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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窃天书：全2册

作者：逆水行舸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5月

ISBN:9787559419354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上

窃天书之一鬼眼浮屠

楔子升棺发材

变生寿宴

按时而死

无处可逃

步步杀机

垂死挣扎

连环陷阱

人鬼难辨

密室绝杀

机关算尽

真相大白

惊天逆转

侠史遗香

尾声

窃天书之二阴宅血咒

楔子

铁甲垂云戾气厚，乌旆遮天光不透

兜鍪遍地撒如钱，连营画鼓悲风骤

天子王气上星文，将军宿命下渊薮

何苦深锁眼上眉，一笑且尽杯中酒

才捧土覆斑骓坟，旋握刀割单于肉

虫离石瓮吐狰狞，女隔重门锁豆蔻

已知二竖潜膏肓，倩谁念取回天咒

狂风暴雨炼金刚，尊姓大名垂宇宙

白日凶鬼索命来，掉头老尸衔刀走

人有恶行遭果报，天杀万物如刍狗

令威化鹤此来归，黄耳传书几番又

嗟尔眼前引路人，谁是背后擎天手

五行玄机何止五，六道轮回不限六

黄泉冤鬼现真形，大野风雷破远岫

佛变三十三相身，鬼藏八十八只手

鱼龙百变一抔前，梦幻千重两扇后

惊鸿照影走娥皇，盖棺论定下桀纣

坐百年殿不满意，分一杯羹已足够

祸起萧墙未为新，同室操戈还如旧

绿鬓依约带鹅黄，乌瞳俨然作碧绿

偏房正室鬼点灯，去日来朝星犯斗

江山最重谁承担，人心太冷某消受

曾经彼时你尚在，除却此身我何有

心遭凶谶狠狠惊，命被连环深深扣

尾声回头招手总擦肩，瞪目剔眉长邂逅

窃天书之三画皮

楔子幽灵越狱，魔鬼潜行

为我画眼，与你送钟

启棺斗法，拔剑争锋

画皮妖术，拘鬼刺青

喜堂挂素，新郎逢凶

人皮显字，死尸飞龙

初入鬼堡，再觅妖踪

死亡倒数，各奔前程

冗余世界，残缺人生

循环历史，扭曲心灵

颠倒世界，错乱乾坤

惊天逆转，死而复生

苍天太冷，我心好疼

鱼龙百变，画皮千重

情为何物，大笑三声

尾声恶棍横死，好人善终

窃天书之四如梦令

疑梦

梦游

拾梦

锁梦

邀梦

寻梦

择梦

换梦

入梦

惊梦

猜梦

迷梦

噩梦

问梦

织梦

释梦

焚梦

碎梦

逐梦

圆梦

下

窃天书之五郁轮袍

楔子泥胎木偶箜篌裂，吴丝蜀桐汉女愁

七弦定位齐天算，五律干和乱运筹

殿前牙笏明垂手，帘外朱衣暗点头

月勾孀妾眉如画，风挑鳏夫笑似榴

北调南腔迷上苑，东狼西虎噬中州

太史遗篇伤未竟，新声大吕爱无由

世上无人能不死，心中有鬼渐成瘤

丧钟三转天失色，顰鼓一敲人下楼

病翼怯风白蝴蝶，楚腰折柳粉骷髅

香榻无非暂寄宿，残生何计苦淹留

暴云乱落麒麟甲，寒露怒侵鹦鹉裘

无人会得弦中意，愁杀释家紫薇侯

尾声荼蘼情怀生已晚，豆蔻心事诉还羞

窃天书之六食恶不赦

苦辣酸咸终到甜，治大国如烹小鲜

同室操戈三万里，萁豆相煎五千年

旧梦南柯成鼠洞，故剑莫邪改姓田

胡儿一好餐秀色，汉子便多作天阉

诞生无数胡儿种，葬送多少汉衣冠

百味凛凛咂摸遍，群雌粥粥未有男

珐琅盘内羊噀血，玳瑁屏前虎垂涎

主灶分明文武火，掌勺把定死生关

有刀有剑有矛盾，该剐该杀该可怜

灶火前边勾欲火，炊烟背后起狼烟

开斝腌臜轩辕鼎，分炙压倒紫薇盘

腊泪红销新牙帐，梆声隔断旧佩环

某地某人某些事，一粥一饭一斯年

江山万里不足恃，尽付老饕齿牙间

窃天书之七黑太极

羌笛一曲过临洮，百国衣冠座次高

孝带深掩金眉勒，花冠压偏玉步摇

杀光千年小人种，折损万古英雄腰

喜妆胡妇开小箧，怒割佛肉饲群雕

大纛横空枉名汉，小儿遍地都姓辽

糅合万拳生七窍，锻炼脊骨领四梢

百炼此身硬如铁，一呵金瓯脆过陶

丛林法则多杀戮，雌黄历史剩讥诮

人心有秤常偏向，世路太滑每摔跤

提膝直摧豹头裂，抿裆预防猴爪刁

摔熊莫取单鞭势，刺虎须拔两肋刀

双手圆满太极路，一拳辟易浙江潮

风月多情君自便，江山太重某来挑

一梦醒来天尚早，行人牵马在灞桥

窃天书之八香僧

楔子

万人争上官道，孤影独粘略彴

我有迷魂招不得，为你走火入疯魔

小鬟假怒啐鹦鹉，公主蹙眉沉琥珀

霓裳羞褪藕花臂，银牙娇吐丁香舌

人云皮囊都色相，天雨香花见娑婆

旧恨经年我已忘，恶行遍地天不觉

万里风暴杀入眼，两瓣香唇啄上额

每逢相思乞蜃女，但画偶像累鹦哥

心魔未斩寄生魅，佛瞳重光撞见邪

吹开菡萏无余瓣，镂出冰花有几棵

世间安得双全法，宁负如来不负卿

贺兰山上见初雪，苏小墓前听鹈鴃

窃天书之九偷天换日

楔子故事的发端

千手观音的故事

换巢鸾凤

千面妖姬的故事

溯流逝川

千邪公子的故事

万关锁钥

千机老人的故事

千手观音的第二个故事

梦落星河

终章偷天换日

上

窃天书之一鬼眼浮屠

楔子升棺发材

“快，打开！”

墓室中央，一口巨大的棺椁被抬出墓穴，一个白发苍苍的黑衣蒙面人指挥七八个手持鹤嘴锄的壮汉，正合力撬起棺上铆钉。四面壁画上的妖魔鬼怪张牙舞爪，似要破壁而出。惨绿的灯火随风摇曳，晃得墓室里更加阴气森森。

这时，正在旁边打下手的另一个黑衣蒙面人打了个手势，从棺材天上揭下一张封条，递给那老者。这位蒙面黑衣人头发都是黑的，看起来比较年轻。

白发蒙面人接过封条，借着晦明不定的灯火一看，只见上面有一道用朱砂画的符箓咒印，盘着一行篆书：

“五殿阎罗王包拯神位，开棺者死！”

他冷笑一声，说：“历来达官显贵害怕死后被盗墓，常用这一招来吓人。民间传说包黑子是五殿阎罗王转世，没想到他还真就好意思认了，吓鬼啊。”

黑发蒙面人应该是个哑巴，用手语问那白发蒙面人：“我看书上说包公额上有一月牙，月牙中藏一鬼眼，阴阳两界恶人鬼事无一能逃其洞察，所以日审阳夜断阴，判案如神，是不是真的？”

白发蒙面人叹口气道：“唉，这样的神话你也信？”口气中明显恨铁不成钢。

黑发蒙面人继续打着手语问：“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我们又不是没钱，为什么要来盗墓？”

白发蒙面人嘿嘿一笑，道：“前些日子我翻看古籍，无意间看到一条记载，说包拯破了长安百鬼夜行案，得到秦始皇的藏宝图，但他怕惹祸，不敢将藏宝图传给后人，想必是带进了棺材里。只要找到了这张藏宝图，江山唾手可得，钱根本就不是事，哈哈哈！”笑声如鸦噪枭啼，回音激荡，震得四壁灰尘扑簌，格外诡异。

笑声未停，忽听得吱呀呀一声，好似禽兽磨牙，铁链顿时萎落一地，棺材天被打开了。虽隔着数层衣帛，众人依旧感到阴风袭体，吹起一身鸡皮疙瘩。那白发蒙面人声音也发颤了：“鬼神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先找宝物要紧。”取来烛火，扑到棺材边，向里细看，根本没有什么包公遗骸，也不见珠宝陪葬品，倒是密匝匝摆满了一座座木塔模型。

白发蒙面人正愕然，呃啊一声怪叫猝然响起，吓得他手一抖，险些把油灯失手跌落——只见身边一名手下突然扔掉鹤嘴锄，双手扼住自己喉咙，五官扭曲，面目狰狞，口中呃呃有声！接着又是几声怪叫次第响起，所有盗墓者如鬼魂附体，拼命扼住自己喉咙，口吐白沫，面目青紫骇人，似是不能呼吸。有一个更像疯狗一般，龇牙咧嘴向白发蒙面人扑来。白发蒙面人吓得三魂出窍，转身想跑，腿却像灌了铅般挪不动。

千钧一发之际，那黑发蒙面人抄起一把洛阳铲，将那疯了的手下拍倒。余下几人亦先后扑倒在地，四肢抽搐，七窍流血，眨眼工夫相继毙命。墓室中顿时死寂一片。

过了半晌，白发蒙面人才艰难地说出话来：“此、此地不宜久留！”声音干涩无比，好像从十八层地狱里冒出来一样。

黑发蒙面人哆哆嗦嗦凑上前，将拎着的封条递给白发蒙面人看，并打着手势道：“开棺者死！诅咒应验了！”

白发蒙面人脸都白了：“那咱们……”

黑发蒙面人又打手势道：“咱们还没死。包公明察秋毫，不会错杀好人的。”

白发蒙面人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不管他杀不杀人，是非之地，赶紧走！”奋力拔腿便跑。

没两步，迎面撞上一硬物，顿时鼻血飞迸。抬头一看，一圈鬼俑，成半月形围住去路，什么夜叉恶鬼、钟馗判官，个个举锏执鞭，龇着锯齿獠牙，狞笑着俯瞰众人，似作势要扑过来将人撕碎吞下。白发蒙面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油灯失手坠落。好在那黑发蒙面人出手奇快，一把接住油灯。

白发蒙面人浑身发颤，说：“这、这些鬼俑怎么移位了？”刚进来时这些鬼俑明明是倚壁而立的。

黑发蒙面人也愣了一下，才打手势问：“是不是我们触动了机关？”

一老一少大着胆子挪动鬼俑，并未发现有机关引线。白发蒙面人更恐惧了：“莫非真的有鬼？”

黑发蒙面人转身从棺中取出一座浮屠宝塔，递给那白发蒙面人。白发蒙面人接过宝塔，凑近油灯仔细观看，只见棺材色的塔身，共有十八层，层层飞檐。突然，白发蒙面人的眼睛定住了——塔下那道门上有几行血字：

“奉天承运，阎君诏曰：方今阳间遭逢乱世，奸邪秉政，百姓遭凌，朕心难安。为恶者当知人心可欺，鬼眼难蒙。今有罪犯某某，祸国殃民，家藏龙袍，意在谋逆，罪在不赦，按律处以毒刑。丧钟记时，时刻归零，朕亲往执刑，善者生，恶者死。开启此门，有将功补过券一封，按券上所书悔过自新，尚有一线生机，否则天谴必至。钦此。”

白发蒙面人一看，魂飞天外。家藏龙袍一事，除了天知地知己知，无人知晓，难道包公阴阳眼真能洞烛幽微？本来他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否则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盗掘包公墓，只是此刻手下莫名惨死，棺中怪塔又未卜先知，不由得他不疑神疑鬼，只能照办了。

再一细看，塔门上有一轮盘，轻轻一拽，门便打开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伸手进去一摸，取出一本残书，封面上印着四个阴文鬼篆：“鬼眼浮屠”。他翻开书页，借着灯火看罢，不禁长身而起，仰天怪笑，磔磔有声，惊得墓鼠乱窜。

那黑发蒙面人打着手势：“爹，你疯了？”

“原来如此！哈哈，我是疯了！我疯了！哈哈哈！”白发蒙面人双手乱挥，把黑发蒙面人手中油灯打落，摔得粉碎。

最后一丝光亮泯灭前，那黑发蒙面人回头看去，残灯冷焰，暗影幢幢，那些鬼俑似乎也跟着疯了，一个个手舞足蹈，疯狂狞笑起来。

谁也没看见，在他们背后，一只干瘪的鬼爪扒住棺材沿，慢慢地，一张骷髅般的怪脸顶着一顶糟烂乌纱摇摇晃晃探了出来，接下来是虫蛀蠹霉的寿衣……

变生寿宴

当朝太师府。

正是太师武清风寿诞之日，宾客如云，寿堂上彩灯高悬，喜气洋洋。前来祝寿的宾客都聚在青玉案旁，指着次第摆上的寿礼评头品足。每年都这样，太师的寿宴成了一场赛宝会，有资格前来祝寿的达官显贵们争先恐后献上寿礼，珍珠论斛装，赤金以斗量，珠光宝气，把在场来宾的眼睛都晃花了。

太师府管家武阿福高声唱礼，落笔如飞，娴熟地填写礼单，着仆人一一收讫。太师武清风端坐正座，接受众人祝寿，阿谀之声此起彼落。

正热闹之时，门官又高声唱道：“顺天府尹到——”

唱声未落，只见顺天府尹钟三昧迈着四方矩步，引着两乘红呢软轿，分开众人，顺明石甬道来到寿堂，拱手施礼：“下官恭贺太师千秋之喜，祝太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特奉上两件寿礼。”

谁都知道顺天府尹钟三昧是太师当前红人，他送来的寿礼自是与众不同，众人都屏息静气，等着看轿子里是什么宝物。

钟三尹倒不急，瞥一眼左右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道：“太师乃当朝泰山北斗，爱民如子，两袖清风，京城百姓托下官转送您的万民伞、清明旗、廉政谱车载斗量，下官代为上呈一二，望太师笑纳，以慰百姓之心。”说着来到第一顶轿前，掀开轿帘——

“冤枉啊！”轿里突然爆出一声凄厉的哀号，跟着扑出一个鹑衣百结的老丐来。老丐趴在地上，咣咣磕头：“府尹大老爷，太师府恶奴强拆我房子，强占我土地，纵马踩死我儿子，抢走了我儿媳，气死了我老伴，我那才十岁的小孙女也被卖进了万花楼！小老儿有鸣冤状，你青天大老爷可要给小人做主啊！”呜咽哀号，不绝于耳。

这一幕太突然，太师府家人看到了那老丐的脸，个个脸色大变。钟三昧如遭雷劈，险些晕厥过去，厉声喝道：“你这刁民，什么时候钻进了我的轿子？”飞起一脚，将老丐踢个倒仰。再看轿里，箱子还在，一打开，里面的万民伞清明旗廉政谱却不翼而飞。

钟三昧只觉天旋地转，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回身举腿又踹那老丐。

武清风气得胡子乱颤，手指着钟三昧：“你你你，你是来给老夫祝寿的还是来让老夫折寿的！”

那老丐仰天惨笑：“你这装聋作哑的贼老天，咋就不睁眼哪！包青天啊，你在哪里！”

太师府一帮下人连轰带打，将那老丐撵出门去。在场众宾客大气不敢出，都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本来其乐融融的寿宴，现在成了一场闹剧。武清风脸色铁青，浑身颤抖，要不是今天寿宴没佩剑，他早就拔剑杀人了。

钟三昧唯知连声告罪，磕头如捣蒜：“太师请息怒，太师请息怒！下官本来备好了万民伞等物，一路亲身护送，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会、会变成一个刁民。请太师看到下官平时对太师忠心耿耿份上，饶了下官。下官还有第二件寿礼，望太师给下官一个谢罪的机会，笑纳则个。”说着，连滚带爬抢到轿前，一把掀开轿帘，伸手自其中托出一个烫金漆盘，盘中一物，高约三尺，一领红纱蒙着，看不出是何物。

钟三昧托着那物，在武清风面前跪下，颤巍巍道：“太师日理万机，为民操劳，下官为表敬意，特献上祖传夜光宝玉玲珑塔。此塔乃南阳夜光玉所雕，玲珑剔透，置于室中，冬暖夏凉，最妙的是入夜则大放光明。太师有了此塔，必然寿祚绵延，福海无边！”

武清风哼了一声，亲自接过烫金盘，放在青玉案上。在场宾客的视线都集中过来。红纱掀起，现出一座宝塔，塔身高约三尺，涂着棺材一样的紫褐色，斗拱挑出十八级八角卷檐，顶端塔刹亦是十八层相轮，覆以华盖，刹顶装饰着一把鬼头弯刀，刀刃上血痕蜿蜒如蛇，环绕着一只鬼眼，大如婴拳，皂白分明，白眼球中布满血丝，黑瞳仁处一个血淋淋的“殺”字浮凸而出，摄人魂魄。最底层莲花座基承托着一尺高的四方塔墙，一方有一拱券门洞，门扉闭合，正对着武清风的脸。武清风伸颈细看，门上写着几行朱砂血字：

“奉天承运，阎君诏曰：方今阳间遭逢乱世，奸邪秉政，百姓遭凌，朕心难安。为恶者当知人心可欺，鬼眼难蒙。今有罪犯武清风贪赃枉法，纵奴作恶，草菅人命，当处毒刑，罪不可赦。丧钟记时，时刻归零，朕亲往执刑，善者生，恶者死。钦此。”

武清风气得快爆炸了：“钟三昧，这这这就是你的夜光宝玉玲珑塔？”钟三昧再次如遭雷击，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这、哪个狗日的偷了我的宝塔！这不是我的塔，我的塔是夜光白玉……”武清风怒叱一声：“真的不是你的塔？”钟三昧把额头都磕出血来：“借下官一万个十万个天大的胆，下官也不敢哪！”武清风面色狰狞，略一沉吟，道：“谅你也不敢！”向人群里瞟了一眼：“肖捕头来了没有？”

“卑职在。”随着一声有气无力的轻咳，一个瘦削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来——正是顺天府总捕头肖不平。来宾中有闻名未见其面的，一看之下都有些许失望，这位有天下第一神捕之称的肖不平，面色苍白，举步迟缓，似有沉疴未愈，难怪江湖上有外号“多病书生”。

正在此时，一声娇嗔从内府传出：“不平，你来了也不先来找我。”

随着声音，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如一阵春风拂过众人之脸，飘到肖不平面前，一只纤美的红酥手扶住他。只见那少女绾灵蛇髻，佩明月环，螓首蛾眉，瑶鼻绛唇，直似琼雕雪镂的仙子。在场诸人俱是达官显贵，阅尽美色，也被这女子摄住心魄，一时间都呆了。

常来太师府上落的，知道这少女便是武太师掌上明珠武玲珑。年前武玲珑丢了一支白玉麟管龙须笔，那笔是古今十四大名笔之一，向来视为至宝，丢了后终日茶饭不思，没想到肖不平只一天半时间便将笔找回。从此武玲珑芳心一缕便系在了他身上，有事没事总往他那跑。武清风出身武林，不拘小节，对肖不平也青眼有加，数月前忽然主动提亲，太师许婚，肖不平岂有不应之理。是以两人虽未成婚，已有婚约。

见肖不平现身，武清风阴恻恻道：“老夫寿诞，竟有人偷梁换柱戏弄老夫。肖捕头，都说你办案如神，今日你便给老夫查个水落石出！”

武玲珑也拽着肖不平的胳膊撒娇道：“对对对，快帮我爹查一下，到底谁在捉弄我们。”

肖不平不语，转身向钟三昧询问。钟三昧本是他的上司，此刻见了他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不平啊，你可要给我洗冤昭雪，还我清白啊！万民伞、宝塔都是我亲自送进轿子里的，一路也是我亲随，卫士护送，根本没人能调包，真是活见鬼了！”

肖不平眉头微蹙，仔细询问。钟三昧将装宝护送走过什么路，穿过几重门，拐了几道弯，遇了几个人，说了几句话一一说明，不见什么破绽。

肖不平眉头紧皱，背着双手踱步。一眼瞥到鬼塔门上，但见阎罗圣旨字下有一圆盘，上嵌大小四个轮盘，却是佛教的六道轮回盘。最顶层圆心小轮画有鸽、蛇、猪，代表贪、嗔、痴三毒。第二轮半黑半白，寓意生死。第三轮分为六格，刻有天、人、阿修罗、地狱、畜生、饿鬼六道字样。最大一轮分为十二小格，分别是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及老死，佛教中的十二因缘。在这十二因缘轮上除了十二因缘名外，又分别刻有零到十一字样的十二时辰表。顶心小轮上时分秒三枚指针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地走着。方才吵吵闹闹，谁也没听到这细微声音，此刻鸦雀无声，钟声入耳，不啻沉雷滚过。此刻时针处在十一时，还有两刻钟便要归零。

“时刻归零，善者生，恶者死。”肖不平咳嗽一声道，“调包的人既然能偷天换日，又如此大张旗鼓，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吓人。为太师安全起见，现在寿宴暂罢，太师请回归内宅，马上派武士护卫，以防不测。”

太傅隋狂楼一直冷眼旁观，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这时他轻捻黑髯，不阴不阳道：“武太师乃武当嫡传，一身浩然正气，几个毛贼虚言恫吓就龟缩内宅，岂不贻笑大方。肖捕头，你也忒危言耸听了。”

武清风和隋狂楼为当朝左右宰相，兼领太师太傅，官职颉颃而意见相左。当今天下并不太平，北方鞑靼屡犯边境，武清风是主战派首脑，隋狂楼是主和派领袖，双方一直争执不下，势若水火。但武清风寿诞，隋狂楼既碍于身份，也不希望两人不和表面化，所以还是带着礼物来祝寿。只是此时隋狂楼见武清风出丑，心中暗爽，免不得出言讥讽。

武清风瞟他一眼，心中暗骂，嘴里却冷冷道：“隋太傅乃太极门徒，随风转舵的功夫盖世无双，老夫怎敢与你相比。”说着仰天狂笑三声，“按这塔上所言，再有半个小时老夫便将命丧黄泉，好，好，好！老夫倒要瞧瞧，这天下人有谁敢给老夫送终，谁敢！”转身对肖不平道：“肖捕头，你的好意本太师心领了。我若是在寿宴上被蟊贼吓得退回内宅，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寿宴继续，该怎么热闹怎么来，今天大家一定要尽兴，否则便是不给本太师面子！”

负责唱礼的管家武阿福察言观色，见武清风并无停止寿宴之意，于是按礼序唱道：“曲水流觞，请各位大人移步后花园。”

按时而死

假山之上，一亭翼然。亭中有一石桌，鬼塔正安放在桌上，指针滴滴答答转个不休，眼见还有一刻便要归零。

假山周围一圈绿地，阔有三亩，周围修篁联翩，虬松杂然，围成天然屏栅。里面鹤舞鹿鸣，嫩草茸茸，娇花点缀。一条小溪引自园外活水，蜿蜒如蛇穿桥过山，盘旋三匝，又自东泻出园外。溪水清明如镜，溪底白沙卵石，游鱼水草，历历可数。

此时，众宾客沿溪迤逦而坐，太师府仆人婢女取了特制的酒觞，盛以酒食果脯，放入上游溪中。酒觞随波逐流，曲曲折折下流，在谁面前逗留打转，谁便即兴赋诗饮酒。不成者，罚酒三觥。这种儒风雅俗，名为“曲水流觞”，乃是三月初三上巳节的习俗，传自晋时的王羲之兰亭集会。武清风寿诞恰值上巳节，便附庸风雅以此习俗宴请宾客。座中虽是达官显贵，但多是买来的官，暴发的富，肉食者鄙，懂什么吟诗作赋。只是表面功夫还得做，便摇头晃脑，满嘴胡诌顺口溜，官小的还得扮知音，捻须挑指作惊诧状：“大人好诗！”

武清风一脸淡定，内心却忐忑不安。毕竟朝野之中仇人太多，肖不平说得对，对方能够这样偷梁换柱，肯定不仅仅是为了吓人。又想万一杀手不下毒，再次施展移花接木计，或躲在暗里偷放冷箭，那就防不胜防了。因而暗暗将浑身真气运到毫巅，眼神如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像一只受惊的狼，随时准备反击猎人。

古时以东方为尊，所以主人也叫“东家”，主人请客便叫“做东”。园中溪水自西向东，西为上游，东为下游，武清风便坐在了最下游。

这时轮到肖不平作诗。肖不平看到有几个丫鬟侍童在旁边用青瓷碗斗蟋蟀，便抱拳道：“各位大人见笑了。卑职以蟋蟀为题，聊一应景：我本书中一蠹虫，是非场上斗群雄。侠气冲天才半尺，美名早有入云龙。”

才吟完，邻座的梨园教坊坊主钱归泽便叫道：“不好不好，蟋蟀如何能叫蠹虫呢？又如何能在书中呢？在下不才，斧凿一番，献丑了：我本碗中一昆虫，温柔乡里斗娇龙。红莲初滴花心泪，美其名曰女儿红。哈哈哈！”

这诗改得极其拙劣也就罢了，语中还涉淫亵，肖不平眉头一皱，说道：“我是粗人，诗作得不好，认罚！”端起酒壶，自罚三觥。

接下来酒觞停在太傅隋狂楼面前。隋狂楼作诗后，自罚三觥，将酒觞又推入溪中。那酒觞晃晃荡荡拐到了湾角，打起了旋，恰巧停在武清风眼前。隋狂楼鼓掌起哄，大声道：“太师，该你大发诗兴，我等洗耳恭听喽！”

武清风出身草莽，武功修为在百官中数一数二，诗词曲赋也是数一数二，不过是倒数而已。他斜眼看看天色，想来时辰已到，自己仍然活得好好的。周围人虽然饮酒作诗，心里肯定也挂着鬼塔之事，想知道我究竟会不会按时死去……想到这里，武清风仰天大笑，伸手抓起酒杯，微一摇晃，眼珠一转，将觞中酒满了一杯，仰脖干掉：“哈哈，说什么勾魂索命，看你这鬼塔怎么勾走老夫的命！阎罗祭出勾魂塔，好人留下恶人剐。行贿受贿俱无用，全我天地公平法。哈哈，看来老夫还是好……”

“人”字哽在喉中，右手酒觥左手酒觞同时翻落水中，脖子猛地往后一折，仰面摔倒。这一下太过突然，宾客纷纷离座，抢将过来，七嘴八舌，呼唤抢救。却见武清风嘴角流出黑血，四肢抽搐两下，眼仁上翻，哪里还救得回来。

肖不平脚步趔趄，直扑凉亭，低头一看，塔上时分秒针正好归零，咯噔一声，寂然不动。肖不平伸手轻拨，指针不动，里面的擒纵器显然已咬死。

肖不平提起鬼塔，走下凉亭，高声叫道：“各位大人，命案发生，所有人不得妄动，请配合在下勘验现场。”声调一高，牵动心肺，免不得又是一阵咳嗽。

若在平时，这些朝廷大员岂将一个捕头放在眼中，但此时出了人命，死的又是武太师，破案缉凶乃其职责所在，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嘛，因此互看一眼，呼啦啦退出圈外，留出数丈方圆。

“爹！爹！”武玲珑跪伏在地，连哭带喊，拼命摇晃武清风的胳膊。

肖不平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武清风，伸指探探鼻下，号号脉搏，摇头道：“小姐节哀，太师已经驾鹤仙游了。”连说几遍，武玲珑仿佛才听到，颤巍巍站起，一张俏脸梨花带雨。她抹了一把眼泪，猛地揪住缩在人群中的钟三昧，叱道：“你为何杀我爹爹？”

钟三昧脸色煞白：“小姐不要血口喷人，太师对我有恩，就算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可能杀害太师啊！这鬼塔肯定是凶手调包的！”

肖不平伸指抹了一点武清风嘴角的血，凑到鼻端细闻，道：“小姐稍安毋躁，太师是中毒归天。这鬼塔言明了，处以毒刑。找到毒源，顺藤摸瓜，是不是钟大人，自会水落石出。”

钟三昧双手合十，好像在求菩萨保佑：“救苦救难的肖老弟，你可得还我一个清白啊！”

肖不平面无表情，淡淡道：“大人放心，肖某平生办案无数，从不冤枉一个好人。”

此时酒觞酒觥俱都落入水中，待捞上来时，已被流水冲刷干净，有毒无毒已无从稽考，肖不平大伤脑筋。

钟三昧提醒道：“方才太傅饮后安然无恙，看来这毒是太傅喝完酒后有人下在杯里的。”

户部侍郎胡全第凑过来道：“这期间并无人接触酒杯，怎会有人下毒？”

肖不平缓缓道：“武太师饮酒之前，最后一个接触酒杯的人嫌疑最大。隋太傅，你作何解释？”

隋狂楼气得暴跳如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以我的武功，想杀武清风，何必用此卑劣手段？何况这酒杯中并未验出毒药？怎知凶手不是以别的手法毒死太师的？”

肖不平忽然想起一事，道：“方才闹事的老乞丐呢？快去抓回来！”

武府立刻撒开人马四处找寻，但街上人流如织，哪里找去，倒是抓回几个乞丐，经钟三昧及在场众人辨认，都非闹事的老丐。

肖不平环顾诸人，道：“大家注意没有，方才自轿中钻出的乞丐是个什么打扮？”

众人极力回想，旁边的梨园教坊坊主钱归泽晃了晃肥头大耳，道：“满身肮脏，跟土里钻出来的一样。”

户部右侍郎胡全第脑中灵光一闪：“上面好像有些五福捧寿的图案，啊，是寿衣！”

所有人面面相觑：“难道他是个死人？”

肖不平脸色凝重：“不错，而且他那头上戴的帽子就是个乌纱帽，只不过帽翅烂掉了。而且你们看，这塔的缝隙里还有白浆泥，一股腐败气息，当也是从坟洞里挖出来的。”有人附和道：“我也闻到了。”

肖不平长叹一口气：“不但如此，瞧他面如死灰，骨瘦如柴，整个一死人模样。最恐怖的是额头还有道月牙形伤疤，只不过被泥垢遮住了看不清楚。更可怕的是，这塔上写得明白，‘朕亲往执刑’，看来，唯一的解释，就是五百年前的包青天复活了，以非常手段毒死了太师，只怕所有的罪人都逃不掉他的惩罚了！”

“啊！”周围登时一阵骚乱，恐怖如春草，在每个人心里疯长。

无处可逃

冰冷的夜色好似魔鬼张开的羽翼，渐渐吞噬了残阳。远山，大河，郁郁碧树，粼粼屋瓦，整座京城都沦陷在它的魔爪之下了。

酉时三刻，万花楼极品花房。雕梁画栋，四壁藻麝涂椒，不点灯烛，穹顶上镶着一颗鹅卵大夜明珠，映照得房中亮如白昼。房中横着一张檀木大床，上面铺着春兰坊御制的绣有三十二春宫图蜀锦被褥。这般奢华房间，睡一晚便要一千两银子。

此刻，京城四少只穿犊鼻短裤，仰躺在褥子上。鼻中吸着兽鼎内的催情香，蠢蠢欲动。

大少不耐烦地翻个身：“妈的，怎么这么长时间了，妞还不送来！汪老鸨子这妓寨是不想开了吧！”

二少道：“你他妈叫什么春？不洗得干干净净的，你他妈又啃又舔的能是好味道么？”

三少淫笑道：“老大就喜欢骚味！”

老四接茬道：“不知今天这些妞怎么样？一万两银子别他妈白花了！”

老三道：“放心吧，都是乡下来的新鲜货，没破瓜的。一人三个，谁也别争。”

老四道：“汪老鸨子偷盗劫掠处女，不花一个大子儿，妈的，钱都让她赚了。”

老二道：“她是隋老儿的姘头，哪个敢管她。有能耐你也开个妓寨，只怕你像钟三抓错了武老儿的闺女，你爹也救不了你。”

说到武玲珑，老四来了精神：“武老儿那妞倒是水灵得很，要是能……”

老三淫笑道：“确实，咱哥们要是跟这妞……”

老二道：“做你妈的春秋大梦去吧！武清风的女儿，你敢动她一根毫毛？这妮子和肖不平出双入对，若不是武老儿死了，只怕过不几日便要成亲了。”

老四舔舔嘴唇：“妈的，便宜那病痨鬼了。今天兴致好，多玩几个花样。我就稀罕看那些小姑娘哭哭啼啼的一副欲仙欲死的模样，真他妈刺激！”其他几人淫笑着附和。

老大忽然道：“别他妈叫唤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白日里武老儿被毒死一事颇为诡异，难不成真有什么鬼塔包公？”

老二冷笑一声：“什么鬼塔包公？骗人的把戏。这毒八成是隋老儿下的，不然，为何偏偏隋老儿饮完酒武老儿便被毒死了？必是他在酒中做了手脚。北边战事吃紧，武老儿主战，隋老儿主和，这两个老家伙在皇帝面前争风吃醋已久，积怨已深，鬼塔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老大迟疑道：“不可能吧。肖神捕都说了，不是隋老儿下的毒！”

老二笑道：“老大你春药吃多了吧，怎么连脑袋都肿了？肖不平明察秋毫不错，但是这些年来他办了多少错案？胡全第的圈地屠民案，梅匡竹的盗卖铁矿案，哪个判刑了？这些大老爷他能惹得起谁？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收点贿赂敷衍了账。武老儿一死，隋老儿便独揽朝纲，他姓肖的巴结还来不及呢，敢得罪么？他在验毒之时不许别人插手，必然是暗中做了手脚，将毒药痕迹抹掉，又假言鬼塔勾魂的鬼话，向隋老儿示乖卖好。妈的，过不了几日，兴许这兔崽子又勾搭上隋老儿的闺女了呢！”

老大想了想道：“这倒也是，肖不平胆小如鼠，顺风转舵这事倒也做得出来。”

老四道：“那武家小妞咱们不是又有机会了？”

老三没心思听他俩唠叨，喃喃道：“妈的，今个是有点怪了，怎么妞们洗浴还没洗完？”

便在此时，门外脚步声踢踏响起。老大精神一振：“来了！”

“吱呀！”酸牙的门枢摩擦声在静夜中传出老远，好似令人心悸的鬼叫。梨木雕花门无风自启，一股腥风刮进屋中，几人只觉肌肤起栗，汗毛倒竖，立时翻身坐起，身子未稳，便听得呼的一声，一物自外飞来，落在榻上。四人定睛看去，吓得面如土色——

一座三尺高的鬼塔，下面朱砂批着四人名号，指针即将归零。

一股死气扑面而来，四少骇然抬头，明珠映照之下，一个人影赫然立在榻前。但见他头戴破烂乌纱，身挂百蠹寿衣，面目青气缭绕，看不清辨不明，好像是风气光影邂逅结下的一团鬼影。鬼影肩头扛着一口三尺长狗头铡刀，冷森森的刀刃上鲜血点滴而下。

四少都是武术世家，身手不俗，一吓之下，如惊鹿蹿起，纷纷扑向壁上挂着的宝剑。

哗啦！炫目的刀光压住了夜明珠光，如巨龙盘旋狂舞。罡风四射中，浊血四溅，残肢乱飞，屋中铜镜壁炉兽鼎逍遥椅碎成齑粉……

刀光收煞时，四少变成了肉酱，污血碎肉涂得满地满壁都是。那鬼影早已消失不见，夜风吹打着翕张的门扉，吱嘎吱嘎宛如鬼叫。门外，老鸨龟公恶奴死了一地，整个万花楼都被血染红了。

戌时整，侍郎府。高墙屏护，飞檐凌空，宛如蹲伏黑暗中伺机捕食的饕餮怪兽。街门两旁一溜气死风灯好似鬼眼闪烁。

便在此时，后门无声开启，豆复娄随着侍从轻车熟路，三拐两绕钻入密室。

门扉紧闭，户部侍郎汪大发跷着二郎腿倚着太师椅，闭着眼品着极品君山银针，也不睁眼瞧他。豆复娄谄笑连连，一顿溜须拍马，随即推过一只信笺。汪大发是官场老油条，拿眼一瞟，根据那信笺长短厚薄便断定里面是面值一千的银票五张，不由眉头一皱：“你这是什么意思？”

豆复娄道：“没什么意思，意思意思。”

汪大发道：“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豆复娄道：“小意思，小意思。”

汪大发脸色一沉道：“小意思就不用意思了。”

豆复娄汗水淋漓：“其实我不光一个意思，还有两个意思。”说着又递上两封红笺。

汪大发脸色阴转多云：“你这人还有点意思。”

豆复娄擦擦汗水：“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

汪大发将两封信笺往自己眼前一搂：“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豆复娄陪笑道：“是我不好意思。”识趣地往外便走。

汪大发起身道：“唉，不怕下面的意思，就怕上面的意思。”

豆复娄心中暗骂，嘴里却道：“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是那个意思。”

汪大发道：“你不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不够上面的意思。”

豆复娄暗自咬牙道：“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又递上两封红笺。

汪大发这才笑逐颜开：“这才够哥们意思。放心吧，只要你够意思，我也够意思。”

事已办成，豆复娄步出门外，不防脚下一绊，一个倒栽葱，一头磕在青石台阶上，一声惨叫，顿时脑浆迸裂，一命呜呼。

汪大发听得外面异响，正想跑出来看，没想到那铁梨木门扇被一股巨力掀起，一下便把汪大发撞到墙上，木门咣当一声摔在地下，汪大发呈大字形贴在墙上，整个人都被撞扁了，油脂油膏软骨丰髓都被挤出，粘了一墙腌臜齑酱，剩一张空落落人皮萎顿而下。

密室摇曳的灯光下，一座鬼塔凭空出现在案上，塔下压着那三沓银票。鬼塔上朱砂逐条罪状批得明白：

“豆复娄承建桥梁民居，偷工减料，致使桥塌楼倒，十年间共致死三千九百七十二人，伤四千六百八十人。汪大发主持土建工程，私收贿款三百八十万两。俱处极刑。”

亥时一刻。李乡绅宅第。后宅绣楼。小姐刚刚歇灯就寝，整个宅院都进入了梦乡。唯有树叶沙沙，虫声喁喁。忽然，一道黑影借着夜色遮身，伏到窗下，左右瞄了一眼，自怀中取出一支细管，轻轻捅破窗棂纸，鼓起腮帮向里吹出迷烟。

不消半刻，里面传出细微鼾声。黑影掏出尖刀便要去拨门闩——突然觉得裆下一凉，跟着一阵剧痛，尚未反应过来，嘴巴已被塞住，接着被四马倒攒蹄牢牢捆绑，又被一只冰冷手掌提着悬到门楼之上。同时，身旁一只灯笼陡地亮起，照到旁边悬着的一座鬼塔。那人忍着剧痛，看到塔上血字，不由得心胆俱裂：

“李乡绅，白天人模狗样，夜间屡屡变身采花大盗。屡犯大案。夤夜迷倒继女，欲行不轨。罪该万死。处以宫刑。”

李乡绅身下鲜血不停奔涌。

……

蓦然一声春雷，闪电如斩妖利剑撕破暗黑冰冷的苍穹，狂风挟着暴雨喷薄而下，似要把这污秽世界涤荡干净。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从子时开始，顺天府前鸣冤鼓便不断被敲响，顺天府尹钟三昧深夜升堂，不过一时三刻，门槛都被报案人给踏扁了。

肖不平深夜查案，直忙到天亮，数十具尸体拉到殓房，仵作开始验尸。

翌日上午，顺天府大堂。

钟三昧一夜未眠，满面愁容。昨日太师被害，皇帝已下旨，责成顺天府尹钟三昧十日内缉拿凶犯。如今一夜之间，又有众多大员富贾被杀，龙颜大怒，可想而知。

“报：仵作验尸完毕，武太师系中毒而亡，尸体无外伤。其他尸体多为利器切断肢体，切断面光滑平整，疑为大刀巨斧所伤……”仵作老周验完，尸体由亲属拉回家中盛殓。

肖不平面色苍白，神情憔悴，委顿在太师椅上闭目品茗。似乎是思索了一会儿，才抬头说道：“综上所述，如果排除鬼魅，那么凶手的身份特征是：身负绝世武功，力大无穷，行动如飞，兵器为大刀或巨斧。被害人在不同地点被杀，间距较长，也许是团伙分别作案。不过鉴于被害人在不同时辰被杀，也有可能是一人作案，只是此人行动如飞，可能是轻功绝顶。此外，在案发现场发现的鬼塔上都有这么一句话：‘开启塔门，有将功补过券一封。’这就是说，若能将塔门打开，被害人也许就不会死。但是这塔门，我鼓捣了半天也打不开。”

钟三昧道：“直接砍开不行么？”

肖不平道：“塔内若有机关自毁装置，强行打开适得其反。这六道轮回盘时分秒针俱全，实际上是个自鸣钟。自鸣钟自意大利传教士萨乌敌传入我国不过数载，向为皇帝珍宝，尚无国人能够制造，若凶手不是包公复活，必然和萨乌敌有关。属下愿去一探究竟。”

肖不平提了一座鬼塔刚出衙门，便碰到了武玲珑来询问破案情况。她眼带血丝，神情憔悴，看来父亲之死对她打击不小。两人相看一眼，结伴而行，沿街策马疾驰，一面吆喝行人，心神起伏不定。

过了西直门大街，肖不平刚一转弯，不想对面蹄声杂沓，迎头撞上一人，亏他反应迅捷，猛地一勒马缰，坐马希律律一声暴啸，人立而起。对方身手也不俗，同时勒马，马蹄落地时，马头相距不过咫尺，险险避过一劫。

“肖捕头！”“隋太傅！”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叫出对方。

肖捕头打眼一瞧隋狂楼，见他短衣襟小打扮，满头汗水，身后背着一只长方形檀香木匣，不知装的何物，不免心生疑惑：“隋太傅哪里去，弄的满头大汗？”

隋狂楼神情颇不自然：“去校场遛马。”

肖不平咦了一声：“校场在东，太傅怎么从西直门回来？”

隋狂楼更是尴尬：“转了一圈，人老了不活动筋骨就僵死了。”肖不平淡淡一笑：“那太傅背后匣中装的何物？”

隋狂楼脸色一沉：“一具古琴而已，肖捕头，你管得太多了吧！哼。”拨转马头，一溜烟走了。

肖不平对武玲珑道：“快走！也许萨乌敌有危险！隋太傅来的方向正是萨无敌的住所！”

武玲珑一脸狐疑，道：“难道隋狂楼是阎罗王？或者是被包公附身了？”

肖不平道：“现在还不能肯定，不过看他满头大汗，后背匣子长短恰能装下一把大刀，而且说话时躲躲闪闪，多半没有好事。”

步步杀机

方圆里许的白漆木栅栏，在大明国土上圈出了一块独立的番属之地。一座哥特式教堂依山傍水矗立其间，高耸的尖塔，威严的十字架，五彩斑斓的马赛克花窗，在朝阳下沐浴着光辉。

每当面对这西方神圣教堂时，肖不平都有一种朝觐膜拜的冲动，受洗的感觉让他身心一尘不染，他老远便下马，以示恭敬。

一年前，便在这门前，萨乌敌曾经对他说：“信奉我主吧，献出灵魂，年轻人，你将得到永生！”

肖不平微微一笑，道：“我就算信奉主，也不会信奉你。”

武玲珑也跟着下马。两人将马匹拴到树上，却见栅栏门紧锁，肖不平叫了几声，无人应答。这样的静不是安静，而是死寂。武玲珑挽着肖不平的胳膊，飞身掠进。

两人抢到教堂门前，刚想破门而入，便听吱呀一声，萨乌敌探出半个黄毛脑袋，微微一愣，略显惊慌，用生硬的汉语道：“肖捕头有何贵干？”

肖不平和武玲珑对望一眼，不禁疑窦横生，萨乌敌居然没死？

肖不平淡淡道：“有一事相求教士。”

萨乌敌赶紧挤出门缝，马上又将门关好，一边系纽扣，一边道：“好好，到我的寓所。”

肖不平更疑惑：“在教堂便好。”说着出其不意拉门便进，进去得快，出来得更快。

武玲珑奇道：“里面怎么回事？”

肖不平尴尬一笑：“没事。”

没事才怪。原来里面男女信徒一大堆，个个衣衫不整，眉眼含春，看来便不是好事，肖不平只好把话题岔开。

三人到了萨乌敌寓所，但见墙上挂着自鸣钟、万国坤舆图，桌上摆着圣经，墙角架着地球仪，陈设颇具西方色彩。

肖不平将来意说明，萨乌敌道：“不信主的，必将堕入地狱。除了信奉我主，别无他途。”但对开塔一事，却是百般推却。

肖不平无奈，提起鬼塔便要走，忽然鼻子一吸：“怎么有股土腥味？”

武玲珑和萨乌敌左右顾盼：“哪里？哪里有土腥气？”

肖不平吸吸鼻子，一步抢到床头，撩开幔帐：“啊，这也有一座鬼塔！”

两人转过身来，只见肖不平从幔帐中取出一座鬼塔，放于桌上。但见这座鬼塔形制较他手中鬼塔略小，上面文字也不同：“萨乌敌，假天主之名，行不轨之实，借受洗之礼，行淫乱之事。另诱拐贩卖中国妇女与西洋妇女数以千计。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处以斩刑。开启塔门，有将功补过券一封。”

肖不平方才在教堂里堵个正着，对于鬼塔所言心中明了，塔上指针滴滴答答，还有半个时辰不到便归零。

昨日太师被鬼塔勾魂之事早已传得满城风雨，加上刚才肖不平绘声绘色一番现场惨状描述，萨乌敌吓得脸都绿了，急忙试着打开鬼塔。可是鼓捣半天也没弄出眉目。

肖不平也急，便在旁打下手。也不知触到了哪个机关，忽听咯噔一声，鬼塔门竟然开了，一封卷轴掉出，几人同声惊呼。肖不平捡起卷轴，打开一看，只见里短短写着几句话：

“助人打开所有鬼塔，饶你死罪。否则立斩不饶。”

午时，大街小巷贴满了顺天府的告示：“凡收到鬼塔者，务必到府衙开塔。”

又是一个不眠夜，衙门、酒馆、盐贩子、破落户等各色人家中，都出现了鬼塔的踪影。有人不信邪，用刀劈开鬼塔，用火焚烧鬼塔，抑或丢入地窖，结果全都无济于事，该死的都死了。因为塔上所言各人所犯之罪确凿无疑，若送到府衙岂不等于晓谕天下，即便不被鬼塔勾魂，只怕也难逃法网。

直到第三天，禁军统领沙通天偷偷将鬼塔送来，却把批写自家罪状的地方给勾抹掉了。

萨乌敌开塔，肖不平打下手，因为每个鬼塔设计的机关都不相同，忙活半天，又瞎猫碰死耗子给打开了。

沙通天打开内里卷轴，只见上面写的是：“将你所犯罪状贴满全城，饶你活命，落下一条，定斩不饶！”眼看指针还剩半个时辰，还是保命重要，沙通天马上拟下自己十八条大罪，什么欺男霸女、盗户掘坟，哪一条都够死罪了，将它贴满大街小巷。

神奇的是，时间已过，沙通天真的没死，像捡回了一条命，看来鬼塔所言非虚。虽然罪过深重，但都不是忤逆叛国的重罪，便是官府深究，只要上下打点，保命无虞。至于民怨，不过一时一事，热点一多，谁还记得你沙通天干过什么。

鬼塔赦免了沙通天一事不胫而走，后来者有样学样，一时顺天府前门庭若市。萨乌敌负责开塔，塔里的将功补过券五花八门，有的让书写自己的罪行，有的让揭露别人的罪行，有的让自宫，有的让戒荤一生……于是，京城里奇闻丑事花样百出。比如一群百姓在街上围拢看猴戏的时候，突然一个万民心中的清官大老爷痛哭流涕挤进人群，声嘶力竭公布自己怎么贪赃枉法的罪状。还有在大庭广众下痛揭别人阴私的，许多谜案悬案冤案假案得以大白于天下……

京城百姓义愤填膺，原来真个是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一时间民怨沸腾，暗流涌动。

第三日。寅时整。户部侍郎府。

京城血案频发，朝野之间风声鹤唳。户部侍郎胡全第也不例外，除了在宅第周围密布暗哨保镖外，自己每晚都衣不解带，搂着宝刀蜷缩在被窝中睡觉。正是寅时整，胡全第忽然啊的一声，从噩梦中醒来，翻身坐起，冷汗湿透重衣。自从主事户部、主管全国的钱粮田赋户籍以来，胡全第借此便利强拆民居，增税圈地的事可没少干。尤其河北廊坊霸县的圈地案中，当地民众抗法，他一纸令下，屠杀数百村民，毁尸灭迹。不想此事被皇帝风闻，立派钟三昧彻查此案。胡全第走投无路，密会刑部捕头肖不平，许以黄金千两，让其帮着制造伪证，这才保住乌纱。方才一合眼，便梦见浑身是血的乡民，凄厉哀号，忽而又化作那老丐包阎罗模样，挥刀向他头顶砍来。吓得他猛然惊醒，还好是南柯一梦。

这时窗纸略微发白，他起了床，掣出宝刀，出了房门。明岗暗哨见了他，立刻抱枪捉刀，打躬施礼。见护卫兢兢业业，胡全第心下稍慰，穿廊过厦，拐进佛堂，想来个晨祷求佛祖保佑。不料，第一眼看到佛龛，就像见到死神，眼睛都直了——佛龛里的观音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赫然是一座鬼塔！

寅时一刻。梅家豪宅。占地里许，重楼叠阁，主宅更是豪奢，以青玉砖砌壁，琉璃瓦盖顶，紫檀木镂雕的窗牖，蓝田玉刻画的门扉。此刻宅主梅匡竹早将家人打发到另一处，自己躲在门后，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他周身至少藏了十五件暗器，宅第前后左右安排了十二条藏獒，屋顶更是歇着十三只驯熟的海东青。便是天下第一高手，也很难靠近房门半步。

梅匡竹是京东大贾，靠开采铁矿发了大财。他贿赂胡全第买下了京东乌羊山，挖掘出玄铁矿，矿渣极少，炼出的钢硬度极强，乃是罕见的造兵良材。为怕官府收回，梅匡竹花了大把银子上下打点官员，偷挖盗采，以天价卖给鞑靼人，从中牟取暴利。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自从鬼塔现身，梅匡竹如坐针毡，寝食难安。眼见晨光透窗，又是一夜平安过去，他这才长吁一口气，亲自下厨，将木桶装满猪羊肉，提到院中，慰劳这些畜生卫士。藏獒吃饱后，他又打呼哨招呼房顶的海东青，当最后一只海东青落下时，他的心也跟着扑通一颤——只见鹰爪上叼了一物，正是一座鬼塔！

梅匡竹犹豫片刻，骑上马，提着鬼塔向胡全第府而去。

寅时三刻。傅家私宅。其豪华程度不亚于梅家宅第。这是傅尔戴的私宅，他老爹是山西首富，在京师置有地产钱庄药铺商号百余家。他本身不学无术，结交狐朋狗友，蓄养艳姬美妓，声色犬马，无所不来；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曾在大街上赛马，踏死过三名无辜百姓。至于欺行霸市，斗殴伤人，致死人命更是不计其数。每次犯案，不是花钱买通官府，便是找人顶包替罪。一直是在长安街上横着膀子晃的主，没人敢惹。鬼塔搞得人心惶惶，他却不以为然。在他心中，弄死个把平头百姓，算得什么罪过。

自从在武太师府有幸目睹佳人芳姿，傅尔戴便色心大起，对武玲珑牵肠挂肚，以至食不甘味。昨日无事，正巧门口有卖书的吆喝，傅尔戴买了一本《锦囊妙计》，里面全是智计故事，忽然看到一章“移花接木”，灵机一动，一个妙计浮现脑中，立时躲入密室，鼓捣了一夜，直到天明才出来，喜上眉梢，唱着淫词浪调，准备换上一身新衣，谁知刚打开衣橱门便呆住了——衣橱里挂着一座鬼塔，塔上鬼眼正恶狠狠冷森森瞧着他！

卯时整。福记茶楼。隋狂楼一杯早茶刚刚喝完，出门牵马，谁知马槽中凭空多了一座鬼塔！隋狂楼不惊反笑：“老夫终于也有幸得到鬼塔了，哈哈！”

卯时二刻。钱府。九重回廊的内室之中，焚香燃麝，春意盎然。香衾暖被中，一脸大胡子满头白发的梨园教坊坊主钱归泽傍着京师新名角粉西施，脸上春色未褪，睡梦正酣，红颜白发相映成趣。

这钱归泽虽无官职，却是京师家喻户晓响当当的人物，所结交者非权即贵，黑白两道手眼通天，堪称是白衣王侯。每逢公子王孙大贾富商红白喜事，都请他手下的梨园弟子粉墨登场献艺。座下优伶经他捧出，立成名角，红透半边天。多少少女为了出名求爷爷告奶奶入他门下，而他更是毫不客气，来一个睡一个，否则便扫地出门，这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了。这么一来，不知坏了多少良家女儿的名节。身边这粉西施便是新晋的入幕之宾。

曙光透过窗纱照在床头，钱归泽惬意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去搂美人，嘴里呓语道：“宝贝，我又来了。”不想触手之物冰凉梆硬，心下一惊，急睁眼看时，不禁大惊失色——他和美人之间已被一座鬼塔隔开了一道鸿沟。

卯时三刻，钟三昧手提一座鬼塔，慌慌张张走进府中刑房肖不平的住所，用力叩门。

肖不平这几日查案日夜劳乏，加上宿疾未愈，身子虚弱，正自拥被高卧，听到敲门声，不耐烦地翻身而起，伸个懒腰，趿拉上鞋，启开门扉，将头探出，问道：“来了，谁呀？”

谁知门刚刚启开，一物便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砸在肖不平的头上。肖不平哎哟一声，跌倒在地。钟三昧也吓了一跳，急忙扶起肖不平，好在只是头顶磕出一个包来，并未受大伤。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两人注目看时，不禁齐声惊呼：“鬼塔！”

从天而降的真是又一座鬼塔，塔上要勾魂的人正是肖不平！原来鬼塔给一条细绳打了活结悬在屋檐上，细绳另一头却拴在了门上边。当门一打开，拉动细绳，活结脱扣，鬼塔便掉了下来，正砸在肖不平头上。

肖不平捡起鬼塔，只见上面写的是：“罪犯肖不平，贪赃枉法，收贿受贿。”罪状逐条写得明白。肖不平苦苦一笑：“这回可好，我也收到鬼塔了，看来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了，为人哪，真不能昧着良心。”言下颇有悔意。肖不平身为顺天府总捕头，一方面破了无数民间奇案怪案无头案，为人称道；另一方面又巴结逢迎权贵，贪污受贿，办了无数冤假错案，颇为人所诟病。只是他后台够硬，谁也扳不倒他。

钟三昧叹了一口气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唉，我早上去茅厕，也捡到一座鬼塔。不平啊，你要帮我想办法，我既不想死，也不想打开鬼塔出乖露丑，这该怎么办好？”

垂死挣扎

正商议间，忽有宫内太监飞马而来，传旨道：“皇帝诏曰：所有官民人等，收到鬼塔一律不准开塔，抗旨不遵者斩！”

太监前脚刚走，接到鬼塔的人便提着鬼塔陆陆续续赶到顺天府衙。只是不约而同都将自家罪状勾抹掉了。当听到皇帝下旨不准开塔这个噩耗时，一时都乱了阵脚，真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用罢午膳，顺天府外戒备森严，府尹的公案上密匝匝摆了七座鬼塔，七个人在堂中摆了座椅坐下。一坐下就开始吵闹，有说还是得开塔的，有说皇帝旨意不能违抗的，吵了一番毫无结果，吵累了寂静下来，塔上指针滴滴答答，计算着他们最后的生命。

沉默许久，肖不平站起身来，将案上鬼塔按所剩时间由短到长一一排列出来，第一个是胡全第，接着是梅匡竹、傅尔戴、钱归泽、钟三昧、肖不平，最后是隋太傅。

户部侍郎胡全第满脸横肉，目光中露出阴狠之色。

商界大鳄梅匡竹脑满肠肥，双手拢在袖中，一双小眼滴溜溜乱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傅尔戴身材瘦削，和肖不平仿佛。他倚在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眉挑着眼斜着嘴撇着牙龇着，一副桀骜不驯的狂样。

梨园教坊坊主钱归泽一脸大胡子，黑眼圈，满头大汗，坐在那里手足无措，腿不自觉地打着颤。

顺天府尹钟三昧苦眉苦脸，长吁短叹。

太傅隋狂楼道貌岸然，一副凛然不惧的神色。

萨乌敌教士给人开塔，尚未离开，便陪坐在钟三昧身旁，两手不停画着十字，嘴里嘟囔着上帝保佑。

肖不平宿疾缠身，每日里痛苦难当，鬼塔勾魂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是以神色如常。他顾盼一圈，揣摩着每个人的心思，咳嗽一声，缓缓说道：“大家有什么观点，不妨说出来，这时不说，只怕没机会再说了。”一句话更是踩了众人痛脚，引得群情汹汹。

傅尔戴年少气盛，说话不经脑子：“皇帝不让开塔，不就是置我们于死地么？”

钟三昧斥道：“胡说，你没看出这是凶手想扰乱天下的诡计么？正是皇帝英明，才避免你等丑行大白于天下。”

隋狂楼哼道：“事到临头，抱怨有啥用，抓出凶手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么。我先抛砖引玉，分析一下凶手的特征。从大家的叙述来看，鬼塔出现的地点不一。胡大人的塔出现在佛龛中，梅大人的塔是被海东青叼来，傅公子的塔藏在衣橱中，钱老板的塔放在床上，钟大人的塔丢在茅厕里，肖捕头的塔挂在房檐上，我的塔出现在马槽中。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傅尔戴撇着嘴道：“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呢么，说明凶手轻功绝顶，进入戒备森严的府邸如入无人之境。”

胡全第插嘴道：“也不能说是戒备森严，我府守卫都在主宅，发现鬼塔的佛堂疏于防备，让凶手钻了空子。”

傅尔戴接茬道：“本少爷一个护卫都没用，若是那包老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本少爷就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梅匡竹小眼睛骨碌碌乱转，道：“看来凶手有驯兽的本领，不然我的海东青怎么会无端叼来那座鬼塔。但这也说明，凶手怕我的藏獒，不敢接近我身边。”

钟三昧颔首道：“如此看来，凶手也不是神。我的塔在茅厕中，不平的塔在房檐上，只要是轻功高明的人避开岗哨，都能办到。”

隋狂楼击掌道：“各位推断有理。凶手不敢冒犯我的宅第，只能在我吃茶的茶馆外做手脚，此等宵小，何足惧哉！”

钱归泽独坐一隅，一脸肥肉乱颤，自顾自道：“除非是鬼！要是人的话，将鬼塔放在我床上我怎会毫无所知！若是那凶手顺手一刀，我这脑袋岂不、岂不……”

隋狂楼不屑道：“钱大老板艳福齐天，夜夜春宵，睡得跟死猪一般。凶手没杀你，真是便宜你了。什么鬼杀人，我看是人扮鬼！这几日夜间都有风雨，凶手趁黑神出鬼没，正好销声匿迹，而且容易得手。”众人均颔首同意。

隋狂楼道：“如此看来，凶手是人非鬼已成定论。”

肖不平一阵猛咳，忽然道：“太傅还落了一点，那就是凶手必然武功奇高。根据仵作验尸结论，除了武太师是被毒杀以外，其他人均被利器斩杀，被害者不乏技击高手，但是跟武太师比起来，都大大不及，这是为何？”

梅匡竹脑中灵光一闪：“这说明凶手的武功在这些被害者之上，却又敌不过武太师，所以只有对武太师采取了毒杀！”

肖不平击掌道：“不错，当今天下，武功在那些被害人之上，却又在武太师之下的又有几个呢？”

在座诸人面面相觑，脑中电光火石一闪：“我们这些人都在这个范围之内！”

梅匡竹一拍桌子，怒道：“肖捕头是怀疑凶手就在我们其中了？”

肖不平淡淡一笑：“在案件未真相大白之时，一切皆有可能。”说着无心听者有意，众人对视一眼，各起戒惧之心，彼此距离在无形中拉开了。

肖不平续道：“还有一点，凶手肯定深谙西洋钟表机械之术，不然怎么能制造出如此多的钟表轮盘。不知萨教士可曾向人传授过钟表制造术？”

萨乌敌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肖不平道：“谁和你接触多呢？只要和你接触多了亦可偷艺。”

萨乌敌没反应过来，连指在座几人：“和我是朋友，都是，在座的。你也是，年轻人。”教堂以礼拜之名，白日聚众宣淫，在座诸人都参加过，只是心照不宣而已，听了他的话都觉得尴尬。

肖不平似笑非笑道：“只要和萨教士接触得多，便有机会窃得钟表制造术。这么说来，在场的只有肖某没有嫌疑了？”

傅尔戴嗤的一笑：“你一个痨病鬼，便想去做礼拜，只怕也是太监娶老婆，有名无实吧，又有什么可得意的。”

这话歹毒异常，肖不平却不以为忤，打个哈哈，岔过话题道：“最重要一点，凶手杀这么多人，作案动机为何？大家可曾想过。”

钟三昧道：“塔上不是说了么，阳间污秽，凶手要惩恶扬善，光大正义。”

肖不平道：“这只是表象，凶手大张旗鼓搅得举国不安，民怨沸腾，国基动摇，这样一来受益者是谁？”

隋狂楼道：“这受益者可就多了，在野者可趁势鼓动乱民蜂起，揭竿造反；在朝者可借机发动政变，篡位夺权；在外者可趁势挥兵，吞城略地。哪一个能够坐实？肖捕头，现在我等已是朝不保夕，你还是谋一良策对付凶手，不要在此摇唇鼓舌，浪费时间了。”

肖不平看他一眼，摇头道：“既然隋太傅心急，我就不废话了。我等不能抗旨再启鬼塔，但也不必束手待毙。鬼塔上都写有凶手行刑的手法，比如武太师的毒刑，采花郎的宫刑。”说着拉过属于自己的那座鬼塔，“肖某的塔上写着斩刑，这样一来，我只要注意手持凶器之人便可，至于饭菜有毒无毒之类便无须提防。如此防范，事半功倍。只可惜各位都将塔上字迹勾抹掉了，但想必大家都记得凶手行凶的手法，现在不妨说出来，肖某据此为诸公谋划破解之法。”

众人一听，都觉得他言之有理，但此事属于个人隐私，不好宣诸于口，正犹豫间，隋狂楼哼了一声：“鬼塔上所言自是鬼话，岂能当真！若是凶手借此偷梁换柱，明写斩杀，暗中下毒，我等岂不中了凶手的圈套。肖捕头故意引人入彀，是何居心！”这番话连消带打，端得厉害。众人听在耳中，更觉有理。

肖不平一阵猛咳，咳罢冷笑道：“在下每指出一条明路，太傅便将大家领入另一条岔路，也不知是何居心？头一日凶案发生的凌晨，我到教堂去找萨教士，正巧碰见太傅从那里出来，行色匆匆满头大汗，随即我便在教士的寓所里发现了那座鬼塔，这未免太巧了吧。而且太傅背后的檀木匣子颇有古怪，可否打开让我等一观？”这番话犹如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砸下来，不给隋狂楼一丝喘息空间。众人猜忌的眼光纷向隋狂楼投来。

武太师一死，隋太傅已独揽朝纲，鬼塔行凶，受益最多的便是他。被鬼塔所杀之人，多是武太师一系，太傅一系虽也偶有被杀者，但焉知不是他在刻意转移视线。况且他是主和派头脑，与鞑靼可汗交善，若搅得大明内乱，然后与鞑靼内外勾结，篡夺江山，便可分茅列土，称王称帝。再说武太师喝的那杯毒酒，也是隋太傅饮酒之后……况且他武功奇高，夜半行凶偷放鬼塔实非难事。难不成他就是包阎罗？一念及此，众人看他的眼光不免复杂起来。

隋狂楼恼羞成怒，额筋突起：“你敢怀疑老夫？”

旁边的萨乌敌急忙打圆场道：“那日，你来之前，从教堂出去，隋太傅，未到寓所，鬼塔不是他放的，我以主的名义保证。”

肖不平似笑非笑盯着隋狂楼：“太傅去教堂有何贵干？莫非……”

隋狂楼暗骂萨乌敌帮倒忙，哼了一声：“去教堂能干吗？无非去作弥撒。肖捕头不想看看老夫匣中何物么？”三下五除二解下木匣，打开，众人一看，但见里面横卧一具桐木琴，琴尾尚有火灼焦痕，琴颈刻有“焦尾”二字，乃是琴中神品焦尾琴。隋狂楼将琴取出，匣底空无一物。又将琴放入匣中，背在身后：“每当烦躁之时，老夫便抚琴自乐，不知有何不妥之处？况且诸位身上皆佩利刃，大刀斧钺等随处可见，肖神捕以此判定凶手，未免太过武断了吧？”

肖不平冷笑一声，刚要开腔，忽然门口有人叫道：“肖大哥，我来了。”声音清脆甜糯，众人循声望去，眼前都是一亮，傅尔戴和萨乌敌眼睛都直了——但见武玲珑一身白襦素裙，身后背着一尺见方的画板，如风中摆柳，袅娜跨过门槛，直接跑到肖不平身前，说道：“肖大哥，你忙完没有？忙完了教我画画。”父亲新丧，她眉眼间还是隐含哀伤。

肖不平微微一笑：“马上就好。”看着隋太傅说，“按照塔上所示时辰来看，太傅是最后一个死的，自然不屑在下的剖析，只是这第一个死人，却不能不急啦。”说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猛咳，嘴角咳出血来。众人见他如此，都疑心他有肺痨之症，纷纷避让开去，生恐被他传染。武玲珑不退反进，取出手帕，轻拍他的后背，为他拭去嘴角血迹。

按鬼塔时间计算，第一个死的是胡全第。他自然比旁人更加恐惧，站在老远，叫道：“肖捕头，你可要尽快查出凶手，下官有一祖传秘方，专治虚劳沉疴，你若能救下官一命，我愿违背祖训将秘方献上。”

肖不平止住咳嗽，缓缓道：“在下病入膏肓，除了……便无药可救，不劳胡大人费心了。我有一句忠告，大人须谨记在心，小心凶手用塔上所言的手法行凶。凶手在暗，我们在明，我一时也无法窥其真容，所以大家须万分谨慎。为免被各个击破，大家今日便委屈一时，在府衙里的厢房住下如何？”人多力量大，众人早有此意，何况各人宅中凶手任意出入，更不安全。当下点头应允。

肖不平转头向钟三昧拱手道：“大人，请调集一千甲士将府衙团团包围，没有您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晓谕将士互相监督，若有违令者格杀勿论。后厨备下晚饭后，立即遣散所有闲杂人员。大家用膳之时，一定要先以银针家犬试毒。我就不相信，在我肖不平的眼皮底下，凶手还能继续杀人！”

瞧着肖不平和武玲珑联袂出门的亲密背影，傅尔戴霍地握紧拳头，阴鸷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杀意。

连环陷阱

光明与黑暗的轮回周而复始，浓酽的夜色一如打翻的砚台，将大地染黑，也给夜行的人们戴上了真假莫辨的诡异面具。

一千甲士弓上弦刀出鞘，将顺天府衙围成铁桶般，真个是飞鸟难逾，泼水难进。

酉时三刻。起风了，乌云如同出洞的毒蛇，翻滚着撕咬着，爬上天穹。梅匡竹从茅厕出来，打个冷战，掖紧了衣襟。天井中冷冷清清，连虫鸟都感觉到了不安，噤声不语，偌大庭院死气沉沉，压抑得紧。只有廊檐下一点昏昧的灯光在风口里挣扎着，兀自不肯熄灭。梅匡竹没回自己的屋子，踅身拐向了胡全第的门前。

此刻，众人用罢晚膳。依肖不平的主意，大家全部聚在大堂里，也好有个照顾，但众人疑心重重，心想聚在一起的话，若凶手就在几人之中，趁机施放暗器，绝难逃脱。是以各找理由，都要单独安歇。

府衙坐北向南，按大二三堂格局布置。大堂月台下，立有光明牌坊一座，两侧依次是三班六房。为免凶手混进来，相关人员尽皆遣散，除了钟三昧还在大堂上秉烛夜读，萨乌敌陪坐一旁外，其余六人都被安排在六房之内居住。

胡全第所居是户房，据鬼塔上时钟计算，他是第一个死的，死亡时间是戌时一刻，现在仅剩两刻钟。他反锁房门，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不得安宁。

桌上沙漏不停下流，生命正一点点走向死亡。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等死比死亡本身还可怕。

哔剥的敲门声响起，胡全第像惊弓之鸟，拔出宝刀，颤声叫道：“谁？”

“我！”

“哦，是梅老弟啊，有事么？”

“我有事和你商议。”

胡全第眼中闪出一丝狰狞寒光，略一思忖，飞快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往八仙桌上自家的酒杯里倾出少许药粉，这才回身开锁，将门启开一条缝隙，梅匡竹挤进来，胡全第又将门闩插上。两人相交莫逆，也不寒暄，梅匡竹开门见山道：“胡老弟，再有三刻，哥哥便要归西了，特来和你见最后一面。”

胡全第瞥了一眼沙漏，苦笑一声：“梅大哥，老弟比你还要先走一步，只剩两刻了。”

梅匡竹神秘一笑：“胡老弟，以你的武功，我不相信你会坐以待毙。”

胡全第被他一句话激得豪情陡发，一拍肋下宝刀：“想当年修建耶稣教堂，征占京师第一狂徒燕三拳的祖宅，燕三拳不允，多少人制服不了他，最后胡某出马，一刀断其强项，赢得了胡一刀的美名。我胡一刀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梅匡竹一挑大指：“胡老弟，哥哥相信你这次也能一刀劈了包老黑，一举成名，也顺带救哥哥一命。”

胡全第苦笑道：“我虽不怕，却也要防万一。”桌上四荤四素八盘佳肴，本来另开小灶，想慰劳一下自己，聊作断头酒的，只是实在无心情，一筷子也没动。此时忽然胃口大开，说道：“不如我们同饮几杯，商议对策，你我兄弟从小玩到大，现在我能相信的人只有你了。”

梅匡竹正有此意，欣然应允，拉把凳子坐下。胡全第道：“就一只酒杯，只好委屈兄弟用海碗了。”说着端起酒壶，给他满斟一碗，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梅匡竹道：“老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量窄，还是你用碗，我用杯为好。”说着不容分说将杯碗换过。

胡全第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奸笑闪过，嘴里客气道：“那兄弟我就却之不恭了！”两人端起杯碗，各自小酌一口。

胡全第低声道：“大哥你觉得谁是凶手？”

梅匡竹声音细若蚊蚋：“我觉得……小心隔墙有耳。”

胡全第会意，悄足离座，启开门扉，将头探出左右顾盼一番。趁这当口，梅匡竹袖里乾坤，指甲弹处，一点白色粉末飞入胡全第酒碗之中，瞬间化开了无痕迹。

胡全第插好门，转身回来，见梅匡竹正端着酒杯，深啜浅饮，不觉脸露笑意，重新落座，摇头说道：“没人。”接着压低声音说：“我觉得肖捕头推测得对，隋太傅最可疑。”

梅匡竹道：“不可能。隋太傅武功高强，想杀人偷偷行事便可，何必弄个鬼塔，搞得这么复杂，让所有嫌疑都指向他，这也太傻了吧。”

胡全第道：“也有道理。那你觉得谁最有可能？”

梅匡竹不露声色：“我觉得，凶手若不是鬼，最有可能的便是钟三昧！”

胡全第有点意外：“咦？”

梅匡竹举杯道：“先喝，听我慢慢跟你说。鬼塔初现便在钟三昧的轿子里，想那周围武士环绕，众目睽睽之下，便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能偷龙转凤一点痕迹不露吧？”

胡全第道：“这是一个疑点没错，但钟三昧若是凶手想送鬼塔，这般明目张胆岂不自曝身份？他是官场老油条，不至于这么蠢吧？”

梅匡竹点头道：“也对，这正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咦，现在还剩不到一刻钟了，胡老弟，你要千万小心哪！不知凶手要你如何死法？”

胡全第叹口气道：“被我自己的刀砍死。想来晦气，本想将这宝刀放置家中，只恐是凶手疑兵之计。若将宝刀毁掉，又无疑自断一臂，只好硬着头皮带着它。我真担心这刀感染了鬼气，无缘无故跳出鞘外斩我一刀！唉。梅老弟，你是怎么个死法？”

梅匡竹叹了口气：“我是被……”一语未毕，忽然咕咚一声，胡全第从凳子上仰面栽倒，嘴角喷出白沫：“这、这酒中……”

梅匡竹起身狞笑道：“是我骗你出门后，下了无毒无味的软筋散。”

胡全第目眦欲裂：“你……”

梅匡竹咬着后槽牙，一字字低声道：“本来你我总角之交，一起混迹官场商道，如鱼得水。说是气味相投也好，狼狈为奸也罢，交情匪浅。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觊觎八达岭铁矿山，那是我的，知道不？现在我就送你去征占阎王爷的森罗殿。”说着俯身拔出胡全第肋下宝刀：“看来鬼塔所言不虚，你千真万确死在自家刀下，我杀了你，再将刀塞入你手中。肖捕头来破案，肯定会断定你是自杀的！嘿嘿。”

胡全第舌头僵直，含糊说道：“你也别想活着，你的酒里我下了断肠散，我就猜到你个狐狸会换杯，呵呵。”叽里咕噜梅匡竹一句也没听清，也懒得再听，挥刀便要砍其脑袋。忽觉腹痛如绞，一跤跌倒，再也没爬起来。

便在此时，房门无风自开，一股土腥气漫过，一人头戴烂乌纱，身裹寿衣，肩头扛着一把铡刀，脚步僵硬步入屋中。他面目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到得屋中，便挥起铡刀向胡全第颈中砍去。蓦然间，胡梅二人死鱼般的身子同时弹起，两人配合默契，浑然一体，胡全第左袖中射出五支毒弩，右袖中扬出一蓬毒针，攻取来人上盘。梅匡竹手中宝刀毒蛇吐信，截向来人下肢……

人鬼难辨

戌时整。刑房客房内，蜡烛高烧，照得四壁雪亮。顺天府刑房是特为肖不平设立的居所，面阔三间，分为客房、书房、睡房。房中没有刑具法器，满室都是书香画色，墙上挂满画轴。壁橱衣柜案台箱箧尽是横排竖摞的书籍，除了寻常纸书，更有石陶金银砖瓦龟甲文，简策帛书琳琅满目。

此刻，案上支着画板，肖不平教武玲珑画完一幅《江山精魂图》，正手执画笔倚着靠椅，蹙眉批改。本来鬼塔勾魂的凶险时刻，钟三昧想打发武玲珑回府，免遭不测。但是武玲珑执意不肯。钟三昧一想也是，若是今日肖不平惨遭不测，临死前能与未婚妻多待一刻便是一刻吧。能死在未婚妻怀里，对他也是个临终安慰，于是破例准许武玲珑留在府衙。

一只绿色小鸟停在肖不平肩头，也学着他的姿势，歪头看着画板。武玲珑则站在书橱前挑拣书本看，一时翻到了一本《古游侠传》，书是线装古本，翻看几页，但见蛋清色纸张已泛黄，内里蠹粉片片，随着书页起落簌簌扬起，几只绿色书蠹大摇大摆啃食侠骨情肠激昂文字。她玩心正盛，见到虫豸，嘴角噙笑，伸指捉了几只放在砚台中玩耍，忽觉鼻子被蠹粉呛得发痒，便用手揉，不想一只书蠹缘着她手指钻入鼻腔。她也未在意，随手又翻了一本《古佞臣传》，里面又有几只黑色书蠹，她忽发奇想，若将黑蠹也捉来与那绿蠹打一仗，却不知谁赢谁败？正欲捉时，手腕忽被肖不平擒住。肖不平还是第一次主动拉她的手，她一时心慌气促，脸红颈粗，心中却有无限欢喜。

却听肖不平道：“这黑虫名为佞蠹，有奇毒，你以后可要少碰。”武玲珑小嘴一撅，哼了一声，溜到内间看书去了。

肖不平随手取了本《游侠诗》，坐在画板前，抑扬顿挫朗诵起来。

快到戌时一刻，钟三昧出来解手，经过肖不平的房间，听见他正在朗诵唐代施肩吾的《壮士行》：“一斗之胆撑脏腑，如磥之筋碍臂骨。有时误入千人丛，自觉一身横突兀。当今四海无烟尘，胸襟被压不得伸。冻枭残虿我不取，污我匣里青蛇鳞。”

钟三昧摇头自语道：“病入膏肓，手无缚鸡之力，居然也读这等豪迈诗句。”转身便走。忽然眼前一花，似乎有个影子从户房旁经过，一闪即没。借着廊下昏暗灯光，远远瞧去，那影子佝偻着身子，好像是武太师寿宴上那从轿子里钻出的老丐。他心下一惊，急忙紧走几步，孰料用手一推，房门在里闩着，推不开。他急忙回身招呼其他人出来，一起闯入户房中，这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大叫一声：“杀人啦！”转身跑出，冲向肖不平房外，大叫：“不平！梅大人胡大人被杀了！”

户房内，两具尸体横陈于地，胡全第尸首两分，手中却握着钢刀。梅匡竹面色青紫，嘴角流血，仰卧在不远处，地下杯盘狼藉。肖不平勘验完尸首及现场遗物，眉头蹙起：“大人，几时发现的？”

钟三昧跌足道：“便是方才，我出来解手，突然发现在武太师寿宴上闹事的老乞丐从户房中出来，便急忙赶来查看情况，谁知门在里面闩着，推不开。便找来其他人撞开门共同查看，却发现两位大人都已死在里面了。”

隋太傅补充一句：“而且这窗户完好，都在里面闩着呢。”

傅尔戴忽然撇嘴冷笑道：“是鬼！是包老黑的鬼魂杀了他们两个，只有鬼才能穿墙逾壁，来去自如，鬼呀鬼！”他这一鬼叫，众人都毛骨悚然。

肖不平淡淡道：“这回不是鬼作案，是人。我方才验过杯碗中残酒，酒中都有毒，杯和碗中的毒却不是同一种。这首先说明是两人在饮酒。门窗完好，说明饮酒的就是屋中两人，而且两人都有中毒迹象，中的毒恰好又非同一种毒。若是第三者要害死两人，只用一种毒药即可，何必用两种？若我推测不错，多半是两人互相伤害。”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隋太傅冷笑道：“肖捕头你可真能信口胡言，胡大人是自杀的，你看他手里攥着刀呢，而且刀上有血。”

肖不平一笑：“自杀多为切断喉管，很少有一刀斩首者。太傅不信，挥刀自斩试试？”

隋太傅冷笑道：“这可是削铁如泥的宝刀啊！”

肖不平似笑非笑道：“隋太傅一把年纪，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隋太傅老羞成怒：“你……”

肖不平解释道：“挥刀自杀，腔血喷出，不可能不沾染衣袖，你看胡大人衣袖上无甚血迹。而且自杀时弯肘抬臂，颇不得劲，刀锋很难端平，断颈处该是斜茬，可胡大人的脖颈断处却如此平整。这两点足以说明这刀是别人塞入他手中的，而这人多半便是梅大人。而梅大人做完这些后，也毒发暴毙。”

钟三昧疑惑道：“他二人一向交好，怎么会自相残杀？”

肖不平道：“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前些时日，胡大人早放出风来，要征占八达岭铁矿山，而这山梅大人也觊觎多时了，为了利益，两人都有理由干掉对手，这时候下手，还能将屎盆子移花接木扣给包阎罗，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此事旁人也有耳闻，联系现场，只觉肖不平的推论合情合理。在场诸人互有恩怨，见此场景难免兔死狐悲，内心的恐惧更上一层。

肖不平提起鼻子闻闻：“不过这屋中确乎有股土腥味，难不成包阎罗真的来过？”

众人一惊，都觉颈后冰凉。隋太傅冷笑道：“哪有什么土腥味。没想到神机妙算的肖捕头如今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肖不平沉吟不语，四下察看，忽然道：“你们看头顶！”众人循他手指望去，越过房梁，却见头顶一片屋瓦略微错开，漏下一线天色。肖不平道：“这几日夜间都有风雨，若是这瓦片早就有缝隙，屋中必然漏水，但这地方一点水渍也无，说明这瓦才被错开。难道真有人进来过，揭开瓦片从屋顶遁去。只是苫瓦时着急或大意没有盖严，这才留下一丝破绽？谁上去看看，屋梁上是否有足迹！”

傅尔戴飞身掠上房梁，而后飘身下来：“梁上灰尘里确有新鲜足迹，不过残缺不全，辨认不清，似乎被人抹过了。”

肖不平自顾沉吟道：“看来这里除了胡、梅两位大人之外，确有第三人来过。”

钟三昧嘴角抽动：“就是我方才看见的那个老乞丐！”顿了一顿，“不过傍晚的时候整个府衙已经彻查一遍，并无一个闲人。若外人擅自闯入，也躲不过那府外禁军的成百上千只眼睛，统领至少会有警报传来。而今一切如常，难道那凶手真是包公的鬼魂幻化，来去无踪？”

肖不平摇头道：“除了武太师一案悬而未决，其余案件毕竟有迹可循。鬼魂之说，终属妄诞。正如大人所言，府外守若铁桶，绝难有人进出而不被发现。若不是鬼魂作祟，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我们之中有人扮鬼！”

隋太傅冷笑道：“那老丐身材瘦小，驼背弯腰。而在场的钟大人钱老板都是肚大腰圆，傅公子虽然身材瘦削，脊梁骨却是直的，老夫与萨教士更不用说，身材魁伟。武小姐姑娘家身材婀娜，都可排除，只有肖神捕身虚体弱，一副软骨头，若是穿上寿衣，活脱脱便是那老丐啊！”

肖不平遭人诬陷，不怒反笑：“那却未必。我听说太傅有一独门绝技缩骨功，能任意缩小身体，改换体型。不知是真是假？”

隋狂楼一时语塞，脸红颈粗：“你！”心中却暗自纳闷，自己的独门绝技向不外露，这肖不平如何得知？

左右察言观色，便知肖不平所言非虚。钟三昧心里打鼓，冷汗直流：“戌时到戌时一刻，大家都在哪里？可有证人？”

隋狂楼不悦道：“钟大人真把老夫当成凶手审问了？老夫一直独自在房中小憩，养精蓄锐要擒拿凶手，哪有什么证人！”

据各人回忆，那个时候，钱归泽在房中练剑，傅尔戴在房中饮酒，肖不平在刑房外间读书，武玲珑在刑房内间看书，萨教士在大堂上祷告，钟三昧去茅厕大解。除了钟三昧听见肖不平读诗，能为其作证外，余者都无证人，包括他自己。夜色深沉，视物不清，想要掩饰身形也非难事。这么看来，多数人都不能排除作案嫌疑。

钱归泽胖脸上满是汗水：“不如散了，各回各家还保险点。”

傅尔戴道：“也许这正是凶手的离间计，要我等分开，分而击之。谁愿意回去谁回去，反正我不走。”钱归泽也怕落单被害，只好留下。

从鬼塔计算来看，亥时整，傅尔戴死。肖不平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傅尔戴出奇平静，意味深长地一笑，声音细若蚊蚋：“戌时三刻，茅厕见，我帮你捉拿凶手。法不传六耳。”

众人各回各屋，肖不平惦记傅尔戴那诡诈神秘的眼光，眼见戌时三刻到了，和武玲珑打个招呼，借口方便，溜出房间，悄悄来到院落北面的茅厕。厕门虚掩着，肖不平轻轻唤道：“傅兄，傅兄。”一只灰影如猛鹰攫兔，从暗处闪出，骈指向肖不平一点点。肖不平愕然道：“傅……”话音未落，已被傅尔戴点中哑、麻、瘫三处大穴，拖入茅厕。半炷香工夫，傅尔戴摸着脸颊闪身溜出茅厕，神不知鬼不觉钻入自家房间。

亥时整，钟三昧坐在堂上，伴着咯噔一声钟响，他的心也咯噔一下。借烛火瞧去，不禁大惊失色，傅尔戴的鬼塔依然走着，只是慢了许多。而肖不平的鬼塔不知何时已归零，寂然不动。

钟三昧急忙携着萨乌敌敲开肖不平的门。却见武玲珑正在看书，询问才知，肖不平出恭去了，许久未归。钟三昧顿生不祥之感，招呼出众人，点起火把，寻到厕所，从里面抬出肖不平的死尸。却见他衣着完整，胸口刺着一把匕首，没柄而入。武玲珑一声悲叫，扑上前去。

傅尔戴赶紧抢上一步，扯住她衣袖，俯身去探肖不平鼻息，叹口气道：“武姑娘节哀吧，肖捕头早已往生极乐了。对于他来说，没了病痛折磨，倒也未尝不是好事。”拔出匕首，深入半尺，穿透前心，血迹殷然带出一片。

肖不平在众人心中矗立如神，他这一死，大家顿觉天塌了，一片哀号。又知道他身患肺痨，时常咳血，都怕传染，不愿和他接触太近，如今虽然身死，众人也是避之不及。还是钟三昧顾念旧情，用一领席子将尸身裹了，傅尔戴帮忙，两人将其抬到殓房。

武玲珑悲伤不已，跑回房中，却发现绿鸟“绿绿”也不见了，急忙出来询问钟三昧，钟三昧正火烧眉毛之际，哪有闲心理会。

三具尸体停在殓房，被鬼塔诅咒者无一能逃。死亡的恐怖如阴云，沉沉压在幸存者的心头。

钟三昧垂头丧气道：“本来按鬼塔计算来看，是傅公子先死。岂知那钟设计得诡异，傅公子的忽然变慢，肖捕头的忽然变快。若非如此，以肖捕头的精明，怎会轻易落入彀中？”

隋狂楼眼珠不错盯着肖不平的尸体，冷笑道：“连肖捕头都难逃法网，看来我们的一切都在凶手掌握之中，就老实等死吧！”

下一个死者便是钱归泽，这时愈发暴躁：“隋太傅，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下一个死的要是你，你便不这么说了。”

隋太傅冷笑道：“鬼塔已不准时了，下一个死的不一定是谁呢。”

傅尔戴更加暴躁：“不行不行，不能待在这里了，这里房舍太简陋，别人随便出入，给凶手太多可乘之机。”

隋太傅捻髯道：“傅公子害怕何不打道回府，又没人拦着你。”傅尔戴一时张口结舌，回到家中只怕更加危险。

钱归泽急得汗珠噼啪直掉：“傅公子说得对，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钟三昧眉头紧锁：“若要安全，只有本府的死囚牢了。”

密室绝杀

顺天府死囚牢位于后堂死角处，紧邻殓房，专为要犯所设。分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间，门首贴有门牌。呈环形分布，不设窗栅，墙壁屋顶地面皆以三尺厚青石砌成，房门一锁，虫蝇难逾，水火不侵，是名副其实的石棺材。

钟三昧给四人按天地玄黄各安排一间，傅尔戴接口道：“不行，这里是你的地盘，说不定你就是凶手，在房间内安上机关，置我等于死地。要选我们自己选。”他选哪个都觉不妥，最后闭眼摸了洪字间，钱归泽和他同嫖共赌一向交好，便要了宙字间，和他相邻。钟三昧选了地字间，隋狂楼选了黄字间。

隋太傅道：“除了我们，你们别忘了府中还有两人，萨教士和武玲珑，这两人未必便不是凶手。”

钟三昧道：“武玲珑一个弱女子，何况父亲又被鬼塔所害，怎会是凶手？萨教士远渡重洋，才来中土不过两年，怎会对官场内幕如此清楚？”

隋太傅冷笑道：“府尹大人别忘了，多少谜案，最不可能的人最后才是真凶，何况那鬼塔上钟表的设计正是萨教士专长。”

钟三昧犟不过他，只好将两人各安排了一间牢房，也在门外上了锁。

死牢的房门都是铁梨木外包铁，坚固异常，并配有转轮密码锁。因兼做密室，里外皆有门别可锁。这种锁形若圆筒，套有五个拨轮，每轮刻四个汉字：“丧尽天良，罄竹难书，罪不可赦，杀一儆百，镇恶诛邪。”最妙处便是可自设密码，将五个拨轮上的四个汉字任意拨转，组成一句五字密言，一旦密言设置好，只有晓得密言者将拨轮拨到相应的组合，才能打开锁头。钟三昧将使用方法告知其他三人，然后各人打开各自房间，拍墙顿地，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并无机关地道夹墙等，杜绝了凶手藏匿所在。

为保万无一失，钟三昧要求几人在今夜决不能再出房间。为了避免在房中腌臜，几人先去茅厕解手，隋太傅、傅尔戴次第解完步入房间。钱归泽纵欲肾虚，心情紧张，尿水淋漓不尽，连上两遍，刚出茅厕，还想再去第三遍。钟三昧不耐烦道：“真是骒马上套，连拉带尿。也忒不成器。有尿在房中解决吧。快走。”

钱归泽悻悻然离开厕所，踅摸到宙字间，钻了进去，在里面将房门锁好。钟三昧随后也解了手，将这死牢外面的锁也都锁上，这才躲入地字房。

一盏茶工夫，地字房门忽然一开，钟三昧偷偷溜出来，蹑足潜踪，想去叩萨教士的门。才走两步，忽听得侧首房中瓮声瓮气似有动静。只是房间密闭，隔音效果极佳，听不真切。他借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看一眼门牌，是宙字号，钱归泽的房间。左右看了一下，周遭黢黑，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却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急迫之下，他拔刀在手，将外面锁头启开，无奈里面还上着锁，推之不开，只好连叩门环，大声呼叫。里面惨叫打斗声虽然像被鼓皮蒙住，闷声闷气，却似乎更激烈了。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每人房里只有一人，怎么会有打斗声？难道是和鬼打架？难不成包黑头的鬼魂穿墙逾壁来杀人？

此刻钟三昧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找帮手。于是回身便去敲旁边傅尔戴的门，敲得手骨生疼，里面人像死了一般，无人应答。原来先前几人早约定好了，为避免给凶手可乘之机，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里面的人都不出来。这时，这项约定却变成了作茧自缚。

正想着，宙字房中打斗声骤然停止。钟三昧只觉得心脏也跟着骤停了，大着胆子将耳朵贴在宙字间门上向里倾听。里面一片死寂，钟三昧真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正胡思乱想间，啪！冷不丁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吓得他如惊弓之鸟，向左飞窜而出，同时手中刀一式“旋风斩”向后劈出。后面那人扭腰转胯，避开这招，喝道：“钟大人，是我！”隋狂楼的声音。

钟三昧转身看时，果真是隋狂楼。钟三昧心思急转：“房门外锁头我没打开，你怎么出来的？”

隋太傅冷笑道：“不能开锁，不等于不能开门！”从背后取下焦尾琴，两指一按玉徽，但听嚓的一声细响，一把柳叶弯刀从中弹出。

猝见异变，钟三昧脑中电闪，忽然想起肖不平问过的话来，不禁腿肚子转筋，舌头打卷，色厉内荏喝道：“你、你是凶手？”单刀横胸，摆好架势。

隋太傅手抚刀锋，冷笑道：“我若是凶手，你现在还能站着说话么？”顿了一顿，“惊雷斩只是我保命的武器而已。不过它也能划开凶手的面具！”一指宙字间的房门，“我出来有一会了，也听见里面有声音。现在必须打开此门，也许包阎罗的秘密就会大白天下！”说着对着铁门横削竖斩，足足斩了百刀，但听嚓嚓声中，坚固的铁门已被剁成一堆废铁。

钟三昧惊讶得合不拢嘴：“你这刀？”

隋太傅得意扬扬道：“老夫刀名惊雷斩，乃北极陨铁所铸，什么干将莫邪都不及它十分之一。方才我的门就是这般砍开的。”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从龇牙咧嘴的破门洞中钻出，宙字房中烛火已灭，黑咕隆咚，看不清物事。

哧啦，钟三昧点亮火折，在门首照去，门里躺着一具死尸，膏血涂地。再照四壁，并无异样。两人对望一眼，各掣兵器，小心翼翼踏入屋中。钟三昧观察尸体，隋太傅查看周围。地下死尸正是钱归泽，尸首面目狰狞，尤其下体支离破碎，显然生前遭受过巨大痛苦。牢中不过数丈方圆，一览无余。隋太傅上下左右瞧个遍，却不见凶手何在。不过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却摸不到一点头绪。

隋太傅目光如炬，若凶手便在屋中，绝不可能在他眼皮下遁形。难道真是包黑头的鬼魂穿越墙壁杀了钱归泽？正疑虑之际，忽听耳畔啾啾一声鬼叫，唬得他冷喝一声：“什么人？”回身之际，身畔噗噜一声，似有一条黑影掠出房去。隋太傅怒喝一声：“哪里走！”垫步飞身追出屋外。鬼影却已不见，鬼叫声已越过柴房，最少在十丈开外。

什么人的轻功竟能如此之快？难不成真是鬼魂！

隋太傅纵身上房，奋力追去。鬼叫声时断时续，蹿房越脊，渐走渐远，一直引着他追到前堂。隋太傅用尽全力，赶到天井，鬼叫声忽然不闻。正丧气间，后面脚步声响，钟三昧也追了过来。

隋太傅问道：“方才那是谁？”

钟三昧擦擦额上汗水：“没看清，好像是一团鬼影，在空中漂浮毫不费力，莫非真是鬼魂？”

隋太傅心中一动，喝道：“快到堂上看鬼塔！”

堂上烛火幽微，钱归泽和傅尔戴的鬼塔指针俱已归零。隋太傅叫声：“不好！”

两人运起轻功，旋风般扑入后堂，来至死囚牢洪字间，却见门锁依旧，旁边的宙字间中钱归泽的死尸依然还在。

看着周遭景物，钟三昧疑心又起，心中那一线灵丝萦绕不去。借着灯笼昏昧的光仔细望去，忽然顿悟，不禁大惊失色，脱口说道：“凶手原来是他！”

机关算尽

“谁？”

“傅尔戴！”

原来钟三昧发现，宙字间本应在左，洪字间在右，此刻看门牌却是洪字间在左，宙字间在右，位置整个调换了。房间绝不可能移动，但是门牌却能摘下。钟三昧恍然大悟：“一定是傅尔戴偷偷调换了门牌，每间房门形制又一模一样，加上钱归泽在黑夜中只瞅门牌，不辨方向，错进了傅尔戴的房间，因此被傅尔戴杀了！”

隋太傅皱眉道：“此门里外皆有锁具，门也未遭破坏，凶手杀人之后如何逃走的，为何里面空无一人？”

钟三昧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我进到屋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究竟是什么不对，一时还想不起来。”

隋太傅道：“打开这个假的洪字间，一看便知。”

如法炮制，又用利剑破开了牢门，再看里面，两人大吃一惊！就见傅尔戴陈尸于地，胸口被刺数刀，早已气绝身亡，只是血流不多。隋太傅俯身摸摸尸体，已有些冷了。他忽而想起了什么，捏了捏傅尔戴的脸，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实是他无疑。两人又拍墙顿地，甚至连屋顶都检查了一遍，并无任何异常。

隋太傅长吁一口气：“以尸体的温度来看，似乎比钱归泽死的更早，若要说他是凶手，只怕不能了。只怕这傅尔戴才进屋中便已被杀。但凶手是如何杀完人又逃脱这密室的呢？已经有两个密室凶杀难以破解了。”

钟三昧大伤脑筋：“会不会是武玲珑和萨教士所为？”两人打开门外锁钥，用力叩门，和里面的两人通话，证明武玲珑和萨教士都在里面，又将门外上了锁。

钟三昧思忖道：“除去死掉的五人，关起的二人，加上你我二人，一共九人，似乎都没有作案嫌疑。难道真是包阎罗铲奸除恶来了？”

隋太傅思忖道：“你别忘了，方才还有个鬼影。也许这里还有第十个人！”

两人将钱归泽傅尔戴的尸体运到殓尸房，但见一溜五张殓床，放着五个死人。钟三昧哀叹一声：“若非肖捕头死得早，也许能瞧出一些眉目来。”隋太傅惨然一笑，撇了撇嘴。两人回到堂上，但见属于两人的鬼塔，指针依旧在滴滴答答转个不休。两只塔指针匀速转动，相较而言，还是钟三昧的离零点近些。因而他更为害怕，坐卧不安。

隋太傅淡淡道：“怕也没用，老夫再检查一遍案发现场，或许能瞧出些许眉目。”转身出了大堂，赶到了死囚牢，先来到傅尔戴死亡的那间屋子，四周查看无甚异样。又来到钱归泽毙命的那间，点亮火折仔细观看，四下也无异常。忽然，他发现向里右面墙壁上有半截细线垂下，向上一望，细线是系在紧贴房顶的一根铁钉上的。左边也有一根铁钉，两根铁钉遥遥相望，看来这根细线是曾经连接它们，形成一个搭绳，当是用来挂什么东西的？用来挂衣物？牢房里似乎没有这个规矩，何况晾衣绳也没必要架到屋顶那么高？难道是当作窗帘隔开某些东西？一念及此，他的心忽地一跳，仿佛抓到了狐狸的尾巴。他伸指抓住细线，线上粘有一角布帛，和石壁颜色仿佛。

隋太傅长吁了一口气，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难道是这样？怎么会这样？”

就在隋太傅检查洪宙两间牢房的时候，钟三昧偷偷溜到了萨乌敌教士的牢房外，打开外面的锁，用暗号召其出来，两人鬼鬼祟祟来到大堂。

钟三昧低声道：“将我的鬼塔打开。”

萨乌敌为难道：“有旨皇帝，开塔，不准！”

钟三昧道：“如今四下无人，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开塔之后，再关上即可，谁也瞧不出来异样。你若能救本官一命，美女少不了你的。运往西洋，你又能赚大把的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萨乌敌心动了，眼冒蓝光：“武姑娘，我要，行不？”

钟三昧暗自咬牙，脸上却笑纹横生：“可以，完全可以。”

萨乌敌心花怒放，马上开塔，说来也怪，往常开塔费尽九牛二虎力，这回三下五除二便启开了塔门。拿出里面卷轴，钟三昧迫不及待打开，只见只写了聊聊几个字：“在府中找一个最安全的地方藏身。”再无别的提示。

萨乌敌心急火燎地道：“塔打开了，武姑娘呢？”

钟三昧眼珠一转：“我们马上就去找武姑娘。”

萨乌敌喜出望外：“快走，我们！”便在他转身之际，钟三昧掣出佩刀，一刀搠入他后心，用力一绞，萨乌敌吭也没吭，倒地毙命。

钟三昧收刀骂道：“妈的洋鬼子，爷爷再不是人，也不会给你洋鬼子玩弄自家同胞！”关上塔门，将尸首扯到墙角。也不必掩饰，有人问起，推给莫须有的包阎罗便万事大吉。

可是哪个地方是最安全的呢？密室都不安全，大堂上更不安全，盏茶工夫，钟三昧已把桌下凳旁兵器架后翻看了十八遍，但是只要眼睛一离开，便觉得那地方有人隐身。

只有这个地方了！

前些时日为了藏匿贪赃来的珍宝，钟三昧曾请公输巧手在花园的花池中设下了一座机关屋。一时主意已定，趁着夜色遮身，抹黑溜边，神不知鬼不觉来到池边。沿着漆成木色的铁桥步入池心，拧转假山上一只铜鹤的翅膀，先左后右，前七后八，嘎哒一声机关轻响，水声哗哗响起，深夜听来尤为瘆人。

蓦然间一道利闪亮起，吓得钟三昧激灵灵打个冷战，偶一瞥眼，但瞧天上风回云聚，幻化成妖魔怪兽，狰狞可怖，直欲扑下啖人。顿时脖颈发凉，心跳如鼓。便在此时，又是一道利闪劈下，霹雳一声震天动地。闪电亮起的瞬间，但见水面下赫然浮出一只房屋状的庞然大物。这便是公输巧手打造的机关屋，通身铁制，壁厚半尺，便是炮火齐轰，也难撼动分毫。内藏九九八十一道机关消息，攻守兼备。早在月前，钟三昧便在其中机关重新设置了，即便是制造机关屋的公输巧手亲来，也别想打开机关。钟三昧再按鹤眼三下，机关屋门缓缓打开，里面探出一只铁板搭在桥上。

他点亮火折，小心翼翼踏着板上暗记步入屋中，只这板上便有三道机关，踏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之祸。他先按下门上一个菱形按钮，机关开启，屋顶四角旋出八颗夜明珠，屋内照如白昼，他未见异样，便关上铁门。

屋中靠墙摆着八只箱子，他打开箱盖，取过一支刺马针，挨个刺入珠宝之中，检查里面是否藏人。挨个检查一遍，还觉不放心。靠墙挂有一领以北海玄铁制成的太岁甲，乃是公输巧手耗时三年制成，全身遍布机关，可发弩、针、索、烟沙等数十种暗器。他穿上这领甲胄，仍旧不放心。屋中靠墙还镶有一只乾坤铁椅，坐在上面，按动机关，椅背可探出八只手臂，分持八种兵器攻击来敌。这只椅子也是机关总枢，可以控制整个机关屋升降变形。钟三昧坐在椅子上，手扶椅背，按动机关，想要将机关屋沉入水下，确保万无一失。谁知一按之下，嘎噔一声，一道铁箍从椅背中弹出，将他拦腰缚住，动弹不得。

先前试验的时候却没有这种情况，心急下两手乱按，便听嘎嘎声响不绝，数十道铁箍相继探出，蒙眼封嘴绕颈缠腰拦腿绑胫锁臂箍腕，将他牢牢锁在椅中。他想要喊，无奈嘴被封住，想要挣扎，身子也被缚牢。

便在此时，屋外风声大作，乌云如排山倒海涌入天穹，闪电似要把这宇宙割裂撕碎，沉雷滚动震得大地瑟瑟发抖。猛然间一道利闪正劈中机关屋顶一支向天竖起的三尺高的铁矛，登时一溜火花钻入屋中。这支铁矛正连着屋中的铁椅，钟三昧只觉身子倏地一麻，便再也没有任何感觉了。

大雨滂沱而下，天老爷似乎也为这漫长焦灼的郁怒压抑得够了，一往无前无所顾忌痛快淋漓地放纵了一回。

隋太傅冒着大雨闪电回到大堂上，发现萨乌敌不知何时又死在了堂上。钟三昧已然不见，而属于他的鬼塔已然归零！看来钟三昧也是凶多吉少。隋太傅仿佛洞悉了某种秘密，眼中一丝诡笑一闪而没。

如今鬼塔只剩他自己的还在转动。隋太傅的眼光又落在了鬼塔下的几个字上：“开启塔门，有将功补过券一封。”等死绝不是办法，若能开启鬼塔，寻到免死之法，或能侥幸逃生。皇帝虽然下旨禁止开塔，但此时府中人死个干净，此事天知地知己知，怕者何来？萨乌敌业已莫名横死，为今之计，只能自己亲自开塔了。他向来喜欢钻研机关消息，虽非行家，却也不陌生，心里清楚，若按照五行八卦天干地支生克配合之理，细细推敲，按点扭转其上的轮盘指针，开塔应该也不难。

他将鬼塔提到死囚牢自家待过的黄字间，将牢门在里锁死……一顿饭工夫，忽听里面惊天动地一声巨响，震得大地颤抖，门缝中慢慢渗出缕缕烟丝来，混合着火药味。好在外面雷雨交加，倒未惊动府外守军。

真相大白

过了许久，风歇雨止，雷声远遁。一个人影幽灵般浮现在黄字间门口，轻轻推门。门在里面锁住，推不动。他从身后解下一具琴来，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七弦一一拨动，发出古怪的喑哑之声。随着乐声响起，屋内咔嚓嘎啦，应律而动连响七声，然后是啪嗒一声，门锁坠地。那人影束琴推手，铁门应声开启，一缕烟雾从中逸出。

待烟尘散尽，那幽灵点亮火折，缓步踏入。火折映照下，但见他头戴烂乌纱，身裹寿衣，面如橘皮，死气沉沉。额头中间则嵌着一只月牙，宛如鬼眼，俯看着肮脏阳世。

转轮锁已裂成八半，锁片销簧散落在地下，屋里地面上散落着焦黑木屑和残余齿轮，呈辐射状蔓延四周，依稀可以看出是鬼塔爆炸后的痕迹。碎屑中间俯卧着一人，身上衣物破烂不堪，但还是能认出，那正是隋太傅。

幽灵俯身便向隋太傅身后背的琴匣抓去。就在似碰未碰的一瞬间，一道电光蓦地从隋太傅腋下暴起，直刺幽灵前心！幽灵咦了一声，身如闪电急撤。隋太傅如旋风搅起，手中惊雷斩连劈七刀。间不容发之际，幽灵从身后琴中也掣出一把弯刀，挥刀相迎。叮叮叮，火星在空中连串迸发，惊雷斩去势已竭，两道人影乍合又分，双方已掠出牢门，对峙在天井当院中。

隋太傅双手一搓，两团火焰飞出，廊下灯笼灭而复明。昏黄的灯光映在幽灵的脸上，显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来。

隋太傅冷冷一笑，道：“事到如今，还不露出你的真面目么？要不要我去殓房验明正身啊，肖神捕！”三个字如重锤，比雷电还暴裂。

“哈哈哈，不错，是我！”幽灵双肩一抖，甩帽褪衣，露出一身捕头装束，赫然是已经死去的肖不平。此刻他精神好了许多，不复往时沉疴缠身的羸弱模样：“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被你猜到了！”

隋太傅得意一笑，道：“哈哈哈，你这鬼把戏瞒得了别人，怎能瞒得了钟馗！从鬼塔出现，老夫就开始注意你了。除了你这个捕头，接触过无数秘闻举报，又有谁能对朝堂大员的内幕洞若观火？见到你尸体的那一刻，虽然浑身冰冷呼吸俱无，老夫却怀疑你是假死，只是顾忌你有肺痨，不便上前查看。想你一个神机妙算的神捕，如此轻易便被杀死，而没留下一丝线索，这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了？宙字间和洪字间牌子被换，凶手马脚尽露。若是包黑子的鬼魂杀人，何必使这伎俩？必是有人捣鬼。换牌的目的是杀人，在匆忙之中，绝难临时起意，必是凶手精心策划的。凶手必须熟悉这里的环境，那么就只有钟三昧和你。钱归泽在屋中被杀时，钟三昧已在外面叫嚷多时，虽然也有可能是贼喊捉贼，但我再次检查宙字间的时候就彻底否定了这个推论。因为我在死牢里发现了这个——”

说着左手张开，指间捻着一根细线和一角布帛，“死囚牢里向壁那侧紧挨屋顶的上端，距里壁两尺处，左右相对钉有两根铁钉。其中一根铁钉上挂有半截晾衣绳，绳上还粘着撕掉的布条，这说明曾有人在那里挂起过一领幔帐，隔开了一个小空间，那空间的大小，刚好容下一人站立。我刚劈开牢门进来的时候就感觉房中有些不对，发现布条的时候我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牢房的空间较之我住的房间狭小了一些，而这布条的颜色又和那墙面同色，我脑中忽然蹦出了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凶手贴墙挂了一领幔帐，而在幔帐上画出了石头墙壁的纹理，伪装成墙壁？但当时我和钟三昧被鬼叫声误导，匆忙离开。用此匪夷所思的方法制造密室，凶手必是一个丹青妙手，才能以假乱真。而我们这些人中，只有你擅长丹青。我虽知一定是你潜入钱归泽傅尔戴房中将他们杀死，但不知你究竟是如何潜入的。如今你已死到临头，何不将你的布局说出来，让老夫也景仰一下？别埋没了神捕名头。”

肖不平淡淡笑道：“太傅果然非同一般的心细。既然如此，我便和盘托出。其实无非是一些小把戏而已，与隋太傅卖国求荣的大奸大恶相比，我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我为吏三年，每天都有无数蒙冤百姓上告，都有无数贪官行贿受贿。我想秉公办案，怎奈官场污浊，多少达官显贵向我施压，有要撤我乌纱的，有扬言取我性命的。我选择了忍气吞声，佯作同流合污，把那些犯案官员寅时捉卯时放，还赔着笑脸称兄道弟，说什么不打不相识的屁话。我目睹了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彻夜难眠，以致疾病缠体，沉疴难愈。”

隋太傅道：“哼，大奸大恶这名号还是让给肖神捕吧！老夫虽然主和，却也没弄个鬼塔，搅得举国上下乱成一锅粥。肖捕头可曾想过，若异族乘乱来攻，你岂不成了千古罪人，留下万载骂名！”

肖不平正色道：“顽疾需猛药。若无清明吏治，势必官逼民反，再蹈前朝覆辙。这世上的包阎罗不是多了，而是少了！”

隋太傅冷笑道：“黄口稚子，又懂得什么兴亡之道，你以为反腐就能天下太平？一厢情愿罢了！我再问你，你又未曾接触过萨教士，是如何窃得钟表制造术的，制造如许多鬼塔的？”

肖不平牙齿一咬：“我救过教堂的修女阿梨娜的性命。阿梨娜被教士当作礼物献出，被你们这些达官显贵集体奸污，她宁死不从，逃到野外意欲上吊，我刚巧路过，救了她的性命。她为了报答我，传授我钟表制造术，我又偷学过机关知识，细加钻研，才制造出了这些鬼塔机关。”

“这么说，也是你在萨教士寓所放塔，栽赃给老夫了？”

肖不平笑道：“不错，那日我提着一座鬼塔去找萨乌敌，那是只特制的连环塔，塔中套着一塔。我将鬼塔放在他床上的时候，以身子遮掩，将小塔从大塔中取出，偷偷放在床上，又当着他的面将大塔拿出来。我制作的塔大小不等，所以没引起那西洋狐狸的疑心。”

隋太傅：“你小子很聪明，可惜用错了地方。我再问你，给武太师送三件大礼，是你和钟三昧狼狈为奸演的把戏吧？”

肖不平道：“我和钟大人道不同不相为谋。那老丐是我装扮的，寿宴之上，肖某官爵不显，谁也没注意到。是那老丐走了之后肖某才来的。若是有人注意到了，前后一联想，肖某的把戏可能早就露馅喽。鬼塔也是我调包的，只不过我使了一点巧计，也是所谓的西洋幻术，加上民间戏法，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我调包却毫无察觉。”

隋太傅冷笑道：“给武太师下毒也是用这种手法了？”

肖不平道：“没有，寿宴上曲水流觞之际，武太师离我甚远，戏法变不成。当然我可以用很多方法让他中毒而死，比如发射比牛毛还细的蚊须针。不过那样就太小儿科了，也不能栽赃给你。我是把无色无味的毒药冻在一小块冰块里，在我罚酒的时候以袖子遮掩放在了酒壶里。你与武太师相邻，你们虽然胸无墨，却又都自恃才高，必定胡诌作诗，抢一风头，而作诗之后，势必还要饮酒助兴。我计算了大概的时间，使用了大小适量的冰块，使得在你饮酒的时候冰块尚未化净，毒药未能渗入酒中，所以你饮了就没事，而酒壶漂到武太师那里时，冰块化尽，武太师自然中毒而亡。”

隋太傅笑道：“可惜你聪明反被聪明误，若是你先毒死老夫，又何来今日前功尽弃！”

肖不平淡淡道：“骄兵必败，太傅高兴得太早了。”

隋太傅心头一凛，暗生戒备。肖不平继续道：“朝廷中最难杀的便是今夜陷入府中的六人。你们或狡诈如狐，或凶残如虎狼，或守卫森严。而且你们皆罪大恶极，若简单杀掉，起不到震慑效果。为了杀得惊动天下，我筹划了半年，寻找你们的喜好，对症下药，给你们设计各种死法。钟三昧终究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忍亲自动手，便邀请公输巧手制作了机关屋，而我借打下手为名偷偷改装了乾坤椅，只要启动椅上机关，机关屋上便会竖起一支引雷针。如果钟大人心怀鬼胎，真的钻入机关屋避难，便有机会被雷劈死，但如果那一天没打雷他便不会死，没穿上太岁甲他不会死，没坐上乾坤椅他也不会死。方才雷声震耳，花池那边闪电横飞，只怕已经没有如果了。唉，老天不留他，我也没有办法。

“胡全第和梅匡竹两人貌合神离，所以我在两人鬼塔上分别写了将功补过法，那便是杀死对方。我知道这两只狐狸久历官场，狡诈无比，遇此特殊情况，必然合谋对外。果不其然，两狐狸将计就计，演了一出引蛇出洞的好戏。他们在屋中谈话我一直偷听，两人演得可真像，连下药都没有一丝作伪。等他们倒下后，我进屋查看的时候，他们突然暴起一击，本以为能杀了我，只可惜还是功亏一篑。”

隋太傅一惊：“你制服了他们两人？你不是不会武功么？”

肖不平淡淡道：“我虽藏拙，身有武功而不显露，却不是我杀的他们，是他们互相杀死的对方！”

隋太傅更是惊讶：“这又为何？”

肖不平道：“这两只狐狸合谋杀我，本来约定都下假药，却在房外并未发现敌人的情况下，突变主意，给对方下的药都换成了真的。所以当我躲开了他们的致命一击后，他们药性发作，就倒地真死了。”

隋太傅一拍大腿：“两个草包，一对蠢货。”

肖不平继续道：“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查明傅尔戴曾跟一个异人学过易容术。而我的身材和他相仿，所以我把我的死亡时间设置到最后。又在言语中有意无意提醒他，引导他心生一计，要将我杀死，然后剥下我的脸皮，易容成我，而他早就事先做好了他的脸皮，到时戴在我的脸上，让我替他先死。我早就看出他对玲珑图谋不轨，易容成我，还可以骗取玲珑。一箭双雕，傅尔戴无论如何也要和我易容变身了。所以他便约我去厕所见面，想杀我易容，而我早就做好了他的面具，在他想杀我的时候，我先发制人杀了他，把我的面具给他戴上，而我戴上了他的面具，成功互换了身份。之后我便以傅尔戴的身份出场，调换门牌，让钱归泽走进了我的房间，我也顺利将他杀死。等你们进来的时候，正如你推测的，我用事先画好的幔帐伪装成墙壁，躲在里面。等你们出现的时候，我便学了一声鬼叫。接着放出我的鸟儿绿绿。绿绿是一只鹦鹉，是钟大人吃野味时，我从他手上救下来的。它能学舌，乖得很，也聪明得紧，该说的时候说话，不该说的时候不说。是我驱使绿绿学着鬼叫引诱你们追去。”说着啾啾一唤，一只鸟儿从夜色中飞来，落在他肩头。

隋太傅讶然道：“原来我追的是一只鸟儿，怎么我看到的影子比这鸟儿大得多？”

肖不平道：“很简单，我在绿绿尾巴上扎了几块绸布条，黑夜之中看不清楚，便觉是一片飘忽的鬼影。我趁你们追鸟的时候出了房间，回到殓房，将傅尔戴的面具揭下，扛到本应该是钱归泽的房间，布置成杀人现场，然后又走出房间，回到殓房装死尸。这样既嫁祸给傅尔戴，又迷惑了你们的判断。即使你们到殓房查看，也不会发现问题。”

隋太傅道：“那房间早已经锁了门了，你是怎么进去的，进去之后又是怎么锁上外面的锁头的？”

肖不平道：“我至少有十种方法开锁。但是想要隔门上锁却是不易。寻常人撬门破户总要纠缠于锁头，其实换个思路一切便迎刃而解——我只不过事先在门枢上做了手脚，安上了简单的十字锁，关上门后，用钢丝探入门隙，找到隐匿的锁眼，便能将机关拨开，门枢自落。不从锁具那边开门，而从门枢这边进出，轻而易举便进门去，回手合门，门枢上的锁具自相嵌合，一般人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破绽。”

隋太傅道：“那你进我的房间怎么不用这个方法？”

肖不平摘下背后的琴：“还认得这琴么？”隋太傅定睛瞧去，但见此琴形若枯木，拨弦却有金声玉振，不由得脸色一变：“枯木琴！”

肖不平咬咬牙道：“不错，你还记得二十年前的琴剑双侠余情禅姚梦雪吧？焦尾枯木本是一双，惊雷怒电原为一对。是你夺走了姚梦雪，让余情禅伤心而亡。余情禅和我有忘年之交，亦有授业之恩。枯木琴就是恩师的灵魂，我要让恩师亲自向你讨回公道。”

隋太傅老脸青红变换：“原来你还是姓余的弟子，难怪。不过，是那姚梦雪贪图富贵，怨不得我。废话少说，说你怎么开锁的吧！”

肖不平微微有些得意：“我花半年的时间研究音律，按琴弦七音的韵律制造了转轮锁的七片锁簧关节，一旦琴弦拨响，锁簧便会共振弹动，从而解体分散，锁头无钥自开。”

隋太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真是异想天开，不是你编造的吧？”

肖不平道：“此乃同声相应之理。《庄子？杂篇？徐无鬼》中说：西周人鲁遽，把两把瑟分别放在两个房间，将其中一瑟某弦弹一下，隔壁那把瑟上同样的弦也会发声。这就是音律相同之故。王说编撰的《唐语林》记载：唐朝洛阳某僧，房中挂有一只磐，经常自鸣作响。僧人以为有鬼魅作祟，惊恐成疾。他的友人曹绍夔，是朝中乐官，闻讯特去探望。这时正好听见寺里敲钟声，磐也作响。于是曹绍夔掏出一把铁锉，在磐上锉磨几处，磐再也不作响了。僧人很觉奇怪，曹说：‘此磐与钟律合，故击彼应此。’我也是偶然发现枯木琴这个神奇现象，因而苦思冥想，研制了特殊的转轮密码锁。制作这些锁头耗费了我半生心血，头发都熬白了许多。这也是恩师英魂不昧，合该报此大仇。”

隋太傅仰天嗟叹：“你花费这般心血，使出各种方法杀人，又让开塔者免除一死。只怕便是为了最后在鬼塔里装上炸药，引我入彀，杀死老夫吧？”

肖不平笑道：“不错。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要用鬼塔杀你的？鬼塔已经爆炸，你又是撞了什么狗屎运，逃了这条狗命的？”

隋太傅不屑道：“老夫当初便想，凶手痛陈罪状，杀人示威，只需一纸信笺即可，何必弄个鬼塔，携带不便，且易露出马脚。必是这鬼塔上做了手脚，喷迷烟射毒弩或藏炸药，因而老夫内穿宝甲，加了二十分小心。但为了引出凶手，又不得不涉险开塔。为了隐秘，我选择了这个死囚牢。我先用剑掘开地下大石，挖了一个地洞藏身其中，然后抛出一块碎石击打鬼塔，没想到鬼塔真的爆炸了。之后我钻出地洞，又将泥土石块回填进去，将衣服划破趴在上面装死。因为我料到凶手必会来查看情况，到时我暴起一击，大功可成。没想到被你侥幸躲过了。肖老弟，你若能将你掌握的全部秘技传授给我，老夫可以饶你一命。这买卖两不吃亏，你看如何？”

肖不平笑道：“还不一定是谁饶谁呢？”

隋太傅面色一变：“可惜啊可惜，既然你自己找死便怨不得老夫了！”

“了”字还在舌尖上跳跃，隋太傅早已暴跃而起，一匹流光直取肖不平。眨眼间，惊雷三十二斩连环发出。肖不平也不示弱，手中怒电殛，奋力反击。两人功力悉敌，双刀挥舞，凛冽的刀风如急湍如狂飙，狂野不羁，激得地下积水飞溅，四周树叶飞卷……

惊天逆转

千钧一发之际，宇字间牢房的门忽然碎成蝴蝶，武玲珑窜进门来，背后画板嘎啦一响，从中开裂，销簧脆响声中，本来四方形木板忽然变形嵌合成一把长方形铡刀，刀锋犀利，在夜风中激起一片湍流，朝隋太傅汹涌而至。

那刀来得太快，隋太傅全力攻击肖不平，想避已然不及。生死攸关，墙头上忽然镝声猝起，一支重箭激射而来，荡歪铡刀。隋太傅趁机一个鹞子翻身避在一旁。刹那间，周围墙头无数兵丁翻入院中，执刀围住几人。隋太傅回眼看去，不禁目瞪口呆，白昼见鬼一般愣在当场——原来一群朝堂大员众星捧月围定一人，锦袍玉带，手挽强弓，借着廊下灯火望去，却是已被毒死的武清风！

武清风厉喝一声：“肖不平，你的阴谋诡计各位同僚早在外面听得清楚，你罔顾王法，滥杀朝廷命官，老夫向日便有察觉，这才假意结亲，遣玲珑作为内应，调查你的恶行。今日你原形毕露，老夫必要将你绳之以法，给同僚报仇，为皇上分忧！玲珑，快去杀了他！”

武玲珑跺足叫了一声：“爹！”

肖不平淡淡笑道：“武大人不必枉费口舌了。玲珑已入侠道，不是官二代了。”

武清风勃然大怒：“放屁！我女儿自幼读列女传，忠贞贤淑，岂是你这恶贼蛊惑得了的！”

肖不平哈哈笑道：“自从仓颉造字，盗取天地灵气，这股灵气便化而为虫，附身竹简纸书之间，以文字为食，名为书蠹。啃食佛经正典者传播正气，可名善蠹；蛀食淫书邪史者感染邪气，当名恶蠹。不巧的是，在下收藏的书中便有这般蠹虫。武姑娘喜看游侠烈士之书，手不释卷，书中侠蠹不知不觉从七窍钻入脑中，控制人心。武姑娘为天地间侠气所感，已从一个官二代变成了江湖儿女。”

武清风怒吼一声：“好你个肖不平，竟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控制玲珑！隋太傅，你我一起动手，杀了这个罪魁祸首，向皇帝邀功请赏！”

隋太傅半信半疑道：“你不是被毒死了么？”

武清风道：“自从接了鬼塔，我便服了三种解毒圣药，误打误撞，竟有一点效果。僵死过去三天后，又慢慢苏醒，只是功力已剩下不到三成。幸亏家人未把我入殓，这才捡了一条老命。今夜我醒来之后，听说大家都接到了鬼塔，被聚在顺天府，放心不下，便飞马请旨，招呼诸多同僚一起来救援大伙，没想到皇恩眷佑，倒救了隋大人一命。”

说罢拔出宝剑，欺身而上，一式“九星连珠”，剑尖挑出九朵剑花，飙射肖不平九处大穴！

隋太傅眼珠一转，哈哈笑道：“老夫抚琴一曲，给太师助兴！”言罢摘下焦尾琴，手挥七弦，轻拢慢捻，移宫换羽，琴声汨汨而起，宛如浅溪划过明石，韵律悠长恬淡。蓦然间，轮指一拨，入商调，做变徵之声，声调蓦地拔高。紧接五指轮拨，连作剔拔滚猱撞崩弹之法，登时弦声大作，如急管繁弦，春冰炸裂。周围众人只觉脑中如被针刺，不自觉抱头后退。

蓦然间，裂帛一声，琴声戛然而止。武清风跳出圈外，左手捧心，饶是他功力深厚，也被琴声震得气血沸腾，肖不平则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千载良机岂能错过，隋太傅收琴拔刀，狂攻而上。武清风也不甘落后，长剑一引，斜刺里攻将上去。肖不平无奈只有接战，三人霎时又战在一处，初时如走马灯般分得清楚。越打越快，渐渐如三朵乌云被狂风裹挟，绞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武玲珑被琴声所扰，只觉两耳轰鸣，眼冒金星，爱莫能助。

激斗中，武清风忽然啊了一声：“我的手？狗贼，竟敢放毒针！”宝剑失手落地，与此同时，隋太傅也啊了一声，倒了下去。

肖不平得隙，脚步踉跄着抽身便逃。武清风如猛鹰攫兔，跃到他身后，左手箕张抓向他肩头，喝道：“哪里走！”肖不平沉肩坠肘，肩头避开。武清风不依不饶，腕子一翻，手指划其耳根，但听“砉”的一声，竟把肖不平的整张面皮揭掉了！

武清风一愣，肖不平似乎也是一惊，不经意回头和武清风瞅个对脸。那张脸映进了武清风眼里，直吓得武清风魂飞魄散——

揭下了面具的肖不平，赫然是当今皇帝！

就在他一愣之中，肖不平身形一闪，已如一抹轻烟融入夜色之中。

武玲珑呆了一呆，发足追去。

此时月上中天，云开雾散，只见一溜危墙险道，两排古柳幽林，刚下完雨的道路，并无一星半点足迹。唯有凄风惨雾，传出寒蛩碎语。寻寻觅觅，哪还有那人的半点痕迹。

武玲珑不知追了多久，从黑夜追到天明，又从日出追到日落。每到有人烟处，便向人打听一个消瘦少年的踪迹。

忽一日，她开窍了，或许肖不平并没有走，还留在那间书屋中，逗着绿绿，给它也给她，念那些激昂豪迈的游侠诗呢。她买了快马，日夜兼程往回走，足足走了一个月，才回到了那间书屋。书屋中已没有书，没有绿绿，更没有肖不平。取而代之的是刑具，藏獒，和趾高气扬的捕头。她疯狂地向人打听肖不平，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曾经有过这个人。

走出屋外，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回顾前尘，究竟是真是幻？她伸出手，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武清风站在七座鬼塔前。七座塔上计有九个“武”字，那个弋旁无一例外都多了一撇。他迈着僵硬的脚步回转府邸，站在府门外，大门金匾上皇帝御笔题着“武太师府”四个大字，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那个“武”字也多了一撇，这是皇帝独特的书写习惯，无人敢指摘，且奉若圭臬。走入府中，眼前桌上摆着属于他的那座鬼塔，不出意外，那个“武”字也多了一撇，先前竟未注意到。武清风如散了架子般，一屁股瘫倒在地。

侠史遗香

啪！醒木一声猝然敲响，年轻的说书匠收起烂折扇，慢条斯理道：“一部《鬼眼浮屠》到了这里，话本说彻，权作散场。”

“喂喂，说书的，你不能虎头蛇尾啊！还有很多事情交代不清呢。比如开篇那挖墓掘坟的老者和那年轻蒙面人到底是谁？结尾交代肖不平所用的怒电殛狭长如电，那么先前杀死京城四少的是他，还是用铡刀的武玲珑呢？”

稀稀拉拉几位听众，你一言我一语道出心中疑惑。

说书匠呵呵一笑：“开篇那老头和那年轻蒙面人，便是武太师父女。盗墓者有个规矩，女子阴气太盛，忌讳入墓。而武玲珑非要跟着，武太师便禁止她说话，以防阴气泄露，引发鬼魂骚动。武太师打开鬼塔，发现了一本绝密的历代谜案汇编《鬼眼浮屠》，里面记载了上千种奇绝的杀人手法，其中便有这鬼塔杀人记时的手段。只是武清风乃是唐朝人，同名同姓而已。本朝派系纷争激烈，武太师得到此书如获至宝，当下便想以书中方法神不知鬼不觉除掉对手。但他又不想以身犯险亲自动手，便想找个替罪羊，暗中物色目标，选来选去，只有一人符合，那便是刑部捕头肖不平。于是他将这本书以及祖传绝密变形兵器璇玑盒放置在一个古洞中，让肖不平在寻幽探险时无意中发现。正苦于无法伸张正义的肖不平当然也如获至宝，便化身地下判官，针对那些朝堂大臣弱点死穴，精心选择了书中的若干种杀人手法，开始实施杀人计划。

“冰块下毒便在其中，给武太师用上了。武玲珑是武太师安插在肖不平身边的眼线，暗中窥得了肖不平的杀人草图，回去告知乃父。武太师对症下药，特制了寒铁冰壶，这种壶能隔热，冰块放入其中，十个时辰不化，即便在酒中，也能挺五个时辰。为防万一，武太师针对肖不平的毒药又先服了解药，饮酒后闭气假死，瞒过了众人。至于书蠹侵入脑部能蛊惑人心一说，也是《鬼眼浮屠》中的记载，肖不平信以为真。他偶然发现武玲珑尽得其父真传，武功绝顶，于是便逗引她翻读那些被蠹的书籍。武玲珑将计就计，佯作被侠蠹所迷，神智尽失。每当入夜，肖不平便让她读书，以侠蠹迷其心智，装扮成包阎罗的模样，提着璇玑盒变形的铡刀四处杀人。本朝战祸连连，国库空虚，必然剥夺权贵利益，文官贪财，武将怕死，是以近年来太师一系多数暗中投诚太傅，和太师是貌合神离。武玲珑此举既能为父亲扫平障碍，又能博取肖不平信任，一箭双雕。”

“武太师和隋太傅结局如何？”

“武太师与隋太傅混战肖不平，却暗中偷放毒针暗算隋太傅。不料隋太傅也是一般心思，暗放毒针暗算武太师，都谎称是肖不平下的手，结果两人都着了道。幸亏抢救及时，隋太傅得了个口眼歪斜之疾，再也不能给皇帝献绥靖之策，祸国殃民了。武太师得了个蜷手难伸之症，也暂歇了反叛之心。虽然武太师专横跋扈，家奴又害了那老丐一家，但因他有戍边之策，御寇之心，肖不平杀了那家奴后，也不想真心杀他，给他个教训也就罢了。他尚以为肖不平便是皇帝所扮，整日惴惴不安，也算他纵容家奴的一个报应吧。”

“我有个疑问，隋太傅对战肖不平时何不用毒针呢？”

“因为隋太傅想生擒肖不平，得到他的生平绝学。”

“肖不平真的是皇帝装扮的么？武玲珑还能找到肖不平么？”

“我也希望肖不平是皇帝所扮，可惜真的不是。这不过是肖不平脸上戴的九张面具中的一张而已。肖不平那张脸也不是他的真脸，如果他露出了他的真脸，他还能活得下去么？”

“那么肖不平究竟是谁？”

“肖不平化身千万，每一个侠肝义胆者，有意削尽天下不平者，都可以成为肖不平。所以肖不平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他。”

听众七嘴八舌问到此处，忽然侠客书坊脏兮兮的帘栊被一只苍白的手挑起，一位背着画板的女子步入屋中。那女子布裙荆钗，面容姝丽，正当妙龄，只是颜色憔悴，眼角已隐生鱼尾，依旧梳着闺中发式，看来还未出阁。她走到书架前，照例取出一本书来细看。这段时间她几乎天天来，只看不买，说书人——书坊主人王侠美也不在意，任其去留。

众听众得知了结局，便觉得没甚意思，有的说：“这书好没意思，便是三文听一本我也觉得亏了。我说写书的，你若写个《金瓶梅》《肉蒲团》的，咱们便是舍去几顿肉几坛酒也来捧你的场。如今这人心不古世道荒淫，侠客几文钱一斤？再出一个肖不平，能杀得了这些贪官污吏么？只怕他连府衙的台阶也踏不上去，还能当上捕头？你说的这书这不是糊弄世人么？请高抬贵手，别再毒害无知稚童了。再说卖粮的缺斤短两陈粮充好粮，卖药的全是假药，吃死人不偿命，官家不管，律法不究，这才是世上最高明最厉害的杀人技法。你那《鬼眼浮屠》中的狗屁招数破绽百出，哪能赶上现实的万分之一。达官显贵、不法奸商们杀了人还赚着钱，你瞧瞧他们哪个不穿绸裹缎，吃香喝辣，住高楼骑大马威风八面。你倒老实，小本经营，好书好纸，本小利薄，遇到没钱买书的你还倒贴，对了，还有蹭书的。嘿嘿，这小娘们不错啊，陪哥几个喝花酒去啊，喝一顿，够你买上十个书坊一千本破书的，哈哈！”说着，便有几个色胆包天的鼓噪着一起上前去拉那蹭书的姑娘。

王侠美冷哼一声，信步而行，不经意间护住了那姑娘，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几个无良听众便纷纷跌出门去，摔得鼻青脸肿。待他们爬起来，揎拳捋袖，准备再扑上来的时候，一座鬼塔从门内飞出——恐怖的棺材色，要命的旋转指针——那几人刚听故事入神，猛然见此，心中大惧，面面相觑，使个眼色，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王侠美出门捡起了那座鬼塔，走进门来，自语道：“没想到闲来无事仿照书里雕着玩的玩意，倒真派上了用场。”呵了呵冰凉的手，将那个鬼塔放到书橱下。

这时那女子盈盈转身，手里拿着一本《鬼眼浮屠》，劈头问道：“胡全第和梅匡竹被杀的时候，钟三昧路过肖不平的房舍听到他在读《壮士行》，那么他又是如何分身到了胡梅二人的房间呢？因为我知道，武玲珑并没有去过胡梅二人的房间，当然不是她杀的。”

王侠美淡淡一笑，尚未回答，忽听屋梁上有声音叫道：“杀人的是肖不平，念诗的是绿绿。”声音却和王侠美一般无二。那女子猛地抬头，却见梁上歇着一只红羽小鸟，正张着小嘴一本正经地回答她的问话。

“绿绿？”

“不，我现在叫红红。”

那女子禁不住芳心颤抖，眼睛氤氲了：“肖大哥？我以前叫武玲珑，现在还叫武玲珑。”

王侠美鼻子一酸眼眶一辣，泪如倾盆而出：“真是感动，姑娘读了在下的小说竟然走火入魔，把自己当成了书中人。这书我也是道听途说而来，略加编纂，书中人物皆是化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咔啦，那女子素手一点，背着的画板瞬间裂开，变形镶合成一把铡刀，恶狠狠向王侠美头顶劈来！王侠美猝不及防，顿时呆住——

铡刀在他头顶一寸二分三毫处顿住。

“你、你不是肖大哥！”

“其实我写的肖不平并非真人，而是这江山凝聚的一缕精魂，是以蠹虫遍地啃食着他的时候，他便病入膏肓，当蠹虫被一只只除掉后，他的病便渐渐好了。但是蛀虫是不断滋生的，如今这江山已是体无完肤，你肖大哥怕也早已魂飞魄散了。”

“不会的，绝不会的。”

“其实，武太师所读的那本古籍中记载的包公墓的藏宝图，便是你肖大哥杜撰的，为的是引武氏父女上当。想那宋代的包公墓里，怎么可能有本朝才传入中土的西洋钟表呢？那些鬼塔，都是肖不平制作的。由此可见，你肖大哥不是什么好人哪！”

“此事我早就知道了，便是没有肖大哥，我也要除暴安良，做一个侠女！”

“可是我不认识你肖大哥啊。”

“我不管，我就要见到我肖大哥！”

“若这世上多了些公平正义，多了些侠肝义胆，你肖大哥也许便回来了。”王侠美瞧了一眼自家破旧的店面，腌臜的衣物，深深叹了口气。乐善好施已让他家徒四壁，寅吃卯粮。“我也不知道，写这些书、讲这些故事究竟是救人还是害人。”

自那以后，花朝月夕，晴天雨季，有洗衣的农妇在河边看见，有遛弯的老人在花园看见，有嬉戏的孩童在草坪看见……看见一个素衣女子捧着古旧的书籍在花草间漫步，目不转睛地看着，拨弄着书页上的蠹虫，一声声低声呼唤着：“肖大哥，你还不回来么？”桃花红了的时候她在看，荷花开了的时候她在看，桂花黄了的时候她在看，雪花来了的时候她还在看……

早春的时候，一朵雪花从遥远的天穹跳着欢快的舞蹈，像精灵一般投入书的怀抱，似乎也被这字里行间的侠骨情肠感动，化作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泪渍洇开墨色字体，一行红色字体慢慢凸显在扉页上：

“肖不平在秦皇陵。”

看到这一行字，武玲珑如被雷轰，霎时呆住。下一秒中，她飞起一脚，将路旁一个踏雪寻梅的阔少踢落马下，翻身掠上马鞍，打马便走，溅起一溜风雪，眨眼便没了踪影。

尾声

又一个鸟唱蛙鸣的季节来临的时候，侠客书坊埋在那一堆白云也似的梅花林之中，王侠美的一身百搭衣也埋在那一袭白襦素裙下。

“我本书中一蠹虫，是非场上斗群雄。侠气冲天才半尺，美名早有入云龙。这藏头诗连起来就是‘我是侠美’！这是肖不平在曲水流觞会上念的诗，肖不平就是王侠美，王侠美就是肖不平！你这大坏蛋，骗得我好苦！”

“这、这不是考考你是真读书了还是假读书了么？”

“这回不用给绿绿染毛了吧。”

“不了不了。”

“把衣服脱下来！”

“啊？”

“脏死了，也不知道洗，从明天开始不洗衣服不准写书。”

“不是吧？”

“你若写一部书，我就给你洗一次衣服，怎么样？”

一片馥郁的香气充盈斗室，是花香、书香、女儿香？还是那铮铮侠气彻骨香？

喔喔喔雄鸡三唱，王侠美从梦中醒来，圈开帘外风雨的还是那破旧的书坊，搭在椅背上的还是那脏乱的衣物，摊在桌子上的还是那本残破的书籍，红红绿绿呢？梅花香呢？武玲珑呢？他用力地回想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或许，那只是春花朝露邂逅而成的一段梦吧。回顾前尘，究竟是真是幻？他伸出手，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从怀中抽出一本泛黄的残卷，但见封面写着三个霹雳文《僭天书》。翻开扉页，是目录卷，原来这是一本故事集，目录上密麻麻排满故事名称。第一个故事，赫然就是《鬼眼浮屠》。王侠美笑了笑，捉起一支秃笔，翻开《僭天书》中的第二个故事《阴宅血咒》，自语道：“《鬼眼浮屠》中，我改写了自己的命运，《阴宅血咒》中，我也一定能改写你的命运！”

然后将紧要的书籍装了满满一箧，束起行囊。推开门，牵出一头蹇驴，将箧囊搭在驴背上，然后横跨而上，半倚半卧，唤起红红。蹇驴慢悠悠踱过木桥，踢踢踏踏一路向西而去。

日轮渐高，熏风醉人，晒在身上懒洋洋的，王侠美觉得有些热了，伸手向脸上一撕，却把这王侠美的面具也撕了下来，露出的竟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他握着书卷，写了两笔，摇摇头，将笔噙在口中，喃喃道：“王侠美啊王侠美，你在哪呢？”

有成双成对的蜻蜓横过他的眼睛。伴着叮当銮铃声，蹇驴走入一片青翠的竹林中，两旁绿柳成荫，春风习习。遥远的另一个天下，是否也有这一片翠竹绿柳？而那扑面不寒的杨柳春风啊，又能否走入那一颗枯寂的心？

窃天书之二阴宅血咒

楔子

汉武时，苍梧贾雍为豫章太守，有神术。出界讨贼，为贼所杀，失头，上马回营，营中咸走来视雍。雍胸中语曰：“战不利，为贼所伤。诸君视有头佳乎？无头佳乎？”吏涕泣曰：“有头佳。”雍曰：“不然，无头亦佳。”言毕，遂死。

薄云瓦灰，斜日蜡黄。乱山尽处还是乱山，松竹蓊郁，岚气氤氲，沾衣欲湿。山坳处，一道小溪曲折东流，溪上一架木桥霉苔朵朵，滑不留足。空山阒寂，偶尔一两声鸟啼，方显一点生气。

一位书生骑了一头白尾蹇驴，肩上歇了一只碧羽鹦哥，绕过山麓，自南向北嘚嘚行来。书生一路上任那驴儿自行，蹙眉扣手，神思恍惚，喃喃自语：“有头佳乎？无头佳乎？”那鹦哥也跟着“有头嫁吾，无头嫁吾”地乱叫凑趣。

蓦然间，寒气如针直袭眉峰，书生一惊，将身一侧，身后背着的一方画板倏地横过额头……寒气消弭，画板上密麻麻粘着十六枚细若蚊足的三寸长细针，针柄呈六角星芒状。

“鬼芒，有忍者！”书生抬头，前面细草茸茸，两侧竹林相去甚远，桥下溪水清浅，桥上空无一人。“出来！”书生轻叱，扭头看左侧树林。手却突然一动，画板掷向桥上第三根桥栏。那画板在空中嘎啦一声，机括转动，瞬间变形为一把铡刀，眼见切中栏杆，那栏杆忽然动了，如鳞木皮忽地爆开，化作一名和服女子，纤腰向后一折，坠下桥梁。不想那铡刀跟着变向，如同附骨之蛆追踪而去。女子从桥另一侧珍珠倒卷帘翻上，那铡刀也跟着飞来，女子躲避不及，扑的一声，一颗头颅飞旋而起，颈血喷起三尺。

书生一惊，五指箕张，遥遥伸出，铡刀绕个圈子，飞回手上，锋刃间血液如缕，腥味浓郁。书生面露戚容：“哎，忍者都这么不堪一击么？”正自嗟怨，那无头女尸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倭刀，腹中发声道：“还我头来！还我头来！”拖刀一步步向书生走来，脖腔中鲜血汩汩冒出，染得雪白和服上桃花点点。

“鬼呀！”书生大叫一声跌下驴背，转身欲逃，那鹦哥也抖翅飞起，大叫：“鬼呀！”不料一双木屐拦住书生去路，抬头一看，那无头女子不知何时到了眼前，脖腔中骨头肉茬狰狞可怖，冒着热气淌着血。

书生似乎吓呆了。那无头女子忽然用流利的汉语说道：“战不利，为贼所伤。君子视有头佳乎？无头佳乎？”书生福至心灵，脱口说道：“当然有头佳，无头怎么能活？”

无头女子笑道：“无头当然不能活，不过我有头。”裂帛一声，和服碎若蝶翼，飘然坠地。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子现出真身，着一袭绯色和服，梳着银杏髷髻，蛾眉纤细，杏眼流波，瑶鼻樱唇，美艳不可方物，只是肤色惨白好似孝布，让人看着不太舒服。

这时候，绵密的雨丝如牛毛飞散，将满山澄碧蒙上了一层轻纱。那女子素手一伸，一把湘妃竹伞凭空出现，将书生笼在伞下。女子盈盈笑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礼物如何？”

两人相距咫尺，那女子吐气如兰，钻入书生鼻窦。书生眉头蹙起：“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为什么给我送礼？”

那女子哑然失笑：“天下第一神捕不知道天下第二神捕，天下第二神捕可不能不知道天下第一神捕。老天无情你有情，削尽人间道不平——你是肖不平。我，东瀛女，大冢灵花。今天送你这道难题答案，就是我的嫁妆。”

当今天下四大名捕：洞烛乾坤肖不平，幽冥鬼捕大冢灵花，天眼妖瞳鬼谷女，手到擒来鱼梦痕。肖不平名列榜首，大冢灵花屈居第二。其实四人手段颉颃，难分轩轾，只不过肖不平有官方身份，沾了朝廷的光。他也听说过，大冢灵花是地狱里的捕快，一身鬼气，冒出阳世，周游列国，专门拘捕在阴间犯案逃出地狱的鬼犯，还是少惹为妙……

想到这里，肖不平道：“原来是大冢捕头，失敬。我还有事，权且作别，后会有期。”

大冢灵花道：“肖公子太着急了吧，若嫌这嫁妆菲薄，我这有本故事集《窃天书》，不知可入得法眼？”

肖不平又一惊：“《窃天书》？你也有？”

大冢灵花小鼻子皱起，狡黠一笑：“如果没有，能知道你现在为什么事情犯难么？你在想第二个故事《阴宅血咒》里面的史万夫将军为什么断头还能活，又为什么会凭空消失。怎么样，我的答案你满意么？”

肖不平吃惊不小，装作整理衣襟，偷偷摸下怀里，那本《窃天书》还在。于是说：“你能否将你的窃天书借我一观？”

大冢灵花针锋相对道：“我们的婚事，你能否先答应？”

肖不平从百宝囊中取出一面菱花镜，揽镜自照：“瞧我其貌不扬，病骨支离，为何天天桃花劫不断呢？”

大冢灵花嘻嘻笑道：“因为你是肖不平嘛。”

肖不平把手一晃，一柄同样的湘妃竹伞魔幻般出现在手中，正色道：“恕难从命，告辞。”掉头走进雨里。

雨中飞来一只赤羽鹦鹉，落在大冢肩头，啄羽梳翎，顾盼自怜。肖不平那只鹦哥绿绿久无玩伴，瞧那鹦鹉美貌，动了凡心，也不理主人召唤，觍脸过去搭讪，“有头嫁吾，无头嫁吾”地乱叫。

大冢灵花一跺脚：“哼，不知好赖！”皱眉嘟嘴，浅嗔薄怒，别有风情。她那只鹦鹉学着主人腔调对着绿绿叫道：“哼，不你好坏！”

眼看肖不平越走越远，大冢灵花忽道：“哎，《阴宅血咒》里苦命的史天骄呀，你是逃不出魔手了……”

肖不平猛地止住脚步：“你说什么？”

“你能改史天骄的结局，难道我就不能改史天骄的结局么？”

肖不平这回是真呆住了，竹伞啪地坠地：“你究竟都知道什么？”

一把伞撑在他头上：“前面有个草庐，我们进去说话。”

一座豁牙漏嘴的破烂草庐，一圈东倒西歪的柳枝栅栏。檐下七八个麻雀窝，墙根三五个老鼠洞。屋前有几垄豆棚，结几簇碧绿豆角；房后是几树瓜架，缀几只金黄香瓜。屋中居然有锅碗瓢盆，大冢灵花像个三日入厨下的新媳妇，满脸洋溢着幸福，忙着洗手做羹汤。

不过片时，一瓮白生生的米饭，一盘绿莹莹的炒豆角，一盘黄澄澄的炝土豆丝，一盘红莹莹的生切鲜瓜依次端到红木雕蟠桃宴圆桌上。崭新的竹筷，明净的瓷碗，对面摆好，两人入座。肖不平呼唤绿绿，那傻鸟有了情人，哪里还顾得主人，和那只红鹦鹉觅个树荫，鸟嘴鸟舌，谈情说爱去了。

肖不平气不打一处来，却没处发泄。大冢灵花心中窃笑：“有红红陪着绿绿，你放心吧。”

肖不平长吐一口浊气。大冢道：“书呆子不解风情，连只鸟都不如。”

肖不平懒得理她，夹了一筷子豆角大嚼，啧啧叹道：“鲜辣香韧，味道不错。听说东瀛人都吃生鱼片，没想到你还会炒菜。”

大冢灵花言笑晏晏：“你吃这么急，不怕我在菜里下毒？”

肖不平笑道：“怕下毒就不是肖不平了。”

一时饭毕，撤去碗筷。肖不平抹抹油嘴，道：“这深山老林的，预先安排相遇，预先安排菜蔬，你下了不少工夫吧？”

大冢灵花嘻嘻一笑：“我又不是谶纬士，又不会马前课，怎能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你想什么？只因我得到了那本书，书里说你在今天将路过这里，于是半年前我便来到这里，正好有这么一间废弃草庐，我便加以修缮，伺弄园蔬，等着你来。我平时可是一点脏活累活不做的，为了你我啥都做了，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肖不平眉头拧个疙瘩：“为什么你的书和我的书不一样呢？你的书里的故事我的书里没有。你究竟怎么得到这本书的？”

大冢灵花道：“你的问题我都回答了，我的问题你却不迁就，这样公平吗？”

肖不平道：“肖不平做事最讲公平，你回答我什么问题，我便回答你同样问题，如何？”

大冢灵花拍掌笑道：“好。有一天我扮男装去京师侠客书坊听书。那说书的叫什么王侠美，讲的故事寡然无味，听得我昏昏欲睡。”

肖不平尴了一尬：“我就是讲书的王侠美。”

大冢灵花一吐舌头，续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其实你讲的书也、也挺不错的。说到哪了，对，我正打盹时，一只黄毛小狗跑来咬我裤脚。我赶它不走，踢它也不走，只顾呜呜叫唤。我觉得奇怪，低头细看，那小狗脖子上挂着个竹筒，筒里卷着一册书，我抽出来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篡天书。”

“黄犬寄书！我的《窃天书》也是一只黄犬送来的。究竟黄犬的主人是谁，我至今也找不到。不过你的怎么叫《篡天书》？不是《窃天书》么？”

“我的《篡天书》里，包括了你的《窃天书》。”

“怎么回事？”肖不平瞪大了眼睛。

大冢灵花诡谲一笑：“我带着这本书离开了书坊，回去翻开一看，原来是一本故事集。一共有三十三个故事，一个故事讲一个侠客。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让我惊讶的是，这些故事里的主人公竟然都是当世之人，有几个还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故事《鬼眼浮屠》，讲的是铡刀侠武玲珑的故事，原来前些日震动京师的鬼塔勾魂案，凶手竟是你肖大捕头。故事的结局是武玲珑死，你也死。但是你修改了结局，救了你们俩，对不对呀，我的大捕头？”

肖不平倒吸一口凉气：“不错，我得到了那本书后，翻开一看，里面竟有我自己的故事，那时我正在筹备鬼眼浮屠中的杀人计划，这书里写的和我筹划的一模一样，这让我吃惊不小。翻到结局，竟然是我被隋太傅将计就计杀死！”

大冢灵花笑着接茬道：“然后你便疑神疑鬼，暗中调查这本书的来历，可惜却毫无头绪。你寝食难安，害怕这书的主人洞悉了你的阴谋，对你不利，你苦思良策却一筹莫展。有一天你发现这部书的后面还有好大空白处，你忽发奇想，便提笔将你和武玲珑的结局勾掉，然后改写了一个你满意的结局。结果在你战战兢兢的等待中，故事竟然真的按你的结局发展，你得救了。于是你欣喜若狂，再翻看后面的故事，你认为那些故事中的侠客都是好人，但是结局都很惨，你觉得老天太不公平，于是你笔走龙蛇，一一修改了这些人的结局。对不对啊，我的大捕头？”

“呀！”肖不平站了起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我修改结局的时候都藏身密室，无人知晓。”

“这是我这本《篡天书》讲的，我的书比你的多个楔子。讲的是有一个捕头叫肖不平，从前是个说书匠，但是所说的书枯燥无味，一天他忽然得到一本黄犬寄的书《窃天书》。但他不满意书里人物的结局，于是开始篡改这些人物的结局。这也就是我这部书叫《篡天书》的原因，修改了第一个，结局实现了，他又修改第二个。可是他不知道，一个叫大冢灵花的也得到了这本书，把他修改的结局勾了，修改成另一种更悲惨的结局。”

肖不平暗自着急，脸上却不动声色：“你和我说这些，究竟想干什么？”

大冢灵花笑道：“我想嫁给你，我这本书就是我的嫁妆，你可以任意修改。怎么样，这个买卖不吃亏吧？”

“听上去不吃亏，但是你来晚了，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是那个武玲珑？还是《阴宅血咒》中那天下第一美人史天骄？”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有一点疑惑，我的书中第二个故事《阴宅血咒》里，到了将军断头、恶鬼出棺之后，直接就到了结局，不知你的书里有没有写将军究竟是如何做到断头重生的。”

大冢灵花笑道：“你这人一点也不肯吃亏。也罢，告诉你也不妨，我的书里也没写，但我猜他是用了忍术中的身外身断头术。”

肖不平摇头道：“不可能。将军的人头已被大炎可汗确认，怎么可能是诈死。何况是黄立将其斩杀，他若戴个假人头，身高必然改变，怎能瞒过黄立？”

“也许史万夫有替身也不一定，又或许他真的死了，但是他背着的棺材里装有机关枢纽，能控制死尸移动。这样吧，我这个故事似乎比你那个写得详细，我重述一遍，看看你能不能找出什么破绽？”

两人对坐倾谈，不觉窗纸黯淡，大冢灵花掌上灯来，茶壶水滚，浇入青瓷杯内，片刻茶叶蟹吐，清香四溢。窗外豆棚瓜架，细雨如丝，漫天暮色里，两尾羽鹤嘹呖飞来，落下烟汀，啄羽梳翎。大冢灵花端起茶杯：“小女子姑妄言之，肖公子姑妄听之。在这愁云恨雨的夜晚，莽莽大山，一座草庐，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对着一盏孤灯，讲些怪力乱神的奇妙故事，聊添雅趣，不亦美哉。请呷一口香茗，我们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铁甲垂云戾气厚，乌旆遮天光不透

呜咽的风扯起惨白的云，盖住了老天那张灰茫茫的死人脸。乌云下，密匝匝的帐篷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呈环形包围住一座依山傍水的孤城。

城是大明的拒胡城，困城的是西鞑靼大炎可汗的十万精兵。

午牌时分，正当饭口。城外连营炊烟袅袅，肉香萦绕。那座孤城，却冷冷清清不见半点烟火。蓦地，城门启开一缝，一员战将拍马飞出。只见那将手提宝枪白蟒乌龙刺，顶太岁盔，贯衍天甲，额上一道新月形伤疤，面有菜色，颧骨突出，两腮深陷，短髭花白，黑眼珠深邃如海，白眼球布满血丝。最骇人的是，他背后竟然背着一口棺材，紫檀色，比普通棺材稍小一点。但见他两腿一夹，坐下宝马麒麟豹一声长啸，四蹄攒空，越过五丈宽的护城河，如一道闪电击向鞑靼营门。顷刻间，已挑翻拒马鹿砦，撞碎辕门，直杀入前营中。

鞑靼扎营取三环套月格局，分前中后三营，绵延数十里，互为犄角，前后策应。敌人来袭，鼓号鸣警，鞑靼兵抄刀出营，奋勇向前。怎奈那将军马如狂风，枪似惊龙，拦都拦不住。

大炎可汗得报，撂下手中油香四溢的羊羔腿，率诸将抢出中营金顶大帐，左右六人众星捧月拥簇大炎可汗：左边是元帅忽雷怒，万夫长麻狸虎，千夫长赫花狼；右边是台吉（可汗之子，相当于王子）狻猊，帝师黑莲法王，观阴术士眇道人。大炎可汗手执千里筒，登坡一望，但见万人如海，单人独骑似搅海长鲸，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不禁又是仰天哀叹：“史万夫啊史万夫，当真有万夫不当之勇！”

此言一出，惹恼了一旁的狻猊，只见他将拳头捻出汁，道：“我观此獠如插标卖首！待我取其首级，与父汗佐酒！”

大炎可汗碧眼一瞪：“乳臭小儿，你晓得什么？那史万夫诨号‘七命杀星’，乃上天七杀凶星下凡，有七条命。看到他身后背着的那口棺材了么？传说里面藏着七个凶神，是你能杀得了的么？”

狻猊冷笑一声：“他有一条命，我杀他一回，他有七条命，我就杀他七回！”

大炎可汗道：“你虽号称鞑靼第一勇士，在他面前，就是狮子眼里的绵羊。收起你狂妄的拳头吧，你刚来阵前，还不晓得狮子的厉害。”

狻猊哼道：“狮子还是绵羊，你说得不算。”

元帅忽雷怒雕眉一耸：“连年鏖战已榨干了史万夫身子骨，便是狮子也是掉牙的狮子。麻狸虎、赫花狼，随本帅出战，诛杀史万夫！”

大炎可汗面色一冷：“想我一杰二猛三横四绝五熊六罴七虎八狼十三鹰，相继丧命其手。在史万夫人头落地之前，我不能再失去这单虎独狼！”麻狸虎、赫花狼心头热血一沸。

忽雷怒道：“大汗放心！失去了虎狼，也要用狮子陪葬！”

黑莲法王阴恻恻接话道：“别忘了设的局里，还有释门龙象！”

忽雷怒也不答言，双膝一磕飞虎韂，两脚一踹绷镫绳，胯下宝马一阵风登时会意，抿耳昂头，扬鬃炸尾，猝然蹿出。

三匹宝马刮起三道龙卷，闯下山坡，兜头赶至。忽雷怒血灌瞳仁，平端虎头凿金枪，中宫直进，瞅准史万夫分心便刺！

麻狸虎胯下五花驹，掌中日月宣花斧；赫花狼坐骑青煞兽，手持锯齿狼牙棒，左右夹击。三人呈丁字形出手，三件重兵器配合无间，如巨型齿轮碾压而至。

史万夫蚕眉倒竖，须发箕张，拧腰缩胸，右手举枪如鹰展翼，磕飞虎头枪；左臂猱伸如倒拖辕，掳过狼牙棒；继而苏秦背剑，将狼牙棒横担右肩，撞开宣花斧。金铁撞击，火星明灭，爆响如雷。只一个照面，三将兵器脱手，狼狈不堪。

麒麟豹泼风入蹄，一冲而过。前面两座牛皮毡房犄角对峙，中间夹着一块狭长地带。嘣嘣连响，长草窸窣，尘烟四起，埋伏在草窠中的牛筋绊马索相继弹起。麒麟豹不愧为马中之王，两眼如灯，反应如电，曲蹄弓背，跳跃如飞，连续越过十三条绊马索。不想前面绊马索间距相等，后面的却调整了距离，长短不一，颜色各异。麒麟豹应接不暇，被最后一条勾住胫骨，膝弯一软，前蹄跪倒。惯性使然，史万夫越过马首，一个筋斗翻下。

前面蹄声骤起，狻猊端坐马上，碧眼喷火，八宝牛皮盔上的孔雀翎迎风招展。宝马癞皮虬四蹄攒空，撇下一道烟尘，眨眼杀至，狻猊两臂倏地一鼓，额头青筋暴绽，高举一百零八斤人面蛤蟆槊，瞅准史万夫头颅恶狠狠砸下——

麒麟豹卧倒未起，后面三人已衔尾追至。麻狸虎、赫花狼缩脚离镫，蹁腿下鞍，身蜷如球，滚地飞弹。三人各自从靴筒中掣出弧形狼牙弯刀，刀锋一线急旋，化作两匹冷厉流光，卷向麒麟豹四足。忽雷怒腰脊扭转，一条走线蒺藜流星锤顺势腾起，如毒蛇凌空下扑，扑向麒麟豹头颅——

生死瞬间，史万夫曲膝伏地，面朝狻猊，后脑却好似长了眼睛，两臂箕张后甩，左手夺来的狼牙棒脱手撞向流星锤，右手捻处，机括格响，白蟒乌龙刺甩手飞出，半空忽而断为两截，分插麻狸虎、赫花狼——

便在此时，狻猊的蛤蟆槊已到头顶，史万夫手无寸铁，无法招架。若向左右闪避，麒麟豹就在身后……脑中霹雳一闪，史万夫不退反进，吞身如鹤缩，吐手似蛇奔，一缩一吐中，身如炮弹出膛飞出，贴着冰冷的槊杆，一个头槌撞在癞皮虬脖子上，癞皮虬一声惨嚎，横着飞出数丈，滚落在地。狻猊脚卡镫中，急切间抽不出，被癞皮虬压在身下，眼冒金星。

光芒刺眼，麻狸虎、赫花狼急回刀阻格，枪重刀轻，一人被插中肩头，一人被划破肋骨。便在此时，麒麟豹腾身跃起，后蹄一撩，恰将两把断枪踢上半空。史万夫撞飞狻猊，当下鱼跃而起，麒麟豹向前冲去，钻到史万夫胯下时，史万夫恰巧落下，跨上马鞍，扬手一抓，两件断枪抓在手中。待得鞑靼兵一涌齐上，史万夫两腿一夹，麒麟豹已像箭一般闯出。

史万夫倚仗马快枪疾，再次化险为夷。岂料未等喘息，忽听前面一声豹吼，定睛细看，却见一头花斑豹纵跃如飞，迎面冲来。豹上骑了一人，却是帝师黑莲法王，他头戴八宝毗卢帽，面如橘皮，神情阴冷，背后背着一只六道轮回盘。那盘共有六块，大者如簸箕，小者如盘盂，中间为一晷柱层叠串连。相距半箭地，黑莲法王白眉一扬，眼中精光一闪，蓦地回手取下六道轮回盘中的修罗盘，振臂一甩，修罗盘边缘尽是锯齿，如一轮明月呜呜尖啸着飞向史万夫。飞到一半，劲风逆袭，机括爆开，倏尔一裂二，二裂四，霎时间化作二十四把新月形飞刀，笼作一片刀山，罩定史万夫人马周身。机括发出，劲力之强更甚弩箭，刀风激啸声如雷吼。

史万夫眉头一皱，急速拨马闪避。岂料那飞刀方向一变，依旧迎头罩来。史万夫甩镫离鞍，一拍马首，那马会意，猛地斜刺里蹿出。史万夫身如猛箭激射，一头扎进飞刀丛中，长枪左右舞花，劲风如湍，激得飞刀头尾相衔，弯转如环，如顶针续麻，盘身绕转。史万夫左弓步斜拉，长枪右甩，二十四口飞刀连成一线，回射黑莲法王。

黑莲法王眼光一冷，再次祭出天盘、人盘，两只飞盘弯成弧形，避过飞刀，左右袭向史万夫。将至头顶，蓦地相撞，啵的一声，机关触动，天盘撒出一蓬五毒神砂，人盘喷出一溜火焰，火焰喷在砂上，迸出千万火星，神砂顿时烧得通红滚烫，如亿万星河旋转，倾泻下来。

史万夫不敢怠慢，枪交左手，右手一晃，衍天甲早被褪下，那甲薄如丝绢，用手一抖，展成丈许方圆，恍若一朵白云席卷而出，将一片热砂悉数兜住，一甩一抛，以牙还牙。热砂卷来，黑莲法王不敢硬接，催豹闪开。顷刻间两人趋近，黑莲法王伸手一拉地狱盘，轰的一声巨响，蹦出十几个鸽蛋大黑色圆球。史万夫衍天甲一挥，再次兜住圆球，但听砰的一声，衍天甲蓦地一鼓，倒撞在史万夫胸口，史万夫一声闷哼，一个跟头翻出。黑莲法王喜出望外，趁热打铁，打开畜生盘，一窝蜂嗡然飞出，向史万夫卷去。眼见要被裹住，一声咴咴，麒麟豹从旁奔来，驮住史万夫，猝然前蹿。眨眼驰出里许。衍天甲回手披上，除了沾有些许黑灰，丝毫未损。

连战五人，生死擦肩，史万夫人马合一，如臂使指，方逃出鬼门关外。但经此一役，他早已五脏翻滚，喉头腥甜，自知受了内伤，无心恋战，催马直奔后营。

史万夫是大明第一猛将，镇守边关二十载，胡人望城兴叹，不敢越雷池一步。是以驻守的龙城被皇帝赐名为拒胡城，以示嘉奖。不料前年初春，大炎可汗忽然率兵二十万，猛将百员，攻打拒胡城。史万夫虽勇，鞑靼兵也不是吃素的，兼之帐下骁将早被皇帝抽走，只凭万余兵卒，血战三年，杀敌三万，自损三千，元气大伤。敌人援兵不断，阴魂不散。无奈之下，只好频频向朝廷求救，奏折踵继，十万火急。朝廷却屡次虚与委蛇，援军迟迟不至。史万夫急怒交攻，无计可施，只能坚壁清野，死守孤城。三年下来，积粮虚耗，城中军民数米下锅，咽汤果腹。树皮草根剥光挖绝，鼠洞雀巢掘空掏尽。史万夫心急如焚，只有铤而走险，率兵半夜突袭鞑靼军囤粮的后营，怎奈人多目标大，很快被发觉，一阵厮杀，所带兵卒全军覆没。痛定思痛，只好自行抢粮。但抢了三次，也不过抢得千八百斤，僧多粥少，无济甚事。今日城中粮食罄尽，史万夫三餐未进粒米，饿着肚子巡街。忽听一户家中悲声动地，进内查看，原来这家饿死一名幼儿，当爹的饿得狠了，要烹儿果腹。当娘的不忍，号啕大哭。史万夫肝胆欲裂，跺脚出门，任谁也阻拦不住，决定白日劫营抢粮。

大炎可汗以手遮额，望见史万夫所向披靡，阻拦的鞑靼兵如割草刈麦被成片撂倒。只觉肌肤起栗，喃喃自语：“这还是人么？这是神，是妖，是魔！”

黑莲法王失了坐骑花斑豹，换了一匹青马，气急败坏抢上山坡，来到大炎可汗近前，咬牙切齿道：“便是神、妖、魔，也斗不过佛！贫僧早已设下连环陷阱，史万夫今日必死无疑！”

兜鍪遍地撒如钱，连营画鼓悲风骤

鞑靼粮仓囤在后营卧牛山上，史万夫劫粮多次，路径熟络，眼见山头栅栏在望，催马直冲山道。冲到一半，忽听山头一阵梆子响，紧接着地动山摇，响声大作，但见山头骨碌碌滚下数十辆铁滑车，通身铁制，下安双轮，车厢内装满巨石，其重不下千斤。铁滑车顺着山道滚下，轰隆作响，声势骇人，眨眼已到近前，山道逼仄，左右俱是嶙峋山石，避无可避！

史万夫心思电转，只能挑滑车了！

想当年，南宋第一猛将高宠一合战败金兀术，却在山道连挑十一辆滑车后，终因坐马力竭摔倒，被第十二辆滑车碾成肉饼。

史万夫两腿一夹马腹：“麒麟啊麒麟，我的命今天就交给你了！”麒麟豹似已听懂，低声咆哮，四蹄扎地，两眼紧盯前方铁滑车，额上一个拳大肉瘤血丝似喷薄欲出。

骨碌碌第一辆滑车已到，史万夫两手攥枪，一招夜叉探海，二尺半枪穿入滑车底部。他舌绽春雷，大吼一声：“起！”腿借马力，上达腰椎，贯于两膀，两拳青筋暴露，奋力一挑。嗖的一声，第一辆滑车被硬生生挑起，甩到道旁山坡之上，叽里咕噜，滚到一处山坳停住。

十辆、二十辆、三十辆……连挑三十八辆！史万夫汗如雨下，力尽筋疲。沉重的铁滑车一次次地撞击，震得他五脏翻滚，喉咙腥甜。粮食匮乏，麒麟豹也已断料半年，瘦骨嶙峋，兼之连番激战，早已支撑不住，四腿颤抖如筛糠。

史万夫眼帘已被汗水挂住，像隔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中，看见最后一辆铁滑车恍如一头洪荒怪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而来。他将喉咙中涌上来的鲜血强行咽下，猛一甩头，汗水如雨飞去，双睛怒瞪，拼尽浑身气力，欲作生死一搏——

关键时刻，那麒麟豹蓦地前腿一软，向下跪去。不好，史万夫两眼一闭，马失前蹄，我命休矣！

忽觉身如飞羽，腾空而起，脚下铁滑车轰鸣驶过。张眼一望，原来生死关头，麒麟豹腾空而起，越过了铁滑车。史万夫狂喜莫名，大吼一声，催马举枪冲上山梁。粮仓守兵万箭齐发，史万夫死里逃生，神威大振，将一条大枪舞得车轮相仿，风雨不透。眨眼突入重围，挑飞栅门，抢入粮营。但见左右雨棚分列，下面粮食麻袋堆积如山。更不迟疑，挥枪驱散守兵，瞥见左近有一辆马车，拴在柱子上。心中大喜，岂料才向前行一步，忽觉马蹄下一空，轰隆一声，地面坍陷一坑，人马一起坠下。情急之下，史万夫一枪刺中拴马桩，落势一缓，两腿夹住马腹，硬生生向上勾起——

咔嚓一声，拴马桩受不了如此大力，铿然折断。幸好折断之前，史万夫连人带马一起跃到坑边。向里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坑里栽满铁蒺藜刺马针，倘若坠下，后果不堪设想。遂不敢大意，飞身下马，以枪杵地，捅塌七个连环陷坑。当下绕过陷坑，急三火四，将粮袋装了半车，捆扎已毕，飞身上马，赶车便走。

白日劫营，已犯了兵家大忌，何况又带着这个累赘马车。但史万夫已管不了许多，耳畔尽是那失子妇人的哀号，他眼珠血红，钢牙紧咬：“是我无能，累得全城百姓遭难，今日劫不来粮，便死在这里罢！”

山下金鼓雷震，人马猬集，铁甲垂云，乌旆遮天，刀枪如麦穗，剑戟似麻林。史万夫仰天长啸，一手曳粮车，一手舞枪，向山下冲去。敌阵中梆子连响，箭如雨发。史万夫宛如下山猛虎，一头扎入箭雨之中。

杀！杀！杀！残肢乱卷，血肉横飞，从辰时杀到午时，又从午时杀到酉时。直到夕阳枕山，暮色苍茫，史万夫浑身浴血，杀出连营，冲到拒胡城下。敌人尾随追来，被城头一阵乱箭逼退。守城副将落下吊桥，城门半启，将史万夫接入城中。踏入城门，史万夫齿缝间迸出两个字：“分、粮！”便一头栽落马下，晕厥过去。

天子王气上星文，将军宿命下渊薮

残阳如血，冷风如刀。拒胡城城墙逶迤，雉堞高耸，宛如一个擎天巨人，巍然屹立，在藏青色的天际勾勒出孤傲不群的轮廓。

狻猊台吉、元帅忽雷怒、麻狸虎、赫花狼都挂了彩，包扎已毕，一瘸一拐又上了山坡。大炎可汗坐镇山冈，观敌瞭阵，见四猛将一法王数万精兵竟拦不住一个史万夫，不禁仰天长叹：“史万夫一日不死，孤一日不得安宁！”

后面一人阴阳怪气道：“若非史万夫有七宝护身，早是死人一个了。”

狻猊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回头一看，说话之人正是从明朝投诚过来的观阴术士眇道人。眇道人斗鸡眉一只眼，狗油胡往上卷，形容猥琐，又是明人，狻猊一向瞧他不起，便气急败坏喝问：“哪七宝？”

大炎可汗道：“道长，给他讲讲他狮子的本事。”

眇道人将拂尘一甩，躬身答礼：“臣遵旨。第一宝，他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阳分阳地阳人接生，万年不遇的九阳之身。他背着的那具棺材，据说吃饭睡觉从不卸下，里面究竟装有何物，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坊间传说史万夫幼习巫术，拘来天上七星凶神，藏匿其间，每一个凶神都是一个替身，可替他死一回。故而想杀死史万夫，须得杀他七回才成。”

狻猊撇嘴不信。这些传说，黑莲法王耳朵早已磨出茧子，也是半信半疑。

“第二宝，衍天甲。此甲不知何物制成，轻若羽毛，硬过钢铁，要不然，以我们矢贯三扎的狼牙重箭早将他射成刺猬。第三宝，白蟒乌龙刺。二十年前，史万夫初出江湖，无钱买兵器，乃入乱葬岗之中，撬出一万支棺材钉，自己起炉炼枪。炼制之时，怨气冲天，铸剑炉外，风雨骤降，白蟒乌龙相斗于风雨之中。因阴气感染，铁钉不熔，史万夫跪地祝天，刺血下咒，发下血誓，此枪若成，只杀恶人一万，若妄杀一好人，自己必死此枪之下。刚刚祝毕，忽然惊雷怒闪，劈碎草庐，白蟒乌龙坠入熔炉，铁钉熔化，宝枪立成。那宝枪为白蟒乌龙寄身所在，故而枪分双头，半截黑半截白。此为切金断玉，不世良材。”

狻猊听得不耐，啐道：“一派胡言！”

眇道人不愠不火道：“若非那宝枪护身，他能逃过台吉殿下那杆槊么？”

狻猊脸色一缓道：“这倒是实话。”

大炎可汗喝道：“汉人有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狂妄的小子没资格插嘴，老老实实听道长说下去！”

眇道人得意扬扬续道：“第四宝，就是胯下麒麟豹。这马据说是西域天马堂的第一好马，乃是天上蛟龙种，陆地狮子根，凡马望尘莫及。方才若不是那麒麟豹，史万夫早被滑车压死。第五宝，据说史万夫家藏一方窃天宝匣。这宝匣窃天地玄机，知古往今来事，辨生克兴衰理。演兵布阵，攻防据守，无不囊括。不然以史万夫一介武夫，何能百战不败？这第六宝嘛，便是他的女儿史天骄，据传此女是天下第一美人，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虽然眇道人说过无数回，再次说起，大炎可汗还是忍不住碧眼放光，把拳头一握，插嘴道：“我一定要得到史天骄！”

眇道人道：“大汗莫急，史天骄乃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阴分阴天阴地阴人接生，九阴之体，阴气入骨，天生克夫，普通男子碰之不得，碰之必死。须得九阳之体方能匹配。”

大炎可汗道：“我偏不信这个邪！”

黑莲法王黑着脸道：“哪里生得这两个怪胎！什么九阴九阳，都是你们道家忽悠世人的鬼蜮伎俩，肉体凡胎，不过一具臭皮囊，舍却肉身，坐化成佛，才是正道。”

这二人一僧一道，明争暗斗已久。大炎可汗信佛崇道，当下道：“道家所言，也有几分道理，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眇道人神采飞扬：“这六宝尚可破解，唯有这第七宝，夺天地造化，无懈可击。”

