版权信息

书  名　萨迦

作  者　佚名

译  者　石琴娥 斯文

责任编辑　施梓云 冯一兵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614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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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译序

埃吉尔萨迦

上篇 埃吉尔的祖先

一 克维尔德乌尔夫和他的一家

二 金发王哈拉尔德君临挪威（约公元885年）

三 哈拉尔德国王和托罗尔夫·克维尔德乌尔夫松

四 柯蒂尔·厄恩冰岛之行

五 哈拉尔德国王和斯卡拉格里姆

六 克维尔德乌尔夫与斯卡拉格里姆冰岛之行（约公元891年）

七 斯卡拉格里姆开拓土地

下篇 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公元910—990年）

八 埃吉尔呤诵他的第一首谣曲

九 比约恩·布鲁恩约尔弗松和纤纤素手托拉

十 血斧王埃里克和托罗尔夫·斯卡拉格里姆松

十一 托罗尔夫返回冰岛之行斯卡拉格里姆之女出嫁

十二 埃吉尔的童年和他首次挪威之行（约公元927年）

十三 在波罗的海的历险

十四 埃吉尔和托罗尔夫重返挪威

十五 埃吉尔和托罗尔夫前往英格兰

十六 温纳荒原战役

十七 埃吉尔在阿塞尔斯坦的殿堂上

十八 埃吉尔重返挪威和冰岛

十九 古拉庭上的殴斗（公元946年）

二十 血斧王埃里克追杀埃吉尔，埃吉尔进行报复

二十一 斯卡拉格里姆之死

二十二 埃吉尔重新横行海外，在约尔未克与血斧王埃里克会面（公元948年）

二十三 埃吉尔重返挪威

二十四 埃吉尔与矮个子阿特利决斗

二十五 埃吉尔重返冰岛同他的子女团聚（公元950年）

二十六 埃吉尔最后一次去挪威，阿林比约恩和埃吉尔到弗里西亚去当海盗（公元955—956年）

二十七 埃吉尔的韦姆兰之行

二十八 冰岛发生的事件

二十九 伯德瓦尔·埃吉尔松惨遭溺毙（公元961年）

三十 阿林比约恩之歌

三十一 埃吉尔与埃纳尔·赫尔加松

三十二 埃吉尔和儿子托尔斯坦恩

三十三 托尔斯坦恩·埃吉尔松和斯坦纳尔·奥努德松之间的争执

三十四 埃吉尔的最后岁月和去世

三十五 埃吉尔的后代

鲑鱼河谷萨迦

一 扁鼻子柯蒂尔和他的子孙们（公元9世纪）

二 柯蒂尔父子们准备离开挪威

三 柯蒂尔的儿子们来到冰岛

四 柯蒂尔去了苏格兰（公元890年）

五 乌恩去了冰岛（公元895年）

六 乌恩仗义疏财分地

七 乌拉夫遵训结婚大摆婚宴（公元920年）

八 霍鲁特呱呱坠地，托尔盖尔德二次守寡（公元916年）

九 霍斯哥尔德喜结良缘（公元935年）

十 恶棍维加·霍拉普

十一 好脾气托尔德与守财奴托尔比约恩

十二 霍斯哥尔德解囊出高价购买女奴

十三 霍斯哥尔德返回冰岛（公元938年）

十四 英嘉尔德之弟哈尔惨遭谋杀

十五 家奴阿斯古特带领托罗尔夫逃亡

十六 托尔德收养乌拉夫为义子（公元945年）

十七 好斗者霍拉普鬼魂化为魑魅（公元950年）

十八 黑皮肤索尔斯坦恩惨遭淹死

十九 霍鲁特来到冰岛

二十 梅考尔卡再醮成婚礼；乌拉夫离家远行去（公元955年）

二十一 孔雀乌拉夫来到爱尔兰（公元956年）

二十二 孔雀乌拉夫返回冰岛（公元957年）

二十三 乌拉夫迎娶埃吉尔之女托尔盖尔德（公元959年）

二十四 修建赫尔霍尔德庄园（公元962年）

二十五 霍斯哥尔德的儿子们

二十六 霍斯哥尔德之死（公元965年）

二十七 霍斯哥尔德的祭奠酒宴

二十八 乌拉夫生子，克雅丹出世（公元970年）

二十九 乌拉夫第二次挪威之行（公元975年）

三十 吉尔蒙德与索里德（公元978年）

三十一 索里德再醮成婚（公元982年）

三十二 乌斯维弗·海尔格松其人

三十三 盖茨·乌德莱弗松其人与古德隆恩之梦

三十四 古德隆恩第一次结婚（公元989年）

三十五 古德隆恩第二次结婚（公元991年）

三十六 科特克尔和格里玛

三十七 霍鲁特和艾尔德格里姆（公元995年）

三十八 斯梯康弟伏法受诛，托尔莱克离开冰岛

三十九 克雅丹对保利情深谊长

四十 克雅丹和保利挪威之行（公元999年）

四十一 保利返回冰岛（公元1000年）

四十二 保利向古德隆恩求爱（公元1000年）

四十三 克雅丹返回冰岛（公元1001年）

四十四 克雅丹归家（公元1001年）

四十五 克雅丹迎娶雷弗娜（公元1002年）

四十六 赫尔霍尔德庄园大开筵席，克雅丹丢失宝剑（公元1002年）

四十七 克雅丹到洛加农庄恶作剧，吞并腾加农庄尔虞我诈（公元1003年）

四十八 洛加农庄的人伙同古德隆恩密谋策划一场对克雅丹的伏击（公元1003年）

四十九 克雅丹之死

五十 雷弗娜矢志守节，乌拉夫缔造和平（公元1003年）

五十一 乌斯维弗诸子遭到放逐

五十二 山羊峰托尔凯尔被杀

五十三 托尔盖尔德大义晓喻儿子（公元1006年）

五十四 哈多尔筹划为克雅丹报仇

五十五 保利之死

五十六 保利·保利松出生（公元1006—1007年）

五十七 索尔吉尔斯·哈拉松其人（公元1018年）

五十八 托尔凯尔和格里姆结伴去海外

五十九 古德隆恩苦苦要求，一心想为保利报仇（公元1019年）

六十 古德隆恩施计惑众

六十一 大老黑索尔斯坦恩和拉姆比

六十二 索尔吉尔斯一行离家出征

六十三 海尔格派人放哨，弄清仇敌的容貌

六十四 海尔格之死（公元1019年）

六十五 古德隆恩巧计哄骗

六十六 乌斯维弗和盖茨之死

六十七 索尔吉尔斯·哈拉松之死（公元1020年）

六十八 古德隆恩嫁给托尔凯尔·埃亦尤尔夫松

六十九 为贡纳尔两夫妻口角，闹婚宴几乎大动干戈

七十 托尔莱克前往挪威

七十一 保利与乌拉夫两家讲和，双方子弟谈妥停止仇杀（公元1026年）

七十二 小保利兄弟俩远航海外（公元1027年）

七十三 小保利的航程

七十四 托尔凯尔·埃亦尤尔夫松赴挪威

七十五 托尔凯尔和索尔斯坦恩登门拜访哈多尔·乌拉夫松（公元1026年）

七十六 托尔凯尔惨遭溺毙（公元1026年）

七十七 小保利荣归故里（公元1030年）

七十八 斯诺里之死，故事的结尾（公元1031年）

尼亚尔萨迦

一 乌恩·莫德斯多蒂尔与赫鲁特·海尔约弗松

二 哈尔盖德·霍斯哥尔斯多蒂尔和托尔瓦尔德·乌斯维弗松

四 哈尔盖德和格卢姆·奥莱弗松

四 贡纳尔帮乌恩·莫德斯多蒂尔对付赫鲁特

五 乌恩再次出嫁；还有尼亚尔的几个儿子

六 贡纳尔出海当海盗

七 贡纳尔返回冰岛同哈尔盖德成亲

八 哈尔盖德和贝格托拉结怨龃龉

九 基尔克比岛上的食物失窃案

十 朗河之战

十一 克那法尔高地之战

十二 贡纳尔被判放逐

十三 贡纳尔惨遭仇家杀害

十四 霍格尼报杀父之仇

十五 考尔斯凯格和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

十六 尼亚尔的儿子们出国之行，与凶汉赫拉普相遇

十七 尼亚尔的儿子们重返冰岛，他们同特拉依恩反目成仇

十八 霍斯哥尔德当上维塔内斯的戈狄，第五法庭的建立

十九

二十 新的信仰

二十一 维塔内斯的戈狄霍斯哥尔德遇害

二十二 霍斯哥尔德戈狄的善后事宜

二十三 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大火

二十四 纵火案的诉讼

二十五 卡里同西格弗斯诸兄弟第一次交手

二十六 弗洛西与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释隙讲和

二十七 卡里和白色比约恩

二十八 弗洛西和卡里海外泯恩仇

贡恩劳格萨迦

伏尔松萨迦

注释

译序

石琴娥

“萨迦”这个名词是从动词衍生而来，源出于古日耳曼语，其本意是“说”和“讲”，也就是讲故事的意思。公元十三世纪前后冰岛人和挪威人用散文把过去叙述祖先们英雄业绩的口头文学记载下来，加工整理就成了《萨迦》。流传至今的《萨迦》不下于一百五十种，主要反映了冰岛和北欧氏族社会的英雄人物的战斗生活经历和人民的社会生活、风俗习惯、宗教信仰与精神面貌，也兼有人物传记、家族谱系和地方志的内容。

这部选集中一共收了五篇萨迦，除了《埃吉尔萨迦》和《伏尔松萨迦》外，其余三篇都属于“冰岛人萨迦”，即冰岛的家族萨迦，以有别于根据日耳曼英雄史诗改编的故事。这几篇都是萨迦中最有价值的珍品，通过它们我们可以一窥全部《萨迦》的面貌。以下分别作一简析。

《埃吉尔萨迦》成篇于约1200年，是“冰岛人萨迦”由兴起走向鼎盛过程中的一部杰作，家族萨迦发展到此时写作技巧已趋成熟，因而它尽管在结构上尚不紧凑，有些地方过于枝蔓，情节安排上也还斧凿痕迹斑斑可见，有些细节铺垫牵强粗糙等等，但是它却是萨迦里少见的力作。这是因为它喷涌一股磅礴的气势，一股霸道的阳刚气势，正是这股阳刚之气才使人活得尊严，活得痛快。人们可以喜欢或者不喜欢这股气势，然而无法不被它的魅力所吸引。在这一点上，无论是享有盛誉的《尼亚尔萨迦》或者工笔细腻的《鲑鱼河谷萨迦》，或者是以浪漫主义见长的《吉斯列·索尔松萨迦》和《强者格雷蒂尔萨迦》都难以与它相比。

这部萨迦描述的是诗人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约910—990年）的生平传说。埃吉尔是当时冰岛首屈一指的行吟诗人，曾奔走于北欧诸国和英格兰的宫廷，成为在挪威和丹麦最有名的宫廷诗人。故事是严格按照萨迦的程式分成两部分展开。前半部分叙述埃吉尔的祖父克维尔德乌尔夫（？—约891年）和父亲斯卡拉格里姆（约863—946年）因不堪金发王哈拉尔德剪灭异己的血腥而逃离挪威来到冰岛定居。有的家族成员，如埃吉尔的伯父托罗尔夫（约858—890年）投靠了王室但终究招忌被戮。第二部分叙述埃吉尔又当诗人又当海盗，飘泊于挪威、丹麦、英格兰等地宫廷，并参与了北欧海盗时期历史上有名的几次战役。他承继祖先遗愿，矢志不渝地同哈拉尔德的后人血斧王埃里克周旋斗争，终于全身而归，返回冰岛。

《埃吉尔萨迦》从故事内容上看讲述的是埃吉尔和他的祖先从九世纪末到十世纪末长达百年的反抗王权的斗争，他们一家三代同挪威两朝君主进行了多次较量，而无论哈拉尔德也好、埃里克也好，挪威王室始终未能占到上风。这样的故事题材在当时是非常流行的。冰岛初期移民除了少量凯尔特族的爱尔兰人之外，绝大多数是丧失了土地、财产、地盘和权势的挪威各个独立小王国的贵族领主和他们的扈从。他们力求把冰岛建成一个对抗王权专制的坚固堡垒。他们仍陶醉于往昔的辉煌，要把失去的一切至少在冰岛重新建立起来。他们决不容许自己的荣誉受到半点玷污，也决不容忍自己的自由遭到丝毫侵犯。这部萨迦紧紧抓住了这一主题，把当时海盗社会的众生相昭示于人，正因如此，这部萨迦是“冰岛人萨迦”里政治性最显著，同挪威政局变迁和动荡最密不可分的一部。

《埃吉尔萨迦》最大的特点在于它的历史真实性。萨迦里所叙述的事件地点多半同有关的编年史和其他史籍记载相吻合，有些细节还可以作为正史的旁证，虽不可避免有些出入，但不见得太离谱。这部萨迦的最大长处是人物的塑造，在萨迦里生动地刻划出了一个身为自由农的北欧海盗的形象。埃吉尔是个保持了世代相袭的海盗社会信条的自由农，他始终信奉多神教，从来不肯背弃自己的异教信仰，反对一切权威的任何约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然而，如果说这部萨迦的史料都还相当真实可信的话，恰恰是这个著作者灌输了莫大心血力图写得栩栩如生的人物却显得非常离谱，很缺乏真实性。埃吉尔在冰岛充其量只是一个富有农户之家的执拗的憨小子，可是到了海外竟然变成了孤胆英雄；他从狂暴斗士手里拯救弱女子，又破除法术的魔力解除了病人痛苦，又力挽狂澜帮助英格兰军摆脱覆没颓势、转败为胜，甚至还以一首长诗从血斧王手里赎回了自己的人头。

《埃吉尔萨迦》的著作者据信是斯诺里·斯图拉松，著名的国王萨迦《挪威列王传》就是他的力作，因而无论是写作技巧还是驾驭文字的能力，他都是当时的顶尖大手笔。斯诺里对挪威王室抱有强烈抨击态度，然而他笔下的金发王哈拉尔德依然不失为一代英主的形象，而他笔下的埃吉尔却凶狠残酷得令人无法接受。其道理似乎在于当时北欧氏族社会瓦解，正在走向封建集中，而哈拉尔德国王顺应了历史潮流，在后人眼里他的作为自然就颇能理解。而埃吉尔身上则保留了太多的北欧海盗的原始性的草莽气息，因袭了日耳曼史诗里的英雄模式，于是这个超人般的人物形象便与周围的现实格格不入。而在后人看来，这个人物无法无天、恣睢暴戾，简直面目可憎。不过话又说回来，北欧海盗若不是这副模样那么又该是什么形象？正是如此才显出作者的高超的写作才能和技巧。尤其令人大加称道的是写者在萨迦结尾时花了不少笔墨描述他的反英雄之死：年迈目盲却又时刻惦记着阿塞尔斯坦送给他的两箱白银，直到他将白银沉入湖里并且杀死了随同去的奴仆之后才安心死去，而这样卑鄙的死法是会被日耳曼史诗的英雄人物所蔑视和唾弃的。

《埃吉尔萨迦》亦是迄今国际上萨迦学的研究者们争论得最多的一部“冰岛人萨迦”。争执不下的问题主要是：这部萨迦的著作者究竟是斯诺里·斯图拉松，还是埃吉尔的儿子哈多尔·埃吉尔松？故事史料的真实性如何？这部萨迦属于“稗官野史”还是“历史小说”？埃吉尔本人的经历中，如他到约克与血斧王见面并用一首诗赎回人头显系杜撰。而萨迦里的诗篇哪些是埃吉尔原作，哪些是后人添加进去的，也引起人们争论不休。

《鲑鱼河谷萨迦》成篇于1225年左右，也可译作《拉克斯达尔萨迦》，是一部十分典型而又非常出色的家族萨迦。它是“冰岛人萨迦”达到鼎盛的标志，对以后的冰岛和北欧文学的影响也最大。

这部萨迦叙述了柯蒂尔一家七代人（如果算上小保利·保利松则是八代人）的兴衰荣枯和恩怨情仇，前后历时一百五十年。整个萨迦严格按照家族萨迦的传统写法，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柯蒂尔举家出逃和在冰岛定居下来的家史。作为移民的第一代柯蒂尔来到冰岛，一切都要从头草创。他的女儿沉思者乌恩是个精明干练的强人，经过她的运筹帷幄，第二代人在鲑鱼河谷站住了脚跟并且奠定了日后兴旺发达的基业。经过几代人的惨淡经营，终于在以霍斯哥尔德为代表的第五代人手上发达，成为雄踞一方、有财有势的大庄园主。霍斯哥尔德买奴为妾而那个女奴竟是爱尔兰公主，生下的儿子孔雀乌拉夫海外认亲成了爱尔兰国王的外孙，于是这个家族不再是“土财主”，而是血统高贵的王亲国戚，真是花团锦簇富贵双全。然而花无百日红，这个家族在第二部分由兴至衰荣毕而枯。故事以女主人公古德隆恩的四个梦为先兆逐步铺开。孔雀乌拉夫之子克雅丹卷入了与古德隆恩的爱情纠葛而招惹杀身之祸。霍斯哥尔德这个家族由鼎盛而走向衰落，别的家族纷纷崛起取而代之。至此“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故事也就完成。

《鲑鱼河谷萨迦》在写作技巧上有它的独到之处，文学价值极高。它的问世一改“冰岛人萨迦”以往几乎千篇一律的面貌，把萨迦著作推向了新的转折点。它的艺术成就首先在于结构严谨紧凑，枝蔓很少，条理分明，线路清晰。而情节上则曲折婉转，引人入胜，尤其在第二部分紧紧地围绕了古德隆恩的梦兆和由爱变恨的心理展开故事情节，一环紧扣住一环，丝丝入扣把悲剧推向高潮。这部萨迦在人物刻划上远超过以往的所有萨迦。一般说来，萨迦的主人公都是男的，女性大抵是摆设，即使女主人公也是陪衬，除了“美貌出众”之外，可以说是面目模糊、少有性格的，而这部萨迦却别开生面以女主人公为中心，男主人公克雅丹还有保利等人都是她的陪衬。在这部萨迦里，女主人公古德隆恩的形象描绘得生动鲜明，敢爱敢恨，能媚能悍，既泼辣又狠毒但却不能算泼妇妒妻之流。这个人物的内心世界勾画得很深刻，着墨不多并仍旧沿用萨迦的传统手法通过对话来表现。在克雅丹遇害之后，古德隆恩仅仅轻描淡写地对丈夫说了一句：“我手上的线还没有织完你倒已经把他杀掉了。”这样的假惺惺连保利也禁不住被惹恼了。这一段对话欲擒故纵，平静之中内涵深沉，令人不能不拍案叫绝。

《鲑鱼河谷萨迦》虽然是一部以传统表现手法描写，以浪漫主义为基调的典型家族萨迦，然而它背离传统萨迦的框架，开创了自己的特有风格是显而易见的。这部萨迦的第二部分已经涉及爱与恨这个文学的永恒题材，并且展示了真善美和假丑恶之间的冲突。这场爱情悲剧的两个男主人公中，克雅丹是个骄横恣睢而又轻佻张狂的纨绔子弟。他想当海盗却不具备海盗气概，接受基督教化却原封不动保留了异教思想，于是会干出诸如把别人堵在屋内使他们无法出来如厕的“报仇壮举”，这类儿戏是真正的海盗所不屑于干的，而真正的基督教徒也不屑于干的。他为了追求荣誉和财富撇下古德隆恩到海外去碰运气，他与挪威公主谈情说爱几乎当上“驸马爷”，惜乎被国王横加拦阻并且把他遣返归国。至于保利，则是个市侩小人。他没有后台只能依靠自己奋斗往上爬，因而远比克雅丹心狠手辣而工于心计。然而不管他们性格刚柔品德好坏，都已是有血有肉的凡夫常人，同日耳曼史诗里的“英雄人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说在克雅丹和保利身上还有些程式化的残余因而还显得有些呆板的话，那么女主人公古德隆恩身上这种传统的束缚就更少，几乎是荡然无存了。她嬉笑怒骂、由着性子，奸刁促狭、我行我素，甚至为了餍足情欲而去做鸡鸣狗盗的下三滥之事。她的个性昭彰于人前，不再像以往萨迦中的女子那样云山雾罩，如同镜花水月一样不可捉摸。古德隆恩与其说是一个北欧海盗时期的闺阁女子，倒不如说她更像骑士文学里的欧洲贵妇。此外这部萨迦里除了有四句短诗之外，既没有冗长的诗章，也没有枯燥单调的法律程序，这就使得整部萨迦显得生趣盎然并不沉闷。

《尼亚尔萨迦》成篇于约1280年，著写者佚名，说法不一尚待考证。这部萨迦是“冰岛人萨迦”里篇幅最长的，历来被誉为“有王者风范的扛鼎之作”。

《尼亚尔萨迦》仍沿用传统的史诗式的散文叙事体，在结构上也是因袭传统分成两部分，但是已不像过去的萨迦那样上半部讲述祖先，下半部讲述本人。这部萨迦讲述的是两个好朋友的故事。武艺出众的贡纳尔和精通法律的尼亚尔，这两个自由农是相互支持帮助的生死之交，各自干出一番事业然而归宿是相同的，都是被堵在屋里活活烧死。萨迦的第一部分讲述自由农贡纳尔从海外归来功成名就财大气粗，又娶了美貌妇人哈尔盖德为妻。哈尔盖德生性淫荡而歹毒，不断滋事挑拨，以致好友失和，贡纳尔日益孤立最后被仇家烧死。第二部分讲述尼亚尔的四个儿子杀死了贡纳尔的亲表侄也是其女婿的特拉依恩，引发了更大规模的仇杀。尼亚尔想尽办法来缓解矛盾，但双方宿怨难消，于是尼亚尔毅然要求儿子们放弃抵抗，举家被烧死在屋里。尼亚尔的女婿卡里死里逃生后进行了报复，杀掉不少仇人。后来他和仇家的首领弗洛西都受到基督教的感召与启示，在去罗马朝圣归来后，双方终于放弃仇杀赢得了和平。

整个故事发生在从约950年到1016年的六十多年时间里，而“火烧尼亚尔”一案是当时轰动全冰岛的最大仇杀案件，也是冰岛从移民伊始到纵火案发生之时（1011年）全岛最大规模的家族之间的械斗。以弗洛西为首的仇家联盟出动了一百五十多人前去攻打焚烧尼亚尔的庄园。这部萨迦里所描述的仇杀起因和以往的萨迦均不相同，既不是为了维护保全荣誉，也不是争夺财富权势，而是贡纳尔和尼亚尔这一对好友的妻子之间闲言碎语、琐碎细故所引起，再掺进了嫉妒猜疑、勾心斗角。起初从表面上看似乎波澜不兴，既无口角亦无争吵，所以没有引起多少警觉以致养痈成患，第一次仇杀便毁掉了七条人命。以后这场因为细故引起的仇杀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几乎把这一带地方的大小头领和各个农庄都牵扯进去，弄成不可收拾的恐面。而当事的各个家族，或是家破人亡从此销声匿迹，或是一蹶不振，家道陡然中落，闹得两败俱伤不堪回首。

《尼亚尔萨迦》的主题思想十分明确，即是要求法治与和平，并且通过主人公尼亚尔的言行大声疾呼：海盗时期那种随意杀人无法无天的状态再也不容许维持下去。这种呼声在氏族逐渐解体没落，封建集权正在崛起的时候是顺应了历史潮流的一大进步，因而比起以往的任何一部“冰岛人萨迦”来说，它更具有内涵和深度。萨迦里的贡纳尔之死和尼亚尔之死形成了鲜明对照。贡纳尔若是明智一些敢于退让一步趋利避祸，他本来是可以躲过夺命之劫的，然而日耳曼传统信条和虚荣把他逼上穷途末路，分明孤掌难鸣仍硬要摆出英雄气概，结果弄得家破人亡。他凭借高超武艺，单身与十几个仇人对峙直到弓弦断裂被人烧死。他的抵抗不能不说是壮烈慷慨的，然而除了埋下更多的仇恨种子之外，似乎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很快就被人遗忘。这表明了日耳曼英雄史诗套在英雄人物头上的光环早已褪色得不再光彩。与此相反，尼亚尔举家被焚的反英雄行为乍看起来十分窝囊，然而人多势众的仇家为之震悚，整个社会为之轰动，虽然由于当时旧势力的强大尼亚尔甘愿被焚的壮举并没有取得即时的功效，但从长远来看他的宽容别人牺牲自己的精神，乃是对一味打打杀杀的海盗行径的最深刻的控诉和揭露，并且最终取代了任意杀人的海盗处世方式。

《尼亚尔萨迦》之所以享有极高声誉，因为确实写得成熟深刻，无论从结构情节上，还是写作技巧上都具有高度的艺术成就。更主要的成就应归功于它的思想性，可以说它是一部思想性和艺术性完美结合的萨迦。这部萨迦与以前的“冰岛人萨迦”不同之处在于它的内容充满了说教，所宣扬的教义、教条贯穿于整部萨迦始终，并且用以引导故事的开展。萨迦里散发出浓郁的基督教精神，宣扬宽容、主张博爱、提倡自我牺牲来求得和平。主人公尼亚尔便是这种基督精神的化身，他的好朋友贡纳尔则是代表了往昔的北欧海盗英雄的形象，实际上是他的对立面。尼亚尔的大儿子斯卡普赫定也是北欧海盗的形象，然而却只落得了陪他的老父殉葬的下场。如果把《埃吉尔萨迦》、《鲑鱼河谷萨迦》和《尼亚尔萨迦》作个比较的话，便可以看出它们的不同。在《埃吉尔萨迦》里，埃吉尔尚能维持住北欧海盗的辉煌形象，有些地方还能光彩照人，整个故事贯穿着北欧多神教精神，直到埃吉尔死后他的儿子皈依了基督教，这种局面才起了变化。这部萨迦之中几乎找不到多少基督教的说教。在它二十五年之后成篇的《鲑鱼河谷萨迦》里，几代主人公可以说“一代不如一代”。如果说这个家族的第一代柯蒂尔是个矢志反抗王权、决心维护昔日传统的守旧的“仁人志士”的话，那么在他身上还保留着几乎全部的北欧海盗的光辉，而他的后代却在一代又一代地褪色。到了第五代霍斯哥尔德，就俨然是个面团团的富翁乡绅，第六代孔雀乌拉夫则是达官贵人的写照，而第七代克雅丹则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萨迦里说到他们武艺如何高强，当海盗如何英勇以致发了不少横财，这也可能因为他们确实当过海盗，但是他们的艺术形象和指导他们举止言行的价值观已经不再是古典北欧海盗了。

《鲑鱼河谷萨迦》里已经有基督教的说教，不过比较隐晦，例如通过人物的忏悔来印证教义的正确性等，对于异教思想和习俗亦不过分地排斥和露骨地批判。而到了在它之后五十年成篇的《尼亚尔萨迦》面貌就基本上改观了：尼亚尔和贡纳尔作为相反的两极出现，贡纳尔的壮烈赴死只是更反证出尼亚尔所宣扬的基督教教条的正确，而萨迦结尾的仇家之间捐弃前隙、求得和平是去罗马朝圣将罪恶的心灵洗涤得圣洁之后才得以实现的。这三部萨迦代表了“冰岛人萨迦”的三个不同发展阶段，显示出了萨迦的演变方向。

《尼亚尔萨迦》另一个精彩之处在于它描述了冰岛的法律诉讼的程序和审判过程。尤其是尼亚尔被烧死之后的法律诉讼更是写得细致逼真。不过萨迦中的叙述全照搬了十三世纪法庭模式而不是十世纪的。十世纪时法庭还没有那样完善和成熟。至于说第五法庭的建立和阿耳庭作出皈依基督教的决定全都归功于尼亚尔恐怕是不确实的，那只是萨迦对这个人物的艺术夸张。

《贡恩劳格萨迦》大约成篇于1250年至1300年之间，也有一说是十三世纪的最后十年。这部短篇萨迦描述公元1000年前后活跃于北欧诸国宫廷的有名宫廷诗人蛇舌贡恩劳格的生平。它篇幅很短，故事紧凑情节生动，趣味性很强，虽说是篇萨迦，其实同后来的短篇小说差不多。这是因为它产生于萨迦时期的后期，叙史记实的束缚已大大减少，而虚构部分增加不少。此外，这部萨迦在写作上受到欧洲大陆骑士文学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贡恩劳格萨迦》叙述了诗人同美女海尔嘉从小青梅竹马并订下婚约，可是等他从海外归来，美女已另适他人，于是诗人同那人决斗并同归于尽。这个题材是当时十分风行的。和这个故事题材相同的萨迦还有《诗人库尔玛克萨迦》和《诗人哈尔弗雷德萨迦》等。这些萨迦多半写的是诗人丧生于情人的丈夫剑下殉情而亡。这类爱情故事的共同特点是萨迦里其实很少有描写爱情的场面，即便谈到爱情也只是寥寥数笔一带而过。因而这类爱情悲剧恐怕充其量来说，也只能是婚姻嫁娶上的不如意或者由婚姻而酿成仇杀悲剧。

“冰岛人萨迦”叙述爱情故事的并不多，大抵是以《鲑鱼河谷萨迦》为起端。萨迦里对爱情的描写既没有柏拉图式的精神理念或者自我哀怨，也没有卿卿我我情话绵绵。在《海尔格·托尔里松萨迦》里有一段据说是最露骨细腻的爱情描写，它这样写道：

海尔格此时看见十二个丽姝飞骑而来穿过树林，她们全都骑着栗红马，身着红色裙袍。她们勒住马匹翻身跨下马背时，黄金的马嚼子闪出熠熠光华。其中有个贵妇人要比所有其他的女人更为俏丽动人，别的女人都围在这位贵妇人身边侍候她下马。

她们把马匹赶到草地上去吃草，然后用色彩相间、缀满金线刺绣的条纹布支起一座金碧辉煌的帐篷，帐篷四周的犄角都用黄金包裹，帐篷中央立柱的顶上是一个硕大的黄金圆球。在做完这些准备之后，她们架起一张桌子，端上来各色佳肴。她们又打水来洗手，盛水用的是一个四周黄金镶嵌的银壶。

海尔格站在帐篷旁边观看着她们，那位贵妇人对他说道：“海尔格，到这里来，和我们一起吃喝吧。”

他便按照吩咐吃喝起来，觉得菜肴十分精致，美酒醇厚可口，而酒杯更是光泽如鉴。待到桌面撤下去之后，就搭起床铺，床上被褥比寻常人家的富丽华美得多。贵妇人询问海尔格愿意独自睡眠还是同她合睡一张床。他问了她的芳名。

“我的名字叫英吉堡格，是格拉西尔平川的古德蒙德的女儿。”她回答说道。

“我愿意和你一起睡觉。”他说道。

于是，他们两人双双上床，一连在一起睡了三个晚上。

所谓最细腻的描写亦是以景物为主，而在《鲑鱼河谷萨迦》里克雅丹同挪威公主的爱情、挪威王太后收赫鲁特为男宠，在《尼亚尔萨迦》里哈尔盖德的淫乱都是语焉不详粗线条式一笔带过。

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在北欧海盗时期推崇的是男子汉习武好斗、建功立业，而儿女情长则被认为是一种低下有害的人性，恋爱和偷情并不像后来骑士小说里那样受到推崇，而是被看成是武士的品德低下甚至是耻辱。如果一个武士看中了哪个美貌女子，只消使用武力强抢或绑架弄到手才是值得称道的业绩。如《挪威列王传》里描叙了狂暴斗士哈希绑架了西古尔德国王的女儿拉克希尔公主并打算娶她为妻，而黑王哈夫丹派出人马袭击了哈希并救出拉克希尔，于是在当晚便按照古代英雄传奇的传统大摆筵席，同被救出的公主成婚共寝。他们生出的儿子就是赫赫有名的金发王哈拉尔德。无论哈希或者哈夫丹都没有同那位公主谈情说爱而是采取武力解决。因此，在号称爱情故事的《贡恩劳格萨迦》里既没有哀怨悱恻的倾吐，也没有缱绻缠绵的恋情描写。倘若说有这类描写的话，那也只不过有两处地方，其一是海尔嘉婚后同贡恩劳格在河边邂逅，贡恩劳格不顾一切跳过河去同她聊天并且送给她一件长袍。其二是海尔嘉临死之前将这件长袍铺开在自己面前凝视良久，然后栽倒在丈夫怀里香消玉殒。

《贡恩劳格萨迦》反映当时的社会生活和思想观念是十分真实的。就以爱情而言，贡恩劳格对海尔嘉其实是用情不专，因为他在海外三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非逼得他羁留异国，他原本可以早点回来实践婚约却一而再地误期不归，等到心上人已另嫁他人这才后悔莫及并且怀恨在心。将他逆旅羁绊的是贪图富贵的虚荣心，他在海外没有得到高官厚赏也没有发到横财而无颜“荣归故里”。如同其他许多萨迦一样，女主人公海尔嘉是个摆设和陪衬，她对婚姻大抵是逆来顺受听任安排的。萨迦里叙述到贡恩劳格在海外飘泊见了五个君主，得到一些微薄赏赐，杀过一个地痞式的海寇，归来时仍两手空空，既无官爵也无财富和荣誉。这类反传统的叙述似乎更令人可信。贡恩劳格身为诗人却没有作过一首爱情诗并不令人费解，因为那时候的痴男怨女不像后来那样有满肚子情感要倾吐，所以也不会产生法国《破晓歌》那类歌颂情爱的爱情诗。而更现实的是由于海盗社会遗留下来的习俗，写情诗或者写诗描叙女性美和爱情都会被看成是伤风败俗和对女性的亵渎轻慢，于是那个家族的男成员便可以按照海盗社会的习惯法要求诗人“到小岛上去走一趟”，即进行一对一的生死决斗。而确实有些轻浮文人由于写情诗而送掉性命，所以在萨迦里很少甚至几乎看不到情诗。

《伏尔松萨迦》的前身是《埃达》里的伏尔松诗篇，是日耳曼地区流传已久的口头文学。这部英雄史诗讲述了伏尔松家族的英雄、屠龙壮士西古尔德杀死恶龙得到莱茵宝藏从而引发的一连串争斗仇杀。这个传说其实是民族大迁移之后，匈奴与哥特王国争夺勃艮第和莱茵河下游一带富饶地区的历史现实在文学作品中的写照。传说中的匈奴女子布隆希尔德的哥哥艾德礼就是历史上威名远播横扫欧洲的“上帝之鞭”匈奴王阿提拉（公元433至453年在位）。而屠龙壮士西古尔德的遗腹女阿斯洛格，据说生下了以骚扰英格兰并打败法兰克的查理大帝而载入史册的丹麦海盗首领多毛的拉格纳·洛德布洛克。虽然拉格纳横行欧洲是九世纪中叶的事情，从时间来说这未免过于离奇，好在文学毕竟不是历史，况且拉格纳后裔中有一支确实移民到了冰岛并且定居下来。

这个传说本身并非完全虚构，而中心情节匈奴女子布隆希尔德唆使丈夫贡纳尔杀死昔日情人西古尔德也不是编造，历史上确有其事。公元575年，法兰克国王吉布里克的王后弗雷德贡达嗾使吉布里克谋杀了奥斯特拉国王西克伯特，因为西克伯特背弃了她而另娶西哥特王国公主布吕恩希尔德为妻。这桩谋杀案背后有许多宫廷阴谋，牵涉到不少王公贵族，成为轰动一时的话题，后来以说唱形式从法兰克传到日耳曼族地区和北欧，成为英雄史诗的绝佳题材，《尼伯龙人之歌》讲的也就是这个故事。

正因为上述缘故，在北欧和欧洲其他国家的文学书籍和百科全书里，都将这部萨迦冠以“冰岛萨迦”的名称，可是冰岛人却不太情愿把它算作自己的萨迦，而只说它是“日耳曼英雄传奇萨迦”或者“昔日的萨迦”。

埃吉尔萨迦

上篇 埃吉尔的祖先

一 克维尔德乌尔夫和他的一家

1.从前有一位名叫乌尔夫的好汉，是比亚尔费和哈尔蓓拉的儿子，他的外祖父是无畏者乌尔夫，舅舅是拉姆施塔的半人半魔哈尔比约恩[1]，哈尔比约恩的儿子是柯蒂尔·厄恩。乌尔夫身材魁梧而且强壮有力，雄健伟岸得无人能及。他在年轻时曾横行于波间浪际，充当海盗四出掳掠劫夺。他有个伙伴名叫贝尔莱的卡里，此人出身名门，以英勇大胆和孔武有力著称，而且还是一个狂暴斗士[2]。乌尔夫同卡里共享钱财不分你我，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待到年事稍长，他们两人都洗手不干海上的劫掠营生，卡里回到岸上经营他在贝尔莱的农庄，成了一个非常富有的庄园主。卡里膝下有三个子女，大儿子名叫绵羊埃依温德，二儿子驼背奥尔维尔，女儿名叫萨尔比约堡格。她是个容貌美丽、性情温柔的女子。乌尔夫求娶得她为妻。于是他也返回自己家乡，经营他的几处庄园。他家资巨富，拥有阡陌纵横的大片土地，手头上还拥有大量的钱财。他像他的祖辈先人一样荣膺了国王的地区吏[3]这样一个显赫头衔，成了当地一个权势十足的显贵人物。

据说乌尔夫经营庄园雷厉风行而且井然有序。他几乎每天黎明即起，早早地到田野里去检查当天派好要做的活计，随后再去铁匠工场验看，在此之后又去查看牲畜群和田地的状况。有时候他也同前来征询他忠告的人交谈，他总是能够作出指点，因为他委实非常聪明。可是一到晚上他总是变得脾气狂躁性情怪僻，以致没有人能够同他说得上话。而且天一黑他就昏昏欲睡早早就寝，所以人们传说他模样多变有如一条夜间出没的狼，因而把他叫成克维尔德乌尔夫，亦即夜狼乌尔夫之意。

克维尔德乌尔夫和萨尔比约堡格婚后生下两个儿子，大儿子名叫托罗尔夫，二儿子名叫格里姆。待到他们长大成人时他们两个都像他们父亲一样身材高大，强壮有力。托罗尔夫是个英俊倜傥而又富有天赋才华的翩翩少年，他在性格上十分像他母亲娘家那一族人，喜爱寻欢作乐，手头阔绰挥霍，每桩事情上都汲汲于功利名望，是一个雄心勃勃的人，而且人缘非常之好，人人都喜爱他。格里姆却是皮肤黝黑、长相丑陋难看，他非但在相貌上而且在性情脾气上都同其父如出一辙。他长大成人后心灵手巧，对木工和铁匠活计都很擅长，于是便当上了一个十分能干的工匠。每年冬天他都常常用拖拉大围网捕捞鲱鱼，许多仆佣下人亦踊跃跟随他一起去拖拉围网。

在托罗尔夫年满二十岁之时，他决意要出海去打劫掳掠。克维尔德乌尔夫提供给他一艘长船[4]。贝尔莱·卡里的两个儿子埃依温德和奥尔维尔亦投入麾下跟随他一起出海远征。他们两兄弟召集了一大批人，乘坐另一艘长船。整个夏天他们都出没于海上大肆掳掠，抢劫所得财物颇为丰厚，众人便分摊均享。一连许多个夏天他们都在外抢掠，到了冬天才回到家去。托罗尔夫将许多抢劫来的金银财宝送交给他的父母。在那时候不乏发财和成名的机会。克维尔德乌尔夫已渐入老境而他的两个儿子却如日中天已完全长大成人。

2.当时菲尤特兰一带自立为王国，国王名叫奥德比约恩，他手下有个雅尔[5]名叫赫罗尔德，赫罗尔德之子是托尔里尔。那时有位雅尔名叫瘦个子阿蒂利，居住在格奥拉尔。这位雅尔有三子一女承欢膝下，三个儿子名叫哈尔斯坦恩、霍尔姆斯坦恩和赫尔斯坦恩，女儿芳名是花容月貌的苏尔维格。

有一年秋天格奥拉尔举行燔祭典礼，前来顶礼膜拜的人蜂拥而至。驼背奥尔维尔在拥挤的人群里瞅见了苏尔维格的美貌。这惊鸿一瞥使得奥尔维尔对她倾心不已，便去向她提亲求婚。然而那位雅尔却一口拒绝这门婚事，他认定这门亲事并非凤侣鸾俦，未免辱没了自己的女儿。于是奥尔维尔只得苦吟出许多谣曲[6]来宣泄自己的情思。他对苏尔维格相思之极，已无心再去从事海盗掠劫的营生。于是托罗尔夫和绵羊埃依温德便同他分道扬镳，他们两人依然横行海上掳掠劫夺。

二 金发王哈拉尔德君临挪威（约公元885年）

3.那时候黑王哈夫丹[7]的儿子哈拉尔德[8]在维克继承了他父亲的王位。他即位伊始许下庄严宏愿，发誓说他将不梳头也不剪发，直到他当上全挪威至尊无上的国王。从那时起他就被称呼为不修边幅的哈拉尔德。他着手逐个剪除那些同他毗邻的小王国，派兵去攻打并且将他们征服，他的这些业绩已经记述成几个长篇故事，在此不再赘述。过不多时日他已经占有了乌普兰。他从那里再朝北而上进入特隆赫姆。经过多次鏖战厮杀，整个特隆纳拉格地区都落入他的囊中，他在那里建立了君权统治之后旋即移师北上，直捣纳姆谷地来收拾赫尔劳格和洛拉劳格兄弟俩，当时他们都是那里的国王。两兄弟闻听得他要前来攻打的音讯后，赫尔劳格便带领了十一个手下人走进了一座坟墩之中，并且立即将坟墩的顶封死，那座坟是他们叫人建造了三年才修成的。可是洛拉劳格却归顺降服于王权，甘愿逊位而领受雅尔的封号。自归顺后他俯仰皆须听命于哈拉尔德，不再享有任何国王的权利。哈拉尔德国王在轻取了纳姆谷地和哈罗加兰一带地方之后，便在那里设置了几个雅尔来为他的王国管辖当地事宜。

在这次征服行动之后，哈拉尔德移师南下，率领一支船队驶往默尔荒原，他在那一带同匈迪约弗国王打了一仗，旌旗所指敌人望风披靡，匈迪约弗国王授首于阵前。于是哈拉尔德国王便进占诺德默尔荒原和罗姆斯峡谷。

可是匈迪约弗的儿子大斫刀苏尔维却脱身逃逸。他前往宋恩默尔去投奔安恩维德国王，恳请他发兵援救。

“虽则眼下家破人亡的是我们，”他慷慨陈词道，“可是为时不久你亦将大难临头，因为我已料定哈拉尔德先征服诺德默尔和罗姆斯峡谷，随心所欲地把那里的人们都变成他的农奴和家奴，在此之后他才能腾出手来对付你。你将会面临我们曾经亲身经历过的同样事情，也就是说被迫挺身起来保卫你的家业财产和自由，并且到处去向每个你所能够指望的人游说寻求援手。我已整装待命，准备率领我的部下和你同仇敌忾对抗他那暴戾恣睢和横行霸道的行径。再不然你或者可以步那些纳姆谷地人的后尘，甘心情愿地向哈拉尔德俯首称臣，成为供他役使差遣的奴仆。我的父亲宁愿在他自己的王国里战死亦不肯在他的晚年再沦为另外一个国王的扈从属下，这种高风亮节委实可敬可嘉。我料想你必是义无反顾的，而且凡是有点傲骨自尊和勇敢气概的好汉都会这样做。”

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诤言直谏规劝得那位国王心悦诚服，他决意召集起兵马来保卫他的国家。他同苏尔维两人起誓结盟、戮力同心将兵力合在一起。然后他又派出使臣去向统治菲尤特兰的奥德比约恩国王相求援救。当使臣来到奥德比约恩国王跟前向他陈述了来意之后，这位国王便同他的臣僚友好商议对策，他们都劝说他应俯允使臣所求，立即调兵遣将，同默尔荒原的人马合兵一处抗击进犯。于是奥德比约恩国王便传令叫人送出战争令箭发往各地，同时在他的整个王国之内宣布召集军队的命令，并且将此音信派人送达那些有权有势的头领，召唤他们征调人马前来听候王命。孰料当国王的信使来到克维尔德乌尔夫之处传递了国王给他的口信，并且告诉他说国王要他把他手下人全都召集起来跟着他一起前去听候调遣时，克维尔德乌尔夫竟一口拒绝，他说道：

“国王若是认为他在菲尤特兰受到攻打而不得不保卫他的国家之时我责无旁贷有义务举兵前去，这倒尚在情理之中。可是我看不出来我有什么义务要跑到北边的默尔荒原去为他们厮杀打仗，去保卫他们的国家。你不妨回去告诉你那个国王说，简而言之一句话，就说在他仓促上阵之际克维尔德乌尔夫宁可呆在自己家里。他既不打算召集起人马，更不打算去同不修边幅的哈拉尔德交战。再说我相信哈拉尔德眼下正大交好运而我们的国王背时得运气都不够盈握。”

国王的信使无奈只得返回去复命，他如实向国王禀告此次出使无功而归。而克维尔德乌尔夫却消消停停地在庄园上闭门纳福。

4.奥德比约恩国王率领召集起来的兵马向北挺进直抵默尔荒原，他在那里同安恩维德国王和大斫刀苏尔维合兵一处，三彪人马汇成一支人数众多的大军。哈拉尔德国王亦率军自北而至。双方大军在索斯凯尔岛内侧相遇交锋，鏖战多时只杀得血肉横飞尸骸横陈，这一仗双方都损兵折将十分惨重。在哈拉尔德这一边阵亡的有两个雅尔阿斯高特和阿斯比约恩，还有拉迪尔雅尔哈康的两个儿子格里乔加德和赫尔劳格，还有别的许多有权势的贵族。而在默尔荒原这一边丧生的有安恩维德国王和奥德比约恩国王。大斫刀苏尔维见势不妙便在阵前拔脚逃跑，亏得他逃得快侥幸保全了性命。日后他成为一个声势极大的海盗，时常劫掠骚扰哈拉尔德的王国，乃至使哈拉尔德的王国蒙受巨大的损失，于是他得到了“大斫刀”的绰号。血战既毕，哈拉尔德终于制服了松恩谷地。可是奥德比约恩的弟弟维蒙德仍然盘踞在菲尤特兰并且自立为王。

时值深秋，臣僚们向哈拉尔德国王进谏说，大军不宜于在深秋南下包抄菲尤特兰。于是哈拉尔德便任命鲁恩瓦尔德为管辖默尔荒原和罗姆斯峡谷两个地区的雅尔，而他自己则北归驻扎在特隆赫姆。他身边依然保留着一支人数可观的大军。

当年秋天，阿蒂利的儿子们前往偷袭驼背奥尔维尔的家，想要将他杀死。他们人多势众，奥尔维尔自知不敌，便不敢恋战抵挡，只得抽身逃走。他一路向北而行来到默尔荒原，在那里觐见了哈拉尔德国王。此后奥尔维尔便听命于国王左右，当年秋天他跟随国王前往特隆赫姆。他与国王成为莫逆知己，在国王身边侍奉很久，并且成了国王的宫廷诗人。

那年冬天，鲁恩瓦尔德雅尔从半岛内侧海面越过埃依德湾往南来到菲尤特兰。他来到一个名叫诺斯特峡谷的地方，因为他时时都在探听维蒙德国王的行踪，获悉他在那天晚上要到那里去宴饮作乐。鲁恩瓦尔德雅尔包围了那座房屋，纵火焚烧，将那个国王和其余九十个人活活烧死在屋子里面。那时候奥尔维尔的父亲贝尔莱的卡里亦乘坐一艘长船率领船上所有水手前来鲁恩瓦尔德雅尔麾下效劳。在剪除了那个国王之后贝尔莱的卡里同鲁恩瓦尔德合兵在一处乘船驶往北边来到默尔荒原，鲁恩瓦尔德将维蒙德的所有船只以及凡是能搬动移走的所有金银财物统统据为己有。随后贝尔莱的卡里再往北行来到特隆赫姆，觐见了哈拉尔德国王，于是他便成为国王的臣僚。

来年春天，哈拉尔德国王又统率一支船队沿海岸南下，征服了菲尤特兰和费雅勒尔，委派他手下的官吏管辖那两处地方，他任用了赫罗阿尔德雅尔掌管丹纳峡湾。

在接管新近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的那些州郡时，哈拉尔德国王总是严密监视当地的贵族大庄园主还有那些被怀疑为有可能兴风作浪的人物。他勒令他们在这两者之间作出抉择：或是为他出力效命或是离开这个国家。再不然还有第三条出路，那就是遭受酷刑虐待或者丢掉性命，也还有些人被斩掉双手或者双脚的。

在每一个新征服的地区，哈拉尔德国王把全部的土地统统收归国王所有，哪管什么世袭地产[9]或者自由农民田地，也不管那地方是聚居区还是荒无人烟的，无论在陆上或者海上。他还把所有的农民都变成隶属于他的佃户。不管是在森林里从事砍伐、用海盐腌制食物的，还是捕鱼打猎的，人人都必须向他交纳赋税。有许多人忍受不住这种农奴般的徭役苦差便纷纷逃离这个国家。他们往东逃到瑞典的耶姆特兰和赫尔辛兰；往西逃至不列颠的赫布里底群岛、爱尔兰的都柏林一带、法兰西（当时被北欧人称为瓦尔兰）的诺曼底、苏格兰的凯斯内斯、英格兰的奥克尼群岛和设得兰群岛还有丹麦的法罗群岛。这时候冰岛已经被发现[10]。

三 哈拉尔德国王和托罗尔夫·克维尔德乌尔夫松

5.哈拉尔德统率大军驻扎在菲尤特兰，他派出使臣到各地去笼络那些他想要羁縻而他们却不肯前来归顺的人物。国王的使臣来到克维尔德乌尔夫的庄园，受到他的盛情款待。使臣们申述来意说是国王想要克维尔德乌尔夫前去觐见他。他们说道：“你的大名国王心仪已久，早已知道你是一位出身名门望族的豪杰俊彦。你去觐见必将得到国王的赏赐与恩典。这位国王礼贤下士，一心想撷英揽杰，把那些他从禀报中得知的智勇双全的人物都招纳到他身边。”

克维尔德乌尔夫回答说道他已老迈无用，不适合再统率艨艟在海上作战，他说：“我只得居家闲享清福，如今已无力再效王命。”

使臣们于是改口说道：“如此说来何妨让你的儿子代替你去觐见君王，他长得魁梧高大，看样子是一位英勇的斗士。格里姆，国王必定会册封你为贵族，倘若你愿听命效忠于王上。”

格里姆回答说道：“只要父亲还健在，我无意于承袭地区吏之类的贵族封号。我只想在家侍奉老父，他是我惟一听命服从之人。”

使臣们无奈只得怏怏离去，他们面见国王之后便将克维尔德乌尔夫婉言推却之情如实禀明。国王不听犹可，听罢不由勃然震怒，发话说道这个克维尔德乌尔夫还有他的儿子谅必都是狂妄僭越之辈，故而不识抬举，且看他们有何动作。驼背奥尔维尔正好侍奉于君侧，便启口谏劝国王暂息雷霆之怒。“倒不如我去跑一趟。”奥尔维尔说道，“一旦他明白过来你对他寄有何等厚望重托，非常看重他前来觐见朝拜，他谅必不会不来。”

于是奥尔维尔前去游说，招抚克维尔德乌尔夫，向他陈述国王已勃然大怒，倘若他们父子俩竟无一人应召入朝事情便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又说道倘若他们能使得国王回心转意赢得国王的眷顾关注，他们自会飞黄腾达显耀于当朝。他又着重说道国王素来对他的臣下十分慷慨，总是恩宠有加，并不在乎赏赐金银财帛或者荣耀显赫的封赠。

克维尔德乌尔夫说道话虽不错，然而他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就是说一旦他或者他的儿子们同国王结下了君臣缘分，“我的合家老幼便会无法摆脱国王的荼毒，所以我不会前去入朝觐见。不过托罗尔夫若是今年夏天回到家来的话，用不着我多费口舌，他倒会欣然前去觐见并且效命于国王驾前。烦请禀奏国王，我愿与他结下君臣情分。我亦将管束所有跟从于我的人全都拥戴他。至于地方上的管理事宜和守疆卫土的职责，我们将像对待以前的那位国王一样在哈拉尔德手下悉力尽心，倘若他放心仍留我在其位的话。我们不妨静观其变，看看我同哈拉尔德是否会增进情谊。”

奥尔维尔径自返回去向国王复命，他禀告说道克维尔德乌尔夫本当要以子代父派他的儿子入朝觐见，然而那个老成持重、适宜于朝纲的儿子眼下不在家。国王闻听之后便将此事搁置起来。那年夏天他攻克松恩地区。到了秋天他仍准备回到特隆赫姆去。

6.当年秋天，托罗尔夫·克维尔德松和绵羊埃依温德两人在海上横行劫掠整个夏天之后回到岸上，托罗尔夫回到自己家里。父子相见分外高兴，他们便娓娓长谈。托罗尔夫问起哈拉尔德国王派人来究竟所为何事。克维尔德乌尔夫回答说道国王传谕说要他或者他两个儿子之中一个入朝觐见伴君为臣。

“那么你作何回答？”托罗尔夫询问道。

“我将自己的心思实言奉告，说道我已无意于为哈拉尔德国王去效命，我的两个儿子亦然如此，倘若他们仍然听从父命的话。我有个不祥之感，即是到头来我们的性命全都要断送在国王的手里。”

“你的想法同我的见解真是大相径庭，”托罗尔夫说道，“我以为我正好借助于他作为我平步青云的进身阶梯。我已打听得确凿无疑，只有那些最为顶尖的勇猛武士才会被选进宫中去当差。我别无所求但愿成为国王的侍卫，倘若蒙他们法眼相中的话我便会飞黄腾达荣耀无比。他们这些贴身侍卫总会得到最好的位置，在这个国家里受人尊敬羡慕不已。我还听说国王对侍奉在他身边的人非常慷慨大度，赏赐金银财帛和提拔升迁都毫不小气，而且他们之中的可用之材国王都任用他们去掌权秉政。可是我亦听说那些公然同他作对违抗的人都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有些人不肯臣服于他只得背井离乡逃往他国，有些人要同他争个雄长，结果沦为钦定的世代奴隶。父亲，令我费解的古怪之处在于：像你这样一位睿智聪明而又壮志抱负极大的人居然对国王拱手送上门来的荣耀毫不感恩戴德。可是话又说回来，倘若你果真像你自以为的那样深谋远虑，说是国王必将给我们家推入不幸，说是国王不会对我们友善相待，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何不肯跟随你发誓效忠的那个国王去同他交战？在我眼里看来，既不肯做国王的朋友又不敢做他的敌人乃是莫大的耻辱。”

“事情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克维尔德乌尔夫唏嘘叹息道，“在默尔荒原兴兵发难同不修边幅的哈拉尔德一争雄长的那些人，到头来并未踏上得胜凯旋之路。而千真万确的是哈拉尔德迟早将搅得我们一家家破人亡。可是托罗尔夫你可以按照你自己拿定的主意行事。即便你充当了哈拉尔德驾前的侍卫，我亦并不担心你难以胜任，或者在危急关头你会比他们之中最顶尖的好汉有所逊色，你的勇猛无畏是不消说得的，可是你务必谨慎切忌不知天高地厚，乃至目中无人藐视群雄。休得同远比你位高权重的显贵者争个高低，可是你素来逞强好胜不见得肯收敛锋芒的。”

托罗尔夫收拾打点，待到一切就绪就要启程入朝。离家之时，克维尔德乌尔夫相送他到船上，父子拥抱一番，互道珍重，并且祝愿他路途平安日后荣归故里。

7.话说哈罗加兰有一个老汉名叫比约戈尔弗，他在托尔戈依岛有一处庄园，是个有财有势的贵族，无论在容貌长相还是身材力气上或是祖先的出身世系上都可以看出他是半个高山拉普族人[11]。他的儿子名叫布鲁恩约尔弗，长相同其父别无二致。那时比约戈尔弗年事已高，丧妻鳏居多年，他把庄园上一应事宜全交给儿子照料，并且为他娶了一房妻室。布鲁恩约尔弗的妻子名叫海尔嘉，她是拉姆塔柯蒂尔·厄恩的女儿，半人半魔哈尔比约恩的孙女。他们夫妻俩生下一个儿子，名叫巴尔德。他从小就身材高大却眉清目秀甚为俊美，是个精明能干、人见人爱的年轻人。

有一年秋天庄园上大摆筵席，前来飨宴的宾客如云。当天筵席上身分最显赫的贵人莫过于比约戈尔弗和布鲁恩约尔弗父子。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他们必须抽签来决定当晚哪两个人共用一支牛角饮酒。在筵席上有个名叫霍格尼的自耕农，他在莱加岛上拥有一座农庄，家境颇为殷实，他面目清癯五官端正，为人聪明颇有见地。他出身清贫低贱，全仗自己的努力才爬升到这等地位。他有个女儿，娇美异常，芳名叫做希尔迪里德。她那晚抽出签来正好坐在比约戈尔弗身边。他们两人在筵席上说笑不少，比约戈尔弗发现那个姑娘委实很有撩拨动人之处，未免心猿意马起来。不久之后席阑人散，无话可表。

秋暮之际，比约戈尔弗老人忽然率领三十个手下人乘坐一艘他拥有的划桨渡船离家驶往莱加岛。靠岸之后他吩咐二十个人随他前往农庄，另外十人看守渡船。当他们来到农庄后，霍格尼不敢有稍许怠慢，赶紧迎了出来，将比约戈尔弗请进屋去，并且挽留他和他的手下人在农庄上客住。比约戈尔弗欣然接受邀请，二话不说便登堂入室走进房舍之内。他们脱去湿漉漉的外衣，穿上干净的衣裳。更衣既毕，霍格尼赶紧叫人抬来一桶麦酒，自耕农霍格尼的女儿希尔迪里德走上前来为客人斟酒殷勤款待他们。不料比约戈尔弗把霍格尼叫到跟前，吩咐说道：“我此番前来别无他意，乃是专程前来迎娶你女儿，要将她带回去，如今我们不妨立即举行婚礼。”

霍格尼一见苗头不对，然则别无退路，只得委曲求全，按照比约戈尔弗的吩咐行事。比约戈尔弗掏出一盎司黄金作为娶她的身价钱。当晚两人便合卺同床。随后希尔迪里德便跟随比约戈尔弗回到托尔戈依庄园。布鲁恩约尔弗一吐为快，发泄了自己对这门亲事的不满，然而生米已煮成熟饭，亦无济于事了。比约戈尔弗和希尔迪里德生下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名叫哈雷克，二儿子名叫赫鲁尔雷克。

不久之后，比约戈尔弗竟然两腿一蹬撒手人寰。他的尸骸前脚刚抬出门，布鲁恩约尔弗便将希尔迪里德赶出了庄园。她只得回到莱加岛自己父亲的家里，茹苦含辛地把两个儿子抚养成人。他们两兄弟都长得很清秀，个子不大，头脑机灵聪颖，全都像他们母亲娘家这一边的人，大家也都把他们叫做希尔迪里德之子。布鲁恩约尔弗一直不管他们的死活，也不许他们得到父亲的任何遗产。好在希尔迪里德是霍格尼的女继承人，她和她的儿子们在霍格尼死后接手了农庄，他们仍旧居住在莱加岛上，手头上并不拮据。布鲁恩约尔弗的儿子巴尔德同希尔迪里德的两个儿子年龄相仿。长时间以来，比约戈尔弗和布鲁恩约尔弗父子就承担责任，要出门远行前往拉普人试用麇居的芬马克[12]高原，同他们交易买卖，并且代表国王向他们收征贡赋。

在哈罗加兰以北有一个峡湾，名叫维弗斯纳峡湾，峡湾里有个名叫阿洛斯特的岛。那个岛很大而且十分肥沃。岛上有座桑德内斯庄园，乃是好汉西古尔德的产业，他是北边这一带地方最有钱的富翁，而且是个有地区吏头衔的贵族，为人精明无比，善于理财聚敛。他膝下有个女儿名叫西格里德，尚待字闺中，然而大家都公认她是哈罗加兰最有身价的佳偶，因为她是西古尔德的独生女儿，在他去世之后偌大一份家当将由她全部继承。有一天，布鲁恩约尔弗之子巴尔德带领三十名手下人乘坐划桨渡船离家远行，前往阿洛斯特岛，径直来到西古尔德的桑德内斯庄园。巴尔德说明此行来意，乃是前来向西格里德提亲求婚。西古尔德倒痛快地答应了这门婚事，于是那位姑娘便同巴尔德订下婚约，待到来年夏天举行婚礼，届时巴尔德再来到北方迎娶。

8.话说哈拉尔德国王那年夏天传谕给哈罗加兰的显贵人物，召唤他们入朝觐见。布鲁恩约尔弗斟酌权衡后决意由他的儿子巴尔德陪伴前往。在秋天他们来到特隆赫姆，入朝觐见了国王。国王欣然接见，对他们恩宠有加，布鲁恩约尔弗被册封贵族头衔，当上了国王的地区吏。除了他早已得到的抽取赋税的进益之外，国王还恩赐给他领地，允许他随时前往芬马克高原，代表国王管理当地的行政事宜，并且同拉普人交易买卖。朝见之后，布鲁恩约尔弗回到自己家里，而巴尔德却留了下来成为国王的贴身侍卫。

在所有的侍从之中，国王最为赏识器重的莫过于宫廷诗人。他们都可以坐在国王对面的高背椅上，坐在最上首的是剽窃者奥顿[13]，因为他年事最长并且曾担任过哈拉尔德国王的父亲黑王哈夫丹的宫廷诗人。在他的旁边坐的是渡鸦托尔比约恩，托尔比约恩身边坐的是驼背奥尔维尔，巴尔德的座位被安排在奥尔维尔身边，他被人叫做白色巴尔德或者强者巴尔德，众人对他都交口赞许，然而他的莫逆之交却是驼背奥尔维尔。

那年秋天，克维尔德乌尔夫的儿子托罗尔夫和贝尔莱的卡里之子绵羊埃依温德联袂前来觐见哈拉尔德国王，被人款待若上宾。他们乘坐的乃是一艘有二十个桨位的舴艋快船，在海上出没迅速，非常适宜于作海盗抢劫之用，而且船上一班水手个个都谙熟水性又勇于厮杀。他们两人和他们的手下都被安顿在客人住的厅堂之中。他们逗留了一段时日之后，便想要入朝觐见国王，贝尔莱的卡里和驼背奥尔维尔前来陪同他们一起去觐见国王。他们入宫之后向国王致敬问安。驼背奥尔维尔禀告国王说道：克维尔德乌尔夫的儿子已前来面君。“我在夏天已向您禀明克维尔德乌尔夫自会派遣他的儿子入朝，他果然言而有信未曾爽约。既然他派遣了他的儿子入朝侍奉在您的身边，这便是他愿意效忠于您成为您的股肱之臣的煌煌鉴证。您亦可看得出来托罗尔夫是个辅国秉政的英才，因而我们所有人同克维尔德乌尔夫一样，恳请王上体面地接见他，赏赐给托罗尔夫以恩典并且委以重任。”国王听后心情大悦，说道他将准其所奏，“倘若托罗尔夫秀外慧中，才华姿质有如他的仪容相貌一样俊美的话。”

自此之后托罗尔夫便悉心忠于王事，成为国王的贴身侍卫。贝尔莱的卡里和他的儿子绵羊埃依温德却乘坐送托罗尔夫北上的那条划桨快船南归回家，父子俩很快就回到了卡里的庄园。托罗尔夫留在国王身边，国王指定他坐在奥尔维尔和巴尔德之间的座位上。于是他们三人成了密切的挚友。大家都说托罗尔夫和巴尔德在仪容长相、身材体形、力气和才能方面全都不相上下。国王也像器重巴尔德一样地看重托罗尔夫。

星移斗转冬去夏至，巴尔德向国王请求恩准他回家去把上一年夏天订下的婚约付诸履行，完婚成亲以遂心愿。国王听说他是前去履行婚约便立即同意准假。巴尔德获得准假后，便来询问托罗尔夫是否愿意陪他到北部去迎亲。他说道如果托罗尔夫前去充当伴郎的话，他将会见到他过去从未见过面的亲戚。托罗尔夫以为这是个好主意，便去请求国王给他假期并且获得了国王的恩准。于是他们着手准备船只和招募水手。在一切就绪之后，他们便启碇出发。他们抵达托尔戈依庄园后，便派人去告诉西古尔德说巴尔德想将去年他们之间达成的婚约付诸实现。西古尔德说道他将信守不渝他所允诺过的每一桩事情。他们确定了婚礼大典的日期，巴尔德的迎亲队伍将如期北上来到桑德内斯庄园。到了约定的那一天，布鲁恩约尔弗和巴尔德父子率领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前往，他们由许多身分显赫的权贵陪同，其中既有血缘亲属也有远房姻亲。这一切确如巴尔德所言，托罗尔夫见到了许多他以前从未谋过面的亲戚。迎亲队伍来到了桑德内斯庄园，那里早已摆好丰盛精美的喜庆酒宴。婚礼大典排场极大风光无比。在婚礼结束之后，巴尔德偕同新娘返回家中。小两口新婚燕尔，伉俪恩爱在一起度过了整个夏天。托罗尔夫亦留在庄园上客住盘桓。到了秋天他们两人便离家南下回到国王身边，陪同国王过冬。

那年冬天，布鲁恩约尔弗亡故，巴尔德得音信说是要他速速归家接受遗产。他便请求准假回家去料理父亲的丧事，国王非但恩准了假期，而且在分手之前，准许巴尔德承袭他父亲布鲁恩约尔弗所遗留下来的地区吏的头衔。巴尔德赶回到家里接管了庄园，并且成为当地的头领。可是希尔迪里德和她的两个儿子却仍像以前一样分毫不曾分到遗产。巴尔德夫妻生下一子，名叫格里姆。托罗尔夫侍奉君侧，他的地位更其显赫，荣耀无比。

9.哈拉尔德国王从各地召集人马组成一支大军和一支船队。他旋即离开特隆赫姆率军南下。他得到密报说道：在阿格达尔、罗加兰和霍尔达兰三地正在招兵买马，远近人等都前去投奔，连南边的人甚至东部的维克都有人来参加。许多地位显赫的人物亦密商聚谋，打算兴兵发难反抗哈拉尔德国王。哈拉尔德国王便率领他的船队往南行驶。他自己乘坐一艘艨艟大船，船上全是他的贴身侍卫。站在船头的是托罗尔夫。克维尔德乌尔夫松，白色巴尔德和贝尔莱的卡里的两个儿子，驼背奥尔维尔和绵羊埃依温德。国王身边的十二个狂暴斗士站立在前甲板上，就在那几个人的身后。他们同敌军的船队在罗加兰的哈弗斯峡湾相遇。这一仗是哈拉尔德所经历的最为艰辛的苦战，双方伤亡十分惨重，哈拉尔德将他的战船冲杀在最前面，战斗亦最为惨烈。不过结局还是哈拉尔德赢得了胜利。阿格达尔国王长下颚托尔里尔阵前丧生。富人克约特维弃阵而逃，他的手下不是战死在阵上便是投降被俘，再不然亦像他一样弃阵逃生。

哈拉尔德国王检阅自己的手下时亦发现许多人已成了国殇，还有不少人伤势十分沉重。托罗尔夫身上受了几处重伤，巴尔德的状况更为糟糕。国王船上的人没有一个身上不带伤的，除了那些狂暴斗士，因为他们念了符咒之后可以刀枪不入。国王叫人为他的手下裹伤治疗，并且感谢他们的英勇无畏。他立即分发礼物犒劳他们，并且答应将要论功行赏提拔重用。他特别表彰了掌舵的船把式和站在船头的和前甲板上的武士。这是哈拉尔德在国内打的最后一仗，自哈弗斯峡湾之战以后他再未遇到多少对抗，便把整个国家置于他的君主统治之下。国王叫人悉心治疗照顾那些受伤的人，使得命不该绝者能够得救，而对于阵亡捐躯者亦按照当时的习俗重殓厚葬以慰英灵。

托罗尔夫和巴尔德两人卧床养伤，托罗尔夫的创伤渐告愈合，而巴尔德却毫无起色，乃至越发沉重。他自知即将不起，便央告国王屈尊前来晤面。国王驾临探视，他奏请国王说道：“倘若我果真伤重而殁，我想要求您能由我自行指定遗产继承人。”国王允准之后，他说道：“我想要让托罗尔夫继承我身后的所有土地钱财，因为他乃是我情同骨肉手足的结盟兄弟。我亦想叫我的妻子再蘸改嫁给他并把我儿子的抚育事宜托付于他，因为我深信他必不欺我，是最可托付后事之人。”国王慨然恩准之后，他按照当时的法律使之确认。不多时日之后，巴尔德伤口迸发而亡。他的葬礼隆重，后事哀荣之至，众人莫不悲悼痛失英才。

托罗尔夫伤愈之后，整个夏天都侍候君侧，他如今比以前更加红得发紫。到了秋天，国王返回特隆赫姆，托罗尔夫才得以请求给假北上哈罗加兰前去料理夏天他兄弟巴尔德临终嘱咐交办的后事。国王恩准了假期，同时传谕下去，说道托罗尔夫理就得到巴尔德赠给他的全部财产，因为这是国王的意旨并且经过国王的批准。为此国王还给了令牌以作凭证。国王还恩宠有加，册封托罗尔夫为地区吏，并且赐给他巴尔德生前所享有的种种权益，诸如以同样条件在高原地区向拉普人征收赋税、买卖交易、为王室视事等等。国王又赏给托罗尔夫一艘装备齐全的长船，为他的荣归准备事宜作了无微不至的关注。

于是托罗尔夫启程动身，他同国王依惜而别。当托罗尔夫来到托尔戈依庄园时，他受到盛情款待。他告诉了他们巴尔德的死讯，还有巴尔德将他的土地和财产全都遗留给他，并且要妻子再蘸改嫁给他。他还转达了国王的谕旨和出示了令牌。西格里德闻听之后，丧夫之痛使她黯然神伤悲哀不已，然而她对托罗尔夫亦早有所闻，知道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改嫁给他不失为一门美满的婚事，何况这又是国王的旨意。她左右思忖，她的亲朋好友又从旁撺掇，于是她拿定主意先同托罗尔夫商定婚约，倘若她父亲无意刁难的话便可成亲。订婚之后，托罗尔夫便接手经管庄园和料理国王在当地的政务。

过了一段时日，托罗尔夫收拾打点，备下一条长船，带上六十来名家丁离家沿海岸北上。数日后的一个晚上抵达阿洛斯特岛的桑德内斯庄园。他们将船驶入港口，用苫布覆盖严实，然后他带领二十名家丁前往庄园。西古尔德一见他来便热忱欢迎，挽留他住下过夜，因为他们早已熟稔，再说西古尔德又是巴尔德的岳丈。托罗尔夫和他的手下人被请进屋去美酒佳肴盛情款待，众人均被安顿住下。

西古尔德却陪坐在托罗尔夫身侧聊天闲谈，他问起朝内近况。托罗尔夫向他讲述了夏天在南方打的那场大仗，西古尔德的不少熟人朋友在这场战役中阵亡捐躯，他告诉西古尔德说他的女婿巴尔德亦在这次战役受到重伤，后来竟至伤重而殁成了国殇。他们两人不禁相对唏嘘悼念亡灵。然后托罗尔夫又向西古尔德陈述巴尔德临终弥留之际曾向他托付的后事安排，并且转达了国王的谕旨和出示了令牌。说道国王希望能遵照他的旨意行事。随后他又向西古尔德提亲，求娶他的女儿西格里德为妻。西古尔德对他的求婚之请欣然赞同，说道这段姻缘自当成全，因为这首先乃是国王的旨意想要他们俩结成连理，再则巴尔德亦临终嘱托，何况他又熟知托罗尔夫的为人，因而他料定这门婚事对自己女儿来说是天生一对十分匹配。于是他们再去征询西格里德，她岂有不允诺之理。这两人便订了婚，婚礼定在秋天托尔戈依庄园举行。事情安排妥当，托罗尔夫率领手下返回自己的庄园，准备了排场巨大、丰盛无比的婚礼喜庆酒宴，邀请了众多的客人前来贺喜，其中不乏托罗尔夫的身分显赫的亲朋好友。西古尔德乘坐了一艘长船自北而来，亦带着一批精心挑选过的贺客。这次婚礼佳宾云集，热闹非凡，极尽一时之盛。

不消多少时日便显出来托罗尔夫出手阔绰，待人慷慨花钱如同流水一般。他豢养了一大批家丁好汉，钱财麋费无度，况且要供那班人马吃喝所需的物品供给极多，亏得那一年收成丰饶才不致出现匮乏。那年冬天西古尔德在桑德内斯庄园亡故，托罗尔夫便继承了他的全部遗产，这份家业巨大得令人艳羡眼馋。

有一天，希尔迪里德的儿子们找上门来同托罗尔夫理论，向他索取他们父亲比约戈尔弗留下来的财产。托罗尔夫回答说道：

“我认识布鲁恩约尔弗，同巴尔德更加熟稔，他们两人都是正人君子，他们觉得理应给你们的比约戈尔弗的遗产必定会毫厘不爽地分给你们。你们上一回向巴尔德提出同样要求时我正好在场。据我所知你们所言并非真话，你们的要求毫无道理，因为他说你们只不过是私生子而已。”

哈雷克说道他们可以将证人带来作证，他们的母亲委实是先给彩礼然后再娶的。“事实果真如此，我们起先并不愿意操之过急，追逼我们的兄长布鲁恩约尔弗，因为我们觉得家丑最好不要外扬。我们曾指望巴尔德能幡然悔悟将前愆全都纠正弥补过来，可惜我们同他交往的时日不多。如今既然遗产已落到外人手中，我们兄弟俩不能再缄默不语硬吃哑巴亏。我们所蒙受的损失理应得到报偿。不过眼下的状况依旧你恃权仗势，而我们却无权无势，看来我们亦难以在这件事情上讨回公道，如果你不情愿倾听我们能够提供的证词证明我们是堂堂正正的婚生子。”

托罗尔夫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凭什么我必须认定你们是婚生子，休想我会承认你们有权继承遗产，因为这一带的人们倒是告诉过我，你们的母亲遭到了强暴并且被送回家去囚禁起来。”

话已说到这般地步，双方都怒不可遏，只得不欢而散。

10.那年冬天，托罗尔夫出门远行，进入高原地区。他随身率领众多随从，大约有九十余骑人马。以前国王的行政长官通常率领三十来人骑前去，有时甚至更要少得多。托罗尔夫携带去大批货物，抵达之后立即晓谕各处地方，召集拉普人前来聚首会晤，征收贡品赋税并且着手交易买卖，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十分顺当。拉普人亦处处显出对他们友善亲热。不过拉普人心里却不免存有狐疑，由于害怕而对他们更卑恭顺从，对托罗尔夫十分谄媚迎合。

托罗尔夫在拉普兰的高山森林里巡狩，一直深入至芬马克腹地。他在高原以东的地段发现来自东边加达尔王国[14]的丘汶人的影踪，他们是前来同拉普人作交易的，在有些地方亦滋扰掳掠一番。托罗尔夫派出拉普人盯梢监视那些人的行踪，并且亲自出马要将他们歼灭荡平。他在一处营地发现有三十来个丘汶人，于是率军前往将他们悉数杀戮无一人漏网。另一次他又发现十五至二十个丘汶人，他亦如法炮制。总计其数他所杀戮的大约在百人以上，缴获无数财物。大功既已告成，他们在开春之前返回家园。

托罗尔夫前往桑德内斯庄园，在那里居住了很长一段时日直到春暮夏初。他命人建造一艘巨大无比的长船，船头做成龙形，船身装备精良，装饰得富丽辉煌。他便乘坐这艘船自北南下。他聚敛无度毫不餍足，恨不得把哈罗加兰兜底搜刮个精光。他派出他的手下去捕捞鲱鱼和鳕鱼，周围又有大量的海豹可以捕捉，有鸟蛋可以收集。凡是捕获到手的东西他都吩咐运回他的庄园。他在家里豢养了众多家丁从未少于百人之数。他又为人慷慨手头阔绰，只消用得着哪管挥金如土。他对邻里四乡的头面人物都结交笼络，遇到有事便可呼朋引类咤叱风云，不消多久便成了威镇一方的霸主。他不惜钱财制造出设备精良的快船和镂金嵌银的武器兵刃用以在人前炫耀。

11.当年夏天哈拉尔德国王出巡哈罗加兰，当地自少不得为国王驾临而大摆筵席。王室属下的庄园、各个贵族头领甚至体面的农庄主都竞相设筵款待国王，并且把这种酬酢视为光彩非凡的殊荣。托罗尔夫亦是费心张罗，不惜花费重金准备下丰盛精致酒席。国王前来赴宴的日期确定下来之后，托罗尔夫便邀请了大批宾客，凡是有点身分名望的人物全都在邀请之列。到了那天，国王带领了不足三百名随从前来赴宴，不料托罗尔夫这一边的宾客竟然远远超过五百人。他把早就修建好的巨大粮仓改成了设宴场所，安放了摆席的桌椅，四周墙壁上挂满了盾牌，因为除了这一处粮仓之外实在寻找不出更大的地方可以容纳得下如此多人聚首欢宴一堂。

待到国王在高背坐椅上坐定身躯后，其余众宾客纷纷落座。有些坐在上端俨然嘉宾，有的坐到下首忝作陪客。国王扬起头来举目观看，环顾全场之后脸上勃然变色，面孔刷地涨成紫红闷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人人都心里明白他在发怒生气。筵席果然精美绝伦奢华无比。宾客们个个饕餮佳肴痛饮美酒以饱口腹之福，惟独国王却脸上挂霜怒目赧颜。他按照原来安排在那里呆了三天。到国王即将离去的那天，托罗尔夫走到国王跟前央请国王赏脸由他陪同到海岸边去蹓跶散心。国王勉强表示同意。他们来到海岸，那里停靠着托罗尔夫吩咐打造停当、船头做成龙形的那艘长船，船上帆桁、索具一应俱全。托罗尔夫要把这艘船进献给国王以壮国王归程行色，并且陈情国王，他邀请如此众多宾客前来赴宴全是出于良苦用心，为的是弘扬国王的荣耀威严，决不是想要和国王争个高低。托罗尔夫的这番话国王听得十分顺耳，他的心情回嗔为喜，再不愠怒，脾气平和下来。别的许多人亦相机从旁进了许多美言，说道这次酒宴真是为国王增光添色，临别赠礼又是如此丰厚，有了像托罗尔夫这样的臣僚，国王必将如虎添翼。于是整个事情得以转圜，他们君臣两人和好如初地分手道别。国王按照原先安排北上哈罗加兰，在暮夏时再折回南边。所到之处凡有酒宴他都是有请必到。

12.希尔迪里德的儿子们得此音讯亦前去面见国王，邀请他光临他们家宴饮三天。国王接受了他们的邀请，说道他务必会来。在约定的日期国王果真率领随从来到。这次酒宴邀请的客人虽然不多然而酒宴十分精美，主人又曲意奉迎款待得殷勤周到。国王亦不免兴高采烈起来。哈雷克便同国王攀谈起来，并且渐渐地把话题引向他夏天来此地巡幸之行。国王回答了他的询问，说道所到之处无不欢呼雀跃鹄候而迎，并且尽心周到地照料好他的饮食起居。

“在接驾这桩事情上，差异出入往往有如天壤之别，”哈雷克说道，“托尔戈依庄园谅必是独占鳌头，赴宴的客人要比任何别处地方多得多。是否如此？”

国王回答说那倒确实如此。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哈雷克说道，“因为这次酒宴兴师动众做了不知多少谋划筹措。王上，您真是逢凶化吉，竟然毫发无损地从筵席上从容脱身。其实亦是顺乎自然的，此番化险为夷，足以显出王上您那与生俱来的吉星高照和足智多谋，您一见弄来如此多人混杂一室，弄得筵席间拥挤不堪，您便情知有异生怕遽起变故。我听说您悄悄吩咐下去，叫您手下武士昼夜警戒兵刃不许离身。”

国王听了不禁诧异起来，朝他逼视半晌，然后盘问道：

“哈雷克，你因何出此言。莫非你对此事还知道更多隐情？”

他回答说道：“王上，如蒙您允许我是否可禀报实情？”

国王说道：“有话不妨直说！”

“王上，”哈雷克说道，“倘若您能到民间去倾听一下平民百姓关起门来在自己家里说些什么，您必会感到震惊。这些话他们不敢在大庭广众公然说，可是私下却在抱怨您强加在他们每个人身上的沉重徭役和贡赋。您若亲耳听见定会痛心疾首。可是王上，事情的真相是民怨如此沸腾已到了一触即发揭竿而起的地步，如今暴民们还不敢犯上作乱，只是由于他们缺少个领袖而心中无底，”他说道，“倘若托罗尔夫这类枭雄以为自己可以左右局面从中渔利，这是毫不令人奇怪的。因为他既孔武有力又气宇轩昂，自有王者的堂堂仪表。其实他厉兵秣马身边豢养大批侍从武士已俨然以国王自居。他拥有钱财无数、富可敌国，然则按理应该归他所有的仅仅是其中一点点。他大多是靠伤天害理地把别人家财产巧取豪夺过来再任意挥霍。您曾恩准他代替王室收取数目相当可观的贡税，可是怎敢说他不从中截留，将大部分留归己用而仅仅向您缴纳少许，使您蒙受极大损失和招致民怨。

“至于此番摆宴风波的真相，倘若国王想要知道我亦愿将实情奏明。他们派人沿路跟踪查明您此次出巡来到哈罗加兰，身边并未多带兵马只有三百名侍卫护驾。于是这里周围的一些人便密谋策划着手召集一支大军在半道上埋伏，以求取您的性命并将您手下全数歼灭。这场阴谋的主心骨人物便是托罗尔夫，因为他们许以拥立他为哈罗加兰和纳姆各地的国王。他跑遍了每一道峡谷和每个岛屿去将每一个能出征的男子都召集到他麾下并且收集了大批兵刃。这支军队将用来同哈拉尔德国王厮杀。在这里早已尽人皆知不是什么秘密。哪知事到临头却起了波折。虽则您随身扈从不多，可是那些农民在见到您的时候，一看您不怒自威的尊严全吓慌了神，被镇慑住了，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他们只得改变初衷，先若无其事去迎接您，再行礼如仪邀请您前去赴宴，他们打算把您灌醉昏睡过去之后再动手，那时伏兵四起用火与剑把你们一网打尽。若是我得到的消息确凿的话，可资佐证的是这样一个事实：托罗尔夫并未在他宅邸的厅堂里摆酒设宴而偏偏将你们安排在一个粮仓里。那是因为托罗尔夫舍不得动起手来把他刚刚新造的房舍焚烧成一片瓦砾。另一个证据是每幢房屋里都满藏兵器甲胄。而对付的这些计策谋略竟无一个得逞，未能将您置于死地。于是他们方寸大乱，认定于今之计在于将自己开脱洗刷清白，因而务求不让整个事情败露出来。我毫不怀疑，即使走漏了风声，他们也会矢口否认这类弑君谋反，况且据我猜想，他们必定不敢吐露半句，因为他们明白犯下的是何等滔天大罪。

“王上，恳请俯听我直言忠谏，将托罗尔夫羁縻在您的身边，仍让他充任你的侍卫，为您举旗持钺，站立在您的船头。他的武艺出众，是所有人之中最堪此重任的。您若是想委任他为地区吏，最好派他到菲尤特兰以南去。他的老家就在那里一带，而且您可以将他置于眼皮子底下防止他过于坐大以免养痈成患。至于哈罗加兰的政务，您不妨委派给那些对您耿耿忠心、安分守己的人，他们最好在本乡本土有家属亲戚而且以往亦曾担任过同样的职司。如果您要我们兄弟两人效命出力，我们必将兢兢业业勤于王事。我们的父亲曾长期在此地为王室主持行政事宜而且政绩斐然。

“王上，就您而言在遴选合适可靠的人来此地主持政务谅必亦煞费脑筋并非易事。这个郡地处僻隅您不大亲自驾临，况且地方太小不值得您率领大军前来，而您往后最好不再轻骑简从来到这里，因为这里心怀叵测的人不少。”

这一席话听得国王火冒三丈，可是仍像以往一样闻警不惊沉得住气。他询问托罗尔夫是否在托尔戈依庄园上。哈雷克回答说道料想不会在家：“托罗尔夫机警得很，他尽力避免同你们打照面，因为他心里明白，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能守口如瓶，而王上您不会不发觉他的劣迹，所以他一听说您离开北方便赶紧躲到了阿洛斯特庄园去了。”

国王并没有对他的臣僚们提起此事，然而看得出来他已经听进了谗言居然深信不疑。国王继续他的行程，希尔迪里德的儿子们陪伴相送了很远的路程，临别之际又进献了体面而又符合身分的厚礼。国王答应要对他们施以君主的恩泽。此后这两兄弟便时常说有事要办前往纳姆谷地，他们不走大路绕道而行前去面见国王密陈机要。国王总是欣然接见他们，不厌其烦地听取他们的禀报。

13.托罗尔夫身边有个随从名叫大嗓门托尔吉尔斯，他在所有家丁之中最为器重此人。托尔吉尔斯一直跟随托罗尔夫出海掠劫，在干海盗营生之时他总是站在船头执掌大旗。托尔吉尔斯参加了哈弗斯峡湾战役，指挥着托罗尔夫以前海上掠劫时所乘的那艘长船为国王而战。在战役结束之后，国王曾给他丰厚的犒赏并且答应要对他另眼相看开恩重用。

托尔吉尔斯为托罗尔夫经营托尔戈依庄园，遇到托罗尔夫不在之时，便由他来总管独揽大小一切事宜。这一回托罗尔夫在离家之前已经把从高原地区向拉普人收集到的所有应该上缴给国王的贡品交给了托尔吉尔斯，并且吩咐托尔吉尔斯押运送交国王，若是托罗尔夫自己赶不及在国王离开北方前往南方之前赶回来的话。托尔吉尔斯将一艘属于托罗尔夫所有的货船收拾出来，把贡品财物运送上船，带上二十个人手往南行驶，追赶行踪不定的国王一行，终于在纳姆谷地赶上了国王车驾。托尔吉尔斯面见国王，转呈了托罗尔夫的致敬，并且禀告说他已将托罗尔夫收齐上缴的拉普人贡赋运送前来。国王打量了他一番却未置一词，众人都看出来国王窝了一肚子火只是没有发作出来。托尔吉尔斯只得讪讪退下，想另外寻找一个更为适宜的时机再向国王面陈。他前去寻找驼背奥尔维尔，告诉他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并且询问他究竟是否知道其中的蹊跷。

“我亦不知道内情，”奥尔维尔回答说道，“不过我已留意到自从我们从莱加岛回来之后，每次提到托罗尔夫的名字的时候，王上总是一声不吭。我猜测大概是有人已经进了谗言。据我所知，希尔迪里德的儿子们不断地悄悄前来向王上密奏机要。可是我迟早总能够从国王嘴里听到一些口风。”

于是，奥尔维尔去见国王说道：“您的臣下托尔吉尔斯已经将应该上缴给您的从芬马克征收到的赋税贡品运来。这次的贡品要比以前任何时候数量多出一大截，而且裘皮亦更大，他正急着回去复命。王上，您何不前去瞅上一眼，因为那样上好的黑貂皮据说是过去没人见过。”

国王未予理睬，可是仍然驾临货船停泊之地。托尔吉尔斯立即向国王展示船上装载的货色。国王看到进贡来的裘皮确实皮张比过去要大而且色泽更好时，他的皱眉徐徐舒展，托尔吉尔斯亦可以同他说得上话了。后者又赶紧取出托罗尔夫进献给国王的水獭皮，以及从高原地区收集得来的其他更珍稀的物品。国王心情愉悦起来，居然问起托罗尔夫赴高原地区之行的状况，托尔吉尔斯详尽地作了回答。

国王叹口气说道：“可惜托罗尔夫并不忠诚可靠，甚至想要弑君自立。”

侍奉在国王四周的群臣闻听此言无不大骇，异口同声地回答说这谅必是奸佞小人恶意诽谤，在国王跟前进了谗言，他们相信决无此事，托罗尔夫是清白无辜的。国王说道他自己亦但愿能够相信是如此，于是刹住了这个话头。国王又和颜悦色地同托尔吉尔斯闲聊了几句，然后他们平静和善地分别。托尔吉尔斯返回之后赶紧向托罗尔夫一五一十禀告明白。

14.那年冬天托罗尔夫又前往芬马克高原，随身带领了一百余人。他这次做法和上一年冬天大致相同，与拉普人买卖交易，并且在高山森林地带巡狩。他在往东行进了一长段路程之后，他前来出巡的消息便广为传播开来。于是有些克文人[15]前来拜见他，说是克文兰[16]国王法拉维德派他们前来告急求援，因为卡累利亚人[17]正在对克文兰蹂躏洗劫。国王央求托罗尔夫立即发兵去解救危难。在这个口信之中国王还作出承诺：托罗尔夫可以得到与国王相同的狩猎捕获的野物，而他的每个手下人则可得到三个克文人应得的份额。

原来克文人有一条法律规定：凡是狩猎所得均逢三抽一缴纳给国王；所有的水獭皮、黑貂皮和一切獭类、貂类裘皮均上缴给国王处置。

托罗尔夫同他的手下一众好汉商议，垂询他们是否赞成发兵进剿。好汉们大多主张挥戈东行痛加挞伐，因为如此巨大一笔猎物在望令人不免怦然心动。于是他们当即商定下来，由使臣带路择日东征。

芬马克高原漠漠蛮荒广袤无际。西面侧倾入海，一道道深壑般的峡谷把陆地剐割得七零八碎；河流湍急奔腾而下。浩淼的大海从北边围绕到东边，南面是挪威本土，然而芬马克高原地带却在临海这一侧蜿蜒延伸至哈罗加兰腹地。在纳姆谷地以东是瑞典的耶姆特兰，再过去是赫尔辛兰、克文兰、芬兰和卡累利亚。芬马克高原便雄踞在这些土地的上首，在高山崇岭之中星罗棋布着许许多多的定居点，在幽深蜿蜒的峡谷里人们依山傍水在湖泊河流边居住。在芬马克高原有几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大湖泊，湖泊周围是苍郁葳蕤的大森林。高原上莽莽群山逶迤不绝，那是横亘全境的舍伦山脉。

且说托罗尔夫往东来到克文兰，与法拉维德国王相见，他们着手将征剿行动准备就绪。两家的人马合并在一起，克文人有三百人，再加上挪威人共计四百人。于是他们立即出发翻越过山岭追赶前去，终于在高山峻岭之间发现了掳掠洗劫克文人的那些卡累利亚人。卡累利亚人发觉有追兵，他们便密集了队形，呼啸冲锋猛扑过来，满心以为可以稳操胜券。殊料闪出一股挪威人，他们左斫右劈如入无人之境，他们的盾牌兵刃要远比卡累利亚人的厉害得多，不消太久卡累利亚人便尸骸狼藉大多丧命，只有为数很少的人狼狈逃窜。法拉维德国王和托罗尔夫缴获金银财宝无数，得胜凯旋克文兰。托罗尔夫已同法拉维德国王结下深厚友情，他稍作停留便率领手下好汉返回芬马克高原。随后托罗尔夫一行下山来到维弗斯纳峡湾，下山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回到他在桑德内斯的庄园。他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开春过后便带领他的手下北上来到托尔戈依庄园。他抵达之后就听人禀报说希尔迪里德的儿子们在特隆赫姆侍奉于君侧，陪伴国王度过了整个冬天，他们竭尽所能在国王面前诋毁中伤托罗尔夫。他们还向他详尽地禀明他在哪几桩事情上受到诽谤。

托罗尔夫回答说道：“尽管他们向他说了那么多谎言，可是王上不会相信的。那些说我要谋反背叛王上的奏报全是一派胡言，哪里有半句真话，须知王上对我恩泽浩荡赏识重用，从未与我有过嫌隙。因而我毫无理由要这样做。即便我有问鼎王位之力也无觊觎宝座之心，因为我宁肯做国王的地区吏，而不愿徒有国王的虚名，到头来却仍要被另一个国王呼来喝去如奴隶般地役使，当今世上一个国家里是容不下两个国王的。”

15.希尔迪里德的儿子们确实侍奉在国王身边整个冬天，他们呼朋引类，不但把庄园上的管事人而且还把左邻右舍都找去伴驾。兄弟俩时常陪着国王闲聊散心，在谈到托罗尔夫之时他们总是用同一种腔调。有一天，哈雷克问道：

“王上，托罗尔夫上缴来的拉普人贡物是否使您称心。”

“颇合吾意。”国王回答说道。

“如此说来，倘若王上您能够得到本当应该进献给您的全部贡品，您将会更心情愉悦，”哈雷克说道，“那些贡品是国王应得到的财产而大半却被托罗尔夫克扣截留据为己有。他向您进献了三张水獭皮，而据我所闻事实上他却把本应进呈给您的三十张截留给了自己。我料定在其余贡品上他也做了同样的手脚。王上，您若是把那边的行政事宜委任我们兄弟两人，您从我们手上得到的贡赋进益必然会大得多。”他们的同伙亦应声附和，说是那些中伤托罗尔夫的谗言句句确凿，毫无虚假。结果总不免惹得国王恼怒不已，恨声不绝。

16.到了夏天，托罗尔夫前往特隆赫姆觐见哈拉尔德国王。他随身运来了呈献给国王的所有贡品和大笔钱财。同行的有他手下九十名武士，个个甲胄鲜明兵刃精良。他们一行抵达之后，国王将他们安置在客房里隆重款待。

当天稍晚时候，驼背奥尔维尔前来拜访他的亲威托罗尔夫。他们谈起了宫廷中的近况。奥尔维尔告诉托罗尔夫说道他已被人罗织罪名，受到无所不用其极的诽谤，而国王居然听信了谗言。托罗尔夫央求奥尔维尔代他在国王面前美言求情，他说道：

“因为我自己不便在国王面前剖白心迹，倘若他宁愿轻信那些奸佞小人的恶意中伤，而不肯相信我的真话和耿耿忠心，我亦无可奈何。”

次日，奥尔维尔又来造访托罗尔夫，说道他已向国王求情，他说道：“可是我像以往一样，捉摸不透他究竟怀的什么心思。”

托罗尔夫说道：“只好我自己见了国王再说。”

于是他前去面见国王。国王端坐在书案边，雍容至尊威仪万千，他朝拜既毕，国王亦还礼并且吩咐左右给托罗尔夫端上酒来。托罗尔夫禀奏国王，说他已把从芬马克收齐应该如数上缴给国王的贡品全部运来。他说道：

“我自己还有一些礼物亦已带来想要进献给您。王上，我明白我尽心出力所做的一切，只要讨得您的欢心才算恰到好处。”

国王说道他倒不想要别的什么，但求托罗尔夫好自为之而已。“因为你孝敬任何别的东西我都受用不起。至于你对我是否一片赤诚，我得到的奏报却是众说不一。”

“倘若有人说我对您怀有不忠，那真是血口喷人冤枉我了，”托罗尔夫说道，“我深信，对您心怀叵测的人恰恰是那些进谗言的奸佞而决不是我。显而易见的是他们这样做是存心与我作对，他们必将恶贯满盈得到报应，倘若我们有朝一日能彼此单独了断此事的话。”说罢之后，托罗尔夫扬长而去。

可是第二天，托罗尔夫又把上缴的贡品送来，当着国王的面一件件数清。待到把贡品缴纳清楚之后，托罗尔夫又拿出几张水獭皮和黑貂皮说，这是他的心意要奉献给国王。国王左右的许多朝臣都说这足以看出托罗尔夫的至诚，应该受到重赏。国王却说无此必要，托罗尔夫早已自己动手取走了他效劳的酬报。

托罗尔夫强咽下这口气，犹自说道他已忠心耿耿地为王上效命出力，肝脑涂地在所不惜。王上仍不合意心存疑窦，他亦无话可说。他说道：“好在我充当过王上的侍卫，谅必王上深知我的为人，那时王上对我赏识备至。如今王上忽然将我看成是另外一种人那岂非咄咄怪事。”

国王说道：“你在王宫里当差在我身边服侍之时，你的行为举止倒是无可訾议，托罗尔夫。所以我想你不如还是回到我身边来当差，充任我的侍卫首领，为我执掌大旗。倘若你的一举一动都不分昼夜置于我的眼皮底下，自然就没有人能够诬陷你了。”

托罗尔夫抬头环顾，但见他手下的一众好汉戎装整齐，雄赳赳地站立在两厢。于是他回答说道：

“王上，我若是把这些家丁遣散弃他们于不顾，我于心何忍。您可以贬黜封给我的头衔，降减赐给我的俸禄岁赋，可是只要我还供养得起他们一天，我就不会弃他们而去，纵然我要倾家荡产才能维持他们的开销。王上，您能接受我的邀请屈尊移驾莅临寒舍，去俯听一下那些您心目中还信得过的人的说话，并且看看他们所能提供的我行为举止的证据。”

国王回答说道，他无意于再次到托罗尔夫府上去做客。于是托罗尔夫只得怏怏退出，立即收拾停当返回家园。

托罗尔夫前脚刚走，国王就立即把王室在哈罗加兰的行政事宜全都委任给希尔迪里德的儿子们。这个要职历来是由托罗尔夫担任的，非但如此，连去芬马克收缴贡赋和买卖交易的权益也一股脑儿交给了那两兄弟。托尔戈依庄园和布鲁恩约尔弗的所有财产全都被国王没收，并委任希尔迪里德的儿子们管理。国王派人手持令牌前去传谕给托罗尔夫叫他务必遵旨行事。托罗尔夫无奈只得将他能搬得走的细软财物都装运到他的船上，率领着他所有的手下人不管是自由人还是农奴，乘船返回北边的桑得内斯庄园，他在那里依然维持着和以前一样浩大的排场，出入之时身边仍然有许多随从前呼后拥。

17.希尔迪里德的儿子们接手了王室在哈罗加兰的行政管理。人们慑于国王的威势，对于这样的任命安排敢怒而不敢言。可是这种变化十分不得人心，尤其在托罗尔夫的亲朋好友之间。到了冬天，两兄弟前往拉普人聚居区，他们率领了三十人进入高原地带。可是拉普人对这两个行政长官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远不像对托罗尔夫那样俯首帖耳。结果应该征收的贡赋收到手的却微乎其微。同年冬天托罗尔夫也率领了上百人再次进入芬马克高原。就像上一年冬天所做的一样，他们往东而来径直找克文兰同法拉维德国王晤面。托罗尔夫和法拉维德国王商议之后，拿定主意要进行一次去年一样的东征扫荡。他们带领了四百个人进山，直奔卡累利亚，向那些他们料定自己的人马在人数上稳占便宜的聚居村落猛扑了过去，把个村落掳掠洗劫一空，抢夺到手无数财物。在冬天结束之前他们返回到芬马克高原。到了开春之后托罗尔夫返回到自己的庄园，吩咐他的手下人一齐出动到东西瓦加海湾捕捞鳕鱼，还到别的地方去捕捞鲱鱼。他想尽各种办法来增加庄园的进益和贮存食物给养以免难以为继。

托罗尔夫拥有一艘特意为大海远航而建造的大号货船。这艘船的制作工艺处处精湛非凡，船上装备一应俱全精良无比，吃水线以上的船身通体都着色。船上挂着蓝色和红色条纹相间的风帆，整艘船显得气派十足非常体面。托罗尔夫命人将这艘船收拾整齐准备远航，再选拔出若干家丁充任水手。他把鳕鱼鱼干、绵羊皮和亚麻布料都装运上船。除此之外，他还装运上不少从高原地区带回来的水獭皮、貂皮和其他裘皮。这一船货物价值连城，所以他派大嗓门托尔吉尔斯押运，西行赴英格兰，交易换回布匹、服饰及其余他所急需的物品。这一行人驾舟沿海岸南下驶进大海，不消多日便来到英格兰。他们在那里交易十分顺当，将船上的货物全部脱手，又满载了小麦、蜂蜜、葡萄酒和布匹、服饰等货物于秋天返航。一路上顺风顺水，旬日之内便抵达霍尔达兰。

那年秋天，希尔迪里德的儿子们把从拉普人那里征收得来的贡赋上缴给国王。他们把贡物进呈之后，国王亲自前来验看过目。他看了一遍发话问道：

“这些就是你们两人在芬马克地区收缴上来的全部贡品？”

“正是如此。”他们回答说道。

“这些贡品非但少得可怜，而且质地也糟糕透顶，远远比不上托罗尔夫所征收得来的，而你们居然一口咬定他办理政务出了差池。”

哈雷克回答说道：“王上，您对芬马克地区通常能够出产多少财宝心里有数起来，这真是极大的幸事，因为只有如此您才能算得出来您所蒙受的损失有多么惨重。倘若托罗尔夫再在那里胡作非为鲸吞掉拉普人理应上缴给您的贡赋。

“我们两人在头年入冬以后进入高山地区，按照以往您的行政长官前去办事的惯常做法，随身只率领了三十名兵丁。却不料托罗尔夫率领了一百来人尾随而至。我们刺探到他亲口对人扬言说，这一回决饶不了我们的性命，连同我们手下的兵丁全部该诛杀干净。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才解心头之恨，乃是因为王上您把他心里最求之不得的差事交给我们来办理。我们众寡不敌，万全之计只能是避其锋芒躲开为妙。正因如此，我们其实只在近处的聚居区转了一圈，何尝走进过高山地区。托罗尔夫倒是带领着他的大批人马声势招摇地走遍了整个芬马克高原，一手把持了同拉普人的所有交易买卖，拉普人也只向他交纳贡赋。他的如意算盘是把国王委任的行政长官赶走，决不让他们进入芬马克地区之内。他打算在北方自立为王，占据芬马克和哈罗加兰作为他的地盘。令人惊诧的是王上您居然听之任之，以致养虎成患。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托罗尔夫在芬马克地区胡作非为的便是这一事实：今年开春以后在桑德内斯庄园上，他们把哈罗加兰最大的货船收拾出来装满了货物运送出去。据说这艘船和满船货物的主人就是托罗尔夫。我深信不疑船上装满了裘皮，而且我相信其中的水獭皮和貂皮要比托罗尔夫进献给您的多得多。那艘船由大嗓门托尔吉尔斯统率着往西而去，大概是运到英格兰去的。王上您若是想查清实情，只消监视托尔吉尔斯返回来时的行踪。我以为在我们这辈子里从没有哪艘货船满载如此值钱的货物，而这艘船上哪怕一文钱的货物都不是别的什么人所拥有，真正的主人只有王上。”

哈雷克的同伙们应声附和地说道他讲的都是实情，而别的人对事情的经过所知甚少亦无法进谏反驳。

18.哈拉尔德国王驾前有两个臣僚，他们是兄弟俩，哥哥名字叫快腿西格特吕格，弟弟名字叫硬脚板哈尔瓦尔德。他们来自维克[18]，母亲的娘家却在西福尔[19]，他们同哈拉尔德国王非但是同乡而且还沾点亲。他们的父亲非常富有，在瑞典的约塔河入海口的希辛根岛上拥有一座庄园，在约塔河的东西两侧也就是靠挪威这边和靠瑞典那边都有亲戚。他们一共四兄弟，继承了他们父亲的遗产。另外两个兄弟名叫托尔德和托尔盖尔，这两个留在家里照料庄园。

西格特吕格和哈尔瓦尔德时常接受派遣去为国王办理差事，既在国内也到国外去办差事，而且大多是相当危险的，比方说暗算人性命，或者是查抄财物等等。都是国王不愿闹得满城风雨，只想在他们家里处置掉的那类差事。他们手下有一支兵强马壮的队伍干此勾当。正因这个缘故，人人对他们躲之惟恐不及，惟独国王对他们却是赏识抬举备至。他们两人善于行路跋涉，不管步行奔跑还是用雪橇滑雪都是迅疾如飞，无人能够追赶得上。甚至在水上航行也比别人要快得多。他们勇猛无畏却又处处谨慎、机灵、警觉。整个这桩事情发生之时，他们兄弟俩一直侍奉在国王身边。

那年秋天，国王到霍尔达兰去赴酒宴。有一天他把哈尔瓦尔德和西格特吕格两人叫到他跟前。他们来到之后，国王就吩咐他们率领手下那支人马前去跟踪盯梢大嗓门托尔吉尔斯押运的那艘货船。国王说道：

“那艘船是由托尔吉尔斯带领在夏天往西朝着英格兰而去。把那艘船和船上的货物统统给我扣押下来。至于船上的水手一个都不要抓来，他们若是没有为了保全那条船而出手拼命的话，就平安放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各奔东西去吧。”

那两兄弟立即收拾停当，各人驾着一艘长船前去寻觅托尔吉尔斯的行踪。他们打听出来托尔吉尔斯已从西方回来正沿着海岸往北航行。于是他们跟踪追赶亦往北而行，终于在弗罗海峡里追上了那艘船，他们认出了停在岸边的确实就是他们在寻找的那艘船之后，便将自己的长船打横靠了上去，并立即派出一拨人登陆上岸，从跳板上走到托尔吉尔斯的船上。托尔吉尔斯和他的手下人做梦也没有料到会在自己的地盘上遇到这等风险，因而没有派人？望放哨，船上毫无戒备。待到他们觉醒过来之时，他们船的甲板上早已站满了手持兵刃的武士。他们只好乖乖地认输投降。他们一个不剩地全被生擒活捉当了俘虏，被押解上岸，除了身上穿着的衣服之外，所有衣物和武器均不许携带。哈尔瓦尔德兄弟的手下人抽起跳板，启碇扬帆把那艘货船驶离陆地。然后他们掉转船头，往南行驶来到国王驾临驻跸之地。他们两兄弟把船只和船上所有东西都上缴给国王。当船上的货物搬运上岸之后，国王一看果然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可见哈雷克所言并不虚妄，更非无中生有的谗言。

托尔吉尔斯和他的手下人搭乘别人的船只前来求见克维尔德乌尔夫和他的儿子们。他们受到了良好的接待，并且向克维尔德乌尔夫诉说了这次远航所遭受的麻烦。克维尔德乌尔夫说道事情果然不出他所预料，托罗尔夫从长远来看早已背时晦气，再无法赢回哈拉尔德国王的恩宠。他说道：

“我并不以为托罗尔夫对于损失这些财物会过分在意心痛，倘若不再有更糟糕的祸祟接踵而来的话，那么这桩事情就没有什么不得了。我现在所担心的是托罗尔夫不自量力竟至铤而走险，要同威镇四方的君权作对岂非自讨苦吃。”他请托尔吉尔斯回去告诉托罗尔夫说：“我的忠告是他赶快逃离这个国家。倘若他能在英格兰国王或者丹麦或者瑞典国王那里谋求到个差事，他的际遇或许会好一些。”

说罢，他给了托尔吉尔斯一条装备齐全的划桨快艇，连同盖船用的苫布和食物，还有他们沿途的一切必需品。于是他们便离去，在中途不敢再作任何停留，一口气来到北方见了托罗尔夫向他诉说路途中所遭遇到的一切。托罗尔夫对所蒙受的损失倒十分冷静地对待，说道他并不由此而捉襟见肘缺少钱花的。他又说道：“能同国王分享不义之财岂非三生有幸。”

话虽如此，托罗尔夫仍不得不掏钱去买面粉、麦酒还有维持日常用度所必须的种种物品，以便供给他手下家丁。他说道要有一段时日他的家丁不能再像他所打算的那样鲜衣美服。托罗尔夫还不得不卖掉一些土地，还把另一些土地抵押出去，为的是能够维护住同昔日一样的阔绰排场。他手下豢养的家丁非但没有比上一年的冬天有所减少，反而却人数更多。他时常不断地大摆筵席，酒宴次数之多和邀请的宾客之众都大大地超过了以往。整个冬天他都居家闲住未曾外出。

19.冬去春来冰消雪溶，托罗尔夫吩咐把他拥有的一艘硕大无朋的艨艟长船拖曳下水，收拾装备起来，选派出得力家丁充任船上的水手。那艘长船上总共载乘由托罗尔夫亲自率领的一百余名好汉，个个甲胄鲜明武器粮良，看上去军容十分威武雄壮。

待到顺风刮起，托罗尔夫便率领这艘艨艟顺着海岸南下，刚驶出海不久绕过比尔达岛南侧之后，他就一改通常沿海岛内侧行驶的航线，直接绕过所有的海岛驶向邈远淼茫的大海，他们离开陆地如此遥远以致只能偶尔见到高山的一抹尖顶。他们顺着海岸的外海一路南下直至维克以东。在此之前他们不晓得陆地上的任何消息，到了那里他们方才探听到原来国王竟也移驾至维克打算在夏天着手招抚乌普兰，不过托罗尔夫走的是外海航线所以这一带地方对他的行踪毫无所知。于是他趁着顺风赶紧驶离那里，继续往南行驶到丹麦进入了波罗的海。整个夏天他都在海上劫掠，只可惜斩获的财物并不丰厚。到了秋天，停靠在瑞典的斯康诺尔岸边的那一批批结集成群行驶过厄勒海峡的庞大商船队[20]，已经变得愈来愈稀少，而这时候通常有大批的货船从挪威驶往这里。托罗尔夫选择这个时候又返回丹麦，他放过大批的船队并不去滋扰他们，只是悄悄停泊在远处不惹人注目。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行驶到瑞典哈兰郡的莫斯特拉尔海峡，在海港里孤零零地停泊着一艘庞大的货船，那艘船来自奥斯陆峡湾，原本已编入商船队，因故掉队只得暂时停在港内等候。船上负责指挥的是船东，名叫特罗玛岛的托尔里尔。他是国王委派在那个岛上的行政吏并且也经营着国王在特罗玛岛上拥有的庄园。那是一座占地非常辽阔的大庄园，国王来到维克时总要在那里驻跸许多时日，少不得需要准备下大量的给养供应。由于这个缘故，特罗玛的托尔里尔亲自前来斯康诺尔一带采办一批麦酒、小麦、蜂蜜等等，为此花费了国王的一大笔钱。托罗尔夫率领手下一众好汉袭击了这艘货船，并且还故意挑战叫阵要托尔里尔为保全那艘船而不惜一战。可是托尔里尔面对托罗尔夫彼众我寡之势岂敢对抗，只得乖乖地投降。于是托罗尔夫便将那艘货船连货带船一股脑儿裹掠走，把托尔里尔撂在那个岛上。

随后，托罗尔夫率领着他自己的长船和那艘货船沿海岸往北行驶，直抵约塔河入海口，他们在那里悄然停泊等候天黑。待到夜幕四合，他们将那艘长船划桨溯流而上，来到哈尔瓦尔德和西格特吕格拥有的那座庄园。在天亮之前他们已来到庄园跟前，将庄园的房舍团团围住，然后挑战叫阵。庄园上的人们被喧声闹醒，立即抄起兵刃。托尔盖尔腿脚敏捷，马上逃出卧房。庄园的房舍四周有一道很高的篱笆环绕。情急之中他跃起身来，撑住篱笆木桩的顶端，一个翻身便翻滚过了篱笆。大嗓门托尔吉尔斯正好站在近处，挥手一剑便把撑在篱笆木桩上的那只手削了下来，然而托尔盖尔毕竟保全了性命逃进森林。可是他的哥哥却遭到杀戮，庄园上被杀掉的人有二十余个。托罗尔夫和他手下的好汉将庄园洗劫一空，然后放火将房舍统统烧个精光。抢劫得手之后他们便划桨顺流由约塔河出海，正好赶上顺风，扬起风帆驶回到维克。半途中他们同一艘商船不期而遇，那艘船属于维克人所有，船上满载面粉和麦酒。托罗尔夫和他手下的好汉袭击了那艘船，船上的人一见那阵势自知不敌便不作抵抗乖乖投降。他们将船上人的兵器收缴之后把人赶上陆地。托罗尔夫连船带货裹掠而去。这样一来托罗尔夫便率领了三艘船沿着奥斯陆陕湾往西驶来。这一回他们并没有走外海，而是按照通常的航线来到林迪内斯海湾。他们尽其所能地兼程行驶，然而经过的角地和海滩他们照样抢劫掳掠一个也不放过。在他们驶到林迪内斯海湾以北时他们改走海岛外侧航线，不过凡经过之处照样抢劫无误。

托罗尔夫率领船队来到菲尤特兰的外海时，他特意将船队拐弯驶入内海，登陆上岸去探望他的老父亲克维尔德乌尔夫。他在父亲家里受到殷勤的款待。托罗尔夫告诉他父亲夏天以来他在各处航行时所发生的一切。托罗尔夫在家里停留的时间十分短促，在离去时克维尔德乌尔夫和弟弟格里姆都来相送。分手之前父子两人倾心交谈一番，克维尔德乌尔夫语重心长地对儿子教诲说道：

“你可记得，托罗尔夫，在你动身去充当哈拉尔德国王的侍卫之前我对你讲过的那一番话？如今看来竟然是不幸言中。我那时已经说过，你去哈拉尔德国王的王宫去当差从长远来看，对你自己和对我们，你的亲人，未必是桩可幸之事。”克维尔德乌尔夫接着又说道：“可是如今你非但不想改弦更张，反而走上了一条我再三告诫你千万莫要去走的不归路，你居然想用自己的实力去同哈拉尔德国王作对较量。你徒然一逞匹夫之勇和诡谲之能，但是想同哈拉尔德比个高低并且把他压下去，你却没有这等的运气，决计不会侥幸成功。在这个国家里还没有哪个人能够胜过哈拉尔德，即使那些人曾经拥有权势和兵马也无济于事。我心里总有一股不祥之兆，就是说这次父子相见将成为我们的永诀。从年龄上看，你理应比我活得更为长久，可是我担心到头来不见得天从人愿。”

托罗尔夫二话不说登上自己的那艘长船便扬长而去。一路之上平静顺当无事可表。来到桑德内斯庄园后，他吩咐把抢劫得来的货物都搬运到庄园上，把船只也拖上岸。那年冬天他的手下人食物充足无匮乏之虞。托罗尔夫整个冬天都居住在家没有外出，而豢养的家丁同上一个冬天一样的多。

20.话说有个财势两旺的人名叫英格瓦尔。他在以往的国王手里曾经是个有贵族头衔的地区吏，可是哈拉尔德登上王位之后，他宁顾赋闲在家而不肯去侍奉国王。英格瓦尔居住在菲尤特兰，已有妻室，膝下有个独生女儿名叫蓓拉，她将继承英格瓦尔的所有财产。格里姆·克维尔德乌尔夫松向蓓拉提亲求婚，得到了允诺。于是就在托罗尔夫同他分别的那个冬天举办了婚事，格里姆同蓓拉结了婚。那时格里姆才二十五岁，可是却已经谢顶秃头，所以他就得了个外号叫“秃顶”，大家在此之后都叫他斯卡拉格里姆。

那时候他父亲庄园上大小事务全都由他经营操办，庄园上的供应给养亦由他张罗筹措，虽说克维尔德乌尔夫仍然身体硬朗、腿轻脚健。庄园上有许多被赐予自由的农奴，这些自由民大多是在庄园上长大，同斯卡拉格里姆年纪几乎不相上下。他们之中许多人都身材健硕、孔武有力，因为克维尔德乌尔夫和斯卡拉格里姆总爱挑选身高力大的壮汉作为随从，并且按照他们的意思来传授给他们武艺。斯卡拉格里姆不管在个头力气还是相貌性格上都跟他父亲活脱一个样。

21.正当托罗尔夫四出骚扰抢劫之时，哈拉尔德国王驻跸在维克。到了秋天他移驾乌普兰，并且从那里北上特隆赫姆过冬。他的身边一直保持着一支人数众多的精锐亲兵队伍。西格特吕格和哈尔瓦尔德两兄弟一直率领本部人马侍奉在驾前随时听候调遣。他们两人已经得到消息，知道托罗尔夫暗算偷袭了他们在希辛根岛上的家园，大肆杀戮并且洗劫烧毁了整个庄园。他们便向国王申诉控告此事。他们还提醒国王说道托罗尔夫不仅打家劫舍，闹得他的王国毫无宁日、臣民惶恐不安，而且还抢劫到国王的头上来，对国王手下的臣僚亦敢动手。两兄弟恳求国王恩准假期，让他们率领本部人马直捣托罗尔夫的老窝前去攻打他的庄园。

国王回答说道：“你们固然以为有足够理由去结果托罗尔夫的性命。可是在我看来你们却没有这样的运气能够毕全功于一役，因为你们不是托罗尔夫的对手，虽说你们自以为勇猛无比机灵过人。”

那两兄弟很不服气，说道倘若国王准许他们前去，他们马上就可以受到检验。他们又说道以往他们亦曾出生入死地去对付那些他们占不到丝毫便宜的强敌，然而他们总是能够获得胜利。

开春之后人们纷纷打点行装准备出门远行。哈尔瓦尔德和西格特吕格两兄弟依然如同前文所表的那样，再来到国王面前苦苦哀求。于是国王说道他们得到他的恩准，可以将托罗尔夫处死。

国王说道：“我知道你们谅必会将他的首级带回，并且还会缴获大批财宝。”国王略为沉吟又说道：“不过也有人会说：乘风扬帆而去，却只落得收帆划桨而归。”

两兄弟匆匆收拾停当，他们率领一百五十名部下兵卒，分乘两艘船只启程出发。他们在峡湾里行驶时尚是东北风，可是等到驶出峡湾在海上沿海岸向北行驶却遇上了顶头风。

22.当哈尔瓦尔德和西格特吕格两兄弟离去之时，国王正住在尼达罗斯的拉德庄园上休闲。他们两兄弟刚一离开，哈拉尔德国王顿时也忙碌起来。他匆匆收拾行装，登上自己的王船，吩咐手下划桨驶出特隆赫姆峡湾，绕入斯卡恩海湾，穿越过贝斯塔特峡湾，溯艾尔达水道而上，他在那里舍舟登陆沿着羊肠小道来到纳姆谷地。他向当地的农庄主征集得几艘长船，继续由水路躜行。他一共带领三百余名侍卫，分乘五六艘船，每艘船只大小都差不多。他们由此启程不久就碰上了疾劲的顶头风。众人奋力划桨日夜兼程赶路，因为这时候夜里的天色亦已很亮足可以看得见四周一切。

有一天日落时他们抵达桑德内斯庄园，看到在庄园附近的水面上，停泊着一艘硕大无朋、用苫布覆盖严密的长船。他们认出来那是托罗尔夫的船，原来托罗尔夫已经吩咐手下将这艘船收拾整齐，准备离开这个国家出海远航。此刻他正在同手下一众好汉临别欢宴开怀畅饮。国王命令他所有的手下全都弃舟登陆，举起自己的王旗。他们登陆的地方离开庄园已经不远，却不见有人放哨。其实托罗尔夫倒心存戒备派出了斥候游哨以作警戒。岂料那个放哨的好汉见到无甚动静，便溜进来坐到席上痛饮饕餮起来，所以庄园门前见不到守卫哨兵的踪影。国王吩咐将那幢聚众欢宴的房舍包围起来，然后齐声挑战叫阵，并且吹响了国王军队发动进攻的号角。

托罗尔夫和他手下一众好汉闻听到外面喧声鼎沸，顿时慌了手脚，匆忙抄起兵刃，因为每个人的兵器都挂在自己身背后的墙上。国王派人喊话宣布说道凡是在屋里的老幼妇孺和农奴仆佣均可以徒手走出来。于是托罗尔夫的妻子西格里德率先走出来，随后庄园上的其他妇女也络绎走出屋外，还有那些被宣布可以离去的男人也都出来了。西格里德张嘴就问贝尔莱的卡里的儿子们是否在场。绵羊埃依温德和驼背奥尔维尔站出来问她有什么事要效劳。

“带我去见国王。”她说道。

他们陪她走到国王跟首。她轻启朱唇说道：“王上，是否还有一线希望能恳求您开恩同托罗尔夫君臣之间言归于好？”

国王回答说道：“倘若托罗尔夫肯俯首求饶，哀告恳求我开恩宽恕，我可以留下他的性命，也不会砍掉他的手脚。然而他手下的那批小蟊贼则须按其罪愆轻重严惩不贷。”

驼背奥尔维尔奉命走到房舍跟前，叫托罗尔夫前来讲话。他向托罗尔夫讲述了国王可以法外施恩但须由他先认罪求饶。托罗尔夫回答说道：

“我决计不会接受国王强加于我的条件。你不妨请国王先让我们走出屋外，往后的生死祸福但凭天命。”

奥尔维尔回到国王跟前复命，并且禀告了托罗尔夫的请求。哈拉尔德国王岂肯纵虎归山，便一声令下，叫人在房舍四周放起火来。他说道：

“我不情愿同他们强拼硬打，枉然使我损兵折将。我知道若是把他放出来在外面厮杀，他这番拼命顽抗必然会杀伤无数，我们会吃大亏。即便如今他被堵在屋里无法施展手脚，况且人数又少得多，他亦尚且不易对付收拾。”

房舍四周点火之后霎时间火苗蹿起，滚滚烈焰迅速蔓延开来，火势异常猛烈，因为房舍的梁柱皆是风干日久的上好木料而且还涂了焦油，房顶上铺着桦树皮。托罗尔夫见势不妙，赶紧吩咐手下人把进门之处的门廊与厅堂之间的夹板墙拆掉。拆掉这堵隔墙并不费事，他们有几个人排列成行一齐用力把最底下的横梁稍微抬起来，往厅堂的一个屋角上猛撞过去，那根横梁从榫头里脱落出来，于是隔墙的木板便接二连三地散落下来，墙上赫然出现一个大窟窿。托罗尔夫率先从窟窿里跃出屋外，大嗓门托尔吉尔斯紧随在他的身后。其余一众好汉亦纷纷跳了出来。国王的人马围了上来，一场血雨腥风的恶战顿时开始。双方鏖战厮杀苦斗不休，却不曾料到那幢着了火的房舍起先曾掩护了托罗尔夫和他的手下人，使他们免遭腹背受敌。可是火势愈来愈旺，火舌竟从背后舔到了他们的身上，不少人或是被活活烧死或是死于刀剑之下。在此危急关头，托罗尔夫左砍右劈杀出一条血路，一味奋身挺进，朝着王旗所在的方向直逼过来。就在这时候，掩护在他侧面的大嗓门托尔吉尔斯猝然倒下身亡，托罗尔夫顾不得许多仍然抢步往前，一口气冲到国王贴身侍卫所组成的盾牌阵[21]跟前，他伸手往前刺出一剑，正好把持举王旗的那个贴身侍卫洞穿对胸。

“天哪，我仅仅只有三步之差便可够得着他。”托罗尔夫悲声呼喊道。

说时迟那时快，侍卫们的利剑和长矛已纷纷刺中了他，而国王亲自给了他致命的一剑。托罗尔夫便向前栽倒在国王的双脚跟前气绝而亡。于是国王喝令手下不准再妄加杀戮。侍卫们便遵令行事，收住了手上的兵器。旋即国王下令收兵将侍卫全都撤回到船上。他又把驼背奥尔维尔和绵羊埃依温德两兄弟召唤到跟前，吩咐他们说道：

“你们二人可以为你们的亲戚托罗尔夫收尸，要顾全他体面地将他入殓埋葬。至于在这里受诛的其余人也要掩埋入坟冢。那些受伤而看样子能保住性命的人，要给他们裹伤治疗。务必严禁劫掠，因为说到底毕竟都是我的财产。”

吩咐完毕之后，国王率领他的大多半侍卫都登舟上船。他们在船上坐定之后，有些侍卫便动手包扎伤口。国王绕船走了一圈，验看了侍卫们的伤口。他注意到有一个侍卫正在包扎鲜血淋漓的皮肉之伤，便叹息说道这个伤口决不是托罗尔夫所刺的。他说道：“他所使的剑术出招异常诡谲凶狠和别人大不一样。只消被他刺中一剑，那就无须再裹伤医治了。失去了这样的好汉真是折我英才，太可惜了。”

天方破晓，国王便吩咐张帆启碇尽速往南行驶。到了傍晚时分，他们在各处岛屿的海湾之中见到无数船艇樯桅毗连地划桨击水向前。原来这些船艇全都是赶去救援托罗尔夫的。因为托罗尔夫派出的斥候暗探不但在各个岛屿之间，而且还一直远行到纳姆谷地去打听消息。他们已经打听清楚哈尔瓦尔德和西格特吕格兄弟俩率领大批人马正在追杀过来想要袭击托罗尔夫。也是哈尔瓦尔德兄弟俩合该遭此磨难。他们自启程之后一直在同顶头风挣扎对抗，不得不走走停停，在每个港口都作了停留。这样一来，他们率兵前来袭击之事自难保住秘密，弄得这一带地方几乎尽人皆知，甚至连托罗尔夫的斥候暗探的耳目也瞒不过，于是便引出无数船艇赶去救援的这一番热闹场面。

哈拉尔德国王一路顺风顺水来到纳姆谷地。他在那里舍舟登陆，将征集得来的长船全都归还了当地的农庄主。他率领侍卫由陆路直趋特隆赫姆峡湾，登上了自己停靠在那里的船只，扬帆返航回到了拉德庄园。这个消息很快传开去，传到了哈尔瓦尔德和西格特吕格的耳中，他们两人还在半途上停泊避风，于是他们只得灰溜溜地回到国王身边，他们雄心勃勃的长途奔袭亦成了被人嘲弄奚落的笑柄。

回过头来再表一下驼背奥尔维尔和绵羊埃依温德。他们在桑德内斯庄园上住了一段时日料理善后事宜。他们掩理了战死的一众家丁，并且按照当时埋葬有显赫身分地位的贵族人物的礼仪，将托罗尔夫入殓安葬，他们还给他立墓碑。对于伤残者他们都给予治疗，并且还帮助西格里德将庄园恢复起来。所有的牲畜都完好无恙，不过所有的家具、用具、器皿和帷幔、衣服全都烧得精光。

兄弟俩将善后事宜料理妥帖之后便辞行南归，回到哈拉尔德国王面前复命。那时他驻跸在特隆赫姆，他们留在他的身边侍奉了一段时日。可是他们在那段日子里沉默寡言，几乎不大与别人交谈答话。有一天，他们来到国王面前，奥尔维尔开腔向国王禀告说道：

“王上，我们两人请求您恩准放我们回到我们的庄园上去隐居。因为发生了那样天大的事情之后，我们实在没有心思同那些曾经用兵器对付我们亲戚托罗尔夫的人同席宴饮。”

国王直愣愣地朝他瞪了半晌，然后简慢地回答说道：

“我不准你们请假回归，你们务必留在我的身边。”

兄弟俩闷闷不乐地返回寓所。第二天，国王将奥尔维尔和埃依温德召唤到他的议事密室之中。

“现在你们可以得到你们央求放归山林那桩事的答复。”国王说道，“你们两人经年累月侍奉君侧，行为举止十分检点，你们一直值得信赖为人十分可靠。所以我对你们两人在所有事情上都放心满意。埃依温德，如今我委派你北上哈罗加兰。我希望你能够娶托罗尔夫的遗孀、桑德内斯庄园的西格里德为妻。我把托罗尔夫生前拥有的所有财产全部赏赐给你。你还可以指望我对你的恩宠长久不衰，只消你明白如何才能维系君臣之间的情谊。至于奥尔维尔，我还是不肯把你从我身边放走，因为你确实是个写诗的天才。”

两兄弟感谢国王对他们如此恩眷隆重，说道他们非常乐意于遵旨行事。于是埃依温德赶紧为他的行程筹措准备，寻找好了一艘合适的快船。国王又赐给他前去办差的令牌，并且作为这桩婚事是奉国王旨意的凭证。埃依温德一路顺利，不出数日便来到了阿洛斯特岛上的桑德内斯庄园。

西格里德热情地欢迎他到来。埃依温德向她出示了国王的令牌和转达了国王的谕旨，他随即向西格里德提出求婚，说道这桩婚姻是奉国王旨意而行事的。西格里德看出事已至此别无其他出路，她只得接受国王为她决定的终生之托。于是埃依温德便择日成亲娶了西格里德为妻，他并且把桑德内斯庄园和托罗尔夫生前拥有的所有财产全部接手过来。埃依温德是个堂堂正正的显贵人物。他同西格里德婚后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斗鸡眼费德和女儿吉尔劳格。斗鸡眼费德娶了哈夫丹雅尔的女儿贡希尔德为妻，贡希尔德的母亲乃是金发王哈拉尔德的女儿英吉堡格。吉尔劳格嫁给了红色西格瓦特为妻。绵羊埃依温德一直受到国王的恩宠经久不衰，哈拉尔德国王同他在生前维持住了深厚的君臣情谊。

四 柯蒂尔·厄恩冰岛之行

23.话说有一个名叫柯蒂尔·厄恩的好汉，他本是纳姆谷地托尔凯尔雅尔的儿子，他的母亲雷芬希尔德是拉姆斯塔的柯蒂尔·厄恩的女儿。

柯蒂尔·厄恩是个有身分、有名望的当地俊彦人物。他是托罗尔夫·克维尔德乌尔夫松的血缘近亲。前文提到过的那一回在哈罗加兰结集起了一支大军前去救援托罗尔夫，他亦踊跃参与其事。后来哈拉尔德国王率军北归，众人又听说托罗尔夫已遭杀戮，这支大军也就风流云散。然而柯蒂尔·厄恩咽不下这口气，他率领手下六十个好汉绕道前往托尔戈依庄园。希尔迪里德的儿子们正在那里居住，而身边家丁又不多。厄恩来到庄园之后立即发起攻击。希尔迪里德的两个儿子全都在刀剑下丧生，家丁们亦多半被杀。厄恩命令手下人将金银细软悉数搜括一空。然后他找到了两艘他所能寻找到的最大的货船，把他的所有家当全都搬上船去。他的妻儿老小以及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家丁全都登上了这两艘船。

厄恩有个义兄弟名叫鲍格，是个出身名门望族、家境十分富有的好汉。他负责指挥第二艘货船。他们准备就绪，顺风一起便启碇出海。

在好几年以前[22]，英戈尔夫·阿尔纳松和他的义兄弟赫约尔莱夫·赫劳德玛尔松曾经远航到冰岛去居住。自此之后，到处都在谈论这次探险之行，人人都说那个地方物产富饶得不可思议。

厄恩指挥着两艘货船往西行驶，在浩瀚渺茫的大海里寻找冰岛。后来他们果真看见一片陆地，原来他们已经来到冰岛南部海岸。当时天气十分恶劣，狂风劲吹浊浪排空，沿海岸又找不到港口可以停泊。他们只得沿着海岸再往西驶去，沿海岸有一段段沙滩，可惜他们都只能一瞥而过。待到狂风徐徐平息、怒涛缓缓舒展，他们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处巨大的河流出海口。他们把船驶入这个河口，停靠在河流的西侧岸边。这条河流如今叫做兰格河[23]，而那时候这条河流要比如今狭窄也更深得多，奔流直下，水势汹涌澎湃。他们把船上装载的大小物件全都搬运下来，随即查明这条河以西的土地状况。他们还把牲畜也携带过去。厄恩在外兰格河以西的地方度过了第一个冬天。开春之后他又把这条河以东的土地和肖尔索河、玛尔嘉河周围的土地从海岸一直到高山脚下之间全都查了个明白。最后他选定在东兰格河的霍弗建造农庄定居下来。他们定居下来之后又过了一个冬天，他的妻子英贡在来年春天生下了一个儿子，起名叫赫拉芬。后来那里的房舍被拆掉，那个地方便叫做赫拉芬的宅地。

厄恩把玛尔嘉河以北直到同特凡尔河汇合的河套地带的大片土地让给了鲍格，那块地方名叫弗利约特坡地，鲍格建造了赫里达尔农庄在那里定居下来。后来鲍格的子嗣兴旺，成为当地的一个大家族。厄恩又把土地或是赏赐或是低价出售给跟随他一起前来的船上水手，他们日后也被称为最初的定居者。

厄恩的儿子名叫斯图罗尔夫，他拥有赫瓦尔以及斯图罗尔夫斯瓦尔两处土地，生有一子名叫强者乌尔姆。厄恩的二儿子名叫赫尔约尔夫，他在弗利约特坡地拥有大片土地，一直延伸到赫瓦斯洛克，他的土地恰好同鲍格的土地毗连，他自己居住在布莱库尔山脚下。他的儿子名叫索玛尔里迪，孙子便是宫廷诗人威特利迪。厄恩的三儿子名叫海尔格，他在瓦尔农庄居住，拥有从上兰格河往下延伸到属于他兄弟们拥有的土地之间。厄恩的第四个儿子名叫韦斯塔尔，他拥有兰格河以东在兰格河与特瓦尔河之间土地，还有斯图罗尔夫斯瓦尔下端的土地。他同希尔迪赛的希尔迪尔的女儿莫埃依德结为夫妻，生下一女名叫阿斯妮，日后嫁给鬼脸奥弗依格为妻。韦斯塔尔在莫埃依达瓦尔农庄居住。厄恩的第五个儿子名叫赫拉芬，他是冰岛第一位法律宣讲吏[24]。他在父亲去世之后就一直居住在霍弗农庄。赫拉芬的女儿托尔劳格日后嫁给约鲁恩德戈狄[25]为妻，并生下了儿子霍弗的瓦尔加德。赫拉芬是厄恩的所有子女中间最出人头地的一个。

五 哈拉尔德国王和斯卡拉格里姆

24.托罗尔夫伏诛身亡的音讯传到克维尔德乌尔夫耳中，他不禁黯然神伤悲从中来。他本已年迈体衰如今又逢丧子之痛，不啻雪上加霜，竟至缠绵病榻。斯卡拉格里姆克尽孝道，时常前来问暖问寒陪他说话。他恳求父亲休得再悲伤下去赶快振作起来，他说道而今之计最不宜躺在床上怨天尤人却毫无作为，这只能徒然招人笑话。“倒不如我们父子挺身而出去为托罗尔夫报仇雪恨，也许我们能够得手，杀掉几个当时对托罗尔夫下手的家伙。若是此计不能得逞，我们不妨去对付另一些人，他们之死亦会使国王感到损失巨大有切肤之痛。”

克维尔德乌尔夫随口吟诵出这样一首挽歌：

惊闻北方岛屿上传来噩耗，

托罗尔夫已遇害英灵归天。

命运女神何苦相逼我太急，

主神奥丁过早将英灵召引，

我的爱子剑术精湛的壮士。

老眼昏花我已老迈体羸弱，

偌大年纪那堪再挥剑上阵。[26]

心想报仇却无力气亦枉然，

我只得耐心等待来日方长。

那年夏天，哈拉尔德国王先挥师南下乌普兰，到了秋天又西进瓦德累斯，旌旗直指霍尔德兰的伏斯。驼背奥尔维尔一直侍奉君侧，他不时向国王进谏，劝说国王对托罗尔夫之死赏赉一笔钱财以作了结，并且亦赐给克维尔德乌尔夫和斯卡拉格里姆父子抚恤金或是别的荣耀恩典，以抚慰平息他的怨气。国王并未执意拒绝重结君臣之好，若是他们父子肯前来觐见谢罪陪礼的话。

于是，奥尔维尔北上菲尤特兰前去传晓国王的谕旨，一路躜行毫不停留，直到在一天黄昏时分抵达克维尔德乌尔夫和斯卡拉格里姆的庄园。他们父子俩对他的到来十分惊喜，寒暄过后便挽留他在庄园上多住几天，奥尔维尔欣然应允盘桓数日。克维尔德乌尔夫向奥尔维尔询问了那次围攻桑德内斯庄园的经过，对托罗尔夫遇害的详情细节尤为问得不厌其烦。比方说托罗尔夫在遭到杀戮之前究竟怎样英勇善战显出了他的剽悍气概，还有哪几个家伙用兵器对托罗尔夫下手，他所受的最大伤口在身体什么部位，他死时的神态姿势等等都无不问及。奥尔维尔尽他所能把一切都如实相告，说道哈拉尔德国王刺的那一剑就足以使他立即毙命。他还告诉说托罗尔夫临死仍竭力往前扑过去，脸朝地面栽倒在哈拉尔德国王的双脚前。克维尔德乌尔夫说道：“你已讲得很清楚。因为按照老辈人的说法，凡是头朝前栽倒的被害者，他的冤仇必将能够得到报复，而受到报复的必定是那个站在他面前的人。不过我们恐怕没有这等运气能够如愿以偿。”

奥尔维尔告诉他们说道他们若是前去面见国王恳请抚恤，必将不会空手而归。他再三地陈述利害，苦口婆心地直言规劝要他们何妨前去试试。克维尔德乌尔夫回答说他已年迈昏聩难以出门远行，他说道：“所以我只得留在家里。”

“格里姆，你是否肯前去一行？”

“我去了也无济于事，”格里姆回答说道，“皆因向国王乞求恩典我非其人，我不善于辞令并不会讨得国王欢心。”

奥尔维尔说道：“这倒不消多虑，我们自然竭尽全力为你说话奏明一切。”

经不得奥尔维尔游说再三，格里姆只得应允收拾准备停当即行离家前去。奥尔维尔同他商定好抵达王宫的日期之后便动身返回，去向国王复命。

25.如同上文所表，斯卡拉格里姆打点行装收拾停当后便准备启程前去。他从庄园上和邻居中间挑选了最身强力壮而又勇敢大胆的好汉作为他的随从。有一个名叫安尼，是个自耕农。另一个名叫格朗内；还有格里莫尔夫和他的弟弟格里姆；这几个都是斯卡拉格里姆庄园上的家丁。还有耸肩膀托尔比约恩和他的弟弟窝囊废托尔德，他们两个都随他们母亲的姓氏，叫做托尔拉娜松，是托尔拉娜的儿子。这个女人精通巫术，住得离开斯卡拉格里姆很近。托尔德之所以有“窝囊废”的外号，乃是他在童年十分懒惰，常趴在火塘旁边瞌睡打盹而长成之后倒颇有出息的缘故。还有辣手者里尔和他的弟弟细高条托尔盖尔，鳏夫奥德和被释放奴隶格里斯。总共十二个好汉随同前去。

他们乘坐斯卡拉格里姆拥有的一艘划桨小艇沿海岸往南而下，进入乌斯特拉峡湾。从那里改走陆路一直往前躜行至伏斯。有一个大湖阻挡在他们必经之路上，于是他们弄到了一艘划桨大船，摆渡穿过了那个大湖。那里离开国王闲居的庄园已不太远。斯卡拉格里姆一行抵达时国王正好上席用膳。他们在庄园外面遇到几个侍从，便问他们庄园里正在干什么。当他们得知正在摆筵用膳，他们觉得不便打搅，于是央求一个侍从去把驼背奥尔维尔叫出来。那个侍从走进房舍，来到奥尔维尔的座位旁边对他说道：“外面有十二个人来找你，不过与其称他们是人倒不如称他们是巨灵神更为合适，因为他们个个身材都高大异常，而且长相丑恶如同山魈鬼魅一样。”

奥尔维尔立即明白是谁来了，他站起身走出屋外，请他们进来。斯卡拉格里姆吩咐他的随从说道：

“按照宫廷礼仪规定，凡是靠近国王身边的人一律不准携带武器，所以我们只进去六个人，其余六个人留在外面看守武器。”

他们走了进去，奥尔维尔走到国王跟前，斯卡拉格里姆站在他的身背后。奥尔维尔侃侃陈词从容禀奏说道：

“王上，克维尔德乌尔夫之子格里姆已经来到。王上，倘若您能赐予恩典使他不枉此行，正如我们所预计的，那样我们将会非常感恩戴德。有不少人理由不如他充分，而且武艺本事不能望其项背，还虚沐王恩得到您所赐的巨大荣耀，因而我请求您加以格外的体恤照顾。王上，这件事一直压在我的心头，倘若君臣捐弃前嫌重归和好，我将如释重负。”

奥尔维尔一席话讲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乃因他是个巧舌如簧善于雄辩之才。奥尔维尔的好几个友好至交亦在国王面前进谏为此事讲话，国王并未搭理，只是举目环视，看到在奥尔维尔身背后站立一人，比其余所有人足足高出一个脑袋，而且是秃顶光头。

“这个人谅必就是秃顶的格里姆吧，”国王询问道，“就是那大个子？”

格里姆回答说一点不错。

“你若想为托罗尔夫之死前来恳请抚恤补报的话，”国王说道，“那么你必须充当我身边的侍卫，列入我的卫队之中，为我出力效劳。说不定我会对你的效力加以赏识而对你施以恩惠，并以抚恤补报你的兄长托罗尔夫，或者恩赐给你别的荣耀足可同我赐给你兄长托罗尔夫的大致相当。不过我有言在先你必须听明白：有朝一日我若提升擢用你作为像你兄长一样的重臣高官的话，你可要好自为之，切莫重蹈他的覆辙。”

斯卡拉格里姆回答说道：“王上明鉴，托罗尔夫乃是个精明强干的佼佼者，处处都胜过我不知多少。可是连他都无此福分能够侍候得好王上，我更是望尘莫及，所以我无意叼光跻身于王上的近臣侍卫之列为您出力效劳。我颇有自知之明，深以为我并无此等福分能按我所愿并且循规蹈矩地充当你的臣僚。再说托罗尔夫身上所缺的卑恭顺从在我的身上就更为缺少。”

国王闻听了这番话气得脸上陡然涨成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奥尔维尔见势不妙，赶紧招呼斯卡拉格里姆和他的手下人抽身退出，他自己也跟了出来。他们一行走出房舍刚从地下拣起自己的武器，奥尔维尔便连声催促他们火速离去。奥尔维尔带领许多人前来陪同他们，一直相送到那个大湖边。

他们分手之前，奥尔维尔长吁短叹说道：“格里姆我的外甥，你来此与国王晤面之行结果与我的期望完全相反。你来这里是我竭力劝说撺掇的，而如今我却央求你们尽快离开此地赶回家去。再者，你们切莫再去觐见哈拉尔德国王，除非你们君臣之间已经不像如今这样剑拔弩张。你们务必要时时警惕谨防国王派他的手下人沿路追杀。”

说罢之后，斯卡拉格里姆便率领他的随从登船划桨渡湖而去。而奥尔维尔带着那些前来相送的人匆匆来到国王把他的船只拖拽上岸晾晒的地方，他们将船只全都猛砍狂凿一遍，以至于没有一条船能够下水，因为他们已经看见有一彪人马从国王的庄园里追赶前来，人数余多，甲胄武器齐全，原来这是国王派出的追兵火速赶来诛戮斯卡拉格里姆一行。在斯卡拉格里姆一行人前脚刚离开，国王立即召唤侍卫传谕说：“我看那个秃头大个子很不顺眼，他身上透着一股豺狼的凶性。他歹心一旦得逞，必定会对有些人下毒手，而那些人的被害对我们是莫大的损失。你们之中若是有人同他结下了怨怼，他会睚眦必报毫不留情，只要落到他的手掌够得着之处。因此你们火速追赶前去务必将他诛杀。”

他们这彪人马风风火火追赶前来，一直追到大湖边，却找寻不到可供摆渡过湖的船只，于是无功而返，禀告国王说格里姆已渡过湖去。

斯卡拉格里姆率领随从急匆匆赶回家中，一到家便向克维尔德乌尔夫讲述了此番前去的经过。克维尔德·乌尔夫十分赞同斯卡拉格里姆不去国王宫中当差，并且对格里姆不曾屈节归顺而深感欣慰。他再三说道在国王那里只能身受其害而不能指望有什么恩惠好处。

六 克维尔德乌尔夫与斯卡拉格里姆冰岛之行（约公元891年）

克维尔德乌尔夫和斯卡拉格里姆父子两人反复权衡斟酌今后的出路何在，商量再三父子两人的意见相同，都觉察出来挪威已不宜久留，如同别的不愿臣服而同国王闹翻脸的头面人物一样，他们只能背井离乡从这个国家逃亡出去，而眼前最合适去处就是出海远航前赴冰岛，因为他们早已耳闻那是一块好地方。土地既多而且物产丰沃。他们的契友至交英戈尔夫·阿纳松已经拖家带口率众前往拓殖，在冰岛占有了土地并且择地定居下来。在那里有足够的土地听凭任意挑选占有建造农庄而不消支付一分一毫。主意既定，他们便着手变卖土地准备遗弃庄园逃离这个国家。

当时管辖这一带地方的头领是托尔里尔·赫罗尔德松。他在童年时已被克维尔德乌尔夫收为养子，年纪和斯卡拉格里姆不相上下，这一对兄弟之间情谊深长。如今托尔里尔虽说已成了哈拉尔德国王手下的封疆大吏，然而他对斯卡拉格里姆仍是一片赤诚至爱之心丝毫未变，因而这一切准备既未受到刁难亦没有泄露。

开春之后克维尔德乌尔夫和斯卡拉格里姆已经将船收拾停当。他们拥有不少好船，便从中挑选了几艘，又把两艘大货船装载起来，每艘船上都乘坐三十个可以使用兵刃的精壮汉子，再坐一些妇孺人等。他们尽其所能地把财物细软搬运上船，可是他们的土地仓促之间竟脱不了手，因为人人惧怕得罪国王而无人敢来问津。他们准备就绪之后就扬帆启碇驶往松恩沿海的索隆德尔岛屿群去潜伏。松恩沿海有不少这样的岛屿群，岛屿既多而大并且海湾曲折绵连，可以泊船的港湾星罗棋布，据说数也数不清。

26.话说有位古托尔姆的贵族，他是西古尔·哈特老王的儿子[27]，也就是哈拉尔德国王的舅舅和养父，并且曾经代为摄政[28]统治过全国，因为国王接位登基之时尚是个小孩子。古托尔姆统率了哈拉尔德国王的所有军队，东讨西伐亲自参加了征服这个国家的一切大小战役。待到哈拉尔德国王成为一统全国的惟一的国王之后，兵燹战事甫告平息，他便将西福尔郡、奥斯塔格德尔郡和灵厄里克郡还有他父亲黑王哈夫丹在世之时曾统治过的领地统统封赠给他的舅舅古托尔姆。古托尔姆膝下有子女各一对，两个儿子名叫西古尔德和拉格纳尔，两个女儿名叫拉格希尔德和奥斯劳格。

古托尔姆年迈羸弱缠绵病榻，当他病势沉重自知即将不起时，他派人前去禀奏哈拉尔德国王他的遗愿，恳求他好生善待他的子女而且不要把封赠给他的领地收回去。不久之后他便病殁谢世。国王当时驻跸在特隆赫姆，他闻听到奏报这一死讯后，随即召唤哈尔瓦尔德和西格特吕格兄弟俩入宫，吩咐他们两人赶紧到东边的维克去为他办理一桩紧要差事。那兄弟俩赶紧打点行装挑选部下，作好出门办差的准备。他们乘坐了自己拥有的最好的快船，也就是曾经属于托罗尔夫而被他们二人从大嗓门托尔吉尔斯手里缴获过来的那艘硕大的货船。待到他们准备就绪之后，国王告诉他们要办的差事是前往东边的通恩斯贝格，那是一处交易重镇，古托尔姆的宫廷就设在这里。

国王吩咐说道：“你们两人去把古托尔姆的儿子们带到我这里来，不过他的女儿就留在那里长大成人直到我安排好她们的婚事。我自会另外委派官吏前去管理那些地方和照料抚养那两个年轻姑娘。”

兄弟俩准备停当立即启程，沿途遇到顺风行船疾速。春天尚未过完他们已经来到东边维克的通恩斯贝格。哈尔瓦尔德和西格特吕格羁押了古托尔姆的两个儿子并且还查抄了一大批金银财物。他们差事办妥便掉棹而归，一路上风向不顺船只行驶缓慢，却也消停太平无事可表。过了多日天气转好风向顺当，他们朝北驶过松恩峡湾，人人心情舒畅起来，个个毫无半点忧虑。

27.整个夏天，克维尔德乌尔夫和斯卡拉格里姆都率领着他们的手下人严密监视着海上航线，一刻也不曾懈怠过。斯卡拉格里姆目光犀利，比常人看得更远。有一天，他忽然瞅见哈尔瓦尔德驾舟经过，他立即认出来他眼前见到的正是属于托罗尔夫所有而被哈尔瓦尔德从托尔吉尔斯手上劫去的大货船，因为他过去曾经见到过那艘船。斯卡拉格里姆紧盯住他们船只的行驶航线，窥察明白他们在哪个港湾停泊过夜。随后他急速返回到他自己人潜伏的所在，将他见到的一切禀告父亲克维尔德乌尔夫，说道他已认出那艘被哈尔瓦尔德兄弟从托尔吉尔斯手上劫去的大货船，而且船上还有他们寻觅窥伺已久的仇人。于是父子俩将他们的两艘船收拾停当，每艘船上都乘坐二十个好汉，人人手持兵刃利器。克维尔德乌尔夫统率一艘船，斯卡拉格里姆率领另一艘。他们划桨朝向那艘货船停泊的方向疾驶过去，当他们驶近货船后便弃舟登陆。

哈尔瓦尔德和西格特吕格一众人等在那艘货船上搭起了苫布遮篷，早已呼呼入睡。克维尔德和斯卡拉格里姆蹭地蹿上了货船的跳板，不料这声响把蹲坐在跳板另一头的守卫惊动了，他跳起身来大声呼叫敌人前来偷袭。哈尔瓦尔德兄弟俩和手下人等遽然惊醒，慌忙跳起身来拿起兵刃。然而已经为时太晚，克维尔德乌尔夫早已从船尾甲板登上船来，而斯卡拉格里姆则从船头甲板冲杀上船。克维尔德乌尔夫手持一柄能够斫碎盔甲两面都有刀刃的钺斧。他登上货船之后立即吩咐他的手下绕圈包抄过去，从外侧船舷把遮篷从桩上砍倒下来，而他自己却径直扑向船尾翘起之处[29]，据说他这时才显露出狂暴斗士那股子如狂似癫的拼命劲头，一往直前如入无人之境。他们之中还有几个好汉也显露出狂暴斗士的凶狠暴烈的气概。他们左劈右斫逢人便杀。斯卡拉格里姆亦不甘示弱照样杀人不眨眼。克维尔德乌尔夫一个箭步蹿上船尾翘起之处，挥动手上的钺斧唰地朝着哈尔瓦尔德直劈过来，岂容得哈尔瓦尔德闪躲，那钺斧砍裂哈尔瓦尔德的头盔把他的头颅劈成两半，用力过猛以致那把钺斧连刃带柄嵌在头颅里拔不出来，他用力一挣扎，竟把哈尔瓦尔德的尸体甩到空中然后坠入海里。那边厢斯卡拉格里姆等人亦杀得性起，血洗了船头甲板，把那里的人杀得一个不剩，西格特吕格也被杀戮。有不少人见势不妙已从船上纵身跳入水中想泅渡上岸逃命，岂知斯卡拉格里姆早已料着便分出一些人手乘坐划桨小艇追赶上去，把那些泅水逃生者统统诛杀在水里。斯卡拉格里姆和克维尔德乌尔夫掳走了那艘货船还有船上满载的金银财宝。

这一役，哈尔瓦尔德兄弟俩和他们手下的好汉丧生的有五十多人。他们抓到了幸存的两三个人，看样子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角色，于是他们留下了这几个人的性命并且盘诘讯问起来。从这几个人的嘴里他们这才知道船上乘坐是一些什么人物和此行办的什么差事。他们弄明事实真相之后便着手清点船上死者的人数。令他们惊讶的是，跳出船去逃生而被杀在水中的人竟然要多于在船上拼搏而死的人。古托尔姆的两个儿子亦跳入水中而死，一个十二岁，另一个年方十岁，他们俩本来是应该大有出息的。

随后斯卡拉格里姆释放了那两三个他让活下来的人，并且叫他们回去禀奏哈拉尔德国王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以及有哪些人参与其事，详情细节都不要漏掉。他还说道：你们把这首短歌吟诵给王上听听：

如今头领已向国王报了仇，

他手下两个臣子代主送命。

哈尔瓦尔德残骸坠入怒涛，

灰鹰撕裂西格特吕格胸膛。

斯卡拉格里姆和他的手下将这艘满载金银财物的大号货船驶回到他们自己的那两艘船旁边。于是他们着手更换船只把其中一艘小得多的船腾空出来，把船上一切东西全都搬到刚刚掳到手的那艘大号货船上。然后他们把那艘小得多的船凿出洞孔装上石头，把船沉没。待到干完这一切，等候风向顺当，他们便张帆扬长而去。

据说大凡用巫术相互更换躯体或者迷乱本性变得狂暴不堪的狂暴斗士，在法力附身之时凶猛得刀枪不入无人能敌。待到法力从他们身上消失之后，他们却比平时更其力亏体弱。克维尔德乌尔夫正是如此。他狂暴劲头一过，方才冲锋厮杀使他精疲力竭，浑身像散架一般瘫了下来，他不得不静卧在床。

顺风劲吹将他们的船只荡入远海。克维尔德乌尔夫率领那艘他们从哈尔瓦尔德手上掳来的大号货船。风力一直很足，两艘船首尾几乎相衔，靠得很近行驶，为的是彼此一直可以相互照应。可是他们正在横渡大海之际，克维尔德乌尔夫的病情愈来愈重。当他自知即将油尽灯灭时，他把船上的水手人等全都召集到他身边，嘱咐说道他已不行将同他们永诀，从此幽明相隔再见不到面。

“我素来筋骨强健从不生病，”他说道，“可是这一回竟然一病至此，看来是在劫难逃。我死了之后你们要为我钉一口棺材，将我入殓，再从船上投入大海之中。我未能如愿以偿地踏上冰岛的陆地，真是憾恨。日后你们与我儿斯卡拉格里姆见面时，你们一定要把我对他的临终祝福转致给他，并且将我的这番遗言告诉他：倘若他平安抵达冰岛，而我又漂流到那里比他早到，姑且不说究竟是否会有这样的巧事，那么他务必挑选离我冲上岸之处最靠近的地方安家定居。”

说完不久，克维尔德乌尔夫便咽气身亡。船上人等按照他的临终嘱托行事，将他殓入一口棺材，然后投进大海任其顺水漂流逝去。

克维尔德乌尔夫船上有个好汉名叫格里姆，他是托里尔之子，抢风行船者柯蒂尔的孙子，出身于名门望族，家道富裕殷实。他是克维尔德乌尔夫的多年契友至交，是斯卡拉格里姆的父执长辈，并且曾经同他们，还有托罗尔夫一起多次结伴远航去干海上的营生。正因如此他亦招惹国王的猜嫌忌恨而不得不逃亡。在克维尔德乌尔夫死后，他统领了那艘大号货船继续行驶。当他们抵达冰岛时，他是先驶近南部海岸的，然而他们没有停留而是沿海岸往西而行，因为他们早有耳闻，说是英戈尔夫是在那一侧安家居住。他们来到雷克雅内斯岬角，看到有一处峡湾徐徐舒展呈现在眼前。两艘船便一齐掉头驶了进去。俄而，天气转坏，狂风大作，豪雨滂沱，浓雾四起。两艘船在这里失散分离。

格里姆统率着克维尔德乌尔夫的那艘船驶入堡加峡湾，绕过所有的礁石屿群，随即抛锚，直等到风势减弱无光放亮，趁涨潮之际将船驶进河口，那条河叫做戈法河。他们尽其可能地在河里溯流而上，然后靠岸停泊，把船上一应物品搬运上岸建立起营地，在那里度过了第一个冬天。他们着手查看峡湾沿岸上下游两侧的土地状况，刚走出去不长一段路便看见有一个海湾，而克维尔德乌尔夫的棺材竟已被冲到此处的海滩上。他们便把棺材抬到邻近的一个角地，将棺材入土掩埋，并且用砾石覆盖起来。

七 斯卡拉格里姆开拓土地

28.回过头来再表叙一下斯卡拉格里姆的行踪。他们一行来到一个宽阔的岬角，那个岬角伸出在大海之中，同陆地仅有一条狭长的地峡相连接。他们从船上卸下货物用具在那块岬角上过冬，并且给那里起了名字叫克那拉尔内斯岬角。随后斯卡拉格里姆着手勘查四周的土地状况。他们发现有大片沼泽荒原、连绵迤逦的森林，从海岸到高山之间相距很远，而且沿海岸一带有许多地方都可以捕捉海豹和捕鱼。他们沿着海岸往南横穿过陆地，有一道宽阔的峡湾阻挡在他们面前，于是他们便转身顺着峡湾而行。他们脚不停步往前走去，未曾想到竟然同早先失散了的旅途伙伴相遇，见到了哈罗加兰的格里姆和他船上的人们。重逢相聚自是热闹高兴。他们告诉斯卡拉格里姆说他父亲克维尔德乌尔夫已经比他早到这里，他们把他入土埋葬了。斯卡拉格里姆跟随他们到他父亲遗体被冲上岸的那个海滩，他觉得不远处就有个好地方可以定居安家。于是他便返回到他自己船上的人们那里。当年冬天他们两拨人还各自在自己登陆上岸的地方度过。

如今斯卡拉格里姆把高山到海滩之间的广袤土地占据下来，北边从赛拉隆海湾[30]到堡加火山岩地区的所有泥炭沼泽地，南边一直伸展到哈夫纳山。所有的土地都有河流注入大海。那些河流将土地分割成好几块，成了土地的界河。

来年开春他把自己的船只驶入那个峡湾，来到克维尔德乌尔夫被冲上岸的那处海滩。他在那里建造起一座农庄，取名为堡格农庄。那个峡湾也被起名为堡加峡湾，自此之后那一带地方也因峡湾而得名。

他把堡加峡湾以南的适合开拓为农庄的大片土地给了哈罗加兰来的格里姆，那地方名叫赫瓦纳依尔荒原。在离开那个地方一箭之遥有个岬湾楔入陆地之间，岬湾虽小却有大批野鸭云集，于是那个小岬湾便起名为安达基尔湾[31]，那条在此处流注入海的河流亦叫做安达基尔河。在那条小河的上游有条大河，河水亦流注入小河之内，名叫格里姆河，因为河岸两边的土地都属于斯卡拉格里姆所有。

第二年春天，斯卡拉格里姆命人把牲畜群沿海岸往前赶去，他们发现有一个小岬角，在那里看到了几只天鹅，于是他们便把那个地方命名为阿尔普塔岬角[32]。

斯卡拉格里姆还把土地分给他船上的人。他把兰格河和哈夫斯河之间的土地给了安尼，此后安尼便在安尼斜坡定居下来，他的儿子好眼力奥努德·格朗内分得了第格拉内斯岬湾，并且在那里建造了农庄。格里莫夫成了格里莫夫斯塔德的第一个定居者。有了这个农庄，四周便有一些地方由此而得名，如格里莫夫滩、格里莫夫河等。格里莫夫的儿子名字叫格里姆，住在峡谷的南面，格里莫夫的孙子格里玛尔居住在格里玛尔农庄。耸肩膀托尔比约恩和他的弟弟窝囊废托尔德分到了戈法河上游的土地，耸肩膀托尔比约恩把家安在克鲁姆斯霍拉，而托尔德在贝依加尔德居住。辣手者托里尔和他的弟弟细高条托尔盖尔也分得了土地，他们的土地从安库尼尔岩石岗延伸到兰格河的尽头一侧。辣手者托里尔居住在托里尔农庄，他的女儿泼妇托尔蒂斯后来居住在斯坦加霍尔特农庄。托尔盖尔把家安在贾德兰格。

斯卡拉格里姆还勘查了在他们上首方向的地形。他先溯堡加峡湾而上，走到峡湾无路可走的尽头处，然后他沿有条河流的左岸往前走去。他把那条河起名为维塔河，就是白河的意思，因为他和手下人从未见到过从冰川流下来的河水，都认为这河水别有一番光怪陆离的颜色。他们沿维塔河而上，只见一条河流自北边涌出丘岗汩汩而来。他们把这条河叫做诺德拉河[33]，又顺着这条河往上走，忽然有一条小河或溪流横亘在他们面前。他们泅水而过，继续沿着诺德拉河溯流而上。他们很快发现那条小溪是从悬崖峭壁上直泻而下，于是他们把它起名为格列夫溪涧。随后他们越过诺德拉河折回到维塔河，又溯维塔河而上，一直走到面前被另一条河挡住，那条河流同维塔河汇流并灌注入维塔河中。他们把那条河叫做特维拉河。他们还注意到所有的河流里都有鲑鱼摇头摆尾而且多不胜数。随后他们下山来回到堡格农庄。

29.斯卡拉格里姆为人十分勤劳，他身边总是留有不少人手可以照料各种出产收益，并且用这些出产来维持他所有手下人的生计给养，因为在拓土伊始之时，他们带来的牲畜数目很少不足以供给那么多人的吃喝，而第一个冬天那些牲畜又不得放牧在树林之中让它们自己去觅食。

斯卡拉格里姆是打造船只的巧匠能手。在泥炭沼泽地以西沿海一带有的是被海水冲上岸的浮木。他叫人在阿尔普塔岬角盖起房舍，在那里又兴办了一处农庄。他派人在那里划船出海在近处捕捞海鱼和抓海豹，另外还收集鸟蛋。这些出产在当时真是取之不尽的。再说要打桩盖房子只消把冲到岸边的浮木捞上来就可以。海岸边还时常有鲸鱼搁浅在滩上动弹不得任人去捕杀。在那时候渔场周围的鱼往往在水中长久纹丝不动，见人毫不惊闪，皆因它们尚未领教过人们杀生的厉害。

斯卡拉格里姆又在泥炭沼泽地以西的海滩边兴建了第三处农庄，那里捞取浮木更为方便。他还叫人在那里种植谷物，所以把那里叫做阿克拉尔[34]农庄。那里海岸外的岛屿周围曾经发现有鲸鱼出没故而起名为韦尔斯[35]岛屿群。

斯卡拉格里姆还叫人去到盛产鲑鱼的河流里去捕捞鲑鱼。他让鳏夫奥德在格列夫溪涧一带定居下来照管那里捕捞鲑鱼的活计。奥德便在恩布阿山坡安下身来，此后那地方就叫做恩布阿内斯岬地。斯卡拉格里姆还派了另外一个名叫西格蒙德的手下人定居在诺德拉河边，他在一处名叫西格蒙斯塔的地方安了家，不过那地方如今改名叫海于加尔。后来西格蒙德把家搬到了蒙诺达尔内斯岬地，他觉得在那里能捕捞到更多更大的鲑鱼。

斯卡拉格里姆的牲畜群繁殖得很快，到了夏天他把所有的牲畜都赶到山岗上去放牧。他注意到在野地里放牧的牲畜都比圈起来的要更膘肥肉厚，那些在山上过冬而未被赶下山来的绵羊也是如此。于是斯卡拉格里姆索性在山上建造了一处农庄，叫人去住在那里照料放牧羊群。他派了格里斯去主管那个农庄，自此之后那地方叫做格里萨腾加。经过这样一番安排，斯卡拉格里姆的地位便有了好几个支撑。

在斯卡拉格里姆来到冰岛不久之后，有一艘船自大海驶入堡加峡湾。这艘船属于一个名叫奥莱依夫的好汉所有。奥莱依夫人称剑把子，此番携带妻孥亲眷驾舟前来，乃是一心想在冰岛寻找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奥莱依夫出身名门望族，非但家道巨富而且为人精明聪颖。斯卡拉格里姆邀请他和他船上所有的人都到他的农庄上去暂住。奥莱依夫感谢一番欣然从命，他在斯卡拉格里姆的农庄上度过了第一个冬天。到了来年春天，斯卡拉格里姆便把维塔河以南，从格里姆河直到弗洛加达尔峡流的大片土地分给了奥莱依夫。奥莱依夫便举家搬迁到那里，在一处名为瓦尔玛莱克的温泉湖旁边的地方建造房舍安家定居。他是个为人正直的长者，深孚众望。他的两个儿子是劳格峡谷的拉基和托拉里恩。拉基的弟弟托拉里恩继任赫拉芬·厄恩松成为冰岛第二位法律宣讲吏。托拉里恩居住在瓦尔玛莱克农庄。他同飞猎者乌拉夫的女儿，腮帮子托尔德的妹妹托尔蒂斯结为夫妻。

30.金发王哈拉尔德下令籍没克维尔德乌尔夫和斯卡拉格里姆在挪威的所有庄园地产，并且查抄了他们遗留下来的一切别的财产。他对这两个人恨之入骨，可惜他们已逃之夭夭，自不免迁怒于人。对于那些匿情不报却对那父子俩弃国逃亡之事在暗中给他们相助一臂之力或者为他们出谋画策的人统统加以报复。他无法对那父子俩下毒手便只好将怨恨一股脑儿发泄在他们的亲戚身上，连那些同那父子俩有深厚交情的人都不肯放过。一时间有不少人受到株连，还有些人销声匿迹在国内找个地方藏起来不敢出头露面。更有许多人干脆也铤而走险去国外逃亡。

这些受到诛连的人之中首当其冲的便是斯卡拉格里姆的岳丈英格瓦尔。他尽其所能地变卖了自己的房舍地产，把所有的家业全部换成了金银细软，然后买进了一艘海船，一切打点停当准备前往冰岛，因为他已经听说斯卡拉格里姆在那边安顿下来，而且斯卡拉格里姆去的地方土地有的是。

待到信风一起，英格瓦尔便率众出海，一路顺风无阻。他来到冰岛南端海岸再往西行朝向雷克雅内斯而去，驶入堡加峡湾溯兰格河而上直至峡流直泻而下的奔流处才停下。他们将船上装载的物品统统搬运上岸。斯卡拉格里姆闻听得岳丈英格瓦尔来到，不禁大喜过望，他立即赶来迎接照应，并且邀请他去自己家里居住，英格瓦尔愿意带领多少人前去都可以，由他自行决定。英格瓦尔接受了这一邀请。那艘海船被拖上岸晾晒。英格瓦尔率领了许多人前去堡格农庄，与斯卡拉格里姆一起过冬。

到了春天，斯卡拉格里姆分给了英格瓦尔土地，他把自己拥有的阿尔普塔农庄送给了英格瓦尔，那座农庄坐落在阿尔普塔内斯岬角上。他又把近侧从莱依鲁湖起远侧直到斯特劳姆峡湾的大片土地分给了英格瓦尔。

英格瓦尔前往这个偏僻一角的农庄去观看之后接受了下来。他精明过人又善于理财，把农庄经营得很兴旺。斯卡拉格里姆自己又在克那拉尔内斯岬角兴建了一个农庄，不过在很长时间以后才造起了房舍。

斯卡拉格里姆还是个打铁锻造的能手，在冬天他打造出了不少铁器。他在一处名叫劳法尔内斯的地方盖了一个铁匠工场，那里离开堡格农庄有很远一段距离，然而却离开树林很近。不过他找不到足够坚硬和平滑的岩石来做打铁用的砧石，因为这一带海滩上没有漂砾巨石只有细沙。

有一天晚上等到众人都已入睡之后，斯卡拉格里姆走到海边，拖出他拥有的一艘八个桨位的划桨船，他把船划向米德费雅达尔岛屿群。在那里他从船头抛下石碇将船停住。然后他纵身翻过船帮跃入水中。他潜身下水，捞起一块巨石，放到船舱里。他自己又翻身跨过船帮回到船上划了回来。他把那块巨石扛到打铁工场放在熔铁炉前。自此之后，他就用这块巨石作为铁砧。那块巨石至今仍在原处，四周铁渣成堆。巨石的面上锤痕累累清晰可辨，而且已被烫得十分平滑，由于浸泡在海水里日子太久，所以它同四周的石头迥然不同。如今四个人都抬不动它。

斯卡拉格里姆通宵达旦地在铁匠工场奋力苦干，可是他的仆佣却打熬不住，免不了抱怨叫苦说是起得太早，缺少睡觉。于是他吟唱出了这首歌谣：

铁匠务必大清老早起身，

才能从风箱里赚到金银。

我抡起大锤砸出丁当声，

风箱呼哧煽起血红火舌。

下篇 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公元910—990年）

八 埃吉尔呤诵他的第一首谣曲

31.斯卡拉格里姆和蓓拉生了不少儿女，可是前几个孩子都早年夭折。后来他们又生了一个儿子，行过洒水礼后起名为托罗尔夫。他逐渐长大起来，个头愈来愈高大，相貌愈来愈好看。大家都说他活脱就是个托罗尔夫·克维尔德乌尔夫松，没有人比他更像他那个已死去的伯父，而他的名字是随他伯父而起的。托罗尔夫在体格上要远比他同年龄的孩子大得多。待到他长成后，他要比当时的武艺高强的好汉更加本领高强、技艺精湛。托罗尔夫是个玩世不恭的乐天派，而且早已孔武有力得同成年壮汉的力气不相上下。他深受众人抬举赏识，父母对他更是宠爱无比。

斯卡拉格里姆和蓓拉夫妇还有一对掌上明珠，大女儿名叫塞恩，二女儿名叫托尔鲁恩，这对姊妹花受人称羡。后来他们又生下一个儿子，行过洒水礼后要给男婴起名，他们便把他叫做埃吉尔。当他逐渐长大，就可看出他日后相貌必将十分丑陋，恍若其父，而且长着一头黑发。他三岁时，个头和力气都已经同别的孩子六七岁一般。他很早就咿哑学语，而且伶牙俐齿很会说话。他同别的男孩一起玩耍时，总是任性吵闹，冲动得难以管束。

有一年春天，英格瓦尔来到堡格农庄邀请斯卡拉格里姆到他家去赴酒宴。他还提到他的女儿蓓拉、外孙托罗尔夫还有斯卡拉格里姆和蓓拉认为应该邀请的人均可前往。斯卡拉格里姆接受邀请答应前往。于是英格瓦尔就返回家里去准备筵席和酿制麦酒。

在约定赴宴的当天，斯卡拉格里姆和蓓拉夫妇刚要出门，但见托罗尔夫早已打扮得整整齐齐同其余手下人站在一起准备出发，一共是十五个人。这时埃吉尔忍不住向他的父亲恳求说他亦想一同前去。他说道：“外祖父谅必同托罗尔夫一样喜欢我。”

“你不许去，”斯卡拉格里姆喝道，“你历来没规没矩，在那么多人面前况且又都喝得醉醺醺的，那就更没法收拾。再说你平日就是清醒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待到斯卡拉格里姆一行骑上马绝尘而去之后，埃吉尔愈想心里就愈有气，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于是他走出屋，在院子里找到了斯卡拉格里姆用来驾车的一匹挽马，也顾不得许多，匆匆骑上马背前去追赶斯卡拉格里姆等人一行。在横越泥炭沼泽地的时候，他碰上了不少麻烦，因为他不晓得过沼泽地的路线，不过一路上只消没有山岗和树木遮挡，他常能看得见斯卡拉格里姆一行的背影。

长话短说，在夜深之后他总算寻路来到阿尔普塔农庄，那时筵席尚未散，宾主都豪兴正浓仍在开怀畅饮。他大步流星走了进去，英格瓦尔一见是外孙埃吉尔来到，心里十分喜欢，便亲热地招呼他入席，还询问他为什么晚到这般时分才赶到。埃吉尔把他同父亲斯卡拉格里姆的那番对话学说了一遍以作解释。英格瓦尔叫埃吉尔坐到自己身边的座位上来。斯卡拉格里姆和托罗尔夫正好坐在他的对面。

那时筵席上正在即兴呤诵谣曲以助酒兴，埃吉尔吟出了这一首谣曲：

我终于来到英格瓦尔火塘边，

他乐意于同武士们分享金钱。

我急于见到这位慷慨的俊彦，

三岁能吟诵我是作诗的奇才。

英格瓦尔击节赞赏，对这首谣曲大加称赞并且由衷地感谢了埃吉尔。第二天英格瓦尔送给埃吉尔三枚海螺贝壳和一个野鸭蛋，说是褒奖他作诗的馈赠酬劳。隔了一天在酒筵上，埃吉尔又吟诵一首以挣到诗酬为题的谣曲：

从汹涌的大海里捞上来，

三枚发不出声响的贝壳。

送给朗朗吟诵的埃吉尔，

说是权当他作诗的酬报。

技艺精湛的剑客心明白，

如何赢得自己外孙欢心。

悄悄预备下第四份礼品，

原来竟还有野鸭蛋一个。

借问是何人送来助兴致，

莫非海马之王光临人间。

许多人听完后拍案叫绝，向埃吉尔祝贺他作出绝妙的谣曲。筵席上饮酒作乐别无他事，略过不表。酒宴结束之后，埃吉尔跟随父亲斯卡拉格里姆骑马返回家去。

九 比约恩·布鲁恩约尔弗松和纤纤素手托拉

32.话说在挪威的松恩郡奥尔兰庄园上居住着一位权势很大的头领，名叫比约恩。他有个儿子名叫布鲁恩约尔弗。在他父亲亡故之后，布鲁恩约尔弗便继承了所有的家当。布鲁恩约尔弗生有两个儿子，比约恩和托尔德。本文所表述的诸多事情发生之时，他们两人尚还十分年轻。

比约恩·布鲁恩约尔弗松时常出门在外闯荡江湖，有时作为海盗出去打劫掠夺，有时作为商人出去买卖交易。总而言之，他是一个胆大包天而又精明强干的年轻人。有一年夏天他前往菲尤特兰郡去赴酒宴。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个妙龄少女，皓齿明眸楚楚动人。他竟不由自主地心往神驰起来。于是他便打听那佳丽究竟是谁家的闺女，经人指点才知道她原来是当地头领托尔里尔·赫罗尔德松的妹妹，人称纤纤素手的托拉。他立即向她去求婚，可是却遭到她的白眼被她一口拒婚。于是这门亲事只好撂下不提，他们两人也未再见面。

那年秋天，比约恩突然召集人马乘上一艘划桨快艇直奔菲尤特兰郡而来。他们这彪人马闯进了托尔里尔头领的庄园，偏偏他又正好不在家。于是比约恩便老实不客气把托拉劫持，带着她返回奥尔兰庄园。他们俩一起在那里过了冬。比约恩打算娶她为妻，准备举行婚礼，可是他的父亲布鲁恩约尔弗却被他的胡作非为所惹恼。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做出了对不住他的好友托尔里尔的丑事，使托尔里尔蒙垢受辱，而他自己与托尔里尔多年交情也被这个孽障所勾销。因而布鲁恩约尔弗怒不可遏地说道：

“比约恩，若非征得她兄长托尔里尔同意，决不许你在我的庄园上同托拉结婚成亲。她可以体面安生地在这里住下去，不过是做我的女儿和你的妹妹。”在布鲁恩约尔弗家里向来是他说话算数，事事都不可拂逆他的主张，这件事情上也应如此。既然布鲁恩约尔弗作了主，哪管比约恩乐意不乐意。于是，布鲁恩约尔弗派人去见托尔里尔，表明愿意为比约恩无法无天的入室抢人向托尔里尔支付赔偿和赎罪金。托尔里尔一口拒绝，并说道支不支付赎罪金无关紧要，最紧要的是先把托拉放回来。可是比约恩已铁了心肠，随便怎么说也不肯将托拉放回去，虽然布鲁恩约尔弗拿定了主意并且再三催促。

倏忽之间冬去春来，布鲁恩约尔弗再也不能耐心等待，便同比约恩长谈一次商量今后的打算。比约恩说道事情已闹成这般僵局，看来他只得离开这个国家。

“就我的心愿来说，”比约恩说道，“恳求你给我一艘长船和船上的全班水手，这样我便可去当海盗在水面上挣得自己的生涯。”

布鲁恩约尔弗回答说：“你休想从我手中得到战船和大批人马。对你我始终无法放心，不晓得你又会去干出什么叫我恨得牙痒的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只消看看你已经干下的缺德事惹起了多大的风波。我不想让你再闯出更大的祸端。我会给你一艘货船，还有满船的货物。你往南驶向都柏林，这条航线是眼下最能进益生财的水道。我会给你挑选一批规矩的船上水手。”

比约恩满口答应，说道既然布鲁恩约尔弗已拿定主意，他只得遵照父命行事。于是布鲁恩约尔弗便拨出了一艘上好的货船，挑选了老实可靠的船上水手。比约恩也打点行装一切收拾就绪，然而他却一再借故推延，并不急于动身。

有一天，顺风大作，船上已作好出海准备。他忽然命人放下划桨小艇，率领十个好汉划艇来到奥尔兰庄园。他踏进房舍之后就直奔他母亲的房间，那时候他母亲正坐在房里，有许多女人在那里侍候着，托拉亦在其间。比约恩禀告母亲说道托拉务必跟随他走。然后他们几条彪形大汉二话不说架起托拉往外就走。他母亲吩咐房里其余女人不许大惊小怪，以免惊动了正在厅堂上的那些男人。她说道布鲁恩约尔弗倘若知道准要气个半死，父子俩会马上反目成仇。她命人把托拉的衣服和珠宝首饰收拾出来交给比约恩，比约恩便如数收下。他们一行人在庄园上呆到天黑时分，趁暮色沉沉他们划艇返回到那艘已启碇待命的货船上。他们上船之后便立即扬帆开船，自松恩海峡而出驶往大海。不料他们在大海里遇上了狂风恶浪，船只在水面上颠簸震荡却挣扎不前。他们只得听凭风浪摆布在大海里飘泊不定，因为他们已决意离开挪威愈远愈好。有一天他们终于被一阵飓风往西刮到了设得兰群岛，他们在穆萨岛登陆，被海浪冲到岸边时却又刮伤了船底。他们把船上一应物品搬运上岸，又在岛上找到了一处废弃荒芜的土堡栖身。随后他们把船只拖曳上岸，修复了刮伤之处。

33.入冬之前不久有一艘船自北而来从奥克尼群岛驶抵设得兰群岛。那艘船上的人带来消息说道在秋天已有一艘长船从挪威来到了奥克尼群岛。船上乘坐着金发王哈拉尔德的使臣，他是前去向西古尔德雅尔传谕说道：国王敕令要将比约恩·布鲁恩约尔弗松缉拿归案并在擒获之处将他立即就地正法。这一道国王的敕令还送往赫布里底群岛等地，一直到都柏林。比约恩听到这一音讯不免心惊胆战。非但如此，他还听说早在他挟持托拉来到设得兰群岛并且和她结婚成亲之前，他在挪威本土上已被宣布为亡命逃犯。他们在穆萨岛的那个土堡里容身度过了冬天，但是不敢在那里久留下去。

来年一开春，待到海上风浪不算太大之时比约恩便将船拖入水中，尽快收拾停当。一切就绪之后，趁着顺风一起他就立即扬帆出海。这一回他们行船十分顺利，一路上风力十分强劲，不消多少时日竟绕了个弯从北面驶到冰岛南端的近海，可是风向陡然变成由陆地朝外刮，把他们的船只往西推出去，非但无法靠岸而且愈来愈漂向远海。幸好后来又刮起了回头风，他们才得以驶近陆地，船上没有一个人曾经到过冰岛，因而他们只得摸索而行。

他们驶进了一个朝向西海岸[36]的十分宽阔的峡湾。[37]入目所见只有碎波叠浪拍击着怪石嶙峋的礁石，海岸上没有可以停泊船只的港湾。他们只得折身驶离那个峡湾，顺着风向往东沿海岸驶去。行驶很久之后又见到有一处峡湾出现在眼前。他们将船驶了进去，绕过大小礁石屿群和暗礁群再往前驶去，终于找到一处海岬，海岬外边有个岛屿，在海岬和岛屿之间有一道水面不宽但水却很深的海峡。他们将船停泊在这里。岬角的西端有一条狭窄的峡湾，有一块硕大而陡峭的岩石高耸壁立，岩石背后似有缕缕炊烟。

比约恩带领了几个手下人乘上一艘小艇，他关照手下人说遇人说话务必谨慎，千万不可吐露他们的航向行踪，否则必将招惹麻烦。他们划船向前，过不多久果然来到一个农庄。他们划进农庄，遇到农庄上的人便攀谈起来。他们先打听这里是什么所在，他们来到了什么地方。人家告诉他们说此地是堡加峡湾，这座庄园名叫堡格庄园，庄主是斯卡拉格里姆。

比约恩立刻记起这个名字，便前去拜访斯卡拉格里姆。他们两人攀谈起来，斯卡拉格里姆询问他姓甚名谁和他的身分来历。比约恩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和姓氏，以及他父亲的姓名。斯卡拉格里姆原来同布鲁恩约尔弗亦很熟悉，听说老友之子来到便表示愿意提供他所需要的一切帮助。比约恩欣然接受。随后斯卡拉格里姆问起船上还有没有别的有名望身分的人。比约恩说道赫罗尔德的女儿，托尔里尔头领的妹妹托拉亦在船上。

原来托尔里尔头领在孩提之时曾是克维尔德乌尔夫的螟蛉之子。他和斯卡拉格里姆年龄不相上下，而且这一对义兄弟情谊深厚。托尔里尔虽然当了国王的地区吏，然而他同斯卡拉格里姆之间的情份依旧同早先一样没有改变。斯卡拉格里姆听说义兄弟托尔里尔的妹妹亦同船前来，不禁大喜过望。他说道对于托拉一行殷勤款待，不消说得是他应尽的责任，他将尽力做得周到。他邀请比约恩和托拉还有所有的船上人都住到他家里去。比约恩十分感谢欣然从命。这样一来，他们便把船上装载的物品全都搬到堡格庄园的地界上，搭起棚屋盖严实。他们的船只亦被拖曳到邻近的一条小河里。比约恩搭起棚屋的地方如今叫做比约恩特纳。比约恩便率领船上人等到斯卡拉格里姆庄园去客住。他手下从未少于六十名能抄起兵刃厮杀的精壮汉子。

34.到了秋天有船只从挪威来到冰岛。于是消息顿时传开，说道比约恩乃是挟持托拉私奔，并未取得她的家人亲属同意，为了这个缘故国王已将他从挪威放逐。斯卡拉格里姆听到这些谣传之后便把比约恩叫来，盘问他的婚事究竟出了什么差错，是否征得过家庭的同意。

“我不曾预料到，”他说道，“你作为布鲁恩约尔弗的儿子竟然不把真相向我说明白。”

比约恩回答说道：“我对你讲的全都是真话没有半点虚假，格里姆。不过你没有问到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你，你犯不着因此对我严词申斥。我可以明白无误地向你承认，你所听到的传闻一点不错，我同托拉的婚事未曾取得她兄长托尔里尔的同意。”

斯卡拉格里姆不听犹可，一听火冒三丈，怒声吼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如此大胆妄为，竟敢前来投靠我？莫非你并不知晓我同托尔里尔之间的情谊深长？”

比约恩回答说道：“我知道你们两人是义兄弟，而且情谊胜似骨肉手足。至于说我来到你家，那仅仅是我碰巧被海水冲到了这里的岸上。我明白在这一带地方想要避开你的势力那是不可能的。眼下如何处置发落我，悉随尊便。不过我但愿有个良好的结局，因为毕竟我是你的座上之宾。”

于是托罗尔夫·斯卡拉格里姆松出面来为比约恩圆场，他侃侃而言，央求他父亲不要为此事而对比约恩心存芥蒂，因为毕竟是他自己把人家邀请来作客的。其余许多人也纷纷相帮劝说解围。到了最后斯卡拉格里姆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说道托罗尔夫不妨按自己的主意去办，他说：“只要你愿意，比约恩可以由你接待，你愿意多么大方地帮助他，由你视情去办吧。”

35.就在当年夏天托拉分娩，生下了一个女儿，行过洒水礼之后起名叫做阿斯盖尔德。蓓拉找来了一个妇人替她照料这个女婴。

比约恩和他的手下人都仍然住在斯卡拉格里姆的庄园里过了一冬。托罗尔夫为比约恩尽心尽力做了许多事情，他们两人形影不离，结成了知己。

到了来年春天，有一天托罗尔夫去见他的父亲，询问说道对于在他家过冬的那位客人比约恩，他究竟心里有什么打算，并且还问到他究竟想给他什么帮助。斯卡拉格里姆问托罗尔夫说究竟比约恩自己有什么打算。

“我觉得，”托罗尔夫说道，“比约恩心里最情愿回到挪威去，只要到了那边能够太平无事。父亲，倘若你能出面派几个人到挪威去替比约恩支付赎罪金，这桩事情谅必可以化解得开，因为你的话在托尔里尔心目中是分量很重的。”托罗尔夫费了一番口舌，终于说得他父亲心动。到了夏天他派出几个人带上他给托尔里尔的问候和信物前往挪威。他们的使命是支付赎罪金来化解托尔里尔和比约恩之间的冲突，使他们言归于好的。比约恩的父亲布鲁恩约尔弗一听到他们来的使命，便真心实意地表明应由他来替比约恩支付这笔赎罪金。

这桩公案的结局是托尔里尔接受了赎罪金了事。因为他已看得出来比约恩不想再为自己的胡作非为而担惊受怕。布鲁恩约尔弗代替儿子支付了赎罪金，并且代他接受了所有讲和的条件。斯卡拉格里姆派去的人在托尔里尔庄园上过冬，而比约恩整个冬天仍客住在斯卡拉格里姆家里。到了夏天，派去和解的人动身返回，在秋天抵达冰岛。他们两家已冰释前嫌讲和重好的消息顿时传得沸沸扬扬。不过第三个冬天比约恩仍然只得羁留在斯卡拉格里姆家里，直到开春以后他才能着手收拾行李，准备和陪伴他一起前来的那些手下人返回挪威。

一切就绪即将动身之际，蓓拉忽然向比约恩提出要求，说道她想要收养阿斯盖尔德为义女，留在她身边哺育抚养。比约恩和托拉接受了这一要求，于是那个女婴便留下，由蓓拉和斯卡拉格里姆养大。临行之际，比约恩又得到了厚礼馈赠。

斯卡拉格里姆之子托罗尔夫准备跟随比约恩一起去挪威，斯卡拉格里姆便为他筹措盘缠和准备行装。那年夏天他跟随比约恩一行离开冰岛出海远航，一路上倒十分顺利，不多时日便来到挪威的松恩海峡。比约恩率领众人驶往松恩他父亲的家里，托罗尔夫亦相伴前去。父子重逢自有一番欢喜，布鲁恩约尔弗连忙盛情款待众人。随后又派人去传话给托尔里尔·赫罗尔德松，订下他们两人会见的日期。到了那天，比约恩亦相随前往。布鲁恩约尔弗和托尔里尔重新握手言欢，再次表明要永结和好。托尔里尔把托拉名下应该继承她父亲的那份家当交还过来。从此之后，托尔里尔和比约恩释嫌和好并且相互承认了亲戚关系。比约恩在父亲布鲁恩约尔弗的奥尔兰庄园上安下身来。托罗尔夫亦客住在庄园上，受到他们父子俩的器重疼爱。

十 血斧王埃里克[38]和托罗尔夫·斯卡拉格里姆松

36.有很长一段时日，哈拉尔德国王一直驻跸在霍尔达兰或者罗加兰，他在那里许多地方拥有不少巨大的庄园，诸如于特斯坦恩、阿瓦尔德内斯岬角、费特厄尔、阿尔斯塔、吕格拉岛或者赛依姆等地。他便在这个大庄园里轮流居住。不过本文要表述的那个冬天他却回到北方去过冬。那时候比约恩和托罗尔夫已经来到挪威日子不短，已经度过了一个冬天。

开春之后比约恩和托罗尔夫着手收拾船只和招募水手。夏天一到，他们便结伴出海，在波罗的海里从事打劫过往船只的海盗勾当。到深秋时分他们携带了大批掳掠得来的金银财宝返回家来。他们一回家就听说哈拉尔德国王眼下正在罗加兰打算在那里过冬。哈拉尔德国王已近老耄之年[39]，不过他的许多儿子却已长成少壮。在他的诸子之中有一个埃里克，外号称为血斧头，当时还是个翩翩少年。他是寄养在头领托尔里尔·赫罗尔德松家里长大的。国王在诸子之中惟独最钟爱埃里克，而托尔里尔因此也得到国王的宠信，在国王驾前红得发紫。

比约恩和托罗尔夫回到奥尔兰庄园之后不久就动身北上，前往菲尤特兰去拜访托尔里尔头领。他们乘坐一艘快船，那船上两边船舷各有十二三个人划桨，也就是说他们率领了将近三十个精壮汉子前往。这艘快船亦是他们在夏天当海盗时掠得，水面以上的船身全都刷油，看上去光亮夺目。他们抵达以后受到盛情接待，托尔里尔挽留他们多住几天。那艘快船用苫布覆盖严实，停靠在庄园房舍下的岸边。

有一天，托罗尔夫跟随比约恩走到船边，他们看到哈拉尔德国王之子埃里克也在那里。王子有时走到船边，有时又走回到岸边瞪着快船发愣。

于是，比约恩对托罗尔夫说道：“看来王子对这艘快船着了迷。你何不上前去问问可不可送给他作为你的礼物。我敢确信，若是他肯在国王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必对我们有好处，国王对我们的态度或许会有所变化。我听说国王由于你父亲的缘故而对你心存嫌憎。”

托罗尔夫说道这倒是个蛮不错的主意。他们便朝快船走去。托罗尔夫上前问道：

“王子，您对这艘快船看得十分留心，但不知它是否合乎您的心意？”

“甚合吾意，”他回答道，“这艘船如此精美，委实难得。”

“如此说来，我是否可将这艘快船进献给您？”托罗尔夫说道，“倘若承王子不弃乐于收下的话。”

“我哪会嫌弃，收下便是了。”埃里克说道，“我若是允诺将我的友谊送给你作为回礼，在你看来这回报岂非太少。不过只要我有出头之日，或许这句话会有效验。”

托罗尔夫说道在他看来，这份回礼要比那艘快船分量何止重出千百。说罢，他们便分手而别。自此之后，王子对托罗尔夫另眼看待。

比约恩和托罗尔夫又去找托尔里尔谈天，问起他是否以为国王对托罗尔夫心存嫌憎。托尔里尔并不掩饰事情真相，说道据他听说果然确是如此。

“既然如此，我恳求你在国王面前为托罗尔夫的案子抱怨叫屈几句。因为我们两人祸福与共风雨同舟。我在冰岛的时候他亦是如此对待我的。”

劝说半天，托尔里尔终于答应去面奏国王，但是要他们去游说埃里克王子同他一起前往。托罗尔夫和比约恩去见埃里克，向他提出了这件事情。埃里克倒很爽快地答应下来，说道他会在他父亲面前为他们说几句好话。于是托罗尔夫和比约恩取道前往松恩，托尔里尔则陪同埃里克乘坐那艘托罗尔夫刚刚进献给王子的快船往南驶去要面见国王。他们在霍尔达兰见到了国王，国王对他们的到来表示热忱欢迎。

他们在那里盘桓数日，窥伺到国王心情愉悦的时候才婉转地向他奏陈这桩事情，并且禀告说道如今斯卡拉格里姆的儿子托罗尔夫已经来到这里：

“我们想要恳请王上只记得他们全家为您效劳出力的好处，而不再介意他的父亲在为其兄长讨个公道时的所作所为。”

托尔里尔在为托罗尔夫说这番话时已极尽卑辞趋奉之能事，然而哈拉尔德国王对他的祈求却置若罔闻，迟迟不开口作答。后来国王终于开口，声音凄厉地说道克维尔德乌尔夫和他的儿子们非但没有为他做过什么好事，反倒造成莫大祸害，可以料定这个托罗尔夫同他们家里别的人是同样的品格一路的货色。

“他们个个是目无君主的狂妄家伙，毫不懂得克己顺服的规矩，满不在乎自己是在同什么人打交道。”国王恨恨地说道。

这时候埃里克启齿说话。他说道，托罗尔夫已成了他的朋友，向他进献了价值昂贵的礼物。那是一艘他们乘坐到此地来的船只。

“我已经答应他可以完全得到我的友情。那些不配同我交朋友的人是决计得不到这份荣耀。父亲，您切莫要同这第一个送我见面重礼的人过不去。”

到了后来，国王终于答应托罗尔夫可以太平无事地在他身边呆下去。

“可是我不想要他来见我，”他说道，“我不情愿他出现在我的眼前。至于你埃里克愿意对他和他家的其余人抱有多少友情那是你的事情。不过结局总不外乎两者之一：要么是他们收敛自己的行为，对待你要比对我更能恭顺卑谦；要么是你会对自己为他们向我求情而后悔莫及，你会悔不该把他们留在你的身边养痈成患。”

于是，血斧头埃里克和托尔里尔返回菲尤特兰的家里去。他们派人向托罗尔夫送话，告诉他此行的经过和结果。那年冬天托罗尔夫仍然同比约恩一起住在布鲁恩约尔弗的家里。他们一连好几个夏天都出海去当海盗抢劫掠掳。到了冬天他们多半居住在布鲁恩约尔弗的庄园上，有时也同托尔里尔一起过冬。

37.血斧头埃里克终于继承王位登上了宝座。统治的地盘有霍尔达兰还有菲尤特兰全境等地。他招募了一批侍从，拥簇守卫在他的身边。有一年春天，他召集人马前去远征布亚尔玛兰[40]。他十分认真挑选了跟他出征的将士。托罗尔夫决意跟随埃里克去远征，结果被挑拣到埃里克的船上，站在船首为他高举王旗。这时候托罗尔夫已长得比任何人都高大有力，活像他的父亲。这次远征战果赫赫，埃里克在布亚尔玛兰的德温那河打了一场大仗，赢得了辉煌无比的胜利，就如同诗歌里所叙述的一模一样。在这次远征中，埃里克还劫取到大鼻子乌佐尔的女儿贡希尔德，并且载美回家。贡希尔德乃是一个绝色佳人，非但比所有别的女人更美丽更聪慧，而且还通晓巫术。托罗尔夫和贡希尔德两人一见就两心相悦互有情意。在这段时日里，托罗尔夫冬天在埃里克那里出力效劳，夏天就出海去充当海盗。

在这段时日里，值得表述的另一件事情便是比约恩的妻子托拉患病身亡。过了一段时日之后比约恩又寻到了一个新的妻子，她名叫阿洛芙，是奥斯特岛来的富人埃尔林的女儿。他们夫妻俩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叫做贡希尔德。

在霍尔达兰的阿斯戈依岛上的阿斯克尔农庄上住着一位好汉名叫趼子脚板托尔盖尔。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名叫哈德。二儿子名叫大石头安诺恩德。三儿子名叫矮个子阿特利。大石头安诺恩德长得五大三粗，比任何人都高大魁梧孔武有力。矮个子阿特利是个身材矮矬的人，不过膀大腰圆长得很结实。托尔盖尔是个很有钱的富翁。他时常主持燔祭奉献牺牲，而且还精通巫法。哈德出海在外充当海盗很少在家里。

十一 托罗尔夫返回冰岛之行斯卡拉格里姆之女出嫁

38.有一年夏天，托罗尔夫准备就绪要出海去做买卖。他的打算是就便回冰岛去探望一下他的父亲，因为他出门日久未免乡愁思亲，况且他如今腰缠万贯已赢得了大笔财物宝贝。他收拾停当之后，便去向埃里克国王辞行。在临别之际，国王将一把斧头递到托罗尔夫手中，说道这是他赐给斯卡拉格里姆的恩赏。那把斧头尺寸巨大，周身用黄金镶嵌，斧刃弯成圆弧形，手柄上也嵌着白银，真是一件美仑美奂的稀罕宝物。

待到风向顺当，托罗尔夫便启碇扬帆出海而去。一路上风顺舟快，不多时日便驶近堡加峡湾，毫无耽搁地直驶回家去见他的父亲。他们父子见面少不得有一番欢喜亲热。欢迎过后斯卡拉格里姆命人将船只拖上岸，托罗尔夫带领十一名随从跟着父亲返回堡格庄园。他到家之后迫不及待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转致埃里克国王对他的问候，并且将国王恩赐的那柄斧头呈递给了父亲。斯卡拉格里姆接过斧头，高举起来，左瞧右看瞅了半晌，然后默默无语顺手将它挂在自己睡房的迎面墙上。

秋后有一天，斯卡拉格里姆吩咐将一群牛赶到堡格农庄上来屠宰。他叫家丁把其中的两头牛牵到房舍山墙跟前，把两头牛的头交叠起来捆绑在一起。他自己去找来一块平滑的巨石垫在它们的颈脖底下。然后他把国王赏的那把斧头取了出来朝两头牛的头颅上斫下去。这一斫不打紧，那两条牛的头颅固然骨碌碌地滚了下来，而那把斧头同垫在底下的巨石磕碰了一下竟自散了架：斧口卷了刃，斧头从柄上脱落下来，而手柄也裂开来。斯卡拉格里姆验看了一下斧头的刃口，不屑议论一句。他走进厅堂，踏在火塘旁边的一张长凳上，把那把斧头挂在横梁上。那把斧头就在那里挂了整整一个冬天。

冬尽春至，托罗尔夫禀告说道他打算在夏天出海远航。斯卡拉格里姆规劝他不要再去闯荡了：

“平平安安全身而归已属万幸，何必再要离家远行？”他劝说道，“你已经出门远航过，而且光荣体面地返回故里。常言说得好：出门太多难免不遇风暴，须知运气变化莫测。倒不如你在这里安生本分地成家立业。至于说你要多少土地财产才能自立门户，你不妨自己斟酌定夺。”

托罗尔夫说道不管怎样这趟远航他是非去不可。“况且我还受人之托有义务在身，”他说道，“等我下次回来之后我就在这里安居下来。如今我务必把你的义女阿斯盖尔德送去看看她的父亲，所以她要跟随我一起走，这是她父亲在我离开挪威之前委托我的。”说罢他便去收拾船只准备远行事宜。

待到一切停当之后，他们把船只拉到第格拉内斯岬角等候顺风刮起。阿斯盖尔德亦来到船上要同他一起远航。

托罗尔夫一行人刚离开堡格农庄，斯卡拉格里姆立即返身走进厅堂从火塘上面的横梁上取下那把国王恩赐的斧头，忙不迭地追赶出来，把斧头还给了托罗尔夫。斧头手柄已经被烟熏火燎得周身焦黑，斧刃锈痕斑驳。斯卡拉格里姆打量了一下那生了锈的斧刃，顺口吟诵出这样一支歌：

斧头的斧刃上已崩出许多裂口，

它本该是斩杀恶狼的锐利武器。

可是我得到的斧头却柔得绕指，

连木头都劈不开只能悲叹自怜。

它中看而不中用徒具空头虚名，

如此华而不实的东西要它何用！

且让刃卷柄裂的斧头物归原主，

原来国王赏赐的恩典不过如此！

39.托罗尔夫出海远航而去，斯卡拉格里姆仍在堡格庄园安度日子。有一年从挪威来了一艘商船，它驶进了堡加峡湾。在那时候，商船通常都是系靠在河里、溪流入海口或者是小湾里。拥有那艘船的主人名叫柯蒂尔，人称瞌睡虫柯蒂尔。他是个挪威人，出身良好又广有钱财。他的儿子名叫盖依尔，已经长大成人，亦跟随他一起在船上。柯蒂尔打算在冰岛寻找一处地方安顿居住，可是他抵达之时夏天早已过去冬天即将来临。斯卡拉格里姆同他素来熟稔，听说之后便邀请他和船上所有人都住到自己庄园上来。柯蒂尔接受了邀请，与斯卡拉格里姆一起过了冬。那年冬天，柯蒂尔的儿子盖依尔向斯卡拉格里姆的女儿托尔鲁恩求婚。这门婚事商定下来，盖依尔如愿以偿娶了托尔鲁恩为妻。翌年春天斯卡拉格里姆便把奥莱依夫庄园以外的大片土地分给了柯蒂尔。那片土地沿白河为界，两侧从弗洛加达尔峡流入海到雷克雅达尔峡流入海口，还有劳德斯基尔峡谷直到山坡之上的弗洛加达尔峡流之间的整个地岬。柯蒂尔居住在特朗达尔霍尔特农庄，盖依尔居住在盖依尔斯立德农庄，他还在雷克依尔山坡上的雷克雅达尔峡湾拥有另一个农庄，所以被人称为富人盖依尔。他的大儿子名叫布隆德·柯蒂尔[41]，二儿子名叫托尔盖尔·布隆德。三儿子最初居住在赫里萨，所以名叫托鲁德·赫里萨布隆德。

十二 埃吉尔的童年和他首次挪威之行（约公元927年）

40.斯卡拉格里姆非常爱好角力比赛和各种竞技游戏，谈论起来无不津津乐道。那时候最为风行的是踢球游戏。在这一带地方身强力壮的汉子论力气来说没有人能同斯卡拉格里姆相比，虽说他如今已垂垂老矣。

格朗那斯塔德农庄的格朗内有个儿子名叫托尔德。他虽年纪尚轻却十分了得，并且深受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的爱戴。埃吉尔常常花很多时间来同他比赛摔跤。埃吉尔摔跤十分在行，不过他性急鲁莽而且往往狂暴得不能适可而止，因此人人都告诫自己的儿子要避开埃吉尔，千万不要和他动手。

入冬之后，白河两岸一带地方举行一场公众的踢球比赛。前来观看的人十分拥挤，斯卡拉格里姆家里许多人亦前去观战助兴，其中托尔德·格朗内松的本事最为出色。埃吉尔央求托尔德带他一起去看这场比赛，当时埃吉尔才刚七岁。托尔德对埃吉尔素来是有求必应的，于是便让他骑在自己马背后一起前去。

他们来到比赛场地之后，男人们便分编成队准备比赛。场地上有不少儿童，他们自己也举行一场比赛，也照样分编成队。埃吉尔同一个名叫格里姆的孩子比赛。那个孩子大约十岁或者十一岁光景，是赫格斯塔德农庄主赫格的儿子，他的力气要远比同龄的儿童大得多。比赛开始格里姆便占了上风，埃吉尔体力不支眼看就要败下阵来，而格里姆却又不识相地倚仗他的力气来显出他比埃吉尔更有本事。这一下把埃吉尔逼急了，怒不可遏地举起球棒朝格里姆打过去，却被格里姆一把抓个正着，还把他一下子撂倒在地下。格里姆拳脚交加，把埃吉尔狠狠地痛打了一顿，并且说倘若埃吉尔再不老老实实像个人样，他便把埃吉尔的胳膊腿脚统统拧断打烂。埃吉尔挣扎着站起身来，不再玩下去便奔出了场地，别的孩子跟在他身后对他嘲弄嬉笑。埃吉尔也顾不得许多，一口气奔过来寻找托尔德·格朗内松，告诉他方才自己挨揍的经过。

托尔德一听便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咱们两个那小子一个，非要在他身上出了这口恶气不可。”托尔德手上正好握了一柄小手斧，这是那时候十分常见的利器，他便顺手把斧头递到了埃吉尔手中。随后他们两人来到儿童们玩球的场地上。格里姆正好接到了球，眼看自己要吃亏便抱着球撒腿就跑，别的孩子看到事情不妙也都一哄而散。埃吉尔快步追赶上前，二话不说举起小手斧朝格里姆头上劈下去。斧头劈开格里姆的头盖骨，格里姆顿时脑浆迸溅。托尔德和埃吉尔一看事情闹大出了人命，赶紧逃回到自己人那里。

从泥炭沼泽地来的人们听到这个噩耗岂肯善罢甘休。他们纷纷抄起兵刃，那一边也亮出了武器。奥莱依夫一见此情景，便吩咐跟随他前来的人站到堡格庄园的人那一边去。这一来堡格庄园这一边人多势众占了上风，泥炭沼泽地来的人们难免吃亏。两边摆开阵势之后便在格里姆萨河的拉克萨费特厮杀一场。那场械斗一共死了七个人。赫格受了致命重伤，赫格的弟弟克维格当场被杀身亡。这就是奥莱依夫和赫格结下怨怼的由来。

埃吉尔回家之后，斯卡拉格里姆对他闯下的这场大祸气个半死。可是母亲蓓拉却称赞不已，说道埃吉尔乃是一个真正的北欧海盗坯子，等他再长大一点就可以率领自己的战船出海去。埃吉尔顺口呤诵谣曲一首：

我的母亲已经答应：

给我买来一艘长船，

还有精美木桨几根。

我要高高站在船头，

跟随海盗们去出征。

紧握舵把灵活自若，

直到夜深驶进港口，

斫下的人头无其数。

埃吉尔十二岁的时候，他的个头长得那么高大以致于没有人能够像他那样魁梧强壮而且身手灵活，所以在竞技游戏之中几乎都是他独占鳌头。在他十二岁那年冬天，他接二连三出去比赛。那时候托尔德已经二十岁，是个结实健壮的棒小伙子。埃吉尔往往同托尔德联手起来对付斯卡拉格里姆。

冬天过去之前，有一回在堡格庄园以南的桑德维根有场踢球比赛，托尔德和埃吉尔联手对垒斯卡拉格里姆。斯卡拉格里姆渐渐体力不支，结果他们两人轻易地占到了上风。到了黄昏日落之后局面陡然翻转，这一回倒霉的却是托尔德和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变得无比强壮有力。他一把揪住托尔德，把他拎起来朝地上一摔，用力如此之大以致于托尔德浑身骨折筋断立时毙命。然后他又追过去抓埃吉尔。这时有个女人大声叫嚷起来。她是斯卡拉格里姆家的女奴，名叫尖嗓门托尔吉尔德，身材高大，强壮得像个男人而且通晓巫术。埃吉尔就是由她抚养长大。

“斯卡拉格里姆，你怎可狂暴到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毒手？”她呼喊道。

斯卡拉格里姆听到叫喊，便转过身来朝她扑过去。她赶紧闪身避开，夺路逃走。斯卡拉格里姆在后面紧追不舍。他们两人一直追逐到底格拉内斯岬角的角尖上。尖嗓门托尔吉尔德一看无路可走便纵身从砏岩上跳入海中泅水逃生。斯卡拉格里姆朝她扔出一块巨石，这块巨石击中了她肩胛之间，她立时沉入水中再也没有浮起来。那个岬尖如今称作布拉克尔海峡[42]。

到了晚上，他们返回堡格庄园，埃吉尔心里暴怒之极一心想要发泄。当斯卡拉格里姆和家里所有人都坐上桌用食时，埃吉尔的座位却空着，四周也看不到他的踪影。原来他走出房舍来到不远处生了火的牲畜棚屋。那里住着一个斯卡拉格里姆最为赏识的家丁，他不但监工还照料钱财，斯卡拉格里姆对他倚为左臂右膀。埃吉尔朝那个家丁狠命一击把他打死，然后若无其事回到屋里，坐上桌子用食。那天晚上斯卡拉格里姆一句都没有提到白天的事情，此后也再没有谈论过那场踢球比赛。不过他们父子从此失和，彼此好歹都不说一句话，整个冬天都是如此。

转眼夏天来到，托罗尔夫果然言而有信回到了家里。他在冰岛度过了冬天，到了春天他把船只收拾出来停泊在布拉克尔海峡。托罗尔夫远航即将就绪时，有一天埃吉尔去找他父亲央求给他一笔盘缠。他说道：“我想要跟随托罗尔夫一起出海远航。”

斯卡拉格里姆问道这桩事情他是否已与托罗尔夫商量妥当。斯卡拉格里姆告诉他务必先同托罗尔夫谈妥之后才能行事。

可是当埃吉尔将这个想法向托罗尔夫提出来的时候，托罗尔夫却回答说道此事休想。

“我决计不会带你到国外去，”托罗尔夫说道，“父亲在庄园上尚且管束不住你，我岂有信心能够让你听我的话。你那种无法无天的脾气到了外边只会自讨苦吃。”

“如此说来，”埃吉尔说道，“你我两个人兴许哪个都走不成。”

翌日夜晚，从西南刮来一阵猛烈的飓风，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海里浊浪排空。埃吉尔却行踪诡谲地来到海岸边。他匆匆登上那艘准备远航的船只，先从遮篷外面绕圈过来，把外侧系泊的绳索统统割断。然后他迅速从跳板上返回陆地，把跳板掀掉又割断了系泊在陆地上的绳索。于是那艘船立即飘浮起来，随风如箭一般直朝峡湾以外漂了出去。托罗尔夫和他手下的水手发现船身在剧烈晃悠而且飞快飘荡出去，情知不妙便跳进船上的小艇，然而风急浪高小艇休想放得下去。那艘船一直飘荡到安达基尔湾，在那里一头冲撞在海岸上搁浅无法动弹。埃吉尔却消停地返回堡格庄园。

当人们听说这一切原来都是埃吉尔捣的鬼便纷纷责备埋怨他，数落他的不是。埃吉尔却毫不在乎，说道倘若托罗尔夫不肯带他到海外去的话，他还会给托罗尔夫造成更多的伤害和损失。于是别人只得从中斡旋调解，结果托罗尔夫无奈，只得答应带上埃吉尔。那年夏天，托罗尔夫带了埃吉尔登舟启程。他们一上船，托罗尔夫便把斯卡拉格里姆还给他的那把斧头撂出船舷，扔到深海里去，那把斧头从此消失踪影再也未曾见到。

托罗尔夫一路顺利，不消旬日便来到挪威霍尔达兰。进入内海之后，托罗尔夫将船朝北驶去直抵松恩。他们听到消息说布鲁恩约尔弗已在去年冬天病殁，遗产由他的儿子们继承。托尔德分得了父亲生前居住的奥尔兰庄园。他成了国王的臣僚，被册封为地区吏。托尔德的女儿名叫伦恩维格，生下了两个儿子，亦起名叫托尔德和海尔格。这个托尔德生下的女儿也起名叫伦恩维格。而他的外孙女，也就是他女儿伦恩维格之女英吉里德嫁给了奥拉夫国王为后。海尔格的儿子亦起名叫布鲁恩约尔弗。他的孙子是松恩的赛尔克和斯汶。

比约恩分到了另一处房舍和大庄园。他从未出仕，没有在国王身边充任任何官职，所以他被称作奥达尔农夫。他广有钱财是个很大的头领。

41.托罗尔夫在挪威上岸之后就立即去找比约恩，是陪着比约恩的女儿阿斯盖尔德一起去。他们父女相见重逢十分欣喜。阿斯盖尔德已出落得绝色美貌婷婷玉立，而且是个秀外慧中的丽姝，非常贤淑端庄又知识广博。随后托罗尔夫前去觐见埃里克国王。他见到国王之后，立即转奏了斯卡拉格里姆对国王的致敬问候。他说道斯卡拉格里姆收到国王的赏赉，感激涕零不已。他命人把一张上好的战船风帆抬到国王面前，并且禀奏说是斯卡拉格里姆松进献给王上的微薄礼物。埃里克国王觉得这份献礼倒颇合心意便俯允收下，还邀请托罗尔夫住到王宫里来陪他过冬。托罗尔夫感谢君恩但说道：“我务必先去求见一下托尔里尔，因为有件急事要去拜托他。”

托罗尔夫随后如同他禀明国王一样前来会见托尔里尔。托尔里尔一见他来便盛情款待，挽留他多住些时日。托罗尔夫说道他接受这番好意：“不过我带了另一个人来，他必须和我同住在一起。他是我的弟弟，以往从未离开过家门。需要我留神照看他。”

托尔里尔说道欢迎他多带几个人住到他家里来。“我以为你弟弟必将为我们的至交友好增光添色，”他说道：“倘若他有几分和你相似的话。”

托罗尔夫回到他的船上，安排好将船拖上岸，覆盖严实以免风侵霜蚀并且派人看管照料，而他自己带了埃吉尔住到了托尔里尔家里。

托尔里尔有个儿子，名叫阿林比约恩，他比埃吉尔稍为年长些。阿林比约恩虽说年纪尚轻，却是个正直的谦谦君子，而且精通武艺，对于各种技艺运动更是门门在行。埃吉尔十分爱慕依恋，同他形影不离，而他们亲兄弟之间却说不上有多少情谊。

42.托罗尔夫·斯卡拉格里姆松同托尔里尔长谈，告诉他自己想要向他的外甥女阿斯盖尔德求婚，并且探听他的口风如何。托尔里尔欣然表示愿意出力相助玉成其事。随后托罗尔夫率领一批精壮家丁北上松恩。他来到比约恩的庄园，受到热情款待，比约恩挽留他住下来，并说要他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托罗尔夫很快就向比约恩说明来意，向比约恩的女儿阿斯盖尔德求婚。比约恩对这门亲事很为赞成，便应允下来，于是两人订了婚约，确定了婚礼日期，婚礼喜庆酒宴安排在秋天比约恩庄园上举行。

托罗尔夫返回去告诉托尔里尔此行不虚，托尔里尔十分高兴这桩婚事终于撮合成功。婚礼之期来临，托罗尔夫邀请了不少人前去赴喜庆酒宴，首先是托尔里尔和阿林比约恩，还有他们庄园上的人，这一带的大农庄主他亦遍请力邀，所以他有一支既庞大而又体面的迎亲队伍。就在托罗尔夫准备动身前去迎接新娘而前去迎亲的队伍亦已集合在一起之时，埃吉尔忽然病倒无法前去。托罗尔夫率领满满一长船的迎亲队伍如期前往。

43.说话托尔里尔庄园上有一个家丁名叫奥尔维尔，他乃是庄园上的庄头和监工，也主管催账讨债和钱财往来。奥尔维尔虽说上了年纪却依然精力充沛动作敏捷。

有一天，奥尔维尔要出门去索要从春天拖欠至今的地租债款。他乘坐一艘划桨渡船，带领托尔里尔的十二名家丁前往。这时候埃吉尔忽然能动弹翻身起床了。如今庄园上人都走了显得冷冷清清，埃吉尔未免觉得沉闷憋气。他去寻找了奥尔维尔，说道想跟他一起出门去散散心。奥尔维尔觉得反正船很宽敞，多去个人也无妨。于是埃吉尔收拾一下行囊跟着他们一起出门，动身时未曾忘记带上自己的兵器：利剑、长矛和盾牌。

他们准备就绪便启航出发，不料天气骤然变得十分恶劣，飓风狂暴施虐。他们不愿返回，而是勇敢无畏地迎着风暴划桨向前，虽然船舱里已灌进了不少水。直到黄昏时分他们才来到菲亚勒郡的阿特洛依岛，他们在那里泊舟上岸。在岛上的腹地有埃里克国王拥有的大庄园。有个名叫巴尔德的人在庄园上照料一切事宜，人称阿特洛依岛的巴尔德。此人办事倒肯卖力，恪尽职守，可是待人苛刻，庄园上人人对他心存恚恨。惟独埃里克国王和贡希尔德王后却对他赞赏有加。

奥尔维尔一行趁着涨潮，把他们乘坐的那艘渡船尽量冲入内陆，然后他们舍舟登岸，走到庄园上，在门外被巴尔德挡住了去路。他们告诉他一路上所遇到的风浪颠簸，并且探询可不可以在庄园上借宿过夜。巴尔德看到他们浑身透湿，便领他们来到离开正房有一段路的养牲畜棚屋。他命人在棚里生起火来，这样他们可以烤烤衣服。当他们烘干衣服并且穿戴整齐之后巴尔德又来了。

“如今我们在这里支张桌子给你们吃饭。”巴尔德说道，“我晓得你们整整一天在风浪里颠簸，谅必十分疲倦困乏，想要早点躺下睡个好觉。”

这句话说到了奥尔维尔的心坎上，他很乐意有此安排。于是桌子支了起来，食物亦端了进来，有面饼、奶油还有大碗的酸乳酪。

“真太不像话，吃饭连麦酒都没有，可是庄园上刚好缺少麦酒，你们只好将就一下。”

奥尔维尔和他手下人都饥不择食，他们把酸乳酪喝个精光。于是巴尔德又命人把做酸乳酪的下脚料端了进来，那种牛乳已去除掉了油脂只剩下清汤寡水。可是他们也喝光了。

“我本来应该款待你们喝点更好的，倘若我能拿得出来的话。”巴尔德说道。

棚屋里干草倒有的是，巴尔德便要他们躺在干草上睡觉过夜。

44.埃里克国王和贡希尔德王后在当天晚上也来到了阿特洛依岛。巴尔德为国王伉俪安排了满满一桌珍馐佳馔，还有奉祀燔祭的烈酒，桌上麦酒多得喝不完，应该说这真是精美丰盛无比的酒宴。可是忽然不见了巴尔德的踪影。国王不免奇怪起来，启口询问巴尔德到哪里去了，为何正屋里四周都见不到他。

有个侍从回答说道：“巴尔德到外面去照应他的客人去了。”

“真是岂有此理，”埃里克说道，“那些客人究竟是何等人物，以致于他觉得可以把我撇在这里而非要亲自去照应那些人不可？”

侍从禀奏国王说道是托尔里尔头领手下家丁，来到此地办事。

国王吩咐道：“你尽快到他们那里去叫那些人来见我。”

片刻之后他们来到了厅堂。国王十分平易近人，和颜悦色地招呼奥尔维尔在他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其余家丁分坐在桌子两边。他们遵照国王的吩咐坐定下来。埃吉尔坐在紧靠奥尔维尔身边。

入席之后，麦酒抬了进来。他们频频以各种各样的名义祝酒。每祝一次酒都把满满一牛角麦酒一饮而尽。随着夜色愈来愈深沉，奥尔维尔带来的那批家丁愈来愈放肆起来，他们毫无节制地猛喝狂饮，喝得酩酊大醉。有些人跌跌撞撞到屋外去呕吐，而有些人来不及迈出屋去，便索性在厅堂里大口地呕吐起来。而巴尔德却视而不见，犹自源源不断地将麦酒抬进来。奥尔维尔已被灌醉，巴尔德仍递给他满满一牛角，埃吉尔忍不住一把抢夺过来一饮而尽。巴尔德说道谅必他亦口渴之极，便又递过来满满一牛角而且殷殷劝酒，叫他一口气干完。埃吉尔接过牛角，随口唱出这首歌曲：

你曾经亲口告诉一众好汉，

说是祭祀神灵时已经喝完。

你这假仁假义的盗墓蟊贼，

居然哄骗鬼神害怕的勇士。

你对素昧平生者满嘴胡诌，

心地歹毒如蛇蝎真是可恨。

你耍尽了花招仍被我看穿，

巴尔德，弄巧成拙奸计难售。

巴尔德央求他好生喝酒不要随便血口喷人，于是埃吉尔把放在他面前的酒一干而尽，还把奥尔维尔面前的那一牛角麦酒也喝完。巴尔德走过去对王后进谗言说道那边坐着一个家伙，不识好歹使王室蒙受耻辱大失颜面，那家伙口出狂言说是这样的浊酒他灌多少下去都醉不倒。于是王后和巴尔德串通，把毒药掺杂在麦酒里，端了进去。巴尔德在那只牛角上已做上记号，他看见了暗记便命女侍送去给埃吉尔。女侍端到埃吉尔面前，殷勤向他劝酒。埃吉尔抽出身边的佩刀，划破自己的掌心，又用刀在牛角上镌刻出罗纳古文字，并且用自己的鲜血染红了这一行文字，然后他放声高歌：

我在牛角上镌刻罗纳古文字，

用自己的鲜血将字母染红。

我要尝尝女侍端来的美酒，

巴尔德已在牛角上做暗记。

看看野牛耳根上长的树丛，

它里面究竟装的什么货色！

一曲方终，那牛角忽然爆裂开来，酒液一股脑儿倾注到地面上铺的干草中去。

这时候奥尔维尔已经支撑不住醉得昏昏欲睡，埃吉尔便站起身来，扶掖着奥尔维尔朝向门口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手里紧握住自己的利剑。巴尔德却毫不识相地追出门外，非要奥尔维尔喝光临别这一牛角的酒再走。埃吉尔接过牛角仰头喝了下去，高歌唱道：

我虽已醺醺然马上要醉倒，

奥尔维尔却醉得脸色发青。

让矛尖似的牛角盛满麦酒，

滂沱大雨般朝我嘴里注倾。

盾牌阵里行云遏雨的战士，

你的步伐亦不免踉跄跌撞。

至尊高人[43]的子弟诗兴勃发，

化作甘露霖雨洒落到人间。

吟诵既毕，埃吉尔将牛角一摔，抓起利剑朝向漆黑的门洞里投掷过去。那利剑命中巴尔德的后背，剑尖从后背直贯前胸，一股鲜血汩汩流淌下来，巴尔德倒地毙命。这时候奥尔维尔一头栽倒下来，秽物污酒如同白练一般从他嘴里喷出来，呕吐了一地。埃吉尔无奈只得独自走出正房前的廊沿。屋外月黑天高伸手不见五指，埃吉尔匆匆出了庄园一路狂奔而去。

且说正房屋里的人听到外面喧哗声便起身观看究竟，但见巴尔德和奥尔维尔两人横陈在门外前廊上。国王命人去拿灯火来。在亮光下他们这才看清奥尔维尔只不过醉眠在地下浑身肌肤无损，而巴尔德却已经一命呜呼被人杀掉，前廊的地面上积着一汪鲜血。他们返回到屋里，只见许多个奥尔维尔的手下人七横八竖地躺在火塘旁边。国王心里一动，便问道那个喝了一整夜的酒比所有人都喝得多的大高个儿到哪里去了，侍从回答说此人已经走出去了。

“各处搜查非把他找出来不可，”国王吩咐道，“把他带到这里来见我。”

他们把庄园里外搜寻个遍，却找不到他的踪影。他们来到那幢生了火的养牲畜棚屋，有不少奥尔维尔手下人躺睡在这里。国王的侍从们询问埃吉尔是否来过。他们回答道他刚刚奔进来取了他的武器就走。侍从们回去禀明国王。国王吩咐他的侍从们尽快去追赶，并且将岛上的大小船只扣押起来。

“待到清晨天光放亮，我们要把全岛搜索遍，抓住那个人把他杀掉。”国王吩咐说。

45.埃吉尔脚不停步地走了整个晚上，想要寻找船只，但他一走到海岸边便发现早已有人在把守。他寻找了一整夜却找不见一艘船。天光放亮时他来到一个海岬。他从海岬上望过去看到对面有一个岛屿，不过海岬和岛屿之间相隔着一条很广阔的海峡。埃吉尔凝视良久计上心来。他把头盔、利剑和矛头放到一起，把矛杆折断扔进海里，然后把其余物件用大氅裹紧，打成一个包袱，背在自己后背上。然后他纵身跃入海中，泅水直抵那个岛屿。那座岛屿名叫斯奥迪岛，岛屿不大可是长满灌木树丛和荆棘蓬蒿。阿特洛依岛上的牲畜群，既有牛也有羊，都赶到这个岛上来放牧。埃吉尔游抵彼岸之后，他把衣服拧干。那时候晨光已经熹微，太阳徐徐升起。

待到天光大亮，埃里克国王叫人搜查遍阿特洛依全岛。由于那个岛屿很大，搜索起来很费时间，直到日暮才搜查完结，可是埃吉尔依然渺无踪影。于是他们派出许多船只到四周别的岛上去搜寻。在黄昏前才有一艘由十二个人划桨的快船来到斯奥迪岛搜寻埃吉尔，然而周围还有许多岛屿尚未搜查。

埃吉尔看到那艘快船来到，在船上的人尚未下船之前便闪身躲进了灌木丛中。船上跳下来九个人，分成三个人一拨朝着三个方向搜索过去，还有三个人留在船旁看守。等到那些人走得看不见了，埃吉尔便从隐匿之处蹿起身来朝向那艘快船直扑过去。留在船旁看守的那几个人起先并未听见动静，待到埃吉尔来到他们中间这才发觉。说时迟那时快，埃吉尔疾如迅雷把一个人斫死。第二个人夺路逃命，想爬上陡峭的海岸却已经来不及了，埃吉尔一剑挥过去削断了他一条腿。第三个人跳进船里，想用篙把船撑开去。可是埃吉尔攥住船上的绳索又把船拽了回来。他纵身跳上船去，他们两人厮杀起来，不消几个照面他便砍死了那个人，并且把尸首从船上扔了出去。然后他划动双桨把船划出。他划了整整一夜，又加上翌日一整天，终于划到了托尔里尔头领的庄园上。

那些在斯奥迪岛上搜查的人一连数日被困在岛上无法离开。他们饥渴难熬只得屠宰牲畜，架在火上烧烤炙熟聊以充饥。他们又架起大的柴堆举火焚烧，想让庄园上的人看见岛上浓烟滚滚。庄园上的人果然看见了烟，便立刻划船前来营救他们。

国王倒并没有为难奥尔维尔和他的手下人。他并未因为所发生的一切而让他们代人受过。他放他们平安地离开。他们在埃吉尔来到之前就已经抵达庄园。这时候托尔里尔和托罗尔夫刚刚迎亲回来。奥尔维尔便把杀死巴尔德还有随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叙禀明，并且说道埃吉尔失踪去向不明。托罗尔夫听了这一禀报心里好生难受，阿林比约恩亦然闷闷不乐，他们两人都认定埃吉尔凶多吉少料难生还。到了第二天清晨埃吉尔居然返回来了，托罗尔夫闻听到音讯便赶紧起床前来相迎，并且询问他是如何脱险的以及沿途可曾遇到麻烦。埃吉尔唱起了谣曲：

我并不想要自吹自擂，

可是我凭借勇敢机智，

同贡希尔德王后巧作周旋，

从埃里克国王掌心中逃脱。

王上的三个骠悍武士

成了埃吉尔剑下亡魂，

他们不曾去天上的英灵殿，

却栽进了海尔女神的地狱。

阿林比约恩对埃吉尔的壮举赞叹不已，说道他的父亲务必引为己任要在埃吉尔和国王之间斡旋，使他们君臣重新言归于好。

托罗尔夫说道：“巴尔德被杀必将大快人心，人人都会说他死有余辜。然而埃吉尔毕竟把我们家族无法无天的传统发扬得太过火，对王上的怒意和戾气毫不在乎，而对于多半人来说，这样的泼天大祸是不堪忍受的。这一回我一定要尽力调解使得你和王上能捐弃嫌隙，君臣重新和好。”

托尔里尔前去王宫面见国王，阿林比约恩留在家里坐镇，以防有人再出去闯祸。托尔里尔见到国王后代替埃吉尔禀奏，说他愿意自己前来向王上谢罪认错并且恳请王上法外施恩。埃里克国王早已气得七窍生烟，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根本休想同他达成谅解。他说道：他的父亲老国王说得千真万确，这一家人实在无法依靠。他吩咐托尔里尔说道：“即使我情愿作出和解亦断不准许让埃吉尔在我的王国里长久地居住下去。托尔里尔，为了你的缘故，我如今网开一面，接受他为杀掉的那几条人命支付赎命金来了结此事。”国王确定了他认为合适的赎金数目，托尔里尔如数付清之后便返回家去。

十三 在波罗的海的历险

46.托罗尔夫和埃吉尔受到托尔里尔无微不至的殷勤款待。到了春天，他们收拾出一艘巨大的长船，招募到足够的水手，在夏天往东到波罗的海去充当海盗。他们出没在海上抢劫掠夺，攫取财物，出生入死频频厮杀打仗。他们的足迹最远直抵库尔兰[44]，他们驶进那里的近海，靠海岸停泊了半个月，休养憩息并且规规矩矩地买卖交易。等到休息结束，他们又在海上横行，杀人越货烧杀掠劫，然后又找个地方上岸休息，如此这般周而复始，他们走遍了许多地方。

有一天他们将船抛锚停泊在一条大河的河口，大河两岸郁郁葱葱的森林连绵不断。他们打算上岸去看个究竟，便把全部人马分成几拨，每拨十二个人。他们走进森林，走不多远便见到了聚居的村落。他们冲去烧杀掳掠，将村落洗劫一空。村民们四散而逃，所以并没有真正的厮杀。将近日暮，托罗尔夫吹响了返回的号角，于是他们都转身返回森林里出发去抢劫前的地点集合。不过因为分成几拨无法清点人数，直到他们来到海岸边这才点了一下人数。托罗尔夫来到之后却发现埃吉尔不见踪影。天色开始暗淡下来，他们觉得再要返身去寻找他亦是徒劳无益。

埃吉尔当时率领十二个好汉穿过森林，他们忽然看到森林的另一端有广阔的平川和稠密的房舍，在离开他们一箭之遥的地方更有一座巨大的庄园。于是他们转身直奔那里。到了那里破门而入，冲进房舍，但见每幢房舍都空无一人，金银财物狼藉一地听任他们恣意拿取。那里房舍很多，因而他们在那里耽搁很久。等到他们撤出庄园刚走了不远，这才发觉有一大群人早已在他们和森林之间摆开阵势朝他们冲杀过来。在这拨海盗和森林之间有一道高大的围栅。埃吉尔吩咐他们紧紧跟随着他，以免遭到他们从各个侧面冲杀攻击。埃吉尔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其余人紧随其后排成一长列，各人之间非常贴近以防止被穿插冲散。库尔兰人猛烈地攻击他们，不过多半是投掷标枪长矛，而不是迎身肉搏。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沿着围栅边战边退，却未曾顾得看到他们背后还蜿蜒相连另一道围栅，待到他们突然发觉前面无路可走已经为时太晚，库尔兰人把他们全都逼进围栅之内团团围住。有些人从外面进攻，隔着围栅朝他们投掷利剑和长矛，有些人还把衣服扔进来裹住他们的兵刃。不消多时他们个个浑身是伤，被生擒活捉，缚成一串拘押回庄园上去。

这座庄园的主人有财有势，身边有个已长大成人的儿子。父子俩商量了几句该如何处置这些俘虏。庄园主说要挨个宰，一刀砍一个才干脆痛快。庄园主的儿子的意思是先严刑拷打再一个个宰掉那才更有乐趣，不过天色太黑倒不如留待清早天亮后再说。于是他们便被缚得扎扎实实，投进一幢外屋里关押起来。埃吉尔被五花大绑，双手双脚都捆在木桩上。然后库尔兰人把房门锁死，自顾自去痛饮吃喝纵情欢乐。

埃吉尔用力抻抻身体，试试那根木桩能否摇晃得动。他猛烈挣扎终于把木桩拔出地面，木桩砰然倒下，埃吉尔亦得以脱身出来。他用牙齿啃断了绑住双手的绳索，待到双手解脱出来又解开了脚上的捆绑。然后他又把伙伴们身上的绳索松绑解开。他们恢复行动自由之后便仔细察看房间四周，想要寻找出一条逃生之路。这幢外屋构筑的式样是四周墙壁都用粗大圆木钉成，可是房间尽头却有一堵很薄的隔墙。他们一齐用力猛推，把那堵隔墙推倒。于是到了另外一间房间，那里也是四壁圆木为墙。他们进去之后忽然听见有声音从他们脚下发出来，绕室寻找多时这才发现地板上有一扇活板门。他们打开活板门一看，底下是个很深的坑，他们方才听到的人声就是从那深坑里发出来的。埃吉尔朝下发话询问何人在底下。有个人回答说道：“他自己名叫阿基。埃吉尔问他是不是想从这个深坑里脱身出来。阿基回答说这正是他们所愿。于是埃吉尔把方才松绑解下来的绳子一头扔进了深坑里，用力拖上来三个人。阿基说道另外两人是他的儿子。他们都是丹麦人，是在去年夏末被俘虏的。

“我倒还过得去，整整一冬都在给庄园主看管牲口，可是我的两个儿子却充当奴隶受尽熬煎。到了春天我们企图逃跑，结果被他们发现，于是我们便给投进这个地牢。”

“如此说来你们谅必知道庄园上房屋的位置所在，”埃吉尔说道，“请问我们从哪里走最容易脱身逃走。”阿基回答说道：“那边还有一堵隔墙，只消撞破隔墙便可穿过仓库逃出去。”

埃吉尔和他的伙伴们按照指点行事，在那堵隔墙上撞出一个大窟窿，从那里拐进仓库，再从仓库正门走了出来。外面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埃吉尔的手下人都说道，赶快趁此良机逃进森林里去。

埃吉尔却对阿基说道：“既然你对这里的房屋了如指掌，何不带领我们去搜索点财物？”

阿基回答说道要寻点财物真是易如反掌，那边庄园主睡觉的阁楼上有的是兵器。

埃吉尔说他们务必登上阁楼去看个究竟。他们来到楼梯跟前，看到那里房间门户洞开，房里有火光人影，仆佣们正在铺床叠被。埃吉尔吩咐他的手下人在房门外看守着不许有一个人从房里逃出来。他说罢便蹿进房里，一把抓起兵刃，因为地上兵器成堆。他立即把房里所有人全都杀死。他们所有的人都进来拿足配齐了随身所需的整套兵器。阿基走到一个角落那里，地板上有一扇活板门，他俯身把门打开。他说道他们必须走进地下的那个房间去看看。于是他们便举起火把鱼贯而下。原来那里是庄园主贮藏金银财物的保险库，里面堆放着许多珍奇宝物和大堆白银。那些好汉个个都抱着满怀的财物出来。埃吉尔却只在腋下挟了一个硕大精致的百宝箱。然后他们便往森林那边逃去。刚一走进森林，埃吉尔便站定身躯说道：

“这次远征真是倒霉晦气，步步皆错，把北欧好汉的脸面都丢尽了，而且我们还偷窃了庄园主的财物，甚至连他都不晓得是谁干的。我们切不可如此辱没自己，所以我们要回到那个庄园上去，让他们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情。”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人人都反对如此做，他们说他们想尽快回到船上去。埃吉尔却全然不睬众人的不满，自顾自放下那只百宝箱扭身飞奔回那座庄园。当他踏进庄园之后他看到仆佣们正忙着进进出出，把大盘小碟端进正屋去。埃吉尔看到房里火光明亮，火上吊着几口大锅。埃吉尔向火堆跑过去。那时候炊火通常都是这样做的：把一根圆木的一端塞进火堆，让它点燃直到整根圆木都烧完。埃吉尔从火里抽出一根圆木，把它扛到正屋，将火焰烧得正旺盛的那一端投到屋檐底下，让火舌舔到屋顶檩条上的树皮。那火焰一下子便从屋顶底下朝四周蔓延开来。屋里的人正在开怀畅饮，毫不知晓屋顶已经点燃，待到火势骤旺整个屋顶都成了一片火海，这才发觉。他们想要夺门而出，却要穿过火焰烧得正旺的门扉，况且埃吉尔举着兵刃埋伏守候在门旁，见有人冲出来就砍杀，以致门槛内外尸陈一片。片刻工夫正屋便焚烧冒顶轰然坍倒，正屋里的人全都丧生无一幸免。埃吉尔这才回过身来去寻找他的伙伴们。他们立即动身返回船上。埃吉尔说道他别的缴获物都可以不要，只想留下他自己拿回来的那个箱子。后来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箱银子！

