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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洁若

著名翻译家，是中国翻译日文作品最多的人。很多日本作家如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的作品，都是经由她首次介绍给中国读者。与丈夫萧乾合译《尤利西斯》，造就了一段文坛佳话。

2002年获日本政府颁发的“勋四等瑞宝章”， 2012年获“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

柳鸣九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教授。

在法国文学史，西方文学思潮，文学理论与美文作评、文学名著翻译以及学者散文写作方面均有丰厚劳绩，有“著作等身”“学术胆识卓越”的美誉。

其论著与译作已汇集为《柳鸣九文集》（15卷），共约600万字。

2006年被评选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最高学术称号“终身荣誉学部委员”。

郭家申

俄语翻译家，毕业于莫斯科大学文学语言系。

历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副所长、编审。

长达60年的翻译经验，累计翻译字数约500万字，翻译作品达30部。

译著有：《外国当代戏剧选》 《艺术创造的本性》 《高尔基自传三部曲》 《一个沉思默想的女人》 《迷惘的微笑》等。话剧译本《华沙曲》获辽宁省翻译奖。

罗新璋

1957年毕业于北大西语系。

1963年转入国家外文局《中国文学》杂志社从事中译法文学翻译工作，1980年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从事法国文学创作。

曾花四年时间手抄200多万字的傅雷译文，在翻译时更是字斟句酌，力求精益求精，享有“傅译传人”的美誉。

主要译有《红与黑》《特利斯当与伊瑟》《列那狐的故事》《猫球商店》等。

巴蜀译翁（杨武能）

1938年生于重庆，师从叶逢植、张威廉、冯至等先生，国家社科基金重大研究项目“歌德及其汉译研究”首席专家。

先后荣获联邦德国总统颁授的德国“国家功勋奖章”、联邦德国终身成就奖性质的洪堡学术奖金，以及国际歌德研究领域的最高奖歌德金质奖章。著作译作数量众多，影响较大的包括《浮士德》《少年维特的烦恼》《格林童话全集》《魔山》等。

李玉民

从事纯文学翻译近40年，出版作品上百部，总计翻译字数达2500万字。主要译作有：《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缪塞戏剧选》《艾吕雅诗选》等；主编《纪德文集》（5卷）、《加缪文集》（3卷）。

在李玉民的译作中，有半数作品是他首次向中国读者介绍的。

周克希

复旦大学数学系毕业后，在华东师大数学系任教二十八年，又在译文出版社当过十年编辑。译有普鲁斯特、福楼拜、圣埃克絮佩里、大仲马和萨勒纳弗等人的小说。著有随笔集《译边草》《译之痕》《草色遥看集》。

谭晶华

文学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原上海外国语大学常务副校长，现任该校学术委员会主任。中国日本文学研究会会长、上海翻译家协会会长。出版众多著作、论文、辞典和教材、文学名著译作120多部（篇）， 350余万字。

黄宜思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著名翻译家黄雨石之子。译有《罗马帝国衰亡史》《澡盆故事》《远航》《六便士之家》《罗马史》等。于2008年和2009年两度担任中国翻译协会主办的全国“韩素音青年翻译奖”竞赛评委。

曹明伦

四川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翻译协会理事、成都翻译协会会长，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译有《爱伦·坡集》《弗罗斯特集》《培根随笔集》《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等多种英美文学经典。

姚锦清

上海外国语大学高级翻译学院教授，上海市语委英译专家。参编《20世纪欧美文学史》《外国文学名著赏析辞典》及《外国抒情诗赏析辞典》。主要译作有《布赖顿硬糖》《心灵的激情——弗洛伊德传记小说》等。

王之光

浙江大学教师，长期从事文学和文化翻译教学与实践，已经出版的有《发条橙》《索多玛的120天》《小妇人》《圣经故事》《法国电影》等，还有汉译英作品如《台湾简史》《中美关系史》等。

陆求实

中国翻译协会专家会员、上海翻译家协会理事，致力于日本文学译介多年，译有夏目漱石、谷崎润一郎、吉川英治、渡边淳一、村上春树、岛田雅彦等人作品，曾获“上海翻译新人奖”“上海优秀中青年文艺家”“上海文艺家荣誉奖”， 2011年荣获日本“野间文艺翻译奖”。

吴刚

上海外国语大学高翻学院副院长、教授，英美文学博士，上海市翻译家协会理事。出版有《霍比特人》《美与孽》《莎乐美》等翻译作品30多部。

姚向辉

青年译者，译作有《教父》《七杀简史》《漫长的告别》《马耳他之鹰》等。

汪洋

毕业于北京大学，翻译家，外国文学资深编辑。从事英、日文文学翻译、编辑工作十余年，已出版译著有《D之复合》《人类灭绝》《鹰翼行动》《百年法》《亲爱的提奥——梵高传》《红字》等，涵盖推理、科幻、军事、惊悚、艺术史及经典文学等领域。

刘勇军

知名青年翻译家，译风简练而深邃。译有《月亮与六便士》《刀锋》《不安之书》《生命不息：归来》《日出酒店》《遗失的时光》等经典作品。

La Dame aux Camélias

Alexandre Dumas, fils

献给玛丽·杜普莱西

玛丽·杜普莱西画像

玛丽，1824—1847，小仲马的情人，即《茶花女》中玛格丽特的原型

亲爱的玛丽:

我没有富到可以任由我从心所欲的去爱您的程度，却也没有穷到可以任由您从心所欲的来爱我的地步。那么我们还是彼此忘却了吧！这于您，忘却的是一个几乎无足轻重的名字。而于我，忘却的是一个已经变得不可企及的幸福！

因为您了解我对您的爱是何等的刻骨铭心，所以也就无需再说我是如何的悲痛了，我们不如就此分手的好！

您是个有心人，不会不理解我写此信的缘由。您又是个性情中人，也不会吝啬您对我的那份谅解。

万千往事仍在心头。

A-D（小仲马）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一章

我认为，只有对人有了深刻的了解，才能在笔下创造出众多人物形象，这正如只有认真地学习过一种语言之后才能使用它一样。

在年龄上，我尚未达到随心所欲编故事的地步，于是就只有满足于平铺直叙。

鉴于此，我希望读者不要怀疑本故事的真实性，而且其中的所有人物，除女主人公外，均尚在人世。

另外，在本书中，我所提供的大部分故事情节，其见证人都尚在巴黎。倘认为我所叙述的情节，其证据尚不足以服人的话，那么这些见证人均可做证。只不过因为一种特殊的机遇，只有我本人才能把这些事和盘托出，而且，也只有我本人才对那些故事的详尽细节了解得最清楚，倘没有这些细节，那么这个故事不但失去了它的完整性，而且也就索然无味了。

那么，现在就来谈谈，我是如何了解这些细节的——

一八四七年三月十二日，在拉菲特大街，我看到一张斗大的黄色广告，宣称有一批家具和名贵古玩要进行拍卖，并称这些东西的物主业已去世。但广告没有提到已逝物主的名字，只说拍卖会将于十六日中午起至下午五时在昂坦街九号举行。

广告还写明，有兴趣者可于十三日和十四日前往参观那所住宅和家具。

我一向嗜好古玩，于是决定借机前往浏览一番，即使不购买，至少也可以见识一下。

第二天，我便来到了昂坦街九号。

当时时间尚早，然而这所房子里已经来了一些参观者，其中还有些女性。这些女宾穿着天鹅绒服装，肩披开司米大披肩，门外还有华丽的四轮马车在等候，但看到展现在面前的那一派豪华景象，她们也禁不住面现惊讶，甚至羡慕不已。

不久之后，我便明白了她们何以会如此惊讶和羡慕。经过我的仔细观察，我驻足的这个住宅乃是一个靠情人供养的女人的住宅。如果说，有什么物事足以使上流社会的女人们感兴趣，且又欲一睹为快的话，那么她们想看的，就正是这类女人的内室。因为这些靠人供养着的女人也有自己华丽的马车，并且和名媛贵妇的马车并驾齐驱，地上的泥浆都能溅在她们的马车上。同样，这些女人在巴黎歌剧院和意大利剧院订有自己的包厢，并且和那些贵妇相邻而坐。她们在巴黎趾高气扬地炫耀自己的姿色、首饰，乃至炫耀自己的绯闻丑事。

我参观的这所住宅，女主人已不在人世。因此，连最讲贞操的女性都可以径直进入她的卧室，因为死亡似乎已把这个充满污秽气息而又富丽堂皇的住所给净化了。再说，如果有必要，这些贞女也自有其原谅自己的理由。她们可以推说之所以来此，乃是因为这里在拍卖，并不知自己来到了何许人的家里。她们看到了广告，想前来看看广告上所提到的一切，并预先做一挑选，这岂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吗？当然，这一切也绝不会妨碍她们在这些珠光宝气中尽心地去寻求这个高等妓女生前的各种生活痕迹，毫无疑问，她们已听到过关于这个妓女生前种种荒诞不经的传说了。

不幸的是，所有那些神秘的生活逸事，已随着这位佳人的逝去而化为乌有。不管这些名媛贵妇抱有何等的愿望，她们也只能面对死者身后要出卖的这些遗物枉自惊叹，而这位女房客生前出卖自己的痕迹却是一丝也没有留下。

不过，这里也确实有些东西值得一买。家具是名贵的，有用巴西出产的带有玫瑰香味的玫瑰木做的，有布尔[1]式的，有塞弗尔[2]和中国的花瓶，有萨克森[3]的瓷像，此外，诸如各种绸缎、天鹅绒、花边刺绣等饰物应有尽有。

我跟随在这些猎奇心盛的名媛淑女身后，在这所住宅里信步。只见她们走进一间挂着波斯幔布的房间，我正要跟着进去，却见她们几乎立即便退了出来，并且掩口而笑，似乎这一新的猎奇竟使她们娇羞满面。这样一来，我进这间屋子的愿望更加强烈了。原来这是一间梳妆室，连最不起眼的地方都装潢得精美异常。由此可见，死者生前挥霍无度。

墙下摆放着一张大桌子，长六尺，宽三尺[4]，上面摆放的珠宝玉器琳琅满目，光彩照人，而且都是出自奥科克和奥迪奥[5]之手，简直可以说是一个洋洋洒洒的精品收藏库。而在这成千件精品中，每一件都是女主人在梳妆打扮时不可或缺的，而且每一件都是金银打制的。但也可以看出，这些物事是一点点购置而来，如此齐全的品种绝非一个情夫所能提供。

置身于这样一间由情夫供养的女人的梳妆室内，我心中并无任何反感，对每一件东西我都颇有兴味并且仔细欣赏，我发现这些制造得精美绝伦的金银宝器上面都刻有不同姓氏开头的字母且凿有不同花样的标记。

我打量着这些物事，似乎每一件物品都向我展示出这个可怜姑娘的一次出卖肉体的浪荡行为。我想，天主对她还是慈悲的，因为上苍并没有把她推向像她这种生涯的人通常所受到的那种惩罚之路，而是让她正值青春年华，保持着如花似玉的娇艳，在温柔富贵乡中撒手尘寰。对这些妓女来说，衰老就是她们的第一次死亡。

是的，难道世上还有比生活放荡者的晚年更为凄惨的事吗？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尤其如此。这时她已没有任何尊严可言，也得不到任何同情。这种抱恨终生的心情并非追悔从前的失足，而是悔恨算计不周和用钱不当，这正是最让我们痛心的人生遭际了。我曾认识一位当年风流一时的女人，往昔的岁月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女儿，据她同时代的人说，此女同她母亲年轻时一样漂亮。她母亲从未对这个可怜的孩子说过“你是我女儿”这句话，却要她供养自己的晚年，就因为她把她自小抚养成人。这个可怜的姑娘名叫路易丝，她顺从了母亲的意志操起色相生涯，她干这一行，既没有愿望，也没有热情，更没有欢乐，就如同别人想让她学习从事某种职业她便顺从地干这种职业一般。

由于过早地从事这种放荡生涯，长期熏染于这种堕落环境之中，又兼持续不断的体弱多病，她身上善恶是非的分辨能力在没有人启发教导的情形下，已然散失殆尽，尽管造物主也许曾赋予过她这种能力。

这个年轻姑娘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之中。她几乎每天都在同一时刻走过那几条大街招揽路客，她母亲亦是坚持不懈，始终陪伴着她，殷勤得如一个亲生母亲陪同自己亲生女儿一般。那时我还十分年轻，很容易接受当时那种轻佻放纵的时代风尚，然而我却分明记得，当我看到这种监督着女儿做这种事的情景时，仍禁不住从心底升起一种蔑视和厌恶之情。

再说，在一个处女的面孔上，从来也看不出似她这般天真无邪又忧伤痛苦的表情。

这张面孔，真可称作“屈从女”[6]的面孔。

一天，这位姑娘的面孔变得豁然开朗了。在由她母亲一手牵线的肮脏生涯中，她似乎感知到上帝已恩准她获得某种幸福。不管怎么说，既然上帝造就了她的懦弱无力，又为什么还让她在生活的重压下得不到一丝慰藉呢？这一天，她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在她身上尚残留下来的那一丝贞洁感，使她欣喜若狂。人的灵魂总还是有它难以说清的寄托的，路易丝也是如此。于是她跑去对母亲诉说了这个使她狂喜不已的消息。这种事总使人有些羞于启齿，但我们在这里并非有意制造有伤风化的艳闻，而是讲真人真事；再说，如果我们认为经常地把这些人所受的苦难公之于众实非必要的话，那么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地不开口为妙。人们如果不问事实便予定罪，不做判断便加蔑视，那实在是可耻的。母亲听了女儿的话后却回答说，她们两个人的生活用度已然拮据，三个人的开支将更加难以应付了，更何况这种孩子生下来是没有用处的，十月怀胎，更是浪费时间。

第二天，便有一位产婆前来看望路易丝，在这里我们姑且把这位产婆看作这位姑娘母亲的一位朋友吧。因为路易丝已经有好几天卧床不起了。待她能下床走动时，人已变得比原先更苍白，也更虚弱了。

三个月以后，一位先生出于恻隐之心，决心要医治路易丝心灵乃至肉体所受的创伤，然而由于那次她所受的打击太重，加之流产之后引发多种疾病，路易丝终于溘然长逝。

她母亲尚在人世，至于怎样活下去，只有天晓得！

我打量着身边的这些金银器皿，脑子里却盘旋着这个故事，这样默默地想着，似乎时间已过了很久，因为这时屋里已没有旁人，只剩下一个看门人正在全神戒备着以防我拿走什么东西似的。

于是我便走到这位被我搞得心神不定的老实人跟前，问道：

“先生，你能告诉我这间房客主人的姓名吗？”

“玛格丽特·戈蒂埃小姐。”

这位姑娘的名字我晓得，并且也曾见过她。

“怎么？”我问看门人，“玛格丽特·戈蒂埃死了吗？”

“是的，先生。”

“什么时候？”

“大概有三个星期了吧。”

“那么，为什么竟让人来参观她的住宅？”

“债主们认为，这样做可以抬高拍卖价钱，买主们事先看看这些布料及家具，会产生一定效果的，你知道，这也是一种促销手段。”

“如此说来，她是负了债了？”

“啊！先生，债务相当之大。”

“那么，东西变卖之后，大概可以还得清吧？”

“还能有剩余。”

“那么，还债剩余的部分归谁呢？”

“归她的家属。”

“那么说，她已经有了一个家了？”

“好像是有。”

“谢谢你，先生。”

看守了解了我的意图之后，便放下心来，向我行了一个礼，我也便走了出来。

“这个可怜的姑娘！”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这样想，“她可能死得很凄苦，因为处在她们那种社会地位，要想交朋友，必须以健康的身体为本钱。”于是我便不由自主地对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命运产生了一种同情感。

我这种想法，某些人看来可能会觉得荒唐可笑，然而就我而言，对于流落在花街柳巷的风尘女子，一向是极其宽容的，而且也绝不想对自己这种宽容态度有半点儿改变。

一天，我去警察署领取护照，瞧见邻近的一条街上有两个宪兵正带走一个姑娘。我不晓得她犯了什么事，我想说的只是，这个姑娘一边流着泪，一边亲吻着怀中才几个月大的孩子，母亲的被捕导致了这种母子的生死离别。从这一天起，我便绝不再在一见之下，便轻易对一个女子施以蔑视了。

第二章

拍卖定于十六日进行。

参观和拍卖之间有一天的间隙，因为这一天的时间必须留给地毯工人拆卸帷幕、窗帘等饰物之用。

那时，我刚刚从外地旅游归来。一个人刚从外地回到巴黎，他的朋友们总是要把一些重要新闻讲给他听。而关于玛格丽特的死，却没有人把它当成一件大事告诉我，这也是相当正常的。玛格丽特长得非常漂亮，然而这些女人生前的排场越是搞得沸沸扬扬，她们死后便越是无声无息。这正如太阳一般，它的降落同升起一样总是无声无息。她们的逝去如果正值青春年华，那么她们所有的情人便会立即得到消息，因为在巴黎这个社会上，一位名妓，几乎她所有的情人都是相处甚密的。于是大家便相聚在一起，互相交换一些有关她生前的往事，随后彼此依然故我，过着自己的日子，绝不会因这件事而受到干扰，甚至连一滴同情的泪水也十分吝啬。

如今，人们一到二十五岁，眼泪就变得十分珍贵，绝不会为一个相交不深的女人轻易抛洒，至多，也不过为他们的双亲流下几滴，那也只是作为对过去养育花费的报答。

至于我自己，尽管玛格丽特房间内任何一件物器上都没有凿上我姓名开头的一个字母，但正如我前面所说，因出于本能的宽容和与生俱来的怜恤，我对于她的死，久久萦绕于心，无法忘怀，尽管也许这已超出了我对她应有的思念。

记得从前我经常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同玛格丽特相遇，她每天必到这儿来，乘坐着一辆蓝色的轿式四轮小马车，辕上是两匹栗色骏马。当时我发现，同她那一群人相比，她似乎有一点儿不同凡俗，这一独特的气质加上她出类拔萃的姿色使她更加超凡脱俗。

这些可怜的姑娘出门时，总有那么一些不知其名的人陪伴着。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想把自己同她们良宵欢度的恋情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来，而她们又耐不得寂寞，于是出门时便随身带上自己的女伴，当然这些女伴的境况不如她们，出门也没有车坐。有时她们带的竟是些年老而不忘卖俏的妇人，无论其如何卖弄也看不出她们有何俏丽之处。但如果你想了解她们所陪伴的女郎的任何情况的话，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向她们请教。

但玛格丽特却并非如此。她总是独自一人乘车到香榭丽舍大街。冬天她裹一条开司米大披肩，夏天她的长裙也十分朴素，尽量不惹人注目。尽管在她喜欢散步的这条大街上有许多熟人，但她对他们也只是偶尔送去一个只有对方才能发觉的微笑，而这种微笑，高贵得只有公爵夫人们才能做出。

她不像她的女伴们一向所做的那样，在圆形广场到香榭丽舍大街街口那一段散步。那两匹骏马总是飞快地直接把她拉到布洛涅森林[7]，在那儿，她下车漫步一小时，然后重新登车，疾驰而返。

这些情景有几次我曾亲在现场，如今仍历历在目。对于这位姑娘的早逝，我不胜惋惜，那心情就如同见到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被彻底地毁坏一般。

不错，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女子可以赶得上玛格丽特的倾城美貌了。

她身材修长、苗条，甚至有些过于消瘦，但她的装扮手段极其高明，只要在服装上稍加修饰，便会轻而易举地把造物主的这一疏忽给掩饰过去。她那开司米大披肩的尖端可以触及地面，丝绸长裙的宽边便在两边衬了出来，两只纤手藏在厚厚的手笼[8]里，并紧紧地贴在胸前，手笼周围的褶子花边做工十分精巧，那周边的线条，即使是最挑剔的眼光也找不出毛病来。

她的头堪称是一件艺术珍品，玲珑剔透，造化异常。它娇小秀美，正如缪塞[9]所说，她母亲正是为了让她精心装扮，才让它生成这个样子。

那张鹅蛋形的俏脸风情万种，难以描绘。一双乌黑的美目，配以远山般细长的眉毛，纯净有如一幅画卷。长长的睫毛，它们盖住了秀目，每当双目低垂，那睫毛便似一片乌云，在艳若桃花的俊脸上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那鼻子纤巧挺直，充满灵秀之气，鼻孔显得微微张开，像是对情欲生活的强烈渴望。她那张端正匀称的嘴，双唇张启时十分优美，这时便可见到贝齿如珠，洁白似乳。她的皮肤闪着一种别样的光泽，其上有一层细绒，直似未经任何人触摸过的桃子上的绒衣。至此，我们才算对这副迷人的俏脸有了一个全貌印象。

黑黝黝的秀发恰似乌玉，似天然非天然的波浪形的头发堆在额前，然后再分成两绺向后面束去，披散在脑后，这便向人显露出她的一双耳垂，上面各缀有一颗价值四五千法郎的大钻石在闪闪发光。

玛格丽特过着这种火热的纵欲生活，为什么会在她的脸上留下处女般的稚气神态，竟而构成了她面部的特征？这实在是我们虽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玛格丽特有一幅她本人的绝妙画像，乃是维达尔[10]的手笔，也只有此君的画笔才能再现玛格丽特的风采。她去世之后，这幅画像曾在我手上放了几天。有这样一幅逼真得令人拍案叫绝的画像在眼前，对于回忆她的往事，足以弥补我记忆力的不足。

本章所述的情节，有些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我却立即把它们写出来，这样避免我随后开始讲述这位女性的故事时还要回头重述。

剧场的首演式，玛格丽特每次必到。每天晚上她的时间总是消磨在剧场或舞厅。每当一场新戏上演，剧场里准能见到她，而且身边总是携带着三样东西，这三样东西又总是放在她楼下包厢的前栏上，这就是：一架小型望远镜，一袋糖果和一束茶花。

她带来的这些茶花，在一个月三十天中，有二十五天是白色的，另外五天则是红色的。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外人不得而知，至于我也只能指出这一现象，个中缘由仍是不得要领。而她出入最频繁的剧院里的常客，她的朋友们也已同我一样，注意到了这一现象。

除了茶花之外，从来没有人见过她还带过别的什么花。因此，在她常去买花的巴尔戎太太开的花店里，大家便给她起了个绰号：茶花女。这个绰号便一直在她身上保留了下来。

此外，正如生活在巴黎社会上某个阶层的人一样，我也知道，玛格丽特曾当过某些最为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的情妇。对此，她自己毫不隐讳，而那些公子哥儿也津津乐道，引以为荣，这足以证明无论是情夫还是情妇，双方彼此都很得意。

然而，据说自玛格丽特从巴涅尔[11]旅游归来之后，差不多有三年的时间，她便只同一位年老的外国公爵来往。这位公爵家资巨富，曾千方百计想使玛格丽特摆脱往昔的生活，从以后的迹象看，她似乎也乐于如此。

关于这件事，别人是这样对我讲的：

一八四二年春，玛格丽特身体虚弱，大异于往常，医生们建议她去温泉疗养，于是她便动身前往巴涅尔。

在巴涅尔疗养的病人中有一位是这位公爵的女儿，她不但同玛格丽特有同样的病情，而且相貌也酷似玛格丽特，以至于众人都把她们看作一对姐妹。不过公爵小姐的肺病已达三期，玛格丽特到达巴涅尔没几天，她便病逝了。

公爵本人也和一般人一样，不愿意离开埋葬自己亲人的土地，他留在了巴涅尔。一天早晨，他在一条小路的拐角处看到了玛格丽特。这时，他似看到他女儿的一个活脱儿的身影走在他前面，于是便走上前去，拉住她的双手，泪流满面地拥抱她，甚至也不问一声她是谁，便恳求她允许他常去看她，并希望能像爱他生前的女儿一样爱抚她。

这时同玛格丽特住在巴涅尔的，只有她的一个贴身女仆，再说，同这样一位老人来往也绝无有损自己名声之虞，她便慨然应允了公爵的请求。

在巴涅尔，有些人认识玛格丽特，便专程前来拜访公爵，以告知他戈蒂埃小姐的真实身份。这明显给了这位老人当头一棒，因为这样一来，便谈不上她和他的女儿有何相似之处了，然而为时已晚，这个年轻的少妇已成为他的精神依托，是他得以继续生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对玛格丽特没有任何斥责，再说，他也没有权利这样做。但他却向玛格丽特提出，如果她能够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他愿对她的这一奉献提供她所希望的一切补偿。她同意了。

应该说明的是，玛格丽特生性热情，当时正在病中，而且她认为自己往昔的那种生活，也似乎是她生病的主要原因之一。出于一种迷信的想法，她觉得倘在此时痛改前非，上帝或许会继续保持她的美貌和健康。

果然如此，这里的温泉和在这种地方散步，再加以适度的运动和正常的睡眠，一个夏天过去之后，她几乎已恢复了健康。

于是公爵便陪同玛格丽特回到了巴黎，并仍如在巴涅尔一样，还是经常前来看望她。

他们这种关系，别人既不了解其真正的缘由，也摸不清他们真实的目的，又因为公爵早有家资巨富之名，现在又以一掷千金轰动一时，所以在巴黎引起了极大的物议。

众人议论纷纷，都说公爵老而好色，一个腰缠万贯的老翁同一个年轻的少妇有着这种关系也实在是常有的事。总之，众说纷纭，却都猜不出个中真情。

其实，这位父亲般的老人，对玛格丽特的感情是十分圣洁的，除了同她在心灵上的相通之外，任何其他关系，在公爵看来都近乎乱伦，在玛格丽特面前，老公爵从未讲过一句不适于在一个女儿面前讲的话。

我们也绝不想把我们的女主人公描写成脱尽她本来面目的另一个样子。但我们要说的却是，如果她仍然留在巴涅尔，那么她向公爵许下的诺言是不难实现的，更何况她已然履行了这种诺言。然而一旦她返回巴黎，这位习惯于放荡生活，沉湎于舞会的姑娘，似乎便耐不住寂寞了，虽然老公爵的定期来访可以缓解她的孤独，但在平时，她却觉得百无聊赖，烦闷欲绝，往日生活的那种灼热炙人的气浪便一下子涌上了她的心头和脑际。

还须加以说明的是，玛格丽特自这次旅游归来之后，出落得更加娇艳美丽，况且她正值二十妙龄，虽然她并没有痊愈，却已大有起色。也正是这种原因激起她狂热的欲念，而这也恰是一个肺病患者的症状。

公爵的朋友们总是不断地窥伺着玛格丽特，以便伺机抓住这位少妇的一两件丑事。他们说，和她来往有损公爵的清誉。有一天，他们前来向公爵讲这些事，并向他证明：玛格丽特会在公爵不来看她的时候，便在家里接待客人，而这些客人则往往要待到第二天。遇到这些朋友前来讲这些时，公爵便感到一种巨大的痛苦。

受到公爵的盘问后，玛格丽特便向公爵承认了一切，并且直言不讳地向公爵提出，希望他以后不要再如此关照自己了，因为她自觉已无力再信守前言，再说，她也不愿旷日持久地接受一个被她所欺骗的男人的好意。

自此，公爵有一个星期没有露面，他所能做的一切，也仅此而已。到了第八天，他便前来向玛格丽特恳求，请她继续和他来往，并向她保证，只要能见到她，不管什么条件他都答应，并发誓说即使他因此而死去也不再责备她一句。

以上便是玛格丽特回到巴黎第三个月后所发生的事情，那时正是一八四二年的十一月或者十二月份。

第三章

十六日下午一时，我来到了昂坦大街。

我当时刚到大门口，便听到了拍卖估价人的叫喊声。

房间里挤满了好奇的人们。

风月场的名花艳姬们也来到这儿，挤满了一室，有几位贵妇人正在一旁偷偷地打量着她们。这些贵妇人又一次以参加拍卖为借口前来取得就近看看她们从来无由相见的这些女人的机会，说不定她还在心中暗暗地羡慕这些女人无拘无束、自由放荡的生活呢。

德·F公爵夫人同A小姐肘臂相接，并肩而立，这位A小姐是当今烟花巷中最为凄凉薄命的一位；T侯爵夫人正在犹豫不决，对于是否要买下那件被D太太大大抬高了价码的家具下不了决心；D太太是当代众人皆知的最淫荡、最风流的人物；还有那位德·Y公爵，他在马德里被认为在巴黎破产了，而在巴黎又被认为是在马德里荡产败家的，而实际上，他甚至连每年的收入都挥霍不完，此刻他正在一边同M太太聊天儿，一边同德·N夫人眉目传情；而M太太是我们一位才情出众的短篇小说家，她常常把自己当众所说的东西写下来，然后便冠上自己的大名发表出去；而德·N夫人呢，人长得非常漂亮，是香榭丽舍大街上驾车游览的爱好者，她衣服的颜色几乎不是粉红便是天蓝，两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为她拉车，这两匹马，托尼[12]要价一万法郎……她竟然如数照付。最后，还有那位R小姐，她以自己的才能使她的地位比那些以嫁妆来抬高身价的上流社会的名媛高出一等，而比那些以爱情来标榜自己的女性则高出何止数倍。那天，虽然天气寒冷，她也前来走入购物者的行列，她在厅堂之上，其惹人注目的程度绝不逊于别人。

本沙龙堪称名人毕集，就连拍卖者自己也颇感意外，我们本可再举出一些知名人士姓名的字头，但我也担心这样会引起各位读者的厌烦，还是就此打住为好。

不过还想再提一句的是，在场的各位都显得兴高采烈，而在女士中，许多人都认得死者，但此时却似乎看不出有什么怀念之情。

场内喧笑之声不绝于耳，拍卖人高声呼叫，坐在拍卖桌前长凳上的商人们竭力想使大家安静下来，以便安静地进行交易，然而却是徒劳。像这样人员复杂、纷乱不堪的集会真是绝无仅有。

我怯生生地踯躅在这可悲的人群之中，不禁心中暗想，这种场面就出现在这个可怜的风尘女子撒手尘寰的房间里，现在正在拍卖她生前用的家具来抵债，而我呢，与其说前来买东西，倒不如说是前来看热闹。我打量着那些拍卖商的面孔，只见他们每成交一笔生意而价格又出乎预料时，便笑逐颜开。

而这些人却都是正人君子！这些正人君子，他们曾在这个女人生前的灵肉生涯中搞过投机，在她身上搞过一本万利的买卖，在她行将就木之际，曾拿着贴了印花的借据前来索债，而在她死后又堂而皇之地拿着精打细算的账款前来捞取好处，并卑鄙地收取高利。

无怪古人曾说，商人同窃贼，他们头上供奉的是同一个上帝，这实在是再正确不过了！

衣裙、开司米披肩、金银首饰等这些物事，卖得是出奇地快，几乎令人难以置信。而这些于我都不合适，我便耐心地等待着。

突然，有人喊道：

“这里有一册书，装帧精美，烫金书边，书名《曼侬·莱斯柯》[13]，扉页上还有题词，起价十法郎。”

经过一段相当长的沉默之后，有人喊道：

“十二法郎。”

“十五法郎。”我说。

我何以如此？自己也不晓得，可能是因为那扉页上的题词吧。

“十五法郎。”拍卖估价人又重复了一遍。

“三十法郎。”第一位抬价人又叫出了这个数字，口气中似乎在向别人挑战。

于是这场竞赛便变成了一场斗争。

“三十五法郎！”我以同样的声调喊道。

“四十。”

“五十。”

“六十。”

“一百法郎。”

应该承认，如果我想制造轰动效应的话，那么，我是不折不扣地达到目的了。因为听到我报出这个价码后，全场一片寂静，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全部向我投来，似乎想看一看这位决心购得此书而后快的先生到底是何许人也。

我最后一次叫价的语气似乎震慑了我的对手，他便放弃了这场竞争，从而使我花了十倍于原价的钱买下了这本书。

只见那位先生向我鞠躬致意，虽然稍微晚了一点儿，他还是以非常动听的语调对我说道：

“先生，我让给你了。”

由于再没有人发话，于是那本书便被裁定由我来买下。

我担心或许有某位先生再来固执地加价，自尊心又可能会使我硬撑下去，而钱包里又实在很不宽裕，我便请人把我的名字登记下来，把那本书放在一边，然后便转身下楼而去。我这种做法可能很使在场的众人感到费解，他们肯定会想，我只须花上十个，最多十五个法郎便可以随便在什么地方买到这本书，何以竟会花上一百个法郎到这儿来买它呢。

一小时以后，我便派人把书取了回来。

扉页上是赠书者的亲笔题词，字体俊秀漂亮，这个题词仅几个字：

曼侬同玛格丽特相比，

自愧不如

下面的署名是：阿尔芒·杜瓦尔。

“自愧不如”在这里作何解释？

是否据这位阿尔芒·杜瓦尔先生的意见，曼侬自认在生活中的放荡，抑或内心的情感方面，玛格丽特都比她略胜一筹？

这种解释放在第二种，即内心的情感方面，似乎更加确切，因为如放在第一种解释上，似乎直率得近乎无礼，不管玛格丽特对自己有何种评价，她都是不能接受的。

随后我又出去了，直到晚上上床就寝，我才又想起这本书。

不错，《曼侬·莱斯柯》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十分感人的故事，故事中的每一个细节我都十分熟悉。但是，由于我对这本书非常喜爱，因此，每当我拿起它来读的时候，这种好感便油然而生。哪怕是我读到第一百次，当我打开书时，便又感到自己同普雷沃斯特神甫笔下的女主人公生活在一起。另外，这位女主人公被刻画得那么真实可信，以至于我总觉得和她似曾相识，加之目前又出现了这种新情况，把她同玛格丽特加以比较，在读这本书时，它对我又产生了一种始料不及的吸引力。我从这个可怜的姑娘的遗物中得到了这本书，出于对她的怜悯，甚至几乎可以说是爱慕，我对她的宽容心是大大地增强了。曼侬逝于荒漠之地，这一点儿不错，但她却死在一个以全部心灵的力量爱她的男人的怀抱之中，这个男人为她挖了一方墓穴，以自己的泪水浇灌它，并连同自己的一颗心也埋在里面。而玛格丽特呢，她和曼侬一样，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女性，或许后来也同曼侬一样，迷途知返，但倘按我的观察所见，却死在锦衣玉食的繁华富贵之乡。她就死在她过去一直睡觉的床上，但心里却是一片空虚，好像被埋葬在荒漠之中，这种荒漠比曼侬葬身的那个荒漠更干枯、更空旷、也更无情。

不错，正如我从几位知情的朋友那里得悉的情况一样，在她生命之途即将完结的日子里，她竟没有见到一个知音坐在病榻前给她以真正的安慰。这段时间长达两个月，那是何等漫长，又是何等痛苦。

我的思绪又从曼侬和玛格丽特身上转向我所认识的某些女性，我似乎见到她们一边唱着歌，一边向着任何人都无法逃脱的死亡走去。

多么可怜的女子，倘说爱她们，正直者不屑为之，那么，至少应给予她们一些同情吧。你们这些人，你们同情不知阳光为何物的瞎子，同情不知万籁为何声的聋子，同情不能表达心声的哑巴，却何以打着虚伪的廉耻大旗，不给那些心灵的瞎子、灵魂的聋子和良心的哑巴以半分同情？由于有了这些缺陷，使得这些不幸的女子变得如狂人一般，使她们不能自已地有眼见不到善行，有耳听不到善音，甚至有口也难以讲出能表达爱情和信仰的纯美语言。

雨果塑造了玛丽翁·德·洛尔姆，缪塞塑造了贝纳尔特，大仲马塑造了贝尔南德[14]。历代的思想家和诗人，都把自己的一片仁义之心奉献给那些风尘女子。有时候，甚至一位伟大的人物，竟能以自己的爱和自己的姓氏奉献给她们，以替她们恢复名声。我之所以如此强调这一点，是考虑到将来读我这本书的众多读者中，有许多人惮于本书会为邪恶和淫荡树碑立传，可能已经准备好把它一掷了之。而作者的年纪尚轻，无疑就更为这些人的忌惮提供了口实。我奉劝做如是想法的先生们及早回头，倘只因有了这一点儿忌惮而使他们踯躅不前的话，那还是请他们继续读下去为好。

我仅信奉一个信条：对于没有受过“善”的教育的女子，上帝几乎总是向她们指出两条道路，一条通向痛苦，一条通向爱情。这两条路走起来都十分艰难困苦，跋涉在这两条路上的女人，走得双脚鲜血淋漓，双手布满伤痕，然而就在同时，她们却把掩饰罪恶的外衣留在路旁的荆棘丛中，一丝不挂地走向尽头，便这样去见上帝而毫不脸红。

凡在人生旅途上，与这些大无畏的女性相遇者，应该帮助她们，并应直言不讳地向众人宣称曾与她们有过交往，因为只有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也才是真正地指出了道路。

我们不应该只是一厢情愿地在人生之路的入口处竖起两块牌子，一块牌子上写着“善之路”，另一块牌子上却写着“恶之路”。也不应该对走上前来的人们只说一句：“请选择吧。”而应该像基督那样，必须向那些由于环境使然而不惜一试的人指明道路，引导这些人从后一条道路走向前一条道路，尤其不应使这些人上路伊始便觉得痛苦万分，艰于跋涉。基督教在这方面就有过非常美好的比喻。《圣经》上曾讲过浪子回头的故事，这也无非是劝诫我们要慈悲为怀，宽以待人。耶稣对那些深受世俗情欲之害的灵魂充满了爱，他在为患者包扎伤口的同时，总是从伤口中取出可以医治这种痛苦的成分。因此，他对马德琳娜说：“因你曾博施仁爱，所以你也将备受宽恕。”[15]这种崇高的宽恕，应该唤起一种崇高的信念。

我们为什么竟比基督更加严厉？这个世界，为使人相信它的强大，故作严厉，但我们为什么竟顽固地同它持同一见解，而置那些伤口中流着鲜血的灵魂于不顾呢？更何况从这些伤口里流出的乃是往日罪恶的血污，正如一个病人排出的污血一样。而他们也正在期待着一只友谊之手来包扎他们的伤口，使他们的心灵得以康复。

我的这些话是向我的同龄人而发，向那些有幸不再相信伏尔泰先生的高论者而发，向那些同我一样深刻了解十五年来人类社会已有了飞跃发展的人而发。知善知恶的是非标准已然得到公认，信仰也已重新确立，对圣洁事物推崇之风又回到我们中间。如今，倘不说它尽善尽美，至少也应该说比从前好了许多。凡智者仁人，都为同一目标而出力，凡具伟大抱负者，都为同一原则而奋斗：我们要善良，要有赤子之心，要表里如一！邪恶只不过是一种虚空，要为自己的善举而自豪，最重要的是，我们千万不要丧失信心。对于那些既不是自己的母亲，又非姐妹；既不是自己的女儿，又非妻子的非亲非故的女性，绝不可蔑视。对一个家庭亦不应缺乏敬意和对利己思想的宽容。对一个犯罪后幡然自悔者，上天对他比一百个循规蹈矩，从未犯错者更加喜欢。那么我们就应努力博取上天的欢心，而上天也会加倍地赐福于我们。让我们在人生的旅途上，对那些因受人间物欲的引诱而误入歧途的人广施仁义吧，说不定因某一种圣洁的愿望，就能使他们脱离苦海，这也正如那些善良的老妪向病人推荐自己的药品时常说的那样：不妨一试，如果治不好的话，至少也不会添病。

诚然，我试图从这些日常琐事中寻求出大道理，未免有些不自量力，然而芥末之微可以包含一切，我是赞成这一观点的。孩童虽幼，却蕴含着人的天性；头颅虽小，却容纳着无际的思维；眼睛大不过方寸，却能广收万物。

第四章

两天以后，拍卖全部结束，共售出十五万法郎的物品。

债主分走了三分之二，其余部分则由玛格丽特的族人，即一位姐姐和一个小外甥继承。

当代理人写信告知她这位姐姐，她可以继承五万法郎的遗产时，她惊得瞠目结舌。

这位年轻的女子已有六七年没见过她这位妹妹了。因为有一天，她妹妹突然失踪了，自那以后，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别人，就再也没有得到过关于她这位妹妹的任何消息。

这位姐姐匆忙赶到了巴黎，凡认识玛格丽特者不禁都大吃一惊，原来玛格丽特的这位唯一的继承人，竟是一位漂亮的乡下胖姑娘，她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呢。

仅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她便发了财，尚不知这笔意外之财来自何处。

后来有人告诉我，她回到乡下后，很为她妹妹的死悲伤了一番。不过她刚刚以四厘五的利息把这笔钱存了起来，也算是对她这一悲痛的补偿吧。

巴黎原本就是各种流言蜚语聚散之地，像这类事情自然会到处传播，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便也开始被人们所淡忘，甚至我自己也已差不多忘记是怎么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的了。但就在此时，却发生了一个新情况，这使我了解了玛格丽特整个身世的详情，且十分感动，于是便产生了把这一故事写下来的冲动。现在，我就把它写出来。

家具卖空之后，仅三四天的时间，那所房子便准备出租了。这时，一天早晨，有人拉我的门铃。

我的仆人或者不如说我那位兼做仆人的看门人便去开门，他给我拿来一张名片，说交给他名片的人想要同我谈谈。

我看了名片一眼，只见上面写着：阿尔芒·杜瓦尔。

我在头脑里搜寻，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名字。于是便想起是在《曼侬·莱斯柯》这本书的扉页上见过。

把这本书送给玛格丽特的这个人，见我干什么？我立即吩咐，请候见者进来。

我见到了一位金发青年，他身材高大，面色苍白，身穿一套旅行装，似乎已有几天没脱下来过，甚至到了巴黎之后也没把它刷一下，因为上面已满是灰尘。

杜瓦尔先生异常激动，且对这种情绪不加任何掩饰，眼含热泪，声音颤抖地对我说道：

“先生，请你原谅我的贸然来访以及衣冠不整，不过，这一点，除了我们年轻人不太注意礼节外，更主要的是，我急于想在今天见到你，甚至我把行李送到下榻的旅馆，却没进去歇一下，便急匆匆地赶到你这儿来了。尽管时间尚早，我还担心见不到你呢。”

我请杜瓦尔先生在炉火边坐下，他一边就座，一边从衣袋里取出一方手帕，把自己的脸捂了一会儿。

“你可能不明白，”他一边忧伤地叹了口气，一边继续说，“像我这样一个与你素昧平生的来访者，在这个时候，穿着这么一套服装，哭成这个样子，到你这儿来，向你相求何事。

“先生，我的来意很简单，是前来请你鼎力帮忙的。”

“请讲吧，先生，我愿为你效劳。”

“你参加过玛格丽特·戈蒂埃的拍卖会了吗？”

说完这句话，这个年轻人本已抑制住的感情又克制不住了，不得不用双手捂住眼睛。

“我这副模样，你一定会觉得很可笑，”他又补充说，“对此，我再次请你原谅，并请你相信，对于你耐心听我讲述的这种感情，我将永远铭感于心。”

“先生，”我对他说，“如果我能够为你聊尽绵薄之力，并且能够消减一些你的忧伤的话，那么就请你快些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你一定会感到我是一个乐于为你效劳的人。”

杜瓦尔先生的痛苦实在令人同情，无论如何，我也要使他觉得我是个很随和的人。

他便对我说道：

“在玛格丽特的物品拍卖会上，你曾买下过什么东西吧？”

“是的，先生，买过一本书。”

“是《曼侬·莱斯柯》吗？”

“一点儿不错。”

“这本书还在吗？”

“在我的卧室里。”

听到我这样说，阿尔芒·杜瓦尔似乎卸下一块重石，立即向我致谢，好像我把那本书保存下来，就已经帮了他的大忙一般。

我当即起身走进卧室，把那本书拿出来并交给了他。

“正是它，”他一边盯着扉页上的题词一边说，然后又翻看着那本书，不住地说，“正是它。”

只见他眼睛里两颗大泪珠滴在了书本上。他立即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那么先生，你非常珍爱这本书吗？”他分明已不再企图掩饰自己曾经哭过，而且说这话时，又几乎落下泪来。

“先生，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我这次登门造访，就是想请你把这本书转让给我。”

“请你原谅我的好奇，”我对他说，“那么，是你把这本书送给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吗？”

“正是。”

“这本书原是你的，先生，那么请你拿去吧，我很高兴能把原书奉还给你。”

“但是，”杜瓦尔先生颇带尴尬地说，“至少我应该把你买这本书的钱奉还给你。”

“请允许我把它送给你吧。在这样一次拍卖会上，一本书的价钱原本是无所谓的。再说，我也记不清花多少钱买的了。”

“你花一百法郎买的。”

“啊，不错，”这一次尴尬的却是我了，“你怎么知道的？”

“原因很简单，我原想到达巴黎时能及时参加玛格丽特物品拍卖会，但今天早晨我才赶到。我下定决心要得到她的一件遗物，便跑到拍卖估价人那儿，请他让我查阅一下所卖物品清单及买主的姓名。我看到这本书已经被你买下，因此便决意请你转让。不过，你花的价钱使我感到担心，我觉得你花这个价钱买下这本书，或许也是为了某种纪念。”

在说这些话时，很明显地可以看出，阿尔芒似乎很担心，怕我与玛格丽特的相识也同他和她的相识那样是同一原因。

为使他放心，我赶紧说道：

“我认识戈蒂埃小姐，只不过是曾经看见过她而已。她的去世，在我看来，就如同一个青年男子在见到他所乐于见到的漂亮姑娘辞世时的感觉一样。我原想在这次拍卖会上买下一件她的遗物，不知为什么，就顽固地为这本书一再抬价，竟然因此激怒了一位先生，他也狠命地加价要得到这本书，似乎要和我挑战似的。因此，先生，我再说一遍，这本书归你了，并再次请你收下它，而不要像我从拍卖人那里买到这本书时那样，再从我这里把它买去。此外，我还希望这本书能成为我们今后长久交往和亲密友情的信物。”