狻猊蓦地喝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眇道人浑身一激灵，老老实实道：“这第七宝就是拒胡城，台吉你看——“狻猊循他手指望去，但见伏夔山夭矫如龙，横亘天际。拒胡城坐落在山头之上，逶迤十里，城左碧水蜿蜒，绕城而过，湾环回护。城前一潭清水，碧波潋滟。城右一条官道，通向中原。落日斜照，城上烟岚雾瘴，紫气蒸腾。

眇道人道：“这伏夔山乃是西天龙脉，委蛇东西，忽为南北。拒胡城坐落龙头之上，左有碧水潺潺，青龙守卫，右有大路通达，白虎护持，前面潭水清冽，朱雀当家，后面丘陵偃伏，玄武坐镇。四象位正，五行俱全，七星拱照，藏风聚气，形势绝佳。贫道走南闯北，相地无数，尚未见如此绝妙的风水宝地。殿下看到没有，那拒胡城上紫气如盖，上射斗牛，光怪烛天，此乃帝王之气，只是无根无蒂，想来帝王尚未出世，若能寻得真龙找到真穴，葬先人骨殖于此，后代必能出百世帝王。拒胡城本名龙城，为了毁掉龙脉，泄露王气，明朝皇帝特意将龙城更名拒胡城，挖山埋金，又在城外筑城，二城夹对，形如枷锁，要锁住飞龙。但此地王气太盛，锁是锁不住的。大汗必要抓紧，若让史万夫抢先找到吉穴，葬了先人，只怕这长城内外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其时鞑靼分裂，分为东西两部，战乱不休。大炎可汗身为西鞑靼主，一直想统一鞑靼部，怎奈几次交锋都惨遭败北。拒胡城占龙脉一说流传已久，占有此城，即占有天命。于是大炎可汗养精蓄锐，招兵买马，待得时机成熟，举兵来犯。为了寻到龙脉真穴，又重金请出明朝投降过来的观阴术士眇道人。所谓观阴术士，便是堪舆师，专门相阴宅卜吉凶。当时江湖有三十六邪门七十二歪道，眇道人便是三十六邪门中堪舆门第四十九代关门弟子，鼻祖便是大名鼎鼎的郭璞。堪舆门弟子都有一双阴阳眼，左眼观阴，右眼观阳，阴宅阳宅俱能占卜。只是眇道人心术不正，一次卜问阳宅时，因对对方卜资不满，恶念一生，设了个凶局，祸害了那一家，但他也因欺天获罪，右眼生个花蛇疮，烂坏了眼珠子，因此得了眇道人这么个诨号。只剩阴眼后，他只能卜问阴宅，但因专注，功力突飞猛进，观阴点穴，无人能望其项背。

狻猊半信半疑：“你说此地葬了先人便能出帝王，是真是假？”

眇道人道：“如何不真？我们大元朝成吉思汗忽必烈是何等英雄，马鞭到处，屠灭百国。蒙古汉子骁勇善战，天下无敌，为何被一个乞儿出身的朱元璋赶出中原？那便是因为朱元璋的爹将祖先遗骸葬在了老龙潭龙穴之中，占得帝王之气。这伏夔山比那老龙潭要强万倍，贫道一生从未见如此风水宝地！”一说到老本行，眇道人神采飞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什么“金生丽水，月照青龙，七星拱卫，五侯挂印”，堪舆术语滚滚而出，听得狻猊头大如斗。但有一句他是听明白了：“若能寻得真龙穴，葬祖先遗骸于此，后代必能出百世帝王。”

狻猊好似一头饿狼，两眼闪着绿光，望着拒胡城，五官扭曲，面色狰狞：“你是我的！”

大炎可汗忧心忡忡：“史万夫不死，拒胡城永远轮不到你。”

黑莲法王阴恻恻道：“大汗放心，史万夫熬不过今晚，因为，他劫走的粮中早被我下了剧毒。”

何苦深锁眼上眉，一笑且尽杯中酒

不知过了多久，史万夫呻吟一声，醒转过来。酥软酸痛的感觉侵袭周身，脑中蜂鸣雷吼人喊马嘶，乱如糨糊。他再三努力，强撑着撩动眼皮。旁边一声惊呼：“将军醒了，将军醒了！”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向他聚拢而来。

一缕柔光穿过窗纸，照在史万夫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许久，他才缓缓张眼，动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侧卧竹榻上，周围簇拥着十几张憔悴清瘦的脸，正是手下副将偏将一干将官。史万夫猛然想起一事，呼地坐起，问道：“可曾分粮？”

副将黄立面孔顿时一僵，嗫嚅着道：“分到、分到不少。”众将低头不语。史万夫瞧着蹊跷，顿时怒火勃发：“是不是你们将粮私吞了？我早说过，城中百姓为我所累，才落到这步田地……”

副将黄立扑通一声跪倒，颤声道：“末将久聆将军教诲，岂敢徇私。昨日早将三十袋粮米悉数分与百姓，我等未食一粒。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可是粮中有毒，昨日分得粮食的百姓，吃了饭后，全、全都死了。”

史万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那粮中有毒，昨日分得粮食的百姓，吃了饭后，全都死了。”

史万夫顿觉被人当头一棒，脑袋嗡地一炸，嗓子发咸，一道血箭夺口喷出。周围将佐大惊失色，乱嘴大叫：“将军，将军！”

过了半晌，史万夫渐渐平静下来，翻身下榻：“走，带我去查看！”

低矮的草庐，寂静的院落，一具具尸体横陈院中，尸身冰冷僵硬，面色青紫骇人，眼珠暴突，死不瞑目。史万夫脚步踉跄，走完了最后一家，再也撑持不住，扑通跪倒，两拳擂地，放声大哭。周围将官都吓傻了，史万夫横勇一世，纵使万马军中，白刃加身，依旧谈笑风生，从未见他流过一滴泪，如今真是到了伤心处。

天上愁云惨淡，地下悲声哀恻，足足哭了顿饭工夫，泪水已干，竟流下血来。史万夫缓缓站起，咬牙说道：“乡亲们，英灵慢走。此仇不报，史万夫誓不为人。来人，备马抬枪！”

偏将张雷等慌忙拦阻：“将军，你闯营负伤，又三日未食，报仇之事，当另思良策为上。何况天色阴沉，只怕马上就要下雨，冒雨闯营，大为不利。”

史万夫抬头看看天色，果然黑云压城，山雨欲来。他摇摇头：“我额上伤疤没疼，今天没雨。”

说话间，忽然蹄声骤起，一骑飞来，守城卒滚鞍落马，连滚带爬，声腔都变了调：“报，将军，钦差已至城下，请将军定夺！”

史万夫大喜，未等诸将，一个箭步蹿出，抢过那来卒战马，打马狂奔，冲上城头，向下观看——城下打着大明旗号，十九匹健马，十八员骁将甲胄分明，围着一个太监。这十八人是大明有名上将，个个骁勇善战，人称十八金刚，都和史万夫有一面之缘。他们当是先锋，援军大队看来也已不远。此刻，日上三竿，阳光普照，终日阴霾一扫而空。史万夫激动得两腿发颤，浑身暖洋洋的，饿瘪了的肚子像是填满了鸡鸭鱼肉。盼了三年，终于盼来了援兵！这满城军民都有救了！惊喜之余，举目瞭望，却见鞑靼营中井然有序，不免心中纳罕：敌人困如铁桶，这些人即便能闯进来，也要厮杀一番吧？怎么丝毫不见异动？无暇细想，赶紧开门迎客。

那太监一脸肥肉，满面红光，腆着大肚子，趾高气扬，在史万夫的陪同下走进了总兵府帅厅。帅厅异常简陋，四壁皆空，不过一案一椅，几只方凳，都剥皮褪漆，缺足垫砖，古旧不堪。那太监皱眉撇嘴，表情厌恶。史万夫让座，他也不坐，怀中取出黄绫圣旨，阴阳怪气道：“史万夫接旨。”

史万夫急忙率众将齐刷刷跪倒，三呼万岁。

那太监肥手捻了三捻，展开圣旨，伸着公鸭嗓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总兵史万夫恪守边城，劳苦功高，朕心甚慰，兹赐御酒一坛，以示褒奖，冀尔精忠，勿负圣恩。钦此。”

史万夫又懵了，圣旨如此简要，援兵援粮之事竟只字未提。直到那太监连喝三声：“史万夫还不谢恩！”史万夫这才叩首谢恩，站起问道：“请问公公，援兵几时到来？”那太监将鱼眼一翻：“万岁只说赐御酒，又没说援兵之事，咱家哪里晓得。”

一盆冷水浇下，史万夫只觉两眼发黑，险些晕厥。情急之下，欺身而上，一把薅住那太监的袍袖：“莫非、莫非朝廷不发救兵了么？”

那太监挣脱不得，气得脸如酱爆牛肝，喝骂：“好你个史万夫，你竟敢撕扯钦差大臣，是要造反吗？”那十八员悍将齐刷刷抽出佩剑，玄鸟划沙，成一弧形围住史万夫，大喝：“史万夫，放开陈公公！”

白刃在前，史万夫视若不见，两眼几欲喷出火来：“我再问你一遍，朝廷几时发救兵？”

姓陈的太监见他怒发冲冠，面目狰狞如野兽，心中发怵，语气不觉软下来，道：“现今南边倭寇滋扰，中原流寇作乱，连年水患旱灾，朝廷征战赈灾，虚耗钱粮，哪有财力兼顾四方？何况西鞑靼不过癣疥之疾，以史总兵的绝世豪勇，还怕他一个大炎可汗？咱家相信，不出三载，史总兵势必直捣黄龙，到那时封侯拜相，封妻荫子，何等荣耀啊，嘿嘿。”

史万夫缓缓放开太监衣袖，目光散乱，怅然若失。半晌方道：“救兵不来，能否留下十八金刚，助我一臂之力？”话声艰涩无比，只这片刻，嗓子已然哑了。

陈太监动若脱兔，闪到十八金刚身后，喝道：“不行，没有万岁旨意，咱家岂敢擅作主张。”

史万夫忽然双膝一跪，泣不成声：“陈公公，请代为禀明万岁，拒胡城中矢尽粮绝，眼见阖城百姓便要易子而食。不出月余，不攻自破。拒胡城乃我大明西北屏障，北控三番，襟带京畿，万一失守，敌酋势必长驱直入，土木堡殷鉴不远，万岁不可不防啊！”一边说一边将头磕得山响，额头流血，下染髭须。手下将佐怒满胸膛，瞪视陈太监，十八金刚亦有不忍之色。

陈太监奸笑道：“史总兵放心，咱家定将你忠言一字不漏上达圣听。时候不早，你将御酒喝了，咱家就不打扰了，赶回京师复命。”十八金刚中一人捧出酒坛，揭开御笔封签，取出一只青花瓷碗，满斟一碗，递给史万夫。

史万夫抹了一把脸上血泪，接过酒碗，伸鼻一嗅，清冽的酒气之中，一股腥腻味扑鼻而来，蓦地抬头问道：“这酒，真是万岁所赐？这鹤顶红也放得太多了吧！”一句话震惊四座，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呛啷之声不绝于耳，史万夫手下将佐一起拔剑，踏前一步。十八金刚亦挺剑虎视，护住陈太监。眼见得便是血溅五步，你死我活的杀局，陈太监脸色一变：“大胆，你敢怀疑本官！这圣旨，这虎符，你看有假么？”说着扔过圣旨虎符。

史万夫拾起一看，圣旨是上好绫锦所制，银色飞龙暗纹，大红明皇玺印，一应俱全，将自己这半虎符和陈太监那半虎符相扣，严丝合缝，毫厘不谬。史万夫仰天惨笑，口喷鲜血：“朝廷昏昧，自坏万里长城！”啪的一声摔碎酒碗，吓得陈太监心脏紧抽，险些背过气去。

史万夫伸手抓起酒坛：“男儿有胆大如斗，一醉销尽万古愁！”举起酒坛，便向喉中灌去。帐下将佐齐叫：“将军不可！”上前来夺，却哪里来得及，绿莹莹的酒水早被他长鲸吸川，悉数饮尽。

才捧土覆斑骓坟，旋握刀割单于肉

这下连陈太监也吓得不轻。传说史万夫有七条命，这毒酒便是毒死他一条命，难保他不再活过来……而自己只有一条命，可不想给他陪葬，于是强笑道：“史总兵真乃盖世豪杰！皇命传达已毕，咱家告辞。”向左右一递眼色：“走！”脚底抹油，便想溜走。

黄立等将早已按捺不住，欺身而上，齐齐怒吼：“狗贼，留下狗头再走！”

史万夫摔碎酒坛，叫道：“黄立，不可放肆！”

黄立眼珠充血，泪光闪烁：“将军，你提着脑袋保他朱家江山，竟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不如反了！我们三日未食，这狗贼养得如此肥胖，何不宰了，做顿五花肉煲，吃饱了，先杀胡虏，再斩昏君。是汉子的，痛痛快快活一次，也要轰轰烈烈死一次！”

陈太监一听心胆俱裂，这群人饿得眼睛发蓝，只怕真能把他撕碎吃了。强龙难压地头蛇，便有十八金刚保驾，恐怕也逃不了。

毒酒下肚，史万夫只觉五内如焚，舌根发硬，两腿打晃，哆嗦着喝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放他们走！”

陈太监如逢大赦，急急如丧家之犬，一溜烟逃出将军府，打马出城，消失在鞑靼营盘中。

史万夫素来一言九鼎，众将无不钦服爱戴。纵然百般不愿，还是遵命放走了姓陈的太监。这时候，所有人都围在史万夫身侧，大放悲声。

史万夫强撑着站起，道：“不杀尽胡虏，我还舍不得死！”吸腹吞胸，膈肌上顶，胃囊一缩，哇的一声，一股酒箭喷出老远，喷到对面墙壁，哧哧冒烟，灼蚀出无数麻眼来，御酒毒性之烈实是罕见。当下史万夫连呕带吐，总算将毒酒逼出八九分来。

日暮时分，总兵府前，众将拉来三十匹战马。这些马早就断料数月，近来连草皮也供不上，瘦骨嶙峋，瘸腿瞎眼，尽是伤残老马。史万夫愣道：“你们这是要作甚？”众将禀道：“将军，这些马都是老弱病残，留着无用，先杀了填饱肚子，再思良策。”

史万夫虎眼含泪，喟然长叹道：“我们坐困愁城，敌人想我们死，皇帝也想我们死，我们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们还剩下什么？”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史万夫缓缓走到一匹斑骓马前。那马瘸了一条腿，摇摇晃晃强撑着站立着，身上纵横交错，布满触目惊心的伤疤。它给人硬牵着走，似也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将是什么，大眼中扑簌簌滚下泪来。史万夫鼻翼翕动，猛抽一口气，将眼中热泪狠狠咽了回去。他抚摸着斑骓马身上的伤疤，道：“我们剩下的只有手中的刀，还有胯下的马。是这些马驮着我们冲锋陷阵，一次次死里逃生。只有它们，才肯救我们的命，只有它们，才是我们的亲人，我们的朋友，我们的恩公！而今天，我们活着，它们残了，病了，垮了，我们却还要吃它们的肉，喝它们的血！你们说，我们还叫人么？还叫人么？你们说！”说到后来，声嘶力竭，泣不成声。

战马如兄弟，没有一员大将不爱战马。若非逼到绝地，众将也不可能要杀马果腹。眼见将军悲泣，众将亦受感染，无不泪下。

那斑骓马伤病缠身，此时好似听懂了主人们的话，泪珠出奇地收了回去，将头拱了拱史万夫，咴咴哀叫两声，两眼一闭，缓缓卧倒，溘然逝去。

史万夫就在府中掘坑，将斑骓马埋了，起坟立碑，跪地痛哭，烧纸祭奠。众将无不动容。

便在此时，城外突然炮声隆隆，喊杀声惊天动地。登城一望，鞑靼兵推着攻城车，扛着云梯，潮水般卷地而来。黄立咬牙道：“方才戍城卫禀报，陈公公一行进了鞑靼营，竟有人迎接。看来不是皇帝与大炎可汗定了城下之盟，便是那阉人私通敌国。敌人来得这么快，定是他把将军中毒的消息透露给了大炎可汗！”

史万夫顾盼众将，仰天狂笑：“粮食来了。弟兄们，跟我顶硬上！”说着身先士卒，打马冲出城外，众将士紧跟其后杀入敌阵，直杀得尸横遍野，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天交酉时，鞑靼军扔下数百具尸首，鸣金收兵。敌兵才退，拒胡城门半启，抢出一彪人马，风卷残云也似，将这数百具尸首拖死狗般拖入城中，其中赫然便有陈太监。

斩首截肢剔骨，摘去内脏，切段分块，清洗之后架灶生火，煎炒烹炸闷煮炖，不多时，肉香四溢。尤其那陈太监，肥膘烤出十多斤荤油，做了三大盆高汤，二十盘卤肉，还余下大半。油烟四溢中，史万夫背了一麻袋蘑菇，说道：“内宅中几棵老朽松木，向日雨大，结了不少菌菇，加入肉中，借个鲜味。我方才吃了一只，不是毒菇。”那菌菇色黧黑，气味芳香，迥异常见，众人都不识得。如今饥不择食，便分发下去，加入高汤。

总兵府中红烛高烧，众将席地而坐。席上菜肴已凉，望着那狰狞的肉块、白腻的高汤，众人虽肚腹空空，却怎么也提不起食欲。这是人肉做的啊！

史万夫从后堂转出，面色苍白。白日里毒酒未曾呕净，接着又是一番生死搏杀，回来后几欲瘫倒，偷偷溜到后堂，呕了一痰盂黑血。方才送了一袋菌菇，累得气喘吁吁，歇息好几个时辰，这才强撑着来到前厅，顾盼众将道：“弟兄们，本来人死为大，我也不想吃人肉。但是不吃就得死。我们一死，此城必破，到那时鞑虏屠城，我们的兄弟被人杀戮，我们的姐妹遭人凌辱，我们做鬼也不得安生。你们忘了十里坡上被剥皮剜心的二百八十一个父老乡亲么？忘了鹰愁谷中被凌虐致死的三百零九个姐妹么？这盘中的敌人杀过我们的兄弟，凌辱过我们的姐妹，手中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壮志饥餐胡虏肉，何况我们吃的只是尸体，不像毫无人性的大炎可汗生吞活人心。想史某一介武夫，疏读圣贤书，戎马一生，却不杀民，不虐囚，不掳掠，不辱妇人。百姓敬我，敬的不是我的蛮力，而是我超越种族的悲悯之心。就像那哈格沁草原的拔力老汉是我的干爹，阿齐格是我的义女，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那一年，我在安答手下救了他们一家。大明也好，鞑靼也罢，作恶的是那些穷兵黩武者，百姓都是无辜的。若鞑靼攻破拒胡城，长驱直入，还不知要有多少百姓受害。我曾保护过胡人百姓，今天我要保护汉人百姓，所以我们必须守住拒胡城，为什么不吃，吃！”

一碗酒顿在桌上，残液飞溅。

虫离石瓮吐狰狞，女隔重门锁豆蔻

夜深露重。梆梆梆，城头传来三更鼓点。总兵府中，灯烛荧荧。众将团团围坐，吃了一顿饱饭，精神渐佳。史万夫顾盼左右，道：“这些肉腌成腊干，熬成稀汤，也仅够城中军民一个月的伙食。鞑虏吃一堑长一智，断不会再贸然进攻，纵然进攻，也可能以活人为毒饵，再想夺粮已无可能。何况，我三次闯营，再喝了毒酒，元气大伤，方才又呕了一痰盂黑血，只怕、只怕没几天活头了。我们已到绝路，大家有何良策？”话虽这样说，史万夫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枪，坐在那里渊渟岳峙，令人望而生畏。

众将面面相觑，忧戚满脸，大家心里都清楚，将军若倒下，这天就塌了。

偏将张雷急得抓耳挠腮，道：“将军，你的伤情乃最高机密，万一走漏风声，对我方大大不利啊！”

黄立惊呼一声：“你怀疑我们之中有奸细？”

张雷怒目大喝道：“不错，将军昨日劫来毒粮，我便觉得蹊跷。想那鞑酋怎知将军要劫哪批粮草？今日我查看了中毒百姓，有的脸色青紫，有的脸色惨白，分明中的不是同一种毒药。敌人若要给粮食拌毒，怎会掺两种不同毒药？所以我怀疑城中有内奸，若我推测不错，将军劫来的粮食中，部分有毒，部分无毒，而这内奸又给无毒的粮食中下了毒！”

黄立闻言怒吼一声：“孟烈，昨天是不是你放的粮？”

偏将孟烈脸色惨白：“是我！可是我并未下毒啊！”

黄立道：“谁能证明？”

孟烈惨然道：“无法证明。”说着拔出佩剑，便欲自刎——蓦地，旁边伸过一只大手，铿然一声，夺剑还匣——出手的正是史万夫。他拍拍孟烈肩膀，动容道：“我相信孟烈兄弟。在座的和我出生入死，情同手足，都是铁骨铮铮的大好男儿。我不会放弃你们，你们也绝不会背叛我。我屡劫粮草，惯走卧牛山这条熟路，敌人必有防备，才定下如此毒计。都怪我一时疏忽，中了圈套，至于毒药有两种也不奇怪，一种药不够了，必然会换另一种，而我不巧将这两种粮食都劫了过来。此事休得再提。说说你们有什么妙计破敌？”

黄立摩拳擦掌道：“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何况皇帝老儿也已放弃我们，不如我们倾城而走，冲过敌营，遁入荒山，养精蓄锐，待元气一复，卷土重来，再报仇不迟。”

史万夫摇头道：“纵然我们能冲过敌营，只怕百姓一个也活不了，便是诸位兄弟，也要折损大半。”众将心里清楚，何止折损大半，只怕除了史万夫以外，无人能活。

张雷道：“只要将军能带着小姐杀出贼营，末将等死也无憾！大炎可汗这个色中恶魔，千万不能让小姐落入他手中。”

史万夫道：“我有女儿，百姓家便没有女儿？我女儿不能落入敌手，百姓的女儿也不能落入敌手！”

黄立奋然站起：“不如我们都杀了家眷，而后与敌人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众人闻言，俱是浑身剧震，气喘如牛。

片刻，史万夫缓缓道：“不可！”

张雷道：“难道我们就只有等死？”

史万夫犀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你们，真的不怕死？”

“不怕！”异口同声。

“好！一个月后，我们再死！”史万夫的话斩钉截铁，“但是，我要拉十万鞑虏给我们殉葬！”红烛半残，蜡泪如海，窗罅间一缕阴风钻入，风口之烛忽明忽暗。史万夫的影子投到墙上，张牙舞爪，宛如鬼魅相搏。众将深深打了个寒噤。

史万夫站起身来，推窗望月。起风了，天上风回云聚，掩月埋星，正在酝酿一场倒海翻江的春雨。

史万夫仰头望天：“一千年了，我也不想触犯这个禁忌，是你们逼我的！大炎可汗，狗皇帝，贼老天，是你们逼我的！”话音未落，蓦地转身，眼中有烈火喷出，“弟兄们，你们知道吗？一千二百年前，这里没有拒胡城，只有一个部族在这里生息繁衍，叫窃天氏。传说他们拥有一方宝匣，天道物理，兴衰成败，无不囊括其中。但也因为这宝匣妄测天机，族人们怕它带来厄运，便把它被深埋在地下。二百年后，一个孩子因为好奇，偷偷掘地三尺，寻找宝匣。谁成想，这地下乃是地狱的大门，宝匣正是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那孩童无意中打开了地狱之门，放出了魔鬼。从此全族被灭，只剩那孩童侥幸未死，却也受了极重的伤害。后来不知何故，那地狱之门重新关闭，又锁住了魔鬼，宝匣也重新埋回了地下，一场浩劫才告结束。那孩童长大后娶妻生子，传到如今已是七七四十九代。说到这里，兄弟该都明白了，我便是窃天氏第四十九代传人。也许是祖上受了魔鬼诅咒，也许是泄露天机遭到天谴，从古到今，不管生男生女，我窃天氏都是单根独苗，一脉相承，香火不旺。这就是报应！我们放出魔鬼，便将化身为魔，再也无法回头，将要遭何种天谴，实难预料。大家说，我们是束手就戮，被鞑虏敌人杀光，还是放出恶魔，和敌人同归于尽？”

这一番话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众人愕然半晌，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最后一锤定音：“放出恶魔，和鞑虏同归于尽！”

夜色深沉幽晦，风吹窗棂呜呜作响，如泣如号。府门启了一条细缝，史万夫鬼魅般悄立门后，黑如曜石的眼中一丝诡异光芒闪过。待众将散去，他关门落锁，回归后堂。

史万夫妻子早丧，女儿也不和他同住，他生活简朴，也不用仆妇。房门一锁，只剩他一人，来到内室，翻箱倒箧，从箱底下取出几块碧玉，一把鱼肠剑，一块棉布，一瓶银粉，置于桌上。拨亮蜡烛，检视碧玉，掂量几番，挑中了一块颜色纯粹深艳的，将鱼肠剑当作剜刀，轻削碧玉，玉屑簌簌而落。不多时，一个圆形玉片被揎出，比指甲略大，薄厚也和指甲差不多，边缘正圆，内呈圆弧。史万夫取过一方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拿起玉片，凑到眼前，仔细比量，略觉不妥。于是又拿起短匕，修边抠角，终于满意。连揎出两片，又取过棉布，蘸上清水银粉，细细打磨。一边打磨，一边蹙眉深思，不时罢手，凝视烛焰，似有什么难题想不通透。

待了半晌，史万夫将玉片装入囊中。沉思片刻，转身开柜，将敌情卷宗悉数搬出，摆在桌上。摊开地字号卷宗，找到鞑靼军中大炎可汗等重要人物资料，细细查看。

姓名：大炎可汗。年纪：五十八。相貌：高大魁梧，金发碧眼。兵器：无。家室：阏氏留三子，二子双亡，只余一子狻猊。一钦察妃子生一女，幼时被敌人掳走，生死不明，其女肩头有七星胎记，传说能旺室兴家，光宗耀祖。因失去此女，大炎可汗倍感伤心。特征：残暴好色。私密：曾强留麻狸虎、赫花狼妻妾侍寝，二将闹去后宫，被大炎可汗各打五十大板，又赏二人两名美女，方才平息。

姓名：黑莲法王。年纪：六十二。相貌：面如橘皮，白眉白须。兵器：黄金盘蛇杖。出身：黑莲寺住持，西鞑靼帝师，地位尊崇无比。半路出家，俗家有一子二孙。特征：老谋深算。私密：驯养僧兵，骄横跋扈。

姓名：忽雷怒。年纪：四十五。相貌：面如锅底，细目虬髯。兵器：虎头凿金枪。出身：簪缨世家。三子。特征：胆大粗豪，刚愎自用。私密：曾犯言直谏，指摘大炎可汗过失，与同僚多有不睦。

姓名：狻猊。年纪：二十三。相貌：金发碧眼，颌下短须。兵器：人面蛤蟆槊。特征：力大无穷，号称鞑靼第一勇士，狠毒无情，目中无人，曾放狂言，要做第二个成吉思汗。出身：大炎可汗嫡生第三子。私密：幼时便有狼子野心，草原上相传其两个哥哥便是其暗中害死。有童谣三匹小狼，即是寓言此事。

姓名：眇道人。年纪：四十三。相貌：面容猥琐。兵器：七星八卦剑。坐骑：葬獒。特征：胆小怕事，诡诈多端。曾入鲁班门偷师，擅长撬门开锁。出身：中原三十六邪门中堪舆门，娶盲妻宁氏，生一子，呆傻。私密：幼失怙恃。因观阴相地，损阴丧德，其师地藏仙曾预言他活不过四十三岁。娶妻生子，幼儿天生呆傻，十岁时，被一拍花先生拍走，至今不知所踪。

姓名：麻狸虎。年纪：三十八。相貌：豹头环眼，相貌凶恶。兵器：日月宣花斧。出身：簪缨世家。一子三女。特征：鲁莽，好酒。私密：与赫花狼是结义安答。

姓名：赫花狼。年纪：三十七。相貌：马脸细长，面相凶狠。兵器：锯齿狼牙棒。出身：簪缨世家。无子女。特征：阴狠狡诈。私密：与麻狸虎是结义安答。

此次出征，鞑靼大将几被史万夫斩绝，首脑人物仅剩这七人。细作探听来的情报散落在卷宗里，史万夫看完地字号卷宗，又找出天字号绝密卷宗，一页页细细查看这几人更为隐秘的资料，不敢漏掉任何一个细节，然后归纳总结，将七人资料详细开列在一张黄裱纸上。

烛光摇曳，映着史万夫饱经沧桑的脸，皱纹堆垒，两眼血红，法令纹深似刀刻，鬓角斑白如染霜花。他一边查看，一边勾勾点点，画圈连线。他时而蹙眉深思，时而绽颜一笑，时而摇头叹息，脸色风起云涌，阴晴不定……一顿饭工夫，他伸个懒腰，起身来回踱步，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疾步来到书橱前，翻出《茅山僵尸引》《巫术汇宗》《拘鬼咒》《南洋邪降》《风水邪局》《蛊惑》《傀儡戏》等，一本本细细翻看。过了好久，他拍案而起，绕屋疾行，猛地一跺脚，从桌下拎出一把铁铲，撬起屋角一块青砖，三下五除二，挖出一只黑釉陶罐，揭开罐盖，顿时一蓬腥臭黑气爆出，继而嗡嗡声如蚊叫，一堆麻线头大小黑色虫豸扯着白稠稠黏液叠着罗汉争先恐后爬出罐口。史万夫伸手接住，覆在脸上，那些虫豸闻到生人气息，兴奋异常，四散爬走，从鼻孔耳眼等孔窍钻入，须臾走个干净。虫豸入体，痒痛难熬，饶是史万夫铁打硬汉，也不禁呻吟出声。

好半天，史万夫缓过气来，将罐子扔了，青砖镶好。想了想，拣个瓦盆，将那张黄裱纸连同卷宗及各种书籍拾掇一起，扔里烧了。这才转身出了内室，借着夜色遮身，七拐八绕，来到后院池塘，顺着木桥来到池中假山前，假山上盘着一条石雕大蟒，他掰转白蟒左边第二颗獠牙，吱呀一声，假山上一块大石向后缩去，露出黑黢黢一个洞穴来。洞中有人问道：“谁？”声音娇嫩清脆。将军闪身进去：“女儿，是我。”

不过片刻，里面隐隐传出史天骄的惊叫：“爹，你脱我衣服干吗？不！”

翌日五更，众将到总兵府议事。奇怪的是，往日风雨不误的将军竟然破天荒没有升堂点卯。众人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将军重伤在身，难道遭遇了不测？一念及此，黄立率众急匆匆赶往内堂，来到将军门前，见房门反锁，黄立一惊，慌忙擂门不止，门内依旧声息皆无。众将大急，待要撞门而入——

便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开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那千沟万壑的脸上，树梢的第一缕春风像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撩起盔檐下那一缕飘逸而出的雪白长发。

“将军！”众将齐声惊呼，热泪如注。短短几个时辰不见，恍如隔了三秋，将军竟一夜白头！

史万夫绽颜一笑：“我还没死，哭什么！走，登坛祭鬼，让敌人哭去！”

已知二竖潜膏肓，倩谁念取回天咒

又是午夜时分，夜幕四垂，星月无光。总兵府后院，当中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烛光如豆，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挣扎着不灭，煞是诡异。蜡烛周围燃着檀香，摆着八卦镜、招魂幡、天师令、铜钱、黄符、糯米、朱砂等各种法器。宝枪白蟒乌龙刺横放在桌上，旁边木桩上拴着宝马麒麟豹，挂着衍天甲。史万夫身穿八卦仙衣，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三尸苏醒，七煞归位，地狱开门，酆都集会。一鬼欢喜，群鬼欣慰。借尸还魂，不入轮回。”手持桃木剑，挑起一叠黄符，左手掐剑诀一指，黄符上登时火光腾起，念道：“一请穿心鬼，二请……疾！”手指在桃木剑上一划，鲜血涌出，点在眉心，回手叩打背后棺材，喝道：“大鬼守我身！”鲜血滴在白蟒乌龙刺上，再次叩棺，“二鬼守我枪！”转到宝马跟前，鲜血滴在宝马身上和衍天甲上：“三鬼守我马，四鬼守我甲。”身如陀螺旋转，一圈鲜血淋漓洒出，“五鬼守我地，六鬼守我匣，七鬼守我女。七宝化厉鬼，杀死七恶贼。敕！”

后院的围墙下有一狗洞，荒草深埋，污秽不堪，一个人影正伏在草莽中，透过狭窄的狗洞向里窥探。他隐藏得极好，几乎和荒草混为一体，难以分辨。看史万夫作法已毕，将法器一一收起，那人影才悄悄爬起，幽灵一般摸出将军府，隐没在夜色中。

拒胡城蹲伏在深邃难测的黑暗中，藏头露尾，像一只洪荒巨兽蛰伏沉睡。城头岗哨伏在雉堞后面，秉枪抱锣，窥探着远处敌营动静。

脚步声起，一人来到岗哨后面，两名岗哨一惊回头，慌忙站起施礼：“原来是……”来人一摆手打断两人，低哑着嗓子说道：“这几日将军登坛祭鬼，怕敌人偷袭，让我巡城监督。你们太累了，先去岗楼打个盹，我先替你们一会儿。”两名岗哨上下眼皮干架，早就撑不住了，一听此言，恨不得给来人磕俩响头，当下连声道谢，脚下生风，一溜烟走了。

等了半晌，来人觑得左右无人，从背后走兽壶中取出一支无镞箭，张弓搭箭，探出垛口，一箭飙射，松弦之后快速曳弦，然后再缓缓松开。短暂的颤音混淆在疾风中，消弭于无形。来人左右张望，不见异动，似乎很满意，慢慢倚坐在垛口下，舒展开四肢。

拒胡城下东南角一箭地。一个人影借夜色掩身，从鞑靼营偷偷摸来，数十丈方圆兜了一圈，拾起雕翎，凑在眼前，勉强看出是一支雕翎箭，箭杆上绑着一卷纸帛物事。

鞑靼营，金顶黄罗帐。烛影幽晦，一人闪身钻进，脱去风帽，正是大炎可汗，他将箭上布帛解下，在火上一烤，一片字迹显山露水。不是蒙古文，也不是完全的汉文，而是少许汉字夹杂着一些汉字偏旁部首……大炎可汗仔细看完，脸上露出一丝诡笑。

第二日傍晚，史万夫召来爱将黄立，两人钻进密室，关门落锁，直到夤夜时分，黄立才悄悄离开将军府。

此后几日，隔三岔五，大炎可汗便能收到城中传来的密信。白日里，他率亲随登上营中高岗，手执千里筒，居高临下向拒胡城中眺望。但见城中军民有如蚂蚁出洞，熙来攘往，伐木脱坯，赶车挑担，运送土石，忙得热火朝天——原来在大兴土木，造房筑屋。麻狸虎哈哈笑道：“史万夫喝了毒药，把脑子搞傻了吧，这是要玩什么把戏，难道要盖个金銮殿，临死过一把皇帝瘾？”

眇道人观察一会儿，大惊失色：“不好，这史万夫伐木造房，掘坑填井，是要破坏龙脉啊！大汗，快快下令攻城，阻止这个疯子！”

狻猊一听更是着急，这几日他已经缠着眇道人讲了不少风水故事，这才知晓，前朝兴亡多和龙脉有关。如果史万夫破坏了龙脉，无异于截断了他的王图霸业。

大炎可汗眯眼皱眉，嗓子里如毒蛇咝咝抽气：“好，趁他大兴土木，疏于防备，攻城！”

黑莲法王补充道：“带三百个毒人。”所谓毒人，正是黑莲法王应对史万夫抢人做粮的对策。募集一些死士，舌下含了蜡丸，被杀前，咬碎蜡丸，吞下毒药。这种毒药极为特殊，融进血脉，变成毒人，尸表却看不出异样。敌人若吃了这些毒人的肉，必死无疑。

一声炮响，鞑靼兵如洪水决堤，怒卷而去。不想云梯刚扒上城头，城头忽然鼓角大作，伏兵四起，滚木擂石冰雹也似砸将下来，将城下兵丁捣成肉泥。史万夫如天神下凡，矗立城头，举枪怒吼，声如霹雳，须发如狮鬣飞扬。鞑靼兵早被这杀神吓破了胆，发一声喊，潮水般退却。毒人按照军令，除了被砸死，来不及吞毒的，其余全部服毒自尽，死在拒胡城下。

黄立等将喜出望外：“这回又有粮食了！”史万夫止住众将，咬牙皱眉道：“不许再抢尸体为食。我们抢了一次，敌人必然有了防备，若我推测不假，这些尸体和那毒粮一样，大部分都是毒尸。上次腌肉还够维持一段时间，大家坚持一下吧。”

回到将军府，关起房门，史万夫捂着胸口，再也忍不住，鲜血夺口喷出。方才城头怒吼，牵心连肺，伤势加剧。呕了半晌，气虚体乏，扶着门框，回手拍拍背着的棺材：“四十三年，我累了，该到你出世了！”那口棺材呈紫檀色，长四尺，宽一尺半，棺材头齐顶，棺材底到腰，扣住甲胄，直直镶在将军身后，用两条丝鸾皮带勒紧。棺材表面布满米粒大小的蜂眼细孔，连起来便是一篇七杀星图。两道镇鬼符十字交叉，镇住棺材天。

有人说这里面装着上天贬谪的七杀魔星，有人说这里面藏着幽冥七鬼，也有说藏着一具千年僵尸，也有说藏着一只上古怪兽，更有说里面藏着一柄毁城灭寨亘绝古今的神兵杀器——这些都是臆测揣度，除了史万夫，没有人知道这棺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狂风暴雨炼金刚，尊姓大名垂宇宙

时光如白驹过隙，晃眼月余。

大炎可汗学乖了，紧闭营门，深挖壕沟，多备弩箭，坚守不出。他埋伏在拒胡城中的细作谍报频传，报告城中筑坛行法，举行什么周天血祭，要放出地狱魔鬼。大炎可汗付之一笑：“若真有鬼，何必举行什么祭祀，这都是史万夫的诡计，我们以不变应万变，看他耍什么花招。”好在拒胡城上紫气如盖，始终未灭，看来龙脉未遭破坏。

终于，拒胡城的腊肉一天天耗光了，从一日两餐到一日一餐，再到两日一餐，从干肉到肉粥再到肉汤，终于只剩清汤寡水了。

这一日，五更点卯。众将饿得也是眼冒金星，四肢乏力。史万夫病恹恹面无血色，强打精神敲了敲痛入骨髓的头，发号施令：“按原计划，召集全城壮丁，到府前点将台。”

北门点将台。迅风突起，腾云掩日，振木动瓦，如号如哭。史万夫佝偻着身子，拾阶而上，一步步，沉重无比，十八级台阶，像走了十八年。今日，是最后一次走上这点将台了吧！拖着僵硬的脚步，久久抚摸着虎皮椅兵器架，不知不觉间，两行浊泪已是滚滚而下。

点将台上，明字大旗在风中卷舞。史万夫摩挲着旗杆，蓦地转过身来，振臂一呼：“弟兄们，乡亲们，拒胡城守不住了。我史万夫无能，不能退敌，连累大家了。对不起！”说罢，扑通一声，堆金山倒玉柱，面向百姓，跪倒在凛冽悲风中。城中万千军民一起跪倒，泣不成声：“是我们对不起将军！”史万夫连磕三个响头，抬起头道：“乡亲们，放心，我史万夫便化为厉鬼，也要守护拒胡城三生三世，不离不弃！”说完霍然起身，拔出佩剑，用力一挥，寒光扫过，明字大旗铿然倒下：“从今以后，拒胡城再不姓明！”

诸将不明所以：“将军，你……”

史万夫一字一句道：“我要降！”

黄立等将额头青筋暴露：“将军，不能降！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宁死不降！”百姓们跟着呼喊：“宁死不降！宁愿战到最后一人！”山呼海啸，压倒了狂风。

史万夫虎目蕴泪：“你们是真正的男儿！不降便不降，我这便与大炎可汗和谈，若其不允，那便战到最后一人！”

阶下拴着麒麟豹，史万夫一步步走下台阶，路过爱将黄立身边，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鼻翼翕动，说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在我眼中，这世上没有胡人与汉人，只有好人与恶人。”说罢，再不回头，挽起宝马缰绳，一步步向城外走去。

兵丁刀剑出鞘，百姓也配给了刀枪，乌压压跟在后面，迎着暴虐狂风，人人面色决绝，视死如归。

放下吊桥，城门大敞，出城半里，军民按部就班，纵横交错，结成一个参差不齐古怪阵势。史万夫牵马提枪，身先士卒，向鞑靼营喊话，将来意说明。

大炎可汗闻报，思忖半晌，同诸将计议，史万夫城空粮绝，已是走投无路。当下令符飞传诸营，十万兵卒弓上弦刀出鞘，伺机而动。自点精锐三万，杀出营盘，列开阵势，弓箭手弯弧注镞，射住阵脚。门旗两分，黄罗伞下，众将拱卫，大炎可汗马居正中。

眇道人瞧对面阵势有异，禀告大炎可汗一声，手攀脚蹬，猿升猱引，攀上黑毛大纛，手搭凉棚，单眼吊线，注目观看。

黑云压城城欲摧。大炎可汗远远望去，史万夫身先士卒独立阵前，岿然不动。

大炎可汗提声大喝：“将军要和谈，可真？”

史万夫喝道：“真！”

大炎可汗仰天狂笑：“好。你便献出七宝，头顶降书顺表，膝行至我军前，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我便与你和谈！”

史万夫冷笑一声：“我汉人只有断头男儿，没有跪地将军！”

大炎可汗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口吐狂言！你便是龙是虎，也是病龙饿虎，我杀你如碾臭虫，你有何条件与我和谈！”

史万夫仰天狂笑：“是龙是虫，大汗不妨一试！”

大炎可汗向左右一递眼色：“杀！”

话音未落，旗脚下闯出八个头如麦斗眼赛铜铃的丈二巨人，怒吼连声，旋风般杀出阵去。铜人娃娃槊，镔铁压油锤，辘轳狼牙棒，凤翅镏金镋，链子倭瓜锤，水火开天棍，合扇板门刀，九节混铁鞭，八件重兵器如泰山压顶轰将下来。将军也不乘马，捻枪大喝，发足迎上。史万夫身高八尺，但在巨人脚下相形见绌，渺小得紧。

锵锵锵！金铁交击，声如雷震，白蟒乌龙刺化作黑白两道炫目神光，绞住八般兵器，倏忽间黑气白光暴涨，如同黑白两头怪兽，一口将个巨人吞噬。须臾，白光黑气消弭，化作一条宝枪，提在史万夫手中。

八具死尸横陈沙场。

史万夫以枪拄地，强行撑住身体，缓缓站起。这回光返照一战，已让他油尽灯枯。随便再来一个士兵，取其性命，都易如反掌。

此刻只有赌！

史万夫拼尽全力，仰天狂笑道：“大炎可汗，今日我便杀出重围，又有何难哉！”

素日积威，胡人胆裂。大炎可汗骇得目瞪口呆，竟没看出史万夫是在虚张声势，喃喃自语道：“魔鬼！魔鬼！”呆然半晌，色厉内荏道：“将军究竟要怎样和谈？”

史万夫道：“两国交兵，罪在君王将帅，与兵丁百姓无关。史某愿将项上人头，换取阖城军民性命。不知这个条件如何？”

未等大炎可汗答话，史万夫身后军民已是沸反盈天，齐声呼喊：“将军不可！”

史万夫回头瞠目大喝：“此是军令，违令者斩！”唬得一干军民不敢挪步，泪水却禁不住冲出眼眶。

大炎可汗惊喜莫名：“果真？”

史万夫道：“不假，史某一言九鼎，一诺千金！”

大炎可汗道：“这我相信！只要你当场自刎，我保证秋毫无犯。”

史万夫道：“我却不信你，你须发个重誓。”

大炎可汗不假思索道：“若我存心欺诈，死无葬身之地。”

史万夫一指大炎可汗左右七人，一一道出名姓：“不要含糊其辞，你七人，须得七种明确死法！”

大炎可汗眼珠一转：“好好好，若我们违信，便被气死，吓死，哭死，笑死，饿死，撑死，窝囊死。哈哈，你看怎样？”对于大炎可汗这边来说，这是七种最不容易的死法。

史万夫一听，便知大炎可汗毫无诚意，扭头对身后军民道：“胡人诡诈，我若身死，必然屠城。好吧，今日我汉人便战至最后一人！”仰天狂笑，萧萧白发在风中狂舞：“大炎可汗，我幼时被巫师下咒，背上这七煞血棺，棺中封印着七个冤鬼。若我好死，冤鬼亦死。若我冤死，冤气冲棺，封印自开，七鬼出棺，到那时我必还魂成魔，取尔等狗命！你若能放我一条生路，大家相安无事，如若不然，我死之日，便是你等下地狱之时！”言罢，五指如飞，如拨琴弹琶，连点自己肩胛脖颈，口中喃喃念咒，蓦地仰天怒吼：“天意无情利过枪，男儿有胆大如斗。杀生一万不算多，做人三十活已久。”提枪便欲上马，蓦然间身侧腾起一道如虹白光，白光过，热血溅，一颗头颅冲天飞起，画出一条悲壮凄厉的弯弧，骨碌碌滚到地上，尸身却如泰山屹立不倒。

尸旁一人拖刀立马，却是黄立，面色狰狞，刀头上鲜血如蛇蜿蜒而下。

横绝一世震烁古今不可战胜号称七命杀星的史万夫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莫名其妙地死了！

这是真的么？这是真的么？

白日凶鬼索命来，掉头老尸衔刀走

那一刻，呼号的狂风，抖动的甲叶，城头悲啼的巨鹰，战马嘶鸣声，激烈心跳声，一切声音似乎都被凝固，天地之间片寂。两军将士如见日出西方，黄河逆流，全都呆住了！

过了半晌，那风声才从遥远的天际钻入耳膜。近二万人，同时揉起四万只眼睛。大炎可汗恍如梦中，喃喃自语道：“这是做梦！做梦！”忽雷怒道：“大汗，不是做梦。”大炎可汗问：“史万夫真死了？”狻猊狂笑道：“真死了！”大炎可汗问：“死的真是史万夫，不是替身？”狻猊不耐道：“大汗，你是不是被史万夫吓破胆了？方才力刺红泥国的八大天王，那种身手，除了史万夫还能有谁？哈哈，史万夫一死，我便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了！”

大炎可汗狠狠掐了两把大腿，疼，看来不是做梦。他抓起千里筒，单眼吊线，注目瞭望，但见两军阵前，史万夫无头尸身兀立不倒，颈腔中血肉狰狞，斗大人头萎落尘埃，白发三尺蓬乱如草，滚满鲜血，煞是刺眼。“必勒格，将史万夫的头取来我看！”

黄立马鞭一甩，卷起史万夫人头，直趋敌阵。有军卒阻拦，大炎可汗喝止：“这是我妻侄必勒格，安插在拒胡城中的细作。”

黄立将人头呈上。大炎可汗叫侍从揪住将军白发，伸颈细看，但见那人头剑眉高挑，怒目圆睁，须发皆张，虽死犹生。额上一块弯月形伤疤，确是史万夫无疑。

“捏捏脸，看看是不是假的！”

侍卫照做，果然是真脸。大炎可汗这才信了，愣然半晌，忽地仰天狂笑：“史万夫啊史万夫，你终于死了！你一死，我还怕谁？怕谁！这天下，从今以后，都是我一个人的了，哈哈！你还敢瞪我？我便叫你死不瞑目！”扬声大吼，“成吉思汗的子孙，蒙古草原的狼崽子们，挥舞起你们的利爪，捕食属于你们的羔羊吧！杀！”

漆着鬼眼的牛角号吹出高亢凌厉的调子，画着狼头的驼皮战鼓擂出雄浑霸气的乐声，热血在血管中贲张，草原的狼性复活了！千万铁蹄凶狠擂打大地，狂暴践踏青草，似要把这片土地蹂躏成蒙古人的牧场。

蓦然间，鼓号声戛然而止，好像被一只大手生生掐住。前锋诸将挥舞的牛角弯刀陡地凝滞半空，个个两眼瞪圆，望着前方，好似看到了什么恐怖物事，脱口乱叫：“鬼啊，鬼！”纷纷勒马掉头。后面人马不知发生何事，旋踵不及，依旧前冲，一时自相践踏，乱作一团。

大炎可汗定睛看去，顿时吓得头皮发炸，胆裂魂飞，史万夫的人头失手落地——但见两军阵前，史万夫的无头尸身竟然提枪举步，一步步走向麒麟豹，然后扳鞍认镫飞身上马，高举白蟒乌龙刺，迎着千军万马，直冲鞑靼大阵。

史万夫复活了！

七命杀星的传说竟然是真的！

大炎可汗唬得魂飞天外，竟然忘了以弓箭狙杀。史万夫马到阵前，吁地止步。手提宝枪，枪尖划地，兜来转去，好似道士书符画咒一般。继而长枪指天，定住不动。便在此时，他背上棺材中冒出七缕黑气，呈扇面形飞入半空，幻化成七只恶鬼形状，张牙舞爪，骇人已极。倏忽间，那黑气被风一吹，扯成丝缕飘向敌阵，奄然隐没。鞑靼兵见那黑气飘来，无不骇然失色，欲要逃窜，怎奈腿软身僵，迈不动步。

黄立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那黑气恰好飘向他，吓得他面如土色，声调都变了：“将军不要杀我，我错了！”“了”字尚未出口，蓦地变成一声惨叫，一个倒栽葱跌落马下，忽然一捂胸口，仰面跌出四尺，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再爬起，忽然左右甩头，连声惨呼。大炎可汗等人大惊失色，刚开始看得莫名其妙，后来猛醒，看这情景，是虚空中有一个隐形人将他踹落马下，踢得口吐鲜血，而后又连扇耳光。难道是史万夫的鬼魂？

正骇异间，黄立腰畔佩剑忽然自动弹出鞘外，看样子似乎是那个隐形人将他宝剑抽出。亏他手疾眼快，双手疾伸，箍住剑刃，奋力向外推去，指缝间血流如注，惨声大叫：“将军，不要杀我！不……”黄立额头青筋暴突，拼尽全力和那无形人相持，但那剑锋依然一寸寸向他脖颈中挪去。但听啊的一声惨叫，剑锋划过，黄立人头落地，颈血喷起三尺，尸身颓然摔倒。

恶鬼出棺杀了奸细，无头将军兜转马头，马蹄嘚嘚，穿过自家军阵，施施然进城而去。

眼前景象太过诡异，休说变起猝然，鞑靼兵阻拦不及，便能阻拦，只怕也没人敢上前。冷风袭来，上万将士颈后冰凉，寒毛倒竖，仿佛那恶鬼就在颈后呵气。

大炎可汗牙齿打战，喉头中迸出两个字来：“退兵！”

忽雷怒大喝一声：“大汗不可！鬼神之言，都属妄谈！这是史万夫的诡计！大汗不信，待末将一试！”说着纵马舞枪，闯出阵去，踅马如飞，绕着黄立尸体连兜圈子，望空中怒喝：“史万夫，你若真已变成厉鬼，便来杀我！杀我！来呀！”呼喊半晌，毫无动静。

忽雷怒圈马兜回：“大汗，看到没有？并没有什么厉鬼。史万夫已死，拒胡城群龙无首，此时不打更待何时？若我猜测不错，必是史万夫用了替身，我曾入中原看过割头戏法，便是有矮人将脑袋套在衣领下，头上顶个假头，脖颈处放一灌满猪血的猪尿脬，佯装被刀切下，鲜血迸流，欺瞒观众。此次虽然用了真头，手法不同，但必然也是装神弄鬼的把戏，大汗切莫上当！现在诸国虎视眈眈，觊觎龙脉，我若撤兵，必被他国抢先。到那时追悔莫及。”忽雷怒说的割头戏法，是矮人乔装高人，可他忘了，无头将军若是矮人装扮，那这矮人能杀了八大天王，岂不是史万夫第二？

大炎可汗如羝羊触藩进退两难，迟疑半晌，一咬牙：“忽雷怒，你率本部一万人马作先锋，杀入城中，寻找史万夫尸体，探听虚实。眇道人，你随元帅寻找龙脉，一旦寻到，速报我知。”

忽雷怒纵马举枪，喝道：“勇士们，随我来！”方才忽雷怒以身犯险，安然无恙。手下兵丁胆气略粗，直杀向敌阵。眇道人催动坐骑葬獒赶上，斗鸡眼瞪成牛眼，狗油胡撅起多高：“元帅，不能杀啊！明军组成这个阵势大有古怪，头角峥嵘，尾足勾连，组成一个煞字，这是风水阵的理煞中的字煞。我以落地辨牛羊的阴阳眼力数出，明军共有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乃是理煞中的七字连环煞。须以糯米狗血按五行八卦方位镇之，否则杀入敌阵，杀头则变成断头煞，斩腰则变腰斩煞，砍足则变缺足煞，对我大大不利！”

忽雷怒向来对风水术嗤之以鼻，所谓替大炎可汗寻找龙脉也是个幌子，只为攻占拒胡城这个战略要塞。当下挑眉怒眼：“胡言乱语，兵贵神速，刻不容缓，待寻来糯米狗血，战机已失，你担待得起么？杀！”

人有恶行遭果报，天杀万物如刍狗

铁蹄驰骋，溅起蔽日黄沙；长刀挥动，截断盖天乌云。鞑靼军好似一把大剪，冲入明军阵营，叫嚣隳突，来回绞杀。明人饥饿已久，体力不支，不过片时，便被冲得七零八落。但是每个人都不肯后退半步，刀枪拼折了，便用拳头，膀臂砍断了，便用牙咬。饶是忽雷怒久经沙场，也未见到如此凶悍的战士，吃惊不小。

三炷香工夫，明人全军覆没，伏尸狼藉，血腥气弥空不散。忽雷怒检点战场，发现这群明人中只有壮丁，没有孩童妇女，想来必是藏匿城中。但他多个心眼，没有贸然进城，而是先命探马入城探听虚实。军卒开始打扫战场，将死尸用马车拉了，悉数扔到荒郊乱葬岗。

等了半晌，探马回报：“里面是一座空城，不见半个人影。将军府异常简陋，和民居差别不大。最奇怪的是，城中处处挑着纸钱白布，十分诡异。”

忽雷怒心下疑惑，喝命盾牌手在前，弓弩手策应，自己押后，鱼贯进城。进得城后，人马立刻三五成群，撒入巷子，搜寻藏匿者。

忽雷怒刚踏入城中，坐骑便似嗅到了什么不详气息，咴咴哀鸣，不住倒退。忽雷怒大怒，紧扯丝缰，马嘴中渗出血来，这才勒住坐骑。举目观看，他自己不由得大惊失色——城中真的一片缟素，纸钱飘零一地，偶尔一朵浓艳红花插在白布上，更显诡异。打马前行，却见通衢大路上砌了一座圆坟，当街而立，突兀无比。绕过坟丘，只见道路两旁屋舍俨然，都砌成圆丘状坟茔，门口立碑，门楹左右挂着挽联，扯着孝布，旁边挑着纸幡，屋顶压着坟头纸。挽联纸幡零落破败，东一条西一块，在风中瑟缩着，恍如一具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虽然这些景况在城外千里筒中已窥得一二，身临其境还是不免惊怖。举目四顾，城里格局已全然紊乱，水渠逆行，当道挖井，井上起宅，茅厕筑屋，屋子是圆丘形的坟冢，水井是藏污纳垢的窨井。从西门走到东门，到处都是一样，坟茔累累，墓碑林立，好端端一座城池业已变成一座阴森恐怖的阴宅。

史万夫这是搞的什么鬼？

忽然有兵士来报，在一窄巷中发现了史万夫的马匹兵器铠甲。忽雷怒急忙率众去看，果真不假，麒麟豹在巷子中一棵矮树上拴着，地下丢着白蟒乌龙刺和衍天甲，史万夫却不见了。忽雷怒命人四下寻找，但找了很久，踪迹皆无。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不管将军是死是活，遁走前总要带走三宝，带不走也要毁了，丢给敌人岂不是倒持太阿授人以柄么？眇道人道：“史万夫是不是仙蜕虹化，白日飞升了？”忽雷怒怒道：“胡扯！”

忽雷怒命人再找，自己骑马进了将军府。将军府也变成了一个大坟场，当院坟丘数十。眇道人跟在忽雷怒身后，瞪着独眼，一路上东瞧西望，眼神变化不定，时而恐怖，时而惊讶，自言自语：“这是剪刀煞，这是反弓煞，哎呀，割脚煞，孤峰煞，天斩煞，穿心煞……”忽雷怒理也不理他。走着走着，眇道人再也按捺不住，催促葬獒上前：“大帅，速速出城！史万夫已将此城格局改变，变成了风水阵十大死局中最恶毒的绝天灭地七煞连环局！若不出城，我等只怕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忽雷怒虽不信风水，但眼前景物太过诡异，信口问道：“什么是七煞连环局？”

眇道人一拍大腿道：“堪舆术中七煞指的是形煞、味煞、光煞、声煞、理煞、色煞、磁煞。形指地形方位，味指气味香臭，光指天光地火，声指一切声音，理指单双奇偶，数字相冲，色指色彩明暗，磁指龙脉大力。史万夫将七煞按五行八卦排位，布出连环死局。你们现在只能看到形煞、色煞、理煞，我有阴阳眼，能看到七煞。先说你们能看见的，形煞、色煞一眼望见，理煞却没那么好认，元帅你看，这墓碑上文字有什么奇怪之处？”

忽雷怒闻言不悦道：“卖什么关子，有话快说！”

眇道人心里暗骂，嘴上恭恭敬敬的：“元帅说得是，你看这墓碑上铭文不写先妣先考，却写后生后辈，这明显不是纪念祖先而是嘱托后人。寻常百姓的姓名我不知道叫什么，但这总兵府里的墓碑上写着的是张雷、徐明、程业等人，都是史万夫的偏副将，这些人都在城外死了，墓碑却预先立在这里。想来他们都已经料到了自己的结局，这不算什么稀奇，奇的是墓碑的主人名字和落款挽者都属一个人，都是自己挽自己，而且落款都署名前世。墓主是后辈的自己，挽者是前世的自己，这分明就是一个个轮回碑。而且这碑文的字数都是九十八个，这是双七数，七七四十九的倍数。道家认为：人之初生，以七日为腊，一腊而一魄成，故人生四十九日而七魄全；死以七日为忌，一忌而一魄散，故人死四十九日而七魄散。一字代表一日，七七四十九日死，又七七四十九日生。这便是理煞中的轮回煞。史万夫挖空心思摆此煞，一定是要这些亡魂死而复生，再行复仇。这只是冰山一角，还有这院中树木的棵数也有古怪，这有几个树墩，是被新伐掉的，为的就是凑足大凶之数。”说着又指着从屋后引过来的两条浅水渠，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一通计算，“单说形煞这水，本来这天劫水宜出不宜入，地刑水宜入不宜出，可你看这水脉流向偏偏相反。天劫水凶，地刑水恶，这一来损丁绝嗣，就好比城中潜伏着无数杀手，随时可以发出致命一击！”

忽雷怒听得头大如斗，截住话茬，呵斥道：“什么轮回杀手，我不想知道什么七煞死局，本帅现在要知道，不出城要如何破解此局？”

眇道人道：“若遇寻常煞气，可用遮、挡、化、斗、避、镇等法化解。只是这连环局，破一局生一局，死局循环，永无终局。”

忽雷怒道：“一派胡言，这是史万夫的障眼法，想要吓倒本帅，做梦！就算是真，他既然用修屋挖道来布局，本帅便以牙还牙。来人，立即将坟丘夷为平地，疏通道路，沟通河渠，重筑此城！”

忽雷怒遣人飞报大炎可汗，得到指令后立刻动手。鞑靼兵手持铁锨铁钎，开始推坟填井，修路搭桥。

午牌时分，忽雷怒命一千夫长督造工程，自己同麻狸虎、赫花狼、眇道人出城歇息，在城前坐地起灶，埋锅造饭。岂料火才生起，忽然一名十夫长飞马出城，奔到眼前，滚鞍落马，摔得眉眼乌青，声腔都变了调：“报报报，元帅，大事不好！寻龙营兄弟进入一座大坟丘，里面都是珠宝，大家哄抢，坟丘忽然坍塌，三百八十九人全数丧生！”

话未说完，又是一骑绝尘而来：“报，元帅！觅龙营填埋一眼污井，井下忽然射出弩箭，七十三人死！”

“报，元帅，擒龙营九十九人阵亡！”

大炎可汗为了抢占龙脉，讨个彩头，将军队番号全部改成与龙脉有关的风水术语，什么寻龙觅龙生龙来龙擒龙……不一而足。

紧接着，斥候连环禀报，噩耗不断传来。有上桥桥断被摔死的。有坠入陷坑被里面尖刀插死的，有被毒烟呛死的，有被绳索勒死的，五花八门。忽雷怒怒目圆睁，啪的一声将手中酒囊摔在地上：“什么狗屁风水绝局！这是史万夫布设的歹毒机关！”立即传令，命鞑靼兵以圆木挠钩长枪等长物件推倒住宅，尽量少接近屋宇墙壁。

鞑靼兵执行了命令，但凶信依旧如梭传来。到第二日，已有近万兵卒丧生。忽雷怒大急，飞马来向大炎可汗请旨：为了避免更大伤亡，火烧拒胡城。

眇道人将脑瓜摇得像拨浪鼓：“大帅不可，大帅不可，葬书有言道：‘童山不卧虎，死水不藏龙。’一旦放火，水火无情，烧成秃岭，龙脉可就毁了。而且，贫道昨夜夜观天象，见廉贞在位，掐指一算，今日正值祝融排衙，廉贞属木，祝融为火，火焚木尽，大大不吉啊！”

大炎可汗也沉吟道：“如今史万夫七宝，我们已得其四，还差美女龙脉窃天匣！除了史万夫尸身不见，其他无人逃出，史天骄和窃天匣必然还藏匿在城中。如果放火，不但毁了龙脉，其余二宝也难幸免。”

麻狸虎道：“如今寻找龙脉和史天骄是最重要的。大帅却要捣毁房屋，重新建城，这是不抓麋鹿抓兔子的做法。大汗，末将愿亲自去找龙脉，死也无憾。”

赫花狼不甘落后：“可汗，末将请命，去寻史天骄，若寻不到，愿以人头相抵。”

听闻此言，大炎可汗龙颜大悦：“你们是鞑靼真正的勇士。汉人有句话说，红粉赠佳人，宝剑酬壮士，朕便将史万夫的宝枪宝甲赐你二人。”旁边有近侍取过兵器甲胄，二人狂喜，跪倒接过，连连磕头谢恩。赫花狼得甲，麻狸虎得枪。

忽雷怒不识时务，继续说道：“可汗，若是史万夫想保护史天骄和窃天匣，便会将之放在一个安全所在。若不能万无一失，只怕史万夫早毁了他的女儿和宝匣。所以火攻没事。可汗若怕损了龙脉，可将城中树木周围砍出防火带，再派人看火便可，只烧房屋，不让蔓延。”

大炎可汗还在犹豫，忽雷怒道：“可汗定夺吧，伤兵太多，只怕为外人所乘，到那时什么都保不住了。”

大炎可汗一握拳头：“好，依你，火攻。我早就知道你喜欢马，史万夫的那匹麒麟豹就赏你了！”话音未落，帐外马蹄声由远而近，哧啦一声，牛皮毡帘扯掉，狻猊怒冲冲闯进帐中，一脚踢翻炭火盆：“麒麟豹是我的！”

原来昨日史万夫被杀，马匹盔甲枪支尽为大炎可汗所得。狻猊早相中了那匹追风逐电的麒麟豹，今早天才蒙蒙亮，他便风风火火闯进马厩，将麒麟豹牵出，在营外遛了一天马。这马却不认生，十分驯服，狻猊仰天狂笑：“看来史万夫是吕布，我是关羽了。”忽有亲卫来报，大炎可汗将宝枪宝甲赏赐了麾下二将，狻猊勃然大怒，这才急匆匆骑马回营，兴师问罪。不想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却听到大炎可汗将宝马也送礼了，叫他焉能不怒。

胡人虽不像汉人那般三纲五常看重礼教，却也知君臣上下，父子伦常。大炎可汗拍案而起：“放肆！忽将军冲锋陷阵，建功无数，你才到军前，寸功未立，凭什么和他争！”

蒙古汉子崇尚武力爱慕英雄。但英雄是打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狻猊恶狠狠道：“我和他比摔跤，谁赢了谁得宝马！”揎拳捋袖，摇膀晃腿，便想动手。

大炎可汗怒道：“住手！草原上的狼群只会叼羊，不会窝里斗，成吉思汗的子孙这般没出息么！狻猊，我只要一个史天骄，寻到龙城龙脉，我的位子给你坐。”这话果然见效，狻猊粗目横眉，哼了两声，再不作声了。

大炎可汗瞥了一眼旁边始终趺坐养神的黑莲法王，道：“窃天匣便归法王所有。”

黑莲法王耷拉眼皮倏地一跳，缓缓睁开二目：“出家人四大皆空，身子是臭皮囊，何况身外之物。”

艳阳高照，细长绯红的火舌舔舐着茅草木料，哔哔剥剥响。不过片刻，浓烟滚滚，烈焰飞腾，拒胡城燃成一片火海。

城里机关密布，忽雷怒不愿冒险，骑着麒麟豹，在城外遛马。麻狸虎、赫花狼也不傻，寻个理由，溜出城来。烟气氤氲随风飘来，忽雷怒抽抽鼻子：“怎么好像有股香味？”赫花狼道：“什么香味，是烟味。”

眇道人眨眨独眼，一捂鼻子：“大帅，快走！是光煞和味煞！”话音未落，忽听城内人喊马嘶一阵骚动，忽雷怒正要遣人打探，忽见城门处烟尘大起，马蹄缭乱，一彪人马星驰电掣冲出城来。忽雷怒定睛一看，这伙人各自为战，不分敌我，互相斫杀，都是自己麾下兵将，派入城中放火的。忽雷怒又惊又怒，催马迎上，厉吼一声：“你们干什么？疯了么？巴特，给我住手！”为首一人正是百夫长巴特，只见他两眼血红，口角流涎，嗬嗬喘气，大叫道：“我乃七命杀星史万夫，尔等还不受死，更待何时！”对其兜头就是一棒。忽雷怒拨马躲开，未及喝骂，蹄声雷动，又是三刀两锤袭至。忽雷怒忽觉眼前金星乱冒，流萤飞舞，光影幢幢，恍惚间，刀剑看成白蟒乌龙刺，众将变成史万夫。顿时心中惊怖，身僵手抖，被一刀削中肩胛，痛叫一声，落荒而逃。

“我是史万夫，我天下无敌！”“我乃大将史万夫，我是草原上的狼王！”“狗日的大炎可汗，老子宰了你！”城中涌出千余兵将，势若疯虎，大半自称史万夫，叫嚣骂詈，好似被史万夫亡魂附体一般，旋踵间突入鞑靼营盘，狼牙刀在风中嘶吼，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弯弧，若疾风摧草，血雨篷飞，一颗颗人头随着风的方向旋转滚落。

“报！大汗，我将士被史万夫亡魂附体，杀入营中来了！”大炎可汗闻报，颜色惨变，抢出营帐，果然，自称史万夫的喊声如潮，震遏行云。大炎可汗面如土色，急调宿卫精锐，以强弓硬弩剿杀，直到落日衔山，才将叛军诛戮殆尽。查点人马，伤亡三万挂零。

金顶黄罗帐中，众将蔫头耷脑，忧心忡忡。眇道人道：“大汗，看来史万夫号称七命杀星确实不假，真把幽冥冤鬼拘来了。我看还是暂且退兵，另思良策为妙。”

大炎可汗沉吟半晌，忽然眼睛一亮：“狼吃羊，羊吃草，一物降一物。既然是冤鬼作祟，找个捉鬼的不就成了。”

令威化鹤此来归，黄耳传书几番又

夜色深沉，天如墨染，乱山深处雷声隐约。草庐中一灯如豆，映出两条孤独的剪影。凄冷的风像一条阴毒湿滑的蛇，游过窗隙，钻入肖不平的袖管，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你的故事讲完了？”

大冢灵花笑道：“嗯。我的故事到这里也中断了，只有一个简单的结局。”

“什么结局？”

“史天骄被大炎可汗强暴致死。”

十一个字像十一记惊雷轰顶，肖不平霍然站起。

“怎么？很惊讶么？你修改前史天骄的结局是被大炎可汗强暴，我只不过是添了两个字而已。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

肖不平眼中刀光迸射：“你的结局不会实现，因为有我肖不……”“平”字尚未出口，灯花忽地一爆，肖不平猿臂猱伸，勾腕撮指成勾漏手，隔桌叼拿大冢灵花双臂。岂料大冢灵花不躲不避，两只藕臂柔若无骨，缠绵迎上。四臂交缠，大冢灵花的手仿佛两条腻人的蛇，滑过肖不平小臂大臂肩胛，五指如菊绽花开，啄向他胸前膻中、华盖、璇玑诸穴。

肖不平大惊，慌忙沉腰坐马，脚跟蹬地，撞翻凳子，向后暴退。大冢灵花得势，身如黄莺，曼妙一折，翻过肖不平头顶，两腿后插，使二字钳羊马，反锁住肖不平双腿。两人脊背相靠，腿臂交缠，肌肤相亲，如胶似漆。肖不平挣扎不开，心中暗暗叫苦，没想到大冢灵花练过天竺瑜伽柔术和沾衣十八跌，身子像八爪鱼一般死死箍住自己，甩都甩不掉了。

大冢灵花笑道：“相公，瞧你一本正经的君子模样，没想到美色当前，也这般性急。人家早晚是你的人，要亲近光明正大便可，何必偷偷摸摸呢！”

肖不平道：“你真的要害史天骄？”

大冢灵花笑道：“自然喽，大炎可汗请的捉鬼人就是我幽冥鬼捕大冢灵花啊！前几日我收到大炎可汗密函，答应赴约了。很奇怪么？大炎可汗是我姑父，黄立是我胞兄，日本名大冢一郎，蒙古名必勒格。我们一家本来都是流落中原的浪人，也就是你们汉人所说的倭寇。很多年前，史万夫游击南海，杀了我父亲。我母亲和姑姑带着我和哥哥逃亡到塞北，母亲中途病死，姑姑阴差阳错嫁给了大炎可汗。我被鸳鸯门主收养，艺成下山，居无定所。直到读了这部《阴宅血咒》，才知道原来我哥潜入拒胡城卧底，又被史万夫杀了。杀父诛兄，此仇不共戴天。我要让他女儿遭人凌辱到死，让他死也不瞑目！”说到后来，咬牙切齿。

肖不平心凉半截，哑口不语。窗外霹雳声震，雨势转急，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过了半晌，大冢灵花忽道：“喂，闷葫芦，你怎么不说话啦？”肖不平懒洋洋道：“没什么好说的。”

“说说你对史万夫断头是怎么看的？”

肖不平道：“书中第六章‘虫离石瓮吐狰狞，女隔重门锁豆蔻’中，曾写将军查看书籍，有一本是《南洋邪降》，据我所知，南洋降术中有一种最为恐怖的飞头降，降头师能把自己的头颅割下，飞去杀人。我怀疑将军断头就是借你哥哥之手，顺水推舟用了飞头降。而且后面写将军将罐子中的虫豸吸入体内，我猜那时便是在下降。”

大冢灵花笑道：“飞头降都要在子时施法，天明前头颅不能飞回脖子上，降头师就会一命呜呼。而书中写史万夫是在白天断头，断头后头颅现在还没飞回脖腔上呢。”

肖不平道：“你说的那是半吊子降头师，功力高超的不受此限制。其实，书中有很多疑点，比如将军钻入假山脱他女儿的衣服，史天骄惊呼抗拒。这点我就百思不得其解。”

大冢灵花贼兮兮笑道：“这又什么好奇怪的，史万夫是个老色鬼，要行乱伦苟且之事呗。”

肖不平色厉内荏，却底气不足：“将军不是那种人。”

又是一阵沉默，大冢灵花道：“我胳膊有点酸，咱们能不能换个姿势？”肖不平心头窃喜：“好啊，你先松开。”

大冢灵花嘻嘻一笑：“你想得美，我一松开，你跑了怎么办？”

肖不平道：“你抓住我干什么？”

“不让你帮史丫头啊！”

肖不平道：“咱们就这么耗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大冢灵花笑道：“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呗。”

肖不平道：“喂，你那本《篡天书》既然以为我主人公，那它讲没讲我们今天互相争斗的结局是什么？”

大冢灵花巧笑嫣然：“没讲，是想留个悬念吧。不过我自己添写了一个，那就是你我肌肤相亲，情愫暗生，共结连理，私订终身，双宿双栖，扬名江湖，成为一对人人钦羡的神仙眷侣。这个结局好不好？”

“不好！”回答她的不是肖不平，是两人面前那只桌子。那只红木雕蟠桃宴圆桌忽然四腿一耸，站了起来，桌面掀掉，两腿撑地，两腿上扬，伪装剥落，变成了一个眉目如画天真无邪的如花少女。诡异的是，这女孩竟有三只眼，左眼幽蓝如海，右眼碧如猫眼，额上还有第三只赤红瞳子，半开半合。烛光晃漾，三只眼妖光闪烁，煞是吓人。就在二人惊讶之时，墙角堆着的一捆麻绳忽然动了，捋着墙角阴影处如怪蛇游走，盘旋缠绕，将两人捆成了一个大粽子。

那少女咯咯笑道：“怎么样？究竟谁才是天下第一神捕？”

肖不平叹道：“江湖名人坊坊主火肇兴是个势利小人，他的排名怎能作数？天眼妖瞳鬼谷女确实胜过洞烛乾坤肖不平一筹。”

大冢灵花也笑道：“鬼姑娘的胎息功和易容术能把生人变死物，惟妙惟肖，几个时辰毫无破绽，身为忍者的大冢灵花也不如你。”

鬼谷女咯咯笑道：“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我们应该差不多，只不过我占了个便宜而已。我有一本书，里面有你们的故事，讲你们在这个屋中讲故事，而后你们两个缠斗，相持不下。于是我便在此守株待兔，做了个黄雀在后，将你二人一举生擒。”

肖不平奇道：“你也有本书？”

鬼谷女道：“是啊，我的书叫《僭天书》。我从小就喜欢写故事，可惜我天真无邪，头脑简单，写不出那些阴谋诡计。有一天我拿着笔搜索枯肠的时候，来了一只黄毛小狗，赖着不走，它脖颈上挂了个竹筒，筒里有一本书，我抽出一看，就是那本《僭天书》了。里面有三十三个故事，第一个故事叫《鬼眼浮屠》，第二个故事叫《阴宅血咒》，我这本书前面不但有个楔子还有个序，讲的是有一个女人叫大冢灵花，有一天她去侠客书坊听书，得黄犬寄书，回家一看，那本书叫《篡天书》，讲的是有一个捕快叫肖不平，得黄犬寄书，叫《窃天书》，肖不平不满意书中故事的结局，于是开始修改那三十三个故事。但大冢灵花痛恨汉人，对肖不平将人物命运改好非常不满，于是她也开始修改肖不平修改过的结局，把这些人的结局弄得更惨。”

“啊！”肖不平和大冢灵花同时惊呼。

大冢灵花问：“后来呢？究竟这些故事按照谁安排的结局发展了？”

鬼谷女咯咯笑道：“当然是以最后一个定稿的发展下去了。”

大冢灵花问：“那我俩究竟谁是最后一个定稿之人。”

鬼谷女道：“是你。”

肖不平两眼一黑，险些晕厥。稍后忽然莞尔一笑：“你方才偷听了我们的谈话，借梯上房顺嘴胡说，鬼才信你会有第三本书呢！”

鬼谷女道：“那好，我说几个你们没说过的问题。我说书里几个故事名：《画皮》《如梦令》《魔胎圣痕》《轮回塔》《七种禅》，还用不用再说？”

肖不平绝望了：“不用了。”

大冢灵花忽然道：“既然你也有书，你有没有修改这些故事的结局？”

鬼谷女嘻嘻笑道：“我心肠没有你那么坏，也没有肖不平那么好，别人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好奇，黄犬的主人到底是谁？这个人能预卜未来，究竟是人还是神？他把这三本书寄给我们三人意欲何为？”

三人一时沉默不语，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想过，但是那黄犬不知从何处来，来了便赖着再也不走了，整件事诡秘难测，无迹可寻。

大冢灵花忽然道：“我的书里有个故事《璇玑》只有书名没有内容，你们的是不是这样？”

鬼谷女道：“我的《璇玑》有内容，讲的是墨家传人的故事。”

肖不平道：“我的《璇玑》也是。但是我的《古画幽谭》没有内容。”

这一说，其他两人的《古画幽谭》都有内容，但鬼谷女的《祖龙咒》没有内容。

大冢灵花道：“既然咱们的书各有不同，何不互相借阅，凑完整，或者可以找到蛛丝马迹，破解这书的来历。”

肖不平道：“不好不好，怎知你不是诓我书的？”

大冢灵花道：“我们互相交换，保证每人手里同时有一本书，便不奉还也没关系，谁都不吃亏。”

肖不平道：“你说得轻巧，现在我们被鬼姑娘制住，人家胜券在握，予取予夺，凭什么和我们交换。”

鬼谷女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一人破不了这些谜团，须得二位协助。”说着扯落二人身上绳索。

肖不平道：“大冢捕头，我们是不是也该松开了？外人在场，这样抱着有失体统吧。”大冢灵花一笑松手。

三人重新摆桌落座。

鬼谷女先掏出书来递给大冢灵花，大冢灵花接过，仔细验看：“虎皮宣书皮，蚕茧纸书页，内印骷髅鬼魅砑花暗纹。不错，和我的纸张一致。这纸张没甚稀奇，各大纸坊都能生产，就是这骷髅暗纹蹊跷诡异，纸张砑花一般都取花鸟鱼虫人物风景，我寻遍大江南北，也没找到一家印过这种晦气的暗纹。看来这是送书人特制的，难以究其源头。这人一丝破绽不露，实在是奸狡得紧。”说着从怀里掏出自己那本，毫不犹豫，递给了肖不平。肖不平检查看时，果真和自己的纸张一般无二，只好遵守承诺，将自己的递给鬼谷女。

第一个轮回：大冢看鬼谷女的书，鬼谷女看肖不平的书，肖不平看大冢的。第二个轮回：大冢将鬼谷女的书递给肖不平，肖不平将大冢的书递给鬼谷女，鬼谷女将肖不平的书递给大冢。

肖不平看着鬼谷女的那本书，直嘬牙花，将手指点《阴宅鬼咒》后面结局那里：“鬼姑娘的书比我们的多了一行数字，这是什么意思？”

大冢灵花凑来看时，但见上面写着：“三八九。七三。九九。”大冢灵花皱眉道：“这是什么隐语吧？是不是破解风水邪局的五行八卦方位？”

肖不平道：“不太像，八卦只有八个方位。这里有九。”大冢灵花笑道：“你莫耍鬼主意，当我非汉人不懂易理么？周易八经卦﹐两两叠加演化为六十四卦。”肖不平哼道：“随你怎么想。不过这个我已经猜出来了。这是记录鞑靼兵进入拒胡城中阵亡的人数。在‘人有恶行遭果报，天杀万物如刍狗’那章里，曾写军卒向忽雷怒汇报阵亡人数：寻龙营三百八十九人丧生，觅龙营七十三人死，擒龙营九十九人阵亡，正好符合三组数字。”

大冢灵花和鬼谷女将书翻到前页一看，果然。真有这么巧？

大冢灵花道：“士卒死几个算什么，何必费心记录？会不是龙穴的方位？”

鬼谷女皱眉道：“一堆乱麻，理不出头绪。这也许是此书作者耍的诡计，要将我们引入歧途也说不定。”

不知不觉风歇雨止，曦光透窗，三人将书轮流看完。第三个轮回，自己的书又回到了自己手里。这期间三人都像防贼似地暗中戒备，一眼看书，一眼盯人，防止书被偷走或调包。好在相安无事。

大冢灵花道：“你们发现没有，得到这本书的人，咱们仨，都是捕头。”

鬼谷女道：“江湖上有四大名捕，如果真是这样，难道鱼梦痕也得到了类似的书？”

“很有可能。”鬼谷女道：“那我们三个去找鱼梦痕，若他也有这本书，不妨一起参研。”

肖不平道：“你们去吧，我要去救史天骄。”

大冢灵花道：“我要去帮大炎可汗。”

鬼谷女道：“既然如此，肖大哥，大冢姐姐，我不打扰了，先行告辞。”敛衽一礼，告辞出门。

肖不平和大冢灵花出门相送。鬼谷女打声呼哨，一只丹顶鹤冉冉飞来，停在枝头。鬼谷女飞身跨上鹤背，那鹤一声清呖，腾空而起，转瞬飞远，兀自频频招手。

大冢灵花促狭一笑：“同是坐骑，人家的比你的可要高级多了。”

肖不平眉头紧蹙，神思不属：“她就这么走了？”

大冢灵花小嘴一撅：“瞧人家小丫头三只眼长得好看，恋恋不舍了？”

肖不平疑惑道：“她费尽心思，就为了借书看这么简单么？”

便在此时，鹤声嘹呖，一只白羽鹤破空飞来，落在二人面前，鹤嘴中叼着一封信笺。肖不平取过信，那鹤振翅高飞，直上云衢。

那信封上几个娟秀小字：“肖大哥大冢姐姐亲启！”肖不平抽出信瓤，展开一看，直吓得冷汗淋漓：“肖大哥你为什么要帮助别人呢？别人什么时候帮助过你啊？好人没好报，这个教训要记住哦。大冢姐姐，你为什么要害别人呢？你父亲杀了很多汉人，史万夫只杀了你父亲，却放了你们一家，你这样害他的女儿是不是有点太缺德呢？你们的书我都给毁了，只剩下我自己的书了，就让这些人都按照原书的结局结束吧。差点忘了，《阴宅血咒》上半部草蛇灰线若隐若现，所有答案都告诉你了，就看你们两个大笨蛋能不能猜到啦。嘻嘻。”下面简单勾画着两个哇哇大哭的极丑小人，标着二人名字，落款是鬼谷女，旁边画着一个嘻嘻笑的三眼美少女。

大冢灵花也伸头瞧着，不禁伸手入怀，掏出书来：“我的书明明好好的，搞什么名堂。”肖不平也取出书正想看，忽然腾的一声，大冢灵花的书冒出白烟，火苗腾起，转眼烧成一团火球，吓得她赶紧将书抛掉。肖不平见势不妙，赶紧合上书页，哪知那页面字迹转眼淡去，旋即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腐蚀下去，顷刻间烂成一坨废纸。

大冢灵花恨恨道：“原来这鬼丫头在换书看时偷下了白磷粉和蚀花露，而我们居然都没发觉，心机太深了。”肖不平跺脚：“好一个精灵鬼丫头！”纵身便要追去，忽然咔嚓一声，一只冰凉的铁手铐猝不及防箍住了左手腕，将他扯了回去。扭头一看，却是大冢灵花搞的鬼——手铐中间三尺长精钢锁链相连，另一端箍在大冢灵花手腕上。大冢灵花开心笑道：“钥匙我都扔了，除非你砍断我的手或你的手，否则有我时刻跟在你身边，看你怎么救史天骄！这是北海玄铁手铐，别妄想用刀砍断。”

肖不平气哼哼道：“随你。我就不信一本书真能预定史天骄的命运。写书人，我肖不平跟你杠上了！”忽然一捂肚子，“不好，我内急。”

嗟尔眼前引路人，谁是背后擎天手

肖不平跟着大冢灵花离了荒山，日夜兼程，不数日便到了拒胡城外，进胡营参见大炎可汗。大炎可汗大喜过望。大冢灵花将肖不平更名大冢之夫，假说是故国世兄，定了婚约。对于手铐牵系两人这个怪异行为，大冢灵花事先编了七八条理由，都觉牵强，后来灵机一动，说这是师门鸳鸯门的古怪规矩，门下弟子一旦觅到夫婿，便用这生死扣连心锁牵系，不离不弃，生死相许。本是急智胡诌，不想后来传到鸳鸯门，门主觉得新奇有趣，用心良苦，便令弟子效仿，行走江湖，蔚然成一大观。此系后话，按下不表。

却说大炎可汗大排筵宴，款待二人。肖不平不喜羊肉腥膻，大炎可汗特意给他备了一瓮蘑菇鸡肉汤，夏季雨多蘑菇鲜嫩，肖不平啧啧称赞。大炎可汗见他吃得起劲，异常开心。席间大炎可汗便将史万夫阵前斩头、无头复生之事仔细说了一遍。肖不平听大炎可汗所说和书中所写一般无二，暗暗称奇，同时心中疑云更甚——这写书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大炎可汗又让人取来史万夫人头，大冢灵花摆弄一番，确是真人头。吃罢宴席，大冢灵花抹抹油嘴，对满营诸将宣告：“大家不必害怕，史万夫早已死了，三日后我便破解史万夫无头悬案！”饭罢，大冢灵花向大炎可汗提了个要求：从死囚营里提出三名囚犯供她使用。那都是犯了军规的士卒，讲明三日后处斩，但厚恤家属。三人明知早晚必死，能为家人赚些赏钱，也算死得其所，当下应允。

肖不平眉头紧皱：“你这么做是不有点缺德？”大冢灵花哼道：“妇人之仁。你别看就行了。”在军备营转了一圈，弄了铜丝铁线销簧机括等物，又取了一沓牛皮纸。进入大炎可汗给二人预备的帐篷，大冢灵花吩咐肖不平和些黄泥，肖不平道：“你干吗不和？”大冢笑道：“你是我相公，脏活累活自然是你的。”

这时有士卒经过，肖不平无奈，只好佯装听话，和了一锹黄泥。大冢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和泥干吗？”肖不平淡淡一笑：“还用问么？制作烟花，破解将军的鬼魂出棺之谜。”大冢戳他额头一指：“不愧是我夫君，太聪明了。”肖不平有气无力道：“只怕有人是自作聪明。”

大冢灵花瞧他好像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不由兴奋异常。一边哼哼小调，一边从百宝囊中掏出几个小瓷瓶，倒出各种药粉。肖不平斜眼看去，有黄磷、芒硝、松碳、红黄黑各种染料，还有许多不认识的东西。

大冢灵花唱着歌道：“咱俩什么时候成亲？”肖不平见左右无人：“下辈子。”大冢灵花气得歌也不唱了：“这是我独家秘方，你又不是我夫君，不许看。”肖不平道：“谁稀罕。”扭头一边打起盹来。

大冢灵花卷纸筒、配药粉、接引线、堵封泥，鼓捣半宿，终于大功告成。再看一旁，肖不平打着细鼾，睡得正香。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大冢看着他的脸，心情复杂，伸臂搂住他肩膀，回头吹熄了灯。

第二日，大冢灵花将铜丝销簧等物加工组合，又开始炮制三名囚犯，弄得三人鬼哭狼嚎，肖不平眉头紧皱，但又无可奈何。

第三日清晨，云横远山，天色阴沉。鞑靼营点将台，大炎可汗坐在虎皮椅上，威风八面。众将盔甲鲜明侍立两旁。台下数万鞑靼兵列立两厢，鸦雀无声，严阵以待。

远方一声呼哨，大冢灵花跟肖不平同乘而来，一队兵卒押着三名囚犯跟随。大冢灵花和肖不平下马登上点将台，请示已毕，大冢灵花向鞑靼兵大喊：“史万夫早已死了，他装神弄鬼妄图欺瞒天下，现在我就来揭露他的把戏！”斜眼瞧瞧天色，阴沉沉的正好试验，向台下喝命：“拉！”

三名囚犯后背都背了一具棺材，听到命令，一拉隐藏在衣襟里的引线，但听嗤的一声，第一名囚犯的棺材里飞出七团黑气，在空中凝聚成形，幻化成七只恶鬼，张牙舞爪，无声无息，而后随风而逝。第二人棺材里嘭的一声喷出七道流星，飞上半空炸裂开来，变成龙虎凤凰狮象猴，形态逼肖，彩焰斑斓，煞是好看。第三人棺材里喷出七团火球，火球崩裂，现出七个彩色汉字：“大炎可汗一统天下！”万千星辉宛如雨落花飞，所有人都看呆了。大冢灵花得意扬扬道：“这是我将中原焰火和东洋五里雾结合起来制成的，哄孩童的把戏，不值一提。”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七鬼出棺的奇迹是史万夫弄的烟花小把戏，这还有啥可怕？

大冢灵花趁热打铁，喝命：“斩！”刀斧手大刀挥起，三名囚犯人头落地，但尸体却是僵立不倒，脖腔中也没流多少血。大冢灵花一拍手：“走！”怪事出现了，三个无头身体迈着僵硬的脚步，如同婴儿学步，蹒跚前行。一人向左走，撞在兵卒身上，两手抱住他不放，吓得那兵卒大叫，拼命挣脱，一起摔倒。一人走到点将台下，两手抓挠着，想要往上攀爬。另一人走了几步重心不稳，便要摔倒，大冢灵花见势不妙，扯着肖不平飞身下台，一脚便将那人踢翻。回手一个脖拐又把往台上爬的那人抽倒。三个无头尸体摔倒，抽搐几下，一命呜呼。

大冢灵花命人将三具无头尸架到台上，对看傻了的众人说道：“知道这三人为什么脑袋掉了还能动么？秘密就藏在这背后的棺材里。”打开第一具棺材，里面销簧机括齿轮线索密布，扯开那人衣服，但见那铜线铁丝穿过棺材，缚住两臂扣住两腿，拧转机括，那人手臂膝盖便随着铜线屈伸摆动。

第二个棺材里有一堆蝎子，棺材贴着那人后背是一个大洞，这些蝎子便在那人后背上猛蛰狂咬。

第三个棺材里没有东西。

大冢灵花大声说道：“我在斩杀这三人之前，给他们吃了一种秘药，这种药能减少出血，所以三人头颅被砍，血流不多。史万夫当时被杀，也没流多少血，是不是？”大炎可汗等人点头。大冢灵花又让人拎上一只白鹅，一刀斩断鹅头，没头鹅半晌未死，四下扑腾乱窜。大冢灵花道：“这种药还有一个功能，就是延缓筋骨活力，虽无头脑指挥，却能在一段时间内僵而不死，把人变成这大鹅一样。光有这些还不够，这个人我安装了机关控制其身体运动，只要发条上紧，他的肢体便能跟随机括的转动而运动。第二个是用蝎子刺激其躯体运动。第三个我在其身体中种下了伸筋蛊，蛊虫一旦听到命令，便会在其体内拉动筋带，促使其蜷腿展臂。因为时间匆忙准备不足，我只用了这三个方法，我至少有十种方法可以做到让人无头能走。这无头人毫无战力，一打便死。因为两方交战，敌人一定会被枭首示众，史万夫走投无路，料到自己必被砍头，所以用了这个小把戏欺骗了大家。若非如此，他何不再次领兵冲杀，而是逃回城中了呢？为的就是掩饰他已死亡的真相。城中水井很多，他弃了马匹，跳入井中，随着地下河漂走，所以我们再也找不着了。”

这下真相大白，众将恍然大悟，心服口服，再也不用怕史万夫的鬼魂了。

大冢灵花再接再厉，自告奋勇去城中查看，解开多人被史万夫鬼魂附身之谜。

拒胡城中，触目都是火烧过的焦黑痕迹，残垣断壁乌黑斑驳，破砖烂瓦一片狼藉。大冢右手牵着肖不平，左手拿根忍杖东拨西探，不时撬开一个陷阱，拨落两架机关弩。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弯腰从瓦砾中扯出一根烧焦的房梁，伸鼻嗅嗅，一拍腰畔，盘在腰间的短刀倏地弹出，劈开焦木，瞧瞧纹理。城南走到城北，寻了不少碎木，如法炮制，最后恍然大悟道：“哈哈，果然是尸香木，什么鬼魂附身，一派胡言！尸香木和曼陀罗花一样，有致幻作用。满城大火，这许多木头一起放出香气，人闻到不疯才怪。史万夫骁勇一世，蒙古汉子最爱英雄，谁不想成为史万夫，故而疯癫乱语说出心里话来。你说是不是？喂，和你说话呢。”扭头一看，鼻子差点气歪——肖不平缩脖眯眼，嘴角涎水半吐，正自打盹。听她不断聒噪，这才半撩眼皮，懒洋洋道：“是不是关我屁事。”

大冢灵花想要发作，眼珠一转：“哼，不说拉倒。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最好多说话，把我引入歧途，不然我这般见招拆招，用不多久史丫头就危险啦！”肖不平漠然笑道：“大捕头，小心乐极生悲，将军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大冢冷笑道：“我已经破解了无头悬案，他还能有什么鬼把戏？我猜他一定是用了蛊虫。《阴宅血咒》上部曾写他把陶罐中的虫豸吞吃，那时候就一定是在种蛊。”

肖不平冷笑道：“破解了？你根本就没破解。如果将军真的死了，是蛊或者机关起作用，他应该是乱走，没有眼睛怎么会找到马匹骑上，更不可能避开人群，骑马回城。”

“啊！”这回轮到大冢惊讶了，“难道、难道他的蛊虫能控制他认路？”

肖不平哼了一声：“咱们的书里有个故事叫作《蛊惑》，专门讲蛊的，也没提到有教死人认路的蛊。你还是省省吧。也许将军的七煞血棺和那个窃天氏的传说都是真的，否则史天骄和满城妇孺都藏在城中，将军焉能放心！”

大冢灵花喃喃自语：“藏在城中，书中什么时候说这些人藏在城中了？”忽然大笑一声，“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史万夫的无头尸身怎么会找不见了！肯定是城里挖有地道，他钻入地道逃走。盗门的翻山倒甲术，一把洛阳铲就能挖空洛阳城。史万夫明着摆风水邪局，诱人入瓮，让大家都以为设置风水邪局是为了保护史天骄和满城妇孺，其实她们早已借地道逃走了！你看，这鞑靼营绵延不过二十里，如此距离，若有盗门十人，不出一月便可贯通。而挖出的泥土又被将军以造屋建风水为名毁去痕迹。这招釜底抽薪暗度陈仓，高！实在是高！”

肖不平一拍大腿：“这招我怎么没想到！你还不去禀告大炎可汗，邀功请赏。快走快走！”扯着大冢便走。

大冢灵花猛地一曳铁链，将肖不平拉入怀中，盯着他双眼，嘻嘻笑道：“瞧你貌似良善，倒是奸狡得很。我只是逗逗你而已。这拒胡城建在山上，地下都是坚硬岩石，除非用鲁班门钻地龙。但史万夫要有此神器，钻入大炎可汗大帐，岂不早就将之杀了，何必费尽曲折。所以说这招是行不通的。你想骗我，也要想个好法子才行。”

大冢灵花将城中情况上报，大炎可汗大喜，当下将史万夫鬼魂附身之谜传谕各营知晓，稳定军心，当然将史万夫是众人心中英雄的内容省略了。大冢灵花运筹帷幄，定下斩鬼计，先要六百头大牯牛，一千挂鞭炮；再画几张机械草图，命武备营按图造器。

翌日清晨，兵卒在二百头大牯牛尾巴上拴好鞭炮，赶入城中，点燃引信，鞭炮一响，牯牛受惊，撒蹄狂奔，来回践踏。有的落入陷阱，有的触动机关，死亡大半。中午时分，将幸存牛群聚拢，依法炮制，再放二百头牛。如是者三，第二天下午，城中机关埋伏几乎破坏殆尽，放出的牛群再无损失。再命三千兵卒填坑平坟，将城中整饬一新，而后用驷马牵引数十架奇形怪状的新铸机械入城。那机械主体是一个巨大石碾，重达千斤，中用铁索贯穿，以绞盘支架吊起，下安摇臂机括。

肖不平奇道：“这是什么东西？”大冢灵花得意扬扬道：“这是墨门守城利器蛤蟆夯，专门克制翻山倒甲术。用时寻找可疑地面，绞起落下，能把地面数尺下的地道生生砸塌，将地底的人活活闷死。拒胡城下是岩石，史万夫虽挖不成地道，挖个地穴藏人还是不成问题的。我怀疑他把女儿藏在地下，我要用蛤蟆夯将她抠出来。”

这一招果然奏效，不过三日，用蛤蟆夯砸地时，发现将军府地下中空，砰砰空响。三千兵卒轮流挖掘，挖出七头狰狞可怖的金铸怪兽和一条蜷头缩尾的石雕苍龙。怪兽按北斗七星列位，爪里抓精钢铁索，将困在中央的苍龙紧紧锁住。眇道人心头一紧：“七煞囚龙！这是堪舆术中镇压王气的方法。果然这下面就是龙穴所在！”眇道人两眼喷火，死死盯着地下。再掘一阵，一块圆头石丘露了出来。第二天整个挖开，现出一座硕大无比的石头坟。眇道人凑近一看，坐骑葬獒忽然呜呜低哼，百宝囊中风水罗盘突然发出蜂鸣，离坟丘越近，鸣声越大。他这罗盘是堪舆门镇门之宝，相地勘穴，百无一失。堪舆门有口诀：“罗盘跳，赶快逃。罗盘叫，龙穴到。”

眇道人按捺心头狂喜，骑上葬獒，赶至城门，连滚带爬攀上城墙，居高临下，回瞰将军府处，但见坟茔推倒之后，城池格局陡变，通观全局，一览无遗。伏夔山千里来龙，至将军府处结成辇形，周围九条支脉前呼后拥，缠护周密，送从齐整。顾盼四方，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如将相公侯，躬身朝拱，山峦圆润。龙势，砂形、水向俱佳。真个是四象位正，五行俱全，七星拱照，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纵有两重城池枷锁，也难掩其秀，而龙脉结穴所在正是将军府。

“我找到龙穴了！我找到龙穴了！”眇道人乐疯了，连坐骑也忘了骑，手舞足蹈，不知摔了多少跟头，道冠也颠掉了，云鞋也跑丢了，八卦仙衣也撕烂了，疯疯癫癫撞开了大炎可汗金顶黄罗帐，颠三倒四好歹讲明白了这一天大好消息。此言一出，大炎可汗手下臣工像饿狼见肉眼睛都红了，撞翻食案，嗷嗷狂叫冲出门外。连一向守拙的黑莲法王也腾身跃起，跟着往外冲去。只有大炎可汗相对冷静一些，深碧色的瞳子中掠过一线犀利冷光。

将军府前掘出的泥土堆成一座小山，一座占地数里的石头坟赫然现世。大炎可汗问：“龙穴在哪里？”眇道人一指坟丘：“便在里面。”接着再次啰啰唆唆说明他的罗盘探到龙穴发出蜂鸣提示之事。

大冢灵花也略懂风水，观形察势，明白眇道人所言非虚，便说道：“原来史万夫早知龙穴所在，筑起石坟，上面封土，土上再造将军府，想掩盖龙穴的位置。看来天命所归，大汗该一统天下。有我助阵，探出龙穴所在。姑父，你可要好好赏我。”大炎可汗呵呵大笑：“少不了你的。”不过眉头又一皱，“龙穴已被坟丘覆盖，怎么办？”

大冢灵花道：“要是我没猜错，史天骄和城中妇孺只怕也藏匿在其中。坟冢必有孔穴门窗出入通气。”眇道人曾混入鲁班门，偷得一手撬门开锁的绝活，此刻自告奋勇，上前搜索一番，眼睛一亮，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微凸处，伸手扭转。大炎可汗一时兴奋，竟忘了危险，也凑到眇道人身边。大冢灵花刚要制止，肖不平忽然脚下一绊，将她带倒，着急之下翻身而起，一起一落，变成脸对脸，也不知怎么那么巧，四片火热嘴唇交接，不偏不倚吻在一处。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条丁香舌宛若一尾调皮的小鱼倏然溜进牙关，渴龙吸水深啜浅饮……霎时间大冢灵花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不觉娇体酥软，香喘吁吁。

忽听一声机括怪响，如野兽磨牙般，一阵箭矢破空咻咻厉叫，紧接着惨叫连声，周围一片大乱。片刻之后箭声停了，肖不平臂肘撑地，鱼跃而起。两人分开，大冢灵花娇羞难抑，面带桃花，似在梦中不愿醒来。肖不平转身看时，只几个鞑靼兵中箭身亡，眉头微微一皱。这时大冢灵花偷偷扯住肖不平衣角，声音细若蚊哼：“你干吗占人家便宜？”窃喜之情溢于言表。肖不平一捂嘴：“对不住了，你压住我手脚，我喘不上气，想用舌头把你推开。喂，中午你是不是吃蒜了？哎，回去还要漱口，真倒霉。”气得大冢灵花狠狠掐了他胳膊一把。

坟丘石门大开，眇道人躲在一旁默然不语。刚才石门一开，他听得机括声音不对，及时扑倒大炎可汗，躲开弩箭。这时大门启开，门上忽现四个血字：“地狱之门！”众人被吓得都退后一步。大冢灵花凑前一看，但见原本干燥的门上湿漉漉地浸出水痕。她戴上麂皮手套，抹了一点血迹，凑到鼻端，说道：“大家不必奇怪，这字迹是早就用姜黄汁写在上面的，门一开后，触动了内里小小机关，石缝中淌下碱水，姜黄汁遇到碱水，变为红色。这是江湖术士愚弄人的小把戏，用来吓人，史万夫以为我们都是三岁小儿么？我号称幽冥鬼捕，至今也没捉到一个真鬼，这世上都是人扮鬼，只要破掉机关，就能勘到龙穴，大汗千万不要功亏一篑。”

肖不平瞥她一眼，嘴角轻撇，却没有说话。

五行玄机何止五，六道轮回不限六

大炎可汗侥幸逃得一劫，已成惊弓之鸟，再不敢靠近。眼下没有机关师，眇道人还要勘定龙穴，不能冒险。不过这可难不住大炎可汗，他有的是兵丁，便是陷阱，也可以用人填满。于是派兵卒先遣打探，破坏机关。那些被派去送命的兵卒不敢违命，战战兢兢钻入坟窟，入门处一个大厅，流沙、机关弩、连环翻板、离落石等机关不断被触发……付出一百多条人命，把厅中机关触发殆尽。又令兵丁倒运新土，将厅中陷坑填平。大厅尽头是一圈环形石墙，墙上并排安有七道铁门，不知内有何物。士卒不敢轻举妄动，眇道人进去查勘，回报大炎可汗：“罗盘到门前鸣声更响，龙穴应该就在墙后不远处。”

大炎可汗再命军卒打开铁门，好在那些门并无锁具，一拉便开。门后有门，打开一个门，就是一条短短的回廊，尽头还是一道门。每个门大小相若，形制相同，每条长廊也是距离相等，地面铺石，绝无二致。门门相连，道道交叉，复道回廊，纵横交错，形如迷宫，而且里面不见日光，黢黑如夜，虽然打着火把，也难照通透，千百号人陷在里面，晕头转向，好似没头苍蝇兜来转去，寻了三日，还没找到尽头，唯一庆幸的是迷宫内并无机关，不再有人员伤亡。

大炎可汗心下着急，一面命人带酒肉进去，继续寻找，一面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肖不平不以为意道：“不就是个连环套嘛，好办。既然有七个入口，便派七人，带七捆细绳，越长越好，染成不同颜色，绳头拴在入口门上，从入口进入，边走边放绳子，若有两人相遇，或遇到异色绳头，便折回重走。走段时间，肯定能寻到出口。”大冢灵花将头摇得像拨浪鼓：“费劲。依我看，不如把墙全部拆掉，迷宫不破而破，省事。”

眇道人比肖不平脑袋摇得还急：“不好不好。城上王气未消，说明龙脉风水未破。如强行拆墙，万一毁了龙穴，谁来赔大汗霸业？这个圆丘坟虽盖在龙穴之上，却有门扉通气，并未形成死穴困死飞龙，反而护住龙穴之气，使得王气不外泄。是以绝对不能拆坟。”

大炎可汗满面忧色：“那该如何是好？”

眇道人看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亮出底牌：“有贫道在，大汗尽管放心。贫道的坐骑葬獒，又名相地神犬。乃是堪舆门十宝之一，能观风望气寻龙点穴。可将它脖子拴上细绳，放进入口，派人跟随，必能找到龙穴所在。”众人这才明白，眇道人为不骑马不骑驴也不骑虎豹，却骑了一只牛犊大黄毛獒犬。

龙穴太过重要，得龙穴者得天下，只让眇道人一个去，大炎可汗不放心，但御驾亲临又怕危险，于是命帝师黑莲法王和万夫长麻狸虎跟随，并遣几个亲身护卫保护。大冢灵花带了干粮酒水，自告奋勇同去。

出发之前，大冢灵花特意准备了各种装备，除了必要的软甲佩刀护身防毒箭外，又让大家各带麂皮手套一副，清水一壶，棉布面罩三只，遇到毒烟可将面罩沾湿捂住口鼻，暂缓中毒。她自己更是暗藏百宝囊，内里钩剪、挠锤、纱布、火折等应急物品一应俱全。

葬獒果然不负众望，伸着鼻子乱嗅，不消一个时辰便领着众人走出迷宫。迷宫出口是一道长廊，斗转蛇行，尽头有一阔大铁门，上面锈迹斑斑。门上一只八卦离合锁，平平镶嵌在门中，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角上各有一个锁眼。开锁时，需用一把对应八个方位的八头钥匙同时插入锁孔，否则绝难开启。眇道人曾入鲁班门偷师，专攻其下键门的开锁行当，对此轻车熟路。但他担心这是连环锁，怕开锁时触发其他机关，难逃活命，是以抓耳挠腮，犹豫不决。

大冢灵花瞧出蹊跷，皮笑肉不笑道：“你放心开锁吧，触发机关死了也没关系，有你这只罗盘和这头葬獒，大汗肯定能找到龙穴。”

眇道人打一激灵：“你、你……常言道‘三年寻龙，十年点穴’，吉穴勘定不能有一丝偏差，除了葬獒罗盘寻找，还须我这只阴眼定位。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何况我一死，天地人三才缺一，这葬獒和我心性相通，灵魂相系，鼻子也就不灵了。”

肖不平倒不讨厌这猥琐道人，说道：“你不放心，我将绳索拴住你脚踝，一旦有异响，立刻将你拽回，可保万无一失。”眇道人苦着脸还想推阻，麻狸虎手提白蟒乌龙刺，把眼一瞪：“少啰唆，快开！”眇道人无奈，只好从八宝囊中掏出麂皮头套和象皮坎肩，兜住要害。然后又取出八根细长带着倒须勾的挠针，将八根挠针别塞进双手大拇指、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四根手指甲缝中，牢牢夹住，然后小心翼翼将针尖探入锁眼，指节弯曲撮动，指尖感受着挠针的触觉，缓缓将挠针刺入锁柱咬齿缝隙中，等每个针都紧紧锁住咬齿，同时用力，只听嗒的一声弹响，咬齿同时离开锁柱，锁头开了。

“成了！”眇道人汗透重衣，就地十八滚躲在一旁。麻狸虎闪身门侧，反手一枪敲开铁门，酸涩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音不绝，极是可怖。

等了半晌，门里死寂一片。麻狸虎喝命眇道人：“去，进去！”眇道人磨磨蹭蹭挨到门边，举起火把向里面照去，突然杀猪般一声惨叫：“鬼呀！”扔了火把，转身就逃。

麻狸虎不明所以，一把将他薅住：“什么鬼！”

眇道人脸色惨白：“鬼鬼！不、不、是棺材！”麻狸虎咽口吐沫，擦擦冷汗，鄙夷道：“战场上死尸遍地，血肉横飞你都不怕，怕什么棺材，进去！”

大冢灵花难掩一脸幸灾乐祸，将自己手中火把递给他，揶揄道：“能者多劳，道长辛苦了。”眇道人心中骂翻了天，脸上却不敢表露，战战兢兢硬着头皮蹭进房中。惨碧色的火光映得满室光影摇曳，宛若鬼魅狂欢。

麻狸虎命令道：“在屋中走两圈。”眇道人无奈，不敢抬眼，遛了几个来回。麻狸虎见他没事，这才放心率几名护卫踏入屋中。大冢灵花一扯肖不平：“走，咱也凑凑热闹。”等众人都进去后，黑莲法王将背着的六道轮回盘卸下一只，卡住门缝，防止暗中有机关控制，将门自动闭合，这才小心翼翼走进。

屋子方圆数丈，不像大厅和迷宫那样有砖石铺地，而是赤裸的泥土地，想来龙穴不远，建造此坟的人也知道不能垒石，以防遮蔽地气。屋子里最扎眼的就是右侧靠墙摆着的七口硕大的紫檀色棺材。狻猊举着火把凑近细看，每口棺材前都有一张供桌，桌上各放着一支没点燃的蜡烛，蜡烛后矗立着灵牌。麻狸虎低头细看，却见那牌上黑字写着五个字：“罪犯麻狸虎”，还用朱砂画一大叉。这哪是什么灵牌，分明是死囚背后插着的亡命牌。麻狸虎勃然大怒，飞起一腿便踢那供桌，不料脚刚抬起，忽然哧啦一响，那蜡烛上一簇火光在白烟中迸现，登时燃着。吓得麻狸虎寒毛倒竖，一声惊叫倒跌出去。扑扑扑！七口棺材前七支蜡烛就在众目睽睽下次第自燃起来，绿莹莹的火苗扭动摇摆，像魔鬼睁开的眼。

“鬼点灯！”眇道人一声惊叫，“史万夫，是史万夫的鬼魂回来了！”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几个侍卫呛啷啷拔出佩刀，弓腰收腹，如受惊的狼，顾视四周。

大冢灵花伸手便给眇道人一个耳刮子：“放屁！休要扰乱军心！什么鬼点灯，这是有人在蜡烛芯中加了白磷粉，白磷见风自燃。你们闻闻，是不是有一股大蒜味？这就是白磷的味道。”几人抽抽鼻子，空气在果然有一股类似大蒜的怪味。肖不平喃喃道：“有人加了白磷粉？是不是将军加的？难道将军真的没死？”

大冢灵花气得鼻子都歪了：“你、你！”右手暗地里狠狠掐了肖不平大腿一把。忽而歹毒一笑：“将军死了，可他女儿没死啊，我看就是那闭月羞花的史天骄大小姐放的白磷粉。看来史大小姐离此不远，大家仔细搜，献给大汗邀功请赏。”

粗莽的麻狸虎忽然机灵起来：“我看这小妞肯定躲在棺材里。”喝命眇道人，“你，打开棺材盖。”眇道人心中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又不得不上前开棺。吱呀呀，一声鬼叫般的木板摩擦声钻入耳膜，一个棺材天打开了，棺中并未射出弩箭喷出毒烟。麻狸虎这才放了心，举着火把探头看去，这一看，目瞪口呆，脸上表情瞬间凝固。众人看着蹊跷，也凑前一看，却见棺材中躺着一具死尸，面如锅底，狮鼻大嘴，正是麻狸虎！众人也都大吃一惊。麻狸虎怒吼一声：“这是谁诅咒老子！”一枪洞穿棺中死尸胸口，呼的一声，将那个麻狸虎挑出棺材外，吓得众人呼啦啦一闪。死尸摔在地上，袍服撕裂，胸口稻草麻绳露了出来，原来是麻绳扎的草人。

眇道人惊道：“这是厌胜术中的傀儡咒！”众人依次打开别的棺材，里面都是草人傀儡，大炎可汗、狻猊、黑莲法王、忽雷怒、赫花狼、眇道人一个不缺。肖不平忽然咦了一声：“墙上有字。”众人循声望去，火把烛焰交相辉映，棺材后的墙壁上一幅壁画现出真容，尘垢斑驳，颜色暗旧，似是经年旧作，仔细一看，画里是地狱变相图，七个小鬼红发赤足，怒目横眉，龇牙咧嘴，脖颈上套着骷髅项圈——和阵前史万夫棺材里钻出的鬼魂一模一样！小鬼面前，跪着七个五花大绑的人，眉目酷肖大炎可汗等七人，旁边写有数行字：“地狱开门，专杀恶人，七煞出世，斩草除根。夺我头七窍流血死，夺我枪宝刃穿心亡，夺我甲图谋遭雷劈，夺我女藏娇折颈崩，夺我马合眼下地狱，夺我匣一手自扼毙，夺我地成鬼变僵尸。八殿阎王立判行刑，敕！”如诗如偈，非歌非谣，却是一篇恶毒的诅咒。

蒙人建元，曾入主中原多年，当时贵胄多习汉字，麻狸虎世家门阀，耳濡目染，也识得一些简单的汉字，他手提白蟒乌龙刺，看到那句“夺我枪穿心亡”，又瞧瞧地下那个被一枪穿心的傀儡，一丝寒意莫名袭来。

黑莲法王盯着壁画，眼睛眨也不眨，慢慢地，眼中一丝寒光闪过，瞟了一眼白蟒乌龙刺。大冢灵花冷笑道：“这是史万夫的诡计。他预感到城池一破我们必然攻到这里，这才预先扎草人下诅咒，想用把戏吓走身经百战的大将，太可笑了！”说完悄悄一捅肖不平：“他是不是你徒弟？”言下之意，讥刺肖不平曾弄鬼塔勾魂杀人，两人是一丘之貉。肖不平凝眉不语。大冢灵花扬声道：“大家别忘了去找史天骄和龙穴所在！”众人如梦初醒，急忙去找。

没多久，一名侍卫忽道：“这里有个水潭！”果然，刚才进来时被棺木吸引，没注意到左侧墙角有一簸箕大水潭，垒石为沿，水波潋滟，清澈见底，潭中七只核桃大的小乌龟载沉载浮，玩耍嬉戏。大冢灵花将火把照去，咦了一声：“龟甲上有字。”戴上麂皮手套，捞起一只，岂料那龟扭脖张嘴，露出细密尖牙，好不狞恶，吓得她妈呀一声大叫。肖不平蜷指一弹，将龟弹到水中，笑道：“捉鬼的捕头竟然怕一个小乌龟，传到江湖上不怕被人笑掉大牙。”大冢灵花拍拍胸口，心有余悸：“谁让它长这么丑！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肖不平戴上麂皮手套，伸手捞出一只龟来，但见背甲上刻着一个篆字“你”，其余捞出来，每只背甲上都刻着一字。分别是“我”“他”“爱”“恨”“不”“要”，究竟是什么意思，连眇道人也猜不透。

忽然有人叫道：“这边有个门！”几人过去一看，对面墙上是一道门，上面也镶着八卦锁。大冢灵花道：“开门过去看看。”肖不平阻拦道：“别开，门上有一张蜘蛛网。”众人抬头，门上确实挂着一张蜘蛛网，网上粘着七只蜘蛛，没有飞虫，这些蜘蛛作茧自缚，网丝缚住细长头脚，只露着脊背，蠕动挣扎，却摆脱不了。

“啊！这蜘蛛怎么长张人脸？咦，这个像眇道人！这个像大法王！这个像姑父……”大冢灵花惊叫。火把光亮下看得清楚明白，七只花花绿绿的人面蜘蛛，脊背上花纹斑斓，勾画出一张张人脸，五官俱全，眉眼酷似大炎可汗等七人！

“该不会是画出来的吧？”大冢灵花戴上麂皮手套，轻摸一只蜘蛛脊背，上面花纹凸凹有致，黏液拉线。她害怕有毒，急忙缩手将手套上黏液抹去。肖不平奇道：“天下怎有这般奇事？草人、壁画、龟甲上文字都可人造，难道这蜘蛛背上花纹也是雕刻的？”

大冢灵花道：“也不奇怪，便如文身一般，用针尖刺出图案，染上染料就成了。”肖不平摇摇头：“蜘蛛后背的皮那么薄，怎么刺？”大冢灵花笑道：“没想到天下第一、咳，自诩天下第一的聪明人大冢之夫却是这么蠢！少见多怪，鲁班门的细刻鬼工能在一颗米粒上刻出李太白的整首《侠客行》，这等神技，给蜘蛛刺个文身还不是手到擒来。”

麻狸虎听大冢灵花说得有理，胆气一壮，抬手便想将蛛网扯掉。眇道人慌忙拦住：“别动！这可能是厌胜术中的五行咒。厌胜术又名魇镇，是风水门旁支，意思是在某种镇物上种下诅咒克死讨厌之人。要想破解厌胜术，需将镇物用烈火焚烧或沸油煎炸。”麻狸虎道：“正好这里有火，将这烂草人死蜘蛛全部烧掉。”

大冢灵花道：“别动！你们忘了焚烧城中乱坟，引得众人都疯了么？下咒人必然也知道破咒之法，若用火烧油炸，会中其圈套。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说着将蜘蛛网挑起，扔到墙角。

肖不平忽道：“眇道长，你说五行咒，草人、壁画、龟甲、蜘蛛，这才四个，另一个在哪？”眇道人脸色青紫：“制作傀儡咒的草人属木，壁画以金粉绘制属金，乌龟游水中当属水，蜘蛛系土生，当属土，缺一个火！”大冢灵花眼珠一转：“火？是不是在这蜡烛上。”火把凑前，终于发现了异样，原来这些都是灵堂中用的那种素烛，整根惨白，上下刻有七圈等距刀痕，像是刻度一般。由上至下，标注着一到七，七个数字。麻狸虎这根，在“一”后面刻了个死字，另六支也有同样刀痕刻度，赫花狼的在第二个刻度上刻着死。然后依次是忽雷怒、狻猊、眇道人、大炎可汗、黑莲法王。眇道人吓得颜色惨白：“难道、难道这是本命灯？”

黑莲法王眉头一皱：“什么是本命灯？”眇道人道：“是道家咒人之术，本命灯一旦点着就不能灭，灯灭人死。不过这灯不太像，多了刻度，不知是什么意思？”大冢灵花道：“这还不明白，麻将军的‘一死’刻度离蜡烛火焰最近，意思就是第一个死。你是第五个。”

黑莲法王嘴角勾起一丝狞笑：“一派胡言，贫僧倒要看看我是怎么死的！”话虽如此，但这棺木在前，还是瘆得慌。肖不平要坚持要继续找，其他人都狐疑不前。眇道人踌躇道：“还是禀告大汗再作定夺吧。”

立即有士卒飞报大炎可汗，大炎可汗得知，惊怒交加，命令大冢灵花率军士将这棺材草人灵牌本命灯一并抬出石坟掩埋。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那蜘蛛和小乌龟却不见了。众人将潭中水舀净，掘地三尺也没找到。

金顶黄罗帐中，大炎可汗徘徊不定。怪力乱神之事虽不可尽信，但也不可不信，毕竟史万夫断头复生是活生生的事实，虽然大冢灵花已破解了这些谜团，但总觉心里没底。一时想打退堂鼓，迟疑半晌，道：“此城中怪事甚多，我看还是撤出为妙。”忽雷怒摇头道：“大汗此言差矣！这是史万夫的诡计。大汗你仔细想，若是史万夫真能死而复生冤鬼附体，早把我们杀掉了，又何必故弄玄虚。从他断头复生开始到改造城池，如今又在坟中装神弄鬼，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将我们吓走，保护他女儿史天骄。”众人都点头称是。

提到史天骄，大炎可汗眼睛一亮，不过转瞬黯淡，兀自踌躇。忽雷怒道：“大汗放心，可先派兵卒探路，没危险了大汗再进去。”

大炎可汗道：“嗯，灵花，壁上诅咒你记下没有？”大冢灵花点头。大炎可汗道：“你默写七份，在座的每人发一份，包括我。什么傀儡咒本命灯等物都是幌子吓人并不可怕，但要小心史万夫那个死鬼按诅咒中的方法杀人！”

黄泉冤鬼现真形，大野风雷破远岫

夜色幽晦，星月潜踪，偌大天地仿佛一道难解的谜，让人看不到真容。

大冢灵花偎坐在松软的羊毛毡上，托腮自语：“史万夫究竟要搞什么鬼，几个诅咒就能杀人？难道这草人、乌龟、蜘蛛真有什么邪魅之处？”边说边自然而然歪头向坐在身边的肖不平靠去。肖不平一皱眉，身子向旁轻轻一挪，大冢灵花的脑袋趁虚而入，送入他怀中。肖不平吐口浊气，又向旁挪。大冢灵花不依不饶，将头顺水推舟枕到他膝上，嘴里依旧念念有词。肖不平实在忍不住了，推推她脑袋：“喂，那有枕头你不枕，枕我腿干吗，腿都麻了。”

大冢灵花眼皮也不抬，笑道：“枕头哪有大腿舒服。”肖不平气得直翻白眼：“你倒舒服了，我却难受。”大冢灵花哼道：“要是有人天天在你身边转，却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你说什么他也不听也不答话，你说你能好受么？”

肖不平哼了一声道：“是你把我锁住的，能怨我么？我天生闷葫芦，你要觉得碍眼，不妨打开锁链，咱们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岂不两美？”大冢灵花也哼道：“你想得美！除非我死了，否则今生今世你休想离开我半步。”

肖不平一时无语。

大冢灵花道：“你说那蜘蛛和乌龟哪里去了？”肖不平道：“你问我我问谁？”大冢灵花咯咯一笑：“你看这是什么？”说着翻身站起，从怀中掏出一支镏金点翠的龙凤钗，巴掌长短，造型华美。肖不平瞥了一眼：“一支钗子有什么好看？”大冢灵花笑道：“这可不是一支普通钗子，这是我在诅咒室中捡到的，会不会是史天骄遗落的？”肖不平不置可否：“那里的东西你也敢捡，你不怕有毒？”大冢灵花道：“我早就试过了，没毒。不过，这钗子上的花纹有些奇怪。”

肖不平拿过钗子，细细看去：“嗯，花纹很细腻，好像是些字迹，可惜太小，要是有鲁班门细刻鬼工的知微镜就好了。”大冢灵花道：“一股为簪，两股为钗。我送你一股，算定情信物如何？”肖不平道：“钗拆同音，钗分镜破是离别信物，怎能做定情信物？你自己留着吧。”

两人唠叨半晌，趁大冢灵花没注意，肖不平偷偷从兜囊中取出一只拳头大小的竹制促织笼，撬开笼门，里面有七只人面蜘蛛，正是他从诅咒室中偷来的。他瞧了一眼，又塞回肋下兜囊，伸个懒腰，道：“哎，对了，石坟中那篇诅咒是不是你哥哥写的？”

大冢灵花一屁股坐倒在地：“你看出来了？”肖不平道：“你不也看出来了么？那篇诅咒是个很简单的嵌字诗谜，嵌的字是‘七宝图藏，合一成王。’而且最后一句暗藏了你哥哥的汉名黄立，显然这是你哥哥在用诗谜向大炎可汗报信。”大冢灵花微一踟蹰：“字体好像是我哥哥的，特别是地狱的‘狱’字，将中间那个‘言’字放在了左边，这也是我哥的习惯误写。不过我纳闷的是，为什么他不在夜里用弓箭将这天大的秘密传给姑父，而用这种明目张胆的方法？”

肖不平淡淡一笑：“我只是在想，鞑靼这边的大将如果知道了这个秘密，到底会怎么样？”

“自相残杀？”

“不错，所以我猜将军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你哥是细作，而且也料到今日之事，所以模仿你哥笔迹写信，引敌人自相残杀。《阴宅血咒》上半部曾写将军翻阅敌人卷宗，里面记载了大炎可汗等人的详细情况，其中黑莲法师、忽雷怒、赫花狼、麻狸虎的祖上都深谙汉学，能写几句打油诗。将军看到了这点，所以设了这个圈套。”

大冢灵花道：“我要告诉姑父去！”肖不平哂笑道：“大炎可汗知道这个情况后，必然疑神疑鬼，他会认为，凡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为了得到七宝，只怕都会起异心，便是你我也不例外。到时我们都难逃杀身之祸。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不然白日里你早就跟大炎可汗说了。”大冢灵花叹口气：“那该怎么办？”肖不平懒懒道：“佯作不知，静观其变。”

鞑靼兵营在浓稠夜色中画出波峦起伏的剪影，好像接连不断的坟包。半夜了，军帐中，麻狸虎醉眼惺忪撂下第十八碗酒，刚要歪在羊毛毯上就寝，忽然帐篷门笃笃一响，又一响，像是有人敲门。“谁？！”门外声音停了。他酒醒了一半，抓起枕边佩刀，一个箭步蹿到门口，侧耳倾听，外面无人。他侧身贴帐壁，刀尖横出，轻轻挑开帐门，一股冷风挟着湿气灌进来，脚尖勾处，尿壶飞出，啪地滚出老远。随着尿壶，他庞大的身躯蓦地一矮，如猿伏狸滚弹出帐门，刀锋左右横斜若切若磨舞花缠身，护住要害。

四下里悄然无声。连日无战事，除了营门要路，其他岗哨这时候早躲在旮旯眯着了。天上乌云怪兽般翻滚，偶尔一两颗星子逃逸出来，又被下一个云团吞没。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阴冷的寒气，看来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麻狸虎四顾无人，心想也许是风吹门响，长出一口气。自从看了诅咒，他便心神不宁疑神疑鬼，看来真是多心了。于是转身进账，刚要吹灯，眼神一瞥，忽见案头蜡烛旁多了一封书信！麻狸虎心中纳闷：“肯定是谁引老子出来，偷偷放了一封信。”屋里屋外再巡视一遍，没人。这才坐在灯下，抽出信瓤。信上没有署名落款，也不是蒙文，是汉字，正是白日在坟丘墙壁上看到的那个诅咒：“夺我头七窍流血死，夺我枪宝刃穿心亡，夺我甲图谋遭雷劈，夺我女藏娇折颈崩，夺我马合眼下地狱，夺我匣一手自扼毙，夺我地成鬼变僵尸。八殿阎王立判行刑，敕。”黑笔写的八句话，一句一行，一行八字，上下左右对得整整齐齐，每句的第四个字都用红笔画出了红圈，特别显眼。下面用黑笔写着注释：“这是一首蜂腰格嵌字诗谜，红圈中的字连起来就是：‘七宝图藏，合一成王。’意思就是七宝中各藏一幅密图，将这七幅图找出拼合起来，就能称王称霸。汉家传说中，十殿阎王分别姓：蒋历余吕包毕董黄陆薛。‘八殿阎王立判行刑’这句藏着一个人名，八殿阎王姓黄，加上那个立字，就是黄立。这是我方细作黄立利用密书向我们报信。”汉文后面又写了一篇蒙文注释。麻狸虎虽然汉字识得不多，但两相对照，也弄懂了其中意思，蓦地吼了一声，拍案而起，来回踱步，铜铃眼中光芒闪亮，狂喜之情抑制不住。转了几圈，急刹住脚步，从帐边兵器架上抽出七宝之一白蟒乌龙刺，横放在案上。这条枪长一丈二尺二寸二分二厘二，重一百二十二斤二两二钱二，枪杆粗如鸭卵，通体精钢打造，半截漆黑半截亮白，镀银走铬，枪分双头，一头雕成威猛龙首，龙口吞利刃，一头铸成狰狞蛇头，蛇舌成枪苗。枪杆中间一圈圆箍，是为两截结合处，合则成一条长枪，分则成两条短枪。

“枪中藏图”，麻狸虎将白蟒乌龙刺枪头枪杆枪纂扫视一遍，最有可能藏图的便是枪杆之中。军中交战，曾见将军拧断枪杆，料来断头处必有空隙。当下抓住枪杆两端，试着拧转圆箍，机括转动，大枪豁然中分，断为两截，一头为榫，一头为套。麻狸虎一手持枪杆，单眼吊线看去，套子这边果然中空，一卷布帛露出端倪，登时大喜，手指撮成鹰嘴形，钳住布帛端角，一拉，布帛塞得太紧，没拉动。再使劲一拉，猛听嘎嘣一声，机括猛响，一支弩箭穿过布帛，劲射而出。相距太近，麻狸虎躲避不及，一箭穿心而过，一声闷哼，仆倒在地，断枪跌落。

便在此时，门帘倏地一挑，一条人影如幽灵般飘进账中，阴风吹过，烛焰忽闪挣扎欲灭。昏黄的烛光下，照出人影模样，身穿敝旧白袍，背背一口紫檀色棺材，最扎眼的是这人脖腔上竟没有脑袋，白骨红肉，芽茬巉巉，狰狞可怖，赫然正是数日前疆场断头的史万夫！

史万夫走到案前，弯腰拾起布帛，掖入怀中，又捡起两截断枪，拧了几下，将枪衔接一体，然后拔出麻狸虎心口中的弩箭，反手一枪再刺个窟窿。又将案上那封信凑到烛焰上烧了。随手扇灭蜡烛，返身出帐，大帐中顿时陷入又一片黑暗之中。

史万夫不知道，就在麻狸虎的帐篷顶上，两个人像两片树叶，紧贴伏在上面，和夜色混为一体。然而这两人也不知道，不远处的刁斗上也藏着两个人，居高临下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天交寅时，东方天际刚杀出一丝鱼肚白，便被乌云践踏成一片阴霾。惊雷震得大地发抖，闪电如纵横的刀将翻滚的云层搅得支离破碎。电光亮起，便见暴雨如千万枝长箭密集攒射下来，地下流水向低洼处灌去，沟满壕平，映着金蛇般的闪电。

赫花狼披着衍天甲，悄悄钻出帐篷。昨天他得到大冢灵花誊写的那道诅咒副本，便觉得奇怪。他家也是世代簪缨，先祖也曾跟随忽必烈大汗入主中原，深受汉学熏陶，诗词曲赋都有涉猎，到他这一代虽然重振游牧之风，但还是沾些舞文弄墨的余沥，以为消遣。是以他反复看了几遍，便觉蹊跷，这诅咒有几句话用词略显牵强，再一看，瞧出门道，这是一首嵌字诗谜：“七宝图藏，合一成王。”心中暗想：“难道史万夫在七宝中藏了什么诡秘的东西？”入夜时分，帐中无人，他便将衍天甲铺陈案头，仔细观看。这副甲质若丝绢，形如戎衣，高领窄袖，腰间缠一条同样质地的丝带，重量极轻却又坚韧无比。前后皆有彩线织成虎纹，正视看不清楚，对光斜看，便见猛虎跳跃，栩栩如生。赫花狼翻来覆去看了一宿，逐寸叩击揉搓，也没找出所谓的藏宝图。

正垂头丧气，也听到有人敲门，推门看时，一封信从门缝中落下。探头四顾无人，捡起信来看，却是麻狸虎的来信，大意是发现了诅咒中的诗谜，并且从枪杆中得到了一张藏宝图，让他把衍天甲中藏匿的藏宝图带上，拼合研究。此事绝密，不得不小心从事，军营中人多嘴杂，为防消息走漏，请卯时去城左雷公祠相会，共图大计。末了又说让他把信销毁。

赫花狼比鲁莽的麻狸虎奸猾许多，心中盘算，麻狸虎和自己是结义安答，而且他生性莽撞城府不深，说的应该是实话。转念一想，珍宝在前，麻狸虎也可能翻脸杀人。休说宝藏，便是对空虚缥缈的龙穴，众人也蠢蠢欲动。犹豫再三，还是受不了诱惑，当下烧了书信，全身上下拾掇利索，忽而想到那个诅咒“夺我甲图谋遭雷劈”，不禁心中一颤，外面风雨大作雷声轰隆，万一出门被雷劈了……他曾听老人讲过，雷雨天气中不能在山顶树下等危险地域逗留，也不能手持铁器，避免引来雷击。除此之外，应无大碍。想到此处，将身上甲胄兽头腰带虎头战靴悉数卸下，换上软衣软靠，狼牙棒也是铁的，但是不带兵器，又怕麻狸虎万一翻脸。略一思索，找块油布把狼牙棒整个裹住，又将狼牙刺裹住插在靴筒中。收拾停当，想要出门，心中还是忐忑不安。戎马一生，多次雷雨中行军，从未发生一起雷击，怎么现在也变得草木皆兵，疑神疑鬼了。又想麻狸虎有三口飞刀暗器，若无甲胄护身，恐不稳妥，还是把衍天甲穿上为妙。这衍天甲质如丝绢，没有半块金铁之物，也曾见史万夫在雨中穿戴它，安然无恙。当下穿上衍天甲，外罩雨衣。推开帐门，溜到马厩，将银鞍铁镫卸下，骑上裸马，冒雨溜出军营，向雷公祠驰去。

他同样不知道，在他身后，一条黑影冒出，狡如脱兔蹑踪缀上。可是这条黑影的身后，又冒出两条黑影。而在这两条人影之后又浮出两条人影，瞬间五条黑影就如墨汁融入砚台，消失在深邃的夜色中。

雨横风狂，赫花狼冒雨跋涉数里，眼见破庙在望，雨帽便被风掀落，冰凉的雨水顺着衣领灌下，不多时便将他浇了个透心凉。蓦然间，一阵惊雷在头顶滚过，一道电光宛若磨牙吮血的毒蛇，从空中恶扑而下，划过赫花狼的左臂，钻入地下，一串火光从雨衣袖子上腾起，随即被雨浇灭。赫花狼只觉左臂一麻，知觉顿无，心头大惊：“难道诅咒真的应验了？”脑中电光火石一闪，当机立断，将挂在得胜钩上的狼牙棒摘下扔掉。这时又一道闪电劈下，从后背钻入，坐骑马失前蹄，轰然倒毙，赫花狼一个跟头，摔在泥水里，顿时鼻青脸肿晕头转向。天上风回云转，霹雳轰鸣，一道道闪电仿佛生了眼的蛇瞄到了猎物，向他吐出一条又一条刺眼的毒信子。赫花狼在泥水中狂奔，身子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狼牙刺扔了，雨衣撇了，但那凶狠的雷电还是不饶他，他跑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一道道闪电在他周遭爆起，仿佛在捉弄他一般。

土坡上的小庙，泥墙红瓦半边倾圮，残破不堪，在雷雨中毫无生气地卧在那里。朽烂的庙门在风雨中摇曳呻吟，赫花狼一步踏入门中。轰，又一道闪电劈下，正击中头顶，他吭也没吭，便仆倒在地动弹不得。写着“雷公祠”三字的破匾掉下，裂成两半。

雷雨足足下了一个时辰，到卯时方歇。一线天光仿佛割开漫天乌云，一条人影如幽灵般浮现在庙前，背后背着紫檀色棺材，裸露的脖腔没有脑袋——正是掉了脑袋的史万夫。但见他脚步僵硬，踏入庙中，在赫花狼身边慢慢俯下身来。赫花狼面目焦黑，僵如硬木，头顶一个手指粗的黑洞，早已死去多时。但他身上裹着的衍天甲却闪亮如新。史万夫弯腰对着衍天甲，凝神察看，然后用手轻抚那绣虎背上斑斓的花纹，不自觉轻叹道：“原来如此。”声音阴冷可怖，说完，三下五除二解下衍天甲，塞入怀中，溜出庙外，消失在丛林之中。

史万夫背后，两条人影悄然闪出，追踪而去。等了半晌，又有两条人影从庙后转出。此时云开雾散，这两人手牵手，正是换了士卒装束的肖不平和大冢灵花。原来白日里在诅咒室中看到了本命灯后，大冢灵花便预感要出事。按照本命灯的时间，麻狸虎先死。于是夜里二人便先潜到麻狸虎帐外，爬上刁斗，偷窥到无头的史万夫进账，另有两人伏在帐顶，史万夫走后，那两人也跟踪而去。

两人进屋检查，发现麻狸虎已死，又悄悄来到赫花狼帐外，暗中偷窥。两人都是老手，知道案发现场不可留下足迹，折了几根粗树枝当作高跷绑在脚下，进入庙中，查看一番，赫花狼确实已经死透。

大冢灵花道：“同在雨中，为什么这雷不劈我们，单单劈这个倒霉蛋？”

肖不平嗤地一笑：“明知故问，当然是衍天甲能引雷电了。”

大冢灵花颇觉可惜：“都怨你方才扯着我，要不然史万夫已经被我擒住，衍天甲也弄到手了。”

肖不平冷笑道：“我不扯着你还帮着你啊？别忘了咱俩可是势不两立。”

大冢灵花笑嘻嘻地瞧着他：“真的么？那你为什么不趁着我睡觉的时候杀了我，至少也可以砍掉我的手逃走。”

肖不平摇头道：“你虽是东瀛人，心肠也很坏，但似乎没做过什么大恶事，杀你于心不忍，于理不通。”

大冢灵花哼道：“就知道嘴硬，喜欢人家就承认嘛，口是心非的家伙。”

肖不平没心思和她打情骂俏：“快回营吧，一会开饭时麻狸虎的尸体必然被发现，大炎可汗一定要找我们验尸。”

大冢灵花兀自犹疑道：“跟踪史万夫的那两个人是谁呢？”

肖不平道：“管他是谁，我只知道，将军的诅咒应验了。”

大冢灵花皱眉道：“史万夫没死，我看你怎么没有狂喜，还是无精打采呢？”

肖不平哼道：“明知故问。你不也瞧了那脚印了么？和你的脚差不多大。将军身高八尺，比你高一头，脚印不应该那么小吧！”说话其间，肖不平袖里乾坤，悄悄打开促织笼，偷偷看了一眼，属于赫花狼那只蜘蛛业已焦黑一团，死了。麻狸虎死的时候，肖不平偷看蜘蛛，属于麻狸虎那只肠穿肚烂，刚好也死去。看来这绝非巧合，一定是有人安排好的，但是这人是用了什么方法，隔空杀死蜘蛛的呢？

佛变三十三相身，鬼藏八十八只手

天光大亮，鞑靼营中沸腾成一锅粥。麻狸虎被杀死在军帐中，赫花狼失踪，同时失踪的还有史万夫的白蟒乌龙刺和衍天甲。大炎可汗得报大惊，立找大冢灵花侦缉凶手。正慌乱间，忽雷怒来报：“麒麟豹丢了，马厩中马倌被杀！”一会儿又有军兵来报：“史万夫人头被盗，看守被杀！”大炎可汗骇然失色。此时正值盛夏，气温炎热，但史万夫的人头割下半月有余，竟然一点都不腐烂，实在太过神奇。大炎可汗曾让眇道人和黑莲法王细加研究，最终也没弄明白所以然，只能派兵严加看守，没想到人头居然也被盗走了。

当下军卒四处搜索，午牌时分，有人在雷公庙发现了赫花狼被雷火烧焦的尸体，大冢灵花装腔作势检验一番，拉回军营。

金顶黄罗帐中。大炎可汗面黑似墨，诸将围坐，面有忧惧之色。议论半天，毫无头绪。大炎可汗道：“麻狸虎心口被洞穿，正应了那句诅咒‘夺我枪宝刃穿心亡’；赫花狼满面焦黑，顶梁一个黑洞直通脚心，应该是被雷劈死的，也应了‘夺我甲图谋遭雷劈’。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史万夫的诅咒真的应验了？”眇道人面如土色：“大汗，肯定是史万夫没死，回来报仇来了。他偷走自己的脑袋，是要用异术再接上。”狻猊叱道：“放屁！断头岂能再生！”大炎可汗缓缓道：“道长说的也并非疯话，史万夫断头能走，即使没有冤鬼相助，也说明他身怀异术，大家一定要小心。”

七月十六。亥时。夜色如魔鬼的斗篷再次覆盖住苍茫大地。拒胡城东四十里伏夔山支脉虬龙岭，密林深处有一山洞，洞内篝火熊熊，映出周围数十条人影。这些人浑身上下穿青挂皂，捂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突然，洞外响起三记掌声，洞中众人闻声纷纷站起，以掌声回应，左右分班站好，齐齐向洞外躬身施礼，像迎接帝王一般。

掌声刚落，洞外缓步踏进一人，背背棺材，项上无头，正是史万夫。

史万夫将手一摆，人群中有两人走进山洞深处。不多时，一人牵出一匹宝马，正是史万夫的坐骑麒麟豹。一人用托盘捧出一颗人头，正是史万夫的人头。

史万夫绕着麒麟豹转了几圈，脖腔微曲，似在相马。麒麟豹生得隆颡蚨日，豹睛宽鼻，平脊大腹，蹄如累曲，身上毛旋如佛髻，有千里马之相。最扎眼的是头颅正中、两耳之间生有一个拳大肉瘤，瘤上寸毛不生，青筋暴露，甚是丑陋。转了几圈，史万夫挥手示意，有人取来牛筋绳索，将四只马蹄捆成四字锁。史万夫一指马头肉瘤，示意别人碰碰。立即有人伸手一拍，麒麟豹吃痛，咴咴一叫。史万夫摆个手势，一人拔出牛耳尖刀，轻轻戳去。刀尖入肉，鲜血如箭喷射。麒麟豹痛得一声龙吼，长鬣飞扬，浑身旋毛炸立如猬刺，叫声未歇，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便将身前牵马那人头颅咬碎，血水脑浆顺着口吻流下，又纵蹄回身还要再咬。不防脚下被捆，一跤跌倒，兀自不肯罢休，咴咴狂吼，满地打滚，来回挣扎，闹了半晌气力耗尽，这才平息下来。

史万夫见它平静下来，这才示意手下人将金疮药敷上伤口。他似乎瞧出了端倪，凑到马腹旁边，拿过牛耳尖刀，将腹上一处短毛刮净，露出一片刺青，弯弯曲曲点点簇簇，像是一张地图。史万夫拿出纸笔，将地图仔细誊抄下来，放入怀中，然后将匕首探入篝火中烧红，将那片刺青烙去，麒麟豹免不得又是一阵惨啸。

史万夫又将托盘取过，放在一块大石上，对着自己的人头，互相端详半晌，场面颇为诡异。史万夫人头面色如生，怒目横眉，皮肤呈现出病态般的苍白，但颧平腮圆，掉头这些日子，倒似乎变胖了。史万夫挥手示意将自己的头发剃掉，他反而远远退开。一人持刀，将史万夫的人头剃光，见没什么异动，史万夫凑到跟前，果然头皮上又有一片刺青，再次誊抄下来。

誊抄完毕，史万夫拔出肋下佩剑，作势要毁了人头。但剑在半空，迟疑着没有落下。他沉思半晌，远远躲开，令一名手下毁掉人头。那人拔出弯刀，寒光一闪，毫无阻碍切入颅骨，但听砰的一声，人头瞬间炸裂，一团黑雾爆出，转眼就将那人吞没，空气中一片窸窣碎响。火光照耀之下，但见那人头上糊了一层黑色虫豸，如同蜂攒蚁聚，密匝蠕动。史万夫欺身近前，似在观看，但见那虫豸形如细腰蜂，只是小了很多，黑背黄蚊，细腰六足，嘴似细齿，翼若蚊翅，寻找缝隙，拼命向里猛钻。不过片刻，这虫豸将头套咬成万千碎粉簌簌落地，循着眼耳鼻口，全部钻入那人头中，眼耳鼻口鲜血淋漓，最后咕咚一声跌倒在地。

史万夫挥手下令，旁边立即有人添柴加火，把两具尸体焚化，又将麒麟豹牵入洞穴深处。安排妥当，众人一起跪倒送别史万夫——

就在众人跪下的一刹那，洞外忽然伏兵四起，箭如雨发射入洞中。史万夫首当其冲，被一箭穿心，扑通倒地。片刻之间，洞中一群黑衣人几乎被射杀干净。箭雨一歇，死尸堆里忽然跃起一个枯瘦身影，扛起史万夫便向洞内逃窜。洞外伏兵冲进，流矢乱飞，那人扔下史万夫落荒而逃。

外面的伏兵同样穿青挂皂，只露双眼。杀进洞中，立马掣刀抡剑，虎跳狼奔四散开去，捕杀幸存者。洞内有一羊肠隧道蜿蜒通向山外，密集搜索一遍，除了一人逃生，其他悉数杀尽。

这伙黑衣人将史万夫尸身捉到，扯碎衣袍，露出一人有头有脸，寿眉低垂，橘皮老脸，却是鞑靼帝师黑莲法王！为首那人冷笑一声：“父汗神机妙算，果然是这妖僧假扮史万夫四处杀人。”听声音正是狻猊。狻猊扯过法王死尸，噼噼啪啪几个耳光，抽得七窍流血，将死尸往地下一摔，声音一冷：“你们看到什么了？”属下会意：“什么都没看见。”

浮云过尽，银河耿耿。今天正是十六，天穹幽蓝如海，一轮满月如玉盘倚在山巅，撒下万缕清辉。狻猊走后，肖不平和大冢灵花跃下树梢。肖不平啧啧叹道：“不愧是大炎可汗，老奸巨猾。看来他早就看出了诅咒中的诗谜，并利用将军的诅咒来试探臣属的忠佞，还耍了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大冢灵花道：“这不叫老奸巨猾，这叫足智多谋。黑莲法王自恃帝师，妖言惑众，阴结私党，自募僧众，早有不臣之心。大汗早想将其除掉，但因其势力庞大，迟迟不便动手，唯恐引起叛乱。有这么一个大好机会岂能放过。黑莲法王聪明反被聪明误，死有余辜。哎，不对呀。黑莲法王是夺将军头者，诅咒上说‘夺我头七窍流血死’，他是被一箭穿心而死。”

肖不平偷空瞧了一眼促织笼里蜘蛛，黑莲法王的并没死……

翌日清晨，黑莲法王的尸体在柳树坡草窠中被巡视的兵丁发现，运回军营，报给大炎可汗。大炎可汗痛叫一声，口喷鲜血晕厥过去，好半天才苏醒，又放声大哭，传令全营举哀三日。就在营门前高搭莲花法台，弟子将黑莲法王法体沐浴净身，换上崭新法衣，扶起跏趺而坐，装入法龛，供奉台上。僧众击鼓敲磬唱经超度，诸般仪轨盛大烦琐，不必细表。仪轨已毕，唱下火偈语，掷下火把，法龛焚尽。大炎可汗遣兵三千，护送以八宝金函盛殓的法王荼毗舍利回黑莲寺供奉。

诸事毕，大炎可汗戎装佩刀，召集诸将，在点将台上阅兵。他一刀劈断帅案，声泪俱下，要给帝师报仇，将戏码演得十足十。在其授意下，大冢灵花上台侃侃而谈，推理查证，把凶手的帽子扣给了隐匿在石坟中子虚乌有的史万夫党羽。大炎可汗一声令下，继续进入坟中搜寻，便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抠出来碎尸万段，给帝师报仇雪恨。

只有肖不平和大冢灵花清楚，他是要继续寻找龙脉和史天骄。

鱼龙百变一抔前，梦幻千重两扇后

石坟外甲兵层层围如铁桶，昼夜看守。迷宫内明岗暗哨无数，轮流戍卫。大炎可汗的如意算盘，一则防止史天骄逃走，二来可守卫龙穴。上次葬獒引路的绳子一头拴在石坟大门上，一头拴在迷宫后的第一个密室门上。

做好充分准备，眇道人、忽雷怒、大冢灵花率领数十名兵卒沿着绳索路标再次进入那个诅咒密室。大冢灵花吩咐道：“再搜一遍。”又撬墙顿地，翻了个底朝上，依然一无所获。这个房间没有，只能打开对面的铁门。铁门上还是八卦离合锁，眇道人掏出挠针打开门。忽雷怒先遣几名兵卒过去试探，见无机关，这才举着火把踏入门后。不料，葬獒刚踏门槛便汪汪吠了起来。火把映照之下，但见此地是一个很大的圆厅，周围一圈石墙，还有七道铁门，都上了锁。

眇道人无暇他顾，一直跟在葬獒屁股后面，葬獒摇头摆尾，鼻子触地一直嗅到圆厅东南角，不再前进，当地转开圆圈，吠声更急，而后干脆卧地不起，眇道人手中罗盘更是鸣如莺啭。眇道人如癫如狂：“龙穴找到了！龙穴找到了！”早有人飞报大炎可汗。大炎可汗狂喜，不顾危险，进入坟中查看。

圆厅中央有一坟包，坟头支着阴阳镜，坟前摆着玉石雕刻的貔貅、鼎印、玉玺、丝瓜等，周围站立一排桃木小人，足有百人之多。大炎可汗问：“这是什么？”眇道人绕着坟包转了几圈，罗盘中莺啼声忽然变成哭泣声，那葬獒也跟着来到坟前，仰头如狼一般嗷嗷长啸。眇道人道：“大汗，我明白了！这座石坟必是史万夫修建的陵寝地宫，此处是他祖先长眠的墓室，坟周摆着这些镇物是为了保护祖先灵魂，荫庇子孙发达。镜子照妖，貔貅辟邪，邪魔不敢侵犯。鼎印玉玺能让子孙掌权，丝瓜上面大瓜小瓜不可计数，寓意子孙昌盛，诗经上说：‘绵绵瓜瓞，民之初生。’意思就是子孙像瓜蔓上缀满的瓜一样连绵不绝。”

大炎可汗疑惑道：“此地便是龙穴么？”

眇道人摇头道：“不是，凡天地灵气所钟之地，必是吉凶双生。风水有言：三年寻龙，十年点穴，差之毫厘，谬之万里。史万夫寻到龙脉，却点错了穴，此坟所在不是吉穴，而是凶穴。方才罗盘葬獒都已示警，若非如此，史万夫只怕早已称王称帝。此穴有个名称叫‘白鬼挂锁”，生气被锁，死气笼罩，葬之虽可封侯拜相，但必遭横死，而且身带枷锁，永世难以翻身。”

大炎可汗想起史万夫的命运，深以为然。

眇道人转身折返，来到先前葬獒吠叫之处：“大汗，此处才是吉穴所在。若我无葬獒、天命罗盘和阴阳眼这三宝，我也勘不准吉穴所在。”当下令人就在葬獒卧处掘坑九尺九寸九，黄土下露出簸箕大一圈圆形红土，土质膏润，隐隐泛光，嗅其土味，清香四溢，与别处土壤迥然不同。眇道人道：“龙脉吉穴也有寿命，修短不同。古往今来王朝气数全由吉穴寿命长短所定，吉穴生则江山兴，吉穴死则社稷亡。百年者为下下吉穴，名为虺龙初生；二百年者为下中吉穴，名为蜃龙凫水；三百年为下上吉穴，名为鼍龙褪壳，此三穴可令枯枝抽芽。四百年为中下吉穴，名为虬龙沉渊；五百年为中中吉穴；名为蟠龙献瑞，六百年为中上吉穴，名为螭龙挂印；此三穴可令枯枝发叶。七百年为上下吉穴，名为夔龙定鼎；八百年为上中吉穴，名为蛟龙起舞；九百年为上上吉穴，名为应龙飞天。此三穴可令枯枝生花。一千年者万世不遇，名为鱼龙百变，可令尸化飞龙。”

大炎可汗道：“道长看观此穴为何上中下？”眇道人捻了一撮红土，放入口内咀嚼，眼冒红光：“恭喜大汗，穴土香甜，这是上上吉穴应龙飞天！”说着从兜囊中取出一根枯枝，插在土地上。不过盏茶工夫，那枯枝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抽芽发叶，顶心作花。众人都看呆了。大冢灵花撇嘴道：“该不是你弄的鬼把戏，做的假花吧？”拔出树枝，揪掉花叶，揉搓碎了，汁液沾手，确实是真叶真花。眇道人道：“上佳吉穴因为生气旺盛，故而能令枯枝逢春。若将先人骨殖葬于此处，最少可得九百年帝王气数。”

大炎可汗大喜过望，当下便命分金点穴。眇道人摆定轮盘，排出八运盘、坐山盘、向首盘、流年飞星盘，断吉凶，定方位，再一番推演，明日即为黄道吉日。事不宜迟，大炎可汗当即决定，明日迁坟。

不过旁边的史万夫祖坟太过碍眼，谁知道里面还暗藏了什么机关。狻猊提议将史坟挖掉，眇道人道：“刨人祖坟太损阴德，况且史万夫祖宗埋在凶穴之内，后代厄运缠身，对我们大大有利。万一动土，只怕反让其脱离灾厄。”狻猊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克制么？”眇道人道：“也有，可用狗血秽物淋之。”

大炎可汗一声令下：“挖坟！”十几名兵卒挥锹抡镐开始动起来。为防万一，大炎可汗在侍卫保护下躲入迷宫，狻猊、忽雷怒也纷纷撤后。没多久，史万夫祖坟便被刨了，挖出一口柳木棺材，泥土扫掉，露出真容：棺材帮棺材天上漆彩绘画，全是人物故事场景，有狩猎，有宴席，有战场，线条简练传神，栩栩如生。只是画中人物脖腔上全都没有头，有的把头别在腰间，有的放在桌上，有的双手提头向脖颈中安放，而那些头颅还挑眉瞪眼，嬉笑如故。最可怖的是，有的无头还能捻枪拽棒纵马杀人。

见无异象，有人报告大炎可汗，大炎可汗率众巡视一番：“这是什么意思？”大冢灵花沉吟道：“好像描绘了一个种族的日常生活。”眇道人惊道：“莫非是史万夫的家族？”大炎可汗命：“启棺！”转身又躲出老远。

铆钉撬掉，棺材天发出瘆人的吱嘎声，打开了，一股腐败气息扩散开来，围着棺材的士卒捂嘴道：“怎么这么臭！”一人探头看去，怪叫一声：“妈呀，绿毛僵尸！”忽雷怒叱道：“什么僵尸？”掣出腰刀，一个箭步冲上，但觉腐臭熏人，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棺材里长了一片绿毛，好似下雨后的苔藓，须毛碧绿，煞是可爱。许是见了空气，绿毛渐渐变白，继而雪逝冰消，露出一具瘦小的干尸来，那臭气也没了。忽雷怒骂道：“什么僵尸？是尸体腐败生了绿毛。”

等了半晌，见没有危险，众人都聚拢过来，但见那具骸骨殓服已烂，只有身子没有头骨。联想到史万夫无头犹能行走，还有那些图腾般的棺材画，眇道人脸色苍白道：“史万夫该不会是飞头蛮族后裔吧？”大炎可汗惊道：“什么是飞头蛮族？”眇道人道：“我也是听前辈说过：五岭以南的溪洞中，有飞头獠子，头能离开身体。在头飞走的前一天，脖子上会出现红线般的痕迹，到了晚上，头便离开身子飞走，到河边捡些螃蟹、蚯蚓之类的东西吃，天亮时飞回，肚子也饱了。南方的落民，其头也能飞，用耳朵当翅膀，他们祠庙中供祀的神名字叫‘虫落’，‘虫落’神就是无头怪物。”

狻猊叱道：“胡扯！”眇道人慌忙道：“是是，世上哪会有这样的人。当初在阵前看过史万夫无头而走，我就想到这些传说，但肯定是胡说八道，所以我一直没敢告诉大汗。”

肖不平皱眉道：“也不一定是胡扯。元朝诗人陈孚曾出使安南，见过飞头人。有纪事诗写道：‘鼻饮如瓴瓯，头飞似辘轳’。说的便是见过能用鼻子饮水，能把头飞出像辘轳转圈一般的土人。”

大冢灵花暗中踩了肖不平一脚，道：“你们说的飞头族，都是有头能飞，但是天明之前必须飞回，否则人就死了。史万夫脑袋已然毁……”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史万夫脑袋被黑莲法王盗走然后炸开飞蛊伤人是个绝密消息，决不能宣诸于口。好在旁人并不在意。

肖不平嘀咕道：“刑天没有脑袋，用乳房做眼睛，肚脐当嘴，还能战斗。”

大冢灵花白他一眼：“那是神仙，你听过有这样的人么？”说着仔细瞅着棺材，棺材虽然没烂，但土蚀痕迹很重，漆画颜色古旧，看来不像新画的。拾起尸骸颈椎骨，顶上那截中间断掉，茬口也很旧，转头看着众人道：“这是史万夫的诡计，因为敌将被俘或被杀，必被斩首示众。他矢尽粮绝死路一条，所以借助斩首的规矩，弄了飞头族吓唬咱们。这棺材和尸骨都是做旧的，不足为奇。大家想想，就算史万夫是飞头族，无头也能活，那又如何？一个有头的史万夫咱们都不怕，还怕一个没脑袋的。”众人一听却也在理，恐惧稍退。当下将棺材连同尸骸一起运出，用狗血浇上，然后埋了，又在土上用桃木钉子钉住四隅。大冢灵花又命人用前些日赶制的摸金门专用的刺陵锥刺入地下，探查有无地道。钻探好几遍，没查到地道。

龙穴定准，大炎可汗又动起了脑筋——龙穴找到了，那么史天骄在哪里呢？会不会就在前面的七道大门之内？

眇道人早就瞧出玄机，当下自告奋勇开门。门后有门，屋屋相连，和迷宫格局相仿，只是门上都有锁钥。此门一开，门内机密暴露，原来都是储物室，第一间屋子是兵器库，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堆了半屋子。第二间屋子里堆放军衣盔甲。余下屋子各种军需器械古玩字画日常用具数不胜数。

大炎可汗命狻猊等检查迷宫，自己先一步撤出。眇道人彻夜不休撬锁开门。三百士卒紧随其后，开启一门，检查一屋，用木锤拍墙擂地，检查有无夹间密室机关埋伏，所幸全无机关。

肖不平趁无人时问大冢灵花：“将军的地宫中诡异非常，但我瞧大炎可汗并不怎么害怕，这是怎么回事？”大冢灵花笑道：“有句话叫色迷心窍，你的史天骄危险了哦！”肖不平皱皱眉还想再说，一名兵卒走来，他慌忙将吐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惊鸿照影走娥皇，盖棺论定下桀纣

等到翌日天明，众人疲殆不堪，眇道人又打开一屋，屋里竟有灶台餐具，两口水缸，半袋小米，小堆木柴。灶台下灰烬尚有余温，灶台上一只瓷碗，犹存少许残渣。从灶台上还引出一只铁皮烟筒，通向另一间，看来这里果然藏有人。众人顿时警醒。打开灶房后门，门后竟是一间闺房。迎门一扇绢素围屏格隔成两间，外间靠墙处放一张红木雕花梳妆台，梳妆台上置一方菱花铜镜，左边放青花瓷瓶，瓶中花草已然枯蔫。右侧有箧盒妆奁，簪环首饰梳篦粉黛胭脂，俱是闺中用品。莫非这里便是史天骄藏身之所？狻猊一使眼色，手下兵卒会意，举着火把提着刀，悄悄摸向屏风后面，橘红色光芒晃动，映出向壁一张竹榻，榻上素帷低垂，两名士兵一递眼色，哧啦撕开帷幔，榻上被褥鼓鼓囊囊，一头青丝散在鸳鸯枕上。两人同时扑上去，一人捉头一人擒腿，大叫：“捉到了捉到了！”狻猊等人一听，同时向屏风后涌去。

便在此时，门上忽地一人跳下，向外便钻。门外还有两名兵卒，黑灯瞎火视物不清，初时以为是同袍，被那人一撞，还叫：“怎么了？怎么了？”那人也不吭声，掉头就跑。两个兵卒觉得奇怪，举起火把一照，那人身形窈窕，拖着一头长发，竟是个女子。进入石坟的女子只有大冢灵花一人，但她身穿和服发髻高挽，身边时刻牵着肖不平，绝非这等扮相。两人登时醒悟，大喊：“女人，有女人跑了！”发足便追。屋内狻猊等揪下榻上人，才发现是衣服裹扎成的假人，知道上当，听得叫嚷，急忙返身出屋追去。

穿门过屋，一直追过龙穴所在圆厅，那女人推倒一名士兵，一头钻进迷宫。迷宫内重门叠户，复道回廊不可胜记，沿途标记处虽有兵丁守卫，内里却未能面面俱到。那女人显然熟稔路径，遁入迷宫便如滴水入海，再也寻不见。

忽雷怒一面通知大炎可汗，一面派人撒入迷宫搜寻。大炎可汗听得有女人出现，心中狂喜，知道这必然是史天骄，立即悬赏，有抓到史天骄者，赏千金封千夫长。另派眇道人继续开门。内里屋子间间相连，四壁开门，纵横交错，大小均等，有农具室、盥洗室、闺房、柴房、灶房、佛堂、琴室、棋室、书房、画室、绣房、琴室、陶瓷馆、家具室、兵器室、衣物室、珍宝馆、杂物间……不一而足。也不知开了多少间，尽头是一圈石壁，再无去路，好在各处都没查到机关埋伏。

眼见吉时已至，史天骄还没搜到。大炎可汗无奈，只能先行迁葬仪式。他父亲骨殖早运到营中，以金丝楠木棺材盛殓。这棺材是遣人入明朝从柳州花万金购得，比黄金还贵。

哀乐低回，鼓乐前趋。大炎可汗披麻戴孝，手持哭丧棒引路，后面八条壮汉抬着棺材跟随。棺材很大，好在门也不小，堪堪能通过。一行人循着路标指引拐弯抹角，鱼贯而入。本来蒙古葬礼和中土葬礼略有区别，但是葬龙穴之风为蒙古所无，所以便依了中土规矩。规格上，本来应按天子葬仪设四重棺椁，但因石坟中门道多且狭，无法运进。况且据眇道人说，棺木越少越能接引地气，所以只能从简。棺木停在坑边，仪式正式开始，气氛肃穆无比。大炎可汗昭告天地，设礼献祭，一班臣佐跪地叩拜，烦琐隆重的仪轨按部就班，闹腾大半个时辰，总算完毕。眇道人一本正经念诵祭文，祭拜神灵，然后掐定吉时，按好方位，落棺下葬，填土封顶。

第一锨土刚落下去，忽然轰隆一声巨响，犹如天崩地裂，石室墙壁都颤了三颤。大炎可汗张皇失措，狻猊喝问：“怎么回事？”早有士兵跑来禀告：“不知为何，大门忽然关闭，断龙闸落下，出不去了！”

众人赶至坟前，果真不假，门口的断龙闸落下，将大门堵死。断龙闸乃生铁所铸，重达万斤，本来镶在门顶，外封岩石，内有机关控制，一旦有人破门而入，断龙闸触犯，便落地封死退路。而且这是个死机关，只能落不能升。看来这是有人捣鬼，弄下了断龙闸。一定是史天骄！

狻猊大怒，抡刀劈上铁闸，刀口卷刃，铁闸却纹丝不动。大冢灵花倒是淡定，道：“殿下不必着急，断龙闸打不开，可遣人挖墙打个通道。外面有我们兵马，猝见生变，一定也在想方设法凿洞救我们出去。不出三日，内外便能打通。”

看来只能如此了。但来得匆忙，并未带铁钎等物。史万夫好像算到了这点，兵器库中只有刀枪剑戟，还都是木杆的，没有铁锤。坟中狭窄，众人只带了便用的弯刀，没带重兵器。只好将探地用的刺陵锥拆解了当铁钎，把榔头当大锤，乒乒乓乓凿起来。不多时，外面叮叮当当也有动静，只是石墙太厚，听不太清，想来也在凿墙。

大炎可汗略感安慰，令人填土圆坟，周围也摆上眇道人早就准备好的镇物，阴阳镜貔貅鼎印玉玺瓜瓞子孙偶，一样不缺。为了镇住史万夫鬼魂，坟前特意摆了两尊石狮，塑了五花大绑浑身刺满刀剑的史万夫跪像，钟馗张天师分立左右，手拿钢鞭对准其头。

一切就绪，再次搜寻史天骄，仍然一无所获。这一折腾，早已过了半天，众人饥肠辘辘。狻猊令人将坟内守卫带进的干粮肉脯收集上来，聚集一处，将领们大快朵颐，其余的分给亲卫，剩下兵卒只能勒紧腰带了。大冢灵花道：“派人埋伏在坟内灶房守株待兔，如果别处没有粮食，史天骄必会回来。”

大门一关，空气稀薄，只能熄灭大部分火把。坟内黑暗，不知时光之既过。大炎可汗等人吃了三顿，食物告罄。在史天骄闺房后门还有一个房间，是一个藏宝室，里面柜子栉比鳞次，暗格密布，翻开看时，全是寿山石亭、黄金塔、珊瑚树、琉璃灯等奇珍异宝。狻猊带着眇道人一遍遍翻找，终于在一个格子中发现了一个黑黝黝的铁匣子，上面安一只转轮锁，上錾刻三字铭文：“窃天匣”！

窃天匣乃史万夫七宝之一，狻猊一见大喜，立刻派人守住藏宝室，将眇道人请至农具房，拉了一只马扎，让他坐下，逼他开匣。前面麻狸虎、赫花狼都被将军宝物咒死，眇道人实在不想碰这晦气东西，但又不敢不听命，只能豁出去了。

费了半天劲，倒真打开了匣子，没想到铁匣里还有一方小铜匣。狻猊将其他人屏退，四顾无人，语气忽转柔和，低声问道：“道长，葬龙穴出帝王到底真不真？”眇道人一边开锁，一边道：“如何不真？葬书中说，葬乘生气，荫庇子孙。便是祖先葬入吉穴，子孙必能发达。”说着大背特背一番葬书，又列举了前朝帝王将相发迹历史，无一例外，祖坟风水是关键。

狻猊听得头大如斗，勉强听完，又问：“如果祖先子孙甚多，到底会荫庇何人呢？”眇道人不明其意：“后代皆可荫庇。”狻猊琢磨半晌，压低声音道：“这么说吧，我祖父有七个儿子，父汗是最小一个。我六个伯父共有二三十个儿子。如今父汗将祖父的骨殖埋在龙穴当中，会不会荫庇伯父的儿子成就霸业？”

“这、这……”眇道人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张口结舌，也是急中生智：“等大汗百年之后，再占此龙穴，殿下霸业必成！”狻猊会心一笑，拍拍眇道人肩膀，话中有话道：“只要道长够聪明，我若做了皇帝，你就是帝师！”说着叫进两名贴身亲卫，监视眇道人开匣。自己折身返回大门处，将这天大好消息悄悄报告给大炎可汗。大炎可汗当下率领贴身护卫随狻猊来到农具室，又派了两名亲卫监督。

时辰不早，大炎可汗又累又乏，为保险起见，将一间柴房东西搬空，检查数遍，确认安全后，几名侍卫脱了袍子，垫在地上作临时被褥，大炎可汗躺下歇息，侍卫按刀侍立，眼如鹰隼警视周围，轮流守卫。

坐百年殿不满意，分一杯羹已足够

地宫中进来的鞑靼兵共有三百余人，一百人守卫迷宫中路标，一百人聚在大门前，由忽雷怒指挥轮流凿击石墙。剩余是大炎可汗和狻猊的侍卫，在墓室后的储物室分散开保卫主子。珍宝室及史天骄闺房等重要地方都有侍卫把守。大冢灵花和肖不平只能钻到一间杂物间休息。屋里乱七八糟，扔着簸箕扫把破缸等杂物。四壁灰尘挂满，蛛网招摇。大冢灵花打了两个喷嚏：“走走，这哪是人待的地方。”

肖不平举着火把道：“不是人待的地方，是神待的地方。”话音未落，却听砰的一声，光芒大盛。两人一惊，原来向壁立着一支古旧的青铜千手观音烛台，观音背托火焰屏，阴刻手纹无数，象征千手千眼，有七只手结成七种法印，探出屏外，高下错落，各自擎了一支素烛。下面四支同时燃起。两人凑近细看，素烛上没有刻度，只是添了名字。上面三支，麻狸虎、赫花狼、黑莲法王的已然熄灭。又是本命灯！

肖不平伸鼻嗅嗅：“蜡烟有毒没有？”大冢灵花道：“没毒。不过昨日检查过这个屋子，只有烛台并无蜡烛，怎么今天便有了呢？”肖不平淡淡一笑：“肯定是有人捣鬼。”“谁？”“也许是史天骄，也许是史万夫，也许是写书人。”“不可能，现在这里全有我们的人看守，他们怎么混进来，难道这里有地道？”四下翻找，没有发现。

肖不平摇摇头道：“别找了。我总觉得将军没死，也许七煞血棺的传说是真的。将军真变成了鬼。鬼无影无形，出来进去如入无人之境。”

大冢灵花撇嘴道：“鬼才相信。我不是早就破解了恶鬼出棺之谜了么？”眼珠乱转，忽然伸手一掰千手观音合掌胸前的左手食指，但听得咯噔一声机括响动，麻狸虎的那支蜡烛忽然缩入手臂内。再掰中指，赫花狼的那支也缩了进去。反手回掰，那蜡烛又钻了出来。拔下蜡烛探头一看，原来观音手臂里内置机括，升降自如。大冢灵花笑道：“原来是机关，哪有鬼！”

肖不平道：“便是机关能隐藏蜡烛，蜡烛中暗藏白磷粉能自燃，那么机关弹出来总需要人来弄吧？”

大冢灵花笑道：“这也不难，只要有个定时装置就可以了，我看你就能做，你不是做过定时的鬼塔么？不信把这烛台拆了，看看里面有没有机关。”

肖不平摇头道：“定时装置并不奇怪，只是这时辰不早不晚，刚刚定到你我进来的时候，这才是最可怕的。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人的预料之中。”

大冢灵花也沉吟道：“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肖不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要我说，这个人就是你！”

大冢灵花伸手摸摸他脑袋：“也没发烧，你怎么说胡话呢！”

肖不平冷笑道：“还装什么糊涂。方才进屋的时候只有你我两人，火把光照有限，你趁我查看别处的时候动了手脚，启开了机关，你方才打喷嚏便是要掩盖机括弹出的响动。”

大冢灵花拍手笑道：“精彩！不过我也可以说是你捣的鬼。方才进门的时候你说过这么一句话‘这不是人待的地方，这是神待的地方’，这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肖不平尴尬一笑：“看来咱俩都有嫌疑。”

大冢灵花道：“会不会是有人偷窥到我们进入此屋，便在别处用机关遥控开关。比如你就曾用同声共振的谐律之法开启过密室之门。”

肖不平思索道：“确有可能。不过我的故事和我们现在所经历的故事都应该在那个写书人的故事之中，一个人讲的故事总是重复，不是个好作者。”

大冢灵花敲敲脑袋：“不想了，头疼。不过，这个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肖不平笑道：“预告死亡。你没看见，死去的人相应的蜡烛也熄灭了么？”说着又神秘一笑，“不过预告有时候也是假的，是诡计而已。就像诅咒室中的蜡烛显示黑莲法王是第七个死，结果他在第三个就死了。也许就是这种错误的顺序让黑莲法王大意疏忽，从而命丧黄泉。”

大冢灵花嘻嘻一笑：“你很聪明。”

肖不平颇有深意地笑了：“你也很聪明，不过太聪明有时候并不是好事。”

大冢灵花道：“我锁住你，算不算聪明呢？”

肖不平笑道：“我被你锁住，算不算聪明呢？”

大冢笑道：“那就要看谁是真聪明谁是自作聪明了。”

肖不平拣个矮凳，倚着墙角坐下。大冢灵花伸个懒腰，一屁股坐到肖不平腿上，坐上也还罢了，老实不客气还往他怀里钻去。肖不平怒道：“你坐我腿上干吗？”大冢灵花道：“就一个凳子被你坐了。”肖不平道：“那不还有扫帚么？”大冢灵花可怜兮兮道：“我怕冷，你怀里暖和。”肖不平还想再说，忽然啪的一声，一支蜡烛扑地灭了。两人一惊，一起站起，凑近看去，是忽雷怒的灭了。

忽雷怒指挥士卒乒乒乓乓凿了半晌，借口禀告大炎可汗进度，离开前门，向墓室溜去。墓室中静谧无人，死气沉沉，只有大炎可汗祖先坟前供着的长明灯亮出一点如豆光晕，在黑暗中瑟缩着。周围石俑在明暗交织的光影里拖出长长的影子，摇曳不休，仿佛得到了生命一般。

诅咒室铁门无声启开一条缝，忽雷怒抹黑溜边，蹑手蹑脚，避过长明灯，绕到了坟丘背后，四顾无人，俯下身来，袖里吐出一支枪头，在坟上掘个深坑，松开腰带，捅破内衣衬里，细细的粉面从中簌簌漏入坑中。原来自从大炎可汗提出要攻打拒胡城夺龙脉开始，忽雷怒便打上了如意算盘，表面对风水嗤之以鼻，暗中却掘了自家祖坟，把老爹的尸骨弄出来，准备也葬到龙穴里去。龙穴只有一个，而且是大炎可汗的，谁也抢不走，只能等他埋葬后，偷偷把自己父辈的骨头也埋进去，不想独霸天下，分茅列土足矣。但埋骨头容易被发现，思来想去，忽雷怒将老爹骨头用榔头凿碎，碾成粉末装入内衣衬里。此刻逮到机会，将骨粉倾入坑内，唯恐被人发觉，用枪将骨粉和泥土搅拌了一番。