托罗尔夫和别人见到埃吉尔这一批人安然归来不禁喜出望外。不久晨熹褪去天光大亮，他们扬帆离开那里。阿基和他的儿子们编到埃吉尔麾下。夏末秋至，他们便朝向丹麦驶去，一路上仍然勤于？望，只要看到商船的踪影决计不会放过，无论什么，掠劫到手再说。

47.在老王戈尔姆驾崩之后，哈拉尔德·戈尔姆逊继承了他父亲的王位[45]。那时候这个国家遭受外侮不已，北欧海盗恣意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阿基对丹麦的水陆山川自然了如指掌。埃吉尔少不了向他求教得益不少，比方说何处是最好下手掠劫的地方等等。当他们来到厄勒海峡后，阿基说道那里有一个很大的贸易集市名叫隆德。他说道在此处下手掠劫必定大有斩获，然而市镇居民十之八九会群起顽抗，故而是否登岸掠劫要由船上的人决定。众人商议一番未能求得一致，有些人跃跃欲试，而也有不少人却十分勉强。这就留待指挥者来作出定夺。托罗尔夫颇为愿意登岸一试，于是便询问埃吉尔有何主意。埃吉尔顺口吟出一首谣曲：

用鲜血染红狼牙的战士们，

我们高举起利剑寒光闪闪。

趁着蟒蛇灵活出没的夏天，

我们建功立业威名播四海。

人人争先要尽快赶往隆德，

我们日落前结束长矛铿锵。

于是船上人都无二话，纷纷为登岸收拾准备，待到一切就绪便朝向那个集市城镇奔袭而去。市填居民听到有海盗来犯，他们果然群起抗击。市镇四周有一条围栅，市民们便扼守住这条围栅。激战良久仍相持不下。埃吉尔身先士卒，孤身突入围栅之内冲破了市民们的防御，于是市民们顿作鸟兽散四下逃命去了。随后他们大肆杀戮，将市镇洗劫一空，临走之前放火烧毁了这个市镇。然后他们满载财物返回船上。

48.托罗尔夫率领他的战船经由哈兰北上，不巧遇到了顶头风只得停泊靠岸。他们在那个地方悄然不动，并不去打家劫舍。当地的雅尔名叫安恩弗德，家住在距海岸一箭之遥。他听说海盗们来到他的地盘，便立即派人去探探虚实，看他们是否会来抢劫。使者们见了托罗尔夫的面就提出询问，他回答说他们无意滋扰地方。他又说道他们不打算兴师动众上岸，因为这一带似乎远非物阜民丰。使者们回去向雅尔禀明了他们打探来的虚实。这位雅尔明白过来既然人家不是兴兵来犯所以不必召集人马准备对阵。于是他便轻骑简从前去见这些海盗。他们见面之后交谈甚欢，雅尔邀请托罗尔夫前去作客赴宴，并且说道他想率领多少人马悉随尊便。等到约定的那一日，雅尔派人牵来马匹供作他们的坐骑。托罗尔夫和埃吉尔决定他们只带领三十名好汉前去。

他们来到雅尔庄园受到隆重礼遇，雅尔迎出门外，挽着他们步入正屋厅堂，方一落座便端来麦酒给他们边喝边谈。直到天黑，方才摆席设宴。在开宴之前，雅尔说道先要抓阄来决定席位座次，即男女相间配对共饮，不过余下凑不成对者只好随便坐。阄儿都放在用一件大氅裹成的包里，由雅尔亲自来拈。这位雅尔膝下有位女儿年方及笄，长得俏丽无比。抓阄的结果是这位俏佳人整个晚上要伴坐在埃吉尔身旁。她闻听之后，便在厅堂里荡来走去不肯落座。埃吉尔却走到那位雅尔女儿白天的座位旁边的位置上坐定身躯。当宾主都已入席完毕，雅尔女儿这才百般无奈地走到她的座位上，她舒展珠圆玉润的歌喉唱道：

你这个毛头小伙毫不自量，

居然胆敢放肆坐到我身边！

你可曾将肉食喂饱过饿狼？

若不然何必要来看我冷脸。

你可曾见过婴儿吮奶一般，

秋日渡鸦喙食在尸体上面？

宝剑锋利的刀刃磕碰铿锵，

吓得屁滚尿流你岂敢在场？

埃吉尔一把将她按在自己身旁，亦引吭高歌以作回敬：

我曾经用鲜血染红过利剑，

亦曾投长矛呼啸划破长空，

让渡鸦跟去舔伤口的红花。

我们都是拼命厮杀的好汉，

斩尽杀绝刀下岂肯留点情！

房顶冒烟烈火烧红半边天。

我们管叫市镇的城门壅塞，

那是刀下之鬼尸骸垛成堆。

一曲方终埃吉尔和那个姑娘都笑着相互举杯对饮。那天晚上人人兴高采烈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也是如此。酒宴丰盛，畅饮开怀，真是再好不过的酬酢。宴饮结束之后，好汉们动身回到船上，那位雅尔同他们互赠厚礼依依惜别。

十四 埃吉尔和托罗尔夫重返挪威

托罗尔夫率领一众人等驶往尤塔河出海口的布莱恩岛屿群。在那时候这一小群岩礁屿已成了名副其实的海盗出没落脚的巢穴，因为所有的商船都不得不穿行其间才能出入大海。阿基和他的儿子们返回自己的家里。他原本是个有财有势的人，在日德兰拥有几座庄园。他们相互惜别，并且彼此许诺友情将长久保持。

夏去秋至，托罗尔夫便往北行驶，沿着挪威海岸来到菲尤特兰，找到了托尔里尔头领。他热情地欢迎他们来访，他的儿子阿林比约恩更是激动不已畅叙衷肠。他挽留埃吉尔在他父亲家里过冬，埃吉尔欣然答允并且表示了感谢。托尔里尔头领闻听说阿林比约恩已经发出了邀请，便跌足捶胸埋怨他做事过于匆促草率。

“我不晓得埃里克国王对此会有何想法，”他说道，“在巴尔德被害之后，他已经下过口谕不准埃吉尔在这个国家里露面。”

“父亲，”阿林比约恩说道，“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在王上面前为埃吉尔缓颊求情，他只要不来查问追究就可以了。你可请你的妹夫托罗尔夫住在这里，而我亦可以同埃吉尔住到一起过冬。”

托尔里尔明白在这桩事情上拗不过阿林比约恩，便只得默许了。于是父子俩便挽留托罗尔夫在庄园过冬。托罗尔夫欣然答允，率领了十二名好汉前来。

在这些好汉之中有一对兄弟，名叫狂傲者托尔瓦德和强硬者托尔费德。他们两兄弟是按奥达尔世袭制的土地完全拥有者比约恩[46]的近亲，而且同他在一起长大。他们俩都是五大三粗，力大如牛而且骁勇善战的好汉，不过也抱负甚高雄心勃勃。在比约恩充当海盗外出打劫时他们两人在他麾下听命行事。后来比约恩洗手不干海盗营生，归隐林泉去经营农庄，这两兄弟便转而投到托罗尔夫麾下，跟随他去出海抢劫，而且是站在他船头上的得力壮士。埃吉尔统率一艘战船之后，托尔费德便成了埃吉尔船上的副统领。这两兄弟跟随在托罗尔夫身后几乎形影不离，而托罗尔夫亦在一众水手之中对他们最为赏识。那年冬天这两兄弟也跟随在他身边，遇有酒宴酬酢他们俩总是坐得最贴近托罗尔夫和埃吉尔身边，托罗尔夫坐在高背椅上同托尔里尔互饮，埃吉尔则同阿林比约恩对酌。每次敬酒他们都要离座走到托尔里尔头领等人跟前，同他们碰杯以示礼节之隆重。

到了暮秋时分，托尔里尔头领进宫去觐见埃里克国王。国王礼遇优渥地接见了他。君臣两人聚谈起来，托尔里尔恳求国王不要怪罪于他，因为他接待了埃吉尔在家过冬。国王十分友善地回答说道托尔里尔可以从他手上得到任何想要的恩典，“不过若是换了个人想要庇护埃吉尔，那就是另一码事，我就要对他不客气。”

贡希尔德王后正好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她说道：“我以为，你总是再三地犯老毛病，你就是耳杂根子太软经不住好言好语一说就会改变主意，不再记恨你长时间遭受的冒犯亵渎。你提拔重用斯卡拉格里姆的儿子们，可是他们却把你的近亲杀害掉。你对巴尔德之死显得若无其事无动于衷，而我却偏要耿耿于怀。”

“贡希尔德，你总是要激得我比别人更加凶残无道才肯甘休，”国王回答道，“可是有一段时日，你对待托罗尔夫要比如今更加恩庞有加。我对那兄弟俩既作了承诺便决不会食言。”

“托罗尔夫原本十分优秀，”王后说道，“只可惜埃吉尔后来毁掉了他的前程。如今我看这两个人也是一样。”

谈话结束后托尔里尔便返回家里，把国王还有王后所说的话都讲给这两兄弟听。

49.贡希尔德王后的两个兄弟名叫说大话埃依温德和水手阿尔弗，他们都是大鼻孔奥佐尔的儿子。这两个人都长得腰宽膀粗，孔武有力，是武艺精通的斗士。他们在当时深受埃里克国王的器重宠信，贡希尔德王后更是不消说，可是臣民百姓却无一人对他们抱有好感。他们虽则年纪还轻，但是力气已经长足。

那年暮春初夏时分，在菲尤特兰的格奥拉尔有一场燔祭飨宴，这是当年夏天在神庙里举行的最隆重的盛典，从菲尤特兰、费雅勒尔，还有松恩等州郡都有大批人前来参加盛典，所有重要人物也都纷纷莅临，埃里克国王已移驾前去。于是贡希尔德王后对他的两个兄弟吩咐道：

“我要你们趁人多纷乱之际，想方设法把斯卡拉格里姆的两个儿子杀掉一个。如果能把两个一齐杀掉那更是再好不过。”他们答应道可以照办无误。

托尔里尔头领亦收拾停当准备启程前往。他把阿林比约恩找来吩咐道：“我要前去参加燔祭典礼，可是我不想让埃吉尔到那里去。贡希尔德王后咬牙切齿的言语我记忆犹新，埃吉尔的火爆性情我也领教过，我还更明白国王生杀予夺的权势。要想把这几者都防住，真是谈何容易。可是埃吉尔怎么拦阻都挡不住的，除非你也留在家里。”他接着说道：“不过托罗尔夫和他们别的手下人都可以跟我一起前去。托罗尔夫可以替他自己和他兄弟祈福求佑。”

阿林比约恩把自己要留下看家这番意思对埃吉尔说明，并且说道：“何不我们两人一起留下？”埃吉尔说道那不消说得。托尔里尔和其他人等启程前往燔祭盛典。会场里人山人海，拥挤得水泄不通。酒宴上喝酒如同鲸吸百川，而且还举行喝酒比赛。托罗尔夫紧紧跟随着托尔里尔，无论昼夜都寸步不离。埃依温德禀告贡希尔德王后，说他无计可施皆因靠近不到托罗尔夫身旁。她吩咐他们道不妨先杀掉他的一个手下人，“这也胜过眼睁睁把他们放跑掉”。

正是合该有事，想躲亦休想躲开。有一天晚上国王回房就寝之后，托尔里尔、托罗尔夫和埃依温德和阿尔弗两兄弟碰巧都尚未离去。于是埃依温德和阿尔弗便走过来和他们同席。这两兄弟显得十分快活。他们起先都用一只牛角依次传递轮流喝酒。后来就变成了埃依温德和托尔瓦德合用一只牛角，两人各喝半角酒。阿尔弗和托尔费德合用另一只牛角。喝至深夜忽然发现喝酒的计数上有欺诈行为。于是起先口角，继而谩骂，埃依温德猛地起身，拔出佩刀刺进托尔瓦德身躯。这一刀就把托尔瓦德活生生捅死了。于是双方的人都跳起身来交手，一方是国王手下侍从，另一方是托尔里尔的家丁。幸好所有人身上都不曾带兵刃，因为这是在神庙管辖地区之内。别人闻听到喧哗便赶来将厮打得最凶猛的人拉开。那天晚上没有再闹出别的风波。一宵无话，直到来朝。埃依温德居然胆敢在圣地盛典上杀人滋事，故而判处放逐并且要立即将他驱逐出本土。国王情愿给死者支付一笔优厚抚恤，作出赔偿以了结此事。可是托罗尔夫和托尔费德说他们从来不曾让别人以钱财赎买性命，因而决计不收赔偿金。事情至此陷入僵局，托尔里尔率领手下人立即离去。埃里克国王和贡希尔德王后知道按照挪威法律埃依温德在本土上容身不住，便打发他南下丹麦去找哈拉尔德·戈尔姆国王。埃依温德乘坐一艘很大的长船去到丹麦，那位国王礼遇优渥地收留了埃依温德和他的随从，将他待若上宾，并且委任他率领军队去抵御海盗侵袭滋扰。后来他逐渐成为一个出色的将领。

冬去春至万物复苏，托罗尔夫和埃吉尔亦着手打点准备出海劫掠。一切就绪之后，他们驾舟再次向波罗的海进发。他们进入维克岬湾之后就扬帆南下日德兰，在那里打劫滋扰，然后又到弗里西亚，他们在那里消磨了大半个夏天，然后又返回丹麦。有一天晚上，他们驶到丹麦和弗里西亚交界处的近海海岸，下碇停泊就绪，正当要入睡之时，有两个人来到埃吉尔的船说道有要紧事情要找埃吉尔。他们被带领到埃吉尔跟前，原来这两人是富人阿基派来向他通风报信的，他们禀告埃吉尔的口信是：

“说大话埃依温德已在日德兰沿海一带设防，打算在你们北上之际张网捕捉。他纠集一支大军埋伏在那边近海，你们若想要同整支船队抗衡不啻于以卵击石。不过他自己只率领一两艘小船在你们前头不远的水面上游弋。”

埃吉尔得到这个音讯便立即吩咐手下人将船上的遮篷拆卸下来。他叫他们尽量不出声地行驶前进。拂晓时分他们来到了埃依温德停泊船只的所在。他们突起攻击，像骤风狂雨般向埃依温德船上投掷石块和兵刃。埃依温德手下不少士卒殒命丧生，可是他自己却跳过船帮跃入水中，泅渡到岸边，竟然侥幸地保住性命。也还有些人仿效他的行径跳水逃生。埃吉尔的手下把那些船只和船上的粮秣兵器都缴获过来。此刻天已大亮，他们便驾舟驶回原来的停泊地点，与托罗尔夫的船只会合。托罗尔夫一见面就询问埃吉尔到哪里去了，而且从何处得来这些跟随在他身后的船只。埃吉尔说道那些本来是说大话埃依温德的战船，而今他已将它们从他手上夺了过来。埃吉尔得意地唱起了凯旋之歌：

我们在日德兰发动了猛攻，

前去偷袭丹麦王国的战船。

带兵守卫是说大话埃依德温，

他海盗出身本该骁勇善战。

岂知他急中生智跳海逃生，

手下军队亦只得泅渡上岸。

托罗尔夫听罢沉吟半晌，说道：“我想既然你此番行动得手，今年秋天是去不得挪威了。”

埃吉尔说道果然如此，他们不妨另去一个国家。

十五 埃吉尔和托罗尔夫前往英格兰

50.当金发王哈拉尔德还是挪威国王的时候，艾尔弗雷德大王[47]统治着英格兰。他是他的家族里第一位一统天下的英格兰国王。艾尔弗雷德大王薨逝之后，他的儿子爱德华[48]继位为王，他的儿子是胜利王阿塞尔斯坦[49]，而阿塞尔斯坦又是挪威善良王哈康的养父。

这里的故事都是在阿塞尔斯坦早已继承了他父亲的王位成为英格兰国王，不过他有好几个兄弟，都是爱德华的亲生儿子。

在阿塞尔斯坦登上王位之时，那些以前在他父辈手里失去权势的各地头领纷纷起兵造反作乱，他们认为国王太年轻，正好是可乘之机来索回他们失去的一切。威尔士人、苏格兰人和爱尔兰人都举兵起事。可是阿塞尔斯坦征募起一支军队，无论是国内还是从海外来的人只要肯赚这笔钱财，他都肯不惜重金招募他们参军入伍。

托罗尔夫和埃吉尔兄弟俩那时正在日耳曼和佛兰德之间徘徊，一听到英国国王需要召募援手而且是重金相酬，他们便决定带领人马前往那里。整个秋天他们一直兼程进发，终于前来觐见阿塞尔斯坦国王。他以上宾之礼款待他们，觉得他们所带来的人马必将对他有莫大的益处。寒暄过后，这位英格兰国王便直截了当谈到正题。他请求他们接受重酬留下来担当保卫他的国家的重任。他们商议不久便同意为他的王国守卫疆土，成为阿塞尔斯坦国王属下。

英格兰当时是个基督教国家。在本文叙述的这段这事发生时这个国家皈依基督教有很长时间了。阿塞尔斯坦国王自己就是虔诚的教徒。而且还被誉为坚信王阿塞尔斯坦。国王要求托罗尔夫和埃吉尔先行一个暂时性的洗礼。这种做法是当时的来往商旅和雇佣军里尤为常见的习俗，他们既然要同基督教徒们经商，或者受雇佣于基督教徒君主为他们效命打仗，施行了暂时性洗礼之后就方便得多，同基督教徒和异教徒都可来往。至于他们心里有什么信仰则因人而异。托罗尔夫和埃吉尔接受了国王的这个请求，两人都行了暂时性的洗礼。于是，他们率领的三百名人马便成了那位国王的雇佣军。

51.苏格兰有个国王名叫红色奥拉夫。他的父亲是苏格兰人、母亲是丹麦人，而且还是拉格纳·洛德布洛克[50]的本家。他是个很有权势的人物。苏格兰的疆域大概相当于英格兰的三分之一，而诺森布里亚约是英格兰的五分之一。它除了东边的苏格兰，几乎可算是最僻远的地方。这个地方通常由丹麦国王管辖统治，首府叫做约克。阿塞尔斯坦国王将这地区收为州郡之后便设置了两个雅尔来管辖，一个名叫阿尔弗盖尔，另一个叫戈德里克。他们的职司是守疆戍边，防御苏格兰人、丹麦人或者挪威人兴兵来犯，因为这些人时常大举入侵蹂躏杀戮，他们以为在诺森布里亚一带可以为所欲为无恶不作，反正这一带地方凡是有点脸面的人物都是父母有一方是丹麦人，而父母全是丹麦人的亦不在少数。

当时统治威尔士的是阿迪尔斯和赫林两兄弟，他们向阿塞尔斯坦国王纳贡称臣，凡是遇到他们跟随国王的大军出征，他们和手下人马均须高举王旗站到最前列。这两兄弟都是能征惯战的勇将，然而都已年岁不轻。

当初艾尔弗雷德大王在世时，曾褫夺了所有输币纳贡的小国王的名份和权势。昔日的国王和王子如今都改称为雅尔。在艾尔弗雷德大王和他儿子爱德华在位期间，这种夺国褫冕的倒行逆施尚且能维系时日，待到阿塞尔斯坦年纪轻轻就继承王位，这些失势的君主便不再诚惶诚恐，对他桀骜不驯起来。许多曾经勤于王事的人也怀抱背叛之心。

52.苏格兰国王奥拉夫召集起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南下英格兰。他攻入诺森布里亚之后便接连不断地四出掳掠。当地的两个雅尔接到警报立即召集人马前来迎敌这个国王。两军相遇大战一场，厮杀得惨烈无比。结果奥拉夫国王大获全胜，戈德里克雅尔授首阵前，阿尔弗盖尔弃阵而走，他们手下的人马多半狼奔豕突四散逃命。阿尔弗盖尔无力抵挡，奥拉夫国王便率军长驱直入，于是整个诺森布里亚都成了他的囊中物。阿尔弗盖尔便去向阿塞尔斯坦国王奏明自己的狼狈大败。

阿塞尔斯坦国王得知如此一支大军犯境入侵，哪敢有半点懈怠，立即派出使臣传谕给他属下的雅尔们和别的领头人物，要他们召集起手下人出征。他亲自率领这支临阵才仓促成军的乌合之众去同苏格兰人作战。可是过不多久便有风声传来说道苏格兰国王所向披靡已攻占小半个英格兰而且兵强马壮、人多势众，同阿塞尔斯坦的军队众寡悬殊。于是许多贵族头领便率众投向他的那一边。赫林和阿迪尔斯兄弟见势不妙，亦转而投靠奥拉夫国王。他们本来手下有不少人马，同奥拉夫国王会兵后他们那一边声势更是浩大，气焰十分嚣张。

阿塞尔斯坦闻知形势不妙，连忙召集文臣武将商议应对之计。他向臣僚们如实说清楚苏格兰国王兵多将广声势十分浩大，又说到他估测敌人将作何动作。于是君臣们便议论商量。他们先责难了阿尔弗盖尔头领御敌不力败阵失地，因而务必夺官褫爵。然后他们商议决定：阿塞尔斯坦国王应立即动身前去南部英格兰，召集他的所有兵力，将这支精锐之师调遣到北方来，由他亲自率领迎敌应战。不过兹事体大，只有国王亲自回去调兵遣将才不致于糜费时日贻误战机。至于眼前已召集起来的这支军队，国王委任托尔罗夫和埃吉尔为统帅，共计带领三彪人马：一彪为他们兄弟俩带来效力的北欧海盗，一彪为阿尔弗盖尔的人马仍由他来指挥，还有一些小股兵力由国王任命他认为合适的头领指挥。

议事既毕，埃吉尔回到他和手下好汉居住的地方。众好汉纷纷前来打听苏格兰人的动静。埃吉尔仰面悲歌：

奥拉夫挥利剑砍杀一个雅尔，

另一个胆战力怯败阵逃脱身。

这一仗恶战真是凶猛而惨烈，

只杀得血肉横飞鬼哭神又泣。

戈德里克冒失轻敌丧掉性命，

半个英格兰被阿尔弗盖尔丢弃。

十六 温纳荒原战役

且说他们随后派人向奥拉夫国王下了战表，说道阿塞尔斯坦国王意欲划定战场，同他决一死战。战场可设在温纳森林边上的温纳荒原上。阿塞尔斯坦国王要求他立即停止洗劫他的国家，但是允诺无论是谁打赢了这场战役，凯旋者将统治整个英格兰。阿塞尔斯坦把开战日期定在一个星期之后，又说先到者必须再等待另一方一个星期。当时的惯例是一个国王接到挑战书之后便不能掠劫，直到战役结束之后方可重新开始，否则将蒙受极大耻辱。奥拉夫国王只得照规矩行事，吩咐他的军队停止前进和烧杀掠劫，静候指定的开战日期。那天一到他便率领大军浩浩荡荡来到温纳荒原。

在荒原北面有一座堡垒。奥拉夫便落脚在那座堡垒并把他的大半军队驻扎在那里。因为那一带周围是良田，有不少大的村落，他认为在那里筹措大军的粮秣军需较为方便。他也派出部分人马驻扎在指定作为战场的荒原上。那彪人马应在那里找寻好安营扎寨的地方并且为大军的到达做好一切准备。这彪人马来到双方约定作为战场的那个荒原，但是山谷里长满榛树，充当战场的地方四周已竖起了榛树木桩标明界线。他们察看地面是否平坦，能不能足够一支大军列队布阵。他们看看那个荒原倒还差强人意，地面还算平坦，不过一边有条河流而在另一边则是一片大森林。阿塞尔斯坦的军队早就来到，已在河流和森林之间最狭窄之处安营扎寨。说最狭窄之处，其实距离也很远。他们的帐篷连营结寨一望无际，把森林和河流之间笔直相距的那一段统统占满毫无空隙。原来他们每三座帐篷里有一座是空的，而其余两座亦只住少许几个人。待到奥拉夫国王的人马来到营寨门前，他们便在前面的每座帐篷外纠集了不少人，显得帐篷里拥挤不堪。阿塞尔斯坦国王的兵卒还抱怨说道每一座帐篷都人满为患，连国王自己的军队都已住不下。那些帐篷搭在地势很高的陡坡上，故而休想越过第一排帐篷顶端眺望背后究竟还有多少排。他们虚实难辨，真以为果然有支人数庞大的军队驻扎在那里。奥拉夫国王的人马在榛木桩北面地势朝下倾斜的地方安营扎寨。阿塞尔斯坦国王的兵卒还日复一日地在唠叨，说道国王按理说应该来到了，后来又说道国王已经来到荒原南面的堡垒。国王虽然没有见到踪影，可是前来增援的人马却日夜不断，川流不息地抵达那座堡垒四周。

到了约定开战的日期，阿塞尔斯坦国王那边又派人来向奥拉夫国王传话说道：阿塞尔斯坦国王已作好准备决一死战，“而且率领了一支强大得不得了的军队”，不过他又向奥拉夫国王传口信说道在此大战临头之际，他并不想要闹得两败俱伤、使得生灵涂炭，因而他建议奥拉夫国王应该全身而退，回归苏格兰，阿塞尔斯坦国王出于友谊将重金相送，这笔钱财大致是整个王国每张犁出一个白银先令的数目，他希望以这笔巨款来缔造他们之间的友谊。这个口信送到之时大军已列队整齐，奥拉夫国王亦已骑上马背准备开赴战场。于是奥拉夫旋即下令停止当天的行动。他召集军队的大小首领前来商议，却未能求得一致。有些首领十分热衷于接受奉献的钱财，他们说道从阿塞尔斯坦手里得到这样一笔巨款，也不枉此行，可说是战果辉煌。另一些人却说道倘若这一次拒绝接受，阿塞尔斯坦下一回将会出更大的代价，他们的主张最后占了上风，于是那些派来的使臣们无奈何，只得央求奥拉夫国王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回去向阿塞尔斯坦国王复命，并且探听他的口气是不是情愿出更大的代价来换取和平。他们要求休战三日：一天骑马回去，一天商议定夺，还有一天重返这里。奥拉夫国王允诺了。

使臣们疾驰而去，他们果不食言到了第三天便重返而来。他们说道：阿塞尔斯坦答应支付他所提出的那笔巨款。除此之外，他还情愿奉送给奥拉夫国王手下兵将每人一份礼金：每个自由人一个白银先令，每个率领十二人上下的头目一个白银马克，每个头领一个黄金马克，每位雅尔五个黄金马克。奥拉夫国王将这一音信晓谕全军上下，争议状况同上一次大致相同，有不少人反对亦有不少人赞同接受，两种主张相持不下，结果只得由奥拉夫国王来作主定夺。他说道他接受纳币求和的数目，但是只要阿塞尔斯坦让他占据整个诺森布里亚，那里的赋税徭役也全都归他来征收。

使臣们只得重新要求休战三日，而且要求奥拉夫国王派出几个使臣去亲耳聆听阿塞尔斯坦国王的回答，看看他是否愿意接受这些条件。他们说道不过按他们想来阿塞尔斯坦不会情愿息兵求和之举遇到妨碍。奥拉夫国王同意了这一要求，并且也派出了自己的使臣去面见阿塞尔斯坦。然后两家的使臣们一起疾驰，前往紧靠荒原南边的那座堡垒，去面见阿塞尔斯坦国王。

奥拉夫国王的使臣们向阿塞尔斯坦国王说明来意，并且将缔造和平的条件逐项陈述给他听。阿塞尔斯坦国王的使臣们亦向他奏明他们曾向奥拉夫国王提出过哪些媾和条件，然后又加了一句说道：这些都是才智过人的谋士们的韬略，为的是把战役一直拖延到国王来到之后。

阿塞尔斯坦国王马上就作出决策，他对那边派来的使臣们说道：“回去向奥拉夫国王传我的话：我准许他带领他的军队返回苏格兰去，可是他务必将他在王国疆域之内非法洗劫得来的钱财分文不留地交出来。这样我们两国之间才能缔造和平，我们双方都不该到对方疆土上去抢劫掠夺。除此之外，奥拉夫国王应该成为我的藩属，为我在苏格兰秉国摄政，当好我的附庸之王。如今你们立即回去向他传达我的谕示。”

那几个使臣惊怕之余哪敢稍有懈怠，当天傍晚就摸黑赶路，直到子夜以后才来到奥拉夫国王的驻地，并立即把国王叫醒，原原本本地向他奏明阿塞尔斯坦国王所讲的那番话。于是，国王把各路雅尔和其余头领统统找来商议，他要使臣再重复讲述一遍他们此番出使的结果，还有阿塞尔斯坦捎来的那几句口信。军中的大小不听犹可，一听个个气得捶胸顿足，异口同声地说道如今别无出路只有准备开战厮杀。那几个使臣又说道如今阿塞尔斯坦已调集到此地一支人数非常可观的大军，而他自己亦是使臣们抵达的当天才赶回军中的。

阿迪尔斯头领便进言说道：“王上，事情果真不幸被我言中。此事令人看清英格兰人是何等狡黠奸诈，善使诡计。我们在此地无所事事呆了很长一段时日，而他们却忙于调兵遣将把援军源源不绝开拔到这里来。我们来到这里之时，谅必国王不会在附近一带而是远道前去搬兵救急。等到我们中了缓兵之计，他们已纠集起一支大军。王上，我的主意是今天夜间我和我兄弟带领本部人马立即前去偷营劫寨，因为他们如今知道国王已返驾到近处而且身边又有一支大军，大概会有恃无恐而疏于戒备起来。我们兄弟俩突然夜袭杀它个措手不及，他们必定伤亡惨重狼狈逃窜，这一来便挫了锐气动摇军心，再也没有勇气来同我们较量。”

国王深以为然，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说道：“你们可先行前去，我们亦自会点齐人马随后策应，在天亮时分和你们会兵一处全力进击。”

他们商量停当这一计策，便分头依计行事。

53.赫林雅尔和他兄弟阿迪尔斯召集本部人马，连夜往荒原南部疾行而去。在晨光熹微之中，托罗尔夫的斥候哨兵发觉有一支大军在躜行，于是立即吹响战斗号角，战士们急促披挂停当，列成两个阵势。阿尔弗盖尔率领指挥一个队形，其中既有他的本部人马，也有从这里四邻地区召来仓促成军的各路人马，他们这支队伍比托罗尔夫和埃吉尔指挥的人马要远为人多势众。

托罗尔夫已披挂整齐准备上阵，但见他手持一面巨大结实的盾牌，头戴一顶精炼镔铁头盔，腰束皮带挂有利剑，那柄剑名叫洛恩长剑，乃是克敌伤人的致命利器。他另一只手上有一柄长矛，矛头是足长三尺有四个棱角的锥体，顶端突出一根尖刺，棱角上的刀刃十分宽阔，而那根尖刺既长又粗，矛杆圆粗无比却短得仅可抓握。矛杆周身包有铁皮，矛头一端横向伸出一根锋刃，这类长矛称之为戟。埃吉尔的披挂兵刃同托罗尔夫一样，不过他腰际挂的利剑名叫阿德尔剑，亦即蛇噬之剑的意思。那柄利剑是他从库尔兰得来，是一件使用起来得心应手的最佳武器。他们两人都不穿锁子铁甲。

他们竖起了自己的旗帜，掌旗手是强硬者托尔费德。这彪人马全都手持挪威盾牌、身披挪威甲胄，而且布阵列队的清一色都是挪威人。托罗尔夫和埃吉尔在森林边布好阵势，而阿尔弗盖尔则在河流边背水结阵。

阿迪尔斯和赫林两个雅尔看到他们的计策不能得逞，无法趁托罗尔夫不备之际突然偷袭，于是他们便排成两个阵势，打出两面旗帜，冲杀过去。阿迪尔斯的人马同阿尔弗盖尔的手下厮杀，赫林则同北欧海盗混战在一起。激战方酣，两军交锋勇者争先。阿迪尔斯身先士卒锐不可挡，阿尔弗盖尔渐渐力怯招架不住且战且退。阿迪尔斯的人马士气大振愈发凶猛冲杀，过不多时阿尔弗盖尔便压不住阵脚溃败下来。他趴在马背上往南逃窜，身后跟着大批他的残兵败将。他狂奔疾驰来到国王驻扎的那座堡垒附近，忽而收拢缰绳勒住马匹。

这位雅尔仰面长叹说道：“我实在无此脸面到堡垒里去面见王上。记得上一回我们败在奥拉夫国王手里时，我们已受尽责难。而这一次又是损兵折将落荒而逃，今天如此溃败他亦决计不会轻易饶过我。我若想在他手里乞讨体面下场岂不是痴心妄想。”于是他径直往南而去。

按下战场厮杀不表，先交代一下这个雅尔日夜兼程往南逃去，一口气便往西逃到雅尔斯内斯海岬。他在那里打点好船只往南渡过大海，来到法兰西，他在那里有一多半本家亲戚，便去投奔了他们，从此再也不曾回到英格兰。

回过头来再说荒原上的战事。阿迪尔斯起先还追逐那些溃散的败兵，不多时便回过身来帮他兄弟一起攻打北欧海盗。托罗尔夫一见此状，连忙转过来迎战那个雅尔的人马，并且吩咐将他的旌旗指向那一边。他告诉他的手下要勇往直前，而且务必保持队形密集。

“我们务必快向森林那边靠拢，”他吩咐道，“让森林挡住我们后背，这样他们就无法从各个方向攻击我们。”

他们依照吩咐而行，抽身撤到森林边缘。双方一场恶战，直杀得天昏地暗。埃吉尔迎战阿迪尔斯，两人各挺兵器你来我往多少回合仍不见胜负。虽说双方众寡悬殊，可是阿迪尔斯这边栽倒在地的人愈来愈多起来。这时候，托罗尔夫杀得性起，露出狂暴斗士的本色，他把盾牌抛到背后，双手紧握长矛向前冲杀过去，他挥舞长矛朝两边连砍带刺，敌军一见来势汹汹、抵挡不住，纷纷朝两边躲闪，纵然如此他亦已经杀掉了不少人。他如入无人之境杀开一条血路，直扑高举赫林旗帜的旗手，他手起矛落斫杀了那个旗手，顺势把旌旗旗杆斫成两截。然后他又端平长矛朝向赫林雅尔前胸刺去，但见矛尖刺穿铠甲，洞贯身躯，从赫林的肩胛透了出来。他把赫林雅尔挂在长矛的矛尖上高举过头，再笔直竖插在泥地上。雅尔自己的人马和敌军人人都看得分明这个雅尔钉在矛尖上抽搐身躯气绝身亡。然后托罗尔夫拔出利剑朝两边斫杀。此时他手下的好汉们声势骤增，发动凌厉攻势，不少英格兰人和苏格兰人栽倒毙命，还有许多人见状不妙拔腿便跑。

阿迪尔斯雅尔一见他兄弟已送掉性命，手下不少人非死即伤损失惨重，再加不少人已在逃跑，他不免心存怯意脚下亦在倒退起来。他这一退不打紧，他身边的手下也跟着逃了起来，于是军心涣散，所有人都自顾自四下逃命去了。整支军队溃逃星散，狼奔豕突地逃出荒原，此时遭受杀戮的人更是众多。阿迪尔斯雅尔丢盔弃甲抛却旌旗，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激战竟日，天色不久暗下来。托罗尔夫和埃吉尔率军返回营盘。与此同时阿塞尔斯坦国王也率领大军全队来到。他们安顿就绪准备迎敌。不久之后奥拉夫国王也率军来到，他们就在先锋队伍的营盘附近安营扎寨。奥拉夫国王得报说道赫林和阿迪尔斯已阵亡，他们的人马伤亡惨重。

54.阿塞尔斯坦国王那天晚上在上文已提到过的那座堡垒里歇息，他随时得到荒原上战况的禀报。他将整支军队集结起来后便往北进发来到了荒原，一路上不断地听取禀报，因此对战场的实况知道得一清二楚。到了荒原大营，托罗尔夫和埃吉尔兄弟前来迎接国王。他感谢他们英勇杀敌，热忱赞扬他们辉煌胜利，并且答允将会论功行赏和赐予他们宠信恩典。他们都在大营里安歇，一夜无话直到来朝。

翌日天方破晓，阿塞尔斯坦国王便传令全军整队，他同他的将领们商议之后便指示大军应集结排列成何种阵势。他把他所知道最为勇敢的几支队伍排在全军的最前列，并且委任埃吉尔指挥这彪人马。他又说道：

“不过托罗尔夫还是指挥他的本部人马，再加我在这里当地召集的那些小股队伍。这彪人马要为全军压住阵脚。之所以要由托罗尔夫来指挥，乃是因为苏格兰人打起仗来毫无章法，东流西窜，猛打乱跑。要是疏于防备，他们往往会造成很大损失，但若是把他们紧紧盯住以攻为守他们便无计可施。”

于是埃吉尔向国王进言说道：“我非常高兴我们能受命到最需要亦是战斗最激烈之处去，可是我不情愿在作战时同托罗尔夫分开。”

托罗尔夫说道：“我们理应按照王上的调遣行事，既然王上已下令，我们就照办无误。倘若你想要担当委派给我的重任，我们何妨把两人的位置对调一下？”

“你可以作主定夺，”埃吉尔说道，“可是我日后却要为这种安排抱憾终生。”

于是他们按照国王的指示分兵两路，结集成前后两个阵势，分别竖起了统师的旗帜。奥拉夫国王一见阿塞尔斯坦国王布阵完毕，他亦下令分兵集结成前后两个阵势。他令举着他的王旗，由他亲自指挥的那彪人马朝阿塞尔斯坦国王冲杀过去。双方都是兵强马壮的大军，在人数上亦众寡悬殊不大。一经交锋便杀得难分难解。奥拉夫国王的第二彪人马沿着森林边缘朝托罗尔夫直扑过来，这彪人马多半是苏格兰人，由苏格兰雅尔们率领，人数非常众多。这两彪人马相遇到一起自有一番恶战，托罗尔夫猛攻向前，他的旗帜沿着森林往前冲过去，因为他眼见国王的那支大军侧翼已暴露无遗亟待有人掩护。他们这彪人马都将盾牌举在身前而依托森林遮蔽他们的身右面和背后。托罗尔夫冲得遥遥在前，身后仅有几个人跟上来。却不曾料到阿迪尔斯雅尔和昨日溃逃的残兵败将冷不丁从森林里窜了出来，他们一齐朝托罗尔夫投掷长矛。矛似飞蝗一般，托罗尔夫哪里闪躲得过，顷刻便栽倒在森林边沿。高举旗帜的托尔费德见状大惊，扭头就朝向自家兵卒稠密处奔跑。阿迪尔斯追逐不舍。战况急转直下。

苏格兰人一见对方折了主将，便爆发出一阵胜利的欢呼。埃吉尔听见大呼小喊，又见托罗尔夫的旌旗在往后倒退情知不妙，他明白过来托罗尔夫谅必已不在旌旗后面。他急忙从两彪人马之间奔过去询问自己手下，才得知刚刚发生的事情。他激励手下发起猛攻去讨回血债，他自己冲在最前头，手持阿德尔利剑左劈右砍，斩杀了不少敌人，托尔费德立即跟随在他身后，那面旌旗重又疾趋向前，这彪人马全都跟着旌旗向前猛冲狂杀。埃吉尔一路杀过来直扑到阿迪尔斯雅尔跟前，只交锋了几个回合，便把阿迪尔斯雅尔砍倒在阵前，他们顺势还杀了许多他身边的勇士。雅尔丧生之后，他所率领的这彪人马立即作鸟兽散，埃吉尔和他手下好汉追逐败兵，逢人便砍遇人就杀，丝毫不肯歇手。

苏格兰雅尔们一见他们的盟军已经狼狈逃窜，他们亦稳不住阵脚，无法再作抵抗扭身拔脚便逃。埃吉尔和他手下一众好汉愈战愈勇，径直向奥拉夫国王的阵势发动猛攻，从他们背后包抄过去，杀掉了不少人，冲乱了他们的阵势，将他们截成数段，相互不能照应。于是奥拉夫的军心动摇，有些人脱阵逃跑，而北欧海盗们却高声欢呼起来，阿塞尔斯坦国王见到奥拉夫国王的军队开始崩溃，便下令挥动他的王旗朝前猛攻冲杀过去。奥拉夫国王本人被砍倒在阵前，而他的军队大多半被围而歼之，因为那些四散逃命者只要被追到逮住便杀掉了事。阿塞尔斯坦国王打了一个大胜仗。

十七 埃吉尔在阿塞尔斯坦的殿堂上

阿塞尔斯坦国王离开了战场，骑马返回他过夜的那个堡垒去。他一直驰骋到那座堡垒才歇息。而在此同时，他手下的大军正在追逐清剿敌军残部的散兵游勇。埃吉尔亦在追逐那些逃亡者，他追赶了很长时间，抓到一个就杀掉一个。然后他带领他手下的人马来到方才打仗的战场，找到了他兄长托罗尔夫的尸体。他把尸体抱起来清洗干净，然后按照当时的习俗入殓下葬。他们在那里掘了一个墓穴，把托罗尔夫的遗体、他的衣服和兵器全都放了进去。在向他兄长道永别前，埃吉尔在死者的每个胳膊上都箍上一个黄金手镯。然后他们用砾石堆成坟茔，再用泥土砌整齐。埃吉尔强忍住悲声，痛吟挽歌一首：

孤胆英雄托罗尔夫无所畏惧，

手刃雅尔壮士理当喋血沙场。

长矛梭标纵然疾如狂风骤雨，

岂能阻挡住步入主神英烈祠。

温纳河岸萋萋芳草岁岁荣枯，

高贵的兄长赴九泉长眠于斯。

悲哀的痛楚已撕裂我的心肝，

但是我只得将呜咽强忍胸间。

过一会儿，他又唱起了挽歌：

大海西边的王旗旗杆底下，

我用敌人的尸体垛成山丘。

年轻的奥拉夫掀起了风暴，

把腥风血雨洒向英格兰人。

这场战役恰似狂飚从天降，

我迎战阿迪尔斯利剑闪寒光，

赫林挥动兵器不绝响铿锵。

然后埃吉尔率领他手下的好汉们去觐见阿塞尔斯坦国王。他进去的时候国王正在开怀畅饮，他的四周欢乐笑谑热闹成一片喧哗。国王一见埃吉尔走进来，便吩咐为他们让座。于是他的侍从们便把稍短的长凳腾空出来，不过把埃吉尔领到国王对面的贵宾坐的高背椅上。埃吉尔坐定身躯，把盾牌放到双脚跟前。他头上依然戴着头盔，利剑横放在双膝上，不过一会儿他把利剑拔出一半，过了一回儿又把剑插回鞘内。他坐得笔直，脑袋却低垂着。埃吉尔的相貌十分引人瞩目：方脸宽额，眉毛浓密，鼻梁不高鼻翼扁宽，双唇厚实阔大，下颊平直而颧骨微坦。他的颈脖粗壮，双肩要比大多数男人宽阔得多。当他发怒光火时样子非常吓人，显得十分狂暴残忍。他长得比任何人都高大魁梧，满脑袋灰色狼毫般的浓密头发过早地谢了顶已剩下不多几根。当他像上文所表的那种姿势坐在那里时，他的一条眉毛朝向颧骨低垂下去。而另一条眉毛却往上翘，笔直竖到头发根。埃吉尔长着黑眼珠，深色眉毛。麦酒传到了他的面前，他却一口都不饮，双眉不断地交替竖起或低垂。

阿塞尔斯坦国王坐在高背椅上，他也把利剑放在双膝上，他们两人这样相对而坐了良久，国王忽然把利剑拔出鞘来，再从他自己手臂上褪下一只黄金臂镯，那个臂镯既大又好是个贵重的精品。国王把它挂在剑尖上，站起身来，从地板上走过去，隔着火塘递给埃吉尔。埃吉尔亦站起身来抽出他的利剑，走过地板，把剑尖伸进臂镯的圆环之内把它挑到自己的剑尖上，然后走回到他的座位。国王也回到了高背座椅上。埃吉尔坐定身躯，便立即把臂镯套到自己的手臂上。于是他的双眉平展了。他把利剑和头盔放在一旁，举起传到他面前的牛角一饮而尽。然后他放开嗓门，高歌一曲：

我的胳膊原本栖息着隼鹰，

如今戴上臂镯闪烁着黄金。

我把臂镯挑过来用的剑尖，

赏赐给我全仰王上的恩典。

吟毕，埃吉尔大口喝酒并且和人谈笑风生。此时有两个人扛进来两口大箱，箱内全都装满白银。国王开言说道：

“埃吉尔，这些钱财应归你所有。你若返回冰岛不妨将这笔钱财交给你的父亲，说是我赏赐给他儿子的酬劳。可是其中的一部分你必须分给托罗尔夫和你手下那些你认为是最出色的弟兄。你还可以从我这里得到给你兄长的抚恤，或是土地或是钱财悉由你挑拣而定。你若是愿意长久侍奉在我身边，我自会赏赐给你庄园和财物，这份恩典足以让你显出荣耀和光采。”

埃吉尔收下了那笔钱财，感谢了国王的重赏和情义厚笃的言词。从那时候起，埃吉尔云霁雾散露出了由衷的欢颜。他放声唱道：

巨大的悲哀把我浓眉压弯，

心中有不平自要一吐为快。

浩荡的君恩使我如沐春风，

厚赏金臂镯他不心疼钱财。

接下来对战场受伤者逐一发放伤残抚恤金。托罗尔夫阵亡后的那年冬天，埃吉尔一直侍奉在国王身边，国王对他恩庞有加。埃吉尔身边保留了一批以往跟随他哥哥和他自己闯荡，虽出生入死而不曾赔掉性命的好汉。埃吉尔为阿塞尔斯坦国王作了一首很长的颂歌。歌词中唱道：

至尊的国王果然英武非凡，

整个英格兰全归埃拉家族。

他征战挞伐已显出了神威，

在高地上三位君主齐陨落。

阿塞尔斯坦施展雄图大略，

如今全国拥戴他俯首臣服。

他的丰功伟业哪能数得清，

更可喜他慷慨厚道待下属。

分金赏银皆是眷眷君主情，

为报答恩德吾等誓死效命。

这首颂歌的迭句是：

苏格兰高山上的麋鹿之路，

如今已拜倒在国王的脚下。

阿塞尔斯坦国王闻听后心头大悦，他赐给埃吉尔重赏以作诗酬。这一回赏赐的有黄金戒指两枚各重一马克，还有国王自己穿过的精美华贵大氅一件。

开春之后，埃吉尔禀明国王，他打算在夏天离开此地前往挪威，以便打听阿斯盖尔德的近况：

“她是我兄长生前已娶过门的嫂子，这门婚事牵扯到一大笔财产。我不晓得他们是不是有了孩子，亦不知道孩子是否还活在人间。倘若有了孩子，那我就责无旁贷要把他们抚养长大。托罗尔夫若是膝下空虚，那么我将继承全部财产。”

国王说道：“埃吉尔，你若是认定此事关系重大，你可以自己拿主意决定是否离开此地。可是对我来说，你最好还是留在我身边，在这里成家立业，至于想要什么条件你尽管开口说。”

埃吉尔感谢国王的一片好意，说道：“我务必先到该去的地方跑一趟。可是说不定我会再到你身边来消受王上所允诺的殊荣。”

国王说道他理该如此做。

在此之后，埃吉尔便着手准备率领他手下人离去的事宜，不过有许多人宁愿留在国王身边吃饷当差。埃吉尔弄来了一艘长船，上船的人大约一百多。当一切就绪，顺风乍起时，埃吉尔便扬帆出海。他同阿塞尔斯坦国王依依惜别，君臣二人情谊深重。国王叮嘱他务必尽早返回。埃吉尔说道他自会如此做。

埃吉尔驾舟驶向挪威，一到那里便心急火燎地赶到菲尤特兰。他得知托尔里尔头领已经亡故，阿林比约恩继承了家业，还承袭了行政吏的头衔。埃吉尔前去拜谒阿林比约恩，受到了热忱款待，并且挽留在那里客住。埃吉尔接受了邀请，把船只拖上岸覆盖严实，并且为手下众人安顿好居住的所在，阿林比约恩款待埃吉尔和另外十一个人在他的庄园上过冬。

十八 埃吉尔重返挪威和冰岛

56.如同前文早已交代过，奥达尔土地所有者比约恩的妻子托拉患病亡故。过了一段日子，比约恩又娶了一个续弦妻子，他们生下一个女儿名叫贡希尔德。

在霍尔达兰的阿斯戈依岛住着趼子脚板托尔盖尔，自己拥有农庄名叫阿斯克尔农庄，膝下三个儿子：大儿子哈德、二儿子大石头安诺恩德、三儿子矮个子阿特利。大石头安诺恩德长得五大三粗比任何人都魁梧，而且力大无穷。矮个子阿特利虽则身材矮矬，不过膀大腰圆十分结实。趼子脚板托尔盖尔是个很有钱的富翁，精通巫术，时常主持燔祭奉献牺牲。哈德多半出海在外充当海盗，很少回家。

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此番来到挪威之时，趼子脚板托尔盖尔的二儿子大石头安恩诺德，已经娶了奥达尔土地所有者比约恩之女贡希尔德为妻，所以她搬到夫家去住在阿斯克尔农庄。而比约恩同托拉所生的女儿阿斯盖尔德嫁给托罗尔夫后生下了一个遗腹女名叫托尔蒂斯。母女俩无处投靠，只得暂居在她的兄弟阿林比约恩家里。埃吉尔告诉了阿斯盖尔德她丈夫托罗尔夫阵亡的噩耗，并且表示愿意承担起赡养孤女寡嫂的责任。阿斯盖尔德听到这一消息自不免失声恸哭痛悼亡夫。她对埃吉尔的好意十分感激，却又未置可否不作回答。

光阴如梭转眼秋天将逝，埃吉尔整天价闷闷不乐，常常把脑袋耷拉到大氅里闲坐着。有一天阿林比约恩去探望他，问他究竟什么事情使得他心境如此沉重。阿林比约恩说道：“你虽则有折兄之痛，不过男子汉大丈夫理应经得住这类事情。逝者已安息而我们还要活下去，你要想开点才是。方才我进来时听得你正在吟诵，可否亦让我一饱耳福？”

埃吉尔说道他方才作了一首谣曲，于是便吟哦起来：

那尊女神玉臂弯又弯，

恰似隼鹰振翅在悬崖。

年轻时朝她挤眉弄眼，

她不以为怪却没理睬。

如今我鼻尖埋进大氅，

皆因丽人倩影入梦来。

阿林比约恩连忙问道他这首情诗是献给哪一个女子的。“谅必你已经把她的芳名嵌在你的情诗里了？”他说道。

埃吉尔也不答话，又吟哦起来：

我不曾在诗里直呼她名字，

生怕亵渎女神的玉洁冰清。

只可怜美满姻缘却不偕老，

但愿她节哀顺变心已平静。

勇士谋娶佳偶却不便开口，

只得借诗神之酒来浇浇愁。

“这真是应验了古老谚语所说，”埃吉尔说道，“朋友之间应该推心置腹。我可以回答你这首诗是为哪个女人而写的。她就是你的堂妹阿斯盖尔德。我但愿你能鼎力相助玉成这段姻缘。”

阿林比约恩回答说他觉得这门婚事非常匹配，他说道：“我自当出面作伐，撮成你们的婚姻。”

于是埃吉尔便去找阿斯盖尔德当面求婚，可是她回答说道此事但凭她父亲和堂兄阿林比约恩作主。然后阿林比约恩同阿斯盖尔德谈了此事，她给了同样的答复，可是阿林比约恩劝告她缔结这段良缘。同她本人谈过之后，阿林比约恩便陪着埃吉尔前去找她的父亲比约恩，埃吉尔向比约恩当面求娶他女儿阿斯盖尔德为妻。比约恩对这门婚事颇为赞同，说道阿林比约恩对此事一言九鼎，不妨听凭他来拿主意。阿林比约恩不消说得极力撮合，最后埃吉尔和阿斯盖尔德的婚事确定下来，婚礼在阿林比约恩庄园上举行。婚期之日埃吉尔举行了排场很大的喜庆酒宴，喜事操办得十分风光。新婚燕尔，埃吉尔整个冬天都欢天喜地。

到了春天，埃吉尔收拾了一条商船前往冰岛。阿林比约恩曾经一再规劝他在挪威切莫久留，更不要打算定居下来，因为当时贡希尔德王后的权势极大。“她对你恨之入骨，”他说道，“尤其你在日德兰把她的兄弟埃依温德打得落花流水，事情就更不可收拾。”

埃吉尔收拾停当之后便远航出海，一路上十分顺利，在初秋时分便抵达冰岛，并且驶往堡加峡湾。那时候他已经在国外飘泊了十二年。他的父亲斯卡拉格里姆已经步入耄耋之年，他听说埃吉尔回家十分欣慰。埃吉尔一到便立即赶往堡格庄园，陪伴斯卡拉格里姆过冬。强硬者托尔费德和他手下不少好汉亦跟随他居住在庄园上。埃吉尔随身带回来大笔金银财宝，多得不计其数。不过他究竟有没有把阿塞尔斯坦国王赏赐的钱财拿出来分给斯卡拉格里姆或者其余众人，未见有文记载不便妄说。

那年冬天托尔费德娶了斯卡拉格里姆的女儿塞恩为妻。来年春上，斯卡拉格里姆把坐落在兰格河的一座农庄给了他们夫妻俩，他们的土地从莱依鲁湖起，夹在兰格河和阿尔普塔河之间，一直伸展到高山。

埃吉尔侍奉在老父斯卡拉格里姆身边好几年，他经营照料庄园，付出的辛劳和心血不比斯卡拉格里姆少，因而埃吉尔亦谢了顶。在那段时间里这一带地方已经都有人定居。哈罗加兰人格里姆的弟弟赫罗蒙德和他船上的人都在特凡劳立德山坡上居住下来。他的儿子是贡恩劳格，孙女是吐里德·狄拉。狄拉生的儿子名叫黑色伊鲁格。

十九 古拉庭[51]上的殴斗（公元946年）

埃吉尔在堡格住了几年。有一年夏天从挪威到冰岛的船只捎来音讯说道：奥达尔土地所有者比约恩已经去世。他们还说道比约恩身后遗留下的全部家当都被他的女婿大石头安诺恩德所独吞。他把所有的动产都搬到自己的农庄，把土地租出去地租归自己，也就是说把比约恩拥有的所有土地都划归到他自己的名下。埃吉尔听到这一消息，便仔细询问安诺恩德这样做究意是他自己为所欲为，还是倚仗着哪个大人物的势力撑腰。他终于打听出来安诺恩德同埃里克国王的交情非浅，而同贡希尔德王后则更为密切。埃吉尔不露声色，整个秋天都绝口不提及这桩事情。待到冬尽春至，他把自己拥有的一艘船拖下水，这艘船一直置放在兰格河的船棚里。他把船只收拾停当，招募了船上的水手人等准备出海。他的妻子阿斯盖尔德决意陪他一起去，而把托罗尔夫的遗腹女托尔蒂斯留在家里。

一切就绪埃吉尔便启程出发，沿途十分顺利不再多表。且说他到达挪威后立即去拜访阿林比约恩。阿林比约恩欢迎他到来并且邀请他住到自己家里来。埃吉尔欣然接受，他同阿斯盖尔德两人住到庄园上去，还带了几个手下人去。

埃吉尔很快同阿林比约恩谈起他要在这个国家里索取一笔财产的想法。

阿林比约恩说道：“在我看来，这件事情前景十分渺茫。大石头安恩诺德这个人既冷漠无情又傲慢专横，他为人贪得无厌，从不讲什么公道。如今他正得宠走红，国王和王后都会全力为他撑腰，而贡希尔德王后是你的死对头，你自己早就明白。”

埃吉尔说道：“在这件事上国王谅必会依法行事还我们以公道。只要你肯相助一臂之力，我就敢于按照法律向他要求赔偿，这也不是天大不得了的事情。”

于是他们两人商量停当，分头行事。埃吉尔率领二十条好汉乘坐一艘快船南下霍尔达兰的阿斯戈依岛。他们来到安诺恩德的庄园。埃吉尔一见安诺恩德的面，便提出索要比约恩的一部分遗产，说道比约恩的女儿们理应该都按名分平等地得到遗产。

“虽说在我看来，”埃吉尔说道，“阿斯盖尔德的母亲这一边要比你妻子贡希尔德的娘家高贵得多。”

安诺恩德大大咧咧地回答说：“你这个人好不识相，埃吉尔。埃里克国王已经宣布你是被剥夺一切权利的歹徒，并且将你驱逐出境。你还居然敢到这里来闹事，想同国王的臣僚计较。埃吉尔，你要放明白点，我曾经为了区区小事而杀掉过同你差不多的好汉，而你却还要找上门来为你妻子争遗产？人人都知道你岳母的娘家只不过是农奴出身。”

安诺恩德气势嚣张地破口大骂了很长时间。埃吉尔看到他根本不打算作分毫让步，便说道他要把此事上告法庭，到古拉庭去打一场官司。

“我奉陪前去古拉庭，”安诺恩德说道，“只怕你倒是有去无回。”

埃吉尔说道即便如此，他亦情愿冒此风险：“我倒要看看这场官司究竟结局如何。”

于是埃吉尔便带着手下人离去。他一回到家便告诉阿林比约恩此行的结果以及安诺恩德讲过的话。阿林比约恩听了亦十分气愤，因为他的姑母托拉被人骂作农奴。他立即去晋见埃里克国王向他奏明这桩公案。国王冷冰冰地听完禀奏后，埋怨阿林比约恩很久以来硬要为埃吉尔出头争好处。他说道：

“我让他在这个国家里留下来无非也是碍你的情面而已。如今你竟然纵容相帮他前去向我的朋友叫阵，那真是实在欺人太甚，你做得太过分！”

阿林比约恩说道：“王上，您至少要允许我们维护法律规定的权利。”

国王余怒未消不再答腔。阿林比约恩得知王后更是火冒三丈。他只得怏怏归家，说道此事看来已毫无希望。

冬天很快过去，已经到了前去古拉庭诉讼的时候。阿林比约恩率领许多随从前往庭的会场，埃吉尔和他同行。埃里克国王移驾亲临，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簇拥而来，大石头安诺恩德和他的兄弟们亦扈从在驾前。

当庭的大会进行到审理诉讼案件时，双方的人都朝着法庭设置的地方拥过去提供证词，安诺恩德有恃无恐不怕话说得走样。法庭设置在斜坡的平坦之处，在周围竖有不少榛木桩，用绳索串连在一起将那块地方隔出来。那条绳栅被称为庇护圈。庇护圈里的地方便是至圣的法律重地，任何人都不许擅自闯入。所有的法官都环坐在圈内。他们当中有十二个人来自菲尤特兰郡，有十二个人来自松恩郡，还有十二个人来自霍尔达兰郡，所有的大小诉讼案子都由这三个郡的每郡十二名法官来判决。阿林比约恩控制得住从菲尤特兰郡来的法官，不过松恩郡的法官则在奥尔兰庄园的托尔德手上，因为这两个郡的法官都是由他们两人各自挑选出来的，而今却要坐在一起共同审理此案。阿林比约恩带了不少人来到庭的大会，只有一艘大战船，其余都是较小的快船，还有舴艋小艇和划桨船。那些船只都坐着人，不过全是各地的农夫。埃里克国王那边的人马声势要浩大得多，清一色的长船，计有六七艘之多。船上全满载着雄赳赳的武士。会场里还有许多前来听会的当地农夫。

埃吉尔先陈述了他的讼词，要求法官们依法作出判决，明辨他自己和比约恩·布吕恩约尔弗松之间究竟孰是孰非。他说到比约恩的女儿阿斯盖尔德如今是埃吉尔的合法妻子，她有继承之权，因为她生来是奥达尔土地拥有者出身，她来自行政吏的家族，同王室亦沾亲带故，因而他要求法官们判决将比约恩身后留下的一半家私和土地归由她来继承。

他的话音刚落，大石头安诺恩德便喊起来。

“我的妻子贡希尔德，”大石头安诺恩德说道，“才是比约恩合法婚娶的妻子阿洛芙所生的女儿，所以只有贡希尔德才是比约恩的合法女继承人。我之所以接管了比约恩身后留下的全部财产，那是因为我知道比约恩还有个女儿，可惜她却没有继承权。她的母亲在一次遭到打家劫舍的时候被掳掠走，后来就沦为情妇，她的家里人从未赞同过此类苟且之举，于是她只得亡命天涯。而埃吉尔你以为在这里你也可以像在别处地方一样横行霸道无法无天？那你可是打错了主意，这里岂能容许你胡作非为！埃里克国王和贡希尔德王后已经答应要在他们权威所及的所有地方为我伸张正义，使我得到每份应该得到的权利。我可以将确凿有效的证据交到国王和法官们面前，用以证明阿斯盖尔德的母亲，纤纤素手托拉第一次是在她兄长托尔里尔的庄园上被掳走的，而第二次是在布吕恩约尔弗的奥尔兰庄园上被掳走的。她被那些海盗挟持出国，那些人都被国王宣布为非法歹徒而明令放逐的。她同比约恩生出了这个女儿阿斯盖尔德。如今埃吉尔竟然异想天开，想要把埃里克国王的谕旨一笔勾销，岂非胆敢违抗王命。首先埃吉尔，你在埃里克国王将你宣布为非法歹徒之后仍然来到这个国家，其次你明明娶了一个女奴，却一口咬定她有继承权。因此，我要求法官们应该将比约恩身后留下的全部财产都归我所有，并且要把阿斯盖尔德的身分判定为国王的女奴，因为她的父母都被国王宣布过为非法歹徒。”

随后阿林比约恩起来说道：“埃里克王上，我们愿在您面前宣誓作证：我的父亲托尔里尔和奥达尔土地所有者比约恩已经完全和解，并且在和解之中已说明比约恩和托拉所生的女儿阿斯盖尔德具有继承她父亲身后财产的权利。再说，王上谅必记得正是您亲口允许比约恩有权返回故国对他不再追究，从而使这两家的嫌隙尽释，为和解清除了一切障碍。”

国王迟疑起来，良久不吱声回答。埃吉尔遂作诗吟道：

安诺恩德气势汹汹似荆棘，

偷天换日说我妻子是女奴。

他以为这一招高明又狠毒，

哪知露出了马脚弄巧成拙。

趼子脚板的儿子真太鲁莽，

贪婪之心唆使他假装糊涂。

我妻子分明正室嫡母所生，

理应当有权继承她的名份。

至尊的王上您该明察秋毫，

相信我们的证词句句是真。

随后阿林比约恩把精心挑选出来的十二个人叫来提供证词，他们都曾亲耳听到过托尔里尔和比约恩两人之间和解的详情细节，如今他们情愿在国王和法官面前宣誓证实当时的和解条款。法官们求之不得，于是说道只要国王不予禁止的话，他们乐意于接受他们宣誓作证。国王无奈只得说道：他不赞许这一做法，却亦不予阻止。

这时候贡希尔德王后老羞成怒，厉声喝道：“王上，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您怎么总是被那个出身低微的乡巴佬缠得一筹莫展。看样子这个下贱痞子埃吉尔若要从您手里索取整个王国，我想您说不定也会拱手相让。尽管您不肯出面相助大石头安诺恩德来制服这些刁民，我却看不过去，岂能让埃吉尔把我们的朋友踩在他脚底下任意践踏，而且还要无端地把原本该是安诺恩德的财产从他手里夺走。水手阿尔弗在哪里？你赶快率领你手下人马到法官们坐着的地方去，阻止他们作出这样不公道的判决！”

阿尔弗得到命令便带领他的手下人冲进法庭，把庇护圈的绳栅统统割断还把榛木桩全都拔起拆除。他们连推带搡地把法官们全都驱逐出那块至圣的法律重地。这一来庭的会场上顿时骚乱起来，殴斗厮打一片喧哗，幸而每人都没有携带兵刃武器。

埃吉尔大声叫嚷说道：“大石头安诺恩德，你可听得见我说的话？”

大石头安诺恩德亦喊道：“我听得见，有话快说。”

“那么我向你挑战，我们两人到庭的会场外面去你死我活决斗一场。那个保住性命的胜利者可以得到所有的财产，土地和细软家当全都归他。倘若你无此胆量，你就会被人人称为胆小鬼。”

埃里克国王接口说道：“埃吉尔，你若当真想要打架，你的愿望可以得到满足，我来成全你。”

埃吉尔说道：“我不会出手同你打架，何况你手下人马众多，我是寡不敌众。不过若是容我也有同样兵力，我决计不会临阵逃跑。若是兵力旗鼓相当，我不会在乎对手是哪一个。”

阿林比约恩这时对他说道：“不要纠缠！此刻我们无计可施，再呆下去凶多吉少，赶快脱身逃去才是上策。”说罢，他扭身就走，他的随从们也跟着一起离去。

埃吉尔也只得扭过身去，他高声说道：

“我要你们人人作证，阿林比约恩、托尔德、还有所有的能听见我此时此刻讲话的人，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不论是法律通晓者们还是普通百姓，你们都亲眼目睹和亲耳听见我设下这个重咒：我不许你们在比约恩遗留下来的房屋里居住和在他的土地上劳作。我不允许你，大石头安诺恩德还有所有别的人，不管是本国人还是外国人，不管出身高低贵贱都不允许这样做。你们若违背这一戒条，我就宣布你们是土地权利法律的破坏者，是和平安宁的破坏者，必将遭到神罚天谴。”

说完之后，埃吉尔一扭身跟随着阿林比约恩一起逃离重围。他们逃到自己的船上，那艘船停泊在山坡另一侧，所以庭的会场这边看不见他们。

阿林比约恩来到船上后便说道：“大家都已知道庭的大会结局如何了。我们没有得到公正的法律解决，而国王则被惹得大发雷霆，所以我要你们大家立即乘上自己的船只火速返回家去。”

然后他对埃吉尔说道：“你赶快回到自己船上，带着你的那帮兄弟马上逃离开此地。一路上自己多加小心，王上必定派人沿途追赶截杀。不管你同王上之间究竟如何了结这场纠纷，你务必前来找我。”

埃吉尔按照他吩咐行事。他们一行三十人乘上舴艋快艇，人人前合后仰拼命划桨，那快船疾驶如飞而去。跟随阿林比约恩前来的人们亦划着小艇和划桨船出港而去。走在最后面的是阿林比约恩乘坐的那艘艨艟战船，因为要靠划桨行驶它最为笨重。海面上百舸相逐，埃吉尔的快艇遥遥在前头。他不禁悲愤交加，吟哦出了这样的诗句：

趼子脚板的儿子是个窃贼，

盗走了该由我继承的产业。

我得到的是老实人的起誓，

还有卑鄙小人的谩骂威胁。

我们之间这笔债远未了结，

他盗走的钱财必定要偿还。

这场纷争虽说为了夺家产，

说到头来岂止是计较钱财。

二十 血斧王埃里克追杀埃吉尔，埃吉尔进行报复

埃吉尔在庭的会场上最后讲的那一番话，埃里克国王字字句句都听得十分真切。他又气又惊，可是前去参加庭的大会人人都不携带兵器，故而国王当时不好发作无法动手。他吩咐手下人马立即回到自己的船上等候调遣。国王回到自己船上，立即召集他的侍从们前来听取他的命令。他吩咐道：

“立即把我们所有船上的遮篷拆掉，我要去搜寻阿林比约恩和埃吉尔。我想向你们交代清楚，只要一有机会便将埃吉尔杀死。有人若是要阻拦亦格杀勿论。”

吩咐完毕，各人回到自己船上，迅速收拾停当便如箭脱弦般飞驶前去。他们来到方才阿林比约恩停泊的地点，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于是国王吩咐他们朝北穿过海峡。当他们快划到松恩岬湾的时候，他们看见前面影影绰绰有船只。原来那是阿林比约恩的战船，那时他才刚拐入桑都恩海峡，国王的船只便紧随不舍地追赶上来。他很快就赶上了阿林比约恩的船，他们君臣两人隔着船说起话来。国王询问埃吉尔是否在他船上。

阿林比约恩回答说道：“他不在我的船上。王上，你可以亲眼看到船上只有你熟悉相识的人。再说埃吉尔是不会钻到船板底下去躲藏起来，不敢同您打照面的。”

国王询问阿林比约恩最后在什么时候见到过埃吉尔，他说道埃吉尔带了自己的二十九个部下，乘坐一艘舴艋快艇朝斯坦恩峡湾驶去。

国王和他的手下人放眼眺望，但见远处果然有不少船只在划桨朝向斯坦恩峡湾进发。他吩咐众人从海峡的内湾直插过去截住埃吉尔他们。在国王的船上有一个勇士名叫柯蒂尔，他是国王的贴身侍从。国王统率指挥这艘战船而柯蒂尔掌舵指引方向。此人身材高挑、长相英俊，是国王宠爱的佞臣。大家都说他同国王长得几分相像，乍一看还不易分清。

在埃吉尔前去参加庭的大会之前，他早已吩咐把自己驶到挪威来的那艘商船收拾停当准备出海，而且把货物细软早已搬到船上。如今埃吉尔就是直奔那艘商船而去。他们乘上了那艘商船，却让舴艋快艇仍然浮在商船和陆地之间的水面上，舵杆留在原来位置，划桨仍插在桨环里。第二天清早天色未明之际，放哨？望的水手忽然看到有几艘大船朝他们划过来。埃吉尔站起身来一看，便明白自己已陷入了重围，有六艘长船正在包抄过来。埃吉尔吩咐他的手下统统跳到快艇上去。他自己挟着阿塞尔斯坦国王送给他的而他又随时带在身边的那两箱白银也跳到了快艇上。他和他的手下人全都迅速武装起来，他们划桨从陆地和最靠近陆地的那艘长船之间溜了过去，而那艘长船偏偏正好是埃里克国王的战船。一切都是突如其来，况且天色又晦暗不明，当两艘船擦身而过之时，两条船上隆起部分的甲板大抵并行。埃吉尔便把手上的长矛投掷过去。不偏不倚正中坐在掌舵位置上的人，而那个人就是相貌与国王酷似的哈达兰来的柯蒂尔。埃里克国王失声惊呼起来，他立即喝令他的人马追赶上去剿灭埃吉尔。那些战船驶经商船旁边时，国王手下人便跳上船去，把没有来得及跳到舴艋小艇上去的那些人抓到便杀死，可是有些人仍然跳水逃脱，大概有十个埃吉尔手下的好汉在船上丧生。国王的战船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追赶，另一路将商船洗劫一空，随后放火把船烧掉。

那些追赶埃吉尔的战船飞驶而来，船上水手非但尽力划桨，而且是两个人合力划一支桨，因为国王的战船上不乏人手，而埃吉尔船上人手不足，总共只有十八个人。两船之间的距离愈来愈短。在他们面前的岛屿同另一个岛屿之间有一条狭窄的浅峡，水并不深却无法趟水泅渡，而此刻正逢退潮时分，埃吉尔和他手下把舴艋快艇驶近这条水浅而狭窄的海峡，可是那些庞大的战船却无法再朝前，只得掉棹而返。于是埃吉尔得以脱险。国王转身往南而下，埃吉尔北上去寻找阿林比约恩。途中，埃吉尔吟诵了这首诗：

这一仗打得我损兵又折将，

十条铮铮好汉丧命在汪洋。

我虽遭失败却保住了体面，

并未惊惶吓倒在强敌面前。

匆忙中我用足力气来投掷，

未想到天太黑竟看错了人。

那支长矛刺穿肋骨戳进胸，

枉然送死的是侍从柯蒂尔。

埃吉尔来到阿林比约恩跟前，告诉他返途上所发生的一切。阿林比约恩说道埃吉尔同国王对阵的结局如此糟糕是他未想到的。他说道：

“埃吉尔，反正你不必蒙受什么损失。我将另外给你一艘船使你能够体面地返回冰岛去。”

埃吉尔的妻子阿斯盖尔德在他们前去庭的大会那段时日里，一直居住在阿林比约恩庄园上。阿林比约恩又为埃吉尔准备出一艘上好的海船，满载着一船木材。埃吉尔收拾停当，重新招募了三十名水手准备出海。阿林比约恩同他依依惜别。埃吉尔吟哦了这样的诗句：

埃里克的统治触犯了神灵，

他倒行逆施气数已快要尽。

强抢豪夺把我财产搜刮光，

作恶多端岂能不付还补偿。

主神奥丁率众神为民伐罪，

一齐上阵尼奥尔德和弗雷。

雷神托尔既然守卫这国家，

理应给予暴虐的君主惩罚。

57.金发王哈拉尔德在暮年之际把他的儿子们都分封为诸王国的国王，而将埃里克扶上了居于他们之上的、统治全国的国王宝座。哈拉尔德在位七十年后才将他的王国禅让给他的儿子埃里克。在那时候贡希尔德王后生下了一个儿子，哈拉尔德国王给孙子行洒水礼，给他起了名字，并且亲传旨意说道如果这个男婴并不夭折的话，他父亲的王位将由他来继承。哈拉尔德多半在罗加兰郡或者是霍尔达兰郡颐养天年。三年之后哈拉尔德国王驾崩，在罗加兰郡的海于格松为他建造起了一座硕大无朋的墓冢。老王尸骨未寒，他的儿子们之间就为争夺王位而闹得不可开交。维克一带拥立奥拉夫为他们的国王，而特伦纳拉格人则拥立西古尔德为他们的国王。在老王薨逝之后，埃里克国王在通斯贝格一战中把他的两个兄弟都诛杀掉。这两桩事情都发生在同年夏天：埃里克国王挥师自霍尔达兰东进维克郡去同他的兄弟们兵戎相见；还有较早一些时候埃吉尔同大石头安诺恩德在古拉庭上大打出手以及随后的追杀。这些事情已在前文中交代清楚。所以当国王征集人马前去东征时，大石头安诺恩德未予响应，而是留在家里。因为他觉得在埃吉尔离开这个国家之前就远离开自己的庄园，所冒的风险实在太大，他的弟弟哈德亦留在他身边。

话说有个名叫弗洛迪的人，他是埃里克国王的亲戚，也是他的养子。他是个翩翩美少年，年纪虽然轻，但是身材却已长足。埃里克国王把他留下来为大石头安诺恩德撑腰。弗洛迪住在阿尔斯塔的国王庄园上，身边有一队武士供他调遣。埃里克国王和贡希尔德王后有个儿子名叫洛恩瓦尔德。那时候他有十岁到十一岁光景，相貌端正，很有出息。在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由弗洛迪带领两人住在一起。

埃里克国王东征讨伐之前，已经明令宣布埃吉尔为非法歹徒，只要他在挪威一露面任何人都可以将他就地诛杀。阿林比约恩跟随着国王去出征。在他离家之前埃吉尔已经登船出海，他驶往菲尤特兰郡的阿尔登岛，在远离主航道的一个名叫维塔离岛群里停泊栖身。那个离岛群虽则偏僻，渔民却来回经过，因而可以听得到消息音讯。这样埃吉尔便得知了国王已宣布他为可被格杀勿论的非法歹徒。他不禁吟诵出这一首短诗：

神威无比的雷神托尔啊，

那个暴君知法而又故犯。

他将我打入罪人的深渊，

我面前多艰险路途遥远。

那个暴君佞幸他的娇妻，

兄弟阋墙残杀嫡亲骨肉。

贡希尔德将我驱逐出境，

她心狠手辣为人极歹毒。

鲁莽狂躁皆因血气方刚，

报深仇须等待时机成熟。

岛群上夜晚有微风从山边吹来，白天又有海风吹向岸边。一日黄昏时分，埃吉尔启碇开船徐徐朝向外海驶去直至不见踪影。停靠在附近奉命监视他们的那几个渔夫立即划船回到岸上，告诉说道埃吉尔终于离开此地远扬海外。这个消息马上禀报给了大石头安诺恩德。他听完禀报便把原先为谨慎起见安排在四处警戒的人马都打发回家。他自己划船到阿尔斯塔，邀请弗洛迪到他家来宴饮，因为大石头安诺恩德家酿有许多烧酒。弗洛迪带了几个随从跟他一起回来。酒席十分精美，宴饮时间很长，他们两人开怀畅饮，因为他们觉得大可不必再提心吊胆了。

洛恩瓦尔德王子自己有一艘划桨小艇，船舷两侧各有六人划桨，水线以上艇身还刷了油。这个王子身边总是有十到十二个侍卫。当弗洛迪前脚刚离去，洛恩瓦尔德也紧跟着跳上自己的小艇，带了十二个侍卫朝向赫尔德拉岛划去。在那个岛上有一座国王的大庄园，庄园的总管名叫络腮胡子托尔里尔，洛恩瓦尔德童年时候就是由他领养抚育长大的。托尔里尔一见王子来到十分欣喜便热忱款待，反正庄园上醇醪美酒有的是。

如同前文所表，埃吉尔那天晚上驶向远海，到了拂晓风信骤停，海面波澜不兴。他们便听凭船只自己漂浮，这样一连串漂浮了几个晚上，直到有一天从大海往岸边刮起了海风，这时埃吉尔吩咐他的水手们说道：

“我们要趁着这股顺风张帆驶回岸边。如果风力愈刮愈猛烈，我们只好不管它什么地方停泊避风，可是我有言在先，岸上大多地方对我们抱有敌意，说不定会厮杀一番。”

众人回答说道，如何行动为宜但凭他作主。随后他们张挂起风帆，驶进了赫尔德拉岛外的礁屿岛群，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泊船港湾，便支起遮篷在那里过夜。在船上他们带着一艘小艇。次日埃吉尔带领两个人在天黑时分划到赫尔德拉岛。他派其中一人登上岛去重新侦察。那人回来后禀告说道：洛恩瓦尔德王子带领着他的手下人正在庄园上，“他们此刻正坐在酒宴席上狂吃猛喝。我同那里的一个家丁谈了几句，他喝得醉醺醺地说道大石头安诺恩德那边也不会比这边喝得少，因为弗洛迪带了四个人在那边赴酒宴。那人又说：除了弗洛迪和他的手下人之外，那边庄园上只有安诺恩德和他的家丁，没有别人。”埃吉尔将小艇划回大船，吩咐船上所有人立即起来拿好兵刃。待到众人收拾停当，他们把大海船在停泊的所在下了锚，埃吉尔派十二个人看守船只。他自己带领其余十七人登上快艇，沿着海峡悄无声息地划桨前进，在天黑之后来到阿斯戈依岛。他们把快艇划进一个偏僻的小港隐蔽起来。

埃吉尔吩咐说道：“我先独自到岛上去窥察动静，你们在此地等候我。”

埃吉尔随身携带他常用的几件兵器：头盔和盾牌，腰带上挂着利剑，手里持着长矛。他走上岸去拐进一个森林。他这时已把头盔上的护脸罩放了下来，所以别人看不到他的长相。他走到一处地方，看见有几个少年牵着大狗在四处搜索。于是他上前攀谈，询问他们从何处而来，为何牵着大狗在这里嗅来嗅去。

他们回答说道：“你真是糊涂透顶，难道你不曾听说有一头熊在岛上出没，伤害牲畜闹得鸣犬不宁，所以已经悬赏要将它杀死。每天晚上我们都把牲畜圈在栅栏里，还派人看守值夜。不过你为什么在夜里还拿着兵器到处走动？”

埃吉尔回答说道：“我也是被那头熊吓昏了头，如今似乎许多人出门都要拿着武器防身。今天夜里那头熊就追逐我很长时间，如今它还在树林边沿绕来绕去。不过那边庄园上的人大概都早已在呼呼熟睡了，是不是？”

那些少年回答说道：大石头安诺恩德和弗洛迪还在喝酒，他们每天晚上都要喝个通宵。

“赶快去告诉他们，那头熊在什么地方。我自己要赶回家去了。”埃吉尔说道。

说罢，他便疾步离去。那几个少年匆匆奔到庄园上，来到了那几个人坐着喝酒的正屋。那天晚上庄园里别的人都早已入睡，只有三个人依旧在猛喝痛饮，他们是安诺恩德、弗洛迪和哈德。那几个少年告诉他们那头熊所在的地方。他们一听便抄起挂在墙上的兵器，拔脚直奔树林。在森林边沿外面长着一簇簇小树，有些地方灌木丛长得十分茂密。那些少年说道有人在灌木丛里见到过那头熊的影子。就在此时，他们依稀瞅见灌木丛里枝桠摇曳树叶簌簌乱动，于是他们深信不疑那头熊果然就在那里。

大石头安诺恩德叫哈德和弗洛迪两人从森林和那头熊所在的灌木小树丛之间左右包抄过去，防止熊窜入森林里逃走。他自己直扑小树丛。他头戴铁盔，手持长矛，腰佩利剑走进小树丛。树丛之中哪里有什么熊，但见埃吉尔在严阵以待。他一见大石头安诺恩德走进树丛便立即将剑拔出鞘来，剑柄上有个圆环，他把圆环套在自己右手腕上，让利剑悬空垂挂着。与此同时他持矛在手前来迎战安诺恩德。安诺恩德一见是他便加快了步伐，并且将盾牌护在身前。两人尚未走到跟前，便各自将长矛朝对方投掷过去。埃吉尔迎着安诺恩德投过来的长矛侧举着盾牌抵挡，那支长矛在盾牌上一打斜便戳进了泥地里，而他自己投过去的那支矛从正中刺入安诺恩德的盾牌，整个矛尖深深嵌在盾牌上休想拔得出来。这样安诺恩德持着盾牌便很不灵活。说时迟那时快，埃吉尔趁此空隙，手腕一转握住剑柄便挺剑刺了过来。安诺恩达亦在拔剑出鞘，可是已经稍迟一步，那柄剑只拔出一半，当胸已被埃吉尔一剑洞穿。埃吉尔将剑往回一收，安诺恩德脚步踉跄跌倒下去。埃吉尔顺势举剑当头直劈，用力如此之猛几乎把安诺恩德整个头颅砍了下来。然后，埃吉尔从盾牌上拔出长矛。这时哈德和弗洛迪两人从左右奔了过来，看见大石头安诺恩德栽倒丧命。埃吉尔转过身来迎战他们。他将长矛投向弗洛迪，力气如此巨大以致长矛刺穿盾牌，洞穿弗洛迪当胸，从后背露出矛尖，于是弗洛迪立即倒地身亡。埃吉尔又举剑在手前来对付哈德。他们两人才交手几个回合，哈德便被杀毙命。

当那几个少年来到森林时，埃吉尔吩咐他们说道：“好生呆在这里，看守住你们庄园主安诺恩德和另外两个人，不要让飞鸟走兽来噬咬他们的尸体。”

说罢他就走出小树丛外。埃吉尔走不多久，他手下的十一个人迎了上来，还有六个人在看守快艇。他们问起他做了些什么，他歌唱道：

我已忍气吞声了许久，

听任那个恶棍的欺侮。

如今时机到讨还公道，

夺回辛苦挣来的财富。

我已用利剑打发歹徒，

安诺恩德已命归地府。

哈德和弗洛迪作伴相随，

他们鲜血把土地染红。

歌罢，埃吉尔吩咐道：“我们马上返回那个庄园，要显显我们当好汉的威风，凡是抓到的人统统不留活口，凡是能搬走的财物细软统统带走。”

他们奔回到庄园，冲进屋去一口气杀了十五六人。有几个人溜得快总算保住性命。他们把金银财物洗劫一空，拿不动的东西尽情毁坏，他们把牲畜赶到海滩上逐一宰杀，尽量地把生肉扔到快艇上。然后他们沿着礁屿群之间的水道划回大海船。

埃吉尔已经杀红了眼，神志近乎癫狂，无人敢同他说话。他闷声不响地坐在舵位上把舵，其余人奋力划桨舟行如飞。当他们划过赫尔德拉岛的海峡时，洛恩瓦尔德王子却率领了十二个人，坐在那艘油得锃亮的小艇里迎面划了过来。原来他们已经发觉了隐匿在赫尔德拉岛外礁屿群里的埃吉尔的大海船，于是他们赶紧前去向安诺恩德通风报信，告诉他埃吉尔的踪迹。当埃吉尔看到那艘小艇，他一眼就认出来是谁的船只。于是他将快艇笔直朝小船冲刺过去。两船剧烈相撞，那艘快艇尖翘的船头插入小船船身中部，海水顿时涌入。埃吉尔跳起身来投掷出自己手上的长矛。他吩咐他的手下人不要让小船上留下活口。这是轻而易举之事，因为小船上的人根本没有作抵抗。不消片刻功夫，小船上所有的人都已横尸水中，没有一个人侥幸逃脱。一共有十三具尸体，亦即洛恩瓦尔德王子和他的十二名侍从。一场杀戮之后，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划艇前往赫尔德拉岛。埃吉尔哼出了这首谣曲：

我们痛快地打了一仗，

我挥舞利剑杀人如麻。

利剑似火焰手在冒烟，

血斧头之子顷刻归阴。

贡希尔德痛失掉娇儿，

我岂在乎他们的报复。

敢作敢当好汉显本色，

王子船上十三条性命。

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登上赫尔德拉岛，他们立刻明火执杖地冲到国王的庄园。托尔里尔和他的家丁们一见来者不善，便拔腿逃出庄园，所有的人不论男女，只要马上逃走便可保住性命，因为他们并不赶尽杀绝。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把庄园上能弄到手的财物全都洗劫一空，然后回到自己的船上。不多久，便有风自陆地往外海吹起。他们便升帆启航。

在海船启航前，埃吉尔重新登上岛屿，他手里拿着一根榛木桩，爬到一块朝着内陆方向突出的岩石顶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马头，把马头放在榛木桩上，再把木桩插入岩石缝里竖得笔直。他诵念出了一个毒咒：“我在此地竖起了耻笑柱，让埃里克国王和贡希尔德王后永生蒙受耻辱讥笑，有如此柱。”然后他把马头转到朝向内陆的方向，又念出了另一个毒咒：“我把这个耻笑柱奉献给守护这方土地的神灵，但愿他们懵头懵脑迷失方向，直到他们把埃里克和贡希尔德赶出这个国家。”说完之后他又把这两个毒咒镌刻在木桩上。

刻完毒咒和竖好木桩之后，埃吉尔返回到船上。他们升起了风帆，而此刻风力愈来愈强劲，大风把他们吹向远海，速度愈来愈快。埃吉尔大声唱道：

狂风猛吹拍打着船樯，

船像凿刀敲凿破海面。

在船头前开辟出道路，

吹散咆哮汹涌的波涛。

冷风像冰凌一般凛冽，

却吓不倒傲寒的天鹅。

他们借风势驶到外海，一路顺风来到冰岛的堡加峡湾。他把船停泊在港湾之后把货物搬运上岸。埃吉尔返回堡格庄园，并为他手下的水手安排了住所。他的父亲斯卡拉格里姆已年迈体弱，埃吉尔便接手经营庄园，管理家里所有的钱财事宜。

二十一 斯卡拉格里姆之死

58.埃吉尔母亲蓓拉的妹妹托尔蒂斯·英格瓦尔斯多蒂尔嫁给了名叫托尔盖尔的人。托尔盖尔居住在阿尔普塔河附近的拉姆斯塔梯尔农庄。他是跟随着英格瓦尔一起来到冰岛的。他十分富有而且人缘很好。托尔盖尔夫妇生下的儿子名叫吐尔德。在埃吉尔这次返回冰岛的时候，托尔盖尔早已亡故，吐尔德继承父亲的产业居住在拉姆斯塔梯尔农庄。

在深秋初冬时令，吐尔德骑马来到堡格庄园看望他的表兄埃吉尔，并且邀请他去赴酒宴，他早已酿好烧酒飨客。埃吉尔答应前往，酒宴日期订在一周之后。待到酒宴之期，埃吉尔打点收拾停当准备出门，他的妻子阿斯盖尔德亦同行前往。斯卡拉格里姆跟着埃吉尔走出门来，在他骑上马背之前向他说道：

“埃吉尔，在我看来你直到如今还没有把阿塞尔斯坦赏赐的金银分给我们，这未免拖得太久了吧。你究竟对这笔钱财有何打算？”

埃吉尔说道：“你是不是手头缺少钱花，父亲？我倒是真没有在意。我只要一知道你缺少钱财便会立即给你送去。不过我知道你至今手上还有一箱到两箱白银收藏得好好的。”

“看样子你心里有数，”斯卡拉格里姆说道，“你早已把我们之间的钱财分得一清二楚。那么你用你手上的钱而我手上的钱由我自己支配。”

埃吉尔回答说：“你并不以为要征得别人的同意，我再多说亦是白费口舌，反正你还是按自己的主意去行事。”

说完之后埃吉尔便跨上马背扬长而去。他来到拉姆斯塔梯尔农庄，在那里受到了隆重热忱又非常殷勤的款待。他们要在农庄上呆三个晚上。

在埃吉尔离家去作客的当天晚上，斯卡拉格里姆叫人为他备好马，在庄园上别的人都入睡之后，他便骑马出去。马背上他在双膝前横放着一个大箱子，腋下还夹着一口大铜锅。大家都传说他把这两样东西都沉到了克隆姆斯凯尔达沼泽里，还在上面压了一块大板石，人人都相信这是事实。

斯卡拉格里姆在午夜前后回到家，一头便栽在他的床上和衣而睡。第二天清早当人们穿衣梳洗时，斯卡拉格里姆翻身坐了起来坐到床沿上，就此咽气身亡。他的躯体一下子变得僵硬，以致无人能把他拉直或躺平，尽管用尽了办法也无济于事。他们立即派人飞马报信。那个人骑马一路疾驰狂奔来到拉姆斯塔梯尔农庄，找到埃吉尔告诉他这一噩耗。埃吉尔拿起兵器和衣包轻骑而归，在当天傍晚回到堡格庄园。他下马之后不走正门，而绕到烧火房背后的过道，在那条过道上有一扇边门直通到里面的睡房。埃吉尔走到斯卡拉格里姆床沿旁，抱住他的双肩将他往后掀倒在床上，然后裹尸入殓。埃吉尔吩咐家丁拿上工具在房屋南墙上挖出一个大窟窿。大洞挖好后，埃吉尔抬斯卡拉格里姆的脑袋，其余人抬他的双脚。他们把他从床上抬下来，穿过房屋那个大窟窿抬出屋外。然后他们又这样一口气把他抬到纳奥斯塔内斯岬角，中途不曾停歇过一次。他们把帐篷覆盖在尸体上，在那里过了一夜。次日清早涨潮的时候，他们把斯卡拉格里姆的尸体抬到船上，把船划到蒂格拉内斯海岬，埃吉尔在那里的角地尽头处为他造了一座墓冢，斯卡拉格里姆长眠于斯。墓冢里放着他的马匹、兵器和衣物，至于墓葬里是否有钱财，因无记载不得而知。埃吉尔继承了所有的家当，包括全部土地和财物。那座庄园由他一手掌管。他哥哥托罗尔夫的遗腹女托尔蒂斯亦跟着阿斯盖尔德在庄园上度日。

二十二 埃吉尔重新横行海外，在约尔未克与血斧王埃里克会面（公元948年）

59.在他父亲金发王哈拉尔德驾崩之后，血斧王埃里克国王统治了挪威。大约一年多后，哈拉尔德国王的另一个儿子哈康从英格兰来到挪威东部。他是英格兰阿塞尔斯坦国王的养子，可是他来到的那年夏天，恰好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返回了冰岛。哈康北上特隆赫姆，在那里被拥立为国王[52]，因而当年冬天他和埃里克两人都是挪威国王。第二年春天他们兄弟二人各自集结了一支庞大的军队，然而哈康的军队远为强大得多。埃里克看到自己居于劣势，别无选择只得仓皇弃国逃走。他带着他的妻子贡希尔德和他们的子女一起流亡。

阿林比约恩是埃里克的义兄弟，又是他儿子的养父。埃里克国王待他不薄，封他为菲尤特兰全郡的头领。所以阿林比约恩也只得跟随着国王逃离这个国家。他们先往西渡海来到奥克尼群岛，在那里埃里克把他的女儿拉格希尔德嫁给了安恩弗德雅尔。然后他率领他的人马南下苏格兰，在那里四处掳掠打劫。阿塞尔斯坦国王听到这一警报便结集人马引兵来同埃里克交战。后来他们之间缔结了一项条约，条文规定阿塞尔斯坦国王让埃里克掌管诺森布里亚，而埃里克必须为他守卫边疆，防御苏格兰人、爱尔兰人或者是北欧海盗的进犯，因为在奥拉夫国王死后，阿塞尔斯坦国王便让苏格兰纳贡臣服，可是那里却人心不服，对他毫不忠诚。埃里克国王以约克为他的行宫。

据说贡希尔德王后懂得巫术，尤其擅长降神之术。她在神灵附体时发下了诅咒，说道要让埃吉尔在冰岛一直过不上太平日子，非要等到她把他抓到她自己面前再说。那年夏天，哈康和埃里克都集结人马，双方剑拔弩张要大打一仗来决定谁是统治挪威的君主。战事在即，所有从挪威前往海外的船只往来一概禁止，因此没有船只从挪威来到冰岛，两边的音讯也就隔断了。

埃吉尔闲居在堡格庄园，斯卡拉格里姆死后的那个冬天，他的心情愈来愈郁闷。冬天过去之后他的心情不但没有好起来反而更沉重。夏天来到时他坐立不安，便宣布了他的打算：他想收拾好船只在夏天就出海去。他挑选了一批水手准备前去英格兰，船上一共是三十个人。他的妻子阿斯盖尔德这一回没有同行，而是留下来照料庄园。埃吉尔想去寻找阿塞尔斯坦国王，看看他是否当真会兑现他在临分别之际所许下的承诺。这一回埃吉尔动手准备得太迟，以致于错过了刮风季节，待到他终于启航出海，却再也碰不到顺风。这样一来便拖到了秋天，又一连串遇上了几次暴风雨。他们改变航向朝北向奥克尼群岛驶去。可是埃吉尔不打算在那里停留，因为他以为埃里克国王仍旧可以颐指气使地对这些岛屿行使君权。所以他们又往南折回苏格兰，这一路又遇到暴风雨和顶头逆风。在沿苏格兰海岸游弋多日后终于驶到了英格兰的北部。有一天晚上天黑之后飓风骤起，他们起先没有察觉，等到发现苗头不对，铺天盖地的巨浪已迎着他们打了过来。他们只得朝陆地直冲过去。他们在亨姆伯尔河入海口把船强行搁浅。船上所有的人都得救，船上货物大多也完好无损，可是船却损坏得不成样子，已被巨浪冲裂成碎片。他们向当地的居民打听最近的消息，这才得知血斧王埃里克和贡希尔德王后在国内容身不住已逃到此地，这一带地方就是在他控制之下。埃吉尔还听说阿林比约恩也跟随国王逃到这里来了，而且是国王面前的宠信重臣。

埃吉尔听到这些音讯心里便犯愁起来，他思索良久，苦无妥善的对付之策。他想隐藏躲匿起来，或者是隐姓埋名乔装改扮，可是归途路程遥远，时间一长久难免被人识破看穿，况且狼狈逃窜被人擒获那是何等蒙受耻辱之事，因此这是毫无希望的下策。于是在他到达的那天晚上，他将心一横拿定了主意。他找来马匹，立即骑马前往市镇。他来到市镇后也不避人，大摇大摆地直奔集市热闹的所在。他全副武装，头上戴盔，盔上有遮兜将脸部遮盖住。他向过往行人打听阿林比约恩在市镇上何处落脚。人家告诉他后他就立即前往。他来到那幢精舍面前，看见有个家丁便凑上前去问话。那个家丁告诉他说阿林比约恩正坐上餐桌吃饭。埃吉尔说道：

“我的朋友，我想劳你大驾进去通报阿林比约恩一声，说是有个叫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的不速之客来到他的门前，他究竟情愿在屋里还是屋外会见那个人？”

“那只是举手之劳。”家丁回答道。他走进屋里，高声通报道：“有个高大得如同巨人一般的壮士来到院子里。他要我进来问问你想出去同他叙话还是叫他进来？他说他的名字叫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

“去告诉他在外边等着。”阿林比约恩回答，“一会儿功夫我就出来。”

那个家丁按照阿林比约恩吩咐走出去传话。阿林比约恩叫人撤掉筵席走了出来，他所有的侍从前呼后拥紧相跟随。他出门来见到埃吉尔，同他寒暄过后便直截了当问他为什么偏偏要跑到这里来。埃吉尔三言两语简洁明了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番，并且说道：“你若是想帮我忙的话，你该为我拿个主意。我已一筹莫展。”

“在你来到我的院子里之前，你在这个市镇上有没有碰上会把你认出来的人？”阿林比约恩问道。

“没有一个。”埃吉尔回答说。

“所有人都拿上兵器。”阿林比约恩吩咐说道。

他们全都拿起了兵刃武器，阿林比约恩手下的侍从个个全副武装。他们这一行人便向国王的行宫走去。他们来到那座华厦门首，阿林比约恩举手叩门，报上姓名并且要求进去。卫士们立即打开大门。那时国王正在用膳，阿林比约恩说道只能进去十二个人，也就是他自己和埃吉尔，还有十名侍从。他又说道：“埃吉尔，这一次你应该拜倒在埃里克国王面前，抱住他的双脚，并且把你的人头奉献给他。其余一切都只能由我来游说。”

说罢他们鱼贯而入，阿林比约恩走到国王面前向他行了君臣之礼。国王对他表示欢迎并且询问他所为何来。

阿林比约恩说道：“我是陪了一个人来见驾的，此人不惮路远迢迢到此地冀求面见君王谢罪和解。王上，您的敌人自觉自愿地从另一个国家前来归顺报效，居然甘冒天威莫测的危险而在所不惜，况且您同他又重洋阻隔。因此他前来归顺报效必将为您王上增添无上光采，更能显出王恩浩荡令人臣服。请王上以君主博大的胸怀和宽容的气概来善待此人。因为人人都可以看得到他从他家里飘洋过海历尽艰难才来到这里，而他又并无承担任何义务迫使他非要到这里来不可，他这样做全是出于一片心悦诚服的好意，因而不妨同他释嫌和解。”

国王抬起头来望过去，但见埃吉尔站在那些人中间，足足要比周围人高出一头。他瞪眼凝视他半晌，说道：“埃吉尔，你真是胆大包天，居然到这里来见我，你凭的是什么？记得你上一回从我手里逃走时气焰是何等嚣张，所以你休想我会饶过你的性命。”

埃吉尔疾步走到餐桌前，俯伏下去身体扑到在地，一把抱住国王的双脚，哀声歌唱道：

我骑上了海王神的千里马，

踏波穿浪不惮风暴雨又狂。

千里迢迢奔波跋涉在海上，

为的是要找到英明的国王。

我虽有力气却鲁莽又急躁，

有勇无谋这才饱经了风霜。

英明之主面前我双膝跪倒，

他无愧于父亲哈拉尔德国王。

埃里克国王说道：“我不消逐一列举你的罪状，因为你的滔天大罪已罄竹难书，其中任何一桩都可以将你明正刑典就地处决。你不能寄希望于任何别的事情只能但求一死。其实你到这里来之前，早该知道你决不会从我手上获得谅宥和解的。”

贡希尔德王后说道：“难道还要噜嗦下去不马上就地把埃吉尔处死吗？王上，难道您竟然不记得埃吉尔对您做下了什么事情，杀了您的亲戚朋友，最可恶的是他居然杀掉了您的儿子，而且还竖立耻笑柱来羞辱您？有谁听说过对国王犯下这样的欺君罔上之罪？”

阿林比约恩说道：“若是埃吉尔说过谩骂君主的胡言乱语，那么不妨命他作一首颂歌，这样可以身后扬名留芳百世。”

贡希尔德把他顶了回去，说道：“王上，我们不稀罕他的颂诗。快把他拖出去一刀斩了，我不想听到他的颂诗，更不愿见到这个人。”

于是阿林比约恩反唇相讥道：“王上决不会轻信你的恶毒蛊惑，再说今天已经是晚上，不能将埃吉尔问斩，否则就不是明正刑典而是一场蓄意谋杀。”

“此话不差，阿林比约恩，我准你所奏。”国王说道，“何妨让埃吉尔活过今天晚上。阿林比约恩你把他带回家去，明天你再从家里把他给我带来。”

阿比比约恩感谢国王的这番好意，他又趁机进谏一番：

“王上，我们希望埃吉尔的这段公案能够出现转机，得以妥善了结。埃吉尔确实对您犯下了许多罪行，不过若要细细算起账来他也在您和您的父辈手上蒙受巨大损失，吃了不少苦头。您的父亲哈拉尔德国王把他的伯父托罗尔夫无端诛杀了，并非由于这个好人犯了什么罪行，而是您父亲轻信了佞臣宵人的谗言。王上，还有您自己在大石头安诺恩德的公案上竟不惜破坏法律去对付埃吉尔。此外，您还叫人暗中把埃吉尔杀死，您杀了他不少手下弟兄，还剥夺了他所有财产。除此之外，您还赶尽杀绝，把他宣布为非法歹徒，将他逐出国门之外。而埃吉尔偏偏又是一个睚眦必报的鲁莽汉子，于是怨怨相报愈来愈激烈，以致于无法收拾。所以在作出判断之时亦必须瞻前顾后追根究底才不致一误再误。”阿林比约恩最后说道：“今晚埃吉尔就由我先领回去再说。”

于是他们一行人离开了国王寄寓的那座行宫。阿林比约恩和埃吉尔来到他们自己的院落，走进顶楼一间客房之后才放心地谈起方才的事情。

“王上怒火冲天一时半刻气消不下去。”阿林比约恩说道，“好在我知道王上性格多变喜怒无常，到头来他会态度变得稍许缓和一些。如今一切只好听天由命，因为我知道贡希尔德会在所不惜地非要把你置于死地不可。埃吉尔，且听我给你的忠告。今晚你要辛苦一个通宵，作出一首赞扬埃里克的好诗来。在我看来最好是一首二十个诗节的正式歌颂功德的诗歌。明天早上我们去见国王时你吟诵给他听。我的祖先布拉吉不知怎样得罪了瑞典国王比约恩，险些丢了性命，后来他用了一夜工夫作出了一首二十个诗节的颂诗，结果保住了他的脑袋。我想说不定我们在王上面前也会有此侥幸，你会以你的颂诗赢得同他和解。”

埃吉尔说道：“我自会尽力而为。因为这是你出的主意，我理当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不过就我自己来说，我并不想称赞他半句。”

阿林比约恩关照他休要再多嘀咕，赶快去把诗写出来。说罢，他回到自己手下人那里，同他们饮酒作乐直到半夜。然后阿林比约恩和他的手下人分别返回睡房。在他脱衣上床睡觉之前，阿林比约恩放心不下，便上楼去看看埃吉尔，问他诗写出来了没有。埃吉尔回答说连一句都没有作出来。他陪笑说道：

“有一只燕子栖息在这里天窗外面，它啁啾了整整一夜，闹得我得不到片刻安宁。”

于是阿林比约恩抽身而起，从一扇门里走出去爬上屋顶，走到那只鸟栖息的天窗旁边坐下身来。在此同时，他看到一只女人模样的恶鸟[53]忽然振翼展翅从房屋的另一侧飞走了。阿林比约恩便整夜地看守在天窗旁边直到天光破晓。说也稀奇，在阿林比约恩坐到那里以后埃吉尔诗兴勃发，佳句如泉涌一般，作成了整首诗并且默诵牢记在心。第二天清早，他同阿林比约恩见面时便能脱口而出。他们两人等候国王用膳的时间临近，便动身前往行宫而去。

60.埃里克国王如同往常一样时分坐到餐桌上。四周有许多侍从侍候用膳。阿林比约恩得知时候已到便率领了大批随从全副武装前往行宫。他要求卫兵放他进去，卫兵毫不阻拦，于是他和埃吉尔带了一半随从走进厅堂，而叫另外一半站在大门外等候。

阿林比约恩向国王致敬行礼如仪，国王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阿林比约恩开门见山地说道：

“王上，埃吉尔已带到这里，在夜间他未曾企图逃跑。如今我们想要知道，他的命运究竟如何，我期待您能宽大为怀法外施恩。因为我已经不遗余力地尽到我的本分，该讲的话都讲了，该做的事都做了，为的是扶保您得到比以前更大的荣耀和光彩。可是我自己却为此而失掉了我在挪威的所有财产、家庭和亲友，在您身边的所有别的贵族纷纷背您而去的时候，我跟随着您渡海来到这里，我之所以这样做也还因为您对我王恩浩荡言听计从。”

贡希尔德开口说道：“休得噜苏，阿林比约恩，不要唠唠叨叨为自己评功摆好。你为埃里克国王辅佐国事而且卓有政绩，不过埃里克国王亦待你不薄有功必赏。你应该对埃里克国王更为尽职效力而不是去为埃吉尔张目助威。这一回埃吉尔在埃里克国王面前可以不受惩罚之类的话本不该出自你口。难道你视而不见埃吉尔大逆不道忤君罔上做了多少坏事！”

阿林比约恩反驳道：“王上，倘若您和贡希尔德已下定决心不肯宽宥埃吉尔并同他和解的话，体面的做法亦应该是给他一个星期的豁免期限准允他离开此地，因为他是自愿前来归顺并且乞讨得到您的宽宥和解。至于在这段期限之后，你们怎样做那就又当别论了。”

贡希尔德说道：“这一下你终于露出破绽，阿林比约恩，你更忠于埃吉尔而不是埃里克国王。倘若让埃吉尔平安脱身岂不是纵虎归山，他从这里骑马离去不消一星期的工夫便可以到达阿塞尔斯坦国王那里。如今的事实真相不必再忌讳不言，那就是任何一个国王都比埃里克国王势力强大得多，埃吉尔投奔前去岂不是如虎添翼？想当初埃里克国王要对埃吉尔这样大逆不道的人下手报复，哪里用得着瞻前顾后踌躇再三，他有的是意志和力量，可是曾几何时竟然落到这等地步。”

阿林比约恩说道：“任何人都不会把埃里克国王讲得更伟大一些，倘若他连一个不避斧钺前来归顺他的外国农夫都不肯轻饶非要诛之而后快的话。若是他果真以倒行逆施为荣的话，我不妨让他的昏聩无道更值得被人挂在嘴上，因为埃吉尔和我已相互密切牵连，若要对一个下手另一个必将以命相搏。您将要为埃吉尔的性命付出惨重的代价。因为我和我的手下都将横尸在您的脚下。王上，我想您还不至于为了我要保全区区一条性命便要闹翻脸同我刀兵相见。”

国王说道：“你为了相助埃吉尔竟不惜对我横加要挟。我无意加害你，即便你自己为了不让埃吉尔被杀而不惜用命相拼。不过无论我如何法外施恩，埃吉尔仍然罪不可恕。”

国王在说这番话时，埃吉尔走到了他的跟前，扯开嗓门高声吟诵起来，厅堂里顿时一片寂静：

我穿越过重洋驾舟往西来，

满载着诗歌价值赛过金银。

每首诗歌都是奥丁的蜜酒，

倾倒出来可以救我的性命。

春风已在严冰上吹开航道，

我仍把海船飘浮在水面上。

船上货物堆满甲板塞满舱，

那都是赞美之词献给君王。

我把诗歌带上英格兰土地，

要寻找到君王把诗歌献上。

我献给君王的还有我自己，

听凭他发落靠他仁慈心肠。

我却一心歌颂国王的功德，

倒出奥丁的蜜酒请他尝尝。

我相烦在座诸君保持肃静，

容我将颂歌吟诵给你们听。

如今诸君全都在洗耳恭听，

王上应了允我就把诗歌唱。

世上无人不知王上的战绩，

尸骸成山只有奥丁才看见。

鼙鼓喧天貔貅健儿真勇猛，

埃里克国王亲自率军出征。

旌旗招展大纛所向皆披靡，

兜鍪锃亮王师处处奏凯旋。

战场上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利剑劈在盾牌上响若闷雷。

人自为战厮杀得难分难解，

在国王身边汇成人马喧腾。

英勇的国王率军向前猛攻，

高举兵刃那声势锐不可当。

利剑同利剑磕碰直响丁当，

犹如急流湍涌发出的回声。

长矛林立织成了一张密网，

又像是栅栏把人团团围住。

在广阔的田野上摆开阵势，

国王的军队持盾牌排成行。

蓝天浩远大海碧波真渺茫，

海豹的平原染成一片赤红。

厮杀打破了大海长久平静，

打仗在海面掀起血雨腥风。

矢石如雨空中锋镝在飞鸣，

像是百劳鸟凌空俯冲呼啸。

它们击中之处都血肉横飞，

战场上只有杀人或被人杀。

埃里克国王善于运用谋略，

敌军纷纷毙命在矢石雨下。

胜利的荣誉理当归于君王，

埃里克国王的英名永流芳。

相烦在座的诸君保持肃静，

容我把他的战绩细说端详。

两位国王率军相遇在阵前，

身先士卒利剑将利剑扭曲。

他们个个勇气足殊死相搏，

血流如注伤口变得更血红。

他们教会我们什么是勇敢，

利剑的青锋全拼杀得折断。

利剑又同利剑磕碰响丁当，

武士们忍着疼痛拼命向前。

利剑如同干渴的蛇要吸血，

它飞快地狂舞一心想咬人。

利剑深深地刺入武士身躯，

像是饿狼噬咬无助的绵羊。

多少武士倒在刀刃剑锋下，

那几场血战打得何其惨烈。

多少人在矛尖上血雨飞溅，

利剑已染红锋芒依稀闪光。

壮士志虽酬毕竟血肉身躯，

金戈却无情捐躯化为国殇。

埃里克国王善于运用谋略，

敌军纷纷毙命在矢石雨下。

胜利的荣誉理当归于君王，

埃里克国王的英名永流芳。

君王的宝剑剑尖滴着血滴，

贪食的渡鸦再也不用饥啼。

长矛飞过带来一阵阵腥风，

箭矢飕飕田野上处处喋血。

苏格兰人的屠夫显出神通，

为饿狼摆下了丰盛的筵席。

死亡女神海尔忙碌个不停，

她正在为鹰隼准备出晚餐。

战场上的鹳鸟并不来送子，

鹰隼飞往尸骨横陈的地方。

渡鸦像是舔净伤口的海鸥。

嘴喙上挂着一道赤红溪流。

恶狼乃是女巨人胯下坐骑，

撕裂伤口利齿噬咬着尸体。

它们饕餮大嚼撑饱了肚皮，

溅起的鲜血沾满渡鸦嘴喙。

女巨人的骏马用不着挨饿，

饿狼虽贪婪却嫌吃食太多。

一只只吃得发撑肚皮滚圆，

四处蹀躞倒下身躯就睡觉。

可是在鲜血淋漓的海滩上，

国王的武士砍杀大批敌军。

倒下的尸体多得无法数清，

恶狼胃口虽大岂能容得下。

瓦尔基里氏仙女来到战场，

她们一一唤醒沉睡的战士。

壮士们英魂被招引到天上，

雄赳赳走进英烈祠的殿堂。

但见剑断矛折破损的盾牌，

只听甲胄声悲金戈长叹息。

弓弩犹存弓弦却早已折断，

射不出利箭只得迎风呜咽。

待到强弓再举射出了利箭，

战事再起人间又不得太平。

顽敌兴兵滋扰启开了战端，

贪婪的恶狼全都喜上眉睫。

纵然面对声势浩大的强敌，

埃里克国王哪有半点惧色。

英勇地迎着死神扫荡妖逆，

他的弓弦唱起胜利的战歌。

国王伸臂挽起紫杉木硬弓，

利箭似致命的蜜蜂飞向前。

埃里克国王把更多的敌人，

送给饿狼让它们填饱肚皮。

在那边鲜血淋漓的海滩上，

国王的武士砍杀大批敌军。

倒下的尸体多得无法数清，

恶狼胃口虽大岂能容得下。

我高声赞颂他的为人之道，

埃里克国王品德高贵无比。

我使出诗人本事为他讴歌，

要把他说全可惜还不能够。

他赏赐金银出手非常慷慨，

他东征西战为了保卫江山。

这样的君主世间可称第一，

这样的君主无愧任何称赞。

埃里克国王向来倾囊赏赐，

从未曾听说过他吝啬小器。

他从自己手臂上褪下金镯，

便塞进身边武士的掌心里。

他挥霍金银花钱如同流水，

赏赐丰厚得叫人无法忘记。

出海远航的壮士齐声称赞，

国王的厚赐融化他们的心。

国王能高举盾牌上阵厮杀，

武艺高强一招一式都娴熟。

他也能高举利剑劈开黄金，

每人一份全都赏赐给下属。

且问何处知道国王的英名？

我知道已传播到每个角落。

非但挪威各地都齐口称颂，

远到波罗的海也尽人皆知。

王上啊，

我的这首诗是否值得喝彩，

恕我自以为它是上乘佳品。

我放声吟诵诸位默默谛听，

值得称颂的怎能讴歌得尽。

我只是用奥丁的诗才唱出，

心里涌上来的话句句真意。

诸位听到的你们辉煌战绩，

每一桩都牢记在我脑子里。

我打破了宁静引吭把歌唱，

为了赞美我们伟大的君王。

作诗赋曲乃是我擅长才能，

遣词造句方能倾吐出衷肠。

每一句话都出自我的内心，

别人的心亦会被我所打动。

国王的英名远播遐迩尽知，

我的诗歌会世代广为传诵。

61.埃里克国王坐直身躯，聚精会神地倾听埃吉尔吟诵诗歌，一边不断地凝目打量着他。待到诗歌吟诵完毕，国王开口说道：

“这首诗作得不错。阿林比约恩，我已思索周全如何了结我自己同埃吉尔之间的恩怨。你为了替埃吉尔求情申诉，甚至不惜与我作对甘冒逆君抗上之罪。为了你的缘故，我准你所奏，埃吉尔可以毫发无损地活下去。不过埃吉尔你一出我的行宫就该立即准备行装，离开此地远航而去，再也不许回来让我和我的儿子们见到，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许靠近我或者我手下任何人的身边。这一回我从轻发落，饶过你的性命让你保全脑袋而去，那无非是因为你自己情愿前来归顺听凭我处置，我并不打算借机杀人，免得辱没了君主的体面。不过你必须明白这个事理：那就是我同你之间谈不上什么和解，我的子孙和亲戚亦如此，只要有时机便会向你光明正大地进行报复。”

埃吉尔闻言又念诵起来：

我欣然接受国王的厚爱，

虽则这颗脑袋丑得刺眼。

试问哪个人能得此殊荣，

隆重恩典来自万军之主。

阿林比约恩亦眉飞色舞地感谢了国王给他的这份荣耀和对他显示的情谊。然后阿林比约恩带着埃吉尔返回自己家里。甫抵家门，阿林比约恩便忙不迭吩咐自己手下人备马。待到准备停当，阿林比约恩率领了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将士，亲自伴送埃吉尔离境。阿林比约恩与这百骑人马抵达阿塞尔斯坦国王军中，受到了热忱款待。阿塞尔斯坦国王问起他同埃里克国王之间的怨怼如何了结，埃吉尔吟歌一首说道：

嗜杀成性的君王居然免我一死，

虽送我这份厚礼怨仇何尝了结。

多亏阿林比约恩从中折冲俎樽，

才使我保全脑袋未曾斩了首级。

埃吉尔同阿林比约恩分手之际，埃吉尔送给阿林比约恩两枚赤金戒指，那是阿塞尔斯坦国王所赐，各重一马克。阿林比约恩赠送给埃吉尔一柄利剑名叫德拉格范蒂尔，是托罗尔夫·斯卡拉格里姆松送给阿林比约恩的。说起这柄利剑却是大有来历，原来那是斯卡拉格里姆的兄长托罗尔夫的遗物。而托罗尔夫又是柯蒂尔·厄恩之子多毛的格里姆所赠。而昔日柯蒂尔·厄恩正是倚仗了这柄利剑与人进行生死决斗的，这柄利剑乃是所有剑之中最为锋利的。阿林比约恩和埃吉尔依依惜别之后又返回到埃里克国王身边侍奉。埃吉尔撇下的武士和水手在阿林比约恩的卵翼之下日子过得很太平，他们把船上的货物销售一空，到了冬天快结束时他们动身前往英格兰南部去寻找埃吉尔。

二十三 埃吉尔重返挪威

62.话说在挪威有个贵族名叫智者埃里克。他娶了托尔里尔头领的女儿、阿林比约恩的姊姊托拉为妻。此人在挪威东部维克一带拥有许多田地，非但富甲一方声望隆重而且博学多闻。他有个儿子名叫托尔斯坦恩。托尔斯坦恩是由阿林比约恩领养抚育的，在那时候虽然年纪尚轻，但已长大成人。他跟随着阿林比约恩逃亡来到英格兰。就在埃吉尔到英格兰的那年秋天，他们得到音讯，说是智者埃里克已经亡故，当地的行政吏以国王的名义籍没了他所有财产。阿林比约恩和托尔斯坦恩一听说这个消息便决定由托尔斯坦恩回到挪威去要求发还遗产。

开春之后，要往来于各个国家的人便忙碌起来，着手把船只收拾准备出来。托尔斯坦恩往南而下来到伦敦要去觐见阿塞尔斯坦国王。他向阿塞尔斯坦国王还有埃吉尔递交了阿林比约恩给他们的信物和信札，信中说道他派这个年轻人来面见阿塞尔斯坦国王，为的是恳求国王能向他的养子哈康国王疏通一下，以便这个年轻人托尔斯坦恩能够得到应该在挪威继承的财产。阿塞尔斯坦慨然同意这样做，因为他对阿林比约恩素来颇具好感，知道他为人忠厚可靠。然后埃吉尔也来面见阿塞尔斯坦国王谈他自己的事情。

“我打算在今年夏天，”埃吉尔禀奏说道，“返回挪威去看看埃里克国王和大石头安诺恩德从我手里抢去的那笔财产。如今那座庄园归了大石头安诺恩德的弟弟矮个子阿特利居住。我知道倘若你能过问此事，他们便不得不依法而行。”

国王说道埃吉尔可以自己决定他的去留，“不过在我看来，你最好还是留在这里为我统率军队守疆卫国。我会给你大笔收入。”

埃吉尔说道：“这个要求对我来说最值得接受，因而我只能说行而不能说不行。然而我还是必须先回冰岛一次，去看看我的妻子，照料一下我在那里的产业。”

阿塞尔斯坦国王给了埃吉尔一艘上好的货船，船上满载着小麦和蜂蜜，还有其他许多货物。埃吉尔在忙碌收拾准备远航之际，托尔斯坦恩也决定跟他作伴同行。在一切就绪之后他们就启碇扬帆出海，阿塞尔斯坦同他们依依惜别。埃吉尔旅途十分顺利，不消旬日便来到挪威东部维克地区，他们把船径驶入奥斯陆峡湾。托尔斯坦恩在这一带拥有几个庄园，连绵相邻直至拉姆玛雷克郡。

托尔斯坦恩上岸之后便向当地的行政吏提出申诉，要求发还已被查抄的他父亲的产业。许多人都支持他的要求。于是双方会晤谈判解决办法，托尔斯坦恩的许多有权势的亲戚都前去参与其事，结果是这桩公案交给国王去作最后定夺，而在此同时托尔斯坦恩有权处置经管他父亲曾经拥有过的财产。那年冬天埃吉尔带领了十二个手下好汉在托尔斯坦恩庄园上度过。那批小麦和蜂蜜也送到了托尔斯坦恩庄园上。那个冬天过得十分热闹，托尔斯坦恩三天两头摆酒设宴，庄园上粮秣充足不乏供应。

63.当时君临挪威的是阿塞尔斯坦国王的养子哈康国王，在前文里已有过交代。那年冬天哈康国王在特隆赫姆过冬。待到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托尔斯坦恩便要准备北上。埃吉尔陪他一起前去，他们一行总共三十骑人马。他们收拾停当后便离家前往，先穿过乌普兰，再从乌普兰朝北翻越多弗雷山脊便来到特隆赫姆。在那里他们觐见了哈康国王，向他奏陈了此行来意，托尔斯坦恩说明了他的要求并且提供证据表明他有权继承他所索要的一切财产。国王听完他的陈述之后表示赞同，答允发还他全部家财，并且册封他为贵族就像他父亲一样，并且任命他为行政吏。

在此之后埃吉尔走到国王面前，陈述了他的来意，他转致了阿塞尔斯坦国王的致意和信物。埃吉尔谈到奥达尔土地所有者比约恩身后留下的财产，既有土地也有动产。他要求他自己和他妻子阿斯盖尔德应该分到一半财产。他亦提出了证据和证人的宣誓，并且说道其实是由于埃里克国王的滥用权力和贡希尔德王后蛊惑煽动，所以他才未能得到法律所明文规定应该得到的权利。埃吉尔禀奏了在古拉庭上大打出手的前后经过，然后请求国王俯允他依法得到应该继承的份额。

哈康国王回答道：“我已听说过我哥哥埃里克国王和贡希尔德王后也曾指控你同他们冲突之时朝他们扔出了一块根本不是你的力气所能搬得动的巨石。埃吉尔，尽管我同埃里克互不投合，我同他毕竟是亲兄弟，在这件事情上我不卷入到你们的恩怨中去，你该知足了吧！”

埃吉尔回答说道：“王上，像这样重要的大事上您不该默不作声，而是应该让所有的人都听到您的声音，让在挪威国内的每一个本国人和外国都听得到，这样他们才会服从您的旨意。我曾听说您已在国内建立了法制给予每一个人以公道。我但求您一视同仁像对其他人一样地依法对待我。至于矮个子阿特利，我在这里还有不少至亲好友他们会出力相帮我对付他。至于埃里克和我自己之间的这段恩怨公案，我只能禀奏您说：我已去会见过他，我们分手的时候他让我平安无事地离开而且想到何处去都可以。

“王上，我谨向您表示我对您的支持并且情愿投到您的麾下出力效命。据我看来，您身边的侍卫没有一个人武艺在我之上，而且我深信不疑过不多久您同埃里克国王之间必将兵戎相见，倘若你们两位都健在的话。再说，若是有朝一日突然发现贡希尔德生下一大堆儿子来对付您，那也毫不令人惊讶。”

国王说道：“埃吉尔，你不可以留在我身边侍奉当差，你们一家把我们家族整治得好苦，创伤是如此深重以致你不能在这个国家里找到容身之处。回到冰岛去吧，在从你父亲手里继承下来的农庄上好好过安分日子，我们也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不过在这个国家里，你活在人世之日恐怕还是我们家族最为强大能够号令天下。看在我养父阿塞尔斯坦国王的情面上，你可以在挪威期间享有法律保障的各项权利，在你离去之前不会为难你，因为我知道阿塞尔斯坦国王对你甚为器重。”

埃吉尔只得感谢国王的这番言词，并且央求国王降下谕旨给奥兰德的托尔德和松恩郡的其他行政吏陈述此事以资证明，国王说道他会如此做的。

64.托尔斯坦恩和埃吉尔办完正事之后便打点收拾启程动身。他们经由原路而归。当他们来到多弗雷山脊南麓，埃吉尔说道他想要借道罗姆斯达尔然后经由海峡继续南下。

“我想要，”他说道，“绕路到松恩和霍尔达兰去走一趟，把未了之事办完。这样我就来得及把船只准备好今夏返回冰岛。”

托尔斯坦恩请他自便，于是他们两人便分道扬镳。托尔斯坦恩往南而行穿过达拉那峡谷一路躜行便回到自己的庄园。他将国王的谕旨交给当地行政吏阅看并有国王的信物为凭，行政吏不敢懈怠便立即将托尔斯坦恩所索要的全部财产发还给他。

埃吉尔率领他十一个手下人另走自己的道路。他们到了罗姆斯达尔之后买舟继续南下直抵默尔，一路无话。后来他们在霍德岛上岸，借宿在布林德海姆庄园。那个地方景色如画令人心旷神怡，庄园主人名叫弗里德盖尔。他是个翩翩少年，刚刚继承了父亲的遗产。他的母亲尤达是托尔里尔头领的女儿，阿林比约恩的姊姊。她是个雍容大方精明强干的女人，襄助她的儿子经营照管庄园，因为那座庄园非常之大。埃吉尔和他的手下受到热忱款待，庄园上大摆酒宴。埃吉尔当晚坐在弗里德盖尔身边，他的手下亦都依次入座。筵席十分精美，烧酒如同流水毫无节制地端上来。

女主人尤达在晚上同埃吉尔攀谈许久，她问长问短几乎问到一切。她问起她弟弟阿林比约恩的近况，还有跟随他前去英格兰的其余亲友亦逐一问遍。她还刻意地盘问了埃吉尔的行程安排，埃吉尔详细地奉告她一切。然后他引吭高歌一曲：

面对昏王的盛怒一筹莫展，

杜鹃势难逃脱鹰隼的利爪。

全仗阿林比约恩搭救周旋，

落难的好友称庆幸未被杀。

整个晚上埃吉尔开怀畅饮兴高采烈，可是弗里德盖尔和他一家人却愁眉苦脸闷声不响。埃吉尔看见在筵席上有一个绝色的女子，衣着华贵却十分悲伤，整个晚上都在暗自啜泣。他动问之下这才知道原来那丽姝竟是弗里德盖尔的妹妹。

他们在庄园上耽搁一宵便准备继续赶路，不料翌日清晨，天色骤变狂风暴雨不停，他们根本无法开船，然而不借助舟楫休想离开岛屿。正在进退为难之际，弗里德盖尔和母亲尤达来找埃吉尔，挽留他和他的手下人在庄园上居住下去等到天好之后再启程，并且说旅途中有什么短少尽管开口就是。埃吉尔接受了这番盛情美意。他们在庄园上一连住了三天，受到无微不至的热忱款待。三天后天色放晴风平浪静，埃吉尔和他手下人清早起身做好准备要在那天晌午启程。临行前主人还设酒宴饯行。他们喝了不少烧酒，宾主在一起坐席良久却相对无言默然沉闷。席罢，他们便回房去取随身衣物。埃吉尔站起身来向弗里德盖尔和尤达感激一番，说是承蒙他们母子的相帮和款待，才使得他们未曾旅途举步艰险。随后他们一起走出屋来，弗里德盖尔和他母亲亦陪同相送，忽然尤达拉住她儿子弗里德盖尔匆匆地说起话来，话语既急促又轻声。埃吉尔只得站下来等候他们，回头看见那个蹙额凄颜的丽姝，他开口问道：“请问姑娘究竟为何事而如此忧伤哀戚，我来之后从未曾见到过你一展愁眉？”那个姑娘欲言又止，不免又伤心落泪起来，乃至放声号哭。

那边厢只听得弗里德盖尔对他母亲高声吵嚷说道：“我还是不想央求他们那样做，况且他们马上就要动身，岂非强人之所难。”

这时候尤达顾不得许多，扭头来到埃吉尔身边，颤声说道：“埃吉尔，我不妨实言相告我们家遭遇的飞来横祸。这地方有个无赖名叫苍白的吕约特。他是个狂暴斗士，动不动就要和人拼命决斗，所以为人所不齿，成了这一带人痛恨的强梁恶霸。前几天他寻上门来求娶我的女儿，我们母子立即严词斥责拒绝这门婚事。不料他竟向我儿子弗里德盖尔提出挑战要生死决斗，就在明天清早在那名叫瓦德洛瓦的岛屿上。埃吉尔，我想相烦你陪弗里德盖尔前去决斗。倘若阿林比约恩还在国内的话，我们母子何消受这样的强人欺侮！”

“女庄主，为了您的弟弟阿林比约恩的缘故，我自当效命陪你儿子前去，倘若你儿子也觉得我会对他有点用处的话。”

“你真是做了一桩大好事，”尤达欣喜说道，“今天我们不妨再回到厅堂上重摆酒宴。”

埃吉尔带领他的手下人回到厅堂再开怀畅饮。他们在厅堂上饮酒吃喝了整整一天。到了傍晚时分弗里德盖尔的亲朋好友络绎来到，他们亦是要去为他助威的。厅堂里人头攒动，当晚又大摆筵席，众人聚饮了一整通宵。

翌日清晨天高气爽，弗里德盖尔收拾停当带领许多家丁准备上路，众亲友和埃吉尔等人也相随而行。他们行舟不久便来到瓦德洛瓦岛，岛上离海面不远处的碧绿草地便是决斗的场所。决斗场地已经划出来，四周摆着砾石作为标记。

不久，吕约特带领他的手下来到决斗场地，着手准备决斗。他手持一面盾牌和一柄利剑，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他走过那边草地来到决斗场地时，狂暴斗士的暴烈性子已经降附在他的身上。他似猛兽吼叫一般连声轰鸣嚎叫，并且猛烈地狂咬他的盾牌。弗里德盖尔却长得并不高大，长相俊美然而身材纤瘦单薄，过去从不曾参与厮杀，自不免心惊肉战发起怵来。埃吉尔见此情景，使大声吟诵起来：

我们从容地面对决斗，

年轻人试问何惧之有。

决不能让那个姑娘犯愁，

落入欺男霸女歹徒之手。

休看他恶狠狠如疯似癫，

张着大嘴啃咬盾牌边沿。

但见他直愣愣瞪大眼睛，

乃是被神灵已判了死刑。

吕约特闻听得这首歌不禁怒火冒顶，他朝着埃吉尔站的地方瞥一眼，厉声喝道：

“快到这里来同我决一生死，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大个子。既然你如此手痒不妨前来同我交手过招，我们两人可以决一雌雄。我同你厮杀还算是逢到了敌手，否则同那个黄口小儿弗里德盖尔厮杀算什么能耐，我把他一剑砍倒在地也增添不了我半分英名。”

于是埃吉尔又接口唱道：

这个小小要求不便拒绝，

要我奉陪厮杀盛情难却。

只恐怕你想反悔已嫌迟，

须知我利剑刺出便无情。

利剑能把铁甲砍破刺穿，

苍白者将变成尸骨一堆。

埃吉尔杀个毛贼像儿戏，

为的是在默尔郡把英名留。

埃吉尔便收拾停当要同吕约特决斗。他拿着平时常用的那面盾牌，腰际皮带上悬挂着那柄名叫阿德尔的利剑，而手上还举着德拉格范蒂尔利剑。他踏进决斗场地之内，可是吕约特仍未准备就绪。埃吉尔挥舞利剑纵声高歌：

利剑雪亮如同一弯秋月，

要把坚硬的盾牌劈两半。

它伸出精铁炼成的长舌，

舔尽对手的鲜血方解渴。

狂暴斗士的生命被折断，

苍白者也可把利刃染红。

精铁会平息强梁的狂暴，

腐尸能招来喙食的鹰隼。

吕约特亦雄赳赳踏进决斗场，两人便立即撕扭在一起。埃吉尔举高利剑朝向吕约特当头劈下，吕约特忙不迭举盾牌将剑挡住。埃吉尔一剑落空又运转利剑再劈过来，他出手飞快一剑紧似一剑，直杀得吕约特只有招架之功却无还手之力。于是吕约特抽身往后连步倒退，为的是寻机反击，岂知这一来埃吉尔反而乘隙而入，他欺身疾进，奋力挥剑猛刺，吕约特被逼得逃出场地之外，埃吉尔紧追不舍，两人奔出去很远。决斗的第一局到此算是结束，吕约特要求憩息片刻，埃吉尔表示许可，于是两人停止厮杀各自憩息。埃吉尔唱道：

我猛斫狠刺出招难收，

你虽强横却无力消受。

窖藏金银休想弄到手，

好运溜走厄运却临头。

为什么你不好生站稳，

招架不住便只好逃走。

狂奔乱窜脚下不停留，

莫非害怕我这个光头！

为何这首谣曲里提到了窖藏金银，原来当时决斗的法律规定，凡是有人不管为了什么事情向另一个发出挑战，挑战者若在决斗中赢胜他便可赢得胜利者应得的奖赏，即那件事情需按他的心愿来处置。反之他若是被别人所打败，他必须交出同他索要之数相等的钱财作为赔偿。可是无论哪一方在决斗中丧生，他便会失去全部家业财产，由在决斗中将他杀死的一方全部继承。这条法律还规定倘若死的是个外国人而在国内又无人继承，这笔财产便收归国王所有。

片刻后，埃吉尔叫吕约特作好准备，说道：“我们两人再决斗下去！”说罢，埃吉尔纵身飞跃，跳到吕约特面前举剑斫了过来。他跳得如此近身以致吕约特措手不及无法招架，只得朝天仰面将身躯往后摔倒，盾牌脱手飞出，埃吉尔赶上去又猛斫一剑，这一剑斫在膝盖之上，把一条大腿齐齐地剁了下来。吕约特顿时血流如注，立时气绝身亡。埃吉尔转身返回到弗里德盖尔和他的众亲友站立的地方。众人向他热烈庆贺决斗胜利。埃吉尔又放声高唱道：

为害地方的强梁已除掉，

他曾胡作非为欺压乡里。

诗人使他腿脚不翼而飞，

弗里德盖尔过上太平日子。

我手刃歹徒并非图酬报，

用不着赠送黄金作犒劳。

同吕约特厮杀十分痛快，

权当作练兵器游戏一场。

当地几乎没有人为吕约特之死而痛心，因为他是个凶狠残忍的坏人。他是个瑞典人，在这个国家里没有任何亲戚。他只身来到此地靠了同别人决斗而聚敛钱财，他不断地向殷实富有的农庄主提出挑战，索取他们的土地和家财，还有奥达尔土地世袭权。由此，他成为拥有大片土地和财产的巨富。

决斗之后，埃吉尔将弗里德盖尔从决斗场伴送回家，在动身往南到默尔郡去之前在弗里德盖尔庄园上稍作停留。埃吉尔同弗里德盖尔结下了深厚的交情，他便提出把索要继承吕约特拥有的财产的权利让给了弗里德盖尔。

于是埃吉尔动身启程到达菲尤特兰，从那里他又前往松恩，在松恩郡会晤了奥尔兰的托尔德。托尔德对他的来到表示欢迎，埃吉尔说明此番要来处置的事情并且转述了哈康国王的旨意。托尔德听罢随即表示愿意出力相助。埃吉尔在托尔德的庄园上客住了大半个春天。

二十四 埃吉尔与矮个子阿特利决斗

65.埃吉尔往南来到霍尔达兰。他率领三十名手下人乘坐一条划桨船前往。一日，他们抵达阿斯戈依岛上的阿斯克庄园。埃吉尔留下十个人看守船只，率领其余二十条好汉前去庄园。矮个子阿特利正好同几个手下家丁在庄园上有事要办未曾外出。埃吉尔叫人传话进去说道，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已来到门前有事情要同他商量叫他出去见见面。矮个子阿特利一听便知来者不善，赶紧抄起兵刃，还召集了庄园上能够厮杀的家丁统统前来跟随他出去。

埃吉尔说道：“阿特利，我已经得知你正在经营这座庄园，可是这座庄园是我和我妻子阿斯盖尔德有权继承的财产。你大概亦早有耳闻，我已要求由我来继承土地所有者比约恩的财产而却又被你的哥哥大石头安诺恩德无理霸占。我现在来查看一下原本该属于我所有的这笔产业包括土地和钱财。我还要你把它们交出来归还到我手上。”

阿特利说道：“埃吉尔，我们很久以前就曾听说过你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如今我亲眼目睹了所说的这一切都分毫不差。你口口声声索要的这笔财产是在我的手上，那是埃里克国王判决给我哥哥安诺恩德的。那时候这个国家里的生杀予夺大权都掌握在埃里克国王手里。埃吉尔，我想你到这地方来应该是前来支付给我赎罪金，以赔偿被你杀死的两个兄长和其余人的性命，还有你犯下的洗劫阿斯克庄园的罪行。至于你想要谈的那件事情，我本来可以给你一个答复，不过按照你现在的说法我不作任何回答。”

“我可以给你同样的条件，”埃吉尔说道，“也就是给予过你哥哥安诺恩德的同样条件：将此事提交到古拉庭大会由庭的大会来判决我们之间的这段公案。你哥哥硬说我无法无天，凭着自己的意思胡作非为。其实过去正是他们剥夺了我诉诸于法律的权利，并且掠夺去了我的财产。我打算把你传唤到古拉庭的大会上去接受庭的大会就此案作出的审判。”

“我会到古拉庭上去的，”阿特利说道，“我们两人在那里通过诉讼来解决。”

在此之后，埃吉尔率领手下人离去。他们一行返回松恩郡，他们又回到奥尔兰庄园，在他亲戚托尔德家里一直居住到古拉庭开会那天。古拉庭开会那天，人们络绎不绝来到会场，埃吉尔也到了。随后矮个子阿特利也抵达会场。轮到审理这桩诉讼案时，埃吉尔向法官们提出了索取遗产的要求，随后阿特利也要依法提供证人作为辩护，他共有十二个宣誓作证者说明他并没有占有任何属于埃吉尔所有的财产。当阿特利去把他的宣誓证人带到庭的路上，埃吉尔却迎了上来说道：

“我想向你提供另一条法律来作解决，就是我们在庭的大会会场上立即决斗，那个胜利者将继承全部财产。”

埃吉尔说得不错，确实有一条当时有效的法律，而且也是一种古老的习俗，那就是诉讼者不论是原告或者被告都有权向对方提出挑战。

阿特利回答说他毫不反对进行一场生死决斗。“你说的这番话本该是由我嘴里说出来的。你给我们造成如此大的伤害，不杀你不足以报仇雪恨。我的两个兄长死在你的手里，而我报杀兄之仇已经拖延得太久，我宁可丧失掉法律所保障给我的一切权利，也顾不得法律规定给我的财产，定要同你决一生死不可。既然你提出进行决斗我岂有不斗之理。”

随后埃吉尔和阿特利相互握手，用以证实双方确实决意进行决斗，而谁得到胜利便有权拥有相互争执不下的那座庄园。在此之后，他们两人便各自收拾一下准备决斗。但见埃吉尔头戴铁盔，手持长矛，盾牌护胸，那柄德拉格范蒂尔利剑捆缚悬挂在他的右手手腕上。这乃是决斗者们的习俗，因为在决斗中要用剑时手腕一翻即可持剑在手，而不必再拔剑出鞘。阿特利的装束和兵器同埃吉尔的一样，他是个精于此道的决斗老手，所以毫不胆怯畏惧，而是勇气十足，再加他虽则身材稍矮却十分壮实，显得很是威武。

不多时，一头高大而年迈的公牛被牵入决斗场内，这头牲畜是燔祭的牺牲，将由决斗胜利者来屠宰。有时候只有一头牲畜，也有时候两边各自牵来一头。

在双方都准备停当之后决斗开始。他们各自扑向对方，在此同时都已把手里的长矛朝向对方投掷过去，不过都未命中，不必用盾牌抵挡，两支长矛双双插入泥土之中。然后两人仗剑对决，你来我往狠斫猛刺，过了许多招互不相让，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高下。阿特利果真身手不凡，他一味进逼毫不退缩。他们两人的利剑砍得又快又狠而且用力沉重，不消多久盾牌便被劈得破碎不堪。阿特利发觉手上的盾牌已无用处，便干脆扔掉，用双手紧握利剑，使出全身力量狠攻。埃吉尔一见阿特利没有盾牌抵挡护身，时而露出破绽空隙，他便乘虚而入朝阿特利的肩胛猛刺过去，然而利剑竟刺不进去。埃吉尔又回剑刺了第二下、第三下，却都不能刺进去。埃吉尔用足力气挥剑如飞，可是不管他如何猛刺狠砍，阿特利血肉之躯竟然刀枪不入。埃吉尔这才发觉事情不妙却又无计可施。这时埃吉尔手上的盾牌也被砍得粉碎，他干脆把盾牌一扔让利剑悬空挂着，赤手空拳来对付阿特利。他纵身一跃蹿到阿特利身边，双手死命攥住阿特利的手腕。相持许久，两人体力强弱便见出差异。阿特利力竭气促身子朝后仰面倒下。埃吉尔乘势低头张开大嘴咬住阿特利的咽喉，阿特利的气管被咬断立时咽气身亡。埃吉尔迅速跳起身来，奔到那头牲畜站立的地方。他伸出一只手抓住公牛下颚，又用另一只手抓住牛角，用足全身力气猛地一扳，那头公牛竟然四脚朝天栽倒在地，颈骨劈啪一声折断爆裂。埃吉尔返回到他手下人身边，他放声高唱道：

无论我怎样用力猛砍，

利剑却刺不穿那盾牌。

原来是矮个子阿特利，

不断把盾牌边沿啃圆。

既然你如此喜欢用嘴，

我也只好用嘴巴奉陪。

利齿撕裂了你的咽喉，

余下的力气去杀公牛。

于是埃吉尔把长久争执不下而他一直声称他的妻子阿斯盖尔德应该继承她父亲遗产的那座庄园接管到手。在此之后庭的大会未曾听说再起什么风波。埃吉尔径直到松恩郡去把已归属于他所有的那座庄园重作一番安排料理。他在庄园上住了很长日子，直到春暮夏至，他才带领着他的手下人往东到维克去探望托尔斯坦恩，他在那里又客住了一段时日。

二十五 埃吉尔重返冰岛同他的子女团聚（公元950年）

66.盛夏来到时，埃吉尔已作好准备，远航出海。他驾舟返回冰岛，一路十分顺利。他把船只驶进堡加峡湾，尽量靠近他自己的庄园，然后把船上的货物卸下并且把船只拖上岸。那年冬天埃吉尔便在他的庄园上度过。他随身带回来大批货物和不少金银财宝。他已成为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他的庄园硕大无朋，房舍富丽堂皇。

埃吉尔生性不喜欢去管别人家的闲事，而且大家觉得他在国内并不荼毒地方，同乡里相处亦颇为平易。不过也不会有人敢于去亲近他和过问他家的事情。埃吉尔就这样在庄园上过了好几年。

埃吉尔和阿斯盖尔德夫妻俩膝下儿女成群，大儿子伯德瓦尔，二儿子贡纳尔，大女儿托尔盖尔德，二女儿蓓拉，最小的儿子名叫托尔斯坦恩。在年岁上以大女儿托尔盖尔德居长，二女儿蓓拉次之。埃吉尔的所有子女都聪明过人很有出息。

二十六 埃吉尔最后一次去挪威，阿林比约恩和埃吉尔到弗里西亚去当海盗（公元955—956年）

67.埃吉尔得到从东面越海而来的音信，说道血斧王埃里克已经在西方作海盗掠劫时战死[54]。他的妻子贡希尔德带了一群子女南下丹麦，所有跟随埃里克一家逃亡到英格兰的人已都烟云散尽。阿林比约恩返回到挪威，他重新得到了以前拥有的财产和岁赋，并且深得当今国王的宠信。还传来另一个音信，说是阿塞尔斯坦国王已薨逝[55]，他的兄弟爱德蒙德如今即位成为英格兰国王[56]。

于是埃吉尔心头按捺不住要再去一次挪威的念头。他将船只收拾出来，招募了水手准备远航。有一个跟他前去的水手名叫好眼力奥努德，他是安尼斜坡农庄主安尼的儿子，此人是这一带身材最高大、力气最大的壮汉，众口纷纭传说他懂得巫法擅长易容之术。他时常来往于各个国家之间，年岁稍长于埃吉尔，同埃吉尔结识多年交情匪浅。

埃吉尔准备停当之后便出海远航。一路上十分顺利，他们不久便来到了挪威中部。当他们看到陆地时，便把船驶向菲尤特兰。他们上岸一问，得知阿林比约恩正在庄园上。埃吉尔把船停靠在离开阿林比约恩的家最近的港口里。然后埃吉尔登门造访阿林比约恩，两人见面都非常欣喜，少不得有一番热闹。阿林比约恩邀请埃吉尔到庄园上来做客小住，他想带多少人来都可以。埃吉尔欣然应邀，便把船只拖上岸并为船上的水手安顿了住处。他自己率领了十一个手下好汉前往阿林比约恩的庄园。埃吉尔随身带着一张精工制作的长船帆篷，他把这张帆篷还有别的许多珍贵的礼物都送给了阿林比约恩。埃吉尔留在庄园上过冬，受到了热情周到的款待。在这一冬里，他到松恩郡去了一趟，为的是到那里去催收地租田赋。他在那里住了相当一段时日，然后返回菲尤特兰。

阿林比约恩在年底举办了盛大的过年酒宴，邀请他的亲朋好友和这一带地方的农庄主前来宴饮团聚。酒宴之日，庄园门前车水马龙，厅堂上人头拥攒，宾客如云。筵席非常丰盛，佳肴美酒取之不尽。阿林比约恩馈赠给埃吉尔的过年礼物是一袭用丝绸缝制的大氅，前身全是金线刺绣，从上到下全是金纽扣。这件大氅是阿林比约恩叫人量了埃吉尔的身材缝纫而成。阿林比约恩还馈赠给埃吉尔里外三新的全套过年新衣服，全是用不同颜色的英格兰细布剪裁缝制的，对前来做客的其余人，阿林比约恩亦各有馈赠，因为阿林比约恩是个慷慨大方、气派十足的头领。于是埃吉尔赋诗一首以作赞颂：

豪杰慨然把锦袍相赠诗人，

大氅上全用黄金纽扣点缀。

深厚友情我今世永远难忘，

阿林比约恩是我终身的知己。

他能当上头领有显赫权势，

自有他过人的本事和见识。

这样的俊彦人物世上少有，

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出一个。

68.在过年之后，埃吉尔变得心情郁闷，沉默寡言。阿林比约恩察觉出来，便开诚布公地询问埃吉尔心里究竟有什么事情以致如此不痛快。

“我希望，”他说道，“你会让我知道你到底是生病了还是有什么地方招待得不周到，这样我们可以设法对症下药。”

“我没有生病，”埃吉尔说道，“我只是心里烦闷得紧，皆因我实在想不出良计妙策来把那笔钱财弄到手。我虽杀了苍白的吕约特赢得了他的全部财产，可是我听说国王派去的官吏把这些财产全都收归国王所有。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取回在默尔郡的这笔财产。”

阿林比约恩说道：“我以为这笔财产应该归你所有这才符合法律，可是你却碰上了过于强硬的铁腕。谚语说：国王的宫殿进去的门口大得无边；出来的门口却狭窄如筛。所以那笔财产只怕进了王宫就出不来了。我们曾经向一些蛮不讲理的人提出过不少财产要求，那时候我们同国王的关系要比如今的那一位融洽得多。哈康国王同我的交情十分浅薄，谈不上有半点深交，虽则我还是尽力巴结。正如谚语所说：在橡树底下过日子就务必要浇灌栽培它。”

“不管怎样我仍旧抱有这个念头，就是既然法律在我们这一边，何妨去试试再说。”埃吉尔说道，“说不定国王让我们得到我们的权利，因为我听说当今这位王上是个伸张正义的君主，他在全国推行的法律谅必会信守不渝。我真想我应该前去会见他，听听他对此事的说法。”

阿林比约恩说他毫无兴致这样做。他说道：“埃吉尔，在我看来你的暴烈执拗和信口乱说同国王的君威莫测和君权至上两者之间恐怕是水火不相容的。我不相信他会成为你的朋友，而他也自以为有足够的理由不把你当做朋友。所以我想最好还是将此事不了了之，再也不要提起。不过，倘若你实在丢不开那个念头的话，埃吉尔，那么最好也该由我出面去觐见王上提出此事。”

埃吉尔说这是他所求之不得的，他对这一想法表示感谢并且十分乐意接受。那时哈康国王恰巧驻跸在罗加兰，时而驾临霍尔达兰，因此要去觐见他十分容易安排。在同埃吉尔长谈后不久，阿林比约恩便收拾行装准备动身。庄园上的人都知道他此行是前去觐见国王。他带领家丁乘满一艘二十个桨位的划桨船离家前去。埃吉尔只得留在家里，因为阿林比约恩不情愿带他前往。

阿林比约恩一行划船离家，一路顺利。他们来到哈康国王驻跸之地，受到了良好招待。安顿下来不久之后，阿林比约恩便去觐见国王，面陈此次前来需要奏请的事情，他说道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已经来到了这个国家，此人以为他有权利拥有苍白的吕约特身后留下的一切财产。他又说道：

“王上，据我们得知，埃吉尔的要求符合法律，然而您的行政吏却把那份产业没收掉，归到了您的名下。因此我前来向王上恳求给予埃吉尔以公道。”

国王犹豫半晌方始回答说道：“我真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专程赶来替埃吉尔在这件事上说话。他曾经来见过我一次，我当时就向他说得很清楚，我不许他在挪威露面居留，其理由你心知肚明。埃吉尔想要向我索取他曾向埃里克要求过的东西，那他可是找错人了。至于你阿林比约恩，我要告诫你这几句话：只要你不再一味讨好外国人而是真心效忠于我，你还是可以在这个国家里有安身立命之处。我深知你心里其实巴不得去辅佐你的义子哈拉尔德·埃里克松[57]。你还是干脆去投奔埃里克的那几个儿子，留在那几个兄弟身边混个差事。我实在怀疑，有朝一日我同埃里克的儿子们决战较量时，你这样的人恐怕是靠不住的，不见得会真心为我效命。”

既然国王对这桩事情一口拒绝，阿林比约恩也就觉得犯颜直谏只会再自讨没趣。于是他便表示打算尽早返回家去。国王弄清阿林比约恩的来意之后，对他十分冷淡疏远，丝毫不作挽留。而阿林比约恩也无意于委曲求全依赖于国王的鼻息之下。于是他们两人不欢而散。阿林比约恩返回家里，把这件事情说给埃吉尔听，并且说道事情结果竟然如此是他始所未料的。他说道：“我再也不会为这类事情去见国王。”

埃吉尔听到这一消息亦十分恼火，不免心头更加烦闷起来，因为他将损失一大笔财产而且是毫不公道地从他手上夺走的。几天以后有个清早，阿林比约恩来到他的房间，房里没有什么旁人，不过阿林比约恩还是把他叫到自己的房里来。他走进房间之后，阿林比约恩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一看箱子里装满了白银，一共有四十马克白银之多。阿林比约恩说道：

“我支付给你这笔钱财，埃吉尔，用以补偿你没有得到苍白的吕约特的庄园的那笔损失。在我看来，你应该得到由我和弗里德盖尔所支付的酬劳，因为你从吕约特的魔掌之中搭救了弗里德盖尔的性命，而你这样见义勇为完全是由于看在我的情面上。因此我责无旁贷不能让你在这桩事情上吃亏，没有得到依法应该给你的钱财。”

埃吉尔收下了这笔钱财，他感谢了阿林比约恩的一片好意。在此之后，埃吉尔心情又高兴起来。

69.那年冬天，阿林比约恩哪里都没有去，只呆在自己的庄园里。可是来年一开春，他便宣布说他要出海去从事海盗掠劫活动。阿林比约恩拥有不少上等快船，那年春天他叫人收拾出来三艘长船，全都是大号战船。他率领三百人前去。在他自己的那艘长船上清一色全是他手下的家丁。另一艘战船上乘坐的是跟随他出海当海盗的农夫们的子弟。埃吉尔亦收拾停当相随阿林比约恩出海，他指挥一艘长船，船上大多半水手是他从冰岛带来的原班人马。埃吉尔把他从冰岛乘坐来的那艘商船驶往东部维克一带去，他委派了几个手下人用那艘商船在那里买卖货物。

阿林比约恩和埃吉尔率领长船沿着海岸往南而下，然后掉转航向驶向日耳曼地区的萨克森兰。整个夏天他们就在那一带地方出没抢劫，掠夺到不少财物。到了秋季他们返身朝北行驶，大抵停泊在弗里西亚一带。有一天晚上，在风平浪静之后，他们将船只驶入一条大河，可是正值退潮，河水很浅，很难找到停泊地点。河岸上是开阔的平坦土地，远处还可见到连绵的森林，不过因为刚刚下过滂沱大雨，所以土地十分潮湿泥泞。他们决定上岸去，便留下了三分之一的人看守船只。他们登上河岸，沿着大河与森林之间的那片开阔地往前走去。不久之后，他们发现前面有个村庄，有不少农夫居住在那里。那些村民闻听得有海盗前来抢劫的警报便立即朝村落背后逃去，挪威海盗们则紧追不舍。他们后来又洗劫了一个村庄，随后又来到了第三个村庄。在两个村庄里凡是能跑得动的村民都逃遁而去。这地方一马平川，有大片平整的田野，田野上沟渠纵横，交叉相连。那些沟渠都很宽深并且蓄满了水，它们是用来围出一块块耕地和放牧场地的。在有些沟渠的交叉口架着长木板条，木板条上铺有木板，权当在沟渠上来回行走的浮桥。

且说当地居民纷纷仓皇逃进森林，而海盗们追逐而来已深入腹地离开海岸愈来愈远。那些弗里西亚人在森林里结集到了三百多人，他们便再忍耐不住，就朝着海盗们冲杀过来要决一死战。那场战斗厮杀得惨烈异常，可是结果仍是弗里西亚人狼狈逃窜，而海盗们在他们身后紧随追杀。那些弗里西亚人原本就是乌合之众，在溃逃时朝向四面八方逃跑。这一来追逐他们的海盗也分散得七零八落，双方你逃我追往往只有几个人甚至一个对一个。埃吉尔追杀冲在最前面，身后没有几个手下人跟随上来，而被他追逐的却是黑压压的一大群。弗里西亚人逃窜到一处沟渠面前，他们奔过浮桥随手就把踏脚的木板抽掉。待到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赶到沟边，却只见一水阻隔有如天堑。埃吉尔奋力一蹿，身形陡起落到了沟渠的那一边，而他的手下人却无此神力只得望而却步。弗里西亚人见此情景便转过身来将他团团围住，埃吉尔人单势薄却毫无惧色。一共有十一个人同他厮杀，而结果是他把这些人全都诛杀干净。随后埃吉尔将浮桥上的木板重新铺好，返身走过浮桥，他放眼望去，看见自己的人马全都回到了战船旁边，他便沿着森林边沿朝向战船飞奔过去，这样万一遇到不测的险情，他可以闪入森林中去躲避一下。

这时候，海盗们已经把抢劫得来的财物和大批牲畜集中在海滩上。有些人忙于屠宰，另外一些人来回扛抬将掠劫到手的东西搬运上船，还有不少人站在他们身后排列成行筑起一道盾牌围墙，因为弗里西亚人的援军已经来到正在朝着他们不断放冷箭。埃吉尔奔下海滩，见到眼前的情景便毫不犹豫地以最快的步伐朝着弗里西亚农民密集的人群堆里冲了过去。他把盾牌推到背上，双手握紧长矛往前伸直奋力刺杀，挡住他去路的人只得纷纷往后倒退。他在人群之中杀开一条血路来到自己人身边。众人个个都不胜惊诧，以为他起死回生从尸骨堆里又来到了人间。此后他们立即开船驶离陆地。

他们一路航行来到丹麦。当他们来到利姆水道在哈尔斯停泊之后，阿林比约恩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这才说明他此行的真实意图。他说道：

“我打算前去投奔埃里克的儿子们，把我的手下人马归并到他们的军中去。我已经打听明白这几个兄弟如今正在丹麦这一带，拥有一支人数可观的兵马，整个夏天都四出掠劫。他们大概还会在丹麦过冬。凡是不情愿跟我前去而想返回挪威的人，我都可以放他们走。至于你埃吉尔，我想最明智之举莫如我们在此地分手，你返回挪威并且不要在那里久留，稍作收拾后就赶紧返回冰岛去吧。”

于是几艘船上的人重作安排。那些想要回到挪威去的人都上了埃吉尔的船，而大多半人还是跟随阿林比约恩。阿林比约恩和埃吉尔这两人情深义重依依惜别。阿林比约恩便去投奔埃里克的儿子们，成为他的养子灰衣王哈拉尔德的股肱之臣，一直辅佐在他身边直到他们两人双双毕命[58]。

埃吉尔往北行驶返回到挪威东部的维克，然后折向奥斯陆海峡，他的那艘商船从春天就被派到这里来活动。他找到了那艘商船，船上依旧是他所委派的那些手下人在照料而且载满了值钱的货物。托尔斯坦恩·托尔里尔松闻知埃吉尔来到的音讯，便亲自前来相邀埃吉尔到他的庄园上去过冬，带领多少手下人由埃吉尔自己决定。埃吉尔欣然接受了邀请，把船只拖上岸，货物堆垛覆盖严实。埃吉尔安排妥善人手留守看管，而那些返回挪威的农夫则各自返回北部自己的家园。埃吉尔自己带领十一二名随从来到托尔斯坦恩的庄园上过冬，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料款待。

二十七 埃吉尔的韦姆兰之行

70.话说东边有一块疆土名叫韦姆兰[59]一直臣服于金发王哈拉尔德。韦姆兰的第一个征服者是樵夫奥拉夫[60]，他是白腿王哈夫丹[61]的父亲。白腿王哈夫丹则是这个家族中的第一位挪威国王，金发王哈拉尔德就是他的子嗣，而他所有的父辈祖先都曾统治过韦姆兰，他们委任官吏前去守疆卫土和征收贡赋。哈拉尔德国王晚年时管辖韦姆兰的雅尔名叫安恩维德。那里上缴来的赋税贡品要比哈拉尔德国王壮年鼎盛时代数目微小得多而且时有亏欠。待到哈拉尔德国王的儿子们相互争夺统治挪威的王权时，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以致根本无力顾及僻远的纳贡藩属疆土。因此那里状况大抵和以往相似，根本不来输帑纳贡。等到善良王哈康统治全国而没有敌手威胁之时，他盼望恢复他父亲金发王哈拉尔德全盛时代的完整权力。于是哈康国王派出了十二名使臣往东来到韦姆兰。他们从那位雅尔手上收齐了岁赋税金。可是他们动身返回时，却在埃依德森林里遇上了剪径盗贼的拦路打劫，这些使臣全部被杀。哈康国王又往东派出另一批使臣到韦姆兰，而结果却同出一辙：那些使臣全部被杀，征收得来的岁赋税金依然未能押送出去。不少人私下窃窃议论说那些强盗其实是安恩维德雅尔派出他自己手下人假扮的，他们埋伏在那里杀掉国王派来的使臣，再把那些钱财夺回来重新交还到安恩维德雅尔手上。

那时，哈康国王正在特隆赫姆，他又派出了第三批使臣。这些使臣往东而行来到维克，登门会见了托尔斯坦恩·托尔鲁松，向他传达国王的旨意：他必须受命前往东边的韦姆兰去为国王催收应该上缴的岁赋税金，若不前往他只能自行离开挪威国门，因为国王早已得到奏报说是阿林比约恩潜逃到丹麦去投奔了埃里克的儿子们，而且还说他们已纠集起一彪人马声势浩大，整个夏天都在掳掠骚扰充当海盗。哈康国王惶惶不可终日，他断定埃里克的儿子们一旦羽毛丰满并且得强大的内应外援，便会举事发难向他动武。而他对阿林比约恩这个家族放心不下，深知他们十分靠不住，生怕遇到有事他们便里应外合，于是他对阿林比约恩的亲朋好友作了严峻的防范，有不少人被放逐出国，另一些人倍受迫害，托尔斯坦恩是阿林比约恩的外甥自不免受到株连，故而国王下了这道旨意要托尔斯坦恩自行选择孰去孰从。

国王派来的使臣是个闯江过海、见多识广的风云人物，他的足迹遍及许多国家，并且曾在丹麦和瑞典居住长久，对那里的风土民情和道路交通无不了如指掌，在挪威本土上他亦到过许多地方。当使臣把旨意宣谕完毕，托尔斯坦恩便心里发怵，赶快来寻找埃吉尔商量对策。他告诉埃吉尔使臣前来传达的旨意并询问他应该作何回答。

埃吉尔说道：“在我看来这道谕旨用意显而易见就是要逼你去国弃家逃亡出走，如同阿林比约恩的其余亲属一样。我以为催租押送之类的事情绝不是你这样出身高贵门第的贵族该做的。我的忠告是你不妨把使臣叫来再同你交谈，我亦参与商议，试试能否看出一些端倪。”

托尔斯坦恩依计而行，把使臣们叫来再作商谈。使臣们这才把此行真相和盘托出，原来国王已经发话说道托尔斯坦恩必须俯首听命前去出使，如若违抗君命则将被宣判为非法歹徒遭驱逐出境。于是埃吉尔说道：

“我把你们这一趟差事看得很透彻。其实你们早有戒备，万一托尔斯坦恩不肯就范屈尊而往，你们便自己前去催赋征税。”

使臣们回答说道果然如他所料，事情确是如此安排。

埃吉尔接口说道：“托尔斯坦恩不便前去，因为催租押款并非像他这样的出身名门的世家子弟的分内之事。若是他的分内之事他岂敢不效劳出力，比方说国王来到这一带地方要他陪伴侍奉于君侧他理应前去。你们要这里任何人相伴你们一起去，或者你们旅途上还短少什么都可以提出来，他无不顺从尊意。”

使臣们之间嘁嘁喳喳商量了一番，最后拿定主意他们可以先放过托尔斯坦恩，倘若埃吉尔答允跟随他们一起前往的话。他们说道：

“王上对他恨得要命，我们此行若在半途上将他杀死，王上必定认为我们这次出使劳苦功高。再说以后他要逼托尔斯坦恩弃国出走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于是他们便告诉托尔斯坦恩说，倘若埃吉尔陪他们一起前去的话，他们可以让托尔斯坦恩呆在家里。

“那就如此办理吧，”埃吉尔说道，“我去代替托尔斯坦恩跑这一趟。你们打算要从这里带几个人去？”

“我们一共有八个人”使臣们说道，“我们不妨从这里再要四个人去，凑齐十二个人。”

埃吉尔说道就按此办理。可是好眼力安诺恩德和其余几个得力手下人，恰恰都派去察看船只状况和初秋时堆垛起来的货物，还没有赶回来。埃吉尔为此而感到心烦，可是国王的使臣们急不可耐地连连催促不肯再等下去，也使得埃吉尔颇为烦恼。

71.埃吉尔和他的三个手下人收拾停当准备出门远行，他们像国王的使臣一样，也备下了马匹和雪橇。那时天下大雪，所有道路都已冰封雪盖，他们不得不设法改道绕行。他们收拾完毕登程出发，一行人穿过田野荒原往东而行，直奔埃依德森林。有一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积雪厚得他们无法分辨究竟道路在何处，待到翌日他们行走得非常迟缓，因为他们一步一挨刚刚来到路边，便又陷入深不可测的积雪之中。他们好不容易挨到下午，停下来给马匹喂料。在他们身背后是树林覆盖的山脊。

这时使臣们对埃吉尔说道：“我们在这里分道扬镳，那边山脚下住着我们的朋友，一个名叫阿诺尔德的农庄主，我们这一伙人到那里去投宿。你们几个人可以沿着山脊而上，到了山顶上再走不多远迎面就有一个大农庄，你们保准可以在那里投宿。那个农庄是一个十分富有的农庄主的家，他的名字叫络腮胡子阿尔莫德。我们明天清早再碰头，赶一天路到天黑就抵达埃依德森林。那里有个名叫托尔费恩的豪杰居住。”说完之后，他们便分手各奔东西。

埃吉尔和他手下人朝山脊登坡而上。国王使臣们的行踪却要表叙一番。他们一走出埃吉尔目力所及的地方，便取出随身携带的滑雪屐套到脚上。他们在雪原上滑行疾驶。不分昼夜地奋力往回赶路，先到了乌普兰从那里折向北行穿越多弗雷峡谷，路上一口气都没喘息径直来到王宫。他们向国王禀奏了此行前后经过。

回过头来再表一表埃吉尔在晚上摸黑登山的状况。长话短说，他们上了山立时迷路，天上下着鹅毛大雪，四周全是一片白茫茫，不知该朝何处迈步。马匹刚走几步便陷入积雪堆里，需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拖出来。一路上都是陡峭隆起的山崖，森林的大树底下长满了高可没膝绊脚绊腿的荆棘杂树，叫人举步艰难。马匹非但不能代步，反倒成了要人挪动的最大累赘。到了后来他们几乎寸步难行，一个个累得半死不活已精疲力尽无力抬腿。不管怎样艰辛，他们终于登上山顶，往后下坡路就省劲多了。他们举目眺望，但见面前果然有一处偌大的庄园。于是他们朝向那里走去。他们刚走近庭院却有人挡住去路，那是庄园主阿尔莫德带领家丁一字排开在庄园门口严阵以待。他们双方互相搭话彼此盘问并且打听消息。阿尔莫德弄明白眼前这几个人原来是国王派出的使臣，便忙不迭表示愿意留他们住宿过夜，他们欣然接受。阿尔莫德的家丁把他们的马匹行囊牵去照料，那位庄园主邀请埃吉尔步入厅堂。宾主进屋之后，阿尔莫德让埃吉尔坐在他对面的高背座椅上，他的手下人也在他身边落座。他们谈起了上山的路途何等艰辛，庄园上的人闻听之后全都不胜惊讶，因为这座山脊原本无路可通，更不消说是黑灯瞎火天又下着大雪，而他们居然能够翻越过山岭来到这里的庄园，这真令人难以相信。

阿尔莫德说道：“最好莫如把晚饭摆上先吃饱肚皮，然后就上床睡觉，这样你们就能好生休息。未知尊意如何？”

“我们自当客随主便。”埃吉尔回答说。

于是阿尔莫德吩咐家丁摆好饭桌，家丁们端来了满满几钵酸牛奶。阿尔莫德佯作为难说道家里没有现成酿好的麦酒可以飨客。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既渴又累，便端起大钵来咕嘟咕嘟地猛喝起来，埃吉尔喝得最多。他们本以为还有别的吃食可以充饥，然而左等右等却不见有食物端上来，他们这才明白过来不必再等了。

厅堂里坐着不少人。这家的主妇坐在厅堂尽头的座椅上，别的妇女侍候在左右。庄园主的女儿大约十一二岁年纪，也在厅堂上嬉戏。她的母亲把她叫到身边，悄声耳语对她作了关照。然后这个女孩走到饭桌上埃吉尔坐的地方。她曼声歌唱道：

我的妈妈叫我对你讲，

埃吉尔你竖耳仔细听。

休得饥不择食太匆忙，

不管什么便把肚子撑。

她要告诫你小心谨慎，

少吃少喝保持着平静。

呆会儿会端来好酒菜，

权等待切莫失去耐性。

阿尔莫德掴了那个女孩一巴掌厉声呵斥叫她闭嘴，说道：“你这个孩子好不懂事，总是讲错话。”那个女孩子只得悻悻地走了出去。埃吉尔听完她歌唱便将酸牛奶钵放了下来，可是钵内已差不多全空了。家丁们上来把酸牛奶钵端走。这时庄园上的男人们陆续走进来各自入座。整个厅堂摆起一张从这头到那头的大长桌。食物随后也端了进来，香喷喷的大块烤肉和其他许多美味佳肴放到了埃吉尔和别人的面前。随后烧酒也抬了进来。那是一种酒性最为香醇的烈酒。他们很快就每人捧了一支牛角豪饮起来，而且每次都是一口气把牛角里的烧酒喝光。庄园上的人全都一股劲儿同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拼酒，所以这几个人都只得放开酒量尽力畅饮。起初埃吉尔还是老实规矩地喝完每一支牛角的酒，遇到他的手下人不胜酒力委实喝不下去的时候，他便挺身而出代替他们一饮而尽。

这样喝了一段时间之后，那张大长桌撤掉了，厅堂上每个人都已喝得醉醺醺，然而阿尔莫德仍在使劲灌他们酒，他每次喝完一牛角之前，总要先说一句：“我是为你喝的，埃吉尔。”他庄园上的人也尽力向埃吉尔的手下人劝酒想要灌醉他们，也像阿尔莫德一样先说那句同样的话。有一个家丁的差事就是不断给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端酒，他们一喝光他就立刻端来烧酒，而且还热忱地鼓励他们快点喝完。

埃吉尔渐渐觉察到了内中蹊跷，便吩咐他的手下人不许再喝，遇到庄园上的人逼得太紧实在避不开，由他来代替他们喝。可是埃吉尔发现这样也势必难于维持得久，于是他起身离座来到阿尔莫德跟前，按住他的双肩把他的身体朝后推倒在墙上。埃吉尔把嘴一张，肚里的残酒滔滔不绝地喷涌出来，统统呕吐在阿尔莫德的脸上，酒落进了他的眼睛、鼻孔和嘴巴里，然后流到了他的胸前，阿尔莫德整个面孔都被呕吐物所糊满，又堵又噎险些儿憋闷死。待到他透过气来，他自己却又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厅堂里的所有人，除了埃吉尔的手下人之外，纷纷起来责难埃吉尔，阿尔莫德庄园上的每个人都指责埃吉尔太不像人样，举止失态得令人讨厌，明知自己要呕吐却不跑出屋去吐，弄得在厅堂上当场出丑。

埃吉尔却说道：“休要一味指责埋怨我，我是瞧着东道主的样子，他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从他嘴里喷出来的呕吐物决不比我少。”

然后埃吉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身子坐定，又叫他们再添上酒来。他提高嗓门吟诵谣曲：

残酒余渣从我嘴里喷出来，

表明我何等喜爱你的食物。

虽则酸牛奶里已放了毒药，

我却是大口饮用毫无惧色。

别人会以牙还牙给你酬报，

我却是原物奉还来作感激。

你的胡须上残渣余酒淋漓，

我们素不相识何必要行凶。

阿尔莫德闻听之后跳起身来便往外走。可是埃吉尔仍在一股劲儿叫嚷要酒喝。女主人吩咐那个专管当晚斟酒的家丁给埃吉尔端酒来，并且关照说他们若是要酒喝断不可供不上麦酒。于是那个家丁端来了一个硕大无朋的野牛角，角里斟满了麦酒递给埃吉尔。他捧起野牛角一仰而尽，纵声高唱一曲酒歌：

一牛角接着另一牛角，

我放开海量仰脖饮尽。

不管它端来多少陈醪，

我都要叫它涓滴不剩。

喝它个通宵何其痛快，

从天黑喝到来朝黎明。

埃吉尔又喝了半晌，每斟上来一支牛角麦酒他都喝得涓滴不剩。厅堂上虽有人喝醉，可是毫不快活热闹。于是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便从墙上摘下他们挂在那里的武器兵刃。他们走出厅堂来到拴着他们马匹的那幢棚屋，躺到干草堆上便倒头呼呼睡去。

72.翌日清晨天才放亮，埃吉尔就已起身。他的手下人亦赶紧收拾整齐，然后他们便来到庄园正屋去找阿尔莫德。他们来到阿尔莫德和他的妻子女儿的睡房，埃吉尔把门推开走到阿尔莫德的床前。他拔出剑来，一手揪住阿尔莫德的络腮胡须把他拖到床边沿。阿尔莫德的妻子和女儿连声哀求埃吉尔不要杀他。埃吉尔说道看在她们有相救之恩的情分上可以饶他不死，“不过结果他的性命本来也理所应当，因为他死有余辜。”埃吉尔放声歌唱：

我饶过你性命皆因你妻女，

她们救过我大恩必须补报。

你食物里下毒想害死我们，

多亏你妻子女儿动了恻隐。

我们才躲过劫难未曾送命，

你天良丧尽岂能白白放过。

临行前给你脸上留点记号，

好叫你今生永远记住教训。

说罢埃吉尔飕地一剑把阿尔莫德的络腮胡须沿着双颊齐根削断，然后他又将一根手指戳进他的眼窝，把他的一只眼珠活生生挖了出来挂在下颏上。此事既已了结，埃吉尔带领他的手下人扬长而去。

他们一路行来在吃早饭时分来到托尔费恩的农庄上，他就居住在埃依德森林边上。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要求在农庄上吃顿早饭，喂喂马匹。农庄主托尔费恩并不推却，立即邀请他们登堂入室。埃吉尔询问托尔费恩可曾见到他们的同行伙伴。

托尔费恩说道：“在拂晓之前有六个人急匆匆从此经过，他们全都持着兵器。”托尔费恩的一个家丁接口说道：“昨天深夜我从森林里赶车出来，在半路上遇见这六个彪形大汉，他们全都是阿尔莫德的家丁。我不晓得这几个人同你们问起的是不是一伙人。”

托尔费恩说道他自己遇见的那六个人是在赶柴禾车的家丁回家来很久之后才经过农庄而去的。

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坐着吃早饭之际，他一眼瞅见厅堂的山墙旁边长凳上躺着一个女子，气息奄奄看样子病得不轻。埃吉尔询问托尔费恩这个女子是何许人，竟然病势如此沉重。

托尔费恩告诉说她是他的女儿名叫海尔嘉，“她得了一种怪病已有很长时间，晚上无法入眠，白昼神志不清，弄得日见消瘦皮包骨头。”

“是否已经设法给她治病？”埃吉尔问道。

“已曾为她镌刻罗纳古文字。”托尔费恩说，“懂得这门法术的是住在离此不远的一个农庄主的儿子。不刻倒还罢了，刻了之后病情却更见沉重。埃吉尔，请问你对此种怪病是否有所知晓？”

埃吉尔说道：“不妨让我先看看，谅不致于误事。”

埃吉尔吃完早饭之后便走到那个女子身边，叫了她几声却听不见回答。然后他叫人把她从长凳上抱走，并且在她的身子底下垫上干净的床单，他们照他的吩咐做了。然后他仔细察看她睡过的那张床，他发现一块刻着罗纳古文字的鲸鱼骨。埃吉尔把那些符咒念了一遍，随即把这些罗纳古文逐字逐字地凿了下来扔进火里，再把那块鲸鱼骨也用火烧掉。他还叫她的家人把她睡过的床上用具全搬到屋外去让风吹吹透透气。埃吉尔心境沉重地吟哦道：

罗纳文字的符咒不该随便乱刻，

除非真正懂它们的含意和真谛。

胡乱卖弄险些儿酿成人命大祸，

我数出有十个古文字似是而非。

就是它们害得你女儿大病一场，

找出了祸祟谅必她会霍然痊愈。

埃吉尔在另一块鲸鱼骨上重新刻了罗纳文字的符咒，放到她睡的那张床的枕头底下。忽然她恍若梦醒一般睁开了眼睛，并且开口说道她觉得自己的病已经好了，虽然她身体还十分虚弱。她的父母一见此情景真是欣喜若狂。托尔费恩对埃吉尔说道若是需要什么帮助他必将出力效劳。

73.埃吉尔吩咐他的手下人说道他打算立即启程不再拖延。托尔费恩有一个儿子，名叫海尔格，骁勇剽悍，他们父子两人都表示情愿相送一程陪伴他们通过那座森林。他们说道据他们所知络腮胡须阿尔莫德已经派了六个家丁埋伏在森林里，而且若是这一批人失手的话，在森林边沿的小树丛里大概还有另一批伏兵在等着。托尔费恩随即吩咐另外三个家丁亦披挂起来准备上路。埃吉尔皱皱眉头吟起一首谣曲：

我们四条好汉昂然往前去，

六个鼠辈岂是我们的敌手。

倘若他们胆敢动手来厮杀，

管叫利剑染红他们逃不走。

不过八个人去对付十二个，

我这个浓眉毛岂非太胆小？

托尔费恩并不搭理，他们决定护送埃吉尔一行走入森林，所以如今他们一共八个人。当他们来到森林前面的小树丛时，他们看到灌木丛后有人影。可是阿尔莫德的家丁虽然埋伏多时，见到他们有八个人便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抽身潜入森林之中。埃吉尔走到那些家丁埋伏过的地方一看便心知肚明：森林里已早有埋伏决不太平。埃吉尔央求托尔费恩带着他的那几个人返回家去，而托尔费恩却要再相送一程，但是埃吉尔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再往前走，非要他回家去不可，于是他们只得转身返回。

埃吉尔带着手下人往前走去，如今他们只有四个人。快到傍晚时分，他们忽然看见森林里蹿出六个人影。他们估计必是阿尔莫德的家丁。那六个人从背后向他们猛扑上来。一场厮杀结果是埃吉尔杀掉了两个，其余人狼狈逃窜。埃吉尔一行继续往前，走出了森林，找到森林旁边的一处农庄去投宿。农庄主名叫阿尔弗，大家都叫他富人阿尔弗。他是个薄有资财的老人，脾气十分古怪孤僻。这座农庄上没有多少人手，因为很少有人情愿在他手下干活。

埃吉尔一行在农庄上受到了热忱款待。阿尔弗同埃吉尔倒颇为投缘，两人谈得十分契合。埃吉尔向阿尔弗详细打听了当地的近况和风土人情。阿尔弗但凡知道的都直言相告。他们谈到了雅尔的所作所为，谈到了国王以前派出两批使臣到东边去征赋催税的前后经过。从话音中听得出来阿尔弗对那位雅尔深恶痛绝。

74.埃吉尔一行在阿尔弗的农庄上住宿一夜，次日凌晨他们收拾整齐准备登程。分手之际，埃吉尔将一张裘皮赠送给阿尔弗。阿尔弗很感激地收下，说道这正好给他做一件大氅，并且要求埃吉尔在回来的路上一定要来看望他。他们两人依依不舍地惜别分手。埃吉尔一行继续往前赶路，到了黄昏前后来到安恩维德雅尔的宫殿。安恩维德雅尔非常热情地欢迎他们，非但让埃吉尔坐在紧靠高背座椅旁边，他的手下也都依次坐在座椅上。当天晚上他们便歇息在雅尔的宫殿里。

随后埃吉尔便向这位雅尔陈述他们此行的使命，并且传达了国王的谕旨，说道王上希望从韦姆兰得到自从安恩维德出任雅尔以来历年所拖欠的所有贡赋税收。

那位雅尔不胜谅诧地说道他早已向国王以前派来的使臣缴纳清楚所有的赋税，“至于交到了他们手上之后，那些家伙又做了哪些手脚我是不得而知，究竟他们是悉数上交给国王，还是携款潜逃到外国，恐怕无人知晓。既然你们奉了谕旨前来催税，又带着王上的信物证明确实是王上派你们来的，我就应该把缴纳给王上的贡赋税收全都交到你们手上。可是你们怎样处置这笔巨财我概不负责。”

埃吉尔在那里停留数日，到了临行之际那位雅尔果不食言，把贡赋税收端出来付讫，其中有的是白银，有的是皮毛。

埃吉尔说道：“我们将把这些赋税上缴给王上。不过雅尔大人，你心里很明白这些财物比起王上相信他能从这里得到的赋税真是少得太不像话。除此之外，我还没有算上你应该为前两批使臣的被害而支付的赎罪赔偿，因为据奏报说他们都是你派人去杀死的。”

那位雅尔矢口否认，于是他们便就此分手。待到埃吉尔刚离去，雅尔便召唤一对兄弟前来，他们兄弟俩都名叫乌尔夫。

雅尔吩咐说道：“方才在这里的那个大个子埃吉尔，他若是回到王上身边必将对我不利。他要向王上说我的什么坏话，那是可想而知，因为他居然当着我面说是我派人去杀了那两批王上的使臣。你们两人火速追赶前去把他们全部杀掉不留下一个活口，免得他们回到王上身边去嚼舌头进谗言。我以为最好是你们躲在埃依德森林里打伏击。你们要带上足够的人马，决不许让任何一个逃走，你们手下也不许有人被他们杀掉。”

那两兄弟奉命之后立即点起三十个兵卒，疾如星火地赶到埃依德森林，他们对森林里每一条林间小径都了如指掌。他们设下埋伏之后便在那里静静等候，并且派出人去窥探埃吉尔的行踪。

有两条道路穿过森林，一条是从山脊上翻越过去，山势陡峭道路狭窄，险峻异常却是最短的近路，另一条是绕着山脊而过，那里也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走，不过沿途有开阔的沼泽地带，沼泽地上无路可走，只有一根根原木铺垫其间供一个人缓步而过。乌尔夫兄弟在两条小道的路口各派十五人把守。

75.埃吉尔往回赶路直奔阿尔弗的农庄，当晚就投宿在他的农庄上，受到了良好的款待。翌日清晨天色未亮，他们就已起身准备继续赶路。正当他们坐着吃早饭的时候，农庄主阿尔弗走进来陪坐在一旁。

“你们起来得够早的，埃吉尔，”他说道，“不过我劝你们不要太匆忙赶路，宁可多戒备提防一些。我相信森林的深处已经设下伏兵等着你们去自投罗网。他们人多势众，我无力给你派出那么多的人手，不过我还是要尽力相助。你们不妨先在这里坐着，我派人去观察动静，等到那些人马撤走时再趁空隙穿越过森林。”

埃吉尔说道：“这仅仅是猜测，不足为凭。我还是按照原来打算往回赶路。”

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吃完早饭便要启程，阿尔弗坚决不让他们走，告诉他说倘若他一发现路上有人走过的足迹便赶紧掉头回来。他说道自从埃吉尔往东而去之后再也没有人往西去过，“除非是那些我已告诉你们的到森林里去设置埋伏等候你们前去的追兵”。

“你觉得他们大概有多少人马？”埃吉尔问道，“倘若果真如你所言，人数上众寡有点悬殊，否则我们还是能够对付。”

“我和我的家丁已经到森林里去查看了一遍，发现道路上脚印杂乱不堪，所以他们必定人数很多。再说雪橇的轨迹又偏偏驶向森林的深处。倘若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们不妨自己去查看一下，如果真是像我说的那样，你们就立即往回走。”

埃吉尔还是登程而去。他们来到穿过森林的那条道路上，果然见到车轨重叠足印累累。埃吉尔的手下人纷纷说还是往回走为宜。

“我们继续往前走，”埃吉尔说道，“这里本来就是通衢要道，有人来往经过不值得大惊小怪。”

于是他们又往前走，但见道路上的雪橇轨迹依然很分明，足印依然重叠。他们来到这条道路的分岔路口，一看两边的轨迹和脚印不相上下，看来朝两条岔路上走去的人数一样多。于是埃吉尔说道：“阿尔弗说的也许一点不差。我们真是要做好厮杀一场的准备才行。”

于是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全都把身上的大氅和多余衣服脱掉，放到他们的雪橇上。埃吉尔在雪橇上存着一卷长绳索，因为出远门的人都带着这类绳索以备不时之需。埃吉尔端起一块扁平的大石将它贴在自己的胸口和肚皮上，再用绳索一圈又一圈地同身体绑紧在一起，一直缠绕到双肩。收拾停当后他们再往前走。

埃依德森林的地形大抵如此：在左右两翼都是长着大树的真正森林，一直连到住人的村落，而中间部分却有大片的灌木杂树丛，有些地方甚至连一棵树都不长。埃吉尔一行走的是那条翻过山脊的近道，他们如今人人都盾牌护胸，手持兵刃利器和长矛。当他们走上山脊后一看，原来在底下的山岗上长满灌木丛而山脊上都是岩石，连一棵树都不长。他们刚走到岩石堆旁边，猛然从树丛里跳出七个壮汉围攻上来朝他们投掷梭镖。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转过身来在道路上一字排开对付他们，不料山脊上还有人冲下来朝着他们扔石头。这就使得本已危险的局面险上加险。

这时埃吉尔临危不乱，下令道：“你们几个快钻到岩石堆背后寻找掩护，我奔上山去对付那些家伙。”

那三个人按令行事，埃吉尔从岩石旁边跳起身来奔向山顶，那里聚集着八个壮汉，他们一齐上来围攻埃吉尔。双方展开厮杀，血战一番。长话短说，结果是埃吉尔将八个人统统杀死。然后他跑到山顶上，朝下面扔巨石。巨石横飞重过千钧，无人能够抵挡。不消片刻已有三具尸体横陈。其余四个韦姆兰人见势不妙便抱头鼠窜逃进森林。

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夺过他们的马匹翻越过山脊继续赶路。那几个逃走的韦姆兰人却奔向沼泽地去给他们的同伙通风报信。那批人是从山脚那条路绕过去，所以虽则是远路，却还赶在埃吉尔他们的前面。

乌尔夫一听到这个消息，便吩咐说道：“如今能否成功全仗我们这支伏兵来攻击他们。我们要诱使他们落入到圈套之中再动手，这样他们才逃脱不了。”他又说道：“按照地形不妨这样张网待捕：这条道路横靠在山脊下，在某个地方道路被沼泽淹没只剩下一条一人通行的小径，而沼泽地上面全是砏崖，只有这条小径似咽喉般横贯其间。我们在砏崖上设置伏兵迫使他们仰攻，而在森林之中我们再隐蔽一支伏兵，但等他们被砏崖上的伏击逼得往森林退却时，这支人马便从森林里冲出去从背后攻打他们。我们务必多加留神，不要放走一个人。”

他们按照乌尔夫的吩咐行事。乌尔夫自己率领十个人埋伏在砏崖前面。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对这样的埋伏布置毫不知情仍然往前走去。他们来到了那条狭窄的小道，这时忽然从他们身背后蹿出几个手持兵刃的壮汉，埃吉尔他们赶紧转身抵挡。交手不过几个回合，埃吉尔便在小道上杀死了几个敌人，那些伏兵一见不能得手便且战且退来到了地势稍为平坦的地方。埃吉尔尾随紧逐不舍，他连连猛攻把乌尔夫一剑刺死。从交手以后他先后杀死了十一个人。然后他返过身去来到他的同伴身边，这三个人还在勉力守住小道的路口，对付八个人的联手攻击，埃吉尔来到使他们勇气陡增，那些韦姆兰人只得立即溃逃。好在森林就在旁边，有五个脱身逃走全都浑身伤痕累累，而另外三个则横尸此地。

埃吉尔身上亦有不少伤口，所幸都是皮肉之伤并且创口不大。他又查看了手下人身上的伤口，有轻有重但都没有伤在要害之处。于是他给他们裹扎好伤口，乘坐雪橇在天黑之前继续往前赶路。那些脱身逃走的韦姆兰人骑上他们的马疾驰出森林，来到了居民村落。他们在那里包扎好伤口，又雇了一个向导匆匆赶回去面见雅尔禀告这次埋伏失败的经过。他们向他禀告说道一共死了二十五个人，其中乌尔夫两兄弟亦已丧命。“只剩下五个还活着，人人都挂彩带伤，还有缺胳膊断腿的。”他们说道。随后，雅尔询问埃吉尔一行的死活如何。

“他们有几个人受伤我们不清楚，不过他们追杀我们时个个都生龙活虎般地了不得。我们逃跑时还有八个人而他们只有四个人，可是还是被他们砍倒了三个，只剩下我们五个保住了性命。我们看起来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似乎都没有受伤。”

雅尔恨声连连地说道这次伏击真是一败涂地坏了他的大事。他说道：“倘若你们果真能把那几个挪威人杀掉，损失多少人马我都在所不惜。可是他们往西而去出了埃依德森林，他们必定将这番劫难禀奏挪威国王，这一下便给我惹下极大的麻烦。”

76.埃吉尔一路躜行不敢懈怠，直到往西走出埃依德森林。那天晚上他们来到了托尔费恩农庄，受到了热忱欢迎。埃吉尔和他手下人的伤口重新洗涤包扎。农庄主的女儿海尔嘉已经痊愈能够下地走路。她和她全家人都对埃吉尔感激不尽。他们在农庄上调理养伤并让马匹休息。

那个镌刻罗纳文字符咒使得海尔嘉深受其害的农庄主之子住得离他们不远。整件事情的原委始末也弄清楚了，原来那个小伙子曾求娶海尔嘉为妻，可是托尔费恩却不情愿，一口拒绝了这门亲事，于是他想要勾引她，可是她却不愿意与他私下偷情。那个小伙子便刻了一道罗纳文字的爱情符咒给她，岂知他的法术并没有入门，非但不能勾魂摄魄，反而害得她大病一场。

埃吉尔准备停当便要继续赶路，托尔费恩和他的儿子陪伴相送他们。这支队伍一共有十一二人。托尔费恩父子时时警觉戒备阿尔莫德派人沿途阻截。可是那时候埃吉尔一行在森林里以寡胜众的消息已经传开，阿尔莫德自知决非埃吉尔的敌手，所以他和他的家丁都龟缩在庄园上不敢出来。埃吉尔同托尔费恩在临别时互相馈赠礼物并且彼此允诺永结友谊。埃吉尔和他的手下人继续赶路，沿途再无新鲜事情可表。直到一日他们抵达托尔斯坦恩的家门口。埃吉尔在托尔斯坦恩庄园上住到来年开春，那时候他们身上的伤疤都已愈合。

托尔斯坦恩派出了使者将埃吉尔从韦姆兰征收来的全部贡赋税银都押运到哈康国王的王宫。使者们抵达之后前去面见国王，奏陈了埃吉尔前去催收赋税所发生的一切并且把全部贡赋税银交给国王。于是国王便认定他早先的怀疑已有了证据，那就是他派到韦姆兰去的两批使臣确实全都被安恩维德雅尔所杀害。国王降下谕旨说道托尔斯坦恩有权可以在挪威本土上平安居住，他已谅宥过去一切不会再去问罪。使者们听到这道谕旨如获至宝便从原路匆匆躜行返回。一到家门他们便禀告托尔斯坦恩说王上对此次前去催租深表嘉许，赦免了托尔斯坦恩一切罪过，准许他在国内太平居住，并且重新得到国王的宠信。

到了夏天，哈康国王往东来到了维克。他在那里结集了几路人马，发兵东征韦姆兰。王师既到，安恩维德无力抵挡只得逃走。国王向那些敢于拖欠税银久久不交贡赋的农庄主全都课以沉重的罚金，随后委派了另一名雅尔来管辖韦姆兰，这个雅尔和农庄主们被勒令派出人质去侍奉国王。哈康国王借这次东征之机移师西尤德兰[62]，并且一举使西尤德兰臣服纳入了他的疆土版图之中。这一业绩已经在叙述他的生平的萨迦里和颂扬他的诗歌里有许多描述。在传说之中他还率军前往丹麦，蹂躏掠劫了那一带不少地方，并且用两艘战船击沉了丹麦十二艘艨艟战船。他又册立他的侄儿特里格维尔·奥拉夫松为维克的国王[63]。

埃吉尔在夏天将那艘商船收拾出来，招募了水手。在临行之前，他把在丹麦缴获的那艘长船赠送给了托尔斯坦恩。托尔斯坦恩也赠送给埃吉尔精美的礼物。他们两人相互允诺友情坚定不移。埃吉尔又派人到他亲戚奥尔兰的托尔德那里，授予他全权处置埃吉尔在松恩郡和霍尔达兰郡拥有的产业，并且请求他如能寻找到买主便把那些庄园出售。

埃吉尔把一切事情料理就绪，等到顺风一起便扬帆出海。他们起先沿着峡湾航行，然后折向北行驶出挪威来到远海。一路都遇到顺风，不消旬日便来到冰岛，他们将船驶入堡加峡湾，埃吉尔掌舵将船沿着峡湾直驶到他的庄园附近的港口。他吩咐把货物卸下船运回家，把船只拖上岸。然后他便回到自己家里，全家人见他远航归家好生欢喜。那年冬天埃吉尔在家里度过。

二十八 冰岛发生的事件

77.埃吉尔远行归家时，这地方早已住满了人。最初分到土地的老一辈人都已不在世间，但是他们的儿孙活着并且居住在那个地方。冒烟的柯蒂尔是在差不多要人满为患时来到冰岛的。第一年冬天他在罗斯姆瓦拉岬角的古弗斯卡拉度过。柯蒂尔是从爱尔兰东渡来到冰岛，还随身带来了一批爱尔兰奴隶。在那时候罗斯姆瓦拉岬角全都已有人定居下来，已难于再拓垦。柯蒂尔便拿定主意离开那里搬到内斯去。第二个冬天他在古弗内斯度过，可是没有在那里定居。随后他沿堡加峡湾溯流而上，在一个名叫古弗斯卡拉的地方度过了第三个冬天。有条河流流经此地注入大海，整个冬天柯蒂尔就把船停泊在这条河里。这条河便命名为古弗河。

托尔德·拉姆巴松仍旧居住在拉姆斯塔梯尔农庄。他早已结婚娶妻，生了个儿子名叫拉姆比。那时候拉姆比已经长成一个身材魁梧、结实健壮的伟男，要比他的同龄人高大得多。

来年夏天众人都骑马前去参加庭的大会，拉姆比也骑上骏马疾驰前去。就在这段时日，冒烟的柯蒂尔离开家门西去布雷达峡湾想要寻找一个能定居安家的地方。他刚离家出门，他的奴隶们就背主逃亡。那天晚上这些逃亡的奴隶逃到了拉姆斯塔梯尔，窜进了托尔德的农庄里。他们纵火焚烧房舍，把托尔德连同他全家老小统统堵在屋里活活烧死。他们砸开了他的库房把货物和钱财抢劫一空，然后他们赶出马匹，驮上东西直奔阿尔普塔岬角而去。

第二天清早日出时分，拉姆比便已赶回到家里，因为他夜里看见自己家里方向火光冲天，所以赶紧回来看个究竟。他偕同前来的有好几个人，他们一见此情景便策马追赶前去，四周农庄上的人也来相帮他寻找那些逃亡的奴隶。那些奴隶一见有人追赶上来立即四散逃命，把他们抢劫得来的财物全都丢弃不管，有的人慌不择路踏进了沼泽地，也有些顺着大海一路狂奔直到面前有峡湾阻隔。拉姆比和他的同伴们追赶上了他们，把那个名叫库利的杀掉了，所以那个地方自此之后就叫库勒岬角。可是斯库利、托尔莫德和斯瓦特这三人却泅水逃走。拉姆比等人找来船只划在后面紧紧追赶，在斯库勒依赶上了斯库利把他杀掉。他们又划船追赶上了托尔莫德，把他杀死在名叫托尔莫德斯凯尔的地方。他们陆续又抓到了许多个逃亡奴隶，那些人被杀的地方都以他们的名字命名。后来拉姆比在拉姆斯塔梯尔农庄成家立业，成为一个很出色的农庄主，因为他虽然身强力壮但为人随和不爱寻衅惹事。冒烟的柯蒂尔西去峡湾，在一处名叫托尔斯卡峡湾的地方定居下来。此后那个地方便改名为古弗峡谷和古弗峡湾。他娶了黑皮肤盖尔蒙德的女儿伊尔为妻，他们夫妻生下的儿子名叫瓦利。

有个名叫格里姆的人，他是斯瓦汀的儿子，居住在荒原南面的莫斯费尔农庄。他十分富有而且出身于名门望族。他的异父同母妹妹朗恩维格嫁给了居住在奥尔弗斯的托尔罗德戈狄为妻。他们的儿子是法律宣讲吏斯卡普梯。格里姆自己后来也当上了法律宣讲吏。他求娶托尔蒂斯为妻。托尔蒂斯就是托罗尔夫留下的那个遗腹女，也是埃吉尔的侄女，后来又成了她的义女。埃吉尔疼爱她如同自己亲生女儿一般，把她当做掌上明珠来对待。托尔蒂斯天生丽质，长成后自有不少人前来求婚。埃吉尔素知格里姆出身很好，同托尔蒂斯十分相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于是应允了这门亲事。托尔蒂斯嫁给了格里姆为妻。埃吉尔把她应该从她父亲那里继承的财产全部交还给他们。她跟随格里姆回家居住在他的莫斯费尔农庄上。他们俩在那里生活了很长时日。

二十九 伯德瓦尔·埃吉尔松惨遭溺毙（公元961年）

78.话说有一位豪杰名叫乌拉夫，乃是霍斯哥尔德·达拉？科尔松之子，他的生身母亲梅考尔卡乃是爱尔兰国王梅尔卡丹之女。乌拉夫居住在西边布雷达峡湾，在鲑鱼河谷拥有赫德霍尔特庄园。乌拉夫是富甲天下的财主，他相貌堂堂是冰岛所有的男人之中最英俊者，而且他的品德非常高尚。乌拉夫求娶埃吉尔的女儿托尔盖尔德为妻。托尔盖尔德是个身材高挑，美貌姣好的女子。她聪颖慧黠而又骄悍泼辣，不过日常交往却是平易近人贤淑和蔼。埃吉尔熟知乌拉夫的一切，认定这门亲事十分相配，于是把托尔盖尔德许配给了乌拉夫。托尔盖尔德婚后跟随丈夫居住到赫德霍尔特庄园去。乌拉夫和托尔盖尔德夫妇生下的子女是：大儿子克雅丹、二儿子托尔贝格、三儿子哈多尔、四儿子斯坦达尔、大女儿索里德、二女儿托尔比约堡和三女儿贝格霍拉。大女儿索里德嫁给古德蒙德·苏尔蒙德松为妻，生下的儿子是哈尔和好斗者巴尔德；二女儿托尔比约堡先嫁给阿斯吉尔·克纳达尔松，后又再醮威尔蒙德·托尔格里姆松。三女儿贝格霍拉嫁给了奥迪之子托尔哈拉戈狄。

埃吉尔的另一个女儿蓓拉嫁给了奥尔弗斯的托鲁德的弟弟奥佐尔·埃依温德松为妻。这时候，埃吉尔的儿子伯德瓦尔已经长大成人。他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材，而且身高力大非常像父亲埃吉尔或者伯父托罗尔夫在他这般年纪时的模样。埃吉尔非常疼爱他，伯德瓦尔对他父亲亦感情很深。

有个夏天维塔河里来了一艘船，载来不少货物，交易十分兴旺。埃吉尔买了不少木材，吩咐他的家丁用他拥有的一艘八个桨座的划桨船装运回去。伯德瓦尔央求家丁们带他同行，家丁们答应了他的要求。他们乘坐的虽说是八桨座的船，船上却只有六个家丁，连他在内才七个人。当他们把木材搬运完毕准备回家时，潮水却久久没有涨上来。一直等到天黑之后潮水才姗姗来迟，他们这才能够划桨启程。此时强劲的西南风猛烈吹起来，潮水汹涌被劲风阻挡便激起冲天巨浪，一层倒卷一层，峡湾里狂风劲吹浊浪排空。这在峡湾里是常有的景象，不过今天他们动身太晚以致于不幸赶上。这次航行的结果是舟覆人亡无人幸免。

第二天尸首飘浮起来，伯德瓦尔的尸体在埃依纳尔岬角被冲到岸上，其余人都飘浮到了峡湾南面，那艘船的残骸亦被冲到那里，在雷克雅哈玛尔附近被发现。埃吉尔当天听到噩耗便立即飞马前来寻找尸首。他找到了伯德瓦尔的尸体，把它抱了起来横放在鞍桥上自己的双膝前面，然后策马急驰到第格拉内岬角，来到斯卡拉格里姆的坟茔。他叫人把坟茔挖开，将伯德瓦尔和斯卡拉格里姆并排安葬。下葬之后再把坟茔填平砌好，这项活计一直干到日落之后才算完成。后来埃吉尔一溜快跑疾驰回到堡格农庄，一回到家就直奔他平时睡觉的卧室，把门紧闭用门栓闩上，就这样闷头大睡，哪个人都不敢去惊动打扰他。据说在伯德瓦尔下葬时，埃吉尔身上的衣着打扮是这样：他身穿红色粗斜纹布的短袖束腰长外衣，这件外衣的式样是上半截紧贴合身，下半截肥宽开叉，两侧缀有花边饰带。他的双腿上紧扎着绑腿。可是据说他肿胀得厉害，以致把长外衣和绑腿统统撑破。

第二天埃吉尔仍然房门紧闭，既不喝水也不吃饭。他在那里又睡了一个白天和晚上，仍然没有人敢去惊动他。到了第三天清早天才蒙蒙亮，阿斯盖尔德便派了个人骑马疾驰到赫德霍尔特庄园去向托尔盖尔德禀告这里发生的惨祸。那个家丁在下午抵达禀告了一切并且还向托尔盖尔德转告了阿斯盖尔德的嘱咐，叫她无论如何要尽快南下赶到堡格农庄。托尔盖尔德立即备马，还叫上两个家丁相随。他们一行疾驰了整整一夜来到堡格庄园。托尔盖尔德一走进厅堂，阿斯盖尔德欢迎她的到来并且询问他们是不是还没有吃晚饭。

托尔盖尔德高声叫嚷说道：“我没有吃过晚饭，也不打算吃，等我到了另一个世界见了女神弗蕾娅再说。我自己遇事没有主意全靠父亲给我出谋划策，如果父亲和兄长都不在人间了反正我也活不成了。”

她走到卧房门口叫喊道：“父亲，把门打开，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们父女俩走同一条路吧。”

埃吉尔打开房门，托尔盖尔德走了进来顺手就把房门闩上。然后她躺到房里的另一张床上。

埃吉尔说道：“我的女儿，你情愿跟随你父亲一起去，这是你对父亲至爱至孝。我在这样一场悲哀之后难道还活得下去吗？”他们父女俩沉默了半晌。

埃吉尔又说道：“女儿，你嘴里在嚼什么东西？”

“我在嚼海带，”她说道，“我但求速死所以才嚼它，因为我害怕要不然会活得很长久。”

“你嚼了是否管用？”埃吉尔问道。

“很管用，我现在觉得自己虚弱得多，你要不要也嚼一点，父亲？”

“好，我也试试。”

过了半晌，她叫嚷起来要人给她送点喝的来，水一端来，她便大口地喝了起来。

“这是嚼了海带的缘故。越嚼嘴里就越干。”

“你也喝点水吧，父亲？”她问道。

水是盛在一支牛角里的，他接过去急不可待地一口喝掉大半。

托尔盖尔德这才说道：“他们欺骗了我们，牛角里盛的是牛奶。”

埃吉尔生气之极，张开嘴巴把牛角咬下了一大块，把牛角扔到墙角落。

托尔盖尔德说道：“我们该怎么办，这真是想不到的，我竟未曾提防。父亲，我想既然我们一时半刻还死不了，我们不妨先活一阵子，这样你可以有时间为伯德瓦尔写一首挽歌来哀悼他，我把这首诗镌刻在墓碑上。然后我们想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因为我觉得要靠我二哥托尔斯坦恩来为伯德瓦尔写出一首挽歌，那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而让他连一首哀悼诗歌都没有地死去，那太对不住他了，因为我想我们父女俩是不会去参加他的葬礼酒宴。”

埃吉尔说道他即便想写挽歌，恐怕也写不出来，“不过我还是要试一下看。”埃吉尔说道。

埃吉尔另外一个儿子名叫贡纳尔也在不久之前死去。这首挽歌唱道：

我欲悲歌怎奈挪不动舌头，

想要哀恸亡儿却发不出声。

脑袋里已没有奥丁的诗才，

心头上潴满了滚烫的眼泪。

诗才的美酒被巨人所藏匿，

奥丁施展手腕偷盗到人间。

沉重的悲哀使我心乱如麻，

岂能诗如泉涌吟诵出挽歌。

好生坐在诺克瓦尔的船上，

怎么会一下子就舟覆人亡！

小精灵奈恩扒开岩石顶端，

坟茔深处把我的儿子埋葬。

我的家族眼看要断绝香烟，

有如株株槭树被飓风刮倒。

纵然空有浑身使不完的精力，

禁不住搬动亲人尸体悲痛。

最初是抬起我母亲的遗骸，

随后是我父亲撒手离人寰。

诗句在我头脑里发芽茁长，

枝繁叶茂的诗寄托我哀思。

汹涌浪涛残忍地冲出断层，

父亲的家族已经日见凋零。

到我这一代变成单根独苗，

我儿子死了就会断子绝孙。

大海女神伦恩对我太无情，

你将我亲人一个个地断送。

我们夫妻用爱修筑的海滩，

被你一下冲刷得不见踪影。

若是利剑能治愈心灵创伤，

酒神艾格尔不消再忙于酿造。

我会去找风神的伴侣伦恩，

向掀风作浪的女神讨血债。

但是我岂有这样巨大神力，

可以诛杀丧我爱子的凶手。

众人眼睛已看得非常分明，

我只是个不中用的犟老头。

大海剥夺走我太多的亲人，

若要数起他们真叫人伤心。

伯德瓦尔是我们家族之盾，

被你从快乐人生引到死亡。

我深知儿子拥有高贵品德，

你长大成人决不会变邪恶。

可惜奥丁过早把你召唤走，

嫩株来不及长成大树参天。

他向来听从他父亲的庭训，

别说三道四他从来不肯听。

在家里我的话是他的法律，

而他的支持给我无限力量。

兄长之死常在我脑中萦绕，

丧兄之伤使我无法能忘却。

每逢厮杀到最激烈的时候，

我总免不了记起他还想道：

还有哪一个同我并肩战斗，

有谁甘冒危险站在我身边。

先去了至亲好友左右掩护，

我对付顽敌不敢猛冲穷追。

如今我想找个靠得住的人，

那真是难似登天休作痴想。

有谁肯为报仇拒收赎命金？

都愿意用亲人尸体换钱财。

哪怕亲生儿子都在所不惜，

死掉一个还可以再生一个。

只要钱财到手顾不得许多，

亲人的血海深仇搁诸脑后。

然而我的儿子找不到补偿，

我可以再生出一个来代替。

别人眼里也许他们像孪生，

可是我却知道那是另一个。

我没有心思同别人打交道，

宁可孤寂隐居不受人打扰。

我儿子已被奥丁召唤上天，

去拜访我们夫妻已故亲戚。

酒神艾格尔丝毫没有动摇，

他横眉怒目总想让我躺倒。

可是我却满肚皮悲哀痛楚，

沉重的悲怆压得我低下头。

狂暴的热病夺走我儿贡纳尔，

此后全部疼爱归了伯德瓦尔。

我眼看他愈长愈茁壮结实，

而且知道他没有毛病过失。

昔日往事从我记忆里泛起，

奥丁却把欢乐收回了神殿。

我的躯干上折断一枝嫩枝，

动手折枝的竟是主神奥丁。

我顶礼膜拜殿堂上的众神，

对主神更是虔诚信仰敬畏。

奥丁一直对我庇佑和降恩，

岂知他翻脸就再不留情面。

我已向众神之主献上燔祭，

虽则违心情愿并非我本意。

我只当奥丁向我索取酬报，

因为他已送给我两份厚礼。

我感谢奥丁送给我的诗才，

还有我那性急火燎的脾气。

它会使假朋友变成真敌人，

这么想仿佛搽上治伤油剂。

如今我的生命已快到尽头，

死神海尔站在角地等着我去。

我却平静地等她自己来到，

心里充满脱离尘寰的愉悦。

埃吉尔愈写愈有劲头，待到挽歌写成之时他的心情已经平息了许多，身上也有了力气。他把这首挽歌念诵给阿斯盖尔德、托尔盖尔德以及家里所有的人听。随后他就从床上爬起坐到高背椅上，把这首挽诗起名为《索纳托尔雷克》（失去儿子的哀歌）。过了一段日子，埃吉尔按照古老的习俗为儿子举办了一场葬礼酒宴。托尔盖尔德回家去的时候，埃吉尔给了她许多东西，还相送出去很远。

自此之后，埃吉尔便在堡格庄园闭户不出，他已垂垂老矣，归隐于林泉，不曾同这一带地方的乡里父老发生过争执诉讼，更不曾在冰岛有过殴斗厮杀或者同人生死决斗。据我们听说，自从上文叙述的那些轰轰烈烈的事件之后，埃吉尔再也没有离开过冰岛。究其根本，他之所以不再远航除了年事已高之外，原因多半在于他不能再去挪威，因为挪威各个国王都以为他历来反对王室故而把他看成是冤家对头，这些经过在上文已表叙清楚不再赘述。

埃吉尔不缺钱财，把家里的房舍翻修得焕然一新，布置得富丽堂皇。桑榆晚景倒也怡然自得。

三十 阿林比约恩之歌

话说哈康国王君临挪威，统治了很长时日。不过在他一生的最后几年里，血斧王埃里克的儿子们来到挪威，同哈康国王争夺王位。他们之间曾数度开战，但是每次打仗都以哈康王获胜告终。他们双方最后一次血战是在霍尔达兰的费特厄尔打的，在斯托尔岛战役里，哈康王虽然打赢了这一仗，而自己却受了致命的重伤。在他伤重殒命之后，埃里克的儿子们便取而代之统治了挪威王国。

阿林比约恩头领一直辅弼哈拉尔德·埃里克松国王，出任他的枢密大臣。国王对他宠信有加。他统率着全国的兵马，捍卫疆土职司征战。阿林比约恩果然是一位杰出的统帅，打起仗来所向披靡无往不胜。他的岁赋收入由菲尤特兰负担支付。埃吉尔闻听到挪威已另立新君，阿林比约恩非但返回挪威家里而且还备享宠信殊荣，他便作诗赞颂阿林比约恩，这首颂诗记载于下：

我为君主作颂歌脱口成诵，

碰上吝啬鬼才思便会枯竭。

对贤者炳彪功业直言无忌，

遇到骗子手只得三缄其口。

不成器的君主我轻蔑嘲弄，

对坦诚之交自会热情歌颂。

从一个宫廷飘泊到另一个，

诗人铮铮傲骨不曾丧失过。

有一回我得罪了一位君主，

英林嘉王室[64]后嗣大发雷霆。

面对熏天权势我毫无畏惧，

斗胆闯进那位君主的宫殿。

暴君把臣民吓得战战兢兢，

在昏王面前人人诚惶诚恐。

渡海到约克还想统治全国，

心头不好受滋味别有一番。

你看着他眼睛会不寒而栗，

就像见到蟒蛇般胆战心惊。

埃里克双眼炯炯发出寒光，

一阵阵恐怖直刺你的胸膛。

然而我却昂昂然藐视君主，

吟哦出诗句字字如同珠玑。

向他献呈奥丁的诗才蜜酒，

殿堂上人人听得如痴似醉。

我得到的诗酬真少得可怜，

听过诗的人都觉得不公平。

我没有得到黄金作为奖励，

只赎回帽子底下那颗脑袋。

我欣然接受这笔菲薄诗酬，

还有脑袋上的眼睛和眉毛。

那张嘴巴能琅琅吟哦诗句，

将赎金交给国王是它功劳。

我也保全两排牙齿和舌头，

还有两只耳朵可听到声音。

这一切全算上都毫不贵重，

然而说不定价值超过黄金。

最要紧的是有好人在相助，

真心的朋友就站在我身旁。

他的一言一行都值得信赖，

任何一个贵族都比不过他。

阿林比约恩独自力挽狂澜，

把我从国王淫威下救出来。

他身为国王重臣深受宠信，

却从不贪图富贵轻视旧友。

他明知我曾杀掉国王之子，

埃里克对我恨得咬牙切齿。

可是他为朋友敢犯颜直谏，

力图化解我们的新仇旧怨。

救我活命的大恩岂敢忘记，

真朋友的美德更值得颂扬。

否则便是滥小人忘恩负义，

不把他讴歌怎能算是诗人。

我用诗歌修筑的锥形坟墓，

务必经得起悠悠岁月考验。

诗的丰碑献给敬爱的挚友，

补偿不了伟人对我的恩情。

如今已看出诗人进退维谷，

我仿佛置身在险峻的陡坡。

对众人颂扬英名难似登天，

皆因豪杰毕生事迹真太多。

托尔里尔之子无愧于家族，

光耀门楣英雄业绩数不清。

炳彪功勋一时间怎能说尽，

倒不如拣精炼的先讲几桩。

我先赞扬阿林比约恩的为人，

他既慷慨大方又气量宽宏。

受过恩惠的人都交口称赞，

他的美名遍播遐迩天下闻。

他结交好汉四处仗义疏财，

试问有谁不曾受过他惠泽？

弗雷和尼奥德暗中在庇佑，

赋予财富给与他这股神力。

苍穹下好汉不远千里迢迢，

栉风沐雨为了前来投奔他。

他们来时行囊都空空如洗，

临走黄金货物骏马驮不下。

这座庄园吸引了天下英豪，

不管强弱智愚都是座上客。

在他的庄园上人人全一样，

没有人会受到欺侮和讥嘲。

这座庄园说来亦真是稀奇，

它不赠送利剑也不给长矛。

人人在这里感到宾至如归，

个个离去时礼物压弯了腰。

阿林比约恩收留每个投奔者，

惟独钱财找不到住宿地方。

他仇恨黄金舍弃毫不心疼，

赤金手镯戒指统统送了人。

没有人像他那样慷慨大度，

虽然有人财富同他差不多。

惟其这样的豪杰如今罕见，

天下好汉趋之若鹜自难免。

春华秋实战场上必见分晓，

千金散尽勇士们甘心效命。

他们知恩图报便就是收获，

伟大的统帅善于驾驭人心。

他在我身上花费大量钱财，

我岂能一声不吭滥受恩惠。

尽我绵薄来报答他的友情，

方表明不曾辜负他的苦心。

天尚未亮我已经披衣而起，

苦思冥想要作诗赞扬好友。

呕心沥血写出永恒的颂歌，

这是赠给好友隽永的礼物。[65]

三十一 埃吉尔与埃纳尔·赫尔加松

话说有个人名叫埃纳尔·赫尔加松。他是赫尔吉的儿子、奥托的孙子、比约恩的曾孙。他的曾祖父东方人比约恩曾在布雷达峡湾接受了土地。埃纳尔是智者乌斯维弗的哥哥。他从小就长得高大挺拔精力充沛，而且自幼博学多闻，擅长作诗。

有一年夏天，在阿耳庭召开大会时，埃纳尔走进了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的棚屋，他们开始攀谈起来，而这次谈天很快就转到议论诗歌上去。两人都觉得谈得十分投机却又谈兴未尽。自此之后，埃纳尔便养成习惯，时常要来同埃吉尔聚首晤谈一番，两人结下了深厚友谊。

埃纳尔不久前刚刚从海外远航归来。埃吉尔便向他打听挪威的消息，还有他的朋友的近况，他亦想要知道他的敌人的动静。他亦询问了那些在国内掌握权势的显贵人物的详情细节，而埃纳尔也反过来向埃吉尔打听他以前几次远航的所见所闻，经历的各种事件以及他自己的轰轰烈烈的业绩。埃吉尔谈得津津有味，因为他十分喜爱谈到这些事情，而且一谈起来巨细无遗讲个没完。埃纳尔问起埃吉尔哪件事最为惊心动魄使他经受考验，并且要他讲述整个故事。埃吉尔引吭唱出了谣曲：

有一回我独自对付八个人，

还有两次我一个打十二个。

我们把敌人的尸骸喂了狼，

这些人全都被我一人所杀。

他们厮杀得非常凶猛骁勇，

利剑斫在盾牌上铿锵直响。

刀光剑影把我们兵器折断，

但只见我的利剑光芒似血。

埃吉尔和埃纳尔分手时互道珍重，并且要保持友谊。这次见面之后，埃纳尔又远涉重洋在国王们和雅尔们身边谋求生计。他是一个作战勇敢而又品德高尚的人，素来行侠仗义为人慷慨，所以手头上时常十分拮据。于是他便投身依靠哈康·西古尔德松雅尔[66]。

在那时候，挪威国内一直动荡不安。哈康雅尔和埃里克的儿子们之间打了几场大仗，互有胜负，兵败者便逃亡出国。灰衣王哈拉尔德在丹麦南部殒命，据说是在利姆水道的哈尔斯遭到部众背叛而被杀害。当时他正处在丹麦金色王哈拉尔德·克努特松和哈康雅尔腹背夹击之中。前文已描叙过他的丰功伟业的阿林比约恩头领也和他一起丧生。

埃吉尔闻知阿林比约恩阵亡的噩耗，他悲从中来，哀歌唱道：

将星殒落勇士日益在稀少，

挥剑上阵黄金顺手挥霍掉。

谁还肯给诗人白银作酬劳？

恰似雪花片片洒自鹰山上。

诗人埃纳尔·赫尔加松有个诨名叫“斯卡拉格朗姆”，也就是“会鸣音的天平”之意。他曾为哈康雅尔作了一首长诗，诗名叫“威莱克拉”，即“缺少黄金”。有很长一段时日，那位雅尔不肯听他念诵这首长诗，因为埃纳尔曾惹恼过雅尔。于是埃纳尔愤然歌唱道：

别人还在沉睡我已在作诗，

为歌颂伟大君主煞费心思。

呕心沥血写出了长诗华章，

君主却不屑一顾不予理睬。

他把我的诗看成一文不值，

早知如此我何必白费功夫。

君主的喜怒爱好实难捉摸，

倒不如我从今闷头睡大觉。

过一会儿，他又唱道：

我还是去投奔西格瓦尔迪[67]，

他决计不会对我不理不睬。

勇士敬重勇士惺惺惜惺惺，

豪杰招揽文人求贤自若渴。

扶镫执鞭跟随他建功立业，

在英主麾下不会明珠投暗。

西格瓦尔迪船上盾牌围成阵，

我手持盾牌站立在船头上。

那位雅尔听到这两首歌之后舍不得他离去，只得聆听了他吟诵他的长诗。随后雅尔赠送给他一面盾牌算是报酬。这面盾牌是一件精致贵重的珍品，盾牌中央绘有古老的传说故事的图画，四周用黄金细线围边，嵌有色彩绚丽的宝石。埃纳尔依然拂袖离去，他返回冰岛之后寄宿在他弟弟乌斯维弗的家里。

到了秋天，埃纳尔骑马往东而来到达堡格庄园住了下来。事不凑巧，埃吉尔正好不在家。他出门到这个地区的北部去办事情，可是庄园上的人说他很快就会回来。埃纳尔一连等了他三个晚上，可是仍不见他回来。按照当时习俗，主人不在时来访的客人留宿不多于三个昼夜。于是埃纳尔准备离去。在动身之前，他来到埃吉尔的座椅跟前把那面贵重的盾牌挂到座椅顶上，并且告诉家丁们说这是他送给埃吉尔的礼物。然后埃纳尔策马绝尘而去。埃吉尔却在当天也回到了庄园上。他来到他房间里便见到那面盾牌，便问道这个贵重的东西是谁的。家丁们告诉说埃纳尔·赫尔加松已经来过，这面盾牌是埃纳尔送给他的礼物。埃吉尔笑骂道：

“该死的老东西，还有他那该死的礼物！难道他想要我坐在座椅上通宵达旦地作诗称赞他的盾牌？快给我备马，我非要追赶上去把他宰了不可。”

家丁们告诉他埃纳尔一清早就骑马走了；“这会儿他早该到了布雷达峡湾的峡谷西侧。”

于是埃吉尔便作了一首长诗，诗的开头是这样的：

这一回我要作诗赞美盾牌，

华贵的珍宝友人自己送来。

我扬起风帆驶动诗歌之舟，

高声吟诵埃纳尔你且听着。

埃吉尔和埃纳尔之间的友谊一直持续下去，终生不渝直到两人相继去世。至于那面盾牌的命运终结，故事是这样的：埃吉尔北上到维迪默尔去赴婚礼酒宴，陪他一起前去的有托尔凯尔·贡恩瓦尔德松和红色比约恩的两个儿子特莱维尔和海尔格。一不小心，盾牌失手掉到酸牛奶缸里，待到捞上来盾牌上的图画已毁坏得面目全非。后来埃吉尔把镶嵌在盾牌上的黄金宝石取了下来，竟有十二盎司黄金之多！

三十二 埃吉尔和儿子托尔斯坦恩

79.埃吉尔的儿子托尔斯坦恩在长成之时是长相最清秀俊美的青年，一头金黄色头发，皮肤白皙细嫩。他生得身材高挑健壮有力，然而同他父亲年轻时比却相差颇远。托尔斯坦恩十分聪明，富有才智，而秉性平和安详，温存文雅，颇为内向，十分深沉含蓄。埃吉尔非常疼爱他，可是托尔斯坦恩却对他父亲敬而远之，而同阿斯盖尔德倒是母子情深。

埃吉尔如今已步入耄耋之年。有一年夏天，托尔斯坦恩要去参加阿耳庭的大会而埃吉尔留在家里。在托尔斯坦恩离家之前，阿斯盖尔德有一天看到埃吉尔不在，便把托尔斯坦恩叫来，母子俩悄悄打开埃吉尔的箱子，取出阿林比约恩为埃吉尔度身缝制的那件丝绸大氅。托尔斯坦恩便把丝绸大氅带了前去庭的大会。他在庭的大会期间一直穿着这件漂亮的新衣。当他们列队前去法律岩的时候，他必须在泥泞不堪的崎岖山地上行走，结果大氅的下摆沾满泥水磨损得不像样子。他一回到家，阿斯盖尔德便赶紧把这件大氅放回到箱子里的原来地方。埃吉尔一直蒙在鼓里，很久以后他才发现这件大氅已被糟蹋了。他追问阿斯盖尔德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得将真相告诉了他。于是埃吉尔长歌悲叹：

我未想到儿子如此不争气，

竟在我生前就已将我欺骗。

其实他根本不必过分性急，

何不耐心等待我躺进坟茔。

托尔斯坦恩娶了贡纳尔·赫里法尔松的女儿尤弗里德为妻。她的母亲海尔嘉乃是飞猎者乌拉夫之女、腮帮子托尔德之妹。尤弗里德已是再醮，她的第一个丈夫是来自通古的奥德之子托鲁德。他们结婚之后不久，阿斯盖尔德便去世。埃吉尔也把庄园一切事宜交托给托尔斯坦恩，自己离家往南，住到他女婿格里姆的莫斯费尔农庄，因为他把他的义女托尔蒂斯看得比世上任何人都珍贵贴心。

有年夏天，有一艘船来到冰岛驶进了莱洛瓦格港口。指挥这艘船的是个挪威人名叫托尔莫德，他是托尔斯坦恩·托尔里尔松的家丁。他带来了一面盾牌，那是托尔斯坦恩送来给埃吉尔的礼物，是一件质地华贵做工考究的精品。托尔莫德把这面盾牌交给了埃吉尔，埃吉尔十分感激地收下。到了冬天，他为这件礼物作了一首长诗，名叫“贝娄德拉帕”，即“盾牌之歌”。它的开头是这样的：

但愿我的诗滋润你们头脑，

自由民们闭紧嘴巴认真听。

我的诗歌在挪威洒下种子，

它们将在沃土中结出果实。

埃吉尔的儿子托尔斯坦恩一直居住在堡格农庄。他结婚前有两个私生子：赫里弗拉和赫拉弗恩。他娶尤弗里德为妻之后，他们夫妻俩又生了十个子女，其中有一个女儿名叫美貌的海尔嘉，她就是诗人赫拉弗恩同蛇舌贡恩劳格所争夺的女人。他们夫妻俩的长子是格里姆，次子斯库里，三儿子托尔盖尔，四儿子考尔斯文，五儿子赫约尔莱夫，六儿子哈里，七儿子埃吉尔，八儿子托尔德。他们有个女儿名叫托拉，嫁给托尔莫德·克莱彼昂纳松为妻。托尔斯坦恩的子女又生下了一大堆子孙，其中不乏有名人物。从斯卡拉格里姆起所有的后裔都被称为“默尔家族”，也就是“沼泽地的家族”的意思。

三十三 托尔斯坦恩·埃吉尔松和斯坦纳尔·奥努德松之间的争执

80.埃吉尔隐居在堡格庄园的时候，好眼力奥努德居住在安尼斜坡。好眼力奥努德娶了斯内费尔海滩来的胖人比约恩的女儿托尔盖尔德为妻。奥努德夫妻生了儿子斯坦纳尔和女儿达拉。达拉嫁给奥格蒙德·加尔塔松为妻，他们的儿子是托尔吉尔斯和考尔曼克。奥努德年纪老迈、眼力不济时，便把农庄交了出去，由他的儿子斯坦纳尔接手经管。他们父子俩十分有钱。

斯坦纳尔身材高大体格强壮，长相丑陋，耸肩弓背，体短而腿长。他是个喜欢吵架、爱寻衅闹事的人，很难同别人平安相处。他为人鲁莽，脾气暴戾又十分容易冲动。托尔斯坦恩·埃吉尔松接手经营堡格庄园，为时不久就同斯坦纳尔产生不和。起因是这样的：在哈夫斯河南岸有一片名叫斯塔克的沼泽地。这片荒原冬天为河水所覆，到了春天冰溶河开，露出来的青草茎根肥美鲜嫩，同秋天最繁茂的草丛不相上下，牲畜十分爱吃，是一处上好的放牧地。过去多年向来是以哈夫斯河为界，两个庄子历来相安无事。可是斯坦纳尔不管那一套，到了春天就把牲畜群赶过哈夫斯河，三天两头在斯塔克沼泽地放牧。托尔斯坦恩的家丁再三抱怨指责，斯坦纳尔却置若罔闻。第一年春天就这样凑合过去，未曾发生大的冲突。托尔斯坦恩接管堡格庄园的第二年，斯坦纳尔却依然故我，自顾自叫家丁把牲畜赶过来放牧。托尔斯坦恩就此事好言好语同他商量，规劝他要严守昔日的界线，央求斯坦纳尔不要再过河来放牧。岂知斯坦纳尔一口咬定牲畜爱上哪里吃草就在哪里放牧，而且说话口气蛮横无理以致他同托尔斯坦恩当场就吵了起来。于是托尔斯坦恩便吩咐家丁们将那些到哈夫斯河这边来的牧畜群统统赶回原处去。斯坦纳尔得知此事也吩咐下去，叫奴隶格朗尼整天呆在斯塔克沼泽地看管住牲畜群。于是他便寸步不离地同牲畜群呆在一起。夏天尚未过完，哈夫斯河南岸的草地几乎已被这群牲畜啃得光光。

有一天托尔斯坦恩登上堡格庄园的那块巨岩顶极目远眺。他一眼看到斯坦纳尔的牲畜群放牧在那里，就来到了沼泽地。那时天已很晚，他看那群牲畜已经一直啃草啃到了峡谷尽头。托尔斯坦恩走过沼泽地的时候，格朗尼已经看见他来，便没命地哄赶牲畜，把牲口全都赶进了牛棚。托尔斯坦恩追踪而至，在牛棚门口劈面相遇格朗尼，他便挥起利剑将他杀死。那个地方自此之后就叫做格朗尼立德，也就是格朗尼门洞的意思。然后托尔斯坦恩推倒半壁棚墙，把他的尸首压在底下。

托尔斯坦恩若无其事地回到堡格庄园。后来另几个奴隶来到牛棚，看见格朗尼已经直僵僵地躺在那里死亡多时。他们赶紧回去禀报斯坦纳尔。斯坦纳尔把那具尸首埋葬在山坡上，还另派了一个奴隶去看管牲畜群，那个奴隶姓甚名谁已无人得知。一直到那年夏天过去，托尔斯坦恩都只当不知道有越界偷牧的事情。

这段故事到此远未了结。初冬季节，斯坦纳尔前往斯内费尔海滩，在那里呆了一段时日。他见到有个奴隶名叫索伦德。那个奴隶长得比别人都粗壮结实而且个头高大。斯坦纳尔想要买下这个奴隶，情愿重金相购。那个拥有他的主人索要了三个白银马克。这个价钱要比购买一个寻常奴隶高出一半多。斯坦纳尔还是买了下来，把他带回家。

他们甫抵家门，斯坦纳尔便吩咐索伦德说道：

“你来到庄园上要尽力为我干活。如今别的活计都已派定有人在干。我给你一个差事倒不大费事。你替我看管牲畜群。我想最要紧的是你要挑拣水美草肥的地方把牲畜喂饱养好。我想你不必听别人的话说是这块或者那块草地吃不得或放牧了会惹起麻烦。你不必去向任何人求得他们的许可，你只消自己断定沼泽地里哪块草地肥美就到那里去放牧。你若是没有勇气和能耐去对付托尔斯坦恩的家丁，那就算我看错人了。”

斯坦纳尔把一柄巨大的战斧交到了索伦德的手中，那柄斧头明晃晃的斧刃足足有一尺半长，刃口锋利无比。

“在我眼里看来，索伦德，”斯坦纳尔说道，“不管托尔斯坦恩地位有多高，你们两人若相遇交起手来究竟谁占上风尚未可知。”

“我对托尔斯坦恩又不欠缺什么，用不着对他毕恭毕敬。我想我已经明白你给我的是个什么样的差事了。你大约出了一大笔钱买下我有点心疼，不过我倒要看看我同托尔斯坦恩交起手来究竟胜负如何。不管怎样，我要同他厮杀过招了再说。”

于是索伦德便看管起牲畜群。他接手不久，就明白过来斯坦纳尔早先把牲畜群赶往何处，他也就把牲畜群赶进斯塔克沼泽地，并且在那里一直停留下去。托尔斯坦恩得知此事，便派了个家丁前去向索伦德说清楚托尔斯坦恩和斯坦纳尔两家之间的地界标桩在什么地方。那个家丁带去了这番口信并且叫他到别处去放牧，说道如今他的牲畜群早已越界，是在托尔斯坦恩·埃吉尔松的土地上偷牧。

索伦德说道：“我才不管这是什么人的地界。我觉得哪里水草丰美便把牲畜群往哪里赶。”

他们两人就这样分手。那个家丁回家之后，向托尔斯坦恩禀报了交涉经过情况和那个奴隶出言不逊的回答。托尔斯坦恩听了之后却一直毫无动静，索伦德干脆带着牲畜群日夜都呆在那片沼泽地上。

81.有天清早天方破晓，托尔斯坦恩披衣而起，登上那块巨岩向远处眺望。他看清了斯坦纳尔的牲畜群所在的位置，便下来径直朝沼泽地走去。不久，来到了牲畜群那里。哈夫斯河岸上有一处杂树丛生的山岗，索伦德躺在那山岗上呼呼熟睡，两只鞋脱在一旁。托尔斯坦恩登上了那个山岗，他手持一柄小斧头，没有带任何别的兵刃。托尔斯坦恩用斧柄猛戳索伦德，叫他醒过来。索伦德惊醒，跳起身来双手紧握大战斧把它高高举起，厉声喝问托尔斯坦恩想要干什么。

托尔斯坦恩说道：“我只不过前来告诉你一声我拥有这片土地，你应该在河流那一边放牧才是。不过你弄不明白这里的地界也不足为奇。”

索伦德说道：“我才不管这块土地归谁所有。哪块草地好我就到那里去放牧。”

“看样子我拥有的土地只好由我自己来照管，这样才不会让斯坦纳尔的奴隶任意糟塌。”托尔斯坦恩说道。

“你这个托尔斯坦恩，”索伦德说道，“比我想的要愚笨得多。你要是也到这里来整夜看守着，岂不是把你的身家性命全都放在我斧口底下？我的力气有你两人还要大，而且我并不害怕厮杀，再说我的武器也比你的好得多。”

“倘若你不肯太太平平地离开这块地方，我也只好冒冒这个风险。”托尔斯坦恩说道，“公道在我这一边，所以我大概是会有好运气保佑。”

索伦德大喝一声：“托尔斯坦恩，现在我要叫你知道知道我是不是害怕你的恫吓。”

说着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去把鞋穿上。说时迟那时快，托尔斯坦恩挥舞利斧疾如星火，猛一下砍在索伦德的头颈上，他的头颅便骨碌碌地滚在他的面前。托尔斯坦恩拣起石块堆在尸首身上，然后转身返回堡格庄园。

那天斯坦纳尔的牲畜群迟迟不曾归家，大家都开始疑心这群牲畜必定走丢了。于是斯坦纳尔骑马去寻找，他全副武装带足了兵器。当来到堡格庄园以南，他遇见了几个人，便问他们托尔斯坦恩在哪里。他们回答说他在屋里。斯坦纳尔又问托尔斯坦恩肯不肯出来，他有事情要谈。托尔斯坦恩听得门口喧声便拿起他的武器走出门来看个究竟。他问斯坦纳尔登门前来所为何事。

“你是否杀了我的奴隶索伦德？”斯坦纳尔劈面便问道。

“这何需说得。”托尔斯坦恩说道，“正是我干的，你不必瞎猜疑到别人头上去。”

“那么我倒要看看你居然以为你能够守护住你的土地还狂暴到连杀了我的两个奴隶。可是这并不是有多么了不得的业绩。你若是真心想看守住你的土地，我可以给一个更出色的机会。因为从今往后我不再叫别人去看管牲畜群，我自己来放牧它们，你可以肯定牲畜群会白天黑夜都呆在你的土地上。”

“听着，”托尔斯坦恩说道，“去年夏天你叫人到我的草地上来偷牧，那个奴隶被我抓到杀掉了，不过在此以后我仍然让你偷牧到冬天。如今我又抓到你的奴隶杀了，罪名是同上一个完全相同的，所以今年夏天我还可以让你偷牧你想多久就多久。可是明年夏天你要是再来偷牧的话，不管你派什么人把牲畜群哄赶到这一边来，他都难免一死。我会把看管牲畜群的每个偷牧者都格杀无误，即便你自己来也要照样处置。只要你不停止过界来偷牧的话，每年夏天我都要如此办理。”

斯坦纳尔返回安尼斜坡，在家里稍事停留后又匆匆赶往斯塔法霍尔特农庄，前去拜访居住在那里的农庄主埃纳尔·特依特松，那是个拥有戈狄头衔的显赫人物。斯坦纳尔请求他支持提出诉讼并为此赠送了一笔钱财。

埃纳尔说道：“我对你的支持派不上多大用场，除非别的权势人物也支持你打这场官司。”

于是斯坦纳尔又骑马直奔雷克雅达尔峡谷去拜访来自通古的奥德，请求他出面相帮，也赠送给他了一笔钱财。奥德收下了这笔钱财，满口答应要帮斯坦纳尔对托尔斯坦恩提出诉讼，并且在诉讼中站在他的这一边。于是斯坦纳尔便骑马回家。

来年开春奥德和埃纳尔陪着斯坦纳尔前往庭的大会提出诉讼案子，他们带了一大帮子人马颇有声势。斯坦纳尔控告托尔斯坦恩杀掉他的两个奴隶，并且申明要求判处每桩杀人案子以三年放逐的惩罚。按照当时的法律这个要求是说得通的，因为法律规定凡是奴隶遭到杀害，杀人者应在三天之内支付足够的赔偿金，如到时仍不支付则需判以放逐三年的惩罚。而两次放逐三年的惩罚便相等于一次终身放逐的判决，也就是说托尔斯坦恩将要受到终身放逐的惩罚。托尔斯坦恩却没有提出反诉讼。过了一段时日之后他派人南下到内斯岬湾去。他们来到格里姆的莫斯费尔农庄，向埃吉尔他们禀告所发生的一切。埃吉尔在众人面前似乎对此事无动于衷，可是私下里又把那送信的人叫来，问托尔斯坦恩和斯坦纳尔发生争吵以来，他们一言一行的详情细节，并且细细盘问了有哪些人在这桩诉讼中给了斯坦纳尔支持。然后送信的人便返回堡格庄园，托尔斯坦恩对他们此次送信深表满意。

到了春季庭的大会召开之时，托尔斯坦恩召集了大批人马，由他率领浩浩荡荡前去会场。他要比所有的其他人都早到一昼夜。他们为自己的住宿搭起了棚屋。待到他们自己的棚屋搭成之后，他又吩咐他们盖造起更为硕大的棚屋，这幢棚屋要比会场里任何一座棚屋要大出不知多少。这棚屋造好之后却一直空空，不见有人来住。