“好吧，先生，”阿尔芒一边伸手紧握住我的手一边说，“我收下这本书，对你的好意，今生今世，我将永志不忘。”

我非常想问一问阿尔芒有关玛格丽特的事，因为书上的题词，和这位年轻人专程远路而来，以及他急于得到这本书的心情，这一切都激发了我的好奇心，然而我不敢向这位客人问及此事，生怕他以为我不接受他的钱乃是为了介入他的私事。

他好像猜出了我的心思，因为他问我说：

“你看过这本书了吗？”

“已经全部读完。”

“你对我写的那几句话有何想法？”

“我一眼便看出了，这位接受你赠书的可怜姑娘，在你的眼里是超凡脱俗的，因为我不认为你的题词只是一般的恭维。”

“先生，你说对了，这位姑娘简直就是一位天使，喏，”他说，“请你看看这封信。”

说着他便递给我一页信纸，看样子似乎已经读过许多遍了。我打开信，只见上面写道：

亲爱的阿尔芒，你的来信已收到，你的心地依然是那么善良，对此，我应该感谢上帝。是的，我的朋友，我已染疾在身，而且是不治之症，然而你仍然一如既往，对我如此关怀，这大大减轻了我身受的痛苦。我将不久于人世，这是不容置疑的。不幸的是，我没福消受握一握你那双手。我刚刚收到这封为我写下的如此美好的信，如果说，有什么事物能医好我的病痛的话，那么，这封信上的语言就可以办到。我已无缘再见你一面了，因为我已是一个将死之人，数百里[16]的距离竟使我们天各一方。可怜的朋友！今日的玛格丽特已远非昔日的你那个玛格丽特了。以她目前这个样子，还是你不见她为好。你问我是否能原谅你，啊！朋友，我已从心底里原谅了你，因为从前你使我受的那些折磨，是你对我的爱的一种明证。我辗转病榻已经一个月了。我非常珍惜你对我的尊重，因此，我每天都写生活日记，从我们分离的那天起，而且将一直写下去，直到我无力执笔为止。

阿尔芒，如果你是真正地关心我，那么待你回来之后，便到朱丽·杜普拉那里去一趟，她会把这本日记交给你，你将在这本日记里找到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的原委，以及我自己的解释。朱丽待我很好，我们经常在一起谈起你，收到你的信时她也在旁边，读信的时候，我们俩都哭了。

如果我得不到你的消息，待你到达法国之后，她便负责把我的日记交给你。请不要为此向我表示感谢。每天能重温我一生中那唯一的最为温馨的时刻，对我有莫大的好处。如果你在读这本日记时，能对往昔的岁月有所谅解，那对我也将是一个永久的慰藉。

我本想给你留下点儿使你对我永久怀念的东西，但我家里的一切都被查封，现在我已一无所有了。

我的朋友，不知你是否能够理解？我即将撒手尘寰，在我的卧室里便能听到看守人走路的脚步声，那是债主们为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看守起来不被人拿走而派来的。即使我不死，也已无一余物了。毫无疑问，他们专等我死后进行拍卖了。

啊！人真是残酷无情！不，我说错了，应该说只有上帝才是无私无畏的。

那么，好吧，亲爱的心上人，你就来参加我的财产拍卖会吧，这样你就可以买下我的某种物品。因为如果我为你留下哪怕是一点点小东西，倘被别人知道后，他们便有可能控告你，说你侵占查封的财物。

人生是悲惨的，我就要离它而去了！

倘在死前能再见你一面，那真是上帝的慈悲！然而从各种迹象来看，我们是要永别了，我的朋友。请原谅我这封信不能写得更长一些，那些口称能治好我病的人，已把我折腾得筋疲力尽。我这双手已无力再写下去了。

玛格丽特·戈蒂埃

确实如此，最后几个字几乎已无法辨认。

看罢，我便把信交给阿尔芒。无疑，在我读这封信时，他也像我一样，在心里又把它默诵了一遍，因为他一边接信一边对我说：

“谁能相信，像这样一封信，竟是出自一位靠人供养的姑娘之手呢！”

对旧情的怀念使他激动不已，只见他目不转睛地注视了一会儿信上的笔迹，便把它送到唇边吻了吻，随后又开口道：

“每当我想到她这样死去，而我竟不能再见她一面，而且也将永远见不到她时，每当我想到她对我比一位亲姐妹对我都好时，我便无法原谅自己让她这样死去。

“她人已经死了！死了！就这样心里想念着我，手上拿笔写着信，口中念着我的名字而死去，我亲爱又可怜的玛格丽特！”

在这一瞬间，阿尔芒让自己的思绪奔腾，泪流满面，随后便把手伸给我，一边继续说道：

“别人看到我为这样一个姑娘的死而如此悲痛，可能会觉得我有点儿孩子气，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从前使这位女性受过多少折磨，不了解我那时是多么残酷，也不了解她是何等善良，又是何等屈己待人。我原以为原谅她的应该是我，而现在我却觉得，我不配得到她的宽恕。啊！如果我能伏在她脚下大哭一场，哪怕是一小时，我宁可少活十年。”

如果不了解一个人的痛苦，而又想去安慰他，那实在是一件难事。然而我对眼前这位年轻人已经产生了强烈的同情心，他非常直率地向我坦陈心曲，倾诉自己的忧伤，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话对他可能不无作用，于是便对他说道：

“你有亲戚或者朋友吗？你应该振作起来，去看看他们，他们会给你一些慰藉的，至于我，我只能给你一些同情而已。”

“正是这样，”只见他一面站起身来一面这样说，随后便在我的房间里踱来踱去，“我给你添麻烦了，这要请你原谅。我没有想到，我的痛苦原与你无甚瓜葛，也没有想到，对这件事，你不可能，也不应该有何兴趣，可我竟用它来打扰你的清静。”

“你误解了我这句话的意思了，我非常乐于帮助你，遗憾的是，解除你的忧伤，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如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或者我的友人们能排遣你的忧伤，总之不管在哪方面，只要你需要我，请你相信，能使你感到愉快将是一件令我十分快慰之事。”

“对不起，对不起，”他对我说，“人在痛苦之中，最易神经过敏，请让我再稍留几分钟，给我点儿擦眼泪的时间，以免让大街上的闲人看到这么大的一个人竟然哭哭啼啼，而当成玩意儿看。刚才你把这本书给了我，使我高兴之至，对这份情义，不知怎样报答才好。”

“那就请你把你的友情赐予我一点儿吧，”我对阿尔芒说，“把你之所以如此忧伤的原因讲给我听听，一个人把自己的伤心事讲了出来，便会得到些安慰的。”

“你说得对，但今天我需要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即使对你讲了，也将是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东西，换个日子，我将把这件事情向你讲清楚，那时你就会看得出，我对这个可怜的姑娘如此怀念，是否有道理了，而现在，”他说着又最后擦了擦眼睛，又在镜子里照了一下，继续说道，“只希望你不要把我看成一个幼稚无知的笨蛋，并请你允许我再来拜访。”

这个年轻人的目光既善良又温和，我真想拥抱他。

而他呢，这时双眼又开始被泪水蒙住，待到他看到我已发觉之后，便赶紧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没有什么，”我对他说，“要有勇气。”

“再见了。”他这样说。

他尽最大的努力不使泪水再流下来，说罢便从我这儿逃了出去，因为那实在不能说是走出去的。

我撩起窗帘，目送他登上正在门外等着他的双轮轻便马车，刚一坐进车子，便见他泪流满面，用手帕捂住了脸。

第五章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没听到有人提起过阿尔芒。与此相反，关于玛格丽特的事，倒常常有人谈论。

不知你有没有注意过这样的事：一个看来与你很陌生的人，或者至少与你素无瓜葛的人，一旦有人在你的面前提到他的名字，于是关于他的种种琐事便渐渐地在此人的名下聚拢起来，你的所有朋友每次前来，都会向你提一件有关他的事，而这件事又都是从前不曾向你说过的，于是你便觉得这个人几乎就在你眼前，几乎伸手可及了。而且你也将会觉得，似乎此人曾在你生活中出现过许多次，只不过没引起你的注意罢了。并且你还能从别人对你讲的这些事件中发现有些事同你亲身经历过的某些真实事件极为吻合，极为相似。但我同玛格丽特之间却并非如此，因为我曾见到过她，遇到过她，也熟悉她的音容笑貌和她的习惯。然而，自从那次拍卖会后，我的耳朵便经常听到她的名字，在上一章中，我也曾说过，她的名字已然和一种深切的忧伤连在一起，因此，我的惊诧愈见增长，而好奇心也愈见加重了。

于是我一遇到朋友便向他们打听玛格丽特的事，而从前，我是从来不向他们提起她的。我总是问他们：

“你认识一个名叫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女人吗？”

“你说的是茶花女吗？”

“一点儿不错。”

“非常熟悉！”

这句“非常熟悉”有时是带着微笑说出来的，这种微笑之中所包含的深意，是绝对不会使人误解的。

“那么，这个姑娘怎么样？”我继续问。

“是一个好姑娘。”

“就是这些吗？”

“上帝啊！就是这些，再就是比别的姑娘更聪明一些，也许比她们心地更好一些。”

“关于她，一点儿特别的事也不知道吗？”

“G男爵为她曾倾家荡产。”

“就这一点儿吗？”

“再就是曾当过××老公爵的情妇。”

“真是他的情妇吗？”

“有人这么说，不管怎样，他曾经给过她许多钱。”

能听到的总是这种一般性的情况。

然而，出于好奇，我却想了解一些玛格丽特同阿尔芒之间交往的事。

一天，我遇到了一个人，此人同当今的名门淑女交往甚密，我便问他：

“你认识玛格丽特·戈蒂埃吗？”

回答的仍是那句“非常熟悉”。

“这是怎么个姑娘？”

“是个美丽而善良的姑娘，她的去世使我感到非常难过。”

“她是不是有一个名叫阿尔芒·杜瓦尔的情人？”

“是个高个子，金黄色的头发？”

“对。”

“不错，有这么个人。”

“这个阿尔芒是怎样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我看他把自己有限的几个钱同她一起挥霍光了，最后不得不离开她，据说他因此几乎发疯。”

“那么她呢？”

“她也非常爱他，别人都这么说，不过也无非是这类姑娘的那种爱，不能向她们要求其力所不能的事。”

“阿尔芒后来怎样了？”

“这就不得而知了，我们对他了解得甚少。他同玛格丽特同居了有五六个月，不过，那是在乡下，等她回来后，他就同她分手了。”

“自那以后你再没见过他吗？”

“一直没见过。”

我自己也是如此，自那以后再没见过阿尔芒。据此，我心中暗自思忖，是否上次阿尔芒到我家来，正值他刚刚得到玛格丽特去世的消息，乍听之下，便对往昔的爱情格外怀念，从而也便表现得格外痛苦，而现在，他也许随着这位姑娘的逝去把他曾许下再来看我的诺言统统忘却了。

我这种猜测，放在别人身上也许能够成立，但从阿尔芒那天的情况看，他那绝望悲痛的心情溢于言表，十分真诚。我便从这一极端走向另一极端，于是我又想，他也许因悲伤过度而卧病不起，我得不到他的消息是因为他病了，也许已经死了吧。

我竟身不由己地关心起这个青年人来了。其原因也可能是我夹杂着某种私心在内，也可能因为我隐隐地觉得，在这种痛苦后面，似乎隐藏着一个哀怨动人的爱情故事，最后也许因为我想了解这个故事的愿望非常强烈，才对杳无音信的阿尔芒备感关注。

既然杜瓦尔先生不到我这儿来，我便决定到他那儿去。寻找一个借口是不难的，不幸的是，我竟不知道他的地址。打听过许多人，他们都无法告诉我。

我就到昂坦大街去。玛格丽特的看门人或许会晓得阿尔芒住在哪儿。但看门人竟换了人，他也同我一样，对此一无所知。我又打听埋葬戈蒂埃小姐的墓地在何处，得知她就葬在蒙马特公墓。

那时已是四月，气候宜人，墓地已然脱尽了严冬残留的那种萧瑟破败的凄凉面貌，总之，天气已经相当暖和了，这使活着的人想起了死去的人，于是前来探祭。我也来到了公墓，心中暗想：我只消看上一眼玛格丽特的坟墓，就可以知道阿尔芒是否还在悲痛，也许还可以看出他现在的情况如何。

我走进守墓人住的那个小房间，问他在二月二十二日那天，是否有一个名叫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女性葬在这个蒙马特公墓。

这个人打开一本厚厚的名册翻着，上面按号码顺序登记着所有葬于此地的人的姓名。他回答我说，不错，是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女人，于二月二十二日中午在这儿安葬。

我请他派人把我带到她的墓地去，如果没有向导，就没有办法找到要去的地方，因为在这个亡灵栖住的城市里，也像在活人的城市里一样，有纵横交错的街道。看守叫来一个园丁，交代了一些必要事项，那位园丁却打断他的话头说：“我知道，我知道……”然后又转过头来对我说道：“哦！那座坟墓好认得很。”

“为什么？”我问。

“因为坟上的鲜花和别的坟上的完全不同。”

“这座坟墓归你管理吗？”

“是的，先生。如果所有死者的亲属都能像那位年轻的先生那样对死者那么怀念就好了，正是他托付我这样做的。”

我跟着他拐弯转角地走了一阵，园丁站住了，对我说：

“我们到了。”

确实如此，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方花坛，倘不是白色大理石碑上刻有姓名，绝不会有人认出它竟是一座坟墓。

那块大理石碑笔直地竖在那里，这块土地已被买了下来，周围用铁栅栏护着，里面是一色的白茶花。

“你觉得怎样？”园丁问我。

“太美了。”

“每当有一朵茶花枯萎了，我就遵照吩咐另换新的。”

“那么，是谁吩咐你这样做的？”

“是一位年轻人，第一次来到这儿时，他大哭了一场。没错，准是死者的老相好。因为，看样子，里边的这个女人不太正经，听说她人长得很漂亮，先生你认得她吗？”

“认得。”

“同那一位一样吧。”园丁脸上带着狡黠的微笑对我说。

“不，我从来没同她讲过话。”

“而你竟到这儿来看她，你心地真好，因为来看她的人，并没有多到把公墓挤个水泄不通。”

“这么说，没有人来过？”

“除了那位年轻的先生外，没有人来过，只有他来过一次。”

“就来过一次？”

“是的，先生。”

“从此便没有再来？”

“没有来过，不过，他回来后，肯定会再来的。”

“那么说，他是外出了？”

“是的。”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我想，他正在戈蒂埃小姐的姐姐那儿。”

“他去那儿干什么？”

“先生你是知道的，对死去的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对这些事，我们这些人是天天都能见到的。这块地皮只能售出五年，而这位年轻人想买下一块永久性的地皮，而且面积要大些，那样的话，还是迁到新坟区比较好。”

“你说的新坟区是怎么回事？”

“就是眼下正在出卖的那一片新地皮，就在左边。如果从前对公墓的管理都能像眼下这样，那么我们这块墓地在世界上就没的比了。但是，要把它管理得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十全十美，那可是还差得远着呢，再说，人又都是那么古怪。”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话的意思是，有那么一些人，就是来到这种地方，也还是表现得那么不可一世。比如，就拿这位戈蒂埃小姐来说吧，好像生前她的生活有点儿放荡，请原谅我用这个词儿，可现在，这位可怜的小姐她已经死了，而那些活着的女人，不是有很多人依然每天使着别人的钱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吗，却没有人对她们说三道四。可是当有的人埋葬在这位戈蒂埃小姐的旁边时，一旦此人的亲属知道了这位小姐生前的为人时，他们竟反对把她葬在这儿，说像她这种女人应该和穷人一样，另葬在一个别的地方。你说世界上有这种事吗？我就狠狠地说了他们一顿，那些吃得肥肠满肚的阔佬来看他们死去的亲属，一年来不上四次，全是自己带来的花，你看看都是些什么花吧！他们嘴上也说对死者十分悲痛，并考虑要为他们修缮坟墓，还在墓碑上写得悲痛万分，实际上却一滴眼泪也不流，还要来找葬在旁边的死人的麻烦。先生，这些事信不信由你，我不认识这位小姐，她生前做过什么事我也一点儿不知道，可是，我喜欢她，喜欢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我尽心地照料她，我给她提供的茶花价钱最公道。在我管理的死人中，我最喜欢她。先生，像我们这些人，我们就只能爱死人，因为我们太忙了，几乎没有时间爱别的什么东西。”

我用眼睛打量着这个人，我想，无须我多做解释，你们肯定会有一些人理解我听他讲这些话时心情是多么激动。

他肯定也已看出我这种心情，因为他接着又说道：

“听说有些人为这个姑娘而倾家荡产，还说，她有些情人对她十分迷恋。但我却想，既然如此，为什么她死后竟没有一个人肯为她花钱买上一朵花呢？这实在是很叫人奇怪也很叫人伤心的事。再进一步说，这位小姐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因为她总算有了一个葬身之地。如果说还有这么一个人在怀念她，那么这个人也正在做别人应该做的那些事。可是，我们这儿还埋葬着另外一些可怜的姑娘，她们和她身世相同，年龄相同，死后便被人往公共墓群里一扔了事。每当我听到她们可怜的尸体被扔在坑地里的声音，我的心就像被撕裂了一样那么难受。这些人一死便一了百了，再也没有一个人来管她们了！干我们这个行当的人，也不总是那么高兴的，特别是如果还有点儿良心的话。你说该怎么办？这些事我是做不了主的。我有一个二十岁的女儿，人长得漂亮，个子高高的，当被送到这儿来安葬的是一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姑娘时，我就想起她来，不管送来的是位贵夫人还是个流浪女，我都情不自禁地心情很感慨。

“我向你讲这些自己的琐事，一定叫你感到很厌烦，因为你到这儿来不是听我唠叨的。他们叫我领你到戈蒂埃小姐的坟上来，这儿就是，我还能给你做点儿什么事吗？”

“你知道阿尔芒·杜瓦尔先生的住址吗？”我问这个人。

“知道，他住在×××大街，至少，像你看见的这些花的开支，我是到那儿去取的。”

“谢谢你，我的朋友。”

这时我不由得产生了一个想法，想看看这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被人扔在这个墓穴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这个墓究竟有多深。但我还是很不情愿地向这座铺满鲜花的坟墓投去最后一眼，便心情沉重地离开了。

这时走在我旁边的那位园丁又开口问我：

“先生，你是不是想去见见那位杜瓦尔先生？

“我敢肯定的是，他还没有回来，不然的话，我早就在这儿看到他了。”

“那么，你确信他没有忘记玛格丽特？”

“不但确信，而且还敢打赌，他想替她迁坟，也只是想再见她一次。”

“这是怎么回事？”

“那次他来到公墓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怎样才能再见她一面呢？’要想再看看她只有迁坟才能办到，我把迁坟该办的各种手续都告诉了他，因为，你知道，要想把死人从这一个墓穴迁到另一个墓穴，必须验明死者的尸体无误，而且只有经死者的家属允许才能动工，还必须有一位警察署长来主持才行。正是为了得到家属的允许，杜瓦尔先生才动身去找戈蒂埃小姐的姐姐。很明显，他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们。”

这时我们已经来到公墓的大门，我再一次向园丁表示了谢意，并向他手里塞了点儿钱，随后便按他给我的地址去找杜瓦尔先生。

阿尔芒尚未回来。

我给他留了个字条，请他一回来便来找我，或者派人告诉我在哪儿可以找到他。

第二天上午，我便收到了杜瓦尔先生的一封信，告诉我他已然返回，请我到他家去，并且补充说，这是因为他旅途劳顿，疲惫不堪，无法出门的缘故。

第六章

我去见阿尔芒时，他正躺在床上。

一见到我，他便向我伸出手来，他的手热得烫人。

“你在发烧？”我问他。

“这不算回事，主要是路上赶得太急，累了一点儿。”

“你是从玛格丽特的姐姐那儿来的吗？”

“是的，谁告诉你的？”

“这件事我知道，你此行达到预期的目的了吗？”

“达到了。不过，是谁告诉你我这次出门和出行的目的的？”

“公墓的园丁。”

“你见到她的坟了吗？”

我几乎不敢回答，因为他向我说这句话时的语调，正像我上次见他时那样，表明他依然处在非常激动的情绪之中。而且每当想到这件使人痛苦的伤心事，或者别人提到这件事时，那激动的情绪还会使他长时间平静不下来。

我就只好点头示意以做回答。

“那个园丁照料得还好吗？”阿尔芒继续问道。

只见这位病人的脸上滚下了两颗大泪珠，他怕我看到，便赶紧转过脸去，我也装作没看到的样子，设法换了个话题。

“你出门已经有三个星期了。”我对他说。

阿尔芒用手擦了擦眼，回答我说：

“整整三个星期。”

“你这次走得不近哪。”

“噢！三个星期不光是走路，中间病了半个月，不然的话，我早就回来了，我一到那儿，就发起烧来，只好每天都待在屋里。”

“没等病痊愈，就又回来了。”

“如果我再住上一个星期，或许就死在那儿回不来了。”

“你现在已经回来了，还应多加保重，朋友们会来看你的，如果你把我当作你的朋友的话，那么我是第一个来看你的。”

“过两小时，我就得起床。”

“这未免太匆忙了吧。”

“不起来不行。”

“这么急，有什么事要办吗？”

“我必须到警察署长那儿去一趟。”

“这样会使你的病情加重的，难道不能委托别人去办吗？”

“只有办好这件事才能治好我的病，我一定要看看她。自从我得到她去世的噩耗，特别是看到她的坟墓以后，我晚上就睡不着了。在我离开她时，这个姑娘还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现在竟然死去，这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因此，我一定要自己证实一下，我一定要亲眼看一看，上帝把我所钟爱的这个人，究竟弄成了什么样子。也许那种惨不忍睹的景象会替代我因思念而引起的痛苦。如果这件事不致使你感到厌烦的话，你一定陪我去，好吗？”

“她姐姐是怎么对你说的？”

“什么也没说。只是当她听说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要买下一块地皮，并且为玛格丽特建一座坟墓时，显得很惊讶，不过她还是应我之请立即便在授权证书上签了字。”

“请你相信我，还是等一等，待你的病体痊愈之后再办这件迁葬的事吧。”

“哦！我会有力量办这件事的，请你放心吧。再说，如果我不尽快地完成这个心愿的话，我可能会发疯的。办这件事已成了医治我心头痛苦不可缺少的良药。而且我可以向你发誓，只有让我看一看玛格丽特，我才能平静下来。也许这正是我被高烧折磨中的甘露，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梦想，谵妄状态中的结论。看过她以后，我是否会像朗塞[17]那样，变成一个苦行僧，那也只有走着瞧了。”

“这我理解，”我对阿尔芒说，“我一切听你支配。你见过朱丽·杜普拉了吗？”

“见过了，哦！就是在我回来的当天去见她的。”

“她把玛格丽特留给你的日记交给你了吗？”

“在这儿哪。”

说着阿尔芒便从枕下抽出一卷纸，但立即放了回去。

“这些日记上写的，我都能背下来了，”他说，“这三个星期以来，我每天都要读个十来遍。这些日记你可以看看，不过要过些时候，等我平静下来以后，那时候我就可以解释给你听，你就会对这些发自内心的爱情表白完全理解了。

“现在，我想请你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下边有一辆车子在等着你吧？”

“对。”

“那么。你能不能拿着我的护照，到邮局的信件留局待领处问一下，有没有我的信？我父亲和我妹妹应该有信给我寄到巴黎来了。上一次，我走得十分匆忙，动身之前没有抽出时间去问一下。等你从邮局回来后，咱们俩再一起到警察署长那儿，告知他关于明天迁坟的一些做法。”

阿尔芒把护照交给我后，我便立刻到让-雅克-卢梭大街去了。

那里有两封寄给杜瓦尔的信，我拿了信就回来了。

待我回来时，只见阿尔芒已穿戴整齐，准备动身了。

“谢谢你，”他接过信后对我说，“对，”他看过信封上的地址又接着说，“对，这正是我父亲和我妹妹写给我的，想来他们可能不明白我何以只字不回。”

他说罢便把信拆了开来，对这些信与其说是读，倒不如说是推测，因为每封信都写了四页纸，而他只大致看了一会儿便把信又叠了起来。

“走吧，”他对我说，“我明天再写回信。”

我们一起来到警察署长那儿，阿尔芒便把玛格丽特姐姐签了字的委托书交给了他。

警察署长收下委托书，便把一张给公墓看守人的通知书交给了他。双方商定，迁葬仪式定于次日上午十时举行，并且约定，我在那天提前一小时去接他，然后我们一起去公墓。

我对参加这种场面也感到很新鲜，说实话，那一夜我都没睡好。

这一夜，我头脑中真是思绪万端，可想而知，对阿尔芒来说，这一夜也一定是个漫长之夜。

第二天早晨九点钟，我来到阿尔芒家，但见他脸色苍白得可怕，但人倒还镇静。

他见到我后，便面带微笑地同我握了握手。

他房间里，几支蜡烛都燃得只剩下一个头了。在动身之前，阿尔芒拿起一封写给他父亲的厚厚的信，毫无疑问，他把夜里的心绪全部倾诉给他父亲了。

半小时以后，我们便来到了蒙马特公墓。

警察署长已经在那里等待我们。

于是大家便慢慢地向玛格丽特的坟墓走去，署长走在最前面，阿尔芒和我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他。

这时候，我感觉到我这个同伴的胳膊在不时地打着哆嗦，好像有一股寒流突然通过他的全身。我便用眼睛看着他，他似乎已明白了我看他的用意，便朝我笑了笑，不过自我们从他家出来后，就一直没说过一句话。

差不多快到坟墓之前时，阿尔芒便停下来擦脸，因为他脸上已满是大滴的汗珠。

我也利用这个机会喘了一口气，因为同他一样，我的心就好像被老虎钳夹住了一般。

在这样一个场合之下，哪里还能够苦中作乐！我们来到墓前时，只见园丁已把所有的花盆都搬开，铁栅栏也都拔了出来，有两个人正在挖土。

阿尔芒靠在一棵树上，用眼睛看着，似乎他的全部生命力都集中在那双眼睛上。

突然一声响，一把镐头碰到了石头。

听到这个声响，阿尔芒像遭了电击一般向后一缩，便抓住了我的一只手，那劲头很大，把我手都抓痛了。

一个掘墓工便用一把大铁铲向外铲土，一点点地清理着墓穴，当把碎土清理好了，棺材上面只剩下石块时，这位工人便把石头一块块地扔了出来。

我一直注意着阿尔芒，因为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时他的情绪近乎崩溃，我怕他会挺不住，但他仍然全神贯注地看着，两眼一动不动，睁得大大的，似乎已经呆住了。他的双颊和嘴唇在轻微地颤动，看得出，他的神经正处于极度紧张状态。

至于我自己，我只能说，我深悔到这个地方来。

这时棺材已经全部暴露在外了，只听警察署长对掘墓工人说道：

“打开。”

工人们按照指示去做，好像这是世界上再简单不过的事。

棺材是用橡木做的，工人们开始向下起棺材盖上的螺钉。因为地下的潮气太重，螺钉已生锈，费了好大劲，棺材总算打开了。一股腐臭味直冲上来，尽管四周都布满了香花。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阿尔芒喃喃地说，只见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连掘墓工人也向后退了退。

尸体被一块宽大的裹尸布盖着，还能看出某些轮廓，这块裹尸布有一个角几乎完全烂掉了，死者的一只脚就露在外面。

我几乎全身上下都感到不舒服，就是现在我写这几行字时，回想起那个场面，它似乎依然严酷地展现在我眼前。

“大家快点儿吧。”警察署长说。

这时一个工人便开始动手拆裹尸布，他用手拉起裹尸布的一个角，玛格丽特的面部便一下子露了出来。

那样子看着实在吓人，就是讲出来，也使人感到可怕。

眼睛只剩下两个洞，嘴唇也没有了，两排白牙互相咬得紧紧的，黑色而干枯的长发紧贴在头颅的两边，稍微盖住了一点儿已经深陷成两个坑的青灰色的面颊，然而，就在这样一副面孔上，我依然看见了当年我经常看到的那张雪白粉嫩的俏脸，那种欢乐愉快的神色。

阿尔芒简直无法把目光从这副面孔上挪开，掏出手帕放在嘴里用牙齿咬住。

我这时就觉得像有一只铁箍，紧紧地卡在我的头上，像有一块薄纱蒙在我的眼上，像有什么声音充满耳鼓，嗡嗡作响。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拿出我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那个嗅盐瓶，打开盖使劲地嗅着。

正在我耳鸣心跳、晕头转向的时候，只听警察署长对杜瓦尔先生说道：

“认出来了吗？”

“是的。”年轻人心情沉重地回答。

“那么，把棺材盖上，抬走吧。”署长说。

掘墓工人便把裹尸布向死人脸上一扔，盖上棺材，两个人一人抬一头，便向指定的地点抬去。

阿尔芒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双眼的目光似乎被定在那个空荡荡的墓穴中，脸色苍白得就像刚才看见过的那具尸体……他就像一具站着的僵尸。

我很清楚，一待这个场面过去，他的痛苦缓解之后，痛定思痛，思想上失去了支柱时会发生什么情况。

我于是便走到署长身边，指着阿尔芒对他说道：

“这位先生还需要留在现场吗？”

“不需要了，”他对我说，“甚至我还请你把他带走，他好像生病了。”

“你过来。”我一边挽住阿尔芒的胳膊一边对他说。

“什么事？”他用眼睛看着我，好像没认出我是谁似的。

“事情办完了，”我说，“你可以走了。我的朋友，你现在脸色苍白，浑身冰凉。你这么激动，会把命搭上的。”

“你说得对，我们走吧。”他像个机器人似的说着，但却一动也不动。

我拉住他的胳膊，拖着他走。

他便像一个孩子似的任凭我拉着走，但嘴里却不时地叨咕着：

“你看见她那双眼了吗？”

说着便回过头去，似乎这种幻象还在吸引着他。

这时只见他步履踉跄，不像是向前走，好像在摇摇晃晃地向前晃。只听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冰凉，整个人在这种神经质的控制下，躁动不安。

我同他讲话，他也毫不理会。

在这种情况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我走。

事有凑巧，刚到（墓园）门口，我们便碰到一辆车。

一坐在车里，他便颤抖得更厉害了，这是一次名副其实的歇斯底里大发作，他还怕为此把我吓着，便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放低了声音说：

“没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哭。”

只见他胸膛起伏，两眼充血，却没有一滴眼泪。

我拿出刚才用过的嗅盐瓶，让他闻了闻。当我们来到他家里时，他还有些颤抖。

在仆人的帮助下，我扶他躺在床上，让人把卧室炉火生得旺旺的，便跑去找我的医生，并把刚才发生的情况讲给他听。

医生立即便赶了来。

此刻，阿尔芒满脸通红，神志昏迷，嘴里讲着些不连贯的胡话，其中只有“玛格丽特”这个名字还叫人听得清楚。

待医生检查过病人之后，我便问：

“怎么样？”

“是这样，他得的是脑膜炎，根本不是别的病，这应该是不幸中之大幸，因为，请上帝宽恕我，我原以为他疯了呢。幸而这样一来，他肉体上的疾患便可压倒他精神上的疾患，一个月以后，可能他这两种病都会痊愈的。”

第七章

有一些疾病倒也不坏，它或者一下子要了人的性命，或者很快便能治愈，阿尔芒得的就是这种病。

在我讲的上面那些事情过去半个月之后，阿尔芒便完全恢复了健康。而我们彼此也结下了亲密的友谊，在他生病的那段时间内，我几乎没离开过他的房间。

春天到了，繁花遍地，绿树成荫，莺啼燕呢，我朋友的房间面向花园的窗户也带着欢乐的气氛打开了，使人心旷神怡的春之气息也向他扑面而来。

医生已准许他起床，每当中午时分直到下午两点，阳光最暖和的时候，我们便坐在打开的窗下促膝谈心。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提起玛格丽特的事，唯恐一提到这个名字，就会勾起表面上已经平静下来的病人压在心底的那种苦涩回忆。而阿尔芒却恰恰相反，似乎很乐于提到她，不过却不像从前那样一提起她便泪水盈眶，而是面带柔和的微笑，这使我对他的精神状态大感放心了。

我并且发现，自从他最后那次自公墓归来，当时那种场面引发了他大病一场以后，他精神上的痛苦似乎已被肉体上的痛苦所代替；而玛格丽特之死，在他似乎已不复是往昔的那种悲苦场面。这种既成的事实倒似乎给了他某种宽慰，为驱走经常浮现在他脑际的那种阴暗形象，他经常沉浸在和玛格丽特相处时那些美好时刻的回忆中，好像除此之外，他不愿意再想别的。

一场大病使得他身体极度虚弱，再加上高烧才退，因此他的神经便经不起强烈刺激了。春天是万物复苏的欢乐时刻，阿尔芒也沐浴在这一片欣欣向荣的氛围中，那些对往昔欢乐景象的回忆也在他的脑际油然而生。

他一直固执地不肯把自己险恶的病情告诉家里，直到他摆脱了死神的威胁，他父亲对他的疾病依然是一无所知。

一天傍晚，我们俩在窗前闲坐的时间比平常长了些，当时天气非常好，夕阳在浅蓝和金黄相间的暮霭中沉沉落下。虽然我们身处巴黎闹市，但周围的一片翠绿似使我们置身于另一世界，虽然外面不时驶过一辆马车，却也并不太干扰我们的清谈。

“差不多也就在这样一个季节，也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傍晚，我认识了玛格丽特。”阿尔芒对我说，他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倾听自己的心声，根本没注意我讲什么话。

因此我一句话也没说。

他转过头来对我说道：

“不过，我应该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你可以据此写出一本书，尽管这个故事别人很难相信会真有其事，但写起来可能会很有意思。”

“迟些时候再给我讲吧，我的朋友，”我对他说，“你现在身体尚未完全复原。”

“今天晚上天气暖和，我已经把准备的鸡脯肉吃了下去，”他面带微笑地对我说，“烧也退了，现在我们又无事可做，趁此机会，我可以把一切全部讲给你听。”

“既然你执意要讲，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个故事非常简单，”他接下去说，“我按事情发生的先后依次对你讲出来，将来如果你想据此写出点儿什么来，你可以自由发挥，怎么写，由你自己定夺。”

下面便是他向我讲的故事内容，这个故事非常感人，我只改动了少数几个字。

是的——阿尔芒把头仰在扶手椅的靠背上接着说——是的，那天也正是像今天这样的一个夜晚！我同我的一个朋友加斯东·R××在乡下待了一天，晚上我们回到了巴黎，因为没事可干，便一起到喜剧歌剧院去。

在幕间休息时，我们来到走廊上，这时只见有一位身材修长的女人，我的朋友便同她打了一声招呼。

“你打招呼的那个人是谁？”我问他。

“玛格丽特·戈蒂埃。”他回答说。

“她的变化太大了，我已经认不出来了。”我非常激动地说，至于为什么会这么激动，你稍后便会明白的。

“她生过一场病，这个可怜的姑娘，恐怕会不久于人世了。”

这些话，我至今想起来，仍然十分真切，就像昨天才讲过的一样。

应该告诉你，我的朋友，两年以来，每次我同这个姑娘相遇，只要一见到她，便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我会变得脸色发白，心头乱跳。我有一个朋友，他是研究神秘学的，他对我说，我这种感觉叫作“变向性亲和力”。至于我自己则只是简单地认为，我将来一定会成为玛格丽特的情人，这一点我已经有了预感。

每次见到她，我的感情总是那么明显地表现出来，我的许多朋友也都亲眼见过，只不过当他们得知我那种感情是因何而起时，便纵声大笑。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交易所广场苏斯商店的门口。一辆敞篷四轮马车停在那儿，只见一位全身缟素的女子从车上下来，她一走进商店便迎来一阵窃窃私语的赞叹声。而我呢，人就像定在那儿一样，从她进商店起，直到她出来，都一直没动过地方。我隔着玻璃橱窗向里望去，用眼睛看着她在里面挑选要买的东西。我原本是可以进去的，但我却不敢。当时我不知这个女子是何许人也，害怕我走进去会使她对我的意图有所猜疑，也怕她因此而觉得我唐突了她。当时也绝没有想到后来竟会再见到她。

她服饰淡雅，身穿一件细布长裙，周围镶着花边，一方印度披肩，四角缀以金线和丝绣花朵，头戴一顶意大利草帽，腕上只戴有一只金手镯，那是当时刚刚开始流行的粗金链子。

只见她登上马车便离去了。

商店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的店员，目送着这位高雅的女顾客的车子远去。我这时便走到他身边，请他告诉我这个女子的姓名。

“她是玛格丽特·戈蒂埃小姐。”他回答我说。

我没敢打听她的地址便离开了。

这次目睹她的风采，留下的印象在我的脑海中久久不能忘怀，它不像从前那些有如过眼云烟的景象，因为这是实实在在的印象。自此，我便四处打探这位光彩照人的白衣女郎的芳踪。

几天以后，喜剧歌剧院有一场盛大的演出，我便前往观看。在紧靠舞台的楼座包厢里，我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玛格丽特·戈蒂埃。

和我同去的那位青年人也认出了她，因为他叫着她的名字对我说：

“你看，这个漂亮姑娘。”

这时玛格丽特也正拿着望远镜朝我们这边看，当她看到我这位朋友时，朝他笑了笑，便向他做了个手势叫他过去。

“我去向她问声好，”他对我说，“马上就回来。”

我情不自禁地对他说道：“你太幸福了！”

“什么幸福？”

“去拜访这样一位女性。”

“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不，”我的脸马上红了，因为对此，我实在不知如何措辞才好，“但我倒很想认识她。”

“那就跟我一起来吧，我给你介绍一下。”

“应该先问问她，征得她的同意。”

“啊！她当然会同意，同她，那是无须拘束的，跟我来吧。”

我听了他这句话很不是滋味，我非常害怕由此证实，我不值得为玛格丽特而如此动情。

记得阿尔封斯·卡尔[18]在一本名为Am Rauchen[19]的小说中写道：

一个男人在一天晚上，尾随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只因她美貌绝伦，便对她一见倾心。为吻一吻这个女人的手，他觉得自己充满了无所不能的力量，战胜一切的意志和大无畏的勇气。然而，当这个女人怕把拖在地上的长裙弄脏，撩起裙摆，露出下面一段迷人的小腿时，他几乎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正当他梦想着使出一切办法来占有这个女人时，她却在一个街角把他拦住，问他是否愿意和她一道上楼到她那儿去。

他掉头便走，穿过大街，非常难过地回到家里。

我想起了这段故事，我原本很想为获得这位女子的芳心而不惜吃苦受累，但我却担心她会过快地接受我的爱，过快地委身于我，而我却宁愿为此忍受长期的等待，付出巨大的牺牲。我们这些男人，就是这样。如果人的想象能够使感官带上某种诗意，而肉体的欲望又能在心灵的幻想前退却三分，那可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总之，倘有人对我说：“今天晚上你可以得到这个女子，但明天你就会被人杀死。”我可以接受这个条件，但如果有人对我说：“你给她十个路易[20]，就能当她的情夫。”我不但拒绝这样做，而且还会为此而伤心落泪，这正如一个孩子，夜里梦见的是富丽堂皇的宫殿，醒来后竟一无所见一样。

然而，我依然想结识她一下，因为这是我能够了解她的为人的一条途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途径。

于是我便对我的朋友说，我认为还是应该先征得她的同意，然后再把我介绍给她。我便独自在剧院的走廊里踱来踱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她立刻就要见到我了，而这时候我竟然还不晓得在她面前应做何种举措才算适当。

我尽量把要同她说的话事先想好。

爱情这件事，实在是一个极其孩子气的崇高行为！

不久，我的朋友便下来了。

“她正等着我们呢。”他对我说。

“就她一个人吗？”我问。

“还有一个女人。”

“没有男人吗？”

“没有。”

“走吧。”

我这位朋友便往剧场的门口走去。

“喂，不是从那儿走。”我对他说。

“我们先去买些糖果，她刚才告诉我的。”

我们便一起来到剧院通道旁边的一个糖果铺前。

我真想把整个店铺的东西全部买下来，我正在打量着前面的东西，看看往食品袋里装些什么东西好时，这时我的朋友开口了：

“一斤[21]葡萄干。”

“你知道她喜欢这东西吗？”

“她从不吃别的，这事尽人皆知。”

“哦！”当我们从铺子里出来时，他接着说，“你知道我要介绍给你的这个女人是个什么人吗？你别指望我会把一位公爵夫人介绍给你，她只不过是一个受人供养的女人而已，一切全靠别人养活，我亲爱的，因此，你完全用不着局促不安，怎么想的，怎么说就是了。”

“好吧，好吧。”我结结巴巴地答应着，跟在他后面往里走，一面心中暗自思忖着，应该克制住自己的激情。

我走进包厢时，只听得玛格丽特正在放声大笑。

我倒是希望她面带忧郁，那样会更好。

我的朋友把我介绍给她，只见玛格丽特向我略一颔首，便问道：

“我的甜食呢？”

“在这儿。”

她一边伸手去拿干果，一边用眼睛望着我。我便把眼睛垂下去，满脸通红。

只见她又歪过身去，凑在她旁边那位女伴的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话。于是两个人便都放声大笑起来。

无疑，我就是她们嘲笑的对象，而我那一副尴尬相，更加使她们哄笑不已。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了一个情人，她是个小家碧玉，非常温柔，也非常多情。她的多愁善感以及她略带忧伤的情书常使我忍俊不禁，由于这次自己有了这种难堪的体验，现在我方始明白，当时我一定也使她很不好受。因此，仅在这五分钟的时间内，我对她的爱，就已达到了一个处子之爱的程度。

玛格丽特有了葡萄干吃，便不再理我了。

我的那位中间人可不愿意让我这样不尴不尬地待在那里。他便对玛格丽特说道：

“玛格丽特，杜瓦尔先生虽然一句话也没同你讲，你对此也不必感到奇怪，你把他搞得心慌意乱，都找不出什么话来说了。”

“我倒是觉得，这位先生陪你到这儿来，是因为你一个人到我这儿来感到厌烦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时我开口了，“我也就用不着请艾尔奈斯特到你这儿来，请你答应把我介绍给你了。”

“这或许是你们拖延无法摆脱的这个时刻的一种手段而已。”

只要同玛格丽特这种姑娘稍有交往的人，都知道，她们一向是言不由衷，而且喜欢戏弄同她们初次见面的人。因为她们日常接触的那些人总是对她们百般侮辱，而她们又不得不强行忍受，所以她们这样做，无疑也是一种报复手段。

因此，要想应付自如，就必须适应她们这些人的某些习惯，而我却不能了解这些习惯。再说，加上我原先对她的那种看法，就使我觉得她的玩笑未免开得有些过分。因为这个女子的一言一行，对我都绝非无足轻重。于是我便严肃、冷静下来，以我无法掩饰的郑重语气，起身说道：

“太太，如果你对我这样看的话，这就使我无地自容了，我只有请你原谅我的鲁莽，就此告退，并向你保证，今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说罢，我鞠躬致意，转身就出来了。

我刚把包厢的门关上，便听得身后传来第三次哄然大笑。这时我真希望有人能前来撞我一下。

我又回到我原来的座位上。

这时开幕的锣声响了。

艾尔奈斯特又回到我这儿来。

“你都干了些什么！”他一边落座一边对我说，“她们都以为你疯了。”

“我走了以后，玛格丽特都说了些什么？”

“她笑了，并对我说，她敢担保，从来也没见到像你这么怪的人。但你也不必觉得这是一次打击，只不过应该记住，对这些姑娘是不必那么认真的，她们原不懂得什么是风雅，什么是礼貌，对她们讲这些，就像往狗身上洒香水一样，它们反倒觉得难闻，会跑到水沟里去打滚。”

“不管怎么说，这同我有什么相干？”我尽量用一种毫不在乎的口气说，“我再也不见这个女人就是了，如果说，在认识她之前，我对她印象不错的话，现在认识了她，那情形可就完全变了。”

“算了！总有一天，我会看到你坐在她的包厢里，而且也会听到你为她倾家荡产的消息的，对此我颇为自信。另外，你说得也对，她没有什么教养，但却是一个值得搞到手的漂亮情妇。”

幸好，这时大幕已经拉开，我的朋友也就不再说话了。要对你讲那天演的到底是什么，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现在能够回忆起来的，就是我不住地抬眼望着那个我断然离开的包厢，而且，前往那里拜访的新面孔一个接一个地变换着，就从没见间断过。

然而，我实在又不能把玛格丽特就此忘掉。这时我又被另一种感情所控制，我觉得我应该忘记她对我的侮辱和我当时可笑的窘态，心中暗自思量着，就是把我的全部财产都花费掉，我也要得到这个姑娘，也要取得占有我匆匆离去的那个位置的资格。

在演出结束之前，玛格丽特便和她的女友离开了包厢。

我也不由自主地离开了我的座位。

“你要走吗？”艾尔奈斯特问我。

“是的。”

“为什么？”

这时候，他也发现那个包厢已然空了。

“去吧，去吧，”他说，“祝你走运，应该说祝你走鸿运。”