就在他忙活得满头大汗之时，被石狮挡住的那个史万夫的跪俑忽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放射出绿莹莹的妖异之光来。

搅拌完毕，忽雷怒收枪入袖，爬起身来，转身就走。就在转身的刹那，一个人宛若一尊鬼像挡住了他：“你在做什么？”声音咝叫如毒蛇。忽雷怒吓得魂飞天外：“你？我……”话未说完，一把冰冷的刀已然搠进了他的胸口。

杂物间。大冢灵花见蜡烛熄灭，立刻拉着肖不平去前厅找。肖不平懒洋洋不愿动弹：“他们死活关我何事。”忙里偷闲，偷觑促织笼，骇然发现，忽雷怒那只已然死了，肚子破开，还掉了一条腿。大冢灵花后悔不迭，牵住他真是自己自作聪明了。强拉硬拽，总算把肖不平拖了出去。两人擎着火把，穿过好几道门，东拐西绕，到达墓室，一股血腥气冲鼻而来。火把照耀下，却见史万夫被刨掉的祖坟周围印着无数只血手印，组成了两个大字：“地狱”！那个坑还没填平，一具硕大的尸体倒栽葱跌在坑里，瞧服饰正是元帅忽雷怒。

“夺我地成鬼变僵尸！”诅咒又灵验了。

大冢灵花刚要上前搬弄尸体，肖不平一扯她：“你最好离远点，否则你就是疑凶。”

两人转身便往回走，正巧狻猊举着火把从门里钻出，差点撞个满怀。狻猊奇道：“你们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大冢灵花支支吾吾。狻猊疑心更重，忽然提鼻子一闻：“怎么有血腥味？”大冢灵花心急出错：“什么血……”这是欲盖弥彰。肖不平狠狠一掐她胳膊：“台吉殿下，我们正要报告你，眇道人被杀了，被丢在史万夫的祖坟里。”

狻猊一愣，脱口道：“怎么？他也被杀了？不是忽……”猛然醒悟，话锋一转，“谁被杀了，走去看看！”肖不平道：“也许是我看错了。”狻猊迈步的时候，大冢灵花将火把放低，照他脚底，却发现他靴子底下很干净。肖不平瞧她一眼，淡然一笑，指指狻猊右手。大冢一看，狻猊右手袖子护腕没了，衣袖垂下，笼住了右手，袖子上似有一块血斑。

来到坑前，狻猊问：“这是谁？”肖不平心中好笑：“瞧服饰好像是忽元帅。”狻猊命道：“你俩将他尸体拉上来。”

肖不平扯下大冢灵花，低声耳语：“千万别碰忽雷怒尸体。”转头道：“殿下，拉动尸体必然沾染血迹。我夫妻首先发现尸体，嫌疑最大。请你先看看我们浑身上下，可有血迹，排除嫌疑之后我才敢动手。”

狻猊瞧也没瞧，哼了一声：“你不说我倒忘了，你们为何来此？妹妹，你说。”大冢灵花只能实话实说：“我们在一个杂物间，发现了本命灯，和那间诅咒室里的本命灯差不多。因为忽将军的突然灭了，所以过来查看，没想到他真死了。”

狻猊觉得奇怪，冷笑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两人为了掩饰杀人罪行捣的鬼！”也不去看，只招呼其他人来。

不多时，大炎可汗也被惊动，在侍卫的保护下来到墓室。狻猊道：“他二人最先发现忽将军尸体，而且神色张皇，若非被我堵住，早就跑了。他们有重大嫌疑。”

大炎可汗瞧了一眼身边侍卫，踟蹰道：“不可能吧。灵花是我妻侄，怎会杀我爱将。”

肖不平叫屈起来：“大汗，冤枉啊！这周围都是血迹，若我二人杀人，身上怎会没有血迹。何况这里有血手印，一定是凶手留下的，谁手上有血迹谁就是凶手！”侍卫检查了肖不平二人周身和手上，果然没有血迹。

侍卫将忽雷怒的尸体扯上来，发现尸体面色青绿，双眼闭合，左手没了。火把向坑下一照，果然发现了一只沾满血迹的断手，还有一卷满是鲜血的破烂布衣。

狻猊恍然大悟，冷笑道：“一定是你二人杀了忽将军，又将手掌砍掉，然后用布包了断手，印下了地狱手印。来嫁祸给死鬼史万夫，以应验那个所谓的诅咒。”

这句话正中要害，确实恶毒。肖不平微微一笑道：“殿下既然这么说，不妨拿忽将军的断手和手印比较一下，如果符合，在下甘愿伏法。”

狻猊冷笑道：“我让你狡辩。”说着拿起忽雷怒断手，在手印上一比，不禁大吃一惊，忽雷怒断手比地下手印大了许多，根本不符。

大炎可汗身边一名侍卫啊的一声尖叫，明显大吃一惊。

狻猊冷汗直冒：“这这……”脸色变了几变，忽然灵机一动：“我明白了，这手印是大冢之夫的，印完手印后，擦净手。又砍了忽将军的手，故布疑阵。”

肖不平伸手便印在手印上，他的手比那血手印却又小了许多。狻猊无言以对。肖不平道：“这里的人都有嫌疑，不如我们挨个比对，谁的手和血印相符，谁便是凶手。”

狻猊道：“对，挨个比对。”

大炎可汗看看周围，道：“我相信我的兵。”旁边那个侍卫提醒道：“殿下，我们这么多人，手掌相同大小的肯定不少，这样比对只怕会殃及无辜。”大炎可汗道：“不错，方才我的侍卫都在身边，根本不会是凶手。”

狻猊再加一把火：“父汗，大冢之夫来历不明，不可不防。依我看，应该立即处斩以绝后患。”

大冢灵花急道：“表哥，他是我丈夫啊！”大炎可汗还没开口，狻猊道：“即便不斩，也要绑缚起来，以防万一。”那名侍卫又道：“殿下说的有理。”大炎可汗道：“那就这样吧。”

当下侍卫三下五除二把肖不平和大冢灵花双手背缚五花大绑，另有人将忽雷怒尸体抬走。

狻猊将二人推推搡搡推到那个杂物间，果然发现里面有灯，虽然奇怪，也猜不出所以然，喝命自己亲卫守住两侧门口，掉头走了。

肖不平大冢两人骈肩并足耳鬓厮磨，倚在墙角，大冢灵花将嘴凑在他耳边：“对不起了。”肖不平没好气道：“对不起的事还在后头呢！”声音也像蚊子哼，不敢给外面守卫听见。“怎么？”“你没看见狻猊看你的眼神么？色眯眯的像狼看见肉一般。他捆我是假，抓你是真，待一会儿恐怕你贞洁不保呀！”“我是你老婆，你不会忍心看我被人欺负吧！”“我是不忍心，但我被绑着，有心无力。”“一条破绳子就能绑住肖大捕头，我不相信。”肖不平苦笑道：“如果再加上幽灵蕈呢？”

幽灵蕈是蒙古草原生长的一种毒蘑，和香菇味道相仿。吃了它，若不吃解药，七日肉酸，浑身疲软，再七日骨酸，骨头生疼，再七日心酸，心脏麻痹，三七二十一日必死无疑。大冢灵花道：“你都知道了？”肖不平笑道：“刚到鞑靼营，大炎可汗便给我吃了这道菜，否则他怎会放心让一个陌生人靠近他身边。如今过去了半个月，我骨头酸疼，便有天大武功也是废人一个了，你自求多福吧。”

大冢灵花笑道：“那就换我保护你吧。喂，你说杀害忽雷怒的凶手是谁？”

肖不平道：“狻猊嫌疑最大。我们刚撞见他的时候他头上有汗，说明他刚做完一件紧要之事。而且我故意诈他说‘眇道人死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说‘怎么他也死了？不是忽……’这说明他知道死的是忽雷怒。而且，发现断手时，他都没比较便笃定凶手是用断手印的手印。你说除了凶手谁还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大冢灵花道：“手印不符你怎么看？是不是狻猊故布疑阵？”

肖不平道：“不像，狻猊看到手印异样，明显吃了一惊。地上的手印肯定不是他原先弄的那个了。这只能有两个解释：一是有人将狻猊印上的手印铲掉，重新印上了手印。这里都是大炎可汗的人，没人会这么做，这么做也没有意义。这里我们只见过一个史天骄，不过史天骄是女孩，手印不会那么大，我比较了一下，那个手印比我的大。第二就是将军鬼魂显灵。”

“对了，方才你为什么不让我碰忽雷怒尸体？不光是为了摆脱嫌疑吧！”

“你忘了吗？将军的诅咒上说‘夺我地成鬼变僵尸’。将军每一宝中都有一个杀招，这句说的就是祖先的龙穴。方才打开将军先辈棺材的时候，曾有军士惊叫里面有绿毛僵尸，那绿毛肯定就是尸毒，周围的军卒都感染了，忽雷怒禁不住好奇也凑前看，很可能也被感染了。你注意到没有，忽雷怒尸体的脸是绿莹莹的，正是尸变的前兆。狻猊袖子上有血斑，很可能在刺杀忽雷怒的时候受了伤，所以连他也可能感染了。如果他要碰你，你保不住的就不光是贞洁，还有性命了！”

祸起萧墙未为新，同室操戈还如旧

大炎可汗回到柴房，倚在几件战袍铺成的龙榻上休息。刚眯上眼睛，忽听门口有人叱骂：“滚开，我要见父汗也要通禀么！”正是狻猊声音。紧接着房门一开，狻猊怒气冲冲闯进，后面跟着两名侍卫。大炎可汗急忙站起：“你有什么事？”狻猊左右一看，欲言又止。大炎可汗看了看屋中侍卫，其中一个侍卫知趣地道：“大汗，我去门外守着。”大炎可汗抹抹额头，道：“你们暂且退下。”

门里门外十名侍卫全部躬身告退。

狻猊瞧众人退下，先和大炎可汗聊了一些琐事。大炎可汗今天有点奇怪，眼神躲躲闪闪，嗯啊应付。狻猊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父汗，我有个问题，龙穴里埋着的是祖父的尸骨，祖父有七个儿子，二三十个孙子，如果他保佑其他孙子当上帝王，那我该怎么办？”

大炎可汗一愣：“你、你说该怎么办？”

狻猊眼中凶光四射，声音好似毒蛇吸气：“我有个好办法，你就剩我一个儿子了，如果把你的尸体埋在龙穴里，你一定会保佑我一统天下的！”

大炎可汗还未反应过来，狻猊两只大手好像钳子一般扣住了他脖子。大炎可汗张开大嘴，想要说什么，窒息之下，什么也说不出来。嘎吱，狻猊拗断他的脖子，想了想，将尸体拖到墙角，摆成瘫坐姿态，再把他右臂圈起，手指叉开，按到自家脖子上。

他不知道，此刻，一双绿莹莹宛若鬼火的眼睛透过门缝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

狻猊布置好一切，屏息蹑足溜到门口听听动静，眼珠乱转，抬手比划几下，酝酿一下情绪，对着大炎可汗尸体说道：“父汗，你怎么了？父汗你怎么了？怎么了？什么？史万夫！史万夫，你这个死鬼我饶不了你……”一句比一句高，最后歇斯底里，声带哭腔，并且咣咣用脚跺地。

门外侍卫听见，破门而入，但见大炎可汗瘫在墙角，狻猊对着虚空连打带骂，急问缘由。狻猊嗔眉瞪眼咬牙切齿，好像一头要吃人的狼：“史万夫这个死鬼杀死了父汗！此仇不报，我就不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侍卫大惊：“史万夫在哪里？”

狻猊佯作悲愤莫名颠三倒四，费了好大一番劲才说明白：“我方才正和父汗推算杀死忽将军的凶手，父汗忽然两手扼住自己的脖子，呜呜直叫。我急忙上前劝阻，问怎么回事，父汗牙缝里挤出六个字‘史万夫要杀我！’一定是史万夫的鬼魂钻进了密室，攥住父汗的手臂，让他自己扼了自己。在阵前史万夫的鬼魂杀死了我们细作必勒格，如今又杀了我的父汗！忽将军也一定是史万夫杀死的！‘夺我匣一手自扼毙’，预言又应验了。史万夫，我跟你不共戴天！”

侍卫四下里寻找莫须有的鬼魂，却哪里找得到。狻猊哭了半晌，吩咐将大炎可汗尸体保护好，马上去找眇道人，商量将大炎可汗尸体下葬事宜。

窃天匣是个连环套，匣中有匣，眇道人打开了金银铜铁四重宝匣，里面又是一个木匣。他一听此话，惊讶万分，继而号啕大哭。狻猊见他装腔作势，气不打一处来：“别嚎了，大汗已死，赶紧让他入土为安，你来主事葬仪。”眇道人擦把眼泪：“这里没有棺椁。”狻猊道：“我祖父的棺材不是现成的么？将之起出，尸骨寻别处安放，先把我父汗下葬再说。”

所谓入土为安，不能轻易开棺动土。眇道人深知狻猊此举大逆不道，但又不敢违拗，只能同意。大炎可汗一名侍卫献计道：“那总要给先大汗备个棺材，也好堵住悠悠众口啊。”狻猊刚想叱骂，转念一想也对，自己马上就要登基做大汗了，总要摆个样子给别人看。忽然想起，关着肖不平的那间密室中似乎有几块木板，做副薄木棺材正好。

杂物间里。大炎可汗的本命灯突然熄灭，肖不平和大冢灵花都是一惊。肖不平身子被绑，又无法瞧促织笼里的蜘蛛，只能干着急。

狻猊踏入杂物间，将几块虫蠹苔蚀的松木薄板令侍卫拿去，随便赶制一口棺材。他特别注意瞅了一眼烛台，见大炎可汗的本命灯已熄灭，不由心中暗喜。大炎可汗一死，再葬入龙穴，自己马上就可以位登九五，一统天下。到那时，骏马踏过的土地，攘臂一呼，万人朝拜；吴花楚卉蛮妇夷女，都将是自己房中人身下奴……一念及此，狻猊瞥眼瞧见了捆在墙角的大冢灵花，但见她瑶鼻挺玉，微微皱起，樱唇涂丹，微微嘟翘，说不出的楚楚动人惹人怜爱。狻猊意得志满，邪念顿起。一把扯住大冢香肩，将她扔到屋地中央的破羊皮袄上，喝命门外侍卫：“都给我退下，滚得远远的。”

淫兴一起，狻猊急不可耐，噼里啪啦解开腰带，往地下一摔，脱去战袍，又卸软甲。大冢灵花惊问：“你脱衣服做什么？”狻猊淫笑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肖不平眨眨眼：“你俩私事，我在旁边不好吧，殿下你把我解开，我回避。”狻猊奸笑道：“我就是要你看着我怎么玩你老婆，哈哈！”大冢灵花急叫肖不平：“你！你还不是男人！”狻猊淫笑道：“他不是男人，我是男人。”

大冢灵花叫：“大冢之夫，快吹灯！”肖不平噗噗吹了两口，埋怨道：“灯在墙角，我怎么够得着。”大冢灵花气得七窍冒烟：“我真倒霉，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狻猊淫笑道：“你就认命吧！”大冢灵花道：“我命由我不由天，我才不认……”忽然樱唇大张，杏眼瞪圆，直愣愣瞅着门外，一脸惊愕之状。狻猊见她异状，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玩什么花样，谁也救不了你！”但见大冢无动于衷，也不由得好奇，内衣褪在臂上，转头看去，顿时全身僵住——但见向里墙壁那扇门不知何时半启开，隔壁那屋一片灯晕昏黄，倚着墙壁巍然屹立一人，颈上无头，背后背着一具紫檀色棺材，左手提着一条宝枪，枪分双头，半黑半白，却不是断了头的史万夫是谁！

狻猊吓得丧魂落魄，想要逃走，无奈两腿如灌铅，根本挪不动。待有半晌，史万夫一动不动。狻猊忽然顿悟，哈哈大笑：“没脑袋的死鬼，想用一幅画像吓我，看我先撕了你，然后再收拾这黄毛丫头。”唰地拔出腰畔佩刀，便要上前，谁知刚迈一脚，却见史万夫提腿展臂，亮开门户，白蟒乌龙刺倏地提起，盘头盖脑，左右舞花，倏地长枪直指，直往狻猊心口搠来。

狻猊骇得魂飞魄散，哎呀一声惊叫，转身便跑。

肖不平瞧着这诡异的一幕，亦惊愕莫名。大冢灵花道：“快去看看！”

肖不平道：“你看什么？你是将军的敌人，不怕他杀你？”

大冢灵花笑道：“那不是正合你意！”

肖不平道：“咱俩被绑在一起，动弹不得，怎么去！”

说话间，将军的身影如雪狮向火，倏然化去，只剩一片光秃秃的石壁。

大冢灵花道：“滚着去！”两人挣不起身，就地翻滚，一上一下你碾我压，叽里咕噜，蹭得满身尘土，终于撞开门，滚进隔壁。

隔壁是一个灯室，两侧墙壁挂有各式灯笼，灯檠灯挂灯台上满是提灯、吊灯、挂灯、座灯，各式各样琳琅满目。两人凑近墙壁，翻身坐起，这才看清，原来头顶一只八宝琉璃灯不知何时亮起，里面镶有八颗夜明珠，点点晕光洒下，映得斗室明暗不定，浮尘飞舞。

大冢灵花贴近墙壁细看，壁上石头冷气袭人，没有半丝墨痕漆色。肩头撞撞，也没感觉有暗门。肖不平道：“一会儿狻猊还会回来，你还有心思琢磨将军有无鬼魂？”大冢灵花道：“老天无情你有情，削尽人间道不平。你喜欢改变别人的命运，我的命运也就交给你了。”嘴上说话，眼睛却眨也不眨细细察看。忽然发现在墙与地面的弯角衔接处有一道细缝，纵横贯通左右，细缝里塞有卷起的布帛样物事，两侧墙壁，上面棚顶，都有相同宽窄的缝罅，整体构成了一个方形。

大冢灵花笑道：“哈哈，我明白了！”肖不平道：“你明白什么？”“我明白史万夫的鬼魂为什么会动了，是画，是画出来的！”没等肖不平发问，铁门咣当一响，狻猊飞身纵入：“哈哈，哪有什么鬼魂，果然是诡计。地宫中所有诡事都是机关作祟。”俯身低头，眼冒淫光，两手疾伸，如拔葱剥笋，掳住两人身上绳索，噼啪扯断，再扯衣服。

大冢灵花吓得花容失色，肖不平却像看猴戏般嬉笑不语。

“畜生，住手！”随着身后一声阴恻恻的厉喝，狻猊忽觉后腰一凉，亏他武艺精熟动作灵敏，生死关头旋腰扭胯，身如陀螺急转，嗤的一声，左肋划出一道血口，鲜血迸溅。急扭头看时，却是一名戴毡笠穿长袍的侍卫。狻猊呛啷拔出佩刀，咬牙喝道：“大胆奴才，竟敢以下犯上！”那侍卫将脸一抹：“你看我是谁？”狻猊心头一颤，这声音……定睛瞧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这人碧目虬髯，正是刚刚被自己杀死的大炎可汗！

大炎可汗狞笑道：“你这个弑君杀父的畜生！”狻猊张口结舌如见鬼魅：“你你你！”大炎可汗咬牙道：“你杀了忽雷怒也就罢了，可你不该丧心病狂杀你亲生父亲！”狻猊捂着左肋伤口：“你、你怎么没死？”

大炎可汗冷笑道：“哼，你杀的是我的替身。他平时伪装成侍卫，一旦遇到危险，便和我调换身份。你想知道真相么？史万夫矢尽粮绝，而且身受重伤，命不久矣。于是他和爱将黄立共同设计了一套连环计，想要吓退朕。他们先设计风水邪阵，在七宝中设置机关，然后由黄立在阵前斩杀史万夫，史万夫再以蛊毒延命，伪装无头复生、烟雾制造七鬼出棺的恐怖假象。什么壁画诅咒、本命灯、傀儡偶人，这一切一切都是史万夫设下的诡计。可惜他有眼无珠错信了黄立，黄立把这一切都用飞箭传书告知了朕。史万夫已死，朕再无后顾之忧。朕现在最大的敌人就是这些权臣大将。他们一个个虎视眈眈觊觎龙穴，都想做千古帝王，朕岂能容他！但他们手握重兵，不好剿灭。在晓得了史万夫的诡计后，朕大喜过望，正好借刀杀人。于是朕和黄立计议，黄立谋划了一整套计划：先用诅咒中的诗谜试探你们，黑莲法王这个老秃驴窥探出诗谜的奥秘，相信了藏宝图的鬼话，杀了麻狸虎、赫花狼两个逆臣。而后朕派出的亲卫高手跟踪到了黑莲法王老巢，又让你将黑莲法王诛杀！忽雷怒貌似粗鲁实则奸猾，没有上当去寻藏宝图。于是我再用黄立第二个计划，放下地宫断龙闸，故意把兵丁分散，离开墓室，看他究竟有没有不臣之心。忽雷怒这个佞臣，还以为朕不知道，朕手眼通天，早就安插细作探知他盗掘自家祖坟锉骨藏灰的丑事。果然，半夜他来到坟前掘土下葬祖先骨灰。那时朕乔装成侍卫隐匿在石狮后面窥探，正见他来葬骨灰，本想亲手杀他，谁知被你抢了先。可是朕没有想到你这个狼崽子，竟然要杀死你亲生父亲！你在密室动手之时，朕在门缝中看得一清二楚！”狻猊将刀归鞘，扑通跪倒，涕泪滂沱：“父汗，我错了，你饶了孩儿吧！”

大炎可汗道：“你真的知错了？”狻猊膝行向前：“父汗，孩子真的错了。你若杀了孩儿，便绝了后嗣，百年之后谁来继承大统啊！”大炎可汗叹道：“好吧，你起来吧！”狻猊擦擦眼泪，答应一声。猛然间，膝盖点地，回手掣刀，鱼跃而起，直若惊蛇入草，鱼鳞弯刀画出一弯亮丽的光弧，横卷大炎可汗腰胯。狻猊是稳兵之计，岂料大炎可汗也是缓兵之计，挥刀斜肩刬背猛劈而下。

父子俩都明白一山不容二虎之理，草原的狼王只有一个，就算父子兄弟也只能用爪牙说话！

锵锵锵！犀利的刀锋铿然相交，火星迸发，声如磨牙。父子相残，各施杀手，两人刀气盘旋，劲风凛冽，将周围灯笼削落一地，残片乱飞。

肖不平和大冢灵花滚到墙角观战。大炎可汗毕竟老迈，几个回合气力不支，想要呼喊侍卫，又怕将狻猊亲卫召来，一时进退维谷，虚晃一招抽身便走。狻猊哪里肯舍，两人一前一后钻入杂物间。大炎可汗心急之下，忽然瞥到靠墙那盏本命灯，这灯虽不在黄立的计划之内，偶然心中一动。顺手一刀，将狻猊的那盏灯芯削掉，灯芯落地，依旧挣扎着不肯熄灭。狻猊见状冷笑道：“想灭我的灯，我也灭你的灯！”大炎可汗的灯本已熄灭，此时不知何故已死灰复燃。

狻猊飞刀来削。大炎可汗慌忙探刀拨挡，不想狻猊此招为虚，霍地蜷腕回肘变削为搠，刀锋滑转，直刺大炎可汗心口。

大炎可汗闪避不及，心中暗叫：“老狼被小狼打败了！”闭目垂死。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睁目一看，狻猊刀尖停在自己前襟一寸处，手腕发抖，皮肤上绿森森像是长满了青苔，瞧其脸色亦如手腕绿意森然，诡异十分。

“绿毛尸藓！”大炎可汗赶紧跳至一旁。狻猊扑通一声倒地。便在此时，地下掉落的灯芯燃到尽头，奄然而灭。

绿鬓依约带鹅黄，乌瞳俨然作碧绿

大炎可汗心中打个鹘突：“这本命灯是谁点的，怎的如此之准？”想要查看，又怕其中有诈。诅咒室的本命灯是黄立和他设计好的，将黑莲法王设置为最后一个死，为的就是麻痹他。不过这里出现的本命灯却不是他们计划中的。这灯是个烫手山芋，毁也不行，不毁也不行，为了保险，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忽有狻猊侍卫闻声赶来，惊见大炎可汗复生，骇然失色。大炎可汗冷道：“我是长生天选定的汗，岂是鬼魂能杀得了的！不过犯狻猊台吉被史万夫害死了！”说着泫然欲泣，面色悲戚。

树倒猢狲散，狻猊既死，侍卫自然效忠大炎可汗。便在此时，前厅又有兵卒来报：“十三名兄弟浑身变成诡异的绿色，倒地身亡，忽将军遗体也变绿发霉。”报出名字，正是挖掘史万夫祖坟的几人。大炎可汗心中清楚，黄立早把将军七宝的秘密透露无遗。这些人不过都是大炎可汗的替死鬼，于是佯悲作哀道：“弟兄们可能是中了史万夫这恶贼的毒，连同狻猊台吉就地掩埋，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位兄弟。”

肖不平和大冢灵花身上绳子被狻猊扯断，这时也蹭过门来。大炎可汗嘱咐几句，在侍卫保护下，回原来屋子休息。眇道人得知大炎可汗安然无恙，屁颠屁颠跑来，连呼长生天保佑。大炎可汗命其开匣，如有发现速报。眇道人感激涕零，连声称好。

大炎可汗路过灶房，忽听里面窸窸窣窣有动静。适才迭生剧变，原来埋伏在灶房的侍卫全部撤走，现在谁在这里？心中一动，摆手示意，两名侍卫绕路去赌灶房后门，估计到位后，另两名侍卫紧贴墙壁，屏息悄足，来到门口，一起飞脚，擎着火把踹门而入。紧接着后面侍卫鱼贯冲入，剩下大炎可汗和其贴身护卫守住门口。

“有人！这，在这，在这，你往哪跑！”伴着侍卫嚎叫，里面叮啷咣当，跩盆摔碗，折腾半晌。“抓到了！抓到了！是个女的，交给大汗！”

大炎可汗一阵狂喜。铁门咣当一响，两名侍卫押出一名少女。火把照耀下，这少女不过双十年代，虽布裙荆钗，但螓首蛾眉，鼻如玉笋，唇似点朱。那张脸精致到完美无缺，什么西子昭君，也比不上这天姿绝色。

大炎可汗看得呆了，半晌才道：“你是谁？”那少女被人挟持，气得杏眼圆睁：“我叫史天骄！”大炎可汗由衷赞叹：“天下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朕就是草原的狼王的大炎可汗，你应该听过吧！”

那少女怒目横眉破口大骂：“该死的大炎可汗，你害死我爹爹，我要给爹爹报仇！”

大炎可汗在属下面前折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喝道：“将她带到屋中！”

史天骄被带到屋里，大炎可汗大讲特讲自己君临天下的霸气高贵，无奈史天骄两耳塞豆，听若未闻，骂不绝口。

大炎可汗恼羞成怒，喝命两个侍卫将史天骄死死按住手脚，呈大字形贴在墙上。他一步跨上，揪起史天骄头发，俯下身去，碧眼如鹰紧盯着史天骄：“贱婢，朕今天就先受用了你，让你那死鬼老爹下了地狱也死不瞑目。”本来黄立在密信中已说明，将军在七宝中安机关，设下杀局，枪中安连环弩箭，甲上绣风火雷纹，马头有虎眼肉瘤，祖先棺中有绿毛尸藓，人头中有飞天蛾蛊，窃天匣中有域外妖佛，而在史天骄身上下了最恶毒的断子绝孙合欢散，此毒极为蹊跷诡异，下在童子处女身上，本身无毒无害，倘一交欢，毒性便传给对方，三七二十一日后必死无疑。大炎可汗虽然深为忌惮，但美色在前，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杂物间。大炎可汗走后，肖不平瞧瞧本命灯，只剩大炎可汗和眇道人的还亮着。偷眼瞧下笼内蜘蛛，狻猊的那只生了一层绿苔，僵硬不动。

大冢灵花使劲捶他一拳：“刚才狻猊欺负我，你为什么不帮忙？”

肖不平嗤的一笑：“你手里夹着鬼芒，用我帮忙么？”

大冢哼道：“你眼神倒好。”

肖不平瞧着本命灯若有所思：“方才大炎可汗将狻猊的本命灯斩掉，狻猊就死了。如果我现在把大炎可汗的灯吹灭，大炎可汗会不会死呢？”说着猛然一口将灯吹灭，连吹五六口，眨眼工夫，灭了的烛焰复又燃起。

大冢灵花笑道：“别白费力气了。这里埋个死人，太晦气，去别的地方瞧瞧。”

两人穿过一间佛堂，佛堂中密匝匝扔满铜塑木雕的佛像和鬼俑，大小不一，有立有卧。本来此屋都是佛像，临近那屋尽是鬼俑，兵卒们清场时，检查一遍，都给扔到了这屋。有的为了验证里面是否藏人，都给用榔头敲碎了。其中一个月老像，慈颜善目，笑容可掬，左手托姻缘薄，右手提着红线团。大冢灵花虔心下拜：“月老月老，保佑我和肖不平赤绳系足，百年好合。”肖不平打个哆嗦。又看到一尊金塑释迦像，大冢摩挲不舍：“这金子得有上千两吧。”肖不平道：“小心有毒。”嘴里这样说，却也上前摸了几把。

大冢灵花道：“我这鼻子比那瞎老道的葬獒都灵，有没有毒一闻就知。不过我纳闷，史万夫为什么不在这些东西上埋下机关呢，比如放毒烟安毒箭，那样岂不是又能杀死很多人？”肖不平道：“制造机关极其复杂，将军又不是墨家弟子，哪会那么多机关术。”正说到此处，忽听那边叫嚷声隐隐传来。两人预感不妙，穿门过屋，来到柴房外面，恰巧听得里面有动静，便往前凑。门外侍卫按刀低喝：“没有大汗谕令，所有人不得靠近！”

此间是个禅房，墙上一个小小佛龛，佛龛里供了一座瓷塑的救苦救难观世音像，桌上摆着香炉素蜡，地下的云床蒲团都被拆了归拢到那间佛堂里，只剩这小小佛龛没动。大冢灵花将肖不平扯到观音像前，低声耳语：“你要干什么？”肖不平用嘴型回应：“救人。”大冢冷笑道：“想学观世音么？有我在，你休想。”肖不平冷眼瞧她：“你可以试试。”铁链一圈，扼住大冢脖颈，大冢灵花面红耳赤，咬着嘴唇：“你要舍得你就杀！史天骄的命运在鬼谷女的《僭天书》上业已注定了，你改不了的！”

偏房正室鬼点灯，去日来朝星犯斗

刚说到此处，忽然砰的一声，桌上蜡烛火焰腾起。肖不平一愣，手一松，大冢缓过气来：“嗤，又玩鬼点灯那一套。”话音未落，忽然咦了一声：“怎么还有鬼点香？”果然那香炉中的线香也燃着了，香烟袅袅，其味醉人。肖不平压低声音道：“观音流泪了！”大冢灵花一惊，借着烛火看去，果见那土烧的瓷胎上，观音两眼垂下两道泪痕。

忽然门口侍卫骇叫：“鬼鬼鬼，鬼脸！”大冢灵花循声望去，但见对面石壁上赫然出现了一张脸，白发飘然，额上有疤，脸部线条清癯瘦硬，五官扭曲，龇牙咧嘴，作势噬人。紧接着，旁边又出现了一张史万夫的脸，双眼流血。继而接二连三四面墙壁都出现了史万夫的脸，有的长着獠牙，有的血肉模糊，有的状如骷髅，千形万状，极为恐怖。

大炎可汗听人叫有鬼，也是一惊。无意间一抬头，不由吓得啊的一声惊吼，险些跌倒。但见火把照耀下，史天骄的头上赫然现出一张鬼脸，白发萧然，两眼大如碗盏，血丝密布，正恶狠狠地盯着他，直欲扑下墙来，把他生吞活嚼，瞧那神情不是史万夫是谁？

这时，一个声音如同挤过门隙钻进大炎可汗的耳朵：“还我头来！还我头来……”

此刻，整个地宫乱作一团，各个屋中都出现了异状。磨坊中的磨吱吱嘎嘎自动辗转，琴室中琴弦自鸣伊呀呀呀奏出如哭如泣的哀乐，钟磬房中钟槌自动撞钟叮当自响，书房中书页自翻，佛堂内偶像行走，瓦盆内纸钱自燃……做饭洗衣声，敲门声，僧侣唱经声就在各人耳边萦匝不去，可是推门去看，四下去找，却偏偏连一个人影也瞧不见。此情此景，众人恍若堕入幽冥鬼界，身前身后正有无数鬼魂在做一场盛大的法事，鬼推磨鬼点灯鬼流泪鬼敲门鬼唱歌鬼烧纸鬼敲钟鬼撒钱……

侍卫吓得四下乱窜。

这回轮到肖不平得意了：“好玩好玩！有趣有趣！”

大冢灵花也傻了，但她还是不服，戴上麂皮手套，伸手去摸墙壁上的鬼脸，但那鬼脸上既无姜黄碱水也无油漆彩画，仿佛就是石头上天然花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肖不平松下锁链，悄声说：“还用问么？《阴宅血咒》上部，将军已经说了，要打开地狱之门，放出恶鬼，你听，恶鬼们出来唱歌了！刚才钟磬室无头将军显灵就是警告。”

“胡说，无头将军是有人在墙壁上挂了幅将军画像！”

“画像怎么会动呢？”

大冢灵花从怀中掏出一本拳谱来：“那是因为墙上挂的不是一幅画，是数十幅叠在一起的薄绢画一个将军的不同动作，然后一页页快速拉下，我们眼神跟不上，看起来动作连贯便会动了。你看过走马灯吧，就是那个样子。笨，就像这本书一样。”说着她快速翻动书页，里面绘制的小人伸拳踢腿练起武来。

肖不平瞧她一眼：“你说的那个我能不懂么？不过你看看现在的场景，你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冢灵花气鼓鼓道：“我虽然不明白，但一定是有人捣鬼！”

肖不平偷听着柴房动静，若有深意地道：“其实，这世上真的有鬼。”

农具室。眇道人在四名侍卫的监视下开启窃天匣。木匣打开后，又是一只磁匣，不同的是，匣子上有一封叠起的信纸。眇道人打开信纸一看，吓得额汗涔涔面色瓦灰。便在此时，房中红光迸现，眇道人抬头一看，登时身如筛糠——对面墙壁上出现了一个独眼吊死鬼，五官扭曲，血红舌头伸出老长，正是他自己！唬得他手一抖，磁匣脱手落地。几名侍卫也乱成一团，一人拔刀便砍，刀砍中石壁上吊死鬼的脑袋，火星一冒，那吊死鬼依旧吐舌瞪眼，不为所动。

初始的恐惧过后，大炎可汗镇定下来，这一切虽然诡异万分，但一定是史万夫设下的机关，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想到这里，大炎可汗喝道：“死鬼史万夫，妄想装神弄鬼吓退朕，朕岂能上当！史天骄，你就认命吧！”说着一把扯住史天骄的肩头，裂帛一声，史天骄香肩裸露，一片乳白。

猛然间，对面房门咣当一响，眇道人急如风火跑进：“大汗！大汗！”侍卫低声冷喝：“站住！”眇道人听得屋中动静，急得脸上冒汗直跳脚：“大汗不可，大汗不可啊，窃天匣我打开啦！”

但听里面大炎可汗一声：“进！”眇道人一步踏进。但见大炎可汗俯身盯着史天骄的脸，呆呆出神，口中喃喃自语：“史万夫是黑眼珠，你怎么是一双碧眼？”灯光映照下，但见史天骄睫毛弯翘，碧眼幽艳，许是因为愤怒，白眼珠微微发红。

“这肩头，怎么有一块伤疤？”史天骄浑圆的香肩，牙雕般锁骨上，竟有一块碗口大触目惊心的伤疤，伤口才结痂，想是受伤不久。

猛见大炎可汗这屋里也出现了鬼脸，眇道人骇得不轻：“这、这是怎么回事？”大炎可汗咬牙道：“这是史万夫的机关诡计。窃天匣打开了？”眇道人气喘吁吁：“大汗，窃天匣里有史万夫一封信！”

大炎可汗拿眼一望，但见眇道人手上只托了一张薄纸，心下稍定，戴上麂皮手套，接过书信一看，脸色惨变，但见书上写道：“大炎可汗你这个畜生，当你见到我这封信时，肯定已经做出了禽兽不如的恶事！你做梦也不会想到，史天骄是我收养的义女，知道我为什么给他起名为天骄么？你不是自诩为成吉思汗之后的新一代天骄吗？用的就是你的名号啊！在你与俺答的战斗中，你妻子抱着你女儿被俺答兵劫走，俺答兵将她砍成重伤，还欲图非礼，恰巧被我遇到，杀光了那些兵。你妻子临死时，托我照顾你的女儿。当时是冬天，你女儿不过二三岁，穿着灰色貂鼠皮袄，耳朵上坠了两只银耳环，一只珊瑚吊坠，左肩有红色七星痣，对不对？哈哈！你这个强暴亲女的畜生，禽兽不如！哈哈！这还不算，我早在史天骄身上下了断子绝孙合欢散，只要行男女之事，三七二十一日必死无疑！后悔么，后悔也晚了！史某在九泉之下等着你！”

大炎可汗双手颤抖，汗流浃背，牙齿错得咯嘣嘣响。当年在和俺答的战斗中，妻子女儿确实被劫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史万夫所说女儿衣着特征确凿无误，难道、难道……

“史万夫，你这个畜生，竟然想出如此毒计算计朕！”大炎可汗转向史天骄：“你、你这肩头伤是怎么弄的？”史天骄呸了一声：“你管不着！”

大炎可汗母亲是钦察人，金发碧眼，他遗传了父亲粗犷的脸型，遗传了母亲的一头金发和一双碧眼，他娶的头一个妻子也有钦察人血统，也是碧眼金发，他们的女儿自然也是金发碧眼。大炎可汗伸手批开史天骄头发，但见她那头发乌黑，好似墨染过一般。但头发根处却有二三分长短都是金黄色的。大炎可汗豁然醒悟，史万夫真够狠毒的，为了诱他入彀，逼他行乱伦苟且之事，竟然将女儿头发染黑，可史万夫千算万算没算到，过去了将近一月，本来黄色的头发已经长出少许，这黄色发根才是本色。况且你能染发却染不了眼珠的颜色，你铲掉女儿肩头的七星痣，更是欲盖弥彰。怪不得史万夫将女儿闺房设置在珍宝室前面，他料到如果搜到闺房，必先急不可耐侵犯女儿。然后用匣子装信件放在后面珍宝室，而且层层套装，让我打开之时，业已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好歹毒的诡计！若非今日机缘凑巧，只怕早已行下猪狗不如之事。

“孩子，你是我的女儿！”大炎可汗老泪纵横，絮絮叨叨将陈年往事一一叙出。史天骄看见鬼脸也骇得不轻，大炎可汗唠叨半晌她才听见，哪里肯信：“我父亲是天地间大英雄，你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怎会是我爹爹！”

大炎可汗此刻心情激动，早已忘了周围鬼脸恐怖，跺脚道：“孩子，虎毒不食子啊！你怎么才能相信父汗呢？”

肖不平在屋外偷听，听个囫囵半片，总算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喜出望外：“哈哈，真相原来竟是这样！将军果然留了一手，这个绝密可没告诉你哥哥！”大冢灵花气得七窍生烟：“不听了不听了！”忽然咦了一声，“不对啊，《阴宅血咒》里结局写的是史天骄被大炎可汗强暴……写书人输了。”肖不平莞尔一笑：“你以为写书人都是那么坏么？为了一个狗屁结局就去毁掉一个人？”大冢灵花哼道：“闹心，走走。”扯着肖不平便走。

两人钻进琴室，只听琴声凄婉，闻之欲泣，奏的正是一首挽歌《薤露》。但见架上悬着一具伏羲古琴。琴弦自动，好似有个隐形人在弹奏一般，极是诡异。肖不平戴上麂皮手套，上前按住琴弦，琴声顿止，手一放，琴声又起：“咦，真是邪门啊！大冢捕头，你看这是为何？是不是将军的鬼魂就咱们面前弹琴呢？”大冢皱眉道：“我见识浅薄，确实不知。但绝对不是史万夫的鬼魂。否则我还有命在么？”

越过琴室再入佛堂，但见满屋热闹非凡，木偶满地乱转，你拥我踏，摔倒的依旧抬膝伸腿做行走姿势。大冢灵花提起一只木偶雕的钟馗，折断其头，探头一瞅，果然里面有齿轮机括：“哪有鬼？就是机关！”肖不平沉吟道：“只是这么多机关，同时发动，确实骇人听闻。”两人钻入偶像中间，东看西摸。正探看间，满地偶像戛然止步，隔壁琴声也消弭一空，墙上鬼脸亦都隐没不见。一切仿佛就是一场梦，如今这梦醒了。

肖不平奇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冢灵花道：“不知道，太奇怪了。”

江山最重谁承担，人心太冷某消受

过了一阵，房门一响，两名侍卫来找大冢灵花。原来大炎可汗见鬼脸隐没，异象消失，心中大宽，便遣人寻大冢灵花来劝史天骄。

柴房中。大炎可汗及侍卫放开史天骄，都撤出门外，但依然把守门口，怕史天骄趁机逃跑。大冢灵花终于见到闻名已久的史天骄，只一眼便为之倾倒，她自己也算个美人，但相比史天骄的倾世红颜，也不禁自惭形秽。偷眼瞧肖不平一副目不转睛魂不守舍的痴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掐肖不平大腿，皮笑肉不笑：“这等美人我见犹怜，今日为你作伐，当回月老如何？”肖不平梦呓般道：“好啊！”大冢灵花将嘴凑到他耳根，恨恨道：“史万夫七宝都有毒，你要不怕死就娶她吧。”肖不平也将嘴凑到她耳根：“死了也愿意，气死你。”

大冢灵花气得直翻白眼，转向史天骄，怒金刚立即换成了笑菩萨：“史姐姐好，我是大汗妻侄，论起来你还是我的表姐。”

史天骄警觉起来：“我不认识你。”

大冢灵花笑眯眯道：“我叫大冢灵花，这个是我丈夫大冢之夫。我俩成亲三个月了，估计明年春天就能生小孩。”肖不平气得差点没晕过去。大冢继续道：“姐姐，你喜欢孩子不？”大冢灵花东拉西扯，净唠些家长里短，女儿家喜欢的话题。果然史天骄渐渐放松了警惕，偶尔接上一两句。

大冢灵花看火候差不多了，道：“姐姐你说，我们的孩子以后会像我俩谁呢？”史天骄道：“女孩像你，男孩像他。”大冢灵花摇头道：“不对不对，老人都说女孩像父亲男孩像母亲。我就像我父亲，黑眼珠。姐姐，你像你父亲么？”史天骄目光闪烁，咬着嘴唇，不置可否。大冢灵花道：“姐姐你的绿眼睛真好看。要是我生的孩子也是绿眼睛就好了。”史天骄盯着他俩的眼睛：“不会的，你俩都是黑眼睛，孩子怎么会是绿眼睛？”大冢灵花恍然大悟，捶了肖不平一拳：“你怎么不生个绿眼睛？”转头向史天骄道：“你父亲肯定也是绿眼睛了吧？”史天骄犹疑道：“不，是黑眼睛。”“那你母亲一定是绿眼睛？”史天骄道：“我娘前年饿死了。她也黑眼睛。”大冢灵花挠挠脑袋：“这就奇怪了。你父母都是黑眼睛，怎么你会是绿眼睛呢？”

绕了半天终于触动了史天骄的心底那根弦：“难道，我真不是爹爹亲生的？”

大冢灵花道：“咱们来推算推算就知道了。你这头发根为什么是黄的？”史天骄迟疑半晌：“一个月前，爹爹忽然来我屋中拿了一罐乌黑的膏汁，气味刺鼻。让我洗完头后将膏汁涂满头发，过了一夜，第二天洗掉，我的黄色头发就完全变黑了。”大冢灵花伸鼻嗅嗅：“这就对了。这是用黑豆何首乌膏还有厌墨石粉加醋熬制的，能将发色变黑。我听姑父说你肩头有块伤疤是怎么回事？”史天骄道：“爹爹给我染发之后，看见了很满意，第二天晚上又来让我脱衣服，然后用刀将我肩头的七颗红痣削掉了，又敷上药。”

大冢灵花瞧了一眼肖不平，两人心照不宣，原来《阴宅血咒》上半部写过一情节，史天骄曾大叫：“爹爹你脱我衣服做什么？”那便是将军去铲史天骄肩头的七星痣了。

大冢灵花道：“你知道你父亲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吗？”史天骄道：“我问过他，他不说。”大冢灵花叹气道：“你父亲好狠！你想过没有，你金发碧眼，你父母都是黑发黑眼，你怎么会是他们的孩子。你是大炎可汗的孩子，这是你父亲的诡计，他要让你们父女乱伦，被天下唾弃。你看看这封信，是不是你父亲写的？”说着把史万夫写给大炎可汗的那封信递给史天骄，史天骄看罢，信纸失手落地，蓦地一声哀号：“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爹爹不会这么对我！不会的！”说罢两手抓住头发，痛哭失声。

过了半天等她宣泄完毕，大冢灵花才将她搂入怀中：“姐姐，你也不用太伤心了。我相信史万夫虽然这么做了，但他还是爱你的，只是他太恨大汗，迁怒于你了。毕竟他将你从仇家手下救出，养育你成人。算了，就让这一切都过去吧。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认祖归宗。”

史天骄咬牙摇头：“不，我不会认大炎可汗这个屠夫！爹爹他、他会来救我的！”大冢灵花道：“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父亲已经死了。”说着将前事简略说出，当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没说。史天骄听罢，如五雷轰顶，呆然木立——自己亲父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养父是一个以血还血的薄情人，而且还死了，自己该何去何从？

大冢灵花劝道：“虎毒不食子，你既是大炎可汗的女儿，他一定会对你好的。你还是认了他吧。”史天骄道：“我爹爹是大英雄，不是刽子手。除非大炎可汗退出拒胡城，否则我绝不认他！”

大冢灵花眼珠一转道：“拒胡城汉人都死绝了，该换个主人了。”史天骄脱口道：“没有，地宫里还有……”忽觉失言，急忙掩口。大冢灵花狡狯一笑：“如果你肯认大炎可汗，我会劝他放了地宫里的人。”史天骄后悔莫及，但事情既然已败露，地宫里几百条人命就在自己手中……想来想去，再无他法，只能点头应允了。

大冢灵花将此消息报告大炎可汗，大炎可汗大喜，立即同意。

史天骄领着大冢灵花来到房屋尽头，指着一圈石壁：“就在那里面，但是爹爹用了机关，我进不去。”

大炎可汗命人叫来眇道人，花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块异常的石头纹理上找到了隐藏的机关，打开了石墙上隐藏的暗门。里面是一个阔大石厅，厅内镶着夜明珠，昏暗的光下，男女老幼数百人瘫坐在地，一个个衣衫褴褛，瘦如骷髅，惨不忍睹。猛见有人闯进，略微强壮的挣扎起身，体弱的根本动弹不得。有兵丁闯入巡视一番，但见尽头有几个屋子，分厨房溷所住处，米缸内已经见底，数十口水缸存的水也所剩无几。还有几间屋子扔满了死尸，尸臭熏人，想来都是饿死的。地宫内无法举火，这几百口人就这样用凉水浸米，勉强撑到现在。

大冢灵花将来意说明：“大家不要怕，我们鞑靼人以仁爱待民，这就放你们出去。”

断龙闸是大炎可汗放下的，为的是试探忽雷怒、狻猊等人，他自然有办法出去，黄立当初在信中早已告知，而且他也偷着试验了几回。当下启动了正门旁一个暗门，命兵丁将这男女老少放出。

一切安顿完毕，大炎可汗引着史天骄给祖父上坟拜祭。祭奠完毕，让大冢灵花陪着女儿。把眇道人叫到柴房密室，剩下这个磁匣，镶着一个特殊的磁锁，里面锁芯锁环皆是磁石秘制，连环相扣，挠针是钢制的，一探进去就被吸引，根本无法开启。眇道人换了不太顺手的铜针，探进去才感觉到里面是九宫连环锁芯，有八十一种变化，一步弄错就会锁死，没有钥匙想打开难比登天。大炎可汗道：“打不开就算了，史万夫要给我看的就是那封信。朕现在有点担心，祖先坟墓现在是埋进了龙穴，但是怎么做才能保险呢？”眇道人会意道：“我有本盗自鲁班门的书，内里都是详细的机关埋伏制作方法，大汗可按其方法将地宫重新改造，必能万无一失。”说着将鲁班书掏出递给大炎可汗。

大炎可汗略略一翻，道：“嗯，很好。还有个纰漏，这天下龙穴甚多，如果找到别处龙穴，别人葬了先祖，会不会和我争天下呢？”眇道人不以为意道：“大汗勿忧。天下观阴术士都是虚有其名，便如史万夫一样，错葬凶穴，引来杀身之祸。只有贫道拥有天命罗盘、葬獒和这只阴眼这三宝才能勘准吉穴。”大炎可汗叹口气：“朕就是不放心你啊！”眇道人大惊失色：“大汗，贫道忠心耿耿，绝不会再给别人相地……”

大炎可汗眼露凶光，将眇道人逼到墙角：“龙穴人人觊觎，连朕的儿子为了它都要弑父，你说你一个汉人怎么才能让朕放心？”眇道人骇得面如土色：“怎么让你放心？”大炎可汗阴恻恻道：“除非你死了！”眇道人恍然大悟：“兔死狗烹，你、你要杀我！”大炎可汗狰狞笑道：“不错！”说着抽出肋下佩刀。眇道人骂道：“你这个魔王，你忘了史万夫的鬼魂了么？贫道观阴相地，知神晓鬼，我死后必然化为厉鬼，杀你报仇！”大炎可汗冷笑道：“你不说我倒忘了，史万夫祖坟那个凶穴‘白鬼挂锁’，是不是能锁住你的怨气呢？还能祸及子孙，我要让你子子辈辈永无报仇的机会！”眇道人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吓得魂飞天外，不停哀号：“不、不要把我葬入那个凶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大炎可汗狞笑道：“这就由不得你了！”举刀便刺。眇道人突然一声兽吼，右手圈起扼住自己脖子，嗬嗬而呼，转眼眼突舌伸，咕咚栽倒，倒地而亡。大炎可汗唬了一跳，低头看时，眇道人嘴角露出一抹诡异微笑，不禁心中打个鹘突，转瞬明白：“想跟我玩诈死的把戏！休想！你哪里知道‘夺我匣一手自扼毙’这句诅咒就是朕用来蒙人的！”噗噗补上两刀，见他确实活不了，这才罢手。

出门叫来侍卫，将眇道人尸首扔入史万夫祖坟那个凶穴里埋掉。眇道人本是明人，贱如犬豕，死了也无人在意。

肖不平见大炎可汗叫走眇道人，心中便有一丝不祥升起，抽空偷瞧笼内蜘蛛，眇道人那只一只前爪缠住脖颈，业已死掉。等大炎可汗走后，大冢灵花拉着肖不平偷偷钻进柴房，在墙角捡到了那只扔掉的磁匣。肖不平问：“这是什么？”大冢灵花嘻嘻一笑：“当然是窃天匣。”肖不平疑惑道：“大炎可汗怎么把它扔了？”大冢灵花道：“不扔才怪。七宝中各有机关，姑父岂能为了这么个破匣子不要命了，它又不是国色天姿的史天骄。”“那你不怕死？”“怕。不过我可死不了。”“你好像比我知道的多很多？”“是么？是你太傻了吧。”

曾经彼时你尚在，除却此身我何有

大炎可汗命人看守石坟，自己率众出去。鞑靼兵一见大汗安全归来，举营欢呼。

是夜，鞑靼营中灯烛通明，敲锣打鼓，大排筵席。金顶黄罗帐中，红烛高烧，照如白昼，案上杯盘罗列，蒸羊烤肉，熏香袭人。大炎可汗满面春风居中而坐，左边史天骄，右边大冢灵花。他不断举杯，向几人敬酒，除了史天骄比较拘束，肖不平二人甩开腮帮大快朵颐，酒到杯干。

一直喝到斗转星移天交五鼓，肖不平扶额揉眼，舌头打卷道：“马奶酒虽不如烧刀子烈，却也醉人。大汗，失陪了。”大炎可汗笑道：“哎，莫要扫兴，陪朕喝个痛快！”肖不平挣扎起身，谁知脚下无根，一跤绊倒。大炎可汗猛地站起：“来人！”埋伏在帐外的刀斧手一拥而入，不由分说，便将肖不平用牛筋绳索五花大绑。更奇的是，连史天骄都绑了。更不可思议的是，大冢灵花手一抖，手铐自落，闪在一边，和肖不平划清了界限。原来她说手铐没有锁钥本就是骗他的。

大炎可汗一摆手，刀斧手退出。

肖不平吓得酒醒了一半：“大汗，你这是何意？”大炎可汗哈哈大笑：“你还不明白么？灵花，你告诉他。”大冢灵花瞧了一眼肖不平，眼中狡狯得意歉疚伤心诸般情感杂糅：“肖大哥，我早将你的真实身份告诉了父汗，菜中下幽灵蕈也是我的主意。我在找你之前就和父汗见面，并设好了计策，包括我们手中牵系的铁链。方才你的酒中下了麻木不仁散，你不用挣扎了，既定的命运你是改不了的。”

肖不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叫他父汗？”大冢灵花道：“不错，我不是他的妻侄女，我是他的亲女。黄立也不是我表哥，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当年史万夫剿灭倭寇，我母亲领着哥哥远走蒙古，是父汗收留了她们，而后才有了我。我骗你是怕你对我有防备。”

肖不平猛吐一口浊气：“便是如此，大炎可汗，你绑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绑你亲生女儿？”

大炎可汗咬牙道：“狗屁亲生女儿？你可能还不知道，朕一共有两个替身，除了死在地宫中的那个，还有个双胞胎兄弟，进入地宫的大炎可汗实际上就是他。地宫中危险重重，我怎能轻涉险地？小时候他处处输给我，有一次我们被敌人追杀，坠入蛇窟，他哀求我救他，我冒着生命危险将他救出来，自己却被毒蛇咬了，险些死掉。他感激我，发誓以后一定要处处让着我，于是他诈死埋名，把汗位都让给了我。但我成亲后，一次战争中，被敌人追入深山，得知我的凶信后，他便冒充我保护我妻子。过了几年，我逃回来后，发现他竟和我妻私通，生下了狻猊，又生了这个孽女！我质问他，他自觉无颜对我，要自刎谢罪。我夺下他宝剑，又一次救了他。这次离开地宫，他将里面发生的一切都和我说明了。他欠我的债，如今都要偿还，既然他占了我妻，我便辱他女儿。”转脸向帐外道，“你进来吧！”毡帘一挑，一名武士走进，肖不平大吃一惊——这个人和大炎可汗生得一模一样。大炎可汗向那人道：“我要你女儿，你同意不？”那人腮肉一颤：“我欠你的，还你。”

日上三竿，卿云烂漫。四野绿色嫣然，苍翠欲滴。蒙古包缀在这满眼碧色中，像一朵朵圣洁的雪莲花。风中传来桂花的馨香，熏人欲醉。

鞑靼营点将台。旌旗招展绣带飘扬，三千侍卫持戈按刀列成方阵，眼望点将台，严阵以待。拒胡城八百零三名老幼妇孺跪在点将台下，身后围着一圈刀斧手，都是裸臂抱刀，面色狞恶。

点将台上竖起一根石柱，肖不平被五花大绑捆在上面。在他眼前横放一块砧板，史天骄仰躺其上，被缚住手脚，捆成大字形。大炎可汗戎装佩刀，杀气腾腾。左边是乔装的同胞兄弟，右边是大冢灵花。大炎可汗眼望肖不平，冷笑一声：“我听灵花说，你喜欢改变别人的命运。如今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敢妄想救别人？”

肖不平淡然一笑：“这世上坏人太多，总需要有一两个好人让我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吧。”

大炎可汗冷笑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好人无长寿，祸害一千年’。今天我就当着你的面，享用史天骄，我看有哪个好人肯来舍命相救？你要记住，狼永远是狼，羊永远是羊！”说着哧啦一声撕开史天骄前襟，露出绯红抹胸。

大炎可汗兄弟浑身一颤，大冢灵花美目流波，瞧着肖不平似笑非笑。肖不平仰天大喊：“将军，你还不回来么！”话音震荡四野！

便在此时，忽听鞑靼军营外希律律一声激越的马吼。大炎可汗面色骤变：“是麒麟豹！”紧接着鞑靼兵卒如长堤溃岸，阵势大乱。一骑宝马好似割裂乌云的闪电纵蹄飞来。那马豹睛宽鼻，身上毛旋如佛髻，额头赘生一个拳大肉瘤。马上端坐一将，那将手提宝枪白蟒乌龙刺，顶太岁盔，贯衍天甲，额上一道新月形伤疤，面有菜色，颧凸腮陷，五官线条清癯冷硬。

不是早已断头死去的史万夫是谁！

麒麟豹纵横驰突，白蟒乌龙刺舞动如飞。肖不平眼睛模糊了，那不可一世的气概，那震烁古今的勇力，早在书中见过，如今重温，恍如初见。大炎可汗喃喃自语：“不想当年的七命杀星，还是这般威风！”

“鬼，鬼呀！”鞑靼兵望风而遁。将军无头尸体一直没找到，大炎可汗耿耿于怀，总觉得不托底。就在前晚，从黑莲法王那里夺回的将军宝枪铠甲宝马忽然丢失，看守全部离奇死亡。大炎可汗算计肯定是将军余党所为，故此设下圈套埋下伏兵，大张旗鼓在点将台上准备淫辱史天骄，这招不灵，便斩杀拒胡城妇孺，引蛇出洞。不想余党没引出，倒把将军引活了！鞑靼伏兵一见将军活转，哪里还敢迎战，吓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大炎可汗豁然省悟，想必史万夫和自己一样，有个同胞兄弟，但这个兄弟武功一定不济，否则岂能眼看史万夫受死。他只是仗着和史万夫一个模样，吓走了兵卒，自己岂能上当！急忙大吼道：“大家不要怕，这是史万夫的同胞兄弟！不是鬼！”怎奈兵荒马乱，败局已成，怎样也约束不住。当下和自己兄弟打声招呼，两人飞身下台，纵马舞刀杀出。

兄弟俩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大炎可汗使合扇板门刀，他兄弟使勾搂象鼻刀，双刀如截断长云的利闪，划开浩浩长风斩裂茫茫乾坤，一刀斩马，一刀击人。

麒麟豹蓦地仰天怒吼，一跃而起，竟从刀锋上腾身越过。三匹马瞬间交错而过，史万夫摘镫离鞍，身子倒飞，白蟒乌龙刺咯地中分，黑枪扫中大炎可汗脖子，白枪扫中他兄弟脖子，两颗斗大人头霍地弯折，两道鲜艳的血箭激射冲天，绽开了两朵天下最美的花。

“夺我女藏娇折颈崩！”大炎可汗自己设下的诅咒居然应验在自己身上了。

长枪交合，枪尖拄地，史万夫撑枪弹跃，纵身上马。点将台下刀斧手早就走个精光。马如飞龙，跃上点将台，枪尖一划，史天骄绑缚落地，喊了声：“爹！”史万夫一把将史天骄拽上马背，纵马便走。肖不平叫道：“哎，哎，还有我呢！”

史天骄道：“爹，他是我朋友，天下第一神捕肖不平。”史万夫打个愣神，兜马圈回，枪尖划断肖不平的绑绳，却不说话，转身纵马跃下点将台。那群拒胡城妇孺看见将军回归，登时欢声大作，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全都挣起身来。将军热泪盈眶，引着众人如雁行鸿阵，逶迤而去。

肖不平眼见一骑绝尘，渐渐隐没，出神半晌，回首往事，真如南柯一梦。好半天，他摇摇头：“好人真难做呀！”

忽听身后有人嘻嘻一笑：“坏人也不好做。你看我吓得都没敢出来。”大冢从石柱后面转出。肖不平奇怪地瞧着她：“你爹死了，你也不难过？”大冢灵花脸一红，恨恨道：“昨天、昨天夜里父汗竟然给我酒里下了美女颤声娇，把你们押出帐外等待天明受审的空当，他偷偷摸入我的帐篷，亏得被我识破，趁早溜出，这才、这才没……我黑发黑眼，和母亲一个模样，他一直怀疑我不是他的女儿。思己及人，现在我真有点同情史天骄了。”说着眼中隐有泪光闪动。

肖不平知道，美女颤声娇是一种流传在宫闱间的春药，大炎可汗意欲何为，不用想都知道。

大冢灵花道：“我将你的身份告诉了父汗，骗你吃了幽灵蕈麻木不仁散，还将你捆了，你恨不恨我？”肖不平道：“不恨，你明知这些东西困不住我还用，说明你还不太坏。”两人一路上藏拙守巧尔虞我诈，此时方有一丝真诚袒露。

鞑靼兵群龙无首，早作鸟兽散，整座大营空落寥廓，一派萧索。

虽然大炎可汗暴虐寡恩，但大冢灵花念着骨肉亲情，还是找到他和叔父尸体，寻了一处草茂林密的缓坡，就地掘坑。肖不平道：“为什么不把你爹尸体葬入龙穴，成就千古女帝，做回武则天？”大冢灵花黯然道：“武则天的下场好么？多少王朝煊赫一时，最后也不是树倒猢狲散，子孙被人杀戮妻女遭人蹂躏，我还是老老实实做个捕快，练好武功保好自己，也免殃及子孙。”

肖不平叹口气，帮她将二人葬了，将坑填平踩实。肖不平知道蒙古殡葬习俗，一般以石葬、天葬、风葬为主，贵族一般深埋不留坟包，叫做秘葬。然后杀死幼小骆驼，洒血坟茔上。欲祭时，则以被杀小骆驼之母为向导引路，母骆驼踯躅哀鸣之处，便是坟地。如今既无骆驼，这些都省了。

肖不平忽然想起一事，偷偷取出促织笼，但见那笼子都被压扁了。神奇的是，那几只蜘蛛居然没扁，大炎可汗那只已经死了，但是，黑莲法王的却还没死！

肖不平惊叫一声：“不好，将军有危险！”

心遭凶谶狠狠惊，命被连环深深扣

城西乱葬岗。浮云翳日，阴风嗖嗖。目光所及是一座座凸起的坟丘。万点寒鸦盘旋其中，嘎嘎哀鸣。坟丘中有几个巨大沙坑，尸体累积。这都是拒胡城中被杀的军民，鞑靼兵打扫战场，将尸体集中扔到了这里。便在这大片坟茔中间，一群男女老少正在埋锅造饭。他们正是拒胡城中被救出的老幼妇孺，方才在鞑靼营中顺手掳了米面灶具，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劫后余生”四个字。

一大片茂密的槐树阴中，史万夫帽檐低垂，躲在其中，史天骄正拿了水壶在给他喂水。

久违的炊烟升起，饭香飘出，人们再也忍不住，有碗的用碗舀，没碗的用板条铲，用手捧。可是他们没有自己吃，都围来送给将军。史天骄眼睛也红了，接过一碗饭，对其他人道：“大家都去吃吧，我喂爹爹就好，大家好久没吃饭了。”众人席地而坐，吃着香喷喷的饭。

一碗饭还没吃尽，忽然平地升起一团浓雾，转眼间，浓雾蔓延滋长，彻底吞噬了这片乱葬岗。顿饭工夫，浓雾消散，坟包渐渐露出真容。拒胡城老幼或坐或卧或立或蹲，端着碗的捧着饭的，往嘴里塞饭的，都定格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被点中了穴道。连飞舞的老鸹都掉落在地上，张翅蹬腿，不动弹了。

一阵阴恻恻的冷笑响起，一只花斑豹从草窠中钻出，豹背上端坐一人，戴八宝毗卢帽，面如橘皮，寿眉耷拉，神情阴冷，身背六道轮回盘，后面跟着一队喇嘛僧兵，各持弓箭。原来在虬龙岭山洞里被狻猊杀死的黑莲法王是个替身，那个逃跑的才是真身。经此一役，黑莲法王识破大炎可汗诡计，将计就计装死，却在暗中窥伺，等到大炎可汗被复活的史万夫杀死，他才现身。

离槐树三十步，黑莲法王叫住豹子。僧兵将弓箭对准槐树下的史万夫。黑莲法王冷笑道：“史万夫，你很聪明，用七宝引诱我们自相残杀，你得逞了。若你能将重生秘术告诉贫僧，贫僧可放你一条生路。”

史天骄守在史万夫身侧，噌地拔出一口弯刀。树上不知何时挂了几只铜铃，风吹铜铃，发出叮当碎响，凄然如哀乐。史万夫坐在树荫下，缓缓开口，声音如砂纸磨过生铁：“你用什么方法让他们都不动了？”黑莲法王冷笑道：“当初在营中大战，六道轮回盘我用了天人阿修罗地狱畜生五盘，唯独没用鬼盘，因为鬼盘里有我炼制的毒雾离魂瘴，他们中了瘴毒都不动了。我很佩服你，你居然没事。”史万夫喟然长叹：“那是因为我们的家族被诅咒过，不惧任何毒药。”

黑莲法王道：“你的家族？”“不错，我的家族叫窃天氏。从很久以前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不知何年何月，天空坠下一颗美丽的流星，就落在了那个地宫所在。族人看见天降神石，奉若神明，天天对着神石朝拜。但后来有人心生邪念，武士说这是一块神铁，能炼出无坚不摧的宝刃；商贾说这石头内含黄金，取之富可敌国。一时谣诼四起，每个人都来争夺。可是争夺神石的人莫名其妙都死了，而我们族人的后代都产生了可怕的畸形，人们说都是因为我们盗窃了天上的杀星惹下的祸端，所以便自称为窃天氏。后来神石被一位得道高僧琢磨成一尊石佛，打造了一只磁匣镇住妖气，还配了一把龙凤钥，一同埋在了地下。这只匣子就叫窃天匣。高僧告诫族人，这匣子就是地狱，里面关的不是佛，而是魔鬼，千万不要打开。那些畸形人后来都死了，劫后余生的人们渐渐忘了这段可怕的历史。后来一个孩子好奇，偷偷挖出了匣子，并用钥匙打开了匣子，偷出了石佛，于是魔鬼又被放出来了。族人开始大批死亡，并且变异，有的生出鳞片，有的长了獠牙，有的浑身溃烂，暴病身亡。族人痛定思痛，把石佛装进匣子锁好，藏入地宫，再也不敢拿出。再后来，族人几乎都死绝了，只剩下一支后裔带着可怕的畸形苟延残喘。他们一代单传，口耳相传着祖先的故事。四十三年前，这个家族又一个畸形的孩子出生了，这个孩子叫史万夫！也许是因为埋着石佛的缘故，地宫上面始终弥漫着一层紫气，后来有相地术士说这是王气，地下藏有龙穴。于是史万夫悲惨的命运再也不能扭转，他被皇帝猜忌，被异族觊觎……”

起风了，树上铜铃响得更急了。

黑莲法王冷笑道：“你的故事很好，可是我不相信。如今大炎可汗已死，这天下就是我的了！你若识相，趁早画出七宝中藏宝图，供出断头复生的秘术。否则，嘿嘿，你的女儿很漂亮，我们僧人也不介意大开色戒！”

史万夫道：“七宝藏图本来就是个陷阱。至于复生秘术，更属无稽之谈。你若不信，便看看我的真身吧。”说着缓步踏出，黑莲法王摘下修罗盘，暗暗戒备，定睛一看，不禁微感惊讶。史万夫此刻已摘下头盔，脚尖朝前对着自己，但不知为何，一头白发垂下，遮住了面容。

“史万夫，你敢撩起头发，让我看看是不是易容的么？”黑莲法王话里还是有明显的戒惧之意。

史万夫叹口气，脚跟碾地，转身将后背对他。黑莲法王大吃一惊，史万夫后背对准自己，脸却转到了正面。这、这个人头竟然是倒着长的！

“你、你真有掉头再生之异术？你将脑袋又安在了脖颈上，只是着急安反了，对不对？”话一出口，黑莲法王也觉幼稚可笑，史万夫脑袋早炸开了。小时候曾听过封神故事，里面的申公豹脑袋是倒着长的，但现实中怎么可能？

史万夫淡然一笑：“我告诉你吧。我和史万夫是同胞兄弟，是两个人，也可以说是一个人，因为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的身子，却长了两个脑袋。我是畸形家族中的畸形。”

黑莲法王恍然大悟：“史万夫的脑袋是正着长的，你的脑袋是倒着长的！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怪不得史万夫背后背个棺材，但那个棺材又不大，原来就是为了隐藏第二个头！怪不得史万夫头颅被砍之后，无头的身子还能动弹，还能认镫上马，原来他还有另一双眼睛认路。棺材上一定有很多缝隙，你才能呼吸才能看到外面吧？而且你们一定吃了秘药凝血，否则脑袋掉了一个失血过多，也活不多久。哈哈，我们猜测半天，想不到真相原来如此！”说着叹口气，“想不到重生秘术居然也是假的。”

史万夫道：“正是如此。”

黑莲法王道：“可你入城之后，便失踪了，你藏在了哪里？”

“我躲入地宫，伤势养好又跑了出来。”

黑莲法王皱眉道：“我有一事糊涂，昨天鞑靼营盛传史天骄是大炎可汗的女儿，是你用计想要大炎可汗强暴亲女，那你为什么还要救她？”

史万夫冷道：“史天骄是我亲女！她本是黑发，是我配了黑色膏汁染了头发，而头发根处却用黄色染料让她每天涂抹。这样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大炎可汗相信她本是黄发。而她的肩头根本没有七星痣，是我用刀特意削掉来作伪装，伪装其伪。至于眼睛的颜色，我用了两块翠玉揎成眼球形状的圆片，用银粉打磨光滑，扣在了眼珠上。”（由于《阴宅血咒》的故事辗转传到欧洲，德国人菲克和法国人卡特得到启发，同时实验将玻璃镜片制成大于角膜的角巩型镜片，用于矫正视力，这就是隐形眼镜的由来。至于如今美瞳大行其道，史万夫乃始作俑者。题外话：敬告本书读者，本书所述种种奇谈怪论，实属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切勿效仿，若有偏差，作者概不负责。）

黑莲法王不解，问道：“那你为何不将自己女儿救走，而冒险将她扮成大炎可汗女儿？以你的武功，救走她不算难事吧？”

史万夫道：“是不难。但我要救走拒胡城这些无辜老幼，只能行此下策。我知道鞑靼兵有的是人，风水术机关术只能杀死些兵卒，但机关有限，根本杀不完。有兵卒做替死鬼，你们这些王侯将相永远不会上当。只要你们不死，我们的百姓就别想活着。所以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和我共用一个名叫史万夫——就算是我们吧，总之我们查阅了你们的密档，根据你们之间的关系，精心设计了三重杀局：断头局、易容局、重生局。因为我的头是倒着长的，所以从小我就和那个史万夫商议，为了不惊世骇俗，我隐藏起来让他做正常人。后来事急，满城人都将饿死，那个史万夫便和我计议，用自己的头换来一个杀局，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你们，让你们退兵。没想到你们并不撤兵，又杀入城中。城中的机关也没杀绝你们。于是第二局易容局便用上了。大炎可汗的女儿确实是被那个史万夫救走过，但是我们是男人抚养女孩多有不便，便将她送给了哈格沁草原的拔力老爹收养，取名阿齐格，所以她的衣装特征我们都清楚。这个局大炎可汗是重要的一环。只有让大炎可汗认了她做女儿，听了她的话，才能将藏在地宫中的老幼妇孺救下。所以说，杀谁也不能杀了大炎可汗。而大炎可汗的继子黄立潜入我城卧底，我们早已知悉。他这人本性不坏，只是各为其主，不得已而为之。于是我们便利用他，将断头局、七宝秘密和地宫中机关说出，让他传信给大炎可汗——当然，易容局我就隐藏了。断头局中，他于阵前幡然醒悟，配合我演了一出戏，佯作自杀想要吓走大炎可汗。他用自己的生命帮了我最后一次，是一条好汉。但大炎可汗虽然心中犹疑，仍不死心，于是按照情报一一试验，果然七宝中的秘密都是真的。他利用七宝将你们几个都杀死。最后到我女儿易容局出手的时候了，这要把握好分寸，要在开启窃天匣得到我的书信之时恰巧被大炎可汗捉住。晚了大炎可汗会怀疑，早了我女儿有危险。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大炎可汗的女儿竟然不是他亲女，我女儿虽没被识破，却面临极大危险。今早我听到鞑靼营吵吵嚷嚷就是为了这事，只有冒险冲营救出女儿和拒胡城百姓。这就用到了重生局。果然我一出现，鞑靼兵吓得四散奔逃，让我轻易得手。”

黑莲法王击掌赞道：“一个死人的三重迷局，竟然杀了这么多活人，绝妙好计！可是你在冲营之时头为什么是正着长的？”

史万夫道：“因为我的脖子太软，可像麻花般拧转，否则我正面冲锋，头向后看，怎么杀敌。”

黑莲法王道：“天下竟有如此奇事，我不信。”史万夫道：“我让你看看。”说着脖子一扭，转过头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黑莲法王猛然大喝一声：“射！”手指弹动，修罗盘飞出，机括爆开，倏尔一裂二，二裂四，霎时间化作二十四把新月形飞刀，笼作一片刀山，罩住史万夫父女。不成想史天骄猛然跃起，弯刀旋转如怒海漩涡，层层绽开，二十四把飞刀瞬间绞成一个铁球。史天骄怒吼一声，铁球飞到黑莲法王头顶，轰然炸开，如晴天霹雳，震得黑莲法王七窍流血一命呜呼，临死嘴里还蹦出一句：“你们怎么不射箭？”

箭是发不出来了。不知何时，尸坑中爬出好几十具僵尸，悄无声息摸到众人后面，将黑莲法王带来的僧兵都扼住脖颈掐死了。这些僵尸面色青紫，竟没有尸臭，其中就有将军的副将张雷孟烈等。原来将军料到满城将士必死，便挖出凶穴棺木中生长的尸菌，下到诸将的菜里，这些人虽然被杀，却因此变成了只有听觉视觉却无痛无感的僵尸。

史万夫从树枝上摘下铜铃轻摇，这些僵尸脚步僵硬，转身踱回尸坑，铜铃一停，便倒下不动了。原来史万夫被围，和黑莲法王说话拖延时间，偷偷挂上招魂铃，便为了召唤这些僵尸帮忙。

史万夫道：“都杀干净了么？千万不能走漏消息。一旦被人窥见我的秘密，拒胡城再无宁日。”

史天骄冲着槐树大喝一声：“你们俩，还不下来。”

身影一闪，两人跃下树来，正是肖不平和大冢灵花。他们俩寻到乱葬岗，正巧遇到黑莲法师施放毒气。大冢灵花取出避瘴丸，两人含在口中，借着浓雾遮掩，爬上树荫隐匿。在树上听到史万夫叙述前因后果，震撼不已——原来断头复生的真相竟然如此。至于史天骄的身份更是一波三折，当时看到《阴宅血咒》中将军在密室揎磨碧玉的桥段时，两人打破脑袋也没想出所以然。真是神乎其技，令人瞠目结舌。待看到黑莲法王被史天骄一刀震死，七窍流血，肖不平偷瞧蜘蛛，属于黑莲法王那只这才真的死了。

夺我头七窍流血死（黑莲法王），夺我枪宝刃穿心亡（麻狸虎），夺我甲图谋遭雷劈（赫花狼），夺我女藏娇折颈崩（大炎可汗），夺我马合眼下地狱（忽雷怒），夺我匣一手自扼毙（眇道人），夺我地成鬼变僵尸（狻猊）。虽然有几人并非被七宝害死，但这七个诅咒的七种死法竟然全部实现了，肖不平心中忐忑：“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好的？”

听得史天骄喊叫，肖不平飘身下树，来到史万夫面前，双膝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史万夫道：“你这是干什么，想求我饶命么？”肖不平傲然一笑：“肖不平从不求人。今天这三个头，第一个是我自己磕的，你是我心中最大的英雄。第二个头，是替当今皇帝磕的，他对不起你。第三个头，是替天下百姓磕的。正是有了你们，他们才能安居乐业，免遭敌人蹂躏。除了父母，我肖不平从不给人磕头，这三个头，只有你当得起。”

史万夫叹道：“你这头磕错了，那个史万夫才是英雄，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畸形人。”

肖不平摇头道：“将军此言差矣。你和那个史万夫同身一体，不分彼此，他头被砍，痛的却是你。你数十年隐身棺内，不见阳光，这份坚韧，举世无匹。”

大冢灵花也跟着磕了三个头：“将军，我是大炎可汗的女儿。我也从不求人。今天这三个头，第一个是我自己磕的，忠臣孝子人人敬，你当得起。第二个头，是替我妈妈磕的，当初若不是你放了我妈妈，也没有现在的我。第三个头，是替我叔父家未谋面的姐姐磕的，你曾经救过她。这是离魂瘴的解药，你给乡亲们服下吧。”

史万夫眉头一皱：“你是不是想以诡计逃得活命，然后散布真相，再夺我城池？”

史天骄忽然上前一步：“爹爹，她这人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会坏成这样。”

史万夫看着肖不平：“我早就听过肖捕头大名，听天骄说你曾设下鬼塔迷局，杀死不少贪官污吏，你也是个英雄。”

肖不平赧然一笑：“和将军比，我差得太远了。”

肖不平将离魂瘴解药给众人服下，和众人吃了一餐饱饭。大冢灵花也在旁相陪。

休整一夜，次日众人精神好了许多，便去鞑靼营中收拾丢弃的辎重粮草，一一运回城中。几人紧接着修葺房屋，垦田畜牧，又在城外乱葬岗前给那个史万夫修了一座衣冠冢。将军的头早已炸成肉屑，和光同尘了。这个史万夫携了史天骄跪在坟前，痛哭祭拜。肖不平临风遥想书中种种，将军音容宛在，豪气干云，而今英雄已逝，缘悭一面，不觉悲从中来，泪洒秋风。

忽忽一月有余，这一日，肖不平问史万夫：“将军这几日身子可好？”史万夫笑道：“吃了一月你熬的汤，身子强壮了许多。原本断头之时，已经油尽灯枯，虽然养了一月，二次闯营还是动了元气，若非敌兵惧怕于我，只怕我就死在营中了。你这汤中是不是放了什么灵丹妙药！”肖不平笑道：“这是当年一个朋友送给我的。不算灵丹妙药，我却视如珍宝。”说着眼望窗外，悠然出神。

将军道：“你那位朋友一定是个女子了？”肖不平一笑：“不，是个男子。”将军道：“肖公子可曾婚配？”肖不平道：“还没有。”将军犹豫半晌：“我想将天骄许给你，只是……”话没说完，门咣当一响，大冢灵花拎着扫把笑盈盈闯入：“将军，你有所不知，我和肖大哥虽未成亲，却已双宿双飞月余，近来经常呕酸，想来已然有喜了。”说着哇的一声呕了起来。

将军道：“这、这，恕我冒昧，恭喜恭喜。”

肖不平狠狠瞪了一眼大冢。

那时午餐过后，肖不平提出告辞，将军苦留不住。肖不平道：“如今鞑靼丧胆，群龙无首，暂时不会滋扰。将军你放心发展生产，再造边关铁城。当初皇帝虽无援兵到来，但犒赏将军的酒却是美酒。都是那个姓陈的太监私通番邦，想暗害将军，所以回到鞑靼营中，十八金刚都走了，他却留下邀功。此事我必上告皇帝，以正视听。我这有张免死铁券，如果再有天使前来，只要对你不利，你可先斩后奏，便是皇帝也奈何你不得。你就好好镇守边关吧。如有战事，你可于城门处悬一告示，不出三天，肖不平必然策马而来。即使我脱不开身，也会派得力人手前来襄助。”

史天骄忽然道：“爹爹有七宝，七宝中各有秘密，如今窃天匣已为大冢姑娘所得，肖大哥待我家不薄，我想将其余六宝相赠，不知肯惠纳否？”

大冢灵花眨眨眼睛：“其余几宝也罢了，其中一宝就是你，你怎么相赠？”史天骄淡然一笑：“当然我要陪伴肖大哥终生了。”大冢将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不好不好，无功受禄寝食不安。肖不平这人最怕受人恩惠，告辞告辞。”说着拉起肖不平就走。

尾声回头招手总擦肩，瞪目剔眉长邂逅

拒胡城外二十里。阳关大道。时令初秋，绿叶凋零，秋意渐浓。几人并辔而行，肖不平骑了自家青驴，大冢灵花也不知从哪把眇道人的葬獒弄到手了，此时骑在上面摇头晃脑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二位请回吧。”

肖不平从怀中取出一幅锦帕，送给史天骄：“史姑娘，离合匆匆，无以留念，一方锦帕，还请笑纳。”史天骄含羞接过，气得大冢灵花直翻白眼。

史天骄恋恋不舍又送出里许，这才与肖不平洒泪分别。

二人转过山脚，肖不平回头望去，史天骄犹在那里频频挥手。肖不平暗叹一声，催驴又走，再不回头。

等肖不平的影子隐没在大路尽头，史天骄微微一笑，摊开锦帕，上面绣了三个字：“秦皇陵。”

两人一气行了数里，大冢灵花瞧路旁有两个树墩，招呼肖不平休息。她解下葬獒上的褡裢，想取水壶解渴，谁知水壶没掏出来，却掏出来一个磁匣，正是窃天匣！

大冢灵花大吃一惊：“咦，我的窃天匣在那日见过将军父女后，突然不翼而飞，如今怎么又回来了？”

肖不平也是一愣：“你说的是真的？”

“嗯！”大冢灵花肯定地点点头。

肖不平道：“会不会是史天骄搞的鬼？我一直觉得她神神秘秘，绝非简单人物。她有武功在身，一刀震死黑莲法王。而且她被大炎可汗擒住之时，面色虽慌张，眼神却淡定。将军和我说话间，无意透露了一句，他听史天骄说我曾设下鬼塔迷局，杀死不少贪官污吏。想史天骄幽居拒胡城，又被大炎可汗围困，消息闭塞，哪里会晓得京城的事？难道她就是那个写书人？”

大冢灵花将窃天匣放在树墩上：“不管是不是她，此人这么做定有深意。咱们打开匣子，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玄虚。”说着从百宝囊中掏出那对龙凤钗，便要开锁。肖不平道：“咦，你怎么知道这钗子是钥匙？”大冢灵花笑道：“自然是书中写的，其实我的书比你的书还多了一些内容，只不过让我用食墨粉给抹去了。那些内容零零碎碎，其中有一段就说到地宫中有个诅咒室，诅咒室里有一对龙凤钗是开启窃天匣的钥匙。”

肖不平道：“果然是你骗了我！”大冢灵花道：“彼此彼此。我倒想问问你，书上写史天骄的结局是被大炎可汗强暴，如今她怎么安然无恙？是写书人输了，还是你捣的鬼？”

肖不平遥望簇簇秋山，怔怔出神。良久叹了口气，道：“小时候曾有一个朋友为我毁了面容，眼睁睁看着别人用刀子划在他的脸上，一刀，又一刀，鲜血长流，他却一声也不吭。那时我太小，没法阻止这一切。等我长大有了能力他却因为貌陋无脸见我偷偷走了。有一次我在市集上遇到了一个疤面人，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面容毁了，但是他的眼睛却依如当初清澈如水。我大喜过望，过去相认，谁知他根本不承认。我一时疏忽让他跑了，从此便疯狂地去找他，却再也没有见过他。从那时，我便下定决心，只要让我肖不平知道了，任何即将发生的悲剧都将无法发生。就算你被上帝抛弃，你也不要放弃，因为有我做你的耶稣。”

大冢灵花嘻嘻一笑：“就算你被上帝欢喜，你也不要得意，因为有我做你的撒旦王。”

肖不平咦了一声：“你也知道西方圣经？”

大冢灵花笑道：“因为看了你的《鬼眼浮屠》里面写有西方教堂。我特意寻了本圣经读了。喂，休想转移话题，你到底有没有捣鬼？”

肖不平道：“当然，我改写了鬼谷女那本《僭天书》上的结局。还记得我们当初交换看书的顺序么？最后一轮，是我看鬼谷女的书，我一边看一边嘬牙花，寻思改写之法。偶然瞥到你放在桌边洗土豆丝的水盆里残存一点粉浆，于是我就地取材，偷着剜了些在指甲内，一边装作蘸吐沫翻书，一边用这唾液混合粉浆的特殊墨水将自己改写的几个字覆盖在书中的结局上面。这是密写法，当时看不出来，只要用特制药水一抹，字迹便显形了。不管密写显写，我总算改了结局。”

大冢灵花笑道：“你也不傻。”说着便将钥匙插进锁孔。肖不平阻拦道：“将军说窃天匣里天外神石上有诅咒，每个拿到石头的人都惨遭横死。死了倒也没啥，如果你也像将军那样长出两个脑袋来，不知道好看不？”

大冢灵花嘻嘻笑道：“那敢情好，万一我一个脑袋被砍掉了，还有另一个脑袋，长成哪吒那样的三头六臂才好呢！”说着嘎哒一声，窃天匣启开了，一尊一尺来高的石佛现出真容，顶髻合掌，宝相庄严，雕刻精美。大冢灵花伸手拿起，扭转石佛手指，但听咯的一声，石佛坐下的莲花宝座倏地弹开，一串珍珠般物事掉出。大冢灵花手疾眼快，一把接住，随手将石佛放入，合匣锁上。这几下一气呵成，没等肖不平看清，匣子已被大冢灵花锁上背起。

大冢灵花手里托着珍珠，笑嘻嘻道：“知道这是什么吗？”肖不平定睛看去，但见那串珍珠样物事嫣黄可爱，晶莹剔透，只是大小不一，有圆有扁。虽然并无丝线牵系，却似有磁力般，堆在手心，自然粘作一塔。仔细一瞧，里面还有些阴翳，似乎包裹了一些虫豸等物，不禁奇道：“什么？”

大冢灵花得意扬扬道：“这叫琥珀塔，价值连城哦。”

肖不平皱眉道：“你开匣取物的动作很熟练，好像你对这个东西很熟悉，这是为什么？”

大冢灵花笑道：“因为窃天匣有域外妖佛，域外妖佛里有琥珀塔，都是我的书里写的。”

肖不平气哼哼道：“写书人不公平啊，为什么我的书里没写这些？”

大冢灵花笑道：“因为我比你漂亮嘛！这个写书的一定是个男的。”

肖不平哼道：“这小子千万别让我逮到，否则一定像对付钱归泽那样收拾他。”

大冢灵花也不理他，自顾自坐在树墩上，从塔上揪下一粒琥珀，这粒琥珀椭圆，内有翳子，其形如眼。她一手拿了钗子，一手将眼状琥珀凑到眼前，隔着琥珀去看钗子。看了一会，忽然大惊叫道：“相公，你过来。”叫了几遍无人答应，转头呵斥一边呆坐的肖不平：“喂，叫你呢！”肖不平白她一眼，凑过来。大冢将琥珀递给他：“用这个看钗子！”

肖不平拿过看时，却见钗子上的花纹被琥珀放大了，竟然是一个个微雕字迹。恐怖的是，这些微字竟是《阴宅血咒》的下部！从大冢灵花在荒山茅屋讲故事开始，三位捕头如何斗智，以及大冢用铁链锁住肖不平、破解史万夫无头复生之谜，大炎可汗如何将计就计杀人，地宫冒险，再到史万夫复活，叙述细致入微，竟与所发生的事件丝毫不谬。而且有些他不太清楚的里面都补述明白了。原来书中史万夫、黄立、大炎可汗等七人，以及肖不平、大冢灵花都各有各打算。文章最后说，鬼谷女曾经告诉过肖不平二人，《阴宅血咒》下部大部分线索都埋伏在了上部中，只要认真细读就能了解后文，果然不假。将军在密室查看敌人档案，其中已然显露出敌人内部四分五裂，将军要利用这层关系大做文章。其他人肖不平都猜了个大概，只是眇道人没有猜准。本来以为眇道人会倒戈投诚，真相却是眇道人因为相地卜宅损阴丧德，儿子天生呆傻，又被拍花先生拍走，在外面不知要吃多少苦，一直觉得愧疚。当他知道龙穴以后，便暗下决心，要舍身瘗龙穴，成全儿子。所以当拒胡城被攻破后，他本来已经测到将军府便是龙穴位置，却佯装不知，想偷偷进入。后来横生枝节，大冢灵花用蛤蟆夯砸出地宫，眇道人见无法隐匿，于是主动出击，寻找龙穴。天下龙穴确实多数是吉凶双生，不过史万夫祖先所葬龙穴才是吉穴，眇道人给大炎可汗点的穴反而是个凶穴。但凶穴下确实是吉壤，原来这吉凶之穴也如天地阴阳一般，吉中有凶，凶中有吉，而且千年之后，尚可吉凶互换。而吉穴必先用镇物剔除凶气。史万夫的祖坟恰巧充当了这个角色。眇道人利用葬獒吠声、天命罗盘叫声和枯枝开花的把戏欺骗了大炎可汗。但自杀不可能被埋在史万夫祖坟里，于是眇道人欺骗大炎可汗，说史万夫祖坟凶穴为“白鬼挂锁”，能锁住鬼魂怨气。他料到大炎可汗寻到龙穴后，必然杀自己灭口，因为临死前故意说出要变为厉鬼报仇，当大炎可汗说要将他扔入那个所谓的凶穴中，他又佯装害怕，坚定了大炎可汗的决心。

肖不平看到这里，吐了一口浊气，史万夫两兄弟，眇道人，可怜天下父母心。待往下看时，不禁大吃一惊：“眇道人想被大炎可汗杀死，最后却自扼而死，其实这不是诈死，而是中了窃天匣的诅咒！”急忙转向大冢灵花，“你快把窃天匣扔了！”

大冢灵花嘻嘻笑道：“没关系，我有这支钗子，天下万物都有生克之理，这支钗子专门克制窃天匣。”

肖不平继续看去：“还有将军的双头畸形问题，《阴宅血咒》上部已经不止一次暗示隐喻过，比如强调将军的白蟒乌龙刺是双头，麒麟豹头上生了肉瘤，又说将军的脑后好似生了眼睛一般。而且在鬼谷女的书上多了一些数字密码，本来肖不平猜是鞑靼兵阵亡人数，而且人数确实符合，其实这是写书人设置的圈套，这是个密语。秘密就在小说的目录上。“三八九”，摘取目录第三章‘天子王气上星文，将军宿命下渊薮’，第八个字和第九个字，得出‘将军’二字。“七三”摘取第七章‘已知二竖潜膏肓，倩谁念取回天咒’第三个字，得出一个‘二’字。‘九九’摘取第九章‘白日凶鬼索命来，掉头老尸衔刀走’第九个字，得出一个‘头’字。三组数字得出的文字连起来就是‘将军二头’。”

大冢灵花恨恨道：“这个写书人耍赖，如果目录在前头列出来，只怕我们早猜出来了。结局可能就不是这样了。”

肖不平长吐一口气：“就算猜出来，也改变不了，因为我们都是写书人书中的角色，生死离合都由他决定。”

肖不平继续看下去：“其实将军的三重迷局也有暗示，三个捕头对应大炎可汗、黄立、史万夫，三本书对应三支诡计，同样的顺水推舟，同样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不是很形象？”

大冢灵花笑道：“我们三个究竟谁是大炎可汗谁是黄立谁是史万夫？”

肖不平摇摇头道：“是谁都没用，我们的后面还有一只鹰隼呢。”

大冢灵花敲着脑袋：“史天骄是不是这个写书人？我怀疑我的窃天匣就是被她偷去的又放回来的。而且这支钗子在诅咒室，她也可以放，还有那个本命灯。”

肖不平心道：“还有那个蜘蛛呢！”大炎可汗和真正的黑莲法王死的时候，肖不平偷藏的蜘蛛相应都死了，可见这蜘蛛必是专给他肖不平看的，目的就是要证明放蜘蛛的人神通广大，而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写书人！

心里这般想，肖不平嘴上却说：“如今想来，她并不是写书人。她是可以放这些东西，但如果她有这个本事，又何必让自己父亲断头设局呢？她很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就像你也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但她绝不可能是写书人。因为我曾试验在她后颈处偷偷放了一只蜘蛛，她毫无防备，发现的时候，吓得大叫，那种惊叫绝非伪装，可见她虽然敢杀人，却怕蜘蛛这类丑怪小虫，怎么敢弄那些人面蜘蛛呢？另外钗子上的微雕解释了一些谜题，比如狻猊取忽雷怒的手掌印成手印变小，是因为那下面的土能吸血，手印会越缩越小。但有很多谜题都没有解释，比如那乌龟和蜘蛛是怎么来的？还有地宫墙上出现鬼脸，偶像乱走，琴弦自弹……我问过将军和史天骄，他们都说自己也很奇怪，地宫乐器佛像都是祖辈留下来，从来也没有发现这种异象。要我看这些都是写书人搞的鬼。他弄这些异象不是为了保护史天骄，也不是为了吓唬大炎可汗，而是要向我挑战，看我能不能破解其中之谜。”

大冢灵花刮脸道：“胡吹大气，羞也不羞，要挑战也是向我挑战。”

肖不平道：“不管向谁挑战，我们都输了，我们连写书人是谁都不知道。”

“会不会是鬼谷女？”大冢灵花忽然说道。

肖不平迟疑道：“也不太像。”

大冢灵花又想起一事：“我们的书既然是一个故事写一个侠客，那么这部书的侠客又是谁呢？是断头侠史万夫？”

肖不平道：“也许吧。”转移话题道，“喂，你的琥珀塔可不可以送我？”

大冢灵花将那颗眼形琥珀夺回：“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俩婚事。”

肖不平打个冷战，道：“那还是算了吧！”振衣而起，“不管怎么样，下一个故事正等待我们呢。这回和你无关，你不会再和我做对了吧。”

“那就要看我心情好坏了。”大冢灵花坏笑道。

前面有一道小溪，溪水清冽，水草可爱。肖不平蹲下身来，想要净面，清爽一下赶路。他刚用两手捧起一捧水便愣住了——手心处一只核桃般的小乌龟蹬开小腿，活泼欢游，背甲上刻有一个“爱”字。和地宫诅咒室中发现的小乌龟一样。这只放在白沙上，又从溪里捉出六只来。七只乌龟排成一字长蛇阵，背甲上的字连成：“你我他爱恨不要。”

大冢灵花也凑到眼前：“这是诅咒室里的乌龟么？”

肖不平摇摇头：“只有一点可以确定，有人要我看这些乌龟。这七个字可以任意组合成不同句子，而意思都不一样。”将乌龟重新排列，变成“我爱他你不要恨”。

大冢灵花道：“你究竟要爱谁？”伸手组成“我要恨你不爱他”。

肖不平眼中露出惶恐：“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大冢灵花笑道：“你明白什么了？”猛地掉头望向树林，“谁？”抖身如一只黄鹤袅袅腾起，蹿向树林。肖不平不知何故，急忙蹑足追去。

林密草深，但听兵器碎响，急如爆豆，风中传来大冢灵花的惊叫声。肖不平急道：“你怎么了？”急忙拔草寻去，猛觉脚下一软，接着轰隆一声，尘垢迷眼。等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关进一只铁笼子里，吊在半空，晃晃荡荡。做笼子的铁棍粗如鸭卵，缝隙不能容拳，笼门已被一只巨大铁锁锁上。大冢灵花手持榔头铁钎，正在破坏锁眼。瞧他看来，坏兮兮笑道：“我给你做的屋子结实不？”

肖不平后悔不迭，方才追得急，并未取挂在驴背上的璇玑盒——脸上却笑道：“我又不是猴，你把我关笼子里干吗？”

大冢灵花笑道：“因为我喜欢你，想把你当猴养着，闲来开心解闷。”

肖不平道：“这样你不很麻烦，天天要给我做饭。”

大冢灵花笑道：“给相公做饭，是妾身本分，荣幸得很哪。”

肖不平道：“我手划破啦，你给我取药敷上。”说着从缝隙中伸出手来，手臂上果然划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淋漓。大冢灵花笑道：“太好了！”从百宝囊中取出纱布，手指在兜囊中暗自捣鬼，捏碎一粒琥珀，将琥珀粉按在伤口上，飞快缠上纱布。肖不平叫道：“这是什么药粉，痒痒的，好像有虫子往里钻。”

大冢灵花窃笑道：“那就对了，伤口发痒是要愈合的表现。”转身取来青驴，将铁笼子绑在驴背上，边绑边气肖不平：“相公，这个笼子比上回那个手铐结实吧？除非你变成一幅画，否则就算你用缩骨法都钻不出来。嘻嘻。”

肖不平倚着笼子，懒洋洋道：“有人服侍，受用得很，我才不出来呢。”

大冢灵花笑道：“鬼才相信，你不想改变下一个故事《画皮》的结局了？”

“当然要改。”

“我看你怎么改！”

两个黑点渐渐没入山霭云岚，风中隐约传来一阵缥缈的歌声，盘匝在漫天黄叶之中。

秋天真的来了。

窃天书之三画皮

楔子幽灵越狱，魔鬼潜行

八十年前。

牢房逼仄，恶臭熏人，蚊虫肆虐。花正好偎在一蓬乱草中，孤零零的好像一具死尸。栅栏外油灯如豆，宛如魔鬼的眼，打在花正好胸前，映出他裸露的胸膛，上面五彩斑斓，刺着一身好花绣。他两臂一左一右文着一对宝剑，光化氤氲，直欲破臂飞出。

翌日清晨，牢头巡房，向内一看，不觉大惊失色——牢内空空如也，牢房上两根铁栅栏不知何时被切断，闪出一个硕大空隙，地下则插着两把剑。捕头彻查一遍，守卫互有证言，排除内鬼嫌疑。用那两把剑一试，削铁如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花正好用这两把剑砍开栅栏，逃出生天。

问题是，花正好被困死牢里，这对宝剑从何而来？既然逃了出去，为何又把剑留下？

六十年前。

又是死牢。外面春意盎然，花红柳绿。牢中死气沉沉，虱虫横行。花已残被枷锁镣铐死死锁住头颈四肢，又被四道铁索缚住周身，高高吊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浑浊的灯火映出他手臂上繁复的刺青，好像是两把钥匙。牢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翌日清晨，牢头巡房，花已残早已鸿飞天外，沉重的镣铐锁链萎褪一地。

四十年前。

花不败被挑断手脚筋脉，再一次逃出死牢。

二十年前。

花再生被砍断两手，逃出死牢，现场只留下一溜血迹。

五年前。

花雕龙被锁住琵琶骨，又一次逃出死牢。

这些人逃走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销声匿迹。

十年前，花雕龙为弟子刺青。

“我要刺黄金力士！”

“我要金刚咒！”

“我要刺飞鹰在天，傲视天下！”

“我要刺金钱，无数的金钱！”

“小子们，不要乱刺东西，小心那东西活了，吃掉你们。”

“鬼丫头，你要刺什么？”

“我要学杨二郎，再刺一只眼睛，变成三只眼，让妖魔鬼怪都现出原形。”

“莎儿，你呢？”

“师父给我刺什么，我就要什么。”

为我画眼，与你送钟

云梦山，鬼谷。

仲秋季节，草木凋零，层林尽染。西风一刮，乱叶翩跹，让人没来由的心生忧郁。辰牌时分，岚烟瘴气氤氲成云，绵密的雨丝如同纷飞的愁绪，搅碎一天澄碧。

马栏道上蹄声骤起，车轮辘辘，骑士劲装结束，悬刀佩剑，哭丧棒引路。道旁乱木丛生，飞出无数怪异虫豸，纷纷叮咬众人。骑士们一边驱赶，一边咒骂，好在绕过一道弯，虫子便少了。

骑士们重新安静下来，挑着清一色的白幡，掩着七口棺材，绕着盘山鸟道，直如一条逶迤前行的毒蛇，钻入乱山深处，触目惊心的纸钱伴着落叶撒满来路。

万山圈里，绣虎山庄如同被儿孙遗忘的祖坟，深埋其间，孤零无依。自从战国鬼谷子隐居鬼谷，传下鬼谷神术，鬼谷声名鹊起。然而千年以降，物是人非，圣人墓木已拱，早已沦为栖鼠巢鸦所在。只有后辈末学花氏传下一脉固守田园，香火不熄。不过读心谋略已断，改成了刺青这一皮毛之术。

绣虎山庄坐落在不义峰下不归水旁，占地里许，周遭植木栽竹以成屏障。庄内馆舍各自独立，碧瓦红墙，或如剑戟排空，或如犀象伏地。此刻天色深灰雨丝飘摇，庄内却是张灯结彩，人头攒动，喜气洋洋。

大门四敞，人流如织，门上悬金字匾额“绣虎山庄”。左右一副楹联，上联“一阴一阳谓之道”；右配“一撇一捺叫作人”。此刻早被一副喜联“二星合彩耀家室，七巧同心守玉盟”盖住了。

今日正是庄主大婚喜日。

绣虎山庄以文身为业，门下弟子数十，按技艺高低分为七等，从低到高依次是黥人、刺客、雕工、文士、点将、绣师，画匠。庄内馆舍亦分成黥文舍、刺青馆、雕龙堂、文身楼、点兵阁、绣花轩、画皮坞。画皮坞居中，其余拱卫左右，中以墙垣隔断，月门相连。

绣虎山庄所处是一簸箕形山谷，周围群峰争峙，遮蔽天光，今日阴天有雨，更显晦暗。巳时一刻，鞭炮齐鸣，青色烟火将冷森森的抑郁天色炸开一抹热辣辣的生气。喜堂之上，雕梁画栋，整饬一新。庄主花绣虎瘦岩岩的身形隐藏在红艳艳吉服里，一双看惯世事浑浊浊的眼和一张吹弹得破的脸强行糅合在一起，颇为怪异。

一百一十年前，绣虎山庄还是座豁牙漏齿的烂草庐，主人花未开以文身为业，和盲目老娘相依为命。只因一幅隐藏着宝藏的刺青引来祸害，旦夕之间，老娘惨遭杀害，花未开身负重伤，逃走坠崖，不知所踪。后二十年，一名少年花正好突然回归鬼谷，自称是花未开的再传弟子，一改师门穷酸模样，出手阔绰，筑屋起厦，挂起绣虎山庄的金字招牌，大张旗鼓召集门徒。但嫡传子弟只限一人。

庄主还有个怪癖：不娶妻妾，每于初冬出门，访求贤良，直到隔年春暖花开万物蛰苏之际方回。十年后，花正好离奇失踪，弟子们检点遗物，发现一封遗书，说嫡传弟子已然找到，以背上羽蛇刺青为记。果不其然，两年后，一名样貌酷似花正好的少年，自称是其弟子，找上门来，脱衣裸背，露出羽蛇刺青，继任庄主。自此之后，一直到花绣虎，绣虎山庄换了数代庄主，全都不娶妻妾，冬季出门，最终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后又有弟子找上门来继任庄主之位。仿佛中了诅咒陷入轮回，种种迹象诡异莫名。而庄内传言，这一切都是庄主后背上隐藏着宝藏的羽蛇刺青搞的鬼。

到了花绣虎这一代，破天荒的，他竟然要成亲了！新娘便是他的师姐夷女美杜莎，起了个词牌名《蝶恋花》作为名字，寓意爱恋花绣虎。

由于僻居山野，花绣虎又生性孤僻，故未延请宾客。眼见吉时已届，傧相朗声赞礼，一拜天地，再拜高堂。由于男女双方都无长辈在世，便将历代庄主牌位奉上，双双叩拜。

一个头还没磕完，忽然庄外马挂銮铃响起，一个粗豪声音吼道：“六弟，俺给你道喜啦！”话落人至，一个黑塔般莽汉挟风带雨闯进喜堂。此人身高过丈，头如麦斗，眼赛铜铃，背插一口鬼头刀，刀把上铜铃叮当作响。脖子周围赘生八个婴拳大肉瘤，耳坠金环。身穿豹皮坎肩，这么冷的天还裸着左臂，露出疙里疙瘩的腱子肉。一角斑斓刺青从坎肩里蜿蜒而出，爬满裸臂。这人正是花绣虎的大师兄，通天寨主九头狮。

九头狮甫入喜堂，二话没说就是一记掏心拳，擂得花绣虎一个趔趄。九头狮咧着大嘴笑道：“小兔崽子，这就是俺的贺礼，你要敢欺负五妹，俺天天喂你拳头餐。”

花绣虎苦笑道：“大师兄，我岂敢。几位师兄都来了吧？”话音未落，院中熙攘声起，跟着步声橐橐，又进来三人：

为首是个肥黑头陀，着一袭灰绸缁衣，扫帚眉绿豆眼狮子鼻鲶鱼嘴，颈中挂着一百单八颗骷髅念珠。秃头没戴僧帽，额中束一金箍，满头满脸用朱砂刺满金刚咒，也盖不住满头癞疮疤痕。正是二师兄癞头陀。

第二个是名皂隶，皂帽乌靴，面如蟹壳青，唇似羊肝紫，腰畔缠着一对鹰爪双抓。正是三师兄鹰爪孙。

末了一人富商模样，肥头大耳，笑眯眯好似一尊弥勒佛。额头并两太阳穴文着三枚大钱。背后背着一只金笸箩。正是四师兄钱大笸箩。

几位师兄各有绰号，叫出了名堂，本名反而少有人提了。他们春夏赋闲，常住山庄，忙里忙外。每逢冬季，花绣虎外出，他们也各回朝野江湖，啸傲一方。

前几日几位师兄出门办事，花绣虎忽然心血来潮，便要成亲，几位师兄急忙忙赶回。

三位师兄握住花绣虎双手，一一奉上贺礼。癞头陀送的是一尊送子观音，鹰爪孙送一幅春宫画本，钱大笸箩暧昧笑着，袖底乾坤，塞给花绣虎一只瓷瓶。花绣虎偷眼观觑，药瓶上写了五个字——美女颤声娇，竟然是一瓶春药！不由得面皮紫涨。

刚想推脱，忽听门口脆生生一笑：“六师兄，恭喜恭喜，小妹来晚了。”众人转头看去，顿时眼前一亮，但见一个少女挽飞天髻，配明月环，一袭淡黄筒裙，在风中若飞若扬，翩跹如花飘落堂上。但瞧她左眼幽蓝右眼碧绿，额上还有一只赤红眼。花绣虎一见，眼中掠过一丝春光——却是小师妹天眼妖瞳鬼谷女。

鬼谷女嘻嘻一笑：“师兄大喜，小妹也有一件贺礼。”说着从背后鹿皮囊中掏出个巴掌大小的铜钟。

花绣虎面色一变：钟终同音，送钟等同送终，咒人早死。是送礼大忌。虽则如此，为了礼数，还是勉强接过。

三师兄鹰爪孙阴阳怪气道：“小师妹，今天是老六大喜之日，你给他送钟，也太不吉利了吧！”

鬼谷女咯咯一笑：“我观六师兄面色青紫印堂发暗，只怕不日便有血光之灾，师兄没有子嗣，我给他披麻戴孝风光大葬，他岂不是祖坟冒青烟前世修来的福气？”

同门师兄弟都知道，鬼谷女喜欢花绣虎，但花绣虎却钟情师姐蝶恋花。平时拈酸呷醋倒也寻常，没想到她竟恶毒如斯。

不想花绣虎将铜钟收起，绽颜一笑：“有小师妹这句话，师兄纵死无憾矣！”

话音未落，庄外喊声四起，镝声大作。有人喝道：“花绣虎，爷爷也来送礼啦！”

轰隆一声，大门碎若蝶翼，一口硕大的柳木棺椁横飞而至，落在天井当院，震得大地乱颤。棺上无盖，一具死尸卞服朝冠，仰卧其中。

启棺斗法，拔剑争锋

皮鞭山响，守门庄丁鼻青脸肿连滚带爬跑进喜堂：“庄、庄主大事不好！”

花绣虎心中一震，顾不得行礼，率众抢出门外，立在滴水檐下。大门碎成粉芥，围墙坍塌半边，数百壮汉服饰各异，尽皆披麻戴孝，高举灵幡，驱赶马车驶入院中，卸下数口大棺材，一字排开。

花绣虎闪目一看，每口棺材后都挑着旗号，什么青阳县、仁义堂、黑风寨、鼍龙岭、飞叉门、漕帮、盐帮，真个官匪医商，沆瀣一气，不知怎么凑一块了。

花绣虎抱拳道：“诸位英雄，远道是客，今日乃小可大婚之日，送礼就不必了，若不嫌简慢，请入大堂小酌几杯。”

黑风寨二寨主赛李逵抡起板斧，笃的一声，劈在棺材板上，吼道：“酌你娘！俺哥哥在你这里文身之后，回去不过三日突然死翘翘，你赔俺个活的！”说着伸出黑毛大手，哧啦撕开棺内死尸殓服，露出胸膛上斑斓刺青。

青阳县令官服严整，率领十余武士，缓步踏出：“花庄主，我县师爷半月前在你处刺青，前日忽然暴毙，你该给个理由吧。”

紧接着仁义堂医馆，鼍龙岭马贼，飞叉门门主，漕帮二帮主，盐帮管事，纷纷上前打开棺材，脱去死者殓服，露出刺青，讨要公道。原来这些门派中均有首脑来绣虎山庄文身后死于非命。花绣虎上前查看，果然，所有死者都是来文过身之人。

大师兄九头狮乃是通天寨大寨主，手下喽啰上千，惯于一呼百应，养成个撮盐入火的脾性，虎吼一声：“狗日的，敢来绣虎山庄撒野！”鹰跃而起，半空按绷簧，鬼头刀脱鞘而出，电光石火，砰然大响，黑风寨的柳木棺碎成八半，漫天飞雨都被这气吞山河的一刀劈出了一道罅隙。

赛李逵见九头狮坏了大哥寿材，顿时火冒三丈，钢髯爆炸，巨躯踊动，身如熊扑，抡圆板斧兜头便剁。九头狮怒吼一声，鬼头刀直撄其锋，铿然大响，板斧断折，一线刀痕从赛李逵顶梁裂到下阴，倏忽间，血线激射，两爿尸身轰然倒地！

九头狮一动手，癞头陀、鹰爪孙、钱大笸箩更不怠慢，齐声怒吼：“想动老六，须踏过爷爷的尸身！”身如鹰飞，骷髅念珠、鹰爪钢抓、黄金笸箩狂袭而出，顷刻间，对方便有数人毙命。

不过来敌亦非吃素的，阵脚一乱随即稳住，各掣兵器群殴，但见刀光飞旋，血肉迸溅，九头狮等几位弟兄也挂了彩。

喜堂顿变修罗场！

花绣虎见势不妙，急忙厉声止住众人。

青阳县令颜色倏变：“大胆贼寇，白日行凶，该当何罪？”九头狮仰天狂笑：“就杀你了，你能把爷爷怎地！”

鹰爪孙阴阳怪气道：“你私闯民宅，执刃行凶，该当何罪？”

钱大笸箩颤着一身肥膘，笑嘻嘻道：“照啊照啊，我等被迫自卫，何罪之有！”

青阳县令喝道：“鹰爪孙，你也是公门中人，包庇罪犯，按大明律——”

鬼谷女接茬笑嘻嘻道：“按大明律，你该剥皮剜心！”

青阳县令怒目而视，鬼谷女身形一晃，已如鬼魅陡至面前，纤纤素手握着一块令牌，抵到青阳县令眼前：“狗官，睁开你的狗眼！”令牌金光耀眼，周围錾刻双鱼飞纹，中间雕篆字阳文“锦衣卫百户鬼谷女”七字。

青阳县令骇得冷汗如雨，险些跪倒，连声告罪。

在明朝，锦衣卫如魔鬼般存在，僭越六部，直属皇帝，专以缉私杀官罗织大狱为职。被锦衣卫盯上的官僚生不如死。肖不平所犯鬼眼浮屠一案，侥幸活命者无不笃定肖不平就是所谓的锦衣卫秘使，背后的靠山就是皇帝。是以全部讳莫如深，绝口不谈凶手之事。以致肖不平杀官讲书，逍遥法外，无人过问。

不过也有不开眼的，漕帮帮主就是个吃生米的，自以为强龙不压地头蛇，冷笑道：“锦衣卫就不讲王法了么？花绣虎以文身为名，在针上下毒，刺死我二弟。今日若不讨回公道，漕帮的码头也没脸再停船了！”

鬼谷女笑意更浓，那是发飙的前奏。

花绣虎上前一步止住，施个罗圈揖：“诸位，棺中这几位确实曾在我绣虎山庄文身，而且指名道姓要我亲自掌针。如今突然逝世，花某深感哀痛。但我绣虎山庄享誉百年，诚信做人，从未出过一点差错。花某与诸位亦无半点恩怨，怎会下毒害人。这期间必有隐情，还望诸位详查。若不信，可检验本庄针具颜料，还我清白。”

漕帮帮主叫道：“你既有心害人，怎会留下罪证！你给刺青的七人几乎同时中毒而死，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吧！”

鬼谷女冷笑道：“七大派同时上门兴师问罪，也是计划好的吧！”

漕帮帮主道：“随你怎么说，今日若不还我等一个公道，决不罢休！”

鬼谷女冷笑道：“我来验尸，看看是怎么中毒而死的？”揪出一具死尸摔在地上，裂裳查看，腹中文身处青紫骇人，将银针刺入，拔出颜色变黑。拔出短匕开膛破肚，胃中没有毒物残留，果然是文身处中毒而死。

七大派冷眼旁观，这时鼓噪起来。

鬼谷女骂道：“嚎你爷爷的丧！你们帮派内部自相残杀，却嫁祸给我绣虎山庄！漕帮于大帮主，二帮主背着你另立码头私贩偷运，想取而代之，你要除掉他筹谋已久了吧。青阳县汪县令，你的师爷睡了你的老婆，你发现后，他却以你贪赃枉法的罪证要挟你，你也恨不得他早见阎王了吧……”鬼谷女侃侃而谈，言之凿凿，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如一把尖刀，挑开黑幕，直戳人心中最阴暗龌蹉之地。

锦衣卫暗探无处不在，消息灵通，知道这点隐私毫不奇怪。

七派首脑的脸都青了。

说到最后，鬼谷女嘴角挑起：“你们在他们刺青之后，又在刺青上补了毒针，现在却来贼喊捉贼嫁祸我师兄，你们这些狗东西看这苍天朗朗，真的可欺么！”

七派首脑颜色惨变，面面相觑，旋而怒吼道：“血口喷人！”抽刀掣剑，又欲厮拼。

鬼谷女嘿嘿冷笑：“玩刀么？狗东西也配！”腰畔一拍，数十柄小巧玲珑的新月弯刀联翩钻出，绕身飞旋，倏忽转急，不见其身只见其影，如银龙矫舞。纷飞雨丝给其搅动，旋出一个巨大漩涡，风雷之声殷动。

“鬼影神刀！”花绣虎惊喝一声，几个师兄妹除了他自己，都有一身绝世武功。急忙喝止：“师妹住手！”

鬼影神刀出鞘难收，轰然巨响，斩入院中青石地，犁出一道深壑，石屑飞溅如雨，惨叫声起，已有数人挂彩。

鬼谷女收回神刀，怫然不悦：“师兄，叫我何事？”花绣虎咳嗽一声：“唉，冤家宜解不宜结。覆辙当前，弟子不敢忘却。”

说起往事，几位师兄妹脸色骤然一变。一百年前，也是数家强梁来夺宝藏刺青，花家祖师花未开不肯低头，以致耄耋老娘惨被杀害。

往事不堪回首，花绣虎神情悲戚，深打一躬：“诸位既然笃定我是凶手，花某愿以命抵命，但求放过我合庄老幼。”

七大派互看一眼。漕帮帮主清清嗓子：“花庄主，人死不能复生。如今我大明北有鞑靼来犯，东有倭寇滋扰。凡我汉人，无不忧心如煎。如今年荒岁歉国库空虚，拿不出饷银募不到兵勇，我百姓惨遭荼毒。如果庄主深明大义，说出宝藏所在，救我黎民于水火，此仇一笔勾销。”

花绣虎仰天狂笑：“诸位既为宝藏而来，光明正大即可，又何必多嘴饶舌诬陷花某！”面色一冷，瞳仁紧缩，竟泛起幽绿邪光，宛如毒蛇的眼：“自从一百年前，师祖花未开在身上文了刺青，便有人传言那是一幅藏宝图，师门怀璧其罪，惨遭灭门。今日我想重正视听，再说一遍，那不是什么藏宝图，那是一个诅咒。这个诅咒让我花氏传人生不如死，我劝诸位还是死心吧。”

众人哪里肯信。盐帮帮主冷笑道：“既然庄主藏私，又有锦衣卫大人撑腰，我等不敢得罪。但我盐帮弟子遍布天下，人人都有血性！为了苍生福祉，也不介意拼了身家性命！你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癞头陀绿豆眼一翻：“妈的，于老大，你敢威胁老六！”

花绣虎淡然一笑：“既然躲不了，我就不躲了。诸位随我来。”回转喜堂。

众人互望一眼，按刀握剑鱼贯而入。

画皮妖术，拘鬼刺青

花绣虎在祖先牌位前跪倒：“一百年了，没想到我还是逃不脱宿命。我累了，如今到了了结的时候。”缓缓站起，顾盼左右，突兀问道：“世上什么最毒？”

七大派首脑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鬼谷女道：“毒箭蛙？黑寡妇？羽蛇？”

花绣虎道：“错，是人心。”眼望窗外，氤氲雨气在他眸中欲滴欲流：“以金针为笔，人体为纸，写字作画，古名黥肌、绣面、刺墨、文身、镂身、扎青、点青、雕青、雕题、刺青。我绣虎山庄承继祖业，文身数百年，独创画皮之术，无须针刺，而颜色永存，自谓震古烁今无可超越。不想传至花未开一代，武林中忽然召开万派刺青大会，晋身三甲者，赏金千两。花未开自忖稳操胜券，果不其然，前几场比试中，花未开以针法娴熟画技绝妙遥遥领先，引得同行艳羡，其中更是结识了六名同道，义结金兰，而且最小的七妹更是芳心特特，属意于他。花未开意得志满，只等决赛之时以画皮之术技惊四座，一举夺魁，得那千金，携美同归。

“谁知一日独游，误入崇山峻岭，回首望去，月轮东升，岚烟四起，来路已迷。彷徨之际，忽听一阵读书声传来，循声望去，前方有一草庐，灯火荧荧。急忙叩问，内有一书生开门，略致询问，接进门去。入室献茶，互报出身，原来这书生也是参赛者之一，不过生性孤僻，不在馆驿休息。虽觉面生，但参赛者多如牛毛，花未开也未细问。两人便在庭前对月小酌，谈起刺青之法，越说越投缘。酒酣耳热之际，花未开醉后失言，狂言深得画皮奇法，不须针刺，墨入肌理，自成图案，洗濯不掉，此次必可夺魁。没想到那人哈哈大笑说：‘此法虽奇，与我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了。’花未开不服。书生道：‘你的画皮之术如何神奇终究是死的，而我的刺青之术却是活的！’

“花未开百般不信。那书生道：‘后周太祖郭威幼时曾遇一异人，替他右项上刺个雀儿，左项上刺棵稻谷，说：若要富贵足，直待雀衔谷。从此人都唤他是郭雀儿。到登极之日，那雀果然飞到左项处，吃到了谷子。’此乃文身史轶事，花未开自然晓得，但总以为那是后人附会穿凿的，不足为信。那书生又道：‘兄台听说过画龙点睛的典故吧？’花未开画艺通神，自也知晓。传说梁时大画师张僧繇于金陵安乐寺，画四龙于墙壁，不点睛。每对人说：‘点睛即飞去。’人都以为荒诞，张僧繇无奈，当下画上一龙眼睛。须臾间，雷电破壁，一龙乘云上天，未点睛者尚在。不过这些奇闻异事，未尝亲见，花未开岂会轻信。

“那书生见他摇头不信，便道：‘我与兄台一见如故，今日不妨以实相告，画龙点睛确是真事。张僧繇早年得异人传授画龙之术，能拘神役鬼画物成真。与郭雀儿刺雀的道人便是他独传弟子，你想若不是拘来真雀儿，那雀儿又岂能移动。实不相瞒，我便是张僧繇的四十九代徒孙，身负画龙神术。此次大赛，魁首舍我其谁。花兄虽有画皮妙术，只怕也要让我出一头地，屈居榜眼了。’花未开兀自不信。那书生手指旁边枝头一只黄雀，言道：‘便将这只黄雀拘来臂上。’挽袖露出白玉般手臂，从囊中取出笔墨，寥寥几笔，将那只黄雀勾勒逼肖，画在臂上。花未开再看枝头黄雀，竟然踪迹不见。那书生咯咯一笑：‘兄台请看，我让这鸟儿飞到手背上。’果然，臂上黄雀如被水洇开，形迹渐淡，转瞬消失。而在他手背上，那只黄雀慢慢凸显出来。

“花未开大惊失色，拍案而起，连赞绝妙。两人越谈越投机，相见恨晚。当下撮土为香，义结金兰。酒意阑珊之际，花未开忽道：‘愚兄卜居荒岭，家资菲薄，除了刺青，并无长技傍身，虽年过而立而内室虚托，我瞧贤弟衣饰华贵，相貌标致，想来家道豪奢，能否将魁首让我，得那千金，娶房妻室，以偿夙愿？’书生哈哈大笑：‘兄长真乃井底之蛙，男女之情，若以金钱相系，岂会长久？兄长当寻一爱你奇才之人。岂能为庸女俗妇误了终身？若不嫌弃，小弟愿为兄长刺一文身，便如那郭雀儿一般，飞黄腾达有何难哉？不过我生性怕蛇，兄长若能将屋角一蛇窝除去，弟愿结草衔环以报。’花未开道：‘这有何难？”当下把一麻袋，挖穴装蛇，徙去数里才回。书生大喜，令其除去衣衫，露出脊背，当下执笔蘸墨，运腕如飞，也不用针刺，须臾画完。

“花未开奇怪，书生笑道：‘画皮之术，弟也擅长。’花未开问：‘贤弟给我画了什么？’书生揽过一铜镜，花未开竭力扭颈细看，但见背后画了一个妙龄少女，宽颡尖颔，五官精致，眼波欲流，栩栩如生。手捻衣角，含羞不语。挎一剑匣佩一锦囊。花未开瞧那少女竟与这女生一般模样，虽则奇怪，也不便深问。书生笑道：‘弟将此女拘来兄长背上，也有几句谶语，兄须谨记：金针刺玉体，点睛化飞龙。探囊取宝物，拔剑斩妖精。一念风云会，一念诅咒生。恶棍必横死，好人得善终。’花未开道：‘贤弟与我画个少女是什么意思？’书生道：‘你遇难时，此女可拔剑御敌，你落魄时，此女可探囊取宝。你欲成亲，此女必为佳偶。’花未开大喜过望：‘可试之否？’书生道：‘可！’花未开道：‘如今逆旅他乡，资斧消乏，可否取金银些许？’书生道：‘可！’书生虔心祷祝。花未开再回头望时，却见那少女扭着衣角的手不知何时平举眉端，手心托了一只元宝。元宝忽然隐没。书生道：‘元宝已入兄长囊中矣。’花未开手入囊中，不禁大惊失色，果真掏出了一只金元宝。

“花未开狂喜莫名，又道：‘可否再取十只？’书生蹙眉道：‘此为锦囊，不是聚宝盆，十只哪装得下。’花未开寻思半晌：‘只要装得下的，此囊中便有么？’书生道：‘然也！’花未开道：‘如此说来，藏宝图此中能有吧？’书生道：‘有。’喃喃祷祝，果不其然，那少女探手囊中，又取出一张藏宝图来，上面圈线点划勾勒着地形地势。书生道：‘兄长需要什么，只要虔心祷祝，说出物事名字，但凡囊中容得下，应有尽有。’花未开喜出望外，忽然又想：‘兄弟画龙之术玄妙如斯，若再画与他人，神术便不能独享！’遂生歹念，将书生灌醉，扶在榻上，放火烧屋。花未开醉眼朦胧，被烟一熏，不觉晕厥过去。

“梦中忽觉心疼难忍，惊觉跳起。起身看时，曦光射眼，冷露临身，上身赤裸，浑身冰凉，鼻端犹存一缕烟味。举目四顾，丛林莽莽，哪有什么茅屋？落脚之地竟是一座孤坟，年久损坏坍塌半边，露出一口腐烂寿材，棺材上有大片烧灼痕迹。花未开依稀记得昨夜间事，心中一动，撬起棺材天，向内一看，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棺中躺着一个少女尸体，罗衫朽坏而面目如生，和昨夜所见书生一模一样。花未开豁然省悟，原来昨日所遇书生竟是这女鬼精魂所化，她把自己刺在了他背上。正惊愕间，忽然又觉心痛难忍，辨其方向，缘自后背，只是视之不见。急切间寻到昨夜那书生所拿铜镜，扭颈后瞧，却见昨日那少女文身起了诡异变化，转头过去，只留个背影，拔出宝剑，剑尖直抵自己后心。

“花未开心疼不已，知是那女鬼附身作怪，急喊：‘滚开，滚开！’将后背蹭树，磨得鲜血淋漓，可惜越骂心越痛。哀求一番，心疼便轻些。花未开大惧，心道：‘难道这鬼刺青能听懂人言。’更加恐怖，寻了一条小河跳入，洗濯半晌，把镜照处，那少女便似生在了背上一般，墨迹丝毫未褪，反而更加鲜艳。花未开无奈，只好寻了衣衫裹好，觅道出山。回到馆驿，先找到义妹，怕说话给那女鬼听见，只在纸上写字，又怕义妹误解，又怕她嫌自己潦倒，便隐了部分事实，只写荒野遇蛇，救了一个异人，异人为了报恩，在自己身上文了一个少女刺青，刺青里隐藏着一幅宝藏地图。等到翌日清晨，异人飘然而去，自己苦思冥想，猜不透内里有何玄机，愿与义妹共同参研，谋求泼天富贵。为示真实，又与其他弟兄同参，还是参不透。如此耽延数日，决赛出炉，花未开走火入魔，每日里只顾参研刺青，浑浑噩噩，发挥失常，名落孙山。当下告辞几位兄弟，回归鬼谷。没想到七妹对他不离不弃，相偕归隐。”

“谁知三月后，便在两人成亲当日，忽然山外闯来数百马贼，口口声声要花未开说出宝藏秘密！”花绣虎说到这里，顾盼左右：“那日情景便如今日一般！”

漕帮帮主冷笑道：“花老六，你以为我们都是三岁顽童，装神弄鬼便能吓走么！”

花绣虎也冷笑道：“信不信由你！那是花未开担心七妹晓得真相，弃他而去。所以只推说自己参不透内里奥秘，绝口不提那女鬼之事。结果惹得马贼大怒，将他七十三岁的瞎眼老娘绑在树上，可恨花未开猪油蒙心，死活不说，累得老娘被皮鞭活活打死，白发苍苍的老娘啊，到死也没喊一声疼！”说到这里，花绣虎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歇了半晌，续道：“马贼将花未开囚禁在水窖里，每日严刑拷问，更狠毒的是，割断了花未开的子孙根。并想侮辱七妹，七妹死也不从，便给扔在水窖里陪伴花未开。花未开奄奄一息，万念俱灰，为了鼓励七妹活下去，便谎说自己其实已经参透了宝藏奥秘，只要能逃出去，便能找到宝藏，到那时或招兵买马或买凶杀人，必能报此大仇。两人隐忍数日，终于逮到机会逃了出去。只可惜一路逃亡，花未开失足坠崖，侥幸未死，却和七妹失散了，从此参商永离。

“二十年后，昔日茅庐已被荒草深埋，花未开的再传弟子花正好忽从闽越归来，修缮房屋，重挑刺青幌子。不数月，便有人慕名前来投师。原来花未开逃到海外，传了这少年画皮之术，只可惜不数年便心疼而亡。临死时，嘱托花正好一定要回到中原，寻找七妹。花正好寻了数年不见，只好重回绣虎山庄，放风出去，只希望七妹若尚在人世，能再回山庄，完成恩师夙愿。只可惜夙愿未完，他却离奇失踪。其实，他也暴毙而亡了。这一切都是花未开的那幅鬼女刺青的诅咒！

“当年花未开逃到闽越之地，在花蛇蛮部安顿下来。每日心痛不已，知是那女鬼作祟。花蛇蛮奉蛇为先祖，供奉蛇王，素好断发文身，刺青之术神乎其神。酋长听他遭遇，颇觉同情，又听说那女鬼怕蛇，便将蛇王羽蛇画在花未开背上，囚住了女鬼。只可惜女鬼怨气太大，还是咒死了花未开。最可怕的是，花未开死后，那女鬼恨意未消，一天，花正好忽然背痛，揽镜一照，花未开那蛇缠鬼的刺青竟然无端上了自己背上。从此花未开的痛苦又转嫁到了花正好身上。花正好知道命不久矣，为了不使画皮之术失传，便又事先找了传人。就这样，绣虎山庄代代相传，蛇缠鬼的刺青也如跗骨之蛆踵继不绝。成了每一代传人的噩梦。”

喜堂挂素，新郎逢凶

说到此处，花绣虎猛地扯住衣袢，裂帛一声，衣裳碎若蝶翼，露出脊背。众人闪目观看，不禁大吃一惊。但瞧花绣虎脊背胸腹颈项肩膊，密密匝匝刺满花绣，五彩斑斓，依稀可辨是一条五花大蟒，肋生肉翅，双睛暴突，蛇信如枪。头搭其左肩，尾盘右腹，蜿蜒盘绕，仿佛有腥腻之气盘匝不去，真如活物一般。

花绣虎冷笑道：“诸位看到没有，这便是师门传说中的宝藏刺青。那个女鬼便隐藏在蛇身之中，每时每刻都在用刀刺我的心。所谓宝藏，本是花未开欺骗七妹的谎言，纯属子虚乌有。今日我违背祖训，自曝家丑，只希望诸位良心未泯，能高抬贵手，放过阖门老幼。”

盐帮帮主冷笑道：“花老六，你要编故事也要编得靠谱点。太平世界，朗朗乾坤，哪有鬼神！鬼才信你的鬼话！今日你若不说出宝藏的秘密，只怕喜宴要变丧礼！”

其他人跟着煽风点火，威胁恐吓。

新娘子蝶恋花猛地扯掉红盖头，怒喝道：“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七妹，你们都是一方豪绅，武功卓绝，难道就眼睁睁瞧绣虎给外人欺负么！”众人闪目瞧去，但见蝶恋花身材窈窕，金发碧眼，五官细如雕琢，因发怒白腻脸蛋好似涂了一片胭脂，迥异中原女子。

九头狮一晃鬼头刀，刀环铮鸣：“五妹说的对，他奶奶的，你们这群鸟人，竟敢到绣虎山庄撒野！嫌命长的站出来！”癞头陀、鹰爪孙、钱大笸箩一起亮出兵刃，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漕帮帮主拱手道：“几位当家的威名卓著，在下一直佩服得很。但我漕帮八十万帮众，为了给二当家的报仇，都发了毒誓饮了血酒，几位总得让我在弟兄们面前有个交代吧。”

听话听音，九头狮怒吼一声：“他奶奶的，八十万算个鸟？八百万爷爷也不怕，通天寨等着你！”说着刀环一振，猱身便上。

花绣虎披衣站起，一把掳住九头狮袖子：“大哥，且慢！”目光踅了一圈，“一百年前，花未开为了一己之私，赔上满门，今日岂能再蹈覆辙！自从我知道了寒门诡秘之后，便不再授徒，势必断了这孽根！”

蝶恋花惊叫一声：“绣虎，你！”

花绣虎瞧着师姐，眼中柔情如水：“师姐别怕。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罢，我便将另一个天大秘密说出来吧！自从这鬼刺青转嫁到我身上，我便与那女鬼心意相通，原来这女鬼生前遇人不淑，被情郎害死，死后总想找一好人托付终身，可惜这世上坏人太多，她终究也没找到。我知道了她的遭遇，很是同情。每当花氏传人为人刺青之时，那女鬼便霸占了他们的身体，所以凡姓花的给人所刺，都是画龙妖术！”

“啊！”鬼谷女率先惊呼出声，她额上第三只眼便是师父花雕龙所刺！

花绣虎微微一笑：“七妹，这女鬼并非恶鬼，虽然你额上所刺天眼是活物，但只要你心存良善，它是不会害你的。但是作恶之人，刺青必会异变杀死你。”缓缓扫过众人，“早在我掌派之初，便立下门规：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非有不得已苦衷不得行扎肤之礼。敝门文身有五不：寡德者不文，无由者不文，幼儿不文，老叟不文，病人不文。那便是在提醒诸位，千万不要随便刺青，文身如受刑，刺物于体等于惹祸上身，小心刺青杀死你！”

漕帮帮主冷笑道：“一派胡言！”

花绣虎道：“死者已矣，女鬼自会收回刺青，帮主不信，不妨看看棺中死者，刺青可还在身？”漕帮帮主心中一动，令手下出去，才出去便听一声惊叫声动屋瓦：“帮主，二当家的，刺、刺青没了！”众人大吃一惊，皆跃出查看，果不其然，每具尸体上适才赫然在目的五彩刺青业已不翼而飞，只剩下瘀青的肌肤，那是毒药的痕迹。七派帮众一直注意喜堂动静，竟没人发觉文身是何时变化的。

漕帮帮主一惊之后，旋而镇定下来，率众人蹿入喜堂：“花老六，你以为你的鬼把戏能糊弄了我么。人我们都不怕，还怕鬼！就算你被冤鬼附身我也不怕，因为你没给我们文身，哈哈！”

盐帮帮主也狂笑道：“照啊照啊！花老六，就算你把阎王爷说成了老天爷，今天你也难逃公道！”

花绣虎仰天狂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七妹，希望你们保护好阖门老幼，放下一切恩怨。我死后，你们立即将我尸身焚烧，就让这害人的刺青和我同归于尽吧！哈哈，嵇康一殁，广陵散绝，画龙妖术从此绝迹江湖！”转头看向新娘子，“师姐放心，我身虽死而精魂不昧，定会守护你一生一世，风雨晨夕，堂前榻旁，寸步不离。”

蝶恋花听他话锋不对，急揽住他手腕，惊道：“绣虎，你别做傻事！”

花绣虎忽然五官扭曲，面色突变青紫，哇的一声，污血喷出，仰面摔倒，口角流涎，四肢抽搐几下，寂然不动。鹰爪孙一声尖叫，跃身上前，扶起花绣虎，手指探他鼻息，又听听心脏：“大哥，六弟、六弟他死了！”

几位兄弟聚拢过来察看，花绣虎鼻息心跳俱无。原来花绣虎死志已坚，早就偷服了毒药。

蝶恋花痛叫一声，伏尸痛哭，涕泪交加。

鬼谷女哼了一声，喃喃自语：“死了倒好！”

七大派首脑面面相觑，盐帮帮主上前一步：“花庄主畏罪自杀，我等深感憾然。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便由在下出资，给花庄主风光大葬。来人，请庄主贵体。”手下人会意，闯出六条彪形大汉，便要上来抢尸。

蝶恋花怒骂道：“先夫已死，你们还想怎地？”

九头狮吼道：“他奶奶的，狗日的贼厮鸟，爷爷要给老六报仇！”振衣欲起。

鹰爪孙喝道：“于老大，老六说了，他已被女鬼附身，你他妈不怕死，尽管将尸体拿去！”

盐帮帮主嘿嘿笑道：“在下阅女无数，女鬼倒没见过，不知是什么滋味。”其他人俱都跟着淫笑。

笑声如三春发情的猫叫，蓦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盐帮帮主一声惨叫，往后便跌，紧跟着扑通声起，七大派众人好似被伐倒的树桩，纷纷跌倒，口吐白沫，相继毙命，无一幸免。

蝶恋花大吃一惊，止住悲声。九头狮等几兄弟俱都吃惊非小，放开花绣虎尸体，移步这边查看。

七大派人面目青紫，俱是中毒而死。

忽然钱大笸箩惊叫一声：“这、于老大额上有朵花！”鬼谷女转头来看，果然于老大眉心悬针纹中间出现一块类似莲花的青紫瘀痕，铜钱般大小，线条俨然，形如一枚刺青。

“这也有！这也有！”七大派每人或额头或脸颊或手背，都出现了铜钱大小、或浓或淡的莲花刺青。

同时中毒毙命，本就蹊跷，而身上同时出现刺青般瘀痕，更是诡异难测。

癞头陀身入释门，虽酒肉不戒但笃信鬼神，瞧瞧几位弟妹，眼睛瞪如鹅卵：“六师弟姓花，平时又爱莲花，常以莲花自诩，印鉴配章俱以莲花为饰，难道这、这是他灵魂不灭，毒杀仇人，然后刺莲为记，通告我们？”

砰的一声，雕窗忽被吹开，凄冷的风裹着冰冷的雨丝，打着旋儿扑入堂中。众人盯着那诡异的虚空，那里是否有一个鬼魂正然微笑注视他们，无声地叫着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姐？倏忽间，沁骨的寒意悄然蔓延开来。

喜堂上方雕梁横陈，中心是一覆斗形藻井，四周斗拱依次向上延伸，装饰鱼浪莲藕花纹，上吊一盏硕大八宝琉璃灯。此刻，一只铁笼子巧妙地隐藏在斗拱与屋梁的一个死角处，外表做了伪装，和吊梁浑然一体，若不细看，绝对看不出异样。

人皮显字，死尸飞龙

铅云欲坠，寒鸦不飞。昏黄的日头，浑黄的天，苍黄的山，搅成了一片惨黄的幽怨，好似一幅被涂坏的水墨画。凄风冷雨衔愁赍恨，刮落漫天败叶残花。

绣虎山庄撤走了门口喜幛，摘下了匾上红绸，扯掉了窗上喜字，撕去了门上喜联，取而代之的是黑沉沉的灵棚，白惨惨的孝布，在风中呜咽的灵幡，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挽联。喜堂业已变成灵堂。一张停尸床停在堂上，花绣虎的尸体躺在上面，蒙着寿布。脚下摆着供桌，供品一应俱全，香炉中香烟袅袅，盘匝旋绕。

九头狮等几位师兄俱是豪杰，向来旷达豪迈，看淡生死。只是老六一死，念及往日同门恩义，几人忍不住号啕痛哭，声动梁尘，足有半个时辰才歇。正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此时，新娘蝶恋花褪去了凤冠霞帔，换上孝服，跪在供桌前，正往瓦盆里烧纸，火光腾起，烤得脸上发烧，却烘不热那冰冷的心。她低眉垂眼，腮畔泪痕俨然，朝夕之间，新嫁娘变成了未亡人，人生无常莫过于此。

鬼谷女站在一旁，盯着停尸床上的尸体，眼珠乱转，不知在想什么。

便在此时，门外脚步声橐橐响起，鹰爪孙系着孝布跨进门来：“那些狗娘养的死尸都处理完了，全给扔在山涧里喂王八了。另外车马旗帜全部拾掇妥当，该杀的杀该烧的烧，一点痕迹不留。五妹放心，我绣虎山庄可保万无一失。”

蝶恋花眼也不抬，沙哑着嗓子道：“全赖几位师兄周全了。”

不多时，钱大笸箩迈步进来：“天都黑了，五妹快去吃饭吧，我来守灵。”

蝶恋花叹口气：“我不饿！”任谁叫她，她都不去也不动，只顾埋头烧纸。

鬼谷女瞥眼瞧去，那两只蓝汪汪的眼中又有泪珠滚下。鬼谷女眼珠乱转，忽然道：“师姐，我也算师兄亲人，我替你烧会纸吧。”

蝶恋花浑身一颤，猛地跃起，揪住鬼谷女前襟，破口大骂：“你这个狐狸精，都是你，都是你把绣虎害死的！”

钱大笸箩鹰爪孙急忙横过，扯开两人。钱大笸箩道：“五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六弟是漕帮那些人逼死的，怎么算到七妹头上了。”

蝶恋花气喘吁吁，紧咬银牙，嘴唇都咬破了：“要不是她给绣虎送钟，怎会一语成谶！鬼丫头，你喜欢绣虎，也不用逼他去死吧！你的心肠怎么那么狠？绣虎觉得愧对于你，才要自杀的。”

鬼谷女嬉皮笑脸：“我瞧师兄面有黑气，袖占一课，知他阳寿已尽，这才送钟，你怎么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夜已深了，秋风秋雨兀自缠绵不休，雨水滑落檐瓦，打在青石台阶上滴答作响，更衬得夜色死寂。灵堂上，素蜡一星火光橘黄昏昧，在浓浓夜色中瑟缩着。瓦盆中纸灰已冷，蝶恋花跪在灵前，眼泪哭干，大半天未进粒米滴水，倦怠已极，纤细的脖颈撑不起头颅的重量，渐渐垂头合眼，打起瞌睡。

旁边的癞头陀早就歪在太师椅上鼾声大作了。

四位师兄陪着蝶恋花轮流守灵。

日间，鬼谷女提议按照花绣虎遗愿，赶紧火化下葬，免得刺青中女鬼生出异变。其他几位师兄觉得太不近人情，折中办法，是赶紧盛殓下葬。但蝶恋花执意不肯，毕竟她是未亡人，别人也不好强迫，只好议定守灵三日再出殡。

窗下草窠里，没冻死的秋虫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挣扎着生命中最后一点时光。忽然，叫声戛然而止，北边窗户无声启开，一条黑影如幽灵般游过窗户，伏地蛇行，滑过黑魆魆灵堂，悄无声息钻到停尸床下。停了少顷，见守灵两人并无反应，黑影慢慢钻出，撩开寿布，露出花绣虎那张青紫骇人的脸。黑影将尸体夹在臂弯，转身便走。

忽然风声厉响，正在酣睡的癞头陀黑胖的身子陡地弹跃而起，精钢骷髅念珠随手飞出，打着旋套向黑影的脖子。

与此同时，嗤的一声破空风响，盘龙柱后飞出两只鹰爪飞抓，截断黑影前路。大门霍地打开，一把鬼头刀挟着凄风冷雨，宛若冲出地狱的恶鬼，破开沉沉夜色，扑向黑影后心。

那黑影腰肢一折，贴地滑出丈余，三件兵器落空。不成想，呼的一声，一只黄金大笸箩半空中反扣下来。黑影躲闪不及，瞬间被扣在当中。

刹那间，胜负已定。

鹰爪飞抓半空兜转，锁住黑影左臂。精钢念珠套住黑影右臂。鬼头刀指住黑影前心。花绣虎的尸身扑通落地。

九头狮一把扯掉黑衣人面纱，却见那人面如傅粉，左眼幽蓝右眼碧绿，额头还刺着第三只血红瞳子——除了鬼谷女还能有谁！

九头狮厉声质问：“七妹，你夜盗六弟尸身，所为何故？”鬼谷女眨眨大眼：“那个、这个，不是，其实，我寻思六师兄已死，不过三日，便要埋到土里，给虫子吃掉，反正你们留着也没用，不如给我拿走配个阴缘。五师姐和他做阳间伉俪，我和他做阴间夫妻，都是好事嘛。”

鹰爪孙冷笑道：“我看你是想和他背上女鬼做夫妻吧！”钱大笸箩道：“老七，你想得刺青便直说，何必吞吞吐吐！”

蝶恋花业已惊醒，三步并作两步，扶起花绣虎尸身，怒视鬼谷女：“绣虎说了，那刺青是女鬼的诅咒，并非宝藏，你难道就不怕惹鬼上身吗？”

鬼谷女斜眼歪嘴做个鬼脸：“我叫鬼谷女，怕什么女鬼！”低头一看，忽然咦地一声惊叫：“师兄的刺青！”

蝶恋花几人循声低头，却见方才一阵打斗，花绣虎寿衣扯开，露出上半身的刺青来。原本是一条斑斓毒蛇，谁知不知何时起了变化。花绣虎脊背上，毒蛇盘旋的腰身破了一个大洞，露出大半空白，虽也有细密花纹，但颜色较浅。里面现出一个少女的背影刺青。头挽飞天髻，长发如瀑，布裙曳地，腰畔左挎宝剑，右配锦囊，身上缠绕着一条竹叶青蛇。纤纤素手执了一管狼毫，似在墙上写字，只可惜看不到正脸。

九头狮等见此异状，不约而同放开鬼谷女，七手八脚将花绣虎尸身抬到停尸床上，盘腿坐好，人死尸僵，倒也坐得住。九头狮抓过素烛，仔细照去，却见那少女笔端上方缀几个字迹，蝉联而下：“情为何物，至今难逢。灵蛇引路，恶死善生。”

几个凑到一处的脑袋纷纷转开，互看一眼，眼中疑云骤起：“这是什么意思？”

鬼谷女哈哈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师兄死后，尸体必然腐烂，女鬼魂消魄散，急不可耐，挣脱克星羽蛇囚禁，钻出求救，急欲寻找下一个寄身之人。可能会有一条通人性的蛇指引我们去某个地方，到那时，善人会活着，恶人必然无幸。”

几人异常好奇，纷纷伸手摩挲花绣虎背上刺青，刺青上颜色不落，显然并非新刺的。

蝶恋花柳眉倏挑，哑着嗓子道：“我活了二十几年，也没见过鬼是什么样。我看这刺青真的藏有某种秘密。绣虎可能洞悉了这种秘密，但碍于人多眼杂，这才假借鬼神之说，提醒我们注意，这秘密并非宝藏，而是诅咒，千万不要触碰。你们还记得他讲故事中曾说道：花未开祖师荒山邂逅那女鬼幻化的书生，书生与他刺青之后曾说了几句谶语：‘金针刺玉体，点睛化飞龙。探囊取宝物，拔剑斩妖精。一念风云会，一念诅咒生。恶棍必横死，好人得善终。’佛家有言：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这明明就是提醒我们，觊觎宝藏的人必然死于非命，只有放弃宝藏的人才能善终。”

钱大笸箩商人出身，心思缜密，在几人之中有军师之能。闻言沉思片刻，忽而旋风般旋出房去，四下里巡视一遭，这才转回，将众人聚拢，压低声音道：“我同意五妹的话，不过我看这刺青既非宝藏，也非诅咒。而是以特殊染料，用特殊刺法，设置了多重文身。因为某种特殊情况，在特定时间内，第一重文身褪去，显出第二层来。所以先前的羽蛇刺青褪去后，露出这少女刺青来。而这多重刺青内隐藏着花氏家族的惊天奥秘。六师弟身死而无传人，故而以这种方式留下线索，告知我等。”

几人齐齐一惊，鬼谷女张口欲喊，鹰爪孙急忙嘘了一声。

蝶恋花蛾眉深蹙：“如果绣虎知道刺青奥秘，早就告诉我了，何必故弄玄虚。”鹰爪孙冷笑道：“汉人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蝶恋花脸色一红，想要争辩，却又哑口无言。

鬼谷女嘻嘻笑道：“三师兄，你这可说错了。我看六师兄根本就不知道刺青奥秘，不然他早就告诉我了。师兄的刺青在背上，他自己文刺不便。若没有鬼神，师兄的刺青肯定是师父文上去的。也许师父欺骗师兄，并没把奥秘告诉他呢。”

正说到此处，蝶恋花偶然一瞥，不禁惊叫道：“那条蛇不见了！”众人闪目观看，烛光下，盘在少女身上的那条翠绿的竹叶青蛇业已消失不见。

突然，鹰爪孙一声尖叫：“蛇！蛇！”一蹦多高，抖手扔出一条蛇来。那蛇细若竹节，浑身碧绿，弹到墙角，咝咝一叫，扭身瞧着众人，摇头晃脑，蛇信吞吐。

这蛇模样和刺青上那条竹叶青蛇一般无二。

“莫非传说中那女鬼的画龙妖术，画物成真是真的？”众人面面相觑。

不等众人寻思过味来，那竹叶青蛇将头向门外连点三下，慢慢爬出门槛。

“走！”钱大笸箩披蓑衣戴斗笠，从墙上摘下一盏灯笼，提起。一声吆喝：“带着六弟尸身。”九头狮背起花绣虎尸身，几人互看一眼，有样学样，披上蓑衣，各提灯笼，鱼贯而出。

蝶恋花无奈，叫嚷：“放开绣虎！”几人哪里肯听，蝶恋花只好紧紧尾随。

堂中霎时空寂下来。

片刻之后，梁上有人哎的一声长吐一口浊气：“总算清净了，一群乌鸦，聒噪的紧。”声如莺啭，清脆悦耳。紧接着，哧啦一声，梁上一幅伪装画卷揭下，露出一只铁笼子，笼子后一人探头探脑，向下张望，但见她穿绯色和服，梳银杏髷髻，瑶鼻樱唇，异常美貌，却不是大冢灵花是谁！

大冢灵花说了几句，无人答话，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呆头鹅，和你说话呢！”肖不平委在笼中，伸懒腰打哈欠，懒洋洋道：“这一觉，睡得真香啊。”

大冢灵花气得七窍生烟，想要发作又憋了回来。这一路两人斗口，把个伶牙俐齿的她差点没气死。这回她是学乖了。

原来《阴宅血咒》一案后，大冢灵花和肖不平研究第三个故事《画皮》。这个故事与众不同，除了题目《画皮》，只有章节目录。

大冢灵花问肖不平：“这个故事既没主角，也没情节，你怎么看？”肖不平笑道：“用眼睛看。”

大冢灵花冷笑道：“你以为你不告诉我便猜不出来么？这个讲的是绣虎山庄的故事。我早从塞北风信子客栈买来了消息，只有绣虎山庄才有刺青中的画皮之术。”

肖不平笑道：“那你还问我作甚？”大冢灵花幸灾乐祸道：“我在为你发愁啊，你被困在笼子里，怎么改画皮的结局呢？”肖不平道：“不知谁是主角，怎么改？”

三日前，两人辗转来至绣虎山庄，大冢灵花将笼子隐匿藏好，偷偷入庄打探，发现花绣虎拾掇喜堂，即将成亲。算来当发生大事，趁着前夜月黑风高，背着肖不平的笼子，跃上雕梁，做了伪装，偷偷窥视。此刻，窥探众人离去，方才出声。

大冢灵花思忖道：“没想到鬼丫头也是绣虎山庄的人。看来当初我们换书之时，她就骗了我们。她怕我们改了《画皮》的结局，对她不利，是以施展诡计，毁了我们的书，还觍着脸说她不好不坏，不喜欢改别人的结局。恬不知耻！一定是她将结局改成对她有利的了。这个故事只有目录，你不知帮谁修改结局，于是添个理想结尾‘恶棍横死，好人善终。’鬼谷女本非好人，她肯定要添‘鬼谷女生，其他人死’。”

肖不平道：“我看未必，她既相中了花绣虎，如果写，也要写花绣虎重生吧？”大冢灵花道：“人死岂能重生？”肖不平笑嘻嘻道：“你别忘了，写这部书的人预知后事，神通广大，能起死人肉白骨也未可知。”

大冢灵花道：“目录里有‘喜堂挂素，新郎逢凶’一章，如果鬼丫头真爱花绣虎，就该勾掉这章，让他逢凶化吉。但花绣虎还是死了，证明她没改，可见她并不爱花绣虎。”

肖不平嘻嘻笑道：“你还不懂情爱啊，情爱的本质是感恩。如果花绣虎死了，鬼谷女再把他救活，那么花绣虎岂不要对她死心塌地了么？”

大冢灵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好你个肖不平，你说你爱过几个人了？”

肖不平见势不妙，急忙岔开话头：“你再不去追，只怕没有好戏看了。”

大冢灵花将笼子背在身上，肖不平加上笼子足有二三百斤，大冢灵花却如履平地，蹬墙踏柱，借物蹿纵，飞下雕梁，蹿出门外。

奇怪的是，此刻，除却秋雨滴瓦单调寂寥的音调外，绣虎山庄竟然变成了一座空园。庄主刚死，不来守夜，难道庄丁都去睡大觉了？

庄外，夜色阴沉如铁，秋雨冰凉如针，打在身上刺骨的冷。大冢灵花取出油布雨披，连笼子一起裹起。从囊中取出一只眼状琥珀，凑在眼前，调好角度，四周景物透过琥珀，顿时如被光照，清晰起来。庄后，盘山鸟道上行人如缀，正是鬼谷女一行。

大冢灵花刚想举步，忽然发现，树窠中一群人悄然钻出，跟踪其后。瞧其服色，黑衣黑帽，看不出路数，但瞧个个步履矫健，绝非常人。

大冢灵花揣好琥珀，偷偷跟上。肖不平忽而隔着笼子，在她耳畔窃语道：“你背着我，就不怕我骈指点出，点你死穴？”

大冢灵花笑道：“你舍不得，除非你有起死回生之术。”

初入鬼堡，再觅妖踪

盘山鸟道，秋雨缠绵。

九头狮一行踩着泥泞，跟着那条竹叶青蛇，深一脚浅一脚向后山跋涉。好在灯笼顶戴防雨帽，没被淋灭。橘黄色的幽光在无边雨幕里飘摇如鬼火，垂死挣扎。

那蛇极为通灵，在前引路，众人跟不上时，便停下相候。行有一个时辰，越过一座山峦，抵达一片黑魆魆深谷，渐渐鸟道终尽，芦苇丛生，脚下酥软溜滑，变成一片沼泽。空气中一缕腐败气息随雨丝萦绕鼻端。

鹰爪孙蓦地止住脚步，叫道：“别走了，别走了！这里不是金兰泽么？都是泥沼，迈错一步，万劫不复，这条蛇是要引我们去绝路啊！”

鬼谷本是鬼谷子隐居授徒之地，谷中遗迹众多，多以他们师徒轶事命名。当年孙膑庞涓同拜在鬼谷子门下，两人义结金兰，相契甚厚，但庞涓深嫉孙膑之才，屡次暗中加害。一次两人相偕采药，庞涓将孙膑引入沼泽，失足陷入，亏得一条大蟒游来，孙膑攀上蟒背，逃得一死。后人因而将此处取名“金兰泽”，名虽好听，实则凶险。

九头狮胆子比自己块头还大，不过此时也踟蹰不前：“老四，一幅莫名其妙的刺青，一条不知哪里来的青蛇，便将我们引入绝路，咱们是不是太傻了！”

癞头陀也道：“是啊，这条蛇不知哪里来的，太过蹊跷了。还有这变化刺青，我觉得是个陷阱，也许是老六为了惩罚那些夺他文身之人而设的诡计呢。”

鹰爪孙也附和道：“有道理。”

蝶恋花道：“绣虎已死，你们就别再折腾他了。什么奥秘，知道了又能如何。”

钱大笸箩沉默片刻：“我问大家一句，你们寻找秘密是为了什么？”

九头狮挠挠肉瘤：“不知道。喂，你们说为了什么？”

癞头陀道：“我想看看世上究竟有没鬼神。”

鹰爪孙道：“我想完成老六的遗愿。”

钱大笸箩又问：“如果真有宝藏，你们的良心会让狗吃了，自相残杀么？”

九头狮吼道：“老四，放你奶奶的萝卜鸡蛋韭菜五香嘟噜屁！老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把花钱，几时皱过眉头？老六的山庄我也拿了不下三千两银子了吧！”

癞头陀鹰爪孙也道：“老四，你什么意思？”

钱大笸箩不答反问：“我们对老六如何？”

“推心置腹，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老六待我们如何？”

几人道：“亲如手足。”

钱大笸箩道：“这便对了，我们既不是畜生，不会做出不仁不义之事。老六也非薄情寡义之辈，不会害我们。那我们根据他的指引行事，有何可怕？”

鬼谷女笑嘻嘻接茬道：“谁怕死谁就退出。”

果然不出所料，众人跟着青蛇，东拐西绕，有惊无险渡过金兰泽。再穿桃花谷桃花瘴，攀兄弟岭游丝桥，登手足峪极目亭，跳结义峰舍身崖，趟香火口鹰愁涧。沼泽险峰，瘴气湍流，危桥绝路，令人胆寒。传说这六处都是庞涓害孙膑处。

不知行了几个时辰，灯笼早已熄灭。此刻，晨光如刀，劈开天穹，万里彤云如残兵败将拥沓卷走。众人摘下斗笠蓑衣，抖落满身雨水，脸面手臂火辣辣疼，原来被荆棘藤葛割出不少血口，众人都是武林中人，皮骨韧实，也不在意。长吐浊气，举目四顾，但见蒿草丛生，枝柯交织，藤蔓纠缠，早已不辨来路。

前面一片簸箕形山谷，山峰突兀，向内挤压，好像随时要倒掉。峰峦阴翳下，竹林暗影中，一座山庄露出一角。

鬼谷女咦了声：“兜来转去，怎么又回到绣虎山庄了？”

几人一看，此处山形地貌酷似绣虎山庄，但脚下之处却与绣虎山庄前迥异。

望见山庄，那青蛇极是兴奋，咝咝一叫，弹身跃走。几人不敢怠慢，紧紧跟随。

那蛇入草伏莎，蜿蜒穿行，钻入庄门。众人追至，却见一座高大门楼耸立，形式仿制绣虎山庄，几无区别。只是山墙门楣俱是黝黑如铁，望之令人心生压抑。门上匾额写“画皮山庄”四字，上联“画虎画皮难画骨，骨仍傲立”；下联“知人知面不知心，心已颓靡”。

众人在鬼谷生活十余载，尚不知这山中有山，庄外有庄。钱大笸箩瞧着门前这副对联，搓搓两手，拍了拍那副对联，皱眉道：“这对联不好，不好，忒也不好！为什么不写‘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鹰爪孙道：“我看‘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还好。”

癞头陀呵呵笑道：“我就知道一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九头狮晃着九个脑袋：“什么鸟诗，难听得紧。‘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还凑合。”

鬼谷女笑道：“都不好都不好。我看贴‘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最合适不过。”

蝶恋花眉头紧皱：“这当口，你们还有闲心背诗。鬼谷里到处都是庞涓孙膑留下的遗迹，这个想来也是。孙庞二人本是金兰好友，孙膑却被庞涓陷害，这个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显然是孙膑的感喟。”

钱大笸箩打个哈哈，伸手叩门。笃笃有声，久无人应。钱大笸箩伸手一推，吱呀一声，酸牙的门枢摩擦声在静谧山谷中传出老远。门后青石铺成甬路，甬路上杂草纷披，沾着晶莹露珠，似乎久无人迹踏足。周遭植木栽竹以成屏障，甬路两侧松柏亭亭，密匝新枝下却也有修剪过的痕迹。几人互望一眼，心中明白，至少年前，这里有人落脚。整个庭院格局和绣虎山庄一般无二。

左右顾盼，因为适才耽搁，那条青蛇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前方一座大殿，坐镇中轴主线，左右各有六座偏殿，高低不等，鹓班鹭序相辅相成。都是黑墙乌瓦，透着诡异。大殿七级台阶，阶上杂草枯黄。门上悬有一匾，写着“孤独门”三字。

几人没敢贸然闯进，只在外面高声问询：“有人吗？有人吗？”无人回答，若非虫声唧唧，鸟鸣啾啾，几乎像个死地。

几人按着兵器，来回巡视一遍，见其余偏殿依次名为：冗余馆、颠倒塔、扭曲阁、循环巷、残缺地、错乱台。名字十分怪异。

九头狮想要入门查看，被钱大笸箩止住。

殿后是一座花园，数不清的奇花异草，争相怒放，姹紫嫣红，妖白碧绿，色彩极为艳丽。在这萧瑟秋日里残留着一抹浓艳春光，和周围建筑压抑阴沉的色调形成强烈的反差。

这些花草树木奇形怪状，众人皆不相识。嗖的一声，一只穿山甲受惊，蹿出花丛，钻入石缝不见。鬼谷女伸鼻嗅嗅，便欲攀折：“好香啊！这些是什么花，咱们山庄怎么没有？”钱大笸箩提醒道：“这花古怪，小心有毒。”

鬼谷女悻悻松手。

搜寻一遍，再没发现什么异常。几人走得匆忙，都未带干粮。九头狮想要进屋找吃的，被钱大笸箩拦住，招呼鹰爪孙，出去打点野味。

两人步出庄外，寻一僻静所在。钱大笸箩窥得左右无人，似无意间打了几个手势，自语道：“光明光明。”鹰爪孙也做了几个古怪手势，回应道：“灭他大明。”钱大笸箩长吐一口气：“都是自己人。”顿了一顿，“我们当中混进了奸细。”

鹰爪孙道：“蝶恋花？”

钱大笸箩道：“是。昨夜给师弟守灵，为防有人盗尸，我们设下埋伏，结果小师妹闯进来，然后发现了六师弟身上刺青变化了。那时我们都用手去摩挲师弟身上的刺青，想要辨别真假。我发出了一个光明堂的暗号，结果我们都伸出了手掌，包括小师妹，我们右手无名指指甲上都刻了光明堂的标识宝剑刺青，只有蝶恋花的是一朵花。”

鹰爪孙点点头说：“我也注意到了。”

钱大笸箩续道：“而且方才在画皮山庄门前，我说了堂中唐诗切口，别人都回答了，又是她没说出来。若我猜测不假，六弟脊背上的刺青也可能是她捣的鬼。”

鹰爪孙差点没跳起来：“什么？”

钱大笸箩一捂他嘴：“小点声！你想，六弟身上的刺青为什么会变化？我检查了数遍，六弟身体僵硬，确实已死，并非用闭气之法。若用颜料定时，一个死人怎能控制自己的文身呢？若有人在外捣鬼可就容易多了。咱们查看六弟身上刺青的时候，五妹是最后一个摩挲的，之后那条蛇就变没了。我猜很可能五妹手上沾了特殊药水，而那条蛇就是她偷偷藏在某处，趁乱放出，用来迷惑我们，从而让我们对刺青更加好奇。而且她是六弟妻子，两人同宿同飞，她若在六弟刺青上做手脚，易如反掌。若依此推理，她很可能就是背后主谋，设下诡计，引我们到此。”

鹰爪孙犹疑道：“那引我们到此要干什么？杀掉我们？七大派也是她毒死的？她一直陪伴六弟身边，怎么下的手呢？”

钱大笸箩犹豫道：“这我也猜不准。但是不管怎样，她和我们绝非同路人。”

鹰爪孙眉头一挑：“嗯，我们光明堂刺青卫士，以守卫刺青奥秘为己任，决不能让奥秘外泄。要不要将她……”说着并掌如刀，向下一劈。

钱大笸箩摇头道：“五妹和我终归同门一场，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手足相残。而且，若没有她引导，只怕我们也猜不出刺青奥秘。何不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待会儿回去，瞅准时机，我将七虫七花丹与她吃下，反客为主，她便不敢轻易加害我们。”

鹰爪孙踌躇道：“会不会是六弟瞧出了破绽，临死给我们下了个圈套，将我们引到这里杀掉？此次七派夺宝本是二王子定下的苦肉计，让我们拿七大派这些冤种开刀，力保六弟，以取得他更大的信任，套出刺青奥秘。但是没等我们大开杀戒，六弟忽然自尽，随之七大派也死光了。他们死得太蹊跷了，一点作用没起，二王子绝不会干着赔本买卖。除了他，下毒手的只可能是蝶恋花和花绣虎。但是蝶恋花一直在内堂，根本没接触到七大派人。”

钱大笸箩道：“六弟也没接触啊，这确实是个谜团。我大元为了藏宝图，煞费苦心派我们这些内奸混到六弟身边。我们互不联系，若非老六暴毙，你我亮出刺青标记，暗中联络，我甚至不知道你也是刺青卫士。如此保密，老六怎么会知道？”

两人计议半晌，还是断不出个所以然。钱大笸箩道：“庄上所有人都被二王子收买了，昨夜我已发出光明堂号令，他们追踪我们，现在应该快到了。刺青宝藏业已显形，绝不能功亏一篑。记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回去，这一切就当没发生，不要露出破绽，继续演好这出戏。”

死亡倒数，各奔前程

枯柴架好，火苗蹿起。不多时，几只松鸡烤得外焦里嫩，肉香四溢。五人团团围坐，大快朵颐，分而食之。只有蝶恋花抱着花绣虎尸体，抓着鸡腿一口不动，眼中滴泪，嘴里叨叨咕咕不知在说什么私房话。

日上三竿，几人吃饱喝足。九头狮打个饱嗝，一跃而起：“老四，就你鬼点子多，到底进不进去？不进趁早回去，老子是没耐心了，风餐露宿遭这个活罪。”

钱大笸箩抹抹油嘴：“看六弟如何指示我们吧。”

几人来到蝶恋花面前，钱大笸箩道：“五妹，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节哀顺变吧。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六弟心愿。”

说着从蝶恋花怀里抱过花绣虎尸身，尸身僵硬，入手冰冷。解开寿衣，露出脊背，果不其然，刺青又变化了！那少女笔端的字迹换成：“人生擂台，费尽疑猜。恶生善死，天道悲哉。”

钱大笸箩嘴角勾出一丝微笑，瞥了鹰爪孙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九头狮道：“他奶奶的，这是啥意思？”

鬼谷女永远都是那副大咧咧笑嘻嘻的模样：“这有啥难猜的，说的是人生就像一擂台，如果手软就会被杀，只有心狠者才能生存。天道如此，实在是悲哀啊！悲哀！”

九头狮急不可耐：“他奶奶的，猜什么鸟谜语，进去看看不就晓得了！”说着跃上台阶，曳住门环，一把扯开大门。

天光一缕斜斜滑入屋宇，细微尘芥在空中舞蹈。屋内景物慢慢现出轮廓。只见屋中阔大非常，四壁皆空，方砖地面，中央一座擂台突兀而起，高约一丈，四面有台阶上下接通。周围空荡荡没有看台。

钱大笸箩背着花绣虎，最后跟进。

九头狮挠挠肉瘤：“他奶奶的，不好玩，什么都没有！”

钱大笸箩瞧瞧蝶恋花，目光中若有深意：“五妹怎么看？”

蝶恋花眼珠通红：“我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只要不伤害绣虎，其余的事你们拿主意吧！”

钱大笸箩回头瞧瞧花绣虎身上刺青，还是那几个字，并无变化。于是淡然一笑：“好！此处别无一物，只有这个擂台，看来奥秘就在这擂台上，大家上去瞧瞧。”

鹰爪孙道：“小心擂台有机关！”

蝶恋花道：“我相信绣虎，不会害我们。”说着噔噔噔拾阶而上，双脚着地，忽然指着台面，咦的一声惊叫。

鹰爪孙问：“五妹，怎么了？”

蝶恋花道：“这、这有幅画！”

九头狮不耐：“什么画？”话未落地，长腿迈开，脚点台阶，蹿了上去。仔细一看，也是啊的一声惊叫。其他几人不知何事，争相跃上。钱大笸箩叫道：“怎么了？”鬼谷女嘻嘻笑道：“是一幅画，没有机关，四哥你上来看看吧。”

钱大笸箩背着花绣虎，拾阶而上。来到台上向下一瞧，顿时小眼瞪圆，怒气横生，腮畔肥肉突突乱颤。但见这擂台足有数丈方圆，十分阔大。台面似是一整块铁板，刷了白漆，墨笔勾勒，彩漆涂染，画了一幅巨画，占据大半个台面。画面场景是个囚牢。画面中间一人，裸臂光身，被五花大绑在一根木柱之上。长发披散，面色憔悴，眼中满是恨意——正是花绣虎。六人围成一圈，右手各持兵器，指定花绣虎，好像在逼问什么。而左手则从脸上揭下一张微笑和蔼的面具，露出的真脸狞笑扭曲。正是九头狮、癞头陀、鹰爪孙、钱大笸箩、蝶恋花和鬼谷女。

九头狮、癞头陀、鹰爪孙怒不可遏，蝶恋花脸色惨白，眼泪汪汪，娇躯微抖。只有鬼谷女笑嘻嘻不以为意：“嗤，这是谁画的？给我画的这么丑！”

钱大笸箩脸色阴沉：“这是有人挑拨离间，大家不要上当！”

癞头陀怒宣佛号：“阿弥陀佛！哪个畜生画的？”

九头狮怒吼一声：“他奶奶的，没想到俺是这种畜生，俺非剐了俺下酒不可！”按绷簧捏蛤蟆口，鬼头刀戛然长鸣，脱鞘而出，猛斩那画中的九头狮！

钱大笸箩心中一动，大叫：“不可！”想要出手，为时已晚。但听砰然大响，烟尘腾起，机括转响，擂台周围忽然钻出一圈栏杆。同时吊顶伪装的纸画忽然破开，迅雷不及掩耳，坠下一只硕大无底铁笼，铁笼周围垂下一圈铁钩，搭住擂台那圈横栏，瞬间两相结合，搭成一只有底笼子，倏然上行。四周灰尘簌落，遮眼呛鼻。

几人立足不稳，跌成滚地葫芦。待烟尘散尽，只觉摇摇荡荡，头晕眼花。鬼谷女身小体轻，动作灵敏，率先爬起，左右一看，不禁哈哈笑道：“我们被当成猴子装进笼子里了！”

另几人也爬起身来，四外一看，周围一圈铁栅栏。九头狮身体硕大，爬将起来，用力一蹬，那笼子忽悠一荡，他立足不稳，又跌了个狗啃屎。

钱大笸箩抓住栏杆，探头看时，不禁大惊失色：“老大，别动，咱们被吊在空中了！”几人蹭到笼边，扒住栏杆，伸头瞅去，冷汗倏然滴落。但见这笼子离地足有三四丈高，而原来的方砖地面冒出无数尖刀，密如雨后春笋，寒光射眼，令人胆寒。

钱大笸箩用力敲敲地面，砰的一声，中央坠下一块簸箕大的木板，露出一个圆洞，正是画中花绣虎心脏所在——原来这木板是镶嵌在铁板上的。从洞中望下，原先擂台露出真容，里面花花绿绿蠕动不休，蛇头攒动，竟是一个蛇窝，瞧那蛇头都是三角尖棱状，必是毒蛇无疑。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下又是刀山蛇窝，几人已经陷入绝地。几人委在笼子中，呼呼喘气。

几人当中，就数钱大笸箩生意人精明，他一惊之后，马上寻计自救。周围栏杆太密，逾越不出。招呼九头狮用鬼头宝刀砍了几下，火星四冒，刀刃都卷了，铁栏纹丝不动。唯一出口就是那个圆形洞口，刚好能容一人立身穿过。

但下面是蛇窝，下去必被毒死。

如果一人能舍命先跳下去，拼着被毒蛇咬死的危险，接住上面跳下来的人，然后抛到台沿，其他人或有一线生机。

但，谁能做这个死士？

众人也都看出来了，全都缄默不语。

九头狮一挠肉瘤：“他奶奶的，要是刀子，老子眼皮都不带眨的。但是俺，怕蛇！”癞头陀和鹰爪孙吞吞吐吐，欲语还休。蝶恋花和鬼谷女即便下去，只怕也接不住众人。

钱大笸箩瞧着众人：“看看六弟的刺青有没有提示？”解开寿衣，花绣虎脊背上刺青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犹豫不决间，忽然头顶嘎嘣一声，钱大笸箩心头一跳，举头一望，不禁骇然失色——透过头顶栅栏缝隙，看得明白，吊着笼子的棕绳缠在屋梁上，晃晃荡荡摩擦不休，许是年久糟烂，加上笼子太重，业已断了一股。侧耳细听，细碎绵密的嘎嘣声不绝于耳。

必须立下决断，不然绳子断折，笼子落入蛇窟，那蛇由栅栏缝隙钻进，众人有死无生。

嗖的一声，钱大笸箩先把黄金笸箩顺着笼隙扔到刀山上。鬼谷女把鬼影神刀随着抛出。癞头陀犹豫一下，扔出了骷髅念珠。鹰爪孙抛出双抓。钱大笸箩瞧着九头狮：“撇刀！”几人的兵器就数他的鬼头刀最重。

九头狮怒道：“老四，你他娘的是不是吓傻了！兵器扔了，笼子掉进蛇窝，瞅着变蛇粪么！”

钱大笸箩道：“老大，尽量减少笼子重量，要不，马上就掉下去了。绳子只断了一股，丢把刀下去可能就保住了。有时间再思良策。这么多蛇，一把刀能砍死几个？”

九头狮欲待反驳，一时气结，忽然一眼瞥到了花绣虎，脱口叫道：“六弟已死，不如……”话到半截，戛然而止，但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蝶恋花大惊失色，一把揽过花绣虎尸体：“你、你们要干什么！”