斯坦纳尔率领了不少人前来。来自通古的奥德和斯塔法霍尔特农庄的埃纳尔各自纠集了许多人前来助威。他们分别搭起了各自居住的棚屋。

那次大会上人头攒动，十分拥挤。提出诉讼的案件逐件得到审理。托尔斯坦恩却沉得住气，既不说出情愿赔偿的话也不作出力求和解私了的表示。对那些想要居间调停的人他只是回答说且看法庭如何判决。他又补充说道斯坦纳尔的奴隶被杀之事原本是桩毫不足道之事，那些奴隶挑衅寻事，伏法受诛亦是罪有应得，所以他打算看看法庭的审判。

斯坦纳尔却口出狂言行为骄恣。他自以为他的诉讼合乎法律，又有显赫权贵支持撑腰，这场官司的赢家非他莫属。因为这个缘故，他便再三催促将这场官司审判结案。

那天白天，大家都到会场的斜坡上，对自己的案件陈述一遍。到了晚上法庭便要就此案件作出审理和判决。托尔斯坦恩带领他的人也在那里。他在庭的大会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陈述了自己的辩护词，讲的时间很长。在以前，埃吉尔担任戈狄和头领之时便是这番模样长篇大论，如今托尔斯坦恩颇有乃其父昔日之风采。

正在两边的人争来吵去相持不下，会场上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的时候，两边的人全都看到斜坡底下有一支大军骑马驰骋沿着格列夫河朝向庭的大会会场而来。这彪人马的盾牌被河水照映得粼粼闪光，待到他们策马驰进会场，众人看见为首的领兵之将端骑在马上身穿一袭蓝色大氅，头戴黄金头盔，手上的盾牌嵌玉镂金，另一只手持着一柄锐利无比的长矛，矛尖上亦镂嵌着黄金，腰间悬挂着利剑。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他带领了八十名将士来到这里，个个甲胄鲜明，兵刃整齐。在会场上的人虽说个个带着兵器，岂能同这支人马相比。那架势哪里是来开庭的大会，分明是要跃马上阵挺身血战，厮杀大战一场。这支人马，是埃吉尔一手挑拣训练的精锐之师。他在南边角地挑选出那些他中意的、能成为优秀战士的农夫子弟加以训练而成。

埃吉尔率领他的这支人马来到托尔斯坦恩所建造的那幢大而无当的棚屋面前下了马。原来这座空空的大棚屋是为他们准备的。托尔斯坦恩听说他父亲已经来到，便带领他的手下人出来迎接，十分热情地招呼他们。埃吉尔和他的手下把行李铺盖都放到他们居住的棚屋里去，马匹都牵去放牧吃草。在这一切就绪之后，埃吉尔和托尔斯坦恩各自带领他们的部众走进庭的大会开会的地方，坐在他们往常坐的位置上。

埃吉尔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好眼力奥努德前来参加庭的大会了吗？”

奥努德说道他在这里，并且说道：“我真高兴你居然亲自来到这里。你的来到会防止那拨人在你我儿子之间造成不和。”

“是不是你教唆你儿子斯坦纳尔向我儿子托尔斯坦恩提出诉讼，并且要把他终身放逐？”

“这不是我的主意。”奥努德说道，“是那拨人决计不肯和解。我一直费了许多口舌规劝斯坦纳尔同托尔斯坦恩和解，因为就我而言，我在任何时候都决计不会丧心病狂去干有损于你儿子托尔斯坦恩荣誉的事情，更不会做出使他蒙受耻辱的坏事来。我们两人自幼一块儿在这里长大，埃吉尔，我们之间有那样悠久和亲密的友谊。”

埃吉尔说道：“很快就会弄清楚你说的究竟是真心话还是在玩弄虚伪，虽则我相信你大概不至于弄虚做假。我还记得我们都还年轻时的美好时光，真是不相信我们的儿子们竟然闹到对簿公堂要打官司，而我们这两个老的管束不住自己儿子，阻止不住他们这样的胡闹，就像我在这里听到的那样。如今我的意思是：趁我们两个老家伙尚且活在人间，而且我们俩都不情愿他们之间发生争吵，倒不如这宗案子由我们两人接手过来，把一切恩怨是非作个了断，不必再让通古来的奥德和埃纳尔这两个家伙从中煽风点火，把我们的儿子鼓捣得像两匹小马驹那样乱蹦乱跳。他们要想发财的话，他们不妨今后另找门路。”

于是奥努德站起身来说道：“你的话再正确不过，埃吉尔。我们两人来到庭的大会上是来处置我们儿子们之间的争端，这真太不像话了。我们两人中决不应该有任何一个软弱无力到儿子不肯听话，以致我们要蒙受无法使他们和解的耻辱。听着，斯坦纳尔，我要你把这桩案子交给我来接手，按照我的主意来处置。”

“我不知道，”斯坦纳尔说道，“我是否应该就此断送了这场官司。我已经请了有权势的人出面相帮。我诉讼的结果务必要让奥德和埃纳尔感到满意，否则我是不依不饶的。”

于是奥德和斯坦纳尔两人作了交谈。奥德说道：“斯坦纳尔，反正我答应过相帮你的事情我都已经做到了，不管是提出法律诉讼也好还是对案子着手审理也罢。至于你的案子如何结局，你是否情愿听从埃吉尔来作出判决，那只是你自己的事情。”

于是奥努德说道：“我不需要让通古来的奥德来对这桩案子作出定夺，他同我素无恩怨，毫不相干。倒是埃吉尔曾经有恩于我，我对他抱有感激之情。我对他比任何其他人都更为信任。这桩案子就由我来做主，斯坦纳尔，你最好还是识相点，不要闹得我们都对你群起而攻之。直到如今我们父子之间的事情都由我说了算，现在也还要照这么办理。”

“你这么做未免过于性急草率，父亲。”斯坦纳尔说道，“我相信你迟早会觉得吃亏而后悔莫及。”说罢，斯坦纳尔便把这桩案子交给了奥努德，由他按照法律规定来提出控告或者寻求和解。奥努德把案子接到手之后就走到托尔斯坦恩和埃吉尔面前。

“埃吉尔，现在我想要说的是，”奥努德说道，“只有你一个人才能对这桩事情作出判决。因为我相信你是最值得信任依赖的人，你按照你的主见来判决这桩案子将会如同你判决过的其他案子一样地公正无欺。”

然后奥努德紧握住托尔斯坦恩的手。他们叫来证人，证明他们两家已达成一致，让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独自按照他的意愿来仲裁此案，并且毫不需要任何保留。于是这桩公案总算了结。众人返回各自的棚屋。托尔斯坦恩叫人去把三头公牛牵到埃吉尔的棚屋，在那里宰杀了作为他在参加庭的大会期间伙食之用。

来自通古的奥德和斯坦纳尔回到他们的棚屋之后，奥德说道：

“斯坦纳尔，既然你和你父亲已经按照你们的意愿了结了这桩案子，我向你说清楚，现在我认为自己从这桩案件中脱身出来毫不相干了。因为当初我答应出手相帮时我们已经说好，要么你打赢这场官司，要么这场官司的结局使你感到满意。如今埃吉尔出面仲裁，随便他怎样做，你都只好表示满意。”

斯坦纳尔说道奥德已经尽心竭力地而又非常体面地给了他帮助，他们之间的友谊来日方长。他说道：“我也要说清楚，今后你同此事毫不相干，没有任何义务需要承担。”

当晚法庭便散了会，未曾听说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发生。

82.第二天，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来到了庭的大会会场，托尔斯坦恩和他们所有的部众全都来到。奥努德和斯坦纳尔父子，还有埃纳尔和通古来的奥德也带领他们的手下人来到。当这桩案子着手审理时，埃吉尔站起身来说道：

“奥努德和斯坦纳尔父子俩是否来了？听得见我讲的话吗？”

奥努德回答说他们已经来到。

埃吉尔便接着说道：“现在我要对斯坦纳尔和托尔斯坦恩的争执纠纷作出裁定解决。我想这桩事情务必追根溯源，先从我的父亲格里姆来到这个国家讲起。他来到之后拓殖这个地区，因而这一带地方沼泽地周围广阔的土地全都是他拥有的土地。他自己在堡格庄园定居下来，并且划定了哪些土地应该属于这个庄园所有，然后他把庄园以外土地分给了继之而来的亲朋好友。他把安尼斜坡上的一个农庄分给了安尼，他的儿子奥努德和孙子斯坦纳尔就在那里居住至今。斯坦纳尔，我们所有人都很清楚，堡格庄园和安尼斜坡之间的土地是以哈夫斯河作为界河的。然而你越界到托尔斯坦恩地头上去偷牧，却并不是出于无知而是明知故犯，你存心想把他的地产侵吞到你的手上。你认定了他是个软弱可欺的孱头，只能够听凭你欺凌而忍气吞声，把我们家族的财产拱手让你劫掠而不敢挺身维护。因为斯坦纳尔，还有你奥努德，你们父子两个人心里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们家的土地全是我父亲白白赠送给安尼的。可是你们却打错了主意看错了人。托尔斯坦恩居然一连手刃你们家的两个奴隶。现在事情已经显而易见，那两个奴隶是在干坏事的时候被杀的，因而不准许索取赔偿金，即使他们是自由人死了也是白死，不可以得到赔偿。

“斯坦纳尔，你分明心存不良，想要侵占夺取托尔斯坦恩的土地家业。这笔地产是我从我父亲手里继承下来又经我许可归托尔斯坦恩照料经营的。为此你被判处丧失掉安尼斜坡的所有土地而且不给予任何补偿。除此之外，不准许你在兰格河以南拥有农庄或者居住用的房舍，还有，你必须在夏季阿耳庭大会之前一个月内从安尼斜坡搬走。过了那个限期而你又赖着不走的话，或者你敢于拒绝按照我方才所讲到的各项事宜去照办的话，凡是有人情愿相帮托尔斯坦恩而把你杀死均可免受到任何惩罚。”

埃吉尔说完后坐下身来，托尔斯坦恩便指名要一些人来做他的仲裁见证人。这时候，好眼力奥努德再也忍不住便发话说道：

“埃吉尔，大家都会说你做的裁决有失公道偏袒了一方。就我而言，我一直尽了我的努力来阻止这场纠纷，可是从今往后，我会毫不犹豫地想方设法去伤害托尔斯坦恩。”

“这正是我已经想到的。”埃吉尔说道，“我想事情愈拖下去只会对你们父子俩愈糟糕。奥努德，我以为你知道得很清楚，我生平最恨的便是像你们父子俩那样的忘恩负义之人。埃纳尔和奥德在这桩诉讼案子里也竭尽两面三刀之能事，他们以往曾经光明正大地赢得过荣誉，而在这里却落了个不光彩的下场。”

83.埃吉尔的内侄布隆德·托尔盖尔也来参加庭的大会。他在这桩诉讼案中，给了托尔斯坦恩强而有力的帮助。此事了结后，他向埃吉尔和托尔斯坦恩要求得到泥炭沼泽地的土地，因为他本来居住得十分偏远，在维塔河南边的布隆德瓦特恩。埃吉尔很情愿他来当邻居，便劝说托尔斯坦恩让他搬过来住。于是托尔盖尔搬进了安尼斜坡原先是斯坦纳尔的农庄。斯坦纳尔举家迁到兰格河对面，在雷鲁洛克重新安家建造起农庄。埃吉尔办完事情后也骑马南行返回家去。他们父子两人依依而别。

托尔斯坦恩手下有一个名叫伊利的人。他长得一双好腿脚，健步若飞比别人跑得快出许多。再者他的目力敏锐超过常人。他是个外国人，已被托尔斯坦恩取消奴籍释放为自由民，不过仍然替托尔斯坦恩放牧牲畜，尤其是在春天把熬瘦了的牲畜都轰到一起，成群结队地赶到高地去放牧。到了秋末再把它们赶回牲口棚。在斯坦纳尔举家迁走后不久的一天，托尔斯坦恩把羊栏里的绵羊全都牵出来，要把羊群轰赶到高地上去野牧。伊利带领着羊群走在前头，托尔斯坦恩带着家丁骑着马在后面驱赶，他们一共八个人。托尔斯坦恩那时候叫人在兰格河和格列夫河之间沿着格里萨腾加农庄的土地修筑一道围栏，所以开春以来有不少人在那里干活。托尔斯坦恩顺路要去看看他们干活干得怎么样。当他来到召开庭的大会的地方时，留在山上照料牲畜的伊利急匆匆飞奔追来把他拦住，说道他有事想同托尔斯坦恩单独说说。于是托尔斯坦恩关照家丁们先骑马往前走，他同伊利说完话就赶上来。

伊利禀告说道：他登上了安库尼尔岩石岗的山顶上去查看羊群。“我猛然看到，”他说道，“在冬天走的那条羊肠小道上面的山坡丛林里有十二支长矛闪闪发光，还有许多面盾牌隐约可见。”

托尔斯坦恩没有回答他，却大呼小喊地高声叫嚷，这样他的家丁可以听得见他在说什么。他说道：

“为什么他如此着急非要见我不可，害得我不能够立即回家去。这个奥尔瓦尔德真是多事。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来这么一趟要是不去看看他同他聊聊天，他心里一定会存下疙瘩，何况他还生着病。”

伊利大步流星地奔回山岗去照料羊群。托尔斯坦恩追赶上他的家丁，吩咐说道：

“我们这一趟出门要绕个弯多赶不少路。我们务必先骑马往南到奥尔瓦尔德斯塔农庄去。奥尔瓦尔德派人来传话，说要我必须到他那里去一下。去年秋天他送给我一头公牛，如今他有什么急事要找我，我若推三阻四不到他那里去的话，倒显得我不领他的情。”

于是托尔斯坦恩带领他的家丁掉转马头改道往南驰骋。他们绕过斯坦加尔霍尔特农庄外面的围栏，穿越过泥炭沼泽地，再顺着古弗河河畔的岸边小径一直往下奔驰。他们从瓦特纳经过看见河岸上有一大群牲畜在吃草，放牧照管的人正是奥尔瓦尔德的家丁。托尔斯坦恩问他这里一切可好，那个家丁说一切都太平无事，奥尔瓦尔德正在丛林里砍伐柴火。托尔斯坦恩说道：“烦你转告他一声我已来过，他若是有要紧的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这会儿我回家去了。”

于是他从另外一条路疾驰返回庄园。事后才知道，原来那一天斯坦纳尔果然在安库尼尔岩石岗上设下了埋伏，他带了十一条好汉静候在那里，但等托尔斯坦恩一行经过时便冲出来动手杀戮。托尔斯坦恩听到这个确凿的音信之后，丝毫没有动静，只当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84.托尔斯坦恩有个亲戚名叫托尔盖尔，他们两人情谊深厚。当时托尔盖尔居住在阿尔普塔内斯岬角。托尔盖尔有个惯例，就是每年秋天要举办一场盛大的秋季酒宴。托尔盖尔特意前来拜访托尔斯坦恩邀请他前去赴宴。托尔斯坦恩情面难却便答应下来，于是托尔盖尔心满意足地返回家去。

酒宴安排在冬天来到之前四个星期。到了约定的日子，托尔斯坦恩收拾停当出门去赴宴。他随身率领两名家丁和一个挪威人陪伴。托尔斯坦恩有个儿子名叫格里姆，当时年方十岁，亦带着同去。他们总共一行五人，骑马顺着兰格溪流先行走一段，然后越过兰格河直奔奥里达河。

河流另一侧有一条杂树丛生的山脊。山脊狭长，林间小径贯穿其间。山脊的西面斜坡上疏疏落落有几户农庄。斯坦纳尔和奥努德正在斜坡上带领家丁干活。他们认出了骑者是托尔斯坦恩之后觉得这真是天赐良机，全都跳起身来抄起兵刃从山脊上冲下来围堵追赶托尔斯坦恩。当托尔斯坦恩一眼瞧见斯坦纳尔紧随不舍围了上来，便急速策马朝兰格霍尔德农庄那边冲了过去。那里有一座狭窄的山脉，托尔斯坦恩一行跳下坐骑，牵马往山上去。到了山顶森林边沿，他吩咐格里姆立即钻进森林免得被人发现。

片刻之后，斯坦纳尔亦追到了山顶。他们一共有六个成年人，还有前来送水送饭的斯坦纳尔的年方十岁的儿子。冤家对头狭路相逢且有一番厮杀。这场恶战只杀得血肉横飞惨烈异常。正在山坡上干活的别的农庄的人闻讯赶来，将他们生拉硬拽分隔开来。双方分隔开来之后一看，托尔斯坦恩的两个家丁都已死于刀锋之下，斯坦纳尔那边有一个丧生，其余人全都身上带伤。托尔斯坦恩到处寻找儿子格里姆，终于找到了伤势沉重的格里姆，而在他身边躺着斯坦纳尔儿子的尸体。

斯坦纳尔不甘示弱，向他高声叫嚷道：“你吓得面无人色，想要逃跑不成！你这个胆小鬼。”

“不出一个星期管叫你抱头鼠窜，逃得不见踪影。”托尔斯坦恩回答道。

然后托尔斯坦恩策马驰过泥炭沼泽地，马背上驮着受了重伤的儿子格里姆。他们来到一座山岗时，那孩子便伤重死去。他们把他埋葬在山脚下，并且把那个地方命名为格里姆霍尔特。他们血战一场的那个山头被起名为“奥鲁斯多瓦尔山岗”，意思是“血战岗”。

当天晚上托尔斯坦恩来到阿尔普塔内斯岬角在那里作客停留了三个晚上，然后就起身回家。众人都要结伴护送他，但是他却不情愿，只同那个挪威人一起骑马出发。

斯坦纳尔算准了托尔斯坦恩应该回来路过的那一天，他早早地收拾停当骑马沿着海滩过来。来到了拉姆斯塔梯尔农庄下面，他就跳下马来站在斜坡上耐心等候。他手上持着一柄名叫斯克里米尔的宝剑，锋利异常，是所有兵器之中最精良的。他手持利剑站在沙滩上，目不转睛地瞅着托尔斯坦恩骑马来到的方向。

不料斯坦纳尔这一切诡秘行踪，全被居住在拉姆斯塔梯尔农庄的拉姆比·托尔德松看在眼中。他悄悄地离开房舍走到海滩上，蹑手蹑脚走到斯坦纳尔身背后，猛然伸出双臂把斯坦纳尔拦腰一下紧紧箍住，只剩下两只胳膊还在外面。斯坦纳尔竭力挣扎却脱不出身来，拉姆比力大无穷死命抱住斯坦纳尔上半身不放，两人撕扭半晌，一骨碌滚到滩沿上。就在这时候，托尔斯坦恩和那个挪威人骑马驰过海滩岸埂，他们看到斯坦纳尔骑乘的那匹骏马在海滩上狂奔乱跑，他们俩面面相觑，弄得莫名其妙，因为他们不知道斯坦纳尔已经来到这里。这时候斯坦纳尔已经滚到沙滩边沿，根本没有留神到托尔斯坦恩两人已经疾驰而过。他们两人在滩涂边沿翻来滚去，半个身子露出在边沿之外。拉姆比冷不丁地从背后松开双手往前一推，斯坦纳尔站立不住便从边沿上滚了下去，四仰八叉地躺平在沙滩上。拉姆比趁这个空隙返身就跑。斯坦纳尔爬起身来站稳脚步便来追赶拉姆比。可是拉姆比要早几步奔到房舍里，他一奔进屋顺手就把大门碰上闩牢。斯坦纳尔一剑砍过来，利剑却嵌在门框的圆木上一时间竟拔不出来。斯坦纳尔只得脚步蹒跚地一步步走回家去。

托尔斯坦恩回到家之后，第二天他打发了一个仆人来到雷鲁洛克湖，告诉斯坦纳尔说他必须把他的农庄再搬迁到堡加火山岩地区的尽头处去，若是不搬走的话托尔斯坦恩要给他来点厉害的，看看他们两人之间究竟谁能斗得过谁。斯坦纳尔只得到斯内费尔海滩去另觅土地。他在一处名叫埃里迪的荒滩上草草地盖了一个农庄，至此他同托尔斯坦恩·埃吉尔松之间的纠纷算是了结，他亦用不着再逃命一次。

话说布隆德·托尔盖尔在安尼斜坡上居住下来。他是个骄横放肆的邻居，三天两头来找托尔斯坦恩的麻烦，挑衅寻事无恶不作，弄得托尔斯坦恩叫苦不迭。有一天埃吉尔和托尔斯坦恩父子俩聚在一起，商量究竟怎样对付他们的亲戚布隆德·托尔盖尔。父子俩想出的计策倒不谋而合。于是埃吉尔吟哦道：

他要土地时说尽花言巧语，

斯坦纳尔的农庄到他手上。

我以为我在相帮托尔盖尔，

解救他燃眉之急我很高兴。

却不料竟上了侄儿的大当，

信誓旦旦的诺言转眼不认。

布隆德肆无忌惮欺侮亲戚，

他变成这副模样叫人寒心。

布隆德·托尔盖尔后来从安尼斜坡搬走，往南迁移到弗洛加达尔峡湾去了，因为托尔斯坦恩一让再让直到忍无可忍才下了逐客令。托尔斯坦恩秉性正直，不善于玩弄阴谋诡计，他不想去占别人的便宜，但是别人若是要侵犯他的利益，他也决计不肯善罢甘休。所以大家都觉得他不好对付，不轻易去招惹麻烦。

来自通古的奥德那时候是维塔河以南的堡加峡湾的一个头领。他是神庙的祭司，一手把持着神庙，而斯卡尔达海达荒原这一边的居民都必须向神庙纳赋交税。

三十四 埃吉尔的最后岁月和去世

85.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老迈昏聩。他不但耳聋眼花，而且两腿僵直不良于行。那时候埃吉尔居住在莫斯费尔农庄，也就是他的女儿托尔蒂斯和女婿格里姆的家里。有一天埃吉尔扶着墙壁走出屋来，不知怎地，腿脚一个踉跄便跌倒下去。有个仆妇见到这情景顺口说道：

“埃吉尔，你可真不中用，自己好端端走走路还会摔跤。”

于是他女婿农夫格里姆说道：“想当初我们年轻时候，怎能容得妇道人家来取笑我们。”

埃吉尔喟然长叹：

我颤巍巍摔倒在地上，

那颗秃头磕得梆梆响。

双腿似绵像绵羊尾巴，

两只耳朵是一对摆设。

后来埃吉尔双眼完全失明。冬季有一天骤然严寒酷冷，埃吉尔走到火塘旁边去取暖。正在忙着做饭的厨娘大为恼火，埋怨他说像他昔日叱咤风云的好汉怎么也蹲在火堆旁边碍得她没法干活。

“又何必那样计较。”埃吉尔说道，“即便我被烟火熏烫着了，这里还是有地方容得下我们两个。”

“你给我起来，”厨娘呵责道，“乖乖儿回到自己的床上去躺下，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埃吉尔只得站起身来，回到自己的床上，他又禁不住叹息道：

我蹲到火塘旁两眼瞅不见，

卑微恭顺哀求厨娘多怜悯。

老景凄凉竟落到这等地步，

少年气盛时哪里能够想见。

忆昔日大名鼎鼎阿塞尔斯坦，

这位国王恩赐我黄金白银。

想当初君威莫测的埃里克，

那个国王盛赞我诗才横溢。

另一回，埃吉尔到火塘旁边去烤火，有个人问他两只脚上是不是寒冷，并且告诉他切莫把双脚伸得太靠近火堆。

“我会照你说的那样做，”埃吉尔说道，“可是我眼睛看不见，两只脚往哪里放就不灵便，双目失明真是叫人难受得要死。”

埃吉尔又不禁长叹息：

我孤枕冷衾日久天长独眼，

活得太久已无君主来关切。

我的双腿冰凉麻木难动弹，

就像寡妇怨女要人来温暖。

在强人哈康·西古尔德松秉政的最初几年[68]里，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已年过八旬。不过除了双目失明之外，身板还算硬朗。有一年夏天，大家都忙着准备要去参加庭的大会，埃吉尔央求格里姆带着他一起骑马前去。格里姆十分为难，心里老大不乐意却又不便一口回绝他。于是格里姆和托尔蒂斯夫妻俩商量了这桩事情，格里姆告诉她埃吉尔的要求。他说道：“我要你去盘问盘问他这个要求背后究竟有些什么想法。”

托尔蒂斯便来找她的继父聊天。如今埃吉尔最大的乐趣就是同她闲聊。她开门见山地问道：“难道你真的要去参加庭的大会，继父？我要你告诉我你心里究竟有什么打算。”

“我只肯告诉你，”他说道，“我心里的想法。我打算把阿塞尔斯坦国王赠送给我的那两只装满英国白银的箱子也一起带去。我要拣法律岩前人最拥挤的时候把箱子搬到那里去。我要像播种子一样把白银朝四周撒出去。倘若他们规规矩矩公平分摊，那就没有什么可说，除了叫我吃惊之外。不过我料想会有好事可看，他们会你抢我夺推来搡去，说不定打斗得连庭的大会都开不下去。”

托尔蒂斯说道：“在我看来那真是个再有趣不过的绝妙主意。只要这个国度里还有人居住的话大家一定都会记住这件事情。”

于是托尔蒂斯回去向丈夫格里姆学舌了一遍埃吉尔的打算。格里姆说道：“我们决计不能让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发生。他竟想出了这种馊主意真是老糊涂透顶。”

当埃吉尔再来同格里姆商量前去参加庭的大会之事时，格里姆便竭力劝阻。埃吉尔只得呆在家里，不过他整天价蹙额皱眉，有一肚皮闷气无从发作。

在莫斯费尔农庄的田野上，有一幢草棚供夏季放牧时住人，所以在夏季庭的大会期间托尔蒂斯便住到那幢草棚里去，以便夜间照料放牧的牲畜。有一天晚上，当农庄上的人们都已经上床睡觉，埃吉尔把格里姆的两个奴隶叫来为他备马。他说道：“我要骑马到溪里去洗澡。”

埃吉尔收拾停当，手捧着那两个装满白银的箱子骑到马背上，顺着山谷绝尘而去，两个奴隶紧随扶掖在左右。有人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正顺着山坡策马往下徐行。

第二天清早大家起身之后在农庄东面的山岗上找到了埃吉尔，他正牵着马在来回蹒跚。他们去把他搀扶回家。可是那两只箱子和两个奴隶却再也未见踪影，以后也一直未曾露过面。埃吉尔究竟把财宝藏匿到何处去了，人们有过许多猜想。莫斯费尔农庄以东有一条狭窄的沟壑自高山逶迤延伸，在冰雪解冻之时山洪从深谷里汹涌奔泻下来。后来有人发现在深谷的湍流冲过之后河床上干涸之处竟有零星的英国银币，所以有不少人猜想埃吉尔把财物隐藏在那个地方。莫斯费尔农庄的斜坡下有大片温泉沼泽地，广阔而又深不可测。也有不少人相信埃吉尔把那两箱子财物扔进了温泉沼泽地里。在那条河以南便是滚烫冒泡的喷涌温泉，附近地面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坑洼。有人猜想埃吉尔把财物藏进了哪个坑洼里，因为他们在夜间时常见到这个方向冒出冲天的火光般的光焰。埃吉尔自己也说，财宝他已经藏匿起来，为了避免走漏风声，他把格里姆家的两个奴隶杀掉了。至于财物究竟藏在哪里，他始终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到了深秋时分，埃吉尔一病不起就此寿终正寝。他死了之后，格里姆为他盛装入殓，并且在契雅尔达内斯岬地筑造了一个卵石船形坟墓。埃吉尔下葬时，坟墓里放有他生前使用的兵器和衣饰。

86.冰岛立法皈依基督教之后，莫斯费尔农庄的格里姆也受了洗礼。他还叫人在那里修筑起了一座教堂。大家流传说道托尔蒂斯把埃吉尔的遗骸搬迁到了教堂里。这桩事虽无确凿记载却有点蛛丝马迹，表明说不定真有此事。因为后来在莫斯费尔又新盖一座教堂。格里姆建造的赫里斯布罗教堂就被拆除了。教堂的墓地全都挖掘起来，他们发现在祭坛底下有一具男人的遗骸，那具骨骼要比别的男人大得多。大家相信这必定是祖先老辈子人传诵的故事中所说到的那位埃吉尔的遗骨。

当时莫斯费尔新教堂的主持牧师斯卡普梯·托拉里恩松是个十分有心计的聪明人。他把埃吉尔的头盖骨拣了回来，安置在教堂的庭院里。那个头盖骨硕大得令人难以相信，头盖骨外表上有一圈圈皱纹，恰似贝壳一般。斯卡普梯要想测试一下这头盖骨究竟有多厚。他用一柄又大又锋利的手斧，用一只手挥动斧头，斧头背猛击在头盖骨上，但是它却安然毫不破损，只不过被斧背击中之处留下了很浅的白色痕迹。我们不妨想一下，要是有血肉覆盖在这颗头盖骨上，身矮力小的人纵然击中了它也休想损伤它分毫。埃吉尔的遗骸后来埋葬在莫斯费尔教堂墓地的最偏远处。

三十五 埃吉尔的后代

87.托尔斯坦恩·埃吉尔松在冰岛接受基督教不久就接受了洗礼。他还叫人在堡格庄园兴建一座教堂。他是个虔诚的信徒，遵循教义具有许多美德。他寿尽天年老病而殁，埋葬在他一手建造起来的那座教堂墓地里。

托尔斯坦恩身后留下了一个庞大的家族，被称为默尔的家族也就是泥炭沼泽地的家族，所有的族人都是从斯卡拉格里姆那个世系代代相传。这个家族出过许多知名的大人物和许多诗人。在很漫长的年代里这个家族的男人个个身强力壮，都是出色的战士，也不乏博学多闻的文人智者。

说来真是咄咄怪事，这个家族的人外表长相却大有不同。在这个家族里有冰岛出生的最为出色的俊男美女，诸如托尔斯坦恩·埃吉尔松、他妹妹的儿子克雅丹·乌拉夫松，还有美丽的海尔，就是托尔斯坦恩的女儿，蛇舌贡恩劳格和诗人赫拉弗恩为了赢得这个姑娘而不惜你死我活地争斗。不过默尔家族的人大多半都是其丑无比。托尔斯坦恩的儿子托尔盖尔是他们兄弟之中最有力气者，而长得最高大的要数长子斯库里。在托尔斯坦恩的儿子们中间，托尔盖尔在父亲死后就经营庄园不曾出海远航。斯库里却有很长一段时日在外充当海盗。他充当海盗期间曾上阵亲历过大小七次战役。奥拉夫·特里格维尔松国王[69]跳海时，他就站在埃里克雅尔[70]的战船“雅恩巴德号”的船头，为他持掌王旗。那次战役以后，斯库里返回冰岛，在堡格庄园安家立业，一直都居住在那里直到天年享尽。大家都认为他是个英勇无畏的好汉，在他身后留下了不少子嗣。

鲑鱼河谷萨迦

一 扁鼻子柯蒂尔和他的子孙们（公元9世纪）

从前，在挪威有一位出身高贵、权势显赫的首领，名叫扁鼻子柯蒂尔。他勃纳·比约恩的儿子，居住在鲁姆斯峡谷。他住的那块平地是鲁姆斯峡谷可住人的地方，夹在索德默尔和诺德默尔两个大池塘之间。扁鼻子柯蒂尔首领娶了英格维尔德为妻，她是拥有万贯家财的大富翁柯蒂尔·威特尔的女儿。他们一共生了五个儿女。两个儿子：一个名叫东方人比约恩，另一个名叫波轮者海尔格。柯蒂尔的一个女儿名叫头上长角的索伦，她嫁给瘦个子海尔格为妻。瘦个子海尔格的父亲是东方人埃温德，母亲是爱尔兰国王贾瓦尔的女儿拉法塔。动脑筋的乌恩是柯蒂尔的二女儿，她嫁给白王乌拉夫为妻。白王乌拉夫是英嘉尔德的儿子，英嘉尔德的父亲暴戾王弗罗迪是斯凡林家族所杀。叫男人失魂落魄的雅伦是柯蒂尔的第三个女儿。她的儿子芬兰人柯蒂尔后来在吉尔克比平地上定居。他的儿子阿斯比约恩亦生有一子，名叫索尔斯坦恩，索尔斯坦恩之子索尔特所生的儿子是法律宣布师西格瓦德。

二 柯蒂尔父子们准备离开挪威

到了柯蒂尔晚年时候，挪威国王金发王哈拉尔德的权势已如日中天，容不得部落头领或者权贵分疆裂土称王称霸，任凭他们头衔多么显赫都必须拜伏在他君临天下的王权统治之下。柯蒂尔打听到消息说哈拉尔德国王打算要像收服别的有权势的人物一样来逼他就范。也就是说，不仅要他忍气吞声，而且哪怕至亲骨肉被杀也得不到赔偿，还要胁迫他自己成为只会俯伏尘埃舔靴子的卑顺奴仆。于是他召集了他的全家老小在一起开会。他开门见山说个分明：

“你们大家都心里明白，我和哈拉尔德国王之间结下了怨仇，在这里不再赘言多说，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一起商量出一个办法来摆脱我们陷入的困境。我刚得到确凿消息说哈拉尔德国王决意要对我们下毒手了，这座庄园已丧失国王的信任，决非久留之地。在我看来，眼下似乎只有两种选择：逃离这个国家或者坐在家里等待屠戮。如今就我个人意愿而言，我倒宁可束手待毙和我的全家老小死在一起，可是我不情愿我的固执任性把你们引向如此巨大的一场浩劫，因为我知道我至亲好友的秉性脾气，他们决计不会把我抛弃，哪怕跟随我赴汤蹈火也会在所不辞。”

柯蒂尔的儿子比约恩应声回答说：“我愿立即表明自己的心迹。我愿意追随高贵的头领们的榜样从这个国家逃离。因为要受哈拉尔德国王使唤当他的奴隶，去领教那个滋味我不愿意。他们会把我赶出自己的庄园夺走我的财产，落入他们手里我兴许会身首异处尸骨不全。”说到此处，众人鼓噪起来，都义愤填膺，觉得他说得慷慨悲壮。于是大家商量停当，拿定主意逃离本国，因为柯蒂尔的几个儿子都跃跃欲试赞成这一谋略，并且也无人反对。比约恩和海尔格都希望去冰岛，他们说他们曾听说那里有许多有趣的事情，有人告诉他们那里有大片膏腴沃土不消花钱就可垂手而得，那里有成群鲸鱼和鲑鱼还有旁的渔讯，故而全年都可捕捞。可是克蒂尔说道：

“我年纪太老了，恐怕难于活着到那个出产鱼的地方。”

于是柯蒂尔讲出了自己的心愿，说道他宁可往西渡海而去，那里能找到一个立足安顿的地方。他对那些大大小小岛屿都了如指掌，因为他年轻时候曾经在那一带劫掠骚扰，蹂躏过许多地方。

三 柯蒂尔的儿子们来到冰岛

家族会议开过之后，柯蒂尔安排了盛大酒宴。他在筵席上把他的女儿头上长角的索伦嫁给了瘦个子海尔格，这门婚事已经谈论很久，如今一对新人终于喜结良缘。随后柯蒂尔便出海向西而行。他的女儿乌恩和许多亲属跟随他而去。同一年夏天柯蒂尔的几个儿子跟随妹夫海尔格去了冰岛。

柯蒂尔的大儿子比约恩将他的船只驶到冰岛西海岸，来到布劳德岬湾，然后沿着南岸张帆溯溪而上，直到看见一个海湾，那海湾楔入陆地很深，岬角内侧有一座高山，海湾便依着山，离陆地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岛。比约恩大喜过望，说道此地是个好去处，他们不妨暂先安顿下来住上一段日子。比约恩带领了几个人舍舟登陆察看一番，但见在沼泽荒野和海滩岸坡之间竟然有一条狭长的平地，他觉得这个地方适宜居住。他又在一处小湾里发现船上携带的他家神社的一段圆柱竟然漂浮在水面。他认定上苍启示要他在这里盖屋造房。随后比约恩便将斯塔弗河和火山岩岬湾之间的所有平地都占为己有，在此定居下来，所以这个地方后来世世代代都叫做比约恩哈根，而他自己亦有了个绰号叫东方人比约恩。

比约恩的妻子名叫杰弗劳格，是老头儿克雅拉克的女儿，他们生下两个儿子，名叫奥塔尔和克雅拉克。小克雅拉克生有一子一女，儿子托尔格里姆生了两个孙子：好斗者斯梯尔和维尔蒙德；女儿名叫海尔嘉，嫁给埃耶尔来的维斯塔尔为妻，他是在埃耶尔地方定居的话匣子托罗尔夫的儿子。海尔嘉和维斯塔尔所生的儿子名叫托尔拉克，托尔拉克又生了儿子埃耶尔的斯坦恩霍尔。

柯蒂尔的二儿子波轮者海尔格乘船南下，抢夺到手从古拉岬湾到鲸鱼岬湾之间的龙骨海岬，后来一直居住在艾斯尤山，直到年老高龄无疾而终。

柯蒂尔的大女婿瘦个子海尔格乘船北上，抢占到了沿马斯特岬角到罗温岬角之间的埃斯勒港湾一带，并且在克里斯特岬角定居下来。从海尔格和索伦夫妻俩起，埃斯勒这一支脉家族才得以逐渐兴旺起来。

四 柯蒂尔去了苏格兰（公元890年）

扁鼻子柯蒂尔驾舟来到苏格兰，受到当地权贵们的盛情款待，因为他是一位名气响亮而且出身高贵的人物。他们安置了他，使他深感满意。柯蒂尔全家老小便在那里安居下来，所有人除了他的外孙、二女儿的儿子索尔斯坦恩。他宁愿闯荡江湖、拼杀打斗，在苏格兰远近一带劫掠骚扰、为非作歹，而且总是得胜而归。到了后来他同苏格兰人讲和息兵，分得了苏格兰的一半土地。他娶索里德为妻，索里德是埃温德的女儿、瘦个子海尔格的妹妹。苏格兰人并不真心维持和平，不久之后便设计谋杀了他。聪明人阿里·索吉尔松[71]在他的著作中曾记载了此事，说道他作战骁勇，在凯依瑟岬角阵亡。动脑筋的乌恩在她儿子索尔斯坦恩遇害之日也正好在凯依瑟岬角，为的是侍候她重病已久的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她审时度势，觉察到此地已无法容身，若再呆下去便是死路一条。于是她命人在一个森林里秘密地建造一艘大船。待到船身造好，她亲自来收拾，偷偷地把大笔财宝搬到船上。她然后率领着至亲好友登船出发。她的这一壮举连男人们都自叹弗如，皆因这次死里逃生竟是一个女流之辈孤单一人布置停当，况且带着如此众多的人马和巨大的财富穿过这个刀兵遍布的国家而虎口逃生。由此可见她真是无可匹敌的女中英豪。

乌恩手下带着不少家道富有、出身高贵的好汉。有一个名叫科尔，他是她的随从中最有钱的，因为祖上留给他大笔财产和“首领”头衔。跟随乌恩左右听从调遣的还有一个名叫霍尔德的好汉，他也是出身高贵并拥有万贯家财。

乌恩安排停当一切便将船驶向奥克内群岛，在那里逗留了一段时日，把索尔斯坦恩的女儿红头发格罗遣嫁出去。格罗婚后生下一个女儿，名叫格雷莱德，她后来嫁给托尔劳雅尔为妻。托尔劳雅尔乃是托尔弗·埃纳尔雅尔之子，池塘雅尔罗根瓦尔德的孙子。格雷莱德和托尔劳雅尔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郝罗德雅尔，郝罗德雅尔后来又生了儿子西古尔德雅尔。他的孙子是托尔劳雅尔。由此奥克内群岛雅尔这一族香火绵延、人丁兴旺，日后繁衍不息，竟至鼎盛发达起来。

在办完婚事之后，乌恩的船南下来到法罗群岛，她在那里又把索尔斯坦恩的另一个女儿奥洛弗嫁了出去。自她起始，那个家族兴盛起来，日后成了岛上最高贵的门第，名叫看城门的大胡须盖特比尔茨家族。

五 乌恩去了冰岛（公元895年）

如今乌恩无所牵挂便打算离开法罗群岛。她告知随从人等她要去冰岛，并且带着索尔斯坦恩的儿子乌拉夫和他的几个尚未嫁出去的妹妹一起随行。在她启程之时天气还好，风平浪静，她乘船来到冰岛南端维克拉斯凯依德。他们在那里，遇到风暴，船被击裂，幸好所有的人和携带的货物都安然无恙。她登陆之后带领了二十名随从投奔她的哥哥海尔格，一心想找到了他便无食宿之忧。不料她人刚到，海尔格便下了逐客令，言道她可以在此地稍事逗留略作盘桓，但只准她带领十个人为限。她一听火冒三丈，高声嚷叫道她若知道自己的兄长是如此一个吝啬鬼，她便不会来投奔他了。她盛怒之下拂袖而去，转念想到另一个哥哥比约恩居住在布劳德岬湾，何不前去寻找。比约恩闻听妹妹前来探亲，便赶紧率领大批随从远道相迎，见面之后互诉离别衷肠，兄妹二人都动容悲伤。于是比约恩大摆宴席，热忱款待。席间他热情欢迎妹妹和她带领的所有人到此地来安顿居住，因为他知道她品格高尚、为人豁达，必将有一番作为。乌恩满心欢喜，对他的慷慨气度和兄妹情谊感激涕零。她在那里住了整整一个冬天，受到盛情之至的款待，一应食物器皿样样不缺、件件供应。比约恩大把花钱毫不吝啬。到了来年春天，乌恩横渡布劳恩岬湾来到一处无名的岬角。时值晌午，他们在此处饱餐一顿，这便是米德沼泽地以东一带河岸日后被称为午餐岬角的由来。然后她乘船转向弗阿姆岬湾进发。他们来到一处无名岬角，稍事休息。乌恩在那里梳洗了长发，却不慎把梳子掉落到水中，日后此处便被命名为梳子岬角。她踏遍了布劳恩岬湾和四周一带，远近土地皆属她所有，她想占多少便能遂愿。一日，乌恩掉转船头来到峡湾之底，她放下神社木柱的残片，听凭它在水中漂浮，柱头指向之处便是上苍在冥冥之中保佑她兴建房舍之处。她在那里修建了一座房屋，后来这座房屋名叫弗阿姆庄园，她便居住下来。当年春天乌恩添置家具、放养牛羊，把房舍布置得焕然一新，还安排了科尔的婚事。科尔娶了红头发索尔斯坦恩的女儿托尔盖尔德。乌恩自己出钱未取族里一文一毫，为他们这对新人安排盛大喜庆酒宴，并且把鲑鱼河谷的所有土地都馈赠给托尔盖尔德作为新娘的嫁妆。

后来，科尔在鲑鱼河南面建造起一幢房屋。他是一个品格高尚、勇气十足的男子汉，他生有一子，名叫霍斯哥尔德。

六 乌恩仗义疏财分地

且说乌恩如今事事称心，日子过得红火。她深明大义、通情达理，一心想把抢占到手的部分土地分赠给鞍前马后，相随自己多年的手下人。

她先把忠心耿耿的霍尔德叫来，分给他斯克拉姆劳普河四周大片土地，并且更名为霍尔德谷。他在霍尔德布斯塔兴建了一座庄园安居下来，成为这里最显赫的人物，他的子女亦都非常高贵出色。儿子名叫富家子阿斯比约恩，阿斯比约恩在乌尔诺弗岬谷定居下来，建造了阿斯比约恩农庄。他娶米德岬湾的斯凯格的女儿托尔堡格为妻，生下一女两子，女儿英吉堡嫁给黑面孔伊洛基为妻，儿子赫尔蒙德和嚼舌头贡劳格亦各自成家立业。他们这一家子兴旺起来以后，被称为吉尔斯贝金家族。

乌恩召集她的手下人聚在一起，只听她说道：

“你们相帮我多年，劳苦功高，如今我报答你们，你们应该得到丰厚的酬劳。我手上有笔资财人人都可分到。你们出生入死、赴汤蹈火，任何报答都嫌太少。

“你们大家知道，有个俘虏名叫埃尔普，他是雅尔梅尔顿的儿子。我已经脱掉他的奴籍，赐他重新自由，我祝愿他今后生活美满。这样一位出身高贵的人岂能世世代代当奴隶。”说完之后，她便赐给埃尔普一块土地，名叫绵羊荒原，位于腾加河和米德河之间。埃尔普生有两子两女：儿子奥尔姆和贡比约恩，女儿阿斯吉尔和哈尔蒂丝。哈尔蒂丝后来嫁给奥达勒谷来的阿尔夫为妻。

乌恩把斯柯尔弗峡谷赐给了斯柯尔弗，让他安居下来颐养天年。匈迪是一个有苏格兰血统的自由人，乌恩亦不亏待他，赐给他匈迪峡谷。众人皆大悦，感恩不尽。

乌恩忙碌多时才把儿女的婚事张罗停当。红头发索尔斯坦恩的第四个女儿名叫奥斯克，婚后生下一子名叫聪明人索尔斯坦恩。索尔希尔德是索尔斯坦恩的第五个女儿，嫁人后生下了奥达勒谷来的阿尔夫，从他这一代起便有不少大人物出世，皆可追溯到他。阿尔夫的女儿托尔盖乐德嫁给热蒸气岬角来的阿里·玛尔松为妻，他的父亲是阿特里，他的祖父是斜眼睛乌尔夫，祖母比沃尔格乃是埃温德的女儿、瘦个子海尔格的妹妹。从他们起，方始有了热蒸气岬湾这一族人。红头发索尔斯坦恩的六女儿名叫维格蒂丝，她自立门户后繁衍出来伊斯勒港湾角地这一族人。

七 乌拉夫遵训结婚大摆婚宴（公元920年）

飞猎者乌拉夫是索尔斯坦恩的最小的儿子。他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相貌堂堂，一表人材，并且品格高贵，是一位人中豪杰。乌恩对他宠爱至极，并且传言出去告诉家里一众人等说她打算在她死后把所有的弗阿姆庄园的土地财产统统留给乌拉夫。

乌恩如今身体大不如前。她深为年纪日迈而忧虑重重。一日，她把飞猎者乌拉夫叫到她跟前，说道：“孙儿啊，我有块心病难以摆脱，那就是你已经成年，务必要成家立业，结一门亲事才好。”

乌拉夫认真倾听祖母训诲，说道这桩事全凭她作主，因为她高瞻远瞩必有好主意。

乌恩说道：

“我心里盘算，你的婚礼酒宴最好安排在夏末秋初。最早要到这个时候，所有花销才能筹措齐。在我看来，不必伤脑筋去猜，前来贺喜的嘉宾会多过云彩。我已经拿定主意，这是我操办的最后一次婚礼。”

乌拉夫回答说：

“你的疼爱我心领。不过那个姑娘，我要娶她作为妻房。千万不要为了她的聘礼而破费掉你的全部财产，更不能损伤你的身体健康。”

那年夏天飞猎者乌拉夫迎娶了阿尔弗蒂丝过门。婚礼大典安排在弗阿姆庄园。乌恩在婚礼酒席上花钱如同流水一般，远近四邻凡是有头面、有身分的人物她一概请遍。她也邀请了她的两个哥哥比约恩和海尔格，他们都带领大批随从前来庆贺。住在谷地里的科尔如今同乌恩沾了点亲，不消说得更是帮忙前后张罗。霍尔德岬谷的霍尔德一族都全家赶来。婚礼酒宴欢声如潮人头拥簇，许多豪杰好汉光临祝贺，盛况真是空前。宾客却还没有像乌恩所料想之多，因为伊斯勒港湾的大批客人路途遥远道路难走，阻塞滞留在半道上，直到婚礼快要结束这才迟迟赶到。

常言道年岁不饶人，乌恩年已迈身子骨不再像以前一般硬朗。她要睡到日上三竿方始起床，晚上天方一黑就昏昏欲睡。在她睡下之后直到一觉方醒她都不许别人打扰，哪怕有急事禀报。若是有人问寒问暖讲起她的身弱体虚，她便会有一股无名怒火非要发作出来不可。

婚礼大典之日乌恩自然少不得忙碌，她无法早早入睡，再说宾客川流不息到她跟前祝贺恭喜，她必须一直站立着迎来送往，更要还礼寒暄，周旋一番。她向亲朋好友逐个道谢，感激他们前来贺喜，礼数之周到真是令人无可挑剔。她说道：贵客不怕路远迢迢而来，乃是一片至诚对她的热爱。“我的两位兄长比约恩和海尔格，待我兄妹情深恩重如山。我也要感激和我生死与共的伙伴，他们的功劳我今世难以偿还。”

说完之后乌恩便走进大厅，众人也跟随着进来纷纷入座就绪。但见筵席上美酒佳肴、珍馐百般，其场面之浩大、作派之阔绰，众人皆击节赞叹。乌恩站起身来，开口言道：

“我的两位兄长比约恩和海尔格，众位父老亲友，我恳请你们作证，这幢房子连同屋里所有的东西，那都是你们眼前就能看见，我把它交给我的孙子。乌拉夫，你拥有这座庄园，并且要学会好好经营。”

她气喘吁吁，站立起身躯，说道天时已晚她打算回房睡觉，不过大家不用扫兴，她请求大家尽兴消遣，开怀畅饮，放开海量一醉方休。须知麦酒乃是老百姓欢乐的源泉。这句话出口不打紧，后世的故事却传得离奇，说她非但身材高大，而且酒量似海，畅饮通宵亦不会喝醉。

她步伐匆匆，沿着大厅疾步而行。宾客们不禁交头接耳，相互私语说道这位老夫人果真不凡，连走路都还那么气派。众人饮酒作乐热闹非凡，待到他们喝得酩酊大醉，这才回房休息。

第二天，乌拉夫去到卧房探望他的祖母。他一踏进房门只见乌恩倚枕而坐，面色依旧，只是气息全无。乌拉夫步伐踉跄奔到大厅传布死讯，众人惊诧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无疾而终有如圣迹显灵一般，况且她直到咽气仍能保持仪态万方的气派。

于是乌拉夫的喜事顿时改办丧事，刚喝喜酒又饮祭酒。在婚礼落成的最后一天，乌恩被抬出来入土为安。她的棺材是只小船，四周围有圆锥形坟墓，她长眠于此地，随身带有不少宝物殉葬。

飞猎者乌拉夫接管过来弗阿姆庄园的一切农务杂事，还有所有的财物细软。有当时在场的亲友指点，大小事情都办得井井然有条不紊。在喜庆临到结束那一天，每一个受到最隆重款待的贵宾离去时乌拉夫都有丰厚的礼品相馈赠，出手很是大方。乌拉夫后来成为一个十分显赫和伟大的首领。他一直居住在弗阿姆庄园，直到耄耋之年寿终正寝。

乌拉夫和阿尔弗蒂丝夫妇生有一子三女。儿子大嗓门托尔德娶了米德岬角来的斯凯格的女儿赫鲁德妮为妻。大嗓门托尔德生了三个儿子：灰头发埃亦尤尔夫、胡思乱想的托拉里恩和长胡子托尔凯尔。

飞猎者乌拉夫的大女儿名叫索拉，嫁给吃鳕鱼者索尔斯坦恩为妻，他是络腮胡子托罗尔夫的儿子。索拉两口子生下两个儿子：矮胖子博尔格和索尔格里姆。索尔格里姆生下的儿子乃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斯诺里牧师。

乌拉夫的二女儿，名叫海尔嘉，嫁给贡纳尔·里费尔松为妻。他们的女儿约弗里德起先嫁给长舌头奥德的儿子托罗德为妻，后来又改嫁给了埃吉尔的儿子索尔斯坦恩。她同索尔斯坦恩生下一女名字叫索伦，嫁与托尔凯尔和手忙脚乱的索凯尔夫妇的儿子赫斯坦恩为妻。

乌拉夫的第三个女儿名叫托尔蒂丝，她嫁给了拉基的弟弟，法律宣讲人托拉里恩为妻。

乌拉夫在弗阿姆庄园日子倒也过得自在。可是他的连襟住在岬谷里的科尔却一病不起。科尔撒手人寰之时，他的儿子霍斯哥尔德年纪尚轻，可是他年小志高，而且少年老成。他为人处世都很老到练达，是一个能大有出息的俊杰，而且他身材匀称、英豪倜傥、武艺亦不弱。霍斯哥尔德很快将庄园一应事务接手过来。他办事利索，把庄园管得井井有条。这也全仗了他有诸多朋友的帮衬提携，霍斯哥尔德固然交友广阔，然而昔日他的父亲科尔在世之时，更是谦恭宽容，礼贤下士，结交了一批武士，他们都情愿为他赴汤滔火。

霍斯哥尔德的母亲托尔盖尔德此时尚有风韵，在科尔死后打熬不住独守空房的岁月，便不情愿在冰岛再居住下去。她告诉她儿子霍斯哥尔德说她想出国遨游，并且要将她名分之下应分得的那份财产亦随身携带前去。

霍斯哥尔德放声悲恸，说道母子要分别使他伤心不已，但是他不会拂逆慈母的心愿，分割家财之事也遵照母亲的吩咐办理。

不久之后，霍斯哥尔德果然以他母亲的名义购买了一艘停泊在午餐岬湾的海船的一半股份。托尔盖尔德带领手下人抬了大批财产和货物登上海船。

托尔盖尔德运气真是不错，一路上风平浪静，海船行驶如飞，不一日便来到了挪威。托尔盖尔德在那里有众多亲戚朋友，而且权贵者不乏其人。他们热烈欢迎她回来，并且极尽地主之谊，凡她所选中的东西无不一一馈赠。托尔盖尔德满心喜悦，说道她想在这个国家定居下来。她不必苦苦等候，自有一位英豪前来求婚。此人名叫霍尔乔弗，是一位家道富足殷实的首领，曾多次出海劫掠，颇有斩获。他是个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之人，虽然长相并不英俊，倒也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英雄气概盖世无双，并且武艺高强。

霍尔乔弗来到托尔盖尔德居住之处，向她的亲戚提出这门亲事。托尔盖尔德既是寡妇身分自不必避嫌躲开，她也坐在他们一起参与商量。她对亲戚说她对这门婚事很为中意，不愿把他拒诸门外。于是这桩亲事定了下来，托尔盖尔德婚后便搬到夫家去住。夫妇恩爱鸣和，日子过得十分美满。托尔盖尔德施展出全身本事，果然治家有方，把里里外外都拾缀得有条有理。霍尔乔弗有这样一位贤内助相帮，日子更加火红起来，他亦自觉脸上增光。

八 霍鲁特呱呱坠地，托尔盖尔德二次守寡（公元916年）

日月如梭，星移斗转。霍尔乔弗和托尔盖尔德结婚以后生下一个儿子。按照规矩，这个男孩用清水洒身，并起名为霍鲁特。他自小就长得比别的孩子高大，而且气力无穷。待到长成之时，更显出比常人魁伟、雄壮。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材，身材高挑，肩宽背阔，双臂、两腿匀称颀长，手脚亦十分美观耐看。霍鲁特非但英俊潇洒，而且音容笑貌大有他外祖父索尔斯坦恩或曾外祖父扁鼻子柯蒂尔之遗风。一言以蔽之，他乃是个人中豪杰出类超群。

霍尔乔弗毕竟年老体衰，缠绵病榻多年后故世。众人无不挥泪诀别，称说他的去世真是家族的莫大损失。托尔盖尔德第二次又作寡妇，已心如槁木死灰，不打算再蘸。她几经盘算，决意回到冰岛去探望她的儿子霍斯哥尔德，因为他们母子俩感情很深，况且霍斯哥尔德又克尽孝道。托尔盖尔德便把二儿子霍鲁特托付给她的亲戚照顾而留在挪威，她自己渡海来到冰岛投靠长子。这时霍斯哥尔德已举家搬到鲑鱼谷定居。母子相见自有一番唏嘘。霍斯哥尔德精心侍奉母亲，处处克尽人子孝道。于是，托尔盖尔德便傍依长子度日，颐养天年其乐融融。几个冬天之后，她撒手逝去，随身带回的大笔财产细软，全由霍斯哥尔德继承，虽说其中一半应该归属他的弟弟霍鲁特名分之下。

九 霍斯哥尔德喜结良缘（公元935年）

当时挪威由阿索斯坦恩的养子哈康王秉政统治。霍斯哥尔德必须听从调遣去做哈康王的贴身侍卫，每个年头轮流，或是在家里经营，或是在王宫里当差。正因如此，他在挪威和冰岛两地都名气响亮，人人皆知有这一位英雄豪杰。

在冰岛有位好汉名叫比约恩。他曾执着先机占到大片土地，他定居之处便用他的名字起名为比约恩湾。这个港湾在斯特恩格里姆湾以北楔入陆地，两者相向平行，在两个港湾之间形成了一条呈颈脖状的地峡。比约恩出身高贵，家道富有。他娶勒尤弗为妻，生有一个女儿芳名叫约鲁恩。

约鲁恩天生丽质，容貌姣好，正待字闺中。她性格狷傲孤高，为人聪慧狡黠。她的美艳和才识早已名声传遍远近，西部岬湾一带的少年莫不爱慕，都想求此佳偶。霍斯哥尔德对这位姑娘早有耳闻，心仪已久，况且他知道其父比约恩是斯德朗海岸一带地方最有钱的自耕农。

霍斯哥尔德对佳人倾慕心切，一日他按捺不住，便率领十名随从飞马急驰从家里直奔比约恩的庄园。比约恩设酒宴款待，然而不明白他此番突然登门的来意。比约恩在杯盏之间便作了询问。霍斯哥尔德直言相告，说道他此行前来并非为别事，只是来求亲，想聘约鲁恩为妻室，恳求比约恩准许。比约恩对霍斯哥尔德的身世家况了如指掌，如今闻听此言，喜孜孜说道他女儿能嫁此等英豪还有何求，不过还得她本人自己拿主意。

约鲁恩被叫到大厅里来。她听得这一求婚，半晌无言，默默沉思，然后才开口说道：

“霍斯哥尔德呀，我曾经听到你的家族逸事。对于你的求婚，我的回答是不想拒绝，因为你是位多情种子，和你结婚的姑娘是有福气的。可是女儿的婚姻大事，父亲才能一言敲定，我别无其他选择，他的慈训我一定聆听。”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亦就见了分晓，约鲁恩的这番话不啻已许诺托付终身。男女两家又商量了婚事的安排，约鲁恩带来了丰厚的嫁妆。婚礼大典是在霍斯哥尔德农庄举行。谈完之后，霍斯哥尔德欢天喜地带领他的手下人返回农庄。他再也不去王宫当差而是一直留在家里精心安排自己的婚礼酒宴。

婚礼佳期，比约恩从北边过来，他带领了一大批英雄好汉前来庆贺。霍斯哥尔德亦邀请了人数众多的宾客，凡是近邻远亲、旧友新知一概都请到。婚礼酒宴是奢华丰盛的，待到众宾客酒足饭饱，大家都情深意切互道珍重握别分手，众宾客还得到了新婚夫妇馈赠的厚礼，真是皆大欢喜。

比约恩的女儿约鲁恩既在霍斯哥尔德农庄住了下来，成为农庄主妇，她便悉心料理事务。她果然心灵手巧，事事安排得有条不紊，虽则有时不免脾气急躁大发雌威。霍斯哥尔德为人温和，对她忍让迁就，夫妻两人倒也恩爱有加，即便偶有口角龃龉，亦从不在白天当着众人面前大吵大闹。

霍斯哥尔德势力日盛，成了一位有权有势、作威作福的首领。他急功近利，爱出风头，因而颇有得罪人之处。他十分富有，手头不缺钱财，然则大家觉得他慷慨好客为人大方，有其父科尔之遗风，并且更胜出一筹。

霍斯哥尔德和约鲁恩婚后不久便生下子女，他们的长子名叫托尔莱克，二儿子名叫巴尔德。两个女儿，长女名叫哈尔盖德，后来得到了“女当家人”的外号；二女儿名叫索里德。他们的子女都大有出息。托尔莱克长得身材魁梧，孔武有力，长相倒还端正，可是脾气暴戾、蛮横鲁莽，平日不爱讲话，沉默寡言，暴怒起来却如同急风骤雨。众人都看出来同此人打交道必将遭受欺压，谈不上光明磊落、公平无欺。然则霍斯哥尔德爱子心切却常说这西部海岸一带的男子汉气概全都由托尔莱克一人所具有。霍斯哥尔德的二儿子巴尔德生来一副伟男子气概，而且眉清目秀，力气和武艺虽不如其兄，却也还能凑合应付。他自幼谦恭礼让，颇为神似霍斯哥尔德父系祖辈的长相和举止。而且他交游广阔，朋友们都能赤诚相帮。霍斯哥尔德在几个子女中最宠爱的也是他。

霍斯哥尔德一家人丁兴旺、事业发达，享有莫大的荣誉和崇高的名声。霍斯哥尔德又巧作安排来和声望显赫的家族联姻通婚。他把妹妹格鲁阿嫁给了老前辈维烈弗，他们生下一子，名叫决斗者尔赛。

十 恶棍维加·霍拉普

在鲑鱼河谷住着一户人家，男主人名叫霍拉普，他住在河的北岸，恰好与霍斯哥尔德的庄园遥遥相对。当时这一带都是一片荒野，不见阡陌，后来才命名为霍拉普农庄。

霍拉普是索玛里德的儿子，外号叫好斗者。他在父亲这一边有苏格兰血统，而母亲则来自苏多尔，他本人也在那里长大。他长得五大三粗，敦实强壮，浑身都是肉疙瘩。他为人粗暴，蛮不讲理，即便为了鸡毛蒜皮、细故琐事也要与人争吵不休，甚至出手伤人。即便是他理亏有错也决不承认，还要血口喷人倒打一耙，真是一副恶痞嘴脸。他因在挪威干下了伤天害理的勾当容身不得，便来到冰岛。他娶了哈尔斯坦恩之女维格蒂丝为妻，生下一个儿子名字亦叫索玛里德。

维格蒂丝的弟弟沉闷的索尔斯坦恩，家住在托尔岬角。小索玛里德自幼寄养在舅舅家长大，是一个十分有出息的年轻人。索尔斯坦恩曾结婚几次，如今丧偶鳏居。他膝下一对千金承欢。大女儿名叫古德里德，二女儿奥斯克。古德里德嫁给了三叶草托尔柯尔，他是一个显赫而又富于智谋的头领，他父亲苏达比约恩亦是一条好汉。两夫妻住在斯维格那斯卡德，与娘家往来不大多。索尔斯坦恩的二女儿奥斯克嫁给了一个来自布劳德港湾的好汉，名叫托拉里恩。此人爱出头露面管闲事，敢于打抱不平，所以邻里对他称颂不已颇得人心。他们两口子住在岳丈家里，因为索尔斯坦恩年老多病，身边需要有人侍候照料。

再说霍拉普嚣张跋扈，为非作歹，非但蛮横嚣张，而且鱼肉乡里、欺压善良。四周邻里对他恨之入骨，然而敢怒而不敢言。他还不时放出风来说道：若是邻居们不识相，敢于对别人亲昵靠近而不来投靠依附于他，那么必将要给他们尝尝厉害，叫他们这一辈子都过不安生。邻里乡亲们忍无可忍，便聚在一起开会商量，决意去找霍斯哥尔德申诉他们遭受到的欺压蹂躏，要求霍斯哥尔德出面主持公道。霍斯哥尔德不听则已，一听义愤填膺，言道这厮果真欺人太甚。不过他亦不愿两家伤了和气，因而当下就告诉乡邻们，要他们去给霍拉普传话，请霍拉普看在他的面子上就此改弦更张。霍斯哥尔德恨恨说道：“岂能再让他残暴作恶，掳掠我的子民，我决计不会轻饶他！”

十一 好脾气托尔德与守财奴托尔比约恩

有一个名叫好脾气托尔德的人，他居住在鲑鱼河谷北岸。他的农庄叫好脾气农庄。他十分富有，可惜膝下无子。他的农庄是他出钱购置，并非劫掠到手的，所以他生活得堂堂正正。然而他命运多舛，和霍拉普这等恶棍成了邻居。好在霍斯哥尔德还不时照应，在他的庇护下，托尔德虽然受了不少恶气，但是农庄却还未受到太大滋扰。

托尔德的妻子维格蒂丝出身名门，她是飞猎者乌拉夫的孙女英嘉尔德的女儿。她的叔父是大嗓门托尔德，姑父是绵羊岬角的红鼻子托罗尔夫。这位托罗尔夫乃是一个大英雄，权倾朝野、位高言重。大凡他的亲朋好友遇到了麻烦便会去寻求他的保护。维格蒂丝当初能定下这门婚事倒恰恰是女方看中男家的钱财而并非男家想攀龙附凤结交权贵。

托尔德家里有一个农奴名叫阿斯古特，是托尔德从挪威带到冰岛来的。他是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人，虽说是个农奴，但是即便在自由民中间也算是百里挑一的顶尖人物了。再者他深知如何侍候他的主人以博得宠爱欢心。托尔德家有不少农奴，然而能出头露面的却仅此一人。

鲑鱼河谷里紧靠托尔德家还住着一户人家。男主人名叫托尔比约恩。他住在峡谷的上首地方名叫斯克鲁普，而托尔德则住在下首。这个托尔比约恩虽说拥有的土地并不算太多，然则巧取豪夺搜刮积攒下了万贯家财，主要是金银细软。尽管他可以拿得出大笔钱财，家里富得流油，可是他从来舍不得掏出一分半毫来为四周百姓做点好事，人人称他为守财奴。

霍斯哥尔德身为科尔家的子嗣，可是居住的房屋远不如邻居的宽敞华丽，陈旧窳败不堪，远非他所想住的华厦精舍，这使他深感难堪，觉得脸上无光。于是他便从设得兰群岛人手里购买到了一艘大船。那艘大船停泊在布朗达河的出海口，待到一切都打点停当，霍斯哥尔德便对众人说道他打算出国消遣一番，至于家里一应事务和子女的抚养教育全都托付给了妻子约鲁恩。

霍斯哥尔德带领手下登船出海，一路上劫掠顺手，夺到不少财物，不一日便来到挪威，在霍尔达兰登陆上岸。此地日后建起了集市重镇堡格温镇，不过那是后话。霍斯哥尔德在当地有不少亲朋好友，他们都前来相认问候，这里不一一表述。当时哈康王在维克行宫，霍斯哥尔德亦无暇前去觐见，倒是日日与亲友们饮酒作乐。整个冬天他在挪威盘桓，并无事端发生。

十二 霍斯哥尔德解囊出高价购买女奴

那年夏天刚至天下便不太平。消息传来，说是国王率领一支庞大船队往东要去布莱恩群岛与诸国君主共商媾和息兵大计。按照法律，此类誓盟和会每三个夏天召开一次，各国君主聚首一堂商量必须由国王作出判断和拿定主意的重大事宜，亦即挪威、瑞典和丹麦三国之间的国际政治事务是在盟约大会上作出决定。能够出席这次盛会乃是无比的殊荣和天大乐事，因为各国君主和显贵人物都会到场。霍斯哥尔德自然不愿错过这一大好机遇，况且整整一冬他未入朝觐见国王，殊为失礼。于是，他便驾舟前往。

各国君王盟约盛会之地果然热闹非凡。有一个集市在露天搭起，商贾云集，买卖吆喝之声彼伏此起。赶集的客人摩肩接踵人头拥簇。霍斯哥尔德在此地居然和他的许多远在丹麦的亲友不期而遇。

一日，霍斯哥尔德会同别的几条好汉一起到集市上去饮酒取乐。须知集市上有饮酒的帐篷、杂耍游艺的大棚还有其他许多娱乐消遣的所在。他们痛饮一段时间，并无其他玩意未免有点兴致索然。忽然，霍斯哥尔德看见离开其他货摊一箭之遥的地方有一座装饰华贵的帐篷。霍斯哥尔德便告别众朋友独自朝帐篷而去。待到他走入帐篷，只见眼前一亮，一位鲜衣美服的贵人端坐在他面前。此人头上还带了一顶俄罗斯毡帽。霍斯哥尔德上前请教尊姓大名，此人应声回答他的名字叫格利：“然则人们听到我的外号，他们便会想起我是何方神圣。我的外号叫俄罗斯人格利。”

霍斯哥尔德闻听此言，连声高呼幸会，并说道他已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知道他乃是商贾行当中最富有的人物。寒暄过后，霍斯哥尔德这才说出来意：

“你既然经商做生意，不用说我们想买的货色，你自然是有卖的。”

格利问道他和他的伙伴究竟打算买点什么。霍斯哥尔德说他想买个女奴隶，“倘若你凑巧有卖的话。”

格利回答说：

“你一心想出个难题，让我深感烦恼。我的货摊上并不出售活人，你心里早已知道。我亦无法将活人堆到货栈里把他们一个个看牢。不过说不定无中可以生有，你休要高兴得太早。”说话间，霍斯哥尔德看见货架背后帷幔低垂，格利走过去拉开帷幔，那背后竟一字排开蹲坐着十二个娇娃。格利对霍斯哥尔德说道，他应该上前细细端详，看中哪个女人后再谈价钱。霍斯哥尔德照章办理，跨过货架，一个个细细观看起来。他一眼见到帐篷角落里屈身坐着一个丽姝，虽非绝色，倒也容貌姣好、眉目娟秀。她身上衣衫褴褛，却掩盖不住天生丽质。霍斯哥尔德一见顿时心动。他问道：“倘若我想买下的话，这个女人的身价多少？”

格利回答说：“你必须给我三个银马克我方肯将她脱手。”

“我看你心狠手辣，”霍斯哥尔德说道，“你卖这个女奴隶开价太高。须知这个价钱可以买到三个。”

格利理直气壮回答说：“你此言不差。我对她的评价远远超过别人。你不妨在别的十一个人里挑，每个只消付出一个银马克。这一个我自己留下。”

霍斯哥尔德不再迟疑，说道：“我必须先看看我腰带上的钱袋里，是否有足够的银子。”

他动手解开他的钱袋，并要求格利去找台天平来。

格利坦然说道：“我这一边不搞狡诈诡计，这个价钱卖给你是出于一片诚意。这个女人万般皆好，惟独有一大残疾会令人却步。在我们拍板成交之前，霍斯哥尔德你务必斟酌周全再拿主意。”

霍斯哥尔德愕然不解，询问原委。

格利叹息回答：“这个女人是个哑巴。我曾千方百计，想要让她开口说话，可惜她至今发不出一个音。我敢肯定，她是哑女不会开腔。”

霍斯哥尔德毫不动容，叫道：“快快拿出天平，来称一称我钱袋里究竟有多少银子。”

格利照办了，他们便动手兑称银子，不多不少恰恰称出三个马克。

于是霍斯哥尔德兴高采烈说道：“事至如今，可以拍板成交。你拿走这些银子，我领去那个女人。我觉得你做生意规规矩矩，不打算让我受骗吃亏。”

霍斯哥尔德带领那个女人返回自己的帐篷。当天晚上便和她一起上床睡觉。次日早晨穿衣梳洗时霍斯哥尔德对她说道：

“那个格利自己是个富翁，可是给你穿的竟是那么寒酸。这也难怪，因为毕竟是桩难事，他要给十二个女人衣服穿。而我却只需把你一个打扮得漂漂亮亮。”

说着，霍斯哥尔德打开一个箱子，取出几件光鲜女服递给了她。俗话说人要衣装，三分容貌七分打扮，她穿上了光鲜衣衫，顿时变了模样，人人见了莫不惊为天仙，夸奖此女果然美貌。

各国君主在此地开会，日复一日喋喋不休争执商议，想要按照盟约法律规定对有些重大事情商谈出个结果来。然而事与愿违，会议虽则旷日持久，最后却以会谈破裂告终，糜费时日的努力终成画饼。就在此时，霍斯哥尔德去觐见哈康国王，按照宫廷礼节向他致以崇高敬意。

哈康国王睥睨了他一眼，冷冷说道：

“霍斯哥尔德，我们本来会欣然接受你的致意，倘若你早点来的话。如今你既来了，我就不再计较，让过去的事情全都忘记。”

十三 霍斯哥尔德返回冰岛（公元938年）

这次觐见，国王宽容大度接待了霍斯哥尔德，给了他天大的面子。甚至把他召到国王的船上来，说道：“只要你在挪威逗留之日，你都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

霍斯哥尔德受宠若惊，回答道：

“您的恩宠和赏赐使我感激不尽。不过这个夏天，我冗务缠身四处奔波。我未曾早点觐见前来当值侍候，这便真是不该。我要盖房需购许多木料，恳请您准许应允。”

国王命令他把他的船只驶到维克港来，霍斯哥尔德只得从命在国王身边盘桓了一些时日。国王心里转怒为喜，便赐给他建造房屋的木材，并且吩咐下去将木材运到他的船上装载整齐。

然后国王对霍斯哥尔德说道：

“你不必在宫里再耽搁下去，免得延误了你自己的事情。虽然我们已经觉察出来，很难找到合适的人代替你。”

国王将霍斯哥尔德送行至他的船边。告别之际，国王殷切说道：

“我早已看出你是一个正直体面之人。我心里存有怀疑，说不定我在位之日，这是你最后一次来到挪威。”

说罢，哈康国王从手臂上褪下一个赤金手镯，足足有一马克重量，赐给了霍斯哥尔德。国王还赏赐给他一柄利剑，剑身上镶嵌有一马克重量的赤金装饰物。

霍斯哥尔德对国王的贵重恩赐感激不已，这些宝物乃是何等荣耀，何等面子。他向国王依依告别之后登船启程。他们正好遇到顺风，船只直驶向冰岛南端。不消多少时日，已经驶抵雷克海岬，又转向雪花海岬，驶进了布劳德岬湾。

霍斯哥尔德平平安安在鲑鱼河的入海口停泊舍舟登岸。他叫手下人把货物先卸下船来，再把木料推入河水之中，让木材漂流而下。为此他建造了一座滑道让木材从滑道上推到水里。当初他建造滑道的遗址至今尚在，仍可见到一座废墟。霍斯哥尔德还在那里建造了一座木棚作为堆栈，所以此处日后起名叫做木棚岬谷。这一切建造就绪之后，霍斯哥尔德便将木材运回家中。运输并不太费力，皆因路途已不太远。

霍斯哥尔德带了几个随从策马扬鞭返回家中。夫妻见面少不得一番亲热，问长道短情意绵绵。霍斯哥尔德看到他离家时日家里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和他离家之前几乎一模一样，他不禁心中喜悦。

岂知约鲁恩醋意大发，河东狮吼起来，她叫嚷道：“他这老东西随身竟带个女人回来，且不知这个骚货是何方神圣！”

霍斯哥尔德想要息事宁人，便回答道：“你休要急，亦切莫以为我在嘲弄你。时到今日我还未弄清，她是何人姓甚名谁。”

约鲁恩火上浇油，怒气冲冲说道：“如此说来岂非咄咄怪事。事到如此早已黑白分明：两者之中必居其一。要么我的耳朵灌进了瞎编的谎言，再不然就是你同她情话绵绵，甜言蜜语讲得太多，忘记问她的姓名。”

霍斯哥尔德说道他无法否认已同那女人有了私情，并且说出了事情的真相，恳求约鲁恩对她好意善待，他指望两马同槽，那个女人能安身下来侍候他们。

约鲁恩哪肯善罢甘休，说道：“你从挪威带回来情妇，我懒得同她争执吵嘴，倘若她跟随在我身边整天侍候，只会叫我伤心烦恼令人讨厌。倒不如对她不要理睬，反正她已是又聋又哑，既听不见也不会讲话。”

霍斯哥尔德屈从于爱妻雌威之下，不敢越雷池半步。他回家以来每天晚上只能同妻子同床共寝，亦不敢对他的情妇多说一言半语。那女子温顺贤淑，并不招惹是非，全家上下都可清楚看出她身上带有一股高贵气质，谅必是出身名门惨遭不幸乃至卖身为奴。她虽聋哑，为人却并不痴呆笨傻，做起事来都异常出色超过常人。到了那年残冬，霍斯哥尔德的情妇竟生下一个男婴。霍斯哥尔德被叫至产房去看那新生婴儿。但见襁褓之中裹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儿郎，霍斯哥尔德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相貌端庄、气质高贵的孩子，不觉诧异不已。家人相问孩子起什么名字，霍斯哥尔德说道此子日后必定出人头地，他的名字应该叫乌拉夫。因为大名鼎鼎的飞猎者乌拉夫，亦就是霍斯哥尔德的舅舅，刚好不久前去世。这个孩子长得很快，远远超过别的孩子，霍斯哥尔德对他疼爱不已，把一腔慈父之情都灌注到他身上。

来年夏天，约鲁恩又施展诡计，她对霍斯哥尔德说道：“那个贱女人非要干点重活不可，不能白吃不干，要和别的奴隶一样，否则就把她撵出门去。”霍斯哥尔德说道她又要侍候自己的丈夫，还要带个孩子，更要侍候自己丈夫的另一个妻子，真够忙的。约鲁恩听罢却半天不出声。

那个孩子两岁之时就能讲话，而且口齿清楚。他奔跑蹦跳，竟和别的四岁大小的儿童一般健壮灵活。

一日拂晓，霍斯哥尔德早早起身到四周走走，去查看自己的庄园。天高气爽，旭日才方升起，他心旷神怡，悠然自得，忽然间耳边传来了叽叽喳喳的低声讲话。他顺着声音寻踪而去，走下了家门前的斜坡来到一条小溪边上。溪边两个人影相向而坐，他定睛一瞧，原来一个是他的儿子乌拉夫，另一个竟是儿子的母亲。此时此刻她竟不再是哑巴，而是朱唇启合，对着孩子侃侃而言。于是，霍斯哥尔德悄悄走上前去，站在她的面前询问她姓甚名谁。他说道既然他已听到她讲话的声音，她再想隐瞒亦是多此一举。她说道确实如此，事到如今她已不想再假装下去。他们夫妻俩便在溪边荒野上席地而坐。

她开口说道：

“倘若你想知道我的姓名，我可以奉告。我叫梅考尔卡。”

霍斯哥尔德央求她告诉他自己的身世和亲人。她回答说：

“我父亲名叫米尔·克雅丹，他本是爱尔兰的一个国王。在我十五岁的那一年，我被人抓去当了俘虏。”

霍斯哥尔德不胜惊讶，埋怨她不该保持沉默如此长久，既然她出身如此高贵。

霍斯哥尔德绕回家里，见到约鲁恩便对她诉说他清早散步发现的这一段隐情。约鲁恩冷脸以对，说她无法相信这些鬼话是真的，并且说她对任何媚术都毫不喜爱。于是，此事就此搁下不再提起。约鲁恩对她更严酷刻薄，而霍斯哥尔德却常同她说话。不久后有天晚上，约鲁恩就寝时梅考尔卡侍候着她脱衣裳，并将她的木履鞋放到地上。约鲁恩突然抓起袜子，猛烈抽掴梅考尔卡的脑袋。梅考尔卡受此羞辱，不禁大怒，便伸出拳头，朝约鲁恩脸上击去。顿时约鲁恩鼻子开花，鲜血淋漓。两个女人扭打起来，霍斯哥尔德听见动静，走进房来，赶紧将二人拉开。在这场厮打之后，他无奈之中将梅考尔卡逐出家门，在鲑鱼河谷上首处为她建造了一幢房舍。这处地方后来起命为梅考尔卡农庄，如今在鲑鱼河谷南岸的一块荒地便是昔日农庄的遗迹。梅考尔卡在此地安顿下来，霍斯哥尔德送来了饮食起居的所需物品，日子倒反比早先过得自在。他们的儿子乌拉夫亦随她而来。时光如梭，他亦日益长成，不用很久，大家都已看出他在相貌品德、才能礼貌上均胜人一筹。

十四 英嘉尔德之弟哈尔惨遭谋杀

话说有一个名叫英嘉尔德的人，他住在绵羊群岛。那是星罗棋布散落在布劳德港湾内的一群小岛。他凭借孔武有力的双手劫掠到万贯家私，被称为绵羊群岛的教士。他有个弟弟名叫哈尔。

哈尔长得很高大，外表上看来也颇具男子汉气概，然而他却家道清贫，在大家眼里他是一个生财乏术的无能之辈。两兄弟素不和睦，时有争吵。英嘉尔德抱怨哈尔不能应时顺势，像别的英雄好汉一般勇敢凶猛去厮杀劫掠，而哈尔肚中有气，亦抱怨英嘉尔德吝啬守财，不肯借钱帮他做生意。

在布劳德港湾有个渔场，名叫比约恩群岛。这些岛屿虽小，却杂落成群，是一处容易挣钱的好去处。大家都来此地捕鱼，每年渔汛期有不少人聚集到一起。有些精明的财主派出大批手下人来设置打渔泊地，他们放出话来：打渔务必和睦相处图个太平，倘若争吵殴斗会带来不幸。大家也就都守住这条规矩，很少有人敢把它当耳边风。

有年夏天绵羊群岛教士英嘉尔德的弟弟哈尔也来到比约恩群岛捕鱼。他船上带有另一个人名叫托罗尔夫。此人是布劳德港湾当地人，家里一贫如洗，只得在外当流浪汉。他机警伶俐，是个心狠手毒的家伙。哈尔曾经在那里住了一段时日，自以为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要比别人高出一筹。有天傍晚合该有事，哈尔和托罗尔夫打渔归来，登岸之后动手分鱼。哈尔硬要先让他挑拣后再分，托罗尔夫不肯相让，两下里口角起来竟至恶言诟骂不已，动起手来。情急之中，哈尔抄起脚边一把砍刀，朝着托罗尔夫头上砍将下去。亏得旁边有人眼明手疾将他挡住，四周众人过来这才将他们两人拉开。哈尔仍然不依不饶，非要拼命不可，众人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制住。那一网刚打上来的鱼没有分掉，托罗尔夫却在当天晚上逃之夭夭，哈尔便将原本应该归两人平分的鱼一个人独吞了。

哈尔又找来一个手下人到船上顶替托罗尔夫，若无其事地照样打渔。托罗尔夫则心怀怨恨，痛感蒙受一生中的奇耻大辱，况且过去所受待遇亦极不公道。他潜伏在岛上等待机会，一心一意要痛痛快快把这桩事作一了断。此时哈尔却丝毫不作提防，满心以为在自己的土地上岂会有人敢到太岁爷头上动土。

一天风和日丽，哈尔驾舟出海，船上还坐着另外三个人。那天运气分外好，整日里鱼儿不断上钩。待到日落薄暮时分，一行人嘻嘻哈哈归来。托罗尔夫已潜伏在海边，窥伺哈尔的行踪整整一日，如今见到哈尔即将登岸，他一个箭步抢先站到登陆之处。哈尔本在船头划桨，此时他翻身跨出船去，想要把船拉牢系住。不料托罗尔夫已站在近处，他举刀一挥，砍入哈尔的颈脖，直到肩头，但见哈尔的脑袋骨碌碌滚了下来。哈尔的手下人慌忙上前搀扶，乱哄哄挤成一团。托罗尔夫一见行刺得手便趁机逃走。哈尔遭到谋害遇刺身亡的事立时传开，群岛这一带男女老幼尽人皆知。人人都以为此乃一大奇闻，因为他出身名门，竟然为细故丧生落此下场，并未捐躯在厮杀之中，而是活生生让人砍掉脑袋，真是晦气背时，殊为无能。

托罗尔夫急忙从岛上脱身逃走，因为他知道，自己犯下这么一桩命案，决计无人敢收留他，况且他在岛上举目无亲难能得到援手相助。再说此间并不安全，街坊邻里不能容他如此谋杀行凶，而想结果他性命的大有人在，他的仇家有权有势，须知哈尔的哥哥，绵羊群岛教士英嘉尔德，便是个不好惹的家伙。

托罗尔夫自知在岛上容身不得，便搭船渡海潜回大陆。他行踪诡谲，异常秘密，所经过的路途和落脚地点均无人知晓。一日黄昏，他来到好脾气农庄。好脾气托尔德之妻维格蒂丝与托罗尔夫沾亲带故，因之托罗尔夫犯了事便前来投奔。他早先亦有所耳闻，听说维格蒂丝乃是当家作主，比她的丈夫托尔德更有勇气，遇事敢出头打抱不平。因此，托罗尔夫到好脾气农庄当晚便向维格蒂丝吐露真情，诉说他已陷入绝境，央求维格蒂丝鼎力相助。他的苦苦哀求使得维格蒂丝恻隐之心大动，她回答道：

“我不打算否认我们沾亲带故，所以并未把你拒之门外。你所作所为固然是个过失，然而亲戚之间务必宽容谅宥。再说舞刀弄杖乃是男子汉的本色，你并非是个比别人更坏的歹徒。不过我心知肚明，凡是收留包庇你的人家必定会招惹飞来横祸，弄得家破人亡，坑害自己的身家性命。想要怨怨相报、以血还血，想把你杀掉的人都是实力雄厚、雄踞一方的霸道人物。”她又说道：“我丈夫托尔德并非是个能够打仗的战士。你若是情急心慌，不妨和我商量，不过我们女流之辈，既无远虑，见识也不广。既然你走投无路前来投靠，你当然想要求得庇护避过风头，我岂忍心将你推出门外。”

说罢，维格蒂丝引领他到离房舍不远处的一间棚屋，叫他呆在里面，等候她的音讯。她把棚屋反锁起来以防有人闯入。随后她走到托尔德跟前，说道：

“有个人自远方前来我们家作客，他的名字叫托罗尔夫，同我有点沾亲带故。他迫不得已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倘若你能同意。”

托尔德说道他无法把前来他家食宿过夜之人驱赶出门，可是有权只许他住满一天，倘若他并未惹起麻烦。万一他手上沾有血债，他务必立即离开此地，否则要对他不客气。维格蒂丝沉下脸来说道：

“我已经允诺收留他住下来，我无法收回自己的诺言，虽说他得罪了不少人。”随后她又将哈尔被杀的原委经过诉述了一遍，并且说道前来投奔的托罗尔夫正是杀他的凶手。托尔德一听顿时怒不可遏，说道他很清楚英嘉尔德此番决不会轻饶他，非要逼他交出大笔赔偿金不可。维格蒂丝镇定自若，说道：

“英嘉尔德休想因为你让托罗尔夫投宿过夜而夺走你分毫财产，就让他在此地过冬又怎样！”

托尔德说道：“你可以蛮不讲理，把我逼得无路可走，不过收留这样一个倒霉鬼在家里，那是决计非我所愿。”

说好说歹，托罗尔夫依然留下来在此过冬。一心要打弟弟这桩人命官司的英嘉尔德听到了风声，他便在残冬时节带领手下人径往河谷一带而来。他派出一条渡船，一行十二人登舟动身。一路上西北风劲吹，他们朝西航行，在傍晚时分抵达鲑鱼河入海口，上岸后便直奔向好脾气农庄。主人摆开酒席恭迎洗尘一番。酒至半酣，英嘉尔德把托尔德拉到一旁，同他讲起正事来。他告诉了此行来意，并且说道他已听得风声说谋杀他弟弟的凶手托罗尔夫已在此地。

托尔德说道这些传闻纯属子虚乌有，无稽之谈。英嘉尔德劝他不必再作抵赖：

“我们不妨直截了当在一起谈谈条件。你若是痛痛快快把此人交出来，省得我再多费力气去抓住他，我对你胆敢与我作对，收留窝藏托罗尔夫一事可以宽宏大量既往不咎。我还要给你三马克银子作为报酬。”

托尔德听得可以到手不少银子，不禁喜上眉梢。他一直心惊肉跳，生怕追究他窝藏凶手冒犯触怒苦主一方。为了平息怨恨，他打算忍痛牺牲金钱以求得太平。如今英嘉尔德作出承诺，不再处罚他的过失，不禁放下心来。

他说道：“我毫不怀疑，人家会指指点点说我坏话，骂我落井下石。可是我已顾不得许多，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交易。”

于是他们分头回房安歇，此时已近子夜，离开次日仅差一小时光景。

十五 家奴阿斯古特带领托罗尔夫逃亡

一夕无话，次日凌晨英嘉尔德和他的手下人匆匆起床洗脸梳妆。维格蒂丝悄悄询问托尔德头天晚上与英嘉尔德谈话如何。托尔德说道他们谈了许多事情，亦谈到哪些地方应该搜查，还有万一找不见托罗尔夫，此事应该如何了结。

“幸亏我执着先机，我已叫我的家奴阿斯古特带着那个人逃走。”维格蒂丝暗自思忖，不过嘴上仍说她讨厌听他说的谎言，更不情愿让英嘉尔德在她的家里嗅来闻去。不过事已如此，托尔德可以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英嘉尔德动手搜查庄园，将里里外外翻查个遍，却找不见那人的踪迹。此时阿斯古特已经返回，维格蒂丝连忙问他在何处与托罗尔夫分手。阿斯古特回答道：“我按照托尔德吩咐将他带到了我们放牧的羊棚。”

维格蒂丝连声惊呼不妥，仓促吩咐说：

“难道这仅仅是巧合不成，那地方恰恰是英嘉尔德回到船上去的必经之路。在那里包围住动手哪怕插翅也休想飞走。莫不是他们昨晚谈到半夜定下的毒计。我要你立即赶回去，把他从那个险恶之地尽快带出来。你马上把他送到绵羊岗，交给红鼻子托罗尔夫。倘若你按我吩咐把事情办成，我自会给你好处来感恩。我会给你自由和金钱，你想上哪里悉随尊便。”

阿斯古特欣然同意，马上赶到放牧的羊棚找到了托罗尔夫，要他收拾一下就动身逃命。说时迟，那时快，英嘉尔德早已骑马驰骋出了好脾气农庄，他生怕让凶手溜走，白白花费一笔钱财。他刚刚绕过农庄的房舍和棚屋，便见到远处荒野上有两个人影朝他迎面走来。他定睛一看，一个是阿斯古特，另一个竟是托罗尔夫，他不觉大喜。再说他们两人已到鲑鱼河边。此时河水暴涨，河中满是大块浮冰，而河流中间仍水流湍急。若想要泅渡过河，只恐怕未到对岸便先淹死。面对恶水追兵，托罗尔夫将心一横，对阿斯古特说道：

“眼下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留在原地，等着拼命，我们会英勇厮杀，显出男子汉气概，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势难取胜，英嘉尔德那群人不消多时便会把我们斩尽；要么试试泅水渡河，我想这条路亦危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惨遭没顶。”

阿斯古特说，一切听从托罗尔夫安排，他决计不会舍他而去将他抛弃，“不管你想出什么计策，此次受困必定会化险为夷。”

托罗尔夫说道：“我们泅水渡河。”

说罢，他们两人徐徐走入水中，脚步非常轻缓。他们爬上大块浮冰在寒冷的河水里漂浮往前去。两人英勇无畏竟死里逃生，也是命运女神早有安排，他们合当活得长久，命不该绝。英嘉尔德和他的手下好汉刚刚追至河边，来到他们两人下河泅水之处，托罗尔夫两人已平安登上彼岸。

英嘉尔德询问他的伙伴们道：“下一步我们该作何打算？我们究竟是设法渡河，还是另作定夺？”

众好汉异口同声说道，他们听从他的吩咐调遣，他所中意的必定是最佳良策，因为他目光如炬，英明远瞩，虽说在他们众人眼里，这条河水险恶不已，势难涉水而过。英嘉尔德叹息道：“看来只好如此，我们且不冒此风险，先从河边折回。”

托罗尔夫和阿斯古特一见英嘉尔德从河边退却，心中宽松不少。他们拧干衣服，稍事整顿，便赶紧继续逃命，奔跑整整一天，在夜色渐浓之际来到绵羊岗。他们受到良好款待，乃因此处地方公然接纳四方英雄好汉，而且窝藏销赃亦是他们的一个财源。

当天晚上，阿斯古特便单独去见红鼻子托罗尔夫，向他禀告凶案的前因后果，以及他们两人前来投奔之意，并且说清维格蒂丝与那人沾亲带故，务求看在她的面上，收留他在农庄内，以保全他一条性命。阿斯古特还禀明清楚维格蒂丝和好脾气托尔德之间为此事而龃龉不和。随后他取出维格蒂丝表示诚意的信物。

红鼻子托罗尔夫说道：“不必验看信物，我毫不怀疑你所说一切都是真的。我自会答应她的恳求收留此人。在我眼里维格蒂丝真乃女中豪杰，胆识过人，敢将此事包揽下来，办得十分勇敢。如此一个女人竟嫁给了一个胆小如鼠的窝囊鬼，真是叫人可惜。至于你，阿斯古特，你可以在此安顿，居住多少时日悉随尊便。”阿斯古特告称他不打算多耽搁时日，待到事情办完立即动身。于是红鼻子托罗尔夫将他的姓名相同者置于他保护之下，命他充当自己的随从。阿斯古特同两个托罗尔夫都成了好朋友，互道珍重依依惜别，然后动身返回家园而去。

回过头来再说英嘉尔德，他与托罗尔夫打了个照面却又丧失良机未曾得手，闷闷不乐返回好脾气庄园。待到甫抵门前时，他这才发觉苗头不对，原来维格蒂丝已经从最近的农庄召集来了足足二十余人前来对付他。英嘉尔德一到那里，便叫手下人把托尔德找来指责道：“你对我使出如此卑鄙手段，真是个无耻之尤的胆小鬼。”他又说道：“托尔德，我明白过来，事情真相是在我们商量之时，你一手拿到银子，一手却早已把人送走。”

托尔德矢口否认，说道这一切并非他的安排，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两人争吵起来，于是英嘉尔德和托尔德之间的密谋策划亦就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英嘉尔德老羞成怒，非要索回他给托尔德的那一笔钱财不可。

他们两人争吵之际，维格蒂丝站在旁边侧耳细听，此时插嘴说道：

“一切发生之事都是你们两人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她恳求托尔德千万不可将银子再交回。“托尔德，那是因为，”她说道，“你发不义的横财乃是胆小鬼的所作所为。”托尔德反唇相讥，说道她不妨照她自己的意愿来求得解决。

于是，维格蒂丝转身回到房中，打开那个属于托尔德的箱子，在箱底找到一个沉甸甸的大钱袋。她拿出钱袋，手里捧着一直走到英嘉尔德面前，说是叫他来接这笔银子。英嘉尔德听得此言大喜过望，便伸出手去接那个钱袋，却不曾提防，维格蒂丝举起钱袋朝他猛力打去，一击正中鼻梁，顿时脸上开花，鲜血淋漓，淌湿他脚下的土地。她一口气连诉带说将英嘉尔德挖苦一番，最后告诉他说他休想索还允诺出去的钱财，并且要他立即滚蛋。英嘉尔德被她的气势所压倒，弄得不知所措，他明白此时翻脸动起手来，自己决不能占到半分便宜，倒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而且愈快逃走愈加保险。他二话不说，带着手下人扭身便走，一口气驰聘回家。可是他肚里咽不下这口气，总要想找个机会报仇出气。

十六 托尔德收养乌拉夫为义子（公元945年）

正在此时，阿斯古特返回家来。维格蒂丝亲自迎接他，向他问长问短，询问他们在绵羊岗受到如何款待。他逐一禀告，并且和盘托出红鼻子托罗尔夫所讲的那番话语。她听了高兴非常。

“说起你，阿斯古特，”她说道，“你赤胆忠心，守信不渝，尽到了你的责任。现在你立刻就会见到分晓，你仗义勇为会有怎样的酬报。我给予你自由，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奴隶，而是个自由人。我还要赐给你一笔钱财，那是托尔德想用别人的脑袋去换的，我的亲戚托罗尔夫为此险遭毒手，所以这笔不义之财转送给你，你是当之无愧不可推却。”

阿斯古特千恩万谢，感激她赐给厚礼，还有这番催人泪下的肺腑之言。第二年夏天，他在午餐湾搭船启程，出海去谋生计。那艘船遇到大风恶浪，然而总算未出事，平安抵达挪威。过后不久，阿斯古特又辗转来到丹麦，在那里定居下来，四周乡里都知道他是个忠诚不渝、讲究义气的好人。阿斯古特的故事到此结束，不再多提。

且说如今阴谋已被捅穿，人人皆知好脾气托尔德暗中勾结绵羊群岛教士英嘉尔德，两人定下毒计，要暗害维格蒂丝的亲戚托罗尔夫的性命。维格蒂丝对此次暗算心头气难消怨恨不已，她同好脾气托尔德大吵一场，马上离了婚。她向她的亲戚朋友到处讲述所发生的一切，这惹得大嗓门托尔德很为不快。好在这场风波起得凶猛平得也迅速，不消许久大家也就淡忘了。

维格蒂丝离婚返回娘家，她只携带了随身的细软浮财，其他货物地产均未分割。于是弗阿姆农庄这般江湖好汉便放出风声，说是要托尔德将他拥有的家财拿出一半来让他们分摊。托尔德闻听到此消息，吓得几乎昏厥过去。他害怕之极，立即骑马去拜见霍斯哥尔德，哭诉自己陷入了灾祸。

霍斯哥尔德掂量良久，然后开口说道：“你曾经几次三番被吓破了胆，虽说亦有不少麻烦，然而却不像这次大祸临门，你会落个人财俱失，家破人亡。”托尔德苦苦哀告，央求霍斯哥尔德伸出援手，他愿向霍斯哥尔德奉献钱财，说道在这性命攸关之际，他决不会吝啬小气，他不惜破财消灾来换取保全性命。

霍斯哥尔德冷笑一声说道：

“事已如此，明眼人一看便知，若是太太平平一起商量，你岂肯答应让任何人来分享你的财产！”

托尔德回答道：

“不，并非完全如此，我很愿意你来接受我的财产货物，乃是另有一段隐情。我想要你的儿子乌拉夫过继到我的膝下，做我的义子，这一个条件你必须事先承诺。因为我已年迈，有生时日不多，我在冰岛并无子嗣，因此与其眼睁睁看着维格蒂丝的亲戚前来掳夺并吞家当，倒不如大大方方拱手相让，由义子来继承也情理应当。”

费了一番口舌，霍斯哥尔德终于同意，他们找来见证人，使之法律上有约束力。

不料梅考尔卡却对此事颇为不满。她觉得门第不当，乌拉夫过继给身分如此低下之家去当义子，乃是辱没了自己。霍斯哥尔德劝她不必在意亦不用如此瞻前顾后，因为“托尔德已是风烛残年，且膝下无儿无女。待到他咽气归西，我希望乌拉夫得到他的全部家财。可是你最好时常去看望他，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

如此这般，一番安排，托尔德将乌拉夫领回家去。那时乌拉夫才七岁，托尔德对他疼爱备至，待他如同亲生儿子一般。这一消息传到那些江湖好汉耳中，不啻是晴天霹雳大出意外，他们明白过来如今再要同好脾气托尔德打这场是非官司，那是天大困难，争夺家财固属休想，弄得不好反要自讨苦吃。

正在这个当儿，霍斯哥尔德备了一份厚礼，派人送给大嗓门托尔德，派来的使者规劝大嗓门托尔德暂息雷霆之怒，对这场官司再作三思。因为按照法律他们毫无理由可以要求分摊好脾气托尔德的财产。况且维格蒂丝亦不曾拿出过真凭实据来证明她对托尔德的指控，或者来为自己抛弃丈夫开脱辩解。“再者，托尔德也决非好欺或可以听任摆布。他决不比别的男子汉逊色，自会去寻找门路找人商量，如何能将一个人除掉，倘若那个人果真扑过来要夺走财产的话。他会豁出性命来相拼。”

既然霍斯哥尔德已经发话，指名道姓说给大嗓门托尔德听，再说又送来贵重礼物和一笔钱财要他切莫轻举妄动，大嗓门托尔德只得忍气吞声，接受了抚慰，说道他认为好脾气托尔德的财产由霍斯哥尔德来照料，真是物归其主恰到好处。他收下了厚礼，从此再也不提此事，可是他同霍斯哥尔德之间昔日友情也一笔勾销了。

乌拉夫跟随好脾气托尔德回家，在他抚养下长大，成了一个身材高大、体态伟岸、强壮有力的美男子。他的相貌如此俊美潇洒，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他就自己骑马去参加本地庭的大会，那个大会乃是四乡八邻各路好汉的聚首议事所在，从别处乡里赶来开会的男子汉都不敢稍许懈怠。这个黄毛小子竟然也敢前来而且老成持重，应对出色，使得他们暗自诧异不已，纷纷议论不知他是如何生就的。乌拉夫非但相貌出众，而且兵器精美、衣饰华丽，因此在人多之处亦能一眼认出这位风姿翩翩的美少年。自从乌拉夫搬来以后，托尔德日子好过得多了，身子骨亦健壮不少。霍斯哥尔德给乌拉夫起了个绰号，叫“孔雀”，此后这个绰号就如影随形，一直跟着他。

十七 好斗者霍拉普鬼魂化为魑魅（公元950年）

正如上文所表，好斗者霍拉普乃是横行乡里、作恶多端的一个强梁。他蛮横暴戾，三句不合动手便打，伤人不少，闹得邻居难得安宁，可是又对付不了他，只得仰承鼻息、忍气吞声。乌拉夫搬来由托尔德抚养，并且长大成人时，霍拉普已经镇压不住托尔德。他的凶狠歹毒脾气依旧，可惜他的力气却已消失殆尽。他年事稍高便迅速衰老，乃至不得不整日卧躺在病榻上。一天，霍拉普把他的妻子维格蒂丝叫至病榻跟前，说道：

“我英雄盖世，一生从未遭受过疾病缠身，”他说道，“想不到老来竟卧床不起。此番生病必将结束我的生命，决无病愈康复之望。听着，在我死了之后，我希望在我生火的那个厅堂大门的门前给我掘个坟墓。不许把我深埋，要让我笔直站立在那里，如此我可以张目睁眼，盯住我的房子。”

不久之后，霍拉普一命呜呼。他身后之事完全按照他的吩咐办理，因为维格蒂丝不敢丝毫违背他的意志。他生前横行霸道，闹得左邻右舍鸡犬不宁，不料死后又化为厉鬼魑魅，更是害人。因为他死后每天深夜都走出来到处闲荡。大家竞相传说他化为厉鬼后形状恐怖之极，已经吓死他家的几个仆人。这一带地方重又闹得鸡犬不宁，霍拉普农庄很快就无人居住，窳败破落下来。霍拉普的妻子维格蒂丝只好回娘家，投奔她兄长黑皮肤索尔斯坦恩。他收留了她，也吞并了她带去的金银财宝。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以至众人又来拜见霍斯哥尔德，向他诉苦说霍拉普死后还不让他们安生过日子，并且央求他站出来做点事情结束这种闹得天翻地覆的局面。霍斯哥尔德满口答应说道理应如此，他将尽绵薄之力。于是，他带领了几个手下人来到霍拉普农庄，把霍拉普的尸体挖了出来，拉到一处人和牲畜都不会去的偏远地方埋入地下。自此之后，霍拉普的鬼魂在四周游荡的次数便大为减少了。

霍拉普的儿子索玛里德继承了霍拉普的所有财产。这批财物数量巨大，而且有上等的土地，还有不少价值昂贵的良种牲畜。索玛里德在第二年春天重新把霍拉普农庄经营起来，可惜好景不长，他主管这个农庄仅仅很短时日，便染上了狂躁症，不久便病重身亡。

霍拉普的儿子索玛里德死后，轮到维格蒂丝独自一人继承偌大一座庄园。可是她不愿再返回霍拉普农庄，更无心去经营它。黑皮肤索尔斯坦恩便自告奋勇把所有财产都归到他的名分之下，来照料经营那个农庄。这时索尔斯坦恩已相当年迈，虽然他仍是当地最有钱和最身体强壮的一个。

十八 黑皮肤索尔斯坦恩惨遭淹死

且说当时在托尔岬角的众位好汉之中，有两位新人出现了。一个名叫矮胖子博尔格，另一个是他的弟弟托尔格里姆。众人对他们万般尊重、荣耀有加，把他们两人捧到天上，如同众星捧月一般。这两个人都是黑皮肤索尔斯坦恩的亲戚。索尔斯坦恩起先对这场鼓噪并未在意，后来发觉他们两人原来利欲熏心，都想当本地最伟大的人物和最富有的财东。他一经觉察，便坐卧不安，因为他无力将此二人撵走，于是他向众人说道他打算搬家，迁居到鲑鱼谷，住在霍拉普农庄。黑皮肤索尔斯坦恩在开完春季庭大会后收拾停当启程搬迁，不过他的牲畜群仍放牧在此地河岸上。他找来了一艘方形平底船，带了十二个手下人。他的女婿索拉里恩，女儿奥斯克，还有三岁的外孙女希尔德也随他们登舟而去。索尔斯坦恩开船之时，正值西南风大作，他们顺风顺水朝着鸟群栖息的礁石屿群驶去，其中有一个最大的岩屿名叫煤箱屿，乃是布劳德港湾急流中必经的栖息所在。后来他们不得不收篷转帆，因为风向逆转又逢海水落潮。过后不久，天公骤然变脸，忽然间大雨倾盆而下，大风愈刮愈紧，所幸的是风暴时断时续，还有空隙时间。索尔斯坦恩在掌舵驾舟，一见天气骤变、劲风猛吹，情知苗头不对，想到那个岩屿去避风。可是船上货物家什堆积如山，大小箱笼把船舱挤得几乎没有插足之处。索尔斯坦恩掌舵十分不灵活，因为箱笼堆得太高，帆篷的支架顶住索尔斯坦恩肩头，令他无法转身，而帆篷亦难以左右转动。船上一行人等几乎无法动弹，皆因未曾留出可以走路的地方，然而他们并不害怕，因为陆地已在附近。

谁知这次航行索尔斯坦恩大概命中注定非倒霉不可，陆地虽已近在咫尺，可是他们却无法将船靠近，因为逆风顶头猛吹，湍急水流又把船往外推开。慌张之中，稍一不慎，那船便似脱弦之箭一般偏离航道，迎面撞在一块隐没在水底下的巨岩上。但听得平底船咔嚓发出巨响，侥幸的是那条船还不曾散架。船上众人吓得顿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索尔斯坦恩吩咐他们赶紧落下帆篷，拿出篙来，把船撑开去。他们尽力应付，又是落帆，又是撑篙，乱成一团。然而毫无用处，那艘平底船触岩之后，船底嵌在礁石上，休想移动分毫，而船两侧水深不可测，篙杆伸下去只能划水而碰不到水底石头。他们只能等待涨潮时让潮水把船托起，可眼下退潮，船身下的水愈来愈少，船底在岩石礁上碰击摩擦不停。

整整一天，他们呆在船上等候涨潮，他们看见有一条海豹亦整天绕着他们的船不停游弋。这条海豹要比一般的大得多，鳍却小得很。船上众人都觉着这条海豹的眼睛如同人的眼睛一般模样，好似在窥探监视他们，不让他们再从此地逃脱。索尔斯坦恩认为这乃是不祥之物，便吩咐众人放箭将它射死，却不料徒劳无功，那条海豹竟然摆动鳍尾离他们而去。众人皆觉悚然，生怕天降大祸，难逃这次遇险。

好不容易潮水汹涌涨来，将船身徐徐抬高，众人皆大喜。正当船身活动起来，船头往后滑动，不料天空中突然一个霹雳，狂风骤然吹来。那条船经不住如此猛烈的风暴，又因货物堆得如山般高，暴风狂吹，船便向另一边倾侧过去，顿时哗啦啦断裂成片片碎木。船上众人皆落水淹毙，仅有一个人侥幸逃生。他紧抱住一根木头，被海水冲上岸来。这个侥幸者名叫古德蒙德，而他被海水冲上岸的地方日后也起名为古德蒙德群岛。

海难之后，索尔斯坦恩的女儿古德里德便名正言顺成为她父亲遗留下来的万贯财产的继承人。古德里德的丈夫三叶草托尔柯尔是个富有心计的人。这时候海上出事，黑皮肤索尔斯坦恩和他的手下人都淹死的音讯已传开去，这一带尽人皆知。托尔柯尔径直派人去把那个大难不死的幸运儿古德蒙德找来。在他来到之后，两人商量于密室之内，托尔柯尔同他谈定了一笔交易。原来托尔柯尔编排了一套落水溺毙的故事，要古德蒙德按照他的口述去对外言讲。古德蒙德得到重金相酬便欣然同意。

托尔柯尔要求古德蒙德如此讲述这场灭顶之灾：“索尔斯坦恩第一个被淹死，随后淹死的是他的女婿托拉里恩。”这样编排之下，应该是轮到希尔德来继承遗产，因为这个三岁的女孩是托拉里恩的女儿。可是这个女儿也已淹死，接下来应该轮到她的母亲来继承自己女儿的遗产，而她的母亲奥斯克也在这场海难中丧生。移花接木，古德里德方可名正言顺地从她姐姐名分之下接受遗产。如此巧妙运筹安排一番，这全部财产都会落入三叶草托尔柯尔夫妇手里。托尔柯尔和他的手下人把这个故事广为讲述，并且也传到国外。可是古德蒙德所讲的故事在前后次序上有出入，露出了马脚。于是托拉里恩的亲属对这些故事大加怀疑。他们说道，他们决计不会相信这类无稽之谈，因为未经证实，他们要求托尔柯尔拿出一半遗产由他们来继承。托尔柯尔却口口声声断言：这笔财产归他独自一人所有，不能与旁人分享，否则宁可诉诸于神裁决，让上苍诸位神明来判定应归于谁。当时神裁之术通常是穿行“剑阵”，就是在地面上搭起一座架子，密密麻麻悬挂利剑，两边刀刃均朝地面，接受神裁之术考验者必须穿行其间而肌肤无损、毛发完好，然而这利剑阵险恶异常，生还者极少。

如今三叶草托尔柯尔自己亦忐忑不安，提心吊胆，因为他无法断定是否所有的人都已淹死，正如古德蒙德所一口咬定。信奉异教的人十分赞成这个法术，在他们看来，这个考验乃是天意的判决，况且又是基督教所奉行的仪式，他们可以不负任何责任。倘若受审者果真能顺利穿过“剑阵”，悬挂的利剑不掉落下来或者受到碰撞，此人毛发肌肤未受损伤，且能保全一条性命，那也是天意不加谴责，可洗清他蒙受的罪名。于是大家商定择期举行这一仪式，摆下利剑之阵。

托尔柯尔诡谲奸诈，他事先做了安排。他买通了两个人，吩咐他们佯作吵架状并且扭打，两人一路打过来，靠近神判的所在，装作一不留神碰撞在悬挂利剑的架子上，然而必须要做得手脚利索，动作自然，要让众人看得清楚明白，是这两个不相干之人无意中撞倒了利刃架。

安排停当之后，他便出面当众接受神裁法的判决。他缓步走向神的考验所在。就在他当着众人面即将穿行“剑阵”之时，不远处有两人不知是何缘故发生口角，但见那两人各不相让，愈吵愈凶，竟然抽出佩刀拼起命来。就在托尔柯尔要迈步跨入利剑阵之际，那二人亦一路厮杀只顾拼搏，却不曾留意已到了利剑阵跟前，一头撞在悬挂利剑的架子上，两人被架子绊倒在地，那架子亦轰然倒下，利剑纷纷掉落。那两人翻身起来仍要追杀，众人忙不迭奔上前去，将两人架住隔开。众人好言相劝，要他们停止格斗，费了半天口舌，终于劝得那二人不再拼命。殊不知那二人本非真心寻衅拼命。

三叶草托尔柯尔适时地启口询问众人，那神裁法究竟作何交代。众人此时亦无心多作纠缠，说道即使无人打扰，撞倒架子，结果亦会逢凶化吉。于是托尔柯尔便将所有牲畜都收归己有，而霍拉普农庄的大片田地仍听凭荒芜休耕。

十九 霍鲁特来到冰岛

不妨回过头来再说一说霍斯哥尔德。他如今已经如日中天，成为了一位伟大的君主。他手头拥有的家产之中，有多半原本属于他的堂弟霍鲁特所有。霍鲁特乃是霍尔乔弗的儿子。许多人说道，倘若霍斯哥尔德完全交还给他母亲那笔遗产，他的身价会一落千丈，他的家当会少一大块。

霍鲁特充任哈拉尔德国王的侍卫，哈拉尔德国王是贡希尔德王后的儿子。那位王后真心地疼爱霍鲁特，恩宠有加，赏赐不断。给他如此荣耀，那是因为她认定卫队之中无人能与霍鲁特媲美匹敌，他已用他的战功和拼搏厮杀来证明他的男子汉英雄气概。他能吃苦耐劳，经受得住男子汉所面临的种种考验。王后如此疼爱他还有另外道理，他谈吐得宜，举手投足，风流倜傥，王宫内外无人比他强。每逢人们议论比较之时，即便讲到诸位王公贵族，说到他们如何出色，王后也是神情冷淡不屑一顾。可以看出在她心目之中，若是有人敢说某人可与霍鲁特相提并论，此人准是缺心眼的糊涂虫。

既然霍鲁特在冰岛拥有大笔钱财，且还有亲戚要走动，他十分想到冰岛去一次。待到打点停当，便启程出发前往冰岛。国王在分别时赏赐给他一艘快船，并且称赞他已经受考验，乃是个勇敢诚实之人。贡希尔德王后亲自把霍鲁特送到船边，恋恋不舍说道：

“这些话本不该匆忙草率地小声说，而是应该在大庭广众昭示于天下。我已看出来你是一个最高贵的人，你的勇猛可跻身于这个国家最显赫人物行列之中，然而你的才能远远超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人。”她褪下手上一枚金戒指赠送给他，同他依依惜别。然后把斗篷拉下遮住自己的脸，闷闷不乐地回宫去。

霍鲁特起身登船，出海航行。一路上微风拂面，顺顺当当来到布劳德港湾。他沿港湾航行，再穿过布劳德海峡。他在梳子峡湾停泊了船只，抽出跳板登上岸去。霍尔乔弗之子霍鲁特作为首领驾舟来到冰岛的音信顿时传扬开去，人们沸沸扬扬议论起来。霍斯哥尔德闻听到此音信，脸上立即笑容全无，他亦不来迎接霍鲁特。霍鲁特把船拖上岸来，精心保养，使它不受风寒侵蚀，以便日后再用。他在这附近建造一幢房舍作为栖身之所。然后他骑马去拜见霍斯哥尔德，为的是去索回他母亲应该继承的遗产。霍斯哥尔德一听，拉长了脸回答说他并不欠什么，因而不必付给他钱财，再说他母亲离开冰岛去同霍尔乔弗结婚之时，亦并非空手而去，身边带足了钱财。霍鲁特闻听此言，气得脸色发青，然而他忍耐自制未曾发作，策马驰回家去。此事便放下了。

霍鲁特在梳子峡湾住了三个冬天，不断催促霍斯哥尔德归还这笔财产。他在庭大会上和其他法律聚会上也都讲述这桩事。大多数男子汉都认为霍鲁特言之有理，可是霍斯哥尔德说道：他是托尔盖尔德的合法监护人，然而她嫁给霍尔乔弗为妻竟未曾征得他同意。于是众人吱不得声，此事又告中断，无法求得解决。

那年秋天，霍斯哥尔德到好脾气托尔德家里去赴酒宴。霍鲁特打听到这一音讯，便率领十二条好汉纵马驰骋，突入霍斯哥尔德农庄，抢走了二十条牛，留下同等数目的牛隐藏在农庄的僻静处。然后他派人去告诉霍斯哥尔德，他们在哪里可以找到这群留下的牲畜。

霍斯哥尔德手下看家护院的家奴此时已跳了出来，他们抄起兵刃，并且派人到最邻近的农庄去召集人马，一共集合了十五条好汉。他们翻身上马，风驰电掣追赶而来。霍鲁特和他手下的好汉未曾料到会有人追来，直到快要进入梳子峡湾的围地之内，这才发觉后有追兵赶到。他和他的手下人赶紧跳下马来，把马匹系牢，再走向前去，找到一处沙丘。霍鲁特说道，此地地势不错，脚步可以站立得稳稳当当。他又说道：向霍斯哥尔德索要遗产，事情办得不顺遂，看来必将糜费时日，但是厮杀起来他却不会磨蹭，决不愿意抢在他的农奴前面自己夺路逃命。霍鲁特的手下人听了齐声说他们人多，对付起来会麻烦。霍鲁特回答道：他对此毫不在意，他们追来的人多，就会付出更高的代价。

这时候鲑鱼河谷来的追兵已经赶到，他们翻身下马，摆开阵势准备厮杀。霍鲁特吩咐众人休得为对手人多而畏缩怯敌，要一鼓作气先猛冲猛打，说罢，他自己率先冲到前面。霍鲁特头戴铁盔，一手举剑，一手握着盾牌，冲势凶猛，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对方休想抵挡得住。两边厮杀起来，交手才几个回合，鲑鱼河谷来的追兵就已发觉，虽然人多势众，但远不是对手。霍鲁特骁勇善战，武艺精湛，无人能同他相匹敌。他每次出剑，疾如闪电，总会有一两个人栽倒在他的利剑之下。不消片刻，鲑鱼河谷的追兵被杀得如同风卷残云一般，于是他们苦苦哀告，恳求饶命讲和。霍鲁特回答道他们可以保全性命，讲和撤兵。这一场血战厮杀得十分惨烈，霍斯哥尔德手下看家护院的家奴凡带一口气的全都身负重伤，十五个人中有四个丧生在霍鲁特的利剑之下。霍鲁特自己一打完仗就立即返回家中，因为他是血战苦斗中最英勇的，身上亦受了点伤。他的手下人有的受点轻伤，大多数人毫发未损。他们厮杀的地方日后叫做战场峡谷，这是后话，暂先不表。霍鲁特为了解解心头闷气，便吩咐手下人将抢来的牲畜统统杀掉。

回过头来再说霍斯哥尔德，他在酒宴席上闻听得家人禀报，便匆匆忙忙叫齐手下打道回府。就在看家护院的家丁们抬尸扶伤、呻吟不绝返回之时他亦已赶到。家丁们又向他禀报此次追杀，非但毫不顺遂，反而横尸沙场，丢盔弃甲，狼狈败退。霍斯哥尔德哪里吃过这样的大亏，登时气得咬牙切齿，对他手下众好汉连声吼叫，一定要把霍鲁特捉拿归案让他再不能抢劫，也不能戕害生灵。他立时三刻召集人马、调兵遣将，为与霍鲁特决一死战忙碌准备。

他的妻子约鲁恩闻讯过来，好言规劝。她先询问夫君究竟决意作何打算。他回答道：“此刻我心乱如麻，亦不知今后如何才好，因此尚未拿定主意。可是我决计不能忍受别人在背后说长道短，骂我任人屠宰我手下的家丁。”

约鲁恩义正词严地说道：“倘若你打算去杀你兄弟这样的好汉，你便打错了算盘，你必将吃亏倒霉，自己招惹灾祸上门。要知道，有人会讲霍鲁特登门索取财物乃是事出有因，这些财物原本归他所有。即便夺走，亦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即便没有这场血战发生，别人也不会说你有理。何况你派人追赶要斩尽杀绝，更是理亏心虚，丧尽天良。他如今奋身自卫，显出了力量。要知道，你们本是同胞手足，出身于同一个血统，何至于苦苦相煎相逼，互相残杀！他所求的只不过是不再遭受白眼冷遇，不再被逐出家门。他所索取的并无非分之财，乃是原本应当归他所有的遗产。”

约鲁恩侃侃而言：“如今，他谅必亦难于下定决心，要与你决一雌雄，殊死较量。除非他能够得到更有势力的英雄豪杰来撑腰作他后盾。其实我早已闻听到音讯，有人向我通风报信，说道霍鲁特和大嗓门托尔德悄悄勾结，互通款曲。在我眼里，这类连手才是心腹之患，切不可掉以轻心，疏忽怠慢。须知腹背受敌乃是兵家大忌。”

“托尔德会毫不迟疑乐于相助一臂之力，”约鲁恩接着说道，“这是用不着怀疑。因为他不难看出联手对付你会带来天大的好处。再说霍斯哥尔德，你必须心里放明白，自从好脾气托尔德和他的妻子维格蒂丝吵架闹翻以来，你同大嗓门托尔德之间再没有友情义气可谈。虽则化干戈为玉帛，此事已告平息，那不过是你用重金厚礼的权宜之计，敌意仇恨何曾消除？他和他的亲戚仍在寻找机会，报此一箭之仇。”

“我也在想，霍斯哥尔德，”她大义懔然再接着说，“报仇雪恨乃是对他们耐性脾气的考验，他们务必忍气吞声伺机而动。因为他们觉得上一次较量他们吃尽了苦头，所有好处甜头全都落入你和你儿子乌拉夫手中。”

“既然如此，”约鲁恩长叹一声再说道，“兄弟之间何苦阋墙于内，让外人有隙可乘渔翁得利。在我看来，最明智的出路乃是：你向你兄弟作出十分体面的奉献，让你兄弟可以得到他应有的。君不见，有条贪婪的饿狼在虎视眈眈，想找机会扑过来噬咬一番哩。”

“我十拿九稳，”约鲁恩最后说道，“霍鲁特自会将此事处理得当不出闪失。因为我久闻其人少年老成，聪明过人。他必定会合情合理让你们两人都有台阶可下，体面荣耀将事端平息下去。”

霍斯哥尔德听罢这番话，恰似如梦方醒一般，他沉吟半晌吱不得声。约鲁恩一席话使他怒气全消，他看出她的诤诤苦谏句句金玉良言，字字情真意深，他决意遵阃命行事。于是他拜托了同两面都是朋友的人出面斡旋，将霍斯哥尔德刻意求和之意转告给霍鲁特。霍鲁特将这些使者待若上宾，并且告诉他们，他真心实意想同霍斯哥尔德和解重归于好。只要霍斯哥尔德愿意交还应该归于他名分之下的种种权利，他早已想要归祖返宗，重新踏入这个家族之门。霍鲁特还说他愿意赔礼致歉，还给霍斯哥尔德一个体面，倘若霍斯哥尔德指出他所犯的不端行为。自此之后，两兄弟间来回商量谋划，终于体面收场，重新归于和好。

霍鲁特照料自己的农庄十分得法，经营得井井有条，兴旺发达起来，成了一位有财有势的豪杰。不过他野云孤鹤，喜欢离群索居，对地方乡里间事宜都不插手干预。但凡他出头露面要解决的纠纷，则非遵照他的主张去办不可。他把住所搬到一处新的地方，并且一直隐居该处直到年老而终。那个地方如今叫做霍鲁特农庄。他在家园之中修盖了一座神庙，至今尚可见到它的遗迹，那地方如今名叫精灵小道，现已造起一条大路。

霍鲁特一生娶妻三次。第一个妻室名叫乌恩，乃是小提琴莫德的女儿。乌恩离他而去，由此婚变激起鲑鱼河谷同船队湾之间一场争执混战。

霍鲁特第二个妻子，芳名是托尔堡格，她是阿尔姆德之女。至于霍鲁特的第三个妻房，我们不再提名道姓。

霍鲁特共有十六个儿子和十个女儿，他们都是前两房妻室所生。大家都津津乐道传为美谈的是：有一年夏天，霍鲁特骑马来到庭大会的会场，他身后竟带了十四个儿子随从。众人之所以一再提到此事，皆因为这种壮举乃是身分伟大和财势显赫的标志。他所有的儿子都是很出色的好汉。

二十 梅考尔卡再醮成婚礼；乌拉夫离家远行去（公元955年）

光阴似水，岁月流金，霍斯哥尔德亦垂垂老矣，他不再出头露面，悄悄然住在家里颐养天年。

他的几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大儿子托尔莱克在梳子岬角自立门户举炊单过，霍斯哥尔德把应该归属于他名分之下的财产交给了他，此后他同一个名叫杰弗劳格的女子结为伉俪。那女子是安比约恩之女，斯莱图·比约恩和托尔劳格两夫妻的孙女。托尔劳格大有来头，乃是岬角地的托尔德的女儿。因而，这门亲事亦算得上是攀龙附凤，结交显贵了。杰弗劳格长得美丽姣好，为人亦端庄贤淑，不失大家闺秀风范。托尔莱克是个难于共处一室的无赖，脾气乖张，好胜爱斗，一心只想寻惹是非，找人打架。可是杰弗劳格却忍让相夫，不失为贤惠良妻。托尔莱克在外结怨众多，仇家不少，就连他的叔叔霍鲁特亦同他毫无叔侄情谊可言。

霍斯哥尔德的二儿子巴尔德呆在家里，同他老父相依为命。他悉心照料农庄，一应事务安排得如同霍斯哥尔德昔日一样出色。

霍斯哥尔德的几个女儿与本篇故事相关不多，在此不必提起，然而她们的后嗣却十分出名。

霍斯哥尔德的小儿子乌拉夫如今也长大成人。他是本地最英俊倜傥的美少年，只消看他一眼便终生难忘。他周身衣饰雍容华贵，腰间所佩的兵器精美绝伦，真好似天人神兵一般。乌拉夫生母梅考尔卡仍居住在梅考尔卡农庄，前文已经表过。霍斯哥尔德如今不大来探望，亦不再像往昔供养吃住，说道如今乌拉夫已长大，应由他尽人子孝道赡养母亲，照料她一切。乌拉夫说道他将克尽孝道，提供一切帮助，使母亲免受饥寒，生活得像霍斯哥尔德昔日供养时一样。

梅考尔卡对霍斯哥尔德不顾她的死活撒手不管耿耿于怀，觉得他绝情寡义，于是她决意做点事情来报复他的行为，免得他自以为得计。她的管家托尔比约恩·斯克鲁普自己亦是一位农庄主，他兼顾照料梅考尔卡的农庄事务，他暗恋上这位女东家，在梅考尔卡被逐出家门另居外室之初，他提出向她求婚，但是遭到梅考尔卡一口拒绝。此时在拉姆海湾的埃鲁海滩上，有一艘海船正在装货，船主名叫厄恩，乃是挪威哈拉尔德国王的侍卫。哈拉尔德国王的母亲就是大名鼎鼎的贡希尔德王太后。

梅考尔卡得知这一音讯，便与乌拉夫作了一番长谈。她说道她希望自己儿子能出趟远门，到国外去寻找他的出身高贵的亲戚。“因为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真正的生身之父是梅尔卡丹，他乃是爱尔兰国王。如今正好在埃鲁海滩有艘船要出海，你登上这条船去那是轻而易举之事。”

乌拉夫叹息说道：“我已向我的父亲谈论过此事。他似乎无动于衷。至于我养父的财产状况，他拥有的财富多半是牲畜和土地，而并非是冰岛市场上所急需的货色。”

梅考尔卡咬咬牙说道：“我不忍心再听到你被人家称为女奴之子。倘若你手头拮据而无法远行，一时又难以凑足够花的盘缠，我便顾不得许多下嫁给托尔比约恩为妻。他自会乐意出资助你一臂之力，你需要多少盘缠，不妨向他开口，他理当不会拒绝——倘若我允诺这门婚事。我想至关要紧的是，霍斯哥尔德听到两桩事便会气得半死：那就是你要出海，我要出嫁。”

乌拉夫说道一切但凭母亲作主，他自会按母亲的吩咐去办。随后他找了托尔比约恩，开口就向他借盘缠，而且是一笔十分可观的大数目。托尔比约恩回答道：“我愿意向你提供钱财，多少都可以。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要娶梅考尔卡为妻。倘若能够天从人愿结此良缘，我的所有钱财你可以随便来取。”

乌拉夫说道此事可以敲定，他们于是商谈了必须安排的各种事情。两人还一致商定所讲事情必严守秘密不可泄漏出去，各自缄口不再提起。

霍斯哥尔德打发人来叫乌拉夫跟随他去参加庭的大会。乌拉夫答复说道他眼下忙得不可开交，要在鲑鱼河边用篱笆筑起一个围场，可供夏季放牧绵羊。霍斯哥尔德看到他一心只忙于经营自己的农庄，便放下心来，对他放松了戒备，安安生生骑马去参加庭的大会。可是在此同时绵羊岗举行了婚礼喜庆酒宴。乌拉夫独自一人把协议商定的各项事情逐一办妥。他把没有分家的农庄地产抽出部分变卖，换回相当于三千伊尔银子的货物（亦即相当于四十条牛的价值）。这一来他就不必付出现钱。

霍斯哥尔德的儿子巴尔德赶来出席了婚礼大典，亦参与了所有这些交易生意。在婚礼酒宴结束之后，乌拉夫匹马单骑直奔那条海船，找到了船主厄恩，便搭乘上这艘海船。

在乌拉夫与梅考尔卡母子惜别分手之前，她给了儿子一个硕大的金戒指，说道：“这是我掉乳牙时我父亲赠给我的礼物，我知道他只消一见到就会睹物思人认出它来。”她又把一柄刀和一根腰带放到他的手中，要他将这两件物品交给她的养娘，“我十拿九稳她不会怀疑这是我给你的信物。”随后梅考尔卡又说道：“我早已在为你回家做好准备，使你一去就可以适应下来，而且我晓得我应该如何去做。我教会你爱尔兰语，因此不管你在爱尔兰哪里登陆都不会遇到多少麻烦。”于是母子两人依依惜别。

乌拉夫乘船以后，微风习习，他们启碇开船，朝大海驶去。

二十一 孔雀乌拉夫来到爱尔兰（公元956年）

且说霍斯哥尔德开完庭的大会返回家中听到这些音讯，不禁怒火中烧。然而连他的二儿子都卷入这场巧计妙算之中，他无法发泄，只能强忍怒气，听之任之不再追究此事。

乌拉夫与他的伙伴们一路航行十分顺遂，不一日便来到挪威。厄恩催促乌拉夫去王宫觐见哈拉尔德国王。他说国王定然会十分体面地接见他，因为他的身分如此高贵。于是乌拉夫在厄恩陪同之下去到王宫，果然受到良好款待。国王立即认出乌拉夫，因为他的长相颇像他家的人。他要求乌拉夫留在王宫内小住一段时日。贡希尔德王太后听说他是霍鲁特的侄儿，更是把乌拉夫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是有人很不高兴，说是王太后把与他聊天引以为乐，乌拉夫可以不经禀报引见就进入王宫。

光阴荏苒，眼看秋已末，冬天将要来到，乌拉夫的心情更其烦恼，整日郁郁寡欢。厄恩询问是什么事情惹得他如此伤心。乌拉夫回答说：“我的航行还未完成，要赶另外一半路程。我十分重视这段往西而去的航程，希望你能相助我一臂之力，明年夏天能把航行完成。”厄恩要求乌拉夫不要把心思放在赶路上，他未曾听说有哪条船是往西而去。

正在此时，贡希尔德王太后走了进来，加入他们的谈话。她说道：“我已经听到你们的交谈，你们两人各不相让，都要按自己主张去办，这种举止过去从未有过。”

乌拉夫欢迎王太后驾到，向她致敬问候，然而却不肯更换话题，待到谈话不欢而散，厄恩告辞起身以后，王太后与乌拉夫再作长谈。乌拉夫告诉她自己的抱负，并且说他对此次旅行本来抱有极大的期望，因为他深信不疑梅尔卡丹国王就是他的外祖父。

于是，贡希尔德王太后慨然动容，说道：“我自会赐给你帮助，好让你去完成此次航行。你可以称心如意装备得尽量阔绰。”

乌拉夫对她的慷慨允诺感恩不尽。贡希尔德王太后便赐给他一艘海船，并且还召集了一批水手。她询问乌拉夫打算率领多少人马出海西行。乌拉夫将人数定为六十人，不过又说道，给他的赏赐恩典如此隆重使他深感不安。这样一来，整支队伍看起来不像商人而是武士。王太后含笑而言：“本该如此方具有王家风范。”他们还商定要厄恩陪同乌拉夫一起前去航行。

不消多少时日，这支人马已集结装备起来。哈拉尔德国王和贡希尔德王太后亲自引领他到船边为他饯行。他们说道，除了以往的赏赐和友情之外，尤其要恩赐给他好运气。哈拉尔德国王说道：这理应是件易如反掌之事，因为多少时日以来，冰岛未曾来过比他更为出色的人物。哈拉尔德国王顺口询问他年纪多大。乌拉夫回答道：“我已度过了十八个冬天。”国王不胜诧异，感慨而言：“时光无价胜似黄金，在你这样一位人物身上应验。因为不久之前你才脱离童年时光，却已有如此建树，真是英雄出少年。在你返程归途上，我们欢迎你再次光临。”国王和贡希尔德王太后同他们告别之后，乌拉夫便率领人马登船西行而去。

整整一个夏天，他们未曾遇到一日好天气。天天彤云密布，日日毫无风信。浓雾匝合不见丝毫动静，浩瀚渺茫的海上哪有半点风影。船上多半人患上“海洋迷茫症”。直到秋来夏去，方始雾散云霁，劲风疾吹，船上挂篷张帆。众人这才能抖起精神，议论爱尔兰应往何处方向去寻找。可是众说纷纭：厄恩说朝东，众人皆说朝西，并且取笑他仍旧迷茫糊涂。他们主张应由众人说了才算，人多势众必定正确无疑。这时众人要求乌拉夫来拿主意。

乌拉夫胸有成竹，侃侃说道：“我以为我们务必听从最聪明的智者之言，即便是逆耳忠言，而不应该盲从愚蠢的笨伯胡说八道。在我看来，笨蛋纠合的人数愈多对我们愈是不利。”既然乌拉夫已经发话，理当一言九鼎作出了定夺。自那时候起，就由厄恩掌舵指挥航向。他们日夜兼程航行，可惜风力太小，行驶极慢。

一日夜间，看守？望者猛地窜了起来，立即叫醒众人，说道他们已经望见陆地，如此近在咫只几乎会与海船相碰。风帆虽则高挂，却张而不鼓，因为风信实在太小。人人都伸脖瞪眼紧靠船舷。厄恩要求将船从陆地旁边挪开去。乌拉夫说道：“这样做难于帮我们摆脱困境。因为我已看到船尾四周布满暗礁。倒不如立即降下风帆，在此等待到天明，那时我们知道这片陆地是什么地方，再拿主意亦还不迟。”

于是他们抛锚下碇，那铁锚“哐啷”一声立即碰到海底。整个晚上众人议论纷纷，猜想究竟来到什么地方。待到次日天光破晓，他们认出来那片陆地竟是爱尔兰。

厄恩忧心忡忡，愁眉苦脸说道：“我认为我们的船停得不是地方，太远离港口或者集市，因为在那里陌生人才能求得平安。我们如今搁浅在此地，孤立无援，活像刺鱼一般，蹦到岸上束手待毙。再者我新近查阅爱尔兰法律，有条规定说道凡是船只遇难，他们有权索取船上的货物作为奖赏。因而时有发生大海退潮之时，只要海水缩得短于船尾，他们就可毁船分财，因为他们把那艘船说成是残骸。”

乌拉夫说道这类伤害务必不许发生。“可是我今天已经看到在岸上结集起人群。可想而知，爱尔兰人把有船来到看成是件天大的事情。今天退潮时候，我注意到那边有个深坑，坑里海水并不枯竭船只进出自如不存在海水缩进船尾之内的危险。倘若我们的船只未曾损坏，我们不妨把小划子船放下去拖大船进入深坑。”众人一查，发现抛锚停泊之处的岩石上有厚厚一层浮土，船底连一块木板都不曾受到损伤。因此，乌拉夫和他的手下人，便把船拖到深坑里在那里下锚。

果然不出所料，天光大亮之际岸边聚集起一大群人。有两个人划着小船来到大船上。他们询问船上是什么人，来此有何贵干。乌拉夫用爱尔兰语回答他们的询问。那两个爱尔兰人听说他们来自挪威，便老实不客气引经据典说，按照法律他们必须交出全部货物。倘若他们遵照办理便不会受到伤害，直到国王亲自来审理此案作出判断。

乌拉夫反驳说道：这条法律仅是适用于在身边没有翻译的商人，“可是我能够说得清楚，这些人千真万确是爱好和平的人，再说未经审判，我们不会退缩让步。”

爱尔兰人顿时群起鼓噪，高声狂喊要打仗厮杀，他们纷纷泅渡过来，想要连人带船都硬拖到岸上。因为岸边海水很浅，只及到男人腋窝，最高的仅及腰间。岂料大船停泊之处的深坑却是水漫过头顶，双脚踩不到底。乌拉夫一声令下，船上的人马一齐亮出兵刃，从船头至船尾排列成战斗队列。他们站立得如此密集以至于盾牌相互重叠，把船舷四周紧紧裹牢，盾牌下端露出明晃晃的长矛枪尖。乌拉夫屹立在船头，气宇轩昂，八面威风，但见他浑身披挂整齐，甲胄鲜明：他头戴赤金头盔，身穿一袭锁子甲；腰佩一柄长剑，剑柄黄金镶嵌；手持一柄长矛，矛尖精工细刻，雕镂成锯齿状，带有锋利倒钩；身前一面红色盾牌，上有金狮彩绘，一副英雄气概煞是吓人。

爱尔兰人见到这种阵势，个个倒抽口冷气，人人胆战心惊。他们原以为此番只是饿虎扑羊嘴边之食易于吞咽，却不料遇上这般凶神恶煞。生怕伤了自己性命，于是爱尔兰人吓得连滚带爬逃上岸去。然而他们并不死心，所有人都聚集到附近一个村庄里，嘁嘁喳喳议论起来，说道莫非碰到了北欧海盗的战船，若真如此后边援兵会源源而来。因而他们惊恐万分，派人十万火急去禀报国王。事亦凑巧，当时国王正在不远处出席酒宴。于是他带领随从策马赶到那艘海船停泊所在。陆地与海船停泊之处尚有一箭之遥，但大声讲话仍可历历入耳。

乌拉夫威风凛凛稳立船头，顶盔贯甲一身戎装前文已经表过不再重提。来者莫不拍掌而赞，这条船轻惹不得，好一位气宇轩昂的船长！乌拉夫手下军卒看到一彪人马骤驰而至，所有骑士都是最勇敢出色的好汉，不禁颇为担心，眼看一场恶战即将开始，对手人多势众，非但难于稳操胜券，甚至还有败北吃亏之虞。乌拉夫周围诸好汉的窃窃私议传到他的耳中，他粲然一笑，说道：“如今势转时来，爱尔兰人正在夹道欢迎他们的国王梅尔卡丹，向他表示敬意。”

这支人马驰骋到海船对面，两边都可听到对方说话。国王启口问道这艘船的主人是何人，乌拉夫通报了姓名，并且询问眼前叫阵的这位相貌堂堂、英勇非凡的骑士是何人，此人回答说：“我的名字叫梅尔卡丹。”

乌拉夫又问道：“莫非你是爱尔兰国王。”此人回答他正是国王。

那位国王起先随口问及街谈巷议的寻常事情，乌拉夫有问必答，逐一认真奉告。继而，那国王又打听他们从何处动身出海，他们究竟是何人。然后国王话锋一转，一反方才随便的态度，竟对乌拉夫的出身和亲属刨根究底、详详细细盘问。皆因国王与他攀谈之中觉察到此人傲骨天生，自有一副高贵神情，他虽对答如流，然而决不多嘴饶舌。乌拉夫说道：

“你老人家且听我禀告。我们是从挪威的海岸推船入水，船上都是哈拉尔德国王的亲兵，还有贡希尔德王太后也是他们所侍候。说起我的门第家世，我可以向你国王自报家门。我的生身父亲名叫霍斯哥尔德，是个冰岛人。他血统高贵出身名门。我母亲的娘家亲戚人数众多，我想你见到过的要比我耳闻的还要多。因为我的母亲名叫梅考尔卡，她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她乃是你的亲生女儿。如今我奉慈母之命作此航行，千里迢迢前来认亲。我已把一切都说清楚，我等待你的答复，要看你认不认这门亲。你的回答对我至关重要，分量犹如巨石压顶。”

国王听罢这番语言，竟然默不作声沉吟半晌，然后他与身边人说起话来。他的谋臣们询问国王那个人讲的故事究竟是否真实，国王回答道：“姑且不问乌拉夫是否我的亲属，然而可以看得分明他是个出身名门之人。非但如此，凡他提到的所有人物，个个都是最出色的爱尔兰人。”

说罢，国王站起身来，高声说道：“如今我对你的这番讲话作个回答。我赐予你和你所有的船上伙伴以和平。至于你是不是我的亲戚，我们再作交谈之后我方可作出回答。”

他的话音刚落，船上立即放下跳板架到岸上。乌拉夫和他的随从人等从船上走下来登陆上岸。爱尔兰人一见这般战士身手矫健、神态骠悍，都诧异不止疑为天人。

乌拉夫脱下头盔，弓身行礼，向国王致敬。国王心头大悦，高高兴兴欢迎他来到。然后他们言归正传，两人又交谈起来。乌拉夫再次又陈词叙述他的恳求，讲得很长亦直率坦诚，讲到结尾之时，他展示自己手上的一枚戒指，说是他母亲梅考尔卡在冰岛同他相别之时曾嘱咐过：此乃国王送给她的掉乳牙的礼物。

国王接过去瞧一眼这枚戒指，他的脸登时涨得通红，而且看起来红润得很出奇。过了半晌，国王说道：“这件信物真实无比，一点不假。再说你身上具有你母亲家族的许多优秀气质，正因这些气质，你很容易被辨认出来。乌拉夫，我庄严地承认你是我的外孙，在场诸位凡是听到我的讲话者全都是我的证人。既然如今我们是一家人，我要你和你的手下全都住进王宫里。可是你的荣誉还要依靠你自己，务必建立功勋才能证明，我自会给你更多考验，让你得到莫大的锻炼。”

说罢此言，国王命令为他们准备坐骑，并且指派兵卒看守保卫船只和属于他们的货物。随后国王策马扬鞭，驰返都柏林。一般子民莫不称奇，这真是天大的奇闻：国王领回自己的外孙，而这个外孙不远千里前来认亲，皆因国王的女儿十五岁时便被掠去劫走，那场战争早就过去，而祖孙相认却近在眼前，刚刚见面。

天大的奇闻何止这桩。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梅考尔卡的养娘久卧病榻，既患重病在身，又年近耄耋，然而闻听这一喜讯，她竟下床不要用人搀扶，自己颤巍巍走过来迎接乌拉夫。

国王对乌拉夫说道：“这里来了梅考尔卡的养娘，她想亲耳听到梅考尔卡生活状况的一切音信，你不妨对她仔细讲述。”

乌拉夫张开双臂拥抱了养娘，把她抱到自己双膝上，并且告诉说她的养女如今定居在冰岛，生活舒适安宁。说毕，乌拉夫掏出那柄刀和腰带。老妇人立即认出了信物，高兴得流泪涕泣。她说道，梅考尔卡的儿子具有高贵的气质，令人一眼即可看出。这毫不奇怪，因他乃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那年冬天，老妇人竟霍然病愈，身骨健朗，精神抖擞。

且说国王宵衣旰食，整日忙于国事少有休息。当时西方诸国皆深受战乱之苦，外来的入侵者不时大举进犯骚扰，杀戮掠劫无所不为。那年冬天，国王忙于将北欧海盗和别的入侵者驱逐出国门之外，戎马倥偬，东征西伐，乌拉夫总是被他带在身边，留在国王的船上听候调遣。那些曾经同他交锋厮杀过的对手，莫不将他视为凶猛勇士，但凡听到他来征讨便望风而逃。国王亦时常同他和他的手下们商量军机大事，他善于出谋划策，国王则从谏如流。乌拉夫在军中已崭露头角，他非但勇冠三军，而且有勇有谋，胸中既怀大志，又有求胜韬略。

到了那年冬末，国王召开一次庭的大会，各地头领都应召赶来，出席人众多且踊跃。国王当众站起身来，慷慨陈词：

“你们诸位谅必早已知道，今年秋天来了一位好汉。那是我的外孙，他的父裔亦是世代名门。在我眼里看来，乌拉夫智勇双全、英武绝伦。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在我们这里休想找到。如今我已打算将我的王国交给他，在我百年之后，他可继我王位当尔君主。我的几个儿子都是国之栋梁，可是君王宝座非他莫属。”

乌拉夫对他的慷慨感激不尽，说了许多由衷之言来感谢他的如山深恩、似海大德，可是他又婉言相拒托国之请，说道他不愿承当风险，万一梅尔卡丹国王去世之后发生夺位之争，他岂非祸国殃民。与其背上千古骂名，倒不如功成身隐、急流勇退，因而他决意见好就收，打算去趟挪威，倘若各国之间海上航行已经太平的话。他又说道，倘若他不回到母亲身边，他的慈母将终身郁郁不欢，倚闾望儿归。国王只得允许乌拉夫按照他的心愿去做。这次庭的大会无决议而结束。

乌拉夫将船只收拾停当，一切就绪便要动身。国王亲自送到他船上，赠给他一柄黄金镂刻的长矛、一把黄金镶嵌的利剑和许多金银财宝。乌拉夫请求携带养娘随行，可是国王说道她已年迈，此举不妥，因而老妇人竟未去成。乌拉夫登上船只，同国王祖孙之谊情长，依依惜别。

乌拉夫航行出海，一路顺利，不消多日，便来到挪威停泊登岸。如今乌拉夫的声名远扬，这一带尽人皆知，因而无甚留难。他将船只安顿妥善之后，便备下坐骑，带领他手下人等进宫去觐见哈拉尔德国王。

二十二 孔雀乌拉夫返回冰岛（公元957年）

乌拉夫·霍斯哥尔德来到哈拉尔德国王的王宫。国王欣然欢迎他，举行盛宴款待。贡希尔德王太后则安排了更盛大的华筵，以示对他的诚心。他们两人都好言相劝，央求他搬去和他们住在一起。乌拉夫感到盛情难却，便和厄恩两人住进了王宫。哈拉尔德国王和贡希尔德王太后将他待若上宾，任何一个别的外国人都从未受此殊荣恩宠。乌拉夫进献给哈拉尔德国王许多奇珍异宝，那是他从爱尔兰带来的。哈拉尔德国王在新年之际送给他一身战袍，那是用大红衣料缝纫而成，色彩鲜艳，美轮美奂。

整个冬天，乌拉夫逗留在挪威，平安无事不再多说。到了来年开春，乌拉夫找国王作了长谈。他恳求国王准许他假期，让他在夏天返回冰岛。国王回答道：“我的想法是你应当定居下来，与我们一起生活。你可以在宫中挑选你所中意的任何官职。”乌拉夫感激国王赐给他如此高的荣耀，让他自己挑选官职，然而他非常想回一趟冰岛，倘若这个打算并不冒犯国王的意志。国王回答道：“我不会只因为你拂逆了我的好意而对你耿耿于怀，乌拉夫。你应该在夏天返回冰岛去，因为我看得出来，你的心思全都放在回家上。尽管你归心似箭，我可以告诉你，你不必为准备远行船只操心劳神，我会吩咐下去，使你在归途上不会遇到烦恼或者困难。”说完，他们结束了这次谈话。

哈拉尔德国王吩咐下去，要建造一艘新船在春天下水，这是一艘商船，硕大无朋，质地精良，船身用的是优质木料，帆缆索具一应俱全。待到船只打造停当，国王召见了乌拉夫，对他说道：“这艘船归你自己所有，乌拉夫。我不喜欢你今年夏天再搭乘别人的船只，寒酸可怜地从挪威出发。”乌拉夫感激涕零，对国王的慷慨恩赐非言语所能道谢。待到乌拉夫打点收拾停当，又正值刮起微风，他便登船出海，他同国王分手惜别，两人都惆怅不已，难分难舍。

那年夏天，乌拉夫航程顺利返回冰岛。他驾舟从拉姆港湾驶进来，直抵埃鲁海滩。这艘船抵达的音讯数日内已不胫而走，船主是谁亦迅速为人所知。霍斯哥尔德听说自己的儿子乌拉夫回来，心里非常高兴。他带了几个人骑马朝北而行，来到霍鲁德岬湾。父子两人相会分外令人喜悦不已。霍斯哥尔德邀请乌拉夫回家小住，乌拉夫回答说他求之不得。于是他将船只安顿周全，将货物用马匹驮着往南而下。在诸般事宜办妥之后，他带领十二名手下骑马来到霍斯哥尔德农庄。霍斯哥尔德兴高采烈款待自己的儿子。乌拉夫的几个兄长及别的亲戚亦纷纷隆重款待了他。在诸多兄弟之间，乌拉夫和巴尔德最为投缘，两人手足情深。乌拉夫此番远航闯出一番远大事业声名鹊起，尽人皆知。更其因为如今大家谈及他的血统，人人都在传诵他乃是爱尔兰国王梅尔卡丹的嫡亲外孙。这一音信非但在乡里间传遍，而且他在一路上谒见求助的显贵权势人物，亦都得知并以此引为荣耀。

不久之后，梅考尔卡前来看望乌拉夫，乌拉夫一见母亲喜出望外，母子相会自有一番唏嘘。她询问了爱尔兰的许多事情，首先问到她父亲身体是否安康，然后问遍她的亲戚众人。乌拉夫逐一作了回答。最后她问及她的养娘是否健在人世。乌拉夫告称她还活着。梅考尔卡询问为何他竟未把她带回冰岛以致她们俩无法共叙团圆之乐。乌拉夫回答道：“她已年迈，他们不让我把你的养娘带出爱尔兰。”

“也许事情只得如此。”她叹气回答，看得出来她对此事尚未罢休，心头十分难过。

梅考尔卡和托尔比约恩两人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拉姆比。他是个身材高大、体魄伟岸的英俊青年，相貌和脾气都酷似其父。

乌拉夫返回冰岛一个月余，天气仍非常美好，颇有阳春气息。在父子相聚之时，免不得谈及一些家常琐事。

“乌拉夫，我甚希望，”霍斯哥尔德说道，“应当给你提一门亲事。这一来，你方才可以接管你养父在好脾气农庄的房舍家私，那里仍旧有大笔钱财入息。你应当把那一家的门户支撑起来，不过要在我的监护之下。”

乌拉夫回答道：“直到眼前我很少把心思放在儿女情长的琐事上。我不知道那位将要嫁给我为妻室的姑娘住在何方。但愿她能给我带来好运气，可以真正做我的新娘。你很明白，娶妻是件大事，我的要求苛刻不会退让。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心中有底拿定主意，而且不达目的不肯罢休放手，因此你才同我商量计议，否则你决不肯开口提到，生怕会落下口舌。”

霍斯哥尔德说道：“果然不错，你猜得准。有位长者名叫埃吉尔，他乃是斯卡拉格里姆之子。他住在堡加岬角的堡格农庄。埃吉尔有位掌上明珠待字闺中，她的芳名叫托尔盖尔德。我心目之中想要为你提亲的正是这个闺女。倘若你亦中意，我就亲自为你去登门求婚。因为在堡加岬角方圆百里，休想再找得出能与她相提并论的闺女，甚至走到更远地方，如此美貌姑娘怕也难寻。再说这门亲事还有一层深意，切不可等闲视之。同梅耶尔家族联手成了姻亲，你的势力将会如虎添翼。”

乌拉夫回答道：“这件事我信任你的眼力，倘若这段姻缘果真能成，那是很合我的心意。不过你要牢记在心，既然开口提亲求婚，那就务必要喜结良缘，否则我会心头难受气不平。”

霍斯哥尔德回答说：“欲求佳偶抢先开口，何妨我去试试再说。”乌拉夫便要他见机行事。

召开庭的大会日子渐近，霍斯哥尔德打点行装，带了一大群随从离家而去。他儿子乌拉夫亦相随一起前往。甫抵会场，他们即搭起棚屋。那里早已人山人海。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的儿子亦来出席庭的大会。但凡见到过乌拉夫的人，个个莫不惊讶，众口交赞这个后生真乃是翩翩风姿的美少年，他的举止姿态雍容高贵，他的服饰和身佩的兵刃华丽精美。

二十三 乌拉夫迎娶埃吉尔之女托尔盖尔德（公元959年）

且说有一日，霍斯哥尔德和乌拉夫父子两人走出他们的棚屋，来寻找埃吉尔。埃吉尔热情款待他们，因为他和霍斯哥尔德彼此都有耳闻。两人一见如故。霍斯哥尔德如今开口为乌拉夫提亲，希望求聘托尔盖尔德为媳。交谈一番，方知托尔盖尔德本人原来亦已来到此地，前来庭的大会看看热闹。

埃吉尔对此事一口允承，说道：他久闻父子两人大名，并且知道众人都交口盛赞，口碑极佳。“我亦知道，霍斯哥尔德，”埃吉尔推心置腹地说道，“你出身名门，拥有大笔家产，乌拉夫此次远征归来名气大振。像这样一个出身名门世家且长相英俊的青年，想找一家高贵门第攀亲求婚，乃是情理中事。不过此事还需与小女商量。托尔盖尔德若不同意，任何男人要犟着性子娶她为妻，那是休想。”霍斯哥尔德说道：“埃吉尔，我希望你和她详作深谈，用言词打动你女儿的心。”

埃吉尔去寻找回他的女儿，父女二人在一起交谈起来。埃吉尔说道：“有位男子名叫乌拉夫，他乃是霍斯哥尔德之子。他是如今名气最大的好汉。他的父亲霍斯哥尔德今天来为乌拉夫求婚，想要聘你为他家的媳妇。我把这桩婚事交给你自己作主。如今你不妨给我一个回答。可是在我看来你应该接受这门婚事，因为攀亲的来自高贵家门。”

托尔盖尔德回答道：“我常听你说道，在你所有的子女中间，你对我最加疼爱。可是如今我看得出来，你是虚情假意多么伪善。你竟然想要我去嫁给一个女奴的儿子，不管他长得多么花哨，也不论他是怎样一个纨绔子弟。”

埃吉尔说道：“在别的事上你一向消息灵通，偏偏这桩切身大事，你却耳目闭塞音信不灵。难道你不曾听到他乃爱尔兰国王梅尔卡丹的外孙？因而他母亲的血统门第要远远高出他父亲，虽说他父亲亦和我们门当户对。”

托尔盖尔德犟着性子充耳不闻，他们谈话不欢而散，父女两人各怀心思，互不服气。第二天埃吉尔来到霍斯哥尔德的棚屋里。霍斯哥尔德隆重待之以礼。两人密谈商议起来。霍斯哥尔德询问求婚之事进展如何。埃吉尔频频叹息说看来希望甚微，并告诉他父女之间发生的那场争执。霍斯哥尔德亦犯了愁，说道看来此事已遭一口拒绝，无法指望。“不过，埃吉尔，难为你尽心尽力。”

乌拉夫未曾听到他们的谈话。在送走埃吉尔之后，乌拉夫便问道：“求婚之事进展是否迅速？”霍斯哥尔德回答说：“看样子她并不情愿，因而拖延下来。”乌拉夫说道：

“我早已告诉过你，我的父亲，事情果真如此。倘若求婚遭到拒绝，我必将含垢忍辱听到羞辱的语言。想不到求亲不成，反而自取其辱，这会使我心头非常难过。登门提亲，媒妁之言都不灵验，使得被求婚者拥有一言予夺的权利。如今我要试试我自己的法子，免得此事半途而废。自古谚语说得好：只差遣别人去跑腿往往误事，若要取得成功需全靠自己。眼下我立即去闯闯埃吉尔的棚屋。”霍斯哥尔德只得同意他照自己办法去试试。

乌拉夫打扮起来。他将哈拉尔德国王赐给他的大红战袍穿在身上，再把梅尔卡丹国王赐给他的一顶黄金头盔戴在头上，手里拿起那柄黄金镶嵌的利剑，也是梅尔卡丹国王所赐礼物。他们父子两人来到埃吉尔的棚屋，霍斯哥尔德走在前头，乌拉夫紧随在他身后。埃吉尔热情欢迎他们到来，宾主相悦，寒暄落座。待到霍斯哥尔德在埃吉尔身边坐定，乌拉夫却不安生，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但见有一女子端坐在棚屋内厢。这个妙龄女子长得花容月貌、雍容端庄，一身盛装，美不可言。他暗自思忖：这位女子美艳非凡，能勾魂摄魄，谅必定系埃吉尔的千金托尔盖尔德无疑。他竟昂昂然跨了过去，踏进内厢挨着她坐了下来。说也稀奇，托尔盖尔德非但不挪开娇躯，反而笑靥相对，轻启朱唇，开口问道你是何人，胆敢如此轻狂。

乌拉夫自报家门，告诉她姓甚名谁，父亲又是何人，然后正色说道：“姑娘，你谅必在想，一个奴隶的儿子竟敢坐到你身边，并且擅自要和你交谈，未免过于大胆轻狂？”

她赧颜回答道：“你莫非想说你敢闯刀山火海有一番天大的作为，而竟不敢同一个女子对面谈话？”

两人不觉相视莞尔。他们二人开口交谈，这不打紧，一谈就是整整一天，无人前去打扰他们，亦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在他们分手握别之前，他们把埃吉尔和霍斯哥尔德请入内厢，聚在一起商谈了乌拉夫的求婚事宜，托尔盖尔德顺从了她父亲的心愿，二人订婚喜结良缘。

这段姻缘终于大功告成，订婚之后便是婚礼大典。鲑鱼河谷人深感脸上增光争回了面子，那是因为按照法律来说，新郎应到女家去举行婚礼，而这一回却是新娘被迎娶到新郎家来，他们在新郎家里合卺成婚。婚礼喜庆酒宴定在夏天第七个星期之后，届时在霍斯哥尔德家里举行。一切商量停当后，埃吉尔和霍斯哥尔德相互告别分手。然后，霍斯哥尔德父子洋洋得意地返回霍斯哥尔德农庄。

霍斯哥尔德农庄忙于婚礼大事张扬，花钱似流水一般，把诸事百端、庆典酒宴都打理得气派奢华，把农庄布置得有如花团锦簇一般，把一切家什、物件预备得应有尽有，样样不缺。待到婚礼之前数日，远道宾客便扶老携幼来到农庄上安顿下来，自少不了一番殷勤款待。婚礼当日，堡加岬湾送亲前来的队伍浩浩荡荡，埃吉尔领头走在前面，他的儿子索尔斯坦恩紧随其后。人群簇拥盛装打扮的新娘按辔徐行，迤逦而来。在新娘身边有一队伴娘相陪，她们乃是从四乡八里精心挑选的美貌妙龄娇娃少女。霍斯哥尔德亦召集人数众多的迎亲队伍远道前去等候。两支队伍汇合，场面好不风光，排场之大在这一带实为罕见。婚礼喜庆酒宴隆重丰盛，菜肴之精美，喜酒之醇香自不必多提。前来贺喜的宾客在离去之前都得到丰厚的礼物。乌拉夫将梅尔卡丹国王赐给他的那柄利剑赠给了埃吉尔，那位老岳丈见此厚礼不禁喜上眉梢。归途之上，太平无事，送亲前来的队伍皆平安返抵家门。

二十四 修建赫尔霍尔德庄园（公元962年）

乌拉夫和托尔盖尔德小夫妻婚姻美满，伉俪情深，恩恩爱爱住在霍斯哥尔德庄园。托尔盖尔德端庄贤淑，气质高贵，她并不干预日常事宜，然而大凡她经手的事情，则务必按照她的主意行事。那年冬天乌拉夫和托尔盖尔德一起，来回于霍斯哥尔德庄园和好脾气农庄之间，轮流住在乌拉夫的生身之父和养父家里。到了来年春天，乌拉夫接手经管好脾气农庄，那年夏天托尔德一病不起，呜呼谢世。乌拉夫为他举哀发丧，并在鲑鱼河的一处转弯角上，为他修建一座圆形卵石坟茔，那个地方如今叫做德拉弗恩岬角，那处如堤岸环绕一般的转弯角，如今叫做霍瓦斯旷野。

葬礼之后，臣服于他的子民们成群结队来到好脾气农庄表明对他拥护，于是乌拉夫便成了称霸一方的伟大头领。霍斯哥尔德对此并不妒忌，盖因他有言在先，他一直指望乌拉夫在重大事宜上先同他商议并由他来定夺。

乌拉夫拥有的土地乃是鲑鱼河谷里最肥美的膏腴平川。乌拉夫手下有两名得力好汉，一个名叫白大哥安恩，另一个黑老弟安恩，他们乃是两兄弟。还有一个老三名叫有力气的比恩纳尔。他们三人都为乌拉夫干铁匠营生，也都是骁勇善战的斗士。托尔盖尔德和乌拉夫婚后生下一个女儿，名叫索里德。

上文早已表过，自从霍拉普死后，他拥有的大片土地一直荒芜。在乌拉夫看来，如此大片沃土荒芜了未免可惜，于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父亲之后便派人去找三叶草托尔柯尔，直言相告乌拉夫打算把霍拉普农庄的土地和所有房舍全都买下。这笔交易很快就拍板成交，因为三叶草肚里明白：一只乌鸦在手，强似两只在林。这笔交易几经讨价还价，最后商定乌拉夫拿出三马克银子来收购那片土地。这个价钱并不公道，因为这片土地非但广阔而且肥沃，只要种植便会有收获，再加还有别的好出产，诸如捕捞鲑鱼、捉海豹等等。在田野的周边有宽阔的森林，它位于霍斯哥尔德农庄再往上的地方靠鲑鱼河以北。在森林里已经开垦出一块空地，地势良好距离又近，不管天气温和还是酷寒，乌拉夫的牲畜群都可在此露天放牧，这真是得天独厚之处。

且说有一年秋天，就在这个坡地的朝阳一面，乌拉夫修建了一座庄园。大部分木料都取自于森林，也有少许是从河里捞回来的浮木。那些房舍宽敞高大，气派得很，房舍整个冬天都闲置晾晒。待到次年开春，乌拉夫来到这里，把在此放牧的牲畜群都赶到一起，但见黑压压一大片，原来那牲畜群已繁衍生殖增添了许多。其实在布劳德港湾一带已无人拥有比他更多的牲畜。乌拉夫派人捎话给自己父亲问道：他将要乔迁入新居，谅必父亲会给他美好的祝愿。倘若果真如此，做父亲的岂不应该站在门外，等着观看一下这支浩浩荡荡的乔迁队伍。霍斯哥尔德回答说理该如此。

乌拉夫着手筹划搬迁事宜。他把牲畜群中最容易受惊的牲口赶在最前面，然后是奶牛群，再接下来是公牛和牛犊群，再往后是驮畜挽马最后才是骏马坐骑。迁移的牲畜队伍两侧均有人押解同行，以防止牲畜偏差离群，迷路走失。这支队伍浩浩荡荡，首尾前后不见，走在前头的牲畜已经进入了新居，押在队尾的乌拉夫才方上马走出好脾气农庄。一路上井然有序，未曾出现牲畜走失、队伍中断。

霍斯哥尔德带领他的手下人站在家门之外，迎候这支迁移队伍路过。等到乌拉夫经过时，父子两人互相问候，霍斯哥尔德欢迎他儿子借道路过他的农庄，并且对他的新居大加赞美褒扬。他说道：

“我虽不能觉察原因，然而我心中自预感这桩大事必将为后人传诵，乌拉夫的美名世代不会被人忘记。”

他的妻子约鲁恩冷笑连连，说道：

“那个奴隶的儿子挣够了钱财，想必可以使他的名字流传下去不被人忘记。”

正当手下人从驮马上卸下物件时，乌拉夫驰骋而至。他说道：“你们议论了整个冬天，如今你们的好奇心可以得到满足。那就是这个庄园应该起什么名字。如今我给它起名为赫尔霍尔德庄园。”众人一听，交口称赞说这个名字真好口彩，皆因此地要用于放牧牲畜，而庄名含有万牲园之意，岂非大吉大利。乌拉夫将家安在赫尔霍尔德庄园，不消多时便把这座庄园收拾得体面气派，显出发达兴旺的景象，庄园上殷实富足，财源茂盛，一切物品应有尽有。

乌拉夫的名声和荣誉蒸蒸日上，大有炙手可热之势。究其原因自然多种多样，然则大致不外乎乌拉夫人缘极佳，深受众人爱戴，他大小事情事必躬亲，但凡涉及大众利益之事，他总是先让他们得到好处，结果是个个皆大欢喜，人人心满意足。其次，他的父亲在背后支持，出谋划策，致力培养他成为广泛受人爱戴、极有荣耀的伟大人物。再者，他与梅耶尔家族结亲联姻，这个联盟使他的势力顿时壮大许多，正因如此，乌拉夫被认为是霍斯哥尔德几个儿子中间最高贵的一个。

乌拉夫在赫尔霍尔德庄园自立门户以来度过了第一个冬天。他手下有许多仆佣和工匠，家丁们互有分工，各司其事，有的照料公牛，有的照看奶牛，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牲畜棚屋在森林中间，离开庄园房舍尚有一大段路。有一天晚上，照看公牛的家丁来找乌拉夫央求改派别人去照看牛棚，而派他自己去干别的活计。

乌拉夫回答说：“我希望你再把你手上的活干下去。”那人回答说他真想早点离开那里，实在呆不下去了。

“如此说来，你大概觉察出了什么毛病。”乌拉夫说道，“今天晚上你照料牲畜时，我跟随你去。倘若我觉得确实情有可原，我自不追究。若非如此，你会发现你要倒霉没有好日子过。”

乌拉夫拎起那柄国王赠送给他的镏金长矛，离开家门，跟随那个家丁而去。

月朗星疏，积雪满地。他们来到牛厩，厩门都是洞开着。乌拉夫叫那个家丁先进去，他说道：“我把牲畜赶过来，待它们走进去时，你把它们一条条系好。”那个家丁走进牛厩。突然，那个家丁跌跌爬爬逃出来，跑向乌拉夫。乌拉夫连忙张开双臂将他抱住，并且询问他为何吓得如此张慌失措。

那个家丁回答道：“霍拉普站在门道里，一把揪住了我，我拼命挣扎，才从他手中脱身。”

乌拉夫走向厩门，用那柄长矛朝霍拉普戳去。霍拉普闪身躲开，用双手紧攥住长矛矛尖，一扭一拧便把长矛的矛杆折成两截。乌拉夫正要去追赶他，却见霍拉普摇晃数下不见了踪影，不管在他们交手较量之处还是霍拉夫站立的地方都没有他身影。于是乌拉夫和那个家丁将牲畜系好，返回家去。乌拉夫弄明白原来是闹鬼。那个家丁虽口出怨言，自不便再多追究。

次日清晨，乌拉夫来到掩埋霍拉普的地方，叫人把他的尸体刨了出来。但见霍拉普的尸体完好未腐，身边赫然一支长矛矛尖。于是乌拉夫便命人架起火葬用的大片柴堆，将霍拉普的遗骸焚烧火化，然后将他的骨灰扬入大海之中。自此以后，霍拉普的鬼魅再未在这一带地方出现。

二十五 霍斯哥尔德的儿子们

回过头来再表一表霍斯哥尔德的几个儿子。大儿子托尔莱克颠簸在海上谋生。他干的是服役于王公贵族手下，为他们的商船队保护货物安全而拼搏厮杀。因而成了一条威名远扬的好汉。不过他也充当海盗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以心狠手毒而闻名。到了后来，他钱财不少，便上岸安居下来，经营农庄，成了一个富翁。

霍斯哥尔德的二儿子巴尔德也是一个在海上干没本钱买卖的好手。凡他所到之处都知道他是一位骁勇善战、仗义行侠的好汉。他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能克己谦让。巴尔德娶了布劳德港湾的姑娘为妻，她的闺名叫做阿斯特里德，也是个好人家的闺女。巴尔德生有一子一女，儿子名叫托拉里恩，女儿古德纳嫁给好斗者斯梯尔之子哈尔为妻。日后，古德纳的后裔衍生出许多伟大的家族。

且说霍尔乔弗之子霍鲁特忽然心血来潮，赐予他手下一个名叫霍鲁尔夫的农奴以自由，并且还馈赠给他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钱财。千不该万不该，他还划出一块土地给这个农奴筑房修舍。这本当是件好事，却不料铸成了大错。原来霍鲁特和霍斯哥尔德的土地犬牙交错，两家的地产界碑又彼此紧挨。霍鲁特家的人误认那片土地是他们的产业。这一来刚获得自由民身分的霍鲁尔夫便在原本属于霍斯哥尔德的土地上建造房屋居住下来。霍鲁尔夫勤劳成性，理财有方，不用多时便积攒起不少财产，日子过得十分富裕。

霍斯哥尔德自然咽不下这口恶气，因为霍鲁特居然把一个刚成为自由民的农奴安插到他的眼睛鼻子底下，况且又玩弄鹊巢鸠占的花招，硬生生夺去他的一块土地，因而他要求那个自由民付给他一笔赔偿金。因为，“那块土地是我的产业。”霍斯哥尔德对他说道。

那个自由民去见霍鲁特，把他们两人的争执告诉了霍鲁特，并且央求他出面作个了断。霍鲁特却把这番求告当作耳旁风，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也不去向霍斯哥尔德付出赔偿金。

“我一点儿不知道，”他毫不在意说道，“那块土地究竟是谁的产业。”于是那个自由民便心安理得，返回家中照料他的农庄，日子过得一切如故。

孰料不久之后，托尔莱克在他父亲霍斯哥尔德的怂恿教唆之下，闯进那个自由民的家中，把他抓了起来，并且将他杀死。托尔莱克还口口声声扬言说道，非但那块土地、而且那个自由民积攒下来的财富都应该是他和他父亲的。

霍鲁特和他的儿子们被此事气得暴跳如雷，恨得七窍生烟。他们多半已长大成人，要替父分忧，哪怕以命相搏亦在所不惜。

霍鲁特先不动武，想看看法律对此类案子有何说法。主持诉讼的长者细细研究之后，终于找出了蹊跷所在，认为若是果真打起官司来，霍鲁特未必能占到上风。这是因为霍鲁特未经许可，便擅自让那个自由民在霍斯哥尔德的土地上居住下来，这条道理无法驳倒。再说那个自由民发财致富亦是用了霍斯哥尔德的田地。还有，托尔莱克乃是在他和他父亲的地界之内杀死那个自由民，这是对付闯入者之举。

霍鲁特对此说法自不甘心，然而无力改变这一结论，只得忍气吞声，一场天大的风波未能发作。当年庭的大会上未曾提及此事，一切都太平无事。

这场风波过后，托尔莱克在霍鲁特和霍斯哥尔德两家的田地交界处盖起一座庄园，也即日后被称为梳子湾的地方。前文已经表过，托尔莱克在此处居住很长时间。在这里托尔莱克喜得贵子。他的妻子好不容易十月怀胎，给他送来一个儿子，在受洒水礼之日，起名叫做保利。这个孩子从小就显出他将来大有出息。

二十六 霍斯哥尔德之死（公元965年）

霍斯哥尔德年迈多病，竟至卧床不起。于是他派人去把他的两个儿子和诸亲友召集到病榻前。待众人到齐之后，他向巴尔德和托尔莱克两兄弟交代他的临终心愿。

他说道：“我偶患小恙，孰料竟至不起，我以往未曾生过病，因而自知此番病重必死无疑。如今临终有几句心里话托付给你们。你们知道你们两兄弟乃婚生嫡出，自有权继承我留下的遗产。然而我还有第三个儿子，他是个非婚生的庶出之子，就是乌拉夫。如今我请求你们兄弟能够允许乌拉夫经过公证成为我的养子，让他可同你们一样，得到我的三分之一遗产。”

巴尔德抢先开口说道他将遵照父亲的心愿，“因为我把乌拉夫引为自豪，他越是富有他将赢得更多荣誉。”

托尔莱克老大不乐意，接着说道：“我根本不情愿让乌拉夫成为你的养子。他早已有了足够的钱财。再说父亲你很长一段时间对他关怀得无微不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他偏爱有加。我不情愿将我与生俱来的荣耀拱手让给别人去分享。”

霍斯哥尔德怒不可遏，说道：“谅你还不敢剥夺法律赋予给我的权力。我可以馈赠给我的儿子十二盎司黄金，只消看看乌拉夫的母亲出身金枝玉叶，你们谁敢再斤斤计较。”托尔莱克无话可说，只得同意。

于是，霍斯哥尔德从手上褪下那枚哈康国王赐给的黄金戒指，重量足有一个马克。再取过老国王馈赠的礼物，那柄宝剑，剑身上镶嵌有半个马克的黄金。他把这两样东西赠给他的小儿子乌拉夫，并且祝他和他的家庭交好运，还添了一句话说他过去未曾如此讲过，那是因为他不知道，好运气早已降临到自己小儿子头上。乌拉夫接过礼物，说道他倒要看看托尔莱克是否情愿。托尔莱克窝了一肚皮火，以为霍斯哥尔德在临终之时仍然行为怪异，阴险狡诈。

乌拉夫朝托尔莱克喝道：“我决计不会放弃这些礼物，托尔莱克。你可是当着诸位证人面前亲口同意。我将为保存这些传家之宝而甘冒任何风险。”

巴尔德说道他自会遵照父亲的遗愿。

霍斯哥尔德溘然长逝。对他的去世最悲痛的是他的三个儿子，其次是诸亲众戚，然后是众多朋友好汉。他的儿子们为他建造了一个价值不菲的圆锥形卵石坟堆，然而却并未放多少金银财宝在墓里作为他的殉葬。在下葬结束之后，兄弟们聚到一起，商量要着手为他们的父亲准备祭奠酒宴，因为那时候这是约定俗成非办不可的。

乌拉夫说道：“在我看来，我们不必匆忙着手准备这场酒宴，因为既然要办就务必办得风光体面。如今时届深秋，凑出这笔花销并非举手之劳，况且大多半人都认为深秋长途跋涉是苦差事，许多我们想见的人或许因此而裹足不前。所以我想这次酒宴安排在明年夏天，最好是在庭大会召开期间。我甘愿为祭奠酒宴承担三分之一花销。”

两个兄长自然无话可说，欣然同意。乌拉夫便起身归家而去。托尔莱克和巴尔德两人平分了遗产。巴尔德分到房产和田地，这正是众人所求之不得的，因为他人缘极佳。托尔莱克则分到牲畜群。乌拉夫与巴尔德互有往来，相处得手足情深，而乌拉夫同托尔莱克之间不相往来，冷漠之极。

倏忽之间，冬去夏至，庭大会召开在即。霍斯哥尔德的三个儿子都去参加大会。开会不久，情形已经分明，众人皆把乌拉夫看成是三兄弟中的领头人。他们三人一到会场便支起三座棚屋，舒坦而不失体面地安顿下来。

二十七 霍斯哥尔德的祭奠酒宴

且说有一日，众人聚集在法律岩面前开会时，乌拉夫站起身来，要求大家听取他讲话。他先告诉众人他父亲去世的噩耗，然后说道：

“他的亲朋好友如此众多，还有结交的一般英雄好汉，一个个去通知自不方便。我们三兄弟打算安排一场祭奠酒宴，祭祀我们的先父霍斯哥尔德。各位头领都是威镇一方的权贵，和他生前都发誓结盟。我想告知诸位，你们各位大人物光临，断断少不了馈赠，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归。我亦在此邀请所有的庄园主，还有愿意接受邀请的所有人，不论贫富贵贱都到霍斯哥尔德庄园去参加半个月的祭奠酒宴。日期订在冬天来到之前的第十个星期。”

乌拉夫话音刚落，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喝彩之声。他的邀请被看成是拥有真正君主般的慷慨气派，十分体面风光。乌拉夫返回自己的棚屋后，就去告诉他的两位哥哥他心中的打算。那两个哥哥心里怏怏不乐，觉得他出手过于大方，而且生怕他食言不肯掏出钱来。在庭的大会结束之后，三兄弟策马回家。

夏天转眼即逝，三兄弟忙碌准备祭奠酒宴。乌拉夫果然信守诺言，慷慨解囊掏出他所承担的那三分之一花销。酒宴准备得万事不缺，一应俱全。各种食品货物堆积如山，因为预计要有许多人来出席此次盛会。

祭奠酒宴之日，凡是被邀请的首要人物均光临了。前来祭祀赴宴的宾客更是人头攒动，见到这场面的多数人都说客人足足有九百之多，其实是一千零八十人。这是全冰岛自古至今人数最为众多的一次祭奠酒宴。诚然，雅尔蒂的儿子们祭祀他们父亲的酒宴有一千四百四十位宾客，然而那一次时间短，排场亦远不能相比。因而这次祭奠酒宴真是一次惊天动地的壮举，三兄弟因此得到巨大荣耀，脸上增添了不少光彩。乌拉夫更是这次壮举中自始至终的顶梁柱。他们向所有的头领都馈赠了丰厚的礼物，这些礼物由乌拉夫分担一半花销，其他一半由两位兄长均摊。

在多半宾客告辞离开之后，乌拉夫找他的大哥托尔莱克长谈。乌拉夫说道：

“大哥，眼下情景你心知肚明。我们之间已缺少同胞之谊、骨肉之情。这真正令人疾首痛心。如今我恳求你看重我们的手足名分，我们兄弟理应戮力同心。我亦知晓，你对父亲临终赠我传家之宝至今耿耿于怀。倘若你仍然以为自己受到委屈，我宁愿作出牺牲来赢回你的全部手足情谊。我将收养你的儿子作为义子，因为古老谚语说得好，收养别人的孩子为义子乃是一种赔笑脸之举。”

托尔莱克欣然接受这一建议，说道：倘若果真如此，倒真是体面荣耀的奉献。于是乌拉夫便将托尔莱克之子保利接回家去，那时保利才三岁。如今兄弟两人情义深长，依依分手道别。保利跟随乌拉夫返回赫尔霍尔德庄园，他的妻子托尔盖尔德甚是贤惠，如同对待自己亲生儿子一般爱护保利。保利便在那里长大成人。

二十八 乌拉夫生子，克雅丹出世（公元970年）

话说乌拉夫和托尔盖尔德两夫妻有个儿子，那孩子在洒水洗礼时露出两个酒窝，便起名叫做克雅丹。那是随他外祖父梅尔卡丹的名字而来。保利和克雅丹为同龄。其实乌拉夫和托尔盖尔德还生了好几个子女。其余四个儿子名叫斯登霍尔、哈多尔和海尔格，小儿子起名叫霍斯哥尔德。三个女儿名叫贝格索拉、托尔盖特和托尔堡格。所有这些子女长大成人后都很有出息。

当时，在索尔比地方的一幢名叫腾加的茅舍里，住着决斗者贝尔西。一日，他来寻找乌拉夫，央求乌拉夫收养他的儿子哈多尔为义子。乌拉夫慨然同意，便把哈多尔接回家中。那时哈多尔才一岁，尚在襁褓之中。

那年夏天贝尔西患病在身，整个夏天多半躺在病榻上度过。据说有一天，腾加农庄上所有人手都下地打干草去了，惟独贝尔西和哈多尔一老一小呆在屋里，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摇篮里。不料，那摇篮竟在男孩身下倾翻了，把哈多尔掀掉在地上，贝尔西却没有力气挪动身子去把哈多尔从地上抱起来。他只得老泪纵横看着儿子，唱起了这支谣曲：

你我两人只得平躺，

一个在地一个在床，

不能动弹无人相帮，

哈多尔和我奈如何！

我们身上毫无力气，

不饶人的是我年纪。

你尚在襁褓年幼小，

一老一小如何得了！

你来日方长有盼望，

我江河日下气奄奄。

后来，有人从地里回来，赶紧把哈多尔从地上抱了起来，贝尔西这才心里略为好受。哈多尔被乌拉夫收养为义子之后，便在他身边长大成人，成了一个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凶猛武士。

乌拉夫亲生儿子克雅丹是在赫尔霍尔德庄园上长大。他是在冰岛出生的所有男人中间最才貌出众的。他的容貌俊美，体态轻盈。他的双眼是所有男人中最能勾魂摄魄的，两只浅色眸子如同追月星辰般闪烁。他的一头秀发既密又长，如同丝绸一般熠耀生辉，而且形成鬈发垂下来。他高大伟岸且又雄武有力，颇有其外祖父埃吉尔或者舅舅托罗尔夫风范。克雅丹身材颀长，比任何别的男人都匀称。他练就一身好武艺，使用各种兵刃娴熟自如。他又是一个心灵手巧的能干工匠，亦是所有男人之中最出色的游泳能手。在所有角力比赛中，他总能遥遥领先，然而却又是所有男人之中最温文尔雅的。他风度翩翩、人见人爱，乃至每个孩子都喜爱他。他性情轻松风流、手头阔绰，花钱从不计较。乌拉夫在所有的孩子当中最疼爱他，视他如心头肉一般。

克雅丹的义兄弟保利也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在所有靠孔武有力和技艺娴熟的斗战中他总是仅仅稍逊克雅丹一筹。他强壮阳刚，相貌堂堂，却又彬彬有礼，既有武士般雄风，又是个多情公子。这一对兄弟虽非亲生，却胜似亲生，手足情谊深厚。

乌拉夫无声息地隐居家中，一连呆了好几年。

二十九 乌拉夫第二次挪威之行（公元975年）

星移斗转，光阴荏苒，转眼又到了春天。乌拉夫对托尔盖尔德透露自己心思，说道他想要出海航行。他并且说道：“我希望你支撑门户，当好一家之主，照管好孩子们。”

托尔盖尔德说道，她本不想多揽事情，既然乌拉夫恳请，那就照他的意思勉为其难了。

乌拉夫把停在西海岸瓦第尔地方的那艘海船收拾出来，在夏天起碇开船。他们来到了挪威的霍尔达兰。在离海岸不算太远的内陆地方，居住着一个名叫咆哮者吉尔蒙德的人。他有财有势，也是一个威名远扬的伟大海盗。此人邪恶凶狠，阴险毒辣，难以对付，不过如今静悄悄隐居在家里。他亦是哈康雅尔[72]的侍卫。

吉尔蒙德威名赫赫，平素不太待客，但是他听说乌拉夫来到，便亲自到他的船上去拜会。他一眼就认出了乌拉夫，因为他对乌拉夫的状况早已耳熟能详。吉尔蒙德恳请乌拉夫到他家做客小住一段时间，带领多少人马可由乌拉夫自己定夺。乌拉夫接受了这一邀请，带领七个手下人前去。乌拉夫船上别的人则在霍尔达兰自行安排食宿。

吉尔蒙德盛情款待乌拉夫。他的房屋是一幢高大的华厦精舍。他手下养着许多好汉，整个冬天自少不了声色犬马，纵情狂欢娱乐。待到残冬已尽，乌拉夫告诉吉尔蒙德他此番航行的原委，他期望能得到建造房屋用的上好木材，并且说他十分想要得到的是同一个种类的木材，而并非是杂木。

吉尔蒙德告诉说：“哈康雅尔拥有最上好的树林。我知道得十分清楚，倘若你去拜见他，他必定对你十分欢迎。因为他礼贤下士，即便出身还不及你一半高贵的客人去访，他也给予良好接待。”

待到春天，乌拉夫打点停当便去谒见哈康雅尔。那位君主果然待他若上宾，挽留他客居一段时间，他想呆多久就呆多久。乌拉夫告诉那位君主他此次航海的来意和期望。

“我的君主，我恳求您能准许我从您的森林里砍伐一些建造房屋用的木材。”乌拉夫说道。

哈康雅尔回答道：“你可以用木材将你的船装满载足，而且我只送不卖白白给你。因为我想，像你这样来自冰岛的贵客登门来访，决非是一件日常小事。”

在互道珍重分手握别之时，那位君主赠送给他一柄黄金镶嵌的战斧。这是最好的留念。宾主两人在依依难舍中相互告别分手。

与此同时，吉尔蒙德秘密地变卖家财，安置庄园上的手下人。因为他已拿定主意在夏天搭乘乌拉夫的船返回冰岛。他对每个人都守口如瓶，乌拉夫也未曾听到风声。后来吉尔蒙德已经将全部金银财宝都悄悄运到了船上，而这是一大笔财产。乌拉夫只得说道：

“倘若我事先早点知道，本当不该让你搭乘我的船只，我相信在冰岛有不少人恨得你咬牙切齿，他们决计再也不想见到你。可是你已经来了，而且有那么多随身行李，我不忍心将你撵走，使你如同丧家之犬一般。”

吉尔蒙德说道：“你的崇高语言使我难以回答。我只想作为你的乘客，搭乘这艘便船回家。”

乌拉夫和他的手下将一切安排停当，便启程出海。他们航行顺当，不消多日便驶抵布劳德港湾。他们抽出跳板，舍舟登岸，在鲑鱼河口安营扎寨。乌拉夫把木材搬运下船，再把船覆盖严实免遭风雪侵蚀，正如他父亲生前所做的那样。然后乌拉夫询问吉尔蒙德是否愿意来和他共住。吉尔蒙德当然并不推辞。

那年夏天，乌拉夫在赫尔霍尔德庄园建造起一座可烧火取暖的厅堂，占地之大、气派之宏伟是前所未见的。厅堂四周护壁和天花板上都手绘了高尚的传奇故事。那些绘画如此美轮美奂，尚未挂上帘帷之前就已令人啧啧赞叹。

吉尔蒙德并不插手日常事务，亦很少露面，因而一多半人都未曾见到过他。他通常装束打扮大抵如此：身穿一袭绛红色战袍，外罩一件灰色大氅，头戴熊皮帽，手执利剑。那柄利剑既是锋利的防身武器又是精美的宝物。剑柄用海象的牙齿制成，并不镶嵌银子。剑刃青锋，锐利无比，而且决无锈斑污痕。他把这柄剑称为“啮足者之剑”，从来剑不离手、手不离剑。

吉尔蒙德来后不久就坠入情网，爱上了乌拉夫的女儿索里德。他便向乌拉夫提亲，求娶她为妻，然而乌拉夫断然拒绝了他。于是吉尔蒙德送给乌拉夫之妻托尔盖尔德一笔钱财，求她出面来玉成好事。托尔盖尔德接受了这笔钱财，因为数目不少，是慷慨大方的奉献。于是托尔盖尔德向乌拉夫提出了这门亲事，并且说他们的女儿无法指望更完美的婚姻，“因为他是一个非常勇敢的男子汉，富甲一方又出身于高贵门第。”

乌拉夫回答说：“我在这桩亲事上全听你的，正如在其他一切事情上那样，虽说我倒宁愿将索里德嫁给别的人。”

托尔盖尔德抽身走开。她自以为将此事办得十分圆满，并且当即把结果告诉了吉尔蒙德。吉尔蒙德非常感激她鼎力相助。他又向乌拉夫第二次提亲求婚。这次求婚十分顺当，把婚礼大典的日期也商定下来。在吉尔蒙德和索里德订婚之后，婚礼将于冬末在赫尔霍尔德庄园举行。

婚礼喜庆酒宴十分隆重，排场很大，非常气派。前来喝喜酒的宾客如云，筵席上人群拥挤，大家都齐声赞美，因为婚礼是在刚刚落成的新厅堂里举行。乌尔夫·乌加松是专程邀请来的嘉宾之一。他按照厅堂墙上手绘的传奇故事，编了一首歌颂乌拉夫·霍斯哥尔德松的诗歌，并且在婚礼喜庆筵席上当场吟唱。那首诗名叫“厅堂谣曲”，果真编得非常出色。乌拉夫心中大悦，送给乌尔夫·乌加松丰厚的酬金作为对这首诗的报答。凡是前来参加婚礼的头领人物，乌拉夫都馈赠了厚礼。大家认为乌拉夫在这次婚礼喜庆酒宴中又赢得了好名声。

三十 吉尔蒙德与索里德（公元978年）

吉尔蒙德和索里德结婚之后，日子过得并不和睦，两夫妻反目成仇已经毫无恩爱可言。吉尔蒙德在乌拉夫家中住了三个冬天之后，他想要离家外出，并且扬言要把索里德和他的女儿格鲁阿抛弃不管。当时这个小女婴才一岁，尚在襁褓之中。吉尔蒙德亦不情愿留下点钱财来供母女俩度日。对此，托尔盖尔德和索里德母女都非常气愤，并且将此事告诉乌拉夫，要他出面作主。

乌拉夫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托尔盖尔德？难道那个东方人如今原形毕露，不再像那年秋天急着求婚时那样慷慨大方？”

她们俩未能说动乌拉夫站出来作主，因为他向来好说话懒得斤斤计较。他说道索里德母女可以留下来，一直住到她想要离开，或者安排妥当找出如何将她送走的办法。

在分手之时，乌拉夫把那艘商船收拾停当，送给了吉尔蒙德。吉尔蒙德对此感激不已，说道这真是雪中送炭，一件高尚的礼物。然后他登上他的船只，由鲑鱼河出海口启程而去。起初一段尚有轻微的东北风，可是他驶到沿海岛屿群之时，天空忽然全无半点风了。他只好停泊在公牛岛。转眼半个月过去，可是仍不见有风吹来可以扬帆出海。

正当这个时候，乌拉夫必须离家到近海去照料他的营生。于是索里德便趁他不在家时召集起他的家丁，下令要他们跟随她而去。她把那个小女婴格鲁阿亦抱在怀里。这一来她手下有十个好汉听候她调遣。她叫人把属于乌拉夫所有的一条渡船拖出来下了水。索里德要他们帆桨并用，沿赫瓦姆岬湾而去。他们来到沿海岛屿群，她命令手下人把渡船上小艇放下水。她自己率领两名家丁乘小艇而去，并且关照别的家丁照料好渡船，一直等候到她回来。她把小女婴紧紧抱在怀里，命令那两个家丁划艇闯过急流，朝向吉尔蒙德的大船驶去。她从小艇的舱里取出一柄手钻，交给一个家丁，吩咐他去把商船上的那艘小艇底上钻个洞，这样那班人在仓促之间便无法使用小艇。然后，她仍手里紧抱那个小女婴舍舟登岸。这时离开日出还有一个钟点光景。

索里德从岸上踏上跳板，走到大船上，船上除了鼾声别无其他声息，人人都在梦乡之中。她径直走到吉尔蒙德睡觉的吊床旁边。他的那柄利剑“啮足者之剑”，挂在吊床的一端木柱上。索里德把小女婴放到吊床上，出手如电光火花，一把攫住那柄利剑转身就逃。她刚离开大船，跳上小艇回到同伴身边，就听得小女婴号哭起来。吉尔蒙德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认出了小女婴，立即明白是谁把她扔到自己身边。于是他跳起身来，伸手去拔剑，可是利剑早已不翼而飞。他奔到船舷边伸头张望，但见那艘小艇刚刚划桨驶离大船。

吉尔蒙德当即叫醒船上人等，命令他们跳进小艇，划艇前去追赶。他的手下人按照吩咐去做，不料刚划出不远，只见暗蓝色海水汹涌冒进船舱，他们只得划回大船。

吉尔蒙德没奈何，只得连声高喊，央求索里德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回来把利剑交还给他。他喊道，只要她交还“啮足者之剑”，把小女婴带走，她想要多少钱财他都舍得给。

索里德回答说：“难道你竟舍得抛弃女儿，而非要把那柄剑索要回去？”

“若肯把我的利剑交还来，我愿给你泼天般的银子。”吉尔蒙德叫喊道。

“如此说来，你休想再得到它，”索里德回答道，“你对我寡恩薄情，想一走了之，真是个胆小的懦夫！如今我同你恩尽义绝，就此一刀两断，了结夫妻情分。”

吉尔蒙德说道：“你拿了利剑会遭到厄运报应。”

索里德说她甘愿冒任何风险亦在所不惜。

“如此说来，我对此剑起个毒咒，”吉尔蒙德诡谲阴骘地说道，“此剑必将给你家带去死亡。哪个男人都无法消受使用此剑的福分，他的死亡会使你家蒙受最大损失。”

待到索里德回到赫尔霍尔德庄园家中，乌拉夫早已回家多时。他听说此事，气个半死，然而事情很快平息。索里德把“啮足者之剑”送给了义弟保利，因为她比对别的弟妹更疼爱他。保利在今后岁月中均佩戴此剑。

说也奇怪，经此折腾，吉尔蒙德竟遇上好天气，顺风顺水扬帆航行，在秋天来到挪威。有一日深夜他们出海抢劫，不料船撞在暗礁巨石上，吉尔蒙德和船上众人均粉身碎骨，就此殒命。吉尔蒙德的故事到此结束，本文不再提起。

三十一 索里德再醮成婚（公元982年）

正如前文所表，乌拉夫·霍斯哥尔德松如今功成名就，隐居在家。

当时有一个名叫古德蒙德的人，他是索尔蒙德的儿子，家住在柳树谷以北阿斯比约恩岬角。他向索里德求婚成功，索里德下嫁给他，随身携带一大笔钱财过门。索里德本是个聪明女子，只是脾气急躁，秉性泼悍。他们婚后生下四子两女。儿子名叫哈尔、巴尔迪、斯坦恩和斯坦格里姆。女儿名叫古德隆恩和奥洛弗。

乌拉夫的另一个女儿托尔堡格长得容貌端庄，体态丰满，所以她的外号是矮胖子托尔堡格。她远嫁在瓦特尔湾以西，她的丈夫阿斯吉尔乃是克努特之子，是个显贵人物。他们夫妻俩生下儿子克雅丹，克雅丹的儿子是索尔瓦尔德。索尔瓦尔德又生子名叫托尔德。托尔德生子斯诺里，斯诺里之子名字和曾祖父相同也叫索尔瓦尔德。这便是瓦特尔湾一脉子嗣的由来。后来托尔格里姆之子维尔蒙德又娶托尔堡格为妻，托尔堡格再嫁后生下女儿索尔芬娜，她日后嫁给索尔斯坦恩·柯格松为妻。

乌拉夫的另一个女儿贝格索拉亦远嫁到深水海湾以西，是教士托尔哈尔之妻。他们生下一子，名叫克雅丹，克雅丹之子名叫铁匠斯图拉。斯图拉亦是托尔德·吉尔松的养子。

孔雀乌拉夫豢养了不少品种名贵、价值不菲的牲畜。他有一条非常出色的犍牛，名叫哈里。哈里浑身皮毛呈灰色，其间有白色斑点。它的骨骼远比其他公牛要大得多。它长有四只角，两只大角雄伟美观分垂左右耳边。第三只角竖立其间。第四只角从前额长出一直垂到双眼，正是靠了这几只角它能在冬天戳破冰层去饮水。它还能像骏马一样用蹄子刨开积雪去啃底下的草根。

有一年冬天，天寒地冻，气候酷冷，它从赫尔霍尔德庄园被迁移到布劳德港湾峡谷中的一处放牧地。如今那个地方已被命名为哈里牧场，因为哈里犍牛爱呆在那里并和其他十六条公牛一起在那里过了整整一冬，回来非但没有掉膘，而且每条公牛都膘肥肉厚，结结实实。在春天它被赶回到赫尔霍尔德庄园上，那里的放牧场如今被起名为哈里围栏。

哈里犍牛长到十八岁时，它的那只能破冰的头角折断。当年秋天乌拉夫便叫人把它宰杀。第二天晚上，乌拉夫忽然梦见一个妇人来到他的面前，那个妇人身材硕大，面目狰狞，满脸怒意。她开口问道：“你居然睡得着觉？”他说他已醒了。那妇人喝道：

“你仍在睡梦之中，虽说你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自以为清醒得很。你叫人把我儿子宰杀，弄得它皮肉无剩，只留下不成形的骨骸回到我手中。我要叫你为此暴行而付出高昂代价，也要让你的儿子血流满身来解此仇恨。我要挑拣一个你最不情愿失去的儿子，让你知道杀子之仇的残忍。”

说完之后她忽然消失，乌拉夫大叫一声从梦里吓醒过来。他整日眼前全是那个妇人咬牙切齿的凶狠模样。乌拉夫提心吊胆，生怕这一噩梦当真应验。他将此梦遍告诸亲好友，央求他们一起参详，然而竟无人能说出个名堂。有人劝他不必当真，毕竟只是做梦或是幻觉。他听了觉得言之有理，亦只好如此，然而心里惴惴不安，无法释开疑团。

三十二 乌斯维弗·海尔格松其人

当时，有一个名叫乌斯维弗的人。他是海尔格之子、奥托之孙。奥托的父亲就是东方人比约恩，他的祖父名叫扁鼻子柯蒂尔，而柯蒂尔的父亲是勃纳·比约恩。乌斯维弗的母亲名叫尼德堡格。尼德堡格的母亲卡德琳乃是高个子霍鲁尔夫的女儿，公牛索里尔的孙女。公牛索里尔是维克以东一带地方最为大名鼎鼎的头领。他被人称为豪客，那是因为他拥有三个岛屿，每个岛上各喂养了八十条公牛。有一回他向哈康国王进献礼物，送去了一个岛屿和岛上全部公牛，这份厚礼令人瞠目结舌，在冰岛和挪威都成了传诵一时的美谈。

乌斯维弗是一位贤明的哲人，他隐居在沙林斯河谷的洛加地方。洛加那座农庄坐落在沙林斯河谷的北岸，正好和腾加农庄遥遥相对。他的妻子名叫托尔蒂丝，是低地来的乔道尔弗之女。他们共生了五子一女。五个儿子是奥斯帕克、海尔格、凡恩德拉德、托拉德和托罗尔夫。他们个个健壮有力，打起仗来英勇非凡。他的女儿芳名叫古德隆恩。她是在冰岛出生的最为难得的姑娘，非但貌若天仙，而且才华横溢。她生天丽质，不必巧作打扮。别的女人浓妆艳束、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她面前一比较便会黯然失色。她又是所有妇女中最聪颖者，甚至所有的妇女都莫不交口称赞，而且她为人慷慨大方，舍得钱财。

乌斯维弗身边还有个女人住在一起，她的名字叫托尔哈拉，外号叫长舌妇，是乌斯维弗的远亲。她有两个儿子，名叫奥德和斯坦恩。他们都是强壮有力的男子汉，乌斯维弗家里最笨重的活儿都由他们两人出力。他们两人亦像母亲一样饶舌多话，爱好搬弄是非，大家都对他们望而生厌，躲之不及，惟有乌斯维弗的几个儿子却把他们两人看成宝贝一般。

在腾加农庄住着一个好汉，名叫托拉里恩，他是好色鬼索里尔的儿子。他是个富足有余的自耕农，身材肥胖强壮。他有大片上好土地，然而牲畜甚少。乌斯维弗想要从他手里买进点土地，因为他正好相反，拥有大群牲畜，却苦于土地不足。于是几经周折，乌斯维弗从托拉里恩手里买进了一片土地，那片土地从格努帕斯卡德起沿峡谷两侧至斯塔克峡流。那块土地是上好的膏腴沃土，他在那里安排了一个露天挤奶场。乌斯维弗任何时候都有大批仆佣听候差遣，他的生活习惯是最高尚的。

话说在索尔比以西有个名叫霍尔的地方，那里住着三个哥儿们：狗崽子托尔凯尔和克努特，他们是两兄弟，出身于名门，他们的妹夫名叫托尔德，和他们一起分摊农庄的日常事务。托尔德跟随他母亲的娘家姓氏，因而他亦姓英贡松。托尔德的父亲是格洛姆·吉列松。托尔德长相英俊、身体健壮、英勇威武，而且是打官司的能手内行。他娶了托尔凯尔和克努特的妹妹奥特为妻。奥特是个性格既不温顺、容貌亦不美丽的平庸女子，托尔德对她毫无怜香惜玉的恩爱。好在他娶她原本是贪图她的钱财家当，因为这几个兄弟、姊妹并不分家，钱财不少都放在一起使用。自从托尔德来接手经营，这个农庄日益兴旺发达起来。

三十三 盖茨·乌德莱弗松其人与古德隆恩之梦

且说盖茨·乌德莱弗松其人。他居住在巴尔达海滩以西的哈格地方。他是个伟大的头领，也是一个贤明的隐士。能知过去未来，在许多事情上能预测天机。他和权贵人物都有友情，他们许多人都来请教他的主意。每年夏天他都骑马去出席庭的大会，而且途中会在霍尔农庄投宿逗留。

有一次亦是如此。盖茨骑马去出席庭的大会，并且做客投宿在霍尔农庄。他收拾停当准备次日清晨便动身，因为路途很长，他打算一口气在黄昏前赶到锡克夏，投宿在他的内弟阿尔莫德的农庄。阿尔莫德娶了盖茨的一个妹妹索伦为妻。他们夫妻俩生有两子：乌尔诺弗和哈多尔。

盖茨赶了一整天路，从索尔比出发，长途颠簸来到沙林斯峡谷的泉水旁边，打算在此地喘口气稍事休息。

这时古德隆恩亦来到泉水旁，她向自己的亲戚盖茨打了个招呼，口气倒还热忱。盖茨对她来到表示欢迎，他们两人寒暄攀谈起来。两个都是聪明人，而且都善于辞令，话到嘴边留半句，讲的都是客套话。

可是天色日益晦暗，黄昏已在来临。古德隆恩这才不得不转入正题。她说道：

“我希望你和所有你的手下人都骑马到我家去和我们在一起，表兄。这是我父亲的愿望，是他给了我这份荣誉，让我来转告这个愿望。他告诉我千万要说明白，他希望每一回你从西部路过此地，来回都能住宿在我们家里。”

盖茨感谢盛情邀请，并对慷慨大方的好意心领，然而他还是不得不骑马赶路，因为一切早已安排，因而他不便另作打扰。

古德隆恩说道：“今年冬天我做了许多次梦。然而其中四个梦却使我倍受困扰、心神不宁。没有人能参详出它们的启示，解释得全都不如我的心思，可是他们却讲不出任何差强人意的道理。”

盖茨说道：“不妨将你的梦讲给我听听，说不定我能为你做点事情。”

古德隆恩说道：“好吧，我说。我梦见我站立在户外露天，紧靠在一条小溪旁边。我头上戴了一顶卷边兜帽，我觉得那顶帽子很不合适，便想动手改得舒服一点，许多人劝我休得轻举妄动，我不听他们那一套。我把那顶兜帽从头上摘了下来，把它扔进小溪里边。这就是那个梦的结尾。”

古德隆恩停了一下又说道：“下一个梦是我梦见手臂上有一枚银手镯，我想这是我自己的首饰。它戴在我手臂上非常合适，我把它看成是最珍贵的宝物，想要佩戴它一生一世。可是我一不留神，它便从我手臂上滑下来，落到水中。从此以后，我再也看不见它的影踪。我非常难过伤心，这个损失岂止是丢掉了个纪念品。于是我便哭醒。”

盖茨接口说话，单独回答了这个梦，他说：“这一个梦岂止是梦！”

古德隆恩接着说道：“这是第三个梦。我梦见我手上戴了个金戒指，我想应是属于我的，我以为我的损失终于得到弥补。我拿定主意铁了心，务必要把这个保存得比上一个更久。可是这个首饰似乎不像上一个那样，它对我一点都不合适，虽说黄金要比银子更珍贵。后来，我摔了一跤，我赶紧用手去撑地来稳住自己身体。不料那枚金戒指碰撞在石头上，砸成了两半。只见鲜血从那断面里汩汩流淌。此后我不得不忍受的并非失掉珍宝的遗憾，而是柔肠寸断、撕心裂肺的悲痛。我忽然悟过来，那枚戒指谅必早有裂隙才一摔就断。我细细查看了那两个断面，原来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不过我心里有股苦涩，倘若我早就珍惜疼爱，说不定至今它还是完好无损的一整个戒指。这个梦到此完结。”

盖茨叹息说：“梦从来不会完结。”

于是，古德隆恩又说下去：“这是我的第四个梦。我梦见我头上戴了一顶黄金头盔，头盔上镶嵌了许多宝石。我以为这件宝物必属于我。可是我又觉得它的毛病是分量实在太重，我给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来。我只好把头侧向一边。我既不埋怨这顶头盔，也不想要和它分离，岂知那头盔从我头上一骨碌滚了下来，跌落到赫瓦姆港湾里。于是我就悚然惊醒过来。如今我已告诉你我所有的梦。”

盖茨回答道：“我看得分明这些梦的征兆。可是你会发觉这些解释有它相似雷同的味道，因为我必须顺着同样的思路去参详这几个梦。它们预示：你将会有四个丈夫。我无法断定，尚有疑惑的是，你第一次结婚竟不是爱情的结合。正如你梦中所见，你头上戴的那顶兜帽委实太大，你觉得对你毫不合适。这表明你会给他怜爱，然而只有很少一点点。后来你把兜帽脱下来扔进水里。这分明预兆你会同他离异。古老谚语说得好，干脆将心一横，把它扔进海里。就是说失掉本当属于自己的东西，却一无所获只落得两手空空。”

盖茨接着说道：“你的第二个梦，你梦见自己手臂上戴了银镯，这预示你会嫁给一个贵人。你真心爱他才肯同他结婚，可是这场恩爱十分短暂。我不会觉得惊奇，倘若他溺水而死。这个梦我只能对你说这么多。

“在第三个梦里，你梦见你手上戴了金戒指，这预兆你会有第三个丈夫。他不见得会胜过前面那一个，因为你并不觉得黄金比银子更珍贵稀奇。可是我的脑中有个预感，到那时候会出现一场信仰的变化。那种信仰在我们看来是虚无缥缈无稽之谈，而你的丈夫却接受那种信仰。

“你梦见那枚戒指摔成两半，你才恍然大悟那是由于自己的过失。鲜血从两半断面中流出来，预兆你的丈夫将被人杀害。到了那个时候你才会发觉你第一次看明白婚姻中的所有大小裂痕。”

盖茨一口气讲下去：“在你第四个梦里，你梦见你头戴头盔，那是黄金镶嵌宝石，它太沉重压得你喘不过气。这预示你会有第四个丈夫，他是四个人中最伟大的显贵人物，他就是压在你头上的头盔，使你敬畏惧怕。

“你梦见那顶头盔一骨碌滚进赫瓦姆港湾，这预示他会在那个港湾走完他一生的最后几天。眼下我对这个梦不便再多谈。”

在参详这些梦之时，古德隆恩呆坐倾听，直到盖茨把话讲完之前她一声不吭，粉脸涨得如同鲜血一般通红。

这时古德隆恩轻启朱唇，说道：“倘若我将梦境状况陈述得更加分明，再让你有根有据地去判断，你本当会作出更加准确的预言。不管怎么说，我对你参详这些梦深表感激。然而如同你所说的那样，这些梦境成真，那是何等可怕，令人想都不敢去想。”

古德隆恩请求盖茨在此地留宿一夜，并且说道他和乌斯维弗之间有许多富有智慧的话题可以作通宵之谈。

盖茨回答说：“我必须骑马赶路，因为我早已拿定主意不去打扰。可是烦请转致你父亲我的问候，并且转告他我的几句话：那一天终究会到来，乌斯维弗和我的住所之间的距离会大大缩短，我们谈话会更方便，倘若我们果真打算谈到一起去的话。”说完之后，古德隆恩转身回家，盖茨亦上马驰骋而去。

行走不多远，但见乌拉夫手下一个用人站在乌拉夫的田地围栏外面迎候盖茨的到来。他乃是奉乌拉夫之命在此邀请盖茨到赫尔霍尔德庄园去住宿。盖茨回答说他在次日可以前来拜会乌拉夫，可是他要在锡克夏农庄留宿过夜。那个用人回家去禀报了乌拉夫一切经过。乌拉夫一迭声吩咐备马。他的马牵来之后，乌拉夫便轻骑简从，只带了几个家丁飞驰而去追赶盖茨。

他和盖茨在里阿河相互见面。乌拉夫向盖茨热忱问候，并且再次邀请他和所有他的手下人都到庄园去。盖茨感谢他的邀请，说道盛情难却，他只得一起骑马到那个庄园去稍坐片刻，见识见识那庄园的气派，不过他务必要在阿尔莫德家里过夜住宿。盖茨在庄园上稍事休息，停留了片刻，然而他已一眼把庄园看遍，不禁称赞说道：“建造这样一个庄园，自当不必舍不得花钱。”

乌拉夫与盖茨并肩齐辔来到鲑鱼河边。那一天小伙子们在河里游泳，但凡这类运动，乌拉夫家的几个儿子总是稳稳领先。那里还有不少小伙子来自别的人家，他们也都不甘失败奋力击水。克雅丹和保利两兄弟一见他们驰骋而来，便跃出水面，待到乌拉夫和盖茨来到他们面前，他们已经穿戴整齐来迎接客人。盖茨仔细注视片刻，便从那些小伙子当中认出克雅丹和保利，然后盖茨用他的长矛矛杆指向乌拉夫的每一个儿子，并且逐个说出他们的名字。这殊非易事，因为那些从别家来的小伙子此时也已不再游泳而是穿好衣裳，同克雅丹和保利一起坐在河岸上。乌拉夫抚掌大笑说道：

“对于你的智慧不管如何称赞都不为过，盖茨。你竟然连从未见过面的人都能说出名字指认出来。如今我想请问，望你不吝赐教，在这些小伙子当中，谁将会是权势最强大的？”

盖茨回答说：“结果如何要看你自己对他们的疼爱，不过克雅丹会鳌头独占，只要他还活下去。”说完之后，他猛抽一鞭，疾驰而去。

半晌之后，低地来的托尔德纵马追到他身边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情，父亲，你为何眼泪汪汪。”

盖茨回答说：“不必多问，说亦无用。我并不喜欢对自己在世之日即将发生之事守口如瓶。在我看来，此事必定发生，勿谓未见先机。保利总有一天会把克雅丹杀死，并把他的头颅扔到自己脚下，这桩罪行亦给他自己带来了死亡。预知如此生龙活虎的人即将死去真是令人厌恶，我心头自不好受。”

他们父子策马而去，来到庭的大会会场。那次庭的大会平静无事。

三十四 古德隆恩第一次结婚（公元989年）

话说有一个名叫索尔瓦尔德的人，他是加普斯峡谷教士哈多尔之子。索尔瓦尔德居住在吉尔斯港湾的加普斯峡谷，他是富得流油的大财主，却并非是靠抢劫掠夺起家的英雄好汉。在古德隆恩十五岁那一年的庭大会上，他向乌斯维弗提亲，求娶他女儿古德隆恩为妻。虽说这门亲事男方倒未曾挟财倚富摆出居高临下之势，然而乌斯维弗仍表示反对，说道古德隆恩同他并不匹配，两人财富相差悬殊。索尔瓦尔德一听便彬彬有礼回答说：他提亲是为了求得一个妻子，而不是钱财。乌斯维弗便同意古德隆恩同索尔瓦尔德订婚。乌斯维弗还一手操办了结婚契约，其中规定：从夫妻成婚之日起，所有金钱开支事宜都交给古德隆恩独自一人经管，不管婚姻年限长短，古德隆恩都必须分到一半家产。索尔瓦尔德必须为她添置珠宝首饰，使哪怕财富相当的女人亦无法比她打扮得更珠光宝气。而索尔瓦尔德必须不让牲畜数目减少，并不因为购买珠宝使牲畜群遭受损失。一切商议定夺之后，翁婿两人分手，从庭大会骑马返回家中。

古德隆恩对事先并未同她商量便允诺这门婚事，心中伤心不已，然而木已成舟亦只好顺水推舟。一切倒还平安，日子悄然而过。

婚礼安排在加普斯峡谷，在孪生月（八月下半月至九月下半月）这门亲事总算办成。婚礼大典和喜庆酒宴等等一应如仪，不消再赘述。古德隆恩过门之后，一点不爱索尔瓦尔德，她购买珠宝首饰和华丽服饰奢侈无度，极尽铺张排场之能事。凡是西部港湾一带能找到的珠宝首饰，只要贵重值钱，她无不认为是合适，并且不管价钱多贵非买到手不可。倘若索尔瓦尔德不买给她，她便会大发雌威，哭天喊地。

英贡的儿子托尔德倒和索尔瓦尔德、古德隆恩两夫妻都能友好相处，并且在他们家里住了很长时间。四周传得满城风雨说是托尔德同古德隆恩两人间有了苟且私情。有一回古德隆恩要索尔瓦尔德买一件礼物给她，索尔瓦尔德责骂她要求无度，理应节制克己，骂完之后还打了她一记耳光。古德隆恩说道：

“如今你居然动手打我，这是我们女人最记恨的，而且还在脸颊上留下了掌痕。不过你也教会了我怎样才能停止向你索要东西。”

当天傍晚托尔德来了，古德隆恩便把自己遭受可耻的虐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并且询问他有何良策可以帮她出此怨气。

托尔德哑然失笑，说道：“我倒有绝妙主意在此。你不妨给他做一件衬衫，领圈要开得非常肥大，因为他头颈很短像女人一样，他必定看成你在羞辱他。这样你便找到同他离异的好口实。”古德隆恩未加反对，准备依计行事。他们两人亦就不再谈下去。

当年春天古德隆恩果真同索尔瓦尔德离异，她返回洛加的家里来居住。离异之后，家里的钱财要在古德隆恩和索尔瓦尔德之间平分。她得到了一半财产。他们生活在一起不过两个冬天，而家中财产非但没有减少，反倒比婚前又增加了不少。

同年春天，英贡把她在弯柄杖港湾的土地卖掉了，那个地方日后便叫做英贡农庄。她变卖地产之后，搬到西边斯加尔姆岬角去居住。阴郁的盖里松娶了她为妻，前文已经表过。

当时，教士哈尔斯坦恩居住在鳕鱼港湾西侧的哈尔斯坦恩岬角。他虽是个有权势的显贵人物，然而极讲义气，广交朋友。

三十五 古德隆恩第二次结婚（公元991年）

话说有一个名叫科特克尔的人，他刚到冰岛来不久，他的妻子名叫格里玛。他们有两个儿子磨刀石眼哈尔比约恩和斯梯康弟。这家人本是赫布里底群岛的土著居民，那里人人都会施展妖术来骗人钱财。哈尔斯坦恩戈狄[73]收留了他们，并且把他们安置在斯加尔姆港湾的乌尔迪尔地方。人们但凡走近他们的住所便心惊肉跳，不寒而栗。

那年夏天，盖茨去参加庭的大会，乘船来到索尔比。如同他往昔的习惯一样，他客住在索尔比的霍尔农庄。那三个姻亲兄弟亦像往昔习惯一样骑马来探望他。托尔德·英贡松便当上了盖茨的随从，跟随他一起来到沙林斯峡谷的洛加农庄。恰好乌斯维弗的女儿古德隆恩要骑马去参加庭的大会，托尔德·英贡松便自告奋勇陪伴她并辔而行。一日，他们骑马穿越一片石南花丛生的荒原，那荒原名叫布罗肖荒地。那天天气极佳，碧空如洗，风和日丽。古德隆恩莺声婉啭，说道：

“托尔德，难道你不曾留心，你的妻子奥特老是穿着紧身裤衩东跑西颠到处转悠，一坐下去就会留下一摊污渍。她还打着绑腿布，从小腿裹到脚背。这可是确有其事？”

托尔德回答说：“我尚未留心看到。”

古德隆恩冷笑一声，说道：“倘若你果真尚未见到，为何人家都叫她穿裤衩的奥特？”

托尔德辩说道：“我想，她被人叫这个外号还是新近的事，时间不久。”

古德隆恩顶了他一句说道：“她今后一辈子都要背这个外号，相比之下时间委实不久。”恰恰说到这里，已到庭的会场，于是两人收住话题。托尔德天天在盖茨的棚屋里消磨不少时间，而且总是只同古德隆恩谈话。

有一天，托尔德·英贡松忽然询问古德隆恩说：倘若一个女人像男人一样，总是穿着紧身裤衩东窜西跑，理应作何处罚？古德隆恩回答道：

“她理应受到同那个男人一样的惩罚，那个男人穿了一件衬衫，领口低得把胸脯露了出来。也就是说两者皆同，非离异不可。”

托尔德又询问道：“你可否给我出点主意，我究竟如何办才好。或者是在庭的大会上宣布我们离异，再不然回到家里去求得许多人的同意，要知道，我要应付的那些人个个脾气火爆性子凶猛，他们必定会觉得自己受到委屈。”

古德隆恩思索半晌，然后说道：“与其拖拉懒散，不如雷厉风行，今天说干就干。”

于是，托尔德跳起身来，奔向法律巨岩，他指定了几个证人，然后宣布说他要同妻子奥特离异。他的理由是：她竟然全不顾体面，像男人一样穿着污秽的裤衩到处行走。奥德的两个哥哥一听几乎气破肚皮，可是他们不情愿在此地把事情闹大，只好忍气吞声，所以庭的大会未曾闹出乱子平安结束。托尔德从庭的会场出来，就跟随乌斯维弗的儿子们骑马而去。

奥德直到此时才刚听到音信，她惊呼道：

“天哪！我的丈夫以为那么轻易就把我抛弃，他真休想。”

之后不久，托尔德又西上索尔比，去划分财产。他带领了十二个人前去。分割财产十分顺遂，好在托尔德原来身无分文，因而不敢勒索刁难。托尔德从西边回到洛加农庄，赶回来一大群牲畜。托尔德不失时机向古德隆恩提亲求婚，此事已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乌斯维弗和古德隆恩岂有不允之理。婚礼大典安排在夏天的第十个星期，喜庆酒宴排场浩大隆重，十分高贵。新婚燕尔，托尔德和古德隆恩夫妻恩爱其乐融融。狗崽子托尔凯尔和克努特本想打一场官司去向托尔德·英贡松讨还公道，可是他们找不到靠山，得不到支持，只得含恨作罢。

第二年夏天，霍尔农庄的家丁在赫瓦姆峡谷建造一个露天挤奶场，奥德就住到了挤奶场里。恰好洛加农庄在绵羊谷也有个露天挤奶场。绵羊谷从西边楔入高山，直通沙林斯峡谷，相互离得不远。奥德询问那个照料绵羊的家丁他是否时常遇见洛加农庄的牧羊人。那个家丁回答十分干脆，说道几乎天天打照面，因为两家挤奶场只相隔一个山坳。于是，奥德吩咐他说：

“你今天就去找从洛加来的那个牧羊人打听清楚回来告诉我，谁留在洛加农庄看家，谁在露天挤奶场坐镇。你讲起托尔德的时候，务必拣几句动听的好话，因为你务必不要让他对你提防。”

那个家丁便去按吩咐办事。到了傍晚时分，家丁返回挤奶场。奥德忙问他带来什么音信，家丁禀报道：

“我听到的音信你谅必高兴。如今托尔德和古德隆恩的两张床用不着并列摆放在一起，他们的卧室地板上空荡荡。因为她住在挤奶场里，而托尔德睡在厅堂背后的吊床里。他和乌斯维弗在一起，农庄上只留下他们两人镇守。”

“你刺探得非常出色。”奥德满口称赞说道，“你赶紧去准备两匹坐骑，要鞍辔齐全，待到大家上床睡觉时分再牵过来。”

那个家丁照吩咐去办。待到太阳落山，奥德跃上马背，这一回她倒真的穿了紧身裤衩。那个家丁骑上另一匹马，在后相随，可是奥德快马加鞭，狂奔起来如同风驰电掣一般，那个家丁险些儿追不上她。

她往南驰骋而去，穿越过沙林斯峡谷荒原，一口气来到洛加农庄的围栏旁边。她翻身下马，吩咐家丁照看马匹，她自己走向房舍。奥德走到大门口，发现大门开着。她走进厅堂，去寻找墙上的吊床，发现房门虽已关，但却未插上门栓。她走进卧室，托尔德仰卧着呼呼熟睡。奥德大喝一声把他叫醒，托尔德侧过身来，但见有个人影走到他面前。说时迟，那时快，她抽出一柄利剑朝托尔德刺了过去，把他刺成重伤。那柄利剑从他的右臂直刺下去，穿透左右双乳。这一击如此用力，以致剑尖戳入床垫。奥德迅速逃走，奔到拴马匹之处，跳上马背，疾驰归家。

托尔德猝然遭此重创，想要跳起身来，可是力不从心，因为他失血过多。乌斯维弗闻声醒来，他询问发生什么事情。托尔德告诉说他遭人行刺，受了点伤。乌斯维弗又询问他是否知道刺伤他的凶手是谁。他一边问一边起床来为托尔德包扎伤口。托尔德说道他想谅必是奥德下手干的。乌斯维弗便要骑马去追赶她，并且说她既然前来行刺逞凶，随身带来的人必定很少。对她的惩罚那是早有现成的谋杀亲夫的案例可查。托尔德央求他务必不要去追赶，并且说道，她仅仅做了她早该做的事情。

奥德在天方拂晓时返回家中，两个哥哥询问她到哪里去了。奥德说她去了一趟洛加农庄，并且把这次偷袭如此这般告诉了他们。他们两人闻听皆大喜，说道她尚还手下留情，理应杀了那厮才解心头之恨。

托尔德卧床养伤很长时间，他胸口的伤疤终于愈合，然而手臂上的穿洞之伤却久不见好，无法如同往昔一般干活劳作。那年冬天倒还太平，平安度过。

来年开春，托尔德的母亲英贡从西边斯加尔姆岬角来找他。托尔德热忱招待，甚是周到，可是她满脸愁云，说道她此番前来是寻求儿子的保护，因为科特克尔和他的妻子，还有两个儿子施展妖术，凭借法力偷取她的财物，使她苦不堪言。可是教士哈尔斯坦恩却一味袒护他们。托尔德一听气得七窍生烟，说道他理应有权去擒拿窃贼，不管是否得罪冒犯哈尔斯坦恩。他立即收拾停当，率领十名家丁，跟随英贡往西而去。

他在雅尔德岬角登上一条方型平底渡船，行驶到斯加尔姆岬角。托尔德把他母亲拥有的牲畜一只不剩全部装上船，打算把它们运到港湾的角地上去放牧。船上一共十二个人，除英贡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女人。托尔德带领十名手下好汉来到科特克尔的住所，偏巧科特克尔的两个儿子不在家。托尔德便召集乡里，当众谴责科特克尔和格里玛两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儿子偷窃财物、施展妖术，并且要求判决剥夺他们一切权利和将他们放逐。他把这宗案子提交给阿耳庭大会，随后就返回他的船上。托尔德的船刚离岸一小段路，哈尔比约恩和斯梯康弟便返回家中。科特克尔把方才经过告诉了儿子们。他们两人气得暴跳如雷，说道从今以后四周乡里都会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而且还会对他们冷脸以对，甚至公然为敌。于是科特克尔便做了一个绞刑架，架子四周贴满了施过魔法的符咒，他们全家一齐登上这座绞刑架，齐声唱起曲调古怪的歌，施展法术来呼风唤雨。随着他们音调凄厉的歌声，一场大风暴在海上吹刮起来。

英贡的儿子托尔德和他的手下在船上惊得目瞪口呆，方才天气还很好，眨眼之间竟然刮起大风暴，而且暴风直朝他们这条船猛吹，把他们的平底船从斯加尔姆岬角沿海荡开去，卷向深海。托尔德面对汹涌的海浪表现出大无畏的勇气和娴熟的驾船技艺。在岸上的人都眼睁睁看见他镇定自若，把船上装载的每样东西都扔下海去，尽力设法营救被风刮下海的溺水者。站在岸上观看的人都松了口气，以为托尔德谅必会侥幸脱险将船靠岸，因为他们已经穿过了礁石最多的危险地带。不料就在这个当口，猛然吹来一阵怪风，在离岸不远的一块岩礁周围滴溜溜地卷起一个漩涡。大家还未弄明白怎么回事，但见排浪铺天盖地而来，霎那间船上骨架坼裂，船身倾覆。托尔德和船上所有人都落水溺毙，那艘渡船亦裂成碎片，残骸无存，仅有一根骨架被冲上岸来，那地方便叫做骨架海滩。托尔德的盾牌也被冲上一个小岛，日后那个岛屿便叫做盾牌岛。托尔德和别人的尸体陆续被海水冲到岸上。一个硕大无朋的坟茔建造起来，他们全都埋葬在此处，这个地方如今叫做坟茔岬角。

三十六 科特克尔和格里玛

这个音信立时传遍远近，众口齐声怒骂，人人义愤填膺。他们认定那些人是遭到了谋害，科特克尔全家设下毒计，施展巫术使那些人葬身鱼腹。古德隆恩听到托尔德死讯悲痛欲绝，因为如今她虽朱颜依旧却已不年轻。她生下了托尔德的遗腹子，淋洒清水之后便亦起名为托尔德。

那时教士斯诺里居住在神圣沼泽地。他是乌斯维弗的亲戚，平时亦有往来。古德隆恩和她周围的人都十分信任他。有一回斯诺里来到洛加农庄参加酒宴，古德隆恩便把她的苦恼说给了斯诺里听。斯诺里当即回答说他支持打这场人命官司，这样他心里才会过得去。他还向古德隆恩提出要收养她的儿子，使她得到点宽慰。古德隆恩表示同意，并且说她将仰仗他的深谋远虑。这个男婴托尔德日后有个外号叫做猫大郎，他的儿子是诗人斯多弗。

后来盖茨·乌德莱弗松去找哈尔斯坦恩理论，并且让他在两件事中间作出选择：要么把那几个巫师赶走；要么下令把他们杀死。“虽然这个要求已提出得太迟。”盖茨说道。

哈尔斯坦恩迫于无奈，只得立即作出选择，下令将他们放逐，不准他们在达勒荒原以西任何地方居留，还加了一句话说倘若将他们处死，那就更为公正。

科特克尔失去了栖身之所，只得带领妻儿远走他乡逃命而去，随身不敢携带箱笼金银，只乘骑了四匹纯种好马。那四匹种马浑身漆黑，乌油发亮，没有一根杂毛，骨骼高大，体态雄健，非但是千里良驹而且凶猛暴烈，可以参与斗马。他们被逐出之后，无人知晓他们去向。直到有一日他们忽然来到梳子岬湾，寻找霍斯哥尔德的大儿子托尔莱克。托尔莱克一见这几匹骏马便要从他们手中购买。科特克尔回答说：

“我们不妨做笔交易，你可以作个选择：你收下这几匹骏马，在这里给我们一块土地安顿居住，做你的邻居。”

托尔莱克说道：“如此说来，这几匹马身价岂非太贵。据我所知，在这一带地方大家都认定你们犯下罪行，所以把你们放逐，赶出这个国度。情形莫非如此？”

科特克尔回答说：“你说的大家只不过指的洛加农庄那几个人。”托尔莱克说那倒是千真万确。于是科特克尔说道：

“若说是我们对古德隆恩和她的兄长们犯下罪行，案情的真相恰恰正好相反，你听到的传言并不确凿，人们用谎言使我们蒙受不白之冤，我们如今身受冤枉百喙莫辩。收下这几匹马，不要被这些谎言所欺骗。这些冤屈你过去亦曾蒙受过。再说我们不是好欺侮的，这一带地方的居民奈何我们不得，倘若我们能找到你作靠山，仰仗你大力相助。”

托尔莱克已经改变了心思，他不再追究这桩公案孰是孰非，因为他实在舍不得那几匹宝马，再者科特克尔花言巧语，颠倒黑白，把自己开脱辩护得一身清白。因而，托尔莱克收下了这几匹骏马，在鲑鱼河谷的莱多尔福农庄给了他们一处住所，还为他们备下了牲畜。

这一风声传到了洛加农庄，乌斯维弗几个儿子听说竟有这样的事情，便立时三刻要去找科特克尔和他的儿子们拼命。可是乌斯维弗大声喝住，说道：

“让我们先按照教士斯诺里的主意，把这桩案子留给别人去处理。因为过不了很久，科特克尔周围又会惹出新的事端，他的邻居将不堪身受其害而群起反对。托尔莱克乃是最适合下手的对象，他必定要遭殃受到最大的伤害。用不了很久，不少人会同他反目成仇，因为他们给他恩情，却不曾料到施恩反而结下怨仇。

“那时我不会阻止你们去找科特克尔和他的全家算账拼命。你们想要怎样报仇都悉随尊便，倘若竟没有其他人站出来把他们赶出这个国家，或者干脆结果了他们的性命。期限是三个冬天的时间。”

古德隆恩和她的哥哥们说道事情也许会正如他所料定。

科特克尔一家老少并不为他们的生计温饱而操劳不息，那年冬天他们不需要购买干草和食物。可是使他们大伤脑筋的是周围邻居对他们冷漠敌视，虽则碍于托尔莱克的脸面，他们一时还不会上门寻衅滋扰生事。

三十七 霍鲁特和艾尔德格里姆（公元995年）

有一年夏天，庭的大会召开期间，托尔莱克坐在自己棚屋里。一个非常高大的汉子走进棚屋。他向托尔莱克问候致意，托尔莱克接受了问候，询问他姓甚名谁，从何处而来。他说道，他叫做艾尔德格里姆，住在堡格港湾的一个地方叫做艾尔德格里姆农庄。那个农庄坐落在朝西楔入莫尔山和匹格腾古山之间的峡谷里，如今叫做格里姆谷。托尔莱克说道：“我久仰大名，听说你并不是一个小人物。”

艾尔德格里姆说道：“我此番前来拜访是为了从你手上求购那几匹种马，就是在上一个夏天科特克尔送给你的那几匹值钱的马匹。”

托尔莱克回答道：“那几匹马并不出售。”

艾尔德格里姆说道：“我用相等数目的种马来作交换，另外还添加不少别的东西。许多人说我出的价钱起码要比这几匹马的价值贵出一倍。”

托尔莱克沉下了脸说道：“我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不喜欢讨价还价。那几匹马你决计休想弄到手，哪怕你出三倍的价钱。”

艾尔德格里姆步步进逼，说道：“我以为这并非谎言，倘若说你是狷傲任性、固执己见。我倒真想看到你报出一个公道的价钱，要远远低于我方才的出价。不过无论如何，你是不得已非把这几匹马脱手不可。”

“艾尔德格里姆，你若是想要吓唬我，逼得我非卖掉这几匹马，”托尔莱克怒喝道，“那么你该寻找一处更僻静的地方。”

艾尔德格里姆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你未必会被我打败，那么你可打错了主意。这个夏天我要亲自去看看那几匹马。我们两人当中那几匹马究竟归谁，等我去看了再作定夺。”

托尔莱克说道：“随你的便。不过休想同我过不去。”

他们结束了谈话。有个听到这番谈话的人说道：这次交易是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之间的一场较量。开完庭的大会之后，人们纷纷回家，未曾发生值得一提的事情。

有一天清晨，有一个人匆匆跑到霍鲁特处来拜见霍尔乔弗之子霍鲁特戈狄。他跨进屋来时，霍鲁特便开口询问他带来什么音信。那人说道：没有别的音信可以奉告，只有一桩奇怪的事情。他看见有个骑士从瓦德拉尔农庄背后绕道朝托尔莱克存放马匹的地方飞驰而去，那人到了马厩便翻身下马，把那几匹种马牵走了。霍鲁特询问那几匹种马现在何处，那人回答说道：它们安详地在放牧草场上吃草，也就是说它们眼下正站在你篱笆围墙底下的草地上。霍鲁特惊呼道：“天哪，托尔莱克，我的侄儿难道他当真看管不住自己的牲畜！我仍旧以为说不定把这些牲口赶到这里来并非他下的命令。”

于是，霍鲁特披上他的衬衫，穿上亚麻布短裤衩，罩上一袭灰色大氅，手里拿起一柄黄金镶嵌的戟钺，那是哈拉尔德国王所赐。他疾步奔出去果然看见有个人正在围墙底下骑着马驱赶那几匹马。霍鲁特走上前去向他问候致意，定睛一看原来赶马之人竟是艾尔德格里姆。霍鲁特向他问候致意，艾尔德格里姆还以问候致意，不过非常腼腆迟缓。霍鲁特问他为何要驱赶这几匹马。艾尔德格里姆回答说道：

“我用不着对你隐瞒，虽说我知道你和托尔莱克之间有叔侄关系。我可以直言相告，我是来偷取这几匹好马，为的是他以后再也不会重新得到它们。我亦信守在庭的大会期间对他许下的诺言，身边连一个随从都不带。”

霍鲁特义正词严规劝说：“你趁托尔莱克还躺在床上熟睡之时，鬼鬼祟祟去偷走他的马匹，毫不光明正大，这种鸡鸣狗盗的营生岂不败坏你的一世英名。你最好还是信守允诺切莫自食其言。在你把这些马匹赶出他的地界之前，还是先去同他本人打个照面。”

艾尔德格里姆吼道：“去警告托尔莱克吧，倘若你想干的话。你可以睁眼看看清楚，我已经全副披挂，就是用来准备万一我们两个打照面，我和托尔莱克。”说罢，他挥舞起他手中的那支带有倒钩的长矛。但见他头戴铁盔，腰间佩有一柄利剑，胸侧挂有一面盾牌，身上披着一袭锁子铁甲。

霍鲁特说道：“我以为我务必要寻找出别的善策来处置此事，而不必要到梳子湾去跑一趟，我的两只脚没有那样轻浮。我的意思是决计不允许让托尔莱克遭到强抢豪夺，且不管我们之间叔侄之情已多么淡薄。”

艾尔德格里姆说道：“难道你竟想要把这几匹马从我手中夺走？”

霍鲁特说道：“我会给你另外几匹种马，倘若你肯把这几匹乖乖交出来，虽然那几匹种马或许比不上这几匹。”

艾尔德格里姆说道：“你的话说得十分仁慈，霍鲁特。既然我已把托尔莱克的马匹弄到手，你就休想再从我手里攫走，不管是用贿赂还是恫吓。”

霍鲁特回答说：“如此说来，你逼得我们两人都别无他路可走，只得挑选那个最坏的答案。”

艾尔德格里姆急于离去，便朝他的坐骑抽了一鞭。霍鲁特看得分明，岂容他脱身逃逸。他举起手中戟钺朝那人的胛背在两肩之间猛戳下去，那袭锁子甲碎裂星散，戟钺的尖刃洞穿胸膛。艾尔德格里姆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就此丧命。随后霍鲁特将他的尸体稍作掩埋。那地方后来叫做艾尔德格里姆山丘，在梳子湾南面。

于是，霍鲁特快马疾驰去到梳子湾，把这桩事情告诉托尔莱克。托尔莱克一听之下大发雷霆，他认定这次杀戮将会给他带来奇耻大辱，而霍鲁特却浑然不知，自以为他向托尔莱克显示叔侄间的情谊。托尔莱克责怪霍鲁特说他之所以杀掉那人用意歹毒，况且不会有好的结局。霍鲁特说道，托尔莱克爱怎样想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一切悉随尊便。他们两人在争吵之中分手。霍鲁特杀死艾尔德格里姆之时已年届八十高龄，众人对他刮目相看，他的声誉更加崇高。

托尔莱克却以为霍鲁特靠这次杀戮成名委实太不应该，乃是夺去了他的光彩，因为他仍认定事情十分明白，倘若托尔莱克和艾尔德格里姆之间兵刃相见，交起锋来，他自己必定获胜无疑，因为只消稍许用力便可将艾尔德格里姆击倒在地。

托尔莱克咽不下这口气，便去寻找他的佃户科特克尔和格里玛，央求他们做点事情来羞辱霍鲁特。他们夫妻俩欣然从命，并且说道他们乐于效劳。托尔莱克便返回家去。过后不久，科特克尔和格里玛两夫妻，带了两个儿子离家外出，那时已是晚上。他们走到霍鲁特的房舍面前，便念起咒语，施展妖术。他们念的符咒很快生效，屋里的人被蛊惑得心驰神移魂不守舍，可是却找不出原因，只觉得门外传来的歌声甜津津，沁人心脾，令人想要探出头去张望一番。只有霍鲁特一个人心如明镜，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和眼下所处的险境。他立即吩咐说：众人都保持清醒，不许出外张望。“只要每个人都头脑清醒，按我的意思去做，自当不会受到伤害。”他说道。