我便走了出去。

在楼梯上，我听到了女人衣裙的窸窣和谈话声。我躲在一边不让人看到。只见这两个女人还有陪着她们的两个年轻人走了过去。

来到剧院宽大的前厅时，只见一个年幼的家童迎上前来。

“去告诉马车夫，让他在英吉利咖啡馆门前等着，”玛格丽特对他说，“我们步行到那边去。”

几分钟以后，我正在林荫大道上荡来荡去的时候，就看见玛格丽特出现在这家餐厅的一个大包间的窗户下，正倚着阳台的栏杆，把她那束茶花的花瓣一瓣一瓣地向下摘。

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正俯在她肩上低声向她讲着什么。

我便走进对面一家餐馆，坐在二楼的一间名叫“金厅”的包间里，不错眼珠地盯着对面那扇窗户。

凌晨一点，玛格丽特才同她那三位朋友出门上了马车。

我也跳上一辆轻便马车，跟上了她。

她的马车来到昂坦街九号便停了下来。

只见玛格丽特下了马车，一个人走了进去。这件事纯属偶然，而这种偶然却使我感到很高兴。

自那以后，我便经常在剧院里，在香榭丽舍大街看到玛格丽特，她一直是那么欢快，我也一直那么激动。

然而，有一连半个月的时间，我却在任何地方都见不到她了。在遇到加斯东时，我便打听她的情况。

“那个可怜的姑娘病得挺厉害。”他告诉我。

“她生的什么病？”

“还是她一直就有的肺病，她过的那种生活，根本无法指望能治好这种病，现在她正躺在床上，人都快死了。”

人心真是有点儿莫名其妙，她得了这种病，我听了几乎感到高兴。

于是我就每天去打听她的情况，不过既不登记姓名，也不留名片。就这样，我得知了她已然恢复健康，并且了解到她已到巴涅尔去了。

随后的日子，随着时光的流逝，如果谈不上对她思念的话，那么她在我头脑中的印象也似乎逐渐地淡薄了。加之我经常外出，还有各种应酬，处理日常事务以及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因此我也就不再想她了。每当我想到第一次同她见面的情景时，我也只不过把它看作一个青年人常有的感情冲动，不久之后也就一笑了之。

再说，能够克服对她的思念，也算不上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因为自玛格丽特走后，我就一直没见过她，正如刚才我同你讲的，当她在喜剧歌剧院的走廊里从我面前经过时，我已经认不出她来了。

不错，当时她是头戴面纱，不过倘在两年以前，即使她头戴面纱，要认出她来也无须看她一眼，就是猜也能猜出是她来。

然而，这一次当我知道那就是她时，还是禁不住心头乱跳。两年时间没见她一面，这种天各一方所产生的淡漠，只要一见到她的长裙，便似一阵云烟般地消散了。

第八章

稍事停顿之后，阿尔芒便又接着说下去——

待我明白了我依然爱着她的时候，也同时感觉到，自己变得比从前坚强了。在我希望能再次同玛格丽特相见的心情中，也还包含着想让她看一看，我已经今非昔比，比从前可是高明得多的成分。

人的心灵就是这样，为达到自己的愿望，要走多少路，要找出多少条道理来！

这样，我在走廊里就待不下去了，便回到正厅前排我的座位上，同时用眼睛迅速地扫视了大厅一遍，想看看她在哪个包厢里。

她是在楼下靠近舞台的那个包厢里，那里就她一个人。正像我对你说的，她已经大变了，嘴角上已然看不见从前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微笑。看得出她经受过一场痛苦，而且这种病痛依然在折磨着她。

尽管那时已是四月份，但她还是穿着冬季服装，全身都包裹在丝绒里。

由于我的目光始终不离开她，就引起了她的注意，也向我看来。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为看得更清楚一些，又拿起望远镜，看样子她肯定认出我来了，但又想不出我究竟是谁，因为当她把望远镜放下时，嘴角上便流露出一种笑容，这种致意的方式十分妩媚，是女人常用的。而且看样子她在等待着我的回答。然而我却不予理会，故意做出高她一等的样子，好像虽然她已记起了我，我却把她忘到脑后去了。

她以为认错了人，便把头转了过去。

这时大幕已经拉开。

在演出过程中，我又朝玛格丽特望了好几次，只见她对台上演的什么内容从未认真看过一眼。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对演出同样提不起兴趣，一门心思全在她身上，但又千方百计不让她看出来。

就这样，我又看到她同她对面包厢里的一个人用眼睛互相致意，我便也朝那个包厢望去，认出了坐在里面的是一个同我相当熟悉的女子。

这个女子从前也是受人供养的女人，曾经想进入戏剧界，没有成功，便借助巴黎社会时髦女人的力量进入商界，开了一家妇女时装商店。

我便从她身上找到了同玛格丽特见面的办法，趁她向我这边张望时，我手势、眼色并用向她问好。

我预期的目的达到了，她果然示意叫我到她的包厢去。

这个时装商店的女老板名字很有意思，叫作普律当丝·杜威尔诺瓦[22]。她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胖女人，对这一类的女人，如果你有什么事要向她们打听，那是无须玩什么手腕的，她们会痛痛快快地告诉你，更何况，我所要向她打听的事又是那么简单。

我趁她刚要开始同玛格丽特打招呼的机会，便开口问道：

“你这是在看谁呀？”

“玛格丽特·戈蒂埃。”

“你认识她吗？”

“认识，她是我的主顾，我又是她的邻居。”

“你住在昂坦大街吗？”

“七号，她的梳妆室的窗户，同我梳妆室的窗户正好相对。”

“听说她是个迷人的姑娘。”

“你不认识她吗？”

“不认识，不过倒很想认识一下。”

“那么，要不要让我叫她到我们包厢里来一下？”

“不，最好是你把我介绍给她。”

“到她家里去？”

“对。”

“这就比较难办了。”

“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嫉妒心非常强的老公爵是她的监护人。”

“监护这个词可有点儿新鲜。”

“不错，就是监护。”普律当丝接着说，“可怜的老头，当她的情夫真是件挺尴尬的事。”

接着普律当丝便告诉了我，玛格丽特怎样在巴涅尔认识了这位公爵的事。

“就是这个原因，”我接着说，“她才一个人到这儿来？”

“一点儿不错。”

“但是，回去的时候，谁来接她？”

“就是他。”

“那么说，他一会儿就要来接她了？”

“一会儿就来。”

“那么你呢，谁来接你？”

“没有人。”

“我愿意担当此任。”

“可是，你好像还有一位朋友吧。”

“那就由我们俩来担此重任。”

“你那位朋友是个什么人？”

“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人非常聪明，能结识你，他肯定会很高兴。”

“那么好吧，就这样说定了，这出戏完了，我们就一起回去，最后那出戏我看过了。”

“不胜愉快之至。我这就去通知我那位朋友。”

“去吧。”

“啊！”在我即将出去时，普律当丝对我说，“你瞧，那位公爵已经到了玛格丽特的包厢了。”

我便向那边望去。

果然，只见一位七十来岁的老人，刚刚在这个年轻女子身后落座，并且给她带来一袋甜食，她立即笑容满面地把甜食从食品袋里拿出来，接着便把袋子举到包厢前面，向普律当丝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说：

“你要不要？”

“不。”普律当丝回答。

玛格丽特便把食品袋又拿回去，转过身便开始同公爵谈起话来。

把这些细微的琐事都讲给你听，似乎有点儿孩子气，但是，凡是同这个姑娘有关的一切，都在我头脑中记得十分真切，今天也便情不自禁地都想起来了。

我下楼去找加斯东，把刚才为他也为我所做的安排告诉了他。

他同意了。

我们便一起起身到楼上杜威尔诺瓦太太的包厢去。

然而，当我们刚把正厅前座的门拉开，便不得不站住了，因为玛格丽特和公爵也正在向外走，我们便让他们先过去。

如果我能取代这个老头儿的位置，就是少活十年也心甘情愿。

来到大街上，老公爵先让玛格丽特坐在一辆四轮敞篷马车上，由他亲自驾车，只见两匹高头大马跑着碎步拉着他们，一会儿就走远了。

待这出戏演完后，我们下楼走出剧院，叫了一辆很普通的马车，一直把我们拉到昂坦大街七号。来到普律当丝的家门口，她邀请我们上楼到她家看看，让我们开开眼界，看样子她对此颇为踌躇满志。你可以想象，我是多么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这一邀请。

我当时的心情是，觉得自己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向玛格丽特靠拢。很快，我们便把话题转到她身上。

“那位老公爵现在还在你那位邻居家里吗？”我问普律当丝。

“不在，按理她应该一个人在家里。”

“那样，她岂不是要感到无聊透顶了吗？”加斯东这样说。

“我和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在一起，要么，就是晚上她回来后把我叫过去。每天夜里不到凌晨两点，她是不睡觉的。早了她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她有肺病，而且几乎每天都发烧。”

“她没有情人吗？”我问。

“我离开她家时，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人留下，但我却不敢说在我走后会没有人来。晚上，我常常在她家里能见到有那么一位叫德·N××的伯爵。这个人自以为常常送她些首饰，只要她喜欢，要多少给多少，再加上常常在晚上十一点来拜访她，就会让她对他产生好感，但她却非常讨厌他。其实她错了，这个年轻人非常有钱。我也经常劝她：‘亲爱的孩子，你正需要有这样一个男人！’她平时很听我的话，可我一提这事，她就转过身去，背朝着我，说这个人太蠢。就算他蠢吧，这个我同意，但对她来说，总算有个名分了吧；再说，那个老公爵，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死的。所有的老头子都非常自私，何况，他家里人对他那么怜惜玛格丽特也一直都反对。这两条原因就能说明，他死后什么东西也不会给玛格丽特留下。我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可她总是说，待老公爵归天后再和伯爵好也来得及。”

“过着像她这样的日子，”普律当丝接着说，“也并不总是那么有意思，这我知道得很清楚，换了我，我就受不了，我会很快地就把那个老东西打发走。这老家伙乏味极了，他称她作女儿，对待她那个关心劲儿，就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一样，而且时时刻刻都在监视她。我敢肯定，就是现在，他的一个仆人一定正在街上转着呢，看有谁从她家里出来，特别是看谁进了她的家门。”

“啊！这个可怜的玛格丽特！”加斯东一面说着，一面坐在钢琴前弹着一支华尔兹舞曲，“这些事我可不知道，不过我却发现最近一个时期以来，她的神态没有从前那么欢快了。”

“嘘！”普律当丝说，一面竖起耳朵来听。

加斯东不弹了。

“她好像在叫我。”

于是我们便一起侧耳静听。

不错，是有一个声音在叫普律当丝。

“好了，先生们，你们走吧。”杜威尔诺瓦太太对我们说。

“哦！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加斯东笑着说，“我们想走的时候，自会走的。”

“我们为什么要走？”

“我要到玛格丽特家去。”

“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这样不行。”

“那么我们和你一块儿去。”

“那更不可以。”

“我认识玛格丽特，”加斯东说，“我当然可以去拜访她。”

“可阿尔芒并不认识她。”

“我来介绍。”

“这样也不行。”

这时，我们又听到玛格丽特的声音，她一直在叫着普律当丝。

普律当丝便走进她的梳妆室，我和加斯东也跟了进去，只见她把窗户打开了。

我们俩便躲到了一个外边看不见的地方。

“我喊了你已经十分钟了。”只听玛格丽特在她窗子那边说，听语气几乎有点儿急了。

“你叫我干什么？”

“我叫你马上过来。”

“为什么事？”

“因为德·N××伯爵还在这儿没走呢，他叫我心烦得要死。”

“可我现在不能去。”

“是谁把你绊住了？”

“我这儿有两位年轻的客人，他俩不想走。”

“告诉他们，你非来不可。”

“我已经对他们说过了。”

“那么，就把他们留在你家，他们看到你走了，也就会离开的。”

“他们会把我这个家翻个底朝天不可！”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想见见你。”

“都叫什么名字？”

“有一个你认识，是加斯东·R先生。”

“啊，对！我认识他，另一个呢？”

“阿尔芒·杜瓦尔先生，你不认识他吧？”

“不认识，不过，你就把他们都带来吧，我觉得谁都比这位伯爵好，我等着你，快来吧。”

说罢，玛格丽特便把窗子关上，普律当丝也关上自己的窗子。

这个玛格丽特，刚才在剧院里曾有那么一会儿认出了我的面貌，只是记不起我的名字罢了。我倒是希望她能记得我，哪怕是印象很坏，也比就这样把我忘掉强。

“我早就知道，”加斯东说，“她看到我们会高兴的。”

“‘高兴’这个词儿用得不对，”普律当丝回答说，一边披上披肩，戴上帽子，“她接待你们是为了把那个伯爵赶走。你们一定要尽力做得比他讨喜些。不然的话，她会跟我闹别扭，我很了解玛格丽特这个人。”

我们便一起跟着普律当丝下了楼。

我相当紧张，似乎觉得这次访问，将会对我的一生产生极大的影响。

我很激动，比那天晚上在喜剧歌剧院的包厢里被介绍给她时还要激动。

当我来到你曾经去过的那套房间的门口时，我的心便剧烈地跳动起来，头脑已失去了思索的能力，已然是一片空白了。

几声动听的钢琴声传到我们耳边。

普律当丝拉响了门铃。

琴声戛然而止。

一个女人给我们打开房门，看样子与其说她是个贴身女仆，不如说是个女伴更合适。

我们先走进大客厅，然后又进入小客厅，小客厅当时的陈设同你后来看到的一样。

只见一位年轻人，正靠着壁炉站在那里。

玛格丽特坐在钢琴前，任凭自己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又接着弹起她刚才没有弹完的那些曲子。这种场面实在使人觉得无聊，于是便形成了男的因觉得无话可说而尴尬异常，女的则因有这样一个木讷消沉的人在旁而十分不快的气氛。

听到普律当丝的声音，玛格丽特便站起身来，一边向杜威尔诺瓦太太使了一个表示感谢的眼色，一边向我们走来，并对我们说道：

“先生们，请进来，欢迎诸位大驾光临。”

第九章

“晚上好，加斯东，”玛格丽特对我的同伴说，“看到你很开心，为什么在喜剧歌剧院时不到我的包厢里来？”

“怕冒昧前往会打扰了你。”

“朋友们来访，”玛格丽特特别强调朋友这个词，似乎她意在使在场的人都明白，尽管她很亲热地接待加斯东，但是他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也都只是她的一个朋友而已，“朋友们来访，绝谈不上冒昧二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请允许我把阿尔芒·杜瓦尔先生介绍给你！”

“我已经同意普律当丝给我做介绍了。”

“不过，小姐，”我向她鞠躬致意，一边尽量使自己的话语说得稍许清楚明白些，“我很荣幸，已经有人向你介绍过了。”

从玛格丽特的那双美目中看出，她似乎正在记忆中寻求这种印象，但好像什么也没想起来，或者说，做出一种什么也没想起来的样子。

“小姐，”我便接着说，“我很感激你已经把上次的介绍忘却了，因为那一次我实在是太可笑了，也可能会使你很不快。那还是两年以前，在喜剧歌剧院里的事，当时我同艾尔奈斯特在一起。”

“啊！想起来了！”玛格丽特微笑着说，“那时不是你可笑，而是我爱戏弄人，到现在我也还是这个样子，不过比从前好了些。先生，想来你已原谅我了吧？”

说罢便把手伸给我，我吻了吻。

“不错，是这样。”她接着说，“请你想一想，我有一个坏毛病，就是对初次见面的人，总想使对方下不了台，这是一种非常愚蠢的做法。我的医生说，这是因为我有些神经质，而且身上总感到不舒服的缘故。我希望你能相信我那位医生的话。”

“可现在你看起来身体非常好。”

“啊！我生过一场大病。”

“这我知道。”

“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知道，我经常前来打听你的病情，后来听说你已康复，我感到非常高兴。”

“可从来没有人把你的名片交给过我。”

“我从没留下过名片。”

“我听说在我生病时，每天都有一个年轻人前来打听我的情况，可又从来不愿透露他的姓名，莫非说的这个人就是你吗？”

“就是我。”

“这么说，你不仅宽以待人，而且心地宽广。”说着，她便向我看了一眼，这种目光，常常是女人们在评价一个男人时，用以表达意犹未尽的余音的。然后，她便转过身去对德·N××先生说道：“伯爵，如果是你，你就不会这样做。”

“我认识你，才不过两个月。”伯爵回答说。

“可这位先生认识我才不过五分钟，你回答别人的话时尽讲些蠢话。”

女人们对她们不喜欢的人，一向是冷酷无情的。

伯爵满脸通红，用牙齿咬着嘴唇。

我对他很同情，他似乎也像我一样坠入情网了，而玛格丽特这种生硬而直率的话可能会使他很难堪，特别是当着两个陌生男人的面。

“我们进来的时候，你正在弹琴，”为扭转一下话题，我这样说，“难道你竟然不想赐给我一些把我当成你的老朋友的荣幸而继续弹下去吗？”

“哦！”她一面说，一面跌坐在长靠背椅上，同时做手势让我们也坐下，“加斯东知道，我弹的是哪一国的钢琴，我一个人跟伯爵在一起时倒也罢了，可我不愿意也让你们一起受这份罪。”

“你竟这样优待我吗？”德·N××先生这样反唇相讥，同时尽量想让自己脸上的微笑显得精明和具有讽刺味道。

“你指责我这件事可就错了，这是我对你唯一的优待。”

这个可怜的青年人被弄得一句话也不能讲了，他向这位青年女子看了一眼，那是名副其实的哀求的目光。

“喂，普律当丝，”只听她接着说，“我请你办的事，你办妥了吗？”

“办妥了。”

“那好，待一会儿请你对我说说。我们还有事要谈，在我没同你谈之前你不要走。”

“我们实在是来得太鲁莽了，”我接口说，“现在我们，倒不如说是我，已得到了第二次引见，就此忘却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吧，加斯东和我，我们就此告退了。”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这些可不是针对你们说的，恰恰相反，我很希望你们留在这儿。”

伯爵掏出一块精致的怀表，看了看时间，说道：

“我该去俱乐部了。”

玛格丽特一句话也没说。

于是伯爵从壁炉旁向她走过去。

“小姐，再见了。”

玛格丽特也便站起身来。

“再见，亲爱的伯爵，你这就走吗？”

“是的，再不走，怕会使你心烦。”

“你今天并不比往常更使我心烦，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只要你允许，什么时候都行。”

“那么，就再见了！”

你应该承认，这未免太冷酷了。

幸好伯爵受过极良好的教育，又极有涵养，只见玛格丽特很懒散地把手伸给他，他也便很知足地吻了吻，和我们打过招呼后，便转身离去。

待他刚踏出房门时，又回过头来朝普律当丝望了一眼。

只见普律当丝耸了耸肩膀，那神态似乎是说：

“能做的我都做了，你还叫我怎么办呢？”

“纳尼娜，”玛格丽特喊道，“拿灯给伯爵先生照路！”

随后我们听到了外边门的开关声。

“好不容易呀！”玛格丽特回来时大声说，“可总算走了，这个年轻人实在叫我头疼。”

“我亲爱的孩子，”普律当丝说，“你待他也实在是太刻薄了，他对你那么好又那么体贴，瞧，他送给你的那个表还摆在壁炉上呢，我敢说，至少要花掉他一千个埃居[23]。”

杜威尔诺瓦太太说着便来到壁炉旁，拿起她刚才讲的那件精品把玩着，眼里充满贪婪的目光。

“亲爱的，”玛格丽特一边坐在钢琴前一边说，“我把他送给我的东西和他对我说的话，都掂量了一下，我觉得让他到我这儿来，对他来说，还是太便宜了。”

“这个可怜的孩子对你很钟情。”

“如果对所有钟情于我的人，我都要接待他们，那我就连吃饭的空都没了。”

随即她的手指便在琴键上飞快地弹了起来，弹了一会儿便转身对我们说道：

“你们想吃点儿什么吗？我可是想喝点儿潘趣酒了。”

“我呢，我想吃点儿鸡肉，”普律当丝说，“我们吃夜宵怎么样？”

“就这样吧，我们出去吃夜宵去。”加斯东说。

“不，就在这儿吃。”

说罢她便拉了拉铃，纳尼娜进来了。

“去叫人准备夜宵。”

“想吃些什么？”

“随你安排好了，不过要快，越快越好。”

纳尼娜便出去准备。

“这太好了，”玛格丽特像个孩子似的跳着说，“我们马上吃夜宵。伯爵那个蠢家伙真让人讨厌！”

这个女子，我越看她，越觉得她令人着迷。她美得叫人眼热心跳，甚至她那瘦弱的体态也显得风情万种。

我简直看得入了神。

我当时的心情，实在难以用语言表达。对她的这种生活，我万分体谅，对她的美貌，我也极端赞美。对一个年轻、漂亮、富有，并准备为她奉献一切的人，她竟然不屑于理睬，这种不趋炎附势的表现，被我看在眼里，使我原谅了她从前所有的过错。

在这位女性身上，有某种纯真的火花在闪烁。

看得出，她虽处罪恶的深渊，却仍然保持着天性的纯洁。她那坚定的举止，婀娜的身材，她那微微张开的粉红色的鼻翼，以及周围略显淡蓝的那双大大的眼睛，这一切都表明她属于那种性情热烈的女性。这种女性身上总是散发着一种引起欲感的芳香，就像东方装着美酒的瓶子，不管密封得多严，那股醇香依然透瓶而出。

说她天性如此也好，说她疾病使然也好，总之，在这个女子的双眼中，不时地闪现出一种性欲的火花。这种欲望的显露，对于被她所爱的人来说，那似乎是一种上天的启示。然而，曾经爱过玛格丽特的人，不计其数，至于她所爱的人呢，则寥若晨星。

简言之，我们要承认这个姑娘拥有纯真的天性，而其日常表现却使她沦为妓女，但也应承认，这个妓女以其日常表现来看，又是一个最为多情，最为纯真的处子。在玛格丽特的身上可以看到她的高傲和自立精神，一旦这两种感情受到损害时，便能做到为保持廉耻之心所能做到的一切。对此，我不想说什么，我的灵魂似乎已完全贯穿于我的内心深处，而我的心灵又贯注于我的双眼。

隔了一会儿，只听她又突然说道：

“这么说，在我生病期间，每天来打听我病情的就是你了？”

“是的。”

“你这样做太高尚了！我应该做些什么才能表达我对你的感谢呢！”

“能允许我经常来看望你就行了。”

“只要你想来，就可以来。下午五点到六点，夜间十一点到十二点，都行。喂，我说加斯东，请你给我弹一首《邀舞曲》吧。”

“为什么？”

“首先，我听这个曲子很开心；其次，我自己总是弹不好。”

“那么，哪些地方不顺手？”

“第三部分，有升音符的那一节。”

于是加斯东便起身来到钢琴前坐了下来，把乐谱打开放在琴面上，便开始演奏起韦伯[24]这首美妙绝伦的名曲来。

玛格丽特一只手扶着钢琴，用眼睛瞧着琴谱，并随着上面每一个音符低声吟咏，当加斯东弹到她指出的那一段时，她便一面用手指轻轻敲着琴背，一面轻轻地唱出声来：

“re， mi，re，do，re，fa，mi，re，[25]这就是我弹不好的地方，请再弹一遍。”

加斯东又弹了一遍，随后玛格丽特便对他说：

“现在让我来试试。”

说罢便坐下弹了起来，但她的手指不听使唤，一到我们刚才说的那几个唱名上，总有地方弹错。只听她带着一种完全是孩子般的声调说道：

“难道说，我真的就不能把这一段弹好吗？你们信不信，有时候，我就坐在这个地方，一弹弹到凌晨两点钟！这时候我就想，那个笨蛋伯爵竟不看乐谱就能弹得美妙流畅，我想，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那么生他的气。”

她说着便又弹了起来，结果还是弹不好。

“让这个韦伯见鬼去吧！还有这些乐曲和钢琴！”她一面说一面把琴谱扔到房间的另一头，“你们知道吗，为什么我就不能连续弹出这八个高半音呢？”

只见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面不停地顿着脚。

这时，她急得满面绯红，半张着双唇在轻轻地咳嗽。

“你瞧，你瞧，”普律当丝说，她已经摘下帽子，正在镜前梳理着双鬓，“你还是这么爱生气，这对身体可不好，我们快去吃夜宵吧，这样比较好，你看我，都快饿死了。”

玛格丽特又拉了拉铃，然后重新坐在钢琴旁，轻声吟唱着一首轻佻的歌曲，在伴奏过程中，一点儿也没有出错。

加斯东也会这首歌，他们两人开始对唱起来。

“别唱这些下流歌曲。”我不太客气地对玛格丽特说，语气中带着恳求的成分。

“啊，你可真是太纯真了！”她一面微笑着一面向我伸出手来。

“这不是为我，而是为你。”

玛格丽特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说：“哦！很久以前，我就同纯真一刀两断了。”

这时纳尼娜进来了。

“夜宵准备好了吗？”玛格丽特问。

“小姐，一会儿就好。”

“对了，”普律当丝对我说，“你还没参观过这套房屋呢，来，我领你看看。”

你也知道，那客厅实在可以叫人叹为观止。

玛格丽特陪了我们一会儿，然后便叫上加斯东同她一起到餐室去看看夜宵是否已备好。

“瞧，”只听普律当丝高声说，一面用眼睛看着一个搁物架，并从上面拿起一个萨克森瓷人，“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一个小玩意儿呢。”

“什么玩意儿？”

“一个小牧童，手里拿着一个鸟笼，笼子里有一只鸟。”

“如果你喜欢它，就拿去吧。”

“啊，那岂不是夺人所爱了吗？”

“我本想把它送给我的贴身女仆的，因为我觉得这个瓷人很难看，既然你喜欢，就拿去好了。”

普律当丝看重的是礼品本身，而不是送礼的方式。她于是把那个小瓷人放在一边，然后便领我来到梳妆室，指给我挂在墙上的两幅工笔肖像画，说：

“这一个是德·G××伯爵，从前他对玛格丽特十分钟情，是他使她走红的，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那另一幅呢？”我指着另一幅画像问。

“那是小德·L××子爵，他被迫退出。”

“为什么？”

“因为他几乎为此倾家荡产，这也是一个爱过玛格丽特的人！”

“肯定她是很爱他了。”

“这个姑娘非常古怪，别人在她面前简直是无所适从。在小子爵同她分手的那天晚上，她和平时一样到剧院里看戏，不过在他走的时候，她还是哭了。”

这时纳尼娜走了进来，告诉我们，夜宵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来到餐室时，只见玛格丽特正倚墙而立，加斯东拉着她的双手，正在低声地说着什么。只听玛格丽特回答他说：

“你疯了，你知道我不会要你的。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要想请求她当你的情人，不应该在认识她两年以后才提出。像我们这种人，要么，立刻就把自己给了别人；要么，就永远也不干。好吧，先生们，请入座吧。”

玛格丽特把双手从加斯东的手里抽了出来后，便把他安排在自己的右边就座，我在她左边，随后便对纳尼娜说：

“你先去关照一下厨房里的人，如果有人拉门铃，不要开门，然后你再来坐下。”

她下这个命令时，正是凌晨一点。

这一顿夜宵，大家又说又笑，大吃大喝，不一会儿，众人的欢乐情绪就已达到顶点。有的人把肉麻当有趣，不时地讲些污言秽语，也不怕弄脏了嘴，竟引得纳尼娜、普律当丝和玛格丽特大声喝彩。加斯东肆无忌惮地纵情欢乐，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青年，但因自小染上不良习惯，他的思想变得有些扭曲了。有那么一会儿，我曾想来一个自我麻醉，在眼前的这个场面中，不动心，不去想，漠然置之，甚至也想参加到这种欢乐中去，就像吃着桌上的酒菜一般。然而，渐渐地我却同这种喧闹隔离起来，我杯中的酒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看着这位二十芳龄的尤物像一个挑夫一样喝酒、讲话，别人说得愈是下流，她笑得愈加厉害，这时我几乎变得有些悲哀了。

然而，这种样式的欢笑，这种样式的讲话和这种样式的喝酒，对同席的其他人来说，我认为是放荡，是恶习，或者是力量的体现，而对玛格丽特来说，我却觉得是一种为了忘却的需要，是一种狂热，一种神经性的刺激。每当一杯香槟下肚，她的双颊便覆上一层兴奋的红霞。夜宵开始时，只有轻微的咳嗽，逐渐地便愈咳愈烈，竟不得不把头靠在椅背上了，而每次咳嗽时都要用双手紧紧压住胸口。

整日过着这种放纵的生活，自然要损及她那原就虚弱的肌体，这使我感到很不舒服。

终于，尽管我已预先料到，但使我感到害怕的一件事仍然出现了。在夜宵即将结束时，玛格丽特爆发了一阵激烈的咳嗽，比我来后的每次咳嗽都来得强烈，似乎她胸膛内的脏腑都被撕碎。可怜的姑娘满脸绯红，痛苦地闭上双眼，只见她拿起餐巾捂在嘴上，一滴鲜血便染红了餐巾，她便起身跑进梳妆室。

“玛格丽特怎么了？”加斯东问。

“她笑得太厉害，咳出血来了。”普律当丝说，“啊，没关系，她每天都这样，马上就会回来，让她一个人在那里待一会儿吧，她喜欢这样。”

可我呢，却坐不住了，便起身去看玛格丽特。普律当丝和纳尼娜非常惊讶，想叫住我，却没挡住。

第十章

她躲在梳妆室的房间里，桌子上只有一支蜡烛照明，只见她歪在一张大靠背椅上，衣裙已然解开，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伸在那里。桌子上一只银面盆，里面有半盆清水，水中悬浮着一丝丝像大理石花纹般的血丝。

玛格丽特面色异常苍白，双唇半开，正在艰难地喘息，有时因大口地吸气，胸部便高高鼓起，然后再吐一口长气，这样似乎略显轻松，可以使她在这一瞬间稍微感到舒适些。

不待她动弹，我便走近她身边坐了下来，并握住她放在靠背椅上的那只手。

“啊！是你？”她面带微笑对我说。

可能当时我神情有些紧张，因为她随后就问道：

“你是不是也生病了？”

“没有，可是你呢？现在还难受吗？”

“还稍微有一点儿。”她拿出手帕擦去因咳嗽而涌进眼里的泪水，“现在我对这已经习惯了。”

“你这是在自杀，小姐，”我对她说，声音显得很激动，“我愿做你的朋友，做你的亲人，以便阻止你这样折磨自己。”

“啊！这实在不值得你这样惊慌失措，”她声调中略带苦涩地对我说，“你看看别人是不是关心我？因为他们非常明白，我这种病是无药可治的。”

说罢便站起身来，拿起蜡烛放在壁炉上，然后便在镜子里打量自己。

“我脸色太苍白了！”她一面说，一面整理好衣裙，并用手指梳理一下散乱的头发，“啊！行啦，我们到饭桌上去吧，你不来吗？”

我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理解因这种场面而引起的我内心那种激动情绪，于是便走到我身边把手伸给我，说道：

“瞧你，快来吧。”

我拉住她的手，把它放在我的唇上，抑制了很久的两滴眼泪，这时竟控制不住，滴了下来，弄湿了她的手。

“好啦，你可真是个孩子！”说着便坐在我身边，“你怎么哭起来啦！怎么啦？”

“我大概让你觉得我有点儿痴，不过，看到刚才那种情景我非常难过。”

“你真是个好人！可你叫我怎么办？我晚上不能入睡，所以我必须做点儿什么来消遣消遣；再说，像我这样的女孩儿，多一个不见多，少一个不见少，那又有什么关系？医生们对我说，我咳出来的血是支气管的血，我就假装信以为真的样子，我对他们也只能这样做。”

“玛格丽特，你听我说，”我的感情实在无法控制了，便很直率地说，“我不知道你对我的生活会产生什么影响，但是我了解自己，那就是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我对任何人的关心，甚至包括我妹妹在内，都没有像关心你那么强烈，自我见到你以来，一直如此。那么，就请你看在上天的分儿上，你一定要自我保重，决不可像现在这个样子生活下去了。”

“如果我好好保重自己，那我就要死了。我之所以能支持下去，靠的就是目前所过的这种狂热的生活。再说，保重自己，那是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们的事，她们有自己的家庭，又有那么多的高朋贵友，而像我们这种人，一旦不再能满足情人们的虚荣心，不能再供他们寻欢作乐，我们就会被他们扔掉不管，只好夜以继日地独守空房，过着度日如年的日子。这我清楚得很，比如说，我卧病在床，一直躺了两个月，但三个星期后，便再也没有人来看我了。”

“不错，我同你非亲非故，也谈不上其他，”我又说，“但如果你愿意，我会像亲兄弟一样照顾你，而且一直不离开你，我要治好你的病。待你体力恢复以后，如果你愿意，那时再过现在这样的生活也行。但我可以肯定，你更喜欢过清静日子，因为那样你不但心情更加舒畅，而且也会使你青春永驻。”

“今天晚上你这样想，是因为你喝了酒有些伤感。但要真正像你说的那样做起来，就不会有那种耐心了。”

“玛格丽特，请听我说，你卧病在床两个月，在这两个月里，我每天都来打听你的病情。”

“这不错，可你为什么不上来呢？”

“因为那时我还不认识你。”

“难道同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孩儿在一起，还感到拘束吗？”

“在一位女性面前，总是有些拘束的，至少，我自己是这样。”

“这么说，你是真的要来照顾我了？”

“是的。”

“你每天都守在我身边？”

“是的。”

“每天夜里也这样？”

“只要我不使你讨厌，任何时候都这样。”

“这样做，总得有个说法吧？”

“这叫作忠诚奉献。”

“这忠诚奉献又从何谈起？”

“因为我对你抱有无法克制的同情。”

“这么说，你是爱上我了？请你立刻就说出来，因为这很简单。”

“可能是这样，但即使有一天我要对你讲，也不会是在今天。”

“你最好永远也不要对我讲。”

“为什么？”

“因为这样坦诚相告只能有两种结果。”

“哪两种？”

“一是我不接纳你，那么你就会怨恨我；一是我接受了，那么你从此便有了一个凄切忧郁的情妇，一个神经质的女人，她不但体弱多病，悲伤忧郁，而且她的欢快比忧郁更加凄惨，她不但咯血，而且一年还要花费十万法郎。这样一个女人，对一个像公爵那样腰缠万贯的老头儿来说是合适的，对一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可就麻烦了。我从前所有的年轻情人，都很快地便离我而去，这就是证明。”

我不做任何回答，只静静地听着。这种近乎忏悔的坦诚，这种使人隐约可见的，掩藏在销金帐内的痛苦生活，以及为逃避现实，这个可怜的姑娘以放荡、酗酒和失眠来打发日子的无奈，所有这一切，都深深地打动了我，竟使我找不出一句话可说。

“好吧，”玛格丽特继续说，“我们说的这些都是孩子话，把手伸给我，我们回餐室里去吧，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离开这么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你愿意，就去吧，不过我请你允许我留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那副快活样子使我非常难过。”

“那么，我就表现得忧伤好了。”

“哦，玛格丽特，让我对你讲一件事，这件事肯定别人经常对你讲，由于听惯了，你就不相信是真话了，但我说的可并非假话，而且这次说过，就永远也不再说它了。”

“这件事是？”她面带微笑地问我，这种微笑常常是年轻的母亲们在听她们孩子讲话时才这样。

“这就是，自从我见到你以来，不知怎么搞的，也不知为什么，你就在我的生活中占据了一个位置，我曾想把你的形象忘却，但却做不到，它总是反复地在我的头脑中显现。就拿今天来说，我已两年没见到你了，当我再见到你时，你在我的头脑中和心灵上的地位更高了。现在你终于接见了我，我也认识了你，而且我也了解了你的特殊遭际，你已经成了我离不开的人了，不只是你不爱我会使我发疯，就是你不让我爱你也会使我发疯的。”

“那，你这个人真是太可怜了，我也向你说一句D××太太[26]常说的话：‘这么说你是很有钱了！’你可能并不知道，我一个人的开销要六七千法郎，而且这笔开支是维持我这种生活所必不可少的，而且，我可怜的朋友，你还不明白，用不了多久我就会使你破产，同时，你的家庭为不使你跟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来往也会对你严加控制。你可以像一个好朋友那样爱我，而不能有其他想法。你可以来看我，我们也可以说笑聊天儿，但不要不切实际地把我看得过高，因为我实在算不了什么。你心地善良，需要别人的爱，但同我们这些人打交道，你还不行，因为你还太年轻，太易感情用事。你去找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吧。你瞧，我可是一个好姑娘，我对你讲的话都非常坦率。”

“好哇！你们俩在这儿搞什么鬼？”只听普律当丝这么喊，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们竟没发现，只见她头发散乱，衣裙松弛，正站在门口。看得出，她这副狼狈相是加斯东的杰作。

“我们在安安静静地谈话呢，”玛格丽特说，“让我们在这儿待一会儿，马上就去你们那边儿。”

“好，好，孩子们，谈吧。”普律当丝说着便离开，为了加重她说这句话的分量，她随手把门也关上了。

“好，我们就这么谈妥了。”当屋子只剩下我们俩时，玛格丽特说，“你就不必再爱我了。”

“那么，我告辞了。”

“竟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前进得太快，以至于已无法后退。再说，这个姑娘已然使我心神缭乱。这种把既欢快又忧伤，既纯真又淫荡集于一身的表现，加之这种能加重她多愁善感、精神亢奋的疾病，这一切都使我明白，如果我第一次不把她控制住，那么这个遇事漫不经心而又轻浮的女人就不会属于我了。

“那么，你讲这话是很认真的了？”

“非常认真。”

“可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儿对我说呢？”

“我哪里有时间对你说呢？”

“比如说，在喜剧歌剧院里你被介绍给我的第二天。”

“我认为，如果那时候我来拜访你，你可能会对我非常粗暴的。”

“为什么？”

“因为头一天晚上，我表现得很蠢。”

“这个吗，倒也不错。不过那个时候你已经爱上我了。”

“是的。”

“尽管如此，这也并没有妨碍你散戏之后回家睡大觉，而且还睡得非常香甜。所谓这种伟大的爱情就是这么回事罢了，这我们心里都明白。”

“这，你可就搞错了。你知道那晚上在喜剧歌剧院看完戏我干什么去了吗？”

“不知道。”

“我在英吉利咖啡馆门口等你了。然后我又跟上你们的那辆马车，上面有你和你的三位朋友，当我看到你一个人下了车回到家里时，我感到特别高兴。”

听罢，玛格丽特便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什么也不笑。”

“告诉我，求求你，不然我会以为你又在嘲弄我了。”

“你不生气了吗？”

“我哪里有权利生气呀。”

“好吧，我之所以一个人回家，是有充分理由的。”

“什么理由？”

“家里有人等我。”

就是她给了我一刀，也不会使我这么痛苦，我便站起身来，向她伸出手来，说道：

“再见了。”

“我知道你会生气的，”她说，“男人们总是这样，都心急火燎地想知道那些听后会使他们心里痛苦的事。”

“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以非常冷漠的声调继续说，就好像我要以此向她证明，我已经把心里的激情压制下去，“我向你保证，我并没有生气，有某个男人在等你，那原是很平常的事，正像我在凌晨三点要离开这儿一样，也是很平常的事。”

“难道说，你家里也有人在等你吗？”

“没有，不过我必须离开。”

“那么，就再见吧。”

“你在赶我走。”

“绝不是这个意思。”

“那为什么你要给我制造痛苦？”

“我给你制造什么痛苦了？”

“你对我说，有个男人在等你。”

“我听到你说，看到我一个人回家时，你就感到特别高兴，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很好笑，而当时又正好有那么一个我一个人回家的充足理由。”

“人经常有一种孩子般的快乐，而要破坏这种快乐的人，是可恶的，只有让这种快乐保持下去，才能使那个发现这种快乐的人更加高兴。”

“但是，你知道，你是在同谁打交道吗？我既不是一个纯真的处女，也不是一位公爵夫人。我只不过今天才刚刚认识了你，我没有必要向你报告我的行动。即使说，有那么一天，我成了你的情妇，你也必须明白，除了你以外，我还有别的情人。如果你现在就提前吃醋，那么以后该怎么办，如果说还有‘以后’这一天的话！我可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男人。”

“那是因为从来也没有人像我这样爱过你。”

“好吧，那就直截了当地说，你真的是很爱我了？”

“我想，竭尽我的能力，能有多大可能，就爱到多大程度。”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看见你下了马车走进劳斯商店那一天起，已经有三年了。”

“你知道吗？这可是太好了。那么我应该做些什么来报答这种伟大的爱情呢？”

“你应该给我一点儿爱。”说这话时，我心跳得几乎张不开口，因为，尽管在我们这场谈话中，她始终面带半嘲讽的笑意，可我似乎已看出了玛格丽特也开始和我一样有些局促不安了，而且我也似乎感觉到，长期以来我就等待着的那个时刻已然临近了。

“那么，公爵怎么办？”

“哪个公爵？”

“我那个老醋缸。”

“他什么也不会知道的。”

“如果他知道了呢？”

“那他也会原谅你的。”

“啊，那可不会！他会把我扔掉的，那时我该怎么办呢？”

“可你为了另一个人，已经在冒这种风险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从你的吩咐中知道的，你说今天晚上不让任何人进来。”

“不错，但那人是个很严肃的朋友。”

“既然在这个时候，你能不让他进门，这就说明你并不怎么把他放在心上。”

“你可不应该这样指责我，因为我这样做是为了接待你们，你和你那位朋友。”

慢慢地，我已经靠近了玛格丽特，我伸出双手搂住了她的腰，并且明白地感觉到，她柔软的娇躯正轻轻地靠在我的怀抱中。

“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呀！”我轻声对她说。

“真是这样吗？”

“我向你发誓。”

“那么好吧，如果你能答应我，一切都按我的意愿去做，不许讲一个不字，不许监视我，也别盘问我，那我也许会爱你的。”

“全听你的！”

“不过，我有话要说在前头，我喜欢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且关于我的日常生活，哪怕是些琐碎事，也不能告诉你。很久以来，我就想寻找那么一位年轻的情人，他百依百顺，情深意浓又不猜疑，他讨人喜爱，又没有权力，可像这样的人，我还从来没找到过。男人们总是这样，原先他们朝思暮想，觉得得到希望很渺茫的东西，一旦到手后，时间长了就不满足了，于是便向他们的情妇提出要求，还要了解她们的现在、过去，甚至将来的情况。在同情人混熟以后，便逐步地想控制她了。如果他们所有的欲望都得到满足了，他们就会进一步提出更多的要求。如果我现在决心再找一个新情人，那么我就要求他具有三个方面别人很难做到的品质，就是信任、听话和谨慎。”

“好吧，你说的这些我都能办到。”

“那还是等着瞧吧。”

“要等到什么时候？”

“过些时候。”

“为什么？”

“因为，”玛格丽特从我的怀中挣脱出来，伸手在一大束早晨送来的红色茶花中取出一朵插在我的纽扣上，一面说道，“因为条约总不会在签订的当天就执行吧。”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我问，一面又把她搂在怀里。

“当这朵茶花变了颜色的时候。”

“它什么时候变颜色？”

“明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这你满意吗？”

“这还用你问吗？”

“这件事对任何人一字都不能提，不管是你的哪位朋友，普律当丝，还是其他人，都不能说。”

“我答应。”

“现在，再吻我一下，我们就到餐室里去吧。”

说罢她便把朱唇凑了上来，然后又重新理了理头发，我们俩便走出房间，她边走边唱着歌，可我，却差不多病了。

走进客厅，她便站住了，一边低声对我说：

“我现在就准备马上接受你的请求这件事，可能会使你感到很奇怪，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这是因为，”她接着说，一面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在她的胸口上，我感到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这是因为我自知生命比别人要短得多，我要让自己抓紧这段时间好好生活一下。”

“我求求你，以后不要再同我讲这些话了。”

“哦！放心吧，”她笑着说，“即使我来日不多，我也相信，我活的日子也会比你爱我的日子更长些。”

说罢便边唱边走进了餐室。

“纳尼娜上哪儿去了？”当她看到只有加斯东和普律当丝两个人在餐室里时，便这样问。

“她在你的卧室里等你不来，已经睡着了。”普律当丝回答说。

“真够可怜的！是我害苦了她，好了，先生们，请打道回府吧，时候不早了。”

十分钟后，我同加斯东便告辞出来。玛格丽特握住我的手同我道别后，便同普律当丝留下了。

“我说，”当我们来到外面后，加斯东便问我，“你觉得玛格丽特怎么样？”

“是个天使，我已为她心乱神迷了。”

“我不大相信，你向她表白过了吗？”

“没有。”

“她可不像普律当丝。”

“她向你表示过？”

“亲爱的，她所做的可远不只是表示，说来你也许不信，杜威尔诺瓦这个胖娘儿们，还居然挺够味儿呢！”

第十一章

故事说到这儿，阿尔芒便停住不说了。

“请你关上窗好吗？”他对我说，“我现在觉得有点儿冷，这个时候我该睡觉了。”

我便关上窗户。他仍然十分虚弱，只见他脱掉晨衣，便躺在床上，先把头放在枕上歇了一会儿，好像一个人经过长途跋涉感到十分疲惫，又像一个人被痛苦的往事搞得心烦意乱似的。

“你可能是话讲得太多了，”我对他说，“我就此告辞，让你好好睡一觉好吗？你可以再找个日子把这个故事给我讲完。”

“你是不是对这个故事感到厌烦？”

“恰恰相反。”

“那我还是接着讲下去，如果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我还是睡不着的。”