九头狮脸色一红：“他、俺……”

鬼谷女鬼机灵，笑嘻嘻道：“师姐，反正六师兄已经死了，扔到蛇堆里又有什么关系。”

钱大笸箩怒道：“老大，老七，你们还有一点良心么？老六就算死了，我们也不能作践他尸身！”

癞头陀鹰爪孙欲语还休。

便在此时，头顶嘎巴又是一响，笼子剧烈摇摆一下。

再不决定，可能就要全军覆没。蝶恋花嘴角抖了两抖，猛地横下心来，揽着花绣虎爬到那个圆洞前，泪珠潸然：“绣虎，我对不起你了！”说着捉臂把腿，将花绣虎僵硬的身子顺入圆洞，两手一撒。花绣虎尸体像一根柱子般坠入蛇窝。

“绣虎，等着我！”纵身一跃，步其后尘，如一片残花飘落，随着一声尖叫响起。

钱大笸箩拿不定主意，犹疑间，一手拉空：“五妹，你怎能这样！”

两人二三百斤一去，吊笼缆绳压力减低，断声减小。

几人凑到圆洞口向下观看，但见两人身影已被蛇群吞噬。不多时蛇群骚动，有如巨浪翻滚，蝶恋花载沉载浮，满头金发被蛇涎胶住，打成绺子，贴在脸上。时有毒蛇张开大嘴，在她身上舔舐，吓得她尖声大叫，令人不忍卒闻。

几人面面相觑，纵然有心营救，不过瞧鲜艳蛇身狰狞大嘴，不免心怯腿软。

蛇群闹腾一阵，渐渐平息。蝶恋花衣衫破碎，血迹斑斑，抱着花绣虎奋力钻出蛇群。花绣虎寿衣早被蛇群扯落，露出光秃秃脊背。蝶恋花睁开眼，抹去花绣虎身上蛇涎，猛然发现，花绣虎脊背上的刺青业已变化——原先字迹消失，新字出现：“七星齐转，转危为安。”

蝶恋花口中诵念，不禁抬头看去，但见擂台内部形如井筒，前面壁上镶嵌有七颗碧绿宝石，光华幽微。

“难道这是提示？”蝶恋花拖着花绣虎，踩着蛇群，爬到井壁前。说也奇怪，此刻蛇群不知何故竟然安静下来，低头顺眼，再没狰狞气势。

蝶恋花按照刺青指示，一一转动宝石，便听齿轮转动，轧轧响起。

在她齐腰处的地方，井壁左右两张铁板平伸而出，缓慢对移过来。蝶恋花大喜过望，忙将花绣虎抱上铁板，随即也爬了上去。转眼两块铁板相接，严丝合缝。

蝶恋花爬起身来，举目四顾，井外地面刀山隐没不见。她赶紧招呼吊笼上几人。

九头狮子等人跃身而下，去地面拾回各自兵器。

钱大笸箩见蝶恋花面色青紫，千载良机，岂能错过，当下上前一步，掏出七虫七花丹给她服下，低声道：“五妹，我这七虫七花丹虽是毒药，却能克制蛇毒，待我们离开此处，我再把解药与你服下，可保性命无忧。”

蝶恋花也不傻，当然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但此时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此时轧轧声起，铁板上升起一只栲栳大罗盘，黝黑如铁，刻痕纵横交错，分成七个等宽格子。中间交叉区嵌一枚指针。众人凑近看时，轮盘上刻有铭文。中间大字说明：“命运轮盘，中设机关，指针转动，随你挑选。选择一个，其余皆毁。请君慎之。”七个格子分别是：“称霸、升官、发财、得美、成名、平安、重生。”内里还有小字详细注解。

九头狮哈哈笑道：“果然，六弟的刺青果然有天大秘密！你们看这发财格上写着，敌国财富，就选它了！”

鹰爪孙道：“选升官吧！”

九头狮道：“什么称霸、升官、成名，最终的目的不都是为了发财么！老子年轻时只觉得有膀子力气便能横行天下，谁知一入江湖才他娘晓得，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的大道理，有了这阿堵物，什么得不到！”

余人面面相觑，都有同感。

蝶恋花猛然叫道：“不行，我要选重生！绣虎死了，我要让他活过来！”

钱大笸箩道：“对，救活六弟！”

重生格上写着：“内有华佗再生丸一颗，人死未腐者，服之立活！”

九头狮挠挠肉瘤：“他奶奶的，俺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有令死人复生的灵药。”

钱大笸箩略一沉吟：“有，湘西赶尸匠和茅山术士有一种活尸丸，能起死回生。”

癞头陀道：“老四，那是无痛无感任人驱使的活尸。”

鹰爪孙也道：“老六如果变成了活尸，只怕生不如死。”

钱大笸箩踟蹰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不一定是活尸丸。”

九头狮道：“只有一次选择，别婆婆妈妈的了。”

蝶恋花听他话声不对，心头剧颤，伸手便往指针上抓去，谁知九头狮眼疾手快，后发先至，伸手抓住指针，霍然转动，咯噔一声，指针拨到发财格上，兀自不肯撒手。

咯咯，轮盘内传来齿轮咬合碎响，而后啪的一声，轮盘裂成七半，一股酸臭味道飘溢而出。其余六个格子中的物事都被酸液腐蚀殆尽，只有发财格里弹出一卷纸帛。

九头狮手疾眼快，一把攫出，展开便看，众人也凑过来：“汉王巨宝，留赠有缘。本庄六处偏殿内各藏一块刺青碎片，相互拼合，便是一幅藏宝图。拼合完整，按图索骥，可得敌国宝藏。宝藏并非易得，六处殿中地下埋有烈性炸药，轮盘开启，指针转动，半个时辰后，便会炸塌宫殿。千万不要擅动指针，一旦触碰，你脚下立即爆炸。切记切记！”下面画有藏宝图碎片形状。

低头一看，轮盘下面是个圆墩，中间竖根立柱，指针正安在上面，缓慢移转。

鬼谷女道：“怎么这么巧，我们六个人，正好六个宫殿？”

钱大笸箩思忖道：“也许是老六给我们留下的。”

九头狮骂骂咧咧道：“老六要给我们宝藏，为啥还埋下炸药，这不明显要整死咱们么？祖师爷前一个头是他奶奶的白磕了！”

蝶恋花怒道：“绣虎不是那种人，你们自己寻宝藏吧。”说着抱起花绣虎尸体，转身便走。

鬼谷女一步抢上，伸手扯住她袖子：“师姐，你别生气，这宝藏我们要定了。你想想，这世上没钱哪行，我小的时候，如果有一块铜板，买一个馒头，我娘也不可能活活饿死。从那以后，我发誓要赚好多好多钱。”

癞头陀也道：“师妹，你别耍性子了，我从小没了爹，娘得了重病，四处大夫都看不好，花光了所有钱，最后寻到医神药千金的门上，我跪着求他给娘治病，把头磕破喇喇淌血，可是药千金诊费一次千金，我眼睁睁瞅着娘就在他家门口断了气。我的头也没钱医治，结果破伤风后长了癞。”

鹰爪孙也道：“我娘……”

钱大笸箩截住话头道：“大家都别说了，没时间了，如果同意寻宝，现在马上就去，不同意，赶紧离开。只是这刺青情况不明，只怕会有危险。”

九头狮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鹰爪孙道：“老大晦气，那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众人蹿出孤独门。时间不多，只能分头行动。当下九头狮等人各拣一屋钻进去。

钱大笸箩给蝶恋花服了七虫七花丹，若无他独门解药，绝难活命，料来她也不敢弄鬼。有了这道护身符，钱大笸箩胆气顿粗。不过临进屋之前，钱大笸箩兀自不放心，暗中叮嘱众人：“遇到异常情况，千万不可造次。找到刺青，立刻离开。”

蝶恋花孤立无援，抱着花绣虎的尸体进了别人挑剩的那间。

此刻，正殿卷檐阴影里，藏着肖不平的笼子。大冢灵花正合上瓦隙，停止偷窥。原来他二人追踪鬼谷女一行，来到画皮山庄外面。发现那群黑衣人散入树丛埋伏下来。大冢灵花绕到后门，神不知鬼不觉悄然潜入。看众人分头走了，她背起肖不平的笼子，缒下墙去。

冗余世界，残缺人生

冗余馆。

门前左右廊柱嵌木联一副：“九头鸟，三足乌。”

九头狮步入馆中。内里布置是一个县衙公堂样式，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摆设乱七八糟。绕墙一圈铁梨木法案，背后立着一溜海水朝日屏风，山正水清日明，象征清正廉明。法案后的椅子上密匝匝坐着木头雕的人偶，一尺来高的小人，乌纱朝靴官服玉带，挺胸叠肚，像模像样，数一数，足有上百个之多，而且都是两鼻子三只手四只眼五张嘴。

九头狮走路一向趾高气扬，这时抬腿迈去，脚下一绊，险些摔倒。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狗头铡。扫视一圈，地下刑具如麻，狗头铡、水火棍、老虎床、脑箍、规木、重枷、钉床、木手、碾车、站笼等，数不胜数。

九头狮为防万一，拔出鬼头刀，护在身前，左右查看一遍，拨拨刑具，一无所获。转身扑到法案前，藏宝图必然是纸或布帛，眼前能见的只有人偶身上穿的衣服是布制的，所以他三把两把扯过人偶，撕烂官服，揪去乌纱，扯碎人偶，弄得满地狼藉，也没看到有什么藏宝图。

偶尔一瞥，忽然发现靠墙有一立柜，柜门没锁。九头狮伸手拽开柜门，柜子进深很大，竖着一架巨大天平。中间一根铁杠杆，左右各悬铜托盘。左面杠杆錾刻“官”字，右边錾刻“民”字，左边托盘是一颗铁铸的官印，右边是一摞高高叠起田契。田契上面，一块刺青残片赫然在目。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九头狮大喜过望，伸手抓过，一看无误，揣在怀中。刚想转身，忽而站住，揭下一张田契，仔细一看，竟是通天县辖地的田契，田契上姓名住址一应俱全，印鉴指押俨然，竟然是真的。

九头狮忽然想到通天县曾有一大批庄户田契丢了，后来被地主强行收走，原来田契竟然在此。若将地契拿走，威胁买卖，到那时自己的地盘岂不扩张数倍？一念及此，伸手便拿，掐起一摞，刚抬起，忽觉天平一斜，底下一动，他心思电转，马上放下。天平微一摇晃，重又持衡。

九头狮仔细查看，发现天平立柱对着自己腰腹处有一细孔，不同寻常。前后一想，顿时明白，这天平内设机关，只要一头倾斜，就会触犯里面吊钩，拨动机关，这个小孔不是喷出毒烟便会射出毒箭。试试那方官印，竟然是铸死在托盘上的，同时拿走根本不可能。但他又不甘心就此离去，几番转念，慢慢伸手，揭下一张地契，纸张太轻，天平未受影响。九头狮舔舔嘴唇，将地契揣入怀中，一次无事，便想第二次，又抽出一张，天平还是好端端的，贪心作祟，惯性使然，一旦伸手便无法停止，一张一张再一张，虽然天平微斜，但仍未触动机关。九头狮额角流汗，把钱大笸箩的叮嘱早抛到脑后，总想多拿一张，多拿一张……终于，嘣的一响，刺中耳膜，犹如晴天打了个霹雳！亏得九头狮寒毛竖立，提着十二分小心，手中方感一颤，立即蹬脚绷腰，仰身暴退。噗的一声，一支短箭贴其腰肋掠过，溅起一溜血光！

九头狮一跤跌倒，手中田契撒落一地。伸手一摸，一手鲜血，顿时转惊为安，看来箭上无毒。一安定下来，立即鲤鱼打挺跃起，伸手将田契拢在怀里。复又抢到柜前，伸手去抓天平上的田契，天平机关已被破坏，再取剩下田契已无风险。

可是才到柜前，忽觉浑身燥热难耐，热得他怒吼一声，撇了长刀，一把裂开衣衫，他在胸前刺着一个黄巾力士，裸身露体，肌肉盘结，靛脸红眉，怒目圆睁，手执降魔剑。九头狮只觉胸前肌肉突突乱跳，低头一看，那黄巾力士喷血衔须，衣襟剑锋中血痕如蛇凸起，奋然流转，整个人直要扑下身来，择人而噬！

九头狮只觉脑中天旋地转，全身血液尽往胸前涌来，啊的一声怒吼，胸前鲜血如万箭攒射，恍兮惚兮中，他只见眼前一个黄巾力士，顶天立地，嗔眉瞪眼，高举降魔宝剑，向他怒斩而来！

残缺地。

门口楹柱上挂着一副对联：“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钱大笸箩缓缓摘下金笸箩，顶在胸前，缓缓拉开门，挺了一忽儿，这才缓步踏入。

阳光穿窗而入，摇落一地金黄，给屋中残垣断壁，破败垃圾上镀了一层薄薄黄金。这里竟然是个垃圾场，日用琐物花里胡哨，肮脏不堪。碎瓦断砖，破被烂褥，干巴馊饭，瘸腿桌，豁牙碗，不一而足。更有不少纸扎的小人，心脏处都破了一个大洞。

钱大笸箩高抬腿轻落步，小心翼翼四下摸索，他已下定决心，不管找到与否，估摸时间一到，马上出去。

忽然，他眼光凝住，就在墙角堆着几床破被子，被子里露出几个人头，乱发擀毡，面目污浊。他掣出腰刀，一点点蹭去，全身寒毛倒竖，真气运至毫巅，一有异动，必能脱兔一跃。

他用刀轻轻挑开棉被，毫无异状，里面是七个扎得黑乎乎的纸人，断指缺手，都有残疾，画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寒酸得紧。他用刀拨开小人头发，不禁大吃一惊——纸糊的脸上画着眉眼鼻嘴，模样酷似花绣虎，神情各异，分别是惊、恐、怒、思、哀、悲六种表情；第七个脸上蒙着一张纸帛，正是那刺青碎片的模样！

钱大笸箩没有马上取刺青，反而回手从兜囊中掏出鹿皮手套戴上，笸箩挡在眼前，这才小心翼翼捏起那块刺青，稍稍凑近鼻端，未见异味，检视一番，把刺青装入囊中。

大功告成，方要转身，忽见那第七张脸没画五官，是张白纸。白纸破了一洞，隐隐露出一抹金光。钱大笸箩犹豫半晌，将刀划开白纸，露出一尊金佛，奇怪的是，金佛面上也没有五官。照这个纸人大小，金佛最少不下二百斤。还寻什么宝藏，这就是宝藏！

钱大笸箩一双小眼顿时红了，胖脸上油光泛起，额汗涔涔而下。一只手颤抖着伸向金佛，到了半途，忽然止住，又收了回来。他在商海中摸爬滚打半生，早变成了老油条，深晓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都是陷阱。但黄白之物勾得心尖痒，想了半晌，又伸了出去，伸到中途，再次撤回。如此三番五次，鼻息喷出，气喘如牛，显见内心正在天人交战。一刻钟后，他兀自重复着这一动作！

循环历史，扭曲心灵

循环巷。

门口楹柱上挂着一副对联：“夏商周五千年历史，桀纣幽十万个罪人。”

鹰爪孙指上套着鹰爪钢爪，勾开大门，迎门一个过廊，空无一物。对面只有两扇门，左边门上刻着“盛”字，右边门上刻着“衰”字。鹰爪孙眉头一皱：“盛衰门？”想了一想，双爪护住前胸，一脚踢开盛门，待得并无异样，跃身纵入。

门里是一斗室，当地立着一尊木像，帝王装扮，将军大臣排列左右，标着名字。都是史上明君良相，皆为木雕，除此身无余物。对壁还有一门，门上依旧刻着“盛”字。进去之后，又是一尊帝王铜像，别无余物。连过五道门，鹰爪孙已无耐心，返身折回，重新打开“衰”字门，这一打开，登时珠光宝气，耀眼生辉。还是帝王铜像，更有将相臣佐，都是史上昏君佞臣，只是俱都披金戴银，华贵非凡。

鹰爪孙寻找一番，没看到刺青碎片。想取铜像身上金银，但又忍住。拉开另一间“衰”门，又是一番珠光宝气。帝王手中托着一张纸帛，屋中光华闪烁，鹰爪孙一眼便已瞧见，当下伸手拿过。仔细查看，确认无误。刚要转身，忽然脚底凝滞，当下驻足，转身从铜像中摘下一条金绶带。转身想走，又停住，掐指一算，方才进来不超过一刻钟，还有时间。还想再取，忽然念起钱大笸箩的叮嘱，一时逡巡不定。

走还是不走？满眼宝物已将他的心搅乱。

当下一跺脚，取出独门鉴毒奇药辨机散，撒在其余宝物上，粉末颜色未变，证明这些宝物无毒，当下挑拣贵重的揣进怀里。扫荡一番，意犹未尽，进入另一间衰门，又是一番狂扫。到第三间的时候，他已是满身披挂，直如金甲天神下凡。

第三间，那帝王像上戴着一顶皇冠，猫眼玛瑙翡翠不下数百块，以金丝镶嵌。鹰爪孙顿时眼冒金光，这顶皇冠，只怕价值万金。有了它，纵然不得宝藏也够本了。一念及此，伸手便捉在手里，谁想那皇冠边角锋利，满是芒刺，顿时扎得满手鲜血。

鹰爪孙心情激荡，也未在意，此刻急流勇退，捧着皇冠便走。才走出几步，忽觉浑身燥热难当，如被火焚，手一颤，皇冠失手落地。鹰爪孙一把扯开衣衫，掷在地上。在他后背上文了一只苍鹰，此刻他只觉得后背上气血鼓荡，如同蚓窜蛇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皮飞出。蓦地头顶一痛，如被啄击，一头栽倒！

扭曲阁。

门口楹柱上挂着一副对联：“能挽世道曲如弓，难治人心毒过蛇。”

鬼谷女瞧瞧门口对联，嘻嘻一笑：“为什么不写难猜人心狡似鬼！”推门便进。

这间屋子是一座阁楼。入门是个弧形厅堂，左侧一架楼梯七扭八拐，螺旋向上。阁中布置如家居。壁上挂着辣椒大蒜，屋角立着锄耙锨镐，簸箕篾篓。锅碗瓢盆各安其所，窗台上花盆陈列。但是这些家什物件，花木食物，或者天生畸形，或是人工扭曲，曲如弯弓，拧如麻花，全部拧着劲儿。瞧在眼中，异常别扭。

鬼谷女回身趴在门缝中，窥得左右无人，从怀中抽出一本书来，书上三个大字，赫然是“僭天书”。她快速翻到第三个故事《画皮》那页，只有一行目录，下面一片空白。她蘸口吐沫，抹在其上，不一会儿，空白纸张显出一片细若蚊足字迹来。她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揣好，想也不想，身形纵起，如蝶舞莺飞，直奔顶楼。

顶楼地板上有一只金瓦盆，盆中栽着一棵摇钱树，黄金干黄金枝黄金叶，虬如龙盘，枝上果实累累，都是玉石玛瑙珍珠水晶雕琢而成。

一张布帛就挂在一条金枝上。

鬼谷女将布帛取下，掖在怀里。瞧瞧摇钱树，自语道：“这么大的树，怕不有三四百斤，要怎么才能搬下去呢？”

颠倒世界，错乱乾坤

颠倒塔。

门口楹柱上挂着一副对联：“黑白上下好坏；白黑下上坏好。”

癞头陀无心细看，手捻骷髅素珠，开门步入。这屋子布置成佛堂模样，佛像、佛龛、经书、烛台、戒尺、拂尘、香案、香炉、木鱼等诸般法物一应俱全。不过这些法物全都是倒置的。密密麻麻的佛像大头朝下挂在屋梁上，好像一个个倒悬的蛹。周围一圈鬼像，高踞在佛龛之上，将佛像团团包围。

癞头陀喃喃自语：“这是什么意思？”扫视一遍，没见到刺青碎片。将身一纵，穿行在蛹林中，忽然眼光一扫，止住不动——一个艳丽的妇人雕像立在当地，浓妆艳抹，眉目轻佻，嘴角如钩，挑逗着他一颗罗汉心。他不由驻足定睛细看，就在妇人头顶，一幅刺青碎片赫然在目。他腕子一抖，念珠飞出，一荡一回，早将刺青收入掌中，瞧那刺青边角形状，正与提示的符合。

揣起刺青，刚想转身，但那妇人雕刻逼真，太过诱人，不免多看两眼。忽然发现，妇人头顶发髻处有一圆洞，一角纸帛露出一丝端倪。“这是什么？”癞头陀心生好奇，低头嗅去，那纸帛上并无异味，显见无毒。伸手取出，却是一个同心方胜儿，幽香淡淡。打开一看，是一张薛涛笺叠成，上面字迹娟秀，词句暧昧，竟是一封情书，以簪花小楷写成，内容是约定情郎幽会日期，其间不乏月下西厢，香罗暗解，帷帐夜深，尤云殢雨，你侬我侬的露骨挑逗，而落款名字竟是一个丧夫寡妇，是上了贞节牌坊的。他也早闻其名。没想到暗里竟然行苟且之事。瞧得癞头陀血脉贲张，若将此信拿去要挟与她，自己岂不也能作其帷中客枕畔人了么？一念及此，狂喜莫名。

揣起刚想转身，心中一动，停脚回身，单眼吊线，却见那妇人雕像中空，里面方胜儿塞得满满的。癞头陀心如鹿撞，此时此刻，什么菩提摩诃，挡我者，一刀劈之。什么钱大笸箩的叮嘱，早扔到爪哇国了。将手伸进塑像中便往外掏，只可惜洞小手大，忒不方便。急切之中，一把提起塑像，大头朝下便倒，倒出一堆方胜儿，大手一抓，便向怀中拢去。

忽觉手掌一痛，如被针扎，将手一缩，一条小蛇甩飞。他骂了一句，也未在意，将一堆方胜儿拢在怀中，起身便行。

走到门口，忽然浑身燥热，如堕火窟，头几乎要炸裂，再也抑制不住，他一把撕碎缁衣，露出黑毵毵胸毛。在他头颅上身纹满梵语咒文。门口有一铜镜倒悬，他一眼瞅去，正好瞧见自己的文身。此刻，满身咒文，字迹鼓凸，如得生命，直欲裂肤而出。猛然间，他眼前血雾喷飞，化作无数咒文，落在铜镜之中，蚁聚蜂集，瞬间塞满视野，化作一片张牙舞爪的魔鬼！

错乱台。

门口楹柱上挂着一副对联：“笑世上千秋功罪，几度张冠李戴；叹人间百年姻缘，一番接木移花。”

蝶恋花抱着花绣虎的尸体，用后背撞开了大门。瞧这摆设像是一间洞房，不过太也奇怪，喜字是白色的，窗帘是黑色的。蜡烛插在饭碗中，桌子放在凳子上。墙上挂着一幅裱装卷轴大画，是一幅市井百态图。水从天上流，云在地上飘；稚童出苦力，壮汉玩游戏；人拉车马坐轿，牛长翅膀兔生鳞。人左手长在右臂上，右手长在左臂上，眼睛长在额头，嘴唇生在肚脐上。种种错位，奇形怪状，不可尽述。其余诸物，无不错乱谬误。

蝶恋花舔舔干裂的嘴唇，抱着花绣虎的尸体，蹒跚向前，迎面是一领黑色喜幛，绣着鸳鸯戏水，不过不是雌雄两只，而是五雄二雌。蝶恋花微一愣神：“这是画的我们兄妹七个么？”

将花绣虎扶起，倚靠壁上。伸手揭起喜幛，挂在床钩上。窗外阳光不约而至，照亮幽暗凄凉的一隅。一张雕床横陈其下，床头并排坐着六个木偶，雕琢细腻，惟妙惟肖。四个新郎打扮，两个新娘打扮。四个新郎，正是九头狮、癞头陀、鹰爪孙、钱大笸箩的模样。蝶恋花眉头一皱，挑开那两个新娘的面纱，一个正是自己，一个是鬼谷女。

蝶恋花怒不可遏，骂道：“哪个混蛋做的！”劈手一把，扯过自己雕像，摔在地上，连踩数脚。怒气未平，又将其余几个雕像抓起，扔到墙角。床边一空，露出床上一个木偶，那木偶仰躺床上，心口刺着一把匕首，瞧模样却是花绣虎！

蝶恋花心下恻然，泪珠滑落，定定注视花绣虎的木偶半晌，这才小心翼翼拔下匕首，将它扶在床头坐好，爱惜地抚着木偶人头。又将地下属于自己的那只木偶拾起，扑打下泥土，和花绣虎的木偶并排靠坐一起，寻了一根喜带联结在一处。

忙活完，她眼光一扫，这才发现一张炕桌放在床里，上面覆着一张刺青碎片。蝶恋花伸手拿起刺青碎片，下面还压着一张羊羔皮制成的地图，上面几个字：“大明山川经略图”。蝶恋花瞥了一眼，抱起花绣虎，转身出门。

惊天逆转，死而复生

雨过天晴。

那天，蓝得让人心碎。

一丝和暖的秋风携着草木芬芳，从山那边悄然而至，如情人的手，轻轻抚摸着你的脸颊。

蝶恋花坐在画皮山庄门口冰凉的石墩上，怀中抱着花绣虎冰冷的尸体，惨白孝服萎落一地。她手中掐着那块刺青残片，和天空一样颜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悲喜，苶呆呆毫无焦点。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沙沙脚步声。鬼谷女咯咯笑道：“师姐，我的刺青到手了，你的呢？”

蝶恋花也不回头，木然呆坐。

鬼谷女见她不语，也不纠缠，揪根草棍，蹲在地上瞧蚂蚁打架，指指点点，叨叨咕咕：“这个小的是我，这个瘦的是六师兄，我们一伙。这个是壮的大师兄，这个胖的是二师兄……”

日上中天，算来已有一个多时辰，几位师兄依旧不见影子。鬼谷女扔掉草棍，一蹦而起，高声叫道：“师姐，他们怎么还不出来？”

蝶恋花浑身一颤，手搭凉篷瞧瞧日头，沙哑着嗓子道：“应该有一个多时辰了，是不是遇到危险了？咱们快去看看！”说着抱起花绣虎便要走。

鬼谷女急忙叫住她：“师姐，命运轮盘里提示半个时辰后宫殿爆炸，我们估摸的时间可能不准，现在太危险了，还是再等等吧。”

庄园围墙湿漉漉爬满青苔，一只蜗牛缘墙上行。鬼谷女百无聊赖，满地乱转。那日头好像被绳子拴住了脚，走得比蜗牛还慢。

硬是又挺了半个时辰，山庄好端端的一点异象没有。鬼谷女叫道：“死了便死了，走，瞧瞧去！”拉着蝶恋花钻进了冗余馆。

满地凌乱的刑具，靠墙柜门之下，九头狮硕大身躯仰躺在地，赤裸上身，面色死灰，身上血迹斑驳。无数张田契散落周身，中间便有一幅刺青碎片。

蝶恋花啊的一声惊叫！

鬼谷女纵横江湖，看惯死尸，倒是满不在乎，俯身伸指，九头狮鼻息已无。

十年前，几位兄弟拜入师门，师父花雕龙与弟子行刺青之礼，九头狮所刺便是黄巾力士。如今这刺青消失不见，皮肤上只留下一片血槽勾画的轮廓，好似黄巾力士从中挣脱出去了一般。

难道师传法门真是画龙妖术？真能画物成真？

花绣虎临终前的话如同诅咒般盘旋在她脑海：“每当我花氏传人为人刺青之时，那女鬼便霸占了他们的身体。所以给人所刺，并非画皮之术，而是画龙妖术。千万不要随便刺青，文身如受刑，刺物于体等于惹祸上身，小心刺青杀死你！”

鬼谷女摸摸额头第三只眼，不禁打了个寒噤，拣起刺青碎片，装入囊中，然后和蝶恋花一起，将九头狮尸体抬出门，拾了领破席子垫着，暂时寄放在槐树荫下，乘隙瞧瞧花绣虎背上刺青，并未变化，没有下一步提示。

循环巷中，鹰爪孙背上飞鹰刺青没了，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槽。脚下躺着一幅刺青碎片。

颠倒塔里，癞头陀身上的经文也已消失，同样留下一片血槽，刀刻相仿。身旁同样有一幅刺青。

再入残缺地，钱大笸箩同样惨遭横死，衣衫半褪，血迹斑斑，旁边扔着一枚刺青。

里面珠宝无数，但几人莫名横死，鬼谷女多了个心眼，知道这些珠宝必有机关，绝不能动。无心细看，将三人尸首相继抬出，并排放在槐树荫下。

蝶恋花眼泪已干，沙哑着嗓子道：“师妹，师门不幸，两日间男人都去了，就留下我们两个弱女子，这可怎么办？”

鬼谷女笑道：“死了还不好么？宝藏你我对分！”

蝶恋花怒道：“小师妹，你忘了当初结义的誓言了么？”

鬼谷女嘻嘻笑道：“师姐，我开个玩笑嘛。”

蝶恋花瞪她一眼：“这个时候，亏你笑得出来！”

鬼谷女忽然道：“其实死未必可怕，师兄们临死前找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宝物，死而无憾了。可是我到死那一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说着破天荒一声长叹，怅惘看天，不知想些什么。过了半晌，忽而咯咯一笑：“管他呢，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我们就要找宝藏。”说着将六幅刺青拼合一处，圈点线段对接拼合，一座建筑赫然成形。门楣宏阔，飞檐挑角，磨砖雕花，七级台阶，左右各有一只镇宅石狮，正是山庄大门。鬼谷女仔细一看，发现整个门第都是黑墨画就，唯有左边那个石狮用的铜绿色，狮子眼睛处点了红笔，特别扎眼。

两人来到石狮旁，鬼谷女绕着石狮子转了一圈，伸手用力按动石狮左眼，但听嘎吱一声，那眼珠陷了进去，再按右眼，吱嘎，机簧转动，石狮向后滑出三尺，地下露出井口大小一个地洞，凉气丝丝冒出，砭人肌骨。探头一看，一道台阶盘旋而下，没入浓浓黑暗。

鬼谷女狂喜莫名：“师姐，我找到宝藏入口了！走，下去寻宝！”

蝶恋花蛾眉敛起：“你愿意去你去，我不去。”

鬼谷女嘻嘻一笑：“姐姐，等我们有了钱，找到医神药千金。说不定能救活六师兄呢。”

蝶恋花眼睛一亮，旋即黯淡下去：“若论宝物，偏殿里就不少了。”

鬼谷女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主人不给我们的，我们绝对不要。另外，不弄清楚花氏百年刺青的终极秘密，我睡不着觉啊。”

巷道逼仄，盘旋如蛇，壁上苔花簇簇，凉气沁人肌肤。火折子亮出一团幽绿黯淡光亮，映着三条人影，蜿蜒前行。

不知行了多远，一扇大门拦住去路，门上三个大字“治世坊”。

鬼谷女素手纤纤，推门而入。门枢转动，喑哑酸涩，回音重重，久久不绝。门里摆一柜台，柜台后靠墙立一药柜，抽屉密密麻麻，贴满药名标签。柜台上放着一只青皮葫芦，葫芦口嵌一颗夜明珠，光华闪烁，映得满室通明。

鬼谷女嘻嘻笑道：“商铺里摆金蟾，招财猫，摇钱树。药店也凑趣，摆个葫芦，莫非要悬壶济世。”

柜台里什么都没有，鬼谷女一步跨过去，来到药柜前，抽开一个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一气全部抽开，别说珠宝，连药囊都没有。

蝶恋花将花绣虎倚着墙壁立好，指着抽屉上标签：“你别翻了，这里没有珠宝，你看看这些药名。”

鬼谷女这才注意到药名，没有大黄地黄白术等药，有的却是：良心、爱心、公平、正直、勇气、无私等等。这是药名么？

鬼谷女垂头丧气，看到良心，不禁气乐了：“常听人这么说：‘良心？你跟我讲良心？良心多少钱一斤，给我来二斤！’总以为是个笑话，没想到今天真遇上了。”摇摇头道，“好晦气，难道良心爱心公平便是所谓的宝藏么？”伸手捉起那只葫芦，“这颗夜明珠就当个补偿吧。”

葫芦拿起，露出一张纸片，纸是三文钱一刀的黄裱纸，粗糙不堪，上面字迹却是端方雅观：“来的人不管你是谁，是谁都好，我是你们的师父花雕龙，现在我就告诉你们真相吧。花氏传门宝藏并非子虚乌有。之所以百年不见天日，只是在等它真正的主人。正所宝剑酬壮士，红粉赠佳人。花氏历代传人德行第一，才华俱逊，无拳无勇，于事无补。你们六位弟子各有其能，独当一面，皆堪大任。所欠的只是为师不知你们品性如何。当你来到‘治世坊”，就说明你闯过了我设置的七道难关。这七关考验你们的良心勇气。恭喜你，你胜利了，你就是我选定的人，宝藏理应该你所得。爆炸之说，不过是个善意谎言，若不限定时间，以你们的头脑，只怕会识破这个诡计，那么，我的考验便不真实了。画皮山庄所有机关全部开启完毕，再无任何危险，各个殿中珠宝无数。你可以用这些珠宝安家治国平天下。我相信，能闯过这些关隘的你，必然是一个好人、一个良相、一个勇将、一个明君。师父今天特别高兴，特赠你一粒华佗再生丸，藏于葫芦之中。凡人死未腐者，服之立活。”

鬼谷女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抠下夜明珠，倒出一粒丹丸，浑圆油亮，清香扑鼻。再倒，没有了。再生丸，只此一颗。

蝶恋花狂喜莫名：“绣虎有救了，绣虎有救了！”伸手便拿。岂料鬼谷女左手蓦伸，撮成鹰爪，擒住她手腕，右手暗度陈仓，早把再生丸夺走。

蝶恋花怒道：“你干什么？”

鬼谷女嬉皮笑脸道：“没什么！我是琢磨，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加上六师兄，死人共有五个，一颗再生丸，究竟给谁呢？”

蝶恋花猛然一愣：是啊，五个死人，只能复活一个，究竟要选谁？

斗室死寂，落针可闻。琢磨半晌，蝶恋花鼻息渐渐粗重，艰难抬头：“我、我还是选绣虎。”

鬼谷女笑道：“我看不然，大师兄统领一方，劫富济贫，是条好汉；二师兄禅林大德，普度众生，德行如海；三师兄身在公门，少了他就少了一个好官；四师兄经商入世，没有他谁赈灾济民？只有六师兄，每天研究些刺青札肤的小玩意，于民于国半点用处也无。你看这上面师父都说，花门传人于事无补。”

蝶恋花拍案而起，面色狰狞：“我不管，绣虎就是我的世界！”

鬼谷女道：“是你的又不是我的。我的世界只有我，这粒再生丸我要了，多给自己一条命，比宝藏来得实惠。”话音未落，忽然劲风扑面，白影晃动，蝶恋花五指纤纤，屈曲如钩，掏耳挖眼掀鼻锁喉，一路小擒拿手，迅雷不及掩耳，骤然袭至！

鬼谷女遽然遭袭，应接不暇，被蝶恋花叼住手腕脉关尺，手指酥麻，再生丸脱手飞出。蝶恋花纤腰一扭，直如鹰击隼拿，直扑药丸。

鬼谷女哪肯服输，一拍左肋，一枚鬼影神刀腾空掠起，化作一道利闪，直插药丸。

噗的一声，鬼影神刀穿掌而过，血光飞溅。好在拿刀纤细如针，没刺中要害，倒不致命。

蝶恋花哼也没哼，脚点墙壁，一招细胸巧翻云，身子倒旋，扑向花绣虎，骈指急点花绣虎颊车穴，死人肉僵，她用力甚大，硬生生撬开其牙关，手掌抿处，再生丸钻入花绣虎口中。

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鬼谷女怒不可遏，猱身扑上，双指如钩，便要抠花绣虎的嘴。此时药丸还在花绣虎口中，死人无津液，吞咽不下，欲找清水，已然不及，蝶恋花将牙一咬，合身扑上，伸嘴吻住花绣虎，一条丁香舌如一尾搅海翻江的鱼儿，卷着香唾滑入花绣虎口中。

鬼谷女大怒，伸手便扯她头发，但两人如胶似漆，怎么都分扯不开。

花绣虎十二重楼咕噜噜一响，那枚再生丸业已吞入腹中。

蝶恋花一屁股坐倒在地，吻得太狠，嘴角都流下血来。鬼谷女功亏一篑，撒开手呼呼直喘。同门一场，她再如何贪婪，也不好剖腹取药。

过了半晌，花绣虎腹中如雷鸣，咕咕直响。伸手一摸，心口渐渐有了暖气。再等片刻，青紫脸色渐渐褪去，泛出一片红晕来。蝶恋花狂喜莫名，解下满是血渍污垢的披风，垫在花绣虎身下。忽然，花绣虎喉咙一响，眼皮缓缓睁开，散大的瞳孔缓缓聚焦成像。

蝶恋花一蹦多高：“绣虎，你活了！你活了！”

大冢灵花瞧两人钻入地穴，忙在附近将肖不平笼子藏好，也想跟进去。忽听院中槐树下有动静，四具死尸中竟有一具摇摇晃晃站起来！

“诈尸了！”大冢灵花怕肖不平有危险，急忙缩身回去。但见那死尸摸到地穴入口，窥探几眼，跃出庄外，庄外传来三长两短五声雁鸣。不一会，那死尸领着一群黑衣人，钻入地穴。

大冢灵花没敢贸然跟入，只从囊中取了一粒琥珀，塞入耳中，伏地倾听。

苍天太冷，我心好疼

花绣虎哎呀一声，翻身坐起。蝶恋花一把抱起花绣虎，就地转了十八圈，脚下一软，两人扑倒在一处，她就势搂住花绣虎，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足足过了一盏茶工夫，才消停下来，颠三倒四将往事叙述一遍。鬼谷女也凑过来，没事人般，补述前情。蝶恋花虽然不悦，也没揭露她。

花绣虎听完，长叹一声：“几位师兄死得太冤了，我这就把真相告诉你们吧。”

三人团团围坐，花绣虎道：“祖师花未开那年参加刺青大会，偶入深山，恰遇陈友谅的后人被朝廷密使追杀，身受重伤。原来当年汉王陈友谅与朱元璋争霸，节节失利，地盘越来越窄，为防万一，将倾国宝物悉数运走掩埋，并画了一张藏宝图传给后人。后来陈友谅战死，其后人怀揣藏宝图，不知所踪。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明皇帝晓得此事，密派锦衣卫四下追查陈友谅后人。祖师所遇书生乃是易钗而弁的少女，正是陈友谅的后人。走投无路之下，祖师将她拉入山洞躲避，锦衣卫架鹰嗾犬，在山中展开梳篦式搜查，犬吠声遥遥可闻，形式万分危急。那少女命在旦夕，想把藏宝图毁掉，却又不忍；要把藏宝图给花未开，花未开手无缚鸡之力，怀璧其罪，必遭飞来横祸。忽然看到花未开臂上刺青，询问才知，花未开是一文身雕客，巧的是，陈女也爱好此术，便在花未开兜囊中取出簇针颜料，将藏宝图文在花绣虎背上，为了掩盖，又以隔离之法，文了一个少女覆盖其上，以作伪装。最后将藏宝图烧掉。这时追兵益近，那少女强撑着跑了出去，于断崖上纵身一跃，就此香消玉殒。”

花绣虎说到这里，眼眶湿润：“那追兵急去断崖下寻找尸首，花未开趁隙逃出荒山。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为了赢得师妹芳心，将藏宝图一事半遮半掩泄露出去，从而惹来杀身大祸。当时知道此事的只有祖师几位结义兄妹，泄密者必在其中。是以祖师后来授徒，立下数十条规矩，非心地纯良品德极高且手无缚鸡之力者绝不相授。是以嫡系都是单传。后来每代祖师都根据藏宝图所示，挖掘一些珠宝，带回鬼谷，并建造了这座画皮山庄。可是后来问题又出现了，祖师们坐拥金山，却毫无用处，于事无补。便想多收能人异士，将偌大财富用之于民。但又担心能人异士见利忘义，于是祖师便设置了这七关，诱使弟子闯关。可惜历经数代，弟子数十人，全部葬身庄内，竟无一人成功。到了师父花雕龙这代，将此遗愿交托于我。”

“美色财宝在前而心不动者是圣人，诸位兄弟义薄云天，也只是凡人，恐怕过不了这关。我与你们情同手足，怎忍加害。但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又不能违拗祖训。于是我便服了毒药，在奈何桥等候弟兄们；又临时改动了师祖故事，编了女鬼上身，刺青诡变的谎话，如此絮絮叨叨便是要告诫兄妹们，一定要断绝贪念。在那七关之中，有珠宝田契设下的陷阱，少拿一点也无妨，但如果贪得无厌，便会触动机关，必死无疑。弟兄们都死了，没想到我却服了这颗解毒药，活了过来！”

鬼谷女奇道：“不对啊，如果大家都是被机关所伤，为什么身上刺青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块块疤痕？”

花绣虎道：“两位姐妹通过了师父的考试，可见心地中正，无私无畏。我便告诉你们真相吧，这就是花氏祖传的画皮之术。你们跟我来。”说着移开药柜，墙上露出一扇铁门，门上三字：“扪心室”。

铁门打开，顿时一股药味扑鼻而来——又是一间密室。花绣虎按动墙上机关，屋顶旋出两颗夜明珠，顿时满室光明，纤毫毕现。只见屋中高柜低案，错落重叠，放满瓶瓶罐罐。柜子上贴着不同标签，有隐形、显形、变化、定时、荧光、香气等。

花绣虎指着各个柜子道：“这些瓶子里装的都是特殊颜料，标签上标的便是颜料的功用。比如隐形，可用鸽子血文身，平时隐没不见，喝酒之后，气血活络，便可显形。但只有这些还不够，花氏有独特秘法。你们一定看到了后花园里的奇异植物了吧，适时取其花叶茎根，揉碎捣烂，沥干成粉，掺入颜料之中，便有了特殊功能。比如隐形颜料，便有数十种，用幽微草，涂抹飞黄藤汁即可显形；用无名花，须以风流草汁显形。显形之后，再抹别的药水又可隐形或者完全消失。”

“再如变化文身，便是将隐形和显形结合在一处。还记得当初我给你们讲的郭雀儿的故事吧，给郭威文身的异人便是我派先祖，用的是隐形显形之法，在谷子远处文一显形麻雀，又在谷子边上文一隐形麻雀，等他驾登九五，便将那显形麻雀除去，隐形麻雀露出，以此愚弄世人，以为是天赐气运。我身上所刺羽蛇刺青亦用此法，只是更为复杂多变。先画少女提笔作字，写下最后一行字迹，然后用隐形颜料在字上作字，如此写上数重。最后外面用显形颜料画上羽蛇。我临死之前脱下外衣，让大家看到我的羽蛇刺青，之后我披衣而起，那时我便偷偷将药水涂抹上去，第一重羽蛇刺青消失，露出第二重，那个少女刺青。此后无论你们何时再脱我衣服，那刺青都变化了。那个少女腰间盘蛇的刺青颜料中用弭天花粉，一旦接触空气，很快便会变成无色，所以过不多久那蛇便不见了。而那盘蛇刺青里又加了蛇环香，一旦衣襟解开，香气飘溢，便引来被我藏在壁橱中的嗜爱此香气的竹叶青蛇。我试验多次，这才将盘蛇消失的时间和引来竹叶青蛇的时间弄到一致，以符合画物成真的假象。第一重字迹会引得你们赶往画皮山庄，大概需要一夜时间，所以我加入了适量的别离果液。这种液汁一定时间内会褪色，等它定时褪色，露出第二重字迹之时，你们已经到了画皮山庄门外。之后第二重字迹引你们进去孤独门，登上擂台，触动机关，关进铁笼。铁笼上面的吊绳是特制的，有两股磨损，坠上重物，势必绷断。为了减轻重量，必然要有人牺牲，跳下蛇窝。因为那时我已死去，当然我会被扔下蛇窝，如果有人肯和我共患难，就会随着跳下。而这群蛇本身无毒，伤人不致命，蛇涎正可洗掉第二重字迹，露出第三重字迹，你们根据字迹显示，逃出擂台下陷阱，便会看到那只命运轮盘，如果你们选择了重生格，复活我，那么你们全部过关，考试结束，分得宝藏。如果选择其他格，那么便会有各种难关继续考验你们。”

花绣虎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还只是冰山一角。运用不同颜料，能将刺青千变万化，个中奥秘，实在烦琐得紧。

花绣虎又道：“另外，多重刺青如用针刺，显形隐形便会留下针眼，给人瞧出破绽，是以祖师们苦心钻研，给颜料中掺入穿山甲涎和阴沉水，画在皮肤上，可渗入腠理，浣洗不落。深浅可按剂量调整。”

两人听得头大如斗，鬼谷女又问：“六师兄，你还没回答我，几位师兄的文身是怎么回事？”

花绣虎道：“那是师父将穿心莲、透骨草、跳舞草制成颜料，给众位师兄弟文身。这种颜料本身无毒，但是一遇到负心草、伤心花、窜地龙汁液，便会引起血液沸腾，血管爆裂，师父在这六关中便设置了六种机关，抹上了这种汁液，弟兄们中了机关，因而刺青处血管爆裂，颜料飞溅而出，便像是刺青之物离体而出一般。”

鬼谷女一吐舌头：“亏得我没动那些珠宝。”

花绣虎微笑道：“那蛇窝中的蛇涎正是克制此毒的解药，如果你当时随我去死，那么，即使你中了奇毒，也会安然无恙。”

鬼谷女嘻嘻笑道：“我心眼直，可没有师父这些花花肠子。”

花绣虎叹口气道：“可惜几位师兄死得太冤了。其实师父早将真相刺在了他们的刺青之上，可惜他们没有看出来。”

鬼谷女奇道：“怎么回事？”

花绣虎道：“知道师父为什么给那六处馆舍起那么奇怪的名字么？”

鬼谷女笑道：“有何奇怪？无非就是旁敲侧击，隐喻世事，警示后生而已。”

花绣虎道：“这只是其一。还有一点，这些馆名正是破解诸位兄弟身上刺青秘密的关键线索。大师兄的黄巾力士刺青，对应冗余馆，只要去掉冗余的兵器配饰，脸上五官包括手脚细看便是一个个字迹，说明的正是刺青的奥秘。二师兄对应颠倒塔，如果将他身上所刺梵文咒语倒向看去，便是汉字，说的也是刺青的奥秘。同样，三师兄若将他身上金钱刺青补上缺失的铭文，四师兄的飞鹰刺青若顺其翎羽细纹循环往复去看，都可以看出刺青的奥秘来。”

鬼谷女摸着额上第三只眼：“我的呢？”

“你的要扭曲着来看。”

鬼谷女伸手掐住第三只眼，扭成几字形：“这样可以吗？”

花绣虎道：“应该可以了，不过你的刺青太小，需用鲁班门细刻鬼工的知微镜才能看清。”

鬼谷女气极反笑：“为什么我的这么麻烦，师父太偏心了！”

花绣虎冲蝶恋花一笑：“师姐需将错乱的月老红线重新拼过，也可看出。不过现在没有必要了。”蝶恋花身上刺的是月老牵红线。

话音未落，忽听门口一声冷笑：“我看很有必要吧！”话音才起，一只金笸箩横空出世，如泰山压顶翻扣而下！

鱼龙百变，画皮千重

花绣虎措手不及，被扣翻在地。强自挣扎爬起，扭头一看，门外衣襟飞动，掠进数十个黑衣蒙面人，十余架弩机横担臂弯，冰凉铮亮的箭尖瞄准屋中三人，蓄势待发。为首一人肥头大耳，满脸横肉上犹带着血渍，正是钱大笸箩。他小眼眯起，露出狡狯笑容：“六弟，久违了。”

鬼谷女奇道：“四哥，你不是死了么？”

钱大笸箩阴恻恻笑道：“六弟能诈死，我便不能死而复生么？我在残缺地中根本就没动机关，自然就不会死了。钱老四虽然最贪财，但所图甚大，岂为一点珠宝坏了大事。可惜那三个蠢货，利令智昏，中了老六的道。”

花绣虎冷笑道：“可笑啊可笑，本是被鞑靼收买的灭明帮会，却起名叫光明堂。如此善恶不分，颠倒黑白，世所罕见！”

钱大笸箩浑身一震：“你、你都知道了？”

花绣虎笑道：“自然知道。从祖上得到宝藏刺青开始，用强得不到秘密，朝廷就出阴招，派人打入我花氏内部。后来朝廷派来的这些人又被鞑靼收买，摇身一变，成了双面内奸。现在山庄都是你们的人吧，张小三、李二虎、宋饼子，揭掉你们的皮吧！”

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钱大笸箩一摆手：“让他做个明白鬼！”几人揭开面纱，果然都是山庄庄丁。

钱大笸箩道：“六弟，我劝你也弃暗投明，投奔大元。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孤家寡人一个，用什么跟我们斗？”

蝶恋花喝道：“绣虎还有我！”

钱大笸箩猛然喝道：“老七，你还不动手！”

鬼谷女笑道：“好啊！”说着身影一晃，滑如游鱼，从几人臂弯中钻出，蹿出门外。外面传来武士纷纷惊呼。

钱大笸箩追出一看，鬼谷女早已不见踪影。他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赶紧转身回来，道：“老六，你还不知道吧，老七也是我们光明堂的人。”

花绣虎面色铁青，一语不发。

钱大笸箩道：“老七这个臭丫头，竟然为了私情背叛光明堂，不过她也没胆量救你，这叫大难临头各自飞。”

花绣虎怅然若失：“剩我孤家寡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钱大笸箩哈哈大笑：“我看你怕不怕！五妹吃了我的七虫七花丹，若无我独门解药，七日必亡。”

花绣虎惊道：“师姐？”

蝶恋花泫然欲泣：“绣虎，你别管我！”

花绣虎道：“你交出解药，我交出宝藏，你我两不吃亏。”

钱大笸箩冷笑道：“我为刀俎，你是鱼肉，还敢和我谈条件！做梦！”一挥手，两名武士猱身而上。蝶恋花意欲反抗，钱大笸箩喝道：“动一动，立马将你们射成刺猬！”

蝶恋花束身就缚，钱大笸箩伸手托起她下巴，色眯眯道：“五妹，碧眼金发，万种风情，从入门那天我就喜欢你。六弟，你不是不怕吗？现在我就替你与她入洞房，让你好好欣赏一番。”说着，便扯蝶恋花衣襟。蝶恋花大急，怒喝道：“四哥，你干什么？”钱大笸箩嘿嘿笑道：“马上你就知道了。”蝶恋花急怒攻心，冷汗淋漓，猛地张开大嘴，银牙如刀，便要咬他，后槽牙上一枚细小刺青，光芒闪动。

钱大笸箩猛地一惊，倒退三步。

花绣虎大急：“不可！四哥，汉王宝藏还有大半未发掘。你敢伤害师姐，就永远得不到全部宝藏！”

钱大笸箩恶狠狠道：“交出地图！”

花绣虎冷笑道：“交出地图我还能活命么？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找。”

钱大笸箩喝令将蝶恋花先带下去，又冲花绣虎阴笑一声：“你会说出来的！”

冗余馆中。

花绣虎整个人大字形被绑在木架上。后背上汁水淋漓，旁边瓶子扔了一大堆，全是各类显形药水，什么黄酒、盐水、药汁不一而足，但他身上的少女刺青依然毫无变化。

花绣虎哈哈笑道：“四哥，别忙活了，我的刺青变化已尽。”

钱大笸箩笑道：“是嘛？我还有几个方法没试呢！”吩咐下人取炉烧炭，随手拾起一柄烙铁，塞入火中，不多时，烙铁通红，青烟直冒。

钱大笸箩端起烙铁，笑道：“六弟，针刺刺青总能变化，只有这烙铁烙上的才算刻骨铭心，终生不变呢。”说着猛将烙铁烙上花绣虎肩头，顿时哧啦一声，青烟升起，焦臭扑鼻。钱大笸箩狞笑道：“六弟，滋味怎么样？”花绣虎痛得咝咝抽气，嘴里却叫道：“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烙了半个时辰，除了背上刺青处外，花绣虎几乎体无完肤，连两边脸颊都烙上了莲花烙印，但他死也不说。钱大笸箩无法，又怕刑罚过度致死，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好丢下一句狠话：“收拾不了你，拾掇你老婆！”

流云掩月，夜色凄迷，山那边正在酝酿另一场秋雨。冗余馆中，蜡烛高烧，数十条铁索捆住一只硕大铁箱，数十庄丁佩剑悬刀，守卫左右，不敢有丝毫懈怠。铁箱子名叫铁樊笼，壁厚半尺，通体镔铁打造，铁门一合，三把巨锁死死锁住，一丝缝隙也无，是一口名符其实的铁棺材。此刻，铁樊笼内还装有一只小型铁笼子，花绣虎被五花大绑，戴着手铐脚镣蜗居其中，辗转不得。

廊下新搭了一个窝棚，四下棉布帘子遮蔽，捂得严严实实。钱大笸箩扯着蝶恋花钻入其中，半个时辰还没出来。

辰时，周遭建筑渐渐显出模糊轮廓，天空益发阴沉如水。

钱大笸箩一脚踹开窝棚，腮帮满是通红指甲印，怒骂道：“臭婆娘，不知好歹，竟敢不从我！等我收拾完老六再收拾你！”一路骂骂咧咧，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冗余馆，嘁哩喀喳打开铁锁，奋力拉开铁门，把蜡烛向里一照，不禁惊呼出声：“啊？！”蜡烛险些落地——铁樊笼中还有一只铁笼，此刻透过铁栅栏看得分明，笼中手铐脚镣绳索蝉蜕一地，而笼中的花绣虎竟然消失不见了。

钱大笸箩虽惊不乱，举着蜡烛四下照看，四壁空空，根本没人。再照笼子，笼子栅栏完好无损，铁锁也牢牢锁着，难道花绣虎化作苍蝇飞走了？

钱大笸箩脑中忽然想起祖辈传下的遗书，心中一个激灵，伸手拽出铁笼子，旁边一人惊叫道：“在那儿！”

钱大笸箩一看，笼子撤去，露出向壁侧躺一人，衣着破烂，瞧背影正是花绣虎。不由得又惊又喜，喜的是人没跑，惊的是他是如何褪去手铐脚镣钻出隙不容拳的铁笼子里的呢？

事态紧急，无暇细想，钱大笸箩一把扯过花绣虎，拖到眼前，用灯光一照，顿时惊魂出窍，冷汗倏地坠下——眼前此人似乎被点了睡穴，紧闭双眼，沉睡正酣。看上去肌肤细嫩，如初生婴儿，容貌酷似花绣虎，但昨日脸上烙印却已不见。钱大笸箩一把扯开此人衣衫，露出白净肌肤，并无半点烙印。会不会是花绣虎用画皮易容了？伸手掐其肌肤，根本没有伪装。

这人不是花绣虎！

那他是谁？花绣虎究竟用了何种方法偷梁换柱？又是如何逃出这密室的？

脑中电闪，只有一个理由：有内奸放走了花绣虎。但铁樊笼连同手铐脚镣的钥匙都在自己身上，寸步未离，纵有人想放走花绣虎，也不得其便。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百思不解，忽然寒风飒沓，笼中那人忽然贴地滑出，直如一尾游鱼，顺其臂弯处扑出笼子外，顺手打翻了蜡烛。

钱大笸箩一时疏忽，脑中雷鸣电闪，那和花绣虎一般无二的冰凉肌肤：“他、他就是花绣虎，抓住他！”嗖嗖嗖，屋里庄丁反应机敏，纵跃如飞，堵住门窗。

虽已清晨，但天色阴沉，屋中晦暗，瞧不清楚。啪的一声，蜡烛灭而复明。一团橘黄焰火照亮斗室。地下刑具和四周围桌案历历在目，却失去了花绣虎踪影。

不过转瞬间事，门窗都有守卫，花绣虎仍在屋中无疑。昨夜已检查过，屋中并无机关暗道。花绣虎究竟藏身何处？

钱大笸箩纵身一跃上了雕梁，手把烛火四下巡视，根本不见花绣虎踪影。地下庄丁也不闲着，弯腰撅腚，翻箱倒柜，四下查找。忽然，一胖庄丁脑后一痛，被物猛击，扭身回头，只见一条案板横放身后，案上花纹俨然，除此之外，别无异样。刚转头，脑后又是一记，那人扑通跌倒。旁边瘦庄丁惊觉，过来查看，灯光幽晦，未见异常。转身之际，脑后又起恶风，瘦庄丁反应迅捷，一招黄龙大转身，脚尖为轴，蓦地踅身后旋，同时折铁刀划一半圆，向后搂出——

嗤的一声，一缕青丝飘然撒落，却不见人影。瘦庄丁心头剧跳：“难道花绣虎变成鬼了？”眼光瞥处，蓦地发现，身后那条梨花案不见了。

便在此时，倚在墙上的一具狗头铡忽然跳起，向他砸来！

“鬼！鬼啊！”瘦庄丁被撞晕倒地前，牙缝里钻出凄厉尖叫。

钱大笸箩听得叫嚷，飞身落地：“什么鬼？”一高庄丁结结巴巴道：“铡刀，铡刀成精了！”钱大笸箩喝道：“胡说八道！”话音未落，小腿一痛，如被锤击，低头一看，却是一具重枷夹住了自己。钱大笸箩掣刀便刺，那重枷忽地分开，滚到法案下。钱大笸箩目光如炬，那物事虽像枷锁，却飘着一缕发丝。

钱大笸箩心如擂鼓，俯身案下，枷锁不见了，却多出来一张胡床。他心胆欲裂，喝道：“什么铡刀成精！是花绣虎变的！”举刀便搠。

那胡床就地一滚，果然是个裸身男人模样，钻到刑具堆中，又不见了。

钱大笸箩叫道：“大家一起来，乱刀砍烂屋中所有东西！”

乱刀一起剁上刑具，那裸身男人变化不及，抱着糟烂衣物蹿出。钱大笸箩得理不饶人，率众乱刀砍杀。那人借物为障，东躲西藏，左支右绌，狼狈已极。钱大笸箩大喜，觑准时机，射出三枚金钱镖。眼见那人躲避不及，忽然哗啦一响，窗扇破碎，一条白影飞身而入，挡在那人面前，扑扑，白影痛哼一声，扯起那人，掠窗而出。

大冢灵花蜷身藏在屋顶，偷窥到这一切，惊得目瞪口呆。

情为何物，大笑三声

两人急急似丧家之犬，茫茫如漏网之鱼，夺路而逃，蹿入山庄后园竹林之中。

那白影呻吟一声，一脚软倒。裸身男人俯身问道：“师姐，你怎么了？”正是花绣虎的声音。那白影却是蝶恋花，听他说话，捂着肩膀瘸着腿，道：“没、没什么，中了两镖！”忽而抬眼，却见花绣虎赤身露体，不禁大羞：“你？你背上的刺青怎么没了？”

花绣虎赶紧将衣衫掩住下体：“师姐，这是我的变化之术，穿上衣服就不灵了。”

蝶恋花奇道：“什么？”

花绣虎道：“就是孙猴子的七十二变。”

刚说到此处，外面人声鼎沸，脚步杂沓。有人道：“是五当家的杀了两个弟兄，扯开绑绳，救走了花绣虎！”接茬是钱大笸箩的怒吼：“这个贱人，不顺从我，倒对老六那个病鬼死心塌地。”又有人喝道：“他们跑到竹林中了！”钱大笸箩怒吼：“团团包围，架上弩箭，花绣虎抓活的，那个贱人死活不论！”

紧接着，便听刷刷刷之声，有人将刀抡圆，成片割倒竹林，向里逼近。蝶恋花急道：“绣虎你快跑！我受伤跑不动了！”花绣虎道：“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蝶恋花鼻子一酸，珠泪潸然：“绣虎，有你这话句话我就满足了！”蓦地抽出匕首：“你再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花绣虎嘻嘻一笑：“你不会死，因为我不让你死，该死的是他们！”说着撮唇长啸。随着啸声，草木窸窣作响，腥气扑鼻，山石后，树洞里，无数条蛇虫钻出，大的小的长的短的，青白紫花各种颜色，令人眼花缭乱。瞬间汇成一股洪流，如长堤决口，巨浪奔卷。

钱大笸箩哪见过如此阵仗，慌乱之中大喊：“快！快射死它们！”

弩箭齐发，破空锐响。领头几条五花蟒长身弓腰，肚子蓦地鼓涨如圆球，锋锐弩箭射在其上，纷纷弹落。钱大笸箩骇然失色，脚底抹油，转身便跑。一条黑蟒腾空跃起，身子一卷，将他扑倒在地，捆成一个大粽子。

花绣虎和蝶恋花迈步而出，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堪堪收尾。钱大笸箩并其手下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面色青紫，一动不动。万千蛇虫左右排列，弓身抬头仰望花绣虎，宛如群臣朝拜帝王一般。

蝶恋花暗暗称奇：“绣虎，没想到你居然有驭蛇之术！”

花绣虎笑道：“蛇，没有人那么坏，只要你真心对蛇好，蛇是不会伤害你的。”

蝶恋花紧紧握住花绣虎的手：“绣虎，我也是真心对你……”

花绣虎泛着绿光的眼中满是暖意：“我知道。”随即呼哨一声，蛇群听得号令，瞬间走个干净。

花绣虎道：“师姐，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什么没穿衣服吗？因为我会七十二变，你看。”说着将外衣系在腰畔，稍稍遮住羞处。身子一纵，爬上一株老树：“师姐，看仔细了。”

此刻天光熹微，云隙间杀出一抹鱼肚白。蝶恋花定睛细看，花绣虎裸露的身体原本白净处忽然变得和那树干一般颜色，苍灰褶皱，若非天色较亮，几乎分辨不出。他又爬上焦黄树叶之间，身子也变得焦黄，并且布满花纹，形如树叶。不过片刻，连变数种颜色花纹，这才爬下树来。

蝶恋花两只眼睛都看直了。

花绣虎穿上衣衫：“师姐，这才是真正的画皮之术。”

两人将满院尸首掘坑下葬，忙活了一上午。

时近中午，西风一吹，秋雨淅沥，笼罩了整个山谷。两人打了野味，稍稍果腹。便取了马扎，在滴水檐下听风听雨，促膝长谈。

花绣虎慨然叹道：“没想到祸起萧墙，兄弟相残。师姐，这宝藏都归你吧。”

蝶恋花包扎完伤口，淡然一笑：“绣虎，你看轻我了。金钱虽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何用处？日后有暇，我们可将其一点点取出，赈灾济民，也不枉祖师们一番心意。”

花绣虎道：“就依师姐。”遥望苍茫远山，迷蒙烟雨，出神半晌，又长叹一声：“师姐，其实我山庄秘传的画皮之术，并非刺青，而是一种巫术。当年绣虎山庄覆灭，师祖花未开惨被宫刑，逃到闽越之地，在花蛇蛮部安顿下来。当年行刑人话犹在耳：‘你不是不说吗？我让你断子绝孙，空有宝藏无法享用！而我们，子孙绵延不绝，有人在就有一切，风虎云龙，也许有一天这天下都是我们的！’花未开每每念及，伤痛欲绝。花蛇蛮酋长晓得实情后，见他郁郁寡欢，犹豫了几天后，对他道：‘若想长生，也并非无法。只是有一法门，太过残忍，不知你肯不肯？’”

蝶恋花心中一动：“什么法门，祖师后来答应没有？”

花绣虎长叹一声：“答应了。这个法门便是让族中信奉的蛇王咬伤。这种毒蛇除了冬眠蜕皮之外，还有几项异能：变色、再生。一旦被蛇咬伤，如果不死，便会感染蛇毒而异化，和蛇一样冬眠蜕皮变色再生。”

蝶恋花一惊站起：“那么，祖师？”

花绣虎眼望山外，怔然半晌，一个天大秘密就在他舌尖上轻轻滑出：“其实，其实花未开就是花绣虎，花绣虎就是花未开，就是花正好、花已残、花不败、花再生、花雕龙。”

蝶恋花惊骇莫名：“绣虎，你！”

花绣虎也不知是悲是喜，浑浊两眼潸然泪下：“其实，师姐，我是你的长辈，也是你的师父花雕龙。”

蝶恋花一屁股坐倒在地。

花绣虎仰天长叹：“当年我被蛇王所咬，一连高烧半年，中间所历种种痛苦，直如炼狱，也许是凭着长生的欲望，我硬是活了下来。之后身上开始慢慢变化，体温变凉，身上随我意念可随时变色并现出各种花纹。为了掩盖这种功能，我便在身上刺青。后来一到冬季，我便嗜睡不醒，犹如蛇虫冬眠，呼吸心跳俱无，宛若死去一般。但我仍有感觉，亦可随时控制醒来时间。其实我诈死，并没有服毒，而是冬眠。正因为每年要睡上大半年，等于刨去大半年寿命，所以今年我一百二十八岁，实际上却是花甲之年，六十挂零。因为要冬眠，所以我每年秋季便借口觅徒，来到画皮山庄休憩。而且每隔几年，我皮肤瘙痒，便开始蜕皮。蜕皮之后，肌肤细嫩，宛若新生，但所画文身一起褪去，只好又重新勾画。”

“当年我回到中原，陆陆续续将汉王宝藏取回。但我生性孤僻，不擅交际，又怕财宝露白，引来杀身之祸。是以重新挑起刺青幌子，广招门徒，想要寻一忠肝义胆之人，将宝藏托付与他，造福百姓。可惜那些弟子都被鞑靼收买了，平时假情假意，却将消息泄露，抓我无数次，有将我锁在笼子里的，有将我浸在水牢中的。但是他们不知道，我拥有异能，身子绵软如蛇，脱离束缚易如反掌，江湖上最厉害的缩骨法也无法和我相比。每当我逃离魔掌，便留下线索，让这些傻徒弟们跟踪来到画皮山庄，可惜他们都没经过考验，全部死在了这里。每当死一批弟子，我便冒充自己的嫡系传人，改头换面重新出现，对师门往事闭口不谈。”

蝶恋花喃喃道：“原来如此！难怪你和师父的容貌如此相像，当初我们都以为你是师父的私生子呢。”

花绣虎眼光如钩，想要在她脸上也挑起一张画皮来。

蝶恋花长叹一声：“绣虎，你在我心中，不是祖师，不是师父，还是我的绣虎。我也跟你说实话吧。你的那些弟子，其中就有我的父亲。父亲加入绣虎山庄之后，过了几年忽然和庄主一起失踪，我和我娘都很着急。我父亲爱好写诗，每每将秘密隐藏在诗作里。我也是读了父亲诗集遗作，知道了绣虎山庄，这才前来拜师，想要打听出父亲的下落。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

花绣虎道：“你既然知道了，恨不恨我？”

蝶恋花道：“恨！你杀了我父亲，我能不恨你么？”

花绣虎递过一把匕首：“那么，你杀了我给你父亲报仇吧。”

蝶恋花道：“我下不了手，我恨你，但我更爱你。所有人拜你为师，都是为了宝藏，包括我父亲。这不能怪你。”说着起身。

纷飞雨丝打湿了花绣虎脸颊，他感到一丝凉意直入心尖：“你、你要走么？”

蝶恋花道：“对啊，难道你不想走么？我们一起走，再拜一次堂。”

花绣虎心生暖意：“虽然我被蛇王咬伤，拥有了再生之能，男根断手俱已再生，但我毕竟已过花甲之年了，你不过双十年华，你不后悔？”

“不后悔！”

绣虎山庄。

天空依然乌云密布，喜联喜字再次贴满门窗。喜堂之上，没有傧相，没有喜客。山庄内只有两个人：花绣虎、蝶恋花。少了几许热闹，却多了一分安宁。

洞房之中，红烛高烧。两人腮畔如霞烧，口中如含枣，都喝醉了。蝶恋花铺好崭新被褥：“绣虎，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花绣虎踉踉跄跄来到铺前：“好。”

蝶恋花道：“我去方便一下，你等我。”

房门啪地一关，一缕馨香越飘越远。

蓦然间，门窗破裂，无数支火箭射入，幔帐被褥登时燃起，不多时，烧成一片火海。

房外，乌压压围着百十人。为首一人帷帽貂裘，满腮虬髯，用蹩脚的汉语道：“美人，这么烧死他太可惜了吧。”

蝶恋花手拢鬓发，妩媚笑道：“二王子，做人莫太贪，一个妃子少，两个妃子正好，三个妃子就多了。财宝也一样，贪得无厌只会适得其反。奴家和你聚少离多，还没亲热够，我可不想这么死了。”

二王子哈哈大笑：“等收了花绣虎的尸骨，本王和你亲热个够！钱大笸箩这些蠢货，个个饭桶，本王这么多内间，只有你一人掏出了花氏百年诡秘，解开了祖上数代疑惑。”

蝶恋花道：“你还说呢，正因为我身为暗间，掩藏得深，差点给钱大笸箩糟蹋了。若不是我急中生智，将牙上绝密刺青露给他看，只怕早成残花败柳了。”

二王子哈哈大笑道：“为了这些宝藏，残花败柳也不冤！”

蝶恋花道：“我入戏了，若不是每当阴天下雨，你赐我的伤疤隐隐作痛，我真的会忘了你，以为我爱上了花绣虎呢。”

二王子哈哈大笑：“我那刺青还不错吧。不过，要是能找到那蛇王就好了。这画皮之长生之法，实在神奇得很。”

蝶恋花白他一眼：“你要不怕变成冷冰冰的毒蛇，不妨去找。”

二王子哈哈大笑：“那还是算了。”

话音未落，忽然洞房屋顶瓦片四溅如雨，漫天火鸦飞舞中，一人乘着一条生翼白蟒腾空跃起，冷喝道：“狗贼，蛇王来了！”

蝶恋花定睛一瞧，吓得魂不附体，那人正是花绣虎！

未等在场人反应过来，那飞蛇盘旋而来，宛如穿花蝴蝶，巨尾横扫，眨眼工夫，百十来号人骨断筋折，殒命当场。

花绣虎跳下蟒背，一步步走向蝶恋花。

蝶恋花体如筛糠：“花、花、绣虎！”

花绣虎仰天狂笑：“你可能不知道吧，蛇王就在绣虎山庄，密室地下。你这画皮揭下得太早了！”

蝶恋花哆嗦着嘴唇道：“绣、虎，我、我错了！”

花绣虎仰天再笑：“你没错，我错了。一百年了，我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再恶的人，只要我对他好，他也不忍心害我，没想到我真看错了！”

蝶恋花涕泪横流：“绣虎，我错了。我和你重新开始，好么？”

花绣虎仰天三笑：“你没错，是我错！我给你吃穿，教你画艺，对你唯命是从。你是怎么对我的！而这个狗一般的男人，在你身上刻下屈辱的字迹，你却对他一心一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在暗中窥到，他在你私处刻着‘贱人’两字。你如此对我，这般对他，这是为何？为何！”

蝶恋花扑通跪倒：“绣虎，我错了！”

花绣虎将身侧移：“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蝶恋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绣虎，你真的肯放我走？”

花绣虎长吐一口浊气：“你再不走，我可要后悔了。”

蝶恋花缓缓起身：“绣虎，我对不起你！”低垂的眼帘忽然一挑，肩头一抖，三支袖箭劲射而出，直刺花绣虎前心。

两人相距咫尺，花绣虎避无可避。

砰的一声，袖箭命中，如击盾牌，弹落在地。蝶恋花一声惊叫，瘫倒在地。

花绣虎也不看她：“我忘了告诉你，蛇王还有一项异能，便是力大千斤，身软如绵，身硬如铁。你可能还不知道吧，钱大笸箩将我浑身皮肤烙伤，困在笼子里，我便蜕下一层皮，然后将旧皮吞入腹中吃掉了。但是那笼子缝隙太小，我身体骨骼虽能伸长变化，脑袋却不能，根本钻不出去。那时我便把铁棍扯弯，钻了出去，又把铁棍捋直，所以谁也没看出破绽来。都怪你太心急了，不容我把话说完，如果奥秘悉数被你知道，或许你能想出一个更好的杀死我的方法。而且，我也不是孤家寡人，我有蛇王帮助，八十年前，我被困死牢，便是蛇王带着两把宝剑，钻入死牢，将我救出。还有当初七大派高手莫名暴毙，也是我事先得知消息，在山道两侧林中放了毒虫飞虺，凡人一被叮咬，若无解药，三个时辰后暴毙，伤处皮肤显出莲花瘀痕。你们有同谋狼狈为奸，花某也有朋友鼎力相助，哈哈！”

蝶恋花绝望了，恶毒地盯着花绣虎：“我没想到你也戴着画皮，而且还不是一层！”

花绣虎道：“彼此彼此而已。”

蝶恋花道：“你杀了我吧！”

花绣虎道：“我从不杀人。一百年来，闯入画皮山庄的弟兄们，全部中了蛇毒，陷入冬眠之中。我想以后研究一种能让人心变好的药，到那时给他们服了，再复活他们！毕竟不管真假，他们确实有一段时间对我不错。你走吧，我不杀他们，更不会杀你。”

蝶恋花如蒙大赦，转身便跑。水袖一拂，袖中一点细微光芒湮没在沉沉天色里。

花绣虎啊的一声尖叫，捂住左眼。

墙上蓦地亮起一道银光，蝶恋花叫也没叫，便被一剖两半，血光飞溅如彩虹般艳丽。

尾声恶棍横死，好人善终

一人如蜻蜓点水，飞下墙头，嘻嘻笑道：“师兄，这么坏的女人你不杀，只有我作恶人了！”不用看，听那银铃般的笑声就知道是鬼谷女。

花绣虎手捂左眼，没有回答，鲜血顺指缝流出。蝶恋花临走之时射出一枚银针，刺中了他的眼睛。

鬼谷女来到他身边，道：“师兄，这回我们成亲可以了吧！”忽然惊叫：“师兄，你眼睛怎么了！”花绣虎强忍剧痛道：“瞎了！”伸手一抠，将眼珠生生剜出。

鬼谷女失声大叫，又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敷上，用布条勒好。鬼谷女心疼不已，要帮忙，花绣虎毫不领情。

“你这眼睛能不能再生？”

“不能！”

包扎完毕，花绣虎忍着剧痛道：“从画皮山庄到绣虎山庄，你一直都在暗中偷听吧。”

鬼谷女看着他痛苦，自己也疼得龇牙咧嘴道：“是啊。”

花绣虎道：“其实我是花未开的时候，你们六人的祖上便加害于我。你的祖上当时便是我七妹，和其他几人都是刺青大会的参与者。因为我技法高超，他们觊觎那千两黄金，便合谋要害我。被我无意中听到了，这才遁入深山，想要逃走。不巧遇到陈女，在背上文了宝藏刺青。当时我想带着刺青逃走，但又实在舍不得七妹，便铤而走险，说出了刺青奥秘，这样既可让她钟情于我，又无法杀我。没想到后来他们虽没杀我，却用尽诡计残害，让我生不如死。后来我改头换面，他们的后代又来了，还做我的师兄弟，以为我不知内情，继续害我。连你也是光明堂的人。”

鬼谷女笑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难道秦桧的后代就没好人了么？师兄没听过那句话么‘身在曹营心在汉’。还有个词叫‘反间’，我就是打入他们内部的反间。师兄，你用一百年来考验人心，如今终于大浪淘沙选出了我。我们成亲吧。”

花绣虎没瞎的那只眼陡地瞪圆，咬牙切齿恶狠狠道：“可怜我老娘就是死在你祖上之手，此仇不共戴天！父债子还，我不杀你也就罢了，岂能与你成亲？”

鬼谷女破天荒正容道：“俗话说‘恩不过百年，仇不传三代，冤仇易解不宜结。’伯母惨死我很痛心，但是一百年了，这仇恨你还放不下么？”

花绣虎冷笑道：“酒越陈越香，恨越久越深。你和七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细眉吊眼歪嘴薄唇，生性最是凉薄。你以为我真的瞎了眼么？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说你是好人，我凭什么相信！只有禽兽，你真对它好，它才不会害你！”说着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伸手一抹，现出两字：“蛇王！”

“用我肝胆，刺你芳名。我的心里只有她。”

还是那个喜堂，还是那个新郎，只是新娘换了——凤冠霞帔下裹着一条浑圆修长银白花纹的蛇身，盘了半个屋地。

鬼谷女站在门槛上，气得跳脚骂：“你个混蛋花绣虎，你居然和一条蛇成亲？”

花绣虎冷冷瞪她一眼，刚要说话，忽然脚下一软，咕咚栽倒。

蛇王见他摔倒，蜿蜒爬过，将蛇信子在他脸上乱舔，忽然咝咝一叫，身子一软，趴在地上也不动了。

鬼谷女骂得唾沫乱飞，赛过一场暴风雨。正起劲时，忽见异变，扑过来看时，却见花绣虎双目紧闭，业已气绝身亡。那条蛇也已死了。

鬼谷女骂道：“花绣虎，你个混蛋，还用冬眠装死呢！”心中暗忖：“天冷蛇才冬眠，须用火给他烤过来。”忙忙生了八九盆炭火，围在花绣虎周围，闹腾半晌，花绣虎还是一点动静也无。

鬼谷女心下着急，又烧了一锅热汤，用澡盆盛了，将花绣虎浸入其中，还是无济于事。

正当她忙得满头大汗黔驴技穷之时，屋梁上忽然有人笑道：“鬼姑娘，别忙活了。”话出人到，大冢灵花背着铁笼子掠下雕梁。

鬼谷女心头一惊：“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冢灵花咯咯一笑：“来了好几天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真是大开眼界啊，是不是，呆头鹅？”

肖不平倚着笼子长叹一声，并不接口。这几日的经历实在太过惊心动魄，他这个局外人亦感同身受。

鬼谷女奇道：“肖大捕头怎么钻进笼子里了？”

肖不平道：“笼子里憋屈，谁愿意往里钻，和你花师兄一样，是被人锁进去的。”

大冢灵花道：“我天天侍候你，你还憋屈？”

鬼谷女瞧两人神色，心中登时明了，眼下也无心细问，便道：“肖大哥，大冢姐姐，你们神通广大，救救我师兄！”

肖不平道：“我倒有个办法，不过你要给我们做一顿好吃的，这两天啃冷馒头，我的肚子都快饿瘪了。”

鬼谷女大喜，立即下厨，做了桂花茯苓膏、八宝莲藕粥、什锦鸡、水煮鱼，一股脑端了上来。

大冢灵花要喂他，肖不平把脑袋晃得像拨浪鼓：“好歹打个牙祭，我可不想再吃一顿巴豆粉。”原来一路上，大冢灵花斗嘴不敌，便使坏往他饭里下巴豆粉，把他折腾苦了。

鬼谷女喂他吃完，还没收拾碗筷，便问道：“肖大哥，你有什么好办法？”

肖不平惬意地打着饱嗝：“我的办法就是：问你大冢姐姐，她鬼点子多。”

大冢灵花摇头道：“没有好办法。”忽然眼珠一转，“对了，你的《僭天书》中不是有《画皮》这个故事么？结局你没改？”

一句话提醒梦中人，鬼谷女一拍大腿：“对啊！不过这故事只有章节目录，没有内容。我看了有‘新郎逢凶’本想改掉，但瞧后面还有一个‘死而复生’。猜到肯定师兄没事，谁想到师兄复生之后又死了。”

大冢灵花循循善诱：“你一点没改？”

鬼谷女道：“我抄了肖大哥的结尾：恶棍横死，好人善终。”

大冢灵花一拍大腿：“错就在这！你师兄年过花甲，如今寿数已到，无疾而终，可不算是善终么？”

鬼谷女跺足哀叹：“我没想到这点啊！那可怎么办？”

大冢灵花拍拍脑门：“没关系，这写书人神通广大，你再添个结尾，复活你师兄。嗯？就叫‘好人长命，绣虎重生！快快，时间长了腐烂了，神仙也救不活啦！”

鬼谷女心慌意乱，慌忙去怀中掏书，掏到一半，忽然住手：“大冢姐姐，你不是想趁乱偷我的书吧？”

大冢灵花被人识破，尴尬一笑：“谁像你暗中捣鬼，我要书也要光明正大的抢。不对，是换。”说着从兜囊中伸手掏出那只眼状琥珀：“这是上古奇珍，名叫窥天神眼，可以看透人心美丑。知道秦王的照骨镜么？窥天神眼比其更神奇。花绣虎瞎了一眼，安上它正好。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愿用神眼交换你的《僭天书》。”

鬼谷女想也没想，便道：“好！”伸手入怀，手却僵在了那里，《僭天书》业已不翼而飞！“我的书丢了！”翻遍全身，也不见《僭天书》的影子。

大冢灵花瞧她不似作伪，只好怏然道：“既然无缘，我也不勉强了。”说着便要收起窥天神眼。

鬼谷女嗫嚅道：“这眼睛能否给我？”

大冢灵花为难道：“此宝我视同生命，你便给我汉王宝藏我也不换。”

“这？”

“也罢，瞧你可怜巴巴，我心就是软，忍痛割爱送给你了。不过你可要记住，欠我一个人情。”

云横长天，秋天萧瑟，眼见两人身影湮没在萧萧古木之中，鬼谷女忽然一阵酸楚：他二人虽然冤家路窄，却相依相伴，难舍难分。而花绣虎已死，自己飘零一身，又该何去何从？不自觉滴下泪来。呆立许久，泪水冰凉，她抬手拭泪，偶然一瞥，忽然发现手心处显出三个字：“秦皇陵”！

有人在自己手上写了字迹，自己居然不知道？会是谁呢？细细回想，白日里接触自己的只有花绣虎和肖不平，花绣虎已死，难道是肖不平搞的鬼？方才肖不平故意让我喂饭，难道就是为了接触我？我的书会不会被他盗走了？我一点察觉也无，肖不平妙手空空之术难道这么高？

鬼谷女前思后想，如果追去向肖不平讨书，一来太过冒失，二来肖不平既能盗书，只怕还有更厉害的后招。又一想，肖不平心地善良，如果书被他盗走，不会对花绣虎不利……那么他提示我秦皇陵有何含义？不管如何，肖不平不会害我。

一念及此，鬼谷女立马收拾细软，马厩中牵出一匹好马，其余马匹尽皆放掉。套上马车，将花绣虎尸体放入其中，想了想，将那蛇王也搬上车去。

马鞭一响，车轮辘辘，两道车辙随着山路蜿蜒而去。

古宅深深，鬼气森森。

“客人，你要刺青么？墙上有画样，你随便挑。”斗室之中，光线晦暗，肖不平左右四顾，案上放着针具、线尺、颜料。墙上挂着大小不等的画本清样。不过画的物事只有一个，那就是蛇！肖不平一哆嗦，问那刺客道：“你为什么总低着头？”那刺客阴森森笑道：“我怕你害怕！”说着长发向后一甩，露出一张蛇脸，扁头尖吻，舌头分叉，吞吐不休。

肖不平心胆欲裂：“我不文了不文了！”那刺客咝咝冷笑，抓起一排簇针，身子一弹，欺身而至，一把撕开肖不平衣袖，不容分说，向下便刺！

西风古道瘦马，不对，是瘦驴。也没有夕阳西下，天空彤云密布。两个人在天涯。大冢灵花骑着葬獒，肖不平偎在笼子里……

猛然间，肖不平一声惊叫，大冢灵花一激灵：“喂，你干吗？”

肖不平擦擦冷汗：“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一条蛇给我刺青。”

大冢灵花哈哈大笑：“没想到肖大捕头也有害怕的时候啊！”

肖不平心有余悸：“就刺在我胳膊上了，哎哟，我胳膊有点痒！”撸起袖子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就在他胳膊上，出现了一道花纹，好像一条锁链，向肩头延伸！

“这是怎么回事？”

大冢灵花探头瞅瞅：“哈哈，你这是被那女鬼附身了！”

肖不平白她一眼：“你才被女鬼附身了呢？”

大冢灵花嘻嘻笑道：“附我身的只有男鬼！”

肖不平低头沉吟，再不吱声。

大冢灵花笑道：“你被困在笼子里，鬼谷女的书还丢了，被谁偷去都不知道？下一部《如梦令》，你怎么改？”

肖不平蹙眉道：“只能去案子发生地了，但这个故事里人物地名，全用甲乙丙丁代替了，我们连要去哪找都不知道。而且后面这些故事发生时间接近，我们分身乏术，顾此失彼，真叫人发愁。”

大冢灵花哈哈笑道：“反正我是无所谓，我又不想做侠客。”

肖不平冷笑道：“真的么？先前你用一颗琥珀塞入我伤口，我身上便生出了花纹。这回你将窥天神眼送给了花绣虎，下一个琥珀你会送给下一个侠客吧？所以，你比谁都想找到下一个故事中的主角。若我猜的不错，你这么做肯定是依照《篡天书》指示，只不过这些内容被你抹掉了，我们没看到而已。”

大冢灵花笑道：“不愧是肖大捕头！慧眼如炬。我的书上所说，这三十三颗琥珀，本是上古奇珍，各有奇能，若我想笼络人心为我所用，可以送人做个礼物。这也是写书人送我的礼物。本来第一颗我应该送给武玲珑，但我喜欢你，就送给你了；第二颗要送给史天骄，但是我讨厌她，所以本来应该给她的那颗等遇到武玲珑送给武玲珑吧；第三颗送给花绣虎，本想顺带换来《僭天书》，没成想，倒贴去了。”

肖不平冷笑道：“看来你所图甚大啊！”

大冢灵花掐着手指尖笑道：“不大不大，也就是中原这么一点点地方。”忽然眉头一皱：“会不会是鬼丫头又跟我们玩诡计，书还在她那里，她却装腔作势嚷着丢了？”

肖不平道：“不会了，因为她是真爱花绣虎。”

“真爱？什么叫真爱？”

“其、其实我也不知道！”

彤云万里，西风忽转北风，飘飘扬扬落下片片柳絮般的雪花来，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初时，还见路上两行蹄印，不大一会儿，便给雪藏得无影无踪了。

窃天书之四如梦令

疑梦

啊！

鱼梦痕从噩梦中醒来，冷汗淋漓，拥被坐起，去摸床头衣衫，却摸了个空。睁眼四顾，却见衣衫扔在床尾，记得昨日临睡前挂在床头的，难道记错了？扯过来穿时，湿嗒嗒的，难道茅屋漏雨了？床下无水渍，屋顶也没窟窿，靴子胡乱扔在地下，沾满污泥。

连续几年，每隔几晚，一梦醒来就出现这种怪异现象。

难道我夜间出去做了什么？

鱼梦痕蹬上靴子，翻翻案头黄历，今天是嘉靖二十四年八月初七。

榆木桌上放着春梦无痕枪。这是条软枪，枪头为钥枪纂为锁，平时盘在腰畔，头尾相扣如一腰带。枪头缀七只银环，各錾刻四字，套入枪尾锁住，开时需拨转银环到特定位置，除了他，别人解不开。他捉起宝枪，拨转银环，枪头弹出，血槽中一缕，心头咯噔一声，又有血渍？

他盘枪腰间，一个箭步蹿出门去。虽宿雨已停，天色依旧阴霾。阶下水洼联翩，一行新鲜泥脚印赫然在目，从院外一直延伸到脚下。鱼梦痕低头细看，脚印鞋纹正是自己的，看来自己昨夜又出去了，可去做什么了？为何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头痛欲裂，折身回屋，灌了一肚子老酒，躺在床上，蒙头便睡。

鱼梦痕虽然只是襄阳府一捕头，名声却响彻天下。本朝四大名捕：洞烛乾坤肖不平、幽冥鬼捕大冢灵花、天眼妖瞳鬼谷女、手到擒来鱼梦痕，四人各负盛名。鱼梦痕因藐视权贵，不受世人待见，屈居末席。但比起其他三位，他破案更是独辟蹊径，从不亲临现场调查，而是打一壶武当美酒极品佛手露，一口落肚，拉过床头大被，呼呼大睡。饱睡一昼夜，忽然掀被跃起，两眼如灯，雷霆一指，点出凶犯，将案情从头至末娓娓道出，宛如亲见一般，毫厘不谬，其神奇一至于斯。故而坊间有传言，鱼梦痕乃梦神周公转世，能入他人梦中窥得真相。

但今日他却睡意全无，脑中杂念琐碎，连不成完整场景。躺了一会儿，再也忍不住，鱼跃而起，拨转枪上圆环，四字连成一首诗：“旧事经年浸雨痕，浮生如梦记不真。三生石堕阎魔海，遗梦瓶里悟前因。”看罢，终于下定决心，一跺脚，出门而去。

近年来鱼梦痕精神恍惚，破案缉凶成绩大打折扣。府尹令其赋闲修养，却不敢革职问罪。只因鱼梦痕有一个好朋友——肖不平。肖不平是皇帝的红人、武太师的快婿，谁敢得罪？（此时是发生鬼眼浮屠案的前一年）

鱼梦痕寻路下山。山路两旁，本来错落有致的农田被暴雨豁出无数沟壑，青禾黄穗歪倒在泥沼里，狼藉不堪。路边三两草舍，都被暴雨损坏，早起便有邻人苫草砌墙，忙碌修葺。又是个灾年，穷人可怎么活。正寻思间，邻居张老虎家破门一开，张老虎拖着个女娃娃冲出来，后面他媳妇呼天抢地哭骂。

鱼梦痕喝道：“张老虎，你干什么？”

张老虎缩成了张老鼠：“鱼捕头，家里揭不开锅了，俺寻思把娃儿换点米面，度过灾年。你放心，只要老天爷开眼了，俺马上再把娃儿赎回来。”

鱼梦痕大喝一声：“放屁！娃儿卖了还能买回来吗？我家还有几斗米，你去拿，再敢动这歪脑筋，我送你蹲大狱！”

张老虎咧嘴笑道：“那敢情好，有的吃了。”

鱼梦痕怒道：“滚，快去拿粮食！”

张老虎放了女儿，拣条大号麻袋，腰间又别了两个竹瓮，屁颠屁颠去了。

鱼梦痕心乱如麻，飞沟越壑，不觉下了山冈，山脚是一片湖泊，碧波潋滟，浩渺之间，难穷尽头。今年雨大，堤旁垂柳早没了顶，一架新木桥就着一块巨石，搭成临时渡口。桥下系一扁舟，鱼梦痕跳下小船，解开缆绳，扳桨向湖心划去。

这湖有个名堂叫阎魔海，呈漏斗形，湖心最深，打着漩涡瞧不见底，勾去了无数人的魂魄。船到湖心，离漩涡数丈，鱼梦痕停下小船，换上水靠，潜入水底。

他要捞的不是鱼，而是他的秘密。因他从小喜欢做梦，且嗜酒如命，整日醉醺醺的，常把现实与梦境弄混，便将一些秘密写下，装入瓶中，藏到湖心，等以后捞取。在水中，他真就是一条鱼，无人能比。敢入阎魔海且能生还的，整个襄阳府唯他一个。

三年前，鱼梦痕曾因一起案件受伤失忆，忘记了很多事。这些日来睡卧不宁，醒来每觉浑身酸痛，种种怪异现象层出不绝。不由他不怀疑，自己以前究竟经历过什么？枪中刻字分明就是提醒自己，阎魔海中有丢失的记忆。但他一直逡巡不定，每到湖边，便怯步不前，冥冥中只觉得这湖中真有个封印的魔鬼，他实在不想触碰这个禁忌。今日又发生了这种怪事，他再也忍耐不住，决定先探个究竟。

大水汗漫，鱼梦痕钻入湖下百尺，压力剧增，水流如墙壁裹压过来。他封鼻闭口，只凭一口真气维系周身血脉运行。忽然间，脚尖一软，踏到沙地，他半睁开眼，周围混沌一片，丈许开外，视物不清。他随着水流摇来摆去，摸索一会儿，沙底露出一截断壁残垣，一块多窍石头赫然现形。他挨个探手摸去，终于在一个孔窍中捉到一只铜瓶。瓶子卡在孔洞中，被一条铁链拴牢。他解开链子，拿出铜瓶，钻出湖面，回到舟中。

青铜镏金瓶，金漆大半剥落，铜花斑驳幽绿。高有半尺，广口大腹，腹上錾刻三字“遗梦瓶”，瓶身刻有细密的螺旋花纹，看久了，那花纹好像在旋转一般。鱼梦痕头晕心悸，急忙转眼看那瓶口。瓶口有盖，盖子井字形列出九个铜铸方块，上錾七个阳文汉字：你、我、他、爱、恨、不、要。

鱼梦痕拧转几下，瓶盖纹丝不动。瓶子抓在手里，冰冰凉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上面这七个字亦似曾相识，看来机关应该就在这七个字上。试着拨转，咯噔一声，机括响动，无字处凹陷下去，字块位置转换。开启瓶子的钥匙应该就是排列这七个字的顺序。七字组合，按玄天算经上记载的长阶数阵算来，共有五千零四十种。组成句子后，意思都不一样。细细品读，这短短七字，竟然包含了古往今来的一切悲欢怨怼。想了想，他拨转字块，排成：“我要爱你不恨他。”嗒的一声，瓶盖中那个“不”字豁然启开，一卷纸帛倏地弹出。

那是一封花笺，笺是心仪堂所制薛涛笺，上面画了一支莲花，被一只黑手折断，旁有字迹：“闻君有女，尚未破瓜。如此尤物，惹我情发。八月初八，某来采花。人间极乐，哈哈哈哈。”

“采花帖！”鱼梦痕托着花笺，双手颤抖。虽然丧失了记忆，但也听别人说起过，三年前自己未曾侦破并因之受伤失忆的那起采花案，便是采花贼先发采花帖。采花帖被采花贼寄送，自己搜罗后留作证据装入遗梦瓶中，也不奇怪——最恐怖的是这字体，一勾一画正气堂堂，正是自己的笔迹！

难道自己就是那个采花贼？

梦游

八月初八凌晨。

鱼梦痕一宿未眠，鼓捣遗梦瓶，但那七个密码文字再也没拼对，就此锁死了。正不耐烦时，忽听外面脚步噼啪，柴门响处，一人闯入，叫道：“鱼捕头救命昨天早上我收到一封采花帖要害我儿梦蝶和三年前的一样昨天晚上我和萧公子守了一夜采花贼没来今天就是八月初八了鱼捕头梦蝶和你有同窗之谊你可要千万要救救她啊！”吐字不顿，一气呵成，说完最后一字差点没噎死过去。

鱼梦痕抬起通红眼珠看去，来人五旬开外，胖脸白须，一身名贵员外袍沾满泥浆——却是襄阳府大布商庄北溟。说起来，鱼庄两家本是世交，鱼梦痕幼时和庄北溟女儿庄梦蝶订了娃娃亲，可惜他父母早丧，庄北溟便翻脸不认账。鱼梦痕有自知之明，也绝口不提。如今女儿成年，庄北溟攀龙附凤，许与襄阳府尹萧南焱三公子萧梦虎为妻，昨日才办的定亲宴席。

鱼梦痕看到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详细询问，原来昨日宴席散后，庄北溟回到内室，就在书案上发现了这张采花帖——三年前，同样的采花帖出现在他的连襟刘农府上，鱼梦痕将刘家三女锁入密室，自己怀揣钥匙守在屋外。等第二日天明，刘农到密室前，鱼梦痕却不见了。破开密室，发现三女晕倒在地，衣衫凌乱，业已破身，屋中残留着一丝迷香味道。第三日傍晚，有樵夫在三十里外山涧边发现了卧在浅滩的鱼梦痕，鱼梦痕脑袋肿如麦斗，所幸未死，被救醒后，竟然失忆了。所以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成了一桩悬案。刘农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丑不可外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和官府定了私约，草草了事。那案子，庄北溟也是见证人之一。以往，为避免家丑外泄，刘家亲眷对那案子一直避而不谈。今日庄北溟为了救女儿，才将当年案情抖个底朝天。

鱼梦痕脸色惨变。自己掌握钥匙，只有自己能开启密室，凶手岂不是昭然若揭？他接过庄北溟手里的采花帖，颤巍巍掏出另一张从遗梦瓶中取出的采花帖，两相对照，纸张、字迹、墨色分毫不差。就在那破榆木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他嗜好文墨，诗词曲赋无一不通，所以生活虽俭朴，于此道却甚是奢侈，砚是端砚，墨是徽墨，笔用三两银子一支的宣州春秋斋名笔“龙胎凤毛”，纸用一两银子一打的心仪堂薛涛笺。

两张采花帖的纸张和桌上剩余的一模一样。

眼前铁证，结合近日来种种怪象，鱼梦痕腮畔汗下如雨：“你找对人了，我就是那个采花贼！”

庄北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鱼捕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我开玩笑！”

鱼梦痕猿背蜂腰，身若春树，鹅蛋脸清雅俊秀，且一脸善相，这模样，是采花贼的脸谱么？

鱼梦痕一屁股坐倒：“也可以说我不是那个采花贼，因为那个采花贼不是这个我，而是另一个我！”

庄北溟越听越糊涂：“你有同胞胎兄弟？”

鱼梦痕摇头叹道：“不是，我患有梦游症，那个我是梦游中的我。”

拾梦

时近中午，老天爷阴沉着脸，不时掉几颗泪疙瘩。连年旱涝不均，粮食匮乏，物价飞涨，乞丐满街。而街上多是男人，鲜有妇女。原来近些年海禁，禁了东西方贸易，但陆地丝绸之路尚在，不时有高鼻深目浑身长毛说着鸟语的西方商人和浑身黧黑的昆仑奴成群结队牵着骆驼混迹中原，用香料宝石象皮换走陶瓷丝绸茶叶，同时也对黑发黑瞳的汉家女子大感兴趣。一些汉女也厌倦了平脸黑发的汉子，垂青于那些夷人。于是，或明买或暗抢，中原妇女大肆西游。那夕阳西下，远去的一串串大漠驼铃和叽里咕噜的鸟语中，便多了些或欢乐或哀婉的秦腔京韵。

自古襄阳出美女，所以襄阳府受灾最重。不少富贾为了暴利，大肆买妻购妾，倒手卖给洋人。积年累月，早将襄阳美女搜罗一空。剩下的除了稚儿老妇便是丑女。女人一少，许多壮年男子讨不到媳妇，便往三瓦两舍里跑。勾栏本是销金窟，几个能填得起？于是夜黑风高，剜门撬户，淫辱妇人的恶案便屡屡发生。鱼梦痕曾经一日捉十贼，枭首示众，以儆效尤。但食色性也，禁是禁不住的。鱼梦痕坐困愁城，任是天大本事也无计可施。最近一年来，襄阳府又出现了一个夜游魔，深夜出现，专给洋人富贾割阳去势——说白了就是阉人，受害人数达数百。鱼梦痕亲自督查，却一无所获。

僻路小巷中，鱼梦痕行色匆匆，赶往庄府。刚才鱼梦痕磨破了嘴皮，庄北溟也不信他是采花贼，非要他一起去破案不可。

小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女孩尖叫，叫到一半戛然而止。鱼梦痕一惊，腾身寻去，却见一樵夫将一小女孩摁在墙角，手忙脚乱脱其衣服。鱼梦痕大怒，一把扯过樵夫摔在地上。小女孩连滚带爬逃走了。

那樵夫刚想起身，鱼梦痕啪啪俩耳光将他又扇倒：“狗淫贼！”那樵夫认出了他：“鱼、鱼捕头！俺、俺不是狗淫贼！”

“你不是谁是？”春梦无痕枪倏地弹出。

那樵夫急红了脸：“就算你杀了俺俺也要说！是、是你们这些狗官！凭什么你们三妻四妾，俺们一个暖被窝的都没有！俺老婆被这玉器行的钱大头买去了，他玩俺老婆，俺憋不住了就玩他闺女！凭什么他不是狗淫贼，俺是狗淫贼！凭什么！”鱼梦痕一愣，举起的枪慢慢收回：“滚，你滚吧！”那樵夫如蒙大赦，撒脚就跑。

庄北溟道：“就这么放他走了？”

鱼梦痕仰头看天：“我抓得了小贼，抓不了大贼。或许，我也是一个淫贼。老天爷造出了男女，实在是造孽啊！”

庄北溟咧嘴道：“天地造物本就不公，虎吃狼，狼吃羊，羊吃草。便说这男女，男人三妻四妾花天酒地叫风流，女人红杏出墙便叫淫荡。这也罢了，女人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受尽多少苦楚，末了娃子还要随男人姓。至于红颜薄命蒙人污垢，更是大大的不公，不公！”

鱼梦痕沉吟道：“你所言正是我心中之结。亏我生为男人，尚可主宰命运。不过女人的命运，多被男人左右。我常发奇想，若有一天这男人全部变成女人，是否才能思己及人，感同身受？我忽然有点佩服那个夜游魔，也许他在替天行道。”

庄北溟尴尬一笑：“只怕你所想的，未必便是女人的心思。”

转过一个胡同，一阵臭气扑来，巷子里蹿出一人，一把抱住庄北溟大腿：“岳父大人，明年春闱会考，我定会金榜题名，相信我！”庄北溟低头看去，那人蓬头垢面，满身恶臭。不禁大怒，猛地一脚蹬开，喝道：“谁是你岳父，滚滚滚！”那人勉强爬起，嘴里喷着血沫，歇斯底里叫道：“岳父大人，我与梦蝶五年前订了婚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你因我家道中落便要悔婚吗！”

原来庄北溟断了鱼梦痕的娃娃亲，五年前，先将女儿许给了周梦熊。三月前，一身乞丐打扮的周梦熊拿着婚书信物前来庄家认亲。庄北溟得知其家道败落，当场悔婚。周梦熊一闻噩耗，撒泼耍赖。庄北溟软硬兼施，赶走了周梦熊。为了绝他妄念，马上找媒婆给女儿物色人家。府尹萧南焱得此消息，立马给儿子萧梦虎求亲，庄北溟大喜过望，欣然允诺。昨日乃定亲之日，周梦熊又来闹腾。萧家有权有势，他离门半里，便被几条壮汉架起，扔到郊外饱受老拳。

周梦熊见庄北溟如此绝情，破口大骂：“姓庄的，君子之泽，三世而斩，我不信他萧家能永世富贵，我周某便不能咸鱼翻身，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庄北溟哪有心情听他胡说八道，转过街角不见了。

鱼梦痕和周梦熊本有同窗之谊，早年同学武当，今天见他这般落魄，心下恻然，摸出一锭白银，放在地上，默默离去。

周梦熊恨得牙根痒痒，将拳擂地，揍得血肉迸开，恶狠狠扔掉银子：“鱼梦痕，你个伪君子，用不着你假惺惺做好人！当年我抢走你的梦蝶，如今又被萧梦虎抢去，只怕最开心的就是你吧！”

斜风细雨中，桂花的馨香飘过巍峨墙头，夹杂着公子小姐的打情骂俏声，是那么讨厌可恨。周梦熊捂着瘪肚子，摸黑溜边，走近了一个垃圾堆。窥得左右无人，猫下腰，仔细翻找起来。哇，老天开眼，树荫下居然有一撮馊饭，在他眼里，这便是山珍海味——年荒岁歉，馊饭也不多了。饭下垫了一张黄裱纸，周梦熊双手兜起纸张四角，埋下脸去，吭哧吭哧几口便将饭团吞入腹中。左右四顾，到处是牛屎马溲，再无可充饥之物。想当年饫甘餍肥何等享受，如今竟然连一餐饱饭也不能满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周梦熊忽然悲从中来，旋即怒满胸膛，一声怪叫，双手一扯，便要将手中黄裱纸当成萧梦虎庄北溟庄梦蝶扯烂撕碎，可是他眼光一瞥，手忽地顿住了——纸上写四个大字：“梦乡通告。”笔画苍劲，乃正宗柳体。周梦熊书香世家，诗书兼好，一瞧这四字，便不由喝声彩。下面数行小字：“武当山梦乡圆梦山庄布告天下：道有三劫，佛有八苦，天残地缺，况凡人乎！然则人是万物之灵，逆天改命，今可圆之。穷变富，丑变美，懦变勇，女变男，只在一梦之间。凡有意者，可持此布告去武当圆梦山庄一游，请君入梦，凡君所欲，醒即成真。神鬼暗窥，天地同鉴，如有虚假，人神共弃。过路君子，勿以为笑谈。”下面落款：“圆梦山庄庄主恭候大驾”。附有详细地图。

周梦熊满腹狐疑：“这布告究竟是真是假？瞧这纸张，是三文钱一刀的黄裱纸，但看这字体，却是颜筋柳骨，出自大家手笔。书法有云：‘心正笔正’，这笔体端方雅正，作者必然也是满腔正气之士，想来所言并非玩笑。也许这布告贴在某处，被村妇当成笑话撕了，又当成垃圾袋扔在此处，真乃暴殄天物。‘凡有意者，可持此布告去武当圆梦山庄一游，请君入梦，凡君所欲，醒即成真。’此言若真，那我的梦想不就能实现了么？即便是假，我如今一无所有，还能损失什么？”一念及此，周梦熊再不犹豫，将布告揣入怀中，也不顾路人侧目，狂奔出城。

那边厢鱼梦痕转过街角，蓦地一支细竹竿拦住去路，鱼梦痕低头一看，竹竿上扯着幌子，写道：“十卦九不准！”鱼梦痕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支竹竿的主人，随即掉头就走。那竹竿主人早探头过来，阴阳怪气道：“鱼大捕头，我瞧你嘴唇干裂面色憔悴，肝火入脑，肾水枯竭，近来必定阴阳不调，失眠多梦，贫道有个药方，要不要试一下？”

庄北溟抬眼一看，那人扮相怪异，头戴九莲道冠，身上却穿了件儒衫，脚下蹬了双多耳麻鞋——正是这县城的阴阳先生姬梦邪！模样倒也周正，但打扮不伦不类，说话阴阳怪气，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庄北溟赶紧上前打躬，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姬仙长。我找鱼捕头有点琐事，恕不奉陪。”

姬梦邪两眼一亮，一把扯住庄北溟袖子：“世叔，我已和你说过多少遍了。蝶儿属虎，萧梦虎属蛇，蛇虎婚配如刀锉，不是蛇吞虎，便是虎噬蛇，没有好结果。且蝶儿是石榴木命，萧梦虎是霹雳火命，火焚木，是为大凶。侄儿我属龙，龙虎相配，风虎云龙事必成。况侄儿又是金箔金命，咳，这个不算。我应该是井泉水命，水润木，是为上吉。我与蝶儿五行八字完全匹配，可谓珠联璧合佳偶天成。还望世叔三思，成全我们。”

庄北溟气得鼻子都歪了：“属相八字，都是小事。你举止猥琐，家世累贫，哪点能与蝶儿相配，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甩袖子，掉身行去。

锁梦

庄家。

鱼梦痕弯腰细细搜寻，好在昨夜未下大雨，终于在花园墙头发现了一个残留的足迹，鞋纹和自己的一模一样。扒开爬山虎叶子覆盖的枯井，发现里面扔着一条狼狗尸体，捞起一看，狗尸尚新鲜，看来死了超不过三日，一道三棱形血口贯穿狗腹，和自己的春梦无痕枪尖正好吻合。

庄北溟一拍大腿：“这狗便是发现采花帖那日丢失的，当时晕头了，也未细找。”

鱼梦痕瞧着手中枪尖血槽里的血痕，面色凝重如铁：“想来是我昨夜梦游到你家花园，翻墙而入，遇到这狗，一枪刺死，随手扔入枯井，然后潜入你房中留帖。”

遗梦瓶中三年前的采花帖属于私密，鱼梦痕并没说出，所以庄北溟半信半疑：“也许这是敌人的诡计，盗走你的枪，冒充你行事呢？”

鱼梦痕思忖片刻：“我的枪都有密锁，除我之外谁也打不开。哎，我头有点疼。这样吧，今天便是八月初八，须有个万全之策。你可将小姐闺房门窗锁好，闺楼外燃起松油火把，每隔三尺，放一头獒犬警戒。全部家丁手执兵器分三层守卫，发现敌踪立即示警。为防贼人乘巨鹰风筝等从天空缒下，屋顶藏十名弩手。闺楼内安排会武功的丫鬟八名，都拿着弩机，对准门窗。雕梁上罩上铁网，上缀铜铃。屋里地下摆满蒺藜床，用猪尿泡一百个灌满辣椒水放置其上，一旦有土夫子挖地道钻入，刺破尿泡，便可示警破敌。小姐可躲入铁浮屠中，外面以铁锁加固，只露头部，舌间含避毒丸，可破迷烟毒雾。决不可再蹈三年前覆辙。”

庄北溟眉头紧锁：“采花贼既敢下书挑衅，必有偷天手段，我怕他易容成庄丁丫鬟，混入其间，我们岂不是引狼入室么？”

鱼梦痕道：“那便将丫鬟撤出，闺房墙壁也挂上铁网即可。”

庄北溟道：“还要鱼捕头亲自坐镇，老朽才安心。”

鱼梦痕苦笑一声：“有我春梦无痕枪，就算是天下第一剑客东方游侠亲来也不怕，我怕的是我自己！今夜，请庄主将我手脚用铁锁缚住，锁在廊檐，众目睽睽下，我也想知道黑夜中的我究竟是什么模样？”

正说到这里，忽听一声朗声：“梦痕，你还是那么天真可爱！”话出人到，一书生翩翩而来。秋风瑟瑟秋雨缠绵，兀自手摇牙雕折扇，仪态娴雅，贵气逼人。正是府尹公子萧梦虎。

早年萧梦虎与鱼梦痕、周梦熊、姬梦邪、庄梦蝶同入武当派，在万剑宗师万姓师门下习武。当时武当分为道武两宗，道宗修真养性，掌门长生真人李元婴；武宗练武防身，掌门万姓师。万姓师各传一门神功给五人。当时四人俱爱慕庄梦蝶，彼此间都算情敌，是以关系一直不睦。直到后来出师，各奔前程，更是形同路人。鱼梦痕在襄阳府谋职做捕头；萧梦虎自当府尹公子哥；庄梦蝶做她的布商庄家大小姐；姬梦邪摆摊算卦糊口；只有周梦熊举家外迁，离开了襄阳府武当地界。几人同学时，庄梦蝶已与周梦熊订了婚约，不想岁华荏苒，际遇无常，如今却是萧梦虎雀屏中选。

鱼梦痕淡然一笑：“梦虎你倒说说，我如何天真？”

萧梦虎哑然失笑：“这采花贼若是别人，还有趣，若是梦痕，却无趣得紧了。你太高看自己了，只要这世上有梦寐以求剑，春梦无痕枪就永远不是第一。”

鱼梦痕食指轻叩，嗒的一声，春梦无痕枪倏地弹开，绕臂如蛇：“第一第二，试试便知！”

萧梦虎剑眉一挑：“何妨！”

枪影如一抹轻烟淡雾，淡淡化入满园翠绿间，恍如春梦了无痕。剑光却似天际的那一道闪电，骤然生发，迫人眉眼。

庄北溟一眨眼间，胜负已分！

春梦无痕枪停在萧梦虎胸前半尺处，梦寐以求剑却已点中了鱼梦痕咽喉。

萧梦虎面无喜色，仰天长叹：“无趣，忒也无趣！”剑还匣，摇折扇，转身施施然去了。

鱼梦痕执枪的手慢慢垂下，另一手扶额蹙眉。不知为什么，适才出枪的一瞬间，忽然头晕目眩，险些栽倒。

邀梦

雨丝袅袅，笼着碧树绿林中的华丽闺楼。鱼梦痕倚着回廊栏杆，呆呆注视着自己曾梦寐以求的圣地。眼前的芳草地，相伴着另一双脚印也曾印下自己那小小的足迹，相伴着银铃般的笑声也曾留下自己欢快的吟咏。只是几番春草枯荣，如今再也寻不到一丁点痕迹了。

琉璃瓦上雨丝如线，织成一帘幽梦，往事如隔帘照影，觑不真切。忽然，一扇雕窗轻轻推开，一双白腻手掌缓缓伸出，去接那檐下雨丝。鱼梦痕心尖一颤，眼光不禁粘住了那窗后的曼妙身影，一时痴了。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秀气瓜子脸不施脂粉，眉眼如画，恍如就在身畔，可凝目望去，却又遥不可及。那女孩正是鱼梦痕的青梅竹马庄梦蝶。雨水满盈一握，又从指间泄去，如悠悠往事，只可触碰难以留取。庄梦蝶似极爱那雨，接了一捧，溜走，又接一捧……隔着雨雾，鱼梦痕也仿佛看到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笑盈盈向他跑来，一时间，有种热热的东西模糊了眼睛。

等他眼泪被风吹干的时候，闺楼的窗户不知何时关上了，适才仿佛就是一场梦。

日暮时分，雨住云收，炊烟四起。庄北溟提着食盒，亲自叩打闺楼门扉。草木皆兵的他已不相信任何人了。

剥啄声声，门内却毫无动静。庄北溟大声招呼，还是一片死寂。一急之下，扔下食盒，一脚踹去，门栓断裂，大门四敞，庄北溟和庄丁们一拥而入——犄角旮旯都寻遍了，庄梦蝶踪迹不见！

庄北溟遣散庄丁，关好楼门，打开梳妆台后一扇暗门。本来这是最后的退路，一旦有风吹草动，自己便发暗号，通知女儿藏进去。难道女儿先藏起来了？

提灯的光照下，密道曲曲折折，通向庄外。寻到出口，也未见人。急忙返身叫来萧梦虎和鱼梦痕，三人继续再找，依旧一无所获。鱼梦痕偶一回头，却不见了庄北溟。萧梦虎道：“这里岔路甚多，也许走散了，先找梦蝶再说。”

不觉来到地道出口附近，萧梦虎忽然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灯光照耀下，密道出口旁的墙壁上贴了一张黄裱纸，上面有字。鱼梦痕伸手揭下，只见上面写着：“武当山梦乡圆梦山庄布告天下：道有三劫，佛有八苦，天残地缺，况凡人乎！然则人是万物之灵，逆天改命，今可圆之。穷变富，丑变美，懦变勇，女变男，只在一梦之间。凡有意者，可持此布告去武当圆梦山庄一游，请君入梦，凡君所欲，醒即成真。神鬼暗窥，天地同鉴，如有虚假，人神共弃。过路君子，勿以为笑谈。”下面落款缀着：“圆梦山庄庄主恭候大驾”几字。下面标注着详细地图。

鱼梦痕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意思？”

萧梦虎哈哈大笑：“有趣有趣！这还不明白？有人要改变我们的命运。想我萧梦虎，金钱用之不尽，武功罕逢对手，美人投怀送抱，一切所得不费吹灰之力，人生寡淡如水，实在无趣得很。若我到这圆梦山庄，一定要废去武功，丢弃家财，变成乞丐，那才有趣。”

鱼梦痕骇然失色：“不好，这布告定是采花贼的诱饵！庄姑娘会不会也接到了这张布告，所以不辞而别，去所谓的圆梦山庄自投罗网？即便她不去，贴布告之人晓得此密道，若想偷袭，那还不容易。”

萧梦虎冷笑道：“一派胡言！你便是采花贼，还在这里贼喊捉贼。按我说，这是圆梦山庄庄主暗中帮忙，要阻止你的暴行。”

鱼梦痕一时头痛如裂，他实在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采花贼：“不行，庄姑娘有危险，我要去武当圆梦山庄。”

寻梦

八月初八夜。夜色浓如酒，上弦月似刀。襄阳府外大道上，萧梦虎、鱼梦痕纵马飞驰，溅起一路水花。

武当隶属襄阳府管辖，两人本是武当弟子，路径熟稔，半夜时分，健马驰到武当山脚展旗峰下，两人飞身下鞍，斗转蛇行，过金水桥，进入紫霄宫。已过夜半，八月初九了，庄梦蝶是否被玷污，已属未知。

紫霄宫属于武当派道宗李元婴居所，两人虽属武宗，但道武不分家，常来常往，因而对此地形了如指掌。半夜时分，万籁俱寂，道人们都去会周公了。鱼梦痕只想救庄梦蝶，不想惊动他人，两人摸到祖师殿东上善池。池后有一眼柳毅八卦井，因为天涝，地面经年潮湿，青砖缝隙间蒿草毵毵，簇拥着腐朽井栏。布告言，圆梦山庄的庄门就是这眼古井。向里一望，一轮水晕清亮晃眼，天地颠倒落入井中。井口苔痕上脚印杂沓，兀自新鲜，庄梦蝶是否已先前一步进入圆梦山庄？

鱼梦痕二话没说，纵身投入井中。将近水面，两腿劈一字马蹬住井壁。左侧井壁上镶有一道铁门，锈迹斑斑。鱼梦痕将枪一点，铁门吱呀开启，他身形一纵，已入其间，湿气迎面扑来。鱼梦痕点燃火折子，这才看清，门里是一条地道，上下左右都是巉巉山石，逼仄阴森，一团黢黑。一条石蹬蜿蜒如蛇，没进黑暗深处。

正思量间，衣袂掠空风起，却是萧梦虎来到身畔。两人摸索前行，不知行了多少里路，忽然前面亮光闪出，已到洞口。两人疾步向前，一脚踏出石洞，眼前顿时一亮——只见一片阔大山谷，夕阳西沉，将坠未坠。进入密道时是半夜，如今看来已是第二日傍晚了。一抹彩霞染红半个天穹，周遭群山屏障，古木苍莽，飞瀑流泉掩映于藤萝薜荔之间。多日阴雨，难得晴天，清风漫拂，带来草木芬芳，两人深吸一口，胸襟登时一爽。举目望去，谷中一泓圆形湖泊，如满月遗落人间。两人登坡眺望，但见湖泊周遭铜驼石兽杂处，繁花密灌点缀，章法有序，暗合八卦方位。湖中垒白石为堤，界出阴阳，形成一个大阴阳鱼。湖水一半清白，一半黧黑。湖堤中央黑鱼眼处，筑有一厦，飞檐翘角，翼然欲飞。远远望去，这山中湖，湖中厦，气融烟岚，宛如王摩诘挥毫点染的一幅写意山水。

两人拔草寻花，来到近前，但见烟波浩渺，好大一片湖泊。鱼梦痕心神恍惚，此处景物怎么如此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庄梦蝶失踪，鱼梦痕方寸已乱，也不顾危险，顺湖堤大步向前，直到那屋宇前，并无异动。那屋宇筑在鱼眼之上，一溜水磨砖墙，弯环相绕，飞檐翘角，上盖琉璃瓦，宛若一庙，却无窗户，两扇红漆大门沉沉关闭。上悬一匾：“圆梦山庄”。银钩铁画，苍劲有力。

两人对望一眼，鱼梦痕抓起门环，连叩三下：“请问庄主在否？襄阳捕头鱼梦痕拜见！”高喊几声无人应答，鱼梦痕伸手一拉，吱呀一声，大门沉沉开启，一股阴风扑面而来。

择梦

鱼梦痕左手秉火折，右手提枪，缓缓踏入。萧梦虎随之跟进。才走两步，忽然大门吱呀闭合，门上方落下一块铁板，将来路彻底封死。鱼梦痕一惊，回头去推，哪里推得动。

萧梦虎笑道：“有趣有趣，看来庄主好客，要留客用膳，怕咱们不辞而别。”

鱼梦痕眉头一皱。封死大门，看来这所谓的庄主没安好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且看他要玩什么花样。转身欲走，忽然长枪如龙，直挑屋顶，猛听屋顶有人尖叫一声：“梦痕是我！”

一人如鸟落下，借着火折子看清，却是姬梦邪。

萧梦虎喝道：“你来做什么？”

姬梦邪嘻嘻一笑：“我也接到了圆梦山庄的布告，便跟着你们来凑个热闹。”

三人有同窗之谊，虽是情敌，也不至于不共戴天。因而姬梦邪这么一说，两人也难有异议。

行到游廊尽处，忽然哧啦一声，一篷火星亮起，紧接着火光簇簇，亮起一圈。三人立生警觉，退后察看，但见面前现出一圆形大厅。圆厅周围一圈石墙，每隔十步，是一扇铁门，门上各挂琉璃灯，灯中火焰正旺。圆厅中央放着一个三足铜鼎，鼎口有一根铁秤杆贯穿左右，秤杆上坐着一座三层黑白色宝塔，塔上嵌一立匾，写的是“鬻梦塔”。塔顶有一只琉璃太极球，半黑半白，内盛大半火油，两只鱼眼处是两小孔，两条棉芯子伸出孔外，燃着如豆火光。

三人一凑近，一股硫磺味扑鼻而来，定睛看去，不禁大惊失色，只见鼎内满是硫磺焰硝，此刻，宝塔半身歪斜，琉璃球中的火油离小孔极近，再倾覆半寸，火油势必滴落鼎内，鼎内硫磺焰硝必燃无疑，那时在这逼仄空间，三人就算不被烧死也得被呛死。

姬梦邪最是胆小怕死，见状大急，伸手便要抓那琉璃灯。萧梦虎手疾眼快，一把扯住他：“不明虚实，且慢动手！”

鱼梦痕先是一惊，随即冷静下来：“这里有块碑，碑上有字。”

另两人这才看到，在铜鼎阴影的掩盖下，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有字迹：“道有三劫，佛有八苦，天残地缺，况凡人乎！人有四肢不全之人，穷困潦倒之人，丑陋如鬼之人，运途多舛之人。余每见之，深为嗟叹。余髫龄早慧，立志为天下苍生削平一切不公。幸得家传一部《梦神宝经》，载造梦神术，余苦习之，深得窍要。是故遍撒布告，邀君入梦，凡君所欲，醒即成真。神鬼暗窥，天地同鉴，如有虚假，人神共弃。此碑后有定世神鼎一方，鼎上有鬻梦塔一座，左右分为黑白两半。塔有三层，每层有一抽屉，内装钥匙一把，可开梦门一座，入门即可入梦。然世道诡诈，人心难测，故于三美梦外设三噩梦，白塔为美梦区，黑塔为噩梦区。中以机枢为轴，重力为引，美梦抽空，塔则倾覆，硫磺燃着，玉石俱焚。此鼎此衡此塔此球中机关暗布，妄图以外力阻止宝塔倾斜者，必得其反。另抽屉内钥匙各涂有秘药，沾染一种安然无恙，两种和合则成剧毒。勿谓余言之不预也，切记切记。老子曰，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余深以为然，是替天行道，焉敢辞焉。圆梦山庄主人谨告，某年某月某日。”后面还用墨笔补了一行小字：“美梦区上面黄粱梦蝴蝶梦两个抽屉已空，寻梦人周梦熊、庄梦蝶。”

三人看完，面面相觑，急忙涌到鼎前查看，果不其然，那塔一左一右分为黑白两色。白色上面两个抽屉已然开启，空空如也，想来钥匙已被拿走。两边轻重不一，怪不得宝塔倾斜。细看塔上鼎上，果然机枢时隐时现，几人不知就里，不敢乱动。

鱼梦痕眉头紧皱：“这圆梦山庄庄主到底是谁，藏头露尾，弄什么玄虚？这上面写庄姑娘也来寻梦了，究竟是真是假？”

姬梦邪道：“他奶奶的，好奇心害死人哪，来这劳什子圆梦山庄作甚！”

萧梦虎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见状哈哈大笑：“好玩好玩！既然这主人要和我们玩游戏，那可太好不过了。还有四个抽屉，我们三人，够分了。”

姬梦邪嘴角一撇：“好玩个屁！只有一个美梦了，再拿这塔就倒了。怎么办？”

萧梦虎笑道：“这有何难，先拿一个噩梦钥匙不就行了么？”

姬梦邪邪邪一笑：“你拿，还是鱼捕头拿？”

萧梦虎笑道：“当然我拿。我这一生，荣华富贵，福运亨通，忒也郁闷，倒想做个噩梦玩玩。”瞧那噩梦区上三个抽屉，标签上分别写着：“役夫梦、南柯梦、华胥梦。”

三人求学武当，学武之余，诗书礼乐也都涉猎，这三个梦的故事都曾看过。役夫梦讲的是周朝时有个尹氏，家资豪奢。其家有个老役夫，白天被他使唤，片刻不得歇息。每当夜晚之时，老役夫便入梦乡，梦到自己当了国君，恣意玩乐。尹氏白天优哉游哉，每当夜晚便梦见自己做了役夫，辛苦劳作，被主人鞭笞。南柯梦说的是淳于棼夜梦至槐安国，娶了公主，荣封南柯太守，显赫一时。后率师出征惨遭战败，遭国王疑忌，被贬为平民，穷困潦倒。醒来后大汗淋漓，这才发现是一场梦。华胥梦讲的是黄帝昼寝，梦入华胥国，其国没有王侯平民之分，无欲无求，和谐相处。

鱼梦痕眉头一皱：“这三个梦，役夫梦和南柯梦尚可算噩梦，华胥梦如何能算噩梦呢？”

萧梦虎道：“梦痕你错了，要是平民百姓，华胥梦自然求之不得，若是高官富贾，你让他放弃官威舆马和百姓同衣同食，岂不是最大的噩梦？所以说，这三个梦对于我来说，都是噩梦。只不过这役夫梦更可怕一些，我便选它了。”说着伸手抽开抽屉，取出役夫梦中的钥匙，那钥匙是青铜所铸，长有半尺，重有一斤。钥匙抽出，那塔重心偏移，缓缓趋正。

那把美梦钥匙可以拿了。

剩下两个人，究竟谁拿这把美梦钥匙？

换梦

鱼梦痕眉头紧皱，姬梦邪瞧他一眼：“美梦钥匙你拿吧？”

美梦之门共有三个：黄粱梦、蝴蝶梦、高唐梦。

落魄书生卢生上京赶考，路经邯郸，夜宿客店，偶遇仙人吕翁，慨叹命歹运蹇。吕翁遂取囊中枕，道：“枕此游仙枕，可达君所愿。”当时，店家正蒸黄粱米饭，卢生倚枕而眠，梦到自己娶美妻，举进士，累官舍人，迁节度使，大破戎虏，为相十余年，子孙满堂，高寿八十方卒。及至醒来，却是奄忽一梦，起床来看，店家的黄粱米饭尚未蒸熟。这便是黄粱梦的典故。

蝴蝶梦说的是庄子做梦，梦中自己变成一只蝴蝶，翩翩起舞，十分快乐，不知道自己是庄周了。忽然醒来，又变成了庄周。于是庄周自己都弄糊涂了，不知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

高唐梦说的是楚襄王过云梦浦，宿高唐州，夜梦巫山神女自荐枕席，于是一夕欢会。世间男子哪个不梦想是自己变成襄王，夜梦神女，共赴巫山云雨呢？

听姬梦邪如此说，鱼梦痕随口应道：“好吧。”伸手便将高唐梦钥匙抽了出来。那塔又倾斜了回去。

姬梦邪后悔不迭，美梦钥匙就剩这一把，本来他想先下手为强，但恐不是鱼梦痕对手，偷鸡不成蚀把米。他素知鱼梦痕为人谦逊耿直，自己礼让，他必不争，没想到错打了算盘，后悔莫及。

萧梦虎哈哈大笑：“梦邪，你失算了。此间主人吓唬我等，不过他疏忽了，一把钥匙虽只能开一扇门，但是没规定几人进去，你二人同进此门，有何不可？”

姬梦邪豁然开朗：“对啊！”

鱼梦痕皱眉深思，道：“此间主人故弄玄虚，引我等入梦，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萧梦虎寻思片刻：“从这碑文上看，接到布告的还有两人，蝶儿和周梦熊，加上我们三人，一共五人，我们这五人曾是师兄弟，但后来境遇不同。圆梦山庄主人特意针对我们发出了布告，看来大有深意。会不会是和我们关系亲密之人，因见我等贫富不均，故而设此山庄，要同甘苦均贫富？”

两人一惊，和他们五个都有关系的只有一人，那便是他们的恩师，武当派武宗掌门万姓师。但是恩师仙逝四五年了，如今武宗掌门之位虚设。但除却恩师，还能有谁呢？

鱼梦痕想得脑瓜生疼，索性不想了，道：“我现在都不知道我是谁了，我究竟是不是采花贼？”

萧梦虎两眼闪亮，朗声大笑：“不管是谁，只要好玩就行了！”

几人沿墙角转一圈，这圆厅后墙上共有六扇铁门，分别是：黄粱店、南华园、高唐州、尹家庄、南柯郡、华胥国。按碑上所言，黄粱店和南华园已有二人进去。鱼梦痕担心庄梦蝶安危，试着推动两门，那门纹丝不动，用枪去戳，只留一个白点，那门竟是精钢所铸。用自家钥匙，根本插不进锁孔。四下查看一遍，除了这门，并无出路，他们未带食物清水，坐困愁城不是办法，除了按照主人所示，开门入梦，别无选择。

鱼梦痕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三人同入美梦之门，何必做那噩梦？”

萧梦虎仰面大笑：“梦痕，我的美梦已经做够了，我倒真想做噩梦。何况，老子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都是那主人的一面之词。”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姬梦邪激灵灵打个冷战。按那碑文所言，此间主人要替天行道，又设下诸重难关，是不是在考验我等人品？若真如此，那美梦之门兴许就是噩梦之门，噩梦之门也可能就是美梦之门……一念及此，姬梦邪叫道：“梦虎，等等我，我和你进这噩梦之门。”

萧梦虎转身道：“我独来独往惯了，不喜和人同行，你若想进此门，便让你。”说着要递过钥匙。

姬梦邪眼珠骨碌碌乱转，手到中途又缩回去：“不不不，我再想想。”

萧梦虎鼻孔哼了一声：“畏首畏尾，岂是大丈夫所为。”咔嚓一声，钥匙插进标有尹氏楼的那扇门锁孔，吱呀一声，铁门开启一缝，萧梦虎想也没想，身形一晃，早已消失门后不见。

咣当，铁门关好。姬梦邪上前一推，那门竟又重新锁上了。不禁后悔不迭。

那边厢鱼梦痕招呼他同去，他又踟蹰了。鱼梦痕自认为采花贼，若圆梦山庄庄主真是行侠仗义的好汉，必拿他开刀，和他同去只怕有池鱼之殃……便犹豫道：“这不还有钥匙吗？”说着掂量轻重，手伸向南柯梦，顿了顿，又犹豫了，一闭眼，把华胥梦的钥匙拿了出来。

鱼梦痕道：“美梦钥匙只有一把，既然你不愿和我同行，不如你我交换。”

姬梦邪刚想点头，眼珠一转：难道真如萧梦虎所言，这美梦噩梦是个障眼法，要试我等？也许鱼梦痕也瞧出了端倪，这才要与我交换，决不能上当。于是皮笑肉不笑道：“君子不掠人之美，梦痕逼我做小人吗？”

鱼梦痕抱拳道：“梦邪真君子也！”说罢转身，钥匙插入高唐州门，咔嗒一声，机括转动，门开了。鱼梦痕拉门，一腿迈进。

姬梦邪忽然杀猪般一声嚎叫：“梦痕，救命！”鱼梦痕不知何事，急转身，猛然一缕劲风直袭眉峰！事发突然，鱼梦痕不及掣枪，仰身蹬腿，暴退三尺。凌厉的刀光势若匹练横空兜头泻下，绞碎一室青烟。

鱼梦痕一退再退，眼角里映出了持刀人的影子，竟然是道冠儒衫麻鞋的姬梦邪！

未等鱼梦痕叱问，姬梦邪陡然收起午夜梦回刀，身形一晃，早已飘进高唐州门。鱼梦痕驻足立定，这才明白，姬梦邪突施偷袭，原来却是要和他换梦！

鱼梦痕吐口浊气，整理衣衫，拉开华胥国门，迈步走进。

入梦

尹家庄中，一团漆黑。

萧梦虎划亮火折，发现左近处一只灯盏，随即点亮。这间屋子不过丈许方圆，四周墙壁上挂满奇怪画轴。画本不一，绢绫木石纸各种皆有，色彩却只有单调黑白二色。画的东西千奇百怪，有圆点盘、菱形圈、交叉线等等，把眼注视，那圈点线段便会或移动或转圈，诡异非常。萧梦虎瞧了几个，便觉头晕目眩，赶紧收回眼光，低头一看，鲤鱼灯檠放在一张梨木桌上，火光跳跃。桌上支着一方画板，板上贴张生宣，纸上画着一幅太极图，旁有三个小字：“织梦图。”阴阳鱼黑白互抱，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组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圆。萧梦虎看了一眼，便觉得这幅太极图不简单。黑白图中似乎用同色暗线暗中勾勒着什么，如字如人，他俯身凑近，睁大双睛，想要看清瞧明。渐渐地，那黑白双鱼在昏昧的烛光下游动起来，如宣纸上晕开的水墨，黑侵入了白，白融入了黑，同流合污，模糊了疆界，恍兮惚兮，洇开了一纸云烟一眼漩涡。这黑与白仿佛世事种种，千头万绪，勾着他的眼，拴着他的心，牵着他的魂，一直向深渊堕落……萧梦虎目瞪口呆，痴痴傻傻，不觉陷了进去，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高唐州。

姬梦邪刚闪身进入，身后门扉笃的一声关严，姬梦邪唬了一跳，回身去推，却怎么也推不开了。心思转动间，随手划亮火折，眼前一条抄手游廊，空无余物。尽头有一扇月亮门，左阳右阴，两扇门扉闭合，中间隔一条门框。左侧门上刻有“美女”二字，右刻“贤女”。

姬梦邪自语道：“这是要我选择么？高唐州自然是神女所在，难道这神女不是一个，还分美女与贤女么？”美女虽好，若不贤惠，整日拌嘴，也非幸事。贤女倒行，但若不美，整天瞅着，度日如年……火折子再晃晃，发现月亮门旁还有一角门，上刻“美贤女”三字。姬梦邪大喜，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拉门进去，那门毫无例外又锁上了。游廊尽处还是一道月亮门，门依旧分为两半，左写：“爱我”，右写“我爱”。不出意料，另有第三扇门，写着：“爱我、我爱。”姬梦邪选择了第三道门。

门后还是游廊，尽头又是月亮门。左写“不忠”，右写“三十年后不忠”。姬梦邪恍然大悟，这世间男女，偶然月老牵线，同床共枕，但世上诱惑多多，一旦邂逅俊男靓女，高官富贾，为色为财，又能有几个不做墙头杏花？这就是“不忠”。结发夫妻老来伴，若一方逝世，另一方孤孤单单，难免不另适他人，这便是“三十年后不忠”。所幸还有第三道门：“永远忠贞。”就选它了！

姬梦邪拉开门，登时一道宝光射眼。他闭眼有顷，才迈步进去。门内是一间闺房，房顶悬一颗夜明珠，映得四壁若雪。雕梁画栋，藻墙砌地，端的雅致。向壁一座梳妆台，倚着一方与人同高的琉璃宝镜，有檀木浮雕成一女子堕马髻形状贴在镜面之上，却无脸部五官。他凑到近前，自己脸部轮廓恰好镶在那堕马髻下，不偏不倚。镜中的自己变成了一个美少女！

姬梦邪出神半晌，忽然仰天狂笑：“哈哈，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华胥国，也是一团漆黑。

鱼梦痕进门后，点亮火折，顿时吓了一跳。门内是一圈供桌，桌上密匝匝立满灵牌，牌上各有名字，有古往今来帝王将相、游侠草寇、平头百姓等，纷然杂处，无分尊卑。

华胥国本是天下平等的世外桃源，如何只有这些灵牌？鱼梦痕略一思忖，登时明了——华胥国乃黄帝梦游所见的虚幻之城，现实中何曾存在。正如圆梦山庄庄主所言，有人穷困潦倒，有人锦衣玉食，有人未成一偶，有人妻妾成群……世间哪里才有平等？只有死亡。

鱼梦痕摇摇头，心中涌上一阵怅惘。忽然，耳畔恍恍惚惚传来一丝筝音，悠远深旷却又缥缈空灵。那筝音绕了个圈，跌在鱼梦痕心尖上，他千思万绪倏地一敛，茫茫然起身，循着筝音寻去。对面壁上竟然还有一门，鱼梦痕推门而出，竟然到了另一个密室。密室布置似一客栈，入门左侧是一长条柜台，上摆算盘账簿，两只酒坛。右侧一张吊床，床上赫然有一人，正自倚枕酣眠。鱼梦痕心中一惊，凑近一看，此人蓬头垢面百衲衣，正是周梦熊，伸指探其鼻下，呼吸均匀细长。看来圆梦山庄主人并非虚语，周梦熊果然赴约买梦来了。这里想必就是所谓的黄粱店了。柜台后是厨房，中有布帘隔断，过去一看，灶台上架着双耳圆锅，锅中像模像样还真煮了半下黄粱米饭，只不过炉膛内未加柴薪，由此可见，此地是否有外人极难断定。鱼梦痕退出，想要叫醒周梦熊，又怕扰其美梦。

筝声又起。有筝音必有人弹奏，此刻最重要的是寻找山庄主人。鱼梦痕再不犹豫，循声找去，又开了一扇门。却见钩月半弯，斜倚天穹，月华如霜，覆盖在万顷碧波之上，万千星子一起荡漾，晃人眼睛。脚下一道白堤，蜿蜒向前。回头一望，原来已出了圆梦山庄的后门。

伴着筝声，似有钟鼓竹磬一起奏响，清声雅韵，如长堤飞絮，春湖落雪，让人心儿都空灵剔透了。鱼梦痕听出来了，这是一首道家曲子《如梦令》，他和着拍子，默念歌词：“一座雕梁画栋，弹指化为丘垄。富贵几曾经，输与睡魔厮弄。如梦如梦，夜晚草深霜重。”曲子哀而不伤，隐隐透出一抹放下一切的超脱之感，不过在超脱之外，一丝对厄运不屈不挠的韧劲儿亦萦绕不去。

鱼梦痕信步寻去，白堤宕然一转，一阵花香扑面而来。借月光看去，堤下湖中一片莲花，碧叶清圆，高有丈余，亭亭如盖。那乐声便从莲花丛中传出。

鱼梦痕掣枪纵下湖面，身如鸬鹚，踏荷叶飞行。筝音戛然而止，他脚尖一滞，荷叶倏忽一沉，冰凉湖水浸透靴帮。他陡地一惊，身如陀螺飞旋，落下时，复又踏上一支小荷。垂眼望去，就在他脚前丈许处，无数阔大翠绿的荷叶交织叠压成一张锦榻，浮在荷花丛中。榻上一人，周身裹满白布，显得臃肿不堪，若非露着一张俏丽的脸，鱼梦痕简直怀疑这是一只硕大的蚕茧。

那张脸正是庄梦蝶！

月光温柔如水，抚着她恬静的脸，弯翘的睫毛覆住双眼，投下两片好看的阴影，似在酣睡。

鱼梦痕心思百转。按此庄主所言，庄梦蝶进入了南华园，她选的是蝴蝶梦。难道此时她已入梦中，一旦梦醒，便要破茧飞出，真的化为蝴蝶？太荒诞了。

鱼梦痕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救她！”他飞身掠上荷叶大床，春梦无痕枪用力一划，裂帛一声，白布寸寸断裂，豁然春光泄露，庄梦蝶牙雕般锁骨一览无遗，洁白的亵衣下高耸的雪峰倏地露出冰山一角……

鱼梦痕忽觉腹下涌起一股热浪，一种别样感觉直冲头顶，忍不住便要向那浑白处猛扑过去。陡然大惊，汗水淋漓而下：“我这是要做什么？竟然忘了我就是采花贼！”

惊梦

梦中。刀枪剑戟飞来旋去，鼓、筝、钹、磬此起彼伏；上高山，坠沟涧，钻出水深又扑进火热。雷暴轰天，蜂鸣彻耳。破连营，闯重围。揪心裂肺，肝肠寸断。疼、痛、痒、酸、胀、麻、疲、乏……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鱼梦痕发出细微呻吟，渐渐醒转，惊觉欠伸，翻身坐起。浑身酸痛未除，他使劲伸个懒腰，慢慢张开两眼，打量四周。此时曦光透窗，映出一间闺阁，雕梁画栋，藻壁椒墙。地上楠木梳妆台，案头博山香炉；壁上吴道子仕女图、苏东坡人生如梦真迹……无不昭示着主人的富贵雍华。屋中有玉有香，独无金银俗物，许是久无人住，屋角挂了些蛛网，案上积了层灰垢……鱼梦痕心头一惊，自己怎么睡在了女子卧房中？扭头看时，好在床上锦被翻卷，并无女子在床，这才略略放心。想找靴子，一低头，蓦地瞧见床脚下丢着两只绣花鞋，还没来得及思索自己的靴子哪里去了，这一眼却瞧见自己穿着女子的百褶裙！正怪异间，手肘半弯，忽然触到胸前一个颇有弹性的物事，一股诡异的触感登时传上大脑，鱼梦痕又大吃一惊，垂头低看胸口，两团圆滚滚的物事突兀地耸立在本该平坦的胸脯上，撑得胸口衣物紧绷绷几欲炸裂！

鱼梦痕两手撑住桌案，这才勉强支撑着没晕过去。略缓一缓，寻思一下，反正屋中无人，也不怕羞，伸手向胯下摸去……这一摸，简直如遭五雷击顶，胯下光溜溜空无一物，男人标志性的物事不翼而飞！

鱼梦痕狠狠掐了一把大腿，触感生疼，顿时脑袋嗡的一声，直若被人当头一棒，娇躯倾颓，一头栽倒在香榻之上。

他，鱼梦痕，由男人变成了女人！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个更恐怖的事情了！

鱼梦痕躺在榻上，脑袋像糨糊般熬开了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半晌，平静了一下心绪，回忆如走马灯一圈圈转过心头：入阎魔海……进入圆梦山庄里的华胥国，循着奇怪的筝声寻到一片莲花池，看到了被捆成蚕茧的庄梦蝶，然后好像晕倒过去，后面的记忆便模糊不清了……

可怎么就变成了女人了呢？

鱼梦痕摇摇头，想要摆脱这一切。两手乱抓，摸到榻上一件事物，看时，却是一本残破话本，封面三字：“如梦令”。翻开一看，登时目瞪口呆——只见上面以簪花小楷写道：“鱼梦痕一觉醒来，只觉浑身酸疼，呻吟一声，勉强伸个懒腰，拥被坐起。下意识去摸床头衣衫，却摸了个空……”直到“鱼梦痕忽觉腹下涌起一股热浪，一种别样感觉直冲头顶，忍不住便要向那浑白处猛扑过去。陡然大惊，汗水淋漓而下：‘我这是要做什么？我竟然忘了我就是采花贼！……’”结束，写的正是这段时间他的经历，后面应该还有不少内容，但是不知被谁撕去了，瞧茬口老旧，显然并非新撕的，真相就这样该死的丢失了！

这书究竟是哪里来的，怎么会写有自己的故事？鱼梦痕两眼直愣愣瞪着头顶雕梁，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所谓雕梁画栋，本该有浮雕彩绘，怎么这里却是黑白两色的？他翻身坐起，顾盼四周，这才发现墙壁桌案帷幔甚至香炉都是黑白灰色的。难道这是一间灵堂？推开窗户，鱼梦痕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窗外树木也是黑色的，天空是灰白色的，连太阳都是黑乎乎的。莫非我已堕入地狱？

一念及此，立生警惕，回身在腰中一摸，习惯性地要抓春梦无痕枪。这一抓，抓了个空，却随手抓住了一件物事，拿在掌中一瞧，九只圆环，环环相扣，竟是庄梦蝶的痴人说梦环！庄梦蝶的兵器为何在我身上？难道……

鱼梦痕疯了般闯到梳妆台菱花镜前，镜中映出一条曼妙身影：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眼如画，不施脂粉，素面天颜，鬓角贴一花黄，虽是满脸惊容，鱼梦痕也认得出，镜中的自己不是鹅蛋脸的鱼梦痕，而是瓜子脸的庄梦蝶。

自己不但变成了女人，而且变成了庄梦蝶！

猜梦

一觉醒来，诸般怪事颠覆视听接踵而来，鱼梦痕应接不暇，想了想，拉把椅子坐下，慢慢整理思绪。

冷静下来之后，根据现有的证据，他捋出几条不是答案的答案：

一、我是庄梦蝶，容貌和性别都相符。因为某种原因，我拥有了鱼梦痕的记忆。

二、我是鱼梦痕。鱼梦痕本就是女人，只是患有人格分裂，平常都是男人人格占据身体，一直当自己是男人，忽略了本是女人的事实。

三、我灵魂是鱼梦痕身体是庄梦蝶。在他（她）进入圆梦山庄后，被庄主用类似离魂大法的邪门异术交换了记忆。换句话说，就是鱼梦痕的灵魂附身在庄梦蝶身上了。

四、我是鱼梦痕，如假包换的男人。之所以我能变成女人，是因为我现在还在梦中。因为我所见到的一切都是黑白的，虽然我会感觉到疼，但平时梦中也会有痛感，梦中会思索，有喜怒哀思悲恐惊，但梦中所见事物似乎从来没有色彩的区别。

鱼梦痕完全不能接受自己是个女子，虽然这个女子曾是他的最爱。幼时两小无猜情根深种，可是父母亡故之后家贫如洗，他敏锐地感觉到庄北溟的日趋冷淡。某日黄道吉日风和日丽，庄家和周家纳聘过礼，吹吹打打订了婚约。突闻噩耗的鱼梦痕只觉天都塌下来了，但生性腼腆不与人争的他一话不说，只是盘着春梦无痕枪躲进了深山，一个月后师父才找到像个野人的他。在他心中，庄梦蝶永远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她是他最爱的人，也是他最恨的人。所以，鱼梦痕还是倾向于最后一个答案——此时他还在梦中。嗯，只要是梦便好，梦中的一切都是假的，一旦梦醒，我还是我，还是襄阳捕快鱼梦痕！

正思忖间，忽听房外脚步声响起。一个妇人声音：“老爷，小姐的房间我来打扫。您先回去吧，免得睹物思人，又要三天吃不下饭去，您把身子饿坏了，小姐要是知道了，不得折她寿……”话到此处，妇人似乎觉得不妥，戛然而止。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接道：“吴妈，哎，今天又是八月初八了，许是蝶儿的周年了，半年我都没来，今天怎么也要给她上柱香。”听声音正是庄梦蝶的爹庄北溟。

鱼梦痕陡然一惊，霍地站起，我这是在庄梦蝶的闺房之中？一念未了，吱呀一声，生涩的门枢摩擦声仿佛命运之轮再次转动，闺房门扉开了。

一抹曦光闯入，绞起无数灰尘。门口两人像两座墓碑伫立在那里。庄梦蝶的奶妈吴妈左手簸箕篾篓，右手笤帚抹布，嘴张老大能塞进个胡桃。庄北溟嘴咧的像瓢，鼻孔撑成喇叭，怀中檀香哗然落地兀自不觉。

鱼梦痕亭亭如春树俏立屋中，和两人对视，彼此都恍如见鬼。

足有半晌，庄北溟率先回过神来，颤抖着老手去揉眼睛，揉完再看，看完再揉，仿佛要把屋中人揉出眼眶。但那人就像玻璃背面的灰垢，怎么也抹不掉。“吴妈，这、这是蝶儿……我不、不是做梦么？”

吴妈呓语般道：“我也不知道，你掐掐大腿？”

庄北溟豁然醒悟，狠狠掐把大腿，嗷的一声惨叫。

吴妈道：“怎么？”

“疼！”

吴妈惊喜莫名：“小姐真的回来了！老爷你不是在做梦！”

庄北溟一步跨进屋中，向鱼梦痕扑过来。鱼梦痕见势不妙，急向旁闪。庄北溟用力过猛，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急回身道：“蝶儿，你不识得爹爹了？”还要往前扑。

鱼梦痕掣出九连环，挡在胸前，叫道：“伯父且慢，我不是庄梦蝶，我是鱼……”这一开口说话，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声音竟然由粗变细，变成了燕语莺声。

吴妈也挤了进来：“小姐，这一年你去了哪里？可把老爷想苦了！”

鱼梦痕识得吴妈，叫道：“吴妈，你仔细看看，我是鱼梦痕，不是你家小姐！前两日我来调查采花帖一事，还是你给我引路来的后花园，你难道忘了？”

吴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小姐你怎么了？你怎么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庄北溟也说道：“蝶儿，这一年你去了哪里？看你，瘦多了，你连爹爹都不认识了！”说着两眼一挤，眼圈红了。

鱼梦痕也觉心酸：“伯父，我识得你，你姓庄，讳北溟。只是你不识得我了，我是鱼梦痕，不是你女儿！”

“女儿，你平常不喜欢开玩笑啊！”

“我没开玩笑！”

“你、你脑袋坏了，失忆了，你长着我儿的脸庞，穿着我儿的衣裙，怎会是鱼梦痕！”任凭庄北溟如何解说，鱼梦痕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是庄梦蝶。

庄北溟一屁股萎顿在地，顿足捶胸，涕泗横流：“儿大不由爷啊，女儿大了，有外心了，连亲爹都不认了，素心啊，你睁开眼看看你的好女儿吧，连他爹爹都不要了！素心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跟你去了得了！”说着猛地跃起，一头便向廊柱撞去。

迷梦

鱼梦痕见势不妙，急忙伸手将其扯住。这一用力，忽觉自己力道小了不少，一时心凉了半截。

庄北溟哪里肯依，非要寻死觅活，去找庄梦蝶死去的娘严素心。

鱼梦痕急忙转变态度，冷若冰霜变为春风拂面。庄北溟好歹不闹了，鱼梦痕扶他和吴妈并排坐在榻上，自己则搬把椅子坐在两人面前，稍稍冷静下来，将自己入阎魔海、拾遗梦瓶、看采花帖、进庄府、接梦乡告示、寻圆梦山庄，进入圆梦山庄里的华胥国，莲花池中看到庄梦蝶，然后昏厥过去，及至醒来莫名其妙出现在庄梦蝶的闺房中诸般经历一点不漏讲出。吴妈未参与其中，倒还罢了，其间有庄北溟经历之事，听得他时惊时喜，忽忧忽怖。

鱼梦痕讲完，庄北溟眉头深锁：“这是怎么回事？我请你……不是，我请鱼捕头来咱家捉拿采花贼，晚饭时候，我给你送饭，你突然消失了。因为你屋中有条密道通向庄外，我以为你害怕，躲入密道中，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心急之下，只好请梦虎和鱼捕头一起找，可是我一回头的工夫，两人都不见了。我找了整整一夜也没找到，以为凶多吉少了。听你说，梦虎和鱼捕头接到了所谓圆梦山庄的布告，上了武当山了，可是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布告啊！”

鱼梦痕道：“布告当时被我撕下来，揣在怀中了，你怎么会看到。”

庄北溟摇摇头：“不对。梦虎在半年前就已经回来了，他失忆了，忘记了从前的一切。如果你二人同入圆梦山庄，为何你没失忆？”

鱼梦痕霍地站起：“萧梦虎也回来了？我这就去找他，问他圆梦山庄中究竟遭遇了什么。”

庄北溟大喜：“如此甚好，正好与萧家再续前缘。蝶儿，你面容憔悴，有损妇容。吴妈，你帮小姐打扮。”

吴妈立马打开胭脂盒水粉箧，殷勤递过。一股腻香飘来，鱼梦痕打个喷嚏，慌忙伸手拦住。如今自己莫名其妙变成了萧梦虎的未婚妻庄梦蝶，唐突见面尴尬至极。一念及此，转头对庄北溟道：“我并非梦蝶，我是如假包换的鱼梦痕，如今我正陷于梦中，在梦中我变成了梦蝶，你们都是我的梦中人。”

庄北溟和吴妈面面相觑：“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现在都在我的梦中。”

庄北溟蓦地顿足捶胸，号啕大哭：“老天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女儿说什么也不认我，还胡言乱语说什么进入武当山圆梦山庄，做梦去了！好端端的女孩变成了疯子，光天化日，非说是白日做梦。素心，你可让我怎么活啊！”

鱼梦痕手足无措，一眼瞧见榻上那本《如梦令》，急忙抢过，递给庄北溟：“伯父，你若不信，有此书为证。”

庄北溟抹抹眼泪，接过书从头看起。看罢，三下两下将书撕碎。鱼梦痕要阻止已然不及，心疼得直跺脚。

庄北溟蓦地站起，戟指鱼梦痕：“病根找到了，就是这妖书惹的祸！爹从小教你三从四德，送你读书，是要你知书达理，明辨是非，谁知你劣性难驯，专爱看些野史奇闻传奇话本，看看倒也罢了，却还将那写书人胡编乱造的东西信以为真，每每刨根究底，废寝忘食。近年来嗜书如命，竟然走火入魔，深陷书中不能自拔，总把自己当成了书中人。去年元宵团圆夜，你读一本甚么《阴宅血咒》的鬼书，将自己当成了书中主角史天骄，把爹爹看作大反派大炎可汗，掣出壁上宝刀追着爹爹砍，亏得爹爹身手还在，要不早和你娘做伴去了。你看看，你砍的疤痕还在！”说着挽起袖子，果不其然，小臂上一条刀痕狰狞如蛇。

鱼梦痕一头雾水。

庄北溟越说越气：“从去年开始，你鬼鬼祟祟躲在房中，不知弄什么玄虚。我令吴妈盯梢好几回才探听出来，你竟在写书。爹瞧你那些日子疯病没犯，便随你去了，没想到你写的竟然是你自己的事情！”说着拾起一页残篇，“你瞧瞧这簪花小楷，圆润娟秀，是不是你自己的笔体？”

鱼梦痕仔细端详，确实像庄梦蝶笔迹。

庄北溟续道：“你写你的事情倒也罢了。如何把鱼梦痕当成了主角？他一府城捕快，官俸不过三两，狗不理的熊货，凭什么当主角？爹知道你喜欢鱼梦痕，可是他是采花贼啊，他自己亲口承认的，爹回来之后立即通知了你，要小心他。没想到你竟把这些都写进了书里，还把自己当成了鱼梦痕，想当然编了个好结局，替他开脱罪名。家门不幸啊！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不孝女！”

鱼梦痕目瞪口呆：难道自己真是庄梦蝶，先前记忆不过是自己书中所写，且信以为真？

庄北溟越说越气，一步抢到墙角书橱前，扯掉橱门，将内里闲书话本统统丢出，连撕带扯，顿时满屋纸蝶乱飞：“撕了这鬼书！撕了这妖书！撕了这魔书！”

书都撕完了，鱼梦痕拼命回想，半晌，皱眉道：“不可能，如果这不是做梦，我怎么一直想不起庄梦蝶的往事，满脑子都是鱼梦痕的旧事呢？”

庄北溟发泄一通，气消了大半，叹道：“蝶儿，那日我和你讲了鱼梦痕之事，你便开始书写。你从心里已然认定你就是鱼梦痕了，到现在你也没苏醒。”

鱼梦痕皱眉道：“不对，现在是在梦中。我所见的一切都是黑白灰，没有其他色彩。你看这窗外树木本该绿色，现在却是灰的，那太阳本该红色，却是黑的。据我所知，大部分人梦中对色彩的感应都是模糊的。现在不是梦又是什么？”

庄北溟愣一下，旋即跌足长叹：“蝶儿，你忘了么？你有眼疾，天生色盲，赤橙黄绿青蓝紫在你眼里都是黑白灰色，为了不惹人笑话，你爹我从小就告诫你，别人问你什么，你就说树木是绿色的，太阳是红色的，千万不要乱说。”

鱼梦痕彻底傻眼了：“难道这不是梦？那、那我、我究竟是谁？”

庄北溟道：“你是我女儿庄梦蝶！都怪爹，没有照顾好你。失踪这一年来，不知你经历了什么艰难困苦，从今以后，爹爹便是拼了老命也不能让你离开我半步！”

鱼梦痕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你说我失踪一年了？”

庄北溟道：“是啊，你还记得你失踪那年是哪年么？”

“是嘉靖二十四年，己巳蛇年。”

“对啊，你属虎，那时虚岁十六，现在是嘉靖二十五年，丙午马年，你已经十七了！”

鱼梦痕疑云重重，满屋乱转。忽觉脚下冰凉，低头一看，大喜过望，但瞧百褶裙下，裸着一双雪白赤足，那脚十趾桀骜不群，却是天足。急忙抬起，给庄北溟瞧：“伯父，这脚不对，我未裹脚，怎么可能是女孩子？”

庄北溟气得胡须乱颤：“蝶儿你忘了，刚裹脚时，你嫌疼哇哇大哭，爹心疼你，便放你留个天足，也好习武，如今成人了，爹倒后悔，亏得萧家不嫌弃。”

鱼梦痕眉头紧皱，仔细回想，印象中庄梦蝶确是天足，如今频遇吊诡之事，自己方寸大乱，颠三倒四了。再一转眼，瞧见案头笔墨纸砚，心中一动，铺纸研墨，刷刷点点写了一首《如梦令》词，拾了一页残书，两相对照，字形不类，一瘦硬一圆润，一虬媚一秀媚，但运笔藏锋飞白缓急处大体相同。笔迹可以效仿，但点划勾折里的用笔习惯很难更改，行家话叫“易容难易骨”，几乎可以断定这是出自一人之手，鱼梦痕深谙书道，焉能不懂这些。

庄北溟瞧他神态，再添一把火：“蝶儿，你喜欢鱼梦痕，把和他有关的一切物事都当作宝贝，到处收集他的书法临摹，你看看这都是你写的。”说着从案头扯出一沓宣纸。鱼梦痕酷爱写字，常给人题扇面跋画作，是以书法在市井间流传甚广。这其中有几张确是自己的墨宝，其余每张之上都密密麻麻临帖着自己的书法。

庄北溟解释道：“你喜欢鱼梦痕书法，所以临摹效法，惟妙惟肖。”

鱼梦痕脑袋已经成了一锅糨糊。

庄北溟道：“蝶儿，你瘦了。失踪一年，肯定经历了不少磨难，好在老天开眼，终于让你回来了，从今以后，爹一定保护好你，决不让你再受一点伤害。”

便在此时，脚步声骤然响起，管家手持一张花笺狂奔而来：“老爷，采花帖又来了！”

噩梦

秋飔凉若水，吹落满地败叶残花；上弦月似钩，勾出多少波诡云谲。流云舒卷，直若疑云密布；夜色幽深，恰如心事重叠。鱼梦痕换套武士劲装，绢帕裹住三千烦恼丝，鸾带勒住一寸忐忑心，浑身结束利索，静等采花贼到来。他悄立庭前，遥远深邃的天地落入眼中，一片灰茫茫，如梦似幻。偶然回手，又碰到胸前那讨厌物事，不觉一痛——那物事提醒自己是个女人！

方才采花帖上的内容再次掠过眼前：“闻君有女，尚未破瓜。如此尤物，惹我情发。八月初八，某来采花。人间极乐，哈哈哈哈。”不禁苦笑。

鱼梦痕捉起痴人说梦环，手心传来一片陌生的清凉。世事难料，便如这九连环一般，环环相扣，因果循环，轮回成圆。一年前，自己是采花贼，给人下采花帖。谁知道一年后自己变成了女子，反要被人采花。莫非这就是现世报么？

斜月朦胧，细微光晕漏下，庭中池塘里败叶残荷，宛若残兵败将偃伏其上。

便在此时，一缕灰白雾气从墙头飘过，漫入庭院。初时一缕，渐而成团，倏然蔓延，吞噬了整个庭院，诡异的雾气中尚有一股甜腻的幽香。

片刻，雾气消弭，月光重新勾勒出庭院的轮廓。此刻，庭院中业已悄然生变。池塘边一只青蛙张着大嘴，踞地不动。墙角秋蝉噤声不语。庭院中的一切活物仿佛都中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包括梧桐树下的鱼梦痕。

“哈哈哈！”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贸然响起，墙头幽灵般冒出十二条身影，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都穿着夜行衣。中间一人虎背熊腰，手打凉棚，哈哈狂笑道：“他奶奶的，院里人都躺下了吧？连个狗叫都没有。”

一个拎着牛角槊的莽汉怪笑道：“能逃过耗子的千里幽冥雾昏天暗地香的人只怕还在娘胎里呢！”

一个瘦麻秆接茬道：“虎老三，牛老二，有屁明天再放，现在抓紧采花！”

左边第一人是个矬子，手里捻一根鼠须针，犹豫道：“他妈的，这朵花艳压天下，是萧家媳妇，鱼捕头的师妹，咱们今天是不是太岁头上动土了。”

那莽汉笑道：“他奶奶的，鼠老大就是胆小如鼠。咱们十二生肖横行西北惯了，难道到了东南就怕了！今晚采花，老大押后，俺牛老二要先拔头筹！哈哈哈！”

这十二生肖乃是躏花帮的十二帮主，列当今天下七十二歪道之一。十二帮主按十二生肖排名，横行西北，恶名昭著。两年前，肖不平挟刀西游，捣毁躏花帮，十二生肖销声匿迹，没想到今日卷土重来，又要兴风作浪。

此时众贼一齐淫笑，掠下墙头，直扑闺房。狗十一落后，眼尖一扫，发现了僵立树下的鱼梦痕，将手中一幅画着庄梦蝶的画像一抖，拿眼一瞧：“妈的，弟兄们，点子在这！”

一语甫出，僵立的鱼梦痕忽然动了，痴人说梦环陡然抖出，银光一闪，套取狗十一的脖子。狗十一见势不妙，慌忙一个狗摇头，鱼梦痕一环套空。

鱼梦痕偷袭出手，本该一招制敌，岂料才一出手，顿觉不妙，自己的飞环招数不娴熟，驭控起来相当蹩脚，不禁大惊失色。自己若是庄梦蝶，为何记不起庄梦蝶私事，连兵器招法也一并忘了？

才一溜号，狗十一逮住机会，反客为主，一招狗抢食，欺身猱进，狗尾镰勾他纤腰。灰影缭乱，鱼梦痕顿时惊醒，心思电转，方才迷雾飘来，他立生警觉，扯碎手帕，捂住口鼻，这才逃过一劫。但埋伏在闺房左右的庄丁此时全无动静，只怕都着了道。此刻敌众我寡，自己功力莫名退步，更可恶的是，自己还变成了女人，若不速战速决，今日难逃色魔之手！一念及此，鱼梦痕忽然悲从中来，生而为女，何其艰难！

他妈的，鱼梦痕第一次飙出一句脏话，拼了！随手扔掉痴人说梦环，身子不退反进，直闯入狗十一怀中，使出心意拳中的金刚锤，圈臂击肘，咕咚一声，狗十一头碎胸塌，倒地毙命。

其余众贼闻声有变，纷纷掉头。鱼梦痕顾不得肘膝剧痛，如鲤鱼穿波，掠至兔老四身前，反手一掳，夺过兔颖枪，一枪将其穿喉，枪尖拔出，反手一挑，猪十二喉咙洞穿，两道血流迸溅如花！

兔颖枪乃是一条软枪，虽然较轻，但握在手心，鱼梦痕重又拾回了春梦无痕枪的感觉。春梦枪法脱胎于武穆神枪，来如春梦无痕，去似雷霆万钧，既轻灵更霸道。眨眼间，击碎马头琴，绕过羊角拐，拨开猴王棍，挑开龙鳞刀，马老七、羊老八、猴老九、龙老五相继殒命枪下。

连杀七人，用力过猛，鱼梦痕累得气喘如牛，身上已有三处挂彩，剧痛钻心。

牛老二觑准时机，牛吼一声，踊身一跃，如巨灵下凡，蒲扇般巨手握着硕大牛角槊泰山压顶直砸鱼梦痕！

院中有眼胭脂井，上筑八角亭。前影壁后牌坊，中杂古树假山。牛角槊撕裂疾风，直如兽吼，鱼梦痕不敢硬接，滴溜溜一个转身，踅入影壁后。轰！磨砖地面砸出一个深坑！牛老二回手一槊，捣碎影壁。鱼梦痕不敢怠慢，蹬脚借力，凌空飞起，蹿向一株乌桕树。岂知鞭声如哨脆响，蛇老六的蛇腰索预先伏击于此，劈头抽来。与此同时，虎老三的虎尾鞭，鸡老十的鸡嘴锄，分从左右袭至。鱼梦痕身在空中无法借力，百忙中兔颖枪在虎尾鞭头一点，借力弹身，纵起三尺。鞭刀走空，但蛇老六眼疾手快，手腕一振，蛇腰索蓦地仰头反噬，啪的一声，鱼梦痕裹头绢帕碎成蝶翼，三千青丝哗然萎落！

“妈的，是个女的！”几贼几乎同时惊呼。

鱼梦痕双脚落地，趁其错愕失神，兔颖枪疾出如风，刺死蛇老六。其余几人豁然惊醒，怪叫连声，再次出手。这几人以牛老二最为狂悍，鱼梦痕当机立断，虚晃一枪，直取虎老三，枪到半途，陡然回转，双手捧枪，中宫直进。噗！牛老二牛皮坎肩被一枪穿透，二尺长枪苗穿心而过，将他庞然巨躯陡然掀起，硬生生钉在乌桕树上！

不想这一枪用力过猛，枪尖刺入树干，急切间拔不出来。便在此时，哧溜一声，一个矬子快如掘地鼹鼠，贴地飞蹿——正是鼠老大，鼠须针如蜻蜓点水，连刺鱼梦痕后背三处大穴！鱼梦痕哼了一声，颓然萎倒，兔颖枪失手落地。虎老三眼疾手快，扯过蛇老六的蛇腰索，将鱼梦痕牢牢捆住。

动手过招，瞬息万变，一招失手，万劫不复，鱼梦痕变成了庄梦蝶，武功体力大打折扣，不慎落入魔手。

虎老三探出毛茸茸大手，拨开鱼梦痕发丝，借着月光露出一张倾国容颜。他哈喇子流出三尺，淫笑道：“他妈的，今天赚大发了！”说着便要扯鱼梦痕衣服。

鸡老十慌忙止住：“老三，这里不方便，小心鹰爪孙！”

三人丢下满地尸体，虎老三背起鱼梦痕，跃出宅外，一道烟没入浓酽夜色。

问梦

襄阳府外十里。密林幽深，阒寂无声。夜，冷得怕人，苍黑的天幕宛若一张鬼脸，万千星子如眼，漠然注视着肮脏尘寰。密林深处一块空地，篝火亮起，映出三张狰狞如鬼的脸，鼠老大、虎老三、鸡老十。鱼梦痕手脚被牛筋索反捆在一棵大树上，三贼瞧得嘴角流涎，色心大发。

鼠老大色眯眯道：“老三，老十，你俩给我放风，我先来！”说着哧啦扯掉外衣，露出搓衣板般的肋条。

虎老三道：“他妈的老大，凭什么干仗你落后，享受你在前？”

鸡老十道：“老大，这地方连个鬼都没有，放什么风？一起来！”

虎老三最是暴躁，三下五除二脱个赤条条，只剩犊鼻短裤，露出遍体黑毛，一步抢上，淫笑道：“美人，虎三爷和你亲近亲近！”大手一挥，哧啦一声，将鱼梦痕上衣扯掉。鱼梦痕魂飞天外，汗如雨下，猛然扯脖大叫：“救命啊！”

虎老三狞笑道：“深更半夜，荒山野岭，你就叫破天也没人答应！老大，老十，你们说是不是，哈哈哈！”笑到半截，戛然而止。咦，身后气氛有些异样，往常急不可耐的老大老十今天怎么都消停了，半晌没有动静？虎老三急回身，喉咙忽然一凉，他愕然低头，火光下，一条银枪刺在颔下，一股黑血顺着棱上血槽疯狂涌出。虎老三张嘴瞪眼，一命归西，倒地不起。两侧是鼠老大、鸡老十的尸体。

持枪人皂帽乌靴，身若春树，鹅蛋脸，眉目如画，映着火光，更显清雅俊秀，胸前补子上一个端正“捕”字赫然在目，手中那条枪，矫然不群，正是春梦无痕枪！

鱼梦痕恍如见鬼，眼前并无镜子，他却看见了自己，另一个鱼梦痕！

鱼梦痕声音颤抖：“你？你是谁？”他刚逃得噩运，惊愕盖过惊喜。

那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板一眼道：“襄阳捕头鱼梦痕。”

鱼梦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人的声音熟悉已极，竟然就是自己的声音。“你是鱼梦痕，那、那我是谁？”

“你是庄梦蝶。”

鱼梦痕脑袋几乎爆炸：“我是庄梦蝶？为何不会用痴人说梦环，为何想不起庄梦蝶的一点回忆？”

那个鱼梦痕冷笑道：“你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吧！曾几何时，你心怀恶念，今日我要以牙还牙！”说着面孔扭曲，一步步逼近。

鱼梦痕惊慌失措：“你，你要做什么？”

那个鱼梦痕冷笑道：“让你也尝尝女人被欺辱的滋味！”说着枪交左手，一把扯掉鱼梦痕中衣。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鱼梦痕手臂一长，蓦地脱离束缚，一把擒住眼前那个鱼梦痕手腕，反手一拧，将其带入怀中。蓦地胸前一软，原来用力过猛，那个鱼梦痕一头撞上他酥胸，鱼梦痕心头一颤，一把松脱，慌忙盘龙绕步，向旁一闪。

那个鱼梦痕得隙逃脱，顺势涮枪，挂双肩刺两肋，反击鱼梦痕。鱼梦痕心头剧颤：这正是自家绝招“涤污荡浊”，难道他才是真正的鱼梦痕？仓促间转念不及，鱼梦痕弹身后翻，顺手折下一支树枝，借力蹬树，蜷身飞旋，同样一招“涤污荡浊”还击。没想到那个鱼梦痕虚晃一枪，随即蹿林踏草，施然远遁。

原来鱼梦痕日间接到采花帖，便做了周密后手。为防万一，躲入屋中偷试自家武功，这才惊觉，自己武功退步大半，略一计算，当和庄梦蝶功力悉敌。前思后想，只觉这一切太过诡异，下定决心，必要查出真相。

十二生肖偷袭，鱼梦痕虽惊不乱，但瞧几人武功泛泛，远在庄梦蝶之下。这些人粗鲁浅薄，断无下帖投柬的雅兴，可见正主还没来。因此倚仗有移经转穴缩骨奇功，冒险被擒，想要引出真凶，谁知竟引来了自己！

鱼梦痕此时心乱如麻，理不出头绪，哪肯放手。旋而振臂飞身，衔尾急追。边追边喊：“你到底是谁？为何与我一般模样，为何要冒充我？”

那个鱼梦痕不予理睬，几个起落，隐入夜色，再也寻之不见。

鱼梦痕气疯了，怎奈功力锐减，追之不及。蹲伏在地，呼呼直喘。直等到天明，钻出密林，入一农家，偷了一幅头巾裹住长发，换了一件长衫，这才寻路回了庄家。

此时药劲已过，合庄上下苏醒，见没了小姐，顿时鸡飞狗跳，乱成一团。家丑不可外扬，庄北溟强忍悲痛，拾掇贼人尸体，忙活一早上。

女儿突然归来，庄北溟又惊又喜，想要上前问询。鱼梦痕面无表情，一头扎入自己房内，再不出来。

躺在床上，鱼梦痕心头翻江搅海乱作一团：自己难道有孪生兄弟？不过即使是同胞兄弟，某种机缘下得了春梦无痕枪，也未必会自己的绝招。种种迹象表明：那个鱼梦痕才是真正的鱼梦痕，自己就是庄梦蝶！但自己若是庄梦蝶，为什么不会用痴人说梦环，却会用春梦无痕枪！难道自己真的爱上了鱼梦痕，模仿他的一切，将自己所有全部忘掉了么？不可能！自己此刻异常清醒，如何会颠倒意识？

无意间伸手向怀中一摸，摸出那本残破的《如梦令》，它被鱼梦痕重新粘补好，贴身私藏，这是证据。此刻掏出，再读一遍，终于发现一丝蹊跷之处，就是那个告示：“武当山梦乡圆梦山庄布告天下：道有三劫，佛有八苦，天残地缺，况凡人乎！然则人是万物灵，逆天改命，今可圆之。穷变富，丑变美，懦变勇，女变男，只在一梦之间。”

“女变男”三字，像三把飞刀，刺痛了鱼梦痕的眼睛。庄梦蝶亦去武当寻梦，她的梦会不会就是“女变男”？前后一联系，鱼梦痕心头剧颤，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袭上心头：难道武当入梦之后，庄梦蝶真的变成了男的？既然可以女变男，便也可以男变女，是以自己变成了女的——再一想，又断然否认。男女互变，除了孙悟空的七十二变谁能办得到？世间当然没有孙悟空，也不可能有变化之术。难道是用了类似鬼附身的方法？现在自己身体是庄梦蝶的，但是灵魂是鱼梦痕的。那么，那个鱼梦痕是否就是自己的身体，而被庄梦蝶主宰了呢？若真如此，必是圆梦山庄庄主用了某种秘法，让寻梦者灵魂交换。庄梦蝶美梦成真了，自己进入的是华胥国，华胥国内，男女平等，无分尊卑。自己变成了女人，是不是正与华胥国的理念相符？若真如此，那么同入圆梦山庄的姬梦邪、萧梦虎、周梦熊是否也已梦想成真？