可是，所有的人都沉沉入睡。霍鲁特睁着眼睛一直在看守门户，到了最后他亦支撑不住，竟自睡着。只剩下霍鲁特的小儿子却尚未睡着，他名字叫卡里，才十二岁，是霍鲁特几个儿子中最有出息的一个，霍鲁特对他钟爱异常。他哪里明白这念符咒的戏是专为了蛊惑他而来。他虽然睡意矇眬却按捺不住。跨出屋门朝向念符咒之处走去。才走几步，便突然栽倒在地就此猝死。次日清晨霍鲁特醒了过来，做些家务，忽然发现有个儿子不在，遍找屋内不得，却在门外不远处发现他的尸体。霍鲁特悲恸不已，为他建造一座圆形卵石坟墓。然则夺子之痛有如切肤，他骑马去拜见乌拉夫·霍斯哥尔德松，告诉他始末原委和眼前发生的一切。乌拉夫不听则已，一听之下气冲斗牛，他怒不可遏地说道怪只怪他们缺少先见之明，未曾防患于未然，竟然让科特克尔一家这类流氓歹徒住到他的身边，又说道托尔莱克对霍鲁特下此毒手致令亲痛仇快，亦必将使自己遭受厄劫，难逃命运给他的报应。乌拉夫又加了一句，说按理应做点违背托尔莱克心愿之事，使他阴险愿望无法得逞。他最后拿定主意：“必须把科特克尔和他的妻子及两个儿子统统杀死。”于是乌拉夫和霍鲁特挑拣十五名精悍强壮的家丁一路追杀而来。

科特克尔和他家人一见有支人马朝着他们的房屋飞驰而来，情知不妙，便赶紧溜之大吉，逃入深山。磨刀石眼哈尔比约恩最先被擒获，众人在他头上套上一个口袋，留下数人看守，其余人再去兜捕科特克尔、格里玛和斯梯康弟。他们在深山中搜索遍寻，终于在秃鹰谷和鲑鱼谷汇合处将科特克尔和格里玛生擒活捉。众人朝他们扔石头，将他们活活砸死。那处遗址至今仍可见到，被称为斯克拉梯乱石堆。斯梯康弟往南逃跑，横越过秃鹰谷，竟然摆脱了他们的追捕。

霍鲁特和他的儿子们将囚徒哈尔比约恩带到海边，将他放到一艘船上，然后划桨离岸，他们把口袋从他头上摘了下来，并且在他的颈脖上吊了一块巨石。哈尔比约恩朝陆地投去依恋不舍一瞥，他脸无人色，畏惧不堪。哈尔比约恩说道：

“自从我们一家人来到梳子湾，投奔托尔莱克，我们没有过一天舒心日子。为此我发下这一毒咒，我诅咒托尔莱克从今以后再不会有快乐日子，继承他位置的后人亦将生生世世受苦受难。”众人认定，这个临终毒咒必定效力巨大自会应验。然后他们将他推入海中淹死，众人划船返回岸上。

不久之后，霍鲁特去拜见乌拉夫，告诉他说自己不情愿让这桩由托尔莱克主谋的杀子冤仇就此罢休。他向乌拉夫借兵，要求抽调出数名家丁给他，使他能够偷袭托尔莱克对他抄家。

乌拉夫回答说：“你们叔侄之间骨肉相残终非好事。从托尔莱克那边来看，这次发难结果交上厄运。我想尽快在你们两人之间调停讲和。你曾经为时来运转而耐心等候很长时日，何妨再耐心稍作等待。”

霍鲁特说道：“对这桩公案已再无良策可以平息。我们两人之间的旧恨新仇决不会一笔勾销。我宁可从今以后，我们两人中只有一个活着住在鲑鱼河谷。”

乌拉夫回答说：“你要对托尔莱克再寻仇报复殊非易事，正如我情愿袖手旁观一样难。倘若你果真一意孤行，结果会是非要高山与峡谷相聚一般。”

霍鲁特明白过来，他的冤仇难以伸张，他怏怏返回家中，然而只好偃旗息鼓，一场天大风波消弭平息。那一年众人都悄悄在家过日子，倒还平安无事。

三十八 斯梯康弟伏法受诛，托尔莱克离开冰岛

回过头来，再说一说斯梯康弟。他成了一个昼伏夜出的逃犯，一个难于对付的匪徒。在匈迪峡谷住着一户人家，男主人名叫托尔德，他是个有钱人，但并没有男子汉的大丈夫气概。那年夏天，在匈迪峡谷连连发生令人大吃一惊的怪事。他的奶牛群忽然产奶很少，那挤奶场是由一个妇人照管，人们发现那个妇人时常失去踪影，时间很长亦不知她的去向。而且那个妇人竟然富有起来，添置不少宝石首饰。托尔德对她施加压力，逼得她六神无主吓破胆，只好乖乖供认交代。她说有个男人时常与她相会。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她说道，“在我眼里，他长得十分英俊。”

托尔德追问那个男人何时再来同她相会。妇人回答说，在这一两天里马上就再见面。

审讯结束之后，托尔德不敢懈怠，立即去拜见乌拉夫，告诉他说斯梯康弟必定在这一带流窜，央求他带领他手下好汉出力将他擒住。乌拉夫立即召集人马，他们一起来到匈迪峡谷。那个女奴被带来接受乌拉夫问话。乌拉夫问她斯梯康弟的巢穴何在，那妇人回答说她一点不知。乌拉夫表示倘若她能将斯梯康弟带领到他和他手下人埋伏的地方，他允诺赏给她一笔钱财。两人几经商量达成一笔交易。

第二天，她到田野上去放牧牲畜，斯梯康弟果然如约而至。她先同他温存一番，然后说道要为他梳理头发。他把脑袋枕在她的双膝上，很快就坠入梦乡。于是她连忙从他脑袋底下抽出身来，一路飞奔到乌拉夫和众好汉面前，告诉他们一切情形。他们便走向斯梯康弟。他们之间商量半晌，说是对他不能像对他哥哥那样宽厚，不能让他睁着双眼而去领死，因为临终一瞥会使许多东西遭受厄运残害。

他们取来一个口袋，把它罩在他的头上。斯梯康弟惊醒过来，却未挣扎反抗，因为斯梯康弟明白，对手人多势众，他独自一人哪里是敌手。不料那只口袋有条裂缝，斯梯康弟从缝隙中看到对面的斜坡。那坡地上长满厚厚青草，翠绿欲滴，草丛中杂花盛开，斗妍争艳，煞是好看。他的目光瞥过之处，恰似卷起一阵旋风，把草丛颠倒翻过，从此之后，那个地方竟光秃秃寸草不长，所以如今被称为大火烧焦荒原。众好汉一齐动手向斯梯康弟扔石头，把他活活砸死。乌拉夫果然信守诺言，给了那个女奴以自由，并让她返回赫尔霍尔德庄园。

磨刀石眼哈尔比约恩淹死后不久，尸体便被波浪冲上岸来。他的尸体被冲上岸的地方叫做克努尔岬角，于是他的鬼魂便在这一带地方游荡飘泊作起祟来。在锡克夏地方有个名叫头盖骨托尔凯尔的人，他继承父亲遗产，有一个小农庄。他肌肉强健，胆子极大，是个吓不倒的人物。有一天傍晚，一条奶牛在锡克夏放牧地走丢了。托尔凯尔和一个仆佣去寻找它。当时虽已太阳沉落，可是月亮已升起，倒还明亮。托尔凯尔吩咐两人分头去寻找。托尔凯尔独自前行，忽然看见面前山坡上有条奶牛。待到他走上前去一看，哪里有奶牛踪影，原来是磨刀石眼站在那里。两人彼此扭住不放，拼力相搏起来。两人都力大如牛，势不可挡，一番恶斗，胜负难分。然而哈尔比约恩始终作防卫状居于守势。正当托尔凯尔打得性起，却不料哈尔比约恩从他双手中挣扎出来，一头钻入地下。待到托尔凯尔返回家中，那个仆佣早已返家多时，并且找到了那条走丢的奶牛。经此一段，哈尔比约恩的鬼魂再不敢出来作祟害人。

话说此时，乌拉夫的生身之母梅考尔卡已撒手尘寰，她的第二个丈夫托尔比约恩·斯克鲁普亦谢世作古。他们夫妻俩合葬在一个圆锥形石堆坟茔之中，那坟茔坐落在鲑鱼河谷内。他们的儿子拉姆比继承了他们遗留的房屋财产，居家度日。他长得十分英武，颇有斗士的阳刚气息，而且他有一大笔钱财手头十分阔绰。他的父亲生前不大为人知晓，然而他却为这一带地方所推崇，主要由于母亲来自王室，是金枝玉叶一脉。他同乌拉夫是同母异父兄弟，情谊很深厚。妖人科特克尔伏法受诛那年冬天一晃而过，来年开春，乌拉夫和托尔莱克两兄弟邂逅相遇。乌拉夫询问托尔莱克是否打算在家里呆下去。托尔莱克说道他别无打算。

乌拉夫说道：“然而我要规劝你，哥哥，改变你的生活道路，离家迁居到国外。你会被看成尊贵的宾客而受到欢迎，你所到的国家到处都会如此。可是在这里，我们那位叔父霍鲁特对你怀有刻骨仇恨，我知道他胸中块垒难消，皆因他的大仇未报。你不妨扪心自问你对他做下何等歹毒勾当，怎不叫他牢记心头待机发泄。在我看来，你们彼此居住太近，这种风险委实太大，不能长此以往。更何况，霍鲁特正时来运转，他的儿子个个是鲁莽孟浪的好斗之人。一旦你们两家敌对厮杀以命相拼，我会左右为难无法收场，因为我和你是亲手足，和他是亲叔侄。”

托尔莱克说道：“我毫不害怕能摆开阵势面对霍鲁特和他的儿子们厮杀一场，所以毫无理由凭什么我要离开这个国家。可是既然弟弟你为此事忧虑担心，并且觉得处境尴尬，我何妨看在你出面说话的分上，按照你的劝告去做。对你如此美意成全，我日后迁居国外了此残生，亦会觉得心满意足无愧无恨。我亦知晓你将仍会一如既往，善待照顾我的儿子保利，并不因为我不在身边而亏待他，因为在所有子女之中我对他最为疼爱。”

乌拉夫回答说：“你在这场官司中迈出了体面的一步，哥哥，倘若你果真遵循我的恳求去做。说到保利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像至今一样对他照顾周全，决计不会亏待，就如同我亲生儿子。”说罢之后，两兄弟不禁相对唏嘘。

托尔莱克卖掉他的田地，把钱财全花在准备出海远航。他买下了一艘在午餐岬角造好的海船。待到一切就绪，他带着妻子和手下人踏上宽大的海船。那艘海船航行顺利，在秋天来到挪威。他在挪威度日如年，捉襟见肘，皆因他的亲朋好友大多已亡故入土，而他昔日一起杀人越货的狐群狗党，大多被驱逐出国。后来他搬到丹麦南部去住，后来又去了哥特兰岛。据不少人说，托尔莱克未能颐养天年寿终正寝，而且他寿命不长，然则他毕竟保住了体面。托尔莱克的故事，本文讲到此为止。

三十九 克雅丹对保利情深谊长

回过头来且说霍鲁特和托尔莱克之间争吵得不可开交几乎以命相拼，这场风波成了布劳德港湾一带人人闲谈聊天的最大话题。大家往往谈到霍鲁特在科特克尔和他的儿子们的妖术魔魇下度日艰难。乌斯维弗对古德隆恩和她的兄长们说，他们不妨想想，当时按兵不动是否乃是有先见之明的高招，避开了同科特克尔一家这类滥小人去正面交锋的危险。古德隆恩说道：

“父亲，凡是依仗你的指点，那人必定会胸有成竹。”

乌拉夫如今更威望赫赫，他的庄园也遐迩闻名，他的几个儿子都在家里经营庄园，保利和他的儿子们一样地生活。

克雅丹是乌拉夫的儿子之中最出色者。克雅丹和保利两兄弟情谊深厚，克雅丹走到哪里保利必尾随其后。克雅丹常常愿意到沙林斯峡谷泉水旁去游览，而且往往是赶在古德隆恩也去之时。克雅丹十分乐意同古德隆恩聊天，因为她既是个秀外慧中的女人，又是伶牙俐齿的谈话对手。大家纷纷议论说这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在年龄相当的男人当中惟有克雅丹才能匹配古德隆恩。乌拉夫和乌斯维弗之间亦有深厚友情，他们彼此邀请，相互酬酢不少。说也奇怪，随着年轻人之间恋情增长，他们之间的交往反倒愈来愈稀少。

有一天，乌拉夫同克雅丹聊天时把话挑明。他说道：“我不知为何缘故心里老不自在，那就是每回你去洛加农庄同古德隆恩谈情说爱。我并不以为古德隆恩是所有女人当中最拔尖的，我仅把她看成是适合你选偶的姑娘之中的一个。我隐隐约约有一股不祥的先兆，虽然这还不是我的预言。我告诫我的儿子们切莫同洛加农庄上的人联姻结亲，因为这门亲事不会带来好运。”克雅丹说道他将遵从父亲意愿，自会留神克制自己，可是他希望事情能出现转机，省得他多加猜疑白费心思。然而克雅丹依然故我，照例不断跑到洛加农庄去拜访。保利总是追随左右一起前去。

四十 克雅丹和保利挪威之行（公元999年）

话说有一个名叫阿斯吉尔的人，他的外号叫做绒毛鸭。他居住在柳树峡谷的阿斯吉尔河。他的父亲奥登。斯科考尔当年曾是第一批来到冰岛定居的弟兄们中间的一个，来冰岛之后便把柳树峡谷划归了自己。奥登另一个儿子名叫托尔格里姆，外号是灰白头。灰白头托尔格里姆的儿子是阿斯蒙德，孙子是格里特尔。绒毛鸭阿斯吉尔有五个子女。大儿子名字也叫奥登，他的孙子又叫阿斯吉尔，曾孙名字又叫奥登，重孙的名字才叫埃吉尔。埃吉尔娶跛足埃亦尤尔夫的女儿乌尔费德为妻。他们的儿子埃亦尤尔夫日后被人在阿耳庭大会上杀害，这便是轰动一时的“血溅阿耳庭案件”。

阿斯吉尔的二儿子名叫索尔瓦尔德。他的女儿是达拉，嫁给主教伊斯莱弗为妻，生下儿子吉佐尔，也是主教。

阿斯吉尔的三儿子名叫卡尔弗。阿斯吉尔的儿子们个个都大有出息。当时卡尔弗·阿斯吉尔松正出门在外，但是大家公认他是这几个儿子当中最富有者。

阿斯吉尔的大女儿芳名叫索里德，嫁给大嗓门托尔德的儿子科格·托尔凯尔为妻。他们夫妻生一子，名叫索尔斯坦恩。

阿斯吉尔的二女儿名叫雷弗娜，她是北部这一带地方最绝色的佳丽，非但美貌而且妩媚温柔。

阿斯吉尔是个拥有权势的人物。且说这一次，克雅丹·乌拉夫松南下堡加港湾。他事先毫不声张就来到了堡格农庄。那时候，住在堡格农庄的是埃吉尔之子、克雅丹之舅索尔斯坦恩。保利也跟随克雅丹一起来到，因为这两个义兄弟形影不离，若缺少其中一个在身边，另一个就会闷闷不乐。索尔斯坦恩十分友善又非常热爱克雅丹，于是尽情款待并且说道既来之则安之，他将非常高兴，倘若克雅丹住得长久而不是来去匆匆。于是克雅丹在堡格农庄逗留了一段时日。那年夏天在蒸汽河入海口，有一艘新船造成。这艘船属于卡尔弗·阿斯吉尔松所有，因而卡尔弗在埃吉尔之子索尔斯坦恩的农庄上度过整个冬天。

克雅丹暗中告诉索尔斯坦恩说，他此次南下并非游山玩水，主要的目的乃是他想要购买卡尔弗那艘船的一半股份。“因为我决心要出国走一趟。”他说道，并且询问他舅舅那个卡尔弗的人品如何。索尔斯坦恩说道他认为卡尔弗是个好人，待人真诚，古道热肠。

“我很容易理解，”索尔斯坦恩说道，“你想要出国去看看别处的人们是如何生活。你的远航必将会引人瞩目，你的亲人们都热烈盼望你远航成功。”

克雅丹说道此次远航想必会取得成功。在这次谈话以后，克雅丹提出购买卡尔弗的船只的一半股份。几经商量，克雅丹成了这艘船的一半股份的合伙人，在夏天的第十个星期登船启程。克雅丹办完此事后即离开堡格农庄，临行时索尔斯坦恩馈赠厚礼。然后克雅丹和保利骑马返回家里。

乌拉夫闻听得这一安排，说道他认为克雅丹下此决心相当匆忙，不过又说他并不阻止克雅丹成行。稍后，克雅丹骑马到洛加农庄，去告诉古德隆恩他打算出国远航。

古德隆恩说道：“你作此决定十分突然，克雅丹。”然后她说东道西再不提及此次旅行。克雅丹明白古德隆恩已被他的此次旅行惹怒。

克雅丹说道：“不要为此而不高兴，我将会做别的事来使你高兴。”

古德隆恩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自会很快让你知晓我的心愿。”克雅丹央求她直言相告。

古德隆恩说道：“我想要在夏天和你一起出海航行。倘若遂此心愿，我再不怪你如此匆忙下决心，因为我不想再在冰岛呆下去。”

克雅丹说道：“这件事恐怕办不到。你的兄弟们尚未成家立业，你父亲却年纪太老。倘若你出国远行，这个门户便缺人照料。你若是果真打算出国，不妨等待我三个冬天。”古德隆恩说道她对此事不作任何允诺，两人心中有气，在不和气氛中分手。克雅丹闷闷不乐骑马回家。

那年夏天乌拉夫骑马去庭的大会。克雅丹从赫尔霍尔德庄园骑马西行送他父亲。父子俩在北河峡谷分手告别。克雅丹从那里骑马来到他的船上，他的兄弟保利亦跟随他来到。共有十个冰岛人跟随克雅丹出海远行，他们深深热爱克雅丹，为此缘故他们鞍前马后决计不会离他半步。克雅丹率领手下这批好汉来到船上，卡尔弗·阿斯吉尔松热忱欢迎他们上船。克雅丹和保利随身携带许多货物上船。他们忙碌收拾打点停当，待到海风一起，便扬帆出海，顺堡加峡湾而下。一路上轻风微吹，船只缓缓驶入茫茫大海。

他们航行顺利，不多日便来到挪威，沿海岸朝北驶去直到特隆赫姆下碇停泊。上岸之后，他们在集市上打听消息，终于得知这个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君主易位，国事剧变。哈康雅尔已垮台毙命，奥拉夫·特里格维尔松[74]登上宝座，整个挪威国土由他统治。奥拉夫国王下令推行新政，在挪威全境内改变信仰。一时国人相互争执，沸沸扬扬竟至闹事。克雅丹和他手下人见势不妙，便登舟北上直至尼达罗斯。当时有许多冰岛人早已来到挪威，其中不乏门第高贵的显赫人物。在码头栈桥旁边停泊三艘大海船。都属冰岛人所有。

那三艘船中，第一艘属于慷慨的布朗特，他是维尔蒙德·托尔格里姆松之子；第二艘船属于苦吟诗人哈尔弗里德；第三艘属于名叫比约尼和托尔哈尔两兄弟，他们是布劳德河的斯凯格的儿子，是从东边的船队湾来的。所有这些人都想在这个夏天西行返回冰岛，不料国王下令禁止这几艘船出海，因为冰岛人不愿皈依他所宣讲劝诫的那个新信仰。

所有的冰岛人都热忱欢迎克雅丹到来，布郎特更是如获至宝，因为他们早已相知多年。冰岛人聚在一起商议起来，最后一致主张拒绝接受国王所推行的那个信仰。克雅丹和他的手下将船只驶至栈桥，卸下货物，就地转让变卖。

当时国王亦在城里。他听说那条船来到的消息，并且知道船上的人身分极高不容小觑。

一日，秋高气爽，大家纷纷离城到尼德河去游泳。克雅丹和他的朋友们一见心动，于是克雅丹吩咐手下人说道，他们亦不妨消闲娱乐打发这一天。他们欣然同意，都下水游泳。城里来的人中有一个人显系这一运动最出色者，但见他在浪里翻滚赛似蛟龙。克雅丹询问保利他是否愿意同那个城里人在水中比试一番。保利摇头说：“我以为我并非他的对手。”“我弄不明白，你的勇气丢到何处去了。”克雅丹说道，“那么我去同他比试一番。”保利回答说：“你打算干什么，一概悉随尊便。”

克雅丹扑通跳下河潜水游到那个水性出众的城里人身边，更不待言一把揪住那人，把他按入水中，良久之后方始放他冒出水面。在他们游泳一段时间之后，那个城里人如法炮制，突然抓住克雅丹将他揿入水中，克雅丹气已尽快要呛水时才被放开冒出水面。刚刚露头，那人又抓住他再次将他揿入水中重来一遍。然而他们两人相互未曾说过一句话。第三次他们两人相互扭住双双沉入水中，憋气潜水之久为以前所无。克雅丹心中发慌惟恐难以收场，因为他气已不支，身往下沉，心想出乖露丑就在眼前了。那人似乎看透他的心思，轻轻一把将他托了起来，两人同时露出水面，挥臂击水，泅至岸边。

那个城里人开口询问：“你是何人？”克雅丹通名道姓，自报家门。那个城里人说道：“你是一个熟练灵巧的游泳能手，但不知你是否精通其他技艺，你的武艺是否与游泳一般高强？”

克雅丹冷冰冰回答说道：“在冰岛的时候，大家称赞我的武艺和游泳一般高强，如今游泳却给别人比了下去。”

城里人说道：“不过平手而已，你也不比我高强。难道你不想问问我是谁？”克雅丹说道：“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城里人回答说：“你是个倔头犟脑的鲁莽小子，而且还装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子。你妄自尊大令人生气。然而我还是要降尊纡贵告诉你我的姓名。眼前同你比试游泳的并非别人，他乃是当今国王奥拉夫，老国王特里格维尔的儿子。”克雅丹一听扭身便走，连大氅都顾不得披。他身上只围了一条绯红色的短裤。

国王此时早已穿戴整齐，自有一番雍容华贵的君主气象。他召唤克雅丹回来，叫他不必匆忙离去。克雅丹转过身来，然而非常犹疑迟缓。于是国王从自己肩上脱下一件非常华丽的大氅，为克雅丹披上并埋怨他不应该连件外衣都不披就回去见自己的手下人。克雅丹感谢国王的赏赐，回到自己人那里之后，他就把那件大氅取出来让众人观赏。他的那般弟兄大为不快，认为克雅丹已坠入国王的权势影响之中，然而对此事并未多加议论，亦就不了了之。

那年秋天气候奇特，寒冷异常霜冻不断。异教徒们扬言：天气如此恶劣，毫不令人奇怪，“这是因为国王标新立异，要推行新信仰招惹诸神大发雷霆”。冬天来临，所有在城里的冰岛人聚居在一起，通常以克雅丹为首。

天气转暖之后，不少人进城来听奥拉夫国王讲道。在特隆赫姆有许多人已变成基督教徒，然而更多人却奋力反抗国王。

有一天，国王在埃耶拉尔召集布道大会，向人们宣讲新的信仰。布道虽是长篇大论的说教却颇能令人信服。特隆赫姆居民中有一大群人挺身而出，要求同国王轮流论战争辩个水落石出。国王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国王有重大的国事缠身，要率领军队东征西伐，岂能一直呆在特隆赫姆，同自由民们耍嘴皮辩论不休。那些头领一听口风便心头发怵，表示愿服从国王的威权，竟有不少人当场就接受了洗礼。在这场纷乱之后，布道大会宣告结束。

当天傍晚，国王派人潜入冰岛人聚居的住所，去偷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密探们按命令行动，他们听到住所里一片喧闹嘈杂。克雅丹正在对保利说：“弟弟，你究竟是否甘心情愿接受国王宣讲的这种新信仰？”

“我不情愿。”保利说道，“在我看来，他们的那个信仰似乎是最软弱无力的。”

克雅丹说：“难道你不以为，国王咄咄逼人发出恫吓，对那些不甘心服从他意志的人要迫其就范？”

保利说道：“我听得出来，他把话讲得一清二楚，那就是说倘若他们再不听话，他不得不采取最极端的措施。”

克雅丹说道：“我决不屈从于任何人的大拇指，只要我还有力气，能站得笔直挥舞我的武器。我当个男子汉就不能像头被人赶进羊圈的绵羊，或者一只被诱入陷阱的狐狸。人活在世上终究要死，倒不如在死之前先轰轰烈烈干它一场，落个英名流芳于后世。”

保利问道：“你打算干什么？”

克雅丹回答道：“我并不对你隐瞒，我要把国王活活烧死在他的大厅里。”

保利说道：“那倒并非胆小鬼之举。不过，在我看来，此举恐怕难以实现。我以为国王如今正走好运，他的保护神必定强而有力。再说他有一支赤胆忠心的卫队，日夜看守监视，你奈何他不得。”

克雅丹说道：历来不少人徒有雄心却无壮举，多半皆因在别的时候可逞匹夫之勇，而到紧要关头却不够大胆，先自气馁下来。

保利反唇相讥，说道且莫如此自负，最后是谁被人笑骂缺少勇气，眼下尚难断定。说到此处，有几个人插嘴劝开，说是闲谈又何必拌嘴当真。

国王的密探们偷听他们讲话之后马上离开，回去向国王禀报明白两人讲了什么。翌日清晨，国王宣布要召集大会，传唤所有冰岛人参加。大会召开之后，国王站起身来，他先感谢他们光临，那些已经皈依新信仰的冰岛人被他称赞为自己的朋友。然后国王要求同冰岛人逐个谈话，他询问他们是否愿意接受洗礼，可是应者寥寥。国王说道，看来他们所作的选择必将会给他们自己带来最坏的回报。国王还说道：

“不妨顺便问一句，你们当中什么人，居然认为最佳壮举乃是把我活活烧死在我的大厅里？”

于是克雅丹回答说：“你想必确信无疑那个说的人没有勇气承认。可是你在这里亲眼看到他在你面前。”

“我确实看出来，”国王说道，“你胸怀雄韬伟略，然而命运注定你不能爬到我的头上，更不能把我杀死。你犯上作乱的大罪已昭然若揭，我理应阻止你再能立下誓言，把更多的国王烧死在他们的屋里。不过为了教会，我要你改恶从善，而且我无法断定你的讲话真是发自肺腑，还只是危言耸听。再说你还有勇气敢做敢当承认自己的话，所以我不打算结果你的性命。情况或许会如此，你愈是坦言反对新宗教，你皈依这一信仰才愈有价值。我亦看得出来，在你自愿接受洗礼之日，那几艘船上的冰岛人都会在当天接受新的信仰。我还以为情形大抵如此：你返回冰岛之后，你的亲朋好友会听从你，因为你的讲话他们听得入耳。这是我的旨意，克雅丹，你带着新信仰离开挪威吧，它强过随你而来的那个旧宗教。你可以平安无事离开会场，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不会被痛苦和烦恼所折磨，我不硬逼你加入基督教。因为吾主上帝说：他不情愿见到有人违背心愿来到他的面前。”

一阵热烈的欢呼爆发出来，为国王的讲话喝彩，那是基督教徒们的声音。而异教徒毫无动静，等着克雅丹自己作出回答。

克雅丹说道：“我们感谢你，国王，你赐给了我们和平保障。还有你想让我们最有可能接受新的信仰的那种稳妥办法，也就是说一方面原谅我们的亵渎冒犯，另一方面还在所有的事情上都作出了亲善的表示。尽管如此，你仍使我们所有人都关注到了你的君权威势，虽说这也许正中你的下怀，十分符合你的心意。今日你把我们叫来，无非亦是以威逼人。而这才是我们大家的关心所在。至于说到我自己，我可以在挪威接受这个信念，不过在今年冬天我回到冰岛后，依旧要对雷神托尔顶礼膜拜，这是我们之间的谅解协议。”国王勉强接受，说道：“可以看得出来，克雅丹的态度是，他对自己的武器和力气，有更多的信任，而并非是雷神托尔和主神奥丁。”这次大会遂不欢而散。

过了一段时日，有人怂恿国王使用武力强迫克雅丹和他的追随者接受基督教，并且认为他身边聚集有如此众多异教徒，而又居住在离国王近在咫尺之地，实在不大明智。国王勃然大怒，回答说道，他以为有不少基督教徒还不如克雅丹和他的追随者那样行为检点。他又加了一句说道：“对那样一个人，需要耐心。”

国王致力于做成许多造福公益的事情。他派人建造了一座教堂，而且把集市小镇扩大了许多。那座教堂在圣诞节前完工造好。克雅丹说他们不妨到教堂前面去走走，可以亲眼看看基督教举行的仪式是什么样。不少人皆以为然，说道这不失为大好的消遣。克雅丹便带领他的手下和保利一起前往那座教堂。哈尔弗里德和许多其他的冰岛人也跟着一起前去。

国王正在教堂里向人民传播新的信仰，他的说教既是长篇大论，又令人信服。克雅丹和他的手下返回寓所之后，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他们都喜欢国王当天说教的脸部表情，因为那天正是基督教徒奉为第二个最大欢庆节日的圣诞节。

“国王的布道我们都已听清楚了，今天夜里，吾主上帝诞生人世。我们如今要信奉的就是这尊神灵，倘若我们遵从国王的命令的话。”克雅丹说道，“我看到国王容貌如此威严英武，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如此。我立即明白他是一位无比杰出的最为卓越的人物，这一感觉从那天在布道大会上我就得到，而且坚定不移保持至今。我十分喜欢他今天的神色表情，这是最为美好的。我禁不住在思索，我们的命运起伏和荣辱交替，完全取决于我们是否相信那个‘他’才是货真价实的上帝，也就是国王命令我们去相信的那一个。国王极其焦急情真意切，想要让我接受洗礼，而我自己却还拖延时间。我恨不能立即去觐见国王。今天时间已经太晚，我猜想此刻国王大概正吃晚饭。所以只能推后一天，伙伴们，我们所有人明天都去接受洗礼。”

保利十分愿意接受这一建议，并且央求克雅丹独自一人对他们的事情作出决断。晚餐筵席尚未撤走，国王已闻听到克雅丹和他同伴们的谈话，因为他在异教徒的住所都派有密探。国王兴高采烈地说道：“在克雅丹身上应验了古老谚语：‘若想捕到鱼儿多，须等潮涨时撒网。’”

次日清晨发生的第一桩事情是：国王来到教堂之时，克雅丹早已率领黑压压一大群人等候在街道两旁迎接他。克雅丹以山摇地动的欢呼声对国王表示敬意，并且说有桩急事想要面陈禀奏。国王满心欢喜接受他的致敬，说道他已心里有数这桩急事所指何来：“此事竟被你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于是克雅丹请求毫不拖延地抬来圣水，而且需要大量的水。国王面露喜色，回答说道：“好呀，克雅丹，我真心赞赏你对此事的焦急心情，我相信我们再也不会分道扬镳，即便你提出更高的要价。”

克雅丹和保利接受了洗礼，随后他们船上的一应人等，还有一大群别的人都纷纷受洗。那是在圣诞节的次日，刚好在礼拜仪式之前。在此之后，国王邀请克雅丹和他的弟弟保利一起去参加他的圣诞酒宴。据许多人说，就在那一天克雅丹脱下白色洗礼长袍之后，就成了国王驾前的一名亲信，他和保利都追随国王左右为臣。

哈尔弗里德当天并未接受洗礼，因为他提出条件，非要国王当他教父不可，因而国王决定将仪式推迟到第二天。

那年残冬，克雅丹和保利住到国王身边，伴随他过冬。国王对克雅丹推崇倍至，比对所有其他人更为器重，那是因为他出身天潢贵胄，自己又武艺出众。据所有人说，克雅丹是如此讨人喜欢，以致他在王宫之中没有一个敌人。人人都交口称赞说冰岛以前从未曾来过像克雅丹那样的人物。保利也是好汉之中最英勇凶猛者，在所有头领之中博得很高声誉。

残冬过去，阳春来到，人们思乡心切，归家梦多，大家都在为远航收拾准备。

四十一 保利返回冰岛（公元1000年）

且说有一天，卡尔弗·阿斯吉尔松来见克雅丹，并且询问他到夏天有何打算。克雅丹说道：

“我一直在琢磨，或许较好的办法是我们将船驶往英吉利，那里是基督教徒的好市场。然而我在拿定主意之前，必须先去觐见国王，因为他对我要离去远航似乎不大快活。今年春天我们谈到过此事，他却至今不肯松口允诺。”

卡尔弗走了以后，克雅丹便去同国王谈话，他彬彬有礼向国王致意。国王最善意地接受他的致敬，然后问道他和同伙卡尔弗谈了些什么。克雅丹禀告了他们的想法，并且说道他来见王上，是要想请假去出海远航。

“这桩事情，我让你选择决定，克雅丹，”国王说道，“你可以在夏天返回冰岛，让那里的人都入基督教，不管是使用武力还是劝告。倘若你觉得这个差事太难办到，我就不会让你离开，须知人有不同，你适合当达官显贵，而不能做个小贩，哪怕条件再有多好。”

克雅丹选择了留在国王身边而不是返回冰岛去向那里的人民传播新教。他说道对自己亲朋好友使用武力非他所愿，又说道：

“再者，若我在你驾前当差供职，我父亲和别的头领或许不会太固执，即便他们仍旧反对你的意志，因为那些头领也都是我的亲戚。”

国王说道：“这个选择十分明智，也显出伟大人物胸中城府沟壑。”

国王赠送给克雅丹一套新衣服，全是用猩红色布匹剪裁，穿在身上非常合适。大家都说，若是用一把尺来衡量，奥拉夫国王和克雅丹一般身材，无法分出高矮。

奥拉夫国王委派宫廷教士名叫腾格布朗德的赴冰岛传教。他的船只停泊在天鹅港湾，住在泼水河西多尔·哈尔家里过了整整一个冬天。他用好言好语向人们传播信仰，若是不肯听从便处以苛酷的惩罚。腾格布朗德杀了两个反抗他最为剧烈的人以儆效尤。哈尔在来年春天赶在复活节前的星期六接受了洗礼，他全家所有人也都受洗。然后，白净的吉佐尔接受洗礼，后来雅尔蒂·斯格雅松和其他许多头领相继受洗，虽然反对新宗教的人还更多。异教徒同基督教徒往来亦并非毫无风险。各地的头领竟然聚集到一起商量如何下手把腾格布朗德杀死，还有那些站出来响应他的人也统统杀掉。骚乱既起，各地不宁，腾格布朗德遂逃回挪威。他来到奥拉夫国王面前诉说一通此番他的行程际遇，并且说道他以为基督教恐怕不会在冰岛茁壮成长。国王闻听，大发雷霆，说道：许多冰岛人必将后悔莫及，除非他们赶快前来求饶。

那年夏天在庭的大会上，雅尔蒂·斯格雅松被宣布剥夺一切权利，予以立即放逐，因为他竟亵渎了本教诸路神明，犯有大不敬之罪。那是最大的头领，住在伊尔斯荒原下侧的达勒庄园的鲁诺尔弗·乌尔弗松提出诉讼来同他打这场官司。

那年夏天，吉佐尔逃离冰岛，雅尔蒂亦跟随他一起亡命。他们来到挪威，去觐见奥拉夫国王。国王友善地欢迎他们，并称赞说他们拿定了好主意。国王请求他们和他住在一起，他们两人获此殊荣感激不尽欣然听命。

达勒庄园的鲁诺尔弗之子斯凡尔丁那年冬天也在挪威，准备在夏天返回冰岛。他的船只已停泊在码头旁边，待到风信一起便可扬帆启程。国王却下令禁止他离去，说道那年夏天任何船只都不准驶往冰岛。斯凡尔丁去觐见国王为他的案件据理力争，并且恳求批准放行。他说道此事关系到他的身家财产，并且也省却了再把货物从船上卸下。国王怒容满脸地说道：“对于一个甘心为旧宗教充当献祭牺牲的人子，让他留在最不愿意呆的地方，岂非快事一桩！”结果斯丹尔丁未能离开，形同囚禁。

那年冬天无甚大事可表，一笔带过。到了来年夏天，国王派吉佐尔和雅尔蒂·斯格雅松两兄弟返回冰岛去传播新信仰，却扣留下四个人充当人质。他们是克雅丹·乌拉夫松、有势力者古德蒙德之子哈多尔、弗雷地区教士托尔德之子科尔比约恩，还有斯凡尔丁，就是那个达勒的头领鲁诺尔弗之子。

保利拿定主意要跟随吉佐尔和雅尔蒂一起远航归去。他去见他的兄长克雅丹，说道：“我如今准备离去。我可以等待你整个冬天。倘若到了明年夏天你仍然没有动静，无法得到比现在更多的自由可以出海远航的话，我便会认定国王对你另有所图而不愿放你回国。我相信事情的真相是，大约你在同国王的妹妹英吉堡格坐在一起娓娓交谈时，早已把在冰岛有过的快乐时光抛在脑后了。”英吉堡格居住在奥拉夫国王的王宫里，她是当时挪威最美丽的绝色佳人。克雅丹说道：“你若是回去休得提起这类儿女情长的风流韵事。不过你可以代我给家里和亲戚朋友转致问候。”

四十二 保利向古德隆恩求爱（公元1000年）

克雅丹和保利分手之后，吉佐尔和雅尔蒂两人启程驶离挪威。他们航行顺利，不消旬日便来到西人岛。当时阿耳庭大会正好召开不久，他们从西人岛回到冰岛本土之后就同亲朋好友分别晤面，既有集会聚首，又有促膝交谈。然后他们到阿耳庭去传播新的信仰。他们高谈阔论，虽然篇幅冗长，却也令人信服，于是冰岛所有人都接受了新的信仰。

开完了庭的大会后，保利跟随分别多年的叔父乌拉夫返回赫尔霍尔德庄园。乌拉夫亲热地款待了他。过了一段时日，他便骑马到洛加农庄去解闷散心，因为他回来后一直呆在家里，在那里他受到了友善的欢迎。古德隆恩小心翼翼地询问起他的远航，然后又提到了克雅丹。保利对古德隆恩所问及的事情都胸有成竹，应声回答。他说道对自己的远航他没有新奇事情值得奉告。“可是说起克雅丹，那倒有不少天大的好音信。现在是他生平最飞黄腾达的时候，他的成就非同小可，容我奉告一二。他当上了国王的侍卫，而且比所有人更受到器重。我毫不怀疑他今后多少个冬天也不会再回到这个国度里来。”

古德隆恩询问道，除了克雅丹同国王的友情之外，究竟还有无其他缘故。保利于是说道人们纷纷议论克雅丹同国王的妹妹英吉堡格之间情投意合。他不得不相信国王会将英吉堡格许配给克雅丹，而不是放他一走了之，倘若国王必须在两者之间抉择的话。古德隆恩冷冷地说道，那倒真是好音信，“可是克雅丹一定要找个好妻子，才能同他相匹配。”

她随即突然打住了谈话，满脸涨得通红走了出去。众人心里怀疑她未必真心觉得这是好的音信，虽然她在嘴上这么说。

保利在赫尔霍尔德庄园住了整整一个夏天。他从他的航行中得到不少荣耀。所有他的至爱亲朋无不被他的英勇举动所折服。此外，他带回家来一大笔财富。他时常到洛加农庄去，陪着古德隆恩谈话聊天，消磨时光。

有一天，保利询问古德隆恩，倘若他向她提亲求婚，她将作何回答。古德隆恩立即回答说：“你谈此类事情纯属多余徒劳之举，保利。只要我知道克雅丹还活在人世，我便不能同别的男人结婚成亲。”

保利回答说：“倘若你一心一意等待克雅丹回来，真不知你要孤枕独衾再过多少个冬天！他若是果真将你放在心上，本当可以叫我捎个信来。”然而保利的话只让古德隆恩不高兴，二人不欢而散。保利只得怏怏骑马而归。

四十三 克雅丹返回冰岛（公元1001年）

过了不久，保利去找他的叔叔乌拉夫，说道：“事情已到如此地步，叔叔，我想要成家立业，另立门户，因为现在我已长大成人。在这件事情上，我想要恳请你帮忙出面并做我的靠山，因为这一带地方多半人是听你的话的。”

乌拉夫回答说：“这件事情我想容易。多半姑娘得到你为丈夫必定欢天喜地，她们将看成是攀了一门高亲。不过至今我仍蒙在鼓里，弄不明白究竟是哪家闺女你已中意。”

保利说道：“我不会远到天涯去寻找妻室，近在咫尺就有芳草。这段良缘十分匹配，我不情愿错过这良机。我的愿望是向乌斯维弗的女儿古德隆恩提亲求婚。她是当今最出名的美女。”

乌拉夫回答道：“这是桩令人为难之事，我不想扯进这事。其实你知道得比我清楚，保利，克雅丹和古德隆恩之间有情。可是你若一心一意要想结成这门婚事，我不会设置障碍，而应是成全你们。倘若你同乌斯维弗商量，我亦会留神不让事情弄僵。不过你是否询问过古德隆恩她的心思？”

保利说道，他曾有一次隐隐约约作出过暗示，然而她却并未留神在意，“不过我觉得无甚太大妨碍，因为我认为在这类婚姻嫁娶之事上只有乌斯维弗方能作主，他说了话才能算数。”

乌拉夫告诉保利，他可以按照自己心愿去提亲求婚。张罗一切。于是不久之后，保利同乌拉夫的两个儿子哈多尔和斯登霍尔飞马从家里直奔洛加农庄而去，他们率领了不少家丁，连他们总共是十二个人。他们骑马飞驰，来到洛加农庄。乌斯维弗和他的儿子们给这支人马热忱欢迎。保利说道他有事想要同乌斯维弗讲。他便提出这门婚事，求娶他的女儿古德隆恩为妻。乌斯维弗如此回答了这门婚事。他说道：

“你亦知道，保利，古德隆恩乃是一个寡妇。她的婚事应该由她自己作主。可是我自己理当尽力促成。”

乌斯维弗走进去见了古德隆恩，告诉她说保利·托尔莱克松已来到这里，“他来向你求婚，如今你自己对这门亲事拿个主意。我在这里表明我自己的意向：那就是保利不应该遭到拒绝，倘若我的主意还有人听。”

古德隆恩回答说道：“你对这门婚事倒热心促成，主意来得很快。保利有一回在我面前说起过，却被我一下子挡了回去。眼下我的心思亦还是如此。”

乌斯维弗说道：“许多男子汉会告诉你说，倘若你拒绝保利这样一个大丈夫，那是傲慢自大在作怪，而不是出于深思熟虑。可是只要我还活在人世间，我将会处处为你留神操心，我的孩子，我在所有事情上都比你看得透彻。”

既然乌斯维弗如此竭力主张，古德隆恩亦不好一口回绝这门婚事，然而她满肚子不乐意。乌斯维弗的儿子们都急切促成这门婚事，他们看到同保利攀亲联姻自会给他们带来天大的好处。几经商量，终于在当天当场订了婚。婚礼喜庆大典订在冬天的第一、二两天。保利骑马回家，把婚事已商妥告诉乌拉夫。乌拉夫闻听之后毫不掩饰他对这门婚事的不悦心情。

保利一直呆在家里快到婚期之日才离家前去出席大典。他要求乌拉夫前去，乌拉夫并非痛快地接受而是推三阻四，经不过保利再三恳求这才不得不去。在洛加农庄举行的婚礼大典十分高贵隆重，然后保利住在那里整整一个冬天。可是，在保利和古德隆恩的新婚生活中，古德隆恩郁郁寡欢，对保利并无夫妻恩爱之情可言。

夏天到来之际，冰岛和挪威之间又有船只往来。冰岛已皈依基督教的音信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挪威。奥拉夫国王闻听后欣喜异常，他下令准许船只驶往冰岛，并且将所有被他羁押的冰岛人质全部开释，他们可以随时启程出发。克雅丹作出了回答，因为他居于所有曾当作人质的冰岛人之首。他说道：

“非常感激你的恩德，吾主国王，这便是我们的选择：今年夏天回冰岛去看看。”

奥拉夫国王说道：“我决不自食其言，克雅丹，可是我的命令是指的其余人而并非是你。在我的心目之中，克雅丹，你一直是我的朋友而不是人质。在你客居此地期间一直如此。我的愿望是你不必急着返回冰岛，虽然那里有你高贵的亲戚。因为我相信，你自会在挪威得到毕生的辉煌，在冰岛你休想得到。”

克雅丹回答说道：“但愿吾主上帝赐给你好的报应，我的国王。自从我听命在你的手下，你已经恩赐给我无上的荣光。我仍旧希望你能让我成行，就如同其他被你羁押过一段时间的人。”

国王说是理应如此。他还愿坦率直言相告：果真让克雅丹这样没有封号的平民同他结为近亲，他将是尴尬为难的。

那年冬天，卡尔弗·阿斯吉尔松也在挪威。他在秋天就把克雅丹和他共同拥有的船只和货物都从英吉利西行驶到挪威。克雅丹得到准许可以返回冰岛后，他们两人便把船只收拾停当。

在船只准备停当之后，克雅丹便去会见国王的妹妹英吉堡格。

英吉堡格一见他来，便喜上眉梢拉他坐到自己身边。克雅丹告诉他准备远行返回冰岛，一切都安排停当。英吉堡格说道：

“我一直认为，克雅丹，你此举纯系自己固执任性，而并非别人怂恿鼓动。想不到你会硬下心肠离开挪威回到冰岛的怀抱里。”

说罢这几句话，两人唏嘘沉默，心头千言万语难以说出来。过了半晌，英吉堡格强作笑颜，转身朝向身边的一只蜜酒木桶，从中取出一顶雪白似绵嵌有金丝的冠冕，她将冠冕递给克雅丹，说道：“想不到王室的新娘冠冕屈尊降格，只落得戴在平民乌斯维弗之女古德隆恩头上，这是造化在作弄人，真叫人无可奈何。”她又说道：“可是你将此冠冕相赠于她，新婚之夜戴在她的头上。我想要让冰岛人的妻子们都开开眼界，让她们明白，在挪威同你朝夕作伴、无话不谈的那个女子，决非是平民百姓等闲之辈。她乃是金枝玉叶，家里全无半点农奴血缘。”

原来这顶冠冕乃是一件头饰，平时可以折叠起来放在一个口袋里，那口袋也是用贵重织物做成的。“我将不去为你送行，”英吉堡格说道，“就此告别分离，请君善自珍重。”此时，克雅丹再难忍住心头隐痛，他站起身来，紧紧拥抱英吉堡格。他们两人难分难舍，悲伤心碎。据人们传说相告，这是真实的故事。

克雅丹前去觐见国王，禀告国王即日启程一切就绪。于是国王在前，克雅丹相随，一起来到船只停泊之处。他们来到之时，那艘海船早已起碇，浮动在水面，仅有一块跳板与陆地相连。国王说道：

“这是一柄利剑，克雅丹，我们分别之际你从我手里得到。时刻将此剑随身佩带，须臾休要离开，因为我已觉察出来：只要你时刻有此剑防身，你就不会被兵刃所伤。”

克雅丹感激国王赐给他的一切荣耀和恩典，他在挪威所受到的恩德刻骨铭心终生难忘。在他说了许多称颂褒扬的话之后，国王又说道：

“我要叮嘱你一句，克雅丹，你必须保持住你的信仰。”他们告别分手，两人依依不舍，因为克雅丹与国王已结下深厚友谊。克雅丹阔步走上那艘船，国王双眼盯住，目送良久，然后叹息说道：“克雅丹和他的家族诸亲功劳赫赫，真乃是国之干城无价宝，可是他们要对付自己的命运，则殊非易事。”

四十四 克雅丹归家（公元1001年）

且说克雅丹和卡尔弗两人扬帆驶入大海，他们顺风而行，不消多日便越过大洋来到冰岛，驶进白河直抵堡加港湾。克雅丹回来的音信不胫而走，很快传遍远近。他的父亲乌拉夫和他的亲戚听到这一消息，全都欢呼雀跃，欣喜欲狂。乌拉夫立即骑马西出达勒荒原，南下堡加港湾，马不停蹄赶来相会。父子见面十分欢喜。乌拉夫要克雅丹住到家里去，并且带领尽量多的人马一道前往。克雅丹满口应承，说道在冰岛任何地方都比不上回家去住更使他向往。于是乌拉夫骑马返回赫尔霍尔德庄园，克雅丹整个夏天都留在船上。他已得知古德隆恩的婚事，可是他不动声色，装得若无其事。然则此事揪动人人，不少人在暗暗担心忧虑。

有一日，索尔蒙德之子古德蒙德，亦即克雅丹的妹夫，和他妹妹索里德两夫妻来到他的船上，克雅丹热情欢呼，迎接他们来临。此时绒毛鸭阿斯吉尔亦来到船上探望他的三儿子卡尔弗，小女儿雷弗娜亦跟随她父亲一起前来。雷弗娜已长大成人，出落得花容月貌、亭亭玉立。克雅丹请求他的妹妹索里德在他的货物中拣心爱的挑。卡尔弗亦对雷弗娜说了同样的话。卡尔弗将一个大箱子的锁打开，请她们两人观看。正在此当口忽然刮来一阵大风，克雅丹和卡尔弗忙不迭出去将船系泊固定。待到将船只收拾完毕，他们两人这才转身回到岸上的棚屋。卡尔弗第一个走了进去。此时索里德和雷弗娜已将箱中之物多半倾倒出来。雷弗娜眼前一亮，看中那顶折叠整齐的新娘冠冕。她眼明手疾一把抓住冠冕，摊展开来。她们两人齐声喝彩，称赞这顶冠冕珍贵之至。于是雷弗娜说道她要用此冠冕来打扮自己。索里德说道何不马上动手，雷弗娜便戴了起来。卡尔弗一见连忙告诉她出了差错，叫她赶紧脱下来。他说道：“这是仅有的一样不属于克雅丹和我两人共同所有的东西。”他正在说，克雅丹却踏入棚屋。他已听到兄妹俩的谈话，所以立即跟了进来，对他们说道并未出什么差错。雷弗娜莫名其妙，故而仍头戴冠冕端坐不动。克雅丹目不转睛，盯住她看了良久，然后说道：“我以为这顶冠冕戴在你的头上非常合适，雷弗娜。我还以为最合适莫如冠冕和少女两者一齐归我所有。”

雷弗娜回答说道：“许多人在议论，说你对娶亲毫不性急。你要提亲求婚的女人，必定会嫁给你做妻室。”

克雅丹说道他娶何人为妻无关紧要，然而他不能容忍苦苦等候，当一个旷日持久的求婚者。他说道：“如今我已看到这顶冠冕已落到你的头上。我们俩应该有缘，你当我妻子非常恰当。”雷弗娜已将冠冕摘下，双颊绯红将冠冕归还克雅丹，克雅丹将冠冕收藏在一处安全隐秘地方不提。

古德蒙德和索里德夫妻邀请克雅丹在冬天到他们家去客住一段时间，克雅丹欣然接受。卡尔弗要跟随他父亲北上。克雅丹同他均分了货物钱财，结束他们之间合伙关系，两人分手握别，却也情谊深长，互相尊敬。

克雅丹离船骑马西行向达勒荒原而去，他率领十二名手下来到赫尔霍尔德庄园。庄园里举家上下无人不喜，无人不悦，好酒好饭，热忱款待。秋天时分克雅丹将船上货物运至西边。那十二名跟随克雅丹一起前来的好汉亦在赫尔霍尔德庄园过了一个冬天。

乌拉夫与乌斯维弗向来每隔一秋轮流到对方庄上去作客。那年秋天正巧轮到洛加农庄安排狂欢酒宴，邀请乌拉夫和赫尔霍尔德庄园所有人等一齐前往。

古德隆恩对保利大兴问罪之师，责怪埋怨他未曾告诉她克雅丹回来的真相实情。保利一口咬定他已将自己所知的实情全部奉告。古德隆恩对此事不再深加追究，然而多半人看得出来，她憔悴消瘦满腹心事，仍在惦记渴望克雅丹，虽然她尽力隐瞒掩饰。

洛加农庄秋季酒宴的日子日益逼近。乌拉夫打算前往，并要克雅丹亦相跟随。克雅丹说道他宁愿呆在家里照料事务。乌拉夫规劝他切不可鲁莽从事，休要把对兄弟的忿懑显露出来。

“千万切记在心头，克雅丹，”乌拉夫说道，“你对任何人都不如义兄弟保利，你们手足情深、骨肉意切。两兄弟相互见面，天大的麻烦亦会化解冰释。”

克雅丹听从父亲劝告，遵父命行事。他取出奥拉夫国王离别时赐给的那套猩红色战袍，将自己装束打扮得鲜艳夺目、神采奕奕。他腰佩国王恩赐的宝剑，头顶黄金头盔，身体一侧是一块红色盾牌，画有金色的神圣十字架，手中紧握一柄长矛，矛尖四周镶嵌黄金。他的手下人人衣着华丽、个个精神抖擞。他们一行共有二三十人，浩浩荡荡离开赫尔霍尔德庄园，一路疾驰来到洛加农庄。那里早已宾客云集，人欢马嘶。

四十五 克雅丹迎娶雷弗娜（公元1002年）

保利和乌斯维弗的几个儿子迎出庄外，来接乌拉夫一行人马。他们热忱欢迎客人来到。保利径自走向克雅丹，并且亲吻了他，克雅丹默然无言接受了他的欢迎。然后宾主进屋落座，保利对他们殷勤周到、曲意迎合，乌拉夫亦兴高采烈、答之以礼，惟独克雅丹沉不住气，独自向隅。酒宴席上，人人开怀畅饮，个个欢乐愉悦，惟独克雅丹几杯闷酒下肚，默不作声，心情更其沮丧。

保利有几匹种马，大家公认为是这一品种之中的最佳。那几匹种马身骨高大、体态轻盈，在赛马场上从未败阵。它们浑身浅色，半根杂毛全无，双耳和额毛均如烈焰般通红。三匹牡马相随在旁边，模样几乎恰好与种马匹配。保利想要赠送给克雅丹。不料克雅丹却说他并非是爱马之人，无法受此厚礼。乌拉夫劝他收下这些马匹，并且语意深长地说道：“因为这正是最为高尚的礼物。”克雅丹却仍然一口拒绝。自此之后，无人脸上再有欢乐，分手道别之时他们冷脸以对，愉悦心情一扫而光。赫尔霍尔德庄园的人马原路返回，归途上个个沉默不语。

那年冬天，克雅丹心绪沉闷，郁郁寡欢，几乎毫不搭理别人，众人见他亦纷纷躲开。乌拉夫心惊肉跳，生怕不测之祸即将临头。那年冬天过了圣诞节之后，克雅丹打点停当，准备离开家门，他们总共十二骑人马迤逦向北而行。他们日夜馔行，鞍马颠簸，来到柳树峡谷北边的阿斯比约恩岬角。克雅丹在此地受到最为隆重热忱的欢迎，安排给他们居的房屋都是最上等的精舍。

古德蒙德之子哈尔，当年将满二十岁，他一心想师事这位鲑鱼河谷来的舅舅，效法他的言谈举止，因此，大家众口称赞说：北方一带再找不出比哈尔的模样更英武威猛的男子汉。哈尔见了他的舅舅，自然分外亲热投缘。

于是在阿斯比约恩岬角立即着手安排了体育竞技比赛。这一带地方西起米德港湾，直到清水岬角和清水峡谷四周远近，还有长条峡谷一带都有人前来参加。这次比赛人山人海，成了当时最大的盛会。所有的人都有口皆碑，盛传克雅丹本领高强，历来都是夺冠英才，要比别人高出一筹。在竞技比赛开始之后，哈尔率先下场，他走向克雅丹，邀请克雅丹亦下场比赛。克雅丹说道：

“我曾经受过体育训练，惜乎近来荒疏了此道，因为我跟随奥拉夫国王的时候需要的是另外一套本事。不过我不便拒绝你的邀请。”于是克雅丹不再旁观，而是装束整齐，准备下场比赛。那边厢却选出了几个最精壮强悍的汉子来同他比赛。这场竞技比试了整整一天，无人能与克雅丹匹敌。大家在力气大小和四肢的敏捷上都远逊于他。到了傍晚，在竞技告一段落之时，哈尔站起身来说道：

“对于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我父亲希望能为他们效劳，他们可以在农庄上过夜，以便明天再接着比赛。”

众人对此一阵欢呼，说道这样慷慨大方，真不愧是大人物的胸怀。

卡尔弗·阿斯吉尔松亦在那里，他和克雅丹彼此尊重互爱，自有不少话题要谈。他的妹妹雷弗娜亦随他而来，打扮得花枝招展十分显眼。

当天晚上有上百人（其实是一百二十余人）在农庄上留宿。第二天，分好两边之后，双方便接着比赛。克雅丹坐在那里看得起劲之时，他的姐姐索里德却来找他说话。她义正词严说道：

“有人告诉我说，我的弟弟，你整个冬天闷闷不乐。人们在议论，说是因为你至今还把古德隆恩放在心头。你同保利之间情谊已荡然无存，而昔日是兄弟手足情深的。如今你必须斩断绵绵情思，这才是阳刚男子该做的事情，况且萎靡不振有失你的身分。你必须把我的话牢记心间，那就是：艳羡弟弟娶得美妻而心存芥蒂，不是什么善行美德。

“在我看来，你当今的上策乃是：尽快拿定主意结婚成亲。今年夏天你曾经谈起过，虽说雷弗娜并非与你匹配的佳偶。可是你想要的佳偶，在这个国度里无法找到。她的父亲阿斯吉尔，是个显贵，出身于名门。他并不缺少财富，这使得婚事还算门当户对。再说他的另一个女儿攀了高亲，嫁给权势赫赫的头领。况且你曾告诉过我，卡尔弗·阿斯吉尔松是个凶猛英勇的斗士，他们的生活庄严而稳重，情趣横溢。我希望你去同雷弗娜谈谈，我料定你必然发现聪明才智同妙龄美貌可以结成良缘。”

克雅丹十分认真地听了她的话，说她真是巾帼之才，能言善辩，已经说服了他。

随后，克雅丹和雷弗娜被拉在一起，二人促膝谈心。这一谈不打紧，谈了整整一天，情话绵绵无穷无尽。到了傍晚，索里德询问克雅丹他以为雷弗娜的言谈风度如何，克雅丹表示他深为喜欢，对她的言谈风度赞叹不已，并且说道，他以为这个姑娘乃是他举目所见的女人之中最高贵者，对她的爱慕之心亦油然而生。

第二天清早他们便派人去见阿斯吉尔，把他请到阿斯比约恩岬角。他们就此事作了商量，克雅丹向阿斯吉尔的女儿雷弗娜提亲求婚。阿斯吉尔对求婚之事欣然答应，他是一个聪明人，精明之处在于看得出来这宗求婚对他们是一项莫大的荣耀。卡尔弗亦尽力促成，说道：“在准备妆奁上，我自会不遗余力。”雷弗娜的说话口气并无不情愿的意思，然而还是说要父亲作主，她将听从安排。于是这门婚事便在证人面前宣誓确立。克雅丹当时已无心思去认真细听，仅听清了婚礼大典将安排在赫尔霍尔德庄园举行，时间订在夏天过后的第五个星期。随后克雅丹携带了馈赠给他的丰厚礼品骑马回家。

乌拉夫闻听这一喜讯亦不禁松了口气，心里十分欢喜，而且也因为克雅丹比离家之时心情要开朗愉悦得多。

整个四旬斋期间，克雅丹一直吃长斋戒肉食。他的这一举动在这个国度里是前无古人开了先河。据说他乃是冰岛斋戒禁食的第一人。人们觉得奇怪，克雅丹居然可以不吃肉食长达四十天之久还活下来，于是不少人远道而来探望他一番。克雅丹其他许多生活习惯亦不同世俗，其他人鲜能理解。

待到复活节一过，克雅丹和乌拉夫便准备了上好的酒宴，排场很大。预定时间一到，阿斯吉尔和卡尔弗从北方而来，古德蒙德和哈尔父子亦率众前来。这支人马总共有六十人之多。乌拉夫和克雅丹亦已另外召集了不少宾客恭候。

这真是一场饕餮大嚼。酒宴举行了整整一个星期。克雅丹展示了赠给雷弗娜的新娘礼物，就是那顶珍贵的冠冕，这真是件最出色的礼物，因为在座宾客都是富贵人家，而且见多识广无所不晓，然而他们却从未见过或者拥有过这样一件珍奇宝物。据仔细的有心人估算，编织入冠冕内的黄金竟有八安士之多。

克雅丹在酒宴筵席上心花怒放，快乐得不能自已。他向同席每个人讲述自己那次航行。众人啧啧惊叹，记了下来，所以故事才能流传至今。众人交口称赞乃是因为他曾在王中之王、最高贵的奥拉夫·特里格维尔松身边供职。在酒宴结束时，克雅丹馈赠给古德蒙德和哈尔父子丰厚的礼物，正如其他头面人物亦各有馈赠一样。那父子俩参加此次盛宴之后名声蒸蒸日上。克雅丹和雷弗娜两人亦感情日深，恩爱异常。

四十六 赫尔霍尔德庄园大开筵席，克雅丹丢失宝剑（公元1002年）

乌拉夫和乌斯维弗仍是朋友。尽管年轻人之间相互勾心斗角，然而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情却依然如故。那年夏天，乌拉夫在冬天来临之前半个月安排酒宴，而乌斯维弗则安排在冬夜还席。他们互相邀请彼此带领尽量多人马前来，越是人来得多就越觉体面风光。于是乌斯维弗便先来到乌拉夫的庄园出席酒宴。

乌斯维弗在预定时间率众来到赫尔霍尔德庄园。跟随他前来的有保利和古德隆恩，他的女婿和女儿，还有乌斯维弗的儿子们。

在早晨，有个女仆走向厅堂，边走边嘀咕说这些贵夫人的座位该作何排列，才好到时候引领她们落座。古德隆恩恰好朝向克雅丹的卧室走来。克雅丹那时正在穿衣，套上那袭猩红色的战袍。他朝那个女仆高声喊道：

“雷弗娜应该坐到那个高背座椅上，只要我活在人间，她在所有地方都享有最大的荣誉与尊敬。”

在以往古德隆恩来到赫尔霍尔德或任何别的地方，只有她才能独享坐到高背座椅上的礼遇。古德隆恩闻听此言，朝克雅丹瞪了一眼，气得双颊绯红，但是吱声不得。

第二天古德隆恩找雷弗娜聊天，她劝雷弗娜应该把那顶冠饰戴出来，好向宾客们炫耀一下这件从国外带到冰岛来的无价之宝。克雅丹虽然不在身边，却站在附近，他听到古德隆恩的话后，便马上回答道：

“她最好在酒宴上不要戴上那顶冠冕，因为我所珍惜的乃是雷弗娜拥有世上最伟大的宝物，而不是要她在宾客们面前出出风头，让宾客们在酒宴筵席上用眼睛来享用这顶冠冕。”其实原因不仅如此，而且还因为乌拉夫的酒宴要持续整整一个星期。

第二天古德隆恩突然来找雷弗娜，悄悄央求她把那顶头饰拿出来看看。雷弗娜满口答应了。又过了一天，她们来到储藏贵重财物的外厢房，雷弗娜打开一只箱子，取出那只用珍贵材料织成的口袋，再从口袋里掏出冠冕来给古德隆恩看。古德隆恩接过冠冕，将它摊开，仔细观看了半晌，一声不吭，既无溢美的称赞，亦无贬低之挑剔。雷弗娜将冠冕收拾起来之后，她们便返回自己的座位。筵席上早已在作娱乐消闲，嘻嘻哈哈热闹喧天。

最后那一天，客人们纷纷骑马离去。克雅丹经手事情太多，忙得不可开交，他必须为远道的宾客更换马匹，而且要为每个宾客准备好途中的粮草饮水等一应物品，使他们能说走就动身，免得有耽搁延误。克雅丹办理这些杂乱事情之时手上无法拿国王恩赐之剑。可是他习惯于尽量剑不离手。待到办完事情之后，他回到自己房里，朝挂剑的地方一瞅，吃惊得非同小可，原来那柄利剑竟不翼而飞。他赶紧去找他父亲，告诉他丢失了宝剑。

乌拉夫说道：“我们务必不可声张，先悄悄暗中查访。我要派出手下去监视查探每一批骑马离开的宾客。”

乌拉夫立即派出各路密探。他吩咐大老黑安恩骑马尾随乌斯维弗一行，留心监视他们中途有无人折回或停下休息。那一支人马驰骋半天，越过山岭后在里肖农庄门前停住，下马入内休息。不大工夫之后，但见乌斯维弗的儿子托罗尔夫率领几名家丁从农庄里转身出来。在别人尚在农庄上憩息之际，他们走出视线，在灌木丛中穿行。安恩尾随他一直走到鲑鱼河从沙林斯峡谷中蜿蜒而出之处，心想他应该回转来了。果不其然，托罗尔夫嘴里在说再走远一点无妨，这里亦还可以，于是他们几个转身返回农庄。头天晚上下了小雪，地上脚印清晰可见，安恩骑马返回那个灌木丛林，顺着托罗尔夫的脚印来到一处沟渠。他用手在地上摸索，一会儿他摸到了利剑的剑柄。安恩想要有个证人在场，便骑马到沙林斯峡谷，去把腾加农庄的托拉里恩找来。托拉里恩陪安恩一起去把那柄利剑从沼泽中起了出来。

安恩将利剑带回来交还克雅丹。克雅丹找了一块布把利剑裹好，放在一只箱子里。安恩和托拉里恩把国王恩赐之剑找到并从地下挖起来的地方，日后被起名为“宝剑沟”。这宗偷窃案在当时秘而不宣，未曾声张出去。但是剑鞘却始终未找到，克雅丹对利剑亦不如以往一般珍惜，不再须臾不离手。不过这宗偷窃使克雅丹愤怒在心、怨怼难消。

乌拉夫规劝说：“你要想开一些，休得让此块垒纠结在你的胸间。他们固然使出见不得人的奸诈诡计，可是你却并未因此受到伤害。我们若是为这样东西去争执吵架，必定会惹得旁人讥嘲取笑，因为另外的一边毕竟是朋友和亲戚。”乌拉夫一再讲清道理，克雅丹亦投鼠忌器，不敢深究，事情悄悄平息。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日，乌拉夫准备动身到洛加农庄去出席冬夜的还席酒宴。他告诉克雅丹务必相随前往。克雅丹满肚委屈，不乐意前去，然而父命难违，只好应承下来。雷弗娜亦陪伴丈夫一起前去，但是她想把那顶冠冕留在家里。

“好媳妇，”婆婆托尔盖尔德笑道，“你去参加酒宴酬酢，还不戴上你的头饰而是让它压箱底，那么要到何年何月你才舍得把这件无价之宝取出来戴呢？”

雷弗娜说道：“不少人说还是到别处去时再戴的好，因为别处忌妒我的人要比洛加农庄少得多。”

托尔盖尔德说道：“我不大相信那些人的口舌，她们总爱在各个庄园之间搬弄是非说长道短。”

既然托尔盖尔德热切敦促，雷弗娜只得从箱中取出冠冕。克雅丹碍于母亲的脸面，亦不便横加阻止。于是他们上路前往，在傍晚时分来到洛加农庄，受到良好的迎接款待。托尔盖尔德和雷弗娜把她们的宴会盛装交出去给庄上女仆妥为保管。次日清晨，那女仆把她们的服饰捧进房来，雷弗娜赶紧寻找那冠冕，可是那堆衣物已被人翻乱，冠冕已不在了。于是她里外寻找起来，然而遍找不得。古德隆恩虚情假意地说道，看样子准是遗忘在家里了，一会儿又埋怨雷弗娜扎行李太大意，以致冠冕在半道上滑落下来遗失掉了。雷弗娜向克雅丹诉说冠冕丢失，他回答说道，若是逼他们承认殊非易事，他们会抵赖干净岂敢说出真情。他要雷弗娜不动声色暂先不要声张。他去寻找父亲，告诉他人家玩弄的鬼魅伎俩。

乌拉夫叹息说道：“我的意愿和以前一样，你丢开手，休得为这些卑劣的花招而自寻烦恼。我要悄悄把此事彻底探明查清。因为我不愿意鲁莽行事而使你和保利反目成仇。你们两兄弟最好还是情同亲骨肉。”

克雅丹说道：“我知道得十分清楚，父亲，你如此做全是为每一个人好，可是我不知道我究竟还能忍耐多久，因为洛加农庄这般人委实欺人太甚。”

在筵席结束众人即将上马离去之前，克雅丹突然提高嗓门，大声嚷道：“我向你呼吁，堂弟保利，请求你在今后对待我们要比以前抱有更大的诚意。你应该当个正人君子，对我们不再当面陪笑背后使坏。我把此事在大庭广众挑明了说，而不是窃窃私语咬耳朵。正如许多人所知，这里丢失一件东西，我们认定已经滑入你的财产。今秋收获季节，我们在赫尔霍尔德大摆筵席，我的宝剑被人盗窃，如今剑已回到我手中，剑鞘却不见影踪。如今又丢失一件头饰，大家都称赞为宝物无价。不管吉凶祸福，我一定要让它们物归原主，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保利强压胸头怒火，厉声说道：“你强加给我罪名，克雅丹，那些事情咎不在我。我本当指望你胸襟坦荡，而不是无端指控我犯有偷窃。”

克雅丹说道：“我可以认定，那些暗地聚集商量行窃之事的人，谅必就近在你的身边。倘若你果真愿意，你本当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此事消弭于未然。你使我们当众蒙耻受辱，真是欺人实在太甚。面对你的敌意仇恨，我们却总是以德报怨图个安宁。可是事到如今只好向大家说清，此事尚未了结，决不会就此罢休。”

此时古德隆恩听了他这番话挺身而出。她说道：“你往事重提点起了一把火。其实你本不该扇风让它冒烟。就算你言之凿凿的话可以当真，那么这些暗地聚集商量行窃之事的贼人曾经光顾过敝庄园，我想如今亦早该溜之大吉了。因为那顶冠冕已经不见，他们盗窃得手早就带了赃物逃之夭夭远走高飞。至于说你声称头饰如何贵重，那只好随便你说。我不愿断言我厌恶那顶头饰，可是你不该将它如此糟蹋作践。雷弗娜本来就不配得到它，还居然想要戴在头上修饰她的丑陋容颜。”

宾主就此分手，相互芥蒂已深，彼此戒备重重，众人也都心情沉重。赫尔霍尔德庄园的队伍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一次本该畅饮开怀、兴高采烈的酒宴狂欢，却在破脸争吵之中草草收场。所幸的是双方并未拳脚相向，表面上还算太平无事。

从此之后，再也听不到那顶头饰的下落。不过许多人在盛传，事情的真相是：托罗尔夫受他姐姐古德隆恩之命，把那顶冠冕偷取出来投入火里焚烧掉了。

那年冬天伊始，绒毛鸭阿斯吉尔便去世了。他的家产和牲畜群由几个儿子继承。

四十七 克雅丹到洛加农庄恶作剧，吞并腾加农庄尔虞我诈（公元1003年）

那年冬天圣诞过后，克雅丹忽然下令召集人马，共集合起六十人骑。克雅丹并未告知其父此行所向何处，乌拉夫亦未曾问起。克雅丹一行随身携带帐篷、口粮，这支人马悄悄疾驰来到洛加农庄。他命令他的手下人全都下马，并且吩咐有些人看马喂料，有些人支架帐篷。

当时的习惯是茅厕都设在四周的外屋，离住房虽说不太远，但必须走出屋外一段距离。克雅丹命令众人分头将进出主屋的所有屋门统统围堵起来。不让屋里的人外出一步。一连三个昼夜，他逼得他们只能呆在屋里，连上茅厕也只得在屋里方便。三天之后，克雅丹凯旋而归，返回赫尔霍尔德庄园，他的人马亦都星散各自回家。

乌拉夫闻听到此次夜袭，气个半死。托尔盖尔德却说道，洛加农庄的人作恶多端，稍加薄惩，亦是罪有应得，我儿子何错之有，不必给予责备。可惜的是这次下手嫌轻，还应让他们更加出乖露丑。

雷弗娜问道：“你可曾与洛加农庄的任何人说过话，克雅丹？”

他回答道：“很少有机会这样做。”不过他又说道他同保利曾说过几句话。

于是雷弗娜娇笑说道：“据有人告诉我说事情真相是古德隆恩和你曾在一起短暂交谈。我还同样听说她居然把那顶冠冕戴在她头上，打扮得花枝招展，而那头饰非常适合她戴。”

克雅丹满脸通红，显而易见他忍受不住讥嘲，被这样的愚弄深深激怒。他回答说道：

“决无此事在我眼前发生，雷弗娜，再说古德隆恩用不着靠那个头饰来把自己打扮得比别的女人更雍容华贵。”雷弗娜只好收住话头。

洛加农庄的人们对那次恶作剧气愤异常，怒不可遏，他们觉得蒙受奇耻大辱，即便克雅丹杀掉他们一两个人，他们亦不会感觉如此狼狈。乌斯维弗的儿子们暴跳如雷，非要拼命不可，可是保利力阻苦劝，将事情平息下去。古德隆恩在这桩事情上最为沉默寡言的，可是却瞒不过众人耳目，从她的话里可以听得出来，她比任何人都更悲伤心碎。如今在洛加农庄和赫尔霍尔德庄园之间敌意十足，彼此都有大恨。

光阴荏苒，冬天即将消逝，雷弗娜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一个男孩，起名叫阿斯吉尔。

腾加农庄的农庄主托拉里恩传出话来通告四邻，他打算卖掉腾加农庄的土地，因为他资财消耗殆尽，急等钱用。其实他心中还有一番盘算，他觉察得出这一带乡里反目成仇，积怨已深形同水火，而他同哪一边都是朋友，夹在其中滋味自不好受。保利闻听音讯，便打算买下这块土地来自立门户，因为洛加农庄上牲畜很多而土地却嫌少。

一日，保利和古德隆恩骑马来到腾加农庄。在乌斯维弗的指点之下，他们二人认识到了这个大好机会：在靠近他们地盘中心之处得到一块土地，可使他们日后不会腹背受敌。乌斯维弗嘱咐保利和古德隆恩要不惜工本务求与托拉里恩谈成这笔买卖。不管对方索要的价钱如何，也不管用什么支付，反正一切都可满足，只要把那块土地弄到手，千万不可因细枝末节坏了大事。他们二人依计行事，同托拉里恩谈妥了价钱和支付手段，这宗买卖便算成交了。但是这笔买卖却缺少证人在场，因为他们带去的人很少，当时在场的人数不足以达到法定的最起码的人数。保利和古德隆恩见买地已十拿九稳便骑马返回家去。

不料消息传到克雅丹耳中，他立即在一天清早率领十二个人疾驰来到腾加农庄。托拉里恩欢迎他们到来，并且请求他们在庄上住宿。克雅丹说道他务必在晌午之前赶回去，不过可以在此稍事憩息。托拉里恩又询问此行有何贵干。克雅丹开门见山，说道：

“我到这里来为的是要谈一宗土地买卖。你和保利都已同意，商定了这笔买卖。可是倘若你胆敢把土地卖给他们，那是十分违背我心愿的。保利和古德隆恩成为这块土地的主人，那是令我无法容忍的。”

托拉里恩说道，要是卖给别人，对他来说未免吃亏太大。“因为保利买这块地出价非常大方，而且马上就付清。”

克雅丹说道：“即便你不把那块地卖给保利，你也不见得会受到损失，我愿出同样的价钱买下。我拿定主意要做这桩事情，谅你不敢违抗我的意志。这一带究竟谁说话算数，一切很快会见分晓。不管怎样，你切不可听命于洛加农庄而得罪了别人，你且自掂量。”

托拉里恩回答说：“头领的吩咐乃一言九鼎，你说的话我自当遵从。不过我同保利之间的这笔买卖要另当别论，因为我们早已拍板敲定无法更改。”

克雅丹冷笑一声说道：“我不能把这样的儿戏称为土地买卖。没有证人岂有法律效力？眼下你只有两者选其一：要么你把土地卖给我，按别人一样的条件；要么你就自己厮守住你的土地。”

托拉里恩选择了把土地卖给他。他们当即叫来证人，在证人面前办妥一切事宜，然后克雅丹骑马返回家去。

当夜消息便传到洛加农庄。古德隆恩恼恨万分，她说道：“在我看来，保利，似乎克雅丹亦给了你两个选择，不过远比给托拉里恩的苛刻：要么你不光彩地离开这一带；要么你尽快去见他，向他屈膝表白你比过去更顺从。”

保利不搭理，一抬腿便走了出去。在整个四旬斋期间一切平静。

在复活节过后第三天，克雅丹带了一名家丁大老黑安恩骑马离家。晌午时分他们来到腾加农庄。克雅丹想叫托拉里恩随他一起骑马到索尔比去收欠他的债款，因为克雅丹在这一带地方放债，有不少已到期应立即偿还。可是托拉里恩却早已骑马外出，于是克雅丹便在那里停留一会儿等他回来。

也是合该有事，那一天长舌妇托尔哈拉也正凑巧来到那里。她询问克雅丹打算往何处去，他回答道他将去索尔比。她又问道：“你要走哪条路？”克雅丹并未在意，回答道：

“我要西行到沙林斯峡谷，然后再从西边穿过野猪峡谷。”

她刨根究底，又询问他一路上要在外呆多久。克雅丹回答说：“我大概要在星期四才能从西边回来。”

“你可否愿帮忙给我做点事？”托尔哈拉问道，“我有个亲戚住在西边索尔比地方，他答应给我价值半个马克的家织粗布。我想求你绕道去催索，并且把布匹从西边捎回来给我。”克雅丹勉强应承下来。随后托拉里恩回到家来便跟随他们一起动身出发。他们骑马西行，越过沙林斯峡谷，在傍晚时分来到霍尔农庄，受到在那里的兄弟姐妹的热情欢迎，因为克雅丹同他们之间感情融洽。

长舌妇托尔哈拉在那天晚上到洛加农庄去了一趟。乌斯维弗的儿子们询问她白天在干什么。她回答道她在招待克雅丹·乌拉夫松。他们又询问他往何处而去。她作了回答，把她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而且还添枝加叶：

“他的样子从来不像如今这般气势逼人。毫不令人奇怪的是：这般人物自当心比天高，把别人的事情全不放在眼里。”托尔哈拉接着说道：“克雅丹一心只想着那笔土地买卖，他张口就唠叨同托拉里恩所做的这笔交易。”

古德隆恩说道：“克雅丹可以大胆妄为，因为事实一再证明，不管他如何侮辱别人，却没有一个男人胆敢朝着他投出自己的长矛。”

古德隆恩朝托尔哈拉讲这番话之时，保利和乌斯维弗的几个儿子都在场。奥斯帕克和他的弟弟们一反常态，以往只要提到克雅丹他们便冷嘲热讽、大加挖苦，而这一回他们却不大吱声。保利假装没有听见，他倒向来如此，在说克雅丹坏话时，他装聋作哑置身其外，不过也并不制止他们。

四十八 洛加农庄的人伙同古德隆恩密谋策划一场对克雅丹的伏击（公元1003年）

克雅丹在霍尔农庄度过了复活节后第四天，他们聚在一起又说又唱，兴致很高十分热闹。到了晚上，大老黑安恩好端端睡下去，却不料在睡梦中得了病，高声呻吟叫痛不止。众人把他唤醒，并且询问他梦中看见了什么。他回答说道：“一个女人朝我走来，她满脸凶相狰狞可怕，一把将我推倒在床上。她一手拿着短剑，另一只手端着木盆。她将利剑刺进我的胸膛，剖开我的肚皮，把我的五脏六腑掏了出来，再往我肚子里塞满灌木枝条，然后走了出去。”

克雅丹和旁的人听了他的梦魇，都不禁哈哈大笑，并且戏谑道：从今以后他应该有个外号叫“草木肚皮”安恩，并且还说他们都要用手摸摸，看看他肚皮里是否当真塞满了灌木枝条。安恩却正色说道：“休得如此嘲笑挖苦我。我的意见是：克雅丹必须在两者之间作出选择：要么在此地再多休息几天；倘若他想马上返回，务必要多带人马，他的随从至少要比来的时候多。”

克雅丹漫不经心地取笑道：“尽管你们把安恩称做‘草木肚皮’，可是他却有先见之明，可以坐着跟你们聊上整整一天，因为你们把他的虚幻梦境都看成是圣迹显灵，托梦先兆。可是我务必要动身返回，因为我已拿定主意，不管那个梦究竟说些什么。”

克雅丹准备停当，在复活节过后第五天动身。不过在奥德和狗崽子托尔凯尔和克努特相劝下，他率领了十二骑人马同行。克雅丹先到白色峡谷为长舌妇托尔哈拉取了那些家织粗布，因为他已经答应了，然后他们往南驰骋，穿过野猪峡谷。

且说那天太阳才刚升起，古德隆恩便早早起床来到她几个兄弟睡觉之处。她呼叫奥斯帕克，他立即惊醒，其余兄弟也醒了过来。奥斯帕克一看是他妹妹，便询问她如此早来有什么事情要干。古德隆恩说道她想要知道他们究竟打算如何度过这一天。奥斯帕克说道他打算休息，“因为眼下要干的活太少”。古德隆恩冷笑一声，厉声说道：

“你这副窝窝囊囊的脾气和温吞懦弱的性子，做个农夫的女儿倒还般配。你可以俯仰由人、笑骂听便，克雅丹将你百般凌辱、千般欺侮，你却依然能够闷头睡觉，这究竟为什么？如今天赐良机，他只带着一个人驰经此地，况且这类下人胆子很小，一见舞刀弄杖便抱头鼠窜，我看克雅丹只带着一个人赶路，你尚且不敢中途去拦截，要你登门叫阵前去厮杀，岂非痴人说梦！可笑平日你在家里摆出一副英勇无畏的架势，你这种人实在是白活了！”

奥斯帕克说道，你用不着转弯抹角说话，不敢把这桩事情直言明说，即便用了激将法他们也不会介意。他立即起身，披挂起来，各个兄弟亦随之收拾兵刃。不消片刻，他们已准备停当，要前去伏击偷袭克雅丹。古德隆恩叫保利亦随同前往效力。保利说道他同克雅丹有兄弟情谊，不忍心对他下手，更不用说乌拉夫对他有慈爱养育之恩。

古德隆恩大怒说道：“你终于说出了心头真话。可是你再也休想有此好运气能一直八面玲珑、四面讨俏。老实告诉你，你要是这次不去上阵厮杀，我们夫妻一场便到此各奔东西。”经不住古德隆恩唠唠叨叨反复撩拨，保利记起克雅丹欠下的一笔笔旧账，他终于怒火中烧，抄起兵刃转身随他们一齐前往。

这支人马共有九个人。他们是乌斯维弗的五个儿子：奥斯帕克、海尔格、凡恩德拉德、托拉德和托罗尔夫，第六个是保利，第七个是乌斯维弗妹妹之子古德劳格，他是这群人当中最有出息者，另外两个是长舌妇的儿子奥迪和斯坦恩。他们骑马来到野猪峡谷，挑了一处名叫山羊峡的深谷布下了埋伏。他们拴好马匹，席地坐下。保利一直缄默不语，自顾躺在峡谷溪岸的最高处。

克雅丹一行从北往南而来，穿过米依奥峡谷，那里地形徐徐开阔起来。克雅丹告诉众人不必再远送可以在此返身转回。托尔凯尔定要再伴陪一程，于是他们又迤逦往南而行，来到名叫诺尔瑟赛尔的一处露天挤奶场。克雅丹吩咐那几个弟兄叫他们不必再往前去了。

“托罗尔夫那个小毛贼！”他骂道，“他决计没有机会嘲笑我不敢只带一个随从穿越他的地盘。”

狗崽子托尔凯尔说道：“我们将听从你的吩咐不再远送。可是我担心万一有事，你今天急需人手，而我们却不在你身边，这将会使我们后悔莫及。”

克雅丹说道：“我才不相信我的弟弟保利会同那些阴险小人联手想要结果掉我的性命。可是乌斯维弗的儿子们果真等着要伏击我，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虽说他们那边人多势众我对付起来自会吃力，但是哪一边能活下去将这个故事吟唱，现在还难见分晓。”那些送行的兄弟只好黯然告辞，返身朝西折回。

四十九 克雅丹之死

克雅丹策马按辔徐徐南下，穿过那个峡谷。共有三骑人马：他自己、大老黑安恩和托拉里恩。当时有一个名叫托尔凯尔的人居住在野猪峡谷的山羊峰，如今那块地方已是一片荒地。整整一天他都在那里放牧他的马群，他还带了一个牧人随行。那两边的人马都被他们看在眼里：洛加农庄的人设下埋伏，克雅丹和他的手下一头往伏击圈里钻。那牧人说道最好还是迎上去向克雅丹和他手下通风报信。他倒说得句句在理，他言道倘若他们能将这般天大的灾祸化解掉，免得双方遭遇火并，这岂不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使他们两人立身扬名的机会。

托尔凯尔一把揪住，喝道：“马上闭紧你的嘴巴，不许再饶舌多嘴。你真是个愚蠢透顶的傻瓜。你难道没有想想，你这样做是在同命运之神作对？因为你想让注定要去送死的人不去领死。再说，实话告诉你，他们两边都作恶多端，我对他们谁也不偏袒轻饶。在我看来，倒不如我们寻找一处好地方，可以免得受到危险，而且从那里我们可以消消停停隔岸观火，且看他们如何厮杀拼搏，我们可以白看这场热闹，何乐而不为！每个好汉都会以命相拼，要搏个出奇制胜把美名远扬。克雅丹武艺超群雄踞好汉之首，今天他倒有大展身手的机会了。因为我们两人知道，他面临压顶之灾难以抵挡，他准要遭殃落个死无葬身之地。”他们两人便按照托尔凯尔的心意冷眼旁观。

此时克雅丹一行三人已进入山羊峡地段。另外一侧，乌斯维弗的儿子们对保利戒心重重，他们怀疑他胸怀鬼胎另有打算，所以他为自己挑选了一处显眼所在，从西边骑马而来的人可以一眼瞅见他。于是他们又把脑袋凑到一起密谋商议，全都只有一个看法，那就是保利在同他们玩弄花招，想要欺骗他们。于是他们都到岸边来找保利，同他掰腕角力，同他一起玩粗鄙俚俗的游戏胡闹一通，并且拉住他的双脚把他拖下岸来。

就在此时，克雅丹和他的手下疾如星火飞驰到深谷的南边岸上。他们一眼看到了伏击的阵势并且也认出了那几个人。克雅丹立即纵身下马，扑向乌斯维弗的儿子们。附近正好有块巨石，克雅丹命令手下背靠巨石迎战对手的冲击。在他们短兵相接之前，克雅丹把手中长矛投了出去。那支长矛飞去一下刺穿托罗尔夫的盾牌，并且在握手柄上端直刺进去，盾牌往后压向他的身体，那矛尖刺穿盾牌后刺进了胳膊肘窝，把筋肉全都挑断。托罗尔夫的盾牌顿时脱手，那条胳膊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克雅丹拔出利剑，可惜他竟未携带国王恩赐的宝剑。托尔哈拉的两个儿子夹攻托拉里恩。这是他们两人领受的任务。这场厮杀一交手便异常激烈，因为托拉里恩身材健壮，力大无穷，那两个人竟占不到半点上风，厮杀结局如何一时难见分晓。

乌斯维弗的几个儿子和古德劳格将克雅丹和安恩团团围住。他们一共五个人，而克雅丹他们却只有两个人。安恩厮杀得十分凶猛英勇，而且用身体来挡住克雅丹。保利手持啮足者之剑站在一旁压阵观战。克雅丹把利剑挥舞得如同一团白练，每出一招一击都逼得对手连连后退，可惜他的那柄剑委实太不争气，招架不住别人的兵刃，而且还时时扭曲折弯，以致克雅丹不得不抽空把剑踩在脚下扳直。在这场厮杀中，乌斯维弗几个儿子和安恩都伤痕累累，而克雅丹身上连一处都不曾挂彩。克雅丹厮杀得英勇凶猛，出招疾如电光星火，乌斯维弗的儿子们不敢与他硬拼，便一齐转向安恩。两边血战多时，安恩终于支撑不住，被刺中栽倒下去，他的肚皮被刺破，五脏六腑流了一地。在厮杀之中，克雅丹挥手一剑竟把古德劳格的一条腿齐膝盖削断，这个重创足以把古德劳格打发上西天。如今乌斯维弗的四个儿子把克雅丹围困在核心，可是克雅丹防守严密无隙可趁，他们四人竟占不到一点便宜。这时克雅丹开口叫阵，他叫道：

“保利弟弟，倘若你只是袖手旁观，那么你离家到此所为何来？现在你面临选择，究竟出手帮助哪一边？你赶紧抽剑，让啮足者之剑一试锋芒。”

保利佯作未曾听见。奥斯帕克眼见他们急切之间难于取胜克雅丹，他便千方百计煽动保利出手相援。他说道保利决计不会希望一辈子蒙垢受辱，因为既然答应他们相加援手，到了最紧要当口却按兵不动，不敢出手。他喊道：

“究竟是为什么？是否同我们联手对付克雅丹风险太大以致你畏缩不前？是否因为我们不曾同那样的大人物厮杀，这一回我们却敢于拿克雅丹开刀。可是克雅丹万一从我们手里逃脱，那么对你保利和对我们大家来说，通往酷刑处死的道路是同样的短促。”

保利闻听此言，脸色骤变，抽出啮足者之剑朝向克雅丹扑过去。于是克雅丹对保利说道：

“嘿，你终于拿定了主意，我的弟弟，一个卑怯的懦夫想要干一番事业来惊天动地。哦，我的弟弟，我倒不如成全了你，我宁愿被人杀掉而不愿意由我来杀掉你。”

说罢，克雅丹把他的兵刃往远处一扔不再作抵抗。那时候他身上虽有几处皮肉之伤却都很轻，只不过长时间厮杀已筋疲力尽。保利对克雅丹的这番话并不理会，手上却毫不放松他的进攻。他依然挥剑相前，朝克雅丹刺出了致命的一剑。刺完之后，保利立即搀扶克雅丹的双臂让他坐下，克雅丹躺在保利的大腿上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保利立即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恼，他宣布说这次杀人全是他的过错，他一时失手后悔莫及。保利叫乌斯维弗的儿子们赶紧逃奔他乡，他自己同托拉里恩留下看守尸体。

乌斯维弗的儿子们先逃回洛加农庄，他们告诉古德隆恩所发生的一切。古德隆恩对伏击成功欣喜异常，然后把托罗尔夫的胳膊包扎起来。那条胳膊治愈十分缓慢，而且也再无用了。克雅丹的尸骸运往腾加农庄。保利独自策马回家。古德隆恩迎上前去询问克雅丹何时丧生，保利回答大约在晌午时分。古德隆恩于是说道：

“作孽到头来只会害了自己，作恶愈多报应愈猛烈。我才织了十二个伊尔的粗毛布，你就已经把克雅丹杀掉了。”

保利回答说：“即便你不来提醒我，这桩不幸的灾祸也不会从我心中消失。”

古德隆恩笑吟吟地说道：“此类事我并不把它看成是灾祸。我记得克雅丹在挪威的那一年，你的地位远远高于他。可是回到了冰岛，他却把你踩在脚底下，如今才出了这口恶气。不过最使我心里痛快不过的事情，要算是雷弗娜那个小贱人今晚休想再能含笑人梦安眠哕！”

保利陡然火冒三丈，他吼道：“我倒觉得在这件事情上难于断言，听到这个音信后究竟是她的还是你的脸色更苍白。不过我心存疑窦：倘若是我躺在那里血染黄沙，而克雅丹活着回来报信，你究竟会不会伤心吃惊。”

古德隆恩看出保利真光火了，便改换口气说道：“休得为这些事情将我责备，我对你的作为十分感激。因为我想我已明白过来，你不会做出任何违背我意志的事情。”

在此凶案发生之后，乌斯维弗的儿子们躲进了一间地下室，这是早就秘密挖成修好的，同时托尔哈拉的两个儿子却被派到西边去，到神圣荒原去向那里的戈狄斯诺里教士通报音信，并且还要求他急速调集人马派来援兵，以便同乌拉夫和那些想要借克雅丹血案掀风作浪的人血战厮杀一场。

在沙林斯峡谷的腾加农庄上倒发生了一桩奇事。就在血战当晚，大老黑安恩蓦地坐了起来，看守尸体的人无不惊骇失色，因为大家原本以为他伤势过重早就一命呜呼，如今他居然又活了过来，岂非一桩令人惊异的奇迹？安恩告诉他们说道：

“以上帝的名义，我请求你们切莫见我害怕。在我晕厥过去笨重摔倒在地那一刻起，我的生命和全部智慧重新回到我身体里。我又梦见上次见过的那个妇人。我想她是把塞在我肚子里的灌木枝条取了出来，又重新塞进去我自己的五脏六腑。这次换肚皮使我好受得多，因为那副内脏毕竟是我天生的东西。”他们把他身上包扎伤口的布条统统解开，一看所有伤口竟完好如初。安恩身体逐渐复元强壮起来，此后大家就叫他草木肚皮安恩。

乌拉夫·霍斯哥尔德松闻听到噩耗心如刀割，禁不住老泪纵横。然而他毕竟能像个勇士般强忍悲痛，处变不惊。他的儿子们要即刻兴师问罪，把保利那厮杀掉以慰人心。乌拉夫说道：

“这种主张我不想听，在我心目中我儿子是无法偿还的，即便杀了保利亦无济于事。再说我爱克雅丹超过任何别人。保利又算得了什么，可是我有言在先要照顾好他，我不忍加害于他。你们果真想要报仇雪耻，有桩事情可让你们出出气。托尔哈拉的两个儿子正赶往神圣荒原，他们的使命是召集人马对付我们。你们不妨前去中途拦截，你们想给这两个人任何惩罚都可以，我不会加以阻拦，而且只会满心喜欢。”

于是乌拉夫的儿子们便急速动身。他们总共七条好汉，个个精神抖擞，人人生龙活虎，誓要为偿还血债而出力。他们乘上一艘乌拉夫拥有的渡船，划桨独出河口，沿赫瓦姆峡湾而下，一路上急急追杀而来。他们桨帆并用加紧行驶，可是风力很小，张篷扬帆十分勉强。他们好不容易才来到斑点礁屿，在那里稍事憩息，并且向乡人打听怎样走才能更快一些。不久他们瞅见一艘小船从西横越峡湾朝礁屿驶来。他们定睛细瞧，认出了船上的人原来是托尔哈拉的两个儿子，还有哈多尔和他的手下人在为他们划船。那艘小船似箭一般笔直朝他们驶来，待到船上发觉苗头不对已无法掉头折回。乌拉夫的儿子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小船，朝他们猛扑过去，船上众人毫无还手之力。一会儿工夫，斯坦恩和他弟弟便伏尸碧波，还被割下了首级。乌拉夫的儿子们得胜而归，他们这次远途奔袭，杀敌复仇之举已流传为一段英勇佳话。

五十 雷弗娜矢志守节，乌拉夫缔造和平（公元1003年）

乌拉夫亲自前去迎接克雅丹的遗体。他还派人南下，到堡格庄园告知索尔斯坦恩·埃吉尔松这一切，并且央求他在这宗人命官司中相助一臂之力。使者还告诉他说，倘若任何一个大头领将他的人马纠集到乌斯维弗儿子们一边，轻启战端对抗乌拉夫，那么乌拉夫也只得除恶务尽，毫不手软。他说道他要亲自过问这桩公案，要由他来一手了结。同样的音信亦派人北上传递给柳树峡谷他的女婿古德蒙德，还有阿斯吉尔的儿子们，并且告诉他们说他已经控告所有参与那次伏击的人，指控他们犯有杀害克雅丹的罪行，惟独乌斯维弗之子奥斯帕克不在其中。

奥斯帕克之所以除外，乃是因为他已被判处剥夺一切权利并且予以放逐。其祸因在于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阿尔迪丝，是英嘉尔德沙滩的霍姆贡加·洛特之女，他们缱绻之后生下一子，名叫乌尔夫。乌尔夫日后成为挪威国王哈拉尔德·西古尔德松驾前的宫廷侍卫长。乌尔夫娶了托尔伯格之女约鲁恩为妻，生下一子名叫莱恩。莱恩之子是迟钝者埃兰德，埃兰德之子是日后的大主教埃亦斯坦恩。

话说乌拉夫，当众明令宣告这桩血案将要交到托尔岬角庭的法院去打人命官司。他把克雅丹的尸体运回家，置于一顶帐篷的穹隆之下，因为在峡谷地带尚无教堂建成。乌拉夫得知索尔斯坦恩义愤填膺，已迅速召集起一支人数众多的兵马，要前去攻打讨伐洛加农庄；又听说柳树峡谷亦已响应起兵，于是他事不宜迟，立即召集峡谷地带的所有精壮男子，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他把这支人马派到洛加农庄，并且让他们带去这个命令：

“此乃吾的旨意务必切实执行：尔等应将保利立即羁押看守，以备随时传唤。尔等务必如同昔日听令在我麾下，忠诚效命不可轻举妄动。如今此边兴师问罪大军压境，他们义愤填膺要报血海深仇。他们若不得手决不罢休，把同保利讲和看成奇耻大辱。因此当务之急乃是息兵媾和，方能免去我们之间刀兵血战尸骨遍野。”

乌拉夫的讲和事宜甫定，索尔斯坦恩率领的人马已经来到。他听说双方要讲和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即挥师踏平洛加农庄。柳树峡谷的人马亦接踵而至，他们亦是气愤异常士气高昂。哈尔·古德蒙德的儿子便和卡尔弗·阿斯吉尔松一起鼓噪起来，要到洛加农庄去抄家，强迫保利交出乌斯维弗的几个儿子，或者一直搜查到把他们找到，因为他们插翅难飞，逃不出这一带地方的重重包围。

可是乌拉夫出面予以制止。他竭力反对纵兵冲进洛加农庄去搜查掳掠。于是两边加紧商量媾和事宜。

此时保利早已慌了手脚，并且他所指望的斯诺里教士相加援手，孰料竟是不发一兵一卒。保利对于息兵媾和求之不得，惟恐失去这一苟延残喘之机会，于是央求乌拉夫，提出他和乌斯维弗老人接受和平的所有条件。和平会议终于在洛加农庄举行，一切全在乌拉夫运筹掌握之中。克雅丹被杀害的血案按照乌拉夫的意愿，用支付赔偿金和惩罚凶手来解决。城下之盟既定，和平会议亦就此结束。按照乌拉夫的主意，保利并未出席和平会议，会议商定的结果都报告给托尔岬角的庭大会去审批。

索尔斯坦恩·科格松要求领养克雅丹之子阿斯吉尔为义子，聊表对雷弗娜的安慰心意。

雷弗娜遭此剧变后迁居到北部同她的几个兄长住在一起。她因为悲痛过度而花容减色玉貌憔悴，身体消瘦许多。她心如槁木死灰，却维持住尊严体面。她平易近人，博得四周人人夸奖称赞。难能可贵的是在克雅丹死去之后，她竟矢志守节，决不肯再嫁。所以她直到撒手人寰未曾再嫁给第二个丈夫。不过她在北部居住的时间亦并不太长，不久之后便郁郁寡欢黯然离开人世。相传她死去之时一颗心竟然裂成纷纷碎片。

五十一 乌斯维弗诸子遭到放逐

克雅丹的遗体置放在赫尔霍尔德庄园停灵柩一周，死后哀荣亦十分风光，前来吊唁致哀的人络绎不绝。索尔斯坦恩在堡格农庄造的教堂已经完工。于是他扶柩北上，把克雅丹的遗体运到那座教堂去安葬。所以克雅丹并未埋在家乡故里而是在堡格农庄入土长眠。那座教堂刚刚举行过竣工礼拜仪式，连颜色都还没有来得及涂，四周仍是白白的木原色。

不久之后，托尔峡谷庭的大会按期召开。乌斯维弗的儿子们被判决剥夺一切权利放逐出本土。他们得到一笔钱作为被放逐到国外的盘缠，只要乌拉夫的儿子或者克雅丹的儿子阿斯吉尔尚在人世，他们便永远不许返回冰岛。对于乌斯维弗妹妹之子古德劳格之死则不付赔偿金，因为他参与伏击和杀害克雅丹，所以死有余辜。托罗尔夫虽然身负重伤，亦因同样缘故而不能得到赔偿金。

至于元凶保利，乌拉夫不愿让他遭到严惩，便让他付出一笔罚金来赎命。哈多尔和斯登霍尔都对这样处置大惑不解，气忿异常。还有乌拉夫的儿子们亦忍不住鼓噪起来。所有人都说道倘若保利得到赦免，再同他们一起住在这一带地方，大家必定会群起而攻击之使他没有好下场。乌拉夫说道，只要他还站得起来他自会竭力阻止此类事情发生。

在比约恩哈根有一艘海船停靠，那艘船属于牵绳狗奥登所有。他去参加了庭大会，并且说道：“事情已经明白无误，乌斯维弗家几个儿子罪咎难逃，被流放去挪威亦枉然。他们都注定性命难保，克雅丹在那里朋友众多，他们对仇人决不肯轻饶。”乌斯维弗老人闻听此言，老羞成怒破口骂道：“牵绳狗你这个老匹夫休得多嘴，难道你也配对此案指手画脚占卜预言。要知道我儿子们乃吉人天相，他们个个都是好汉之中出类拔萃之辈。而牵绳狗你这个老匹夫，你自己倒会不得好死，今年夏天你休想太平度过，神明的魔法无边要惩罚那些嚼舌头的人。”说也希奇，那年夏天牵绳狗奥登驾舟出海，竟在法罗群岛遇上风暴船只倾覆，船上男女老幼个个罹难无一幸免。乌斯维弗老人的预言竟然言中。乌斯维弗的儿子们在那年夏天被流放到国外，再也没有回来。

这桩天大的血案终于了结，未曾引得狼烟四起、兵祸连连，乌拉夫自受到人人称赞。大家都称颂他的伟大，最难能可贵超越常人之处在于他的宽宏大量，处置乌斯维弗的儿子便是明证。他不计杀子深仇，对仇人从轻发落，给予惩罚又网开一面，留住了他们的性命。至于对待保利，那更是念及往日亲情，赦免了他的死罪。乌拉夫在对付这些仇敌时曾受到众人的出手相助，他一一致意谢过，在此不提。在乌拉夫力主调停之下，保利终于买下了腾加的那块土地。

据说乌拉夫在克雅丹遇害之后仅活了三个冬天。他去世之后，遗产由他的儿子们继承。哈多尔接手经管起赫尔霍尔德庄园。他们的母亲托尔盖尔德随哈多尔一起生活。她对保利恨之入骨，认定他是个以怨报德的小人，把他们养育之恩全都忘在脑后，像鸱鸮一般毫无情义。

五十二 山羊峰托尔凯尔被杀

春天来到，保利和古德隆恩在沙林斯峡谷的腾加农庄大兴土木，把那里建成一座庄园，巍峨壮观，气象万千。保利和古德隆恩喜事成双，又生贵子，起名为托尔莱克。托尔莱克从小就娇生惯养，生就一副清秀俊美模样，长大后成了风流富贵哥儿。

如同前述，哈多尔·乌拉夫松在赫尔霍尔德庄园主持经营。在大多数场合，他俨然是众兄弟之首。克雅丹遇害的那一年春天，埃吉尔的女儿托尔盖尔德把一个远亲少年安插到山羊峰托尔凯尔那里去干活，那个少年放了一个夏天羊。如同别人一样，他对克雅丹遇害心里悲痛不已。可是只要托尔凯尔在跟前，他就不能提到克雅丹，因为托尔凯尔只讲克雅丹的坏话，骂克雅丹是“白皮肤”外国奸细，丧尽天良等等。他还时常模仿克雅丹受到致命一击时的神态，刻意丑态百出，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少年对此愤恨不已，便到赫尔霍尔德庄园去向哈多尔和托尔盖尔德告状哭诉，要求他们将他收留。托尔盖尔德央求他暂先留在那里干活，到了冬天再从长计议。少年说道他已无法再忍受这般羞辱，并且说道：“你竟不曾问问我，再说我也说不出来，可是你若是知道我心里怒火中烧到如何地步，你就不会叫我再在那里呆下去了。”

托尔盖尔德被他的再三哭诉说得软了心肠，她回心转意地想在庄园上给他找个差事。哈多尔说道：“不必对这个孩子如此关注留神，他不值得一本正经被捧到天上。”

于是托尔盖尔德正色说出一番话来：“这个孩子固然算不了什么，不过托尔凯尔实在可恶，他在这桩血案中坏事做尽。他明知洛加农庄的人伏击克雅丹，却不去通风报信提醒他，而是幸灾乐祸、隔岸观火，害得克雅丹遭此不幸。在此以后他还用这桩血案兴风作浪、无事生非，他的所作所为矛头所指是朝向你们。若是连托尔凯尔这样的无赖痞子都收拾不了，岂谈得上报仇雪恨对付元凶。”哈多尔不再多说什么，只好再三央求托尔盖尔德原谅并按照她自己心愿来安置这个少年。

几天之后，哈多尔率领一众好汉飞骑出门。他来到山羊峰，将托尔凯尔的房舍团团包围。托尔凯尔立时被他们五花大绑，牵了出来，他吓得浑身簌簌发抖，连声哀告求饶，然而胆小鬼的懦弱并不能救他的性命，他被一刀斩杀就此丧生。哈多尔不准抄家劫掠，他们得胜便收了兵。托尔盖尔德闻听有此一举，心里十分欣喜宽慰，觉得此次出手虽非大事，但是已足以提醒大仇未报。

那年夏季一切平静但并不太平。乌拉夫的儿子们和保利之间宿怨难消、敌意日深，已到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势。那几个兄弟事事处处都设法挑起事端，以便趁机动手，保利则事事处处委曲求全、节节退让，只要不遭羞辱便佯作不知。保利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物，何况他如今身边有许多随从，一切生活起居十分讲究，而且他十分富有，为求太平不惜一掷千金。

乌拉夫有个儿子斯登霍尔，他居住在鲑鱼河谷丹纳农庄。他娶了阿斯吉尔之女索里德为妻。索里德是个再婚的妇女，以前曾嫁过诈骗者托尔凯尔。斯登霍尔夫妻生有一子，亦起名为斯登霍尔，外号叫做“石头人”。

五十三 托尔盖尔德大义晓喻儿子（公元1006年）

转眼已是乌拉夫·霍斯哥尔德松去世后的第二个冬天。埃吉尔之女托尔盖尔德派人来传话给她儿子斯登霍尔，叫他急速前去探望母亲。母子相见之后，她便告诉他说她打算动身西行到索尔比去看看她的朋友奥德。她亦告诉哈多尔随行前去。哈多尔孝顺母亲便答允陪同前往。他们一行五人迤逦而行，一直来到沙林斯峡谷的腾加庄园前面的一处地方。托尔盖尔德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厉声问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哈多尔回答说：“母亲，你这是明知故问。此处乃是腾加庄园。”

“是谁居住在里面？”她又问道。

“你明明知道，母亲。”他回答说。

托尔盖尔德怒气冲冲地说道：“我确实知道得明明白白。”她停顿片刻又说道：“这里住着保利，而且活得安乐舒适。他曾经杀害了你们高尚的兄长，而他竟能不受惩罚安然无恙。你们几个同你们高尚的兄长毫无半点相同之处。你们的不同在于一个高尚的兄长遭到杀害，而做弟弟的竟然听之任之，不敢为克雅丹这样的兄长报仇讨还血债。倘若你们的外祖父埃吉尔还活在人世，他一定会不依不饶，岂肯这样低头认栽。令人可怜复可悲的是：你们还要对自己儿子遮掩，不敢说出自己的气馁行径。我以为其实你们倒不如做女人更好，你们只配当你们父亲的女儿，远嫁他乡不必想到大仇未报。哈多尔，这真如同古老谚语所说：‘凡有成批货物，必有假货掺杂。’鱼目混珠本来寻常，人们良莠不齐亦是难免。这恰恰正是乌拉夫的不幸，我如今看得清楚分明。他匆忙慌张生下一大堆儿子，然而却都不大争气。这些话我是向着你讲的，哈多尔，因为你向来把自己视为众兄弟之首。如今我们不妨回转身去，因为此次出来我目的在于提醒你们大仇未报，休得忘记。”

于是哈多尔回答道：“我们不会怪你，你说的都是心里话，母亲。倘若我们果真有片刻工夫疏忽忘记报仇雪耻……”哈多尔在回答时本想还要多讲几句，可是他的心肺几乎被仇恨保利的一腔怒火气炸，所以只得不再多讲。

冬尽夏至，又到了召开庭的大会时间。哈多尔和他的兄弟们示告四乡说他们将前去开庭的大会。他们率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来到会场后便架起了乌拉夫所拥有过的棚屋。庭的大会平平淡淡而过，无甚大事值得一表。不过在庭的大会上，从北方来了不少人。柳树峡谷的好汉们，还有古德蒙德·索尔蒙德松的儿子们全都来了。古德蒙德有个儿子名叫巴尔迪·古德蒙德松，他年方十八，长得身材魁伟，孔武有力。乌拉夫的儿子们便邀请他们的外甥巴尔迪随他们一起回去。几经邀请，又再三撺掇，巴尔迪终于欣然接受他们的美意，因为他们甥舅之间情谊深长，而且古德蒙德的长子哈尔当时又不在冰岛。巴尔迪随同乌拉夫的儿子们从庭的大会往西而行，他们返回赫尔霍尔德庄园，巴尔迪在那里休息消磨了夏天余下的时日。

五十四 哈多尔筹划为克雅丹报仇

哈多尔悄悄告诉巴尔迪，说道他们众兄弟已拿定主意要对保利进行袭击，因为他们无法再忍受他们母亲的嘲笑奚落。他说道：

“实不相瞒，巴尔迪外甥，我们邀请你来就是想要在这桩大事上取得你的相助和参与。”

巴尔迪回答道：“这桩事情亏你说得出口，我却听来不大入耳。破坏和平实属不该，更何况是对着自己的兄弟。再说在我看来，要去暗算保利，那可并非轻而易举之事。他身边有不少英雄好汉，况且他本人又是最出色的斗士。再有古德隆恩和乌斯维弗出谋划策，他并不缺少主意和明智。若是把这桩桩件件算到一起，我看要战胜他们实在难以一试。”

哈多尔说道：“我们急于着手的事情还有许多，而并非大谈困难。况且我也还不曾正式宣布。要到我心中有数、万无一失，到那时我们会将大恨深仇向保利发泄。我的外甥，我希望你不要打退堂鼓撒手不管，而应鼓足劲头同我们一起干。”

巴尔迪回答道：“我知道你心里的念头是不会中途罢手，可是我并不想跟你们去干，即便我不能使你们回心转意、捐弃前嫌。”

“你已经庄严体面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哈多尔说道，“你已经为尽到本分而出了力。”巴尔迪仍规劝他务必要十分小心，谨慎从事。

于是哈多尔便告诉巴尔迪，据他刺探得知，保利把他的家丁都打发出去，有些人到北部伦姆港湾去迎接一艘海船，有些人派到米德荒原。他说道：“手下人禀报说保利如今居住在沙林斯峡谷的露天挤奶场，身边只带几个翻晒干草的家丁。眼下正是大好机会，对保利下手切不可错过。”哈多尔与巴尔迪商议良久，终于把奔袭行动确定下来。

有个名叫大老黑索尔斯坦恩的人，他是一个聪明过人而又广有钱财的好汉。他居住在布劳德峡谷之中的匈迪峡谷。他向来是孔雀乌拉夫的挚友。索尔斯坦恩的一个妹妹名叫索尔维格，她嫁给了一位名叫海尔格的好汉。海尔格乃是哈尔德比恩之子，长得高大雄伟，气力过人，而且是一个深谙水性的熟练水手，不久之前方来到冰岛，借居在他的大舅子索尔斯坦恩家里。哈多尔派人去请索尔斯坦恩和他的妹夫海尔格。他们来到赫尔霍尔德庄园后，哈多尔便对他们和盘托出他的密谋和实施这一密谋的各步行动，并且要求他们参加此次奔袭。

索尔斯坦恩听罢半天作不得声。他对这种仇杀厌恶之至，便说道：“你们兄弟相残，这真是天下最大的不幸事。不妨先看看你们家成年壮汉剩下已无几人，保利家亦是一样。”尽管索尔斯坦恩把话讲得十分婉转，可是忠言逆耳无人肯听。哈多尔又派人去请他的叔父拉姆比。拉姆比来后与哈多尔相见，哈多尔立即把奔袭打算奉告叔父。拉姆比竭力主张非如此做不可。贤妻良母托尔盖尔德又慷慨激昂、义正词严地鼓励一番，直到众好汉全发誓保证。她说道她一直认为克雅丹的血案尚未了结，死者无法长眠安息，除非元凶保利以命相抵，死者才不致抱恨于地下。

一切准备停当，他们便要出发登程。在这次长途奔袭中，乌拉夫的四个儿子领先，他们是哈多尔、斯登霍尔、海尔格和霍斯哥尔德。第五位是巴尔迪，不过他是乌拉夫的外孙，女婿古德蒙德之子。第六位是拉姆比。第七位是大老黑索尔斯坦恩。第八位是索尔斯坦恩的妹夫海尔格。第九位是草木肚皮安恩。

托尔盖尔德非要跟随他们一起前去，可是众人都反对，说道这类打斗厮杀并非妇道人家的事情。她说道她拿定主意非去不可：“因为我从小到大养育你们，知子莫如母，你们需要我的激励鼓舞。”于是，众人不好再反对，只好说道一切听她自便。

五十五 保利之死

他们收拾停当便飞骑驰骋，离开赫尔霍尔德庄园而去。九条好汉策马在前，托尔盖尔德紧随不舍。他们疾驰如飞，在上半夜已沿着海滩迂回而行。他们中途马不停蹄，一口气赶在天明之前来到沙林斯峡谷，那里当时长着一片繁茂的森林。哈多尔刺探得来的消息十分准确，保利果然在那个露天挤奶场。那个挤奶场靠近河边，位于一处如今叫做保利小丘的地方。在挤奶场背后，倚山而上是一大片山坡，直伸展至斯塔克峡流。在山腰斜坡和山下丘陵之间有一片草地，名叫巴尔姆草地。保利手下的家丁都在此处干活。

哈多尔一行按辔徐行，穿过拉恩草地，插入公牛树丛，那里居高临下，把挤奶场面前的槌子草地一览无余。他们知道挤奶场上人手众多，便在树丛中下马躲藏起来消磨时间，要等候到那些家丁离开挤奶场前去干活的时候才动手。

那天清晨，保利的羊倌起身非常早。他把羊群赶进山边草地，忽而看到树林之中影影绰绰像有不少人藏身，又看到林边拴着马匹。他料定来者不善，因为他们行径鬼鬼祟祟，动作偷偷摸摸，不由得令人生疑。于是他拔脚便跑，径直奔向挤奶场，想要去禀告保利有人上门寻事。哈多尔生来目光敏锐，他一眼看到有个人影从山边直奔挤奶场而去，情知不妙，便对同伴们说道：“这个人准是保利的羊倌，他发觉了我们行踪。我们必须去把他截住，休得让风声走漏惊动了挤奶场里人。”他们按照他的吩咐行事。草木肚皮安恩一马当先，赶上了那个羊倌，但见他一把抓住那个羊倌，拎了起来又往地上一摔。这一拎一摔便把那个少年的背脊骨摔断，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他们随后立即向挤奶场冲了过去。

挤奶场的房舍分成两半，前面一半是牲口棚，后面一半是卧室。那天清晨保利早早起身，吩咐他手下人都去干活。发号施令既毕，家丁们都纷纷离去，而他自己又折回卧室躺下再睡。所以当时在挤奶场上只有两人：古德隆恩和保利。矇眬之间，他们两人忽然听见嘈杂声响，那是众家好汉突驰而至翻身下马的喧哗惊醒了他们。旋即他们又听见门外人声说话，他们在商量谁先冲进去扑向保利。保利听出来那是哈多尔的声音，随后又辨认出几个哈多尔的追随者的声音。保利情知不妙且事态太急，便告诉古德隆恩马上逃离挤奶场，速速远走高飞。他还说道这场厮杀大局已定，谅必不会让她有乐趣可言。古德隆恩说道：人生一世难得遇上这样大事，但求观战一番此生足矣。成败不论，英雄永存，她要身在现场而不逃走，这才是巾帼英雄本色。她又说道，她在保利身边紧靠住他，对保利决无损害。保利性起喝道，在这危急关头不必纠缠，理应照他的意思去做。于是古德隆恩只好抽身潜出挤奶场。她一口气奔到小河对岸，蹲在那里装作洗衣裳。

如今保利孤独一人守在挤奶场里。他取出兵刃，戴上头盔，胸前握有一面盾牌，手持“啮足者之剑”，可惜身上缺少一袭锁子甲。

哈多尔和他一行人仍在门外商议谁应先冲进去动手刺杀，因为无人急于要打头阵闯进挤奶场房舍。于是草木肚皮安恩开口说道：

“这一行中同克雅丹亲戚渊源深厚者大有人在，我与他并非血缘亲属仅是朋友一场。不过克雅丹丧生之际各位都身不在现场，惟独有我在场，我头脑之中一直萦绕当时惨烈景象，余生残年决计不会忘记。那时我们两人被抬到腾加农庄，克雅丹遇害身亡，我亦半死不活。我的想法只有一个：若是天赐其便得到机会，我就要欣然舍命前去，管叫保利尝尝我的厉害。所以冲进挤奶场去，第一个理应是我。”

大老黑索尔斯坦恩喝彩道：“这番话讲得何等英勇壮烈。可是聪明的做法是，切莫直愣愣一头冲杀进去，毫不在意防卫自己。我们还是谨慎留神，小心翼翼掩闪而进，因为保利不会悄悄站立束手待毙。尽管他人单势薄，可以料定他必然殊死抵抗拼命防卫。他身强力壮，武艺高强，再有他的利剑乃是可以信赖的兵器。”

安恩一股旋风般剧烈凶猛冲入挤奶场内屋，他把盾牌高举过头顶，尖端朝向前面。保利挥动啮足者之剑，猛然一击，把盾牌末端削断下来，紧接反手又是一剑把安恩从头到肩劈成两半。安恩立即气绝身亡。此时拉姆比冲了进来，他把盾牌举在胸前，一手仗剑而入。保利的啮足者之剑尚还嵌在安恩的身体之中，急切之间拔不出来。保利使出浑身力气将利剑拔了出来，可是胸前盾牌荡开，露出一大片破绽无法抵挡进攻。说时迟那时快，拉姆比疾如电火一剑刺过去正中保利大腿。这一剑刺得凶猛，洞穿了大腿。保利却已拔出剑，顺势砍将过来，劈中拉姆比肩胛，他的利剑顿时脱手飞出。他的伤势很重已无还手之力，那条手臂自此以后再也无法使用。

就在此时，哈尔德比恩之子海尔格手举长矛冲杀进来。那矛尖足足有一个伊尔长，矛柄上缠有铁丝。保利一见来势凶猛，不敢怠慢，便扔掉利剑，双手紧握盾牌，走到那茅舍大门边来招架海尔格。海尔格摆动长矛奋力刺过去，长矛刺穿盾牌亦刺进保利的胸膛。保利强自支撑，将身体倚靠在挤奶场房舍墙上。哈多尔和他的兄弟们鱼贯而入，托尔盖尔德亦跟随他们走了进来。

保利开口说道：“弟弟们，你们不妨走近些，这比方才你们冲进来要安全得多。”他还说道，即使他再想抵抗下去也早已没有气力，他料定自己能存活在人间的时间已经很短了。

托尔盖尔德回答了他这番话。她说道，对付保利这样恶人务必不可心慈手软，在最后一刻软下心肠会功亏一篑。她要求儿子们“应在首级与躯体之间行走”。

此时保利仍然直挺挺站着，双手紧捂战袍，以防内脏流淌出来。于是斯登霍尔·乌拉夫松向保利冲了过去，举起大战斧朝他肩颈之间斫下，顿时他的头颅骨碌碌滚了下来。托尔盖尔德称赞他有一双神力无比的手，并且说道古德隆恩如今可以双手捧起保利的头颅把被鲜红染红的头发梳理整齐。说罢之后，他们走出门去。

古德隆恩从小河旁边赶紧走过来，迎住他们。她向哈多尔问话，询问他们如何处置保利。他们告诉了她所发生的一切。古德隆恩打扮得仍然娇俏动人，但见她身上穿着一件浅褐色裙袍，外罩一条非常贴身的紧身围裙，益发将那纤细蛮腰衬托出来。她头戴高顶峨冠，粉颈上裹着一条暗蓝条纹的围巾，边上饰有流苏。

海尔格·哈尔德比恩松走上前来，站到古德隆恩面前，抓起围巾边上的流苏，把长矛上的斑斑血渍擦拭干净。那柄长矛正是他方才用来刺穿保利胸膛的兵器。古德隆恩秋波婉转，不知怎的，忽而对他妖娆一笑。

哈多尔见此情景，不禁发话喝止。他说道：“这真太不像话，这时刻还调戏人家太卑鄙下流了。”

海尔格央求他不要生气，说道：“不知怎的，在我头脑中一心想着那围巾的流苏就是我的索命之物，会追魂夺魄结果我的性命。”

他们纷纷跨上马背，按辔徐徐而行。古德隆恩边走边同他们闲聊天，一直把他们送出很远，然后折身返回。

五十六 保利·保利松出生（公元1006—1007年）

哈多尔一行骑马回家，在路上闲谈解闷。他们说到古德隆恩谅必不把保利被杀当成一回事，因为她居然前来送行，同他们一起聊天笑谑，丝毫没有悲伤之情，仿佛他们来此奔袭全然不往她心里去。

于是哈多尔说道：“我的感觉并非如此，我不以为古德隆恩对保利之死满不在乎。我想她远送我们并且一路聊天的理由在于她想要彻底弄清究竟哪些人参与此次行动。要说古德隆恩工于心计、深藏不露，远在别的女人之上，这决非夸大其词。所以惟一可以预料的是：古德隆恩必定怀恨在心。说老实话，像保利这样的男人丧命身亡，确实是最大的损失。弟兄们，我们今后恐怕再无好运能太平无事相聚在一起了。”说罢他们骑马返回赫尔霍尔德庄园。

保利的死讯不胫而走，远近乡邻顷刻皆知。众人莫不心惊，为保利之死扼腕长叹深感悲哀。古德隆恩派人径直去禀报斯诺里教士，因为她和乌斯维弗老人都已断定，在此风雨飘摇的关头，只能将全部希望押在斯诺里身上。斯诺里此次行动神速，他应古德隆恩邀请带领六十骑人马来到腾加庄园。他大驾光临，古德隆恩忧虑顿消，放心不少。他向她提出愿意出力斡旋，务使此次血案达成和平解决。可是古德隆恩的心思压根未放在要从保利遇害的血案中索要大笔赔偿金，尽管她是保利的儿子托尔莱克的代言人。

“在我看来，斯诺里，你若肯加以援手，给我最好的帮助在于，”她说道，“尽快同我易地而居，因为我不情愿要同赫尔霍尔德庄园的人再做邻居。”

当时正巧斯诺里同埃亦尔的邻居发生龃龉，争吵得不可开交，所以这个想法正中他下怀。然而他还是不动声色佯装是为了他和古德隆恩的友谊而愿意易地而居。他又说道：“不过，古德隆恩，今年之内你务必仍留在腾加农庄。”斯诺里准备返回，古德隆恩给以丰厚馈赠。斯诺里一行骑马离去。那一年倒还平静度过。

保利被杀的次年冬天，古德隆恩生下一个遗腹子，这个儿子起命叫做保利。他从小就长得结实茁壮、眉目清秀，古德隆恩对他宠爱无比。

冬去春来，斯诺里与古德隆恩谈妥的那笔交易便着手实行。斯诺里搬到腾加农庄，他居住在那里毕其终生。古德隆恩和父亲乌斯维弗搬到神圣荒原去住，他们在那里盖了一幢气派十足的房子。古德隆恩的两个儿子托尔莱克和保利都是在那里长大。他们的父亲保利被杀之时，托尔莱克年仅四岁。

五十七 索尔吉尔斯·哈拉松其人（公元1018年）

话说有一个名叫索尔吉尔斯·哈拉松的人，是跟随母亲的姓氏而为人所知。因为他的父亲亡故甚早而母亲却一直健在。他父亲是峡谷的阿尔弗之子。母亲哈拉是盖茨·乌德莱弗松的女儿。索尔吉尔斯住在霍尔德峡谷的一处名叫腾加的地方。索尔吉尔斯是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汉子，他是个善于吹牛、妄自尊大的家伙，大家都说他同人家往来从不讲究公平交易和光明正大。他同斯诺里教士之间毫无情义可言，两人是冤家对头，时常争吵磕碰，因为斯诺里教士察觉此人爱管闲事又爱炫耀自己，并且品行不端。

索尔吉尔斯一有事情便往西边那一带跑，而且他还总能找得出这样的事情。每次到西边去，他总是要到神圣荒原去探望古德隆恩，而且大献殷勤，要想为古德隆恩分忧，照料她的事务。古德隆恩对他冷若冰霜，不大搭理他的好意，不过有时也使唤他一下。索尔吉尔斯要求把她的儿子托尔莱克接到他家里来住，所以托尔莱克多半时间住到腾加去，跟随索尔吉尔斯学习法律。索尔吉尔斯亦悉心相授，他在法律上造诣深厚，谙熟各种诉讼程序。

当时托尔凯尔·埃亦尤尔夫松正忙于来往冰岛和挪威之间，从事海上贸易航运。他是个十分出名的大人物，出身门第高贵，而且还是斯诺里教士的挚友。他每次来到冰岛总是投宿借居在他的亲戚索尔斯坦恩·科格松的家里。有一回托尔凯尔有一艘船停泊在巴尔达海滩的瓦第尔地方卸货。正好在堡加峡湾发生一起血案，里格山岗的埃亦德的儿子竟被克虏伯地方的海尔格的几个儿子包围残杀。动手杀人的凶手名叫格里姆，他的弟弟尼亚尔亦从旁相帮。不过尼亚尔后来溺毙在白河里。不久之后格里姆因杀人罪而被判处放逐到荒山野岭里去。所以在正式判决放逐之后，他只得出没于荒山野岭。他是个大人物而且雄踞一方势力很大。再者，此时埃亦德已老迈昏聩，所以对血案无力再作追究。于是人们窃窃议论，指责托尔凯尔不敢站出来伸张正义，把是非曲直弄个明白。在托尔凯尔把他的船只收拾完毕之后的那年春天，他往南穿过布劳德峡湾，在那里买到一匹马，便单人独骑往前赶路，一路上马不停蹄，一口气急驰到里格山岗，去会见他的亲戚埃亦德。埃亦德一见他来，不禁喜出望外。托尔凯尔便开门见山告知来意，说道他要到格里姆的匿身之处去把他找出来算账，并且询问埃亦德他可知道格里姆的巢穴所在。

埃亦德回答说：“我已年迈不中用，有心无力不能再报杀子之仇。在我看来，你要去出击风险实在太大，不管你行动如何神速。只要想想你是去对付一个孔武有力的恶霸，须知格里姆具有死神海尔的力气。可是你若果真要前往，不妨多带人马，这样你才可随心所欲地同他周旋。”

“你的主意固然高明，”托尔凯尔说道，“然而我听起来却并不勇敢。调兵遣将兴师动众，仅仅为了对付一个人，这岂不令人笑话。我所希望的是，你肯把那柄斯古弗农恩利剑借我一用。我自问我能有力量战胜一个逃犯，不管他的双臂如何力大无穷。”

“你既然把话说得斩钉截铁，那就只好悉随尊便，一切按你的主意行事。”埃亦德叹气说道，“可是我内心深处隐约觉察，有朝一日你会为这样固执任性而后悔莫及。可是你在为我出力效劳，我自不会同你计较，你所索要的东西不会遭到拒绝。我以为宝剑赠英雄乃天下佳话，斯古弗农恩剑到你手里必定能大展锋芒。可是此剑脾气十分古怪，务必牢记在心：此剑剑柄不可让阳光照耀得发亮；也不可在妇女身边拔剑出鞘。倘若有人被此剑刺伤，伤口永难愈合，除非用附在剑身上的疗伤石磨擦一番。”

托尔凯尔说道，他自会小心翼翼地留神这些禁忌。托尔凯尔接过利剑，并且请求埃亦德给他指点迷津，说明格里姆大概藏身在哪一带。埃亦德说道，他料想十之八九格里姆的巢穴会在鱼水河旁双日荒地以北一带。

于是托尔凯尔策马扬鞭朝北直奔荒地而来，那地方正是埃亦德指点给他的。他越过石南花丛，在荒原上驰骋很长一段路程之后，看见在一条白浪滔滔的大河旁边有一处草棚。他便朝那里疾驰而去。

五十八 托尔凯尔和格里姆结伴去海外

托尔凯尔来到那草棚前，看到有个人坐在河边垂钓，一件大氅从头上披下来盖住全身。托尔凯尔跳下马将马拴在草棚前，蹑手蹑脚朝河边那人坐的地方走过去。格里姆猛然看见河中倒映出一个人影，情知不妙，立刻纵身蹿起，可惜为时已晚，托尔凯尔早已冲到他的身边，挺剑朝他刺去。那一剑刺中他的手腕关节，创口并不很大。格里姆朝托尔凯尔身上扑来，两人便相互揪住臂膊扭成一团。角斗不消多时，便显出力气大小和武艺高低，托尔凯尔气力不支摔倒在地，格里姆将他紧压在身下，高声喝问他系何人。托尔凯尔说道，他究竟是谁，与格里姆毫不相干。

格里姆说道：“眼下所发生的一切都已出于你的料想之外，你岂能想到偷袭不成反而受制于我，如今你的性命已经掌握在我手心之中。”

托尔凯尔说道：“虽则不幸，然而我还能保全自己的性命。”格里姆说道，他曾经饱受飞来横祸之苦，这次决不能再出差错。他说道：“对于你的性命，命运之神早已另有安排，不会让你死在我们交手之中。所以我要饶你不死，放过你的性命。不过你必须报答我的不杀之恩，如何报答可随你的心意。”

他们两人站起身来，返回草棚。托尔凯尔看出格里姆因为失血过多而快要晕厥，于是他取出斯古弗农恩利剑的疗伤石，徐徐磨擦格里姆的伤口，并把它绑在他手臂的创面之上。不消多时，疗伤石已奏神效，竟然消除伤口的疼痛和肿胀。

他们两人在草棚里过了一夜。次日清晨，托尔凯尔收拾停当准备离去，他询问格里姆是否愿意跟随他。格里姆回答说这正是他之所愿。于是托尔凯尔径直往西而去，未曾再来同埃亦德老人打个招呼。他亦不敢在路上稍作停留，而是一口气直奔沙林斯峡谷的腾加农庄。

斯诺里教士热烈欢迎他到来。托尔凯尔告诉他这次偷袭无功而返实是不幸。斯诺里说道此行结果十分不错。他说道：“在我看来，格里姆是个运气正旺盛之人，我的意愿是你应宽容大度，体面同他了结此事。可是我的朋友，我要给你出个主意，你务必及早抽身不要再去干海上贸易的勾当。你应该成家立业，安顿下来结婚成家，并且要成为独霸一方的首领，这样才能对得起你的祖先，不致辱没你那高贵的出身。”

托尔凯尔回答说道：“你的主意时常为我拨开云雾、指点迷津，使我心明眼亮有了主见。”他又问斯诺里他应该向哪个女人提亲求婚。

斯诺里回答说：“你必须向能够同你相匹配的女子提亲求婚，而这个女子便是乌斯维弗的女儿古德隆恩。”

托尔凯尔不听则已，一听之下便犯了怵。他说道，同她结婚确实乃是一桩人人艳羡的事，“可是，”他说道，“我想她那颗残酷无情的心和毫无顾忌的思绪必定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因为她一门心思想替她丈夫保利报仇。此外，我听说在此事上，她已与索尔吉尔斯·哈拉松之间有了一些默契，恐怕提亲求婚必定不合她的心意。要不然古德隆恩倒很讨我喜欢。”

斯诺里说道：“我敢担保决计不会让索尔吉尔斯对你带来任何损害。至于说为保利报仇，我以为事过境迁，希望今年过去之后此事会烟消云散。”

托尔凯尔回答道：“但愿你所许下的愿都不是空口白话才好。说起为保利报仇之事，在我看来已是不大会发生，因为早就过时已久，除非有哪个大人物卷进漩涡，站出来振臂高呼。”

斯诺里说道：“我十分乐意见到，你今年夏天再去海外一次，到时候我们再看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托尔凯尔说道他将照办。于是两人分手道别，那些事情亦只谈到这地方便无下文。

托尔凯尔向西越过布劳德峡谷一带地方，回到他的船上。他带着格里姆启程出海，那次夏季航行顺利得手，所获甚丰。他们到了挪威南部。这时托尔凯尔对格里姆说道：“你知道那桩血案并未撤消，放逐令至今还有效。倘若别人知道我们相识结交，后果如何难测难料。所以我不必再提那桩血案，一切都在不言之中。不过我很愿意看到，如今的结果要比过去的得多。我敬仰你是个勇敢的男子汉，为了这个缘故我想和你分手，好像你我之间不曾有过血海深仇。我会给你许多货物，足够你加入正经的商人行会，但切莫在这个国家北部定居，因为埃亦德许多亲戚做生意往来于这一带，他们仇恨在心不肯把你轻饶。”

格里姆感激他说出肺腑之言，并且说道他想不到给他的赏赐如此丰厚，他连想都不敢想，岂敢开口要求。

在分手之际，托尔凯尔赠给格里姆一大批上好货物，许多人称赞说这一举动显出了伟大人物的宽广胸怀。然后格里姆朝东来到了维克地方，并且在那里定居下来。他辛勤持家，逐渐兴旺发达起来，受到周围人们的尊重。格里姆的故事到此结束，本文不再提起。

托尔凯尔在挪威度过冬天，被公认为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广置牲畜，牛羊成群，财产多得难以计数。这一头按下暂且不表。

花开二朵各表一枝，本文故事讲的是冰岛。说到托尔凯尔在海外的时候，冰岛国内发生什么事情，且听下文分解。

五十九 古德隆恩苦苦要求，一心想为保利报仇（公元1019年）

那年夏天“双月”期间，乌斯维弗之女古德隆恩离家前往峡谷地带。她骑马来到锡克夏农庄。托尔莱克这段日子也住在锡克夏农庄，同阿尔莫德的儿子们哈多尔和乌尔诺弗在一起玩耍。他有时住到腾加去跟随索尔吉尔斯学习法律。古德隆恩抵达的当晚就派人送信给戈狄斯诺里教士，说道她想当夜就见到他，不想再等到次日。斯诺里得到此信不敢怠慢，立即收拾停当带领一名家丁疾马飞驰来到秃鹰峡谷的溪流。在溪流北岸有一块凸出在外如同飞翼一般俯视里肖农庄的砏岩，名叫头石岩。古德隆恩信上指定斯诺里与她在此相会。他们两人同时抵达这里，她随身只带了一个人，那就是保利之子小保利。如今他才十二岁，可是已力大无穷、聪慧过人。他如今已佩上啮足者之剑。

斯诺里和古德隆恩见面之后少不得寒暄一番，小保利同斯诺里随行家丁便端坐在头石岩上，监视着来往过路行人。斯诺里和古德隆恩彼此询问近况之后，斯诺里便问道急匆匆召唤他前来有何要事，她如此匆忙派人送信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古德隆恩说道：“实言相告，我将要启齿的那桩大事日夜悬挂在我心间，印象鲜明恍如昨日刚刚发生，然而却已是十二个年头一晃而过。我想要讲的是为保利报仇雪恨之事。对你来说这并非意外。我曾时常不断提醒过你，我不得不再一次提醒你休得忘记。你曾经亲口许诺过我，务必出力相帮只要我耐心等待。可是我想我的希望难免落空，因为你不把我的血仇放在心上。我已等候如此长久，我的耐性已经丧失。我必须要你真心实意告诉我，你看这次报仇何时才能下手。”

斯诺里询问她心里究竟有何打算。古德隆恩说道：“我的愿望是乌拉夫所有的儿子全都要遭殃，他们统统死掉一个不剩。”斯诺里说道他必须禁止去偷袭那些本乡最伟大的人物，他们不仅有权有势，而且同那些竭力支持报仇的人原本就是血亲本家。如今时机成熟可以明令宣布禁止此类家族的血亲仇杀。

古德隆恩分辩说道：“如此说来拉姆比应该受到惩罚加以诛杀，因为他最急切主张发动那次偷袭，他干尽坏事应该受诛，否则天理难容。”

斯诺里说道：“拉姆比罪大恶极，引颈受诛尚且死有余辜。可是我并不以为杀了此人就算为保利报了大仇。因为从长远来看，毕竟还要缔造和平，舍此别无其他出路。人命官司都要遵此途径得到解决。保利之死即便用鲜血偿还，亦不必去杀掉那么多人。”

古德隆恩说道：“如今我们力薄势单，正义难于伸张，无法指望从鲑鱼河谷的人手里得到权利。可是有人必须为血案付出高昂代价，不管他居住在哪条峡谷里。我们还要对大老黑索尔斯坦恩下手，因为没有人比他在这场血案中更忙碌于东跑西颠。”

斯诺里说道：“索尔斯坦恩的罪行同其余参加对保利偷袭的人一样，然而他却没有动手刺伤他。可是我真弄不明白，你为何偏偏放过有些人，而在我看来那些人恰恰是复仇的对象。若真心想要报仇，决不能让那些人安然无恙。再说，杀死保利的元凶不是别人，而是海尔格·哈尔德比恩松。”

古德隆恩说道：“这倒是千真万确。不过倘若我只说不做而不去采取行动，所有参与血案的凶手个个都会安然无恙。纵然我说破嘴皮煽起天般高的仇恨也没用。”

斯诺里一时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稍后他说道：“我倒有一计可以扭转乾坤。务必把拉姆比和索尔斯坦恩拉过来，参加你儿子们的复仇行列之中。不妨让他们交出数目合适的赎罪金来同你们了结那桩血案。倘若拉姆比和索尔斯坦恩竟然不识时务，那么我将不会再为饶恕那两个家伙的性命而呼吁了。你想要对他们如何惩罚，一切悉听尊便，由你处置发落。”

古德隆恩说道：“此计甚妙，可是我们究竟怎样才能说动你提到的那两个人甘心情愿参与我们的复仇行动。”

斯诺里说道：“招纳部众乃是领兵出征的首领的分内之事。”

古德隆恩说道：“如此说来，我们务必请教你的深谋远虑，何人能胜利率众远征担任首领？”

于是斯诺里莞尔一笑，说道：“你早已挑好人选，又何必来问我。”

古德隆恩说道：“莫非你所指的是索尔吉尔斯。”斯诺里回答说正是此人。

古德隆恩说道：“我确曾同索尔吉尔斯谈过此事，可是他只给我一个选择，而我却不屑一顾。他说他愿担当为保利报仇的大事，决计不会畏缩退却，可是他要求我嫁给他作为报答。这未免奢望太高，我自然不肯求他。”

斯诺里说道：“如此说来我倒可以给你出个主意，因为我并不妒忌索尔吉尔斯统帅这次出征。你不妨将这门婚事允诺下来，不过你在应承之时要言词暧昧一语双关，说道你肯嫁的男人，在这个国度里只有索尔吉尔斯。这句话其实不假，因为托尔凯尔·埃亦尤尔夫松暂时不在国内，而在我心目中此人才是你该嫁的男人。”

古德隆恩说道：“他会看穿这个诡计花招。”

斯诺里回答道：“他实在休想看穿这个诡计，索尔吉尔斯以莽撞蛮干而出名，从不曾听说他有聪明才智。不过商定婚约之际证人愈少愈好，可以让他的义兄弟哈多尔在场，但是切莫让头脑精明的乌尔诺弗参与其事。倘若此计不成被人识破，你不妨将过错一股脑儿推在我的身上。”

商议既毕，两人互道珍重依依而别。斯诺里骑马回家，古德隆恩回到锡克夏农庄。

次日凌晨古德隆恩便骑马离开锡克夏农庄，她的两个儿子跟随在后。他们母子按辔徐行，沿着那海滩往西而去，但见有数骑人马匆匆追赶上来，那数骑人马疾如星火，不消多时便驰到他们跟前。他们举目观看，原来是索尔吉尔斯·哈拉松。于是双方互致问候，两彪人马汇合在一起赶路，直奔神圣荒原而来。

六十 古德隆恩施计惑众

古德隆恩回家几天之后，有个傍晚她把儿子们叫到她身边，在果园里同他们作一次长谈。他们来到之后，看见地下摊着几件亚麻布衣裳，有一件衬衫和一袭战袍，衣裳上血渍斑驳惨不忍睹。

此时古德隆恩开口说话。她说道：“这些衣裳你们曾经见过，如今又出现在你们眼前，它们正在号啕痛哭，要求你们去报杀父之仇。我不想再多讲这桩事情，不过我已失望心冷，你们把我的教诲毫不放在心上，单单靠几句话来鞭策又岂能打动你们心肠。但愿你们能改弦更张，把这般提醒启示牢记莫忘。”

两兄弟听罢这番严词训斥，诚惶诚恐。古德隆恩所讲的这些话使他们大吃一惊，然而他们还是作出了回答。他们说道，他们年纪太小想要报仇亦有心无力，没有一个头领指挥恐怕大事难成。再有他们深知缺少韬略，难于为自己和他人出谋画策拿个主意。他们说道：“不过丧父之痛有如切肤，杀父之仇我们须臾不曾忘记。”

古德隆恩说道：“你们在赛马或者竞技上花费不少心思，但愿你们休得将此等大事搁诸脑后。”说罢他们便分头回房安息。

当天晚上，两兄弟辗转反侧长吁短叹，难以入寐。索尔吉尔斯知道之后，便过来询问究竟所为何事。他们告诉他母亲同他们的谈话，另外还说到他们已不堪忍受悲痛和母亲的唠叨奚落。

“我们会去报此大仇，”小保利说道，“我们两兄弟如今都已长大快要成年，倘若我们再不自己起来行动，许多人就会在背后指着骂我们。”

次日，古德隆恩同索尔吉尔斯作了一次谈话。古德隆恩开门见山说道：“我想来想去，索尔吉尔斯，悟出了真谛。我的儿子们再也不能容忍端坐不动不去报杀父之仇。要说这桩血案一直拖延下来至今尚无结果，那是因为我嫌托尔莱克和保利年纪太小，过早舞刀弄杖杀人夺命未免不好。可是事不宜迟时间岂肯等人，已有一长段光阴被我们消磨掉了。”

索尔吉尔斯回答说道：“你再同我议论此事，多费口舌亦是枉然，因为你已经一口拒绝，不肯同我齐步人生白头偕老。我的想法仍旧如同以前，如同我们多次谈论分毫未变。倘若我能娶你为妻，我会前去拼杀。不管一个还是两个，只要他们参与谋害保利，我便将他们一刀两段。对于此事我决不用再想第二遍。”

古德隆恩说道：“我亦想得十分明白，对于托尔莱克，你当头领指挥复仇行动最为合适。倘若此次报仇能够成功，那也必是仰仗你的大胆刚毅。另外有件事对你不必隐瞒，我的儿子们想先对海尔格·哈尔德比恩松下手，他无忧无虑闭门在家里坐，压根儿不怕我们上门去寻仇。”

索尔吉尔斯说道：“我不在乎此人名叫海尔格还是叫别的名字，因为不管是海尔格还是别人，同我交手休想占到便宜。至于说起我本人，可以斩钉截铁讲最后一句，所谈之事我决无意反悔，你只要肯答应在证人面前宣布：我和你儿子们前去为你报仇，大功告成之日便是你我结婚之时。”

古德隆恩说道，她所同意的各项事情她都会毫厘不爽尽力做到，哪怕这个婚约只有一两个证人在场作证。“还有，”她说道，“既然商定，我们不妨说干就干不必拖延。”

古德隆恩立即派人去把索尔吉尔斯的义兄弟哈多尔和她的儿子们找来。索尔吉尔斯打算也叫乌尔诺弗随他们一起前来。古德隆恩说道大可不必，她说：“因为我对乌尔诺弗不大放心，我怀疑他对你并非忠贞不二，而偏偏你自己对他毫不生疑。”索尔吉尔斯只得依从，告诉她一切按照她的意思去做。

此时两兄弟走了进来，同古德隆恩和索尔吉尔斯相见，哈多尔亦到了场。古德隆恩款款站到他们面前，轻启朱唇说道：

“索尔吉尔斯说得分明，他将率领我的儿子们前去为保利复仇，偷袭海尔格·哈尔德比恩松，他当头领。索尔吉尔斯要求事成之日娶我为妻。在诸位证人面前，我公开声明：我向索尔吉尔斯作出承诺：如今在这个国度的所有男人之中，我非他莫嫁，我也毫无打算想要远嫁到别的国家。”

索尔吉尔斯觉得这番话已具有足够约束力，竟未识透个中的奥妙。他们的商议到此为止，既然主张已全盘敲定，索尔吉尔斯必须当仁不让担当起出征奔袭的任务。于是他带领古德隆恩两个儿子即刻动身启程，直奔峡谷地带驰去。他们先来到了腾加庄园。

六十一 大老黑索尔斯坦恩和拉姆比

第二天是个星期日，教堂里有个主日礼拜，索尔吉尔斯一行骑马前往。前来顶礼膜拜的信徒络绎不绝，但是戈狄的斯诺里教士却不见露面。在晌午时分，索尔吉尔斯找到大老黑索尔斯坦恩，便同他促膝长谈。他说道：

“你自己心里明白，乌拉夫的儿子们仇杀保利，你亦是个当事人。然而时至今日，你尚未给过他的儿子们任何赎罪赔偿。如今虽说时光流逝、事过境迁，离开血案发生之日已经很久，可是我以为他的儿子们不会善罢甘休。不管哪个参与仇杀的人，他们都不会让他从掌心里逃脱。如今他们打算如此这般看待那桩血案。若是寻找乌拉夫的儿子们去讨还血债，由于血缘关系对他们最不适宜。所以两兄弟要找海尔格·哈尔德比恩松报仇，因为毕竟是他给了保利致命的一击。所以我们要求你，索尔斯坦恩，参与这次出征奔袭，这样为你自己赎罪赢得和平与好感。”

索尔斯坦恩回答道：“这样做法实在不妥当，我岂能背信弃义，出卖自己的内弟。倒不如我用金钱来赎罪求得和平，这笔钱数目很大足以让他们体面地收下。”

索尔吉尔斯说道：“我以为两兄弟的心思根本不想要为自己谋取任何利益，所以索尔斯坦恩你不必自欺欺人。你的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参加这次出征奔袭；要么只好引颈就戮，等待最严酷的惩罚，因为他们马上就要动手实行了。我的心愿是你选择一条生路，何苦把自己同海尔格束在一起，虽则你们有亲戚关系。倘若要过独木桥，各人只好自顾自，岂容得为他人着想。”

索尔斯坦恩问道：“被保利的儿子们指责为有罪之人当中，还有哪几个亦给了相同的选择？”

索尔吉尔斯回答道：“同样的选择亦将给予拉姆比。”

索尔斯坦恩说道，既然面临困境的并非仅他一人，他必须三思而行。

然后索尔吉尔斯把拉姆比叫来同他见面，并且要索尔斯坦恩亦在座倾听他们的谈话。他说道：“我想同你谈一谈，拉姆比，同一件事情，此事我已向索尔斯坦恩谈过。你究竟情愿给予保利的儿子们什么赎罪赔偿，因为他们指责你犯下杀人大罪？据我所知，你确实刺伤过保利，除此之外，你还竭力怂恿去杀掉保利，这就罪上加罪。可是除了乌拉夫的儿子们以外，你同保利的儿子们亦有血缘关系，可以网开一面给予开脱。”

于是拉姆比问道，要他做什么事情。索尔吉尔斯说道，给予索尔斯坦恩的选择亦会给他。拉姆比发怒道：“我想这是要我为了和平而付出邪恶的代价，而且只有卑怯的懦夫才会如此做。我不打算参与这次奔袭。”

于是索尔斯坦恩从旁规劝道：“切莫一叶障目不见其余，拉姆比，千万不要一口拒绝参与奔袭，因为在这场事端之中有大人物在插手。那些人有财有势，再者他们早就认定对这桩不公平的人命案姑息得太久。还有人说保利的两个儿子亦十分了得，他们已长成一副英勇威武的高贵气慨，能够一呼百应，让人心悦诚服。他们如今要报仇泄愤，人数之多你我休想躲过。既然我们已经闯下了这等弥天大祸，不做出赔偿岂能够脱身。我与海尔格有姻亲关系，谅必会最遭受众人的责骂唾弃。可是我想为求生活命而顾不得一切，这乃是多半人的人生真谛。如今我们手上沾的麻烦太大，只好哪个压得最重先把哪个摊开，又岂能顾得了那么许多。”

拉姆比说道：“你所喋喋不休主张要做的事情，明眼人一看便心知肚明。索尔斯坦恩，我以为若是按照你的主张来处置此事，必定是十分熨贴非常妥当无疑，更何况在你看来这乃是惟一的出路所在，因为我们的交情深远，曾经同过生死共过患难。不过我有言在先，倘若我参与了此事，在对海尔格报仇得手之后，我的侄儿，乌拉夫的儿子们便可安然无恙。”

索尔吉尔斯满口答应，代替那两兄弟表示同意。于是这一切便敲定下来，拉姆比和索尔斯坦恩承担义务，跟随索尔吉尔斯去出征奔袭。他们之间又商量定，在第三天亦即星期二清晨到霍尔德峡谷的腾加地方会合。此后他们便告别分手，索尔吉尔斯那天傍晚赶回家到腾加去。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到了第三天星期二清晨的约定时间，在太阳升起之前，拉姆比和索尔斯坦恩竟未爽约，他们来到了腾加地方，索尔吉尔斯欣然欢迎他们前来。

六十二 索尔吉尔斯一行离家出征

索尔吉尔斯收拾停当便离家出发。他们一彪人马朝着霍尔德峡谷驰骋而来，十匹快马迤逦而行。带头领先一骑是索尔吉尔斯·哈拉松，他是这支人马的头领，随后是保利的两个儿子托尔莱克和小保利，还有狸猫托尔德，这个青年是他们的堂兄弟，第五位好汉是大老黑索尔斯坦恩，第六位是拉姆比，第七位和第八位是哈多尔和乌尔诺弗，第九位斯维恩，第十位匈恩堡吉，最后两位好汉是峡谷地带的阿尔弗的儿子。

他们一路穿山越岭，过河跨溪，先越过扫地隘山口，然后越过长水峡谷，再越过堡加峡湾。他们在岩石岛屿群一带浅滩涉过诺德河，又在巴克浅滩渡过白水河，河水把他们斜冲到离开贝尔镇不远的一处地方。然后他们又马不停蹄地穿过雷克雅峡谷，终于进入斯库拉峡谷地带，穿过一片森林就来到了偏僻隐蔽的瓦特纳角农庄附近。

此时天色已晚暮云四起，众好汉在此地下了马。瓦特纳角农庄就在那条河流的南岸离小湖不远处。索尔吉尔斯吩咐手下众人在此地休息过夜。他说道：“我要潜行到房舍旁边，去刺探一下海尔格是否在家。我听说他多半时间身边人手很少，然而他是所有好汉之中最为谨慎小心的一个。他夜里睡觉还躺在精制加固的锁床上。”索尔吉尔斯手下众人齐声说，一切按照他自己的深谋远虑去行事。

索尔吉尔斯改装易服，脱下他的蓝色大氅，披上一件褴褛不堪的灰色罩衫。然后他便脚步踉跄朝房舍走去。在他快要走到宅院场地的围篱前时，他见到一条人影朝他迎了过来，未等到他们相见施礼，索尔吉尔斯便抢先说道：“你或许会觉得我的问题过于离奇，我的伙计，可是我想请问，我来到了何人的地界，这座庄园叫什么名字，何人在里面居住？”

那人回答说道：“你真是个十足的傻瓜笨得出奇，而且不会动脑筋想想事情。难道你竟从未听说鼎鼎大名的海尔格·哈尔德比恩松住在这里。他是个家喻户晓的最英勇的斗士，再说又是一位有身分的大人物。”

索尔吉尔斯接着又询问，若有外地的不速之客前来投奔，海尔格是否肯庇护收留，让他住上一段时间。那人回答说道：“实言相告，在此类事情上海尔格委实值得称颂，他非但来者不拒让他们避风躲藏，还慷慨大方给他们白白吃住，他的行为真是男子汉的宽容大度。”

“海尔格眼下是否在家？”索尔吉尔斯问道，“我非常想要求他放我进门。”那人询问他手上究竟犯了什么事。

索尔吉尔斯回答道：“我今年夏天被庭的大会宣判放逐，所以我想要寻找一个靠山，投靠之人要有财有势、敢作敢当，我将知恩图报，赤胆忠心为他卖力效劳。所以烦请你带我进屋去见海尔格。”

“我可以把你带领进屋，那只是举手之劳。”那人说道，“你可以有个下处将就度过一夜，可是你见不到海尔格，因为他并不在家。”

索尔吉尔斯赶紧打听他如今住在哪里。那人回答道：“他住在他的露天挤奶场，名叫沙尔普。”索尔吉尔斯又问道挤奶场在何处，他身边带着什么人。那人回答说，海尔格的儿子哈尔德比恩跟随在他身边，另外还有两个人，都是亡命之徒，他收留下来给予庇护。索尔吉尔斯请求他指明到挤奶场去最近的道路，他说道：“因为我想要立即面见海尔格，向他陈述我的案情并得到他的体恤。”那个家丁不知有诈，便指点给他通往挤奶场的路径，随后两人分别。

索尔吉尔斯折身返回那片树林，他的同伴在那里躲藏。他将刺探到的海尔格近况全都告诉他们。他吩咐众人说道：“我们必须在此地过夜，明日清晨直奔挤奶场。”他们依照他的嘱咐行事。

次日凌晨，索尔吉尔斯一行骑马穿过树林来到离开挤奶场不远之处。索尔吉尔斯吩咐众人下马吃早饭。众人按令行事，在那里停留了片刻功夫。

六十三 海尔格派人放哨，弄清仇敌的容貌

此时海尔格确实在挤奶场里，他身边也只有上文提到的那几个家丁陪同。

那天清晨，海尔格早早起身便吩咐他的羊倌穿过挤奶场附近的树林去放哨巡逻，监视过路行人的动静，叫他要留神每一桩异常的情形，发现苗头不对便赶紧回来禀报。他说道：“这是因为昨天晚上我做了几个梦，梦兆实在太不好。”

那个少年按照海尔格的吩咐赶紧走掉。他刚走不大功夫，便急匆匆返身归来。海尔格问他可曾看见什么动静。那少年回答说：“我看大事不好，我见到了异常的动静。”海尔格询问他究竟为何事惊慌。他说道看见有一支人马，“人数不算太少，他们想必从远处而来”。

海尔格询问道：“你见到他们之时，他们身在何处，正在做些什么？你可曾留神他们的衣着打扮和容貌神情？”

那少年回答道：“我倒确实细细打量了一番，记清了这些特征，因为我知道你必定要问。”他禀告说那支人马就在离挤奶场不远的地方，他们正在吃早饭。海尔格问道他们是围成圆圈而坐还是排成一行而坐。那少年回答说他们围成一圈而坐，各人都坐在马鞍上。海尔格这才说道：“现在告诉我他们的容貌神情，我想可以从他们的容貌猜出来这些是何等样人。”

那少年说道：“有一条汉子端坐在污渍斑驳、褪尽颜色的马鞍上。他身着蓝色大氅，人长得五大三粗，模样看上去十分凶猛狰狞。他前额谢顶光秃秃，兔唇裂开露门牙。”

海尔格说道：“从你禀报之中我已清楚知道此人是谁。你见到的是来自西边霍尔德峡谷的索尔吉尔斯·哈拉松。我们素无交往亦无恩怨，不知这个英雄好汉寻上门来为何事。”

那个少年又说道：“在他身边有一个人坐在金色的鞍鞯上，他身着一袭猩红色战袍，手臂上戴有一个黄金臂镯。一条黄金刺绣束发带裹在他头上。这个人满头黄发，如波浪般垂至双肩。他肤色白嫩，相貌端正。他的鼻梁高高隆起，鼻尖弯弯上翘。他的双眼明亮顾盼自如，一双蓝眼珠转动不停，目光四射飘忽不定。他双眉修长，眉毛十分浓密。他的双颊丰满浑圆，额头上额发低垂。他两肩宽阔、胸膛深厚，手臂粗壮，双手修美。他的举止端庄，谦恭有礼。我从未见过如此不怒自威的人物，一言以蔽之，他的长相有如天神一般。不过他看起来还年轻，因为他嘴唇上尚未长出胡须。可是由于悲伤过度，他的容貌显得少年老成。”

于是海尔格说道：“你确实用心留神，观看得仔细入微。这个人倒是需要好好端详，可惜我想我从未见过他。不妨让我来猜一猜，他是何人。唔，我想他必定是保利·保利松。因为我曾听说过，他乃是人中豪杰美少年。”

那个羊倌接着说下去：“下一个人端坐在珐琅的马鞍上，他身着一袭草绿颜色的战袍，手上戴着硕大无朋的戒指。他的长相非常俊美，然而却还十分年轻。他长着一头茶褐色头发，模样儿秀丽标致。他那副雍容华贵的气派，优雅潇洒，非常人所及。”

海尔格回答说：“我想我已知道此人是谁。你把他的容貌说得十分清楚，你真是看得分明记得留心。他乃是托尔莱克·保利松。”

那少年又讲下去：“下一个也是年轻人。他身穿蓝色战袍，束着黑色围腰。一件紧身短袖长外套裹住了他的身体。此人阔脸盘、浅头发，五官端正，身材颀长瘦削。”

海尔格说道：“我知道此人，想必同他打过照面。他必定是教士斯诺里的义子托尔德·托尔德松。好一支地位显赫的人马，西部港湾来人果然气势非凡。还有什么需要禀报？”

那少年说道：“有个人坐在苏格兰马鞍上，须眉灰白、肤色蜡黄，满头黑色鬈发，模样看起来很不顺眼，然而却不失武士风度。他头上戴着一顶灰色褶边软帽。”

海尔格说道：“我一清二楚看出此人是谁。他乃是拉姆比，鲑鱼谷托尔比约恩之子。可是真叫我无法想出这里的名堂，他怎能投靠那两兄弟的麾下。”

那少年又说道：“有一个人横坐在马鞍前桥上，他用一件蓝色大氅当做外套裹住身体，手臂上戴有一支银臂镯。他看上去像是个农夫模样的人，年纪不轻早已度过韶光年华，头发乌糟像是乱麻，脸上伤疤累累煞是吓人。”

海尔格说道：“你这么一说保准是我的大舅大老黑索尔斯坦恩无疑。可是这真惊人得出奇。我真弄不明白他怎么竟会参与偷袭打上门来，连我都决不肯做出到他家去偷袭之事。可是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少年回答道：“那边坐着两个人看上去模样十分相像，大概已到中年。他们体态矫健英姿飒爽，头发血红，满脸雀斑，然而却无伤大雅并不难看。”

海尔格说道：“我可以十分清楚说出这两个人是谁。他们是索尔吉尔斯的义兄弟，阿尔莫德之子哈多尔和乌尔诺弗。你真是个值得信赖的好小伙子。可是你是否已讲完了这些人的容貌？”

那少年回答道：“我还有一点点要再说几句。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眼睛直往圈外打量。此人身披明晃晃铁甲，头戴亮锃锃钢盔。那副盔甲都有卷边，足足有一巴掌宽。他肩扛一柄耀眼夺目的大战斧，刀刃必定有一个里尔长。此人肤色黝黑，双目亦如同黑漆，他的模样最像海盗。”

海尔格回答说道：“从你所讲的话，我可以分明看出那人便是峡谷地带阿尔夫之子，强者匈恩堡吉。可是云山雾罩，我越发迷惑不解，他们派出如此杂七杂八拼凑起来的人马，究竟所为何来？”

那少年又说道：“还有一个紧挨着那个凶神恶煞模样的大汉。他满头深色头发如同茅草，紫膛面孔皮粗肉厚，一双豹眼两道虬眉，身材不高中等个儿。”

海尔格说道：“你不必再往下讲，那人保准是峡谷地带阿尔夫的二儿子，匈恩堡吉的弟弟斯维恩。可是既然这些好汉已经找上门来，我岂能坐以待毙。在我头脑之中几乎有所预感，他们是前来同我交战，否则他们不会远离乡土长途颠簸。况且在这支人马之中想要将我置于死地的大有人在，其实这次交锋早就该进行了。

“如今听我的吩咐：在挤奶场上的所有妇女全都易容改装，穿上男人的衣裳，到挤奶场后面去牵出快马，速速飞驰去庄园，越快越好。前来围攻我们的那批家伙，一时弄不清骑马逃出的是男是女，他们会感到迷惑而一时难以下手。只消我们能拖延一点点时间，给我们喘口气的功夫。待到我们召集人马前来救援，到那时鹿死谁手尚待分晓。”妇女们立即上马，疾驰而去，一共是四个人。

索尔吉尔斯压根儿未曾怀疑走漏了消息，他根本没有料想到海尔格已经得知他们到来。所以吃罢早饭之后，他便命令众人尽快骑上马走在他的身后，众人按吩咐而行。可是在他们即将跨上马背之际，有一个人疾驰而来，闯入了众人的眼帘，但见此人身材短小却不失矫健，精明之态外露处处保持警觉，目光炯炯且转动闪烁不停，胯下一匹驽马模样十分滑稽。那人向索尔吉尔斯问候致意，显出一副亲昵的样子。索尔吉尔斯询问了他的姓名和家庭，问他打何处而来。他说道他的名叫做霍拉普，来自布劳德峡湾他母亲的娘家。

他说道：“我在那边长大成人，因为我是好斗者霍拉普的后人，这个名字使我一直难得安生。虽然我生来身材短小，我却秉承了父亲的南方人火爆脾气，而且还在南方逗留过几个冬天。索尔吉尔斯，如今赶上了好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已在此地等候你多时，要为你略尽绵薄，虽然我明白这次交锋将会有一场恶战。我与我的主人结怨很深，他将我横加虐待。我为了家族的名声，岂肯平白无故咽下这口恶气。所以我就将他暗算毒害，可惜我猜这并未对他有多少伤害，甚至他竟侥幸毫发无损。我未等多久发现苗头不对，赶紧脱身逃命要紧。我从庄户人家偷到这匹驽马，跨上了马背我这才安神放心。”

霍拉普一口气絮絮叨叨，却很少开口询问别人，待到他弄明白他们确实前去偷袭海尔格，他大为欣喜，说道他愿意在前面带路。

六十四 海尔格之死（公元1019年）

索尔吉尔斯和他的同伙们翻身上马，如同飞箭离弦一般冲刺奔腾而出。他们刚出树林便发觉有四匹快马从挤奶场狂奔疾驰出来绝尘而去。见此情景，索尔吉尔斯一行中便有人说道，最好赶紧追上去看看究竟逃脱了何人。

可是托尔莱克说道：“我们还不如径直到挤奶场去，看看那里有什么人留下。因为我想那几个不会是海尔格和他的手下。在我看来，他们全都是妇道人家。”他们当中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多半人不同意托尔莱克的说法。

索尔吉尔斯说道此事莫如听从托尔莱克，因为他的目光最为犀利。他们这才朝向挤奶场直扑过去。霍拉普一马当先，摆动手里长矛，朝前连连直刺，嘴里不停唠叨说道，如今正是时候可以大显身手。

海尔格未曾料到索尔吉尔斯会如此迅速来到，直到索尔吉尔斯一行把挤奶场房舍团团包围，这才发觉大事不妙，可是为时已晚冲不出去。海尔格和他手下人关闭门窗，抄起兵刃。霍拉普跳上房顶，询问雷纳德可在里面。

海尔格回答说道：“你可以想得出来，屋里人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他们遇上兔崽子便会一口吞掉。”说罢，海尔格从窗户里捅出长矛，一下子把霍拉普刺个透胸穿背，他从屋顶摔倒下来，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一命呜呼。

索尔吉尔斯号令众人小心留神包抄过去，不许再出半点差错。他说道：“我们要让挤奶场落到我们手中，那是胜券在握不会失算，因为屋里面只有很少人在。我敢断言要想征服海尔格也是不在话下。”

挤奶场的房舍屋顶一侧是一根横梁架在两堵山墙之上，横梁两端各自伸出在山墙之外。而屋顶上的干草覆盖得并不严密，有些地方并无泥炭涂敷以致干草凌乱地散落出来。

于是索尔吉尔斯便吩咐到横梁跟前用力猛烈摇晃横梁两端，要把那根横梁折断或者椽子震动得从檩木条中脱落出来。部分人把守住门口，不让屋里人逃出来。

此时屋里共有五个人：海尔格，他的儿子哈尔德比恩，那时他年方十二岁，他的羊倌，还有两个家丁，他们是当年夏天才投奔前来的亡命徒，一个逃犯名字也叫索尔吉尔斯，另一个名叫埃亦尤尔夫。

大老黑索尔斯坦恩和峡谷地带阿尔夫之子斯维恩分头守在门两旁，其余众人都去拆挤奶场房舍的屋顶。强者匈恩堡吉和阿尔莫德的两个儿子去拔横梁一端；索尔吉尔斯、拉姆比和古德隆恩的两个儿子去拔横梁另一端。他们拔得如此猛烈，以致横梁从半当中裂开。蓦地从木门的破裂隙缝处捅出一支长戟，来势凶猛疾如电光石火一般，大老黑索尔斯坦恩来不及闪身躲避，长戟刺穿钢盔，深深刺入他的前额，顿时血流如注伤势严重。这一戟乃是哈尔德比恩所刺。索尔斯坦恩叹息道，他面前的对手个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汉。此话说得一点不假。

紧接着海尔格奋不顾身跳出门外，站在紧靠门首的人纷纷朝后倒退。索尔吉尔斯就站在他身旁不远处，便举剑劈了下来，一击便中，深入肩胛，伤得不轻。海尔格转过身来迎战索尔吉尔斯，他手中只有一柄砍柴用的斧子，便举起来说道：

“人虽老了，却还能敢于面对朝我砍过来的兵刃。”

话音未落，他一斧斫了下去，正中索尔吉尔斯的脚上，斫出一道长长伤口。小保利见此情景便跳跃向前，挺剑朝着海尔格刺过去。那柄啮足者之剑果然是一柄锋利无比的宝剑，一剑就把海尔格刺了个当胸贯通，海尔格就此殒命身亡。海尔格手下两个好汉此时已跳到屋外，哈尔德比恩亦随了他们出来。

托尔莱克仗剑来战埃亦尤尔夫，那条汉子身高力大，托尔莱克却毫无惧色。他觑个破绽一剑猛刺过去，正好刺中埃亦尤尔夫膝盖以上的大腿筋腱，他手腕一转，改刺为削，顿时把埃亦尤尔夫的一条大腿上的肉齐生生剐了下来。

强者匈恩堡吉上前去战逃犯索尔吉尔斯，他挥动手上大战斧，斫将过去，把索尔吉尔斯齐腰剁成两段。

狸猫托尔德正好站在哈尔德比恩跳出来的地方附近，他就势扑过来要斫杀哈尔德比恩。小保利正好看在眼里，他忙不迭冲过去将身子挡住哈尔德比恩，吩咐决不可伤害这个孩子。他说道：“不许有人做出滥杀无辜的卑怯懦夫行为，哈尔德比恩还是个孩子，他的生命和四肢不许受到侵害。”

死者海尔格还有另外一个儿子名叫斯库里，在英格兰最南端的里克峡谷教养长大。

六十五 古德隆恩巧计哄骗

血战告终突袭完毕，索尔吉尔斯一行驰骋经过雷克雅峡谷的入口时，在那里宣布说此次人命血案纯系他们所为，与旁人无干。然后他们顺着原路往西返回，马不停蹄一口气直奔霍尔德峡谷。他们在沿途将此次奔袭的消息散布出去，于是人们议论说这次偷袭真乃了不起的壮举，因为竟然敢于对海尔格这样的英雄下手并且还得手了。

索尔吉尔斯对参与此次奔袭的人感激一番，保利的两个儿子亦是千恩万谢。于是这些参与者就此各奔东西。拉姆比策马向西而行。来到鲑鱼河谷，他先不回家，而是径直来到赫尔霍尔德庄园，告诉他的那几个侄儿斯库拉峡谷所发生的一切。虽然他在叙述这一血案时话讲得十分小心，然而却还是激怒了他们。他们对拉姆比竟然跑去参与奔袭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他们义正词严，着实把拉姆比痛斥责骂了一番，说他毕竟没有摆脱托尔比约恩下流坯子的血统，身上哪有半点爱尔兰国王梅尔卡丹的气息。拉姆比不禁老羞成怒，说道他们分不清青红皂白，尚未弄明白事情真相便一味辱骂他。他说道：“须知是我把你们从死神手中拉了回来。”自此以后，他们便彼此不再说话，因为双方心中怨怼更比以前深重。

索尔吉尔斯·哈拉松骑马来到神圣荒原，古德隆恩的两个儿子，还有他的义兄弟哈多尔和乌尔诺弗亦随同返回。他们在更深人静之时才到家，此时神圣荒原的庄园上众人早已酣睡多时。古德隆恩闻讯立即起身，并且关照仆佣赶快起床侍候他们。她抽身走进客房来同索尔吉尔斯和所有来到的人打招呼，并且询问消息，索尔吉尔斯亦对古德隆恩还礼致敬。

索尔吉尔斯把他的大氅和兵刃搁在一边，背靠房柱倚坐下来。他身着一袭棕红色战袍，腰束一根粗银腰带。古德隆恩在他身边的长凳上坐定。于是索尔吉尔斯唱起这样一首谣曲：

我们一行袭击海尔格之家，

把尸体当作美食扔给渡鸦。

我们用鲜血将剑染得通红，

托尔莱克带领着我们厮杀。

我们亲手消灭掉三个敌人，

真正的武士可称得上他们。

既然这些人都是好汉豪杰，

保利的深仇已报大功告成。

古德隆恩询问他们此次长途奔袭中所发生的一切，每个详情细节都不厌其烦问得十分仔细。古德隆恩说道此次奔袭真是石破天惊一举成功，她对他们深深致谢。随后酒饭端了上来，他们饕餮大嚼，待到酒足饭饱，倒头便睡。

第二天索尔吉尔斯来找古德隆恩谈话。他说道：“如今事情已到如此地步，古德隆恩，正如你知道，我已完成了你要求于我的这次奔袭报仇。我以完全男子汉的气概索要我的权利，及早将此事作一了结。你也必须记住你要兑现你自己许下的诺言。我想如今我得到这份奖赏是当之无愧的。”

可是古德隆恩诧异地说道：“我们两人上次交谈至今时间并不算长，所以我不至于把我们说的话全都忘记得一干二净。我惟一的心愿是我已答应你的一切都要坚持实现。你再好好想想当初我们之间究竟谈了什么。”

索尔吉尔斯说道，她想必还记得。古德隆恩说道：“我想我说过，在国内的男人当中我非你莫嫁。你对这句话有何非议？”

索尔吉尔斯说道，她说得十分正确。“如此说来，”古德隆恩说道，“我们对这件事情的记忆毫厘不差。我不想再拖延下去让你蒙在鼓里，那就是我一再思忖，觉得我命中注定无法成为你的妻子。不过我为了信守对你说过的每一个字，我只好嫁给托尔凯尔·埃亦尤尔夫松，因为此人眼下尚不在国内。”

索尔吉尔斯不听犹可，一听几乎气炸肚皮，他脸膛涨得血红发紫，厉声高喊道：“我清楚看出这股寒潮从何处而来，从那里一直冒出阴险恶毒的主意来对付我。我知道这必定是斯诺里教士设下的毒计。”

索尔吉尔斯气冲冲扭身回到他手下人身边，对他们说道他要立即备马离去。托尔莱克对悔婚之事不以为然，他觉得如今事成之后便自食其言实在有失公允，难免要同索尔吉尔斯翻脸成仇。而小保利却惟母命是从，站在他母亲一边。古德隆恩说道她自会赠给金帛厚礼，使出笼络手段来劝他回心转意。可是托尔莱克说道这将毫无用处，“因为索尔吉尔斯为人心比天高，决不肯失掉身分自甘堕落成为见财眼开的小人”。古德隆恩说道既然事已如此，不妨先让他回家去宽宽心再说。

然后，索尔吉尔斯便一怒之下带领他的两个义兄弟骑马离开了神圣荒原。他返回到腾加地方自己的庄园上，心情烦闷郁郁寡欢，不免抱怨自己命乖运蹇，竟至大病一场。

六十六 乌斯维弗和盖茨之死

且说那年冬天，乌斯维弗老人患上重病终于不治。大家都认为这是一大损失，因为他乃是最伟大的贤哲。乌斯维弗被埋葬在神圣荒原，因为古德隆恩已经在那里建造了一座教堂。

同一年冬天，盖茨·乌德莱弗松亦身染重病，他自知已病入膏肓，药石难治，便把他的儿子矮个子托尔德召唤到病榻前对他说道：

“我自知将不起，这场大病将使我们父子无缘再共同生活下去。我的遗愿是将我埋葬在神圣荒原，那是周围这一带最好的风水宝地，我时常见到那里的闪光。”不久盖茨就咽气了。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天寒地冻厚冰层积。布劳德峡湾早已冰封冻结，船只休想越过宽阔冰层驶入巴尔达海滩。盖茨的遗体已在哈格庄园停放两夜，众人尚还一筹莫展，想不出怎样处理。到了第二天晚上，忽然间狂风大作惊天动地，那地方的冰层统统被大风刮得一干二净。到了次日，狂风倏然止息，倒是个大好天气。于是托尔德不失时机将盖茨遗体用船载运，驶过布劳德峡湾，在傍晚时分来到神圣荒原庄园。

托尔德受到热忱欢迎，并且在庄园上投宿过夜。次日凌晨，盖茨遗体终于入土为安，他同乌斯维弗埋葬在一个墓穴之中。两个老友，生前一个住在东面巴尔达海滩，一个住在西边沙林斯峡谷，待到死后却在一起了。矮个子托尔德办完下葬事宜不敢再多耽搁，立即赶回家中。

说也稀奇，当天晚上便刮起大风暴，把层层积冰又推回原处，整个冬天田野、河流全都冰封冻结，断绝了船只往来。于是此事传遍了乡里，人们都说这乃是老天有眼上苍保佑，所以盖茨遗体在严冬的冰天雪地之中竟然能够用船运载，而且惟独那一天才能成行。

六十七 索尔吉尔斯·哈拉松之死（公元1020年）

话说兰基峡谷住着一个好汉名叫托拉里恩。他虽是个首领，可是他并不是个有势力的人物。他的儿子名叫奥德吉斯尔，此人生来动作敏捷又聪明机灵。索尔吉尔斯·哈拉松凭借蛮力从他们父子手中将头领地位夺走。奥德吉斯尔跑到斯诺里教士那里去告状，向他哭诉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并且要求他出面支持。斯诺里仅用好言相劝，还说要将整个事端大事化小。

他说道：“如今哈拉松已小人得志，便越发狂妄自大起来，已经到了不可一世的地步。难道天下就没有人敢于不对索尔吉尔斯委屈求全、俯首听命的吗？再说毫无疑问他的确身材高大，并且凶猛有力，可是像他那样强壮的人也是同样可以被送去见死神海尔的。”

当奥德吉斯尔离去的时候，斯诺里塞给他一柄带有血槽的利斧。

来年春天，索尔吉尔斯·哈拉松和大老黑索尔斯坦恩一起往南而行，到堡格峡湾去给海尔格的儿子们和别的亲戚去送赔偿金。他们对这桩杀人官司作一了结，达成了和平，赔偿金的数目还算公道体面，并未亏待海尔格这一边。索尔吉尔斯先交人命官司赔偿金的三分之二，余下那三分之一等到庭的大会召开之后再付清。

到了夏天，索尔吉尔斯带领他的家丁前去参加庭的大会。他们策马走过辛克瓦莱附近火山岩区域时，看见一个女人朝着他们迎面而来。那个女人身材高大、粗壮无比。索尔吉尔斯拍马迎了上去，那女人却转过身去站在一旁。但听得她说道：

务必多加小心，

倘若你再前进。

千万留神提防，

斯诺里的诡计。

无人能够逃脱，

斯诺里太聪明。

说完之后她就离去，一下子不见了踪影。索尔吉尔斯啧啧称奇，说道：“过去很少发生这类事情，不过那时候好运总落到我头上。既然如此，你们不要进会场，留在外面戒备，我自己前去出席大会。”

于是他骑马来到庭的会场，走进自己的棚屋。庭的大会开得相当平静。有一天庭的大会还在进行，众人把衣服摊出来晾晒。索尔吉尔斯有一件带兜帽的蓝色大氅也摊在棚屋墙上晾晒。这时众人忽然听见大氅发出声音说了这么一番话来：

湿漉漉摊在墙上晒太阳，

得知有暗算急煞我大氅，

我还晓得毒计乃是成双，

无奈我浑身不干枉断肠。

众人不免惊骇起来，无不以为是显灵，真是莫大的奇事。第二天索尔吉尔斯朝西而行，过河去将钱付给海尔格的儿子们。他端坐在棚屋顶的火山岩堆上，身边有他的义兄弟哈多尔及几个随行家丁。海尔格的儿子们来到见面的地方。相见之后，索尔吉尔斯便开始数钱。此时不知从何处钻出了奥德吉斯尔·托拉里恩松，他凑到索尔吉尔斯跟前看他数钱。索尔吉尔斯数到“十”，奥德吉斯尔便抽出利斧朝他砍去。那柄斧头果然锋利无比，众人都还听到索尔吉尔斯在喊“十一”，头颅却已从颈脖上骨碌碌滚了下来。索尔吉尔斯身首异处顿时身亡。奥德吉斯尔转身便逃，朝向瓦德尔峡湾的棚屋直奔过去。哈多尔岂容得他脱身，跟在背后紧追不舍，待到赶上便一剑刺去，把奥德吉斯尔刺死在棚屋门口。

这桩天大血案发生在庭的大会中，与会众人顿时喧哗起来。身为戈狄的斯诺里教士听到禀报这桩血案时也不禁大感意外，惊呼道：“你们莫非是以讹传讹，一定是索尔吉尔斯杀掉了别人。”

别人禀告说案情千真万确，索尔吉尔斯的脑袋已从颈脖上掉落下来。斯诺里这才说道：“如此说来，这一消息果然是真了。”

这宗人命官司后来也得以和平解决，支付一笔赔偿金了事，未再酿成新的仇杀。欲知详情，可阅索尔吉尔斯·哈拉松的传说。

六十八 古德隆恩嫁给托尔凯尔·埃亦尤尔夫松

索尔吉尔斯·哈拉松被杀的那年夏天，有一艘海船来到比约恩哈根港口。这艘船属于托尔凯尔·埃亦尤尔夫松。他早已成为腰缠万贯的大富翁，拥有两艘大商船往来于冰岛和大陆之间。另一艘船也来到了拉姆港湾的埃鲁海滩。两艘船装载的都是木材。

斯诺里听说托尔凯尔回来，他立即骑马来到船只停泊之处。托尔凯尔欣喜异常地欢迎他的到来。两人酒逢知己，在船上开怀畅饮。一时间醇醪美酒、佳馔珍馐都端了上来。他们两人无话不谈，言必尽兴，说个没完。斯诺里问起挪威的近况，托尔凯尔便告诉了他自己所知晓的一切；斯诺里亦同样告诉托尔凯尔他离开期间国内所发生的事情。

“如今在我看来，”斯诺里说道，“你远航海外前我曾为你作出筹划，你最好还是遵照我提出的意见。你如今不要再去奔波于你的海上营生，而是要安顿下来成家立业，赶快把我们曾经谈到过的那个女子娶回来。”托尔凯尔回答道：“我十分明白你所说的意思。当初谈的每一桩事情都牢记在我心里，也是我最先想要着手做的事情。对于这门婚事我毫无抱怨之处，这乃是最高贵的天作之合。”

斯诺里说道：“我十分乐意并且欣然效力来替你促成这段姻缘，更何况如今使你最为烦恼的两大障碍都已荡然无存。保利复仇之事早已云散烟消，索尔吉尔斯亦埋入孤坟。所以你同古德隆恩结婚必定稳当安生。”

托尔凯尔说道：“你的主见总是深刻透彻，斯诺里。我必定照办。”

斯诺里在船上一连住了几个晚上，随后他们跳上商船旁边拖着的一艘十桨船，带上二十个人前往神圣荒原庄园。

古德隆恩给了斯诺里格外殷勤的欢迎款待。他们在那里耽搁一夜之后，斯诺里便把古德隆恩叫来谈话。他说道：“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我特意前来替托尔凯尔·埃亦尤尔夫松做媒。其实我的朋友托尔凯尔也已经亲自来到此地。他登门造访并无别的用意，一心只想向你求婚。他出身名门望族地位高贵，你自己对他的血缘、家族和他生平建立的功勋知道得一清二楚。再说他也毫不缺少财富。在我头脑之中，这一带以西的地方全都是他的天下。他十之八九会成为这一带的头领而且在此之后会再飞黄腾达，因为托尔凯尔在这一带深受敬爱名声很大。他到挪威去了之后在那边亦享有极高荣誉，在有头衔外号的贵族之中他亦是出头露面的佼佼者。”

古德隆恩回答道：“对于此事我的儿子托尔莱克和保利可以作主，不过你斯诺里是除此以外的第三人，你的主意我无不倾听。凡是遇到我认为关系重大的事情，我都要先请你来指点迷津，多少年以来你一直是我最好的良师益友。”

斯诺里说道：他以为这门婚事已经脉络分明，千万不可予以拒绝。然后斯诺里把古德隆恩的两个儿子叫了进来。同他们商谈此事，向他们陈述清楚托尔凯尔拥有的财富和智慧，这将成为他们锦绣前程的莫大帮助。斯诺里善于辞令，而且察颜观色，把话说得十分委婉动人。

于是小保利回答道：“我母亲看待事情素来洞如观火细致入微，所以我总是和母亲同心同德惟母命是从。我们以为听从你的主见乃是明智之举，斯诺里，因为你对我们的恩德无比深重。”

古德隆恩说道：“在这件事上我们全都依仗斯诺里的高瞻远瞩，你为我们拿的主意我们言听计从。”

斯诺里又鼓起如簧之舌，字字句句都尽了媒人的本分。最后谈妥商定，古德隆恩和托尔凯尔应该喜结良缘。

斯诺里表示他愿尽地主之谊，将结婚喜庆大典安排在他的庄园上举行。托尔凯尔十分赞赏这一想法，说道：“我并不缺少钱财，我要花出泼天般银子把庄园装饰一新，来取得你们的欢心。”

古德隆恩说道：“我的愿望是喜庆酒宴安排在这里，神圣荒原是个适合的地方。我并不心疼花费钱财，婚礼一切花销由我承担。我亦不想给旁人增添麻烦，托尔凯尔和任何别人都不必为此操心。”

“你确实不同凡响，古德隆恩，”斯诺里大喜道，“做起事情来常有女中丈夫的气概。”

于是事情便谈妥敲定，婚礼在夏天结束前六个星期举行。如今事已办妥，斯诺里和托尔凯尔便告辞离去。斯诺里回家，托尔凯尔返回船上。整个夏天，他都往来于腾加庄园和他自己船只之间。不知不觉到了婚礼喜庆酒宴之日了。古德隆恩大操大办，极尽铺张奢华之能事，亦收到了不少礼物。

大喜之日，斯诺里陪伴新郎托尔凯尔一起来到婚礼殿堂，他们率领了足足六十人的贺喜人马前来。这支队伍个个经过精心挑选，人人鲜衣美服装束华丽。古德隆恩亲自发出邀请，贵宾几乎有一百二十人。小保利和托尔莱克及几个显赫贵宾出门迎接，将斯诺里这支贺喜队伍迎入庄内。这支队伍人人都受到热烈欢迎和无微不至的款待，马匹另有人牵过照料。他们的衣服亦有人代为保管洗涤，他们被安顿在客房住下，被褥铺盖全是新的，很是惬意。

喜庆酒宴上，托尔凯尔和斯诺里，还有他们带来的随从全都被安排在上首长凳入席，而古德隆恩邀请来的客人都安排在下首长凳上作陪。

六十九 为贡纳尔两夫妻口角，闹婚宴几乎大动干戈

且说前一年秋天，有个叫贡纳尔的杀人犯前来投奔古德隆恩。此人无缘无故杀了盖蒂尔的儿子西德兰迪，因而被判处放逐。有人介绍他前来投靠古德隆恩，依仗她的侠义心肠而受庇护，这段故事见于柳条枝尼亚尔德的传说。由于此人声名狼藉，许多大人物都盯住了他，所以他不得不隐姓埋名，充当家丁仆佣度日。

喜庆酒宴的第一个晚上，客人们酒至半酣便要起身去擦脸洗手。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在水边侍候，他长得熊腰虎背，粗壮结实，奇怪的是一顶宽檐大帽直压到眉间。托尔凯尔一见好生诧异，便开口询问他姓甚名谁。贡纳尔未多思索顺口讲了一个名字。不料托尔凯尔板起面孔喝道：

“我以为你讲的决非真姓实名。看来你想必就是贡纳尔那个血腥无情的凶手，将西德兰迪杀害。你竟然藏头露尾不敢通名报姓，而别人还在说你是响当当一条好汉。”

贡纳尔说道：“既然你已经一语道破，我亦不必对你再作隐瞒。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就是方才你说到的那个好汉。如今你知了真相，请问你打算对我怎么惩治。”

托尔凯尔叫他休得张狂，并且说他马上就会领教到自己的手段。托尔凯尔旋即吩咐他手下人前来同贡纳尔交手厮杀。

古德隆恩陪同女客们坐在宴会大厅另一端的高台上，所有的女子个个都头带白色亚麻布冠冕。她得知眼前发生的事情，便怒不可遏地从新娘的长凳上一跃而起，喝令她的手下前去增援贡纳尔，并且吩咐他们对那些出手伤人者一律格杀勿论。古德隆恩这一边人多势众，气势汹汹步步往前进逼，眼看一场未曾想到的流血混战迫在眉睫，竟不料喜庆婚宴转眼间将会血肉横飞大动干戈。

在此剑拔弩张的关头，身为戈狄的斯诺里挺身站出来将双方人马隔开，劝他们尽快平息这场风波。

“有一件事情显而易见必须由你来做，托尔凯尔，”斯诺里说道，“那就是休得火上浇油弄得事情愈发不可收拾。如今你才知道古德隆恩是个脾气如何冲动的女人，她非要盖过一头把我们两人全都制服不可。”

托尔凯尔说道他已经答应过他的同名者托尔凯尔·盖蒂尔，倘若他到西边这一带地方来，他一定要把贡纳尔杀掉替他报杀子之仇。

“贡纳尔是我的好友至交，”斯诺里冷冷说道，“你休得忘记你承担有义务，务必按照我们的愿望行事。再说也要为你自己仔细斟酌，这是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因为倘若你错过这次机会，你休想再找到另一个像古德隆恩这样的女人。”

由于斯诺里苦苦好言相劝，托尔凯尔觉察出来他讲的句句在理并无虚妄之言，所以也就回心转意心平气和下来。当天晚上贡纳尔被遣送到别处，喜庆酒宴得以进行下去，仍旧喜气洋洋热闹喧天。众人开怀畅饮，尽欢而散。待到酒宴结束，宾客们纷纷起身告辞。托尔凯尔馈赠给斯诺里十分贵重的礼物，给其他众位头领也各有相赠。斯诺里邀请保利·保利松随他一起回家，在他家居住一段时日，愿意住多久都可以。小保利表示感谢，并且欣然接受邀请，骑马随着他一起返回腾加庄园。

托尔凯尔新婚之后，便在神圣荒原庄园安居下来，经管起庄园的大小事务。不多时日之后，众人便发觉他果然是个理财能手，主管庄园亦决不比干海上营生逊色。到了秋天，他叫人把旧的厅堂推倒拆掉，动手建造一座新的。待到冬天，一座崭新的厅堂已经落成，宽敞明亮、巍峨高耸，真是气象万千。

古德隆恩和托尔凯尔婚后十分恩爱。整个冬天便平安过去。到了开春，古德隆恩询问托尔凯尔究竟打算如何处置杀人凶手贡纳尔。他说道最好还是古德隆恩亲自来过问处置此事。“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对此事如此计较，断不容别人动他一根毫毛，倒不如留住体面将他送走掉。”

古德隆恩说道他猜得不错。她说道：“我希望你赏给他一艘海船，此外还有他赖以谋生的必不可少的货物。”

托尔凯尔一听，仰面大笑说道：“你真不愧是女中豪杰，不开口则已，一张嘴决非小数目，古德隆恩。幸亏你没有找个吝啬小气的庸俗之辈来当丈夫，否则他必定酸溜溜心里怪难受。不过这也不会是你心目中的要求。好吧，一切都按你的意思去办。”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贡纳尔对如此厚赏感激万分，他说道：“我本图报恩，可是委实无此能力可以报答你们给我的恩德和荣耀。”于是贡纳尔便远航海外，来到挪威。他购置产业，拥有自己的庄园，变得十分富有和心胸宽阔，日后成为一个真正的好人。

七十 托尔莱克前往挪威

托尔凯尔·埃亦尤尔夫松成了权势极大的头领，为赢得人们的拥护和保持荣誉，他花了巨大精力。他在地方上俨然是一位八面威风的君主。他忙于处理诉讼官司，有不少宗案件由于他在法庭的据理力争处理得公平妥当。不过此类活动并非本文的故事。托尔凯尔在他生前成了布劳德港湾仅次于斯诺里的第二大富翁。托尔凯尔把他的房舍打理得焕然一新。他把神圣荒原庄园上所有房舍全都拆掉重新建造得又宽敞又坚固。他还划出一块地基准备建造教堂，并且决定亲自出国去为兴建教堂挑选木材并运回。托尔凯尔同古德隆恩婚后生下一子，起名吉勒尔。这孩子从小便显出日后必定大有出息。

小保利在腾加和神圣荒原两处庄园轮番居住，斯诺里对他十分疼爱。他的哥哥托尔莱克一直居住在神圣荒原。这两兄弟都身材高大，长相英武。小保利样样事情都出类拔萃，显出超越常人的聪颖。托尔凯尔对这两个儿子十分亲切友善。在所有的儿女之中，古德隆恩最疼爱小保利。那一年小保利年方十六，托尔莱克年满二十。

有一天，托尔莱克找他的继父和母亲谈话，说出自己想要到国外去。他说道：“我已经腻味居住在家里的生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像养在深闺里的姑娘。我希望能给我点钱让我出去四海闯荡。”

托尔凯尔说道：“我自问从联姻以来未曾在任何事情上亏待过你们两兄弟。如今你渴望去了解别国的风土人情，这乃是符合情理之事，因为我知道即便你到精明能干的好汉们中周旋，你也可算得上是个杰出的英才。”

托尔莱克说道他并不想要很多钱。他说道：“我还年轻，在许多事情上还缺少阅历，因而我说不准我是否会经营。”

托尔凯尔吩咐他需要多少尽管拿。随后托尔凯尔又替托尔莱克买下了停泊在午餐峡湾里的一艘商船的一半份额，从家里运去了不少货物给他，并且亲自送他上船。那年夏天，托尔莱克出国遨游，那艘船来到了挪威。当时君临天下的挪威国王乃是神圣王奥拉夫[75]。托尔莱克上岸后便去觐见奥拉夫国王。那位君王对他待之以礼，因为他从托尔莱克的血缘关系便知道他是何人。国王挽留他住在宫中，托尔莱克深深感谢赐给他这等荣耀，便搬入王宫之中陪伴君主，成为国王的一名侍卫。国王又处处赏识器重他，宫中也公认托尔莱克是最英勇敏捷的。托尔莱克在宫中一住就是好几个月。

再说小保利·保利松。小保利刚满十八岁的那年春天，他便对他的继父和母亲讲，要他们将他父亲给他的那一份遗产交到他的手上。古德隆恩询问为何原因他要下此决心同他们分家，并且向他们索要如此巨大的财产，小保利作出了回答。他说道：“我的愿望是有人替我去向一位姑娘提亲求婚。”小保利停顿片刻又说道：“我希望你，托尔凯尔，作为我的代言人前去求亲。”

托尔凯尔询问小保利究竟要向哪位姑娘求婚，小保利回答道：“这个姑娘并非别人，就是斯诺里教士的千金，芳名托尔蒂丝。这位姑娘是我心目中的佳偶，我定要把她娶到手。倘若我不能娶她为妻，那么婚姻之事不必再谈，不是如此我本不想如此急急匆匆分家。”

托尔凯尔大喜道：“我愿为你出力效劳，我的儿子，倘若你觉得此事我来出面分量更重。我以为斯诺里会很好说话，他不会对这门婚事从中作梗，因为他会明白这门亲事非常匹配，你这样人物求婚不会有损他的体面。”

古德隆恩亦十分高兴，说道：“我立即要说，托尔凯尔，为了促成这门婚事，使保利如愿以偿，我将倾囊相助，尽我所有。这样做有两个原因，其一我最疼爱他；再者在所有的孩子之中他办事最顺从我的意志。”托尔凯尔亦作出表示要把保利的亲事办得光鲜体面。

不久之后，托尔凯尔和小保利带领大批随从来到腾加庄园。斯诺里十分高兴地热烈欢迎他们的来到，并且待他们以上宾之礼。斯诺里的女儿托尔蒂丝在家里侍奉着她的父亲。她是一位美貌端庄、心地善良的姑娘。客人们在腾加庄园盘桓数日之后，托尔凯尔终于开口提亲，替小保利求娶托尔蒂丝为妻，要与斯诺里家联姻攀亲。

斯诺里回答道：“你们原来是为此事登门，那真是再好不过。这门婚事本来我也有过念头，想要等你开金口。我对这门婚事一口答应，因为我觉得保利在年轻人中最有出息。而我要为她允婚的那位姑娘，也足可与他匹配，天地无双。至于究竟是否答应，这全看托尔蒂丝自己的心思，因为她要嫁给的男人，只能是她称心中意之人。”

于是这门亲事提到了托尔蒂丝面前。她起先忸怩作态，不肯作出回答，一味模棱两可说道婚姻大事但凭父亲深谋远虑替她作主，可是随后又说道，倘若要叫她远嫁他乡给陌生人为妻，倒不如就嫁给本乡本土的熟人保利算了。斯诺里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女儿对保利早已芳心暗许，于是这门亲事便谈妥商定，并且举行了订婚仪式。斯诺里要在夏天当中的那几天在他的庄园上举办婚礼喜庆酒宴。事已办妥，托尔凯尔和小保利骑马返回神圣荒原。在婚礼大典之前这段日子里小保利足不出户，在家安心等待大喜之日。

婚礼当天，小保利在托尔凯尔陪同之下率众前来。庄园四周凡走得开的人全都召集起来了。这支队伍人数众多、服饰鲜明，好不气派壮观。他们一行人欢马嘶来到腾加庄园，受到亲切热烈的欢迎。那边庄上早已邀请了大批宾客。这次喜庆婚宴乃是最高贵奢华的。酒宴快结束宾客们将告辞离去之前，斯诺里向托尔凯尔赠送了贵重的礼物。其实应该说是送给他和古德隆恩夫妻二人的。其余亲朋好友也各有馈赠。前来贺喜的宾客纷纷返回家中，不再赘述。

小保利居住在腾加庄园。他和托尔蒂丝小两口新婚燕尔情爱笃深。斯诺里亦尽力将小保利款待周到，对待他甚至比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疼爱。小保利欣然在腾加庄园度过那一年，对所受到的厚爱感激不已。

来年夏天，有一艘海船来到维塔河，那艘船一半属于托尔莱克所有，另外一半归一个挪威人所有。小保利听说哥哥来到，便骑马前往堡加峡湾登上海船，兄弟相见不胜欣喜。小保利在船上住了几个晚上，然后兄弟两人骑马前往神圣荒原。托尔凯尔极其隆重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古德隆恩更是如此。他们要托尔莱克与他们同住过冬，他十分感激并且接受了邀请。托尔莱克在神圣荒原稍事休息，然后就骑马返回维塔河，把海船拖到岸上，卸下货物运到西部一带。托尔莱克鸿运当头，名利双收，既当上了王中之王圣王奥拉夫的心腹侍从，地位显赫荣耀，又转卖了货物坐收一本万利。那年冬天，他在神圣荒原的庄园上居住了整整一冬，而小保利则暂住在腾加庄园。

七十一 保利与乌拉夫两家讲和，双方子弟谈妥停止仇杀（公元1026年）

那年冬天两兄弟时常见面，在一起促膝谈心。他们对体育运动或者别的消遣都毫无兴致。有一次，托尔莱克来到腾加庄园时，兄弟俩竟然谈了整整一天又谈了个通宵达旦。斯诺里当时就察觉出来他们决非闲聊天，而是在为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斟酌权衡一时拿不定主意。于是他走进房去，参加两兄弟的谈话。

他们施礼拜见迎接他到来，可是却收住了话头。他接受了他们的施礼，等待他们开口，然而等了半晌不见动静，于是斯诺里便询问道：“你们不吃饭不睡觉整日长谈，究竟为了何事拿不定主意？”

小保利回答道：“没有什么事情，我们两个只是闲谈得太起劲。”

斯诺里觉察出来他们存心想要瞒过他，不让他知道他们在大伤脑筋的事情。然而他又心存疑窦，他感觉得出来他们所谈之事必定非同小可，倘若他们动手去做，将会闯下大祸，所以他们犹豫迟疑煞费心思。

于是斯诺里便对他们说道：我实在疑心。你们所谈的既非徒劳之举，亦非戏谑趣谈，因为你们谈论如此长久。倘若果真如此，我也不来责怪你们，想必你们自有难言之隐。不过还是开诚布公告诉我为上策，休想隐瞒起来把我蒙在鼓里。我们几个人聚在一起商量，总不见得对此事会更少主张。凡是能够为你们增加光彩荣誉之事，我决不会挡路做绊脚石。”

托尔莱克觉得斯诺里非常体谅他们的苦衷，便不禁用三言两语道破了他们正在苦苦思索的心事。原来他们着手策划去对乌拉夫的儿子登门问罪，并且将他们处以极刑。他们俩说道如今他们的地位已可同乌拉夫的儿子们旗鼓相当，不必再对他们有什么顾忌畏缩，因为托尔莱克已经是圣王奥拉夫的一个宠臣，而小保利又是像斯诺里这样地位显赫的戈狄的乘龙快婿。

斯诺里这样作了回答。他说道：“你们父亲保利惨遭仇杀，这桩血案早已算清。海尔格·哈尔德比恩松为此丧生，他的性命已抵偿你父亲的命。冤冤相报何时了，人间自有太多烦恼，倒不如就此歇手罢休，今后永不再仇杀寻衅。”

小保利怒形于色说道：“怎么回事，斯诺里岳丈？您如今并不热衷于站在我们这一边，不像您在不久之前所讲的那么动听。倘若托尔莱克先询问一下我的主张，他必定不会把我们的心事向您和盘托出。您说到海尔格丧生报了保利的杀父之仇，可是尽人皆知我们为海尔格被杀付出了赎罪金。然而我父亲遭到惨死，至今还没有得到任何赔偿。”

斯诺里一看他们两人无法理喻，他一时不能凭口舌说得他们回心转意。于是，他提出不妨试试用和平方式索取赎罪金赔偿，总归比再仇杀下去冤冤相报要好。两兄弟勉强同意。

斯诺里带领数名家丁策马直奔赫尔霍尔德庄园。哈多尔对他待之以礼，迎入大厅宾主落座，寒暄既毕。哈多尔婉请他在庄园上多住些时日。斯诺里说道，他务必在当晚赶回家去。他说道：“可是我特意前来乃是有急事同你相商。”

于是两人便谈起正经事情。斯诺里说道，他得知托尔莱克和小保利已不堪再忍受眼下状况，即他们父亲被害至今尚未从乌拉夫的儿子们手里得到赎罪的赔偿金。他又说道：“如今我想竭尽努力来缔造和平，试图就此了结你们骨肉相残的厄运。”

哈多尔并未一口拒绝再去追究这桩血案，他说道：“我知道得十分清楚，索尔吉尔斯·哈拉松带领着保利的两个儿子原本打算对我和我的兄弟们下手。直到你出面晓以大义，从那以后他们才把报仇心思转向别处。他们杀掉了海尔格·哈尔德比恩松才出了口怨气。在这些昔日往事上，你曾做了不少好事，不管你出过什么样主意，总是想阻止我们兄弟阋墙骨肉相残。”

斯诺里说道：“我十分重视我的使命，务求使得此行不虚。倘若蒙你慨然应允，便可了却我的最大心愿，那就是在你们两家之间缔造和平，使你们再不骨肉相残而享有太平。我对那些人的心思知道得十分透彻，他们是由于这桩血案才成了你的对手。这些人说一不二，只要答应下来的和平条款，他们决计信守不渝。”

哈多尔说道：“我向你作出这样的承诺。倘若我的兄弟们也愿意为保利遇害而付出钱财，那么可以交由双方挑选的仲裁人来公断，赔偿金的多少和如何支付，全由他们一手操办。可是我提出的条件是：既不可把有牵连的任何人宣布放逐，也不可取消我的头领地位和没收我的财产庄园。我要求这些条件也适用于我兄弟们拥有的财产。不管这桩案子如何了结，我决心让他们置身事外，他们的自由自在、庄园主地位不可受到损害。双方的仲裁人由各自挑选指定。”

斯诺里回答说道：“这真是开诚布公坦率直言，所提条件亦在情理之中。倘若那两兄弟还买我这张老脸的账，他们便会接受这一选择。”

于是斯诺里匆匆赶回家中，将此行结果告诉了兄弟二人，并且说道倘若他们横加反对已经谈妥之事，他将拂袖而去再也不管他们的事情。小保利央求他按照他的心思去办，并且说道：“我们希望您，斯诺里岳丈，成为我们的仲裁人。”

斯诺里派人送信给哈多尔说这边同意和解，他要求他们挑选出一个仲裁人作为他的对手。哈多尔挑选了埃亦尔的斯登霍尔·托尔拉克松作为他们这一边的仲裁人。和解会议日期定在夏天过后四个星期在斯库加岬湾德兰·加尔庄园举行。大事既已商定，托尔莱克·保利松便骑马返回神圣荒原。那年冬天一切如常，平静无事，按下不表。

且说到了指定召开和解会议的时间，斯诺里教士由保利的两个儿子陪同来到会场，一共是十五人。斯登霍尔亦带领同样数目的人马来到。斯诺里与斯登霍尔两人会谈良久，就诸般事宜均达成一致共识。会议之后着手支付赔偿金，究竟数目多少他们双方都守口如瓶，因而无从知晓，然而听说赔偿金支付得十分爽快，毫不拖泥带水。于是两个家族化干戈为玉帛，缔造了和平而且保持下去。在托尔岬角庭的大会上，赎罪的罚金亦支付清楚，哈多尔还赠给小保利一柄利剑，斯登霍尔·乌拉夫松赠给托尔莱克一面盾牌，这些都是寓意良好的礼物。庭的大会如期结束，大家都认为这两边把世代冤仇化解开来，而且又都维护了家族的声誉体面，做得十分得体恰当。众口的交加称赞为他们两家赢得了莫大荣耀。

七十二 小保利兄弟俩远航海外（公元1027年）

小保利和托尔莱克同乌拉夫的儿子们缔结了和平，而且托尔莱克在冰岛已经度过了整整一个冬天。有一天，小保利忽然告诉大家他打算出国遨游。斯诺里尽力劝阻，说道：

“在我们大家眼里，你如此急于求成，未免风险太大。倘若你希望要拥有比手上更多的财产，我可以为你添置一座庄园和大群牛羊。除此之外，我还可以把头领的头衔移交给你，让你管束属下的臣民，并且在所有事情上都会有荣耀风光。我知道这很容易做到，因为多半人对你都抱有好感。”

小保利说道：“我头脑中始终有个念头，想要到南方各国作一次遨游。倘若除了在冰岛的所见所闻，对更远的地方一无所知，那就像在深夜里摸黑行走，浑浑沌沌愚昧无知。”

斯诺里看到小保利已经拿定主意，任凭如何阻拦亦是徒劳，他只好要求小保利多带点盘缠，他愿意拿多少钱就尽量拿。小保利倒是很主张多带钱财。“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不必仰仗别人的恩惠，而要对人家感激涕零。在这里和到了外国都是如此。”他说道。

于是，小保利骑马南下，来到维塔河的堡格峡湾，在那里向船东购买下一条船的一半产权，这样他同他哥哥便成为共同拥有这艘海船的合伙人。待到把买船事宜办妥之后，小保利又骑马西行返回家中。

小保利同托尔蒂丝婚后生下一个女儿，取命为赫尔迪丝。古德隆恩想要由她来养育这个女婴长大，于是赫尔迪丝刚满周岁便被抱到神圣荒原来。托尔蒂丝亦多半时间居住在那里，因为古德隆恩十分疼爱这个媳妇。

七十三 小保利的航程

且说两兄弟来到他们的船上，小保利果然携带大量金钱去国外。他们将船只收拾起来装上货物，待到一切打点停当便启程出海。此时风力很小，那艘船在海上颠簸漂荡走得很慢，花费了很长时间，不过总算在秋天来到挪威，在北部特隆赫姆靠岸。当时圣王奥拉夫在这个国家的东部地方巡幸，驻跸在维克，并且收拾布置行宫，要在那里过冬。两兄弟一听国王在秋天不会北上到特隆赫姆来，不禁有点失望。托尔莱克说道，他急于东行尽早觐见圣王奥拉夫。小保利说道：“我毫无兴趣在深秋落叶时分到各个集市小镇去闲荡漫游。对我来说这是自寻烦恼，会郁郁寡欢心情不好。倒不如留在城里，消消停停度过这个冬天。我听说国王明春要到北方，倘若到那时他仍然不来，我自不反对前去朝拜觐见他。”

两兄弟商量结果还是按照小保利的意愿办，他们把船拖上岸，找好了过冬的住所。

不消许久，小保利便显出他十分要强争胜的冲劲，凡事总要超过别人独占鳌头。他自有一套手段来出尽风头。他花钱慷慨出手大方，时不时有一掷千金的壮举，因而一时间名噪挪威。小保利在特隆赫姆过冬的时日总是租赁华厦广宅。他来到行业公会的会所时，大家都看得出来他的手下人大不一般，他们服饰鲜美、兵刃精良，远远胜过当地市民。他们在行业公会大厅里饕餮痛饮时，总是由他一人为大家掏钱付账。除此之外，他在别的事情上也倍受称颂，因为他为人舍得施舍而又贵族气派十足。

两兄弟在城里呆了整整一个冬天。那年冬天国王在东部萨尔普斯堡过冬，消息传来说国王大概不会到北方来。于是来年开春两兄弟便早早把船只准备停当，沿海往东而下。一路航程十分顺利，他们来到东部萨尔普斯堡，前去觐见圣王奥拉夫。国王见到他的心腹随从托尔莱克十分欣喜，热情地接待了他。然后国王问起他的随行人员之中，有一个举止雍容、服饰华贵的人是谁。托尔莱克回答说道：“他是我的弟弟，名叫小保利。”

“他看上去确实是一个气质非同凡响的人物。”国王称赞道。于是国王邀请两兄弟搬到王宫里来住，侍奉在他左右。他们两人十分感谢并且接受了这一殊荣。那年春天，两兄弟便陪伴在国王左右。国王原先就同托尔莱克熟稔，因而对他十分和蔼可亲，然而他对小保利却更为赏识宠信，认为他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举世无双的英才。

春已暮夏将至，兄弟两人又聚在一起谈论今后的打算。托尔莱克询问小保利，他是否有意在夏天返回冰岛，他问道：“或者你想在挪威再多逗留一段时日？”

小保利回答说道：“我既不想回去也不想在此地呆下去。说老实话，我离开冰岛之时，就未曾打算仅在近处转悠，只消敲敲隔壁人家大门就可以听到我的音信。所以我希望哥哥你如今能将我们的船只接管过去。”

托尔莱克听到小保利要同他分道扬镳，心里很是难过。他只好说道：“可是，小保利你意已决，只好按你的心愿去办。”

于是他们便将商议之事向国王当面禀报，国王不胜诧异。“难道你竟不愿意同我们再多聚首一段时日，小保利？”国王问道，“我本当以为最好你在我身边多呆一段时间，我自会赐给你同你哥哥托尔莱克一样的头衔。”

小保利回答道：“倘若我能当你的朝臣，我自高兴之至。可是我必须先到我心里向往和盘算已久的地方去一下，倘若命中注定我能平安回来，我会欣然接受这一恩赐。”

“你可以按照你的心思去航行，小保利。”国王说道，“你们冰岛人都很任性，在多半事情上往往固执己见。可是，我必须用这一句话来结束我们的交谈：我感谢你小保利，因为你是我当权秉政以来从冰岛来的最具有特性的人物。”

小保利既然得到国王允准请假，便着手打点行装。他搭乘一艘南下丹麦的商船，身边携带了大量金钱和几个随从与他作伴。他向圣王奥拉夫道别分手，两人都很不舍，君臣情义深重。国王在临别之际赠送给小保利非常精美的礼物。托尔莱克仍旧留在国王身边听差侍候，小保利却一路南下丹麦。

那年冬天，小保利在丹麦逗留，同那里有权有势的显贵人物结识交往。他的举止言谈高贵非凡，贵族派头十足，同在挪威相比毫不逊色。小保利在丹麦度过冬天之后，又开始他遨游外国的历程。他浪迹天涯，萍踪不定，一直来到米凯尔加斯（即君士坦丁堡）。他到那里之后不久便投身加入了瓦伦加尼恩人卫队。据道听途说，在保利的儿子小保利之前，似乎还未曾有过北欧人在那里为加斯国王当兵领饷的。他在米凯尔加斯呆了许多个冬天，被公认为是个凶猛的武士，能够最勇敢地面对生死考验而毫无畏惧。他骁勇强悍，善于厮杀，总是挺身冲在最前面。瓦伦加尼恩人对小保利推崇备至、敬佩不已，直到他离开米凯尔加斯之前都是如此。

七十四 托尔凯尔·埃亦尤尔夫松赴挪威

按下这头不表，再来看托尔凯尔·埃亦尤尔夫松。他在家居住安逸纳福，而且又是威镇一方的霸主君王，自少不了臣民的拥护敬畏。他和古德隆恩所生的儿子吉勒尔亦已长大成人，很早就显出具有男子汉气概，而且在竞技比赛中往往旗开得胜勇于夺冠。

据说有一次托尔凯尔告诉古德隆恩，他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他说道，“我的胡须有那么长，以至于遮盖住了整个布劳德港湾。”托尔凯尔要她圆梦详说吉凶。

古德隆恩问道：“那么你以为此梦作何预兆？”

他回答说道：“在我看来，这个梦想必十分明白地预示，我的势力还要扩大鼎盛，直至使整个布劳德港湾都成为我的地盘。”

古德隆恩说道：“说不定这就是含意所在。可是我以为这个梦预示你会泡在布劳德港湾里，胡须漂在水面上。”

那年夏天，托尔凯尔拖出他的船只，收拾打点准备去挪威。他的儿子吉勒尔已经十二岁，也要随父亲去海外。托尔凯尔传话下去，要让他的属下臣民全都知道他此行是为了运回木材建造教堂。一切停当后便启程出海，他航行还算顺利，不过一路耽搁的时间并不算短，最后在挪威北部下碇靠岸。当时圣王奥拉夫驻跸在特隆赫姆，托尔凯尔便前去觐见圣王奥拉夫。他的儿子吉勒尔亦跟随一起前去。那位君主对他们殷勤款待，飨以酒宴。那年冬天他们父子俩成为国王筵席上最显赫的座上贵宾。国王还恩赐给他一百个马克的精炼白银。在圣诞节国王赐给了吉勒尔一袭大氅，这是一件十分名贵而做工精良的礼物。

那年冬天，圣王奥拉夫在城里用原木建造了一座教堂。这座教堂巍峨壮观宏伟无比，所有的原木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最上乘佳品。到来年春天，国王赐给托尔凯尔的木材也运到船上，那些木材根根粗大，质地也很好，因为托尔凯尔也都逐一验看过。

有一天大清早，国王带了几个随从走出王宫外蹓跶。他一眼瞅见有个人影在那座尚未竣工的教堂里忙碌奔走。他觉得好生奇怪，因为天色尚早，离工匠上工还有一段时间，于是他走上前去看个究竟。待到走近一看，国王认出此人原来就是托尔凯尔·埃亦尤尔夫松。他正在丈量那几根最大的原木横梁、檩条、木柱等等。

国王一见便调侃问道：“托尔凯尔，你在干什么？莫不是你要丈量出尺寸，来计算规划出要带多少木料到冰岛去建造教堂？”

“是的，果真如此，我的君主。”托尔凯尔回答道。

于是圣王奥拉夫说道：“把每根主梁都截短两个伊尔，这样盖出来的教堂仍会是冰岛最大的。”

托尔凯尔回答说道：“你可以将你赐给我的木材拿回去留给自己用，倘若你心疼舍不得的话，或者你双手发痒想要来取的话。可是我决计不会把它们截短一个伊尔。况且我知道到何处去寻找和如何为我收集到好木材。”

于是国王面颜变色，然而强自镇静，依然口气平和地说道：“原来如此，托尔凯尔，你不但是个功勋卓著的人，而且你也妄自尊大、欺君犯上。想不到一个低贱的农夫之子竟要同我们来比个高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说我小气吝啬，不肯赐给你木材，此话差矣。倘若你命中注定要建造一所教堂，不妨放手去盖就是了，可你盖的教堂只会嫌小而不会嫌大，因为那里没有余地能把你天大的骄傲全都包容进去。在我的头脑里似乎有种不祥之兆，就是这些木材无法造福于那边的百姓；你也永远无法用这些木材动工兴建。”

此话一出，两人骤然翻脸相互不再搭理。国王扬长而去。周围人等都已注意到托尔凯尔如此狂妄僭越，竟然敢把君主的口谕当作耳旁风，以致招惹得国王大为震怒，对他殊为厌恶。然而国王毕竟顾全大体，并未将他已失宠的风声泄露出去，因而一般臣民百姓并无耳闻。在托尔凯尔启程之时，国王同他仍是客客气气地分手。

托尔凯尔登舟启程，出海后便遇到顺风，那艘船一直在风力中心附近行驶。不久来到拉姆港湾，改乘划桨小艇前往神圣荒原。庄园上众人十分高兴地欢迎他回来。这次出海，托尔凯尔载誉而归，赢得不少荣光。他将船拖上岸再遮盖严实防止风雪侵蚀。那些建造教堂用的木材，他雇人择地堆垛起来。因为无法在深秋从北方运过来，况且他手头上要做的急事很多。托尔凯尔返回家园，在庄上度过冬天。他在圣诞节大摆筵席以飨亲友，前来出席的宾客如云。整个冬天，他一直维持如此浩大的排场。古德隆恩并不阻止他大把花钱，她说道钱的用处就在于增加一个人的声势。非但如此，她还费尽心思努力做到随时拿得出足够的待客物品，以此显出她时刻帮助丈夫、夫唱妇随的高尚美德。那年冬天，托尔凯尔同他的朋友们一起分享了他带回到冰岛来的许多珍馐美馔、名酒佳酿。

七十五 托尔凯尔和索尔斯坦恩登门拜访哈多尔·乌拉夫松（公元1026年）

那年冬天圣诞节后，托尔凯尔便收拾行装离家北上，到拉姆港湾去运回他从挪威带来的木材。他先骑马到达勒峡谷，前往里肖农庄去看望他的堂兄索尔斯坦恩。他要在那里征集人手和马匹，然后再到拉姆港湾去着手办理他此行的正经事。他从港湾附近一带再征集一些马匹，因为如果那些木材能一次运走的话，他就不打算再来回第二次。可是这件事情进展得十分迟缓，一直拖到四旬斋，托尔凯尔仍然忙碌个不停。后来总算顺手起来，那些木材从北边用二十多匹马拖运过来，在里肖河入海口附近堆成垛。索尔斯坦恩拥有一艘很大的渡船，托尔凯尔就是打算用这艘船来把木材运回家去。这样托尔凯尔在里肖农庄度过了四旬斋，因为这两兄弟情谊深长，谈得十分投机。

有一天，索尔斯坦恩对托尔凯尔说道，他们最好一起去一趟赫尔霍尔德庄园。他说：“我打算出钱从哈多尔手上把他的土地买下来，因为他替他的弟弟们为他们父亲那档事支付赎罪金，那笔钱数目很大，所以他手头十分拮据，而他的那块地正是我梦寐以求的。”

托尔凯尔恳请他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于是他们便率领了二十名家丁离家前往。他们来到赫尔霍尔德庄园，哈多尔对他们以礼相待，并且海阔天空地闲谈起来。庄园里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因为哈多尔把他的家丁全派到斯登格里姆港湾去干活。有一条鲸鱼搁浅在那里，哈多尔也可以分到应得的一份。

可是强者比恩纳尔却在庄园上。他是哈多尔的父亲乌拉夫手下留下来的老家丁，也只有他硕果仅存，至今尚活在人间。哈多尔一见索尔斯坦恩和托尔凯尔骑马前来找他，便立即告诉比恩纳尔说道：

“我可以一眼看透这两兄弟心里怀着什么鬼胎，他们想胁迫强买我的土地。倘若不幸猜对，他们必定会拉我出去讲悄悄话。我料定他们落座时一定分别坐在我的左右两边。所以留点神，倘若他们来找我麻烦，你不要怠慢赶紧扑向索尔斯坦恩，而我则向托尔凯尔动手。你一直忠于我们家族，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厚望。我也已经派人到最近的庄园去召集人马。我希望召集来的援兵能在我们说话破裂前及时赶到。”

宾主三人谈天说地，时光不知不觉过去许多，索尔斯坦恩沉不住气了，便向哈多尔示意他们有要事相商，最好还是出去散步边走边谈。他说道：“因为我们确实有事才登门造访。”

哈多尔说道，出去散步对他并无甚不方便。于是索尔斯坦恩吩咐他的手下不必寸步不离跟随他们，而比恩纳尔却自顾自跟了上来，因为他想哈多尔既然料定他们居心叵测，大概会发生祸端。他们在田野上走出去很远。哈多尔身披一袭大氅，胸前用一根长胸针别住对襟，这是当年时尚的打扮。走了很久之后，哈多尔在田野上坐了下来。果然不出所料，那两人左右分开在他两侧坐下，贴得如此之近，以至他大氅的下摆亦被他们身体压住。比恩纳尔不敢懈怠，手里举着一柄大斧站在他们身后。

索尔斯坦恩说道：“我此行前来为的是向你买地，我在我堂兄弟托尔凯尔面前向你提出此事。我想这注买卖对我们是两全其美，因为我听说你急等钱用，而你的土地经营起来又十分昂贵。我将给你一处产业作为买下你土地的回报，这处产业大概更适合你眼下的处境。倘若你亦表示同意，我们这就算成交。”在一开始谈的时候，哈多尔对此事似乎还相当热心，可是待到对买卖的细节条款交换想法时，那两人发觉他对条款的想法同他们相去甚远。托尔凯尔亦热切参与谈话，想让这宗买卖达成交易。哈多尔此时反而节节退缩不肯再多谈，而他们两人则步步进逼。他们愈是逼他卖地，他愈是往回退缩，到了最后他似乎根本不打算卖掉田地。这时托尔凯尔说道：

“索尔斯坦恩堂兄，难道你看不出来事情真有点蹊跷？哈多尔皮里阳秋，他同我们纠缠了一整天，害得我们端坐不动听他信口雌黄。他是在消磨时间。你若是当真想把他的土地买到手，切不可中他的缓兵之计，务必要快刀斩乱麻不要同他哕嗦。”

于是索尔斯坦恩说道，他必须先弄清楚他究竟能够有多少指望，他要求哈多尔不要再言词暖昧，而是要说明白他究竟是否愿意做成这笔交易把土地卖给他。

哈多尔回答说道：“我想我不必再含糊不清使你们摸不清头脑。你们在这件事情上死了心吧，今天晚上你们休想带回任何成交的契约。”

索尔斯坦恩也翻脸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必要再拖下去。你现在就可以明白我们心里的想法，因为我们占尽便宜胜券在握，所以想向你晓之以理，叫你顺从就范。我想眼下你面前只有两个选择：一个选择是你心甘情愿地做这笔交易，你可以得到我们的友谊作为报答；另一个选择要糟糕得多，那就是你伸出双拳来捍卫你的意志，不过到头来你还是要乖乖地把赫尔霍尔德庄园的土地卖给我。”

就在索尔斯坦恩蛮横相逼之时，哈多尔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他蹿起身来动作如此突然，以致把大氅上的胸针也折断成两截。

哈多尔说道：“休得再苦苦相逼，否则在我违心的话说出口之前就先会发生一场祸事。”索尔斯坦恩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哈多尔说道：“一柄长把战斧高悬在你的头顶，手举战斧的乃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好汉。只消手起斧落，你的蛮横凶残和苦苦相逼都会化作泡影。”

托尔凯尔赶紧说道：“这是一个邪恶透顶的预言，我但愿你切莫让它实现。事到如今我仍弄不明白，哈多尔，你有许多理由应该将地卖掉，可是你却偏偏不肯卖，这究竟是为什么？”

哈多尔说道：“只要我违心地把土地卖掉，整个布劳德港湾这一大摊子都会落到你的怀抱里去。”说完之后他扭头就径自回家。这时候他召集前来的援兵人马已经闻讯赶到，把整个庄园团团把守住。

索尔斯坦恩气得七窍生烟，扬言非要宰了哈多尔不可。托尔凯尔劝他稍安勿躁，切莫莽撞胡来。他说道：

“因为血溅庄园便会挑起一场最大的厮杀械斗，而在眼前却不是时候，等到这个时候过去以后我便不会阻拦我们同他之间动手较量。”哈多尔说道他早有防范，倘若要较量他随时奉陪。

于是他们两人怏怏返回，路上谈起这次出师不利无功而返，索尔斯坦恩说道，实话实说此行乃是最令人狼狈难堪的失败。他说道：“托尔凯尔堂弟，我弄不明白为何你竟如此害怕，不敢出手猛扑上去，把他打翻在地让他蒙受耻辱？”

托尔凯尔冷笑说道：“难道你当真没有看到比恩纳尔当时就站立在你身后，手擎战斧高举在你头顶上？至于你问为什么那真是天大的蠢话。我只消有一点异动，他看苗头不对，手上那柄战斧便会将你的脑袋劈成两半。”

他们俩骑马返回里肖农庄。四月斋节转眼过去，随后来到的是耶稣受难周。

七十六 托尔凯尔惨遭溺毙（公元1026年）

到了濯足节那一天，也就是复活节前的那个星期四，托尔凯尔清早起来收拾好行李，便要动身启程。索尔斯坦恩却竭力阻拦，反对他成行。“因为看样子天气不大稳当，说不准立时三刻就会大变。”他一口断定。

托尔凯尔却说道这天气还算差强人意，他说道：“你眼下切莫劝阻我，堂兄，因为我想要在复活节之前赶回家去。”于是，他急匆匆奔到渡船边，喝令将木材等一切物品全部装船。可是托尔凯尔和他的手下人刚刚把东西装上船，那边索尔斯坦恩又把东西搬回到岸上。

于是托尔凯尔忍不住发话：“别来这一套，堂兄，你休想说不让我走就非要把我拦下不可，即便在此刻即将开船之时。你务必明白你不能代我决定。”

索尔斯坦恩说道：“我们应该认真考虑避免发生意外祸端的主张，因为倘若一意孤行，则必定要出事。”托尔凯尔未予理睬，自顾自向他告别，说是等到下次见面再说。

索尔斯坦恩只得闷闷不乐地返回家中。他来到客房躺在托尔凯尔睡过的床上，叫人在他头底下垫一个枕头。女佣照吩咐做了，片刻工夫她便见到他眼泪大滴大滴从双眼流下来，淌湿了那个枕头。过不多时，天色骤然大变，狂风呼啸如同狼嚎，把房屋吹得咔嚓作响仿佛马上要塌倒。索尔斯坦恩叹息说道：“唉，我们听见这个要杀我堂弟托尔凯尔的凶手在鬼哭狼嚎。”

现在不妨回过头来表一表托尔凯尔一行的遭遇。他们当天启碇出海，顺着布劳德港湾而下，船上共有十个人。海面上忽然起风，云涌风卷，势头愈来愈大，倏忽之间竟然狂风大作，排山倒海浊浪冲天，船上一众好汉依然精神抖擞破浪向前，犹如生龙活虎一般，因为这些好汉都是闯江过海胆量极大的人。托尔凯尔随身带着那柄斯古弗农恩宝剑，但是并未佩戴在身上，而是放在船舱的储物箱里。托尔凯尔和他手下好汉们奋力挣扎，终于把船驶到比约恩岩石礁屿，人们从小屿的两侧岸边看到这艘船缓缓靠近。他们离开岸边只有咫尺之遥，可是就在这个当儿，一阵暴风从侧面横切过来，把风帆朝斜里硬压下去，把船身兜底翻起。于是托尔凯尔葬身鱼腹，其余众好汉亦都罹难无一人幸免。船上装运的木材四散漂流，随波逐浪在岩石礁屿翻来滚去。那些大圆木材被冲上一个小屿，这个小屿日后被称为柱石屿。斯古弗农恩宝剑嵌在船上的木板里也被冲上岸去，发现此剑的地方日后被称为斯古弗农恩屿。

托尔凯尔和他手下人溺毙的当晚，在神圣荒原庄园上，古德隆恩烦躁不安毫无睡意。其余人都已上床就寝，她独自一人前往教堂晚祷。她款款移步，踏上台阶，推开教堂墓地的停柩门，忽然间她瞅见有个鬼魂站在她的面前。那鬼魂朝她直扑上来，叫道：“大事不好，古德隆恩。”她无动于衷地说道：“千万守口如瓶，切莫声张出去，可怜的人儿。”古德隆恩继续朝教堂走过去。她来到教堂门前，又看到托尔凯尔和他的手下都已回到家来，站在教堂大门口，浑身湿淋淋，海水从他们衣服上淌下来流了一地。古德隆恩并未同他们搭话，而是径直走进教堂，她呆在教堂里很长时间，直到心情稍许平静下来，这才走出来。她走到客房，因为她以为托尔凯尔和他的手下人定然全到那里去。然而她踏进房里一看，里面空无一人，她不禁惶惑之极，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在耶稣受难日那一天，古德隆恩派她的手下人四出打听托尔凯尔一行的消息，有人前往斯库加海滩，有人前去岩石礁群。不过到了这时候，那艘遇难的渡船残骸早已飘浮起来，被海水冲上了岩石礁屿和港湾两侧岸上。复活节前的那个星期六，海难的消息传开，这一带地方人们莫不为这一天大的噩耗而震惊，因为托尔凯尔生前是一位伟大的头领。

托尔凯尔英年早逝，他罹难之时才四十八岁。在四年之后挪威国王圣王奥拉夫竟亦血染沙场[76]。古德隆恩对托尔凯尔之死非常伤心，然而她节哀顺变，勇敢地忍受住了丧夫失偶之痛。吉勒尔已经十四岁，他在母亲帮助之下支撑起庄园门户并且接管了头领的地位，不多久他便显示出天生的担纲首领的才华。古德隆恩如今十分虔诚皈依宗教，她是全冰岛第一个能心诵默念《圣经》中福音诗篇的女人。她在夜间常常在教堂里消磨很长时间诵读经文，小保利的女儿赫尔迪丝常在夜间相伴在她的身边。古德隆恩对赫尔迪丝疼爱备至。

据说有一个晚上，小女孩赫尔迪丝梦见一个身披毛绒织就的大氅、头戴冠冕头饰的女人。小女孩觉着那女人模样凶恶便不去看她，可是她发话说道：“去告诉你的祖母，我对她非常生气，因为她每天晚上匍匐在我的身体上面，她掉下的热泪滚烫，使我浑身如同烧灼一般。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我还有点喜欢你，虽则你身上有股奇里古怪的神秘力量在荡漾。尽管我是那么讨厌古德隆恩的浑身邪恶，我觉得同你倒是可以相处得融洽和睦。”

于是赫尔迪丝惊醒过来，并且立即告诉了古德隆恩。古德隆恩以为这个幽灵的现身是个好兆头。

第二天清早，古德隆恩派人把教堂里她平素跪拜的跪垫底下的地板木条掀起来，把泥土挖开。他们发现有一堆颜色乌青、形状丑恶的骨殖，一个圆形胸针，一根巫婆用的魔杖。于是众人回想起这地方原来是一个女巫的坟冢。他们便把这堆骨殖捧到一个稀有行人过往的偏僻处择地安葬。

七十七 小保利荣归故里（公元1030年）

托尔凯尔·埃亦尤尔夫松惨遭溺毙的四年以后，有一艘海船来到岩石礁港湾。这艘船属于小保利·保利松所有。船上多半人手是挪威人。小保利带来了大笔财富，还有外国君主们赏赐给他的珍奇宝物。小保利如今成了一个身材伟岸、气宇轩昂的伟大人物。他这次从海外航运归来，不用再屈尊去穿家织粗布，而是身着猩红细布衣服和皮毛。他所有的兵刃全都用黄金镶嵌。他被大家称为“尊贵的保利”。

他回到冰岛就吩咐船上人等说是他必须往西而去，到他家乡那一边。他离开海船，把他的船只和货物都交给他的部下去照料。小保利率领十二人离船登岸，他手下人全都身穿猩红色战袍，骑在金色的马鞍上。这真是一支辉煌无比、夺目生辉的人马，小保利在他们中间更是独领风骚，无与伦比。他的衣服上缀有加斯国王赠给他的名贵皮毛，身着一袭猩红斗篷，腰际佩有啮足者之剑，整个剑柄都包着黄金，握手之处再用黄金细带相缠。他头上戴一顶镏金头盔，胸前一面红色盾牌，盾上绘有金色骑士标志。他手持一柄匕首，这是外国的习俗。凡是他们过夜宿营之处，那里的妇孺闺女都是目不转睛盯住了小保利和他的手下好汉看，为的是瞻仰到小保利的奕奕神采和飒爽英姿。

小保利春风得意，衣锦荣归故里。他骑马来到西部，前呼后拥地返回神圣荒原庄园。古德隆恩看到儿子喜出望外。小保利在家里逗留得并不长久，便又策马前往沙林斯峡谷里的腾加庄园去探望他的岳父斯诺里，并且同他妻子托尔蒂丝相会。

翁婿重逢两人都十分欣喜。斯诺里挽留小保利住在他庄园上，想住多少时日都可以。小保利十分感激，欣然接受邀请。他和随他前来北方的手下人都住在斯诺里庄园上过冬。小保利此番回来名声大振。斯诺里亦曲意款待小保利，殷勤之意一如既往。

七十八 斯诺里之死，故事的结尾（公元1031年）

小保利返回冰岛已整整一年，孰料就在第二个冬天，斯诺里教士竟一病不起。斯诺里起先是偶感微恙并不在意，后来渐渐加重乃至病入膏肓，不得不长久缠绵于病榻。他临终之际把所有的亲朋和下属叫到病榻前，对小保利托付了后事。他说道：

“我的遗愿是在我身后由你继承这座庄园和承袭头领头衔。我毫不吝惜将一切荣耀都留给你，待你同自己亲生儿子没有丝毫差别，而且我认为在我儿子中间无人会成为这个国家最伟大的主宰者，哈多尔可以作证。”

说罢，他咽了最后一口气，享年六十七。按照博学者阿里教士[77]的记载，那是在圣王奥拉夫战死疆场之后的一个冬天。斯诺里埋葬在腾加庄园。

小保利和托尔蒂丝按照斯诺里的遗愿接手经营腾加庄园。斯诺里的儿子们都深明大义，同他们坦诚相处亲密无间。小保利成长为一个出色的君主，深受子民们的爱戴。小保利的女儿赫尔迪丝在神圣荒原庄园成长出落得千娇百媚，是所有姑娘之中最娇艳的。赫尔蒙德之子、伊洛格之孙奥尔姆前来提婚求聘她为妻，她于是出阁婚配嫁给了他。他们生下一个儿子，名叫科德伦。科德伦娶了西格蒙德之女古德隆恩为妻。科德伦夫妇生下一子，名叫赫尔蒙德。赫尔蒙德娶了柯蒂尔主教的孙女、鲁诺尔弗之女乌尔费德为妻。这对夫妻膝下子女成群：四个儿子是柯蒂尔、雷恩、科德伦和斯蒂尔梅尔。大儿子柯蒂尔当上了神圣荒原修道院住持。他们的女儿闺名索尔伏尔，嫁给布朗德之子斯凯格为妻。从他们夫妇起，子孙繁衍香烟不断，人丁兴旺起来，形成了斯库加海滩那个家族。

小保利和托尔蒂丝的儿子名叫奥斯帕克。奥斯帕克生有一女，名字也叫古德隆恩，嫁给布朗德之子索拉里恩为妻。他们的儿子起名也叫布朗德，他建立了神圣荒原教区，并且成了那里教堂的主持牧师。

托尔凯尔的儿子吉勒尔娶了妻，他是娶了雷克雅港湾索尔吉尔斯·阿里松的女儿瓦尔吉尔德为妻。吉勒尔远航海外曾在挪威国王善良王马格努斯[78]跟前充当侍卫。国王赐给他十二盎司黄金和许多别的珍奇宝物。吉勒尔生有两个儿子，名叫托尔凯尔和索尔吉尔斯。索尔吉尔斯的儿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博学者阿里。阿里的儿子也起名索尔吉尔斯，他的儿子名叫强者阿里。