于是他又接着讲下去，对这些事，他无须追忆，因为所有的情节依然清楚地保留在他头脑中——

当我回到住处后，并没有睡觉，便开始思考这一天里所发生的一切。同玛格丽特的相遇、介绍以及她当面对我的许诺等，这一切都来得那么快，又是那么出乎意料，以至于有时我竟以为是在梦中。然而一个像玛格丽特这样的女孩儿，当一个男人向她提出请求之后，在第二天便以身相许，这种事也并非第一次见到。

尽管我是这么想的，但却丝毫不起作用，因为我这位未来的情人给我留下的第一个印象十分强烈，竟至无法忘怀，我固执地认为她同别的姑娘不一样，而且我也有同其他男人一样的那种虚荣心，相信我对她有一种无比的吸引力，正像她对我的那种吸引力一样。

然而，就我耳闻目睹的一些事情来看，这又显得非常矛盾，我经常听别人说，玛格丽特的爱情就像时令商品一样，价格随着季节的变化而涨落。

但是，从另一方面看，她又对我们在她家里看到的那位伯爵的要求一直加以拒绝，这件事又怎么会同上述说的那种坏名声联系得起来呢？你也许会说，那是因为他不讨她的喜欢的缘故，又因为公爵花大钱供养她，金屋藏娇，在这种情况下，要找一个情人，她就要找一个讨她喜欢的人。那么，她为什么不找加斯东呢？这个人不是既英俊又聪明，而且又有钱吗？何以竟好像愿意找我呢？在她第一次见到我这个人时，不是觉得我是那么愚蠢可笑吗？

不错，有时候在一分钟内发生的事，可以抵得上一年的刻意追求。

那晚在一起吃夜宵的人中，只有我一人看到她离席而去感到担心，当时我非常激动，竟至掩饰不住这种心情，我流着热泪吻她的手。当时那种情景，再加上她生病的那两个月的时间内，我每天都去探听她的病情，这一切使她看出，我在她当时所认识的男人中属于另一种类型；或者她也可能这样想，对一个以这种方式表达爱情的男人，她会很容易对付的，因为这种事她已经历过不止一次，对她来说，那是太平常了。

所有这些设想，正如你刚才听到的那样，都有相当大的可能性，但不管她答应我基于什么样的原因，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她已经答应了我。

更何况我对玛格丽特一往情深，并且即将得到她，因此，也不能再向她要求别的了。然而，我还是愿意对你再说一次，尽管她是一个受人供养的姑娘，我却一直确信，我的这种爱是一种没有希望的爱，这也许是我给它加上了浪漫色彩，而当这种没有希望的爱情变得即将有了希望的时候，我却越来越觉得不大可靠了。

我一夜都没有合眼。

我无法使自己镇定下来，几乎变得有些疯疯癫癫。一会儿觉得自己既不英俊也不富有，更不潇洒，像这样一个姑娘，自己实在是没有条件得到她；一会儿又为自己能够得到这样一位姑娘而充满自豪。随之，又担心玛格丽特对我，只不过是一时的兴之所至，不会长久的，我似乎已感到了这种很快便告吹的痛苦。我盘算着，晚上还是不要如约到她那儿去，并且把我的疑虑写信告诉她，就此远走高飞，这样做可能比较好。由此又在头脑中出现了许多不着边际的向往和没有着落的自信。我便这样任自己的思想驰骋在虚无缥缈的未来中。我心中又想，这个姑娘要由我来治好她肉体和精神上的疾患，而且我要终身和她相伴，她对我的爱，要比最纯洁的爱更使我幸福。

总之，从我的心头涌上脑际的，真是思绪万端，无法向你说清，直到天已大亮，我才在这些想法中蒙眬睡去。

待我一觉醒来，已然是下午两点。天气非常好。我从未感觉到生活在我的眼中是这么美好，这么圆满。昨夜的种种又浮现在我的脑际，不过却没有了阴影，没有了障碍，有的只是欢快。这一切都融入了我对今晚约会的希冀之中。我匆忙地穿好衣服。我心情非常好，自觉能够做出最美好的事情。慢慢地，我的心又在胸膛里因快乐和爱情而怦怦乱跳。一种浓厚的柔情蜜意使我激动不已，昨夜入睡前干扰我的种种理由，已不再使我担心了。我眼前所见，就只有美好的结果，我心头所想，只有重见玛格丽特的那个美好时刻。

我已无法待在家里。我的房间好像显得过于狭隘，已容不下我的幸福，为抒发我的情感，我要接触整个大自然。

我走了出来。

走过昂坦大街时，我看到玛格丽特的马车正在门口等她，于是便向香榭丽舍大街方向走去。凡我遇到的人，无论我是否认识，我都觉得他们可爱。

爱情把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

我从马尔利的石马群[27]走到圆形广场，又从圆形广场返回马尔利的饮马池，这样走了一小时，便远远地看到玛格丽特的马车来了，其实，我并不是认出来的，而是感觉出来的。

马车来到香榭丽舍大街拐角处，正要拐弯时，便停了下来，从正在聊天儿的一群人中走出一个高个子年轻人，他走上前去同她谈话。

他们谈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年轻人又回到他朋友那儿去，马车便又继续前进。这时我已走近人群，认出了刚才同玛格丽特谈话的那个人正是德·G××伯爵，因为我见过他的画像，而且普律当丝也曾告诉过我，玛格丽特之所以有今天这种地位，全仗他一手扶持。

头天晚上玛格丽特吩咐不让任何人进门，就是为了挡他的，我猜想，她让车子停下，大概就是为了解释一下何以不让他进门的原因。我还希望她同时也能再找个借口，今天晚上也别接待他。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是怎么度过的，我可一点儿也记不清了，只是记得曾经散过步、吸过烟、聊过天儿；至于我说了些什么，遇到些什么人，在晚上十点钟时，我就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

我所能记得起来的，就是，我回到家里，在我的洗漱间整整打扮了三小时，我那个座钟和那只表，我看过上百次，不幸的是，它们都走得那么慢。

时间已是晚上十点半，我想，该是动身的时候了。

当时我住在普罗旺斯大街。便沿着勃朗峰大街前行，穿过林荫大道，取道路易十四大街和马洪港街，便来到昂坦大街，两眼向玛格丽特的窗户望去。

窗户里有灯光。

我拉响了门铃。

我问看门人，戈蒂埃小姐是否在家。

他告诉我，她从来没有在十一点或十一点一刻之前回来过。

我便看了看表。

我原以为我到这儿来走得是很慢的，谁知从普罗旺斯大街来到玛格丽特家里，才只走了五分钟。

于是，我就在这条既没有商店，此刻也没有行人的街上散了会儿步。

半小时以后，玛格丽特回来了。只见她下了马车便向周围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因为马厩和车房都不在住宅里，所以，马车又慢慢地走了。当玛格丽特伸手拉门铃时，我便走上前去，对她说道：

“晚上好！”

“哦，是你？”她对我说，语气中显出对在这儿碰到我并不怎么高兴。

“你不是已答应我今晚前来拜访你吗？”

“不错，不过我已经把它忘了。”

她这句话一出口，便把我早晨的种种想法以及白天的种种希望一扫而光。然而我对她的这种待客方式已开始习惯了，因此，我并没有离去，倘在过去，我肯定这样做的。

我们便一起走了进去。

纳尼娜已事先把房门打开了。

“普律当丝回来了没有？”玛格丽特问。

“没有，小姐。”

“去告诉她，叫她一回来就到这边来，你先把客厅里的灯熄掉，如果有人来，就说我还没有回来，并且今晚不回来了。”

她这样做非常像一个女人正为什么事而担心，也许正为某一个不受欢迎的人而烦恼一般。在这种情况下，我不知该作何表示，也不知说什么好。这时玛格丽特便向她的卧室走去，我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来吧。”她对我说。

进来后，她便摘下帽子，脱掉丝绒外套，把它们扔在床上，然后便跌坐在火炉旁边的一张大扶手椅上。那火炉里的火，她让人一直生到夏天来时才熄掉。这时，她一边摆弄着手里的表链一边对我说：

“好吧，有什么新闻要对我讲吗？”

“除了我今晚不该来以外，我什么说的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今晚似乎心情不太好，而且毫无疑问，我使你感到不快。”

“你并没使我不快，只不过是我病了，整天都不舒服，也没睡觉，而且我偏头疼疼得厉害。”

“是不是我先离开，让你自己在床上休息一下？”

“哦！你尽管留在这儿好了，如果我想躺一躺，你在这儿我照样可以躺下。”

这时候门铃又响了。

“没有人去开门了，只有我去开了。”

她果然站起身来，一边对我说：

“你就等在这儿。”

只见她走出房门，随后便听到外面的开门声。我在静静地听着。

那位来客走进餐室后便停住了脚步。一听这个人的讲话，我马上就知道了，这是那位年轻的德·N××伯爵。

“今天晚上你身体怎样？”他问。

“不好。”玛格丽特回答得很生硬。

“是不是我打扰了你？”

“也许是吧。”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我什么地方惹你生气了，我亲爱的玛格丽特？”

“亲爱的朋友，你一点儿也没惹我生气。我病了，必须卧床休息，因此，你要是能离开这儿的话，那我会感到高兴的。只要我回来五分钟后，先生你就大驾光临，没有一天晚上不是这样，这可真是要我的命。你究竟想干什么？想让我当你的情妇吗？那么，我已经对你讲过上百次了，这是不可能的事，你真叫我烦透了，请你到别的地方找去吧。我今天再对你讲最后一遍：我不愿意接受你，就这么说定了，再见了。哦，纳尼娜回来了，她会给你照路的，祝你晚安。”

玛格丽特说完便不再讲话了，也不去听那个年轻人结结巴巴的解释，径自回到自己的卧室，并重重地把门关上，随后，纳尼娜几乎立即开门进来了。

“你听我说，”玛格丽特对她说，“以后只要这个蠢货到这儿来，你就告诉他，我不在家，或者就说，我不想接待他。一天到晚老是看到这些人跑到这儿来，总是问那一件事，真叫人厌烦死了。他们付了钱，就自以为心安理得对得起我了。如果那些刚开始干我们这种见不得人的行当的女人，了解了这些事，她们会宁可去当仆人，也不干这种营生。但却不是这样，因为我们有虚荣心，要穿漂亮裙子，要出门坐马车，要镶金戴玉，就是这种虚荣心把我们拖下了水。有人说，就有人信，因为当妓女的人，也有信念。就这样，我们的心灵，我们的肉体，以至于我们的姿色都慢慢地被销蚀了，于是我们就像洪水猛兽一样那么叫人害怕，就像贱民一样那么叫人瞧不起。我们周围的那些人，都是些想少拿钱多占便宜的人，但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们不但坑害了别人，也坑害了自己，然后像一条狗一样死去。”

“好了，小姐，请你镇静一点儿，”纳尼娜说，“你今天晚上神经太紧张了。”

“这条连衣裙穿在身上太别扭，”玛格丽特一边说，一边把胸衣的搭扣解开，“给我拿件浴衣来。唉，普律当丝呢？”

“她还没回来，不过，她一回来，就告诉她，让她到小姐这儿来。”

“瞧，这又是一位，”玛格丽特一面脱下长裙，穿上一件白色浴衣，一面继续说，“这又是一位，只有她需要我的时候才巴巴儿地来找我，可却从不真心实意地给我办点儿事。她明知我今天晚上要等她的口信，而且知道我特别需要知道这件事，又特别担心，可我敢肯定，她一定是把我的事丢在一边，自己到别处玩去了。”

“也许她让人给留住了。”

“给我们拿点儿潘趣酒来。”

“你又要自己折磨自己了。”纳尼娜说。

“我就是要这样，再给我拿些水果、馅儿饼或者一只鸡翅膀什么的，不管什么，马上拿来吧，我饿了。”

这个场面会给我留下什么印象，用不着对你说，你也能想象得出来，对吧？

“你和我一起吃夜宵吧，”她对我说，“我到梳妆室去一会儿，你先拿本书，边等边看。”

说罢，她便把分支烛台上的蜡烛都点亮，然后打开床脚旁边的那扇门走了进去。

我待在外边，思考起这个姑娘的生活来，出于对她的怜悯，我对她的爱更加强烈了。

我一面思索，一面在屋子里大步走着，这时普律当丝进来了。

“瞧，你在这儿呢？”她对我说，“玛格丽特上哪儿去了？”

“在梳妆室里。”

“那我就等她一会儿，哎，我说，她可是觉得你挺讨喜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她一点儿也没向你透露过？”

“一点儿也没有。”

“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我是来拜访她的。”

“半夜里来拜访？”

“为什么不可以？”

“简直是滑稽！”

“她待我可以说是很不友好。”

“她会对你友好起来的。”

“你这样认为？”

“因为我给她带了个好消息来。”

“那倒不错，这么说，她是对你谈起过我了？”

“就是昨天晚上，还不如说是昨天夜里，你和你那位朋友走了以后……喂，你那位朋友现在怎么样？我想，别人都叫他加斯东·R××吧？”

“不错。”我回答说，想到加斯东昨天对我讲的那些俏皮话，又看到普律当丝几乎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我禁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小伙子挺乖巧的，他是干什么的？”

“他一年有两万五千法郎的收入。”

“啊！那可是真不错！好吧，现在谈你的事，玛格丽特向我打听过你的事。她问我你从前是个什么人，都干过什么事，你的情妇都是些什么人，总之，凡是关于一个像你这么大年龄的人，该问的她都问了。我把我知道的也全都告诉了她，并且加了一句，说你是个挺讨喜的小伙子，好，就是这些。”

“谢谢你了。现在请你告诉我，她昨天托你办的是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托我办。她只是说，要想办法让公爵离开这儿。不过，今天她倒是托我办过一件事，我今晚上来，就是来告诉她这件事的。”

这时，玛格丽特从她的梳妆室走了出来，只见她头戴一顶睡帽，上面缀着一束束黄色的缎带，人显得妩媚极了，这种装束有个专门的术语，叫作甘蓝式缎结。

她实在是楚楚动人。

只见她一双赤脚伸在缎子拖鞋里，一边在修着指甲。

“怎么样，”当她看到普律当丝时便问，“见到公爵了吗？”

“自然见到了！”

“他对你都说了些什么？”

“他给我了。”

“多少？”

“六千。”

“带在身上了吗？”

“带来了。”

“他显得有些不高兴吗？”

“不。”

“真是个可怜人！”

“真是个可怜人！”玛格丽特说这句话的语气是难以言传的。随即便接过六张一千法郎的票子。

“这钱来得正是时候，”她说，“亲爱的普律当丝，你要钱用吗？”

“孩子，你知道，再过两天就是十五号，如果你能借给我三四百法郎的话，你可就帮了我的忙了。”

“明天上午送去，现在换钱时间太晚了。”

“你可别忘了。”

“放心吧。你同我们一起吃夜宵吗？”

“不了，夏尔还在我家里等我呢。”

“你还是一直那么疯狂地爱他？”

“魂不守舍，亲爱的！明天见，再见了阿尔芒。”

杜威尔诺瓦太太便回去了。

玛格丽特打开壁橱，把钞票扔了进去。

“我要躺下可以吗？”她一面笑着一面向床边走去。

“不但可以，而且我还要请你躺下。”

她把带镂空花边的床罩掀到床脚，然后便躺下了。

“现在，你到我身边来坐下，咱们聊天儿。”她说。

普律当丝说得对，她带来的回音使玛格丽特高兴。

“今天晚上我脾气很不好，你能原谅我吗？”她这样说着便拉起我的手。

“不管什么事我都能原谅你。”

“你爱我吗？”

“爱得发狂。”

“我脾气不好，也爱吗？”

“不管怎么样，都爱。”

“向我发誓！”

“好，我发誓。”我低声对她说。

这时纳尼娜进来了，她拿来几只盘子、一只冷鸡、一瓶波尔多葡萄酒、一些草莓和两套餐具。

“我没有让他们给你调潘趣酒，”纳尼娜说，“你喝波尔多葡萄酒比较好，先生，你说是吗？”

“不错。”我这样回答，我还为玛格丽特刚才讲的那几句话而心情激荡，并以热切的目光看着她。

“好吧，”她说，“把这些东西都放在小桌子上，再把小桌子移到床前来。让我们自斟自饮好了。你已经三个晚上没休息了，一定很想睡觉，你去睡吧。我什么也不需要了。”

“关门要不要上保险锁？”

“我看应该上保险！特别要关照一下，在明天中午之前，任何人也不要放他们进来。”

第十二章

清晨五点，晨曦开始透过窗户，这时玛格丽特对我说道：

“请原谅，我可要赶你走了，因为你不走不行。公爵每天早晨都要到这儿来，他来时别人会告诉他，我还在睡觉，那他就可能在这儿直等到我睡醒。”

我双手捧起玛格丽特的头，她散乱的头发纷披在两边，我给了她最后一个吻，对她说道：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你听我说，”她接下来说，“你用壁炉上那把小金钥匙，去把这扇门打开，再把钥匙放回来，然后你就走吧。今天白天，你就会收到我的一封信和我的命令，因为你应该绝对服从我，这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不过，如果我想向你要一件东西呢？”

“什么东西？”

“我请你把这把钥匙留给我。”

“你求我的这件事，我可从来没答应过别人。”

“既然这样，那你就只答应我吧，因为我向你发过誓，我爱你和别人爱你完全不一样。”

“那好，你就留下吧，不过，话可得先说在前头，这把钥匙你拿了去是不是对你有用，那可完全取决于我。”

“为什么？”

“因为门里边还有插销。”

“你这个坏东西！”

“那我就叫人把插销卸下来。”

“这么说，你还是有点儿爱我的。”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我觉得好像是这样的。现在你就走吧。我都困死了。”

我们互相又拥抱了一会儿，我就起身走了。

街上静悄悄的，没有行人。这座大城市还在沉睡中，一股清新柔和的气息在街区弥漫着，不过，几小时以后，它又会被嘈杂的人声所充斥。

我现在的感觉是，这个沉睡未醒的城市似乎已属于我的了。我在记忆中搜寻着到目前为止被我所羡慕的那些人的名字，但我却找不出一个比我现在更为幸福的人。

被一个纯情的少女所爱，第一个向她揭示爱情所具有的神秘的奇特性，这的确是一种极大的幸福，但这也是世界上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征服一颗没有谈过恋爱的心，有如进入一座不设防的城市。教育、责任感和家庭都是非常机警的哨兵，然而，任他最具警惕性的哨兵，也不免会在一个妙龄少女面前缴械，造物主通过她所爱的男子的声音，向她首次提出了爱情的主张，这些主张愈是热情洋溢，便愈加显得纯真无邪。

这少女愈是相信善良，她便愈容易被情人，或者爱情所俘获。因为她如果没有怀疑之心，也便没有了反击的力量，因此，得到这样一个少女的爱，是一种胜利，但任何一个二十五岁的男子，只要愿意，都可以取得这种胜利。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于是我们便看到在这些少女的周围布满了警惕的眼睛，并筑就了深沟高墙！要把所有这些可爱的小鸟关在笼子里，使外人甚至连朵鲜花也不能向里边扔，那么修道院的高墙还须再加高，母亲们的房门还须关得更紧，宗教的戒律还须立得更严。因此，对这个被遮挡起来的世界，她们倍加热爱，对这个世界所具有的吸引力，她们倍加向往，对于隔着铁栏，向她们传过来讲述爱情秘密的第一个声音，她们就倍加关注，而对于那第一个为她们揭开爱情神秘面纱一角的那只手，她们就倍加祝福！

但是得到一个妓女的真正的爱，那是一个十分难得的胜利。在她们身上，肉体销蚀了灵魂，情欲灼伤了心灵，放纵麻木了感情。别人对她们所说的那些话，她们早已习以为常；别人对她们的那些做法，她们也一清二楚，就是她们所制造的爱情本身，也被当成商品卖了出去。她们的爱是一种职业，而不是情欲。她也能严加防范，这种防范远胜于母亲或修道院里对一个处女的防范，但却是出于自己的小算盘。她们对那些并非因金钱交易而产生的爱，发明了一个词儿，叫作逢场作戏。她们也不时地有这种爱，只不过当成做生意以外的休息，当作原谅自己的借口，或者当作对自己的安慰。就像那些放高利贷的人，他们剥削了成千上万的人。有那么一天，他借给一个饿得要死的可怜家伙二十个法郎，不收利息，也不要借据，自以为这样便可赎清前愆了。

此外，当上帝把爱情赐予一个妓女时，这种爱情首先意味着一种宽恕，最后几乎总是变成了对她的惩罚。没有忏悔便无由谈宽恕。当一个女人对自己以往的生活进行谴责时，却突然觉得自己已坠入深深的、真挚的、不可抗拒的爱河之中。对这种爱，她从来都认为自己不可能得到，而一旦她把这种爱表白出来，她所爱的那个人便可以把她控制于股掌之中了！这个男人就会对她说：“你为爱所做的绝不比为金钱所做的更多。”因为这个男人自以为不可一世，有这种残酷的权利对她讲这种话。

这时候，她们便无所适从，不知如何才能表明自己的真诚。有一则寓言讲过：一个孩子为了和在田地里干活儿的农民捣乱，经常在那里喊：“救命啊！”觉得这样非常好玩儿，然而有一天果真来了一头熊，他再这样叫喊时，那些经常上他当的农民便不再相信这是真的了，他就这样被熊咬死了。这情形就同那些可怜的妓女确实有了真正的爱情一样。因为她们从前说过那么多次谎话，别人不敢再相信她们了。于是她们在悔恨当中被自己的爱情所葬送。

由此，也产生许多伟大的牺牲，那些及时退步抽身的苦行者，为此做出了榜样。

而当一个男子一旦被激发出这种具有救世之心的爱情，并以一颗宽宏的心去接受她而不计较她的过去时，当他以全部身心投入这一爱情时，当他以被爱之心去爱她时，这个男子一下子被人间的所有激情所滋润了，而经历了这样一场爱情的洗礼之后，他的心扉，将不再向任何人开放。

以上这些思考，并非那天早上我回家时所做的。它们只能是依据我后来遭际的感想，预先在这里说出来而已。尽管我爱玛格丽特，却也没有看出会有相似的结果。这些想法是今天才有的。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地过去了，这些想法也就自然而然地从经历过的一切中生发出来。

但是，我们还是谈谈我们结合以后第一天的事吧。那天我回家以后，高兴得几乎发狂。想到原先在我的想象中设置在玛格丽特和我之间的障碍已经消除，想到我已得到了她，想到我在她头脑中已占了一席之地，想到我口袋里已装着她房门的钥匙，这时感到生活非常美好，并且颇为自豪，我热爱上帝，是它给了我这一切。

一天，一个年轻人走在大街上，迎面碰到一个女人，他打量了她一下，便转身走了。这个女人，他并不认识，她有自己的欢乐、自己的忧愁和自己的爱情，他同这些毫无瓜葛。她的生活中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人，如果他同她交谈，或许，她也会像玛格丽特嘲弄我一样嘲弄他。自那以后，几个星期，几个月，甚至几年都过去了，当他们在各自不同的境遇中沿着命运的安排向前跋涉时，突然一个偶然的机遇又使他们走在了一起，于是这个女人便成了他的情妇，并且爱上了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是为什么？自此两个人的命运变成了一个，这种亲密关系刚一建立，就似已经长期存在一般。过去的一切都已在这对情人的头脑中消失，这虽然颇有点儿离奇，但应该承认，这是事实。

至于我自己，已然记不起在那天晚上以前是怎么过来的了。一想起我们两人第一夜相处时相互间的交谈，就高兴得不能自已。如果玛格丽特不是个骗人好手的话，那么就是在我们初吻之时起，她便对我显示了一股突如其来的激情，而这种激情有时又似它刚产生时那样，又突如其来地消失。

我愈是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些事，便愈觉得玛格丽特没有任何理由做出一个虚假的爱情来。而且我也想到，女人的爱有两种方式，而且可以由一种方式导致另一种方式，这就是：她们可以用心灵来爱，也可以凭性欲来爱。一个女人接待一个情人，常常是为了满足她性欲的需要。而一旦她无意中体会到那种超乎性欲之上的非性欲之爱的神秘性时，那么她的生活支柱便只是心灵的爱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在婚姻上所追求的，通常只不过是双方那种纯情的结合，她同时也便接受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性爱的抚慰，而这种肉体之爱，也正是那种最纯洁的心灵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在这思绪万端之中，我竟不知不觉地入睡了。玛格丽特的一封来信把我弄醒，只见信上写道：

下面便是我的命令：今晚去滑稽歌舞剧院。你在第三幕后，幕间休息时再来。

玛·戈

看罢，我把这张短笺锁在抽屉里，以便在我对她有所怀疑时，手里总得掌握着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因为我常常对她有所怀疑。

因为她没让我白天去看她，所以白天我就不敢到她家去。但我却强烈地希望能在天黑前遇上她，于是我便来到香榭丽舍大街，果然同头一天一样，我看见她从那儿经过并下了马车。

七点钟，我已来到滑稽歌舞剧院。

我从来没这么早进过剧场。

所有的包厢都逐渐地坐满了人。只有一个包厢还空着，即楼下靠舞台的那一个。

第三幕刚开始，我便听到那个包厢的门打开了，我的双眼几乎一直盯着那儿，果然玛格丽特来了。

只见她立刻走到包厢前面，用眼睛在正厅里寻找着，看到我后，用目光示意，表示感谢。

这天晚上她显得异乎寻常地美。

是为了我，她才打扮得如此娇艳吗？难道她爱我已到了这种地步，即认为我越是觉得她漂亮，就越觉得幸福吗？是否如此，我尚且不知，但果真她是这个意图的话，那么她是达到目的了，因为她刚一露面，观众的脑袋便如波浪般纷纷向她转去，就因为她一个人的出现，顿时使观众骚动起来，以致连台上的演员也向她望去。

这样一个女人，我兜里却放着她的钥匙，而再过三四小时，她又将是我的了。

大家都谴责那些为玩女伶和妓女而搞得倾家荡产的人，而使我感到奇怪的却是，这些人竟也没有为她们做出更荒诞不经的事来。一定要像我这样，只有亲自体验了这种生活，才能了解到，每天她们要花多大力气才能满足她们情人们各种小小的虚荣心，因为只有这种虚荣心得到满足，才能把情人们对她们的爱情——因为我们找不到别的字眼，姑且用“爱情”这个词儿吧——牢固地拴住。

随后，普律当丝也在包厢里坐了下来，另外还有一个男人，就是我认识的那位德·G××伯爵，他坐在后边。

看到他，我的心顿时凉了。

玛格丽特肯定发现了，因为有这个男人也在她的包厢里而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接着她又对我笑了笑，转过身背朝着伯爵，似乎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舞台上。待到第三幕开始，只见玛格丽特又转过身去，同伯爵说了几句话，伯爵就离开了包厢，这时玛格丽特便向我示意，让我过去看她。

“晚上好。”我进去后她对我说。

“晚上好。”我对玛格丽特和普律当丝说。

“请坐。”

“那我岂不是占了别人的座位了吗，德·G××伯爵不回来了？”

“还要回来，我让他给我买甜食去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单独谈一会儿，杜威尔诺瓦太太知道我们的事。”

“是的，孩子们，”杜威尔诺瓦太太说，“但也要请你们放心，我是什么都不说的。”

“你今天晚上怎么了？”说着玛格丽特站了起来，走到包厢的暗处吻了吻我的前额。

“我有点儿不舒服。”

“那你就去躺下睡一会儿好了。”她略带讽刺奚落的神气对我说。这种神气同她那张清秀聪明的俊脸十分和谐。

“在哪里睡？”

“在你家里。”

“你是知道的，我在家里睡不着觉。”

“那么你就别因为看到有个男人在我的包厢里，就到我这儿来给我脸色看。”

“不是因为这件事。”

“就是因为这件事。对这种事我很明白，你错了。好了，我们就别再谈这些了，散戏后，你到普律当丝家里去，在她家里等着，我叫你的时候再过去，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难道我还能不服从吗？

“你永远爱我吗？”

“你又问这些！”

“你是不是想我了？”

“想了一整天。”

“你知道吗？我恐怕是真的爱上你了。你去问问普律当丝就知道了。”

“啊！”那位胖婆娘接口说，“这些事真烦人。”

“现在你就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伯爵马上就要回来，没有必要让他看到你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你一见到他心里就不舒服。”

“不会的。不过如果你早一点儿告诉我你要到这个剧院来看戏，我也完全可以和他一样，把包厢的票给你送去。”

“可惜的是，我根本没向他要，他就把戏票给我送来了，并且还提出要陪着我一块儿来。可我又不能拒绝，这你是知道得很清楚的。那么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给你写信，告诉你我在什么地方，以便你能来看我，另外，也还因为我自己也很高兴能早一点儿见到你。既然你用这种态度来向我表示感谢，那我就从中吸取教训好了。”

“我错了，请你见谅。”

“那就好，乖乖地回到座位上去吧，特别是不许再妒忌了。”

她又吻了吻我，我就出来了。

在走廊里，我遇上了伯爵，他正往回走。

我回到自己座位上。

不管怎么说，德·G××先生同玛格丽特坐在一个包厢里，实在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了。他曾经当过她的情夫，现在给她送来一张包厢票，陪她一起看看戏，这一切是极其自然的事，再说，自我把一个像玛格丽特这样的姑娘当情妇以后，就应该适应她的习惯。

然而，在这天晚上后来的那段时间里，我总觉得有那么点儿不痛快。散戏后，看到普律当丝、伯爵和玛格丽特相继登上等在剧院门口的四轮马车后，心中尤其不是滋味，我便自己走了。

但在一刻钟以后，我就来到普律当丝家里，那时她也刚刚到家。

第十三章

“你来得差不多和我们一样快。”普律当丝对我说。

“是的，”我下意识地回答，“玛格丽特在哪儿？”

“在她家里。”

“就她一个人吗？”

“和德·G××先生在一起。”

我在客厅里大步地踱来踱去。

“我说，你怎么了？”

“你以为我在这儿等着德·G××先生从玛格丽特家里出来很好玩儿吗？”

“怎么你这个人也这么不通情理呢？你应该明白，玛格丽特不能把伯爵赶出门去。德·G××先生同玛格丽特相处已经很久了，他在她身上一直是花大钱的，直到现在还在给她钱。玛格丽特一年要花费十多万法郎，她欠下许多债。她要什么，伯爵就给她什么。可她又不敢总是伸手向伯爵要这要那。伯爵一年至少要给她万把法郎，因此她一定不能和他闹翻。玛格丽特非常爱你，我亲爱的朋友。为了她的切身利益，我看你和她的关系，也不必过于认真。要靠你那七八千法郎的收入，可不够这位姑娘挥霍的，这笔钱连保养她那辆马车的费用都不够。对待玛格丽特，要顺其自然，她原先怎样，还让她怎样，只把她当成一个既聪明又漂亮的姑娘对待好了。老老实实地，当她一两个月的情人，给她送几束花，买一些甜食，送几张包厢票也就行了。其他事你就别往脑子里去了，也别搞什么争风吃醋的那些可笑把戏了。你应该明白，你在和谁打交道，玛格丽特并不是什么贞女，你喜欢她，她也爱你，这就行了，其他的事你就别管了。你一冲动起来，我就觉得挺可爱！你那个情妇可是全巴黎最讨人喜欢的！她能在富丽堂皇的屋子里接待你，她全身都插金戴玉，只要你愿意，她又不要你一分钱，可你却仍然不痛快。真是见了鬼了，你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吧！”

“你说得有道理，可我却办不到，一想到这个男人是她的情夫，我心里就特别难受。”

“不过你首先应该明白，”普律当丝又说，“他现在还是她的情人吗？现在他只不过是她还用得着的一个男人而已，事情就这么简单。

“两天来，她一直把他挡在门外。今天早晨他又来了，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收下那张包厢票，答应让他陪着一起去。回来时又把她送回来，在她那里坐那么一会儿，他不会待长的，因为有你在这儿等着呢。我看，所有这些都很正常，再说，公爵的事，你不是也接受下来了吗？”

“那是不错，可那人是个老头儿，而且我也可以肯定，玛格丽特不是他的情妇。再说，在通常情况下，人们也只能接受一个这种关系，而不能同时接受两个。而且，一个男人向他们提供这种方便，太像那种善于为自己打算的人了，这样做，即使是出于爱情，也使人觉得这和那些下层社会里的人一样，他们以此作为一种职业，并从中得到好处。”

“啊！亲爱的，你真是太跟不上潮流了！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而且还都是些最高贵、最风雅、最有钱的人，他们都在干我劝你这种事。而且这样也不费什么力，用不着觉得脸上无光，也不用觉得良心上过不去！而且这种事每天都有。再说，在巴黎社会上，那些受人供养的女人，如果不同时有三四个情夫的话，你想让她们怎样来维持那种讲排场的日子？没有谁能够有那么大的一笔财产，能够独立支撑一个像玛格丽特这样的女人的花费。一年能有五十万法郎的收入，在法国就算一笔巨大的数目了。那么好吧，亲爱的朋友，就算你有五十万法郎的收入，那还是支持不下来的。听我讲讲这是为什么：一个有这样一笔收入的人，他必须有一栋设备齐全的好房子，要有一些马匹、一些仆人、一些车辆，还要打猎，还要应酬朋友，而这样一个人，一般地说都已成了家，那么他就会有孩子，要参加赛马，要赌钱，要旅游，谁知道他还要干什么，我也说不清！他已经养成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一旦不这样做了，哪里还能不让别人认为他已经破了产，哪里还能不引起别人的议论呢？总的算起来，以他每年五十万法郎的收入来说，他一年里，供给一个女人的钱，最多不能超过四五万法郎，这已经够多了。那么这个女人一年的开支，就须用同别人谈情说爱的钱来补充。说到玛格丽特，她总算是比别人更舒服的了，像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奇迹一样，让她遇上了一个腰缠万贯的老家伙，而且他的老婆和女儿又都死了，只有一些子侄辈的后人，他们自己也很有钱。因此玛格丽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也不附带任何交换条件，可她一年最多向他要的也不能超过七万法郎，我敢肯定，尽管这老头儿那么有钱，又那么喜欢她，如果她再张口多要，也会遭到拒绝。

“在巴黎，那些每年有两三万里弗尔[28]收入的年轻人，也就是说，那些勉强能够在上流社会里混饭吃的人，他们心里非常明白，如果他们找到一个像玛格丽特那样的女人当情妇，他们给她的那点儿钱，只让她付房租和给仆人的工钱都不够用。这他们很清楚，却不说出来，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等他们感到玩腻了，便一走了之。如果这些人死要面子，想一切都给予满足，那他们就是一个十足的傻瓜，落得个倾家荡产，在巴黎欠下十万法郎的债，跑到非洲去受洋罪。你认为那些女人会因此而感激他们吗？根本就不可能。恰恰相反，她们会说，自己为他们失去了社会地位不说，而且在和他们来往时反倒贴给他们许多钱。啊，你觉得这些事都非常可耻，是不是？但却是事实。你是个很体面的小伙子，我从心里喜欢你。我同这些受人供养的女人一起生活了有二十年了，我知道她们都是些什么人，也知道她们值多少钱，因此，我不想看到你把一个漂亮姑娘对你一时的情爱看得过于认真。

“再说，除此之外，”普律当丝继续说，“一旦公爵发觉了你们之间的来往，要她在你和他之间做出选择，就算玛格丽特为爱你而到了放弃公爵和伯爵的地步，那么，她为你做出的牺牲可就太大了，这是个无可争辩的事实。那么你呢？你能为她做出什么样与此对等的牺牲呢？当你感到厌腻时，当你不想再要她的时候，你要怎么样做才能弥补你使她造成的损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你可能会把她从她那个生活环境中隔离出来，而在她那个环境中，有她自己的财产和她自己的前途，她也可能把自己最珍贵的青春奉献给你，但最终她还是被忘却了事。或者，你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粗人，到那时你会把她的往事翻腾出来，羞辱她一番，并对她说，你离开她这种做法，也只不过和她别的情人做法一样，那你可就把她扔到一个确确实实的悲惨境地了。再假如说，你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正人君子，你觉得无论如何也必须把她留在你身边养着她，那么你自己也就必不可免地会坠入不幸的深渊。因为这种关系，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是可以原谅的，然而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就不可原谅。那么她就成了你各方面的障碍，她使得你既不能建立家庭，也不再有雄心壮志。这就是一个男人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爱情。朋友，请相信我的话吧，买东西，要看看它的价钱，找女人，要看她是什么女人。不管在什么事情上，切不可让一个被人供养的姑娘抓住把柄，宣称她是你的债主。”

这一番分析合情合理，条理清楚，我实在没想到普律当丝竟有这两下子。她把我说得无言以对，连说有理、有理。于是我握住她的手，感谢她这一番忠告。

“算了，算了，”她对我说，“把我这些臭道理丢开吧，开心地笑笑，生活是美好的，亲爱的，就看你是戴着什么眼镜去看它了。喂，去问问你的朋友加斯东吧，他就是其中的一个，我觉得他对爱情的理解好像也和我一样。就拿目前来说，隔壁正有一个漂亮姑娘，她正在心急火燎地盼着在她家的那个男人赶紧离去，她正在想你，并准备留下你过夜，她是爱你的，这我完全可以肯定。对这些你应该相信，不然的话，你这个小伙子可就太乏味了。现在你过来和我一块儿站在这个窗口上，咱们一块儿看着那个伯爵离开，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给我们腾出地方来。”

说罢，普律当丝就把一个窗户打开，我们俩用肘支着阳台并肩站在那儿。

她望着路上稀疏的行人，我则陷入遐想。

她刚才同我讲的那些话还在我的头脑中回响。我不能强使自己不承认她的话有道理，但在现实中我对玛格丽特的爱又很难和她的那些道理相适应。因此我就不时地叹气，这使得普律当丝回过头来看着我，就像一个医生面对着不抱希望的病人那样直耸肩膀。

“由于人的感受来得特别迅速，”我心中暗想，“所以也觉得人生苦短！我认识了玛格丽特才不过两天的时间，她也只不过从昨天起才成为我的情妇，可她竟这么强烈地进入我的头脑，进入我的心里并且进入我的生命之中，以至于这位德·G××伯爵的到来，竟成了我的一块心病。”

终于伯爵出来了，只见他登上自己的马车就走了。普律当丝就把窗户关上。

与此同时，玛格丽特叫我过去。

“快过来吧，已经摆好了餐桌，我们马上吃夜宵。”

当我来到玛格丽特家里时，她飞快地向我跑来，搂住我的脖子，使劲地吻我。

“难道你就这么一直对我绷着脸吗？”她对我说。

“不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普律当丝回答说，“我教训了他一顿，他答应以后一定乖乖地听话。”

“那太好了！”

我不由自主地向床上瞥去，床上没见有弄乱的痕迹，玛格丽特本人呢，她已经换上一身白色浴衣了。

我们大家在饭桌前坐下。

眼前的玛格丽特集妩媚、温柔、娇憨于一身，使我不得不常常自思，我没有权利再向她额外多求了，再说，换了别人处在我这个位置上，一定会感到幸福的，我完全可以像维吉尔[29]笔下的牧羊人一样，只消坐享一位天神，或者更确切地说，一位神女赐予我的欢乐就行了。

我努力想把普律当丝讲给我的理论付诸实践，尽量使自己表现得同眼前的两位同席的伙伴一样欢快，但她们的欢快是出于自然，可我的欢快却是使劲做出来的，而且笑起来显得非常神经质，差不多像哭一样，但她们却被我骗过去了。

终于这顿夜宵算是吃完了，屋子里就剩下我和玛格丽特两人，她和平时一样，走到壁炉旁边，坐在它前面的软垫上，带着一种凄凉的神色望着壁炉里的火苗出神。

她是在思考！思考什么？这不得而知。我自己呢，带着满怀的眷恋，特别是当我想到我已做好准备，为她而忍受一切痛苦时，几乎是带着害怕的心情在望着她。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我有了一个打算，正在考虑。”

“这个打算是什么？”

“目前我还不能讲给你听，不过我可以把这个打算的结果告诉你，那就是，从现在起，一个月以后，我就自由了。到那时，我就谁的账也不欠了，咱们俩一块儿到乡下去过夏天。”

“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办法？”

“不能，只要你爱我像我爱你那样，那一切都能成功。”

“那么，这个主意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吗？”

“对。”

“也由你一个人去办？”

“完全由我一个人来烦这份神。”说着她朝我笑了笑，这种微笑，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但得来的好处是咱们俩的。”

一听到“好处”这个词，我的脸禁不住红了起来，我想起了曼侬·莱斯柯和德·格里埃两个人共同使用德·B××先生钱财的事[30]。

我一边站起身来，一边用有点儿生硬的口气说道：

“我亲爱的玛格丽特，请你允许我，由我自己想出办法来，并且由我本人亲自实行，这样得来的好处，我才能和你分享。”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就是，我非常怀疑那个德·G××伯爵，在这个美妙的主意当中是你的同伙，对这个主意，我既不承担责任，也不分享好处。”

“你简直就是个孩子。我原以为你是爱我的，那我是想错了，这样也好。”

说着她站起身来，打开钢琴，又弹起那首《邀舞曲》来，当弹到那段著名的大调时，戛然而止，她总是弹到这儿就打住。

她这样做，不知是出于平时的习惯，还是为了让我能回忆起我们初次相识时的情景，现在我能记得的，就只是我听到这个曲调后，那时的情景又回到我的记忆中来，于是我走上前去，双手捧住她的脸吻着。

“你原谅我吗？”我这样问她。

“这你看得很清楚，”她对我说，“不过请你注意，我们相处到今天才是第二天，有些事就需要我来原谅你了，你许下的要绝对服从我的诺言，遵守得可是很不好。”

“你叫我怎么办呢，玛格丽特，我是太爱你了，我对你的哪怕是一点点想法都要犯猜疑。你刚才向我提出来的那件事，我听了喜欢得灵魂出窍，但在做这件事之前，你那种神秘兮兮的样子，又叫我的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瞧你这个样，现在咱们俩都冷静一点儿，”说着便抓起了我的两只手，同时一边看着我，一边给了我一个妩媚的微笑，这笑简直使我心荡神摇，“你爱我，对吧，那么你和我一个人在乡下过上那么三四个月你一定很高兴，我也是这样，对这种只有咱们俩在一块儿的清静日子会感到很幸福的，对我来说，还不光是幸福，而且也是身体健康的需要。但如果我不把我自己的事情安排妥当了，我是不能离开巴黎这么长时间的，而像我这样一个人，事情总是杂乱得很，幸好，我已经想出了一个安排这些事的办法，也就是说，我已经想出了怎么处理我的事和我对你的爱情，我爱你都要爱疯了！可对这些事，你竟然对我摆架子说大话。你可真是孩子，比孩子还孩子。你只要记住：我爱你，这就行了，别的任何事都不要操心。同意了吧？怎么样？”

“凡是你想要做的事，我都同意，这你已经很清楚了。”

“好，那么用不了一个月，我们就会住在那么个乡村里，而且就可以在河边散步，喝鲜奶了。这种话从我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口里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但是，我的朋友，这是因为，我在巴黎过的这种日子看起来是那么美满，但却激不起我生活的热情，而且使我感到厌倦，因此我就突然产生了一种向往，想找那么一个比较安静的环境，在那里可以让我尽情地重温我的童年生活。哦！你尽可放心，我不会对你说，我是个退休上校的女儿，或者我是从圣德尼[31]出来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乡下姑娘。六年以前，我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这你该放心了，是不是？我这种想和一个人共同过一种欢乐生活的愿望，为什么我第一个向你提出来呢？因为我已经确实看出你爱我是为我好，而不是为你自己，而其他那些人之所以爱我，只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

“当然我也常到乡下去，可从来不是我自己愿意去。这次这种安享清福的日子，我可就依靠你了，因此请你别再耍小孩子脾气，答应我这件事吧。你就这样想想吧，她也许活不了太久了，她提出的要我为她做的第一件事，而且又是那么容易做到，我竟没替她做，有一天我会后悔的。”

对这样一些话，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尤其是想到我们第一夜的恩爱，且还在盼望着第二夜的时候，我更不能说别的了。

一小时以后，我已把玛格丽特拥在怀里，在这时，即使她让我去犯罪，我也一定会照办不误。

早晨六点钟，我应该离开了，在走之前，我对她说：

“今天晚上我再来吧？”

她只是使劲地吻着我，并没有回答我的话。白天，我收到一封信，上面写着这样几句话：

亲爱的孩子，我不太舒服，医生让我休息，我今晚要早点儿休息，就不见你了。作为补偿，我明天中午等你来。我爱你。

我第一个想法就是：她在骗我！

我头上冒出了冷汗，因为我已经深深地爱上这个女人，所以这种猜想使我心神不定。

不过，和玛格丽特在一起，我应该有这种思想准备，就是这种事几乎可以说是每天都可能发生。从前，我同别的情妇在一起，这种事也经常发生，可我都不把它们当成一回事。不知这个女人为什么竟会在我的生活中有这么大的支配力量。

当时我就想，既然我拿着她卧室的钥匙，我就可以和平时一样去看她，这样做，我马上就可以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果我在她那儿发现男人的话，我会不客气地揍他。

为消磨时间，我去了香榭丽舍大街，在那儿整整逗留了四个钟头，没见她露面。晚上，凡是她经常去的那几家剧院我都走了个遍，哪里也没见她的影子。

晚上十一点，我来到了昂坦大街。

玛格丽特家的窗户里没有灯光，我仍然拉响了门铃。

看门人问我找哪一家。

“找戈蒂埃小姐家。”我对他说。

“她没回来。”