回来的路上，他询问了很多路人，现在确实是嘉靖二十五年。若此时不是做梦，自己在嘉靖二十四年八月失踪，记忆在圆梦山庄湖里莲花池中戛然而止，整整丢失了一年。这个诡异事件的关键点就是圆梦山庄！从圆梦山庄昏厥过去之后，整整一年毫无记忆。这一年，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今之计，只有亲临现场，或能觅得蛛丝马迹。第一步，先要探查圆梦山庄的告示究竟有无，到底是不是自己写书杜撰出来的？

想到此处，他翻身跃起，重新换上一套仆人男装，饱餐一顿，捡起兔颖枪，辞别庄北溟。庄北溟无奈，只能任他去。

鱼梦痕戴着毡笠，先溜到姬梦邪平时摆卦摊处，可惜根本不见人影。暗中打听路人，才知姬梦邪已有一年未露面。姬梦邪当初进入了高唐州，不知他的结局又是如何……转过几条街，鱼梦痕直趋府尹门前。一看门家奴瞧他服色低级，拎着皮鞭，蹿下台阶，喝道：“有拜帖吗？闲人滚蛋！”

鱼梦痕哑着嗓子道：“通禀萧梦虎，就说鱼梦痕找他。”

那家奴一听，颜色一变，怒金刚变成了笑菩萨：“原来是鱼捕头，请稍后。”转身进内通禀。不多时回来：“公子有请！”

豪门一入深似海，果真不假，重门叠户，复道回廊，不可胜计。鱼梦痕无心观赏，直奔萧梦虎住所。

水晶虾须帘啪地卷起，那家奴躬身请进，旋而退出。鱼梦痕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便听得吧唧有声。原来正当饭口，花梨木桌上杯盘罗列，夜光杯葡萄酒，翡翠盘狮子头，萧梦虎正两手齐上，据案大嚼，吃得满嘴流油。听得动静，抬头一看，随口说道：“你就是鱼梦痕？襄阳府捕头？”

鱼梦痕听他话音不正，像萧梦虎又不像，瞧吃相粗鲁，不禁一愣——萧梦虎家道豪奢，平日就餐挑肥拣瘦，且有洁癖，为何今日狼吞虎咽，好像饿死鬼托生一般？

萧梦虎见他发愣，捧起袖子抹抹油嘴，起身道：“我问你，你怎么不说话？”

鱼梦痕没说话，抬手摘下毡笠，萧梦虎似乎吃了一惊：“呃，你是女人？”

鱼梦痕眼光如刀，以萧梦虎两眼为靶心：“我是鱼梦痕。我和你接了圆梦山庄的告示，进入山庄的华胥国之后，我晕了过去，醒来后我就由男变女，变成了庄梦蝶！”随即将来龙去脉细细阐述。萧梦虎如听讲古，时而张嘴，时而搓手。听完了，扶额蹙眉道：“你说的什么我实在听不懂。我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就连我是谁，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萧梦虎一问三不知，鱼梦痕无法，只得告辞退出。临走时萧梦虎恋恋不舍，眼光别样。鱼梦痕心知肚明，不敢耽搁，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直跑出数里，躲到一处僻静街角，等心跳趋稳，鱼梦痕细想适才一幕，萧梦虎容貌没变，但他吃相却已变了，一个人能失去记忆，但很难改变骨子里的习惯。难道萧梦虎的身体也被另一个灵魂占据了么？那个人难道是——周梦熊？仔细回想，从小，周梦熊吃相就很丑，狼吞虎咽。且在圆梦山庄，周梦熊做的是黄粱梦，尽享荣华富贵。萧梦虎做的是役夫梦，每日受苦。如他二人交换灵魂，岂不各偿所愿？

正想到此处，忽听身后脚步杂沓，叫骂声四起。扭头一看，只见一伙家奴操着皮鞭木棍，追打一人。边打边骂：“妈的，天杀的狗贼，偷吃的偷到黄老爷家了！”前面那人手拎食盒，步履轻盈，虽慌不乱，点地飞行，施展的正是萧梦虎的绝学踏莎行，瞧脸面却是周梦熊！

片刻间，周梦熊穿街过巷，抛下众人，出城而去。鱼梦痕紧随其后。

荒郊野外，四下静寂，唯有鸟雀婉转。周梦熊回顾无人，寻一处浅溪清净处，放下食盒，洗手净面，一丝不苟。旋即起身，寻一干净青石，打开食盒，从里取出杯盘碗筷，三荤一素四个菜，一壶老酒，一一摆好，先咂口酒，然后不慌不忙吃起饭来。

鱼梦痕躲在树丛中仔细看，那人长着周梦熊的脸孔，眉宇间神情却酷似萧梦虎！且看他穿百衲衣，披开花袍，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又与萧梦虎富贵洁癖相符。他腰畔配着一柄剑，正是萧梦虎的梦寐以求剑！

吃到一半，周梦熊似乎饱了，将杯盘碗筷残羹剩饭统统倒入食盒，扔入沟渠。鱼梦痕一阵心疼，今逢灾年，多少穷人饿死街头，如此糟蹋粮食，太可惜了。

鱼梦痕飞身拦在他面前。周梦熊大惊，拔剑前指，正是萧梦虎梦寐以求剑中的一招“睥睨天下”！

鱼梦痕缓缓摘下毡笠，露出一张俏脸：“你认得我么？”

周梦熊乍见倾城容颜，顿时一颤，随即意识到失礼，拱手道：“不知小姐芳名，冒渎尊颜，尚请见谅！”

鱼梦痕瞧他面露疑色：“你不认得我？那你知道你是谁么？”

周梦熊手扶额头，眉毛紧皱：“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失忆了，以前的事情全想不起来了。”忽然眼光一亮，“你知道我是谁？”

鱼梦痕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叫周梦熊！”随即将他身世以及圆梦山庄所历一切全盘托出。

周梦熊如听天书，频频摇头，完全不相信。当听鱼梦痕说到怀疑他们全被圆梦山庄庄主交换了灵魂时，周梦熊眼前一亮：“这么说，我本是萧梦虎，与你曾有婚约？”

鱼梦痕唬得一跳，慌道：“我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飞身跃起，落荒而逃。

周梦熊在后急喊：“庄姑娘慢走，我有事请教！”

鱼梦痕哪里敢听，急急如漏网之鱼，好一阵狂奔，直到后面渺无人声，这才驻足，觅路出了府城，凭着记忆，攀山越岭，来到一所熟悉的茅庐前。旧梦依稀记犹真，破竹篱笆，低矮草庐，都那么熟悉。不过物是人非，只一梦光景，自己却变成了女儿身。鱼梦痕悄立门前，怔然出神，两行珠泪无声垂下，回顾前尘，恍如一梦。伸手去推柴扉，啪的一声，柴扉应手落地，原来户枢已坏。踏入门中，院落中蒿草过膝，显然已久无人打理。屋中尘垢弥满，鼠狐乱窜，一股霉气扑面而来。鱼梦痕拂拭掉额角蛛丝，细意一打量，大感惊诧，内里式样与记忆大相径庭，记得是面阔三间，东边住人，中间厨房，西边杂物。此间格局西屋住人，东屋演武，中间有个隔壁，里是灶台，外面堆放杂物。灶台被烟熏得乌黑，锅碗瓢盆式样都与记忆不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一年未归，有人擅自改变了屋里格局，并用颜色做旧？

想到此处，鱼梦痕走出屋外。这座土山上共有五家住户，都有跟他相熟的邻居，一一走访。但是屋子主人都变成了陌生人，并不识得。稍致问询，这几家铁口铜牙一口咬定是老住户，和鱼梦痕相识，并拿出户籍地契证明，并说鱼梦痕业已一年未归，言辞之间，都显得很挂念。

鱼梦痕真糊涂了，难道交换灵魂时，鱼梦痕的记忆缺失了一块？唏嘘良久，怏然下山。阎魔海中，波光浩渺，渡口处小舟依然在。时隔一年，今年还是个涝年，洪水依旧未退。此刻阴云密布，秋风渐起，白日如夜。鱼梦痕驻足良久，忽然仰天大喊：“老天爷，我究竟是谁？告诉我！”言未毕，泪已决堤，正哭得花枝乱颤，蓦然转身，一枪刺向渡口旁一棵大树，树后人影一闪。

铮！兔颖枪对上春梦无痕枪！

锵锵锵！双枪如龙蛇翻滚，人影似云雾交织。蓦地裂帛一声，人影乍分，对垒东西。鱼梦痕毡笠破碎，头发披散，外罩披风业已不见，露出一身短打。对面那个鱼梦痕胸前补子上撕开好大一个口子。

鱼梦痕喘息甫定，冷笑道：“庄梦蝶，还不露出你本来面目！”

那个鱼梦痕甩掉风帽，也冷笑道：“你看看我是谁？我是鱼梦痕，你才是庄梦蝶！”

鱼梦痕简直要崩溃了：“你是鱼梦痕？那偷偷跟踪我是何缘故？圆梦山庄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我会变成庄梦蝶？而你变成了鱼梦痕？”

那个鱼梦痕两手一摊道：“你说的我全都不懂！”

鱼梦痕怒满胸臆：“我鱼梦痕从不杀无辜之人，今日要破例了！”

那个鱼梦痕毫不示弱：“你也配！鱼梦痕斩贪除佞，正气堂堂。从今以后，再不会脏了这双手！”

鱼梦痕腕子一振，兔颖枪绽开数十朵枪花，飙射那个鱼梦痕。那个鱼梦痕不敢怠慢，春梦无痕枪当胸一划，旋成一块银盘。枪花飞落其上，火星迸射，煞是好看。刚开始，那个鱼梦痕还手下留情，左支右绌，迭遇险情，不得已只好全力还击。两人鱼跃蝶飞，从平地打到桥栏之上。两人蹑立桥栏分寸之地，那个鱼梦痕涮枪磕开来招，不假思索，反手一枪，中宫直进。说时迟那时快，鱼梦痕躲闪不及，噗的一声，枪尖钉进肩窝。鱼梦痕哎呀一声，立足不稳，咕咚一声，跌落桥下湖中。

那个鱼梦痕始料未及，待得收枪已然不及。急忙俯身查看，却见一角青衣淹没水中，涟漪扩散，一丝血痕蜿蜒蔓延。不多时，湖水平息，血痕消失，再无一丝痕迹。

那个鱼梦痕开始一惊，随即平静下来。收起春梦无痕枪，游目四顾，抱肩等候。可是直等到暮色凄迷，冷雨纷飞，鱼梦痕也没浮出水面。

织梦

十天后。武当山紫霄宫。

长着庄梦蝶面孔的鱼梦痕再一次钻入上善池中的柳毅八卦井中。打亮火折寻找铁门，寻了半晌，四周都是砖石，哪来什么铁门？圆梦山庄已不可寻，为了查明真相，唯有探寻是否有移魂的巫术了。

半月后。千里之外的茅山。

三更天。烛火辉煌。韦天师坐在鹤轩云榻上，一大堆刚骗来的银子摊在床头。适才县令小公子犯病，找他驱鬼。他佯作通阴，被县官死鬼老爹鬼魂附身，装了一回县官老爷的爹，把官老爷当儿子教训了一顿，谴责没给他烧纸，故而来闹。县官深信不疑，连连磕头。临走还骗了一堆赏银。此刻他咧着一张薄片嘴，呲着两颗没掉牙，喜得眉开眼笑。抓起一只银元宝，放在嘴里咬咬，自语道：“硬通货，真好！”再抓一个一咬，嘎嘣，崩掉两颗老牙，啊的一声惨叫！

那个原来不是银子，是一支锋利枪尖，此刻便逼住他咽喉。持枪人全身黑衣裹住头面，只露两只眼睛。正是鱼梦痕乔装。

韦天师见多识广，虽惊不乱：“英雄，想要银子，尽管拿去，贫道乃出家人，四大皆空……”

鱼梦痕压低嗓子：“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胆敢欺瞒，送你升天！”

韦天师转忧为喜：“贫道知无不言。”

“第一个，道家所谓通阴是真是假？”

“真的。”

“还敢骗我！”枪尖递出，韦天师喉头一凉，血丝涌出。

“假的假的。我是骗黄县令的，为哄骗他银两，他家孩儿不过得了疟疾，我在符水中下了家传灵药。虽然骗他点银子，但那药是真的！”

鱼梦痕打断他：“第二，灵魂附体是真是假？”

“假的假的。”

“第三，世上是否有种秘术，能移魂变身，将一个灵魂装入另一个躯壳之中？”

韦天师挠挠脑袋：“道家有种秘术，叫锁梦或移魂，施术者利用秘法暗示，扰乱被施术者心智，迫使他接受灌输的思想，把自己想成另外一人，相信自己做了不曾做过的事情。”

“真有这般神奇？”

韦天师道：“此类人多半神志不清，前言不搭后语，一旦被外物干扰，极易从梦中苏醒。”

“道家秘法深不可测，会不会有高人真有偷天换日之能而不被人觉察？比如武当道士？”

韦天师嗤笑道：“武当武学天下闻名，贫道不敢僭说。但论巫术，茅山才是正宗。若非如此，英雄何必光临小庙！道学渊源，祖师也传下几个例子，却都没有这般神奇。”

鱼梦痕收枪拱手：“多谢道长！”身形一晃，早掠出门外。一个异想天开的推理在他心中初具雏形，让他头脑几欲炸裂。

韦天师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漏风的嘴，唇边忽然勾起一丝冷笑。

一月后，千里之外的岳阳府，天香楼。一楼内雕梁画栋，珠光宝气。名花台上，佳丽如云，衣香鬓影，撩人情兴。台下达官富豪像打了鸡血，吆五喝六，争相标价。旁有龟奴搬箱提箧，流水般抬走缠头花红。老鸨笑得眼花没缝，最后金槌一敲，今夜压轴大戏——清倌人上场，拍卖处子之身。清倌人袅娜登台，步步莲花。素面天然，混在庸脂俗粉中别有一番清丽。

台下躁动起来，清倌人身价疯狂攀升，最后府台公子以五千两胜出，颤动肥臀，淫笑着要领人。

便在此时，门口有人大喝一声：“我出一万两！”众人惊愕回头，却见一个黑衣人突兀地立在门前，腰脊挺直，像一杆刺破苍天的枪。

府台公子破口大骂：“他妈你谁呀，敢和老子抢女人！”一挥手，一干豪奴亮出家伙骂骂咧咧一涌围上。那黑衣人身形一晃，直如蝴蝶穿花，逸出人群，掠到府台公子面前，左右开弓，一顿耳光，抽得他鼻口蹿血。身后豪奴才纷纷跌倒，滚作一团。

老鸨尖叫道：“来人，抓强盗！”手下一干打手闻风而动。

铿！黑衣人啪地翻手，一块令牌插在案头！老鸨眼尖，一眼瞥见，吓得脸色惨变，扑通跪倒，岔了声地叫：“大人恕罪恕罪！”

府台公子眯着乌青小眼，也看见了，那令牌只写了三个字：肖不平！肖不平乃天下第一名捕，以雷霆手腕惩贪除恶名震天下。今年春天鬼眼浮屠一案后，闾巷内疯传其是凶手，但经三堂会审，皇帝下旨，裁定凶手是死去的钟三昧，肖不平办案不力，撤去捕头之职。其中真相扑朔迷离，所有经案人员俱都缄口不言。坊间便有传言他是锦衣卫密使，逢官吏可先斩后奏。鬼眼浮屠一案便是皇帝指使他除去佞臣所玩的把戏。更要命的是，皇帝的小公主银铃对其情有独钟，皇帝爱屋及乌，对他宠爱非常。

府台公子裆下一热，屎尿齐流。

黑衣人冷冷道：“这牌子值不值一万两？”

老鸨磕头像捣蒜：“值值值！这牌子老身万不敢收，清倌今夜是公子的！”

香阁中红烛吐焰，春意盎然。清倌人端坐床头，轻垂螓首，忐忑等着黑衣人。黑衣人独立窗前许久，忽而悠悠一叹，慢慢合上窗幔。

黑衣人温柔开口：“我是襄阳捕头鱼梦痕，肖不平是我唯一的朋友。请教姑娘芳名？”

清倌人一愣：“我叫遇知音。”

鱼梦痕击掌道：“好名字，恰应今日之事，明天我与姑娘赎身，是去是留，悉听尊便。今日，我想请教姑娘一个问题。”

清倌人奇道：“什么问题？”

鱼梦痕道：“请问姑娘，来过月事么？”

清倌人脸一红：“来过，不，没，今夜没来。”

鱼梦痕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是否每个女人都会有月事？”

清倌人迟疑道：“应该是吧，女孩十二三岁初潮，以后每月一次，每次四五天，来时肚腹疼痛，直到四五十岁绝经。”

“有没有不来月事之女子？”

清倌人道：“我还没听说过，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吧？”

鱼梦痕嗯了一声：“遇姑娘不介意宽衣解带，赤诚相见吧？”

清倌人脸一红，回身要吹蜡烛。

鱼梦痕伸手拦住：“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个女人。但我和你又不一样，我曾经是个男人。我究竟是男是女，我很想弄清楚。所以我想看看你和我有何不同？若我是男，愿与你结为夫妇；若我是女，愿与你拜为姐妹。”

室内香烟缥缈，床上轻纱如水，映出两条玲珑有致的剪影。烛光晕黄，转而黯淡，似也羞怯于这旖旎春光温柔秋夜。

翌日，铁匠炉。

鱼梦痕整个人瘦了一圈：“老板，我要打造一条软枪，如今我梦已醒，就叫它大梦已觉枪吧！”

一个半月后。普陀山，大慈悲宫。

鱼梦痕将肖不平的令牌放在沉香木案上：“请问宫主，久闻贵宫有一奇宝雪蛤膏，能祛疤销痕，神妙无比。不知一年前可曾卖出，能否详细告知？”

出了大慈悲宫，鱼梦痕仰头看天，如今已是真相大白，真相往往残酷得令人崩溃。他仰天怒吼，歇斯底里：“老天，我鱼梦痕一生行善，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为什么！”

释梦

十月十八。武当山。南岩万寿宫。天刚蒙蒙亮，愁云惨雾，秋叶翻飞。一道危崖雕成蟠龙模样，横空出世，长有丈余，宽仅一足，左右无依无凭，伸出万仞绝壁。龙身上苔花朵朵，夜雨方歇，更是滑不留足。

孤猿叫月，断雁嘶风，全在脚下。长着庄梦蝶面孔的鱼梦痕皂帽乌靴，腰缠大梦已觉枪，手捧线香，站在龙头香前，朗声说道：“太阴化生，水位之精。虚危上应，龟蛇合形。周行六合，威慑万灵。真武大帝在上，我鱼梦痕今日要荡妖除魔。请为我指点迷津，若我为正，点燃龙头香，若我为邪，坠下悬崖，粉身碎骨！”

说罢，一步步走上龙头。衣襟在山风中起舞，凌空欲飞直若仙人。插香、点燃、三拜、转身。突然，脚下一滑，失足堕下万丈悬崖。

秋日凄迷，岚烟瘴气氤氲欲雨，弥漫在逍遥谷中，宛若仙境。谷中依山傍水，矗立一座药王庐。蓦然间，草庐前湖水无风起浪，一股水浪悬空，化作一道水龙卷，陀螺般狂旋而起。轰！草庐柴门给水浪一击，碎成万片尘芥，万千水流爆开一朵硕大水花，中有一人，把臂持枪，中宫直进，破柴扉，碎屋门。砰！整个草庐土崩瓦解，泥土草沫漫天狂舞。

片刻，尘土落下，那人持枪兀立，捕头服上划开无数细口，湿淋淋淌着水，还挂着零星藤叶草籽。但见他蛾眉凤倒竖，樱唇紧抿，杀气如潮充斥虚空——正是长着庄梦蝶面孔的鱼梦痕！

稻草乱飞，一个瘦如骷髅的老妪从废墟中站起，手里拎根药杵，嘴里叼颗莲子心，头顶扣块合欢皮，脸上糊满女儿香。老妪扒拉掉满头药材，吧唧吧唧瘪瘪的嘴，自语道：“好大的风哎，把房子都吹倒了！”

鱼梦痕冷冷道：“药王奶奶，何必装模作样，鱼梦痕来找你了。”

老妪颤巍巍回身，眯着一对老花眼：“你是诸葛亮？你不是个姑娘吗？”

鱼梦痕缓缓迈步：“江湖上都说你有移花接木断鹤续凫之术，断腕能接，断头可活，想来易男为女也不费力吧？”

药王奶奶枯瘪的手兜住耳朵：“你说什么？你不想活？你找错人啦，不想活找阎王爷，奶奶我管不了。”

鱼梦痕怒不可遏，倏地欺近，大梦已觉枪挟怒含怨电射而出，刺透药王奶奶肩窝，将她硬生生钉在廊柱上！药王奶奶一声惨叫。鱼梦痕狠下心肠不理：“说，你是如何将我变男为女？”

药王奶奶剧痛钻心，仍然打岔：“你是毛驴？太像了，是头畜生！”

鱼梦痕再不废话，拔出大梦已觉枪，点了药王奶奶几处穴道，提着她飞驰而去。

武当紫霄宫。法鼓三通，响遏行云；警钟九响，震动群峰。

紫霄宫前，数百道士犹如过江之鲫涌出大殿，法剑出匣，困住鱼梦痕。武当七星子分开人群，天权子近前稽首：“庄师妹，药王奶奶救人无数，德高望重，且年纪老迈，你挟持她于理不合，于法不容，还不罢手？”武当七星子乃道宗李元婴门下，养性修真，喜怒不形于色。尤其天权子秉性醇和，言辞藏锋，语调依旧不愠不火。

鱼梦痕冷笑道：“天权师兄，在下鱼梦痕，你认不出来么？”

天权子一愣：“庄师妹，莫开玩笑！”

鱼梦痕瞧其不似作伪，冷冷道：“在下本是鱼梦痕，却被这妖婆以妖术割阳修脸，变成了庄梦蝶！”

武当七星子闻言大惊失色：“无量天尊，此话当真？”

鱼梦痕冷道：“非但是真，而且作案处叫圆梦山庄，入口便在紫霄宫祖师殿的上善池旁的柳毅八卦井中。”

天权子道：“此话当真，我立时派人查看。”

鱼梦痕冷笑道：“不必了。做贼心虚，岂会留下证据，我早已查过，井壁已然砌好，毁灭了证据。”

天权子道：“无量天尊，紫霄宫归我道宗管辖，如你所言是真，师父闭关未出，天权愿受责罚。”

鱼梦痕眼中杀机隐现：“首恶必诛，胁从法办。我已派下请帖，涉案人等马上就到。”

此时，薄云笼阴，冷风嗖嗖。山道上脚步纷沓，人声嘈杂，一行人打伞戴笠鱼贯上山。为首正是庄北溟、萧南焱，后面拉拉杂杂跟着一堆佩剑悬刀的豪奴，押后的是不修边幅的萧梦虎。周梦熊身姿沉稳，不疾不徐，缀在一箭地外。

庄北溟一眼瞧到鱼梦痕，急上前唤道：“蝶儿，你？”

鱼梦痕放开药王奶奶，仰天狂笑：“庄北溟，何必再演戏！当我鱼梦痕的请帖到你府上之后，只怕你立刻就通知了你的宝贝女儿庄梦蝶了吧！”

庄北溟老脸一红，嗫嚅着想说什么，终究也没说出来。

鱼梦痕提气大喝：“庄梦蝶，胁从已到，你这主犯再缩头缩脑，别怪鱼梦痕大开杀戒！”话音未落，山道上忽然响起一声长啸，紧接着，一只玄影翩跹如蝶，眨眼间飘落门前，一步步，变得沉重无比，拾级而上。众人纷纷转身，但瞧那人皂帽乌靴，捕头装束，腰缠春梦无痕枪，惨淡蹙烟眉，朦胧似梦眼，却不是鱼梦痕是谁！

到底哪个是真的鱼梦痕？众人面面相觑，如坠梦中。

鱼梦痕望着那个走上来的鱼梦痕，眼中直欲喷出火来，伸手解下腰间酒囊，啪地掷过。那个鱼梦痕脸颊抽动，但还是伸手接过。

鱼梦痕道：“久闻鱼捕头嗜酒如命，请饮此囊，我陪你！”说罢自解另一酒囊，仰脖豪吞。

那个鱼梦痕不动如山，冷道：“春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这杯中物鱼梦痕早戒了。”

鱼梦痕啪的一声摔碎酒囊，冷笑道：“若心无邪魔，纵饮千杯何妨！”

那个鱼梦痕仰天惨笑：“好一个心无邪魔！陪你！”说罢一饮而尽，喝得过快，呛得咳嗽两声，亦摔碎酒囊。

鱼梦痕一字字道：“杯碎，义断；酒尽，情绝。庄梦蝶，还不露出你本来面目？”

那个鱼梦痕振臂一扯，皂帽玄衣寸寸崩裂，飞散如蝶，露出蝴蝶双丫髻，春衫百褶裙，腰畔缠着痴人说梦环。接着伸手在脸上一搓，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掀起，露出倾城红颜。

鱼梦痕仰天狂笑：“果然是你！”

现场诡异出现两个庄梦蝶的面孔，如孪生并蒂。武当七星子面面相觑，如坠五里雾中。

庄梦蝶恢复了女声：“梦痕，我宁愿叫你一辈子庄姑娘。”

鱼梦痕咬牙道：“在圆梦山庄的莲花池中，我救你心切，被迷药熏晕，然后你主使药王奶奶将我残忍阉割，变成女人，还妄想让我认命。当真以为青天可欺么！”

“你为什么认定我是主使？”

“我被十二生肖所擒，你救我之后曾说，‘让你也尝尝女人被人欺辱的滋味’！一个‘也’字，说明我本来并不是女人。我们五人的武功都是师父单传，互相并不通气。当初同学时你偷我枪谱偷学枪招和枪锁，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么？我是念着你我曾有娃娃亲故意引你偷看的。只是我当初太傻，打死也不敢也不愿相信我心爱的女孩会故意盗我枪留淫帖栽赃于我！我的一切只有你知道，这所有诡事除非你主使，否则谁能办得到！”

“当初我变身为女，在你爹诱导之下，也相信自己便是庄梦蝶，只是为魔书蛊惑，将自己想成了鱼梦痕。但我若真是庄梦蝶，处处又不相符：我记得鱼梦痕的一切，且我讨厌胭脂水粉味道，而你曾抹过胭脂擦过水粉，如果我确实是你，为什么还会厌恶胭脂味？当我追查真相时，你不放心，偷偷跟踪我。本来我武功比你高出很多，但在圆梦山庄你必定喂我吃了散功茶，所以我武功大退，只能和你打个平手。为了变明为暗，反客为主，我佯作失手，坠入阎魔海，借水遁远走千里，寻查真相。我找到了天下第一神道韦天师，证明了所谓移魂锁梦根本不可能神奇到改换别人记忆而毫无破绽。既然记忆难改，那么只剩下一个残忍的结果了，那就是我被改变了身体。”

“天下妙手神医诸多，但只有武当山药王奶奶擅长接骨逢皮的移花接木之术，离圆梦山庄又近，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我身材相仿，高矮相若，只是脸型不同，但我生得秀气，眉眼和你较多相像，将我修脸成你，对于药王奶奶神妙医术并不困难。只是将我阉割，添乳开阴，变成女人，并且动手割了声带，改变声音。这个过程太过复杂，绝非朝夕可得，因此你们将我迷晕，一边做手术一边等待，直到一年我痊愈后，才将我运到了庄家。动刀切割缝补，必然留下疤痕，为了消灭痕迹，必要用神奇祛疤药物，只有普陀山大慈悲宫的奇宝雪蛤膏有此神效。雪蛤膏乃稀世奇珍，存世不过三瓶。我拿了肖大哥令牌，拜访宫主，宫主受哥哥恩惠，虽然为难，也吐露了一点风声，一年前将雪蛤膏跟人换了一奇宝延年益寿的肉芝山精，亦称人参果，此宝只武当独有。宫主虽未言明，但换药之人业已昭然若揭。”

“最大的破绽便是，凡年轻女子都有月事，而我醒来一月有余，并未行经。可见药王婆神通虽大未臻绝顶，皮毛可易，脏器难改。但凡事皆有例外，我不敢确信。为了验证，特入妓寨寻一清倌人，包耻忍羞，夤夜之时脱衣对照，私处完全不同，绝非天然生成。至此我本是男人确凿无疑。”

鱼梦痕铿锵道来，周围众人无不骇然失色。

庄梦蝶神色黯然：“梦痕，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鱼梦痕气破肚肠：“庄梦蝶，究竟我鱼梦痕哪点对不住你，你要下此狠手，让我断子绝孙，说！”

庄梦蝶陡然抬头，凤眼含威：“因为你已经不是曾经的鱼梦痕了！”

“曾经如何，如今如何？”

“曾经你正气凛然，缉凶捕贪，不避权贵。而今你淫辱良家女子，和那满城淫贼有何区别？因为我喜欢你，不想让你玷污鱼梦痕三字，这才忍痛将你变为女子。你所行恶事，实该千刀万剐，所以放出风，引来十二生肖，让你体会一下做女人的难处，思己及人，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只因我爱你，所以暗中保护你，最后关头还救了你。只因我爱你，才使各种手段，游说爹爹哄你，私自改造你茅屋，堵死圆梦山庄井内入口。只想让你忘了痛苦的鱼梦痕，做个快乐的庄梦蝶。”

鱼梦痕气炸心肝肺：“明明是你冒充于我，自下采花帖，却反咬一口，说我淫辱良家妇女，天理何在？”

庄梦蝶咬牙道：“证人已到，不怕你抵赖！”

山道上，三乘软轿由远及近，轿夫落杠，轿帘一挑，步出三名清瘦憔悴少妇，后面还跟着一个花甲富贾。鱼梦痕认得，后面那富贾是庄梦蝶的姨父刘农，三少妇面孔依稀，似乎哪里见过，便问：“这是何人？”

庄梦蝶咬牙道：“不认得了么？这是我表姐素香、清香、怜香。当年我姨父家初次接到采花帖，求你保护，你将三人锁入密室，只有一把钥匙归你掌管。可是等到天明，密室却被打开，表姐们给人污辱了。而那采花贼就是你，我三表姐当时恰好伤风鼻塞，不时用手帕捂鼻，是以你迷药并未彻底将她迷晕，当你行其恶事时，她清清楚楚看到了你的模样。三表姐，你凭良心说一句，那个采花贼究竟是谁？”

怜香颤抖着身子，一指鱼梦痕：“是他！”

鱼梦痕失去了记忆，对于三年前的事只有个轮廓印象，每每细思，便头痛欲裂。此刻一想，头又痛了，他扔下大梦已觉枪，十指叉入发髻，五官扭曲，歇斯底里狂叫：“我鱼梦痕平生最恨淫贼，绝不会是我！”

刘农腆着肚子一步抢上，抡起巴掌便抽鱼梦痕，啪啪有声，破口大骂：“你这个淫贼，祸害我女儿，我女儿嫁到夫家，被认不贞，受尽凌虐，你坑了我们全家一辈子，我抽死你狗淫贼！”原先为免家丑外扬，刘农忍气吞声，如今女儿都被休回，再无顾忌，将数年积怨悉数发泄，恨不得立马杀了鱼梦痕。

庄梦蝶急忙上前，好歹扯开刘农。鱼梦痕忽然止住狂态：“你以为你们栽赃我便认吗，我鱼梦痕心无邪魔，怎行恶事？”

庄梦蝶又恨又疼：“你在圆梦山庄中剥落我束缚之后，眼中冒火，淫亵表情崭露无遗。若非你晕厥，只怕会对我做出恶事。不过你正值青春，却无伴侣。酒后乱性，把持不住，却也不完全怪你。”

鱼梦痕回想当时情景，恍然大悟：“这么说，你建圆梦山庄，是为了给你表姐们报仇了？”

庄梦蝶死死地盯着鱼梦痕的眼睛：“你真忘了以前的事了么？明明你才是圆梦山庄庄主，我所做一切皆出自你之理想！”

焚梦

此言一出，非但鱼梦痕，周遭众人无不惊愕。

“你说什么？”

庄梦蝶道：“自古襄阳多美女，近年灾祸频仍，穷者愈穷，富者愈富。富者娶妻纳妾，毫无节制，更有蛮夷鬼域之徒大肆贩我妇女。本来天生男女，数量相若，各有其配，如今人欲难餍，致使阴阳失衡，鳏夫寡男剧增，淫祸频发。非但如此，一些人为了暴富铤而走险，弄得国家体无完肤，如此下去，再被外敌所乘，社稷板荡之期不远。”

天权子在旁听得，不禁念了一句无量天尊，看了一眼被人踏破的门槛，叹口气：“不错不错，鳏夫寡男众多，给世间埋下诸多祸患：人性扭曲，家庭破碎，民怨沸腾。只有清心寡欲养性修真才能杜绝淫祸，这几年道宗收徒甚多，虽然紫霄宫人满为患，寅吃卯粮，也算为国为民，功德一件吧。”

庄梦蝶点头道：“师兄高德，但并非所有人都肯信道修真。”转看鱼梦痕：“你，鱼梦痕，初使雷霆手段，缉凶捕盗。”说着飞上雕栏，指着远处——

乌沉沉天幕下，武当山嵯岈万状，青碧的山体上隐隐可见斑斑土黄，那是暴雨导致山体崩塌后的颜色。禹迹池池堤高筑向天，宛若平地升起的老井，但池水依旧平堤流溢，周遭低洼处尽成泉眼。

“但你也渐渐发现，所谓食色性也，便如这冲堤之水，堵塞截流绝非根本，只有根治源头方能奏效。你忧心忡忡，曾上谏议书痛陈其祸，并提出逐胡抑富限妻去妾以治根本，但上方未允。所以你借酒浇愁，自谋其方，因而得了个夜游神症，偷偷在武当山禁地鹰愁谷中建立噩梦山庄。白天，你是正义捕头，捕盗缉凶，按律法办；暗夜，你变成噩梦庄主，杀人游戏，予取予夺。你说万恶淫为首，凡行淫者，监禁坐牢皆不可取，须判宫刑断其淫根方为上策。数年间，你杀富惩淫，阉人上千。你所行为虽狠辣，仍不失为一条好汉。只是你酒后行淫，或许醒来后你也自责，跳崖寻死，以致失忆。但你终究以身试法，背叛了你的虹霓之志，也害了三个无辜女子的未来。情有可原，罪不可恕。既然你定下律法，便要以身作则，那么，我替你来完成心愿吧。而此时，因我与萧梦虎订下婚约，你心有不甘，是以夜投采花帖，要来害我。于是我下定决心，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老子曰：‘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补有余。’顺天方生，逆天必亡。便如这水火旱涝，阴阳均衡方能五谷丰登，天下太平。人间朝代更迭，百姓涂炭，无不因世人以人道欺天道，阴阳不谐所致。为官不法，为富不仁，为师不德，乱之始也。故而我忽发奇想，改噩梦山庄为圆梦山庄，男女变身，穷富互换，以警天下，变革国风。于是将你变身为女，让你也尝尝做女人的苦处。”

说到此处，回头一指萧梦虎周梦熊：“你二人身材约等，也被药王奶奶修脸易容，互换了身份，萧梦虎其实是周梦熊，周梦熊其实是萧梦虎！”

此言一出，萧南焱大惊失色，瞧着一身邋遢相的儿子，恍然顿悟，急回头一把扯住周梦熊：“你才是我儿梦虎？”

周梦熊大急：“把手拿开，我不是萧梦虎，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欺身上前，一把扯住庄梦蝶，“你说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你是萧梦虎。”

“为什么我不记得？”

“因为你被我喂下孟婆汤，失去了记忆！”

萧梦虎实在不能接受：“他是萧梦虎，那我是谁？”

“你是武当山下的乞儿周梦熊！”

“我是乞儿！我是乞儿！”萧梦虎眼前掠过褴褛衣衫、肮脏破碗、馊饭残汤，只觉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再看萧南焱，眼光跟他一触，便踅转而过，带着鄙夷厌恶。那雕梁画栋锦衣玉食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罢了，如今梦醒了，尘归尘，土归土，从何处来，还向何处去吧！萧梦虎——如今的周梦熊，蓦地仰天狂笑，涕泗交加，一把扯碎锦袍，撇下梦寐以求剑，狂奔下山，不防一跤跌倒，爬起再跑，山道上抛下一串绝望的笑声，蜿蜒而去。

周梦熊——陡然变身成萧梦虎，豪奴们恶狗相变成了家狗相，摇头晃腚，连声少爷地叫着，他一时难以接受，极力挣扎。

紫霄宫前乱成一锅粥。

那边厢鱼梦痕听完庄梦蝶一番话，深深陷入痛苦的记忆。记忆像零碎的瓷片粘合不成完整的器物：每日清晨醒来，春梦无痕枪上的血渍，浑身酥软的疼痛，脚上磨起的燎泡，记不清楚的噩梦……鱼梦痕喃喃道：“行淫者，须处以宫刑，永绝后患！那我岂不是罪有应得！”蓦然间，他举头望天：“我不信！我秉持律法，岂会滥用私刑，你骗我！”

庄梦蝶冷笑一声，掷过一只铜瓶：“你打开遗梦瓶，一看便知。拼成‘我不爱你要恨他’，解开‘我要爱你不恨他’的锁，看‘你恨我不要爱他’、‘你恨我要不爱他’‘他要爱你我不恨’里的内容。”

鱼梦痕接过铜瓶，正是自己的遗梦瓶，瓶中共有七个暗格，一个密锁只能启开一个。当初自己将密锁拼成“我要爱你不恨他”，取出那张采花帖后，瓶子便锁上了，再也打之不开，密锁之钥记不清，试了几回徒劳无功，又怕砸碎损坏内里秘密，以致真相错失。如今颤巍巍拿在手中，按庄梦蝶指点开启，第一个抽出一张噩梦山庄的构想细则，宗旨行动写得明白。第二张是个生死簿，上面列满淫贼姓名，红笔勾画。其中最显眼的便是庄梦蝶的名字，打个大叉，力透纸背。缀有旁白：负心人。第三张是噩梦山庄的地图，入口分为两个，阴路在柳毅八卦井中，阳路在金顶的金殿里周公像下。三张纸帛字迹潦草，停顿涂改之处很多，用笔习惯、错字都与自己绝对吻合，不像仿作。

鱼梦痕面孔扭曲，微微战栗。

庄梦蝶的声音响在耳畔：“每个人心里都睡着一个恶魔，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苏醒，就算你不承认它，也否认不了它的存在，它是摘下面具赤裸裸面对世界的你。轻者并无妨碍，重者便发展为夜游症，在夜幕的掩盖下肆意妄为。”

鱼梦痕颤抖着嘴唇道：“遗梦瓶是我私物，为何你能打开？既然你能打开，里面物事也可能是你伪造。我的书法到处都有，你要模仿也不难。”

庄梦蝶道：“因为爹爹有一次进山和打更老道下棋，天晚未归，夜宿上善池，无意中撞见你鬼鬼祟祟潜入八卦井中。他回来后告知我，我偷偷潜入其中查看，发现了密道和噩梦山庄。许是你梦游时考虑不周，又或者你自恃天险，无人得窥，竟在寓所里留下很多手书和遗梦瓶的密钥备份。所以你进入圆梦山庄晕厥后，我搜到了遗梦瓶，打开之后，这才知道了你的秘密。”

鱼梦痕喃喃道：“怎么可能？”

庄梦蝶气不打一处来：“私刑天下，姑且不论对错。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淫辱妇女！”

“淫辱妇女！”鱼梦痕头痛如裂，闻听此言，蓦地仰天狂笑，回手一掌，击中胸口，哇的一口鲜血喷出：“不可能！”提足一挑，大梦已觉枪抓在手中，“此枪为证，我若是淫徒，自裁以谢天下！”身如猿猱，跳踉如飞，几个起落，抢到崖边，飞身跃下，“我鱼梦痕是个淫徒！哈哈哈！”声音穿破雾霭烟岚，愈来愈小，终于湮没。

庄梦蝶大惊，抢到崖边，却哪有一点影子，急得直跺脚，后悔不迭。庄北溟眼光闪烁，劝慰道：“鱼捕头疯了！下面乱石嵯峨，一个失足必死无疑！他铸成大错，难逃一死，少了刑罚之苦，倒也死得其所。”

庄梦蝶略一思忖，摇头道：“他没弄清事实，怎会轻易就死。瞧他适才动作直若鬼魅，武功大进，啊，他要去金顶！”一念及此，庄梦蝶飞身而起，径直下山。

众人尾随而下。

武当金顶坐落在天柱峰上，紫霄宫在天柱峰东北的展旗峰下。此刻，罡风烈烈西来，咆哮着搅动周天，将漫天灰云染得乌黑瘆人。

庄梦蝶手提春梦无痕枪一路狂奔，过了三天门，抢入紫金城，金殿赫然在目。此时已入深秋，秋雨虽然缠绵不退，半月却未打雷。但此刻，一道久违的利闪劈开黯黯天幕，击在金顶的金殿上，登时爆开一朵硕大的火花！眨眼间，乌云沉沉压下山顶，绽开万千漩涡，千百道利闪宛若千百条火蛇将金殿吞噬，火花开谢，火球翻滚，火光烛天，雷暴声撼动地轴，直要把武当山撕为碎片。

庄梦蝶不敢妄动，蜷缩一处檐下，遥遥观望。

“雷火炼殿！”众人稀稀拉拉赶往金顶，见此异观，不禁脱口惊呼！武当八景：天柱晓晴、陆海奔潮、平地惊雷、雷火炼殿、祖师映光、空中悬松、月敲山门、金殿倒影。其中以雷火炼殿最为神奇，每当盛夏，雷雨频发，闪电击打金殿，火球滚动，雷暴声声。诡异的是，历经无数次雷击后的金殿，非但毫无损坏，而且更加金光耀目。不过在十月深秋发生雷火炼殿，数百年来尚属首次。如今阴雨连绵，其他奇景久不现世，唯有这雷火炼殿愈演愈凶。

天生异象，必出妖孽。

果不其然，庄梦蝶偶一抬头，忽见一道玄影如飞蛾投火，直扑金殿，霎时被雷火吞噬。那身影翩然若仙又决然如虎，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庄梦蝶嗓子一哽，两行热泪便如这压抑了许久的暴雨一般倾盆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终于歇止。庄梦蝶泪痕已干，缓缓起身，拖着春梦无痕枪一步步挨上金殿。殿门口横着一具焦尸，不辨面目，旁边扔着一条黑魆魆软枪，藤柄几乎烧蚀殆尽。庄梦蝶木然弯腰，拾起枪头，拭去黑灰，枪头上四个阳文凸显：“大梦已觉”。采花贼鱼梦痕已死，她却半点也不开心，甚至心中一丝隐痛。本案虽证据确凿，却也有不少疑点，只可惜如今已是死无对证。

门内，真武帝君神像居中，着袍衬铠，目光如炬。周围侍立四神：梦神周公、玉女桃花、水火二将。

碎梦

半个月后，已是初冬，木叶凋零。

萧家，却是红红火火。长着周梦熊脸庞的萧梦虎，经历了一番叛逆与不适后，终于舍不得温暖如火的亲情，再回萧家，重新过上了使奴唤婢的奢侈生活，消瘦的脸颊渐渐丰满起来。

儿子失而复得，只是顶着周梦熊的脸皮，萧南焱看来甚是别扭，想找药王奶奶恢复萧梦虎容貌，可惜药王奶奶被鱼梦痕刺伤未愈，此事只得延后。

萧梦虎历经此劫，再不复往日狂妄模样，变得谨小慎微，更加珍惜当下富贵。私下里催促父亲再去庄家催亲。那日在武当，庄梦蝶亲口承认，自己并未变性成男人，是以萧梦虎意欲再续前缘。

庄北溟也自着急，只是鱼梦痕一死，庄梦蝶受了打击，成天无精打采。一说此事，庄梦蝶便暴怒，摔门而出。

这一日，萧家又来催亲。庄梦蝶换了男装，逃出门来，漫步来到市集，经临一个画摊，其中悬挂几幅墨宝，一股熟悉的正气弥漫在字里行间。庄梦蝶心中鹘突，这般的字，作者却是那般的人；那般的人，真能写着这般的字吗？旁边一幅画像，画中人惨淡蹙烟眉，朦胧似梦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旁缀小字，恩公鱼讳梦痕之肖像。庄梦蝶眼睛一红，急忙别过头去。

鱼梦痕破案缉凶，为百姓伸冤报仇，八百里武当，没受过他恩惠的人只怕不多。其书帖墨宝诗词曲赋人皆奉为瑰宝，扇子上、瓷器上……随处可见。虽然鱼梦痕现在被认为是采花贼，但是百姓依然没有唾弃他。庄梦蝶也不知是悲是喜。斯人已去，是非善恶已不再重要。自己一个活人何必非要与死人纠缠呢？猛一跺脚，挥剑斩情丝，忘掉这一切吧。

庄梦蝶心不在焉，不觉踅入一条窄巷，原来是一条死胡同，居民倾倒废物，堆成一片小山，虽值初冬，却也酸臭袭人。庄梦蝶刚想转身，眼光一转，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侧对自己，坐在垃圾堆旁，满头黑发纠缠不清，都擀毡了，乱如蓬草。两手从地下抓着什么，一把把往嘴里填去。

庄梦蝶心中一动，不自觉移步蹭去。来到那人身后，原来他两腿间放了一只豁牙破碗，碗中盛了半下绿毛馊饭，那人浑如饿死鬼托生般，伸着脏手一把把抓起塞入口中。

庄梦蝶两腿如被钉住。那人吃完了，端起碗来，伸出舌头将碗底舔舐干净，然后将手撑地，翻身站起，乱发一甩，虽涂满污垢也可辨认，那是长着萧梦虎面孔的周梦熊！

庄梦蝶眼眶红了：“跟我回家吧。”

一户瓦垄上，坐着一个黑衣人，正跷着二郎腿看着这边，手里托着一只硕大阴阳太极球，形若满月，滴溜溜旋转。

周梦熊偶然抬头，忽然一怔：“那是个月亮么？”

庄梦蝶闺房。喜字贴窗，喜烛高烧，喜香缭绕。周梦熊梳头洗脸，换了大红喜服，眼前紫雾氤氲，衬得满室皆春。庄梦蝶蒙着红盖头娇怯怯坐在床上。周梦熊揭开盖头，目睹那如花容颜，如在梦中。

初冬的夜，很冷很冷，星星冻得直眨眼。一名家奴气喘吁吁跑进萧家：“公子不好了！庄小姐和周梦熊今晚成亲！”

长着周梦熊面孔的萧梦虎大惊失色：“什么？”拔剑往外便冲。忽听门外蹄声骤起，人声鼎沸，咣当一声，大门破开，一对军卒打着火把冲入府中。为首一人太监打扮，捻出黄绫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襄阳府尹萧南焱，身为朝廷命官，勾结蛮夷，私贩汉女，致令阴阳不谐，盗匪横生，辜负圣恩。证据确凿，罪不可恕。现革职查办，缉拿有司。钦此。”

左右兵丁如狼似虎，揪出萧南焱，五花大绑。萧南焱大呼冤枉。

萧梦虎一愣之下，也被缚住。他身负武功，崩断绑绳，易如反掌，但他知道，若这样定成钦犯，必死无疑。急得大呼：“你们弄错了！我不是萧梦虎，我是周梦熊，与萧南焱绝无干系。在圆梦山庄，药王奶奶并未给我易容，她嘱咐我，只要佯作失忆，学着萧梦虎的动作习惯，不出一年，必能享受荣华富贵。我一时猪油蒙心，信了他的鬼话。请大人明辨啊！”

那太监将嘴一撇，根本不予理睬。

萧梦虎歇斯底里狂吼：“我不是萧梦虎，我是周梦熊。现在庄北溟府上成亲的周梦熊，才是萧梦虎，你们快去抓他呀，抓他呀！”

那太监大怒：“咄，欺负咱家不会绕口令吗？左右，掌嘴！”

初冬的清晨特别冷，水沟里结了一层薄冰。万点寒鸦盘桓凄鸣，似乎要向人讨要食物。如今年荒岁歉，乌鸦接食的奇景再难重现了。

一人踏着青霜脆草，慢吞吞步上板桥，这人衣裳褴褛，开花帽钻出一缕打绺儿青丝，破靴子露出十根通红脚趾头。胸前补子上那个“捕”字变成了“甫”字。但瞧他脸生女相，不可方物，只是清癯憔悴，惹人怜惜。许是走得冷了，他从腰畔解下酒囊，边走边饮。

眼前一片竹林，簇拥着坡上一座凉亭。亭内石桌上摆着一张棋盘，黑白交错，阴阳龙战。一人端坐凳上，左手捻黑，右手执白，正在自弈。

路上人踽踽而行，来到亭下。亭中人忽然开口道：“梦痕，别来无恙。”却是男声。

鱼梦痕不觉驻足，讶然道：“梦邪？”

亭中人忽变女声，嘻嘻笑道：“是我呀！”

鱼梦痕拾阶而上，来至亭中。姬梦邪微笑抬头，顿时吓了一跳——但见姬梦邪左半边头戴鱼尾道冠，身穿玄黑八卦仙衣，剑眉虎目，英气勃勃。右半边头戴九莲道巾，身穿月白道袍，蛾眉杏眼，薄施脂粉。整个人好似把男女两位道士从中劈开，各取一半，强行粘合一处，说不出的别扭。

“你真是梦邪？”

姬梦邪男声道：“梦痕不认识我了？”姬梦邪女声答道：“是啊，因为有了我嘛。”

鱼梦痕厉声喝道：“姬梦邪，你搞什么鬼？”

姬梦邪男声呵呵大笑：“梦痕，还记得在圆梦山庄，我进入了高唐州吗？”

“记得。”

“高唐州，云雨巫山，我遇到了我最爱也最爱我我永远不会背叛也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人。”

“谁？”

姬梦邪女声道：“是我呀！”

“你？你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我当然是一个人！”姬梦邪哈哈大笑，振衣而起，三下五除二，除去衣冠，露出内里蟒袍玉带。抹去妆容，现出本来面目，虽然眉眼间轻浮依旧，却没有那么别扭了。

鱼梦痕愣住了。

姬梦邪嘻嘻笑道：“奇怪吗？我入了高唐州，才明白我最爱也最爱我我永远不会背叛也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人，在这世上只有我自己。于是在梦中，好心的药王奶奶便让我美梦成真，把我变成了半男半女的怪人。可惜啊，我醒来后便后悔了，在这世上，我并非无人可爱，梦痕就很可爱嘛。”

鱼梦痕死死盯着他，依旧不动。

“喂，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你、你是遇知音？你锁骨上的太极文身？”姬梦邪偶尔俯身，不慎春光大泄，露出牙雕般锁骨。

“是我啊，怎么？很奇怪吗？你看了我的身子，我也看了你的身子，你说我们是不是夙缘前定？”

“你是女的？怪不得从小你阴阳怪气，不和我们厮玩。你这身蟒袍玉带？”

姬梦邪嘻嘻笑道：“当年嘉靖帝初登大宝，求子武当，行罗天大醮，并将一个女儿扮作男孩，作为真武帝君的转世，供奉在紫禁城，每日代父祈祷子嗣兴旺。这个女孩便是我——金铃公主。”

春梦酣然，万般千种相怜相惜。只是，再美的梦，也有醒来的时候。窗外鸡鸣五鼓，曦光叩窗，周梦熊伸个懒腰，拥被而起。回身看去，被暖衾温，只是枕畔人不知了去向。

周梦熊披衣下床，叫道：“蝶儿，你在哪里？”无人回答。他瞪眼细瞧，香闺金帐，喜字红烛，历历在目，绝非梦幻。急忙穿衣蹬靴，推门而出，叫道：“蝶儿，你在哪里？”

前面月亮门处有人嘻嘻笑道：“我在这呢！”周梦熊方要抬头，蓦地寒光一吐，瘆人寒意直袭眉峰。周梦熊不及细想，急忙甩头晃颈，脚弹琵琶，向外急闪，使的正是萧梦虎绝学“踏莎行”。

不等周梦熊反应，那寒光直若怒蛟排空，劲气四射，织成硕大一茧，裹住周梦熊。周梦熊手无兵刃，且先机已失，束手束脚，顿时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轰轰轰！假山影壁井栏围墙纷纷绞入茧中，相继碎成瓦砾。周梦熊倚仗轻功，四下乱窜，好似风口之烛，摇摇欲坠。眼见寒光飙射咽喉，避无可避，忽听有人叫道：“接剑！”紧接着一物飞来，周梦熊下意识接在手中，把柄中熟悉的感觉重新回来：梦寐以求剑！立时嗔声大喝，抱剑当胸。

笃！寒光射中剑脊，凝作一柄枪尖：春梦无痕！春梦无痕枪点中剑脊，倏地弯弹，绕过剑脊，斜挑周梦熊耳鼓。周梦熊想也未想，捧剑中宫直进，攻敌必救，正是梦寐以求剑中一招：“谐阴理阳”。

春梦无痕枪蓦然回撤，倏地抢出，一招“水火共济”点他前心。周梦熊将梦寐以求剑霍霍展开，剑气飞旋，兜头罩下。天风海雨般剑气中，一道枪影若搅海飞龙，不屈前行。

噗！血流绽放如花。两道人影乍合倏分，东西对峙。

周梦熊血染前胸，缓缓抬头：“鱼梦痕！”

一身褴褛的鱼梦痕冷冷看着他：“萧梦虎！”

周梦熊急辩道：“梦痕，我是周梦熊！”

鱼梦痕仰天狂笑：“你的梦寐以求剑如此纯熟，如臂使指，你怎会是周梦熊？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在金顶中，我被雷电击中，跌落悬崖，侥幸未死。醒来后忽然灵台通明，往事种种历历在目，俱都想起来。污辱刘家三姐妹的就是你！那日我守在密室门外，忽然你翻墙进来，请我喝酒。小时我身子羸弱，常遭同学欺负，是你为我出头，所以在我心中，你是我恩人。见是你，我未作提防，你我就在密室前对饮，酒过三巡，我头晕欲睡，临晕之前，你盗走我的钥匙，开了密室，淫辱三女。等我醒来，正巧看到你从密室出来。我提枪追你，在舍身崖上，失足坠下，伤了头部，失去了记忆。”

周梦熊张眼一望，鱼梦痕身后站着打扮成阴阳双脸的姬梦邪，还有面色狰狞的庄梦蝶，以及匆匆赶来的庄北溟和家丁。

周梦熊冷笑道：“梦痕，你在痴人说梦吧！我已失去了记忆，我会使梦寐以求剑，难道就是萧梦虎吗？蝶儿还会你的春梦无痕枪，她为什么不是鱼梦痕呢？”

姬梦邪阴阳怪气道：“这是你的诡计而已。庄姑娘误以为梦痕是采花贼，害了他三表姐，又见你们贫富不均，是以立志平天下，给每个人一个公平。请出药王奶奶掌刀，将梦痕修脸变性变为庄梦蝶；将你和周梦熊易容互换。可她不知道，你暗中早就拜药王奶奶为师了。那时候，武当周围少女频频被卖，我三番五次派人上告京师，皇帝决定派钦差私访。而此绝密消息被你从江南飞鸽堂买走。钦差一来，你父勾结夷人贩卖少女的勾当必定大白于天下，到那时，你也难逃牢狱之灾。而此时，恰好药王奶奶把庄梦蝶的计划全盘告知你，于是一个一箭双雕的绝妙诡计在你心中形成。你要借助庄梦蝶的诡计顺水推舟，变身为周梦熊，逃过此劫。到时真的周梦熊便替你入狱，永难翻身。鱼梦痕又变成了女人。我变成了不男不女的怪人，咳，即使不变，庄姑娘也不喜欢我。到那时，你再装作可怜兮兮的，庄姑娘别无选择，只能和你成就夫妻。这样你既逃命又娶美妻，天下乐事莫过于此。但是你自觉自己样貌比周梦熊强，若真变脸成周梦熊，你又不愿，于是你和药王奶奶商量，将庄梦蝶的诡计稍加改变告知周梦熊，告诉他佯装失忆，但是学了你的洁癖和踏莎行轻功，并显露给别人，引起别人怀疑，到时管保有招让他变身萧梦虎，享受泼天富贵，娶到庄梦蝶。周梦熊利欲熏心，自然求之不得。庄梦蝶被蒙在鼓里，以为鱼梦痕变身了，你们也变了，岂知只有鱼梦痕自己变了，你根本没变。但你相貌是萧梦虎没变，虽然习惯改变，别人也难以相信你是假的萧梦虎。于是，关键处就落在鱼梦痕头上了。鱼梦痕变成了庄梦蝶，一定疑虑重重，虽然庄梦蝶预先写了那本《如梦令》书，改变他屋子格局，让他相信自己就是庄梦蝶，从而安心快乐。但以他绝顶聪明，你断定他醒后，必然怀疑自己并非庄梦蝶，而是被人动了手脚，必要追查自己真实身份。你所要做的只是暗中推波助澜。你料定鱼梦痕必然会找韦天师和大慈悲宫宫主，于是你飞鸽传书二人，请他们说出事实，当然，随信你各寄去了三千两银票。于是，结局顺理成章，鱼梦痕当众指出自己变性真相，连带你们也成功转换身份。真的很绝妙的诡计！只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萧南焱生了这么个逆子，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周梦熊冷笑道：“我本是姨娘所生，不为父亲所喜，好吃的好玩的都让给两个哥哥，我只能要剩下的，若非那两个是短命鬼，萧家哪还有我的份？他用心不公，进了大狱也是天罚。”

姬梦邪笑道：“这么说，你承认是你是萧梦虎，那三女是你害的了？”

周梦熊——真正的萧梦虎仰天狂笑：“是，我是萧梦虎，那三女也是我害的，你能如何？”

庄梦蝶怒喝一声，掣出腰间痴人说梦环，被姬梦邪一把扯住。

萧梦虎邪邪一笑：“我告诉你们实话吧，那三女见我相貌知我财势，心甘情愿被我玩弄。并且按我所指，嫁祸给梦痕。你们以为她们是无辜者么，她们只是一群贱货。我萧梦虎小时候曾与她们一起玩耍，她们骂我是婊子养的。可等我有了财势，便另眼相看，如同狗见主人。有此结果，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从那时开始，我就告诉自己要变富，只要你富有四海，女人便会像狗一样的摇尾乞怜。梦痕，别做你的白日梦了，什么天下为公，阴阳和谐。这天下哪有公平，哪里不是弱肉强食，黑白颠倒！还有你，蝶儿，你也是我的人了，只怕昨夜春风一度，如今已是珠胎暗结。你愤怒么？不甘么？可是那有什么用，我只知道，你生的儿子不会姓鱼，也不会姓周，只会姓萧！哈哈哈！还有在圆梦山庄梦痕剥开你的束缚，脸现淫亵，那是因为我偷偷在他身上下了淫药韩寿香。”

庄梦蝶气得小脸煞白。

姬梦邪嘻嘻笑道：“萧梦虎，你快醒醒吧，昨夜你不过是中了我的梦魇大法，还妄想和美人共度良宵呢，真真可笑！还记得你当时偶尔抬头，看到了一只阴阳太极球吧？那就是我拿的球，那球叫噬梦珠。一旦观望，便会产生幻觉。你昨夜入洞房当新郎只是你的幻觉，一场春梦而已。”

萧梦虎嗤笑道：“不可能，洞房花烛牙床锦被都在，你何必自欺欺人呢？”

姬梦邪嘻嘻笑道：“骗你作甚，这是我的安排，你入梦之后，我便下来将前因后果告知蝶儿，又给你布置了洞房花烛，你人虽不堪，毕竟我们曾有过同窗之谊，临死送你一个美梦，也算对得起你了。”

萧梦虎半信半疑，右手在后偷偷摸出一个瓷瓶，拔下塞子，一缕淡淡白雾悄然溢出。他淡淡道：“梦痕，可否借一步说话，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秘密。”

鱼梦痕跨步上前：“说。”

萧梦虎道：“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是坏人吗？”

鱼梦痕听他一说，不自觉看他眼睛，但见萧梦虎两眼泛起一片妖异的血红，宛若两只风暴眼，绽开层层漩涡。鱼梦痕眼光一触，登时陷入其中，神情呆滞，眼神恍惚：“你、你不是坏人。”

与此同时，一片轻纱似薄雾悄然蔓延，吞噬了半个院落。

姬梦邪见状大急：“梦痕，小心他的造梦大法。”倏地抛出噬梦珠，噬梦珠滴溜溜飞旋，飞到两人中间。与此同时，飞身上前，扯回鱼梦痕，鱼梦痕哎呀一声，如梦初醒。

噬梦珠飞旋，那薄雾忽如飞蛾投火，乳羔奔母，敛作一缕，钻入其中，消失不见。

庄梦蝶将手一抖，痴人说梦环飞旋而出，套向萧梦虎脖子，萧梦虎被噬梦珠所惑，闪避不及。眼见环上锯齿便要割断脖颈，旁边鱼梦痕忽然捻枪斜挑，拨开了痴人说梦环。

萧梦虎得隙，逾墙而逃。

庄梦蝶怒道：“你干吗拦我？”

鱼梦痕道：“萧梦虎虽非好人，也并非大奸大恶，也许你应该问问你那三个表姐。”

逐梦

时近冬月，武当迎来第一场暴雪。村翁农夫们哀叹着，这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日雪后，武当金顶。鱼梦痕凭栏而立，望着皑皑群山，呆呆出神。

换了女装的姬梦邪——金铃公主悄然来到他身后，伸手蒙住他的眼睛：“梦痕，你额头好烫？大概是伤风了，阴气入体，伤了阳气，我开个药方调理一下吧。”

鱼梦痕掰开她手指：“需要你开药方的不是我，是这老天爷！”

金铃公主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方道：“当年师父教我们《道德经》，便是要我们修真养性，克制劣根。师父之所以给我们取名都带一梦字，那是因为师父为了纪念一本祖传秘籍《梦神宝经》。《梦神宝经》内载万千梦术，神奇无比却又邪异绝伦。师父不忍让它祸乱人间，临死陪葬在仙蜕之中。萧梦虎心思乖巧，被他探出口风，后来偷偷盗出，按书修炼了造梦神术。其实造梦神术说白了就是巫术加医术来惑人心智。他炼出了引梦眼，能用眼睛将你催眠，听他指令，那采花帖便是你被催眠后按他指示所写。庄家的采花帖也是你被他催眠之后送去的。人身以六阳魁首为重，统领周身，百会穴里有归梦十二重楼，分管记忆失忆妄想癔症诸多症候。萧梦虎按造梦神术所示，炼出冰魄神针，因你对他无所防备，所以他暗中以神针刺入你脑中，封存了你的部分记忆。后来你闯上金殿，被雷火殛顶，闪电融化了你脑中的冰魄神针，所以你恢复了记忆。”

鱼梦痕道：“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

公主笑道：“因为我是公主，有权有势，连师父也不敢瞒我。而且他为了巴结我，把传家之宝噬梦珠都给了我。”

鱼梦痕道：“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不早告诉我，让我提防？”

公主道：“我看你天天为蝶儿写诗作词，心里就来气，况且你几时理过我？”

鱼梦痕长吐一口浊气：“那么我是否真的患有夜游症？”

公主道：“食色性也，男女大欲，原本禁止不得。男女失衡，强暴满街，淫徒之罪只占三成，贩卖我少女的夷人富贾才是罪魁祸首。当时我禀告父皇，怎奈父皇当时迷信黄白之术，根本无暇顾及。不得已，我只能以杀止暴。但我武功不强，你才是最好的杀手人选。于是我利用《梦神宝经》所载梦游神术，对你施法。噩梦山庄的构想图纸，都是我用造梦之法引诱你写出来的，你的一切都在我的监视之下。不过你不要怪我，若非你心中积累恨怨，术法对你不会灵。”

鱼梦痕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别人的游戏而已。怪不得很多疑点不可解释，比如换掉自己邻居，地契改名等。皇帝女儿办这些事岂不易如反掌？于是淡淡道：“算了，此法虽违律法，不犯天道。”

金铃公主眼望莽莽群山：“我武当古名太史，阴阳协调为太史，只有贫富协调，旱涝协调，男女协调，我大明才能万古永存。梦痕，你要努力啊！”

鱼梦痕冷笑道：“所谓协调，也是你的协调，我何尝协调过！天下百姓何尝协调过！”忽然想到一点：“我跳下金顶，将引雷通电的大梦已觉枪扔了，梦蝶却见金殿门口有具焦尸，误认是我，可曾查到那焦尸是何人？”

金铃公主疑道：“这确实是个疑点，武当并未有人失踪。还有你的眼睛为何变成色盲，梦蝶并无此症。我们也未做手脚，不知是你得了眼疾还是有其他人捣鬼。我听庄北溟说过，当时你说视物黑白，他急中生智胡诌说梦蝶有色盲症，这才搪塞过。”

金殿中。鱼梦痕捻香一炷，上奉真武帝君。金铃公主嘻嘻笑道：“梦痕，你应该给你自己也上一炷香。”

“我？”

“就是周公啊。当年父皇请仙师卜筮，占得我是真武转世，你是周公转世，梦蝶是桃花女转世，周梦熊和萧梦虎是水火二将转世。我五人分属五行，五人齐聚，同心同德，阴阳既济，五行顺行，才能镇住武当，佑我国邦。师父暗接圣旨，方才将我们聚齐，同门传道。你与周萧二人官、商、民，争一个庄梦蝶，而我便是这场官司的判官，我要协调四方，平衡阴阳。我汉人多有一个毛病，内残外忍，便如耍太极一般，外圆内方。武当太极拳太过注重以柔克刚，后发制人，功力不足时常为外敌所制。所以师父虽然是武当宗师，教我们的却不是太极功夫。从今我要革新太极，内圆外方，漫天画圈子之外，更要加入凶猛的杀招。治国也是一样，如今天下离坎相交，阴阳和谐。我们可要好好守住这难得的清明啊！”说着拍掌而歌：“五行依轮转，阴阳禀自然。乾坤炉里炼，水火鼎中煎。木产长生汞，金烹续命铅。有人逆天道，宇宙翻几番。”

鱼梦痕听她歌中含义，不禁痴了。忽然狂笑一声：“说得好听！什么天道地道，阴阳自然？我鱼梦痕秉持天道，最后落得什么？男人变成女子？”

身后有人道：“梦痕，我错了，我们成亲如何？”

鱼梦痕暴跳如雷：“庄梦蝶，你将我阉割成女身，如今还假惺惺来做什么！”

公主道：“蝶儿对你不好，我对你却好，况且天香楼中我们已有了肌肤之亲白头之约。”

鱼梦痕仰天狂笑：“你既对这些事洞若观火，却任其发生，罪魁祸首就是你！我鱼梦痕和尔等不共戴天！”说罢，一步抢出门外。

门外，雪又开始下了。近处，松梢坠雪冻鸟翻空。远处，蜿蜒神道重叠楼阁，蛰伏不动。再远处，日月潜踪，昊天茫茫，分不清黑白昼夜。

鱼梦痕仰天长啸，吐尽胸中浊气。蓦地拔出春梦无痕枪，飞身跃上金殿飞檐，振臂一挥，跳下悬崖。

大雪中，他疯狂疾奔，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也许他要追逐什么已经失去的东西。但是失去的东西，我们还能追得回吗？

待得公主二人飞身跃上，但见崖下白雪皑皑，哪里还有一点人影。唯有一阵苍茫的歌吟逗下了一个尾声：“一鼓乾坤入洞。便把虚无拈弄。离坎自交宫，澄湛寂然无梦。无梦。无梦。别我魔军大恸。”

公主黯然垂头，忽然咯咯一声，漫天飞雪中，一只碧羽鹦鹉破空而来，敛翼落在她肩头。

“绿绿？”

“公主号（好）！公主号（好）！不平爱死（来信）给你。”说着金鸡独立，伸嘴一叼，将足上所缚密信啄下递出。公主接信在手，绿绿再不多言，展翅摇翎飞入漫天雪中。

公主叫道：“绿绿，你等等。”

绿绿叫道：“窝（我）没空，窝（我）没空。还有信，呜呜，不平坏。”

公主展开信瓤：“公主金安，见信如面：梦痕是我第二个朋友，就算倾尽天下，也要他恢复男身！风信子客栈消息：梦痕净身后的宝贝还在雪龙窟保存。你也不想他真变成女人吧？事后，请庄姑娘莲驾移步秦皇陵，有要事相议，切切。”

圆梦

“啊！”鱼梦痕从噩梦中醒来，心跳气促，翻身坐起，忽有尿意，伸手一摸，啊，下体何物？顿时惊醒，我不是女人么？怎么？低头一看，自己只穿犊鼻短裤，上身赤裸，胸膛扁平，一无余物。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在做梦？

揉揉眼睛，所视依旧是黑白，并无色彩。自己所处正是自己家中，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亲切，焦黑墙壁挂着雨渍痕迹，地下榆木桌上放着春梦无痕枪。鱼梦痕穿衣下床，揽镜一照，镜中人惨淡蹙烟眉，朦胧似梦眼，正是久违的自己！自己怎的又恢复容貌了？

正惊愕莫名间，忽然帘栊一挑，一人腰系围裙，端了碗小米粥款款步入，却是庄梦蝶。

“梦痕，你醒啦！”庄梦蝶雀跃而来，险些打破了碗。鱼梦痕不知所措，茫然接过碗来。

“梦痕，恭喜你啊！”门扉一响，一股春天的气息破门而入。姬梦邪笑嘻嘻迈步而入，后面跟着庄北溟、周梦熊、萧梦虎。

鱼梦痕又如陷梦中：“这是怎么回事？梦熊不是被抓了？梦虎也逃走了么？”

姬梦邪笑道：“梦痕，你又说梦话了。上回和采花贼一战，你头部受伤，一直昏晕了一年半，梦中总说梦话，现在才醒。”

庄北溟也道：“鱼捕头，你昏厥以来，蝶儿端屎端尿，照顾你可够辛苦的，你小子要敢负她，我和你没完。”

萧梦虎笑道：“梦痕，蝶儿真正喜欢的人是你，我和梦熊都愿意成人之美。”周梦熊连连点头。

庄梦蝶娇羞难抑，跑出门外。

鱼梦痕简直如白日做梦：“梦邪，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梦痕，你真睡糊涂了，我是男人啊！”

鱼梦痕将他拉到一旁，伸左手在他胸膛上一触，平平无物。

鱼梦痕迟疑道：“梦邪，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变成了女的，而你却是女扮男装。”

姬梦邪嘻嘻一笑：“我还以为你变成了女的，嫁给我了呢。”

鱼梦痕道：“梦邪，你说我做的那些梦是真的还是假的？”

姬梦邪邪邪一笑：“是梦非梦，又有谁说得清。”

鱼梦痕忽然仰天狂笑，手舞足蹈：“哈哈哈！我知道了，现在我正在做梦！哈哈哈！”手中碗失手落地，啪的一声，崩了一地碎片。

邯郸道中，黄粱店里。窗外风雪交加，室内温暖如春。灶膛里火光熊熊，黄米饭香气四溢。酒客只有两位，大冢灵花跷着二郎腿，据案大嚼烧鸡，吃得满嘴流油，连声赞叹。肖不平靠在地下的笼子里，饿得眼冒金星。

大冢灵花打着饱嗝，乜斜一眼：“相公，你要不说这《如梦令》到底讲的是谁，明天还得闻味解馋，让我多心疼。”

肖不平实在忍不住了：“好吧，我说。其实我不说你不也猜得出来么？既然叫《如梦令》，讲的自然是做梦的事情，这世上最爱做梦的除了我的好兄弟鱼梦痕还有谁？”

大冢灵花递给肖不平一只鸡腿：“不出我所料，果然是他。你这好朋友太惨了，惨遭宫刑做了女人。这还不算太惨，若再遇人不淑？啧啧。你也不想办法营救？”

肖不平怒道：“我倒想救，但被你关在笼子里，怎么救？”

“修改故事结局也行嘛。”

“鬼谷女的书丢了，想修改也修改不了了。”

大冢灵花眼珠乱转：“鬼谷女喂你吃饭之后，书就丢了，是不是你偷了？”

肖不平一脸无辜：“你趁我睡觉之时检查多遍，哪有？”

大冢灵花一脸邪恶：“那是搜查的不彻底，今天我扒光你的衣服，《僭天书》必然无法遁形。”

肖不平哼道：“那却好，你打开笼子吧。”

大冢灵花眼珠一转：“打开笼子你若跑了得不偿失，隔着笼子又扒不了你的衣服。算了，就算书在你那里，你也是为我作嫁。你给他们改结局，人家未必会相信。而我有琥珀塔，你聚齐众人，我将宝物一一相赠，得了实惠的大侠们必然对我感恩戴德。到时，嘿嘿……”

肖不平冷笑道：“大侠们知恩图报不假，但若以叛国相逼，必然失小节而全大义。”

大冢灵花嘻嘻笑道：“自以为是的家伙。”忽而想起一事，“自从我的红红见了你的绿绿，就没影了。见色忘友的家伙。”

肖不平道：“也许两只鸟也像你我一样，表面亲热，暗中也在尔虞我诈吧，唉。”

大冢灵花笑道：“尔虞我诈，真真假假，便如这故事一般百转千折，才有趣嘛。书里后面还有二十几个故事，我们该去哪个故事的发生地瞧瞧热闹？”

肖不平道：“书中三十三个故事，从我接到《窃天书》开始，到最后一个故事结束，历时一年，均摊到每个故事中，平均十来天左右，每个故事发生的地域各有不同，路途遥远，我实在分身乏术。如今离最后故事的结束时间不足三月。为做到万无一失，我打算去最惨的故事《天命凶猛》发生地，实地阻止惨剧发生。这本书最后一个故事叫《密码天书》，故事只有一个楔子，楔子里讲七个人分别接到了一页天书，书页里言明写书人就在他们七人之中，七页合璧，就能解开写书人的秘密。这个故事和我们所经历的故事特别像，是否在暗示写书人就隐藏在这个故事里？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要参与这个故事。”

大冢灵花击掌道：“英雄所见略同。”

肖不平道：“其实这三十三部书中都有一些疑点难以解释，我推断这些都是写书人搞的鬼。比如《如梦令》中曾说，某某某读书成痴，这个人我猜应该是庄梦蝶。曾读《阴宅血咒》一书，将自己当成书中人史天骄，这本《阴宅血咒》庄梦蝶是如何得到的？会不会和写书人有关？这些疑点，我们顺藤摸瓜，也许写书人便会露出破绽。”

“嗯。”

“不过写书人以神秘莫测的命运之神姿态俯瞰我们，让我们读书改书，究竟有何阴谋？”

“你不是说过他要向你挑战么？”

“绝非挑战那么简单。不过我不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我也不会做他的书中人，我要他做我的书中人，他的命运由我去书写。”

大冢灵花嘻嘻笑道：“你能做到的，因为《僭天书》就在你怀中。”

云横太行山，雪拥邯郸道。风雪中，一间店门棉布帘子倏然卷开，两骑步履蹒跚，冲入漫天飞雪中。

下

窃天书之五郁轮袍

楔子泥胎木偶箜篌裂，吴丝蜀桐汉女愁

一点烛光，隐隐勾勒出大殿轮廓。案后莲台供奉着两尊神像：乾达婆女像头梳七朵螺纹髻，颈挂璎珞项圈，彩带环绕蜂腰高乳，怀抱古琴做弹奏状。紧那罗王像趺坐于地，戴毗卢帽着郁轮袍，膝上横一锦瑟，垂头侧首，十指按弦，做侧耳倾听状。

砰的一声，灰尘腾起，一人被摔在香案之下，全身被绑着，宛若大粽子。四个人影各持寒光凛凛的兵刃，呈扇形缓缓逼来。四张面孔隐藏在明暗交织的幽绿光影中，仿佛都涂了层釉彩，斑驳且狰狞。

一个哑嗓子道：“王乐禅，交出《郁轮袍》，饶你不死。否则，嘿嘿，让你生不如死。”其他人也跟着嘿嘿狞笑起来，直如壁画间群魔。

地下被缚着的王乐禅沉默有顷，缓缓道：“事到如今，我便说了吧。我祖上王维摩诘公夜梦乐神乾达婆女，授之神曲，以一首《郁轮袍》技惊四座，博得玉真公主青睐，大魁天下。没想到，后来玉真公主对他钟情，想纳为面首，摩诘公生性高洁，岂能入幕为宾，行苟且之事，于是断然拒绝，不久便被外放。摩诘公悲痛之余，饮酒大醉，便要焚琴绝唱。诡异的是，瑶琴抛入火盆数十次，竟然点不着。摩诘公酒意阑珊，沉沉睡去，再次梦到乐神，摩诘公向乐神诉苦：‘我奉琴道为神明，自以为天籁之音，不敢亵渎。谁知这琴道之中，也并非净土。为何想焚琴罢手还不能够？’乐神道：‘琴本无罪，罪在人心。是以有正声雅音，也有靡靡之音；有黄钟大吕，也有亡国之音。焚琴煮鹤绝唱罢手无济于事，其实郁轮袍又叫《七情六欲咒》，最神奇之处却是每人心情不一，弹奏出来效果便不同。喜可成喜乐，怒便是杀人魔曲。你若有心，何不杀人取命，涤污荡浊，还天下一个极乐净土？’摩诘公醒来，回想梦中情境，本来不信。谁知，一次席间，遇一贪官乞曲，摩诘心中郁怒，便奏了这曲《郁轮袍》，不想果然奏出了乾达婆女之怒，那贪官听着听着，忽然口鼻蹿血，暴毙而亡。捕头仵作查不出死因，只能以意外结案。摩诘公却知其人必是自己琴音所杀，他生性醇厚，斋僧信佛，哪敢杀人，是以封琴毁谱，再不演奏《郁轮袍》这首魔曲。所以郁轮袍便如嵇康的《广陵散》，早成绝响。”

一个粗犷声道：“姐夫，俺看老大也是直肠子，毕竟我们已经学了他的琴技了。还要……有点……”

王乐禅道：“我王门家风信佛斋僧，淡泊高远，我所以结交各位兄弟，号称辋川五友，不过是琴瑟相和，引为知音之故。各位妄想得到神谱作恶。”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乐禅大哥，我祖上是刑官，一双手曾令无数罪犯生不如死。传到我这辈上也没丢了吃饭的家什，你要不要也尝个鲜？钝刀凌迟、活扒皮、挖眼刖足，嗯，还有最舒服的宫刑，你选哪个？”说着，哗啦一响，抖出一面皮夹，上面插满各式狰狞刑具。

王乐禅虽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禁齿战股栗，叹道：“好吧，我说实话。《郁轮袍》曲谱被祖上封在梵天宝盒之内，便藏在这乐神庙中。至于哪里，我也不知道。祖上曾留有遗言，弹奏一曲《雨霖铃》，同音相应，梵天宝盒自会出现。”

几人相顾一看。那阴恻恻的声音接茬道：“《雨霖铃》我们都会。乐禅大哥不会想弹奏所谓的杀人魔曲，来给你的知音们欣赏吧？”

王乐禅苦笑：“既然诸位不信，那便任凭处置。即便得不到《郁轮袍》，凭诸位窃得的王家琴艺，也足可笑傲江湖了。”

几人哪肯轻信，各取瑶琴，弹了一遍《雨霖铃》，可是庙内一切如故。

王乐禅叹道：“曲调虽一，心情不对，除非哀莫大于心死之人，谁又能理解《雨霖铃》的真意？”

几人略一商讨，王乐禅一介书生，他们都是武林高手，怕他何来。于是解开他手上绳索，塞给他一具瑶琴。

王乐禅双腿依旧被缚，勉强撑起，倚着香案，将琴横陈膝上，琴上篆刻三字“玉壶冰”，他调弦校音，眼中哀色流转：“鹤骨龙筋，金声玉振，王家千古名琴，却沦落卑鄙小人之手，无辜玷污了玉壶之名。”信手一挥，一点颤音袅袅腾起。紧接着，左按右弹，清越琴声如山溪涧泉悠悠泻出。初时音律和平，如空山鸟语，露白风清。忽而愁云蜀道，夜雨霖铃。渐渐弦声凄切，如诉衷情。王乐禅渐入乐境，启唇鼓舌，按拍而歌：

“平生虽许。弄弦吹管，栉风经雨。知音苦也难遇，从来只有，梅妻仙侣。酒罢翻穿太史，有魑魅低语。抚遍了，焦尾丝桐，大腹男儿细腰女。

榆关号角章台曲。更那堪，野冢连天绿。当时滥竹充数，全毁了，韶音清律。万里胡笳，变徵移商，斗转宫羽。叹只叹，杀却嵇生，此恨凭谁续。”

歌声苍凉悲愤，锥心泣血。琴声与之相和，掉头转入商调，恍若杜鹃啼血，苍猿啸月，哀声凄恻，在场诸人无不感染。为首那人凛然一惊，大声喝叱诸人，齐齐后退，持兵戒备。

琴声随着歌声起伏，末尾一勾变徵，直若暴雨坠瓦，铁甲凿冰，陡然裂帛一声，琉璃瓶碎，翡翠钟摧，轰然大响，歌声琴声戛然而止，余韵兀自绕梁。王乐禅仰天长叹：“人生得一知音，死而无憾！”说罢竟然抓起瑶琴，恶狠狠砸在自己头上，啪的一声，琴断！头裂！红白脑浆喷涌而出，在沉沉暗夜中如鲜花绚丽绽放。

几人大惊失色，一起纵身上前，但见王乐禅歪倒案前，鲜血脑浆流了满脸，一个厚嗓音道：“死了。”几人跌足大悔，王乐禅死便死了，只是魔谱也成了幻影水花。

便在此时，忽听轧轧一阵机关锁簧响动。几人一凛，借着烛火微光，抬头看去。

“啊！活、活了！”一个浑厚嗓惊叫出声。

烛火摇摆，两尊神像在幽绿晃漾的光影中摇摆不定，漆金点绿的衣袍泛出点点流辉，圈圈漾起。紧那罗王像竟然以膝撑地，缓缓站起，转过头来。乾达婆女像也垂下手指，蓦然抬头。黑漆点染的瞳仁爆出四道冷冽寒光，狰狞毕露，怒视众人。

猝然遭变，几人大惊，下意识便要转身逃跑。一个声音阴恻恻喝道：“怕什么？这是机关！活人还怕两块木头？”

话音未落，忽听得一个奇怪的声音道：“伶伦定律，天籁之音。郁轮袍曲，魔咒杀人。若敢亵渎，不认六亲。乐神复活，涤荡乾坤！”那声音极为酷似王乐禅，但腔调佶屈聱牙，怪异已极，又能分辨出音节音色，好像是王乐禅掐着脖子挤出来的声音。几人一惊，看向王乐禅，死尸依旧不动，仔细听，声音来源处竟是佛像那里！那个发出阴恻恻声音的人惊惧之下，不退反进，如猛鹰攫兔，纵上莲台，直扑佛像身后。阴冷的刀光流星曳电，爆出一团璀璨的星火。轰，尘沙迸溅，竟将半尺厚墙壁掏出一个大洞。他大喝一声：“上屋顶！”

哑嗓子会意，蹬墙走壁，蹿上雕梁，撞破青瓦，飞身屋顶。但见一勾弯月，七八星子，妆得夜色深沉。这人绕瓦一周，黑魆魆一片瓦楞上，连只夜鸟也无。又缒下庙中。为首那人也回到了屋里，两人照面，齐声都道：“无人。”原来他们怀疑有人隐藏在佛像后或屋顶上捣鬼说话，恐吓众人。

没人，难道这木雕佛像真的活了？

几人惊魂未定，猛见那乾达婆女像五指如钩，竟然划开自家肚腹，掏出一只黄澄澄方盒，伸向己方，动作异常诡异。

几人面面相觑：“这就是梵天宝盒？”

哑嗓子声音微颤：“盒子拿来！”

粗犷声抛出人面飞抓，一把将宝盒抓来。凑近烛火，但见盒子一尺见方，沉甸甸足有三四斤重，似是青铜所铸，走金漆嵌银丝，浮雕七个飞天，姿态各异，周身围绕流云飞花，各持乐器，琴瑟笙箫鼓板箜篌，盘旋飞舞，栩栩如生。可细细瞧来，盒子浑然一体，除了周身遍布蜂针细孔外，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锁钥所在。

哑嗓子点头示意，几人悄然退后，阴恻恻抖手抛出一只流星锤，轰轰两声，将两尊佛像捣碎，木屑横飞。有顷，几人上前查看，碎片中有机枢销簧，显然佛像运动是机关控制，想来必是王乐禅临死之时启动了开关，但几人却都没看到。佛像里面并未藏人，这人话从何而来？撬开八宝莲台，下面是沙石夯实的地基，并无地洞，根本无法藏人。

此时一阵狂风袭来，啪地打碎窗格，几人激灵灵打个冷战，回想那诅咒般声音“若敢亵渎，不认六亲。乐神复活，涤荡乾坤”，难道几人抢夺王家乐谱，真的触怒上天，这木偶也开口说话了？

为首那人打个哆嗦，一咬牙：“烧！”

蜡烛点燃经幡，一簇火苗蔓延成一溜火光，爬上莲台廊柱，片刻便业火熊熊，烧成红莲地狱，照亮天之一隅。天空怒云翻卷，掩月埋星，直若鬼魅搏人。

几人退出庙外。渐渐曦光穿云，映出庙外一片山谷。秋风飒飒，谷中幽篁古木，拥簇着一座草庐，那便是唐时王维留下的别墅：竹里馆。庐前曾手种一棵制琴良材胭脂木，如今历经六百余年，已是枝干摩云，粗可合围。此刻，正有两名江湖汉子，扯着抬锯将胭脂木伐倒，掐头去尾，只留中间一段三尺多长没有节瘤的枝干，装上马车。又有人从草庐前冷热双泉中用挠钩绳索扯出一赤一白两只冰火鼍龙，装入事先备好的木箱中。哑嗓子令人一把火烧了竹里馆。眼见得火光烛天，哑嗓子阴笑一声，带领众人飞驰而出山谷，转眼没了踪影。

便在此时，暴雨突降，那郁怒苍天终于痛快淋漓哭了出来。

谁也不知道，就在庙后，还有一眼普通泉水。王乐禅弹琴之时，随着音律高低错落，那潭水竟然无风起浪，暗合音节，如恶蛟掀浪，老鱼跳波。直到末尾高音，泉心忽然升起一个巨大水球，片刻奄忽而灭。

七弦定位齐天算，五律干和乱运筹

二月初五。南京城外圣雁山黄叶谷。周遭山峰如屏风外围，圈出一块洼地，阻挡四面来风。虬木荫翳，覆盖十里，红花绿草，肆意疯长。谷中依山傍水建有一座金莲寺，红墙黄瓦藻饰一新，衬着蓝天白云，飞瀑流泉，熠熠生辉。这是半年前为了迎接万国赏琴大会，强占了谷中隐士庵扩建而成，极尽奢靡。

此刻，大雄宝殿前高搭彩台，南京府府台大人居中正襟危坐，下辖官僚及顶级富豪左右相陪。坐镇南京的亲王——秦王和临潼王组成评判团坐东就位。台下左右经幢幡塔俱各披红挂彩。中间更搭着大大小小数十个彩棚，全国各地及海外乐团就坐其中。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鼓乐、鞭炮齐鸣。府台大人方子翩欠身离座，方步矩行来到台中央，两位琴女立即撑伞伺候，他两眼眯起搜寻着台下浓妆艳抹的面孔，抑扬顿挫骈四俪六夸夸其谈，无非是圣眷隆恩，诏示宇内，举行万国赏琴大会，经论琴、较艺两关选拔，众选七、七进五、五选三，最终决出魁首一人，奖千金，届时请赴京都为今上寿诞助兴，那将是何等宠耀，云云。台下众人听了，直如打了鸡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最后，府台大人咳嗽一声，朗声道：“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我大明独一视同仁。是故举万国论琴之大道，同戴万岁不尽之恩泽。于时也，金石寝声，匏竹屏气，王豹辍讴，狄牙丧味……”剽窃了一段嵇康的《琴赋》之后，冗长不堪的念白终于告终，“论琴，开始！”

台下画鼓三通，十余花枝招展胸耸臀翘的琴女从后台鱼贯抬出七只铸金鱼尾琴架，按七星方位列开，虚位以待。彩棚中登时人声嘈杂，各个乐团按棚号登台献琴，专家依次品评。之前他们为争名额，都下了血本收集好琴。一旦评为七大名琴，名利双收，哪能不踊跃。

几家在评判的挑剔眼光下铩羽而归后，“绿绮”、“焦尾”两大名琴登场，相继摆上天枢、天璇位。场内一阵轰动，评头品足。实际上，两大名琴的拥有者一是府台千金，一是秦王公子，两人入选早已内定，但表面文章还得做足。

忽听台下有人冷笑一声：“腌臜俗物，俗不可耐，且看某家的。”但见一美少年排众而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甫一出场，先取腰畔水壶，漱口三下，吐出——原来他说了脏话，不漱口不行。这才脚踩碎步，翩然上台。大家都认得，这个有洁癖的家伙正是云韶乐坊的坊主东方绝唱。这家伙流连秦楼楚馆，一掷千金，耗尽家财，因而经营经年，坊主乐师还只是他光棍一根。其他彩棚中衣香鬓影，只有他棚里空空荡荡。坊间传言，他在床笫间根本就是个银样镴枪头，衣衫不解多半便败下阵来，贻人笑柄。他能入选比赛，完全是因为沾了他老子的光。他老子东方英雄，乃是大明第二猛将，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同探囊取物。不过他这儿子是个纨绔，不爱武功，只爱寻花问柳，非但如此，还偷了他老子的一个小妾，夤夜私奔，被他老子发现后，断绝父子关系，乱棍打出家门。

东方绝唱上台后，一打开琴匣，便让人大跌眼镜——匣里是一把柳木琴，漆色低劣，且大半剥落。临潼王对其狂妄早就厌恶已极，一挥手便想赶他下台。秦王急忙上前阻拦，所谓血浓于水，骨肉亲情无法断绝，他毕竟是东方英雄的儿子，面子不能不给：“柳木琴摆上天玑位！”东方绝唱不屑一哼，大摇大摆下台而去。

铁板铜琶社社长燕歌行老大不服气，拧着朱砂眉，瞪着铜铃眼，翻着狮子鼻，撇着鲶鱼嘴，狠狠呸了一声：“他奶奶的，猴子戴王冠，尾巴翘上天。”一个箭步蹿出彩棚，旱地拔葱落上擂台，大手一抓，背后取出一把伏羲式琴，放在甄选案上：“几位王爷，瞧瞧俺这把破铜烂铁！”

秦王单手去拿此琴，竟没提动，用手敲敲，当当作响，原来这琴铜铁浇铸，连琴弦都是米粒粗钢丝制成。试着去拨，竟然拨不动。

燕歌行嘿嘿笑道：“王爷，这是一把粗人琴，只待见俺这种粗人。这就是苏长脸所说的‘须关西大汉，持铜琶铁板，唱大江东去’的意思！”说着单手一拨，钢弦震颤，嘣的一声，震人耳膜生痛。

秦王眉头一皱，临潼王更是面色不悦。

燕歌行心粗，兀自洋洋自得，蓦地后退三步，食指一弹，一股无形气劲撕裂空气，撞中宫弦，宫弦倏地一凹，一声锐音尖啸而出。紧接着，他十指相继隔空弹出，一首《破阵子》轰然奏响，瞬间，激昂的琴曲似乎将众人带入了边关冷月大漠狂沙的不毛之地，兵甲撞击铁蹄纵横声声入耳。

临潼王暴喝一声：“停！”

燕歌行不知何事，慌忙罢手。

临潼王气得脸赛羊肝：“上古伏羲造琴，伶伦定律，削桐为琴，绳丝为弦，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以载道象德明志修身静心启智养生怡情。你发出暴虐杀伐不谐之音，有悖琴道，今日大喜之日，暂不追究。还不速速退下！”

燕歌行本拟争辩，秦王把眼一瞪，话到唇边又咽回去。他挟绝技登场，本拟技惊四座，一举扬名，不成想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跳下擂台。路过东方绝唱身边，东方发出一声嗤笑，燕歌行把眼一瞪：“乐个屁！”东方绝唱缩头钻进彩棚，悻然自语：“好脏好脏。”掏出手帕掏耳朵，连用了三条方才作罢。忽而又意识到自己说了脏话，连连漱口。周围人见他不男不女扭捏作态，皆皱眉撇嘴，厌恶已极。

下一个是日本大和会社，社长太史正音梳椎髻着和服穿木屐，一脸木然，两手拢在袖中，在四名和服琴童前导下，登上彩台。台上人见是倭人，异常客气，纷纷抬手示意。太史正音鞠躬施礼，自报家门，汉语异常流利。

临潼王微笑道：“太史君，你的琴在哪里？”

太史正音淡淡道：“在你手上。”

临潼王惊讶地瞧着自己的手，手中只有一张彩笺名券：“这？”

“嗯。”

临潼王懵懵懂懂递过彩笺，太史正音右手接过彩笺，只凭单手五指跳动，交相折叠，很快叠成一具小小的纸琴。然后右手揪下一绺长发，穿在琴板上，伸指一拨，铿然作响，流转成韵，声音虽然不大，却极悦耳。太史正音淡淡道：“贵国有谚：‘琴者，禁也。禁止于邪，以正人心。’师傅也曾教导我，学琴首重琴德，琴艺次之。于我而言，心无邪念，万物皆可为琴。”说着右手弹衣叩案，无不自成韵律。

两位王爷拍案而起，连称绝妙。临潼王激动得热泪盈眶：“太史君非但琴艺绝妙，琴德更是万中无一。占一七星位当之无愧。”接过纸琴，小心翼翼放在天权位上。

太史下去，桃花乐坊坊主吕大钟款步上台。桃花乐坊设在京师，全国各地皆有分堂，乐师歌者上千，也是本次大会的霸主热门。吕大钟身披鹤氅，手捧琴匣，面容端肃，步上彩台，施礼已毕，打开琴匣，顿时一股木香溢出，令人精神一振。瑶琴取出，是一把列子式新斫之琴，上刻篆字名称：“万圣同音。”并未上漆，素材之上自有红色纹理如环，层次分明，极具美感。

临潼王吸吸鼻子：“这是何种树木所制，如此芳香？”

吕大钟嗓音浑厚，不卑不亢道：“此木名为胭脂木，生于冷热双泉交汇、百花聚集之所，日夜受冷热交攻，香气熏染，自成良材，纹理细密，火焚不焦，水浸不透，香气扑鼻。像这纹理如环者，非有五百年树龄不能形成。以此斫琴，诚为绝世良材。如今胭脂木业已绝种，再想做此良琴，只怕万金也难买到。”

台上台下一片啧啧之声。

吕大钟施礼道：“请王爷盥手焚香，操缦试琴。”

临潼王怫然不悦：“你嫌本王手脏么？”

吕大钟拱手道：“小人不敢。不过《鼓琴训论》中说：琴者，禁也，禁邪归正，以和人心，乃圣人之制，圣洁之物。有六弹六不弹，王爷博闻广识……”

临潼王捋着花白胡须，哈哈笑道：“你考校本王？六弹，斋戒、沐浴、盥手、焚香、登雅地、遇知音。六不弹，阴天、秽地、粗人、俗物、房室后、烦躁时。这却是本王不恭了。”说罢沐手焚香，试弹七弦，琴音中正和醇，隐有王者之风，不禁连连嗟叹。

吕大钟道：“此琴妙处，还在此弦。”

临潼王问：“此弦非丝非铁，却劲道十足，是何物所制？”

吕大钟道：“此乃冷热双泉中冰火两条鼍龙筋所制，冰火交织，阴阳匹配，才能中正醇和，当得起黄钟大吕之名。”台下桃花乐坊的人听得热血沸腾，一起叫好，声遏行云。台上人击掌叫好，吕大钟的万圣同音琴登上玉衡位。

殿前牙笏明垂手，帘外朱衣暗点头

此时日轮渐高，好在白云舒卷，倒也阴凉。一片佩环叮咚，妙音阁主曲妙音面罩白纱，盛装登场，台下登时爆起一阵如潮欢呼。红毛番国乐师雷蒙更是蠢蠢欲动，狂打口哨，惹得东方绝唱非常不满，索性抄他后路，溜进彩棚，风言风语挑逗雷蒙女儿丽莎。雷蒙发觉后怒不可遏，挥起文明棍赶走了东方。他女儿丽莎急忙捧过一杯葡萄酒，让雷蒙消消气，雷蒙咧开大嘴，一饮而尽。

曲妙音气度雍容，冠压一只孔雀尾，裙拖六幅湘江水，螓额巧点花钿轻，皓腕半承金环重。弓鞋半掩在裙裾之下，只露出鞋尖一朵艳丽珠花，一步一摇，颤巍巍袅婷婷步上彩台，站在那里，如灞桥柳又似洛阳花，艳压全场。只见她美目流盼，盈盈万福，取琴置于案上。两位王爷围到案旁，美人在侧，呵气如兰，令人心醉神迷。临潼王道：“姑娘能否摘下面纱，让老夫一睹芳容？”

曲妙音缓缓摘去面纱。台上台下所有眼睛都直了：“这是天上的仙女么？”临潼王收敛心神，目不斜视，做出谦谦君子形态，可又禁不住这心如鹿撞，免不得眼中余光偷溜，攻城掠池，想那少儿不宜之事了。

曲妙音的琴是伏羲式，配以蚌徽。玉制琴轸雁足，岳山焦尾为紫檀。琴面原为黑漆，断纹竟是琴家所谓的“千金难买龟纹断”，琴身更兼有纵横数道裂纹，以朱漆添补，仿佛人身上血痕刀疤。

曲妙音朱唇轻启，口吐燕语莺声：“各位大人，这具绕梁琴，便是当年楚庄王用铁如意捣碎的那张，后人将之修补之后，音节喑哑，更具伤痕之美，演奏伤心曲，锥心断肠。小女子不揣冒昧，于此献丑，不知可能入得大人法眼？”说着拨了几个音节。

临潼王心不在焉，听若未闻，曲妙音提高音量，连说数遍，他才反应过来，为了掩饰尴尬，打个哈哈，更兼卖弄起学问来：“千金难买龟纹断，难道是四大名琴中的绕梁？当年楚庄王沉迷于此琴妙音，不理朝政，王妃樊姬规劝，楚庄王只好忍痛割爱，用铁如意捣碎。其实，琴声悦耳，非不误国，还能兴国，如此暴殄天物，实乃千古奇冤，此琴何辜！幸好有曲姑娘这般妙人，为此琴洗冤昭雪，我代此琴谢谢姑娘。”说着深施一礼。

曲妙音激动万分：“王爷是此琴知音，更是妙音知音。”急忙万福回礼。

临潼王得美人褒扬，心花怒发，脸上依旧矜持有度：“曲姑娘，各位大人，可知当年绕梁琴被捣了几下？裂成几块？不要看琴说话。”

台上人面面相觑，又不好意思去数。连曲妙音也愣了一下。临潼王得意扬扬：“一共七下，裂成八半。一断淫靡，二断奢侈，三断骄逸，四断歪风，五断邪气，六断妖言，七断魔音。”众人查看，却见那琴是六道裂痕，不由得奇怪。

临潼王话锋一转：“所以此琴为赝品。古琴都有断纹，伪制断纹方法很多，例如这种罕见的龟纹断，用面粉调糊，贴于琴面，单单露出纹理细线，架上猛火烘烤，再以冰雪激之使其进裂，则断纹可成。”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台下闹哄哄乱成一片。

曲妙音羞愤交迸，眼泪差点流出，临潼王向她靠近，声若蚊蚋偷偷哼道：“想过关，合欢殿，三更见。”

曲妙音贝齿一啮樱唇，轻嗯一声。

临潼王笑得花白胡子都飞了起来：“我是考验诸位眼光呢。其实当初真的只砸了六次，此琴确系真品无疑。伪造断纹之纹理蹩脚错乱，而这把琴断纹流畅自然，绝非伪造，过关！”台上台下一片哗然，掌声四起。

有琴女过来，将绕梁琴置于开阳位上。

曲妙音破涕为笑，盈盈万福，便要转身下台，回头却见红毛番国乐师雷蒙堵在了阶口。他身材高大，鹰钩鼻深眼窝，最特别的是一对扇风耳奇大无比，和狗耳朵似的能来回旋转，展开如蒲扇，卷起如喇叭，金黄头发理得油光崭亮，碧绿眼珠露出一股淫亵之气，色迷迷施了个绅士礼：“尊贵的小姐，您的美丽令百花羞涩，连宙斯王也要动心。今晚能否邀请您共进晚餐？”

众目睽睽之下，这么明目张胆的调戏，曲妙音还是头回碰见。不禁扭头看向秦王。秦王微微摇头。临潼王老脸铁青，这洋鬼子竟然色胆包天！但在当朝夷人高人一等，临潼王虽怒也不好发作，一时进退维谷。

便在此时，雷蒙忽觉身后恶风不善，急向前蹿，扭头一看，却见燕歌行抱着肩膀咧嘴憨笑：“洋鬼子，爷爷和你共进晚餐怎么样？”

雷蒙厌恶地撇了撇嘴：“你的，莽撞无礼，不感兴趣，你对我！”

曲妙音得隙，忙从燕歌行身畔溜走。

燕歌行转头看着红毛番国彩棚里一个金发少女，哈哈狂笑：“洋鬼子，我对你确实不感兴趣，如果可能的话，我倒想请你女儿陪我喝两盅，哈哈哈！”一路狂笑，转身回去。

雷蒙吃瘪，不以为意，再次显示出绅士风度：“尊敬的王爷，一张竖琴鄙人有，观赏请。”两名番人抬上一张琴来，这西洋竖琴和箜篌有些像，形如卧弓偃月，下安底座，中布数十根长短不一琴弦。台上人对舶来品没有研究，但又不能露怯，在旁装模作样评头论足，为了讨洋人欢喜，连声赞美，频挑大指。

雷蒙傲然道：“阿波罗战神，这张琴是法器，最神奇，阿波罗灵魂它有，阿波罗声音能发出。”

“阿波罗？”

“阿波罗，西方的战神，都是小丑你们东方，比不上。”雷蒙说着，手摸竖琴，一本正经道，“伟大的阿波罗，请您评判今天的王者？”

“琴能说话？”众人都觉好笑。台上台下鸦雀无声，都等着揭开洋人的画皮。忽然一个声音从琴中发出：“伶伦定律，天籁之音。郁轮袍曲，魔咒杀人。若敢亵渎，不认六亲。乐神复活，涤荡乾坤！”声音尖细，带着一种渗人的寒意，侵入周遭众人肌肤，熏风暖日似乎都被冻结了。

雷蒙也懵了，呃呃连声，叫道：“东西什么，怎么回事？”一把掀开底座，噗噜一声，一只弯嘴鹦鹉飞上天空。口中兀自叫道：“伶伦定律，天籁之音……”

雷蒙自揭把戏，醒悟已迟，气得暴跳如雷，绅士面孔下的粗俗暴露无遗：“妈他的，鸟贼！”原来他藏了这只鹦鹉，教给它一套说辞，冒充神袛，想要大出风头。适才他手摸琴便是将绑在鹦鹉嘴上从底座引出附在琴木上的透明蚕丝悄悄解开。没想到这只鹦鹉不知犯了什么怪病，一开口，却说出这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鬼话来。

台上人也是大出意外，秦王咀嚼方才鸟话，心中鹘突，急忙打个圆场，鼓掌道：“妙妙妙！不愧是西方乐师，竟有如此奇思妙想！名列七星众望所归。来人，抬琴。”

雷蒙把戏露馅，兀自登上七星位，明显不公，台下有胆大的便稀稀拉拉喝起倒彩。燕歌行一扯虬髯，吼道：“他奶奶的，不公平！”话刚出口，底下维持秩序的武士已按刀过去和他理论了。

两名环髻琴女拖裙裾曳水袖袅袅而至，便要抬琴。雷蒙眼光一亮，瞧得其中一人明眸皓齿柔媚可爱，不禁眼冒绿光，抢前一步，将其拦腰抱住，在台上连转三圈。突发事件，台下一片哄然。

秦王微笑道：“大家不要吵，这是西方礼节，和我国不同。我国讲究男女授受不亲，西方却不一样，男女见面握手拥抱贴面，是尊重的意思。奏乐！”

台下乐队适时奏起迎亲曲。欢快的乐曲让雷蒙心旌摇荡，撅起臭嘴，低头便向那琴女樱唇吻去。那琴女吓得花容失色，慌忙扭头，雷蒙一嘴走空，更激淫兴，噘嘴再咬。

燕歌行实在受不了，一脚踹倒武士，几个箭步蹿上台阶，须发皆张：“死洋鬼子，我日你十八辈祖宗！”

临潼王怒吼一声：“燕歌行，放肆，还不滚下去！”台下武士鱼跃而上。

雷蒙本来一惊，但见有王爷撑腰，更加放肆大胆，伸嘴又亲。便在此时，疯狂的迎亲曲中忽然出现一丝杂音，直若易水行别，秦庭夜哭，颇不和谐。

雷蒙臭嘴眼瞅便要得逞，忽然喉中呃了一声，身子僵住，两耳倏地卷成筒状，双手一松，琴女落地，连滚带爬狼狈逃走。

猝起剧变，众人不明所以，一起注视。雷蒙愕然低头，瞧着自己胸口忽然鼓胀如球，一鼓一缩，似有胎儿在勃勃律动。雷蒙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不是，一颗绿眼珠好似一颗鸡卵努出眶外，噗，真的掉了出来！雷蒙一声惊叫，另一颗眼珠相继喷出眶外，裹带着血沫脓浆，两耳血流如缕。那肚腹越鼓越大，砰的一声，兽皮坎肩上纽带寸寸崩裂，露出一个长满黄毛的硕大肚皮，此刻鼓胀膨大，薄如纸片，青筋暴露，脏腑轮廓浸在半腔污血中隐隐可辨，尤其那颗乌黑心脏，跃动频率惊人。

众人何曾见过如此奇景，一时都惊呆了。

砰，膨大的肚皮终于承受不住强大压力，轰然爆炸，肠肠肚肚飞迸而出，涂了一地腌臜瘣疠血肉膏脂，庞大死尸砰然倒地。

乐声戛然而止，沸腾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偌大寺院变得鸦雀无声。

月勾孀妾眉如画，风挑鳏夫笑似榴

静阒半晌，突然燕歌行爆出一声狂笑：“老天爷有眼，果然整死了这狗日的洋鬼子！哈哈哈。”

洋人突然暴毙，几位王爷连同府台大人都惊慌失措。猛听得燕歌行吼叫，临潼王率先反应过来：“左右，将杀人凶手燕歌行拿下！”

武士一拥而上，用铁索将燕歌行捆成大粽子。燕歌行哇哇大叫：“王爷，凭什么抓俺！”

临潼王踱步上前：“因为你杀了红毛番国尊贵的雷蒙乐师！”

燕歌行气得暴跳如雷：“大伙眼睛都没瞎，俺离洋鬼子老远，怎么杀他？”

临潼王冷笑道：“雷蒙乐师死时，除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琴女，只有你离他最近，你能御气成剑拨动琴弦，适才定是你御气隔空杀人，众目睽睽，休想狡辩！”

燕歌行气得哇哇怪叫。

这时，空中鹦鹉向场外飞去。太史正音忽然学着雌鸟啾啾一叫，那鹦鹉听见，竟然踅身向他飞来，被太史正音一把抓住。太史正音快步登上彩台：“诸位王爷，命案发生，请不要破坏现场，待我勘验。”

临潼王道：“太史君是捕头？”

太史正音淡淡道：“做过几天而已。”来到雷蒙尸身前，俯身查看，右手拿了手杖，拨弄乱七八糟的五脏六腑，又蘸了血浆细闻，片刻起身道：“无中毒迹象，腹腔中流血这么多，应该是心脏脉管崩裂所致。”

临潼王道：“如此一来，凶手已是板上钉钉，定是燕歌行用劈空掌法震死了雷蒙乐师。”太史正音眉头紧蹙，拨弄几下雷蒙那奇怪的耳朵，并未答言。

雷蒙的女儿丽莎在一群西洋武士护卫下抢到台上，呼天抢地地大哭。

太史正音扯起丽莎，问道：“丽莎小姐，你父亲的耳朵为何这么奇怪？往常也不好相询。”

丽莎汉话也生硬蹩脚：“巨耳教教徒，父亲，加入巨耳教，都变大，耳朵，原因，不知道，我。”

太史心中一动，又问：“这只鹦鹉是你父亲藏在琴中的那只么？”

丽莎抬起梨花带雨的嫩脸，仔细看了：“不是，这只，金刚鹦鹉，父亲，那只，虎皮鹦鹉。”

“谁往琴中藏鹦鹉？”

“亲自藏的，父亲。”

太史正音自语：“谁换的鹦鹉，谁就和凶手脱不了干系。”但雷蒙已死，线索到此中断。

此刻各家坊主乐师一窝蜂涌上彩台，争瞧热闹。太史正音擎着鹦鹉绕着众人走了一圈，然后将鹦鹉放飞。那鹦鹉打个踅，便落在了曲妙音肩头，弯嘴不时啄她鬓角花钿，意甚亲昵。

太史正音抿嘴挑眉，咄咄逼人：“这鸟是曲姑娘的？”

曲妙音闻言花容失色：“是、是我的，但是刚到南京，便丢了。”

上弦月似钩，斜倚楼头。夜色吞噬了金莲寺的亭台楼阁，只留下一片深邃诡异的灰色剪影，晚风中传来桃花的香气混合着炊烟的味道。

金莲寺规模宏大，殿堂阁斋轩亭楼分列其间，中轴贯穿，左右对称，层次分明。各大乐坊甫入圣雁山，被安排住入寺内的百子殿，争夺攻势便已如火如荼展开——暗地里托人靠友，金钱美色行贿受贿，无所不用其极，赛事开始之前，晋级名额基本敲定。

七星阁在百子殿后，按七星方位布局，分为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七重院落，各自为政，以角门相连。登堂入室甄选晋级的七大乐坊搬出百子殿，成功入驻其中。此次赏琴大会不但邀请各大乐坊参加，个人亦可参赛，无数美女乐师纷至沓来，或依附乐团，或委身评判，早就闹得乌烟瘴气。美女如云，官人老爷富贾豪强如苍蝇见血，到了夜晚，寺内便成了欢喜道场无遮大会，偷欢野合随处可见，好端端的佛门净土，已成藏污纳垢之所。这一天，白日里突发命案，虽然燕歌行被当成凶手缉捕下狱，但那诅咒仍如乌云盘旋在寺院上空，诸人心下惴惴，但色胆包天，阖寺内外依旧笙歌萦绕，追腥逐臭。只是各吃窝边草，东走西串的少了。廊檐下星星点点灯火摇曳，远远望去，宛若暗夜之神妖异的眼波。

酉时整，阳阁楼门轻启，一条曼妙身影悄然溜出，借着夜色，拐弯抹角溜出角门。刚绕过一条回廊，忽从佛塔后转出一人，嘻嘻笑道：“曲姑娘，夤夜出门，莫非也学那些庸脂俗粉，弹奏桑间之音，附庸风雅吗？”

借着朦胧月色，影绰可见此人身材颀美，却是东方绝唱。曲妙音哼道：“我去哪里关你何事？狗拿耗子。”

东方绝唱掏出手帕又掏耳朵：“白日里瞧你端庄淑雅，夜间恁地粗俗？实话跟你说吧，往日里你面纱罩面，小生虽然渴慕，尚能自持，今天你脱下面纱，小生惊为天人，情根深种，不可自拔。区区自忖品貌才学世上无双，你便托身于我，也不委屈。这无奈寂寞春风夜，正好两支合欢开，你我香衾锦褥之间，共效于飞之乐，岂不美哉！”

曲妙音扑哧一笑：“共效于飞之乐？就凭你？不男不女的家伙，女人都喜欢汉子，不喜欢娘娘腔，光俊俏有个屁用！”

东方绝唱恼羞成怒：“区区虽无金箍棒，却有一指禅。你这女人，欺人太甚，不服便大战三百回合。”

曲妙音呵呵一笑：“等老娘有空了，再领教你的一指禅二指禅的！现在可没工夫搭理你。”转身便走。

东方绝唱哪里肯舍，曲妙音不耐，一脚踹去，将他踹个仰八叉，随即点了他周身三处大穴，这才施施然而去。

酉时一刻。寺后思过崖。一崖高悬，三面凌空，另一面是蜿蜒石阶。上筑危亭，下面涧水轰鸣。此刻愁云惨雾，星月朦胧，夜色浓重。偶尔云影暗换，蟾光半吐，画出亭中三条朦胧人影。

一个哑嗓子道：“此处无人，说吧，雷蒙被杀你们怎么看？”

一个阴恻恻声音道：“我看绝非燕老五所杀。别人不知道，咱们弟兄还不知道么？燕老五的劈空掌三步之外便不灵，当时雷蒙在台上距他至少有二十步开外。况且劈空掌伤人虽能震碎脏腑，但肚皮绝难撑大。还有雷蒙的耳朵奇大，非常古怪。”

一个浑厚嗓道：“刘备双耳垂肩，所谓大耳有福。洋人大多天生异象，绿眼珠黄头发满身毛一股羊骚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阴恻恻道：“他女儿说他是巨耳教徒，其教徒人人耳大如轮，至于如何变成巨耳，她也不知道。我总觉得他的死和他耳朵有什么关系。明日重金为饵，访查西洋飞天乐团，看能不能掏出谜底。”

浑厚嗓道：“王爷……”

哑嗓子道：“没外人，叫二哥。”

浑厚嗓有点颤抖：“二哥，四弟，我总觉得害怕，当年我们逼死老大时，神像突然无端发出人声诅咒，今天诅咒再次降临，是不是老大的鬼魂复活了，要报仇？我怕、我怕我们都要步雷蒙后尘。”

哑嗓子道：“荒谬。王乐禅脑浆都迸出来了，还复活？确实，当年神像发声之谜我们到现在也没揭开，会不会也如雷蒙一般是在某处藏了一只鹦哥学人说话？”

阴恻恻道：“应该不是，当时捣碎神像，如有鹦哥应该能够发现。而且那声音瓮声瓮气，和鹦哥尖细声音根本不同。”

浑厚嗓忽道：“想当年只有我们辋川五友在场，如果排除老大鬼魂作祟，谁又能听到当时神像发出的人声而教给鹦鹉？一定是我们剩下的四人当中有人捣鬼！会不会是当时有人靠近神像，利用腹语术发出声音，我们听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误认为神像发声？”

哑嗓子猛然一惊：“老三说的有道理。仔细想想当时，谁离神像最近？”

“是燕老五！”

阴恻恻迟疑道：“燕老五粗人一个，能有如此心机？他这么做又有什么目的？”

哑嗓子道：“燕老五虽然是我妻弟，但他面憨心诡，不要被他迷惑了。当时收拾王乐禅只有他唯唯诺诺犹犹豫豫，今天临潼王罚他下场，我没制止，就想给他个教训。他之所以这么做的目的，很可能是借着王乐禅鬼魂的幌子行凶，杀掉对手及对他不利的评判，来称霸乐坛。”

浑厚嗓道：“这么说，偷妙音的鹦哥，然后教其诅咒，都可能是老五一手操办。你们别忘了，除了妙音，老五也养鸟雀走兽，用于琴道表演糊弄大伙，他训鹦哥不成问题。”

阴恻恻沉吟道：“我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雷蒙死相怪异，老五绝对做不到。”

浑厚嗓道：“会不会是雷蒙怀抱的琴女下的手？”

哑嗓子道：“按照老四的吩咐，那琴女作为嫌疑犯已经关在寺东的戒律堂中，浑身捆绑，派人看守，不允许接触任何乐器。不过我看凶手绝非她。她的家人祖居南京，几代都是老实巴交的佃户，她的身世经历已经查清，一点蹊跷之处也没有。况且雷蒙调戏她是临时起意，台上恁多琴女，偏偏遇到煞星，也太巧合了吧？”

阴恻恻也道：“这案件古怪之极，为了尽早查出凶手，只能采取嫌疑排除法，凡有嫌疑者，无论是谁，一律捆绑看守，防止再次作案。”

浑厚嗓道：“我是二哥表弟，老四老五都是二哥妻弟。二哥更不能出卖自己。我看就是王乐禅鬼魂不死，回来复仇了！”

阴恻恻道：“王乐禅临死前弹奏的《雨霖铃》，我有个直觉，很可能就是《郁轮袍》！”

“为什么？”

“在雷蒙死时，我听到了这首曲子的一个片段，只是当时想去寻找声音方向，那曲子便听不见了。与此同时，雷蒙便离奇死去。那魔咒中说：‘伶伦定律，天籁之音。郁轮袍曲，魔咒杀人。若敢亵渎，不认六亲。乐神复活，涤荡乾坤！’意思很明确，谁敢亵渎圣洁的音乐，郁轮袍曲就会杀死他。雷蒙在光天化日之下非礼琴女，亵渎了圣洁的音乐，适时响起了极有可能是《郁轮袍》的《雨霖铃》曲，杀死了他。老大弹琴从不唱歌，但是他当时唱了一首《雨霖铃》词，我怀疑他这是在用歌声给某个人传递某种加密信息！但是我将这首词按诸般谜格方式拆解，都不得要领。还有那个梵天宝盒，至今无法打开。”

哑嗓子道：“我也觉得琴曲和这盒子之间有什么关联。《雨霖铃》我们都会，为什么我们弹的时候无任何怪事发生？”

浑厚嗓道：“不如再弹一下，看能否找出什么疑点？”

当下哑嗓子拿出梵天宝盒，三人各弹了一遍，却仍然毫无头绪。

阴恻恻从怀中掏出一只西洋怀表，瞧瞧：“酉时三刻了，走吧。”三人拾掇琴具，鱼贯下了亭子。此刻斜月西沉，夜色浓酽，寒风侵衣，三人都打了个哆嗦。

夜深了，笙歌渐少，耳畔清净许多。三人路过千佛殿，忽然迎面慌张张跑来一人，阴恻恻冷叱一声：“什么人，站住？”

那人妈呀一声尖叫，转身想逃，浑厚嗓轻叫一声：“妙音吗？是我。”

曲妙音钗横鬓乱，衣衫不整，呼哧直喘，喘了半天才缓过气来：“是大钟么？吓死我了，有鬼，有鬼啊！”说着好像见到救星，便要扑过来。

那浑厚嗓吕大钟知趣地让开，一把捂住她嘴巴：“胡扯，哪有鬼！”拉到殿角隐蔽处，“怎么回事？”

曲妙音看了一眼旁边的哑嗓子和阴恻恻，欲言又止。阴恻恻瞧出端倪：“你实话实说，太史君不是外人，王爷不会怪罪。”

吕大钟也道：“你私会临潼王，我已禀明秦王，王爷不会吃醋。”

哑嗓子秦王嗯了一声。

曲妙音哇的一声差点又叫出来，哭丧着脸道：“欢喜殿有、有鬼，临潼王被、被吓死了！”

三人又大吃一惊。阴恻恻太史正音道：“快去欢喜殿！”说着纵身掠去。

欢喜殿。殿门半开，惨碧的烛火影绰透出，宛若幽冥的入口开了一线。太史正音飞身而入，却见欢喜殿中四壁灯烛尽皆点亮，广阔屋宇一览无遗，一尊塑金欢喜佛供奉在莲台上，形为男女合抱做交媾状。欢喜佛本是藏传密宗神袛，供奉在中土，显见造像者初衷暧昧。

神龛前有跪拜蒲团，临潼王上身赤裸，下身只穿犊鼻短裤，仰面朝天倒在上面，面色青紫，五官扭曲，嘴巴大张，眼珠凸出，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物事一般。

太史正音取过烛火，取出银针，俯身细细查看。临潼王瞳仁扩散，鼻息已无，早死多时了。

身后衣袂猎猎，秦王等三人已到。秦王喘息着道：“啊，临潼王真的死了？”

太史正音缓缓站起：“死了。并未中毒，也未见有外伤。瞧他面部表情，确实像惊恐过度而死！”

吕大钟道：“妙音也在这里，为什么没有被吓死？”

秦王道：“临潼王有心疾，着急上火担惊受怕就犯。”

太史冷笑道：“有心疾，只怕兴奋的时候更受不了。”

自从进门后，曲妙音好像受伤的兔子，一直瑟缩在吕大钟身后，不敢抬头。

吕大钟听他弦外有音，道：“老四，妙音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最可靠，她绝不可能撒谎。”

太史淡淡道：“我只是指出一种可能而已。别忘了，那只被调换用诅咒吓人的鹦鹉也是曲姑娘的。另外我无意间听人说起，曲姑娘的娘家姓王，也是辋川人，不知和王乐禅是不是本家？”

吕大钟怫然不悦：“你要说妙音是给王乐禅报仇来的，你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辋川王姓数以万计，单单姓王便是王乐禅的本家吗？妙音家谱我都看了，和王乐禅毫无瓜葛！再说世上有卖身报仇的么？”

太史冷笑：“西施貂蝉，例子多了。”

秦王道：“王家人不会。王乐禅爱惜羽毛，王门家风一向愚蠢得要命，舍命而不失节，若他家人卖身为他报仇，只怕他死也不会瞑目。所以，我相信妙音。”

吕大钟拍拍缩在身后的曲妙音：“不要怕，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详细说，不要遗漏任何地方。”

曲妙音哆哆嗦嗦道：“这四周都是鬼，都是鬼……”

秦王喝道：“什么鬼，就算有鬼，我就是钟馗，你怕什么，说。”

曲妙音平缓一下心跳，这才断断续续讲出来龙去脉。

北调南腔迷上苑，东狼西虎噬中州

原来曲妙音摆脱了东方绝唱之后，一溜烟来到欢喜殿，却见殿门虚掩，内里漆黑一片。她轻唤几声，无人答应。点亮火折子，推门步入。火折子一团昏昧，光晕小得可怜。突然，一只靛脸朱眉的魔鬼切入视线，曲妙音惨叫一声，叫到半截，方才醒悟，这是墙上的壁画！惊魂甫定，忽然一双大手从后将她环腰抱住，火折子失手落地。

她刚要喊叫，一只手将她嘴巴捂住。曲妙音也有三脚猫的防身功夫，慌忙中一个老龙抖甲，将那人甩在一旁，哎哟惨叫，原来脑袋磕到了柱子。那人叫道：“小心肝，是我，临潼王。”随手点燃了香案上的烛火，正是临潼王。

曲妙音强压怒火，嘻嘻笑道：“原来是王爷啊！”

临潼王揉着脑袋，淫笑道：“小心肝，你的手上功夫这么好，不知床上功夫怎么样？”

曲妙音嗤笑道：“瞧您白日里道貌岸然的，呵呵。”

临潼王指着欢喜佛像，笑道：“男欢女爱，连佛爷都不能免俗，何况本王。本王喜爱女色，正说明本王龙精虎猛口语！”捋着花白胡子呵呵笑。

曲妙音樱唇轻撇：“不知道是不是吹牛？”

临潼王瞧她渐渐入港，不禁淫心荡漾：“试试不就知道了。”

曲妙音深谙媚术，晓得欲擒故纵半推半就更能逗人疯狂，当下笑道：“你能抓到我，随你摆布，抓不住，你就只能干眼馋了。”

临潼王猴急，伸手便抓。曲妙音柳腰一折，翩然转到柱后，娇笑道：“王爷加油哦！”临潼王东转西绕，瞻前顾后，怎奈曲妙音滑如游鱼，累得他浑身燥热，心如鹿撞。着急之下，将袍子内衣统统扯掉，只剩一个犊鼻短裤遮羞。最后实在跑不动了，告饶道：“美人，你饶了我吧！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还是好好享受吧！”

曲妙音知道火候不到，还要逗他。

猛然间，墙角当的一响，暗夜中听来颇为刺耳。临潼王唬了一跳：“什么人？”烛火光晕甚窄，照不清边隅。他急忙过去点了壁灯，灯火晕黄，照出靠墙一排转经筒，上缀铃铛。他四下查看，犄角旮旯并无人迹，门窗关严，也无丝风吹进。

曲妙音也吓了一跳，凑过来：“是老鼠吧？”

临潼王猛然一扑，将曲妙音扑倒在地，哈哈笑道：“你个小老鼠，本王是只猫。”话音未落，忽然叮叮当当，转经筒上的铃铛无风自响。欢喜殿地处偏僻，别院笙歌遥遥传来，缥缈得很，是以这叮当之声特别刺耳。

临潼王骂道：“该死的耗子，扰人雅兴！”想不理睬，岂料那铃声响个不停。临潼王愤然跃起：“该死的耗子，我灭你九族！”岂料站起看时，临潼王顿觉心脏一窒——哪来什么耗子，那一排铜铃宛若列队的士兵，轻轻摇晃，叮当作响。

“见鬼，难道有风！”伸手掠过，哪有半点风。

便在此时，墙上挂着的铙钹木鱼，雕梁上悬挂的编钟法鼓，架子上陈列的木琴法螺，尽都诡异自响，丁丁玲玲，当当啷啷。临潼王将壁灯依次点亮，诡异的一幕映入眼帘：虚空里仿佛藏匿了无数鬼魂，或坐或站，正在弹拨敲打，做一场浩大法事。尤其那张琴上的琴弦移宫换羽簌簌震颤，宛若正有两只看不见的手在弹拨演奏一般。

临潼王头皮发炸汗毛倒竖两腿打晃牙齿捉对厮杀：“鬼、鬼！”曲妙音更是吓呆了。

猛然间，就听那欢喜佛道：“伶伦定律，天籁之音。郁轮袍曲，魔咒杀人。若敢亵渎，不认六亲。乐神复活，涤荡乾坤！杀杀杀！”声音尖细，飘忽不定，直若枭啼鬼叫，万籁俱寂的深夜听来尤为瘆人。临潼王肌肤起栗，牙齿咯咯打架，睁大双眼，艰难转身看那神像处，摇曳灯火幻影缭乱，欢喜佛点漆眸子寒光闪烁，嘴角上勾露出狞笑，支出唇外的獠牙似乎更长了，明摆着是要吃人！

临潼王喉中呃呃两声，脸色陡然变得乌青，直挺挺向后便倒！曲妙音想要惊叫，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只是下意识向外逃，想逃出这个魔鬼的宫殿。

……

秦王听完曲妙音叙述，不敢相信：“乐器无人弹奏，怎会自响？这是神魔怪谈么？编瞎话也要靠谱一点吧？”

吕大钟道：“二哥，妙音没必要说谎。雷蒙在众目睽睽下被杀，凶手仿佛就隐形在空气里，那只有鬼魂才能做到。既是鬼魂，无形中敲响乐器便不在话下。是不是因为我们亵渎了圣洁的音乐，乐神真的复活了，要杀死我们？”

太史正音眉头紧皱，踱步绕壁转了一圈，仔细查看这些乐器，终于给他发现了一丝蹊跷之处——这些乐器都有一些瑕疵，或被锉去棱角，或在隐匿处贴了铁块，这是为什么？一丝灵感一闪而过，太史正音问：“王爷，你是督造此寺的监工，此间乐器从哪购买的？”

秦王道：“是我管家朱寿经手的，具体哪家乐器店，我没问过。”

太史正音道：“请王爷天明后速速查明此事，一定要将那家乐器店的老板捉拿归案。这批乐器颇为古怪，我怀疑有人动过手脚。至于这些怪异之处和自鸣有什么关联，我现在还不得而知。”说着回头问曲妙音，“你听欢喜佛发出的人声究竟是什么样的声音，是人发出的，还是像白天那鹦哥发出的尖细声音？声音真的是从佛像里发出来的吗？”

曲妙音惊魂未定，哆哆嗦嗦道：“当时吓傻了，记不清了。好像是很尖细，应该是从佛像那里发出来的。”

太史正音取过烛台，纵身上了莲台，仔细查看。基座四周打扫得很干净，并无脚印土粒遗留，应该没人来过。即便来过，也清理了痕迹。欢喜佛像并不大，他用力一推，佛像欠起，下面是石头基座，并无地洞。

太史跳下来：“乐器自鸣时，可曾听到其他乐声？”

“似乎听到过。”曲妙音模仿了几个音节，太史等人面面相觑：“又是《雨霖铃》！”

“乐器自鸣大概是几时几刻？”

曲妙音想想：“我出门是酉时整，到欢喜殿中途被东方绝唱耽误了一会儿，到了应该是酉时一刻，乐器自鸣时应该是酉时二刻到三刻间。”

太史正音惊道：“什么，你遇到了东方？在哪里？”

曲妙音道：“被我一脚踹倒，然后点了穴，就在塔院。”

太史正音道：“快走！”扯着曲妙音，身形一晃，掠出殿门。

几人赶到塔院，东方绝唱正哼哼唧唧歪在塔下，兀自咬牙切齿咒骂曲妙音。不过他自比柳三变，游戏花间，才学确实不俗，骈四俪六出口成章，还不带脏字。正骂着，猛听脚步响，吓了一跳：“谁？”

太史正音二话没说，掣出太刀，寒光如暗夜的一道闪电，直劈东方顶梁。

东方绝唱吓得大叫一声，差点背过气去——太刀将他顶髻一剖两半，却在接近他头皮处硬生生停下！

东方绝唱借着月光看清是太史正音，气得大骂：“倭寇，你居然敢在大明王爷面前杀明人？”

太史正音也不理他，回头问曲妙音：“你点了他哪些穴位？”

曲妙音道：“气冲、气海、气舍。”

太史正音暗忖：“听其中气不足，确实是这三个穴位受阻。”当下借推宫过血之际，真气暗度，果然这三处气血凝滞。

气机顺畅，东方绝唱哎哟一声，挣扎爬起，骂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王爷还不宰了这倭寇？”

秦王面色严肃，呵斥道：“太史君是我国贵宾，并非什么倭寇。你再口出不逊，小心定你个惊扰友邦之罪！”

太史正音冷冷道：“临潼王被害了，我是在替你排除嫌疑。”说着略述前情。东方吓得头皮发炸：“不关我事。我只对女人感兴趣，对老男人一丝兴趣也无。”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太史喝道：“曲姑娘是吕坊主知音，秦王爱将，你以后少动歪心事。”

日上三竿，本来披红挂彩的金莲寺换上了一片惨白，彩棚变成了灵棚，纸幡高张，迎风乱响。临潼王尸体盛殓在金丝楠木棺椁中，一旁还有雷蒙的棺材，一并停在庙里，周围和尚大吹法螺。本来地位悬殊的两人竟享有同样规格，可谓史无前例。

为了大赛能够顺利进行，秦王和府台大人严封消息，对外宣称两人俱是暴病身亡。

翌日清晨，太史正音来到藏经阁。前两日乐团才来不久，藏经阁夜间忽然离奇失火，大部分古书烧毁殆尽，匆忙修缮后派人日夜看守，如今门楣上灼痕尚在。太史是贵宾，手持秦王谕令，门卫放行。他步入阁中，在灰烬里翻翻拣拣，终于挑出一本残破的《梦溪笔谈》，细细查看。当翻到某页时，他停顿下来，眼前一亮，紧蹙眉头略有舒展。

便在此时，秦王领着管家推门进来。管家贼眉鼠眼，透着市侩气息，上前回禀：“当初采买的乐器全部来自城内新开的一家名叫净音阁的乐器行，因为他卖的乐器质优价廉。不过今天去查，净音阁业已关门落锁，人去楼空了。”

太史正音冷笑道：“质优价廉？我已查过你报上的账簿，每件乐器都高出市价两倍，你赚了不少啊！”

管家汗流浃背：“乐器行老板模样普通，现正在派人缉捕。”

“缉捕个屁！他有备而来，早跑没影了。”

管家所为，都是秦王指派，拓建此寺他是监工，焉能不中饱私囊大发横财？故而秦王咳嗽一声：“老四，说正题。”

太史正音挥手让管家回避。管家退出，太史将那本残破的《梦溪笔谈》塞入怀中，低声道：“根据已有线索，乐器自鸣我已推断出大概，其他的还是一头雾水。尤其所谓的乐神究竟是谁，我难以判断。你附耳上来……”

秦王听罢，拍案而起，嘴巴张得老大：“天下竟有如此诡事？”

太史长吁一口气：“我也不敢相信，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少事情不能以常理揆度。稍后你马上派亲信快马入南京……”后面声音轻如蚊蚋。

秦王皱眉道：“找这个干什么？”

太史道：“这就是我请的神捕。此案能破与否，全在于他。法不传六耳，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即可。另外，派人去牢里盯着老五了么？

“去了，老五戴着枷锁脚镣，大吵大嚷一宿，那个琴女哭天抹泪。除此之外，并无异常。另外按你吩咐，两人未曾碰触任何乐器。”

太史沉吟片刻：“将他们浑身绑缚，嘴全部堵上，不能让他们碰乐器及发出一点声音。继续监视。”

两人密议一番，秦王离去。过了片刻，太史正音也离开藏经阁，进入灵棚吊唁。灵棚中和尚们大吹法螺，超度亡魂。

太史遗篇伤未竟，新声大吕爱无由

雷蒙一死，哭得最伤心的是他女儿丽莎。洋人丧葬礼仪与中土不同，不烧纸，只供奉鲜花。丽莎采了一束十样锦，供在灵柩前，然后肃立一旁，默默垂泪。太史正音眼光极高，一般人不入法眼，但眼前的丽莎有着别致的美：一身紧身皮衣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极致身材，面孔五官如精雕细琢，毫无瑕疵，皮肤滑如细瓷嫩似花瓣，一双蓝色大眼睛宛若浩瀚的海波弥漫着忧郁的雾气，让人不自禁地心生爱怜。往日里碍于雷蒙护犊，太史正音不便下手，此刻不自觉殷勤劝慰，丽莎也不怯阵，两人眉挑眼勾，目成心许，只恨太阳迟迟不落……

吕大钟看在眼里，将太史正音悄悄叫出：“老四，乐神诅咒已杀死两人，你还敢捋虎须？”

太史笑道：“我与丽莎两情相悦，并非苟合，乐神何事杀我？”

吕大钟忧心忡忡：“但你我曾经以乐为名，祸害女子无数，乐神岂会轻饶？”

太史淡淡道：“左右是个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另外，我倒要看看乐神有何本事，能杀掉大和武士。”

又是斜月朦胧，夜风送来脉脉花香，墙角春虫窃窃私语，窗外偶尔传来猫叫春声，应和着不肯歇止的笙歌，撩拨起勃勃情兴。

合欢殿，帘幕低垂，透出一片浑浊的晕光。殿内，那些诡异的乐器依旧按部就班，悬挂摆放。就在欢喜佛前，安置了一张合欢床。床上，太史正音和丽莎相依相偎，说着绵绵情话。床下，便是昨夜陈尸之处。说着说着，丽莎问：“会不会有事，太史君，今晚？”

烛火辉煌，太史的面孔隐藏在阴暗的发髻下：“会，但不是你我，是凶手。你放心吧，合欢殿外的阴影里藏了数十个官兵獒犬。”

夜渐深，远处传来三更梆点。殿内寂静如水，波澜不起。只有合欢佛露出狰狞的笑意。

丽莎战战兢兢道：“那么怪，笑得，神像！”

太史笑道：“那才是男人露出本来面目之时。”说话间他嘴唇拱过，喘息声渐重……突然叮的一声，声音虽小，但在两人耳中，不啻晴天霹雳！太史一跃而起，抢到壁前，转经筒上一只银铃轻轻摆动，颤音萦绕。叮玲玲，铃声此起彼伏。紧接着，编钟法鼓木琴法螺次第自鸣，嘤嘤成韵——正是当年王乐禅弹奏的那首《雨霖铃》！只是音调音准音色略有不同，更加凄厉怨怼。

太史正音侧耳倾听，殿外似乎也有乐声传来，与这曲调一般模样，便如回音重奏。他按捺不住窥破秘密的欢喜，正要出殿查看，忽然，身后佛像处发出人声：“伶伦定律，天籁之音。郁轮袍曲，魔咒杀人……”声音瓮声瓮气。太史正音急回头，却见丽莎早被吓傻了，拥被缩在床里瑟瑟发抖。太史拔出太刀，两个纵身，跃上莲台，寒光暴闪，欢喜佛被一劈两半，人声戛然而止。

太史瞧着这块实心的铜疙瘩，冷笑道：“装神弄鬼，给我出来！”此刻乐声宕然一转，陡趋激烈，变成杀伐之音。佛像两旁本有桫椤双树，左边的那棵突然激灵一颤，陡然左右摇摆，恍如跳舞一般。太史大惊，瞩目看时，那树枝干如人臂膀，蓦地前伸，尖如利箭的枝尖猛地向他胸前插来！面对如此诡异之事，太史显然没有准备，下意识往后一纵，哎呀一声跌下莲台，鼻口血浆溢出，就此闭上眼睛。

丽莎吓得惨叫一声：“啊，人来！”

埋伏在殿外的武士一拥而入，为首者正是秦王。他来到桫椤双树前，仔细查看，右边桫椤树枝干较粗较直，上面枝杈如伞，四面披垂，叶如鸟羽。左边这棵枝干较弯较细，上面枝杈上举，叶形如针。若不细看，倒有些相像，但是细看，两者绝非同种。

秦王略有所悟。

翌日清晨，殿内棺木又多了一具尸体，东瀛乐团也加入了哀悼者的行列。

漆黑的密室里，两个声音撞击墙壁，引出重重回音，荒腔走板变了音调。一人道：“乐器自鸣我已破解了。只要得知殿外乐声从何而来，凶手便无法遁形。”

另一人道：“是韦驮殿中的琵琶声，也是自鸣。最奇怪的是，埋伏在寺内的武士听得，当时伴随着其他琴声，共七处有疑似《雨霖铃》曲声响起。你看看我画的这张草图。”

窸窣的翻纸声响了一阵，先前那人道：“寺中诸多宫殿里面都有乐器供奉，这七处曲曲折折，连成了一线，尾处在合欢殿，源头却在七星阁中的玉衡宫中。除了玉衡宫外其他宫殿夜间都无人住宿看守，附近的侍卫过去勘察，其他几处没发现有人，只有玉衡殿灯光闪耀。玉衡殿住的是吕大钟，难道凶手是吕大钟？我之所以不令寺内夜间禁止笙歌，便是麻痹凶手，避免打草惊蛇。果然，凶手露出了狐狸尾巴。”

另一人道：“吕大钟是见风转舵的性子，最善钻营，趋利避害，尤其好色，怎么可能是涤浊荡污的乐神？”

先前那人道：“每个贪官都认为自己是清官，道理是一样的。另外，以保护为名，软禁丽莎，欢喜佛发出人声之时，丽莎就在佛前，可那个太史到了佛前之后，人像就停止了说话，十分奇怪，丽莎伪装人声的嫌疑不能排除。而且当时屋中并无旁人，桫椤树也没刺中那个太史，他跌下莲台，头颅并无碰撞外伤，却口鼻流血而暴毙。同音能让乐器自鸣，难道还能让人暴毙？如果吕大钟真能隔空以乐声杀人，为什么丽莎没死？难道乐声也选择人么？”

另一人迟疑道：“丽莎是洋人，汉话说的不流利。当年之事她并未在场，不可能听到乐神诅咒，如何效仿？何况她也没有杀人动机。”

先前那人道：“有可能效仿。因为这两天我仔细检查了雷蒙的尸体，发现他的耳朵有几道细细的疤痕，似曾动过手术，并非天然生成。我重金贿赂一个西洋乐师，他道出了一个惊天秘密，那就是雷蒙的耳朵是根据狗耳改造的，这对耳朵奇异无比，能听微及远，比狗耳朵还灵，这就是巨耳教的秘密。若他当时便在竹里馆外，我们和王乐禅的谈话以及乐神诅咒又怎能逃过他的耳朵？所以我现在要推翻当初的推论，凶手除了辋川五友外，还可能是天生异象的他人。”

另一人吃惊非小：“雷蒙的耳朵竟有这般神通？”

先前那人道：“雷蒙已死，虽然他女儿丽莎耳朵正常，但不能排除其是否别有神通。所以我和你说话选择了隔音的密室。记住，如今虽然吕大钟定为疑凶，但疑点颇多，除了你我，任何人都不能排除嫌疑。”

偏殿。秦王正襟危坐，面如死水。左右府尹大人各级官吏相陪，阶墀下跪着五花大绑的吕大钟。

秦王一拍惊堂木：“吕大钟，你如何杀死雷蒙、临潼王、太史正音，还不从实招来！”

吕大钟强作镇定：“王爷，小人冤枉啊！雷蒙死时，小人离他甚远。其他二人死时，小人更是都不在现场，如何能杀掉他们？”他们辋川五友乃是私交，几人效忠秦王，目的是称霸乐坛，名利双收，阅尽天下美色。吕大钟为了顾全家小，自不能捅破这层窗户纸。

秦王冷笑道：“世上有一种法门，能隔空弹琴，隔空杀人怕也不在话下吧？”

“王爷，你说什么我不懂。”

秦王摔下三本残书：《刘宾客嘉话录》、《庄子》、《梦溪笔谈》。吕大钟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秦王道：“《刘宾客嘉话录》记载，洛阳某僧房中的磬经常不敲自鸣，僧人惊恐成疾，以为有鬼作祟。他一朋友曹绍夔发现，磬自鸣时，都是寺内敲钟之时。便取铁锉，将磬磨去几处边角，从此磬再也不作响了。僧人甚是奇怪，曹绍夔解释道：‘此磬与钟律合，故击彼应此。’另外《庄子？杂篇？徐无鬼》中有这样一段：‘为之调瑟，废于一堂，废于一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补笔谈？乐律》也做过类似试验：将琴弦调好，剪些小纸人夹在琴弦上。弹动其他琴弦，凡与它音律相同的琴弦，其纸人就发生跳跃颤动。类似例子还有很多，讲的就是同声相应之理：凡是音律相同，弹这根弦时，那根线便会跟着震颤发声，不懂的人便以为有鬼魂作祟。太史正音被杀之时，你用七琴连环接力之法，在自己房中弹琴，震动静云轩中箜篌，依次类推，直到震动韦驮殿中的琵琶，韦陀殿中的琵琶又震动合欢殿中的乐器，对不对？”

吕大钟面色惨白，一咬牙：“不错，是我！杀死雷蒙、临潼王、太史正音的就是我！”

秦王三角眼猛地立起：“为何要杀他们？”

“因为、因为他们觊觎妙音，我爱妙音，决不允许其他人染指。”

秦王五官扭曲：“这么说来，所有染指妙音的人，你都想置其于死地了？”

吕大钟吓得一激灵：“不、不，雷蒙太史两个洋鬼子，在我大明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多少无耻女子还以跟他们上床为荣，我杀这两个狗日的杂种，是替天行道！”

“那临潼王呢？”

“临潼王以伪琴为由，要挟妙音，这种人不杀难解我心头之恨！”

秦王冷笑道：“你以教琴为名，诱奸女子无数，当真是五十步笑百步！说，你是用何种方法杀死三人的？”

吕大钟眼光迷离，充满正义感：“我已被正义的乐神附身，只要杀光这些玷污圣洁音乐的垃圾，就能洗去我满身的罪恶，这些垃圾就等于正义的审判吧！哈哈！”

秦王怒道：“胡说八道！什么乐神附身？”

吕大钟傲然道：“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我早已解开了梵天宝盒的秘密。”

一语既出，秦王大惊，急忙屏退左右。殿上空无一人，秦王离开宝座，逼到吕大钟身前：“你解开了梵天宝盒的秘密？梵天宝盒一直由我保存，你如何解开的？”

吕大钟满脸大胡子微微抖动：“每年三次，你召集弟兄，进密室研究宝盒。就在去年端午之夜，研究到半夜，大家都倦了，你们到外边找女人放松，独我留在室内。那时我也一筹莫展，忽然那盒子传出人声，说他是王乐禅的鬼魂，也是乐神。他先指责我坑害良家女子，又说只要我能杀光玷污音乐之人，便能洗清罪孽。还说那首《雨霖铃》便是杀人音乐《郁轮袍》。”

秦王如听天方夜谭：“盒子能说话？你骗三岁孩童么！”

吕大钟道：“起初我也不相信，以为见了鬼，但当时室内根本没有任何人。我拿起盒子侧耳倾听，那人声确实是从盒子里传出来的，而且就是我们当年杀害王乐禅后乐神像发出的那种像王乐禅掐着脖子说话的声音。当时我就吓坏了。后来王乐禅的鬼魂说，他已附在我身上，要我在这些人行淫之时弹奏《郁轮袍》曲，将其杀死。他把杀人名单告诉我，其中便有雷蒙、临潼王、太史正音……当时我认为太过荒诞，但是前日雷蒙当众调戏琴女，我偷偷拨动琴弦，果然雷蒙死于非命。那时我才真正相信，我就是乐神转世，地狱判官！”

“胡说八道！”

吕大钟道：“还记得临潼王私会妙音吗，我在思过崖弹了《郁轮袍》曲，便隔空将其杀死。我问过妙音，临潼王死时和我弹琴之时恰好同时，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神琴魔音么？”

秦王脑袋乱成一锅粥，从怀中取出梵天宝盒：“你若能再让它说话，我便信你。”

吕大钟和盒子絮絮叨叨说了半晌，那盒子一丝动静也无。

秦王冷笑道：“老三，鬼才相信你的鬼话！乐器自鸣你是用了同声相应的谐律之理。临潼王是吓死的，雷蒙你是用了什么诡计，让他肚腹爆炸？老四死时，你又用了什么方法让桫椤树突然舞动，变成杀人魔鬼的？还有你是如何让神像发声的？”

吕大钟神秘兮兮地道：“老大，我已经跟你说了，我是乐神附身，能驭使万物为兵，千里传音！”

任凭秦王软硬兼施，吕大钟一口咬定是乐神附身。秦王无奈，只好将其收监待审。

世上无人能不死，心中有鬼渐成瘤

秦王退堂后，偷偷又踅入了那座漆黑的密室。

两个声音撞击墙壁，引出重重回音，荒腔走板变了音调。一人道：“吕大钟被王乐禅鬼魂附身，梵天宝盒发出人声？这也太诡异了吧？我看多半是他扯谎。乐器自鸣的原因已经找出来了，但是桫椤树突然舞动究竟是何原因？”

另一人道：“我已查验过了，那棵诡异的桫椤树与其他树木绝非同样品种，但不细看却看不出来。”

先前那人道：“看来是有人偷换了树木，是不是吕大钟？”

“吕大钟根本不承认。而且藏经阁被焚他也不承认。”

“这棵树是什么时间换的？若是以前换的，为何临潼王死时那棵树没有舞动？会不会是昨天换的？”

“不会是昨天，临潼王死后，合欢殿内外都有伏兵看守，一只苍蝇都逃不过。不过建造此寺工程浩大，监工杂役来往芜杂，想要查出是谁偷换了树木很难。而且这工程我命管家弄了不少赚头，为了杜绝后患，工匠都灭了口，现在想顺藤摸瓜已然不可能。我的管家朱福是受我指使，买少报多，而且他从小跟我，女儿还给我当了小妾，他绝不可能是凶犯。”

“这么看来只有两个可能了。一是吕大钟两次所弹乐曲细节不同，前者未能引起树木跳舞，后者能够引起；二便是曲妙音撒谎了，隐瞒了那晚树木跳舞的怪事。此案有很多疑点，我怀疑吕大钟背后还有人。曲妙音嫌疑很大。她是吕大钟一手提拔起来的，且她娘家姓王，和王乐禅又是同乡，很难保证没有牵连。”

“那怎么办？”

“凶手隔空杀人，植物杀人，现场不留蛛丝马迹，作案手法匪夷所思。而我们建造寺院只顾敛财，监督不力，采买了凶手作案用的工具，给了其可乘之机。若能从此打开突破口，顺藤摸瓜，凶手必然无可遁形。可惜这个线索断了。如今最稳妥的办法还是排除法，逐个排除凶手。现将吕大钟、曲妙音还有管家朱福秘密监禁，夜以继日监视，不让他们再碰任何乐器。如果凶案继续发生，那么真正的凶手便不是他们，如果凶案再不复发，那么百分之九十他们是凶手。”

另一人声音微颤：“你我能不能逃出乐神手心？”

先前那人道：“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定能万无一失。明日公布吕大钟是凶手，继续举行赏琴大会，凶手必会露出马脚。”

另一人叹道：“唉，你我对缉凶破案都是外行，若是洞烛乾坤肖不平肖大捕头在此，只怕凶手早被绳之以法了。”

先前那人冷笑道：“坊间传言，京师发生的“鬼眼浮屠”案背后的凶手就是肖不平。肖不平疾恶如仇，若是他来了，只怕不必搞什么玄虚，就摘了你我人头。”

另一人尴尬笑笑。

先前那人道：“燕歌行在戒律堂牢中表现如何？”

“没有什么异动。他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如今老三关起来了，我身为评判，不能亲自上阵弹琴。我那儿子功力不济，即便夺魁，也是独木难支，不如把老五放出来，辅助我儿。老五虽粗鲁，毕竟和你一样，是我妻弟，和我是一条心的。”

“嗯，也好。”

夜幕再次如梦魇般覆盖住金莲寺。

戒律堂是金莲寺牢房，分成天干十间，关押所谓犯戒的弟子。琴女、朱福、曲妙音、丽莎、吕大钟分别关押其中。

关押吕大钟的丁字号房四面都是青石筑就，除了一扇铁门，只留一个巴掌大的瞭望孔，三个官兵轮值监视。子时，看守的胖子突然叫道：“喂，快看，吕大钟在干什么？”另两人正在打盹，闻言一激灵：“怎么？”

六只眼珠挤到一处，顺着巴掌大的窟窿向里窥视，借着油灯惨淡幽绿的光芒，但见吕大钟颈带枷锁，脚戴镣铐，双手被缚，嘴里塞着麻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向着虚空里直挺挺跪下，口中呜呜连声，似乎在说着什么。说完，使劲伸长脖子，似乎在倾听什么，面色虔诚而恭谨，仿佛虚空里站着一个隐形的王者。吕大钟听了一会，忽然面色惨变，额汗涔涔而下，对着虚空连连磕头，嘴里呜呜似乎在争辩。紧跟着膝行几步，侧卧在地，双肘屈曲，似乎在搂抱那人大腿，涕泗横流，呜呜低叫，好像在求饶命。

三名看守眼睁睁看着诡异的一幕，不约而同想到，吕大钟在和鬼说话？一念及此，寒毛倒竖，颈后冰凉，似乎有人在呵气。

此时，吕大钟身子忽然一弹，好像被那无形人踢了一脚，爬起又扑倒，再被踢，如是者三，最后终于绝望了，重新跪倒，向着虚空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呜呜几声，猛然间一头磕下，顿时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三名看守魂飞魄散，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恐怖：“鬼呀，鬼！”声振屋瓦。

那座漆黑的密室。一个声音响起：“吕大钟被鬼逼迫自杀了？当时有没有听到乐曲声？”

另一个声音答：“据看守说，当时万籁俱寂，没听到任何乐曲，老三好像撞了鬼，做出这般令人费解之事。”

“吕大钟死时，其他牢房中的人表现如何？”

“据看守报告，其他人都已入睡，并无异常表现。”

先前那人沉吟道：“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吕大钟一死，线索全断了。派去南京的人回来没有？”

另一人道：“还没有。现在凶手隐藏暗处，我看后天的决赛还是推迟吧。届时朝廷御使亲临赏琴，万一出了纰漏，在皇帝那里不好交代。”

先前那人道：“正因如此，明天先举行半决赛，凶手肯定还要兴风作浪，这一次我一定要抓住狐狸尾巴，决赛之时可保万无一失。对了，东方绝唱琴艺不佳，我听说他老子决赛要来观战，他若不入围，他老子面上不好看。”

另一人道：“那怎么办？”

先前那人道：“将老五训练的狗官猴爷卖给他，充个数，也就是了。”

丧钟三转天失色，顰鼓一敲人下楼

翌日，府尹大人公布吕大钟是凶手，犯案原因是要清除对手，独霸乐坛，业已畏罪自杀。燕歌行系无辜，无罪释放。众人听了才稍稍安心。

三具棺木迁出寺另行安置，只等满七下葬。金莲寺白幡灵棚统统撤去，再次张灯结彩。万国赏琴大会第二场“较艺”正式开锣。

七家乐坊进阶。此次比赛场地换在寺中韦驮殿前，殿前场地阔大，水磨石砖铺地，场中一汪池水，绕池砌着七星台。殿门前，主持台居中，助威台评判台分列左右。池中青石为基，塑着手持降魔杵的韦驮神像。水草飘浮，游鱼点点。

率先登场的是府尹千金和秦王公子。两人虽然琴技稀松平常，但均晋级。府尹千金弹的是《胡笳十八拍》，秦王公子弹的是《玉树后庭花》。

太史正音被害，吕大钟自杀，曲妙音关押，丽莎被保护，正主无法到场，大和会社、桃花乐坊、妙音阁、红毛番国飞天乐团只好派上了其他乐师，这些乐师琴艺俱都平庸。但结果微妙得很，大和会社飞天乐团晋级，另两个落榜。落榜乐团的一众美女乐师泣不成声。评判秦王及府台等重要人物纷纷安慰，什么还有机会云云。至于如何才能再有机会，弦外之音自不待言。本来桃花乐坊和妙音阁暗地里都是秦王嫡系，但如今出了凶案，两家坊主牵涉其中，秦王不得不丢卒保车，把赌注都押在铁板铜琶社的燕歌行身上。

接下来出场的是云韶乐坊的东方绝唱。但见他一步三拽登上七星台，昂首挺胸旁若无人，手中也未持琴。众人都很奇怪。

秦王笑道：“东方公子要演奏什么曲子？”

东方不屑一笑：“区区半决赛，何须本公子亲自出场，由我几个不成器的狗奴才出马便足以称雄全场！”众人都知道东方乃光棍一根，听他这般说，不禁大为奇怪。

东方双手一拍，便见几个三寸丁小人从云韶乐坊的旗鼓中摇摆走出。近前一看，全场哄堂大笑——原来不是什么小人，前面两只猴子，后面两只小狗，全部两腿着地，直立行走。猴子罗圈腿拐来拐去，小狗僵尸般一跳一跳的。且都顶冠罩袍，十分滑稽。看到这一幕，众人脑里恐怕都想到两个词：沐猴而冠，人模狗样。

只见两只猴子合力捧着那具柳木琴，蹒跚上台，放在琴架上。东方绝唱拍手发出指令，那猴子便挥起毛茸茸爪子，轻拢慢捻，斜飞单挑，像模像样地弹奏了一曲《硕鼠》。曲调佶屈聱牙，音量时高时低，不是快半拍就是慢半拍，完全不在调上。那两条狗也不时凑趣叫上两声。观众觉得新奇，纷纷起哄叫好。

一曲罢了，东方抄起柳木琴，顾盼左右叫嚣道：“此次比赛我为魁首，不服的站出来。”

燕歌行昨夜睡过了头，此刻姗姗来迟，看到东方绝唱用他的狗子猴子比赛，早就怒了，加之数日冤屈无处发泄，终于抓到了出气筒，一跃而至，喝道：“你用爷爷的狗比赛，爷爷不服你！”当胸一脚恶狠狠踹去。

东方吓得哎呀一声，急往后闪，一脚踏空，扑通一声栽落池中。池水足有一人多深，掉进去就没了顶。东方咕咚咚呛了好几口池水，手刨脚蹬，好歹露出头，才来得及叫：“救命！”只叫了一声，又沉了下去。

燕歌行哈哈大笑：“兔崽子，你跟阎王爷吹去吧！”

东方人品极差，众人瞧他出糗，乐得看热闹，掌声更加热烈。

东方是旱鸭子，在水中不辨方向，挣扎几番，竟然远离堤岸，到了池中神像水更深处，露头一下，半晌没出来。

秦王虽也讨厌东方，但他毕竟是东方将军的儿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何况东方将军已经知会过，为了和儿子尽弃前嫌，明日拨冗前来观琴，万一东方绝唱此时出了意外，不好交代……便赶紧命人入水搭救。

水手下去以后，东方绝唱居然从水中冒出来，误打误撞攀到韦陀神像的基座上，边吐黄汤边叫救命，狼狈不堪。等他被救上岸，整个就像落汤鸡般萎靡不振，秦王假惺惺安慰东方几句：“你以奇招取胜，晋级！”复又假意呵斥燕歌行一顿。

病翼怯风白蝴蝶，楚腰折柳粉骷髅

燕歌行出了恶气，得意扬扬，背后取出一具七弦琴（并非那具铁铸的雷霆风，铁琴难以拨弄，况且琴声太过尖利刚烈），盘膝而坐，横琴于膝，手指轻轻一拨，一声明媚的弦音悠悠荡起——弹的正是一曲《百鸟朝凤》。他当年和王乐禅学琴数载，悉得真传。但见他手指翻飞起落，仿佛少林拈花指，柔弱无骨，灵巧至极，抹挑勾剔等等诸般指法变幻无端，模拟出百鸟声音。众人眼前仿佛出现了无边旷野，草色连天，一径阡陌，柳垂金线，春风如酒，百鸟嬉戏天穹，藏身柳荫，或卖弄歌喉呼朋唤侣，或呢喃嘤咛窃窃私语。正陶醉之时，空中又飞来两只画眉，落在池沿上，叽叽喳喳对着燕歌行叫。转眼又飞来一只信天翁，渐渐地，空中噗噜噜振翼声大作，但见羽翮缤纷，飞来千百鸟雀，黄鹂、杜鹃、鹪鹩、鹧鸪……七星台四周被五彩缤纷的羽毛挤满了，有两只百灵直接落在燕歌行肩头，与琴声一唱一和。一只绿毛孔雀宛若王者，在百鸟群中缓缓踱到燕歌行面前，骄傲地开屏……

如此异象，世所罕见。燕歌行出尽风头，意犹未足，琴声悄然一转，七弦轻捻，五律谐婉，又奏出一曲《春光好》来。那鸟雀没了鸟音吸引，次第散去。周遭众人听着琴曲，眼前幻出一片花海，姹紫嫣红，芬芳可人。初时以为幻觉，仔细嗅嗅，果然一缕馨香萦绕鼻端。不知是曼妙的琴音还是沁人的馨香所吸引，不少蝴蝶离了花丛，翩然飞来。就在蝴蝶之中，独有几只奇异蝴蝶十分扎眼，双翼大如蒲扇，通体雪白，展开时双翼有眼状花纹。那蝴蝶循着琴声飞来，落在燕歌行衣襟上。燕歌行心中得意，继续陶醉在乐曲声中，慢慢地，那雪白蝴蝶缀满燕歌行全身，远远看去，他变成个可爱的雪人了。琴声愈来愈小，渐渐湮没无闻，但那一缕馨香依旧萦绕不去。

秦王暗道：“虽然藏奸耍诈，但琴技确乎一流。没有燕老五，这场面还真撑不下去。”含笑道：“神乎其技，叹为观止。燕歌行第一，大家没有异议吧？”

东方绝唱匆忙换去湿衣，又来到池边，叫道：“不公平，不公平。”周遭观众一起讪笑，东方确实技不如人，喊了几声，无人响应，自觉无趣，蔫头耷脑，却还赖在池边不走。

奇怪的是，琴曲已停，燕歌行依旧端坐不起身，而周身如雪颜色渐渐变成桃花色，场面异常蹊跷。秦王连叫几声，见燕歌行不答，慌忙起身，来到燕歌行身前，叫道：“我叫你起来，你没听……”话吐半截，戛然而止——燕歌行身上覆着的白色蝴蝶，蝶翼间血色流转，画出一只只狰狞丑怪的鬼眼，瞪视着所有看客。秦王失声惊叫，慌乱中一挥手，那些蝴蝶受惊，呼地飞起，互相追逐而去。

听得秦王惊呼，府台要员及众琴师都围拢过来，但见燕歌行盘膝而坐，两眼微闭，嘴角上勾，一抹得意的笑容在唇边凝结。如果不是他面色铁青，还浮现出几粒麻子似的血点，众人还都以为他完全陶醉在自己的琴声里。秦王身边一名满脸大胡子的侍卫伸指探其鼻下，低声报告秦王：“死了！是中毒而死，快抓那些蝴蝶！”但经此一乱，那些蝴蝶早飞过院墙了。

便在此时，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骤然响起：“伶伦定律，天籁之音。郁轮袍曲，魔咒杀人。若敢亵渎，不认六亲。乐神复活，涤荡乾坤！”

众人循声找去，声音来源正是数丈外水池中的韦陀神像！众目睽睽之下，神像口吐人言，真是白日见鬼，人人自危。大胡子侍卫一摆手，立刻有两名水手鱼跃入水，潜到池底，连同神像周围摸索一遍，上岸禀报：“没人！”

大胡子侍卫的眼神如鹰隼般犀利起来，缓缓扫过众人，一个不漏。当落在某人身上时，他眼中突地迸出一粒火星，眉头渐渐攒起……便在此时，寺外快马如飞，几名侍卫驮箱带箧闯入寺中：“报，秦王……”秦王挥手打断，向左右道：“将燕歌行尸体抬走，严守案发现场，不得有误！”

午后，秦王率人将韦陀神像拆除。大胡子侍卫仔细查看这座神像，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神像后面是一个石头铸造的火焰屏，形若屏风折叠，上面坑洼不平，护持着韦陀；而韦陀的衣甲层层叠叠向外探出，有如伞盖一般，衣褶下密布孔窍。几个力士想将铜像搬倒，却难动分毫。大胡子侍卫绕铜像一周，让几个力士抓住铜像两臂，向上托举。没想到喊了三声口号，铜像就被举起拿下。原来这铜像中空，竟是套在内里一根铜柱子上的，这种铸造手法实在太罕见了！大胡子侍卫面色凝重，继续命人将基座拆除，铜柱根部一览无遗，竟有机关枢纽相连。扳动机关，铜柱缓缓下降，再往回扳，铜柱再次上升。还有一些特殊机关，难以辨认用途。

大胡子侍卫喃喃道：“原来如此……”命人将铜柱降下，让后再次将铜像安放原地。然后他和秦王坐船登岸。大胡子随意站在一处，连拍三掌。秦王奇怪：“你做什么？”

大胡子不答，找到池边一个特殊位置，那里恰巧有一石砌小钓台，可供一人垂钓。他在那里连拍三掌，秦王却清清楚楚听到韦陀铜像处传来三记掌声。

大胡子微微一笑道：“铜像发声之谜已经解开了。是有人利用特殊建筑构造原理，移声换位，将此处声音诡异地吸收到中空的铜像里，再从铜像处传出，造成铜像发出人声的假象来恐吓大家。”

秦王倒吸一口凉气：“天下竟有如此奇特建筑？！”

大胡子道：“祈雨坛的回音壁，普救寺的莺莺塔，都是按照这个原理建造。不过这个韦陀像更为隐蔽精巧，它内部塞以铜柱，声音难以共鸣，平时不能移声换位，一旦铜柱降下才会传声。而且更独特的是，只有在钓台这个特殊位置才能传声，真是绝妙的构造。”

秦王顿足长叹：“当时赶走隐僧空空，为图省钱，寺内建筑大半未拆卸，竟然让凶手弄出这等鬼把戏来，都怪本王疏忽。可惜那老秃驴早就赶跑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大胡子道：“但是凶手跑不掉。王爷可还记得神像发声之时，是谁站在钓台上么？”

秦王仔细回想，脸色苍白：“是他！怎么会是他？这下可麻烦了！”

天玑阁。夜深了，冷露打湿窗纸，东方绝唱裹了裹身上毯子，兀自抵不住春寒料峭。案头油灯如豆温暖着一隅，却照不亮整个世界。是孤枕难眠还是心事重重，他望着头上雕梁，呆呆发愣。

蓦地，门首响起剥啄声声。他猛地起身：“谁？”

门外嗲声嗲气响起一个声音：“宝贝，是我，妙音阁的玉玲珑！”甜得发糯，粘得发腻。

东方复又躺下，懒懒道：

“昨夜春宵怔忡，今朝新剑谁硎。巫山早雨晚来晴，休怪襄王无梦。

敢笑西门暗庆，怎堪韩寿香情。合欢被里纵相迎，庶几山盟难定。”

玉玲珑嗤笑道：

“冠盖群中废种，胭脂堆里英雄。将军百战气如虹，莫若登徒旋踵。

妾有豪情恣纵，化身床笫神功。尺蚯半刻变成龙，管你颠鸾朝凤。”

两人以《西江月》对答，任凭玉玲珑磨破嘴皮，东方始终高挂免战牌。玉玲珑冷笑道：“既然你推三阻四，姑娘我可要强行宣战了！”轰的一声，门板破碎，香风侵入，十数个袒胸露乳的女子一拥而入，围在榻旁如蛇般扭动蛮腰香臀，肉香四溢，春色无边，任你是柳下惠只怕也变登徒子。没想到，脂粉阵中的老手东方绝唱竟然如鼠见猫，哧溜一声爬起，钻出窗外，逃之夭夭。

香榻无非暂寄宿，残生何计苦淹留

暗夜中，一个黑衣人窥探到这一切，锐利如狼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过了片刻，黑衣人悄然起身，神不知鬼不觉拐进了那座漆黑的密室。

密室中。黑衣人道：“亏得我请来的神捕，帮我解开了事情真相。”

另一人道：“你请的哪是神捕，不就是几本书么。有句话叫尽信书不如无书，那书中所言都是真的么？”

眼睛主人道：“当然是真的。我让你派人去南京将所有有关乐声音律的书籍尽量收录齐全，这上百部书记录了无数和声音有关的奇闻逸事，两相对照，凶手的作案手法已浮出水面。譬如乐器自鸣是音律相同所产生的共鸣，韦陀铜像发声，他利用特殊建筑的移声换位之法。而且我怀疑当初我们杀死王乐禅时，乐神像发声和韦陀像发声亦是同样的道理，因为这时回想，月神像便是中空，内设复杂机关，和如今的韦陀像酷似。我猜当时有人就在窗外发声，声音传递到乐神像中，又反射到我们耳中。只是当时时间仓促，未及思考，便毁掉了神像。”

另一人道：“当时你冲出殿外，并没有看到人啊！”

黑衣人道：“当时是我疏忽了，加之天色较暗。现在回想起来，一定是那人说完话后，便钻入殿外的那眼泉水中躲了起来。”

另一人道：“不过凶手是他，我绝不相信！”

眼睛主人道：“事实已经证明，凶手百分之九十是他，原来被那诅咒局限了，我先入为主，一直以为凶手是我们辋川五友之一。如今细细回想其种种怪习，无一不与凶手的杀人意图吻合。”

另一人道：“如果他是凶手，那就麻烦了。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为了自保，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现在马上派人干掉他，然后将凶手推给他伪装的乐神诅咒！”

眼睛主人急忙道：“不可，如果那样，被那人追查起来，王爷不好交代。”

“那怎么办？”

“明天我亲自出场，当着那人的面用琴曲将其隔空杀死。那人眼睁睁见此吊诡之事，便不能怀疑你下的手。”

“你也有那种本事？”

“这些鬼画符便如幻术一般，一旦戳破，毫无神奇可言。便如老五的琴音召来飞鸟，就算他琴技过人，这周围也没有这许多鸟雀，还不是咱们事先捉了鸟雀，等他弹琴之时放出来。只是老五自作聪明，还要再加一个招引蝴蝶，在琴中放置了花粉，琴弦震颤花粉飘舞，没想到招来了杀人蝴蝶。我既已明白其中道理，运用起来便易如反掌，明日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为防万一，明日乐神塔伏下重兵，请其入瓮。”

“不能在乐神塔中举行决赛了。乐神塔改自隐僧空空的舍利塔，凶手既然知道韦陀神像的奥秘，只怕这乐神塔中也有蹊跷，一旦被其利用，你我陷入被动，大大不利。”

“二哥，不然，当年造塔图纸和改造图纸我均已查验，并无机关。内里悬挂的乐器也没有改造过的迹象。此塔空间逼仄，一旦有人进入，便成瓮中之鳖。为防万一有地道机关，今晚先行彻查。明日决赛之时，再派忍者埋伏。”

另一人兀自踟蹰：“凶手能够隔空杀人，神乎其神，我等防不胜防。”

“二哥你被假象蒙蔽了。后三人，一是利用神像发声将之吓死，二是利用怪树。我查了书，汉时交趾曾进贡给中原一种风流草，又叫跳舞草，此草最大特点便是能随音乐舞蹈。勐泐森林中有一种树也有听声舞蹈的奇异特性，合欢殿中被换的树木定也属于此种，只是它更特别，需要特殊音乐才能舞蹈。杀死燕老五的是那种诡异的吸血蝴蝶。只有雷蒙死因蹊跷，不过我猜凶手也是使用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手法，并非真正的以琴声隔空杀人，若他真有如此神通，何必拖拖拉拉，不痛快地一网打尽？二哥若不放心，明日我易容成你的模样，替你评判，你不进塔，可保万无一失。”

“嗯，好吧。”

暴云乱落麒麟甲，寒露怒侵鹦鹉裘

二月十二，百花生日。金莲寺乐神塔。

这是一座楼阁式宝塔，塔分七级，飞檐高挑，檐角缀着风铃，清风徐来，铃声成韵。最后决出名次的七人，将按名次各自登临相应塔层。

天色阴沉能拧出水来。垂柳笼烟，花枝凝露，农谚所谓倒春寒，一股料峭寒意侵衣略骨遮拦不住。辰时整，锣鼓齐鸣，炮声轰隆，府台大人引着京师御史赶到，秦王宽袍大袖外罩鹦鹉裘出寺迎接。寒暄几句，忽听马挂銮铃叮玲作响，一队兵丁戎甲罩身逶迤而来，为首一人呵呵笑道：“秦王殿下，别来无恙。一别经年，想来为国操劳，较前清癯如许。”

秦王抬头一看，那人一身软甲，豹头虎目，髭须如铁，威风凛凛，正是东方绝唱的父亲东方英雄。其时，倭寇猖獗，东方英雄任临海游击将军，倭寇不敢越雷池半步。当时与俞大猷戚继光齐名，有俞龙戚虎东方鹰之称，其武功神勇，乃大明第二猛将。尤其轻功卓绝，能在空中横行八步，翱翔如鹰。曾有数次陷于敌手，眼见毙命，都凭借神奇轻功化险为夷，一时传为传奇。但其直言敢谏，不避权贵，素为官家不喜。

秦王皮笑肉不笑道：“东方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东方英雄飞身下马，周围十名士兵佩剑悬刀，立成雁翼排开，有意无意将其护在中心。东方英雄和御使打过招呼，向秦王抱拳道：“秦王如此客气，折煞下官了。此次为了犬子，下官求得圣上谕令，特意从临海赶来，好歹没误了赛期。”左顾右盼，“小犬何在？”

秦王也不施礼，负手笑道：“令郎琴艺超绝，此次伦魁大有希望。来人，去请东方公子。”

不多时，侍卫满头大汗跑回禀报：“王爷，将军，东方公子说……说不愿见将军。”

东方英雄面色一沉：“犬子不肖，还和老子怄气！”

秦王心中暗忖，东方英雄面庞粗犷，东方绝唱线条柔和，两人根本不像父子，莫不是东方绝唱的老娘给他老爹戴了绿头巾？嘴里却道：“年轻人嘛，便算缓颊，也要强撑面子。将军拨冗前来助阵，令郎便是铁石心肠也要软化了，决赛过后，本王愿为说合。请将军入寺，本王为你接风洗尘。”

东方英雄哈哈大笑：“多谢秦王。末将冗务繁忙，早于马上用了早餐，莫要误了赛程，现在天色不早，那便删繁就简，开始吧。”

来到塔前，东方英雄带来三十名兵士分出十名，绕塔站岗。另有十人鱼贯入塔清查。

秦王眉头一皱：“东方将军，你这是喧宾夺主啊！”