回过头来再表一下小保利的母亲古德隆恩。如今古德隆恩已经老态龙钟。如同上文所讲，她整日郁郁寡欢愁肠百结，心如槁木死灰一般。她遁世脱俗，出家当了修女，成为冰岛第一位修女。人们都说道，古德隆恩乃是冰岛与她出身门第相当的妇女中品德最高贵者。

据说有一回小保利返回神圣荒原，古德隆恩见到儿子前来探望总是十分欣喜，母子情深，坐在一起闲聊很长时间，谈了不少家常事情。小保利忽然开口问道：

“我有一件事情十分急切想要知道，母亲，你肯告诉我，你究竟最爱哪个男人？”

古德隆恩回答道：“托尔凯尔是位最有权有势的男人，也是位最伟大的君主，可是在相貌体格上、还有勇气才能上，都仍比保利稍逊一筹。而英贡的儿子托尔德是他们之中最精明的一个，也是个出色的诉讼能手。至于索尔瓦尔德就根本不在我的眼里。”

小保利说道：“我明白无误听懂了你的叙述，你告诉了我你每个丈夫的气质。可是你依然未曾说出你最爱的是谁。如今我们都已垂垂老矣，用不着再把这个隐私埋藏在心底。”

古德隆恩回答道：“你何苦如此相逼非要我讲出心里话，我的儿子。倘若我必须要告诉任何一个人，那么此人就是你。”小保利便央求她讲出来。于是古德隆恩说道：“我对哪个男人最狠心便是我对此人爱得最深。”

“如此说来，”小保利喟叹道，“我想整个事情的真相已经不说自明了。”他说道她使他顿开茅塞，终于明白过来，他如此长久想要弄清楚却百思不得其解的那桩事情的前因后果。古德隆恩活过了古稀之年。有人说她后来耳聋眼瞎。古德隆恩死在神圣荒原，死后亦长眠于那里。

托尔凯尔的儿子吉勒尔住在神圣荒原，一直活到耄耋之年。他一生经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的业绩已经编成许多传说故事，世代传诵，本文不必再多述。他在神圣荒原建造了一座教堂，这座教堂气魄雄伟、外形壮观。挪威宫廷诗人阿诺尔在葬礼谣曲中曾经提到过吉勒尔，他用清晰的语言讲述了这件事情。

吉勒尔渐入老耄之时，他决意自己再作一次海外之行。他去了一趟挪威，不过在那里客住逗留时间并不长久，然后他离开挪威，说是“要用双脚一直步行到罗马去朝拜圣徒彼得”。这一趟出门花了很长时间，他又从南方返回丹麦，在那里他身染重病，缠绵于病榻不少时日，接受了教堂的临终安息仪式之后溘然长逝。吉勒尔埋葬在丹麦的罗斯基勒城，他随身携带去斯古弗农恩宝剑作为殉葬品。那柄宝剑是他从霍鲁尔夫·克拉吉的墓冢之中取出来的，此剑殉葬之后便再也不曾回到冰岛来。

吉勒尔去世的消息传至冰岛，他的儿子托尔凯尔继承了他父亲的财产，接手了神圣荒原庄园。吉勒尔的二儿子索尔吉尔斯早年已溺毙早夭，他跌进了布劳德港湾，当时船上所有人都伸出手去援救，惜乎已经为时太晚回天乏术了。托尔凯尔·吉勒尔松是个博学多闻的智者，大家都说在所有男人当中学问最大的就是他。

鲑鱼河谷人的传说便到此结束。

尼亚尔萨迦

一 乌恩·莫德斯多蒂尔与赫鲁特·海尔约弗松

1.从前有一位耆宿名叫乱弹琴莫德。他是红色西格瓦德之子，是个有财有势的头领，家住在朗河平原的瓦尔庄园。莫德通晓法律，素来爱好帮人打官司。凡有诉讼案子，若是没有他参与，法庭便无法作出判决。莫德膝下有个女儿名叫乌恩，她容貌姣好，品性温良又善于操持家务，是朗河平原一带待嫁姑娘之中最为难得的佳丽。

权且按下这头不表，先说说西面布雷达峡湾谷地一带的故事。那里居住着一位豪杰名叫霍斯哥尔德·达拉科尔松，居住在鲑鱼峡湾谷地的霍斯哥尔德庄园。他的母亲托尔盖尔德是红色托尔斯坦恩的女儿，白色乌拉夫的孙女，英嘉尔德的曾孙女。英嘉尔德来历非同一般，他是海尔格和托拉夫妻二人之子，他的母亲托拉是眼光像蛇的西古尔德的女儿，多毛下身拉格纳尔[79]的孙女。而红色托尔斯坦恩的母亲是沉思者奥德，她是扁鼻子柯蒂尔之女，牛腿比约恩的孙女，挪威松恩郡头领格里姆的曾孙女。他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名叫赫鲁特，居住在赫鲁特斯梯德庄园。赫鲁特的父亲是霍尔乔弗。赫鲁特相貌堂堂，身材魁梧，力气巨大而且武艺高超。他秉性平和、为人机智，对敌人毫不留情，而对自己朋友侠肝义胆，遇到有凶险大事甘愿不避刀兵而为之出力。

有一回，霍斯哥尔德大摆酒席欢宴诸亲好友，赫鲁特亦来赴宴。他坐在他哥哥身边。霍斯哥尔德有个女儿名叫哈尔盖德。她长得非常俏丽，身材高挑，而且一头秀发长及腰际，如同丝绸般光泽可鉴。霍斯哥尔德招呼她过来，那时她正在同几个别的女孩一起趴在地上玩游戏。

“你到我这里来，我的女儿。”他说道。她马上走到他父亲的身边。他托起她的下颏亲吻了她，然后她就走开去。

霍斯哥尔德转身向赫鲁特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侄女儿挺讨人喜欢？你难道不以为她长得非常美丽？”

赫鲁特默不作声，霍斯哥尔德又再问了一遍。赫鲁特这才作了回答。

“美则美矣，”赫鲁特说道，“许多男人将会为她的娇娆而吃到苦头。不过有桩事情我弄不明白，她的眼神里有一股淫邪，我们家族里从来不出这样狐媚子眼的骚货。”

霍斯哥尔德闻听此言脸色陡变，勃然大怒，他们兄弟两人自此之后有很长一段时日竟互相不理睬。

哈尔盖德有三个弟弟：托罗尔夫、孔雀乌拉夫和巴尔德。托罗尔夫日后生了个儿子名叫保利。孔雀乌拉夫的儿子名叫克雅丹。[80]

2.有一回，霍斯哥尔德和赫鲁特兄弟俩骑马前去参加阿耳庭[81]的大会。会场上人头攒动十分拥挤。

一日霍斯哥尔德对赫鲁特说道：

“我想你该早日成家立业，娶一个贤妻来操持家务。”

赫鲁特说道：“此事我亦盘算已久，然而却难于拿定主意。不过兄长既然这么规劝，我自当早日成亲才是，但不知何处才能求得佳偶？”

“许多头领云集在这里参加庭的大会，”霍斯哥尔德回答说道，“所以有不少好人家可以挑拣。不过我已经替你物色好了一个绝妙的佳偶。各路头领之中的最有才智的俊彦乱弹琴莫德有个掌上明珠名叫乌恩。他正在这里参加大会，他的女儿也跟随着父亲一起来到这里。你若有意不妨自己去见见她。”

第二天，大家去开拉格庭会议[82]的时候，他们兄弟俩便来到朗河地区所住的棚屋前细细观看。但见棚屋外面有几个服饰华丽的妇女聚在一起。霍斯哥尔德指指其中的一个丽姝悄声问赫鲁特道：

“那边的就是我对你说起过的乌恩，但不知她是否被你所看中？”

“她很合我心意，”赫鲁特回答道，“可是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有此缘分结成连理。”

说罢他们便去参加拉格庭会。如同往常一样由乱弹琴莫德解释法律[83]，讲解完毕他就返回自己的棚屋。霍斯哥尔德和赫鲁特亦站起身来尾随其后向莫德的棚屋走去。他们走进棚屋向莫德招呼问候。莫德从他在棚屋中离房门口最远那一端的座椅上站起身来欢迎他们到来。他挽住霍斯哥尔德的手，向他让座，要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赫鲁特便挨着他哥哥的下首坐了下来。

他们先东拉西扯说了不少事情，然后言归正传，霍斯哥尔德说道：

“我特意登门拜访乃是想同你攀一门亲。我弟弟赫鲁特意欲求娶你女儿为妻，成为你的东床快婿，我将尽我全力成全他。”

“我知道你是一个显赫的头领，可是对你的弟弟却一无所知。”

“他的身价要远超过我。”霍斯哥尔德回答道。

“你必须把相当多的家当分给你弟弟才行。”莫德说道，“因为乌恩将要继承我所有的一切。”

“我不想多费功夫说出我能应承的婚约条款，”霍斯哥尔德说道，“他可以得到梳子岬湾和赫鲁特庄园，以至直到特朗达尔峡谷的所有土地。除此之外，他还拥有一艘商船，这艘商船眼下正在海外贩货。”

这时赫鲁特对莫德说道：“老伯，我哥哥出于手足情深，未免把我的身价抬得太高了。不过您若是有意于此事，我倒想请问一下您的婚约允诺是什么？”

“我早已盘算好了我方的婚约条款。”莫德回答说道，“我给乌恩的嫁妆是一百五十白银马克[84]。你的全部地产家财相当于二百白银马克，她的嫁妆可以使你的财产增加一半还多。等你们有了儿子做继承人的时候，我的所有房地产都由你们两人平分。”

“我接受这些条款。”赫鲁特说道，“我们现在就可以召唤证人来作证了。”

说罢他们都站起身来相互握手。莫德把他的女儿乌恩许配给了赫鲁特，两家订下了婚约。婚礼喜庆大典定在仲夏之后的半个月内在莫德的庄园上举行。

阿耳庭大会开完之后，这两家人都各自返回家园。赫鲁特和霍斯哥尔德兄弟两人策马往西驰骋，在经过哈尔比约恩卵石堆之后迎面遇见一人飞马直朝他们奔驰过来。他们定睛一看，来者原来是雷克雅尔峡谷的运金者比约恩的儿子乔斯托弗。他告诉他们说道：赫鲁特的商船已经返回冰岛，赫鲁特的叔父奥佐尔也乘坐这艘商船来到这里，他要赫鲁特火速前去见他。那艘商船停泊在白水河。赫鲁特听说之后便要霍斯哥尔德陪他一起前往。于是他们便驰到那艘船的停泊地，叔侄见面自是十分高兴亲热。赫鲁特热烈欢迎叔父来到，奥佐尔邀请他们二人到他搭在岸上的棚屋里去对酌。于是他们卸下了马匹的鞍鞯，跟随他走进棚屋一起喝酒。

“叔叔，既然你已经来了，”赫鲁特对奥佐尔说道，“你不妨跟我一起骑马到西部去，在我家过冬。”

“只怕是不成了。”奥佐尔说道，“我此行前来为的是亲口告诉你，你的哥哥埃依温德[85]已经去世。他临终前已在古拉庭[86]上指定你作为他的继承人。倘若你不马上赶回挪威的话，这笔家当怕是要被你的对头夺去继承权。”

“我们应该怎么办才好，哥哥？”赫鲁特问霍斯哥尔德道，“这真令人为难。事不凑巧的是我刚刚定了亲，订好了婚礼日子。”

霍斯哥尔德沉思片刻说道：

“你应该立即骑马前往南方去见莫德，恳求他成全你把婚约稍作修改推迟婚期，这样就可以等待三年。与此同时，我赶回家去把你的货物搬运到船上。”

“那真太好不过。”赫鲁特说道，“你看哪些东西合适拿来就是。我亦希望你需要什么尽管拿去用，像面粉、木材等等。”

赫鲁特吩咐备马，立即登程绝尘而去。他往南边去，霍斯哥尔德仍西行回家。赫鲁特来到朗河平原，受到莫德的欢迎。他向莫德禀明来意，说清了事情的原委并且询问莫德如何处置才是上策。

“那笔遗产究竟有多少？”

赫鲁特回答说他若能全部拿到手，大概有两百马克白银。

“那倒是一大笔钱财，比我留给你的还要多一些。”莫德说道，“你若是愿意的话，务必要去一趟。”

他们翁婿两人随即修改了婚约，乌恩作为未婚妻等他回来再成婚，以三年为期。

赫鲁特返回到商船停泊的所在，在那里过了夏天直到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海航行。霍斯哥尔德把赫鲁特应该带去的货物全都运来。赫鲁特拜托霍斯哥尔德在他航行海外期间照料一下他在冰岛的财产。霍斯哥尔德便骑马回庄园。不久之后顺风吹起，海面平静，他们便扬帆出海，在海上颠簸三个星期后抵达赫尔恩群岛，然后他们转过船头朝东往维克方向驶去。

3.当时君临挪威的是金发王哈拉尔德之孙、血斧王埃里克之子灰衣王哈拉尔德[87]。他的母亲贡希尔德是奥佐尔·托蒂的女儿[88]。灰衣王哈拉尔德和贡希尔德王太后居住在东边的科农格海拉[89]集市附近的离宫里。

当有一艘船来到维克的音讯传开后，贡希尔德王太后有一天问起船上有哪些冰岛人。众人禀奏说奥佐尔的侄儿赫鲁特也乘船来到。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是来认领遗产的。这份家当眼下在一个名叫苏蒂的人的手上。”

她把一个名叫奥格蒙德的侍从叫到跟前，吩咐他说：“我要你去奥斯陆峡湾跑一趟去见奥佐尔和赫鲁特，向他们传达我的旨意，叫他们两人到我这里来过冬，并且告诉他们说我会对他们友善关照的。倘若赫鲁特能够事事顺着我的心意，我自会帮他领到遗产，还有另外的种种恩典。我会在王上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奥格蒙德立即动身前去找到了奥佐尔和赫鲁特这两个冰岛人，当他们知道他是王太后的侍从，便极力巴结讨好他。奥格蒙德悄悄地把他的使命告诉了他们。于是叔侄两人关起房门私下商议一番。

“在我看来，侄儿，”奥佐尔说道，“我们不必多作商量便可拿定主意，因为我知道贡希尔德的脾气。我们若是拂逆了她的心意，她会立时三刻把我们驱逐出境还要查抄我们所有的财产。不过我们若是依顺着她应召前去，她必定会赏赐给我们她已许诺下的好处。”

奥格蒙德返回离宫禀明贡希尔德王太后他已完成使命，他们叔侄随后就到。

“这是意料之中的。”贡希尔德说道，“因为赫鲁特据说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深知如何行事才会对他有好处。从这会儿起你要紧盯着点儿，他们一到你就来告诉我一声。”

赫鲁特和奥佐尔东行来到科农格唬拉集市。他们的亲戚朋友们闻讯都赶到这里来欢迎他们。他们询问道国王是否在集市，众人都把他们引向离宫。

到了离宫，他们一眼就见到奥格蒙德。他向他们转致了王太后的欢迎和她的口信，告诉他们要先去觐见国王，等到见过国王之后她再邀请他们进宫去，这样就省得落下闲言碎语，讥讪她把他们当做宝贝疙瘩那样来抬举。他接着说道：

“王太后嘱咐：她自会安排好一切，赫鲁特在觐见王上时务必大胆地讲话，并且要请求王上让他当侍从。这是她送给你的礼服，你务必穿着礼服去觐见国王。”说罢他就走了。

第二天赫鲁特说道：“我们去觐见王上吧。”

“那么说走就走。”奥佐尔说道。他们一行总共有十二个人，不少亲戚朋友来充当随从。赫鲁特走到国王跟前向他致敬问候。

这个服饰讲究的外国人使得国王眼前一亮，他不由得细细地打量了他并且询问他姓甚名谁。赫鲁特如实禀奏。

“你是冰岛人？”国王询问道。

赫鲁特回答说他正是冰岛人。

国王又询问说：“你前来面见君王所为何事？”

“王上，我为的是瞻仰王上的英武圣明和威仪万千。”赫鲁特说道，“再说，我在这个国家里有一大笔遗产要领。王上若肯屈尊过问一下，必将是我维护自己权益所不可缺少的支持。”

“我已答应过，我的所有臣民在这个王国里都能得到法律的庇护。”国王说道，“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王上，”赫鲁特说道，“我恳求你俯允我能充当侍卫，跟随侍奉在您左右。”

国王默不作声。

贡希尔德王太后这时插嘴说道：“在我看来这个人倒很知趣，他的请求为王室增添了荣耀。倘若你身边扈从中多一些这样出色的人，那么你就不乏得力的人手了。”

“他是否精明强干？”国王问道。

“岂止如此，他是既聪明又勇敢无畏。”贡希尔德王太后说道。

“看起来我母亲想要你取得你所谋求的这个职位。”国王说道，“不过为了维护王室的尊严体面，也是我国的约定俗成的规矩，你过半个月再来见我。到那时你就有资格当我的侍卫。在此之前由我母亲照料安排待之以客礼。”

贡希尔德王太后吩咐奥格蒙德说道：

“你把他们带到我那边的院落里去住下，还要以酒食为他们接风一番。”

奥格蒙德奉命陪同他们两人出了殿堂，把他们带到一座巍峨壮观的石砌宫殿。那座殿堂里四周挂着华贵的壁毯，富丽堂皇气派之极。殿堂上设有贡希尔德的宝座。

奥格蒙德说道：

“我早先对你们讲到过贡希尔德的那些话，你们可以看到没有半句假。这是她的宝座，赫鲁特，你可以坐上去，即使她在场你也可以端坐不动。”

一桌精美绝伦的酒席摆上桌面，他们刚坐下正要开始吃喝，贡希尔德王太后便飘然而至。赫鲁特急忙站起身来迎接。

“坐着不必站起来。”她说道，“你在我这里作客期间就坐在这个位置上。”

于是她就挨在赫鲁特身旁坐下，相互对饮起来。到了夜深人静，她对他曼声说道：“今晚你就陪我一起睡在寝宫里，没有别的人在场。”

“这类事情只能由您作主。”赫鲁特回答说。

于是他俩上床，在上床之前她插上了寝宫的门栓。他俩在寝宫里一夜风流，到了次日清早又起来宴饮作乐。整整半个月，他俩昼夜在寝宫里缠绵。贡希尔德王太后严词告诫左右侍奉的侍从仆役人等说道：

“你们有谁胆敢泄露风声，把我同赫鲁特之间的事情对别人说出半句，那谁是活腻了不想活到第二天了。”

赫鲁特呈献给王太后一百伊尔[90]精织细布和十二张贵重裘皮作为临别馈赠。贡希尔德感谢他有这样的一片心。赫鲁特拥抱了她并且向她千恩万谢。告别之后他就动身离开了。第二天他带领三十个人去觐见国王。国王说道：“你是来催促我实践对你许下的承诺。”

于是赫鲁特当上了国王的侍卫。

“我应该坐到哪个位子上？”赫鲁特问道。

“我母亲会作出安排的。”国王回答道。

贡希尔德让他坐在最显赫的位置上。此后赫鲁特便在王宫里陪伴国王过冬，国王对他恩宠有加，赏赐无数。

4.到了来年春天，赫鲁特得到消息说苏蒂已往南而下到丹麦去谋生，并且把全部遗产也卷逃了。于是赫鲁特去见贡希尔德，禀奏她苏蒂的行踪。

贡希尔德发话说道：

“我给你两艘长船，船上载满兵卒，为首的是国王的密探队统领不洗濯的乌尔弗，此人骁勇善战且心狠手辣。不过在动身之前你应先去觐见国王。”

赫鲁特去觐见国王，向他禀奏了苏蒂的潜逃和他自己前去追踪的打算。

“那么我母亲怎样相助你一臂之力？”国王问道。

“给了两艘长船，为首统率的是不洗濯的乌尔弗。”赫鲁特回答说。

“出手倒还算大方。”国王说道，“如今我再给你两艘长船，这点人马看来你是必不可少的。”

然后国王相伴赫鲁特上了船，送行时国王祝他一路平安，于是赫鲁特便率领人马往南而去。

5.话说有一个好汉名叫阿特利，他乃是东尤塔兰雅尔安恩维德之子。他的父亲曾在阿塞尔斯坦大王的养子善良王哈康统治挪威期间截留拖欠应上缴的贡赋税款，东窗事发之后安恩维德和阿特利父子俩不得不从雅姆特兰逃到了尤塔兰。阿特利是个善于海战的海盗首领，他统率一支有六艘战船的船队从梅拉仑湖经由斯托克松得海峡南下丹麦。他的船队在厄勒海峡一带出没，烧杀掠劫无恶不作。丹麦和瑞典的国王都已明令宣布他为歹徒，一旦擒获便予以惩办。

赫鲁特往南刚行驶到厄勒海峡，便发觉苗头不对，有一长串战船似乎正在张网待捕。

“我们应该如何行动，冰岛人？”不洗濯的乌尔弗隔船叫喊道。

“我们笔直冲过去。”赫鲁特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奥佐尔和我的船打头往前，你的船位置如何摆由你作主。”

“我从来没有养成要别人作挡箭牌的习惯。”乌尔弗说道。他把他的船靠到赫鲁特的船舷旁，同他齐头并进，一起驶入厄勒海峡。

海峡里埋伏着的海盗船队看见有两艘船朝着海峡里驶进来，便立即禀报给阿特利。

“这倒是送上门来的肥肉。”阿特利说道，“卸掉船上的遮篷，所有船只作好出动的准备！我的船驶在行列的中间。”

两支船队愈驶愈近，等到彼此靠拢到能听得见彼此招呼的时候，阿特利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你们真是粗心轻率。难道你们竟没有看见海峡里埋伏着战船？你们的头领姓甚名谁？”

赫鲁特通报了自己的姓名。

“你是属于谁的麾下？”阿特利问道。

“我是灰衣王哈拉尔德国王的侍卫。”赫鲁特回答说道。

“我同我父亲早已把挪威国王恨得牙痒痒的了。”阿特利说道。

“那么倒霉的准是你们而不是他们。”赫鲁特回答。

阿特利叫嚷起来：“我们两个这次碰头的结果，只会是你不再活着回去多嘴饶舌。”他抽出一支长矛投掷过来。那支长矛凌空呼啸飞到赫鲁特船上刺中最前面的一个人，那人立即倒地身亡。

于是一场激战只杀得天昏地暗，可是阿特利他们却一直不曾得手。他们竟跳不到赫鲁特船上去厮杀。再加乌尔弗冲在前面又是用利剑砍又是用长矛刺，更叫他们无法靠近。不过时间一长，阿特利手下有个名叫阿索尔弗的勇士，他是那艘船上站在船头的旗手，终于跳到了赫鲁特的船上，一连杀了四个人。赫鲁特见他来势凶狠便转身过来迎战他。他们两人刚一交手，阿索尔弗便持矛猛刺，把赫鲁特的盾牌刺穿了一个大洞，赫鲁特却手腕一翻战斧沉重劈下来把阿索尔弗一斧劈死。

不洗濯的乌尔弗看见了这个场面，不禁取笑说：“你这一斧真有劲，赫鲁特。看起来你非要好生谢谢贡希尔德不可。”

“我觉得，”赫鲁特说道，“你说这种话只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时迟那时快，乌尔弗光顾说笑一不留神上身便露出破绽，阿特利把手中的长矛往前一送，恰好将乌尔弗刺穿。此时混战得更为惨烈，阿特利跳过船来，在赫鲁特的船上猛斫猛劈一路向前。奥佐尔转身前来迎战，将手里长矛朝他猛刺过去，却不曾想后背上被别人长矛刺伤，他一个踉跄便跌倒在地。赫鲁特转身扑向阿特利，阿特利猛砍一剑把赫鲁特的盾牌从上到下劈成两半。就在这一刹那，从斜刺里冷不丁飞过来一块石头砸到阿特利手上，当啷一声阿特利利剑脱手。赫鲁特眼明手疾上前接住利剑，挥舞一下便把阿特利的一条腿砍了下来，顺势再砍一剑结果了阿特利的性命。

这一役赫鲁特和他的手下人缴获十分丰厚，而且还得到了两艘最好的长船。他们在那里停留的时间并不太长，然而正是这次意外的遭遇贻误了时机。

就在他们拼命厮杀之际，苏蒂却带领他的手下人，从他们身边溜过又逃回到挪威。他们在东阿格迪尔海滩停靠上岸，在那里苏蒂与贡希尔德王太后的侍从奥格蒙德不期而遇。奥格蒙德立即认出他来并且问他打算呆多久。

“三天。”苏蒂回答说道。

“你离开这里之后打算上哪儿？”奥格蒙德问道。

“往西到英格兰去。”苏蒂回答道，“反正只要贡希尔德仍然在挪威把持着朝政，我就决不会回来。”

奥格蒙德同他打了照面之后就径直去见贡希尔德王太后，她正在附近同儿子古德洛德一起宴饮酬酢。奥格蒙德把苏蒂的打算禀奏给她，她马上叫古德洛德带人去将苏蒂除掉。古德洛德当下动身前去，趁苏蒂毫无提防之际将他擒获，押上岸来绞死了事。他把赫鲁特应得的那份遗产搜寻出来带回去交给了母亲。贡希尔德王太后派人把这笔财物运送到科农格海拉，她自己随后也到那里去。

赫鲁特在秋天方带着大批缴获的财物回到科农格海拉的离宫。在觐见国王时，国王待他礼遇优渥。他请国王和王太后在缴获得来的财物中任意挑选他们所喜欢的东西。于是国王便取走了三分之一的财物。贡希尔德告诉赫鲁特说她已经把那笔遗产夺了回来，并且把苏蒂诛戮。他十分感谢她，把所有的财物都分出一半呈献给她。

6.赫鲁特在国王身边盘桓了一冬，受到十分的恩宠眷顾。来年开春，他忽然变得心情郁闷沉默寡言。贡希尔德发觉了他的变化，一日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她问道：

“你有什么不舒服，赫鲁特？”

“常言说得好，出门在外不如在家。”

“你是想回冰岛去？”她又问道。

“我很想回去。”他回答说。

“你在那里是不是有个未婚妻？”她又追问。

“没有。”他一口咬定说道。

“我却相信你不会没有。”王太后不再相逼，到此收住了话头。

赫鲁特前去觐见国王，向国王施礼致敬。

“你来见我有什么事情，赫鲁特？”国王问道。

“王上，我前来恳求你准我请假返回冰岛。”

“难道你在那边会像在这里一样飞黄腾达？”国王诧异起来不免问道。

“那是不会的。”赫鲁特说道，“各人有各命，谁也拗不过命运的安排。”

“这个憨痴那股犟劲一上来就休想劝得他回头。”贡希尔德王太后不无嗔意地说道，“干脆准许他请假，听凭他去心爱的地方。”

那一年天灾频仍，挪威各地歉收，年景着实不堪。即便如此贡希尔德王太后仍旧赐给了他面粉，而且他想要多少就拿多少。于是赫鲁特和奥佐尔收拾准备赴冰岛。一切就绪之后，赫鲁特便来向国王和王太后辞行。贡希尔德王太后一把将他拉入密室。

“这个金手镯是我送给你的。”她说着便把金手镯戴到他的手腕上。

“您已经赏赐给我许多珍贵财宝了。”赫鲁特说道。

她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颈脖，柔情万般地亲吻他，并且悄声说道：

“只可惜我还没有那样大的本事可以留住你的心不让你离开我半步，而我原本以为我是有这样能耐的。如今我在你身上画下了符咒，这道符咒的法力将阻止你同那个在冰岛等着你回去的女子上床缱绻，因为她居然能让你身处此间温柔乡中，心里却惦记着舍不得她。你同别的女子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欢好，而同她在一起你根本不会起男女情爱的念头。这样我虽然苦于相思，你也会受到折磨，为的是惩罚你信不过我，对我不讲真心话。”

赫鲁特听了付诸一笑便扭身走开。他前去向国王辞行感谢他的宠信重用。国王情谊深重地同他絮絮话别，祝他一路顺风，并且赞扬他是个非常勇敢的人，善于同权贵显要周旋交际而落落大方十分得体。辞行既毕，赫鲁特离开了王宫。

赫鲁特返回船上后便扬帆启程，一路顺风旬日之后便抵达冰岛，在堡加峡湾停泊靠岸。等到船只下碇系牢，赫鲁特便心急火燎地骑马往西赶回家去，船上交由奥佐尔指挥卸货。

赫鲁特纵马疾驰来到霍斯哥尔德庄园，受到霍斯哥尔德的热烈欢迎。他把此番出门的经历告诉了霍斯哥尔德。然后他们派人到东面去向莫德报信以便着手准备婚礼喜庆酒宴。在此同时兄弟俩骑马前往那艘船的停泊地。一路上霍斯哥尔德告诉赫鲁特说，在他出门远航的这段日子里，他的庄园经营得法因而财产增加不少。

“可是我给你的酬劳要比你付出的辛苦少得多。”赫鲁特说道，“我要给你足够你全家过冬吃的面粉。”

他们把船只拖上岸，覆盖严实，然后把所有的货物都往西运到布雷达峡湾谷地。赫鲁特一直住在赫鲁特庄园忙于准备婚事。到了入冬之前的六个星期，他们兄弟两人和奥佐尔一起召集了一支迎亲队伍，共有六十个人前去。他们抵达朗河平原时，那里早已宾客云集。男人们沿着厅堂坐在筵席两侧的长凳上，妇女们坐在厅堂旁侧的横条凳上。新娘的脸色颇为凄切，不过酒宴开始后大家欢饮开怀，大家未曾多理会，一切都十分顺遂。乱弹琴莫德如数支付了他女儿的嫁妆。婚礼喜庆酒宴结束之后，乌恩便跟随她的新郎在迎亲队伍的拥簇下往西而去。当他们来到赫鲁特庄园之后，赫鲁特把整个家业全都交给妻子主持，庄园上下都觉得她十分精明，把家务主持得井井有条。

可是整个冬天，赫鲁特和乌恩之间没有过多少床帏生活，他们两人只是名义上结成了夫妻而已。直到冬去春来，状况丝毫未曾见好。

开春之后，赫鲁特必须到韦斯特峡湾一带去收取货款。出门之前，他的妻子问他说道：

“在大家去开庭的大会之前你来得及赶回来吗？”

“你为什么要问呢？”赫鲁特不胜诧异。

“我自己打算骑马去参加庭的大会。”她回答说道，“去见见我父亲。”

“那倒不错。”赫鲁特说道，“我陪你一起去。”

“好哇。”乌恩说道。

赫鲁特到韦斯特峡湾一带收回了货款，又把这笔钱都放了账。事情办完之后他匆匆骑马回家。到家之后他就打点行装要去参加阿耳庭大会，并且告知他的四周乡邻相伴他一起前去。他的哥哥霍斯哥尔德也已前来同他一块去。

赫鲁特对妻子说道：

“你若是还想要去参加庭的大会，就像你早先说过的那样，那么你就赶快作点准备跟我一起走吧。”她匆匆收拾停当，他们一行便前往阿耳庭的会场。

他们来到会场之后，乌恩便走到她父亲的棚屋，父亲热烈欢迎女儿的到来，可是她却哭丧着脸心情非常烦恼。她的父亲察觉出她闷闷不乐，便说道：

“我看得出来你如今不如过去快活，究竟有什么事情使你如此烦恼。”

乌恩没有吱声，可是眼泪却扑簌簌地滴了下来。于是她的父亲又说道：

“你若是对我都不肯说出心里话，那么又何苦老远来到庭的大会上。莫非你在西边日子不好过？”

“我宁可什么财产都不要，只是再不要让我回到那个地方去。”她回答说。

莫德说道：“我倒要把这桩事情弄个明白。”

他派人送信给霍斯哥尔德和赫鲁特兄弟，他们两人闻讯就立即前来。他们来到之后莫德站起身来热烈欢迎他们，请他们落座。宾主寒暄良久，双方都是客客气气。

然后莫德询问赫鲁特：

“为什么我女儿觉得在西边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呢？”

“她若是对我肚里有气。”赫鲁特说道，“不妨让她自己直说出来。”

可是等了大半晌，她始终说不出对赫鲁特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于是赫鲁特央求他的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说说他待他妻子究竟怎样。他们众口一词都说道他们可以作证，家里事无巨细都由她一人作主，倘若她肯管的话。

莫德无奈，只得对乌恩说道：“你好生跟你丈夫回家去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所有人都已作证说他待你不错，大家都说他的好话而没有说你的。”

在这以后，赫鲁特便带着他的妻子离开阿耳庭会场骑马回家。那个夏天他们夫妻俩相安无事。可是到了冬天，两口子又形同冰炭，愈是快到开春，他们夫妻俩愈是闹得僵。赫鲁特仍然要到韦斯特峡湾一带去办事。这一回他很早就放出口风，说是不去参加庭的大会。乌恩未予理睬，赫鲁特便出门到韦斯特峡湾一带去。

7.转眼又到了召开阿耳庭大会的日子，乌恩便去寻找奥佐尔的儿子西格蒙德，询问他是否肯陪她前往庭的大会。他回答说道，若是他的堂兄赫鲁特会有所非难的话，那么他恕不奉陪。

“我来求你陪同前去，无非因为你是小叔，同我最为贴近，可以要你这样做。”乌恩说道。

“我倒肯陪你去，不过只有一个条件，”西格蒙德说道，“就是会一开完就马上跟我回到西边来，而且还不许做出对不住赫鲁特或者我的事情来。”

她作出了允诺。他俩便结伴来到阿耳庭大会的会场。她的父亲乱弹琴莫德早已来到，父女相见自有一番亲热的问长问短。莫德叫她在开会期间住到自己的棚屋里来，她接受了。

“你丈夫赫鲁特怎么不陪你来，你对你丈夫究竟有什么要说的？”

“照现在这样子，我除了说他好之外还能说什么？”乌恩说道，“他要闹成这模样我又有什么法子？”

莫德沉默半晌，然后说道：“究竟是什么事情使你如此烦恼不堪？我看得出来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只想讲给我一个人听。你认定没有人比我更可依赖，来为你找到出路排除烦恼。”

他们父女俩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不让别人偷听到他们的交谈。莫德对他的女儿说道：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们夫妻之间的每一件事情，用不着忌惮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既然如此，我不妨明说。我要同赫鲁特离婚，我可以告诉你我要离掉他的确切理由。自从结婚以来我们两人就没有像样的房事，他一直没有如同一个真正的男人对待自己妻子那样同我有过床笫之欢。”乌恩一口气说道，“除此之外，他同别的男人没有什么两样，看起来并不是天阉。”

“这就无法自圆其说了。”莫德说道，“你不妨把话说得更直截了当。”

她回答道：“每一回他同我欢好时起先是雄健伟男，可是一碰到我就立即蔫巴下去，以致于我得不到半点满足，而他也无法从我身上得到任何快乐。我们两人都竭力想要得到对方，可是他偏有心无力。而且每回只要同我一分开他就恢复得同别的男人一模一样。”

“你终于把真相原本无遗告诉了我，这很好。”莫德说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听明白之后要按部就班地照着去做，必会对你大有帮助。你现在就离开庭的大会回家去，你丈夫想必早已到家会很好地待你。你要对他温柔体贴；委曲求全，千万不能露出半点不满，这样他会以为你们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到来年开春之后，你就躺在床上推说有病。他不会疑心你在装病而埋怨你，反而会要所有人都尽力把你照顾服侍好。然后他还是要到韦斯特海峡去，打算把海峡那一带地方的财物运回来。不妨让他把西格蒙德带去做伴。他在那里要呆一段时日，盛夏之前回来不了。

“然后就是阿耳庭大会的日子到了，大家都骑马赶到这里来开会。当他们那些人离开峡谷之后你就立即从床上起身，吩咐家丁们陪你出门。在你收拾停当准备出门之前，你要同陪你一起前来的家丁们先到你的床头旁边站立整齐。你就在你丈夫的床边指名要他们作为证人，宣布你要通过合法的离婚诉讼同他离异，你的言词举动必须全都符合阿耳庭的办事程序规矩和这个国家的习惯法律。在大门口你还要重新再指定一遍你的离婚证人。

“做完这几件事你就可以上马动身。你必须取道鲑鱼河峡谷再穿过霍尔塔伏德荒原那条近路，反正赫鲁特庄园上是不会有人来追踪你。你途中不要停留，径直来到我这里。从那以后这桩案子可交给我来处置，你就再也不会落到他的手中。”

于是乌恩就离开会场骑马回家。赫鲁特早已回来，便热烈地迎接她。乌恩也亲昵温柔地同他交谈答话，那年余下的时日里他们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倒也平安无事。不过来年春天，乌恩忽然染疾缠绵于病榻之上。赫鲁特仍须到韦斯特峡湾收账，在他临行之前他吩咐庄园上下人等都要悉心侍候照顾她不得有误。到了阿耳庭开会之时她竟霍然痊愈，起床下地，并且骑马前去庭的大会。她的一举一动全都按照她父亲早先老谋深算的精心安排。人们亦曾在左右四周寻找过她，可是不见她的踪影，也只得作罢。

莫德欢迎他女儿到来，并且询问她是否已按照他所安排的程序办理。她回答说道：

“我已一步不差地按您的意思去做了。”

于是莫德站到法律岩前宣布他的女儿乌恩同赫鲁特离婚。这一宣布成了当时引人瞩目的轰动事件。乌恩随后跟着她父亲一起回家，从此再没有踏上西边一步。

8.赫鲁特从西边回来，甫抵家门就发现人去楼空妻子早已离去。不过他还沉得住气，在家里闭门不出呆过了年，对哪个人都只字不提到这桩事情。

来年夏天，他同哥哥霍斯哥尔德骑马前往阿耳庭大会，随身带了一大批人前去。他抵达会场后，便询问乱弹琴莫德是否已经来到。他得知莫德已经在会场。众人都料想他同莫德必定会有一番面红耳赤的争议，可是他们的预料竟落空。

有一天当大家来到法律岩聚集开会时，莫德指定了证人，向赫鲁特索回他女儿的嫁妆，他说这笔财产大概是二百马克白银。他要求立即支付，若不然还要加上三马克白银作为罚金。他已向应承办本案的地区法庭[91]提出申诉并且在法律岩前周知于公众。

莫德宣布完毕，赫鲁特站起身来回答说：

“你为你女儿索取的这笔钱财并非为了维护体面和公正无欺，而是出自贪婪和想占别人便宜。为了这个缘故我拒绝你的要求。这笔钱财至今仍为我所有，所以我有权回敬你的勒索。我当着法律岩前在场的诸位证人宣布：我向乱弹琴莫德提出挑战，用决斗来彻底解决你女儿嫁妆的纠纷。我自己亦押上同那笔嫁妆一样数目的钱财，这两笔钱财全都归决斗中赢者所得。不过若是你不敢同我决斗，你便再也不许索要退赔嫁妆。”

莫德竟做不得声。他同他的朋友们商量要不要应战。约隆德戈狄对他说道：

“你用不着听取我们的劝告，你自己也很清楚若是同赫鲁特决斗，你非但要损失钱财还要赔上性命。赫鲁特可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敌手，他卓有战绩，力气大而且骁勇异常，是个出色的斗士，你可要多掂量。”

于是莫德宣布他不愿同赫鲁特决斗。此言一出，法律岩四周顿时哗然，哄笑嘘叫声四起。莫德蒙辱受耻，羞得无地自容。

阿耳庭大会开完之后，各人骑马回家。霍斯哥尔德和赫鲁特兄弟俩骑马西行来到雷克雅尔峡湾，在隆德农庄投宿过夜。农庄主是搬金者比约恩之子乔斯托弗。那天豪雨滂沱，农庄主特意挑开火塘，拢起火来让客人们烘烤淋得透湿的衣服。

乔斯托弗坐在霍斯哥尔德和赫鲁特的中间，陪着他们喝酒吃饭。这时有两个被他领养的小男孩趴在地上玩耍，有个小女孩也在旁边凑热闹。两个不懂人事的孩子大声说了一些他们自己都莫明其妙的大人话。

有一个说道：“我是莫德，要你同你老婆离婚，因为你没有本事陪她上床睡觉。”

另一个说道：“我是赫鲁特，你要是不敢同我打，我就不肯把嫁妆钱财还给你。”

他们两个把这几句话一连讲了好几遍，引得全家男女长幼哄堂大笑。霍斯哥尔德却暴躁狂怒起来，他顺手抄起一根枝条抽打那个假装是莫德的男孩。那男孩脸上挨了一下顿时淌下血来。

“滚出去，”霍斯哥尔德呵责道，“不许拿我们来作笑柄。”

“快到我这里来。”赫鲁特招呼他说。那个男孩走到他的身边，赫鲁特从自己手指上捋下一枚金戒指戴到他的手上。

“现在出去吧，”赫鲁特说道，“以后再也不要惹人恼火了。”

那个男孩一边走开一边说道：

“你的宽宏大量我将永远记住。”

于是众人交口称赞赫鲁特的慷慨和肚量。他们一行随后再往西行返回家园。赫鲁特同乱弹琴莫德之间的纠纷就此结束。

二 哈尔盖德·霍斯哥尔斯多蒂尔和托尔瓦尔德·乌斯维弗松

9.如今不妨回过头来，表一表霍斯哥尔德的掌上明珠哈尔盖德。她已经长成，出落得美艳异常。哈尔盖德身材细高体态窈窕，因而享有“长腿美女”的艳名。她的一头秀发如同瀑布般泻下可以遮盖住她的全身。她自幼任性执拗，訰悍泼辣，脾气十分暴烈。

她的养父乔斯托弗是赫布里底群岛人的后裔，他强壮结实，孔武有力，而且武艺高超，曾经杀过不少人，却从未付出赎命赔偿金。人们都说哈尔盖德有了这么一个养父，品性只会变得更淫荡恶毒。

在梅达尔费尔海滩的费尔农庄居住着一位好汉，名叫托尔瓦尔德·乌斯维弗松。他家财巨富，在布雷达峡湾拥有被称为比约恩礁石屿的群岛，他从岛上收集干鱼和面粉。托尔瓦尔德体态匀称，身材魁梧，阳刚有力，为人十分精明能干，不过有时不免失之于狷狂暴躁。

一日托尔瓦尔德同父亲乌斯维弗闲聊，谈起何处方能为自己求一佳偶。他们左挑右拣，托尔瓦尔德总是觉得哪个姑娘都稍逊一筹，难以同他匹配。

于是乌斯维弗问道：“你可曾想要去向霍斯哥尔德的女儿，那个长腿姑娘哈尔盖德求婚？”

“我素有此愿。”托尔瓦尔德回答。

“不过你们两人亦不大好配对。”乌斯维弗说道，“哈尔盖德性子刚烈非常，而你又是执拗成性铁石心肠，凡事从不肯让人三分。”

“也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娶她为妻。”托尔瓦尔德回答道，“你亦休想劝得我回心转意。”

“将来在一起过日子，最吃苦头的可是你自己。”乌斯维弗忧心忡忡地说道。

在此之后，他们父子俩便到霍斯哥尔德庄园去登门求亲。他们受到热忱款待。落座之后他们说明此行来意是向霍斯哥尔德求娶他女儿。

“我熟知你们父子的家境状况。”霍斯哥尔德回答说道，“我亦不必推三阻四。实不相瞒，她就是性子太急脾气太坏。至于她的长相仪容你们自己早已见过，用不着我来说。”

“烦请说出你的婚约条件。”托尔瓦尔德说道，“我并不以为她的火暴性子会成为我娶妻子的绊脚石。”

于是他们商谈了结婚契约的种种事宜。霍斯哥尔德根本没有去询问一句自己的女儿对这门婚事是不是同意，因为他巴不得早点把她嫁出门。他们双方谈妥了婚约条件，霍斯哥尔德伸出手去，托尔瓦尔德将手紧紧握住，于是他同哈尔盖德订婚成礼。他们父子俩便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10.霍斯哥尔德转身将允婚之事告诉了哈尔盖德。她一听说，顿时就发作起来说道：

“我一直就起着疑心，眼下却有了证据，就是你口口声声说得好听，其实你心里根本不喜欢我，所以连我的终身大事你都不屑于来问我一声是否同意。在我眼里看来，你代我允的这门亲事毫不门当户对。他根本配不上我。”话已说得十分明白，她觉得这门婚事过于低就委屈了她。

霍斯哥尔德毫不示弱，说道：“你的虚荣心我并未放在眼里，决妨碍不了我的允婚许诺。我们既然无法一致，那么只能由我而不是你来作主。”

“你和你们家个个都是虚荣狂妄成性。”哈尔盖德反唇相讥，“所以我有点自负不足为奇。”

说罢她就走开去。她去找到了养父乔斯托弗，向他哭诉了所发生的一切。她显得心里十分难过。

“不要伤心难过。”乔斯托弗说道，“你还会再出嫁一次，下一回他们不先问问你的想法那可不行。我始终站在你这一边，倘若我不会惹得你父亲或者赫鲁特来向我兴师问罪。”

霍斯哥尔德为了准备婚礼大典而忙碌起来。他骑马四出邀请客人前去贺喜。他来到赫鲁特庄园，把赫鲁特叫出来，说是有要紧事同他商量。他们两人走出庄园来到僻静之处，霍斯哥尔德这才把婚约之事告诉了他并且邀请他去参加婚礼大典。

“我希望你不要在意，弟弟，”他又说道，“在安排这门亲事的时候我不曾派人来告诉你。”

“我压根儿不情愿卷到这桩婚事里去。”赫鲁特说道，“因为这门亲事既不会给男方也不会给女方带来好运气。不过你要是认为我来参加婚礼会使你脸面上增添光采的话，我去就是。”

“这是不消说得的。”霍斯哥尔德说道，然后就骑马回家。

乌斯维弗和托尔瓦尔德父子俩也忙于邀请客人，他们总共邀请了不下一百人。

在斯坦恩格里姆峡湾以北的比亚纳尔峡湾斯旺希尔农庄上，居住着一个名叫斯旺的人。此人是哈尔盖德的舅舅，素来精通巫术，同别人很不好相处，是个十分难缠的角色。这一回哈尔盖德也邀请他前来参加婚礼，并且派了乔斯托弗到北方专程去邀请他。这两个男人倒一见如故，十分投缘。

婚礼大典当天，宾客络绎不绝前来贺喜。哈尔盖德坐在横条凳上，打扮得千娇百媚，俨然是个喜气洋洋的新娘。乔斯托弗不断地走到她跟前同她悄声说笑，偶尔他也会走开去同斯旺说上几句。众宾客对于他们两人如此肆无忌惮在喜庆酒宴上打情骂俏都深以为怪，觉得实在令人看不下去，可是又不便多嘴。除此之外，喜庆酒宴倒还算顺利。霍斯哥尔德当场给了已经答应的嫁妆，给得非常爽气痛快，然后他扭头问赫鲁特说道：“我还应该再给他们点什么？”

“哈尔盖德恐怕还会给你花销财产的机会。”赫鲁特说道，“这一回你就先到此住手吧。”

11.喜庆筵席结束之后，托尔瓦尔德迎接新娘回家去。乔斯托弗竟然也跟随着一起前来，而且还和新娘并辔齐驱，一路上低声细语说个不停。乌斯维弗转过身去发话问儿子道：

“你对你的这场姻缘是不是满意？你同她之间是否交谈得拢？”

“非常之好。”托尔瓦尔德说道，“她对我非常温柔。你自己可以看到我每讲一句话她都禁不住笑起来。”

“我倒只觉得她那样拿你取乐真叫人恶心。”乌斯维弗嘟囔了一句。

他们一路驰骋直抵家门。那天晚上哈尔盖德坐在她新婚丈夫的身旁，而又叫乔斯托弗陪坐在她的另一侧。

那年冬天就这样度过。乔斯托弗和托尔瓦尔德都无视对方的存在，相互之间几乎不理不睬。

哈尔盖德为人贪婪而爱占别人的便宜，并且大手大脚挥霍无度。凡是乡里街坊家里有的，她也必定索要，而且暴殄天物，任意糟蹋东西毫不心痛。刚到开春，他们庄园上贮存的食物便已告罄，面粉和鱼干统统吃得精光。哈尔盖德去找托尔瓦尔德说道：

“你不该整日闲坐无所事事，家里的贮藏食物都已吃完，我们要更多的面粉和鱼干。”

“我今年入库的食物不比往年少，”托尔瓦尔德说道，“这么多东西以往总是够吃，能一直吃到大夏天。”

“你们父子俩那么小气抠门，若是有人饿死在这里，那与我毫不相干。”

托尔瓦尔德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他一个耳光扇过去便把她打得鼻孔流血。于是他走出屋，叫上几个仆佣跟他一起走。他们把一艘划桨快艇推入水中，一共八个人跳到艇上，便划桨出海到比约恩礁石屿群去收集鱼干和面粉。

在此同时，哈尔盖德耷拉着脑袋、哭丧着脸坐在屋外。乔斯托弗走了过来，看到她脸上乌青发肿，鼻血汩汩在流。

“你怎么受到了这样的殴打？”他问道。

“我丈夫托尔瓦尔德对我动了手。”她嘤嘤地回答道，“你口口声声说无微不至地关怀我，可是我挨打那会儿你却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这般事情。”乔斯托弗说道，“不过我会替你解恨出气的。”

于是他跑到海滩上，把一艘六桨小艇推进水里，他肩上扛着一柄大战斧，这是他的随身武器，斧头十分沉重，长柄上包有铁皮。他纵身一跳跃到船上，便划桨离岸，朝比约恩礁石屿群方向追赶过去。当他来到礁石屿上时，岛上的人都已下海捕捞，只有托尔瓦尔德正忙着往快艇上装载食物，他的手下人来回从岸上将食物扛抬过来。

就在此时，乔斯托弗来到了，他跃身跳到快艇上帮着堆码食物。一边装货他一边说道：

“喂，你力气太小，干起活来既慢又笨手笨脚。”

“你以为你能干得更出色？”托尔瓦尔德反问道。

“不论我们干什么事情，我都干得比你出色。”乔斯托弗回敬了一句，“把你当丈夫的那个女人可真是嫁错了人，你们做夫妻的日子长不了。”

托尔瓦尔德抄起身边的一把短剑便朝乔斯托弗砍将过去。乔斯托弗的出手却更快捷，怎能等到短剑砍过来，他早已将肩上扛的那柄战斧高高举起，一斧斫在托尔瓦尔德手臂上斫得骨头断裂。他又一斧劈下去把托尔瓦尔德劈得脑袋开花立即气绝身亡。

12.就在这时，托尔瓦尔德的手下人扛抬着食物朝快艇走来。乔斯托弗动作飞快毫不迟疑。他双手举起斧头，用足力气朝船舱上两条横板之间的船帮木板上猛劈下去，斫出了一个大洞，然后转身一跃跳到自己的小艇上。浑浊的海水汩汩涌入那艘快艇。不消片刻工夫，那艘快艇连同船上装载的东西统统沉入海底。托尔瓦尔德的尸体也沉没下去，那几个手下人只知道他惨遭覆舟溺毙，却不知道他究竟怎样死的真相。

乔斯托弗把小艇划得飞快驶向峡湾深处。那几个家丁看清之后明白过来便朝着他高声咒骂，可是他不予理睬，自顾自奋力划桨直到回到家里。他把小艇拖上岸之后，就肩上扛着那柄鲜血淋漓的大战斧朝正屋走去。

哈尔盖德仍然坐在屋外，她问道：

“你的战斧上全都沾满了血，你究竟去干了什么？”

“我已经安排妥当你可以重新嫁人。”乔斯托弗回答道。

“你的意思莫非是说托尔瓦尔德已经死了？”哈尔盖德又问道。

“一点不错，他已死了。”乔斯托弗回答说道，“不过眼下你必须帮我拿个主意好让我脱身逃走。”

“不消说得，我理应该做的。”她说道，“我把你打发到北边去，到比约恩峡湾去投奔斯旺希尔农庄的斯旺舅舅。他必定会伸开双臂欢迎你去。他的法力无边，没有人敢到他家里去搜寻你的。”

乔斯托弗立即备好马，飞骑驰往北边比约恩峡湾的斯旺希尔农庄。斯旺果然伸开双臂欢迎他到来，并且询问他带来了什么消息。乔斯托弗告诉他托尔瓦尔德已被杀死和发生过的一切事情。

“这才是我所称的敢作敢当的男子汉。”斯旺说道，“不管是谁，只要是挡道的都敢于诛之而后快。我答应收留你。倘若他们不识相居然敢到这里来抓你的话，管教他们自取其咎，吃尽苦头。”

与此同时，哈尔盖德吩咐她的一个亲戚黑色吕约特备好马匹跟随她出门。“我要回娘家去看看父亲。”她说道。

吕约特赶紧打点准备，哈尔盖德返回屋去，打开箱笼，她把她陪嫁过来的仆佣逐个叫来，每人都得到丰厚的馈赠。他们知道她要离去，个个心里都忐忑不安十分难过。她骑马来到霍斯哥尔德庄园，她父亲看见女儿回来，自是十分高兴热情相迎问候，因为他那时还未听到已发生事情的任何风声。

“为什么托尔瓦尔德不陪你一起前来？”霍斯哥尔德颇为诧异地问道。

哈尔盖德回答说道：“他已经死了。”

“保准是那个乔斯托弗下的毒手。”霍斯哥尔德说道。

她回答说道一点不差。

“赫鲁特的预测果然得到应验。他早已告诉我说这桩婚事凶多吉少必将带来灾难横祸。不过生米既已煮成熟饭，再多埋怨责备也是枉然。”

如今回过头来再表叙一番托尔瓦尔德的家丁们。他们只好一直困在礁石屿上，后来有船从这里驶过，他们大声呼喊，那艘船才驶近屿群。他们把托尔瓦尔德被杀的经过讲了一遍，央求船上人借给他们一艘小艇让他们脱身离开屿群。船上人借给他们一艘小艇，他们便划桨驶向雷克雅内斯海岬。他们到了那里见到乌斯维弗，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都向他禀告明白。

“坏主意怎会有好结局，遭殃的是自己。”乌斯维弗悲叹说道，“我可以料定在杀了人之后下一步会做什么。哈尔盖德会把乔斯托弗打发到比约恩峡湾去，而她自己却要回到她父亲家里去。我们应该召集起一支人马往北去追赶乔斯托弗。”

众人都认为可以，他们便依计而行，四出号召相帮，不多时召集起一支人数不少的队伍。这支人马朝向斯坦恩格里姆峡湾疾驰而去，穿过吕约特河谷地和赛尔河谷地，来到比约恩峡谷。

“这会儿我眼前显出了乌斯维弗的魂魄。它正在朝这里赶路而来。”斯旺打了个呵欠说道。

乔斯托弗跳起身来去抄大战斧。

“跟我到外面去走走。”斯旺说道，“在这里用不着大惊小怪。”

他们两人走了出去。斯旺拿起一块羊皮放在自己头上，嘴里念念有词：

速速降下弥天浓雾，

天昏地暗叫人看不见。

给追兵们吃点苦头，

谁叫他们到这里抓你！

且说乌斯维弗率领人马正在翻过山脊，忽然之间天降大雾，大雾铺天盖地越来越浓密。

“这必是斯旺在捣鬼。”乌斯维弗说道，“但愿只来点雾水，不要再玩弄更恶毒的妖术，否则我们就要交厄运了。”

片刻之后，天昏地暗伸手不见五指，前后左右一片混沌，他们如同盲人骑瞎马一般，个个从马背上摔倒下来，有的翻滚到沼泽地泥潭之中，有的碰撞在大树上，一个个都额破头烂，所幸尚未缺胳膊断腿。他们的兵器都已丢失，马匹跑得不见踪影。

乌斯维弗仰面高声说道：“只要我能找到马匹和兵刃，我二话不说立即就掉头回去。”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雾破云开，天色亮堂了少许，他们可以看得见四周的东西，终于把马匹和兵器找了回来。于是有不少人主张再策马往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可是他们刚往前走，方才的浓雾又出来作祟，如此周而复始一连三次。

于是乌斯维弗发话说道：“我们这次追赶看样子只能够无功而返，眼下只能掉头回去。不过我们还要打点别的主意。我想到的是要去找霍斯哥尔德算账，去向他讨杀了我儿子的赎命赔偿金。这事关荣誉非同小可，不能不争。”

他们纵马直奔布雷达峡谷而来，一路上无话可表。他们来到霍斯哥尔德庄园时，只见赫鲁特早已从赫鲁特庄园来此恭候。乌斯维弗叫霍斯哥尔德和赫鲁特出来答话，他们两人便走出来同乌斯维弗略作寒暄。霍斯哥尔德问起追赶乔斯托弗的结果，乌斯维弗回答说道他虽前去追赶乔斯托弗却未见到他的踪影。霍斯哥尔德说道想必他这会工夫早已到了北方斯旺希尔农庄上，而且还说：“到了那地方是轻易抓不到他的。”

“我这次前来。”乌斯维弗说道，“是因为我儿子被杀而向你索取赎命赔偿金来了。”

“我没有杀你的儿子。”霍斯哥尔德说道，“况且也不是我指使人去杀他的。你应该到别处去索取赎命赔偿金才是。”

赫鲁特插话说道：“鼻子离眼睛很近，嘴唇与牙齿相依。哥哥，我们务必防止有人用这桩事兴风作浪闹得不可收拾。他的儿子因为婚变而被害，你不妨付给他赔偿金。这样才能堵住别人的嘴使你女儿少受点闲言碎语。这是平息这场风波的惟一出路所在，而且这桩家丑要愈少引起议论愈好。”

“那么你是否愿意出面仲裁？”霍斯哥尔德问道。

“不消说得，”赫鲁特说道，“不过我不会偏袒你。因为实话实说托尔瓦尔德之死起因都在你女儿身上。”

霍斯哥尔德脸色涨成紫红，良久说不出半句话来。过了半晌，他颤巍巍站起身来向乌斯维弗说道：

“你我两人握住手，表明你亦同意通过调停仲裁来解决这桩案子。”

乌斯维弗站起身来说道：“由你弟弟来仲裁调解原本是无法公平解决。不过赫鲁特你的态度如此公道持平，我也就对你信任，把这桩案子托付给你。”

他握住了霍斯哥尔德的手表示愿意调停解决。于是赫鲁特认真估核一番，然后宣布说道：

“托尔瓦尔德被杀的赎命赔偿金额，我定为二百盎司白银。哥哥，你必须马上支付并且一个子儿也不许少。”顺便说一句，在当时杀死一个人的赔偿金如此可观真是慷慨之举。

霍斯哥尔德表示他将立即照此办理。这时赫鲁特又对乌斯维弗说道：

“我自己送给你一件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华贵大氅作为压惊之礼。”

乌斯维弗感谢他的馈赠，他对这样的调解亦颇为合意，于是心情平静不少便悄然返回家去。后来赫鲁特和霍斯哥尔德又到乌斯维弗家去看望他，一起商量托尔瓦尔德身后家财的处置。他们同乌斯维弗的主张十分相合，便同意下来而且把分得的那些财物运回家来。乌斯维弗此后在这部萨迦中不再提起。

过了一段时日，哈尔盖德纠缠着霍斯哥尔德非要把乔斯托弗叫回到庄园上来。霍斯哥尔德拗不过女儿，只得由着她的性子应允了此事。四周乡里对托尔瓦尔德惨遭横死自少不了窃窃私议，而且闲话传了很长一段时间。哈尔盖德所得到的那份丈夫遗产却有丰饶的收成，因而她的财富亦愈积愈多起来。

四 哈尔盖德和格卢姆·奥莱弗松

13.这部萨迦要叙述到兄弟三人：托拉里恩、拉吉和格卢姆。他们都是刀把子奥莱弗的儿子。他们三人都享有盛名广有钱财。托拉里恩有个外号叫做拉吉之兄，他是一个博学多闻的智者，继赫拉弗恩·厄恩松之后担任法律宣讲吏[92]。

托拉里恩居住在瓦尔玛河庄园。这个庄园是他和弟弟格卢姆所共同拥有。格卢姆曾在海外闯荡多年，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而且长相英俊。

他们的幼弟拉吉是个出色的斗士。他们兄弟三人在南部还共同拥有恩格岛和洛伽内斯岬湾。

一日，托拉里恩同格卢姆在一起聊天。托拉里恩问格卢姆是否打算再出海去从事海上营生。

“不，”格卢姆回答道，“我打算洗手不干，再也不去海上漂泊了。”

“那么你心里有何打算。”托拉里恩问道，“莫非你想成家了？”

“我倒确有此意，”格卢姆说道，“倘若我能够物色到一个佳偶。”

托拉里恩把堡加峡湾一带的未婚女子细细数来，询问他是否中意其中的哪一个，并且说道：“只要你看中哪一个，我就陪你去求亲。”

“我却一个都不中意。”格卢姆回答道。

“那么说说你想要哪个女子为妻？”托拉里恩问道。

“你若是真想知道的话，那便是西边谷地霍斯哥尔德的女儿哈尔盖德。”

“常言说得好：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托拉里恩说道，“哈尔盖德已经结过婚，而且那次婚姻还害得她丈夫断送掉性命。”

“说不定厄运并不会再次降临到她身上。”格卢姆说道，“我包管她不会害得我断送掉性命。我想要你给我一个面子，你陪我一起去向她求婚。”

“命中注定劫数难逃，我想推掉只怕也难。”托拉里恩说道。

托拉里恩一再推托，可是格卢姆再三催促，后来实在再难推托，托拉里恩只得应承下来。他们召集了二十个人朝向西边谷地而来。他们抵达霍斯哥尔德庄园，受到了霍斯哥尔德的热忱款待，他们在那里住宿过夜。

翌日清晨，霍斯哥尔德便打发人去把赫鲁特请来。不消片刻，赫鲁特便来到，只见霍斯哥尔德早已站在屋外等候。待到赫鲁特在庄园院落里下马之后，霍斯哥尔德便把有贵客临门的事情告诉了赫鲁特。

“他们来想干什么？”赫鲁特问道。

“我亦十分纳闷，他们至今尚未说明来意。”霍斯哥尔德说道。“他们大概是有所求而来找你的。”赫鲁特说道，“说不定他们是来向哈尔盖德求亲的。你打算怎样回答。”

“你给我出出主意。”霍斯哥尔德说道。

“你不妨先应承下来。”赫鲁特说道，“不过要把侄女儿的好处和毛病都给他们讲清楚。”

他们兄弟两人还在商量，客人们却已走出屋来。霍斯哥尔德和赫鲁特只得收住话头迎了上去。赫鲁特向托拉里恩和格卢姆热情问候，然后宾主一起边走边谈。

托拉里恩说道：“霍斯哥尔德，我和我兄弟格卢姆此次前来，为的是替他向你的女儿哈尔盖德求亲。我应该对你说明白他是个身价巨富的人。”

“我很明白，”霍斯哥尔德回答说道，“你们兄弟俩都是享有盛名的头面人物。不过对你们提亲之事我只得丑话说在前头。她已经嫁过一次，而且我早先给她定下的那门婚事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厄运。”

“我们不应该让那件事情成为我们之间结亲的障碍。”托拉里恩说道，“总不能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吧。但愿这一回不会像上一次那样糟糕，再说干坏事的罪孽多半是落在乔斯托弗身上。”

赫鲁特从旁说道：“我倒想规劝你们几句。倘若你们不情愿让哈尔盖德以前的婚姻成为这次求亲的障碍，而且你们又不情愿放弃求婚的话，那么只能这样来办：一旦成亲之后，你们决不要允许哈尔盖德叫乔斯托弗陪她一起住到夫家去。没有格卢姆允许，乔斯托弗决计不可以在你们家停留三天以上。他若是硬要呆下去超过三天以上，格卢姆有权把他作为非法歹徒来处死。当然格卢姆可以准许乔斯托弗住得稍许长一些，不过我奉劝你切莫如此做。

“再有，哥哥，这一次你不要像上次事先没有告诉哈尔盖德就把亲事定了下来。现在就要让她知道有人前来求婚，让她来同格卢姆见见面，由她自己拿主意嫁不嫁给他，省得日后发生波折就责怪别人。反正所有事情都不要背着她。”

“正应如此。”托拉里恩说道，“事情原本就该按你的主意那么办。”

他们派人去把哈尔盖德找来。她在别的两个女人陪同下来到他们跟前。她身着一袭猩红紧身长袍，银带束腰，外面罩着一件蓝色大氅。她的一头秀发蓬松地垂在胸脯两侧，长及腰带。她来到之后坐到霍斯哥尔德和赫鲁特两人的中间，然后向众人寒暄问候，显得落落大方仪态万千，毫不忸怩腼腆。寒暄过后她便不再多说。

格卢姆说道：“我哥哥托拉里恩陪着我向你父亲提出求亲，我们已经商谈了一段时间。哈尔盖德，倘若你不嫌弃，我愿娶你为妻。你务必坦诚相告是否同意，因为你的婚事要由你自己来做主。如果你不喜欢这门亲事，我们就不必再谈下去。”

“我知道你们兄弟俩都是很有名气的大人物。”哈尔盖德说道，“我也知道这次婚事远远好于上一次，是我攀了高门第。不过我想知道你们方才究竟谈了点什么，有哪些你们已经求得一致。除此之外，你的相貌和出言谈吐都颇合我心意，倘若我们两人的脾气能合得来，我是会喜欢上你的。”

格卢姆便把方才他们所谈的婚约事宜一一对她讲一遍，并且问霍斯哥尔德和赫鲁特是否说走了样。霍斯哥尔德说道他讲得一点不错。

于是哈尔盖德说道：“父亲你，还有赫鲁特叔叔，在这桩婚事上对我很为尊重，我也愿意听从你们的主张，至于结婚契约如何订法由你们两位做主吧。”

“我看那样才是最好的办法。”赫鲁特说道，“霍斯哥尔德和我提名确定婚约证人。如果精通法律的托拉里恩认为这一切全办得中规中矩的话，那么就让哈尔盖德自己宣布一下她已订下了婚约。”

“这一切都做得非常合乎规矩。”托拉里恩说。

于是众人对哈尔盖德拥有的财产作出评估，格卢姆也要拿出同样多的钱财放到一起去。日后产业和家当由他们两人平分。格卢姆同哈尔盖德订下了婚约，那两兄弟便骑马返回南边家里。婚礼喜庆酒宴由霍斯哥尔德操办，在霍斯哥尔德庄园举行。

大凡讲述故事有事则表无事跳过。在订婚之后无事有表，要直到婚嫁礼成，这才又风波迭起。

14.且说到了婚礼大典那天，格卢姆兄弟召集了许多宾客一起组成迎亲队伍，前来西部谷地。这支迎亲队伍之中不乏身分地位很高的人物。他们来到霍斯哥尔德庄园时，但见那里早已宾客云集。喜庆酒宴上，霍斯哥尔德和赫鲁特坐在主人一侧的长凳上，新郎一家坐在对面。新娘哈尔盖德打扮得千娇百媚、仪容端庄地坐在房屋尽头处的横条凳上。喜庆酒宴十分热闹，诸事亦都顺遂，惟独乔斯托弗扛着大战斧在厅堂里走来荡去，时而装疯卖傻时而又作蛮横状，看样子似乎想寻衅闹事。不过众人佯作不见未予理睬，所以亦就不曾闹起来。喜庆筵席结束之后，哈尔盖德便跟随新郎在迎亲队伍簇拥之下，前往夫家。甫抵瓦尔玛河庄园，托拉里恩便问哈尔盖德，她是否愿意主持全家的家务。

“不，我不愿管。”她回答道。

到了来年开春，托拉里恩同格卢姆商谈他们的钱财安排。托拉里恩说道：“我想把瓦尔玛河庄园交给你和哈尔盖德，这样对你们最为方便。我自己搬到南边的洛伽庄园去住，而恩格岛仍继续归我们共同所有。”

格卢姆同意这一安排，托拉里恩便搬到洛伽岬角另起门户独自居住。格卢姆同他妻子住在瓦尔玛河庄园里。哈尔盖德雇了更多的仆佣，日子过得非常阔绰，讲究排场恣意挥霍，花钱大手大脚好似流水一般。

在夏天她生下一个女儿。格卢姆问她女儿该起什么名字。

“她应该随我外祖母也起名叫托尔盖尔德。”她回答道，“因为我外祖母的娘家乃是屠龙壮士西古尔德[93]的后裔。”

女婴周身洒水过后起名叫做托尔盖尔德。她在瓦尔玛河庄园里长大，出落得异常娇艳妖冶，美貌只在她母亲之上而无不及。这是后话暂先不提。

格卢姆和哈尔盖德夫妻俩十分恩爱，日子过得十分快活。光阴荏苒，转瞬而过。

一日，从北边比约恩峡湾传来斯旺的噩耗，说是斯旺在春天率众出海捕鱼，他们遇上了东边刮来的猛烈飓风，船被海水冲到威迪劳斯湾的海滩上，而船上所有人都葬身鱼腹了。有些卡尔巴克的渔民说道他们看见过斯旺进了卡尔巴克霍恩高山区，在那里受到了款待。另一些人则说这是一派胡言。可是没有人否认斯旺活不见影死不见尸，确实销声匿迹了。

格卢姆想要同托拉里恩把两个庄园对调过来，托拉里恩却拒绝这种交换，并且还加了一句：“我若是活得比你长久，我还是要搬回到瓦尔玛河庄园去住。”

格卢姆把他的这番话告诉了哈尔盖德。

“托拉里恩当然觉得我们应该对他感恩戴德。”她冷冷地说道。

15.乔斯托弗在霍斯哥尔德庄园上很不安分。有一回他毒打了一个仆佣，霍斯哥尔德便对他下了逐客令。乔斯托弗收拾好他的兵刃马匹，对霍斯哥尔德恶言相诟说道：“这一回赶我走，你休想再把我请回来。”

“你滚蛋大家只会高兴。”霍斯哥尔德说道。

乔斯托弗骑马来到瓦尔玛河庄园，哈尔盖德自然对他热忱款待，格卢姆碍在娇妻面上也只得对他客客气气。乔斯托弗告诉哈尔盖德说她的父亲把他撵了出来，要她相助将他收留下来。她回答说道她无法答允他呆下来，因为她必须先征得格卢姆同意。

“你们夫妻俩相处得怎么样？”乔斯托弗问道。

“我们俩十分恩爱。”她回答说。

她去找格卢姆商谈，她一见丈夫便伸出双臂搂住他的颈脖。

“我若是求你件事，不知道你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她问道。

“当然可以，只要不妨碍到我的体面你总是有求必应的。”他说道，“但不知你有何事相求？”

“乔斯托弗被逐出了霍斯哥尔德庄园。”她说道，“我想求你把他收留下来。不过你若不肯我也决不会逼你。”

格卢姆说道：“既然你如此低声下气地亲自出面求情，我答应你就是了。不过我有言在先，他若是干出什么丑事来，我可要马上撵他滚蛋！”

哈尔盖德去找乔斯托弗告诉他这一切。

“你做得很好。”乔斯托弗说道，“我知道你一去就保准能行。”

于是乔斯托弗便在庄园上容身。他起初还颇为收敛检点，和庄园上下人等尚能相安无事，日子一长，他的恶习难改，骄恣霸道，人人见他都畏若鬼神。除了哈尔盖德之外，他把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然而这一回哈尔盖德亦学得乖巧，不管他同哪个人翻脸吵架她都不偏袒他。

托拉里恩数落了格卢姆一顿，埋怨他不应该收留乔斯托弗，并且担心长此以往必将惹出是非，就像上一回那样说不定会招致祸端。格卢姆亦很以为然，可是事到临头又优柔寡断起来，于是一拖再拖没有把他及早赶走。

16.有一年入秋以后，当羊群从高山上夏季牧场往家里驱赶时竟半途失散，走丢了一大批羊。格卢姆便吩咐乔斯托弗说道：

“带几个人到山上去找找，看看你能不能再找回几只羊来。”

“赶羊岂是我干的事情。”乔斯托弗蛮横地说道，“更何况要我跟着奴隶们的脚后跟满山遍野去找。要赶你自己去赶，我可以陪陪你。”

这一顶撞不打紧，两人便吵骂起来。

那天阳光明媚天气很好，哈尔盖德正在屋外坐着晒太阳。格卢姆走到她的跟前说道：

“乔斯托弗这家伙居然同我顶嘴吵架，我同他再也没法在一块儿过了。”他把方才的事情讲给她听，让她知道是怎样才会吵起来的。哈尔盖德为乔斯托弗袒护了几句，于是他们夫妻俩口角起来。格卢姆掴了她一巴掌说道：

“我不想再同你多费口舌。”说罢就扬长而去。

哈尔盖德同格卢姆伉俪情深，禁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这时乔斯托弗走到她的跟前说道：

“你居然受他气挨他的揍，不过再也不会有第二回了。”

“我不许你去找他算账。”她哭喊道，“我们夫妻之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用不着你来插手，不许你胡来！”

乔斯托弗龇牙咧嘴狞笑着走开了。

17.格卢姆叫上几个家丁跟他一起去找羊。乔斯托弗亦收拾停当跟他一起去。他们往山上走，穿过南雷克雅尔峡谷，顺着堡加湾流的沟岩，一直走到特维尔费尔山南麓。在那里，他们分头去寻找。有些人派到茅鲁山区，他们在山坡上找到了一大群羊。有些人到斯库拉峡谷的放牧场上去找。到头来只剩下格卢姆和乔斯托弗两人单独在一起。他们从特维尔费尔山再往南走。他们找到了一群羊，便动手把它们往山坡轰赶。可是羊群受了惊吓掉转头来朝山岗上狂奔乱窜，离开他们愈来愈远。

于是他们两人彼此埋怨责怪起来，口气愈来愈激烈。乔斯托弗挖苦格卢姆说道他除了会在哈尔盖德肚皮上打滚之外没有别的本事。

“出门在外切莫带刁奴恶仆。”格卢姆骂道，“想不到我竟要受你的气，挨一个低贱的奴才的骂。”

“我马上就要叫你见识见识我是不是奴才！”乔斯托弗说道，“我决不会在你面前退后半步。”

格卢姆勃然大怒，抽出腰间佩着的短剑朝乔斯托弗斫过去。乔斯托弗忙举起大战斧将利剑挡开。这一剑斫得如此凶猛以至于剑锋把斧刃蹦出足有一寸深的裂口。乔斯托弗举起大战斧劈将下来，正中格卢姆的肩上，把肩胛骨和锁骨一齐砍断。格卢姆登时血流如注，可是他用另一只手猛然揪住乔斯托弗把他摔倒在地，他刚要扑上去取他的性命，死神却已降临到他自己身上。乔斯托弗跳起身来，从格卢姆尸体上取走一只金手镯，用石块把尸体掩埋好，然后返回到瓦尔玛河庄园。

哈尔盖德正坐在屋外，她一眼就看见乔斯托弗的战斧上沾满了鲜血。乔斯托弗把那个金手镯掷给她。

“出了什么事情？”她问道，“为什么你的斧头上沾满了鲜血？”

“我不晓得你会怎样想。”乔斯托弗回答道，“格卢姆已经送掉了性命。”

“是你干的吧？”哈尔盖德说道。

“不错，正是我下的手。”他回答。

哈尔盖德以笑脸相迎，说道：“想不到你下手倒挺快。”

“这一回你打算怎样帮我脱身？”乔斯托弗问道。

“你务必去投奔赫鲁特叔叔。”她回答道，“他自会照料你。”

“我不晓得这是不是个好主意。既然你说了，我就照你的主意办。”

他备好他的马匹拿起他的兵刃，一口气飞驰到赫鲁特庄园。那时已经是半夜，他把马牵到庄园的房舍背后，然后绕到正房来敲门。敲了几下之后就连忙抽身退到房屋的北侧。

赫鲁特躺在床上尚未入梦，听见敲门声响便立即跳起身来。他披上长袍穿上短靴，又在他左边的手和胳膊上裹了一件大氅。他走出房来，这时庄园上的人也纷纷被吵醒。

赫鲁特朝北走去绕过正屋，他一眼瞅见有身材高大的人影站在房屋角落里。赫鲁特定睛一看，认出此人就是乔斯托弗，便问他来此为了何事。

“我带来了格卢姆已经送掉了性命的消息。”乔斯托弗说道。

“那是你干的好事吧？”赫鲁特又问道。

“不错，是我把他收拾掉的。”乔斯托弗回答说。

“为什么你要投奔到这里来？”

“哈尔盖德叫我来投靠你的。”

“这么说来并不是她主使你去杀死格卢姆的。”赫鲁特说道，一边说一边拔剑在手。

乔斯托弗早就看在眼里，他已有准备，为的是先下手为强，力图一击成功。他飞速挥舞大战斧朝赫鲁特劈了过去。赫鲁特的手脚何等了得，岂等他的斧头劈到。但见他身形一闪，那柄斧头同他擦身而过，就在这一刹那，他摆动左胳膊肘朝斧刃上猛击了一下，力气如此之大以致那柄战斧竟从乔斯托弗手中飞出去。赫鲁特顺势转身，右手的利剑朝着乔斯托弗的大腿削去，把一条大腿齐膝盖处活生生剔了下来。赫鲁特又手腕一翻，剑如毒蛇吐信般直刺出去，贯穿乔斯托弗的前胸后背。乔斯托弗仰面朝后栽倒，赫鲁特旋即又在他脑袋上砍了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

此时，赫鲁特的家丁们听得动静纷纷赶来，他们全都目击了当时格斗的情景。赫鲁特吩咐他们把乔斯托弗的尸体抬走掩埋。随后赫鲁特便去会见霍斯哥尔德，告诉他格卢姆之死和乔斯托弗的伏诛。霍斯哥尔德为格卢姆之死难过不已，并且感谢赫鲁特惩治诛戮了歹徒。

不久之后，拉吉之兄托拉里恩亦闻听得他的弟弟格卢姆遇害的噩耗。他骑马来到西边谷地，随身带领十一骑。他来到霍斯哥尔德庄园，霍斯哥尔德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拥抱，两人相对唏嘘。托拉里恩在庄园上住宿过夜，霍斯哥尔德派人去将赫鲁特请来，赫鲁特应召而至。

第二天他们三人对格卢姆的后事安排商谈良久。

托拉里恩问道：“你可情愿为我弟弟之死支付赔偿金？他的去世是我的莫大损失。”

“我并未加害于你的弟弟。”霍斯哥尔德回答说道，“我女儿亦未曾主使人去杀害他。况且赫鲁特一听得噩耗便把乔斯托弗诛戮了。”

托拉里恩沉默不语，他十分明白自己提出的索取赔偿金的要求确实有不尽合乎情理之处，看起来取得赔偿的企盼大概要落空。

就在这个尴尬时刻，赫鲁特出面圆场说道：“我们不能让他空手而归。这丧弟之痛对他确实是个无法补偿的损失。倘若我们送给他一笔厚礼，这必将使我们脸上增光，而且我们同他将成为终身的朋友。”

于是他们两兄弟赠送给托拉里恩一笔厚礼，托拉里恩满意而归。他同哈尔盖德对换了住处，她搬到洛伽内斯岬角去住，而他重新搬回瓦尔玛河庄园。自此之后，这篇萨迦不再提及托拉里恩。

四 贡纳尔帮乌恩·莫德斯多蒂尔对付赫鲁特

18.在这段时日里，乱弹琴莫德身染重病竟至不治。他的去世令这一带乡里莫不惋惜，都觉得是一大损失。他的女儿乌恩与赫鲁特离婚之后一直没有重新嫁人，所以全部家当由她一人继承。可是她崇尚奢华，挥霍无度，不消多少日子便把好端端的一份家业吃尽用光，除了土地和她的随身细软之外几乎别无长物。

19.乌恩有个亲戚名叫贡纳尔·赫蒙德松。他的母亲隆恩维格是西格弗斯之女，在桑德霍尔特渡口被杀的红色西格瓦德的孙女。贡纳尔的父亲赫蒙德是贡纳尔·勃奥格松之子，贡纳尔霍尔德农庄就是按他的名字而命名的。赫蒙德的母亲赫拉芬希尔德是斯多罗尔弗之女，厄恩之孙。斯多罗尔弗乃是法律宣讲吏赫拉弗恩的兄弟，他的儿子名叫强者乌尔姆。

贡纳尔·赫蒙德松居住在费利约特斯山岗的赫里德庄园。他身材魁梧，孔武有力，而且精通武艺。他左右双手都能舞剑和投掷长矛。他运剑如飞，舞出一团团剑花，仿佛有三个剑尖朝你同时刺来，令人虚实难分。他又善于弯弓射箭，百发百中决不脱靶。他披上铠甲之后还能蹦跳得高过自己的身高。他朝前跳和往后跳可以蹿得同样远。他泅水的本领又同海豹不相上下。任何一项竞技比赛若是以他为对手那是准输不赢。所以人人都说他能够走遍天下无敌手。他的长相非常英俊：肌肤白皙、鼻梁笔直，鼻尖稍微翘起，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双颊白里透红，他的满头亚麻色头发浓密而有光泽。他素有家教，待人彬彬有礼，为人勇敢而又无畏，慷慨大方从不吝啬。他秉性平和，择友严谨，然而对朋友十分讲义气。他家道富有，农庄家业兴旺得如日中天。

他有个兄弟名叫考尔斯凯格。是个身材高大体态结实的壮汉。他十分勇敢而又为人忠厚可靠。贡纳尔还有一个兄弟名叫赫约特，当时还是个孩子。贡纳尔还有一个兄弟名叫林边奥尔姆，在本篇萨迦中没有出场。贡纳尔还有个妹妹阿尔贡恩，嫁给腾加庄园的赫罗阿尔戈狄为妻，就是冰岛的发现者加尔达尔·斯瓦瓦森[94]的孙子。阿尔贡恩有一个儿子名叫跛足赫蒙德，居住在赫蒙德斯塔农庄。

20.话说当时有一条好汉名叫尼亚尔，乃是托尔吉尔·托罗尔夫松的儿子。他的母亲名叫阿斯盖尔德，是沉默者阿斯凯尔头领的女儿。她来到冰岛后得到了玛伽尔河（界河）以东在奥尔杜斯坦和塞尔雅兰两片沼泽地之间取得了土地。她有个儿子名叫霍尔塔来的托尔里尔，他有三个儿子：乌鸦托尔莱弗、权势者托尔格里姆以及斯库托尔吉尔。从乌鸦托尔莱弗起就形成了斯库加家族世系。

尼亚尔居住在兰德群岛的贝格托尔斯瓦尔农庄，他在托罗尔夫费尔溪流旁还有一处农庄。尼亚尔广有钱财，相貌堂堂却不长胡子。他对法律精通之极无人能及。他睿智聪明卓有远见，能知过去、未来。他乐于助人而诚实豁达，不管哪个人遇到麻烦来求他相助，他总是挺身而出，敢于仗义执言主持公道。

他的妻子贝格托拉是斯卡普赫定的女儿，她是个自有主见，心直口快的女人，不过有时褊急浮躁，对人颇为挑剔苛求。他们夫妻俩有三个女儿、三个儿子。在这部萨迦中都会提及。

21.且说乌恩把她的家财挥霍殆尽之后只得前往赫里德庄园去投靠她的亲戚贡纳尔。贡纳尔热忱款待了这位亲戚，留她在庄园上住宿过夜。

第二天他们两人坐在一起闲谈家常。到了最后她才直言相告说是自己家财花光，如今已是山穷水尽难以生活。

“这真是太糟糕。”贡纳尔说道。

“你帮我出点主意看看我该怎么办？”乌恩说道。

“我有不少钱财放账在外，你需要多少尽管拿就是。”

“我不愿花费你的钱财。”她说道。

“那么你要我怎样来相助你一臂之力？”贡纳尔问道。

“我想要从赫鲁特手上去讨回原本属于我的那些财物。”她说道。

“我以为那决非易事。”他说道，“你父亲是位法律大师，尚且不能索要回来，更何况我对法律一窍不通。”

“赫鲁特之所以能够得逞，靠的不是法律而是武力。”乌恩说道，“他要动武而我父亲已经老迈，所以大家劝阻他不要决斗。如今我再没有至亲可以帮我出这口气，倘若连你也无此勇气的话。”

“我倒不是怕事不敢去把你的钱财索讨回来，”贡纳尔说道，“不过我确实不明白怎么提出索要的诉讼官司。”

“你不妨骑马到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去跑一趟，向尼亚尔请教一下。”乌恩说道，“他保准会给你出点好主意，你们两人素来是知己好友。”

“但愿我能指望他给我出的主意和给别人的一样好。”贡纳尔说道。

到了最后贡纳尔应承下来帮乌恩打这场索取家财的官司，并且给了乌恩足够维持家用的一笔钱，乌恩这才返回家去。

贡纳尔果然骑马去找尼亚尔。宾主洽谈甚欢。寒暄过后谈到正题。

“我此次前来为的是向你求得良言忠告。”贡纳尔说道。

“我曾为许多朋友出谋划策，包揽了他们的诉讼。”尼亚尔说道，“可是对你我自当更为悉心尽力。”

“是这么回事，我已经应允了乌恩要帮她讨还她在赫鲁特那里的钱财。”贡纳尔说道。

“这桩案子非常棘手。”尼亚尔说道，“而且结局尚在未定之中，说不定惹出不小的麻烦。不过我还是要为你策划谋虑。在我看来这些主意是最行得通的，你若是每个细节都照办无误，谅必能立见成效，倘然你并不照办，你将有丧生送命之虞。”

“我将不会偏离你的主意。”贡纳尔说道。

尼亚尔沉默不语良久，然后说道：“我已经将此事通盘斟酌，应该如此这般着手。”

22.尼亚尔说道：

“你必须尽快出门，带上两名随从。你必须套上一件粗条纹相间的短袖束腰长袍，在长袍外再罩上一袭粗毛大氅而把精美衣服穿在贴身。你手里拿一柄小斧头，你们应该骑马出门，每人备两匹马，一匹精壮的骏马及一匹羸弱的驽马。你们还要带上一些铁匠活计。

“你们应该大清早就骑马出发上路，到了维塔河以西你就把帽子尽量往下拉，捂住你的脸。于是人们不免要奇怪起来，打听这大个子壮汉究竟是谁。你的随从可以说道，他是埃依约峡湾来的商贩大个子赫定，他到这里来卖铁匠活计。他们还要说这个人脾气狂暴而蛮横，喜欢胡吹乱侃，自以为通晓一切无所不知。而且他说出话又不认账，卖出了东西又收回去，倘若别人做得不称他的心，他便会破口大骂甚至动手打人。

“到了堡加峡湾以西你要兜卖你的铁匠活计，但是卖出之后就后悔收回。每次买卖都如此反复而做不成，这样把赫定说话不算数的风声传遍开去，使大家都知道原来此人的名声不好并非人家以讹传讹，他确实是个非常惹人讨厌的家伙。

“你应该先到诺尔达谷地去，然后再穿过赫鲁特河谷和鲑鱼河谷谷地，来到霍斯哥尔德庄园。你在那里投宿一夜，上桌吃喝时要坐在门口的末座上，并且把你的头低下，免得让人认出来。霍斯哥尔德大概会早有吩咐不许他的家丁从你手上买进任何东西，因为商贩大个子赫定做买卖不讲信誉，是个惹是生非的家伙。第二天早上你就离开霍斯哥尔德庄园，前往离赫鲁特庄园最近的农庄。你在那里兜售你的货物，把最蹩脚的货色拿出来给他们看，并且要尽力掩饰它们的毛病。

“那个农庄主会细细查看发现毛病，于是你就从他们手里一把抢夺过来，并且破口大骂起来。那个农庄主会说你对他如此粗鲁不足为怪，因为你对每个人都蛮不讲理。于是你就扑过去动手揍他，虽说你并不习惯于动手打人。可是你出手时要把握住力气，否则会引起人疑心。

“这时会有人前去赫鲁特庄园禀报赫鲁特来阻止这场打架。赫鲁特会派人来叫你立即去见他，你必须马上就去。到了那里赫鲁特端坐在高背座椅上，而你被指派坐到他对面的矮长凳上。你要向他致敬问候，他也会和颜悦色地招呼你，并且问你是不是个北方人。你就回答说你来自埃依约峡湾。他还会问你那边是不是有不少十分出色的豪杰，你回答说：‘那边鸡鸣狗盗的龌龊勾当倒不少。’

“‘你熟悉雷克雅达尔峡谷吗？’他又会问道。

“‘我对冰岛全都熟悉。’你要这样回答说。

“‘在雷克雅达尔峡湾有哪些了不起的豪杰？’他又会问道。

“‘只有小偷和无赖。’你回答说。

“赫鲁特会纵声大笑，觉得这个回答令人捧腹。你接着要把东边峡谷的人物如数家珍般讲一遍，而且总是要挑出毛病把他们一个个骂得狗血喷头。这样你就把话题渐渐引向朗河平原地带的人物。你就仰面长叹说本来那地方倒出了不少人物，如今却都已凋零殆尽，而乱弹琴莫德一去世竟至后继无人。

“赫鲁特会问你说，为什么你会觉得无人可以继往开来顶替他的位置。你要回答说道：想那莫德是何等睿智聪明的人物，再又对法律绝顶精通，岂是常人所及，他经手的诉讼案子从无一桩输掉过，他的英名从无半点瑕疵。

“赫鲁特会问到你可知道他自己同莫德打的那场官司。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回答说，‘莫德从你身边把你老婆接回娘家，而你却只得咽下这口气，哪敢吭半声。’

“赫鲁特会反驳说道：‘可是莫德为了索讨他女儿的嫁妆而提出了诉讼，结果却什么也没有捞到手，这一败涂地难道不是使他大丢脸面？’

“‘这桩事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答复你，因为你居然向他提出了生死决斗的挑战，而他那时已是一个老人了。他的朋友都劝阻他不要上你的当同你去拼命。于是这桩事情不了了之。’

“赫鲁特会说：‘我正是这么干才得手的。只有傻瓜才一本正经地把法律信以为真。其实这桩事情并未结案，他本来是可以在另一个庭上重打翻案官司，倘如他有足够勇气的话。’

“这时你就要接过话题说道：‘是的，这我很清楚。’

“于是赫鲁特问你自己是否通晓法律。你要回答说道：‘在北方，人家都觉得我精通法律，其实我只略知皮毛。比方说，我就不大懂得如何才能重开诉讼来翻案，除非你能现身说法指点一二。’

“赫鲁特会问你指的是哪一桩诉讼。你就说：‘拣一桩同我毫不相干的案子，就比方说乌恩索讨归还嫁妆一案怎样才能重打翻案官司。’

“‘首先必须传唤我到庭，传唤必须让我亲耳听到或者在我合法的住所宣读。’他会说道。

“你不妨追逼一句：‘那么赫鲁特你最好把传唤控告念一遍，我也好依样学舌。’

“赫鲁特就会把庭的传唤念一遍，你务必认真细听，逐字逐句记牢他用过的每一个字眼。赫鲁特说完之后会叫你复述给他听听。你就张嘴复述，不过讲得一塌糊涂，每隔一个字就出错。于是赫鲁特便哈哈大笑起来，所有疑窦防范顿时全消。他会说道这份控告中错误百出不足为凭。于是你就转而埋怨你的随从，责怪他们不该一再打扰，把你弄得懵头懵脑。并且央求赫鲁特再复述一遍，让你跟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背诵。他谅必不至于厌烦，自己先复述一遍，你跟着他一字一字地背诵。这一遍要念得一点不错，然后你就问他是不是正确无误。

“赫鲁特会说这一遍倒是无可挑剔，没有听出什么毛病。你务必放低声音只让你的随从听见，说道：‘我受莫德之女的重托接手本案将你控告。’

“夜深人静庄园上下人等都已入睡后，你和随从们就起身走出房舍，脚步要轻不许弄出声响。你们随身背上鞍鞯马具，来到放牧场上才套马收拾。你们寄上那三匹骏马，把三匹驽马留下让它们在放牧场上呆着。你们先到山里去躲藏三天，他们大概要搜寻你们三天时间。过了三天之后你们仍旧返回南边但务须昼伏夜行。待到你们骑马返回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去阿耳庭，我自会帮你打这场官司。”

听完这一番话后贡纳尔感谢不已，便骑马回家而去。

23.两天之后贡纳尔带着两名随从离家出门，策马直奔布劳斯库格荒原。在那里几个骑者朝他们迎面而来，问他们那个帽檐遮住面孔的大个子是谁。他的随从回答说道他是商贩，名叫赫定。那几个骑者说道路上同这样的家伙劈面相遇也算倒霉晦气。那个赫定一听此言便挥舞拳头上前动手就打，幸亏那两个随从立即将他拉到一边，双方各自赶路，才未曾冲突起来。

贡纳尔完全按照尼亚尔教他的法子行事，毫无半点差错。他在霍斯哥尔德庄园过了夜，从那里来到离开赫鲁特庄园最近的农庄所在的谷地。他在那里兜售铁器倒卖掉了三件东西。那个农庄主仔细查看发现了毛病，便找贡纳尔理论，说他不该以次充好欺骗买主。那个假赫定一听便发了急，挥舞老拳朝他打去。这场殴斗立即禀报给了赫鲁特。赫鲁特派人来叫赫定，赫定跟了就走去见赫鲁特。在赫鲁特那里人家倒客客气气地照应他。

他坐在赫鲁特对面的长凳上，他们之间的交谈同尼亚尔先前预测的大同小异。赫鲁特向他解说了那桩案子应该怎样重新诉讼才能打翻案官司，并且诵念了庭上的传唤控告。赫定重新背了一遍，可是错得一塌糊涂。赫鲁特笑了起来却并未起任何疑心。这时赫定央求赫鲁特再从头来一遍，赫鲁特也这样做了。赫定又将传唤的字句背了一遍，这次倒正确无误，他便悄悄让他的随从作为证人，证明他是受莫德之女的重托提出这次诉讼。

那天晚上他同庄园上的别人一样上床睡觉。待到赫鲁特睡熟之后，他们三人就悄悄起床，拿起他们的兵刃武器和衣物，走出房舍来到他们的马匹跟前。他们纵马渡过河去，沿着赫雅达尔山麓骑行到峡谷的尽头处。他们在高山与峡谷之间的豪卡达尔隘口找到了一个匿身所在。那个地方十分隐蔽，只有踩到他们身上才能发现他们。

那个晚上霍斯哥尔德睡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到半夜就惊醒过来。于是他把霍斯哥尔德庄园的家丁们一齐叫醒。

“我做了一个噩梦，不妨讲给你们听，你们大家帮忙一起参评。”霍斯哥尔德说道，“我梦见一头大熊从这幢屋子里走了出去。那头熊硕大无朋，我再没有见过同它一样大的熊，有两条狗乖乖地跟在熊背后，听凭它安排去向，熊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那头熊径直朝赫鲁特庄园走去而且走进了屋里。梦到此处我遽然惊醒。眼下我想问问你们，那个刚来过的大个子你们有没有看出他身上有什么异常之处。”

有一个家丁回答道：“我看到他的破衣服袖口底下露出了金色饰带和猩红绸衣，他的右臂上还带着一只金镯。”

霍斯哥尔德说道：“我这会儿看出那头大熊并非别人而是赫里德庄园的贡纳尔的魂魄。”霍斯哥尔德说道，“我想这心里亮堂起来，恍然省悟他是为什么来的。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立即前往赫鲁特庄园。”

于是他们所有人都徒步而行来到赫鲁特庄园。他们举手叩门，不料门却虚掩，双扉应声而开。他们排闼直入，但见赫鲁特躺在大床上尚是熟睡未醒。他听得动静惊觉，迷迷糊糊问道：是谁来了。霍斯哥尔德告诉了他并且追问他最近有没有外客来过。

“商贩赫定正在这里过夜。”赫鲁特回答道。

“此人的身分非同一般，岂是商贩走卒之流。”霍斯哥尔德说道，“我疑心他不是别人而是赫里德庄园的贡纳尔。”

“要真是这样的话，只怕这里有人要吃他大亏了。”赫鲁特叹息道。

“此话怎讲？”霍斯哥尔德惊问道。

“我教会他怎样为乌恩重新提出诉讼打翻案官司。”赫鲁特说道，“我一字一句地念诵了庭的传唤，未曾想到竟在控告我自己，而他跟着我照念不误。如今他可以宣称庭已经接受控告来审理翻案了，而这在法律上是生效的。”

“他斗起智来远比你我高明得多。”霍斯哥尔德说道，“不过贡纳尔自己谅必想不出这一着高招，必定是尼亚尔在幕后运筹指点，因为这一带无人能同他在才智上相匹敌。”

他们四出寻找搜索那个赫定，可是那个赫定却销声匿迹不见踪影。于是他们召集起一彪人马在远近一带搜山寻觅三日，却也徒劳而归。

三天之后，贡纳尔从豪卡达尔峡谷东出隘口，才往南行，绕过霍尔塔瓦德荒原的北边沿，终于安抵家门。他立即去见尼亚尔，告诉他一切都依计而行，并未出任何差池。

24.阿耳庭大会召开之时，贡纳尔骑马前去参加大会。赫鲁特和霍斯哥尔德带领大批随从前往。贡纳尔在庭的大会上提出了诉讼，并且传召乡里邻居来陪审参与裁决。赫鲁特和霍斯哥尔德曾打算要对他动武，可是又担心真是要决斗不见得是他的对手，没准反而输在他的手上。

随后贡纳尔来到布雷达峡湾法庭，叫赫鲁特前来听取他的宣誓和要求索赔的申诉，还有所有的证词。赫鲁特一来，他就宣读誓言和索赔申诉并且提出了控告和要求财产转让的各种证据。

在法庭上尼亚尔却没有露面。

贡纳尔继续他的诉讼案子，他要被告为自己辩护，赫鲁特指定了证人并且宣布整个诉讼都是法律上无效的，理由是贡纳尔缺少了三项要有证人在场的陈述。他本应该在当事人的床边、在房屋大门口和法律岩前大声宣布要提出诉讼，然后再到庭上来重述一遍，但是他却漏掉未做，因而整个诉讼都不具备法律效力。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尼亚尔却来了，他走进法庭就说道只需诉讼双方都真心想要在法庭上了断此案，他有办法作出补救。

“不必，”贡纳尔说道，“我要给予赫鲁特以他曾经给过我亲戚莫德的同样选择。赫鲁特和霍斯哥尔德兄弟俩是不是站得很近，能听得见我讲话吗？”

“我们听得见。”赫鲁特说道，“但不知你要讲什么？”

贡纳尔说道：“所有在座诸位都可作证，我向你赫鲁特提出挑战，让我们今天就到奥克逊河上的小岛上去进行生死决斗。不过你若是想拒而不同我决斗，你必须将那笔钱财立即如数交还。”

说罢贡纳尔便带领他的手下走出法庭。霍斯哥尔德和赫鲁特亦旋即离去。法庭也到此休会，既不再控诉也未作答辩。

那两兄弟回到他们的棚屋之后，赫鲁特气乎乎地说道：“我一生之中从未拒绝过和人进行生死决斗。”

“这么说来你是打算前去拼命厮杀。”霍斯哥尔德说道，“可是我奉劝你听我忠告，切莫鲁莽从事不要去决斗。要知道在贡纳尔手里你休想占到半点便宜。你同贡纳尔去厮杀，那下场决不会比乱弹琴莫德同你拼命会好多少。倒不如我们付给贡纳尔那笔钱财算作了结。”

于是两兄弟就一一问遍跟随他们前来的农庄主可以凑出多少，各农庄主回答说只消他们发话，赫鲁特缺少多少就全由他们分摊凑齐。

“我们到贡纳尔的棚屋里去吧，”霍斯哥尔德说道，“去交给他那笔钱。”

他们走到那幢棚屋跟前说是有事要见贡纳尔，贡纳尔便应声走了出来身后还跟了几个手下。

“你现在就可以得到那笔钱财。”霍斯哥尔德说道。

“那么就悉数交过来吧。”贡纳尔说道，“我会把它们收下。”

他们把那笔钱财如数交给了他。

“但愿这笔钱你挣来容易花光也快，”霍斯哥尔德说道。

“这样解决对我们都是有益无害，”贡纳尔说道，“因为索取归回是公正之举。”

“你将得到的酬劳是无穷的烦恼。”赫鲁特说道。

“那只好听天由命。”贡纳尔回敬了一句。

兄弟俩回到棚屋，霍斯哥尔德犹是余怒未消，他对赫鲁特说道。“难道贡纳尔毫不公正地侵占了我们钱财就不会得到报应？”

“必然会的，”赫鲁特说道，“他必定会得到报应，可是与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既不能扬眉吐气也无法夺回荣誉。看样子他迟早还是要投向我们家族的。”说到这里，他们不再议论下去。

贡纳尔把这笔钱财拿给尼亚尔看。尼亚尔说道：“这个结局倒真是不错。”

“多亏了你深谋远虑。”贡纳尔说道。

阿耳庭大会结束之后大家各自骑马回家。这场诉讼使得贡纳尔声誉鹊起。他把这笔钱全都交还给乌恩，并且拒不接受从中抽出部分作为酬报。他说道那是因为在今后他还有更多地方要依仗她和她那一族人。乌恩回答说确实如此，她自当今后图报，愿为他效力。

五 乌恩再次出嫁；还有尼亚尔的几个儿子

25.紧靠朗河的霍弗农庄上居住着一位好汉名叫灰色瓦尔盖德。他乃是雅尔隆德戈狄之子，愚蠢的赫拉弗恩之孙，他的曾祖父和他是同名者也叫瓦尔盖德。从那个瓦尔盖德往前追溯，这一脉还有瓦尔盖德之父艾瓦尔、祖父能说会道的维尔蒙德、曾祖父鹰钩鼻托罗尔夫。再往上还有老托朗德、战齿王哈拉尔德[95]，他是分金镯者赫拉雷克同奥德夫妻所生的儿子。奥德是广掠者伊瓦尔[96]的女儿、无畏王哈夫丹[97]的孙女。

灰色瓦尔盖德有个弟弟是厄尔的戈狄名叫乌尔弗。厄尔戈狄乌尔弗是乌迪家族的祖先。他这一脉的子嗣有儿子斯瓦德、孩子罗德蒙德、曾孙西格福斯、玄孙智者塞蒙恩德·弗洛德[98]。

瓦尔盖德的子嗣后辈日后亦单独分成一脉，这个世系被称为“后来的科尔本家族”[99]。

厄尔戈狄乌尔弗和灰色瓦尔盖德兄弟俩向乌恩提出了求婚，乌恩二话不说就嫁给了瓦尔盖德，事先同哪个亲戚都不作商量。贡纳尔和尼亚尔还有不少别人都对这门亲事很不以为然，因为瓦尔盖德为人奸诈，缺少人缘。

瓦尔盖德和乌恩夫妇生下一个儿子，名叫莫德，此人将在这部萨迦里提到不少。他长大成人之后对他的亲戚都怀恨作恶，最深受其害的莫过于贡纳尔。他生来就心术邪恶，阴险歹毒，而且狡诈异常，凡是同他打交道的人都要吃他的大亏。

转过头来表一表尼亚尔的儿子们。长子名叫斯卡普赫定。他身材魁梧，强健有力，武艺高强，游泳能同海豹相比，健步如飞无人能追得上。他脑筋转得很快而且办事果断敢说敢当，说话直爽无忌，往往会出口伤人，不过平时还较为克己温和，不大发火。他长有一头褐色鬈发，双眼炯炯有神。他脸色苍白发青，面孔如同刀削斧凿，轮廓分明，鼻如鹰爪下颏突出，獠牙粗大且宽长，以致他的嘴巴显得丑陋难看凶相十足。他的外表模样活脱是个武夫。

尼亚尔的二儿子名叫格里姆。他长得高大挺拔，健美伟岸，一头秀发浓密乌光。他比斯卡普赫定英俊潇洒得多。

尼亚尔的三儿子名叫海尔格，是个翩翩美少年，碧眼金发，风流倜傥。他身材细高力气却不小，而且精通武艺，为人机智，性格平和。

尼嘉尔的三个儿子当时都已到婚娶年纪却尚无一人成亲。

尼亚尔还有第四个儿子名叫霍斯哥尔德，是个私生子。他的母亲是凯尔杜尔农庄英嘉尔德·霍斯哥尔德松之女，名叫赫罗德内。

一日，尼亚尔询问他的大儿子斯卡普赫定想不想娶妻成亲，斯卡普赫定央求父亲出面做主为他选定一房妻室。于是尼亚尔替他向托罗尔夫斯费尔山岗的赫拉恩的女儿托尔希尔德求亲。这就是他日后在那里拥有另一个农庄的由来。斯卡普赫定娶了托尔希尔德为妻，不过仍同父亲居住在一起。

尼亚尔又替二儿子格里姆向尤普河岸坡地上的阿斯特里德求婚。阿斯特里德是富人的遗孀十分有钱。格里姆结了婚后仍然住在他父亲家里。

26.当时有个名叫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的农庄主，居住在腾加庄园。他是阿斯格里姆的孙子，乌鸦安恩托特的曾孙。他的母亲名叫约鲁恩，是台特的女儿、莫斯费尔山老前辈柯蒂尔比约恩的孙女。台特的母亲海尔嘉是络腮胡子托尔德的女儿、赫拉普的孙女、搬金者比约恩的曾孙女。约鲁恩的母亲是布德瓦尔头领的女儿，海盗卡里的孙女。

阿斯格里姆有个兄弟名叫西格弗斯，他生下个女儿名叫托尔盖尔德，外孙西格弗斯所生的儿子便是智者塞蒙恩德。

阿斯格里姆还有一个结拜兄弟名叫高克·特朗迪尔松。据说此人曾是勇敢非凡而且本事异常了得，惜乎两人反目成仇，阿斯格里姆竟将高克杀掉。

阿斯格里姆有两个儿子，两人都名叫托尔哈尔，而且都很有出息。他还有一个儿子名叫格里姆。

阿斯格里姆膝下亦有一位女儿，其名托尔哈拉，容貌美艳俏丽，秉性温良贤淑，又擅长操持家务，十分能干。

一日，尼亚尔同他儿子海尔格聊天。

“我已经为你想好了一门亲事，我的儿子。”尼亚尔说道，“你听从我的主意保准没错。”

“那何需说得，”海尔格说道，“我知道你老谋深算，所做一切都是替我着想。但不知你所指的是哪家闺女？”

尼亚尔说道：“我们去向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去求娶他女儿托尔哈拉为妻，她是个难寻难觅的佳偶。”

27.不久之后，他们父子俩便去求亲。他们骑马而行，渡过特约尔河来到腾加庄园。阿斯格里姆正好在家，他热忱地款待了他们。

父子俩在庄园上住宿过夜。第二天他们宾主外出散步，边走边谈，尼亚尔把婚姻契约的各项条件陈述一遍，为他儿子海尔格求娶托尔哈拉为妻。阿斯格里姆答允了这门婚事，他说他非常乐意同尼亚尔结成亲家，没有任何人更合适了。在仔细商量了各项婚约条款后，阿斯格里姆把他女儿许配给海尔格，两家定下了这门婚事，婚礼庆典的日子也安排停当。

赫里德庄园的贡纳尔和别的许多有身分的头面人物前来光临了婚礼喜庆酒宴。在婚礼之后，尼亚尔提出愿意收托尔哈尔·阿斯格里姆松为义子。于是托尔哈尔便跟随他返回家去，此后一直跟随着尼亚尔，对他感情很深，甚至超过生身之父，尼亚尔悉心教授他法律，他学有所成，日后成为全冰岛最精通法律的人物。

六 贡纳尔出海当海盗

28.那年夏天从挪威来了一艘船，驶进了阿纳博莱河的入海口。船主是维克来的白色哈尔瓦德。他前往赫里德庄园投宿，受到良好款待并且在贡纳尔家度过了整个冬天。他几次三番游说贡纳尔出门去干海上的营生。贡纳尔虽然未曾给他确凿答复，但是心已被说动。到了来年开春他便到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同尼亚尔商量，问他究竟是否赞成他出海远航。

“我看你不妨走一趟。”尼亚尔说道，“闯闯江湖也好结识一些好汉豪杰，广交朋友。”

“我出门远航时要麻烦你照料一下我的家业财产。”贡纳尔说道，“我要把我兄弟考尔·斯凯格带在我身边。我还想烦请你襄助我母亲一起经营我的庄园。”

“那都不在话下，我尽力吧。”尼亚尔说道，“我会按照你的心意把事情照料妥帖。”

贡纳尔千恩万谢高兴而归。甫抵家门，那个挪威人又再次劝他出海。贡纳尔便问他曾经远航到过哪些国度。哈尔瓦德说道他曾到过挪威和俄罗斯之间的所有国度，最远到过布亚尔马兰[100]。

“你是否愿意跟我到波罗的海去跑一趟？”贡纳尔问道。

“惟你命是从。”他回答说。

于是贡纳尔收拾停当跟随哈尔瓦德一起出海远航。家里一应事务全都托付给尼亚尔照料。

29.且说贡纳尔和他弟弟考尔斯凯格一起扬帆远航。他们先在奥斯陆峡湾的通斯贝格停泊过冬。

那段时日，挪威国内风云变幻战祸频仍。灰衣王哈拉尔德和他的母亲诸王之母贡希尔德王太后都已先后离世，执政的是哈康·西古尔德松[101]。

哈尔瓦德询问贡纳尔是否打算前去投奔哈康雅尔。

“不，我无此打算。”贡纳尔回答说，“你有长船吗？”

“我有两艘。”哈尔瓦德回答道。

“那么我们出海去掠劫吧。”贡纳尔说道，“我们还可以招兵买马征募到一些人手。”

“遵命。”哈尔瓦德说道。

他将船驶进奥斯陆峡湾，在维克一带劫掠到两条船。他把船只重新装备起来可用于海上作战。他们招募人马倒并不犯难，因为贡纳尔的名声非常好。

“如今我们该往何处去？”贡纳尔问道。

“往东去希辛岛，去寻找我的亲戚奥尔维尔。”哈尔瓦德说道。

“你找他要干什么？”贡纳尔问道。

“他是一个好样的男子汉。”哈尔瓦德说道，“他能够为我们的远航出力，帮我们的大忙。”

“那么我们就去希辛岛找他。”贡纳尔说道。

他们收拾就绪便启程往东，来到希辛岛并受到了良好的款待。贡纳尔在那里呆了不长日子，奥尔维尔就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奥尔维尔一再向哈尔瓦德盘问贡纳尔东去究竟意欲如何，哈尔瓦德回答说贡纳尔打算去掠夺洗劫一番。

“这个主意并不高明。”奥尔维尔说道，“你们兵力如此单薄，去了也徒劳无力。”

“所以我们指望你的大力帮助，出点人马给我们。”哈尔瓦德说道。

“我确有助贡纳尔一臂之力的打算。”奥尔维尔说道，“你虽是我的亲戚可是贡纳尔却更令我敬重不已。”

“你打算如何施加援手呢？”哈尔瓦德问道。

“我出两艘长船。”奥尔维尔回答道，“一艘有四十个桨位，另一艘有六十个桨位。”

“那么船上的水手如何配置？”哈尔瓦德问道。

“我把其中的一艘船全都配上我庄园上的人。”奥尔维尔回答道，“另一艘船上全是从四邻农庄里招募来的自由农。可是我听说眼下这条河上很不太平，出了点乱子，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平安出海。”

“那么是谁在闹事惹麻烦？”哈尔瓦德问道。

“是兄弟俩，”奥尔维尔说道，“旺迪尔和卡尔，是从东尤塔兰来的老前辈斯乃尔弗的儿子。”

哈尔瓦德把事情告诉了贡纳尔，说道奥尔维尔愿意增援他们两艘长船的人马。贡纳尔听了自是喜之不胜，他们就动手把两艘长船收拾停当。一切就绪之后准备起航，他们前去向奥尔维尔致谢并辞行。奥尔维尔再三关照路上多加小心，务须防范那兄弟俩。

30.贡纳尔率领船队驶出尤塔河。他同考尔斯凯格一条船，哈尔瓦德在另一艘船上。行驶不久果然见到前面有海盗船只埋伏。贡纳尔下令说道：

“我们必须做好应战准备以防他们偷袭。若是他们不先碰我们，我们亦不动手。”

众人依计行事，纷纷准备停当防备人家偷袭船只。

埋伏在前面的海盗船只等他们驶近便朝两边分开，中间留出一条水道供他们通过。贡纳尔率先划桨在两列船只中间驶过去。不料旺迪尔趁他不备抓起一个四爪铁锚掷到贡纳尔船上，把他的船生拉硬拽到自己的船帮旁边。贡纳尔抽剑出鞘，那柄剑是奥尔维尔临行前馈赠给他的利刃，他头上却未戴盔。贡纳尔本早已有备，一看势头不妙便纵身蹿起，飞跃过去落在旺迪尔的船头，顺势挥舞利剑刺杀一人。

就在这一瞬间，卡尔驾舟从贡纳尔背侧驶过来，将长矛隔船投掷过来。那支长矛凌空飞啸而来，眼看着要刺中贡纳尔。好个贡纳尔，眼角瞅见长矛朝自己飞来，他不慌不忙陡然身形一闪躲开，不容别人看清他早已把那支长矛接在左手中，又转过矛头朝卡尔船上投掷回去。那支长矛不偏不倚命中船头一人，那人便立刻栽倒毙命。

这时候考尔斯凯格已拣起那个四爪铁锚，朝卡尔船上掷去。铁锚的利爪击中船舷底板，击穿了一个大洞，暗蓝的海水顿时从窟窿里喷涌进来。船上所有人眼看船只即将沉没，便都从这艘长船上往别的船上跳过去。

贡纳尔趁此混乱跳回到自己船上，此时哈尔瓦德亦已驾舟赶到，于是一场混战，只杀得天昏地暗血肉横飞。人人看见他们的统领身先士卒、骁勇无敌，又是投掷长矛又是挥舞利剑，连劈带斫杀了不少敌手。考尔斯凯格寸步不离他左右，为他掩护背侧。这时卡尔已逃到他哥哥旺迪尔的船上，那两兄弟亦肩背相靠拼命厮杀了整整一天。

快到日落时分，考尔斯凯格渐渐力气不支，只得在贡纳尔船上站立片刻，稍事喘息。这时贡纳尔对他说道：“你爱护敌人远胜过你自己，你使得他们永不再口渴而你自己至今滴水未沾。”他这句话使考尔斯凯格猛然省悟，他立即去舀了满满一勺蜜酒，喝下去后体力立见恢复，又生龙活虎般投入厮杀。

到了后来，贡纳尔和考尔斯凯格终于跳上了旺迪尔和卡尔防守的那艘船。考尔斯凯格从一侧冲杀过来，贡纳尔沿另一侧船舷杀出一条血路。旺迪尔举剑前来迎战贡纳尔，他一剑劈下去贡纳尔用盾牌挡住。那柄利剑嵌在盾牌上，急切之间休想拔得出来。贡纳尔就势把盾牌往旁边一扔，那柄利剑亦被盾牌压在底下。贡纳尔举剑就砍，但见那柄利剑舞出一道剑光。旺迪尔失了兵器心里慌张，举目一看，空中亮闪闪仿佛有三个剑尖一齐朝他刺来，他不知如何抵挡才好。那柄利剑落下来把他的双腿齐齐砍断。那边厢考尔斯凯格也已用长矛刺死了卡尔。

这一役他们缴获了大批财物，然后扬帆驶向丹麦。从那里他们又往东洗劫瑞典沿海岛屿，所到之处攻无不克，缴获丰厚。他们一直在那一带海上劫掠，到深秋才满载而归。到了第二年夏天他们又驶往雷瓦尔[102]，在那里他们同别的海盗船队狭路相逢，双方厮杀起来，却都是他们大获全胜。然后他们掉转船头驶往厄斯尔岛[103]，停泊在一处角地安静地休息一段日子。

有一天，他们看到有一个人从角地海滩边步履匆忙地走过来。贡纳尔便迎上前去同他攀谈起来。贡纳尔询问他的姓名，那个人说道他名叫托维，贡纳尔问他有什么事情。

“我要找的就是你。”那人说道，“这个海岬后面埋伏着几艘战船，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是谁的人马。那些海盗为首的是兄弟俩，哥哥名叫哈尔格里姆，弟弟名叫考尔斯凯格。他们两人都是凶猛的武士，而且他们手里的武器厉害无比，世上再难找到。

“哈尔格里姆持的一杆长戟，非但戟尖宽大而且施过法术，他只消持有这杆长戟便可刀枪不入，任何人休想杀死他，除非这杆戟本身才能破此法术。这杆长戟可以随心所欲地取人性命，它要刺死哪个人便会朝那人发出凄厉的声响，吓得他魂不附体无力抵挡。这戟的法力之大可想而知。考尔斯凯格有柄宝剑亦是神奇无比。他们人马要比你们多出三分之一。

“他们杀人越货夺得了许多金银财宝，都深埋在岸边，我知道窖藏的确切地方。他们早已派了一条小艇盯你们的梢，所以你们的一举一动他们洞察无误。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们要在这里停泊休息，所以现在正在集结船只要将你们包抄合围，一网打尽。你们面前只有两条路可走，或是赶紧从这里溜走可以突出重围；或是尽快作好厮杀准备，背水一战杀出一条生路。如果你们打得赢他们，我就把窖藏财宝的地方指点给你们看。”

贡纳尔赠给他一枚黄金戒指以作酬谢。他返身回到自己手下人中间，告诉他们说道在角地另一侧有几艘战船埋伏。他说道：

“他们对我们所有动静都了如指掌，事已紧急，我们要立即集结起来准备厮杀。”

于是他们磨拳擦掌、解缆起碇，刚刚收拾停当，只见有几艘战船已朝他们驶来。一场混战只杀得海面上腥风血雨，激战久而不休，尸骨狼藉，死伤不少。贡纳尔手刃了许多敌人。哈尔格里姆兄弟已跳到贡纳尔船上。贡纳尔便来迎战哈尔格里姆。那人仗着长戟的法力有恃无恐，岂把贡纳尔放在眼里，他手持长戟呼呼生风地猛搠过来。但见贡纳尔一个翻身便仰面朝后翻滚出去，刚巧那里有根帆桁横木挡在那里，贡纳尔翻跃过桁架之后便把盾牌撂下遮在横木前面。哈尔格里姆不知是计依然挺戟搠过来，长戟戳穿盾牌插入横木。贡纳尔举剑朝哈尔格里姆手臂上劈下去，那家伙果然刀枪不入肌肤完好无伤，可是他这一击力重千钧，竟把臂骨生生震得断裂。哈尔格里姆手臂耷拉下来，那柄长戟脱手掉下，贡纳尔拣起来就势一戟便搠死了哈尔格里姆。自此之后这柄长戟便成了贡纳尔的随身武器。

另一边犹自血战方酣。两个考尔斯凯格既是同名者，武艺亦分不出高低，只杀得难分难解，直到贡纳尔赶过去参战才将那个考尔斯凯格一戟搠死。两个首领已送命身亡，其余海盗便求饶投降。贡纳尔许他们不死。随后他们翻查尸体把值钱的财物都取走，而那些哀告求饶的余下海盗，贡纳尔发回给他们随身衣物武器放他们回家自谋生路，他们便赶紧乘船离去。贡纳尔把他们留下的财物搬回到自己船上，缴获十分丰厚。

这场血战结束之后，托维来见贡纳尔，自告奋勇带他去寻找那一拨海盗窖藏财宝的地方。他说那里埋藏的财物比贡纳尔在这次厮杀中得来的还要多而且还要好。贡纳尔欣然同意。他跟随托维一起上岸。托维领路走到一个森林里。林木之中有一垛堆得很高的柴火杂木。托维说道宝藏就在这堆树干底下。于是他们把杂木搬开，果然从地下发掘出了窖藏宝物，有黄金白银，还有精良兵器和华丽衣服。他们把所有这些财物搬到自己的船上。

贡纳尔询问托维想要得到什么酬报。托维说道：

“我是个丹麦人，我最想的就是搭你们的船返回故乡，让我同亲人团聚。”

贡纳尔问他怎么流落到波罗的海东边这一带来的。托维说道：

“我不幸被俘落入海盗手里，他们把我囚禁在这个岛上，从那时以来我就未曾离开过这个岛屿。”

31.贡纳尔把托维带到船上，对考尔斯凯格说道：

“如今我们返回北方的故园去吧。”

众人一听要回到自己的本乡本土去，莫不欢呼雀跃欣然从命，贡纳尔带了掠劫得到的大批财物从波罗的海归来。如今他已有十艘船。他把船队驶往丹麦的海德比[104]。当时丹麦国王哈拉尔德·戈尔姆松[105]在位。他有个外号叫青齿王，那段时日正好驻跸在海德比。

青齿王哈拉尔德听说贡纳尔来到这里，还听说贡纳尔是冰岛独一无二的豪杰，他便传旨给贡纳尔叫他进宫去觐见。贡纳尔不敢懈怠，便入宫觐见。国王欢迎他到来，并且恩赐给他一个座位，让他紧靠自己身边坐下。贡纳尔在王宫里盘桓了半个月，同国王朝夕相处并且同国王手下的侍卫作了各种竞技比赛，为的是让国王解闷。在各项竞技之中国王这边竟无一人能胜过贡纳尔。

国王对贡纳尔说道：“看起来要找出一个同你一样身手矫健的人只怕是踏破铁鞋也找不着。”他要求贡纳尔留在他身边成家立业，给他找一房妻室并且恩赐他大量财宝。贡纳尔感谢国王的恩典，但是又说他必须先返回冰岛去一趟，探望家人和乡里故旧。

“你要是一走就再也不会回到我们身边了。”国王说道。

“王上，命运难违，事事不可强求。”贡纳尔说道。

贡纳尔向国王进献了一艘长船和其他许多金银财宝。国王赐给他一件他自己穿的长袍，一副金线刺绣的手套，一条饰有黄金的额带和一顶俄罗斯皮帽。

贡纳尔从海德比出发，往北行驶返回希辛岛。奥尔维尔伸开双臂欢迎他平安归来。贡纳尔交还给奥尔维尔他所借给的那两艘船只，船上满载了劫掠得来的财物。贡纳尔说这是此番远航中应该分给他名下的那一份战利品，要求奥尔维尔收下。奥尔维尔却之不恭只得笑纳。他满口称赞说贡纳尔果然是个言而有信的正人君子，并且邀请他在庄园上客住一段时日。

哈尔瓦德询问贡纳尔是否有意要去觐见哈康雅尔。贡纳尔说道他确有此打算。他说道：

“上回你第一次向我提出时我不曾应声，那是因为我那时初出茅庐不曾经过风雨，如今闯荡一段时日也算是见过世面了。”

他们收拾停当便向北行驶来到特隆赫姆前去觐见哈康雅尔。那位雅尔欢迎他的来到，邀请他住到他的王宫里来过冬。贡纳尔接受了这一邀请。他在王宫中居住不久便赢得众人喝彩尊重。

岁暮年底，哈康雅尔大摆筵席欢庆仲冬节[106]。他送给贡纳尔一个黄金手镯。贡纳尔在那里坠入爱河，热恋上了哈康雅尔的一个侄女，名叫贝格洛蒂。明眼人都心知肚明，只消贡纳尔开口求婚，哈康雅尔断不会拒绝，只会一口应允将她下嫁给贡纳尔。

七 贡纳尔返回冰岛同哈尔盖德成亲

32.来年开春，哈康雅尔询问贡纳尔有何打算。贡纳尔回禀说道他想要返回冰岛。哈康雅尔说道：

“我们这里年成不好到处歉收，所以不许船只前来运粮出海。不过你还是可以尽你所需把你的船装满面粉和木材。”

贡纳尔感谢了雅尔的恩典，便着手收拾船只准备远航回家。他的弟弟考尔斯凯格，还有那个挪威人哈尔瓦德也和他同行。他们在初夏到达冰岛，在阿耳庭大会召开之前就已经在阿纳博利湾停泊靠岸。贡纳尔带了考尔斯凯格立即回家，让其余人从船上卸下货物。家里所有人见到他们回来自是喜出望外。他们两人仍然和以前一样，对庄园上的家丁们问暖问寒体恤备至，并不因为远航发了财而得意忘形。

贡纳尔询问尼亚尔是否在家，当他得知他在家时便立即备马飞驰到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考尔斯凯格亦随同前去。尼亚尔见到老友归来自是欢喜非常，请他们在庄园上留宿过夜。贡纳尔叙述了一遍此番出门远航的经过。

尼亚尔称赞他不愧为人中豪杰，并且说道：“你闯荡江湖一番经历了不少事情，而且往后还有更多的磨难。须知你出门远航发财而归，难免惹得有人眼馋妒忌，而且这样的人会有不少。”

“我但愿同所有人都和睦共处相安无事。”贡纳尔说道。

“这可由不得你自己，说不定你会多灾多难，只能自己谨慎多加提防。”尼亚尔说道。

“不必过于顾忌，因为公道会在我这一边。”

“但愿如此，”尼亚尔说道，“倘若你再也不去替人打抱不平，把是非招惹到自己身上来的话。”

尼亚尔问贡纳尔是不是去参加阿耳庭大会，贡纳尔回答说他将前去，并且问尼亚尔去不去。

“不，我不去。”尼亚尔回答说道，“并且我劝你也最好不要去。”

贡纳尔向尼亚尔馈赠了贵重的礼物，感谢他帮助照料产业庄园，随后便骑马回家。

考尔斯凯格不断怂恿他去参加庭的大会，说道：

“你这回前去必将荣耀倍加，人人都会对你羡慕不已。”

“炫耀招摇素来不合我的胃口。”贡纳尔说道，“不过我倒是可以去同那些有身分的头面人物结交一番。”

哈尔瓦德也来到赫里德庄园，说是要陪他们一起前往庭的大会。

33.且说贡纳尔率领众人骑马前去参加阿耳庭大会。他们抵达时人们从每个棚屋里跑出来观看他们的风采。因为他们个个锦衣绣服，衣着华丽之极，会场无一人可以同他们相比。贡纳尔将坐骑停在朗河一带来的人的棚屋前，同那里来的亲戚住在一起。有许多人来探望他并且打听他出门的见闻经历。贡纳尔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地向他们所有人讲述了一切经过。事无巨细，凡是他们想要知道的，他都原原本本讲给他们听，惟恐有所疏忽遗漏。

有一天他从法律岩走回来，经过莫斯费尔山来的人居住的棚屋。他看到有几个衣着华丽的女人朝他迎面走过来，为首的那个女子穿得最为漂亮。他们见面施礼，那个女子向贡纳尔招呼问候，贡纳尔亦忙不迭答谢搭话，并且问她是谁。那女子说道她名叫哈尔盖德，是霍斯哥尔德·达拉科尔松的女儿。她同他说起话来毫不忸怩作态。她要他把这次远航经历讲给她听听。他说既然她想听，他理当奉告决不推辞。于是他俩坐下身来娓娓而谈。

哈尔盖德打扮得俏丽无比。她身着一件大红半袖束腰长袍，袍上缀满饰物流苏，外罩一袭猩红大氅，从上到下四周全有滚边装饰。她非但明目皓齿美艳动人，而且一头秀发光泽可鉴直披到双肩。那一天贡纳尔也恰好身穿挪威国王青齿王哈拉尔德恩赐给他的那件华贵长袍，手臂上带着哈康雅尔赏给他的黄金手镯。

他们两人畅谈许久，毫无拘束，甚是投缘。贡纳尔最后问她是否还不曾重嫁再婚。

“倒还不曾，”她回答道，“而且一时也不会，因为没有什么人再敢向我提出求婚。”

“那想必是你眼界太高，看着没有一个人能配得上你。”贡纳尔说道。

“那倒不见得。”她回答道，“不过我在婚事上确是颇为挑剔。”

“倘若我向你求婚，你将作何回答？”贡纳尔问道。

“你顺口说说而已，并非本意。”她说道。

“不，这就是我的本意。”他说道。

“你若是真心，应该找我父亲去谈。”说罢，他们便不再提及此事。

贡纳尔转身立即来到西部谷地来人居住的棚屋，询问霍斯哥尔德可在里面。他们回答说他在那边。于是贡纳尔走进了另一幢棚屋。

霍斯哥尔德和赫鲁特和颜悦色地接待了他。他在他们两人之间坐下身来。他们交谈甚为融洽，看不出来他们之间昔日曾经冤仇很深。到了最后，贡纳尔询问那两兄弟如果他向哈尔盖德求婚他们将作何回答。

“我倒不会作梗，”霍斯哥尔德说道，“你若是真心诚意的话。”

贡纳尔说道他是认认真真的。他又说道：“不过我们之间过去存有芥蒂以致断绝了交往，如今我们两家要攀亲，许多人会感到不可思议。”

“你看此事如何才好，弟弟？”霍斯哥尔德向赫鲁特问道。

“我并不以为这是一桩般配的婚姻。”赫鲁特直言道。

“何以见得？”贡纳尔问。

“我要实话实说地答复你，”赫鲁特回答说，“你是一个勇敢而值得敬重的汉子，可是哈尔盖德却并非无瑕美玉。我并不打算掩饰这些瑕疵使你受到欺骗。”

“我对你的坦诚致以感谢。”贡纳尔说道，“不过我仍然相信你对我们之间已经存在的芥蒂还念念不忘，以至于你拒绝我的求亲。”

“真相并非如此。”赫鲁特说道，“可是我仍然要说我不赞同这门亲事。眼下你已入了迷而把持不住自己。即使我和霍斯哥尔德拒绝这门亲事，我们仍然可以做朋友。”

“我已经同哈尔盖德谈过，”贡纳尔说道，“她对这门亲事并无不情愿。”

“我可以想得出来你们两人此时此刻已情意绵绵以致执迷不悟，可是到头来尝到苦果的还是你们自己。”

于是他不等别人动问，便把哈尔盖德的秉性品德上的缺陷瑕疵细细说个分明。贡纳尔起初也不免暗自惊骇，想不到这个女子貌若天仙却品行不端，他几次起过念头想打退堂鼓，然而终究舍不得，他还是忍了下来。于是双方便谈论了婚姻契约诸般事宜，并且派人去把哈尔盖德请来，一切安排都当着她的面谈清说明。如同上次一样，由哈尔盖德自己宣布同贡纳尔订婚。婚礼喜庆酒宴将安排在赫里德庄园，结婚之前一切都秘而不宣。可是事与愿违，这桩婚事很快就传开去闹得沸沸扬扬。

贡纳尔在阿耳庭大会开完会之后径直来到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将这桩婚事告诉尼亚尔。不料尼亚尔听了十分恼火一口反对。贡纳尔问他究竟为何对这桩婚事如此偏执气愤。

“她这股红颜祸水冲到东边，这里就要人人自危了。”尼亚尔说道。

“我俩之间的友情她休想动摇分毫。”贡纳尔说道。

“只怕是要动摇到分毫不剩荡然无存的地步。”尼亚尔说道，“而且每回都要由你出面承担后果，也只好自认晦气。”

贡纳尔邀请尼亚尔来参加婚礼大典，并且带上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上他想带的所有人。尼亚尔答应前去。于是贡纳尔返回家去，此后他就忙于在这一带地方走动，邀请乡里邻居前来参加婚礼大典。

34.却说在费里奥斯希尔德山麓的格劳特河畔，居住着一个好汉名叫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他是红色西格瓦特的曾孙，也是贡纳尔母亲的幼弟，同贡纳尔有甥舅之亲。他是个身分名望很高的农庄主，娶了才女托尔希尔德为妻。这位才女长舌如练，不但搬弄口舌飞短流长，而且还善于吟唱诗歌来讽刺挖苦别人。特拉依恩对她无半点夫妻恩爱情意。这一回他们夫妻二人亦应邀前来赫里德庄园参加婚礼大典。他的妻子还要相帮尼亚尔的妻子贝格托拉·斯卡普赫定斯多蒂尔一起张罗招待客人。

西格弗斯第二个儿子名叫柯蒂尔。他居住在玛尔伽河东边的玛尔伽农庄。他娶了尼亚尔的女儿托尔盖尔德为妻。

西格弗斯的三儿子托尔盖尔、四儿子莫德、五儿子拉姆比、六儿子西格蒙德、七儿子西古尔德，他们人人都英伟、雄武，个个是出色的斗士。贡纳尔邀请他们都来参加婚礼。他还邀请了灰色瓦尔盖德和他的儿子莫德，还有厄尔的戈狄乌尔弗和他的儿子伦诺尔弗。

霍斯哥尔德和赫鲁特兄弟俩带领一众亲朋好友和大批随从人等骑马送亲前来。霍斯哥尔德两个儿子托尔莱克和乌拉夫亦相随而行送姐姐出嫁。送亲队伍浩浩荡荡簇拥着新娘行进，新娘的女儿托尔盖尔德亦在队伍之中，此时她已十四岁，出落得俏丽非常，哈尔盖德身边的伴娘有阿斯格里姆·艾里迪格里姆松的女儿托尔哈拉、尼亚尔的两个女儿托尔盖尔德和海尔嘉，还有别的几个女子。

贡纳尔家里贺客盈门嘉宾满座。喜庆酒宴的筵席长桌上座次是这样安排的：他自己在长桌一侧的长凳上居中坐定，左边上首是他的舅舅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再是厄尔戈狄乌尔弗，再是灰色瓦尔盖德，紧挨下去是贡纳尔的表兄弟莫德和伦诺尔弗，然后是西格弗斯松家的其余几个儿子，拉姆比坐在最靠近门口。贡纳尔的右边下首坐的是尼亚尔和他的四个儿子：斯卡普赫定、海尔格、格里姆和霍斯哥尔德，然后是智者哈弗、凯尔杜尔的英嘉尔德和尼亚尔弟弟霍尔塔来的托尔里尔的三个儿子，托尔里尔自己则非要坐到最靠边的席位上去不可，因为他说那样一来嘉宾的席次较容易安排得当，可以使众人皆大欢喜。贡纳尔的岳父霍斯哥尔德坐在他对面的长凳居中，上首是赫鲁特和女方亲戚，至于其余人的座次，因为未见到有文字记载不敢杜撰妄测。新娘坐在厅堂尽头处的横条凳上，她的女儿托尔盖尔德和阿斯格里姆的女儿托尔哈拉分坐在她两侧。才女托尔希尔德和贝格托拉则往桌上端菜送酒招待客人，忙个不停。

筵席上众人开怀畅饮，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的那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一直盯住了新娘哈尔盖德的女儿托尔盖尔德，片刻都不曾挪开。他的妻子托尔希尔德瞅见了他这副色迷迷样，顿时妒火中烧，随口念出两行诗将他羞辱一番，她大叫一声“特拉依恩”，念道：

偷看闺女两眼贼溜溜，

心里有鬼满脸色迷迷！

特拉依恩一听便手撑在桌面上猛跳起身来。他立即指明几个人作为证人，宣布自己同托尔希尔德离婚。

“我再也无法忍受她的辱骂！”他火冒三丈，说是若不把她撵走他就不情愿再留在这里喝喜酒了。托尔希尔德只得悻悻地走了出去。在这以后，客人们又重新落座，推杯换盏，开怀畅饮。

忽然特拉依恩又扬声说道：“我不打算隐瞒自己的心事。霍斯哥尔德，我且问你肯不肯把你的外孙女许配给我？”

“我想我不会应允的。你把你前面的老婆刚刚休掉立时又想再娶，这不太光彩。贡纳尔，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不便开口说话。”贡纳尔回答道，“因为他是我的舅舅。尼亚尔，不妨你来说说，你的话大家都信。”

“特拉依恩这个人，我可以说他家财万贯，十分能干并且受人器重尊敬，因而他可以配得上，没有理由拒婚。”

霍斯哥尔德问他的弟弟说道：“你有什么主意，弟弟？”

“你可以接受这门亲事。”赫鲁特说道。

随后他们商谈了婚约的各项条款，双方都谈得一致。于是贡纳尔和特拉依恩站起身来走到横条凳跟前询问那母女俩是否同意这门亲事。她们都不反对，于是哈尔盖德把自己女儿许配给了特拉依恩。

横条凳上的座次作了变更，伴娘托尔哈拉坐到了两个新娘之间。如今喜上加喜，亲上加亲，这筵席显得分外喜气洋洋。待到酒宴结束席终人散，霍斯哥尔德一行往西返回，朗河地带来的人也返回他们的农庄。贡纳尔各有馈赠而且礼物十分丰厚，受到了众人的夸奖赞扬。

哈尔盖德把赫里德庄园的家务操持起来，里里外外事无巨细全由她一把抓。她不但骄恣专横而且崇尚奢侈，挥霍无度。她的女儿托尔盖尔德出嫁之后在格劳特河庄园当家主持，倒是一个十分出色的主妇，受到众人交口称赞。

八 哈尔盖德和贝格托拉结怨龃龉

35.贡纳尔和尼亚尔友情深笃，他们素来有通家之好，每年秋暮冬至他们两家总是轮流做东，大摆筵席一起畅饮欢娱。这一回轮到尼亚尔做东，贡纳尔便带领哈尔盖德和一应人等前来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赴宴。

尼亚尔热情欢迎他们来到。他们在那里住了几天之后，海尔格同他的妻子托尔哈拉也回家来了。上桌吃喝时，贝格托拉走到独占一条横条凳的哈尔盖德跟前对她说道：

“你往边上挪一挪，让我媳妇坐在你身旁。”

哈尔盖德说道：“我从不为任何人挪动一下，别把我当做没人要的老巫婆那样推来搡去。”

“在这里是我当家作主。”贝格托拉冷冷地说了一句，托尔哈拉终于有座位坐下身来。

而后贝格托拉把洗手水端上桌来。哈尔盖德一把揪住她的手说道：

“你和尼亚尔倒真是相配，你每个手指都是灰指甲，而他却长不出胡须。”

“这倒是不假，”贝格托拉说道，”可是我们两谁也不嫌弃谁。你前夫托尔瓦尔德是个美髯公，可是却逃不脱你叫人把他杀掉的下场。”

哈尔盖德对贡纳尔说道：“贡纳尔，你要是不替我出这口气，那么嫁给全冰岛最勇敢的人也就毫无意思了。”

贡纳尔跳起身来离席而走，说道：“我要回家去了。你在家里对家丁们作威作福我无话可讲，不过怎么能在别人的家里胡搅蛮缠。尼亚尔给过我那么多荣耀，我欠他的情是还不清的，你休想挑拨离间把我激得不顾友情。”

“记住，贝格托拉，”哈尔盖德说道，“我们两人之间还有见面的时候，到那时再作计较。”

贝格托拉说道：“你也休想占到分毫便宜。”贡纳尔在旁边一言不发，于是他们返回赫里德在家里度过整个冬天。

36.转眼夏天来到，贡纳尔骑马前去参加阿耳庭的大会。在离家之前，他对哈尔盖德说道：

“我离家出门这段时日你在家里要安分守己好生过日子。你若是有事要和我的朋友往来，不许对他们恶言相诟出口伤人。”

“你的朋友个个都鬼迷心窍了。”她说道。

贡纳尔骑马出门朝向庭的会场驰骋而去，他心里很明白对她的叮咛不见得有多少用处。那边尼亚尔也率领着他的儿子们去阿耳庭开会了。

不妨回过头再表一下他们离家出门之后，家里发生的事情。家里的情形是这样的：在劳达斯克里德山坡上有一片森林，那是尼亚尔和贡纳尔共同拥有的产业。这片林地从未丈量和按份额分摊过，反正谁家需要柴火就到森林里去砍就是了。他们两家从来都不曾在意谁砍多谁砍少，没有为这类事而闹得脸红耳赤过。

哈尔盖德手下有个监工名叫考尔，他跟随她多年，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恶棍。而尼亚尔家有个仆佣名叫斯瓦特，尼亚尔和贝格托拉对他十分喜欢。一日，贝格托拉吩咐他到劳达斯克里德山上去砍些柴火：“先堆在那里我随后叫人来搬。”他按照吩咐上山呆一个星期。也是合该有事，恰好有几个乞丐从玛尔伽河往西来到赫里德庄园，向他们禀报说斯瓦特在劳达斯克里德山上砍伐了大批木材。

哈尔盖德借机发话说道：“贝格托拉想方设法从我手里生夺硬抢，我偏偏要叫那个斯瓦特从此以后再也斫伐不了木材。”

贡纳尔的母亲伦格维德刚好听到她的杀气腾腾的说话，便正言规劝道：“我们东边这一带女人从来是很本分的。当妻子的只要把家里操持好就行，岂能够动不动就起了杀人的念头。”

第二天哈尔盖德把考尔叫来商量。

“我有桩事情要你去办。”她说道，顺手递给他一柄斧头，“你到劳达斯克里德山上去会会斯瓦特。”

“见了他我该把他怎么样？”考尔问道。

“亏你问得出，”哈尔盖德说道，“像你这样一个恶棍还要别人来交代吗？你去把他杀了！”

“我杀了他倒是小事一桩，容易得很。”考尔说道，“可是我担心兴许把自己性命也赔上。”

“你吓得屁滚尿流了？”哈尔盖德说道。“你真是不害臊，我可是一直不断地庇护你给你撑腰。你若是胆小不敢干，我另外找人去下手。”

考尔被激怒了，他拿起斧头二话不说就从她身边走开去，跳上了贡纳尔的一匹好马，往东飞驰到玛尔伽河。他下了马在树林里等着，直到所有的柴火都扛下山去，只剩下斯瓦特一个人。于是考尔跳起身来朝他扑过去，说道：“会用斧头斫的岂止你一个，我要叫你尝尝我的厉害。”他高举斧头直劈过去，劈开了斯瓦特脑袋。然后他就骑马回家向哈尔盖德禀明已将斯瓦特杀死。

哈尔盖德说道：“我要想个法子保你平安无事不受伤害。”

“那还说得过去。”考尔说道，“我在杀死他之前连做梦都不曾想要杀他。”

斯瓦特的同伴不久就返回山上，他们看到他已被杀死在林地中。

哈尔盖德派人去向贡纳尔送了个音信，告诉他杀掉斯瓦特之事。贡纳尔在送信的人面前没有责怪哈尔盖德，所以一时之间来人弄不明白贡纳尔究竟是何态度。过了半晌他站起身来叫那几个人跟着他走。他们一起来到尼亚尔的棚屋，派人去把尼亚尔叫出来。

尼亚尔立即出来，他们就走到一旁谈起来。贡纳尔说道：

“我特地来告诉你一桩血案，是我妻子叫监工考尔下手干的，受害者是你的仆佣斯瓦特。”

尼亚尔默不作声地倾听贡纳尔告诉他血案发生的经过。然后他说道：

“你切莫放任她胡作非为才是。”

贡纳尔说道：“你把这桩事情了结了吧，说说你所要的赔偿条款。”

“你总想要把哈尔盖德的为非作歹由你来承担干系，可是你哪能什么都承担得下来，”尼亚尔说道，“你愈是姑息迁就你遇到的麻烦就愈多，后果不堪设想。这一回毕竟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情，即便如此，这桩事情亦糟糕透顶。我们之间曾信誓旦旦再三说道，要确保住友谊，我相信你不曾忘诸脑后，但是你要经得住艰辛磨难才是。”

尼亚尔接受了用支付赎命赔偿金的办法来了结此案，也同意了由他自己对赔偿金额作出估测。他说道：“我不想把此事闹大，尽快了结才是上策。你支付给我十二安士白银作赔偿金。不过我想要附加上这么一个条款，即是倘若我家的人犯了事由你来判断了结的话，你亦断不可逞一时之快，也要像我这一回同样手下留情。”

贡纳尔毫不推三阻四，痛痛快快地付清了赔偿金，然后立即骑马回家。尼亚尔和他的儿子们开完阿耳庭大会后也返回家去。贝格托拉一见那笔赔偿金便说道：“这么点钱就卖掉一条性命我们亦真是太好说话了。但愿日后杀了考尔我们也只付同样的数目。”

贡纳尔回家之后把哈尔盖德责怪了一番，她反唇相讥说道，比斯瓦特强得多的仆佣被主人家杀掉也用不着支付赔偿金。贡纳尔说道，她随心所欲地干出一些轻率之事来，而承担干系的却是他自己。

哈尔盖德到处津津乐道吹嘘如何把斯瓦特置于死地，这使得贝格托拉十分恼火不堪骚扰。

一日，尼亚尔带着他的儿子们到托罗尔夫山岗去查看那里的庄园经营状况。贝格托拉坐在屋外，看见有一个骑者端坐在一匹黑马上向她缓缓走近。她并不认识他，可是不知怎的，她非但没有转身返回屋去反而等着他过来。此人手里执着一杆长矛，腰间皮带上佩挂着短剑。

她询问他姓甚名谁。

“我名叫阿特利。”那人说道。

她又问他从何处来。

“我从东边峡湾一带来。”他说道。

“你要到哪里去？”她又问道。

“我无家可归飘泊流浪。”他回答说，“我是前来投奔尼亚尔和斯卡普赫定，看看他们是否愿意收留我。”

“你干什么活计最在行？”她问道。

“我是个地道的庄稼汉，田里的农活样样在行。”他回答说道，“实不相瞒，我生性暴躁，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我打得头破血流。”

“我又不曾说你是胆小鬼，我不会因此而责备你的。”她说道。

“这里农庄是由你当家作主吗？”他问道。

“我是尼亚尔的妻子，”贝尔托拉回答说，“雇工的事我和尼亚尔一样可以做主。”

“那么你是否愿意收留我？”他问道。

“可以。”她一口答应说，“不过你务必惟命是从，凡是我吩咐的都照办无误，哪怕叫你去杀人。”

“下手去干那类事你们庄园上有的是好汉，还要用得上我！”他说道。

“那倒不尽然，我自有我的主意。这些条件你意下如何？”她问道。

“好吧，我遵命就是。”他说道。于是贝格托拉便把阿特利收留在庄园。

尼亚尔同他的儿子们返回家来见到这个陌生人，便询问贝格托拉他是谁。

“他是你的仆佣。”她回答道，“我新近刚收留了他，因为他说自己手勤脚健不情愿再闲荡飘泊下去。”

“看模样他想必身手了得有点本事。”尼亚尔说道，“不过他是不是肯安分守己，那我就不得而知。”

斯卡普赫定倒十分喜爱阿特利，对他另眼相待。

光阴如飞转眼夏天已至。尼亚尔要带领儿子们去参加阿耳庭大会。贡纳尔亦要前去。尼亚尔随身带了一口袋钱财去。

“那是一笔什么钱？”斯卡普赫定问道。

“就是贡纳尔为那个仆佣送命而支付给我们的赔偿金。”尼亚尔说道。

“说不定这一回带去就会派上用场。”斯卡普赫定含意深沉，轻蔑冷笑起来。

37.回过头来再表一下家里的情形。阿特利去问贝格托拉今天要干什么活计。

“我决意差你去做一件事情。”贝格托拉回答道，“你去把考尔找出来，找到之后你今天就结果掉他的性命。”

“这倒挺合适。”阿特利说道，“我们两个恶棍对无赖谁也不比谁差一丁点。我自有高招来收拾他，反正今天我们之中必定有一个要送掉性命。”

“但愿你马到成功。”贝格托拉说道，“你只要把这件大事干好就立了大功。”

他转身收拾好兵刃和马匹便骑马绝尘而去。当他来到费里奥斯希尔德山岗，正好遇到有几个人从赫里德庄园前去玛尔伽农庄干活。那些人问他到哪里去，他回答说他正在寻找一匹牙口老一点的驽马去套车驾辕。他们说区区小事也用不着像他这样的壮汉满山遍野地瞎找，“只要你向在外面露宿的人打听一下就可知道。”

“那么在屋外飘泊露宿的是谁呢？”阿特利问道。

“杀手考尔，就是哈尔盖德手下的仆佣。他刚刚从放牧场的草棚离开，已经整夜没有上床睡觉。”

“我不晓得自己敢不敢同他打照面。”阿特利故意说道，“那家伙的脾气穷凶极恶，我务必从别人身上学得乖巧点。”

“你说错了，你一见到那家伙就会知道他只是个胆小鬼。”他们回答说道。

阿特利踢刺催马，坐骑如飞而去。等到他追赶上考尔时，他说道：

“你太重了马都驮不动！”

“关你屁事，狗杂种。”考尔骂道，“你们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上没有一个好东西！”

“只怕这匹马马上就更驮不动了。”阿特利说道，“那就是你的尸首。”

话音未落，他手上的长矛已经出手直刺考尔，正中他的肚皮。考尔举斧就砍却未砍中。他身子往后栽倒，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顿时气绝身亡。

阿特利骑马返回，路上他碰到几个哈尔盖德手下的雇工。

“你们快去牵住那匹马，考尔从马背上摔下来已经咽气了。”阿特利说道。

“是你把他宰掉了吧？”他们问道。

“哈尔盖德会疑心他是死于非命的。”阿特利说道，头也不回飞驰回家。他禀告了贝格托拉，她感谢他干好了这件事情，并且说他讲的那些话也很中听。

“我不知道尼亚尔对此事会怎样处置。”阿特利说道。

“尼亚尔自会对这件事坦然处之。”贝格托拉说道，“我告诉你我早就看出了蛛丝马迹，因为他去参加阿耳庭大会时把去年夏天那个农奴被杀时付给他的赔偿金也带了去。现在这笔钱可以用来支付给考尔的赎命赔偿金。不过这桩血案虽说到头来会和解了结，可是你务必好自戒备时时小心，因为哈尔盖德不会真正遵守和解条款，她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你还是派人去给尼亚尔送个音信，把这桩血案告诉他。”阿特利说道。

“大可不必，”她回答说，“我的心意是连一个子儿赔偿金都不付。考尔伏诛罪有应得。”

他们两人说到这里就不再多谈下去了。

哈尔盖德得到禀报说是考尔被杀，他们还把阿特利的话也禀告了哈尔盖德，她气个半死，说道她自会讨还血债。她派人到阿耳庭大会会场向贡纳尔禀明血案发生经过。贡纳尔闻听之后不作任何表示，只派人去把这件事告诉尼亚尔。尼亚尔却也一声不吭。

“如今的家奴们远不如早先那样安分，他们由着性子胆大妄为。”斯卡普赫定说道，“过去奴隶们之间吵架大不了厮打起来挨几下老拳，别人把他们拉开也就没事了。如今倒好，动不动就抄起兵器坏了人家的性命，真未免太过分。”斯卡普赫定说这些话时，他悲天悯人的脸上却并不戚然，反而龇牙咧嘴，笑容可掬。

尼亚尔把挂在棚屋里的那一口袋钱取了下来，转身走出棚屋。他的儿子们跟着他一起出来。他们走到贡纳尔棚屋前，斯卡普赫定对站在门口的一个家丁说道：

“速去禀告贡纳尔，就说我父亲想见他。”

贡纳尔得到禀报立即步出棚屋。他仍然热情地招呼问候尼亚尔。于是他们两人边走边谈。

尼亚尔说道：“事情真是糟糕透顶，我老婆大概已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和解，叫人把你的家奴杀掉了。”

“她并不会因为这桩事情而受到我的责怪。”贡纳尔说道。

“那么你来作个了断，说说你所要的赔偿条件。”尼亚尔说道。

“很好，”贡纳尔说道，“我给这两个人评估了同样的价钱，你的斯瓦特和我的考尔都一样。你付我十二安士白银吧。”

尼亚尔拿出那个钱袋交给贡纳尔。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自己早先付给尼亚尔的那笔钱。

尼亚尔返回自己的棚屋，仿佛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他们之间友好如初，友谊得以保持。

38.来年春天，尼亚尔对阿特利说道：

“我要打发你到东部峡湾去自谋生路，你若此时不走，再晚就难以脱身，哈尔盖德迟早要把你的性命算计掉。趁她还没有来得及下手，你先远走高飞方是上策。”

“我并不害怕，”阿特利说道，“我宁可留在这里。”

“这个主意不好，千万不要如此。”尼亚尔规劝说。

“我宁可做你的家丁死去而不情愿再投靠新的主人。”阿特利说道，“不过我有一事相求，倘若我不幸送命，你千万不可把我当做奴隶而只肯收支付给奴隶的赔偿金。”

“你将会得到给予自由人的赎罪赔偿金。”尼亚尔说道，“贝格托拉还肯定会作出承诺而且决不会食言，就是这笔血仇不会不报。”

于是，阿特利便不再是奴隶，他改变了身分成为尼亚尔庄园上的一个家丁。

再说哈尔盖德。她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条毒计。她派人到西部的比约恩峡湾，去把她的一个名叫布吕恩约尔弗的亲戚请来，此人外号叫“无法无天”，是一个十足地道的恶棍地痞。哈尔盖德做这一切都把贡纳尔蒙在鼓里，不让他知道半分真情。她只对他说，她去找了个新的监工来，那人挺能干，当这个差使定能胜任。布吕恩约尔弗来到东边以后，贡纳尔问他能干点什么，布吕恩约尔弗说道他先安下身来再说。

“据我耳闻，你素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呆在庄园上做不出什么好事。”贡纳尔说道，“不过我不会把我老婆叫来的亲戚赶走。”

贡纳尔对他十分冷淡，却并不敌视。转眼又到了阿耳庭大会召开的时候。贡纳尔带着他的弟弟考尔斯凯格骑马前往。他们在那里又见到了尼亚尔和他带来的儿子们。老友重逢自有不少喜悦，少不得聚首畅谈欢乐不减当初。

再回过头来看看贝格托拉在干什么。贝格托拉吩咐阿特利说：

“你到托罗尔夫山岗上去，那里有个把星期的活计要干。”

阿特利遵照吩咐行事。他上山去烧了一个星期的炭。不过他很有戒心，对谁都没有吐露自己的行踪。

岂知哈尔盖德早已作了安排，自有耳报神告诉她一切。于是哈尔盖德把布吕恩约尔弗找来说道：

“我已得到禀报，说是阿特利要离家到外面去干活。我琢磨十之八九是到托罗尔夫山岗上去干活。”

“你以为他在山上干什么呢？”布吕恩约尔弗问道。

“我料想他是在树林子里干点杂活。”哈尔盖德说道。

“你要我怎样对付他？”布吕恩约尔弗又问道。

“我要你去杀掉他。”她说道。

布吕恩约尔弗却没有应声。

“要是乔斯托弗还活着该有多好，他会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哈尔盖德说道。

“你不必再用激将法来激我。”布吕恩约尔弗说道。

他立即收拾好兵刃备好马匹驰往托罗尔夫山岗。快到跟前时，但见那边庄园东面浓烟滚滚遮天蔽日。他朝那个方向策马前行，到了山麓翻身下马，把马拴住系牢。然后他用浓烟作掩护步行上山。不消多时，他来到了烧炭场，但见有个人影站在炭堆旁边干活，他的长矛竖插在身边的地上。

滚滚浓烟恰似一道大幕遮挡住四周，布吕恩约尔弗偷偷地到了他身背后。那人全神贯注地在干活竟未曾注意到会有人从背后偷袭。说时迟那时快，布吕恩约尔弗一到他身背后便举起斧头朝他头上砍去。阿特利觉着冷风飕飕便转过身来，却已经中了暗算。他转身如此猛烈以致布吕恩约尔弗竟握不住斧柄，任斧头脱手而去。阿特利抓起他的长矛便朝布吕恩约尔弗投掷过去。布吕恩约尔弗已吓得合身扑倒在地，这才闪避过。那支长矛擦着他头皮深深扎入地面。

“算你走运。趁我不提防下了毒手。”阿特利说道，“哈尔盖德听到你禀报说我死了，必定会乐得合不拢嘴巴。可是我死亦瞑目。因为我知道不久之后你亦会落个同样下场。现在你过来把你掉在地下的斧头拣走。”

布吕恩约尔弗哪里还敢答话，直到阿特利咽气身亡后他才走过去拣起斧头。他骑上马直奔离托罗尔夫山岗最近的那个农庄，告诉他们山上发生的这桩血案。然后他去禀报哈尔盖德。她立即派人去告诉贝格托拉[107]，说道考尔遇害的血债已经讨还，真想不到这么快就一报还一报。然后她又派人去禀报贡纳尔说阿特利已被杀了。

贡纳尔一听便站起身来往外走，考尔斯凯格亦跟了出来。

“哈尔盖德的亲戚真是给你惹麻烦，倒不如撵他走算了。”考尔斯凯格说道。

他们来到尼亚尔的棚屋，一见到他贡纳尔便说道：

“我来告诉你阿特利被杀了。我想要为他之死支付给你赔偿金，我要你自定个数目。”

“我们俩早就说好我们之间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免得损害友情义气。”尼亚尔说道，“不过阿特利不能按照奴隶的价钱来计算。”

贡纳尔说道他没有二话，并且伸出手来，尼亚尔同他握手和解，并且指定了证人来仲调和解。

斯卡普赫定说道：“哈尔盖德谅必存心不让我们家的仆佣活到上了年纪。”

贡纳尔说道：“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母亲亦不见得是个好惹的。”

“大家都友情为重言尽于此吧。”尼亚尔阻止他们再说下去。

尼亚尔确定赔偿金为一百安士白银，贡纳尔痛快地支付了。在场的许多人议论说道这个价钱未免高得出奇。于是贡纳尔大为光火，说道比阿特利远不如的人尚且得到足额赔偿金，何况是他。

大会开完之后他们各自回家。贝格托拉见到了那笔钱便对尼亚尔说道：

“你以为你可以心安理得了，因为你自己信守了给阿特利生前的诺言，可是我的承诺却尚未兑现。”

“我看你最好不必兑现，否则又再要惹起是非。”尼亚尔说道。

“你既然有另外的盘算，”贝格托拉说道，“那么我就何妨依你之见。”

那边赫里德庄园上，哈尔盖德大发雌威，她向贡纳尔兴师问罪说道：“你竟然真的为阿特利被杀而支付出去一百安士白银，这个价钱足足把他当成自由人对待了。”

“他原本就是个自由人。”贡纳尔说道，“况且我又没有打算想把尼亚尔手下的家丁当成不可支付赔偿金的不法歹徒来对待。”

“你同尼亚尔两个真能合得来，”哈尔盖德说道，“因为你俩都是胆小鬼。”

“走着瞧吧。”贡纳尔说道。

有很长一段时日他对她十分冷淡，直到她自己先赔了不是，两夫妻这才和好如初。

那年余下的岁月倒过得还算太平，大家相安无事不再细表。直到来年开春尼亚尔不曾再增添一个家丁。

到了夏天，大家都又忙着去开阿耳庭大会。

39.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上有个家丁名叫被释奴之子托尔德。他的父亲西格特吕格原本是个农奴，尼亚尔的母亲阿斯盖尔德动了恻隐之心给他脱掉了奴籍，赏给他自由民的身分。后来西格特吕格在玛尔伽河里淹死了，托尔德在丧父之后就一直呆在庄园上。

托尔德身材高大强壮有力，曾经当过尼亚尔的儿子们的养父，而且还同尼亚尔的亲戚托罗尔夫之女古德芬娜有了私情。古德芬娜是庄园上的厨娘，如今已有孕在身。

一日贝格托拉把被释奴之子托尔德找来，对他说道：

“我要你去把布吕恩约尔弗杀掉。”

“我从来不会杀人，”托尔德回答说，“不过你若是非叫我去不可，那么我只得舍命去试试。”

于是托尔德率马出来，驰往赫里德庄园。他叫人去把哈尔盖德请出来，见了哈尔盖德他劈面就问布吕恩约尔弗在哪里。

“你有什么事要找他？”哈尔盖德问道。

“我要他告诉我阿特利的尸首掩埋得怎样。”托尔德回答说道，“我听说掩埋得很糟糕。”

她告诉他布吕恩约尔弗此刻正在阿克拉地岬。

“你倒不怕他落了个和阿特利一样的下场。”托尔德说道。

“你杀不了人，”哈尔盖德说道，“所以你们两个碰头不会有事。”

“这倒也是，活了一辈子至今还没有见过人挨刀被宰得鲜血淋淋。”托尔德说道，“要真是见到了有人鲜血直流死在你面前，真不知道心里会是啥滋味。”

他骑马穿过田野来到阿克拉地岬。

他走了之后，贡纳尔的母亲隆恩维格对哈尔盖德说了这么几句话，因为她恰巧听到了他们之间的交谈。她说道：“你把他看成胆小怕事的脓包，那真是小觑了他，哈尔盖德。在我眼里他是个敢作敢为的刚烈男子汉，你的亲戚马上就要领教他的厉害。”

布吕恩约尔弗同托尔德两人却在半道上不期而遇。托尔德说道：

“你出招吧，布吕恩约尔弗，我并不想用卑鄙的偷袭来结果你的性命。”

布吕恩约尔弗纵马直取托尔德，想要一斧就断送托尔德的性命。托尔德全然无惧，他挥舞自己手里的战斧斫将过去，正好在布吕恩约尔弗手握住的地方把他的斧柄劈断。托尔德紧跟着再劈一斧，不偏不倚正中布吕恩约尔弗的胸膛，他翻身滚下马来，立时咽气身亡。

托尔德找到一个替哈尔盖德放羊的羊倌，告诉他说这桩血案是他犯的，人是他杀的。他说给他听尸首横陈在何处，叫他立即去向哈尔盖德禀报。然后他骑马回家，到了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他便把这桩血案禀告了贝格托拉，也告诉了其余人。

“祝福你，你有这样的身手必定会交好运。”她说道。

那个牧羊人把事情经过禀报了哈尔盖德，她恨得咬牙切齿，说道只要她还有力气报复就决不肯善罢甘休。

40.血案的消息很快传至阿耳庭。尼亚尔起初似信非信，他要来人把这个音信重复讲了三遍，然后说道：

“动手凶杀的人愈来愈多，这是我所未曾预见的。”

斯卡普赫定说道：

“我的养父从来就不曾见过杀人流血，所以被他杀死的人谅必命中早已注定活不多久了。起初多半人还以为是我们兄弟们动手干的，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的性子刚烈。”

“看起来不消多久就会轮到你的头上。”尼亚尔说道，“纵然你不肯出手，到那时只怕由不得你自己。”

他们去见贡纳尔告诉他这桩血案。贡纳尔说道那并非什么不得了的损失。他又说道：“不过他是个自由人。”

尼亚尔立即提出赔款解决，贡纳尔接受了，并且由他自己确定赎命赔偿金的数额。他把赔偿金定在一百安士白银，尼亚尔二话不说立即支付。这桩人命案子就这样解决。

41.贡纳尔有个亲戚名叫西格蒙德·拉姆比松，他是红色西格瓦特的孙子。

西格蒙德经年累月不在家，而是远航在外，干的是海上营生。他身材魁梧孔武有力，却又长相英俊、洒脱大方，很有教养。他汲汲于建功立业扬名天下，亦颇有诗才文采，而且在竞技比赛之中都是遥遥领先的。不过正因为文武全才，未免恃才狂傲，不但爱出言自我吹嘘而且容不得人，时常挖苦奚落别人，以此为乐事。

这一回他从海外返回冰岛，在东部的霍尔纳峡湾停靠上岸。他随身还带了一个同伴前来，名叫肖尔德，是个瑞典人，也很难同人融洽相处。他们上岸之后弄到了马匹，便马不停蹄地从霍尔纳峡湾往西行来到费利约特斯山岗的赫里德庄园。贡纳尔热情欢迎他们到来，因为他同西格蒙德是近亲，他还邀请西格蒙德在庄园上度过冬天。西格蒙德说道他情愿接受邀请，倘若他的伙伴肖尔德也能住下来的话。

“我听到有人谈起过他。”贡纳尔说道，“他往往在你发怒的时候给你火上浇油，这对你没有好处。相反地，你所缺少的是一个诤友，他可以使得你心平气和下来。庄园里如今并非风平浪静之地，居住在这里也会遇到麻烦。作为亲戚，我要有言在先规劝你一句：切不可听信我妻子哈尔盖德的怂恿挑拨，因为她的许多所作所为都是同我心愿背道而驰的。”

“有备无患先告诫，”西格蒙德说道，“覆车之鉴引为训。”

“那么说，你就把这番忠告牢记在心。”贡纳尔说道，“因为你往后会遇到不少难关要过。跟随在我身边少离开，记住我的劝告切莫忘怀。”

于是西格蒙德和肖尔德便跟随于贡纳尔左右。哈尔盖德淫荡成性，竟然对西格蒙德一见倾心，立时对他柔情万般，送礼物、赠金银，那一片心思都扎在他身上，同他打得火热，反而将自己的丈夫冷落一旁。庄园上和四周乡里不免窃窃私议起来，猜不透这背后究竟还有哪般蹊跷，弄不明白他们俩勾搭在一起会有什么祸端。

一日，哈尔盖德对贡纳尔说道：“我的亲戚布吕恩约尔弗被杀，你只问人家要了一百安士白银，这真是明摆着吃了大亏。我实在无法咽下这口气，非要报了此仇不可，倘若我能够有法子的话。”

贡纳尔说道他不情愿在这桩事上再同她争吵不休，说罢扭头就走开去。他把考尔斯凯格找来说道：“弟弟，你赶快去见尼亚尔，叮嘱他叫托尔德最好多加提防。因为我觉得这一和解有点靠不住了，说不定又要出人命祸殃。”

考尔斯凯格立即飞驰去见尼亚尔，尼亚尔亦把这番话告诉了托尔德，并且严令他多加提防。尼亚尔感谢他和贡纳尔兄弟俩的深重情义，考尔斯凯格谈完后，不多停留，马上返回家去。

有一天，尼亚尔和托尔德两人坐在门外，有一头山羊在院子里的草地上啃草吃，那只山羊往常也总是在那里吃草，没有人能轰得走它。

“这真是咄咄怪事。”托尔德说道。

“你看见了什么，这样大惊小怪？”尼亚尔问道。

“那头山羊好像倒在那边的凹坑里，浑身鲜血淋淋。”托尔德说道。

尼亚尔说道山羊不在那里，再说那边啥也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托尔德不禁大骇。

“那是你命中注定马上就有血光之灾，”尼亚尔说道，“你想必见到了自己的魂魄。我们要小心提防躲过这一劫。”

“倘若是命中注定，想躲怕是躲不过去。”托尔德说道。

那一边，哈尔盖德有一天把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找来，对他说道：

“你去把被释奴之子托尔德杀了，我才会觉得你是我的好女婿。”

“我才不去沾手那桩事情，”特拉依恩说道，“因为这样一来会得罪我的岳丈贡纳尔弄得他暴跳如雷，再说这样蛮干也着实太危险，前脚刚把人杀了后脚马上就会得到报复。”

“谁会来报复呢？”她问道，“是那个长不出胡子的老东西？”

“不是他，而是他的儿子们。”特拉依恩说道。

在这以后他们又唧唧哝哝地低声交谈了大半晌，不过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些什么名堂。

有一天贡纳尔有事出门，西格蒙德和他的伙伴肖尔德没有跟去。正好特拉依恩从格劳特河家里前来，于是他们几个围着哈尔盖德坐在屋外露天谈论起来。

哈尔盖德说道：“西格蒙德和肖尔德已经答应去把被释奴之子托尔德杀掉。他是尼亚尔的儿子们的养父，所以特拉依恩你必须给我承诺说他们动手之时你务必在场。”

他们所有人都再确认一遍他们全向她作过承诺。

“那么我就把我胸中之计向你们和盘托出。”哈尔盖德说道，“你们要骑马到东边去在霍纳尔峡湾验看你们的货物，要在那里一直呆到阿耳庭大会召开。因为倘若你们在家，贡纳尔必定会叫上你们陪他前去参加大会。那时候尼亚尔和他的儿子们也会前去。等到贡纳尔一走，我们就趁这个空隙下手，你们去把托尔德的性命结果掉。”

他们全都赞同，依计而行。于是他们分头前往东边霍纳尔峡湾，贡纳尔竟不曾起半点疑心，自顾前去参加阿耳庭大会。

那当儿，尼亚尔派托尔德往东边埃依约费尔山岗办事，叫他在那里不要耽搁第二天就赶回来。托尔德去了东边，可是往回走时却遇到了耽搁，因为山洪暴发河水猛涨，骑马已无法过河。尼亚尔又再等了一天，因为他打算带托尔德去参加阿耳庭大会。到了实在等不及时，他就吩咐贝格托拉等他一回来立即派他到阿耳庭来。

两天之后，托尔德从东边返回，贝格托拉告诉他前去阿耳庭，她又说道：“不过先去托罗尔夫山岗看看那里农庄活计干得怎样。不要耽搁，一两天之内就赶回来。”

42.西格蒙德和肖尔德从东边返回来的时候，哈尔盖德告诉他们说道：“托尔德还在家里，不过一两天里就要动身去阿耳庭。”

“这正是你对他下手的大好机会，”她说道，“要是错过了这个难逢之机，再想找也只怕找不到了。”

有人从托罗尔夫山岗来到赫里德庄园，禀告哈尔盖德说托尔德在那里。哈尔盖德立即去找特拉依恩和别的几个人说道：“托尔德如今在托罗尔夫山岗上。你们最好在他回家的路上半道拦截把他干掉。”

“我们将按你吩咐行事。”西格蒙德说道。

他们马上抄起兵刃，出去牵过马匹飞驰而去，在半道上埋伏等待他送上门来。

西格蒙德对特拉依恩说道：“难道你还要出手吗？我看用不着我们三个人一起上。”

“那我就不动手了。”特拉依恩说道。

过了不大工夫，但见托尔德骑马朝他们迎面而来。

西格蒙德迎了上去，对他厉声喝道：“快快下马交出你的兵器，你的死期已经到了。”

“我决不会束手待毙。”托尔德说道，“你放马过来，我们俩一对一较量一番。”

“你在白日做梦。”西格蒙德说道，“我们就是仗着人多势众来对付你单人独马。斯卡普赫定如此勇猛，谅必他的养父亦好生了得。”

“你会尝到厉害的，”托尔德说道，“因为斯卡普赫定会替我报仇。”

说罢他们便厮杀起来，他虽只是一人却勇猛之极，将自己周身严密护住，防得滴水不漏。不但如此，他还抓住他们刺过来的两杆长矛把矛柄都折成两截。可是时间一长，他就露出了破绽，于是肖尔德靠到他身边，将他一只臂膊生生地砍了下来。他用另一只手臂又抵挡了一阵子，最后被西格蒙德一剑洞穿身躯，栽倒下去即时毙命。他们用泥土和石块掩埋了尸首。特拉依恩说道：

“我总觉得我们干了一件坏事，必将引火烧身。尼亚尔的儿子们知道了岂肯善罢干休。”

他们回去告诉哈尔盖德一切经过。哈尔盖德欣喜若狂。可是贡纳尔的母亲隆恩维格却对西格蒙德说道：“常言说得好：行凶杀人终究难逃报应。这一回贡纳尔想必还会周全安排饶过你的性命，可是你再要上哈尔盖德的钩为她效力卖命，那你就死到临头了。”

哈尔盖德派人到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报了血案，还派另一个人去阿耳庭大会向贡纳尔禀报。贝格托拉说道她不想白费口舌去责骂哈尔盖德，因为这样天理难容的罪恶勾当，什么样的复仇之举都是合乎情理的。

43.哈尔盖德派到阿耳庭大会上去送信的人当面向贡纳尔禀告了这桩血案。贡纳尔仰面叹息道：

“这是我有生以来亲耳听到的最糟糕的音信。我们马上去找尼亚尔谈，看看他这一回能不能再对我们宽宏大量从轻发落，虽说对他亦是件十分棘手的事情。”

他们来到尼亚尔那里，要求尼亚尔出来谈谈，尼亚尔马上出来，两人边走边说。贡纳尔便开口谈起正事，当时在场的除贡纳尔的弟弟考尔斯凯格再没有别的人。

“我特意前来告诉你一个噩耗。”贡纳尔说道，“被释奴之子托尔德已经被杀了。我央求你来判断了结。”

尼亚尔一听僵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而后他缓缓说道：“我接受你和解了结的要求，虽说我深信无疑这样做我必将受到我妻子和儿子们的强烈责备。他们会断然反对和解，不过我甘愿冒此风险。我知道我在同一个正人君子打交道，不情愿他的荣誉受到玷污，也不想使我们的友谊受到损害。”

“你是不是要把你的儿子叫来一起谈？”贡纳尔问道。

“不要，”尼亚尔说道，“因为我同你达成的和解他们还不敢违背，可是他们若是在场，准会严词拒绝闹得无法和解。”

“那好，”贡纳尔说道，“按你自己的意思办吧。”

他们两人握手言和，并且商定要迅速及时毫不拖泥带水地把这桩血案解决。尼亚尔说道：“我将赔偿金定在二百安士白银，你是否觉得数目太高？”

“我并不认为这个数目太高。”贡纳尔说道，支付完毕他便返回棚屋。

尼亚尔的儿子们返回自己的棚屋，斯卡普赫定问他父亲手里捧的那一堆白花花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尼亚尔说道：“我不得不告诉你：你的养父托尔德已经遇害。贡纳尔和我达成了和解，他为这桩血案付出了双倍赔偿金。”

“是谁杀了他？”斯卡普赫定问道。

“西格蒙德和肖尔德动的手。”尼亚尔说道，“不过特拉依恩也在场。”

“他们来了那么多人对付他一个，倒是不惜大动干戈。”斯卡普赫定恨恨地说道，“我们一忍再忍，究竟要忍让到什么地步，我们才能够还手呢？”

“看样子不会拖得太久了。”尼亚尔说道，“到那时候没有人捆住你的手脚。不过我告诫你们，哪个都不许违背这个和解。”

“我们谨遵父命，”斯卡普赫定说道，“不过他们倘若再要惹祸生事，那么我们新仇旧恨一起算清。”

“若到了那一步我自不会阻拦你。”尼亚尔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务必不要违背我同贡纳尔订下的和约。”

44.阿耳庭大会结束之后各人返回家去。贡纳尔回到家里将西格蒙德叫来大加申斥。他说道：

“你这个人真是太不像话，比我想的还要没有出息。你把自己的乖巧机灵全都用来做坏事，竟去暗害人家性命。如今我同尼亚尔和他的儿子们达成了和解，这一回饶过了你。可是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许惹是生非，再要闹出事来就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你。不过你的秉性和我大不相同，你向来好炫耀自己而对别人极尽讽刺挖苦、讥讪嘲弄之能事，而我却对此深恶痛绝。你同哈尔盖德倒是气味相投，所以你们两人如此合得来。”

贡纳尔对他严词苛责了很长时间，西格蒙德唯唯诺诺低声下气，并且誓天咒地说是从今往后要痛改前非，遵照贡纳尔的话行事。贡纳尔说道若真是听从他的苦口良言，那只会对他自己有益。此后西格蒙德稍稍收敛了一段日子。

这桩血案虽已了结，贡纳尔和尼亚尔之间仍然交好，两人的友谊得以保全，然而他们两家人之间怨恨日深，相互之间已经没有什么交情可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庄园之间互不往来倒亦算太平无事。

一日，两三个女流浪者从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来到赫里德庄园。她们个个都长舌如练，善于搬弄是非，光会散布流言。哈尔盖德如同往日一样端坐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她的女儿托尔盖尔德和女婿特拉依恩，还有西格蒙德侍奉左右。房间里还有一群妇女叽叽嘎嘎说个不停煞是热闹，当时贡纳尔和考尔斯凯格都没有在房里。那几个女流浪者进来之后向女主人问安致敬。哈尔盖德和颜悦色地招呼她们坐下，并且询问可有什么新鲜事儿说来听听。她们回禀说道近日里这一带地方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一提之事。哈尔盖德问她们在哪里投宿过夜。她们回答说道是在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

“那么尼亚尔在干点什么？”哈尔盖德问道。

“他整天坐在那里动脑筋。”她们回答说。

“尼亚尔的儿子们在干什么？”哈尔盖德又问道。

“他们看样子个个威猛高大，却没有一个中用的，全是缺心眼不长进的东西。斯卡普赫定忙着磨斧头，格里姆在为长矛装根新矛杆，海尔格不停摆弄他的利剑，霍斯哥尔德在把盾牌的手柄钉牢。”她们回答说。

“莫非他们打算出去闯闯要建功立业一番？”哈尔盖德说道。

“那倒亦未可知。”女流浪者们说。

“尼亚尔的家丁们在忙些什么活计？”哈尔盖德问道。

“他们大伙儿干什么活计我们没有看见，”她们回答说，“不过我们倒看见有一个家丁在往山坡上运粪。”

“那是干什么呀？”哈尔盖德大惑不解。

“他说尼亚尔吩咐他多上点粪，那里的牧草就会长得又肥又美。”

“尼亚尔号称万事通，如今却想出这种一窍不通的馊主意。”哈尔盖德不屑地说道。

“你此话怎讲？”女流浪者们问道。

“我要说给你们听听其中的道理。”哈尔盖德说道，“他最好还是往自己脸颊上多上点粪，这样他的胡须就会像牧草一样长得又肥又美，他就可以同别的男子汉一样脸颊上长出胡须。我们现在管他叫‘长不出胡须的老不中用’，把他的儿子们叫‘长着拉屎胡子的小杂种’。西格蒙德，你是个诗人，不妨用你的诗才以此为题作几首诗念给我们听听，让我们开开心。”

“好吧，我很乐意。”西格蒙德说道。他随口吟诵出三四首诗，每首都十分刻薄，把尼亚尔和他的儿子们挖苦辱骂得淋漓尽致。

“你真是个惹人疼的心肝宝贝。”哈尔盖德说道，“你做每桩事情总能讨得我的欢心。”

就在这个当口，贡纳尔踏进房来，他早已站在房门外听到了方才所有的讲话。屋里的人一见是他进来，不免尴尬难堪之极，方才还在哄堂大笑，立时又鸦雀无声，个个噤若寒蝉。

贡纳尔窝着一肚子火，他指着西格蒙德发作道：“你才是个长不出胡须的东西，哪有半点男子汉气味。好言相劝告诫你都只当耳边风。你轻狂卖弄，居然出言不逊，把尼亚尔的儿子们谩骂遍，非但如此，你还敢羞辱他本人，而他是你做了天大坏事之后饶你一命的对你有恩之人。看来我的预言一点不差，你逞口舌痛快，到头来要把性命赔上。倘若有人再胆敢吟诵一句这些歪诗，我就马上把他撵出去而且还要叫他尝尝我的厉害。”

他们一个个见到他大发雷霆，便都心里害怕起来，哪敢再重复方才所说的那些话，更不要说吟诵那几首诗。贡纳尔余怒未消一抬脚就走了。

那几个女流浪者一见这个势头，相互商量一下，觉得若是向贝格托拉去通风报信，把方才的一切都告诉她，想必会得一笔重赏。于是她们就悄悄溜了出去，赶紧折身返回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贝格托拉见她们返回好生诧异，她们却不待她张嘴动问便将原委始末统统讲了一遍。

到了晚上，男人们都返回庄园上桌吃晚饭，贝格托拉说道：

“人家送礼上门了，父亲儿子人人一份哪个都不缺。你们若不还礼，还能算男子汉吗？”

“是什么样的礼物？”斯卡普赫定问道。

“你们这几个小的合一份，人家把我生的儿子骂成是‘生了拉屎胡子的小混蛋’，还把我的丈夫骂成是‘长不出胡须的老东西’。”

“我们又不是小肚鸡肠，”斯卡普赫定说道，“气量还没有小到像女人那样一听到骂人话就火冒三丈非要拼命不可。”

“可是连贡纳尔都为你们气不过而大发雷霆，要知道他是大家公认的好脾气。你们若是连这种谩骂都能忍得下去，那么以后听凭人家如何羞辱，你们也只好忍气吞声不能报复了。”

“我们的老母亲非要把我们激怒了才开心。”斯卡普赫定说道。他还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可是前额上汗珠却滴答淌下来，双颊涨得通红。这在以往很少见到。格里姆一言不发，咬紧了双唇。海尔格脸上毫无表情。

霍斯哥尔德陪母亲贝格托拉走出厅堂，可是刚刚走出房门又怒气冲冲地折身返回来，想要发作。

“走路不宜过于慌张，老婆子。”尼亚尔说道，“走得慢也到得了跟前，火候不到便急于求成反而会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有的案子分明你有理，但是逼人太甚反倒让人家觉得你输理了。”

到了晚上尼亚尔刚躺到床上，猛听得有柄斧头碰撞在墙壁的木板上发出铿锵声响。尼亚尔抬头一看挂在隔壁床龛旁边的几面盾牌全已不翼而飞，那一溜盾牌向来是排列整齐挂在那里的。

“谁把我们的盾牌摘下来了？”尼亚尔问道。

“你的儿子们拿着盾牌出去了。”贝格托拉说道。

尼亚尔立即披衣趿鞋下地，走出去来到居舍的另一侧，只见他的儿子们正在往山丘上走去。

“你们要到哪里去？”尼亚尔高声叫嚷。

“我们出去寻找你的羊群。”

“那么你们也用不着带着兵刃去呀，”尼亚尔说道，“你们大概是另有打算吧！”

“我们还去捕捞鲑鱼，父亲。”

“倘若真是如此，千万多加小心不要让鱼儿漏网。”尼亚尔叮嘱道。

他的儿子们往前走去，尼亚尔返身回到屋里在床上躺下身来，对他妻子说道：

“你的儿子们已经出门走远，一个个披挂整齐，这是你激将法逼得他们不得不走这一步。”

“但愿他们能给我带回来西格蒙德的死讯，”贝格托拉说道，“我会从心底里感激他们。”

45.尼亚尔的儿子们来到了费利约特斯山岗，那天晚上他们就在山岗上露宿。待到来朝晨羲初露，他们便朝向赫里德庄园逼近。

当天清晨西格蒙德和肖尔德起了个大早，为的是去照料一群儿马。他们带着鞍鞯马具，从马厩里挑出两匹骏马，上好绺缰鞍鞯便驰骋出去奔向马群所在的那个山坡。他们在两道湍流之间的坡地上找到了马群，便把马群往下面的大路上轰赶。

斯卡普赫定一眼瞅见了他们，因为西格蒙德穿着色彩绚丽夺目的华贵衣服。

“你们看见那个身穿大红衣服打扮得像妖精的家伙吗？”他问道。

其余几个兄弟定睛一看果然见到了他。

斯卡普赫定说道：“霍斯哥尔德，你不要出手参与此事，因为你时常要单身一人出门又没有人沿途保护你。我自己来对付西格蒙德，让他尝尝男子汉的阳刚气概。格里姆和海尔格，你们两个联手对付肖尔德。”

霍斯哥尔德便坐下身来替他们压阵。另外三人便朝西格蒙德和肖尔德迎了上去。

“抄起你的家伙接招吧，这会儿你想保全性命更要紧，怕顾不上再写打油诗来辱骂我们兄弟了。”

斯卡普赫定不慌不忙，等待西格蒙德整好兵器，那边格里姆和海尔格已经截住肖尔德的去路。肖尔德却也好生了得，毫不答话便动手出招，他们三人顿时厮杀得难解难分。西格蒙德头带铁盔，手持盾牌，腰佩利剑，另一只手平端一支长矛。他亦二话不说持矛直朝斯卡普赫定猛刺过去。斯卡普赫定举起盾牌一挡，那支长矛的矛尖嵌在盾牌上。斯卡普赫定一斧下去把矛杆砍成两截。他反过手来又一斧朝西格蒙德夹头夹脑劈将下来。西格蒙德一见斧势沉重却又闪躲不开便举起盾牌来抵挡。那一斧将西格蒙德的盾牌齐手柄处劈成两半。西格蒙德趁他还来不及抽回战斧，便拔出利剑刺了过来。这一剑来得凌厉，眼看要刺中，斯卡普赫定却身形陡转盾牌已护到胸前。他把盾牌用力一挡，这力气何止千钧，但只听得当啷一声，西格蒙德利剑脱手落地。斯卡普赫定不容他转身逃走，随手跟进一斧。西格蒙德身上虽然穿着锁子甲，却被斧刃剁碎劈开，那斧刃笔直砍进他的肩胛骨，斯卡普赫定将战斧往自己身边一带，西格蒙德哪里站立得住，脚步一个踉跄便双膝跪倒在斯卡普赫定面前。他发觉不对拼尽全力将身体腾跳而起。

“你又何必朝我双膝跪倒求饶，”斯卡普赫定哂笑道，“反正总是要等你尸骸横陈后我们才能分手。”

“我命休矣。”西格蒙德哀叫道。

斯卡普赫定挥舞战斧朝他头盔上劈下去，只一斧便结果了他的性命。

格里姆和海尔格亦已得手，肖尔德渐渐气力不支手忙脚乱招架不住。格里姆一剑把肖尔德双腿齐膝盖剐了下来，海尔格又一剑刺过去将他杀死。斯卡普赫定这时候已经把西格蒙德的首级割了下来。

他们在邻近之处找到了一个替哈尔盖德放羊的羊倌，便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递给了他，叫他把这颗人头去交给哈尔盖德，让她看个明白是不是写骂人打油诗的那个家伙的脑袋。

可是等到这几个兄弟一转身走掉，那个牧羊人就赶紧把人头扔掉，他们方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没有敢扔。那四兄弟一直走到玛尔伽河边才遇到了几个人，他们告诉那几个人已经发生的人命血案。斯卡普赫定宣布是他杀了西格蒙德，格里姆和海尔格杀了肖尔德。于是他们便回到家中向尼亚尔禀告了此事。

尼亚尔说道：“你们诛戮这些败类功不可没。这一回没有人会上门来要我们支付赔偿金作出了结，这桩案子看来要旷日持久地拖下去。”

话说那个牧羊人来到赫里德庄园，向哈尔盖德禀报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他说道：“斯卡普赫定把西格蒙德的人头递给了我，叫我拿回家来给你，我却不敢这么做。”他说道，“我怕你看到了要火冒三丈。”

“你没有把头颅拿回来真是太可惜了。”哈尔盖德说道，“否则我可以拿给贡纳尔看，他不得不替他的亲戚报仇，否则就会被所有的人笑骂唾弃。”

她立即前去找到贡纳尔，告诉他说道：“你的亲戚西格蒙德已经被杀。杀人凶手是斯卡普赫定。他还要把人头送来给我。”

“这也是西格蒙德自食其果，早在意料之中。”贡纳尔说道，“恶有恶报在劫难逃。你同斯卡普赫定之间反目成仇已经闹翻过不止一次了。”说罢，他一抬腿就走开去了。

贡纳尔根本没有打算对这桩血案提出诉讼，他只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根本对此事不闻不问。哈尔盖德一再兴风作浪，说是西格蒙德死得太冤竟连赎命赔偿金都未拿到。可是贡纳尔只当耳边风，对她的挑拨不屑一顾。

整整三个夏天过去，阿耳庭大会召开过三次，大家都预计贡纳尔会提出诉讼。有一天贡纳尔遇上了一件棘手案子，他自己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便前来向尼亚尔讨教。尼亚尔热情欢迎他的到来。

贡纳尔说道：“我来是我遇上了麻烦案子，如何处置才更妥善我把握不大，所以特地前来请教。”

“说哪里的话，这本是我该为你出力的区区小事。”尼亚尔说道。他给他出了主意帮他解决了难题。贡纳尔站起身来再三感谢并且要告辞。这时尼亚尔拉住他的手臂说道：

“你的亲戚西格蒙德一直没有得到赔偿，已经拖得太久了。”

“这笔债早就已经两清了。”贡纳尔说道，“不过事关我的荣誉，我亦不便拒绝你的要求。”

贡纳尔自从血案发生至今一直没有说过尼亚尔的儿子们半句坏话。尼亚尔坚请贡纳尔自己确定赔偿金的数额，贡纳尔便把赔偿金订在二百安士白银上，而肖尔德却不必支付赔偿金。尼亚尔将这笔钱立即付清。

贡纳尔随即在朗河地区的辛斯卡拉庭上，在前来参加庭会人数最多的时候，宣布了他们之间的和解协议。他还说清楚了尼亚尔和他的儿子们如何一再忍让，而西格蒙德非但没有知恩图报反而作几首打油诗来谩骂羞辱他们，因而西格蒙德之死乃咎由自取。他还说到西格蒙德所作的讽刺诗恶毒透顶极尽谩骂诽谤之能事，因而不许再诵念流传，如果有人胆敢违反即以歹徒罪名判以放逐。

贡纳尔和尼亚尔两人之间信誓旦旦再三重申他们之间发生的麻烦事情全由他们自己来了结。他俩对这一誓言信守不渝，一直保持住了友谊。

九 基尔克比岛上的食物失窃案

46.话说有个名叫吉佐尔·特依松的好汉，人称白色吉佐尔。他是特依之子、莫斯费尔山老柯蒂尔比约恩之孙。吉佐尔的母亲阿洛芙是布德瓦尔头领之女、海盗卡里的孙女。吉佐尔的祖母海尔嘉乃络腮胡须托尔德之女、赫拉普恩的孙女、扛金者比约恩的曾孙女。吉佐尔有个儿子日后便是伊斯莱弗主教。白色吉佐尔是当时广有财势的大头领。

这部萨迦还提到一个人，他就是盖尔戈狄。他的母亲名叫托尔卡特拉，是莫斯费尔山老前辈柯蒂尔比约恩的女儿。盖尔居住在赫立德庄园。他同白色吉佐尔是表兄弟，遇到有事情两人总是共进齐退相互提携帮衬。

当时，贡纳尔的亲戚，灰色瓦尔盖德之子莫德居住在朗河平原的霍弗农庄。他父亲瓦尔盖德那时候远在海外，他母亲乌恩早已亡故。

莫德是个歹毒阴险，奸诈狡猾的小人。他虽亦家道殷富，但是为富不仁惹人仇恨，而他却对赫里德庄园的贡纳尔那样的阔绰显赫眼馋不已甚至妒火中烧。

47.在霍弗农庄西北不远处靠近朗河河岸的基尔克比岛上住着一条好汉，名叫奥特凯尔。他是斯卡尔弗之子、哈尔凯尔之孙。哈尔凯尔乃是莫斯费尔山老前辈柯蒂尔比约恩的弟弟，早年曾同格里姆斯岬角的格里姆争雄夺霸，并且在生死决斗中将格里姆杀死。奥特凯尔家境富有，娶了托尔盖尔德为妻，她是玛尔之女、布吕恩多尔弗的孙女、法罗群岛海盗纳多德[108]的曾孙女。奥特凯尔有个儿子名叫托尔盖尔，是个很有出息的年轻人。奥特凯尔同白色吉佐尔亦沾亲带故。

奥特凯尔有个莫逆之交，名叫斯康凯尔，居住在小霍弗农庄。他亦家资殷实，不过为人恶毒惯于欺诈哄骗，人们同他打交道十之八九要吃亏上当。这是个十分难缠不易对付的角色。

奥特凯尔有两个弟弟。老二哈尔凯尔同他居住在一起，是个很强健的壮汉。他的三弟白色哈尔比约恩有一回从爱尔兰带回来一个奴隶名叫梅尔科弗，是个很惹人厌的家伙。哈尔比约恩搬来同奥特凯尔同住时把他也带了过来。

梅尔科弗时常在人前人后说道倘若奥特凯尔是他的主人那他就别无所求了，因此他深得奥特凯尔的欢心并赏给了他一套衣衫、一把匕首和皮束腰带。从此那个奴隶对他更为巴结，只要奥特凯尔吩咐的事情他无不拼命卖力。奥特凯尔便央求哈尔比约恩把这个奴隶卖给他。哈尔比约恩说道自家兄弟谈何买卖，送给他就是了，不过他又加了一句说道这个奴隶并不像奥特凯尔想得那么好，决非难觅之宝。果不其然，梅尔科弗转到了奥特凯尔名分之下以后干活大不如早先勤快，而且愈来愈懒惰。奥特凯尔不免时常在白色哈尔比约恩面前抱怨几句，说道想不到这个奴隶竟然是懒骨头。哈尔比约恩回答说道，梅尔科弗身上的毛病何止是懒惰。

那一年各地都歉收闹饥荒，到处缺少干草和食物。贡纳尔便把自己贮藏的余粮剩草全拿出来接济别人，只要求上门来的，他都尽量不让人空手而归。到了后来他自己也缺粮断草了，于是他要考尔斯凯格陪他出门去一趟，他们同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和拉姆比·西古尔德松一起来到了西边的基尔克比岛来见奥特凯尔。奥特凯尔出来同他们打了照面，贡纳尔倒还谦恭忍让，同他寒暄之后说道：“我此番特意前来为的是向你买些干草和食物，倘若你方便的话。”

“这两样我手上都有，”奥特凯尔说道，“可惜我不会卖给你。”

“你多少卖给我点吧，”贡纳尔说道，“相信我在价钱上是不会小气的。”

“不卖就是不卖。”他一口拒绝，斯康凯尔还在旁边火上浇油。

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说道：“倘若你再刁难下去，那我们就自己动手该要多少就拿多少，不过我们会把钱留下，一个子儿都不少给你。”

“倘若你西格弗斯家的人胆敢前来强抢，”斯康凯尔说道，“管叫你们莫斯费尔山来的人一个都跑不了，统统把性命留下。”

“我是来买，岂有恃强硬抢的打算。”贡纳尔说道。

“既然想要买，你是否愿意从我手上买个奴隶去？”奥特凯尔问道。

“我想不是不可以。”于是他把梅尔科弗从奥特凯尔手里买下便返回家来。

尼亚尔也听到了这些事情，他回到家来便说道：

“连贡纳尔想买都被拒于门外，这真是把人往死路上逼。连他都弄不到干草和食物，别人岂不是都只能坐以待毙吗？”

“何必唠唠叨叨空口说白话，”贝格托拉说道，“倒不如大大方方地送点干草和食物过去给贡纳尔，帮他渡过这个难关，反正你眼下这两样都还不短缺。”

“这倒是正经道理。”尼亚尔说道，“我会匀出点来接济他的。”

他带着儿子们前往托罗尔夫山岗。他们装满了十五驮干草和五驮食物，赶了这二十匹马来到赫里德庄园造访贡纳尔。贡纳尔闻得禀报出来热忱相迎他们。

“这些干草和食物是我送给你的，我要你在今后不管遇上什么燃眉之急，都先来找我想办法而不要再到别处去看人脸色。”

“这真是雪中送炭的恩惠。”贡纳尔说道。“我不仅急需这些东西，而更令我看重的是你的真心诚意还有你儿子们的友情义气。”

送去之后尼亚尔就立即返回家里。光阴过得很快，转眼春暮夏至了。

48.仲夏过后阿耳庭召开大会，贡纳尔亦要前去参加。在离家出门之前，从东南部的锡达海岸来了大批客人，他们都要去参加大会，途经这里而在庄园上借宿过夜，贡纳尔对他们殷勤款待尽了地主之谊，并且邀请他们在归途上也到他家来投宿。他们接受了这一邀请。于是他同他们一起结伴而行。尼亚尔和他的儿子们也前去参加大会。那年的阿耳庭大会开得平平淡淡无事可表。

且说在赫里德庄园上，哈尔盖德又不安分起来。她把梅尔科弗叫来吩咐道：

“我派你一桩差事，”她说道，“你到基尔克比去跑一趟。”

“我到那里去干什么？”他问道。

“你到那里去偷足够两匹马驮的食物来，要多偷点黄油和干奶酪，干完事之后就往库房里放一把火。这一来人人都以为是失火而想不到是失窃。”

“我从来没有当过这种鸡鸣狗盗的窃贼，”梅尔科弗说道，“虽说我手上不见得太干净。”

“你给我住嘴，”哈尔盖德说道，“你倒装扮得清白正经，可是我知道你岂止是个窃贼，还是个杀人凶犯。你若是敢说个不字，那就要了你的狗命。”

他心里明白若不听从她的吩咐去办，她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于是那天夜里他挑了两匹快马，马背上安放好驮具便前往基尔克比岛。进入庄园之后，守夜的猛犬都不朝他吠叫，因为他们都是旧相识，它们迎上来同他亲昵一番后又走开了。梅尔科弗走到库房打开大门，装了满满两驮食物，然后他点火烧了库房并且将狗杀掉。

在他沿着朗河回家的路上，刚走不大一会儿他的鞋带断了，他便掏出匕首来修鞋，把鞋修好之后他却忘记把匕首和皮带重新佩戴起来。他快马加鞭，那两匹马不需太长时间便回到赫里德庄园。回家后一摸这才发现丢了皮带和匕首，不过他不敢返回去寻找。他把那些食物交给了哈尔盖德，她十分欣喜。

第二天早晨基尔克比岛上的人起床开门这才发现损失惨重。他们派人去阿耳庭向奥特凯尔禀报。奥特凯尔听罢却不动声色，只说道怕是烧火房离开库房太近以至酿成大祸。众人亦皆以为然都未再作深究。

阿耳庭结束之后，大批客人骑马来到赫里德庄园。哈尔盖德把菜肴端上桌来，其中有黄油和干奶酪。贡纳尔好生诧异，因为这两样美食早已在庄园的库房里告罄了。贡纳尔不禁盘问哈尔盖德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你要知道从哪里来的只怕就没有胃口吃了。”哈尔盖德说道，“再说厨房里的这些鸡毛蒜皮又何必由你这个男子汉来管。”

贡纳尔一听便明白过来，顿时怒气冲天说道：“这真是家门不幸，竟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下贱事情，害得我要背上窃贼窝主的恶名。”他伸手过去掴了哈尔盖德一记耳光。

哈尔盖德顿时哭闹起来，说她会一辈子都记住他竟敢打她的耳光，而且这笔冤仇必将报复。说罢他们两人都从厅堂里走了出去，弄得在座的客人面面相觑。筵席上马上就把那两样东西撤了下去，而把烤肉端了上来。每个客人心里都在犯嘀咕，想道这多半是因为那些肉是庄园上自己的，来路更为正道一些。在住宿一夜之后，那些参加阿耳庭大会路过此地的客人纷纷告辞继续赶路。

49.不久之后，斯康凯尔骑马沿朗河一带寻找羊群。他一眼瞅见路面上有样东西在闪闪发光。他跳下马拣起来一看，原来是根皮带和一把匕首。他觉得这两样东西好生眼熟，便带着来到基尔克比农庄。奥特凯尔正在屋外，他欢迎斯康凯尔来到。

“你可认识这两样东西？”斯康凯尔问道。

“何需说得，我知道是谁的东西。”奥特凯尔说道。

“那个人是谁？”斯康凯尔追问道。

“那是奴隶梅尔科弗的随身之物。”奥特凯尔回答说道。

“我们务必把别的人找来，让他们也来认一下。”斯康凯尔说道，“因为我要给你出一个绝妙的高招。”

他们把那两样东西给许多人看，他们都认出来这是梅尔科弗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斯康凯尔问道。

“我们不妨先去找一下莫德·瓦尔盖德松，听听他有什么主意。”奥特凯尔说道。

他们前往霍弗农庄，把那两样东西给莫德观看，并且询问他可认出来是谁的东西。

“此物我倒并不眼生，不过认出来又怎样？你们打算跑到赫里德庄园上去把属于你们的东西都搜寻出来吗？”莫德说道。

“我们确有此想法，不过做起来却十分棘手。”斯康凯尔说道，“因为牵扯进去的都是头面人物。”

“那倒确非易事。”莫德说道，“不过我自有法子可以从贡纳尔庄园上的人那里探出蛛丝马迹，我再把这些音信告诉你们。”

“倘若果真能够探出其中真情，”奥特凯尔说道，“我们自有重金相酬。”

“这笔酬金怕是不大好挣。”莫德说道，“不过事在人为，我自有巧计安排。”

他们给了他三马克白银作为酬金，因为他已允诺为他们出谋划策。他出的主意是：派出一些妇女去四出走访这一带的家庭主妇，向她们馈赠一些饰物等小件物品，看看她们能够得到什么回赠。

“因为这些有身分的人一旦发觉自己家里窝了贼赃，他们便会在所不惜地尽快把那些赃物送掉，这样一来他们便可以摆脱干系。这一招恰恰投其所好，说不定就会找出有人做贼又放火的蛛丝马迹。等那些妇女把回赠来的东西给我细细验看，我便可作出判断。不过一旦事情真相水落石出而且罪证确凿，我便同此案不相干，不能要我出头露面卷进这场是非中去。”

她们都答应下来，然后斯康凯尔和奥特凯尔便骑马回家。这里莫德忙碌起来。他派出了不少妇女到远近一带走乡串里访亲问友，在外面足足有半个月之久。她们返回家，大包小包收获丰厚。莫德询问她们在哪一家得到的回赠最多。她们说道赫里德庄园哈尔盖德出手最为大方。他又问她们她回赠的是什么东西。她们齐声回答道：“干奶酪。”他要她们拿出来给他看看。她们便拿给他看，都是大片，确有不少。莫德便把这些干奶酪全都拿过来，妥为收藏。

过了不久，莫德带了他收集到的所有干奶酪片前去拜访奥特凯尔。他要求奥特凯尔把他妻子托尔盖尔德做干奶酪的模子拿给他看看。模子拿来后，他把那些干奶酪片摆放整齐，那干奶酪与模子完全相合，而且所有厚片拼起来正好是整整一个干奶酪，一片不缺。他们这一下看得一清二楚，原来是整个干奶酪切开了分送给这些女人的。莫德说道：

“现在你们都看清了，干奶酪是哈尔盖德偷的。”

他们又从头到尾将当时情形追溯一遍，眉目已弄清楚，罪证亦收集得很齐全而且确凿无误。莫德说道这桩案子已不再需要他插手过问了，于是他们便分手了。

且说考尔斯凯格一天来找贡纳尔说道：“我耳闻到了一桩坏事情要告诉你。这里人人都在传说议论，说哈尔盖德犯了偷窃罪，而且要对基尔克比的那次着火承担责任。”

贡纳尔说道他以为这些传闻不见得虚假，看来符合事实，他问道：“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考尔斯凯格说道：“看样子只得由你出面来代你妻子受过了，于今之计，最好是去找奥特凯尔，向他提出优厚的补偿以作了结。”

“这是个好主意，”贡纳尔说道，“就这么办吧。”

不久，贡纳尔派人去请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和拉姆比·西古尔德松。他们两人立即前来了。贡纳尔把事情原委始末说给了他们听并且征询他们的想法，他们都赞同赶紧私下了结。于是他们带上家丁，一行十二骑来到基尔克比岛，要奥特凯尔出来相见。

当时斯康凯尔恰好也在那里。他对奥特凯尔说道：“我陪你一起出去见他们，我们务必用足心思同他们斗智，在你最需要和人商量之际我总是在你身边。我奉劝你不管他们说得多好你都切莫轻易允诺。这是为维护你的尊严体面。”

于是出来了四个人：奥特凯尔、斯康凯尔、哈尔凯尔还有哈尔比约恩。他们向贡纳尔打了招呼之后，奥特凯尔便问他前来有何贵干。

“我是特意到此地登门谢罪。”贡纳尔说道，“我想要告诉你，贵庄园所蒙受的火灾损失乃是我妻子和我从你手上买来的那个奴隶所为。”

“这是意料中事。”哈尔比约恩说道。

贡纳尔说道：“因此我向你提出一个公道的解决办法。我的意思是由这一带地方德高望重的人物出面仲裁调停。”

斯康凯尔插嘴说道：“你的主意听起来倒不错，可惜并不公允。要知道你在这一带农庄主里有的是朋友，而奥特凯尔却同人交往不多。”

贡纳尔说道：“如此说来，我提出另一个主意可好？那就是说让我自己来评估断定，此时此地立时了结。我愿出双倍的赔偿金来补偿你的一切损失，而且马上就支付决不拖延。在和解之后，望我们不念旧恶和好如初。”

斯康凯尔悄声对奥特凯尔说道：“你切莫犯傻接受下来。你要说该由你自己来决定赔偿金数目的大小。”

奥特凯尔说道：“我不会让你自己作出判断的，贡纳尔。”

贡纳尔说道：“我已经看出来有人在给你悄悄地出馊主意。来日方长，我会叫他尝到我的厉害。不过既然你要由你自己来评估判断赔偿金的多少，那么就依你的主意办吧。”

奥特凯尔凑到斯康凯尔身边问道：“这下我该如何回答？”

“你说这个主意倒还有点气量，”斯康凯尔说道，“不过你要推说你的事情都要征得白色吉佐尔和盖尔戈狄的同意之后才能了结。那样把他顶回去，许多人会夸奖说道，你真是同你祖父哈尔凯尔一样的天不怕地不怕。”

于是奥特凯尔说道：“贡纳尔，你说的这主意倒还不错，算你有点气量。不过我还是要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先同白色吉佐尔商量之后再定。”

“悉听尊便。”贡纳尔说道，“不过你连我这一让到底的办法都要加以拒绝的话，人家会说你真是不识好歹给脸都不要了。”

贡纳尔说罢气得头也不回打马就走，返回庄园而去。待到贡纳尔走了之后，哈尔比约恩开腔发话说道：“你和贡纳尔比真是有天壤云泥之别。他一再提出了慷慨大度的和解办法，而你却推三阻四哪个都不肯接受。你要同贡纳尔闹翻，成为冤家对头，又指望得到什么好处？要知道贡纳尔可是没有人能打得过他。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是那种说话算话的人，既然提出了和解办法，他就不会再改口不认账的。倘若你此刻再拿定主意接受下来也还不迟。我奉劝你马上去拜见白色吉佐尔和盖尔戈狄不要再作拖延。”

奥特凯尔一听觉得言之有理，便吩咐备马准备出门。他的视力不好，斯康凯尔陪他走了一小段路，说道：“我真纳闷为什么你的弟弟不自告奋勇代你去走一趟。我知道你出门赶路不大方便，还是我替你代劳前去吧。”

他说着便披上奥特凯尔赶路穿的大氅，翻身跨上了他的骏马，一溜烟而去，奥特凯尔返身走回家来。

哈尔比约恩那时早已在门外，见到奥特凯尔便说道：“你把一个奴隶宠用无比当成知心朋友，以致铸成大错，我们都受到牵连。如今倒好，在这样一桩攸关身家性命的大事上你不亲自前去，反倒差遣个骗子手去代你说话，这真叫人遗憾。”

“我看你现在都害怕成这副模样，”奥特凯尔说道，“贡纳尔若是举起他的那柄大戟，你保不住吓瘫在地。”

“我不知道到那时候谁更吓得屁滚尿流。”哈尔比约恩反唇相讥道，“可是有一天你总会明白过来，若是把贡纳尔真惹急了，他决不会让你有时间躲过他的大戟保住性命。”

“除了斯康凯尔之外，你们都是胆小如鼠的窝囊废。”

此话一出，他们兄弟俩从此反目失和。

50.斯康凯尔来到莫斯费尔山岗，见到白色吉佐尔后便把贡纳尔所提的几种和解办法重述一遍。

“在我看来，”吉佐尔说道，“贡纳尔的和解办法慷慨宽厚有余，为何奥特凯尔竟不接受？”

“这是因为人人都想要您出面才体面光采，”斯康凯尔说道，“所以他只得先等着，要等到你发话首肯之后他才敢拿主意。这样对所有当事人都只会有百利而无一害。”

斯康凯尔在莫斯费尔山过夜。吉佐尔派人去请盖尔戈狄前来一聚。盖尔于次日清晨应约而至。吉佐尔把这桩事情前前后后都讲给他听，并且问道：“如今我们计将安出？”

“其实该怎么办你心里早已自有主意。你过去如何调解这类案子，这次也该怎么办，铁面无私才能对人人都好。这会儿我们把斯康凯尔叫来，让他把前后经过再讲一遍，听听他这遍讲得有无出入。”

他们依计而行，待到斯康凯尔讲完之后，吉佐尔说道：“你讲的毕竟只是一面之词，虽说与事实不见得有多少出入。你满脸奸诈，一看便知决非诚实安分之辈。你若能证明自己确是个老实人，那么我只能说光看外表难辨真伪了。”

斯康凯尔骑马回家的归途上先去了一趟基尔克比岛。他把奥特凯尔请出来相见。奥特凯尔热忱地欢迎他归来。斯康凯尔告诉说道他带来了吉佐尔和盖尔的问候致意。他又说道：“这桩事情没有必要偷偷摸摸地做，用不着瞒住众人的耳目，而是可以大张旗鼓闹得家喻户晓。他们那两人的主意是不能接受和解调停。吉佐尔还劝我们赶快到法庭去控告，赶在仲夏节前一个月的最后期限之前让法庭传召贡纳尔到案，他的罪名是窝藏贼赃，而哈尔盖德的罪名是偷窃。”

“我们理当按照他们的嘱咐行事。”奥特凯尔说道。

斯康凯尔还添加上一句话，说道：“他们对你最肃然起敬的是你敢于维护自己权益而不畏强暴的果敢决断。我在他们面前夸奖你是个有阳刚气概的真正男子汉。”

奥特凯尔把这些话全都讲给自己的弟弟听，哈尔比约恩说道：“这想必是撒了个弥天大谎。”

就在阿耳庭大会召开之前的一个月，也就是诉讼案件中法庭传唤被告去出庭的最后一天，奥特凯尔叫弟弟们和斯康凯尔陪他到赫里德庄园去传唤贡纳尔。哈尔比约恩答应跟着前去，可是告诫说道他们将会对走这一趟后悔莫及，迟早总有这一天。他们一行十二骑前往赫里德庄园。他们来到庄园的时候，贡纳尔就在屋外，却未曾留意到他们来到。直到他们驰进院落，他才看见，于是他就站在门口没有进屋。奥特凯尔高扬着嗓门大声宣布要传唤他上法庭。宣布结束之后，斯康凯尔开口问道：

“喂，农夫贡纳尔，传唤里说的可确实，无误？”

“是不是确实，只有你自己肚里知道。”贡纳尔说道，“不过你斯康凯尔，我会牢记住你耀武扬威地前来传唤我去打官司，还有你在这次纠纷中的所作所为，总有一天我会要你好看。”

“你的恶声恶气伤害不了人。”斯康凯尔说道，“反正你的大戟又不曾举在手上。”

贡纳尔二话不说返身走进屋里，他已经气得半死，见到了弟弟考尔斯凯格便把方才的情景向他说了一遍。考尔斯凯格说道：

“可惜我们当时都没有在屋外。我们若在你的身边，保管叫他们抱头鼠窜狼狈而逃。”

“报应总会有的，只是眼下时间未到。”贡纳尔说道，“他来跑了这一趟不见得脸上就光彩多少。”

随后，他就去见尼亚尔向他陈述一切。尼亚尔说道：

“不要让这桩事情使你不堪烦恼，因为到头来这场诉讼会使你赢回荣耀，在本次阿耳庭大会结束前就可见分晓。我们所有人都会尽心尽力为你出谋划策提供帮助。”

贡纳尔对他深表感谢，心乃稍安，便返回家去。

51.奥特凯尔带了他的弟弟们和斯康凯尔骑马前去阿耳庭大会。贡纳尔也在西格弗斯松一家还有尼亚尔和他的儿子们的陪同下前去参加大会。他们这几拨人凑到一起之后才浩浩荡荡上路。不少人说道这彪人马声势浩大令人可畏，看样子没有别的队伍可以同他们争个雌雄高下。

一日贡纳尔走向鲑鱼河谷来人的棚屋，赫鲁特和霍斯哥尔德两兄弟正好站在棚屋门口，他们热忱招呼贡纳尔。贡纳尔把这桩诉讼官司告诉了他们。

“尼亚尔给你出了什么主意？”赫鲁特问道。

“他叫我来见你们哥儿俩，”贡纳尔回答道，“并且告诉你们说凡是你们出的主意他全都赞同。”

“如此说来，”赫鲁特说道，“他要我和你的老丈人一起拉你一把。他的主意不赖，我来教你应该怎么做。你必须咬定不改非要由你自己来裁决了结此案不可。倘若他们不肯依从由你自己提出和解条款的话，你就向白色吉佐尔提出挑战要同他生死决斗。让考尔斯凯格挑战盖尔戈狄、奥特凯尔和他的手下，我们自会找些人收拾掉他们的。我们这几家的人马在这里人多势众且声威赫赫，你还怕会有什么事情办不成的，只管放心好了。”

贡纳尔返回自己的棚屋把这一切告诉了尼亚尔。

厄尔戈狄乌尔弗不知怎地听到了一些风声，便赶紧前来向白色吉佐尔通风报信。吉佐尔不禁大骇，把奥特凯尔找来严词诘问：“究竟是谁怂恿你把贡纳尔推上法庭？”

“斯康凯尔告诉我说这是您出的主意，还有盖尔戈狄也赞同。”奥特凯尔说道。

“一派胡言。这个满嘴谎话的骗子手眼下在哪里？”吉佐尔问道。

“他生了病躺在他的棚屋里。”奥特凯尔推托道。

“但愿他从此就再也起不来才好。”吉佐尔恨声说道，“我们务必立即去拜访贡纳尔，所有人都去，向他提出要求他按照他自己的判断来了结此案。不过我毫无把握，只怕这会儿他未必肯这样做了。”

他们把斯康凯尔狠狠地痛骂了一顿。整个大会期间他只得装病赖在床上不敢起身。

吉佐尔带领他的一伙人前呼后拥来到贡纳尔棚屋跟前。有人看见他们走近便返回棚屋去通报给贡纳尔。贡纳尔便带领他的手下在棚屋门外列队欢迎。走在最前头的吉佐尔说道：

“我们特意前来要求你自行判断了结此案，贡纳尔。”

“如此说来，难道我被传唤到庭成了被告竟不是您的主意？”贡纳尔说道。

“不，这不是我出的主意。”吉佐尔说道，“也不是盖尔的主意。”

“那么您最好给我一个证据表明您不曾沾手过问这桩事情。”贡纳尔说道。

“你要什么样的证据呢？”吉佐尔问道。

“我要您起个誓以资明证。”

“不必说得，应该如此。”吉佐尔说道，“倘若你同意接受由你自行判断了结此案的话。”

“这本来是我求得和解的初衷，”贡纳尔说道，“不过如今事情愈闹愈大已经成了一桩天大的官司，还有什么私下了结调停和解可言。”

“不过既然已经提出让你自行判断解决，你就不该再推辞。”尼亚尔说道，“官司打得愈大，一旦妥善解决你的荣誉亦就愈大。”

“既然我的朋友如是说，我看在友情的面上也只得勉为其难吧。”贡纳尔说道，“不过我奉劝奥特凯尔今后休要再给我找麻烦。”

他们派人去把赫鲁特和霍斯哥尔德请来。随后白色吉佐尔和盖尔戈狄都起了誓。贡纳尔便独自宣布他对赔偿了结的评估判断，一句都没有同别人商量。

“我的判断裁决是，”贡纳尔说道，“我要支付给奥特凯尔那座库房和库房里贮放的食物的赔偿金，不过对那个奴隶所犯的罪行我分毫不作赔偿，因为你们在把他卖给我的时候对我隐瞒了他有偷窃的毛病。我如今把这个奴隶退还给你们，因为耳朵只能长在该长耳朵的地方，否则别人要倒霉遭殃。我还判断你们向法庭控告并将我传唤到庭为的是让我蒙垢受辱，用心何其恶毒。为此，你必须赔偿我所受的损失，赔偿金的数目应该同那座被焚毁的库房以及库房里贮放之物的价值一样。两者相抵，我将不支付给你分毫。

“你倘若不情愿接受这一和解，我亦不会退让半步。和解如果不成，我自有应变之计，我将义无反顾地付诸实施，休怪我言之不预。”

“我们赞同你不必支付任何赔偿金，”吉佐尔说道，“不过我请求你同奥特凯尔化敌为友。”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便决不要作此想。”贡纳尔说道，“他可以去同斯康凯尔这类小人做朋友，他对那个家伙是言听计从的。”

“不管怎样，”吉佐尔说道，“虽说和解条款全是你独自一人提出的，不过我们毕竟都赞同达成了和解。”

于是他们相互握手确认和解的各项条款。贡纳尔对奥特凯尔说道：

“你倒不如搬到你的亲戚家里去住，不过你若是赖在基尔克比岛不走的话，那么也休要对我惹是生非。”

吉佐尔说道：“这是个好主意，他会遵从去做的。”

贡纳尔消弭了一场大难，赢得了一片赞许，声威大振。阿耳庭大会之后人人都返回家去，贡纳尔亦载誉归去赫里德庄园继续务农，一切如常太平了一段时日。

十 朗河之战

52.厄尔地方的戈狄乌尔弗有个儿子名叫伦诺尔弗，居住在谷地地带玛尔伽河东岸。他从阿耳庭大会回家的路上在基尔克比岛奥特凯尔家里投宿过夜。奥特凯尔送给他一头九岁牙口的公牛。那头公牛遍体漆黑无一根杂毛。伦诺尔弗感谢他的馈赠，邀请他在方便的时候到谷地地带去作客。奥特凯尔虽然答应下来却一直拖延未成行。伦诺尔弗时常派人来催促他，提醒这桩事情，奥特凯尔口头上答应得很爽快，可是迟迟不动身。

奥特凯尔有两匹浅栗色的骏马，马背上都有一条黑色条纹。这两匹骏马是远近四周最上乘的快马。这两匹马又彼此眷恋，几乎形影不离。

奥特凯尔家里住了个名叫奥多尔弗的挪威人，长得高大雄健，孔武有力。他同奥特凯尔的女儿西格妮互通款曲有了私情。

53.星移斗转又到了开春季节。奥特凯尔吩咐说道，他们要骑马到谷地去伦诺尔弗家作客，众人一听皆大欢喜。奥特凯尔的两个弟弟、斯康凯尔和挪威人奥多尔弗还有其他一些人也相随前去。

奥特凯尔乘骑那两匹浅栗色骏马之中的一匹，将另一匹骏马跟在旁边自由自在地奔跑。他们骑马往东朝向玛尔伽河奔驰。奥特凯尔的两匹骏马疾驰如飞，把众人远远抛在后面。不知怎的，那两匹骏马忽然受惊，狂奔乱窜起来。它们离开大路朝向赫里德庄园方向奔跑，奥特凯尔已经驾驭不住，听凭脱缰之马如离弓之箭一般飞驰。

那一天贡纳尔早早便独自出门下地。他手提一篓种子，只带了一柄小斧头作为防身之用。他来到了田埂上，把他的华丽衣服和手斧都放在田埂上，便走进耕地里去弯着腰播种。

奥特凯尔骑在马背上身不由己地冲到了耕地里，他们两人谁也没有来得及看清对面有人，那匹脱缰之马早已从贡纳尔身上飞越掠过。这一刹那贡纳尔刚刚直起腰来，而奥特凯尔正好从他头上跃马而过，脚上的马刺把贡纳尔的耳朵划出了一道大口子顿时鲜血如注。在这时奥特凯尔的同伴们也已来到。

“你们大家都可看到，”贡纳尔说道，“你害得我受伤流血，奥特凯尔。你为何一而再向我寻衅逞凶，起先是要同我打官司，如今又骑马朝我冲过来，想要把我踩在脚下。”

斯康凯尔说道：“你倒挺像个人样，说得可怜巴巴的，贡纳尔。不过你在庭的大会上可不是这副嘴脸，那时候你独自开出和解条款逼别人订城下之盟，你依仗大戟何等杀气腾腾。”

“下一回我们再见面时我叫你领教领教我的大戟。”贡纳尔说道。

在他们分手之际，斯康凯尔大喊一声：

“伙计们，这趟溜马长了我们的威风真过瘾！”

贡纳尔走回家去。他对谁都没有提起这桩意外的相遇，也没有人疑心他的脸上是被别人弄伤的。有一天他把这桩事情告诉了他弟弟考尔斯凯格。考尔斯凯格说道：

“你务必马上就把这桩事情讲给所有人听才好，免得人家说你事后往死人头上栽赃，反正人死了罪名由你随意编排。你倘若现在不把证人找好让他们知道你同奥特凯尔之间还有这样的怨怼，那么等到事情闹出来后，你就有口难辩，会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贡纳尔把这桩事情告遍乡里邻居。在起初大家对这桩事并没有多谈。

且说奥特凯尔一行人来到谷地地带，他们在那里盘桓一个星期，伦诺尔弗极尽地主之谊对他们曲意奉迎热情款待。宴席上酒酣耳热之际，奥特凯尔绘声绘色讲述他自己如何从贡纳尔身上跃马践踏而过，贡纳尔踉跄跌倒在地满脸流血，一副狼狈模样。有人问道贡纳尔当时神态如何。

斯康凯尔说道：“他若非出身高贵而是平民之子的话，早就哇哇大哭起来。”

“这种话说得未免太刻薄挖苦。”伦诺尔弗说道，“你亦必须承认，下一回你们两人若是碰在一起，你就会看到那个你以为只会哭鼻子的人有多么厉害。我看你就是嘴上缺德，否则还是个挺不错的人。何苦为了图一时口舌痛快而枉送性命。我以为最好还是由我陪你们回去，贡纳尔碍于我的情面，他不便在半道上拦截加害于你。”

“你想要沿途护送这大可不必，”奥特凯尔说道，“我们打算在玛尔伽河更靠下一些的地方渡河。”

伦诺尔弗赠送给他贵重的礼物，并且说道说不定就此一别竟成永诀。奥特凯尔说道若他果然注定遭遇不测，请伦诺尔弗善待关怀他的儿子。

54.如今再回过头来表一下赫里德庄园上的事情。就在同一天，贡纳尔正坐在门口，忽然看见他的羊倌飞马疾驰而来。等他来到门前收缰下马之后，贡纳尔问道：

“你为什么骑得如此性急，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心急火燎是因为我对你的一片忠诚。”羊倌说道，“我特来禀告，我看见有一行人骑马沿着玛尔伽河朝下走去。他们一共八个人，有四个人穿着华丽的长衫。”

“想必是奥特凯尔一行人。”贡纳尔说道。

那个羊倌又说道：“我想告诉你，我还时常听说斯康凯尔在说你的坏话，把你挖苦得不像样子。他对人说他们的马冲过来把你撞倒的时候你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讨厌这些胸怀恶意的诽谤中伤。”

“给人骂几句反正也骂不死，由它去吧。”贡纳尔说道，“从眼下起，你只需把分内之事做好，别的事情都不要管。”

“要不要我去向考尔斯凯格禀报？”

“不必，”贡纳尔说道，“你回去睡个好觉。考尔斯凯格我自己会告诉他的。”

那个孩子便上床睡觉，立即呼呼睡着。贡纳尔牵过那孩子骑来的马匹，把自己的鞍鞯披在马背上。他又去拿了他的盾牌，佩挂上奥尔维尔送给他的利剑，戴上头盔，然后他去取他的大戟，刚拿到手大戟便铿锵大响起来。他的母亲隆恩维格听得动静走了过来说道：

“我的儿子，这一回你真的动了肝火，我还没见到你气成这模样。”

贡纳尔二话不说走出屋外，他把大戟略一撑地便飞身上马绝尘而去。隆恩维格走到厅堂，那里有不少人围坐着高声谈论，十分热闹。

“你们讲话声音不小，”她说道，“连贡纳尔走了你们都没有听见。他的那把大戟发出的声响要比你们讲话声音还响亮。”考尔斯凯格听到她的话心头一懔，说道：“大戟发出长鸣预兆着这场厮杀非同小可。”

“那倒可好。”哈尔盖德说道，“让他们睁眼瞧瞧他会不会在他们面前哭着逃跑。”

考尔斯凯格尽快收拾停当，抄起兵器牵过马匹，纵马飞驰追赶上去。

贡纳尔驰骋越过阿克拉岬地，抄近路越过盖依拉斯托芬泥炭沼泽地，从那里直奔朗河。涉水过河之后就来到了霍弗农庄门前的河滩上。河滩附近几个妇女正在挤羊奶。贡纳尔纵身下马把马拴好，刚刚在这工夫奥特凯尔一行人已从河滩上驰骋过来。河滩上的小路全用砾石铺成，路面十分坚硬。

“你们快准备接招吧！”贡纳尔大喝一声，“我的大戟在此。现在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怎样把我吓得涕泪横流。”

那八个人全都跳下马朝他围了上来。哈尔比约恩冲在最前面。

“你休得再朝我走近一步，哈尔比约恩，”贡纳尔说道，“我最不情愿加害于你，可是我亦必须为求生而同你们作殊死战，须知刀枪不留情。你权且退在一旁。”

哈尔比约恩说道：“事已如此欲罢不能。你是来杀我兄长的，我若不站出来保护他岂不要被天下所耻笑。”

说罢他双手平持一柄粗大的长矛朝贡纳尔猛刺过来。贡纳尔举起盾牌挡住，那长矛已将盾牌捅穿，矛尖嵌在盾牌上。贡纳尔将盾牌下端的尖头插进地面，其力之大把盾牌牢牢扎住，仿佛生了根一般别人休想将它拔起来。说时迟那时快。贡纳尔腾出手抽出利剑，手法快得如同电光石火，别人尚未看清，他的利剑已到跟前。哈尔比约恩此时双手尚紧攥着矛柄，松手不及那利剑已从他的前臂上削过，把一只手齐手腕处削了下来。

斯康凯尔闷声不响从背后朝贡纳尔袭来，他挥舞一柄巨大战斧朝贡纳尔后脑勺劈下去，贡纳尔身形一闪，旋身飞转将手里的大戟往上招架，两样兵器刚一磕碰，只听得“哐啷”一声响，斯康凯尔战斧竟然脱手落进河里。原来贡纳尔大戟往上一顶用了个巧劲，戟尖楔入斧刃与斧把的缝里，他一用劲那柄战斧便被他撂飞出去。贡纳尔掉转大戟，刺穿了斯康凯尔，将他活生生挑在戟尖上高高举在空中，然后将他头朝地猛地一摔，脑袋砸在砾石地面上，顿时脑浆迸溅立时毙命。

挪威人奥多尔弗抓过一柄长矛便朝贡纳尔投掷过去，贡纳尔凌空接住，一扭手又把长矛朝奥多尔弗投过去。长矛刺穿盾牌，又洞穿奥多尔弗身体，把他钉在地上。

奥特凯尔挥舞利剑扑向贡纳尔，想要齐膝盖处将贡纳尔的小腿削断。贡纳尔岂能让他得手，他将身一跃闪避过剑锋，然后回手一戟亦将他透胸刺穿。

就在此时，考尔斯凯格亦已赶到。他立即扑向哈尔凯尔，用短剑将他杀死。这一役，那八个人统统被他们两兄弟诛戮干净。

在河滩上的妇女都亲眼看到了这场厮杀，其中有一个早已奔回家去，把这一切都告诉了莫德·瓦尔盖德松，叫他去把他们拉开。

“这些人杀来杀去我懒得去管。”莫德说道，“他们死了亦不足惜。”

“你怎么可以这样讲话。”那个女人说道，“要知道这是你的亲戚贡纳尔和你的好友奥特凯尔在杀来杀去。”

莫德勃然大怒起来，说道：“你这个老巫婆，居然唠唠叨叨教训起我来了。闭上你的嘴巴滚出去！”

于是外面厮杀得血肉横飞，而他却消消停停躺在屋里闭目养神。

这场厮杀结束之后，贡纳尔和考尔斯凯格双双骑马返回家门。正当他们在河岸上飞速驰骋时，贡纳尔忽然身子往后一仰，一个鹞子翻身便从马背上飘然落下，双脚稳当当地站在小路中间。

“你这一手马上功夫真是过瘾，我的哥哥。”考尔斯凯格说道。

“那一回我朝斯康凯尔说道你们纵马冲撞我，他也是对他们那几个人大呼过瘾来挖苦我。”

“可是你已经报复了。”考尔斯凯格说道。

“我真不知道，”贡纳尔说道，“我是不是比别人更缺少男子汉气概，因为我对动手杀人总是感到违心的。”

55.这桩血案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远近四周。有许多人觉得这类事情早在意料之中，发作只是个迟早而已。贡纳尔骑马前往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告诉了尼亚尔。

“你的行动未免过分激烈。”尼亚尔说道，“不过他们对你的挑衅亦早已超过寻常。”

“不知道此事日后会带来什么后果。”贡纳尔道。

“你是想问日后对你会不会成为碍手碍脚的约束？”尼亚尔道，“你还是去参加阿耳庭的大会，到了那里有我替你出谋划策，你可以不必担心。这桩事情会给你带来最大的荣誉，使你的事业如日中天，不过这桩事情也是你大肆杀戮的开端。”

“能否给我几条务必遵守的告诫？”贡纳尔央求道。

“我可以给你几句忠告。”尼亚尔说道，“记住对任何一个家族，切勿犯有一次以上的杀戮；切勿破坏由头面人物主持仲裁的你和别人之间的和解契约，更不用说在这桩事情上。”

贡纳尔说道：“这类事情我想我是不会再干了，别人想干就让他们去干吧。”

“但愿如此。”尼亚尔说道，“不过千万牢记，你若是违背了我说的这两条就会招来杀身之祸，遵从了你就可以寿终天年。”

“那么你对自己日后撒手尘寰是否也未卜先知？”

“我自己略知一二。”尼亚尔说道。

“请问你又是怎样谢世的呢？”贡纳尔问道。

“我的死法是所有人都最没有料到的。”尼亚尔说道。

两人谈完之后，贡纳尔便返回家去。

霍弗庄园上派人去向白色吉佐尔和盖尔戈狄报告了这一惊人的噩耗，因为对奥特凯尔被害作何处置应由他们两人担当起来。他们两人聚谈结果是应对此事有所交代，两人一致赞同他们向法庭提出诉讼。在谈到由谁出面去打官司时两个人都十分勉强，谁也不想争先担当。

“在我看来，”白色吉佐尔说道，“我们面前只有两条出路，非此即彼别无其他。其一是：你我两人之中总要有一个人出面提出诉讼，我们可以用抓阄来决定由谁去。其二是奥特凯尔之死就得不到赔偿金。我们可以预计这场官司要打赢殊非易事，告贡纳尔的状就大不容易，因为他有如此众多的亲朋好友，结交广阔。所以抓阄未曾抓到的那一个务必尽全力支持另一个，不能袖手旁观，要到打完官司才算了结。”

他们两人抓了阄，结果是盖尔戈狄抓中要前去提出诉讼。过了不久，他们就骑马往东去，涉过两条河流来到了朗河边当初他们厮杀的现场。他们指定了证人，然后将已经掩埋的尸首全都挖出来验看。他们要证人们将一具具尸体上的致命伤指出来记载明白，并且确定是哪个人行凶下手的。他们在九个证人面前宣布要把这桩血案在阿耳庭大会召开之前向主管当地的庭提出诉讼，而那九个邻居将参与裁定。

有人向他们禀报，说是贡纳尔这会儿正在赫里德庄园上没有外出，他身边大约只有三十来个家丁。于是盖尔戈狄询问白色吉佐尔要不要召集一支上百人的人马，乘其不备前去把他收拾掉。

“不行，我不干。”白色吉佐尔说道，“虽说人数众寡悬殊不小，可是同他动真刀真枪，我们人再多未必能占到便宜。”

于是他们便骑马回去。这次查看现场的消息很快传遍四邻八乡，人人都知道这场官司已在所难免，于是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大家都在说今年的阿耳庭大会必将轰轰烈烈不乏热闹可看。

56.当时有一位好汉名叫斯卡普蒂·托尔罗德松[109]，他父亲托尔罗德戈狄的母亲托尔伏尔是急性子托尔姆德之女、宽肩膀奥拉夫的孙女、孩儿脸奥尔维的曾孙女。他们父子两人都是权势极大的头领，而且精通法律。托尔罗德的为人据说十分狡猾奸诈，而且善于在背后算计别人。他们父子俩对白色吉佐尔是有求必应全力相助的。

阿耳庭大会召开时，从费里约特斯山岗和朗河地区来了一大批人。贡纳尔素来行侠仗义施恩于众，因而众人前来为他造势助威，加以援手。他们来到阿耳庭会场后都支起了棚屋或者帐篷。

站在白色吉佐尔一边的有这几位头领：托尔罗德和斯卡普蒂父子、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吉德雅山的奥德，还有哈多尔·安诺弗松。

一日，大家都聚集到法律岩前。盖尔戈狄站起来宣布他指控贡纳尔犯有杀人血案，他杀了奥特凯尔。他又提出另一项指控，控告贡纳尔杀了白色哈尔比约恩。他又指控贡纳尔杀了奥多尔弗，他还指控贡纳尔杀了斯康凯尔，一共是四条人命。此外他也控告考尔斯凯格杀了哈尔凯尔一条人命。他的控告很简短，宣布完毕，之后又将验伤情形讲了一遍，死者身上有几处伤痕，致命伤是何人所为等等，讲述得就事论事，全无一句多余的话。众人说道他这样的控告貌似平淡无奇，其实句句都暗藏杀机，非要有炉火纯青的功力不可。他讲完之后，大家都从法律岩散开回去。

阿耳庭大会继续召开，到了开庭审理这桩案子的那一天，诉讼双方都人马云集声势浩大。盖尔戈狄和白色吉佐尔站在朗河法庭的南面，贡纳尔和尼亚尔站在法庭的北面。

盖尔戈狄要求贡纳尔听取他的宣誓。宣誓既毕，他就宣讲了他的控诉词，然后他讲述了验伤情形以资证据。讲述完毕，他请那九位邻居参与陪审裁定。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要求被告作出辩解，在被告讲完后，法庭最后裁定审判。

前文已经表过的那九个邻居来到法庭跟前。他们指定了证人之后说道：他们认定为奥尔多弗提出控告不当，无法陪审裁决，因为遇害者的合法原告是在挪威，因此他们宣告这一控告法律上无效。说完这些之后，他们又宣布说他们认定奥特凯尔被杀一案和对贡纳尔的其他指责都符合法律。于是盖尔戈狄叫贡纳尔来作出辩解并且为案情中每一件血案都指定了证人。

贡纳尔也要求盖尔戈狄听取他的宣誓。然后他作出了辩护词。他说道：

“我对这次控告的辩解是：要知道在此血案发生之前，我早已当着证人的面明白无误地宣布奥特凯尔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非法歹徒，因为他纵马行凶，蓄意害我性命，我虽闪躲过这一劫，但已被他的马刺落下了流血伤残。至于你盖尔戈狄，你既同此案毫不相干又不是当事者的血亲同族，根本就无权提出诉讼。因此我要提出反驳，必须裁决盖尔戈狄身分不符，无权提出控告，而法庭也就无权受理此案。有鉴于此，我宣布你们所有的讼告指控都是无效的。这一反驳是符合法律和具有绝对约束力的，因为这是阿耳庭的办案规矩和本岛的习惯法所规定的。眼下我还要告诉你我想要做的事情。”

“莫不是你又拒绝依法办事，而要向我提出生死决斗的挑战？”盖尔戈狄大骇问道。

“那倒不是，”贡纳尔说道，“我要控告你无法无天擅自在法律岩前指定人来陪审裁决，而且非法指控我杀了奥多尔弗，而你自己却同本案毫不相干。为此我要求对你判处流放三年。”