“我上去等她。”

“她家里没有人。”

很明显，这是一种禁止入内的托词，我可以不予理会，因为我有她房间的钥匙，但我怕因此闹出笑话招人议论，便离开了。

只不过，我并没有回家，我不能离开那条街，眼睛一直盯着玛格丽特的房间，觉得好像还有点儿什么事要了解，至少是要证实一下我的猜疑。

时近午夜，一辆我很熟悉的马车在九号门前停了下来。

只见德·G××伯爵从车上下来，把车子打发走了之后，便走了进去。

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希望别人也像对我一样，对他说玛格丽特不在家，并巴望着他也能出来，但直到凌晨四点，我还等在那儿。

三个星期来，我受尽煎熬，但我以为，如果和这一夜我受的痛苦相比，就完全不算回事了。

第十四章

一回到家，我就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凡是一个男人，哪怕他只受过一次欺骗，他就会知道这种滋味是何等痛苦。

我想，必须和这种爱情一刀两断，这种在头脑发热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虽然万分沉重，但我想，我总会有力量支持下来的。我心急如焚地等着天亮，以便到驿站订一个座位，立即回到我父亲和我妹妹那儿去，他们俩对我的爱是毫无疑问的，我也绝不会上当受骗。

但是，我又不想在玛格丽特不明白原委的情况下就一走了之。只有那种决心和他的情妇一刀两断的男人才会在走时只字不留。

这封信该怎么写，我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酝酿了几十遍。

和我相好的这个姑娘其实和其他所有妓女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我过去把她想象得过于圣洁了。她把我当成一个小学生看待，为了欺骗我，她使用了一个很简单又很使人感到侮辱的手法。这一点是很清楚的。这时我的自尊心占了上风，我决定离开这个女人，而且又不让她因知道这一决裂给我造成了痛苦而高兴。我眼里含着愤怒和痛苦的热泪，用最端正的字体写了下面这封信：

亲爱的玛格丽特：

但愿昨天你说的身体不大好这件事，没那么严重。昨晚十一点，我去你那儿打听过你的情况，他们告诉我说，你还没回家。可那位德·G××先生却比我幸运得多，因为他此后不久便来到你那儿，而且直到凌晨四点还在你家里。

请原谅我曾经使你度过了那几小时的烦恼时光。也请你相信，你赐予我的那段幸福时刻，我将永远也不会忘怀。

我原想今天再去打听一下你的情况，但我现在却打算到我父亲那儿去。

那么，就再见了，亲爱的玛格丽特。我爱你，但我却没有富有到可以像我希望的那样去做，也没有穷到像你希望的那样去做；那么我们还是彼此都忘却了吧，你忘却的是一个差不多与你无关紧要的名字，我忘却的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幸福。

我把你的钥匙奉还给你，我还从未使用过它，但它对你可能是有用的，如果你经常会像昨天那样不舒服的话。

正如你所见的那样，我无法克制不在这封信的最后写上那么一句无礼的嘲讽，这就证明了我还是那么爱她。

我反复把这封信看了十来遍，想到玛格丽特看到这封信一定会难过时，我心中才稍微平静了些。于是我尽力使自己的情绪也像信中说的那样。仆人八点钟来到我的房间，我把这封信交给他，让他立刻送去。

“要不要等回信？”约瑟夫这样问。（和别的仆人一样，我的仆人也叫约瑟夫。）

“如果有人问你要不要回信，你就说不知道，不过你可以在那儿等一会儿。”

我还是把希望寄托在她能给我回信上。

我们这些人可真是既可怜又软弱！

在我的仆人出去送信的那段时间里，我坐立不安，激动异常。一会儿，我回想起玛格丽特和我结合时的情景，我便自问，我有什么权利给她写这样一封无理取闹的信呢？她完全可以回答我说，并不是德·G××先生欺骗了我，而是我欺骗了德·G××先生，不是有许多女人都用这个理由来为自己有众多的情人辩护吗？一会儿，我又想起了这个姑娘对我信誓旦旦的情况，这时我又想说服自己，那封信写得还是太温和了，那里面并没有用感情激烈的句子来谴责一个女人，她竟然戏弄我这样纯真的爱情。随后我又想，如果不给她写信可能会更好，我可以白天就到她家里去，这样，看到她用泪水来回答我会使我更为快意。

最后，我又想到她会怎样回答我，并且我也准备好，相信她所做的解释。

这时约瑟夫回来了。

“怎么样？”我问他。

“先生，”仆人回答我，“小姐在睡觉，还没睡醒，不过只要她醒后一拉门铃，下人就会把信交给她，如果有回信的话，他们会给送来。”

“她还没睡醒！”

不知有多少次，我几乎就要派人把那封信取回来，但我总是这样想：

“这时候别人可能已经把信交给她了，我这样做岂不是说明我已后悔了吗？”

愈是接近她应该给我回信的时刻，我就愈是后悔不该写那封信。

十点钟，十一点，中午十二点都过去了。

这时候，我差一点儿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去赴她的约会了，然而我终于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如何解脱这个紧紧卡住我脖子，使我窒息的铁箍上。

于是我带着那种出于对某种事物热切期待的人的那种迷信心理想道：如果我出去那么一会儿，待我回来时，说不定就会收到一封回信，因为你热切盼望的回音，总是赶在你不在家的时候到达。

于是我借口吃午饭出去了。

我平时吃午饭都习惯在大街拐角的那家富瓦咖啡馆，这一次我却跑到王宫大街上去吃，这样可以从昂坦大街上路过。每当我远远地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来，就以为是纳尼娜给我送信来了，但我经过昂坦大街时，竟连一个送货的人也没碰到。我来到王宫大街上，进了维丽饭店。招待员与其说是伺候我吃饭，倒不如说把他自己想吃的饭菜都上来了，因为我根本没吃。

我那双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老盯着墙上的挂钟。

我回到家里，心里想着我马上就会拿到玛格丽特的一封信的。

看门人什么也没收到。我把希望又寄托在仆人身上，可自我出去以后，他就没见有一个人来过。

如果玛格丽特要给我写回信的话，那也已经老早就写过了。

这时，我又对我信中的措辞感到后悔了：对这件事，我应该绝对保持沉默，这样做肯定会引起她的不安，因为看到我没按头一天的约会去找她，就会问我不去的原因，到那个时候我再把原因告诉她。这样一来，她除了为自己辩护以外，别无他法，而我想要的，就是她的辩解。我也已经感觉得到，不管她讲些什么理由，我都会相信，只要能再见到她，她讲什么我都爱听。

我甚至想到她会亲自到我这里来看我，可几小时都过去了，她并没来。

说到底，玛格丽特究竟和别的女性截然不同，因为换了别的女人，如果接到像我刚刚写给她的那样一封信却置而不答，恐怕为数很少。

下午五点，我又跑到香榭丽舍大街。

“如果我要碰到她的话，”我心中暗想，“就做出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叫她看，那她就会以为我已不再想她了。”

在王宫大街拐角的地方，我看到她坐着马车经过那里，在这儿见到她可是太突然了，我脸色立刻白了，不知她是否看到我那种激动的样子，可我自己却弄得手足无措，以致只看清楚了那是她的马车。

我不再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散步了，转而去看各剧院的海报，因为我还能有机会看到她。

在王宫大剧院有一个首演式，玛格丽特肯定要去的。

七点整，我就到了剧院。

所有的包厢都坐满了人，就是不见玛格丽特的影子。

我又离开王宫大剧院，到所有她平时常去的剧院去查看，比如滑稽歌舞剧院、杂耍剧院、喜剧歌剧院等。

但哪里都没有她。

莫非说我的信使她过于痛苦，已没有心思再看戏了？要不就是她怕看见我，不想向我做解释。

上面这些猜测，是我走在大街上时，因虚荣心作怪自己想出来的，就在这时，我遇见了加斯东，他问我从哪儿来。

“从王宫大剧院来。”

“我是从大歌剧院来，”他对我说，“我还以为在那儿能碰到你呢。”

“为什么？”

“因为玛格丽特也在那儿。”

“哦！她在那儿？”

“对了。”

“就一个人吗？”

“不，还有她的一位女友。”

“还有其他事吗？”

“德·G××伯爵也到她的包厢里坐了一会儿，但她后来和公爵一块儿走了。我随时都以为你能去，因为在我旁边有一个空位子，整个晚上都空着，我想那一定是你订下的。”

“为什么玛格丽特去的地方，我就一定要去？”

“因为你是她的情人，不对吗？”

“这是谁对你说的？”

“是普律当丝，昨天我碰到她了。亲爱的，我向你祝贺。这个漂亮的情妇可不是谁想弄到手就能弄到手的。好好看住她吧，她会给你争体面的。”

加斯东这个看法虽然简单，但却向我表明，我的那种冲动是多么可笑。

如果我在头一天遇到他，并且他也对我这么说的话，我就绝对不会写今天早晨的那封蠢信了。

这时我真想到普律当丝那儿，让她去告诉玛格丽特，说我有话要对她讲，但我又怕她出于报复，说她不能接待我，我便又从昂坦大街经过回到自己家里。

我又问门房是否有我的信。

回答还是没有。

我躺在床上，心里想：她很可能想看看我还会有什么新名堂，并且看看我是不是会给她写信，声明收回今天那封信里的看法，如果她看我不给她写信，那她明天就会给我写信了。

特别是在那天晚上，我对自己的做法感到非常后悔。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又无法入睡，不安和嫉妒折磨着我。心想，如果我原先能够让这些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此刻我可能正在玛格丽特身旁听着她对我情谈款叙，那些话我总共才听过两次，此刻我正孤独无靠，这些话就更加使我耳热心跳。

以我当前的情况而言，可怕之处在于我的判断失误。事实上，一切都表明，玛格丽特是爱我的。第一点证明，就是她那个打算，她想只和我一个人到乡间去过夏天。第二点，就是她那种坚决的态度，以我的经济承担能力绝不能满足她各方面的需要，甚至连她一时心血来潮，想要点儿什么都不能满足，可在没有任何外力强迫的情况下，她竟毅然决然地做我的情妇。因此，她所要求于我的，只不过是想得到一种真诚的爱，这种爱，可以使她在围绕于她身边的那种以金钱做交易的所谓爱情中得到安慰。然而这种愿望，在我们相处后的第二天就被我摧毁了。她奉献给我的两夜恩爱，得到的却是我无情的嘲讽。因此，我的所作所为已不止于可笑，简直可以说是粗暴了。我哪里来的权利这样指责她的生活？难道说我已花钱把她买下来了吗？我才同她好了两天，便立即退步抽身，这岂不活像一个情场上的寄生虫，唯恐别人把晚饭的菜单给他让他付钱一样吗？我认识玛格丽特只有三十六小时，而做她的情夫才只有二十四小时就和她大动肝火，这究竟是怎么搞的！她把自己的幸福分赐予我，我不但毫无感应，反倒想一个人把她独占，并强迫她立即断绝作为她今后生活来源的过去所有关系。我有什么可责备她的呢？一点儿也没有。她给我写信，说她不舒服，其实，她完全可以像那些讨厌的大胆女人一样，说她要接待另一个情夫。我本当相信她信里说的那些话，本当去巴黎的大街小巷闲逛而不必去昂坦大街，本当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度过那个夜晚，第二天再按她指定的时间去找她，可我却没有这样做，而是扮演了奥赛罗[32]的角色，到处侦察她的行动，并以今后不再同她见面作为对她的惩罚。其实，恰恰相反，她也许正为我不去见她而感到高兴，也许觉得我是个十足的大傻瓜，她对这事始终保持沉默，甚至可以说并非怨恨于我，实在是对我的藐视。

我原可送给玛格丽特一件什么礼物，以使她绝对相信我的慷慨大方，而且这样，我像对待一个妓女那样对待她，也就使我心安理得地认为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但我却不愿意使我们的爱情带上半点儿金钱交易的味道，因为那样，如果不是伤害了她对我的爱情，起码也是亵渎了我对她的爱情。再说，既然这种爱情纯洁得容不得别人介入，那么得到这种幸福自然也就绝非能用一种礼品来补偿得了，不管这礼品多么贵重，也不管这幸福有多么短暂。

这就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所思考的问题，也是我随时准备向玛格丽特说明的。

天已破晓，我依然无法入睡，我发烧了，但除了玛格丽特以外，我什么事也想不了。

你也明白，这件事必须采取果断措施，或者是和这个女人断绝关系，或者是不再犹豫不决，如果她还愿意接待我的话。

但你也知道，在采取一个决定性的行动时，人们总是有点儿迟疑的，所以我既在家里待不住，又不敢到玛格丽特那边去，于是试着想别的办法接近她，这种办法如果能成功，也就维护了我的虚荣心，就说这只不过是出于一个偶然的机遇。

时间是九点，我就赶到普律当丝家里，她问我何以这么早就来找她。

我不敢径直地把我去的原因告诉她。便说，我想订一个到C城去的驿车座位，因为我父亲住在那儿，所以一早就出来了。

“你在这么一个好日子里离开巴黎，”她对我说，“可真是好运气呀。”

我用眼睛瞧着普律当丝，揣度她是不是在嘲弄我。

但她的表情却非常认真。

“你还去向玛格丽特告别吗？”她又问我，脸上还是那么一本正经。

“不去。”

“这样做很好。”

“你认为很好吗？”

“当然了。既然你已经和她告吹，何必还要去看她呢？”

“你已经知道我们吹了？”

“她把你的信给我看了。”

“她对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亲爱的普律当丝，你喜欢的那个人很没有礼貌，信上写的这些事只能在心里想，是不可以写在纸上的。’”

“她同你讲这些时，是用的什么语气？”

“是笑着说的，她还说：‘他在我这儿吃了两顿夜宵，甚至连礼节性的回访都不做。’”

这就是我那封信和我的嫉妒心所产生的效果。我在这次爱情上，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她昨天晚上做什么了？”

“她上歌剧院去了。”

“这我知道，后来呢？”

“后来就在家里吃夜宵。”

“就她一个人吗？”

“我想，大概还有德·G××伯爵吧。”

这样看来，我和玛格丽特虽然决裂了，却没有改变她任何生活习惯。

在这种情况下，也许有些人会说：

“这个女人不爱你，就没有必要再想她了。”

“很好，玛格丽特并没有因为我的缘故而悲伤，这我很高兴。”我勉强做出一副笑脸来说。

“她这样做非常对。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你比她更有理智，因为这个姑娘爱你，她口头上总是挂着你，很可能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她既然爱我，为什么不给我回音？”

“因为她明白了，爱你是一个错误。再说，女人们有时候容许男人在爱情上欺骗她们，但却不容许别人伤害她们的自尊心，然而一个男人只当了她两天的情人就离她而去，不管他给这种决裂找什么理由，那总是伤害一个女人的自尊心的。我了解玛格丽特，她宁死也不会给你写回信的。”

“那么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也用不着干。她忘掉你，你也忘掉她，就此结束，你们彼此也用不着相互埋怨。”

“但是，如果我给她写信请她原谅呢？”

“完全用不着这样，她会原谅你的。”

我差一点儿就要跳起来搂住普律当丝的脖子。

一刻钟以后，我回到家里便提笔给玛格丽特写了一封信：

有一个人对他昨天写的那封信表示后悔，如果得不到你的宽恕，他明天便将动身出走，他很想知道何时才能匍匐在你脚下，向你倾诉悔恨之情。

什么时候他能单独同你见面？因为你知道，做忏悔应当在没有旁人在场的情况下进行的。

我把这封类似散文的情书用手折叠好，让约瑟夫送了去，他把信交给了玛格丽特本人，她告诉约瑟夫，稍后便写回信。

这时间内，我只在吃晚饭时出去了一会儿，直到晚上十一点，我还没收到回信。

于是我决定，不再受这种折磨了，明天就动身离去。

由于下了这个决心，我很明白，就是躺在床上，我也无法入睡，于是动手收拾出发的行囊。

第十五章

约瑟夫和我，为准备我动身忙了差不多有一小时，突然，我的门铃大声响了起来。

“要开门吗？”约瑟夫问我。

“开吧。”我对他说，一边想，谁能在这个时候到我家来呢？我不敢设想，这会是玛格丽特。

“先生，”约瑟夫回来对我说，“是两位太太。”

“阿尔芒，是我们。”这时一个声音向我这么喊，我听出了这是普律当丝的声音。

我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只见普律当丝正站在那儿用眼睛打量着我客厅里那几件古玩，玛格丽特正坐在靠背椅上沉思。

我走进客厅便向她奔去，双膝跪倒，抓住她两只手，万分激动地对她说：“原谅我吧。”

她吻了吻我的额头，便对我说道：

“我原谅你，这可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明天就要动身了。”

“我来拜访你，怎么能改变你的决定呢？我到这儿来，并不是来阻止你离开巴黎的，是因为白天我没有时间给你写信，可我又不想让你以为我在生你的气。甚至普律当丝还不想让我来呢，她说，我来可能会打扰你。”

“你，打扰我，你，玛格丽特！你能怎么打扰我？”

“怎么不能！你家里可能藏着一个女人呢，”普律当丝接上来说，“她看到又来了两个女人，对她来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当普律当丝发表这个见解时，玛格丽特十分注意地看着我。

“亲爱的普律当丝，”我对她说，“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呀。”

“你这套房子倒是挺不错，”普律当丝回答说，“可以参观一下你的卧室吗？”

“可以。”

于是普律当丝就走进我的卧室，她并非真想参观我的卧室，而是想以此来补救一下她刚才的那句蠢话，同时，也就此让玛格丽特和我，我们俩单独留在外边。

“为什么把普律当丝给带来了？”我问她。

“因为我和她一起看戏了，再说，我从你这儿走时，也想能有个人陪着我。”

“我不是在这儿吗？”

“这不错，但除了我不想麻烦你以外，我还敢肯定，你陪我走到我门口后，一定会要求上楼到我房间里去，我不想让你进去，可我又不想因为我拒绝了你，使你临动身了又有理由来埋怨我一顿。”

“那么你为什么不能接待我呢？”

“因为我正受到严密的监视，只要引起一点点猜疑，都会给我带来莫大的损害。”

“这是唯一的理由吗？”

“如果还有别的，我会告诉你的，我们之间，彼此不应该再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那么好吧，玛格丽特，我不想再多绕弯子来把我想说的话告诉你，实话实说吧，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儿爱我的意思？”

“非常爱你。”

“那你为什么欺骗我？”

“我的朋友，如果我是某一位公爵夫人，如果我每一年有二十万里弗尔的收入，如果我当了你的情妇以后，另外又找了一个情人，那时候，你才有权利问我为什么要欺骗你；可我现在还是玛格丽特·戈蒂埃小姐，我身上欠着四万法郎的债，可又身无分文，而每年又要有十万法郎的花费，这样你的问题就成了废话一句，我的回答也就没有意义了。”

“你说得对，”我说，同时把头伏在玛格丽特的双膝上，“可是，我爱你爱得都发疯了。”

“那么，我的朋友，你就少爱我一点儿，而多了解我一点儿吧。你的信使我非常痛苦。如果我有自由的话，首先前天就不会接待伯爵，或者，在接待他之后便到你这儿来请你原谅，就像你刚才请求我原谅那样。以后，除了你以外，我也不会再找别的情人了。有一段时间我曾以为能为自己安排六个月时间的好日子过，可你又不愿意，并且坚持要知道我用的是什么办法，啊，我的天！那些办法其实是很容易想到的。我用这种办法所做出的牺牲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我原可以向你说：我需要两万法郎。因为你正在热恋着我，你可能会搞得来的，不过这样做，你以后会埋怨我的。因此，我宁可什么也不靠你，可惜我对你的这种体贴，你并没有理解，因为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情。像我们这种女人，只要我们还有一点点爱心，那么我们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无论从深度上来说，还是从广度上来说，都是其他人所不能理解的。那么，我就再对你说一遍，从我玛格丽特·戈蒂埃这方面说，她采用的办法，就是不向你要钱又能还清债务的办法，这样做是对你的一种体贴，你应该接受它而无须多说什么。如果你是今天才认识我，那么你对我向你做的这些许诺会感到无比幸福，而且也不会问我前天都干了些什么。我们有时候不得不牺牲自己的肉体来换取心灵上的满足，而一旦到后来这种心灵上的满足也失去时，我们会加倍地痛苦。”

我以钦敬的心情倾听着玛格丽特的倾诉，两眼一直在望着她。我想，像这样一个绝色美人，从前甚至连她的双脚我都想抱起来吻，现在她竟然自动向我敞开心扉，把思想深处的东西向我亮出，让我在她的生活当中占有一席之地，而我却对她向我奉献的这一切还感到不满。我不禁想，人们可真是欲壑难填哪，像我这样，愿望很快得到了满足，可心里却又在想着别的了。

“一点儿不错，”她接着说，“像我们这种冒着风险生活的女人，常常有一些离奇的要求，在爱情上也难以被别人理解，有时为了这件事，把自己给了别人，有时却又是为了另一件事。有些人为我们倾家荡产，却在我们这里什么也没有得到，而另一些人，只要给我们一束鲜花就把我们给俘虏过去。我们的心是变幻无常的，这是我们心灵的唯一排遣方法，也是唯一感到歉疚的地方。可以向你发誓，我把自己交给你，比对任何一个男人都快。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你看到我咯血后，反倒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就是因为你为我流过眼泪，就是因为你是世界上唯一同情我的人，我还想告诉你我的一件荒诞不经的事，以前我有一只小狗，当我咳嗽的时候，它就好像很难过似的看着我，因此，它也是这个世界上我曾经唯一喜爱的一条生命。

“当它死的时候，我哭得比我母亲死时都厉害。不错，我母亲生前我一直挨她打，整整十二个年头。就这样，我像爱我的那只狗一样，立即爱上了你。如果世上的男人懂得一滴泪水的用处，那他们就更加讨人喜爱，而我们这些人，也就可以少挥霍一点儿了。

“你的那封信露出了马脚，它向我显示出，你根本不懂心灵的奥秘，在我对你的爱情上，这封信对我的损害可是太大了，比你对我做任何事的损害都大。不错，这是出于嫉妒，但这是一种讽刺挖苦的嫉妒，是蛮横无理的嫉妒。接到你的信时，我已经很难过了，我打算能在中午见到你，并和你一起吃午饭，心想，见到你以后便可最终消除我头脑中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思，在认识你以前，这种事我是很容易解决的。

“再说，”玛格丽特继续说，“如果在一个人面前，使我马上就能体会出，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想、随心所欲地说的，也只有你一个人。所有那些围在像我们这样的姑娘周围的人，对她们哪怕是最无足轻重的话都喜欢刨根问底，对她们哪怕是最平常的举动都想找出某种含义来。我们这些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朋友，有的只是些自私自利的情人，这些人挥金如土，并非像他们自己说的那样，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他们自己的虚荣。

“对待这些人，当他们欢笑时，我们也应该快活，当他们吃夜宵时，我们必须支撑着相陪，他们对什么事有怀疑，我们也必须跟着怀疑。我们不准有良心，否则就要受到嘲骂，或者被搞得身败名裂。

“我们已不是我们自己的了，也不再是有生命的人，而成了一件物品。他们在争虚荣时，把我们摆在前边，要得到他们的尊重，我们被放在最后。我们也有一些女朋友，但都是些像普律当丝那样的人，她们从前也是被人供养的人，如今依然挥霍成性，只不过年龄已不允许她们那样做了而已。于是她们就变成了我们的朋友，或者不如说，成了我们餐桌上的常客。她们的这种友情已到了供人驱使的地步，但却从没达到无私的地步。她们给人出的主意，除了捞钱以外，没有别的。

“哪怕是你有十几个或是更多的情人，她们也毫不理会，只要能从你这里捞到几件衣裙，或者是一只手镯就行，只要能常常坐着我们的车子去兜风，坐在我们的包厢里看戏就行。头一天给我们送来的花束，她们第二天就拿走，我们的开司米披肩，她们经常借去用。如果不以双倍的代价付酬，她们是绝对不替我们干事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一天晚上的事，你是亲眼见到的，就是我让普律当丝到公爵那里替我拿来六千法郎的那天晚上，她当时就向我借走了五百法郎，这笔钱她是永远不会还的了，或者她会用几顶帽子来抵上，而这些帽子拿来也只能放在帽盒里，绝不会派上什么用场的。

“我们这种人，或者说，像我这种人，尽管我有时愁绪满怀，尽管我一直为病痛所折磨，要说幸福，就只有一种，那就是找一个档次相当高的人，他不过问我的生活，作为一个情人，他对情感的重视超过对肉欲的要求。这个人我找到过，就是公爵，但公爵已近耄耋之年，以这种年龄，既不能保护我，又不能安慰我。我原想可以接受他为我安排的生活，不然怎么办？我终究会因愁烦致死的，既然要死，跳到大火里烧死和用炭火烤死，都是一样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你，你年轻、热情、欢乐。我力图使你成为我在嘈杂的孤独中所寻求的那个人。可你不愿意充当这个角色，你认为有辱自己的身份而拒绝了。你是一个平庸的情人，那么你就也像别的情人那样，花钱买我吧。我们也用不着再谈这些事了。”

讲了那么长的一大段自白后，玛格丽特感到十分疲乏，便仰跌在椅背上，为了抑制住一阵轻微的咳嗽，便拿出手帕掩住双唇，甚至把双眼都掩住了。

“请原谅，请原谅，”我低声说，“这一切我早就明白了，只不过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罢了。我敬爱的玛格丽特，从今以后，我们只想一件事，就是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们都还很年轻，彼此相亲相爱，把其余的事都忘了吧。

“玛格丽特，你想让我成个什么样的人都行，我就是你的奴隶，是你的那只狗。但是看在老天的分儿上，你把我给你写的那封信撕了吧，别让我明天走了，不然，我就活不成了。”

玛格丽特从她连衣裙的胸口处把我那封信抽了出来，交给我，然后，带着甜得无法形容的微笑对我说道：

“瞧，我已经给你带来了。”

我把信撕掉，然后含着满眼热泪吻了那只向我伸过来的手。

就在这时候，普律当丝过来了。

“喂，普律当丝，你知道他要求我什么吗？”玛格丽特说。

“他要求你原谅。”

“一点儿不错。”

“你原谅他了吗？”

“当然要原谅他，不过，他还有进一步的要求。”

“那是什么？”

“他想和我们一起吃夜宵。”

“你同意了吗？”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呀，你们俩都是孩子，不论是谁，都不懂事。另外我也觉得，我现在肚子饿得厉害，你早一点儿同意，我们就可以早一点儿吃夜宵了。”

“好吧，”玛格丽特说，“咱们三个人都坐我那辆马车。”接着玛格丽特又转过身来对我说：

“这个时候，纳尼娜已经躺下了，你去把我的房门打开吧，拿着我这把钥匙，不过要注意，可别再把它弄丢了。”

我使劲亲吻玛格丽特，几乎使她喘不过气来。

约瑟夫进来了。

“先生，”只见他得意扬扬地说，“行李已经打好了。”

“全部打好了？”

“是的，先生。”

“那么再全部打开，我不走了。”

第十六章

阿尔芒继续对我往下说——

关于我们这种关系是怎么开始的，我原本可以粗线条地大致讲一下就可以了。但我想让你清楚地看到我们是通过哪些条件，发生过哪些变化，才使我们终于能够——在我，是终于能够一切都按玛格丽特的意愿行事，在她，终于达到没有我便生活不下去的地步。

就在她来找我那天晚上的第二天，我把《曼侬·莱斯柯》给她送了去。

从那个时候起，由于我没法儿改变我情妇的生活方式，我就开始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在千头万绪的事情中，当务之急，是我想方设法让我的脑子没有时间去考虑我刚刚同意充当的那个角色，因为只要我一想起这件事，我心中便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巨大的悲哀。而我的生活也是这样，它原是安静清闲的，可却一下子似乎变得嘈杂不堪和没有章法了。请你切不要认为，一个不图钱财的妓女的爱情用不着花钱。只要她心血来潮，她临时的需要何止千万种，诸如桌上供的鲜花、剧院里的包厢、晚上的夜宵、乡间的旅游，这一切，对一个情妇是绝不能拒绝的，而且哪一样都不省钱。

正像我对你说过的，我没有什么家产。我父亲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在C城当一个总税务官，他为人正直廉洁，有很高的声望，凭着这种声望，才借到了担任这个公职所必需的保证金。他这个职务的年俸是四万法郎，就这样干了十年，他不但还清了保证金，还为我妹妹筹备了一份嫁妆。我父亲这个人在人们当中是最受尊敬的。我母亲去世后，留下六千法郎的年金，但我父亲自从谋到了目前担任的这个职务那天起，就把这笔年金平分给我和我妹妹了。随后，在我二十一岁那年，他又在我的那笔微不足道的年收入上，每年又给我增加了五千法郎的补贴费，并且很肯定地对我说，有了这八千法郎做基础，如果我还愿意在律师业或者是医务界谋个位置的话，那么我在巴黎就能过得很舒服了。因此我便来到巴黎学习法律，并取得了律师资格。但我也像许多年轻人那样，把文凭装在口袋里，便有点儿放纵自己，过起那种巴黎式的懒散生活来。我的开支非常节省，可我一年的收入也仅够我八个月的开支，我便在夏季的那四个月，在父亲那边过。这样加在一起，就等于我一年有一万二千法郎的收入了，而且还博得了一个孝子的声誉。此外，我一分钱的债也不欠。

以上就是我认识玛格丽特时的情况。

你是知道的，尽管我极力节俭，但我的生活费用却在向上增加。玛格丽特生来就特别任性。有些女人，从不把她们生活中数不清的消遣活动所费的开支看作一件像样的花费，玛格丽特就属于这种女性。结果就是，为尽量和我在一起多待一些时间，她往往是早晨就给我写信约我吃晚饭，又不是在她家里吃，而是到巴黎或是乡下的饭店去吃。我就去接她，我们一起去吃晚饭，一起去看戏，还经常一起吃夜宵。每晚我都要花上四五个路易，这样我一个月的花销就是两千五到三千法郎，一年的收入我三个半月就花光了。这就把我推向不借债就得离开玛格丽特的地步。

然而，只要不是这后一种出路，我什么都可以接受。

请原谅我向你讲了这么多琐碎的小事，但是，你马上就会了解，正是这些小事，却是引发后面许多事件的原因。我向你讲的这些，是一个真实而简单的故事，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细枝末节，我都保留着它朴实无华的原貌，每件事我也都保留了简单自然的发展过程。

至此，我明白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左右我，使我忘掉我的这位情人，因此，我必须找出一个办法来应付我因她而造成的巨大开支。另外，我们这种爱情已使我意乱情迷，竟致使我只要离开玛格丽特一段时间，我就度日如年，而且我迫切地感到有一种需求，即渴求用某种情欲来消磨这段时间，渴求让这段时间尽快地度过，使我觉不出我还生活在这段时间之中。

于是我开始动用我那笔数目有限的资金，从中挪出五六千法郎，开始赌博了。因为自从赌场被取缔以后，便到处都可以赌博了。从前只要一进弗拉斯卡第赌场的大门，就有发财的机会，因为在那里赌的是现钱。如果赌输了，还可以自我安慰地想，下次还可能赢。可是如今呢，只有在俱乐部里赌，还有个比较严格的章程，换在其他地方，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就是赢到一笔大钱也是拿不到手的，这原因并不难理解。

参加赌博的大抵是些年轻人，他们急需钱用，可又没有足够的钱来维持自己的生活，于是走向赌博这条路。结果必然是，如果他们赢了，那么输家便负责替这些先生付车马费，并负责他们玩情妇的开销，这种事是非常使人难堪的。因此债台高筑，在赌桌的绿台布周围建立起来的友谊便在争吵中宣告结束，在这种情况下，人的生命和荣誉总会受到些损害的。如果他是个正直的人，他就会被一些更加正直的人搞得倾家荡产，这些人除了每年拿不到二十万里弗尔的收入外，没有其他毛病。

至于那些在赌博中作弊的人，也就没有必要对你讲了。总有一天会听到他们被赶出去和受到惩罚的消息。

我就这样投身于这种紧张、嘈杂、激烈的生活中去，这种生活，从前我只要一想就感到害怕，而现在却成了我对玛格丽特爱情的不可缺少的补充，你叫我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我不去昂坦大街过夜，而一个人在家里的话，我就无法入睡。因为强烈的妒意使我合不上眼，使我的头脑和血液似燃烧一般，而赌博却可以暂时转移袭上我心头的烦躁，并把它引向另一种迷恋中去。我不由自主地对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这样一直到该同我的情妇相会时才结束。这时候，而且从这件事上，我才认识到我的爱有多强烈，不管我输了还是赢了，我都能毅然决然地离开赌桌起身而去，而且我还觉得那些留下来的人有些可怜，因为他们不能像我这样，虽然离开了赌桌却能去享受人间幸福。

对大多数人来说，赌博是一种需要，对我，它是一种治病的手段。

如果能使玛格丽特解脱出来，我也就能从赌博中解脱出来。

因此，在每次赌博中，我都能保持相当大的冷静。我只输到我能付得起为止，我也只赢到够我输的就作罢。

不过，我的运气颇佳。在生活中我没有欠债，可我的开支却是赌前的三倍。然而，要能够应付玛格丽特层出不穷的花样翻新，并使她感到满意而我又不感到拮据，能顶得住这种生活也绝不简单。至于她，依然和从前一样爱我，甚至比以前更爱。

正如我对你说的那样，一开始时，她只在半夜十二点到清晨六点这段时间接待我。随后，她有时也让我到她的包厢里去了。

再往后，她也偶尔到我这儿来和我一起吃晚饭了。一天早上，我一直在她那儿留到八点才走，还有一天，我竟一直待到中午十二点才走。

在玛格丽特精神上发生变化的同时，她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我曾经请人替她治过病，这个可怜的姑娘猜出了我的心思，为表示感谢，便听从我的一切安排，我没有强制她，也没费什么力气，就使她几乎同过去的旧习惯隔绝了。给她看病的那位医生对我说，要使她保持身体健康，只有休息和静养。因此，对于诸如晚上吃夜宵和夜里不睡觉这些习惯，我订出了合于卫生之道的饮食制度和有规律的正常睡眠时间。玛格丽特在不知不觉中适应了这种新的生活方式，而且她自己也感觉出这种做法产生了有利于身体健康的效果。有几个晚上，她已经开始待在家里不出去了，或者，如果天气好的话，她裹上一条开司米披肩，戴上面纱，我们便步行出去，像两个孩子一样，晚上在香榭丽舍大街的林荫路上奔跑嬉笑。待回来后感到有些疲劳了，便随便吃点儿东西，弹一会儿琴或者看一会儿书，然后就上床就寝。这在过去是从未有过的事。还有她的咳嗽，每当我听到时，就好像自己的胸口也被撕裂一样，现在已几乎完全消失了。

六个星期以后，伯爵的事已经不在话下。他已被彻底扔掉了。只有公爵一个人，我还不得不继续对他隐瞒自己和玛格丽特的关系，而当我在玛格丽特那儿的时候，他便常常被打发走，那借口是，小姐正在睡觉，不让别人叫醒她。

这样做的结果便是使玛格丽特养成了一种习惯，或者说是一种需要，即老是想见到我，这也就使我像一个精明的赌徒那样，恰好是他应该离开赌台时及时走人。由于我经常赢钱，便发现手头上已经有了一万左右的法郎，我觉得它们好像是我永远用不尽的资本一样。

按照习惯，要去看望我父亲和妹妹的季节到了，可我不想去。因此，频频收到这一位或那一位的来信，这些信都是要我回去的。

对这些催促，我尽可能地好言相慰，我总是告诉他们，我身体很好，而且也不需要经济上的支援，或许这两件事能够使我父亲对我每年例行的探亲日期一拖再拖而焦急的那颗心稍感安慰。

就在这段时期，一天早晨，玛格丽特被明媚的阳光照醒了，她一下子跳下床来，问我可不可以带着她到乡下去玩一整天。

我们马上派人把普律当丝叫了来，玛格丽特嘱咐纳尼娜，对公爵说，她不愿辜负这明媚的天气，和杜威尔诺瓦太太一起到乡下玩去了，吩咐完毕我们三个人便动身走了。

有杜威尔诺瓦太太在场，不仅是使老公爵放心的一种必要手段，而且普律当丝这个人好像专门为到乡间游玩而生的一样。她总是那么欢快活跃，再加上她永远也填不饱的胃口，能让她陪着的人没有半点儿心烦的机会，而且她还精于选购食品，诸如鸡蛋、樱桃、牛奶、炸兔肉等，凡属巴黎郊区传统名吃，她都能搜罗来供我们午餐之用。

剩下的，就是想到哪里去玩的事了。

这个使我们委决不下的难题，又是普律当丝给我们解决了。

“你们是不是真的想去领略一下十足的乡村风味？”她问我们。

“就是这样。”

“那好，我们就去布吉瓦尔[33]好了。到阿尔努寡妇开的那个曙光饭店去，阿尔芒，去租一辆敞篷四轮马车来。”

一个半小时以后，我们就来到阿尔努寡妇开的那家店。

你可能知道那家客栈，一周内有六天做旅馆，到星期天还兼做供跳舞用的小咖啡馆。它这里有一个小花园，坐落在一个有普通二层楼高的地方，站在花园里极目远眺，景色非常优美。左边就是马尔利引水渠，蜿蜒曲折，似把大地拥抱在怀里，向右看是一望无际的连绵山冈，一条河流贯穿于加皮荣大平原和克罗瓦西岛之间，河水流经这里，缓慢异常，几乎看不出流动，像一条宽大的白色缎带铺设其间。高大的杨树正在轻轻地摇曳，岸边的垂柳正在窃窃私语，使这条河流如处摇篮，似在永恒的睡眠中。

极目远望，在万道霞光照耀下，是一片白墙红瓦的小房，那些工厂由于相距甚远，已失去了它们本身所具有的刻板生硬和商业色彩，成了这一地区迷人景色中别具一格的景象。

再远处，便见整个巴黎笼罩在一片轻柔的薄雾中。

正如普律当丝对我们说的那样，这里具有十足的乡下味，而且我还应该说这顿午餐具有十足的午餐味。

我讲这些，倒并不是为了感谢它带给我的快乐。布吉瓦尔这个名字尽管难听，但它确实是出乎意料的一个美丽风景区。我曾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许多大世面，却没有见过像这样一个欢快地卧于山脚下，并被小山冈着意呵护着的迷人小村庄。

阿尔努太太建议我们乘船游览一番。这一提议马上被玛格丽特和普律当丝高兴地采纳了。

人们总是把乡村同爱情联系起来，这实在很有道理。当你所爱的一位女性置身于田野间或树林中，上有蓝天，下有鲜花，沐浴在一片芬芳和微风中，周围是一片明亮的恬静，世上还能有比这更和谐的吗？当一个人爱上一位女性时，不管这种爱多么强烈，不管怎样信任她，也不管从她的过去看，如何使你对她的未来非常放心，但总会或多或少地有些妒意的。如果你曾经有过爱情，而且是很严肃的爱情，那么你也一定会有这种感觉，即觉得必须把那个让自己整个身心投入她怀抱的女人同外界隔绝开来，不管这位女性对她周围的物事何等冷漠，只要她同其他男人和物事一接触，便似乎失去了她的芳香和她的一致性。我自己对这些体会得比别人更深切。我的爱并非一种寻常的爱，也许普通人怎么爱，我也在怎么爱，但我爱的却是玛格丽特·戈蒂埃，也就是说，在巴黎这个地方，我每走一步都可能撞上一个这样的人，他可能曾经是玛格丽特的情人，或者第二天就会成为她的情人。而在乡下呢，我们却置身于从未见过的那些陌生人中间，而他们也同我们毫无瓜葛，置身于春光明媚的大自然中，置身于这一年的最好季节中，置身于远离城市喧嚣的净土上，我可以把我的爱隐藏在这里，无须害羞也无须顾忌地放心去爱。

妓女的形象在这里渐渐地消去，站在我身旁的是一位妙龄美女，我爱她，她也爱我，她的名字就叫玛格丽特。在这位美女身上，往昔的一切，已然不着痕迹，未来的前景也不复云遮雾障。阳光沐浴着我这位情妇，就像沐浴着我最纯洁的未婚妻。我们双双沐浴在这片迷人的大地上，它似乎特意为让我们吟咏拉马丁[34]的诗句和体味斯居多[35]的旋律而设。玛格丽特身着一件白色长裙，依偎着我的臂膀，那情景有如在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她反复向我讲着前一天对我讲过的那些绵绵情话。城市的生活仍在继续，但它离我们十分遥远，并没有给我们这幅充满青春欢乐的画面和我们的爱情罩上半点儿阴影。

这就是那天炽热的阳光穿过浓密的枝叶给我带来的梦想。我们的游船靠上了一个小岛。我舒展地躺在一片绿茵上，似已完全割断了往日尘世间对我头脑千丝万缕的羁绊，任凭它快意地驰骋，采撷着迎面而来的各种希望。

此外，从我所在的地方向岸上望去，还可看到一座小巧玲珑的三层楼房，被一个半圆形的栅栏围住。栅栏里面，楼房前边，是一块绿草如茵的草坪，光滑得像一块丝绒。小楼后面是一片小树林，那个幽静的所在充满了神秘。在那里，头一天晚上被人走出的小径，第二天又被它的青苔所掩盖。

那些蔓生植物的花朵铺满了这座无人居住的房屋的台阶，并且枝蔓横生，一直爬到了二楼。

我久久地凝视着这所房子，到后来竟以为它是属于我的了，因为它特别体现了我的梦想。我似乎在那里看见了玛格丽特和我，白天流连在覆盖着山冈的树林中，晚上便坐在草坪上，我不禁想，难道人世间还有谁像我们这样幸福的吗？

“多么漂亮的房子！”随着我视线一起向那边望着的玛格丽特这么说，也许她也在随着我的思路做同样的想法。

“在哪儿？”普律当丝问。

“就在那边。”玛格丽特用手指着那所房子说。

“啊，太漂亮了！”普律当丝说，“你喜欢它吗？”

“非常喜欢。”

“那好，告诉公爵，叫他替你租下来，他一定会给你租的，我敢肯定，如果你同意，这件事由我来办好了。”

玛格丽特用眼睛看着我，似乎在问我对这个意见有何想法。

听着普律当丝这最后几句话，我的梦想像插上翅膀一般飞了起来，然后又一下子跌落在现实中，而且跌了个晕头转向。

“不错，这个主意可是太妙了。”我含糊其词地说，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那么就由我来安排吧，”玛格丽特握着我的手说，她是按自己的愿望来理解我的话的，“我们马上就去看看这房子是否出租。”

房子正闲着，租金是两千法郎。

“你在这儿会高兴吗？”她问我。

“我肯定能到这儿来吗？”

“如果这不是为了你，那么我到这个地方来躲着还能是为了谁？”

“那好，玛格丽特，让我自己来租这栋房子吧。”

“你疯了吗？你这样干不但白费劲，而且还有风险。你知道，我只能接受一个男人的资助，因此这事你就别管了，大孩子。什么也别说了。”

“这样的话，只要我能有两天的空闲时间，我就到你们这边来住。”普律当丝说。

我们离开了那所房子，然后就动身回巴黎，走在路上还在议论着我们的这个新决定。我把玛格丽特搂在怀里，心里十分熨帖，到下车时，我已经开始考虑我情妇的计划，心里也不再那么顾虑重重了。

第十七章

第二天清晨，玛格丽特很早就让我走了，说公爵一早就要来，并答应我只要公爵一走，就给我写信，告诉我每天晚上怎么约会。

果然，白天我就收到她的信，上面写着：

我和公爵去布吉瓦尔，今晚八点，请你去普律当丝家。

到了规定的时间，玛格丽特回来了，并到杜威尔诺瓦太太家来找我。

一进房就听她说道：

“好啦，一切都办妥了。”

“房子租好啦？”普律当丝问。

“对，我一说他马上就答应了。”

我不认识公爵，可像我这样来欺骗他，我感到脸红。

“而且，还不止这些呢！”玛格丽特又说。

“还有什么？”

“我还安排了阿尔芒住的地方。”

“和你们住在一栋楼里？”普律当丝笑着问。

“不，是住在曙光饭店，我和公爵就在那里吃的午饭。公爵到外面观赏景色时，我就问阿尔努太太，她就叫阿尔努太太，是吧？我问她是不是有合适的套间，正好她还有一套，有客厅，候见室和卧室。我想，这样非常合适。六十法郎一个月。房间里的布置，就是一个有忧郁症的人也会感到开心的。我就把它给订下了，这件事我干得好吧？”

我跳上去便搂住了玛格丽特的脖子。

“这以后可就好了，”她接着说，“你有一把小门上的钥匙，我答应给公爵一把栅栏门上的钥匙，他不要，因为他要来的话，也只有白天才来。我想，我这么心血来潮想离开巴黎一段时间，对他来说，他一定很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就可以让他家里人少说点儿闲话了。可是他却问我，既然我这个人这么喜欢巴黎，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到乡下这种地方来隐居呢？我对他说，因为我身体不好，到这儿来是为了好好休息一下。他好像不太相信我的话。这个可怜的老头儿，每次都能叫我逼得他走投无路。我亲爱的阿尔芒，我们可千万要小心，因为他会派人在那边儿监视我的。他替我租下这套房子可并不算完事，他还要替我还债，因为很不幸，我还欠了那么几笔债。所有这些，你看对你合适吗？”