搜查已毕，东方英雄笑道：“我在途中，便听说此次大赛出了不少乱子，很多人被害。如今御使亲临，安全第一，我这些士兵经验丰富，越俎代庖，尚祈见谅。来，御使大人，秦王，我们登塔吧。”上来伸右手便要拉秦王左手，秦王有意无意避开，“将军是贵客，先请！”东方英雄带来的十人组成卫队，紧紧跟随，剩下十人又在门口盘查比赛诸人，不但彻查比赛用具，而且连簪环首饰都要解下，很多琴师是女子，强烈抵触，和兵士吵嚷起来。

秦王回身询问，大为不悦，叫住东方英雄：“将军，你这是不是大题小做了？”

东方英雄道：“治乱如治军，一丝含糊不得，不要小看这些不起眼的玩意，武林中人常以之作为暗器刺杀目标。”

秦王哼了一声，指着自家獬豸冠：“本王用了玉簪别顶，用不用摘下？”

东方英雄笑道：“我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秦王么？”

乐神塔，底下五层各由府台千金的丁零榭、秦王公子的后花园、妙音阁、桃花乐坊、大和会社占据。燕歌行一死，铁板铜琶社彻底败北。西洋飞天乐团和东方绝唱的云韶乐坊争夺第一，伦魁者登顶封神。

巳时三刻，第六层。塔内数十丈方圆，极为宽敞，绕墙悬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音礼乐，皆国之重器。

御使居中，府台秦王在左，东方将军在右。此刻，窗外天色益发忧郁，乌云泼墨般堆积如山，沉沉压在塔尖上，迫人寒意透窗而来。东方英雄搓搓手：“这春天怎么像冬天。”秦王右手掖了掖鹦鹉裘，笑道：“昨天还热得像夏天呢，老天爷，反复无常啊。”

屋中放置一只三足貔貅铜鼎，有琴女点燃三炷线香，顿时香烟袅袅盘空。

东方抽抽鼻子：“好香。”

秦王道：“这是海外进贡的龙涎香，一支千金。”

东方英雄咂舌道：“东方今日得享此福，纵死无憾矣。”

秦王淡淡道：“开始。”

飞天乐团的丽莎依旧软禁，对外宣称有病，由另一名男琴师格尔上阵。东方绝唱独坐一隅，一反常态，变得沉默寡言，对他爹瞧也不瞧。

悠悠琴声从竖琴的弦上发出，砉然一声，变得广袤浩渺。众人只觉已到了天地尽头，云垂四野，怒海扬波。琴声喑哑，模拟出螺号声，风帆声，波浪声，舟人号子声。众人眼前闪出无边怒海，百艘艨艟扬帆疾驶。琴声陡然拔高，发出怒吼，一条巨龙乘风破浪跃出海面。顿时，百艘船上火炮喷吐，万箭齐发，巨龙动作迟缓，身中炮箭矢无数，鳞甲乱舞，血肉横飞，惨叫连声，有讨饶之意。船上之人哪里肯饶，合围继续屠杀。轰！巨响一声，巨龙头颅被轰掉，庞大死尸坠落海面。船上人欢呼雀跃，拔出刀来，跳下海去，将巨龙分而割之。周围虾兵蟹将不肯救主，反而趁火打劫，成群结队撕咬而去。眨眼间，巨龙便只剩一个枯瘦的骨架，不大一会，连骨头渣子都啃没了。在一片得意的狂笑声中，琴声戛然而止，余音兀自绕梁。

半晌，御使擦擦额头上的汗：“这是什么曲子，如此惊心动魄？”

格尔行个绅士礼道：“曲名《屠龙》。”

御使赞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东方英雄也道：“曲子不错，只是杀伐之音太重了，我听着有一种想杀人的冲动。”

秦王道：“且看令郎的表现。”

东方绝唱打开一只木箱，取出一大一小两具琴，大的是那具柳木琴，小的绛紫色，一只铜制鱼洗、一只秸秆制笼子、一个只有一株草的花盆。盘膝而坐，木箱合上，将这些物什依次放在箱上。鱼洗注水半下，笼子打开，放出七只螳螂。左右一看，均想：“侍花弄草斗蛐蛐的家伙果然不改本色，且看他要耍什么手段。”

东方绝唱一改往日轻浮，面色端肃，未弹奏前，将手在鱼洗中洗濯三下，取出手帕擦干。双掌合十，对着琴具三拜，这才取过那具绛紫色小琴，手指捻动，闭眼调弦，似在用心感应。叮，一声颤音起处，东方绝唱已经拨转了宫弦。叮，箱子上的柳木琴的宫弦也颤动一下，应和响动。顷刻，弦声初起，如行云流水，马鸣萧萧，沙场点兵。柳木琴相应，那鱼洗中平静无波的水面忽然起伏不定，花盆中那株小草竟然应律摇摆；而那七只螳螂忽然列成纵队，一只在前，六只在后。弦声密集如雨，但听得断雁嘶风，金鼓轰震。随着乐声，鱼洗中急浪此起彼伏，小草摇枝晃叶狂舞不休，七只螳螂手刀挥动，劈砍击刺，腾挪闪动，攻守有序，秦王瞧得惊讶——这螳螂竟然使出一套螳螂刀法。

曲声骤然变惨烈，兵戈交击，炮声杂沓，哀声遍地，众人眼里仿佛出现了城破家亡的惨景：敌人狂笑，同胞遭戮，弦声渐变商声，凄恻绝望不忍卒闻。洗中水渐成死水一潭，跳舞草摇摇欲坠，螳螂们练起了醉拳……猛然间，弦又变徵，万马喧天中一骑突出，所向披靡，顷刻间风回云转，敌人胆裂，万众欢呼。东方绝唱食指一划，裂帛一声，兵戈止角声灭，水平草静螳螂停。

塔中久久无声，半晌，秦王右手拍案而起：“神乎其技，叹为观止！此曲名何？”

“破阵子。”

“东方公子琴技一流不说，还有如此神通？”

东方绝唱摩挲琴弦，缓缓起身，淡淡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弹此响彼，乃是用了琴音谐律之理，《庄子》《梦溪笔谈》中均有类似记载。鱼洗中有沟槽纹路，琴声响动，洗壁引起共鸣，而洗底不动，水流相激，引起喷泉。那草更简单，叫跳舞草，闻声即起舞。至于螳螂闻声练刀，乃是听了抢巢夺食亡国之音的自然反应。”

秦王指着东方的琴道：“东方公子，老夫能否借花献佛，班门弄斧一二？”

东方绝唱道：“此琴有灵，除我之外弹之不应。”

秦王笑道：“如此说来，老夫更要试试了。”嘴角似笑非笑，缓步逼近，东方绝唱慢慢向后退去，退到墙角。秦王撩袍坐下，右手拂弦试音，铮铮几声，那柳木琴并无回音，鱼洗水波不兴，只有那跳舞草摇动了几下，螳螂也没有动静。

秦王笑道：“欺生啊！”左边大袖一拂，盖在琴弦上，左按右拨，琴声响起，悠悠荡荡，尽是低走缓起，空灵慵懒。他弹的是一曲《如梦令》，仿佛雾漫空山，岚气平湖，掩埋七八星子，遮蔽三五人家，蝉音半隐，蛙声渐悄。听者不自觉跟随曲声两眼微合，恍兮惚兮，渐渐进入了一个迷离空蒙的混沌世界。

东方英雄跟着曲声，以手叩案，打着拍子，渐渐地，动作舒缓下来，昏昏欲睡。周围几个护卫也不禁打起了哈欠。

蓦然间，秦王左手勾住宫弦，嘣的一声，五根指骨竟然钻出皮肤，化作五支利箭，直射东方英雄！东方英雄毕竟久经沙场，刚听到箭簇撕裂空气尖啸声，身子早凌空跃起，仿佛一只飞鹰，直奔雕梁。秦王眼中杀机爆燃，手肘勾住角弦，嘣的一声，臂骨冲出残破的皮囊，一化十，十化百，瞬间裂作万千钢针，聚成一窝蜂攒射雕梁而去——

东方英雄一声惨叫，跌落在地，抽搐几下，寂然不动，脸上已被钢针糊满。

与此同时，扑通扑通，府台、御使、格尔、东方英雄的护卫相继跌倒在地，昏迷不醒。

秦王哈哈大笑，有如枭鸣：“东方英雄，你终于死了！”哑嗓子陡然变成阴恻恻的尖利之声。

无人会得弦中意，愁杀释家紫薇侯

便在此时，忽听身后有人冷笑道：“太史倭寇，东方绝唱还没死！”

秦王猛然回头，却见东方绝唱负手立在壁前，眼中满是不屑。

“秦王”冷笑道：“你认出我了？我不是死了么？”

东方绝唱冷笑道：“太史正音，你这么说，就等于承认了。你个老奸巨猾的倭寇，岂能以身犯险，当时在合欢殿中死的是你的替身。你和秦王在密室密谋之事，包括你前日冒充秦王的大胡子侍卫，今日冒充秦王伪装评判，全部被我听到了。”

太史正音倒吸一口冷气：“我为了探查谜底，不得不用替身，替身死了之后，为了行动方便，我乔装打扮，全在密室谋划，你如何能听到？”

“还记得雷蒙的巨耳吧？那是为了提高听觉改造的。一般人根本听不见的微小声音，传到他的耳中被扩大数倍，于是有了顺风耳之能。也正因如此，当我以前弹奏曲子时，留意六音变化时，他耳朵转动方向的细微变化，从而计算出他耳朵中的共振频率，当他搂抱琴女时，我偷偷弹奏了与他耳朵相同频率的乐音，在他耳腔产生共振，震破耳膜，心脏血管破裂，胀大腹腔，焉能不死。只是死得太快，倒便宜这个洋鬼子了。而我耳朵外形虽然与常人无异，却也能听到极微小的声音，只怕比洋鬼子还要灵敏。因为我母亲是犬戎后裔，犬戎奉白狼为祖先，便是因为一支胤嗣天生聪耳有谛听之术，可听河下鱼语，能闻十里蝇鸣。而我，便继承了这异能。你和秦王所处密室乃巨石垒成，密不透风，隔音效果极佳，寻常人在外面根本听不见，但声音撞击地面墙壁，仍有微不足道的震颤，我在密室百尺之内将竹瓮扣在地上，便听到了大概内容。”

太史正音摇头叹息：“真神人也！可惜你是我的敌人。不过他们都倒了，你为什么不倒？”

东方绝唱淡淡道：“七分龙涎、三分迷迭，龙涎香的味道掩盖了迷晕人的迷迭香，再加上你催眠的《如梦令》曲，不知不觉就放倒了对手。只可惜我那具琴身是王乐禅的棺材板做的，琴徽是王乐禅的骨头做的，这具琴浸了他的血附了他的魂，如果我被迷倒了，还怎么给他报仇！”

太史咬牙道：“既然你有谛听之术，我吩咐手下用迷药的事你肯定也窃听到了，自然有了应对办法，应该是服了解药或者在琴上做了手脚吧？你和王乐禅究竟是什么关系？”

东方绝唱道：“让你做个明白鬼吧。王乐禅连我的面都没有见过，连话都没说一句。五年前，我偶然在林中听他弹琴，只觉曲韵不俗，便隔溪应和一曲，他听后，奏出一曲《伐木》，意图‘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我回了一首《齐偶》，所谓齐大非偶委婉拒绝，然后飘然而去。此后每当夜深人静，我常常出门，坐在竹里馆十里之外的山巅，听王乐禅弹琴，偶尔也应和两首。又一次，他弹了一首曲子，五音错乱，我觉得奇怪，苦思三日三夜，豁然醒悟，原来王乐禅竟然用五音编造了一个暗码，音节组合不同代表不同字词，整首曲子翻译过来便是一句问候语。我一时大为惊叹，第二日便也编了一首回复他。从此，我二人只凭琴曲对话，互诉烦恼。一年之后，他忽然在曲中告诉了辋川五友的故事，并且说他已预感到四个弟兄将对他不利。我劝他远遁他乡，他不同意，说愿为知音者死——你们曾经是他的知音，便要他死也是他的报应。直到那一天傍晚，我又到山巅听琴，他却爽约了，我预感不妙，贴地倾听，正好听见你们在乐神庙中拷问王乐禅，我便偷偷潜近，躲在庙后那眼寻常泉中。王乐禅弹奏《雨霖铃》，却将他的暗语用五音传递出来，他没有让我给他报仇，而是对我说：音乐本是天籁，圣洁无比，玷污她者——杀无赦。你们害了王乐禅还不满足，利用窃得的琴技诱骗少女，作恶多端，于是我练习琴道，收集作案用具，谋划了整整一年，音乐本是天籁，既然你们以音乐作恶，那我便用音乐来洗清音乐做下的罪恶！”

太史正音冷笑道：“那些女人贪图名利，才会上我们的钩，这叫各取所需。你浪荡好色，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东方绝唱冷笑道：“我入百花丛，片叶不沾身。那只是为了迷惑尔等造成的假象而已，我天生洁癖，绝不会碰你们碰过的肮脏人。是以你昨夜用女人试我，我只能落荒而逃。”

太史正音以琴声为号，埋伏的忍者向塔内强攻，如今外面杀声一片，听声音忍者占据了上风。为了刺杀东方英雄，金莲寺外至少潜伏了百余忍者。现在东方绝唱令他刮目相看，他不敢掉以轻心，须待四面合围，予以雷霆一击。于是他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所犯案件有些我至今糊涂，能否将你的伟大计谋说来听听？”

东方绝唱道：“你想拖延时间，然后突然袭击吧？也好，我就如你所愿。我初进南京，就偷了曲妙音的鹦鹉，教他说话，然后偷换在雷蒙琴里。我有谛听神术，了解雷蒙的秘密易如反掌，而且，我也懂洋话。当时论琴在台上，老色鬼临潼王悄声约会曲妙音，别人听不见，我岂听不到。于是我便连夜赶至，于附近弹琴，震动庙内乐器，又藏身在佛像后，发出诅咒，吓死老鬼。”

太史截住道：“不对，当时你不是被妙音点穴，不能动弹了么？”

东方绝唱道：“你们谁也想不到，这几年中我内功大成，解穴点穴易如反掌。曲妙音离开我后，我便解开穴道跟在她身后，弹琴装鬼，等吓死临潼王，吓走曲妙音，我便从神像后钻出，擦拭掉痕迹。然后跑回原地，又封住自己穴道。你们来了之后，谁也没瞧出破绽。”

太史正音问：“为什么吕大钟自承凶手，他又为什么突然蹊跷自杀？”

东方绝唱道：“问得好。在你们四人之中，吕大钟胆小怕事。我为使杀人计划开始不被识破，需要物色假凶手嫁祸，于是吕大钟作为首选，曲妙音被其牵连，无意中成为备补。为了让吕大钟成为伪凶手，我想到了一个计划。你可能还不知道吧，王乐禅为了对付你们，早就研制成了一个梵天宝盒，那盒子并非《郁轮袍》乐谱，而是一个前无古人的留音盒，王乐禅呕心沥血，在盒中装置了一种机关，这种机关通过复杂的销簧震动，能模拟他自己的声音。他将诅咒留在盒子中，并通过琴声密码将这个惊天绝密告诉了我。一旦奏响某种乐曲，就会触发盒子内的连环机关，内里铜膜震颤，便会发出类似人声的声音，他事先设计好两段话，一段是诅咒，警告众人不要作恶；一段是劝箴，告诉这盒子中藏有他的灵魂，只要杀掉为恶者，便能洗清罪恶。乐神庙中的神像虽有机关能运动，却无移声易位之能，王乐禅弹琴自杀，便用乐声共振之法触动了梵天宝盒中的机关，你们随后听到神像发出诅咒，其实就是那个盒子发出的声音。”

“天下竟有如此奇事？”

“打开盒子的钥匙便是那首《雨霖铃》曲，那也是真正的《郁轮袍》曲！你也许要问，你们都对着盒子弹过这首曲子，为什么无任何反应？那是因为宝盒对曲韵要求极高，弹琴者若心怀恶念，手法必然重浊，而五音稍有不谐，盒子绝难出声。王乐禅死后，这世上能让盒子发声者，唯我一人而已。你们以为《郁轮袍》的秘密是在于琴材特殊，是以伐掉胭脂木杀了鼍龙，制成绝世好琴，却仍然难窥门径。”

太史正音鉴貌辨色，看不出他所言真假，心中鹘突。

东方绝唱续道：“一次你们聚会时，我在外窃听，正巧你们都去寻欢作乐，唯独留下了吕大钟。机会来了，于是我弹奏了《雨霖铃》，盒子产生共振发声，发出诅咒，又发出劝箴，吕大钟吓得魂不附体，深信不疑。并且我暗地里在吕大钟的食物中持续下了曼陀罗花粉，这种花粉能引起幻视幻听，而我又不时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腹语以王乐禅的口气督促他杀人，吕大钟更加相信王乐禅的鬼魂要回来复仇了。在雷蒙作恶的时候，他悄悄弹奏了曲子；在临潼王作恶的时候，他隔空弹奏；在假太史正音作恶的时候，吕大钟在居所弹奏。在你的替身死时，你四处伏兵，但你先入为主，一直怀疑凶手就在辋川五友及其党羽之中，是以全力监视这些人忽略了我。那夜我借着和别院女琴师鬼混之际，潜入合欢殿和吕大钟居所玉衡殿中间的达摩堂，在里面弹奏，引起其他五处琴音共鸣，你当时在合欢殿外偷窥，若在七星阁，便会知道，吕大钟所弹乐曲和其他乐曲根本不同调。当时你们蹲守重点放在七星阁和合欢殿，忽略了达摩堂，让我有机可乘。还有一点，这殿中乐器买家及宫殿修缮工头全都被我买通，做了手脚。你们只知大把吃回扣拿钱，哪有心思监管工程，于是忽略了这些小节，连同那棵被我换掉的酷似桫椤树的五戒树——那树听到特殊乐声能跳舞不假，但是它还能释放出一种气体，这种气体无毒，却有强烈的壮阳之能，发情的人闻到之后便会刺激血流上脑，爆破头里血管，你的替身当场毙命。这些恶贼无一例外都死了，吕大钟对他已被乐神王乐禅附体之说更加深信不疑。同时，曼陀罗的药性渐渐起效，吕大钟常有幻视幻听，那晚被囚禁之时，他一定是听到了所谓的王乐禅鬼魂要他自杀的命令，于是撞头自杀。因为他做了我的傀儡，我并没有亲自动手，生与死只看他的造化，他一死，也算稍赎前愆。”

太史正音喃喃道：“不可思议。”

东方绝唱继续道：“燕歌行在你们之中是算厚道的，因此我给他设计了一个美丽的死法，在幽冥蝶的舞蹈中死去。”

“你豢养这种吸血蝶，为何我们一直没有发现？”

“我有谛听神术，你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逃不过我的耳朵，是以我有备无患，每次都能避开你们的眼线偷偷行动，你们丝毫没抓到我一丝疑点，包括火烧藏经阁、偷鹦哥等等。我在寺外山洞中豢养吸血幽冥蝶，早在入寺之前便开始了。我用谛听之术听到燕歌行决赛时，要以天香花粉吸引蝴蝶以博得名次，因此我预先采集了这种花粉喂养幽冥蝶。那日比赛开始之时，我偷入山洞，用口袋取回幽冥蝶，等燕歌行弹奏的时候，我借换衣之际，偷偷放出幽冥蝶。幽冥蝶闻到花香，飞向燕歌行，这种蝴蝶除了喜食花粉，更嗜人血，燕歌行弹琴之时，花粉振起，熏染满身，正合它胃口。幽冥蝶吸食人血之时，会释放毒素，燕歌行身中毒素，浑身麻痹，慢慢死去，却也没有什么痛苦。”

太史正音道：“若非你狂妄，在杀燕歌行的时候利用韦驮神像的移声易位发出诅咒，只怕我没那么快便将凶手锁定为你。”

“只有大庭广众之下才能震慑宵小，所以即使冒险我也要让正义堂堂正正展现在阳光下。”

“当时我们邀请你参赛你还拒绝，直到赠你重金并以美女诱惑，你才参赛，你一直是被动参与的，所以我怀疑过很多人，却单单排除了你。”

东方绝唱道：“你邀请我参赛的目的是为了引出东方英雄，将其刺杀。因为东方英雄镇守临海，剿灭倭寇，人人丧胆。你的真实身份是倭国擒龙会的二当家，以吞灭中原为目标，第一要除掉的就是东方英雄。但他天生神勇，轻功卓绝，戍卫又严，你们根本无法下手，于是在得到我与其不合的情报后，你决定力邀我参赛，并大肆宣扬到东方英雄耳朵里，将他引到赛场。而你为了杀他，竟然自残一臂，内装弩盒针管，外裹假皮，做成假手来蒙混检查。是以你平时只用右手，左手始终缩在袖子里。可秦王并不知情，他只想借比赛网罗美女搜刮金银，比赛名额早已内定，岂能让外人分一杯羹。还是你苦苦相劝，最后决定拿下燕歌行，换上我。”

外面杀声渐止，传来低低蝉鸣，一长三短，这是忍者的暗号。太史正音压制住动手的欲望：“你既然对我洞若观火，为何没有通知你爹而导致他毙命我手？”

东方绝唱面冷如霜：“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娘是犬戎人，怀着我的时候被东方英雄掳掠，强占为妻，郁郁而终，我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

“你不怕杀了你爹，我日本长驱直入，攻你中原么？”

“我是犬戎后裔，又非大汉子孙，我只想完成王乐禅的遗愿，用音乐消灭世间的丑恶，凡有罪者——杀无赦！”

“看来你是有备而来，方才弄这些虫虫草草献艺，便是想自揭画皮，真刀真枪地对阵了吧！咄！”太史正音猛然发出一声狮子吼，弓身一跃，抡起那把棺木琴劈头便砸！

在东方绝唱弹琴的时候，真正的秦王正躲在塔外听经楼中的栏杆处向这边窥探偷听，猛然一个声音响起：“伶伦定律，天籁之音。郁轮袍曲，魔咒杀人。若敢亵渎，不认六亲。乐神复活，涤荡乾坤！”这声音熟悉无比恐怖无比，绝似王乐禅。秦王唬了一跳，四顾声音来处，却赫然发现声音正来自自家怀中，伸手一掏，扯出梵天宝盒，真真切切，那声音就是从梵天宝盒中传出的！

秦王脑袋几欲爆炸，冷汗淋漓。隔了片刻，刚要缓过神来，忽然王乐禅的声音又从那小小的盒子里面传出，透出非人类的冷漠：“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你们若能弃恶从善，杀掉那些以音乐作恶的人，我就饶恕你们。不然，我就亲自出来，杀你，你逃不掉的！呵呵呵！”瘆人的杀意从盒子中钻出，秦王好像看到王乐禅那颗破碎的脸沾满鲜血从盒子中钻出，狞笑着向他恶扑而来。

“啊！”秦王一声尖叫，盒子失手落地，他转身就跑，慌不择路，一头撞断栏杆，砰的一声，坠入楼下水池。

太史正音一琴砸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东方绝唱竟然身子一扭，避过去了，冷笑道：“你想发出狮子吼让声音在我耳朵中成倍扩大，然后震死我，妄想。我耳朵中早塞了棉花。”话音未落，两扇窗外同时金钩倒挂翻进十来个忍者，撒菱、吹矢、鬼芒如暴雨摧花，凌空罩下。东方绝唱骈指一划，指端顿时形成一道无形气旋，千百暗器卷入其中沿着圆形轨迹旋转，而后砰然四散，纷纷回射。

太史正音霍地褪下鹦鹉裘，凌空一抖，旋成一块硕大的盾牌，将暗器兜住又飞向东方绝唱，同时喝道：“好小子，你居然真会武功！”

门扇蓦地破开，两柄太刀卷地而来。东方绝唱腾身避开，冷笑道：“当年我藏身在寻常泉中，王乐禅弹奏《郁轮袍》曲，我突然感觉到水波震颤，震动筋脉，筋脉中热流涌动，竟然不由自主打通了任督二脉。后来我通过不断练习，竟发现某些曲调能与人体筋脉气血共振，所以我由琴入武，阴差阳错练成了绝世内功。”

说话间，东方绝唱脚下不停，踢墙走壁，闪转腾挪，躲过七把飞叉六支弩箭五道飞梭四根手杖三条短刺两只撒菱一篷飞针。暗器乱飞，击中屋中乐器，乒乓乱响。转眼间，残骸一地，坠落的物什殃及池鱼，诸多被迷晕了的人都挂了彩。

忍者浑身都是暗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兼之以众凌寡，身形百变，飘忽不定，东方绝唱虽能御气成剑，但内气有限，究竟敌不过有形兵器，一时左支右绌。激战中，他猛一转身，一脚魁星踢斗，地中心那方三足鼎呼地翻起，碎沙香灰蓬然扬起，弥漫四空。东方绝唱趁机踅身躲入一根廊柱后，一掌拍去，廊柱嗡地一震。此塔共有七根庭柱支撑，尽都倚在墙角，上面浮雕着七个飞天，各持乐器，这是乐神的七个化身。漫空烟尘中，东方绝唱快似猿猱，动作如飞，在七根柱子上连续拍打，但听得砰然有声，连续疾响，韵节宛然，竟然连成了一支曲子，似乎是变了调的《郁轮袍》曲！

太史正音一掌拍散烟雾，喝道：“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忽听嘎吱一声，脚下一颤。没等他反应过来，仿佛挂鞭点燃了捻儿，声音一声接一声，晃动一下连一下，继而整个塔竟然晃动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太史正音一不留神，摔成滚地葫芦，头晕目眩中，只听东方绝唱哈哈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我早就从空空和尚那里窃听到了乐神塔的秘密。这座乐神塔整体就是一具琴，这七根柱子就是它的七弦，这座塔修筑在地心毒泉眼之上，以雷音石镇压。本来这是五胡乱华时修来对付胡人的，没想到今天正好对付你们。方才我击柱为曲，已与雷音石发生共振，机关开启，毒泉水已经涌上来了。你自以为聪明，冒险选了这个七级乐神塔，只因此塔为寺中唯一高层建筑，要困死东方英雄，让他无处可逃，可惜作茧自缚。周公制礼乐，天下知廉耻。如今礼崩乐坏，世人只知乐器而无乐品，玷污了圣洁天籁。这谷中一片肮脏，就让这毒泉清洗掉尘世间的罪恶，再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太史正音气急败坏：“我守住门窗，你也逃不掉！”

东方绝唱面色庄严，隐露宝光：“舍身灭罪，涤清人世，是我平生所愿。何况王乐禅一死，世上再无知音，生有何恋！”轰鸣声更甚，乐神塔摇摇欲坠。

“你这个疯子！”太史正音不顾一切跃下塔去。跳到半空，顿时后悔了，塔下冒出滚滚浊流，空中腾起的水汽甜腻糜烂熏人欲呕，转眼间他就丧失了知觉。

乐神塔宛若擎天巨人，轰然倒下。

就在此时，天崩地裂一声霹雳，今春第一场大雨滂沱而下。

一个时辰后，暴雨初歇，天蓝如洗，像一块硕大无朋的纯净琉璃，片尘不染。圣雁山黄叶谷已成一片泽国，残垣断壁东鳞西爪露一片埋一段，无数肮脏丑陋穿绸裹缎的尸体在水中载沉载浮。

尾声荼蘼情怀生已晚，豆蔻心事诉还羞

寒蟾既去，金乌又生。不管尘世如何翻云覆雨，新的一天总会不可遏制地到来。

黄叶谷一片汪洋中，倚天楼一段屋脊尚未沉沦，高出水面数丈。一人绾飞天髻着新绿筒裙，雪足蹑立在兽头瓦当上，裙裾随风盈盈欲飞。偶一回头，明媚曦光射进碧绿瞳孔，迸出宝石般色泽来。

正是换了装的丽莎！

在她身边屋脊上，一人仰卧其上，沉沉入睡，却是东方绝唱。丽莎仰看琉璃青天，喃喃自语：“青天混沌，以雨洗之，人世肮脏，却只能以血洗之。这是多么的悲哀。”她的汉话原来是这么好。

过了半晌，丽莎俯身坐在东方身旁，眼中尽是温柔：“其实你还不知道吧，我才是真正的东方绝唱。我的父亲是东方英，母亲是西洋人，我继承了父亲的黑发母亲的碧眼。我儿时与父母失散，流落西方，加入巨耳教，成为圣女，拥有奇宝耳报神蝉，不用改造巨耳也能听到暗地里的细微声音。但是你不知道，自有此神通，我窃听到了无数人的隐私，没想到多少道貌岸然之辈，暗地里却是如此肮脏。终于有一天我崩溃了，我不能忍受，我要用自己的力量清洗这个肮脏的世界。五年前，我组建了飞天乐团，回到中土，凭借母亲留给我的信物瞒着所有人偷偷找到了父亲。那时候父亲正在抵抗倭寇，树敌无数，因此我没有暴露身份。我第二个心愿就是找到生命中的知音，西洋人开放腥膻，滥情粗鲁，而东方人却是狡诈油滑三刀两面，我本已绝望，却遇到了你。你可能不知道，你的父亲并非东方英雄，而是犬戎的后裔冒天韪；你母亲是我姑姑东方佳人，当年姑姑被冒天韪始乱终弃，生下了你后自杀身亡，我父亲不忍心对你隐瞒所有，所以保留了你是犬戎后裔的信物，又不能告诉你实情，怕你自以为是孽子，只好谎称自己才是你父亲，你母亲是犬戎人。你问起母亲在哪，我父亲因为对你母亲有气，便咬牙切齿地说她已经死了。所以你终日胡思乱想，竟然胡乱推测出是我父亲强占了你母亲。所以你与我父亲决裂，离家出走。父亲嘱咐我要找到你照顾你。我找到了你，通过耳报神蝉发现你寻花问柳，却一无所沾，你极度厌恶污浊人世，特立独行，不过是想找到一个心地纯真的人，最终也没有找到。其实我又何尝找到过，你我应该就是所谓的知音吧。后来有一天我弹琴引你来寻，我的琴声将你迷惑，你深深陷入其中，我将耳报神蝉中的雄蝉悄悄放入你耳中，并暗示你有谛听神术，遗传自犬戎一脉。你信以为真，并利用这个神通展开你的抱负——清洗浊世，至今未醒。你结识王乐禅，引为知音，并要完成王乐禅的遗志，诛杀以音乐犯罪之人。我参加万国赏琴大会，为了掩盖身份，与雷蒙伪称父女。雷蒙依仗着巨耳教法师的身份，为非作歹，我早想将之诛杀，正好那天他调戏琴女，你用同音共振之法杀他。其实每个巨耳教的人平时耳朵都塞住一半，改变了内里结构，是为了防止声音太大被震死，那么你用同音共振之法如何能将之杀死？那是因为我耍了一个小计谋，在他登场前喝的葡萄酒里放了一只米粒大的吸水青蚨，青蚨吸水，能膨大万倍，说来也巧，和我算计的时间刚刚好，正在他调戏琴女之时，青蚨彻底膨胀，将他肚腹崩裂。青蚨只是一层薄膜，受到身体挤压，同时它也爆炸，和脏腑肉膜混为一体，太史正音便没有查验出来。还有那个假的太史正音被杀之时，神像发出诅咒的正是我用的腹语。我被虽然被软禁，但是我耳中有另一只耳报雌蝉，一直倾听着你的动向。当你和太史正音对决，我打晕看守，跑来救你，在乐神塔坍塌之前将你救出。耳报神蝉非但能窃听细微声音，更能避百毒，所以你我都安然无恙。但我还是不开心，因为你，更为了万千百姓，为了剿灭倭寇，我的叔叔东方雄死了。你不知道，东方英雄其实是两个人，东方英和东方雄。我爹在明，我叔叔在暗。合二人之力，创造出不少传奇故事。当初太史正音为了刺杀我爹，定下诡计召开万国赏琴大会，都被我的耳报神蝉偷听到了。当时倭寇数万暗中聚集临海，只待我爹一死便要起事。我爹决定诈死，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一举全歼倭寇。为了防止走漏消息，我叔叔决定慨然赴死，舍生取义。果不其然，毒泉虽烈，还是逃出了几个倭人，给临海敌人报信去了。现在，也许临海大战已经爆发了吧，但愿爹爹能一举全歼贼寇，叔叔的在天之灵才会安息。阿门。东方绝唱，我叫你的时候，就是叫我自己，等你醒来，我会带你回临海。可是，国家大事已了，我们的事情呢，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我的知音，我是不是你的知音呢？你可知道，乐神本有两个，我是乾达婆女，你是紧那罗王……”丽莎自顾自碎碎而语，没有发现，东方绝唱的睫毛微微一颤，唇角轻轻翕动，嘴型微微开合，若有人会读唇语便能看出，他说的是：“你其实是在我的琴声之中未曾醒来，你所了解的我的遭遇其实是你的遭遇，我把你的遭遇移植到我的遭遇之中，用琴声蛊惑你，让你忘记过去，信以为真，从此不再受到任何心灵的创伤……可是，我不会成为你的知音，虽然他死了，但我的紧那罗王其实一直是他，其实，我是个女人，只是我裹胸放脚，你没有看出来……”

楼脊下水面上，泊着一只小小的革囊舟，在波晕中轻轻摇晃。

同一片蓝天下的临海。入夜，临海县数千百姓悄然遁去数百里。近海有一鹪鹩岛，月半弯，洒下一片洁白，岛中心一座小山，都是火山岩，寸草不生。山坳处，有一眼向下通的熔洞，洞口安着辘轳架，一队士兵围在洞口，将一筐筐石块摇起，运到低洼处扔掉。

为首将官问：“大概有多深了？”

一士兵答：“回东方将军，约有百丈了，底下闷热。”

将官道：“嗯，应该可以了。将炸药全部放下去吧。”

士兵问：“将军，我们在这洞里放炸药，而且这么深，倭寇是傻子往里跳么？”

将官笑道：“我临海县面临大海，地势开阔，没有适合埋伏炸药的地方。而且倭寇势众且狡猾，我们用了几次炸药之后他们已经有警觉了，每每登岸先用狼狗开路。而我们人少且炸药数量有限。硬碰硬纵然不吃亏也占不多大便宜。为了剿灭倭寇，我请了乐神相助，他将以天地为琴，火药为手，拨动大海，以前无古人震撼乾坤的一支神曲杀死倭寇！”

“啊？”

将军看了看月亮，估算好时间：“不要再问了。将制好的石板堵住井口，放置越多越好。留出三条引线，点着。我得到消息倭寇天明前路过此岛，马上毁掉辘轳，点燃引线。为了防止意外发生，留下两人看守引线，谁留下，留下必死！”

手下士兵齐声叫：“我！”

将军鼻头一酸，随口点了两人名字：“我们抗倭保家，迟早战死沙场，我弟弟昨日、昨日替我死了。大家不必争了，早死早投胎，二十年后还是一条汉子，还做弟兄，还杀倭寇！”

二月十四凌晨，鹪鹩岛上惊天动地一声巨响过后，地心忽然喷出地火，浓烟灰尘笼罩半天。炽烈的岩浆宛如除夕夜的烟花般绚烂。同时发生大地动，数百里之内大地颤抖，引起滔天海啸，天地一怒，地裂山崩，翻江搅海，摧枯拉朽。

几日之后，火山喷发停止，大海也变得风平浪静。一桅小船，飘浮海面之上。船上四人，分别是东方英、王乐禅、吕大钟、曲妙音。海面上鱼尸无数，鹪鹩岛旁飘浮着断桅残樯无数，也有倭寇尸体。一只幸存的大船窝在岛礁上，左右都是山石，除了船帆零碎，落了层火山灰外，倒没损坏多少。几人登船一看，船内倭寇坐在舱中，中间摆满吃食，似乎正要吃饭。但近前一看，全是死尸，面目却栩栩如生。几人正在惊叹，忽然发现厨房中死尸已然只剩骨头架子。正在奇怪，突然嗖的一声，蹿出一只硕大老鼠，龇牙尖叫，继而一群硕鼠冲出，见人便咬。几人慌忙逃下大船，上了小船。

王乐禅望着海面哀叹几声：“地震海啸除了震天吼声之外，还会发出一种人类听不见的声音，这种声音叫乾达婆之怒，它能引起人兽血脉共振，杀人于无形。但是此法太过残忍，连累无辜，方才的老鼠是杀人鼠，它们不怕乾达婆之怒，竟然登船啃食人肉。此法若被不轨之人掌握，那将是天下苍生的绝世浩劫。我的罪孽啊！”

东方英道：“为了百姓，也顾不得许多了。刀可杀人，亦能救人。”

王乐禅道：“七情六欲咒是《郁轮袍》的七种变奏，各有神通。郁轮袍本是乐神乾达婆的战袍。摩诘公当年弹奏乾达婆之喜曲，赢得了玉真公主的青睐，谁想到凶终隙末，落得那般下场。如今我做实验，用乾达婆之思蛊惑了实验者一号和二号，将她们催眠，营造出我设计给她们的虚幻经历并让她们信以为真。从而删除了一部分悲惨记忆，添加了一部分幸福记忆，让她们深切明白丑恶并加以清洗。目前看来，试验很成功。但愿她们忘记忧伤，不要再重复前辈的错误。”

东方英道：“我东方人讲究仁义礼智信，凡事有个底线。西方大胆无礼，我两个妹妹，酷爱音乐，被会弹琴的黄毛洋人和会跳舞的黑毛洋人引诱私奔，最后都被凌虐致死。我虽杀了两个畜生，但两个无辜孩子却深受其害。我只希望两个甥女能够平平安安走完一生，再也不要重复前辈的错误。”

吕大钟对王乐禅谄笑道：“大哥，我们按照你的吩咐，配合你演戏，你伪装自杀，脑袋里藏了血包，我全力配合，老二老四才没上前检查。后来我又配合绝唱杀人，又伪装自杀，差点露馅，后来亏得装死，被解了绑缚扔进棺材，这才救出妙音，之后又差点命丧毒泉。瞧我这么辛苦，你的乾达婆之恐应该给我们解开了吧？”

王乐禅道：“你之所以没有背叛我，是因为你知道我利用耳报母蝉一直在暗中偷听，掌握全局，并非真心向善。你这一生，虽未做大恶，但坏事做得太多，这也是对你的一个教训。你若心中无鬼，乾达婆之恐自然消解。”

吕大钟还想再说，远处忽然生起一条水线，原来是一只鲨鱼破浪而来。乾达婆之怒杀死无数鱼类，怎会还有鲨鱼，正诧异间，那鲨鱼已到近前，伏在鲨鱼背上的一人忽然直起身来，凌空纵起，将吕大钟一剑穿心。

一尘不染的白袍如一朵圣洁的花，陡然开放在王乐禅眼前，王乐禅愕然抬眼，吐出四个字：“东方绝唱！”

窃天书之六食恶不赦

苦辣酸咸终到甜，治大国如烹小鲜

冷冽的刀光从呆若木鸡的老耕牛脖颈钻入，倏忽间游走周身，如万千蚕丝纠缠成一团白茧，刀肉贴合，竟不闻半点声响。

“好快的刀！”看客惊呼未定，“呔！”舌绽春雷，茧中倏忽抽出一丝，化作一柄雪亮的牛耳尖刀，握在厨神牛一刀那青筋暴绽的大手中，滴血不沾。再看那牛，好端端杵在那里。

牛一刀眼中杀气隐隐，怒喝一声：“走！”早有打杂的扯过一张崭新油布铺在地上。那牛浑身一颤，漂亮无辜的大眼睛中眼泪滴出，迈开蹄子，走了七步，踏上油布，忽然周身如瓷瓶龟裂血痕纵横，旋即头颅四肢分崩离析，化作一摊碎肉噼里啪啦摊在席上。周遭看客掌声雷动。

这是高粱城帅府院子中临时搭建的厨房，上有彩棚罩顶，下面一溜数十个锅灶，食材齐备。高粱城地处西北边陲，与瓦剌接壤，数十年来，两国战事频仍。尤其近几年崛起的瓦剌王霸图，号称“草原狼王”，不断带兵滋扰大明边境。边关守将杨辉擅长守城，跟瓦剌交战互有胜负，谁也占不了便宜。时间一拖，双方都疲惫了，议和成了大势所趋，尤其明朝一方，开始主动寻求接触。

瓦剌王有一爱好，就是美食，山珍海味，尤其稀奇古怪的东西，曾放言要吃遍天下。杨辉上报朝廷，要和瓦剌议和，必须征服瓦剌王的胃。于是皇帝下旨，派御使陶光巡边，并带来中原最有名的五味神厨，准备办一场饕餮盛宴，消弭烽火。

双方一接触，瓦剌王狮子大开口，条件吓人。经过使者不断磋商，瓦剌王终于同意议和，杨辉大喜，通报己方五味神厨来到，要举行金炊玉馔会，并在期间签订协议。瓦剌王一听有厨子，兴趣大增，于是先派帐下四狼之一的中山狼野先来选厨子，考较厨艺，看看能做什么稀罕物，值不值得来吃。

今天便是选厨子的日子。第一个上场的是五味神厨中的厨神牛一刀，一上来便使出绝世刀法，先声夺人。

杨辉与钦差陶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面露得意，同时斜睨一眼瞠目结舌的瓦剌来使野先，心里想的一样：“厨神刀法先来个下马威，再给个甜果子，料你番子还不乖乖允和？”

杨辉故意提声问道：“老牛，你的刀工益发长进了。新刀初硎，细入无间，游刃有余。由于刀速极快，将老牛千刀万剐，其血脉尚且接驳不断，故而能前行数步，真是神乎其技，叹为观止！对了，这刀法叫什么名堂了？”

牛一刀躬身施礼：“回将军，是‘南朝四百八十寺’。一刀之中，有四百八十种变化。杀牛与杀人一样，首先要取北海冰窟下火山石作磨刀石，这种石头历经火炼水浸冰冻盐蚀，坚硬无比；再取南山幽冥铁矿八炼九锻十淬的折铁宝刀，石头要硬刀要韧，这样才能互相磨砺。休要小瞧磨刀之法，只有阴刀阳刀反噬刀相结合，才能磨得锋刃细若一丝，吹毛立断。加我练了三十年的刀法，莫说这头牤牛，便是犀象虎狼，小的亦是一刀宰之，割而食之。”

陶光喝彩道：“高，实在是高！只是我奇怪，这牛为什么一见你就乖乖不动，瘫了一般？”

牛一刀沉声道：“小的杀牛上千，身上沾满血气，别说畜生，便是活人，与我对视，也要吓得浑身哆嗦。”说着瞪目看向野先。

杨辉喝道：“老牛，贵客在前，休得无礼！”

野先缓过神来，眨眨怪眼，扯扯虬髯：“牛师傅这把刀子不错，给俺瞧瞧。”

杨辉一使眼色，牛一刀将刀递过，野先伸出毛茸茸大手，随手一抓，但听咯的一声，割牛刀从中折断，半截断刃当啷落地。厨子队中有一人目光如炬，敏锐地发现野先十指的指甲上有不少黑斑。

牛一刀面色一变。这把割牛刀堪称宝刀，却被番子随手折断，其功力与自己不相上下。

野先放声狂笑：“牛师傅你的刀杀牛杀多了，被血腐蚀，酥得跟春饼似的。俺瓦剌多的是宝刀宝剑，回头送你几把。”

在场明朝官员无不骇然色变，双方脸上言笑晏晏，手下各出绝技，敲山震虎，为议和加上筹码。杨辉打个哈哈：“区区一刀，我大明车载斗量，改日送你一车。”

野先笑道：“俺瓦剌黄沙万里，鸟不拉屎，最好送两车。”

杨辉暗骂，表面却哈哈笑道：“好说好说，咱们今日是为迎接瓦剌王的金炊玉馔会选厨子，谈论刀法刀工沦为末流了，还是回正题吧。老牛，入厨！”

牛一刀得令，收拾心情，喝道：“起火开灶！”九名帮厨同时上前，添柴引火，砰，九口大灶火苗蹿起老高，九口木柄铁锅同时烧热，热气扑脸。“放油！”九勺油同时放入，眨眼间油烟升腾，九名帮厨齐齐后退。牛一刀伸手在锅前厨案上一拍，三只白瓷海碗呼的一声震起，盛着的葱蒜姜末漫空飞出。牛一刀随手一挥，看似随意，实则幻出九股弧形力道，将漫天花雨般的佐料一分为九，抟成九朵花苞落入锅中，登时刺啦作响，香味爆出。

说时迟那时快，牛一刀从案头一排刀具中抽出一把玄铁切刀，俯身一挑，牛皮砉然中分，血流当中，早已身首分离筋骨分家。牛一刀切刀猛挑，大爿前胛后鞧肋条蹄髈肝肺肠肚或扁或长或圆或方，错落有致，或高或低次第飞到锅灶上空。原来他杀牛时那一刀竟在无形中将牛剔骨分筋，做成了肉胚子，肉是肉，骨是骨，脂是脂，泾渭分明。肉胚子飞在半空，牛一刀撮唇大喝，旋风般游走，手中切刀在空中幻出一团寒光。有内行眼毒的从他振臂转腕的细微差别中数出他竟用了切、片、剁、削、剞等九种刀法。眨眼之间，九块肉胚子在他刀下变成块、丁、丝、片、丸等九种菜料，次第下锅，刺啦爆响，肉香四溢。

牛一刀刀交左手，右手攥住锅柄，依次颠翻。脚下不停抽拉风箱，控制灶膛下火候。眼见得一锅肉条颜色变老，已有三分熟，牛一刀抓起案上盆中的一把翠绿蒜苗，扔在空中，刀光闪处，蒜苗成段扑入锅中。紧接着，他又抓起红红绿绿的蔬菜配料，抛起、出刀、下锅，一气呵成。放高汤，加作料，盖盖子……锅勺撞击，如战鼓惊雷，菜肴在锅中弹跳翻滚挣扎，刺啦爆响咕嘟沸腾，直如沙场混战。食客眼前出现三个牛一刀，旋即变成六个，最后竟然出现了九个，走马灯般盘旋在锅灶之前，纵横捭阖。

“一气化三清！”“雪影六出！”“九宫连环步！”杨辉故作震惊，连声大呼。野先斜眼冷笑：“一个厨子都有这么高的身手，可见大明卧虎藏龙，议和不划算哪！”杨辉干笑一声：“谬矣。我大明乃礼仪之邦，不愿擅动刀兵。来人，备案、上盘。”

几名侍童次第抬上花梨木五福食案，碟碗交错依次摆开，并按事先要求放上各种花瓣青叶拼成花式盘底。才刚放好，牛一刀那边菜已出锅，但瞧他坐腰沉马，摇臂旋腕，松散的肴块汤汁在巨大的勺子中滴溜溜旋转，凝成一坨，倏尔旋转抛向数十步开外的盘中，不偏不倚。由于这一抛轨迹成弧，菜肴与盘底接触时角度倾斜，卸了八分力道，在盘中轻旋一周后，静止不动，汤汁竟然一滴未溢出。紧接着，其余八道菜肴亦步亦趋，乖乖躺入盘中。

笃的一声，牛一刀将切刀劈在案板上，垂手请御使品尝，而他围裙上依旧洁白如雪。此时动极而静，牛一刀彪悍的身躯渊渟岳峙，余威犹存。

方才这就道菜分别用了烧、炸、焖、炖、炒等九种不同做法，红烧牛肉、水晶蹄筋、干炸牛丸、宫爆牛丁、青椒炒牛心、酸菜排骨汤……盘钵之中翠绿嫩黄老红，色香味皆臻化境。陶光望着菜肴不住兴叹：“以一当九，举重若轻，煎炒烹炸中隐含阵法。攻则势如狂飙所向披靡，退则圆滑如球借力打力，不愧为厨神。难怪古人说厨道通天道，这道‘九州同欢宴”，野先将军点评一二。”

野先哈哈笑道：“俺是粗人，只知道好吃孬吃，哪有那么多花花肠子！”说着一屁股坐上案头，也不取汤匙竹筷，端起盘钵，咧开血盆大口，往里便倒。好家伙，那大嘴好像无底洞般鲸吞虎噬，九道菜全部落肚，舔舔槽牙，大舌头一卷，呸的一声，一块牛骨头裹挟劲风吐出，竟将坚硬如铁的花梨木桌面硬生生凿穿。

野先朱砂眉一卷，不悦道：“他奶奶的牛师傅，你这骨头太硬，想硌掉俺的后槽牙吗！”

牛一刀大怒，没有骨头还能叫排骨汤吗？他刚想争辩，杨辉急忙上前打圆场道：“野先将军休怪，若真崩掉了，老夫给你镶一副铁齿铜牙。”

野先打个哈哈，吧唧吧唧嘴：“俺和牛师傅开个玩笑，别说牛骨头，便是人骨头，俺这副牙口也给他嚼成渣子。”

杨辉陶光齐声赔笑：“瓦剌王驾临之时，由老牛主厨如何？”

野先摸摸肚子：“肚子细瘪，刚塞个牙缝，看多几道菜再定夺不迟。”瞧瞧四周，“你们是不也馋了？对了，你们汉人有句话叫牛打江山马坐殿，还有句诗叫俺娶老婆你花钱——不对，叫为人作嫁衣，形容现在的情形是不是贼他娘的合适？哈哈！”

在场明人闻言，无不怒目而视，几人拳头握得咯嘣有声。

眼见要闹僵，杨辉急忙打个哈哈，道：“有请厨圣！”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美妇捧着一只硕大琉璃鱼缸缓缓行至。野先注目一看，这妇人四旬左右，白绢帕包头，绿围裙束腰，不高不矮，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把鱼缸放在食案上，野先探头一看，鱼缸中一黑一白两条鲤鱼，白鲤鱼黑眼珠，黑鲤鱼白眼珠，正在水中追逐嬉戏。那妇人两眼微合，缓缓坐腰沉马，两臂抬起如抱圆球，手掌如乳燕双飞，斜抄入水，左手为阴右手为阳，一上一下，绕着鱼缸壁缓缓旋转。水流被其搅动，形成漩涡，黑白双鱼头尾相衔，画出一个太极图案。

野先不明所以，问道：“奶奶的，这是玩什么？抓个鱼这么费劲？”说着便要上前帮忙，杨辉急忙叫住他：“这耍的是太极推手，等会儿你会大吃一惊的。”

那妇人双手越旋越急，渐渐地，左边脸白似覆雪，结出朵朵霜花，右边脸红如沁血，缕缕热气蒸腾。手下水流抟成一个硕大圆环，外圈舞雪飞霜，内里流火迸星。瞧此异状，野先大喝一声：“着火了，救火！”随手抓起案头酒坛，奋力泼去。酒如玉龙倒挂，浇上鱼缸，猛听得砰的一声爆响，漫天酒水被点燃，化作一道火瀑倒卷出去。几名番人护卫躲避不及，浇了满身，兽毛翻卷的衣襟上登时蹿起通红火苗。虽然火终被扑灭，却闹个狼狈不堪。

杨辉得意笑道：“野先将军，这太极推手阴阳和谐交汇成圆，威力无比。外敌侵入力道愈强，则反噬愈大，最终必落得个玩火自焚。”

野先哈哈一笑：“有道理！”

那妇人脸上颜色恢复原状，内行人都知道此刻她体内阴阳二气业已龙虎交媾离坎相融，功行圆满。水环在其手下渐渐圆满，抟成一球，砰，鱼缸四分五裂，水球倏忽飞上半空。那妇人踏离走坎，双手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驭控水球，斜拉如偃月，团手如转环，拈连黏随不丢不顶，那水球便如蹴鞠一般，乖乖地贴臂绕身四下游走。此时，裹挟其中的两尾鲤鱼早已看不见，看客个个目瞪口呆。

片刻之后，那妇人双手抱元归一，缓缓收功，将水球置于案上一只青瓷大盘之中，余劲未消，兀自滴溜溜旋转，片刻方停。野先拿眼瞧去，那水球变得莹白光滑，竟然冻成了一只硕大冰球。他正惊愕，忽听咯咯响声，冰球表面出现数道纵形裂纹，须臾炸裂，化作千叶重台偃伏盘中，形如莲花盛开。两尾鲤鱼卧在花心中，头尾相衔，盘成一个太极图案。

那妇人转身向杨辉、陶光万福道：“厨圣这道‘太极有鱼’已完成，请大人品尝。”

杨辉递过一双银箸，微笑示意：“野先将军请吧。”

野先接过筷子，看着鲤鱼，无处下手：“他奶奶的，虽然俺番邦惯于茹毛饮血，这生鱼却未尝过，如何个吃法？又不添作料，淡出个鸟来，怎么下嘴。你换个厨子做熟了俺吃！”

杨辉哑然失笑：“我大明厨圣鱼巧妇的手段，哪个厨子敢挑战！这道‘太极有鱼’乃是厨圣的招牌菜，除了王侯公卿，谁都无福品尝。巧妇以太阴真气烹白鱼，以太阳真气烤黑鱼，此乃平生绝学，前无古人。你看这黑鱼鳞上挂白霜，白鱼鳞上腾热气，正所谓阴极阳生阳极阴长，坎龙配离虎阴阳既相济，归元返真。此乃殊途同归天下归一之象。便如你我两国，战则两伤合则双赢……”

野先粗声道：“什么龙虎猫狗的俺不管，你直说，这鱼是生是熟？”杨辉耐着性子说：“当然熟了，巧妇，你给野先将军试箸！”

鱼巧妇上前一步，半寸指甲如刀，沿着白鱼脊部轻轻一划，随后指尖一挑，整个鱼皮如翻纸般揭在一边，内里鱼肉如凝脂雪乳，白生生颤巍巍引人垂涎。黑鱼也如法炮制，露出鱼肉却是金黄闪亮，只是卖相虽好，半丝香气也无。

野先抱着捡了西瓜也不丢芝麻的心态，伸出筷子剜了好大一块白鱼肉，吞进口中，登时张口结舌傻在那里，片刻喉头耸动，咕噜一声整个吞进肚里，旋即抓起整条鱼来，三下五除二吞进口中，霎忽间只剩一张空落落鱼皮：“奶奶的，好滑好甜好香，比小娘们的奶子都好吃！”随即抓起那条黑鱼，风卷残云吞进肚里，咂咂嘴，“这条好酥好脆好香，奶奶的，这是什么鱼，往后老子要天天享此美味！”

杨辉面露得色：“鱼只是普通鲤鱼，秘诀在此水中。此水是以九十九种佐料三蒸三煮，淋尽渣滓，取其香精美魄熬制而成，又经阴阳二气炼制，将香精悉数逼入鱼肉之中，以冰霜锁住，不让外泄，故而精华中蕴，膏液内足，又无半点烟火焦烤之异味，堪称神来之笔。”

野先忽而一抓脖子：“哎呀，光顾吃鱼忘了吐刺了！”

杨辉笑道：“双鱼之刺都被真气融化炙酥了。”

野先两眼放光：“大明天美地美吃也美，俺太羡慕了！还有没有，再来一道。”

同室操戈三万里，萁豆相煎五千年

厨师群中一人早按捺不住，虎啸一声：“让你尝尝佛爷的八大锤！”话音未落，轰然大响，恶风不善，野先闻声不妙，急闪一旁，但见一物从天而降，落在院子中央，将地下磨石方砖砸碎三块，三足深陷其中。野先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座烧炭洪炉，上坐一口大锅。此时黑影一晃，一个头陀旋风般跃到炉前，遮蔽了半天日光。他身高过丈，头如麦斗眼似铜铃，头戴铁箍，满脸钢髯，两只大象般鼻孔，各有一丛鼻毛翘出，好像两把铁刷子，随着呼吸不住扇动。他上身赤裸，肌肉坟起，胸毛毵毵足有半尺。

野先虎背熊腰，也相形见绌，见他挑衅，不由怒上眉梢，撸起袖子：“怎么？秃驴你想玩横的？”

杨辉急忙上前：“误会误会，此人法名火工头陀，人送绰号‘厨霸’，所谓‘八大锤’是一道徽菜，并非兵器。”

野先大脑袋乱摇：“忒也无趣！”

火工头陀踢了一脚火炉，向野先一招手：“方才托大，一手一掷，才掷了十丈，这铁家伙横在院中好不碍事，麻烦大人帮洒家挪下。”

野先也不傻，知道此番选厨子，对方借机示威，为议和添筹码。当下哈哈一笑，吩咐左右：“帮这位大师傅将炉子抬走。”这一声令下，立刻鹰飞隼扑闯出五个虎狼侍卫，蹿到炉前，扎马运气，十条臂膀抠住炉底，凝眉瞪眼，发一声喊：“起！”

岂料那炉子立地生根，纹丝不动——却是火工头陀将蒲扇大手按在了洪炉之上。这五人都是草原勇士，向来自负神力，岂肯落人下风，齐声怒吼，声如焦雷：“起！”火工头陀骤然松手，洪炉身上飞起，几人用力过猛，仰面飞跌，撞上青石地，头破血流。便在此时，野先撩袍振臂，凌空跃起，一脚踹去，那洪炉轨迹陡转，直向府外飞去，呜呜厉啸，去势更疾。火工头陀怒目大喝，身如渴骥奔泉，直向洪炉追去。须臾奔近砖雕围墙，蹬墙踢壁，横走八步，堪堪追上洪炉，翻身勾腿，一招“海底朝天蹬”硬生生将洪炉踢回。

野先不肯示弱，猱身欺上，以摔牛搏虎练就的蛮力复又将洪炉震回。火工头陀怪眼圆翻，嗬嗬低吼，举掌回拍。硕大洪炉在两人之间走马灯般盘旋往复，轰声如雷，震得窗棂哗哗乱响，周遭看客纷纷捂耳后退。

十个回合之后，火工头陀迈进十步，野先后退十步，胜负已定。

此番选厨子是战与和弈局上的一个棋子，既要示强占得先机，又要留有斡旋余地。便如烹饪一般，掌握火候最为重要。杨辉向鱼巧妇丢个眼色，鱼巧妇会意，盘龙绕步转到两人中间，觑准洪炉来势，弓步斜拉使出太极云手，手心轻搭炉边，左手捋右手推，逆来顺受借力使力，洪炉轨迹随之变化，力道成一圆环，如磨盘原地旋转，越转越慢，最后轻轻落地。鱼巧妇抱元归一，缓缓起身，长吁一声，鼻中两条白气喷薄如龙，可见这四两拨千斤之术，也极为耗费真元。

杨辉佯装斥责火工头陀：“就知道争强好胜，一味蛮力硬冲硬撞，却不晓得木秀风摧刚极易折之理？巧妇这太极推手看似柔弱，却能以静制动，化狂暴为和平。只因你直来直去破绽百出，不如巧妇运劲如环无懈可击。你服不服？”

火工头陀心中不服，嘴上却不好说，只能吹胡子瞪眼。

杨辉斥道：“下厨完膳！”

火工头陀低吼一声：“取食材！”

“嗷嗷！”随着凄厉的猪号声，几名帮厨抬上两口大肥猪。那猪并未绑缚，拼力挣扎，凄厉哀号。火工头陀扯过肥猪，两手一分，噗噗几声，竟将两猪施以磔刑，八只大腿硬生生撕扯下来，肠肚齐流，双双毙命，哀号声戛然而止。又有帮厨抬来八只榆木大桶，里面装满花花绿绿早已配制好的汤汁，酸甜苦辣味道十足，直冲鼻孔。火工头陀腕子一翻，手中早多了一把杀猪刀，刷刷刷将八只猪腿扒皮，蹄子剁掉，将小腿肉顺胫骨割开，翻卷向上，做成有柄有头的锤状，分别扔入八只桶中腌制。转身来到炉前，坐腰沉马，拧眉瞪眼，大喝一声，裸露的腹部猛地凸起一个碗大肉包，肉包飞速上升，顶过贲门，穿过喉管，蓦地喷出口外，竟是一口纯阳真气，钻进炉膛中，膛中焦炭由黑转红，陡然火苗升起，转眼火势熊熊，烧得锅灶大热。

用真气点燃炉灶？野先看得目瞪口呆。

扑，一桶黄澄澄豆油倒入锅中，片刻油花翻卷，火工头陀将八只猪腿一齐扔入滚热油锅，哗啦，油星四溅如雨，周围看客吓得一齐后退。火工头陀任凭热油喷到脸上，岿然不动。少时，猪腿炸好捞出，盛在八只铜盆之中，在案上一列排开。又有八名帮厨裹着面纱戴着手套，扮相怪异，端上八只扣盖砂锅，放在案上。

野先不明所以，杨辉同众人纷纷后退，同时道：“将军小心，马上揭晓谜底。”

野先哼道：“有啥可怕的！”

火工头陀揭开砂锅锅盖，登时一股辣气蹿出，呛得野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没等他反应过来，其余砂锅依次揭开，登时，酸甜苦咸麻涩臭七种气味肆意蔓延开来，周围人虽有准备离得又远，但也给熏呛得喷嚏连声，丑态百出。原来砂锅里是熬制好的八味酱汁，如今半凉，味道尚且凶猛，炝锅时不知有多霸烈，难怪那些帮厨遮鼻捂嘴全副武装。

火工头陀面色如常，指着猪腿道：“这道徽菜八大锤，取自‘八锤大闹朱仙镇’的典故，想当年他奶奶的完颜兀术进犯我中原，摆下一座狗屁金龙搅尾阵，将岳爷爷困在阵中，这时岳云使一对擂鼓瓮金锤、狄雷挥镔铁亚油锤、严成方用青铜倭瓜锤、何元庆执梅花亮银锤，八大锤一齐杀入阵中，救出岳爷爷，杀得金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后人为了纪念岳爷爷帐下四猛将，便发明了这道著名徽菜。”当着瓦剌说金狗，颇有指桑骂槐之意。

野先攒眉皱鼻，他倒不是生气，而是被砂锅里的酱汁呛得难以开口，强自端着架子，不然早已涕泗横流。火工头陀瞥他一眼，目露不屑，端起砂锅，将黄白橙黑八锅酱汁浇到八只猪腿上，一边介绍：“这道辣汁名为‘地狱之火’，乃是八只贵州朝天椒所制，一只辣椒能辣死一头牛；这道酸汁有个名堂‘醋海兴波’，是发酵了九年的山西老陈醋精做成，能酸掉大牙；这道苦汁叫‘苦海无边’，为杏仁黄连苦瓜等七七四十九种苦菜熬制；这道臭汁叫‘遗臭万年’，乃是庙堂之贡鲍鱼之肆沟渠中地窨子里万千腐败食物做的。这道……洒家久闻瓦剌都是勇士，今日便与你一同品尝这八大锤，你一锤，洒家一锤，不能下咽者便输，敢么？”

野先咧着大嘴强自笑道：“本将军还怕你秃驴不成？比！”说着抢先伸手，抓起一只甜锤：“让你和尚占个便宜，俺平生最怕吃甜的，吃了就吐。”那甜锤挂着晶莹糖浆，水晶也似十分诱人。岂料他一口咬下，未及吞咽，忽然干呕连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火工头陀冷笑道：“这甜汁乃是熬制十月的糖中之精，甜得腻人，别以为甜就是好东西，过犹不及。”说着抓起苦锤，几口咬个罄尽：“不吃苦哪有甜？该你了，吃俺一锤！”

野先掂量半晌，选了咸锤，舌尖一舔，咸咸的尚能承受，随即耍威风一口咬下，差点没把他齁死，一把撇了猪腿，慌不择路寻到水缸，一头扎进去，喝到肚子圆滚方才罢休。

接下来，火工头陀又吃了酸麻臭三锤，野先咬一口涩锤，辣锤实在不敢再试，悻然认输，心道这汉人却与别族不同，什么都能吃得下。捂着肚子说：“俺说杨帅，你这些是厨子还是杀手？”

杨辉哈哈大笑：“我大明乃诗书之国礼仪之邦，凡事无不求其终极道理，譬如茶有茶道，琴有琴道，便连做人也有人道，做饭也有厨道，万道殊途同归天道。这做饭种的学问深着呢，将军若是有心，你我不妨同领厨道共参天道。”

野先大嘴一撇道：“什么厨道天道，俺看都是胡说八道，做出来是饭，吃进去是渣，拉出来是屎，弄这些花样是走了旁门左道，何足道哉？看你道貌岸然夸夸其谈，实则活剐牲畜惨无人道，俺虽离经叛道却也知替天行道，不像尔等满口仁义道德一身鸡鸣狗盗，自诩孔孟之道实则昏庸无道，休再唠唠叨叨三说四道。”

杨辉一怔，看来人不可貌相，这番子看似粗鲁实则精明，不好相与。于是呵呵笑道：“将军既然深谙汉人学问，便要知‘道在屎溺’的道理，所谓盗亦有道，横行霸道终究难逃公道，常言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无道者必将道尽途穷，淝水之战，黄天荡之战，将军应该知道。阵前相杀不如坐而论道，摇旗掌印者若能慈悲六道，这天下苍生方能免遭水火，躬耕乐道。”

野先怪眼一翻：“你也不知道，五羊城观天枯井，崖山蹈海古迹，照你汉人所言，都是无道伐有道，为甚又能成功得道？你也别忘了，还有一句话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杨辉哈哈笑道：“历史轮回，神州几番陆沉，终究还是驱除鞑虏一统华夏。魔影翩跹，终归是癣疥之疾微不足道。”

野先叫道：“俺和你吃饭，你和俺论道，俺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就此分道扬镳，俺走俺的独木桥，你走你的阳关道。”

杨辉面皮一红：“哈哈，离题万里了。好，继续上菜，有请厨师百味先生。”

旧梦南柯成鼠洞，故剑莫邪改姓田

野先怪眼扫视半天，问：“厨师在哪呢？”杨辉一指灶前，野先道：“那个锦衣大汉？”

“旁边的。”

“那个高挑少年？”

“左边的。”

“呃，那个干巴老头？”

“嗯。”

野先定睛细看，这百味先生脸蛋皱皱巴巴像个长裂的核桃，满是沧桑。一身土黄裤褂，高帽围裙。无论长相和打扮都是落在人堆里完全被人忽视的那种，难怪他怎么登场的自己都没看到。

百味先生来到灶前，其他帮厨都下去了，只剩他孤零零一人，鬓角一缕白发钻出帽檐，在秋风中瑟缩着。瞧他起灶生火、切菜放油、颠勺翻炒，既无牛一刀游刃有余的绝世刀工，也无鱼巧妇的冰火神通，更没有火工头陀的巨灵神力，他只是一丝不苟地做着菜，苍眉时皱时舒，浊眼忽明忽暗，看得出，他已如老僧入定，心无旁骛，将全部情绪都融入在这青青翠翠之中了。他眼前仿佛不是菜肴，而是佛祖道尊、故雨新知、情人爱侣……

看着看着，野先好像看出点什么来，怪眼眨了眨，竟挤出几疙瘩眼泪来。

盏茶工夫，百味先生的菜做好了，七只盘钵中盛了七样家常素菜，围成环状摆在案上。这几道菜没有一丝肉星，也无花式盘底相衬，看着很寒酸。周围看客连连摇头，这道菜果腹都不能，文化底蕴更是与前三道判若云泥。杨辉心中懊恼，本来定好的百味先生做的是“焚琴煮鹤”，仙鹤都预备好了，谁知他临时改了菜式，但菜肴已经端上，无法挽回。

野先寻了凳子坐在案前，一扫倨傲之色，神态变得恭谨异常，未曾动筷子，先双掌合十拜了拜眼前菜肴。众人大惑不解，火工头陀大嘴一撇，颇为不屑。

野先没去拿金筷银筷，却选了一双竹筷，轻轻挑起一根菜丝，送入口中，然后闭目细嚼，细细品味，用了半晌才品尝完，然后长叹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二目，忽又突然起身，向着百味先生便冲。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后退。百味先生一愣，眉头攒起，瘦小干瘪的身躯却如金刚般岿然不动。野先跑到他脚前，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什么狗屁厨神厨圣厨霸，给先生提鞋都不配。先生真乃厨林大师，垂范千古。请受野先一拜。”说着便欲磕头。

百味先生侧身一闪，冷冷道：“你方才受挫于其他三人，如今见我上场，故意大加赞扬，老朽尝遍百味，如今对名利视若浮云，你这反客为主挑拨离间之计，用错人了。”

野先一跃而起，道：“先生太小看野先了！俺野先，骑草原上最暴烈的马，杀高山上最凶残的狼，全凭马鞭和弯刀，哪他奶奶的用过什么诡计？”

百味先生冷冷看他。

野先道：“俺跪拜的不是先生的人，而是先生的绝世厨艺。因为你这七道菜，让俺陷入了一生的回忆，酸甜苦辣咸涩都在心尖上翻滚，把那喜怒哀思悲恐惊全他奶奶的回味了一遍。”

百味先生浑浊的眼睛倏地一亮。

野先道：“先生满脸风霜，好似死了爹娘一般——呃，这个比喻不好，俺形容不出来。从这七道菜来看，先生就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我想鲁班门前耍斧子，说道说道，有不对的地方，请先生指教。”

百味先生波澜不惊的眼中罕见地腾起一丝异彩，破例开口说了一个“请”字。

野先指着其中一道菜：白瓷碗中盛了半碗浓汤，半边黑半边白，泾渭分明，黑用黑豆汤，白是白豆汤，各用荞麦粉藕粉勾芡成互不相容的一半。在黑白汤上横了两行长短不一的类莼而圆的菜叶。野先道：“这菜叶有人可能不认识，这叫荇菜，俗称水荷叶，俺幼时曾在江南看到过。关于荇菜最知名的就是诗经中的那首《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所以这碗汤名叫‘君子好逑汤’。”

牛一刀嘴角一撇：“野先将军，你对汉人学问了解很深，令人吃惊，不过你这般解释却是驴唇不对马嘴。‘君子好逑汤’历来做法是象形取意：汤中加樱桃喻淑女，荷瓣笋丁喻君子。这道菜舍本逐末，没有君子美人，只放了点缀的荇菜，离题万里，哪里是什么君子好逑汤！”

野先转头瞧瞧百味先生，他表情木讷，但眼底却闪过一丝隐痛。野先厚唇边勾起一抹阴冷笑意：“做菜之人便是君子，怎会没君子？美人是没有了，因为美人已被人所夺！”一语既出，举座皆惊。

百味先生浑身一震，面色惨变。牛一刀咯嘣一攥案头刀柄。鱼巧妇面色颇不自然。原来中原有五味神厨，那便是厨神牛一刀、厨圣鱼巧妇、厨霸火工头陀、厨魔司马老饕，这四人系出同门，都拜在厨仙张大勺门下，可谓名师高徒。只有厨师百味先生无根无蒂无门无派，却也跻身其中，颇显另类。而且他独辟蹊径，做的全是素菜，虽有绝世工夫深邃寓意，却不为食客老饕所喜，故而颇多争议。其他四人也瞧他不起。当年他与鱼巧妇曾因厨师大会结缘，最终被牛一刀横刀夺爱，百味先生心灰意冷，终身未娶，一直郁郁寡欢，才过不惑之年便已白发萧然。不知野先如何瞧出了此中端倪，一语点中死穴。场中一时无比尴尬。

野先又冷冷一笑打破僵局：“这他奶奶的君子好逑汤平常做法都是将樱桃核挖出嵌入斑鸠肉，厨子食客都自鸣得意。其实大错特错。‘关关雎鸠’讲的就是雌雄斑鸠间关和鸣，情爱相洽。而庸俗鄙陋的厨子为了象形取意，竟将这爱情鸟当作盘中餐，为此一情而毁彼一情，是君子所不取也。世人庸俗丑陋至此，连俺这大老粗也看不过眼了。”

这一番话，正中百味先生下怀，他做菜也有三十年了，却无一人能懂他的苦心孤诣悯天情怀，如今被野先一语道破，不禁生出知音难遇英雄相惜之感，激动得老泪纵横白须乱抖。

牛一刀不屑道：“鸡鸭鹅犬，本就是阳间一道菜，便是牛羊驴骡，也有卸磨杀驴一说，何况一小小斑鸠。小题大做的人，忒也矫情。若真怜爱生灵，何必做这名不副实的‘君子好逑汤’。”

野先冷笑道：“谁说这君子好逑汤名不副实了？这碗汤非但有君子，有荇菜，更分黑白二色寓意寤寐求之。而且亦有淑女窈窕雎鸠关关，你们看！”说着一仰脖将汤喝尽，指着瓷碗内壁，“这不是美人雎鸠吗？”

众人定睛看去，果见白瓷碗内壁绘有美人斑鸠的釉彩装饰，一时都瞠目结舌，心中暗想，这也可以？看来百味先生是个有心人，为了这道菜特别烧制了这碗。这道菜外观平淡，内蕴丰富，真是匠心独运。

野先续道：“这道菜不仅形似而且神似，汤中放了蜂蜜山楂汁，吃起来酸酸甜甜，正与《关雎》中描写男子的单相思既酸又甜甜而又酸的意蕴符合。”

牛一刀依然不屑：“顽童把戏，是个厨子便想得出来！”

野先指着另一道菜，这道菜更加寒酸，汤汁上面飘浮着半只蛋黄、几根韭叶，中间还有根蔫耷耷的畸形白萝卜。这菜色香味俱无，让人毫无食欲。野先看着众人鄙夷神情，哈哈大笑：“这道菜名取自柳三变的蝶恋花‘为伊消得人憔悴’，用半钵苦酒寓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半只蛋黄指落日衔山时的‘残照’，几根韭叶代表‘草色’，最妙的是这只酷似人形的蔫巴白萝卜，萝卜皮剥开，内茎显得极为瘦小，岂不正应了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吗？哈哈哈！”

百味以如此拙劣的手艺待客，明显是对客人的不尊重，但野先却甘之若饴大加赞赏，几位神厨差点把鼻子都气歪了。

接下来是黑豆白豆拼成鹊桥的“两情若是久长时”；白萝卜丝摆作大雁形状的“问世间情为何物”。还有“上邪”“我生君未生”“人生若只如初见”，共是七道菜。野先一一评点，溢美之词滔滔不绝，末了道：“这七道菜有七种颜色、七般滋味，寓意初恋、单恋、苦恋、热恋、失恋、迷恋、留恋七种情况，真可谓妙手天成。除此之外，这道菜中还暗藏了很多秘密，诸位都是汉人，比我胡人要懂得多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野先得意道：“都说汉人卧虎藏龙，俺看是吹牛拍马。你们知道这七道菜为什么要摆成圆环形状无头无尾吗？那是因为这七种情况每人所经历的次序不同，每一道菜都可能是开头也可能是结尾。作者如此用心，是让食客自己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知道其他菜多用盘钵盛装，而‘我生君未生’这道菜却用碗来盛装吗？那是因为寓意‘晚’了。更绝的是这七道菜交互拼盘，又能组成上百个菜肴上百首情诗，道尽人生百般滋味，如文章架构回环往复妙不可言，真令人叹为观止！”

野先夸夸其谈，这边厢百味先生激动得涕泗横流，梦呓般喃喃自语：“知我者野先也！”

鱼巧妇偷觑一眼牛一刀，但瞧他脸色铁青，不免心中怨恨百味先生。今天百味故意弄这几道菜，挑起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无非是难忘旧情借机示爱，离间她夫妻关系。

火工头陀暗骂：“他奶奶的鸟番子，不知好赖，这清汤寡水的萝卜黄豆给他夸成了鱼翅燕窝！瞧他挑挑拣拣，想来那菜味道极差，番子不过是为了贬损我等，故意抬高这个蠢货而已！”正想争辩，野先叫道：“百味大师，敢问贵庚？”

百味先生兀自语无伦次自说自话，杨辉在旁掐他胳膊，他这才回过神来，道：“四十有二。”

野先道：“先生长我七岁，我野先是个俗人，但仰慕先生品德，愿与你结为安答，不知可能高攀得起？”杨辉率先击掌叫好：“好好好！没想到厨师大会竟会引出义结金兰的雅事，从今厨史上又添一段佳话！”

百味先生犹豫片刻道：“野先将军是我知音，更是敌人，老朽可不敢叛国通敌。”

野先道：“先生差矣！相识满天下，知心有几人？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崔珏有诗道：‘七条弦上五音寒，此乐求知自古难。唯有河南房次律，始终怜得董庭兰。’大丈夫一言投契把酒论诗，一言不合拔剑相向，恩怨分明，婆婆妈妈瞻前顾后算哪门子好汉！”董庭兰是唐朝著名琴师，由于弹奏古老冷门的七弦琴，听众寥寥。但当时很多诗人都欣赏他，高适的《别董大》诗，李颀的《听董大弹胡笳》诗，写的都是他。当时宰相房次律对他更有知遇之恩。野先提出这首诗登时勾起百味先生衷肠，他就是当时的董庭兰，只是他不走运，尚未遇到房次律。可如今，也许，房次律出现了……

杨辉、陶光面面相觑，没想到百味先生临时改变的菜式歪打正着，竟然博得了野先的赞赏，坏事变成了好事，两人心中窃喜，陶光道：“百味先生多虑了，我们与野先将军马上就要从敌人变为朋友了。大家都是证人，你与他结义并非叛国而是爱国！”

野先哈哈大笑：“陶御使果然深明大义。来来来，这把描金腰刀送给哥哥，或者你我按照汉人规矩堆土为炉插草为香，再痛饮一斗！”原来结安答要互换礼物。

百味先生涩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你是我兄弟便是我兄弟，何必弄什么狗屁的互换礼物磕头拜把子？若是虚情假意，便真拜了把子换了礼物又能撑得几时！”

野先哈哈笑道：“是俺迂腐了！杨帅，今日厨艺便是我哥哥魁首，你看如何？”

杨辉笑道：“甚好。”

牛一刀和火工头陀怒气填膺：“不行，我等不服！”

杨辉劝道：“既然如此，等最后一道菜登场后，再做决定。”

野先瞧瞧百味先生，百味先生道：“厌我者众，爱我者寡，人生得一知音足矣，老朽岂敢奢望。”

野先道：“也罢，便依哥哥。”

胡儿一好餐秀色，汉子便多作天阉

阶下乐手抚琴鼓瑟，曲韵悠扬，奏出一片和谐之声。随着一阵环佩叮当，影壁后转出五个老头，四人前导做福禄寿喜四神打扮。福星官服朝靴，雍容华贵，手执如意；禄星披员外袍，头插牡丹，怀中抱着婴儿；寿星秃头大脑门笑容可掬，弓背弯腰，左手拄拐杖，右手捧仙桃；喜星喜气洋洋，手捧双喜临门大礼盒。财神居中，宛如鹤立鸡群，头戴纱帽，脸色红润饱满非常富态，手捧巨大金元宝。

野先一愣：“这是福禄寿星？还是……厨子？”

杨辉微笑：“稍安毋躁，答案马上揭晓。”

几位星官款款来到席前，野先这才看清，并非真的老头，只是戴着面具而已。几人各将手中物什放在案上，财神开口道：“开盘。”

四星从宽大的袍袖下探出藕般白嫩手臂，野先一对铜铃眼陡然瞪得比牛眼还大：“奶奶的，这么白的小手！”

四星挥动纤纤葱指，宛若拨琴按筝般灵巧，将如意、婴儿、仙桃、礼盒四个金箔银箔做的道具打开，露出四只瓷盘来，分别烧成不同形制：鲤鱼跃龙门、双雁宿芦花、流云掩钩月、菡萏未坼苞。盘中各盛菜肴，香气扑鼻，闻之令人心醉。微微冒着热气，显然是新做不久。鲤鱼盘中是半下膏汤，汤中摆着七只沙蛤，蚌壳微张，吐出一截晶莹白肉。双雁盘中竟然盛着一双玉手，十指纤纤，色白而腴，互相环抱，蜷成兰花指状，指端拈着一朵艳丽桃花。钩月盘中竟然是十几颗大大小小的心脏，复又拼成了一个心形，不知如何做法，那心脏有黑有红有紫有青，触目惊心。菡萏盘中颤巍巍圆滚滚一坨，细腻如豆腐，上琢一颗鲜红樱桃。

野先瞧得两眼发直：“这都是什么玩意？”

杨辉笑道：“厨魔给他讲解一二吧！”

那财神将面具摘下，袍服褪去，却原来是个中年书生，天生笑面，正是中原厨魔司马老饕。司马老饕指着鲤鱼盘中沙蛤：“这是西施舌。传说当年勾践灭吴之后，迎回西施，王后害怕西施得宠，便将西施沉江溺死。西施死后化为沙蛤，期待有人找到她，她便吐出丁香小舌，尽诉冤情。瞧见蚌壳中吐出的白肉没有，这便是西施的香舌。”

野先惊讶不已：“这蚌壳如此奇怪，原来是西施的舌头。那么谁吃了这道菜，不就等于和西施亲嘴了么？他奶奶的，俺好想吃啊！”

司马老饕哈哈一笑：“这是每个男人的梦想。野先将军，可知为何不多不少，正是七个沙蛤么？”

“哈哈，是有七个色鬼想吃这道菜么？俺一个，御使一个，杨帅一个，你一个……”

司马老饕尴尬一笑：“将军，你想歪了。你看七个沙蛤，有一个却吐出了两段舌头，这就叫‘七嘴八舌’。这七个沙蛤，分别用了八种烹制方法，油炸的叫油嘴滑舌，挂浆的叫甜嘴蜜舌，浸发的叫摇唇鼓舌，干煸的叫唇枪舌剑，还有贫嘴薄舌、拙嘴笨舌、三寸不烂之舌，还有舌嘴分离的‘拔舌地狱’。这些舌头都不学好，搬弄是非，俗话说祸从口出，终究要给人吃掉的。”

野先笑道：“他奶奶的，你们汉人真会玩！”

司马老饕得意一笑：“这第二道菜叫‘昭君手’。”

野先抻脖瞪眼：“这是人手做的？”

司马老饕笑道：“这是马皮熬制的。传说昭君和亲路过黑风沙漠，粮食尽为风沙埋没，昭君提出要吃战马。随行将官说战马是对付匈奴用的，不能吃。昭君说如今汉与匈奴和亲便是一家，还要战马何用？便将马杀了吃掉。连马骨头都吃没了，只剩马皮，可巧老天眷顾下了雨水，士兵便将马皮毛层剥落，单刮其膏脂，剁碎，用雨水熬制成黏稠汤汁，冷却后变成了颤巍巍的皮冻，嫩滑爽口。后来昭君到了匈奴，为单于熬制这道菜，皮冻晶莹剔透，竟和昭君玉手一般洁白无瑕。单于大喜，说食此皮冻如吃爱妃之手。后世便有了这道菜。”

野先咂舌道：“他奶奶的，这狗单于口味真他娘的独特！”

司马老饕道：“将军看见这手能想到什么？”

野先怪眼翻翻：“双手？”

“再想，不是双手，这两个都是右手，可见不是同一人之手。”

“二手。”

“同个意思还有？”

“对手？”

司马老饕哈哈一笑：“不错，是对手，可对手也不妨握手言和啊！”

野先一愣，随即醒悟：“哈哈，他奶奶的有道理！”

司马老饕指着第三盘的心脏：“这道‘貂蝉心’来自三国典故，古人只知道西施有心疾，其实貂蝉也有。传说吕布白门楼授首，貂蝉被曹操赐给关羽，关羽月下斩貂蝉，岂料貂蝉太美，关羽这一刀犹犹豫豫，没砍断貂蝉脖子，反倒划开她胸口，一颗晶莹剔透宛若琉璃的心脏跳出来，只是九窍玲珑心上被刀斩出了一道红艳艳伤痕，伤人易痊，伤心必死。关羽大悔，这才知道貂蝉心地纯洁，并非水性杨花的红颜祸水。后人念此，炒牛心猪心也都附庸风雅叫‘貂蝉心’了。只是人心不古，再也找不到如此纯洁的初心了。你看，这是蛇心，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是狼心，狼子野心；这是丧心病狂，这是痴心妄想，这是人面兽心，这是鬼迷心窍。这几道不好吃，这个兄弟同心、天下归心、诚心、真心、善心、良心才好吃。”

野先喃喃自语：“良心好吃……俺记得良心不都是给……”

杨辉察言观色，见他渐渐入港，忙丢眼神给厨魔。厨魔趁热打铁：“最后这道‘贵妃乳’，说的便是杨贵妃出浴华清池，唐明皇瞧其酥胸白嫩，赞道‘软温新剥鸡头肉’，安禄山从旁接上‘润滑初来塞上酥’。这道贵妃乳便取材于此，是用牛乳马乳制成。这四道菜集齐四大美女，是以名为‘四美图’。乃在下精心烹制而成，请野先将军享用点评。”

野先道：“什么四美图，白惨惨红鲜鲜，哪里美了？”

司马老饕闻言哈哈一笑：“美食美器确实还不完美，不过，再加上美人呢？”话音未落，福禄寿喜四星纷纷摘去面具褪去长袍，登时衣香鬓影，多了四个丽色逼人的美人。这四个如花少艾，高鬟栖凤绿鬓堆鸦，钗环裙袄尽膺华贵，分别打扮成西施、昭君、貂蝉、玉环，立在那里，广袖曳地细腰轻摆，摇曳多姿，真个是环肥燕瘦美不胜收。野先眼珠子像被胶住不动窝了：“真他奶奶的美啊！汉人就是有才，这说的就是‘秀色可餐’吗？”

杨辉察言观色，不禁喜上眉梢。

司马老饕道：“美食美器美人，这道‘四美图’已臻完美，可还入得将军法眼吗？”

野先咂咂嘴，答非所问：“你们汉人说话不如放屁，从来没一句真的。”

野先陡然冒出这么一句，众人脸色顿变铁青。

杨辉强笑道：“我汉人一诺千金，几时说过假话？野先将军，请学会互相尊重。”

野先瞪眼道：“你汉人从来不说假话？”

势成骑虎，杨辉只能嘴硬死挺：“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野先道：“好，既然如此，俺就不客气了。这道‘四美图’叫什么西施舌、昭君手、貂蝉心、贵妃乳，你汉人却拿沙蛤、马皮、猪心、牛乳糊弄俺，说话不是放屁是什么？”

杨辉气极反笑：“这些名字不过是菜肴的修饰手段而已，比喻夸张拟人双关谐音用典，不下百种，适才阁下点评百味先生菜谱的时候不也用到了好几种么？”

野先怪眼一翻：“那俺不管，俺就要吃西施的舌头昭君的小手貂蝉的心脏玉环的……”

杨辉道：“四大美人如今早化白骨，却要哪里去找？”

野先哈哈一笑，一指那四个少女：“就拿她们充数吧。”

司马老饕顿时脸色大变。这四女乃是四小神厨，有他女儿司马美馔，有火工头陀出家前生的女儿诸葛珍馐，还有牛一刀和鱼巧妇的双胞胎女儿牛粉丝牛香芹。为了让这道菜脱颖而出，也为了和谈成功，四大神厨才让女儿抛头露面。没想到野先狼子野心，竟然提出这种惨绝人寰的无理要求。杨辉始料未及，若同意寒了属下之心，若拒绝只怕议和变成梦幻泡影，一时进退两难。忽而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呵呵笑道：“野先将军懂我汉人诗赋，当知道怜香惜玉一词，这种妙人啊，我见犹怜，恨不得以金屋贮之，阁下舍得割舌剜心？

野先咂摸出他弦外之音，淫笑道：“俺没金屋，只有牛棚马圈，不知贮得贮不得？”

杨辉莞尔：“当然贮得。”朗声吟道，“闺阁堪垂世，明妃冠汉宫。一身连逆漠，数代靖兵戎。若以功名论，几与卫霍同。小女子能得野先将军垂青，是她们的造化，也是你我两国万千百姓的福泽。”

野先嘿嘿淫笑：“既然如此，俺就不客气了，现在就想尝尝西施舌贵妃乳的味道，事后一一点评，俺看厨魔定能胜过俺哥哥！”

在场诸人一时默然，这番子竟要白昼宣淫，这该如何是好？

杨辉额上汗出如浆，此刻边关是起狼烟还是生炊烟，甚至大明王朝的气数，全系于他一句话，他岂能不心如鹿撞天人交战？

牛一刀霍地攥紧了刀柄，鱼巧妇眉头拧成疙瘩，火工头陀犹如待宰的猪般发出嗬嗬低吼，司马老饕脸色都绿了。四小神厨似羞还喜，以袖遮面，垂头不语。

杨辉鼻孔重重一哼，喷出两股浊气，攒起眉头旋而解开，看来他心中某种郁结已经释然了：“野先将军，快言快语不假矫饰，和我汉人忸怩作态大大不同，是一条真汉子！既然如此，请玉趾移步暖风阁，品评佳肴！”说话的同时，眼光如刀扫过四大神厨，官大一级压死人，况且此举深系大明安危，四人敢怒不敢言。

此时已有侍童引着四女同野先拐向角门。忽然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叫道：“兄弟，等等我！”

众人回头，却见百味先生越众而出，叫住野先。野先一愣：“哥哥叫俺啥事？”

百味先生道：“兄弟，不瞒你，哥哥当年为了这个女人，终生未娶，至今还是童身。”一指鱼巧妇，“我虽然名列五味神厨之一，但屈列末席，被这四个狗东西压制，一辈子未能扬眉吐气，今日看到这四人女儿如花似玉，陡然春心复萌，你能不能让哥哥先拔头筹，睡了这四女，一雪当年之耻？”

牛一刀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跃出，薅住百味先生的衣领：“若说这番子也还罢了，你这狗一般的蠢材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信不信老子剐了你下酒吃！”

百味先生冷冷一笑：“往日里你们视我如草芥，随意讥讽，我受尽冷遇。可如今我是野先将军的大哥，你能把我怎样？姓牛的，此时此地，你若真敢剐了我下酒，老子便服了你，否则，你这欺软怕硬的无耻东西，连狗都不如！”

牛一刀牛眼瞪圆：“你？”

杨辉在旁重重一咳，牛一刀手指攥得嘎嘣响。杨辉咳了三咳，牛一刀攥了三攥，这才一跺脚，愤愤然甩开百味先生。

野先驻足，这回轮到他进退维谷了。驳了百味先生的面子，己方没了内应；答应他，瞧他这脸褶子，实在是糟蹋了美味……前思后想，终于哈哈大笑：“哥哥，俺虽是粗人，但也知廉耻懂礼义，俺是和杨帅开个玩笑，瞧他是否真心罢战而已。等俺瓦剌王来访，必定让哥哥遂了心愿。”

诞生无数胡儿种，葬送多少汉衣冠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午后，天色阴沉，春风料峭。野先起身告辞。城西点将台，三千戎装甲士一水儿八尺二寸二高，虎背熊腰，昂首挺胸怀抱刀枪，列成方阵，随着杨辉号令，吼声震天，为野先送行。野先哈哈一笑，送行酒一饮而尽，低声对杨辉道：“杨帅，你的士兵很强大！”

杨辉呵呵一笑：“我也这样觉得。不过两国交锋，百姓枉受兵燹之灾，我想瓦剌王也不愿如此吧？”

野先长长一叹：“俺漠北草原苦寒贫瘠，物什匮乏，便说这饭食，除了牛羊肉还有什么？哪像你中原把菜都做出花来了。再如俺草原女子都被风沙蹂躏成汉子一般，哪像你中原美人嫩得能掐出水来。偏生俺大王好食好色，为了美食美人，才与大明交战，也是迫不得已啊！”

杨辉呵呵一笑：“美食美人，我大明有的是，你我若议和，变成了兄弟友邦，我已禀明圣上，上意恩准开通马市，你我互通有无，何乐不为。”

野先眼睛一亮：“若能如此，野先替天下百姓先谢谢杨帅了。不过俺瓦剌王却不像俺这般通情达理，只怕议和困难不少哇。”

杨辉道：“请将军指点迷津。”

野先道：“俺大王最爱美食与美人，将军只要投其所好，做出绝世好菜献出绝代美人，哄得大王满意了，议和必成。明日便请厨魔掌勺。别忘了，请四大美人帮厨哦！”

杨辉道：“敬请放心。”随手摘下头盔，吩咐道，“取菜来！”近卫取过一只油布包，放在头盔内。

杨辉将头盔递给野先：“这是我送给瓦剌王的菜肴，请将军代为上呈，就说杨辉恭候大驾光临。”

杨辉伫立在点将台上，野先一行人扬起一路沙尘，渐渐隐没在山冈尽头。山冈上，红艳艳的杜鹃花如火怒放，宛若大地的一道伤口在汩汩流血。杨辉叹了口气，那杜鹃花下，埋葬的是万千将士的遗骨，是他们的血滋养了红杜鹃。渐渐斜日向晚，钩月如刀斜挂天穹，杨辉不知站了几个时辰，山那边响起断续清凉的猿啼雁唳，那阵亡沙场的汉子啊，正不知化作了多少虫沙猿鹤，在寂寥如斯的夜里呼朋唤侣，吟唱着断肠之歌，却还有甚人记得？旧梦经年，已是丝蔓萦绕荒芜一片了。

帅府内，红烛高烧。杨辉、陶光高踞上位，四大神厨在下，呼呼直喘，脸上青筋暴露怒气未退。百味先生独坐一隅，干巴巴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淌了血，但神情愈发冷漠，此时他瞧鱼巧妇的眼神再无一丝眷恋，只剩下十二分的怨毒。原来适才杨辉召集几人商议，说起白天之事，四大神厨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怒火，捋袖揎拳动了粗，杨辉喝止迟些，百味先生便挂了彩，积年怨怼无处发泄，如今又被暴打，杨辉能感受到，百味先生骨子里的兽性复活了，伤人易好，伤心难愈。

百味先生咬着槽牙，喃喃自语：“你们这些狗东西，番子碰得俺碰不得，你们这些狗东西……”

牛一刀呼地站起，拔出割牛刀：“老不死的东西！”

杨辉沉声断喝：“都给我闭嘴住手！”

牛一刀气喘吁吁，一屁股坐烂锦墩，兀自怒气难平。

杨辉道：“大敌当前，不思量一致对外，自己人还在窝里斗，给人看笑话吗？”

牛一刀阴阳怪气道：“在座的可不全是自己人，有一个番子的哥……”

百味先生反唇相讥：“不光有番子的哥哥，还有很多番子的岳父老泰山……”

两人越说越不像话，杨辉脸色一赧：“住嘴！”

司马老饕道：“百味先生擅自改动菜式……”

杨辉一摆手：“好在已经将功补过，下不为例。”

大厅一时鸦雀无声，墙角蝉吟院外蛙唱适时响起，给这寂寥的夜平添了几许悠闲惬意。却搅得杨辉心烦意躁，随手一弹，一枚翡翠扳指脱指飞出，墙角蝉吟戛然而止。

杨辉起身，正正衣冠，道：“今日厨子甄选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我们先武后文，软硬兼施，有理有据，占据了先机。野先是个人精，定然领悟了其中道理，也定会上复瓦剌王。忧的是番人向来粗野，只怕野性难驯。如今，是我们要给这匹野马戴上笼头的时候了，哪怕是金笼头，也要戴！老马，明日金炊玉馔会，由你掌勺，四小神厨侍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情况，瓦剌王提出什么无理要求，你们都要忍忍忍！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坏了议和大事。这几幅百忍图，你们拿回去好好参详。三十六计中第三十一计就是美人计，兵法有云：‘兵强将智，不可以敌，势必事先。事之以土地，以增其势，如六国之事秦，策之最下者也。事之以币帛，以增其富，如宋之事辽金，策之下者也。惟事以美人，以佚其志，以弱其体，以增其下之怨。如勾践以西施重宝取悦夫差，乃可转败为胜。’美人计，损人利己，自古便是上上之计，对美人来说，这也是她们的造化，西施、貂蝉、王昭君哪一个不是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火工头陀拍案而起：“杨帅，俺是个老粗，如今又是方外之人，但也五蕴未空六根不净，瞧不得你这般窝囊，如今俺大明和瓦剌相持不下，俺吃不掉他他也吃不掉俺，凭啥给他美食美人？我大明四大神厨个个武功绝顶，以一当百，怕他番子作甚？”

杨辉冷冷道：“说得轻巧。两军交锋，几个武夫便能成事？如今我大明天灾频仍，年荒岁歉，兵饷粮草筹措不利，宜和不宜战。况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妄自言战，要阵亡多少大明好儿郎？你可知道慈母倚门悬望的悲哀？你可知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凄惨？赢，百姓苦，输了，百姓更苦。这些，你都知道吗？”

陶光在旁道：“不错，杨帅所言正是传达圣上的意图，如今无论用什么计策，也要议和，议和，还是议和！”

火工头陀一时语塞，半晌才道：“你说得轻巧，敢情不是将你女儿送给番子。”

杨辉莞尔一笑：“我倒想送，但是没女儿，如今想生也来不及了。瓦剌王身材魁伟，相貌堂堂，能征惯战，是一个不世出的英雄，我若有女儿，也巴不得嫁他呢！你们劝劝女儿。”

鱼巧妇出门，不过盏茶时分便已回转，出乎意料，没费口舌，四个女儿竟然一致同意，原来爱慕英雄是人之天性，英雄是胡是汉却不重要。

杨辉心花怒放，四大神厨也没了脾气。

杨辉想起一事：“野先告诉我瓦剌王嘴刁得很，寻常物事难入法眼，明天菜肴不要炫弄才学，一切以美味为主。还有，如果瓦剌王相不中四小神厨，这个却不好办了。眼下城中美女以四女居首，若从中原再找，远水救不了近火。”

陶光接口道：“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从瓦剌王身上下手？”

“如何下手？”

“我听说厨界有一道秘制大餐——极乐盛宴，能把君子变成色鬼，我想明天便给瓦剌王呈上这道极乐盛宴，议和之事便会板上钉钉！”

夜半子时，弯月西沉。送走御使和五味神厨，杨辉刚要转身回房，忽然影壁后转出一人，却是火工头陀，杨辉讶然道：“你还没走？”

火工头陀道：“洒家心中不平静，有一件事一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什么事？”

“洒家虽是粗人，却也和那野先一样，饱读诗书，记得王安石《明妃曲》有一句诗‘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人生乐在知音，古来例子不少，像伯牙摔琴，文君夜奔，人生最残酷的寂寞是无人欣赏，人在失势的时候一旦受人赏识，那种感激是无法形容的，漫说礼义廉耻，便是性命也不顾了。”

杨辉沉吟道：“你是指百味先生？”

火工头陀道：“这是你说的，洒家可没说。我四大神厨或多或少都遭到野先贬损，唯对不起眼的百味先生大加赞赏，这其中关窍只怕不是知音那么简单吧？”

杨辉沉思道：“这点我虽也百思不得其解，但对于百味先生，我还是了解一二的。他虽没有你四人武功精湛，但厨艺还是不错的，只是特立独行，不容于世罢了。我和他有旧，他这人最重情意，要他背叛我，只怕可能性太小。况且以他厨子闲职，便要背叛，又能背叛什么？”

同一天夜里。瓦剌王霸图金顶毡帐中。牛油大蜡映如白昼，霸图魁伟的身躯陷在雪白的羊毛毡垫中，好似一头隐藏在芦苇丛中窥视猎物的猛狮。

野先此时温顺如羔羊，跪伏在霸图脚下。霸图眯着眼瞧着野先呈上来的图纸，这张图纸详细描绘了白日里野先所历，图画纤毫毕现，文字细致入微。野先貌粗心细，堪称智将，否则霸图也不能委其重任。

霸图道：“野先，你的表现像草原上的白狼，有勇有智！”

野先受宠若惊。

霸图眼中闪出狡猾的光芒：“野先，这五味神厨的菜中藏了很多秘密，你解出来多少？”

“野先鲁夫一个，解不出来。”

霸图哈哈一笑：“方才易牙先生已将这几道菜全部解出。这五道菜都是杨辉事先排演好的，要演给你看，每一道菜都是一个问题一个挑战，有文有武，软硬兼施。只是杨辉始料未及，这五个厨子中出现了一个叛徒，他用菜肴向我们传递了一个密码，而我已经成功解开了这个密码。我们凶猛的狼群又增加了一只凶狼。”

“是百味先生吗？您常告诫我，陷入绝地的孤狼往往更可怕，易牙先生也很了不起，我按照他教的说辞，已将大明内部搅得四分五裂！”

霸图哈哈大笑。

帐中喁喁而语，不时传出得意的笑声。已是夜半，瓦剌王道：“陶光是个文官，不值一哂。杨辉武功不凡，还有那五味神厨各负绝艺，必须在明天宴席上解决掉。易牙已经想出了办法。”

野先道：“那个大明叛徒如何对付？”

瓦剌王道：“兵者诈也，鬼晓得他是不是诈降，只能见机行事，能利用则利用，无用者一并放倒。我已和易牙商议好，明天定能万无一失。”

野先点头，刚想告辞，忽然想起杨辉托他转给霸图的礼物，忙将头盔献上。

霸图道：“这是杨辉的头盔？”

野先道：“没有簪缨，只是他平时戴的铁盔，不是帅盔。”

“嗯，帅盔等同将印，如果献上帅盔他就是投降了。他这是效仿三国的曹孟德割发代首，提头来见向我示威。”说着打开头盔里的油布包裹，里面是一颗羊心，已经做熟了。上面插了一把精致小刀。

霸图哈哈大笑：“羊心羊心，杨辉之心。心上插刀为忍，这杨辉是用这道菜告诉我，只要我不开战，他就会忍。这心是热的，不过就算你有热血，又能如何？嗯，他为什么不用托盘送给我，却用头盔呢？哈哈，我明白了，我若吃了这道菜，便是认可自己可以‘吃亏（盔）了。好你个杨辉，还是你自己留着吃亏吧！野先，你手下的兵士部署妥当了么？”

野先点头：“由我弟弟答虎带队，大王尽管放心。”不过又担心道，“我们六人赴会，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杨辉翻脸……”

霸图笑道：“你看到草原上的羊群没有？争夺草场和母羊的时候，公羊们狠得很，而一旦遇到狼群的时候，公羊们跑的比母羊还快。放心吧，羊永远不会跟狼翻脸。”眯起的眼睛中放出毒蛇般的光芒来：“你跟我打机锋之时，我已经打进你的后院了！我不但要你一顿美食，更要夺你顿顿美食！我不但要你四个美女，更要你中原所有女人！”

百味凛凛咂摸遍，群雌粥粥未有男

数日后，三月十五，高粱城外。绿洲如将军光秃秃的头盔戍卫着千年古城。绿洲外，是两条黄沙大路，如一把张开的剪刀要把古城割头斩首，又好像草原饿狼要把古城一口吞噬。此际金乌悬天，撒下满地怒火。萎靡的枯草，偃伏的红柳，沸腾的蚁穴，捕猎的沙蜥……每一天都上演着杀戮与被杀戮，这就是阎浮世界。

午时，天空火伞高张，地下滚烫的沙砾能煨熟鸡蛋。大漠深处却飞起一道黄尘，渐渐地，烟尘弥空，绕过山岗，扑向高粱城。

杨辉得报，急上城头观望。转眼，那道烟尘刮到城下，尘头撂地，露出六匹暴烈战马，被缰绳兜转，或人立而起，或原地打转，唏律律咆哮不停。显然，方才的驰骋并未满足它们的野性。马上将士髡发结辫，软革轻甲，裸臂执鞭。前驱一人，正是野先，后面众星捧月打着遮阳伞盖，护着一个金冠王者，正是瓦剌王。

野先和杨辉通话，杨辉下令开城迎客。和陶光并骑出城的当口，陶光道：“瓦剌王未带重兵护驾，看来颇有诚意。”杨辉长出一口气：“那也不能大意，等瓦剌王进城之后，立派哨探巡查，以防潜伏。”

陶光道：“这几日哨探往还，都无发现，瓦剌王的诚心不容置疑。”

后面火工头陀催马跟进，低声道：“杨帅，瓦剌王如此狂傲，几匹马就敢入城。此乃天赐良机，咱们关门打狗，把西北狼一窝端了。”

杨辉眉头一皱：“瓦剌王匹马入城，足见诚意，我们出尔反尔，何以服天下？”

火工头陀鼻毛翘起：“跟敌人讲诚意，等于自杀！”

陶光面色一沉：“诸葛，记得你的身份，不要煽风点火，你想让黎民百姓重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吗？”

火工头陀跌足一叹，转身而走。

城门大敞，两位宿敌貌合神离，彼此寒暄，谈笑甚欢。瓦剌王将杨辉头盔递过：“杨帅，你的心我留下了，这盔给你送回来了。”杨辉干笑一声，尴尬接过：“大王客气了。”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阖城民众夹道欢迎。瓦剌王笑得眼花没缝，飘飘乎乎好似天神高高在上受人礼拜。

杨辉、陶光对视一眼，会心微笑。

为了显示诚意，金炊玉馔会移师帅府后花园。后花园四周花团锦簇，细柳成荫，中间拓开一片空地，高搭厨台，上有彩棚遮阳，下安锅灶炉具，盆碗杯盘一径崭新。台上一块横匾，上书“金炊玉馔会”五个大字。左右楹柱上一副大红对联，上联：“亭前开宴，也不是渑池宴，也不是鱼肠宴，也不是鸿门宴，是日宴席流水，晏游极乐，河清海晏”；下联：“座上嘉宾，也不是举筑宾，也不是图穷宾，也不是匹夫宾，今夕宾朋满座，宾至如归，相敬如宾”。

厨台后水榭凉亭居高临下，上置合欢木雕花食案，特意做成两心相交形状，同样材质的椅子雕满福字——这个名堂叫“四海有福椅，天下同心桌”，桌上金杯玉箸耀眼生辉。此次金炊玉馔会请旨特许，破例以御膳规格接待瓦剌王，其奢靡豪华处自不待言。

瓦剌王在陶光的陪同下登上水榭，大喇喇东向就座。陶光、杨辉南向作陪。瓦剌王帐下四狼：中山狼野先、白眼狼斩魄、黑心狼月朗、末路狼忽赖北向就座。白眼狼后背上还伏着一只青毛猴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珠窥探众人。古代礼仪严格，安排座次“尚左尊东”，按礼陶光是御使，所谓“代天巡狩如朕亲临”，自应坐东。如此卑礼苦心安排，简直是卑躬屈膝了。

几人就座以后，瓦剌王反客为主，大喇喇一拍桌子，叫道：“陶御使，杨帅，啰唆话也不要说了，本王应你大明皇帝之邀来赴今天的金炊玉馔会，目的是议和。”

陶光杨辉连连点头：“大王有何想法，我等洗耳恭听。”

瓦剌王道：“羊群逐草，狼群逐羊，世上万物的生存无非都是为了一个吃字，所以你们汉人有句古话，民以食为天。我瓦剌土地瘠薄，沙漠居多，羊群没了草场，咱们也就没了吃食。你大明土地肥沃丰美，牧草茂盛，咱们只想借一疙瘩土地，养几只牛羊，给咱牧民找条活路，但你们太过小气，这不行那不肯的。你们倚仗人多矛利，杀我子民，害得我们无处栖身。这也怪不得你们，这是狼的世道，弱肉强食，只有虎口夺食，没有送上门的羔羊。草原的公狼每年都要决战，杀得血染大地，只有最强壮最凶悍的公狼才能当上狼王。但是我们毕竟是人不是狼，这么残忍的事情谁都不愿意做，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刀兵而各得所需。”

陶光道：“那么大王有什么好办法呢？”

瓦剌王道：“不如你我各让一步，你们让出高粱城，作为我们的新牧场，两家休兵。咱们以黄花荡为界，互不侵犯，你看如何？”

高粱城外黄花荡方圆千余里，瓦剌王胃口太大了。陶光为难道：“大王说笑了，便是我们答应了，皇上也不答应，便是皇上答应了，大明百姓也不答应。如今我奉圣旨，上意恩准开通马市，你需要粮食布匹，可用牛羊交换，我方可让利大半，这等买卖千载难逢，大王要想清楚。”

瓦剌王顾盼手下：“这法子你们同意么？”

白眼狼眼珠一翻，额头一块刀疤更显狰狞：“不同意！”他后背那只猴子也跟着呲牙一叫。

瓦剌王两手一摊：“我的手下都野惯了，受不得拘束。”

陶光道：“如果两家休兵，我方可出黄金万两，布万匹，粮食万石，弥补大王的损失。”

瓦剌王道：“这点东西还不够我们塞牙缝的呢，你也知道，我们穷得很啊！”

陶光最后将筹码增加十倍，瓦剌王这才微微点头：“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本王就做这赔本买卖了。”

陶光、杨辉大喜：“既然如此，金炊玉馔会现在开始吧，请大王尝尝鲜。”

瓦剌王一摆手：“等等！你们开出的条件我们太吃亏，总得拿出点真本事让我手下将士心服，堵上他们的嘴吧？”

陶光一愣：“大王想如何？”

瓦剌王道：“我也带了一个厨子来，咱们比试几场，如果我们输了，就按你开出的条件，如果我们赢了，礼物需再增加一倍。”

杨辉踌躇道：“怎么个输赢法？”

瓦剌王道：“我方做五道菜给你们吃，你方做五道菜给我们吃，不敢吃者便认输，五局三胜。当然，每一方做菜者都要自己试吃，然后对方才吃。如果这样你们都不敢，那还有什么资格议和？”

此时势成骑虎，陶光杨辉互看一眼，点头同意。

瓦剌王向下一摆手，瓦剌侍卫中一人越众而出。众人注目一看，此人韭叶眉黑豆眼蒜头鼻血肠嘴，一口玉米粒黄牙，身量细长，好似一棵大葱。瓦剌王介绍道：“这是我瓦剌的厨子，名叫易牙。”易牙是齐国厨师，向来被庖厨奉为祖师，后世很多饮食著作都托名于他。此人为了讨好主子齐桓公，烹了自己儿子做成肉羹献上。杨辉陶光互看一眼，此人以易牙为名，看来是个狠角色。

瓦剌王续道：“今日便由易牙对阵百味先生！”

此语一出，杨辉陶光都是一愣。杨辉道：“昨日已与野先将军定好是司马老饕掌勺，怎么大王更改了人选？”

瓦剌王道：“你大明总是强调平等，本王深以为然。听说百味先生厨艺绝世，却为人所忌，大大不公。本王今天便要做他的伯乐，给他一个扬名天下的机会！”

陶光杨辉暗自一拍大腿：“这瓦剌王好生狡猾。前些天野先选了司马老饕，却是先放一幕烟花，用的声东击西的伎俩。百味先生厨艺平平，加上未做准备仓促应战，这次比试必输无疑。”不过转念一响，“即便输了，输给的礼物也未达到皇帝许诺的底线，还能接受，只是自己油水大打折扣……如果己方败北，讨得瓦剌王欢喜，边关很可能再无烽烟……如何能讨得瓦剌王欢喜，又不损失银子？”两人胡思乱想，但此时势成骑虎，只能点头同意。

易牙晃着两根瘦骨伶仃的长腿登上厨台，也不施礼，便冲台下叫道：“本人今天所做五道菜为：奢、异、残、夥、毒。现在为大家做第一道菜：奢！”底下瓦剌侍卫捧上一口箱子，外用羊绒棉被包裹，打开之后，冷气扑面。原来里面竟是一箱冰块。待易牙将冰块中冷藏的物事取出一一盛盘，众人注目看时，有熊掌有动物心肝，还有一些看不出来什么东西。

易牙指着盘中，一一介绍：“此乃海外八珍：龙肝凤髓、狮乳猴脑、猩唇熊掌、人猿心天鹅肉。”众人一听，此乃山珍海味，虽说稀有，以一国之力找来却也不难。

易牙瞧出众人表情：“此山珍非彼山珍，就看大人敢不敢吃。龙肝是交趾雨林中五步蛇之肝，凤髓是丹顶鹤之骨髓，红毛国草原嗜血狂狮的乳汁，吕宋鬼面猴之猴脑，天竺猩猩王之唇，罗刹国熊掌。还有大秦国的天鹅肉。最绝的是柔佛产的能说人话的怪猿之心。”

杨辉等人一听，都吃了一惊：“五步蛇的毒涎，丹顶鹤的鹤顶红，都是至毒之物。其他的听名字听解释也绝非美味，这可怎么吃？”

易牙欣赏着众人恐惧的表情：“这些奇珍是我瓦剌王托人从天南海北搜购而来，若无人脉，便有倾国之富也休想得到。称它为‘奢’不为过吧？”说着生火放油，便用大明一方准备的蔬菜，挑拣搭配，煎炒烹炸一顿忙活。但见油烟升腾，刺啦作响。众人瞪大眼睛，想瞧瞧此人有何过人之处？但瞧了半天，都极为失望，此人若非藏拙，那厨技便是稀松平常。

片刻，菜肴已好，盛为八盘。按照规矩，厨子要试吃，易牙每盘菜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味，摇头晃脑，啧啧自夸。随后有帮厨将菜端到杨辉和陶光面前。两人瞧着盘中花花绿绿的菜肴，想到那些特殊名字，心中一阵反胃，哪里咽得下。

瓦剌王瞧二人犹豫，嗤笑道：“两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肚子难道还消化不了这道八珍烩么？”

陶光杨辉老脸一热：“若是服输，抬不起头。若不服输，谁来吃这道菜？”

身后四大神厨都是顶尖高手，一看这道菜的搭配便全傻了眼。各种主料听着吓人却无毒。像五步蛇毒在蛇涎，丹顶鹤毒在鹤顶，其肝其髓并无毒，其他的更不在话下。然而食材搭配有讲究，有的配合成美味，有的配合味道怪，营养被破坏，甚至有的配合使本来无毒的变成有毒的，此为食物相克之理。《食经》中便记载了上千种相克之物，什么柿子忌螃蟹、鸡肉忌芝麻、豆腐忌蜂蜜……这八味虽然未曾记录在案，但与之相类的蛇肝鸡骨牛乳猴脑等都有禁忌之物，而易牙配菜恰恰选了相克配材。从而使一道美味变成了毒药。几人深通菜理，都看出此菜绝非如此简单，八盘菜中有相克亦有相生之物，正如八卦，两两叠加演为六十四卦。某些配合成毒药，再配合变又化作美味，某些配合成毒药，再配合则更毒，便如奇门遁甲中按八卦方位所定的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一般，究竟哪个是生门哪个是死门，几人全弄不明白，随便尝试是拿性命当赌注，一时额头都沁出汗珠来。

瓦剌王连问三遍，无人回应，于是冷笑道：“既然大明英雄徒有虚名，那么此局判定为输……”易牙等得不耐，取出一只香炉，放在案上，燃着一根手指粗线香，顿时馥郁的香气盘匝半空：“以此香为限，香尽不食者便输！”

杨辉、陶光额汗如雨，怎么办？难道大明尊严沦丧于此吗？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旮旯处一个声音响起：“大明没输，我吃！”杨辉等人一惊，掉头看去，却见百味先生那干巴巴的身影突地闪出，来到案前，提起自带竹筷，落箸如风，挨个盘子吃去，还没等众人看清楚，盘子便已半空，但最后一个却没吃。

瓦剌王鼓掌叫好：“大明英雄唯先生一人而已！”

杨辉等人脸色都变成了紫茄包子样。牛一刀等人更是奇怪，这道“八珍烩”俨然是个阵法，需要合纵连横巧妙配伍趋利避害方能食用，百味这种吃法，显然是外行，如何行得？

百味先生一抱拳：“大王谬赞了！想必诸位都已看出来，这道菜配料取五行相克八卦联合之法，若不得法则有毒。实际上这些所谓山珍都是淀粉加菜汁勾兑造型，做出来以假乱真而已。”

牛一刀等不服，但摄于瓦剌王的威严，不敢造次出声。

易牙替他们问出了心中疑惑：“这几味主材全是冰镇，烹制时又以芡汁裹住香味，便是混淆各位判断，先生如何看出来的？”

百味先生淡淡道：“没什么依据，只是不信邪而已。果然一尝之后，辨出真伪。”

易牙喃喃道：“不信邪……”

瓦剌王笑道：“先生胆色过人，堪称易牙对手。但不知为何这最后一道菜没吃，你不敢么？”

百味先生道：“汉人有句话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汉人不是癞蛤蟆，也没有那种妄想，只想老实本分守住自己的家园，保住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至于不属于我们的东西，从来不敢奢求，也没那个欲望。”

瓦剌王再次鼓掌：“先生不卑不亢，有国士之风。本王很欣赏你。本局因你，大明赢得一分。且请先生入厨，本王品尝你的绝世佳肴。”

牛一刀等人斜眼睨视，敏锐地捕捉到百味先生眼角一丝亮光，那是绽放的泪花。身怀绝技而无人欣赏，那是怎样一种痛苦？而万人睥睨一人微笑，那又是怎样一种感动？

杨辉陶光互看一眼，看来这瓦剌王吃硬不吃软！两人心绪悄然发生变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战争不可怜弱者。狼不怜悯羊，想要得到狼的尊重，只能变成狮子。如此看来，此次比试要力争折服对手，然后再施之以利，瓦剌王服气之余感恩戴德，议和之举再无反悔之理。

珐琅盘内羊噀血，玳瑁屏前虎垂涎

两人打着如意算盘之时，百味先生已系起围裙，登台做菜了。己方菜谱昨日已定下八道，汉人对做菜一向极为讲究，也有很多忌讳，菜盘一般都取双数，如六、八、十，没有取单数的。但今天情况有变，适才易牙做菜之时，杨辉借故起身，暗暗对百味先生面授机宜，保留了两道主菜：“江山如此多娇”和“极乐盛宴”，其余由百味先生自己掌控，做最拿手的菜，尽量争取胜利，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美味，抓住瓦剌王的胃。

一切准备就绪，百味先生对着瓦剌王抱拳施礼：“大王，老朽今天也做五道菜：儒、释、道、兵、医。这第一道儒家菜，叫‘江山如此多娇’，囊括我朝大部分代表菜系，请指教。”

这道菜是命题菜肴，百味先生不得不放弃了简约的风格，同时起灶十三口，帮厨不断递送食材，百味先生不紧不慢，或泼油猛炸，或细火慢煨，或浓汤熬炼，或清水焖煮……忙活半晌，三十六盘菜全部做好。按原计划，四小神厨领着一班侍女打扮得花枝招展，袅袅登场，将各式菜肴用金盘托着，往来传递。席间顿时香风扑鼻，宛若开了一路鲜花。

初见美女，瓦剌王眼光一亮，随即正襟危坐端起架子，不屑一顾。但架不住唇角春风的美女眼挑眉勾款款深情，终于原形毕露，亵意微呈，手脚言语渐渐放开。

陶光杨辉瞧在眼里乐在心头。

三十六盘菜摆放有序，组成了一张大明疆域图。

百味先生来到席前，每盘菜按例吃了一口以示无毒，然后拱手道：“这道‘江山如此多娇’，大王敢吃么？”

瓦剌王哈哈一笑：“瞧先生面善，自不会下毒，有什么不敢吃的？”抓起银箸，刚要夹，忽然嗖的一声，白眼狼肩头伏着的那只猴子蹿到案上，抓起两根竹筷，在菜中扒拉，并挨个菜闻去，末了，又蹿回白眼狼肩头。

瓦剌王佯斥白眼狼道：“这是赴宴，不是耍猴，拴住你的猴子。”

傻子也明白，这是瓦剌王担心饭食有毒，故而先派猴子试探，想来这猴子有什么异能，能辨别毒药。果不其然，这只猴子名叫“辨机猱”，鼻子比狗鼻子都灵，对毒物异常敏感，只凭嗅觉，便能辨别。

辨机猱转了一圈，未发出警告，瓦剌王便放了心，伸出银筷，指着西北角一盘菜道：“这是什么菜？”

百味先生道：“这是高粱城特产：咕嘟乱炖。取剩菜剩饭随意掺和，加汤炖煮，不拘成法，风味百变。”

瓦剌王哈哈笑道：“好好好，本王先吃高粱城！”黑心狼接过筷子道：“大王鞍马劳顿，先歇口气，我替你吃这道菜！”说着夹了一口，“嗯，炖得酥烂，没啥嚼头。咦，这盘里有肉丁怎么这么少？”虽然辨机猱判定无毒，瓦剌王还是很谨慎，自己不吃。

百味先生回道：“禀将军，大明，包括高粱城，瞧着像只肥羊，其实已是瘦骨嶙峋，昨天送给我兄弟野先四道美味，今天献给大王的五道盛宴，全靠苛捐重税买来的食材，各位大嘴一张不打紧，我大明百姓不知要有多少人勒紧裤带饿肚子。所以这道‘江山如此多娇’我也效法易牙先生，素菜荤做，鱼肉加得不多，只借个味，虚有其名而已。”

一旁的陶光和杨辉没料到百味先生竟然说出这一番以下犯上的言论，讥讽自己情有可原，得罪了瓦剌王罪不可恕。陶光当下呵斥：“百味，你老糊涂了，胡言乱语什么？”

没想到瓦剌王毫不在意：“陶御使，休得斥责先生，先生所言极是。高粱城，羊蹄子大的地方，能有什么美味？吃它不过是垫垫肚皮而已。”指着另一盘菜，“这是什么？”

“柳州麻婆豆腐。”

瓦剌王笑道：“再吃柳州！”黑心狼剜了一块豆腐大嚼，一口下去，这道菜却不好吃，味道实在太苦了，不禁眉头皱起。

陶光和杨辉这才醒悟：这瓦剌王指使黑心狼吃菜，不喊菜名，却喊地名，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要吃掉我大明江山！而百味先生肯定预先料到他会如此，便将菜做得极为难吃。这是告诉瓦剌王，大明江山不好吃，不要自讨苦吃。明里暗里提醒他不要贪得无厌，大明既没什么好的，也不是那么好对付。原来百味先生用心良苦，二人不禁后悔方才疾言厉色呵斥百味了。

黑心狼甩开大嘴，吃完陇再吃秦，川鲁浙闽湘徽吃了个遍，不出意料，都极为难吃，不是苦就是咸再不就是没放盐。只有苏州松鼠鳜鱼里有不少鱼子，黄澄澄的诱人，黑心狼夹起放入嘴里，滑腻可口，哧溜哧溜自己钻进嗓子眼，不禁多吃了几口，大快朵颐。最后吃的是油炸臭豆腐，味道实在太冲，撂下筷子，对瓦剌王咧了咧嘴，那意思是：“这大明确实不好吃！”可他忽然又升起一个疑问，“为什么单单一个松鼠鳜鱼好吃呢？难道这是百味先生再向我们暗示，其他州郡都极为难打，唯有这苏州守备松懈，易于攻取么？可苏州离这里数千里，鞭长莫及啊！”

此局瓦剌方赢得一分，双方战成平局。

主灶分明文武火，掌勺把定死生关

第二局开始，易牙直接捧上托盘来到亭上，一打开，杨辉和陶光目瞪口呆——盘中并非食物，而是黄土、砖块、铁屑、瓷片、头发……易牙瞧着大明众人，似笑非笑道：“这就是第二道菜‘异’，指‘异食症’，天下患此病者极为罕见，病人嗜食砖头瓷片等异物。在下虽未患病，但生性勇猛，人敢我必敢，人不敢我亦敢。”说着捻起一堆瓷片，送入口中，缓缓咀嚼。帮厨递上一瓢凉水，易牙喝一口水，在旁观者的目瞪口呆下，将瓷片吞下。随后又将黄土铁屑等一一吞下，最后张嘴示意，口无余物。

杨辉和陶光嘴巴都合不上了，牛一刀等也是眉头紧锁。

瓦剌王呵呵笑道：“不知贵国何人敢尝试？”

火工头陀自告奋勇：“俺来！”抄起盘子，张开大嘴，也不管黄土沙砾，只管一股脑倒去，随即端起水瓢一饮而尽。但见他喉头处赫然隆起一个鹅卵粗肉包，滚过食管，坠下心口，直入腹中。这可比易牙细嚼慢咽豪放太多，周遭众人骇然失色。火工头陀咧开大嘴：“告诉你，瓦剌王，大明英雄不只糟老头子一个！”

瓦剌王拍案而起：“壮士，真壮士也！”

火工头陀忽然一捂肚子：“娘的，这贼厮鸟在洒家五脏庙中闹腾，不安分，要他娘的出来另寻主人！”忽然收腹吸胸弓如虾米，旋即摇颈摆头，直如雄狮奋鬣，那腹中肉包陡然飞速上升，蓦然大口一张，一道混合砖块瓦砾的水箭脱口喷出，直射瓦剌王！

事发骤然，四狼不及转念，生死攸关，千钧一发，瓦剌王安坐如素，眉头都没眨一下。

杨辉和陶光心中大骇：“完了！”一闭眼。脑中已然狼烟遍地，耳畔战鼓震天。

但听嗤嗤乱响，之后鸦雀无声，并没有想象中瓦剌王的惨叫。

陶光强自抑制心中不安，单眼缓睁一条缝，一愣之下，不由睁大双眼，确确实实看见瓦剌王好端端坐在那里，面带微笑，再次拍案而起：“好和尚，你的武功，可媲美草原四狼！”

陶光循着瓦剌王的目光看去，原来火工头陀这一口水箭快到瓦剌王眼前时陡然转弯，悉数印在旁边雕花亭柱上，竟如雕刻般嵌出了一个月牙形状！

火工头陀这一手震惊四座，虽然吐出来，但毕竟还是吃过，赢得一分。瓦剌四狼狂傲嚣张的气焰稍稍收敛。野先盯着那枚月牙，若有所思。

百味先生第二局做的是“释”家菜：佛眼传灯。取上好的黑白糯米，碾成粉浆，捣成面筋，再将两块糯米团依次放入臼内，取杵再捣。一边捣一边向台下人道：“佛教将释迦佛眼譬喻为灯，又代指佛法，能照亮冥冥世界。佛法传承便叫传灯。这道佛家菜便据此做成。传灯须经三关，这道菜同样效仿，那便是捣面的‘千击万打’，揉面的‘千揉万搓’，炸面的‘千烧万炼’。”一边说着，手下捣杵运转如风，片刻已捣了上千下，黑白两块面团筋性被完全捣出，摊在案板上，像狗皮膏药般死死粘住。百味先生也不掸面粉，枯瘦的双手便阴阳互转，效法鱼巧妇的太极神功，揉起面来。面团在他手下神奇翻转，由于动作太快，逐渐变成了一个影子，瞧不真切。等停下时，已抟成一个黑白对立的巨大面球。再次揉搓，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巧劲，大面球忽然分成两个小面球，旋即二变四，四变八，最后变成三十二个小面球，圆溜溜颤巍巍排在面板上。更为神奇的是，面球黑白镶嵌，白底黑纹，中心一颗翳子，宛若人眼一般。而他的手法，众人都未看清。

四大神厨皆侧目，心中惊诧：“百味居然真人不露相！他平时惜字如金，沉默寡言，为何今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又一想，随即明了，“野先包括瓦剌王都欣赏他，他今日遇到知音了。可要小心，他对大明不利。”一时心下戒备。

百味先生取过一坛烈酒，倒入锅内，旋而将火在酒上一晃，顿时呼的一声，酒水蹿起蓝色火焰。他将面球全部倒入锅内，道：“这道菜为了保持面的原色，不能用油炸，只能用酒慢慢烧熟。还要慢慢搅动，否则面筋粘成一坨，这佛眼便成瞎子了！”他不用木勺，将袖子高高挽起，没有一丝犹豫，双手便伸入酒火之中，顿时，青蓝色火苗蜿蜒爬上枯木般双臂，如蛟龙游走，周围顿时一片惊呼。

酒火焚身，百味先生丝毫不惧。酒水清澈见底，三十二个小球在他手掌的搅动下宛若万千星子晃漾在银河之中。倏然，一枚小球抛出锅中，滴溜溜旋转，上面沾满酒液，遇火便燃，一圈火焰纹缠着小球，好似喷火的佛眼怒视众人。随即又是一枚二枚三枚小球抛出，先前的小球复又落下，宛若杂耍般此起彼伏，越来越快，曳出万千火线，连成数道纵横交错的幽蓝火圈，煞是好看。

约莫盏茶工夫，百味先生额角见汗了，可见这“千烧万炼”确实不好受。有帮厨端上一碗酥油，百味先生腕子翻转，三十二枚“佛眼”连珠落入碗中，他托碗登上水榭：“我先试吃。”抄起竹筷一挑，一枚“佛眼”倏地跃起。正跳入百味先生张开的口中，百味先生抿了两口，然后咽下，“请大王品尝。”

白眼狼肩头那只辨机猱又挣脱跳到席上，来回嗅了一圈。瓦剌王再次佯作呵斥，又看了一圈手下。白眼狼道：“我吃！”说着有样学样，也伸出筷子去挑，岂料那“佛眼”本就滑腻，又浸了酥油，更加光滑，并未挑起，却嘣了一脸油星。白眼狼怪叫一声，伸筷子去夹，那“佛眼”却如泥鳅般在筷子缝隙间钻来钻去，就是夹不住。白眼狼恼羞成怒，伸手去抓，这回真给抓住了，可惜往嘴里送时，倔强的“佛眼”又滑脱了。百味先生手疾眼快，伸手一捞一转，那枚“佛眼”乖乖回到碗中。白眼狼屡次出丑，怪叫一声抄起油碗，一股脑倒入口中。没等嚼，佛眼全部滑入喉管，落入肠胃。酥油却喷了出来，弄得油光满面狼狈不堪，所有人都忍俊不禁，只有百味先生冷淡依旧，却递过一张干净麻布来。

第二局双方再次战平。

有刀有剑有矛盾，该剐该杀该可怜

第三局瓦剌方上菜：夥。夥就是多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比谁能吃。易牙焖了一斗米，烤了一只全羊，端上一坛老酒，放下话来：“明方任何一人能全部吃完，不吐出来，便算胜利。”

司马老饕看似书生，身材也比牛一刀火工头陀单薄，但他人称饭桶，生就一张无底洞的肚皮，但瞧他大嘴张开，眨眼便风卷残云般将这三样饭食笑纳肚中，肚子顿时好像吹气似的鼓了起来。四大神厨浸淫厨道数十年，舌尖一尝，立知有毒无毒。瓦剌方第一道‘奢’菜，他们之所以不敢吃，是因为被其表象蒙骗了。

百味先生做的是道家菜：白日飞升。他早已制好，是一盘黄豆粒大的仙丹，浸在油汪汪的托盘中。让瓦剌方指出任意一块，他自己服下数十粒，证明无毒。随即说明这些仙丹乃道家秘制，弟子初次辟谷时不吃食物，为了防止饿毙，发明了这种仙丹，吃一粒能顶三天饭食。

瓦剌方那辨机猱毫无例外又挣脱嗅了一遍，四狼当中末路狼吃了这道菜。这菜和那佛眼传灯一样滑溜无比，他索性也端起盘子一口吞下大半。

双方再次战平。

瓦剌王道：“这样比试干巴巴不好玩，不如赌点彩头助助兴。”

陶光笑道：“大王要赌什么？”

“简单得很。下局我方赢了，便亲你方人一口。你方赢了，便亲我方人一口。这样化敌为友，更显亲近。至于谁亲谁，由胜方决定，怎么样？”

陶光瞧他色迷迷模样，心照不宣，哈哈一笑：“好！”

易牙来到席前，一把揪住辨机猱，将它从白眼狼肩头扯下，没等它挣扎，嘁哩喀喳一把枷锁已将其锁住，枷锁旁带有卡扣，随之锁在食案边缘。易牙道：“这就是本人第四道菜‘残’，鄙人久闻贵国有十大禁菜：什么以婴儿为食的人参果，鲜汤活炖的铁板甲鱼，还有什么风干鸡烤鸭掌，尤其是生剜猴脑，令在下心生向往。今日班门弄斧，做这一道‘猴脑’，还请杨帅品尝点评！”说着拽出厨刀，信手一挥，猴头上毛发尽落，露出白惨惨头盖骨。辨机猱似乎听懂了他的话，龇牙咧嘴吱吱惨叫，不忍卒闻，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珠里眼泪成串滚落。

动物之中，猴子最通人性，与人长相也最相似，活吃猴脑无异于活吃人脑。明方各人都侧目，似不忍卒睹。易牙递过一把尖锤，道：“用这把锤子敲开猴头，如何吃法不用我教了吧？请吧。”瞧众人不动窝，冷笑道，“杨帅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难道也怕了？”

杨辉眉头一皱：“这只猴子想是斩破将军的爱宠，我们怎忍吃它，伤了将军的心。”

白眼狼哈哈一笑：“杨帅多虑了。这只猴子我爱之胜过儿子，但为了两家和谈，休说吃了儿子，便是吃了亲爹，也顾不得了！请吧，哈哈！”

明方众人瞧对方各个虎视眈眈笑里藏刀，心里已然明了，吃了这猴子，和谈就算彻底完蛋了。

杨辉陶光对视一眼：“此局我们认输，放了这只猴子吧。”

易牙放了猴子，笑道：“扁毛畜生，还不谢谢杨帅不杀之恩。”那猴子居然到了杨辉面前，鞠躬行了一礼，然后哧溜蹿回，又藏在了白眼狼背上。

瓦剌王淫笑道：“方才赌局的彩头算不算数了？”

杨辉道：“当然算。”

瓦剌王哈哈大笑，指着四小神厨中的牛粉丝和牛香芹道：“那本王就不客气了，你俩，过来，让本王亲一下！”别看牛一刀相貌粗鲁蠢笨如牛，生的女儿却极窈窕，尤其二人是孪生，站在那里如对镜顾影，袅娜多姿，比那单生的美人又多了一番可爱之处。牛一刀夫妇虽然默许了女儿献给瓦剌王，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任人亲吻，实在玷辱门风，一时面色紫涨，恨不得凿地钻入。牛粉丝和牛香芹听到召唤，却面现娇羞，不自觉腰肢款摆，莲步轻移蹀躞而去，裙裾曳地，环佩叮咚，更显摇曳多姿。

便在此时，司马老饕腆着大肚子叫道：“大王且慢，我方还未做菜，胜负未分。”

瓦剌王淫兴正浓，给人打扰，十分不悦：“杨帅，这是怎么回事？”

杨辉急忙给司马老饕丢个眼色：“司马，你吃饱了撑的吧！”

司马老饕和牛一刀交厚，不忍其出丑，道：“杨帅，大王，若此局我方再输，大王不但想亲谁便亲谁，在下也愿亲大王脚趾以示拜服！”此语铿锵落地，举座皆惊。

牛一刀老眼一红，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瓦剌王眼眉一挑：“真的？”

司马老饕硬着头皮道：“真！的！”

瓦剌王仰天狂笑：“一言为定！”

司马老饕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百味先生面前，开天辟地头一回握住他的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变了调：“拜、拜、托、了。”不过片刻，嗓子已然哑了。百味先生冷冷抽回手，并不答话，转身登上厨台。司马老饕嘶声道：“你的厨艺堪、堪为万世师表，我相信你！”

百味先生踏上台阶的脚微微打了个站儿，旋即如常登上厨台，冲台下一抱拳：“这局我做‘兵’家菜。”帮厨将几袋面粉倒入几个盆内，百味先生拿出自己的装家什的铜箱子，打开来，从里面取出几只瓷瓶，倒出不少粉末胶质等物，掺入面粉之中。

瓦剌王等人看得清楚，心中鹘突，立生警惕：这是什么东西，掺了还能吃吗？

转眼间，百味先生往盆中倒水，开始和面。面团和成，指掌切磨，又修成各种形状。摆在面案上。瓦剌伸长脖子观看，都惊诧不已——面团既不是馒头也不是花卷也不是包子，却做成了十八般兵器模样，尺寸和真的相仿，刀有锋剑有刃锤有棱鞭有节盾牌有饕纹，令人望而生畏。

这一番颇费工夫，转眼已是黑云压城暮色暗，春风低徊挟带着入骨寒意，斜阳挣脱黑魆魆的云海，将一抹暖色穿过将军府崔嵬的飞檐，投到了百味先生干巴巴的身上，让他看起来仿佛穿了一件金甲圣衣。

百味先生腰背笔直，立在案前，冷漠目光多了一丝凌厉，缓缓开口道：“老朽烟熏火烤三十年，经我手宰杀了无数食材，有猛虎凶鳄恶狗野狼；也看过了无数食客，有撒泼醉汉白吃赖汉也有一饭千金相报的好汉，也曾用一碗饭救活过一个流浪汉。我有我的底线，那便是四不杀四不做。四不杀：不杀耕田老牛、卸磨老驴、看家老狗、下蛋老鸡。四不做：不给恶人做、不给歹人做、不给奸人做、不给贱人做。世人懂我怜我的，赐给我一个‘厨师’的称号，所谓厨界万世师表，老朽一直铭记在心，不敢做半点愧对良心的事。不过有很多人一直对这‘厨师’的名号耿耿于怀，认为我厨艺不精，火候不到，不配此名。老朽不才，今天愿为自己正名，在场诸位可取任何兵器，老朽以这面食为兵器迎战，厨台为擂，任何一人能踏上台面，老朽便输，自此退出厨界，永不做菜！”

一语既出，再一次四座皆惊。杨辉和陶光万万没想到，百味先生公报私仇，竟然放出如此狂言！他不说“瓦剌一方”，却说“在场诸位”，已明目张胆将己方也当作了敌人。

陶光怒斥一声：“百味，你算什么东西，大言不惭！”

瓦剌王却鼓掌大笑：“先生好气魄！”将陶光的话拦腰斩断。

野先放声长笑：“不愧是俺野先的哥哥，你们谁敢？”这话是对着明朝阵营说的。几句话，瓦剌方已将百味先生收入自家麾下。

瓦剌王煽风点火：“百味先生若输了，便算本王输。”

瓦剌王喧宾夺主，杨辉等无奈，只好命人抬来兵器架子。牛一刀怒不可遏：“姓龙的，今天不杀你誓不为人！”抽出两把割牛刀，愤然跃起，如一头发疯的公牛，直扑厨台，刀尖拖地，与石头激烈摩擦，迸出一溜愤怒的火星。牛一刀脚尖点上台阶，悍然跃起，眼珠变得血红，割牛刀在两只青筋纵横的大手中爆出两蓬硕大的刀花，凌空斩下，刀鸣殷然如牛吼。这一刀中蕴藏了四百八十种变化，正是那招“南朝四百八十寺”，恨不得将百味先生剁成一堆碎肉来下酒。百味先生从面案上掣出一把面食捏成的青龙偃月刀，冷然转身，使出春秋刀法中的“开天辟地”，以刀对刀，毫无花哨，一刀劈去，无声无息！

铁刀与面刀碰撞一处，嚓！一刀破百刀，疯狂的刀光奄然而灭，钢刀断，面刀存！

百味先生抬起瘦腿，一只烂麻鞋印在牛一刀胸口。牛一刀像一坨牛粪甩到了台下，撞翻了一面助兴的鼍皮画鼓。

鱼巧妇眼见牛一刀败北，夫妻连心，嗷的一声尖叫，裙中出腿，一脚踢中兵器架上挂着的日月五行轮。轮子受力，斜刺里画出一个怪圈，呜呜尖啸着飞斩百味先生！这是鱼巧妇独家兵器，百味先生眼中又掠过一丝隐痛，扔了面刀，抓起一条面食做的软鞭，凌空打个鞭哨，抽向五行轮。

五行轮被鞭梢抽中，触动机关，锵然裂开，化作五个半月形飞轮，分从五个刁钻角度袭向敌方，劲道之猛，令人咋舌。百味先生木然呆立，腕子振动，软鞭如一条飞龙，夭矫腾挪，五只飞轮在鞭梢处打转，始终不能越雷池一步。鱼巧妇怒喝一声，身如紫燕穿波，几个起落，扑到厨台上空，水袖吞吐，袖口钻出一口涡痕剑，分开鞭影。这剑是个连环剑，剑中套剑，一寸变一尺，一尺变一丈，带着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直刺百味心窝——百味突然怔住了。眨眼间，剑尖突破土黄布褂，刺穿麻布中衣，钻过白布内衣，抵进皮肤，剑尖处有滚烫的液体迸流。锥心之痛让百味先生陡然一惊，蓦地腾出左手，一把攥住剑刃，用力一拧，剑刃碎如粉芥，簌簌而落。百味先生指缝间顿时血流如注，他却恍若未觉，蓦地仰天怒吼：“去死吧！”软鞭一抖，将尚在空中的鱼巧妇抽得翻滚飞起，撞中影壁，头破血流，跌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来。

一击之后，百味先生疯狂起来，软鞭怒卷，将五行轮绞成万千碎铁，漫空飞溅如雨。便在此时，台下呜呜怪啸响起，两只倭瓜大的风火流星自右攻上，一柄丈八蛇矛在盾牌的掩护下从左杀来。百味先生弃鞭，右手抓起一只面锤砸向流星锤，左手抓起一扇面盾撞向丈八蛇矛，但听轰的一声，流星锤撞上面锤，竟然被撞飞，链子扯起火工头陀的庞大身躯，冲向院墙。同时，面盾顶住丈八蛇矛，丈八蛇矛竟不能寸进。哗啦，飞溅的碎铁崩在司马老饕头上顶着的铁盾上，火花乱跳。司马老饕一脚站在第二级台阶上，只要再迈一步，就能登上厨台，只是这一步被那扇如高山般的面盾硬生生阻住。司马老饕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两眼瞪视那扇面盾，眼中各种情绪交战。

牛一刀两女的命运此刻便系于他这一步中！

百味先生左手抓着那扇面盾，指缝间的鲜血在盾牌上画了一支香冷的梅花。他向前迈进一步，司马老饕便退一步，连退三步，司马老饕蓦地掣矛后纵。力道陡失，百味先生的面盾呼地脱手飞出，正糊在司马面门上，他一个倒翻，凌空坠下厨台。

一个照面，四大神厨铩羽而归。陶光和杨辉目瞪口呆：“百味先生的武功竟然这么高？”更令在场人骇然失色的是，面捏的兵器竟然破了铁打的兵器！

片刻死寂过后，瓦剌王放声狂笑：“杨帅，这回你们输得无话可说了吧？”说着斜眼向娇滴滴的牛家二女，满是猥亵神色。

火工头陀即将撞上院墙时，拼命翻身落地，气脉逆行，脸色铁青，想要再战已无可能。牛一刀、鱼巧妇挣扎起身，步履蹒跚挪向厨台，想要再战，可是蹭了几步，又摔倒在地。牛一刀像受伤的野兽发出凄厉的哀号，他不甘，数十年间，他与百味的争斗，都是他站在台上，百味趴在台下，此际角色转换，他深感绝望，终于领会到百味先生这几十年究竟是个什么心态。

认命吧！此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了认命，还能如何？

司马老饕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扯断粘在脸上的面盾，鼻血长流。那面盾是虽是糯米粘面制成，但力道奇大，他的鼻梁骨险些撞断。此刻他顾不得擦拭，哑着嗓子叫道：“我、我、赢了！我、踩到了、台面！”说着费力弯下腰，从脚下抽出一块刷漆的木板。

原来司马老饕坠台之时，蛇矛放低，矛上倒刺挂到厨台台面的木板上，硬生生扯下一块。他落地之时，不偏不倚，两脚正踩在那块木板上。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百味先生刚放下狂言：谁能踏上台面他便输。司马老饕竟然以这种独特的方式踏到了台面！

百味先生一生失败，准拟今天扬眉吐气，没想到天意弄人，结局竟如此让人哭笑不得。他眼神数变，哇的一声，一口血箭喷出，捂住心口，缓缓说道：“我又输了，从今退出厨界，再不做菜！”说着一步步走下擂台。

瓦剌王笑到半截，结局竟然惊天逆转，百味先生由胜转输。虽然痛失良机，未能得到美女的身，但无形中笼络住绝世高手的心。瞧杨辉等人的暧昧态度，必会让美人侍寝，几朵娇花早晚能摘，何必急于一时，况且他还有自己的算盘，于是假惺惺站起：“司马先生胜之不武，百味先生虽败犹荣。此局我愿替百味先生接受惩罚，先生万不可退出厨界，你还有一道菜本王没品尝呢。”

杨辉、陶光心中恨怨百味，但明里还得附和瓦剌王。

百味先生长叹一声，喃喃：“也罢，就做完这最后两道菜！”

瓦剌王亲自来到厨台上，把玩那些面捏的兵器，发现锤硬如铁，鞭韧如藤，不禁啧啧称奇。百味先生解释道：“这硬的里面掺了石膏、韧的是面里掺了胶。”虽然食物做了手脚，终究比不过钢铁，百味先生能取胜，自是凭借盖世无双的武功了。四大神厨都奇怪，为何往常一向怯战的百味先生武功变得如此之高？

这一局双方俱输，再次战平。

灶火前边勾欲火，炊烟背后起狼烟

最后一局，易牙做的是“毒”菜。毒分三品，一品毒：鸩酒、牵机药、断肠草等；二品毒：河豚卵、毒蛇吻、蟾蜍皮等；三品毒：发芽白薯、苦生杏仁、花色蘑菇等。

几盘菜端上，易牙将鸩酒向地上一浇，登时一股白烟腾起。辨机猱闻到酒菜味道，一直惊叫不停，白眼狼赶紧将它的嘴勒上。明人脸色大变，看来和第一道“奢”菜弄虚作假不同，这是名副其实的毒物。

易牙介绍道：“一品毒，吃了必死；二品毒，生死由天；三品毒，吃不死人，但弄个半身瘫痪口歪眼斜，生不如死。这道菜毒死名人无数，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应该牵只狗来做个试验，不过各位心善，便免了。只这一口毒酒也能要了人命。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吃了便吐，可不算数。在下不才，机缘巧合之下吃了雪山圣物人面雪蛤，练成百毒不侵之身，所以我先试吃。”说着端起鸩酒，一股酒液悬垂而下，落入口中，而后吞下，张嘴给众人验看。然后拾起筷子，挨个菜肴夹去，吃得啧啧有声，看那享受样子哪像吃毒药，入口的分明是珍馐美味。

吃罢，易牙如毛猫戏老鼠般瞧着对方：“哪位大明英雄敢一饱口福？”

杨辉和陶光心中咯噔一下，输了！最后一局己方已经商议好做极乐盛宴，这道菜全是补药，没有忌口之物，瓦剌王一方自不会怯阵。但他又转过一个念头：如果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吃这道菜，还能博个平手。一条命换十万两黄金十万匹布十万旦粮食，这买卖太划算了！可是谁做这个冤死鬼呢？

二人眼光交汇，心照不宣，挨个瞅去：四大神厨不能吃，这是得力战将；百味先生也不能吃，这是野先的义兄、瓦剌王的知音；四小神厨也不能吃，还得用美人计对付瓦剌王……忽然瞄到阶下一个瘦小且木讷的侍童，两人眼睛同时一亮，就是他了！这侍童不过十五六岁，叫阿风，心拙口笨，不会讨主人欢喜，最主要是是他耳背，肯定没听清真相。

陶光笑眯眯招手唤阿风：“阿风，过来。”阿风受宠若惊，赶紧跑过来施礼。

陶光指着桌上毒菜，笑道：“你尝尝这些美味！”边说边比画。

阿风耳背眼却不花，适才生死一幕牢牢印在心里，况且他没聋彻底，倒听了个只言片语，前后一联想，便知绝非好事，所以一听此言，整个崩溃了，像一滩烂泥委顿在地。

杨辉暗骂窝囊，嘴里循循善诱，手里比比画画：“尝尝这些菜，赏你百两黄金，你不是一直暗恋小兰么，有了这么多金子，就可以风风光光的娶小兰了。”

小兰是个侍女，阿风是想娶小兰，可是他又不傻，知道吃了这些菜必死无疑，自己当了鬼，小兰可不会陪他当鬼新娘。当下瘫在地上抖如筛糠。杨辉再次逼问，他吓得面色惨白涕泪横流，一句话也说不出。陶光喝道：“哭你娘，憋回去！”

旁边有人道：“大人，杨帅，阿风一个下人，骑不得马坐不得轿，不配享受美味，这菜我吃。”正是百味先生。

杨辉颇感意外，道：“这？”

野先哇哇怪叫道：“俺的亲大哥，这菜你不能吃！”没等二人说完，百味先生筷子如查更点卯，早将桌上毒菜尝了个遍，末了又喝了一口鸩酒。面色微微变青，脸上肌肉也簌簌震颤。

易牙破天荒收起笑容，道：“先生，你中毒了，还是吐出来，或者服用解药吧。”

百味先生感激地瞅了他一眼：“多谢，我这副肚肠装得百味，毒药也没少吃，死不了。”果然，说话间脸上青气渐渐褪却。他转头对陶光和杨辉道：“我希望两位大人兑现承诺，将百金赐给我。另外我吃了毒菜，辜负了我义弟和瓦剌王，十分惭愧，我希望这次赌局的彩头能折中兑现，不知大人能否应允？”

陶光和杨辉险些没气破肚皮：你百味不过一个厨子，狗屁官职没有，竟然大言不惭妄议国事，你以为你是谁？但如今的百味走了狗屎运，甚得敌方欢心，他如天平上的一个砝码，巧妙地维系着两边的平衡。此提议既保全了瓦剌王的面子，又为己方争取了利益，算得两全其美……想至此，两人装模作样一起鼓掌称赞。

这番议和，瓦剌王本来就另有打算，对于条件的争多论少，不过是他声东击西迷惑人的诡计而已，于是也故作大度，慨然应允。

杨辉道：“接下来也不用比试了。这最后一道压轴大菜名为‘极乐盛宴’，可都是大补的好东西，不但大王敢吃，我也求之不得。”

瓦剌王哈哈笑道：“这么说，你赢四局，我也赢四局，你我打成了和局。”

杨辉笑道：“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

瓦剌王道：“既然是长生天的旨意，看来本王是没得选择了，这和议——签了！”

一锤定音！杨辉和陶光互看一眼，一颗心终于放下，当席将拟好的和约取出，双方核对无误，签字画押，盖上大红印鉴，各取一份珍存。

这哪是薄薄一张纸，这是大明的万里江山啊！杨辉和陶光抑制不住兴奋，通报全城鸣放烟火助兴，所有兵士一律发饷银二两，酒肉管够，庆祝胜利。又吩咐百味先生置办酒席。

老天也应景。此时云开雾散，斜阳枕山回光返照，晒在身上暖洋洋非常受用。大半天比试，所品菜肴都是左道旁门，尝来战战兢兢，哪敢大快朵颐。主客的五脏庙内都反了天，杨辉赶紧命人给瓦剌王接风洗尘，先上果品点心。

为表坦诚，双方同鼎而食同坛而饮。那辨机猱也没闲着，东闻闻西嗅嗅。双方各怀心思，表面还是宾主欢洽。瓦剌王喝了几杯酒，身上发热，扯开皮坎肩，露出黑乎乎胸毛，翻卷如马鬃，更扎眼的是胸口当中有个杯口大的疮疤，上面尽是密如蚯蚓的肉瘤，疮口犹未封，食物入喉扯动胸口肌肉，便有黄绿的脓汁挤出来。

牛一刀瞥见顿时大惊失色：花蛇疔！这是因食用蛇类、穿山甲等动物而感染的一种罕见皮肤病，极难治愈，而且皮肤接触可传染。得了这种病，疼痒难忍。瓦剌王却谈笑自如，毫不在意。便在此时，鱼巧妇暗暗掐他大腿，两人借口出恭离席，慌忙拐过月亮门，进入偏宅，寻一僻静角落站住，司马老饕和火工头陀也跟了过来。

牛一刀涩声道：“瓦剌王……花蛇疔…….你们都看到了？”几人沉重地点头。鱼巧妇首先绷不住了，呜咽出声：“孩子命真苦，给人糟蹋也罢了，连命也保不住了！”牛一刀烦不胜烦：“叫唤有个屁用！”鱼巧妇骂道：“你他妈不叫唤，还敢动手救人？”

火工头陀道：“瓦剌王如今在咱地盘，洒家早就劝杨帅动手宰了他，可杨帅和御使这俩酒囊饭袋胆小如鼠，奶奶的，气死俺也！”

司马老饕压低声音道：“小声点。决不能动手，就算杀了瓦剌王，他的队伍犹在，再冒出一个瓦剌王我们怎么办？”

鱼巧妇眼睛红了：“孩子就等死？”

牛一刀气急败坏：“死你娘！得了花蛇疔也死不了，瓦剌王不活得好好的么？”

司马老饕道：“每日里疼痒难忍，生不如死。”

几人都傻眼了。

鱼巧妇哽咽道：“能不能劝杨帅别做极乐盛宴了，这牛鞭、马鞭一吃……”

司马老饕道：“御使杨帅铁了心巴结瓦剌王，这道菜怎么可能取消？不过若是在菜中动点手脚，将牛鞭马鞭等壮阳物换成蹄筋，再于菜中添加锁阳草等抑制情欲之物，将衣冠禽兽变成不欺暗室的君子，到时再多多劝酒，瓦剌王酩酊大醉，就不会再碰我等女儿，挨过这一晚再说。”

鱼巧妇破涕为笑：“这个主意好！”

牛一刀怒道：“好个屁！如今做菜的是百味老狗，我们插得了手么？”

司马老饕道：“大不了厚下脸皮求他一回。”

牛一刀怒道：“求个屁！我抢了他老婆，这老狗恨我入骨！”

司马老饕示意他噤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百味先生并非你们想的那样，此人德行和我们判若天渊。”

“妈的，可不是么，咱们是青天白云，他是地上狗屎。”

“你错了，咱们才是狗屎！”司马老饕慨然叹道，“老牛，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心里都是狗屎吗？知道第四局我为什么赢了他么？”

众人一愣：“怎么？”

司马老饕叹口气道：“你们都败北之后，我手持矛盾打擂，便是暗示他我心里矛盾，并不想和他作对，希望他能网开一面，救救两个侄女。当他用面盾接住我的长矛，并不退让，我就心冷半截，心想这下完了！可当我看到面盾上的花纹时，那一瞬间，我、我他娘的差点哭了，你们知道为啥么？”

“为啥？”

司马老饕一字一句道：“因为那花纹是八个字：‘切断台板踩在脚下’，这是百味先生在救你女儿，保全你的老脸！怪不得他提出要挑战我等，而不是让瓦剌王吃菜，那便是为了万无一失！他为了保存仇人的脸面，宁可退出厨界啊！”

三大神厨都傻眼了：“真相居然是这样！”鱼巧妇愧悔难当，火工头陀鼻毛旋转，只有牛一刀兀自气咻咻：“这老狗示乖卖好，肯定还要打巧妇的主意！”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为了救女儿，牛一刀还是勉强同意求助百味先生。

百味先生正在厨台上忙活，当他以出恭为名随着阿风来到偏宅角落，看到四大神厨紧张兮兮的表情时，一切便洞然了。

司马老饕先表谢意，然后将乞求婉转说出。百味先生脸色阴沉：“方才落败是为了给大明省几两银子，你们女儿又不是我女儿，死活跟我有屁关系。”

牛一刀刚要发作，司马老饕狠踩他脚：“龙大哥，从你‘四不杀四不做’的信条就看出你境界太高，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汉，我们这些无物不吃无事不做的饕客自愧不如。这回你千万要帮我们一次，此恩此德，没齿不忘！”说着向其他三人努嘴，扑通跪下。

百味先生闪在一边：“要我同意也行，今晚你们将女儿送我房中。”

牛一刀蓦地跳起：“龙老狗，我女儿就是给了畜生，也不给你！”话没说完，百味先生早已拂袖而去。

司马老饕埋怨道：“老牛，你比牛还倔！这下好。”

鱼巧妇又啜泣起来，司马老饕长叹一声：“听天由命吧！”

开斝腌臜轩辕鼎，分炙压倒紫薇盘

压轴大菜极乐盛宴共计冷热荤素一百零八品，水陆俱全。虽然前一天便备齐了食材，又有帮厨搭手，更有易牙名为帮工实则监督，但煎炒烹炸还是用了一个时辰，置办好之时，已是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亭台水榭间挂起串串红灯，将偌大后花园映如白昼，喜气洋洋。四小神厨率领一众美女将菜品一一呈上，所用餐具瓷盘玉碗绘彩錾花，金杯银箸镂景嵌诗，什么杯配什么酒，什么盘搭什么菜，都引经据典异常考究。此宴席共分十一道：全羊席、双龙会、三鲜盘、四美图、五鞭宴、六味汤、七珍锅、八宝菜、九天肉、什锦鱼，共计五十五品；另有药膳五十三品，合计一百零八品。

在易牙的监督下，这道盛宴全是真材实料，油足汤浓，火候恰当，一盘菜出锅，便是一道香气溢出，等全宴上齐，浓酽的香气席卷了半个高粱城。美食不能无美酒，陶御使和杨元帅将窖藏的状元红、女儿红、虎骨酒三鞭酒统统搬上酒桌。同夹一盘菜，同饮一坛酒，倾斝飞觞，猜拳行令。酒过三巡，双方红霞上脸，心情畅快，放下芥蒂，不知谁开了个头，便开始称兄道弟，插科打诨，不时传出爽朗笑声，一如酒逢知己相见恨晚。

四大神厨就在旁边另摆一桌陪席。百味先生僻坐一隅，拣了几样素菜，面色阴郁，举筷难以下咽。此刻，人们早已忘了他，而他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耳畔喧嚣咫尺天涯。他知道，这一切不属于他。偶尔瞥见陶光和杨辉吃得满嘴流油，他轻轻一叹，耳边却传来一句轻笑：“先生有心事么？”是易牙的声音，这回破例不那么尖利。

百味也不抬眼，只道：“没什么。”

易牙在百味对面坐下，道：“先生浸淫厨道三十年，岂不知纵是琼浆玉液，自斟自饮也无味么？饮酒需要对人：高雅、豪侠、直率、忘机、知己、故交、玉人、可儿。”

百味淡淡道：“我喜欢一个人。”

易牙笑道：“正好我也是一个孤独之人。你是豪侠，我是知己，两个孤独人为什么不能凑在一块呢！来，一个孤独的人敬另一个孤独的人。”

百味道：“我不喝酒。”

易牙道：“十斤粮出一斤酒，天下还有不能果腹之人，我不敢喝这奢侈之物。我只喝水。”

百味倏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你？”

易牙莞尔一笑，露出玉米粒般黄牙：“先生名言我之所爱。”

百味端起水碗：“敬酒劝酒碰杯撞碗，我最讨厌，要喝便喝，敬什么！”说着只抿了一口。

易牙笑道：“好奇怪的言论，不过我喜欢，因为我也是一个奇怪的人。我还有一碗奇怪的汤，不知先生敢吃么？”

百味先生轻咳一声，随手捂住口鼻，偷偷将一口黑血吐在手心里，冷冷道：“这是我此生最后一餐饭，便让我吃人，照吃不误。”

易牙打个哈哈：“我还有很多菜式想请先生品尝，只怕一辈子都做不完。”说着，从褡裢里取出一只食盒，盒盖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半下汤汁，苦味冲鼻，“我这也是药膳，要人命的，先生敢喝么？”

百味先生接过食盒，仰脖吞了一口，咂摸半晌，接着一口气喝光。

易牙问：“先生可尝出汤中配伍了？能否将药量多寡排序。”

百味先生闭眼品尝余味：“木贼加茯苓，使君子当归，有茴香忘忧，续断车前子，合欢一见喜，蒺藜白头翁。”

易牙轻笑道：“不错。正是木贼伏岭（茯苓），早该衣锦还乡；君子当归，好看庭前萱草（忘忧）。铭记当年车前，一饭之恩；喜见今日亭上，续断前缘。祝君两姓合欢，白头偕老，大吉大利（蒺藜）。”一段话，恰恰巧用了十味草药。

百味先生眉头一皱，前半段明白了，后半段……瞧着易牙那皂白分明的眼睛，这个眼神那么无辜那么纯净，似乎在哪里见过……哦，原来是他？！长这么大了，怎么模样不对？越大越丑？稍一沉吟，冷冷道：“木贼踏生地，欺我马前（马钱子）蜈蚣（无公）；败酱（败酱草，败将）来守宫，悔用黑白二丑（牵牛子）。有预知子苦楝子，力挽狂澜；急性子光明子，同仇敌忾。狼毒蛇蜕（蛇退），胡夸十大功劳；豆蔻（斗寇）砂仁（杀人），准拟王不留行。”

易牙嘻嘻一笑：“口风不严，先生犯了兵家大忌啊！”

百味冷道：“你不也是吗，什么伏岭，危急山吗？”

易牙颇有意味地笑道：“法不传六耳。若我没记错的话，先生方才说你将再做最后两道菜，一道极乐盛宴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一道呢？”

百味淡淡道：“已经入锅烹饪。我相信这道菜将超越我以往的任何一道，横绝千古，无可匹敌！”

两人喁喁而语，声如蚊蚋，在喧嚣嘈杂的酒桌上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这顿酒席直喝到星移斗转，夜深更阑，宾主尽兴，俱都大醉，只剩下残羹冷炙，杯盘狼藉。盘中多是壮阳物，在座的都是色中饿鬼，吃饱喝足了更是春兴勃发，眼冒淫光。一切尽在不言中，在陶光杨辉授意下，四小神厨同一群美女由侍卫护送，引导瓦剌王一行入驻城中最大馆驿暖风阁。

腊泪红销新牙帐，梆声隔断旧佩环

暖风阁的廊檐下，大红灯笼串串挂起，透出一团团暧昧的光晕。阁中房间藻饰一新，到处镶金错银。主房中更是豪奢，檀木合欢床横陈南北，鲛绡帷纱幔斜挂金钩，床上叠的是冬暖夏凉的蚕丝锦被，上绣鸳鸯戏水；博山香炉里焚的是催情的韩寿香，壁雕春宫图画。红烛高烧，蜡泪低垂。

四大神厨站在帅府门前，眼巴巴看着在朗朗月色中辘辘远去的香车，卷起的烟尘迷失了他们的眼睛。他们不由自主随着车轮滚去的方向小跑着，拐过一道道弯，直到驿馆沉沉的朱红大门像野兽般张开大嘴，将最后一丁点希望吞噬，又砰然关闭，才颓然驻足。

烟花落尽，满城喧嚣渐渐隐去。夜风醺然，带来杜鹃花的芳香。团团圆月，披上鸟羽水纹般的云彩锦衣，盈盈浅笑，注视着凡间的鳞鳞大厦低矮草房，也注视着花街柳巷蓬门陋巷。

司马老饕失魂落魄，拖着沉重的步子，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便登上了女墙。雉堞之外，是漫无边际的不毛之地，夜幕下拖出长长的阴影，西边的危急山在模糊的天际画出崎岖朦胧的轮廓，宛若蛰伏的巨兽。远处谯楼上传来三更梆点，司马老饕回望城中，暖风阁处一点暗红在夜幕中可恨地招摇着。女儿到底怎么样了？这拿女儿换来的和平真的值得么？可是，如果真能消除连绵战火、惨烈厮杀，难道不值么？患得患失之际，司马老饕不觉踱步来到戍楼前。今天全城狂欢，卸下戒备开怀畅饮，连当值戍卫也贪了杯，三三两两抱着锣倚着墙打盹，四下里一片死寂。和约签了，以后都不需要这么严密的守卫了吧，天天可以打盹？司马老饕感到浑身无力，心里更不是滋味，偶一抬头，忽见戍楼檐上立着一条暗影，喝道：“谁？”

那影子一闪，落在他面前，借着月光一看，正是百味先生！今夜的百味先生围裙解下，短衣襟小打扮，干净利落，更扎眼的是背后密匝匝插了二十口钢刀，宛若孔雀开屏，浑身一股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司马老饕怒气勃发：“姓龙的，你来这里作甚？”

没等百味答话，身后脚步杂沓，一人喝道：“夜深探戍楼，定是奸细，宰了这老狗！”却是牛一刀的声音。话音未落，牛一刀、鱼巧妇、火工头陀三人各持兵器蹿上城头，不容分说，咬牙切齿便下了死手。数十年的积怨，新仇旧恨终于彻底爆发，你死我活，定要做个了结！但几人手底下明显迟滞，不似往日迅捷。好在百味先生左躲右闪，并不还手。

便在此时，城外传来一丝沙沙的异响。司马老饕耳尖，循声望去，城外远处似乎浮起一道模糊的黑线。片刻间，黑线趋近，阴影渐渐扩大，不多时，变成了一片，乌压压密如蚁群！司马老饕越看越惊，忽然大叫一声：“别打了！城下有人攻过来了！”

三人一愣住手，扒住城垛向下观看。转眼间，城外阴影分离出个个人头，全都黑衣黑帽，密密匝匝，前锋抵达护城河岸，后队兀自融于绵亘的夜色中。这群人骑的不是马，全是双峰驼，跑起来急如旋风轻如棉花，宛若地狱之门涌出的死神，无声无息突然降临。

“这是什么人？”几人脑中同一个疑问。

没等他们想明白，夜袭人群前锋已飞身下驼，搭上悬梯，越过护城河，迅速沿着城墙散开，纷纷抛出飞钩，勾住城垛便向上爬，快如猿猱。司马老饕首先反应过来，狂喊：“敌人来袭，快报大帅！”嗓子都破了。戍卫此时已被惊醒，有人撒腿去通报，有人慌乱中撞响了警钟。牛一刀眼珠血红：“百味老狗，你是给敌人打接应，准备里应外合吧！我和你拼了！”势如疯牛，举刀猛扑。不提防城垛翻进一人，一刀劈下，眼见便要把他劈成两半，百味先生陡然拔出背后一刀，身形旋转，斜刺里撩刀，接住突袭那人的刀，救了牛一刀一命。牛一刀毫不领情，反手一刀再劈百味，这一刀并不快，但百味意想不到他恩将仇报，想躲已然迟了，被伤及左臂，血线溅出老远。

百味一脚将牛一刀踹下城垛，骂道：“牛一刀，我日你祖宗！”

那偷袭之人筋骨雄壮，上身赤裸，文着猛虎吼山图，正是瓦剌王帐下千夫长答虎。此时无数瓦剌兵涌上城头，将四大神厨淹没。百味先生血灌瞳仁，拔出背后双刀，如狂狮冲入人群，道道血流随着刀的方向盘旋挥洒。双刀卷刃，再换双刀。

鱼巧妇于人群中望见，心中骇然——此时的百味再不复往年怯懦模样，往年的战场上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今日的战场上他赢了，赢得惊世骇俗。他再不是一个任人欺凌的瘦弱书生，而是阎王殿中的冷酷无情的鬼判、斩将台上予取予夺的刽子手！他变了，变得那么陌生！又或许他根本没变，只是你未曾发现。

此时全城鼎沸，司马老饕猛然醒悟：“定是瓦剌王的诡计，明里议和，暗地偷袭！杨帅啊杨帅，你派出的探子都是饭桶么？怎么就没发现伏兵？按脚程来算，这些驼骑定然是隐匿在危急山中，可是近十日来却未发现敌踪，这是为何？”他脑袋乱成一团，忽然大叫：“不好，我儿危险！”夺过一把弯刀，往外便冲。忽然身后恶风袭来，他躲避不及，被一船大铁脚捣中后腰，飞跌在地，嗓子眼里的饭食都被踹出了一摊。扭头一看，目瞪口呆——偷袭之人竟然是火工头陀！

“诸葛，你他妈眼珠子跟牛眼那么大，往哪瞅呢，我是司马！”

火工头陀冷笑道：“打的就是你！”

司马老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

火工头陀长叹一声：“大明完了，兵懦将熊，苟合怯战，洒家屡次劝杨帅，但他们全当狗放屁！有道是良臣择主而事，瓦剌王霸气天成野心极大，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吃亏，正合洒家脾胃，若我是瓦剌臣子，女儿又怎会送给敌人受辱！”

司马老饕如被五雷击顶，哇地喷了一口鲜血：“你，你这秃驴卖国投敌，瓦剌王也未必相信！谁不知道我四大神厨都是忠良之后，从未出过不肖子孙！”

火工头陀步步逼近，冷笑道：“八大锤中杀猪（杀朱，即杀掉明朝朱姓皇帝，造反的意思）传信，异食菜中留月（明字去头为月，同样是反叛大明）明心，瓦剌王早已知悉，这个就不用你多费心了！”

明朝皇帝姓朱，为了避讳，将猪改成“彘”“豕”等名。老百姓则形象地管猪叫“万里哼”，杀猪就说杀万里哼。本来这道徽菜八大锤一般用的是鸡腿，但火工头陀为了气势惊人，选择了比鸡腿粗壮的猪腿，由于“猪”这个称谓很久不用了，所以惯于打机锋的杨辉等人大意含糊了，被火工头陀钻了空子，瓦剌王又成功接收了暗示，并且欣然反馈。此时瓦剌军突袭，火工头陀为了纳投名状，自然要杀人邀功了。

司马老饕怒不可遏，想要反击，浑身酸软，挣扎不起身来，心中奇怪，为何从来到城上时就感觉浑身筋骨如被抽掉一般，软塌塌提不起力气来？突听牛一刀一声吼叫：“诸葛秃驴，纳命来！”音未落，人已从后欺上，抡刀便劈！

火工头陀抖手飞出一锤，今日牛一刀大失水准，用刀一挡，震得口喷鲜血。火工头陀哈哈一笑：“洒家就先宰牛再杀马！”风火双流星舞动如飞，劈头盖脑砸向牛一刀。本来两人功力悉敌，但不知为何，火工头陀迅如猛虎，牛一刀僵如羔羊，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鱼巧妇陷身军中，浑身乏力，太极神功运转不灵，瞥眼发现牛一刀危险，却又被困难施援手。正在此时，百味先生浑身血葫芦般抡刀杀至，鱼巧妇如见救星，大声疾呼，带着哭腔求助。百味先生稍一打站，旋即掉头杀入人群。任凭鱼巧妇喊破嗓子，再没回头。

啪的一声，牛一刀大好头颅被流星锤击中，脑浆血流迸溅如花。

司马老饕趁隙爬起，连滚带爬下了城垛，冲向驿馆。他心中只有一个心愿，临死前再看孩子一眼！城中涌进无数瓦剌兵，这些兵犹如无头苍蝇乱撞，但他们一不先杀人，二不先抢东西，而是四下里寻找水井，汲水便喝，更有甚者将头直接扎进桶里泡着，撑得肚腹溜圆，这才沿着大街冲杀。

左右民宅被警钟惊动，胆大的出门窥探动静，胆小的哭声一片。今日大喜，守城官兵大多喝醉了，巡岗瞭哨的明显稀少。远远但见暖风阁方向火光熊熊，司马老饕心急如焚，一路不知摔了多少跟头，终于赶到近前，但见朱门半敞，士兵乱窜，里面人声鼎沸，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一步闯了进去……

某地某人某些事，一粥一饭一斯年

暖风阁高三层，起火的是一层，雕窗里往外吐着火舌，朱漆雕梁毕毕剥剥地响。楼阁总管领着一干卫士仆妇正在拎水救火，嚷叫声乱成一片。

司马老饕揪住总管：“怎么啦？我女儿呢？”

总管嗓子都哑了：“死了，都死了！”

司马老饕差点没晕过去：“怎么回事？我女儿死了？”

总管的脸被火苗烤得黑紫，衣衫不整，上面都是焦痕。他说话颠三倒四：“死了，都死了，禀报杨帅了怎么还不来！”

司马老饕无暇再问，冒着烟火冲进阁门，烟雾中一具焦尸横在窗边，衣衫燎没了，但瞧其额头有块弯月形伤疤，原来是白眼狼。司马老饕心急如焚，四下寻找，好在有的灯笼还没灭。二楼没人，三楼并排十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门半开，司马老饕一脚踏进，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屋中地面躺着歪着末路狼，肚腹不规则形状破开大洞，肠肚涂得满地都是，血渍呈扇形喷溅，看来似乎肚腹突然爆炸所致。中山狼窝在墙角，七窍流血，面庞扭曲。瓦剌王敞怀躺在大床上，面色平静，好像睡着了一般。

司马老饕忽听吱的一声尖叫，急扭头，登时吓得魂飞天外——蜡烛的光晕下，黑心狼卧在侧面的太师椅上，那只辨机猱附身其上，尖爪拈起什么东西往嘴里填去，仔细一看，却是只只蚂蚁般虫豸，从其七窍之中爬进爬出，辨机猱如得美味，大快朵颐。

司马老饕心惊胆战，是谁杀了这几人？

搜遍阁中，并无一个女人或者女人的尸体。便在此时，夜风忽起，一楼火苗蹿上二楼，封锁了楼梯。楼下传来杨辉声嘶力竭的喝骂声。司马老饕扑到窗前一看，只见杨辉和陶光衣衫不整从马上跳下，连声喝问，后面还跟着四小神厨一帮美女。

司马老饕心如火焚，纵身跃下三楼，咔嚓一声，双腿摔断，此时他也觉得浑身酸软无力，酒席散后便出现了这种症状，一定是着了道了，但在哪里着的道，却想不出来。此时也顾不得许多，狂叫：“杨帅，陶御使，瓦剌兵攻进来了！”