尼亚尔说道：“何至于走到这一步，冤冤相报何时才能了结，又不知要闹掉多少人命啦。我看在这桩案子上双方都说了不少过头的气话，当起真来可是不得了。就你贡纳尔来说，犯的几桩血案也是迫不得已情理可容，所以不必再深究重罚，再说你对盖尔戈狄提出的指控也十分在理，细究起来他竟亦有罪须受惩罚。而盖尔戈狄，你也不要忘记，放逐三年的罪名还在你头上，而非法歹徒是人人可以得而诛之不必受罚的。倘若你不肯认真留神我的忠告，这项指控怕是不会撤掉的。”

托尔罗德有点沉不住气，说道：“在我看来冤家宜解不宜结，倒不如以和为贵，双方和解下来才是最好。可是白色吉佐尔你为什么一言不发？”

“看样子，”吉佐尔说道，“这场官司我们想要打赢除非有巨大的势力，否则处处受制于人。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贡纳尔亲朋好友的人马就在离我们不远处为他造势助威。所以最佳上策还是请几位耆宿俊彦出面仲裁调解，倘若贡纳尔也赞同的话。”

“和解本来就是我的初衷，”贡纳尔说道，“你们谅必会索取天大的赔偿，可是我还是要说清楚我一直受到巨大的挑衅，被逼得忍无可忍才不得已而为之。”

经过智者们一再商量，最后的结果是这场官司交由六位智者组成的仲裁庭去调停和解。那些智者商量停当之后立即对赔偿金作出评估：对斯康凯尔不必支付赔偿金；奥特凯尔的赔偿金同他用马刺刺伤贡纳尔相抵消；对其余人之死都必须支付赔偿，也即五条人命中只有两条是需要支付赔偿金的。智者们按照死者的身分财产确定了赔偿金数额。贡纳尔的亲友们为他凑齐了这笔钱，让他在大会上把赔偿金立即付清。随后盖尔戈狄和白色吉佐尔前去向贡纳尔作出和解的表示，并且确认双方已经讲和化解。

贡纳尔从阿耳庭大会骑马回家。他感谢所有向他伸出过援手的诸亲好友，并且给不少人送了丰厚的馈赠。这桩案子的了结使得贡纳尔声望赫赫。此后他一直隐居在庄园里，十分荣耀体面并且深受人尊敬。

十一 克那法尔高地之战

57.当时这一带地方还居住着一个名叫斯塔卡德的人。他是青齿青须巴尔克之子，捆住脚托尔凯尔之孙。托尔凯尔是在冰岛最初定居的移民，在特里休宁山拓殖，领受了土地。

斯塔卡德娶哈尔贝拉为妻，她是红色哈罗尔德和希尔迪贡恩之女，希尔迪贡恩是麻雀托尔斯坦恩和乌恩的女儿。乌恩的父亲是鲈鱼埃德温，哥哥是智者莫多尔弗，他便是莫多尔弗族人的祖先。

斯塔卡德和哈尔贝拉夫妇膝下有三子一女。三个儿子是托尔盖尔、博尔克和托尔凯尔，女儿名叫女医者希尔迪贡恩。他的儿子们个个凶残狂暴、横行霸道，丝毫不把别人家的权利放在眼里，因而鱼肉乡里无恶不作。

58.当时有位好汉名叫埃吉尔·考尔松，他是考尔之子、乐天派奥塔尔之孙。奥塔尔是最初的定居者，在斯托塔湍流和雷克雅达尔河之间占有了土地。埃吉尔居住在桑德吉尔庄园。他有个兄弟名叫特洛尔森林来的安恩诺德。安恩诺德的儿子强者哈尔同油嘴滑舌的柯蒂尔的儿子们一起干下了杀掉霍尔塔的托尔里尔之事。

埃吉尔有三个儿子，老大考尔、老二奥塔尔、老三豪克。他们都长得高大伟岸，然而却自命不凡，傲慢专横，而且喜爱欺侮别人。他们有个妹妹名叫古德隆恩。她有个外号叫白夜太阳，生性贤淑温存，品貌出众。

埃吉尔还收留了两个挪威人居住在桑德吉尔庄园上，他们名字叫托尔里尔和托尔格里姆。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冰岛。他们人缘很好，庄园上人人都喜欢他们。这两个人武艺高强并且十分勇敢，他们都是家道富有，不缺钱财。

斯塔卡德有一匹上好的赤红色种马，这匹种马生性十分暴烈，大家都说斗起马来它只会打遍天下无敌手。

有一回，他的兄弟们从桑德吉尔庄园来到特里休宁山岗。他们把费里约特斯山一带的农庄主个个都议论遍，后来就又提起了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究竟有谁敢把他的马牵进斗马场来同他们的那匹赤红马比试比试。有些在场的人为了讨好他们，便故作惊讶状说道，哪里会有人敢如此做，何况他没有这样好的良驹宝马。他们兄弟几个听了这些阿谀奉承心里甚是受用。

不料女医者希尔迪贡恩说道：“我知道有人胆识既高又有良驹，对付你或者任何别人都不在话下。”

“不妨把他名字说出来听听。”众人追问道。

“赫里德庄园的贡纳尔有一匹黑色儿马。”她说道，“他本当可以向你或任何其他人叫阵，可是人家并不张扬。”

“你们妇道人家总以为贡纳尔是人中豪杰无人能及。”他们异口同声说道，“仅仅因为他把盖尔戈狄和白色吉佐尔羞辱了一番。若是碰在我们手上，他休想拣到半点便宜。”

“你们只怕会碰得更头破血流。”希尔迪贡恩说道，冷笑不已。

这句话触怒了她的兄长，于是兄妹争吵起来，你一言我一句去互不相让。到了后来斯塔卡德说道：

“我嘱咐你们千万不要向贡纳尔寻衅肇事，因为此人十分走运，只怕你们灭不了他的威风。”

“你难道不允许我们向他提出斗马的挑战？”他们问道。

“我允许你们这么做。”斯塔卡德说道，“可是同他的比试要公道诚实，不许对他欺诈。”

他们作出了允诺，然后骑马前往赫里德庄园。贡纳尔正好在家，便带着弟弟考尔斯凯格和赫约特出门相迎。他欢迎他们光临，并询问他们将前往何处。

“我们特意专程来到此地，”他们回答说道，“我们听说你有一匹好马，我们向你挑战，要同你斗马。”

“我的那匹马驹子岂会有人说它好话，谅必是以讹传讹，不足为信。”贡纳尔说道，“再说这头小马驹牙口还很小，一点都没有受过调教。”

“不过你不至于拒绝同我们斗马吧，”他们问道，“希尔迪贡恩告诉我说你对这匹好马引以为傲。”

“你们怎么会谈到这匹马上去的？”贡纳尔问道。

“因为大家都说没有人敢牵出自己的马来同我们的宝马较量高低。”他们夸下海口。

“我敢，不必说得。”贡纳尔愤愤然应声道，“不过我以为说那些话的人用心未必良好。”

“我们是不是已经将斗马之事谈定了？”他们问道。

“你们不达到目的总是觉得白跑一趟于心不甘。”贡纳尔说道，“可是我提出要求：我们斗马仅是为了让大家欢快娱乐一番，而并非在我们之间惹是生非搞出麻烦。你们亦不可像对待其他人一样欺凌羞辱我。否则我必将报复泄恨，你们怎样对我我便怎样一报还一报，休要怪我言之不预。”

那几个人骑马返回家去。斯塔卡德询问他们去这一趟结果如何，他们回答说此行不虚，贡纳尔已经允诺。“他答应将他的马同我们的马较量争斗一场，由我们来安排何时举行斗马。可是显而易见，他自知居于劣势，所以再三推诿躲闪。”

希尔迪贡恩说道：“贡纳尔通常不大被挑衅所惹怒，可是他一旦被逼得无路可退时，他出手一击十分凌厉，势头锐不可当。”

贡纳尔骑马去见尼亚尔，告诉他斗马之事和他们之间的语言交锋。

“你以为这次斗马结局如何？”他问道。

“你会斗赢的。”尼亚尔说道，“可是这场斗马会害得不少人丢掉性命。”

“这场斗马是否也会使我断送掉性命？”贡纳尔说道。

“这一回倒不会。”尼亚尔说道，“不过他们会把老账记在心里，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你除了以牙还牙怕是无路可走了。”

他们两人商量停当，贡纳尔便骑马回家。

59.贡纳尔刚回到家便得到禀报，说是他的岳丈霍斯哥尔德·达拉科尔松已经亡故。又过了两三天，格劳特河的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的妻子托尔盖尔德临盆分娩，一个男婴呱呱坠地。她立即派人去告知她母亲哈尔盖德，并且要她挑选，那男婴究竟叫格罗姆好还是叫霍斯哥尔德好。她母亲希望她为男婴起名为霍斯哥尔德，于是她就按母亲的嘱咐给男婴起了这个名字。

贡纳尔和哈尔盖德此时已有两个儿子：霍格尼和格朗尼。霍格尼是个沉静寡言却又机敏精干的年轻人，他为人谨慎持重，十分诚实可信。

到了斗马那一天，人们从四面八方骑马赶来观看，斗马场四周人头攒动十分拥挤。贡纳尔带着他的弟弟们和西格弗斯松家兄弟早早到场，尼亚尔带着他的儿子们亦已来到。斯塔卡德和他的三个儿子，还有埃吉尔带着儿子们亦都来到。他们对贡纳尔说时候已到，不妨率马下场。贡纳尔表示赞同。

斯卡普赫定跑过来问道：“你是不是让我来驱赶你的种马，贡纳尔叔叔？”

贡纳尔说道用不着麻烦他。

“还是让我去对付那家伙吧。”斯卡普赫定说道，“我同他两个都是半斤八两的货色，他若耍花招我就会用胳膊肘顶他，决不让他占到便宜。”

“你一下场说不上两句话，马斗不上一会儿就会惹起麻烦。”贡纳尔说道，“我去对付的话，至少不会一碰就僵。不过看情形结局不见得会有什么两样。”

那两匹马牵到了一起，贡纳尔手持赶牲畜用的刺棒跟在马背后，斯卡普赫定牵马往前。贡纳尔身穿一件猩红紧身短袖长袍，腰束一根银带，手里不断地挥舞着赶马的刺棒。其实根本不必用刺棒驱赶，那两匹马果然暴烈异常并且凶猛得不相上下。刚一打照面，它们便冲过去彼此厮咬成一团，各不相让。这场斗马真是精彩至极，看得人人伸脖引颈呼喊如潮。这一回合斗得时间很长却不分胜负，双方把马匹各自拉开。待到下个回合开始，托尔盖尔和考尔早已商定默契，在双方马匹相遇的一刹那，他们在自己的种马背后用力猛推一下，让马匹冲过去把贡纳尔撞倒践踏在地。

双方的马匹又打照面，托尔盖尔和考尔用足周身力气朝他们自己的马屁股上猛然一推，不料贡纳尔处处提防，见他们使出暗招亦急忙猛推自己的种马，其神力何止千钧，那匹黑马如同狂飚一般冲刺过去，后发先至势不可挡。那匹赤红马刚要举蹄却已被撞个正着，打了一个趔趄便摔倒下去，把托尔盖尔和考尔四仰八叉地压在身底下。他们两人跳起身来便直扑贡纳尔。贡纳尔腾身闪避开去，然后出手一拽把考尔揪住又撂了出去，考尔摔倒下去磕得顿时不省人事。托尔盖尔用拳猛揍贡纳尔的黑马，把它的一只眼珠砸了出来，贡纳尔蹿过去举起刺棒朝托尔盖尔打了下去，只一下便把托尔盖尔打昏在地。

贡纳尔走到他的马匹跟前。“把马宰了吧，”他吩咐考尔斯凯格说道，“既然已经破相落残就不要让它再活下去。”

考尔斯凯格把那匹马宰杀掉。这会儿托尔盖尔苏醒过来，他站起身便抄兵刃要找贡纳尔拼命，却被众人拉住，来看斗马的人群拥向他身边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斯卡普赫定叫喊道：“我已腻味拳打脚踢，干脆抄起家伙痛痛快快厮杀一场。”

贡纳尔纹丝不动地站着，只需一个人就拉得住他。他也不谩骂或高声吼叫。尼亚尔想方设法安排和解或者仲裁调停。可是托尔盖尔一口拒绝，既不肯和解也不接受仲裁，他要贡纳尔以命相抵这次砸他的这一刺棒。

考尔斯凯格说道：“贡纳尔站立得稳稳当当，决不因为几句恫吓空话而倒下。这一回也是如此。”

斗马比赛结束之后，各人返回家里，倒并没有人向贡纳尔动手袭击。就这样又太太平平过了一年。

来年夏天贡纳尔去参加阿耳庭的大会，在会场上见到了他的妻舅孔雀乌拉夫。乌拉夫邀请他到家里去一聚，不过又告诫他要多加提防。他说道：“因为他们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你出门行路决不可不带随从。”

他给贡纳尔出了许多主意，讲了不少防身之道。他们两人肝胆相照情义深重。

60.那时，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正在为索取遗产而同乌尔弗·乌加松在阿耳庭打官司。阿斯格里姆向法庭提出了控告并且传唤乌尔弗到庭，可是他却犯了一个很少有人犯的错误，那就是他没有提名九个邻居参与陪审裁决，而只提了五个人。被告乌尔弗抓住了这个破绽，宣布整个诉讼无效。这时贡纳尔站出来发话说道：

“乌尔弗·乌加松，倘若你不把本来应该属于别人的正当权利交还给人家，我就向你挑战同你作生死决斗。虽然尼亚尔和我的朋友海尔格眼下都不在场，但是我知道他们指望我可以给予阿斯格里姆以支持。”

“可是你我并不曾因为这笔遗产而纠缠不休。”乌尔弗说道。

“那倒无所谓。”贡纳尔说道。

这样一来结局是乌尔弗不得不向阿斯格里姆付清了所有应该退回的钱财。

阿斯格里姆对贡纳尔说道：“今年夏天我邀请你到我家去做客，往后不管有什么人对你提出诉讼官司，我总会站在你这一边。”

贡纳尔开完阿耳庭大会后便骑马回家。过后不久他同尼亚尔会面。尼亚尔告诫他多留神提防，说已有风声传到他的耳中，特里休宁山那帮人正在筹划对他下手袭击。他规劝贡纳尔决计不要不带随从出门远行，而且随时携带防身兵器。贡纳尔答应遵从，并且还说了一句阿斯格里姆邀请他到家去做客。他说：“我打算到了秋天就去。”

尼亚尔说道：“切莫让任何人晓得你何时动身或者离家多久。我想让我的儿子们骑马伴随你，这可以防止对你的袭击。”

他们两人就这样商量停当。

夏天一晃而过。在冬天来到之前的两个月，贡纳尔对考尔斯凯格说道：“你不妨收拾打点停当，我们去阿斯格里姆的腾加庄园做客。”

“我们派个人去把尼亚尔的儿子们请来同行。”

“不必，”贡纳尔说道，“不必让他们卷入我的纠葛之中而结下一批冤家对头。”

61.贡纳尔、考尔斯凯格和赫约特兄弟三人并辔齐行出门而去。贡纳尔手执大戟，腰佩奥尔维尔送给他的利剑。考尔斯凯格身带短剑，赫约特亦是全副武装。他们来到腾加庄园，在那里受到了热忱欢迎和良好款待。他们在那里逗留不长时日便告诉主人说要返回家去了。阿斯格里姆赠给他们贵重的礼物，并且提出要陪行东去相送他们。贡纳尔说道实在无此必要，阿斯格里姆只得作罢。

不料早已有人到特里休宁山去送风报信，此人名叫公猪头西古尔德，家住在休奥斯河。他早已允诺充当眼线，监视贡纳尔的动静去向。他去禀报说道贡纳尔已经动身，只带了两个人随行，他们若想动手这是难逢之机。

“我们若去伏击需要多少人马？”斯塔卡德说道。

“人少了怕对付不了贡纳尔。”西古尔德回答说，“少于三十个人根本不够用。”

“在何处设置埋伏来袭击他为好？”斯塔卡德又问道。

“在克那法尔高地。”西古尔德说道，“因为在那里设伏他们要走到跟前才能看得见我们。”

“快到桑德吉尔庄园去一趟。”斯塔卡德吩咐说，“去告诉埃吉尔召集起十五个人，我们这里再出十五个人，在克那法尔高地伏击他们。”

托尔盖尔向希尔迪贡恩夸口说道：“我这只手今天晚上就把贡纳尔的人头拎回来给你看。”

希尔迪贡恩冷笑说道：“只怕是同贡纳尔交锋回来，你的脑袋同双手全都耷拉下来。”

斯塔卡德和他的三个儿子带了十一个人从特里休宁山出发来到克那法尔高地，他们设下了埋伏。

西古尔德来到桑德吉尔庄园，见到埃吉尔便说：“斯塔卡德和他的儿子们派我来告诉你，火速带着你的儿子们前往克那法尔高地汇合，一起伏击贡纳尔。”

“需要率领多少人马前去？”埃吉尔问道。

“把我算在内，一共十五人。”西古尔德回答说。

考尔说道：“今天我打算除掉考尔斯凯格。”

“你若是问我的话，你未免心有余而力不足。”西古尔德说道。

埃吉尔叫那两个挪威人亦一同前往，他们说道他们同贡纳尔毫无纠葛不曾争吵。托尔里尔还加上一句说道：“这样兴师动众似乎太小题大做，要召集那么多人前去仅仅是对付三个人。”

埃吉尔被说得十分恼怒，一抬腿就从他们那里走开去。待到埃吉尔一走，他的妻子对托尔里尔破口大骂：

“可怜我女儿古德隆恩竟然自甘下贱同你这样一个货色上床睡觉。你竟然不敢跟随你的老丈人前去征战。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只能是个胆小的软蛋。”

托尔里尔被骂得忍受不住便说道：“我跟随你丈夫前去便是了，不过这一趟他和我两个都有去无回。”

他回去看到伙伴托尔格里姆便说道：“这是我箱笼的钥匙，你把它收藏好，反正我已经用不着了。我要你把我财物中想要的东西全都拿走，可是你务必离开冰岛，千万不要想着为我报仇，否则连你的性命亦将不保。”

说罢，托尔里尔抄起他的兵刃跟随别人一起出发。

62.此时，贡纳尔一行三骑往东疾驰而来。他们涉过了休奥斯河。过河不久，他忽然十分犯困，于是他就告诉他的弟弟们就地略作憩息。他们都跳下马来停歇，贡纳尔往地上一躺立即就呼呼睡熟，不过他呻吟不已睡得十分不安生。考尔斯凯格说道：

“贡纳尔大概是梦魇了。”

“我把他叫醒过来吧。”赫约特说道。

“不必，”考尔斯凯格说道，“权且让他把他的梦做完再说。”

贡纳尔睡了很长时间，后来他似乎觉得身上燥热便把大氅撂开脱下。

“你梦见了什么，哥哥？”考尔斯凯格问道。

贡纳尔说道：“我梦见我骑马经过克那法尔高地。在梦中我看见一大群狼忽然朝我扑了过来。我且战且退到了朗河河岸。那些狼紧追不舍，从四面包围上来。我们只得同它们殊死恶战，我射杀了最前面那几只，可是狼群已逼近到我身边，我连弓都无法使唤。于是我抽出剑来，一手仗剑一手举起战斧奋力拼杀。我无法使用盾牌，亦已经顾不上保护自己。我一口气杀掉了许多恶狼，考尔斯凯格亦帮我杀了不少只，可是赫约特却被它们扑倒，狼群撕裂了他的胸膛，有一只恶狼把他的心肝吞下肚去，我愤怒至极，从那头恶狼的肩胛砍下去将它一劈两半。这一来别的恶狼亦吓得转身逃散。

“赫约特，我的弟弟，我想既有梦兆，你应该赶紧骑上马去，往西返回到腾加庄园去。”

“不，”赫约特说道，“即便明知要去送死，我亦要跟随在你左右。”

于是他们又上马往前疾驰，来到了克那法尔高地。

“哥哥，你看，”考尔斯凯格说道，“土丘背后伸出一簇簇长矛，还有拿着兵器的人影闪现。”

“我毫不怀疑他们已经设了埋伏。”贡纳尔说道，“梦兆看来要成真。”

“我们眼下如何打算？”考尔斯凯格问道，“我相信你是不会转身就逃的。”

“他们决不会看到我们转身就逃的场面而可以将我们羞辱一番。”贡纳尔说道，“我们赶紧驰往朗河边那块突出在外的岬地，那里是个免于腹背受敌的好地方。”

他们三人疾驰前去，作好应战准备。当他们驰过的时候，考尔大声呼喊道：

“你逃跑了吧，贡纳尔！”

考尔斯凯格回敬说道：“你能活到明天的话，再来问吧。”

63.斯塔卡德这会儿催促他的手下人出击，他们便鼓噪而进，朝向角地上的三个人冲过去。公猪头西古尔德冲在最前头，他一只手执着一面很薄的盾牌，另一只手握着一支打猎用的长矛。贡纳尔觑准了他放了一箭，西古尔德看见利箭飕地凌空飞来，便举起盾牌抵挡。岂知那支利箭穿透盾牌，射穿他的眼睛，箭镞在他后颈中穿出。

他是这次伏击中第一个丧命的。

贡纳尔的第二箭射向斯塔卡德的监工乌尔弗赫定，正中他的腰部。他一头栽倒下去，栽在一个农夫的脚跟前，那个农夫不曾提防，立时被绊倒，考尔斯凯格投掷出一块石头，把那个农夫砸得脑浆迸裂倒地而亡。

斯塔卡德失声惊呼：“千万不能让贡纳尔放箭，要赶紧冲到他们身边去。”

他们又叫啸呼喊往前冲过来。贡纳尔尽量弯弓射箭，到了后来已无空隙容他射箭，他便把弓一撂，举起大戟和利剑，双手使唤两样兵刃左砍右刺。这场血战厮杀得异常惨烈，时间一长又有不少人倒在贡纳尔和考尔斯凯格的兵刃之下。

这时托尔盖尔·斯塔卡德松大声喝道：“我已许下诺言非要割下贡纳尔首级不可，带回去可堵住希尔迪贡恩的嘴巴。”

“她对你的承诺根本不屑一顾。”贡纳尔说道，“你要砍我脑袋还是要再靠近点来。”

托尔盖尔对他的兄弟们说道：“我们立即一齐冲过去围住他打，反正他没有盾牌护身，死活就听任我们摆布。”

博尔克和托尔凯尔抢在托尔盖尔前面冲了过去。博尔克挥剑朝向贡纳尔砍过去，贡纳尔举起大戟挡住，那力气何止千钧，博尔克的利剑竟被磕得脱手飞落。这时贡纳尔从眼角瞥见托尔盖尔正在另一侧他的剑尖可以扫到之处，于是他用一条腿往地上一撑，身体腾空侧飞出去，把利剑扫向托尔盖尔，但见剑划弧形，那剑光闪过之处托尔盖尔早已身首异处。

考尔·埃吉尔松说道：“我来对付考尔斯凯格。我老是说我们两个较量起来怕是打成平手，不相上下。”

“我们可以立见分晓。”考尔斯凯格说道。

考尔摆动长矛朝他戳过去，考尔斯凯格正好刚刚杀掉一个人，来不及举起盾牌抵挡。那柄长矛刺着大腿外侧洞穿。他猛转身朝考尔扑去，朝他大腿上飞速砍了一剑，那条大腿立时掉落下来。

“砍掉还是没有砍掉？”考尔斯凯格问道。

“我没用盾牌护身露出了破绽。”考尔省悟过来说道，他用一条腿站着，瞪大双眼看地上的那条大腿的残肢在发愣。

“不必再多瞧，”考尔斯凯格说道，“情形跟你想的一模一样，你的大腿被削掉了。”

考尔闻听此言，身子顿时站立不住，栽倒在地上咽气身亡。埃吉尔看到爱子丧生，便痛不欲生地扑向贡纳尔拼老命。他举起利剑朝贡纳尔砍去，贡纳尔闪身避开，回手大戟一挥刺中了他的肚皮。贡纳尔把他挑在戟尖上转了一圈，扑通一声扔进了河里。

斯塔卡德对托尔里尔说道：“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你的老丈人埃吉尔被人杀而你却坐观其变，你真是个无赖小人。”

那个挪威人闻听此言，勃然大怒，跳起身来，那时赫约特正好连杀两人来不及转过身来，挪威人已经蹿到他跟前，一剑砍中他的胸膛，赫约特立即栽倒丧命。

贡纳尔见此情景心如刀割，他飞身扑向挪威人把他齐腰间砍成两截。然后他又把大戟朝博尔克投掷过去，那柄大戟从他身体贯通而过把他牢牢钉死在地上。这时考尔斯凯格又砍下了豪克·埃吉尔松的头颅，贡纳尔也把奥塔尔的一条前臂剁了下来。

到了这个分上，斯塔卡德毕竟沉不住气了，他呼喊一声：

“我们快逃吧，他们岂是凡人，再不逃我们就没命啦。”

贡纳尔说道：“倘若你们浑身上下看不出曾经参与厮杀而留下的伤疤，你们日后同别人谈起这场血战怕是难以交代。”他扑向斯塔卡德和托尔盖尔，在他们身上亦留下了伤口。

这场厮杀总算结束。贡纳尔和他的兄弟赢得了胜利，凡是脱身而逃的伏击者无不身上挂彩带伤。总共有十四名伏击者送命。第十五个丧生的是赫约特。

贡纳尔将赫约特的尸体放在他的盾牌上，驮回家去安葬，为他建造了一座高大的坟茔。许多人为他被杀而伤心落泪，因为他十分受人喜爱。

斯塔卡德和托尔盖尔父子侥幸保住性命，活着回家。希尔迪贡恩为他们疗伤医治。她说道：“你们这回吃了大亏，今后再也不要去骚扰贡纳尔了。”

“是呀，你言之有理。”斯塔卡德说道。

64.在桑德吉尔农庄上，埃吉尔的遗孀斯坦恩伏尔央求那个挪威人托尔格里姆不要离开冰岛，要他留下来为她经管农庄的土地家财。她规劝他要把他亲戚的遇害记在心里，留在冰岛待图报复。

托尔格里姆直截了当回答说道：“我的亲戚和伙伴托尔里尔生前曾经作出过预言。他说道我若是在冰岛再呆下去必定要将性命断送在贡纳尔的手里。他的预言谅必很有道理，因为他已预料到自己难于逃过这一劫。”

“只要你肯留下来，我把女儿古德隆恩许配给你，还有我的全部家当也归你。”斯坦恩伏尔说道。

“我倒不曾想到你竟肯出如此高的价钱。”托尔格里姆说道。他们就商定了他要娶古德隆恩为妻，婚礼大典在夏天举办。

贡纳尔骑马前往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考尔斯凯格也随同前往，到了那里却见到尼亚尔带着儿子们正在户外劳作。他们热情欢迎他的到来。然后他们言归正传交谈起来，贡纳尔说道：

“我特意前来求你相助指点。”

尼亚尔说道他完全可以这样做。

“我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实在已经走投无路不知如何了结。”贡纳尔说道，“所以我很想听听你要我怎样做才可以有法子求得摆脱。”

“有许多人都说你出手杀人那是逼到不得已的地步才这样做的。”尼亚尔说道，“不过你让我有功夫再多想一想才告诉你。”

尼亚尔独自走开去，沉思半晌之后他才说道：

“我把这些事情串在一起仔细权衡斟酌。在我看来不能缩手缩脚等人家去执先机，而是要有胆有谋先下手为强，才能够求得摆脱一了百了。”

尼亚尔接着说道：“托尔盖尔曾经使我的一个亲戚托尔芬娜未婚而孕。我现在委托你去代替我提出诉讼，控告他犯有诱奸罪。我还委托你代替我向斯塔卡德提出诉讼，控告他在我所拥有的特里休宁山脊的产业上盗伐森林，为此应判处他放逐罪。你可以用这两桩官司作为反诉来以攻为守先发制人。

“此外，你还必须到你们那次厮杀过的地方去跑一趟，把那些已经掩埋了的尸体统统挖掘出来，召唤证人重新验伤，把尸体上的致命伤逐一指明记清，并且当场宣布他们这些人设置埋伏想要偷袭谋害你和你弟弟的性命，因而这些人全是非法歹徒。

“在阿耳庭审判之时，有人会提出反驳，说你早先曾打了托尔盖尔一刺棒，所以应该受罚被剥夺替自己或者他人诉讼的权利。这一反驳要由我来对付，指出早在朗河地区的辛斯卡拉庭的大会上我早已提出过你愿意为此支付赔偿金的要求，这就重新恢复了你的法律权利，也就把那些反驳驳倒了。

“你还应该到贝尔嘉岬角去把蒂尔汶找到，在拜访他的时候，他会委托你代替他向特洛尔森林的安恩诺德提出诉讼。那是一桩悬而未决的人命官司，控告安恩诺德要对他兄弟埃吉尔被杀负有责任。”

谈完之后，贡纳尔返回家去。数日后，他带领着西格弗斯家的几个儿子驰往掩埋尸首的现场，把那些尸体逐一挖掘出来。然后他宣布所有的死者个个都早已犯下了阴谋伏击和蓄意杀人罪，所以他们早已是非法歹徒，得不到法律的保护。

在做完此事之后，他骑马返回庄园。

65.那年秋天，灰色瓦尔盖德从海外回到冰岛，返回到霍弗农庄。托尔盖尔前去探望了他和莫德，向他们抱怨叫屈，说道贡纳尔居然宣布在他手里丧命的所有人都早已是非法歹徒，这真欺人太甚。瓦尔盖德说道：这种抢先下手的高招听起来好像是尼亚尔的想法，既然尼亚尔在替贡纳尔出谋划策，那么他出的主意便不止这一个。托尔盖尔央求莫德和瓦尔盖德给予帮助和支持。他们二人推三阻四、含糊其词地推托了很长时间，后来又索取重金酬劳。到了最后他们终于商定一致：他们两人情愿提供帮助，条件是托尔盖尔马上陪他们到河流以西，为莫德去求娶白色吉佐尔的女儿托尔卡特拉为妻。

他们第二天就启程动身，一行十二人，来到了莫斯费尔山，受到了良好的款待。他们在庄园上住宿过夜。在酒宴席上他们向吉佐尔提出了求婚攀亲的请求。吉佐尔斟酌再三，后来总算不再嫌弃应允了这门亲事。婚礼大典将于半个月后在莫斯费尔山举行。于是莫德父子急速归家着手准备。

到了婚期那一天，他们父子召集了许多人组成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待到他们抵达时，莫斯费尔山庄园早已贺客盈门。成婚之后，托尔卡特拉跟随新郎莫德回家并且在霍弗农庄上当家。到了夏天，瓦尔盖德又出海远航。

莫德不断怂恿托尔盖尔同贡纳尔打这场官司。托尔盖尔去找特洛尔森林的安恩诺德，要他为埃吉尔父子被杀提出指控。“而我父亲和我自己受伤，我的弟弟们被杀则由我自己来提出指控。”

安恩诺德说道他惟命是从。于是他们便出发去提出诉讼，并且指定了九个目击现场的乡邻作为证人。

这些开场戏的消息传到了赫里德庄园，贡纳尔连忙前来向尼亚尔求教应该如何对付。

尼亚尔说道：“你现在应该如法炮制，把你方的现场目击邻居召集起来，指定出九个证人，当他们面提出控告考尔生前凶杀你的弟弟，虽然考尔本人已经死去，但这样的指控符合法律。然后你带着证人赶快前往阿耳庭，提供证词证明当赫约特被害时凶手考尔和他那一伙确实就在现场动手作案。你也必须指控并传唤被告托尔盖尔到庭受审，控告他犯有诱奸罪；还要指控和传唤被告安恩诺德到庭受审，控告他对比尔嘉岬角的蒂尔汶所犯下的罪行。”

贡纳尔按尼亚尔的指点一项一项办妥。大家深以为怪，因为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准备诉讼；而是章法纷沓，叫人摸不着头脑。

所有这些诉讼案子全都交到阿耳庭去审理。开庭那一天，贡纳尔会同尼亚尔和他的儿子们，还有西格弗斯松全家诸兄弟一起前往。他还派人去通告他的妻舅们，恳请他们率领尽量多的人前来声援助威，因为这是一桩十分棘手的案子，所以会场上随处可见大群西部峡湾来的人。

莫德·瓦尔盖德松也偕同谷地的伦诺尔弗一起前来。他们也从特里休宁山调集了许多人前来。特洛尔森林的安诺恩德也带领自己的支持者跟着他们来到。他们一到阿耳庭会场就把他们的人马同白色吉佐尔和盖尔戈狄的汇合到一起。

66.贡纳尔带着西格弗斯松诸兄弟和尼亚尔的儿子们到处走动。他们形影不离抱成一团，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有人走在他们面前务必识相闪躲开去，免得挡了道被他们撞个跟斗。整个大会期间，人们谈论得最多的就是这场传遍远近的大诉讼案。

贡纳尔前去会见了他的妻舅们。孔雀乌拉夫和他的兄弟们非常热忱地欢迎妹夫的到来。他们向他询问起那场厮杀的情形，贡纳尔便原原本本述说了一遍，对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讲得不偏不倚。他还告诉了他们那场流血厮杀至今他已经做了的应对之举。

乌拉夫说道：“多亏有尼亚尔为你运筹帷幄，而且他老谋深算，把每一步都策划得滴水不漏。”

贡纳尔说他欠尼亚尔的恩情这辈子都报答不了。他请求他们亦加以援手。他们说道只要用得着他们必定义无反顾地为他出力。

双方提出的诉讼都递交到了法庭上，法庭对两边提出的控告都予受理。

莫德不服，气势汹汹提出质问说，像贡纳尔这样的人过去曾经袭击过托尔盖尔，早已成了非法歹徒，丧失一切法律资格，为什么还允许他提出指控。

尼亚尔反问道：“去年秋天你去参加了辛斯卡拉庭的大会了吗？”

莫德回答说：“我去参加了。”

“你可曾听得贡纳尔提出要求支付赔偿来求得完全彻底的和解？”尼亚尔问道。

“是的，我听见过。”莫德回答说。

“那时候我曾宣布过双方和平，并且贡纳尔可以享有一切使用法律的权利，不再被排斥于法律之外。”

“这是符合法律的。”莫德说道，“可是赫约特分明是挪威人所杀，贡纳尔偏偏控告说是考尔所杀，这又作何解释？”

“这也无可指责。”尼亚尔说道，“因为他当着证人的面指名道姓说他是凶手。”

“就算这一项在法律上说得过去，”莫德说道，“那么凭什么贡纳尔要指控所有人都是非法歹徒？”

“亏你还问得出口。”尼亚尔说道，“事情是明摆的，他们既然犯有偷袭伤害和蓄意杀人罪，不是非法歹徒是什么？”

“可是贡纳尔毕竟毫发无损身上没有落下半点伤疤。”莫德说道。

尼亚尔回答说道：“贡纳尔的两个弟弟却遭到了毒手，考尔斯凯格身受重伤，赫约特惨遭杀害。”

“法律在你们一边，”莫德说道，“我们无话可说。然则这口气真叫人咽不下去。”

就在这个当口，休奥斯河峡谷的头领赫亚尔蒂·斯凯格亚松上前来说道：

“在你们这场诉讼官司之中，我哪一边都不曾参加。贡纳尔，我如今想要知道我若是提出请求，你以友情为重的话肯不肯给我一个脸面？”

“你要求我做什么？”贡纳尔问道。

“我要求你把整个这场纠纷交由宿耆俊彦出面仲裁调解。”

贡纳尔说道：“我的条件是不管我同谁有纠葛，你决不站到另一边去参与反对我。”

“我给你我的承诺。”赫亚尔蒂说道。

在这以后，赫亚尔蒂又同贡纳尔的对头那一边协商良久。经过他的斡旋，双方终于都赞同仲裁和解。他们两边各自立下誓言，决不再相互报复。

出面仲裁调解的长者有尼亚尔、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和赫亚尔蒂·斯凯格亚松。

仲裁调解的结果是：托尔盖尔受伤案与那桩诱奸案相抵消，两案都不再追究。斯塔卡德受伤案与他非法盗伐案相抵消，两案都不再追究，对托尔盖尔诸兄弟被杀只付一半赔偿，另一半用来抵消他们设置埋伏袭击他人之罪。桑德吉尔农庄的埃吉尔被杀案与蒂尔汶控告特洛尔森林的安恩诺德杀人案相抵消。赫约特被杀案与考尔被杀案相抵消。对其他参加伏击的受害者各支付一半赔偿金。

尼亚尔有一大笔钱放债给斯塔卡德和桑德吉尔的居民们。他便把这笔钱划给了贡纳尔，帮他支付赔偿金。贡纳尔交游广阔，朋友众多，他们都纷纷凑钱给贡纳尔，让他在阿耳庭大会上就把所有的赔偿金付清支讫。贡纳尔还备下重礼分头馈赠给率众前来声援支持他的各地头领。

这场官司打赢使得贡纳尔的声望大振，大家都说道在南部一带再也找不出可同他相比的豪杰人物。

开完阿耳庭大会后，贡纳尔骑马归家，闭户不出，在家安生过日。可是他的冤家对头们把他恨得牙痒痒的，对他的著名声望更是嫉妒不已。

十二 贡纳尔被判放逐

67.如今要回过头来再表述一下基尔克比岛奥特凯尔之子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他已长大成人，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为人忠厚老成诚实可靠，可是却欠缺主见容易轻信别人的哄骗。他深讨一般富家子弟的欢心，而他的亲戚却对他敬而远之。

一日，特里休宁山的托尔盖尔·斯塔卡德松前来探望他的亲戚莫德·瓦尔盖德松。两人聚谈之际，托尔盖尔向他倾吐了自己的委屈。

“我一直窝着一肚皮的火。”托尔盖尔咬牙切齿地说道，“竟未曾料到我们同贡纳尔打的那场官司落得这样的下场。我曾以重金相酬，要你终身到老都帮我出谋划策，所以我要你想出一条妙计，既能置人于死地，却又深藏不露毫无痕迹。我对你讲得如此披肝沥胆，那无非因为我心里明白贡纳尔是你最恨之入骨的冤家对头，而他对你亦是如此。倘若你果真想出一条锦囊妙计，我决不会亏待你，日后必有重谢。”

“大家众口一词都说我锱铢必较。”莫德说道，“有钱财进项我向来不会拒绝，这一回也如此。对付贡纳尔的万全之计难就难在既要使你目的得逞却又不能让你有违背和解承诺的嫌隙。不管怎样，我有一良策不妨试试。

“我已有耳闻说是考尔斯凯格已重作安排，要把莫埃依达山丘的那块土地收回去，因为那块土地本来应该作为你的一个弟弟被杀的赔偿金交给你的父亲。可是他如今打算代替他的母亲去法庭申诉要作出更改，因为贡纳尔劝他们宁可支付现钱而不要把土地让出去。因而，你就耐住性子，等到他们果真作出更改，你就提出诉讼，控告他破坏他和你之间早已达成的和解协议。贡纳尔也已经把一块耕地从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手里收了回去，所以他也破坏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和解协议。

“你务必去探望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把他套入你的彀中，再用言语打动他拉他跟你一起去袭击贡纳尔。

“倘若此计不逞出了纰漏，贡纳尔竟然死里逃生躲过这次劫难，那亦无妨，你可以一次次再下手。因为我可以告诉你，尼亚尔已为贡纳尔测算过未来，他的预言是：贡纳尔决计不能对同一家族犯有一次以上的杀戮，而且不能违背那次血案的和解协议，否则他就会立即死于非命。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拉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卷进你们的纠葛之中而不可让他脱身。贡纳尔已经杀掉了托尔盖尔的父亲奥特凯尔，所以你们两人同贡纳尔厮杀时你要留神多加防守，用盾牌护住身子，让那个托尔盖尔去打头阵冲在前面送死。贡纳尔再把他杀掉，那就是对同一家族犯下第二次杀戮，这次你尽可转身就逃脱。不但如此，他还违背了那次血案的和解协议，这样我们就只要静观待变，等着他死。”

在谈完之后托尔盖尔便动身前往特里休宁山，把这一切偷偷告诉了他的父亲。他们父子俩密谋商定依计而行，并且不让别人知道一点风声。

68.不久之后托尔盖尔来到基尔克比岛，拜访他的同名者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他们两人走进密室，叽叽咕咕商谈良久，然后又一起出去到荒野无人处交谈终日。托尔盖尔·斯塔卡德松赠送给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一柄长矛，矛尖镶嵌着黄金，然后骑马离去。在分手握别之际，他俩再三保证他们之间友情深重，胜过手足。

在秋天辛斯卡拉庭上，考尔斯凯格提出索回莫埃依达山丘的土地，贡纳尔指定了证人表示情愿向特里休宁山的死者支付现钱作为赔偿金，或者用另一块土地来替换这一块，那块土地亦要事先依法作出评估其价值与这一块不相上下。于是托尔盖尔借机召集证人，指控贡纳尔出尔反尔破坏和解协议。这时庭的大会已经结束。

一年过去，那两个托尔盖尔在这一年时间里频频见面时常密谈，成为亲密无间的知己。

一日，考尔斯凯格对贡纳尔说道：

“我风闻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和托尔盖尔·斯塔卡德松两人勾结得很紧密，大家私下在议论，恐怕他们是在策划阴谋诡计，你务必多加警觉提防。”

“死神若是想抓住我，他随处可以伸手。”贡纳尔说道，“生死由命吧。”

他们兄弟两人没有再谈论下去。

到了秋天，贡纳尔吩咐他庄园上各色人等先在家干一星期的活，然后下个星期前去河滩岛屿上干活，这样可以抢时间在半个月内把干草翻晒完毕。到时候所有人都去，家里只留下他和妇孺。

特里休宁山的托尔盖尔听到风声立即前往基尔克比岛探望他的同名者。见面之后，他们如同往常一样密谈起来。

“我想我们应该横下一条心，去袭击贡纳尔此其时矣。”托尔盖尔·斯塔卡德松说道。

“同贡纳尔交手厮杀的结果终归一样。”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说道，“没有什么人能指望生还逃命的。再说我也讨厌当个和解的破坏者。”

“破坏和解协议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托尔盖尔·斯塔卡德松说道，“贡纳尔从你手里夺走了一块耕地，也从我父亲和我手里夺走了莫埃依达尔山丘。”

他们最后商定一致还是要豁出性命去袭击贡纳尔。托尔盖尔·斯塔卡德松说道几天以后他就会独自一人呆在庄园上。

“到那天你率领十一个人来，”托尔盖尔·斯塔卡德松说道，“我亦召集起同样多人马和你一起前去。”

密谈既毕，那个托尔盖尔便骑马回家。

69.干完了庄园上的活计之后，考尔斯凯格率领众家丁离开庄园，前往河滩小岛上去翻晒三天干草。托尔盖尔·斯塔卡德松得着消息，便立即派人去叫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前来特里休宁山脊同他汇合。然后他召集起十一个人驰离特里休宁庄园，到山脊上去等候他的同名者。

且说赫里德庄园上如今只有贡纳尔一个男子汉呆在家里。那两个托尔盖尔驱马驰入森林之中，他们实在犯困得不能自已，只得倒地而眠，竟睡着了。他们的盾牌挂在树枝上，马匹拴得很牢，兵刃武器就放在身边。

那天晚上尼亚尔来到了托罗尔夫庄园，他辗转反侧难以入寐，便披衣下床，焦躁不安地从屋里到屋外来回走动。斯卡普赫定的妻子、他的大儿媳托尔希尔德问尼亚尔为什么不睡觉。

“我眼睛面前看到许多奇里古怪的场面。”尼亚尔说道，“我看到了不少灵魂来到这里，他们都是贡纳尔的冤家对头，来到这里必定心怀叵测，他们的眼睛里露着凶光，可是脸上却茫茫然不知道打算做什么。”

过了不大工夫，有一匹马飞驰到大门口，骑者翻身下马，原来是托罗尔夫斯费尔山上放羊的羊倌。

托尔希尔德问道：“你羊群找到了没有？”

“我有更要紧的事情特地前来禀报。”他回答道。

“什么事情？”尼亚尔问道。

“我看到有二十四个人进了山上的森林，”他回答说道，“他们把马匹拴好之后，把盾牌往树枝上一挂躺到地上就呼呼大睡。”

他把他们细细观察，看得十分仔细以致他们每个人的武器兵刃和衣着打扮都能讲得清清楚楚。这样尼亚尔便能一下子说出这些人各是谁。

尼亚尔对斯卡普赫定和托尔希尔德夫妻手下的这个羊倌称赞不已，说道：“你真聪明能干。一个庄园上要是多有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手，岂有不会兴旺发达的。你的这番功劳决不会辱没掉。不过眼下我要派你去办一桩差使。”

羊倌说道他乐意效力。

“快到赫里德庄园去跑一趟，”尼亚尔说道，“去告诉贡纳尔快到格劳特河一带去召集人马。在这同时，我要到森林里去会会他们，把他们吓跑。他们这趟前来偷袭真是毫不走运，得不偿失，非但无功而返，还要受点损失。”

羊倌飞马而去，见到了贡纳尔，便把尼亚尔的关照一五一十都说了一遍。贡纳尔不敢懈怠立即飞马赶到格劳特河地带，在那里发出了召集人马的号令。

且说尼亚尔骑马上山前去会会那两个托尔盖尔。

“你们两人毫不谨慎粗枝大叶，居然躺在这里呼呼大睡起来。”尼亚尔埋怨他们说道，“你们这次远途奔袭究竟想对谁下手？要知道贡纳尔这个人是不可小觑的。如今你们长途奔袭的阴谋已经败露无遗。我可以告诉你们，贡纳尔正在调兵遣将，召集人马。你们此刻不趁早溜走，等到他率众赶来，哪还有你们的小命。”

他们两人不听犹可，听见了不免胆战心惊。便跳起身来，拿起兵刃翻身上马，狂驰逃回特里休宁山。

尼亚尔前去迎接贡纳尔，叫他不要把他的人马解散掉。他说道：

“他们眼下吓得胆战心惊，让我来充当调解人，使你们达成和解，了结此事。”

他又加了一句说道：“蓄意谋害你的性命的这场阴谋的赔偿金不会太少，因为有那么多人卷到里面去了。这笔罚金至少不能比杀了他们两个同名者之一的赔偿少。我会把这笔钱及时收回保存，你需要应急之用时随时都有钱拿得出来。”

70.贡纳尔感谢尼亚尔为他出的主意和大力相助。不久后，尼亚尔骑马前往特里休宁山，去对那两个托尔盖尔说道：贡纳尔不会把他的人马解散，除非等到他们之间的纷争纠葛了结之后。他们两人都十分惊慌恐惧，提出了种种和解办法，央告尼亚尔带回去同贡纳尔商量。尼亚尔说道，只要这些和解办法里没有包藏祸心的话，他愿意把这些和解方案带回去。他们央求他出面仲裁调解，并且答应遵守裁决的条款决不反悔。尼亚尔拒绝了参加仲裁的要求，他说除非在阿耳庭上同其余耆宿俊杰一起仲裁调停。他们两人诺诺而允。

这样在尼亚尔居间调解之下，双方交换了信守和解协议的誓言。和解条款规定：尼亚尔出面在他所提名指定的其余仲裁人的帮助下，仲裁调停此案。

不久之后，那两个托尔盖尔前去会见莫德·瓦尔盖德松。莫德将他们狠狠地数落了一通，埋怨他们不该屈从于尼亚尔让他出面来仲裁调解，须知他是贡纳尔的好友。他说这一来他们必将吃大亏。

阿耳庭大会召开之时，人们从四面八方前来参加。双方都到齐之后，尼亚尔站起身来要求大家保持肃静，他有话要讲。然后他转身询问在场的戈狄们，贡纳尔遭到偷袭，因为有人要暗算他的性命，那么在他们看来贡纳尔究竟有权提出哪些要求。他们回答说在他们看来，一个有贡纳尔这样的身分和地位的人理应索取一笔十分沉重的赔偿金。尼亚尔又问道他的这宗案子应该惩治所有的肇事者还是仅仅给予罪魁祸首以法律处罚。他们回答说罪魁祸首理当重责不贷，其余人亦负法律责任，但可从轻发落。

莫德反驳说道：“众人都说贡纳尔是自取其咎，因为他破坏了同那两个托尔盖尔的和解协议。”

“这算不得破坏和解协议，”尼亚尔说道，“倘若有人与另外的人有法律纠纷的话。‘有法则王国兴，无法则王国废’。[110]”

尼亚尔又详尽阐明贡纳尔曾提出用现钱支付或是用另一块相等的土地来赎回莫埃依达山丘。

那两个托尔盖尔察觉到他们受了莫德的欺骗，不禁将他狠狠埋怨，说是都怪他出了馊主意才害得他们损失钱财。

尼亚尔提名指定十二个人作为这场纠纷的仲裁者。仲裁的结果是凡是参与此次奔袭的人都被罚支付一百安士白银的赔偿金，而那两个托尔盖尔则再多罚一倍。尼亚尔将这笔钱收来自己保存好。然后双方按照尼亚尔拟就的说词交换了和解宣誓，允诺不再敌对。

开完阿耳庭大会之后，贡纳尔骑马西行，前往鲑鱼河谷地，来到赫尔霍尔德庄园。他在那里受到孔雀乌拉夫的热忱欢迎。他在庄园上客住了半个月，骑马游遍了河谷地带，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热烈欢迎。

在分手之际，他的妻舅孔雀乌拉夫对他说道：“我赠送给你三样礼物：一只黄金手镯、一件曾经属于爱尔兰国王梅尔卡丹的大氅和一条獒犬，它是我在爱尔兰时得到的馈赠，个头高大力大无穷，上起阵来不亚于一个壮汉，是个很好的帮手。而且它通晓人性，朝向每一个它觉察出来同你为敌的人狂吠不已，可是对你的朋友却一声不叫。它能从每个人的面孔上看得出来那人对你是否心怀叵测。这条狗在紧要关头宁肯舍身救主也不会弃主逃命，它的名字叫山姆。”

然后他对那条獒犬吩咐道：“你跟着贡纳尔去，对他要赤胆忠心。”那条獒犬便走过去俯伏在贡纳尔的脚跟前。

孔雀乌拉夫再三告诫贡纳尔要多加小心谨慎防身。他说道：“如今你已成为全岛上最顶天立地的汉子，自不免招来别人的妒忌。”

贡纳尔感谢他的告诫和贵重的馈赠。随后他骑马返回家里，在家隐居了很长时日，倒也太平无事。

71.过了一段日子，那两个托尔盖尔前去寻找莫德，同他争执吵闹个不休。他们觉得这一回由于他决策上的纰漏害得他们破费了一大笔钱财而没有落到半点好处。他们催促莫德另想别法来加害于贡纳尔。莫德赞同，说是妙计早有一条。他们两人问道计将安出，莫德说道：

“我要你，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去勾引诱惑贡纳尔的女亲眷奥尔姆希尔德。这一来贡纳尔必定更加仇恨厌恶你，于是我便趁机散布流言，说是贡纳尔决不会同你罢休，非要把你食肉寝皮不可。这以后你们可以再对他下手偷袭，不过不要在他家里，因为有那条獒犬在就要坏事。”他们两人颇以为然，便依计而行。

到了来年夏天，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忽然登门拜访奥尔姆希尔德，两人一来二去竟勾搭上了。贡纳尔对此家丑深感烦恼，于是这两个男人之间宿怨未消又加新恨。整个冬天他们之间嫌隙日深，形成水火之势。

冬去春来，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和奥尔姆希尔德两人更加打得火热，幽会频繁，毫不避人耳目。在此同时，托尔盖尔·斯塔卡德松和莫德亦频频相会于密室之中，着手策划另一场对贡纳尔的奔袭。他们这一回打算趁他前往河滩小岛去察看他手下人干活之机在半路上动手。

一日，莫德得到消息说是贡纳尔已动身前去河滩岛屿。他立即派人飞骑奔向特里休宁山去告诉托尔盖尔·斯塔卡德松切莫错过这一对贡纳尔下手的良机。托尔盖尔马上召集起十二骑人马赶到基尔克比岛。到了那里一看，他的同名者这次毫不迟疑早已点齐十二骑人马等候他前来。于是他们商量停当在何处设置埋伏为宜，然后他们汇合一起驰往朗河河岸，在那里设伏拦截。

72.可是无人料到，贡纳尔离开河滩岛屿时，考尔斯凯格非要沿途相送，他全副武装，手执短剑。贡纳尔也带上弓箭，手里执着大戟。

他们两个策马徐行来到朗河岸边，贡纳尔手上大戟的戟尖上忽然无缘无故地冒出一缕缕鲜血来。考尔斯凯格惊异其怪，便问道这是主何凶兆。贡纳尔回答说道：这类征兆在别的国家里被称为“死神之雨”，奥尔维尔曾告诉过他遇此征兆眼前必有一场血战。

他们极目远望，果然见到河岸上人影憧憧，他们看到那些人已把马拴牢，坐在地上以逸待劳。

贡纳尔说道：“这里设有埋伏。”

“他们历来背信弃义，大概又活得不耐烦了。”考尔斯凯格说道，“眼下我们如何动作？”

“必须乘其不备冲过他们身边绕到河滩上找个适合地方站住脚跟，面朝他们作好应战准备。”

有些人看见他们飞驰而来便跳上马去追赶。这时贡纳尔他们两人已在河滩上择地站好准备就绪，贡纳尔把箭插在自己身前的地上，弯弓待发，但等他们追赶到箭镞所及之处便开弓射箭，一连射杀了几个又伤残了几个。

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呼喊道：“不能再如此轻率冒进，否则我们只会吃亏。我们必须下马徒步冲锋过去。”

他们依计而行。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的亲戚英俊的安诺恩德冲在最前头。贡纳尔朝他投掷出大戟，那戟把他的盾牌一劈两半，洞穿他的身体。这时前刘海奥格蒙德从身后扑向贡纳尔，可是考尔斯凯格眼明手疾，一剑过去把他的双腿生生削了下来，然后把他推进河里，那人立即溺毙。鏖战更加惨烈，贡纳尔左右开弓一手仗戟一手持剑又砍又刺。考尔斯凯格连杀数人，又砍伤了好几个人。

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对另一个托尔盖尔说道：“你打得如此差劲，真难看得出你是在报杀父之仇。”

“我兴许尚未冲到最前头，不过你却还跟在我屁股后边。我用不着你来奚落。”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嘴里这样说道，心里却火冒三丈，他纵身扑向贡纳尔，伸出矛刺穿了贡纳尔的盾牌和手臂。贡纳尔反手将盾牌一拧，力气如此之大，那支长矛的矛尖从矛杆上脱落出来。就在这个当口，贡纳尔忽然看见有个人在他利剑能及之处，他就猛然一击将那人杀死，然后双手紧握大戟转身过来。此时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已把利剑举起刚要朝他劈下去，可是却来不及了，贡纳尔狂暴之极如飓风一般猛冲过来把大戟刺得他贯通穿透。贡纳尔将他高高挑起，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撂到河里。那具尸体顺水飘浮而下，冲上河滩，伏在一块砾石上。那个地方自此之后便起名为托尔盖尔河滩。

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一见此情景便高声呼喊：“我们打不赢啦，赶快逃命要紧！”于是众人纷纷扭身就四散逃跑。

“我们追上去将他们赶尽杀绝。”考尔斯凯格说道，“你拿上弓箭，尽可以把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用箭射杀。”

贡纳尔说道：“我们要付赔偿金的话，光是躺在这里的一大堆尸首就会让我们把钱包掏空。”

“你反正不会缺钱花的。”考尔斯凯格说道，“可是托尔盖尔不除掉的话他会不断地想出毒计，直到把你性命谋害掉。”

“哪怕再多来几个像他那样的人也不在话下，休想吓倒我。”贡纳尔说道。

他们骑马回到家里，把方才路上发生的恶斗厮杀讲述一遍。他的妻子哈尔盖德听了十分高兴大加赞许，他的母亲伦隆恩维格却说道：“可是我却一直有不祥之感，隐约觉得事态不妙会有飞来横祸。”

73.这场厮杀的消息不胫而走，闹得人心惶惶。许多人对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被杀深表痛悼哀思。白色吉佐尔和盖尔戈狄骑马前往厮杀的现场，宣布了这么多桩血案，并且召集邻居前去阿耳庭作证，事情一办完他们就立即返回。

尼亚尔和贡纳尔相见会晤，一起谈论了这场血战。尼亚尔对贡纳尔说道：

“如今你务必慎之又慎才好。你已经对同一个家族欠下了两条人命。你务必要多为自身安危着想，牢牢记住：这次达成了和解协议你若再不能遵守的话，那么你的性命只怕是悬于一发了。”

“我并不想破坏，”贡纳尔说道，“不过在阿耳庭上我亟需你的支持。”

“我将遵循我们是生死之交的诺言。”尼亚尔说道。

谈完之后，贡纳尔就骑马回家。

白色吉佐尔和盖尔戈狄亦商量了他们之间由何人出面对托尔盖尔被害的血案提出指控。最后他们商量停当由白色吉佐尔亲自出面来接手这桩人命官司。他来到法律岩前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了这样的传唤：

“我向贡纳尔·赫蒙德松提出控告，指控他犯有非法袭击他人罪，其中有一项是他对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非法袭击，刺穿他的肚内五脏六腑以致害了托尔盖尔性命。我为此要求将贡纳尔判处为非法歹徒，立即予以放逐到荒山野林之中。任何人都不许给他食物和其他帮助，也不许将他收留窝藏。我要求他的财产予以没收，一半归我所有，另一半由居住在本地区的有权分得被没收的财产的人来均分。

“我将向主管本地区的法庭提出要求审理此案的诉讼。为此，我先站在法律岩前，依法向诸位先控诉这桩血案，并且在本次庭的大会上传唤被告贡纳尔·赫蒙德松出庭，将他判处为非法歹徒，立即放逐于山林。”

吉佐尔又提名指定证人，再次在证人面前讲述一遍他的控告，指控贡纳尔·赫蒙德松刺破托尔盖尔·奥特凯尔松的肚皮，杀害了他的性命，而贡纳尔是非法袭击托尔盖尔的。然后他又作了第三次指控。传唤三遍过后，吉佐尔又一丝不苟地按照规矩询问被告贡纳尔的合法住处和归属哪个庭管辖。

传唤既毕，众人从法律岩散开离去。人人都说他控告得十分在理。贡纳尔强作镇定却不大开口讲话。

阿耳庭大会宣布受理这桩人命血案，由朗河地区法庭出面审理。开庭那一天，贡纳尔和他的人站在法庭北侧，吉佐尔和他的人站在法庭南侧。

吉佐尔提名指定了证人，并且要求贡纳尔听取他的宣誓、申诉案情的控告词和要列举的所有证据。然后他宣了誓，并且宣讲了前文所表的控告词，把整个案情陈述清楚，讲完之后，召唤那九个邻居证实控告词确凿无误，并且参与陪审裁决。接下来就是被告对指控提出反驳并为自己辩护。

74.尼亚尔说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而是要进退自若、攻守由己。我们不妨先从参与陪审的人身上下手。”

他们走过去据理力争，一下子把四个参与陪审的邻居反驳诘问得哑口无言，只得讪讪而退。对于剩下的那五个农庄主，他们以被告身分，要求提交公断，即是他们务必陈述清楚：那两个托尔盖尔率众前去半路伏击贡纳尔是不是旨在将他杀死。这一追问逼得他们再也无法躲闪，众口同声地回答说道那两人确有此打算。这一证词对贡纳尔十分有利，于是尼亚尔宣布说鉴于被告的辩护词是无可驳回的，因而他要求撤消原告的一切指控，除非另一方亦同意通过仲裁调停来求得解决。

有许多别的头领也站出来支持这样的解决，几经争辩，最后还是都赞同由十二位俊彦出面调停仲裁。诉讼双方都站过来，相互握了手表示情愿和解。

调停仲裁的结果是：确定了赔偿金的数额并且要求在阿耳庭大会期间必须如数付清；再有贡纳尔和考尔斯凯格必须离开冰岛三年。若是贡纳尔不管用何推托拒不离去的话，死者的亲属有权索取他的性命而不受法律制裁。

贡纳尔对这一解决并未表露不满。他向尼亚尔问起他委托存放的那笔钱财。尼亚尔便将那笔钱财连带放贷得来的利息一起交还给贡纳尔，那笔钱财不多不少足够贡纳尔支付赔偿金之用。

阿耳庭大会开完之后，众人纷纷骑马回家。贡纳尔和尼亚尔亦联袂而归。

尼亚尔对贡纳尔说道：“我的朋友，你务须好自为之，不要再破坏这一回的和解协议，要牢记我们已经商量多次的对策。你第一次出海远航取得很大成功，这一次必会凯旋而归。你将成为一个威名远扬的豪杰荣归故里，此地一带再也找不出可与你匹敌之人，你将寿终天年。不过你若是破坏了这个和解协议，拒绝离开本岛，那么你迟早难逃仇家暗算而惨死在冰岛。对于那些情愿同你交朋友的人来说，委实不情愿见到如此悲惨之日。”

贡纳尔说道：这次和解得来不易，且花费代价高昂，他决无意于破坏这一协议。他骑马回家把这一解决告诉了家里，他的老母隆恩维格说道谢天谢地还是出海远航的好，这样让他的仇家去同别人争吵寻衅吧。

十三 贡纳尔惨遭仇家杀害

75.且说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有一天告诉他的妻子说他打算在夏天出海远航。他妻子答允爽快毫不阻拦。于是他同白色霍格尼谈妥搭乘他的船只。与此同时，贡纳尔和考尔斯凯格也同维克来的安恩芬谈妥搭乘他的船只出海远航。

尼亚尔的两个儿子格里姆和霍格尼央求他们的父亲让他们也离家远航海外。

“你们此去前途艰险。”尼亚尔说道，“况且你们时运乖蹇，将会几次三番遭受劫难生死难卜。纵然海上营生可以让你们得到不少财富和名声，不过回来之后亦会招惹是非弄得烦恼无穷。”

他们听不进去，仍一味央求他准许他们走。到了最后尼亚尔告诉他们说，倘若他们非要走不可，他们最好搭乘黑色巴尔德和埃尔达庄园柯蒂尔之子乌拉夫的船只。

众人窃窃私语，纷纷议论说道这一带地方已不再钟灵毓秀，所有的菁英俊才都将弃之而去。

贡纳尔的两个儿子霍格尼和格朗尼如今都已长大成人。他们兄弟俩天性秉赋殊异，格朗尼的性子颇似其母，而霍格尼却善良温恭。

贡纳尔把他自己的和考尔斯凯格的货物行李运到船上。待到船只收拾停当，一切准备就绪，即将起碇出航之前，贡纳尔骑马前往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以及其他一些地方，既去辞行又一并感谢他们曾给过他的支持。

第二天清早，贡纳尔准备离家前去登船启程。他在出门之前遍告庄园上所有的人，他此番远走天涯只怕是葬身异域再也不能返归故里。众人闻听此言无不凄然唏嘘。在他出门之时，他对每个人都紧紧搂抱在怀里以示永诀。庄园上所有男女老幼都出来相送，依依不舍。贡纳尔将大戟往地上一撑，飞身跃上马背，同考尔斯凯格一起奔驰而去。

他们驰骋过玛尔伽河，忽然间贡纳尔的坐骑竟然马失前蹄，打个趔趄便绊倒在地。贡纳尔不得不纵身跳下鞍。他偶然回首却一眼望见远处青山绿水围绕着他的赫里德庄园。

“那边山坡宛如人间仙境。”贡纳尔啧啧赞叹，两脚如同生根一般扎在地上一动不动，“过去我竟从未觉出它是如此美丽。金灿灿的田野，碧油油的草地，真叫人难舍难离。我怎能舍得弃家而沦落天涯。我决计不离开本乡故土。”

考尔斯凯格规劝道：“你休得逞一时之性破坏和解协议，乃至亲者痛仇者快。因为你心里亦十分有数，尼亚尔的预言到头来都会应验。”

“我哪里也不去了。”贡纳尔说道，“我亦指望你能留在我身边。”

“那是休想。”考尔斯凯格说道，“我既然作出承诺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在这桩事情上和所有别的事情上都一样言而有信。我不想背上破坏和解协议的恶名，这就是逼得我们骨肉分离的惟一原因。你回去告诉母亲和我们的亲戚，我已铁了心肠决意不再返回冰岛。因为你此番折身回家定是自投罗网必死无疑。等到噩耗传来，我对冰岛亦无所牵挂依恋了。”

兄弟两人就此分手各奔东西。贡纳尔骑马返回赫里德庄园，考尔斯凯格径自上船远航海外。哈尔盖德看见丈夫贡纳尔恋家心切折身回来自然喜不自胜，而他的老母隆恩维格却对她儿子归来竟不理不睬未置一词。

贡纳尔在家里呆了整个秋天和冬天。庄园上留下的人已不多，他身边也不再前呼后拥，却也过得十分安生自在。冬日漫长，他的妻舅孔雀乌拉夫怕有不测之虞，便邀请贡纳尔和哈尔盖德夫妇搬到他家久居，庄园上的一应事务可以交给他的老母和儿子霍格尼经管。贡纳尔起初饶有兴致，答应得好好的，可是不知怎的，到了约定的日期却又推辞不去。

那年夏天阿耳庭大会上，白色吉佐尔又在法律岩前指控贡纳尔为非法歹徒，他的性命不受到法律保护。在阿耳庭大会尚未结束之前，吉佐尔把贡纳尔所有的仇家都召集到阿尔蒙纳峡谷聚首。他们有：特里休宁山的斯塔卡德和他的儿子托尔盖尔、灰色瓦尔盖德和莫德父子、盖尔戈狄和赫亚尔蒂·斯凯格松、托尔布朗德和阿斯布朗德·托尔莱克松两兄弟、埃立弗和他儿子安恩诺德、特洛尔森林来的安恩诺德和桑德吉尔农庄来的挪威人托尔格里姆。

吉佐尔说道：“我提出今年夏天之内我们下手攻击贡纳尔，结果掉他的性命。”

赫亚尔蒂·斯凯格松说道：“我曾在阿耳庭大会上受到过贡纳尔照顾，他对我提出的要求照做不误，我亦作出过承诺决不参与对他的任何攻击。我将信守这一承诺。”

赫亚尔蒂说罢便扬长而去。其余留下来的人在那里商定了袭击贡纳尔的谋略。他们相互握手为约，并且一致赞同要对食言违约者处以放逐之罪。莫德被指派窥视查探何时下手袭击为最佳时机。他们为这次袭击召集了四十骑人马，因为大家都觉得贡纳尔的一批得力干将如考尔斯凯格、特拉依恩还有其他几个人都已不在他的身边，他孤掌难鸣易于对付。

阿耳庭大会开完之后，人们纷纷骑马回家。尼亚尔前去探望贡纳尔，并且告诉他说他已经在法律岩前被宣布为非法歹徒，性命不受法律保护，而且已经策划停当要对他下手袭击。

“我很领情你事先来向我发出警告。”贡纳尔说道。

“事到如今，”尼亚尔说道，“我想叫我儿子斯卡普赫定和霍斯哥尔德搬到这里来同你住在一起。他们会豁出性命来保护你。”

“不，”贡纳尔说道，“我不情愿你的儿子为了我的缘故而白白断送掉性命。你不该要我做下使你蒙受丧子之痛的坏事。”

“那已经无所谓了。”尼亚尔凄然说道，“一旦你死了之后，你的那些仇家便会对我儿子下手的。”

“后果亦未必不是如此，”贡纳尔说道，“可是我不情愿因为我而使你们家遭殃。我对你只有一个请求，就是望你对我的儿子霍格尼多加照顾。对于格朗尼，我不想说什么，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多半不合我的心意。”

尼亚尔作出了承诺便骑马回家。

据说此后一段时日，贡纳尔仍然若无其事地到处走动，时常骑马去参加各种集会活动，似乎从未被宣判为非法歹徒，可是他的仇家却一直不敢下手袭击他。

76.到了秋天，莫德·瓦尔盖德松送来消息，说是贡纳尔单独一人留在庄园上，他的家丁全都派到河滩岛屿上去晾晒干草了。白色吉佐尔和盖尔戈狄得到这一音讯立即骑马涉过几条河流赶往东边来。他们越过沙滩来到霍弗农庄，于是飞骑派向特里休宁山去见斯塔卡德，叫他把所有起誓参加袭击贡纳尔的人全都火速召集到一起共商大计。

莫德献计说道：他们要想趁贡纳尔不备之际打他个措手不及的话，定要先到邻近农庄把一个名叫托尔凯尔的农庄主抓来，强迫他进赫里德庄园去把那头獒犬山姆抓走。

他们这彪人马启程东行来到赫里德庄园。他们先派人去把托尔凯尔抓来，给他两种选择：要么一死了之，要么去把那条獒犬抓来。托尔凯尔宁肯保全性命，便跟随他们一起去。

赫里德庄园四周有一道围子，那彪人马便在这地方停住脚步。托尔凯尔独自一人慢吞吞往房舍走过去。那头獒犬正躺在房顶上，听见动静蹿下来追赶托尔凯尔。他把那条狗引进了一条凹陷下去的小巷里。那条獒犬忽然看见全是陌生人，便扑向托尔凯尔咬住他的大腿，特洛尔森林的安诺恩德举起战斧砍向狗头。劈得那獒犬脑浆迸出而死，不过它在临死之前却发出一声狂嚎，其凄厉而巨大的吠声是人们所未曾听到过的。

77.在房舍里，贡纳尔遽然惊醒过来。

“你已经惨遭毒手，山姆我的义犬。”他说道，“大概命中注定就要轮到我了。”

贡纳尔的房舍全部都用木料建造。屋顶外沿横梁底下的木板条上开有一排天窗，窗的遮板有几扇打开着。贡纳尔同哈尔盖德，还有他的母亲隆恩维格都睡在厅堂上面的顶楼上。

他的仇敌走进了院落，可是弄不清楚贡纳尔到底是不是在家里。于是他们都在草地上坐下，派个人先爬到屋顶上去窥探一下。挪威人托尔格里姆攀登而上，屋里面的贡纳尔却已眼尖觑见一件红色大氅在天窗外面闪动。他把大戟朝外猛一戳，正中托尔格里姆的肚皮。托尔格里姆手里盾牌掉落，自己也立足不住骨碌碌从屋顶上滚了下来，他蹒跚走到坐在草地上的其余人跟前。吉佐尔见到他，开口就问：

“贡纳尔在屋里吗？”

“你们自己去看吧。”托尔格里姆说道，“不过他的大戟倒是在屋里，我肚里明白。”说罢他一头栽倒便咽气身亡。

这工夫其余人纷纷朝房舍围攻上来，可是贡纳尔强弓利箭把他们射得抱头鼠窜。这一来他们竟无寸步进展。有的人攀缘而上爬到旁边房舍的屋顶上，想跳过屋来攻打他，却被贡纳尔看见，一阵箭射过去把他们撵走。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终于支持不住，只得撤退下去休息。过了一会儿他们再次进攻，但面对贡纳尔的利箭，他们依然一筹莫展，又只得退了下来。

白色吉佐尔不免焦躁起来，厉声喝道：“快豁出性命往上冲，折腾那么久还是毫无进展。”

他们第三次进攻，又打了很长一段时间却又不得不退回来。

贡纳尔说道：“外面屋顶上有一支箭，是他们射过来的，我要去拿进来把它射向他们。他们若是被自己的利箭所伤岂不是更出丑丢人！”

他的母亲隆恩维格规劝道：“他们已经退了下去，别再去激怒他们，我看算了吧。”

贡纳尔却自顾自伸出手臂去把那支箭拿进来射向他们。那支利箭飕地射中埃立弗·安恩诺德松，使他遭受重创。他独自站在稍远处，其余人并未看清他已受了重伤。

白色吉佐尔说道：“我看见天窗里伸出一支手臂，臂上戴着黄金手镯。那支手臂伸出来寻觅散落在屋顶上的箭。看样子屋里面大概已经利箭用尽，因为屋里的利箭若不告罄是犯不着冒险到外头来寻找的。我们马上就再进攻。”

莫德说道：“最好是点把火，将他活活烧死在屋里。”

“决不可以。”白色吉佐尔说道，“这一来岂不要叫我也受牵连把老命赔上去。像你这样足智多谋的人再动动脑筋，是会想出令人放心的诡计来的。”

莫德瞅见草地上盘着几卷通常用来箍匝加固房舍用的粗绳，他顿时计上心来：

“我们把绳索一头绑在屋檐角上，另一头绑到石头上，再在绳索中插进几根木棍来绞，这样就能把屋顶掀掉。”

他们拿起绳索，按照莫德的吩咐行事。贡纳尔还未来及弄清他们的打算，但见他们已经把屋顶全都掀掉了。但是贡纳尔仍用弓箭严密防守，他们仍然只好趴在草堆里，无法攻上去。

莫德又出主意说道还是点火烧房子来得干脆。

白色吉佐尔说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再三地重弹老调。要知道这个法子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人会赞同。决不许那样做！”

就在这个当口，托尔布朗德·托尔莱克松纵身跳上墙壁，往上一举利剑把贡纳尔的弓弦挑断了。贡纳尔双手抓起大戟旋风般地朝向托尔布朗德挥舞过来，把他从墙上戳得倒栽下去亡命。他的弟弟阿斯布朗德又跳了上来，贡纳尔把戟刺来，阿斯布朗德用盾牌抵挡，那盾牌一裂两半，大戟刺穿盾牌后又从他的两臂之间刺了进去。贡纳尔使出神力将大戟一拧，阿斯布朗德的两条胳膊被生生卸了下来，他就从墙上摔下呜呼丧生。

到了这个时候贡纳尔已经伤了八人，杀了二人，他自己身上也带了两处伤。可是人人都说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伤势虽然不轻他依然顽强拼搏毫不退缩。

他对哈尔盖德说道：“你给我你的两绺长发，帮我母亲一起编结出一根新的弓弦我好射箭。”

“你的性命只怕就悬在这绺头发上了。”哈尔盖德说道。

“这绺长发关系到我生死。”贡纳尔回答说道，“因为只要我能开弓射箭他们休想靠近得了我。”

“既然如此，”哈尔盖德说道，“我要你记住你那一回掴了我一个耳光。你的生死存亡我并不放在心上，哪个在乎你再能硬挺多久。”

“人人都有自己的尊严，”贡纳尔说道，“我不会再求你了。”

隆恩维格说道：“你真是个邪恶的女人，你的可耻行径叫人切齿。”

贡纳尔仍然顽强抵抗。他又重创了八个人，其中许多人伤势严重已经奄奄一息。这场血战毕竟众寡悬殊太大，厮杀得时间又拖得太久，到了后来贡纳尔独木难支精疲力竭。他的仇家把他斫得遍体鳞伤，即便如此他尚且没有被他们生擒活捉，而是又从他们手里挣脱出来殊死相拼了很长时间。

到了最后，他终于栽倒在他们面前。

诗人托尔凯·埃尔法拉曾作诗描叙他的自卫之战：

我们听说在科隆山的南边，

仗义疏财的大英豪贡纳尔，

挥舞起长戟独战虎狼之众，

他的浴血惊天地而泣鬼神。

长戟横扫恰好似风卷残云，

把仇敌的盾牌一张张刺穿。

他孤身一人杀死两条好汉，

还有十六个被他弄成伤残。

白色吉佐尔说道：“不可一世的枭雄终于在我们手下伏诛，这样鏖战伤亡惨重，只是侥幸险胜而已。只要在本岛的土地上还有人居住，他最后的浴血奋战必将千古传诵。”

然后他询问隆恩维格说道：“我们的人被他杀了两个，你可在意这两具尸首就地掩埋在这里？”

“哪会在意仅仅两具，我但愿越多越好，最好你们全都掩埋在这里。”

“你这话说得未免欠思忖，不过我们不会同你计较。”白色吉佐尔说道，“因为你刚刚蒙受了丧子之痛。”

他还下令不许掳掠洗劫，也不许焚烧毁坏。稍事停留之后，他们这彪人马便撤离鏖战现场。

这时托尔盖尔·斯塔卡德松说道：“只要西格弗斯那家的儿子们还在，我们就有家难回，不放心居住在自己的农庄上，除非你吉佐尔或者盖尔戈狄再在南边呆上一段时日镇住局面。”

“这倒也是实情。”吉佐尔便慨然允诺。

于是他们二人抓阄来决定哪个留下，结果盖尔戈狄抽中留下，他便前往奥迪农庄，在那里居住下来。

盖尔戈狄有个私生子名叫赫罗阿尔德，他的母亲比亚蒂是那个在格里姆内斯岬角的海斯特溪流被杀死的病夫托尔瓦尔德的姊姊。赫罗阿尔德不断吹嘘说是他给了贡纳尔最后的一击，使他受了致命之伤。如今赫罗阿尔德跟他父亲盖尔戈狄一起住在奥迪农庄，而托尔盖尔·斯塔卡德松也到处吹嘘说他给了贡纳尔另一处伤，那才是致命的。

白色吉佐尔一直住在莫斯费尔自己的家里。贡纳尔惨遭杀害在这一带地方引起了公愤，许多人对他的遇害悲痛伤心不已。

十四 霍格尼报杀父之仇

78.贡纳尔遇害使得尼亚尔悲愤不已。西格弗斯的儿子们更是如此，他们义愤填膺前来询问尼亚尔说道，他们打算对杀害贡纳尔的凶手提出诉讼，是否行得通。尼亚尔说道他们不可以指望诉讼，因为对于一个已被宣判为性命不受法律保护的人来说根本无法打人命官司。他提出于今之计在于最好先杀掉几个他的仇人压压他们的威风再作计议。

他们为贡纳尔修筑了高大的坟墓，把他端端正正葬在墓里。他的老母隆恩维格不肯把大戟放在墓里殉葬。她说道除非有人决意为贡纳尔报仇雪恨他才有资格去拿起这柄大戟，结果竟无人去碰它。隆恩维格对她的媳妇哈尔盖德恨之入骨，对她动辄加以申斥，口口声声骂道是这个婆娘害得贡纳尔断送掉性命。哈尔盖德无奈，只得逃往格劳特河她的娘家去。她把儿子格朗尼也带在身边，于是只能分家，将财产家当分割成两半。霍格尼得到了赫里德庄园的地产房舍，而格朗尼则分到了所有租佃在外的农田土地。

一日，赫里德庄园的羊倌和侍女赶着牲畜群经过贡纳尔的坟墓，他们仿佛听到了贡纳尔在墓里笑声连连并且还吟诵了诗句。他们回家之后向隆恩维格禀告了这些奇异之事。她叫他们去告诉尼亚尔。他们来到了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将一切禀告了尼亚尔。尼亚尔叫他们一连讲了三遍。随后他同斯卡普赫定在密室中商谈良久。谈完之后，斯卡普赫定抄起他的战斧，带领数名家丁，骑马直奔赫里德庄园。

隆恩维格和霍格尼十分欢迎他的到来，对他热忱款待。隆恩维格挽留他在庄园上多住些日子，他倒一口答允。

斯卡普赫定相陪着霍格尼天天外出游玩，两人形影不离。霍格尼骁勇过人而且精明强干，但是他素来持重，并不轻信于人，所以大家都不敢把坟茔里的奇异征兆讲给他听。

一天晚上，斯卡普赫定和霍格尼两人站在贡纳尔坟墓的南面山坡上。月华如洗，可是皓月时时被云翳遮挡，天空忽幽忽明。忽然，他们似乎看见坟墓顶端启开缝隙，贡纳尔出现了，他面朝着月亮，坟墓里似乎点着四盏灯火，把四周照亮，他们可以看见贡纳尔面容如生脸带喜色，张嘴吟哦出一首谣曲，声音如此洪亮以至他们虽然站得很远却也听得清清楚楚。他唱道：

霍格尼的父亲乃是英雄汉，

战功赫赫可以彪炳千古。

他上阵厮杀总是从容自如，

把敌人杀得个个非死即伤。

他顶盔束甲屹立在战场上，

有如橡树无人能摇撼得动。

他宁愿浴血战死岂肯屈服，

英雄喋血饮恨亦决不屈服！

谣曲唱完，那坟墓顿时重新合拢。

“倘若别人告诉你幽灵显现，你信也不信？”斯卡普赫定问道。

“倘若是尼亚尔亲口告诉我，我说不定会相信。”霍格尼回答说，“因为我知道尼亚尔从来不说假话。”

“这个征兆真是非同小可。”斯卡普赫定说道，“贡纳尔亲自来显灵，当着我们眼前现出真身，而且还唱了谣曲。他一再说到宁肯死也不向仇家屈服，这便是他要给我们的启示和遗训。”

“你们若是不肯相帮，我只怕一事无成。”霍格尼说道。

“我一直忘记不了在你的亲戚西格蒙德被我杀死之后，贡纳尔所表现出来的宽容大度。”斯卡普赫定说道，“我将尽我全力来助你一臂之力。我父亲曾经亲口答应过贡纳尔，只要隆恩维格和你需要帮助，我们都会出力。”

谈完之后，他们返回赫里德庄园。

79.“我们今晚就去省得夜长梦多。”斯卡普赫定说道，“因为我们的仇家若是听说我来到他们会多加防范。”

“我一切听从你。”霍格尼说道。

庄园上别人上床入睡之后，他们二人便去拿兵刃。霍格尼刚拿起贡纳尔的大戟，那戟便发出铿锵长啸。隆恩维格火冒三丈地喝道：

“谁在哪里摆弄大戟？我不许任何人碰它！”

霍格尼回答说：

“我去把大戟放到父亲坟墓里去，说不定他在天上瓦哈拉宫的英烈祠里用得着，在那里也可以持握和厮杀。”

“可是倒不如你自己先用得着。”隆恩维格说道，“拿着去给你父亲报仇吧，因为这柄大戟方才长啸不已，预兆着有一个乃至几个人要被它杀死。”

霍格尼拿了大戟出来，把方才同他祖母的那段对话说给了斯卡普赫定听。于是他们两人驰骋前往奥迪农庄。有两只乌鸦一路紧随着他们，因为它们知道将会有尸体供它们饕餮。

直到深夜，他们才来到奥迪农庄。他们二人把所有的羊群都朝正房赶过去。屋里赫罗阿尔德和肖尔维听得动静便走出屋来顺着巷道把羊群往外赶。他们两人都拿着武器。

斯卡普赫定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们用不着瞪大眼睛发愣，”他厉声喝道，“你们并没有认错人！”

话音未落，他一战斧砍过去结果了肖尔维的性命。赫罗阿尔德手上持着长矛，霍格尼朝他扑过去，赫罗阿尔德挺矛刺过来，霍格尼挥动大戟将长矛矛杆砍断，然后将他刺了个贯胸洞穿。

他们顾不上掩埋尸首，便直奔特里休宁山而来。斯卡普赫定纵身蹿上房，把屋顶上铺的干草掀掉，屋里的人以为是羊群跑到屋顶上去啃草。于是斯塔卡德和托尔盖尔父子披衣起床，拿起武器走出屋来。斯塔卡德踏出屋门一眼瞅见斯卡普赫定，吓得转身就想逃走。斯卡普赫定一战斧便把他砍死在山墙脚下。霍格尼同托尔盖尔交手，亦用大戟将他刺死。

他从那里又径直来到霍弗农庄，莫德已经起床站在屋外的草地上。他见到他们凶神恶煞般来到，情知不妙，便哀求告饶命，并且提出情愿彻底和解。斯卡普赫定告诉他那四个人送命的下场，并且对他施加威胁。

“我们也要把你同样打发上这条路，”斯卡普赫定说道，“除非你要求霍格尼来独自判断裁决，不过这也要看他是否赞同。”

霍格尼说道他无意于同杀害他父亲的仇人和解，不过到了后来也就同意了在他独自判断裁决之下和解。

80.尼亚尔同那些有权为斯塔卡德和托尔盖尔被杀而打人命官司的亲戚协商善后事宜，规劝他们接受和解。于是地区庭的大会指定了仲裁人，把这几桩前后牵连的仇杀凶案从头到尾全都清算一遍，对贡纳尔的袭击亦计算在内，尽管他曾一度被判决过不受法律保护。最后确定的赔偿金差额判决由莫德承担支付，因为他的案子是在斯塔卡德和托尔盖尔裁定之后才判的，不过这些案子牵涉的人命不少，这笔赔偿与那笔相抵，那笔又同另一笔勾销，这样算下来差额亦并不是大得不得了。最后总算彻底和解。

在那次地区庭的大会上最棘手的还是赫罗阿尔德的命案。他的父亲盖尔戈狄同霍格尼双方争执僵持不下，然而几经交锋勉强德成了和解协议，不过这一和解协议倒一直信守不渝，盖尔戈狄住到赫里德庄园，受到供奉侍候终其天年。本篇萨迦此后不再提及。

尼亚尔为霍格尼向诗人维特里迪之女阿尔芙海德求婚。他俩成亲之后生下一个儿子阿里。阿里日后航行到设得兰群岛并且在那里成家立业。阿里的后裔之一设得兰人埃纳尔是个闻名遐迩的豪杰。

霍格尼一直以对父执之礼对待尼亚尔，两人始终情深义笃终生不渝。对于霍格尼本篇萨迦亦不再提及。

十五 考尔斯凯格和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

81.回过头来再表叙一下考尔斯凯格。他来到挪威，在维克峡湾以东地区过了冬。第二年夏天，他又往东而行来到丹麦，在国王八字须王斯汶[111]宫廷里担任侍卫，深受重用和眷顾。

有个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来了一位王者，周身金光灿灿。王者把他叫醒，说道：“快起来跟我走。”

“您要我做什么？”考尔斯凯格说道。

“我要赐给你一房妻室，你将跟随在我的身边，成为我的骑士。”

考尔斯凯格欣然同意，睁眼一看原来是梦。他前去拜访一位先知者，把这个梦告诉了他并央求他参详梦中的征兆。那个智者推断这个梦预示着考尔斯凯格要往南方国家去寻找出路并且会成为上帝的侍卫。

考尔斯凯格在丹麦接受了洗礼，可是他在丹麦过得并不痛快。于是他继续往东，去到了俄罗斯，在那里过了一个冬天。后来他又来到了君士坦丁堡，在东罗马皇帝身边充当侍卫。听说他此后就一直呆在那里毕其终生。他在那里娶妻成家，并且被提拔为皇帝身边北欧侍卫的首领。本篇萨迦不再提到他。

82.如今又要再回过来补叙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的挪威之行。他来到挪威北部的哈罗加兰郡，然后上岸往南前去特隆赫姆，从那里又来到赫拉迪尔。哈康雅尔耳闻有些冰岛人来到他的地盘，便派人去打听究竟是些什么人。他们打听清楚之后便回来向哈康雅尔作了禀报。于是哈康雅尔打发人前去传他来觐见。

特拉依恩来到王宫，雅尔问起他的家族世系。特拉依恩回答说他同赫里德庄园的贡纳尔是姻亲。

“你的造化不小，有那样一门好亲戚。”雅尔说道，“因为我见过许多冰岛人，却没有一个人像他那么超群拔类。”

“可否准许我在您的宫中过冬，我的君主？”特拉依恩问道。

那位雅尔慨然允诺，特拉依恩便留在他的宫里过冬，被待以上宾之礼。

当时有个从斯莫兰来的瑞典海盗名叫考尔，他是灰堆儿阿斯蒙德之子。他兵力强盛人马众多，有五艘战船停泊在约塔河上。他从那里前来挪威滋扰抢劫，在西福尔峡湾登陆上岸一路烧杀过来。他们洗劫了哈尔瓦德·索蒂的庄园，把哈尔瓦德团团围困在正屋的顶楼上。哈尔瓦德抵抗得十分顽强，直到海盗们居然纵火焚烧房舍，他才不得不投降。可是他们还是没有饶过他，照样把他杀掉了。海盗们掠劫到了大批财物，满载而归，驶往西哥特兰的洛德奥萨。哈康雅尔得到禀报，他立即宣布考尔为不法之徒，并且在全国重金悬赏他的人头。

过了不久，哈康雅尔说道：“只可惜赫里德庄园的贡纳尔不在我身边。他若在这里必定会为我除掉这个祸害。可是如今他自身难保，迟早要给冰岛的仇家杀掉，他不回到我身边真是太可惜。”

“我的君主，我虽比不上贡纳尔，”特拉依恩说道，“可是我毕竟是贡纳尔的女婿，我愿奉命前往荡寇剿匪。”

“正合我意。”哈康雅尔说道，“待我为这次征剿点齐兵马。”

他的儿子埃里克站出来直抒己见说道：

“父亲，你虽每每允诺要毕其功于一役，可是多半始而气势汹汹，继而偃旗息鼓，最后往往功亏一篑。前去征剿海盗在于出奇制胜，弄不好便会损兵折将。海盗们非但心狠手毒而且武艺高强，他们奸诈异常狡猾过人。因此在择人用将和挑选船只上尤需慎重，还望父亲仔细三思。”

“虽则出征殊非易事，进兵路上困难重重，但是我甘冒艰险受命前往。”特拉依恩说道。

商议的结果是：哈康雅尔拨给他五艘战船，全都满载兵卒；特拉依恩由贡纳尔·拉姆比松和拉姆比·西古尔德松相随。贡纳尔·拉姆比松是特拉依恩的侄儿，自幼就跟随他长大，因而叔侄两人感情十分深厚。

埃里克·哈康纳尔松帮他们检查了水手和他们的武器，并且按照他的主意作了不少更改替换。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可以远航时，埃里克又给了他们一个引水员，此人对这里远近一带的水道航线都了如指掌。

他们启程沿海岸往南行驶。不管他们在哪里停泊靠岸，都可按照雅尔的旨意就地筹措粮秣军需。他们往东向洛德奥萨进发。沿途他们听说考尔已南下丹麦骚扰，于是他们又跟踪追赶而去。他们来到赫尔辛厄，遇见了一艘小船，船上人告诉他们说考尔就在附近这一带出没，而且还要在那里再停留一阵。

那天天色晴朗，考尔看到有几条船朝他驶过来，他陡然起了戒心，说道头天晚上他梦见了哈康雅尔，来者莫非是雅尔派来的兵马？于是他们急忙作好应战准备。两支船队靠拢到一起时，便开始了一场厮杀。

他们杀得难分难解，昏天黑地。鏖战良久却不分胜负。于是考尔一跃而起跳过船去。他跳到特拉依恩船上杀开一条血路，有不少人在他剑下丧生。他头上戴着一顶黄金头盔。

特拉依恩心里明白，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最紧要关头。他高声呼叫众人切莫再后退，要跟随他往前冲，一边说一边前来迎战考尔。考尔挥舞利剑砍向特拉依恩，把他的盾牌一劈两半。这时忽然从侧里飞过来一块卵石，打在考尔手上。考尔疼痛之极利剑哐啷脱手。特拉依恩趁此空隙挥动利剑直削过去，剐掉了他的一条腿，又一剑将他毙命。特拉依恩割下了他的首级，把尸体扔进海里。

特拉依恩他们大获全胜，缴获丰厚，凯旋而归。船队直驶特隆赫姆。他们上岸之后就去觐见哈康雅尔，向他呈献了考尔的首级。哈康雅尔满口赞扬他的功劳。埃里克说道如此大功岂可仅用言语来奖赏。哈康雅尔深以为然，他便把他们领到一处船坞，那里正在为他建造几艘精良上好的船只。其中有一艘看样子不像是长船模样，可是照样有高高翘起的船头，船头雕刻成鹰隼状，四周有不少装饰。

“你特拉依恩讲究排场，”哈康雅尔说道，“况且又是赫里德庄园的贡纳尔的女婿，我将这艘上好的快船赠给你作赏赐。这艘船名叫‘鹰隼号’，我赐予重赏为的是表明我们之间情谊深厚，我准许你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特拉依恩感谢哈康雅尔的重赏恩典，并且说道他一时还不打算返回冰岛。哈康雅尔那年夏天要到东面边界上去会见瑞典国王，特拉依恩相随左右，掌舵行驶鹰隼号快船供哈康雅尔乘坐。他驾驭船只应付自若，本事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深受哈康雅尔的宠爱。可是在宫廷里他却招致不少人妒忌怨恨，结下许多仇敌。好在哈康雅尔对赫里德庄园的贡纳尔推崇至极，对特拉依恩亦另眼相看，所以凡是有人对他进谗言阴损特拉依恩的，无不遭到他的严词申斥。

特拉依恩在王宫里侍奉在哈康雅尔身边又过了一个冬天。到了来年开春，哈康雅尔问他究竟想呆下去还是返回冰岛。特拉依恩回答说道他尚未拿定主意，要先等听到冰岛来的消息之后再作定夺。哈康雅尔告诉他说来去悉随他自己做主。于是特拉依恩仍然留在雅尔的身边。

不久之后，冰岛传来消息说是赫里德庄园的贡纳尔已惨死身亡，许多人都觉得这一消息真实可靠。这一来哈康雅尔便不情愿让特拉依恩返回冰岛，特拉依恩只得接受挽留呆在挪威。

十六 尼亚尔的儿子们出国之行，与凶汉赫拉普相遇

83.再说特拉依恩离家远航海外那一年，尼亚尔的两个儿子格里姆和海尔格再三央求他们的父亲，终于如愿以偿亦出海远航。他们由黑色巴尔德和埃尔达的柯蒂尔之子乌拉夫陪伴搭乘一艘商船出海。不料出海之后飓风大作狂澜大起，北风劲吹，将他们的船只刮得愈来愈偏离航道。而后天降大雾把他们裹得一点看不见四周，根本无法断定他们在海上的方向。不知行驶了多少时日浓雾才徐徐消散。这时他们看到有水浅的地方，他们深信陆地已近在咫尺。

尼亚尔的儿子们询问巴尔德，他可琢磨得出如今船只靠近何方。

“我们被那阵飓风刮得迷失了方向，”黑色巴尔德说道，“所以说不好漂浮到了什么地方。兴许是奥克尼群岛，也说不定是苏格兰或者爱尔兰。”

两天之后，他们看到船舷两侧都已有陆地显现，迎面海湾里水下满布暗礁，海水冲击回旋出朵朵浪花。他们不敢贸然前进，便在这层层浪前下碇停泊。那天晚上风暴徐徐止息，第二天清晨竟是风平浪静大好天气。这时他们看到有十三艘船一字排开迎头朝他们包抄上来。

“我们究竟怎么办？”巴尔德询问道，“看样子他们马上就要攻打我们。”

他们商议起来，究竟奋起抵抗还是求和投降呢？可是他们尚未谈出个眉目，那边海盗船已经冲到了他们眼前。双方互问各自为首的头领姓甚名谁。这边商船上通报姓名的是巴尔德和乌拉夫；那边海盗船上自报家门的是格廖加德和斯耐科弗，乃是苏格兰国王马尔科姆的亲戚、苏格兰邓肯斯比角的莫尔顿的儿子们。

“你们有两条路可以挑选，”格廖加德说道，“你们人可以活着上岸，船上货物钱财乖乖地交给我们，要不然我们就只得把你们杀得一个不留。”

海尔格说道：“商人们决意抵抗宁死不屈。”

“你说出此话，活该罚入地狱。”有个商人惊呼起来，“叫我们怎么抵抗？性命要比财物值钱得多。”

格里姆赶紧朝向海盗们大声谩骂，免得他们听见内讧的商人们怒不可遏的抗议声。巴尔德和乌拉夫说道：“你们难道不明白，你们的怕死偷生将被全冰岛人引为奇耻大辱。拿起武器来保卫自己吧。”

于是他们只得拿起武器，并且起了誓说是只要还有力气拼搏就决不投降。

84.海盗们朝向他们投掷长矛，一场厮杀就此开始。商人们个个奋勇当先厮杀得十分凶猛。斯耐科弗跳向乌拉夫，摆动长矛将他搠死。可是格里姆猛然将手中长矛直刺过去，用力如此凶猛，不但使那个海盗受到皮肉之伤而且把他撂翻出船舷外。这时，海尔格来到格里姆身边，他俩并肩作战把已经跳到他们船上的海盗统统杀死。双方厮杀得异常惨烈，他们兄弟总冲杀在最前面，使得局面转危为安。海盗们又向商人们喊话勒令他们投降，可是他们回答说道他们宁死不屈，决不投降。

正在危急之际，他们忽然看见海面上有了动静。但见从南面驶出来大小艨艟战船不下十艘之多。这些船上的水手都奋力划桨，船只恰如脱弦之箭一般飞似的朝他们直驶过来，这些战船的船舷两侧盾牌密匝匝排列成阵，在为首的艨艟战船的桅杆前面稳当当站立着一条好汉。此人宽额方脸，秀发飘逸。他身着一袭银色短袖长袍，头戴黄金头盔，手里持着一柄镂金嵌银的长矛。

那位好汉问道：“谁在那里打这场众寡如此悬殊的恶仗，快快通名报姓上来！”

海尔格通报了自己的名字，说道他们的对手是格廖加德和斯耐科弗。

“你们的船东是何人？”那位好汉又问道。

海尔格回答说：“有一个还活着名叫黑色巴尔德，另一个乌拉夫刚刚被杀。我还有个兄弟格里姆。”

“你是冰岛人？”

“是的，我们都是。”海尔格回答道。

那个新来的人问他们父亲是何人。他们兄弟俩说了名字之后，那人立即知道，并且说道：

“你们家族很有名气，你父亲声望远播。想必有其父必有其子。”

“请问你是何人？”海尔格问道。

“我名叫卡里·萨尔蒙德松。”

“你从何处而来？”

“我来自赫布里底群岛。”

“你来得正好，”海尔格说道，“不知你是否情愿让我们仰仗你的大力相助。”

“有何需要效力之处但请明说。”卡里说道，“你们要我做什么？”

“帮我们攻打那些海盗。”海尔格说道。

卡里表示同意。于是他下令让手下的战船全都摆开阵势去对付那些海盗。第二轮厮杀旋即开始。

双方拼搏了一段时间之后，卡里纵身跳到斯耐科弗船上，斯耐科弗前来迎战，仗剑朝他砍将过来。可是卡里身子往后一仰便跳过了横在他身后的帆桁木杆，斯耐科弗一剑砍在桁杆上，剑刃嵌在木头里急切之间拔不出来。卡里挥动利剑朝他砍去，剑势如此凶猛以致整只胳膊被剁了下来。斯耐科弗马上伤重毙命。格廖加德挺着手中长矛直刺卡里，可是卡里一见长矛刺来便纵身蹿起，让他扑了个空。这时海尔格和格里姆前来同卡里合力作战。海尔格扑向格廖加德，一剑便结果了他的性命。他们继而逐条船追杀，直杀得海盗们哀求饶命。他们慨然允准所有海盗都可保全性命，但是他们抢来的所有财物一律不准带走，全都留在船上。然后他们把海盗船只系在他们的船后，驶往附近的岛屿去停泊。

85.当时统治奥克尼群岛的是西古尔德雅尔。他是赫罗德维尔之子、劈头盖骨者托尔芬之孙、托尔弗·埃纳尔的曾孙。而埃纳尔的父亲是统治默尔的罗格瓦尔雅尔[112]。卡里是西古尔德雅尔手下的一名侍卫，此番他奉命前去赫布里底群岛，向那里的吉列雅尔征收税金贡赋，刚刚征收完毕返程归来。

卡里邀请尼亚尔的儿子们跟随他一起回到奥克尼群岛中最大的那个岛屿赫罗萨岛上去，说道西古尔德雅尔必将视他们为座上客而热忱款待。他们接受了这番好意，跟随他来到赫罗萨岛。卡里陪他们去见那位雅尔，并且禀明他们是何许人。

“你怎么会同他们相遇的？”雅尔问道。

“我在苏格兰峡湾同他们邂逅相遇，他们当时正在以寡敌众同莫尔顿的儿子们那些人厮杀，抵抗得勇敢顽强无比。他们身手委实不凡，在他们船上但见这两兄弟身形飘闪在刀光剑影之中，他们冲过去厮杀便能转危为安。我想请求您把他们留在宫里充任您的侍卫。”

“可以。”西古尔德雅尔说道，“你已经为他们出了大力，他们亦该知恩报答。”

于是他们在雅尔的宫廷中度过冬天，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热忱款待，雅尔对他们眷顾隆重礼遇优渥。可是日子一长海尔格却变得沉默寡言起来。雅尔十分纳闷，禁不住动问他在宫中居住可有什么不合心意之处。

“我很喜欢这里。”海尔格说道。

“那么你心头究竟有何事不快？”雅尔追问道。

“我的君主，敢问您在苏格兰是否有需要派兵保护的属地？”

“我以为这是不用说得的。”雅尔回答说，“不过好端端为何要谈到藩篱属地？”

“苏格兰人大概已经将您派在那里的总督杀了，并且切断一切音信，任何消息都休想传递出彭特兰湾。”

“你难道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雅尔不胜惊诧问道。

“是否虚妄之言尚未经验证。”海尔格说道。

“倘若局面果真如你所言，我自会给予重赏。不过若是妖言惑众以求邀功，那休怪我对你无情。”

“海尔格不是信口雌黄的那类人。”卡里说道，“他既言之凿凿，谅必真实可信，因为他的父亲亦是未卜先知料事如神的人。”

于是雅尔派出使臣南下斯特罗马岛去见他派在那里的总督安恩廖特。安恩廖特不敢懈怠，当即派出密探悄悄往南而行，渡过彭特兰湾去打探消息。他们探听清楚了：匈迪雅尔和梅尔斯那梯雅尔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已将西古尔德雅尔的妻舅弗莱斯维克总督杀害。安恩廖特立即禀报西古尔德雅尔，请他火速派遣大军前来讨伐，把这两个雅尔赶出他们割据的地盘。

86.西古尔德雅尔得到禀报，急速调兵遣将从各个岛上召集人马。他亲自出征挥师南下，卡里和尼亚尔的两个儿子亦跟随在他的身边。他们在凯恩岬角停泊靠岸。

西古尔德雅尔在苏格兰拥有不少属地：罗斯湖、马里郡、萨瑟兰郡和阿尔盖郡。从这些地区前来投诚的苏格兰人禀告说道那两个雅尔率领一支大军就停靠在附近。西古尔德雅尔立即率军前进扑向他们。两支军队在邓肯斯比角相遇交锋。这一仗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正在难分难解之际，苏格兰人派出一支人马运动到西古尔德雅尔的背侧，乘其不备突出奇兵，西古尔德雅尔经不住腹背受敌，损兵折将，死伤不少。正在危急之际，尼亚尔的两个儿子冲杀在最前头，引着一彪人马从斜里包抄过去，方始解围。鏖战正酣，激战未已，海尔格和格里姆解救危急之后又在敌人重兵之中杀出一条血路，返回到西古尔德雅尔的战船上，扼守他的王旗，使他指挥自若进退有序。

卡里冲上前去，恰好迎面与梅尔斯那梯相遇。梅尔斯那梯将长矛朝他投掷过来，卡里伸手将长矛凌空接住，一反手又投掷回去，正中梅尔斯那梯，将他刺死。

眼见同伙毙命，匈迪雅尔无心恋战转身就逃，西古尔德雅尔率领大军一路掩杀过去，直到听得消息说马尔科姆国王已在邓肯斯比角结集起一支大军，这才收兵。他同臣僚们商量对策，众人都说与其以疲劳之师去对付这样一支人多势众的强敌，倒不如穷寇莫追就此班师，于是他们便撤军返回。

西古尔德雅尔率军凯旋，返回到斯特罗马岛，将缴获得来的大批财物遍赠众人以作犒赏。然后他们往北行驶回到赫罗萨岛。卡里和尼亚尔的两个儿子侍奉陪伴在他的左右。雅尔大摆筵席欢庆旗开得胜。在酒宴上，他赏赐给卡里一柄利剑、一支镶嵌黄金的长矛，赏给海尔格一个黄金手镯和一袭大氅，赏给格里姆一面盾牌和一柄利剑。他封海尔格和格里姆为他的侍卫，并且对他们的大功殊勋给予嘉奖。

他们兄弟两人侍奉雅尔，在他身边度过了冬天。来年夏天他们跟随卡里外出征战劫掠，整个夏天他们把这一带远近都洗劫一空，缴获十分丰厚，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他们同马恩岛的国王古德罗德交战，把他打得落花流水，缴获大批财物。然后他们满载而归，在西古尔德雅尔的宫廷里又度过一冬。

来年开春，尼亚尔的两个儿子向西古尔德雅尔央求准许他们离开奥克尼群岛前去挪威。雅尔慨然答允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思来决定去留。他还赏赐给他们一艘上好快船和一批精壮水手。卡里告诉他们说他自己亦将在夏天前往挪威，为的是押运进呈给哈康雅尔的贡赋物品，他们不妨在那里碰头见面。于是尼亚尔的两个儿子便启程驶往挪威，在特隆赫姆停泊靠岸。

87.考尔斯凯格和尼亚尔的两个儿子离开冰岛去海外远航那一年夏天，冰岛来了个挪威人。此人来自特隆赫姆，名叫考尔比恩·阿恩约特松。他在东部的布雷达峡谷过冬。第二年夏天他收拾停当准备从戈塔维克起航返回挪威。他们正在船上挂起风帆的时候，有一个人划着小艇朝大船驶了过来，靠到大船旁边之后他立即爬上船舷要求拜见考尔比恩。考尔比恩询问他姓甚名谁。

“我的名字叫赫拉普。”那人说道。

“你找我所为何事？”考尔比恩问道。

“我求你带我到挪威去。”赫拉普说道。

“你是谁家的儿子？”

“我父亲名叫乌尔古姆莱蒂，祖父是斗士盖罗尔弗。”赫拉普回答说。

“你惹上了什么麻烦事？”考尔比恩诘问道。

“我杀掉了一个人。”赫拉普说道。

“什么人？”考尔比恩穷追不舍非要问个明白，“有哪些人出面来打这场人命官司？”

“我杀了乌尔利格·奥尔维尔松。他是白色赫罗德盖尔的孙子，奥尔维尔的儿子。”赫拉普回答道，“瓦普恩峡湾的那个家族会出面打官司。”

“我看不但你自己要倒霉，”考尔比恩说道，“不管是谁只要把你带出赫去都会受到连累遭到祸殃。”

“人家把我当朋友看待，我也把他看成是朋友。”赫拉普说道，“可是人家倘若伤害了我，我非报复不可。不管怎样，我很情愿付出重酬来搭乘你的船，我有足够的盘缠。”

于是考尔比恩只得同意带上他。不久之后他们抢在一阵顺风之前扬帆出海。出海不久，赫拉普就把随身带的干粮吃得精光。他便老实不客气地从坐在他旁边的那几个人的食篮里伸手自取起来。那几个人岂肯依饶，跳起身来指着他破口大骂。后来双方便动手打了起来，赫拉普一时性起揍倒了两个。

水手们将此事禀告了考尔比恩。考尔比恩便邀请他来一起分享他的干粮袋，赫拉普欣然接受。

他们终于来到挪威，在特隆赫姆峡湾入海口的阿格达内斯岬角停泊靠岸。这时考尔比恩向赫拉普开口索取他曾答应支付的那笔搭乘船只的船资。

“我有的是钱，都在冰岛。”赫拉普说道。

“算我晦气让你白白搭乘这一趟船，”考尔比恩说道，“看来除我之外还会有不少人受你的欺骗。”

赫拉普感谢了他一番，并且问他：

“我如今怎么办，你能不能为我出点主意？”

“至关紧要的是，”考尔比恩说道，“我奉劝你赶紧下船溜走脱身才是上上大吉，否则所有的挪威人都会朝你啐口水。我再给你一句忠告，就是决不可以欺诈庇护你的人。”

赫拉普拿起武器就上岸去，他带着一柄大战斧，斧柄包着铁皮。他前往多弗勒峡湾的谷地去拜见古德布朗德，此人是哈康雅尔的契友。他们两人共同拥有一座神庙，这座神庙平日不开门，只有在哈康雅尔移趾莅临的时候才开门。它是挪威两所最大的神庙之一，另一座在赫拉迪尔。

古德布朗德有一子一女承欢膝下，儿子名叫特朗德，女儿芳名古德隆恩。

赫拉普见到古德布朗德毕恭毕敬行礼如仪。古德布朗德询问他是何人。他自报家门并且说道他是从冰岛到此特意前来投靠，务望收留当个家丁。

“你看样子不像是个正经八百的好人。”古德布朗德说道。

“如此说来我所耳闻讲你好话的传言原来都是假话，”赫拉普说道，“人家都对我讲，说是你收留前来投奔的任何人，而且你是最慷慨高贵的一方豪杰。你若是撵我走，我便要张扬出去把这些传说颠倒过来。”

“你既然无家可归，不妨权且留下。”古德布朗德说道。

“我的座位该在哪里？”赫拉普问道。

“坐到我高背椅对面的矮长凳上去，”古德布朗德吩咐道。赫拉普只得在矮长凳上找了个位置。他倒是有满肚子的故事可以一个连一个地讲个不停。起先古德布朗德和许多别人还听听以消遣解闷，可是日子一长，他们对他的轻佻下流的淫辞狎语深感腻烦，便不大有人情愿来听。可是赫拉普却借机挑逗勾引古德隆恩，两人渐渐热火起来。于是一时之间飞短流长，都在窃窃私议，说道赫拉普这小子色胆包天居然把东家的千金小姐勾搭上手。这些话语传到古德布朗德的耳朵里，把他气个半死，他便把女儿叫来痛加训斥，骂她不该自甘下贱，受人诱惑，竟同赫拉普这个家奴鬼混，他要她立即断绝同他的一切交往，除非有别人在场，否则两人不许交谈说话。古德隆恩指天咒地满口答应，可是过了不久他们两人又暗地幽会亲昵一如既往。古德布朗德便吩咐他手下的监工阿斯瓦尔德在她身边作陪，不管她到哪里去都要紧随不舍，监视盯梢不许他们有半点往来。

一日，她说要到榛树林里走走去散心，阿斯瓦尔德陪着她前去。赫拉普前去寻找她，看到他们两人正在树林里信步，赫拉普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便把她从阿斯瓦尔德身边拉走。待到阿斯瓦尔德到处寻找了大半天，这才看见他们两人早已躺在一处灌木丛里滚成一团。他奔过去举起利斧朝赫拉普腿上砍去。可是赫拉普却急速将身子一扭避开了这一斧，他翻过身来一跃而起，将他的大战斧高高举起。阿斯瓦尔德想要逃跑却已来不及了，那一斧下去已把阿斯瓦尔德的脊骨砍断。

古德隆恩说道：“你这一斧断送了你留在我父亲庄园上的机会，此处只怕你已容身不得。可是他若晓得我已身怀有孕，他会更加火冒三丈。”

“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得知，”赫拉普说道，“倒不如我自己去告诉他。”

“那样你就难保性命。”她说道。

“我不妨冒个风险。”他回答说。

他把她领到别的妇女那里，然后独自来到正屋。古德布朗德端坐在他的高背椅上，厅堂里只有几个随从。赫拉普径直走到他面前，把大战斧高高地扛在肩上。

“你的战斧上因何沾满了鲜血？”古德布朗德问道。

“我方才刚刚治了一下阿斯瓦尔德的脊梁骨。”赫拉普回答说。

“你未必出于善意，”古德布朗德说道，“我想你是把他杀了。”

“是的。”赫拉普说道。

“为了什么缘故？”古德布朗德厉声追问道。

“您大概会以为是区区小事一桩。”赫拉普说道，“他想要砍断我的腿。”

“你当时在干什么坏事？”

“我干什么与他毫不相干。”赫拉普说道。

“那么你总可以向我禀告明白。”古德布朗德说道。

“您若是真想刨根究底的话，”赫拉普说道，“当时我正同您的女儿躺在一起，他却硬要来拆散我们。”

“来人！”古德布朗德喝道，“快把他拿下，拉出去砍了。”

“做您女婿真没劲，您竟不肯让我沾点光。”赫拉普说道，“可是要我的性命，那您的手下这些饭桶却休想！”

厅堂里那些人朝他直扑过来，可是赫拉普早就身子朝后一仰跃出门外，他们紧追不舍，他却一溜烟逃进森林深处，他们再也找不见他的踪影。古德布朗德便点齐家丁，彻底搜索那座森林，可是林海茫茫，草木茂密，要想找到他真像大海捞针一般犯难。赫拉普在树木掩护之下往前躜行，后来他来到了一个林间开阔地，那里有一幢茅舍，房前有个人在劈柴。

赫拉普走上前去询问那人姓甚名谁，那人说道人家都叫他托菲。他亦询问赫拉普的姓名。赫拉普报了姓名之后问那个农夫，说道他为什么要离群索居住在这样荒无人烟之地。

“那是因为，”托菲说道，“我觉得我住在这里不会挡住随便哪个人的道。”

“我们不必拐弯抹角，”赫拉普说道，“我先把自己的事情讲给你听。我一直被谷地的古德布朗德所收留，我杀了他手下的监工刚刚从那里逃出来。我知道我们两个都是光棍无赖，因为除非你是只身潜逃躲避别人的追捕，否则你决不会隐姓埋名窝藏在这片深山老林里。我提出两条出路让你挑选，要就是你让我分享这里所有一切，要不我去把你告发。”

“你说得一点不错，”那个农夫说道，“我诱拐了一个妇女，如今她和我一起住在这里。从那时以来有许多人不断地搜捕我。”

在这以后，他把赫拉普领进屋里。这个茅舍虽则简陋狭小，盖得却十分结实。他告诉他女人说赫拉普要同他们住在一起。

“那个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遭殃。”她回答说道，“不过你想怎样做，由你拿主意吧。”

于是赫拉普便搬进去和他们一起住。可是他们很少见得到他，因为他一转身就不在了，仍旧去同古德隆恩幽会缱绻。古德布朗德和他的儿子曾几次三番伏击他，却始终未能得手。这样过了一年。

古德布朗德派人前去禀报哈康雅尔，陈述赫拉普给他带来的祸患。哈康雅尔立即宣布赫拉普作恶多端，是个不法之徒，人人都可以得而诛之。他还出重金悬赏他的头颅。哈康雅尔甚至说他将亲自统兵前来搜山，非要把他搜寻出来不可。可是他嘴上嚷嚷不少，却不见他来，因为他觉得将这样一个缺心眼的鲁莽汉子缉拿归案，不必劳他大驾亲自出马，有别人去照样能把他抓到。

88.再说尼亚尔的两个儿子那年夏天由奥克尼群岛乘船来到挪威。那段时间里特拉依恩正忙于为返回冰岛做准备，差不多已收拾停当。

这时哈康雅尔前往古德布朗德家去赴酒宴。当天晚上凶汉赫拉普潜入了哈康雅尔和古德布朗德共同拥有的神庙。他登堂入室，看见了赫拉迪尔雅尔们世代供奉的女神托尔盖尔德的坐像，她是海尔格神的妻子。那尊女神像有真人大小，手臂上戴着粗大的黄金手镯，头上戴着饰有珠宝璎珞的亚麻布冠冕。赫拉普把那只黄金手镯和那顶头饰取下来装进自己腰包。随后他又看到驾着公羊战车的雷神托尔像也带着一只黄金手镯，又从他手臂上撸下来。他又从托尔盖尔德女神的妹妹伊尔帕女神神像的手臂上取下了第三只黄金手镯。然后他把这三尊神像全都扛出神庙门外，把它们身上的衣服饰物全都脱光取尽。然后他点把火焚烧了神庙。

天光破晓之时，他满载赃物扬长而去。正当他穿过一块农田时，蓦地蹿出六条彪形大汉，个个手持兵刃利器，将他团团围住。赫拉普奋力抵挡招架，结果他杀掉了三个，还使古德布朗德的儿子特朗德受了致命重伤。另外两个幸存者逃进了森林，结果没有人前去给哈康雅尔报信。

赫拉普回过身来对特朗德说道：“我本可以杀了你，我若是想这样做的话。不过我比你和你父亲更看重我们是一家人的亲情。”

赫拉普又打算返回森林，可是他看到森林边的树丛里人影晃动，便不敢贸然闯进去。他钻进一处灌木丛，躺在地上略作休息。

翌日清晨，哈康雅尔和古德布朗德来到神庙，却只见到断壁残垣余烟袅袅，那座神庙已烧得荡然无存，三尊神像裸露着身体歪歪斜斜躺在庙门外。

古德布朗德说道：“我们的神像真是威力无穷，居然灵验得不要人抬，自己从大火里走了出来。”

“神灵与此事毫不相干。”哈康雅尔说道，“分明是有人把神像扛出来再放火烧了神庙。可是天网恢恢，神灵迟早总会给他以报应。干出这种坏事的人是要被逐出瓦尔哈拉宫英灵殿[113]的。”

就在这时候，哈康雅尔手下四个侍卫奔进来向他禀报说他们发现有三个侍卫陈尸田野而特朗德亦受了致命重伤。

“这是什么人干的？”雅尔问道。

“是凶汉赫拉普。”他们回答说。

“烧毁神庙的歹徒必定是他无疑。”雅尔说道。

他们都说道，也只有像他那样的人才做得出来。

“他眼下在哪里？”雅尔问道。

他们禀报说特朗德告诉他们赫拉普躲藏在一个灌木丛里。哈康雅尔便带领侍卫前去搜寻，可是赫拉普却早已不知去向。哈康雅尔下令彻底搜山，可是仍旧搜不到他的踪影。于是哈康雅尔亲自参与搜寻。他吩咐其余人暂休息片刻，他独自走去并且不许别人跟随。他自己在四周转来转去良久，然后双膝跪倒用双手捂住眼睛。过了半晌，他回到众人身边命令道：“跟我来！”

众人跟随雅尔而去。他沿着他们已经搜寻过的那条路走不多远便掉转身走进一个小山坳，赫拉普就在他们面前蹿了出来，因为他一直藏匿在这个不显眼的山坳里。哈康雅尔吩咐手下人追赶上去。可是赫拉普身手何等矫健，他一见势头不妙使出全身力气奔跑如飞，追兵们休想追赶得上。赫拉普遂得以逃逸，辗转来到了赫拉迪尔。

那时候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还有尼亚尔的儿子们都在打点收拾船只准备出海远航。赫拉普奔到尼亚尔的儿子们站立的地方。

“救救我，高贵的好心人，”赫拉普说道，“那位雅尔正在追杀我，要我的性命。”

海尔格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在我眼里看来，你不像是个正人君子。”海尔格说道，“你想必是个交了厄运的坏人，我们不收留你才是明智之举。”

“那么我但愿我的厄运全都降临到你的头上。”赫拉普说道。

海尔格说道：“你出口伤人，我自当日后叫你尝尝厉害。”

赫拉普来找特拉依恩，央求他给予庇护。

“遇上什么麻烦啦？”特拉依恩询问道。

“我把雅尔的两座神庙放火烧掉了一座。”赫拉普说道，“还杀掉了他的几个手下人。他亲自领兵搜捕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追赶到这里。”

“雅尔待我恩重如山，”特拉依恩说道，“我若是收留你便是不义之举。”

于是赫拉普把从神庙里偷窃得来的财宝一样样全掏出来给特拉依恩过目，并且说要全都奉送给他，只要能保全性命。特拉依恩说道若是白给的话这些赃物他一样都不接受，除非他多少出点钱买就又当别论。

于是赫拉普说道：“我就呆在这个地方不走了，他们寻找到这里来就在你眼前将我杀死，人家说起来会对你非常蔑视。”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见哈康雅尔率领人马朝这边疾驰而来，于是特拉依恩情急无奈便答允收留。他下令从大船上放下一艘小艇划到岸边把赫拉普接到大船上。

“把你藏匿起来的最好所在是，”特拉依恩说道，“把两个木桶的盖子打掉再叠在一起，你就钻在两只木桶里。”

他们把两只木桶的底盖打掉，让赫拉普钻进去，然后再把这两只叠在一起的木桶放到靠边的地方。

哈康雅尔率领人马来到海岸边。他先到尼亚尔的儿子们船上，询问他们赫拉普可曾来过。他们回答说道他已经来过。哈康雅尔又问，他朝哪条路逃跑。他们回答说道这倒没有留心。

“有哪个人对我说出来赫拉普逃到了什么地方，”哈康雅尔说道，“我必定会厚赏重用他。”

格里姆悄声耳语询问海尔格道：

“我们何苦不直言禀告？即使我们一字不说，特拉依恩亦未必领我们的情而报答我们。”

“没有需要直言禀告的道理，”海尔格回答说，“要知道特拉依恩的性命危如累卵。”

“可是哈康雅尔会将一肚子怒火发泄到我们头上，”格里姆说道，“你难道没有看到他那样杀气腾腾，总有人要倒霉遭殃充当替罪羊。”

“那倒无所谓了，”海尔格说道，“可是我们不妨将船只挪动一下位置，待到头一阵顺风一起，我们就立即出海远走高飞。”

他们把船只驶往离开陆地更远的一个岛，在那个岛背后停泊，静候风起。

哈康雅尔将所有船只都检查了一遍，盘问了每条船上的水手，可是都否认知道赫拉普的下落。

最后哈康雅尔说道：“我们还是去看看我的朋友特拉依恩。他若是窝藏了那个歹徒的话，定然会把他交出来的。”

于是他们乘坐一艘长船，驶往特拉依恩的那艘商船。特拉依恩一见雅尔亲自过船来访，忙不迭站起身来热情相迎。哈康雅尔亦满脸堆笑和颜悦色地回答了他的问候，并且说道：

“我们出来搜寻一个名叫赫拉普的逃犯，此人是个冰岛人。他对我们犯下了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所以我要求你把这个人交出来，或者告诉我们他的藏身之所。”

“我的君主，您是知道的，”特拉依恩说道，“我曾经效命出力，把一个被您宣布为非法歹徒的人杀掉。我为您出生入死，建立了功勋得到您的恩典荣耀。”

“这一回你可以得到更大的恩典荣耀。”哈康雅尔说道。

特拉依恩站在那里犹豫不决，因为他拿不准在雅尔的眼里这两桩事情究竟哪一桩更重要，即他私自窝藏赫拉普从而背叛了雅尔和把赫拉普交出来。但是到了最后他还是一口咬定赫拉普不曾来过这里，并且请哈康雅尔搜查整艘船只。他的举动招惹得哈康雅尔更火冒三丈。他草草地搜查了船只之后便拂袖而去，他气得七窍生烟以致无人敢对他进谏相劝。

他回到自己船上就吩咐道：“把我送到尼亚尔的儿子们的船上，我非要逼他们把事情的真相从实招供出来。”

他的左右向他禀报说那两兄弟早已启程离开了停泊地。

“如此说来已经迟了一步。”哈康雅尔说道，“不过特拉依恩的船上有两只木桶叠在一起，那里面恰恰容得下一个人藏身。特拉依恩若是窝藏赫拉普，必定藏在那里无疑。我们不妨再到特拉依恩的船上去一次。”

特拉依恩见到哈康雅尔去而复返，不由得大惊失色，说道：

“雅尔方才窝了一肚皮的火拂袖而去，这次又返回，谅必火气之大非同小可。看来此番凶多吉少，事情若是败露，只怕全船人的性命都休矣。”

船上人人自危吓得提心吊胆，于是个个都允诺要守口如瓶不泄露秘密。他们从货物堆垛里拿掉了几大袋货物，把赫拉普藏了进去，又用别的分量很轻的粗布袋将他遮蔽严实。等到哈康雅尔登船的时候，他们早已把赫拉普隐藏好。

特拉依恩照样热忱欢迎雅尔到来，向他致敬问候行礼如仪。雅尔草草做了回答。他怒容满面，众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回他火冒三丈。

雅尔对特拉依恩厉声喝道：“快把赫拉普交出来，我知道分明是你把他藏在船上。”

“我的君主，我能把这样一个人藏在船上什么地方？”特拉依恩惶恐地反问道。

“那恰恰只能由你自己来回答。”雅尔说道，“可是我料定上一回你把他藏在木桶里了。”

“我的君主，千万不要冤枉好人，”特拉依恩说道，“我宁肯求你彻底搜查这艘船。”

雅尔在船上搜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那么您是否以为我的罪名乃是无中生有？”特拉依恩问道。

“根本不是。”雅尔说道，“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竟无法把他搜出来。我在岸上已经想得十分清楚，以为万无一失，可是到了船上却又搜寻不见。”

他只得乘船返回岸上，他是如此恼怒以致无人敢在他面前吭声。他的儿子斯汶说道：“只因为您怒气冲冲，便使得清白无辜的人遭受冤枉，这样举止未免古怪失当。”

雅尔并不以为然，他又独自一人踱来踱去，俄而他豁然开窍，说道：“我们务必再到那条船上去搜。”

他们划了一艘船前去，斯汶问道：“那个人大概会藏在什么地方？”

“说出来也无妨。”雅尔说道，“他们想必这一回又要挪动地方。可是那里有两个口袋斜倚在货物堆垛的边上，赫拉普谅必躲藏在这两袋货物后面。”

那边特拉依恩对他的手下水手说道：“雅尔和他的随从们又登上了船，他们想必又是朝这里来的。我们必须将赫拉普从货物堆垛里挪开去，搬点东西来填在他的藏身之处，不过那两只口袋还是照样斜倚在原来地方。”

众人按照他的吩咐行事。特拉依恩说道：“这一回我们把赫拉普藏到卷在横桁上的帆篷里面。”

他们刚刚收拾停当，雅尔已经来到，但见他气得浑身抖个不停，大喝一声：“特拉依恩，你果真不打算把他交出来？”他又加上一句说道：“这一回决不会轻饶你。”

特拉依恩说道：

“此人若在我船上我早就交出来了。他能藏身在哪里呢？”

“在货物堆里。”雅尔说道。

“那么您为何不去搜寻翻遍？”特拉依恩佯作茫然反问道。

“我上一回搜寻时竟然未曾想到。”雅尔说。

他们又搜查了整艘船只，仍未查到。

于是特拉依恩说道：“我的君主，您这一回总该免掉我的罪名还我以清白了吧！”

“你休想，”雅尔说道，“因为我知道你窝藏了那个人，虽然我一时搜查不出来。只是我不想对你撕破脸皮，宁可你对我背信弃义。”

说罢他又返回到岸上。刚刚踏上岸，他猛然省悟。“我明白过来了，”他说道，“他把赫拉普藏匿在帆篷里面了。”

正在此时，海面上吹来一阵顺风，特拉依恩便立即趁风出海。特拉依恩吟哦出两行诗歌，这两行对句此后一直流传：

且看鹰隼已展翅凌空翱翔，

须知特拉依恩决不仰人鼻息。

雅尔闻听到这两行对句时扼腕叹息说道：“我之所以劳而无功未曾搜寻出结果，并非是我心智笨拙，而是他们为求活命而孤注一掷，而他们气味相投恰好把两个人都一齐葬送。”

特拉依恩顺风顺水不过旬日便返回冰岛。他到了冰岛便即刻回到自己的庄园。赫拉普跟随他前去，在他的庄园上居住了一年。来年夏天，特拉依恩送给他一处农庄，起名叫赫拉普农庄。他本该居住在自己的农庄上，然而他却很少在那里，而是将多半时间消磨在格约特河那边，也没有做什么好事而是惹事生非。有些人说他已同哈尔盖德勾搭成奸成了她的男宠。不过另一些人说是耳听为虚未必属实。

特拉依恩把“鹰隼号”快船送给了他的亲戚无忧无虑的莫德。此人曾在东部贝鲁峡湾的戈塔维克将奥德·哈多尔松杀死。

如今特拉依恩的所有亲戚无不把他奉为这个家族的首领。

89.如今再回到特拉依恩摆脱了哈康雅尔的羁绊之后，雅尔不禁勃然发作，对他儿子斯汶说道：

“我们要点齐四艘长船的人马，前去追赶尼亚尔的儿子们，把他们统统诛戮。他们想必同特拉依恩有牵连，脱不了干系。”

“凶犯既已逃走，”斯汶谏劝说道，“迁怒于他人，诛连滥杀无辜未必可取。”

“我的主意已定，休得多言。”雅尔说道。

于是他们点起人马前来追杀尼亚尔的儿子们。他们细细寻查，终于在那个岛外面看见尼亚尔儿子们的船只停泊在那里。

格里姆头一个看见雅尔的船只，他对海尔格说道：

“有数艘艨艟战船正朝着这边驶过来。”他说道，“我看这是雅尔的船只，看来势头不善。”

“有道是勇士自卫求生，哪管强敌在前，总要破釜沉舟拼搏到底。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也只能宁求玉碎不作瓦全了。”

他们所有人都说情愿按照他的主意行事，于是他们便各人抄起兵刃家伙。

雅尔的战船已经驶近，大声喊话要他们投降。海尔格回答说道他们将抵抗到最后一滴血。雅尔于是宣布凡不跟随海尔格负隅顽抗者均可赦免一死。可是海尔格深受爱戴以致众人宁可冒死相随。雅尔一声令下，他的手下便发动攻击。这边虽说人多势众，将尼亚尔的儿子们的船只团团围困，可是尼亚尔的儿子们抵抗得十分顽强。雅尔一次又一次喊话，答应赦免不抵抗者一死，可是无人理睬，他们回答仍旧是一句话：他们决不投降。

尼亚尔的儿子们身先士卒，厮杀得凶猛异常，哪里危急他们便赶到哪里，在拼搏得最激烈的地方总能见得到他们。这时兰盖岛的阿斯拉克一马当先连续三次跳到他们的船上来厮杀，格里姆大喝一声：

“你倒是不怕拼命的一员虎将，我不妨成全你吧。”

他抓起一支长矛投掷过去，刺穿阿斯拉克的咽喉，阿斯拉克立即气噎身亡。片刻之后，海尔格又把雅尔的旗手埃吉尔杀掉。这时候雅尔的儿子统率进攻，他下令所有士卒都将手上的盾牌重重叠起，将他们兄弟俩挤压在盾牌阵中间，最后他们俩被生擒活捉。

雅尔打算立即处死他们二人，可是斯汶却反对，说道已经日落天黑不可诛戮犯人。

“那么明天再处死他们。”雅尔吩咐道，“把他们捆绑结实点，休得让他们逃了。”

“那是理当如此，必将遵命而行。”斯汶说道，“不过我还未曾见过比他们两人更为勇敢的壮士，杀掉这两个人殊为可惜。”

“他们把我手下两个最无畏的勇士杀掉了，”雅尔说道，“所以他们必须以命相抵。”

“其实他们两个才是更无畏的勇士。”斯汶说道，“不过我们会按您的吩咐行事。”

他们把尼亚尔的儿子们捆绑结实，又用铁链缠住他们的脚踝，然后雅尔躺下睡觉。在雅尔熟睡之后，格里姆对海尔格说道：

“我真想从这里逃出去。”

“那么我们要想出个法子才是。”

格里姆说道，他看见在他们身边不远处横着一把斧头，而斧口是朝上放的。格里姆扭动身躯蠕动过去，在斧刃上割断了捆绑住他双臂的弓弦，不过双手上却划出了很深的血口伤痕。他又帮海尔格解脱了捆绑。然后他们翻身滚过船舷到了岸上，幸而未曾引起船上众人的警觉。他们在岸上挣脱了脚踝上的铁链，拔脚走到那个岛的另外一侧。

天已开始破晓，他们看到那里停泊着一条船，定睛一看，竟是卡里·萨尔蒙德松。他们俩便朝他直奔过去，把他们身上的累累伤痕都露出来给他看，并且还告诉他说雅尔和他的手下人都熟睡未醒。

“这真是欺人太甚。”卡里说道，“你们代人受过吃了那么大的苦头。”

过了片刻，卡里又问道：

“你们眼下打算做什么？”

“前去攻打雅尔，把他宰了。”他们回答道。

“休得鲁莽从事，不可如此做。”卡里说道，“虽说你们并不缺少勇气。不过我们倒是该过去看看他是不是还在那里。”

他们过去一看，雅尔早已不知去向。

于是卡里便驾舟返回赫拉迪尔，前去觐见哈康雅尔，并且把从西部征收得来的贡赋税金进献给他。

哈康雅尔问道：“你可曾收留尼亚尔的两个儿子？”

“是的。”卡里回答说道。

“你想要把他们交给我吗？”雅尔问道。

“不，”卡里回答道，“我决不情愿。”

“你给我起个誓，说你无意于同尼亚尔的儿子们勾结串通起来对我滋扰偷袭，行吗？”雅尔说道。

这时雅尔的长子埃里克站出来调停说道：“父亲你根本不必多此一举，因为卡里从来对我们赤胆忠心。要是那时我在场的话，这场冲突便不会有，尼亚尔的儿子们也会不受阻挠地离开这里，而有罪的人将会得到他们应受的严厉惩罚。看起来更合适的办法是给予尼亚尔的儿子们丰厚的赏赐，以消消他们遭受这番冤枉屈辱的气，也补报一下他们所受的折磨和身上的伤痕。”

“你说得很在理，”雅尔说道，“可是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情愿和解。”

他吩咐卡里去弄弄清楚尼亚尔的儿子们究竟是否情愿和解。卡里去询问海尔格，他是否情愿接受雅尔的赔偿金。

海尔格说道：

“我情愿从他的儿子埃里克手上接受赔偿金，可是我不想再同哈康雅尔打交道。”

卡里把这番回答禀告了埃里克。

“很好，”埃里克说道，“不如依了他的心思，海尔格可以从我手上得到改正和赔偿金，还他一个清白。你去告诉他们说我邀请他们住到我这里来跟随在我身边，这样我父亲就不会加害于他们。”

他们接受了这一邀请，搬去同埃里克一起住。卡里忙于作往西航行的准备。埃里克设了酒宴为卡里和尼亚尔的儿子们饯行，并且给他们丰厚的赏赐作为临别赠礼。在这之后，卡里带着尼亚尔的儿子们离开挪威前往奥克尼群岛。

奥克尼群岛的西古尔德雅尔见到他们来到十分欣喜，热忱欢迎和款待。他们在西古尔德雅尔那里度过了冬天。到了来年开春，卡里邀请尼亚尔的儿子们跟他一起出海劫掠，可是格里姆却提出除非卡里答允在事后跟随他们返回冰岛他们才肯跟他一起去劫掠。卡里作出了允诺，于是他们兄弟俩跟随卡里一起去征战。

他们起先将南面的安格尔西群岛[114]洗劫一空，随后又登上赫布里底群岛去掳掠，继而又航行到金泰尔半岛[115]，在那里登陆上岸。他们同岛上居民混战一场，掠劫到了大量财物搬运到船上。他们又从金泰尔半岛往南行驶来到威尔士，在那一带蹂躏洗劫。他们又折向马恩岛，在那里同马恩岛国王古德罗德交战，把古德罗德打得落花流水，还杀了那个国王的儿子杜恩加尔。他们在那里缴获十分丰厚。然后他们又往北驶向科尔岛[116]，前去投靠吉列雅尔。吉列雅尔对他们待若上宾恩宠有加。他们在他身边呆了一段时日，然后陪伴吉列雅尔来到奥克尼群岛来拜见西古尔德雅尔。第二年春天西古尔德雅尔把他的妹妹纳莱德许配给了吉列雅尔，于是吉列雅尔便管辖了赫布里底群岛。

十七 尼亚尔的儿子们重返冰岛，他们同特拉依恩反目成仇

90.当年夏天，卡里和尼亚尔的儿子们打算返回冰岛。他们收拾准备，待到一切就绪后，前来向西古尔德雅尔辞行。西古尔德雅尔馈赠给他们精美丰厚的礼物。他们情谊深重依依不舍地分手告别。

他们扬帆起航，一路上顺风顺水舟行如箭，不消旬日便抵达冰岛。他们在埃拉贝基停泊靠岸。弃舟上岸之后，他们找来了马匹便直驰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庄园上所有人见到他们来到喜出望外，合家团聚自是高兴异常。他们把船上装载的财物都运到家里，把船只拖上岸覆盖严实。那年冬天卡里就在尼亚尔家里度过。

到了春天，卡里求娶尼亚尔的女儿海尔嘉为妻。格里姆和海尔格两人从旁撺掇，尽力撮合这门亲事。于是海尔嘉许配给了卡里，婚礼大典的日期亦订了下来，婚礼喜庆酒宴安排在仲夏节之前两个星期。那年冬天，卡里夫妇仍然和尼亚尔同住。后来卡里在米尔峡谷东边的迪尔哥尔摩岛屿群上置下了田地，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农庄。他们夫妻俩雇了个监工在那里总管农庄事务，而自己却一直居住在尼亚尔的庄园上。

91.赫拉普虽说拥有赫拉普农庄，可是多半时间却住在格约特河那边。他在那里闯下了不少祸端。不过特拉依恩倒对他十分宠爱。

有一回，尼亚尔的大女婿、默克农庄的柯蒂尔来到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尼亚尔的儿子们向他诉说了他们在挪威蒙受的不白之冤，并且说道他们对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仍耿耿于怀，要他赔偿一切损失。他们早晚会向他提出来，因为这次他们代人受过吃尽了苦头。尼亚尔说道最好还是由柯蒂尔捎句话给他的哥哥特拉依恩叫他好自为之。柯蒂尔答允去规劝他哥哥把此事了结。

他们两兄弟给柯蒂尔足够时间让他可以同特拉依恩把事情谈清楚。过了一段时日不见动静，他们兄弟俩又对柯蒂尔提出此事。柯蒂尔回答说道他不情愿再学舌重述他们兄弟之间的谈话。

“事情是明摆着的，”他说道，“特拉依恩误以为我胳膊肘往外拐，把同你们的姻亲情分看得比兄弟手足之情还要重。”

他们这才明白过来事情十分棘手，便不再同柯蒂尔多谈下去。他们去请他们的父亲出点主意要他们如何行事，因为他们觉得此事拖而不决心头的冤气难消。

“此事颇费周折。”尼亚尔说道，“你们若是现在就动手把他们杀掉，众人便会一口咬定你们无缘无故滥杀无辜，因为他们未曾向你们挑衅。我的主意是：你们要尽量多找点人去同他们谈论此事，让尽量多的人亲耳听到他们对你们的谩骂，然后再由卡里出面去找特拉依恩协商，因为卡里遇事能沉得住气。他们对你们的怨恨会愈积愈深，乃至只要别人同他们谈及此事他们便把你们骂个狗血喷头，因为他们都是不识时务的蠢人，不愿别人插手来揭他们的短。说不定会有风言风语说道我的儿子们真不争气，听凭人家谩骂却不敢吭声，这时候你们千万不可轻举妄动。若沉不住气是不行的，因为事情闹出来后，往往会众说纷纭各执一词。你们务必张扬出去让人家都晓得你们要不是受到挑衅，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先动手的。话又说回来，你们若是从开初就要我来拿主意的话，你们就压根儿不会有此事，可以省掉多少烦恼，也不至于闹不好要玷污你们的名声。如今你们已骑虎难下无路可退，只好忍辱含羞于一时，待到时机一到再用兵刃来作出了断。须知水深鱼大，只有用大围网撒出去才能捕捞到大鱼。”

他们不再多谈，便分头行事。果然不久之后这桩事情在这一带地方已尽人皆知。

有一天，那两兄弟央求卡里到格约特河那边去一趟。卡里说道他宁可到山川更为宜人的地方去走走，不过既然是尼亚尔的主意，他只有勉为其难依计而行。他去拜访了特拉依恩，同他谈论了这桩事情，可是双方格格不入休想谈拢到一起。卡里回来之后，尼亚尔的儿子们询问他同特拉依恩谈得怎样。卡里说道，他不想再把人家对他说的话再重述一遍，他说道：“反正他还会讲的，你们自己想必会亲耳听到。”

特拉依恩庄园上有十五个身强力大的精壮家丁，他骑马出门时无论到哪里去身边总带着八个家丁前呼后拥。他素来喜爱炫耀卖弄，当他骑马外出时，总是穿着一件蓝色大氅，头戴镏金头盔，手执哈康雅尔赏赐给他的长矛，随身带着一面光彩夺目的盾牌，腰间皮带上挂有利剑。

他通常由侄儿贡纳尔·拉姆比松和拉姆比·西古尔德松，还有赫里德庄园的格朗尼·贡纳尔松陪伴左右，不过他最亲密的伙伴要算是凶汉赫拉普。他手下还有一个名叫洛丁的家丁，和他兄弟特约尔维两人总是跟随在他身边不离左右。凶汉赫拉普和格朗尼·贡纳尔松这两个人谩骂起尼亚尔的儿子们来最为刻薄恶毒，也正因为这两人作梗阻挠，所以特拉依恩不肯付出赔偿。

尼亚尔的儿子们再三央求卡里陪他们一起骑马前往格约特河。卡里起先不肯，到了后来只得同意，不过说道这趟去不过是为了让他们亲耳听到特拉依恩的答复。于是卡里和尼亚尔的四个儿子一行五骑便驰骋到格约特河。那座庄园果然气派非凡，有个宽阔而带顶棚的大门廊，门旁站立着几个彪形大汉。有个女人站在门口，一见他们飞骑来到便赶紧进去通报特拉依恩。特拉依恩吩咐手下家丁高举兵刃武器列队站在门廊两边。家丁们按照吩咐排开了阵势。

特拉依恩站立在门口正中。他的左右两侧依次站立着：凶汉赫拉普、格朗尼·贡纳尔松、贡纳尔·拉姆比松、洛丁和特约尔维，再有是拉姆比·西古尔德松，再下来就是其余头目按照地位高低排列，四周则是黑压压一片家丁，因为那时正好所有人都在家里。

那五个人朝向他们走过去，斯卡普赫定为首，卡里紧随其后，然后是霍斯哥尔德、格里姆和海尔格。他们沿门廊走进去，两边的家丁都怒目圆睁，没有人对他们招呼一声。

斯卡普赫定说道：“那么多人出来迎接，我们真受人欢迎。”

哈尔盖德此时亦站在门廊前，正凑在赫拉普耳朵边曼声低语，便应声回答说：“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人说你们受人欢迎。”

“你的话说了白说，”赫卡普赫定说道，“因为你要么就是个被人遗弃的巫婆，再不然就是淫妇荡货。”

“你说出这种话来，在回家之前就要受到报应。”她说道。

海尔格说道：“特拉依恩，我是特地前来找你的，为的是弄清楚你究竟是否打算为我们在挪威代你受过吃尽苦头而支付给我们赔偿金。”

“我从未曾想到过。”特拉依恩说道，“你们兄弟俩的男子汉气概居然是出价贱卖的。你们究竟打算还要乞讨多久？”

“众人都说你有义务应该为我们洗尽所蒙受的不白之冤。”海尔格说道，“因为那时候你正处在九死一生的紧急关头。”

凶汉赫拉普说道：“这真是人同命不同，厄运总是只降临到命中注定的人头上。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够逢凶化吉脱身走开，而你们却不能遇难呈祥活该倒霉。”

“我看这未必是交了好运，”海尔格说道，“竟然对雅尔背信弃义而交上了你这样的朋友。”

“你想不想也要向我索取赔偿？”赫拉普问道，“我自会按照我的心思来支付给你。”

“我们两人是要作个了结，”海尔格说道，“不过到头来你会赔掉你的一切。”

“休得再同赫拉普拌嘴饶舌，”赫卡普赫定说道，“我们不如把他身上的灰皮染红了再说。”

“闭上你的嘴巴，斯卡普赫定！”赫拉普说道，“我一战斧就把你的脑袋劈成两半，决不会含糊。”

“走着瞧吧，”斯卡普赫定说道，“看谁能活下来给另一个堆砌坟墓。”

“快滚回家去吧，长着拉屎胡须的小杂种。”哈尔盖德说道，“从今以后大家都会这样称呼你们，而你那个老子我们都叫他‘长不出胡须的老不中用’。”

他们转过身躯打算返回，可是在场的所有人个个朝他们破口大骂，只有特拉依恩非但没有谩骂还尽量阻止他的伙伴。尼亚尔的儿子们和卡里气冲冲回到家里。一回来就把前后经过告诉了他们的父亲。

“你们是否提得出当时在场亲耳听到这些侮辱的证人？”尼亚尔问道。

“没有证人在场。”斯卡普赫定说道，“我们只想抄起兵刃去了结这场官司。”

他们的母亲贝格托拉冷笑说道：“人人都会以为你们个个吓破了胆，所以连武器都举不动了。”

“老丈母娘，您就省点劲别再对您的儿子们用激将法啦。”卡里说道，“他们早就摩拳擦掌急不可耐。”

在这以后，尼亚尔把他的儿子们还有卡里叫到身边，轻声低气密谈了很长时间。

92.如今这场争执传得人人皆知。众人都说这样的风波决不会就此罢休。

且说谷地的伦诺尔弗乃是厄尔戈狄奥尔弗之子，他同特拉依恩本是多年的莫逆之交。他邀请特拉依恩到他家来小住，商订的日期是入冬之后第三或第四个星期。

特拉依恩叫凶汉赫拉普、格朗尼·贡纳尔松、贡纳尔·拉姆比松、拉姆比·西古尔德松，洛丁和特约尔维两兄弟跟随他一起前往，一共是八个人。此外他的妻子托尔盖尔德和岳母哈尔盖德亦偕同前去。特拉依恩还让大家知道他也打算顺道去探望他的兄弟默克庄园的柯蒂尔，并且告诉大家他打算离家多少日子。

他们男人都全副武装，骑马东行打算涉过玛尔伽河。在河岸边他们遇到了几个女乞丐。那些女乞丐央求他们把她们捎过河到西岸去。他们也这样做了，然后一路驰骋来到西边谷地地带。在伦诺尔弗庄园上他们受到极其热忱的款待。默克的柯蒂尔已先于他们来到那里恭候，早在那里住了三个晚上。伦诺尔弗和柯蒂尔都好言规劝特拉依恩同尼亚尔的儿子们尽快了结这场纠葛，免得风波愈闹愈大不可收拾。特拉依恩说道他决不支付给他们任何赔偿，而且他早已严加防范，不会对付不了尼亚尔的儿子们。任凭他们兴风作浪，他足以对付。他的口气十分冷淡，那副腔调拒人于千里之外。

“话虽如此，”伦诺尔弗说道，“不过我还是觉得自从赫里德庄园的贡纳尔被杀之后就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吃亏遭殃甚至送掉性命的多半是你们这边的人。”

特拉依恩说道未必见得，他亦一无所惧。

随后特拉依恩一行又骑马前往默克庄园，在那里住了两夜，过后又折返谷地来休憩。他在两处庄园临别之际都得到了丰厚体面的赠礼。

玛尔伽河此时尚未完全封冻，河沿两侧都已结了冰，但河面中央却仍可以驾舟行驶。特拉依恩说道他打算当晚就动身返回。伦诺尔弗劝他不要这样做。他说道宁可挑选另一个时间，而不是在已经张扬出去的那个时间动身要更明智。

“不必如此，”特拉依恩说道，“否则就会显得胆怯心虚。”

那几个女乞丐在渡过了玛尔伽河之后来到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贝格托拉见到她们便问她们从何处而来。她们回答说道从埃约费尔山脚下过来。

“谁帮你们渡过玛尔伽河？”贝格托拉问道。

“是一拨子衣着打扮得像鹳鸟一样花里胡哨的公子哥儿。”她们回答道。

“那会是谁呢？”贝格托拉不免纳闷。

“是特拉依恩和他手下那一伙人。”她们回答说道，“可是他们不停地对您的丈夫和儿子骂骂咧咧，这着实使我们腻烦。”

“那些人的嘴巴里吐不出好话来。”贝格托拉说道。她馈赠给她们不少东西把她们打发走了。在临分别之时，贝格托拉佯作无心，顺口问了一句，特拉依恩这伙人要到什么时候才回家来。她们回答说他要离家四个或者五个晚上。贝格托拉把这个音信告诉了她的儿子们还有她的女婿卡里。他们几个悄悄密谋了很长时间。

特拉依恩从东面返回家来的那天清晨，尼亚尔醒得很早。他猛听得斯卡普赫定的战斧从隔板墙上取下来时的碰击声，便立即披衣下床走出屋来，只见他的儿子们和卡里都已全副武装。斯卡普赫定站立在最前头。他身穿蓝色短袄，手持一面圆形盾牌，大战斧扛在肩上。在他身边是卡里，他穿着一件丝绸短袄，头戴黄金头盔，他的盾牌上绘有狮子的徽记。在他背后站着海尔格，身穿一件红色短袖战袍，头戴铁盔，手持一面红色盾牌，盾牌中央绘着一头公鹿。他们所有人的服饰色彩都很鲜艳。

“你们要到哪里去，孩子们？”尼亚尔询问斯卡普赫定说道。

“去寻找羊群。”斯卡普赫定说道。

“你上回对我说过一次啦，”尼亚尔说道，“不过那一回你追逐的不是羊群而是人。”

斯卡普赫定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你们都听到老人家发话啦，看起来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

“他说的上一回是什么事情？”卡里问道。

“那一回我去把贡纳尔的亲戚白色西格蒙德杀掉了。”斯卡普赫定说道。

“为了什么缘故？”卡里又问道。

“因为他杀了我们的养父，被释放奴隶之子托尔德。”

尼亚尔不再追问，返身回到屋里。他们一行五骑驰骋来到赫里德庄园以南的劳德斯克利德山岗，在那里设置埋伏。他们从山岗上可以？望到特拉依恩从谷地往西骑马过来的整个行程。

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普照。特拉依恩一行骑马绕出谷地朝向玛尔伽河而来。

拉姆比·西古尔德松失声惊呼道：“在劳德斯克利德山岗上，有好几面盾牌在阳光照耀下闪出亮光，谅必山上设有埋伏。”

“既然这样，”特拉依恩说道，“我们不妨绕下去沿着河边走。他们若是想对我们下手，非要从正面来迎战我们不可。”

他们按照吩咐行事，转身沿着河边走。

斯卡普赫定说道：“大事不好，他们分明看见了我们，这才改道绕行。看起来已别无他法，只能冲下去拦截他们。”

“人家埋伏袭击大多倚仗人多来取胜，”卡里说道，“我们倒好，一共只有五个人，去对付八个人。”

他们朝底下河沿奔跑过去。他们看到河流下游有一处地方河床虽未封冻住，但是大块浮冰互相靠近几乎连接在一起。于是他们便拿定主意在这个地方过河。特拉依恩和他的手下早已在这条水上浮桥的另一侧河沿的冰面上站好位置严阵以待。

“这些人想干什么？”特拉依恩大惑不解说道，“他们才五个人要来袭击我们八个人？”

“我相信即使我们只比他们多一个人，他们也不敢攻打过来。”拉姆比·西古尔德松说道。

特拉依恩把身上的大氅脱掉，顺手把头盔也摘了下来。

尼亚尔的儿子们朝向河流奔跑过去之时，斯卡普赫定的鞋带忽然断了，他落到了后面。

“你为什么这么磨蹭，斯卡普赫定？”格里姆问道。

“我在系鞋带。”他回答。

“我们再往前冲。”卡里说道，“我想他不会比我们慢多少。”

他们朝向那条浮冰相接相连处蜂拥过去。斯卡普赫定系紧鞋带后立即一跃而起，疾步笔直朝河流里冲过去，不过河面中央未结冰的那一段河道水深莫测，根本无法徒涉过河。河道对面已经上冻的一大片冰沿与流过来的浮冰壅堵相连，外侧略为隆起成了外高里凹的斜坡，冰面平滑如镜，特拉依恩和他手下就站在略为隆起的斜坡正中。斯卡普赫定好生了得，但见他不顾一切奋力一蹿，身形飞起跃过河道跳到对面那块浮冰斜坡上。他站稳脚步后立即向前冲去，那冰面既滑又斜，他方起步奔跑便身不由己地飘掠起来，快得有如飞鸟一般。

特拉依恩见势来得突兀便要戴上头盔，却已经来不及了。斯卡普赫定疾如流星滑行到他面前，一斧早已劈下，把他的脑袋劈成两半，从头顶一直裂到下颚骨，臼齿纷纷洒落在冰面上。这场诛戮快得出奇不过眨眼功夫已经大功告成。斯卡普赫定收不住脚步从他们那几个人身边滑行掠过，可是他们竟未及出手，只有特约尔维朝他把盾牌投掷过来，斯卡普赫定稍微跳跃一下便躲闪过去，身体却并未失去平衡，一直飞速滑行到冰沿的另一端这才收住了脚步。

卡里和其余人这时亦冲了过来。

“真是神勇无比的大丈夫。”卡里赞叹道。

“现在该你来显显威风了。”斯卡普赫定说道。

他们向跟从特拉依恩的那些人冲过去。格里姆和海尔格岂肯放过赫拉普，两人盯住了赫拉普对决。赫拉普挥舞战斧直取格里姆，可是海尔格眼明手快，看出了破绽，把他的手臂砍了下来，那柄战斧当啷掉落。

赫拉普说道：“你们斫得好，有许多英雄好汉的性命都断送在这只手上，如今算是赔还孽债。”

“还要赔上你的性命才算数。”格里姆挥动手里长矛将他当胸刺个对穿。赫拉普立即倒地咽气。

特约尔维前来迎战卡里，把长矛朝他投掷过去。卡里凌空蹿起，那支长矛跌落在他的脚跟前。卡里又跳跃向前，挥剑刺穿他的肚皮将他立即杀死。

斯卡普赫定将贡纳尔·拉姆比松和格朗尼·贡纳尔松两人生擒活捉。他说道：“我把这两个小狗崽子逮住了，我该怎样发落他们？”

“杀不杀他们，”海尔格说道，“由你决定。你若是不想留下祸根，还是把他们宰了。”

“不杀，”斯卡普赫定说道，“曾几何时我还相助他的哥哥霍格尼一臂之力。叫我杀他的弟弟我下不了手。”

“总会有一天，”海尔格说道，“你会后悔当初不曾将他杀掉，因为此人素来以怨报德毫不可靠。再说这些人里头有哪个是知恩图报的？”

“我不怕他们。”斯卡普赫定说道。

于是他们饶了格朗尼·贡纳尔松、拉姆比·西古尔德松、贡纳尔·拉姆比松和洛丁的性命，他们返回家里，尼亚尔询问他们事情究竟怎样，他们便将经过情形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

“此事非同小可，”尼亚尔说道，“说不定会葬送掉我的一个儿子，或者几个儿子的性命。”

贡纳尔·拉姆比松把特拉依恩的尸体运回格约特河，他们为他堆砌了一个高大的坟茔。

93.默克庄园的柯蒂尔如今处境十分尴尬。他在这桩血案中左右为难，因为他既是特拉依恩的弟弟，却又娶了尼亚尔的女儿托尔盖尔德为妻。他不得不骑马去找他的岳丈尼亚尔，询问他是否情愿为特拉依恩被害而支付赔偿金。

尼亚尔说道：“我将尽力做出补偿来使得大家都心里不再存芥蒂。不过我也希望你能规劝得你的几个弟弟回心转意接受和解收下赔偿。”

柯蒂尔说道他同意如此办理，于是他们翁婿两人商定由柯蒂尔到各个当事人家里去协商提出解决办法，再把所有的弟兄召集到赫里德庄园来会晤商议。他向他们苦口婆心地作了规劝，霍格尼在每桩事情上都站在他一边帮他劝说。结果商量停当一致赞同仲裁解决，并且挑选指定了仲裁人。对特拉依恩遇害的赎命赔偿金是一笔不小的钱财，而且必须全额支付，一文不可短少。凡是依照法律有权分享份额的至亲都按份额拿到了赔偿金。这场血案的双方见了面，相互起誓保证诚心和解不会背弃协议。所有一切都是证人在场有法律约束力的。尼亚尔迅速及时地支付结清全部赔偿金。于是一场天大的风波遂告平息，太平无事了很长一段时日。

一日，尼亚尔骑马前往默克庄园去探望柯蒂尔。他们翁婿俩长谈了一整天，直到日落天黑尼亚尔才返回家里。至于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却无人得知。可是事隔不久，柯蒂尔渡过格约特河来见特拉依恩的遗孀托尔盖尔德。

“我一直同我哥哥特拉依恩手足情深，”他说道，“如今我打算领养他的儿子霍斯哥尔德作为我的义子以表示我的心意。”

“既然你有这番心意我答允便是了。”她回答道，“只是这个孩子他日长大成人，你务必使出你的全部权势来支持他。他若被杀，你要出面报仇，他要成婚娶妻你要出资筹措聘礼。所有这一切你必须起誓都要照办无误。”

柯蒂尔一口答允，那个孩子便跟随他回到默克庄园，在那里住了很长一段时日。

94.一日，尼亚尔又骑马来到默克庄园。他受到热忱欢迎并且在庄园上住宿过夜。到了晚上，尼亚尔派人去把那个孩子霍斯哥尔德叫来，那个孩子马上就来到他跟前。他把自己手指上戴的一枚黄金戒指褪下来给他看。那孩子拿起戒指左看右瞧个不停，又把它戴在自己手上。

“你愿意收下这枚戒指当做我送给你的礼物吗？”尼亚尔问道。

“好哇，我愿意。”男孩回答说。

“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尼亚尔问道。

“我知道，”男孩回答说，“是斯卡普赫定把他杀了。不过如今不必再旧事重提，因为这场血案已经支付了全额赔偿金而早已了结。”

“你的回答要比我的询问强出不少。”尼亚尔说道，“你长大起来必定会是个好人。”

“我很高兴听到您对我的预言。”霍斯哥尔德说道，“因为我知道您的预言十分灵验。”

“我想要收你作为我的义子，你可情愿？”尼亚尔问道。

霍斯哥尔德回答说道对他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尼亚尔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他也都情愿接受。于是作出了安排，霍斯哥尔德跟随尼亚尔回到家去由尼亚尔领养。尼亚尔对他钟爱非常，留神关注不使孩子受到任何伤害。尼亚尔的儿子们也同他形影不离，把他视作掌中珠一般。

日月如梭，光阴荏苒。霍斯哥尔德已经长大成人，他身材高大魁梧，孔武有力，而且相貌十分英俊，眉清目秀，满头秀发。他待人慷慨大方，举止温良谦恭，武艺超群，而且无处不替别人着想，因而人缘极好。他同尼亚尔的儿子们又是十分有缘，事事都能情投意合。

十八 霍斯哥尔德当上维塔内斯的戈狄，第五法庭的建立

95.且说当时有个好汉名叫弗洛西，乃是弗雷的托尔德戈狄之子，奥佐尔之孙，阿斯比约恩之曾孙。从阿斯比约恩往上溯的世系是：他的父亲赫扬来的比约恩、祖父海尔格、曾祖父杜金者比约恩。弗洛西的母亲英贡是埃斯普霍尔的托尔之女、鬼皮哈蒙德的孙女，赫约尔的曾孙女，赫约尔的父亲是那个曾经率领过哈夫家族众勇士的哈夫，而哈夫的父亲是好色的赫约莱弗。弗洛西的外祖母也名叫英贡，乃是在埃雅峡湾第一批定居者瘦子海尔格之女。

弗洛西娶斯坦恩瓦尔为妻。斯坦恩瓦尔是来自西达的哈尔的私生女，她的母亲索尔瓦尔是白色赫约尔弗之女。

弗洛西是个雄踞一方、权势显赫的头领，他居住在斯维纳费尔山。他身材高大，体格雄壮，是一个訰悍强硬的汉子，脾气十分爽朗痛快。

弗洛西有四个兄弟，名叫托尔盖尔、斯坦恩、考尔比恩和埃吉尔。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名叫斯塔卡德。

斯塔卡德和弗洛西同父不同母，他的母亲特拉斯劳格是麻雀托尔斯坦恩·盖尔莱夫松和乌恩的女儿，他的外祖母乌恩是最初来到冰岛拓殖的定居者之一，也是智者莫多尔弗的姊姊。

斯塔卡德有个女儿名叫希尔德贡恩，她容貌娇美俏丽，而且秀外慧中聪明异常。她心灵手巧长于女红，很少有几个女人能够及得上她。可是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温柔顺从，而是冷若冰霜，不过若是为情所困她亦会置一切于不顾决不畏葸不前。

96.弗洛西的岳父来自西达的哈尔娶了智者梯德朗迪之女尤莱德为妻。哈尔是托尔斯坦恩·伯德瓦尔松和托尔蒂丝的儿子。他的外祖父奥佐尔乃是赫罗德劳格之子、默尔的罗根瓦尔德雅尔之孙、喧闹的埃斯坦恩的曾孙。而智者梯德朗迪是大嗓门柯蒂尔之子、维拉峡谷托尔里尔·蒂德朗迪之孙。

西达的哈尔之妻尤莱德有两个兄弟，一个是尼亚德维克的大嗓门柯蒂尔，另一个是托尔瓦尔德。他生了个儿子名叫海尔格·德罗普劳格松。尤莱德有个妹妹哈尔卡特拉，她是托尔盖尔·盖特松和梯德朗德的母亲。

西达的哈尔有个弟弟名叫大腹便便的托尔斯坦恩，他的儿子考尔日后被卡里在威尔士所杀。

西达的哈尔有五个儿子：托尔斯坦恩、埃吉尔、托尔瓦尔德、吕约特和梯德朗迪，据说这个梯德朗迪是被女精灵缠上精疲力竭而死。

前文已经表过，尼亚尔有个兄弟，名叫霍尔塔来的托尔里尔。他有三个儿子，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乌鸦托尔莱弗和权势者托尔格里姆。从乌鸦托尔莱弗起就形成了斯库加家族世系。

97.一日，尼亚尔对他的养子霍斯哥尔德说道：“我想要给你找一门好人家攀亲，使你能早日成家。”

霍斯哥尔德说道：“但凭您的主意去办，但不知要向哪一家去提亲？”

尼亚尔说道：“弗雷地方的那个戈狄托尔德的孙女，斯塔卡德的女儿希尔德贡恩，她是能同你相匹配的佳偶。”

“父亲，你的主见从来是明智的。”霍斯哥尔德说道，“我但凭您做主就是了。”

“这么说来我们不妨去提亲，但愿能结成连理。”尼亚尔说道。

不久之后，尼亚尔叫西格弗斯家那几个兄弟、他自己的儿子们，还有卡里·萨尔蒙德松陪他一起前去提亲。他们策马东行来到斯维纳费尔山拜谒弗洛西。他们受到了热忱款待。第二天尼亚尔同弗洛西在一起漫步，尼亚尔便开门见山说道：

“我们此番前来为的是想高攀一门亲事，把我们家族同你的家族联到一起。我们想向你的侄女希尔德贡恩求婚，同你结成儿女亲家。”

“请问您是为何人求婚？”弗洛西问道。

“是为我的养子霍斯哥尔德·特拉依恩松。”尼亚尔回答道。

“您的主意倒是不错，”弗洛西说道，“不过你们两家之间嫌隙太深不易消释。请问您对霍斯哥尔德有什么要说的？”

“我所能说的是，这个孩子委实十分出色，”尼亚尔说道，“在他身上我是不惜代价的。你们若是可以允婚的话，彩礼任凭你们认为适宜体面就行，不必在乎多少。”

“我们派人去把希尔德贡恩叫来，”弗洛西说道，“看看她是否中意那个年轻人。”

他们派人去把希尔德贡恩请来。她来到之后弗洛西便把求婚之事告诉了她。

“我素来心比天高，”她说道，“再说我对提亲的人家并不知根知底，不晓得他们是不是配得上我，尤其那个求娶的人至今还没有头衔只是个平民百姓。伯父您曾经亲口答应过我决计不会把我下嫁给没有头领身分的人，你说话可是要算数的。”

“好啦，你若是不愿嫁给那个男人的话，你已经给我讲了足够的理由拒绝这门亲事了。”弗洛西说道。

“我没有讲过我不愿嫁给霍斯哥尔德。”希尔德贡恩说道，“不过若是没有头衔的话我连想都不会想。”

尼亚尔说道：“请宽限我三年时间来办到此事。”

弗洛西慨然允诺。

“我还想提个条件，”希尔德贡恩说道，“倘若这门婚事成了的话，我们要在东部自立门户安家。”

尼亚尔说道这桩事情只能由霍斯哥尔德自己做主。霍斯哥尔德说道他对许多人都抱有信任，但是却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养父尼亚尔。

说罢，他们就骑马回家。

尼亚尔着手替霍斯哥尔德谋求一个头衔。可是他虽然出了重金相求，却没有人肯让出戈狄的头衔[117]给他。

夏天转眼来到，阿耳庭大会如期召开。那一年大会上诉讼案子多得出奇，大家如同往常一样来求教于尼亚尔。虽则要求尼亚尔指点迷津的人十分众多，尼亚尔却一反往常，竟然拿不出像样的主意。结果原告和被告双方争执不休陷入僵局，以至于许多案子无法仲裁解决。不少人一气之下便骑马离开阿耳庭大会，他们的纠纷案件却并未解决。

几个月一晃而过，待到下一次阿耳庭大会召开时尼亚尔又前去参加。这次大会起初死气沉沉没有什么风波，到尼亚尔提出时间已过去不少，现在应该宣布让大家解决诉讼案件时，会场上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一般，众人纷纷不满抱怨道，向大会提出的诉讼案件茫无头绪全都悬而不决。他们愤愤地说道：“打官司毫不中用，如今我们再也不来打官司了，还是要用兵刃武器去索取我们所要求得到的一切。”

“这岂不要闹得天下大乱，决计不许发生。”尼亚尔说道，“无法则王国废，不按照法律办事必定一错再错乃至不可收拾。不过你们的抱怨很是正当公道，更加重了我们这些熟知通晓法律又身为立法者的人的责任。我觉得我们这些头领们务必要会晤商量此事。”

于是拉格庭[118]会晤商议，尼亚尔侃侃陈词说道：

“斯卡普蒂·托罗德松庭长[119]，诸位头领，我向您和你们提出一件事情，在我看来此事处置失当会造成法律的一团糟。就是眼下由地区法庭[120]受理的许多诉讼案件盘根错节以致它们无力裁断。于是既无判决结案亦无法再深究下去，拖累得当事人有冤无处伸。因而，建立一个第五法庭[121]似是当务之急。凡是地区法庭审理不了的案件都可以上诉到那里去，由它来受理解决。”

“言之有理，”斯卡普蒂·托罗德松说道：“眼下地区法庭是按照戈狄的辖区设置的，每个地区又有三个小区，每个小区各有十二名法官。那么你打算怎样建立第五法庭？”

“我的主见是，”尼亚尔说道，“设置一些新的戈狄辖区，从每个原来的地区里挑选出最合适的人来担当戈狄，在他新的管辖区里职司其事。”

“我们接受这个主意。”斯卡普蒂说道，“可是这个法庭的办案程序如何，什么样的案子要由这个法庭来审理？”

“这个法庭乃是一个上诉法庭，”尼亚尔说道，“它负责受理地区法庭的法官不能达成一致从而做不出裁断的案件；还有受理审断各种不合办案规矩的、作伪证起假誓等类案件。第五法庭还要审理为寻求在法庭上取得对诉讼的支持而给予或者收受贿赂的案件。这个法庭还要审理奴隶和负债人逃亡案件。

“在这个法庭上所起的誓言必须是最庄严的。证人的正直诚实必须由另两个人发誓担保。法庭亦要作出判断哪一方诉讼按照程序规规矩矩；哪一方在做手脚玩花招，并且要尽量判处规矩的那一方胜诉。

“法庭程序同地区法庭大抵相同，但是有一处相异，即是：在第五法庭的四十八名审判者被提名指定之后，原告和被告可以各自要求六名审判者回避并予以更换。倘若被告不愿要求行使这一权利，原告必须要求再更换六个审判者，不过这一来他的诉讼案子只得撤消，因为审判者人数不曾超过三十六人，而法庭不得受理。”

在他说完后，斯卡普蒂·托罗德松便宣布接受建立第五法庭的主意，并且正式立法建立了第五法庭。[122]

随后，众人都聚集到法律岩前，商议建立新的戈狄管辖区。在北区新成立两个戈狄管辖区；即是米德峡湾的梅尔家族和埃雅峡湾的劳法斯家族。

这时尼亚尔站到前面要求众人肃静，他有话要说。他说道：

“众所周知，格约特河的那些人同我的儿子们结下了深仇大恨，因为我的儿子们杀死了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即便如此，我们两家已化干戈为玉帛，完全和解言归于好了。我收养了霍斯哥尔德·特拉依恩松作为我的养子。如今我正在为他物色一门好的亲事，不过那门亲事能否成功取决于他是否得到戈狄的头衔。可是谁也不情愿把戈狄头衔让出来给他，因此我请求你们对我格外照顾，在维塔内斯岬角建立一个管辖区，由霍斯哥尔德出任戈狄。”

众人一致同意。于是尼亚尔便在维塔内斯岬角为霍斯哥尔德建立了一个戈狄管辖区。自此之后他就成了维塔内斯岬角的戈狄，众人都把他叫做维塔内斯戈狄霍斯哥尔德。

阿耳庭大会开完之后，众人纷纷骑马回家。尼亚尔在家里略事停留便率领了儿子们到东部斯维纳费尔山去。他一见弗洛西便提醒他那桩婚事，弗洛西说道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于是希尔德贡恩同霍斯哥尔德订下了婚约，婚礼的日期亦商量确定。

他们骑马回家，下次前往斯维纳费尔山是去迎亲，婚礼喜庆酒宴亦在那里操办。弗洛西果然言之不虚，诚笃有信，他给了希尔德贡恩全副嫁奁，资财之丰厚令人咋舌。喜庆筵席结束之后，希尔德贡恩跟随夫婿返回家门。那一年他俩就在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上度过，新婚燕尔恩爱非常自不消多说。希尔德贡恩和贝格托拉婆媳之间亦你敬我爱十分融洽。

来年开春，尼亚尔在东部奥萨比购置了田地，让霍斯哥尔德到那里去自立门户，尼亚尔还挑选了老成可靠的奴仆供他使唤。霍斯哥尔德搬到奥萨比去安居下来，举家上下和睦融洽，个个都能替别人着想，人人做事都相互商量，因而新的庄园上一派欣欣向荣。霍斯哥尔德出门的时候，尼亚尔的儿子们总是相伴相从。他们的交情深厚，每年秋天总是要相互邀请到自己家里来赴宴欢聚，并且互相赠送丰厚的礼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这样过了许久时日。

十九

98.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的妹妹斯坦瓦尔嫁给萨姆斯塔德农庄的莱汀为妻。莱汀有钱有势家道富裕，他伟岸魁梧、身高力大，可是脾气暴烈，秉性凶悍，与人不易相处。

一日，莱汀在萨姆斯塔德农庄大摆筵席，宴请维塔内斯岬角的戈狄霍斯哥尔德和西洛弗斯松诸兄弟，他们都应邀前来酬酢。筵席上的客人还有格朗尼·贡纳尔松、贡纳尔·拉姆比松和拉姆比·西古尔德松。

且说尼亚尔的第四个儿子霍斯哥尔德是个私生子，他同他母亲赫罗德内在霍尔德有一处农庄。霍斯哥尔德三天两头要骑马从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前往霍尔德去照料那处农庄，而每次来往总要经过萨姆斯塔德农庄的房舍。霍斯哥尔德有个儿子名叫阿蒙迪，生下来就是个瞎子，不过身材结实强壮有力。

莱汀有两个兄弟，一个名叫哈尔斯坦恩，另一个名叫哈尔格里姆。他们两人都是蛮不讲理的恶少。这两个人时常居住到莱汀家来同他做伴，因为别人都同他们合不到一块儿。

就在那次酒宴的当天，莱汀几乎整整一天都在屋外忙碌张罗，不曾返回屋里歇息。直到筵席摆好他这才在席面上坐定身躯，不料有个女仆急匆匆从屋外跑进来禀报说道：

“你们真应该到屋外去看看热闹，那只孔雀刚刚从农庄里骑马经过。”

“你讲的是什么孔雀？”莱汀问道。

“就是那个霍斯哥尔德·尼亚尔松，他刚刚骑马经过。”那个仆妇回答说道。

“他时常骑马穿越这个农庄，”莱汀说道，“我觉得他是在不断挑衅。霍斯哥尔德·特拉依恩松，我情愿陪同你骑马前去对付他，倘若你想要杀了霍斯哥尔德·尼亚尔松来替你父亲报仇。我此时此地说出的话是算数的。”

“那是休想，”霍斯哥尔德戈狄说道，“我的养父待我恩重如山，而你竟唆使我以怨报德，你这样行事未免过于卑鄙可耻。你的酒宴原来是个圈套，我诅咒你必将得到报应。”

他怒气冲冲从席面上一跃而起，吩咐从人立即备马，便驰骋离去。

于是莱汀转向格朗尼·贡纳尔松说道：

“特拉依恩遇害之时你亦在场，那血腥情景谅必你还记忆犹新。还有你贡纳尔·拉姆比松，还有你拉姆比·西古尔德松。我打算由我们这几个人前去伏击霍斯哥尔德·尼亚尔松，在今晚他归途经过此地时把他杀掉。”

“不，”格朗尼说道，“我们既然和这些有恩于我的好人订下和解协议，我便不能背弃和约，所以我不会前去袭击尼亚尔的儿子们。”

另外两个人和西格弗斯松诸兄弟也作出了相同的回答，而且他们都拿定主意立即离去。待到他们离去之后，莱汀忿忿地说道：

“人人都知道我妻舅特拉依恩遇害之时我是不肯接受赔偿金的。此仇不报我决计咽不下这口气。”

他把他的两个兄弟叫来，还叫来了三个家丁跟随他们一起前去。他们沿着霍斯哥尔德要经过的路上埋伏妥当，在农庄朝北的一处洼地里等他，他们一直等到日落天已快黑时，这才看见霍斯哥尔德骑着马朝他们方向过来。他们个个手持兵刃二话不说朝他直扑上去。霍斯哥尔德好生了得，他左招右架、前腾后挪，恶斗良久，那些人竟然不曾将他砍掉，反倒是他砍伤了莱汀的手臂，还杀掉了两个家丁。可是毕竟独木难支，厮杀时间太久，他渐渐支撑不住，终于被他们得手砍翻，身上共有十六处伤，不过他们没有砍下他的脑袋。在厮杀结束之后，他们逃到朗河东面的森林里去躲藏起来。

当天晚上，赫罗德内的羊倌发现了霍斯哥尔德·尼亚尔松的尸首。他赶紧回家来禀告她说她的儿子被人杀掉了。

“不会，他不会死的。”赫罗德内说道，“他的脑袋被砍掉了没有？”

“那倒没有。”羊倌回答说道。

“我必须亲自去看看他是死是活。”她说道，“快去把我的马匹和雪橇备好。”

羊倌将马匹雪橇备好之后，他们便朝向霍斯哥尔德尸首躺着的地方而去。她查看了他的伤口说道：

“跟我想到的八九不离十，”她说道，“他伤势虽重却还没有死掉。比他更重的伤尼亚尔都能治愈。”

他们把尸首抬到雪橇上，随后驶往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到了那里，他们把尸首拖进一个羊圈里，让他倚墙而坐。他们两来到正屋跟前用力敲门。一个家丁应声前来开门。门刚打开，赫罗德内便把那个家丁推到一旁，三步并作二步直奔到尼亚尔床前。她问道他是否已经醒过来了。尼亚尔回答说方才睡得很香，这时已经醒过来了，又问道深更半夜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么你就赶快从你老婆身边起来跟我走。她也要去，还有你的几个儿子都起来跟我走。”赫罗德内说道。

于是他们全都起床，走出屋来。

“我们要把兵器带上。”斯卡普赫定说道。

尼亚尔没有吭气，于是他的儿子们返回屋里取出兵刃，跟随赫罗德内来到了羊圈。她先走了进去，再叫他们也跟进去。她高举风灯说道：“这就是你儿子霍斯哥尔德。他已经遍体鳞伤，急需治疗。”

尼亚尔说道：“我见到了死神留在他身上的标记，却看不出有生的征兆。你为什么不把他的口眼阖上，他的鼻孔也还开着？”

“我要留给斯卡普赫定来料理他的后事，让他死得瞑目。”赫德罗内回答说。

斯卡普赫定走上前来，把死者的口眼阖上。然后他问他父亲说道：

“你想得出来是谁杀害了他？”

“杀他的凶手必是萨姆斯塔德农庄的莱汀和他的两个兄弟。”

赫罗德内说道：“斯卡普赫定，我把替你兄弟报仇的重任托付给你。虽说他并非婚生子，可是我相信你必定会把血海深仇放在心上。你不达到这个目的决不要罢休。”

贝格托拉插嘴道：“孩子们，我真弄不懂你们的心思。平日里没有人托付报仇重任给你们，你们往往急不可耐要去厮杀，而这一次对血海深仇却踌躇不定起来。须知这桩事急如燃眉容不得你们磨磨蹭蹭，要是让维塔内斯那个霍斯哥尔德听到了风声，他必定会马上就到这里来要求将此事和解，你们碍于他的情面也就不得不接受他的请求。所以你们想要动手的话，必须当机立断耽搁不得。”

“母亲是在用激将法鼓动我们，”斯卡普赫定说道，“不过言之在理。”

他们众人匆匆走出羊圈。赫罗德内跟着尼亚尔返回正屋在那里歇息。

99.斯卡普赫定和他的兄弟们毫不耽搁，立即动身。他们向朗河地区走去。

“我们不妨先停一下，”斯卡普赫定说道，“来听听四周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我已听见河流上游有人说话声音，所以我们必须轻手轻脚地前进不要弄出响声。你们二人想要对付莱汀呢，还是他的两个兄弟？”

他们说道他们宁肯对付莱汀。

“他是这次伏击中最紧要的对头。”赫卡普赫定说道，“他若是溜走我会烦恼不堪。所以还是由我来对付他，提防他逃脱。”

“只要我们到了山脊上，”海尔格说道，“我们就可以不让他从我们掌心中逃脱。”

他们朝赫卡普赫定听见说话声的方向走去，不久就见到莱汀和他的两个兄弟。他们坐在一条溪流旁边聊天。斯卡普赫定立即一跃而起，跳过溪流身子落在砾石满地的河沿陡坡上。在陡坡上哈尔格里姆站得比其余人更靠外一些。斯卡普赫定挥动战斧砍将过去，把他的大腿股骨砍断。他的另一只手亦揪住了哈尔斯坦恩。此时莱汀挺着长矛朝斯卡普赫定刺过来，幸好海尔格眼快手疾，举起盾牌挡住了他的一刺。

莱汀用另一只手捡起一块砾石掷向斯卡普赫定，斯卡普赫定腾挪身形闪避过砾石，那只手却不由得松开。哈尔斯坦恩乘机挣脱了他的手掌抽身沿斜坡往上逃去。那斜坡十分陡峭，他不得不双手双脚并用攀登。斯卡普赫定怒冲冲跳起，手起斧落将他的背脊骨砍断。莱汀却趁此间不容发的空隙拔脚逃走。格里姆和海尔格一见他转身要跑，赶紧追上去，却已晚了半步，莱汀在他们前面冲过溪流跑到马匹跟前，跃身上马朝奥萨比庄园而去。

维塔内斯的戈狄霍斯哥尔德恰好在家里，莱汀便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对他讲述清楚。

“你早该知道会落得如此下场。”霍斯哥尔德戈狄说道，“那样不计后果鲁莽从事没法不闹得不可收拾的。这倒应验了古老的谚话：动手杀人者必被人杀。事到如今，连你自己都说不准能不能保住性命。”

“不错，”莱汀说道，“我九死一生拣回了一条性命。我央求你能出面调停劝说尼亚尔父子同我和解，但求他们能允许我保全我的庄园。”

“恐怕只能如此。”霍斯哥尔德戈狄说道。他立即叫人备马，带上五名随从前往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尼亚尔的儿子们都已经回到家来，而且上床睡觉了。霍斯哥尔德去找了尼亚尔，他们走到外边交谈起来。

霍斯哥尔德戈狄对尼亚尔说：“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替我的姑父莱汀求情，他对您造成了伤害，不仅破坏了和解而且还杀了你的儿子。”

尼亚尔说道：“事到如今，莱汀大概才觉得损失惨重有如切肤之痛，因为他断送掉两个弟弟的性命。我把话说在前头，即便我答应和解，那也全都是看在你的情面上才不得不这样委屈求全。不过我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莱汀的两个兄弟都要被指认为无端杀人的不法之徒；莱汀自己所受的伤不予任何补偿；对我儿子霍斯哥尔德之死必须付足全额赔偿金。”

“我但愿由您单独主持和解。”霍斯哥尔德戈狄说道。

“既然你想要这么做，”尼亚尔说道，“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您想要让您的儿子们在场吗？”霍斯哥尔德问道。

“他们要是在场的话，那就休想达成和解。”尼亚尔说道，“不过我所达成的和解协议他们是会信守不渝的。”

“那么不妨由我们两人来达成和解，免得节外生枝。”霍斯哥尔德说道，“只好由您出面向莱汀承诺您的儿子们将信守和解协议。”

“可以由我出面作出允诺。”尼亚尔说道，“作为霍斯哥尔德的赎命赔偿金，莱汀必须支付二百安士白银。倘若他想要在萨姆斯塔德庄园呆下去的话，他可以留在那里。可是我以为，明智之举是他把田地卖掉离开这个地区搬到别处去住。这倒不是说我和我的儿子们打算背誓毁约破坏对他的和解承诺，而是我担心在这个地区他还有别的人会出来同他作对，这需要加以防范。并不是我存心要让别人都觉得我是在将他撵出这个地区。不管怎样，我允许他留在这一带，不过他的生命安危，由他自己去担风险。”

在这以后霍斯哥尔德返回家去。尼亚尔的儿子们起床之后便问他们的父亲昨夜是谁来访，他告诉他们说他的养子霍斯哥尔德戈狄曾经到这里来过。

“他是来为莱汀求情的。”斯卡普赫定说道。

“正是如此。”尼亚尔说道。

“真倒霉，怕要功亏一篑。”格里姆说道。

尼亚尔说道：“倘若你们按照原来的打算先下手为强把莱汀杀了，霍斯哥尔德亦就无话可说，保护不了他。”

“我们无法诿过于我们的父亲。”斯卡普赫定说道。

有句话理应表述清楚：这个和解协议他们始终遵守从不曾背誓毁约。

二十 新的信仰

100.当时挪威正值多事之秋，政局动荡，统治者更迭，风云突变。哈康雅尔[123]早已在高拉尔峡谷的里穆尔庄园遭到奴隶卡克行刺，被割断了喉管而成了坟中新尸。奥拉夫·特里格维尔松被拥戴为挪威国王。

有消息传来说挪威的宗教信仰起了变化，旧宗教被人遗弃，新宗教大行其道，连奥拉夫国王都皈依了西方国家的基督教。设得兰群岛、奥克尼群岛和法罗群岛亦纷纷效法。

尼亚尔听得不少人讲背弃旧宗教乃是大逆不道之举，他却不以为然，他说道：

“在我看来，新宗教脱颖而出，其优胜之处显而易见。接受新宗教者都是有福之人。倘若有人到冰岛来传播这一信仰，我自当尽力相助从旁促进。”

他在各个场合都慷慨陈词据理力争，哪怕没有人肯听，他也照样直抒己见，侃侃而谈。

那年秋天有艘船从挪威来到冰岛，在东部的贝鲁峡湾停泊靠岸。船上的人在一处名叫高塔维克的岬湾登陆上岸。船主名叫唐布兰德，他是萨克森伯爵维尔巴尔德之子。唐布兰德系奉了奥拉夫·特里格维尔松的敕令作为传教士前来冰岛传教。唐布兰德带了一个冰岛人作为随从，他名叫古德莱弗·阿雷松。此人是阿雷之子、马尔之孙、阿特利的曾孙，从阿特利再往上溯他的父亲是斜眼乌尔弗，再往上是白色霍格尼，奥特吕格、奥布劳德和色鬼特约莱弗，他是霍尔达兰国王。古德莱弗是个勇猛訰悍的武士。

话说在贝鲁内斯岬角住着两兄弟：托尔莱弗和凯蒂尔·霍尔姆斯坦恩松，他们是霍尔姆斯坦恩之子、布雷达峡谷的奥佐尔之孙。他们将本地居民召集起来会晤，并且严词宣布禁止居民和新来的挪威人结识和进行交易。

西达的哈尔听说了这个消息便立即率领了三十名随从前来会见唐布兰德。哈尔居住在阿尔普塔峡湾的特瓦塔河边，拥有锡达庄园。他见到唐布兰德劈面就问：

“听说你的生意毫无起色？”

唐布兰德回答说道确是如此。

“我不妨对你说明来意。”哈尔说道，“我想要邀请你住到我家去，我会帮你把生意做得兴旺起来。”

唐布兰德感谢了他的好意，搬到特瓦塔庄园去住。到了秋天，唐布兰德有一天早早起身，在庄园的院落里支起了帐篷。他在帐篷里高唱赞美诗歌，唱得非常庄严而虔敬，因为那天是一个重大的节日。

“你们是为了谁举办这样一个节日？”哈尔问道。

“是为了天使弥迦耳[124]。”唐布兰德说道。

“这位天使是否拥有权势？”哈尔问道。

“非常之大，”唐布兰德说道，“他的权势在于他掂量权衡你所做的每一桩事情究竟是善是恶，他心里自有一本账。而他又是慈悲为怀，善事德行哪怕再小，在他眼里都看得比作恶犯罪要分量重得多。”

“我倒很想投在他的名下。”哈尔说道。

“你想皈依再容易不过了。”唐布兰德说道，“你只消在这一天信奉了上帝，并在心中默诵把你自己奉献给他就可以了。”

哈尔说道：“我想求你做桩事情，就是由你出面替我说情要他当我的守护神。”

“我可以答允你的要求。”唐布兰德说道。

在这以后，哈尔和他庄园上的男女老幼全都接受了洗礼。

101.来年开春，唐布兰德出门去传播基督教，哈尔相随陪伴前去。他们来到朗恩海德沼泽地以西的斯塔法费尔山，那里有个农庄主名叫托尔凯尔，他破口大骂新的信仰，并且还向唐布兰德提出了决斗的挑战。于是两人决斗起来，唐布兰德一手仗剑，另一只手却不持盾牌而是握着十字架来防身，结果托尔凯尔打败被杀。

他们从那里再往前走来到霍尔纳峡湾，在海纳贝格沙滩的堡加霍夫恩庄园上停留。庄园主是老前辈希尔迪尔，他的儿子格鲁姆日后跟随着弗洛西前去焚烧尼亚尔的庄园。希尔迪尔举家皈依了新的信仰。

他们从那里前往费尔山区，居住在哈尔的侄儿考尔·托尔斯坦恩的庄园上。考尔和庄园上下全都皈依了新的信仰。

他们又从那里来到了布雷达河奥佐尔·赫罗尔德松的家里。奥佐尔亦是哈尔的亲戚，他接受了预洗礼[125]。

他们又从那里来到斯维纳费尔山，弗洛西亦接受了预洗礼，并且答允在阿耳庭大会上助他们一臂之力。

他们折向西行进入森林地区，来到了基尔克比岛，住在苏尔特·阿斯比约恩松的家里。苏尔特本人早已是基督教徒，而且他的父亲阿斯比约恩、祖父托尔斯坦恩和曾祖父疯子凯蒂尔都是世代相传的基督教徒[126]。

他们又从森林地区一路往前，来到了霍夫达山坡。到这时候他们前来播道的消息不胫而走，传播得远近四周尽人皆知。

在克林加峡谷居住着一个巫师名叫赫定。他擅长妖法巫术，异教徒们便出重金雇他，要他施出法术暗害唐布兰德连同相伴他前来播道的所有人的性命。他便动身前去阿纳斯塔克荒原，在那里举办了声势宏大的燔祭献祀盛典。于是正当唐布兰德骑马西行时，在他的马蹄下地面忽然裂开。幸好唐布兰德机警敏捷，在千钧一发之际从马背上蹿了出去，身子恰恰落在地面陷窟的外边，可是那匹马和马背上驮的所有东西全都葬身于陷窟连踪影都不再见到。

于是唐布兰德感激上帝的垂怜庇佑。

102.古德莱弗弄清事情真相之后便去寻找巫师赫定算账。他在泥炭沼泽地一带发现了他的踪迹，一直追赶到克林加峡谷的河边才赶上了他。于是他投掷长矛将他洞贯刺穿，除去了这一为非作歹之徒。

他们从那里前往迪尔霍尔姆岛屿群，在那里举行了播道大会。唐布兰德当众讲道宣扬了新信仰。哈埃岛的金龟子托尔凯尔之子英嘉尔德当场皈依了基督教。

他们又从那里来到弗里约特立德，在那里传播新的信仰。诗人维特利迪和他的儿子阿里最为激烈地反对他们，所以他们干脆把维特利迪杀掉。这一事情有诗为证：

南方的诗人维特利迪，

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

他将利剑刺向传教士，

那胸膛里装满了祈祷。

怎奈勇士奋身来抵挡，

古德莱弗高举起铁槌。

一锤下去砸碎了头盔，

还有亵渎上帝的脑袋。

在此之后，唐布兰德一行来到了贝格托尔斯瓦尔农庄。尼亚尔举家上下全都皈依了新的信仰，而莫德和他的父亲瓦尔盖德却竭力反对新教。

他们又从那里往西渡过河去，来到豪卡峡谷，为刚刚三岁的哈尔·托拉林松行了洗礼。他日后便是智者阿里·弗洛底的养父。

他们又从那里前往格里姆内斯岬湾，病夫托尔瓦尔德召集起一彪人马，欲对这一行人下手。他先派人去传话给乌尔弗·奥格松，叫他快去堵截唐布兰德，非把他杀死不可。他送去这样一首诗歌：

我捎口信央求我好友乌尔弗，

奥格的儿子我一直十分敬爱。

他顶盔束甲真乃是神武威风，

在千军万马中摘取敌人首级。

那个人亵渎神癨犯有大不敬，

务必把这头恶狼推落下悬崖。

若逃脱几个数典忘祖的帮凶，

自有我在前头不让他们溜走。

乌尔弗·奥拉松亦作诗酬和以为回敬：

诗人把一只鸟儿送到我嘴边，

可是我却毫不领情拒不吞咽。

尽管诗人口甜似蜜巧舌如簧，

我却小心提防遇事不会莽撞。

须知我素来最痛恨鬼蜮伎俩，

皮里阳秋肚子里暗藏着毒计。

你送来的何尝是鸟而是苍蝇，

叫人咽下去岂非要恶心呕吐。

“我并不想咬饵上钩去为托尔瓦尔德火中取栗。”他说道，“可是他自己亦要小心为妙，别让舌头噎住了喉咙硬把自己憋死。”

送信的人回去把乌尔弗的诗还有他讲的话依原样禀告了托尔瓦尔德。托尔瓦尔德身旁聚集着一大群人马，于是他当即宣布要在蓝森林荒原伏击唐布兰德和古德莱弗。

唐布兰德和古德莱弗刚要绕出豪卡峡谷时，忽见一人飞骑径直来到他们面前。那个骑者要求同古德莱弗见面，并且告诉他说：

“我受你的弟弟雷克雅丘陵的托尔吉尔斯的嘱托，特意前来向你们告警，你们的敌人已在沿途设置埋伏想袭击你们。病夫托尔瓦尔德带领他的人马已在格里姆内斯岬角的赫斯特溪边埋伏等候你们路过。”

“我们决不会被他吓退，我们仍将迎着他前往。”古德莱弗说道。

他们拐弯向赫斯特溪流进发。托尔瓦尔德早已渡过溪流。古德莱弗对唐布兰德说道：

“那边就站着托尔瓦尔德，让我们抢先对他下手。”

话音未落，他手上的长矛已投掷过去，正中托尔瓦尔德将他刺穿。古德莱弗又冲过去把他的手臂从肩背处砍断，托尔瓦尔德立即身亡。

在这以后，他们骑马前往阿耳庭，托尔瓦尔德的亲戚们恨不得将唐布兰德生吞活剥，朝他群起而攻之，多亏尼亚尔和东区的人对他多方保护才能免遭荼毒。赫约尔蒂·斯凯格亚松吟哦了这几句诗：

我并不在乎嘲笑亵渎神癨，

因为我晓得他们非此即彼。

倘若弗蕾雅[127]还算不上母狗，

想必主神奥丁是发情公狗。

那年夏天，赫约尔蒂跟随白色吉佐尔远航海外。唐布兰德的船只在东部布兰斯内斯岬湾撞毁，这艘船名叫“公牛号”。

唐布兰德的足迹遍及冰岛西部各地的每个聚居区。诗人莱弗的母亲斯坦诺恩曾经前来同他争论。她先说教了很长时间，然后竭力劝说他重返旧信仰。唐布兰德闷声不响地听她侃侃而言，待到她把话讲完，他就长篇大论起来，而且用她自己的论据来把她驳得体无完肤。

“你难道不曾听说雷神托尔向基督提出挑战要同他生死决斗？”她问道，“而基督居然不敢接受这一挑战。”

“我只听说过，”唐布兰德说道，“倘若上帝不允许托尔活下去，他只不过是一堆尘土。”

“你可知道何人把你的船只撞毁？”她问道。

“你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呢？”唐布兰德问道。

“且让我说给你听。”她说道，旋即唱起了一首谣曲：

雷神托尔高举起他的魔锤，

那柄魔锤砸死过冰霜巨人。

如今他一锤砸碎你的船只，

横行海上的公牛变成死牛。

你们只会摆弄教堂的大钟，

我们的神癨会将你们驱逐。

你们的上帝救不了那公牛，

那个外国人基督自身难保。

她略作停顿，又再唱下去：

雷神托尔双手抓住了大船，

稍一使劲那条船便散了架。

他把船板统统扔到了河沿，

再把船架猛砸在大礁岩上。

唐布兰德的长船成了碎片，

再也无法出海去散播邪说。

雷神托尔决不会心慈手软，

你再不回头亦会粉身碎骨。

她唱完谣曲之后两人便默然分手。唐布兰德一行继续往西而行，来到巴尔德海滩。

103.在巴尔德海滩的哈基庄园住着一个豪杰，此人名叫盖斯特·奥德莱夫松。他是个智者，能预卜凶吉测算过去未来。一日，他设下酒宴款待唐布兰德一行。他们前往哈基庄园赴宴，一共去了六十个人。可是他们得到消息据说庄园上已经聚集了二百个异教徒，而且还在等候一个狂暴斗士[128]来到。他的名字叫奥特里格，众人听到这个名字无不惊骇悚惧，因为他厉害无比，既刀枪不入又不怕烈火焚烧。所有的异教徒对他莫不敬畏得如同鬼神一般。

唐布兰德询问众人是否情愿接受新的信仰，可是所有的异教徒都异口齐声地坚决反对。

唐布兰德说道：“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测验一下哪个信仰更好些。我们不妨点燃三堆烈火，第一堆由你们按照旧宗教规矩献祭行礼；第二堆由我按新宗教仪式礼拜使之圣洁；第三堆什么仪式也不做。那个狂暴斗士若是安然无恙地穿过你们看守的火堆，然而到了我看守的火堆前竟然害怕得却步不前，那么你们必须接受新的信仰。”

“这很公平。”盖斯特说道，“我自己和我庄园男女老少全都接受。”盖斯特既然发了话，其余许多人亦纷纷高声表示赞同。

这时有人来告诉说，那个狂暴斗士正在朝这边房屋走过来。于是那三堆火全都点燃起来，刹那间烈焰蹿起，众人拿好自己的兵器，腾身跳到长凳上等待他的到来。那个狂暴斗士全副武装大步流星闯进了厅堂，他立即迈腿跨过异教徒看守的那个火堆。可是到了唐布兰德看守的那个火堆前面他却步不前了，不敢跨腿迈过去，说道那堆火烧得如此之旺，会把他的全身烧焦。他挥舞利剑朝长凳上砍去，可是刚高举起利剑，剑尖却朝上戳进了房顶的横梁。唐布兰德用十字架敲击他的手臂，这时奇迹忽然出现，那柄利剑竟然会从狂暴斗士的手中掉落下来。于是唐布兰德挥起利剑刺进他的胸膛，古德莱弗剁掉了他的手臂，还有几个人拥上前来一齐出手把狂暴斗士杀死。

这时唐布兰德又询问众人是否愿接受新的信仰。盖斯特回答说道他从来是一言既出决不改悔。于是唐布兰德给他和他全家老小还有许多人行了洗礼。在几天过后，唐布兰德同盖斯特商量他是否应该往西前去峡湾地带，盖斯特规劝他不要前去，说道那里民风凶狠訰悍，且刁蛮顽劣异常，很难于打交道。他又说道：

“倘若这个新信仰注定要得势的话，自会在阿耳庭大会上被接受，因为那时每个地区的头领都会来到。”

“我已在阿耳庭大会上提出了此事。”唐布兰德叹息道，“偏偏在那里最使我犯难。”

“可是你已经为新教奠定了基础，虽则制订法律正式皈依新宗教怕是要留待别人接着完成。”盖斯特说道，“常言说得好：一斧头斫不倒参天大树。”

临别之时，盖斯特给了唐布兰德丰厚的馈赠，唐布兰德重新转身南下，先来到南区，然后又转往东区。在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他受到了上宾之礼的款待，尼亚尔赠送给他精美丰厚的礼物。他们又策马东行，来到阿尔普塔峡湾，客住在西达的哈尔的庄园。待到他的船只修好之后，他便带着古德莱弗扬帆出海驶向归程。异教徒们拿他的船只来取笑，谑称为“铁篓子”。

当年夏天的阿耳庭大会上，赫约尔蒂·斯凯格亚松因犯有亵渎神灵罪而被判处放逐。

104.唐布兰德返回挪威之后，向奥拉夫·特里格维尔松禀奏了在冰岛传教的前后经过，诉说了他在冰岛人手里受到的种种敌视对待吃尽了苦头。他说道：他们的妖术巫法如此厉害，竟能叫地面在他的马蹄之下裂开罅隙，他虽逃脱，马匹却送了命。国王听了大怒，他当即下令把所有在挪威的冰岛人统统抓起来关进地牢里，并且要处死他们。于是白色吉佐尔和赫约尔蒂·斯凯格亚松站出来为他们的同胞们充当保人，并且向国王请求派他们回冰岛去传播新信仰。国王听到他们的禀奏十分高兴，于是下令暂缓囚禁冰岛人。

吉佐尔和赫约尔蒂将他们的船只准备停当便出海航行，一路顺利不出旬日便来到冰岛。他们在埃拉尔停泊靠岸。这时候是夏天的第十一个星期。他们上岸后立即改乘马匹，驰骋前往阿耳庭大会，一行人马共三十余骑。其余人留在船上将货物卸上岸。他们还派人四出通知基督教徒全都要做好应变准备。赫约尔蒂留在雷达默勒山，因为他听说他已经因为亵渎神癨而被判处放逐。可是当其余人到达格雅山坡的维兰卡特拉山口的时候，赫约尔蒂骑马赶来追上了他们。他说道他不想让异教徒们误以为他害怕他们。

许多基督教徒已在那里等待他们。于是他们大队人马浩浩荡荡驰进阿耳庭会场。异教徒们也结集了大批人马。双方剑拔弩张，局面似乎是一触即发，看起来恶战一场势所难免。然而这场大厮杀终于没有打起来。

105.托尔盖尔·特约尔维松居住在利奥萨河边。他是特约尔维之子、长腿托尔盖尔之孙，他的母亲托尔鲁恩是托尔斯坦恩之女、西格蒙德之孙女、格诺帕来的巴尔德的曾孙女。托尔盖尔娶了赫雷德拉尔庄园的黑色托尔盖尔之女古德里德为妻。黑色托尔盖尔有个兄弟名叫拱背乌尔姆，他的儿子是萨奥尔岛的老前辈赫雷宁。乌尔姆和托尔盖尔都是招风耳托尔吉尔之子、海豹凯蒂尔之孙、安诺尔弗的曾孙，从安诺尔弗再往上溯，这个血统世系是比约尔诺弗、大胡子格里姆、鳟鱼凯蒂尔、从赫拉弗尼斯塔来的半人半妖哈尔比约恩。托尔盖尔戈狄当时是阿耳庭的庭长兼法律宣讲吏。

如今再回过头来表述阿耳庭大会的会场。基督教徒们搭起了棚屋。白色吉佐尔和赫约尔蒂同从莫斯费尔山来的人住在同一个棚屋里。第二天双方人马都来到法律岩前。基督教徒们和异教徒们都指定证人，宣布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共同法律需要互相遵守，而是各自遵照自己的法律行事。法律岩前人声鼎沸一片喧哗。人人都叫喊得声嘶力竭，休想听见别人在讲些什么。到了后来，人们纷纷离去，每人都觉得这个僵局已无法打破，事情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

基督教徒们选出西达的哈尔作为他们的法律宣讲吏，可是哈尔却悄悄地去会见利奥萨河的托尔盖尔戈狄，馈赠给他三马克白银，要他以阿耳庭庭长身分站出来宣布应该推行的法律。这一举动冒着天大的风险，因为托尔盖尔是个异教徒。

整整一天托尔盖尔用一件大氅裹住脑袋埋头闷睡，谁也不理睬，所以没有人同他说过一句话。第二天，人们又聚集在法律岩前。

于是托尔盖尔站起来要求大家肃静，听他讲话。他大声说道：

“在我看来，倘若我们没有一项共同的法律人人必须遵守的话，那么局势就会闹到不可收拾，天下必将大乱。法律若是分崩离析，和平亦将荡然无存。我们决不能容忍这样的灾难祸端降临到我们头上。因此我要向旧宗教信徒们和基督教徒们问一句：你们愿接受我马上就要宣布的法律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声呼喊表示赞同。

“那么，”他说道，“我要求你们每人都起誓作出承诺，信守誓言永不背弃。”

他们每个人都同意如此做，并且起誓保证终身遵守不渝。

“我们的法律根本在于，”托尔盖尔说道，“这个国度里所有人都应该是基督教徒，人人都信奉一个上帝，也就是圣父、圣子和圣灵，今后不许对别的神癨的偶像顶礼膜拜，不许遗弃婴儿，不许吃马肉。如果有人胆敢以身试法再犯此等罪行，一经揭发控告并有证人作证将判处以放逐之刑。此等罪行若是暗中活动而无人公开指证则不予追究。”

顺便表一句：不出三五载连这项豁免亦取消了，不论公开或暗地里都没有人再按异教习俗的规矩行事。

托尔盖尔还宣布说人人必须恪守基督教的戒规，作主日祈祷，斋戒日应禁食，过圣诞节和复活节还有其他重要的节日。

异教徒们听后不啻当头闷棍大失所望。他们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被出卖了，可是却为时已晚。新的信仰成为法律，冰岛全国皈依了基督教。

这桩大事办完之后，阿耳庭大会亦宣告结束，众人纷纷骑马回家。

106.三年之后，霍斯哥尔德·尼亚尔松的儿子瞎子阿蒙迪来到蒂恩斯卡拉参加地区庭的大会。他叫人带领着走遍了各个棚屋。当他来到萨姆斯塔德庄园的莱汀住的棚屋跟前，他叫人把他领进棚屋，来到莱汀面前。

“萨姆斯塔德的莱汀是住在这里吗？”他问道。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莱汀问道。

“我想要知道你究竟打算支付给我多少赎命赔偿金来抵偿我父亲的性命。”阿蒙迪说道，“我是他的私生子，直到现在还没有收到过赔偿金。”

“我早已付清杀你父亲的全额赔偿金。”莱汀说道，“你的祖父和叔伯们收下了赔偿金，而我的两个兄弟被杀却连分文赔偿都不给。不用说我犯下了杀人重罪，可是我亦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我没有问你究竟付给他们赔偿金了没有，”阿蒙迪说道，“我知道你同他们达成了和解。我问的是你打算付给我多少赔偿金。”

“一个子儿都休想。”莱汀回答说道。

“我真弄不明白，这在上帝面前怎么能算公平正当？”阿蒙德说道，“你几乎是在我的心头上戳了一刀。我可明白地告诉你，倘若我双目没有失明的话，我会要求要么得到我父亲的全额赔偿金，要么替我父亲报了这血海深仇。但愿上帝在我们之间作出公允的判断。”

他说完便朝棚屋外面走去，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就在此刻他的双目忽然复明睁开，能看得见一切东西了。

“赞美吾主上帝！”他说道，“他在启示我他的意旨。”

他又飞快奔回棚屋直扑到莱汀跟前，把他手里的战斧猛劈下去，从斧刃到斧背全都深嵌到莱汀的脑袋里。然后他把斧头拔出来，莱汀朝前倒在血泊之中立即死去。

阿蒙德又走回到棚屋门口，当他刚走到他方才睁开眼睛的地方，他的双眼忽然又紧闭起来，从此他终身一直都是瞎子。

他叫人把他带领去见尼亚尔和他的儿子们，并且告诉他们说莱汀被杀的经过。

“没有人会责怪你所做的事情。”尼亚尔说道，“因为这是天命注定的。既然有此前车之鉴，对其余人亦是个教训，那就是在同样状况下决不可以一口拒绝如此血亲所提的赔偿要求，因为这乃是他们的正当权利。”

然后尼亚尔向莱汀的亲戚们提出愿意和解。维塔内斯戈狄霍斯哥尔德亦竭力斡旋，劝说他们接受和解，于是这桩血案提交仲裁解决。仲裁的结果是莱汀的命案赔偿金豁免掉一半，因为阿蒙德向莱汀提出的赔偿要求合情合理。在此之后双方相互起誓保证遵守和解协议，莱汀的亲戚们允诺阿蒙迪决不向他报复寻仇。

在此之后，庭的大会宣告结束，人们纷纷骑马回家。太平了很长一段时日。

二十一 维塔内斯的戈狄霍斯哥尔德遇害

107.且说灰色瓦尔加德从海外返回冰岛。他仍是个异教徒。他来到霍弗庄园看望儿子莫德，并且住在庄园上过冬。

一日，他对莫德说道：“我骑马走遍了整个地区，许多地方早已沧海桑田变得认不大出来了。我前往维塔内斯，看到那里棚屋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我又到了蒂恩斯卡拉，去看看地区庭大会的会场，在那里却只见我们的所有棚屋都破烂不堪门前冷落，一副萧瑟衰败模样。你这样给我丢脸究竟安的什么心。”

“这里设置了新的戈狄辖区和一个第五法庭。”莫德说道，“于是这里的人都对我离心离德，都去投靠了维塔内斯的戈狄霍斯哥尔德。”

瓦尔加德说道：“我把这个戈狄管辖区留给你承袭，可是你竟然把它糟蹋成这模样，你真是不争气。我如今要你去报复尼亚尔全家，要把他们闹得家破人亡，个个不得好死。为了达到目的，你必须四处散布谣言，挑拨诽谤无所不用其极，闹得他们相互猜忌分裂对立，闹得尼亚尔的儿子们出手去把霍斯哥尔德戈狄杀掉。霍斯哥尔德一死事情就好办了，有许多人都想为霍斯哥尔德之死起来报仇雪恨。这样尼亚尔的儿子们注定要送掉性命。”

“我怕是力不从心。”莫德说道。

“我来告诉你应该如何着手。”瓦尔加德说道，“你务必邀请尼亚尔的儿子们到家里来欢聚痛饮，临走时还要馈赠给他们丰厚礼物。可是你务必性急不得，要等到你们之间已经亲密无间，他们对你推心置腹，要等到他们把你当成自己人来看待，你才能散布谣言，离间他们的兄弟情。到了这样的火候，你才能够着手报仇，把贡纳尔人命案里斯卡普赫定向你勒索去的钱财的冤气一吐为快。只有到了把他们赶尽杀绝一个不剩之后，你才能重振昔日的威风，在这个地区恢复你的权势。”

他们父子俩商量筹划停当，便决意依计行事。

莫德说道：“父亲，你已经上了年纪，我希望你在有生之年接受新的信仰。”

“决不，”瓦尔加德说道，“我倒还想要你也抛弃这个邪教，看看究竟能把我们怎样。”

莫德一口拒绝，瓦尔加德一气之下把莫德的十字架统统砸断，把他家里的圣像画全都撕毁。不久之后，瓦尔加德突然一病不起撒手人寰。莫德为他砌了一个很大的坟茔。

108.过了一些日子之后，莫德骑马前往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拜访斯卡普赫定和他的兄弟们。他陪着他们谈了一整天。他巧言令色，对他们阿谀奉承巴结迎合，离去之前还再三说道想同他们多交往。斯卡普赫定却丝毫不起疑心，不过说道莫德早该到他们这里来多走动才是。日积月累，他们之间来往愈来愈多，交情愈来愈深，乃至斯卡普赫定兄弟们遇事总先要问问他的主意才能够下决心。

尼亚尔非常厌恶莫德隔三差五地来访，对他的到来深为不满，而且怒形于色。

有一回莫德到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来拜访时，他对尼亚尔的儿子们说道：

“我在霍弗庄园摆设酒宴追祭先父亡灵，想邀请你们诸位兄弟和卡里前去赴宴。我还要向你们承诺，你们若不接受我的礼物是不会放你们回来的。”

他们答允前去，于是莫德便骑马回家张罗那场酒宴。他邀请了许多农庄主前来做陪客，厅堂上十分拥挤热闹。尼亚尔的儿子们和卡里应约前往。莫德赠送给斯卡普赫定一枚硕大的赤金胸针，赠给卡里一条白银腰带，给格里姆和海尔格也是精美丰厚的礼物。他们回家之后对莫德馈赠的厚礼都交口称赞并且拿给尼亚尔看。尼亚尔说道：“人家舍得在你们身上下大本钱，但愿你们多加提防不要被人家牵了鼻子走才好。”

109.过了不久，霍斯哥尔德戈狄和尼亚尔的儿子们轮流做东宴请。尼亚尔的儿子们先安排酒宴在家款待客人。

斯卡普赫定有一匹四岁牙口的黑色儿马，体格匀称俊逸、高大伟岸，不失为一匹骏马，可是从未在斗马场上显过本事。斯卡普赫定把这匹骏马赠送给霍斯哥尔德戈狄，还送了两匹牝马。另外几个兄弟亦各有馈赠，他们全都信誓旦旦共颂他们之间的深厚友情。

稍后，霍斯哥尔德戈狄邀请他们前来奥萨比庄园赴宴。他们到达那里时早已宾客云集，应邀前来的宾客众多，筵席上人头攒动十分拥挤。在那时候，霍斯哥尔德戈狄家正好在把厅堂屋顶上铺的干草掀掉重铺新草，因此厅堂上无法安排客人住宿，他就让客人全都住宿在三座外屋里。酒宴办得十分成功，所有邀请的客人全都莅临，人人开怀畅饮尽欢而散。在客人们离去时，霍斯哥尔德戈狄挑选了精致的礼物赠送给他们。尼亚尔的儿子们离去时，他亲自陪伴相送，西格弗斯松诸兄弟和他身边的所有人都跟随在他身后送行。他同他们都互相承诺他们之间的情谊坚如磐石，任何人休想离间挑拨。

过了几天，莫德来到奥萨比庄园，把霍斯哥尔德戈狄叫出来有话要谈。莫德说道：

“你和尼亚尔的儿子们真是大不相同，”莫德说道，“你赠送给他们精美的礼物，他们给你的却是只能当做话把笑柄的破烂货。”

“你此话怎讲？”霍斯哥尔德戈狄说道。

“他们给了你一匹黑马，那匹马他们都叫它是乳臭未干的小崽子。”莫德说道，“他们如此做是为了嘲笑你也未曾在厮杀中显露过身手。我还可以告诉你，他们对你当上戈狄妒忌得不得了，觉得你年纪太轻又阅历太浅不堪担当起这一重任。你还没有到第五法庭去就职之前，斯卡普赫定早已在庭的大会上扬言说这个职位必须留给他自己，他决不打算再放弃。”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霍斯哥尔德戈狄说道，“我是在秋季大会上重新又得到这个头衔的。”

“那是多亏了尼亚尔帮你忙逼他非退出来不可。”莫德说道，“再说他们还肆意破坏了同莱汀的和解协议。”

“我以为这件事要怪罪到他们头上未免太冤枉。”霍斯哥尔德戈狄说道。

“可是你无法否认。”莫德说道，“你同斯卡普赫定一起骑马往东泅涉过玛尔伽河时有柄斧头从他的腰带上掉落下来。他本打算用这柄斧头来杀害你的。”

“那是他劈柴火用的手斧。”霍斯哥尔德戈狄说道，“我早就看到他挂在那里。”

他沉思片刻后又接着说道：“就我而言，不管你说尼亚尔的儿子们多少坏话我都不会相信。即使你讲的全是实话我也是如此。到头来倘若结局是要在我杀他们还是我让他们杀掉两条路中任选一条的话，我宁可忍受被他们杀掉也决不会下手去伤害他们。”

莫德只得怏怏返回家去。又过了数日他前去探望尼亚尔的儿子们。他同他们还有卡里一起长谈了许久。

“我听说，”莫德说道，“那个霍斯哥尔德一直在说斯卡普赫定破坏了同莱汀的和解协议。我还发觉他以为你们打算暗设奸计把他除掉，说那一回你们一起前往玛尔伽河的时候你就蓄意对他下毒手谋害。其实在我看来，霍斯哥尔德才是奸诈之徒。他邀请你们去赴酒宴那天晚上安排你们睡到离开厅堂最远的那幢外屋里去。那幢外屋四周早已堆垛好了柴火，打算把你们活活烧死在屋里。可是那天夜里霍格尼·贡纳尔松来到了，他们这才没有敢动手，因为他们对他深有顾忌。后来你们要回家时，霍斯哥尔德带了许多人马来陪伴送行。他是打算再下一次毒手，早就安排好了格朗尼·贡纳尔松和贡纳尔·拉姆比松下手。可是事到临头，那两个人勇气陡消不敢动手偷袭你们。”

起初尼亚尔的儿子们还同他争论，逐件事情上批驳他所说的一切。可是到了后来，他们不由得信以为真了。自此之后，他们对霍斯哥尔德戈狄日益冷淡起来，竟至于弄到见了面亦对他不理不睬。霍斯哥尔德年少气盛亦不去迁就迎合。于是双方冷眼相对僵持了一段时日。

到了秋天，霍斯哥尔德戈狄骑马东行前往斯维纳费尔山去赴酒宴，他的妻子希尔德贡恩亦偕同前往。弗洛西对他们热忱款待，照顾得无微不至。一日，弗洛西对霍斯哥尔德戈狄说道：

“我听希尔德贡恩告诉我说，你同尼亚尔的儿子们反目失和，我心里颇以为不安。我有个主意：你们不要再回去住了。我这里有一个斯卡普塔庄园可以让出来归你们所有。我派我的兄弟托尔盖尔去接手奥萨比庄园。”

“这样一来有人会说我见了尼亚尔的儿子们害怕所以溜之大吉。”霍斯哥尔德戈狄说道，“我不愿那样做。”

“只怕是你再呆下去，”弗洛西说道，“会有不测之变。一旦大祸临头追悔莫及。”

“可惜不得不这样。”霍斯哥尔德说道，“因为我已经表明胸襟，宁愿我被杀而得不到分毫赔偿金也不愿让别人为我遭殃丧生。”

几天之后，霍斯哥尔德收拾整齐准备回家。弗洛西送给他一件猩红大氅，前襟直到下摆全都镶有流苏。霍斯哥尔德返回庄园后，一切依然太平无事，因为霍斯哥尔德深孚众望，受到所有人的爱戴，没有什么仇敌。可是他同尼亚尔的儿子们之间的敌意难消，整个冬天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趋严重。

尼亚尔领养了卡里的儿子托尔德。他也当了阿斯格里姆之子、埃里达·格里姆松之孙托尔哈尔的养父。托尔哈尔是个雷厉风行、果敢善断的年轻人，他跟从尼亚尔学法律，学到如此娴熟精通的地步，后来成为冰岛第三位最通晓法律的贤哲。

110.那一年开春很早，众人纷纷忙于自己的田地。

一日，莫德来到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一到之后便立即把尼亚尔的儿子们和卡里拉到外面去叽叽咕咕交谈起来。莫德同往常一样开口就诽谤中伤霍斯哥尔德戈狄，总有层出不穷的新的无稽谎言来蛊惑他们。他怂恿斯卡普赫定和其余几个人先下手为强把霍斯哥尔德杀死，并且警告他们说道他们若不抢先下手的话，霍斯哥尔德亦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他们动手。

“就按照你的主意去办。”斯卡普赫定说道，“你也跟我们一起去，你自己也参与动手。”

“我遵命照办就是了。”莫德说道。

他们商量停当而且每人发誓依计行事，莫德要在当天晚上再来会合。

贝格托拉坐立不安，她问尼亚尔说道：“他们在外面嘁嘁喳喳商量些什么？”

“他们如今连我也信不过。”尼亚尔说道，“不过他们若是出去干好事的话是不至于要瞒着我的。”

那天晚上斯卡普赫定没有上床睡觉，其余两个兄弟和卡里亦是如此。到了深夜，莫德·瓦尔加德松来了，于是尼亚尔的儿子们和卡里都抄起武器，骑着马就走了。他们马不停蹄直奔奥萨比庄园，到了庄园围栅外面才翻身下马。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旭日升起晴空如洗。

111.那天清晨，维塔内斯的戈狄霍斯哥尔德醒得很早。他穿衣起床，披上了弗洛西送给他的那件大氅。他一手拎着一篮种子，一手持着利剑便到田地里去播种。

斯卡普赫定早已同其余人商量好一齐动手对霍斯哥尔德出击。他从围栅后跳了出来，霍斯哥尔德一瞅见便想闪避躲开。斯卡普赫定赶紧追上去喝道：“维塔内斯戈狄，你休想逃走！”

话音未落，他的战斧已经斫在霍斯哥尔德头上。

霍斯哥尔德当即双膝跪下，说道：“主啊，保佑我并且饶恕他们吧！”

这时他们全都赶上前来把他砍死。

莫德忽然说道：“我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斯卡普赫定问道。

“我想我要先回家去，然后再到格约特河去告诉他们所发生的一切，并且对这桩杀人血案表示惊骇并严加痛谴。我敢料定他的母亲托尔盖尔德必定央求我出面投诉这桩人命案子。我便一口答应下来，因为这样是使得他们的诉讼毫无作为的最好法子。我还要派人去奥萨比庄园打听动静，看看他们有何动作。他能从他们嘴里套出我们想知道的一切，而我却只假装是顺便从他那里听来的。”

“那就赶快去办吧。”斯卡普赫定说道。

他们三兄弟和卡里一起返回家去。一到家他们便把经过一切都告诉了尼亚尔。

“这真是令人痛心透顶的惨事。”尼亚尔说道，“我听到了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难过。我的悲哀是如此巨大深重，要是说句实话，我宁愿死掉两个亲生儿子也要让霍斯哥尔德活在人间。”

“我们并不怪你说出这番无情无义的话来。”斯卡普赫定说道，“你如今已是个耄耋老者，所以你对这件事情才会那么伤心难受。”

“这不仅仅是因为我年纪老了，”尼亚尔说道，“才那样伤心难受。而且还因为我远比你们看得清楚，你们闯下的这场大祸会造成怎样惨烈的后果。”

“会造成什么后果？”斯卡普赫定问道。

“我的死亡，”尼亚尔说道，“我妻子的死亡，我的儿子们亦都会死光。”

卡里问道：“那么我的命运呢？”

“他们哪里有你这样的好命运，”尼亚尔说道，“他们个个都苦于命短，而你却能寿享天年。”

话到此处已说不下去。这件事伤透了尼亚尔的心，只要稍一提及他便会老泪纵横。

112.那天清早，希尔德贡恩一觉醒来，发觉丈夫霍斯哥尔德已不在床上。

“我做了几个非常残忍而又预兆不祥的噩梦。”她说道，“快去把霍斯哥尔德找回来。”

众家丁便在庄园的院落里寻找他，但是找遍了所有地方亦不见他的踪影。那时候希尔德贡恩已经穿着整齐，她带领两名家丁来到田地里，这才发现霍斯哥尔德戈狄早已横尸地头。也就在那当口，莫德的羊倌前来告诉她说尼亚尔的儿子们已骑马从这里逃走，他说道：

“斯卡普赫定告诉我，这场血案乃是他下手干的。”

“倘若哪个人单枪匹马就能干出此事，”希尔德贡恩冷笑说道，“他倒真有天神一般的本领。”

她用丈夫的大氅把他尸首上的血渍擦拭干净，把凝结成块的鲜血亦包裹在大氅里，然后把这件血衣叠好放进自己的箱笼。她派遣一个家丁前往格约特河去禀报这场血案。莫德却抢先到达，早已把血案经过叙述过了。这时默克的柯蒂尔亦已来到。

托尔盖尔德对柯蒂尔说道：“霍斯哥尔德已经遭人杀害，事情本身我们都已弄明白。我心里还牢牢记得当初你曾经许下的允诺。”

“现在看起来，”柯蒂尔说道，“那一回我做出允诺考虑欠周话说过了头，因为我连做梦都未曾想到竟有一天会发生这等祸事。我如今处境十分尴尬，这桩血案真叫我左右为难。常言说道：鼻子离眼睛最近，又道是自己的衬衫最贴肉。要知道我娶了尼亚尔的女儿为妻子。”

“那么说你是想要让莫德出头去喊冤投诉这桩血案。”托尔盖尔德说道。

“我有点拿不准，”柯蒂尔说道，“我觉得他造成的祸害比哪个人都厉害。”

可是莫德张嘴说话，鼓起如簧之舌，柯蒂尔像其他人一样亦禁不住被蛊惑动心，他终于首肯赞同，相信莫德说不定还靠得住。他们商量结果是由莫德出头前去控告血案和传唤被告，并且着手安排把这场人命官司提交给阿耳庭去审判。

于是莫德带领十个家丁骑马前往奥萨比庄园。住在离血案现场最近的邻居农庄主都被传召来到。莫德将霍斯哥尔德身上的伤口逐处指给他们细看，并且要求他们作为目击证人验看无误。他还指认死者身上每一处伤口都是哪个凶手所下手干的，惟独有一处伤口他却避而不提，佯装说道他亦说不上来是何人所为。其实这处伤口恰恰是他自己下的毒手。他指认杀人凶手是斯卡普赫定，帮凶伤人的是他的两个兄弟和卡里。他传召那九个住在血案现场附近的邻居到阿耳庭去参与审理此案。然后他就骑马回家。

他几乎不再登门去拜访尼亚尔的儿子们，即使他们邂逅相遇他亦不大理睬他们。据说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计策。

霍斯哥尔德戈狄遇害的消息在这一带地方传开，众人都震惊不已，个个义愤填膺，莫不对此暴行谴责痛斥。尼亚尔的儿子们亦无法再沉住气。他们去拜竭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要求他帮忙支持。

“你们在所有重大事情上总能指望得到我的支持帮忙，站在你们的一边。”阿斯格里姆说道，“不过我对这桩命案的结局心里忐忑不安，觉得势头委实凶多吉少，因为已经引起了公愤，到处都在痛加谴责。你们似乎成了众矢之的，有许多人都大声疾呼非要从重判处这起命案不可。”

于是尼亚尔的儿子们只得懊丧而归。

113.在埃亚峡湾的莫德罗草场上居住着一位好汉，名叫权势者古德蒙德。他是埃约尔弗之子、埃纳尔之孙、秃顶奥东的曾孙，从奥东再往上溯还有他的父亲黄油托罗尔夫、祖父骨架子托尔斯坦恩、曾祖父卡姆班格里姆。古德蒙德的母亲哈尔贝拉，是头盔托尔罗德和赫布里底群岛人塞蒙德之女。古德蒙德的祖母瓦尔盖尔德是伦诺尔弗和瓦尔堡之女，瓦尔堡的母亲是私生女约鲁恩，约鲁恩是圣·奥斯瓦尔德国王和蓓拉之女，蓓拉是圣·埃德蒙国王之女。古德蒙德的曾祖母海尔嘉是冰岛第一批定居者瘦子海尔格的女儿，东方人埃约温德和拉法塔的孙女，拉法塔血统高贵，乃是爱尔兰国王克雅瓦尔之女。海尔嘉的母亲是长角的托尔隆恩，是塌鼻梁柯蒂尔的女儿，牛腿比约尔恩的孙女，格里姆头领的曾孙女。格里姆的母亲是赫瓦尔，赫瓦尔的母亲是托尔盖尔德，她是哈罗加兰国王哈雷格的女儿。

强者古德蒙德的妻子名叫托尔劳格，是强者阿特利的女儿，鹰隼艾利弗的孙女，阿尔的巴德的曾孙女。从巴德再住上溯是狐狸柯蒂尔、老前辈斯凯梯。托尔劳格的母亲是霍弗迪农庄托尔德的女儿赫尔蒂丝，黄油盒比约恩的孙女、黑骨赫罗尔德的曾孙女，从赫罗尔德再往上溯是铁肋骨比约恩、多毛的拉格纳尔、指环西古尔德、朗德维尔、拉德巴尔德。托尔劳格的外祖母是托尔盖尔德，她是斯吉迪和弗里盖尔德之女，弗里盖尔德是爱尔兰国王卡雅瓦尔的女儿。

古德蒙德是个权势显赫、家财万贯的头领。在莫德罗草场的庄园上，他总是拥有上百名家丁。他颐指气使，压在这一带地方所有头领的头上。他的地盘一直扩展到奥克斯纳沼泽荒原以北。他把有的头领逼得卖掉自己的农庄远走他乡，逼得有些头领让出了自己的管辖地区，还有一些头领他就干脆把他们杀掉了事。他的这一血统世系生生不息，繁衍出了冰岛所有的最杰出的家族和人物：奥迪家族、斯图隆家族、赫瓦姆家族，还有弗约尔特家族等等。杰出的人物有柯蒂尔主教和其他许多俊彦豪杰。

古德蒙德是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的朋友，阿斯格里姆如今想要仰仗他相助一臂之力。

114.且说有一位出色的人名叫斯诺里，人称斯诺里戈狄。他是托尔格里姆之子、生吞鳕鱼的托尔斯坦恩之孙、软毛胡须托罗尔夫的曾孙、用兜网捕鱼的安诺尔弗的玄孙。不过按照智者阿里的记述，托罗尔夫的父亲应该是鲸鱼肋骨托尔吉尔斯，而托罗尔夫娶了红色托尔斯坦恩之女奥斯克为妻。斯诺里的祖母托拉是飞猎者乌拉夫之女，红色托尔斯坦恩的孙女、白色乌拉夫的曾孙女，而白色乌拉夫的父亲是英嘉尔德，祖父母是海尔格和托拉。托拉的父亲是目光如蛇的西古尔德，祖父是多毛的拉格纳尔。斯诺里的母亲托尔蒂丝是吉斯列·苏尔松的姊妹。

斯诺里戈狄居住在神圣荒原，后来古德隆恩·乌斯维弗斯多蒂尔买下了他的土地和庄园，并且在那里一直住到她寿终正寝[129]。而斯诺里则搬到赫瓦姆峡湾去，居住在塞林格峡谷的腾加庄园。

斯诺里戈狄同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交情非浅，两人是多年契友，所以阿斯格里姆松亦指望得到他的相帮。斯诺里是冰岛最精明的人物，虽然还算不上未卜先知却也运筹自如善于出谋划策。他对待朋友肝胆相照，可是对仇家却毫不留情。

二十二 霍斯哥尔德戈狄的善后事宜

115.当年夏天前来参加阿耳庭大会的人出奇踊跃，各个地区庭都向阿耳庭提交了不少诉讼案件。

霍斯哥尔德惨遭残杀的消息传到弗洛西耳中，他非常难过和愤怒，但是他仍然克制住了自己毫不外露。人家告诉他这桩人命官司的法庭审理已准备就绪，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听听而已，并不说话议论。不过他在暗中派人前去送信给他的岳丈西达的哈尔及其儿子弗洛西的妻舅吕约特，叫他们多带点人马去阿耳庭大会。吕约特早已被公认为是今后东区头领的最佳人选，并且曾经有过预言道：他若是能一连三年从阿耳庭大会安然无恙地活着回来，他将成为他的家族中最伟大的头领而且是寿命最长的人。他已经参加过一次阿耳庭大会，这是他第二次去。哈尔答允召集大批人马前往。

弗洛西还派人去召唤西达的哈尔的侄子考尔·托尔斯坦恩松和老前辈希尔迪尔的儿子格鲁姆，还有莫多尔弗·柯蒂尔松。他们全都跟随弗洛西一齐去阿耳庭大会。

弗洛西亲自骑马前去基尔克比岛拜访苏特·阿斯比约恩松。他到了那里就打发人去把他的侄子考尔贝恩·埃吉尔松叫来，他立即来到。他从那里又骑马前往霍弗达山坡，那里住着俊男托尔凯尔的儿子惹眼的托尔格里姆。弗洛西要托尔格里姆跟随他一起去阿耳庭大会，托尔格里姆一口答允。他还说道：

“弗洛西，我还没有看见过你这样悲痛欲绝，不过你是有足够的理由难受。”

弗洛西说道：“我本来但求这样的事情不要发生，哪怕尽我所有倾家荡产亦在所不惜。可惜恶因的下场必定是恶果，冤冤相报不知何时才能了结。”

弗洛西骑马跋涉过阿纳斯塔克荒原，在当天傍晚来到苏尔海姆庄园。他在那里住宿歇脚，庄园主罗德蒙德·乌尔弗松是他的契友。次日清晨，罗德蒙德陪他一起前往峡谷地带。拜访厄尔戈狄乌尔弗之子伦诺尔弗。他在那里又过了一夜。

弗洛西对伦诺尔弗说道：“在这里我们可以亲耳听到维塔内斯戈狄霍斯哥尔德惨遭残杀的真相。你是个诚笃可信的正人君子，而且住得离血案现场又那么近，你告诉我他们之间结怨如此之深的原因何在，我将毫不怀疑地相信。”

“我讲话用不着装腔作势遮遮掩掩。”伦诺尔弗说道，“霍斯哥尔德戈狄其实是无缘无故地白白给人弄死，所以人人都痛悼他遇害，不过最痛心疾首的却莫过于他的养父尼亚尔。”

“这么说来他们要求得开脱罪责就十分难了。”弗洛西说道。

“是的，”伦诺尔弗说道，“除非发生什么变故。”

“迄今为止，诉讼案子准备到了什么地步？”弗洛西问道。

“邻居已经召唤去作证，对血案提出了控告。”

“是哪个人在张罗这桩诉讼案？”

“莫德·瓦尔加德松。”伦诺尔弗回答说。

“他为人靠得住吗？”弗洛西问道。

“莫德是我的亲戚，”伦诺尔弗说道，“可是不妨实话相告，他兴风作浪，好事不做坏事却做绝。所以弗洛西，我奉劝你一句，你务必压住心头的怒火，尽量大事化小使这桩案子不至于惹出更大的祸端。尼亚尔必将提出慷慨的赔偿解决，其余杰出的头面人物也会仗义执言妥善了结此事。”

弗洛西说道：“伦诺尔弗，你去参加阿耳庭大会吧！你对我的忠告真是字字千钧。倘若不发生意外变故的话，但愿你的话得到应验。”

他们的交谈到此结束。伦诺尔弗答应前去参加阿耳庭的大会，并且当即派人去把他的堂兄弟智者哈弗叫来，哈弗马上应召而至。

116.弗洛西骑马来到奥萨比庄园前。希尔德贡恩早已站在院子里恭候。

“弗洛西骑马进来时，我要庄园上所有的男家丁全都出来迎接。所有的女人要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挂起帷幔，为弗洛西准备好高背座椅。”

不久之后，弗洛西驰入庄园院落里的草坪。希尔德贡恩赶紧走上前去欢迎他。

“欢迎您，伯父。”她说道，“您终于来了，我心头上轻松了不少。”

“我们在这里吃顿饭，然后再赶路。”弗洛西说道。

拴好马匹之后，弗洛西走进屋来。他把为他准备的高背座椅撂到一旁，一屁股坐到厅堂尽头的横条凳上。

“我既不是国王也不是雅尔。”弗洛西发话说道，“所以不必备下高背座椅让我坐。再说亦不必如此嘲弄我。”

希尔德贡恩就站在他的身边，听到了这番话便说道：

“真可惜竟把您冒犯了，我们这样做本当是真心诚意的。”

弗洛西回答道：“你若是真心诚意并且用心良苦的话，就不必自吹自擂，会见分晓的；倘若你别有用心另有所图的话，早晚会原形毕露。”

希尔德贡恩冷笑一声，腔调冰凉有如坚冰。“你用不着横挑鼻子竖挑眼。”她说道，“我们两总归会同仇敌忾而并非是背道而驰。”

她坐到他身边低声细气交谈良久。后来饭食端了上来，弗洛西和他的手下人洗起手来。弗洛西细细端详那块擦手用的布帕，但见布帕早已破洞累累，布帕一侧还撕掉了一块。他把那块布帕扔到长凳上，不情愿用它来擦手。他自顾自把桌布撕下一块，把双手擦干，又把它扔给他的手下人擦手，然后坐到桌上吩咐他们吃饭。

这时候，希尔德贡恩走进厅堂来到他的面前，她披头散发，用手撩拨开遮在双眼上的头发便放声号啕痛哭起来。

弗洛西说道：“好侄女，你心里有苦不妨痛哭一场，自会宽慰少许，因为你是为失去一个如此忠实的好丈夫而哭泣。”

“您究竟怎样为我处置善后？”她问道，“究竟打算给我多少帮助？”

“我将会尽力帮你打完这场人命官司，直到你获得法律规定的一切权利赔偿。再者要帮你达成一项光荣、体面的和解，让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全都觉得我们维持住了尊严。”弗洛西说道。

“倘若霍斯哥尔德如今处在你的地位的话，”她说道，“他必定会不依不饶，非要替你报了血海深仇不可。”

“你真是个心硬似铁的女人，你心里的仇恨不会嫌少。”弗洛西说道，“你心里打算要什么已不问可知。”

希尔德贡恩说道：“福斯河森林的阿诺尔·奥尔诺夫松对你父亲所造成的伤害远非这样厉害，可是你的兄弟考尔贝恩和埃吉尔还是把他杀死在斯卡普塔费尔庭的大会上。”

她从厅堂里走出去回到自己睡觉的顶楼上，打开箱笼取出弗洛西作为礼物送给霍斯哥尔德的那件猩红大氅。那件大氅就是霍斯哥尔德遇害时穿在身上的，非但周身血渍斑驳而且还裹着他的干血块。她拿着大氅回到厅堂，一言不发走到弗洛西面前。弗洛西刚吃完饭，桌面已经收拾干净。她把大氅披在他的双肩上，干血块在他的四周洒落了一地。