“合适。”我这样回答，以便尽量压下这种生活方式在我心头不时引起的顾虑。

“我们对这栋房子全面地检查了一遍，将来住进去那可是舒服极了。公爵对什么都想得非常周到。啊，亲爱的！”这个顽皮的姑娘一边搂住我一边说，“你可不是没福气的人，给你叠被铺床的，可是个百万富翁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普律当丝问。

“尽早地搬过去。”

“把车、马也都带过去？”

“把全家都搬过去，我不在的时候，那套房子就请你替我照顾。”

一个星期以后，玛格丽特就成了乡下那栋房子的主人了，我就住在曙光饭店。

于是我们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这种生活，我实在很难向你描述。

在初到布吉瓦尔的那段时期，玛格丽特还不能完全同她原来的生活习惯一刀两断。她这个家里每天都热闹异常，所有的女性朋友都来看她。整整有一个月的时间，每天她的餐桌上都有那么十来个人一起吃饭。普律当丝这边也把她所认识的人都带了来，并且为这栋房子感到无比自豪，好像这房子就是她的似的。

所有这一切的花销都由公爵来付，这你是非常清楚的。然而时不时地，普律当丝却也跑来向我要一张一千法郎的票子，据说是玛格丽特让她来要的。你知道，我在赌场上赢了点儿钱，就忙不迭地把玛格丽特托她向我要的钱如数照给。又因为怕我身边的钱数不够她的需要，就跑到巴黎又借了一笔，这笔钱的数目同我从前向人家借的相同，不过从前借的，我已如数还清了。

因此除了我的津贴不算外，我手头上又有了一万法郎左右，自觉可以称得上是个新贵了。

这时，玛格丽特大肆招待女友的兴致也略有降低，因为为满足这一乐趣，需要花费很大的开支，特别是为此还不得不向我要钱。公爵把这栋房子租下来供玛格丽特在此休息，而他自己却不再在这里露面了。因为他始终怕在这儿遇上玛格丽特那些成群结队且又兴高采烈的女伴，他不愿意让她们看见。特别是有一天，他原想到这儿来同玛格丽特单独吃晚饭的，不料却落在十五六个女人的包围之中，她们是来同玛格丽特一起吃午饭的，结果是，当他打算到餐厅吃晚饭时，她们那顿午饭却还没有吃完。而且，使他完全没料到的是，当他打开餐厅的门想进去时，迎接他的竟是哄堂大笑。面对这群姑娘放肆的欢闹，他只好立即抽身退了出来。

玛格丽特立即离开餐桌，在隔壁的房间里找到了公爵，竭尽全力安慰他，让他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这个老头儿因为自尊心受到伤害，心中十分恼怒，不能释然，于是便很冷酷地对这个可怜的姑娘说，他花钱供给一个女人胡闹，觉得非常厌烦了，更何况这个女人在自己的家里却不晓得让别人尊敬他，说罢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自那天后，大家再也没听到有人提起他。玛格丽特虽然已不再宴请宾客，并已改变了过去的习惯，但公爵却依然杳无消息。我便在那里独占鳌头了，我的这位情妇越发完全归我所有，我的梦想也终于实现。玛格丽特也越发离不开我了。她甚至不考虑后果，竟公开把我们的关系张扬出去，我也就干脆住在她那儿不走了。仆人们称我为先生，已正式把我当成他们的主人。

对这种新的生活，普律当丝也曾认真地告诫过玛格丽特。但玛格丽特却说，她爱我，她的生活中不能没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放弃和我长相陪伴所得来的这种幸福生活。并且还加了一句说，不管是什么人，如果对此觉得不喜欢的话，尽可以不到这儿来好了。

上面这些话是我亲耳听到的，有一天，我听到普律当丝对玛格丽特说，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对她讲，那时我正站在房门外边，听到她们俩在屋里讲了这些话。

不过，过了些时候，普律当丝又来了。

她进来时，我正在花园里，她没有看见我。从玛格丽特迎上去的那种神态看，我猜测，可能她们又会像上次我无意中听到的那样，悄悄地讲些什么话，我还想像上次那样再去听听。

只见这两个女子又把自己关在小客厅里谈起来了，我便凑过去偷听。

“怎么样？”玛格丽特问。

“怎么样！我见到公爵了。”

“他对你怎么说的？”

“他说，头一件事，他愿意原谅你。但他又说，他已知道你和阿尔芒先生公开同居了，这件事他不能原谅。他对我说：‘必须让玛格丽特同这个年轻人分手，这样的话，我还可以一如既往，她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不然的话，不管什么东西，她都不能再向我要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把他这个决定告诉你，我还答应他，设法让你听从别人的劝说。亲爱的孩子，你应该想一想，这样做你会丢掉目前的一切的，而这一切，阿尔芒可是一辈子也给不了你。他一个心眼地爱你，可他的那些钱要供你使用可还不够，并且他总有一天要离开你的，到那时可就太晚了。再说公爵到那时也不再想替你办这办那了。你想不想让我找阿尔芒谈谈？”

玛格丽特一言不发，似乎在思考。在等她出言回答的这段时间，我的心跳得特别厉害。

“不，”她终于回答说，“我决不离开阿尔芒，也不隐瞒我和他同居的事。这样做可能是一件蠢事，但我爱他！有什么办法呢？再说，现在他已经适应了这种情况，他爱我已没有了心理障碍。如果在一天里哪怕是被迫离开我一小时，他也会特别痛苦。再说，我也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何必自找苦吃，又何苦委屈自己去顺从一个老头子的意愿。只要一见到他就使我也变老了。还是让他把钱留着吧，我不用他的钱了。”

“那你今后怎么办？”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当时普律当丝肯定还想说什么话，但我却突然闯了进去。我跑过去跪在玛格丽特脚下，泪水沾湿了她的双手，因为她那么爱我，我禁不住高兴得泪如泉涌。

“玛格丽特，我的生命是属于你的，用不着再要那个男人了，我不是在这儿吗？我能抛弃你吗？我能报答得了你给我的幸福吗？我的玛格丽特，再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你了。只要我们恩恩爱爱地在一起，其他的事算得了什么！”

“啊！是的，我的阿尔芒，我爱你！”她伸出双臂搂住了我的脖子，喃喃地说，“我爱你爱到我自己也无法相信的地步。我们会幸福的，我们也会生活得很平静，我要永远告别过去那种现在想起来叫我脸红的生活。你不会再责备我以往的生活了，是吧？”

这时我已泣不成声，无法作答，只有紧紧地把玛格丽特搂在怀里。

“好吧，”她转过身来激动地对普律当丝说，“你把我们现在的情景去讲给公爵听，然后再告诉他说，我们再也不用他的帮助了。”

从这一天起，公爵的事不再老是让我们放心不下了，玛格丽特也不是我刚认识时的那个姑娘了。凡是能使我想起我刚认识她时的一切生活习惯，她都尽量避免。任何一个妻子对丈夫的爱，任何姐妹对兄弟的关怀，都比不上她对我的爱和关怀。又因她体弱多病，就使她更加多愁善感。因为她已和过去的生活习惯诀别，便也同往日的女伴断绝了来往，由于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挥霍，她的言谈话语也不像过去那样了。当大家看到我们从家里出来，坐上我买的那只漂亮小船去河上泛舟时，大家谁也想不到这位身着白色长裙，头戴一顶大草帽，臂上搭着一件防备河上凉风的普通丝绸外衣的女人就是玛格丽特·戈蒂埃，就是那个四个月以前还因她的奢侈豪华，因她的绯闻艳事而闹得沸沸扬扬的玛格丽特。

唉！我们匆匆忙忙地及时行乐，就好像已预料到这种日子不会长久似的。

我们甚至有两个月没到巴黎去过了。除了普律当丝和我曾向你提到过的那个朱丽·杜普拉外，也没有任何人来看我们。我手头上这些动人的记叙，就是后来玛格丽特交给朱丽的。

我整日依偎在情妇的石榴裙下。打开朝向花园的窗户，便见一派欢乐的夏日景象融于似锦的繁花中，置身于树荫下，我们双双享受着真正的人间生活，这种生活无论是玛格丽特还是我自己，在此之前都没有领略过。

这个女子，对哪怕是一点点小事，都表现得孩子般地惊奇。曾有那么几天，她为追逐一只蝴蝶或是一只蜻蜓，竟像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儿一样，在花园里跑来跑去。这个妓女，她从前花在鲜花上的钱比维持一个宽松的家庭用的钱还多，可现在，她有时望着一朵和她同名的普普通通的花[36]，竟能在草坪上一坐就是一小时。

就在这段时间里，她经常读《曼侬·莱斯柯》。有许多次我都惊讶地听到她对那本书加以评论，她总是说，一个处于爱情中的女人不可能像曼侬那样做的。

这其间公爵也给她写过两三次信，她认出是公爵的笔迹，连拆都不拆就把信交给我。

这些信里的话，有时使我泪水盈眶。

他原以为只要断了她的经济来源，玛格丽特就会重新回到他身边的，但当他发现这种措施生不了效时，就沉不住气了，写信提出要求，请她允许他再来看她，什么条件都可以。

我看到这些急不可待、再三恳求的信，便把它们撕掉，既不告诉玛格丽特信的内容，也不劝说她再见见这个老头儿，尽管我对这个可怜人怀有同情之心。同时我也怕劝说她仍然像从前那样接待公爵的话，会引起她怀疑我有意让他重新负担这所房子的开销，特别使我担心的是，怕她会因此以为我要推掉对她生活的责任，而这种责任，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是因她对我的爱所引起的。

这样一来，结果是公爵不见她回信，也就不再给她写信了，而玛格丽特和我呢，也就继续生活在一起，也不为将来操心了。

第十八章

关于我们这种新生活的情况，要详细地对你讲颇不容易。因为这里边有许多孩子般的嬉笑、玩闹，对我们来说是无穷的乐趣，但讲给别人听，他们就会觉得索然无味。爱一个女人是怎么回事，这你是知道的，你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是如何地良辰苦短，人们又是如何地带着一身幸福的懒散迎来了第二天。想来你也不会不知道，那种强烈的、互相信任又共同分享的爱会使一个人对世界万物都不予理会的。世界上的任何物事，只要不是他所爱的那个人，似乎都已成为多余之物。这时他便会无限惋惜，在过去的岁月中曾把自己心灵上的一方沃土让给了别的女人，他也绝对不会想到除了目前自己紧握着的这个女人的手外，还会去握别的女人的手。这时他的头脑便既不能思索也不能回忆，这时源源不断涌上他心头的只有一个想法，而任何使他离开这个想法而分心旁骛的东西都不存在了。每天他都可以在他情妇的身上发现新的魅力，体验从未体验过的快感。

人生只不过是为了反复满足一种持续不断的欲望，灵魂也只不过是维持爱情圣火的贞女。

晚上，我们常到那片小树林里去坐坐，在那里可以俯视我们整座小楼，可以倾听万籁俱寂的那种快乐和谐，同时两个人心里都在想着即将来临的那个时刻：两人互相搂抱着直到天明。还有的时候，我们俩整日躺在床上，甚至连阳光也不让透进房间，窗帘拉得严严的，对我们来说，外面的世界一时间有如停顿了一般。只有纳尼娜在给我们送饭时，才有权打开我们的房门，我们就躺在床上用餐，而且还不停地因嬉笑和打闹无法安静地吃下去。吃罢，我们接着再睡一会儿，就像两个顽强的潜水员，已完全沉入我们的爱河之中，只有在换气时才浮出水面。

然而就在此时，我却在无意中发现玛格丽特有时面带忧戚之色，还有几回甚至面带泪痕。我问她何以突然伤心起来，她回答说：

“我们之间的爱情并非寻常的爱情，亲爱的阿尔芒。你对我的爱，就像我从未失身于人一样那么爱我。我害怕不久以后，你会对这种爱感到后悔，并把我的过去当成一种罪恶，我还怕你把我拉出了苦海又再强行把我推进那个苦海里去。你想一想，现在我已经尝到了一种新生活的滋味，如果我再过另一种生活会要死的。因此，你应该对我说，永远不离开我。”

“这我可以向你发誓！”

听到这句话，她凝视着我，似要从我眼睛里看出我的誓言是否出自内心，然后一下子扑入我的怀中，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对我说道：

“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呀！”

一天晚上，我们在窗前的栏杆上，仰望着天上的月亮，它似乎很艰难地才从浮云中露出脸来，我们手拉着手，倾听着风摇曳着树木发出的沙沙响声，这样待了有一刻钟的光景，彼此谁也不开口。过了一会儿，玛格丽特对我说道：

“眼看冬天就要到了，我们离开这儿，你愿意吗？”

“到什么地方去？”

“到意大利。”

“这么说，你在这儿待烦了？”

“我害怕过冬，尤其是害怕回巴黎。”

“为什么？”

“有很多原因。”

然后，她并未告诉我什么原因，便突然接下去：

“你想走吗？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卖掉，我们到那边去，这样，我过去的一切就一笔勾销了，任何人也不知道我是谁，你愿意吗？”

“如果你高兴的话，我们就走吧，玛格丽特，我们可以去旅行，”我对她说，“但有必要把东西全卖掉吗？你回来时再看到这些东西会高兴的。如果就此离去而不回来，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我的钱还不够用，但我们要想痛痛快快地去游玩这么五六个月，我的钱还是足够的，只要这样能使你哪怕只有一点点开心的话。”

“说到底，还是不去的好，”说着她起身离开窗口走到房间光线阴暗的长靠背椅上，“到那边去花钱有什么好处？再说，我在这里已经花了你相当多的钱了。”

“你这是在责备我，玛格丽特，那你度量可就太小了。”

“对不起，朋友，”她边说边向我伸过手来，“这种风雨天气使我心情很烦躁，我没把想说的话说清楚。”

在吻了吻我以后，她陷入长长的沉思之中。

像这种场面曾发生过好几次。如果说，我还不了解她何以会出现这种情绪的话，但我却很了解玛格丽特是在担心将来。她不可能怀疑我的爱情，因为我对她的爱与日俱增，但我确实看到她经常忧心忡忡，但她除了说那是因为身体不好之外，却从不对我讲是什么原因。

由于担心她对这种单调的生活产生厌倦，我向她建议回巴黎去，但我每次提出都遭她拒绝，并且很肯定地对我说，住在任何地方也没有住在乡下快活。

普律当丝现在也很少来了，但却经常写信，尽管这些信每次都使玛格丽特陷于深深的忧虑之中，我从不要求看一看，只在心中暗自猜测而已。

一天，玛格丽特在自己的房间里，我走了进去，看见她正在写信。

“你在给谁写信？”我问她。

“给普律当丝，要不要把我写的念给你听听？”

凡事只要显得有些猜疑成分，我就很反感，因此我就回答玛格丽特说，我无须知道她写的什么。但我可以肯定，这封信能告诉我她之所以忧愁的真正原因。

第二天，天气异常晴和，玛格丽特提出要乘船出去玩玩，并到克罗瓦西岛上去游览一下。她显得特别快乐。我们回来时已经五点了。

“杜威尔诺瓦太太曾经来过。”一见到我们走进来，纳尼娜便这样说。

“她又走了吗？”玛格丽特问。

“是的，是坐着小姐的马车走的，她还说，这是讲好了的。”

“很好，”玛格丽特很快地说，“给我们开饭。”

两天以后，普律当丝来了一封信，而在以后的半个月中，玛格丽特似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那种莫名其妙的忧郁了，而且还不断地为自己从前那样而要求我原谅。

然而，车却一直没有回来。

“为什么普律当丝不把你的马车送回来？”有一天我问。

“两匹马中，有一匹病了，另外，马车也要修理一下，趁我们现在在这儿用不着坐车，把它修好，给马治治病，免得等我们回巴黎以后再做这些事。”

几天以后，普律当丝来看我们了，她证实了玛格丽特向我说的那些话。

两个女子还单独在花园里散步，待我向她们走过去时，立即改变了话题。

晚上，普律当丝临走时抱怨天冷，请玛格丽特借给她一条开司米披肩。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在这一个月里，玛格丽特表现出过去从未有过的欢乐和从未见过的温情。

但是马车没有回来，开司米披肩也没有送来。这一切不由得使我产生了怀疑，因为我知道玛格丽特把普律当丝的信放在哪个抽屉里，便趁玛格丽特在花园的机会，跑到抽屉跟前，想设法把它打开，但却没有用，抽屉上了双锁。

我就又去翻那些她平时放首饰和钻石的抽屉，这些抽屉倒是很容易打开，但是，首饰匣竟不翼而飞，自然，里面的东西也就没有了。

一阵刺人的恐惧使我的心头紧紧地收缩了。

我想去问玛格丽特这些东西不翼而飞的原因，但可以肯定她不会如实地对我说。于是我就对她说道：

“我的好玛格丽特，我来请你答应我到巴黎去一趟。我在巴黎住处的人，还不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呢，他们应该收到我父亲的信了。毫无疑问，他老人家会很担心的，因此，我必须给他回个话。”

“去吧，我的朋友，”她对我说，“不过要早点儿回来。”

我就走了。

我立即跑到普律当丝家里。

“喂，我说，”我没讲任何客套话，便单刀直入地问她，“请你老实告诉我，玛格丽特的车、马哪儿去了？”

“卖了。”

“开司米披肩呢？”

“卖了。”

“那些钻石呢？”

“当了。”

“都是谁干的？”

“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玛格丽特不让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不向我要钱？”

“因为她不想这样。”

“这些钱都干什么用了？”

“还账了。”

“那么说，她欠了很多债了？”

“还欠三万法郎，或者差不多这个数目。啊，我亲爱的，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了吗？可你却听不进去，怎么样，现在可该相信了吧。原先公爵亲自当面作保的那个地毯商去找公爵，叫公爵给挡在门外，第二天，公爵给他写信说，他对戈蒂埃小姐的任何事，今后都不予过问了。这个人要钱，就只好分期付款，这就是我上次向你要的那几千法郎。后来几个好心人告诉他说，他的债务人已经被公爵甩了，现正和一个没有财产的穷小子住在一起，其他债权人也得到同样消息，于是都来讨债，并查封了她的财产。玛格丽特原想把什么都卖掉，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再说，我也反对她那样做。无论如何，债是要还的，但为了不用你的钱，她就卖了她的车、马，她的开司米披肩，当了首饰，你要不要看看买主的收据和当铺的当票？”

说着普律当丝便打开抽屉，把这些票据拿给我看。

“啊！你以为，”她带着那种女人特有的固执劲，好像是只有她才有权说“我不早就这么说了吗”的口气继续说道，“啊！你以为只要两情相悦，到乡下去过那种虚无缥缈的田园生活就算是万事大吉了吗？不，我的朋友，不是这样的，除了理想的生活以外，还有物质生活。哪怕是最圣洁的抉择也要被千丝万缕的网绳给捆在地上，这些网绳虽然庸俗可笑，但却坚固似铁，是不容易挣脱的，如果说玛格丽特没有骗你个几十次，那是因为她这个人是一个例外。我那样劝她也并没有错，因为我看到这个可怜的姑娘变得一无所有，使我很难过，但她却不愿那样！她对我说，她爱你，绝对不能欺骗你。这一切真是太美丽，太富有诗意了，但却不能当钱花，不能还债。我再对你说一遍，如今她如果没有三万法郎的话，她是无法脱身的。”

“好吧，我出这笔钱。”

“你去借吗？”

“上帝保佑，当然是这样。”

“那样的话，你可就干漂亮了。首先你就要和你父亲闹翻，接下来，就断绝了你的生活来源，而三万法郎可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弄到手的。相信我吧，我亲爱的阿尔芒，我比你更了解女人。别干这种傻事，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还是理智一点儿吧。我也不想劝你离开玛格丽特，不过应该像今年夏初和她交往时那样和她生活，让她自己设法摆脱困境。那时候，公爵也会慢慢地再来找她。而那位德·N××伯爵，昨天他还对我说过，如果玛格丽特还接待他，他就把她所有的欠债都还上，而且每个月还要给她四五千个法郎的用度。他每年的收入就有二十万里弗尔。这样对她来说，总算有了个着落。你呢，你迟早是要和她分手的，等到倾家荡产后再分手可就晚了。更何况这个德·N××伯爵是个蠢货，这样做根本不会妨碍你继续做玛格丽特的情人。开始时她肯定会伤心落泪，但最终还是可以习惯的，并且有一天她还会为此而感谢你呢。你就把玛格丽特当作一个有夫之妇，你在欺骗她丈夫，就是这样。

“这些事我已跟你说过一次了，只不过那时候，只能算个忠告罢了，可今天说来，几乎是当务之急了。”

普律当丝说得冷酷无情，却很有道理。

“事情就是这样，”她一边把刚才给我看的那些票据收起来，一边继续对我说，“那些受人供养的女人，总是打算着有人来爱她们，但她们却永远也不爱别人。再不然，就自己攒些私房钱，等到三十岁时，她们就可以找一个没有钱的情人，用自己攒下来的钱供他们奢侈挥霍。如果现在这些事，我早些时候就能明白该多好啊！不管怎么样，你什么都不要对玛格丽特讲，把她带到巴黎来就是了。你和她已经生活了四五个月了，这样做非常明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是我向你提出的要求。半个月后，她就会继续接待德·N××伯爵。今年冬天，她积蓄些钱，明年夏天，你们又可以重新过这种日子了。就是这样，别人都这样干，亲爱的！”

看样子，普律当丝对自己的主意颇感满意，我愤怒地拒绝了。不只是我的爱和我的自尊心不容许我这样做，而且玛格丽特宁死也不会接受这种把自己一分为二的做法的，我坚信她的精神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

“玩笑已开得差不多了，”我对普律当丝说，“玛格丽特到底需要多少钱？”

“我跟你说过了，大约三万法郎。”

“这笔款子什么时候要？”

“两个月之内。”

“她会有这笔钱的。”

普律当丝耸了耸肩。

“我把这笔钱交给你，”我接着说，“但你要发誓，不要把我交给你钱的事告诉玛格丽特。”

“请放心好了。”

“如果她再有什么东西托你卖或者托你当，请你告诉我一下。”

“这用不着操心，她已没有什么东西了。”

我先回我的住处，看看有没有我的信。

一共有四封信。

第十九章

前三封信的内容，主要是我的父亲对我的无声无息甚感不安，并问我是什么原因。最后一封信中，他向我透露，有人已告知他我生活变化的情况，并说，不久就会到我这儿来。

对我父亲，我一向非常尊敬，并怀有真挚的爱。我写信告诉他，我之所以没写信，是因为出了一次短门，并请他预先告诉我到达的日期，以便去接他。

我把我乡下的地址告诉了我的仆人，并嘱咐他，只要见到有盖C城邮戳的信，就给我送去。随后，我便立即动身到布吉瓦尔去。

玛格丽特正在花园门口等我。

她顾盼间流露出一种焦虑不安的神情，见我来到，便跳上来搂住我的脖子，迫不及待地问：

“你见到普律当丝了吗？”

“没有。”

“你在巴黎怎么这么久？”

“我看到父亲有好几封来信，必须立即回信。”

过了一会儿，只见纳尼娜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玛格丽特便起身走过去和她低声说了些什么。

纳尼娜出去后，玛格丽特又坐回我身边，并握住我的手说道：

“你为什么骗我？你已去过普律当丝那儿了。”

“谁对你说的？”

“纳尼娜。”

“她从哪儿知道的？”

“她跟在你后边了。”

“那是你让她跟踪我了？”

“对，我想，像你早晨那样匆匆前往巴黎，必定有什么重大原因。因为你已经有四个月没离开我单身出门了。我怕你会有什么意外，你或许竟是去看望另一个女人去了。”

“孩子气！”

“我现在放心了，我已知道了你是到哪里去了，但我还不知道他们对你说了些什么。”

我便把父亲的信拿出来给她看。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要去普律当丝那儿。”

“去看看她。”

“你撒谎，我的朋友。”

“那好，我是去问她那匹马好些了吗，她还用你那个开司米披肩和那些首饰吗。”

听到这儿，玛格丽特脸红了，但却没有作声。

“因此，”我接着说道，“我就了解了你把那两匹马，那披肩和那些钻石都派了什么用场。”

“你怪我吗？”

“我怪你，怪你缺什么为什么想不到向我要。”

“像我们这种关系，如果那个女人还有点儿自尊心的话，她就应该尽力做出一切可能的牺牲，而绝不开口向她的情人要钱，也绝不给她的爱情带上一种买卖味道。你爱我，这我可以肯定。但你却不知道，在人们心灵上，联系着像我这种女人的爱情的那条线是多么纤细无力。谁知道呢？说不定有那么一天，你心情不好，或者感到厌烦了，你就会把我们的这种关系想象成一种精心策划的个人打算！普律当丝是个多嘴多舌的女人。我要这些马干什么！把它们卖掉，我还可以积蓄一些钱。没有马我照样过日子，而且也用不着在它们身上开支了。只要你爱我就行了，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没有马，没有披肩，没有钻石，你也照样会爱我的。”

她这些话，讲出来是那么平和自然，听罢使我不禁泪水盈眶。

“但是，我的好玛格丽特，”我带着深深的爱，紧紧握住我这位情妇的双手回答说，“你明明知道，有那么一天，我会知道你做出这个牺牲，待我一旦知道了这些事，我是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

“为什么这样？”

“亲爱的孩子，因为我不能同意，你因为对我的爱而使你失去哪怕是一件首饰。我同样也不愿意，当你有一天心情不好或者感到厌烦时，你会想到，如果和另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的话，这种情况就不会发生了，我也不愿意你因此而感到后悔，哪怕是只有一分钟。几天以后，你的马、你的开司米披肩、你的钻石都会还给你的。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就像空气之于生命一样必不可少。这也许显得有些可笑，但比起过得简单朴素来，我更爱你过得豪华阔气些。”

“那么说，你现在是不再爱我了。”

“傻丫头！”

“如果你爱我，就让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爱你，而现在却恰恰相反，你还是继续把我看成一个离开豪华享受便过不下去的姑娘，并且心里总是想不得不为此替我付钱。对于我这些出于爱你的做法，你却耻于接受。尽管你不想这样，但却总是想，有朝一日你终是要离开我的。为掩饰这种疑心，你尽量表现得温顺体贴，你是对的，我的朋友。但我原来想象的那种情况却比这更好。”

玛格丽特动了一下，想站起来，我把她拦住了，并对她说：

“我的愿望就是你能过得幸福，并且希望让你找不出理由来责备我，就是这些了。”

“那我们就分手吧！”

“为什么，玛格丽特？谁能把我们给分开？”我大声说。

“是你，你不愿意让我了解你的境况，你想要我保持住我的体面的办法来保持你的体面；是你，你想让我依然像过去那样保持住那种豪华生活，你想保持住使我们无法结合在一起的那种思想距离；也还是你，你不相信我对你的爱是不图金钱的，不相信我不花你的钱便能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因此，你宁可把自己弄个倾家荡产，你已变成那种令人齿冷的有成见的奴隶了。你相信我会把你的爱情看成一辆马车和一些首饰吗？你相信我的幸福就是那些虚荣的排场吗？是的，当一个女人，她没有爱情时，是会满足于这些的，但当她心中有了爱时，这一切就变得庸俗不堪了。你要替我还债，你觉得你还有钱这样做，最后由你出钱来养活我！但这一切能支持多久？也只不过两三个月罢了，到那时，再想像我现在提出来的这种办法过日子可就为时太晚了，因为到那时你可能会一切都听我的，但那却是一个讲体面的男人所不能做到的。而现在呢，你每年还有八千到一万法郎的收入，用这笔钱我们还能够过下去。我把多余的物事都卖出去，仅这笔收入，我每年就可以拿到两千里弗尔，那时我们就去租一小套漂亮的房子，那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安乐窝了。夏天，我们到乡下来，不要住像现在这样的房子，住在够两个人住的小房子里就可以了。你无拘无束，我自由自在。我们还年轻，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阿尔芒，不要再把我投进从前那种我被迫过的日子里去吧。”

我无言以对，感激和爱怜的泪水涌上眼睛，便扑在玛格丽特的怀抱中。

“我原来的意思是，”她接着说，“什么也不对你说，先把一切都安排好，还清我的债务，再让人把新居安顿好。待十月份时，我们就回巴黎，那时，一切就都已妥当了。但既然普律当丝把一切都告诉了你，那就只好事先请你同意而不必再事后请你认可了——你对我的爱，能使你接受这一切吗？”

对这种献身精神我是无法抗拒的。我满怀激情地吻着玛格丽特的双手，并对她说道：

“你想怎么样，我就怎么去做。”

于是她的这一决策就这么讲定了。

这时她欢快得像发了疯，又是跳，又是唱。她巴望着能赶快把那所简朴的新居定下来，已经开始和我商量房子的地址和里面的布置了。

我看到她为这一决定能够实现既高兴又骄傲，好像这一决定就一劳永逸地把我们俩永远连接在一起了。

对我自己来说，我也不愿意坐享其成。

我立即决定了我今后的生活。我安排了一下我的财产，把从我母亲那里得到的年金转给了玛格丽特。但作为对玛格丽特做出的这么大的牺牲来说，这点儿年金是远远不够的。

此外，我身边还有我父亲给我的五千法郎的津贴，有这笔钱做后盾，不管发生了什么意外，每年的生活费是足够了。

我没把这一决定告诉玛格丽特，我想，她一定会拒绝我这一笔赠予的。

这笔年金的来源是一座房子的抵押金，共六万法郎，而这所房子我从未见过。我所知道的就是，我父亲的公证人，他是我家的一位老朋友，每个季度交给我七百五十法郎，我只交给他一张简单的收据。

在我和玛格丽特去巴黎找房子的那天，便去找了这个公证人，我问他，要把这笔年金转让给另一个人需要什么手续。

这位好心人以为我破了产，便问我何以会做这种决定。因为迟早我要让他知道我把这笔年金转让给谁，那就不如现在就把真实情况立即告诉他。

以一个公证人的身份或者作为一位朋友，他都有权提出反对意见，但他却没有任何异议，并向我保证说，他将负责把一切手续尽快地办妥。

我自然要叮嘱他，此事要对我父亲严格保密。此事办完我就去找玛格丽特，她正在朱丽·杜普拉家里等我，因为她宁可到这儿来，也不愿去听普律当丝的教训。

于是我们一起去物色房子，我们看过的那些，玛格丽特都嫌太贵，可我却觉得太简陋了一些。最后我们还是取得了一致意见，在巴黎最安静的一个街区租下了一幢独门小院，它同旁边的主房隔开，另立门户。

在这座小房后面，还附加了一个漂亮的小花园，四周有围墙，不算很低，正好把我们同邻居隔开，可也不算很高，因为它并不妨碍视线。

这真是比我们原来希望的还好。

在我回去退掉我原来那套房子时，玛格丽特便去了一位经纪人那里，据她说，这个代办商曾经替她的一位女友办过一件事，这次她去找他，也是请他代办这类事情。

待她回到普罗旺斯大街来找我时，显得非常欢喜。这个经纪人答应代她还清一切债务并把债务的清单交给她，再给她两万法郎，其代价是她把所有的家具都交给他支配。

从出售的价格上看，这位老实人从他的女主顾这里赚了有三万多法郎。

我们又欢天喜地地回到布吉瓦尔去，并继续就我们今后的打算交换了意见。由于我们没有了后顾之忧，特别是由于我们爱得如胶似漆，更加觉得前景真是无限美好。

一个星期以后，我们正在吃午饭，纳尼娜走了进来，对我说，我的仆人要见我。

我让他进来了。

“先生，”他对我说，“你父亲已经来到巴黎，他请你立刻回家，他在那儿等着你呢。”

这个消息原本是世界上最平常的事，然而听到以后，我和玛格丽特却面面相觑。

我们猜想，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恐怕有点儿不妙。

因此，不待她把我们俩这个共同的想法讲出来，我伸手拉着她，对她说：

“什么也别怕。”

“你要尽早地赶回来。”她吻着我低声说，“我在窗口等你。”

我派约瑟夫回去告诉我父亲我马上就到。

两小时以后，我来到了普罗旺斯大街。

第二十章

我父亲正穿着睡衣坐在我的客厅里写信。

我一进屋，从他抬起眼睛望着我的神情上看，我立即就明白了，事情将是比较严重的。

我像在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看出来一般，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并吻了吻他：

“你什么时候到的，父亲？”

“昨天晚上。”

“你还是像平常那样，到这儿来随便看看吗？”

“是的。”

“很不应该，我没在家里等着接你。”

说这句话，我就静等着听父亲的教训了，因为从他那冰冷的脸上已经看出这是不可避免的了。但他却一声不响，把刚写好的信封上，交给约瑟夫，让他送到邮局去。

待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时，父亲站起身来，靠在壁炉上对我说道：

“亲爱的阿尔芒，我们有些严肃的事需要谈谈。”

“我听你讲，父亲。”

“你能答应我讲实话吗？”

“我从不讲假话。”

“听说你同一个名叫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女人同居，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知道这是个什么女人吗？”

“是个妓女。”

“就是为了她，你今年才忘了回家看你妹妹和我吗？”

“是的，父亲，我承认。”

“那么说，你是很爱这个女人了？”

“这你看得很清楚，父亲。因为她曾经让我失去了一个尽神圣义务的机会，所以我今天敬请父亲原谅。”

显然父亲没有料到我的回答竟这么干脆明确，所以他似乎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又对我说道：

“很明显，你是知道的，你能永远这样生活下去吗？”

“我曾经有过这种担心，父亲，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这样。”

“但是，你应该知道，”父亲接着说，但语气却比较生硬了，“我不能允许你这样。”

“我曾经想过，只要我不做出任何有损于你的清誉和有损于我们清正廉洁家风的事，我就应该像现在这样生活下去。这些想法也稍微减轻了一些我原来的那种不安。”

感情在同观念做着对抗。我已做好准备，为保住玛格丽特不惜和一切做斗争，甚至我的父亲。

“现在你过另一种生活的机会来了。”

“啊！父亲，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所做的这些事，正是有损于你所认为的那个清正廉洁家风的事。”

“我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那我就给你讲明白。你有一个情妇，这非常好。你像一个风流公子买下一个被供养的妓女的爱情那样，把她也买了下来，这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你却为了她而忘记了最神圣的事情，你让你这种生活的丑闻在我们家乡闹得沸沸扬扬，你在我们家这个尊贵的姓氏上投下了污点。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不行，将来也不行的原因。”

“父亲，请允许我对你说，向你介绍我情况的那些人，他们把事情搞错了，我是戈蒂埃小姐的情人，我和她同居，这是世界上再普通不过的事了。我并没有把戈蒂埃小姐的姓氏改成你的姓氏，我为她花的钱，是在我承受能力许可范围内的开支，我也并没有欠债，最后我要说的是，我绝对没有达到竟让一位当父亲的像你刚才那样来数落他儿子的地步。”

“但是，一位当父亲的如果见到他儿子走到邪路上去，他却总是有义务把他拉到正道上来。你尽管还没做什么坏事，但这样下去，就会做的。”

“父亲！”

“你这位自以为了不起的大人物，我告诉你，我对人生的了解比你要深刻。只有完全圣洁的女人，才能有完全纯真的爱情。任何一个曼侬都可以遇上一个德·格里埃。再说，时代和风尚也已发生了变化。如果一个人不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我完善，那他也是徒增岁月而于世事无补。你必须离开你的情妇。”

“父亲，对于不能服从你的命令，我很抱歉，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强迫你服从。”

“父亲，不幸的是，专为流放妓女的圣玛格丽特岛[37]已经不存在了。如果它还存在的话，并且你执意要把戈蒂埃小姐发送到那儿去的话，我也要同她一起去。这有什么办法？也许是我错了，但我只有做这个女人的情夫才能感到幸福。”

“啊，阿尔芒，睁开眼睛看看，认清楚了我是你父亲，这个父亲一向是爱你的，他想的只是你的幸福。你和这个和谁都睡过的女人姘居，难道说很体面吗？”

“父亲，只要她不再和别人睡，那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这个姑娘爱我，如果她能在我们彼此相爱中获得新生，那又有什么关系！总之，只要她改弦更张，那有什么关系！”

“啊！了不起的先生，这么说，你认为一个体面的男人，他的使命就是改造妓女吗？你认为上帝赋予人生的，就是这种荒诞不经的使命吗？你认为人的心灵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向往了吗？像你这种荒唐的做法将会有什么结果？当你四十岁时，再回顾一下你今天讲的这些话，会作何感想？如果你这种爱情在你的生活经历中，尚没有打上更深的烙印的话，如果到那时你还能笑的话，那你会对这种爱情感到可笑的。如果你父亲我从前也有你这种荒唐想法，听任自己的生命在这种爱情生活中摇来荡去，而不是把自己的生命坚实地建立在荣誉和正直的思想之上的话，请你想一想，你现在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好好想一想吧，阿尔芒，不要再讲这一类的蠢话了。好，就此离开这个女人，这是你的父亲在请求你。”

我一声不响。

“阿尔芒，”父亲接下去又讲，“看在你圣洁的母亲的分儿上，相信我的话，放弃这种生活，你会很快就把它忘记的，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再说，你对这种生活所持的论调是行不通的。你现在才二十四岁，想一想自己的前途吧。你不会永远爱这个女人的，而她也同样不会永远爱你的。你们两个人都把这种爱情夸大了。这样做就只能把自己的前程断送。再向前多走一步，你就会陷在这条路上无法自拔，而你也会为自己年轻时的失足而酿成千古遗恨。走吧，到你妹妹那里去住上一两个月，好好休息一下，再加上家庭的温馨，很快就会把你这种发热的头脑治好的，因为这不过是一种狂热而已。

“在这段时间里，你的情妇也会冷静下来，她会另找一个情夫的。到那时候，你一想到为了她而几乎要和父亲闹翻，几乎失去了父亲的爱，你就会对我说，我今天来找你是对的，你就会感谢我的。

“好吧，阿尔芒，你会回家去的，是吗？”

我觉得，父亲的话对任何其他女人来说都对，但我却坚信，用在玛格丽特身上是错的。但他最后那几句话说得是那么温和，那么恳切，致使我不敢开口作答。

“怎么样？”他很动情地问我。

“怎么样，父亲，我什么也不能答应你，”我终于开口了，“你要求我做的事，超出了我的能力。请你相信我，”我继续说，只见他做了一个很不耐烦的动作，“你把我们之间这种关系的后果看得过于严重了。玛格丽特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姑娘。我们这种爱情，非但不是把我引到邪路上去，恰恰相反，它反倒能在我身上激发起最崇高的感情。真正的爱情总是把人塑造得更完美，不管激起这种爱情的女人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你认识玛格丽特的话，你就会明白，我绝没有受到任何牵连。她和那些最高贵的女人一样高贵。别人愈是贪婪，便愈能反衬出她的无私。”

“尽管这样，也没有使她不接受你的钱财，因为你从你母亲那里得到了六万法郎，就全部给了她。不过请你很好地记住我这句话，这六万法郎就是你的唯一财产了。”

父亲可能是故意把这种带有威胁性的话放在最后讲，当作对我的最后一击。

我在这种威胁面前表现得比在那种婉言恳求面前更为坚强。

“谁对你讲的我要把这笔钱送给她？”我问。

“我的公证人。一个正直的人，如果不通知我，能办这种事吗？所以为了不致使你为了一个妓女而闹得身败名裂，我才来到巴黎。你母亲临终时给你留下的是让你体面地过日子的费用，而不是让你在情妇面前摆阔气充大方的。”

“父亲，玛格丽特根本不知道我把这笔钱给了她，这我可以向你发誓。”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玛格丽特，就是这个你诬蔑并让我抛弃的女人，为了和我在一起生活，把她所有的一切都奉献出来了。”

“你就接受了这种奉献？那么先生你还算个什么男人？竟然让这位玛格丽特小姐为你做出牺牲来！好了，我们谈得不少了。你必须离开这个女人。如果说，刚才是请求你，那么现在就是命令你。我不想在我这个家庭里出这种丑事。收拾一下行李，准备跟我一起走。”

“请你原谅，父亲。”我回答说，“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到了不必再服从命令的年龄了。”

听了这个回答，父亲的脸都气白了。

“很好，先生，”他说，“我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拉了拉门铃。

约瑟夫进来了。

“把我的箱子送到巴黎饭店去。”他对我的仆人说。说罢便走进他的房间，在里面穿好了衣服。

当他出来时，我便走上前去。

“父亲，你能答应我，”我对他说，“不要做任何使玛格丽特感到痛苦的事吗？”

父亲站住了，用轻蔑的目光看着我，只回答了一句：

“我看你是疯了。”

说罢便走了出去，并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随后我也下去了，搭上一辆双轮马车回布吉瓦尔去了。

玛格丽特正在窗口等着我。

第二十一章

“你可回来了！”她大声说着便跳上来搂住我的脖子，“让我瞧瞧！你脸色太苍白了！”

我把和父亲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啊！上帝！我也料到这些了，”她说，“约瑟夫来告诉我们说你父亲来了时，我吓得直打战，就像听到什么不幸的消息一样。我可怜的朋友，你这些烦恼都是我给你惹的。你如果离开我，也许会比同你父亲闹翻好些。不过，我可一点儿也没得罪过他呀。我们不是过得很平静吗，而且将来还要更平静地生活下去。他明明知道，你应该有个情妇，而且这个情妇是我，他也应对此感到高兴，因为我爱你，而且也并没奢望得到你条件不允许的过分要求。你对他说过我们将来的安排了吗？”

“讲过了，就是这件事最让他恼火，因为在这件事中，他看出了，我们俩确实是相爱的。”

“那么该怎么办？”

“我们照旧在一起过日子。我的好玛格丽特，让这场风波慢慢地过去吧。”

“能过去吗？”

“肯定会过去的。”

“那你父亲就此放手不管了？”

“那他还能干什么？”

“这我哪里知道？一个父亲想让他的儿子听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会把我过去的生活给翻腾出来，甚至为了让你抛弃我，还可能再编造些莫须有的新鲜玩意儿的。”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这我知道，不过我还知道，你或早或迟是要服从你父亲的意志的，也许最后，你会被他说服的。”

“不，玛格丽特，被说服的不是我，而是他，我要把他给说服。他之所以发这么大脾气，是听了他几个朋友的闲言碎语，但他这个人心肠好，为人正直，他最终还是会回到他原来的立场上去的。再说，不管他会怎么样，这和我又有什么相干！”

“别这样说，阿尔芒，别人怎么想我都不怕，就是怕别人以为是因为我而造成了你们家庭的不和。今天就这样吧，明天你再到巴黎去一趟。你能从你这方面考虑问题，你父亲也会再从他那方面好好想一想的，这样也许你们之间就能更好地相互谅解了。不要和他讲的那些原则对着干，假装对他的意见做出让步，也别表现得对我那么关心，这样，他也许就会对这件事不闻不问地让它过去了。我的朋友，要有信心，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坚信不疑，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的玛格丽特永远都是你的。”

“你能向我发誓？”

“这需要向你发誓吗？”

被心上人的软语温言所规劝，实在是一件无上甜蜜的事！我和玛格丽特在这整整一天内都在谈论着我们的计划，好像我们彼此心中都已经了解了尽快实现这些计划的必要性，而且我们每一分钟都在等待着会发生什么事情。幸好，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动身去巴黎，中午十二点便到达了父亲下榻的旅馆。

这时父亲已经出去了。

我回到自己的住处，心想，他最好也能去那儿，但什么人也没去过。我便到公证人那儿去，结果也没有人！

于是我又返回旅馆，在那儿一直等到下午六点，但这位杜瓦尔先生还是没回来。

我只好又返回布吉瓦尔。

我发现玛格丽特不是像头一天晚上那样在窗口等我了，而是坐在壁炉旁边，这个季节也该生火了。

她在想着什么，而且相当专注，以至于我走到她坐的扶手椅前，她都没听到，也没回过头来。当我把嘴唇印在她额头时，她才吓了一跳，好像这一吻突然把她惊醒了似的。

“你吓了我一跳，”她对我说，“你父亲怎么样？”

“我没见到他，也说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论是他的住处，还是他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找了，哪里也没有。”

“那好，明天再去找。”

“我想等着他派人来叫我，我认为该做的我已经都做了。”

“不，我的朋友，这样做还远远不够，一定要再去找你的父亲，尤其是明天，一定要去。”

“为什么尤其要明天，而不是别的日子？”

“因为，”玛格丽特说，听到我这么问，她脸上好像有点儿发红，“因为从你这方面讲，你的请求来得越迫切，我们也就能越快地得到宽恕。”

这一天剩下来的时间，玛格丽特显得心事重重，且郁郁不乐。要想问她一句话，有时不得不重复两遍才能得到她的回答。她说自己之所以显得心事重重，是因为这两天来突然发生的这些事件使她对前途感到忧虑。

整整一夜我都想方设法劝说她定下心来，第二天早晨，她带着使人不安的固执情绪让我动身，这种情绪我实在难以解释。

和头一天一样，我父亲依然不在，但他走前却给我留下了如下一封短笺：

如果你今天再来看我的话，请在这儿等到下午四点；如果下午四点我还回不来，那么明天你就来和我一起吃午饭。我必须和你谈谈。

我一直等到指定的时间，父亲仍然没回来，我就走了。

前一天我发现玛格丽特忧郁不乐，可今天却发现她情绪激动异常，且躁动不安。看到我走进来，跑上来就搂住我的脖子，但却在我怀里哭了好长时间。

我问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难过，但她却愈来愈伤心，这使我有点儿惊慌失措了。她没有向我做任何正面解释，所说的那些话都是一个女人不想讲实话时所用的借口。