杨辉和陶光今日陪酒，虽然竭力控制，没有酩酊大醉，却都是醺醺然，又吃了极乐盛宴，情欲高涨，送走瓦剌王，两人便回归寓所，搂着娇妻美妾胡天胡帝去了。警钟响起时，两人正醉倒温柔乡，根本听不到，戍卒来报，又被门卫拦在外面，连暖风阁主管派来报告火情凶信的四小神厨都被拦住。直到外面人声鼎沸，两人才惊起。两个消息如同两座大山沉沉压下：瓦剌兵攻进高粱城！瓦剌王一行离奇暴毙！

陶光是个肥胖的文官，没经历过战争，这两个噩耗加上沸反盈天的喊杀声，更兼席上都是壮阳食物壮阳药，药性冲头，全身血流过速，这一惊一怕让他呃的一声脑血管破裂，翻身落马，一命呜呼。

不过个把时辰，高粱城天翻地覆，陶御使又死在身边，如何向皇帝交代？杨辉只觉天旋地转，晕厥在地。

哗啦一声，暖风阁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烧成一片狼藉。

御使和主帅先后伤毙，手下兵士有如无头苍蝇，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名素有威望且没喝醉的副将站出来，率领残兵剩将向外冲杀，和瓦剌兵展开巷战。

奇怪的是，不少瓦剌兵本来势如猛虎，打着打着忽然歪倒在地，莫名暴毙。

黎明时分，战局结束，高粱城中留下三千具瓦剌兵尸首，明军亦死亡数千。收拾战局的明军发现，很多瓦剌兵肚腹鼓胀如球，不知患了什么疾病，也许是天佑大明吧。

高粱城东郊，往北是黑风黄沙的大漠，往南是杏花春雨的中原。两棵柳树下，一棵红柳，一棵绿柳，站着两个人，一个如红柳般虬然枯瘪，一个如绿柳般青翠葱郁。在广袤无垠的天地间，两人显得那样渺小。

一个是百味先生，一个是易牙。

两人已站了两个时辰，早晨是晴天，现在已然乌云盖顶。

易牙首先开口：“先生，认出我来了？”

百味先生淡淡地嗯了一声：“你的容貌变了，你的眼神没变，这眼神，我一生也只见过一次。”

易牙眼中滚下两串泪珠，道：“当年我和父亲逃荒南方，眼见便要饿死，是先生没有嫌弃我们是瓦剌人，停下车子，将我们带走，并做了一盆天底下最好吃的疙瘩汤，救了我和父亲的命！临走还送了我们十两银子。我那时虽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却也知道先生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好人。”

百味先生眼角也湿润了：“你也救了我一命。那碗汤中除了那几味药，还有一些甘甜味道，我喝下去，五脏畅快，一定是解药吧？你也是我唯一遇到的一个好人。”

“滴水恩当涌泉报，好人不该搭救好人么？”

“我这一生，救急无数，比如那个牛一刀鱼巧妇，但从没人念我一句好。你是唯一一个还记得当年的人。只是你本是瓦剌王手下，既然察觉了我的计划，为何不加阻止？”

易牙道：“其实我和你一样，明人不爱你，瓦剌人同样不爱我，他们不过都在利用我们而已，我的母亲便是被酋长逼迫而死。我们都是这天地间最孤独的人。所以我们的心里异常脆弱，又异常敏感，有某些地方某些人某些事，也许只是风暴过后天地间的那一抹绚丽晚霞，也许只是饥肠辘辘那一碗稀饭，又或许只是陌路相逢擦肩而过的一个善意微笑，都会让我们顷刻间泪如雨下。你不曾以我鄙陋而厌弃，许多年后，念起那一刻，我依然激动万分。当我们再次相逢，我只想说一句：我愿意为你而死！”

百味先生久久无语。

江山万里不足恃，尽付老饕齿牙间

半晌，易牙平静了一下心绪，问道：“先生做菜我一直悄悄监视，先生究竟如何做的手脚杀死了瓦剌王等人？”

百味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道：“你先说说瓦剌王等人是怎么死的？”

易牙道：“本来瓦剌王计划好，以和约麻痹对手，争取满城狂欢，趁明人懈怠之时，埋伏在危急山的三千驼骑趁夜偷袭，和城中人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高粱城。这些天，杨辉派出很多探马都没查到伏兵踪迹，那是因为伏兵早在一月之前便埋伏在山中胡杨林里。昨夜瓦剌王等为了显示和谈诚意，拼命争利，又对四小神厨垂涎不已，对这极乐盛宴更是赞不绝口，那都是障眼法。进入暖风阁，瓦剌王便装醉支走四小神厨那些美女，借口让她们做醒酒汤，就是为了养精蓄锐等到深夜里应外合。四小神厨上来几次，都被打发走了。这样过了一个时辰，白眼狼最为好色，忍耐不住，借口上茅房溜下楼，我悄悄跟在后面，发现他去找四小神厨，厨房闷热，他进去后可能是嫌热，很快就出来了，并且扯掉了上衣，我以为他要图谋不轨，刚想过去制止，忽然他嗬嗬喘气，弯腰捂住肚子，表情非常痛苦，转眼间张嘴竟然喷出火来，燃着了旁边的幔布，随即滚倒在地，幔布又引燃了干柴，等四小神厨发现着火了，急忙召唤主管救火。我趁机回到三楼，进屋就发现情形不对，瓦剌王躺着床上竟然睡着了，黑心狼浑身刺痒四下抓挠，中山狼和末路狼也都皱着眉头，感觉不舒服。末路狼说他吃撑了，不停地松腰带；中山狼将末路狼扶在太师椅上，末路狼自己伸手往嘴里抠，啊啊怪叫，说肚里有虫子咬他。我不知何故，过去查看，就见他嘴里忽然爬出蚂蚁般大小的怪虫来。黑心狼浑身痉挛，大喊大叫，一番挣扎过后，七窍都钻出虫豸，气绝身亡。我和中山狼正骇然，就听末路狼哼哼唧唧，回头一看，只见他捂着肚子，满地打滚，肚子撑得如同孕妇。我俩不知何故，刚要过去搀扶，忽然砰的一声，他的肚子竟然炸开了。我吓了一跳，中山狼吓得惊叫一声，叫到半截，歪在墙角不动了，七窍流血。四狼莫名暴毙，只有瓦剌王睡着了，呼吸还有，但是雷打不动。我知道这定是先生耍的手段，这时，暖风阁总管冲上来向瓦剌王报告着火之事，我便悄悄从窗子缒下，趁乱出了高粱城。”

百味先生点点头：“果然和我设计的一样。瓦剌王一向狡诈狠毒，贪得无厌，和他议和无异于与虎谋皮。而杨帅和陶御使却猪油蒙心，深信不疑。我身份卑微，有何能力力挽狂澜？我的那道‘情天恨海’，几乎月月都做，做一回便品尝一回诗中的意境。为了迎接瓦剌使者，杨帅和陶御使绞尽脑汁，恨不得倾尽所有美味。我怒不可遏，我大明多少百姓不得温饱，却给狼群山珍海味。于是便做了这道滋味寡淡的‘情天恨海’。万没想到，野先竟然尝出了其中含义，让我大为震惊，难道他也是性情中人？但瞧他对其他菜肴的评点中完全是个门外汉，不由得让我百思难解。后来野先撒泼，要白昼宣淫，我这才明白，他绝非那种诗情画意之人，一定是有高人背后指点与他，让他这样做。我这道‘情天恨海’做过无数遍，很多人吃过，有人窥破其中奥秘并不奇怪，但是瓦剌一方为何要抬举我而贬损其他人呢？我稍加思索便想通透，这是离间之计。其他四人祖上都是忠良，是牛皋诸葛亮司马迁，鱼巧妇祖上更是永乐朝有白面包公之称的开封知府鱼侃，家风忠正。唯有我是籍籍无名之辈，而且与其他四人有隙。瓦剌王如此做，必能让我感恩戴德，即便不投诚而去，也多了个朋友，如果明人对其不利，我感恩之余，必会暗中相助。只是他们的算盘打错了，他们对我虚与委蛇，根本不是真心，野先欲图白昼宣淫，我横插一腿，野先不甘心我占便宜，又不能失去我这个可争取的内应，只好忍痛放弃。于此可见，他哪是真心拜我为兄长，只不过想利用傻子罢了。野先背后的高人便是小兄弟吧？”

“正是我。自从受先生一饭之恩，我便立志做个厨子，让天下苍生都吃上饱饭。而先生的一切，我都悄悄关注，我料定以先生的性格，选厨子时必做‘情天恨海’，所以事先教野先背好了那套说辞。”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看看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一代厨侠，万世师表！”

百味喃喃自语：“厨侠？”

易牙道：“先生还没说，是如何杀死瓦剌王一伙的？”

百味先生长叹一声：“那夜杨帅和陶御使商议如何用美人计诱使瓦剌王议和，我便知道高粱城完了。有句诗说的好，‘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以地事敌，敌欲岂足，以色事敌亦是如此。这天下就是野兽的天下，只有打出来的和平，没有乞求出来的苟安。但以我武功，杀不掉瓦剌王一行，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菜中动手脚。那一夜我辗转反侧，终于想出来十几种方法。可惜当时预定的掌厨不是我，我患得患失，没想到第二天情况逆转，瓦剌王突然指定我做菜，换下了司马老饕。”

易牙插口道：“当时我们虽然破解了火工头陀的杀猪谜语，但不敢轻信，相较而言，还是先生最安全。”

百味先生接道：“于是我便在菜中做了手脚。你们带来了辨机猱，用毒根本不可能，于是我另辟蹊径。第一道‘江山如此多娇’每盘菜都很难吃，只有那道松鼠鳜鱼好吃，是以为了掩盖口气，吃菜之人必然多吃此菜。这道菜中的鱼子并非鳜鱼的鱼子，而是一种热带鱼子，体内常被一种嗜血虫豸寄生，这种虫豸常温下僵硬如死，一旦温度升高便逐渐复苏。鱼子入锅，虫豸复苏，等黑心狼吃进肚中，那虫豸慢慢咬破卵皮钻出，再咬破他的胃壁，闻到血腥之后，虫豸兴奋，便一路狂咬，最终从七窍钻出。我在试吃这道菜的时候只吃了鱼肉，没吃鱼子。那道佛眼传灯我在炼制的过程中将纯阳真气包裹其中，一旦大量饮酒，体内充满酒气，等糯米消融，纯阳真气遇到酒气，便会燃烧，酒火便从体内烧起，而瓦剌王一伙都是酒鬼，任谁吃了都难逃一死。而我不饮酒，试吃的佛眼真气没有引柴，所以慢慢熄灭。那道白日飞升，乃是我用特殊方法将干粮压榨浓缩，一斤的食物只压榨出三钱，这种食物吃后，不能多喝水，一旦喝多水，食物吸水在胃内疯狂膨胀，轻者将人胀晕，重者胀破肚皮。而吃了这道菜的末路狼喝了很多酒，酒和水的功效一样。为了延缓食物膨胀的时间，免得食者当席胀死，我将不易消化的蚌壳等研成粉末包裹其外，等两个时辰蚌壳等化掉，那压缩的食物迅速膨大，将本已吃饱的末路狼肚子生生胀裂。这道菜也异常滑溜，没等咀嚼几粒便都滑下了肚肠。这才能使得膨胀延缓，否则当庭便可能撑死。而我之后基本没再吃什么东西，水也只抿了一点。这些东西与毒无关，瓦剌王太依赖辨机猱，所以让我钻了空子。‘兵’家菜我对付四大神厨了；极乐盛宴要大明官员一起陪吃，无法做手脚，但是天意应该瓦剌灭亡。我那所谓的野先兄弟是脑出血而死，我曾留意到，他的指甲上有很多黑斑，这是体内气血运行障碍的前兆，平时饮酒或许无妨，但今日这酒太烈，菜太猛，每一道都有活血功效，野先吃了很多，血流过速，冲不过脉管中狭窄之处，便将血管硬生生冲破，死于非命。至于瓦剌王，喝了太多的酒，那状元红女儿红入口芳香，但是后劲绵长，和塞外的马奶酒烧刀子并不一样。瓦剌王自诩千杯不醉，一时喝多了，醉倒过去。其他人没有瓦剌王的海量，喝得都不多，这就是善泳者溺的道理。席上我暗中观察野先和瓦剌王的举止，他们的结局已在我意料之中。这就是我平生最得意的一道菜！这道菜有很多不稳定的因素，比如佛眼传灯和白日飞升被嚼碎，野先和瓦剌王不多喝酒，但或许是本性使然，或许是天不可欺，我的赌博平生第一次赢了。以人为鱼肉，以鱼肉为刀俎，纵然算不上空前绝后也算震古烁今了！和议达成，全城放下戒备狂欢痛饮，我猜如果瓦剌王有异心，必乘今夜袭城，便到城头守城。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有一点我不太明白，我和四大神厨作战，伤他们的都是皮外伤，为什么他们夜间动作那样迟缓，不堪一击，而火工头陀依然生猛异常，我的功力也未消减，一定是你做的手脚。是如何做的？”

易牙笑道：“秘密在我点燃的那根线香上，香上掺了散功茶粉末，闻多了便会渐渐手脚无力。你们四大神厨对瓦剌威胁很大，我早就和瓦剌王算计好了这个方法，比试菜肴你们的注意都在菜上，小心翼翼只怕菜中做手脚，于是忽略了一些小事，让我们有机可乘。而我们都预先服了解药。先生之所以没受影响，也因为我在给先生喝的那碗汤中放了解药。至于火工头陀，我猜他向我们示好，必先取得投名状，肯定要拿其他神厨邀功，于是我偷偷在他的菜中也放了解药。即便他是诈降，去杀瓦剌王，也合我意。我并不担心他对先生不利，因为先生的武功高出他许多，嘻嘻。”

百味先生道：“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为什么大多数偷袭的瓦剌兵都肚子撑爆了呢，难道也吃了那些压缩的东西了？”

易牙哈哈笑道：“不错，这一绝招我和先生不谋而合。为了躲避探马追踪，瓦剌王早在半个月前明军巡查松懈时，就让答虎率三千驼兵悄悄埋伏在危急山中的胡杨林中。那里荒凉至极，无水无草，是个死地，选择那里才可以避开明军耳目，定好三月十五奇袭高粱城。但人马承重有限，难以多带干粮清水，于是我便将自己发明的类似于先生的那种压缩干粮带上。这种干粮没有丝毫水分，不易发霉，便于携带，且膨胀起来以一当十，只是不能多吃，不能多饮水。半个月熬过去后，瓦剌兵食物和水都没了，只剩下这压缩干粮，他们吃了之后，口渴难忍，所以一进城中便疯狂找水，拼命去喝，将我当初的警告抛在脑后，所以大多数人都胀死了。不然的话只怕这高粱城已经易主。瓦剌兵每夺一城便屠城，为了不牺牲无辜，我背叛了祖宗一回。”

百味先生道：“为了正义，我也会背叛祖宗。”

易牙眼中柔情无限：“我们是同一类人。”

不知不觉中，斜阳向晚，百味先生拱手道：“易牙先生，你我有缘重逢，老朽死而无憾，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这就告辞了。”

易牙眉头一皱：“先生往哪里去？”

百味远眺天之尽头：“我也不知道，只是不想留在此地了。”

“难道此地就没有先生留恋的了么？”

百味先生道：“如今兵祸消弭，百姓暂时安生了，要我何用。只望杨帅能痛定思痛，别再胡吃海塞，吃垮了这大好江山。牛一刀已死，鱼巧妇已残，我和他们的恩怨一笔勾销，现在想来，当时火工头陀要杀牛一刀，我未出手相助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现在倒有些后悔。火工头陀不知去向，我想他不会服气，总有一天要和我生死一决。我那野先兄弟和瓦剌王也都驾鹤西归了，可惜他们都看错了我，现在想来也有些怅然。”

易牙不屑道：“先生心肠太好了。人家夺你老婆时何曾心软过，后来又何曾后悔过。你武功高过他们太多，却处处忍让，已经难能可贵了。至于瓦剌王和野先，是听我说了你的事迹才极力拉拢你，让你给他们卖命而已，有什么可怅然的。不过你心肠这么好，为什么偏生对一个人不好？”

“谁？”

“我！”易牙说着，将头巾一甩，一片青瀑迎着晚霞飞扬开来。脸一抹，那叶眉黑豆眼蒜头鼻子血肠嘴玉米粒黄牙统统不见了，百味先生眼前出现了一个二八佳人，粉面桃腮，唇如点朱，牙如编贝，亭亭玉立。

百味先生讶然：“你是女子？”

易牙嘻嘻笑着嗯了一声：“比你的心上人鱼巧妇如何？”

百味先生三十年来第一次呵呵一笑：“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我不是你的菜。告辞了。”说着猛一转身，如飞而去。

他慌不择路，竟然奔向了西方，清癯的影子投入巨大的夕阳之中，渐渐远没。易牙想要去追，却又止步，犹豫间，两行珠泪潸然滑落。

便在此时，忽听身后有人道：“你将这封信交给百味先生，便说肖不平请他在七月十五前赶赴秦皇陵，有要事相议。”

易牙讶然回头，却见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匹汗津津的骏马，马上客风尘仆仆，戴着斗笠，看不清面貌，手中正拿着一张牛皮信封。

“你是谁？”

马上客淡淡道：“你不用问我是谁？只要送这封信就好，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亲自送了。”

易牙心思电转，一把抓过信封：“我愿意。”转身便向夕阳落下的方向狂跑而去。

马上客连喊两声：“你骑我的马去吧！”但易牙只顾狂跑，充耳不闻。

马上客莞尔一笑：“真是个急性子！”

是啊，夕阳就要下山了，丁香花就要凋零了，成双成对的天铃鸟就要回巢了，你说，我们能不急么！

窃天书之七黑太极

羌笛一曲过临洮，百国衣冠座次高

白垩色的天空，贴着一纸昏黄的日影。鞭炮的硝烟味和着酒肉腥腻，混成一片阴霾，横在峨眉山半山腰，沉甸甸的让人憋气。半山上有一座新建的豪华庄园——万国豪庭。此刻无风，花里胡哨的各国旗帜在庄园里蔫头耷脑的。庄园门口摆着一台大擂，四台副擂拱卫一台主擂，排成弯月形，上面有一横匾额，扎着红花，写着“万国英雄擂”五个金色大字。

去年开春，一帮异域武士结伴来到大明，巡游全国，摆下擂台，以武会友。武士们来自八国，打遍九省，打伤数百个大明武林高手，从未遇到敌手。如今来到峨眉山，设擂一月有余，先是甄选大明英雄的大明英雄擂，大明武林各派互相争斗，选出胜者参加今天开擂的万国英雄擂。

围栏外密匝匝人群交头接耳，翘首观望，似是在期待什么人。人群外一处土坡，坡上有株柳树，树下停架破板车，板车上倚了个歇脚的脚夫，正抓起肩头搭着的黑乎乎的帕子揩汗。脚夫是个驼子，深刻的鱼尾，粗糙的脸皮，让本还年轻的他脸上不协调地写满了沧桑，拱起的后背将摞着补丁的褂子撑得随时可能爆裂。

忽然间，呜哩哇啦的异域音乐响起，万国豪庭大门洞开，从里面龙行虎步走出一队身高马大的洋人，黑白丑俊，足有百人之多，为首一人更是鹤立鸡群，高出他人一头，众人如众星拱月围在他身边，俯首帖耳。此人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叫声：“撒旦王，撒旦王！”更有激动的少女对着他狂呼：“撒旦王，我爱你！”围栏如同堤坝，围观的人群就如洪水，一波波向前冲击着。若非有官兵持械弹压，只怕铜铁浇铸的栏杆也阻挡不了疯狂的人群。

原来为首那人就是西洋乌鹫国的拳王，人称“上帝之手”的撒旦王。他率领各国武士，在花枝招展的美女簇拥下登上西边看台，嘴角噙笑，风度翩翩地向四周施以绅士礼，又不住挥手致意。惹得围观的汉人少女疯狂大叫：“哇，他好绅士，迷死人了！”旁边的罗刹国拳王伊万诺夫被无视，鼻孔里重重一哼。

驼子对此毫无兴趣，翻下眼皮又垂了下去，他摸着褡裢里今天新赚的五个铜板，等待着主顾上门。瞧瞧天色，刚到辰时，运气好的话，今天应该能赚五十个。驼子掰着手指头数着：“现在攒了九千一百三十九个，再加五十，就是九千一百八十九，正好够买那支金步摇了。嗯，有了金步摇，石头就能向桃花求亲了。”驼子喃喃自语，边说边俯身去拉板车，忽然发现车轮下压着一本花里胡哨的画册，急忙捡起来，一看，封面九个大字：“超级英雄撒旦王传奇”。一翻开，扉页上写着“风门编著”的字样。自从西洋武士东来大明，描写他们比武的画册便悄然流传全国，峨眉县大街小巷都可以买到这本画册，标价十两银子，其实即使卖一个铜板，驼子也不会买。

驼子想把画册扔了，犹豫一下，又翻开了。册子是连环画，下配文字，详尽描述了西洋武士进入大明后的每次比武，将洋人画得高大威猛，明人瘦小枯干，语言极尽夸张之能事，字里行间充满诱惑煽动性，写着洋人如何遵守武德，虽打生死擂，每次都冒着生命危险，手下留情，从未打死人。而明人却多是偷袭下黑手，无武又无德。尤其撒旦王是其力捧的对象，详尽绘画着他的所有战绩，重点刻画了他的表演：徒手伏虎搏狮，和大象拔河，和狗熊摔跤。比赛时，每次失手将明人打伤，他都弯腰施礼，顿足捶胸躬身忏悔，不惜花重金请人医治，德行之高，千古垂范。风门主笔在画册里痛心疾首，大声呼吁向撒旦王学习，中华武林才有救。

驼子看到这里，不自觉咬了咬牙。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西洋武士，他也听出了一些端倪，双方比武，明人虽未死，但都成了瘫子、瞎子、聋子、跛子，生活不能自理，生不如死。翻到尾页，里面有风门四将暴风、邪风、中风、抽风的评论，或一本正经，或装腔作势，或插科打诨，大肆贬低大明武林。最后条分缕析，争辩到底是西洋拳厉害，还是中华武功高强，得出结论是各有千秋。既然各有千秋，为何西洋拳屡屡获胜？最后结论是：西洋人天生高大健壮，所谓一力降十会，就像老虎和老牛的区别，再高妙的招式也弥补不了。邪风问：“那我大明武人就真的要永远拜服在洋人脚下了？”中风答：“哈哈，这可不一定，我招赘了一个洋人女婿，生了一个洋孙女，洋孙女再找一个洋孙女婿，不出三代，我的重孙子就能和洋人抗衡了。”暴风邪风抽风一起道：“哈哈，绝妙好计！”中风道：“如果能招赘撒旦王为女婿，平生所愿。”暴风道：“你做梦吧？现在哪个大明女儿不想嫁给撒旦王，你往后排吧！”

驼子看到这里，心中一惊，怪不得这些天满街可见洋人迎娶汉人女子的队伍，看来全是风门捣的鬼。风门掌管天下消息，一向不偏不倚，什么时候堕落到为虎作伥了？忽然想道：这画册值十两银子，我若转手卖了，哪怕一两，给石头兄弟添床新铺盖绰绰有余，但卖给别人，替洋人宣传造势，不也是为虎作伥了么？犹豫半晌，咬咬牙，一把将画册撕了。

刚撕到一半，忽然一个耳光削过来：“你妈的！死驼子，撕我画册干什么？”驼子侧身闪开，抬头一看，是个碧眼黄发的西洋商人，臂弯里还挎着一个浓妆艳抹的汉人少女。两人刚从草窠里出来，春色上眉，衣衫不整。

驼子没吭声，洋商益发来气：“死驼子，这是我丢的画册，没想到被你偷了，妈的，赔，五十两。不然告官让你坐大牢！”他的汉话很流利。

驼子眉头跳了跳，忍了气，拉起板车转身就走。洋商赶上去踢了他两脚，他拉着板车，陡然一蹿就是三丈，洋商没追上，愤愤不平，亏得那女子好说歹说将其拉走，洋商兀自回头飙了一句脏话。

驼子陡然驻足，回身一脚，踹在路旁一块青石上，硕大的青石砰然龟裂。驼子忽然面孔扭曲，下意识一捂胸口。

“陈天平，是陈天平么？”路旁传来苍老的声音。

驼子陡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颤，瞥眼一瞅，大道上来了一队人马，打着太极门的旗号。为首太极门主楚豪雄，是个富态老翁，手捻太极球，纵马而来；后面跟着他的五个得意传人，人称太极五虎。老大是他的儿子楚天怒，老二秦天嫉，老三宋天惊，老四晋天佑，老五女徒弟，也是他的准儿媳齐天籁。再后面是入室弟子、登堂弟子、外门弟子，乌泱泱也有百余人。驼子眼尖，一眼瞟到了器宇轩昂手持珊瑚鞭的楚天怒和闭月羞花怀抱波斯猫的齐天籁，登时像见了鬼般，拉起板车，一溜烟不见了。

楚豪雄本来是脱口而出，并不确定，可驼子这一跑，就坐实了，必是陈天平无疑。他勒住马，低头瞧瞧青石，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陈天平”三个字仿佛三颗炮弹炸开，太极五虎的脸色都变了。楚天怒脸色一僵，齐天籁脸色红了又白了，其他人也都不尴不尬的。楚天怒涩声道：“天下驼子多得是，未必就是他，何况十年不见了，爹你认错人了。”

楚豪雄叹道：“天下驼子多得是，但是一脚能踹裂石头的能有几个？当年你和他比武，他落败，负气离开太极门，我一直心存愧疚，一定要找到他，弥补咱们的过失。”

楚天怒对此忌讳颇深，扯开话题道：“比武就要开始了，等有空再说吧。”

楚豪雄一叹：“走吧。”

虽然没有撒旦王的威风，但太极门算不上凤头也算鸡首了，夹道欢呼的人也不少。为期一月的大明英雄擂，太极门调度有方，力克群雄，打死打伤不少武林同道，成为最大赢家。如今单挑八国拳王，这么牛气冲天的壮举，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坐在东边看台上，方才的插曲一闪而过，老天阴沉着老脸，楚豪雄脸上却笑开了花。他不期望太极门能打败撒旦王，但打败其他几国拳王已是板上钉钉。前几日，通过风门四将的暴风牵线，他和主持此次西洋拳王比赛的盐商大贾申屠虬搭上了，以全部身家五十万两买五场胜利，钱已兑现，此次比武毫无悬念。申屠虬是当朝宰相的连襟，根基庞杂，有他金口一诺，事情没有不成的。想象着不久即将爆发的疯狂欢呼，纷沓而来的拜门弟子，真金白银的拜师仪，楚豪雄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武功，武功，天下人练武功的意义何在？还不是为了那黄白之物。天下最厉害的是武功么？错！是金子银子，是钱！老子今天就用钱砸倒你们。砸倒你们之后，钱又会成百上千倍飞回来。楚豪雄转动手中两只太极球：太极的圆转之理，你们懂么，呵呵。

主擂副擂整饬一新，竖旗列鼓，披红挂彩。竖着各种醒目对联：“打遍神州无敌手，勇冠世界第一人”；“少林武当不堪一击，占婆鬼方天下无敌”；“英雄无分国界，壮士唯我天竺”；“洋汉无分别，世界一家亲”……礼炮鸣完鼓乐奏罢，主持比赛的峨眉知县慷慨陈词，无非是英雄不分种族地域，拳法不分少林武当，武德为先等套话空话，最后锣声一响，万国英雄擂正式开擂。

独弦琴、鼻笛、腰鼓、塔布拉鼓、尺八等弹奏出各种古怪的腔调，五国拳师奇装异服，在花里胡哨的汉人女弟子们引导下，排成扇形从万国豪庭的大门处缓缓步出，分别登上五座擂台。

楚豪雄一愣：“同时开擂？”旁边的暴风道：“趁热打铁，太极门独挑大梁，力战五国拳师，这是多么热血的话题。放心吧，申屠大人都安排好了，肯定让贵派赢得惊天地泣鬼神。到时我风门画册多加宣扬，太极门成为天下第一大派指日可待。”

楚豪雄如释重负，打个哈哈。

楚天怒眉头紧皱，暗自埋怨他爹，这钱花得太冤枉了。但上命难违，只有抖擞精神出战。偶然瞥眼场外，却鬼使神差般瞄到了那个熟稔而陌生的驼背身影。起风了，擂台边杆杆傲立、皂白分明的太极旗如水墨画般层叠交加，尺幅千里，那身影忽如水滴没入其间，渺然难寻。楚天怒眼前一阵恍惚，往事历历划过。想到陈天平，不由看了一眼齐天籁，却发现她心不在焉，眼神飘忽，不时瞟向西方看台。楚天怒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一个多月的赛事，几乎每天都有花农给来给齐天籁送玫瑰花，花中夹着花笺，落款便是撒旦王。如今冬月才过，大半花树花期未到，鲜花需在暖房培育，可是个稀罕物，价值不菲。鲜花每次都被退回，但每天又按时送到。齐天籁从开始的坚拒，慢慢便成了尴尬。前两天鲜花突然断了，不再送了。过了那个每天送花的时辰，楚天怒发现齐天籁似乎有些坐不住了，眼神中似乎有了期待。楚天怒质问她，她支吾敷衍，两人为此还吵了一架。他向人打听过，男人向女人送玫瑰花是西方礼节，表示求爱。他感到了空前的压力，今天的拳赛我能赢，可是这场爱情战争我也能赢么？他强行按压浮躁的心绪，同师弟们登上擂台。

按事先安排好的，齐天籁对阵占婆阮必七，晋天佑对阵鬼方乌来，宋天惊对阵新罗李长基，秦天嫉对阵天竺达珠，楚天怒对阵东瀛初生一郎。

猛地里一声鼓响，冷不丁敲在楚豪雄心尖上，他打个激灵，使劲晃了晃鬓发如霜的脑袋。

主擂台上。初生一郎剃着月代头，着狩衣踏木屐，三角眼微微眯起。鼓声响后，他脱下木屐，弯腰拾起，放在擂台边上。十字封手护肋守腹，松松垮垮摆了个唐手起式，向楚天怒微微颔首，眼神柔和并无敌意。楚天怒心照不宣，屈膝提掌双手抱球亮开门户。两人取势中平，相敬如宾，对峙不动。

“哈！”突然身后传来爆喝，紧接着齐天籁一声尖叫。楚天怒急忙回头，却见左首副擂上阮必七嬉皮笑脸陡然翻脸成龇牙咧嘴，如虾米弓身跃起，猝然一击。齐天籁松懈的心陡然一紧，这才发出惊呼。拳到头顶，齐天籁还没闪避，那一拳便中途收回。

楚天怒长吁一口气，心中暗骂：妈的，演戏也不用那么逼真吧！心思方转，忽觉脑后生风，急忙脚画半弧，旋身踅转，却见初生一郎偷袭的那记前蹴腿半路收回，向他微微一笑，并未乘势追击。

楚天怒怒气稍平，两人擦招换势斗在一处。为了演戏逼真，楚天怒旋如陀螺，手法百变花哨无比；初生一郎亦是高腿快拳，使巧炫技。两人一沾即走，都不使力，却十分精彩。副擂上众人亦是如此，但外行瞧热闹，周围看客频频喝彩。

邪风和中风坐在评判台前，开始评点赛手的表现。两人插科打诨谈笑风生，肆意渲染太极门招式的阴险，五国拳王如何如何谦逊不下重手。好在离看台较远，不然如被楚豪雄听见，不知做何感想？

驼子陈天平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蹭了回来，躲在人群外面观看。往事历历划过眼前：十年前，他也是太极门弟子，和他故去的爹一样，是外门弟子，不过他爹救过楚豪雄的命，楚豪雄对他还是另眼相看的。他爹和齐天籁的爹从小指腹为婚，齐天籁小时候对他也很好，他却一直为自己的驼背自卑。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越来越懂事，他敏感地发现齐天籁和楚天怒越走越近，他更加自卑，更加孤僻，更加的勤练太极，他渐渐感觉到，什么都可以离开自己，只有太极功夫始终对自己不离不弃。让他心碎的一天终于到来了，齐天籁十五岁那年的生日，他省吃俭用攒了两年终于买了一支金步摇，想送给齐天籁当生日礼物，可是来到齐天籁的窗前，却听到了楚天怒和齐天籁的嬉笑声。隔窗窥去，楚天怒正在给齐天籁头上插一支华丽的金步摇，对比之下，自己的金步摇简直就是垃圾。陈天平踉踉跄跄跑到荒山上，将金步摇扔下山涧，那一刻，他有纵身一跳的冲动。他向着天空狂嚎，像一只发疯的野兽。傍晚，他蹒跚着往回走的时候，遇到了楚天怒，楚天怒拦住他，说自己喜欢齐天籁，齐天籁也喜欢他，让陈天平退出。他没说什么。楚天怒便逼着他比武夺妻。当时，楚天怒拳脚迅猛，招招致命，大违太极之理。每当陈天平被打中，在旁观看的秦天嫉、宋天惊、晋天佑便大声叫好。陈天平心如死灰，被楚天怒一脚撩阴，疼痛倒地。齐天籁飞奔而来，第一句话就是：“天平哥，你身体不方便，为什么还总想打架？有什么事让一让不行么？”陈天平像被人补了一刀，心都碎了，一声没吭爬起来，踉踉跄跄奔下山去，从此离开太极门，钻入深山老林，和禽兽为伍，而后远走西洋……

往事被激烈的鼓声打断。陈天平揩了揩眼睛，看向台上，变了！变了！楚天怒的招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太极讲究不丢不顶，他做到了不顶，却没做到不丢。秦天嫉一脸正色，为什么不那么阴狠了？宋天惊也不嬉皮笑脸了，晋天佑也没有公子哥的骄横；变化最大的是齐天籁，心神不属，一边打斗一边偷眼瞧西边看台，看谁？是撒旦王么？难道她也成了撒旦王的疯狂拥趸？二十年前，阮必七和乌来被一西洋武士所打，几乎丧命，前太极门主陈寻真恰巧碰上，舍命相救，并将二人收归门下传授武艺，楚豪雄也点拨过他们，算半拉师父。曾经的徒弟摇身一变打起了师父，陈天平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天下事没有一成不变的。

台下敲起威风锣鼓，鼓罢三通，铿锵一转，这是信号，双方早已约好：初生一郎使手刀颜面打，楚天怒用玉女穿梭破解，将其击倒台上。为了震惊全场，要连续三次击倒，最后对方服输，楚天怒将其扶起，彰显大派风范。果不其然，信号发出，初生一郎手刀攻至，看来确实是留手了，速度快捷，力度柔靡。楚天怒不敢怠慢，急忙以玉女穿梭，身形拗转，左手掤肘采腕，右手腋下偷袭其肋。想象中的一声没有传来，初生一郎突然收掌变招，眼缩如针，狰狞如狼，迈步如弹弦，出手如发箭，手刀颜面打、手刀锁骨打、手刀脾脏打、手刀脊骨打、盘肘打、竖肘打、刁肘打、挑肘打、左膝蹴、右膝蹴、足刀蹴、金的蹴……手腿肘膝，连环促发，攻势如晴天霹雳，快猛狠烈，空气中噼啪声连环炸响。台下的陈天平心头一紧：楚天怒完了！

遽然生变，楚天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他妈的初生一郎疯了？稍一失神，胫骨挨一足刀，痛入骨髓。初生一郎隶属东瀛武道太夏流，东瀛武道源于琉球，而琉球武道来自中土。但这孙子辈的武功却执拗地坚守并发扬了最古老的苦行修炼法，焚膏继晷打树踢桩，将手脚锻炼得如钢似铁，为的就是一击必杀。初生一郎学艺廿载，一腿能踢折一扎刚韧无比的竹桩。太极以柔克刚，硬功不足，楚天怒身娇肉贵，何曾下得如许苦功，一被踢中，几欲跌仆，慌忙间只能瘸腿后退，双手翻转拨打，使出左右倒撵猴招法，妄图败中取胜。但对方出手太快，力道太猛，而他左臂折断尚未痊愈，根本引不开卷不走捋不住掤不动。太极的以柔克刚卸力不成，引进之法便成了引狼入室引火烧身。刹那间，咔咔连响，楚天怒臂折、腿折、脊梁折！尤其一记足刀下阴打，当场废了他的命根子。他身子如扯坏的玩偶撞上擂台边缘的太极旗，旗杆戛然折断，摔下擂台，惨白的旗帜仿佛一块孝布裹着楚天怒，他的眼睛模糊了，旗杆白巉巉的断茬割痛了他的眼睛。太极旗倒了！太极门倒了！我、楚天怒、也倒了！

“暴风！畜生一郎！我日你祖……”楚天怒歇斯底里狂吼，吼一声喷出一口血沫。没吼完就晕了过去。

猝生剧变，看客大哗。楚豪雄如遭棒击，太极球转不成圈子了，失手落地。踉踉跄跄起身，抢到擂台下，看到儿子的惨样，禁不住白须乱颤，老泪纵横。打了一辈子雁，这回被雁把眼啄了。但楚豪雄没有大骂风门四将和申屠虬，他知道，这些人既然敢阴他，就敢整死他，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吃个哑巴亏。

底下喧哗聒耳，其他四虎分心疏神：晋天佑被乌来一拳捣中下颏，宋天惊被李长基一个高劈腿劈中顶梁，秦天嫉被达珠一肘凿中肋骨——三人皆倒，生死不知。

齐天籁忙里回头，大惊失色。阮必七有机可乘，切步如凿石，梭子拳连环捣出，砰砰砰！如中软革，韧力十足。抬头一看，不禁惊呼出声：“撒旦王！啊，你怎么流血了！”不知何时，撒旦王抢上擂台，替齐天籁接住了这几拳，嘴角一缕血丝垂下。

撒旦王捂住心口，眉头微皱，朗声道：“你是我兄弟，我若使力震伤你，是不义；比武较技，点到为止，我若任你伤了大明英雄，是不仁。我虽洋人，也仰慕中华的仁义礼智信，无论明人洋人，都是好人。”巡视一周，道：“我宣布，万国英雄擂比武结束，大明没输，我们也没赢。大家和和美美，一团和气。敝帚自珍不是我洋人的风格，我们愿将武功悉数传授明人，从此中洋一家，不分彼此，共索武学堂奥，同登武道巅峰！大家愿意么？”他的汉话更流利，成语典故脱口而出。

“愿意！”“愿意！”台下欢声雷动。

邪风激动得跳了起来，冲上擂台，捧起撒旦王的脚丫子就是一顿狂亲，嘴里不停狂叫：“撒旦王，我爱你！”

中风猛地跃了起来，振臂狂呼：“为敌人甘受捶楚，为朋友两肋插刀，这是什么精神？这是上帝，是耶稣，是拯救我们灵魂的救世主。他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爱，什么是跨越种族天下平等的大爱，爱能战胜一切，爱能战胜一切！撒旦王，我爱你！大家一起来！”无数大明观众山呼海啸：“撒旦王，我们爱你！”

人声嘈杂中，撒旦王单膝跪地，一朵玫瑰花托在掌中，嘴角噙血，嘴角勾起迷人微笑：“齐姑娘，比武一月有余，我对您的美貌和风度倾慕已久，数度献花求爱被您拒绝，现在我对着万能的上帝起誓，我会好好对您，无论健康疾病贫穷富有，我都会对您不离不弃，现在请您回答我，可以做我的妻子么？”

齐天籁心旌摇曳，脑袋中雷轰电掣，一片空白。

西边看台最上方是一座凉亭，四面珠帘垂下，外面看不清里面，里面却能看到外面。一个西洋女郎头戴月牙宝冠，隔帘照影，倚窗而立，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起，勾出一个诱人的弧度：“屠龙计划，成功了。”

陈天平猛地踏前一步，攥紧了拳头，但他又站住了，沸腾的人群像缥缈的乌云，渐渐远去。他吃力地转回身，拉起板车一步步挪去。其实，我也变了。

陈天平转过一个弯道，忽然脑后传来一丝异样，他下意识一侧身，一把狭长弯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手上——刀尖上钉着的是一只苍蝇。身后树上传来一声脆笑：“嘻嘻，谛听之能，妙到毫巅，刺蝇之术，已臻化境，不愧是乌鹫国杀手榜上的杀手之王。”

陈天平抬头一看，路旁有株悬铃木，树丫上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头挽丫髻，不戴簪子步摇，却插了一圈排成扇子形的秃头毛笔。劲装束腰，摞满补丁，小脸小眼小鼻子小嘴小胳膊小腿，浑身无处不带个小劲儿，面黄肌瘦，当真可怜见的。耳朵不带耳环，却缀了两只墨锭小瓶。脖子上还挂了一只缺角的乌鸦争食壶形砚。左手挽着画板，右手握着毛笔。最可乐的是抹着乌黑的嘴唇。此刻她悠荡着瘦骨伶仃的细腿，摇头晃脑，老气横秋的说话，若非适才发生惨案，倒真让人忍俊不禁。

陈天平一惊：他远渡西洋在乌鹫国当杀手之事乃是绝密，中原无人知晓。这个小丫头如何知道？当下他淡淡道：“你认错人了。”那小丫头嘻嘻一笑，跳下树来，轻若狸猫，显然身有武功。她大喇喇来到陈天平面前，一拍他肩膀：“喂，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胡诌，风门风信子。你呀，不要再隐姓埋名了，像你这么强的高手，为什么不给中华武林争光呢，打败撒旦王，重整太极门……”

陈天平拉着板车自顾走去，任凭她怎么说也不理睬。胡诌不甘失败，狗皮膏药贴上了。前面是一条河，河上无桥，河中无船，陈天平拉着板车直接下了水，蹚水过去。胡诌一时失察，在岸边跳脚：“陈天平，你欺负人！喂，你等等我啊，我是旱鸭子不会水啊！”

孝带深掩金眉勒，花冠压偏玉步摇

数日后，正是倒春寒时节，天冷如冰。太极门入住的高升客栈，胖老板把一辆驮着一口薄皮棺材的马车拦在门口，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要撵人。

前日一战，楚天怒、晋天佑、秦天嫉重伤，窝在客栈，忙活三日，接骨驳筋，包扎敷药，如今诊金用尽，大夫不肯救治了，卷起药囊便走。齐天籁苦苦哀求，闹成一锅粥。宝马狮猫服饰……凡是值钱的全都典押换做银票给暴风了，如今的太极门已一贫如洗。楚豪雄被人戏耍，一败涂地，暴风又溜之大吉，他羞怒攻心，当场晕厥，如今歪在榻上，鸠形鹄面，如痴似傻，只剩半条命了。宋天惊天灵盖被击，当场毙命，停灵三日，再不发丧就臭了，没办法，只能低头做人。这一败，树倒猢狲散，门人都另投别派了，只剩两个有良心的，将宋天惊的尸体用芦席卷起，抬出客栈，装入薄皮棺材，出城寻了一块乱葬岗草草埋了。

棺材才走，便听得唢呐声声，官兵仪仗开道，执事掌灯前趋，敲鼓奏乐相随，护着一顶红艳艳花轿。撒旦王骑着高头大马，头戴双翅九品官帽，大红喜服胸配红花，押着花轿，喜洋洋走进客栈。店老板笑脸相迎，送到太极门客房。大夫和齐天籁也停止了争执。执事卸下三箱花红聘礼。

撒旦王缓缓俯视，掠过浑身绷带缠如粽子的楚天怒，眼中笑意关不住。来到楚豪雄榻前，撒旦王学着汉人抱拳道：“楚掌门，不才心仪齐小姐已久，前日于擂上求婚成功，今日登门迎娶令徒。聘仪如下：白银百两、布绢百匹、风门画册百本。万望笑纳。”

楚天怒脊骨断裂，但还醒着，撒旦王进门，他强忍着将呻吟压下。陡听此言，直气得三尸神暴跳，再也压抑不住愤怒，歇斯底里的嚎叫：“洋鬼子，我日你妈！”

撒旦王优雅地一笑：“按汉人礼节，我应该称呼你为大舅哥。我们西方有位哲人说过：人的一切愤怒本质上都是源于自己无能的表现。对于一个无能的人来说，就是缩头做哈巴狗，或许能得到根骨头，而不是像一只疯狗到处咬人。你的明白？汉人还有句话叫：气大伤身。你要是气死了，疯狗都做不成只能做条死狗了。你的明白？”

楚天怒怒火三千丈，疯狂乱骂，拼命扭身，想要挣扎起来，大夫急忙按住。秦天嫉、晋天佑连声苦劝。

楚豪雄歪在榻上，两眼空洞，一动不动。半晌，楚天怒嗓子喊哑了，周遭陷入一片死寂。楚豪雄艰难地动了动干枯的嘴唇：“天籁，你、怎、么想、的？”声音艰涩像生锈了的车轴摩擦。

齐天籁只叫了声师父，便什么也说不下去了。前日撒旦王擂台求婚，她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跑下了擂台。

楚豪雄缓缓闭上眼睛：“太极门虽然倒了。但，天籁，只要你不愿意，没人能带走你！”说着陡然睁目，两眼射出凶狼之光。

齐天籁红着脸，嗫嚅半天，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师、师父，我、我不想连累太极门……”

楚豪雄一愣，两滴浊泪迸出眼角，磔磔怪笑道：“好好好，我教的好徒弟、我定的好儿媳。哈哈哈！”

齐天籁羞愧难当，转身便跑。撒旦王回身揽住，笑道：“新娘子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随即解开她额头孝布，取下唯一未曾典押的金步摇，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窗外。几个媒婆帮忙褪下外衣，就在当场摆了桌椅，打开箧盒妆奁，取出铜镜梳篦粉黛胭脂，开脸梳髻，描眉画鬓，慢条斯理装扮。复又取凤冠霞帔，打扮得珠光宝气。尖嘴薄舌的媒婆们放浪地笑着，评价着衣服作坊的好坏，胭脂水粉的优劣，完全把楚天怒杀猪般的嚎叫当成放屁。

撒旦王看猴戏般瞧着楚豪雄父子，嘴边挂满戏谑。楚豪雄面无表情，以无声抗衡着，勉力维护着并不存在的一丝尊严。

终于，闹剧结束，撒旦王走了。转过街角，石头礅子上跷着二郎腿的胡诌朝地上吐了口痰：“他妈的，尖鼻抠眼的洋鬼子穿着汉装怎么看怎么不像人！”说完哧溜一声溜进了客栈。

有了百两聘金充作诊金，大夫又开了方子抓了药，也退了出去。晋天佑哭出声来：“师父，你为什么让他们带走师妹？为什么？”

楚豪雄沙哑着嗓子：“能留住的撵不走，能带走的留不住。太极门倒了！倒了！哈哈哈！”

晋天佑哭道：“我不管，我不让师妹嫁给那个洋鬼子，我不让！”

秦天嫉唉声叹气：“别说了，撒旦王说得对，是我们无能。”

墙上那副龙蛇大字“随屈就伸，以柔克刚”被夕阳返照，折射出嘲讽的光来。

楚豪雄疯狂的大笑戛然而止，呼地一跃而起，一把扯下那副大字，撕个粉碎：“太极为什么输？就是因为我们习惯了挨打之后再还手，习惯了以柔克刚！我要先动杀手，杀杀杀！”

秦天嫉道：“师父，咱们拼不过人家，拼不过！”

楚豪雄颓然坐倒，呆呆发愣。半晌，他缓缓站起，一字一顿道：“拼得过！太极门没倒！因为还有一个——陈天平！”

杀光千年小人种，折损万古英雄腰

城外乱葬岗。夕阳西下，寒鸦凄鸣，纸灰如蝶纷飞。陈天平蹲在新垒的坟前，添着纸钱，喃喃道：“天惊师弟，虽然小时候你和其他师兄弟一样总欺负我，学我驼背的样子，但你曾经分过我一个白面馒头，我一直记着。这点钱，你花吧，记得你最贪嘴，到了那边，想吃啥就买点啥，也算我尽了一点香火之情。你死了，有人给你上坟，我死了，恐怕连烧纸的人都没有。”烧完最后一沓纸钱，拉起板车缓缓离开。

旷野凄凉，荒草连天，偌大天地，只有他一人踽踽而行。

来到城边一个垃圾堆，陈天平将板车停下，俯身翻找起来，不多时找到一堆馊饭，几片烂菜叶。路人皆是遮鼻而过。他从怀中掏出缺口瓷碗将馊饭一粒不剩地倒进去，菜叶摘好盖在上面。然后寻了一个树荫，吃光舔净。吃完，趁着暮色进了城，来到一家首饰铺，从腰间解下黑漆漆的褡裢，踮起脚才够到柜台，叮当，一口袋铜板悉数倒出：“老板，我买那支金步摇。”

老板嗤笑道：“你都看过三遍了，终于要买了啊！”掌起灯，取根竹签拨弄那些油渍麻花的铜板，目光中尽是鄙夷。

“老板，不多不少，九千一百八十九枚，我查了三遍。”陈天平忍不住道。老板不理他，继续查，直到查完，这才把金步摇扔给陈天平。陈天平取出一块洗得雪白的绢子，小心翼翼将金步摇包好，揣在怀里，转身离开。

万国擂台一战，洋人大获全胜，加上风门的大肆宣传，洋人成了香饽饽，到处可见骑着高头大马的洋人甚至昆仑奴迎娶汉家女子的队伍，唢呐罗唣，香风袭人。

陈天平低头穿过街衢，匆匆赶路。左右的繁华喧嚣像浮云过眼，渺然无痕。经过一个偏巷，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员外靴，他忙向左拐，那靴子也向左；他向右拐，那靴子也向右。他艰难地抬起头：“楚、楚掌门？”

楚豪雄定定看着眼前的驼子，十年不见，懵懂少年已变成沧桑大叔，鱼尾横生，驼背更弯，只是瞳孔里那一抹清亮依稀如昨。他很庆幸，只找了几个时辰便巧遇了他。“天平，十年不见，你还好么？”

陈天平低下头，语调云淡风轻：“很好。”

路旁茶寮。楚豪雄叫了一壶茶，将瓷碗放在陈天平面前，倒满茶，然后放下茶壶，壶口对碗。陈天平一愣，茶阵？江湖人游走江湖，为了掩人耳目，开创了无数切口隐语，茶阵便是其一。茶碗茶壶数量方位千变万化，排列如阵，雀舌翻滚间，双方不言不语，你冲我泡，不动声色中便完成了你问我答。楚豪雄摆的是单刀独马阵，意为求救。江湖人好脸面，求人帮忙有口难开，这茶阵暗语便免了尴尬。

陈天平定定看了一会儿，缓缓端起茶碗。楚豪雄心如擂鼓：“这碗茶究竟是喝还是倒？”喝了，便是答应所求。倒了，便是拒绝。

陈天平取了一只空碗，将茶倒掉。提壶再倒一碗，喝掉，道一声：“谢谢掌门。”

楚豪雄脸色灰败：“天平，太极门输了！”

“嗯。”

“天怒残了。”

“嗯。”

“天籁被撒旦王抢走了。”

“嗯。”

楚豪雄察言观色，见他如老僧入定，颜色不改，不禁痛心疾首：“天平，我知道，你恨天怒，但你究竟爱过天籁，你就忍心看她落入虎口么？你忍心么！”

陈天平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算我不忍心，一个驼子抢得过别人么？十年前我抢不过，十年后，我还是抢不过。我从生下来就弯腰做事低头做人，这是我的命，我的命。”

楚豪雄从怀里取出一架小巧玲珑的天平，立柱通天，横臂双垂，左盘铜雕吼天睚眦，右盘石铸缩头老鼋，中镶天命轮盘。陈天平认得，这是太极门掌门信物天命轮。太极门祖师爷张三丰自从创下太极拳以柔克刚之法，担心弟子曲解拳意，便制此轮盘警戒后人。轮盘周天三百六十度，十度一格，指针上指天心零度，右边百度内刻“忍、再忍、强忍”，百度为界，百度以外，刻“忍无可忍、击、战、杀”诸般字眼。凡门下弟子遇事，但看指针偏转，就算天平倾斜，亦务求隐忍不发，但若超出限度，忍无可忍，那便是天意要杀，就必须出手。师门信物，神乎其神，其实是中有机关，闻声震动，牵动指针而已。近百年来天下太平，天命轮作为掌门信物尘封已久，不想今朝重见天日。

楚豪雄黯然道：“天平，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太极掌门。”

陈天平道：“陈天平早就死了。现在只有拉板车的陈驼子，他只想每天拉几多几趟板车，挣多几个铜板，低头做人苟延残喘。”

楚豪雄推过一本翻开的画册：“你看看里边怎么描写的万国英雄擂。这些狗日的贬低我太极拳也就罢了，竟然胡诌汉人武功不敌洋人是种族的原因，说洋人天生高大，汉人天生瘦小，就如同狼和羊的区别，汉人便是练一百年拳，也打不过一个不练拳的洋人。你看看，这段时间洋人堵道塞街，纷纷迎娶汉人女子，这种现象不反常么？我怀疑这次比拳并非表面那么简单，这里可能隐藏着一个大阴谋，最终目的是亡我种族。天平，就算不为太极门，但你是炎黄子孙，流着汉人的血，你也应该出手啊！”

陈天平眉头一跳，将画册推开，撇过头去：“我不看，也没闲心看。汉人亡不亡种跟我有屁关系。十年前的比武夺妻，楚天怒一脚撩阴已让我陈天平断子绝孙了。天平，天平，这贼老天哪有什么公平！老天抢走了我的身体，把我变成了驼子，抢走了我的妻子，把我变成了光棍，又抢走了我的子孙，把我变成了太监，那时候天平何在？”

楚豪雄霍然站起，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只知道十年前的比武，楚天怒使诈赢了陈天平，后者负气而走，并不知道对其伤害如此之深。

良久，楚豪雄哀叹一声：“叔父对不起你。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逃避！”说完，黯然离去，本来挺直的脊梁也渐渐弯成了驼背，一剪瘦影渐渐被暮色吞噬干净。

陈天平狰狞的脸好半天才恢复往常的呆滞。他摸出五枚铜板，付了茶资，在茶博士惊愕的眼神中慢慢离去。走了几步，停下；又走，又停下，终于忍不住回来，取了天命轮，塞入褡裢里，这次才真的离去了。

回到泥腿子胡同的时候，天已擦黑，板车上摞着捡拾的枯枝碎木。草棚坍了半边，明天还要割些茅草垒些土坯拾掇拾掇。望见熟悉的昏黄灯火，心顿时热起来。这里本有条河流，后来改道，变成了荒甸子，日渐荒凉。好在有座废桥，拾荒的便在桥下搭了些许草棚，用以蔽身，渐渐形成了一条胡同。因为靠近河道，雨多时满是稀泥，便得名泥腿子。

陈天平来到一座草棚前，兴冲冲掏出绢帕，推开破门板，叫道：“石头，步摇买回来了，钗环首饰攒全了，可以向桃花提亲……”话说半截，戛然而止。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破棚子里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矬子倚在角落里，两眼乜斜，嘴角流涎，手里还抓着个酒葫芦，兀自往嘴里灌酒。

陈天平一把抢过酒葫芦，心疼道：“你喝这么多干吗？酒好贵的，你也是要成家的人了，攒点钱买床新铺盖才是正经。喏，步摇我买了，给你！”

石头傻笑道：“成家，哈哈，成家，媳妇都跑了，还成个屁家！金步摇？哈哈，金步摇！”一把抓住，摔在地上，顿时粉碎。

陈天平吼道：“你疯了！我攒了半年才买的，你他妈居然给我摔了！”

石头睁着核桃般的乌青小眼吼道：“桃花跑了，还要这劳什子有个屁用！”

陈天平左右四顾，果然不见了桃花：“桃花怎么跑了，跑去哪里了？”

“跟一个洋人老头子跑了，哈哈，跑了！”

棚中油灯太暗，陈天平这才发现，石头的眼眶青了，嘴角也有血迹：“你怎么了，谁打你了？”

“抢桃花的。”

“几时抢的？”

“就在方才。”

“领路，接桃花回来。”

万国豪庭，张灯结彩，亮如白昼。门首上大红喜字反射着血一样的光，深深刺痛了陈天平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问：“是这里么？”

万国豪庭是峨眉县为了迎接外国武士专门修建的豪华山庄，吃喝玩乐诸般设施一应俱全。打擂虽然结束了，但洋人每天都在万国豪庭内举行表演，大门关闭，必须购买门券才能入内，券值按座次远近价格不等，最便宜的也要五十两银子。多少人为了一睹西洋武士风采，倾家荡产购券。庄内表演确实精彩，伴着呜哩哇啦异域乐曲，武士们奇装异服下场，赤手搏狮斗虎；尤其是大象拔河，万斤大象先和数十匹牤牛壮马较量，大象如闲庭信步，把牛马拖得蹄曲身翻。压轴的节目是撒旦王登场和大象拔河，晃着一身亮眼肌肉的撒旦王竟将大象拽得不住后退，最后跌坐在地！这是何等神力！每到这一刻，观众沸腾如潮，声遏云霄。通过观众口碑及风门图画大肆传播，万国豪庭日日观者如堵，门券价格狂飙十倍，仍然一券难求。

申屠虬趁热打铁，成立万国英雄门，收徒授艺。俗话说穷文富武，拜师孝仪贵得离谱：撒旦王收一万两，余者一千到八千不等。即便如此，也挡不住败北的武林子弟、崇洋的江湖名媛挤塌了报名馆。钱不够不要紧，古玩字画、武林秘籍等亦可充数。后来为了彰显男女平等，特开女子班，女弟子按姿色，美姿者减半，绝色者全免。一时群雌粥粥，一城女子半城空。到了夜晚，山庄内洗礼大会火爆开场，红灯围绕，地床天被，胡天胡地，腥风十里。此时山庄门口那卖三鞭丸、大力丸、摩罗衣荷兰小帽的游商小贩便多了起来，生意异常火爆。

今天，这样的场景再次上演，且因为撒旦王的大婚而更加火爆。

看着门前金鞍鳞次，进进出出喜气洋洋的达官显贵，石头心虚了。这一人一口吐沫也能砸死人，更何况那十二个虎背熊腰的侍卫佩刀悬鞭，虎视眈眈观察四周，简直吓死人。石头只是个脚夫，哪里见过如此阵仗，不自觉脚软如泥，嘴唇哆嗦：“哥，咱走吧，我害怕。”

陈天平驼着的背微微耸了耸：“石头，今天哥哥就是头拱地，也把桃花给你接回来。你就说，桃花是不是被抢到这里了？”

没等石头回答，一个快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天平，桃花被撒旦王的叔叔迈克抢走，就在山庄里面，我亲眼看到的。”

陈天平回头，就看见一个怪模怪样的小丫头抱着肩膀倚着路旁一株悬铃树，头上插着毛笔，宛若孔雀开屏——正是前些日碰见的胡诌。

胡诌嘻嘻一笑：“今天来找傻蛋麻烦的可不少，喏，那还有一个。”

陈天平循声望去，只见地面俯伏一人，缠满绷带的身体渗出斑斑血痕，虫子般蠕动着向山庄大门蹭去。

“这是谁？”

“你大师兄楚天怒啊！”

陈天平一时哑然，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胡诌突然捡起一块砖头，照着山庄门口便扔：“狗日的撒旦王，滚出来受死！太极门陈天平找你算账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门口侍卫恶狗般冲过来：“妈的你谁啊，敢到万国豪庭撒野！”

胡诌哧溜一声，躲到陈天平身后：“看门狗叫唤什么，叫撒旦王出来。”

“出来你妈！”侍卫拳脚如疾风暴雨兜头盖下……直到打累了收手，却见被打之人弯腰驼背，依旧屹立不倒，而胡诌早趁隙溜了。

经此一闹，门口进出的达官贵人纷纷上前叱骂陈天平，成半月型把他围住。陈天平咬了咬牙，缓缓抬起头来：“叫撒旦王出来。”石头吓坏了，跑过来扯住陈天平胳膊，哭得变了腔调：“哥，桃花咱不接了，回家，回家吧！”

陈天平黯然道：“媳妇都没了，还有家么？”

一个富豪模样的叫嚣道：“大家一起上，把这驼子腰打折，让他妈的再叫唤！”

陈天平咬咬牙：“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做事别太绝了。我兄弟的媳妇被山庄的人抢去了，我只想接她回来，不想打架。”

看客们哄堂大笑：“他妈的，这死驼子居然说不想打架！还打架，你他妈的能打过谁啊！哈哈哈！”

另一个洋商认出陈天平来，狂叫：“就是他妈的这个死驼子，偷了我的画册，揍死他！”

洋人的话如同圣旨，几个汉人侍卫骂骂咧咧上来推搡，陈天平默默忍受着羞辱，两脚钉地，身形左摇右晃，陡发忽止，卸力使力，把几人悉数摔倒。

闹嚷声中，身穿大红喜服的撒旦王闻讯率领各国武士赶了出来，在一旁优哉游哉坐山观虎斗。见此情景，一边吩咐下人召唤新娘，一边分开人群，来到陈天平面前。众人看见撒旦王，纷纷弯腰问好。撒旦王优雅一笑：“我听明白了，驼子你叫陈天平，也是太极门的人。如今我和天籁成亲，你也算娘家人，进来喝杯喜酒吧。”

每一句都像针扎着陈天平的心：“我兄弟的媳妇桃花被你叔叔抢来了，我希望你能送出来，完璧归赵。”

撒旦王故作惊讶：“有这事么？”回头打声招呼。片刻，一个艳妆少女揽着一个白发洋人走了出来。

石头一见那少女，登时瘫倒在地，号啕大哭。陈天平眉头一皱：“桃花，你过来！”

桃花偎紧了洋人：“不，我已经答应了迈克的求婚，我就是他的人了。你和石头都走吧，你们救过我的命，我感激你们，但你不能以此要挟毁我吧！”桃花本是流浪女，半年前冬夜饿倒街头，险些丧命，是陈天平和石头救了她，为请大夫诊治，陈天平甚至花光了所有积蓄。

仿佛一把刀劈开了陈天平的脑袋：“桃花，你不是说喜欢石头的么？耳环戒指都齐了，今天金步摇也买了，你怎能反悔？”

桃花冷笑道：“一个破首饰就能毁掉我的一生么？我可不想生出来的儿子是三寸丁，天天给人欺负，我有选择的权利，不是么？”

陈天平如遭雷击，哑口无言。

便在此时，环佩叮咚，齐天籁款款而来，一身雍容华贵的新娘装扮，在撒旦王身边驻足，两人宛若瑶台双璧，珠光宝气，晃花了陈天平的眼。

十年不见，没有惊呼，没有热泪，没有拥抱，十年前的恋人早成路人，齐天籁看着蓬头垢面弯腰驼背的陈天平，心里微微一痛，随即便释然了，淡淡道：“天平哥，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进来喝杯喜酒吧。”

“天平哥哥，我喜欢你。爸爸给我们定了娃娃亲，我长大就嫁给你。”

“可、可我是驼子，还没你高呢。”

“没关系，驼背更好啊，你背着我的时候更稳当，嘻嘻。”

“可是我爸说了，现在你小，长大了你就不会理我了，爸让我退亲。”

“不会啦，如果我不理你，我就变成小狗。”

“可是我爸说了，小时候不懂事，说的话不作数的。”

“好啦，你要不相信，我们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嘻嘻。”

儿时一帧帧的影像，掠过陈天平的眼前。他的眼睛模糊了，一百年，呵呵，一百年。他喃喃着。齐天籁的声音近在咫尺远在天边：“天平哥，小时候不懂事，你不要认真了。”

撒旦王揽住齐天籁的腰，齐天籁象征性挣了挣，便含羞低头任其所为了。撒旦王微笑道：“物竞天择，优胜劣汰，便是草原上的母狮、棚圈里的母猪都要选择强壮的雄性，这是天道法则，无法更改。你们这些矬子驼子最好别成家，再生个小驼子小矬子，给祖宗丢脸，给儿孙造孽。你想想，你这一生过得怎么样，你还想让儿孙也走你的路子么？鸡狗猪羊生犊下崽给人吃，是因为它们不懂事，但你不是畜生啊，不要再干傻事了。你的明白？做人不能太自私，不要总弯腰驼背，人在做，天在看，做尽坏事的人，上帝不会饶恕你的。阿门。”

陈天平摇晃几下险些栽倒，回身去拉石头：“石、石头，走！”嗓子火辣辣疼，说话都不利索了。

石头一见桃花，彻底崩溃了，虽然没胆去抢桃花，但赖在地上就是不起，狂呼乱叫：“我要桃花，我要桃花，桃花！”陈天平如何拉他也不起。

撒旦王看得津津有味：“一群疯狗！”

忽听人群外一声怒骂：“洋鬼子，我日你妈！”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奋力向门前爬来，正是楚天怒。两丈远的距离，他足足爬了半个时辰，方才隐忍不发，积蓄力量，此刻见齐天籁出来，终于爆发了。

撒旦王挽着齐天籁，兴趣盎然来到他面前，低头俯视：“败军之将，丧家之犬，还来汪汪叫什么！”

楚天怒眼光如毒蛇：“洋鬼子，我和你拼了！”猛然跃起，抱住撒旦王大腿，奋力咬去。撒旦王不防，被他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一痛之下，抖腿将他踢了出去——楚天怒蓄力一击，耗光了所有力气，落地必死——生死攸关，陈天平斜刺里掠过，一兜一卷，将他夹在腋下。随后硬生生扯起石头，转身便走。

撒旦王怒喝一声：“站住！妈的，咬了人一句话不说就走么！”在场所有人都揎拳掳袖，祖宗奶奶地骂着向陈天平逼近。叫唤最凶的是新投入万国英雄门的中原各派弟子，抢在了八国武士的头里。

陈天平只觉冰凉的心底似乎有一把火腾腾烧起来，烫得他心尖打颤。他缓缓回身，低着头，驼着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不住了。”

撒旦王狞笑道：“咬了我，你一句对不住就行了么？”

陈天平依旧驼着背：“你还想怎样？”

撒旦王狞笑道：“跪下！跪下就放你们走！”

“跪下！”众人一起叫嚣。

陈天平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放下石头和楚天怒，两膝慢慢屈曲，两腿曲成了马步……

便在此时，身后脚步声咚咚响起：“天平，不能跪！男儿膝下有黄金！太极门没有给人下跪的习惯！死也不能跪！”楚豪雄一脸大汗狂奔而至。他回到客栈时，晋天佑告诉他胡诌刚才溜了进来，教唆儿子去万国豪庭报仇去了，他心下大惊，急忙忙赶了过来。眼前一幕激起了他万丈雄心，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到头终不免一死，与其窝窝囊囊死，不如轰轰烈烈死。

呵呵，没有给人下跪习惯的是你太极门，不是我陈天平！我陈天平生来下就弯腰驼背矮人一等，你们膝下有黄金，我的膝盖下只有黄土！

扑通一声，陈天平重重跪了下去。

死驼子！胆小鬼！懦夫！众人心中咒骂着，快意和鄙夷都有。楚豪雄只觉胸口一窒，似乎有什么东西憋在肝胆之间，但迸发出来的却是两行老泪。

撒旦王狞笑道：“磕头道歉！”陈天平梗着脖子没有动作。众人一起鼓噪起来：“磕头！磕头！”几个新投诚的中原弟子，为了讨好主人，过来就是两耳光：“妈的，磕不磕！”

陈天平两肩耸动，忍忍忍，头拱地磕了三个响头：“对不起，我错了！”头挨地的瞬间，楚豪雄脑袋倏地空了。

楚天怒忍着巨大疼痛，抻着脖子嚎叫：“他妈的，天平，别磕、别磕啊！”

撒旦王狞笑道：“知道错了？自己打耳光！”

陈天平木然抬起头，双手抡起，自抽嘴巴，啪！啪啪！他仿佛麻木了，脸色平静，看不出一丝异样，一下又一下，响亮无比。周围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半个时辰后，陈天平还是不知疲倦地抽着嘴巴。撒旦王忽然有点害怕了，他从汉人书上看到过：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脉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驼子受此折辱，兀自神色不变，莫非就是神勇之人？想到这里，道：“算了！”说着两腿劈开，“从我胯下钻过去，就放你们走。记住，背着王八盖子的死驼子，你天生就是做王八的命！”

听到此话，陈天平停住了手掌，嘴角血渍垂下，眉头剧跳，眉心一道竖纹渐渐发红，直通泥丸宫。他哑声道：“做人留一线，过后好相见。不要欺人太甚。”

撒旦王狞笑道：“死驼子，我就欺负你，你能怎样！”

陈太平咬牙道：“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做事别太绝了。”说着起身拉起石头，楚豪雄抱起儿子，迈步就走。

撒旦王嚎叫道：“揍，往死里揍，揍死我负责！知县大人您说如何？”

知县笑道：“别揍死了啊，让他生活不能自理，有个教训就行了。坏人咱们要教训，而不是一棍子打死，总要给他个做好人的机会吧？哈哈。”

几个万国英雄门的汉人弟子像奉了主子命令的狗，嗷嗷狂叫着抢步上前，挥拳就打：“日你妈，让你走了么！打死你个死驼子！”拳影如山罩下。人群中还有几个太极门弟子，与陈天平也是旧相识，为了向主子交投名状，他们出拳比别人更狠。

腰畔油布褡裢里的天命轮铮铮响起，发出警告，忍无可忍，那便无须再忍！他抚了抚胸口，那里隐秘的疼痛早已忽略不计，反而是这恶毒的咒骂歹毒的眼光狠毒的拳头仿佛针扎着、刀割着、枪刺着、火炙着、油烹着他的心。他仰头看天，苍天冷漠，无动于衷。这贼老天，你抢走了我的身体，抢走了我的妻子，如果还要抢我的命！抢吧，你抢我的命，我也抢你的命，看看到底谁的命硬！

“爸，为什么别的小孩腰都是直的，就我的是弯的？”

“孩子，认命吧，有些人生下来就是低人一等，矮人一头，要怨就怨你爹娘。”

爹说着，啪啪扇自己耳光，嘴角都扇出血来。

“叔叔，我要练太极。”

“你是驼子，直不起腰，抬不起头，太极要求虚灵顶劲，含胸拔背，你做不到的。”

我真的做不到么？陈天平忽然绽颜一笑：“其实，叔叔，我早就想，直腰做一回人了。”楚豪雄一愣。

陈天平旋步拧身，振腰涮胯，迈步如趟犁，落地如栽碑，先拳后肘，左冲右突，出手如钢锉，落手如钩竿，撇身锤、掩手肱捶、肘底捶、指裆捶、进步栽捶，勾颔、斩喉、击胸、捣肋、捶腹一气呵成，刚猛无俦。陈天平驼背，身子前倾，打出来的招式走样变形，但角度更为刁钻诡异。眨眼间，五名汉人武士下巴打掉、喉骨切碎、胸膛崩塌、肋骨捶陷、拳穿肚腹，顿时嗯啊连声，伸脖蹬腿，一起毙命。

从飞溅的血流中穿身而过，陈天平恍惚回到了那个以命搏命的疯狂岁月，他的眼睛红了。三年了，我的太极还没扔！杀人，或者被杀，总有一种快意如火如风，迸出喉管，炸成齿间那一记惊雷，将胸臆间的块垒削平。

“太极五星捶！”楚豪雄激动得白须直抖。谁他妈说太极拳是软拳，太极拳能杀人！杀人！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同样的太极招式，陈天平和太极五虎迥然不同，狂横强霸，令人胆寒。初生一郎等各国武士心生怯意，但此时正是巴结的撒旦王的好机会，于是命令门徒一起围攻。各种服色的异域武士嗷嗷号叫着，个个都下死手。陈天平犹如狂狮盘旋，远用腿，近用肘，不远不近便用手，拧臂挫腕踩腿跺胫切喉叉眼，死穴重击，反关节擒拿……片刻工夫，第一波冲上来的数十人全部毙命，万国豪庭变成了修罗场，死尸狼藉。

迈克不知好歹，仗着学过几年拳击，晃着花白头发，嗷嗷叫着直冲过来，一个下冲拳恶狠狠捶向陈天平脑袋。陈天平瞧着迈克狰狞的五官，瞥到后面浓妆艳抹的桃花，满腔恨意如大水决堤，不闪不避，拳攥凤眼，中指屈曲如枪，怒迎而上——咔嚓，陈天平拳头如一杆大枪，势如破竹，楔入迈克手臂之中。迈克指骨、腕骨、臂骨、肘骨相继碎裂，骨头渣子和着血肉爆开一朵黑色大花。陈天平宛若苍鹰高高跃起，屈肘下击，啪！迈克的脑袋好似一个熟透的西瓜，碎裂到脖腔。

后面的桃花脑袋一热，惊叫着冲上去，拼命踢打陈天平：“死驼子，王八蛋，你还我的丈夫，还我的……”

陈天平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一把攥住桃花的脚脖子，振臂而起，掼在地上，顿时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团肉泥。

陈天平身形偏转，一掌扇去，那个辱骂他的洋商颈椎轰断，脑袋扇瘪，死尸倒地。

时间仿佛也停止了，全场一下子静了，空了。

喜妆胡妇开小箧，怒割佛肉饲群雕

“黑太极！”楚豪雄惊呼出声。

太极初创，传下三种手法：白太极（太极推手）、灰太极（太极打手）、黑太极（太极杀手）。同门较艺用推手，别派比武用打手，杀手则用以杀人，肘膝齐攻，霸道异常。随着大明开朝，天下太平，杀手一派已濒临失传，杀手秘谱也成了压箱底的古董，一个不敢开封的禁忌。楚豪雄练的便是灰太极，没想到陈天平为了报仇，竟然偷学了黑太极。

陈天平满面血垢，瞳仁布满血丝，背依然驼着，但是脊骨已如大枪般绷直了。他仿佛恶魔出笼，浑身散发出慑人肝胆的危险味道，仰天狂吼：“来啊！打我啊！你们这些畜生！”

各国武士噤若寒蝉，再没了嚣张气焰。

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撒旦王戏谑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震惊：“死驼子，你敢杀我叔叔！信不信我把你千刀万剐！”

陈天平冷冷道：“刚才我也许怕你，现在你他妈在我眼里就是个屁！”缩身如豹，蓄力如山，缓缓向撒旦王迈进。此时陈天平若不废话，再次出手，必竟全功。可惜他现在心痛如绞，不敢发力，只能佯作姿态。

知县躲在人群后头，色厉内荏叫道：“驼子，你杀了人，杀人是死罪，还不束手就擒，否则诛连五族，后悔就晚了！”

陈天平狂笑一声：“别他妈拿五族压我，我陈天平举目无亲，你想杀，随便！”

申屠虬叫道：“驼子你知道我是谁？”

陈天平冷笑道：“我他妈管你是谁？天王老子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泡狗屎！”

申屠虬叫道：“你还有这个矬子兄弟，你还有太极门，你想连累他们么！”

陈天平冷笑道：“十年前我就不是太极门人了，楚豪雄父子还是我的仇人！我只有一个石头兄弟，三年前我来到峨眉，石头给我一餐饱饭。你想动我兄弟，可以。但是我告诉你，只要今天你动了我兄弟，而弄不死我，明天，我就弄死你全家！”冷冷的话仿佛诅咒，在场的人无不噤若寒蝉。楚豪雄百味杂陈，也不知是喜是忧，是羞是愧。

陈天平驼背弯腰，较寻常人还要矮上一头，但此时撒旦王却有种万山壁立的压迫感，这还是平生第一次，不禁色厉内荏道：“死驼子，你自信能打过我？”

陈天平缓缓蓄力，务求一击必杀，当下冷冷道：“我打不过你，但我杀你就像杀条疯狗。”

齐天籁忽然迈步伸臂，挡在撒旦王面前：“陈天平，你要杀他，先杀我！”

陈天平一愣：“你为什么替他出头？”

齐天籁仰头傲然道：“因为我爱他。”

“你爱他？你见过他两次就爱上他了？”

“没人爱你，你也不懂爱，他是谦谦君子，幽默风趣，不像你一脸猥琐，就喜欢暴力！”

陈天平仰天狂笑：“没人爱我，我也不懂爱。我一脸猥琐，喜欢暴力！哈哈！”

齐天籁趁他仰头之际，忽然前纵，缩尺成寸，三丈远的距离一蹴而就，袖口吞吐，一枚子午问心锥直刺陈天平心口。锥入三分，便被陈天平伸手夹住。这一锥没穿透他的身，却穿透了他的心，他声音一低，仿佛呓语：“我每观闲书话本，发现人物行径多有不合理处，常常觉得纳闷。现今我终于明白了，是这人世间多有贱人，自甘下贱，可杀不可留！”抖手如雷炸，扯住齐天籁两臂，将齐天籁一撕两半，漫天血雨中，他强忍心痛，奋臂冲拳，直击向撒旦王！

“住手！”随着一声冷叱，一道倩影飘然横过，挡在了撒旦王之前。陈天平陡然收拳，拳速撕裂空气，发出噼啪爆响，一袭白裙倏地凹陷成圆，而后如涟漪圈圈散开，上面缀着的佩环相互敲击，发出叮咚乱响。

陈天平冷冷瞧着眼前的人，眼中的狂热渐渐冷却，一袭飞扬如狮鬣的乱发缓缓垂下：“圣美娜公主。”

眼前是个西洋女郎，不过双十年华，身材颀长，束身长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火辣身材，头戴月牙宝冠，上镶著名的诅咒之钻“梵天之眼”。肤色乳白，宽颡尖颏，鼻挺腮削，精致得宛若雕琢的偶像，直是上帝的最高杰作。

圣美娜狠狠瞪了一眼撒旦王，转头对着陈天平淡淡一笑：“暴龙哥哥，四年五个月零十七天不见了，你还记得我？”所有人都惊了，两人竟是旧相识。

陈天平以手抚心，颇为痛苦：“过去的事，我都忘了，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你躲开，我要杀了撒旦王。”

圣美娜笑道：“我是撒旦王的主子，你要杀他，先问问我同意不同意吧？”

陈天平眉心那道剑锋般的立纹倏地一跳：“今天魔挡杀魔，佛挡杀佛！”身形一动，杀气弥空。

圣美娜淡淡道：“暴龙哥哥，你悬针指心，一旦动武，血流加速，针入心脏，必死无疑，你真的不怕死？”

陈天平仰天狂笑：“我怕！我他妈怕了你们就能放过我么？我跪了、磕了、抽了，你们饶过我了么？”

圣美娜一僵。

陈天平戟指周围：“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畜生，方才我服软，你们势必要致我于死地，现在怎么夹起尾巴，不叫嚣了？过来，打死我啊！”

众人惧意横生，噤若寒蝉。

陈天平冷笑道：“退一步海阔天空，老话传了千年，为什么屡屡行不通？就是这世上多是狼心狗肺之徒，你退了让了，他们就以为你怕了，更加肆无忌惮的欺负你！你揍了他，他反而会跪着管你叫爷爷！”

圣美娜微微动容：“我不是那种人。你为我受了这一针，我永远记得，永远感谢你。”

陈天平冷道：“我拿了你的钱，保护你是我的职责。我是驼子，你没小瞧我，这是你积德，我一直心存感激，不然现在你就是一个死人了！”

便在此时，大街上蹄声杂沓，百骑弩手冲来，玄鸟划沙围成半圆，手中弩机闪着刺眼寒光对准陈天平。知县胆气大增：“驼子，跪下受死！不然乱箭穿身！公主，请移驾回庄，这里交给下官。”

圣美娜听若未闻：“天平哥哥，放手吧。只要你肯放手，我保你无罪释放，我真的不希望你这么死去。”

陈天平缓缓从鱼鳞绑腿中抽出一对狭长弯刀：“我有信心让这里所有的敌人死得比我更早。你知道的，我喜欢单挑，一杀一百、一千，甚至一万！”

“你就不顾忌你身后的人了么？”

陈天平淡然一笑：“我的兄弟所有的一切都被你们抢走了，大不了命再被你抢走。我再说一遍，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兄弟，你们若敢动他，除非你们弄死我，不然我就弄死你们全家。你知道，暴龙言出必践，从没说过一句虚话。”

圣美娜莞尔一笑：“天平哥哥，你胆子真小，有了刀的你才是暴龙，没有刀的你就是废物。你敢不敢跟我打赌，万国英雄擂继续举行，你打擂我守擂，擂台上见输赢。”

陈天平冷笑道：“你以为我一个驼子会在乎狗屁的虚名么？今天我就杀光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双刀交击，发出渴血的嘶鸣。

圣美娜的心倏地绷紧了，这是陈天平大开杀戒的前兆。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计划本来顺利得很，打残楚天怒，夺走齐天籁，彻底摧垮太极门，摧垮中原武林的心。只是没想到撒旦王得意忘形，没掌握好度，豺狼本性暴露无遗，惹得陈天平横空出世，将设定好的局面搅得一塌糊涂，这头蠢猪！

楚豪雄忽然叫道：“天平，你走火入魔了，快住手！”

陈天平一愣回头：“我没有！”

“你杀了天籁！还说你没有！”

陈天平道：“就算我走火入魔，也是他们逼的！”

“你练黑太极，违背了祖训！”

陈天平冷道：“我练的太极是黑的，可我心没黑。”

楚豪雄方才一时冲动，对抗万国豪庭，此刻凉风一吹，脑袋冷静下来，不禁后怕，陈天平杀死侍卫，还杀了洋人，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就算自己不怕死，自己家族那么多男女老少，难道都跟着丧命么？那死后如何见祖宗！他察言观色，明白圣美娜地位比撒旦王还高，且和陈天平有旧，急忙抱拳：“那个，公主，你说的话算数么？你肯放过我们么？洋人死了可是大罪？你能做主么？”

圣美娜微微一笑，叫过知县：“陈天平自卫反击，杀人无罪。包括这位太极门主，一概无罪。我拍板了，你有异议么？”

知县点头哈腰：“没有没有。”鹦鹉学舌重述了一遍。

陈天平眉头一皱，瞥了眼石头，见他浑身哆嗦成一团，暗叹一声，拉起他，转身缓缓离去，再没回头。

圣美娜道：“天平哥哥，十日后，我等你，打擂。”

百名骑士拨马转身，箭簇锋芒攒集，一直锁定陈天平的后心。

把后背交给别人，陈天平一生只放心两个人：石头、圣美娜。

大纛横空枉名汉，小儿遍地都姓辽

泥腿子胡同。草棚中，陈天平洗净血迹，换了一套破衣服，烧了一锅捡回来的什锦烂菜叶汤，热了两个黑馍馍，盛好递给石头。石头缩在屋角，浑身战栗，低头不敢看他，偶尔瞥了一眼，便如惊鹿般躲开，满是惧意。陈天平心头发苦，知道方才大开杀戒，自己仿佛魔鬼附体，狰狞可怖，把他吓坏了。遂叹了口气道：“石头你不用害怕，哥哥对待敌人是魔鬼，对你永远是佛陀。只要我不死，没有任何人敢动你。就算我死了，我也会在死前把你安顿好。我会攒钱，帮你再找媳妇。”

石头哆哆嗦嗦，不敢回答，身子蜷缩成一个蛋。

陈天平暗叹口气，不过个把时辰，两人间已挖开了一道天堑鸿沟。他默默转身离开的时候，石头嘴角上勾，忽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陈天平回到自己的草棚，刚要推门，忽然汗毛倒立，屋中有人！尽管除了风吹棚毡秋虫絮语，根本听不到半点人声。这是多年来与死神形影不离磨炼出来的直觉。

“出来！”

刺啦！棚内油灯亮起，有人嘻嘻笑道：“乌鹫国杀手榜排名第一的暴龙果然不同凡响，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喂，不认识啦，我是风门风信子胡诌啊。”

陈天平警觉消失，迈步进屋，油灯下，一人大喇喇坐在木板床上，跷着二郎腿，头发里插着扇子型的毛笔，正是胡诌。陈天平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小丫头提不起恶意。扫视一下屋子，不由苦笑——收拾整齐的屋子被弄得乱七八糟，像刚被台风扫荡过，满地都是果皮，锅碗瓢盆东倒西歪……看来这都是小丫头的杰作。不过，一缕热腾腾的香气钻入鼻孔，桌上摆着两盘鸡腿，一盆雪白馒头，显然是给他预备的。陈天平无端生出一丝暖意——对于一个杀手来说，这是极其危险的信号。心弦拨动，将严重扭曲自己的判断。他淡淡道：“风门画册一直宣扬洋人，你为何反其道而行之？”

胡诌笑道：“先把饭吃了。”

陈天平冷道：“无功不受禄，我从不吃白饭。”

胡诌道：“我有事求你。”说着推过一方画板，宣纸上是几组白描草图，正是陈天平在万国豪庭门前的比斗，寥寥几笔，人物的表情、拳锋的力度，勾勒得栩栩如生。

陈天平道：“你画这个干吗？”

胡诌道：“当然是付梓成册，流通全国，告诉咱们汉人，汉人并非懦夫，真的很能打喽。别用这种眼光看我，现在的风门多被洋人收买，一味吹捧他们贬低我们。我是前门主的女儿，又是汉人，当然不能让他们阴谋得逞。可惜我爹去世了，不然风门怎么会堕落至此。我现在已经和他们一刀两断了。可惜我钱不够，就算画再多，也没法刊印发行。唉。”

陈天平皱眉道：“为什么你知道抢走桃花的是迈克？为什么你要把楚天怒送到万国豪庭门口？为什么迈克早不抢晚不抢偏偏是在撒旦王和齐天籁成亲的这天抢？天下没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吧？”

胡诌嘻嘻一笑：“当然没有这么巧。迈克早在街上偶遇桃花，勾搭有些天了，只不过厚积薄发，今天挑明了而已。当然，今天桃花买脂粉的时候，买的廉价货，我在旁边小小嘲讽了一下，推波助澜，她便下定决心了。”

陈天平怒不可遏：“你！”

“喂，别瞪我，即使我不说，桃花离开石头也是早晚的事情，长痛不如短痛。其实我这一天做这么多事，只为逼你出手。你再不出手，我汉人危乎殆哉！”

陈天平怒道：“别跟我拽文，汉人如何跟我有屁关系？从小我受尽冷眼，对我嗤之以鼻的都是汉人！汉人！”

胡诌正色道：“错错错！你爸妈对你好不好？石头对你好不好？我胡诌对你好不好？你血管里流着汉人的血，你不为别的汉人，你也要为你的石头兄弟！”

“你这么算计我，究竟有何阴谋？”

“我要你擂台上堂堂正正战败洋人，振我大明武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汉人才是超级英雄！”

“当年我下西洋做过杀手，做过保镖，只是保护人永远比杀人更困难，我为保护圣美娜公主，被敌人用悬天幽芒刺入心脉，无法取出，至今常常心痛，一旦我运功激战，血流过速，幽芒刺心必死无疑。我一个杀手追求的就是杀人，堂堂正正和我有屁关系。今夜，我就杀个回马枪，杀光万国豪庭所有人。敌人如此强悍，如果还如太极一般后发制人，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胡诌推过来一本画册：“你比赛的结果我都画好了，你看完就不会这么说了。”

昏暗的油灯下，宣纸沙沙，翻起落下，墨笔勾勒的身影动了起来，崩拳弹腿，踢扫八方……

夜深了，胡诌忽然对陈天平道：“今晚你我夜探万国豪庭，看看他们在捣什么鬼。”陈天平道：“好，我也正有此意。”

两人趁着朦胧夜色，飞奔万国豪庭。

胡诌对此地颇为熟稔，引着他避开岗哨狼狗，从偏僻角落潜入，穿过鳞次栉比重重屋宇，直奔一座八层高楼而去。两人绕开守卫，施展蝎子倒爬城的功夫，攀上房檐，金钩倒挂吊下身子，捅破窗棂纸。屋中禽炉兽鼎，焚香燃烛，香气盘绕，照如白昼。靠墙檀木高椅上端坐着圣美娜公主，旁边陪坐的是申屠虬，地下一人，垂手而立，毕恭毕敬，正是不可一世的撒旦王。

圣美娜公主怒气冲冲，教训撒旦王：“你们知道什么，教皇此次派我们来大明，以比武为名，把你打造成超级英雄，让明人顶礼膜拜，展示我种族的绝对优势，以此去震慑人心，夺明人之妻，娶明人之女，不战而屈人之兵，五百年后，大明街上将都是碧眼黄发之人。按汉人的话讲就是潜移默化，温水煮青蛙。文明侵略，才是最高明的手段。而你以暴力欺压，刚极必折，不能持久。前朝立国不过百年，便被扫地出门，就是最好的例子。百余年太平盛世，已经磨光了明人的锐气，而你今天却点燃了他们早已熄灭的怒火。若不是我暴露行踪及时制止了陈天平，五百年的屠龙计划便要被你毁于一旦。为了五百年内颠覆明朝，教皇派出了三十三路人马，将分别控制大明朝野、绿林、龙脉、宝藏、粮食、贸易等诸多命脉，我们需要控制的是人心。根据风门消息，其他人马多被不明来路之人破坏，功亏一篑，如果我们再失败，计划将全盘落空。你知道，你犯的错误有多大么？”

撒旦王不服：“那个驼子两个摞起来也没我高，我不信我打不过他。”

圣美娜叱道：“生死搏杀无所不用其极，哪是擂台比武能比的。你以为你一个驯兽师能打过杀手么？笑话。汉人有句俗语：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武功再高一刀撂倒。陈天平在乌鹫国杀手榜上排名第一，绰号暴龙，一对寂寞锋杀人过万，禽兽上千，杀人技巧极为娴熟。看到他眉间那道如剑立纹了么，那叫杀纹，这种面相，汉人书里叫‘眉心悬剑’，最是残忍嗜杀，何况那时被逼至绝境，抱着鱼死网破之心，你们都死定了。你们一死，我们前功尽弃。汉人是个容易遗忘的民族，当时义愤填膺锐不可当，一旦蹉跎时日，意志消磨，锋芒便钝了，心情便懒了，到那时，呵呵……我所以提出打擂，便是让他放弃最擅长的刀，放下刀的暴龙就是一条虫了，何况他有个致命缺陷，心脉悬针，只怕坚持不到打完便会发作。我们还是有机会胜利的，一切还有挽回的可能。”

撒旦王道：“不如在这几日间派杀手将其杀掉，一了百了。”

圣美娜道：“此次东行，只有拳师武士，哪带杀手了？”

申屠虬狞笑道：“只需以此次比武开局设赌，请人坐庄赌驼子来打擂，赔率一赔一千，赌徒必然疯狂，为了利益铤而走险，千方百计阻止驼子打擂，当然最好的手段就是让他永远消失。这个借刀杀人之计，即使杀不掉驼子，也能引得他动武，加速悬针刺心的速度。”

圣美娜沉吟半晌，霍然站起：“为了屠龙计划，杀！申屠先生，我们能够打造出超级英雄，全赖风门宣传，教皇不会亏待你的。”

申屠虬谄笑道：“全赖公主美言。”

撒旦王道：“如果他逃出刺杀呢？”

“那我就让他使不出太极拳！”

窗外两人听得真切，果然比武打擂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陈天平心中尤为震撼。他今天见识了齐天籁和桃花不合常理的举动，前后联想豁然贯通。十年前他负气离开太极门，远遁深山，和虎豹为伍，磨炼筋骨胆气。之后远下西洋，为了生活，成为一名杀手，见识过无数邪教教徒，他们被教义蛊惑，痴迷不悔。如今撒旦王言行和风门画册便有这种奇异的蛊惑力，让汉人女子前仆后继。看来天下最厉害的武功，既不是太极，也不是拳击，而是这齿牙间迸出的无形音律，尺幅中舞动的诡谲龙蛇，一言一行中杀机暗伏，一撇一捺间兵戈交击，想想就令人胆裂肝颤。

胡诌打了个暗号，两人悄然遁去。

糅合万拳生七窍，锻炼脊骨领四梢

昏暗的草棚中，胡诌对陈天平道：“从现在开始直到比武，你的吃穿用度由我包办，不明来历的东西绝不可以入口，以防有人下毒。”

陈天平苦笑一声：“以前不敢动武，只能卖苦力艰辛度日，食不果腹，如今倒坏事变好事，有了吃饭的主顾。”

胡诌又道：“狙击杀手的事我就爱莫能助了，你自己小心，务必一击必杀，千万不能引发悬针入心。不过打擂你有把握么？”

“如果只用拳，我没把握。”

胡诌递给他一把瓜子，扔过一本书来，嘻嘻一笑：“这本天下武功汇宗，什么太极、劈挂、鹰爪、弹腿应有尽有，你瞧瞧。”

陈天平一愣：“武林秘籍密不外传，你怎么都有？”

胡诌跷着二郎腿，边嗑瓜子边吐皮：“你还不知道吧，各大门派为了加入外国拳社，把祖宗传下来的秘籍都卖了，当成了投名状，现在撒旦王正组织人手抓紧习练呢。我晚上待着没事，去万国豪庭溜达，瞧这些秘籍上的插图画得有趣，就挨个临摹了一番，做成合集了，嘻嘻。”

陈天平捻书细观，虽没有绿衣捧砚红袖添香的雅趣，却也有剔落灯花夜半添衣的温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太极拳的松化净定的最高境界，灵魂完全走进了书里，化身配图中的人物，出拳盘肘起手落架闪转腾挪……天下武功，殊途同归，都是调动全身能打人的地方打倒敌人，只是拳法不同，侧重点不同，太极螺旋力，炮拳硬开门，劈挂大开合，鹰爪小擒拿……

管他什么拳什么力，我只要用最合适的招法在最合适的时机将敌人打倒即可，万不可死板硬套……

从夜色浓酽到曦光透窗，陈天平灵台清明，竟将诸般拳法融会贯通。翻到最后一页，却是一篇气论：“夫气者，天地之始，万物之母也！得之则生，失之则死，生而为人，敢不惜之！丧我志气，何以立国？折我骨气，何以立身？销我勇气，何以立命？失我血气，何以立足？是而存身立命，不能不养吾浩然之气也！”默念数遍，豁然开朗，拳法再精，若没有了骨气、志气、血气、勇气，畏首畏尾，那又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

百炼此身硬如铁，一呵金瓯脆过陶

拂晓，寒露未去，泥腿子胡同里的人便一走而空，拉脚的拾荒的都去讨生活了。一陌荒草高可过膝，两行榆树遮天蔽日，树下是几堆无主孤坟。夜露沾衣，清凉透骨，陈天平立身树下，伸臂抬腿，轻飘飘模拟着书中招式。他胸口隐隐作痛，不敢运气，感觉到幽芒又向心脏逼近了。

沉吟间，身后有人笑道：“天平哥哥，这么勤快，起早练功啊。”陈天平回头，来人不是胡诌，却是圣美娜，手里拈着一朵黄花，翩跹而来。她今天换了装束，绾顶天髻佩金抹额，双耳坠六星耳环，软皮战甲勾勒出峰峦起伏的曲线，束腰皮带紧勒鹰头扣，更显得腰肢一搦，犀牛皮长靴上裸着雪白美腿，浑身散发着荡人心魄的英武娇媚。

陈天平转过身不理她。圣美娜笑了：“你把后背交给我，不怕我暗算你？”

陈天平道：“你想杀我，但不会亲自动手。”

圣美娜意味深长地笑了：“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坏透。”

圣美娜咯咯一笑：“自作多情的杀手不是好杀手。”随即撇开话题，谈些陈年往事。不觉日影偏移，圣美娜忽道：“你正值大好年华，会不会想未来？”

陈天平淡淡道：“一个驼子会有未来么？”

“只要你不动武，为什么不会有？你可以娶个娘子，生个儿子，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么？”

“谁肯嫁给驼子？”

圣美娜沉吟半晌：“如果我肯，你愿意么？”

陈天平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么？”

圣美娜道：“我也从没说过虚话。”

陈天平不语，许久淡淡道：“和亲外国的公主不是好公主。”

圣美娜哑然失笑：“你的眼界太窄了。我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从古至今兄妹姐弟不能成婚？”

“此乃天道伦常。”

“大错特错，这是因为古人从蒙昧一路走来，得出的惨痛教训，近亲成婚所生子女多有畸形，或智力退化。所以自然选择的结果就是异姓成婚。”

畸形？陈天平摸了摸后背：“我爸妈可不是近亲。”

圣美娜道：“同生在一郡一县，上溯几代，保不准就沾亲带故。最好的办法就是异族成婚。如今西域的西瓜葡萄已在中原遍地开花，植物尚能如此，为什么不可以东西交融异族成婚呢？通过郑和下西洋，又有隆庆开关的契机，东西往来频繁，正好行事。混血儿不仅漂亮而且聪明。况且民族融合，天下一家，无分中洋，天下便能消弭多少战争。”

陈天平淡淡道：“我明朝男多女少，你可以多带些女人过来，而不是男人。”

圣美娜笑道：“我把自己带来了。”

陈天平缓缓站起：“你在跟一个驼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肯定是强忍作呕的感觉，为了你们不可告人的勾当，你也开始花言巧语了。”

圣美娜脸色一正：“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对着上帝起誓。”

陈天平冷冷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喜欢你们抢我大明女人，我也不会要你们女人。”说着挥手摆腿自顾研习招式。

圣美娜暗叹一声。

春意料峭，陌上一朵黄花却引来几只蝴蝶，翩跹而飞。有一只飞到陈天平身畔，随即又是几只，渐渐增多如一朵彩云，缠绕如环，斜飞如剪，笼罩如球，俨然成阵，煞是有趣。却始终沾不到陈天平身上。

圣美娜瞧得有趣：“这便是太极的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么？”

陈天平两手如抱球，陡然使出一招乳燕双飞，向外弹抖，那群蝴蝶坠落下风头，铺了满地，伸腿颤翅，继而不动，竟然死了，蝶翅间折着光处，竟有绿芒闪现。

一只黄羽小鸟落在陈天平手心，扑扇翅膀飞不起来。

圣美娜笑道：“这便是太极的沾劲么？”

话音未落，忽然砰的一声，小鸟无端爆炸，羽毛碎肉血流迸射四周，不过仅限于半尺方圆，便仿佛被一层无形气罩罩住，不能越雷池一步。未等陈天平反应，一只苍鹰鼓翅如轮，斜划天穹，爪子一松，一块蜂巢落下，万千毒蜂倾巢而出，一窝蜂扑向陈天平。同时，草窠中窸窣有声，上百条花花绿绿的毒蛇如潮水奔涌而来。哧！东南角三支弩箭撕裂空气劲射而至，西北角三把转轮刀呜呜厉啸卷地而来。所过之处，蒿草一起弯腰偃伏。

空气中一阵奇异的颤音宛若波浪席卷开去，箭气刀声戛然而止，陈天平兀立树下，两把寂寞锋提在手中，鲜血滴滴答答。死去的毒蜂毒蛇、折断的弩箭飞刀，在他周身五尺内堆成圆弧。

就在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要命的一刻出现了，身后那棵大树悄无声息潜出五个侏儒，伏地蛇行，锁喉刀、蝎尾针、蛾眉刺、鹰嘴镰、狼舌锉，从五个角度分袭陈天平。陈天平身后仿佛长了眼睛，旋身一转，刀光掠处，五人拦腰齐断，漫天黑血飚射如箭，臭气熏天。陈天平陡然闻到，心头一惊，血中有毒，弹身暴退，刀锋及时扬起，挡住了最后一支血箭。

远处传来几声惨叫。胡诌拉着陈天平的板车，吃力地走了过来。车上摞着四具嵌着兽夹插着刀片的尸体。坟边有一大坑，胡诌将板车一翻，把尸体抛下大坑，然后拍拍手笑道：“天平哥哥，我的陷坑兽夹子比你的刀厉害吧？什么蝶妖蜂鬼蛇王箭神，不堪一击，嘻嘻。”瞧眼脚下，“这不是地行五仙么？”瞧瞧圣美娜，“喂，下回派个像样点的杀手。这位可是杀手之王。”

陈天平暗暗苦笑。方才阻拦蝴蝶笼住小鸟的可并不是太极功，而是奇宝冰月缦，这是一块透明绫子，韧如钢铁，避水避火。是他当年下西洋时偶得，回来后，路见不平家财散尽，唯有这块宝物留了下来。

圣美娜也不知是忧是喜，支吾几句，告辞而去。

陈天平瞧着胡诌，心中疑云横生：“你究竟是谁？为何对这些杀手了若指掌？”

胡诌笑道：“等你擂台取胜之后，我就告诉你，保准你大惊失色。”

丛林法则多杀戮，雌黄历史剩讥诮

十天之后，陈天平来到万国豪庭门前。

十天不见，那里竟多了一个大湖泊，湖泊中央矗立一座城池，城前一座浮桥直通岸边，铜鼎水车诸般物事安置在浮桥上，高低错落，曲折勾连。

看热闹不怕事大，围观的人群拥挤在岸边，吵嚷不休。这十日来，刺客一拨接一拨，手段一个比一个毒辣，但陈天平依然活着。只是他已感到悬针逼近心脉，动辄心痛如绞，只怕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周年了。更让他揪心的是，今天凌晨，石头忽然失踪了。

没有大旗引路，没有门人拥护，陈天平站在那里，孑然一身。圣美娜看着陈天平佝偻的身躯，心中微酸，起身迎道：“天平哥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想退出，还来得及。”

胡诌跳出来骂道：“人多有个屁用，上帝就一个，耶稣就一个。”

陈天平冷冷道：“交出石头。”

圣美娜知道也不否认：“如果你退出，认输，石头马上送回，毫发无损。”

胡诌跳脚骂道：“卑鄙无耻。”

陈天平淡淡道：“我杀光你们所有人，一样能救回兄弟。”

圣美娜笑道：“可以。不过石头被机关困住，我们死了，他也活不了。你想过你兄弟的感受么？他只是个凡人，卑微也好，苟且也罢，他只想活着。”

陈天平心头一震：“你想怎样？”

圣美娜道：“看到这座城池了么？石头就关在城内铁浮屠中。这座城机关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每处机关里都藏着一只伏鼋瓷瓶，瓶中有钥匙，集齐八把钥匙，就能打开铁浮屠，救出你的兄弟。每只瓷瓶都有一国武士看守，你要打败他们，才能得到钥匙。以一敌八，对你不公平，你也可以找人相助。”

胡诌气得鼻子都歪了：“我们能找到人还用你废话。”

陈天平道：“世上最公平的就是死亡，签生死状吧。”除了胡诌，别人声音都不大，围观群众根本不明真相。

圣美娜闭上眼睛，暗叹一声，当场拟定文书，双方签字画押。知县又是一番道貌岸然的说辞，假惺惺地要陈天平为明人争光，并说这座机关城是自己督造的，弦外音是他暗中弄巧，对明人有利。

时辰已到，八国武士乘舟摇橹登上城池，各各就位。登场前，侍卫对所有参赛者进行搜身，把寂寞锋收去了。没有了刀的陈天平就是掉牙的虎，不足畏惧。

陈天平转身之时，圣美娜再次起身：“天平哥哥……”

“不必再说了。”

“我想提醒你，机关一旦启动，便会连环激发。你必须要在一盏茶时间打通八关，否则的话，瓶子便会毁掉，即使你赢了，也救不出你兄弟了。如果你感觉闯不过某关，便插白旗认输，一样可得到钥匙。”

靠岸有木墩搭成的简易渡口，渡口接连浮桥，驮着千奇百怪的机关，曲曲折折通向水上浮城。

圣美娜一声令下。

一个汉人少女戴花蔓冠背天鹅翼，短裙长靴，打扮成西方爱神丘比特模样，越众而出，唇角春风脉脉含情，情之弓拉满，爱之箭射出，正中守卫在渡口前方一个做成西洋武士模样的木偶心口，木偶为之一动，黑曜石做成的眼睛陡然一闪，竟然回头翘起嘴角，报以一笑。渡口的围栏上竖着一杆印度大神湿婆的法器天舞宝轮，木偶武士来到宝轮前面，戛然止步，抬手掏开自己胸腔，将心脏捧出，镶嵌在天舞宝轮的轮毂中。那心是一块边圆心凸的琉璃宝镜，阳光穿过镜面，汇成一个炽热的亮点，正照在一条引线上，刺啦一声，引线被阳光点燃，宛若蛇串地皮，瞬间燃到渡口尽头，砰的一声，点燃一堆炭火，炭火周围砌成灶台，上面安放着一口硕大铜鼎，足有三间房子大小。

随着炭火爆燃，陈天平晃膀摇肩，驼着的脊背节节上催，发出串鞭般的爆响。只见他反手一搓，八杆白旗揉成碎布，掼在地上，又飞起一脚，将西洋武士木偶和天舞宝轮踢成一堆垃圾。

评判台上的风门四将同时发出嗤声：“妈的，拿木偶撒气，我大明武林的脸都被他丢尽了！”评判台离观众太远，别人听不到他们谈话，但岸边的胡诌听到了，敲鼓大叫：“别听狗放屁！天平哥哥，冲啊！”

“就算全世界都与我为敌，至少还有你对我不离不弃！”陈天平心头一热，瞬间血脉贲张，双眼发红，双足磨地，两臂后甩，狂奔向前。将到鼎前，鲤跃而上，但见一只伏鼋瓷瓶挂在车轮大小的鼎耳上，阮必七守卫其旁。见陈天平来势凶猛，阮必七情急之下，一把抓起瓷瓶，顺着鼎沿便跑。陈天平曾遁迹深山，被虎豹狼虫猎杀，跑得慢了就变兽粪，脚底板早就磨出来了。他抻腰如豹跃，几个起落堪堪追上，二话不说，一记冲膝直点阮必七后腰。阮必七此时正攀到另一只鼎耳上，听声辨位，慌忙撒手前翻。陈天平一膝点中鼎耳，咔嘣一声，数寸厚的铜铸鼎耳碎成粉渣。阮必七肝胆皆裂，失手坠下鼎外。鼎外雕着烈火霹雳貔貅噬人纹，浮凸甚多，阮必七慌乱中抓住一个凸点，身子悬空稳住。

陈天平折腰纵下，身如猿猴挂枝，借力出击，招招致命。几个起落，阮必七便撑不住了，汗流浃背，低声道：“天平，念以往的香火之情，饶我一命吧。”他身子瘦小，两眼凶光闪烁，脑后突起一骨包。相书上把这种面相叫“脑后反骨”，其人最是反复无常，每每以怨报恩。

陈天平冷冷道：“太极门不会重蹈覆辙。”

阮必七一脸丧气状，咳嗽着递过瓶子：“我们毕竟有旧，临死前做回好人吧。给你。”鼎下烟气蒸腾，呛得人喘不上气。炭火里掺了硫磺烟硝助燃之物，转眼工夫，鼎壁灼热烫人。陈天平伸手去接瓷瓶，阮必七袖口吞吐，一蓬毒针掩藏在浓烟里，劲射而出……但听啊的一声惨叫，一人坠下巨鼎，满脸毒针扎得刺猬般——却是阮必七。陈天平常年与死神擦肩，深知人心诡诈，伸手的时候便取出了奇宝冰月缦，接住毒针，并反手拍了回去。阮必七临死之时舍命反击，将瓶子高高抛起……突然轰隆一声，大鼎猛然向一侧倾斜，原来架鼎的锅灶一侧为土石所砌，另一侧却是木头所搭，灶下火起，燃着的木头化成黑炭，顿时失衡倾斜。陈天平耸身一跃，纵上鼎口，鼎中盛满火油，此时鼎口倾斜，灶下火星蹿起，砰的一声，火油燃成一片火海，那瓷瓶正向火海中坠落，陈天平本能地纵身一跃，直扑瓷瓶——瓶子抓到，半空中无处借力，扑通一声，坠入火海。

胡诌惊呆了，眼睛陡地一酸，哭喊道：“天平哥哥！”

风门四将欣喜若狂：“烧死这驼子，炸死这驼子，红烧驼子头，油炸驼子腿！哈哈哈！”

轰，巨鼎彻底摔倒，火油燃成一条愤怒的火龙，顺着渡口下衔接的铁槽咆哮而去。渡口下便是浮桥，浮桥旁立着一架提龙水车。火油浇下，点燃卡住水车的机关，弹簧砰然爆炸弹开，辐条上的刮板从顺水齐刷刷变向，水流推动刮板，驱使水车吱嘎转起。其余火油坠入湖中，逐渐熄灭。

众人正错愕间，火龙里突然滚出一个火球，弹起半空，化作片片火蝶，在风中狂舞零落。一人蹑立围栏上，在火雨中浴火重生——正是陈天平。他坠入油鼎的一刹那，团身蜷起，冰月缦绕身裹紧成一圆球。冰月缦虽避水火，却难以隔热，沉入滚烫的油中，顿时似有万把钢针刺入骨髓，剧烈的痛感和致命的窒息让他如堕炼狱，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彷徨无助和这满鼎的油将他吞噬淹没……也许短到一刹，也许长到一生，陈天平突然感到浑身一轻，立即拼命弹身跃起，扯开冰月缦，久违的空气穿喉入肺——我还活着！由于盛油太多，油层表面燃烧，内里油温却不太高，加上大鼎倾斜，火油转眼流空，否则他早成炸肉干了。他一把扯开燃烧着的褂子，赤裸上身，脊骨尖锐的弯弧剑指蓝天，肌肉崚嶒，端的是傲骨虬筋，不过此时却遍布燎浆大泡。

——瓷瓶已经烫碎，钥匙却已牢牢抓在了手中。

胡诌激动大叫：“天平哥哥我爱你。”

坠入油鼎没成炸丸子，这陈天平还是人么？周围看客沸腾了。风门四将笑到半截，被大风闪了舌头。

圣美娜霍然站起。

活着，便要向前走，别无选择。陈天平抬起通红的脸仰天怒吼，乱发焦糊如马鬃。他身体在空中飞旋，弹到水车轴柱之上，借力前翻，宛若苍鹰攫兔，直扑连接水车的一架浑天仪。水车转动，提起水流，通过木槽转折，冲进前面浑天仪座下水室之中，舂击复杂齿轮，浑天仪悠然旋转。铜铸支架，托起套合在一起的数层圆圈，模拟天象运转节气变更。原来的浑天仪作为第二关战场，庞大无匹，圆圈更多。守卫者天竺武士达珠，但见他把卷曲长发编成辫子，吊在子午圈上，身子悬空趺坐，宛若老僧入定。

第二只伏鼋瓶就放在左膝上。

陈天平的脚在浑天仪的铜铸望天犼支架上一蹬，脚下沾油打滑，险些摔倒，急忙调整身姿，手脚并用，这才如鲤鱼穿波，从两道交叉的圆圈缝隙间，探臂去抓瓷瓶。

达珠猛地睁大小不一的两眼，凶如蜥蜴，身子忽然向后摆动，瓷瓶倏然跌落。陈天平不敢怠慢，左手搭住赤道圈，夜叉探海向下便捞。达珠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身子陡然荡回，双腿绷直，猛磕陈天平后脑——要瓶子就躲不开。

危急时刻，陈天平猛然耸身下坠，瓶子顺利抓到。但听得砰的一声，达珠脚跟正砸在他的驼背上，靴子里镶嵌了铁兜跟，陈天平胸口一热，一口鲜血喷出。才从油鼎中死里逃生，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未容喘息，带着一身燎泡便又闯关，只一个照面，便吃了大亏。陈天平无心恋战，什么输赢都是狗屁，活着，杀到最后一关，救出兄弟才是正经。这个浑天仪里大圈套着小圈，完全不按规制，杂乱无序，缝隙狭小，陈天平身子一沉，就势往回折返，想要钻出来，不料一双腿迎面踢来，正中他胸口，又是一口血箭飙飞。陈天平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去，却见达珠身子吊在圆环上，两腿后曲从肩头穿过，踢中他这一脚。陈天平受力不住，向后便倒，头、背、臀相继撞中铜圈。达珠趁热打铁，身子扭曲如弓，腿从自己腋下反穿，又一脚踢中陈天平——

陈天平大惊，这达珠练过天竺瑜伽，身若无骨，倒卷、三折、弯弓、偃月、头钻裆、脚搭肩……好似章鱼一般随意扭曲，挤压成各种诡异姿态，从狭窄的缝隙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陈天平发出攻击。圣美娜苦心经营这座机关城，每一关都针对守关者设计，扬长避短。此前，达珠早拿浑天仪练手，对里面圈环位置烂熟在胸，此时更是得心应手。陈天平是个驼背，侧身如弓，所占空间极大，无法穿越小圈，动转滞涩，加之不熟悉圈环位置，一时束手束脚，接连挨打。

浑天仪越转越快，周天逆行，星象紊乱。方才陈天平纵身而上的时候，扫了一眼，浑天仪轴上牵了一根铁索，耷拉在地上。转动时铁索圈圈箍紧，逐渐绷直。不用想也明白，铁索一旦绷直，必然启动下一机关，在此关多耽误一分，下一关钥匙就可能被毁。陈天平不及思索，缩身蜷在一个小圈上，不闪不避，任其击打，佯装出一副无力还手的姿态，诱敌攻击。

风门四将大喜，暴风道：“这下陈驼子没咒念了！”邪风撇着大嘴：“陈驼子就是再练十年，也比不上达珠大师的瑜伽神术啊！”

达珠手脚连环踢出。一脚，没事，二脚，没事，三脚，还没事，达珠警惕放松，全力攻击不留余手。第七脚，陈天平陡然圈臂，箍住来腿，随即手臂如蛇盘旋而上，大臂缠小腿，小臂卷大腿，肘部压制膝关节，奋力拧转压弹，咔嚓一声，达珠胫骨膝骨一起碎裂。这招是鹰爪手的大缠丝，极为狠厉。绷臂掣肘之地，太极拳无法引进落空，此时便要变通——抖手又是一拳，直接将达珠击出了浑天仪圈。

达珠也是狠厉，飞出时恰巧左臂搂住望天犼脖子，右手按动机括，将镶在仪外的日轮月轮相继摘下，画一旋弧，削向陈天平。陈天平早就掏出冰月缦，随手一缠，挂住双轮，振臂甩出。冰月缦透明无色，远处根本看不见，但瞧双轮近身，便随着陈天平的手势变换方向，周围看客都以为他能以气御物，一时惊呼连声。

日月双轮交叉掠过达珠的脖子，顿时人头飞起，腔血狂喷。漫天血雨中，陈天平终于逃出浑天仪的桎梏，穿身而过，振臂一挥，冰月缦抽中日月双轮，呜呜尖啸着向前方守着第三关的李长基飞去。

不过浑天仪的天旋地转，早把陈天平转晕了，他强自镇定，无奈双眼视物重影模糊，这一击便有偏差，李长基根本没躲，双轮便飞行落空，坠落湖中。

风门四将又一次傻眼了。

人心有秤常偏向，世路太滑每摔跤

第三关是六道轮回盘，中安座柱，承托盘体，坐落在浮桥上，盘体足有庭院大小，描绘着六道众生相。方才浑天仪旋转牵动铁索，启动了机关，一只木雕白象如毛驴拉磨般绕盘而行，轮盘开始转动。突出盘体的座柱上雕着释迦牟尼像，第三只瓷瓶就放在释迦螺旋髻上，座柱转动，瓷瓶摇摇欲坠。

陈天平飞身上盘。不料这盘似是玉石所制，打磨得滑不留足，彩绘远观凸凹有致，像是雕刻，实则是画上去的。陈天平一脚下去，毫无准备，兼且鞋底有油，登时仰面摔倒——

李长基一直束手静默，以逸待劳，此刻终于逮到良机，两脚一错，宛若离弦之箭，只一闪，就滑到陈天平跟前，左腿蓦地高高扬过头顶，恶狠狠劈下，来势之快，疾如闪电——陈天平摔得眼冒金星，透过晃荡的影像瞧出端倪，这李长基鞋底安了一排小巧铁轮，贴地前滑，怪不得如此之快！这一发现，让陈天平怒不可遏，如此比武太不公平了。一时热血上涌，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陡然一个蠄蟒翻身，以肘撑地，双脚交叉倒跃而起，使出地趟拳中的乌龙绞柱，正正踢中李长基右肩。李长基立足不稳，侧身倒下。他修习的是花郎道，最重腿法，一被踢中，立即顺势旋转，一记反抡踢自然踢出，勾挂陈天平软肋。陈天平躲闪不及，一声闷哼，落地后不停翻滚。

李长基斜身躺倒，手肘拄地，身子俯卧，画地成圆，陡然转向，如一架滑车撞向陈天平——原来他在四肢关节处都安了滑轮。陈天平急切间腾身纵起，又摔了一个跟头。李长基手肘撑地，身子如镶弹簧，曲成三角形，陡然弹起，一腿前飞，一腿跟进，前踢、抡踢、下踢、侧踢、挂踢、反抡踢、腾空盘踢、三周旋踢……甚至以臂撑地双腿倒踢，他将滑冰的技巧优势完美糅合进花郎道的腿法中，丝毫不受轮盘旋转影响，借力飞行旋转，攻击速度更快，滞空时间更长，盘旋圈数更多。加之他身材修长，两腿风车轮转，花样百出，有如霹雳炸响，四面开花，不给对方以喘息之机。陈天平先机已失，只得挥拳护头，狼狈翻滚，险象环生。

风门四将激动得拍案而起，抽风激情澎湃不能自已：“好一个长腿美少年！翩跹如鹤，夭矫如龙，这是武功么？不是，这是舞蹈，这是天才的舞蹈艺术！你看，这招像列子御风，这招像嫦娥奔月，动转间飘逸绝伦，给观者留下无尽的遐想。天啊，有幸睹此奇观，真是没白活此生！”

胡诌就在评判台旁边，闻言气得七窍生烟：“捧臭脚的抽风，闭住你的臭嘴！天平哥哥，打死他！”

邪风哈哈大笑：“胡诌贤侄，你狠狠地抽了陈驼子一记响亮的耳光啊！现在是他被打得满地找牙，真解恨，哈哈！”

胡诌道：“我不跟狗说话！”

此时，轮盘旋转，下一个机关已然启动。轮盘下有滑轮轨道，连接一架战车，战车上竖吊斗，吊斗装满细沙，轮盘转动三圈，启动战车，拉车木马向前拖拽，吊斗变成漏斗，细沙如缕流下。下方是一架横亘桥面的巨大天平，左右托盘探出桥面，吊斗下方正对着西方托盘，里面盛放着一些玉石雕成的西方文字。东方托盘则盛放着四个木雕汉字：“气数已尽。”细沙流下，天平渐渐倾斜，瓷瓶从佛髻中跌落，骨碌碌滚向边缘，眼瞅就要坠落湖中……陈天平血贯瞳仁，就地滚到台边，瓶子已然滑落下去，他不顾一切，疯了般跃下，凌空伸手，砰地抓住瓶颈，如同掐住了死神的脖子。

李长基一点也不给他喘息之机，滑步急冲，衔尾直追，抢到台边，俯身扯住陈天平双脚，脚下一个漂亮转折，踅向台心，借着旋力将陈天平抡圆，恶狠狠砸向盘面——啪的一声，瓷瓶应声而碎，陈天平摔到盘面时，双手小臂三角形撑地，腰腹悬空，避免要害受伤。但这一颠，脏腑翻江倒海，几欲呕出。李长基鼠目眯起，猩唇翻卷，犬齿暴露，猛地抬腿，裹挟着千仇万恨，恶狠狠踹向陈天平后腰。他脚上镶着铁轮，这一脚若踹实，陈天平就要从驼背变成瘫子。

求生存的本能让陈天平对这一脚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寒意，整个人都激醒了。千钧一发之际，挣扎起身，一式斜身抢背狮子滚球，堪堪躲过。但听得咔嚓一声爆响，李长基一脚凿在台面上，脚上铁轮硬生生崩飞，玉石轮盘砰然龟裂。陈天平也不给他任何机会，手撑地腾空跃起，双脚倒飞，如一把大钳剪住李长基的脖子，狠命一绞，李长基脖骨立折，整个人旋如辘轳，狠狠砸在台上，啪，轮盘终于受不住如此锤击，轰然四裂。就在这一刹那，陈天平旋身掠下浮桥，一个踉跄，半跪在地。额血迷蒙了他的眼，如此窝囊的打法如同戴着手铐跳舞，短短片刻，他已身心俱疲，恨不得躺在地上，一觉睡去，再不醒来……耳畔传来胡诌的尖声大叫：“天平哥哥起来，打！”陈天平猛一激灵，对了，还要救兄弟！

前方一架天平，分度盘高耸，指针东边刻龙头，西边刻鹰首，鹰嘴里叼着第四只瓷瓶。此刻机关启动，细沙逐渐落入西方托盘，锋利如剑的公平指针缓缓右移，瓷瓶已被割裂，眼见便要切断内里钥匙。

陈天平和天平之间距离数丈，中间还隔着一辆战车，冲过去救援已然不及。四周喧嚣如潮水退去，脚下传来嘎啦嘎啦如毒蛇磨牙吮血的声音，那是牵动天平的铁索发出的。铁索上带着无数细密倒钩，陈天平一把抓上，登时鲜血淋漓，那种刺痛简直无法忍受。

只要我不死，那就拼了！机械力量何其巨大，手掌不能阻止，陈天平暴喝一声，手臂缠转铁索，继而箍住腰肋，坐腰沉马，两腿钉地如扎根，嘣的一声，铁索被硬生生定住。倒钩将陈天平膀臂腰腹间的皮肉撕开，血肉模糊，锥心之痛却让陈天平昏沉的头脑陡然清醒。旁边就是扎根湖底的浮桥围栏木柱，陈天平忍痛奋力回扯，将铁索绕木柱反捆、别住。战车退避，吊斗闭合，细沙停流，天平不再倾斜，指针在离钥匙一毫处险险停住！机关城的机关环环相扣，此处一停，后面机关都无法引发。陈天平拼着受伤，这一招釜底抽薪，已将不公平的战斗竭力向公平的方向扭转了。

圣美娜霍然站起。

观众里有洋人的托，领头鼓噪起来，大骂陈天平不懂规矩。胡诌跳着脚跟他们对骂。陈天平听在耳中，但面无表情，转身来到李长基的尸体旁，将其外衣扒下，刺啦撕成几条，将受伤的手臂腰腹缠住，然后慢慢转身，接近战车，从马头踏上，循着马背，走下车厢、浮桥，缓缓来到天平面前。

守卫天平的彼得此时正坐在房梁粗细的标尺上，以逸待劳。陈天平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自顾低头整理衣服。他褂子烧毁，上身赤裸，只剩一条半截短裤，两只开花麻鞋，露肉的地方遍布狰狞血口血泡，脓水合着血水湿嗒嗒糊在身上。他紧了紧腰带，然后用缠手布条轻轻擦拭伤口。

彼得有点沉不住气了。他知道陈天平是在积蓄力量，缓解疲劳。链索别住，机关停摆，原来的计划泡汤了，现在怎么办？动手？不行，公主有交代，何况陈天平杀人不眨眼，前三人都折在他手中。不动手，等他缓过劲来，岂不更吃亏？

陈天平擦完全身，又俯身去系麻鞋，一兜一缠一扣一勒，完事又去系另一只。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彼得当机立断，忽然一跃而下，一拳凿向陈天平头颅。彼得壮如熊罴，胳膊比陈天平大腿还粗，个头比陈天平两个还高。陈天平低头系鞋，就是要引他下来公平对决。彼得一动，陈天平就感受到了，依旧低着头，却把眼光斜盯过去，只见彼得两脚弹跃，如镶弹簧，这是敏捷的豹子而非笨拙的狗熊。更要命的是，方才连续闯关，用力过猛，悬针又向心脏移动了，痛不可当。

死神随时可能降临，必须速战速决。

彼得也是同样心理。眼前这个驼子绰号“暴龙”，狂暴狠毒，必须一击必杀，所以一照面就施展杀招，刺勾摆铲一顿组合拳，拳头击风噼啪作响，可见力度之大。只是他身材过高，对手又过矮，俯身发拳极为别扭。于是他脚下滑移趟切，配合上手，使出中原的弹腿路数，跺胫撩阴、里合外摆，踢打四方，凶悍难挡。他练习拳击二十年，打沙包墙靶练力量，打速度球流星球练反应速度，更有不下千次的实战磨炼，拳能折碑，瞬间能出拳六次，力量和速度都达到了巅峰。更兼之后来又开门授徒，巧取了无数中华武功秘籍，对太极拳也有研究，明白太极善用借力打力，因此拳不打老，腿不过膝，一发即收，绵密脆快，无懈可击。

中风又精神了：“我还是喜欢彼得的拳击，看着赏心悦目，叹为观止，比什么太极强多了。”抽风道：“是啊，陈驼子这回肯定死翘翘了。公主就是心软，为什么允许这么烂水平的家伙来丢人现眼？”

敌人强大且狡猾，拳法犀利迅猛，此时再用太极拳法的不顶不丢来粘沾连随，便等于引狼入室引火烧身。拳谚所谓四两拨千斤只是强调卸力使力借力用力的比喻，若对方拳势不老，重心平衡，则难以使用。舍己从人，不是任人摆布，而是因势利导，占据主动才行。但达到前者的汗牛充栋，达到后者的凤毛麟角。即使是白太极，招式并非全是借力打力，像连环炮、双峰贯耳、指裆捶、击地捶、搬拦捶、撇身捶、弯弓射虎等等都是极强的攻击招式。由于太极拳独辟蹊径强调以柔克刚，以弱胜强，以静制动，后发制人，一些断章取义走入偏门的弟子便陷入了柔弱不堪的怪圈，以慢打快，被动防守，丧失先机。激烈对战中，一遇高手，无不一败涂地。这和战争中的诱敌深入颇为相似，以退为进，吃小亏而占大便宜，但是战场瞬息万变，敌人也不傻，一旦被人将计就计，便宜没占着还从吃小亏变成吃大亏。这就是拳谚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的意思。

陈天平十年炼狱般苦修，早练得铜筋铁骨，只是现在悬针指心，身心俱疲，正面硬撼绝非上策，于是身形一晃，不后退不直进，而是向右抢外门。彼得反应极快，迅速偏移身形，拳脚依旧猛烈。陈天平做足了势，却是虚晃一枪，陡然转向左抢门，恰恰脱离了彼得拳脚范围，脚跟辗转，回身贴靠，楔入彼得身后空门，胳膊肘向里拐，竖肘成枪。太极拳谱论肘有云：“肘劲义何解，方法有五行。阴阳分上下，虚实须辨清。连环势莫当，开花捶更凶。六劲融通后，运用始无穷。”连环肘击其软肋脊骨，凿、打、刺、点、撞、靠，六劲齐发；抖臂弹拳，开花捶凿其太阳。彼得腰肋背脊项头一路向上，骨骼一连串清脆爆响。陈天平动作不停，翻身砸腿，高高跃起如猛鹰攫兔，一腿砸中彼得脖子。彼得如一棵大树被伐倒，砰的一声，浮桥碎木横飞，震颤不止。

黑太极一击成功。

陈天平如鹰收翅两手落地，拳头胳膊上的伤口渗出血来。方才一连气的攻击，为了避免运气加速悬针入心，他兵行险招，减少腰腹助力，力量有梢有节却无根，故而只能拳打连环一气呵成。便如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敌人不倒，动作不休。稍一犹豫就可能被对手反噬。这一招攻敌薄弱毫不留情，围观者根本没看清，彼得就倒了。自闯关以来，第一次打得酣畅淋漓。

暴风傻了：“不可能，不可能，不合逻辑，不合逻辑。”

胡诌骂道：“狗眼看人低。”

陈天平如鹰张翼缓缓起身，踏着碎木，越过彼得尸体，登上天平，取下瓷瓶，拿出钥匙，装进腰间别着的褡裢里。四把钥匙，成功了一半。这一关釜底抽薪，再无投鼠忌器之念，那么，好好打一场，看看谁输谁赢！

提膝直摧豹头裂，抿裆预防猴爪刁

第五关极为古怪。四根巨木雕成鳌足样式在浮桥两侧，成矩形栽在湖里，取意“女娲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的典故。以红色缆绳编成中国结，或悬或垂，连接于巨木顶端，织成了一张巨网，网住了女娲补过的天，网住了阡陌纵横的地。陈天平呆呆望着这满天的中国结，少年的旖旎时光就从那罅隙间悠悠流转：羊角辫拖着的蝴蝶结，怀梦草折就的蜻蜓结，鱼雁传书的方胜结，回文诗里的同心结……你赠我绣球结、姻缘结……我报你如意结、双喜结……本指望结草衔环，结发成夫妻，结果却是冤家宜解不宜结……

触景伤情，陈天平不自觉泪流满面。

岸边传来雷震鼓声。胡诌大叫：“天平哥哥，冲啊！”

陈天平悚然惊醒，一把抹掉眼泪。浮桥距两侧木柱足有十丈，跃不过去。中国结从左侧第一根木柱上蜿蜒垂下，横出一截，连成如意结，拴在浮桥墩上。这是给他留的去路。陈天平纵身上了如意结。绳子虽然编成结，但天生绵软，又未拉紧，踩在上面，四下摇晃。陈天平修习太极，极为重视平衡，趁着绳子摇晃的角度，身形借力如风摆杨柳，晃了几晃就抢到巨柱跟前，一跃上了柱顶。

柱顶之上，高欲接天，中国结分成金瓯结、宝剑结、子孙结、吉祥结、桃园结、红豆结、青蚨结、金蟾结等数个阵营，中以单股细绳牵连，铺陈在高天之上。第五只瓷瓶就悬在青蚨结和桃园结相牵的细绳中间，罡风吹来，摇摇晃晃。

第五关守擂者鬼方乌来就站在青蚨结上。

陈天平踏着绳结，小心翼翼缓缓前移。绳子左倾则右偏，绳子右倾则左移，始终保持身姿正直，控制平衡，步步稳健。片刻，踏过了宝剑结、金瓯结，踏过两丈长的单股牵绳，便到了乌来所在的青蚨结上。这个绳结编织成三枚铜钱相连的形状，类似蝉的青蚨虫附身其上。绳子粗如船缆，方圆丈许，乌来站在上面甚是稳当。

陈天平将到绳前，陡然发力，凌空跃起，直扑青蚨结。绳长三丈，他能跃到一丈五，到时脚尖一点借力，便可跃上青蚨结——就在他跃起的同时，乌来蓦地一纵便到了绳头前，伸脚一划，靴子上镶的尖刀将绳子一下切断，砰然断掉。陈天平一脚踏空，失足坠落。下面就是茫茫湖水，深不可测。陈天平向下一扫，大吃一惊——湖面露出数节老榆树皮般的物事，疙疙瘩瘩，十分狞恶。鳄鱼！而且不止一条。顿时醒悟，这是圣美娜的诡计，水下必然圈了拦网，自己就是给这几条鳄鱼准备的午餐。想要我陈天平的命，做梦！一念及此，正好绳子一断，耷拉在身旁，伸手扯住。嗖的一声，绳子加人，坠速加快，扑通一声，陈天平坠入水中，激起一片浪花。鳄鱼霎时被惊动，甩尾掉头，张开血盆大口，亮出锯齿獠牙，猛扑猛咬，腥臭之气熏人欲呕。

陈天平两手抓绳子，向上急蹿。不料，绳子抻直，上面的宝剑结突然松扣了，被他一拽，猛然掉下半截，力道失衡，一下坠落，他急忙荡着绳子踩着鳄鱼脑袋前蹿后纵。一个躲闪不及，一只鳄鱼利齿咬中他腿肚子，刺啦扯下一条肉来。亏他抽得快，不然只怕整条腿难保。生死关头，他陡地将绳头绾扣甩出，绳头笔直如枪向上射去。一圈粗绳作为绳结的根基在四柱顶端围成一个矩形，绳头穿过围绳，陈天平绾的扣子很巧妙，搭上便盘住了。他忍着痛，两手攀绳，手脚并用，如登梯爬山，眨眼攀到半截，手臂绾住，吊住身形。绳子晃晃悠悠，他手臂用力，振腰耸胯，把绳子当成秋千，向前荡去。绳子借着惯力又向后甩，几次重复，振幅加大，最后一次前送时，陈天平借着惯性，缩身成球，陡然弹出，半空中连翻三个跟头，越过三丈距离，一把扯住青蚨结边缘，吊在底下。

乌来割断绳子，本以为陈天平定葬身鳄腹，没想到情势逆转如此之快，一个急纵，袖子里伸出一把狭长的蛇形刀，对着陈天平的手乱刺。监擂官放水，他怀藏利刃，已经违背了比武规则。但此处远离围观者，他在刀上又做了伪装，并不反光，远处瞧不真切。陈天平两手轮换，抠着绳结间的缝隙悬空向前疾行。如此一来，不用登上绳结也可以取到瓷瓶。乌来见势不妙，举刀向下便刺，陈天平直行横走斜蹿，来回躲避。嚓嚓嚓，绳结被利刃割断数十处，四分五裂，绳头长短不一，密密麻麻垂下。乌来和陈天平分别抓住绳索，半空中来回悠荡，伺机杀敌。两人在数十根吊绳上闪转腾挪，耍出千百花样，让人眼花缭乱。乌来身小体轻，捷如猿猴，陈天平手无兵刃，一时间也奈何他不得。

便在此时，吱嘎的锁链传动声陡然传来。陈天平抬头一看，顿时大惊。乌来身后阵营里的子孙结已经散开，绳头被某种物事牵引着向湖中坠去。下面有眼水井，石砌井台突出湖面两丈，上面安着辘轳，上牵线，下垂线，绳结散开，绕过辘轳，飞快向井内坠下。子孙结很快散开，吉祥结、红豆结、金蟾结、桃园结……所谓结缡、结义、结拜、结盟，一扯全散。

坐在看台上的圣美娜微微一笑：“只要我做了扣，再结实的中国结都能迎刃而解。”又扫了一眼评判台上的暴风：“何况还有你们自己人做的机关，陈天平，你不败就没有天理了。”

此时陈天平已惊愕莫名。中国结散了，一定是圣美娜做了特殊活扣；机关又开始启动，必然是有人泅水打开了自己锁住的链索。眼见各种中国结节节涣散，已经逼近瓷瓶。瓷瓶卷入辘轳，必被绞碎，即使里面的钥匙不折，也要坠入井中。火烧眉毛，陈天平舍了乌来，两手牵绳作弓，兜在脚底，弹身飞纵，直扑井口。

此刻桃园结散开，牵引瓷瓶直坠井中。陈天平一个倒栽葱，缒下井口，将身后扯来的一根断绳抻起，绕过辘轳，盘绕绞索，打了死扣，将辘轳手柄和支架牢牢捆在一起。嘎嘣一声，井下绳索弹直，转动的辘轳戛然而止。谁知嗖的一声，乌来抖手甩出蛇形刀，一刀将捆扎辘轳的断绳斩断。机关重又启动，瓷瓶啪地卷到辘轳上，登时碎裂成渣，幸好钥匙扣通过瓶颈拴在了绳子上，在辘轳上卷转，直入井中。陈天平想也没想，便如飞鸟投林，钻入井中。

乌来荡着绳子掠到井台上，蛇形刀削断绳子，随即画了个弧，又飞回了他手中。这种螺旋刀的飞行方法全靠手腕抖出的缠丝劲，就是他从太极门学来的。用你教我的刀杀你，是不是很爽！井中传来噼噼啪啪的激烈打斗声，乌来阴笑一声，挥刀斩断井绳。

井台上砌着活石，都做了记号。乌来将刀藏起，搬起大石，便要落井下石。刚刚搬到井口，猛然从井口飞出一件物事，将大石撞落，正应了那句古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乌来一声惨叫，整个脚都砸扁了。井口绳索一带，陈天平手扯长绳从中蹿出，挺身飞膝，将乌来整个下巴撞掉，反臂夹头，掼入井中。

原来井中还养着一条鳄鱼，刚才陈天平一入井中，鳄鱼闻到人气，立即疯狂上扑。陈天平一个倒翻，两腿劈一字马蹬住井壁，鳄鱼上蹿，一口咬住绳子。钥匙还在绳子上，陈天平急忙往上争夺，鳄鱼不肯松口，陈天平猛然上提，瞬间将鳄鱼拉入怀中，鳄鱼嘴咬绳子无法张开，四爪刨蹬，陈天平手疾眼快，绳子在空中绾扣，把儿时练就的结绳系扣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穿缠拧别，一个井字扣把鳄鱼四肢箍在一块，随之一个双套扣勒住鳄鱼嘴。这才一手提着鳄鱼，另一手摸到绳子上的钥匙，收入囊中。刚想扔掉鳄鱼，忽听井口有动静，灵机一动，奋力一甩，先将鳄鱼抛了上去。

井沿上连着一只舢板，直通浮桥，浮桥上置一台指南车，辘轳转动，牵索从井壁孔洞处引出，沿舢板向上，牵引指南车旋转。指南车前一尺处竖着一架独扇屏风，恰好拦住整个桥面。指南车车尾掉向屏风，屏风如被无形之手推动，顿时向前倾倒，此屏风一倒，便露出后面竖着的屏风来，霎时一个砸一个向前倒去。原来这屏风排成了一字长城，底座极窄，相邻极近，一倒俱倒。

陈天平本想夺得乌来的刀，但情急之下寻之不得，事急从权，扯了几根断绳，劈成数股缠在腰间，一边急向浮桥冲去。他腿被鳄鱼所伤，血渍模糊，奔跑中一瘸一点，但此时这具皮囊仿佛已经不是他的了，他就如这启动了的机关，不死，便奔跑不止。

屏风倒下，显然是触动机关所致。但牵引的铁索到了指南车就没有了，指南车和屏风之间并无任何物事联系。陈天平随即醒悟，定是这架指南车做了改装，车尾装了磁铁，而相对的屏风也装了磁铁，车尾掉转，两块磁铁靠近到一定范围，同性相斥，隔空引发屏风倒下。陈天平跳跃如飞，直向屏风尽处跑去——若能抢在最后一面屏风倒地之前，力挽狂澜，便能阻止下一关启动。

每个屏风上贴着瓷雕，绘着一个个古今名将。卫青倒了！霍去病倒了！李广倒了！岳飞倒了！文天祥倒了……大厦已倾，无力回天，陈天平跑得两肋刺痛，也没追上。

屏风尽头，一座棺材状的硕大房屋赫然呈现。最后一面屏风倒下，压住一个跷跷板，跷跷板另一端抬起，拉动几个纵横排列的传承杠杆，一扇黑魆魆的门板悄然开启，宛若地狱的恶魔张开了大嘴。

摔熊莫取单鞭势，刺虎须拔两肋刀

陈天平汗毛倒竖，缓缓踏入门内。砰的一声，身后门自动关闭。前方漆黑如夜，穿过一道游廊，陡然变亮，陈天平一惊，一个衣衫褴褛驼背弯腰的人迎面走来，正是自己！陈天平急忙提掌亮势护住要害，前面的人也一般作势。正惊疑间，眼光瞥处，左右又出现两个陈天平，动作和自己一般无二。陈天平一愣，旋即醒悟，前方左右都放了玻璃镜子。明朝时西方已经有了玻璃镜子，陈天平下西洋曾见识过，玻璃镜子照人逼真，比铜镜强很多。

此关瓷瓶不知在何处。陈天平浑身戒备，缓缓进入镜子迷宫的曲折甬道。不知哪里的光源，经过镜子层层转折返照，迷宫里纤毫毕现。天花板地面前后左右全是玻璃，横放斜放不一，岔路迂回，平视、俯视、仰视、斜视……相遇、相逢、相撞……分离、分别、分手……无数个分身你来我往，晃得陈天平眼花缭乱。

不知走了多远，陈天平忽然发现，重重幻影中，一个瓷瓶吊在左边镜子上。微一沉吟，慢慢靠近。周围那些陈天平的分身也同步靠拢。陈天平猛探猿臂，却抓了个空，那瓶子竟然只是个虚影。便在此时，右边那个分身陡然前蹿，迈步如电闪，运掌如霹雳，手刀直劈陈天平脖子。于此同时，前后左又冒出三个陈天平，足刀、肘打、膝蹴同时攻击。陈天平磨足旋腰，一个转圈，四个当头炮炸了出去。以拳破掌，四个脑袋轰个稀烂。

忍者戴人皮面具，乔装驼背，穿半截短裤开花鞋，点染着伤痕，敛气凝神，明目张胆站在身侧，伪装成他影子，且能模仿他同步运动，真的很像。只是他腰间临时起意围了绳子，他们没来得及预备，陈天平虽然眼花缭乱，却心细如发，一下瞧出破绽。

杀完四人，陈天平动作不停，猛然扯住一人手臂，抖手摔向瓶子幻影出现的对侧。他知道，瓶子既然有影，就必须有实物映照，通过观察瓶子的姿态，他估摸蹊跷就出在对面，是以发出迅雷一击——啪嚓，这面镜子碎成万片。镜子后面还是镜子，只是中间括出一小块空间。数十条花花绿绿的毒蛇厕身其中，一涌而出。陈天平虽急不乱，一边掣出腰间绳索抽打，一边向前逃走。转过几个弯，终于摆脱了，但已汗流浃背。

评判台上的风门四将有点焦灼。抽风道：“不知道陈驼子现在死了没？”邪风道：“活不了，初生一郎的武功甩他一百年。”中风兀自忧虑：“就怕陈驼子使诈啊！”

镜子迷宫内，前方慢慢变暗。忽然，一点幽光亮起，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左前方。这回不是陈天平的分身，但见那人身材丰腴，斜挑金步摇，双垂明月珰，瞧背影是齐天籁，双肩颤抖，似在抽泣。死人出现，十分瘆人。陈天平缓缓停住，有了前车之鉴，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凝神对阵。忽然，齐天籁裂成两半，便似几日前被他撕裂的一般，只是没流血。陈天平冷眼旁观：我看你倒要搞什么鬼！但见裂成两半的齐天籁缓缓靠拢，竟然又黏合在一起，嗖的一声变成倒立模样，倏忽又缩小到一半，旋即又隐身不见。

陈天平内心有些发毛了，看来不像人装扮的，怎么还能变化？难道这是齐天籁的亡魂作祟？

转眼，右侧又出现了齐天籁，与左边一般变化。陈天平一刹那转过无数念头：难道是中间隔着透明玻璃，里面有人表演？忽然想到透明玻璃，顿时大惊，一股凉意逼迫而来，想要应变已然不及，前面两侧的齐天籁忽然掉过头来，一道裂痕从额头撕到嘴角，狰狞可怖，对着陈天平，陡然张开血盆大嘴！陈天平浑身一凉，数不清的刺痛穿心而至——就在他被齐天籁亡魂吸引之时，四面墙壁缓缓移动过来，这是四面玻璃墙壁，无色透明，移动又慢，加之神思不属，一时失察，顿时被挤在当中。更糟糕的是，玻璃墙是双层玻璃，对着陈天平这面薄，一被挤住，顿时碎裂，玻璃渣子恶狠狠扎进陈天平的皮！筋！肉！骨！

陈天平一声长嚎，浑身肌肉陡然鼓胀如球，一道道红线浮凸在皮肤之上，蜿蜒交缠，化作一条八爪金龙盘住肩膊胸背，鳞甲不断耸动，直要裂肤而出，扎在身上的玻璃渣纷纷掉落。陈天平双臂一分，玻璃罩子轰然坍塌。

这是陈天平压箱底绝招：八脉锁龙甲。海外有一种嗜铁怪虫——吞天虺，身硬如铁，天冷休眠，缩小如线团，遇血则活，遇铁而噬，暴涨百尺。生死关头，陈天平终于把藏匿在耳中的吞天虺取出，吞天虺见血即活，迅速钻入手指伤口，盘筋驳肤，沿脉游走，瞬间游满周身，浑身便如镶嵌了一副金甲，刀枪不入。不过此物寄生，贪得无厌，无时无刻不在饮血食肉敲骨吸髓，反噬寄主，留给陈天平只有半个时辰了，半个时辰后，陈天平的肉身将完全变成吞天虺的食物，不复存在。此法若引虎驱狼，实是自取灭亡。

但陈天平已别无选择。

灯烛大亮，前方一人猫足而立，拉开架势，依稀可辨正是初生一郎，左手还提着一个瓷瓶。是不是又是影像？陈天平踢起一块玻璃碎片，初生一郎急忙一闪——是真人！

陈天平带着一身玻璃渣子，仿佛一只愤怒的刺猬，怒吼一声，腿如发箭，一蹴而至，飞拳就砸。初生一郎见来势凶猛，慌忙转身闪避。这一转身，陈天平又一愣，面前同时出现了两个初生一郎。陈天平一拳打向其中一个，哗啦一声，又打中了一面镜子。几乎也是同时，另一个初生一郎突然出脚，一足刀削中他后腰。但他有锁龙甲护身，刀枪不入，只是一顿，陡然转身，面前又出现了三个初生一郎！

陈天平陡然醒悟：原来初生一郎身后藏了数块等身镜子，勾连如折扇屏风，互相掩映；分开则独当一面。自己每一回身，他便以不同角度摆出若干面，或远或近映出自己影子，激斗之时兔起鹘落，不容喘息，加之灯光暧昧很难辨清。一旦击错，他即可伺机偷袭。

正犹豫间，左肋处风声不善，陈天平不躲不闪，手盘腰间，便听初生一郎啊的一声惨叫！原来陈天平手里藏了一块碎玻璃，锐角朝外，初生一郎没看清，一拳标中，掌心贯穿。但他见机极快，旋身一转，陈天平面前又出现五个初生一郎。

好，你有一个我就打你一个，你有五个我就打你五个！陈天平身形飞旋，瞬间击出五拳。玻璃碎裂，幻影消失，初生一郎痛哼一声，一个趔趄，不退反进，就势旋转，足刀切胫。陈天平二字钳羊马锁住他足踝，两膝一错，初生一郎踝骨立断。他也算顽强，不顾脚下，手刀恶狠狠戳向陈天平咽喉。陈天平施展擒拿手，叉指上抄，五指硬生生穿入其手指缝隙，捏成鹰爪，将其五指掰断，随即反关节拧转，又将其手臂扭断。接着，陈天平又扯起他的脚脖子，掼入玻璃碴之中。

初生一郎一声惨叫，脑袋被玻璃刺穿，瞬间毙命。

陈天平捏碎瓷瓶，取了钥匙。刚一回身，就听有人道：“不许动！”

“伊万诺夫？”

“是我。”暗地里站着个黑影，鹰鼻鹞眼，眼白处有红筋贯入瞳仁，正是罗刹国的伊万诺夫。

陈天平身上寄生吞天虺，周身宛若刺青，勃勃律动，仿佛暗夜妖魔。伊万不禁打了个冷战。陈天平冷冷道：“这关不属于你把守吧？”

伊万诺夫冷笑道：“先前我说是我的，他说是他的，现在我说是我的，他说不出来了。你说这关属于谁的？”

陈天平哼了一声：“什么你的他的，这些本都是我大明的。”

伊万诺夫呵呵一笑：“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和你公平比试。看到没，这是一把你们中原武林的暗器：子母连环弩。弩匣全封闭，只有一个出箭孔。内为轮盘，镶有十支子箭。现在我把九支箭取走，只留一支，转动轮盘，然后关匣，锁定。你我将弩对准自己太阳穴，扣动扳机，一人扳一下，来回往复。谁也不知道第几道槽里有箭，所以，生死由天。而且这关我让你占个便宜，你选择谁先扳机。”伊万边说边拆解弩箭，请陈天平看清。

陈天平淡淡道：“你先来。”

伊万诺夫哈哈一笑：“好。”将弩对准太阳穴，忽然又停住了，“你说我们这么拼命为了什么呢？”

陈天平道：“你心里还不清楚么？”

伊万诺夫道：“用我的命换他们霸业，我不是傻子么。你们汉人有句话，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撒旦王早有除我之心，我不做这赔本买卖，其实你我才应该联合。记住，我会在关键的时刻助你一臂之力。钥匙给你，为了表示诚意，这把连环弩也送你。”边说边将弩箭归匣，和瓷瓶一起递过，闪身隐没在黑暗之中。

陈天平身为杀手，最是小心谨慎，马上依法炮制，将弩拆解，仔细察看一遍，里面没有任何自毁或反噬机关。一把弩等于十条命，这个恩情欠大了。

双手圆满太极路，一拳辟易浙江潮

走出镜像迷宫，陈天平恍若隔世。春风像母亲的手，带来了山间的那一抹新绿，带来了林梢的那一点红，带来了秸秆的烟火味，带来了布谷鸟的啼叫。那风清凌凌甜丝丝香喷喷，那是家的味道，那是童年的味道，幽远而深邃，甜蜜而怅惘，让人想起青梅竹马，书窗倩影，还有那纸叠的帆船、柳编的花冠……

陈天平强忍着敲骨吸髓的痛苦，猛吸了一口气，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春天了。

悬针指心，八脉锁龙，陈天平也没打算活着离开。

圣美娜再一次站起来。

岸边传来万众惊呼，其中最响亮的是胡诌的欢呼。

风门四将像霜打的茄子，蔫了。继而又愤愤不平：“陈驼子一定使诈了！卑鄙无耻的小人！”

水中浮城终于呈现眼前，城墙高耸，雉堞林立，上面塑满狰狞神像。不知启动了什么机关，随着吱呀呀绞索响动，吊桥缓缓放下。

最后一关。

我死，也要拉上你们这些狗东西陪葬！

陈天平弓腰驼背，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城内。那一刻，岸边的胡诌忽然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身后铁门轰然关闭。眼前又是一座瓮城，陈天平再次进入，城门再次关闭。瓮城形如圆桶，高有五丈，周围青石垒成，泼水不入。想瓮中捉鳖么？看看到底谁是鳖！

城中空无一物。陈天平背起弩箭，虎视鹰扬，缓步向前。脚下方砖一动，嘎啦啦机簧响动，一个铁笼子凭空冒出，将他锁在其中。笼子里十余个武士，个个身高过丈，眼如牛眼，头如笆斗，胳膊好似顶门杠，肌肉疙里疙瘩好像石头块子，跟山魈似的。武士不等陈天平站稳，便发动了猛击。这些家伙如狼似虎，每一拳每一脚都用破石轰碑的威力，铁笼子被猛烈震击，轰然晃动。

陈天平身形飞旋，躲闪则缩身如球，如风过林箭出匣，攀顶落地，见缝插针；攻击则十指或曲如耙或攥如枪，肘膝炮打连环，刺眼斩喉，猛如霹雳，一击必杀！群殴最重要的战法是不能放敌人近身，一旦被抱住，挤压过来，金刚也难翻身。天下武功出少林，本就同宗连枝，陈天平将太极与诸般拳法融会贯通，吞身如鹤缩，发劲如炮轰。敌人攻击如重捶击棉，巨力逢空；他一攻击便如水银泻地，一发难收。

轰轰轰！咔咔咔！十几个武士仿佛庙里的煞神般被砍倒在地。但有活气的，陈天平便在其胸口补上一脚。心慈手软，必受其害。方才险恶已极，笼中空间狭小，转动受限，陈天平身上挨了无数腿脚，若非他有锁龙护身，只怕现在也是一具死尸了。

猛然间，地下翻板启动，五头老虎陡然出现在笼中。老虎饿得发了疯，一见人便一跃而起，张开锯齿獠牙，扑向陈天平，腥臭之气熏人欲呕。陈天平迅速从背后摘下弩箭，连扣扳机，五只虎全被射中眼睛，贯脑而死。

笼子被锁住，地下不知还要涌出什么东西。此时吞天虺正在吞噬他的身体，浑身如爆裂一般，脑袋几乎要炸了。陈天平心中没来由的暴躁，抓起死尸，猛砸笼门。尸体都砸烂了，铁门依旧无动于衷。

陈天平暴怒之下，两手抓住笼子铁条，用力撕扯，吞天虺一股一涨，使得他双臂力大无穷，竟将儿臂粗铁条生生扯弯，踊身跃出。

瓮城中形势已变，前面矗立着一座高台，高台上一座铁制浮屠危然耸立。撒旦王双手抱肩，胸前挂着最后一只瓷瓶。台下数十只狮虎豹熊严阵以待。瓮城周围墙根下，更有百余匹豺狼环伺。

撒旦王冷笑道：“死驼子，现在认输，饶你一条狗命！”

陈天平从身后解下弩匣，迅速拆解，取出四支弩箭，两支插在腰间，两支握在手中。脚跟碾地，如一道龙卷风，猛扑撒旦王。撒旦王急忙打声呼哨，狮虎豺狼听到号令，立刻张牙舞爪，嗷嗷怒吼着向陈天平噬咬而来。陈天平突然折身，冲向城墙，蹬墙走壁，躲开第一波攻击。躲避之时，半空中也没闲着，弩箭连刺，两只跃起的老虎被贯穿眼睛，摔在地下。又两头狮子跃起，陈天平陡然坠地，身子如穿山甲贴伏在地向前滑去，箭尖朝上，恰好划开了两只狮子的柔软肚皮。

陈天平施展游斗之法，凭借吞天虺给予的力量，鼠窜蟹行，一战即走。叵耐猛兽众多，兼且筋骨雄壮，除了眼睛肚皮等薄弱地方，其他地方被刺和挠痒痒差不多。那只铁笼子早隐没在地下，整个城中一马平川，除了墙壁再没躲避遮身之处。而撒旦王所占高台还无法接近。豺狼最是狡猾，不像狮虎那样乱冲乱撞，而是分工明确，四面包抄，围追堵截，扰敌疲敌，很快地，在杀了半数野兽之后，十余只豺狼相继咬中陈天平，仿佛葡萄串般挂在他身上。

陈天平没有倒下，他如同重伤的骆驼，拖着这一身累赘，颤抖着千钧重的双腿，一点点蹒跚着向前挪动，不断缩短着和撒旦王的距离。这一来，狮虎豹熊等以为豺狼制住了他，反而不再撕咬，而是迂回包抄着他缓缓向高台移动。

撒旦王呆住了。这还是人么？

两丈！一丈九尺九！僵若木鸡的陈天平忽然动了！太极拳谚有云：拳打五尺以内，三尺以外，远不发肘，近不发手，无论前后左右，一步一捶。拳术如战术，击其不备，袭其不意，虚而实之，实而虚之。陈天平身缀群狼，便是示敌以弱。他身有锁龙屏护，便如铁布衫一般，群狼不能咬伤。这一路看似奄奄一息，实则养精蓄锐。眼见已到台下，陈天平也不管悬针发作与否了，舌抵上颚，丹田较力，浑身肌肉倏地绷紧，身子仿佛突然胀大了一倍，一下把群狼弹飞，拔弩便射，最后一支弩箭挟着风雷之音猛射撒旦王！同时，陈天平仰天怒吼，丹田气炸，爆发出虎豹雷音，旋身跃起，缩尺成寸，屈肘成枪，一招殛顶捶凿向撒旦王头顶——

撒旦王在他一动之时，本能闪身，他毕竟也久经战阵，虽惊不乱，脚步弹抖，动若鬼魅，迎着来肘，勾拳击出。这一拳好似一柄大铁锚挂了出去——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自己打自己的！陈天平不闪不避，暴折木、狠摔碑、猛破山、硬开门，指裆捶、击地捶、搬拦捶、撇身捶、斩喉捶、靠山背、六合撞、跺胫脚、撩阴脚、盘肘、立肘、冲膝、撞膝……浑身无处不是拳，以力搏力，招式凶悍绝伦。撒旦王不肯示弱，同样摆拳、勾拳、直拳、冲拳，加之各国的肘膝腿法，一并用上，每一招都有开天辟地之威。

砰砰砰！好似打铁砸夯，数十次的拳脚相撞，骨肉冲击，两条人影陡然分开。陈天平半蹲在地，五脏六腑痛得喘不过气来。撒旦王虽站着，却痛苦地捂着心口。

陈天平两眼昏花，视物重影。吞天虺挡住了撒旦王的拳脚，却要抢走他的命。它已经接近脏腑了，也许下一秒钟就会停止呼吸。

扑通一声，撒旦王跪倒在地。在陈天平百余拳的重击之下，他左臂已断，两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张了张嘴，竟然没发出声音。

陈天平颤抖着手，将夺下来的钥匙艰难地塞入褡裢。便在此时，一只敏捷的豹子跃上高台，猛扑陈天平。陈天平灵台一线清明未断，使出浑身的力气，就地一滚。豹子扑空，翻身一爪，不偏不倚划开了吞天虺未曾盘住的一线皮肤，嗤啦，如撕纸裂帛，陈天平肚腹破开，血流溢出——之所以不会喷溅，是因为吞天虺吞噬了他大半血肉。

陈天平再一滚，滚出圈外。豹子闻到血腥，狂性大发，又扑过来。危急时刻，陈天平扯下腰间一根麻绳，绾了个马蹄扣，一把套住豹子口吻，旋身滑过，从它腹下钻出，绳子拉紧，飞快绕其左侧后腿，反过来又缠住右前腿，打个死结。豹子被拴，腿脚受限，立时摔倒。便在此时，陈天平忽觉肚下一凉，低头看时，却是一团肠子涌出肚皮。他伸手抓住，塞回肚里，扯下两根麻绳打了个十字结，将肚皮勒住。

便在此时，又有几只灵巧的豹子跃了上来。

陈天平疲惫不堪，无力硬拼，只能以麻绳为武器，使用巧招，双手缠转穿越，使出十字披红、苏秦背剑诸般招式，做成拴马扣、连环扣、双套扣……锁住豹子口吻四肢，将其制服。最后一只豹子用了最后一根麻绳。万幸擂台够高，其他野兽笨拙，急得嗷嗷怒吼却上不来。

不料，撒旦王此时慢慢爬起，无声无息挪到他身后，聚起浑身的力量，未断的右臂挥起，一拳砸中陈天平后背凸起处！

这一拳，堪比红衣大炮。

城外评判台。暴风道：“不知道陈驼子死了没？”邪风道：“陈驼子不死，还有天理么？”中风忽然道：“胡诌呢，怎么不见了？”

风月多情君自便，江山太重某来挑

瓮城中。陈天平一口血箭喷出，整个人被打趴在地，连续抖了三抖。撒旦王咬紧牙关，恶狠狠地聚力挥拳，又一拳砸下——陈天平的脑袋一刹那空了，从前种种，诸般讥讽的嘴角划过，撇嘴、歪嘴、鲶鱼嘴、吊角嘴、长着绒毛的嘴、满是胡茬的嘴、涂着胭脂的嘴……嘲笑着，咒骂着……这些嘴的主人嘴里找茬子、手上使门子、脚底下绊子、背后攮刀子……我是个驼子，被揍得打摆子，走路变拐子，低头装孙子……难道这就是我的一辈子？不，妈了个巴子，爷爷今天要当老子，你们这些龟儿子，都给我滚犊子！

生的尊严在这一刻如火山喷发，陈天平以肘撑地，身形旋转。麻绳没了，还有冰月缦，卷起成索，锁住撒旦王拳头，向后一扯，反关节兜住，剪缚在背后，飞速盘旋，又打个上吊扣，勒住撒旦王的脖子。撒旦王反手一拧，回头一圈，竟然脱离了这个连环扣，又是一拳轰出。陈天平宛若猛虎跃起，以拳打拳，以膝撞膝，以肘破肘。此刻的他，桩无定势，步无定位，身无定形，手无定法，每一击都是最短的距离最直接的冲撞，辘轳劲、翻扯劲、吞吐劲、滚勒劲、缠丝劲都变成了爆炸劲，出拳如轰锤，勾手如镰刀，击肘如发枪，咔咔咔，撒旦王全身骨节碎裂。陈天平再次如鹰跃起，抬腿如劈斧，凿中撒旦王顶梁——撒旦王脑袋终于开出一朵天下最美丽的花，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陈天平落地，试了几试，终于没能再站起来。虽有吞天虺保护，他的右臂和右腿也断裂了，若非吞天虺的身子如缝线般牵连着，只怕早软成了面条。

但这时候还不能死！陈天平用他尚完好的左手颤抖着伸进褡裢，排出八把带血的钥匙，那钥匙聚合，榫卯相接，连成一条八爪金龙。陈天平单手撑地，单腿挪动，拖着钥匙，向着铁浮屠拼命爬去。

那里面，有他唯一的兄弟。

肚下冰凉，并有股断肠的疼痛，他知道，那是他的肠子又涌了出来。他没用再去管它，他已无力再管。

要命的一刻便在此时出现了。

一股慑人肝胆的寒意突然出现在他后脑处，咔嚓，尖刀刺下！关键的一刻，他死鱼翻身，躲开了！反手一弩，一人咽喉中箭，倒在台上——

伊万诺夫！

陈天平咳出了血，喃喃道：“敌人没死绝的情况下，我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支箭！这是射中笼中老虎的一支，被我顺手拔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爬到了铁浮屠下，用一只手一点点攀铁壁，强撑着站了起来，钥匙插进锁孔，嗒的一声，铁浮屠打开了！他强挑着眼皮，浑浊的眼珠里映出了石头瘦小的身影——

还有一把世上最锋利的刀！

石头双手颤抖，一刀刺中他的心口！

敌人死绝了，他没有再留箭。

陈天平笑了：“其实，你不用杀我，我也活不了了！”他的心，已在那刀尖到达之前死去，却又有一种释然解脱的感觉。同命相连，一碗饱饭，一人一半，兄弟相交……三年前的情景划过脑海，在我快要饿死的时候，是你一碗馊饭抢回了我的命，那么，我会还你一世饱饭……往事被一个深邃的漩涡渐渐吞噬，他的眼前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天平哥哥，我不让你死！”一声尖叫，胡诌跃上高台，一把推开石头。她的脸上筋脉浮凸，盘旋如花，狞恶无比，和陈天平如出一辙，竟然也被吞天虺寄生了！

胡诌一接近陈天平，陈天平身中的吞天虺忽然躁动起来，在他皮肤中好似蚓串蛇行，终于，一个尖细的蛇头咬破陈天平的心口肌肤，钻了出来！更恐怖的一幕出现了，它似乎被某种气味吸引，弹到胡诌脸上，咬破肌肤，拼命钻了进去。

陈天平灵台恢复了一线清明：“胡……你……”

片刻，陈天平身体里吞天虺便完全钻进了胡诌身里。

胡诌握住陈天平的手：“天平哥哥，我就知道，你为了胜利一定会用吞天虺的。可是你知道么，我也有一只吞天虺。你的吞天虺是雄的，我的是雌的，异性相吸，我只有舍命变为寄主，才能阻止吞天虺吞噬你的脏腑。你知道么，吞天虺生性嗜铁，你是不是很久没感到你的心痛了，那是因为悬天幽芒已经被它吃掉了，你再也不用担心悬针刺心了！我这就背你出去。这次比武你胜了，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看见，你，才是超级英雄！你知道么，吞天虺敲骨吸髓，释放酸液，已经改造了你的骨骼，加上撒旦王那一拳，你的驼背已经伸直了，只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养血复原，你就和正常人一样了！还有你出去之后，不要再相信那个公主，也不要再相信楚豪雄的太极门，他们在这段时间已经被收买了，还有你的这个兄弟石头。你相信的人只有我，可是我就要死了。以后的你，就是孤零零的了。我已经把你闯关的每个细节都画成了图画，配上了文字，你会把它们发行到全国么？我会在天堂看到每个明人都拿着我的画册，拍案而起的模样。天平哥哥，你说我的理想会实现么？天平哥哥，你知道么？我们来的时候，城外陌上的桃花开了，虽然只有一朵，但是它是那么美，那么香。天平哥哥，你说许多年后的今天，我还会闻到春天的味道么？还会这样背着你杀出一条血路，去看那陌上的一朵桃花么？”

胡诌絮絮而语。

天外，愁云惨雾中，双鹤排云而起，一朵桃花的身边，又绽开了另一朵。

再重的阴霾，也阻挡不了阳光的热度。

一梦醒来天尚早，行人牵马在灞桥

夜色重叠，天光未曙。茅草棚中，胡诌目光灼灼，推搡陈天平：“喂喂，你怎么睡着了？太不给面子了吧？难道我的书就这么失败么？”

陈天平打个哈欠，将画册推给她。

胡诌满脸期待：“写的怎么样？把你写得好威风吧？尤其最后一段，我舍身救你性命，有没有感动到想哭？这一段真是神来之笔，我自己都被感动了，边写边哭。”

陈天平翻个白眼：“胡诌啊胡诌，你真是胡诌。”

“我哪里胡诌了？”

陈天平冷道：“第一，圣美娜根本不可能说想嫁给我，你们这些作者，媳妇被人抢跑了，你们就只能做梦娶媳妇了；第二，圣美娜既然安排了机关，什么玩火自焚、画地为牢、如履薄冰、自毁长城、命悬一线、生死抉择、镜像迷宫、万兽出笼。其他的也罢了，众目睽睽，那镜像迷宫和万兽出笼里为甚不放毒气或者万箭齐发，反正没人看见，一招了结我，岂不痛快？”

胡诌道：“每一个武者都很骄傲，都想用自己的拳头打赢对方，证明自己是最强的。纵然借助机关，也只是辅助。”

陈天平道：“其实你把我写得太傻了。敌人知道用机关辅助，难道我就不会用么？我至少有三十种方法避过搜查携带暗器入场，哪怕是一根绣花针，关键时刻也能救自己的命。”

胡诌道：“那不是作弊么？那还怎么证明我汉人比洋人强了？”

陈天平再没兴趣反驳。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想到什么：“不过，你怎么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我有吞天虺的事情你如何知道？”

胡诌和陈天平咬耳朵：“你还不知道吧？我隶属于一个神秘的组织，至于是什么，就不能告诉你了，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们这个组织是专门对付圣美娜那一派的。我们组织里的每个人都手眼通天，神通广大，你连想都想不到。还有一个秘密，我真的也有一只吞天雌虺哦。”

陈天平道：“你就胡诌吧。你这书最大的毛病是：敌人在现实中打败汉人，汉人在书里打败敌人。”

胡诌霍然站起：“我要你在实际中也打败敌人。圣美娜有很多比武方案，其中一个就是遇到了不可战胜的人，便用机关城决战。你如果不信，可以等待十天，看看她究竟是不是和我书中写的一样？再看看楚豪雄和石头会不会背叛你？”

陈天平冷道：“我为什么要等他们背叛我？我现在就杀个回马枪，将万国豪庭里的人杀个干净，一切的钩心斗角尔虞我诈都将灰飞烟灭。”

胡诌急道：“不行，你必须证明给汉人看，证明汉人比洋人强！这样汉家的女儿才不会外嫁，炎黄子孙的血脉才能绵延千载。”

陈天平冷笑道：“什么血脉，跟我有屁关系！那是皇帝的事，县官的事，你们风门的事，你们写书人的事。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是你的赶不走，不是你的留不住。冰月缦和吞天虺有些妙用不假，但哪有那么神奇？你让我以自残式的打法为你们争取留住血脉的机会，是我傻还是你以为我傻？”

胡诌还未说话，便听棚外有人叹道：“是啊，有人就是受虐狂，天生被迫害妄想症，总把别人都想得那么坏，一点小事就牵扯到民族啊，命运啊，你累不累？好了，我现在就坐船回西洋，省得你们整天胡说八道。”正是圣美娜的声音。

胡诌骂道：“你才胡说八道呢。若不是有备而来，为什么你们这些洋人的汉话都这么流利？陈天平，历史会给你一个正确答案。”

许多天后，胡诌道：“有个朋友请你去骊山丰都客栈一会儿。”

“不去！”

“他是……”

“爱谁谁，皇帝老子请我也不去。我陈天平没一个朋友，也不屑有什么狗屁朋友。”

“他是肖不平。”

“啊？约定日期了么？现在走来得及么？”

“不用着急，七月十五赶到就行。其实你真的应该感谢肖不平，你知道么，有一本书，当然不是我写的这个，那本书同样也写了你的故事，结局本来是你死掉，是肖不平改写了结局，让你死里逃生。你试着运下气，看看悬针还在么？”

“啊？真的不再心痛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组织上的人只言片语，才知道了这一点点消息，真让人难猜难度。”

绿柳笼烟，板桥逶迤，又是个半晴半雨天，只不过陌上桃花开了一路。一个驼子，牵着一匹瘦马，立在桃花下，凋零的花瓣窸窸窣窣落了一身，他恍然未觉。终于，一阵马蹄声传来，两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板桥上，其中一个将手里的伞向他扬了扬。他浑身一颤，转头扫了一眼，喊出了八个字：“替我照顾石头兄弟！”细雨如丝，在他眼角笼起了轻纱。只为等最后一眼，只为等最后一个离别，从此后天涯海角，永不再见。他不是冷漠，他是害怕，害怕有一天胡诌书里写的变成真的。

他飞身上马，逃也似驰去。

他没有看见，石头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若有人看到他的嘴型，就知道他说的是：“天平哥哥，你永远不会想到，是我熔化了你心中的悬天幽芒。”

转过弯道，一个西洋女子头戴月牙宝冠，骑马恭候。

“八国武士都被人暗算了，是你做的吧？”

“不错。他们以比武为名，打伤中原武士数百人，这是他们应得的惩罚。不过，他们也只是生活不能自理而已。你知道，我从不杀无辜之人。我不想欺负别人，别人也别欺负我。包括你。”

女子取出一只红通通的果子，咬了一口递给他：“这是西洋的水果，叫作苹果，我们都是被上帝咬过的苹果，都是有缺陷的人，只不过上帝更爱你，所以咬得你更狠。因为你挑起了整个江山，所以上帝让你驼背。”

驼子云淡风轻：“我只是个驼子，挑不起那么重的东西。别人也不允许我去挑。”

女子道：“我敢断言，苹果在五百年后，一定会变成你们最喜爱的水果。历史的潮流是不可阻挡的。”

驼子道：“我相信。美好的东西我们不会拒绝，不好的东西我们也不会接受。你看见那湖里的水葫芦了么，那就是从海外引进的，如今它疯长成灾，侵占了整个湖面，鱼类无法生存，其他植物也难生长。天地万物，便如这太极一般，都有各自的圈子，你们追求你们的圆满，我们追求我们的圆满。协调这一切的也不过是‘天平’二字而已。”

女子淡淡一笑：“可是，你知道么，我是上帝，我会继续狠狠地咬你，以你的缺陷补充我们的圆满。”

“自从郑和下西洋，直到隆庆开关，我大明与外夷互市，一向是赔本赚吆喝。但凡夷人来明，无分黑白丑俊，尽享殊荣，以至于有些人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我奉劝你一句，你们占尽了便宜，不要再得寸进尺了。”

女子嘻嘻一笑：“可是，占便宜会上瘾的啊，谁会嫌便宜大呢？我们一向是占便宜，你冷不丁不让我占便宜了，我们会很不高兴哦。”

陈天平褡裢里的天命轮在轻轻嘶鸣，他黯然转头。

池塘外，雷声隐隐，云头漫漫。穹天刚被曦光画出一个圆弧，便给这氤氲混沌填满了，变成灰茫茫的一片，便如你我那莫名愁绪，浑然无端，又不知究竟。

窃天书之八香僧

楔子

杭州西泠桥畔，毗邻苏小小墓，有一座月老祠，不大，墙角雨痕苔花，匾额颇为古旧。庙祝是一个妙龄女冠，生得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一望便知是个有故事的人。

小庙有明暗两进，前屋卜问姻缘，启开月老像旁的暗门，里面却是个香铺，四周摆满红漆立柜，香药锁在密密麻麻的抽屉里，地下堆满箱笼，还有一口腐烂的棺材。

小庙香火很盛。毕竟姻缘是终身大事，很少有吝啬的。相伴女冠的是个烧火的盲眼小丫。她每天听着那些龙行虎步凌波微步来了又去，听着那些嬉笑怒骂的声音此起彼落。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朱姐姐，你总给人卜卦，为什么不给自己卜？”

女冠望着天际云岚深处，幽幽叹了一声：“我怕，怕自己是天孤星。”

起风了，风牵着云，云携着雨，深锁一庭春愁。女冠又叹一声：“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小丫取了伞，招呼女冠回屋，女冠不肯：“我在等一个人。一年前的仲春时节，他披着满身烟雨而来，我跟他有三年之约。”

“三年之约，这才一年，你怎么就要等他？”小丫不解。

“人生有了等待，就有了希望，我只是希望他会早一点到来。”

“他会践约么？”

“要看缘分。”

“既然是缘分，就不可强求，你等不等，他该来总会来。”

女冠微微一笑，收伞回屋。小丫问：“他若来了，姐姐会和他走么？”

女冠指着姻缘墙上的那个缘字，道：“要看缘分。”

“姐姐和他有缘么？”

女冠微笑：“当然有缘，你和他也有缘，因为是他给了我们重活一次的机会。”她启开暗门，携小丫进了香铺，抽屉上贴着各种香料标签，她拉开每只抽屉，给小丫介绍：“宝篆香、灵犀香、玉蕊香、雪中春信……每一品香，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最后一个抽屉，标签上写着“惊精香”，拉开却是一截琉璃树枝。

女冠道：“万香不敌一品香的惊精香，你知道么？”