“弗洛西伯父，这件大氅是你送给霍斯哥尔德的，”她说道，“如今我把它还给你。他在被人杀害之时身上还穿着这件大氅。我要上帝和所有的好人都来做证人，我要求您以你们救世主基督的一切奇迹力量，再以您的男子汉气概和勇敢，去替他报仇，把他死的时候身上所受到的每一处创伤都要清算讨回血债。否则的话，您就会成了让所有人都不齿的小人。”

弗洛西怒火冲天，他的脸一会儿涨得通红，一会儿又黄得像是枯萎的青草，一会儿又铁青得如同死神一般。他把那件大氅扔还到她的手臂上。

“你真是个恶魔，”他吼叫道，“你是要我们去闯祸惹事，到头来我们人人都会被逼得走上最糟糕的绝路。正像常言所说：‘天下最毒妇人心’。”

说罢，他就带领着他的手下人径直走出门，跨上马背绝尘而去。他们驰骋来到霍尔特河河滩，在这里等候西格弗斯松诸兄弟和其他的朋友们。

尼亚尔的那私生子霍斯哥尔德的母亲赫罗德内有个兄弟名叫英嘉尔德。他们姊弟的父亲是白色霍斯哥尔德，再往上溯的祖先是强者英嘉尔德、红色吉尔劳、索尔维、狂暴斗士杀手贡斯坦恩。英嘉尔德的妻子索拉斯劳格是埃吉尔之女、弗雷的戈狄托尔德和索拉斯劳格的孙女。这位索拉斯劳格的父母是麻雀托尔斯坦恩和乌恩。乌恩是鲈鱼埃温德的女儿，智者莫多尔弗的姊妹。

弗洛西打发人到英嘉尔德居住的凯尔杜尔农庄去把他叫来。英嘉尔德闻得召唤便立即赶来，还带了十四个人来见他。英嘉尔德身材高大魁梧，孔武有力，为人沉默寡言。他是个凶猛訰悍的勇士，对朋友慷慨仗义。弗洛西欢迎他的到来。并且说道：

“我的侄女婿，如今我们真是陷入了是非窝里，想要脱身却十分犯难。我想要得到你的帮助来了结眼前这桩麻烦事。”

英嘉尔德说道：“我自己的处境狼狈透顶，因为我同尼亚尔和他的儿子们是亲戚。而且还有一层不便多说的道理捆住了我的手脚。”

“我记得，”弗洛西说道，“我把侄女儿嫁给你的时候，你曾经许诺过在每桩事情上都要为我出力效劳。”

“我想我多半会这样做的。”英嘉尔德说道，“不过我先骑马回家去一趟，再从家里直奔阿耳庭大会。”

117.西格弗斯松诸兄弟得到禀报，说是弗洛西在霍尔弗河河滩上等候他们有事相商。他们便急匆匆前来见他。他们一行人之中西格弗斯松诸兄弟一齐前去，还有默克庄园的柯蒂尔、拉姆比、托尔凯尔、莫德，还有西格蒙德。此外还有拉姆比·西古尔德松、贡纳尔·拉姆比松、格朗尼·贡纳尔松和维布朗·哈蒙德松。

弗洛西站起身热忱欢迎他们到来。他们走到河边，弗洛西询问了血案的前后经过，他们原原本本讲给他听，说得和峡谷地带的伦诺尔弗没有什么出入。

弗洛西对默克的柯蒂尔说道：“我有句话想问你。你们西格弗斯松诸兄弟究竟有多大决心要把这桩人命血案了结掉？”

“我本来但求血案能够和解了事。”柯蒂尔说道，“不过我已经立下誓言，不到这桩人命案妥善了结决不抽身罢手，哪怕要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你果然是个好样的大丈夫。”弗洛西说道，“有你这样的血性男儿何愁正义得不到伸张。”

格朗尼·贡纳尔松和贡纳尔·拉姆比松齐声说道：“我们要求把他们宣判为不法之徒，然后再加以诛杀以命抵命。”

弗洛西说道：“两者想要兼得恐非我们力所能及。”

“他们先杀了玛尔伽河的特拉依恩，”格朗尼说道，“如今又杀了他的儿子霍斯哥尔德，真是斩草除根赶尽杀绝。我已痛下决心，绝不同这等逞凶横行之辈讲和。只要结果掉他们性命的事情我都不会袖手旁观。”

“你住得离他们那么近，”弗洛西说道，“倘若你有足够的胆识和勇气，你自己不必费多少周折便可以挺身出来报仇。我隐约觉得你和别的许多人想要趁此机会捞到一些以后哪怕出再高的代价都求不来的好处。事情是显而易见的，倘若我们杀了尼亚尔和他的儿子们，我们便会处于四面楚歌的绝境之中，那场人命官司将是非同小可，我们不得不到处下跪哀求，向许多人去叩头作揖还不知道能不能饶得身家性命。你们也还指望着我们这些眼下富得淌油的人一下子倾家荡产，而且还有不少人会身家性命全都保不住。”

莫德·瓦尔加德松前来会见弗洛西，说道他愿率领自己地区管辖的一等人众跟随弗洛西前往庭的大会。莫德的主意正中弗洛西下怀。他欣然接受并且提出莫德的女儿伦维格应该许配给他的侄子、居住在斯塔瓦费尔山的斯塔卡德为妻。弗洛西提出联姻的图谋在于拉住莫德对他的效忠，并且看中了他所管辖地区的民众，想借以壮大自己声势。

莫德对这一求婚亦很高兴，不过要由白色吉佐尔来做主，便央求弗洛西把这门亲事推迟到阿耳庭大会上去从长计议。莫德是白色吉佐尔的女婿，他娶了吉佐尔之女托尔卡特拉为妻。

莫德同弗洛西并肩策马而行，一路上他们都在娓娓长谈。

118.一日，尼亚尔询问他儿子斯卡普赫定说道：“你和你的弟兄们还有卡里，眼下究竟心里有何打算？”

“我们不习惯于苦思冥想来筹划计策。”斯卡普赫定说道，“事到临头总有法子应付。你若是想要知道我们的行踪的话，我们正要骑马到腾加庄园去找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再从他那里直接去阿耳庭大会。父亲，你打算去参加阿耳庭大会吗？”

“是的，我务必前去参加大会，”尼亚尔说道，“因为只要我活着就不能撇下你们不管，这对我来说是攸关体面的。我料定还会对我友好相待，所以我去参加大会对你们有百利而无一害。”

尼亚尔的养子托尔哈拉·阿斯格里姆松也参与了这次交谈。他身着一袭褐色条纹粗毡大氅，尼亚尔的儿子们拿这件衣服来取笑他，问他究竟要穿到什么时候才肯脱掉。

“我要一直穿到我把我养父百年之后的入土为安大事处置料理完毕，方能把它脱下。”托尔哈拉说道。

“到那时危难重重，只怕要全靠你来支撑收拾残局喽。”尼亚尔说道。

他们准备就绪之后便出发前去阿耳庭，一共三十余骑。他们驰骋来到蒂奥斯河，尼亚尔的两个侄子，霍尔塔农庄的托尔里尔之子乌鸦托尔莱弗和权势者托尔格里姆早已在那里迎候。他们率领手下人马前来支援并且跟随他们一起去。尼亚尔的儿子们欣然接受。他们一起渡过了蒂奥斯河，来到鲑鱼河，他们在那里歇脚憩息让坐骑喝水吃草。赫约尔蒂·斯凯格松前来迎接他们，他同尼亚尔低声交谈了良久。

“我历来的做人之道，”赫约尔蒂说道，“在于有话直说开诚布公。你尼亚尔曾经有恩于我，我一直刻骨铭心。你有难要我相帮我没有二话理应加以援手。你为我还有其他许多人出了许多好主意广布恩泽于众人。”

赫约尔蒂把最近一段时日弗洛西四处活动的状况告诉了尼亚尔。他们派托尔哈尔先到腾加庄园去通报一声说他们当天傍晚就到。阿斯格里姆得到消息立即做好准备。待到尼亚尔一行策马进入庄园时，阿斯格里姆已站在院落里的草地上等待。尼亚尔身披蓝色大氅，头戴毡帽，手持一柄小斧头。阿斯格里姆伸手将尼亚尔扶下马，陪他走进屋里，并且请他坐到高背座椅上。尼亚尔的儿子们和卡里跟着他们走了进去。阿斯格里姆又返身走出屋外，一眼瞅见赫约尔蒂已跨上坐骑即将离去，因为他觉得那里已经有如此多的人，不必再来凑热闹。阿斯格里姆一把抓住他的缰绳，告诉他说决不会放他走掉，并且叫人把他坐骑的马鞍卸下来，自己陪伴他走入屋里，把他安排坐在尼亚尔的身边。托尔莱弗兄弟和他们的手下人坐在他对面的长凳上。

阿斯格里姆坐到尼亚尔跟前的一张凳子上，问道：“你对这桩官司有何预感？”

“我看是凶多吉少。”尼亚尔说道，“我忐忑不安，总觉得有奸诈小人在兴风作浪。你去把你管辖地区的子民召集起来跟你一起去阿耳庭的大会。”

“我也有此打算，”阿斯格里姆说道，“我可以答应全力以赴相帮你，只要我手下还有一兵一卒，都可以为你出力效劳。”

在厅堂里的所有人都向他致谢，说道他真不愧是个真正的大丈夫。

他们在那里住宿过夜。第二天阿斯格里姆召集的人马已经来齐。于是他们便启程前去阿耳庭。在会场上他们的棚屋早已搭好。

119.弗洛西早已来到会场，把他带领的人马分别安排到各个棚屋居住停当。伦诺尔弗统率着峡谷地区来的人马居住在一个棚屋，莫德则统管朗河地区的棚屋。西达来的哈尔来自东区最边远的地方，除了他之外东区几乎没有一个头领在会场上露面，不过他带了大批人马前来。这些人都是从他自己管辖区里召集的。他同弗洛西会合到一处，并且劝说弗洛西和解了结，央求他以大局为重维护太平。他是个一心向善的忠厚长者，弗洛西和气一团地作了答复却不肯作出任何承诺。哈尔询问弗洛西还有谁答允给他帮助。弗洛西提到了好几个人，其中有莫德·瓦尔盖德松，他还提到他已经作主为他侄子斯塔卡德向莫德的女儿求婚。哈尔说道那个女子倒还差强人意不失为一个佳偶，可惜只要同莫德打上交道就非要遭殃倒霉不可。他说道：“用不着等到这次阿耳庭大会开完，你就会发觉。”

他们说到这里，翁婿俩便不再深谈下去。

有一天尼亚尔同阿斯格里姆悄声密谈良久，然后阿斯格里姆站起身来，对尼亚尔的儿子们说道：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出去多寻些朋友帮衬，否则到了开庭的时候我们在法庭上便会显得人单势薄被人家比了下去。要知道这场官司我们屈居下风，对手远比我们强大而且厉害，我们懈怠不得。”

阿斯格里姆走了出去，海尔格·尼亚尔松紧随在他身后，卡里·萨尔蒙德松、格里姆·尼亚尔松、斯卡普赫定·尼亚尔松、托尔哈尔·阿斯格里姆松、权势者托尔格里姆还有乌鸦托尔莱弗也一个个跟了出来。他们走到白色吉佐尔居住的棚屋叩门而入，吉佐尔站起来欢迎他们，请他们坐下并且斟酒给他们喝。

“眼下没有心思喝酒，也没有时间拐弯抹角地说些含糊其词的话。”阿斯格里姆说道，“我要问一句，我究竟能从你身上指望到什么支持，大舅子？”

“我的妹妹约鲁恩想必不会期望我退缩不给你们以支持吧。”吉佐尔说道，“你同我总会患难与共，甘苦相同，如今这样，以后亦如此。”

阿斯格里姆感谢了他一番，然后走出棚屋。

“我们接下来到哪里去？”斯卡普赫定问道。

“到奥尔福斯人的棚屋去。”阿斯格里姆说道。

他们走到了那里，阿斯格里姆询问斯卡普蒂·托罗德松是否在棚屋里，人家告诉他说在棚屋里，于是他们走了进去。斯卡普蒂端坐在横条凳上，他欢迎他们到来，阿斯格里姆也连忙还礼问候。斯卡普蒂邀请他坐到自己身边来，阿斯格里姆回答说道他不打算停留长久。他说道：“我是特意前来找你有事要谈。”

斯卡普蒂说道：“什么事情不妨说出来听听。”

“我特意来央求你帮我和我亲戚的忙。”阿斯格里姆说道，“求你支持我女婿海尔格和他的兄长们打赢这场人命官司。”

“你想把你们的是非争端弄到我的家里来，”斯卡普蒂说道，“那却休想，我亦不会允许的。”

“你这般说话未免太不仗义。”阿斯格里姆说道，“正当人家处于山穷水尽的境地，你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肯出手相帮。”

“你们这帮人中那第五个人是谁？”斯卡普蒂问道，“就是那个模样活像个妖怪那样吓人、个子十分高大可是脸色煞白发青，一看就知道他是晦气背时的。”

那人接口说道：“我的名字叫斯卡普赫定，你早已在庭的大会上见过我许多次。不过我要比你精灵得多，因为我不必问你姓甚名谁。你叫斯卡普蒂·托罗德松，不过早先你自称是短鬃头。你那时候已杀掉了埃尔达的柯蒂尔到处隐匿躲藏，为了乔装改扮把头发剃光还在脑门上涂满了焦油。后来你买通了奴隶叫他们在草场上挖了个地洞，到了晚上你就钻到地洞里去过夜。后来你到埃拉尔去投靠托罗尔弗·洛普特松。多亏他收留了你，还让你躲在他的面粉袋堆里偷运到了船上，你这才从挪威脱身逃了出来。”

说罢，他们所有人都离开了这座棚屋。

“我们再要到哪里去？”斯卡普赫定问道。

“到斯诺里戈狄的棚屋去。”阿斯格里姆说道。

他们走到斯诺里的棚屋跟前，阿斯格里姆向守卫在门口的一个随从询问斯诺里是否在棚屋里，那人告诉说他在里面。于是他们鱼贯而入。

斯诺里坐在横条凳上，阿斯格里姆走到他面前向他问候致敬。斯诺里亦十分亲切友善地欢迎他们来到，并且请他们坐下。阿斯格里姆说他不打算停留多久，他说道：“我是特意前来见你有事要谈。”

斯诺里戈狄请他说明来意。

“我想求你在开庭时陪我一起进入法庭。”阿斯格里姆说道，“并且给我以支持，因为你是一个精明强干、足智多谋的豪杰，总有法子使处境不妙之事转危为安。”

“眼下我正被我自己管辖区的案子闹得焦头烂额。”斯诺里说道，“有不少人已对我啧有烦言，所以我不情愿再多招惹是非去管别的地区的闲事。”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麻烦事。”阿斯格里姆说道，“何况你又不欠我们什么人情。”

“我久仰你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斯诺里说道，“所以我可以答应你，我决计不会站到反对你的那一边去，也不会给你的仇家以任何支持。”

阿斯格里姆一再感谢他。

斯诺里问道：“你那边的第五个人是谁？就是那个脸色苍白、面目狰狞而龇牙咧嘴一副凶相的人，他肩上还扛着一柄战斧。”

“我本来名字叫赫定，”他回答说道，“可是众人都叫我斯卡普赫定。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讲？”

“我觉得你这个人看样子活似凶神恶煞，令人望而生畏。”斯诺里说道，“可是我猜想你的好运已尽，谅必不久于人世。”

“那亦是没法子的事情。”斯卡普赫定说道，“因为人人都欠了死神一笔债迟早总归要还清。不过你还是多花点心思想想怎样报杀父之仇，而不必费心来给我这样的预言。”

“你的这句话只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斯诺里说道，“我是大人不记小人过。”

话不投机，他们只得起身离开棚屋。根本没有得到半句答允给予支持的承诺。他们前往斯凯加峡谷人居住的棚屋，那是富人哈费尔所拥有的。哈费尔的世系是：父亲托尔凯尔、祖父戈德峡谷的埃里克、曾祖父吉尔蒙德，再往上溯是赫拉尔德、硬短髭埃里克，他在挪威的苏克纳峡谷杀掉格里特盖德。富人哈费尔的母亲托尔鲁恩是默尔克河的秃髡阿斯比约恩的女儿，罗斯比约恩的孙女。

他们走进那幢棚屋。哈费尔端坐在棚屋中央正在吩咐一个人。阿斯格里姆走到他面前，向他问候致意，哈费尔对他表示欢迎请他坐下。

“不必坐啦，”阿斯格里姆说道，“我特意前来请求你相助我和我的亲戚一臂之力。”

哈费尔回答倒也干脆，直截了当说道他不想卷入他们的是非纠纷之中去。他又说道：

“可是我冒昧动问一句，你们这帮人之中排行第五的那一位好汉是何许人，就是那个脸色铁青活像从海底洞穴里钻出来的一样。”

“你不必费心去打听我是何人，你这小白脸。不管你在哪里设下埋伏我都有胆量敢去闯一闯，因为在我的面前像你这样的纨绔子弟来得再多都不在我的话下，我自会巍然不惧。你最好还是多费心想想怎样把你妹妹斯凡恩芬格夺回来，她被铁剑埃迪斯和铁砧哈德从家里劫持走了，直到现在都未见你有何动静。”

“我们走吧，”阿斯格里姆说道，“反正在这里是指望不上什么帮助。”

他们从那里又走到莫德罗维利尔人的棚屋。他问道权势者古德蒙德是不是在里面。有人告诉他说在里面，于是他们便走了进去。棚屋中央的高背座椅上端坐着古德蒙德。阿斯格里姆走到他面前向他致敬问候。古德蒙德欢迎他到来并请他坐下。

“我不想坐下，”阿斯格里姆说道，“我特意前来恳求你出手相助，因为你是一位励精图治而又大权在握的贤明头领。”

“我不会和你们作对，这是不消说的。”古德蒙德说道，“至于出手相助须要审时度势等候时机，我们不妨以后再谈。”

阿斯格里姆感谢了他的友好表示和慷慨允诺。

“你的那帮人中间，”古德蒙德接着问道，“有一个我已打量他多时，他好像同我见过的人都不大一样。”

“您说的是哪一个？”阿斯格里姆说道。

“那第五个便是。”古德蒙德说道，“栗褐色头发，脸色苍白发青，身材高大雄壮有力，看样子必定是个气概非凡的武士。我宁可要他这样的人一个来充当随从也远胜过十个别人，可惜他满脸晦气看样子交上了厄运。”

“我心里明白你说的就是我。”斯卡普赫定说道，“我们两个都是交了厄运的人，只是处境不同而已。我因为杀了维塔内斯的霍斯哥尔德戈狄而沦为众矢之的，这是无话可说的。可是，不可一世的托尔凯尔和托尔里尔·赫尔加松却到处散播你的谣言，害得你也成了众矢之的。”

说罢，他们离开了棚屋。

“我们还要到哪里去？”斯卡普赫定问道。

“到吕约萨河人住的棚屋去。”阿斯格里姆说道。

那座棚屋归不可一世的托尔凯尔所拥有。他是吕约萨河的戈狄托尔盖尔之子，祖父是特约尔维，曾祖父是瘦长条托尔凯尔。他的祖母托尔鲁恩是托尔斯坦恩之女、西格蒙德的孙女、格努帕来的巴尔德的曾孙女。不可一世的托尔凯尔的母亲古德丽德乃是赫雷德拉尔庄园的黑色托尔凯尔之女、招风耳托尔里尔的孙女、海豹柯蒂尔的曾孙女，从他往上溯是安诺尔弗、比约恩诺弗、大胡子格里姆、鲑鱼柯蒂尔和半人半妖的哈尔比约恩。

不可一世的托尔凯尔曾到过海外，据说在许多外国都赢得荣誉名声斐然。

他曾在东部的耶姆特兰郡大森林里杀掉过一个强盗。然后他再往东来到瑞典，率领他的部众投奔到老前辈苏尔克维尔麾下。他们两人合兵一处施虐蹂躏波罗的海沿岸地区，所到之处烧杀掳掠洗劫一空。有一天晚上他们的船只停泊在芬兰湾沿海，那天正轮到他去为船上一众人等汲取清水，据说他遇到了一头凶恶硕大得难以令人置信的海怪，他使出全身本领殊死拼搏了不知多久才将那头海妖杀掉。从那里他又去了爱沙尼亚，在那里他又大显身手迎战了一条凶恶的巨龙，并且终于将它杀掉。在此之后他经瑞典返回挪威，又辗转来到冰岛。他叫人把他的辉煌战绩都雕刻在他床榻上端的窗沿和他的高背座椅前面的矮凳上。

他同他的兄弟们曾经在吕约萨河地区庭的大会上向权势者古德蒙德叫阵打了一架，交手的结果倒是吕约萨河人赢了。自此之后，不可一世的托尔凯尔和托尔里尔·赫尔加松便对古德蒙德动辄谩骂万般羞辱。

托尔凯尔声称他独步冰岛未曾逢到过敌手，不管是哪个人他都敢于提出生死决斗的挑战，不管是哪个人都不能迫得他屈服退让。他之所以被人称为不可一世的托尔凯尔，乃是因为他同别人打交道非但倚仗气力横行霸道，而且嘴舌上也蛮不讲理。

120.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一行人依次走进托尔凯尔的棚屋。阿斯格里姆事先曾关照过他们，说道：“这是不可一世的托尔凯尔的棚屋。他是个了不得的勇士，我们若是得到他的帮助，对我们大有好处。因此在这里我们言谈举止要分外谨慎，因为他是个刚愎自用而又蛮不讲理的家伙，所以我们在交谈时你斯卡普赫定切莫胡乱插嘴，以免坏了大事。”

斯卡普赫定没有搭腔，只是龇牙咧嘴冷笑一声。他那天身穿一件蓝色短袖长袍，银带束腰，下身是蓝色条纹裤子，足登黑色长靴。他一手持着一面小圆盾牌，肩上扛着那柄他用来杀死过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的大战斧，他把战斧亲昵地称为“里姆穆格于格”，就是战无不胜的巨人之意。他的头发整整齐齐梳向耳朵背后，还用白银发箍捆紧勒牢。他浑身上下无处不显露出英武威风，勇士气概十足。人人只消瞅他一眼就可以把他认出来，甚至过去从未见过他的人亦如此。他从容大方地往前走，既不超前也不拉后。

他们走进棚屋。在棚屋尽头处，托尔凯尔端坐在居中的凳子上，他的手下人分别排列在他的两边。阿斯格里姆向他问候致意，托尔凯尔亦还礼问候。

“我们前来这里为的是，”阿斯格里姆说道，“要求你到法庭上去支持我们打官司。”

“你们不是已经去找了古德蒙德，为什么还用得着我来帮助。”托尔凯尔说道，“他必定满口答应出手相帮你们吧？”

“我们在他那里没有求得帮助。”阿斯格里姆说道。

“那么说来，古德蒙德想必看出你们的官司已丧尽人心，闹到众叛亲离的地步。”托尔凯尔说道，“这一回他倒没有看走眼，因为你们干下了最骇人听闻的丑恶卑劣行径。我很明白为什么你们非要到这里来找我不可，你以为我粗心大意，不像古德蒙德那样认真计较，所以连不公道的诉讼官司亦会去支持。”

阿斯格里姆一声不吭，他已觉察出来在这样尴尬的境遇下，要获得相帮那是休想。

托尔凯尔接着问道：“那个凶神恶煞般的大个子是谁？就是排在第五个的那个脸色铁青、颧骨高耸、两眼发直、长相难看的人。”

“我的名字叫斯卡普赫定。”他回答说道，“你用不着无缘无故地用恶言恶语来嘲笑诟骂我。我至少从来不曾像你所做的那样竟然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毒打，差点要了他的老命。你不大去参加阿耳庭的大会或者参与审理诉讼案件，你宁可呆在家里在奥克萨河放牧场上同你手下那几个家丁挤奶熬黄油。你还忙于剔牙缝，要把你到这里来开会前吃下去的母马后臀尖肉碎屑抠出来。你的羊倌亲眼看到你吃了，他对你干这种令人憎厌的事情深为吃惊，所以你休想抵赖。”

托尔凯尔一听气得火冒三丈，他跳起身来抽出了他的短剑。

“这柄利剑是我在瑞典得到的，”他说道，“我杀了一个伟大的勇士才取得此剑。自此之后我用这柄利剑杀了不知多少人。今天你居然敢口出污言秽语来侮辱我，我非一剑把你刺个对胸穿不可。”

斯卡普赫定站在那里高举战斧，咧着嘴冷笑说道：“这柄斧头我曾扛着它跃身跳过十八尺的玛尔伽河，把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一劈两半，他身边站着八个人竟来不及抵挡我一下。只要我对任何一个人举起兵器，那个人便休想从我手上逃脱性命。”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他的两个兄弟和妹夫卡里身形倏然往两边一闪，他已如电光石火一般迅速地蹿到托尔凯尔身前。

“不可一世的托尔凯尔，眼下有两条路由你任选其一。”他说道，“要么你把剑插入剑鞘规规矩矩地坐下来，要么我的战斧从你的脑袋上劈下去一直劈到你的肩胛。”

托尔凯尔只得将利剑插回剑鞘里，一屁股在矮凳上又坐了下去。这样的忍气吞声在他一生之中是破天荒第一遭，以后亦不曾有过。

阿斯格里姆一行走出了棚屋。

“我们还要到哪里去？”斯卡普赫定问道。

“回去，回我们自己棚屋去。”阿斯格里姆没有好声好气地说道。

“总算回自己的棚屋去了，到处陪笑脸求人真叫人腻味。”斯卡普赫定说道。

阿斯格里姆转身朝他说道：“我觉得在许多地方你的嘴舌过于尖刻伤人，不过这一回你奚落托尔凯尔我倒觉得很是出了口气，他真是自取其辱。”

他们返回到自己的棚屋，把经过情形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尼亚尔。

“命运自有安排，一切只能听任天命，不可强求。”尼亚尔说道。

古德蒙德听说了斯卡普赫定同托尔凯尔之间的冲突较量，他说道：

“你们每人都知道我们同吕约特河那边的纠葛，可是我还未曾遭受过像托尔凯尔落在斯卡普赫定手里那样的屈辱。这真是大快人心。”

他还转而关照他的兄弟特维尔河来的埃纳尔说道：“到了开庭之时你率领我的所有人马都去为尼亚尔的儿子们助威。明年夏天他们若是还要来寻求支持的话，我会亲自出马相助他们一臂之力。”

埃纳尔大为赞同，并且把这番话转告给了阿斯格里姆。

“像古德蒙德这样豪侠心肠的头领真是太少。”阿斯格里姆称赞说道，随后他又把此事告诉了尼亚尔。

121.第二天，阿斯格里姆等人同白色吉佐尔、赫约尔蒂·斯凯格亚松和特维尔河来的埃纳尔一起聚首会晤。莫德·瓦尔加德松也在场，因为这时候他已经从诉讼中抽身出来，把这桩人命官司交给了西格弗斯松诸兄弟接手。

阿斯格里姆先开腔说道：

“白色吉佐尔，请容我先讲几句，为的是让你和赫约尔蒂、埃纳尔两位知晓我们这桩案子如今的状况。你们已经知道这桩命案是莫德出头告发的，他还一手经办了原告的控告起诉。可是案情真相现已大白，莫德本人就参与了杀死霍斯哥尔德的血案。死者身上有一处创伤一直不曾被指认出来，那就是他下的毒手。我的意思是由于这个缘故，这桩人命案件的控诉是法律上无效的。”

“我们理应立即当众宣布此事。”赫约尔蒂说道。

托尔哈尔·阿斯格里姆松说道：“千万不可，直到法庭开庭之前务必不可将此事张扬出去，否则乃是不智之举。”

“何以见得？”赫约尔蒂问道。

“他们若是眼下就已知道这桩命案在诉讼上有纰漏不合法律规矩，他们完全可以补救得了，那就是立即派个人从庭的大会上赶回家去通风报信。他们在那边重新召集证人指证，把整个起诉从头再来一遍，不就纠正过失了吗？”

“托尔哈尔，你真不愧通晓法律。”众人异口同声说道，“我们按照你的主意办。”

会晤完毕后，各人返回自己的棚屋。

西格弗斯松诸兄弟在法律岩前宣布了他们的控告，并且依法传唤了被告，问明他们姓甚名谁，属于哪个地区庭管辖以及居住所在等等。法庭订在斋戒日前夜，也就是星期四晚上到星期五清晨这段时间。

开庭之前，阿耳庭大会会场上显得分外平静，有不少人还在尽力谋求达成一项和解。弗洛西冥顽不化决计不肯和解，不过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慷慨激昂到处游说。整个局面看样子已不大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指望。

斋戒日前夜来到，法庭按时开庭。整个阿耳庭的参加者都前来聆听。弗洛西率领他的人马站立在法庭的南面朗河地区人的位置上，他的身边有西达的哈尔、峡谷地区的鲁恩诺夫陪伴，所有答应支持他的人也全都站到了那一边，法庭的北边站立着阿斯格里姆、白色吉佐尔、赫约尔特、特维尔河来的埃纳尔还有他们的全部人马。在这时候，尼亚尔的儿子们、卡里、乌鸦托尔莱弗和权势者托尔格里姆都全副武装地坐在他们的棚屋里，这样就有备无患，无人敢贸然袭击他们。

尼亚尔请一众法官各就各位，西格弗斯松诸兄弟便开始起诉。他们指定了证人，传唤他们到庭，并且叫尼亚尔的儿子们来听取他们的起誓。原被告都起了誓，先由原告陈述控诉词，证人们提供了证词并且指认了死者身上的伤口，在这以后作为陪审的邻居们亦依次就座，并且要求被告前来指认哪些人需要回避。

这时候托尔哈尔·阿斯格里姆松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指定了自己的证人。他接着声称所有参与陪审的邻居们依法理应褫夺一切参与审理此案的权利。作为法律的依据，他陈述说道，这是因为此次命案是由一个本身就有罪犯法的人出头提出讼诉的，此人所犯的罪行依法足以判处放逐，因而整个起诉乃是没有法律效力的。

“你究竟说的是哪个人？”弗洛西咄咄逼人地问道。

托尔哈尔回答道：“莫德·瓦尔加德松参与了尼亚尔的儿子们伏击杀害霍斯哥尔德戈狄的人命案。他下手在死者身上留下的一处伤口。几经指认，可是由他所指名确定的证人们却众口一词地说无法确认，以至直到现在都没有指认出来。这一事实你无法驳倒，因而这场官司是无效的。”

122.这时候尼亚尔站起来说道：“西达的哈尔、弗洛西、西格弗斯松兄弟们，还有在场的诸君列位：务请你们把我的话听完再走。”

他们个个驻足侧耳仔细听尼亚尔言词恳切地讲下去。他说道：

“在我看来，此案眼下已陷入僵局，双方相持不下这也不足为怪，因为它是从邪恶的根源所引起的。我想让你们都知道，霍斯哥尔德对我来说要比自己亲生儿子还要亲，我疼爱他亦胜过我所有的儿子。当我听说他被杀害时，我忽然觉得自己眼睛里最明亮的光芒熄灭掉了。我宁愿失去我的所有儿子只求他能够活着。

“西达的哈尔、峡谷地区的伦诺尔弗、白色吉佐尔、特维尔河来的埃纳尔还有智者哈弗，我求你们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代替我的儿子们来平息这场兄弟阋墙的命案，求得和解来弥补一切。我的愿望是挽请那些最铁面无私的人来仲裁解决此案。”

吉佐尔、埃纳尔和哈弗依次侃侃而谈，苦口婆心地规劝弗洛西接受和解，并且作出承诺要对他一直友好以作交换条件。弗洛西既不表示不情愿，又不作出任何允诺。

西达的哈尔对弗洛西说道：“你情愿信守你的诺言吗？记得当初你的亲戚矮胖子托尔格里姆·柯蒂尔松杀了红色哈里之后是我帮他逃离冰岛的。那时候你曾许下诺言说这笔人情债迟早一定要还的，是不是？”

“确实如此，我的岳父，我应该还你个人情。”弗洛西无可奈何地说道，“因为你从来不曾要求过我作出玷污自己荣誉的事情。”

“那么，”哈尔说道，“我要你马上接受和解，让童叟无欺的正人君子来仲裁调停，你亦从中可以得到所有的戈狄和头领的友谊。”

弗洛西说道：“我要明白无误地告诉诸位，我是为了遵从我的岳父哈尔和别的俊彦人物的意愿才做眼下要做的事情。也就是由双方依照法律提名各出六个人来仲裁调解此案。在我看来尼亚尔也确实值得我为他答应和解。”

尼亚尔感谢了众人。在场的其余人也纷纷站起来讲话表示了他们的谢意，并且赞扬了弗洛西的宽宏大量。

弗洛西说道：“我如今提名仲裁人。首先是我的岳父西达的哈尔，然后是布雷达河的奥佐尔、基尔克岛的苏尔特·阿斯比约恩松，阿萨尔的莫多尔弗，智者哈弗，还有峡谷地区的伦诺尔弗。人人都会觉得他们乃是我的支持者中最适合担此重任的最佳人选。”

然后他请尼亚尔指定他的仲裁者。尼亚尔站起身来说道：“首先是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再有赫约尔蒂·斯凯亚松、白色吉佐尔、特维尔河来的埃纳尔、斯诺里戈狄和权势者吉尔蒙德。”

在这以后，尼亚尔同西格弗斯松诸兄弟握了手，尼亚尔代替他的儿子们和卡里作出了承诺，保证接受这十二名仲裁者作出的任何判处。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整个阿耳庭对于这样的结局都深感满意。

于是立即派人去请斯诺里和古德蒙德，因为他们两人还在自己的棚屋里呆着。仲裁者决定在拉格庭里会晤商谈仲裁事宜，其余人则退出会场。

123.斯诺里戈狄先开口讲话，说道：“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在这里。负责判断这桩案子的十二名仲裁者一个不缺。我向你们所有人呼吁，不要再节外生枝造成双方无法和解的局面。”

古德蒙德问道：“是不是打算把哪个当事人放逐出本地区让他在深山荒林里自生自灭，还是驱逐出国门之外？”

“不，”斯诺里说道，“两者都不可取，因为这样的判处往往明里服从暗地里违反，结果引起冤冤相报不断，仇杀敌对层出不穷。不行，这个法子行不通。我的主意是我们不妨把赎命赔偿金往高处抬上去，使得霍斯哥尔德戈狄之死赔偿金的金额如此庞大以致在这个国度里是空前的，任何别人都休想超过他。”

他的主意得到众人赞同，他们又再商量下去，可是赔偿金额究竟以多大为宜却是众说纷纭，无法求得一致。到了后来他们商量要用抓阄来决定由哪个人来说个数目一锤定音。抓阄的结果是斯诺里戈狄先说出赔偿的金额多少。

“我不打算在这里磨蹭时间也不想锱铢必较。”斯诺里说道，“我可以马上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们。我以为霍斯哥尔德戈狄遇害的赔偿金应该相当于三倍的常人被杀的赔偿，也就是六百安士白银。你们若是觉得太多或太少，就请你们斟酌增减。”

他们回答说道他们并不想再作增减。

“还有，作出判断裁决之后，这笔赔偿金务必在阿耳庭上全额一次付清。”斯诺里说道。

白色吉佐尔说道：“我以为这未必行得通。因为他们不见得随身带着这样一笔巨款能够一次付清。”

“我明白斯诺里的用意何在。”古德蒙德说道，“他要我们仲裁者慷慨解囊自掏腰包来奉献募捐，我们先行一步，其余人亦会竞相效仿。”

西达的哈尔对他指点迷津表示感谢，并且说道他情愿拿出同那个捐款最多者相等的钱财来作捐献。所有的仲裁者都同意了这个主意。在他们离去之前，他们推举了西达的哈尔到法律岩去宣布他们作出的评估裁决。

于是敲响了钟声，众人都来到法律岩前，西达的哈尔站起身来说道：

“我们仲裁者对本案达成了一致，宣布赔偿金总额应为六百安士白银，这笔赔偿金必须在阿耳庭大会上全额一次付讫。为此我们所有当仲裁者的先行捐献出其中的一半数目。我亦以上帝的名义请求在场诸位人人慷慨解囊，多少作出点奉献。”

人人都表示赞同。西达的哈尔提名指定了证人为这场官司的和解作证，任何人都不许破坏和解协议。尼亚尔感谢了仲裁者们。斯卡普赫定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反而龇牙咧嘴暗自冷笑。

后来众人离开了法律岩回到他们自己的棚屋去。仲裁者们聚在邻近农庄的教堂院落里凑齐他们答允捐助的那笔钱。尼亚尔的儿子们和卡里也掏出了身边带来的所有钱财，总共一百安士白银。尼亚尔把他所有的钱财也拿出来，也是一百安士白银。在这以后，所有这些钱财全都送到拉格庭去归总，连同其余众人捐献的，总共是六百安士白银分文不少。

后来尼亚尔又拿来一件丝绸大氅和一双长靴，也放到了那堆白银上。

于是哈尔提出尼亚尔去把他的儿子们找来，他说道：“我去把弗洛西叫来，双方起誓保证永不违背和解协议。”

尼亚尔走回到他儿子们身边，说道：“现在我们的案子总算有了一个大好结局。我们求得了和解，所有的赔偿金也都堆在一起。双方现在就要去相互起誓保证永远遵守协议，不会对另一方背信弃义。我要求你们安分守己，不要再惹是生非，破坏这一切来之不易的结果。”

斯卡普赫定揉揉他的前额咧嘴一笑。他们一起来到拉格庭。

西达的哈尔前去找到了弗洛西。

“你到拉格庭去吧，”他说道，“赔偿金已经收齐，分文不差，堆成了一大堆。”

弗洛西和西格弗斯松诸兄弟跟随哈尔前去，他们一齐走出棚屋，从东往西朝法庭走去。尼亚尔带领着他的儿子们由西往东亦朝法庭走过来。斯卡普赫定走到中间那排长凳便停下脚步不再挪动。弗洛西走进会场，一眼瞅见地上的那一大堆银子。嘴里瓮声瓮气说道：

“哼，偌大一堆白花花的银子，支付得倒是慷慨大方得很，就像所预料的一样。”

这时，他拎起扔在白银堆上的那件丝绸大氅。并且询问这是谁奉献出来的。没有人回答他。他又挥舞那件大氅。并且询问究竟是谁给的，并且哈哈大笑起来，可是仍然没有人回答他。于是他说道：“难道你们真的一个个都不晓得这件衣服是谁的东西？还是你们没有人敢告诉我？”

“你以为这件衣服是谁给的呢？”斯卡普赫定说道。

“你若是想要知道，”弗洛西说道，“我不妨告诉你我的想法。我以为这件衣服想必是你父亲给的，就是那个嘴上不长毛的老东西，因为人家刚见到他时无法一下子认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嘲弄他那么大年纪的老人真是罪过。”斯卡普赫定说道，“也还没有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过去曾经这么做过。你可以毫不犹豫地相信他是个真正的男人，因为他同他妻子生下了我们这么多子女。再说我们家族之中的至亲受了欺侮，我们决不会不替他报仇雪耻便让他含冤衔恨长眠在我们家门口的。”

他一把抓过那件绸大氅，却又朝着弗洛西劈头盖脸扔过去一条蓝色裤子，嘴里还说道其实弗洛西急需的不是大氅而是裤子。

“我干什么急需要裤子？”弗洛西不解其意反问道。

斯卡普赫定嘴上亦不饶人，他说道：“因为我听说你是斯维纳山巨人的男宠，他每到第九天晚上便来和你同房上床，你自会缺少裤子穿。”

弗洛西听罢气得一脚把地上的那堆银子踢得四下星散，咆哮吼叫道他决计不会接受一个子儿。他说道眼下只有两条出路，要么让霍斯哥尔德不得到赎命赔偿金含恨于黄泉之下；要么就是他们必定会替他报仇。弗洛西拒绝接受对方的和解起誓，自己也不肯起誓讲和，并且对西格弗斯松诸兄弟说道：“我们就此回到自己的棚屋去，我们同仇敌忾，生死与共。”

说罢，他们扭头返回自己的棚屋。

西达的哈尔长叹息说道：

“跟这桩血案有牵连的人只怕都要蒙受大劫大难，个个都厄运当头生死莫测。”

尼亚尔和他的儿子们亦回到他们自己的棚屋。

“我早就忧心忡忡，这场官司会闹得我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尼亚尔说道，“果然不幸而言中，真是命中注定。”

“根本不会。”斯卡普赫定说道，“因为他们找不到法律依据可以控告我们。”

“那样岂非更糟？”尼亚尔说道，“我看到头来人人都在劫难逃，落个最悲惨的下场。”

那些捐助奉献出钱财的人都聚到一起，商议要把钱拿回去。可是古德蒙德说道：

“我既然已经奉献捐赠出去，便断无再去拿回来之理，这未免脸上太不光彩。这一回如此，以后任何时候都这样。”

“言之有理。”众人纷纷说道。结果他们没有人肯把自己捐出来的钱再收回去。

斯诺里戈狄说道：“我的主意是这笔钱先由白色吉佐尔和赫约尔特·斯凯格亚松两人暂且保管起来，直到下次阿耳庭大会再说。我颇为忐忑不安，担心说不定过不多久会有祸殃，还用得着这笔钱。”

于是赫约尔特拿了一半保存起来，白色吉佐尔保存了其余一半。在此之后，众人便返回自己的棚屋。

二十三 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大火

124.弗洛西把他的所有支持者都召集到会场邻近的阿尔玛纳山峡。他到达的时候所有人都早已来齐，约莫有上百人光景。

弗洛西对西格弗斯松诸兄弟说道：“在这桩人命案中，你们心里究竟最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的是什么样的帮助？”

贡纳尔·拉姆比松回答说道：“其实我们心里原本就不打算和解，除非要把尼亚尔的那几个崽子宰杀干净之后方可言和。”

“如此说来，我当众给予西格弗斯松众家兄弟承诺，”弗洛西说道，“我决不会中途撒手不管这桩血案，直到双方之中拼得有一方烟飞灰灭全都横尸荒野。我也想知道这里倒底是不是有人不情愿全心全意支持我。”

众人纷纷表示他们都情愿支持西格弗斯松诸兄弟拼个你死我活。

“我要人人都到我跟前来，”弗洛西说道，“亲口起誓决不半途而废，定要拼死干到底。”

他们每人都走到弗洛西面前亲口起下誓言。

“我们亦都击掌表明心迹，”弗洛西说道，“任何人若是退缩闪避临阵逃脱，必将以丧失身家性命作为惩罚。”

跟随弗洛西决心拼到底的大小头领有：西达的哈尔之侄、挺胸凸肚的托尔斯坦恩之子欣尔，布雷达河的赫罗尔德·奥佐尔松，拱背安诺恩德之子奥佐尔，英俊的托尔斯坦恩·盖尔莱弗松，格鲁姆·希尔迪松，莫多尔弗·科蒂尔松，默尔地峡的托尔德·伊鲁吉之子托尔里尔，弗洛西的亲戚考尔贝恩和埃吉尔、柯蒂尔·西格弗斯松及他的众兄弟莫德、托尔凯尔、拉姆比、格朗尼·贡纳尔松、贡纳尔·拉姆比松和他的弟弟西古尔德、凯尔杜尔庄园的英嘉尔德，还有赫罗尔·哈蒙德松。

弗洛西对西格弗斯松诸兄弟说道：“你们不妨自己推举出一个首领，要挑选最合适的人来担此重任，因为我们必须有人发号施令。”

默克的柯蒂尔说道：“倘若要由我们这几个兄弟来拿主意的话，我们所有人推举你担任我们的首领来率领我们。推举你有许多理由：你出身于名门望族的富贵之家，你自己又是一位贤明伟大的头领，精明强干又果敢善断。我们也看出只有你来担此重任，我们在此案中的利益才能得到确保。”

“看来我答允你的请求是应时顺势之举，”弗洛西说道，“我来告诉你们我们将如何行动。我的主意是你们离开阿耳庭大会后就返回家去，趁夏天天好把青草刈割完毕晒成干草，我自己也将回去干这个活计。到了入冬之前两个月头上的那个星期日，我先在家里唱弥撒，然后骑马西行越过罗玛格努普沙地。我们一行每人都备下两匹坐骑。我只带刚刚在这里起过誓的人前去。不打算再增添别的人马，因为我们这里已是人多势众兵强马壮，倘若没有人中途背弃叛离的话。我骑马赶路整整一个星期天再加当晚一个整夜。到了第二天的午夜时分会来到特里休宁山脊。那时候所有在这里起过誓要拼到底的人理应全都到了那里。倘若有哪个人误时不能赶到或者临阵退缩而没有抵达，那么只能按照誓言对他处以极刑并且要抄了他的全部家当财产，我们会说到做到决不姑息。”

柯蒂尔问道：“你怎么能在星期天离开家门而在那个星期的第二天就赶到特里休宁山脊？”

“我骑马直奔斯卡普河峡谷，再沿着北边绕过埃雅费尔山冰川，折向戈达兰。”弗洛西回答道，“我若是骑得快一点是来得及赶到那里的。现在我再要告诉你们我的全部计谋。我们所有人都在那里到齐集合之后便骑马直奔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我们所有的人马全力以赴用火和剑攻打庄园，直到他们一个个都咽气丧生。你们务必守口如瓶不许泄露秘密，因为走漏了风声我们自己的性命也就会被断送掉。我们现在就先骑马回家去把该干的活计干完。”

他们各自返回自己的棚屋。弗洛西吩咐人备马，不等别人来找他便迅速离开返回家去，因为他不想再同西达的哈尔打照面，他知道他岳父一见他面便会絮絮叨叨规劝他不要采取激烈的报复行动。

尼亚尔带领他的儿子们颓然从阿耳庭大会返回家里。整个夏天他都闭门不出呆在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上。尼亚尔还询问卡里，他是不是最好到他在东边蒂尔霍尔玛农庄上去住一段时日。

“不，我不会往东而去的。”卡里回答说道，“我和你的儿子们同生共死，有难同当。”

尼亚尔感谢他说的这番话，并且说道他亦预料他会如此做。当时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上共有二十五个精壮汉子，这已是连同仆佣都计算在内。

一日，霍斯哥尔德·尼亚尔松的生身母亲赫罗德内来到凯尔杜尔庄园，她的弟弟英嘉尔德热忱欢迎她到来。她没有搭理他的寒暄问候，反倒叫他陪着到外边去走走。于是姐弟俩信步走出了农庄院落。来到田野上后，她一把抓住了他叫他坐下，他们便坐在田埂上交谈起来。

“难道这是真的吗？”她问道，“你已经起誓参与袭击尼亚尔和他的儿子们并且要把他们统统杀死？”

“是的，一点不假。”英嘉尔德回答说。

“你真是个卑鄙无耻至极的小人。”她说道，“想当初，多亏尼亚尔出手相助才使得你三次幸免于遭到放逐，你如今却忘恩负义竟至落井下石。”

“事已如此，”英嘉尔德说道，“倘若我不干下去的话我的性命休矣。”

“不，”赫罗德内说道，“你会活下去，而且还会活着被人称为是个体面的正派人，因为你不曾对你的救命恩人背信弃义。”

她从她的背囊里取出一顶血迹斑驳、七穿八孔的亚麻布兜帽。

“霍斯哥尔德·尼亚尔松被他们杀害的时候，头上就戴着这顶兜帽。”她说道，“在我眼里看来你同这帮歹人混到一起去也不见得有多少光彩。”

“那么好吧。”英嘉尔德说道，“我不去参与对尼亚尔的袭击，不论会有什么后果，虽则我知道他们以后要来找我麻烦。”

赫罗德内说道：“倘若你去向尼亚尔通风报信，那你就报答了尼亚尔的恩情。”

“我拒绝这样做。”英嘉尔德说道，“他们相信我能保守秘密，而我却把它泄露出去，而且是存心走露风声，那岂不被天下好汉所蔑视笑骂。不过明知要遭受报复却偏偏洁身自好不去参与这倒是大丈夫气概。不管怎样，你去告诉尼亚尔和他的儿子们，叫他们整个夏天最好都要严加防范，屋里尽量多留些精壮汉子，这才是可取的。”

赫罗德内前往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把他们姐弟俩的这番谈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尼亚尔。尼亚尔十分感谢她，说道她做了一件大好事，他说：“因为英嘉尔德与别人不同，即便我成了众矢之的，他亦最没有理由站出来反对我。”谈完之后她返回家去，尼亚尔又把他得知的消息告诉了他的儿子们。

在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上住着一个名叫塞温恩的老妇人，她百事通晓而且能未卜先知。当时她年已耄耋，难免话多唠叨，可是她的预言大抵能言中。尼亚尔的儿子们常常取笑她说她是个老痴呆。一日，她抄起一根棍棒，颤巍巍绕着房屋走了一圈。她走到屋后一眼瞥见早就堆在那里的一个干草垛。她不由分说举起棍棒便抽打那垛干草，嘴里还骂骂咧咧说那堆干草垛是祸害非浅的不祥之物，到时候就会出来作祟害人。斯卡普赫定听得哈哈大笑起来，问她为什么对这垛干草动那么大的肝火。

那个老妇人说道：“因为当他们来围攻纵火把尼亚尔和我的养女贝格托拉活活烧死在屋里的时候，这堆干草垛便会用来点火。你们倒不如趁早把这垛干草搬走扔到河里去或者烧掉。”

“大可不必，”斯卡普赫定说道，“因为若是命中注定要被大火烧死的话，总是能找到点烧大火的东西。”

整个夏天那个老妇人都不断地唠叨，叫他们赶紧把干草挪进屋里去，可是他们却置若罔闻，那垛干草因此就纹丝不动一直堆在那里。

125.在斯凯德平川地的雷克尔农庄的庄主伦诺尔弗·托尔斯坦恩松有个儿子，名叫希尔德格鲁姆。入冬之前三个月的有个星期六深夜，希尔德格鲁姆从屋里往外走出来，他猛听得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巨响，觉得眼前山崩地袭、天摇地动。他举目远瞻，但见西边天边染得红遍，天底下有一个大火环，熊熊烈焰燃烧成了圆圈。就在这火圈中央有个骑者，他骑着一匹灰马驰骋往前，他手里高举着亮得耀眼的火把一路疾驰，从希尔德格鲁姆身边一掠而过。他驰过希尔德格鲁姆身边时靠得那么贴近，以致他的模样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此人周身上下全都漆黑得像焦油一般。希尔德格鲁姆不但看清了他的模样，而且还听见了他虎吼狼嚎一般地高声吟哦出这首谣曲：

我骑着骏马飞奔狂驰，

马鬃猎猎顺风在飘扬，

汗珠沿着额毛往下淌，

把不幸厄运散播四方。

每一端都是熊熊烈火，

包藏的祸心毒如蛇蝎。

弗洛西用兵善施巧计，

神出鬼没飞来一把火。

弗洛西用兵善施巧计，

神出鬼没飞来一把火。

那骑者就在希尔德格鲁姆眼前一路往东向高山呼啸而去，沿路都点烧了熊熊大火，烈焰腾空把高山也笼罩在火海之中看不见它的影子。那骑者往东驰骋入烈焰之中，眨眼间消失了踪迹。

希尔德格鲁姆转身返回屋里，往他的床上一栽便失去了知觉。他不知道晕厥了多长时间才缓缓苏醒过来。当他醒过来之后，他仍能记得清楚方才幽灵显圣的详细情节。他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他的父亲。他父亲一听吃惊得非同小可，便叫他立即前去向赫约尔特·斯凯格亚松禀告。

希尔德格鲁姆去见赫约尔特，向他禀明这一切。赫约尔特说道：

“你方才见到的是鬼神幽灵现身。”赫约尔特说道，“它总是预显凶兆，必有大祸临头。”

126.入冬之前的两个月，弗洛西收拾打点准备停当，要出门西行。他吩咐那些答应跟随一起前去的人前来集合，他们所有人都来到斯维纳费尔山，每人都备有两匹坐骑而且武器精良。他们在那里住宿过夜。

星期日清早，弗洛西做完晨祷便坐下来吃饭，并且关照那家每个人在他离家出门这段日子里他们应该干的什么活计，然后骑上马绝尘而去。

弗洛西一行往西朝向沙地而行。他告诫手下众人在一开头不必骑得太快，因为路途遥远时间还很漫长。他还吩咐说，若是有人中途需要略事停留，别人最好等等他让他能追赶上来。他们一路西行，穿过森林地区来到基尔克比，到了那里弗洛西吩咐他的手下人都到教堂去作祈祷。

他们做完祈祷之后又重新上马，驰入群山峻岭之中，从费斯基湖西边绕过去，仍然笔直朝西奔向沙地，埃雅费尔山的冰川一直在他们的左边。他们从那里下山，来到戈达兰，再涉过玛尔伽河，便在第二天刚过下午不久就来到了特里休宁山脊。他们在那里一直等候到午夜。那些曾起誓相随的人都陆续来到，惟独缺了凯尔杜尔庄园的英嘉尔德一个人。西格弗斯松诸兄弟忍不住便把他骂了一顿，可是弗洛西却告诉他们不要在他没有在场的时候骂他。他说道：

“这笔账到时候总归要同他清算的。”

127.如今回过头来表一表当天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上的情景。格里姆和海尔格离家前去霍拉尔农庄，因为他们的孩子们放在那里领养。他们已经告诉尼亚尔说他们当天晚上不回来了。这一整天他们两人都在霍拉尔农庄上度过。

有两个流浪妇女登门乞求，她们说是已经走了一段长路。这两兄弟便询问她们可曾听到什么消息，她们说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可讲，不过有件事情倒是不大寻常。

尼亚尔松两兄弟又问这是什么事情，并且叫她们不必忌惮，统统实话告诉他们。这两个流浪妇女满口答应。

“我们刚从弗里奥特斯立德山岗下来，”那两个妇人说道，“我们就看见西格弗斯松众兄弟全副武装骑马疾驰直奔特里休宁山脊。他们率领了一彪人马，大概十五人光景。我们还看见格朗尼·贡纳尔松、贡纳尔·拉姆比松也带着人朝同一条路前去，他们一行是五个人。一整天来人人都朝那里去，可以说必定有什么大的集会要举行。”

海尔格·尼亚尔松说道：“那样看起来，弗洛西大约已经从东边来到这里，远近人等纷纷到他那里集合。格里姆，我们应该立即回去在斯卡普赫定身边才好。”

格里姆深以为是，他们两人马上动身赶回家去。

在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上，女主人贝格托拉对庄园上的所有人说道：

“你们全都挑拣你们最爱吃的东西吃，因为今晚是我为全家人准备的最后的晚餐。”

听到她说这番话的人都以为大谬不然，并且规劝她不要说这种晦气话。

“不管怎样实情就是如此。”贝格托拉回敬一句说道，“我若是愿意的话，我还可以告诉你们更多的事情。我只想说一桩事情就足以证实我讲的并非虚妄之言：今夜格里姆和海尔格在我们吃完这顿晚饭之前就会赶回到家。倘若这句预言应验有灵，那么其余的话亦不消再多讲，谅必也会得到应验。”

说罢，她把饭食端上桌来。

突然之间，尼亚尔说道：“真是咄咄怪事，我分明眼前看到了这个厅堂的四个墙角，山墙和墙壁都坍塌得荡然无存，桌面上和饭食里都渗出淋漓的鲜血。”

人人都被他这句话弄得惶惑惊悚，禁不住面面相觑无以为计。只有斯卡普赫定却仍然镇定自若，他告诉众人务必鼓足勇气沉着以对，切莫惊恐失态、哭丧着脸，以免给后人留下话把，让人嘲笑。他说道：

“人人都期待我们壮烈赴死，要比别人更显出大丈夫的英勇气概。我们亦理当如此。”

果若所言，晚饭桌面尚未收拾干净，格里姆和海尔格却已回到家来。人人对此张口结舌以为怪异。尼亚尔询问他们为何这般慌张匆忙赶回家来，他们便把闻听到的音讯告诉了一遍。

尼亚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众人晚上不要上床睡觉，人人警觉提防。

128.且说弗洛西集合整齐人马，下令吩咐说：“我们向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进发，务必在天黑前赶到那里。”

他们到达那里之后，便匿身躲藏在山坳之中的一处洼地里，他们在那里让马匹吃草喝水，一直等到夜色深沉。

“现在我们慢慢向正屋走去。”弗洛西又下令说道，“人人都靠得近一些，且看他们有何动静。”

尼亚尔却早已带领庄园上一众人等，还有他的儿子们和卡里，站立在屋前严阵以待，他们大约有三十人光景。

弗洛西说道：“我们务必十分留神他们会如何动作，因为我担心他们若是在屋外同我们交手厮杀，我们决占不到便宜。”

“倘若我们不敢对他们冲锋进攻，我们岂非白来空跑一趟。”格朗尼说道。

“我们当然要攻打他们。”弗洛西说道，“即使他们站在屋前布阵防守。不过这一来我们将付出惨重的代价，有许多人不能活着回去讲述哪一边打赢获胜。”

尼亚尔询问他的手下人：“你们觉得他们究竟有多少人？”

“他们蜂拥成群密密麻麻。”斯卡普赫定说道，“看起来人马不少。不过他们想要打垮压倒我们却非易事，如今他们骑虎难下，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人数虽然多却又止步不敢往前冲的道理所在。”

“我看未必如此。”尼亚尔说道，“我要你们全都退回到屋里去免得两败俱伤。想当初赫里德庄园的贡纳尔单身一人，尚且能抵挡住众多顽敌，何况这幢房屋建造得至少同他的一样结实。我们防守在屋里必定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此言差矣，你未免失之于偏执。”斯卡普赫定说道，“攻打贡纳尔的头领们都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他们宁愿转身撤走而不去纵火焚烧他的房屋。可是眼前这批乌合之众看到没有别的法子可以打垮征服我们，便会无所不用其极，不管多么卑鄙可耻的毒计损招都会使得出来，非得要把我们置于死地而后快。他们眼下最担忧犯愁的是我们憋足全副力量朝其一侧猛扑过去，待到我们保住性命冲杀出重围，那时他们便个个死到临头，因为我们会召集起众多人马把他们赶尽杀绝。他们这番担心一点不错。再说我也不情愿像头狐狸似的只能躲在洞穴之中被猎人用浓烟活活熏死。”

“儿子们，你们如今时常顶撞我，把我的主意只当做耳边风。”尼亚尔说道，“这真是忤逆。记得你们年纪轻的时候并非如此，那时对我还言听计从。”

“我们不妨顺从了父亲的意愿。”海尔格说道，“说不定一了百了，对我们人人都是最好的出路。”

“我倒并不以为应该这样做，”斯卡普赫定说道，“因为他已是半截入土的老人。不过为了让父亲宽心欣慰，我并不在乎陪他一起活活烧死在屋里，因为我并不怕死。”

他转身朝向卡里说道：“妹夫，我俩还是死在一块儿吧，这样我们就不会分离。”

“这正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卡里说道，“可是命运另作了安排，我也只能听天由命。”

“那么你务必为我们报仇。”斯卡普赫定说道，“倘若我们能幸而保住性命，我们也会替你报仇的。”

卡里作了允诺。于是他们这边的所有人都返身退回到屋里去，扼守住各个门口。

弗洛西见状大喜，说道：“这一下他们注定性命不保。我们应该不失时宜地马上冲到房屋跟前，在各个门口多派点人手前去攻打，决不让一个活人逃脱出来，不管是卡里还是尼亚尔的儿子们哪一个都不行。否则只要他们逃走一个，我们自己的性命便会保不住。”

弗洛西带领着他的人马逼近房屋，将整幢房子团团包围起来，以防万一哪里有扇秘密的暗门。弗洛西自己带着几个人去攻打房屋的正门。赫罗尔德·奥佐尔松冲到斯卡普赫定站立的地方，抡起手里的长矛朝他刺过去。斯卡普赫定把长矛一劈两截，然后又举起战斧朝赫罗尔德头上斫去，赫罗尔德急忙举起盾牌来抵挡，战斧的斧刃把盾牌劈得粉碎，而斧刃的尖角全都戳进了赫罗尔德的脸部，他当即摔倒在地咽气身亡。

卡里称赞说道：“一斧毕命砍得真准。斯卡普赫定不失为我们当中最英勇的武士。”

“我却不作此想。”斯卡普赫定说道，咧嘴龇牙一笑而已。

卡里、格里姆和海尔格三人长矛频频出手，刺伤了不少人，弗洛西他们进攻失利已无计可施。当下弗洛西说道：

“我们蒙受惨重损失，已死一人伤者不少。而死者偏偏又是我们最不情愿失去的人。显而易见，光用兵刃武器我们无法打败他们。再说我们这里人人都答应要拼命厮杀，可是临到阵上却并不像他们自吹自擂时那么勇敢打仗。如今我们必须另想他法。在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可走，可是哪一条都未必见佳。要么弃阵撤退不再攻打，这样做的害处在于我们迟早逃不过他们的报复而断送掉自己的性命；要么我们必须纵火烧房把他们活活烧死在屋里，这样我们在上帝面前便罪孽深重，因为我们毕竟是基督教徒。可是我们已逼得无奈非出此下策不可。”

129.于是他们取来火把在房屋门前燃起熊熊大火。

斯卡普赫定说道：“小崽子们，你们在点火玩哪，莫不是想要煮点什么东西吃？”

“一点不错，”格朗尼说道，“你要被烤得吱吱冒油，不会再觉得周身冰凉。”

“这就是你对我的恩情所给予的报答吗？当初是我替你报了杀父之仇，而今你却吃里扒外恩将仇报，去同那些昔日的仇家勾结到了一起。”

这时候女人们抬来了牛奶，她们朝着火把牛奶泼过去，不消片刻火焰全都熄灭。

考尔·托尔斯坦恩松对弗洛西说道：

“我有个主意，我看到厅堂的横梁上面有个顶楼，要放火烧房必须先把那里烧着，这就能居高临下使整幢房屋烧起来。我们可以用屋背后那堆干草垛来引火。”

于是他们走到那堆干草垛旁边放火把它点燃。在屋里的人起先并没有觉得异样，不晓得外面在干什么。待到他们发觉，整幢屋子已陷入一片火海包围之中。弗洛西手下的人又在所有的门口都点起火来。到了这时候，女人们先惊骇失措大起恐慌。

尼亚尔对她们说道：“镇静一些，不要让他们听出来我们在恐惧害怕。这仅仅是风暴乍起，离开火风暴的来临还有一段时间间隔。要相信上帝的仁慈，主是不会让我们在这个世界里或者是另一个世界里活活烧死的。”

他用这样的话来安慰激励她们。她们逐渐平静下来。

这时候四处火起，火苗已蹿得有一人多高，整幢房屋都浓烟缭绕。尼亚尔走到门旁边，对外面高声喊道。

“弗洛西是不是在门口，能听得见我讲话吗？”

弗洛西说道他能够听得见他讲话。

尼亚尔说道：“你究竟打不打算同我的儿子们讲和？或者是答应让一些困在屋里的人出去？”

“同你的儿子们讲和那是休想，我不情愿。”弗洛西断然回答说道，“我们同他们之间是你死我活没有别的出路，我们要等他们统统死光了之后才从这里撤退。至于妇孺和家丁们我答应可以放他们出来。”

尼亚尔返回身去说道：

“凡是许可出去的人全都赶快出去。托尔哈拉·阿斯格里姆斯多蒂尔，你快带着她们所有人出去。”

“这样同海尔格分离，”托尔哈拉说道，“真是我所未曾料想到的。可是我会鼓动我的父亲和兄长来为这里遭受毒手谋害的人报仇。”

“你一定做得到的。”尼亚尔说道，“因为你是个好女人。”

她第一个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其余人也陆续跟着她走了出去。尤帕河岸的阿斯特丽德对海尔格说道：

“你不妨混在我们当中逃出去，我用一件女人的大氅和冠冕状饰带把你乔装改扮一下。”

海尔格起初坚决反对，禁不住她和别的女人再三央求便同意这样做了，因为她毕竟是他的嫂嫂，格里姆·尼亚尔松的妻子。阿斯特丽德用一块头巾把他的脑袋裹住。他的另一个嫂嫂，斯卡普赫定的妻子托尔希尔德在他身上披了一件女人的大氅。于是海尔格便走在他的妹妹托尔盖尔德·尼亚尔斯多蒂尔身边同她们许多妇女一起走了出来。

海尔格走出屋来不久，弗洛西便一直认真端详着他，果然被他看出了破绽。于是弗洛西喊道：

“那边走的高个子、宽肩膀的是冒充的女人，快抓住他！”

海尔格听见这声吆喝马上撂掉了女人的大氅。他腋下暗藏一柄利剑，便挥动利剑朝向那个想要抓他的人刺去，削掉了他的盾牌下端，剐下了他的一条腿。可是弗洛西赶上来一剑斫在海尔格的颈脖上，把他的头颅砍了下来。

在这以后，弗洛西走到房屋门口，说道他想同尼亚尔和贝格托拉讲话。他俩走到门口。

“我想让你们两个出来，”他说道，“你们白白烧死在里面，未免太不值得。”

“我并不想要出去。”尼亚尔说道，“我如今是个不中用的老人，想要为我的儿子们报仇却有此心而无此力。我不愿忍辱含垢苟且偷生活下去。”

弗洛西转而朝向贝格托拉说道：“那么你出来吧，贝格托拉！因为我无论如何不想把你烧死在里面。”

贝格托拉凄然说道：

“我年少嫁给了尼亚尔为妻，从那以后我们俩就是患难夫妻，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说罢，他俩就返身回到屋里。

“我们眼下该怎么办？”贝格托拉问道。

“我们躺到床上去。”尼亚尔说道，“安详地等死吧。”

于是贝格托拉对卡里的儿子小托尔德说道：“他们会来把你抱出去，你不应该呆在这里被火烧死。”

“可是姥姥，你曾经答应过我说我们祖孙决不分开。”那个男孩说道，“我们就该这样，我情愿同你们死在一起，也比没有你活下去要强得多。”

于是她把男孩抱到床上。尼亚尔吩咐他的管家说道：

“记住我们躺着的位置，还有我们躺着的姿势，因为我躺下去之后不管怎样烟熏火燎把我烧焦，我都不打算动弹。这样你就知道在哪里寻找得出我的尸骨。”

那管家答应务必照他的吩咐行事。

不久之前刚刚宰了一头牛，那张牛皮就晾在边上。尼亚尔吩咐那管家把牛皮覆盖在他们俩的身上，他答应照办。

于是，尼亚尔和贝格托拉在床上躺了下来，让男孩躺在他们中间。然后他们在自己身上画了十字，还给男孩也画了十字，说道他们蒙主宠召，脱掉躯壳灵魂归于上帝。这是别人听到他们最后讲的一句话。那管家把牛皮拿来覆盖在他们身上。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就赶紧走出屋去。默克的柯蒂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出了火窟。待到他完好无恙地到了屋外之后，柯蒂尔仔细盘问他自己的岳父尼亚尔的状况。那管家把屋里每桩事情全都告诉了他。

柯蒂尔跌足哀叹道：“真是叫人止不住心酸难过。想不到我们会亲身经历这样惨不忍睹的灭门大祸。”

斯卡普赫定看见他父亲到床上去躺下并且做好了一切身后准备事宜。

“父亲已早早上床。”斯卡普赫定说道，“这也难怪，如今他年迈体弱精力大为不济了。”

斯卡普赫定、卡里和格里姆把从屋顶不断掉落下来的烈焰熊熊的木头一根根往外扔出去，把外面弗洛西的人烧得焦头烂额。过了半晌，弗洛西的手下又开始攻打，他们朝着这三个人投掷长矛。而斯卡普赫定他们三人眼疾手快，将空中飞啸而来的长矛一支支全都接住又投掷了回去，伤了好几个人。弗洛西下令叫他手下的人停止攻打。他说道：

“我们不管怎样同他们这三个虎狼般的家伙交手吃亏的总归是我们。倒不如避其锋芒，干脆以逸待劳，等着大火把他们制服。”

众人按照他的命令停止攻打。

火势愈来愈炽烈，屋顶上的大梁爆裂折断下来。

斯卡普赫定说道：“我父亲这功夫约摸早已魂归天国，因为我好长时候既没有听到他呻吟也没听到他咳嗽。”

他们走到房屋最靠边的尽头处。有根横梁一端断在地上，另一端斜倚在墙上，中间虽烧焦两端尚还完好。

卡里对斯卡普赫定说道。“你从这里踩脚借力跳上屋顶，我来帮你一把，然后我也紧跟在你身后跳出去，这样我们两人都能逃得出去，因为浓烟全都朝这个方向来。”

“你先跳上去，我跟在你后面。”斯卡普赫定说道。

“这并非明智之举，”卡里说道，“我若是在这里脱身不了，可以另找出路脱身出去。”

“不，”斯卡普赫定说道，“你先走我跟随在你身后。”

卡里说道：“人的天性历来惜命贪生，我亦是如此。既然你要我先走，我遵从就是了，不过此次分手将成永诀，我们两人从此幽明相隔再见不到面，因为我既然从火窟里脱身逃出去，便断无再折身返回火窟里来的念头，我们两人只得各顾自己。”

“妹夫，”斯卡普赫定说道，“只要你能脱身，我自会含笑于九泉，因为我知道你会替我们所有人报仇。”

于是卡里捡起一根火苗燃烧得很旺的焦木，纵身跳上横梁，他身轻如燕，轻踮了几下脚步便蹿到了屋顶上。他把那根火苗熊熊燃烧的焦木从墙上扔了下去掉落在屋外围攻的人群中间。那些人忙不迭四散奔跑闪避开去。此时卡里的衣服和头发早已点燃，周身着火，如同火球一般从墙上跳了下来，趁着那些人闪开去的空隙在浓烟掩蔽之下脱身逃走。

有人叫道：“方才是不是有个人影从屋上蹿了下来？”

“哪来什么人影，”另一个人说道，“莫非你眼花了，那是斯卡普赫定朝我们扔出来的烧得像火球似的焦木。”

在这以后，没有人再疑心过有人从屋里逃了出来。

卡里疾步飞奔到一条小溪边，他跳进溪水里扑灭了身上的火焰。在滚滚浓烟的掩蔽之下逃到了一处洼地，他在那里略歇了一歇，那处洼地自此之后便叫做卡里洼地。

130.在此同时，斯卡普赫定亦尾随卡里之后纵身跳上那根斜倚着的横梁上，他体大脚重，虽则小心翼翼踩步往前，可是刚爬到中间烧得最焦的地方，那根横梁便在他的脚下踩得断裂开来。他脚下一踩空情知不妙，便加快脚步再往上爬，刚刚要触手可及墙壁顶端之际，屋顶上的大梁轰然倾塌，把他从墙壁顶端压了下来，摔倒在地上。

“我性命休矣，这岂不是已经摆明了。”斯卡普赫定悲叹说道。

于是他站起身来沿着墙边朝向门口走去。贡纳尔·拉姆比松纵身蹿上断垣残壁，探出头来向里张望，一眼瞅见了斯卡普赫定。

“怎么回事，”他问道，“你居然哭了起来，斯卡普赫定？”

“我岂会啼哭，”斯卡普赫定大怒喝道，“只不过我的眼睛被烟熏火燎刺痛得很。想必你现在正偷偷暗笑。”

“不错，我现在笑逐颜开。”贡纳尔·拉姆比松说道，“自从你把特拉依恩杀害以来还不曾这样痛快开心过。”

“那么这里有样东西提醒一下当初我怎样饶过你性命的。”斯卡普赫定说道。

他从贴身钱包里掏出他从特拉依恩嘴里敲下来的一颗臼齿，朝着贡纳尔投了过去。那颗臼齿正中贡纳尔的眼睛，把他的眼珠撞击得从眼眶里迸了出来垂到了脸颊上。贡纳尔惨叫一声从墙上栽倒下去。

斯卡普赫定走到他弟弟格里姆身边。他们两人手拉着手踩灭落到地上的火焰，可是他们刚踩到房屋中央，格里姆一头栽倒下去窒息而死。斯卡普赫定急忙退到房屋尽头处的墙角落里避身。孰料震天价轰隆一声响，整个屋顶塌陷下来，把斯卡普赫定活生生夹在屋顶和山墙之间休想挪动分毫。

弗洛西带领他的人马围困在火场四周，一直呆到天光大亮。后来有个骑者飞马朝着他们驰骋而来。弗洛西询问他是何人，他回答说自己名叫盖尔蒙德，乃是西格弗斯松诸兄弟的亲戚。

“你们在这里建立了一桩轰轰烈烈的大功业。”盖尔蒙德说道。

弗洛西说道：“有人会说建立了丰功伟业，也有人会说伤天害理坏事做绝。”弗洛西说道，“反正事情已经做了，毁誉则全凭他人。”

“请问在这场大火中丧生的名望很大的头面人物有哪几个？”盖尔蒙德说道。

“死者之中有尼亚尔和贝格托拉夫妻俩，他们的儿子海尔格、格里姆和斯卡普赫定。他们的女婿卡里·萨尔蒙德松和外孙托尔德。还有被释放奴隶托尔德。有些人虽死了可是我们却不大认识。”

“在你列名的死者之中，我敢确认有一个人是脱身逃走了。”盖尔蒙德说道，“因为我今天清早还曾同他交谈过。”

“此人是谁？”弗洛西问道。

“卡里·萨尔蒙德松。”盖尔蒙德说道，“我和我的邻居巴尔德遇见了他，他的头发和衣服几乎都烧光了，不像个样子。巴尔德借了一匹马给他。”

“他带着兵刃武器没有？”弗洛西问道。

“他带着他的名叫夺命剑的那柄利剑。”盖尔蒙德说道，“我们看得出来，有一侧的剑刃已经成暗蓝色。我们对他说道这柄剑已烤得发软，务必要重新锻烧淬火才能使唤。他却说用不着，只要在西格弗斯松和别的纵火凶犯的鲜血里蘸蘸透，它自会硬起来胜过淬火。”

“他对你讲到斯卡普赫定和格里姆了吗？”弗洛西问道。

“他说在他离开他们的时候那两兄弟还仍旧生龙活虎。”盖尔蒙德回答说道，“他又说不过这时候兴许已经烧死亦未可知。”

“你告诉我们的音信真不啻是晴空霹雳。”弗洛西说道，“有了这个凶兆从今往后我们休想再过得上太平安生日子。因为逃走脱身的那个人的各样本领决不亚于赫里德庄园的贡纳尔。西格弗斯松众兄弟还有这里所有的人，你们听清楚了，看起来这场大火所惹起的血亲报仇来势要比我料想得大得多。有不少人会人头落地，也会有更多人倾家荡产。我猜度西格弗斯松众兄弟你们谅必不敢再回到自己的农庄上去居住。这也是不足为怪的。现在我邀请这里所有的人都跟我回到东边去，居住在我的庄园上。我们大家生死患难都在一起担当。”

他们感谢了他的好意，于是莫多尔弗随口吟诵出一首谣曲以作歌颂：

尼亚尔的广厦顷刻间坍塌，

化为灰烬只剩下秃柱一根。

大火吞噬掉他的所有家当，

那是英勇的西格弗斯松点燃。

尼亚尔的全家都葬身火窟，

报了霍斯哥尔德血海深仇。

烈焰把屋宇烧成一片废墟，

昔日的嚣张气焰烟消云散。

“我们还是找点别的什么来吹牛夸耀，用不着把烧死尼亚尔挂在嘴边。”弗洛西说道，“须知这不是什么见得了人的光彩事情。”

说罢，弗洛西走到山墙跟前，格鲁姆·希尔迪松和别的几个人也跟了过去。他扒到山墙上去往里瞅瞅。

“你们说说，到了这工夫上，斯卡普赫定究竟死了没有？”格鲁姆瞅完之后问了问别人。

别人都说道他早就该烧死多时了。

这时候余火未尽，房屋仍在燃烧，熊熊的火苗时而腾空蹿起，时而又往下熄灭。就在这烟火缭绕的火窟之中传出了有人吟诵诗句的声音。那声音众人听得十分清楚，分明在吟诵道：

女人们禁不住珠泪涟涟，

泪珠像雨点从睫毛落下。

当她们听说勇士们上阵，

腥风血雨中慷慨赴死。

格朗尼·贡纳尔松问道：“既然斯卡普赫定吟诵得出这首谣曲，他究竟是烧死了还是尚且活着？”

“我不打算费心思去猜他是死是活。”弗洛西说道。

格朗尼说道：“我们去验看一下斯卡普赫定和别的人究竟烧死了没有。”

“不行，”弗洛西说道，“只有像你这样的傻瓜才会想得出这样的馊主意。要知道这时候整个地区想必已经闹腾开了，都在召集人马前来对付我们，而我们却在这里磨磨蹭蹭。到那时要想撤走则为时已迟，你会发觉自己陷入重围无路可逃，到那时即便吓得哭爹喊妈都不管用。所以我的忠告是我们从这里赶紧骑上马一走了之，愈早脱身离开此地愈好。”

弗洛西和他的所有人马都返身回到拴马的地上。骑上马之后，弗洛西问盖尔蒙德说道：

“英嘉尔德是不是在他的凯尔杜尔庄园上？”

盖尔蒙德回答说道他估计应该在家的。

“就是这个人对我背誓毁约，失信于我。”弗洛西转身又问西格弗斯松众兄弟道：“你们打算放他一马留下他性命，还是前去杀了他？”

他们异口同声回答说他们想要前去攻打他。弗洛西和其余人便策马飞驰，弗洛西一马当先，不久便来到了朗河沿着河岸驰骋向前，但见河对岸有一个人骑马缓缓而行，他们定睛细看，却认出来是凯尔杜尔的英嘉尔德。弗洛西大声喊他，英嘉尔德转过头面朝着他们。

弗洛西对他说道：“你既然自食其言爽约背信，理应处以极刑并且抄没家当财产。西格弗斯松众兄弟非要杀了你才解心头之恨，可是我晓得你处境尴尬有为难之处，所以你若是赞同由我独断独行来作出裁决，我或许可以饶你活命。”

“我宁可早点赶去参加卡里那一边也不肯听从你来任意摆布我的死活。”英嘉尔德说道，“我给西格弗斯松众兄弟的回答是：我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倒是你们心里都在七上八下直打鼓。”

“倘若你不是胆小懦弱的话，”弗洛西说道，“你敢在原地稍停留片刻吗？我有件礼物送给你。”

“我为什么不敢停留？”英嘉尔德说道。

正在说话之间，弗洛西的侄子托尔斯坦恩·考尔贝恩松纵马往前来到他的身边，把手里的长矛递了过去。托尔斯坦恩是弗洛西手下最骁勇善战和受人尊重的勇将。弗洛西接过长矛向英嘉尔德投掷过去，那支长矛从左面飞来，刺穿了英嘉尔德盾牌手柄的下端处，又戳进他的大腿，把大腿钉在鞍鞒上。

“刺个正着吧？”弗洛西对英嘉尔德说道。

“刺倒是刺着了，”英嘉尔德说道，“不过我没有把这种皮肉开花称为创疤。”

说罢，他把那支长矛从伤口里拔了出来。

“你亦不妨稍停留片刻，”他对弗洛西说道，“倘若你不害怕的话。”

话音未落，他已把那支长矛隔着河投掷过去，弗洛西一见长矛凌空呼啸而至直朝他腰际刺来，便勒马往后倒退了几步闪身躲过。那支长矛从他身前掠过，未能刺中他，却戳进了托尔斯坦恩·考尔比恩松的腰眼。托尔斯坦恩立即从马上翻身摔下来，咽气身亡。英嘉尔德催动坐骑一溜烟疾驰进森林之中逃走了。

弗洛西懊丧至极，对他的手下众人说道：

“我们损兵折将伤亡惨重。不过这也使我们明白过来，我们眼下荆棘载途、举步艰难。为了摆脱厄运，我的主意是我们驰往特里休宁山脊，那里地势居高临下，周围的动静可尽收眼底，因为他们大概已召集起人马前来收拾我们。他们会猜测我们会从特里休宁山脊东边费奥斯立德，还会预料我们会朝北进入高山峻岭，然后从那里再折向东部地区。他们大队人马多半会走这条路，不过也还有少数可能性会走塞尔亚兰丘陵东边的沿海滩那条路，因为他们觉得在那里找到我们的希望不大。可是我的主意是我们驰进特里休宁山脊之后便按兵不动在荒山野岭里潜伏三个昼夜，直到第三天日落之后再作计较。”

于是，他们依计而行。

131.如今回过头来再表述一下卡里的脱险。他离开那个洼地之后，一路蹒跚而行直到遇见了巴尔德，这一切情景盖尔蒙德已经原原本本告诉了弗洛西。卡里借到坐骑之后，从那里飞马驰到莫德·瓦尔加德松家里，告诉他夜间所发生的一切。莫德悲痛至极，竟然放声恸哭号啕起来。卡里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该做的事情有许多，用不着为死者啼哭不休，并且叫他立即召集人马，带领着来到霍尔德河会合。

他又飞骑前往休奥斯河峡谷，去见赫亚尔蒂·斯凯格松。他正朝向休奥斯河驰骋之际，忽然看到身背后有一骑者正在追赶着他。他勒住缰绳等待他赶上来，那骑者原来竟是凯尔杜尔庄园的英嘉尔德。他的大腿上鲜血淋漓，卡里问他被何人所伤，英嘉尔德告诉了他原委始末。

“你们两个是在哪里相遇的？”卡里问道。

“就在朗河河边。”英嘉尔德说道，“他隔着河朝我投掷长矛将我刺伤。”

“那么你可曾出手还击？”卡里问道。

“我把那枝长矛掷了回去，”英嘉尔德说道，“他们大呼小叫道有个人被刺中身亡。”

“你可曾看清是哪个人？”

“我看是弗洛西的侄子托尔斯坦恩·考尔比恩松。”

“你的手气果真不错。”卡里说道。

他俩一起去见赫亚尔蒂·斯凯格松，并且告诉他在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所发生的一切。赫亚尔蒂闻听噩耗震悚不已，他痛斥了这样惨无人道的卑劣行径，并且说道如今之计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立即追赶上去把那些歹徒杀得一个不留。他吩咐召集人马，庄园上的精壮家丁个个都要前去。他和卡里带领这彪人马同莫德·瓦尔加德松会合。他们抵达霍尔德河的时候，莫德早已带领一支人数众多的精锐之师在那里等候。

他们兵分几路前去追杀，一路沿海岸往东朝着塞尔亚兰丘陵追赶过去；另一路朝向费奥斯立德，而大队人马则是绕过特里休宁山脊下到戈达兰然后朝北折向沙地地区，有些人马一直追赶到费斯基河方始掉头返回。还有一些人沿着海滩追向东去直到霍尔塔庄园。他们告诉了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那桩纵火惨案的一切，并且询问他那些纵火犯有没有骑马经过这里。

托尔盖尔回答说道：“我虽说算不上多大的头领，不过弗洛西却会再三掂量，他刚刚杀害了我的伯父尼亚尔和我的堂兄弟们，又堂而皇之闯到我的眼皮子底下，从这里借道经过，这岂不是自投罗网。所以你们只剩下一件事可做，那就是掉转马头打道回府，因为你们追赶搜索已经赶过了头。可是你们告诉卡里一声，叫他前来同我住在一起，倘若他愿意的话。他若是不到东边来的话，我可以替他照料他在迪尔哥尔摩岛屿上的产业，他若愿意的话。

“你们还要告诉他，我会全力支持他到阿耳庭上去打人命官司，我自己也会到阿耳庭去。因为他知道，控告起诉这几桩人命案官司全都是我们这几个兄弟的事情。身为这些血案的苦主，我们打算非要逼得法庭将这些纵火犯宣判为不法之徒不可，在宣布之后我们就可以为我们的亲人报仇雪恨，因为那些人不再受到法律保护。可是现在我不陪你们去追赶搜索，因为我知道这是徒劳之举。他们必然警觉提防戒备森严，所以仓促之间无计可施。”

于是他们只得骑马返回，在霍弗农庄和别的几路人马会合在一起。他们人人都觉得这次追杀无功而返，连纵火犯的影踪都不曾找到，心里十分懊恼，觉得真是丢脸出丑。他们当中许多人义愤填膺，强烈要求赶往费里奥河把那些参与纵火的凶犯的家当财产统统查抄没收。大家把这个主意提给了莫德让他来作出定夺。莫德说此举十分鲁莽，成事不足败事却有余。众人询问他有何缘故。

“他们的庄园若是好端端地留着，无人去染指触碰，”莫德说道，“他们便会回家来照看，并且同女人们团聚，我们便有机可乘，过段时间把他们逐个收拾掉。你们不必怀疑我对卡里是不是肝胆相照，因为我居然出了这么一个主意，不过我自以为我是一片赤诚的，因为我也要为我自身安危着想着想。”

赫亚尔蒂对他说他务必要信守自己的诺言别人才会对他放心。他邀请卡里到他的庄园上和他同住，卡里答应暂先客住在他那里。人家把托尔盖尔对他的邀请说给他听，他回答说他领这分情，以后再去叨扰，并且说道有许多像托尔盖尔这样的人支持，他心里踏实不少。

于是他们把召集起来的各路人马全都解散，让众人各自返回家去。

弗洛西和他的手下人隐匿在高山顶上，凭借地势居高临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弗洛西吩咐说道：“我们都把马牵过来，到了这会儿离开此地必定安全无虞。”

西格弗斯松诸兄弟询问他们是否可以回到他们的庄园上去一趟，把该干的活计吩咐安排停当，谅不至于会出事。

弗洛西说道：“莫德料定你们打熬不住想赶回去同女人们团聚。”弗洛西回答说，“照我想来他的计策是不去洗劫你们的庄园，留着作钓饵。所以我的忠告是哪个人都不要分散自己回家，而是跟着我一起往东去。”

他们所有人都拿定主意按照他的主张行事。所有人一齐行动一起动身上路。他们从冰川北面绕道下山，然后转向东边直奔斯维纳山，沿途弗洛西早已派人筹措口粮吃喝，所以他们一路上都不曾缺少过供应。

弗洛西素来憎厌张扬吹嘘自己的功绩，因而对这次纵火亦闭口不再提起，却又看不大出他有半点担心害怕。他在家里度过那个冬天，圣诞节也是在家里过的。

132.卡里央求赫亚尔蒂陪他去寻找尼亚尔的骨殖。

“因为人人都说你辨认起来一看就准。”卡里说道。赫亚尔蒂回答说道去把尼亚尔的骨殖搬进教堂这样的善举他应尽绵薄之力。

他们动身启程，一行共十五骑。他们往东涉过休奥斯河，在那里他们又召集了不少人跟随他们前去，这支队伍人数约摸上百人，其中还有许多尼亚尔的邻居。

他们在晌午时分来到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赫亚尔蒂询问卡里尼亚尔的尸体大约躺在废墟下哪个位置。卡里指给他们看了，众人便动手挖掘起来。在挖掉厚厚一层灰烬杂物之后，他们找到了那张牛皮，大火已把那张牛皮烧得皱缩起来。他们把牛皮揭起来，底下躺着尼亚尔和贝格托拉老两口，他们两人遗容栩栩如生，看不出被火烧过的痕迹。众人莫不以为这是天大的奇迹，他们交口赞颂上帝，感激主的仁慈。

他们先把躺在老两口中间的男孩抬出来，他有一根手指从牛皮底下伸到外面，被大火烧成了焦炭。

尼亚尔和贝格托拉的尸骸被指了出来，众人都围上来瞻仰他们的遗体。

“你们看到这两具遗体有何想法？”赫亚尔蒂问道。

“我们想先听听你的判断。”他们回答说道。

“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我心里所想到的。”赫亚尔蒂说道，“贝格托拉的尸骸在我看来同别人的毫无二致，只不过经过这场大火焚烧却还面目完整、肢体俱存，已是出乎意料之外了，可是尼亚尔的脸上有着一股慈祥的神情，他的面孔和身躯都蒙上了圣洁的光芒，我过去从来没有见到过死人的遗骸竟会闪现出光华。”

众人皆以为然，无不心悦诚服地赞同他所讲的这番话。

然后他们又去寻找斯卡普赫定的遗骸。那些在大火之前撤出屋外的仆佣指点出弗洛西和他的手下人听到屋里有人吟诵诗句的地方。那里的屋顶已经坍塌压在山墙上，赫亚尔蒂吩咐他们在那里挖下去寻找。他们在那里挖掘起来，果然找到了斯卡普赫定的尸骸。他背靠着墙壁站立得笔直，他的双腿膝盖以下全都烧成了焦炭一般，可是身上别的地方和面孔却还完整尚未被烧焦。他巍然屹立在那里，嘴巴紧紧咬住髭须，怒目圆睁却不红肿。他的那柄战斧早已被他剁进墙壁里去，使出的力气如此之大以致从斧刃到斧背的半面斧头全都嵌在墙壁里，所以它倒不曾被大火烧得变软。他们把斧头拔出来之后，赫亚尔蒂举起斧头说道：

“真是一件天下无双的利器，可惜没有几个人有此神力能把它运用自若。”

“我知道有一个人能够使唤得动这柄战斧。”卡里说道。

“那是何人？”赫亚尔蒂问道。

“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卡里说道，“在我看来，如今他成了这个家族里首屈一指的好汉。”

他们把斯卡普赫定身上的衣衫都褪了下来，大火把他的衣衫烧得七穿八孔，却又没有全都烧糊烤焦。他一直是双臂交叉，右臂在左臂之上。待到他们把他的衣衫褪掉，这才发现他的身上赫然两处灼伤，一处在肩胛之间，另一处在前胸，两处灼伤的伤痕都呈十字架形状。他们断定这是他自己要烫在身躯上的。他们人人都觉得站在死去的斯卡普赫定身边心里不像原先料想的那样不自在，因为如今没有人再用得着害怕他。

他们又去寻找格里姆，在厅堂中央的灰堆下把他的尸骨挖掘出来，又在他对面的侧墙底下找到了被释奴隶托尔德·弗里曼的尸骨。在织布机房里找出了老妇人塞温恩和另外三具尸骨。他们总共寻找出了十一具尸骸。

众人把这些尸骸都抬进教堂里面。诸事已毕，赫亚尔蒂便起身离去，卡里也跟随他回去。

英嘉尔德那条受伤的大腿终于肿胀起来。他来找赫亚尔蒂治疗，他总算把他医治好了，不过倒底还落了个瘸腿。

卡里骑马前往腾加庄园去见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他的女儿托尔哈拉已逃回家来，把夫家的灭门惨祸告诉了阿斯格里姆。他见到卡里二话不说便张开双臂把卡里拥在怀里。他邀请卡里住到他的庄园里来度过那一年，卡里答应说他会来的。阿斯格里姆还邀请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的所有幸存者都住到他家里来。卡里说道这真是慷慨大方的义举，他代替他们接受了邀请。自此之后，所有的仆佣人等全都搬到腾加庄园来住。

托尔哈尔·阿斯格里姆松听到他的养父尼亚尔被活活烧死的噩耗时，他惊悸不已，整个身体竟然会肿胀起来，一缕缕鲜血从他的双耳里涌出来休想止得住，后来便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待到他从昏厥中苏醒过来，双耳却不再淌血。他摇摇晃晃站立起身，说道他自知方才急怒攻心惊厥昏迷，这等懦弱绝非男子汉气概。他咬牙切齿说道：

“我只求能找到那些把尼亚尔活活烧死的歹徒，亲手为他报仇则我愿足矣。”

别人规劝他说没有人会觉得他方才昏厥过去是丢脸耻辱之事，可是托尔哈尔却说道，众口铄金，人家自会在背后说三道四的。

阿斯格里姆询问卡里说在河东地区他究竟有哪些人可以靠得住给他支持帮助。卡里回答说莫德·瓦尔加德松和赫亚尔蒂·斯凯格松已答应尽力相助，还有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和他的弟兄们。阿斯格里姆说道，那倒是一支兵强马壮的精锐之师。

“从你那里我们可以得到哪些帮助？”卡里问道。

“赴汤蹈火在所不惜。”阿斯格里姆说道，“就是赔上我这条老命也心甘情愿。”

“那就一言为定。”卡里说道。

“我已经游说得白色吉佐尔出面帮我们打这场人命官司。我要他为我们出谋划策，看看我们应该如何着手才好。”

“这很好。”卡里说道，“他可曾拿出什么主见？”

“他奉劝我们稍安毋躁，整个冬天都先按兵不动。”阿斯格里姆回答说，“到了来年就到东边去着手准备同弗洛西打人命官司。先控告他亲自动手杀害海尔格的血案，传召证人到阿耳庭去陪审裁决。从中引出这场有多条人命的纵火案，这样再传召原班人马的邻居出庭作证和参与陪审，我又问他何人出面告发这桩人命案为宜，白色吉佐尔说务必叫莫德出头去喊冤，虽说他想置身事外未必肯锳这趟浑水把是非惹到自己头上，可是此人两面三刀，这场祸端就是他煽风点火一手酿成的，这一回不能让他再施奸诈蛊惑，要卡里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怒形于色对他义正词严地痛加责备。再者我还有些别的法子整治他，非要迫得他就范不可。”

“你的主意我们无不遵从。”卡里说道，“你肯出头领着我们干并且给我们出谋划策，真是我们的大幸。”

据说每天晚上，卡里辗转反侧夜不成寐。有天晚上阿斯格里姆一觉睡醒过来，听到卡里仍有动静尚未入眠。阿斯格里姆问道：

“是不是心事沉重难以入梦？”

卡里吟出几句诗以作回答：

我的双眼里毫无睡意，

夜夜不成寐通宵达旦。

那个老人我无法忘怀，

他被活活烧死在家里。

风刀霜剑深秋残月夜，

明火持杖武士如虎狼。

妻子哭喊震耳儿赴难，

我的心里犹自长悲哀。

卡里委实怨愤满胸无法平息。他时常脱口而出提到尼亚尔和斯卡普赫定父子俩，说他们是任何别人都无法相比的。不过他从来不破口谩骂他的仇家，也从不曾恶言恶语威胁他们。

二十四 纵火案的诉讼

133.恰说弗洛西躲在斯维纳山的庄园里苟且度日，心里却不踏实。有天深夜里，他在睡梦中大呼小叫呻吟不止。格鲁姆·希尔迪松想把他叫醒，左呼右唤叫了老半天，他才醒过来。弗洛西醒过来后便派格鲁姆去把默克的柯蒂尔请来。

柯蒂尔来到之后，弗洛西说道：“我被噩梦魇住了，想把那个梦讲给你听听。”

“说说看。”柯蒂尔说道。

“我梦见，”弗洛西说道，“我自己正在洛玛山的洛玛格努普庄园里，站在悬崖上举目眺望，但只见眼前的高山峻岭忽然崩裂开来，从裂开的缝隙之中冉冉升起一个人来。此人身披羊皮手执铁杖，他走过来大声呼喊我身边的部众，先叫了一批人，稍息片刻又叫了第二批人，个个都是指名道姓叫的。他最初叫的是红色格里姆，然后是阿尔纳·考尔松。我觉得好生奇怪，心里纳闷他怎么叫的都是我的亲戚。然后他又叫了斯诺里戈狄的亲戚埃约尔弗·布尔维尔克松，又叫了西达的哈尔之子、我的妻舅吕约特，此外还叫了六个别的人。过了半晌，他又扯开嗓门叫了我的五个部众，其中多半是你的弟弟们西格弗斯松的众兄弟。又过了一阵子，他再叫出五个名字，其中有拉姆比、莫多尔弗和格鲁姆。又过了一段功夫他再叫了三个人的名字。临到最后，他叫了贡纳尔·拉姆比松和考尔托尔斯坦恩松的名字。

“在这以后，他走到斡的面前，我问他有什么新鲜事儿可讲给我听，他说新的消息到时候他自会奉告。我又问他姓甚名谁，他回答说他名叫铁汉格里姆。我再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道他忙着赶路要去参加阿耳庭大会。

“我问他说：‘你打算在那里干什么？’

“他回答说道：‘我先把应召前来参加陪审的邻居们统统干掉一个不剩，再把地区法庭捣毁砸烂，然后就清理收拾把战场准备出来。’

“接着他引吭高歌一曲，唱道：

在冰岛有位武士顶天立地，

他把腥风血雨洒到了人间。

金戈铁马长矛尖蓝光闪闪，

横尸遍地田野上人头滚滚。

利剑相交山峰间回荡铿锵，

血流成河宛似晨霞般殷红。

这场厮杀会夺去多少性命，

但见残肢白骨把大地点缀。

“吟诵完了之后，他用手上的铁杖砸砸地面，猛听得山崩地裂的轰隆巨响，他纵身跳进了崩裂的地缝里。我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冷汗，一下惊醒过来。

“如今我想请你帮我参详一下这个梦主何兆头、吉凶怎样？”

“我有不祥的预感。”柯蒂尔说道，“这个噩梦是凶兆，所有被指名道姓叫到的人个个已命中注定在劫难逃。我以为我们暂先不要对任何人再提起这个梦兆，守口如瓶方为上策。”

弗洛西说道他不会张扬出去。

几个月一晃而过，圣诞节结束之后残冬将尽。有一天弗洛西把他的手下全都召集起来，对他们说道：

“我们困在这里避风躲灾已有许多时日，不过我想这并非长久之计，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等待。眼下的势头似乎缓解了不少，因而我们可以离开斯维纳山到外面去张罗安排，物色别人来支持庇佑我们。你们会看到有一次我讲过的话是如何千真万确，那就是在这场风波平息之前，我们会被逼得跪在不知多少人面前，磕头哀求他们给予帮助。”

134.在这以后，他们都纷纷收拾整理行装准备离去。弗洛西穿了一条连袜裤，因为他打算步行。他知道只有自己以身作则不骑马而徒步行走，才会使得众人对步行减少些厌恶。

他们先来到了克纳帕河滩地，第二天傍晚来到了布雷达河，从那里直奔卡尔法山，然后经过霍尔纳峡湾的比亚内斯岬角，经过洛恩地区的斯塔法山山麓来到特瓦塔河去见西达的哈尔。如同前文已经表达过，哈尔乃是弗洛西的岳父，他的女儿斯坦恩瓦尔嫁给弗洛西为妻。

哈尔热忱欢迎他们来到。弗洛西说道：“岳父，我想求你一件事，那就是把你能号召得动的人马统统召集起来陪伴到阿耳庭大会去。”

“常言说得好：杀人的手必先自受其害。如今果真应验。”哈尔说道，“那些跟在你身背后的人想当初飞扬跋扈怂恿鼓动你去干坏事，如今只落得耷拉着脑袋如同丧家犬一般。至于说到给予支持，我同你是翁婿姻亲少不得要全力相助你的。”

“事到如今，”弗洛西说道，“你看我该如何做才妥当？”

“到北面去，一直要走到伏普纳峡湾，”哈尔说道，“恳求每一位头领给予支持。用不着等到这次阿耳庭大会开会，你就会需要他们来拉你一把了。”

弗洛西在他岳父的庄园上歇息了三天，然后又动身往东，经过盖塔坑洼地来到贝鲁峡湾。他们在那里露宿过夜，再从那里前往布雷达峡谷的赫依达尔农庄，去拜访强者哈尔比约恩，他娶了苏尔利·布劳德赫尔加松的妹妹奥特妮为妻。

弗洛西在那里受到了良好的款待。哈尔比约恩对那次大火有一肚皮的疑问，弗洛西耐心详尽地有问必答，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一清二楚。哈尔比约恩询问他打算往北深入峡谷地区要走多远，他回答道他要一直走到伏普纳峡湾。

临别之际，弗洛西从他的腰带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说道他无以为礼只能将它作为给哈尔比约恩的馈赠。哈尔比约恩接过那笔钱财，说道无功不受禄，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弗洛西破费如此一大笔钱。他说道：

“因此我想弄个明白，我究竟怎样才能偿还你的这笔人情债？”

“我并不急需要钱花，”弗洛西说道，“不过我很想要你跟我一起前去阿耳庭大会，并且在会上给予我支持，虽说我俩既不是血亲也不是姻亲，所以我不便要求你做什么。”

“我给予你我的承诺，”哈尔比约恩说道，“我将会前去阿耳庭大会，并且给你以支持，把你当做我自家的兄弟看待。”

弗洛西感谢了他，带领着手下人穿过布雷达峡谷荒原，来到赫拉弗恩凯尔·托尔里尔松的赫拉弗恩农庄。此人是托尔里尔之子、赫拉弗恩凯尔之孙、赫拉弗恩的曾孙。弗洛西在那里受到良好款待。他要求赫拉弗恩凯尔前去参加阿耳庭大会并且给予他支持。赫拉弗恩凯尔含糊其词推托了很长时间，最后总算答应下来由他的儿子托尔里尔前去参加阿耳庭大会，带领他们号召得动的人马前去，并且给予他像本地区其他头领一样多的支持。

弗洛西感谢了他，随即动身前往贝萨斯塔迪农庄，那里的庄主名叫霍尔姆斯坦恩·贝萨松，他是智者贝萨之子。他热情欢迎弗洛西的来访。弗洛西要求他出手相帮，他倒满口答应，说道他早已向弗洛西作过许诺愿意为他效犬马之劳。

弗洛西率领部众从那里再往北行，来到瓦尔特约弗农庄。那里住着苏尔利·布劳德赫尔加松，他乃是比约尔尼的弟弟，强者哈尔比约恩的妻舅。苏尔利娶了莫德罗草场的权势者古德蒙德之女托尔蒂丝为妻。

农庄上对弗洛西一行照顾得还差强人意。第二天清早，弗洛西向苏尔利申明来意，露出口风说希望他能去阿耳庭大会相助一臂之力，并且答应重金相酬。

“我无法应承下来。”苏尔利说道，“在我知道我的岳父权势者古德蒙德站在哪一边之前我是不会作出表示的，因为不管他站到哪一边我都要全力支持他。”

“我从你的回答里听得出来在这里什么都是颠倒的，雄鸡不打鸣，牝鸡却司晨。”

说罢，他站起身来吩咐他的手下人收拾好他们的行装武器立即上路。他们就这样不欢而散，没有得到任何支持。

他们从拉格尔河浅水滩涉水而过，穿越尼亚尔德维克荒原。在这片泥炭沼泽地上居住着两兄弟：贤明的托尔凯尔和他的弟弟托尔瓦尔德。他们的父亲是雷霆柯蒂尔，祖父是智者梯德朗迪，曾祖父雷霆柯蒂尔，他的父亲是托尔里尔·梯德朗迪。他们兄弟俩的母亲英格维尔德是贤明的托尔凯尔的女儿，外祖父同外孙同名。弗洛西受到了他们兄弟俩的良好款待。他便向他们陈述自己此行所为何事而来，并且恳求他们出手相帮。他们起初一口拒绝，可是弗洛西送给他们每人三马克白银，这才禁不住答应帮助他。他们的母亲英格维尔德当时也在屋里，她听见她的儿子们为了贪图钱财答应去阿耳庭大会帮衬弗洛西，便失声哭泣起来。

“你为何哭泣，母亲？”托尔凯尔问道。

“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你弟弟托尔瓦尔德身穿一件红色短袖长袍，”她回答说道，“这件长袍腰身太紧太窄，仿佛是缝到他身体上一样。他在长袍里面穿了一条红色紧身裤，裤腿有大半截露在上衣下摆外面，小腿上打着寒伧难看的绑腿布条。我看到他那不自在的装束，心里着实难过却又无计可施。”

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个梦太荒诞不经，还嫌她唠唠叨叨光说废话，不过任凭她怎么说也阻挡不住他们前去阿耳庭大会。

弗洛西热情感谢他们之后，便从那里动身前往伏普纳峡谷。他来到霍弗庄园，庄主比约恩尼张开双臂欢迎他到来。比约恩尼·布劳德赫尔加松是托尔吉尔斯之孙、白色托尔斯坦恩的曾孙，再往上溯是奥尔维尔、埃瓦尔德、公牛托尔里尔。比约恩尼的母亲哈拉是莱汀的女儿，祖母阿斯瓦尔是托尔里尔的女儿、稀粥阿特利的孙女、托尔里尔·梯德朗迪的曾孙女，比约恩尼娶了隆恩维格为妻，她是托尔吉尔之女、戈德峡谷的埃里克的孙女，再往上溯便是盖尔蒙德、赫拉尔德、硬短髭埃里克。

弗洛西要求他出力相帮并且提出要以重金相酬。

“我从未听说我的大丈夫气概和答允出力的义气是可以私下贿赂收买得到的。”比约恩尼说道，“眼下你亟需得到帮助，我把你当做朋友陪你前去阿耳庭大会，而且我会把你当做自家兄弟一样站在你的一边。”

“那样的话我只好欠下你这笔人情债了。”弗洛西说道，“不过行侠仗义正是你的为人本色。”

弗洛西从那里前往克劳萨维克岬湾，那里居住着他的莫逆知己托尔凯尔·盖蒂松。弗洛西一见到他便说清此行来意，托尔凯尔回答说道为他效劳乃是责无旁贷之事，他自当竭尽全力共赴患难，决不会在半途撒手不管。在弗洛西一行离别时他赠给弗洛西精美的礼物。

弗洛西如今从伏普纳峡湾南归。他又走进费里奥峡谷地区，投宿在智者贝尔萨之子霍尔姆斯坦恩的农庄。弗洛西告诉他说这一路还算顺当，几乎每个人都答允在需要时向他伸出援手，惟独苏尔利·布劳德赫尔加松太不识相竟然一口拒绝。霍尔姆斯坦恩为他解释，说道苏尔利这个人素来憎厌动武厮杀，生怕招惹是非。临别时，霍尔姆斯坦恩赠送给弗洛西精美礼品。

弗洛西溯费里奥峡谷而上，往南绕过奥克萨熔岩地带，然后再从斯维丁霍纳峡谷迂回下山，沿阿尔普河西岸走出了峡谷。他一路上栉风沐雨，风餐露宿，脚不停步返回特瓦塔河他的岳父哈尔家里。

弗洛西和他的手下人在那里歇息了半个月左右。一日弗洛西询问哈尔说他下一步该怎么办，怎样行事才是万全之策。

哈尔回答说道：

“我劝你和西格弗斯松众兄弟都回到你家去呆着不要出门，西格弗斯松众兄弟先不要回家，他们可以派人去照料自己的庄园。直到你们骑马前往阿耳庭大会之时，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绕道让西格弗斯松众兄弟和其余别人回家同妻儿老小团聚一下。不过你们务必全都一起前去阿耳庭，千万不要分散各人归各人走。我自己也会带着儿子吕约特和我所能号召的人马赶往阿耳庭尽力助你。”

弗洛西感谢他出的好主意并且依计而行。临行时，哈尔送给他丰厚的礼物。于是弗洛西离开特瓦塔河踏上归途。一路上无事可表，平安抵达斯维纳山。他在家里度过那年残冬和来年春天，直到夏天阿耳庭大会召开在即。

135.一日，卡里·萨尔蒙德松和托尔哈尔·阿斯格里姆松骑马前往莫斯费尔山，去拜访白色吉佐尔。他张开双臂欢迎他们来到，随后他们便在那里住了不少日子。

有一回，他们三人正好谈到尼亚尔被大火烧的悲惨经过，白色吉佐尔说道卡里能够脱险死里逃生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于是卡里吟诵出了这样几句诗：

步履飞快心里却怒火中烧，

枉为武士我逃离尼亚尔家。

违心所愿无奈何身负重托，

华厦顷刻间火中化为灰烬。

慷慨赴死在烈焰中重新永生，

真正的英雄何惧葬身火窟中。

我的话句句沥血字字在悲号，

痛哀英豪经此惨祸抱恨终天。

当下白色吉佐尔说道：“你亲历其境难以忘记，这本不足为怪，”吉佐尔说道，“不过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多提这桩伤心事了。”

卡里说道他想要回家去住，吉佐尔说道：

“我不揣冒昧给你出点主意。你想要离开这里，那悉听尊便，但是回家去呆着却千万使不得。你要趁早去东边地区，到埃雅费尔山去找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还有到霍尔特庄园去找乌鸦托尔莱弗。要央求他们跟你一起到西边来，因为他们是苦主，打人命官司要由他们出头当原告，还有他们的兄弟权势者托尔格里姆也务必跟他们一起前来。

“你们这些人都一起去找我的女婿莫德·瓦尔加德松，传我的口信给他说：叫他先出头控告弗洛西杀害海尔格的血案。他若是敢说半句不肯的话，你就立即火冒三丈，装做要把你的战斧架到他的脖子上。你还可加上一句说，我对他存心刁难故意找麻烦亦会气愤得不得了。你可以明白告诉他，我要去把我女儿托尔卡特拉接回娘家，从此跟他离异分手。拆散他们夫妻是他最忍受不了的，因为他爱她有如他自己脑袋上的眼珠子一样。”

卡里感谢他的忠告，可是他在吉佐尔面前闭口不提要他给予支持的话，因为在他心目之中吉佐尔想必会显出像其他种种事情上相同的友好表示，所以用不着再多提。

卡里一行骑马东去，徒涉过几条河流，来到费里奥斯立德，又从那里渡过玛尔伽河，登上塞尔雅兰牧场，再往东行便到了霍尔特庄园。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非常热忱地款待他们。他告诉他们弗洛西的行踪，并且还有他得到了多少人撑腰支持。卡里说道弗洛西要四处奔走笼络别人给他支持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足为怪，因为他闯下的祸委实太大无法辩白开脱。

“他们愈是处境为难对我愈有好处。”

卡里告诉他们吉佐尔的计策。然后他们所有人都西行来到朗河平川地去拜访莫德·瓦尔加德松。莫德见到他们来到，表示了欢迎。卡里把他岳父的口信告诉了他，要他自己掂量着办。莫德果然诸般推托不肯接手这桩棘手事情。他说道：要想控告弗洛西，那比起诉别的十个人还要困难得多。

“你的言行举止跟你岳父所料定的一模一样，竟然毫厘不差，因为你身上一无是处，满肚皮坏水却又没有勇气。你既毫无心肺又胆小怕死。不过恶有恶报，你也报应难逃，因为托尔卡特拉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回到娘家去再也不回来。”

托尔卡特拉当即收拾停当行装，说道她早就想同莫德分手离异，了却这段孽缘。这一下莫德慌了手脚，忙不迭变换面孔讲出另外一番话来。他要求他们消消气犯不着同他多作计较，他自会把这桩诉讼案接手过去的。

“既然你已经接手这桩案子，”卡里说道，“那就要毫不畏葸地一往无前办好血案的告发起诉，因为你能否保住身家性命全都维系在此举。”

莫德说道他会全力以赴打好这场官司，而且一举一动都光荣体面不会丢男子汉的脸。

在此之后他传召了九个邻居，他们都住得最靠近血案现场。当那九个邻居来齐之后，莫德举起托尔盖尔的手指定了两个证人。他说道：“请你们作证：托尔盖尔·托尔里尔松委托我全权控告弗洛西·托尔德松杀害海尔格·尼亚尔松的人命血案，并且把与本案有关的所有证据也移交给了我。你委托我经办此案是为了让我可以代替你作为正当合法的原告，充分使用所有这些证据来起诉或者和解这桩人命血案。你依法委托我经办此案，我也依法经手接办此案。”

然后，莫德又重新指定证人，说道：“我要求你们证明：我控告弗洛西·托尔德松非法袭击海尔格·尼亚尔松从而导致他死亡的人命血案。弗洛西首先动手在海尔格身体上造成头上创伤、内脏创伤和骨髓创伤多处，这些创伤全都足以致命，造成海尔格伤重当场死亡。我在五个证人面前作此控告。”他随即指名道姓指定了这五个证人。他又接着说道：“我受托尔盖尔·托尔里尔松的委托依法对此桩命案提出控告。”

接着莫德第三次指定证人。他说道：“我要求你们作证，证明我控告并传唤弗洛西到庭受审，因为他犯有动手伤害将海尔格·尼亚尔松致死之罪，他造成当事人身上的头、内脏和骨髓伤多处以致当事人当场死亡。此前弗洛西在出事现场已对当事人非法袭击。我是当着五位邻居的面传唤被告到庭受审，他们可以对此作证。”他逐一念到他们的姓名，并且加了一句说道：“我受托尔盖尔委托依法就本案提出控告传唤。”

然后，莫德又指名道姓传召证人，念了那几个人的名字，说道：“请你们证明我传讯了九位居住在最靠近出事现场的邻居。”他逐一念了他们的姓名。他又说道：“我要求你们前去阿耳庭作证并参与陪审裁定弗洛西·托尔德松究竟是否动手非法袭击海尔格·尼亚尔松，并且在出事现场造成海尔格身上的头伤、内脏伤和骨髓伤多处以致当事人当场死亡。

“我传讯证人是为了要求你们把同本案有关的一切真情实况按照法律规定在法庭上当堂陈述，明白无误，不作任何隐瞒。我当着你们面并且让你们亲耳听到我作此说明：我是受托尔盖尔·托尔里尔松委托依法传讯你们，因为你们是本案的证人。”

然后莫德说道：“本案的诉讼现在已经应你的要求着手进行，因此我要你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在前去阿耳庭的途中先来与我会合，我们双方的人马应该尽量密切地一起行动。跟随我前去的人马会在阿耳庭大会召开之前及时召集起来。你可以在每件事情上依靠我。”

众人对他的这番剖白深感满意，他们所有人都起誓决不背盟弃义中途而废，要一直矢忠尽力直到卡里把人马解散为止，他们每人亦起誓要相互支持帮助，不惜两肋插刀出生入死。然后他们便友爱亲切地分手道别，互相约定到召开阿耳庭大会时再在一起共同行事。

托尔盖尔骑马返回东边，卡里则骑马涉过几条河流前往腾加农庄去见阿斯格里姆。热忱欢迎之后，阿斯格里姆便问起诉讼案件的近况。卡里把吉佐尔的计谋告诉了他，也说到了诉讼案已着手进行。

“这正是我所期望于吉佐尔的，”阿斯格里姆说道，“我料定他举止行事必定会不失铮铮大丈夫本色，我没有看走眼，他果然是铁汉一条。弗洛西那边最近可有什么消息从东边传来？”

卡里说道：

“听说他步行往北而上一直走到伏普纳峡湾，”卡里回答说道，“几乎所有的头领都答应前去参加阿耳庭大会为他撑腰助阵。他们还预料能从雷克雅峡谷、利奥萨河和公牛峡湾那一带地方得到相帮。”

他们两人细细商量应对之策，密谈了许久。

阿耳庭大会召开的日子愈来愈近。托尔哈尔·阿斯格里姆松的一条小腿忽然肿痛起来，脚踝以上胀得有如女人大腿一般粗壮光滑。他只能倚着拐杖蹒跚行走。他身材魁梧、孔武有力，头发深褐肌肤焦黄，平时慎言寡语，性子却雷厉风行，说干就干。他是冰岛全国最娴熟精通法律的人之一。

待到人们纷纷骑马前去阿耳庭大会会场时，阿斯格里姆对卡里说道：

“你应该上路前去阿耳庭大会把我们的棚屋搭起来，覆盖上帐篷帷幕。我叫我儿子托尔哈尔跟你一起前去，他正不巧腿瘸了，不过在这次阿耳庭大会上他的出力相帮是必不可少的。我知道你自会无微不至地关心照顾他。你带上二十个人随你前去。”

他们收拾行装打点上路，来到阿耳庭大会会场之后便搭起棚屋把一切准备就绪。

136.且说弗洛西带领着跟随他去纵火烧死尼亚尔的那一彪人马动身往西而去。他们来到了费里奥河，西格弗斯松众兄弟回家去呆了一个白天与家人团聚并且照料一下他们的庄园。到了傍晚，他们徒涉渡过蒂奥萨河在那里过了夜。第二天清晨他们又骑上马赶路往前去。

弗洛西吩咐他的手下人说道：“我们不妨权且充当一回不速之客，闯到腾加庄园上去戏弄羞辱阿斯格里姆一番。”

众人都以为这是个好主意，他们便策马往前来到腾加庄园的地界。

阿斯格里姆同几个家丁正站在屋外，那彪人马刚刚到达他们就看见了。

“准是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带领他的人马来了。”阿斯格里姆的家丁说道。

“我看倒一点也不像。”阿斯格里姆说道，“你们看，来的这些人嬉笑喧闹兴高采烈，可是尼亚尔的亲戚们像托尔盖尔这样的人绝笑不出来，除非等到尼亚尔的大仇已报。我猜想倒是另外一码事，你们想必都难以置信。我看这是弗洛西和他手下那帮纵火凶犯，他们前来上门叫阵挑衅，我们都赶紧回到屋里去。”

他们退进屋里。阿斯格里姆吩咐他们把屋子打扫干净，挂上壁毯帷幔，厅堂的长桌上摆设整齐待客用的餐具，又端来了酒食。他还叫他们在朝向厅堂的长凳背后多加了许多坐位。

弗洛西一行驰骋来到庄园的院落里，他吩咐众人下马进屋。他们二话不说径自排闼直入。弗洛西带着他手下人进到屋里一看却做不得声，但见阿斯格里姆消消停停坐在打横的短凳上，四周整洁干净，桌上饭食殷足正可缓解他们辘辘饥肠，待客该有的都一样不缺挑不出半点毛病。

阿斯格里姆既不起身迎迓亦不问候寒暄，只是指指桌上，冷冷地对弗洛西说道：

“饭食已摆在桌上，不管什么人打此地经过，进得屋来，按老规矩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走。”

弗洛西无计可施只得安安生生地叫他的手下人把兵刃武器倚在墙边上桌吃饭。那些在长凳上坐不下的便各自寻找座位坐下。在吃饭的时候有四个彪形大汉一直手举兵刃围在弗洛西身边警戒。

阿斯格里姆看着他们吃饭，始终一声不吭，脸上却涨成了酱紫色。他们吃完饭后，女人们端来清水给他们洗手抹嘴。弗洛西恣意矫饰，磨蹭良久，俨然在自己家里驱婢使奴，连一家之主都不作兴这般张狂。

厅堂犄角处竖倚着一把劈柴用的小手斧，阿斯格里姆觑个空隙伸手把手斧抓过来，自己蹿到横凳边沿，高举双手将那柄手斧直朝弗洛西脑袋砍将下去。幸亏格鲁姆·希尔迪松眼明手快，纵身跳过去死命攥住阿斯格里姆握斧的双手，旋即用力一扳把斧刃转向了阿斯格里姆自己。格鲁姆是个力大无穷的精壮汉子，阿斯格里姆岂是他的对手，片刻之间便被制住。此时许多人已跳起身来扑向阿斯格里姆，可是弗洛西却大喝一声，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他说道：

“我们本意只想试试他能否忍气吞声，孰料这点难堪便非他所能忍受。他在强敌面前依然进退有据方寸不乱，而且镇静自若不卑不亢。此人胸中勇气十足，真乃是一条血性汉子。”

然后弗洛西转向阿斯格里姆说道：“我们暂先分手，人人都安然无恙。到了阿耳庭大会上我们再会碰头，那时我们摆开阵势真正交手较量一场。”

“那是不消说得了。”阿斯格里姆说道，“我倒要看看阿耳庭大会开完之后你的气焰是否仍旧这般嚣张，你的脑袋究竟耷拉到什么地方！”

弗洛西亦不作答理，带领着他的手下人闷声不吭快步走出门去，骑上马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弗洛西一行马不停蹄来到劳加尔湖，在那里露宿过夜。第二天清早他们继续赶路，来到了贝迪牧场，在那里让马匹美美地啃饱了青草。他们在那里还同各地赶到阿耳庭去开会的人邂逅相遇，西达的哈尔率领东部地区的部众也来到了这里。弗洛西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欢迎他们前来为他助威，并且把一路上的见闻都津津乐道地讲给他们听，讲到他登门寻衅前去羞辱阿斯格里姆这桩事他更是眉飞色舞，众人亦齐声称赞夸奖他真是胆大无畏。可是哈尔不以为然，说道：

“在我看来这桩事情糟糕至极，我以为实在是绝不明智之举。他们不消别人提醒就已牢记住灭门之灾的苦情冤仇，而肇事者竟还登门滋事寻衅，真叫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你们欺人太甚总有一天会祸及自身。”

这番话意思一清二楚，他觉得弗洛西如今已恣意妄为过于放肆了。

他们一起离开那里继续赶路，来到高地牧场，在那里整顿了队伍，将各路人马按照不同地区重新集合起来，然后列队进入阿耳庭大会的会场。弗洛西在来到阿耳庭之前早已派人来在堡格布登火山熔岩地峡附近搭起了棚屋，而东区峡湾来的其余人全都分散居住到各自的棚屋里去。

137.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率领一支人数众多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西而来。他的两个兄弟乌鸦托尔莱弗和权势者托尔格里姆也跟着他一起来。他们这彪人马来到霍弗庄园同莫德·瓦尔加德松会合。他们在那里等到莫德打点停当便一起上路。这一回莫德果然没有食言，他率领了所有能拿起兵刃的精壮汉子前去，托尔盖尔他们并未发觉有任何异样征兆，一心认定他是靠得住的。

他们一起上路，涉过几条河流后停下来等候赫亚尔蒂·斯凯格松。等了不久，赫亚尔蒂便赶到了，于是他们几路人马会合起来一齐来到比斯库普地峡，在那里等候阿斯格里姆前来同他们会合。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率众来到之后，他们便一起往西渡过布劳尔河。一路上阿斯格里姆把弗洛西登门寻事和他同弗洛西的较量讲给了他们听。托尔盖尔说道：

“我只指望有机会在阿耳庭大会结束之前就能试试他们的大丈夫气概。”

他们来到贝塔河，白色吉佐尔率领了大批人马在那里同他们会合。他们在那里商量密议了许久，然后前往高地牧场，在那里按地区重新编排队伍，然后列队进入阿耳庭大会会场。

弗洛西和他的手下人见到如此声势浩大的人马前来，便急忙去抄起兵刃。一场厮杀眼看一触即发，可是阿斯格里姆虽则人多势众兵强马壮，却没有应战，他们径直向自己的棚屋走去。那一天太平而过，没有发生冲突。

冰岛全国四个地区的大小头领全都前来参加大会，众人都不记得过去有哪一次大会比眼前这次更为热闹。

138.当时冰岛三个最精通法律的人中间有一个名叫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他是伯尔维克之子、奥特拉峡谷的灰色埃约尔弗之孙、号啕者托尔德的曾孙、飞猎者乌拉夫的玄孙。埃约尔弗的母亲赫罗德尼是米德峡湾斯凯格之女、赫德比约恩的孙女。埃约尔弗见多识广博学问深厚，尤以法律最为杰出。他眉清目秀异常俊美，又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看样子前程无量，迟早会成为一个十分出色的头领。然而他同他家族里其他人一样也沾上了见钱眼开贪得无厌的毛病。

一日，弗洛西来到比约尼·布劳德赫尔加松的棚屋。比约尼张开双臂欢迎他到来。弗洛西在他身边坐下。他俩商量了不少事情，弗洛西说道：“眼下我们打算如何做？”

“我看想要摆脱当前的尴尬处境殊非易事。”比约尼说道，“明智之举还是你们要多寻找人支持相帮，因为那一边人多势众会把你逼得走投无路。弗洛西，我还想问你，你手下这帮子人中间有没有通晓法律的行家？因为你眼前只有两条出路，一条是求得和解，若能做到这是上策；另一条是在法庭上为自己答辩开脱，在辩护之中寻找出原告的起诉在法律上的纰漏将其驳回，虽说众人会说你一味胡搅蛮缠强凶霸道。我觉得你事到如今也只能笑骂由人，因为你从这桩事情开初起始就蛮不讲理强凶霸道。如今你即便想要低声下气去乞怜求和，只怕亦是欲求而不得。”

“你问起我有没有法律行家，”弗洛西说道，“我可以马上明白回答你：我们这拨赳赳武夫当中没有人通晓法律。我也不晓得有哪个人可以倚仗依靠。在东部峡湾地区恐怕没有别人只有你的亲戚托尔凯尔。他说起来倒也和我沾亲带故，因为他是我岳父西达的哈尔的侄子。”

“我们不必把他计算在内。”比约尼说道，“他对法律倒很在行，可惜此人过于谨慎小心，所以任何人都休想能够把他拉出来做盾牌。不过他毕竟勇气是有的，并非胆小鬼，他对你一片赤诚耿耿忠心，决不比任何人逊色。我还可以告诉你一句：凡是敢于挺身出来为那场大火的纵火者辩护的人必定保不住性命，我不想让我的亲戚托尔凯尔去送死。我们不妨另请高明吧。”

弗洛西说道他实在想不出能找到哪个精通法律的人。

“有个名叫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的。”比约尼说道，“他是西部峡湾地区最精通法律的行家里手。我们不得不花费一大笔钱财请他出来包揽这个诉讼。我们不能由于舍不得钱财而就此却步，为了保全我们的性命哪里顾得上心疼钱财。还有，我们去法庭的时候都要全副武装，时时警觉戒备一刻懈怠不得。可是我们决不能先动手，我们只有在不得已之时才奋起自卫。眼下我陪你去寻求别人帮助，因为时不待我，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们离开棚屋，前去拜访从奥克萨峡湾来的人。他们同莱汀、布莱恩还有赫罗伊·阿恩斯坦松聚首晤谈，那几个人倒十分爽快地答应出手相帮。

然后他们再去拜访杀手斯库蒂之子考尔和阿斯凯尔戈狄的孙子埃温德·托尔凯尔松，并且央求他们给予相帮。他们两人迟疑犹豫了大半天，推三阻四不肯应承。到了后来弗洛西掏出三马克白银，他们两人这才回心转意，收下了这笔钱财答应出手相帮。

于是他们再拜访从利奥萨湖来的人。他们在那幢棚屋里只停留了片刻。弗洛西请求从利奥萨湖来的人们给予支持，却碰了一鼻子灰。那些人一口拒绝，休想游说得他们改变想法。于是弗洛西光火起来，大发雷霆说道：

“你们这些人真是不受抬举又不识好歹，你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无法无天横行霸道，可是来到阿耳庭大会上却变得胆小如鼠，连我亲自出面来央求你们出手相帮，你们都一口拒绝，真是可耻可恶！难怪斯卡普赫定活着的时候瞧不起你们，还对你们利奥萨湖的人横加羞辱讥嘲。你们若是咽得下这口气的话，阿耳庭大会上人人都会对你们蔑视轻侮，非但指着你们脊梁骨还要当着你们的面笑骂数落你们。”

弗洛西又同他们悄声密谈，提出情愿奉送给他们一大笔钱财来换取他们的相帮，在威逼利诱的同时还花言巧语哄骗许愿。到了后来他们两人看在垂手可得的钱财面上答允给予他支持，并且还宣称，倘若用得着他们上阵厮杀的话，他们亦情愿为弗洛西而拼命，只要他能报答。

事后，比约尼称赞弗洛西说道：“你这一手干得真出色！不愧为一个了不起的大头领。当真是大胆果敢，决不容许有绊脚石挡住去路。”

他们接着往西走，徒涉过奥克萨河，来到赫拉德布德区的棚屋，但见棚屋外面站立着几个人。有一个人身着一袭猩红大氅，头上赤金发箍束住素发，手持一柄白银镶嵌的大战斧。

“真是太凑巧不过。”比约尼说道，“不曾想在这里会碰见他。这位就是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

他们走上前去向他施礼问候。埃约尔弗立即认出比约尼来，便忙不迭还礼寒暄。比约尼一把挽起埃约尔弗的胳膊，拉着他便往阿尔蒙德峡谷走去，并且吩咐弗洛西和他自己的手下人远远跟在后面。走进峡谷时他又吩咐他们留在谷口不准走开严加监视警戒。他们这几个头领一直走到峡谷尽头，有一条小径由上往下，这倒是个居高临下的好去处，四周的景物和动静可以尽收眼底。于是他们便坐下身来，一共是四个人：弗洛西、比约尼、哈尔比约恩和埃约尔弗，没有别人。

比约尼对埃约尔弗说道：“我的老兄，我们特意前来拜访你，为的是仰仗仁兄见义勇为鼎力相助。”

埃约尔弗说道：

“岂敢岂敢，”埃约尔弗说道，“在阿耳庭大会上冠盖云集群雄聚首，你们不难找到能够使你们如虎添翼的好汉豪杰，怎么会找到区区我的头上。”

比约尼说道：“此言差矣。你出身于多毛的拉格纳尔血统世系，这一名门望族之中英雄辈出俊才无数。你自己在阿耳庭大会上更是胜人一筹，你的学识广博品德出众，这是人所共知的。何况你的祖宗先辈世世代代都在阿耳庭大会上和他们管辖的地区里说话算数，遇事总是只赢不输的。因此，我们亦想沾你的光分享你祖先留下的恩泽福祉。”

“承蒙错爱，谬奖言词过于溢美了。”埃约尔弗说道，“只有其中一星半点我还当之无愧。”

弗洛西说道：“我们心里的想法用不着再多作解释。我们打算请你支持我们打赢这场官司，跟我们一起上法庭，为我们辩白伸冤，在原告的控告里寻找出不合规矩的纰漏加以驳回。你要站在我们这一边替我们说话，直到阿耳庭把这场官司撤销为止。”

埃约尔弗一听，气得跳起身来说道：任何人都休想对他呼来喝去把他当做奴才来使唤，哪怕随便一桩事情都不行，他不欠别人的恩情，用不着替别人去火中取栗。

“我这一下明白你们一股劲对我说好话的用意何在了。”他说道。

强者哈尔比约恩赶紧把他按下，让他坐在他自己和比约尼的中间，并且说道：

“老兄，一斧子斫不倒大树，你先坐在我们身边消消气再说。”

弗洛西不慌不忙从自己手臂上褪下一个赤金臂镯，说道：

“埃约尔弗，我要你收下这只臂镯，为的是酬谢你的友情和相帮。也为了向你表明我的真心诚意，对你没有半点欺诈。你务必收下这只臂镯，我在这里的大会上从来不曾拿出过这样贵重的礼物来送人。”

那只赤金臂镯委实是件价值极昂贵的宝物，又粗又沉而且做工考究精致，叫人一见就会爱不释手。按照当时的时价，这只臂镯至少说也要值到一千两百码棕色条纹细布[130]。哈尔比约恩忙把臂镯戴到埃约尔弗的手臂上。

“虽说无功不受禄，可是你们如此慷慨真是盛情难却。”埃约尔弗说道，“我只好领情收下这只臂镯。你可以指望我出庭为你们辩护，并且按你的要求打一场翻案官司。”

“你们两个人如今都心平气和，不再意气用事了。”比约尼说道，“这真是件可幸之事，因为你们两人携起手来可去干该干的事情了。这里还有我和哈尔比约恩两个人，不妨由我们充当证人，证明你担当起辩护的重任。”

埃约尔弗站起身来同弗洛西握了手。弗洛西委托埃约尔弗担当起为他们辩护的责任，埃约尔弗接受了这一委托，而辩护中会引出来别的诉讼也计算在内，因为往往为一桩官司的被告辩护而引出另外一桩诉讼案并且成了另一桩诉讼案中的原告起诉人。埃约尔弗亦接手了所有与本案相关连的证据，不管在地区法庭还是在第五法庭打这场官司都由他出庭辩护。弗洛西依法将此案委托给埃约尔弗接手，而埃约尔弗亦依法接受办理此案，有两个证人在场证明。

然后埃约尔弗对弗洛西和比约尼说道：

“如今我已按你们的要求接下了这桩案子，我想要你们暂先秘而不宣，不要向任何人泄露风声。倘若这桩案子移交到第五法庭去审理，那就更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能张扬出去说是你们花费了钱财来求得我帮忙相助。”

大功既已告成，他们便都站起身来握别。弗洛西和比约尼返回自己的棚屋。埃约尔弗却来到斯诺里戈狄的棚屋。在他的身边坐下之后，他们两人谈了不少事情。

斯诺里戈狄眼光敏锐，看到埃约尔弗手臂上有一处地方微微凸出隆起，便抓住埃约尔弗的手臂，捋起他的衣袖一看，手臂上竟戴着一只硕大宽厚的赤金臂镯。

“这只臂镯是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斯诺里戈狄问道。

埃约尔弗一时语塞，十分尴尬却又作不得声。

斯诺里戈狄说道：“我心里有数，你十之八九是收下了一份重礼。不过我但愿这份厚礼不至于害得你断送掉性命。”

埃约尔弗跳起身来，二话不说便扬长而去，因为他不想多谈此事。斯诺里戈狄一见埃约尔弗仓皇站立起来便说道：

“说不定这次大会刚开完，你就会知道你收下的是一份什么样的厚礼。”

埃约尔弗气乎乎返回自己的棚屋了。

139.回过头来再表叙阿斯格里姆和卡里·萨尔蒙德松这一边。他们两人同白色吉佐尔、赫亚尔蒂·斯凯格松、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和莫德·瓦尔加德松一起会晤商议。

阿斯格里姆先讲了几句开场白。他说道：“我们这里无所隐瞒，什么都可以开诚布公地谈。因为我们这几个人都相互信赖，知道彼此都靠得住。现在我要问问你们，你们可知道弗洛西和他们那边的人可曾定下什么对策，因为我觉得时候已到我们也该拿定主意如何着手了。”

白色吉佐尔说道：“斯诺里戈狄派人送来口信，说是弗洛西到北部地区跑了一趟，在那里取得有力的支持。还有斯诺里的亲戚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新近得到一份价值不菲的馈赠，有个不知身分的人物送给他一只赤金臂镯，而且神神秘秘生怕人家知道。斯诺里觉得说不定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打算接手为被告辩护，而那只赤金臂镯便是送给他作为他辛苦一番的酬劳。”

众人皆以为然，认为这一音讯确实真实可靠而且要紧之至，因为双方的情形是显而易见的。

吉佐尔说道：“这桩诉讼最棘手的就是对弗洛西本人提出控告，这已由我女婿莫德全都包揽下来。我想别的事情要烦请诸位分担。你们各自分担一摊，人尽其责各显所能，因为眼看着就要到在法律岩前传唤被告的时候了。我们还来得及去游说一些人出手相帮。”

“这是个好主意。”阿斯格里姆说道，“不过我们去游说别人寻求帮衬之时，还望你带领我们一起前去。”

吉佐尔痛快答应下来。于是他挑选了几个最精明强干的人同他一起前去，其中有赫亚尔蒂、阿斯格里姆、卡里和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

“我们先到斯卡普蒂·托尔德松的棚屋去。”白色吉佐尔吩咐说道。

他们一齐来到奥尔费斯来的人居住的棚屋。他们鱼贯而入，依次而进。吉佐尔为首走在最前头，赫亚尔蒂紧随其后，再就是卡里，然后是阿斯格里姆、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和他的弟兄们。

他们走进棚屋之后，只见斯卡普蒂仍然在横条板凳上端坐不动，直到他看清来者竟是吉佐尔这才站起身来亲切欢迎他和别的人到来，并且请吉佐尔坐到他的身边。吉佐尔坐定之后，便对阿斯格里姆说道：

“你向斯卡普蒂陈述我们前来寻求相帮的来意，我有什么想说自会随时插话。”

阿斯格里姆说道：“斯卡普蒂，我们此番特意前来恳请你给予支持出手相帮。”

“你想必觉得同我十分难于打交道，所以就让你的靠山陪着来了。”斯卡普蒂说道，“只因为上一次我拒绝卷进你的是非堆里去。”

“现今为的是另外一桩事情。”吉佐尔打圆场说道，“我们前来是因为尼亚尔和贝格托拉毫无缘故地被人纵火活活烧死，还有他们的三个儿子和其他不少人也都成了枉死鬼，我们要为他们伸冤叫屈惩处凶犯，想必你不至于还会把我们拒之于门外。再说我们都是你的血缘之亲或者姻亲，一起前来求你出手相帮，你总得给我们这点脸面吧。”

“我早已拿定主意。”斯卡普蒂说道，“记得上一回斯卡普赫定对我恶言相诟，他血口喷人说我把焦油涂满脑门，躲到草场的地洞里去苟延残喘。他还无中生有地编排瞎说我怕得要死以至于托罗尔弗·洛普特松不得不把我藏在面粉袋里扛到他船上去这才把我偷运出冰岛。自从那时候起我已痛下决心，即便他被人杀掉我也撒手不管，犯不上替他去打人命官司。”

吉佐尔规劝说道：“如今不必旧事重提，因为说这些话的人早已一命归阴。你至少卖我一个老脸，纵然你不想给别人支持相帮。”

“吉佐尔，这桩案子其实同你毫不相干。”斯卡普蒂说道，“除非你要硬充好汉出头干预，这才会卷进这场是非纠纷之中。”

这句话触怒了吉佐尔。他反唇相讥说道：

“我看你一点也不像你父亲的为人，虽说他亦是瑕瑜互见并非完美，可是他古道热肠遇到有人急需他相帮之时，他断不至于仍然耿耿于睚眦之怨而拒人于千里之外。”

斯卡普蒂说道：“你我性格不同，本非一路人。你们口口声声都自称是建功立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可是你白色吉佐尔却背地下毒手前去暗算偷袭赫里德庄园的贡纳尔；还有你阿斯格里姆竟然连自己的义兄弟高克都不肯放过，非害掉了他的性命才解气。”

阿斯格里姆叹息说道：“有小错大善就不为人知。我除掉高克乃是非杀不可。他作恶多端触犯了众怒，人人都责怪我姑息迁就太甚。你拒绝帮衬我们亦是无可厚非，不过一口拒绝之余又对我们横加羞辱却是毫无道理不能原谅的。我但愿在大会结束之前你就会栽个跟斗丢尽脸面，而且你丧失名誉却得不到任何补偿。”

说罢，吉佐尔他们全都站起身来走出棚屋。他们来到斯诺里戈狄的棚屋。走进棚屋之后，只见斯诺里戈狄坐在横条凳上。他一见到他们进来便站起身走过来相迎接，逐个问寒问暖并且请他们都围在他的身边就座。他们起先谈论了一些时闻轶事，然后阿斯格里姆对斯诺里说道：

“我和我的亲戚吉佐尔前来登门拜访是为了求你出手相助。”

“你们有一切理由前来要求我给予帮助。”斯诺里回答说道，“因为你们是在为如此杰出的一个家庭惨遭灭门而奔走呼号伸张正义。我们以往都曾受过尼亚尔耳提面命指正点拨的恩惠，虽说如今已很少有人再记得这些往事。可是我不大清楚何种帮助最解你们的燃眉之急。”

“我们迫在眉睫的棘手事情是，”阿斯格里姆说道，“万一闹得在阿耳庭大会上动手厮杀起来，我们急需要有多点人马前来相援。”

“不消说得，这是干系到你们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斯诺里戈狄说道，“你们自会全力以赴控告起诉力求打赢这场官司，而他们亦会抵赖狡辩软磨硬顶，双方都不肯善罢干休半途而废。你们到了忍无可忍之时便会动手袭击他们。你们这是迫于无奈被他们逼得只能走上这条路，因为他们会用谩骂诽谤来作为杀人的补偿，他们非但纵火伤人性命还要你们忍气吞声含垢受辱。”

他们听出了斯诺里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分明是鼓动他们不要有任何顾忌放手大干一场。

于是吉佐尔说道：“斯诺里，你句句金玉良言，讲得何等之好啊。每当事情到了最棘手的紧急关头，总是你站出来运筹帷幄才能峰回路转豁然开朗，无怪大家对你的权威心悦诚服。”

“我想要知道，”阿斯格里姆说道，“一旦此案前途像你所预测的那样急转直下，到了紧急关头你会给我们什么帮助？”

斯诺里说道：“鉴于你的荣誉与此案利害攸关，万一局面危若累卵我为友情起见自当拔刀相助，但是我不会到法庭上当着大庭广众出手。倘若非要在阿耳庭大会上就撕杀不可，你们务必谨慎，审时度势，定要十分有把握才能动手，因为他们那边有几个骁勇訰悍至极的战将。万一你们不敌败退，务必朝我这面撤退过来，我自会把我的人马埋伏在这里，摆好阵势来接应你们。反之，倘若你们的对手不敌败退，我预料他们十之八九会朝向阿尔蒙德峡谷退却，一旦他们撤进了峡谷你们便奈何他们不得，因为他们处于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险隘上。因此，我自告奋勇将我的人马调到那一带去摆好阵势切断他们退到那有利地势的去路。可是他们倘若沿河往北或者往南撤退，我们便穷寇莫追不宜赶尽杀绝，到那时你们已把他们的人杀得差不多了。按我的判断你们完全付得起这笔赎命赔偿金而不必倾家荡产流落他乡。也就是说，你们诸位头领都能保得住家业和头领管辖地盘，又在法律上站得住脚不会被宣判放逐。在此时机，我会及时带领我的全部人马出面干预，制止这场厮杀。到那时候我若出面干预，你们务必要服从我的调遣不可再轻率造次。”

吉佐尔再三感谢他鼎力成全，说道斯诺里的善谋良策都是为了他们着想。然后他们离开他的棚屋。

“我们眼下到哪里去？”吉佐尔问道。

“到莫德鲁牧场来人住的棚屋去。”阿斯格里姆回答说。他们便朝那边走去。

140.他们走进棚屋之后，看到权势者古德蒙德正在同他的养父埃纳尔·科纳尔松在交谈。埃纳尔是个十分精明练达的人。他们径直走到古德蒙德跟前，他一见到他们来到便热情欢迎并且腾出地方让他们每人都坐下。然后他便启口动问他们有什么音讯可以告诉他。于是几个人就谈论起时闻轶事来。过了半晌，阿斯格里姆终于忍不住发话说道：

“我们不必再绕圈子，你也不必支吾搪塞。我们特意前来拜访并不是来闲聊胡侃，而是为了寻求你的支持。”

“你们还曾去寻找过别的头领吗？”古德蒙德问道。

他们回答说道他们刚刚从斯卡普蒂和斯诺里戈狄那里来，并且开诚布公地把每句说过的话都毫不隐瞒地告诉了他。

“上次你们来找我要求支持，我没有表明心迹。”古德蒙德说道，“只怪我当时对你们心里还存有芥蒂所以没有搭理你们的要求。这一回我要弥补前愆，向你们表明我情愿支持你们。我自会带领我的手下人马跟随你们一起出庭，并且尽力援手相帮。倘若要有厮杀我亦会乐于上阵，即便要丢掉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和你们同生共死齐赴患难。我还要叫斯卡普蒂的儿子扁嘴巴托尔斯坦恩前来为我们这一边效命厮杀，他是我的女婿，娶了我女儿朱迪丝为妻，所以不敢违抗我的意愿。这一来斯卡普蒂爱子心切，便会赶快出来平息事端阻止双方再厮杀下去。”

他们对他表示感谢，又悄声细气地密谈了很长时间。古德蒙德在分手之时规劝他们不要再去找别的头领寻求支持，因为低声下气去苦苦哀求未免太自贬身价，会被人小觑轻视。他说道：

“我们不妨就只依靠我们已经召集起来的自己的人马，因为哀兵必胜。”他说道，“不过你们上法庭时身上都要带着兵刃武器，一刻也懈怠不得，可是却不能轻启战端，照眼下状况看来暂时还动手不得。”

谈完之后，他们便返回自己的棚屋。他们前去拜访古德蒙德在当时一直秘而不宣，只有为数很少几个人知道此事。

141.阿耳庭大会召开了，终于到了审理诉讼案件的日子。

一日，钟声频频，召集众人都到法律岩前去。头领们背靠岩石坐成一排，他们依次是：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白色吉佐尔、权势者吉尔蒙德和斯诺里戈狄。他们都坐在岩石旁的高处，而东部峡湾来的人都站在他们对面稍远的斜坡低处。

莫德·瓦尔加德松站在他的岳父白色吉佐尔身边。莫德的口才非常出色，擅长于在大庭广众前侃侃而言，所以白色吉佐尔叫他来控告这起人命血案并且传唤被告到庭受审。吉佐尔要他讲得声音要宏亮，口齿要清楚，这样能让每个人都听明白他在讲些什么。

莫德指名道姓传召了证人。他说道：

“我要你们前来作证，证明我对弗洛西·托尔德松提出控告，指控他在设置埋伏的地点非法袭击了海尔格·尼亚尔松。他亲自动手在上述袭击地点在受害者海尔格身上造成一处内脏伤、骨髓伤和头脑伤，这个致命伤导致海尔格在出事现场当即死亡。我要求法庭以此罪名判处弗洛西·托尔德松为无可赦免的不法歹徒并放逐到荒山野林之中，任何人不准给他食物或为他摆渡，不准窝藏收留他或给他任何其他帮助。我要求将他的所有财产全部予以查抄籍没，一半归我所有，另一半归由本地区依法有权接受他被没收的财产的人共同分割。我将此控告提交到主管本案的地区法庭依法审理。在此之前我依法在法律岩前先告之于公众，本届大会将审理并判处这起人命血案的被告弗洛西·托尔德松为无可赦免的不法歹徒。我是受原告托尔盖尔·托尔里尔松的委托依法提出控告并起诉被告的。”

他的话音刚落，法律岩四周人声鼎沸起来，众人为莫德口才流利，把控诉词句以如此凌厉之势陈述得一清二楚且又滴水不漏而呐喊助威。

莫德接着又对证人说道：“我要你们众位证人证明：我传唤弗洛西·托尔德松出庭受审。传唤他出庭受审是因为他被指控犯有罪行，他亲自动手在被害人海尔格·尼亚尔松身上造成一处致命的内脏伤、头脑伤和骨髓伤，导致海尔格在出事地点当场死亡，在此之前弗洛西已在同一现场设置埋伏非法袭击海尔格。我要求法庭以此罪名将你判处为无可赦免的不法歹徒，并将你放逐到荒山野林之中。任何人都不准给予弗洛西食物，不准为他摆渡，不准窝藏收留他，不准给他任何其他帮助。我要求将你的所有财产查抄没收，一半归我所有，另外一半归由本地区依法有权接受你被没收财产的人共同分割。我将此传唤移交给主管的地区法庭依法审理，在此之前我在法律岩前先告之于公众，本届大会将审理并判处本案被告弗洛西·托尔德松为无可赦免的不法歹徒。我是受原告托尔盖尔·托尔里尔松的委托依法传唤被告的。”

莫德讲完之后便退到一旁，弗洛西一直全神贯注倾听他讲的每句话，听的时候一声不吭，听完之后却作不得声，因为他未料到他的对手们老谋深算，居然从这桩血案着手将他列为元凶首犯控告。

然后，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站到岩石前面，他指名道姓指定了证人，说道：

“我要你们各位证人证明：我对格鲁姆·希尔迪松提出诉讼，指控他恶意纵火、明火执仗闯进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点火把这个庄园焚烧殆尽，烧死了尼亚尔·托尔吉尔松和贝格托拉·斯卡普赫定斯多蒂尔以及房舍里的所有人。我要求法庭以此罪名判处他为无可赦免的不法歹徒并放逐到荒山野林之中，任何人都不得给他食物、为他摆渡、将他窝藏收留或给予任何其他帮助。我要求将他的财产查抄没收，一半归我所有，另外一半归由本地区有权接受他的被没收财产的人共同分割。我将此控告提交到主管的地区法庭依法审理。在此之前，先在法律岩前依法告之于公众，本届大会将审理并判处这起纵火杀人案的被告格鲁姆·希尔迪松为无可赦免的不法歹徒。”

接着，卡里·萨尔蒙德松对考尔·托尔斯坦恩松、贡纳尔·拉姆比松和格朗尼·贡纳尔松提出了控告。众人都觉得他口齿清楚讲得铿锵有力。随后乌鸦托尔莱弗对西格福斯松众兄弟提出控告；他的弟弟权势者托尔格里姆对莫多尔弗·柯蒂尔松、拉姆比·西古尔德松和强者莱多尔弗的弟弟赫罗尔·哈蒙德松提出控告；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对莱多尔弗、托尔斯坦恩·盖尔莱弗松、阿尔纳·考尔松和红色格里姆提出控告。众人都觉得他们个个讲得精彩。

在他们指控和传唤完毕之后，还有不少其他人提出了他们自己诉讼案件的指控，这一来二去就占去了几乎一整天。然后众人都返回自己的棚屋。

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跟随弗洛西走进他的棚屋，他们一起来到棚屋的东侧密谈。弗洛西问他在这些指控之中可曾找出来什么纰漏可以加以驳斥。

“竟是无缝可钻。”埃约尔弗说道。

“如今我们该怎么办？”弗洛西说道。

“这是一件非常棘手难办的麻烦事。”埃约尔弗说道，“不过我给你出个巧计善谋。你立即把你的头领管辖区移交给你弟弟托尔盖尔接手过去，然后你自己投到雷克雅峡谷的阿斯凯尔·托凯蒂尔松的麾下，他是归北区主管的。倘若你的对手耳目闭塞不曾晓得这个更动的话，他们便会犯下一个致命的大错，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应该向北区法庭而不是早先的东区法庭提出指控。可是十之八九他们会疏忽大意，因为他们压根儿想不到你会在变动头领资格上做手脚。若是如此，我们便可以向第五法庭控告起诉他们故意撇开本案的主管法庭而提诉到与本案毫不相干的法庭审理，其中必定有不可告人的隐情。这一下反诉就把整个案子翻了过来。不过这只能用作最后手段。”

弗洛西一听不禁喝彩叫绝，说道：“这真是一着无人能料的高招，光这个主意就叫我折服。看来那只黄金臂镯花得一点不冤。”

“眼下还是未定之数，一切都难说死。”埃约尔弗说道，“我自会尽心尽力殚精竭虑为你筹划谋略，从法律上给你多出主意，这样众人就会说没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加出色。你马上就去把阿斯凯尔请来。在此之前先把你弟弟托尔盖尔叫来，还要叫他带个人来作证。”

片刻之后，托尔盖尔来了，他把弗洛西的头领管辖区接手过去。过不多久阿斯凯尔也来了，弗洛西便同他单独密谈商定自己投入他的麾下。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再没有人知道这一安排。

142.在阿耳庭大会上日子一天天过去倒也平静无事，直到各区法庭开庭之日。诉讼案的双方都摩拳擦掌做好厮杀的准备，他们各自在头盔上插上了识别标记以免动起手来误伤自己人。

托尔哈尔·阿斯格里姆松顾不得腿疾肿痛竟也赶到了阿耳庭会场。他说道：

“随便什么事情都不要过于匆忙，要翻来覆去仔细斟酌免得出任何纰漏。要把细枝末节都办得中规中矩才行。可是倘若案情碰上了麻烦，你们就要马上让我知道，我自会给你们出点新的主意。”

阿斯格里姆和其他人看看他的面色，只见他满脸通红有如血染一般，眼睛里滴滴答答淌出了像冰雹一般大小的泪珠。他叫人去把他的兵刃取来，就是斯卡普赫定生前馈赠给他的那柄长矛，是件不可多得的珍贵利器。

待到他们走了之后，阿斯格利姆说道：“我的儿子托尔哈尔躺在棚屋里的心情可真是不好受。我不知道他将会做什么，却也顾不得去照顾他。我们还是赶紧去给莫德·瓦尔加德松撑腰。我们要显得若无其事，因为弗洛西是条大鱼，他若是落网远比别的几个人都加在一起的分量还重得多。”

阿斯格里姆派人去请白色吉佐尔、赫亚尔蒂和权势者古德蒙德。他们来齐之后就立即一起前往东区法庭。他们站到了法庭的南面，弗洛西和东部峡湾来的人都站到了法庭的北面。同弗洛西站在一起的还有从雷克雅峡谷、奥克萨峡湾和利奥萨湖来的人，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也站在被告那一边。

弗洛西凑到埃约尔弗身边说道：“事情大有指望，照这光景看来一切不出你所推测。”

“不要做声。”埃约尔弗说道，“我们终究还不得不出此下策。”

莫德·瓦尔加德松指名道姓传讯他的证人出庭作证。他还要求参与陪审的证人们同本案双方一起抓阄来决定谁先陈述案情、谁接着讲谁最后讲。他这样做是依法在法庭上用抓阄来决定讲话次序的规矩，法官们都听到他的要求并且同意如此做。抓阄之中，莫德抓到了第一个陈述案情。

于是莫德再次传讯证人到庭。他说道：

“我要求你们诸位作为证人，证明我保留权利可以修改纠正我的起诉词中的任何舛误，不管是措词不当还是口述失误，直到我用确切的法律词句把案情陈述明白。我亦保留权利可以对我的起诉词作任何必需的补充增添，直到我用确切的法律词句把案情陈述明白。我指名道姓指定证人是为给我也是为了所有能够凭借你们证词作为依据的其他人作证，证明我和他们保留有修改更正和补充陈述案情的权利。”

莫德接着说道：“我指名道姓指定证人，要求你们证明我召唤弗洛西·托尔德松还有替他出面辩护的任何人来听取我的宣誓和我的指控起诉，以及我陈述案情时要列举出种种对他不利的证据。我是在法庭上当着所有法官的面依法召唤他的，所有的法官都聆听到我的这番话。”

莫德又说道：“我指名道姓指定证人，为的是证明我手按圣经起誓：我在上帝面前起誓保证我尽我所能在陈述案情时恪守事实句句真话，公正无欺不偏不倚，并且符合法律；我在本届阿耳庭上诉讼本案时会处处符合法律的规定。”

然后他又讲了这一番话。他说道：

“我指定托罗尔德作为我的第一证人，托尔比约恩为我的第二证人，证明我向弗洛西·托尔德松提出控告，指控他非法设置埋伏袭击海尔格·尼亚尔松，并且在袭击地点现场对他进行了袭击。弗洛西亲自动手在他身上造成一处内脏创伤、头脑创伤和骨髓创伤，以致海尔格在出事地点当场立即死亡。我要求以此罪名将弗洛西判处为无可赦免的不法歹徒并予以放逐到荒山野林之中。任何人都不准给他食物、为他摆渡、窝藏收留他或者给他任何其他帮助。

“我要求将他的所有财产查抄没收，一半归我所有，另外一半归由本地区依法有权接受他被没收财产的人共同分割。我依法将本案提交主管的地区法庭审理。我依法将此项指控在法律岩前诉于公众。我是受托尔盖尔·托尔里尔松的委托依法指控起诉弗洛西·托尔德松，并要求将他判处为无可赦免的不法歹徒。我用了在此地陈述案情的同样词句传唤被告到庭受审。如今我在东部地区法庭上当着众位法官的面将本案正式提交给法庭审理，我的此番陈述是同我提出过的指控起诉完全一致。”

然后，莫德指名道姓指定的证人出庭作证，其中有一个陈述证词，再由两人共同确认有效。他们的作证是这样的：他们先自报家门通名道姓再陈述证词说道：

“莫德要我们两人分别充当第一和第二证人，来证明他指控起诉弗洛西·托尔德松非法袭击他人一案。我们证明莫德指控弗洛西非法设置埋伏袭击海尔格·尼亚尔松，他亲自动手在伏击现场在海尔格身上造成一处内脏伤、头脑伤和骨髓伤，以致海尔格当场立即死亡。莫德要求以此罪名判处弗洛西为无可赦免的不法歹徒放逐到荒山野林之中，任何人都不准给他食物、替他摆渡、窝藏收留他或者给他以任何别的帮助。他要求将弗洛西的所有财产全都查抄没收，一半归他所有，另一半归由本地区有权接受他被抄没财产的人共同分割。他将本案提交给主管的法庭审理。他依法在法律岩前将本案诉之于公众，使人人都聆听到这桩案子将在本届大会上得到审理，以及弗洛西将出庭受审和被判处为无可赦免的不法歹徒。他是受托尔盖尔·托尔里尔松的委托提出控告和传唤的。他的控告和传唤所使用的词句都完全相同。我们两人的证词所用的词句都是我们两人一致同意的，并且和莫德的指控起诉相符合。如今我们在东部地区法庭上当着诸位法官的面提出这份证词，因为莫德是在这个法庭上提出控告的。”

他们再一次向法庭提供了指控起诉的证词，不过这一次是为了陈述明白遇害人的伤势，所以先把伤势状况说了一通，其次再说到设伏袭击。其他的话同他们前一份证词一模一样，并且说道：他们将这份证词提交东部地区法庭，这份证词同莫德的控告是相符合的。

然后证明托尔盖尔委托莫德提出诉讼的证人出庭作证。有一个人陈述了证词，再由两人一起确认有效。他们宣称他们证明托尔盖尔·托尔里尔松和莫德·瓦尔加德松要求他们两人证明托尔盖尔委托莫德对弗洛西·托尔德松提出诉讼，控告他杀害海尔格·尼亚尔松。他陈述证词说道：

“托尔盖尔委托莫德接手这桩诉讼案并将与本案有关的一切证据都交到他的手上。托尔盖尔委托莫德以全权充分使用这些证据来起诉追究，或是同对方和解了结，如同合法原告人完全一样。托尔盖尔把本案依法委托给莫德，莫德依法接受了本案的委托。”

他们就这样在东部地区法庭上当着法官的面提交这份证明委托诉讼的证词，使用的言词同托尔盖尔和莫德早先要他们出庭作证时所讲的完全符合。

证人在作出证词之前全都先起了誓，法官在受理审讯之前也起了誓。

莫德再一次传讯证人。他说道：

“我要你们诸位证人作证，证明我指定了九位邻居作为我起诉弗洛西·托尔德松的这桩诉讼案的陪审者，他们应该坐到小河西岸的陪审者座位上去。我请被告前来考察他们当中哪几个人不便参与陪审裁决本案因而必须回避。我依法在法庭上当着法官的面提出此事的，法官们都能亲耳聆听到。”

莫德又传讯证人，说道：“我要你们证人们证明我向被告弗洛西·托尔德松或者接手为他出庭辩护的任何人前来考察我所召唤来的证人们当中有谁必须回避。我在法庭上当着法官们的面依法提出这一邀请，法官们都能亲耳聆听到。”

接着莫德又召唤证人，说道：

“我请诸位证人作证，证明与本案有关的诉讼预审的所有事项都已按照法律办妥就绪，被告已召来听取我的起誓，我已起誓完毕，陈述了案情；证人们提交了起诉证词和委托证词；陪审者们已召集入座；已要求被告对陪审者作出考察。

“我还请诸位证人作证，证明本案起诉已按部就班提出并且一步没有缺少。你们亦要证明：我为了寻找更多证据或任何其他原委而暂时离开法庭，这决计不应该被认为我已将本案弃之不管。”

在他说完之后，弗洛西等人走到陪审者们坐的地方来考察。弗洛西说道：“西格弗斯松众兄弟们，你们想必心中有数，知道邻居当中哪些人与当事人有亲戚关系而无权参与裁决必须避嫌退出法庭。”

默克庄园的柯蒂尔说道：“这些充当陪审者的邻居之中，有一个是莫德的教父，曾给莫德行过洗礼，另一个是莫德的堂房从兄，血缘很近还在五服之内。”

于是他们排了家谱果真如此，为了慎重起见他们还起誓担保不会有纰漏或者舛误。埃约尔弗立即召唤他的证人，要求他们证明他已要求陪审者们留在原地不动，直到他们把需要受到弹劾的人指认出来为止。

然后，埃约尔弗又再次召唤他的证人出庭。他说道：“我要求诸位证人证明：我指认出原告安排参与陪审的九个邻居之中有两人没有资格可以担当此任。”他列举了那两个人的姓名和他们的父亲的姓名之后说道：“要求他们避嫌的理由是：其中有一个是莫德的堂房从兄，而另一个虽无血缘之亲却是宗教上的亲属，这就使得他们没有资格参与此案陪审。按照法律规定你们两人没有权利坐在陪审者中间，因为我已经依法对你们提出弹劾，取消你们的陪审资格。我取消你们参与陪审的资格是按照阿耳庭约定俗成的规矩和冰岛的习惯法。我取消你们参与陪审的资格是受弗洛西·托尔德松将本案交给我接手的委托。”

他的指认一下子取消两个陪审者，这不啻于一石投水激起轩然大波，人人说道莫德的这桩案子已输掉大半，个个都认定被告已占上风压倒了原告。

阿斯格里姆对莫德说道：“他们虽说自以为使出了杀手锏，可是他们毕竟还未曾打赢官司。如今一切都还未定，我们要沉住气，切莫自乱阵脚，先去问问托尔哈尔看他有何主意。”

于是他们派了一个得力可靠的人去问托尔哈尔，那人把法庭审讯经过事无巨细地全都讲给他听，还绘形绘色地讲到弗洛西的人认定这一着打掉了原告的两个陪审者，保准把这一边闹得懵然不知所措，所以他们个个都欣喜若狂。

“我自有神机妙算，不会让你们打输这场官司。”托尔哈尔说道，“赶紧回去告诉他们切莫中了法律行家的诡计，他这是在吹毛求疵硬找碴子。埃约尔弗诡谲善诈，这一回却是聪明过头反而招致自损。赶紧去告诉莫德，叫他立即在法庭上召唤证人前来证明。被告指认时要强行取消邻居的陪审资格乃是法律上无效的。”他对来人细细说清应该如何着手扭转局面，那人便回去把托尔哈尔的锦囊妙计告诉了他们。

这下，莫德心里有底不再慌张，他来到法庭上召唤了证人。他说道：“要你们证明我宣布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强行取消陪审者资格乃是法律上无效之举。因为他所指认出来必须避嫌的人同原告没有半点亲戚关系，他们只是起诉人的亲戚。我是为我自己和任何需要这一证明的人传讯你们的。”

说完之后，他要求证人向法庭提供证词。然后他走到陪审者们坐的地方，叫那两个已经站到旁边准备退场回避的人重新坐回到原处，因为他们按照法律完全有参与陪审的资格。

于是众人都夸奖说道：托尔哈尔力挽狂澜取得了成功，这一下原告占到了上风。

弗洛西禁不住盘问埃约尔弗道：“你觉得他们的反驳站得住脚吗？”

“当然站得住脚。”埃约尔弗说道，“我必须承认这是我们的失算。可是我们眼前的这一局还胜负未分。”

埃约尔弗亦传讯证人，要他们证明“我又在原告的陪审者中间指认出两个没有资格陪审必须取消其资格的人”。他在报出他们两人的姓名之后又说道：“理由是他们两人自己并非拥有耕地的自耕农，而是仰人鼻息替人干活的帮工。”他对那两人说道：“我取消你们坐在陪审者中间的资格，因为按照法律你们不享有此项权利，我依法提出弹劾你们两人必须回避退场，这是按照阿耳庭已约定俗成的规矩和冰岛习惯法。”

埃约尔弗说道倘若他们居然能把这一条驳倒的话，他就会大吃一惊。如今人们又变换了口风，说道这下子被告又占到上风把原告压了下去。众人齐声夸奖埃约尔弗，说他真是个精通法律的行家，无人能与之匹敌。

莫德·瓦尔加德松和阿斯格里姆又派人去向托尔哈尔告急求救。听完来人陈述法庭上的双方交锋之后，他仔细盘问来人这两个参与陪审的人究竟拥有多少财产，是薄有家资还是一贫如洗。来人回答说道：他们两人之中，有一个是以挤奶为生，自家拥有奶牛和母羊。另一个同别人合伙种地，只拥有他们耕地的三分之一，其余那一大半归别人所有，他们合伙雇用了一个羊倌，烧火房也是两家合用的，不过两家分开各自举炊烹食。那人虽有田地却无耕畜，要向合伙者租赁使唤人家的牛马才行。

托尔哈尔说道：“他们机关算尽却疏忽了一个细节，这跟上一回何其相似。尽管埃约尔弗大肆吹嘘说这一回是无可辩驳的，可是我偏要将他扳倒，像上回一样把这次指认宣布无效予以撤销。”

他把应该如何应付的对策详细告诉了来人。那人回去向莫德和阿斯格里姆禀明托尔哈尔的锦囊妙计。

莫德立即前往法庭召唤证人，要他们证明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通过指认强行取消陪审者资格的做法在法律上是无效之举。因为法律规定得明明白白：任何人有资格参与陪审，只要他拥有三百方或者三百方以上土地，即便他没有牲畜。法律又规定得清清楚楚：任何人有资格参与陪审，只要他拥有可以挤奶的牲畜，即便他没有土地。

然后他要证人们向法庭提交了证词。做完这些事情他消消停停踱到陪审者们坐的地方，告诉那两个人坐到原来位子上去，因为按照法律他们原本就是合法的陪审者。

会场上顿时人声鼎沸，个个都惊讶不已，人人都说道弗洛西被当头打了一闷棍。众人都觉得如今起诉这一方又远远盖过了被告一方。

弗洛西追问埃约尔弗道：“他们究竟符不符合法律？”

埃约尔弗只得承认他囿于学识尚且拿不准究竟有没有这条规定。于是他们派人去谒见法律宣讲吏斯卡普蒂，问他有没有这样一条法律规定。他叫来人捎回口信说道：一点不错确有此规定，只不过如今已鲜为人知而已。来人回去禀明了弗洛西和埃约尔弗，他们两人相视无言，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埃约尔弗又遭此挫败心犹未甘，便询问西格弗斯松诸兄弟其他几个被原告指定参与陪审的邻居的状况，西格弗斯诸兄弟告诉他说：其中有四个陪审者显系遴选上的失误。他们说道：“因为有几个人住得离开出事现场更近得多可是却没有前来还呆在家里。”

埃约尔弗立即召唤证人，要他们作证：他宣布取消这四个参与陪审者的资格，因为他们毫不符合法律规定。他用了正确的法律词句陈述了对他们的弹劾。然后他又对留下来的那几个陪审者说道：

“你们责无旁贷，理应对诉讼的双方都公平对待不偏不倚。所以过一会儿法庭上传讯你们的时候，你们就要指定证人证明你们已经在法庭上陈述理由，说明清楚你们陪审者无法参与裁决，因为只有你们五人的指定符合法律规矩，而按照法律规定必须有九个陪审者才能裁决。”

说罢，他又洋洋得意地再加了一句：“这一回托尔哈尔真要有回天之力使这桩案子起死回生的话，那么他什么官司都能打得赢。”

不用说弗洛西和埃约尔弗想必以为这一着定然得手，他们胜券在握，骄矜狂态已溢于言表。所有其他的人亦都群起哄闹，他们言之凿凿说道这桩纵火案的起诉已中途夭折，被告一方大获全胜，而原告只落得铩羽而归。

阿斯格里姆对莫德说道：“他们这时候就这般吹嘘未免性子太急了一点，等我们同托尔哈尔商量之后，看看他们再能轻狂到几时。记得尼亚尔有一回曾经说过，他把自己的浑身解数全都传授给了托尔哈尔，而他又学得那样娴熟，以致他可说是现今冰岛最精通法律的行家。这次打官司正好是个考验，测试他的本事是否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们派人去告诉托尔哈尔法庭上交锋状况，也讲到了那边的人大肆吹嘘以及一般公众都认为纵火案的诉讼已告夭折。

“那倒很好。”托尔哈尔说道，“可惜这一回他们照样出不了风头。你马上回去告诉莫德说道这个失误不难弥补，叫他传讯证人前来要他们人人重新起誓确认指定参加陪审的邻居大多半完全符合法律规定。把这份证词提交给法庭。这个失误便得以弥补，从而消弭了节外生枝。不过他指定证人时距离计算上略有偏差，因此依法将对他课以罚金，数目相当于每个指定偏差的人罚三马克白银。这一来他就不会在本次大会上遭人控告起诉闹得骑虎难下。你赶紧回去告诉他们。”

那人连忙赶回去把托尔哈尔讲的话一字一句复述给莫德他们听。莫德一听信心陡增，他立即到法庭上去传讯证人，要求他们重新起誓证明当初指定的参与陪审者大多半完全合乎法律。他声称他作此弥补消弭了节外生枝从而本案将得以照常审理，虽然他自知在指定证人时距离计算上略有偏差，因此依法将对他课以每个指定有偏差的人支付三马克白银的罚金。”

于是一场轩然风波顿时烟消云散。众人齐声欢呼莫德渡过了天大的难关。他们都认为莫德在起诉此案中一直堂堂正正规矩行事，处处都十分光明磊落；而弗洛西和他的手下却蝇营狗苟，他们从不正派体面而是存心钻法律的空子横生枝节撒泼使蛮，玩弄出种种欺诈的手段。

弗洛西询问埃约尔弗究竟有没有这条法律，埃约尔弗支支吾吾说道他学识有限竟不晓得有没有这条法律，他委实没有把握，大概只有法律宣讲吏才有这个本事。托尔凯尔受了他们两人的委托前去拜谒法律宣讲吏，他把状况说了一遍再问他莫德提交公断的补救之策倒底有没有法律依据。

“如今果然英才辈出新秀崛起，此人的学问只怕在我之上，这是我未曾料想到的。”法律宣讲吏斯卡普蒂惊叹说道，“我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你确实有这样一条法律规定，引用得丝毫没有出入，所以你们休想提出半点异议。可是我一直以为尼亚尔弃世之后我是鳌头独占，只有我才通晓这类法律上的深奥冷僻的机关。我本来以为这一条法律只有我和尼亚尔知道，想不到此人竟得了尼亚尔的真传，学到了他的全部本事。”

托尔凯尔回去告诉弗洛西和埃约尔弗说果真有这一条法律规定，他们两人无话可说，作不得声。

且说莫德·瓦尔加德松又走上法庭传讯证人前来证明：“我在法庭上召唤我起诉弗洛西·托尔德松的案子的邻居们对本案作出裁决，裁定他是否有罪。我是依法在法庭上当着法官们的面提出这一要求，所有法官都亲耳聆听到。”

莫德指定参与陪审的邻居们出庭宣布他们的裁决，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宣讲裁决，其余人予以确认。那人说道：

“莫德·瓦尔加德松传请我们九个邻居并要求我们出庭陪审，可是临到开庭时有四个人遭到弹劾并被要求回避，那四个人已参与了裁决，本当应该出庭宣布裁决，如今只好由我们五个人来到庭上宣讲。现在我们按照法律宣布我们裁决的结果。

“我们被要求出庭作证并参与赔审，为的是审判弗洛西·托尔德松是否犯有非法伏击海尔格·尼亚尔松并在伏击现场造成海尔格·尼亚尔松一处内脏伤、头脑伤和骨髓伤以致海尔格当场立即死亡的罪行。本案的苦主委托莫德·瓦尔加德松召唤我们前来按照法律作出裁决。他要求我们在法庭上的一言一行都要符合法律规定，凡是法律规定我们必须说的我们务必如实而言。莫德向我们说清要我们依法出庭参与本案审讯判决，他是受托尔盖尔·托尔里尔松的委托这样做的。我们所有的人都已起了誓才作出裁决的，而且是所有人都一致同意的。我们裁决弗洛西有罪，对他起诉指控的每一项罪状全都依法成立。我们陪审者共九人谨向东部地区法庭当着众位法官的面提交这一裁决结果。这是应莫德要求所做的。以上所述便是我们作出的裁决。”

他们停顿片刻之后又再次宣讲裁决结果，这一次先陈述被害者伤势，然后再提到非法伏击，其余措词同前一次一模一样。他们最后说明弗洛西有罪，指控起诉他的各项罪状全都依法成立。

接着，莫德·瓦尔加德松又出庭召唤证人来作证：证明他在指控弗洛西杀人血案中所指定的陪审者们已作出裁决，按照法律一致认定弗洛西犯有罪行，被指控起诉的各项罪状全都依法成立。他传讯这些证人是为了给他自己作证，也是为了以后需要用这些证明作为依据的任何人。

莫德再次召唤证人作证，他说道：

“请你们证明我要求弗洛西·托尔德松或者受他委托对此案依法辩护的任何人对我所指控起诉他的罪行提交辩护词，因为到了眼下凡是按照法律要求的起诉程序，每一项事宜都已办理完毕，所有的证词已在法庭提出，陪审者们已对本案作出裁决，证人们已证明这些裁决结果以及起诉每一步骤均在法律上有效。可是我对被告辩护词保留有重新起诉的权利，一旦我发现对辩护词中的哪个地方需要作出批驳，我有权作出答辩。我依法在法庭上当着众位法官的面提出这一要求，众位法官都能亲耳聆听到。”

“埃约尔弗，”弗洛西说道，“我一想到你为我们作出辩护时他们会吃惊得目瞪口呆乱撕头发的那副怪模丑样，我就不禁暗自好笑。”

143.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出庭答辩。他召唤证人来到法庭作证。他说道：

“我要求你们证明我依法为本案被告出庭答辩。这就是我按照法律作出的答辩词：你们是在东部地区法庭提出指控起诉的，而没有按照法律在应当受理本案的北部地区法庭提出诉讼。其理由是弗洛西早已迁徙到阿斯凯尔戈狄的管辖区。有证人在此，他们可以出庭作证弗洛西先把他的头领管辖区让给了他的兄弟托尔盖尔，然后自己就迁徙到阿斯凯尔戈狄的管辖区名下。我为了证明我自己也是为了今后需要这一证明为依据的其他人而传讯证人。”

埃约尔弗指名道姓召唤来证人，他说道：“我要求你们作证：证明我请求本案的起诉人莫德或者原告一方的任何人来听取我的起誓以及我要在庭上提交的辩护词和所有的证词。我依法在法庭上当着众位法官的面向他提出这一请求，各位法官都可以亲耳聆听到。”

稍作停顿之后，埃约尔弗又召唤证人出庭作证，他说道：

“我要求你们作证，证明我手按圣经起下誓言，这是按照法律规定所起的誓言。我在上帝面前保证：我将尽力公正无欺、信守事实和遵从法律来为本案被告辩护。我在阿耳庭大会上将按照法律的一切要求秉公办事。”

埃约尔弗接着说道：“我传讯两个人前来作证，证明我依法提出的答辩词是：这桩诉讼案是向无权受理本案的地区法庭提出的。由于这个缘故，我要求将本案宣布为无效。我谨向东部地区法庭提交这一答辩词。”

然后他将与这一答辩词有关的所有证词也提交给了法庭，他再指名道姓召唤证人来作证，证明本案被告的答辩至此已完毕。

埃约尔弗又再一次传讯他的证人，要他们出庭作证。他说道：“我要求你们证明我已褫夺了法官们对本案作出判决的权力，这桩诉讼案是由莫德和他的同伙者所诬告弗洛西的。理由已在向法庭提交的答辩词中陈述明白，这一答辩是完全合法的、有约束力的并且不可更改的，我行使此项阻止法庭作出裁决的权力是符合阿耳庭的办事规矩和冰岛的习惯法。”

然后他要求法庭按照他的答辩为依据作出裁决。

阿斯格里姆和别的几个人分别对其余几个纵火凶犯提出指控，这些诉讼进行如常。

144.在此同时，阿斯格里姆又赶紧派人去把法庭上的风云突变告诉托尔哈尔。

“我离开那里实在太远了，”托尔哈尔说道，“这一回我若是当时就在法庭上的话，这桩案子决不会如此一波三折出现逆转。我把他们的谋略看得很透，他们无非以蓄意避开正当受理的法庭的罪名向第五法庭控告你们。他们还要在纵火案上设法离间分化法官们，使得他们无法作出最后的判决。他们的毒计是施展出一切见不得人的卑鄙手段来阻挠作出最后判决。

“你赶紧回去告诉莫德，对弗洛西和埃约尔弗两人提出指控，控告他们授受贿赂包揽词讼，在法庭上弄虚作假，并以此罪名要求判处三年放逐的徒刑。告诉他要再一次提出指控，控告他们提交了与本案毫不相干的证词用以弹劾陪审者、蒙蔽法庭视听、破坏审讯的规矩，亦要求判以三年放逐。你去告诉莫德我叮嘱他这几句话：同一个人被判处两次三年放逐徒刑则相当于被判为无可赦免的完全放逐，不过你们务必先下手为强要赶在他们前头提出你们的指控。”

那个人把托尔哈尔的口信捎回去，向莫德和阿斯格里姆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他的叮嘱。于是事不宜迟，他们立即来到法律岩前。莫德指名道姓召唤了证人们前来作证。他说道：

“我要求你们证明我指控弗洛西·托尔德松在阿耳庭上用贿赂收买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要他在法庭上弄虚作假帮他打赢这场官司。我要求以此罪名判处他放逐三年的徒刑，任何人都不准为他摆渡也不准允诺窝藏包庇他，除非他付清了一马克白银的赎命金和其他罚金，这笔钱财必须按时交到没收他的财产的法庭上，这样他才有权离开冰岛的土地，否则他会被宣判为不受法律保护的不法歹徒。我要求他的所有财产均予以查抄没收，一半归我所有，另一半归由本地区有权接受他的被没收的财产的人共同分割。

“我把这一指控提交给审理此类起诉的第五法庭，我要求这一案件得到立即审理毫不受拖延贻误，并且依法予以严惩不贷。我依法提出这一指控，并且在指控和传唤被告出庭受审之前先在法律岩前告之于众，使人人都知晓本案。”

他又以同样的措词指控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接受贿赂包揽词讼。他亦将这项指控向第五法庭提出。

然后，他又列举证据陈述弗洛西和埃约尔弗沆瀣一气在阿耳庭上弄虚作假，提交与本案毫不相干的证词用以弹劾陪审者，蒙蔽法庭视听，破坏审讯的规矩。他亦要求以此罪名判处三年放逐。

然后他们便离开法律岩前往拉格庭，第五法庭正在那里开庭。

却说地区法庭此刻仍在为这桩案子争得不可开交。阿斯格里姆和莫德离开法庭前往法律岩并未引起人们在意。法庭上，法官们确实无法一致作出最后判决，有些人想偏袒弗洛西为他开脱，其余人则赞成莫德和阿斯格里姆，于是双方相持不下。到了最后，他们不得不宣布庭上无法就本案达成一致。弗洛西和埃约尔弗一直在法庭上监视着这场争论，因而他俩对莫德在法律岩前指控他们犯有两项罪名的事情竟是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直到法庭上终于形成僵局，他们两人刚要庆幸巧计得逞之时，有人前来向他们禀报说道莫德已在法律岩前告之于公众，指控他们犯有两项罪名并且传唤他们到第五法庭去受审。他们这时才如梦方醒。

埃约尔弗跌足说道：“我们在这里白白呆着，而让他们执着了先机，这真是贻害无穷。想不到他们竟对我们指控这两项罪名，托尔哈尔的老谋深算由此可见一斑。他既足智多谋又善于出奇制胜，真是没有人能够同他相匹敌。如今他们已经抢在我们前头告状夺得了先机占到了上风，这场官司的胜负成败全在于这一役。我们也要去法律岩对他们提出诉讼，虽则已迟了一步，也只好亡羊补牢。”

他们来到法律岩前，埃约尔弗指控了莫德他们蓄意避开本应受理的正当法庭却向另一个不相干的法庭去诉讼，犯有破坏法庭审理案件规矩之罪。他们匆匆忙忙草率过场之后便即刻赶往第五法庭。

那边却煞是热闹。莫德和阿斯格里姆到了第五法庭上便立即传讯证人，要求法庭聆听他的起誓和他陈述案情的起诉词，以及所有证明弗洛西和埃约尔弗犯有罪行的证词。他依法要求法庭受理此案并且要求所有法官都出庭聆听案情作出审理判决。

莫德指名道姓召唤证人出庭作证，他说道：“我要求你们证明，我在第五法庭上手按圣经起誓：愿上帝在今世和来生都恩赐给我们庇佑。我起誓：我在起诉本案之中保证尽力做到公正无欺、信守事实和遵从法律。我深信不疑弗洛西·托尔德松犯有我指控他的所有罪行，我所提供的事实全都属实。我不曾向受理此案的本法庭送过钱财来要求他们帮我打赢这场官司，我以后也不会这样做。我亦不曾为了合法的或者是违法的理由接受过别人的钱财而帮人来打官司，以后也不会这样做。”

莫德的两个帮手走上法庭，他们通名报姓之后便传唤证人出庭作证：

“我们要求你们出庭作证，证明我们手按圣经立下这一誓言，愿上帝在今生和来世都庇护保佑我们。我们以荣誉担保莫德·瓦尔加德松在起诉本案中会尽力而为，做到公正无欺、信守事实和遵从法律。我们亦同样担保：他不曾向法庭送过钱财来要求法庭帮他打赢这场官司，而且以后也不会这样做。我们亦担保他自己不曾接受过别人的钱财帮人来打官司，以后也不会这样做，不管是有合法的或者是违法的理由。”

莫德早已召唤九个住在辛克瓦莱峡谷附近的自由农出庭担任陪审者。如今莫德指名道姓召唤证人出庭作证，听取他陈述指控弗洛西和埃约尔弗的四项罪行的案情。他在陈述案情时使用了和在法律岩前传唤被告出庭受审同样的措词。他在第五法庭上要求每项罪名各判处三年放逐的徒刑，使用的措词也和在法律岩前诉之于公众时一模一样。

接着莫德又指名道姓召唤证人出庭并要求参与陪审的九个邻居各就各位，都坐在小河西岸排成一行。然后他重新指名道姓召唤证人出庭作证，证明他要弗洛西和埃约尔弗前来指认，看看哪几个参与者并不具有陪审资格而必须受到弹劾退场回避。他们两人走上前来仔细指认，可惜竟然排不出半点可指谪非议之处，只得退了回去，心头懊恼之极。

莫德重新召唤证人出庭作证，他要求九个邻居参与陪审之后作出他们的裁决，认定被告究竟是有罪还是无罪。

莫德指定参与陪审的那九个人站到法庭前面，他们之中一个人宣讲裁决结果，其余人予以确认。他们都在第五法庭上起了誓，然后宣布说他们一致认定对弗洛西的指控起诉是符合法律的，而弗洛西确是有罪的。他们是在第五法庭上，面对着莫德朝他陈述案情的那个法官宣布他们的裁决结果，他们又对所有的控告说了应该说的话，一切全都做得符合法律规矩。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和弗洛西无一刻不全神贯注细细聆听，想要从中找出毛病用来推翻全案，可是他们发觉一切法律程序竟是丝丝入扣无隙可钻。

莫德又召唤证人出庭作证，他说道：“我要求你们证明，我所指定的九个参与陪审的邻居就我指控弗洛西·托尔德松一案作出了裁决并已宣讲了裁决结果，他们一致认定弗洛西有罪，而我对他提出的起诉是符合法律的。”

他又召唤证人出庭作证。他说道：“我要求你们证明：我向弗洛西·托尔德松或者受他委托替他辩护的任何人提出这一请求，即是他现在可以作出答辩，因为本案的起诉至此已全都完毕。被告按我的要求听取了我的起誓；陈述案情的起诉词已宣讲；作为指控他们依据的证词已提交给法庭；陪审者们已出庭陪审，被告按照我的要求对他们作过指认考察；陪审者们在证人出庭之下宣讲了他们的裁决结果。”

他再次召唤证人出庭作证，证明本案的一切起诉程序都已依法完成。

于是，莫德向他面陈案情的那个法官站起身来简要重述了整个案子。他先复述了莫德提出诉讼并为此而起誓，莫德在起诉时陈述了本案案情和提交了所有的证词。然后他又复述了莫德和他的证人们依法起誓并向法庭提交了起诉词。他说道他此时使用的措词，同莫德在法庭上的起诉词和在法律岩前指控并传唤被告到庭受审所讲的全都一致。

“莫德在庭上提交的起诉词同他在法律岩前告之于公众的是一样的。”那个法官说道，“第五法庭听到的也是这一起诉词，使用的都是一样的措词。”

然后他又追述了本案证人出庭作证的证词，重复了起诉时所有证人使用过的证词，他说道：“我已复述了那些证人的证词，他们是在第五法庭上提交这些证词的。措词同莫德在指控和传唤被告时所讲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又复述了莫德怎样召唤参与陪审者出庭就座，并要求弗洛西或者受他委托替他在本案中担任辩护的任何人前来指认弹劾证人，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回避退场。

然后他又复述了那些参与陪审的邻居怎样出庭宣讲裁决结果，他们一致认定对弗洛西的指控符合法律而弗洛西确实犯有被起诉的各项罪名。他说道：“参与陪审的九位邻居把他们的裁决结果提交给了第五法庭，其措词同我复述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又复述了莫德怎样传讯证人出庭证明陪审者们的裁决结果已经宣讲，并且要求他们证明本案的起诉至此已全都结束，可以要被告一方提出答辩。

莫德重新指名道姓召唤证人出庭作证，他说道：

“我要求你们证明：法庭对本案的复述已经马上就要结束，等到复述收尾之后，本案的所有诉讼程序将告完毕。被告已不得再作答辩，为此我不许弗洛西·托尔德松或者受他委托替他在本案中辩护的任何人再作答辩。”

在此之后，那个法官把他这番话又复述了一遍，至此整个复述程序已全都完毕。

莫德又指名道姓传讯证人出庭作证，并要求法官们对本案作出终审判决。

白色吉佐尔忽然失声惊呼道：

“莫德你快想想法子，因为我们在场的法官是四十八人而不是法定的三十六人。这样一来便不好作出终审判决。”

弗洛西问埃约尔弗说道：“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眼下的境况倒真是再微妙不过。”埃约尔弗说道，“我们不妨暂先静观其变。因为我猜想起诉一方粗心草率，闹出了个大纰漏。莫德性急慌忙地宣布要作出终审判决，可是他却忘记先数一遍法官们的人数，他本当可以自己先撤掉六个人，再当着证人的面逼着我们这边也撤掉六个人，这样刚好是法定的作出终审判决的人数。而如今我们偏偏作梗，拒绝撤掉任何一个。这样他们就不得不撤掉另外六个。他在这个细节上粗心大意，这一疏忽不打紧，却使得他们犯了一个无法弥补的天大错误。因为终审判决只能由法定的三十六名法官作出，否则在法律上是无效的。”

“你果真是个机智灵敏的人。”弗洛西说道，“没有什么人能同你这个行家相匹敌。”

只见莫德·瓦尔加德松尚且浑然不知个中厉害。他召唤证人出庭作证，说道：

“我要求你们证明：我撤出以下六个参与判决者（他指名道姓讲了他们的姓名）。我不让你们参与判决是按照阿耳庭的办事规矩和冰岛的习惯法。”

然后他要求弗洛西和埃约尔弗也在证人面前撤掉六名法官。岂知弗洛西和埃约尔弗一口拒绝，说是他们不想这样做。

于是莫德便要求作出判决。待到终审判决作出之后，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立即指名道姓召唤证人出庭作证，他宣称这一终审判决在法律上无效，因为这是由四十二个法官作出的，而不是由法定的三十六名法官裁定判决。埃约尔弗说道：

“现在我们自己要向第五法庭向他们提出控告，并且要把他们一个个都判处放逐。”

白色吉佐尔狠狠埋怨莫德说道：

“整个案子几次三番化险为夷，眼看着马上就要结案，想不到你竟然犯了这样一个大错。这真是功亏一篑令人丧气。阿斯格里姆我的亲戚，你看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火速派人去向我儿子托尔哈尔告急求援。”阿斯格里姆说道，“看看他有何良策妙计可以帮我们起死回生。”

145.话说斯诺里戈狄得知法庭上风云突变枝节横生，他立即调兵遣将，把他手下的人马结集在阿尔蒙德峡谷和赫拉德棚屋之间布成作战阵势。他还早就吩咐下去叫他的人马依照他既定的计策行事。

与此同时，那个送信告急的人来见托尔哈尔，告诉他法庭上的风云变幻，说是倘若这次让那一边得逞的话，莫德·瓦尔加德松和他们所有人都要被判处放逐。而那桩杀人命案也要被一笔勾销。托尔哈尔听到这一消息大为惊悚，气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跳下床来，双手抓起斯卡普赫定生前送给他的那支长矛，把它深深扎进自己的小腿里。他用力一拔，一股鲜血从伤口里涌了出来，流得满地鲜血淋漓，腿里的脓肿腐肉亦随着鲜血淌了出来。这一来他的小腿反而不肿胀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棚屋，丝毫不再瘸拐，那个前来送信的人奋力疾步才追赶上来。于是他们两人急匆匆前往第五法庭。

他刚走到第五法庭却同弗洛西的亲戚红色格里姆劈面相遇。他们刚一打照面，托尔哈尔二话不说便举起长矛，直朝他刺去。那支长矛刺穿红色格里姆的盾牌将盾牌折裂成两半，又把格里姆当胸刺了个前后洞贯，矛尖从他的肩胛上穿了出来。托尔哈尔把长矛猛一挥舞，红色格里姆钉在长矛上被撩到半空中又摔到地上，立刻咽气毙命。

卡里·萨尔蒙德松一眼瞅见了这一切，便对阿斯格里姆说道：“你儿子托尔哈尔已经到了，他刚刚杀了他们一个人。我们事不宜迟，也要赶紧动手，否则显得只有他才有胆量勇气去报纵火杀人的仇，我们大家多么丢人现眼。”

“决不能示弱。”阿斯格里姆说道，“我们立即动手杀得他们血流成河。”

号令既出传遍所有人马，顿时喊杀之声四起喧哗成一片。弗洛西和他的手下人马也连忙转身迎战，双方人马都狂吼叫骂各不相让。

卡里·萨尔蒙德松直扑阿尔纳·考尔松和强者哈尔比约恩。哈尔比约恩一见卡里朝他袭来便挥剑出报朝向他双腿砍将过去，卡里身形陡转，身子高高蹿起，哈尔比约恩这一剑砍了个空，卡里却早已剑随人转砍到阿尔纳·考尔松的肩上，这一剑好生厉害，活生生砍断了他的肱骨和锁骨，把他当胸劈成两半，阿尔纳立即栽倒身亡。卡里的剑势未尽，利剑又斫向哈尔比约恩，不但把他的盾牌劈得粉碎，还砍掉了他的一只脚趾。此时霍尔姆斯坦恩朝向卡里投掷过去一支长矛，卡里在半空中将长矛接住又投掷回去，刺死了弗洛西的一个手下人。

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恰好与强者哈尔比约恩迎面相遇，托尔盖尔挥手一拳打过去把强者哈尔比约恩击倒在地，他爬起身来便顾不得体面赶紧逃命要紧。托尔盖尔又转身扑向托尔瓦尔德·特鲁姆柯蒂尔松，举起斯卡普赫定生前使用的那柄大战斧朝向他头上砍了下去，托尔瓦尔德举起盾牌抵挡，那面盾牌被劈开裂成两半，大战斧的尖刃扎进了托尔瓦尔德的胸膛，他顿时倒地毙命。

阿斯格里姆和他的儿子托尔哈尔联手，赫约尔蒂和白色吉佐尔并肩，他们一齐前来迎战弗洛西·西格弗斯松诸兄弟和其余的纵火凶犯。鏖战一场只杀得天昏地暗，弗洛西和他的手下人到了后来力不能支，招架不住他们凌厉的攻势，只得边战边往后退却。权势者古德蒙德和莫德·瓦尔加德松还有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各自率领本部人马前来攻打从奥克萨峡湾、东部峡湾和雷克雅峡谷来的各路人马，这场厮杀亦惨烈凶猛无比。

卡里·萨尔蒙德松与比约尼·布罗德赫尔加松相遇。卡里顺手抓起一支长矛朝他猛刺过去，比亚尼忙不迭将盾牌斜着迎上去，那矛在盾牌上打了个滑，比约尼这才躲过被长矛当胸刺穿的大难。他举剑朝卡里砍过去，想要削断卡里的小腿，卡里身形陡变，抽身缩腿，脚踵一旋，避开了比约尼这一剑。

卡里又挥剑斫向比约尼，眼看一击难逃，不料从横里有人伸过一面盾牌挡在比约尼身前。那面盾牌被劈得粉碎，可是比约尼却化险为夷躲过了致命一击。卡里那一剑非但劈碎了盾牌，剑锋所到活生生把那人的一条大腿剁了下来，那人从此终身残缺成为废人。卡里又双手紧握长矛刺向比约尼。比约尼无处躲闪只得扑倒在地才算躲避过去，等到他爬起身来亦顾不得体面，连忙抱头鼠窜夺路逃命而去。

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迎战霍尔姆斯坦恩·斯巴克比萨松和托尔凯尔·盖蒂松，到后来把他们两人打得狼狈逃窜。权势者古德蒙德的下人高声嘲笑辱骂他们，他们亦全顾不得了。

利奥萨湖来的托尔瓦尔德·特约瓦尔松身受重伤，一条胳膊被长矛投中落了残废，那支长矛据说是权势者古德蒙德之子哈多尔投掷的。可是托尔瓦尔德到头来也没有得到分文赔偿金，因为那时混战一场人马那么多实在无法分得清。

这场厮杀直杀得天昏地暗血肉横飞。这里讲述的仅仅是个大概，想必还有不少战况不曾流传下来。

弗洛西事先曾吩咐过他的人马，万一失利便朝向那座天然屏障阿尔蒙德峡谷撤退，因为那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通路。可是西达来的哈尔和他的儿子吕约特率领的那一彪人马，在尚未同阿斯格里姆的人马交手厮杀之前就自顾自转身沿着奥克萨河东岸退兵。

哈尔说道：“眼看着整个阿耳庭都在厮杀，遍地血流成河，这真是天大的灾祸。吕约特，我的儿子，我想我们应该站出来呼吁和平，把他们双方隔绝开。纵然我们会遭到别人的凌辱谩骂也顾不得了。你在这里桥头上等着我，我先到那些棚屋去多叫点人来帮我们把双方人马隔开。”

“倘若我见到弗洛西那边的人马急需救兵，我只能立刻前去相助。”吕约特回答说道。

“你不妨按照你的心思去做。”哈尔说道，“不过我求你千万要等到我回来再说。”

这时弗洛西手下的人马早已阵脚大乱，一群群狼奔豕突，一个个没命地朝着奥克萨河西岸逃去。阿斯格里姆和白色吉佐尔率领他们所有人马紧随不舍在后面追杀上来。弗洛西和他的手下人想要从斯诺里戈狄的棚屋和赫拉德的棚屋之间的空隙穿越过去，却不料斯诺里早已设下伏兵挡住了去路，他的人马密密麻麻排列成方阵，弗洛西他们插翅也休想通过。

斯诺里阵前向弗洛西喊话问道：“你为什么这般狼狈溃逃，谁在后面追杀你们？”

弗洛西一听几乎气炸了肚皮，他回答说道：“你不必再假惺惺明知故问。是你设下这一恶毒计谋挡住我们退路，使我们无法撤到阿尔蒙德峡谷的安全地带。”

“承蒙褒奖，愧不敢当。”斯诺里说道，“我岂想得出切断后路的妙计。不过你若是想打听，我倒晓得是何人所为，不妨告诉给你听听：那是短胡髭托尔瓦尔德和考尔阴魂不散，才教会给我这一手的。”这两个歹徒曾经纵火焚烧别人全家并且行凶杀人，被判处终身放逐早已死去多年。如今斯诺里旧事重提，显系嘲笑弗洛西的所作所为同那两个歹徒一样。

斯诺里转身向他的手下人厉声喝令道：

“举起你们的兵刃武器，朝他们狂斫猛刺，手下切莫留情！把他们从这里撵走，他们不敢在这里抵抗多久，因为后面的追兵马上就掩杀过来。可是我们用不着赶尽杀绝不必追赶他们。让他们双方自己去厮杀见个分晓吧！”

这时候斯卡普蒂·托罗尔德松的儿子阔嘴巴托尔斯坦恩跟着他的岳父权势者古德蒙德一起在作战。斯卡普蒂听到这一消息后，他便走到斯诺里戈狄的棚屋去央求斯诺里同他一起出面来制止这场厮杀，他刚走到斯诺里棚屋门口这场厮杀正如火如荼趋于白炽，阿斯格里姆率领人马从下面仰攻上来。

托尔哈尔一眼瞅见，便对他父亲说道：“父亲，留神看看斯卡普蒂来了。”

“我已经看见了，我的儿子。”阿斯格里姆回答说道。他话音未落，手上的长矛却已投掷出去。长矛从斯卡普蒂的腿肚子上肉最厚的地方戳了进去把两条腿都刺穿。斯卡普蒂立即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周围的人毫无办法只得把他抬到一个锻剑工匠的棚屋中去。

阿斯格里姆率领手下精兵追上来，如同风卷残云一般把弗洛西的残兵败将打得七零八落四下溃逃。弗洛西带着手下人往南向从玛德鲁河来的人住的棚屋溃逃。有一个棚屋门前站着一个名叫苏尔维的人，正在用一口大锅煮肉，他刚刚把肉从锅里捞了出来，肉汤还在锅里滚滚沸腾。苏尔维一眼瞅见从东部峡湾来的人逃跑过来，那副狼狈模样惨不忍睹。苏尔维眼见他们快逃到他身边，竟然按捺不住多了一句嘴，他嘟囔说道：

“想不到东部峡湾的人个个全是胆小如鼠的脓包，连托尔凯尔·盖蒂松这样的人竟也会拔腿飞逃。人人都说他是个一身是胆的混世魔王，真是天大的扯谎。如今不攻自破，你看他逃得比任何人都要快。”

强者哈尔比约恩这时刚好奔过他的身边，听到了他的嘟囔便说道：“你再也休想骂我们都是胆小如鼠的脓包了。”

说罢他将苏尔维一把抓住，高高举起，脑袋往下扔进那口肉汤滚沸的大锅里。苏尔维立即殒命。这时追兵又赶到，哈尔比约恩哪敢再多停留，便立即再往前狂奔逃窜。

弗洛西且逃且战，朝向权势者古德蒙德麾下的布鲁尼·哈夫利达松投掷过去一支长矛，那支长矛不偏不倚刺中他的腰眼立即把他刺死。托尔斯坦恩·赫莱纳松把长矛从尸体上拔出来又把它向弗洛西投掷过去。长矛刺中弗洛西的腿部，把他伤得不轻，他顿时栽倒下去。可是弗洛西毕竟神勇无比，他伤势虽重但一咬牙关仍然挣扎着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带领着所有的残兵败将向从瓦特纳来的人住的棚屋逃过去。

在这时候，西达来的哈尔和吕约特父子率领他们的本部人马泅渡过河，退往河西岸的火山熔岩层地带。蓦然间，一支长矛从权势者古德蒙德的人马里投掷过来，正中吕约特的腰眼。吕约特摔倒在地立即身亡。可是这支长矛究竟是何人投掷的却始终不曾打听出来。

弗洛西和他的手下人穿过从瓦特纳峡湾来的人的棚屋逃逸出去。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忽然想起一件事，便说道：

“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就在这里，卡里，我们去同他算清那只黄金臂镯的账吧！”

“我真是求之不得。”他一眼瞅见了埃约尔弗，便从他左右的人手中夺过一柄长矛朝着埃约尔弗投掷过去。那支长矛刺中他的腰眼，又从后背穿透。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立时倒地毙命。

如今厮杀出现了间歇，斯诺里戈狄率领他的人马来到，斯卡普蒂也同他一起来到。他们赶紧将双方分隔阻挡开来，使得他们彼此无法相接触。西达的哈尔也赶到，帮他们一起阻隔双方的人马。当下达成了休战的协议，在阿耳庭大会结束之前不准再有厮杀。狼藉横陈的尸体被抬走掩埋，伤者的创伤得到包扎。

第二天，众人都来到法律岩前，西达的哈尔站立起来要求众人安静下来聆听，因为他有话要说。众人顿时肃静。他说道：

“这里曾发生了惨烈悲壮的冲突纠纷，死掉了不少人，法庭审判亦不得不告中断。这一次还是由我出面充当和事佬，力求息战弭兵。我请求这次诉讼的首脑人物阿斯格里姆和其他人能够以公平的条件同我们释嫌和解。”他接下去口若悬河般地讲了不少规劝和解的动听的话。

卡里回答道：“即便所有其他人都接受了和解，我亦决计不干。你休想用我们杀掉纵火行凶的几个帮凶来把纵火行凶案本身一笔勾销。这是我们决计无法容忍的。”

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也讲了大致相同的话。

于是斯卡普蒂站起来讲话说道：“你既然如今一口拒绝媾和，那么当初你又何必置你的岳父母和妻舅们于不顾独自一人逃离火窟呢？”

卡里悲愤难忍，引吭高歌道：

为何无人吭声只有你嚼舌，

竟敢混淆视听指责我逃跑。

须知为了比这更轻的侮辱，

亦可拔剑出鞘把你劈两半。

你这个胆小如鼠的红胡子，

只长了根舌头利剑般坚硬。

一听到兵刃相碰厮杀呐喊，

吓得钻进棚屋去苟且偷生。

斯卡普蒂想要出面调停纠纷，

却躲在盾牌后面不敢露出头。

谁说我徒有此心而没有勇气，

君不见我趴在地上无处躲藏。

我屁股上插根长矛活像烧烤，

众厨师把我扛进了那幢棚屋。

我犹自吹嘘还骂别人逃跑，

胆小鬼厚颜无耻哪顾出丑。

尼亚尔父子惨遭灭门之灾，

全家人葬身火窟令人发指。

这个权势者竟然幸灾乐祸，

拿着惨案当儿戏指手画脚。

且看阿耳庭大会开完之日，

岂能再容得孽障兴妖作怪。

斯维纳山重新又平静安宁，

再也听不见阵阵刺耳聒噪。

一曲既毕，众人起先的暗暗窃笑终于憋不住哄然大笑起来。连斯诺里戈狄也忍俊不住，微微哂笑，然后他压低嗓门吟哦了几句，声音虽不高，可是许多人都听得分明。他吟诵道：

斯卡普蒂劝架本领果然高明，

阿斯格里姆赏他一矛他先趴下。

霍尔姆斯坦恩提心吊胆怕阵亡，

托尔凯尔浑身是胆脚底抹油。

众人听到这番调侃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西达的哈尔抓住这一机会，站起来说道：

“人人都知道我自己蒙受了失子之痛。我的儿子吕约特断送掉了性命，许多人都觉得他的身价远比在这里丧生的其余人都要昂贵得多，可是为了求得和解我宁愿作出重大牺牲。我如今宣布我放弃为我儿子索取赎命赔偿金，我也向曾是我的对头的人们作出保证：我们将信守和平保障他们的安全。我也恳求你们斯诺里戈狄和各位显赫的戈狄和头领，但愿你们鼎力促成我们双方之间达成和解。”

说罢他便坐下，众人对他讲的这番话报以热烈的喝彩，人人都对他的良好愿望给予莫大的夸奖赞扬。

于是斯诺里戈狄站起来滔滔不绝地一番长篇宏论，规劝阿斯格里姆和吉佐尔还有站在他们一边的其他头领们都接受释嫌媾和。

阿斯格里姆说道：“那一回弗洛西耀武扬威到我家来登门寻衅，从那时候起我就拿定主意决不同他和解。可是如今斯诺里戈狄你亲自出面斡旋，还有我的其余朋友们也仗义执言为我们说了不少话，我真是情面难却，因而我自己不再执意反对媾和。”

乌鸦托尔莱弗和权势者托尔格里姆说道他们都情愿媾和，并且竭力劝说他们的哥哥，但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却一口拒绝，说道他决不会背弃卡里而自行其是。

于是白色吉佐尔说道：“我们要看弗洛西自己如今来挑选哪条出路。反正我们这边并不是每人都愿意和解。他是否情愿接受有些人排除在外的和解？”

弗洛西回答说道他已求之不得早点和解，他说道：“我但愿出头与我作对的戈狄头领们越少越好。”

权势者古德蒙德说道：“就我而言，我情愿出面担保为在阿耳庭被杀的人支付抚恤赔偿，条件是把纵火行凶案的驳回予以取消。”

白色吉佐尔、阿斯格里姆、赫约尔蒂全都支持他的主见。于是便按照这一条件来安排媾和事宜。大家一致同意这场纠纷由十二人仲裁调解。这十二个仲裁者以斯诺里戈狄为首，其他人都是身分显赫的有财有势的头面人物。大家还同意双方被杀的人全都一命抵一命彼此抵销，勾销不了的人命便支付赔偿金。

他们亦仲裁调解纵火行凶案。尼亚尔遇害身亡应得的抚恤为常人三倍的赎命赔偿金。他的妻子贝格托拉两倍于通常的赎命赔偿金。斯卡普赫定遇害同维塔内斯峡湾的霍斯哥尔德戈狄被杀命命相抵不予赔偿金。格里姆和海尔格的抚恤为常人被杀的两倍赎命赔偿金。其余被烧死的人每人各抚恤一份赔偿金。可是卡里的儿子托尔德遇害却没有得到解决。

除了支付抚恤之外，纵火案一干凶犯亦都给予惩罚。弗洛西和所有纵火凶犯全都限期放逐出冰岛。他们可以不必在当年夏天就离去，除非他们自己想这样做。但是所有的纵火凶犯必须在三年之内全都离开冰岛，他们若是超过这个时限尚且滞留不肯离去，则会被宣判为无可赦免的不法歹徒，放逐山林荒野不受任何法律保护。至于这一判决究竟是在阿耳庭的春季大会上还是秋季大会上宣布，届时酌情另定。弗洛西在海外务必呆满整整三年方可返回冰岛，而贡纳尔·拉姆比松、格朗尼·贡纳尔松、格鲁姆·希尔迪松和考尔·托尔斯坦恩松则终身不许返回冰岛。

随后又询问了弗洛西，他是否要求为他自己所受的伤索取赔偿，弗洛西说道他不想为本人受伤而要求赔偿。

于是仲裁法庭又宣布说埃约尔弗·伯尔维克松被杀不给予任何赔偿金，因为他行为不正派举止不诚实。

和解协议宣布之后，双方握手予以确认。这一协议倒始终不曾遭到破坏。

阿斯格里姆和其余人赠送给斯诺里戈狄精致贵重的礼物。这桩公案的了结为他带来莫大的荣誉。

阿耳庭庭长兼法律宣讲吏斯卡普蒂这一回出了个天大的丑。他受了伤却得不到分毫赔偿。

白色吉佐尔、赫约尔蒂和阿斯格里姆邀请权势者古德蒙德到他们各自家里去做客。他接受了盛情邀请。他们各人赠送给他一只黄金手镯。然后他骑马北上返回自己家去。他在这桩诉讼案中行侠仗义的豪迈气概博得了人人夸奖。

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邀请卡里到他家去居住，不过他们先一路护送古德蒙德北行直到高山地区。卡里馈赠给古德蒙德一枚黄金胸针，托尔盖尔送给他一根白银腰带，这两样礼物都价值不菲。他们情深义重依依惜别，古德蒙德同他们分手之后快马加鞭返回北部的家园。这篇传记不再表述提到他。卡里和托尔盖尔联袂结伴离开山区南下赫列伯尔，再从那里前往蒂奥萨河。

与此同时，弗洛西和所有纵火凶杀者垂头丧气骑马东行前往费利奥特斯立德庄园。到了那里他便让西格弗斯松诸兄弟回去照料一下他们自己的庄园。他在那里听说托尔盖尔和卡里已陪伴护送古德蒙德北上，众人都以为他们想必会在北方客住上一段时日。于是西格弗斯松诸兄弟便要求暂时离开一段时日，到埃雅费尔山区去收回放贷出去的钱财，收账地点在霍夫达尔布列加山坡。弗洛西答应准许他们前去，但是又警告他们休得懈怠，切莫在那里逗留太久。随后弗洛西带领余下的人马驰骋向前，沿着戈达兰高地而上，翻山越岭绕过埃雅费尔冰川，一路上如同惊弓之鸟哪敢稍许停留，马不停蹄返回斯维纳山的家里。

话说西达来的哈尔有桩事情要在此补充表述一句。哈尔为乞求和解而自作牺牲，甘愿放弃他儿子的赔偿金。这一壮举赢得阿耳庭上众人怜惜，于是人人慷慨解囊捐献钱财相赠，最后总数竟然高达八百马克白银，为平常的赎命赔偿金的四倍。而弗洛西手下其余人受伤或致残者却得不到任何赔偿，于是这些人怨言啧啧大鸣不平。

二十五 卡里同西格弗斯诸兄弟第一次交手

146.西格弗斯松诸兄弟在家里呆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上，他们骑马往东来到劳法尔费尔山上，在那过了夜。他们一行总共十五人，所以并不担心人身安全。他们打算那天傍晚要抵达霍夫达尔布列加山坡，可是那天早上动身太晚，竟至于在路上不得不加紧赶路。到了克林加尔峡谷他们本想稍作歇息，却一下睡了过去。

就在那一天，卡里和托尔盖尔骑马往东涉过玛尔伽河，朝塞尔亚兰岬地进发。途中，他们与几个妇女邂逅相遇。那几个妇人立即认出他们，并且说道：

“你们倒走得消消停停，不像西格弗斯松众兄弟那样没命地狂驰。不过你们看样子也不像他们那样愁眉苦脸心事重重。”

“为什么你们那样留神西格弗斯松兄弟们？”托尔盖尔问道，“莫非你们晓得他们的行踪？”

那几个妇女回答说道：“他们昨晚在劳法尔费尔山过夜，打算今晚要到米尔达尔峡谷。可是我们心里很舒坦受用，因为我们从他们的神态上看得出来，他们至今对你们还怕得要死，一见到我们就先打听你们大概什么时候才回家来。”

那几个妇人说完之后就自顾自走了。卡里和托尔盖尔却不由自主策马疾行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托尔盖尔问道，“你想去追杀西格弗斯松众兄弟吗？”

“我毫不反对这样做。”卡里说道。

“你说我们这一回要结果掉他们多少条性命？”托尔盖尔又问道。

“我觉得这很难说。因为有的人我们一直在咒他，早该死了许多回，他却还稳稳当当活得长久。可是我猜得出来你为你自己定下的数目，你打算至少结果他们八条性命，因为你曾经用绳子绑在身上从悬崖上缒下去，如同自天而降一般落到他们中间，一口气杀掉了他们七个人。相比起来这一回要容易得多。你和你的弟兄们全都一个模样，都爱当孤胆英雄都想自己一人来独吞所有的荣誉。所以我不来同你争功劳。我所能略尽绵薄之力的是陪你一起前去，当个目击证人以便把这些光荣业绩日后传诵开去。我看我们不必带领什么人马，只要我们两人双骑前去追杀就足够了。我料定这大概正是你心里所想的主意。”

他们策马东去，沿着山路绕行，存心避开霍弗庄园，因为万一有不测之虞免得他的兄弟们无端遭到牵连。他们再往东来到米尔达尔峡谷。到了那里他们见到有个人牵着一匹马在行走，驮在马背两侧的驮篓里载满了泥炭。

那人说道：“托尔盖尔老兄，今天你带的人手可真是不够。”

托尔盖尔说道：“你此话怎讲？”

“我的意思是在这里可以有一场很好的狩猎，猎物真是不少。西格弗斯松众弟兄已经从这里骑马经过。这会儿大概在克林加尔峡谷呼呼熟睡，说不定一睡就是一整天。反正他只要在今晚赶到霍夫达尔布列加山坡就行，他们到了那里就不再往前走了。”

说罢他们就分手各奔东西。卡里和托尔盖尔继续往东赶路，穿越过阿纳斯塔克荒原，来到克林加尔峡谷的湍流，那时正值山洪在暴发，河水如同怪兽般汹涌狂暴。他们沿着河流驰骋过去，走不多远便瞅见许多匹鞍辔俱全的马匹。他们朝着那些马匹飞驰过去，但见有不少武士七横八竖熟睡在一个洼地里，他们的长矛都插在跟前的地上。卡里和托尔盖尔把这些长矛全都拔了起来扔进河里。

于是，托尔盖尔问道：“你觉得要先叫醒他们吗？”

“你何需问得，”卡里说道，“反正你早已拿定主意不会乘人熟睡之际偷袭他们，毫不体面地把他们杀掉。”

他们朝那些熟睡的人大声高呼。那些人遽然醒过来，慌忙跳起身去抄起他们的武器。卡里和托尔盖尔也不乘机发难，而是消消停停等到他们抄起了兵刃，这才动手攻击。

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直扑托尔凯尔·西格弗斯松。这当儿有个人悄悄溜到托尔盖尔身背后，正待举剑刺向托尔盖尔后背却已经来不及了，托尔盖尔双手高举那柄大战斧，身形陡转猛地横扫过来，斧头的厚背正好打在那个从背后偷袭他的人的脑袋上，把那人打得脑袋开花立时毙命。他又乘势把大战斧向前挥动过去，斫到托尔凯尔肩上，把他的一条胳膊活生生剁了下来。

莫德·西格弗斯松、西古尔德·拉姆比松和拉姆比·西古尔德松联手来同卡里对阵。拉姆比从背后攻击卡里，挥舞长矛直朝他后背刺过来。卡里瞅见拉姆比的这一进招，立即纵身蹿起两腿叉开，避过了这一猛刺，那支长矛一下子戳进地里，卡里双脚落到地上正好踩住了矛杆。他自己一手持矛一手仗剑，却不拿盾牌。他右手摆动长矛，直朝西古尔德·拉姆比松当胸刺了进去，矛尖从肩胛上露出头来。卡里左手晃动举剑朝莫德·西格弗斯松的髋骨削了过去，那一剑从他的髋骨之间刺进，直透到背脊骨，莫德栽倒在地立刻毙命。然后卡里像陀螺一样脚踵旋转，将身子转过来迎面对付拉姆比。拉姆比一见吓得魂魄几乎出窍。他便保命要紧，忙不迭临阵逃脱。

这时托尔盖尔转过脸来面对强者莱多尔弗。他们两人几乎同时出招，莱多尔弗力大手沉，一剑砍下来把托尔盖尔的盾牌劈掉了一半。托尔盖尔扔掉盾牌，双手紧攥大战斧以万钧压顶之势劈了下来，把莱多尔弗的盾牌一劈两半，那柄大战斧的上半截斧刃刺入当胸，挑断了他的锁骨。这时候卡里刚好过来，一剑削断了莱多尔弗的大腿腿骨。莱多尔弗倒地殒命。

默克庄园的柯蒂尔大声喊道：“我们赶紧逃到拴马的地方去！他们两人力大无穷，我们岂是他们的对手。”

于是他们奔到自己马匹跟前，急急匆匆翻身上马。

托尔盖尔问道：“你说我们要追赶上去吗？我们追上去的话还可以多杀掉几个。”

卡里回答说道：“那个最后一个上马逃跑的人是我不想加害的默克庄园的柯蒂尔。他是我的连襟，我俩都娶了尼亚尔的女儿为妻。再说他还是我们冤家对头那边最为正派体面的人物。”

于是他们两人便骑上他们的马匹驰骋回家，前往霍弗庄园。托尔盖尔到了庄上立即打发他的两个兄弟到东面的斯库加森林，他们在那里还有一处庄园，免得他们受到牵连也被指控为破坏休战而遭受无妄之灾。在这次交手之后，托尔盖尔身边总带着一批全武行的随从，决不少于三十个人。这一带地方人们莫不绘形绘色地传诵他们两人的业绩，托尔盖尔威名远播，卡里也是同样。他们这次奔袭是最吊人胃口的话题，时常被人挂在嘴边，因为毕竟他们只有两个人，居然去袭击十五个人，杀掉了五个并且把其余人吓得狼狈逃窜。

且说墨克庄园的柯蒂尔带领残兵败将狼奔豕突夺路逃走，一路上哪敢停留急匆匆返回斯维纳山。他们把一切经过告诉了弗洛西。

弗洛西说道，这样的下场并非出乎意料之外。“你们到处乱跑真是咎由自取，这一回失利权当做是给你们的警告。”

二十六 弗洛西与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释隙讲和

弗洛西是个豪爽之人，遇事拿得起放得下。如今虽则屡屡失利败北，他却依然快活行乐，照样极尽地主之谊款待好滞留在他庄园上的那些人。所以众人都说他生来与俱浑身都带着充当头领的气质。

那年夏天直到冬天，弗洛西一直闭户不出，留在斯维纳山的庄园里。过了圣诞节之后，他的岳父西达的哈尔带着二儿子考尔从东边前来探望他。弗洛西一见他来十分高兴，翁婿两人谈论了许久那几场官司。弗洛西说道他为那几场官司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哈尔回答说这些纠纷闹成这样的轩然大波真是很早就被他不幸而言中。弗洛西向他讨教，如今的处境之下怎样做才是最明智的万全之策。

“我的忠告是，”哈尔说道，“倘若能够的话，你最好设法同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媾和。不过要游说得动他回心转意和解释隙，恐非易事。”

“你真心以为只要媾和了就可以不再杀来杀去？”弗洛西问道。

“不，”西达的哈尔回答说，“我并不这么想。不过若是只剩下卡里一个人不情愿讲和，他就力单势薄，你要对付的冤家对头就少掉了好几个。倘若你不及早同托尔盖尔讲和，你的性命早晚要断送在他的手上。”

“我们应该向他提出什么条件他才肯接受和解呢？”弗洛西问道。

“他能够接受的惟一条件在你眼里看起来是苛刻得不得了。”哈尔说道，“他肯接受和解只有以此为条件，即是他不必为他的杀人命案支付一分一毫赔偿，可是我们为抚恤尼亚尔父子而支付的赔偿金里有三分之一是他应得的份额，这笔钱财却要一分一毫都不缺地交到他的手上。”

“这样的条件未免过于苛刻。”弗洛西说道。

“确实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过同你有牵扯的却并不像乍一看那样苛刻。”哈尔说道，“因为西格弗斯松那一家还有几个兄弟健在，索取赔偿金是他们责无旁贷之事，与你却毫不相干，何况即便索取得到也只会落入他们腰包，你得不到分毫好处。至于莱多尔弗被杀，那亦是一样，由他的父亲瘸子哈蒙德去张罗索赔，同你亦不相干。

“如今事不宜迟，你最好现在就自己去向托尔盖尔登门求和。我陪你一起去，托尔盖尔总是还肯给我一点脸面。万一媾和不成，反会节外生枝，凡是同这几档官司有牵连的人就休想在费里奥斯立德这一带的农庄里安生过日子，因为他们必死无疑。凭着托尔盖尔的火爆性子，他们的死期已不远。”

于是他们派人去把西格弗斯松众兄弟找来，把哈尔的主意向他们陈述一遍。他们起先觉得条件过于苛刻，经不过哈尔殷殷规劝，他们终于对他言听计从，巴不得能早点媾和。

格朗尼·贡纳尔松和贡纳尔·拉姆比松却出言张狂，说道：“若是卡里只剩下他自己单枪匹马，我们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对付他，这一来不是我们怕他，倒是他要见我们怕了。”

“休得出此狂言。”哈尔说道，“你们每次同卡里过招交手，就会付出一回高昂代价。直到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得到了结之前，你们还会蒙受惨重损失。”

他们的商议至此便算结束。

147.西达的哈尔带领着儿子考尔还有其余四个人骑马西行，穿过洛玛格努普沙地和阿纳尔斯塔克荒原，马不停蹄直奔米尔达尔峡谷。他们到了那里便打听托尔盖尔在不在家。人家告诉说他凑巧在家，并且问他打算到哪个庄园去找他。

“我想到霍弗庄园去找他。”哈尔回答说道。

他们说道他前来登门求和是个好主意，但愿他能够马到成功。他们在那里歇了歇脚喂了马匹，然后他们再躜行赶路，当晚来到苏尔海姆农庄，在那里投宿过夜。

第二天他们来到霍弗庄园，正好托尔盖尔和卡里带着他们的手下人在屋外干活。哈尔那天身穿一袭蓝色大氅，手执一柄白银镶嵌的小斧头，托尔盖尔和卡里立即认出是他来了，便走过来迎接他。他们驰骋到宅第的院落里勒缰下马。托尔盖尔过来搀扶哈尔下马，他和卡里都拥抱了哈尔，并且将他让进正屋厅堂。他们请哈尔在厅堂上首的高背坐椅上落座之后，便同他寒暄一番谈时论势并不拘束。

当晚他们在庄园上住宿。第二天早晨他向托尔盖尔试探口风，看看有无求得和解的可能。他列举出各条和解条件，凭他的善意和口才把求和愿望及条件优厚说得天花乱坠令人心动。

“你想必心里明白，”托尔盖尔说道，“我拒绝同纵火凶犯讲和。”

“人间饱经沧桑，世事都并非守恒不变。”哈尔说道，“当时你们一心报仇讨回血债，如今早已事过境迁，再说你们在这段时日里大开杀戒已经伤了许多人的性命，冤冤相报何时能到头。”

“所言不谬，你的话很有道理。”托尔盖尔说道，“那么你们打算向卡里提出什么条件？”

“他若愿意讲和，”哈尔说道，“必将得到体面适宜的条件。”

卡里说道：“托尔盖尔我的长辈，我恳求你同意自己同他们和解，因为眼下你的势力正是最强盛兴旺。”

“我不愿背弃你而单独媾和。”托尔盖尔说道，“若要讲和除非你亦接受。”

“不，我不干。”卡里说道，“我不想同他们捐弃前嫌握手讲和。虽说我亦认为我们如今在纵火行凶案上大仇已报，可是对我来说我儿子的血海深仇尚未报。不报杀子之仇我焉能甘心，纵然我单枪匹马亦要力争讨回公道。”

可是托尔盖尔仍然拒绝接受和解，直到卡里对他扬言说道他若是再不肯接受讲和的话，他要同托尔盖尔闹翻脸。托尔盖尔出于无奈这才接受和解。于是托尔盖尔向哈尔作出承诺，答应在同弗洛西和他们那一边的人会晤媾和之前暂先休战，不去杀戮他们的人。哈尔亦代替弗洛西和西格弗斯松众兄弟向托尔盖尔起誓保证他们决不弃誓违约破坏和平。

在临别之际，托尔盖尔送给哈尔一只黄金手镯和一件猩红大氅。卡里送给哈尔一个白银项圈，圈上镶有三个黄金十字架。哈尔由衷感谢他们馈赠重礼，十分风光体面地离去。他一路上不多耽搁，马不停蹄返回斯维纳山。弗洛西热情欢迎他功成归来。哈尔告诉他说此行总算不辱使命没有徒劳往返。在谈到同托尔盖尔商洽媾和事项时，哈尔告诉说道托尔盖尔如何推三阻四不肯接受和解，直到卡里出面干预，起先好言规劝，继而又以闹翻脸相逼，托尔盖尔这才出于无奈只得允诺下来，可是卡里自己却仍然不愿和解。

“世间能有几个好汉像卡里一样顶天立地！”弗洛西扼腕长叹说道，“我在他面前自叹弗如，但愿能够相似他几分才令人甘心。”

哈尔和他的一行人在弗洛西庄园上客住一段时日，到了约定的会晤之期便前往霍夫达尔布列加山坡的指定地点。

托尔盖尔亦从西边来到指定地点。他们商谈了和解协议的条款，每桩事情都正如哈尔所事先预料的一样。托尔盖尔提出一个条件，就是卡里任何时候想住到他家里就来住而且不限时间长短直至终身，并且说道：

“在我家里决不允许任何一方去伤害另外一方。再有，我不想从你们那里挨个去收赔偿金。我要委托你弗洛西向你的手下人收齐了这笔钱财一起交给我。还有，阿耳庭大会上对纵火行凶案作出的判决每个细节都必须得到遵守。我要你弗洛西，支付给我所应得的份额，即是全部赔偿金中的三分之一。”

弗洛西只得爽爽快快同意了所有条款，托尔盖尔却拒绝了他们要求对判决中的放逐或者限期逐出冰岛的条款作出任何修改，因此纵火行凶犯被放逐和限期驱逐出境的判处依然原样未变。

会晤既毕，弗洛西和哈尔骑马往东而行。哈尔对弗洛西说道：

“我的女婿，你务必要信守和解协议所规定的每件事情，切莫自食其言。你要把赔偿金一分一毫都付清。还有，既然你的判处不曾被取消，那么你仍然必须离开冰岛到海外去，你不妨到罗马去朝圣。倘若你以大丈夫气概言之有信做到了所承诺的一切，虽说你闯下这场大祸，栽了跟斗，大家仍然会把你看成是条好汉。”

弗洛西作出了允诺。哈尔返回东边自己的家里去。弗洛西回到斯维纳山，在那里住了一段时日。

二十七 卡里和白色比约恩

148.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在会晤结束之后便径直骑马回家。他刚到家里，卡里就询问他和解会晤谈得结果如何。托尔盖尔回答说道谈出了结果，如今已完全讲和。

于是卡里便吩咐备马要立即离去。托尔盖尔说道：“你不必离去，因为和解协议已明白规定：你可以居住在这里，居住多久都悉听尊便。”

“不行，我的长辈，”卡里说道，“我住在这里不方便。我若是杀了他们一个人，他们便会指责你同我合谋，而我却不愿连累到你。可是，我想要拜托你来接手照管我的财产，你可以同我妻子海尔嘉·尼亚尔斯多蒂尔和我的女儿们一起拥有这些产业家财。这样安排我的冤家对头便无法要求将这笔财产查抄没收。”

托尔盖尔对卡里的各项要求全都答应下来。于是，卡里的财产全都过户转到托尔盖尔的名下。

一切办妥之后，卡里便毅然决然离开庄园前去浪迹天涯。他带着两匹骏马、兵刃武器和衣物行装，还带了一些金银财物以作盘缠。

卡里离开霍弗庄园，一路往西驰骋，绕过塞尔雅兰高地，沿着玛尔伽河溯河往北来到托尔斯玛克地区。在那边的深山老林之中有三个不大的农庄，庄名都叫做“马克”。在中间的那个农庄上住着一个好汉，名叫比约恩·卡达尔斯松，人称白色比约恩。他的祖父比亚尔弗是个被释放的奴隶，而正是被尼亚尔和霍尔塔的托尔里尔两兄弟的母亲阿斯特里德所释放的，因此他们家一直对尼亚尔一家感恩戴德情义深重。

白色比约恩娶了个名叫瓦尔盖尔德的女子为妻，她的父亲是托尔布朗德·阿斯布朗德松，她的母亲古德劳格就是赫里德庄园庄主贡纳尔·赫蒙德松的姑母。瓦尔盖尔德同比约恩本无情爱可言，之所以情愿嫁给他无非是贪图他家境富裕，不过这夫妻俩照样在一起居家度日生儿育女。他们的农庄十分殷实富足，毫无匮乏短缺之虞。所以比约恩不免沾沾自喜，并且以此来自吹自擂，而惹得他的妻子十分厌恶。白色比约恩目力敏锐看得很远而且腿脚矫健能跑得飞快。

卡里来到白色比约恩的农庄投宿，他们夫妻俩一见是他来便张开双臂热忱欢迎。翌日清晨，他找白色比约恩交谈，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想要你让我在这里居住下来，因为我觉得你这里十分靠得住。我也想要你跟随在我身边陪伴我出门远行，因为你目光敏锐而且健步如飞。我也预计你身上充满勇气。”

“我的眼力和勇气没话说，可是我的大丈夫气概比起别人来非但毫不逊色，只怕还要胜过一筹。”比约恩回答说道，“你既然已经来到我家，不妨就在这里安顿下来，省得再去央求别人，说不定还会遭到闭门羹的。你既然那么看重我，我更要当好你的患难之交，我不会把你当做寻常人来敷衍了事，凡是你要我帮忙的事情我总是有求必应而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的妻子正好听到了这番话，便走上前来对丈夫说道：

“妖魔巨人听到你的吹牛和夸口，准会前来把你撕个粉碎。你用不着再胡吹乱侃自欺欺人，耽误了卡里的报仇大事。就我来说，我没有什么别的能耐，可是我会让卡里吃饱，还要使他不必为生活琐细烦心，这对他想必是很实惠的。至于比约恩的大丈夫气概，那是不值一提，卡里，你切莫以为他靠得住，须知临到上阵他会屁滚尿流，根本不是他吹嘘的那样。”

“你怎么动不动就把我羞辱一番？”比约恩愠怒说道，“可是我对自己一直是信得过的，要知道我从来不曾在哪个人面前逃跑过。空口无凭，事实为证，你看看这一带有哪个敢同我交手的，没有什么人来找我打架，因为他们人人见我害怕。”

不管怎么说，卡里在比约恩家里住了下来，呆了很长时日，却无人发觉，因为人人都以为他到北部去探望权势者古德蒙德，而且比约恩按照卡里吩咐也告诉邻居们说：他在路上遇见过卡里，那次见面时候卡里正穿越戈达兰北上前去投靠古德蒙德。这一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开去。

149.如今回过头来再表叙一下弗洛西。一日，他对参与纵火行凶案的同伙说道：

“我们再这样藏头露尾地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看来终非善策。我们必须想到，我们还要亡命天涯，还要张罗巨额赔偿金，还要尽量体面地把和解协议规定的各项条款付诸实施。我们每个人都说一说他自己离开冰岛后想怎样闯荡天涯。”

他们央求他为他们作出安排。

弗洛西说道：“我们可以骑马往东而去，直到霍尔纳峡湾。那里停靠着一艘海船，船主来自挪威特隆赫姆，名叫高鼻梁埃约尔弗。他去年冬天前就来到冰岛，一直停泊在那里。他想娶一个冰岛女子为妻，可是他若不在这里定居下来，他就无法将那个女子娶到手。我们可以用不着花太贵的价钱就从他手上把这艘船买下来，因为如今我们手头上都很拮据已经拿不出多少钱来了。可是我们的人倒不少，船太小的话还挤不下，亏得那艘船很大，足够我们每个人都坐上去。”

他们不再多谈此事。不久之后，他们便骑马东行，一路上毫不停留直到霍尔纳峡湾的比约恩内斯海岬。他们在那里见到了已经在冰岛停留了一个冬天的高鼻梁埃约尔弗。那个挪威人热忱欢迎弗洛西的到来，并且挽留他和他的手下人在那里过夜。第二天清晨，弗洛西便同他商量要购买他的船只，那个挪威人说道他不愿将船脱手卖掉，除非买主肯按他的条件支付购船的款项。弗洛西询问是什么条件。挪威人说道他不想要钱财而想要土地，而且最好是就在这一带附近的土地。他随后向弗洛西诉说自己在婚事上的不顺遂，她的父亲在作梗等等。弗洛西满口答应先帮他把婚事同那个作梗的农庄主谈妥，然后再从他手上购买那艘船。挪威人一听大喜。弗洛西提出用他在博加哈根的土地来同他交易船只，那个挪威人亦表同意。

于是挪威人埃约尔弗去找那个农庄主求娶他的女儿为妻。弗洛西相陪前去施展了他的权势。这一回那个农庄主不敢作梗，只得允婚。弗洛西把博加哈根那块土地划到了挪威人埃约尔弗名下，从挪威人手上得到了那艘船的所有权。这笔买卖算是物物相易成交，但是船款尚不足以抵偿土地的价钱，那个挪威人又给了弗洛西一批布匹来补足地价。

弗洛西顺利归来，他的手下都对他感恩戴德，只要他一开口要什么货物，他们便心甘情愿地送到他手上，不管是算赊欠也好还是算奉送也罢，反正只要他一声令下无不照办。他还回到斯维纳山，在庄园上再住了一段时日。然后他派考尔·托尔斯坦恩松和贡纳尔·拉姆比松到东边霍尔纳峡谷去。他们两人要在那里看守船只，在船上支好遮篷、堆垛好货物并且装载好食物饮水等等。

西格弗斯松兄弟们对弗洛西说道，他们打算先回费里奥斯立德到家里去看看，把庄园上的事情交代清楚，再把他们的货物和所需物品都带过来。他们说道：“我们用不着担心卡里，因为他反正在北方。”

“我倒并不轻信这些传来之言，卡里的行踪是否果真如此尚且很难说。”弗洛西说道，“须知愈是在身边流传的话往往靠不大住。我的忠告是你们不妨多带点人马，尽量不要分散开来，而且随时随处要警觉戒备。还有你默克的柯蒂尔，应该牢记住我告诉你的那个梦而你又规劝我保守秘密的在噩梦里提到的名字。因为这一次同你一起回去的人中间有好些是梦中提到名字的。”

“生死有命，早已注定。”柯蒂尔说道，“不过我知道你为我们用心极为良苦。”

他们不再多说此事。西格弗斯松众兄弟和那些想和他们一起回家去看看的人便收拾打点准备登程。他们一共是十八骑。临行之际，他们拥抱了弗洛西，弗洛西说道只可叹壮士们此番跃马登程，有不少人他将再见不到生还。可是他们归心似箭哪里还在意他的这番话，依然毫不耽搁地一溜烟疾驰而去。在临走时，弗洛西早已吩咐得一清二楚，要他们把他在梅达尔兰的货物顺路捎到东边来，在兰布鲁特地区和斯库加地区的货物亦如此办理。

他们驰骋躜行，先到斯卡普塔河地峡，然后绕到埃雅费尔冰川北面翻山越岭，穿过森林来到托尔斯马克。

马克的比约恩瞅见有如此众多人马疾驰而来，便赶紧迎上亲切问候寒暄。他们相互问候之后，西格弗斯松众兄弟便询问卡里·萨尔蒙德松的行踪下落。

“我遇见过卡里。”比约恩回答说道，“那可是有一段日子之前的事情。他当时单人独骑穿过加萨桑德沙地前去投靠权势者古德蒙德。我觉得他好像十分害怕你们，而且深感自己独木难支已没有人可以倚赖。”

“他要是看到我们这般人多势众会更心惊肉跳。”格朗尼·贡纳尔松得意洋洋地说道，“他若是来到我们面前，包管叫他尝到我们的厉害。如今他只有单人独骑，我们对他何惧之有！”

默克的柯蒂尔叫他不要逞口舌之能一味吹嘘。比约恩话头一转便问起他们何时返回来。

“我们要在费里奥斯立德呆上一个星期。”他们七嘴八舌地说道，而且还告诉他在回程路上他们哪一天进入高山地区。

言罢，他们又匆匆登程赶路回家。

西格弗斯杜众兄弟回到他们的庄园，合家老少见到他们回来莫不欣喜异常。他们在家里停留了一个星期。

且说比约恩见到他们一走，便回到屋里把他们方才的谈话和西格弗斯松众兄弟的行程起止一股脑儿告诉了卡里。卡里说道他真是赤胆忠心，对朋友情义深重。

比约恩说道：“你们这下子都相信了吧，我答应要保护人家便决计不会说话不算数的，大丈夫言出如山岂可自食其言。”

“你为人虽说不地道，”他的妻子说道，“不过倒还不是出卖朋友的无耻小人。”

150.卡里在比约恩家又住了六天。然后他对比约恩说道：

“我们如今要骑马东行，翻越过高山直下斯卡普河地峡，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弗洛西的地盘，因为我打算要到阿尔普塔峡湾去上船出海。”

“这可是一条险之又险的旅途。”比约恩说道，“除了你我两人之外，恐怕再没有人胆大到敢于这样走法。”

他的妻子关照说道：“你一路上要是不把卡里照料好，卡里万一有什么闪失的话，你要明白我再不许你上我的床，我的亲戚亦会前来帮我分割我们俩的财产，从此我们一刀两断各不相干。”

“我的好妻子，你存心要同我离婚的话，那么趁早找个什么别的理由，在这桩事情上你抓不到什么把柄。”比约恩说道，“半道上遇到厮杀的话，正好显出我的英雄本色，让他们领教我的身手。”