待她稍微安静一些时，我把这次去巴黎的结果告诉了她，并把父亲的信拿给她看，请她注意信上的口气，从中我们可以看出点儿好兆头。

看到这封信，又听到我的想法，这就更加使她流泪不止，竟吓得我把纳尼娜也叫了过来。我们怕她神经过于受刺激，就把这个十分可怜的姑娘扶到床上躺下，她仍然痛哭流涕一言不发，但却抓住了我的双手，不时地吻着。

我问纳尼娜，我不在的时候，她的主人是不是曾收到过一封信或者是什么人前来拜访过，才使她如此这般模样。可是纳尼娜回答说，既没有人来拜访，也没有人来送过任何东西。

但是，昨天以来的这段时间内一定发生了什么令人担心的事，而她却在瞒着我。

待到夜间，她显得略微平静了些，便叫我坐到她的床边，向我重新表白她对爱情的忠贞不渝，说罢便朝我笑了笑，这微笑看来非常吃力，因为她虽然努力控制着自己，双眼仍然充满了泪水。

我使尽一切办法想让她说出伤心的真正原因，但她却始终坚持对我讲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些空洞模糊的不实之词。

最后，她在我的怀中睡着了。但这种睡法，不但不能使身体得到休息，反而会摧残它，因为在梦中，她不时发出一声尖叫，并突然惊醒，直到确实证明我依然在她身边之后，就让我向她发誓永远爱她。

这种反复发作的苦痛到底是什么原因，我却一点儿也不得要领。一直持续到天亮，玛格丽特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昏睡状态。她已经有两夜没有睡觉了。

这次入睡时间也并不长。

在近十一点时玛格丽特醒了，看到我已起了床，看着自己的周围大声喊道：

“你这就要走吗？”

“不，”我拉住她的双手回答说，“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睡一会儿，因为时间还早。”

“你几点钟去巴黎？”

“四点。”

“一到四点就动身？那么在四点之前你就留在我身边了，是吧？”

“当然是。这不是我的习惯吗？”

“太幸福了！”

“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吧？”她心不在焉地说。

“你想去，咱们就去。”

“然后你就一直搂着我，一直到你离开为止？”

“好的，而且我还要尽早地回来。”

“你还回来吗？”她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我问。

“当然要回来。”

“对，不错。今晚上你要回来的，我呢，也像平时那样等着你，你也仍然爱我，我们仍然像我们刚相识时那样幸福。”

这些话都是断断续续讲出来的，它们都似乎隐藏着痛苦的弦外音，因此我心惊胆战，深恐玛格丽特得了谵妄症。

“你听我说，”我对她这样说，“你生病了，我不会就这样留下你在这儿不管，我给我父亲写信，叫他不要等我了。”

“不，不！”她突然大声喊道，“不要这样做，这样你父亲更要责怪我，说他想看你，我却阻挡着不让去了。不，不，你一定要去，一定要！再说，我也没生病，我身体好得很呢，我只不过做了一个噩梦而已，难道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吗？”

自这时起，玛格丽特便竭力做出欢快之态，她不再哭了。

我动身的时刻到了，便拥抱了她，并问她是否愿意陪我走到铁路那边，因为我想，散散步可以排遣一下她的心情，新鲜空气对她也有好处。

我特别想尽量多同她在一起待一会儿。

她接受了我的建议，披上一件大衣，和纳尼娜陪我一起出来了，因为这样她回来时就不会单身一人了。

我有好多次都不想走了。但一想到可以早些回来，同时怕父亲对我更加不满，所以还是坚持要去，便乘上火车走了。在离开她时，我对她说：

“晚上见。”

她并没有回答我。

对这样一句话，她不回答我，从前也有过一次，你可能会记得，那一次德·G××伯爵在她家过的夜。但那时距现在已然很久了，在我头脑中似已没有什么印象。如果说，我还有些什么事要担心的话，肯定不是担心玛格丽特要骗我。

一到巴黎，我就跑到普律当丝家，请她去看看玛格丽特，希望她的热情和开朗的性格能使玛格丽特减少些烦闷。

没等通报，我便走了进去，在梳妆室里找到了普律当丝。

“啊！”她带着不安的神情说，“玛格丽特和你一起来的吗？”

“不是。”

“她现在怎么样？”

“她不舒服。”

“那她不来了？”

“难道说她应该要来吗？”

杜威尔诺瓦太太脸红了，只见她脸上带着某种尴尬的神态说：

“我是想说，既然你来到了巴黎，她是不是也就不必来这儿找你了？”

“不来了。”

我就看着普律当丝，她垂下眼睛，从她的眼神上看，我觉得她似乎怕我在她家待的时间过久。

“我甚至可以说是来请求你的，我亲爱的普律当丝，就是说，如果你没有事的话，请你今晚去看一看玛格丽特，并且陪一陪她，而且也可以在那边过夜，我从没见她像今天这样过，我怕她生病。”

“今晚我要在城里吃晚饭，”普律当丝回答说，“今晚就不能去看玛格丽特了，不过，我明天可以去看她。”

于是我向杜威尔诺瓦太太告辞，可我发现她几乎也和玛格丽特一样，显得那么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便来到父亲那儿，他向我看过来的第一眼就是仔细研究的目光。

他向我伸过手来。

“你来看过我两次，这使我很高兴，阿尔芒，”他对我说，“你两次前来使我产生了希望，觉得你大概已从自己那方面进行了思考，就像我自己从我这方面进行了思考一样。”

“我能冒昧地问你一句你考虑的结果是什么吗，父亲？”

“我考虑的结果是，我的朋友，我把别人向我讲的那些话的严重性过分夸大了，我可以答应你稍微缓和一些。”

“你说什么，父亲！”我高兴地喊。

“我说的是，我亲爱的孩子，任何一个青年男子都有一个情妇，而根据我最近了解的情况，得知你是戈蒂埃小姐的情人，比了解到你是另外某个人的情人要高兴得多。”

“你真是我最了不起的父亲！你太叫我高兴了！”

我们就这样谈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吃饭，在整个晚饭期间，我的父亲显得特别可亲可爱。

我心急火燎地想赶快回布吉瓦尔，把这个令人高兴的转折告诉玛格丽特，便老是抬头看挂钟。

“你在看时间了，”父亲对我说，“急不可待地想赶快离开我。唉！年轻人哪！难道你们就永远要为那种很不可靠的爱情而奉献出自己真挚的感情吗？”

“父亲，别这样说！玛格丽特爱我，这我可以肯定。”

对此，父亲不置可否，那神情显得既不怀疑也不相信。

父亲却坚持要我这天晚上整夜都陪着他，第二天再走。我对他说，我把一个正在生病的玛格丽特留在那里不合适，并请他允许我早一点儿回去看看她，并答应第二天再回来。

那天天气晴和，父亲想把我一直送到火车站站台上，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我长期以来所努力寻求的未来已呈现在我眼前了。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过我的父亲。

在我即将动身时，父亲又最后一次要求我留下来，我没同意。

“这么说，你是很爱她了？”

“爱得要疯了。”

“那么，你去吧！”说罢便用手在前额一挥，似乎要从头脑中挥走一个想法似的，接着又张开口似要对我说些什么，但终于只是握了握我的手，然后突然离开我，一边大声喊道：

“那就明天见！”

第二十二章

我觉得火车就像没向前开似的。

十一点钟，我到了布吉瓦尔。

那幢房子没有一个窗户里有灯光，我拉铃也没有人回答。

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最后，看花园的总算出来开了门，我便进去了。

纳尼娜拿着灯走了过来，我来到玛格丽特的卧室。

“小姐呢？”

“小姐去巴黎了。”纳尼娜回答说。

“到巴黎去了？”

“是的，先生。”

“什么时候？”

“你走后一小时。”

“她没给我留下点儿什么东西？”

“什么也没留。”

说罢纳尼娜就走了。

“她可能有点儿担心，”我心中暗想，“也许她去巴黎是为了证实一下，我去看父亲是不是为了自己出去玩一天而找的一个借口。”

“也许因为普律当丝有什么重要事情给她写过信，”当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便这样想，“但我到巴黎后就去见普律当丝了，她可是没讲任何可疑的话会使我想到她曾给玛格丽特写过信。”

这时我突然想起当我对杜威尔诺瓦太太讲玛格丽特生病了时，她却问我“那她今天不来了”这句话，这句话似乎泄露了她们有约会，我同时也想起了，当我用眼睛望着普律当丝时她的那副尴尬相。

除了这些以外，我还想起了玛格丽特整天眼泪汪汪的事，只不过因为父亲对我殷勤接待，便把这件事几乎忘了。

从这一刻起，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便一下子都集中在我最初的怀疑周围了，而且这种怀疑也牢固地进入我的头脑之中，似乎发生的一切乃至父亲对我的宽厚态度，都成了我这猜疑的证明。

玛格丽特几乎是逼着我让我去巴黎的，而当我向她提出要留在她身边时，她便装作平静下来。莫非说她原打算可以及时赶回来，不致使我发觉她曾离开过，只是因为意外事故才把她拖住回不来了？那为什么她对纳尼娜什么也不说，或者她为什么连个字也不留下？她的眼泪，她的出走以及这些神秘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间卧室已是人去楼空了，我站在中央，带着恐惧的心情想着上面这些问题，两眼望着墙上的挂钟，其时正是午夜十二点，它似乎在对我说，这时候还在盼望着情妇能回来，已经太晚了。

然而，我们刚刚做好了对今后生活的安排，其中包括了奉献和接受，这一切像是她在欺骗我吗？不像。于是我尽力想把开始的那些怀疑否定掉。

也许这个可怜的姑娘在巴黎为她的那些家具找到了一个买主，要等她到巴黎去拍板定案。她不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我，因为她知道，这种拍卖尽管我也能接受，而且对于确保我们将来的幸福也必不可少，可对我来说总是有些难堪，因此，她怕在同我谈这些事时会伤害我的自尊心和我那种微妙的感情。因此，她就干脆等把这一切都办完之后再露面。而且很明显，普律当丝是为这件事在等她，不过在我面前却说走了嘴。因为她知道玛格丽特这笔生意今天办不完，会在她家里过夜，也或许过不了多久，她便会回来，因为她应该想到我会为她担心的，而且也肯定不会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

但是，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落泪？毫无疑问，尽管这个可怜的姑娘非常爱我，但让她一旦放弃那些豪华的陈设，而且它们陪她一起直到现在，她的日子曾过得非常舒适也非常让人羡慕，要让她马上放弃这些，她肯定会伤心落泪的。

我一厢情愿地原谅了玛格丽特这种遗憾心情，并且急不可待地等她回来，那时一边吻她一边对她说，我已经猜到了她这次神秘出走的原因了。

然而夜深了，玛格丽特仍然没有回来。

忧虑的铁箍越收越小，紧紧地卡住了我的脑袋和我的心。也许她发生了什么事了！她也许受伤了，生病了，也许死了！也许马上就有个信使来告诉我，发生了一件令人痛心的事故，也许一直到天亮，我都要这么猜想下去，都要这么担心下去的！

在我心惊胆战地等待她时，我曾想她是否在欺骗我，现在这种想法没有了。肯定是一个出于她意愿之外的什么原因把她拖住回不来了。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原因不可能是别的，只能是一件灾难。哦，人类的虚荣心哪！你总是以各种形式来表现自己。

一点钟敲响了。我再等她一小时，如果在两点钟时玛格丽特再不回来，我就动身去巴黎。

在等待的这个时间，我找了一本书看，因为我不敢多想了。

只见《曼侬·莱斯柯》翻开在桌子上，我觉得书里有好几个地方的书页都被泪水打湿了。我顺手翻了几页便又把它合上，因为透过疑虑的纱幕我已看不出书上每个字的含义了。

时间慢慢地向前移动着，天空被乌云遮盖了。一阵秋雨抽打着门窗的玻璃。那张空床有时候看起来竟像一座坟墓，我感到害怕。

我打开了房门，仔细倾听着，但除了树间的风声以外，什么也听不见，大路上连一辆马车也没有，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凄凉忧伤，正是深夜一点半的钟声。

我甚至害怕在这时会有什么人进来。我觉得，在这个时候，在这种阴暗的天气里，如果有什么事找上门来的话，那就只能是不幸的事。

两点钟的钟声响了。我又稍微等了一会儿。这时只有时钟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我终于离开了这个房间。由于自己的孤独和不安，周围的一切，哪怕是最小的一件物事，在我看来都罩上了一层凄切忧伤的色彩。

在隔壁的房间里，我发现纳尼娜已趴在她那堆手工活儿上睡着了。听到房门声便惊醒了，问我是不是她的女主人回来了。我便对她说：

“不是，不过如果她回来的话，你就告诉她，我实在无法放下这颗提着的心，到巴黎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

“对。”

“但怎么个去法呢？你肯定是找不到车子的。”

“我步行去。”

“但外边正下雨呢。”

“那有什么关系？”

“小姐就要回来的。再说，如果她不回来，等到白天不是有的是时间吗，什么时间都可以去看看她让什么事给绊住了。你这时候出去，在路上会让人家给杀死的。”

“不会有危险的，我亲爱的纳尼娜，明天见。”

这位好心的姑娘给我找来了大衣，披在我的肩上，并要去替我把阿尔努大妈叫醒，问问她能不能搞到一辆马车，但我反对她这样做，因为我相信这是白费力气的事，而且这样一来花费的时间比我走一半路还要多。

再说，我正需要呼吸这些新鲜空气，需要肉体的疲劳，因为人一累了，就可以缓解过度紧张的心情，我当时正处于这种心情之中。

我随身又把昂坦大街房门的钥匙带上。纳尼娜把我送到栅栏门口，我向她道别后便上路了。

一开始我是跑步走的，但道路因新被雨淋湿，十分难走，致使我感到分外疲劳。这样跑了半小时，我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全身都湿透了。我喘了几口气，又继续赶路。夜色浓得很，我害怕随时会撞在路边的树上，因为那些树好像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似的，就像一个个身材高大的魔鬼，直向我奔来。

在路上，我也曾遇上过一两辆载货的马车，但不一会儿我就把它们甩在身后了。

突然我看到一辆四轮马车飞快地向布吉瓦尔方向奔来，当它经过我面前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希望，玛格丽特可能就在里面。

我便站住大声喊道：“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没有人回答我，马车继续赶它的路，我眼望着它渐渐远去，便又继续向前走。

我用了两小时便来到星形广场的栅栏前。

一看到了巴黎，我就又有了力量，于是我沿着过去走过不知多少次的长长的林荫大路跑了下去。

那天晚上没有任何人从那里经过。

我就好像在一座死城里散步一般。

天开始破晓。

当我来到昂坦大街时，这座尚未完全睡醒的大都会已经开始有些骚动了。

当我走进玛格丽特的住宅时，圣罗克教堂的大钟正敲五点。

我向门房通报了姓名，此人曾收过我许多次二十法郎的金币，知道我有资格在清晨五点钟到戈蒂埃小姐家里去。

因此，我便顺利地进去了。

我原本可以问上他一句，玛格丽特是否在家，但他却可能回答我说不在。因此，我宁愿自己多猜测几分钟，因为在猜测的时候，也就还有希望。

我把耳朵紧贴在门上，尽量想听出一些声音，或者是有什么活动。

什么也听不到。乡下的那种寂静似乎在这儿还在继续着。

我打开门走了进去。

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我把餐室的窗帘打开，向卧室走去，并把门推开。

我一下子跳到窗帘的拉绳旁边，猛然间把绳子拉了起来。

窗帘全部打开了，微弱的光亮透进了卧室，我便向床铺奔去。

床是空的！

我把每个房间的门一扇扇全打开，每一个房间我都看了个遍。

一个人也没有。

我几乎要疯了。

这时我走进梳妆室，把窗户打开，叫普律当丝，一直叫了好几遍。

但杜威尔诺瓦太太的窗户依然关着。

我于是跑到楼下门房那儿问他戈蒂埃小姐白天是否回来过。

“回来过，”此人回答说，“是同杜威尔诺瓦太太一起回来的。”

“她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

“你知道她们随后又干什么了吗？”

“她们一起上马车走了。”

“什么式样的马车？”

“是一辆私人的四轮轿式马车。”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又拉响了隔壁人家的门铃。

“你找哪一家？”看门人打开门后问我。

“找杜威尔诺瓦太太。”

“她还没回来。”

“你能肯定吗？”

“能肯定，先生。甚至我这儿还有一封信没给她呢，是昨天晚上有人给她送来的。”

说着，门房便把那封信拿给我看，我机械地向那信封看了一眼。

我认出了，那是玛格丽特的笔迹。

我把信拿了过来。

只见信封上写着：

请杜威尔诺瓦太太转交杜瓦尔先生启。

“这封信是给我的。”我对门房说，并把信封上写的名字给他看。

“你就是杜瓦尔先生吗？”这个人对我说。

“是的。”

“啊！我认出你来了，你经常到杜威尔诺瓦太太家里来。”

一来到街上，我就打开这信的封印。

就是一个霹雳在我脚下响起，也不会使我比读到这封信后更恐惧了。

在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尔芒，我已经是另一个男人的情妇了，因此，我们之间的一切也就此完结。

回到你父亲身边去吧，我的朋友，去看看你妹妹吧，她是个年轻而圣洁的姑娘。对于像我们这种人的苦难，她是一无所知的。在她身边你会很快地忘却那个名叫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堕落姑娘给你造成的痛苦。你曾经有那么一段时期爱过这个姑娘，而她一生中仅有的那段幸福时刻也是你给予的。而她的生命，现在看来，也不会有多长了，这也是她所希望的。

当我读完最后一句话时，觉得自己快变疯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的害怕自己会倒在街上，只觉得眼前是一片云雾，热血直往头上冲去。

后来我才稍微清醒了些，看着我的周围，别人照样继续生活着，并不因我的不幸而有所滞留，真使我感到惊讶得很。

我一个人实在无力承受玛格丽特给我带来的打击。

于是我想起，我父亲就和我住在一个城市里，只需十分钟的时间我就可以到达他身边，不管我的痛苦是出于何种原因，他都会为我分忧解愁的。

我就像个小偷儿一样，疯了似的跑到了他下榻的巴黎饭店，我发现父亲的房门上插着钥匙，便推门进去。

他正在看书。

看到我进来了，他只不过略带惊奇，似乎正在等着我似的。

我一句话也没说，便匆匆地扑在他怀里，把玛格丽特的信拿给他看，并任凭自己倒在他的床前，痛哭流涕。

第二十三章

待生活中的各种事物都重新按部就班地纳入正常轨道时，我无法相信，早晨的阳光对我来说竟与往日不同。有些时候，我就设想，有一件我已记不得的什么事使我没能在玛格丽特那里过夜，而如果我赶回布吉瓦尔的话，就会看到她也像我那样担心，并且问我是谁把我留住了，竟使我们天各一方。

当在爱情中养成的习惯已成了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要想再打破这种习惯而不打破生活中其他机制，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因此，我不得不经常重读玛格丽特的信，以便提醒自己：我并非在做梦。

由于精神上的打击，我的身体也垮了，已到了几乎不能动的地步。一系列的事件，几天来的焦虑、夜间奔走的劳顿、清晨得到的消息等等，已耗尽了我的体能。父亲利用我精神消沉和体力衰竭的这个机会，要我明确表态，同他一起离开巴黎。

我答应了他的一切要求，因为我已经没有力量再争辩了。在刚刚发生了那一切之后，我需要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爱，以帮助我活下去。

而父亲非常愿意安慰我以克服这种忧伤，我感到十分安慰。

我所能记得的，就是那天在将近五点钟时，他让我和他一起登上一辆驿车。他什么也不对我说，只是让人替我收拾行李，和他的东西一起捆在车子后面。他就这样把我带走了。

待到这座城市已消失在身后，我才明白我都做了些什么，旅途的寂寞又引出了心头的空虚。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父亲明白，在这时劝说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即使是他的劝说也不行。他一言不发，任我自己垂泪，只是不时地伸过手来握握我的手，似乎在告诉我，在我身旁还有他这样一个朋友。

夜间我睡了一会儿，梦见了玛格丽特。

但又突然醒了，不明白自己何以竟坐在一辆马车里。

随后我又回到了现实中来，便把头深深地垂在胸前。

我不敢同父亲谈话，一直怕他会对我说：

“我早就认为这个女人没有爱情，你看，我说对了吧。”

他倒没有这么说，一路上同我谈的是同这次出走毫无瓜葛的其他事，就这样一直到了C城。

当我拥抱我妹妹时，便想起了玛格丽特在信中写的关于她的那些话。但我立即就明白了，不管我妹妹多么好，她也不足以使我忘记我的情妇。

狩猎季节开始了，父亲想，这倒是排遣我心中烦闷的办法，于是他和邻居、朋友们一起组织了几次狩猎活动。对这些活动，我虽然也参加了，但既不反对也不热情，带着一副麻木不仁的神态，自我离开巴黎后，我参加一切活动都是这样。

我们先把猎物赶出后再打，他们叫我守住一个方位，但我却把猎枪关上保险放在身旁，人却在那里出神。

我仰望着天上的白云冉冉浮过，也任我的思想在寂寥的平原上踯躅。有时候听到一个猎人在喊我，指给我就在十步远的地方有只野兔。

所有这些细节都没能逃过父亲的眼，他并没有被我表面的平静所骗过。他知道，不管我的心灵受到多大的打击，几天以后它就会产生极大的，甚至可能是危险的反应。他尽量避免看起来是在安慰我，同时极力设法排遣我的郁闷。

自然，我妹妹是不晓得这些事情的，使她不明白的是，我从前那么欢快，何以突然竟变得心事重重，愁容满面了。

有时正当我忧伤烦闷时，无意中发现父亲担心的目光正看着我，我便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用无声的语言表示我出于无奈给他带来的这种痛苦的歉意。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然而这也是我能承受的极限了。

对玛格丽特的思念，千丝万缕拉扯不断，对这个女子，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爱得无以复加，突然之间便斩断情丝，叫我如何能无动于衷呢！爱她也好，恨她也好，必须有个了断，而不管是爱是恨，当务之急是必须要见她一面，而且是立刻就见她。

这个愿望一出现，便挥之不去，并以全部的意志力强行在我这个很久以来便已委顿不堪的躯体中扎了根。

我需要见到玛格丽特，不是在将来，不是一个月以后，也不是一个星期以后，而是在我有了这个想法后的第二天，甚至在当天，就要见到她。我便去找父亲，对他说，巴黎有些事需要我去处理，我要离开他，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肯定已经猜出我要去巴黎的原因了，因为他一定要我留下来。但看到我当时情绪极为激动，如果这个愿望不能实现的话，可能对我会产生致命的后果，于是他拥抱着我，并且几乎是带着眼泪请求我，让我在短期内就回到他身边来。

在到达巴黎之前，我无法入睡。

如果到了巴黎，我将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但首先要做的，当然是处理同玛格丽特的事。

我回到巴黎的住处去换好衣服，由于天气很好，再加上还有时间，我来到香榭丽舍大街。

半小时以后，就看到玛格丽特的马车从圆形广场向协和广场奔来。她又把车、马赎回来了，因为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她并没在车子里。

发现她不在车内，我向周围四处打量，原来她已下了车，正在步行向这边走来，身边陪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

待她走过我身边时，只见她脸色苍白，一个神经质的微笑勉强在紧绷着的双唇下流露出来。我呢，只觉得激烈跳动的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但我却依然能够在面孔上表现出一副冷漠的神态，向我这位前情妇轻描淡写地鞠了一躬。她几乎是没有停步，便向马车走去并立即和她那位女友上了车。

我了解玛格丽特，这次和她不期而遇，肯定会使她心慌意乱。而且她也一定知道了我已然离开了巴黎，我的出走，无疑也会使她因我们关系断绝而提着的那颗心放了下来。而这一次看到我又回来了，而且竟和我走了个面对面，又看到我脸色那么苍白，她自然会明白我回来的目的，而且也自然会考虑以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我发现玛格丽特的处境很糟糕，如果我可以给她一些帮助来满足我的报复心理，那么我也许会原谅她的，绝不会想到要找她的麻烦。但我却发现她的日子过得很惬意，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我所无法满足的那种奢侈豪华生活，却由另一个男人提供了。而我们破裂的原因又是来自她那一边，那么我们关系的破裂就带上了最卑鄙无耻的金钱色彩了。这样一来，无论是我的自尊心，还是我的爱情，都蒙受了莫大的侮辱。因此，她必须为我受到的这些痛苦付出代价。

对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我不能漠然视之，然而，最能使她感到痛苦的却恰恰是我采取的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因此，无论是在她眼前，还是在别人眼前，我必须假装毫不在乎的样子。

因此我便尽量装出一副笑容满面的样子来到普律当丝家。

她家的女仆让我在客厅里先等一会儿，然后便进去通报说我来了。

终于，杜威尔诺瓦太太出来了，并把我引到她的小会客室里，正当我行将落座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开门的声音，并似有轻微的脚步在地板上走的声音，接着楼梯平台上的门便重重地关上了。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我这样问普律当丝。

“绝对没有。刚才玛格丽特在这儿，她听到通报说你来了，就逃跑了，刚才出去的就是她。”

“这么说，现在我竟让她害怕了？”

“不是，她是怕你见到她会觉得讨厌。”

“那这又是为什么？”我一面说着一面使劲地呼吸了一下，因为当时我紧张得都喘不过气来了，“这个可怜的姑娘，为了重新有车坐，重新有家具用，重新有钻石戴，便离我而去，她这样做很好，我不应该责怪她，今天我已经遇见过她了。”我带着很无所谓的态度这样说。

“在哪儿遇到的？”普律当丝问。只见她用眼睛打量着我，似乎是在问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否还是她从前所认识的那个多情种。

“在香榭丽舍大街。同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那个女人是谁？”

“那是怎么个人？”

“一头金发，身材修长，碧蓝的眼睛，两鬓还带着卷儿，人长得非常漂亮。”

“啊！那是奥林普，不错，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

“她现在跟着谁呢？”

“谁也不跟，也谁都跟。”

“住在哪儿？”

“住在特隆舍街×号。啊，是这么回事，你是不是想追她？”

“将来会怎样，现在很难说。”

“那么玛格丽特呢？”

“如果对你说完全不想她，那是撒谎，但我这个人是属于那种很看重绝交方式的人。玛格丽特同我分手时采取的那种轻率方式，使我觉得从前那么爱她有点儿太傻了，因为我过去确确实实是非常爱这个姑娘的。”

你可以猜得出来，我是用怎样的语调来讲这番话的，就这几句话，说得我头上汗水直流。

“她从前很爱你，放心吧，她现在也一直在爱你。那证据就是在今天她遇上你之后，马上到我这儿来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她来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几乎像生了病一样。”

“那么，她对你都说了些什么？”

“她对我说：‘他肯定会来看你的。’并请我恳求你原谅她。”

“你可以对她说，我已经原谅了她，她是个心肠很好的妓女，但终究还是个妓女。她对我的一些做法，我原早就该有思想准备的，我甚至还要感激她的这种决定，因为今天我还在想，我要永远和她在一起生活的想法会绐我们带来什么。那时候是太狂热了。”

“如果她知道了你也和她一样认为这样做是必要的话，那她肯定会很高兴。她是到了该离开你的时候了，我亲爱的。那个可恶的商人，就是她曾提出要把她所有的家具卖给他的那个人，曾找到了她的债主们，问他们她欠他们多少钱，这些人一听便害了怕，打算过两天就进行拍卖了。”

“现在呢？钱都还了吗？”

“差不多了。”

“谁给的钱？”

“是德·N××伯爵。啊，我亲爱的！有些人是专门干这种买卖的。简单地说吧，他出了两万法郎，但却达到了目的。他知道得很清楚，玛格丽特并不爱他，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她的体贴关怀。你已经看到了，他把她的车、马都赎回来了，把她的首饰也赎回来了，并且还给她现钱，那数目同公爵给的一样多。如果她愿意平静地生活下去的话，那么这个人倒是可以和她长久相处的。”

“她都在干些什么？一直住在巴黎吗？”

“自你离开后，她就不想回布吉瓦尔了。是我到那儿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拿回来了，甚至也包括你的东西，我把它们打了一个包。以后你叫人来拿吧。除了一个上面有你名字字头的小公文包以外，你的东西都在那里边了。那个小包，玛格丽特想留下，已拿到她那儿去了。如果你坚持想要，我也可以再向她要回来。”

“让她留着好了。”我含混不清地说，因为想到了我曾经在那里度过幸福时日的村子，想到了玛格丽特执意要留下我的一件东西做纪念，想到这些，我便觉得心头的泪水直往眼睛上冒。

如果她在此刻走进屋来，那么我所有要报复她的打算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而且还会跪倒在她的脚下。

“再说，”普律当丝又说，“我过去从没看到她像现在这个样子。她晚上几乎不睡觉了，跑舞会，吃夜宵，有时甚至还喝个烂醉。最近有一次，在吃过夜宵后，竟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待医生允许起床后，她又不要命了，照样过这种日子。你想去看看她吗？”

“看又有什么用？我是来看你的，是你，因为你对我一向很亲切，再说，我认识你也比认识玛格丽特早。我之所以成为她的情夫还不是仰仗了你的帮助，而且也正是仰仗了你，我今天才不是她的情夫了，对不对？”

“啊，老天！我尽了一切努力想方设法让她离开你，我想将来你就不会埋怨我了。”

“那我就加倍地感谢你了。”说罢我便站起身来。因为我看到这个女人把我对她讲的这些当成真的，心里就很反感。

“你要走吗？”

“是的。”

我了解得已经够多了。

“何时还能再见到你？”

“过不了多久的。再见吧。”

“再见。”

普律当丝一直把我送到门口。我眼里含着愤怒的泪水，心头怀着报复的渴望回到了住处。

这样看来，玛格丽特到底还是和别的姑娘们一个样子，她过去对我的那种深切的爱，终于敌不过重过往昔生活的欲望，敌不过对一辆马车的需求，也敌不过华灯夜宴的诱惑。

这就是我夜不能寐时的想法。如果我真的能够像我假装出来的冷静一样，能心平气和地想一想的话，我可能会从玛格丽特这种喧嚣纷乱的新生活中，看出其中包含着一种期待，期待着以此来平息一种挥之不去、永远缠身的思绪，平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怀。

不幸的是，那种恶劣的情绪一直支配着我，我心中念念不忘的是如何能找出办法来折磨一下这个可怜的女子。

唉！当男人狭隘的情欲受到伤害时，他们会变得那么渺小，那么急躁。

我看见和玛格丽特在一起的那个奥林普，如果说不是她的朋友的话，起码也是自玛格丽特返回巴黎后经常到她家去的人。这个人将要举行一次舞会，因为我估量玛格丽特届时会参加，于是我便设法搞到了一张请帖。

当我怀着痛苦的心情来到这个舞会时，气氛已经非常活跃了。大家一起跳着舞，有时还一边大喊大叫。在一次跳四对舞时，我看到玛格丽特在同德·N××伯爵一起跳，此人对自己能把她在众人面前炫耀似乎显得十分骄傲，好像在对大家说：

“这个女人是我的！”

我走过去把背脊靠在壁炉上，正好面朝玛格丽特，就看着她跳舞。她一下子看见了我，马上变得不知所措。我却若无其事地看着她，带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用手和眼向她随便打了一个招呼。

当我想到待舞会结束后，陪她走的不再是我，而是这个有钱的蠢货，当我想象到回到她的住处以后将要发生的那些情景时，血液便直冲到头上来，一种想破坏他们爱情的渴望便出现在心头。

在四对舞跳完之后，我便走到晚会的女主人面前向她致意。展现在众宾客眼前的是她迷人的双肩以及那令人心动神摇，半露在外的胸脯。

这个姑娘非常漂亮，从身材上看，比玛格丽特更美，从我在和奥林普谈话时，玛格丽特向这边投过来的目光中，更使我明白了这一点。能够做这个女子情夫的男人会和德·N××伯爵同样自豪。就其娇美而论，足以引起过去玛格丽特在我身上引起的同样情欲。

这时候，她尚没有情人。但要做她的情人也并不难，只要显示出你有足够的金钱从而引起她的注意，也就足够了。

我的决心是下定了，要让这个女人当我的情妇。

因此我一边同奥林普跳舞，一边开始扮演追求者的角色。

半小时以后，玛格丽特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只见她穿上皮毛大衣便离开了舞会。

第二十四章

这已经够意思了，但还不行。我懂得怎样才能控制住这个女子，因此我肆无忌惮地玩起这种手法来。

我想，如果她眼下已经一命呜呼了的话，我会扪心自问，上帝是否有一天会原谅我给她吃的这些苦头。

大呼小叫的夜宵过后，接着便是赌博。

我坐在奥林普的身边，我下赌注特别大胆，这就不能不引起她的关注，一会儿的工夫，我就赢了不是一百五十便是两百个路易。我把这些钱摆在面前，看得她直眼红。

不全神贯注在赌博上的，大概就只有我一人，因为我关注的是她。这一夜，在以后的赌博中，我都是赢家，而且给她钱，让她继续赌的也是我。因为摆在她面前的钱她都输光了，也许她家里所有的钱也就是这些。

凌晨五点钟的时候，大家才散。

我赢了三百个路易。

所有的赌客都已下了楼，只有我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留在最后，因为这些先生没有一个是我的朋友。

奥林普亲自掌灯替我在楼梯上照路，我也和别人一样向楼下走着，这时我突然向她转过身来，并对她说道：

“我必须和你谈谈。”

“明天再谈吧。”她对我说。

“不，现在就谈。”

“你要对我说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着我就又回到了房间。

“你输了。”我对她说。

“是的。”

“把家里全部的钱都输光了吧？”

她犹犹豫豫地不作答。

“请你说实话。”

“好吧，是这么回事。”

“我赢了三百个路易，喏，全在这里了，如果你愿意留下我，就把它们拿去。”

说着，我便把金币全部丢在桌子上。

“为什么要提这种要求？”

“我的老天，因为我爱你！”

“不行，因为你爱的是玛格丽特，你想当我的情人是为了要报复她。不要欺骗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我亲爱的朋友。不幸的是，我还太年轻，也太漂亮，不能接受你让我担任的那种角色。”

“这么说，你是拒绝了？”

“是的。”

“你喜欢那种毫无报酬的爱吗？那样倒使我无法接受了。请你想一想，我亲爱的奥林普，我本来可以派一个人，带上这三百个路易同你谈，那条件由我来提，那样你可能就会接受了。但我更愿意当面同你谈。我劝你还是接受吧，不要管我这样做是什么原因。你说你长得漂亮，那么，我爱上了你，也就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了。”

玛格丽特和奥林普一样，都是受别人供养的姑娘，但当我第一眼看见她时，却不敢向她谈我刚才同这个女子谈的那些话。这是因为我爱玛格丽特，是因为，据我的观察，她身上具有这个女人所没有的某些素质。即使在我和这个女人谈这笔交易时，尽管她是个绝色美人，尽管我们的交易谈成了，我仍然对她很厌恶。

当然，最后她还是接受了。中午，我从她家里出来时，已经成了她的情人。由于我那六千法郎的作用，她认为不能不给我温存体贴，不能不同我情谈款叙，但我从她床上起身离开时却没带走半点儿这方面的回忆。

但也自有人为这样的女人而倾家荡产。

自这一天起，我每时每刻都在精神上虐待玛格丽特。奥林普和她不再来往了，那原因你是不难理解的。我送给我的新情妇一辆马车和一些首饰。我天天赌钱，终于我也像一个爱上了奥林普这种女人的男人那样，干出了许多荒唐事。我移情别恋的消息也便立即传开了。

首先是普律当丝被这些消息所蒙蔽，终于相信了我已经完全把玛格丽特抛在脑后。其次是玛格丽特本人，或者是她已猜度出我这样做的原因，或者她也同别人一样受骗了，她以极其庄严自尊的态度承受着我每天给她制造的伤痛。不过，看来她非常痛苦，因为不管我在哪里见到她，她的脸色总是一次比一次苍白，人也总是愈来愈忧郁。我对她的爱，在这种形势下可以称得上爱极生恨的程度，看到她每天处于痛苦之中，我甚为快意。有几次，在我对她施以卑鄙而残酷的报复时，玛格丽特抬起她那充满哀告的目光看着我，使我为自己扮的这种角色感到脸红，竟几乎要走上去请她原谅了。

但这种悔恨之情也只如电光火花般一闪即过。而奥林普呢，她终于完全不顾什么女人的自尊了。她已看出，只要能中伤玛格丽特，就能从我这里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于是不断地挑动我找玛格丽特的麻烦。同时她自己也是如此，就像在这方面得到一个男人认可的女人那样，只要有机会便肆意污辱玛格丽特，手段卑鄙，无所不用其极。

最后，弄得玛格丽特不论是舞会还是剧院都不敢去了，她怕在那些地方碰上我们，奥林普和我。在这种情况下，匿名信便取代了过去那种面对面的污辱，凡是不光彩的丑事都说同玛格丽特有牵连，我叫我的情妇去散布，我自己也去散布。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疯子才能干得出来。我自己就像一个灌满了劣酒的醉汉，神经已处于极度亢奋状态，已经到了一边犯下罪行，一边还以为无所谓的程度。但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我自己也十分痛苦。而玛格丽特呢，她以冷静而不轻蔑，自尊而不鄙视的态度对待我所有的攻击。我亲眼看到的这一切，使她显得远远高出于我，因此更加使我气愤。

一天晚上，奥林普不知去了一个什么地方，她在那里碰上了玛格丽特。这一次，玛格丽特对这个污辱她的蠢姑娘可没容情，两个人便闹了起来，直到奥林普被迫退让才罢休。奥林普怒气冲冲地回了家，玛格丽特昏了过去，被人抬走。

回来以后，奥林普便把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我。她对我说，当玛格丽特看到她只有一个人时，便想对她当了我情妇一事加以报复。还对我说，我应该给玛格丽特写封信，告诉她，不管我在不在场，对我所爱的女人都应当尊重。

无须对你讲，我肯定是同意的。我把能找的那些极具挖苦和羞辱的残忍词句都在这封信里写了进去，当天就给她寄去。

这一次对她的打击太重，这个不幸的女子再也无法默默地承受了。

我猜想，马上就会有回音的，于是我决定全天不出家门一步，待在家里等信。

将近两点钟时，门铃响了，只见普律当丝走了进来。

我尽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面孔，问她大驾光临有何贵干。但这天杜威尔诺瓦太太却一反过去那种笑容满面的态度，以非常严肃又激动的声调对我说，自从我返回巴黎以后，也就是说差不多三个星期以来，我没漏掉过一次折磨玛格丽特的机会，因此，现在已把她折磨病了，前一天发生的那一幕以及第二天早晨我的那封信已经使得她卧床不起了。

总之，玛格丽特没有抱怨我，反而派人来向我求情，请她转告我，以她现在的情况，无论从精神上，还是从身体上，都已无力承受我对她所采取的那些做法了。

“戈蒂埃小姐可以把我从她家里撵出来，”我对普律当丝说，“这是她的权利，但她借口说那个女人是我的情妇，便污辱我所爱的那个女人，这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的。”

“我的朋友，”普律当丝对我说，“你受了一个既没有心肝也没有头脑的姑娘的影响了。你爱她，这不假，但这绝不能成为对一个没有自卫能力的女人进行污辱的理由。”

“那就让戈蒂埃小姐把她那位德·N××伯爵派来找我，这样我们就算拉平了。”

“你知道她是不会那样干的。因此，亲爱的阿尔芒，让她安静一点儿吧。如果你见到她，会为你的所作所为感到惭愧的，她脸色苍白，又咳嗽，活不了多久了。”

当普律当丝伸手向我告别时，她又加了一句：

“去看看她吧，你去看她，会使她高兴的。”

“我可不想在那里见到德·N××先生。”

“德·N××先生从来都不在她那儿的，她受不了。”

“如果玛格丽特执意要见我，她知道我住在哪儿，让她过来好了，至于我，我可是不愿意再上昂坦大街去了。”

“你会好好接待她吗？”

“一定殷勤周到。”

“那好，我肯定她会来的。”

“那就让她来吧。”

“今天你出门吗？”

“今天晚上我在家。”

“我去告诉她。”

说罢普律当丝就走了。

我甚至都没写信告诉奥林普，说我不去看她了。同这个姑娘在一起，我不感到拘束。我顶多一个星期能和她在一起过一夜。我想，她会从大街上不知哪家戏院的男演员那里得到安慰的。

我出去吃晚饭，饭后几乎没做逗留便立即回来。

我让人在能生火的地方都生了火，并给约瑟夫放了假，让他出去了。

我无法使你理解在这一小时的等待过程中，各种复杂的心情是如何地使我激动不已。及至到了近九点钟，我听到门铃响时，这些复杂的心情便集中体现在我亢奋难抑的情绪上，去开门时竟然得扶着墙走，不然便要跌倒在地了。

幸好前厅的光线不足，就不易看得出我那因激动而扭曲了的面孔。

玛格丽特进来了。

只见她穿一身黑衣，头上蒙着面纱。这几乎使我认不出面纱后面那张俏脸了。

她来到客厅后，便揭下面纱。

只见她脸色苍白得像大理石。

“我来了，阿尔芒，”她说，“你想见见我，我就来了。”

说罢，她便双手抱头痛哭起来。

我走到她身边。

“你怎么了？”我对她说，声音却变了。

她握住了我的手，但却没回答我，因为这时她依然哽咽难言。但过了一会儿，她稍微平静了一些以后，便对我说道：

“你可叫我吃够苦头了，阿尔芒，我可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没做过吗？”我带着苦涩的笑容说。

“除了环境逼迫我做的以外，其他对不起你的什么也没做。”

我不知道在你的生活经历中是否曾体验过，或者将来是否能体验到我看到玛格丽特时心头的那种感受。

她最后一次到我这儿来的时候，就是坐在她刚才坐的那个地方。真是时过境迁，现在她已经成了另一个人的情妇了。吻她那双朱唇的也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了。不过，现在我却情不自禁地把双唇凑了过去。我觉得我和以前一样爱这个女子，或许比以前更爱她了。

但是，我却感到很为难，不知怎么说叫她到这儿来的理由。很明显，玛格丽特已经感觉到这一点，所以她便说道：

“我来打扰你了，阿尔芒，因为我有两件事要求你，一个是原谅我昨天对奥林普小姐讲的那些话；一个是请你高抬贵手，不要再做那些你可能准备好要对我做的那些事了。自从你回来以后，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可是叫我吃了不少苦，现在我已经不能承受了，像今天早晨的那种感情折磨，就是再有那样的四分之一我也受不了了。你会怜惜我的，是吗？你应该懂得，一个好心的男人，他有许多更加高尚的事情要做，而不应该专门报复像我这样一个多愁多病的女人的。喏，你摸摸我的手，我正在发烧。我离开病床到你这儿来，不是为了向你乞讨友情，而是请你对爱情看得开一些。”

我拿起玛格丽特的手，果然她的手很烫，这个可怜的女子穿着丝绒大衣还在浑身发抖。

我把她坐的那张扶手椅推到火炉旁边。

“你以为我就不痛苦吗？”我对她说，“那天晚上，我在乡下等你等不到，随后我又到巴黎来找你，但来到巴黎，等着我的竟是那封几乎让我发疯的信。

“玛格丽特，我那么爱你，可你怎么竟能够欺骗我呢？”

“我们不要谈这些了，阿尔芒，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谈这些的。我来看看你，而不是来和你作对的，就是这些，我愿意再同你握一次手。你有一位年轻、漂亮的情妇，你又那么爱她，希望你和她在一起能幸福，把我忘掉吧。”

“那么你呢，你肯定是很幸福了？”

“你看看我这张面孔，是个幸福女人的面孔吗，阿尔芒？别拿我的痛苦来取笑了。我为什么痛苦，这痛苦有多大，你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确实如你所说的那样的话，那么如果想不再痛苦下去，那还是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

“不，我的朋友，客观环境比我的主观意志要强得多，我所服从的，绝不是你心中想说的，服从于我们这种姑娘的本性，而是服从于一种无可奈何的环境需要，服从于某种原因，而这些原因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而且知道后你就会原谅我了。”

“为什么你今天不把这些原因告诉我？”

“因为这些原因不但不可能使我们破镜重圆，而且还可能使你和不应该疏远的人疏远。”

“这些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那么你就是撒谎。”

玛格丽特一声不响，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当我把面前这个面色苍白、满面泪痕的女子同从前在喜剧歌剧院里嘲弄我的那个疯姑娘一比较时，面对她这种沉默不语，神情凄苦的情状，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平静了。

“你不能走。”我挡在门前。

“为什么？”

“因为，尽管你曾经那样对待我，可我爱你之情始终不渝，因此我要把你留下。”

“明天再把我赶走，对吧？不，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两个人命中注定要各奔东西，就不必再费心使我们结合了，如果那样，你可能还会轻视我，可是现在呢，你却只能恨我而已。”

“不，玛格丽特，”我大声对她说，同时便觉得，我一和这个女子接触，她便一下子使我的爱情和我的欲望全部苏醒了，“不，我要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我们以后要永远像我过去的山盟海誓那样幸福地在一起。”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表示怀疑，她说：

“我不就是你的奴隶，你的一只狗吗？你想把我怎样就怎样，把我拿去吧，我都交给你了。”

说罢便脱掉大衣，除下帽子，把它们扔在靠背椅上，接着便开始脱衣解扣，其实这是她疾病的一种经常性反应，一到这时，她的心血就向上涌，直到头部，竟至使她艰于呼吸。

接着便是一阵干咳，把喉咙都咳哑了。

“叫人去告诉我的车夫，”她对我说，“把我的马车赶回去。”

我亲自下去把这个人打发走了。

当我回来的时候，玛格丽特已然躺在炉火前边，冻得牙齿咯咯直响。

我把她搂在怀里，替她脱衣解带，她一动不动地服从了，我便把这个冰冷的娇躯抱到我的床上。

我坐在她身边，尽量想用爱抚来温暖她，她始终一言不发，但对我却微笑地承受着。

啊！那实在是一个奇妙的夜晚。玛格丽特的整个生命似乎都已融化在她对我的热吻之中。在这种疯狂的爱恋中，我情绪万分激动，爱她竟爱到这个地步，为了不让她投入别人的怀抱，竟想到要把她给杀死。

像这样以全部的身体和心灵投入到这种爱中，一个月下来的话，那人岂不是成了一具尸体了吗？

天亮了，我们两人也都醒了。

玛格丽特面无血色。她一声不吭，只是大滴的泪水不时地涌出眼睛，停留在两颊，像晶莹的钻石在闪光。两条胳膊软弱无力，不时地想伸过来搂我，但终于又无力地落在床上。

有一段时间我曾想，我可以完全把离开布吉瓦尔以来发生的事忘却，便对她说道：

“你愿不愿意我们一起出走，离开巴黎？”

“不，不，”她几乎带着恐惧对我说，“那我们日子可就太不好过了，而且我也不能再满足你的要求了。像现在这样，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随时供你使用，你可以随心所欲。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管是几点钟，只要你想要我了，你就来，我就是你的。但却不能把我们两个人的前途连在一起，如果那样，不但你非常不幸，你也会使我非常不幸。”

“我眼下还称得上是一个漂亮姑娘，你好好利用吧。除此以外，可不能再向我要求别的。”

她离开之后，我在孤独中感到非常恐惧。她已经离开两小时了，我依然坐在她刚才离开的那张床上，两眼凝视着床上的枕头，那上面还有她身体压皱的痕迹，我在想，在我的爱情和我的嫉妒之间，我将何去何从。

五点钟了，我在不知不觉中，便下意识地来到昂坦大街。

是纳尼娜给我开的门。

“小姐不能接待你。”她有点儿局促不安地说。

“为什么？”。

“因为德·N××伯爵先生在这儿，他告诉我不让任何人进来。”

“对，不错，”我含含糊糊地说，“我把这件事忘了。”

我像一个醉汉一样回到住处，你知道我在妒意支配下失去理智的那一刻干了些什么吗？那一瞬间干一件叫人丢脸的事已经绰绰有余了，你知道我干了些什么事吗？我认为这个女人是在戏弄我，我想象着她正和那位伯爵肩并肩地坐着密谈，重复着头一天晚上对我讲过的那些话。于是我便拿出一张五百法郎的票子，并且写了如下几个字，叫人给她送了去：

今天早晨因你走得匆忙，致使我忘了付钱。现付给你一夜的价钱。

待这封信刚一送走，我便逃出家门，好像要逃避因做了这件卑鄙之事后，忽然良心发现而引起的内疚。

我来到奥林普那儿，只见她正在试穿裙子，待屋里只剩下我们俩时，她便唱些淫荡小曲来替我散心。

这个女人可以说是那些不知羞耻，没有心肝，也没有头脑的典型，至少对我说是这样。因为也说不定有那么一个男人会和她一起做着起初我和玛格丽特一起做过的那种梦。

她向我要钱，我就给了她，于是我便可以走了，我又回到自己家里。

玛格丽特没有回音。

至于第二天整整一天，我是怎样在激动不安的心情下度过的，也就用不着对你讲了。

六点半，一个下人送来一个信封，里面装着我写的那张字条和那张五百法郎的钞票，此外连个字也没写。

“是谁把这封信交给你的？”我问那个人。

“是一位太太，她当时正和她的女仆在去布洛涅[38]的邮车上，她吩咐我，等她坐的邮车离开大院时，再把这封信送来。”

听罢我便跑到玛格丽特家里去。

“那位太太今天六点钟动身到英国去了。”门房对我说。

我在巴黎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在这里没有了根，也没有了爱。这一系列的动荡把我搞得疲惫不堪。我的一位朋友要到东方去旅行，我便去对父亲说，想和他一起出去走走。父亲给了我一些汇票，并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过了十来天，我就从马赛上船出发了。

在亚历山大港[39]，我遇到了一个使馆的随员，此人我从前在玛格丽特家里见过几次，这次听他说，那个可怜的姑娘病倒了。

我便给她写了信，她的回信是我在土伦[40]收到的，这你已经看过了。

我立即便动身回来，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现在我要做的，就只有谈一谈朱丽·杜普拉交给我的那些日记了，那些东西是我刚才对你讲的那些事不可缺少的补充。

第二十五章

阿尔芒被这么长的叙述搞得疲惫不堪，而且中间还常常被泪水打断，这时，他把玛格丽特亲手写的几页日记交给我，然后双手支着前额，闭上了眼睛，样子似在想事，也或者是想睡一会儿。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只听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说明阿尔芒已经睡着了。不过似他这种浅睡，只消有一点点声响便会使他惊醒的。

下面便是我看到的她写的内容，兹一字不改地照录如下：

今天是十二月十五日，我身体不适已有三四天了。今天早晨，我躺在床上，天色阴沉，心情也很忧伤。独守着这间空房，心中在想念着你，阿尔芒。而你呢？在我写这几行字的时候，你身在何方？有人说你已经离开巴黎，已经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你已经把玛格丽特给忘了。不管怎么说，我却要祝福你，因为我一生中仅有的那点儿欢乐时刻是你给的。

我要向你解释一下我的所作所为，因为这个愿望实在太强烈了，我无法抗拒。我已给你写过一封信，但，那封信由一个像我这样的姑娘写来，很可能被看作是连篇的谎言。除非是以死来洗刷其清白和真诚，或者它不是一封普通的信，而是一篇忏悔录。

今天，我卧病在床。这种病就是我死亡的由头。因为我总有这种预感，我会在青春年华中死去的。我母亲就是死于肺病，这种病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产。而直到如今，我的生活方式又只能使这种病更加严重。但我却不愿意在你了解我的一切之前就此撒手人寰，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而且依然还在挂念着你出走以前你所爱的那个可怜的姑娘的话。

下面我所重复的，就是那封信所包含的内容，它可以为我的解释提供新的证明，因此我很乐于重述一遍。

阿尔芒，你还记得吧，我们在布吉瓦尔的时候，你父亲突然到来的消息很使我们吃了一惊，你也一定还记得，这个消息又使我不由自主地感到非常恐惧，以及你们之间发生的那一幕，而待晚上你回来时向我讲述的那些情景吧。

就在第二天，你已经到了巴黎，而且在你等待你父亲一直没等到的那个时候，一个男人来到我这儿，并且交给我一封杜瓦尔先生写来的信。

在这封信里，他以十分严肃的口吻要求我，不管用什么借口，第二天一定要设法把你打发走，以便接待你的父亲，现在我把那封信附在这里。信中说，你父亲有话要同我讲，而且特别叮嘱我，关于你父亲的做法不许向你透露半点儿。

你也记得，在你从巴黎回来后，我下了多大力气坚持要你第二天再去一次的事吧。

那天你走后一小时，你父亲就到了。至于你父亲那副严肃的面孔给我留下了何种印象，恕我不能在此向你介绍了。你父亲的头脑被旧式的伦理观念浸透了，他认为凡是妓女都是一些既没有心肝，也没有理智的人，是一种捞钱机器，这种机器同普通的铁制机器随时都可以把向它里面递东西的手给轧断一样，它也随时可以把保养它和驱使它的人毫不容情地、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律给毁掉。

你父亲为使我能同意接待他，曾给我写了一封非常客气、得体的信，但待他来到之后，可就同信上写的完全不同了。在他刚开始交谈时，表现得非常高傲，非常无礼，甚至带有威胁味道。对此，我只好告诉他，这是在我的家里，我本没有必要向他汇报我的私生活的，我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出于对他儿子的真挚感情罢了。

这时杜瓦尔先生方始冷静了一点儿，然而接着又开始对我讲，对他儿子为我搞得身败名裂，他是不能长久地放任不管的。他并且说，我很漂亮，这是不错的，但尽管我这么漂亮，却不可以凭借我的美色像我那样挥霍无度，从而断送了一个青年人的前途。

对这个问题，只须提出一件事便可回答了，不是吗？这就是让事实来说话，即自我成了你的情妇以来，为了表示我对你的忠诚，我不惜做出任何牺牲而不向你要你力所能及范围以外的钱。我便把当票拿给他看，有些不能当的东西，我就卖掉，我把买主的收据也拿给他看，我还告诉你的父亲说，为了能和你共同生活而又不给你背上一个沉重的包袱，我还打算把所有的家具卖掉。我还向他讲述了我们在一起生活的幸福，以及你曾向我表示过的，将来我们那种更安宁更幸福的生活等。他最后总算明白了一切，于是便向我伸出手来，请求我原谅他刚来时的那种态度。

接着，他便对我说：

“那么，小姐，我现在绝不是用指责和威胁的口气对你讲话，而是向你提出请求，我意欲请你再做出一种牺牲，这种牺牲比从前你为我儿子做的所有牺牲都要大。”

听了他这个开场白，我吓得全身都抖起来。

只见你父亲向我走来，拉起我的两只手，显得很亲热地说道：

“我的孩子，请你不要把我下面说的这些话往坏的方面想，但你也应该懂得，生活对于心灵来说，有时竟是残酷的现实，但又必须屈从于生活。你是个好心人，你的心灵宽宏大度，许多女人都很难做到这一点，尽管她们也许看不起你，但她们却不如你。但请你也要想一想，一个人，总会从情爱的年龄向得到社会尊重的年龄过渡，那么他就应该牢固地在社会上占有一个可靠的地位。我儿子没有什么财产，但他却准备把从他母亲那里继承的那份遗产转送给你。如果他真的接受了你打算为他而做出的那份牺牲，那么为了维持他的面子和自尊，他势必把这笔财产送给你以做报答，你有这笔财产完全可以免受颠沛流离之苦。然而对你的这一牺牲，他却不能接受，因为社会上并不理解你，社会上的人会以为同意接受你的这一牺牲乃是出于一种不可告人的动机，不能让这些东西来玷污我们家的姓氏。那些人，他们不问阿尔芒是否爱你，也不问你是不是爱他，也不管你们这种相爱对他来说是一种幸福，对你来说是一种自新，他们所见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阿尔芒·杜瓦尔竟然能同意一个受人供养的女子为他而把自己的所有东西都卖掉。随后那种埋怨和懊悔的日子就来了。请相信这些吧。这对你和对其他人都是一样的。你们两个人现在是拴在一条链子上，而你们俩又无法把它砸碎。那么你们该怎么办呢？你的青春年华将会消失，我儿子的前途也将会断送，而作为他父亲的我，原指望能得到两个孩子为我养老送终，却也不得不只能依靠一个了。

“你现在还很年轻，而且又长得漂亮，生活不会亏待你的。你是个高尚的人，待到将来回忆起自己曾做过一件好事，可以抵得上过去的往事，是足以使自己得到安慰的。自从认识你六个月以来，阿尔芒就把我忘在脑后了。我给他写了四封信，他竟一封信也想不起给我回。这样下去，我死了他也不会知道的。

“你想改变你过去的生活模式，但因阿尔芒爱你，不管你这种决心有多大，他也不会同意你过那种苦修士的生活的，更何况你这种生活又是因他的景况不佳而造成的呢？再说，那种日子也不适于像你这般美貌的姑娘去过的。到那时候，谁又会知道他能干什么呢！据我所知，他已经在赌博了，而且他什么也没对你讲过，这我也知道。但当他在赌狂了的情况下，很可能把我多年来积蓄的一部分钱财也给输掉，那可是我为女儿的嫁妆，为他，也为了我自己晚年能有个安静舒适的生活而积攒下来的。既然发生了头一件事，就可能再发生第二件。

“再说，你能肯定，为他而抛弃了的那种生活，将来不会再引诱你重新去过那种日子吗？你能肯定地说，你已经爱上了他，将来就不会再爱上别人吗？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人长大了，对事业的雄心取代了对爱情的梦想，而你们的这种关系又给你的情人的生活设下了重重羁绊，你又无法使他解脱，到那时你不感到难过吗？小姐，请你考虑一下所有这一切吧。你爱阿尔芒，向他证明你对他的爱，在你只有唯一的一种办法，就是牺牲你的爱来成全他的前途。目前尚未发生任何不幸事件，但将来就会发生，而且还很可能比我预料的要大。阿尔芒可能会嫉妒一个曾经爱过你的男人，他可能会向他挑战，可能会同他决斗，他自己也许会在决斗中被杀。请你考虑一下，那时候面对着我这个要求你对他儿子生命负责的父亲，你会是多痛苦吧。

“总之，我的孩子，干脆一切都让你知道了吧，因为我还没把一切都告诉你，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到巴黎来。刚才我已同你讲过，我有一个女儿，她年轻、漂亮，纯洁得像个天使，她正在恋爱，她也一样，把这种恋情当成她一生的梦想。我曾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阿尔芒，但他的全部心思都在你身上了，根本没有给我回信。那么，现在我女儿就要结婚了，她要嫁给她那个心爱的男人，她要嫁到一个体面人家去，而这个人家希望我们家也是个体面人家。那个即将成为我女婿的人，他的家里知道了阿尔芒在巴黎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会向我宣称，如果阿尔芒再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他们就要毁掉这桩婚姻。因此这个和你从来没有瓜葛的女孩子，这个有权利享受未来的女孩子，她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了。

“你有权利而且自觉有能力破坏她的前途吗？看在你的爱情和悔恨的分儿上，玛格丽特，把我女儿的幸福还给她吧。”

我的朋友，面对这么多的事情我要经常去认真思考。我的眼泪只能往肚里咽。而这些事情出自你父亲的口中，就更加显得是一件不能等闲视之的现实存在。我心中默默地念着你父亲多次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不敢说出的那句话：我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受人供养的妓女，不管我对我们这种关系加上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看起来总像是有为自己打算的味道，而且我过去的生活使我没有任何权利和梦想能有这样一个归宿。况且我已承担了由我的生活习惯和我的名誉所造成的责任。总之，阿尔芒，我是爱你的。杜瓦尔先生同我讲话时，那种父亲般的态度，他在我身上所唤起的纯真的情感，我即将赢得的这个正直老人对我的尊敬，以及不久以后我肯定也会赢得你对我同样的尊敬，所有这一切都在我的心灵唤起了一种崇高的思想，使我在自己的心目中站起来了，并且使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神圣自豪感。当我想到，这位为了他儿子的前途来向我恳求的老人，有那么一天会告诉他的女儿，让她把我的名字当作一个她从未谋面的神秘女友的名字放在祈祷词中给予祈祷的时候，我就变成了另一种人了，而且也会为自己而骄傲。

一时的激动可能把这些感触的真实性给夸大了，但却是我当时的感觉。朋友，以上这些新的情感，把我从前同你在一起度过幸福日子时的那种种打算也都一笔勾销了。

“好吧，先生，”我一边擦眼泪，一边对你父亲说，“你相信我爱你的儿子吗？”

“相信。”杜瓦尔先生说。

“是无私的爱吗？”

“是的。”

“你相信我曾经把这种爱当作希望，当作梦想和我生活中的慰藉吗？”

“绝对相信。”

“那么好吧，先生。请你像吻你的女儿那样吻我一次吧。我向你发誓，你给我这唯一的，也是真正纯洁的一吻，会给我力量，使我能够抵制住我的爱情。在一个星期内，你儿子会回到你身边的，可能在一段时间内他会很痛苦，但却能一劳永逸地治好他的创伤。”

“你是个高尚的姑娘，”你父亲吻着我的前额说，“你想做一件事的话，上帝会助你一臂之力的，不过我很担心，你对我儿子将毫无办法。”

“哦！这请你放心吧，先生，他会恨我的。”

因此，我们之间必须有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那对双方都有好处。

于是我便给普律当丝写了信，告诉她，我接受德·N××伯爵的建议，请她去告诉他，我要和她同伯爵一起吃夜宵。

我没对你的父亲讲信里写的是什么，只是把信封好后，请他把信带到巴黎，叫人按信封上的地址把信送去。

不过他还是问我在信中写了什么。

“写的是为你的儿子能够获得幸福的事。”我回答说。

最后，你父亲又吻了我一次。我感到额头上落下了两滴感激的泪水，这不啻是对我往日错误的一次洗礼。就在我刚刚同意委身于另一个男人的时候，想到了用这一个新的错误所赎回的一切时，便骄傲得容光焕发。

阿尔芒，这实在是很自然的事。你曾经对我说过，你父亲是世界上所能遇到的最正直的人。

杜瓦尔先生便这样登上马车离去了。

然而，我毕竟是个女人，当我再见到你时，竟然哭了，但我并没有心软。

“我这样做对吗？”这就是我今天躺在病榻上的想法，也许我躺在这张床上就此一病不起了。

在我们无法抗拒的分离越来越近时，我所经历的一切，你是亲眼所见的。你父亲已不在那儿，没有人支持我。一想到你要恨我，要瞧不起我时，我心里就感到害怕，有时候我真想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你。

有一件事你可能不会相信，阿尔芒，那就是我乞求上帝赐给我力量，它真的把我向它乞求的这种力量赐给了我，这就证明，它接受了我的牺牲。

在那次吃夜宵时，我依然需要别人的帮助，因为我不愿意想我将去做什么，我实在怕自己失去了前去的勇气！

谁又能道得出，我，玛格丽特·戈蒂埃，当她想到自己又有了一个新情人时会有多么难过？

我想借酒浇愁，把一切都忘却。当第二天我醒来时，发现我正躺在伯爵的床上。

以上便是全部事实，朋友，请你裁断，并请你原谅我，就像我已经原谅了你自那天以来给我制造的一切痛苦一样。

第二十六章

在那决定命运的一夜以后所发生的一切，你和我知道得一样多，但是你所不知道的，而且也不可能想象到的，是自我们分离以来我所受的折磨。

我听说你父亲已把你带走了，但我非常怀疑，你长期离开我是否能生活下去，因此那天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和你相遇时，尽管我非常激动，但却并不感到意外。

于是从那天起，在随后的那些日子里，你每天都要换着样地污辱我，对这些污辱，我几乎是带着喜悦的心情来承受着。因为这些污辱除了证明你始终是在爱着我以外，我还觉得，你愈是折磨我，待到你了解真相的那一天，我在你眼中的形象便愈见其伟大。

请你不要对这种以苦为乐的感情感到惊奇，阿尔芒，因为你对我曾经有过的爱，已为那种崇高的激情打开了我的心扉。

但我却并非一下子就变得那么坚强。

在为你做出牺牲和在你回来之间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不得不尽量耗损自己的肉体，以便在我重新投入的这种生活中麻醉自己，也是不致使自己的精神变得疯狂。于是我便纵情地吃喝玩乐，凡有舞会和宴会我都参加。这些普律当丝已经对你讲过了，不是吗？

我的愿望就是通过这种过度的纵欲，尽快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想，我的愿望不久就会实现的。因此，我的健康状况也就必然会每况愈下。我打发杜威尔诺瓦太太来向你求情的那天，我已然是身心交瘁了。

阿尔芒，我并不想向你提起，我最后那次向你表示我的爱时，你是用什么方式来回报我的，你是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凌辱一个行将就木的女人，并且把她赶出巴黎。这个女人甚至在你向她提出再过一夜恩爱生活时，在你这种声音面前都无力拒绝，她就像一个失去理智的人一样，在那一瞬间竟相信，那一夜可以把过去和现在之间的空缺填补起来。阿尔芒，你有权利做出你曾经做过的事：别人并不是总付给我那么高的过夜费的！

于是我便把一切都不要了！奥林普在德·N××先生身边取代了我。有人对我说，她也把我出走的原因告诉了他。德·G××伯爵当时在伦敦。他是属于另一种类型的人，这种人，他们和像我这样的姑娘在一起，尽管是为了一种愉快的消遣，但却把它当成一件事看。因此，一直同和他好的女人保持着友好的关系，既不反目成仇，也不争风吃醋。总之，他们这些人是属于阔佬之流的人，他们向我们打开的只是心灵的一隅，但他们的钱包却是全部对我们打开的。于是我立刻想到了他，便动身去找他了。他对我盛情接待，不过，他在那边已经是一个上流社会女人的情夫了。他怕把同我的关系张扬出去于他名誉有损，便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们，这些朋友为我举行了晚宴，晚宴过后，其中一个便把我带走了。

你要我怎么办呢，我的朋友？

自杀吗？这可能给你的一生带来不必要的悔恨，因为你的一生应该是幸福的。再说，当一个人不久于人世时，又何必自杀呢？

我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没有思想的摆设。我就这样麻木不仁地过了一段这种生活。然后回到巴黎，并打听你的消息，这时我才知道你已动身做长途旅行。这样，我生活中便失去了支柱。我的生活又变得和两年前刚认识你时那样了。我想再把公爵找回来，但我对这个人的伤害是过于粗暴了，而所有的老人都是极少耐心的，无疑，那是因为他们已然看到了来日不多的缘故。我的病情一天天加重。我面色苍白，心情忧伤，人也一天天消瘦了。那些花钱买爱情的男人，在取货以前总是要仔细地看看货色的。在巴黎这个地方有许多比我健康，比我丰满的女人，大家有点儿把我给遗忘了。以上便是直到昨天为止所发生的一切。

现在，我已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病人了。我已写信给公爵，向他要钱，因为我已经没钱用了。债主已经逼上门来了，他们拿着借据，拼命要钱，没有一丝怜恤之心。公爵能给我回音吗？阿尔芒，你为什么不在巴黎呢！你来看看我吧，你的到来会使我的心感到熨帖的。

十二月二十日

天气十分恶劣，外面下着雪，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三天来我一直发烧，竟没给你写一个字。没有任何新情况，我的朋友。每天我都在朦胧中盼望着你的信，但始终没有，而且也将永远不会来的了。只有男人们才能有那么一股劲，硬下心肠对别人不予原谅。公爵也没给我回信。

普律当丝又开始跑当铺了。

我不停地咯血。啊！如果你看到我，肯定会使你难过的。你是幸福的，因为你那里的天气炎热，不像我现在这样，整个的一个冰天雪地沉重地压在人的胸膛上。今天我起来了一会儿，站在窗帘后面，我用眼睛看着外面，巴黎的生活图景在我眼前变幻着，我想，我是同这种生活完全无缘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在街上走过，只见他们走得很快，神情欢快，无忧无虑，竟没有一个人抬头看看我的窗户。但也有几个青年人前来留下了姓名。我已经生过一次病了，那一次生病时，你还不认识我，只在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被我嘲弄了一顿，可你却每天早晨都来探听我的病情。这一次我又生病了。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六个月，凡是一个女人心里能装得下，并且能给予别人的爱，我都给了你。可是你却远在天边，而且还在诅咒我，我从你那里得不到一句使人安慰的话。但是造成这种天各一方局面的是命运，这我可以肯定。如果你仍在巴黎的话，你绝不会离开我的床头，也不会离开我的房间的。

十二月二十五日

我的医生禁止我每天都写信。一点儿不错，我对这些往事的回忆，只能使我的体温升高。但昨天我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使我的身体感到很舒服。在这封信里所能体现出来的那种感情，比给我带来的物质帮助更使人感到温暖。因此今天我就能给你写信了。那封信是你父亲寄来的，下面便是信的内容：

小姐：

我刚刚得知你生病的消息，如果我在巴黎，必将亲自前往探问你的病情，如果我儿子在身边，我也会让他去打听你的情况。但我无法离开C城，而阿尔芒又距此有六七百里之遥。因此，请你原谅我谨致简单的书信问候。小姐，对你的欠安深表我惋惜之情，请接受我诚挚的祝愿：祝愿你早日康复。

我的一位好友H先生将来拜访，届时望能接晤是盼。我委托此君办一件事，正在焦虑地等待下文。

小姐，请接受我最衷心的问候。

这就是我收到的那封信，你父亲有一颗高尚的心，你要很好地爱他，我的朋友，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值得爱的人并不多。这张有他签名的信纸对我病体所起的作用，比我们那些了不起的大医生所开的任何药方都大。

今天上午H先生来了。他似乎对杜瓦尔先生交办的这件微妙差事甚感为难。他这次前来，是以你父亲的名义，诚心诚意地给我送一千埃居的。开始时我想推托，但H先生说，如果拒绝的话，恐怕会使杜瓦尔先生不好下台，并说，杜瓦尔先生授权他先把这笔钱交给我，然后再视情况提供我其他方面的需要。我接下了这一帮助，它是以你父亲的名义送的，便称不上是什么施舍。如果你回来时，我已经死了，那就请你把我刚才写的那一点关于他的话拿给他看，并告诉他，承蒙他不弃写信慰问的那个可怜的姑娘，在写这几行字时感激得热泪盈眶，并为他向上帝祈祷。

一月四日

我刚刚熬过了好几天非常痛苦的日子，真不晓得肉体竟会使人这么痛苦。哦！我往昔的岁月！现在需要我加倍地偿还了。

我每天夜里都需要有人照料，已经无法呼吸了。我剩下的那点儿可怜的时光就只有在谵妄和咳嗽中度过了。

在我的餐室里，摆满了糖果和各色各样的礼物，都是朋友们送来的。在这些人中，肯定有一些人希望我以后能成为他们的情妇。但如果他们能亲眼见到疾病已把我折磨成这个模样的话，那他们一定会吓得逃之夭夭的。

普律当丝也有新年贺礼，是从我收到的礼品中拿出来送我的。

天气冷得似乎连时间也冻成了冰。医生对我说，如果天气继续晴朗下去的话，过几天我就可以出去走走了。

一月八日

昨天，我乘我的马车出去了，天气异常地好，香榭丽舍大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可以说这是春天露出的第一个笑容。我周围的事物也都充满了欢乐景象。我还从没想到过在这明媚的阳光下竟又找到了我往昔在这里体味过的那种喜悦，那种温柔和那种令人感到慰藉的气氛。

我在这儿几乎见到了所有的熟人，他们依然是那么欢快，那么忙忙碌碌地寻欢作乐。这些人，他们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哇！只见奥林普正坐着德·N××先生送给她的一辆华丽的马车过来了，她极力想用她那眼神来污辱我，但她却不知道，我现在根本就不把这些虚荣放在心上了。有一个我很早就熟悉的正直的小伙子，问我是不是愿意同他一起去吃夜宵，并且说，他有一个朋友极想和我结识。

我忧伤地笑了笑，便向他伸出了我烧得发烫的手。

只见他面现惊慌，这种神情我可从来没见过。

四点钟时我便回来了，晚饭时胃口相当好。

这次出去走走对我的身体很有好处。

如果我能把病体治愈，那该有多好哇！

一些人，在头一天还感到灵魂的孤寂，还在阴暗的病房中辗转反侧，并且希望着自己早一点儿死去，何以竟在看到了他人的大好人生之后，竟然会产生继续生活下去的愿望呢？

一月十日

希望身体能够康复只不过是一个梦想而已。现在我又躺在病床上了，身上贴满了灼人的膏药。试想，这个从前价值千金的娇躯，今天还有人能付多少钱呢？

想必是前世我们坏事做得太多，要不就是死后要去极乐世界享受荣华富贵，所以上帝才安排我们在今生今世遍尝赎罪的折磨和痛苦的煎熬。

一月十二日

我一直很痛苦。

德·N××伯爵昨天派人给我送了钱来，我没有收。这个人的东西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就是因为这个人，才使你不能留在我身边。

啊！我们在布吉瓦尔的日子是多么美好！现在你在哪儿？

如果我能活着离开这间房子，我一定要去从前我们一起住过的那栋房子去朝拜，看来只有死后才能离开这间房子了。

谁知道明天我还能不能提笔给你写信呢？

一月二十五日

到现在为止，我已有十一个夜晚无法入睡了。我胸闷极了。我觉得我随时都有死去的可能。医生下了命令，不许我再动笔，朱丽·杜普拉负责看护我，她还允许我给你写几行字。难道在我死之前你竟真的回不来了吗？难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此完结了吗？我觉得，如果你能回来，我的病就会好。但好了又有什么用？

一月二十八日

今天早晨，一个很大的声响把我惊醒。睡在我房间的朱丽匆忙起身跑到饭厅里去。我听到那里有些男人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她的声音，在和他们吵架，但却没有用，她哭着进来了。

他们是来查封的。我对她说，让他们去执行他们所谓的司法权吧。执达吏戴着帽子走进了我的房间，打开了所有的抽屉，把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予以登记，似乎并没有看见床上还躺着一个垂死的女人。多亏了法律的仁慈，把这张床给我留下了，没有登记入账。

在他临走时终于还是对我说，在九天之内，如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他们留下了一个看守！我的上帝，我该怎么办！这一事件使我的病情更加恶化了。普律当丝主张向你父亲的朋友去要点儿钱，我反对她这样做。

今天上午我收到了你的信。你的信可以说是我生活的需要。不知你能及时收到我的回信吗？你还能再见到我吗？今天是一个快乐的日子，它让我忘记了这六个星期以来所度过的那些时光。我觉得身体又有好转，尽管我仍然十分伤感，就是给你写信时仍然是这样。

不管怎么说，人不应该总是倒霉吧。

因此我在想，我也许不会死，你还能够回来，我还能再沐浴着春光，你依然爱我，我们还能重新过我们去年的日子。我想这一切都可能来到的！

我真有点儿疯了！我病到几乎无法握笔，却用它把我心头这些荒唐的梦想写给你看。

阿尔芒，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爱你之情始终不渝，如果不是能重温我们的爱情，如果不是梦幻般地希望仍能见到你会来到我身边，那么，我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

二月四日

德·G××伯爵回来了。他的情妇欺骗了他，因此他心里特别难过。他特别爱他这个情妇。他到我这儿来，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在事业上相当不顺利。尽管如此，他还是向我的那个执达吏付了一笔钱，并把那个看守遣走了。

我向他提起了你，他答应我向你谈谈我的情况。当时我竟然忘了我曾经做过他的情妇，他也是希望我能把这件事忘掉，他有一颗善良的心！

昨天公爵派人来打听我的病情，今天上午他自己也来了。我真不明白，这个老头儿是靠什么到现在还活着。他在我这儿一待就待了三个钟头，可总共和我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当他来到这儿看到我脸色苍白的那副样子，两大滴老泪便落了下来。他之所以伤心落泪，肯定是想起他已死的女儿了。那么他还会看见她再死一次的。这个老头儿已经弓腰驼背，脑袋低得几乎要碰到地了，两个嘴角向下拉着，两眼暗淡无光。他衰竭的身体依然被无情的岁月和病痛的折磨加倍压迫着。他对我没讲一句责备的话。但他很可能看到我被疾病折磨成这个样子而暗暗高兴呢。他似乎以自己尚能站立而感到自豪，因为我虽然年纪还轻，却已被病痛压垮了。

天气又变坏了。没有人来看我。朱丽尽可能地在身边护理我。至于普律当丝，我已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给她那么多的钱了，她就借口有事开始躲着我了。

现在我自觉离死期已不远，尽管那些医生不这样说，现在我已有好几个医生了，这也证明了病情在恶化。对于从前听了你父亲的话，现在我几乎感到后悔。如果我早知道我只能在你未来的岁月中仅占你一年的时间，我就不会强行把自己同你共同度过这一年的愿望压下去。至少我可以拉着一位朋友的手死去。不错，如果这一年我们能在一起过的话，我可能就不会死得这么早。

上帝的意志是不可违抗的！

二月五日

哦！阿尔芒，过来吧，过来吧，上帝，我难受得要死，我真的要死了！昨天我特别忧伤，竟不想待在家里，而到别的地方过夜，而这一夜很可能同前天的夜一样漫长。上午公爵来了。一见到这个老而不死的老头儿，我就觉得自己会死得更快。

尽管高烧使我全身如灼，但我还是叫人替我穿戴整齐，乘车到滑稽歌剧院去。朱丽替我擦了些胭脂，不然的话，我的样子就会像个死尸。我来到那个第一次和你约会的包厢里，我的眼睛一直在望着那天你坐的那个座位，但昨天在那儿坐着的却是个庄稼汉模样的人。每当他听到台上的演员台词中有什么笑料，他就放声哈哈大笑。待到把我拉回来时，人已是半死状态。这一夜我都不断地咳嗽、咯血。今天我连话也不能讲了，两只胳膊也几乎不能动。上帝！上帝！我要死了。这原是我意想中的事，但我却不能想象何以会让我经受我所承受不了的痛苦，如果……

“如果”以后，玛格丽特费劲写下的几个字母已难以辨认，下面是朱丽·杜普拉接着写下去的——

二月十八日

阿尔芒先生：

自从玛格丽特去剧院的那天以后，她的病情便日渐严重，已完全不能开口讲话，随后四肢也失去功能了。我们这位可怜的朋友所受的折磨实在是一言难尽，她这种激动的情绪我从未经历过，因此，我一直处于惊惧状态。

我特别希望你能够和我们在一起！她一直处于谵妄状态，但无论是昏迷还是清醒，只要她能说出几个字来，肯定是你的名字。

医生对我说，她已持续不了多久了。自从她病成这个样子以来，老公爵就再没来过。

他对医生说，这种场面太叫他难受了。

杜威尔诺瓦太太的作为很难令人满意。这个女人自以为能从玛格丽特身上搞到更多的钱，其实她几乎全靠玛格丽特的钱来过日子，她从玛格丽特那里拿去不少东西典当出去，现在已无法赎回来了，现在她看到她的邻居已没有用了，竟连看都不来看她一眼。大家都把她抛在脑后了。德·G××先生被债务所逼，只好又去了伦敦。临行前还让人给我们送来了些钱，他已经竭尽所能了。但紧接着他们又来查封，现在债主眼巴巴等着她一死便来拍卖东西。

我原打算竭尽自己最后的积蓄来阻止对这里的查封，但执达吏说，这无济于事，因为除此之外，他还要执行其他方面的判决。既然她就要死了，那就不如全都放弃算了，何苦还要为她从来也不想见到的那个家庭留下什么东西呢，而这个家也从来没管过她。你简直无法想象，这个可怜的姑娘将是在何等悲惨的阔气中死去。从明天起，我们就身无分文了。餐具、首饰、开司米披肩等已全部当掉，剩下的或是卖掉或是被查封了。玛格丽特对她周围发生的事情尚有知觉，因此，她的肉体、精神和心灵上都十分痛苦。大滴大滴的泪珠在她的两颊上滚动，她那张脸庞现在已是那么瘦削，那么苍白，如果你再见到她的话，你再也认不出那是原来那么使你怜爱的那张俏脸了。她请我答应她，当她无法动笔给你写信时，由我代笔。现在我就在她面前给你写信，她把眼睛转向我这边，但已经看不见我了，即将到来的死神已在她眼上蒙上了一层纱障。但她却笑了。她的全部思想、整个灵魂全都属于你，我敢肯定。

每当有人开门，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她总以为是你进来了，随后，当她得知来人不是你时，脸上便又现出痛苦的神情，全身被冷汗打湿，双颊变得潮红。

二月十九日午夜

今天是个忧伤的日子，我可怜的阿尔芒先生！上午，玛格丽特窒息了，医生为她放了血，才刚刚能发出声来。医生向她提议请一位教士来。她说她同意这样做。于是医生便亲自去圣罗克教堂请神甫。

在这段时间里，玛格丽特把我叫到她的床边，请我把她的大衣橱打开，然后便指着一顶便帽，一件绣满花边的长衬衣，用低弱的声音对我说：

“做完忏悔以后，我就要死了，那时你就用这些东西替我穿戴上，这就算给一个待死的女人的打扮吧。”

说罢她便边哭边吻我，一边又说道：

“我能说话，只是讲话时憋得厉害，我憋坏了！我需要空气！”

我哭得像个泪人，走过去打开窗户，没过多久，神甫就进来了。

我迎了上去。

当神甫得知他是来到谁家时，便担心他会受到冷遇。

“神甫，请放心进来吧。”我对他说。

只见他在病人房间里停留了很短一会儿，便出来了，对我说：

“她活着的时候，是上帝的罪人，但死时却是一个基督徒。”

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举行宗教仪式的侍童，手里擎着一个耶稣受难的十字架，在他们前边是一个管理教堂圣器的人员，边走边摇着铃，表示上帝已降临到临终者家里。

这三个人便一起进入玛格丽特的卧室，人们在这个地方，原先可以听到许许多多离经叛道的奇谈怪论，此时此刻却变成了一个圣洁的神坛。

我双膝跪倒。我不知道这一幕景象给我留下的印象会持续多久，但我却认为直到那个时刻以前，人世间任何事情都没能给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神甫在临终者的双脚、双手和额头都涂上了圣油，背诵了一段简短的祷词。至此，玛格丽特上天堂的一切准备都已做完。如果上帝能看到她在世时的苦难和临终时的圣洁，那么她肯定会进入天堂的。

从这时起，她再没说一句话，也再没动一动。如果我不是还能听到她困难的喘息声，有好多次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二月二十日，下午五时

一切都结束了。

玛格丽特于今晨两点左右处于弥留状态。没见过别的受折磨的病人像她那样那么痛苦，这从她的叫喊声中便可以听出。有两三次她躺不住了，便起来直挺挺地站在床上，似乎要把行将归天的生命给抓回来一般。

同样也有两三次，她叫着你的名字，然后便颓然跌在床上一声不响了。随后便泪流满面，不声不响地咽了气，她死了。

我走过去，叫着她的名字，她哪里还能回答！我便合上她的双眼，吻着她的额头。

我可怜又可亲的玛格丽特呀，我愿做一个圣女，这一吻把你引荐给上帝。

随后，我遵照她的嘱咐，替她穿戴妥当之后，到圣罗克教堂去找到一位神甫，替她点上两支蜡烛，在教堂里替她祈祷了一小时。

我把她剩下的钱施舍给了穷人。

我不太懂宗教，但我相信仁慈的上帝会知道我的眼泪是真实的，我的祈祷是虔诚的，我的施舍是诚心的。对这样一个年轻而美丽的女子，她死后只有我一个人在身边替她合上双眼，替她装裹，上帝也会可怜她的。

二月二十二日

今天举行葬礼。玛格丽特生前的女友，有很多都来到了教堂。其中一些人都诚心诚意地哭了。当送葬的人群向蒙马特公墓走去时，跟在后面的只有两个男人。一个是德·G××伯爵，他专程从伦敦赶来；另一个是老公爵，由两个仆人搀扶着。

这些详细的情况，我是流着眼泪在她家里给你写的。面前是一盏幽暗凄凉的灯，旁边摆着晚饭，你能够想象得出，我如何能吃得下呢！但这是纳尼娜让人替我准备的，因为我已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这些凄惨的景象，不会在我生命中保留很久的，因为我的生命并不属于我，正像玛格丽特的生命不是属于她的一样。所以我就在发生这一切的现场，把这些详情写下来提供给你，因为我怕时间一长，待你回来时，便不能把这种凄凉景象准确地告诉你了。

第二十七章

“你看完了吗？”当我读完这些手稿后，阿尔芒这样问我。

“如果我读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话，我的朋友，我很理解你内心经受了怎样的痛苦！”

“我父亲在给我的一封信里也证实了这些情况。”

我们又谈论了一会儿刚刚结束生命的玛格丽特这一哀怨、凄惨的命运，然后我便回家稍事休息。

一直伤痛欲绝的阿尔芒，在讲述了这段故事以后，稍微松了一口气。而且很快便恢复了健康。于是我们一起去拜访普律当丝和朱丽·杜普拉。

普律当丝刚刚破了产。她对我们说，她之所以破产，就是因为玛格丽特的缘故。她说，玛格丽特在生病期间向她借了许多钱，因此，她开了许多票据，而自己又无力偿还，玛格丽特没来得及还便死了，可玛格丽特又没给过她收据，因此，她也算不上是债主。

杜威尔诺瓦太太到处散布这种谎言，以做她买卖经营不善的托词，并因此还从阿尔芒那里得了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阿尔芒原不信她这一套，但他却装作很相信的样子，因为他对所有同他的情妇有过瓜葛的人和事，都另眼相待。

随后我们来到朱丽·杜普拉那里。她把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些使人伤心的事件都告诉了我们，在讲述这些事时，又为她的朋友洒下了伤心的眼泪。

最后，我们又来到了玛格丽特的坟墓上，只见坟头的树枝已然绽出了嫩叶，正沐浴在四月初春的阳光里。

现在对阿尔芒来说，只剩下最后一件义务要去履行了，那就是去找他的父亲，他依然希望我能陪他一起前去。

我们来到了C城。在那里我见到了杜瓦尔先生。正如我想象中他儿子向我描述的一样，他父亲身材高大，相貌严肃，待人热情。

见到他儿子，他高兴地流下了热泪，并和我亲切地握手。不久我便发现，在这个税收官身上，父爱主导了一切。

他女儿名叫布朗什，目光清澈明亮，双唇安详端庄，这一切都表明，她灵魂里想的只有圣洁，她嘴上讲的只有虔诚。见到哥哥回来了，便满面笑容。这个纯真的少女哪里知道，在遥远的他乡有一位妓女，仅仅为了使她家的姓氏不受玷辱，便献出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我在这个幸福的家庭中住了一段时间，全家人都为那个带着一颗康复的心灵回来的人而忙碌着。

我回到巴黎之后，便动笔写这个故事，按我听到的原貌如实写了下来。这个故事的可取之处只有一点，就是它的真实性，尽管它也许会引起争论。

我并没有从这个故事中得出这样的结论：所有像玛格丽特这样的姑娘，都能够做出像她所做的那些事情来。远远不是这样。但我却知道，她们当中有那么一位，在她的一生中，曾经有过一次严肃纯真的爱情，她为此受尽折磨，并最终为此而死去。我仅把我了解的一切奉献给阅者诸公，这是一种责任。

我不是淫秽堕落的宣扬者，但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我听到了心灵高尚的不幸者在祈求，我就要为他们广为宣扬。

我愿意再重复一遍，玛格丽特的故事是一个超乎寻常的故事，因此如果它带有普遍性，那也就无须把它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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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布尔（1642—1732），法国著名的高级细木工匠。本书注释若未有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2]　塞弗尔，法国城市，以陶瓷著称于世。

[3]　萨克森，德国城市，所产瓷器甚有名。

[4]　这里指法国古尺，一尺与中国的一尺相当。

[5]　奥科克、奥迪奥，当时著名的金银首饰工匠。

[6]　屈从女，指巴黎圣厄斯塔什教堂里一座神情哀怨的女人雕像。

[7]　布洛涅森林，巴黎近郊的一片森林，为当时的游乐胜地。

[8]　一种女人冬天暖手用的物事。

[9]　缪塞（1810—1857），法国浪漫派诗人、戏剧家和小说家。

[10]　维达尔（1811—1889），法国肖像画家。

[11]　巴涅尔，法国著名的温泉疗养胜地。

[12]　托尼，当时著名的马贩。

[13]　《曼侬·莱斯柯》，法国作家普雷沃斯特神甫（1697—1763）写的一部爱情小说。

[14]　这三个人物是三位作家笔下的妓女。

[15]　关于这个故事，参见《圣经·路加福音》第七章第四十七节。

[16]　这里的“里”是古法里，一古法里约合四公里。

[17]　朗塞（1626—1700），法国教士，年轻时生活放荡，在他的情妇德·蒙巴宗公爵夫人死后，便笃信宗教，成了一个苦行僧。

[18]　阿尔封斯·卡尔（1808—1890），法国作家兼新闻记者。

[19]　此为德文，意思是《吸烟时》。

[20]　路易，法国旧金币，一路易合二十法郎。

[21]　此处的“斤”是法国古斤，490克，约合中国制一市斤。

[22]　普律当丝，法文Prudence，是小心谨慎的意思。

[23]　埃居，法国古代钱币名。一个埃居的面值不一，一般相当于1.5公斤银的价值，但也有一埃居相当于3公斤银的价值。

[24]　韦伯（1786—1826），德国著名作曲家。

[25]　乐谱的七个唱名中的四个，即“2、3、2、1、2、4、3、2”。

[26]　指杜威尔诺瓦太太。

[27]　石马群原在巴黎附近的马尔利，那里有著名雕刻家古斯图的石雕马，后来移到香榭丽舍大街入口处的协和广场上。

[28]　里弗尔，法国旧币名，一里弗尔约相当于一法郎。

[29]　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著有《牧歌》《农事诗》等。

[30]　这是《曼侬·莱斯柯》小说中的一个情节，曼侬瞒着她的情人德·格里埃，和德·B××先生来往，从他那里骗了钱和她的情人共用。

[31]　圣德尼，巴黎北部的一座小城，那里有一所女子学校，凡有荣誉勋位的人都可以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去学习。

[32]　奥赛罗，莎士比亚名剧《奥赛罗》中的主角，他特别爱猜疑，又非常喜欢嫉妒。

[33]　市吉瓦尔，巴黎西部，塞纳河边的一个小镇，曾是巴黎人的度假胜地。

[34]　拉马丁（1790—1869），法国十九世纪浪漫主义诗人。

[35]　斯居多（1806—1864），法国十九世纪作曲家、音乐理论家。

[36]　法语中“玛格丽特”是“雏菊”的意思。

[37]　圣玛格丽特岛，是法国在地中海上的小岛。

[38]　布洛涅，法国靠英吉利海峡的一个港口城市。

[39]　亚历山大港，埃及的一个重要港口。

[40]　土伦，法国地中海沿岸的一个城市。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