那天他们两人绕到冰川北面进入高山地带，他们一直避开通常走的山路，另辟蹊径在山上悄悄行进。翻过高山之后便下山来到斯卡普河地峡，沿途都避开各个农庄，只拣荒无人烟的山野行走。到了斯卡普河地峡，他们寻找一处洼地隐匿起来，不让别人能看得到他们，而他们却能一直不断地监视山路上的行人往来。

卡里对比约恩说道：“你说说他们若是从山上朝着我们迎面驰过来，我们该如何动手？”

“难道我们没有两条出路可以挑？”比约恩说道，“要么就往北顺着冰川背面下坡一走了之放他们一条生路；再不然就等候在这里看看他们有人掉队拉后就去袭击一下。”

他们两人在这件事上议论了很久。比约恩一会儿主张尽快逃跑，过后却立刻改换主意说是要留下对付他们，卡里觉得他的讲话煞是有趣。

西格弗斯松众兄弟果然在他们告诉比约恩的那一天动身返回。他们途径马克农庄便下马前来敲门想要同比约恩说几句话。他的妻子打开屋门并且欢迎他们来到。他们立即要找比约恩，他妻子回答说道他已翻过埃雅费尔山，从山脚下往东经过塞尔雅兰高地到霍尔特去。她说道：“他在那边放贷出去不少钱财，要么把账收回来。”

他们对她编的这套故事深信不疑，因为他们知道比约恩在那一带地方确实放贷出去钱财，想到那里去收账。于是他们从东边翻过高山，马不停蹄一口气来到斯卡普河地峡。他们沿河流驰骋下来，就在卡里预料他们停留的地方下马歇息。然后他们分道扬镳，默克的柯蒂尔带领八个人前往梅达尔兰，而其余人就地躺下来睡觉，直到卡里和比约恩走到他们跟前他们才惊醒过来。

河流里有一块小沙滩突出在河面上。卡里就在这里站稳脚跟摆好阵势，他关照比约恩站到他身后面去不要太暴露自己，一旦用得着的时候他就立即能自如行动。

“我从来不曾想过，”比约恩说道，“我会叫别人来做我的挡箭牌。这一回众寡如此悬殊的境况下我只能照你的吩咐去办，不过我脑袋机警跑得又快对敌人总还会造成不小的威胁。”

这时候那些人个个跳起身来，全朝他们扑了过来。曾经参与纵火行凶的莫多尔弗·柯蒂尔松是他们之中身手最为敏捷的，他冲在他们前头抡起手中长矛直刺卡里，卡里举起盾牌抵挡，那支长矛刺穿盾牌，却嵌在里面拔不出来。卡里把盾牌一拧，他用的力气何止千钧，那柄长矛登时脱手而飞。卡里举剑来砍莫多尔弗，不料莫多尔弗亦身手敏捷早已掣剑在手砍将过来。两剑相交锋刃铿锵，卡里的剑削掉了莫多尔弗剑的护手罩，剑锋往下一沉如同电光火花一般将他的手腕削断，那只断手拿着利剑掉落到地上。卡里的利剑陡然横扫过来，刺进了莫多尔弗的肋骨之间，莫多尔弗摔倒下去立即毙命。

格朗尼·贡纳尔松将长矛投掷向卡里。卡里把他的盾牌往地上一戳，用力如此巨大以致盾牌笔直竖立在地上。他伸出手去腾空接住飞过来的长矛，又把长矛翻转过来投向格朗尼，然后他又把盾牌从地上拔了出来，这一切都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做完，而且全用的是左手。格朗尼慌忙举起盾牌抵挡，那支长矛刺穿了盾牌，又从格朗尼的腹股沟底下刺进去从他大腿根上穿出来扎进了地里，把格朗尼牢牢钉在地上竟然动弹不得。亏得他的随从把他拉起身来，抬到一处低洼地里躺平并且用盾牌将他覆盖掩护严实。

这时有一个人冲上前来想要砍断卡里的双腿，那人从侧里蹿过来势头十分凶猛，却不料比约恩探出身子，刷地一剑斫断了那人的手，待到另一个人举剑斫他，未等剑锋划到，他却早已缩回到卡里身后，卡里挥剑将那个人拦腰斫为两段。

拉姆比·西古尔德松亦气势汹汹冲了过来，举剑斫向卡里。卡里将盾牌端平，举上去抵挡，那利剑在盾牌面上滑了过去，卡里趁势一剑横刺过去，正中拉姆比当胸，剑尖从他肩胛刺出，拉姆比立即咽气身亡。

托尔斯坦恩从侧里冲过来，不曾想到卡里早已将他觑见，一剑横削过去直取他的肩胛，将他斫成两截。不多时，他又将一个富有的农庄主斯卡尔农庄的贡纳尔杀死。

比约恩在卡里身后为他作掩护，一连伤了三个想从背后杀死卡里的人。但是他进退很有分寸，从不冲出去太远，以免过分暴露自己，所以在这场厮杀之中，他和卡里竟毫发无损。可是那一边情景却惨不忍睹，除了伏地横尸的人之外，其余幸存者非伤即残，人人落下不轻的伤势。他们跳上马匹夺路逃命，一个个蹿进斯卡普河，待到泅渡到河对面之后他们依然惊魂不定，哪敢走进沿路的农庄去告诉人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卡里和比约恩眼看他们狼狈逃窜也不去追赶，只是在背后嘲骂讪笑一番。那几个侥幸逃命的人骑马往东来到斯库加森林，他们哪敢停下来喘口气，仍然没命狂驰，直到抵达斯维纳费尔山才算安心下来。他们到达的时候，弗洛西刚好不在家，所以没有人出来召集人马去搜寻捉拿卡里和比约恩。庄园上人人都觉得西格弗斯松众兄弟这次回家真是一场奇耻大辱。

卡里骑马到附近的斯卡尔农庄，去宣布这次血案乃是他一人所为。他告诉他们庄主贡纳尔的死讯，还有其他四人被杀，而格朗尼伤势沉重难以行动，他说最好把他抬进屋来，倘若此时他还活着的话。

比约恩说道他并不打算坏了格朗尼的性命，因为他同那个家族多少沾亲带故，可是格朗尼这个人真是活该。农庄上的人说道从不曾听说过比约恩抖威风使哪个人成了孤魂野鬼。比约恩反唇相讥说道他已今非昔比，如今想叫西达一带多少人成为孤魂野鬼他保管叫他们没有一个活得成。那些人连忙赔笑说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说说而已不要见怪。

随后，卡里和比约恩立即骑马离去。

151.卡里问比约恩说：“如今我们该怎么办？我想知道你的脑袋是否机灵。”

“你心里在想，最要紧的是务必出奇制胜才能以少胜多，你看我说的对不对？”比约恩说道。

“我正是这样想的。”卡里说道。

“这么说来我们不难拿定主意。”比约恩说道，“我们不妨把他们所有人当做蒙昧无知的巨人来戏耍一番。我们假装骑马躲进深山老林之中，待到高山峻岭把我们隐匿起来他们无法得知我们的下落时，我们又回头从山里钻出来，骑马沿斯卡普河往下走，拣一处最方便的地方藏身静待。他们若是搜索寻找我们的话，且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作行动。”

“这正是我们以少胜多之道。”卡里说道，“我心里盘算的正是这一着险招。”

“你要我跟随，算你做对了，”比约恩说道，“你可以看出来我这个人既不缺少头脑又不缺少勇气。”

他们两人依计行事，沿斯卡普河往下驰去一直来到河流的岔口。那条河在这里分出两条支流，一条往东流，另一条流向东南。他们沿着中间的那条支流再往前去，马不停蹄来到梅达尔兰，在一处名叫克林格鲁的沼泽地停下歇息。这片沼泽地四周全是火山熔岩。卡里吩咐比约恩照料马匹并且放哨警戒，他说道：“我犯困得厉害，让我在这里打个盹。”

比约恩果然向四周观看严密监视。卡里躺下身去刚刚合眼睡熟，比约恩却走过来把他叫醒，他牵了那两匹马站在卡里身边说道：

“你真的非要有我在你身边不可。”比约恩说道，“若是没有我在你身边那就糟糕了。遇到哪个没有我这样勇气的家伙，保准把你扔在这里自顾自逃命去了。快起来，你的仇家追赶过来了，你赶快起来对付他们。”

卡里在一块突出在外边的砏崖底下站定身躯摆好迎战姿势。比约恩问道：“我站在哪里？”

“有两条出路任你挑拣，”卡里回答说，“你可以站在我后面，用盾牌防护住你自己，倘若你觉得盾牌对你还有用处的话，再不然你就干脆骑上马从这里尽快逃出去。”

“我怎么能从这里逃走呢？”比约恩说道，“有好多理由我不能走。首先是人言可畏，那些嚼舌头的保管说我是胆小怕死在危难之际弃你于不顾。再说，我知道他们必定不肯放过我的，他们会派两三个人骑马追赶我。这一来，我就帮不上你的忙，对你一点没有用处。所以我不如留在你身边，和你并肩厮杀，我也会照顾好自己的性命。”

他们等不多久，只见有几匹驮货物的驮马从沼泽地那边过来，在驮马背后有三个人跟着。

“他们没有看见我们。”卡里说道。

“那就放他们过去。”比约恩说道。

那三个刚刚骑马走掉。不久之后又来了六骑人马，这一回来者不善，一到山坡上便跳下马来摆开阵势围攻上来。

格里姆·希尔迪松冲在最前面，他挺起长矛直刺卡里，卡里脚踵一旋身形陡转，格里姆长矛刺空戳在山崖上。比约恩眼明手快，一剑砍断了格里姆的矛尖。卡里已经旋转过身来就势将利剑挥过去砍中格里姆大腿，把那条腿剐了下来。格里姆立即身亡。

这时候，威布朗德和阿斯布朗德·托尔劳松两兄弟联手来攻卡里。卡里扑向威布朗德，一剑刺穿了他，然后又转身举剑斫断阿斯布朗德双腿。不过卡里和比约恩此刻亦都受了伤。

默克的柯蒂尔冲向卡里，举起长矛朝他便刺。卡里急忙抬起腿来，那枝长矛刺入地面。卡里脚踏下来正好踏住矛杆，将长矛踩断。于是卡里双手合抱把柯蒂尔紧紧箍住。比约恩仗剑过来想杀掉他。

“住手，”卡里喝道，“我要绕过柯蒂尔的性命。柯蒂尔，不管有多少回你落到我的手里，我总是不忍杀你。”

柯蒂尔一声不吭，骑上马跟随在他的同伙背后走了。他把遭遇伏击告诉了前面那几个尚还不知情的旅伴。那几个人一听到这个消息忙不迭到附近一带去告诉乡里，并且召集来一支人数不少的兵马，沿着各条河流一直搜寻到深山峻岭，整整搜了三天，却找不到卡里的踪影。于是那些人只得各自回家，而柯蒂尔带了剩下的几个随从往东来到斯维纳山，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弗洛西。

弗洛西听了却无动于衷，因为他早就料定他们此去凶多吉少。他只说道事情只怕还未到头。他扼腕长叹道：

“当今天下，卡里真是盖世无双，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同他匹敌。”

152.且说卡里和比约恩骑马来到桑德沙地。他们把马匹牵到长满椴树的小丘背后，割了一些青草来喂马，不让它们饿着。卡里果然料事如神，待到那边的人马刚刚搜索完毕他们就离开那个地方。他昼伏夜行，在晚上穿越过高山地区，走的是通常往东去走惯了的老路，沿途马不停蹄，直到马克农庄。

这时比约恩央求卡里说道：“我们见到了我妻子的时候你要讲义气够朋友，在她面前多说我几句好话才行，因为我的话她一句都不相信。所以要全仗你美言，这对我至关紧要，我为你出力效劳不少，就算你给我的奖赏吧。”

“那是不必说得的。”卡里说道。

他们策马徐行走进农庄，比约恩的妻子看到他们两人平安归来，不禁喜出望外连忙上前迎接，开口便问他们此行情形如何。

“真是糟糕透了，我已没有脸面回来见你了，我的妻子。”比约恩说道。

她没有吱声，嘴角却徐徐往上翘，露出了笑容，然后转过脸来向卡里说道：“比约恩这一回还规矩吗？没有给我出乖露丑？”

卡里回答道：“一个人若是没有兄弟在身边，他的后背便会缺少掩护。这一回比约恩可是立了大功，对我太有用了。他重创了三个人，自己也受了点轻伤。他厮杀得非常出色，尽了最大能耐为我出力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们两人在那里歇息了三天。然后骑马前往霍弗庄园，去见托尔盖尔，悄悄地把一切经过都告诉了他，因为直到这时候发生血案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这边来。托尔盖尔听了十分欣喜，对卡里一再致谢。托尔盖尔又问卡里还有哪些仇家他打算对付而又尚未来得及下手。

“我打算结果掉贡纳尔·拉姆比松和考尔·托尔斯坦恩松的性命，倘有机会的话。”卡里回答说道，“那样一来我们前后一共杀了十五个，其中也把你我一起处死的人算在内。不过我要求你给我面子帮我做件事情。”

托尔盖尔说道凡是卡里要求他做的事情，他无不照办。

“我想要你收留善待这个人。”卡里说道，“他的名字叫比约恩，是跟随在我身边参与了这几桩血案的。烦你操心替他更换一个农庄，把他自己的农庄划归你所有，你再拨给他一个现成的什么都齐全的农庄，要离这里很靠近的，这样你可以保护他免得他受到报复。这对你这样身分的头领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当然可以。”托尔盖尔说道。

他立即吩咐下去，把在阿苏弗斯考莱的一个现成农庄连带农庄上的齐全设施全都划归比约恩的名下，而把马克的那座农庄接手过来。托尔盖尔还亲自出马，把比约恩家里的所有人丁和财物细软一股脑儿搬到了阿苏弗斯考莱农庄，帮比约恩在那里安置居住下来，立起了门户。后来他又出面为比约恩斡旋疏通，让他和所有仇家释嫌讲和。自此之后，比约恩愈来愈兴旺发达，成了一个颇得众望的体面人，他的光景真是今非昔比。

卡里独自骑马离去，一口气驰骋前往腾加庄园，来找阿斯格里姆·艾利迪格里姆松。阿斯格里姆一见卡里来了，便热忱欢迎他到来。卡里告诉他那几桩血案的情形。阿斯格里姆听到这些消息喜形于色，并且询问卡里说道如今他打算做什么。卡里回答说，他打算出海远行，追踪那几个仇家的下落，等待机会把他们除掉。阿斯格里姆称赞说道天下没有人像卡里那样义无反顾一往直前，他的英勇气概是无人相匹敌的。

卡里在那里客住了几天。然后他前去探望白色吉佐尔。吉佐尔张开双臂欢迎他到来。他又在那里住了一段时日，然后告诉吉佐尔说他要动身前往埃依拉尔。吉佐尔送给他一柄利剑作为临别馈赠。于是卡里驰骋前往埃依拉尔，到那里去同黑色考尔贝恩商量搭他的船出海的事宜。黑色考尔贝恩是卡里的老朋友，来自奥克尼群岛，为人豪爽十分勇敢。他张开双臂欢迎卡里，并且说道他们将患难与共生死在一起。

二十八 弗洛西和卡里海外泯恩仇

153.且说弗洛西带领了那些参与纵火行凶的人骑马东行前往霍尔纳峡谷，他手下的好汉也悉数跟随他前往。他们都把自己的货物，还有沿途吃喝所需的一切供应物品都运到船上。然后他们动手收拾船只为出海远航做好一切准备。弗洛西不敢懈怠一直留在船上照料，直到一切都打点停当可以随时启碇扬帆出海。后来顺风一起，他们便向外海驶去。可惜天不作美，他们航行途中海上迭起风暴，闹得他们羁縻浩渺无际的大海之中，颠来簸去日子很久真是苦不堪言，折腾到后来竟然闹得完全迷失了方向。

一日，海面上依然风急浪高，忽然间三层排浪铺天盖地而来，层层叠叠夹着碎浪飞沫宛似漩涡般扑击他们的船只。弗洛西说道这是卷回头来的激浪，想必陆地就在附近。这时候浓雾四匝，天气愈来愈坏竟至刮起飓风。那天的子夜时分他们被狂风刮到了岸边，船只撞得粉碎，货物供应全都冲走，所幸个个都保住了性命，倒没有一个人葬身鱼腹。他们上了岸之后浑身水淋淋地蹒跚往前走去，想找个地方暖暖身体。

次日清晨，他们登上一个山丘，天气变得清爽起来。弗洛西询问有没有人认得出这是什么地方。有两个人说道他们曾经来过，认得出来是奥克尼群岛中的最大岛屿赫罗赛岛。

“我们本该找个更好的地方登陆才是。”弗洛西叹息道，“命运不济竟被海浪冲到了这个鬼地方。要知道被我杀掉的那个海尔格·尼亚尔松就是奥克尼雅尔西古尔德·赫罗德维尔松的侍卫。”

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地方，从地上收拢了一些枯草覆盖在身上躺了半晌。弗洛西说道：“我们不能一直躺在这里不动，让当地人就这副模样把我们生擒活捉。”

于是他们赶紧站起身来商量应该怎么办。“我们干脆一起去见那个雅尔，生死祸福听凭他发落，因为我们已经走投无路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们离开了那个藏身的所在，弗洛西告诫众人，不许把过去发生的事情和这次旅途上的经过对任何人说，由他自己来告诉那位雅尔。他们一路走过去，遇见了几个人，那几个人把他们领到雅尔那里。他们到了雅尔面前连忙行礼致敬。雅尔询问他们是何人，弗洛西禀报了姓名和从冰岛什么地方来的。那个雅尔对那场纵火行凶案早有耳闻，立即明白过来眼前站立的是何许人，便沉下脸来对弗洛西喝道：

“你不妨对我从实招供你把我的侍卫海尔格·尼亚尔松怎么样了？”

“没有怎么样，”弗洛西说道，“只不过我把他的脑袋砍掉了。”

那位雅尔喝令将他们拿下，于是他们一个个全被绳捆索绑抓了起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达的哈尔的儿子托尔斯坦恩挺身而出走上前来。弗洛西娶了他的姐姐斯坦伏尔为妻，所以他们是郎舅之亲。托尔斯坦恩自己也是西古尔德雅尔的侍卫，他眼看弗洛西被捆绑起来性命即将不保，便上前替弗洛西求情，恳求雅尔饶过弗洛西性命，他情愿为此而献出全部家当财产在所不惜。雅尔盛怒之下执意不允，说是一定要杀了他才解心头之恨。可是经不住托尔斯坦恩苦苦哀求，再加托尔斯坦恩在雅尔的僚属里有许多朋友，他们也纷纷向雅尔进谏相劝，到了后来雅尔终于回心转意，把弗洛西和参与纵火行凶的人赦免了。

那位雅尔效法当时权势显赫人物招贤纳士的习惯做法，叫弗洛西替补了海尔格·尼亚尔松遗下来的空缺。从此弗洛西就成了西古尔德雅尔的侍卫跟随侍奉在他身边，不久之后便深得雅尔的宠信。

154.再说卡里和黑色考尔贝恩两人在弗洛西一行从霍尔纳峡湾动身半个月之后也从埃依拉尔启程。一路上顺风顺水波澜不兴，舟疾如箭不出旬日便抵达设得兰群岛和奥克尼群岛之间的弗里达岛。当地有一个名叫白色大卫的人接待了他们。他把他听说的弗洛西一行沿途遭遇全都讲给了他们听。白色大卫亦是卡里的生死之交，那年冬天卡里便在他家里度过。他们随时搜集听取赫罗赛岛上的动静和那里发生的一切事情。

圣诞节期间，西古尔德雅尔邀请他的妹夫吉列雅尔前来和他一起过节。吉列是赫布里底群岛的雅尔，他娶了西古尔德的妹妹纳雷德为妻。

当时爱尔兰有个国王名叫西格特里格[131]，他正好也来到这里来和西古尔德雅尔一起欢度圣诞。西格特里格的父亲是奥拉夫·克瓦兰[132]，他的母亲科姆洛德是个天生尤物，绝代妖后，她是天下美女之中最妩媚娇艳的，可是也最工于心计毒如蛇蝎。她曾经嫁给一个国王，名叫布里安[133]，他是所有国王之中最高尚者。后来布里安国王同科姆洛德王后离异了。布里安国王居住在爱尔兰的康卡拉堡。他有个弟弟名叫乌尔弗·赫莱达，是个凶猛的战士，又善于领兵打仗。

布里安国王收养了一个义子，名叫克特雅尔法德，他本是凯尔菲尔国王的儿子。凯尔菲尔国王曾经同布里安国王为敌，两人打了许多恶仗。凯尔菲尔被布里安打败之后便弃国出走，躲进一个修道院更名换姓隐居起来。后来布里安国王南下罗马前去朝圣，途中邂逅重逢昔日宿敌凯尔菲尔国王，两人冰释宿怨幡然和解，竟然化敌为友。于是布里安国王便收领了克特雅尔法德为养子，对他十分钟爱，甚至比对待亲生儿子还要好。此时克特雅尔法德已长大成人，是一个最勇敢的好汉。

布里安国王有三个亲生儿子：大儿子恩加德，二儿子马尔加德，小儿子塔德克尚未成年所以昵称为塔恩。布里安国王的两个大儿子都已成人，打起仗来身先士卒十分英勇。不过，这三个儿子都是布里安国王的前妻所生，并不是科姆洛德王后的儿子，她只不过是他们的继母，在离异之前当了几天后娘。科姆洛德既遭离异便将布里安国王恨之入骨，一心想要早点把他弄死。

布里安国王对于已经被他自己判处为不法歹徒而要放逐的人往往宽宥饶恕，直到犯了同样罪行三次为限，倘若那人再触犯法律这才依法用刑作出判决。由此不难看出这位国王有多么仁慈贤明。

科姆洛德王后不断唆使怂恿她的儿子西格特里格去把布里安国王杀死。出于这个用意，她特地派他前来笼络西古尔德雅尔，为的是寻求他的支持。西格特里格国王在圣诞节前到了奥克尼群岛，吉列雅尔也在这个时候来到，上文已表述清楚。

雅尔宫中正殿上宾主落座。座位排法大体上是这样的：西格特里格国王居中端坐在正中的高背座椅上，两个雅尔陪坐在他的两边，西格特里格国王的侍卫和吉列雅尔的随从都坐在靠近西古尔德雅尔这一侧，而弗洛西和托尔斯坦恩·哈尔松坐到了离西古尔德雅尔稍远的那一侧。宫殿上坐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

西格特里格国王和吉列雅尔想亲耳听听纵火烧死尼亚尔的经过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切事情，于是吩咐贡纳尔·拉姆比松前来讲述，并且为他放了一张矮凳。

155.这时候，卡里、白色大卫和黑色考尔贝恩神不知鬼不觉地登上了赫罗赛岛。上岸之后，他们留下几个人看守船只，卡里带领着别的人直奔雅尔的宫殿。正殿上，酒宴已经喝了大半夜，刚好是轮到贡纳尔·拉姆比松讲述纵火行凶的故事。时过午夜，已经到了圣诞节正日。西格特里格国王问道：“斯卡普赫定在火窟里打熬得住吗？”卡里他们在屋外侧耳细听。

“起初倒嘴巴很硬，”贡纳尔说道，“可是后来就哇哇大哭了。”

贡纳尔讲的情景全是信口之词，非但添枝加叶，掺进去不少诽谤中伤，还无中生有说了许多谎话。卡里不听犹可，一听几乎连肚皮都要气炸了。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举着利剑就一个箭步冲进了正殿。他吼叫道：

你们的本事只会吹牛，

夸耀纵火行凶太不该。

难道忘记我们的厉害，

个个抱头鼠窜求逃命。

横行作恶终究会报应，

天网恢恢岂能漏得掉。

横尸荒野是你们下场，

喂饱乌鸦靠你们效劳。

他跃身奔向前去穿越过整个大殿，朝向贡纳尔·拉姆比松头颈一剑横扫过去，剑势凶猛沉重，贡纳尔的那颗人头飞上了餐桌，骨碌碌滚到国王和两个雅尔的面前。西古尔德雅尔一眼认出杀人者是谁，便大声喝道：“快将卡里拿下，把他斩首。”

卡里自己曾经充任过雅尔的侍卫，深受宫中所有人的敬重爱戴，因而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哪个人肯站出来遵照雅尔命令行事。

卡里说道：“许多人会说我是替你出了口气，我的君主，因为我为你的侍卫海尔格·尼亚尔松报了血海深仇。”

弗洛西一听此言忙不迭说道：“卡里这样做亦是情有可原。他原本同我们就不曾和解，故而只是做了一桩他有权利做的事情。”

卡里转身离开正殿，没有人想要上前阻拦或者追杀他。他和他的伙伴们安然无恙返回到船上。那天风和日丽，于是他们毫不耽搁立即往南驶向凯斯内斯，在弗雷斯维克登陆上岸，去找一个名叫斯凯格的富翁，他们在他家里住了许多时日。

回过头来再表叙奥克尼群岛上的情景。如今雅尔的宫殿上已无人再有兴致吃喝。筵席撤了下去，尸首被抬走。西古尔德雅尔得到禀报，说是卡里一行人已往南朝向苏格兰方向驶去。西格特里格国王赞叹说：“像他那样孤胆深入、刚毅沉着在群雄中间取仇家首级，真是勇士无双。”

“卡里的英勇无畏是没有人能及得上的。”西古尔德雅尔也不由得说道。

如今只好由弗洛西他自己来讲述纵火案的故事。他讲得不偏不袒，对人对事都力求恰如其分，众人都觉得他的讲述颇为可信。

西格特里格国王终于把他此行来意直言相告，他请求西古尔德雅尔出兵帮他去同布里安国王对阵打仗。那位雅尔起先不肯出兵相助，推托了很长时间直到最后才松口说道，他可以同意出兵，但条件是倘若他们打败了布里安国王，他要娶科姆洛德为妻而且要当爱尔兰的国王。西古尔德雅尔的左右都进谏力阻，规劝他不要冒险远征，可是西古尔德雅尔哪里听得进去。在临别分手之际，西古尔德雅尔答应出兵参与此次征讨，西格特里格国王答应将母亲嫁给他连同爱尔兰王国也一并拱手相让奉送给他。他们商定西古尔德雅尔率领他的军队在复活节前的星期日抵达都柏林。

西格特里格旋即往南航行返回爱尔兰，他告诉母亲说那个雅尔已经允诺参与，将他的兵马开来同他们合为一处。他还告诉她自己答应的条件。他的母亲听了不觉心花怒放，可是又说道他们务必征集起一支更人多势众的兵马才能同他合兵联手。西格特里格便问不知他们从何处可以征集到人马。

科姆洛德回答道：“在马恩岛外潜伏着两个北欧海盗首领，他们手下共有三十艘战船。这两个人骁勇凶猛，令人闻风丧胆。他们两人名叫奥斯帕克和布罗迪尔。你不妨去见见他们，凭你舌如鼓簧的口才尽力招安他们来投到你的麾下，不管他们提出什么条件先答应下来再说。”

西格特里格国王便去寻找那些海盗，终于在马恩岛一带海域里找到了他们。他开门见山讲明此次前来拜访的用意。可是布罗迪尔一口拒绝执意不从，直到西格特里格国王答应可以把他的母亲嫁给他，还把爱尔兰王国相让奉送，他这才作了承诺。他们还商量停当所有事情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免得西古尔德雅尔打听到动静节外生枝。他们也订出了会兵日期：布罗迪尔赶在复活节前的星期日以前率领人马抵达都柏林。事情谈成之后，西格特里格国王便返回去告诉他的母亲。

待到西格特里格国王一走，布罗迪尔便来找奥斯帕克商量。他把自己同西格特里格国王所谈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奥斯帕克，并且要他也一起去参战同布里安国王打仗。他说这次上阵对他来说至关紧要，今后的荣华富贵全靠这一回。奥斯帕克却说他不想去骚扰那位贤明的国王。他们两人喋喋争议不休，竟至光火发怒，于是他们只好分手散伙，奥斯帕克分到了十艘船，布罗迪尔分到了二十艘船。

奥斯帕克是个异教徒，为人十分精明强干，散伙之后他立即下令叫他手下的船只移师到海峡之内停泊，听凭布罗迪尔的船队游弋在海峡外面。

布罗迪尔曾经是基督教徒，还曾经当过献弥撒的主祭，可是后来他抛弃了他的信仰，成为一个背教者。如今他又为异教献祭，而且精通巫术魔法。他身上穿的铠甲是刀枪不入的。他身材高大魁梧，力大无穷，他的头发太长只好绾起来束到腰带里，而且是乌油油的黑头发。

156.一天夜里，一阵如同闷雷般的轰隆巨响从布罗迪尔和他手下人的头上劈空而降，惊天动地的轰隆声连绵不断。他们所有人都惊醒过来，跳起身穿好衣衫。这时天空中忽然下起滚烫的血雨，把他们淋得疼痛且炽热难当，于是他们赶紧用盾牌护住自己身体。纵然这样已经有好几个人被烫得周身起了大泡。血雨一直下到天光破晓才停息。每条船上都死了一个人。雨停之后，他们足足睡了一整天才将息过来。

不料到了夜里，那可怕的轰鸣又重新来了，他们赶紧跳起身来。说也稀奇，他们的佩剑全都自己跳出剑鞘，连同战斧和长矛一齐飞上天空，诸多兵器居然混战乱打成一团，乒乒乓乓好不热闹。可是兵刃武器哪长眼睛，又直朝他们刺戳斫劈过来，众人叫苦不迭连忙举起盾牌左推右挪抵挡遮拦忙个不停。纵然如此亦早有不少人被伤着。到了次日清晨这场兵器之间的交锋才告收兵，每艘船上又有一个人送掉性命。他们又睡了整整一天才将息过来。

到了第三天夜里，同样的轰鸣又不期而至，随之而来的是成群结队的乌鸦飞到他们头顶上，直朝他们猛扑下来，用尖喙和双爪撕咬他们，来势如此凶猛，他们忙不迭用利剑驱赶和躲到盾牌背后。乌鸦一直闹到天亮才飞走，每条船上又死掉一个人。其余人又熟睡了整整一天。

布罗迪尔醒来之后长叹一声，便吩咐将一艘快艇放入水中，说是他要去见他的结义兄弟奥斯帕克。他带领几个人坐到小艇上划桨而去。两人方一见面，他便把一连三夜所经历的千奇百怪的遭遇一股脑儿讲给奥斯帕克听，并且要奥斯帕克帮忙参详这些异常怪兆预示什么凶吉祸福。奥斯帕克不肯告诉他一字半句，直到布罗迪尔发誓不会加害于他，他这才肯讲。即便这样他对布罗迪尔的起誓承诺依然不大放心，硬要拖到天黑之后才敢说，因为布罗迪尔从不在晚上杀人。

奥斯帕克说道：“血雨滂沱淋遍你们每个人周身，预兆着一场大浩劫，你们自己还有别的人都会血流成河。你们听到的轰隆声响彻云霄预兆着天翻地覆，你们所有人将无一幸存全都死光。兵刃武器自相交锋还朝你们身上砍刺预示着刀兵之灾在即恶战就在眼前。乌鸦就是你们曾经相信过的鬼怪魍魉的化身，它们啄食你们无非是要把你们带入阴曹去受炼狱的苦刑熬煎。”

布罗迪尔听完之后怒火中烧，气得连话都讲不出来。他毫不停留气冲冲回到自己的手下人身边，立即传令下去将他们的船只首尾相衔再用三股缆绳串连在一起，而且在两边岸上都系住绑牢，这样封锁住海峡水道。他打算到次日清晨就动手把奥斯帕克和他的手下全都杀掉。奥斯帕克看见他们这番忙碌猜度出他们的心思。于是他起誓许愿：他若是能安渡难关，他将皈依基督教，从此改邪归正前去投到布里安国王麾下而且终身跟随他。然后他下令将船只降下风帆覆盖严实，用篙竿撑船沿着岸边悄悄偷渡出去。他们把布罗迪尔船只上的三股缆铰断，这些船只都漂浮到一起去，所幸船上的人都早已熟睡。奥斯帕克和他的手下人就这样从海峡里偷渡出来脱险而去。到了外海，他们挂起风帆往西驶向爱尔兰。沿途他们毫不停留，一直来到康卡拉堡。奥斯帕克向布里安国王禀报了他所得知的一切，从国王手里受了洗礼，从此就投到国王的麾下。布里安国王火速从他的王国各地调兵遣将，限定所有人马务必在复活节前的星期日之前赶到都柏林来会师。

157.且说西古尔德·赫罗德维尔松雅尔把人马调齐之后就要离开奥克尼群岛远征爱尔兰。弗洛西自告奋勇，情愿相随左右跟他一起出征。可是雅尔以为不可，因为弗洛西赴罗马朝圣在即。于是弗洛西只得提出派他手下十五个好汉跟随雅尔出征，雅尔欣然接受。弗洛西自己跟随吉列雅尔前往赫布里底群岛。

跟随西古尔德雅尔前去出征的冰岛人有托尔斯坦恩·哈尔松、红色赫拉弗恩和斯特罗马农庄的埃尔林。雅尔拒绝让一个名叫哈雷克的人跟随他去征战，不过答应让他最先知道一切战况。

在复活节前的星期日，西古尔德雅尔按期率领他的人马来到都柏林。布罗迪尔率领他的部众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布罗迪尔想用巫术占卜一下战事胜负如何。他占卜出的结果是：倘若在耶稣受难日打这一仗，布里安国王虽则会打赢但他自己却必死无疑；而要在那一天之前打的话，布里安的所有对手全都要丧命战场。这样一来布罗迪尔便说道：不能在星期五之前打这一仗。

到了星期四，有一骑者疾驶来到，他胯下一匹青骢马，手持梭标。此人来到之后同布罗迪尔和科姆洛德王后密谈良久。

这时布里安国王亦早已调齐他的所有人马来到都柏林。在基督受难的那个星期五清早，他的人马从城里列队开拔出城。双方都已摆开阵势只待一声令下便动手厮杀。攻城的这一边由布罗迪尔和西格特里格国王各自率领左右侧翼，西古尔德雅尔居中主攻。

布里安国王心里原本并不情愿在耶稣受难日自己动刀兵，所以他在自己四周布了一个盾牌阵，面对布罗迪尔的那个侧翼由乌尔弗·赫莱达带兵，朝向西格特里格国王那个侧翼由奥斯帕克和布里安国王的儿子们迎战。居中压阵的是克特雅尔法德，在他前面博卢家族的旗帜猎猎飘扬。

骤然间两军碰撞到一起，一场鏖战旋即开始。布罗迪尔冲锋在先杀入敌阵，把最前面的几排人统统砍倒，而他自己却刀枪不入别人奈何他不得。乌尔弗·赫莱达前来迎战他。乌尔弗举起长矛一连朝布罗迪尔刺了三枪，每一枪都力沉势猛，每一回都把布罗迪尔刺得一个跟斗摔倒在地上，几乎都没有力气再站立起来。到了第三次，他终于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之后，自知绝非敌手便扭身逃到森林里去。

西古尔德雅尔同克特雅尔法德杀得难分难解。克特雅尔法德杀入敌兵阵里横冲直撞，他逢人就砍势不可挡，在西古尔德雅尔军中一路往前冲杀过来，直扑雅尔的王旗。他冲到王旗跟前，杀得性起把旗手和王旗四周的人统统杀个干净。雅尔赶紧派了个人去把王旗举起，这样军心重振阵前颓势得以挽回。双方又激烈厮杀起来。不料克特雅尔法德转眼又冲杀过来，把那个新的旗手连同他四周所有的人统统斫杀精光。西古尔德雅尔便传令托尔斯坦恩·哈尔松去把王旗举起来。托尔斯坦恩刚要去举旗，白色阿尔蒙迪却阻止了他，说道：

“千万不可以去举旗，托尔斯坦恩。去举旗的人都是去送死。”

“红色赫拉弗恩，”雅尔喝令道，“那么你去举旗。”

“你自己去举你的那块见鬼的破布吧。”赫拉弗恩回答说。

“讨饭的人不管走到哪里，讨饭袋总要随身带着不肯扔掉。”雅尔气得吼叫道，他走上前去把王旗从旗杆上撕下来，顺手塞到自己的衣服里。

片刻之后，白色阿尔蒙迪被斫杀，又过一阵，西古尔德雅尔自己也被一支长矛刺穿身亡。

奥斯帕克在敌军中左砍右劈，杀出一条血路，他已身受重伤，而布里安国王的两个儿子早已捐躯疆场。虽则如此，西格特里格国王在他面前却渐渐招架不住只得抽身往后退却。他这一退不打紧，牵动了他率领的那一侧翼所有人马。众人见到主帅败阵退却，于是人人惊慌，霎时间阵脚大乱，恰似潮退般纷纷往后溃逃。

正当别人都没命地往后逃跑之际，托尔斯坦恩·哈尔松却站定下来，捆扎他鞋子上的皮带。克特维尔法德追赶上来见状不禁好生奇怪，便开口询问他为什么不顾逃命要紧。

“这是因为，”托尔斯坦恩回答说，“我怕今晚跑不到家，我的家远在冰岛。”

克特雅尔法德闻听此言便饶过了他。

红色赫拉弗恩躲避追兵慌不择路，竟然锳进了一条河里。他一脚踩下去，觉得脚底下深不可测，他立即明白过来这是通向地狱的深渊。于是他叫喊起来：“使者圣彼得啊，快来救救我。我像狗一样忠实于你，已经去了罗马两次。倘若能够保住性命我还要去第三次。”于是脚底下的那个鬼怪便放掉了他。他总算泅渡到了河的彼岸。

且说布里安国王身边的人一见敌军溃退，个个争先人人奋勇追赶杀敌去了，盾牌阵里空空荡荡只留下很少几个人。躲进森林去的布罗迪尔见到此状，看出有隙可乘便从森林里悄悄溜了出来。他穿过空荡荡的盾牌阵，蹿到国王面前举剑朝他砍去。国王那个未成年的幼子塔德克抬起胳膊来抵挡想要保护住国王。可是那剑来势太猛，非但砍断了孩子那条胳膊，还把国王的脑袋砍了下来。国王的一腔热血喷注到孩子的断肢上面，那条手臂又立即长回身上，伤口平复如初。

这边布罗迪尔高声叫喊道：

“传话下去，让人人知道布罗迪尔已经把布里安国王杀了。”

那边有人前去禀告正在率领人马追杀敌人的乌尔弗·赫莱达和克特雅尔法德，他们闻听变故猝起，便连忙率军折回，飞奔过来把布罗迪尔和他的手下人团团围住。他们用粗长的圆木横扫过去把那些人手上的兵刃武器打落在地。于是布罗迪尔被生擒活捉。乌尔弗·赫莱达将他开膛剖肚，抽出他的肚肠扎牢在一棵橡树上，再拉着他绕着橡树转圈奔跑直到他的肚肠全都绕到橡树上，布罗迪尔才气绝身亡。他的手下人亦全都被处死一个不剩。

布里安国王的遗体被就地安葬。在他们刚把遗骸抬起来的时候，那颗被砍掉的脑袋又长回到躯体上，而且天衣无缝看不出有伤疤。这真是天降奇迹上帝显圣。

跟着西古尔德雅尔前来征战的那十五个纵火行凶者个个都死于克朗塔夫战役，无一幸免。除了他们之外，哈多尔·古德蒙德松和斯特罗马农庄的埃尔林也在这场战役中捐躯阵亡。

在耶稣受难日的清晨，康卡拉堡却出了一件奇事。有个叫多鲁德的人刚走出屋来，但只见有十二个骑者飞驶而来，在一幢茅舍前勒马停下，那些武士翻身下马忽然不见了踪影。多鲁德不免好奇便走到茅舍跟前，从窗口往里窥视。他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原来屋里几个女子都坐在织机前织网。织机上的吊锤是人头，经纬纱线是人的肚肠，上下综片是利剑，穿梭是箭镞。但听得那几个女子吟诵一曲，歌声悲切婉转恰似嘤嘤啼泣。她们唱道：

织机的罗网宽阔而像云翳，

洒落下一阵阵殷红的血雨。

织布机的横架发出了凶兆，

灰色的铠甲扔弃得比山高。

瓦尔基里氏仙女[134]正在忙碌，

编织出罗网收容阵亡英灵。

先拉好一根根血红的纬纱，

那是主神奥丁的鲜血凝成。

一根根经线都是人的肚肠，

紧绷绷地绷直在织布机上。

人头权当做织布机的吊锤，

压住分量不然织网会走样。

拉杆带动综片在交错跳动，

那是一根鲜血淋淋的长矛。

穿经引纬的梭子是支箭镞，

我们用剑编织大战的罗网。

瓦尔基里氏仙女们在忙碌，

利剑出鞘招引阵亡的英灵。

她们是希尔德和约瑟利穆尔，

还有桑格里德和斯维普尔。

网刚编织恶仗就大打出手，

长矛呼啸盾牌砍裂得粉碎。

利剑寒光闪闪恰似头恶狼，

咬住武士的铠甲哪里肯放。

我们双手不停地奋力编织，

长矛女神在织出大战罗网。

年轻的国王一旦拥有了它，

便闹成骑虎之势无法收拾。

我们跟随他前去冲锋陷阵，

要把壮士的英灵个个招引。

我们众姊妹冲向敌军人马，

同对方阵里的武士交了锋。

我们双手不停地奋力编织，

长矛女神在织出大战罗网。

然后跟随年轻国王上战场，

贡恩和戈恩多尔不离他左右。

我们跟随他前去冲锋陷阵，

要把壮士的英灵个个招引。

众姊妹看到他侥幸逃了生，

他的盾牌却已被鲜血染红。

我们双手不停地奋力编织，

长矛女神在织出大战罗网。

壮士们高举王旗冲向阵前，

奋勇厮杀哪怕是前仆后继。

年轻的国王不会血染沙场，

我们众姊妹会保全他性命。

须知哪个壮士要变成亡灵，

全凭瓦尔基里氏仙女挑拣。

这些国家全都要更旗易帜，

新的君主将统治所有疆土。

他们本是僻居蛮荒的家伙，

如今兴兵犯境前来夺江山。

有位贤明的国王命中注定，

他这一回在劫难逃成国殇。

还有位雅尔曾威镇着海岛，

他也要在长矛下捐躯阵亡。

爱尔兰人陷入深重的苦难，

哀鸿遍野举国遭受着蹂躏。

家徒壁立户户全洗劫干净，

这浩劫没齿不忘世代相传。

大战的罗网已经织到尽头，

战场上尸骸成堆血流成河。

消息传遍遐迩远近尽知晓，

人人心有余悸谈虎色也变。

举目环顾四周毛骨亦悚然，

苍穹中云蒸霞蔚一片殷红。

壮士的鲜血映红整个天空，

神鬼皆泣天公亦为之动容。

只有我们瓦尔基里氏仙女，

依然斗志高昂忙碌个不停。

众姊妹吟唱着死神的战歌，

把壮士的英灵往天上引领。

年轻的国王打赢了这一仗，

我们要为他唱起凯旋之歌。

歌声祝福那位年轻的国王，

长矛女神但愿他国祚昌盛。

瓦尔基里氏仙女施展歌喉，

歌声婉转哀切恰好似啼泣。

但愿听歌者牢记这首曲子，

字字句句都能够默念背熟。

但愿他能到处唱给别人听，

不朽的业绩世代广为传诵。

我们把壮士英灵引领升天，

离开这里回到天上去巡行。

瓦尔基里氏仙女利剑出鞘，

翻身跃上不带鞍辔的骏马。

一曲既终，她们从织机上将那张罗网扯下来，再撕成碎片，各人手里攥了一团保存起来。多鲁德不敢再多看，连忙抽身从窗口走开，急忙返回家里去。那些女子从屋里出来便骑上马绝尘而去，六个朝南，六个往北。

在法罗群岛上，布朗德·格内斯塔松也亲眼见到了差不多的圣迹显灵。

在冰岛的斯维纳山教堂里，耶稣受难日的当天，牧师主持弥撒的法衣祭袍无缘无故淌出鲜血来，他只得在弥撒上把血渍淋漓的法衣祭袍脱下来换掉。在特瓦塔河，牧师在耶稣受难日主持弥撒时，他忽然似乎看到祭坛前面露出一个无底深渊，这个深渊不但深不可测，而且光怪陆离显出种种狰狞可怕的景象。那个牧师吓得魂飞魄散，有好长时间竟唱不出弥撒。

在奥克尼群岛上，哈雷克忽然觉得自己见到了西古尔德雅尔带着他的几个随从回来了。他跳上自己的马便去迎接雅尔。众人都说他们似乎见面寒暄叙谈了一番，然后就绕到一个山坳背后，可是再也没有见到他们出来，连哈雷克的踪影亦杳然不知去向。

赫布里底群岛的吉列雅尔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个人来到他的面前，自称名叫赫尔费德，说是刚刚从爱尔兰来。吉列雅尔忙向他打听那边的消息，那人唱起谣曲作答：

那场血战我亲临其境，

双方厮杀得惨烈无比。

盾牌磕碰声铿锵刺耳，

利剑猛斫头盔也爆裂。

我听说西古尔德已阵亡，

身中长矛鲜血涔涔流。

布里安国王虽打了胜仗，

可是自己却也成了国殇。

弗洛西和吉列雅尔参详这个梦，谈了很长时间。直到一星期以后，红色赫拉弗恩来到岛上，告诉他们克朗塔夫战役的战况，还有布里安国王的死讯、西古尔德雅尔和布罗迪尔本人和他手下所有的海盗的死讯。

“你能告诉我，我带来的那些人生死如何？”弗洛西问道。

“他们统统殒命在战场，”赫拉弗恩说道，“除了你的妻舅托尔斯坦恩·哈尔松之外。他被克特雅尔法德饶下了性命，如今他跟随在他身边。哈多尔·古德蒙德松也在那里被杀。”

弗洛西告诉吉列雅尔说他打算离去，他说道：“因为我们已许了愿要到罗马去朝圣，迄今尚未还愿。”

吉列雅尔回答他说去留由他自便，他决不勉强。他送给弗洛西一艘船，还有远航所需的一应物品，并且还送给他一堆银子作盘缠。于是弗洛西带领手下人启程远航。他们先驶抵威尔士，在那里盘桓了一段时日。

158.话说卡里央求斯凯格替他弄到一艘船。斯凯格慷慨仗义，便送给他一艘长船连带船上的所有水手。卡里带着白色大卫和黑色考尔贝恩登船远航。他们穿越过苏格兰沿海的峡湾往南行驶。在那里他们遇到几个赫布里底群岛人，他们把爱尔兰的那场大战告诉了卡里，并且说道弗洛西带着他的手下已驶往威尔士。

卡里听说之后便对他的旅伴们说道他打算改道前往威尔士去寻找他们。他说道凡是想要离他而去的人可以在这里同他分道扬镳，因为他不打算向任何人隐瞒：他对纵火行凶者的血海深仇还没有报够。他们都情愿跟随在他左右，于是他们便往南驶到威尔士，把船停泊在一个偏僻隐蔽的小河湾里。

那天早上，考尔·托尔斯坦恩松到市镇上去兑换白银首饰，因为他同当地的一个大家闺秀混得火热，他打算娶她为妻并且在威尔士定居下来。考尔·托尔斯坦恩松不但参与了纵火行凶案而且是那一伙人中最喜欢口出狂言的，说出的话来十分恶毒刻薄。

卡里那天早晨也到市镇上去。他来到兑换白银的地方，正好考尔在忙着点银子。卡里立即认出他来，便持剑在手一个箭步蹿上去，二话不说就朝考尔颈脖上削了过去。考尔浑然不知，还在念念有词地点银子。“十”字刚出声却已脑袋搬家身首异处了。

卡里说道：“你们可以告诉弗洛西说，卡里·萨尔蒙德松杀掉了托尔斯坦恩松。我宣布这桩血案是我干的。”

他返回到自己船上把这桩血案告诉了他的旅伴们。他们立即驶往贝里克，在那里把船只拖上岸，从陆路前往苏格兰的维廷斯堡。那年冬天他们就在马尔科姆雅尔[135]的宫中度过。

弗洛西听到考尔被杀的消息，他立即赶到市镇上去收考尔的尸，并且把他入殓安葬。这次丧葬花销掉了他不少的钱财，可是弗洛西却不曾说过卡里的一句坏话。

弗洛西从那里渡海往南开始他的朝圣之旅。他一路步行来到罗马。他在罗马得到了莫大的殊荣，教皇亲自听取了他的认罪忏悔并且赦免了他的罪愆，他为此付出了一大笔钱财。然后他沿着东路从陆上返回，在许多城市盘桓，人家把他引荐给权势显赫的王公贵族，受到了体面的款待和恩典。他在挪威度过了第二年冬天，埃里克雅尔[136]送给他一艘船，以便他能返回冰岛，还送给了他大批面粉，其他许多人也各有馈赠给他。

于是弗洛西驶回冰岛。他在霍尔纳峡湾登陆，弃舟骑马回到斯维纳山。至此他已将法庭对他的判决全都付诸实现，即付清赔偿金和逐出国门三年。

159.到了第二年夏天，卡里回到他的船上渡海南下。他从诺曼底开始他的朝圣之旅，一路步行往南到了罗马。他也得到了赎罪而变得圣洁。他由西路返回挪威，驾舟北上，渡海之后来到英格兰的多佛，再从那里往西绕过威尔士穿过苏格兰峡湾。沿途他毫不耽搁，一直驶到凯斯内斯郡的弗雷斯维克来找斯凯格。

卡里把一艘商船交给黑色考尔贝恩和白色大卫。考尔贝恩乘了这艘船返回挪威，而白色大卫在费尔岛上安家落户。

卡里在凯斯内斯郡度过了那年冬天。就在那年冬天他的妻子海尔嘉在冰岛病亡。来年夏天卡里打算返回冰岛。斯凯格送给他一艘货船，船上总共十八名水手。他们收拾准备有了一些耽搁以致延误了出海时间，一直到秋深之后才启程动身。这一趟航行颠簸在海上旷日持久而且遇到了几场风暴。最后他们终于在英戈尔夫岬角登陆，船上所有的人幸免于难保全了性命，可是船只却毁于风浪。

那时暴风雪一阵紧似一阵，他的手下人询问卡里怎么办。卡里回答说道他打算前往斯维纳山，看看弗洛西在他遇到患难之时行为是否显得高尚。

他们立即在暴风雪之中挣扎前往斯维纳山，弗洛西正好坐在厅堂里，卡里他们刚走进来他就认出卡里，并且立即跳起身来欢迎他到自己家来。他走上前去拥抱了卡里，并且向卡里让座，要卡里坐在他身边的高背座椅上。他邀请卡里在他家里过冬，卡里接受了这一邀请。

他们终于捐弃前嫌，重新和好握手言欢。弗洛西把他的侄女儿维嘉内斯戈狄霍斯哥尔德的遗孀希尔迪贡恩许配给卡里为妻。

卡里和希尔迪贡恩夫妻便在布雷达河的那个庄园先安顿下来，举炊度日立起了门户。

弗洛西之死许多人是这样传说的：在弗洛西步入老境之时，他又出海自己去张罗采办盖房子的木材。他在挪威过了冬，第二年夏天，他启程返回冰岛，不过收集木材太费功夫，以致很晚才出海。别人规劝他要多加小心，他的船太单薄禁不住风浪。弗洛西回答说道对于他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耄耋老者来说，这艘船已经太好了。他登船出海远航。从此一去不复返，再也不曾听到过那艘船的消息。

卡里同他第一个妻子，尼亚尔的女儿海尔嘉所生的子女是：托尔盖尔德、拉格奈德、瓦尔盖德这三个女儿，还有那个在贝格托尔斯瓦尔农庄同尼亚尔一起烧死的男孩托尔德。他同第二个妻子希尔迪贡恩生了三个男孩：斯塔卡德、托尔德和弗洛西。弗洛西的儿子考尔贝恩是这个家族中最为杰出的人物。

说到此处，尼亚尔被人纵火烧死的传说便告结束。

贡恩劳格萨迦

1.从前有一位好汉名叫托尔斯坦恩。他是埃吉尔的儿子，挪威大头领斯卡拉格里姆·克维尔德乌尔夫松的孙子。他的母亲名叫阿斯盖尔德·比约尔纳多蒂尔。

托尔斯坦恩居住在堡加峡湾的堡格庄园。他是个有财有势的头领，家业万贯地位显赫，然而他聪颖睿智，为人随和稳重，与世无争。他不像他的父亲埃吉尔那样异于常人地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但也是个非常出色的俊杰人物，受到众人的爱戴拥护。托尔斯坦恩长相十分俊美，一头金黄头发，碧蓝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他的妻子尤弗里德是贡纳尔·赫利法尔松的女儿，曾嫁给腾加庄园的奥德松之子托罗尔德为妻。她同前夫生有一女名叫匈盖尔德，随母改嫁过来在托尔斯坦恩的堡格庄园上长大。尤弗里德同托尔斯坦恩夫妻生了许多子女，不过这个故事中提到的却为数很少。他们的大儿子名叫斯库利，二儿子叫考尔斯文，三儿子叫埃吉尔。

2.据说有一年夏天，一条商船漂洋过海而来驶进了古菲奥斯峡湾。船东挪威人贝格劳为人精明强干，很有钱财，不过已上了点年纪。

庄园主托尔斯坦恩骑马前往船只停泊地，因为货物在何处买卖交易要由他来发话定夺，所以他这回也是例行公事跑来一趟。那些东方人也就是挪威人已经在附近找好了过冬的住所。托尔斯坦恩用不着招呼船上所有人到他家去过冬，只需邀请船东贝格劳住到他的庄园去，因为贝格劳自己也要求如此。整个冬天贝格劳很少谈到他自己，不过托尔斯坦恩对他照顾得殷勤周到极尽地主之谊。挪威人贝格劳对参详梦兆十分爱好乐此不彼。

开春过后有一天，托尔斯坦恩邀请贝格劳和他一起骑马去瓦费尔山山麓，堡加峡湾地区的庭的大会会场就设在那里，因为托尔斯坦恩得到禀报，说是他在会场上的那幢棚屋已经墙塌壁倒。贝格劳欣然同意前往，于是他们两人带着托尔斯坦恩的一个家丁驰骋前往。他们三骑人马来到格隆贾农庄，农庄主阿特利是个家境贫苦的穷人，也是托尔斯坦恩的佃户。托尔斯坦恩吩咐阿特利带上泥炭刮刀和钉耙，跟他们前去修理棚屋。阿特利顺从地跟着他们一行人来到瓦费尔山山麓的棚屋前便着手修葺，把墙壁加厚砌严。那天骄阳似火，晒得他们燠热异常，托尔斯坦恩和贝格劳都觉得这活计非常累人。待到干完活，他们便坐在墙根下歇息凉快。托尔斯坦恩很快就睡熟了，然而他睡得并不安稳，不断辗转翻身抽搐身体。那个挪威人也不去打扰他，让他安享梦境。他醒过来后，心境沉重长吁短叹起来。

贝格劳问道他在梦中见到了什么，因为他睡得不太安稳。

“梦中之事哪能当真。”托尔斯坦恩回答说道。可是那天傍晚他们到家之后，贝格劳又追问他梦境所见。

“我若是把梦境讲给你听，”托尔斯坦恩回答道，“你务必帮我参详此梦。”贝格劳说道他可以斗胆一试。

于是托尔斯坦恩娓娓道来，他说：“我梦见自己在堡格庄园就站在我家的大门外。我无意之中抬头一看，但见房舍屋脊上栖着一只洁白美丽的天鹅。我忽然觉得那只天鹅同我非常亲热就像是我的天鹅。我为此而心花怒放。后来我看到有一只硕大无朋的大鹰从高山上飞了下来，落在那只可爱的天鹅身边，风度翩翩地对天鹅呱呱轻啼。在我看起来，那只天鹅好像很喜欢它。我看到那只大鹰眼珠漆黑，利爪似铁，模样十分英武凶猛。过了半晌，我看见另外有只大鸟从南方飞过来，它也飞到堡格庄园这里，也落到了天鹅栖身的屋脊上。它向天鹅殷勤献媚，我定睛一看原来也是一只大鹰。这当儿早先飞来的那只大鹰陡然对不速之客发起怒来，于是两只大鹰便你死我活地拼命搏斗，斗得凶狠而且斗的时间很长久。我看到它们身上的羽翎都已被鲜血染红。顷刻之间，它们突然停止了争斗，双双从屋脊上滚落下来摔到了地上，在房舍两边一边一只，而且都已经死了。那只天鹅依然栖在那里缩成一团，神情十分哀痛。过了半晌，我看到另外一只大鸟从西方飞过来，是只隼鹰。它落到天鹅身边对它作出怜爱状。后来这两只鸟就一起朝着那个方向振翅飞走，我也就一梦顿醒。可是这个梦不见得有多少征兆。”他说道。略作思索后又说：“说不定预兆着风云变幻，有三股飓风要从那三只鸟飞过来的方向吹过来交汇到一起。”

“我却并不这样看。”贝格劳说。

托尔斯坦恩说道：“如此说来你不妨按照你的想法参详此梦，说来给我听听。”

挪威人贝格劳说道：“这几只鸟其实都是男人和女人的化身。如今你的妻子已身怀六甲有孕在身，她必将生个女婴，白嫩可爱漂亮貌美。你对她百般宠爱视为掌上明珠。身分显贵的王孙公子竞相前来向她求婚攀亲，他们来自那些你看到大鹰飞来方向的地区。他们都爱上了你的女儿，并且为她而决斗。结果是两个求婚人为爱而死。这以后，从隼鹰飞过来的地区又来了第三个求婚者，他终于求得佳偶，你的女儿嫁给他为妻。如今我已把你的梦参详出来，我想是八九不离十大致会如此。”

托尔斯坦恩回答道：“好端端的一个梦被你参详得面目全非，而且用心恶毒言语刻薄。”他气得几乎说不下去，停顿片刻后又说道：“你没有参详梦境的真本事。”

“结局如何反正你会亲身经历的。”挪威人贝格劳一口断定。

托尔斯坦恩自此之后对贝格劳心存芥蒂深为憎恶。那年夏天挪威人贝格劳便离他而去，此人从此再也不在这个故事里提起。

3.当年夏天，托尔斯坦恩收拾停当前去参加庭的大会。离家之前他嘱咐妻子尤弗里德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你已快要临盆分娩，倘若生下的是个女婴就把她遗弃，倘若是个男婴就把他留下来。”

那时候这个国度里所有人都是异教徒，所以通常的风俗习惯就是如此。那些家境窘迫而又有众多张嘴嗷嗷待哺的家庭往往把刚生下的婴儿遗弃于山林，让其自生自灭。虽说如此，但大家也还是把弃婴看成是恶行。

当下尤弗里德顶嘴说道：“亏你说得出这样不近人情的话来。像你这样地位显赫广有钱财的人决计不能做如此有失身分的卑劣之事。”

托尔斯坦恩斩钉截铁地回答：“你知道我的脾气素来说一不二，你最好还是顺从我的主意。”

说罢，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自顾自去参加庭的大会。

尤弗里德十月胎足临盆，果然生下的是一个女婴。这个女婴漂亮得出奇，那些接生的妇女要把她抱来交给尤弗里德，她却吩咐她们不必如此做。她派人去把她的羊倌托尔瓦尔德找来。她吩咐那个羊倌说道：

“你赶紧把我的马上好鞍辔，骑着马把这个婴儿送到西边的赫雅达霍尔特庄园，把她交到托尔盖尔德·埃吉尔斯多蒂尔手上，说是我叫她悄悄把这个女婴带大，不许走漏半点风声，不要让托尔斯坦恩晓得一星半点。因为我生下她，母女情深，哪里舍得把她弃于荒野。这里有三马克白银给你，权当这趟辛苦的酬劳。托尔盖尔德会替你在西边开航的船上安排一个舱位，还会给你沿路所需的食物饮水和一应用品。”

托尔瓦尔德按照她的吩咐行事。他快马加鞭往西疾驰，怀里抱着那个女婴来到赫雅达霍尔特庄园，把女婴交给了托尔盖尔德。托尔盖尔德又把那个女婴交给赫瓦姆峡湾的莱辛亚农庄上她的一家佃户抚养。对于托尔瓦尔德她也作了安排。她为他在北部斯坦恩格里姆峡湾的斯凯利亚维克停靠的一艘海船上安排了一个舱位，并且给了他旅途所需的一切供应和足够的盘缠。于是托尔瓦尔德便远航海外，这个故事不再提到他。

且说托尔斯坦恩开完庭的大会回到家里。尤弗里德告诉他说果然生下了一个女婴，已按照他临行前的嘱咐，把那个女婴遗弃于山林荒野去自生自灭。她还告诉说有个羊倌偷了她的骏马潜逃他乡。

托尔斯坦恩说道她把事情办得十分妥帖。至于羊倌潜逃那倒不打紧，他另外又找了个羊倌。

光阴荏苒，一转眼功夫已过去了六个年头，可是这件事情却瞒得滴水不漏，从来无人提及。终于有一天，托尔斯坦恩骑马来到赫雅达霍尔特庄园，前来赴他妹夫孔雀乌拉夫做东的酒宴。当时，孔雀乌拉夫是西边一带声誉威望最高的头领。托尔斯坦恩受到了隆重热忱的欢迎。

据说在酒宴期间有一天托尔盖尔德在席面上同她哥哥托尔斯坦恩边饮边聊家常。托尔斯坦恩被安排坐在主人身边的贵宾座上，而这时候主人乌拉夫正忙着同其他客人交谈。在他们兄妹俩对面的长凳上坐着三个小姑娘。

托尔盖尔德有意挑起话头，说道：“哥哥，你觉得坐在我们正对面的那三个姑娘长得如何？”

托尔斯坦恩回答说道：“我觉得她们个个品貌端正。可是其中有一个美丽得出奇，她既有乌拉夫的端庄蕴秀，又有我们沼泽地区人的白嫩细腻和标致俏丽。”

“她有我们沼泽地区人的白嫩细腻和标致俏丽，算是给你说个正着。”托尔盖尔德说道，“不过却一点没有孔雀乌拉夫的端庄蕴秀，因为她压根儿不是他的女儿。”

“那是怎么回事？”托尔斯坦恩不胜惊诧地说，“难道她不是你亲生的女儿？”

她粲然一笑说道：“哥哥，实不相瞒，这个貌若天仙的小姑娘不是我的女儿，而是你的亲生女儿。”

托尔盖尔德旋即把当初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都说给托尔斯坦恩听，并且央求他原谅她自己和他的妻子违背他的意愿对他多有冒犯。

托尔斯坦恩说道：“我不会为了这桩事情埋怨你们。事情多半是应顺天命而人意无法强求，注定要发生之事想阻挡也挡不住。你们弥补了我缺少先见之明的过失。这个小姑娘美丽得像是天仙，能有这样的女儿在我看来真是天大的造化。可是她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叫海尔嘉。”托尔盖尔德说道。

“不，应该叫美女海尔嘉。”托尔斯坦恩说道，“现在你去替她收拾一下，准备随我回家去吧。”

于是托尔盖尔德便去收拾张罗。托尔斯坦恩馈赠给他的妹妹夫妻俩贵重的礼物感激他们领养抚育之恩。海尔嘉跟随父亲返回家去，在她父母和亲人的百般疼爱之下长大。

4.当时在维塔河岸边的吉尔斯邦克庄园居住着一个好汉，名叫黑色伊鲁吉。伊鲁吉是哈尔凯尔·赫罗斯凯尔松的儿子。他的母亲索里德迪拉是蛇舌贡恩劳格之女。伊鲁吉是堡加峡湾位居第二的头领，声望财势仅稍逊于托尔斯坦恩·埃吉尔松。

黑色伊鲁吉家业万贯财大气粗，为人十分执拗脾气非常古怪，不过对朋友却是憨厚实在。他的妻子名叫英吉比约格，是奥诺尔弗峡谷的阿斯比约恩·哈达尔松的女儿。英吉比约格的母亲名叫托尔盖尔德，是米德港湾的斯凯格的女儿。

英吉比约格和伊鲁吉夫妻生有许多子女，可是这个故事提到的只有一两个。他们有个儿子赫尔蒙德，另一个名叫贡恩劳格。他们两人都青春年少前途无量。

据说，贡恩劳格少年老成，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一头浅栗色秀发和一双漆黑发亮的明眸更显出英气逼人。他的相貌英俊面目端正，可惜鼻子不大好看未免有点破相。他身材挺拔，腰肢细削肩膀宽厚。他是个才华出众的人物，伶牙俐齿能言善辩，性格强悍不驯，从少就争强好胜，所以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一往直前不屈不挠，而且毫不留情，除非达到目的否则是不肯罢休的。他又是颇有名气的诗人，虽则他的诗章格调不高往往有失于狎昵轻浮。正因如此，他被人称为蛇舌贡恩劳格。赫尔蒙德是他们两人之中深孚众望的一个，具有担当头领的一切气质。

在贡恩劳格十二岁那一年，他向他父亲索要一批货物，说是要出海去做买卖。还说是他想去见识见识异国他乡的风土人情。伊鲁吉庄主以为不可，说是在家里连自己的父亲都管束不住的人到了海外那还了得。

过后不久一日清晨，庄主伊鲁吉老早起来在庄园上巡查一番，发现库房房门大开，有许多麻袋货物已经抬到了屋檐下，旁边还放着驮鞍的衬垫。他感到奇怪，不知出了什么事。一会儿，有个人牵了四匹驮马过来。待到走近，他看清原来是他的儿子贡恩劳格。

“我已经把那些麻袋取出来了。”贡恩劳格说道。

伊鲁吉问他想做什么，贡恩劳格回答说道这是他做买卖用的。

“不许你自作主张，一切要由我来作主才行。”伊鲁吉说道，“在我尚未拿定主意觉得合适前你休得这样。”说罢，他又把那些麻袋扛了回去。

贡恩劳格一言不发，跨上马背便驰骋而去。当天傍晚他来到堡格庄园。庄主托尔斯坦恩邀请他在那里客住几日，贡恩劳格欣然接受。他告诉托尔斯坦恩他们父子之间的冲突和口角。托尔斯坦恩听了便挽留他住下来，愿意住多久都可以。

于是贡恩劳格在那里呆了整整一年，跟随托尔斯坦恩学法律。庄园上人人待他都很好，海尔嘉和贡恩劳格年纪差不多大，时常在一起下棋做游戏，他们耳鬓厮磨两少无猜，竟至两人难分难离，直至长大成人亦无法忘却青梅竹马的这一段情。

海尔嘉那时已出落得秀美俏丽无比，那些见多识广的博学者个个说她是冰岛最绝色的丽姝。她一头秀发长得足以裹住周身，亮光粲粲，有如成片金箔。据说不但在堡加峡湾，而且在远近一带再也找不出像海尔嘉这样的金发美女。

有一天当人们围坐在堡格庄园厅堂上议事的时候，贡恩劳格没头没脑地对托尔斯坦恩说道：“有一条法律您还没有教会我，那就是我怎样向一个女子求婚。”

“那是小事一桩。”托尔斯坦恩说道，便把合乎规矩的程序教会贡恩劳格。

贡恩劳格说道：“现在您务必耳提面命看看我是否听懂了你的传授。我握住您的手表演一番就好像我真的是在向您的女儿海尔嘉求婚一样。”

“我觉得这毫无必要。”托尔斯坦恩说道。

贡恩劳格却不顾一切地抓住托尔斯坦恩的手说道。“求求您准许我这样做吧。”

“那么随你的便，”托尔斯坦恩无奈说道，“不过有言在先，这场表演只不过逢场作戏而已，所有的话都不能当真，并不是什么私下言定的婚约。”

于是贡恩劳格指名道姓召唤来了证人，并且当了证人的面为自己向海尔格求婚。他问托尔斯坦恩说他所做的一切是否合乎规矩，在座众人都捧腹大笑引以为乐。

5.当时在南方的莫斯费尔山地区居住着一位好汉，名叫安诺恩德。他是个有财有势的人，在那块南部岬地上充当头领。他的妻子盖妮是格努普的女儿，来自莫尔达的格努普——此人从挪威莫尔达移民前来定居在冰岛南部的格林达维克湾——的孙女儿。安诺恩德夫妇有三个儿子：赫拉弗恩、托拉林和埃恩德里迪。他们都很有出息，不过所有事情上出头露面带头领先的都是赫拉弗恩。赫拉弗恩身材高大强壮有力，长相清秀俊俏风流倜傥。他长大成人后便闯荡江湖到处遨游，去过许多地方，所到之处无不受人尊重推崇。

在南方奥勒福斯峡湾的赫亚利庄园上居住着智者托罗尔德·埃温松和他的儿子斯卡普蒂。斯卡普蒂那时候是冰岛的法律宣讲史。斯卡普蒂的母亲隆恩维格是格努普·莫尔达格努普松的女儿，因此斯卡普蒂同安诺恩德的儿子们是姑表兄弟。除了这一层血缘之亲外，他们之间交谊密切往来频繁，情义自非一般可言。

海豹托里的儿子托尔劳那时候居住在劳德梅尔沙滩。他有七个儿子，个个生龙活虎好生了得。他们当中托尔吉尔斯、埃约尔弗和托尔里尔都是称霸于那一带地方的最为杰出的豪杰。

所有前面提到过姓氏名字的好汉全都生活在那个年代，自不免闹出许多故事。真所谓风云际会极一时之盛。

就在那个时代，冰岛发生了一桩惊天动地的亘古未有的大事，那就是冰岛全国皈依了基督教，所有的人都摒弃了原来的信仰而改信基督教。

光阴荏苒转眼功夫六个年头一晃而过。前文提到的蛇舌贡恩劳格已经十八岁，在这六年当中，他或是住在托尔斯坦恩的堡格庄园，或是回到他父亲伊鲁吉的吉尔斯邦克庄园居住，因为他们父子俩早已言归于好。

伊鲁吉庄园上有个家丁名叫托尔凯尔，他同伊鲁吉本是远亲，从小就在那里长大。他在北部瓦特纳峡谷继承了一处名叫艾斯农庄的产业。他央求贡恩劳格陪他一起去认领这份遗产，贡恩劳格一口答应。于是他们两人便骑马登程前去。多亏贡恩劳格出面斡旋，那个霸占着农庄的人爽爽快快地如数支付了那个农庄所值的全部价钱。

在从北方返回的途中，他们投宿在格里姆斯腾加农庄。那是当地一个很有钱的农庄主的产业。第二天清早，贡恩劳格的坐骑给农庄上的羊倌骑走了。待到那个羊倌把马骑回来时，只见那匹骏马早已被骑得大汗淋漓筋疲力尽了。贡恩劳格见状大怒，动手把那个羊倌打得不省人事。这一下，农庄主岂肯善罢甘休，非索要赔偿金不可。贡恩劳格表示情愿付给他一马克白银作为赔偿。那个农庄主却嫌钱太少。贡恩劳格便唱起谣曲作答，他唱道：

为了结这桩区区小事，

我情愿向农庄的主人，

付出一个马克的白银，

出手足够慷慨又大方。

奉劝你赶快打开钱包，

把蛇舌给的赏赐收好。

若再争多嫌少不识相，

一文钱得不到莫后悔。

于是那个农庄主便接受了贡恩劳格给的补偿，事情了结之后他们便策马飞驰返回家去。

过了一段时日，贡恩劳格第二次向他父亲索要做生意的货物，还说道他想出海自谋营生。

伊鲁吉回答说道：“如今你可以按你的心思行事，你比早先老成持重多了。”

伊鲁吉亲自出马为儿子张罗。他为贡恩劳格买下了一艘停泊在戈菲亚河河口的货船的一半份额，是从一个名叫牵绳狗奥登的人手上买下来的。在智者乌斯维弗的儿子杀害了克雅丹·乌拉夫松之后，他毅然拒绝用他的船只载运凶手出海逃生。这些轶事见于鲑鱼河谷萨迦，不过那是后话，不在这里提起。

伊鲁吉回到家里，贡恩劳嘉非常感谢父亲的这番盛情。黑色托尔凯尔自告奋勇陪贡恩劳格出海远航，并且把他们的货物运到船上。在船只还在收拾准备的这段时日里，贡恩劳格一直呆在堡格庄园上，因为他觉得同海尔嘉娓娓谈天要比同那些商人一起干活有意思得多。

一日，托尔斯坦恩询问贡恩劳格愿不愿陪他一起到朗格瓦特峡谷去看看几匹骏马。贡恩劳格说他十分乐意。他们两人策马并辔而行，来到托尔斯坦恩设在托尔吉尔斯农庄的夏季挤奶场。那里有四匹属于托尔斯坦恩所有的骏马，其中有一匹种马。那几匹骏马浑身浅栗色连一根杂毛都没有。那匹种马更是雄伟非凡，不过看样子还不曾下过斗马场。托尔斯坦恩表示要把这四匹骏马送给贡恩劳格。可是他说道他即将出海远航，收受下来亦派不上用场。在这以后，他们又到另一处马厩，那里养着四匹牝马和一匹灰色的儿马。那匹儿马是堡加峡湾一带最好的种马。托尔斯坦恩又表示要把这几匹马送给贡恩劳格。

贡恩劳格回答说道：“跟那些马一样我亦不想要这些马。不过您为什么不给我心里想要之物。”

“那是何物？”托尔斯坦恩问道。

“您的女儿美女海尔嘉。”贡恩劳格说道。

托尔斯坦恩回答道：“那并非一件可以在仓促之间匆忙拿定主意的事情。”说罢，他更换了话题。

在回来的路上，他们策马沿朗格河缓缓而行，贡恩劳格又拣起了这个话题。

“我想知道您对我的求婚会有什么回答？”他问道。

“我对你的胡思乱想毫不在意。”托尔斯坦恩回答说。

“这是我全心全意的心愿，”他说道，“可不是什么胡思乱想。”

“你务必先要拿定主意你想要什么。”托尔斯坦恩说道，“难道你不出海远航去了？既要远航你又口口声声在谈论婚姻大事，岂非三心二意拿不定主见！你这样反复无常变幻莫测是配不上海尔嘉的，所以一切无从谈起。”

“您到底对海尔嘉的婚事心里有什么打算？您连黑色伊鲁吉之子都不肯让她嫁给的话，”贡恩劳格问道，“那么在堡加峡湾这一带有哪个人比伊鲁吉更具有名望？”

“我不想要拿你们这些人比过来又比过去。”托尔斯坦恩说道，“不过倘若你有你父亲伊鲁吉的秉性品德的话，你是不会被拒绝的。”

“您到底相中了哪个人打算把您的女儿嫁给他而不肯嫁给我？”贡恩劳格追问道。

“这一带可供挑拣的求婚者多的是，用不着去物色。”托尔斯坦恩回答说道，“只要看看劳德梅尔沙滩的托尔劳就有七个儿子，而且个个教养有素品德高尚。”

“不管是安诺恩德还是托尔劳都不堪同我父亲相匹敌，即便是您恐怕也只得对他甘拜下风。”贡恩劳格说道，“那一回他同托尔格里姆·克雅拉克松头领和他的儿子们在托尔内斯岬角庭的大会上交锋起来，他单枪匹马独斗他们父子几个而且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您有什么功绩可以与此相比呢？”

托尔斯坦恩回答道：“我把锐眼安诺恩德的儿子斯坦恩纳尔逼得走投无路，众人都传诵说这是一桩不朽功业。”

“那也全靠您父亲埃吉尔出力相帮。”贡恩劳格回答说道，“我不妨告诉您，没有哪个农庄主不情愿同我攀亲的，他们都想同我喜结亲家。”

“趁早把你坑蒙拐骗山里人的本事收起来吧，”托尔斯坦恩说道，“那一套在沼泽平川只会叫你碰得鼻青脸肿。”

那天傍晚他们返回家，第二天一大清早贡恩劳格飞马驰回吉尔斯邦克庄园，央求他父亲陪他一起前往堡格庄园去提出求婚。

“你真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伊鲁吉说道，“朝三暮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既然已经忙着出海远航，如今却又要去求婚结亲。我知道托尔斯坦恩最讨厌这类人。”

“我仍然打算出海远航，”贡恩劳格说道，“不过这门婚事非要由你出面支持不可，否则我只会一场空欢喜。”

伊鲁吉拗不过儿子苦苦相求，只得率领十一名家丁前往堡格庄园。他们来到堡格庄园，托尔斯坦恩迎接了他们并且款待他们住下。

第二天早上，伊鲁吉同托尔斯坦恩作了交谈。

“我想同你谈谈。”伊鲁吉说道。

“我们一起到那个山丘上去，在那里谈吧。”托尔斯坦恩说道。于是他们两人朝山丘走去，贡恩劳格跟随在他们身后。

到了山丘上，伊鲁吉说道：“我的儿子贡恩劳格一口咬定说他已经自己向你提出要求娶你女儿海尔嘉为妻。所以我特意专程前来问问这桩婚事状况如何。他的家庭和我们的财力你是一清二楚的。就我而言，在给他提供居住的地方和叫他治理一处产业上，我都会尽力而不会吝啬小气的，倘若这是问题所在的话。”

托尔斯坦恩回答说道：“我对贡恩劳格惟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他反复无常，拿定了主意又一再更变。”他说道，“倘若他的秉性品德和你一样，我就不大会作梗了。”

“倘若你拒婚，不肯同我们联姻的话，”伊鲁吉说道，“那么我们的世交情谊亦只好到此告终，因为你并不认为我们之间是门当户对的。”

“为了你的这句话，也为了我们之间的交情友谊，”托尔斯坦恩回答道，“海尔嘉理应许配给贡恩劳格，不过并不同他正式订立婚约。她可以等候三年。先让贡恩劳格到海外闯荡一番，见识和学会有财有势者的举止风度，可是到那时他若逾期不归，或者他的气度素质并不能够令我喜欢，我有权毫不承担任何义务。”

他们的交谈就此结束，伊鲁吉返回家去，而贡恩劳格赶紧登船而去。他们启程出海之后遇到顺风，舟行疾速不日来到挪威北部。他们沿特隆赫姆海岸驶至尼达罗斯，在那里系泊卸货。

6.当时，在挪威君临天下的是埃里克·哈康纳松雅尔[137]和他的兄弟斯汶。他的宫殿就设在他的祖传基业赫拉迪尔郡的庄园上。当时他秉政治国，权倾一时。这位雅尔身边有个来自冰岛的侍卫深受他的宠信，名叫斯库利·托尔斯坦恩松。

据说贡恩劳格和牵绳狗奥登带领十名随从前去赫拉迪尔。贡恩劳格身著一件灰色短袖束腰长袍，白色长统袜。他的脚背上长了一个疖子，每走一步脓血就从疖子上往外冒。他就是这般装束和架势带领着奥登和其余十个人来到雅尔面前。他们向雅尔行礼致敬殷勤问候。那位雅尔认识奥登，便启口询问他冰岛的近况时事，奥登亦如实向他禀明。然后雅尔询问贡恩劳格是何人，他便自报家门，通名道姓还讲了家族身世。

“斯库利·托尔斯坦恩松，”雅尔问道，“你来自冰岛，请问此人在冰岛的地位如何？”

“我的君主，”斯库利回答道，“恳请善待此人，因为他乃是冰岛的最尊贵者，吉尔斯邦克庄园的黑色伊鲁吉的儿子，也是我的义兄弟。”

“你的脚上出了什么毛病，冰岛人？”雅尔问道。

“我脚背上长了一个疖子，我的君主。”贡恩劳格回答道。

“可是你走起路来并不一瘸一拐？”雅尔又问道。

“一个人走起路来不该一瘸一拐。”贡恩劳格回答说，“只要他两条腿一般长短的话。”

这时候雅尔身边有个名叫托尔里尔的臣僚进谗言说道：“这个冰岛人自视甚高，理应对他严加考验，以杀杀他的锐气。”

贡恩劳格朝他瞪了一眼吟唱起这样一首谣曲，他歌道：

有个贱坯品格太卑劣，

为讨好雅尔无耻之极。

良心黑得像魑魅魍魉，

鬼蜮伎俩真毒如蛇蝎。

托尔里尔气得一把抓起了战斧，但是却被雅尔喝住，他说道：

“住手，一个男子汉何必同他一般见识。你年纪有多大，冰岛人？”他问道。

“我刚好十八岁。”贡恩劳格回答说道。

“我看你是嘴巴尖刻难长寿，连另一个十八年也活不到头。”雅尔说道。

贡恩劳格压低了嗓门，轻声自言自语起来：“休得诅咒我，不如为你自己祈祷。”

“你在咕哝些什么，冰岛人？”那位雅尔问道。

“我以为最合适不过的是，”贡恩劳格应声答道，“您与其对我诅咒，倒不如为您自己祈祷。”

祈求些什么？”雅尔问道。

“祈求你不要像你父亲哈康雅尔那样惨遭横死[138]。”贡恩劳格说道。

那位雅尔顿时气得脸成了酱紫色，他喝令左右将贡恩劳格这个白痴当场拿下问罪处置。斯库利一见势头不妙，慌忙走到雅尔跟前苦苦求情，说道：“我的君主，我恳求你开恩饶恕了他的性命，让他赶快离开这里吧。”

“倘若他立即离开挪威，我可以饶恕他的性命。”雅尔说道，“以后永远不许他再踏上我的领土一步。”

于是斯库利慌忙陪着贡恩劳格退出宫外。他们来到了码头，正好有一艘船即将启程驶往英格兰。斯库利为贡恩劳格和他的远房亲戚托尔凯尔在这艘船上买好了舱位。贡恩劳格把他自己船上的归他所有的份额还有他无法随身带走的货物细软全部托给奥登照料。

于是他们驶向英吉利海，在秋天到达了伦敦，驶近港湾之后在码头上停靠系泊。

7.当时统治英格兰的是埃德加[139]的儿子埃塞尔雷德国王[140]。埃塞尔雷德是一位十分富有的君主，那年冬天他刚好住在伦敦城过冬。

在那时候，英格兰讲的语言和挪威、丹麦是同样的话。直到坏种威廉[141]征服了这个国家之后，这种状况才改变，在英格兰都讲起了法语，因为那个坏种就是从那一带地方渡海过去的。

贡恩劳格进宫觐见埃塞尔雷德国王。他径直走到国王跟前先施礼致敬然后问候寒暄，非但礼数周到，而且谦恭殷勤。

国王询问他从哪个国度来的，贡恩劳格作了回答。

“我的君主，我斗胆来到您的跟前，”贡恩劳格说道，“那是因为我作了一首颂诗想进献给您，不知您是否肯俯听此浊音？”

国王说道他可以聆听一二。于是贡恩劳格便高尚得体地吟诵了颂诗，这首诗的迭句副歌是：

上帝将您派来当主人，

英格兰慷慨大方的国王。

别的王族都诚惶诚恐，

跪倒在埃塞尔雷德面前。

国王感谢他做了一首好诗，并且作为诗酬赏赐给他一袭用最贵重的皮毛作衬里并镶有手工刺绣滚边的猩红大氅。他还要贡恩劳格充当他身边的侍卫。那年冬天贡恩劳格就侍奉在国王左右，倍受国王的宠信。

有一天清晨，贡恩劳格在一条街上邂逅相遇三个人。为首的那一个名叫托罗姆，此人身材粗壮高大，蛮力无穷，而且恃强凌弱横行霸道，所以声名狼藉人人畏之如同鬼神一般。

“北方佬，”他吼叫道，“借给我点钱花花。”

“我同你素昧平生，”贡恩劳格说道，“把钱借给陌生人岂非不明智？”

“咱们约定个日期，到了那天我自会把钱还你。”托罗姆说道。

“如此说来我不妨冒冒风险。”贡恩劳格说道，他把钱给了托罗姆。

过后不久，贡恩劳格去面见国王，他向国王禀明了借钱给一个陌生人这档事。

“这一下你可是大错特错，”国王说道，“那个人是个臭名昭著的窃贼和海寇。你不应该同他有任何交往。那笔钱我还给你算啦。”

“我们真是做了件坏事，”贡恩劳格说道，“我们都是您麾下的部众，怎么能让您无缘无故来偿付我们的钱。而且还让这样的无赖恶棍欺压到我们的头上来。这决计不能容许！”

不久之后，贡恩劳格又遇见了托罗姆，便催他还钱。可是托罗姆把话挑明了，说道他不打算还钱。于是贡恩劳格吟诵了谣曲以明心志，他唱道：

你欠钱不还太不明智，

吾辈岂是好惹的孱头。

诗人剑客高歌曲未终，

寒光闪处利刃已出鞘。

难道不知我外号蛇舌，

蝰蛇吐信哪个能逃生。

讨回公道恰巧逢其时，

翦除强梁年少酬壮志。

“我看这桩事情只有如此了结。”贡恩劳格说道，“要么你把我的钱悉数归还给我，不然我们两人在三日之内进行生死决斗。”

那个强梁闻听此言不由得哈哈大笑，说道：

“直到眼前为止还没有哪个人胆敢向我提出进行生死决斗。许多人同我一交手就送掉了性命。”他说道，“你要决斗我随时奉陪。”

贡恩劳格将这一切事情禀明国王，国王说道：

“看来眼下你的处境十分不利，因为每样兵器的利刃斫到他的身上不能损伤他的皮肉，反而会卷刃变钝。你务必要遵从我的忠告行事方可取胜。这里是一柄我赠给你的宝剑，你必须用此剑去对付他，但是在出招之前不能让他看到，你要拿另外一柄剑给他看。”

贡恩劳格非常感谢国王的恩典。在约定之日，两个决斗者在决斗场地见面。托罗姆询问贡恩劳格说他打算使用什么样的剑。贡恩劳格便掣剑在手听凭他察看。其实他早已把国王恩赐的那柄宝剑用环和绳索穿在剑柄上悬挂在他的腋下。

托罗姆是个狂暴斗士，他看到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剑，便说道：“这样的剑岂能对付得了我，我不害怕它。”说罢，他一剑猛斫过来，把贡恩劳格的盾牌砍掉了大半。贡恩劳格急忙换剑，用国王恩赐的那柄宝剑砍了过去。托罗姆以为仍旧是那柄他察看过的普通剑，便毫不防备，随他往自己身上砍过来。结果贡恩劳格一剑就将他致命。

国王感谢他为民除害。贡恩劳格此举在英格兰赢得莫大荣誉，他的名声遐迩皆知。

到了来年开春，各国之间又船只通航。贡恩劳格要埃塞尔雷德国王准许他出海。国王问他意欲何往。

“我想要实现我起誓许下的宏愿。”贡恩劳格回答说道。他吟诵了几句诗：

有幸忝作君主座上客，

要见三个尊严的国王。

裂土封疆的雅尔两个，

我同治国者议论短长。

此番离去重洋远阻隔，

国王若想再见我的面，

飞檄来召我自当归来，

赐我赤金戒指作信物。

“理应如此，诗人。”国王说道，并且赏赐给他一枚六盎司重的赤金戒指作为信物。

“可是你必须答应我明年秋后务必回到我的身边来。”国王又说了一句，“你英勇过人才华横溢，我不愿失去这样的人。”

8.贡恩劳格搭乘商船从英格兰来到爱尔兰的都柏林。当时统治爱尔兰的是丝须王西格特里格[142]，他是奥拉夫·卡瓦兰国王和科姆洛德王后之子，刚刚接位当国王不久。贡恩劳格来到国王跟前行礼致敬如仪，并且殷勤问候寒暄。国王亦十分得体恰当地对他表示欢迎。

“我特意专程前来进献一首为您而作的颂诗。”贡恩劳格说道，“恳请您屈尊一听。”

“以前还不曾有人向我进献过颂诗，”国王说道，“我自然要洗耳恭听。”

于是，贡恩劳格引吭吟哦，诵念颂诗。那是一首叙事体长歌，歌中的迭句是：

西格特里格国王英勇无比，

战场上杀得敌军血流成河。

巫婆的坐骑恶狼不会挨饿，

成堆尸骸喂饱它们的肚皮。

这首长歌中还有这样一些诗句：

我所熟悉的国王有几许多，

也曾有人为他们写过诗歌。

但惟独一人我却想要讴歌，

他便是卡瓦兰国王的儿子。

年轻国王为人慷慨又大方，

挥金如土素来给部下重赏。

赏我赤金戒指他毫不在乎，

给我诗酬会远超过我预料。

我的诗出于赤诚歌功颂德，

世间找不出更精彩的诗章。

我的诗究竟有无轻慢渎犯，

全仗国王聪颖睿智的裁断。

国王非常赞赏这首颂诗，由衷感谢贡恩劳格。他召来掌管财务的司库，问道：

“我该赏赐他什么作为诗酬？”

“您想要赏给他什么，我的君主？”司库问道。

“我打算赏给他两条商船，你看如何？”国王问道。

“这般恩典未免分量过重。”司库回答道，“作为诗酬，别的国王都只赏给一件值点钱的东西，比方说一把利剑，或者一枚金戒指。”

于是国王把自己新缝制的几件外衣赏给了他，其中有一件用细布做成带有刺绣的短袖束腰长袍，还有一袭用珍贵皮毛作衬里的大氅。国王还赏赐给他一枚重量为一马克的赤金戒指。贡恩劳格再三感谢国王的厚赐重赏。他在那里盘桓了一些时日，然后启程前往奥克尼群岛。

当时在奥克尼群岛秉政的是西古尔德·赫罗德维尔松雅尔[143]。他对冰岛人的态度很友善。贡恩劳格前去觐见，他到了雅尔跟前施礼如仪，并且告诉雅尔说他要进献一首颂诗。雅尔说道既然他是冰岛显赫门第出身，谅必会作出好诗值得一听。于是贡恩劳格诵吟了颂诗。那是一首叙事体长歌，作得十分婉转动听。雅尔赏给他一柄白银镶嵌的战斧作为诗酬，并且邀请他在岛上居住下来。贡恩劳格感谢雅尔的赏赐和盛情邀请，不过他说道他还要往东而去前往瑞典。

过了一段日子，他搭乘驶往挪威的商船，到了秋天他再往东行驶，来到金斯顿。贡恩劳格的远房亲戚托尔凯尔一直跟随在他的身边。他们从金斯顿雇了一个向导前往西哥特兰郡，来到了名叫斯卡拉的集市重镇。

当时在西哥特兰郡秉政的是西古尔德雅尔，他就居住在斯卡拉镇上。西古尔德雅尔年事已高，贡恩劳格前去觐见，行礼如仪并且说他为雅尔作颂诗进献。雅尔听了他诵念颂诗。那也是一首叙事体长歌。雅尔感谢他的诗作，赠给他丰厚的诗酬，并且要他留在自己身边过冬。贡恩劳格接受了这一邀请。

在那年冬天，西古尔德雅尔举行了盛大的圣诞酒宴。在圣诞前夜，挪威埃里克雅尔派了使臣带着他赠给西古尔德雅尔的礼物来到斯卡拉镇。挪威使臣们共有十二人之多，西古尔德雅尔欢迎他们到来，并且在酒宴席上安排他们在贡恩劳格旁边入座。

酒宴席上人人喝了不少麦酒，个个都脸色酡红带着几分醉意。不料到了后来筵席上竟然争吵得不可开交。原来西哥特兰郡的人一口咬定世上再没有比西古尔德雅尔更伟大更有名望的雅尔。而挪威人却说是只有埃里克雅尔才是面面俱到的最优越无比的雅尔。双方各执一词相持不下，于是双方都央求贡恩劳格为他们评评理。贡恩劳格却诵念了这几句诗：

你们谈论的雅尔年高德劭，

戎马倥偬一生征战在疆场。

出生入死长矛女神[144]何所惧，

纵然华发丛生岂情愿服老。

埃里克驾着战船劈波斩浪，

迎着暴风雨向前风华正茂。

他的眼前碧波渺茫无边际，

我料想他一浪更比一浪高。

听到这里，双方皆大欢喜，都对贡恩劳格的评理表示满意。挪威人更是乐不可支，于是筵席上一场争执顿时烟消云散。圣诞节过后，挪威使臣们收齐了西古尔德雅尔上缴给埃里克雅尔的岁赋贡税返回挪威。他们向埃里克雅尔禀告了贡恩劳格所作的评理。雅尔闻听之后，觉得贡恩劳格已向他表明心迹，对他直言无忌而且殷切奉迎，于是他传谕说贡恩劳格准许自由出入他统治下的挪威。雅尔的这番话不久之后便传到了贡恩劳格耳中。

在贡恩劳格再三央求之下，西古尔德雅尔派了一个向导为他领路前往瑞典的蒂恩达尔兰郡。

9.当时统治瑞典的是哥特人奥拉夫国王[145]，他是胜利王埃里克和野心十足的西格里德的儿子。西格里德是斯库古尔·托斯蒂的女儿。奥拉夫国王是一位贤明伟大的君主，怀有高尚远大的志向抱负。

贡恩劳格在瑞典春季庭的大会快要召开的时候到达乌普萨拉。他进宫去觐见国王，来到国王跟前行礼如仪。国王亦平易亲切地接见他，并且询问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贡恩劳格禀告说他是个冰岛人。那时候赫拉弗恩·安诺恩德松恰巧也侍奉在国王身边。于是国王启口问个究竟。

“赫拉弗恩，”国王问道，“此人在冰岛的情况如何？”

话音刚落，但见从旁侧矮凳上站起一个相貌堂堂的英武伟男，疾步走到国王跟前回答说道：“我的君主，他出身于冰岛最高贵的世家，他本人亦是个独领风骚的勇士。”

“如此说来，叫他走过去坐在你的身边。”国王吩咐道。

贡恩劳格连忙禀奏说道：“王上，我有一首诗进献给您，恭请王上一听。”

“你先过去坐下，”国王说道，“这会儿没有闲功夫来听你念什么诗。”

于是他们两人退到旁侧坐下。贡恩劳格和赫拉弗恩两人不免交谈起来，相互倾诉闯荡大海飘泊天涯的经历见闻。赫拉弗恩说他是前一年夏天离开冰岛前去挪威，又在初冬前后辗转东行来到瑞典。他们两人谈得十分投机投缘似乎成了莫逆知己。

一日，在庭的大会开完之后的空闲日子里，贡恩劳格和赫拉弗恩正好都侍奉在国王左右。贡恩劳格启口禀奏。

“我的君主，”他说道，“这会儿正好有空闲，我请求王上听听我的诗。”

“那倒使得。”国王说道。

“王上，这会儿我想诵念一下我的诗。”赫拉弗恩亦当仁不让地说道。

“那倒也使得。”国王又说道。

“我的君主，”贡恩劳格既开口在先岂肯退让，“您若是有意听诗，不妨由我先念我的吧。”

“我的君主，理应先诵念我的诗，因为我是先到他是后来。”

于是贡恩劳格便不客气地吵嚷起来。

“我们父辈之间可曾出过这类咄咄怪事？”他说道，“让你的父亲排行为首而我的父亲屈居第二？这是从来不曾有过。我们之间也应该如此。”

“我们不妨都心平气和下来，讲究礼貌谦恭。”赫拉弗恩见势赶快说道，“何必让这件事闹得我们之间争执不下。还是恳请国王作主定夺吧。”

国王说道：“那就让贡恩劳格先念他的诗，因为他若不能如愿的话这口气是咽不到肚里去的。”

于是贡恩劳格引吭吟哦，诵念他为奥拉夫国王所作的叙事体长歌。一曲既毕，国王问道：

“赫拉弗恩，你觉得这首诗作得如何？”

“不错，我的君主，”赫拉弗恩说道，“这是一首格调高昂的好诗，朗朗上口，豪放之中略带粗野，只是流于夸张，颇有点矫揉造作。常言说诗如其人，这首诗亦正如同贡恩劳格本人一个模样。”

“那么你念念你的诗，赫拉弗恩。”国王吩咐道。

赫拉弗恩诵念了他的诗。念完之后，国王问道：“贡恩劳格，你来评评这首诗作得怎样？”

“不错，我的君主，这是一首堂而皇之的诗。”贡恩劳格回答说道，“就如同赫拉弗恩自己的外表长相一样。可是木然呆板，毫不婉转动人。再说你为什么只作了一首谣曲来当王上的颂诗？”他问道，“难道你觉得王上竟不配用叙事体长诗来歌颂吗？”

“我们不必再在这桩事情上讲来讲去。”赫拉弗恩回答说道。“反正总归有机会了结这桩事情，只不过是时间上的迟早差别而已。”

不久之后，赫拉弗恩得到擢升，也当上国王侍卫，他要求请假离开一段时日，国王恩准他假期。在临行之际，他咬牙切齿地对贡恩劳格说道：

“既然你再三在当权的贵人面前同我争宠邀功，使我蒙受耻辱，我们之间的交情就此一刀两段。有朝一日我要对你作出报复，把我在这里所蒙受的羞辱统统回敬给你而且还会只多不少。”

“你的恨声恫吓不会使我觉得烦恼。”贡恩劳格回答道，“再说不管到什么地方，我岂能比不过你，会让你夺去光彩。”

临别时国王馈赠给赫拉弗恩丰厚的礼品。送行过后，赫拉弗恩便搬出了王宫。

赫拉弗恩在春天离开瑞典前往挪威，他来到特隆赫姆。他在那里把自己的船只收拾停当，当年夏天便扬帆出海驶回冰岛，在莫斯费尔山山脚下的雷鲁瓦格峡湾停靠系泊。他的一众亲友见到他安然归来莫不个个欣喜。那年冬天他陪着父亲在庄园上过冬。

来年夏天，法律宣讲史斯卡普蒂和诗人赫拉弗恩都去参加阿耳庭大会。在大会会场，这两个表兄弟相见叙谈互诉离别衷肠。

赫拉弗恩说道：“我想求你帮我去向托尔斯坦恩·埃吉尔松说亲，求娶他的女儿海尔嘉为妻。”

“她不是早就许配给蛇舌贡恩劳格了吗？”斯卡普蒂不解问道。

“他们之间约定的期限不是早已超过了吗？”赫拉弗恩转过来反问道，“再说他为人刚愎任性，早已将婚约忘诸脑后，再不然就压根儿不打算如期践约。”

“那就按你的心愿去行事吧。”斯卡普蒂说道。

交谈之后他们带领众多随从来到托尔斯坦恩·埃吉尔松的棚屋。托尔斯坦恩见到他们便表示欢迎。

寒暄过后，斯卡普蒂开门见山说道：

“我的表弟赫拉弗恩想要向你的女儿梅尔嘉求婚。他身世血统高贵，财广势大，还有众多亲朋，这些你都是一清二楚的，用不着我再多说。”

“可是她早已许配给贡恩劳格。”托尔斯坦恩回答道，“我理应信守我们之间已达成的协议。”

“三个冬天已经过去了，难道还没有超过你们规定的期限吗？”斯卡普蒂问道。

“是的，”托尔斯坦恩说道，“可是今年夏天尚未过完，他还有时间可以如期践约。”

“他若是今年夏天仍不回来，我们可以抱有什么希望呢？”

“我们等到明年夏天再在这里见面。”托尔斯坦恩说道，“到那时候我们可以再看看最好该怎么办。不过眼下一切都无从谈起，我们不妨先言尽于此吧。”

说到此处他们握别分手。阿耳庭大会开完之后众人各自骑马回家。赫拉弗恩向海尔嘉提出求婚之事并未保守秘密，因而不久就广为人知。

那年夏天贡恩劳格并未返回，到了来年夏天亦不见他的踪影。斯卡普蒂和赫拉弗恩催促得紧，一时一刻亦不曾放松过，他们断言说道如今托尔斯坦恩不必对贡恩劳格承担任何义务。

“我只自恨未曾多生几个女儿可以嫁人。”托尔斯坦恩回答道，“况且我也决不肯让她们成为男人们争得你死我活的起因。我打算先去见见黑色伊鲁吉再说。”

他前去找伊鲁吉商量。他们见面之后，托尔斯坦恩告诉他说：“你是否认为我已经不必对你儿子贡恩劳格承担任何义务了？”

“那还用说得，”伊鲁吉说道，“倘若你想要如此的话。我如今是有口难开，什么话也不好说，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我儿子在什么地方。”

托尔斯坦恩然后去找斯卡普蒂。他们订立了婚约，规定贡恩劳格若是当年夏天再不回来，他就把海尔嘉许配给赫拉弗恩，婚礼订于当年冬至前夜在堡格庄园举行。不过倘若贡恩劳格届时返回故里并且要求得到新娘，托尔斯坦恩有权解除同赫拉弗恩所订的婚约。

在这以后，众人骑马离开阿耳庭大会会场，然而贡恩劳格却仍不见返回。海尔嘉却对婚姻大事心不在焉漠然处之。

10.花开二朵话表一头，如今要回过头来表叙一下贡恩劳格的行踪。就在赫拉弗恩返回冰岛那个夏天里，贡恩劳格亦离开了瑞典来到英格兰，离别之时奥拉夫国王赏赐给他精美的礼物并且亲自送他远行。他来到英格兰后，受到埃塞尔雷德国王的热忱欢迎。那年冬天他侍奉在国王左右，深受国王宠信。

在那时候，克努特·斯汶松[146]大王在丹麦君临天下统治全国。他刚刚接位不久，继承了他父亲留下的辽阔疆土。他起誓要远征英格兰，因为他父亲八字须王斯汶在身亡之前曾在英格兰西部征服了一大片领土。再说，那里还有一支兵强马壮的丹麦精锐之师。这支人多势众的军队仍在英格兰西部征战，由一个名叫海姆明的头领指挥。海姆明是斯特鲁特·哈拉尔德雅尔的儿子，西格瓦尔迪雅尔的弟弟，而那一大片由斯汶国王征服、归于克努特国王名下的领土也是由西格瓦尔迪雅尔所占据。

而那年春天，贡恩劳格向埃塞尔雷德国王请求准假离去。

“这时候你要离我而去恐怕十分不相宜，”埃塞尔雷德国王回答说，“眼看着英格兰就要面临一场殊死大战，而你又是我的贴身侍卫。”

“一切由您定夺，我的君主，”贡恩劳格回答道，“可是倘若丹麦人不兴兵前来进犯，那么到了夏天希望您恩准给我长假。”

“我们到那时候再看吧。”国王回答道。

那年夏天转瞬而过，接着冬天也一晃而过，可是丹麦人却仍然尚未进犯。于是在来年的仲夏过后贡恩劳格得到国王恩准获假离去，他便往东驶往挪威，来到特隆赫姆。在赫拉迪尔他又遇到了埃里克雅尔。这一回埃里克雅尔热忱欢迎他到来并且邀请他留下。贡恩劳格感谢雅尔的盛情，不过说道他先要回冰岛去探望他的未婚妻。

“所有驶往冰岛的船只都早已起航出海，”雅尔说道，“真是不凑巧得很。”

不过，雅尔的一个部属前来禀报道：“冰岛的苦吟诗人哈尔弗雷德的船刚好昨天在阿格达内斯海岬系泊停靠。”

“那倒还赶得上，”雅尔说道，“他是五天前从这里港湾出航的。”

于是埃里克雅尔派出渡船把贡恩劳格送到哈尔弗雷德系泊船只的所在。哈尔弗雷德对贡恩劳格的到来表示欢迎。不久，海上刮起一阵阵从岸边吹向外海的离岸顺风，船上众人莫不欣喜。那时已是暮夏季节。

“你可曾听说赫拉弗恩·安诺恩德松向美女海尔嘉提出求婚的消息？”哈尔弗雷德询问道。

贡恩劳格回答说道他已有耳闻，然则却不曾得到过确切可靠的音讯。哈尔弗雷德便尽他所知全都告诉了贡恩劳格，并且还加上一句说道在他看来赫拉弗恩并不比贡恩劳格有丝毫逊色。

贡恩劳格引吭一曲，以诗作答：

我毫不在意孰优孰劣，

自会有人公允地判断。

我归心似箭但求顺风，

刮上旬日好送我回家。

赫拉弗恩心头在打鼓，

虽说还不曾愁白了头。

心虚得像盗宝的窃贼，

惟恐同齐名者作比试。

于是哈尔弗雷德说道：“你在同赫拉弗恩打交道时千万留神在意，不可像我那样毫无提防以至吃了大亏。就在两三年前，我把我的船驶进了莫斯费尔山脚下的雷鲁瓦格峡湾。在停泊期间我欠下了赫拉弗恩手下一个家丁的钱，总共只不过半个马克白银，我一时手头拮据到期没钱归还给他。赫拉弗恩竟然率领了六十个人前来逼债，砍断了我船上的缆绳，结果那艘船触礁搁浅，船身撞得稀烂。我还不得不被迫答应要由赫拉弗恩自己来判断了结此事，偿付给他一马克白银。这就是我同他打交道的前后经过。”

在这以后，他们两人只谈海尔嘉。哈尔弗雷德对她的美貌推崇倍至赞赏无比。贡恩劳格诗兴所至吟诵出了这样几句诗：

武士已有婚约自当矜持，

岂肯拈花弄草移情别恋。

哪怕婵娟洁白轻纱裹身，

斗篷里的禁脔我不问津。

忆昔日青梅竹马两无猜，

耳鬓厮磨哪里舍得分开。

戴戒指的素手任我把玩，

伊人情愿永伴在郎身边。

哈尔弗雷德大加赞赏，说是一首言情明志的好诗。

他们沿着冰岛北部梅尔拉卡平川绕圈驶过来，在当年冬至之前的半个月方始在赫劳恩哈根登陆上岸并且在那里卸货。

平川地上居住着一个农夫的儿子，名叫托尔德。他向船上人挑战同他比试摔跤，结果没有一个人能摔得过他。于是他同贡恩劳格将要比试一场。在比试的前夜，托尔德向雷神托尔起誓务必要赢得彩头击败对手。到了比试那一天，他们两人下场较量。他们刚一靠近，贡恩劳格趁托尔德立脚未稳，便伸腿横扫过去，这一脚踢得疾如星火势不可挡，托尔德来不及招架但听“咕咚”一声早已两脚离地一屁股摔了个四仰八叉。可是贡恩劳格这一脚踢得太猛，其力何止千钧，另一条腿站立在那里却承受不住而脱了臼，结果贡恩劳格也随着托尔德一起摔了下去。

“你这个倒霉鬼，在别的事情上也照样背时晦气不走运。”托尔德说道。

“此话怎讲？”贡恩劳格问道。

“就是你同赫拉弗恩之间的纠葛。他如今已娶得海尔嘉为妻，在冬至前夜举行婚礼。这桩婚事今年夏天在阿耳庭大会商定下来的时候，我恰好也在场。”

贡恩劳格一言不发并未应声。他自顾自把腿部的脱臼扶正复位，不过那条腿肿得厉害。

他和哈尔弗雷德舍舟骑马登程出发，一共十二骑，在星期六晚上往南疾驰前往堡加峡湾的吉尔斯邦克庄园。而就在同一时刻，堡格庄园上贺客盈门笑语喧天，一众嘉宾纷纷在婚礼喜庆酒宴的筵席上落座。

庄园主伊鲁吉见到自己儿子贡恩劳格终于平安归来不禁喜出望外，他亦对儿子的旅伴热忱欢迎款待。贡恩劳格问明事情真相之后，便宣称他要立时赶到堡格庄园去找他们算账。伊鲁吉再三规劝苦苦拦阻，说道为图一时之快发泄心头怨气而从此伤了两家和气绝非可取之道。他的旅伴亦颇为不服气。而贡恩劳格自己却打消了这个主意，这倒不是他听从了老父规劝苦谏，而是那条腿太不争气肿得竟至无法动弹，更不用说要登门去兴师问罪。于是只得怏怏作罢。

哈尔弗雷德在翌日清晨骑马返回赫雷多瓦登湖的家里去。他离家期间庄园上一应事务都由他的弟弟加尔蒂掌管照料。加尔蒂亦是一个英武豪爽的好汉。

11.如今再来表叙一下新郎官赫拉弗恩。他得意非凡踌躇满志，端坐在堡格庄园的婚礼喜庆筵席上，左一杯右一杯往肚里灌麦酒。可是满座贺客嘉宾人人看得出来那个新娘花容不展月貌失色，愁眉紧锁明眸含怨，像是满腹苦楚无处倾吐。常言道：少时学会的功课，到老都还全记得。她睹景思人旧梦重温，不由得愁绪萦怀悲从中来。

婚礼喜庆筵上有一桩喜上加喜的欢心事。原来有个名叫斯维尔汀的年轻男子在筵席上向一个芳名匈盖尔德的妙龄少女提出求婚。斯维尔汀乃是纨绔子比约恩的儿子，莫尔达的格努普的孙子。匈盖尔德则是托罗尔德和尤弗里德夫妻的掌上明珠。他们两人门当户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于是这桩婚事便在筵席上谈妥商定订立了婚约。他们的婚礼喜筵将在年底过后在新娘兄长托尔凯尔的斯康纳庄园举行。托尔凯尔是托尔菲·瓦尔布朗德松和托罗尔达夫妻的儿子，托罗尔达是腾加庄园的奥德的妹妹。

婚礼过后，赫拉弗恩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回到莫斯费尔山的庄园去居住。他俩归家不久有一天清早，全家人尚未起床，新娘海尔嘉却早已清醒，独自闷坐在房里。赫拉弗恩仍在熟睡，然而睡得很不安生，不时抽搐身躯呻吟不已。他醒来之后，海尔嘉问他梦见了什么。赫拉弗恩随口吟出这几句诗作答：

我熟睡在新娘的身边，

利剑刺得我鲜血淋漓。

我疼痛难熬辗转身体，

鲜血染红了新婚之床。

新娘纵然有回天之力，

救活我性命恐也乏术。

但求她高高兴兴活着，

尽管我命休矣又何妨！

“你若即刻咽气身亡我亦决计不会流泪哭泣。”海尔嘉说道，“你把我骗得好苦，如今贡恩劳格谅必已经回到了家。”说完了这句话，海尔嘉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悲哀，放声号啕痛哭起来。

不久之后果然传来音讯说是贡恩劳格返归故里。海尔嘉更是愁眉不展，成日沉闷愠怒，赫拉弗恩已休想再能够在这边庄园上留得住她。于是这对怨偶夫妻只得又搬回到堡格庄园居住。他们新婚才几天，却已冷眼相对毫无恩爱可言。

临近年底，他们婚筵席上订婚的那一对新人却又要张罗喜庆酒宴。斯康纳庄园的托尔凯尔邀请黑色伊鲁吉和他的儿子们前去参加婚礼。可是当伊鲁吉庄主准备动身的时候，贡恩劳格却颓丧地闷坐着呆然不动。伊鲁吉走到他的面前问道：

“你为何尚未收拾好准备出门？”

“我不打算去了。”贡恩劳格回答。

“你千万要去，我的儿子，”伊鲁吉好言规劝说，“何苦为了对一个女子旧情难忘而把自己折磨成这般模样。打起精神来像个人样，举止之间佯装不知道那回事情就算啦。反正你不会娶不到老婆的。”

贡恩劳格依顺了他父亲的规劝。他们父子几个便一起前去参加婚礼酒宴。伊鲁吉和他的儿子们都被安排在贵宾座上。托尔斯坦恩·埃吉尔松和他的女婿赫拉弗恩都是新娘的亲眷，坐在伊鲁吉的对面。妇女们都坐在横侧平台上，美女海尔嘉充当伴娘坐在那位新娘身边。她美目流盼，时不时向贡恩劳格投来含情脉脉的一瞥。正如常言所说：女子若是对男子有了恋情，她的那双眼睛决计隐瞒掩饰不过。贡恩劳格赴宴时将爱尔兰的西格特里格国王赏给他的鲜衣美服一股脑儿都穿在身上，打扮得雍容华贵富丽堂皇，更衬托出他眉目俊俏、蜂腰猿背。他风度不凡，器宇轩昂，在众多男人当中显得有如鹤立鸡群一般。

婚礼筵席虽喜气洋洋却少了几分欢乐。到了婚筵结束那一天男人们不肯再呆，急着离去。于是女人们也只好分手，各自回去收拾行装。在这当儿，贡恩劳格才有机会同海尔嘉单独交谈，他俩谈了很久。贡恩劳格诵念出这几句诗：

得知美人海尔嘉已为他人妻，

蛇舌贡恩劳格从此失去欢乐。

没有一天我不曾担心害怕，

深恐她对我抱怨含恨终身。

怪只怪她白发老父太固执，

一心要把女儿嫁给纨绔子。

我纵有百口亦难辩个清白，

皆因为我的话他从不相信。

略停片刻后，他又吟哦道：

明明端上来一杯美酒，

却是饮鸩止渴味苦涩。

形销骨立我为你憔悴，

都怪你父母拆散良缘。

他们既然扔出了骰子，

咎由自取只能自艾怨。

须知祸福终究会分晓，

不见端倪时候未曾到。

贡恩劳格把埃塞尔雷德国王所赐的那件大氅送给了海尔嘉。那是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她心绪兴奋不已，连声感谢贡恩劳格。

在此之后，贡恩劳格便步出厅堂。那时候仆役早已把众人的坐骑备好牵了过来，既有儿马也有牝马，有不少是上乘良驹。这些马匹都拴在庄园房舍前面的院落里。贡恩劳格纵身跳上一匹骏马马背，如同利箭脱弦一般疾驰过院落，直朝赫拉弗恩站立的地方猛冲过去。赫拉弗恩不得不闪身躲避，才不曾被奔马撞倒。

“你见了我不必畏葸得缩成一团，赫拉弗恩，”贡恩劳格说道，“我眼下不想要加害于你。不过你自己肚里明白欠账还钱休想赖得掉。”

赫拉弗恩吟出这几句诗以作回答：

你我都是著名的剑客，

盾牌仙女面前有名声。

既然如此就理当自爱，

为个女子拼命不适合。

且看天下佳丽有的是，

南国美女比她更娇俏。

我的艨艟战船已下水，

君若有意朝发夕可至。

“天下美女大约有许多，”贡恩劳格回答道，“不过在我心上只有一个。”

这时候伊鲁吉和托尔斯坦恩闻声赶过来，想要劝架把他们拉开。贡恩劳格见此情形便唱起谣曲道：

有人存心吹捧赫拉弗恩，

硬说他和我不相上下。

因此把婵娟许配给他，

以为掘到毒龙的宝藏。

那时我辅佐埃塞尔雷德，

在英伦征战叱咤风云。

战事告急恶仗迫眉睫，

我怎能弃阵按期归回。

然后双方分头骑马回家。整个冬天太太平平过去未发生什么事端。赫拉弗恩自从得知海尔嘉同贡恩劳格私下谈情互通款曲之后，他耿耿于怀，同海尔嘉之间哪里还有什么新婚燕尔可言。

第二年夏天，人们又络绎不绝地前往阿耳庭大会。黑色伊鲁吉带领他的两个儿子贡恩劳格和赫尔蒙德，托尔斯坦恩带领儿子考尔斯文，莫斯费尔山的安诺恩德带领他的几个儿子，还有斯维尔汀那一家子全都前去阿耳庭大会。斯卡普蒂当时仍旧是法律宣讲吏。

阿耳庭大会期间，有一天众人全都聚集在法律岩前聆听诉讼案件的宣判结果。快到结束的时候，贡恩劳格忽然走到前面，要求众人听他讲话。他问道：“赫拉弗恩·安诺恩德松是不是在场，他来了没有？”

赫拉弗恩回答说他就在场。

于是蛇舌贡恩劳格说道：“你很清楚，你把早已许配给我的女子从我身边夺走，这就造成了我们之间敌对不和。为了这个缘故，我现在向你提出挑战，在三天后在阿耳庭大会会场外奥克森岛上你我两人单独进行生死决斗。”

赫拉弗恩回答说道：“这是一个公道的了断，像你这样的人料想会提得出来的，我随时奉陪。”

双方的家人和亲戚都很明白他们双雄火拼非死即伤，因而都想要劝阻，可是哪一个也不敢贸然从事。因为在那个时候，不管什么人只要他觉得自己遭受另一个人作恶使坏，便可以向那个人提出挑战进行生死决斗。

三天一晃而过，他们作好准备前来决斗。伊鲁吉充当他儿子的决斗副手，他身后又跟着一大批人。赫拉弗恩的决斗副手是法律宣讲吏斯卡普蒂，背后也跟着赫拉弗恩的父亲和一大群别的亲戚。

在他们登上充当决斗场地的那个小岛之前，贡恩劳格引吭高歌，声震天宇：

在阿耳庭外的小岛上，

我利剑出鞘昂然行走。

上帝会保佑诗人成功，

我今日决斗务必获胜。

为赢得海尔嘉的爱情，

要把那张床一劈两半。

那个横刀夺爱的家伙，

我自会叫他身首异处。

赫拉弗恩听到之后，也高歌一曲以作回敬：

既然利剑已经拔出鞘，

难说哪个诗人定获胜。

他们一心把对方砍死，

利剑无情见骨头就咬。

武士岂能像寡妇孤女，

嘤嘤哭泣痛悼短命鬼。

我即便决斗中受了伤，

会把你临终遗言捎回。

赫尔蒙德为他哥哥举盾牌，而为赫拉弗恩举盾牌的是斯维尔汀。按照当时规矩，在决斗中受伤的那个人必须向对手支付三马克银币才能将自己赎身出来停止决斗。由于赫拉弗恩是受到挑战的一方，因而按规矩由他先动手出招。他举起利剑朝贡恩劳格的盾牌顶端劈下去，这一剑劈得十分用劲以至于他的剑在剑把处竟自折断。剑刃从盾牌上弹跳而起，剑尖掠过贡恩劳格脸颊，不过口子划得不深仅是轻微的刮伤。

他们两人的父亲都带着一众人等拥上前来，立时把他们两人阻隔开来。

“我宣布赫拉弗恩已经输了，”贡恩劳格喊道，“因为他缴了械。”

“可是我宣布你被打败，”赫拉弗恩回答道，“你已经负了伤。”

贡恩劳格不听犹可，闻听此言气得咆哮如雷，喊道决斗还不曾开始，他们之间尚未见分晓。可是他的父亲伊鲁吉哪里肯听，说道既然两人已交手过招，眼下不必再决斗下去。

贡恩劳格回答道：“我真希望下一次我同赫拉弗恩交手时你们都不在我们身边。”

不管怎么说，当天他们两人只得暂先收场，分头返回各自的棚屋。不料到了第二天，掌管司法的拉格庭通过了一条法律，规定自此之后禁止所有的生死决斗。这项法律据说是听取了所有前来参加庭的大会的智者们提出的忠告指点才通过的。其实个中道理何需说得，因为全国当时最聪明的行家里手原本就在阿耳庭上出任法律宣讲吏。由于这个缘故，赫拉弗恩同贡恩劳格的那场较量交锋竟成了在冰岛进行的最后一场一对一的生死决斗。这次阿耳庭大会也是继纵火烧死尼亚尔案和荒原血亲仇杀案之后参加人数最众多的一次。

有天早晨，赫尔蒙德和贡恩劳格两兄弟到奥克萨河去洗濯时，他们看见对面河岸上有一群妇女款步走过来，美女海尔嘉也在她们中间。

“你可看见你的红颜知己海尔嘉就在对岸？”

“是啊，我真的看见了。”贡恩劳格回答说道。他旋即放声高歌一曲：

窈窕淑女丽质自天生，

君子好逑麇集她身边。

你争我夺难煞美婵娟，

得此佳偶此生别无求。

惜乎渴望落空徒自叹，

名花有主佳人已婚配。

痴呆呆双目盯住娇娥，

芳容不减仍胜似天鹅。

一曲方终，兄弟两人便纵身跃过河去。海尔嘉同贡恩劳格娓娓细谈，喁喁私语，两人互倾衷肠良久不肯分手。待到他们兄弟两人跃过河来往东返回时，海尔嘉依然伫立目送他们，眼神之中脉脉含情，万般幽怨尽在不言中。贡恩劳格跃过河之后亦不住回头凝目，真是难离难舍。他又忍不住唱道：

河畔淑女命途多乖舛，

流连在草地不肯离去。

美目流盼似皎月清辉，

利过鹰爪刺穿我心田。

戴项链的女神可知晓，

你的大胆眼光无顾忌。

只会带来痛苦无尽期，

终身哀怨缠绵我和你。

此后不久阿耳庭大会结束，众人纷纷骑马回家。

贡恩劳格回家之后一直在吉尔斯邦克庄园上闲住。一日清晨，其余人早已起床下地干活，当他一个懒觉醒过来时，屋里早空空荡荡无一人。他躺在床上养神怡然自得，他的床铺就在厅堂横侧的厢房里。突然之间有十二个人闯进了厅堂，个个都举刀持杖全副武装。贡恩劳格睁眼一看，原来是赫拉弗恩率领着手下上门寻衅来了。于是贡恩劳格立即一跃而起，抄起武器准备拼命。

“你眼下不会有危险，可是你要把我此行前来对你讲的口信听清楚。”赫拉弗恩说道，“今年夏天你在阿耳庭大会上向我提出决斗的挑战，你以为这桩事情已经了结，可是我们之间并未决出胜负。如今我提出：我们两人在来年夏天都出海远航，在挪威见面，痛痛快快决斗一场，我们的亲友都无法到那里去阻拦干预，这样我们可以拼个你死我活。”

“这是一个豪爽高尚的主意，”贡恩劳格应声回答道，“我欣然接受你的这个主意。赫拉弗恩，在这段时间内你们可以居住在我这里，受到我的款待，凡是你们想要的吃喝无不尽力照办。”

“你亦十分慷慨仗义，”赫拉弗恩说道，“可是我们要赶回家去准备我们的行程。”

说罢两人分手，赫拉弗恩带领手下人离去。

他们两人的家人亲戚都对这一安排大力反对，想要阻拦却又无计可施，因为他们两人都是心浮气躁之人，已经答应下来的事情休想更改得了。于是只得扼腕叹息，听天由命而已。

12.且说赫拉弗恩准备登程，把他的船只停靠在莱鲁瓦格湾。他指名道姓要两个人跟随他一起前往。他们两个人都是他的表兄弟，一个名叫格里姆，另一个名叫奥拉夫。两个人都是他父亲安诺恩德的一个妹妹的儿子，都长得硕大粗壮雄伟无比。赫拉弗恩家族中人都觉得他此行远航乃是得不偿失之举，可是赫拉弗恩却说道他向贡恩劳格提出决斗挑战，是因为他同海尔嘉的婚姻已成了一段毫无恩爱情意的孽缘，因此他们两个男人必须有一个倒在另一个的跟前方可一了百了。

赫拉弗恩启程出海，一路顺风来到挪威的特隆赫姆，他在那里度过了冬天。他在那个冬天没有得到贡恩劳格的任何音讯，所以就在那里等待到来年夏天，后来又在特隆赫姆度过了第二个冬天，他住的那个地方叫利弗古尔。

蛇舌贡恩劳格前往北部梅拉尔平川，搭乘苦吟诗人哈尔弗雷德的船只出海。他们动身的时候夏天已快过去，不过总算还赶上了一阵顺风，终于启程远航，在冬天快来临之际到了奥克尼群岛。

当时，西古尔德·赫罗德维尔松雅尔仍旧统治着奥克尼群岛。贡恩劳格同他有过交情，便去觐见雅尔。那年冬天他就侍奉在雅尔身边并且深受宠信。到了来年开春，雅尔调集人马要远征。贡恩劳格便跟随在他麾下效命。那年夏天他们大举骚扰掳掠了赫布里底群岛和苏格兰沿海一带的峡湾。他们打了许多次血仗，贡恩劳格总是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不愧为武士之中最訰悍骁勇者，不过他们所到之处不曾遇到过武艺最高强的对手。

西古尔德雅尔远征获胜，便在那年夏天早早凯旋而归。可是贡恩劳格并未跟他回去，而是搭乘了一艘商船前去挪威。他同西古尔德雅尔君臣情谊深重，依依不舍而别。

贡恩劳格驶抵挪威后便北上特隆赫姆，到赫拉迪尔去觐见埃里克雅尔。他抵达那里的时候已是那年的初冬时分。雅尔一见他来便十分欢迎，邀请他在宫中居住过冬。贡恩劳格盛情难却只得接受，按照雅尔的吩咐在宫中盘桓下来。埃里克雅尔对他同赫拉弗恩的恩怨纠葛早已有所耳闻，便下令禁止他们在他的领土地盘上进行决斗。贡恩劳格只得声称他对雅尔惟命是从。因而那年冬天平静过去。

来年开春过后有一天，贡恩劳格上街闲逛，他的远房亲戚托尔凯尔一直跟随在他身边形影不离。他们两人信步走出市集，来到一处空旷田野，但见那里围着一圈人。在那一圈人的中央，有两个手持兵刃的人正在你来我去舞剑对击。四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把其中一个叫成赫拉夫恩，把另外一个叫成贡恩劳格，还口口声声说道：这些冰岛人打来打去出的架式都一点不用力气。他们还说道冰岛人言而无信，说了什么话过后就记不住，想老半天也想不出来。贡恩劳格见此情景，听出了这些话的弦外之音，分明在嘲笑奚落他，于是他一言不发走掉了。

过了不久，贡恩劳格禀告雅尔说道，他再也无法忍受雅尔属下的臣民拿他同赫拉夫恩之间的纠葛讽刺挖苦百般嘲笑。他恳求雅尔开恩派个向导把他领到利弗古尔去。雅尔已听说赫拉夫恩已离开利弗古尔往东前去瑞典。于是雅尔恩准贡恩劳格请假离去，并且派了两个向导为他引路照料。

贡恩劳格离开赫拉迪尔，动身前往利弗古尔，随身带了六骑人马。他们在天黑时分抵达利弗古尔，却得知赫拉弗恩带领四骑人马刚刚在当天清早离开那个小镇。随后，贡恩劳格一路追赶前去，朝向维拉达尔进发。沿途总是这样情形，他在傍晚时分抵达一处农庄，而赫拉弗恩却刚刚在那里过夜之后在当天清早离去。贡恩劳格一路躜行紧追不舍却总相差一日的路程。那一天贡恩劳格来到峡谷的最后一个农庄，名叫苏拉农庄。他到了农庄上一问，赫拉弗恩又是在这里住了一宿在当天清晨刚走。这一下贡恩劳格被激怒了，于是他不在苏拉农庄上投宿，连夜追赶前去，兼程跋涉整整一夜终于在翌日拂晓之前追赶上了赫拉弗恩。

他们两人冤家对面，仇人相逢。这一回赫拉弗恩有备而来万无一失。他挑选了一个非常出色的决斗场地，那是在两个湖泊之间的一条狭长而平坦的地峡，那地方名叫格莱普尼尔草地。地峡一侧有一块岬角凸出到一个湖泊之中，名叫廷格内斯岬地。赫拉弗恩一伙早已在岬角上站好位置摆开了阵势，他们一共是五个人。赫拉弗恩身边，他的表兄弟格里姆和奥拉夫紧随左右寸步不离。

他们两人见面之后，贡恩劳格哂笑说道：“我们倒底相见了，真是令人疲于奔命。”

赫拉弗恩回答说道他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不应该的地方。他又说道：

“如今有两条路由你挑选，我们两个人可以单打独斗，也可以双方的人都一起上来。不过一齐动手的话，双方人数必须相等才各不吃亏。”赫拉弗恩的表兄弟格里姆和奥拉夫口口声声说赫拉弗恩和贡恩劳格交起手来时他们两人决计不肯袖手旁观。贡恩劳格的远亲黑色托尔凯尔也讲了相同的话。

于是贡恩劳格只得对雅尔派来的那两个向导说道：“你们两人退到一旁去观战，不许出手相帮任何一边，不过你们要把这场决战的战况都牢记下来。”

那两个向导遵照他的吩咐退到一旁。

于是一场厮杀开始。双方人马个个骁勇无不以命相搏。格里姆和奥拉夫两人一上来就双双直扑贡恩劳格，贡恩劳格一人对付两个猛汉却毫无惧色。他愈战愈勇，不消多大工夫便结果了那两人的性命。诗人托尔德·考尔贝恩松曾作诗赞颂蛇舌贡恩劳格，诗曰：

蛇舌在对付赫拉弗恩前，

要挥舞状似春韭的利剑。

先迎战格里姆和奥拉夫，

把那两人打发到鬼门关。

贡恩劳格果然勇猛无比，

整夜奔波后又连杀二人。

昔日战神扬威横行海上，

而今决斗群雄个个身亡。

在此同时，赫拉弗恩却冲向贡恩劳格的远房亲戚、上了年岁的黑色托尔凯尔同他厮杀起来。不消多时，托尔凯尔便栽倒在赫拉弗恩脚下咽气身亡。这场厮杀到了后来只剩下了赫拉弗恩同贡恩劳格两个人，他们的同伴全都已丧生送命。

贡恩劳格和赫拉弗恩此时仇人面对分外眼红，他们都咬牙切齿地务求将对手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恨。他们两人出手的每一招都用足全身力气，又疾如迅雷凶狠无比，力求把对方置于死地。贡恩劳格用的是埃塞尔雷德国王所赐的那柄宝剑，锋利无比乃是最精良的兵刃。两人你来我往厮杀半晌之后，贡恩劳格举起那柄宝剑猛砍过去，其力何止千钧，无人能够抵挡招架。赫拉弗恩的一条腿顿时活生生被剔了下来。然而，赫拉弗恩却并未栽倒，他一瘸一拐跛行到附近的一棵大树旁边，将身躯倚靠在大树上，把他的断腿残端踩在大树的粗桩上。

贡恩劳格说道：“你已经伤重致残，我不再同你这个残疾人厮杀。”

“我不幸身负重伤，这倒一点不假，”赫拉弗恩说道，“不过我们之间的生死决斗并未了结。我只消能喝到一口水，依然能同你决斗下去。”

“那么我拿头盔替你去兜些水来。”贡恩劳格说道，“可是你不要对我施展诡计。”

“我不会对你玩弄花招的。”赫拉弗恩回了一句说道。

贡恩劳格走到附近的一条小溪边，用头盔兜了一满头盔清水。他把那一头盔清水送给赫拉弗恩。赫拉弗恩伸出左手佯装接水，却同时右手举起利剑朝向贡恩劳格头上斫去。这一剑来得如此疾然，有如迅雷一般，贡恩劳格哪里来得及闪身躲避，他的头上斫出了一道吓人的伤口，顿时血流满面。

“我信任你，你倒乘我不备对我下毒手，你这样卑劣无耻地欺骗我，真是个不讲信义的无赖小人。”

“一点不错，”赫拉弗恩回答道，“我出此下策乃是我岂肯甘心让你有福消受美人海尔嘉的抚爱拥抱。”

在此之后，他们两人又拼命厮杀起来。不过到了最后，贡恩劳格终于战胜赫拉弗恩。赫拉弗恩命丧格莱普尼尔草地，伏尸廷格内斯岬地，了结了他的一生。随后，雅尔派来的那两个向导走上前来为贡恩劳格包扎头上的伤口。贡恩劳格端坐不动，嘴里吟出了这几句诗：

赫拉弗恩一心同我交锋，

我们决斗在刀剑铿锵中。

他有如张牙舞爪的橡树，

暴风雨中他自岿然不动。

霍尔达兰今天刮起飓风，

廷格内斯岬地血染殷红。

橡树不可一世而今安在？

贡恩劳格获胜含笑九泉。

随后，那两个向导掩埋了尸体，把贡恩劳格扶上马背，让他的马驮着他，一直来到利弗古尔，他在那里躺着活了三天，接受了牧师的临终祈祷仪式，然后平静地死去。他的遗体埋葬在当地的教堂墓地里。

众人听说他们的死讯莫不惋惜，人人都觉得贡恩劳格之死是一个无法弥补的最大损失。赫拉弗恩之死也是如此，虽说他咎由自取，尤其是造成他们两雄相争的起因更是令人嗟叹唏嘘不已。

13.在那年夏天，他们两人决斗双双殒命的音讯尚未传到冰岛之前，有一天晚上黑色伊鲁吉在吉尔斯邦克庄园上熟睡至半夜忽然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贡恩劳格浑身鲜血淋漓向他走来，朝他念了一首诗。他虽犹自熟睡可是字字句句却记得分明，他念诵给其他人听。那首诗是这样的：

赫拉弗恩举剑当头砍下，

我误中奸计被他所伤。

可是我早已施展威风，

把他的大腿砍成两截。

利剑矫若游龙飞掠过，

锁子铁甲顿时开了花。

贡恩劳格头上受重伤，

安诺恩德家橡树被砍伐。

那天夜里在莫斯费尔山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安诺恩德梦见自己的儿子赫拉弗恩浑身鲜血直流向他走来，嘴里还念起了这样一首诗：

我施展计谋终于得手，

用剑偷袭将他头砍伤。

那个剑客运剑有如神，

我举盾牌招架难抵挡。

吮血啄尸的鹰隼乌鸦，

匍匐在我的残骸身边。

我未能砍下他的脑袋，

此恨难消我饮恨绵绵。

那年夏天在阿耳庭大会上，黑色伊鲁吉在法律岩前当着公众质问安诺恩德说道：

“我替我儿子提出索赔要求，你打算如何作出赔偿？因为你的儿子赫拉弗恩背弃承诺，破坏了双方休战媾和的协议。”

“要我付出赔偿金那是痴心妄想，”安诺恩德回答说道，“他们的决斗使我蒙受丧子之痛，所以休想要我支付分毫赔偿金，不过我也不为我的儿子之死索取赔偿金。”

“那么就由你们家族中的一个人来代人受过吧。”伊鲁吉回答说道。在阿耳庭大会开完之后，黑色伊鲁吉深居简出，心情十分郁闷烦恼。

据说到了秋天，伊鲁吉率领三十骑人马从吉尔斯邦克庄园出发前去远途奔袭。他们在次日清晨来到莫斯费尔山。安诺恩德和他的儿子们闻得警报仓皇拔脚逃跑，他们躲进了当地的教堂总算得过劫难，不过亦仅以身免。伊鲁吉抓住了他的两个同宗兄弟，一个名叫比约恩，另一个名叫托尔格里姆。伊鲁吉把他们两人一个杀掉，另一个砍去一条腿。奔袭得手他们稳当凯旋而归，安诺恩德却连索取赔偿的要求都不敢提出来。

贡恩劳格的弟弟赫尔蒙德·伊鲁吉松对贡恩劳格之死心里非常难过，他觉得那次奔袭还不足以泄愤报仇。

莫斯费尔山的安诺恩德有个侄儿，是他儿子的同名者，名字恰好也叫赫拉弗恩，这下可遭了殃。这个赫拉弗恩是个大商贾，有一艘商船停泊在赫鲁特峡湾。在来年春天，赫尔蒙德·伊鲁吉松单人独骑离家远行，他北上霍尔塔瓦达沼泽荒原，再绕行到赫鲁特峡湾，间道而出直抵布德伊里来到那艘商船旁边。那艘商船当时正要起航出海，船东赫拉弗恩站在岸上发号施令，他的身边簇拥着不少人。赫尔蒙德飞马狂驰，直冲到他的身边，长矛向前猛刺把赫拉弗恩当场刺死，然后又骑着马一溜烟疾驰而去。赫拉弗恩四周的人在这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偷袭惊得懵然不知怎么回事。这场血案连分毫赔偿都没有支付。安诺恩德仍然只得忍气吞声自认晦气。不过自此之后，黑色伊鲁吉和莫斯费尔山的安诺恩德两家之间不曾再有恩怨纠葛。

后来事过境迁沧桑多变，托尔斯坦恩·埃吉尔松在风波平息之后把他的女儿海尔嘉嫁给了一个名叫托尔凯尔·哈尔凯尔松的人。他居住在赫劳恩峡谷。婚后，海尔嘉便跟随夫婿住到他的庄园上去。海尔嘉虽则同他毫无情意可言，夫妻俩并不恩爱，却也能厮守在一起过日子。海尔嘉的心目中依然只有贡恩劳格一个男人的影子而且永远驱之不去，尽管贡恩劳格早已不在人间。不过托尔凯尔是个十分富有的庄园主，有财有势十分受人敬重，而且又是个很好的诗人。海尔嘉也就随遇而安。他们夫妻俩生了不少孩子，其中有个儿子名叫托拉里恩，另一个名叫托尔斯坦恩，日后都大有出息。

海尔嘉甘于淡泊别无所求，她毕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把贡恩劳格送给她的那袭大氅拿出来抻直展平，凝视很长时候。后来有一年瘟疫流行，这个庄园亦未能幸免，有许多人染疾病殁。海尔嘉也染上了瘟疫，然而她硬自支撑不肯卧床。

有个星期六晚上，她在生了火的厅堂里坐着把头枕在丈夫托尔凯尔的双膝上。她叫人去取贡恩劳格送给她的那件大氅。大氅取来之后，她把大氅细心轻柔地铺平在自己面前双目凝视观赏起来。过了不大一会工夫，她忽然身体朝后一仰，倒在她丈夫的双臂上，已经香消玉殒了。

托尔凯尔作了一首挽歌哀悼亡妻：

纤纤素女倒在我怀里，

赤金项圈尚有她余温。

腰肢虽细心意坚若石，

曾惹事端红颜空嗟叹。

金发娇妻已蒙主宠召，

布衣虽在芳魂却缥缈。

椴树挺拔一旦忽倾倒，

令我此生心中长哀怨。

海尔嘉遗体埋葬在当地的教堂墓地里。她病故之后，托尔凯尔又活了很长时间，不过心头上总是难以忘却海尔嘉。他的悲哀是可以料想得到的。

说到此处，这个故事便告结束。

伏尔松萨迦

话说有位伏尔松，乃是赫乃兰的国王。他是西加的孙子，而西加传说是主神奥丁之子。他是一个豪杰，不管是男子汉的征战劫掠，还是风流消遣，他都非常出色。他是一位最英勇善战的武士，他率领出门远征的大小战役回回旗开得胜。他有十一个子女承欢膝下：十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儿子叫西格蒙德。女儿芳名西格纳，是这一带远近最高贵显赫和白皙漂亮的人儿。西格蒙德，还有伏尔松的别的几个儿子，个个智慧超群聪颖过人，兵刃武艺更是熟娴得无人能敌。

当时在尤塔兰君临天下的是一位威势赫赫的国王，名叫西吉尔。他要求聘西格纳为妻，她也就同他订了亲。在婚期之日，西吉尔来到伏尔松的庄园迎娶西格纳，并举行婚礼大典。随他前来的有许多名声响亮的体面人物。

伏尔松国王的庄园里，一座大厅巍峨壮观，大厅中央有一株高大的橡树顶天立地，虬枝四散浓荫匝地。在禀报客人来到之际，大厅四周点燃了一排排明晃晃的火把，主客人等便要在火把底下入席就坐。正在此时，忽见一个无人认识的陌生老者飘然步入厅内。他身披雍容华贵的大氅，亚麻布裤子在双腿上箍紧裤腿，头戴宽边大檐毡帽。此人身材高大，然则老态龙钟，而且是独眼。但见他手持一柄利剑走到橡树跟前，将剑投向树干，待到剑身全都插入树内，只露出剑柄在外，他这才开口言道：

“能拔出此剑者吾当将此剑相馈赠。他会发现他从未用过如此锋利之剑。”

语音刚落，老者便走出大厅扬长而去，无人知晓他姓甚名谁，也不知他的去向。

厅内顿时热闹非凡，男人们一个接一个试着拔剑，可惜利剑嵌在树内纹丝不动。这时伏尔松的儿子西格蒙德大步走上前来，憋足全身力气抓住剑柄猛然一拔，那利剑倏地弹了出来，剑刃毫无损伤，果然是把锋利无比的宝剑。没有人看见过这样的剑，真是天下无双。西吉尔国王一心想要拥有宝剑，便提出愿以三倍重量的黄金来换取此剑。西格蒙德回答说：

“你本来可以像我一样拔出宝剑，倘若苍天恩赐你佩戴此剑的话。如今剑已在我手里，你休想再得到它，即使你奉献出你拥有的全部黄金。”

西吉尔闻听此言勃然大怒，他把这番回答看成是存心羞辱他。但他装聋作哑，佯作丝毫不在意。当天晚上他便着手策划如何报复。

在西吉尔返回家园之前，他邀请岳丈和他的儿子们在三个月之后到他的国家尤塔兰去做客，老国王可以任意带领多少人马随行，只要老人称心如意，还要风光体面。伏尔松国王欣然允诺前去，西吉尔便率领手下人归去。

伏尔松国王带着儿子们如期来访西吉尔国王。他们分乘三艘大船，船上载满精兵良将，在一天傍晚抵达尤塔兰王国。

当日深夜西格纳出现在她的父亲和兄弟面前，向他们报告西吉尔已经背叛。她说道西吉尔调兵遣将在此地结集起一支大军。她恳求他们速速返回家园，调遣他们能够召集到的人马再回来复仇。但是伏尔松国王说道他不打算自食其言，况且他亦从来不曾在烈火精铁面前临阵退却。

“这是我一生奉行的为人根本，”他说道，“为什么我到了老来反而不能保全名节了呢？我也不允许让年轻姑娘可以编排笑话讥嘲我的儿子们，挖苦他们怕死。既然每个人早晚都要死去，那一时刻是在劫难逃没有人能躲得过。”

第二天破晓，他下令叫他的手下人都弃舟登岸准备打仗。他们等待多久，西吉尔果然亲自率领大军向他们猛扑上来。两彪人马鏖战开了。伏尔松国王和他的儿子们抵挡住了八次进攻，冲出了重重包围并且杀向两边。正当第九次冲锋快被击退之时，伏尔松国王摔倒下去，他身边的战士亦全都被斫死。他的儿子们都被生擒活捉，随后全都处死，只有西格蒙德在西格纳的巧计安排下偷偷逃脱。他后来又潜回西吉尔国王的大厅，纵火烧死了西吉尔，为父亲和兄弟报了血海深仇。不过西格纳也不幸葬身火海。

西格蒙德返回到他父亲遗留给他的王国。他励精图治成为一个远扬威名的贤明君主。他聪颖过人，品格高尚，赢得了非常良好的口碑。他生下三个儿子，长子名叫辛费尔德，另外两个儿子是继室贝格希尔德所生，名叫海尔格和哈姆隆德。

辛费尔德对一个女人产生爱情，而这个女人恰恰又为贝格希尔德的弟弟苦苦追求。两个人为此械斗起来。在这场厮杀中，辛费尔德杀死了他的对手。贝格希尔德为替弟报仇用毒药害死了辛费尔德。西格蒙德惊闻噩耗，悲痛得几不欲生。他把王后赶出了宫殿，不久之后王后也凄然死去。

海尔格亦是一位英雄豪杰，他心胸宽阔，豪爽仗义，骁勇善战，敢劫敢杀。他战胜了一个名叫亨丁的强大国王，所以绰号叫做“亨丁的死神”。亨丁的儿子们想要为父报仇雪恨，亦大多被他杀掉了。他娶了国王赫格纳的女儿西格隆为妻。在她的哀求之下，他手刃了胡德路德国王，因为她曾经被强迫违反自己心愿而嫁给这个国王。海尔格夺得了胡德路德的王国，成为一个威名远震的国王。

按下这头暂先不表，且说有一位家财万贯而又声势显赫的国王，名叫埃里美。埃里美国王有一个女儿待字闺中，她的芳名叫赫尔蒂丝。她是一位最美丽、最聪慧的少女，她愿意嫁给西格蒙德为妻。西格蒙德为求婚来到埃里美国王的城堡。城堡里举行了盛大宴会欢迎他到来。就在此时亨丁国王的一个儿子亦抱有同样的打算来到这里，他的名字叫伦格。埃里美生怕其中一人求婚未成而反目成仇，因此他要求女儿亲自来挑选她愿意嫁的人。她挑了西格蒙德。婚后西格蒙德便带了他的新婚妻子和岳丈返回家园。

过了不久伦格率领大军到西格蒙德的王国来兴师问罪，他连连叫阵要同西格蒙德决一雌雄。西格蒙德接受了挑战。赫尔蒂丝和一名女仆被送到森林里去躲藏起来，随身携带了大批金银财宝。她要躲到战斗结束才能走出森林。这场战斗连埃里美国王也参加了，双方厮杀得天昏地黑。西格蒙德国王虽说年纪已迈，但是老当益壮，依旧十分骁勇，总是冲在他手下武士的前面。不管是盾牌还是锁子甲都抵挡不住他的冲锋，倒在他脚下的尸首不计其数，而他自己却毫发没有受到损伤。

正当两边厮杀得难分难解之时，一个人影飘然而至。此人是个独眼龙，身披蓝色大氅，头戴宽檐帽。他举起一柄长矛朝向西格蒙德刺过去。西格蒙德不敢有稍许懈怠，连忙挥舞宝剑来抵挡，他猛力一砍，宝剑碰到长矛杆立即断成两截。自那以后不久，西格蒙德便被兵刃砍中栽倒在地。岳丈埃里美国王和他手下的多半武士亦纷纷倒下，成了战地英魂。

伦格匆匆赶到王宫去寻找赫尔蒂丝，可是他发现已经人去楼空，王宫里既不见了赫尔蒂丝也找不到西格蒙德积攒的财物。他霸占了整个王国，并且深信他已经把伏尔松家族赶尽杀绝。

在战斗结束那天的深夜，赫尔蒂丝来到了战场上。她找到西格蒙德发现他还有奄奄一息。她悲痛地哭泣，埋怨丈夫再也不能去为她报杀父之仇。这时，西格蒙德开口说道：

“不要哭，你很快会生出一个儿子。你要精心抚养他长大，他将成为我们家族里最出色、最有名气的武士。把我的宝剑残片收拾好藏起来，将来可以用来铸一把新的好剑，那把剑应起名为格拉姆宝剑。我们的儿子将佩戴这把宝剑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只要世界还存在，他的名字会世代相传大放光彩。但愿你能够做到。如今我的剑伤绽开，我马上要去同先我而去的弟兄们会合了。”

西格蒙德在天将破晓之时咽气身亡。

天亮之后赫尔蒂丝忽然看见海面上驶来黑压压一片战船，船头都朝向岸边。原来这是一群海盗船，领头的好汉名叫阿尔夫，他是丹麦国王夏勃里克的儿子。海盗们看到这里地上横七竖八狼藉的尸首，森林里还隐约可见躲藏了两个女人，便情知有异，想必在此地刚发生过一场恶斗。于是他们舍舟登陆。当阿尔夫听说了西格蒙德和埃里美的事情，他连声叹息，便收留了赫尔蒂丝，将她连同所有的宝物都装载上船掉头返回了他的王国。

赫尔蒂丝不久果然生下了一个男孩。当男孩子被抱到夏勃里克国王面前，那位君主不禁眉开眼笑。他看看男孩子清澈如同甘泉的眼睛，说道这孩子将来会打遍天下无敌手。随后男孩领受洗礼并且起名为西古尔德。他在夏勃里克国王身边长大，夏勃里克的儿子阿尔夫娶了赫尔蒂丝为妻。

西古尔德长大以后英勇非凡、力大无穷、宽宏大量、豪侠爽快，在品德和气度上都超群出众，哪怕最出众的好汉和君主都只能望其项背。他跟随雷根学艺。雷根是雷玛尔的儿子。这位师傅教会他各种武艺和本领，还教他许多不同的语言和制作刻画、辨认铭文。

有一回雷根问西古尔德他是否知道他父亲拥有的王国究竟有多大，如今由谁在秉政掌权。西古尔德回答说有不少国王分而治理这个国家。

“你信任他们吗？”雷根问道。

“让他们先替我管理着这个国家，等到我长大成人能够挑起这副担子再说。这样岂非更好，因为现在他们比我更能守卫住这个国家。”

在雷根的怂恿之下，西古尔德有一天来到夏勃里克国王面前要求赐给他一匹马。国王慨然答应他的要求，准许他从御马厩里挑选一匹良驹宝马。西古尔德便出发走向森林，半路上他遇见一位髯须过胸的老者，老者问他干什么去。

“我打算去挑选一匹好马。请给我出个好主意。”西古尔德回答说。

老人于是说道，他应该把马群先赶下布塞雪那河里，待到所有马匹都浸泡在水里然后奔回陆地，惟有一匹马仍旧消消停停游玩在水中，那匹就是西古尔德应该挑选的好马。它浑身灰色毫无半根杂毛，年幼而骨架高大，魁梧漂亮，还没有人曾经骑上过它。老人说道：

“这匹宝马是从斯莱普纳尔来的。它必须得到精心饲养，如此它才能成为万马之首。”

话音刚落，老者忽然不见。西古尔德依言果然得到了宝马，起名为格朗内宝驹。那位教他选到宝马的老者乃是主神奥丁。

另外一回雷根献计定策要去屠杀恶龙法弗纳尔，因为它在格尼塔恶龙潭里盘踞多年，身下窝藏无数宝物。西古尔德便询问为什么雷根如此迫不及待地要他去作此冒险。雷根回答道：

“说来话长，内中隐情有段传说，且听我讲给你听。”

他讲了下面这个故事：原来雷根的父亲雷玛尔是一个有财有势的富翁。除了雷根之外，他还有两个儿子：长子法弗纳尔是几兄弟中最阴险狠毒的恶龙；次子名叫乌德尔是一条水獭，整日在江河之中与水獭为伍，以鱼为食。有个小侏儒名叫安德瓦莱，他本来是个妖精却变化成一条狗鱼模样，栖身在一条名叫安德瓦莱溪的急流里。乌德尔亦是在这条激流里嬉戏抓鱼的常客。

有一天，奥丁带领着汉纳尔和罗加三神来到了这条溪流。乌德尔闭目躺卧，啃嚼刚捞到的一条鲑鱼。罗加捡起一块石块朝乌德尔掷去，把乌德尔砸死。诸神轻易得手兴高采烈，便将猎物的皮剥了下来，原来是一条水獭。到了傍晚时分他们来到雷玛尔的庄园，竟然向雷玛尔展示了那张水獭皮。雷玛尔顿时怒不可遏，把诸神抓了起来，索取赔偿。他提出既然诸神杀了他的儿子，赔偿应该是把水獭皮用十足的赤金来塞满盖严。罗加被派出去筹措这笔赔偿金。他向伦恩借到一张渔网后，来到了安德瓦莱溪流，抓住了那条狗鱼。他唱道：

这条鱼儿稀奇，

光顾在水中嬉戏，

不知身首就要分离。

如今危险已在眼前，

若想保住性命，

赶快献出波浪里的火焰。

狗鱼回答道：

我的姓名安德瓦莱，

厄恩是我父亲。

我曾闯荡江湖，

从古到今命运不济。

求你网开一面，

放我生还到波浪里。

罗加看到了安德瓦莱拥有的所有财宝。安德瓦莱献出了全部黄金，却藏匿一枚戒指不肯交出来。罗加非要这个戒指不可，于是侏儒便钻进石头缝里说道：“你要知道这个戒指连同其余的宝物会给它的主人带来死亡。”

诸神用黄金填满水獭皮，把它放到脚旁，然后又用黄金把它盖住。做完之后，雷玛尔一眼看到尚有几根硬毫毛露出在外，便要求诸神把硬毫毛也盖住。于是奥丁从安德瓦莱的宝物里一把抽出了那个戒指把那里盖住。罗加却歌唱起来：

我给了你黄金，

熠熠发光的赔偿，

你留住了我的性命。

你儿子的厄运，

不会带来快乐，

死神在等候你光临。

后来法弗纳尔弑杀了自己的父亲，夺取到这笔财宝，他便整天伏卧镇守在财宝上，变成众恶龙之中最歹毒的一条。雷根既得不到父亲的遗产也得不到哥哥的赔偿，落得两手空空。他把法弗纳尔恨之入骨，寻找机会进行报复。

雷根讲完后，西古尔德说道：

“你失去的实在太多，你的亲兄弟实在太可恶。给我铸一把天下无双的利剑，好让我去轰轰烈烈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倘若我的勇气足够，倘若你愿意，我要去杀死那条大蛇！”

雷根原是个金银铜铁五金锻造大师，他答允铸造利刃。利剑铸出来后，西古尔德接过去掂了掂分量说道：

“这柄剑铸得太差了，雷根。”说罢他举剑往铁砧上一砍，利剑崩成两截。

雷根又再铸造了一柄新剑。西古尔德在试剑时新剑也断成两截。

“难道你也像你的兄长一样奸诈吗？”西古尔德忿忿然说道。

他来到母亲身边，从她那里得到了父亲生前大展雄风的格拉姆宝剑的残片。雷根用这些残片铸造出一柄宝剑。在他从铁匠炉里取出剑时，宝剑的锋刃像烈焰一般通红发光。西古尔德来到河边试剑。他把一团羊毛投入水中。羊毛顺水漂到剑锋边上立即割成两截。西古尔德十分欣喜，雷根要他立即去找法弗纳尔算账，可是他却说道他要先报父亲和外公的血海深仇。

此后不久，西古尔德策马驱驰到他舅舅格里潘的庄园。格里潘是一位聪明人，见识远大，能知过去未来。西古尔德要求舅舅替他占卜自己未来的命运。几经恳求格里潘终于答应他的要求揭示了他一生的未来。西古尔德的心定了。

西古尔德从夏勃里克和阿尔夫两位国王手里借到一支人马还有战船和兵刃。于是他扬帆出航去讨伐亨丁的儿子们。

航海伊始风顺波平。几天以后大海上刮起了猛烈的风暴。船队驶过一个岬角时有一个人高声大喊，问道谁是这支人马的头领。船上人回答说是西古尔德，他是西格蒙德的儿子，也是所有活着的年轻人中最出名的人物，所有国王的儿子都无法同他相匹敌。于是那个汉子要求上船。船上人问他姓甚名谁，他回答说：

尼卡是我的大名，

爱吃贪嘴是我的毛病。

年轻的伏尔松啊，

要领兵出发去远征，

现在你可以叫我，

高山上来的男人

彭或者费奥纳，

请让我跟你们同行。

于是他们把船驶向岸边，把那个男人接上船来。说也奇怪，这以后就又风平浪静，远航得以继续，直捣亨丁诸子的王国。在岸边登陆之处，费奥纳又突然不见了。

西古尔德上了岸便大肆劫掠，所经之处蹂躏得一片狼藉。他以此发泄心中的怒火和深仇大恨。伦格惊闻他兴兵报仇，便檄令全国召集人马。他亲自率领他的兄弟们和一支大军前来迎战西古尔德。这真是人间一场最惨烈狂暴的厮杀，但见战场上长矛血染，箭镞乱落，战斧翻舞，血肉横飞。盾牌被劈成几片，锁子甲撕裂粉碎，头盔劈啪爆裂，头盖骨劈成两半。倒在战场上的汉子不计其数，尸首遍布田野。西古尔德不断挥动格拉姆宝剑，把许多敌人斫成两截。他愈战愈勇，既斫人也斫马，总是朝敌人聚集最多的地方冲杀过去。他的双臂直到双肩都被鲜血染成殷红色。头盔和锁子甲岂能挡得住他的剑锋，没有人曾经见过这般的凶神恶煞。伦格国王连同当时还活在人世的亨丁诸子都死在他的手中，还有他们手下多半武士也被消灭干净。西古尔德赢得了胜利，收复了大部分国土，威名大振。

不久之后雷根提醒西古尔德他曾经作出的允诺，即是要去杀法弗纳尔。西古尔德说道他一诺千金，一定会遵守自己的诺言。于是两人便启程出发，朝向法弗纳尔藏身的恶龙潭驰去。雷根给西古尔德出了个主意，叫他先挖好一个大坑再端坐在坑里，待到恶龙法弗纳尔要潜入水里之际，他便竖起宝剑直刺法弗纳尔的心脏。西古尔德策马狂驶越过恶龙潭，但是雷根在半道上就匆匆返回，因为他害怕不已。正当西古尔德动手挖坑时，一个髯须垂及胸际的老者飘然而至，问他在做什么。西古尔德如实回答后，老者说道：

“你听从的主意不好。最好是挖几个大坑，好让恶龙的血淌流下去，而你只需坐在其中一个坑里把宝剑刺向大蛇的心脏。”

说完，老人忽然不见。西古尔德遵照老人的主意挖了几个大坑。

恶龙从洞府中爬出来潜入水中，他扭曲身躯蜿蜒向前进，一路上腥风呼呼，闷雷隆隆，卷起飞沙走石，撼得地动山摇。不过西古尔德却没有被这一切所吓倒。正在恶龙法弗纳尔蜷曲身躯匍匐过深坑的当口，西古尔德竖起宝剑，猛力一刺，宝剑贯穿了恶龙的左肩，一直插到只剩下剑柄露在外。西古尔德随后跳出坑，把宝剑拔了出来。恶龙身上血涌如注，把西古尔德的肩背都染成通红。恶龙法弗纳尔明白自己已经受到致命创伤，他狂暴挣扎，摇头摆尾朝周围抽打，被他碰到的东西无一不被击得如同齑粉。他吼叫道：

“你是何人，你父亲是何人，你属于哪个家族，你竟敢用兵刃来伤害我，真是胆大包天！”

西古尔德回答说：

“我的家族默默无闻毫不显赫，我自己名叫高牲口，我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独自一人流浪天涯。”

“你知道得很清楚你是在信口雌黄。”恶龙法弗纳尔勃然大怒，“在我临死之日你居然还不肯报给我听你的真名实姓。”

西古尔德这一下只能回答道：

“我名叫西古尔德，我的父亲是西格蒙德。”

法弗纳尔追问道：

“是谁煽动你这么干的？为什么你听从教唆干出这样的事情？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所有的人都害怕见到我，我的吓人头盔就会把他们吓死，不过你曾有过一位英勇非凡的父亲，目光明亮的小伙子！”

西古尔德回答说：

“一个勇敢的意志驱使我来干出这番事业。有了坚硬的手，持着一柄锋利的宝剑，它的厉害你已经领教，我就能够坚持到底，这样我就可以走遍天下去建功立业。人到老来不会有勇气，倘若他年轻时候就胆小如鼠。”

法弗纳尔继续说道：

“在我镇守我的兄弟的遗产之时我用吓人头盔来吓倒所有的人，我张开血盆大口朝向四周喷吐毒汁，没有人敢靠近过来免得中毒。我不怕任何武器，也从来不曾看见过许多人聚集在我面前。这倒不是因为我自己是最强有力的，而是人人都害怕我，躲得远远的。”

西古尔德回答道：

“吓人头盔只能带来很少几次胜利。混战成一团之时大家会发现没有人是众人之中最勇敢的。”

“我要给你一个劝告，”恶龙法弗纳尔说道，“你策马离开此地，越快越好。须知中了致命伤的人通常仍想报仇雪恨手刃敌人。”

“那是你的劝告，”西古尔德不以为然，“不过我要做的却是另外一桩事情。我打算策马直奔你的巢穴而去，把你霸占父兄的全部黄金都取回来。”

“那么奋马扬鞭吧，”恶龙法弗纳尔说道，“你会找到许多黄金，不过你也就给自己定下了死期。这笔黄金就是你的死神，因为它会害死所有得到它的主人。”

“我自会骑马回家，”西古尔德说道，“即使得不到这笔财富，倘若我要是知道我是决计不会死的。不过每个勇士都想要到手的财富，直到他的末日来临。可是法弗纳尔，你还是忍受伤痛直到死神海尔来把你带走。”

过了不久恶龙法弗纳尔一命呜呼。

雷根这时又来到西古尔德面前，对他的屠龙得宝满口称赞。他踌躇良久，双目低垂看着地面，然后神情沉重沮丧地说道：

“你杀死的是我的哥哥，因此别人会觉得我在这事件里脱不了干系。”

西古尔德在青草上把宝剑擦干净，愤怒地说道：

“我在苦斗之时你明明躲避到远处去了，我已用自己的手证明我无愧于这柄利剑。我用出浑身力气来杀戮这条大蛇，而你却躺在石南花丛上乐逍遥。”

“你全靠了我亲手为你铸造的宝剑，”雷根反唇相讥道，“否则那条大蛇至今还安安生生躺在它的洞里。”

“在战斗之中，”西古尔德回答说，“一颗勇敢的心总是胜过一柄锋利的剑。”

西古尔德把恶龙法弗纳尔的心剜了出来。雷根要他在火上炙烤，他照办不误。鲜血像泡沫般冒了出来。西古尔德用手指蘸了少许想要尝尝烤熟了没有，不料他烫了手指，于是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吮吸。这一来不打紧，当他的舌头舔到恶龙心脏的鲜血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能听懂鸟儿的语言，他听见䴓鸟在灌木丛中嘁嘁喳喳对话。

“那边坐着西古尔德，”一只鸸鸟说道，“在烤炙恶龙法弗纳尔的心脏。他最好自己一口吃掉，这样他会变成所有男子汉中最聪明的智者。”

另外一只䴓鸟接着说道：

“那边坐着雷根。那个背信弃义的家伙想要背叛这位对他深信不疑的人。”

“他会把他的脑袋砍下来，”第三只说道，“这样他可以独享到手的全部黄金。”

第四只䴓鸟说道：

“要是他更聪明一点的话，这位好汉会听从你的忠告，策马驰到法弗纳尔的巢穴夺取到那里的全部宝藏，然后直奔亨达尔山；布隆希尔德正在那里熟睡，他在那里可以学到许多知识学问。是呀，如果他是聪明人的话，他应该听从你们的忠告多想想怎样照顾自己。当人们已见到狼的眼睛，难道狼还会离得远吗？”

第五只鸸鸟说道：

“他不见得像我以为的那样聪明，倘若他果真手下留情放过被他杀掉兄长的那人性命。”

最后第六只鸸鸟说道：

“良计妙策就是把那人杀掉，自己独享宝藏。”

这时西古尔德忍不住说道：

“雷根要变成我的死神这一时刻还不会来到。倒不如两兄弟结伴奔赴黄泉。”

说完西古尔德拔出宝剑把雷根的脑袋砍了下来。随后他大啖一顿恶龙法弗纳尔的心脏。吃了龙心的一多半之后，他纵身跨上自己的骏马顺着恶龙留在地上的踪迹来到他的巢穴。洞府四门大开，进到里面一道道门全都敞开着，门框和梁柱都是精铁铸成。宝藏深埋在地下，西古尔德找到了不计其数的黄金，还有一柄名叫路特的宝剑，吓人的头盔，一袭黄金锁子甲和珍奇异宝。他把所有宝藏装进两口大木箱里，让格朗内宝马驮着，但是宝马却不肯挪动一步，直到西古尔德骑上马背，这才扬鬃奋蹄。

西古尔德飞驰直奔法兰克兰，最后来到了亨达尔山。他看到高山之颠有一团明亮的轻雾笼罩，恍若朝天蹿起了万丈火焰。但是他愈走向前去，山顶的景象就愈有变换，后来显出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城堡，城堡顶上飘扬着一面徽旗。西古尔德步入城堡，但见有一个人全身披挂整齐却躺着呼呼熟睡。他走上前去摘下头盔一看，原来是个女人。她身裹一袭锁子甲，裹得如此紧身贴肉，宛若她的玉体和盔甲生来就合成一体，盔甲好似从她玉体里长出来一般。他把锁子甲从脖子开口处往下割开，再从两只胳膊处割去。锁子甲碰到他的宝剑似破布一般成为碎片。于是那个女子苏醒过来，问道：

“什么力量能够撕裂我身上的锁子甲，是谁把我从熟睡中弄醒？西格蒙德的儿子西古尔德来到此地没有？是不是头上戴着恶龙法弗纳尔的头盔，手里捧着他的尸骸？”

西古尔德回答说：

“正是伏尔松家族的后代屠杀了恶龙。我早已听说你是一位势力很大的国王的女儿，你既美丽又聪慧。现在我要试试我的运气。”

布隆希尔德告诉他两个国王为取悦于她而交手厮杀。一个名叫亚尔玛？贡纳，年纪虽迈但却是个最英勇的武士，主神奥丁已许诺他得到胜利。另一个是阿格纳·奥达布鲁德尔。

“我，”她继续说道，“设下计谋让亚尔玛？贡纳在战斗中转胜为败丧了性命。主神奥丁老羞成怒，对我进行报复，用催眠毒针刺我，并且诅咒我再也不会赢得更多的胜利，只有等着出嫁。我不相信这个咒语，我发誓决计不同胆小怕死的人结婚。”

然后布隆希尔德斟上了一大杯酒递给西古尔德。她唱起了古老的歌谣，一曲方终西古尔德说道：

“天下没有比你更聪明的女人了。给我多出几个好主意。”

她回答道：

“合乎时宜的是我顺从你的意志，在你的请求和明智的选择下我给你一些好主意。”

她接着说道：

先要对你的亲友温良恭让，

才能对他们的忘恩负义

来个彻底清算！

务必谦虚忍让，

才能赢得盛名永享。

倘若你征途倥偬赶路忙，

来到素有妖精出没的地方，

你务必提心吊胆小心警觉

千万不可留宿卸下行装，

哪怕水源近在咫尺，

往往就是在这些地方，

妖精勾魂摄魄吃人心脏。

听见醉汉胡言乱语，

千万莫要与他争吵。

皆因酩酊不省人事，

何必前去自惹烦恼。

殊不知

怨怼仇恨荼毒心灵，

由此引起有多少，

更何况

还会杀人拔刀。

宁愿与敌人决战一死，

亦胜过让人堵在屋里

活活烧死！

指天发誓不容有半点虚假，

失信毁约会遭到雷殛，

残酷的报应让人付出代价！

对死者务必尊重善待，

不管死在床上还是大海，

或者在兵刃下栽，

尸骸都要安葬深埋。

休要相信这样的人：

他的父兄近亲曾被你杀死，

切莫说他少不更事年纪小，

须知——

恶狼往往在年轻的心里嗥叫！

时刻提防朋友的背叛行为，

我无法占卜出你一生命运，

倘若没有敌人乔装成朋友。

岂非对你只有益处无妨碍。

“天下没有人比你更聪明了，”西古尔德心中大悦说道，“所以我起誓非娶你为妻不可，况且你摸得透我的心思。”

她回答道：

“你是我愿意挑选为丈夫的男子汉，即使我可以在天下所有的男子中间挑选。”

于是他们俩缱绻缠绵订下了终身之约。

西古尔德驰骋而去。如今他身披一袭金色锁子甲，他的所有武器都用黄金铸成，镌刻着一条龙状图案，他的马鞍、头盔和别的器械均如此。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从远处就认出他。他的头发棕褐颜色，鬈曲成波浪般垂了下来。胡须浓密而短，与头发同一颜色。鼻隆脸宽，双眼犀利炯炯有神，很少有人敢正眼看他。他身材魁梧，胛宽背厚，双肩宽得有常人两倍一般。他长得非常匀称，身高和身宽匹配得恰到好处。他力大无穷，气力远超过身材所展现。他是如此聪明狡黠，以致能预测未来，又能听懂鸟语，故而很少有事能瞒得过他的耳目。他乐于助人，喜好东征西战大肆劫掠，也热衷于夺取敌人的财宝来分给自己的朋友。他从未失掉过勇气，不知道害怕。他谦恭殷勤彬彬有礼。人们在提到最伟大的武士和贤明的君主时总要把他放在首位。他的名字有如居住在人们舌头上一般，传遍了希腊海以北的地方。他的功勋和英名似乎会与世界共存与日月争辉。

西古尔德骑马遨游四方，来到格尤卡国王的王国。这个王国位于林恩河以南。他骑马驰进国王的城堡，国王的一个侍卫便失声惊呼道：

“天哪，莫非是一位天神来到。此人金盔金甲好不威风，他胯下的骏马要比别的马高大得多。他的兵刃精美绝伦，而他自己更是如此超群，真是一尊天神。”

国王带着卫队走到闯入者面前，开口发话道：

“你是什么人，竟敢骑马闯进我的城堡。要知道没有我儿子们的同意就是天王老子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西古尔德回答道：

“我的名字叫西古尔德，是西格蒙德国王之子。”

于是格尤卡国王对他表示欢迎，把他引入大厅。当天大摆筵席盛宴款待。西古尔德享此殊荣十分得意。

格尤卡之妻格里姆希尔德得知高贵的西古尔德竟爱上了布隆希尔德，并且他在酒宴桌上频频谈到她。于是这位王后不禁盘算起来，她暗自思忖：若是他能留在他们身边并且娶他们的女儿古德隆恩为妻，这该是一桩何等光彩的天大幸福。她看得出来他天下无双，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再说他拥有一个很大的王国，这是别人所不及的。有天晚上他们在酒宴桌上刚一坐定，王后便为了这个缘故站起身来走到西古尔德身边。

“你光临此地真是我们莫大的快乐。”她说道，“我们愿意让你尝遍所有珍馐佳肴。请接过牛角饮了这酒。”

西古尔德接过美酒一饮而尽，这酒使他迷失本性，布隆希尔德的倩影立即从他记忆中消失殆尽。他在格尤卡的王宫里乐不思归，住了五年半。他娶了古德隆恩为妻，同古德隆恩的哥哥贡纳尔和赫格纳结为好兄弟，整日混在一起为非作歹鱼肉乡里。他们合伙一起出海征战，劫掠到许多财物。

西古尔德让古德隆恩也吃恶龙法弗纳尔的心脏。她吃了之后变得比以前聪明，然而却更残忍恶毒。西古尔德和她生下一子，名叫西格蒙德。

有一天格里姆希尔德来到贡纳尔面前给他出了个主意，叫他去娶布隆希尔德为妻。这个主意正中贡纳尔下怀。他在西古尔德和赫格纳陪同下骑马先去见布隆希尔德的生身父亲布特勒国王，然后又驰向她的继父海默尔。他向他们说明原委要求这门婚事。他得到了相同的答复，那就是说只有她自己不受约束所挑选出来的人，并且那个人能够骑马穿越在她住所四周熊熊燃烧的烈焰，才能求得她允婚。贡纳尔一行浩浩荡荡来到她的城堡之前，他松缰纵马，要他的坐骑驽马驹哥德冲往烈火，可惜哥德驽马驹畏葸不前连连趔趄。他不得不向西古尔德索借格朗内宝马，然而这匹宝马他驾驭不了，毫不动弹。于是贡纳尔和西古尔德按照格里姆希尔德事先教会他们的法术相互更换了容貌外表。西古尔德纵身上马，手握丝缰，脚跟紧踢金黄锃亮的马刺，格朗尼宝马“嗖”的一声冲进烈火之中。顿时一阵巨响有如霹雳雷鸣，震得地动山摇，烈焰拔地而起，火光直冲云霄。西古尔德冲过烈焰，刹那间烟消云散火焰倏然熄灭。他阔步走进大厅，布隆希尔德端坐不动，询问他是何人。他回答说自己名叫贡纳尔，是格尤卡的儿子，还说道：

“你注定要嫁给我为妻，你的父亲和继父都慨然允诺，我也按照你的吩咐骑马穿过了你的火圈。”

“我真的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布隆希尔德回答说。

西古尔德双手撑在宝剑柄上，身躯在地板上站得笔直，冷冷说道：

“作为报答我会给你一笔丰厚的聘礼，都是黄金和珍奇宝物。”

她仍端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心情沉重，粉颈低垂，宛似一只追波逐浪的天鹅。她身披锁子甲，手握一柄利剑，头戴铁盔。她忧伤地回答说：

“贡纳尔，不要用这副腔调同我说话。听着：万一你不比旁人更优秀你就必须杀掉所有曾向我求过婚的男人。”

他再一次提醒她立下的誓言，于是她站起身来趋步向前迎接了他。她赠给他安德瓦莱的戒指，这本来就是他早先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他也赠给她恶龙法弗纳尔宝藏中的另一枚戒指。西古尔德越过火圈驰骋归来，他同贡纳尔换回了容貌外表，一干人等欢欢喜喜地离去。

就在当天布隆希尔德去看她的继父，告诉他说一个自称贡纳尔的国王竟然能够骑马穿越烈焰。

“不过我仍旧要说，”她继续说道，“只有西古尔德才能有本事做到。我曾在山顶上立下过誓言对他忠贞不渝，他是我的初恋。”

随后她把她同西古尔德一起生的女儿奥丝洛格托付给海默尔抚养。

在她的父亲布特勒和哥哥阿特莱陪同之下，布隆希尔德来到格尤卡国王的宫殿。婚礼非常隆重，丰盛的婚宴场面浩大。待到酒阑人散之后，西古尔德忽然恢复了记忆，以前他同布隆希尔德两人所立下的海誓山盟一齐萦绕在脑际。但是他强作镇静不露声色，别人也就没有在意，所以尚无人知晓迷药已失去效力。

且说有一天合该有事，布隆希尔德和古德隆恩两人来到溪流里洗澡。布隆希尔德浸泡在水里久久不肯起来，古德隆恩询问这是什么意思。布隆希尔德回答说：

“为什么要我事事非和你做得一样不可？我心里很明白我的父亲比你的父亲更有权势，我的丈夫做过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比方说曾骑马穿过我摆下的烈火冲天的火焰阵。而你的丈夫只不过是夏勃里克国王手下的一名走卒。”

古德隆恩闻听此言心里怒火中烧，她原原本本讲述了来龙去脉。原来不是她哥哥贡纳尔，而是布隆希尔德的初恋西古尔德骑马穿过火焰阵，并且从她手里得到了安德瓦莱戒指。为了证明她讲的都是事实真相，古德隆恩除下手上戴的戒指递了过去。布隆希尔德一眼认出了戒指，顿时脸色灰白如同死了一般。整个傍晚她一言不发。

布隆希尔德不久后就上床躺下，像是个死人般一动不动。贡纳尔走进房里来安慰她。她告诉他说她已经弄明白了设下圈套欺骗她的始末。她曾起过誓只能让活着的男人之中最出色者所爱，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西古尔德。她在暴怒之中想要手刃贡纳尔，可是被赫格纳挡住。赫格纳用脚镣把她禁锢起来。

“我可不愿意，”贡纳尔说道，“让她戴着脚镣。”

可是她回答说：

“你用不着自寻烦恼，因为你再也见不到我能在你的厅堂里快乐生活。我再也不喝酒作画，再也不用金线来缝纫，再也不讲出真心话，再也不给你出好的主意。”

她叫嚷喧闹，声音如此响四周都能听到，所以设有人敢走进她的房间。七天之后西古尔德跨进了她的房门。他发现房门原来是开着的，他以为她睡熟了，便高声说道：

“醒醒吧，布隆希尔德！太阳已经照亮了整幢屋子，而你也该睡够了。快把悲哀赶走，快把快乐抓住。”

她回答说：

“你怎么竟敢来见我？在这场骗局中没有人比你伤害我更深。”

西古尔德问到她悲哀的原因，她告诉说她无法爱贡纳尔，他不曾骑马穿越过火焰阵也不曾给她用恶龙法弗纳尔的宝藏做成的聘礼。早在西古尔德第二次在她面前出现之时，她觉得自己就认出了他的眼睛，不过她看得不太真切，那是因为轻纱障碍了她。现如今她最大的悲哀是那柄利剑不曾被负心人的鲜血所染红。

“不用为此而操心！”西古尔德道，“不必等待多久那柄利剑自会深深刺入我的心脏。不过你的渴望对你自己也是个坏结局，因为我死之后你也不会活下去。从如今这一时刻起，我们两人的生命都只有几天了。”

她回答说她根本不在乎是否能活下去。西古尔德愿意奉献给她他拥有的全部财产，只要她想活下去，爱贡纳尔并和他和好如初，并且仍旧爱着他自己。不过她回答说：

“你不明白我的心思，你是所有男人中最杰出的英豪，可是所有女人没有哪一个比我更仇恨你。”

“其实，”西古尔德回答说，“我爱你胜过我自己，虽然我上当卷入了这个欺骗你的圈套。在我扪心自问的时候我总是心里有深深的痛楚，因为你不是我的妻子。不过我在国王的大厅里总是将悲哀掩饰过去。只有我们大家都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松下一口气来。”

“一切都已太晚，”布隆希尔德长叹息。“虽然你告诉我说我的悲哀使你受到折磨。如今你我都找不到什么宽慰。”

“我真希望，”西古尔德说道，“希望你是我的妻子。”

“这种话听也不要听，”布隆希尔德沉下脸来，“我不能够在一个宫殿里拥有两个国王。直到我死去我是不会背叛贡纳尔国王的。”

她在心里重温了她与西古尔德在山上的缱绻和他们之间的海誓山盟。

“可是如今一切已面目全非，”她长叹息，“我不愿意再活下去了。”

“在你的婚礼之日，”西古尔德说道，“我竟然不能想出你的名字，也认不出你来。这真是一切悲哀之中的最大悲哀。”

“我立下过誓言，”布隆希尔德说道，“我要嫁的人能骑马穿越过我亲手点燃熊熊大火的烈焰阵。我将信守这个誓言，否则我将死去。”

“宁可你死去，我也不会为了要娶你而休妻抛弃古德隆恩。”西古尔德发作起来。不过他在说这番话时，胸脯急剧起伏以致他穿的锁子甲的扣环全都震裂崩断。

“我不会嫁给你，”她冷冷回答，“也不会嫁给别的任何男人。”

西古尔德重新回到大厅后，贡纳尔去探望布隆希尔德。她如今一心想方设法唆使他去杀掉西古尔德。她说了许多理由，其中还说到：

“倘若你不赶紧下手杀掉西古尔德和他的儿子，你就会失去王国和财宝，也会失去你自己的性命和我，因为我打算返回我的家乡同我的亲人平平静静度过余生。”

贡纳尔闻听此言心里十分难过。他同西古尔德有盟誓约束，他也不愿意杀掉或者失去布隆希尔德。于是他找赫格纳商量这桩事。可是赫格纳也曾经同西古尔德饮血为盟不能背弃他的誓言。不过第三个兄弟古特奥尔姆尚还年轻，血气方刚不谙世事之险恶，也不受任何盟约誓言的束缚。于是他的两个哥哥便唆使他去下手宰杀西古尔德，答允事成之后酬以重金和王国领地。他们还偷偷地把一条蛇和狼肉放在一起煮烂，让古特奥尔姆吃下去，为的是使他性情变得暴戾蛮横。

次日清晨古特奥尔姆潜入西古尔德卧室，只见他正躺在床上。西古尔德睁开眼睛瞧一瞧，古特奥尔姆便不敢对他下毒手，只好悄悄转身溜走。第二次刚要下手也同样告吹了，因为西古尔德的眼神如此犀利无人敢于正眼瞅他。古特奥尔姆第三次潜入卧室时正好西古尔德在呼呼熟睡。于是他急忙抽出利剑狠命刺了下去。利剑洞穿西古尔德身躯，剑尖插入他身下的床垫。西古尔德从梦中痛醒过来，立即自知中了致命创伤，他拔出格拉姆宝剑投向古特奥尔姆，气力如此之大以致古特奥尔姆被劈成两截，下半身和两只脚飞出去很远，脑袋和双手却倒在房里。

古德隆恩对西古尔德遇害悲伤欲绝，她号啕痛哭，悲声响彻整个庄园。惟独布隆希尔德绽露出阴沉的笑容。

“你休得笑，”贡纳尔喝道，“你心底里流着鲜血在微笑。要不然你的脸为什么这样苍白？”

不久之后布隆希尔德果然泪流满面失声大哭起来，她对早先用笑容去唆使她丈夫和他的弟弟干下的勾当痛心疾首。她责骂贡纳尔对西古尔德背信弃义，也对她自己欺骗隐瞒。她哭道她愿追随西古尔德奔赴阴曹地府。贡纳尔慌了手脚，双臂紧紧抱住她的玉颈央求她活下去，并且奉献给她许多器皿和黄金，但是她的决心毫不动摇。她把自己的金银财宝分赠给众人，然后抽出一柄利剑从手臂底下刺进自己娇躯。她一头栽倒在床上，她预言了这个家族未来命乖运厄，结尾时她说了这几句话：

“我想要最后一次向你恳求，贡纳尔，叫人在平地上为我和西古尔德，还有和他一起遇害的人，修造一具大棺材。先从我这边点火烧起，然后再烧那位英明的君王。下葬时我的手下人两个人在脑袋一侧，两个人在脚后一侧；还要有两只隼鹰。这样一切事情都可以轮流去做。在他要下葬的时候千万不可让门挤压了他的脚后跟，也不可以在他离开人世之际拉他去和坏人为伍，所以就让五只燕鸥跟随他，还要八个父亲送给我的奴仆。我再想多说，可是我身上伤口不允许我再讲，不过我说的都是真谛。”

巨大无比的大棺材修造起来了，西古尔德安详长眠在里面，身边是他的只活了三个冬天的儿子，那是布隆希尔德叫人杀掉的。还有古特奥尔姆的残骸也放在棺中。一把大火冲天而起，火势最旺吞噬了棺木之时，布隆希尔德被抬了出来。她死了，依偎在西古尔德身边，一起被大火烧化。一对恋人的生命就此结束。

且说古德隆恩一直郁郁寡欢长吁短叹。有一天她自言自语说道：

“想当初我刚嫁给西古尔德的时候，那日子过得多么舒坦惬意。他比任何男人都强得多，高低之差就如同黄金和精铁；如同田野里的葱头和青豆、麋鹿和别的牲畜。可是我的兄长们嫉恨我有这样一个丈夫，是男子汉中最杰出的英豪。格朗尼宝马看到它的主人受伤也不禁连连喷鼻咻咻唏嘘。我像对人一样同它说话劝它不要伤心，可是它仍旧把头垂到地上，因为它心里明白西古尔德已经倒下再起不来了。”

如今古德隆恩常常信步走到荒山野林，那里可以听到饿狼在她四周嗥叫呜咽。可是她问也不问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对她来说生不如死，死去要比活下去更容易。她辗转流离来到了丹麦国王哈尔夫的王宫，一住就是七个半年头。她是托勒·哈康斯多蒂尔的座上之宾。

她的母亲格里姆希尔德打听到她的踪迹，知道她隐居的地方，便询问她的两个儿子他们打算作出多少贡献来医治妹妹失掉西古尔德之痛。他们回答说他们愿意拿出黄金来减轻她的悲哀。于是他们率领了衣饰鲜明的随从队伍，其中有许多武士和驮马，浩浩荡荡来到哈尔夫国王的城堡。格里姆希尔德也亲自前来。他们赠送给古德隆恩贵重的礼物，非常亲善地同她聊家常，可是她对他们都不相信。于是格里姆希尔德便递给她一盏美酒，酒里掺和着从陆地和大海的草药中提炼出来的麻药，还有她亲生儿子的鲜血。她一喝下去便失去了记忆，把两个兄长对她犯下的罪行忘记得干干净净。随后格里姆希尔德强迫她嫁给布隆希尔德的哥哥阿特莱国王为妻。可是她从来没有对他笑过，他们的婚姻一点也不美满。

且说阿特莱对西古尔德所拥有的黄金宝物垂涎已久，总是想方设法要把这笔宝藏弄到手。在西古尔德遇刺殒命之后，贡纳尔和赫格纳早已把这笔宝藏吞没霸占。阿特莱虽然觊觎心切却无从下手。思索良久他定下计策安排盛大筵席邀请兄弟俩前来赴宴。古德隆恩探悉了这场背叛的计谋便派出名叫温格的信使，她交给温格自己亲手在石头上镌刻的古代铭文和一枚戒指，并且用一根狼毫将铭文信和戒指缠在一起作为报警的记号。在中途温格偷偷将铭文重新改刻，意思完全变样，成为古德隆恩捎来的祝福并且要两位兄长赶快来见阿特莱国王，国王也转达了他的敬意并且允诺相赠给两位国王大笔珍贵宝物，倘若他们驾临的话。

贡纳尔听到邀请和允诺相赠大笔珍贵礼物，心里不禁浮起一丝怀疑。他揶揄道他和赫格纳拥有的财宝比哪个国王都多。赫格纳一眼看到缠在戒指上的那根狼毫。他的聪慧过人的王后科蓓拉发现了破绽，看出铭文是改刻过的，并且端详出它们原来的本意。可是到了傍晚那个温格开怀畅饮，趁着酒兴大讲阿特莱如今年迈颟顸而几个儿子年纪都太小，所以打算把治国的权力交给两个内兄来执掌。贡纳尔怦然心动把警报抛诸脑后，竟然轻易允诺应邀前去。赫格纳不愿将自己命运同他分开也只好陪同前往。次日兄弟俩带领了几个手下人便动身登程。

他们来到阿特莱的城堡，发现城堡竟然紧闭大门。赫格纳不禁大怒，他砸开了城门，一马当先冲了进去。温格见到如今他们已经中了圈套不禁露出本来面目挖苦他们几句，气得他们把他摔下马来，结果了他的性命。这时人喧马嘶，他们抬头一瞧但见国王的伏兵早已布阵停当，甲胄鲜明，军容整齐，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冲锋掩杀过来。

“欢迎来到此地，”阿特莱假惺惺说道，“你们可以活着回去，可是必须把属于我名分之下的黄金全部留下，还有西古尔德曾经拥有的宝藏如今应该归到古德隆恩名分之下。”

贡纳尔回答道：

“你休想得到宝藏，你会亲眼看见这里全是不怕死的英雄豪杰，我们会跟你拼个你死我活。不过在动手厮杀之前，你务必想清楚你会成为隼鹰和豺狼的飨宴佳肴。”

两边动手厮杀起来，一场鏖战直杀得血肉横飞尸骸狼藉。贡纳尔和赫格纳勇者当先冲向包围稠密处，剑劈斧剁把阿特莱手下武士杀死不少。古德隆恩亦是位女中豪杰，厮杀起来不让须眉，她身披锁子甲，手持利剑，和她的两个兄弟倚背而立如同最勇敢的武士一样拼搏。时间一长，两兄弟手下纷纷栽倒毙命，任凭贡纳尔和赫格纳如何英勇，毕竟难敌对方人多势众。他们人寡力薄，过了片刻便被生擒活捉，手脚钉上重铐大镣。赫格纳在战斗中拼杀得最为狂暴，有二十多个阿特莱手下最出色的武士丧生在他利刃之下。阿特莱遂吩咐准备将他生抽活剥挖出心脏。阿特莱再次走到成了阶下囚的贡纳尔国王面前勒令他讲出宝物藏匿的地方，他可以饶得性命。可是贡纳尔说道：

“先让我瞧瞧赫格纳弟弟鲜血直流的心脏。”

阿特莱叫人把一个名叫赫嘉莱的农奴抓来杀死挖出了他的心肝。在端到贡纳尔面前时，他摇头叹息：

“我见到的是赫嘉莱胆小鬼的懦弱心脏，根本同赫格纳的勇士之心无法相比。这颗心在直打哆嗦，可见活在他胸膛里时定发抖得几倍于此。”

于是赫格纳被生抽活剥挖出心肝。他是如此英勇不屈，竟能够忍住剧痛强作欢颜笑了一笑。他的心脏端到贡纳尔面前，这位国王说道：

“我这才见到勇士之心，和胆小鬼赫嘉莱的完全不同。它如今不大颤抖，当它活在他胸膛里时抖动得更少。听着，阿特莱，人终究会有一死，你也难逃这一关。如今只有我独自一人知道藏宝的地方，可是你休想弄到手，要我讲出秘密，除非凌河河水倒流。”

贡纳尔被倒绑双手投入一个蛇洞。古德隆恩偷偷给他送来一张竖琴，他用脚指拨动琴弦，奏出了铿锵而婉转的乐曲，所有的大小毒蛇都在音乐声中昏昏入睡，惟独有一条巨蟒紧紧缠住他的身躯，蟒蛇吐信噬咬他的心脏。贡纳尔不失为一条铮铮铁汉，忍住了毒蟒昼夜噬咬心脏的剧痛，不曾呻吟喊叫，直到英勇地死去。

大敌既除，阿特莱国王欣喜若狂，自以为打了一场光荣体面的大胜仗，自己在古德隆恩面前亦可以扬眉吐气摆出丈夫威势。他馈赠给古德隆恩许多黄金和宝物作为她两个哥哥被杀的赔偿金，可是她却拒不接受任何赔偿。王宫里安排盛大葬礼飨宴以悼念所有的沙场英魂，古德隆恩表现得非常卑顺，处处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然而她丝毫没有忘记自己的悲哀，一心萌念着报仇雪恨。她先亲自动手杀掉了她和阿特莱所生的几个儿子，再把他们的心肝做成菜肴端给他们的父亲去饕餮大嚼，再把他们的鲜血掺兑在美酒之中，让他们的父亲捧着酒盏开怀痛饮，而这酒盏却又是用他们的头盖骨打磨制成。后来有一天深夜，阿特莱国王畅饮得酩酊大醉，熟睡得不知人事。她和赫格纳的儿子便伺机纵起火来把仇人活活烧死。大火吞没庄园之前，阿特莱手下的侍卫们惊醒过来，想要冲出大厅，但是门已反锁，他们便举起刀斧相互斫杀而死，为的是不至于留下被人堵在屋里活活烧死的坏名声。这一来阿特莱国王和他手下人全都葬身火穴做了烈焰中的孤鬼游魂。

在这场报仇壮举之后，古德隆恩一心不想再活下去。有一天她走到岸边投河自溺。然而她命不该绝，滔滔的波浪载着她冲向下游，辗转流浪她来到约纳克尔国王的城堡。约纳克尔是一位势力很大的国王，统治着许多臣民。他娶了古德隆恩为妻，生下三个儿子，名叫哈姆德尔、索尔莱和埃尔普。古德隆恩和西古尔德所生的女儿斯凡恩希尔德亦留在这座王宫中抚养长大，她是所有女人中最美丽的，她的一对明眸亦像她父亲一样炯炯有神，以致别人都不敢正眼瞅她一下。

那时候有一位有财有势的国王，名叫尤蒙雷克。他派出儿子鲁恩德瓦尔和他的顾问大臣比卡，代表他去向斯凡恩希尔德求婚。他出的聘礼和馈赠的财物都十分丰厚，婚礼便订了下来。不过比卡却是个心怀鬼胎、阴险歹毒的小人，他对鲁恩德瓦尔说道：

“倘若不是那个老人而是你娶了这个如花似玉的年轻闺女，这门婚事才更合适。”

这话正中鲁恩德瓦尔的下怀，他听得进去，便依计而行。他对那个年轻姑娘说了不少甜言蜜语，她也倾心相许，两人便卿卿我我起来。不料归国之后比卡又向尤蒙雷克国王告密，说他的儿子背叛了他，赢得了斯凡恩希尔德的爱情。老国王一听此事妒火中烧、怒气冲天，他听从比卡的主意进行报复，下令将鲁恩德瓦尔活活吊死，将斯凡恩希尔德用马群践踏成泥。行刑之日她被高高吊在城堡大门上，可是当她把一双明眸睁圆，那些马匹便吓得连连后退不敢举蹄踩她。比卡下令叫人在她头上裹了一个麻袋，她惨死在骏马铁蹄之下。

古德隆恩闻听到斯凡恩希尔德的噩耗，她便策动她的儿子们去为姐姐报仇雪恨。她拿出精美的锁子甲和别的战裙战袍将他们披挂起来。

哈姆德尔在临别之际慷慨悲歌一曲：

“这是我们母子的生离死别。你若听到我们报仇成功以身而殉的音信，且为我们和斯凡恩希尔德痛饮祭酒一杯，我们自会含笑在九泉。”

然后壮士们策马扬鞭驰骋而去。

古德隆恩心里充满了忧虑和悲哀，在大厅里踱来踱去。她在心里重温了自己一生遭受的折磨苦难：

“我这一生竟先后嫁了三个男人。我的初恋是西古尔德，恶龙法弗纳尔的死神。他因为背信弃义自毁誓言而遭到了报应。他的遇害是我所有伤心事中的最大悲哀。后来我被强迫嫁给阿特莱，我无法掩盖我从心底里对他的怨恨，我在绝望的愤怒之中亲手杀掉了我和他生下的儿子。然后我被波涛冲到约纳克尔国王的国家。我在这里把斯凡恩希尔德遣嫁出门，陪嫁有多么珍贵的一笔财富。可是谁能料到祸患从天而降使我遭受到西古尔德遇难以来最大的悲哀，因为她竟然惨死在骏马铁蹄之下。我还忍受过残酷的煎熬，那是在贡纳尔被抛进蛇洞的时候。我也受到过严峻的考验，那是在赫格纳被活活挖出心肝的时候。

“倒不如西古尔德的阴魂来到我面前，带我和他同去，因为不管儿子还是女儿都不能给我更多安慰。西古尔德啊！难道你不记得我们夫妻俩曾经商量好，你会从阴曹地府前来看我并把我一起接去？”

她反复说这些伤心话，直到咽气。

姑且交代一下古德隆恩几个儿子的下落。他们来到尤蒙雷克国王的庄园，砍掉了他的双手和双脚，为姐姐报了仇。他们虽则人少力寡，但是防护得十分严密，精铁兵刃竟然伤害不了他们。后来有个独眼老者飘然而至作出了指点，他们才被巨石压顶而死。

伏尔松家族就此烟消云散，不再有后代。

注释

[1]善于夜间以魔法符咒来蛊惑他人的巫师一类人物，亦拥有法术：能在夜间将身躯睡眠而灵魂化为猛兽。

[2]北欧传说中常见的勇猛武士，他们在上阵厮杀前，必须痛饮酩酊迷乱本性，并且高唱狂暴谣曲使性情变得狂暴异常，上阵时便可刀枪不入而不可战胜。他们夏天赤裸上身，冬天披着熊皮，多半是充任王室的侍卫。

[3]挪威和北欧中古时期的社会结构为：贵族（雅尔、地区吏和头领）和自由民（农庄主、自耕农）五个等级。这五个等级的人都有权参加自由人大会，即所谓“庭”的大会。家丁、仆佣、工匠、农奴等人则不计入内。雅尔为国王的宰辅行政官吏，拥有不必向国王交纳赋税的领地并豢养有自己的军队。地区吏则是一个区域的行政官吏，自己并不拥有领地和军队，只有在委任地区奉国王命令行事。这一头衔可继承和世袭，因而逐渐形成地区吏家族。挪威于1308年废除了这一头衔。

[4]北欧海盗时期海盗们使用的战船，船身狭长，两端尖翘，有龙骨支撑，风帆很大。船上设有三十二个桨位，因而无论在大海或内河，都行驶迅速灵活方便。

[5]北欧中古时期贵族头衔。雅尔通常是襄助国王秉政的宰辅官吏，但有大小之分。雅尔可拥有不必纳贡交赋的大片领地，并拥有军队，头衔可继承世袭。直到十二世纪初，北欧各国才相继废除这一头衔。

[6]奥尔维尔相思成疾，为苏尔维格写了不少情爱谣曲，当时社会习俗视这类举动为诽谤亵渎，玷污了那个女子的清白。依照法律可以宣判将他流放山林，而苏尔维格的家属向他偷袭或将他杀死则被认为是正当的报复。

[7]挪威西部的猎王古德罗德之子，他在约公元870年前后继位为王。他在位期间曾发动一连串战争消灭了邻近的海盗小王国，扩大了自己统治地区的版图。黑王哈夫丹在四十岁时溺水而亡

[8]黑王哈夫丹的儿子，约公元900—945年在位。哈拉尔德继承王位后即着手剪除挪威当时存在于各地的海盗小王国，他设置了州郡，任命雅尔取代称雄割据的海盗国王。并且在各地开征赋税和将土地收归国王所有。他在名义上统一了整个挪威，然而势力主要在西部和北部。他死后即发生了战乱，他所进行的集权统治亦随之化为乌有。他所设置的各地雅尔纷纷拥兵自重，成为对抗统一和君权的最大障碍。哈拉尔德在位期间，为保障统一全国所需的军费开支而触动并废除了名为“奥达尔”的土地世袭兼并制。

[9]原文为“奥达尔”，系指由祖辈定居时圈定占有的土地，以后世代完全拥有对该土地的全部权利，而并不是拥有王室封地或代替上司拥有的土地。在冰岛的传说中，金发王哈拉尔德恶行中的主要一项就是他侵犯甚至废除了土地所有者的“奥达尔”土地继承权，并将这种权利收归王室所有，因此造成民怨沸腾。

[10]继法罗群岛于825年被爱尔兰教士发现后，瑞典人加尔达尔·斯瓦瓦森于860年发现冰岛。874年挪威人英戈尔夫·阿尔纳松成为首批移民冰岛的定居者。

[11]又称萨米族，系挪威北部高寒地区的少数民族，善于驯鹿，以狩猎为生。相传拉普族人精于巫术，前文提到的“半人半魔”一类巫士多半亦与拉普族有关。

[12]挪威北部拉普人聚居的严寒高原地区，毗邻瑞典、芬兰。

[13]奥顿得此外号是因为他曾剽窃了他的兄弟宫廷诗人乌尔夫·塞巴逊所作的哈拉尔德国王颂诗中的章节。

[14]在北欧海盗时期，瑞典海盗在俄罗斯土地上建立起不少居住点，多半麇集在诺夫哥罗德一带，北欧史籍将这个松散的雏形国家称为加达尔王国。

[15]亦称凯努莱塞特人，为中古时期拉普人的一个部落。

[16]原意为“女人之地”，系克文人的聚居之地。

[17]卡累利亚人为居住在波罗的海波的尼亚湾附近芬兰和俄罗斯土地上的一个种族。居住地称为卡累利阿。

[18]“维克”本意为海湾。维克湾即奥斯陆峡湾以南的水域。

[19]西福尔郡原为奥斯陆峡湾以西的一个小王国，金发王哈拉尔德和他父亲黑王哈夫丹均出生在此并当过西福尔王国的国王，是他们的发祥地以及财富和势力的中心。

[20]厄勒海峡系波罗的海通往大西洋的出海口，为一狭窄的水道，位于丹麦、瑞典之间。当时海盗出没十分猖獗，因而商船多半结集起来，临时组成船队通过厄勒海峡，使海盗不敢下手。被称为“厄勒海峡商船队”。

[21]当时国王上阵参战，均由他的贴身侍卫高举盾牌将他团团守护在中央，以减少危险。这种阵势称为“盾牌阵”，一般不易攻破。

[22]约为公元874年。

[23]兰格河（包括东兰格河和外兰格河）以及肖尔索河、特凡尔河及其支流玛尔嘉河都出自冰岛西南部同一源头，中游以下几乎呈平行状。

[24]法律宣讲吏往往为阿耳庭（即全体自由人大会）的庭长所兼任，后来亦由拉格庭（即法律集会）庭长兼任。他的责任是每年在阿耳庭当众宣布三分之一的法律。由于法律是口口相传而没有书面文字，因而他所宣讲的即为法律。法律宣讲吏任职并无年限，有的任职近三十年。

[25]戈狄本意为“神圣的人”，即多神教的祭司或教士。但北欧多神教并不设立专职祭司或教士，而是由世俗的头领来兼任。因而戈狄便成了一个地区的实际统治者，但有些头领因辖地太小或权势不足而并未得到戈狄的称号。在公元930年之前冰岛一直没有中央权力，由各地戈狄分散统治。公元930年阿耳庭大会召开以后，冰岛的立法权和司法权交给三十六个戈狄负责，并从他们之中选出阿耳庭庭长。

[26]这两句诗原意为：雷神托尔的掰腕子对手老年女神阻止我挥剑去参与兵刃女神的集会。这里用了一个神话典故：雷神托尔在掰腕子比赛中力克群雄即将夺冠。有一年迈老妪欲与比试，托尔颇为不屑，竟不料被老妪扭压倒地。原来那老妪是老年女神，即命运三女神中的过去女神。

[27]根据《挪威诸王传记》记载：灵厄里克国王西古尔哈特老王生有女儿拉克希尔和儿子古托尔姆。他们姐弟俩曾被杀害他们父亲的狂暴斗士哈希所挟持。黑王哈夫丹派出武士哈雷克·加恩率精锐之众前去救回两人，并娶了拉克希尔为妻。婚后生下一子，是为金发王哈拉尔德。他在去世之前已占有挪威西部的大部分，并以西福尔为主要领土。

[28]黑王哈夫丹去世之后，由其子美发王哈拉尔德继位登基。哈拉尔德当时年方十岁，由其舅舅古托尔姆摄政秉国。原先已臣服于黑王哈夫丹的小国国王见到新君冲龄登基视为摆脱依附和恢复旧土大好时机，于是纷纷举兵起事。在最初的几年里，金发王哈拉尔德丧失多半领土，仅剩下西福尔一带，幸亏古托尔姆辅国得当，襄助有方才使局势转危为安，并且使哈拉尔德成为比西福尔大得多的地域的主宰，为他统一全国奠定了基础。

[29]该处隆起便于环视四周，船上的统帅通常坐在这一位置。

[30]“海豹湾”之意。

[31]“野鸭湾”之意。

[32]“天鹅岬角”之意。

[33]“北河”之意。

[34]“农田”之意。

[35]“鲸鱼”之意。

[36]系指斯纳费尔斯内斯岬角。

[37]系指法克萨佛洛峡湾。

[38]挪威国王，约945—947年在位。他是金发王哈拉尔德九个儿子中较年长的一个，因性格暴戾刚烈而得“血斧头”外号。其母是日德兰国王埃里克之女。他娶了丹麦老王戈尔姆之女贡希尔为妻，因而与丹麦关系密切。哈拉尔德年迈时对他寄予厚望，曾将英林嘉家族发祥地交给他管理并且选定他为王位继承人。血斧王埃里克在位两年，哈拉尔德的幼子善良者哈康在其养父英格兰国王阿塞尔斯坦的大军支持下前来争夺王位。在兵败遭到驱逐之后，埃里克率领自己的人马乘船离开挪威，渡海来到英格兰。公元948年他自立为约克国王。同年底被英格兰国王伊德雷德赶走，公元952年埃里克又返回约克为王。公元954年埃里克再次遭到驱逐，不久之后，他同其余五个北欧海盗国王在诺森布里亚王国的斯坦莫尔叛乱战争中阵亡。

[39]据《挪威史》记载哈拉尔德活到八十多岁，有十六个儿子。

[40]挪威北部靠近白海附近的一带地方，德温那河流经全地域。布亚尔玛人与拉普人同种族，亦操同一语言。

[41]布隆德即“瞌睡虫”之意。

[42]即“尖嗓门”之意。

[43]即北欧多神教中的主神奥丁。

[44]该地区在拉脱维亚的西南部。

[45]据记载丹麦国王戈尔姆老王约卒于公元936年。

[46]松恩郡奥尔兰庄园主布鲁恩约尔弗的大儿子。见第三十二节。

[47]原为韦塞克斯国王（公元849—900年），在抗击丹麦海盗的战争中强大起来，于公元871年统一英格兰并成为英格兰惟一的国王。公元886年从丹麦海盗手里夺回伦敦。

[48]公元901—925年在位，史称老前辈爱德华，或爱德华一世，因击败北欧海盗而被推崇为英格兰、苏格兰和威尔士的国王。

[49]公元925—939年在位，以布鲁纳尔战役大胜北欧海盗而闻名，他还收养了金发王哈拉尔德的幼子善良王哈康。

[50]诨名“多毛下身”，是著名丹麦海盗首领，公元845年曾骚扰打劫塞纳河一带，获得白银七千镑。他在骚扰英格兰时被诺森布里亚国王埃拉打败，并被投入蛇穴处死。公元865年，他的儿子们英格瓦尔、乌比和哈夫丹兴兵为父亲报仇，他们击败埃拉并在他背上用刀雕刻血鹰。

[51]即全国性法律庭或法院。挪威当时在东部乌普兰、北部特伦纳拉格和西部松恩三处设立，其中管辖松恩、霍尔达兰和菲尤特兰三郡的古拉庭最为有名，因为它为公元930年冰岛法律提供了模式。古拉庭在挪威国王金发王哈拉尔德时期之前就已建立，但他大力加强了它，而儿子善良王哈康又编成了古拉庭法。

[52]善良王哈康（公元947—960年在位），金发王哈拉尔德幼子，十五岁时在他养父英格兰国王阿塞尔斯坦重兵相助下，夺取了挪威西南部的权力并赶走了他的兄长，血斧王埃里克，夺得了王位。哈康即位后，将其父和其祖的剥夺贵族领土权势的改革措施均予撤销，并废弃基督教重新信奉异教。

[53]贡希尔德王后擅长巫术，能变幻之法，此处暗示恶鸟系王后所变。

[54]血斧王埃里克于公元948年成为英格兰约克的小国王，不久被英格兰的伊德雷德国王赶走。公元952年重返约克但公元954年又被赶走。不久他同其余五个北欧国王在洗劫诺森布里亚王国的斯坦莫尔时遭到伏击而阵亡。

[55]据记载阿塞尔斯坦国王死于公元939年，血斧王埃里克死于公元954年。而埃里克在约克同埃吉尔相遇则在公元948年。当时阿塞尔斯坦国王已死了九年之久。这是《萨迦》本身对历史时间的混淆。但《萨迦》毕竟只是故事，时间的出入不足为凭。

[56]爱德蒙德一世（公元939—946年在位）既是英格兰也是诺森布里亚的国王，其后由他的兄弟伊德雷德继位为王，但公元948年被放逐的血斧王埃里克来到诺森布里亚并且自立为王。

[57]灰衣王哈拉尔德（公元960—970年在位），血斧王埃里克长子。埃里克在诺森布里亚的斯坦莫尔战役中阵亡后，贡希尔德王后带领五个儿子逃到丹麦。在丹麦国王青齿王哈拉尔德出兵相助下，埃里克的儿子们三次进攻挪威。公元960年，善良王哈康在斯托尔岛战役阵亡。灰衣王哈拉尔德接位为国王，但仅能统治挪威中部和西南部诸郡。

[58]灰衣王哈拉尔德自公元965年前后率兵往北征战以图统一全国。但是这一举动触犯丹麦的利益，丹麦青齿王哈拉尔德遂与挪威赫拉迪尔的哈康雅尔结成联盟来对付他。灰衣王哈拉尔德终因兵力不支，于公元970年在日德兰半岛利姆水道的哈尔斯兵败被擒后丧生。

[59]瑞典的一个省，在维纳恩湖以北，毗邻挪威。

[60]北欧传说中的国王，他用斧头和火砍伐清除了维纳恩湖以北的森林，开辟出来的地方即是韦姆兰。由于砍伐森林忤逆神灵，臣民们为祈祷丰收，便将他献祭给主神奥丁。

[61]挪威早期国王之一，据说曾建立包括瑞典的韦姆兰在内的强大王国。

[62]瑞典西南部的一个省。

[63]维克湾的一个小国王。善良王哈康认可他的权力，但随后被灰衣王哈拉尔德消灭。

[64]据《挪威列王传记》称：这个家族之所以将自己叫做英林嘉人，是因为他们将家系来源追溯到丰收之神弗雷。弗雷名字本身意为“君主”，他另有一名叫“英威”，意为“英雄”。最初的瑞典王室据此取名为英林嘉王朝。此后瑞典和挪威王室都自称属于这个家系。挪威金发王哈拉尔德之前的三十位先人全是英林嘉人。

[65]这首颂诗原诗为二十五个诗节，但自第二十一至二十四节内容较多，译文不得不增加一个诗节。

[66]挪威北部赫拉迪尔雅尔（约公元985—995年在位），与丹麦青齿王哈拉尔德结盟，依靠青齿王扩展了自己的势力，并且与青齿王分兵合击挪威的灰衣王哈拉尔德和丹麦的金色王哈拉尔德，导致他们的毁灭。他臣属于丹麦青齿王，但占有了挪威最富饶的西部七郡。青齿王曾对他发动战争，但在赫约伦加瓦格战役遭到大败。公元995年奥拉夫·特里格维尔松从海上入侵，哈康被击败，逃跑中为其奴隶卡尔克所杀。他是挪威西部的实际统治者，但毕生从未获得国王头衔。

[67]挪威约姆斯海盗的首领。在赫约伦加瓦格出卖其同伙而得到挪威国王奥拉夫·特里格维尔松的信任。公元1000年，西格瓦尔迪统率指挥奥拉夫的混合船队同丹麦人作战，在斯尔德战役中他出卖了奥拉夫，并导致奥拉夫·特里格维尔松兵败丧命。

[68]即公元975年起。

[69]金发王哈拉尔德的曾孙（约公元995—1000年在位），幼时曾被海盗卖作奴隶。公元1000年他为了打破丹麦八字须王斯汶、瑞典国王奥拉夫·舍特科农和挪威埃里克雅尔的联盟而率领一支有六十艘战船的船队来到厄勒海峡同丹麦作战。这次海战中，他的船队遭受重创，奥拉夫国王无法逃脱，只好跳进大海死去。

[70]哈康雅尔之子，娶丹麦八字须王斯汶之女为妻，参加反对奥拉夫·特里格维尔松的丹麦瑞典联盟。1015年参加丹麦克努特大帝对英格兰的远征，并受命掌管诺森布里亚。1023年在诺森布里亚去世。

[71]冰岛中古历史学家，著有《冰岛人记》（1122年左右）。

[72]雅尔为国王以下最高行政官职，相当于宰辅。哈康雅尔是挪威历史上最著名的西古尔雅尔（约公元935—995年）的儿子。哈康雅尔家族击败挪威国王灰衣王哈拉尔德，占有西北部七个郡的地盘。哈康从未获得国王头衔直到兵败被杀仍叫“雅尔”，但却是挪威西部和北部的实际统治者。但是哈康自公元995年即位以来如同其父一样仍臣服于丹麦，并向丹麦国王输币纳贡。

[73]“神圣者”之意，为权势者和世俗教士的头衔。

[74]挪威国王（约995—1000年在位），父亲特里格维尔·奥拉夫松是挪威奥斯陆峡湾的国王。他幼年曾作为俘虏卖到俄罗斯长期充当奴隶，长大后当了海盗在英格兰一带劫掠。995年前皈依基督教，在英格兰支持下举兵击败了盘踞在挪威西部的哈康雅尔，后来又击败占领挪威东部的丹麦八字须王斯汶的军队。他统一挪威全国后，即在挪威、冰岛、格陵兰、法罗群岛推行基督教。公元1000年在斯沃尔德战役中被丹麦瑞典联军击败后投海自尽。

[75]挪威国王，1016—1628年在位。

[76]圣王奥拉夫于1028年被丹麦国王克努特大帝和挪威小哈康雅尔的联军所败并失去王位。在小哈康死后，圣王奥拉夫为夺回王位而同丹麦人作战。1030年，他在斯蒂克拉斯塔战役中阵亡。1035年，他被挪威人尊为圣徒。

[77]阿里·索吉尔松，冰岛历史学家，著有《冰岛人记》（约1122年）等。

[78]系圣王奥拉夫之子，1035—1047年在位。

[79]公元9世纪中叶，横行一时的著名丹麦海盗首领，曾洗劫巴黎、波尔多等法兰西地区，横行于塞纳河一带。在把法兰西蹂躏破坏无遗后，携带查理大帝付给他的七千磅白银“丹麦金”于公元845年撤出塞纳河进攻英格兰。公元845年诺森布里亚国王埃拉打败了他，并把他投进蛇穴。

[80]保利和克雅丹的故事见《鲑鱼河谷萨迦》。

[81]阿耳庭即为全岛自由民大会，每年仲夏在辛克瓦莱峡谷举行，为期两周。大会讨论全岛各种重大事务，并通过拉格庭受理和审判诉讼案件。阿耳庭通常由全岛三十九名戈狄即头领主持。

[82]阿耳庭里主管立法职能的庭，可单独地拟定新法、解释和修改旧法，也可以赦罪和发布许可令，并且有少许自由惩罚的权力。通常有一百四十二名成员组成。并由三十九名戈狄中的一人为庭长。

[83]当时的法律是由三年一任的阿耳庭庭长（也就是拉格庭庭长）口头讲授，每年向大会讲解三分之一。

[84]当时重量单位，一马克相当于二百六十克或八盎司重。

[85]系霍尔乔弗的长子，与赫鲁特同父异母。

[86]相当于阿耳庭自由民大会，讨论法律、防务、出征、分配等各项重大事宜。挪威当时有三个这样的庭，其中以松恩、霍尔达兰和菲尔拉纳三个郡定居区自由民组成的古拉庭最为有名，它每年夏天在松恩峡湾稍南的古拉召开，因而得名。古拉庭为公元930年冰岛法律提供了模式。

[87]金发王哈拉尔德约公元900—945年在位；血斧王埃里克约945—947年在位；灰衣王哈拉尔德约960—970年在位。

[88]“诸王之母”贡希尔德系丹麦老王戈尔姆之女。青齿王哈拉尔德为笼络血斧王埃里克而将其妹贡希尔德嫁给他为王后。在有些传说中，她被虚构成哈罗加兰农庄主奥佐尔·托蒂的女儿，自幼被两名拉普族巫师掳去，血斧王埃里克扫荡劳马克地区时惊其美艳，收入后宫，纳为王后。还说她懂巫法妖术且生性淫荡，帮血斧王做了不少坏事，等等。

[89]位于瑞典尤塔河的出海口，当时属于挪威。

[90]长度单位，1伊尔相当于0.6米。

[91]公元930年，阿耳庭成立时起冰岛即分为北、南、东、西四个区。每个区在春、秋两季都有称为“庭”的法律集会处理诉讼案件。1005年又建立了用来上诉的第五庭。

[92]即阿耳庭庭长，因这一职位通常由庭长兼任，在全体戈狄集会上选举产生，任期三年，但可连选连任。他的职责主要在于每年阿耳庭大会召开时宣讲三分之一的法律。宣讲的法律系不成文的习惯法，全凭宣讲吏的记忆为准。赫拉弗恩·厄恩松是冰岛阿耳庭第一任庭长和法律宣讲吏，公元930—949年任职。托拉里恩于公元950—969年任职。

[93]北欧及日耳曼地区民间传说中的英雄。《伏尔松萨迦》和《尼伯龙人之歌》中的主人公。西古尔德屠杀毒龙，得到莱茵黄金的宝藏，背弃了原来情人布隆希尔德，而同哥特女子古德隆恩成婚。她哥哥贡纳尔觊觎财宝并听信布隆希尔德挑拨，暗害了西古尔德，并将他妹妹改嫁给匈奴王阿提拉，遂酿成悲剧。

[94]冰岛《拓土记》记载了公元860年前后冰岛最初被发现的两种说法：其一是挪威海盗纳多德在去法罗群岛途中被风暴刮到这里并给它起名为“雪岛”；另一种说法是瑞典人加尔达尔·斯瓦瓦森前往赫布里底群岛，继承岳父留下的遗产而被风吹离航道来到冰岛东部，他给它起名为“加尔达尔斯霍尔姆”并在岛上过冬。不过资料记载最初发现冰岛的可能是爱尔兰的行脚僧。爱尔兰教士迪休尔在《地极志》（约公元825年）中已提到冰岛。

[95]战齿王哈拉尔德是丹麦英雄传奇中的一个国王，相传在公元八世纪前在位。据《英林嘉人英雄传说》他是广掠者伊瓦尔的孩子而并非外孙。战齿王哈拉尔德受到他侄儿西古尔·赫林的夺权挑战，双方决战于布拉夷利尔。他从战车上摔倒下来，被主神奥丁召唤上天进入英烈祠。他是英林嘉家族中最为显赫的英雄人物。

[96]广掠者或称远征者伊瓦尔是公元七世纪时的著名海盗首领和丹麦国王。据《斯克约尔毅人英雄传说》和《挪威列王传说》记载，他曾征服瑞典、挪威，拥有整个丹麦之外还占领了波罗的海以东的地区。他亦是英林嘉家族引以为荣的英雄。

[97]无畏王哈夫丹是约公元八世纪的丹麦英雄传奇中的海盗首领和国王。

[98]塞蒙恩德·弗洛德（1056—1133年），冰岛著名历史学者，他曾保存并收集整理冰岛的神和英雄史诗《埃达》，由此曾被误认为是埃达的作者，因而老埃达亦被称为《塞蒙恩德埃达》。

[99]按照冰岛《拓土记》记载，早期定居者已在冰岛北部的科尔本塞岛（默文克林特岛）拓殖定居，形成了科尔本家族。为了区分起见，瓦尔盖德的后裔便自称为“后来的科尔本家族”。

[100]位于白海沿岸德温纳河入海口，当时系一个盛产毛皮的小王国。公元十四世纪被诺夫哥罗德大公国所征服吞并。

[101]哈康·西古尔德松（公元970—995年在位）与丹麦青齿王哈拉尔德的结盟导致了灰衣王的毁灭。他虽然身为雅尔，却是挪威西部的实际统治者。

[102]即塔林，位于波罗的海东侧，芬兰湾出海口处。

[103]亦名艾悉斯拉岛，位于波罗的海东侧里加湾，离哥特兰岛不远。

[104]即石勒苏益克，位于日德兰半岛海峡斯利峡湾的顶端，是当时最大的城镇和贸易集市。

[105]丹麦国王，公元950—986年在位，老王戈尔姆之子，挪威血斧王埃里克的小舅子，始终支持其姐贡希尔德和埃里克的儿子们恢复王位和反对挪威善良王哈康。他同挪威哈康·西古尔德雅尔结成联盟，打败了挪威灰衣王哈拉尔德。哈康雅尔臣服于他，他占有挪威东部维克湾和乌普兰等大片领土。

[106]在基督教传入前，北欧居民庆祝仲冬节大致为每年12月24日至28日左右。

[107]按照当时法律规定，凡有血案必须及时报告，并掩埋尸体，否则即以“秘密谋杀”论处，杀人凶手要受到极为严厉的惩治。

[108]挪威著名海盗首领。据冰岛中古学者斯图拉·索尔达松《拓土记》记载，纳多德是最初发现冰岛的三人之一，时间约为公元840—860年之间。

[109]冰岛阿耳庭的第二任庭长兼法律宣讲吏。他自1004年起至1030年，任职长达二十七年之久，曾对一些重大法律作了改革，并于1005年主持建立了第五法庭。

[110]这两句话是公元九世纪末挪威国王金发王哈拉尔德在成立古拉庭（三个拉格庭之一）时所讲的名言。

[111]丹麦国王，约公元985—1014年在位，青齿王哈拉尔德之子，在混战中驱逐其父接过权力。斯汶曾多次率军蹂躏英格兰，并且袭击伦敦，从英格兰不断勒索名为“丹麦金”的纳币进贡。斯汶曾一度成为全英格兰国王并且占有挪威国土近半，是个有名的丹麦海盗国王。

[112]挪威金发王哈拉尔德的主要敌手之一。罗格瓦尔家族长期统治挪威西部默尔地区，在投靠哈拉尔德之后，曾帮他平定设得兰、奥克尼和赫布里底三个群岛，为此金发王哈拉尔德将奥克尼群岛赐予罗格瓦尔家族，归他们世袭统治。

[113]北欧神话里，主神奥丁在他的大殿瓦尔哈拉宫收容人间阵亡壮士的英灵，这座大殿因而又名英灵殿。大殿共有五百四十扇门。壮士们的英灵每天早晨操练武艺或是出门征战，晚上奥丁主神与勇敢阵亡的英灵们纵情欢宴。因而死后能进英灵殿是北欧海盗十分重视的哀荣。

[114]安格尔西群岛位于爱尔兰海。

[115]金泰尔半岛位于苏格兰西海岸。

[116]科尔岛位于苏格兰西海岸外。

[117]公元965年阿耳庭改革后，戈狄数目已由三十六人增加到三十九人。

[118]即“拉格雷塔”，公元965年阿耳庭改革，将立法和司法职能分开。拉格庭只负责立法，它有成员一百四十二名，改信基督教后又增加两名主教。它可拟定、解释和修改法律，并且颁发许可和赦免令。

[119]是冰岛初期阿耳庭庭长兼法律宣讲吏，任职达二十七年之久，在职期间多次改革法律，并于1005年主持建立第五法庭。

[120]当时冰岛划分为南、北、东、西四个地区，每个地区都设有“庭”的大会，南、东、西三个地区之下划分为三个小区，各设“庭”一个，北区设有四个小区。每个小区各有三名左右的戈狄主持庭会，春季庭会亦受理小诉讼案，由该地的戈狄指定法官和参与陪审者共三十六人来审判裁决。

[121]第五法庭建立于1005年，即上诉法庭或雏形的最高法庭。它受理地区法庭所无力审理的案件。为此，戈狄人数增加到四十八个。

[122]第五法庭成立于1005年，系在冰岛皈依了基督教之后。尼亚尔既非头领亦非戈狄，因而不能参与立法庭会晤和提出建立该法庭的主张。

[123]哈康雅尔统治挪威西部十年中威信人心丧失殆尽，晚年更是纵欲放荡，乃至在奥拉夫·特里格维尔松的海盗船队前一触即败。公元995年他避难于高拉尔峡谷时遇刺身亡。

[124]指9月19日弥迦勒节。弥迦耳今译迈克尔。

[125]预洗礼亦可称为半洗礼，即皈依了基督教，但在原地又不必申明自己是基督教徒。这种入教十分适宜于往来于新、旧信仰地区的商人等，预洗礼只画十字，但不洒圣水洗顶亦不起誓。

[126]最初来冰岛定居的移民中有少数基督教徒，他们主要来自英格兰和爱尔兰。苏尔特的曾祖父疯子凯蒂尔的外号亦是由于在旧教徒眼里看来他有另一信仰颇为癫狂疯傻。

[127]北欧多神教中的春天女神，丰收神弗雷的孪生妹妹，亦职司生育繁殖和爱情。她性情放荡，有许多情人，连主神奥丁都和她偷情。

[128]指中古时期北欧传说中的凶残武士。他们上阵之前先痛饮烈酒迷乱本性，变得凶狠狂暴，往往能用嘴啃碎盾牌，或疾走如飞，打起仗来刀枪不入。他们为王室或雅尔充当侍卫，上阵时赤裸的上半身仅披一张熊皮，因据说熊皮能赋予神力。

[129]古德隆恩即《鲑鱼河谷萨迦》中的女主人公。

[130]为当时出产的最优质家织布，用细羊毛纺线织成。一千两百码此类布料约可换购十九头母牛。

[131]指西格特里格·加莱，或称丝须西格特里格，丹麦海盗头领多毛的拉格纳尔的后裔，都柏林和约克国王奥拉夫·克瓦兰之子。公元989—1035年统治都柏林，因克朗塔夫战役出名。

[132]奥拉夫·克瓦兰在公元940年之后自立为都柏林和约克国王，但他的海盗活动在英格兰总遇到阻击屡战屡败。公元951年他从诺森布里亚兵败后困死在艾奥纳岛上。

[133]系指爱尔兰国王布里安·博卢，在位日期不详，以贤明仁政著称，1014年在克朗塔夫战役中阵亡。

[134]北欧神话中主神奥丁的武装女侍，她们之中有神癨也有凡人成仙。奥丁派她们分赴各个战场，将英勇战死在疆场上的武士亡灵领回到天上瓦尔哈拉宫英灵殿，由奥丁飧以酒宴，这是武士的最高哀荣。众仙女平日顶盔束甲手持兵刃，骑着骏马在天空巡行，她们的盔甲闪闪发光便成了北极光。

[135]指十一世纪初期在位的苏格兰国王马尔科姆·康莫尔。

[136]指哈康雅尔之子，约公元1000年起统治挪威西部和中部富庶地区，1015年参加丹麦克努特大王对英格兰的远征，并受命掌管诺森布里亚，约于1023年逝世。

[137]挪威哈康雅尔之子，丹麦八字须王斯汶的女婿。他和丹麦、瑞典结盟打败挪威国王奥拉夫·特里格维尔松，并且在丹麦卵翼下统治大半个挪威。1015年参加丹麦克努特大王入侵英国的远征并受命掌管诺森布里亚，死于1023年。

[138]哈康·西古尔德松雅尔，曾在丹麦支持下击败并赶走挪威国王灰衣王哈拉尔德。公元1000年左右，奥拉夫·特里格维尔松在英格兰支持下进攻挪威北部，哈康雅尔兵败投降，在放逐期间被他的奴隶卡尔克刺杀。

[139]英格兰国王，公元959—975年在位。

[140]英格兰国王，外号“无主见者”。公元978年继承其兄爱德华王位，死于1016年。他在位期间一直不断遭受丹麦八字须王斯汶的入侵掳掠，并向丹麦交纳数额巨大的“丹麦金”。

[141]即征服者威廉，亦称坏种威廉，1066—1087年统治英格兰。威廉为北欧海盗后裔，诺曼底公国君主，1066年渡海征服英格兰。

[142]当时爱尔兰大部分领土处于北欧海盗（大部分丹麦人，也有挪威人和少量冰岛人）统治之下。北欧海盗在爱尔兰南半部建立了都柏林等不少贸易市镇。公元902年爱尔兰人曾将北欧海盗驱逐出去，但公元914年北欧海盗又卷土重来，并统治了近一个世纪。其中最著名的海盗国王是丹麦人奥拉夫·克瓦兰。他于公元951年放弃诺森布里亚并且被爱尔兰国王布里安·博卢赶出都柏林。克瓦兰国王之子丝须王西格特里格为替父报仇和夺回都柏林于1014年春纠合奥克尼群岛等地人马与布里安决战于都柏林附近，即克朗塔夫战役。是役，布里安战死，爱尔兰军死四千人，北欧海盗死七千人。北欧海盗虽败，但丝须王西格特里格维尔持住在爱尔兰的地盘。

[143]即矮胖子西古尔德，公元980—1014年统治奥克尼群岛。1014年他跟随丹麦丝须王远征爱尔兰，与由布里安·博卢大王率领的爱尔兰联军作战，在克朗塔夫战役中阵亡。

[144]即北欧神话中的瓦尔基里氏仙女，为主神奥丁的武装女侍。职司是逡巡于各个战场，把英勇阵亡的武士英灵领上天，到瓦尔哈拉宫英灵殿上去同主神奥丁一起欢宴。

[145]即奥拉夫·舍特科农·埃里克森，第一位瑞典人和哥特人的国王，约公元990—1022年在位。他与丹麦国王八字须王斯汶和挪威埃里克雅尔联盟抗衡挪威国王奥拉夫·特里格维尔松，并于公元1000年参与斯沃尔德战役，将挪威军击败，奥拉夫·特里格维尔松跳海自尽。

[146]即克努特大帝（1018—1035年在位）。克努特在位期间是北欧海盗的鼎盛时期，他征服了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并且统治了斯堪的纳维亚三国，建立了北海大帝国。但他1035年死于英格兰后不久，北海大帝国即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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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译序

埃吉尔萨迦

上篇 埃吉尔的祖先

一 克维尔德乌尔夫和他的一家

二 金发王哈拉尔德君临挪威（约公元885年）

三 哈拉尔德国王和托罗尔夫·克维尔德乌尔夫松

四 柯蒂尔·厄恩冰岛之行

五 哈拉尔德国王和斯卡拉格里姆

六 克维尔德乌尔夫与斯卡拉格里姆冰岛之行（约公元891年）

七 斯卡拉格里姆开拓土地

下篇 埃吉尔·斯卡拉格里姆松（公元910—990年）

八 埃吉尔呤诵他的第一首谣曲

九 比约恩·布鲁恩约尔弗松和纤纤素手托拉

十 血斧王埃里克和托罗尔夫·斯卡拉格里姆松

十一 托罗尔夫返回冰岛之行斯卡拉格里姆之女出嫁

十二 埃吉尔的童年和他首次挪威之行（约公元927年）

十三 在波罗的海的历险

十四 埃吉尔和托罗尔夫重返挪威

十五 埃吉尔和托罗尔夫前往英格兰

十六 温纳荒原战役

十七 埃吉尔在阿塞尔斯坦的殿堂上

十八 埃吉尔重返挪威和冰岛

十九 古拉庭上的殴斗（公元946年）

二十 血斧王埃里克追杀埃吉尔，埃吉尔进行报复

二十一 斯卡拉格里姆之死

二十二 埃吉尔重新横行海外，在约尔未克与血斧王埃里克会面（公元948年）

二十三 埃吉尔重返挪威

二十四 埃吉尔与矮个子阿特利决斗

二十五 埃吉尔重返冰岛同他的子女团聚（公元950年）

二十六 埃吉尔最后一次去挪威，阿林比约恩和埃吉尔到弗里西亚去当海盗（公元955—956年）

二十七 埃吉尔的韦姆兰之行

二十八 冰岛发生的事件

二十九 伯德瓦尔·埃吉尔松惨遭溺毙（公元961年）

三十 阿林比约恩之歌

三十一 埃吉尔与埃纳尔·赫尔加松

三十二 埃吉尔和儿子托尔斯坦恩

三十三 托尔斯坦恩·埃吉尔松和斯坦纳尔·奥努德松之间的争执

三十四 埃吉尔的最后岁月和去世

三十五 埃吉尔的后代

鲑鱼河谷萨迦

一 扁鼻子柯蒂尔和他的子孙们（公元9世纪）

二 柯蒂尔父子们准备离开挪威

三 柯蒂尔的儿子们来到冰岛

四 柯蒂尔去了苏格兰（公元890年）

五 乌恩去了冰岛（公元895年）

六 乌恩仗义疏财分地

七 乌拉夫遵训结婚大摆婚宴（公元920年）

八 霍鲁特呱呱坠地，托尔盖尔德二次守寡（公元916年）

九 霍斯哥尔德喜结良缘（公元935年）

十 恶棍维加·霍拉普

十一 好脾气托尔德与守财奴托尔比约恩

十二 霍斯哥尔德解囊出高价购买女奴

十三 霍斯哥尔德返回冰岛（公元938年）

十四 英嘉尔德之弟哈尔惨遭谋杀

十五 家奴阿斯古特带领托罗尔夫逃亡

十六 托尔德收养乌拉夫为义子（公元945年）

十七 好斗者霍拉普鬼魂化为魑魅（公元950年）

十八 黑皮肤索尔斯坦恩惨遭淹死

十九 霍鲁特来到冰岛

二十 梅考尔卡再醮成婚礼；乌拉夫离家远行去（公元955年）

二十一 孔雀乌拉夫来到爱尔兰（公元956年）

二十二 孔雀乌拉夫返回冰岛（公元957年）

二十三 乌拉夫迎娶埃吉尔之女托尔盖尔德（公元959年）

二十四 修建赫尔霍尔德庄园（公元962年）

二十五 霍斯哥尔德的儿子们

二十六 霍斯哥尔德之死（公元965年）

二十七 霍斯哥尔德的祭奠酒宴

二十八 乌拉夫生子，克雅丹出世（公元970年）

二十九 乌拉夫第二次挪威之行（公元975年）

三十 吉尔蒙德与索里德（公元978年）

三十一 索里德再醮成婚（公元982年）

三十二 乌斯维弗·海尔格松其人

三十三 盖茨·乌德莱弗松其人与古德隆恩之梦

三十四 古德隆恩第一次结婚（公元989年）

三十五 古德隆恩第二次结婚（公元991年）

三十六 科特克尔和格里玛

三十七 霍鲁特和艾尔德格里姆（公元995年）

三十八 斯梯康弟伏法受诛，托尔莱克离开冰岛

三十九 克雅丹对保利情深谊长

四十 克雅丹和保利挪威之行（公元999年）

四十一 保利返回冰岛（公元1000年）

四十二 保利向古德隆恩求爱（公元1000年）

四十三 克雅丹返回冰岛（公元1001年）

四十四 克雅丹归家（公元1001年）

四十五 克雅丹迎娶雷弗娜（公元1002年）

四十六 赫尔霍尔德庄园大开筵席，克雅丹丢失宝剑（公元1002年）

四十七 克雅丹到洛加农庄恶作剧，吞并腾加农庄尔虞我诈（公元1003年）

四十八 洛加农庄的人伙同古德隆恩密谋策划一场对克雅丹的伏击（公元1003年）

四十九 克雅丹之死

五十 雷弗娜矢志守节，乌拉夫缔造和平（公元1003年）

五十一 乌斯维弗诸子遭到放逐

五十二 山羊峰托尔凯尔被杀

五十三 托尔盖尔德大义晓喻儿子（公元1006年）

五十四 哈多尔筹划为克雅丹报仇

五十五 保利之死

五十六 保利·保利松出生（公元1006—1007年）

五十七 索尔吉尔斯·哈拉松其人（公元1018年）

五十八 托尔凯尔和格里姆结伴去海外

五十九 古德隆恩苦苦要求，一心想为保利报仇（公元1019年）

六十 古德隆恩施计惑众

六十一 大老黑索尔斯坦恩和拉姆比

六十二 索尔吉尔斯一行离家出征

六十三 海尔格派人放哨，弄清仇敌的容貌

六十四 海尔格之死（公元1019年）

六十五 古德隆恩巧计哄骗

六十六 乌斯维弗和盖茨之死

六十七 索尔吉尔斯·哈拉松之死（公元1020年）

六十八 古德隆恩嫁给托尔凯尔·埃亦尤尔夫松

六十九 为贡纳尔两夫妻口角，闹婚宴几乎大动干戈

七十 托尔莱克前往挪威

七十一 保利与乌拉夫两家讲和，双方子弟谈妥停止仇杀（公元1026年）

七十二 小保利兄弟俩远航海外（公元1027年）

七十三 小保利的航程

七十四 托尔凯尔·埃亦尤尔夫松赴挪威

七十五 托尔凯尔和索尔斯坦恩登门拜访哈多尔·乌拉夫松（公元1026年）

七十六 托尔凯尔惨遭溺毙（公元1026年）

七十七 小保利荣归故里（公元1030年）

七十八 斯诺里之死，故事的结尾（公元1031年）

尼亚尔萨迦

一 乌恩·莫德斯多蒂尔与赫鲁特·海尔约弗松

二 哈尔盖德·霍斯哥尔斯多蒂尔和托尔瓦尔德·乌斯维弗松

四 哈尔盖德和格卢姆·奥莱弗松

四 贡纳尔帮乌恩·莫德斯多蒂尔对付赫鲁特

五 乌恩再次出嫁；还有尼亚尔的几个儿子

六 贡纳尔出海当海盗

七 贡纳尔返回冰岛同哈尔盖德成亲

八 哈尔盖德和贝格托拉结怨龃龉

九 基尔克比岛上的食物失窃案

十 朗河之战

十一 克那法尔高地之战

十二 贡纳尔被判放逐

十三 贡纳尔惨遭仇家杀害

十四 霍格尼报杀父之仇

十五 考尔斯凯格和特拉依恩·西格弗斯松

十六 尼亚尔的儿子们出国之行，与凶汉赫拉普相遇

十七 尼亚尔的儿子们重返冰岛，他们同特拉依恩反目成仇

十八 霍斯哥尔德当上维塔内斯的戈狄，第五法庭的建立

十九

二十 新的信仰

二十一 维塔内斯的戈狄霍斯哥尔德遇害

二十二 霍斯哥尔德戈狄的善后事宜

二十三 贝格托尔斯瓦尔庄园大火

二十四 纵火案的诉讼

二十五 卡里同西格弗斯诸兄弟第一次交手

二十六 弗洛西与托尔盖尔·斯考拉盖尔释隙讲和

二十七 卡里和白色比约恩

二十八 弗洛西和卡里海外泯恩仇

贡恩劳格萨迦

伏尔松萨迦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