小丫抢着道：“我知道，惊精香是万香之王。东方朔在《十洲记》中记载：海外有聚窟洲，洲上有返魂树，传说取其木在玉釜中熬制成丸，名为惊精香，能起死回生。汉武帝时，月支国进贡此香，后来长安疫病成灾，武帝取香于城内焚烧，死人全部复活，但那些珍藏在函内的惊精香却不翼而飞。惊精香是药丸，这个怎么是根树枝？”她看不见，抚摸着琉璃树枝道。

女冠道：“这是返魂树的树枝，入水熬制能成丸，浴火则化为琉璃，燃烧的香气同样是惊精香，也能起死回生。惊精香的故事很多。一百年前，天香会穷尽天下香料煨出来一个香女，取名天香圣女。传说她就拥有惊精香，但是没人知道。惊精香本是属于香女的师兄鱼不痴的。而我朱淑真，你苏小小，也是鱼不痴的惊精香复活的。”

小丫惊讶得合不拢嘴。

女冠道：“一百年前，我还是青芝坞冢中的一具干尸。那一年雨大，我的坟冢被水冲开，棺木中的尸骨露出，是鱼不痴将我重新装殓，并且异想天开，将一段返魂树枝在我棺材里点燃，等我复活。但当时我并未复活，他很失望，于是将那段树枝放在我的棺材里，重新埋起来。我被惊精香气滋养月余，腐骨有了生机，生出肉芽，接驳血脉，终于复活，破开棺材钻了出来。那时他给天香会放牧，种植花田香药，有两只白鹳跟着他，天冷的时候，他便偎着我的墓避风读我的诗。我在暗中观察了许多年，终于知道了我复活的真相，也陪着他经历了风风雨雨，他却不知道我的存在。他喜欢他的师妹天香圣女，天香圣女却害了他一生。一百年来，为了他，我弃文习武；为了他，我买下这座月老祠。知道他也很喜欢你的诗，所以，我在深夜里刨开你的墓，将他未燃尽的那段树枝放进你的棺材里点燃，也复活了你。我天天等在月老祠，就为等和他的一个缘分。三年前，杭州斗香大会，他终于来到了月老祠，第一次看到了我，而我们的因缘，也不过才刚刚开始。他曾用惊精香，给了我一个神话，那天，我在他心脉上种下了蝴蝶羽化功，还他一个传奇。”

小丫问：“那、那鱼、鱼大哥喜欢你么？”

女冠道：“他不喜欢喝酒的人。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们的结局会怎么样。像他那样的男子，便如这惊精香一样，已经绝迹人间了。他师妹也终于明白了，给他服了浣梦洗尘香，让他忘记了前尘往事，想要和他重活一回。人啊，不死过一回，永远活不明白。可是她不知道，像他那样有释迦之爱的男子，在这个世界上注定要孤独的，所以，我送给他一个同样拈花微笑的女子。”

万人争上官道，孤影独粘略彴

三年前的仲春，云色抹黛，细雨萦丝。半月跋涉三千里，磨烂了十双草鞋，磨破了两只脚掌，鱼不痴背着香箧跑过了冰天雪地，跑过了黄河古渡，跑过了横天雁阵，终于跑进了江南的水村渔市，赶上了十年一度的斗香大会。

他拜谒了西湖边的苏小小墓后，却被一个女冠拦住：“无量天尊，施主且住，瞧你面相清奇，衣袂含香，看来佳偶不远，何不进祠求卦，卜问姻缘？”

鱼不痴赧然：“在下囊中羞涩。”

女冠微笑：“出家人只化缘法。小道和施主有缘，愿免费为施主卜上一卦。”说着捏着手指掐算，“施主名叫鱼不痴，乃是天下四大香派之一长白山珍香坊的外门弟子，修习内功心法香象渡河，其秘谱一年前买自街边一卖书老翁，花了二两银子。你茹素戒酒，无朋无友，独来独往，寻遍人间无一知己。你悲天悯人，对一草一木都心存感恩。草鞋烂了，你把它埋上，还树个碑，写诗悼念。你很喜欢死人，你认为活人总会变的，好人也会变坏，但死人不会了。你常常在梦中和死人相会，风帘翠幕，绿影红装，隔水对诗。你很喜欢苏小小、关盼盼，但最喜欢的女诗人还是宋时的朱淑真。你曾经为这三人写了三本诗集《西泠雪魇》《燕子楼空》《苹风断翼》，你曾经想过，如果你有一颗惊精香，你会复活朱淑真，和她花前月下，联句唱和……”

鱼不痴脸一红，赶紧说道：“你前面算得都对。但你别亵渎古人，我只是想找一个像朱淑真那样的女子。”

女冠笑道：“那就请君入祠求签吧，免费。”

鱼不痴摇头：“不行，我可不能占你便宜。”

旁边就是月老祠，鱼不痴随女冠进祠，付了卦资。祠内供奉着月老塑像，左右各有供桌，左边桌上一眼小型井栏，上架辘轳，井口搭着无数红绳头；右边桌上则放着一摞姻缘簿。

女冠翻开姻缘簿查找鱼不痴的名字，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竟然都没找到；又指引鱼不痴再去汲井牵丝，鱼不痴从万千绳头中随意捻起一根，缠在辘轳上摇转，转上来的却是一截断绳，并无绳结。最后只能登上称骨量命台——那是三尺见方的木台，前架秤杆秤砣。左侧牵出无数引线，线头接着一支毛笔；右侧高悬一方铜镜。

鱼不痴解下背后木箱，踏上木台。女冠拨动秤砣，引权平衡，不高不低。那毛笔被重力牵引，刷刷点点转动，在笔端纸板留下字迹。很快，字迹写完，鱼不痴下台，那女冠将纸板取下，脑袋、四肢、五脏、骨肉、膏脂各有重量，甚至有什么善心、恶心等，看得鱼不痴眼花缭乱。最下面写的是命骨：一千一百一十一钱一分一厘。命格：一百一十一岁一月一天一时一刻。

女冠瞧着这些数值，进了暗门，取出一本香册，仔细翻找，然后摇头大叹：“施主的骨肉重量命格长短，皆有独无偶。根据书上所写，施主是春风面、琉璃心、藕花臂、释迦瞳、鸾凤骨、三清身、天孤星。此七相，万中无一，七相合一，万古不见。施主命犯天孤星，难怪红绳上无结，姻缘簿上无名。”

鱼不痴如听天书，挠挠头道：“你也不用唬人了。在下名不痴，不痴便是不傻，你这称骨算命台本是机关，重量如何，写什么字，都是你预定好的，骗不了我。”

女冠道：“卜卦算命，信则灵，施主不信，那就当小道胡言乱语吧。”

鱼不痴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又转身回来：“在下虽然食素行善，却不想孤独终老。请问道长，有无破解之法？”

女冠道：“施主吃斋念佛，生具佛眼，本就是天赐因缘，何不剃度皈依，逃脱这十丈软红的腌臜之地。”

鱼不痴又挠挠头：“我又没钱买度牒，哪座庙肯要我吃闲饭？”

女冠道：“要想破解孤鸾命也非难事。”说着伸手捏住鱼不痴指尖，鱼不痴只觉一股暖流沿着手少阴心经直入心脏，脸一红，道：“你做什么？”急忙甩手。

女冠面色凝重：“别动，你的心上被斩了一缕刀痕？你是不是常感心痛？”

鱼不痴点点头：“每当难过的时候心就会痛。”

女冠道：“你中了幻影神刀中的伤心一刀，是谁伤的你？”

鱼不痴挠挠头：“不知道。以前的事情我都忘了，我父母是谁我都不知道。”

女冠道：“幻影神刀无相无色无声无息，被斩之人只觉心中一痛，便已中招。你的心已经慢慢冰化，逐渐侵蚀血脉。任由其蔓延下去，你就会变成一个冷血恶魔。不但如此，你的脖颈四肢之处都有极细刀痕，只是肉眼难见。”

鱼不痴惊道：“那怎么办？”

女冠微笑：“看着我。我将一点相思种在了你的心上，从此你有了情根，春风解冻，不但会克制伤心一刀，也会破掉你的孤鸾之命。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你的心上人，心中伤口也会渐渐愈合。不过，三年内你不能太伤心，否则刀痕会发作，便有心碎头断之灾。”

鱼不痴虽然不信，还是谢了，并给了他一两银子。那女冠将手中书送给他：“人海茫茫与君相逢，也是前生夙缘。这本《万香随缘》乃香事集锦，赠君一阅，切记，别给他人看到。三年以后，希望再临小庙，以续前缘。”

鱼不痴接了，放在箧箱里，负在背后，道谢出门。

走没几步，女冠追出来：“其实世界上有很多美丽的事物美丽的人，只是施主并未发现而已。”说着把拂尘在他眼前一掸，“要用心看，不要让世间的尘垢蒙蔽了你的慧眼。”

我有迷魂招不得，为你走火入疯魔

杭州。鱼不痴披着一身烟雨，进了这座吴越古城。正逢斗香盛会，街上随处可见河北的马帮、焉耆的驼队，都驮着香料，南腔北调，迎来送往。街道两边香料铺子鳞次栉比，龙涎的腥、丁香的野、薄荷的凉……人生百般况味，几步便尝遍。

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寻到自家长白山珍香坊下榻的客栈，同门正大摆筵席，此时酒到酣处，杯盘狼藉。见鱼不痴来了，同门视若无物，鱼不痴最讨厌酒鬼，讪讪地跟坊主打声招呼便离开了。此次来杭，车马自给，鱼不痴没钱买马，好在生了双飞毛腿，也没落下。他本想着来斗香大会卖些自己炼制的香料，但看这满街的香料铺子和赴会的各大帮派，还是怯场了。

日近午时，鱼不痴修炼的佛家心法“香象渡河”需要子午行功，于是勒了勒腰带，寻了一处静谧竹林，盘降魔坐，气运周天。坐了许久，那女冠所言的天命孤星云云，搅得他杂念丛生，心猿意马，无奈只好匆匆收功，取出女冠送他的那本《万香随缘》，略略一翻，一股清香袭来。原来每页书里都夹着同样的一朵花作书签，那花朵形如人面，却不认识是什么花。虽然被书页吸干了水分，但花瓣依然素白如雪……那缕香气似乎有种魔力，勾起了许多天真烂漫的回忆，让他久久不忍释怀。

过了好久，鱼不痴才收起书，信步走去。街上多是公子小姐，两两作伴，打情骂俏的，撑伞而行。只有自己形影相吊，秋雨侵衣，巨大的孤独感像瘟疫一样侵蚀着他。

这世上真的没有一个像朱淑真的女孩了么？

恍恍惚惚的，不觉踅入一条偏巷，忽然，鼻子乎嗅到了一缕春天的味道，清新、润泽，还带着一丝烟火气。是的，那是雪厚三尺一朵梅花的味道，那是黄蒿弥天一尾青草的味道，那是羁旅天涯一缕炊烟的味道。绕过一片芭蕉丛，便听到一声嫩声嫩气的叫卖声：“卖香了！卖香了！‘一陌春雨下婆娑’十文，‘香径缦回春袅娜’二十文，‘春飔未销经年雪’三十文……”

鱼不痴的心脏瞬间漏了两拍，这，这诗不是我写的么？

循声望去，巷子夹溪而建，溪旁竖着一块木牌，上写“缘溪”二字。溪头石板路上，一个女孩坐着木制的平板轮车，车的前面放着一只木箧，她一手撑着一把杭州绸伞，另一手却拿了短杖，在地下一撑，那轮车便向前滑行几步，顺着溪水的方向而行。

不知为什么，鱼不痴心中一疼——难道她有残疾？想着想着，不自觉趟过小溪，来到对岸，离女孩只有几步远了，眼睁睁瞧着伞面上滴下的雨水浸湿了她盘着的裤脚，而那清香仿佛一缕春风，无处不在地环绕着他。他将手伸进褡裢里，摸着那少得可怜的一点盘缠，决定帮助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女孩。但真的到了那女孩面前，他却怯了，不知如何开口。

正犹豫着，忽然身后銮铃声响，几匹快马驮着大包小裹向他泼喇驰来。

那女孩看到了，急忙提醒：“大哥哥，快躲开，有马！”

鱼不痴一惊，急忙跳开。

那马疾驰而过，一匹马的后蹄正好弹到女孩轮车的那只木箧上，箧盒顿时被打翻，香膏、香饼撒了一地。

一句“大哥哥躲开”，让鱼不痴眼睛一热——天底下还没有一个人这样关心过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弯下腰，帮她捡拾起来。

那女孩十分焦急：“书，书！”翻身从木轮车上摔下，在泥水里爬着，去抓几步远的一本线钉纸书。鱼不痴手疾眼快，将香料拾起装入箧盒中。女孩穿着素布衣衫，裹在裤管里的双腿却是扭曲着的，凸起的轮廓极细，显然是腿有残疾。

鱼不痴心中又一疼，抢先拾起那本书，递给女孩。女孩没有理会箧盒，只接过那本书来。书角已被洇湿，书面四个篆字“香奁锁梦”，鱼不痴一看，大吃一惊——香奁锁梦，是他一本诗集的名字！

那女孩将头低下，遮住天上的雨丝，翻书查看。书的第一页赫然便写着作者的名字：鱼不痴。下一页正是他的排律：

荇洲鹤羽者番满

菱屿杏花几度新

夕卷朝飞汉浦雨

花开桃熟武陵春

瑶笺一寄罹兵燹

青鸟每回患采薪

菡萏有丝结双蕊

琵琶无翼过重阍

那女孩就这样坐在泥水里，捧着薄薄的纸书，像是捧着一件无价之宝：“还好，没湿。”女孩抬起脸，笑靥如花，吐气如兰：“大哥哥，真的谢谢你。我没有什么可感谢你的，这盒香就送给你吧。”

那是一张什么脸，鱼不痴形容不出。桃花？少了一点单纯。梨花？少了一点灿烂。杏花，少了一点清新。梅花，少了一点温暖。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是人世间送给他的第一个微笑。那微笑像一壶扶头酒，像一杯雨前茶，像一首花间词，鱼不痴醉了，迷了，痴了，一时间，时间停止，春风拂面，天雨香花，观音临世，佛陀重生……

女孩瞧他愣愣地，抿嘴一笑：“妈妈告诉我，三日不读诗，口自大点（注：口臭）。这本诗集是我最喜欢的，清词丽句，密如贯珠。读后每每颊齿留香，三日不散，真的好想见见这个作者。”她眼光穿过层层雨幕，望向天际深处，悠然神往。

鱼不痴流泪了。他自诩诗文横绝一世，哪知传出后，饱经訾议，只好改行制香。没想到今天遇见了平生第一个知音。他心如鹿撞，不能自抑，从身后木箱中取出两块香膏，放在女孩的箧盒中，随即指了指她的腿，女孩似乎明白了他的善意，微笑着点头。

鱼不痴正斟酌言辞，一个不和谐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初雪，你怎么可以这样？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怎么可以坐在水亏水蜀（污浊）之地。”便见一个中年妇女，衣衫华丽，不知从哪里跑过来。临到近前，似乎怕亵渎了这个女孩，慢下脚步，俯身弯腰，双掌合十，向着女孩虔诚地拜了三拜。拜完，她俯下身，用戴着丝绸手套的手将她抱起，轻轻放在木轮车上。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像捧着一座佛像。

她看都没看鱼不痴一眼，只顾着对那女孩道：“初雪，你是天香圣女，怎么可以和这样月亢月庄（肮脏）的人说话呢？近在咫尺，呼吸相闻，沾染了水蜀（浊）气怎么办？”她和女孩说话的时候，嘴始终偏离女孩的脸，似乎她呼出的气也是浊气，怕污染了女孩。说着，推着木轮车转身离开。那女孩却回过头来，对着鱼不痴嫣然一笑：“大哥哥，这把伞送给你了。我叫贺兰初雪，你呢？”

江南的雨巷，洁白的绸伞，天真的少女，如花的笑靥。这一个人世间最美的画面深深地深深地镌刻在了鱼不痴的瞳孔中，定格、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苍凉缥缈的钟声隐约传来，鱼不痴这才醒了过来。瞳孔间的美丽慢慢黯淡、疏离，渐渐画出乌瓦白墙、曲折深杳的巷子，以及撑着花花绿绿的杭州桐油伞匆匆走过的行人。

那架承载着人世间最美倩影的木轮车已经不在了。

鱼不痴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寻找着女孩经过的痕迹。青石板上吐出一簇新绿，新绿中著一点浅绯，仿佛在袅娜着，张望着，微笑着……

鱼不痴糟糕透顶的心情，在这一瞬间莫名地好了起来。他以朝圣般的角度抬起头，望向天穹。不知何时，已是愁云败走，恨雨消停。天受了圣洁的洗礼，获得了新生。好像一瓯刚出窑的青花素瓷，晶莹剔透。霁光在参差的瓦片上浮动，画出一副娇艳的虹霓。两只黄鹂从雕梁画栋中飞来，粘在朦胧如烟的垂柳上，唱着婉转的歌。

鱼不痴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也是美美的甜甜的。他慢慢蹲下，贺兰初雪经过的街旁，那些细水涓涓，在石板低洼处聚了一处，好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微笑着，就好像贺兰初雪一样。

鱼不痴慢慢站起，仰头向天，大声喊道：“你叫贺兰初雪，我叫鱼不痴。我就是《香奁锁梦》的作者。”说着，他发足疾奔，向巷子深处奔去。

经过卖鱼老翁身旁，鱼不痴笑着对他打招呼：“老爷爷你好！”经过卖针头线脑的老妪身旁，鱼不痴同样打招呼：“老奶奶你好！”经过流浪狗身旁，鱼不痴依旧打招呼：“狗大哥你好！”经过乞丐身旁，他掏出铜板放下，又跑走：“额，乞……大哥你好！”

很多路人侧目以视，那眼光分明在说，瞧这个疯子。

但鱼不痴依然笑着，因为他感觉每个人都在对他微笑，整个世界都在对他微笑。

街角，一个戴着宽檐风帽的人牵匹白马突兀出现。惨白的脸上，眉头慢慢皱起，牵马走过去，只见地上放着两块香膏。

一天，两天，三天，鱼不痴几乎跑遍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却都没有再遇到过贺兰初雪。

他不甘心，他还在寻找她。别人赏三潭印月，他在月色里寻找她；别人观雷峰夕照，他在暮霭中寻找她；别人在花港观鱼，他在鱼群里寻找她。别人听南屏晚钟，他在钟声里寻找她。别人在放鹤亭前放鹤，他在鹤影里寻找她……

他想找那个女冠表示谢意，顺便再卜问一次，可是祠门上锁，那女冠也不见了。

每天，他都用清水洗眼，然而贺兰初雪的影子再也没有在他的瞳孔里聚焦成像。她就如贺兰山上的第一朵春雪，悄然化入虚空，再也寻不见。

小鬟假怒啐鹦鹉，公主蹙眉沉琥珀

二月十五花朝节。西子湖畔，斗香大会正式开幕。

每天，城里的香队都驮着香料赶到西湖，调香、品香、评香。从苏堤上第一声鸟鸣到南屏山最后一声钟响，环西湖一周都是雕鞍画毂，鳞次而列，整个西湖人喊马嘶，喧嚣不断。湖面则实行宵禁，即便白天，也有官兵船舶巡视。

天下香道，皆出自天香会。一百年前，天香会土崩瓦解，分裂成四派：长白山的珍香坊、洱海的圣香舍、河北极香榭、焉耆的奇香苑。这四派才是斗香大会的主角。自从天香圣女香踪缥缈，百年以来，香道寂寞如斯，直到圣香舍的莲花圣女横空出世，香道才再次中兴。迎接她来杭那天，男女老少倾城而出，但莲花圣女只给他们留下了白象背上金舆里一道模糊的剪影。后来她下榻的客栈，每天宾客盈门，但都被拒之门外。

鱼不痴在人群里寻找贺兰初雪，找累了，寻一僻静角落，刚要坐下歇会，身后有人道：“兄台好面善，也是参加斗香的么？”随着话音，一丝冷香飘至，带着尸体的腐烂味道。鱼不痴回头，见一个牵着白马的少女，戴着宽檐风帽，遮住大半脸孔。见他回头，少女掀开帽檐，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孔，只是脸色如尸体般惨白。

鱼不痴有一瞬间的失神，这张脸似曾相识，但努力回想，却无法记起，只好尴尬一笑：“我不是。”

少女微微一笑，眸中春风融雪：“我和兄台好像在哪里见过。”

鱼不痴挠挠头：“我也有这种感觉，只是想不起来了。”

少女微笑：“大概是前世吧。我还记得兄台的名字，你叫鱼不痴，珍香坊的外门弟子。在下妙香国主宇文第一，也是炼香的。我瞧你单身一个，我也是孤家寡人，不如做个朋友。”

鱼不痴随口道：“好啊。”

宇文第一的白马凑过来，不停用头蹭鱼不痴。宇文第一道：“特勒骠，还认识你前世的主人么？”

鱼不痴心不在焉，也没顾及她的弦外之音。宇文第一瞧他左顾右盼，问：“鱼兄找什么呢？”鱼不痴对她没来由感到亲切，提不起戒心，又尴尬一笑：“你见没见过一个女孩？十七八岁，坐着木轮车，腿有残疾不能行走，也卖香膏香饼，名叫贺兰初雪。”

宇文第一大惊：“你见过这样一个人？她长什么样子？”

鱼不痴挠挠头：“形容不上来，反正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孩。”

“有多美？”

“天下第一。”

宇文第一把帽子一掀：“那你要找的就是我。我不但语文第一，而且算术第一，武功第一，当然，这些你有异议尚可商榷。但是如果你不同意我是容貌第一，我跟你没完。你说说，你遇见的那个女孩和我长得像不像？”

鱼不痴挠挠头：“不太像。她是双眼皮，你是单眼皮。”

宇文第一叹了口气：“好吧，我没见过她。你喜欢她？”

鱼不痴脸一红：“嗯，因为她也喜欢我。她是第一个喜欢我的人，她读我的诗，还想和我见面。可是，当时我们遇见的时候，我刚要说我就是她要找的人，她就被她妈妈推走了。”

“原来你是单相思啊。第一，人家喜欢你的诗，不一定喜欢你的人；第二，她妈妈不喜欢你，肯定要阻止你喜欢她。如果她非要喜欢你，除非跟她妈妈断绝关系，和你私奔。”

鱼不痴道：“孝为立身之本，我可不能做禽兽不如之人。其实能再见到她，治好她的腿，我就心满意足了。你应该知道，天下香道多出自天香会，天香会视男子为须眉浊物，初雪喜欢我的诗，证明她不是天香会的人，否则，说一句喜欢都是亵渎呢。何况喜欢一个人不是占有，遥遥相望两两欢喜就好。”

宇文第一笑道：“其实，你可以喜欢一个可以喜欢的人啊，比如我，我没爹没妈，没人阻止你。我不但喜欢你的诗，也喜欢你的人，你没朋友，我连同门都没有，我也不是什么狗屁天香会的。咱们两次不期而遇，不是天赐的缘分么？”

鱼不痴泪珠双垂，深施一礼：“谢谢你，你是世界上第二个不嫌弃我的人，我很感动。但是我配不上你。她比你柔弱，比你可怜，比你更喜欢我的诗。”他抬头，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天尽头浮现出一张微笑的脸：“我叫贺兰初雪。”

两人正说着，忽听画鼓声声，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原来斗香正式开始了。

西湖里靠岸二十丈，搭了甲乙丙丁四个斗香台，甲乙在东，丙丁在西，间隔里许。四大派将角逐三甲，选出极品、神品、圣品三种妙香。此刻，主持大会的杭州香学苑教授蔚然风手摇折扇，致辞已毕，和负责评判的品香师乘坐蚱蜢舟登上了丁字号台，坐在评判席上。

东道主规定，为了给比赛增加点可看的噱头，参加斗香的各派不能乘船上台，至于用什么方法，就看参赛者的创意了。

丁字号台正是奇香苑的擂台。

天香会认为，男人是泥做的，女儿是水做的，男浊女清，故而会长及会中要职全部由女人担任。男人只能采香淘香等粗活。

奇香苑主叶香萌生得小巧玲珑，头绾坠月拖云髻，身穿仙鹤衔花裙，背负雕弓箭壶，妩媚中更添英武。在十二名佩剑悬刀的女弟子的簇拥下，她策马疾驰，到湖边飞身下马，女弟子们卸下箱笼，取出炉瓶等诸般器用，她选了三只小型博山熏炉。弟子们添香已毕，叶香萌取出龙凤箫，低低吹奏，引来十余只朱顶雪羽的仙鹤，鼓翅如轮，将三只香炉衔起放到台上。

叶香萌解下雕弓，抽出一支竹箭，没有箭羽箭镞，前端蘸了火油点燃。她扯弦发箭，箭光在空中拖曳出一道火线，从第一只香炉镂空的格子眼里钻进去，又从另一边的眼里钻出，去势不停，相继穿过第二第三只香炉之后，竟然在空中神奇的转个圈，重新飞回叶香萌掌中，箭头上火苗未灭。

“回环箭！”观众目瞪口呆。

烟气从镂空的盖子里蒸腾而起。一只烟气水绿，一只浅绯，一只青黛。香烟盘匝而起，在香炉上空凝聚不散，大如栲栳。虽然香几周围有折扇屏风维护，今天风力又小，但能如此凝聚，让人惊叹。

叶香萌重新吹起洞箫，那群仙鹤应声而起，在岸边和台上排成一线，宛若悬梯。叶香萌振袂而起，水袖横空，裙裾在风中荡开圈圈涟漪。她的绣花鞋在第一只鹤背上轻轻一点，瞬间借力向前飞翔，再踩第二只鹤背……如法炮制，在空中做出斜飞、折腰、旋转诸般舞蹈动作，笑吟吟便到了擂台上空，飘然沾地，轻盈如一瓣落花。那飞扬的裙裾，妖娆的身姿，高傲的眼神，只有洛水女神凌波微步堪可比拟。

评判席上的蔚然风折扇一合，霍然站起，深施一礼：“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多少年来，除了李太白的诗，吴道子的画，王羲之的字，小生眼无余物，想我放荡四海，吴姬燕女，阅人多矣，心如古井。不意今天得见姑娘，惊为天人，怦然心动，不能自抑。嗟乎，此女本应天上有，不知为谁落人间。叶姑娘，可是为小生么？”东拼西凑背诵了几百字的诗词曲赋之后，便在那里摇摆羽扇，卖弄风流。

叶香萌嫣然一笑，蔚然风骨软筋酥。叶香萌又翩然转身，两手如转圆球，那烟团立刻滴溜溜旋转起来。不等众人惊呼，她伸出长指甲，在每个球上一划，大球倏忽间分裂成两个小球，二变四，四变八。小球宛若活物，在她指尖挑动下，或横排成一字，或斜飞作雁行，或罗列成品字……令人眼花缭乱。叶香萌手指纵横开阖，香烟便如渠中之水，循迹而动。叉指一划，如瀑布倾泻；抹指一引，又如青云出岫。笔锋一宕，亭台楼阁、山川村舍依次呈现。

引烟作画，当真也是一绝了。

片刻之后，叶香萌长袖张开，笼住香烟，再收回时，香烟复又变成了三个彩色圆球。

叶香萌先立于一品香前，目光轻柔如水，静静地伸指勾画。这回画的是人物，薄云笼阴，古木苍山，栈道逶迤，一只白象驮着金舆，行走在山道上。迎面行来一个少女，背弓挂箭，和叶香萌一般模样。观众心中惊诧，白象金舆，难道她画的是莲花圣女？

第二幅的背景依旧是栈道白象，只是天飘了细雨，少女换了位置，坐在了大象背上金舆的前面，回眸微笑。金舆里伸出一只手，手上一把伞，给少女撑起了一片晴空。

第三幅图分成两部分，左上角画着栈道尽头山麓之下，浩波万顷，白象上了一艘大船，渐渐漂向彼岸。少女站在渡口，依依不舍，挥手远送。而右下角则画着少女侧卧榻上，斜瞧上方图画，似乎满腹心事，案头蜡泪低垂。

几幅图意思了然，画的叶香萌和莲花圣女邂逅，莲花圣女捎她一程，并为她撑伞，后来两人在渡口处分别。叶香萌晚上辗转反侧，回忆两人分别时的情景。

评判席上，几位品香师纷纷动容。香积寺忘情上师宣了句佛号：“叶香主，没想到你和圣女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杭州香会会长长清子道：“叶香主，想来你在香料里添加了大量龙涎，龙涎质凝气沉，能胶着烟气，使之凝而不散。以此为方，能将香烟以剪刀剪断。但能作画者，尚不曾见过，老道叹为观止。”

叶香萌施了个万福：“请大师鼻观。”

各位品香师缓缓起身，面色庄严，来到香几前，依次嗅闻香气，脸上露出各种讶异表情。

长清子道：“这第一品香清新淡雅，仿佛雨后竹林，新发之木，令人神清气爽；第二品香芬芳馥郁，好像春风一夜，百花吐蕊，令人心旷神怡；这第三品香嘛，却是香中带苦，甜中含涩，如同那未熟之果，酸人齿牙。”

叶香萌又施礼道：“请问前辈，可能观出三种香方？”

长清子哈哈一笑：“小丫头考我。老道浸淫香道六十年，嗅香不下千种，各种香方熟稔于胸。不过你这三品香，我还真闻不出来。”

其他人也都摇头。

叶香萌微微一笑：“前辈过谦了。其实您已将香方说出来了。这一品香名为‘邂逅’，便是在雨水那天，采九十九种新发香木带着晨露的第一片新叶，制成香片；第二品名为‘旖旎’，是在惊蛰那天，采九十九种新发香花带着清晨第一缕阳光的第一朵花瓣，制成香丸；第三品名为‘相思’，是立夏那天，采九十九种未熟果实，以美人之泪和而成段。”

长清子叹道：“没想到此三品香得来如此艰难，也足见香主一片心意了。不过听此香名，似为男女之情而作。香主与圣女同是女子，此香寓意恐怕不妥吧？”

叶香萌微微一笑：“天香会虽然分崩离析，但我四派古训未改，仍旧认为男浊女清，我当然不会爱上臭男人了。古代男子爱上男子，有龙阳之癖，断袖之情，为何女子与女子之间不能有情呢？”

蔚然风摇头大叹：“姑娘这种妙人儿，若不与美男子两情两悦，岂非暴殄天物？”

叶香萌道：“暴殄天物，也比被你们这些臭气污染了好。”

香婆婆深有同感，不住颔首，忘情上师低眉沉思，其他人则面露尴尬。

人群中的鱼不痴，被叶香萌的话感动得热泪盈眶。宇文第一看到了，冷笑道：“谁能分辨一棵树上哪片是第一片新叶？谁能天天等着第一缕阳光？骗人的鬼话你也信，你干脆别叫鱼不痴了，叫鱼真痴吧。”

鱼不痴挠挠头。

宇文第一道：“我最讨厌花言巧语的人。你说她这么做为什么？”

“当然是爱莲花圣女了。”

“为什么爱莲花圣女，不爱你们坊主李香腴？”

鱼不痴挠挠头：“人家先邂逅的莲花圣女。”

宇文第一气极反笑：“莲花圣女传说天生异香，容貌绝代，她能不爱么？若换个丑女，她还能爱么？实际上她不是爱人，她是爱自己。世人所谓的情爱，都是狗屁，都是贪图对方的美貌或者金钱，意图占为己有而找出来的堂皇借口！”

鱼不痴冷汗淋漓：“你不是指桑骂槐，在说我吧？”

霓裳羞褪藕花臂，银牙娇吐丁香舌

便在这时，珍香坊一个男弟子钻过人群，满头大汗扯住了鱼不痴，要他帮忙。

原来，为避免香气互相倾轧，第二场品香师移步丙字号台，而隔水登台的难题，把坊主李香腴愁坏了。本来的准备，是做了几只简易的木制莲花坐台，准备划水过去。但叶香萌乘鹤飞翔，惊艳全场，将了他一军。李香腴心想，若能有船不划，找人在水下推舟，恰如达摩一苇渡江，也能遮一时之羞。但在水中不能露头，运送十来个人，最少需要半炷香时间。于是坊主想到了鱼不痴，因为他水性极好。

既是坊主有令，鱼不痴答应了。他拿根竹竿，远远找个没人的地方，潜入水中游过来，暗中拨动莲花座台，将坊主等人送上岸去。

珍香坊弟子依次上场，在香几上摆出赵飞燕枕过的水晶枕头、杨贵妃沐浴过的凤凰澡盆、李清照暖过手的宝鸭香炉、茶圣陆羽喝过茶的香樟茶海、吴道子画的菩萨香画……取出香具之后，又往里面添香膏、香饼、香团、香片、香沙、香水等物，采取烧、烤、熏、煮诸般方法，香气依次呈现，各种香味名字亦雅致：蝶梦娇憨、贵妃出浴、绿肥红瘦、沧海巡香……

品香师依次上前鼻观。其实，珍香坊的合香功力不容小觑，配比恰当，香气不俗。但品香师脚步匆匆，显然是敷衍了事。原来珍香坊众女肥矮粗丑，样貌稍逊。

蔚然风瞧一眼各位行香师尊容，更是以扇遮眼。不过，还是有两样香吸引了他：一个是犀角鼎里焚的五玉龙涎，据说是古代五位美男子的唾沫合成的；另一个是象牙盒里的樱唾云津，说是古代四大美人的唾沫合成的。尤其后者，蔚然风饶有兴趣地吸了几口：“这真是四大美人的唾沫？即便真有，流传到现在，也都臭不可闻了吧？”

李香腴无奈，只好道出实情：“这是我这四个弟子的唾沫，她们可都是处子，吐气如兰，美人香唾，乃是香中极品，何况还配有丁香、藿香、龙脑、沉香……没等她说完，蔚然风已经跑到一边呕吐上了，其味之浓酽馥郁，远胜这边的香气。

坊主弄巧成拙，懊丧不已。只好打出暗号，鱼不痴依法炮制，将几人送回岸边。

随后，品香师登上乙字号台。

极香榭香主卓香韵率领十二名女弟子打扮得和敦煌壁画中的飞天一般，裸臂露脐，金凤冠、金眉勒、金花钿、金耳坠、金缠臂，金假指……浑身上下金光璀璨，娉娉袅袅来到湖边，登上湖边一方垂钓台。

观众交头接耳：看这打扮，不会是要凌空飞渡吧？

蔚然风遥遥喊道：“请开始。”

极香榭众人背靠背手牵手围成一个圆形，细长的金指甲中冒出浓浓烟气，香味扑鼻，瞬间湮没了众人身影。观众正惊讶时，擂台上行香席前也冒出了浓浓烟雾。

转眼间，烟雾消散，垂钓台上的众人凭空消失。随之，擂台上烟雾亦散开，露出极香榭众人的身影，依旧是牵手成圆。

移形换位！不少人捂着嘴，不敢相信。

鱼不痴一愣：“好神奇！”

宇文第一白他一眼：“少见多怪。垂钓台上是一伙人，擂台上是另一伙人。两个地方都有机关，暗号一起，垂钓台上的机关开启，台上人在浓雾的掩护下钻进里面隐藏；同时擂台上机关也开启，喷出浓雾，另一伙人钻出来。”随手递给他一只千里筒。

鱼不痴举筒遥望，半信半疑：“可是两边人样貌相同啊？”

“都是孪生而已。这是幻彩术中惯用的方法。前两场比赛的时候，那个教授没喊开始，偏偏这场喊了。为什么？这就是通知两边的暗号，否则出来进去有早晚，就露馅了。”

“极香榭是河北的，又不是杭州本地人，如何制造机关？”

“都是东道主安排的，人家私下里早都计划好了。你想想，为什么要弄这个隔水登台？这和斗香有什么关系？一是为了难为你们珍香坊，二来也是给其他三派增加噱头。唉，这都怪你们珍香坊的人长得太丑。”

鱼不痴岔开话题：“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宇文第一老气横秋地道：“像我这样的老人家，这点事都不知道，岂不是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

鱼不痴瞧她前言不搭后语，颇觉奇怪。

说话间，极香榭众人已经开始行香。

第一品香，叫“黄粱一梦”。极香榭众弟子各自从身后取出一只绣金枕头，放在席上，然后便在席上横躺竖卧，一时间玉体横陈，姿态撩人。

卓香韵声情并茂地讲述着黄粱梦的故事，弟子们枕头中升腾起缕缕雾气，此烟气轻浮，随风上岸，笼罩了大半人群。香气说不出的好闻，充满了魅惑，一旦嗅到，就无法抑止。霎时间，人们眼前浮现出种种幻象：金銮宝殿，万国衣冠意气昂扬；大漠狂沙，铁骑纵横声震云衢；青楼瓦舍，香衾暖被软玉温香……每个人似乎都变成了幻象中的一个，或激动或兴奋或陶醉或癫狂，狂呼乱叫着有之，手舞足蹈者有之……

蔚然风本来鼻子里塞了棉花，但见观众如此动容，不觉好奇，偷偷拔下一边，吸了少许，便禁不住口中流涎，美人美人的连声叫唤。

长清子见其出丑，急忙点中他腰间大穴，定住了他身形，但涎水兀自不停。

虽然隔得较远，鱼不痴也被香气侵入，连打喷嚏：“这是什么香？怎么他们都跟喝酒了似的？”

宇文第一闻了闻，一口气吹开，道：“这品香里掺有曼陀罗和朝颜花籽，能使人产生幻觉，加上卓香韵施展祝由术，辅以言语诱导，激发出每个人心中潜藏的欲望，不丑态百出才怪。你若想念你的贺兰姑娘，不妨也多闻闻，只怕梦中便见到了。”

鱼不痴捂住鼻子：“我可不想白日做梦。”

说话间，第二品香“罗浮美人”行毕，第三品香“庄生梦蝶”开始。台上众人纵列成排，卓香韵为首，合掌胸前，加持二十四种观音手印。随着手印变化，身后弟子或齐出左臂，或齐出右臂，或双臂同出，宛若孔雀开屏，令人眼花缭乱。随着阵型变化，各人手上亮出鱼篮、莲花、铃铛、净瓶等诸般法器，法器中香雾蒸腾而起，五彩斑斓。观众伸鼻再嗅，是馥郁的花香，桃李杏梨海棠杜鹃丁香豆蔻芍药……魅惑而强烈，如潮汹涌。

便在此时，湖面上忽然腾起一团彩云，向擂台飞来，嗡然有声。原来是一群花花绿绿的蝴蝶，大者如燕雀，小者如蜜蜂：枯叶蝶、凤尾蝶、孔雀蝶、佛手蝶、猫眼蝶……更多是叫不出名字的。漫天蝴蝶飞舞，落在极香榭众人的指尖肩头，越来越多，渐渐缀满了众人周身。蝶翼翕动，每一只蝴蝶都像一个彩色的灵魂在舞蹈。片刻之后，蝶群忽然腾空飞起，化作一团彩色的龙卷，旋向甲字号台。

观众再看乙字号台，极香榭众人已经芳踪不见。难道是被那群蝴蝶卷走了？

忽然，蝶群四散飞舞，黄绿的血汁漫天挥洒，断翼零粉凋零，受伤的蝴蝶跌落台上，尚在翕张着翅膀。蝶群溃不成军，露出里面的极香榭众人，挥动着各种法器，疯狂扑打蝴蝶。

异变骤生，所有观众都愣住了。

鱼不痴惊叫一声：“她们都疯了么？我们要阻止她们啊！”

宇文第一拉住他：“等等。”

便在此时，远远湖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愤怒的象吼，同时一缕狂野的香气压着湖面冲杀而来，将那魅惑之香吞噬干净。这缕香气中明显含有薄荷冰片透骨香，清心凉目，仿佛当头棒喝，倏然定住了疯狂的人群。

看这阵势，是极香榭众人被魅惑之香气反噬，走火入魔。幸而这缕香气及时赶到，众人如梦初醒，双掌合十，面向湖面。连那蝴蝶也被香气感染，止住了骚乱，落在台上。

遥远的湖面，雾气仿佛轻纱撩开了一角，梵呗声轻轻响起，一只白象驮着金舆，缓缓踏水而来。

莲花圣女！

人群瞬间爆炸。有人便要往河里跳，维持秩序的官兵急忙持械制止。

湖中本有连片莲花，可惜花期未到，只有去年的败叶残梗。白象就在莲花荡中走来，随着它的脚步，左右凋败的莲花竟然次第生出新叶，旋即吐苞怒放，浓郁的莲花香气弥漫了整个西湖。传说佛祖释迦出生时，一落地就连走七步，一步一莲花。如今莲花圣女能让枯萎的莲花重新开放，莫非是佛祖转世？

不知谁带了一个头，极香榭众人跪倒了，岸上观众跪倒了，连乙字号台上的品香师都跪倒了。西子湖畔，一片匍匐的脊背。

五体投地，心悦诚服，如觐我佛。

香象渡河，终于踏入十丈软红。象脖子上缀着三十二枚金铃，随风轻摆，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仿若佛音梵唱，沁入人心那诡谲隐秘里，那些狂暴的丑恶的卑鄙的污浊的都被一点点软化、消解、澄清了。

金舆垂下的水晶帘缓缓掀起一角，一只如玉素手轻轻伸出，指尖捻出一苗幽蓝火焰，轻轻一弹，火焰飞上白象头顶托着的一盏水晶佛灯。灯如塔状，五层二十一盘，象征着照亮五浊恶世二十一心秽。一朵火焰弹出，变成二十一朵，落在灯芯上，瞬间放大光明，袅袅烟气盘匝虚空，一点清香若有若无，清灵缥缈。

同一时间，千百彩蝶翩然飞起，绕着金舆盘旋成环。

极香榭众人缓缓站起，面对白象，双掌合十，再无丝毫轻佻之色。

湖面上飘来六苇小舟，聚集在擂台周围，象征着普度六道众生。每只小船上都坐着两个和尚，敲着钟磬编钟，演唱佛经。二六十二，象征着十二因缘。

鱼不痴瞧着方才癫狂的众人如今俯首帖耳，心中百味杂陈。偶一低头，发现一只折翼的美凤蝶正在自己脚下扑腾挣扎，另一只稍大的在它身周不停起落，状甚焦急。

宇文第一蹲下道：“人真是世界上最坏的生物，为了一个把戏，伤害这么美丽的精灵。”

鱼不痴轻轻捏住蝴蝶的翅膀：“不是每个人都这样，也有爱惜你的。”那只稍大的蝴蝶绕着鱼不痴的手飞，甚为焦急。

宇文第一道：“这对蝴蝶是夫妻，它相公怕你伤害它。”

“我不会的。”

“它们叫美凤蝶，传说是梁祝幻化的。”

鱼不痴肃然起敬：“难怪它们不离不弃。可是祝英台的翅膀坏了，怎么上药包扎呢？”

“蝶翼轻薄，没办法包扎。其实蝴蝶活不过秋天。”

鱼不痴叹口气：“人间有阳光有春风，多活一天也是好的。”回身将木箱掀开，将那只受伤的蝴蝶放了进去，“里面有很多蜜膏，多吃点吧。”雄蝶也跟了进去。

宇文第一恨恨道：“这个狗屁的莲花圣女，没想到如今还是这么可恶！”

鱼不痴道：“骂人不好吧，人家毕竟救了这些蝴蝶。”

“怎么，你爱上人家了？看那手洁白如玉，人也那么美，你移情别恋，我也不气。”

“人家是圣女，不沾男子浊气。便是谈个爱字，都是亵渎。”

“这些人都是臭的，就算十方妙香也洗不去臭味。”

鱼不痴挠挠头。

“看见前面那个绿衣公子没有，就是方才瞪你的那个，他有狐臭；旁边的那个浓妆艳抹的富家小姐，是花柳病。不要奇怪，我的鼻子不但能分辨香臭，还能闻出好人与坏人。”

鱼不痴正色道：“人家有病本来就够惨了，咱们不能救治，也要报以同情。”

宇文第一白他一眼：“那我就说你最仰慕的莲花圣女。奇香苑和极香榭的行香表演都是个幌子，最终的目的是把莲花圣女捧成佛，让众人跪拜敬仰。蝴蝶卷走活人？你见过么？那是蝴蝶将乙字号台众人挡住之后，台面机关悄悄开启，里面的人钻进了擂台下的密室里。甲乙两个擂台相距不足三丈，就是为了方便乙字号台里的人从水下的通道前往甲字号台。三丈距离，十几步就到了，到了之后，她们就会开启机关，向台面喷出浓郁花香。而那些蝴蝶本来就是她们为了此次比赛精心培育并训练好的，否则哪会有那么多。当蝶群遮住台面之时，她们就开启台面的机关，一个个钻出来，装作发疯的样子，拼命杀戮蝴蝶。所以，最精彩的一幕出现了，白象一声怒吼，震慑群魔，谁能不对莲花圣女高山仰止？香象渡河，步步生莲，堪比佛陀的般若大力，谁能不对莲花圣女五体投地？我给你揭开谜底吧，那水面下搭了浮桥，在湖心被残败的荷花遮挡，岸上观众看不出来。至于那些盛开的莲花，都是彩色绸布做的，下面安有机关，白象踏着浮桥走过，机关开启，原先包裹隐藏的花叶慢慢绽开。手工惟妙惟肖，远处根本看不出来。至于那些莲花香，都在擂台上掩藏，极香榭众人匍匐在地的时候，便打开机关，放出香气。你不信是吧，我现在就上去，揭穿她的真面目！”

鱼不痴不傻，略略一想，也明白了：“算了，虽然她欺骗了大家，但能让人心趋善，也算功过相抵，只是可惜了那些无辜的蝴蝶。”

宇文第一狞笑道：“天是圣洁的，地是圣洁的，人也是圣洁的，我容不得人间有一丝污垢。”

莲花圣女的三品香，金刚怒目、步步生莲已香过，第三品香遗火传灯一经点燃，振翼声响成一片，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大群飞禽，小到燕雀莺鹂，大到孔雀鸿鹄，羽毛缤纷，遮蔽半天，在空中盘桓，团团如盖，鸣叫声响成一片。叶香萌的仙鹤以及岸边很多骆驼马匹亦被感染，婆娑起舞。鸟兽如此，水里鱼虾也凑热闹，大大小小的鱼鳍划开碧波，向这边飞速游来，绕擂台一周围成黑魆魆一道圆环，水面上泡影不断，唼喋有声，此起彼落，不少小鱼弹出水面，在空中画出道道流光。

见此奇景，观众疯狂了，情不自禁手舞足蹈。

微风轻拂，轻轻卷动珠帘，不时露出金舆内趺坐持印的剪影，宛若佛陀。

人云皮囊都色相，天雨香花见娑婆

足有半个时辰，湖面上传来一声钟响，钟声随涟漪荡开，余韵悠然。此刻云翳消散，斜阳半枕远山，一抹艳红涂上金舆的琉璃宝顶，仿佛是羲和驾车遗落人间的又一个太阳。

灯火燃尽，香气消弭，鱼鸟散去，而观众如堵，依旧不肯离去。

品香师划着蚱蜢舟登上甲字号台，齐齐对着金舆合十。

蔚然风收敛故态，折扇收起，合掌道：“传说佛陀说法之时，周身三万六千毛孔散出妙香，普熏十方，震动三界，引得百鸟来朝，百兽率舞。今日我等得闻妙香，重见当年法会，幸甚幸甚。圣女便是小生心中的佛陀。”

长清子道：“此番斗香，圣女夺魁，奇香苑榜眼，极香榭探花。圣品妙香为遗火传灯，神品为邂逅，极品为庄生梦蝶。本来梦蝶比邂逅要好，但因妄造杀孽，不符香道十德，故而押尾。”

众人心悦诚服。

便在此时，金舆中圣女忽然发声，声音甜美：“皮囊都是身外之物，何况名利。天香会解散以来，各派多有误入魔道者，以恶香蛊惑众生，助欲为虐，有违香道。古往今来，燃香礼佛，焚香读书，皆为以香逐臭，洗涤心中恶念。本宫此番跋涉千山万水，只为传香中原，涤污除垢，普度众生，同归彼岸。至于魁首云云，再也休提。如今我已将三品香方录于纸上，望真人广为传播，以便芸芸众生同领妙谛。”

长清子稽首道：“谨领圣女法旨。”

圣女又道：“若有处子虔心修佛，可入我圣香舍。男子与成婚妇女不在此列。”岸上那些妙龄少女一阵骚动，有些欢呼雀跃，大部分却是顿足嗟叹。

便在此时，有侍从坐蚱蜢舟登台，在知府耳边低语几句。知府一挥手，泊在岸边的一艘画舫划到台下，搭了跳板。舱门水晶帘笼一挑，十来个胡人武士抬着一口琉璃灵柩放到台上，灵柩后是一女子，身量颀长，细腰丰乳，肌肤如羊脂，五官宛若雕刻般精致。看她装扮，则皮甲缠身，背后斜插双刀，还背着个牛皮口袋。此女一出，艳压全场，台上那些中原女子黯然失色。

女子上台后，冲左右一抱拳，用汉话说道：“小女子乃西域月支国公主尼雅。自从月支国被匈奴所灭，月支人分崩离析，其中一脉迁至昆仑雪山，繁衍生息。”一指棺材，“这里面是我哥哥忽萨王子，他多年前为了救一个中原女子而被害身亡，我父王不惜重金买了这具冰棺保存他的遗体。父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哥哥一死，月支国就彻底灭亡了。曾听人言，贵国天香会天香圣女怀有神香，故而跋涉万里而来，恳请贵国念及当年我国曾给汉朝进贡惊精神香，活人无数份上，惠赐神香救我兄长一命。我们愿以倾国宝物报答。”

惊精香乃万香之王，天下绝品，与其相比，斗香会上所谓极品神品圣品，万般皆下品。

棺材是琉璃所造，晶莹透明，里面一览无遗——白熊皮战袍上，仰面躺着一人，头戴王冠，枕着兽皮枕头，身周一圈稀奇古怪珠宝镇器，深目虬髯，神态安详，宛若生时。

此时法铃叮当，莲花圣女开口道：“惊精香乃传说之物，自从天香圣女香踪缥缈，传奇已不复存在。我与公主一见如故，公主若有心，不妨加入我圣香舍，我们一起寻方炼制，令兄或可有救。”

尼雅拱手一笑：“多承圣女美意。但我父王缠绵病榻，王储之位久悬未决，刻不容缓。”做个罗圈揖，提声道：“诸位都是天香会后裔，或有怀香待贾者，或有知晓天香圣女下落者，无论如何，若能救我兄长，敝国愿献倾国宝物为报。若赐香者为男子，无论贫富丑俊，尼雅情愿下嫁。若赐香者是女，无论贫富丑俊，将来哥哥继承王位，必立为王后。”

众人听了，表情继续变化，变尽人间万相。男人谁不想娶公主，女人谁不想当皇后，可惜，自家没有惊精香，只能徒呼奈何。

长清子凑到尼雅公主身前，低声道：“公主，先前我们已商量好，为何突然变卦？”

尼雅淡淡道：“此一时彼一时，莲花公主既然不肯惠赐神香，我只能靠自己了。”

宇文第一嘻嘻一笑：“鱼兄，如果你有一颗惊精香，会献给月支公主然后做驸马呢，还是献给莲花圣女，和她双宿双飞？”

“我没有。”

“我是说如果你有。”

“那我就给贺兰初雪，治好她的腿。”

“她们不比你的贺兰姑娘漂亮么？”

“她们美丑和我有什么关系？”

宇文第一嘻嘻笑道：“当然有关系，你的桃花运来了！”提声叫道，“尼雅公主，天香圣女相公在此，他有惊精香！”一声如晴天霹雳，人群瞬间爆炸，无数人一起循声望去。

宇文第一往前一推鱼不痴：“就是他！”

猝生变化，鱼不痴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摇手：“什么天香圣女相公？她胡说八道，我哪有惊精香！”

尼雅半信半疑，大声喝道：“请公子登台！”鱼不痴摇头摆手：“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他越推脱，尼雅越相信，不住招手邀请。知府为讨她欢心，立派官兵持械将鱼不痴押上擂台。

鱼不痴急得脸红脖子粗：“我真的没有，我那位朋友开玩笑骗你们的，大家千万不要相信！”

知府脸色一沉：“欺诓官府，该当何罪！”

尼雅一揖到地：“请公子惠赐神香，尼雅情愿下嫁。”

鱼不痴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公主，我真的没有！天香圣女是圣女，怎么可能有相公呢？传说大半是假的。况且如果她现在还活着，至少有一百岁了。我才二十、二十多岁，怎么可能和她有关？”

尼雅冷笑道：“惊精香能起死回生，永葆青春。你面相稚嫩，一点也不奇怪。”说话间，她背后的牛皮口袋里忽然一阵骚动，一只象鼻子伸出，在空中乱嗅。尼雅解下口袋，放出一只怪兽来，其形如猪崽，肥粗扁胖，憨态可掬，身体左半边黑，右半边白，以脊骨为分界，泾渭分明。最奇的是它那长鼻子，简直可媲美大象。这怪兽乍一出来，立时蹿到鱼不痴腿旁，长鼻子缠着他的小腿，鼻孔如同两只喇叭撑得溜圆，不停嗅闻，呼哧有声。

鱼不痴吓了一跳：“它要咬人啊！”

尼雅冷笑：“这是本宫豢养的神兽食香貘，专以香草香花为食，对香气特别挑剔，品香评香绝非庸俗的品香师可比。遇到下等香，白眼斜睨，遇到上等香，青眼仰视。我到台上后，它对任何香气都不屑一顾，你一上来，它非但睁开青眼，而且平生第一次急不可耐要跟你亲近。你没有惊精香，谁有？”

传说当年天香圣女爱上了一个盖世无双的英雄，相携归隐。而鱼不痴鹑衣百结，拙嘴笨腮，腼腆羞怯，既没英雄豪杰的霸气威风，也没豪门公子的风流倜傥，在场观众都认为他是来骗财骗色的，撇嘴斜眼瞧他不起。尼雅起初也这么认为，可是鱼不痴一登台，食香貘就表现异常，让她心中悸动。等到两人面对面，尼雅忽觉一股春天般清新的味道迎面而来，一瞬间，她恍如回到了天真无邪的童年，就像春冰乍破的那一尾鱼，春柳着绿的那一点芽，春燕归来的那一剪风……

鱼不痴挠挠头：“我明白了，你这只食……长鼻子小猪专吃香花香草不吃肉，我也吃斋念佛，可能是我们气味相投吧，和惊精香有什么关系。”

台上其他人被尼雅贬低，正尴尬间，听鱼不痴这么说，心情大好，俱都频频点头。

尼雅一按刀柄：“公子再推辞，尼雅不得不动粗了！”

鱼不痴叹口气，将身后木箱解下：“我炼制的香都在这里。”

箱盖因为装了蝴蝶，并没有盖上。尼雅叫回食香貘，可是这家伙死活不肯离开鱼不痴，几个武士强行揪住它的顶花皮才把它拎走。

尼雅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然后慢慢蹲身下去：“这蝴蝶？”

鱼不痴道：“这是我方才在岸上捡的。”

尼雅随他将蝴蝶拿走，开始检视里面的香膏香饼。这些东西香味扑鼻，但闻来都是常见香料所制，和鱼不痴身上的味道迥然不同。不过惊精香是传说中物，各种典籍记载的都很模糊，只知香气馥郁，究竟味道如何，却不知晓。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不能忽略任何一个可能。

尼雅将鱼不痴所有的香料全部搬了出来，用手暗暗扣打木箱，检查是否有暗格。香料下面垫着很多本线装诗集，尼雅将书都掏出来，揉捏几下，见无异样，便扔在一旁。传说中的惊精香乃是药丸，很难在书中夹藏，是以她缺少耐心，那本压箱底的《万香随缘》就这样没被发现。

鱼不痴见书被她乱扔，心疼不已，一本本捡起，吹去尘土。

将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尼雅有些失望：“你真的没有惊精香？”

“没有。”

尼雅道：“一百两，我全买了。”

“没有惊精香，你买来岂不浪费？”

“别废话，开价。”

鱼不痴无奈：“这些香料我一共花了三十两银子，加上人工，你给我三十五两就行。”

尼雅道：“成交。”当下钱货两讫。

长清子凑近尼雅：“这小子分明是骗子。”

尼雅道：“本宫自有道理。”举头向周围道：“各位，为示诚意，我高价买下这些寻常香料。如果谁有惊精香惠赐，尼雅决不食言。不过请大家看在我跋山涉水的辛苦上，不要再欺骗我。”

鱼不痴扫视一下台面，很多半死不活的蝴蝶在挣扎，还有一些尸体，看着不忍，便对尼雅道：“我能买下这些蝴蝶么？”

尼雅眉头一皱：“你要它们作甚？”

“喜欢。”

“不要钱，全给你了。”

鱼不痴大喜过望：“谢谢。”俯身一只只捡起蝴蝶来，将死去的蝴蝶放入箱子底层，还没死的放在上面。他捡得很认真，忘记了周遭一切。等捡完蝴蝶，坐船上岸，再找宇文第一，却不见人影了。

擂台上，尼雅瞧着鱼不痴混入人群的背影，恍如春天远逝，心中竟生出依依不舍之意。在别人眼里，鱼不痴只是斗香盛会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而她却隐约感到，斗香大会真正的压轴大戏开始了。

旧恨经年我已忘，恶行遍地天不觉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经历了漫长的喧嚣之后，西湖终于重归平静。

鱼不痴坐在西湖岸边一株垂柳下。夜已经很深了，夜露打透了他的衣衫，蜘蛛在他头发上扯出了半张网。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他就这样瞧着月亮微笑着，微笑着。那月亮幻化作贺兰初雪的脸，也向着他微笑着，微笑着……

忽然，头顶的树叶哗哗一响，一柄狭长的利刃自密实的枝叶中钻了出来，直刺鱼不痴头顶——千钧一发之际，鱼不痴盘坐着的身子忽如弹丸弹出。前面是湖堤，堤上栏杆的缝隙中又钻出一把剑，正对着他的前心。鱼不痴半路折返，一个跟头翻出，等他展身站起时，八个黑衣人，八柄长剑，玄鸟划沙围成大圆，将他团团困住。

鱼不痴挠挠头，蜘蛛落在了他指尖，他微微一笑，指尖轻攀柳枝，蜘蛛迅速爬上绿叶逃走了。

为首一人低声喝道：“交出惊精香，不然要你命！”

“我没有惊精香。”鱼不痴解下褡裢，把里面简陋的制香器具连同银子铜板一股脑倒了出来：“你们看，真的没有。”

为首那人暴喝一声：“杀！”八柄长剑宛若经天长虹，劈向鱼不痴。

鱼不痴身子一晃，便已从剑网脱身出来，发足狂奔。刺客们回身一看，鱼不痴的影子直若一道闪电，眨眼间消失在夜色深处。

另一株柳树后面，尼雅闪了出来，眼中闪过一道异彩。

不料，才过片刻，鱼不痴又回来了：“我的钱落在这里了。看你们衣服的料子，兵器的式样，不缺钱吧？那我就不帮助你们了。”说着，俯身便去捡钱。那些刺客没受过如此侮辱，咬牙切齿，剑光披离而下，遮蔽了月光。鱼不痴就在剑光的缝隙中进退趋避，眨眼间，大半银钱已收入囊中。

便在此时，一声娇叱，尼雅飞身加入战团，双刀狂舞，宛若暴雨摧花，将刺客杀得血流迸溅，落荒而逃。

鱼不痴捡完最后一枚铜板，看到这情景，有点惊讶，急忙过来拜谢。

尼雅收起双刀：“公子受惊了！”

“我没事。”

“公子尊姓大名？”

鱼不痴挠挠头：“我没爹没妈，哪是什么公子，我叫鱼不痴。”

尼雅微笑道：“那我管你叫鱼哥哥吧。”

鱼不痴浑身起栗：“谢谢你帮我。”转身就走。

尼雅忽然哎呦一声痛叫。

鱼不痴一惊：“你怎么了？”

“我手背划了一道口子。”

鱼不痴只好止步回身：“你有金疮药么？”

“都在城里客栈呢。鱼哥哥，你能陪尼雅回客栈么？我怕那些刺客再来，我受伤了不能应付。”

鱼不痴无奈，只好将尼雅送入城中一家客栈。刚要作别，尼雅小嘴一噘：“鱼哥哥嫌弃尼雅是异族人，不想和尼雅交朋友。”

鱼不痴被挤兑得无法拒绝，只好进去。

尼雅进屋包扎伤口的当口，店小二已经送上酒菜，摆了一桌。尼雅倒了一杯绍兴花雕，递给鱼不痴：“今天台上得见哥哥风仪，尼雅念念不忘，夜不能寐。于是夜游西湖，希望能再次邂逅哥哥，不想天赐良缘，救了哥哥。请哥哥满饮此杯，收下尼雅的一片痴情。”

鱼不痴摇头摆手：“我不会喝酒。”勉强吃了几口菜，起身告辞。

尼雅也不挽留，抽出刀来，便在雪白的手腕上割，一个口子又一个口子，血流不止。

鱼不痴惊道：“你做什么？”

尼雅咬牙道：“鱼哥哥不喜欢尼雅，尼雅活着也没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好了，我不走了，你别再割了！”

月光满窗，鱼不痴躺在客栈的床上辗转反侧。头一回睡软乎乎的香榻，反不如草地树杈舒服。木箱放在床头，为避免受伤的蝴蝶闷死，他已将箱盖拆下来绑在箱底上。蝶翼在月光里闪亮，仿佛盛着漫天星斗。

鱼不痴微微笑了。

忽然房门咿呀一响，尼雅裹着一阵魅惑的香风钻了进来。鱼不痴连打了两个喷嚏：“你身上怎么有韩寿香？”韩寿香是催情香，乃闺房用品。

尼雅不容分说，一把抱住鱼不痴，仿佛八脚鱼般紧紧缠住了他，滚烫的嘴唇在搜索它的目标：“今晚，尼雅要做鱼哥哥的女人。”

鱼不痴差点没晕过去，一个老龙抖甲，将尼雅甩在榻上：“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我，你是想要惊精香，可是我真的没有啊！都怪那个宇文第一胡说八道。我把钱退给你，香料我也不要了。”

尼雅从榻上坐起：“鱼哥哥你误会了，我是真的喜欢你。就算你没有惊精香，我也要嫁给你，因为你是个好人。自从看到你在台上小心翼翼捡拾那些蝴蝶，我就爱上你了。”

鱼不痴鼻子一酸：“谢谢你，是你们的好心，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但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不过我也在炼制各种香品，如果真有一天炼制出了惊精香，一定会送你，报答你的大恩。”

尼雅纵身扑来：“我不要惊精香，我只要你。”

鱼不痴吓得魂飞天外，一脚踹开门板，向外便冲。

不料，门外正有一把长剑悄无声息地对着他——这一冲，势头太猛，一剑穿胸而过。鱼不痴一声惨叫，摔倒在地。

几个黑衣人将鱼不痴抬进屋内，向尼雅请示。尼雅早换了件衣裳，伸指在鱼不痴鼻下一试，冷笑道：“死了。守住他的尸体，如果他有惊精香，也许会复活。如果他同伴有惊精香，也许会来救他。”

正说着，忽然一缕香气从窗隙间钻入，熏人欲醉。几人头晕目眩，昏厥倒地。

房门洞开，宇文第一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蹲下瞧鱼不痴：“让你好色，这回死翘翘了吧。”

鱼不痴连打了几个喷嚏：“你应该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宇文第一嘻嘻笑道：“万里醉熏迷不倒你，宝剑杀不死你，你不会真有惊精香吧？”

“方才我闭气装死呢。这一剑没刺中要害。不过，我好疼，你如果不救我，我就真的死了。”

宇文第一阴阳怪气道：“死到临头想起我了。这时候，你应该找你的贺兰姑娘啊！”

鱼不痴差点气死：“要不是你胡说我有惊精香，我能死么？！”

宇文第一笑道：“那我不管，反正你又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要救你？”

“不救算了。”

“呦呦呦，生气啦？只要你说一句，鱼不痴喜欢宇文第一，不喜欢贺兰初雪，我立即救你。”

“鬼才喜欢你呢。你在外面偷窥，明明知道有人要暗算我，却不提醒，你是存心让我死，你的心眼太坏了。”

宇文第一怒道：“谁让你和这个狗屁公主卿卿我我的，这是对你不忠的惩罚！”

鱼不痴再不言语，自顾自挣扎起身，向门外爬，身下拖出一道血痕。

宇文第一伸指在他额上一点：“我错了还不行么！你呀，就爱钻牛角尖，逗你玩，你也认真。”说着运指如风，连封了他几处穴道。背起木箱，又将他抱起，出了客栈，扬长而去，随手丢下一张字条。

翌日，岳王坟前。宇文第一摘去了风帽，化了个鼻歪嘴斜左眼大右眼小的丑妆，背着木箱，立于墓道中央。脚下一张草席，鱼不痴躺在上面，双眼闭合，面色青白，一动不动，胸口处血渍宛然。

四大香派及杭州香道众人应邀前来，乌泱泱数百人将他们围在中央。蔚然风等得不耐烦：“兀那丑女，昨天你派下请帖，现在我们来了，你又不说何事，老爷忙得很，没空跟你闲磕牙。”对待丑女他向来不假辞色。

宇文第一盯着他，眼带杀意，狠狠咬了咬牙：“等尼雅公主来了，便知分晓。”

正说着，銮铃脆响，尼雅背插双刀，率领仆从拉着忽萨王子的灵柩赶到。众人闪出一条道来，尼雅阔步上前，与宇文第一东西对峙。

尼雅昨天被迷晕，醒来之后，鱼不痴便不见了，地下丢着一张字条，只有几个字：“岳王坟，惊精香。”衡量半天，虽然不知丢纸条的人搞什么鬼，还是决定赴约。现今一见宇文第一和地下躺着的鱼不痴，心中明了，肯定是这个丑女救走了鱼不痴。当下装作没事人似的，深施一礼：“是姐姐邀尼雅前来么？不知何事，可否告知？”

宇文第一也不揭破，嘻嘻笑道：“实不相瞒，公主，我有惊精香。”一句话，震惊全场。

尼雅淡淡道：“不会又是骗子吧？”

宇文第一笑道：“我们可以当场验证嘛。”

尼雅公主放出食香貘，那小兽脚一沾地，立即迈着小短腿颤着大肚囊，跑到鱼不痴身边，长鼻子嗅来嗅去。宇文第一张开双手，它又跑到她身边，摇头摆尾，憨态可掬。

长清子提醒尼雅：“食香貘并未闻过惊精香，所以它喜欢的未必便是惊精香。”

尼雅道：“我自有道理。”召回食香貘，“姑且再信你一次。”

宇文第一笑道：“我虽有惊精香，却只有硕果仅存的一颗了。你也知道，惊精香是从汉朝传下来的，历经千年，香气早散，功效大减。如今焚香活人不可能了，只能让人服用，并且一颗也就勉强能救活一人。公主昨天买下我朋友的寻常香料，可见宅心仁厚，小女子深受感动，本已决心无偿赠香，医治令兄。倒霉的是，我的朋友昨晚遭遇不测，不幸也死了。我辗转反侧，不能决断，若是用香救活朋友，失信于公主；若是用香救活王子，不义于兄弟。于是问天打卦，天意是救我朋友；可是一扶乩，紫姑却说救王子。我只能求助人心所向了。所以今天请大家来帮个忙，支持我救朋友的，请站在左边；支持我救王子的，请站右边。有人说过，人心所向，就是天道所在，天理所彰。”

知府厉声喝道：“昨天你欺诓贵宾，尚未治罪，今天还敢行骗，来人，给我拿下！”

尼雅公主走到知府面前，耳语几句，知府这才作罢，暗暗调动人马，伏在外围。

尼雅回身淡淡道：“我西域异族，崇尚的是英雄，信守的是承诺，一言既出，死不悔改。我就再信你一次！”

“好一个一言既出死不悔改，请选择！”

人群一阵骚动，脚步挪移，片刻之后，右边密麻麻都是人头，左边空无一人。中间还有三人没有选择：尼雅公主、莲花圣女、叶香萌。

宇文第一笑道：“圣女，请选择。”

白象上莲花圣女隔帘照影，缓缓开口：“本宫不惧天，不怕地，不服人，只爱圣洁天香。以我鼻观看来，贵友恶香缠身，德行有亏；而公主清香绕体，心地纯洁。所以，因为公主，我选王子。”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掷地有声，众人掌声雷动。

白象缓缓走向右边，叶香萌紧紧跟随。

宇文第一笑道：“叶香主，看你面泛桃花，莫非已寻得如意郎君了？”叶香萌脸色一红，脚步加快。

宇文第一又道：“尼雅公主，请选择。”

尼雅向左跨步：“我选你朋友。你们汉人有句话叫疏不间亲，你的香本就该救你朋友。我们异族人不该奢求。”这句话又赢得一片赞叹。

知府急道：“尼雅公主，乞丐死了，不过脏了一巴掌地；而王子死了，一国休矣，你要分清轻重，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蔚然风叫道：“公主，我汉人一向知恩图报，惊精香本就是你们的，你连一个报恩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们么？”

忘情上师道：“阿弥陀佛，佛说众生平等，便是禽兽虫豸，都该一视同仁，若分胡汉，更是着相了。”

长清子道：“出家人四大皆空，只求普度众生，分什么同族异族？”

宇文第一问李香腴：“鱼兄是贵坊弟子，李香主怎么也不念香火之情呢？”

李香腴瞥了一眼棺材里的王子尸体，正色道：“我们帮理不帮亲。”

尼雅泫然欲泣：“汉人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尼雅将来一定要嫁给汉人。”此语一出，男人们兴奋无比。

宇文第一一摆手：“最后一次选择，有没有要改的？”

没人说话。

宇文第一从兜囊中摸出一枚药丸，大如龙眼，色如桑葚，掰开鱼不痴的嘴，以水送下。她动作太快，等众人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众人往前一涌，宇文第一抽出背后玉环刀，冷笑道：“再进一步者，杀无赦！”

蔚然风怒不可遏：“你给这个要饭花子喂的什么？”

宇文第一笑道：“惊精香啊！”

蔚然风怒骂道：“丑八怪，你让我们选择，又不听选择，你说话是放屁么？”

宇文第一笑道：“我忘说了一句，我这人有个毛病，凡事偏要逆天而行。如果你们都站在左边，现在救活的就是王子了。尼雅公主，是这些人害了你的哥哥啊！”

尼雅冷眼旁观：“只怕吃了你的药，才是害了我哥哥。”

宇文第一笑道：“既然公主担心惊精香是假的，现在就验证。”俯身连点鱼不痴几处要穴。鱼不痴呻吟一声，缓缓坐起。

别人倒罢了，尼雅却是大惊失色——昨天明明一剑穿胸杀死了鱼不痴，难道方才那丸药真是惊精香？心念急转，当即猱身而上，拔刀便砍：“这香是真的！抓住这两人，他们肯定还有惊精香！”

宇文第一向旁一闪：“真的只有一颗了，抓住我们也没用。”

尼雅咬牙道：“服了惊精香的人，就成了药人，我抽干他的血，割光他的肉，也能救我哥哥！”

宇文第一扯着鱼不痴左躲右闪，嘻嘻笑道：“公主心地这么纯洁，怎么可能杀人，是说气话呢吧？”

尼雅气疯了，刀光如暴雪狂舞，搅碎一天晴光。

墓地里松柏环绕，石像成群。宇文第一拉着鱼不痴的手，忽而蹿上树去，忽而钻到塔后，还不忘提醒对方：“喂，公主，我在这呢！哎哟，吓死我了，又没抓着。”气得尼雅七窍生烟。

其他人也听明白了，知府喝令官兵一拥而上。四大派男男女女哪肯落后，两翼包抄围剿。连耄耋之年的忘情上师都拎着拂尘，颤巍巍地上前助战。

两人被困在核心，宇文第一索性不跑了，坐在一头石马上：“我跑不动了，鱼哥哥，你自己跑吧！明年的今天别忘了给我烧点纸钱。”

正说着，蔚然风捡了根粗木棒，斜刺里蹿过，一棒子砸向宇文第一。宇文第一视若未见，一动不动。鱼不痴扯住她手臂，横担肩上，急道：“我扛着你跑！”

宇文第一就势旋身，伏在他背上，两手搂住他的脖子，耳鬓厮磨：“你背着我跑！”

鱼不痴管不了许多，身子伏低，两腿甩开，宛若车轮急旋。

叶香萌张弓搭箭，箭如流星射去。鱼不痴听到了箭鸣声，两腿陡然加快。那箭离宇文第一后背三尺，始终不能缩短距离，三十丈后，势竭落地。宇文第一只觉耳畔风声呼啸，两侧的树木连成一片虚影，不禁笑道：“比特勒骠快多了。”

鱼不痴听若未闻，跑出了墓地，跑出了人群，顺着大路一直跑去。宇文第一舒舒服服地伏在他背上，诗兴大发，唱了一路欢歌。

前面一道偏巷，独木桥横担溪上，竖着木牌：“缘溪”。追兵已被甩得无影无踪。鱼不痴忽然刹住脚步，宇文第一笑道：“怎么？触景生情了，要为我们的因缘做首诗么？”

鱼不痴将她放下，白她一眼：“你走吧，我还要找初雪呢。”

宇文第一冷笑道：“现在你成了唐僧肉了，人人得而食之，你还敢留在杭州？何况你是逃犯，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都要受到株连，你如果不想害你的初雪，就别见她。”

鱼不痴心中一震，不觉泫然欲泣：“你为什么那么无聊，偏要去耍那些人？”

“谁让我说那些人是臭的，你还跟我犟嘴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

宇文第一拉着鱼不痴的手：“跟我回敦煌吧，从此天大地大，就你我二人，终老大漠。”

“不，我一定要找到初雪！”

“好吧好吧，等过几年风声过了，你再找好么？”

鱼不痴无可奈何，只好点头。

宇文第一打声呼哨，远处马蹄声声，她的那匹白马特勒骠鬃毛飞扬，撒欢跑来。

后面人喊马嘶，官兵带着数十只猎犬开路，四大香派衔尾急追。宇文第一让鱼不痴上马，鱼不痴道：“你想累死它啊，我自己又不是没脚。”

两人一人纵马，一人狂奔，专挑僻静小路，一气跑出五六十里。在三岔路口前，宇文第一放特勒骠走左路，给一老汉十两银子，两人上了他的粪车，走了右路。

片刻之后，四大香派旋风般赶到，食香貘腿短身肥跑不快，为了避免追丢目标，知府特意征调了细柳营的三十条猎犬。猎犬循着两人的气味一路追踪，到了岔路口，却被粪味干扰，乱了阵脚。食香貘闻到粪味，鼻子倒卷扣住嘴巴，说什么也不闻了。尼雅最终还是听从猎犬，追向左路。

莲花公主勒住大象，轻敲木鱼，三只金雕从天而降，落在金舆顶上，木鱼声调一变，金雕得到命令，振翅腾空，向前飞去。

特勒骠乃千里神驹，又没驮人，跑起来风驰电掣，尼雅追出数十里，也没追上，无功折返。

三岔路口，白象静静地等待着。莲花圣女淡淡道：“尼雅公主，你被恶香蒙蔽了双眼，不见妙谛，如若有缘，莲花今晚愿为公主布施妙香，涤污除垢，开通天眼，令兄庶几可救矣。”

夜已深了。客栈中一间上房，帘笼四闭，阻隔了所有光明。尼雅公主提了提鼻子，一股淡淡幽香钻入鼻孔，令人心猿意马怦然心动的香气。她有备而来，舌下早含了辟秽寒香：“圣女，你在哪里？”

莲花圣女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惊心动魄的魅惑：“我在你的眼里。”

“啊？”

“我在你的手里。”

“啊？”

“我在你的心里。”

“啊？”啊声未已，一双孔武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了尼雅。

尼雅惊叫：“你是谁？”

莲花圣女的声音：“你是迷路的羔羊，我是你的佛祖，我会拯救你。和我融为一体，我将赐给你龙象大力，救活你兄长，拯救你国家。”灼热的呼吸在尼雅的脸上逡巡着，寻找着它的猎物。

尼雅手忙脚乱，忽然停住了：“你是男人？”

莲花圣女道：“我是你的佛祖，我会拯救你。”只顾胡乱摸索。尼雅奋力挣扎，暗影里又钻出一人来，搂住她双腿。

尼雅腕子一翻，一把剪刀抵住了圣女的下身：“住手，再动，我就阉了你！”莲花圣女停住手脚。

尼雅冷笑道：“抱着我腿的是叶香主吧，点灯，我的剪刀可没有耐性！”

刺啦一声，烛火驱走了黑暗。

叶香萌满脸通红地站着花烛旁，不敢正眼看尼雅。

尼雅瞧着面前的莲花圣女，居然是个七尺男人，猿臂蜂腰，只穿着犊鼻裤，皮肤白皙，相貌英俊。

尼雅冷笑道：“原来你男扮女装，装神弄鬼，招揽处子，就是要行这采花的勾当！”

莲花圣女恢复了男声：“男女情爱，本是世上最纯洁的事情，却被公主说得这等污秽不堪。连佛祖都曾娶表妹耶输陀罗为妃，生下儿子罗睺罗。红尘情爱，本就是修炼的一种，我赢天下这副皮囊，公主还满意么？”他撇嘴嗤笑，眼神邪魅，神情轻佻，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尼雅避开他的眼睛：“你叫赢天下？”

“以前的名字我忘了，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我要赢尽天下英雄，赢得天下美人。”

尼雅冷笑道：“放屁吧，我，尼雅，你永远也别想得到。”

赢天下邪邪一笑，身形电转，剪刀已然易手，尼雅也被扼住了脖子：“美人，你要明白，跪伏在我的脚下，是你的荣幸！你一个弹丸小国的所谓公主算什么？位高权重的知府大人怎么样？道貌岸然的忘情大师怎么样？跟我说话，全得跪着。最讨厌男人的叶香主怎么样，还不是第一次见我，就心甘情愿地被我这臭男人污染！”

尼雅也不挣扎：“随便你，不过老虎总有打盹的时候吧，只要你有睡着的时候，醒来你就别想再做男人！”

赢天下咬了咬牙：“你怎么才肯心甘情愿做我女人？”

“你帮我找到惊精香的时候！”

“成交！”赢天下邪魅一笑，“不过，忽萨王子没有死，公主非要找惊精香做什么？”

尼雅一惊：“你说什么我不懂。”

“很不巧，叶香萌上台之时，忽萨王子躺在冰棺里眼睛偷偷撬了一条细缝，被我瞧见了。我这人有个毛病，我骗人行，别人骗我绝不行。公主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必有所图，图什么，请开诚布公说出来吧，否则你我的合作就此终止，没有我，你想夺取惊精香是白日做梦。”

尼雅一咬牙：“其实我是匈奴人后裔，那个所谓的忽萨王子也是假的，只是我的部下。我要复活我的祖先上帝之鞭阿提拉，逐鹿中原，再造大匈奴帝国。公子若能助我成功，将来必与你分茅列土。”

赢天下击掌道：“有志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璀璨夜色：“没想到那个丑女和乞丐真有惊精香，如果斗香会结束那晚，我没有醉倒在温柔乡里，惊精香早已是我囊中之物。”

万里风暴杀入眼，两瓣香唇啄上额

鱼不痴两人赶到荷塘镇，特勒骠早在那里等着了。四大香派穷追不舍，两人躲躲藏藏一路向西，转眼荼蘼开尽春事了，已是盛夏了。

有时候，鱼不痴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山头，看向迷雾朦胧的东方，一坐就是一整天。宇文第一知道，他又想起了贺兰初雪。

有时候，宇文第一会偎在他的身边，将头靠向他的肩头，轻轻地问：“你的心还疼么？”

“不疼，只是很冷，很凉。”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唯一能给鱼不痴安慰的是，自己捡拾的那些蝴蝶，奇迹竟然出现了，伤的自愈，死的复活。冬天冷的时候，也未死去，蛰伏在箱底不动，天气一暖，便飞出箱子，绕在他身边飞舞，不肯离去。

鱼不痴问宇文第一，怎么会这样，宇文第一笑道：“你服食了惊精香，一呼一吸都是起死回生的神药，蝴蝶感染了你的气息，自然活了。”

鱼不痴道：“你喂我的真是惊精香？”

宇文第一笑道：“要是没有，我敢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家一剑穿胸么？你真以为我那么坏？”

鱼不痴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会有惊精香？”

彼时，月上中天，皎洁的月光折射在宇文第一的眸子里，晶莹隐约：“因为，我就是天香圣女。我们有三生三世的夙缘。第一世的时候，我们的父亲指腹为婚，可是长大后，我辜负了你。等我死了三回才明白，你才是最好的。你不会打我，不会骂我，不会害我。三生三世我都错过了你，这一生，我不想再错过。”

鱼不痴挠挠头：“我可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宇文第一道：“我给你服了浣梦洗尘香，你忘掉了以前的事情。”

鱼不痴挠挠头：“你能不能告诉我以前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宇文第一有些黯然：“因为以前的事情我对不起你，我很自私，希望自己在你的眼里是完美的。最重要的是我也不能让你再伤心。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鱼不痴挠挠头：“你说的好像神话一样，我不相信。何况、何况我遇到了初雪……”

宇文第一遥望天穹，欲言又止，她自语道：“记忆，是人间最幸福的事情，也是最痛苦的事情。”

两人跋涉千里，西出嘉峪关，直入无边沙漠。这一路，黄色蚕食着绿色，风声遮盖着水声，水汽越来越薄，空气越来越燥，人越来越小，天越来越大。到最后，沙土地上一棵芨芨草、天上一只麻尾雀，都让鱼不痴没来由地感到亲切。

因为每向前迈一步，就离贺兰初雪远一步，鱼不痴一直在心中默默计算和贺兰初雪的距离。

这一天，鱼不痴抬头又看到了几只金雕在空中盘旋，挥手打招呼。宇文第一却掣出弓箭：“这几只雕是莲花圣女的探马，就是它们跟踪咱们，通风报信，这回你要听我的，杀了它们！”

游侠们行走江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常常打来松鸡野兔，拔毛剥皮，架火烘烤，大快朵颐。但宇文第一每每要这么做的时候，鱼不痴一定阻止，宇文第一只好听他的，跟他一起烧点泉水，啃馒头吃饼子。宇文第一常常埋怨他：“你又不是和尚，装什么慈悲。”鱼不痴反唇相讥：“你看看这只野兔，都流眼泪了，难道只有和尚才有同情心么？”

鱼不痴对金雕也是这种态度，宇文第一终于逮到了机会：“你知道么，这些金雕每天要吃几只野兔燕雀？你饶了它们，就等于害了那些弱小的动物。”

鱼不痴挠挠头，这题把他也难住了。

宇文第一三箭齐发，三只雕同时坠落。

鱼不痴忽然道：“你还有惊精香么？”

宇文第一点点头。

“送一颗救活月支王子，他们不就会放过我们了么？”

宇文第一冷笑道：“谁不想长生不死。你现在就是唐僧肉，一颗他们就会满意了么？他们是要全部，所有，一切，包括你的血，你的肉！”

“不能吧？”

宇文第一仰望天穹：“就是因为一个不能吧，我死了三次。”

鱼不痴看她面孔狰狞，不敢多言。

宇文第一忽然一笑：“我可以给你一颗，献给尼雅，当你的月支国驸马。”

鱼不痴哼道：“你再这样挖苦我，咱们各走各的。”

宇文第一笑道：“你呀，逗你你就生气。”

蹄声隐隐，两人回头，只见地平线上，腾起一条逶迤黄龙。那是四大香派的马队，看来他们的援兵到了。

宇文第一举起千里筒瞭望，计算了下远近方位，笑道：“此番至少有五千人马，看来尼雅将家底都搬出来了。”

鱼不痴叹口气：“因为我，把你也连累了。”

宇文第一道：“我们相处快一年了，你还把我当外人，我太伤心了。”

鱼不痴道：“在我心中，贺兰初雪第一，宇文第一第二。”

这古怪的词语搭配，让宇文第一也忍俊不禁：“你放心吧，我是这片沙漠的女王，别说五千敌人，就是五万、五十万，也叫他们有来无回。”说着折行向北，深入沙漠腹地。

四大香派追出嘉峪关，得到了月支国马队的接应，又聘了一位哈萨克老汉做向导。赢天下依旧扮成女装，罩着面纱，换了一头双峰白骆驼做坐骑。细柳营的猎犬和叶香萌的仙鹤水土不服，一路下来已病死殆尽。没几天，追踪的金雕也已除去。食香貘更是中看不中用。鱼不痴和宇文第一目标太小，跑得又快，只能凭借足迹追踪。

这一日，哈萨克老汉忽然勒住骆驼，告诉大家，目标进入了魔鬼海红莲沙狱，不能再追了。那是魔鬼沙姬的地盘，凡是侵犯她的，她就会操纵风沙将之埋葬。

尼雅哪里肯听，用鞭子驱赶老汉进入了红莲沙狱。

这天傍晚，月大如盘，周围一圈光晕，异常美丽。可是脚下的沙子却是越来越热，宇文第一微笑道：“再往前就是传说中的红莲沙狱，我的东方元帅魔鬼沙姬会为尼雅公主送上见面礼的。”取出罗盘计算方位行程：“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明天将有大风暴。我们连夜折行向西，赶去敦煌，等明天中午尼雅追上来的时候，正好风沙掩埋了我们的足迹。”

两人一夜疾行，第二天将近午时，赶到了沙枣古镇。传说数百年前，这里种满沙枣树，不过天地翻覆，如今再也看不到一棵沙枣，只有遍地黄沙堆积，偶尔几处断壁残垣，宛若战死沙场的士兵，静静卧在苍茫的日色里。

两人吃了一点馕饼，上次补给的水已经剩得不多了。马匹不耐饥渴，大部分都喂了牲口。好不容易寻了一处城墙内的破石窑，宇文第一让鱼不痴进去歇息，自己骑马前去找水。

鱼不痴解下木箱，靠着石壁打了个盹，忽然一阵呜呜咽咽声将他惊醒。急忙冲出石窑，跳上城墙，只见响晴的天似乎被掸上了一层灰，太阳只剩下一个白垩色的轮廓，像一张剪纸贴在天上。风摩擦着波纹型的沙丘，发出抽泣般的碎响。

鱼不痴向宇文第一离去的方向眺望，可是除了一片暗黄的云头，什么也看不到，急得他大叫：“宇文第一！宇文第一！”无人回应。

片刻之间，那黄色云头宛如怪兽，吞噬了半个天穹。霎时间，狂风骤起，声如雷吼，万丈黄云轰然崩塌，落地之后，势若万马奔腾，向这边狂杀而来，整个大地都在这苍天的暴怒下颤抖起来。

鱼不痴一个跟头翻落地面，迎着沙头狂奔而去。一条沙蛇和他迎面遭遇，倏地从他脚下蹿过，钻进城墙的缝隙里。鱼不痴如同一匹狂飙的野马，一头撞进狂风的先头部队里，然而风卷狂沙势如排山倒海，一浪接着一浪，他冲了五十步，便再也坚持不住，风沙打得他睁不开眼睛，张嘴一喊，便被灌了满嘴沙土，再撑着往前二十步，他被吹翻在地，但仍然疯狂滚动着向前冲去，因为宇文第一还在前面的沙暴里，没有回来。

万里狂沙掀起一面横亘南北的沙墙，排山倒海而来。鱼不痴滚动中勉强将眼睛瞪开一条缝隙，突然在昏黄的沙尘中，觑到沙墙下似乎有一团白色影子。

宇文第一！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鱼不痴一跃而起，向着白影狂奔而去。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都被他的眸子过滤成空，留在瞳孔内的唯有那一团虚无缥缈的白影。

张开的手掌，似乎握住了另一只手掌，一只手掌是温暖的，另一只也是温暖的。

就在那一刻，鱼不痴的心忽然温柔了起来。也在那一刻，万仞沙墙轰然碾过，他微笑着倒下，倒在恒河沙数的温柔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鱼不痴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睛干涩，嘴里苦涩，他使劲揉了揉眼窝，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摸摸自己的手，左手摸右手，没有宇文第一。

他一骨碌爬起身来，不知何时，天早已放晴了。万里沙海在夕光返照下像金子般熠熠生辉。狂暴过后，老天爷又戴上了温柔的面具。

鱼不痴左右四顾，只见自己身后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椭圆沙丘，好像一个坟包。他吐掉满嘴沙子，嘶哑地叫：“宇文第一，宇文第一！”

希律律，特勒骠站在沙丘顶上，嘶鸣不已。鱼不痴又惊又喜，连滚带爬冲上沙丘。可是，沙丘之上，只有马，没有人。

宇文第一骑着马，人马肯定相距不远。难道，难道是被埋在了沙丘里？一念及此，鱼不痴脑袋嗡的一声，踉踉跄跄抢到马前，可是马身上没有趁手工具，鱼不痴火急火燎，开始用手疯狂刨沙子：“宇文第一你坚持住，我一定把你挖出来！”沙土乱飞，沙丘上很快被掏出一个大洞，可是里面没有，鱼不痴急得涕泪横流，“宇文第一，你可别吓我啊！”继续疯狂掏洞，十指上鲜血淋漓，把沙子都染红了。忽然他又笑了，“对了，你有惊精香，就算死了，你也能活过来。方才风这么大，如果香丢了呢？没事，我让你喝我的血，对的，一定能救活你！”他不知疲倦，又哭又笑，状如疯癫。

忽然，一阵虚弱的呼声传过来：“鱼哥哥！鱼哥哥！”

宇文第一的声音，鱼不痴蓦地止住动作，侧耳倾听，是在沙丘的另一边。他一骨碌连滚带爬下了沙丘，只见沙丘另一面的避风处，宇文第一被沙土埋着，只剩一张脸了。鱼不痴喜极而泣，急忙扒掉她身上的沙子，将她挖了出来。

宇文第一蓬头垢面，嘴唇干裂，再没有往日的神采了。她勉强睁开了眼睛，睫毛上都是沙粒，看到了鱼不痴，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了，断断续续道：“鱼哥哥，我要死了。”

鱼不痴抹了把鼻涕：“你有惊精香，怎么会死？”

“惊精香弄丢了。我不怕死，只是我活了一百年，只遇到你一个好人。在我临死之前，你能不能说一句喜欢我，让我死得瞑目。”

鱼不痴从她背后抽出玉环刀，挥刀割腕，不由分说，掰开宇文第一的嘴，将腕上血滴入她口中。

宇文第一别过头去：“我不要你的血，如果你真在乎我，就亲我一下。”

鱼不痴收回手臂，出人意料地道：“好啊！”

宇文第一也有点害羞，转过头来，闭上眼，轻轻嘟起嘴。

鱼不痴笑道：“亲了啊！”

一物猛扑面门，腥气扑鼻。宇文第一心念电转，急忙睁眼一瞅，一张青蛙般大嘴，吐着尖细舌头，近在咫尺，吓得她弹身而起：“鱼不痴，你气死我了！”

鱼不痴笑弯了腰，把方才随手抓到的沙蜥放掉：“沙蜥大哥，谢谢哦。”

每逢相思乞蜃女，但画偶像累鹦哥

第二天，两人向敦煌赶去。将近午时，登坡一望，但见浩瀚黄沙中，一片柳叶般的绿色镶嵌其中。

宇文第一摘下毡帽，向着蓝天欢呼：“我们回家了！”打一声呼哨，前方两只巨大白雕，率领数十只苍鹰秃鹫，鼓翅摇翎飞来。两只白雕翅膀一收，落在宇文第一的两肩上。

宇文第一笑道：“这是大白小白，我的御林军统领兼兵马正副元帅。见过你们大王。”白雕似通人性，飞起绕着鱼不痴鸣叫。

远远地，乌鸦沙鸥成群结队贴着沙丘飞起落下，叫声响成一片，似乎是在欢迎他们。

宇文第一笑着给鱼不痴介绍：“这是沙鸥探马，这是乌鸦哨兵……不过它们也内斗，我还没训练好，沙蜥戍卫便没敢出来。我是敦煌天女，这里是我的王国，花草树木鸟兽虫鱼，甚至风沙云雨，都是我的兵将，所有敢侵犯敦煌的，全都有来无回。”

鱼不痴以为她说笑，只道：“你会训鸟？那个莲花圣女也会？”

宇文第一脸上忽然晴转多云：“我是跟你学的。你跟我说过，跟人交朋友，会担心背叛，而鸟兽不会。”

鱼不痴挠挠头：“是么？我想不起来了。”

宇文第一拍了几下手掌，群鸟缓缓散去。

转过一片沙坡，只见一弯形如上弦月的泉水镶嵌在黄沙之中，宛若少女的眼，妙目流波。

鱼不痴和宇文第一来到水边，喝了个饱。鱼不痴回望来路，嘴里嘀嘀咕咕。宇文第一道：“你嘀咕什么呢？”

鱼不痴脸一红：“没什么。”

“不对，你说什么百万千万的。”

“我算这里离杭州的距离，方才一高兴，我忘了到底是五百二十万三千三百四十四步，还是五百二十万四千四百四十四步了。”

“你算这个干吗？”

“我算算离初雪多远，如果回去的话，需要多少步。就算多的，五百二十万四千四百四十四步吧。如果每天跑十五万步，需要三十五天。如果每天跑二十万步，需要二十六天，如果……”

宇文第一气得一翻眼珠：“如果你今天跑六百万步，明天早上就能见到你的初雪了。”

鱼不痴一脸认真道：“我一天最多能跑五十万步。”

宇文第一气急败坏：“千里马也没你快，我服了。”

“你不高兴了？”

宇文第一哼道：“我高兴得很呢。”

“你有什么高兴事？”

“我离爱我的人只有一步，你说我高兴不高兴？”

两人相距一步，鱼不痴急忙向后便退。

宇文第一道：“哎，两步了，三步了。”

鱼不痴停住，岔开话题：“这是什么地方？”

宇文第一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敦煌月牙泉。这一汪神泉，千百年来，任凭风沙肆虐，从不曾干涸。而且，这里面住着我的邻居，我们不要打扰他们的宁静。”

鱼不痴见对岸佛殿连绵，金碧辉煌，还有画舸泊在岸边，不禁道：“我们喝了水，应该给主人些水钱吧？”

宇文第一伸手道：“拿来给我，我就是主人。”

“你又开玩笑。”

“我哪有开玩笑。嘉靖朝的时候，闭锁嘉峪关，将关西黎民迁徙关内，敦煌城就废了。后来被胡人马贼逃兵等侵占多年，再后来我来到这里，将这些家伙全部赶跑了。所以敦煌城方圆百里，包括这月牙泉，都变成我的地盘了。”

鱼不痴半信半疑。

宇文第一笑道：“你还不信，等我一下。”从马背上取下褡裢，点燃了一支香，坐在大石上，说道：“女王升殿开宴，传宴官，上果品。”伸指一弹香烟，香烟被劲气裹挟成团，弹入对岸树林中。

不一会儿，两只长尾松鼠涉水登岸，来到宇文第一面前，抬起前爪，一个捧着黄澄澄的杏，一个捧着红艳艳的枣，献给她。

宇文第一一指鱼不痴，大喇喇地道：“给你们的大王尝尝。”

两只松鼠似乎能听懂人话，乖乖把捧着的果子递给鱼不痴，把鱼不痴逗乐了：“我不要，你们吃吧。”但松鼠不肯，一直捧着。

宇文第一道：“这是李广杏和鸣山枣，是我十年前亲手栽的树，就等着给你吃呢。”鱼不痴无奈，只好接过来，又留给两只松鼠几个。

宇文第一道：“大王赏你们的，吃吧。”两只松鼠这才大快朵颐。

宇文第一又燃起一支香，招呼出来两只花脸獾猪，一个顶着铜盆，一个背上扎着皂角。两人打了水，在岸上盥洗征尘。

天当正午，没有一丝风一丝云，太阳射下万千火箭，炙烤着大地。鱼不痴想去殿里休息，宇文第一道：“不行。”自己却去殿里转了一圈，回来端了水，递给他一只刷子：“今天中午我们必须就在岸边，一直要持续到下午，太阳落山之前。”说着，蘸水给马刷毛。

鱼不痴奇道：“为什么？”

宇文第一忽然凑到他身边，和他咬耳朵。鱼不痴要躲，被她一把抓住，低声道：“我们现在闭嘴说话，不要显示嘴型。”

鱼不痴不知何事，尽量闭着嘴，嘴里像含个枣似的：“怎么回事？”

宇文第一道：“因为我要用镜像悬天之术，引诱尼雅公主进入红莲沙狱，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明白。”

“听说过海市蜃楼么？”

鱼不痴一愣：“海市蜃楼？你等等。”从褡裢里取出杭州月老祠女冠送他的那本《万香随缘》（自从木箱成为蝴蝶寝宫后，他的书箱只能用褡裢替代了），翻到《天象部？海市蜃楼》那一条，“这里写了，海市蜃楼就是在海面或者沙漠上偶尔出现的亭台楼阁幻境，古人说大蜃吐气形成的，但佛经上讲是乾达婆制造的幻象，所以海市蜃楼也叫乾达婆城。”

“不是乾达婆，是太阳制造的幻象。”宇文第一说着，将一根竹竿放入水中，“这么看，水下的竹竿和水面上的竹竿不成一条直线吧。海市蜃楼就是这个道理，是在合适条件下，阳光变的一个幻术，将此处的景物影像移到彼处。二十年前，我们在红莲沙狱迷路了，突然眼前出现了月牙泉的影像，我无比兴奋追过去，那地方的沙子越走越热，是你扯住发狂的我，告诉我前面的影像只是海市蜃楼，将我带出了那片吃人的沙海。后来我们找到了真正的月牙泉，才发现原来是这里的影像被投射到了百里之外的红莲沙狱。再后来，我们分手了，我留在了月牙泉，而你离开了敦煌。但是你又不放心我，发了痴心，就跑到那红莲沙狱里，妄想着能发生奇迹，能在海市蜃楼里看到我的状况。你跟我说，那沙漠底下原来有万顷火油在燃烧，所以将沙粒烧得滚烫，沙狱深处，能将人烫熟。这些火油散发的怪味致人癫狂，神志不清。说也奇怪，在这里，只要在酷热无风的中午，经常能看见月牙泉的影像，也能看到我。后来你在海市蜃楼中看到我被人害了，你发狂地往回赶，救了我。”

鱼不痴听傻了。

宇文第一道：“经历了昨天的一场大风暴后，尼雅队伍至少折半。根据这些天我对他们的脚程计算，他们的残兵败将此刻正好追踪我们到了红莲沙狱里。现在天热无风，如果我们在月牙泉边的影像能投射到那里，尼雅肯定要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到时，他们狂性大发，自相残杀。就算天不帮我，海市蜃楼没出现也不打紧，我还有更厉害的等着他们，定叫他们葬身大漠，尸骨无存。”

鱼不痴瞧她咬牙切齿的狰狞模样，汗毛直竖。

红莲沙狱。昨天一场大风暴，尼雅差点死于非命。亏得赢天下指挥骆驼和士兵筑成肉墙，才逃过一劫。事后查点人马，损失过半，最要命的是向导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第二天休整了一下，赢天下要退回另谋对策，尼雅执意不允，继续出发。

中午的时候，正好来到宇文第一所说的红莲沙狱，越走脚下越热，空中烧灼怪味越来越浓，众人都被晒得头晕脑胀，地下经过风沙扫荡，早没了目标足迹。

尼雅正要打退堂鼓，忽听一人惊喜大叫：“公主，你看！”众人一起抬头，但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带楼阁，飞檐翘角，金碧辉煌。楼下一泓碧波，岸边站着两个人，眉眼虽然看不太清，但都戴着风帽，在给马刷毛——不是鱼不痴和宇文第一是谁？

尼雅精神一振，大喝一声：“无论是谁，能抓住鱼不痴，本宫就嫁给他！”

众人顿时热血沸腾，拔刀就要往前冲。

赢天下以女声喝止：“前面一片沙漠，怎么可能突然出现泉水，那是海市蜃楼！现在原地不动，静观其变！”

众人听了，纷纷勒住坐骑。

尼雅也冷静下来，冷眼旁观，队伍拉成一线，一边用餐一边等候。吃完了，前面景象还未消散，尼雅来到赢天下身畔：“真的是海市蜃楼么？”

蔚然风瞧着那里，好像想起了什么，却又摸不准，使劲敲着脑袋：“那个地方我好像去过，叫什么，想不起来了。”

便在此时，那宫殿上方瓦蓝的天空里，忽然现出了一个巨大人脸，几乎占据了半个天空，那人脸是个美女，头绾飞天髻，耳坠明月珰，螓首蛾眉，瑶鼻樱唇，只是面色苍白，嘴唇青紫，两眼闭合，宛若尸体一般，更可怖的是，脖子下似乎被刀刃切过，血迹宛然——正是宇文第一的头像。众人并未见过宇文第一的真面目，但这情景太过骇人，虽然在白天，众人如陷黑夜，两股打战，胆小的已经失声尖叫。

蔚然风如见鬼魅，啊啊连声，手指僵在空中。

天空黯淡下去，山丘般的巨大人脸慢慢垂头，猛然张开了眼睛，怒视着地上渺如草芥的众人，众人仰头落帽，脊骨上寒意如蛇爬行。

那人头慢慢张开了嘴，越张越大，猛然间，整个美人脸变成了青面獠牙的狰狞恶魔，摇头晃首，似乎要扑向地面，吞噬众人。

“啊！鬼呀！鬼呀！不要抓我！不要抓我！”蔚然风撕心裂肺的惨叫，从骆驼上跌下，没命地逃走。

一犬吠形百犬吠声，这一声嚎叫将众人绷紧的那根心弦彻底扯断，人群狂叫着：“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挥刀没头没脑地乱劈，血流迸溅，自相踩踏，乱作一团。

月牙泉边，鱼不痴偶一抬头，发现了菩萨殿上空巨大的宇文第一人头像，也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宇文第一道：“这是我制作的孔明灯，方才我进殿把它取出点燃。放到空中，当然下面有线牵系，飞不走。我还利用川剧变脸的方法做了机关，在我的人头画像下面是一个恶魔画像，一会儿机关打开，恶魔在天，极为恐怖。三年前我就画好了，如果海市蜃楼能够出现的话，肯定能吓死这些混蛋，尤其那个王八蛋蔚然风！”

鱼不痴瞧她恶狠狠的样子，知道她和蔚然风之间定有恩怨，但他不喜挖人隐私，何况现在他隐隐觉得自己对宇文第一有点异样感觉，听她和别的男人有瓜葛，心里别扭，索性来个眼不见心不烦，不闻不问。

魔鬼头像出来的时候，鱼不痴道：“把他们甩掉就行了，何必这么吓人呢？”

宇文第一拉着他的手：“鱼哥哥，以前的事情你都忘了。三生三世的血海深仇，我不能不报。报了仇后，我们就在这里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眼见日头偏西，料想海市蜃楼已经出现，两人便去殿里祭拜天香会信奉的香音神乾达婆。乾达婆是佛教天龙八部之一，能歌善舞，喜食香气，所以殿里殿外，香炉香鼎香轮香盘各种香具鳞次栉比，盘香团香篆香沙香依次点燃，顿时整个月牙泉边香烟袅袅，如云如雾。

宇文第一去香积厨中预备晚饭，鱼不痴打下手，见厨中米面油盐一应俱全，墙上挂着红椒白蒜，地面也甚是干净，像有人居住的样子，不禁有些奇怪。宇文第一笑道：“这都是月牙泉和莫高窟里的邻居帮忙，不过他们不愿见生人，你也别介意。”

殿后是几垄田蔬，青椒绿韭葡萄架，碧绿可爱。鱼不痴提着竹篮，刚想采摘，猛一抬头，不由惊叫道：“海市蜃楼！宇文第一快来，快看！”

宇文第一蹿出房门，来到殿后，但见远处的鸣沙山上浮出一片人影：残破的旌旗，狼藉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刀枪堆积在沙丘上，受伤的骑士们倚着骆驼，在包扎伤口。其中一头白骆驼跪在地上，骆驼上坐着一个头戴莲花佛冠、面罩白纱的比丘尼，双掌合十，似乎在念诵经文。骆驼前面置着一座莲花香塔，塔上清烟袅袅，盘匝虚空。

宇文第一一愣：“是莲花圣女，她对面坐着尼雅公主。难道海市蜃楼回光返照，将红莲沙狱里的影像又投回到了月牙泉？”仔细一看，幻境里的红莲沙狱上空并没有月牙泉的影像了，她不禁一笑，“如果有的话，也许尼雅就会发现月牙泉上空有她们自己的影子，那将是一个影像套影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无穷尽的循环。或许她就能窥破玄机。”掏出千里筒，红莲沙狱的影像顿时扩大数倍，她将千里筒定格在尼雅和莲花圣女身上，只见尼雅嘴唇开合，看其嘴型，说的是：“圣女，此处沙漠散发怪味，致人癫狂，你的佛座金莲香能克制几时？”

莲花圣女面罩白纱，看不清回答什么。片刻之后，尼雅眉头一皱：“你说方才沙丘上的宫殿泉水，岸边的鱼不痴，天空中的恶魔都是海市蜃楼的幻象？嗯，看来真是，不然现在那泉水、恶魔怎么都消失了？如果是海市蜃楼，这片泉水必有实物，才能投影到这里。从幻象上看，泉水没有热气蒸腾，必然清凉宜人。前面热浪袭人，绝非这片泉水的所在。看来你说的对，目标二人定是在风暴来临之前转折了方向。现在就在那片泉水边，只要我们找到了那里，就一定能找到鱼不痴，取回惊精香！”莲花圣女微微点头。

尼雅起身，整顿队伍准备原路折返。便在此时，晕倒在地的蔚然风忽然苏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天空，仿佛又看到了恶魔，眼神中充满了恐惧，跳起来就跑：“鬼呀！鬼呀！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此刻的他，方巾扯落，披头散发，几步一跤，爬起来还跑。

莲花圣女似乎说了句什么。

尼雅道：“抓住那个疯子，带上他一起走！”

微风拂来，鸣沙山上的幻影被风一吹，仿佛画上的水彩被雨水冲刷，洇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渐渐稀释，旋即荡然无存。

宇文第一咬牙道：“王八蛋，赢天下！忽萨！蔚然风！来吧，我让你有来无回！”

鱼不痴瞧着消失的海市蜃楼，忽发奇想，如果海市蜃楼真的能够移影换像，缩千里为尺寸，那么，这里能不能收到千里之外杭州的初雪的影子？他这般痴痴地想，不知不觉便说了出来。

宇文第一听到了，叹了口气：“月牙泉和红莲沙狱的海市蜃楼应该是特殊天文地理形势造成的，就像是镜子里外两面，才能互相映像。杭州离这里遥不可及，不在镜子的前面，如何能映射过来？”

鱼不痴摇摇头：“我看书上记载的，某个地方经常发生海市蜃楼，但是出现的幻象很少有相同的，可见天气的变化不同，映照的地方也不同。也许某一天天气凑巧，就真的能从月牙泉边看到杭州城的初雪了。”

从那以后，每天中午，鱼不痴便将乾达婆殿中的香烛点燃，然后躺在月牙泉边的沙坡上，咬着草根，翘首以盼，盼望乾达婆王制造出海市蜃楼。

一天，二天，三天，很多天过去了。鸣沙山上，刮过去三十一道旋风，飘过了四十二朵白云，掠起了五十三只沙鸥，蹿过去六十四条沙蜥……只是海市蜃楼半次也没有出现。

宇文第一骑着特勒骠，驮着大箱小箧的香药，每天早出晚归，从鱼不痴身边经过十四次了。终于有一次，她忍不住了：“你天天看天，就不关心我天天出去干吗？”

鱼不痴赧然一笑：“你去干吗了？”

“迟早有一天，尼雅会找到这里。我在布置万香杀阵对付她。”

鱼不痴哦了一声：“今天天气很热，也许海市蜃楼会出现。”

宇文第一气得拂袖而去。

第二天，宇文第一晚归，经过他的身边，兴奋地告诉他，尼雅的两千人马寻到了渥洼池。她的沙鸥探马窥探到他们的踪迹，报给她。于是她预先埋伏在岸边的芦苇荡里等待。在她面前的岸上排列着二十多座一人多高的沙漠屠夫蚁的巢穴。她用雄黄在滩涂上洒了一条三十丈长一尺宽的半月形香料带，将她和蚁穴隔离。等到尼雅的马队发现渥洼池，狂奔而来饮水之时，她射出火箭，点燃蚁穴，蚂蚁受惊，立时潮水般喷出巢穴，它们害怕身后的雄黄气味，纷纷向前涌去。沙漠屠夫蚁是世上最凶残的蚂蚁，它们躯壳硬似铁甲，大颚利如弯刀，蚁穴一旦受到侵犯，将无止无休地追杀凶手。顷刻间，屠夫蚁就和尼雅的马队遭遇了。无边无际的蚁海瞬间吞噬了先头马队，后面的人只看见前面的人马忽然变黑，还没等反应过来，前面人马忽然变成了一堆骨架，尚在奔跑姿势，几步之后，相继倒地。后面的骑士大惊失色，纷纷勒马回身，自相踩踏，被绊倒的骑士没等起身，便被蚁潮吞没，化成堆堆白骨。尼雅等人仓皇逃走，那些屠夫蚁紧追不舍，遇到水渠拦路的时候，它们就会抱成团漂过去，到了沙丘顶上，又会抱成团滚下沙丘，闪电般冲入敌群。

宇文第一最后恨恨地说：“若不是该死的莲花公主撒下雄黄粉，阻止了蚁军，我的亿万蚁军肯定全歼来敌。”

鱼不痴听得毛骨悚然：“退敌即可，不必这么残忍吧？”

宇文第一冷笑道：“如果你被他们抓住，他们会像你这样好心么？”

鱼不痴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你用火箭焚烧蚁穴，这样对待你的蚂蚁士卒太残暴了吧？”

宇文第一道：“慈不掌兵，仁不掌权，战争就有伤亡，我也是情非得已。不过我以后会尽量避免。”

“追击敌人的那些蚂蚁呢？”

“它们惧怕雄黄而喜食花蜜，我用蜜膏撒了一条回家的路，又将它们引回巢穴了。”

鱼不痴挠挠头：“他们要找的是我，不如我们分手吧，我引开他们。”

宇文第一猛地拉住他的手，攥得死死的：“鱼哥哥，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你了，别离开我好吗？”话未说完，泪已决堤。

鱼不痴第一次看见她哭，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拭眼泪：“我不走，我不走。”

第三天傍晚，鱼不痴做好了饭菜，可是张望了十几次，还不见特勒骠的影子，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鱼不痴心里一阵恐慌，关好殿门，旋风般掠上了鸣沙山。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四望苍茫，除了偃伏的胡杨，亘古不变的黄色直接天际。就是没有宇文第一的影子，也不见她的鸟兽大军。一股不详的兆头升上来，尼雅人多，宇文第一孤身犯险，会不会……

一念及此，鱼不痴悔青了肠子，如果自己跟着宇文第一，绝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他狂奔下山，千层底靴子刨起的黄沙在身后拖曳出一道望不见头的沙浪，越跑越快，快过了云，快过了风，连落日的脚步都慢了下来，连时间仿佛都在为他而倒转了。

当山坡上出现了特勒骠的影子，当拉住宇文第一的手的时候，鱼不痴的靴子磨得只剩了靴筒。

当宇文第一兴奋地说着她指挥一万只沙漠香鼬，奇兵合围，将尼雅一百人咬得只剩下几个人的时候，鱼不痴恍若未闻，只是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像攥着丢失的往事。

宇文第一给他夹菜，鱼不痴问：“第一，你是不是初雪变的？”

掌灯时分，鱼不痴取了针线，开始纳鞋底。宇文第一要来帮忙，鱼不痴道：“我学了很长时间，可以的。”果然，他缝的针脚细密，整整齐齐。

半夜，鱼不痴不知做了什么噩梦，翻身而起，跃下佛床，四下里寻找宇文第一。当他冒冒失失闯进宇文第一的寝殿，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顿时愣住了——

昏黄的灯晕里，宇文第一坐在浴盆里，正手握浴巾擦拭身体。她绾着高高的飞天髻，原本长年佩戴的璎珞项圈摘了下去，露出天鹅般修长的玉颈，一圈褐色伤疤赫然在目。香肩蛮腰脊骨皓腕，都是圈圈的蜈蚣形伤疤，触目惊心，就像一个摔坏的布娃娃，被一个手艺拙劣的裁缝重新拼接，缝上了密密麻麻的针脚。

鱼不痴一声惊叫，晕厥在地。梦中，许久不疼的心脏忽然抽搐了起来……等他第二天醒来，宇文第一已经做好了早饭，而他正躺在宇文第一的被窝里，带着一丝尸体腐烂味道的冷香缠绕着他，让他窒息得想哭。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提昨晚的事。伤疤已经疼过了一遍，揭开伤疤就是疼痛第二遍。

此后的几天，宇文第一不再出去了。厢房里储存了很多香料，两人每天晚上合香，宇文第一合杀人的香，并且告诉他：“你救了坏人就等于杀了好人。”鱼不痴合救人的香：“你杀了好人就等于救了坏人。”

白天，两人就坐在月牙泉边，望着前面的鸣沙山。那些蝴蝶，梁祝、蓝色妖姬、白衣仙子绕着两人盘旋，让他们仿佛沉浸在五彩的梦里。

鱼不痴微微笑着：“我仔细回想，你和初雪长得有点像了。是不是你易容变成她来逗我？”

“那你希望我是她么？”

正说着，忽然鸣沙山外的沙鸥探马接二连三飞来报警。两人随即起身，山头上冒出一个人影，踉踉跄跄跑了几步，一跤跌倒，骨碌碌滚到山下。

那人披头散发，裙裾肮脏不辨本色，满脸沙尘，脚上绣花鞋只剩一只，躺在地上，只剩一口气吊着。两人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原来是叶香萌。

宇文第一纵马上山，亲自巡视了一遍，没有其他人，这才兜马回来。鱼不痴已经从月牙泉里灌了水，正在给叶香萌喂水。

宇文第一拔出玉环刀，喝道：“这是莲花公主派来的奸细，杀了她！”

鱼不痴急忙拦住：“问问再说。”

叶香萌喝了水，渐渐醒转，看见鱼不痴二人，满面羞愧。鱼不痴问了她半天，她断断续续地说，这半个月来迷失沙漠，受尽了苦处，尤其被一万多老鼠追逐更让她生不如死，退意萌生要回家。但莲花圣女不同意，两人争执了几句，就被一顿毒打，赶了出来，一滴水也没有分给她。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好几天，误打误撞来到这里。

宇文第一看着她耸起如鸣沙山的肚子，冷笑道：“你的肚子怎么回事？”

叶香萌羞愧无比：“我有喜了。”

“和谁有的？”

“莲花圣女。”一句话差点没给鱼不痴撞个跟头。

叶香萌道：“圣女他其实是个男人，叫赢天下。”

宇文第一并不意外，只是冷笑。

鱼不痴半天转不过弯来：“你，你不是最讨厌男人么？”

叶香萌默不作声。

鱼不痴回到殿里，端了一盘早上蒸的馒头。叶香萌像饿狼似的都给吃了。宇文第一冷眼旁观，又取了两壶水，几张馕，不由分说，都塞到叶香萌手里：“水也给你了，饼也给你了，走吧！”

叶香萌跪不下，趴在地上，给两人磕了几个头：“我替肚里的孩子谢谢你们！”说着，转过身去，踉踉跄跄地往山上爬。那肥胖的身子，蹒跚的步履，哪还有斗香会上的飒爽英姿。

鱼不痴看着不忍，喊道：“你能找到尼雅公主么？”

叶香萌脚步一滞，没有回答，继续爬。可是沙坡太陡，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下来。鱼不痴赶紧上前，轻轻扶住她：“你有地方去么？”叶香萌抽了下鼻子：“没有。”宇文第一冷笑道：“她很会做戏。”

叶香萌听了，挣开鱼不痴的手，转身又往山上爬，爬到半腰，又骨碌碌摔了下来。这回摔得很重，鱼不痴接住她的时候，她裙子下都流出血来了。

鱼不痴一下子懵了。

宇文第一冷笑道：“她强行运动，动了胎气，要临盆了。”

鱼不痴急得直搓手：“你会接生么？”

宇文第一喝道：“赢天下的孽种，接个屁生！”

叶香萌疼得满地翻滚，鱼不痴手足无措，汗流浃背。忽听哇的一声，叶香萌身下多出一物——孩子生了。她也真硬气，自己坐起来咬断了脐带，胳膊肘里夹着孩子，拼命往前爬。

鱼不痴顾不得她身上都是脏血，将她抱进了鹤轩，扶在床上，想到产妇怕风，又把窗子关好。烧了温水，给孩子洗浴——原来是个大胖小子。他找了被单包起来，送到叶香萌身边。

宇文第一冷眼旁观：“你忘了岳王坟前，她的选择了么？”

鱼不痴道：“那时咱们和她素不相识，而她和尼雅交好，疏不间亲，也不怪她。现在我们这样对她，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相信她以后会害我们。”

叶香萌在床上挣扎着跪下：“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哥哥姐姐，如果心怀鬼胎，就让我死在佛前。”

转眼月余，在鱼不痴的精心照料下，孩子已经会笑了，鱼不痴一过来，孩子就张开肥嘟嘟的手臂要抱抱。叶香萌坐完了月子，宇文第一催促她快走，没成想，她当夜就摔折了腿。

宇文第一冷笑道：“故意的吧？”

鱼不痴道：“她一个妇人，又带着孩子，走进沙漠就等于自杀。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不是初雪，初雪的心不会像你那么狠。”

宇文第一破例没有争辩，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鱼不痴又恢复了每天等海市蜃楼的习惯。这天，宇文第一清早便出门了。叶香萌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抱着孩子来到鱼不痴身边，孩子乐得张开小手，叶香萌道：“叫伯伯。”

鱼不痴接过孩子，笑道：“我还是个孩子呢，把我叫老了。咱们各论各的，让他也叫我哥哥吧。”孩子乐得手舞足蹈，还真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鱼不痴的视线被孩子阻挡，叶香萌袖子里慢慢吐出一支锋锐的银钗，慢慢地接近他的肋下，猛然刺出——她的腿伤早已痊愈，并在左近藏了几只空水壶，只要刺死鱼不痴，放干他的血，背着孩子施展轻功，一顿饭的时间，就可以逃之夭夭。好巧不巧，那时候，孩子张手要旁边河滩上的一朵地丁花，鱼不痴随着他一转身，恰巧躲过致命一击。叶香萌一咬牙，举起银钗，刺他后颈。没想到鱼不痴突然蹲下了，原来孩子发现了另一顶着红白喇叭的牵牛花更有趣，银钗再次落空。叶香萌再刺，鱼不痴突然转身大叫：“孩子拉了！”叶香萌手攥银钗，停在半空，所幸鱼不痴只是转过身来，并未抬头。

叶香萌惊出一身冷汗，袖口一吞，银钗藏起。鱼不痴随即就抬起了头：“你带纸了么？”叶香萌急忙拿出纸，鱼不痴接过，给孩子擦屁股，又笑道：“还好我眼疾手快，听到异动，立马转身，不然都给拉到身上了。孩子随你，将来也是个武林高手啊！”

鱼不痴弦外有音，却没捅破这层窗户纸。叶香萌羞愧交加，暂歇了刺杀之心：“哥，这孩子的命是你给的，你给他取个名吧。”

鱼不痴道：“名字应该你和他的爸爸取，我不能越俎代庖。”

叶香萌羞愧无比：“那就先取个小名，叫宝宝吧。”

大漠的日子，单调无比。叶香萌闲极无聊，便取藏经殿里的闲书废纸叠纸鹤逗弄孩子，宇文第一冷眼旁观，也不阻拦。只是厢房存有香料，上着锁，窗台房梁上都有鹰隼把守。叶香萌冰雪聪明，她知道，如果宇文第一还有惊精香，只会贴身携带，决不会藏在里面，何况就是惊精香摆在她面前，她也不认得。

这天，她又抱着宝宝来到鱼不痴身边：“哥，你天天往山上看什么呢？”

鱼不痴道：“我在等一个人。”

“是宇文姐姐吧。没想到宇文姐姐这么漂亮，只有她才能配上哥哥。”

“不是，她离这里很远很远。”

“哥哥很喜欢她么？”

鱼不痴脸一红：“嗯。”

“她喜欢哥哥么？”

鱼不痴道：“我只是和她在街头偶遇，说了两句话而已。她说她喜欢鱼不痴的诗，不过她不知道我就是鱼不痴。其实，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呢？当时我曾送给她两块舒筋通络的香膏，如果再见，也许她的腿就好了。”

叶香萌道：“我听过一个传说，如果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只要画完九百九十九幅那人的画像，老天爷就会被感动，那人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鱼不痴信以为真。

从此以后，鱼不痴以毛笔、树枝、手指做画笔，画纸上、经书上、钟磬上、廊柱上、树干上、树叶上、岩石上、沙子上……都画满了大大小小的贺兰初雪的画像。从此以后，这里便多了第五个人：窗花剪成贺兰初雪，门帘编成贺兰初雪，贺兰初雪化身门神，贺兰初雪变成年画……宇文第一吃饭的时候，青瓷盘里菜丝摆成嘟嘴的贺兰初雪；喂马的时候，特勒骠长鬃上扎着歪头的贺兰初雪；供养的时候，盒中篆香塑成合掌的贺兰初雪；读经的时候，是把如来改头换面后的贺兰初雪……出门的时候，贺兰初雪在经幡上指路；铺床的时候，贺兰初雪在被子上打瞌睡；抬头的时候，贺兰初雪在房梁上扮鬼脸；采摘的时候，贺兰初雪在花叶上荡秋千……

看到了贺兰初雪的真面目，叶香萌惊道：“这不是你么？”宇文第一奇道：“这不是我么？”

鱼不痴道：“她不是我，也不是宇文第一，她是贺兰初雪！”

不知画了多少天，除了井栏溷所等危险地方，月牙泉随处可见贺兰初雪的画像。一个，两个，一百个，两百个，终于画到了九百九十八个。鱼不痴激动无比，再完成一个，也许就可以看见贺兰初雪了。

他决心做个最大最完美的，于是在月牙泉边堆砌沙堆，要做个贺兰初雪的沙雕。沙子松散，极易坍塌，费了好多天，一个数丈高的贺兰初雪终于初具雏形。当他爬上梯子，正要用铲刀完成最后点睛一笔的时候，突然天色剧变，狂风骤起黄云落地，天边旋出一个漏斗形的沙龙卷，撑天拄地，向月牙泉狂卷而来。

鱼不痴一个跟头翻落在地，左右四顾，无遮无拦，张开双臂，也遮不住沙雕。风吹沙雕，贺兰初雪的左手小指已经吹落了，无名指也摇摇欲坠。

眼见那龙卷轰轰隆隆碾压过来，如果被它扫荡，贺兰初雪将粉身碎骨，鱼不痴无计可施，一咬牙，迎着龙卷风狂奔而去。

宇文第一看见了，立即跨上特勒骠，狂追鱼不痴：“鱼不痴，你不要命了！你给我回来！”

鱼不痴痴劲上来了，充耳不闻，大叫道：“风大哥，求你不要过来！”

那龙卷愈来愈狂，愈来愈响。鱼不痴举起铲刀，怒道：“你这贼风，别人怕你，我偏不怕你！”一头扎进龙卷风里。

宇文第一刚接触到龙卷边缘，便被那天地巨力掀得人仰马翻，滚落山下。

鱼不痴快得如霹雳电光，瞬间一冲而过。那龙卷被一剖两半，顿时一化为二，分成两翼继续向月牙泉卷去。

鱼不痴粘了满脸沙砾，回头一看，不禁勃然大怒，仰天怒吼，仿佛疯狮，拧身发足，直若电光在沙坡上画个大弧，瞬间又将两道龙卷冲散，变为四道，再冲，又变为八道……

风暴平息的时候，被砂石打得满脸青肿的鱼不痴颓然坐在坍塌的沙雕面前，细沙在指缝间簌簌滑落，一丝也抓不住……

每当风暴来临的时候，叶香萌就把叠好的若干纸鹤放飞到旋风中。纸鹤飞呀飞呀，飞到沙漠的另一边，幸存的静静躺在沙子上，散发着特殊的香味，等待着寻找它的主人。

宇文第一对鱼不痴道：“你如果真爱她，就不该置她于危险之地。”

鱼不痴幡然醒悟，等到夜晚之后，清水浣身洗手，卷起左袖，取根新绣花针，便在腕子上雕刺贺兰初雪的画像。斗转星移，腕子上的贺兰初雪终于趺坐持药师如来根本印向着他微笑了，如同我佛。鱼不痴灯下遥想，当年江南雨巷邂逅的情景历历在目，他也微微笑了，双手合十，如觐我佛。

心魔未斩寄生魅，佛瞳重光撞见邪

月未到中庭，鱼不痴取出《万香随缘》慢慢翻看，书页中的书签花香依旧。子时已到，鱼不痴收起万香随缘，盘膝趺坐，独对黄卷青灯。他运起香象渡河之功，放铅虎提汞龙，阴阳二气结成法船，渡于十二经脉。近来鱼不痴杂念丛生，心猿意马，迷津、爱河、恨海最后三脉始终无法逾越。今夜偏生大欢喜，一鼓作气，竟然渡过迷津，浮于爱河。

行功正当紧要关头，忽然，他嗅到了春天的味道，有沾衣的雨丝，有凝碧的草芽，有微笑的人儿轻叩窗格，轻声呼唤：“大哥哥。”

声音柔美，如浮在新发柳叶上的一剪春风。鱼不痴如被雷击：“贺兰初雪？”睁眼跃下佛床。

此时窗外疏帘淡月，反观内庭，鱼不痴踏着满地月色，推开禅扉，眼前一个俏丽少女，葱绿衫子鹅黄绦，星星眸子细细腰，相思何必卜算子，今夜邂逅念奴娇。

经年重逢，两人微笑对视。鱼不痴轻轻问：“你的腿好了？”他不敢大声说，他害怕，害怕贺兰初雪只是星光月色结成的一个幻影，一碰就会化入虚空。

贺兰初雪轻启樱唇：“是啊，每天熏沐你的香膏，我的腿慢慢就好了。”

“你怎么会到这里？”

“斗香大会之后，你声名鹊起，我才知道，你就是我非常想见的大哥哥鱼不痴。所以我腿好之后，就到处打听你的消息，终于寻到了这里。”

鱼不痴担心道：“你妈妈知道么？”

贺兰初雪咯咯一笑：“她不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鱼不痴急道：“那可不行，你快回家吧。”

贺兰初雪笑道：“我骗你的。其实我家就在敦煌住，我一年前就和妈妈回家了。前几天，我去莫高窟玩，发现你也在，当时我没敢相认。等你走的时候，我偷偷跟着你，发现你原来住在月牙泉。后来又发现你在这里画了很多我的画像，知道你特别想我，所以今天我鼓足勇气来看看你。”

鱼不痴脸一红，神情忸怩：“谢谢你。但是你妈妈讨厌你和别人来往，你还是快回家吧。”

“那时我妈妈又不知道你是鱼不痴。我妈妈说过，不要和别人来往，但是鱼不痴例外。”

“哦。”

“宇文第一不喜欢我，不要把我来找你的事情告诉她好么？”

“嗯。”

贺兰初雪道：“今天月色这么好，我们去赏月好么？”

“嗯。”鱼不痴已经幸福得，除了“嗯”不会说别的了。

两人出了乾达婆殿，上了鸣沙山，一路向山下滑去。贺兰初雪的裙裾翩跹飞扬，让鱼不痴想起了壁画中婀娜曼妙的飞天。她的笑声轻灵悠远，让他想起了佛国中的妙音鸟迦陵频伽……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就像沙漠里的雨水，天色微明的时候，贺兰初雪走了。

鱼不痴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缩小，渐渐变成万里沙漠的一颗沙砾，泪水喷涌而出。不知不觉，指端剑气纵横，绕身疾旋，宛若一道龙卷，卷起他的身子越飞越高……

从此以后，每天晚上，贺兰初雪都像壁画中的飞天一样，踏着朦胧的星光月色来找鱼不痴。

莫高窟里，一起拜佛像；渥洼池边，一起等天马；观天台上，一起数星星……

鱼不痴整天无端傻笑，也不说话，宇文第一心中奇怪，一天早起叫他吃饭。但见空庭沉寂，空门轻掩，轻轻推门，鱼不痴趺坐禅床上，面含微笑，鼻下玉箸双垂。

宇文第一大惊失色，急忙轻声呼唤，鱼不痴缓缓醒来，抹掉垂下的鼻涕。

宇文第一忧心忡忡：“你练功走火入魔了。玉箸双垂为上鹊桥走漏之象。僧人坐化前，真气外泄，常有此象，你不能再练功了。”内功中，上鹊桥指鼻窍，下鹊桥指谷道，河车转运时，要防止鹊桥走漏，否则徒劳无功，甚至走火入魔。

鱼不痴不以为意：“我的香象渡河功已臻大成，真气收放自如，哪会走火入魔？”

宇文第一要来鱼不痴的香象渡河功秘谱，仔细翻看了一遍，见其和寻常内功没什么分别，都是练气法门，唯一的区别是经脉名字不同。人身经脉有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阳十二正经，另有奇经八脉等等。可是香象渡河功管这些经脉叫什么缘溪迷津、爱河恨海、痴迷滩、相思渡，名字极具诱导性。询问才知购自一个卖书老翁，来处已不可考，只能叮嘱他不要再练了。

又是夤夜时分，宇文第一蹑足潜踪伏在鱼不痴的云房外，点破窗棂纸，向里观瞧。一灯荧荧，映出鱼不痴趺坐练功的单薄剪影，他根本没听她的。忽然，他耳朵一竖，跳下佛床，推开禅扉，笑道：“你来了。”

宇文第一见被识破，索性大大方方走出来，伸出手去：“我来看看你是不是……”

没想到鱼不痴对她视而不见，从她身侧走过：“初雪，今天我们去哪里？”

宇文第一的手僵在半空，转过身去，只见鱼不痴伸出手去，手指微曲，似乎挽住了什么，凌空飞去。踏上屋瓦的时候，几只屋檐里潜伏预警的夜枭被他凌空点中穴道，呆伏不动。

宇文第一仿佛见了鬼，毛骨悚然。猛然一跺脚，拧腰上房，衔尾急追。本来鱼不痴的脚程就快逾奔马，香象渡河功大成之后，更是形若鬼魅，不过转瞬间，他的身影已渺然无踪，只有月瓣星子，一带银河，万里荒坡还留在宇文第一的瞳仁里。

宇文第一脑中雷轰电掣，垂头丧气回到他的云房外，坐在门槛上等他。将到黎明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盹。忽听鱼不痴道：“第一，你坐在门槛上干吗？”声音从身后传来，宇文第一惊醒回头，却见鱼不痴跳下佛床，笑着问她。

宇文第一绕着他转了两圈：“你昨晚出门做什么去了？”

鱼不痴眉头一跳：“我没出门。”

“还在说谎，昨晚我亲眼见你拉着贺兰初雪出门去了。”

鱼不痴一惊：“你都知道了？”

宇文第一步步逼近：“我都知道了，但是你还蒙在鼓里。你知道我昨天看到了什么了么？”

“什么？”

“贺兰初雪并没有出现，你在对着空气讲话，你拉着空气的手！”

鱼不痴挠挠头：“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宇文第一一字一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贺兰初雪，她只是你练功走火入魔后生出的心魔！”

鱼不痴气乐了：“你呀，就会来玩笑，我哪有走火入魔？”

宇文第一冷笑道：“那你说说贺兰初雪远在杭州，为什么会万里迢迢来到这里？”

鱼不痴将贺兰初雪的话说了。宇文第一冷笑道：“敦煌城方圆数十里，除了你我和叶香萌母子外，再没任何人。不信的话，我们一起去找。”

鱼不痴道：“我不去。初雪说过，你不喜欢她，她不想见你。”

宇文第一无奈：“今夜我们一起等，看看你的初雪会不会来！”

鱼不痴不同意，宇文第一只好变换战术，循循善诱，仔细询问鱼不痴和贺兰初雪相见时的每个细节。鱼不痴本不想说，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只好说了：“反正你要伤害初雪，我绝不允许。”

宇文第一皱着眉头道：“你在杭州城初见贺兰初雪之时，我去得晚了，并没有看见，只看见你蹲在地上，然后起来疯跑，和每个人打招呼。你说贺兰初雪赠送你一柄杭州绸伞，放在了街边，后来这伞去了哪里？为什么我没有看见？还有你说你送了她两块香膏，放在箧盒里，为什么那么凑巧，我在你驻足的地上也发现了两块香膏？”

鱼不痴挠挠头：“我当时看见初雪，晕了头，忘了伞和香膏是怎么回事了，也许是我记错了。”

宇文第一道：“贺兰初雪这四个字，你不觉得很熟悉么？”

鱼不痴脱口而出：“贺兰山上初见雪，苏小墓前几鹈鴃。这是我的《西泠雪魇》中的两句诗。我特别喜欢。”

宇文第一重重一叹：“这就对了，因为你喜欢这句诗，所以你给你臆想出来的女孩起了这个名字。”

鱼不痴挠挠头：“诗和名字巧合而已，有什么奇怪？”

宇文第一寻思半晌：“以前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我告诉你吧。我出生在香道世家，母亲就是天香会会主。香道千年传承，诸般香料用尽，再无新意。我母亲独出心裁，决心造一个香女，成为万香之魁。所以自怀胎之日起，念佛斋戒，眼不见淫色，口不吐脏话，耳不闻邪音。每日熏衣闻香，赏花念诗，食香米，吃香菜，穿香衣，佩香囊，染香甲，喝香茶，熏香笼，沐香泉，居香室，坐香车，乘香马……文房四宝日常用具都是香的，甚至连茅房都刷着香粉。可是我一出生，母亲就傻了。虽然身带异香，但过犹不及，我营养不良，先天不足，胳膊腿软如面条。当时我们的父亲已经定下娃娃亲，但母亲想到制造一个香女出来，奇货可居，本待悔婚，见我是个残废，又架不住父亲好说歹说，勉强同意了。后来你因为我不吃荤腥，也开始吃素，并且研究香方想治好我的腿。

“再后来，我们长到十三四岁，我特别渴望看看外面的世界，便央求妈妈做了一个檀香木轮车，我坐着到外面溜达。那时候，你经常推着我，我们冬天一起踏雪寻梅，春天一起放风筝，夏天一起摘果子，秋天一起拾红叶……很快乐很快乐。在我家天香宫外，有一棵香槐树，因为常散发奇异香气，母亲才没有伐掉它。在树上有两只白鹳筑巢，槐花开放的时候，白鹳下了蛋，天香会几个香主的儿子便爬到树上掏鹳蛋，在水塘边架上锅煮食。两只白鹳绕着水塘凄厉哀鸣。你看白鹳可怜，就拿出攒了两年的压岁钱买回了那几只鹳蛋，并给放回了窝中。过了些天，半熟的鹳蛋竟然孵出了雏鹳，后来那两只白鹳和幼鹳常常找你来玩。

“一次，我们的父亲带着你上山采香，你不慎坠崖。本来以为你必死无疑，没想到一个月后，几只白鹳带着你回来了。你还拿着根树枝，皮如龙鳞，内茎五彩斑斓，灿如锦绣，气味芳香，你跟父亲说，你醒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身上的骨头都断了，动弹不得，后来白鹳衔来这根树枝放在你怀里，芳香沁人，说也奇怪，你闻着香气，几天之后，竟然痊愈，健步如飞。我们每个人都闻到这个树枝和那棵香槐树的味道很像，父亲便上树寻找，在鹳巢里又发现了一根一样的树枝。当时恰巧家中的鹦鹉得了疫病，眼见便要死去，父亲便将这根树枝和鹦鹉放在一处，第二天，鹦鹉便奇迹般痊愈。父亲狂喜，说这才是万香之王，这是天下无人不想得到的返魂木。我闻香半月，腿竟然好了，能跑能跳。父亲后来发现，返魂木虽然神奇，但动物死亡之后，自然生发的香气却很难奏效。父亲根据传说记载，将两根返魂木熬制成十枚惊精香丸，我们父母四人每人一枚，我和你各三枚。

“再后来，我们父母发现每当冬天到来，白鹳便向海外迁徙，于是推断这两根返魂木枝是白鹳返回时衔来的。这两只白鹳迁徙之地很可能便是传说中的聚窟洲，我们的父亲欣喜若狂。如果真能寻到聚窟洲，运回大量返魂木，制造出无数惊精香，那该多好。你想想，哪个帝王将相富贾豪绅不怕死，如果将惊精香卖给他们，便可换来敌国财富。我们的父母经过商议，决定铤而走险，造船出海，随那两只白鹳去海外寻找聚窟洲。临走之前，把我托付给了你，让你好好照顾我。可他们走了之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那两只白鹳也没有再回来。后来你多次出海，也是一无所获，只好放弃了。

“虽然我给你服了浣梦洗尘香，但是对我用情太深，一丝执念不灭，你特别怀念我残疾的日子，所以你臆想出来的贺兰初雪也和我一样，身有残疾坐着木轮车。当年我母亲认为我是香女，看到我们在一起玩，便极力阻挠，为了拆散我们，又设置了莫名其妙的男浊女清的香规。所以在你的臆想中，贺兰初雪也有个不近人情的妈妈。所以，贺兰初雪就是我，我就是贺兰初雪！”

鱼不痴听她滔滔不绝说完，笑道：“你和贺兰初雪并不像，她是双眼皮，你是丹凤眼。”

宇文第一道：“你不喝酒不吃肉不忍杀生，对万物心怀感恩心存悲悯，你才是真正的香人。而我自从腿好之后，吃荤杀生，生了很多坏脾气，浊气缠体，再也不是一个香女了。你虽然爱我，但是你更爱你自己。所以在你的想象中，贺兰初雪是我和你优点的结合体，你仔细看看你屋中所画的贺兰初雪，眼睛像你，天真善良；而脸型像我，线条柔和。可以说，贺兰初雪既是我，也是你自己。如果我还是那样的坏脾气，总也不改，再过一段时间，你臆想的贺兰初雪就会完完全全变成你自己！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人心诡诈，世态炎凉，没有人值得你爱，你最终爱上的，只有你自己！”

鱼不痴挠挠头。

宇文第一续道：“天造万物，都是成双为偶的，天上有日月，万物有雌雄，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你虽卓尔不群，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但也怕孤单，你渴望能有一个伴侣。这都怨我做得不好，我以前对不起你，从今以后不会了。我会做你的贺兰初雪，你不要再做梦了。”

鱼不痴挠挠头：“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仔细想过了，我们就像巴椒和龙脑，合在一起就是怪味。正如朱淑真那句诗一样‘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你喜欢谁就去找谁，我只等初雪。”

宇文第一气得七窍生烟：“我跟你一块等。”

等待的时光总是漫长而焦灼，日脚迟迟，宇文第一不时出门看太阳，气得暴跳如雷。鱼不痴坐在佛床上，拈花微笑。

好不容易熬到夜半，鱼不痴想要练功，宇文第一不让：“你想过没有，你每次见到贺兰初雪，都是在打坐后，那是因为你在打坐时，心魔苏醒六根封闭之故，如果你不练功，你的心魔不生，贺兰初雪就不会出现。你敢不敢不练功？”

鱼不痴犟劲上来：“好，今天便不练功。”

两人联床对坐，中间一盏青灯，默默无言。桌上沙漏簌簌，子时已过，贺兰初雪没来。丑时已过，贺兰初雪还没来。这回轮到鱼不痴烦躁了，不时出门瞭望。直到天光破晓，晨鸟嘤鸣，贺兰初雪也没出现。

鱼不痴颓然坐倒。

宇文第一冷眼旁观：“怎么样？”

鱼不痴霍然站起：“一定是初雪知道你在等她，所以不来了。”

第二天第三天，贺兰初雪都没有出现。

鱼不痴忧心忡忡，立马去敦煌城寻找了三遍，犄角旮旯都寻遍了，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

鱼不痴仰望天穹，泪水簌簌而落：“初雪一定会回来的。”

叶香萌每天晚上隔院偷听偷看这边，虽然只看到一鳞半爪听到只言片语，但前后联想，也猜出些端倪。

时光荏苒，转眼夏去秋来，月牙泉边的树叶黄了草尖枯了，宇文第一赶制了棉袍。

鱼不痴渐渐好转，不再提贺兰初雪的事情了。

可是好景不长，久违的微笑又在鱼不痴脸上出现了。闲暇的时候，他也在偷偷赶制女式棉袍。宇文第一知道，贺兰初雪又回来了。

午夜子时，她潜伏在鱼不痴房外，只见鱼不痴睁开眼睛，跳下佛床，微微一笑，推开禅扉，笑道：“你来了？”

旋即他面色微微一红，低垂眼帘，发出女声：“嗯，我来了，今晚月色很好，我们就坐在屋脊上赏月吧？”

又变男声：“好。”他左手伸出，拉住自己的右手，飞身上房，坐在屋脊上，时而男声，时而女声，一人分饰两角，便在屋脊上对月联句，直到天色发白，那女声才告辞而去。

宇文第一紧闭两眼，泪如泉涌。天明之时，她告诉鱼不痴：“鱼哥哥，你的病更重了。你的心魔已经变成了心魇，俗称就是鬼上身。心魔只是你的臆想，而心魇却是另一人侵占了你的身体，如果任由下去，只怕鱼不痴就会死去，你就会变成完完全全的贺兰初雪！”

鱼不痴不信。

一缕淡淡清香萦绕，宇文第一一眼发现了桌子上打开的《万香随缘》——这一次鱼不痴看书后忘了收拾。宇文第一瞧见那些奇怪的花瓣书签，顿时大惊失色，恨恨道：“难怪你会走火入魔，原来是这些妖花在作怪。你知道这是什么花么？这是佛教传说中的魔花摩罗优昙，和曼陀罗、朝颜子、怀梦草有相同作用，能引人心生幻相，达成心之所愿。这花是哪里来的？”

鱼不痴将在月老祠卜卦之事略略说了一遍。宇文第一道：“卖给你书的老头和那个女冠必有瓜葛，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乔装扮成的。但她利用香河魔功和摩罗魔花制造出贺兰初雪，诱你入魔，究竟是为什么？”

鱼不痴不以为然：“我和她无冤无仇，她没必要害我。”

宇文第一道：“她也许是奔着惊精香来的。不行，我要烧了这妖花。”

鱼不痴忽然潸然泪下：“你知道么，有初雪的日子，我很快乐，如果她死了，我不知怎么活下去。”

宇文第一呆住了，慢慢放下了书。

贺兰初雪又消失了，鱼不痴整天愁眉不展，没事便闲逛。他脚程飞快，每天随便兜转几步，便出了敦煌城。这一日，天色笼阴，秋风袅袅，他坐在青草滩边，望着粼粼水波发呆。忽然身后有人道：“大哥哥，是你么？”

鱼不痴浑身一震，转身回头，却见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孩牵着一匹白马，站在他身后。女孩荆钗斜挑，青丝曼垂，素衣布衫，瓜子脸，大眼睛，嘴角噙着浅浅的羞怯的笑意。

鱼不痴一跃而起，脱口叫道：“贺兰初雪！”

女孩笑了：“大哥哥，是我！”

鱼不痴掐了自己一把，很疼：“初雪，你不是我臆想出来的？”

女孩奇道：“大哥哥，你说什么呢？”

鱼不痴道：“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女孩道：“大哥哥，这不是做梦，你送我的香膏治好了我的腿疾，你在斗香大会上一举成名，我才知道，你就是我最喜欢的诗人鱼不痴。所以我腿好之后，就一直找你。”

鱼不痴走过去，嗅到一股花香，轻轻拉起女孩的手，温暖温软温柔，放开后挠挠头，手指掰来掰去，难道每晚来乾达婆殿找我的贺兰初雪真是我的臆想？而在杭州雨巷邂逅的贺兰初雪却是真实存在的？她现在真的来找我了？一念及此，忽然想道：“你妈妈呢？”

女孩闻言，泫然欲泣：“妈妈去世了。”

鱼不痴手足无措：“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问的，节哀顺变。”

女孩道：“大哥哥，我无家可归了，你能收留我么？”

鱼不痴道：“跟我去敦煌吧。”

吹开菡萏无余瓣，镂出冰花有几棵

两人一起回到月牙泉，鱼不痴推开殿门：“第一，初雪来了！你不是说初雪是我臆想出来的么？”

宇文第一正在廊檐下缝制棉衣，闻言抬起头来，眉尖微微一挑，淡淡哦了一声：“吃饭吧。”

饭桌上，四人对坐，叶香萌抱着宝宝，宇文第一冷冷地盯着贺兰初雪。贺兰初雪怯生生的不敢抬头，小口扒着饭，气氛不尴不尬。

鱼不痴打破僵局：“初雪，你多吃点菜。”

贺兰初雪蚊子般嗯了一声。

宇文第一道：“我听不痴说，贺兰姑娘十分喜欢他的诗词，他的诗集《书中鬼吼》多写鬼报生仇之事，其中一首临江仙词写的焦文姬做鬼杀死负心人满少卿‘情爱并非我有，爱情都是你们。抬头只见狗一群。’后面两句是什么？”

鱼不痴急忙阻拦：“这些粗鄙之文，不要提了。”

宇文第一淡淡道：“我考考她，看看她是不是你当年遇见的贺兰初雪？”

叶香萌不敢抬头，手在微微颤抖。

贺兰初雪停住筷子，低声道：“青蝇点美玉，狗屎做黄金。”

宇文第一微笑道：“完全正确，我再考你一个成语，佛头著什么？”

贺兰初雪脱口而出：“佛头著粪。”

鱼不痴撂下筷子：“第一，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宇文第一冷笑道：“你在杭州所见的贺兰初雪是香女，避免一切污秽，连脏字也不会说，不得不说之时，便把脏字拆开。比如臭字，说成自大一点，如果是屎字，应该说成尸米吧？可是现在这个贺兰初雪没有这个忌讳！”转头看着叶香萌，“叶香主，你套话没套全，不痴虽然说了在杭州和贺兰初雪相见的大部分细节，却没提她言语的忌讳。”

叶香萌浑身一震：“宇文姑娘，你说什么，我不懂。”

宇文第一笑道：“你在纸鹤上用特殊香料画了贺兰初雪的隐形画像，还配了文字说明，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你趁着风暴来临之时，将纸鹤放飞，等待莲花圣女的豢养的飞鸽寻找。可是风暴乱刮，哪有那么凑巧就让飞鸽闻到，是我帮了你一点小忙，将这些纸鹤送到了莲花圣女附近。莲花圣女接到你传递的情报，立时琢磨对策，寻了这么一个假的贺兰初雪，来接近不痴，盗取惊精香。可惜你的计划漏洞太多了。你不知道，贺兰初雪只是他臆想出来的，世上根本就没有贺兰初雪这个人。”

叶香萌和贺兰初雪汗水淋漓而下。

鱼不痴叹口气道：“第一，你不要咄咄逼人了，叶香主和贺兰姑娘这么做，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吃饭吧！”

贺兰初雪闻言，泫然欲泣：“我爸爸妈妈都被抓去了，如果我得不到惊精香，他们就会杀了我爸妈！”

宇文第一笑道：“不痴，莲花圣女不会那么傻，他们知道你心软，其实贺兰初雪是否被我识破都不妨事，她的眼泪才是夺取惊精香的武器。”

第二天，宇文第一率领雕帅鹰兵，列成大阵，欢送叶香萌和贺兰初雪。分别那一刻，宝宝哭闹着不走。看着马匹消逝在地平线上，鱼不痴潸然泪下。宇文第一冷冷道：“人和动物一样，小时候可爱，长大了就不可爱，甚至可恨了！”

宇文第一撵走了三个贺兰初雪，转眼木叶零落，万物归藏，隆冬已到，书被宇文第一收走了，鱼不痴天天呆坐，香象渡河功停滞不前，只在迷津中徘徊。他有时凝望天空，天空什么都没有，有时眺望远方，远方什么也没有。年关一过，阳和初转，一天，鱼不痴发现向阳的柳枝绽出一点浅浅的绿，欢喜得跳了起来。

宇文第一冷笑道：“不用高兴，麻烦来了！”

远处鹰声凄厉，鱼不痴抬头，大白小白指挥一群苍鹰将官正在和一只金雕缠斗，喙爪齐施，羽毛纷飞。

宇文第一打声呼哨，兵将退下，那金雕张翅落下，血染翎毛。腿上绑缚一根细小竹筒，宇文第一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信件。鱼不痴取了一些金疮药给金雕敷上。

宇文第一冷道：“这是赢天下的使者，你怎么里外不分！”

鱼不痴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这金雕懂什么？”

宇文第一将信件递过：“看完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鱼不痴接过信，打开后大吃一惊，里面裹着一根小指，苍白纤细。信上寥寥几字：“昆仑山香雪宫，惊精香交换贺兰初雪，为示至诚，每日还君初雪断指一枚，今日是小指，请笑纳。”落款是赢天下。

鱼不痴怒不可遏，一把将信撕得粉碎：“我去昆仑救出初雪！”

“她是假的，救她干吗？这是苦肉计，手指不一定是谁的呢！”

鱼不痴道：“不管手指是谁的，他们是因为我害人，我不能坐视不管。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们想杀我，未必杀得了我。”

“惊精香一日得不到，他们就会想出各种方法，如果他们随便挟持一个路人，让你用惊精香交换，你能置之不理么？”

鱼不痴顿时泄气了：“不能。第一，你还有惊精香么？”

宇文第一缓缓道：“当年我们父母给我们留了六颗，你三颗，我三颗。我的三颗，救了三个恶魔。你的三颗，一颗救活了我，一颗在岳王坟前，我给你服用了。只剩下最后一颗了。你中了伤心一刀，不知什么时候发作，最后这颗必须留着救你。”

鱼不痴挠挠头：“只能见机行事了。”

宇文第一道：“昆仑香雪宫是忽萨王子的老巢，尼雅在沙漠没讨到便宜，退守那里，一定重整旗鼓，设下了圈套，等我们往里钻。我们一起去，三生三世的恩仇，总要了结！”

赢天下的金雕展翅摇翎，已然飞起，鱼不痴点点头，发足便奔，转眼便跑过了风，跑过了鹰。

宇文第一在后面叫道：“等等我。”

此去昆仑三千里，天越来越蓝，山越来越白，风越来越冷。又逢雪涌天关，连雕背都结了冰凌，羽翼不举。等到霁光穿云，东方破晓，鱼不痴坐在大雪窠子中放眼望去，左近雪峰插空，一面冰瀑半垂，恍如渴龙汲水，被一夜深冷冻作了玉雕，泛着幽蓝的光。面前一条冰河，沿河垂柳挂满雾凇，霜花朵朵，浮在一带白雾上，如堆絮铺棉，化入天际。河中水流湍急，裹挟着大小不一的冰凌雪块，冲向下游。

金雕沿着冰河，振翅飞去。大雪初落，绵软难行，鱼不痴跃下冰河，踩在一块浮冰上，俯身用雪水洗了把脸。水声在耳畔呼啸，冰菱在指尖融化，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冰河浣剑雪水浴身，这般情景似曾相识。远处金雕在呼唤，他勒住心猿，踏着浮冰狂奔而去。曦光折射，霜花零落，恍如扬起了一天柳絮。

午时，鱼不痴翻过冰河中的冰汛堆积成的冰山，望见了一带嵌入雪峰的建筑。金雕领路，鱼不痴掸了掸衣衫上的雪粒，向前走去。前面是一片冰湖，湖畔竖着一块石碑，上写：苍天之眼。湖上竖着一排石柱，当作桥梁。湖的彼岸，一带宫阙倚山靠壁，气势雄浑，圆顶花窗，迥异东方建筑。湖的两旁有很多玛尼堆，挂着风马经幡，在风中摇摆。鱼不痴身心如洗，双手合十，踏着石柱，走进天眼湖。湖面上的积雪都扫了起来，沿着石路两侧，雕塑着很多雪人，似乎在夹道欢迎他。

鱼不痴走到雪人中央，这些雪人忽然动了，雪壳纷飞，剑光飚射。剑光落地之时，鱼不痴在空中拖曳出一道连绵虚影，越过了倚天阁，已经到了湖对岸。

眼前宫阙高耸，门楣上三个大字：“香雪宫”。阶上都是旧相识：尼雅公主居中，全副武装，英姿勃发。左边一人，软甲缠身，狐裘外衬，头戴紫金冠，绒球高挑，面庞英俊，薄唇吊起，露出一抹邪魅微笑，紧挨着他的是怀抱婴儿的叶香萌。右边一人，是四季不换羽扇方巾，风流倜傥，如今却面露惊恐的蔚然风。其余的便是四大香派教众，珍香坊坊主李香腴亦厕身其中。

鱼不痴对着李香腴微微一笑：“坊主好。”李香腴面色尴尬，嗯了一声。

叶香萌怀里的孩子看见鱼不痴，张开小手，咿呀乱叫要抱抱。鱼不痴微笑道：“宝宝，还记得我呢，我也没忘记你。”

尼雅瞧着鱼不痴，衣衫单薄，结满冰粒，鞋子开口，脚趾通红，有些可怜见的，一拱手：“鱼公子，一别数月，神采依然不减，令人爱慕。本宫救兄心切，得罪之处，尚请见谅。鱼公子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不避刀锋，千里赴约，尼雅更是感动，我求公子再发慈悲之心，惠赐神香救救我月支国吧，尼雅给你跪下了！”说完真的双膝跪倒。

鱼不痴侧身避让：“惊精香我们没有了，我服用过惊精香，现在是药人，我拿自己和贺兰初雪交换，饮血吃肉，你们随便。”

尼雅站起道：“割肉喂鹰，舍身饲虎，公子真是佛陀转世！来人，带贺兰姑娘！”几名胡人手持弯刀，挟持那个假的贺兰初雪步出宫门，来到阶上。

鱼不痴心中微痛：“放了她。”

尼雅命人扔过锁链：“公子形如鬼魅，倏忽来去，我们放了她，若被你背起跑了，尼雅愧对月支国列祖列宗。为了以防万一，我不得不做小人，你先把自己锁上，我们说话算话，自然放了贺兰姑娘。”

鱼不痴道：“我被骗太多次了，这次不想再上当。”两边僵持不下，周围伏兵缓缓聚拢。鱼不痴身形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时，贺兰初雪早和他并肩而立了。停了一停，那几个胡兵被折断的刀才当啷落地。

鱼不痴心中欢喜，自从香象渡河功大成之后，自己跑得更快了。他欢喜之际，贺兰初雪捻出一根银锥，直刺他后心。同时她檀口一张，吐出半截铜管，管中一缕迷香喷向鱼不痴面门。

鱼不痴伸手夹住了银锥。迷香从他左鼻孔钻进，又从右边鼻孔钻出，扶摇半空。

看着这个假的贺兰初雪，鱼不痴道：“如果你受胁迫，跟我走；如果你父母受胁迫，我救他们出来；如果你是他们一伙的，你回去。”

贺兰初雪抿唇不语，慢慢缩回去。鱼不痴斜眼一瞥，她的左手小指没了，心弦微颤，从怀中取出手帕包裹的小指：“你的手指。”贺兰初雪低头接了。

此间事了，鱼不痴再无牵挂，转身便走。

风中传来弓弦嘶鸣，数十道流光从门楼四周的隐蔽处一蹴而至，数十根弩箭钉在地下的青石上，攒成一簇。而鱼不痴早已跑出重围之外了。

他正要发足狂奔，忽然身后哇的一声痛哭出声，撕心裂肺，是宝宝的声音。紧接着叶香萌嗷的一声嚎叫：“你做什么？”

鱼不痴心上一紧，回身望去，只见眼前数十名胡人举起雪亮长刀，刀锋相接，拼成一座刀的囚笼，笼子内影影绰绰是叶香萌和那个狐裘青年。狐裘青年的声音懒懒传来：“鱼不痴，你若不留下，我就杀了宝宝，方才我已掰折了他一只胳膊。”

鱼不痴睚眦欲裂：“你是谁？”

“老夫赢天下！”

鱼不痴简直气疯了：“你拿自己的儿子要挟我！”

赢天下笑道：“孩子一出生就是你照顾，你对他感情很深，如果你弃他于不顾，你就是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小人。赶快束手就擒，不然我再掰折孩子一只胳膊！”说掰就掰，鱼不痴稍一犹豫的时候，孩子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另一只胳膊已然折掉。

鱼不痴长发飞扬，咆哮如狮：“你他妈给我住手！来，绑我！”几个武士扯过脚镣枷锁，将鱼不痴锁住，推推搡搡押向宫中。

刀阵撤下，赢天下将孩子扔给叶香萌，笑吟吟行来。鱼不痴盯着他，双眼喷火：“你拿自己的儿子要挟我！你他妈还是人么？”

赢天下微微一笑：“我还是人，我还活得挺好，可是你呢，马上就要做鬼了。怎么，气急败坏了，气死也没用，这就是命。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所以我能成功，像你这种伪君子，明明内心肮脏，又爱惜羽毛，妄图蒙骗世人，以致坐失良机。性格决定命运，一百年前，你斗不过我，一百年后，你还是失败者！”转头对尼雅邪魅一笑，“公主，惊精香我给你弄到手了，你的承诺呢？”

尼雅心情大好：“今晚履约。”

鱼不痴被锁在一间密室里，门外百人守卫，戒备森严。赢天下要将鱼不痴点天灯，放出惊精香气。尼雅另有算盘，一旦点燃鱼不痴，惊精香也许就要绝迹人间了。不如留着一口气，每天割腕放一杯血，血液可再生。这样鱼不痴就变成一个母体，惊精香源源不断产生，取之不竭。开始也担心效力不佳，不过连续几天过去，尼雅开心而去，兴奋而来。

这一天，叶香萌抱着宝宝来到密室外，为了时刻监视室内的鱼不痴，这间密室设了雕窗，窗格没用纸糊，镶嵌了透明的西洋玻璃。叶香萌隔窗站立，宝宝看见鱼不痴，乐得想伸手，却抬不起来，只是僵硬地耷拉在两侧。

鱼不痴眼泪唰地滚了下来。

为了避开窗外耳目，叶香萌贴着玻璃，用口型对鱼不痴说：“赢天下让我来套你有没有惊精香，我不得不来。你对宝宝这么好，如果再欺骗你，我就不是人了。”

鱼不痴也用嘴型说：“赢天下如此对待宝宝，你还听他的话？”

叶香萌惨笑：“你不懂。爱情就像吸食罂粟香，一旦上了瘾，明明知道它是毒物，却又无法自拔。”

鱼不痴无言以对，良久才问：“宝宝的胳膊接上了？”

“嗯，你放心吧。这孩子不知为什么天天哭闹，只有见到你才会笑。”

“因为我看到他也会笑。”

“你不笑的时候，他也笑。”

“因为他是孩子。”

宝宝不停往前拱，可是隔着一层玻璃，怎么也钻不到鱼不痴怀里。鱼不痴心情好了些，便在窗户上呵气，内热外寒，哈气很快在玻璃上结成冰花，梨花蒲草梅枝苇丛，晶莹剔透。一扇窗画满，又画第二扇，远道寒川断桥鸥鹭，竹舍茅篱炊烟斜袅，还在窗上画出了大大小小的宝宝的头像，噘嘴扁嘴咧嘴，喜怒哀乐，各种姿态。宝宝看得楞眉楞眼的，随即便被逗得咯咯大笑。

叶香萌看他呵冰作画，忽然哭了：“鱼大哥，我救不了你！”

鱼不痴一愣，歉然微笑：“你有这个心，我就很感谢了！”

叶香萌走后，鱼不痴又恢复了寂静的生活。他想到宇文第一和赢天下的口中吐露出往事的一鳞半爪，慢慢拼接联想，似乎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这画面就像脖子上的枷锁一样，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鱼不痴不知道，香雪宫后山有一盘山栈道，通往雪峰山腰一座冰洞，冰洞门口戒备森严，每天尼雅公主都会来洞中一趟。洞中明珠镶嵌四壁，映如白昼。洞内阔达百丈，穹顶是倒挂的冰笋冰挂，四壁是冰砖冰花，冰桌冰床靠墙而立，这是一个天然和人工完美糅合的冰宫。中央地面，排着一溜儿冰棺，足有百具之多，棺材中都是皮裘缠身的古代武将尸体。

第一天，尼雅取来鱼不痴的第一瓶鲜血，打开第一具冰棺，错开棺材天，撬开里面武将尸体的牙关，将血灌了进去。眼巴巴瞧着，片刻之间，尸体喉咙处忽然咯咯一响，尼雅心弦剧颤。半盏茶工夫，尸体外衣上结着的霜花缓缓融化了，升起缕缕热气。随之，尸体青白的面色渐渐转红。半个时辰之后，欠伸睁眼，翻身坐起。

尼雅激动万分，她终于亲眼看到了惊精香的传奇，翻身跪倒：“匈奴人后裔尼雅叩见伟大的匈奴王阿提拉陛下！”

世间安得双全法，宁负如来不负卿

到了第十天，宇文第一骑着特勒骠终于赶到了。她的副雕帅一直跟踪鱼不痴到了香雪宫，见他被擒，赶紧回转报信。宇文第一心急火燎，怎奈路上遭逢大雪，马匹裹蹄不前，耽误了脚程。在她身后，数以万计的雕将鹰兵席卷而来，宛若一道黑色的龙卷。

宇文第一对昆仑地形极为熟悉，离香雪宫一百里，是一处断崖险峰，名唤舍身崖，壁立千寻，人迹绝踪。她将马匹放在山下，指挥雕帅探看无异后，每只雕帅爪子上栓了一根牛筋细锁，她双手扯住，雕向天飞，她足蹬雪峰，向上飞奔，两相借力，片刻就已登顶。悬崖之下，是一片雪谷，此处积雪终年不化，堆积了千万年，结成了厚如山丘的雪壳子，顺坡势延伸下去。她解下雕爪上细索，解下背后一对翘头木板，绑缚在脚底上，做成两只简易雪橇，两足一蹬，流星般滑到山下。

站在山下厚厚的雪壳之上，点燃一炷客来香，香气四散。片刻之后，从对面的雪壳山中钻出一只雪猿的脑袋，紧接着越来越多，雪猿雪魈，倾巢而出，竟有数百之多，看到宇文第一，四爪撂地，奔了过来，一径跪倒，宛若臣子朝拜君王。

宇文第一双手伸出，雪猿雪魈都站了起来。宇文第一对那只体形硕大毛长如鬣的雪猿王道：“你的恩公现在被俘香雪宫，你报恩的时候到了。”

雪猿王似乎听懂了她的话，龇牙点头。

宇文第一率领雪猿们翻过悬崖，等到天黑无月之时，摸到香雪宫十里远处，只见雪峰下光影闪烁，看来岗哨不少。而且湖边雪堆玛尼堆肯定埋有伏兵。宇文第一测了测风向，从马背上卸下一袋子迷香，堆在上风头高坡处，点燃了，香气随风刮向香雪宫。等香气散尽，宇文第一一招手，雪猿雪魈如疾风刮过雪原，分成两绺，从左右悬崖上缒下，直扑香雪宫。

不料，没等攀上宫墙，便听警钟轰鸣，墙垛里万箭齐发。雪猿们皮糙肉厚，本不惧箭矢，但这些箭都是火箭，雪猿们毛长毛厚，一点就着。好在地下都是积雪，只要打个滚，火就灭了。

警钟响后，埋伏在湖边的伏兵返身合围，两下夹攻。雪猿雪魈们力大无穷，虽遭突袭，仍然不落下风，又得到宇文第一的雕帅鹰兵在空中支援，更是如虎添翼。如此鏖战半夜，双方各有损失。听到宇文第一的指令，雪猿们扛起同伴的尸体，逃之夭夭。

天亮之后，宇文第一卷土重来，更召唤出数百匹雪狼雪豹，攻到宫外，雪猿雪豹疯狂爬墙，雪魈体型硕大便撞宫门。这是墙头泼下无数锅火油，烧得雪猿雪豹雪魈们惨叫连连……如此连续数日拉锯战，损失太大，宇文第一无奈，便行遁走。

尼雅怎肯容她逃脱，乘胜率兵追击。不料，追到舍身崖前，被宇文第一的禽兽伏兵伏击。野旷天高，无所凭借，禽兽大军得心应手，宛若旋风卷噬着敌兵。一场混战，断肢横飞，毛羽凌乱，白雪染成了红雪。尼雅大败而逃，宇文第一纵马追赶。

宇文第一调虎离山，香雪宫防守空虚，雪猿王率领手下神兵天降，趁着夜色攀进宫内，寻到宫中密室，抓死数十个守卫，敲碎玻璃。看到鱼不痴，雪猿王竟然流下眼泪，四爪撂地，好像在给他磕头，然后背起他就跑。

雪猿王背着鱼不痴刚出中庭，忽然一声梆子响，赢天下率领弓箭手万箭齐发，雪猿王将鱼不痴护在怀中，被钉了满身羽箭，拼命跳出墙外，就倒下了，另一只雪猿背起鱼不痴继续逃跑。鱼不痴回头望着雪猿王的尸体，泪如雨下，第一次感到了心痛的滋味。

才逃到天眼湖上，便与尼雅败军遭遇。尼雅被飞禽走兽追击，无暇理会。宇文第一手持丈八蛇矛，纵马狂奔，长发在风中卷舞的身影在鱼不痴眼中定格，他脑中轰然一响——这一切，似曾相识。

宇文第一的身影在鱼不痴的眼中越放越大，但他却看不清了，因为有泪水如天河倒泻灌入瞳中。

便在此时，宫墙上号角呜鸣，画鼓声震。宫门一开，杀出百余骑士，兽皮裹身，旌旗随风碎响，上绣白狼啸月图腾。骑士手持鱼鳞弯刀，齐举向天，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杀入禽兽群中。马快刀狠，纵横成阵，配合无间，驰突东西，来回绞杀。天上地下毛羽零落，血肉横飞。

宇文第一睚眦欲裂，双脚踹镫，特勒骠发出一声咆哮，疾风般冲向为首那人，丈八蛇矛与鱼鳞弯刀在空中相撞，火星四溅，长矛崩飞，两马错镫，那人身子扭转，一记回马刀疾斩宇文第一。宇文第一听声不妙，急忙甩镫腾空。特勒骠躲闪不及，被一刀洞穿脊背，轰然倒地。

宇文第一落地，匆匆一瞥，自己的禽兽大军业已全军覆没。她旋风急转，回身冲到鱼不痴近前，伸手将鱼不痴从雪猿背上扯下，拔出玉环刀，一刀将其枷锁脚镣斩断。便在此时，那首领又已纵马驰至，宇文第一将鱼不痴一拉，躲过致命一击，但那雪猿却被一刀斩为两截。

鱼不痴痛叫一声。宇文第一拉起鱼不痴：“快跑！”

鱼不痴涕泪横流，痛断肝肠：“那雪猿为了救我……特勒骠还回头瞅我们呢。”

“为了救你，我也可以死！别犹豫了，我们先逃走，我有惊精香，等卷土重来再救活它们！”宇文第一歇斯底里咆哮。

鱼不痴将眼泪吞了回去，背起宇文第一就跑。但由于连日抽血，神虚体乏，加上两脚残存半段铁链，跑起来磕磕绊绊，又无暇斩断。跑出百丈，刀风割得背后一寒，宇文第一痛哼一声。鱼不痴叫道：“你怎么了？”

宇文第一嘴唇哆嗦：“没事，只是后背被斩了一刀。”

鱼不痴忍着腿痛，脚下加快。宇文第一在他耳边低声呢喃：“鱼哥哥，你知道你的飞毛腿是怎么练成的么？我们活了三生三世，你背着我跑了一百年，多少人想要杀我，却追不上你。没有人能跑过你。就算渥洼的天马、草原的猎鹰、沙漠的风暴、云中的闪电都跑不过你。我们在贺兰山上看雪，苏小小墓前吟诗，你不知道，我就是你的贺兰初雪。”鱼不痴听着听着，记忆的帘笼忽然掀开了一隙，那些柔情缱绻的画面如碎片般浮过眼前。此刻的他，仿佛一座鼎炉，一瓣心香点燃，真气氤氲，气驭周身，登时脚下生风，将追兵远远抛开。

宇文第一得隙，将鱼不痴手脚上的半截锁链全部砍断。便在此时，尼雅率兵已追至一箭地外，宇文第一道：“向山上跑！”眼前一座大山，雪厚千尺，鱼不痴背起她，拼命冲了上去。

尼雅兵马追到此处，马蹄陷入雪中，寸步难行，只好舍弃马匹，徒步追赶。鱼不痴在雪中狂奔，趟起一道雪尘，宇文第一低声道：“慢点跑，让他们追上。”

尼雅见鱼不痴慢了下来，精神大振：“陛下，一定要活捉这个药人，那样您就可以永生不死，率领我们逐鹿中原，再造大匈奴帝国！”

匈奴王阿提拉虬髯结满冰粒：“真能如此，本王与你分茅列土，让你做一代女王！”

追到半山腰，耗费了大半个时辰。眼见尼雅和自己只剩几丈远了，宇文第一从怀里掏出一枚拳头大的震天雷，点燃引线，抛向空中，轰的一声炸响，大山拢音，回声相撞，宛若晴天霹雳，震得山摇地动。

宇文第一叫道：“鱼哥哥，快往回跑！”鱼不痴转身回头，从尼雅的队伍中一掠而过。尼雅等人吓了一跳，正惊愕间，忽听山上轰隆之声大响，仰头一望，吓得魂飞魄散——山头万仞堆雪崩塌了，滚落的雪头如狂狮怒潮，倾泻而下。

鱼不痴宛若雪地上划过的一道电光，冲到山下，山下有尼雅扔下的马匹，两人各上了一骑，转身回头，正看见阿提拉和尼雅等人被奔腾的雪浪淹没得无影无踪。

鱼不痴也不知是悲是喜，两眼微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两人纵马如飞，来到香雪宫前，鱼不痴看见特勒骠和雪猿雪魈雕帅鹰兵们的尸体，滚鞍下马，鼻子一酸，泪如雨下：“就算流干血，我也要复活你们！”

宇文第一道：“鱼哥哥，此事暂缓，我们现在要报三生三世的血海深仇！”两人踏着石柱，过了苍天之眼，来到宫前。经此鏖战，宫内数千人马死伤殆尽，只见宫门虚掩，阶上狼藉一片。鱼不痴看到雪猿王的尸体，又是潸然泪下，上前把它搬到一边。

宇文第一手提玉环刀，血贯瞳仁：“赢天下！忽萨！蔚然风！出来受死！”

宫中冒出炊烟袅袅，经风一吹，烟气四散，带着冷冽清香，清心醒脑。宇文第一脸色骤变：“鱼哥哥，堵住鼻孔！”

鱼不痴提鼻嗅嗅，并非毒烟迷烟，但还是用手捏住了鼻子。便在此时，宫门一开，跌跌撞撞闯出一人，正是忽萨王子，他奔到阶上，一跤绊倒，就势跪爬向前：“妙容，是你么？我找了你七十年，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想你！”

宇文第一柳眉高挑，杏眼圆睁，一言不发，拔刀便砍。

鱼不痴一扯宇文第一：“他说什么？”

宇文第一一刀砍空，愤怒咆哮：“鱼哥哥，你躲开，这个王八蛋向我要惊精香，我没给他。他就要把我献给其他王子共享，还要喝我的血吃我的肉，我左手缺失的两根手指就是被他们炖着吃了的！”

鱼不痴瞠目结舌。

忽萨王子痛哭流涕：“妙容，兄弟共妻本是我族传统，我现在知道错了，我该死，你原谅我一次吧！”

话音未落，蔚然风跌跌撞撞闯出门来吗，满脸都是疯意：“妙诗，你是来找我的么？四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磔磔怪笑，宛若夜枭。

宇文第一睚眦欲裂：“王八蛋，蔚然风！四十年前，你将我大卸八块，我今天必将你碎尸万段！”

蔚然风眼含热泪：“妙诗，那是因为我爱你啊！”声音一转，仿佛呓语，“那一年，我们在断桥相识，两情缱绻，你为我改了名字，我为你，将多少追逐我的歌妓舞姬都弃如敝屣。那一年，我们结庐在月牙泉边，远离繁华喧嚣。那一夜，月光如水，我想与你同赴巫山，寻找遗失在十丈软红的那一缕绝妙诗意，而你却说诗本洁物，不涉淫亵。你吐气如兰，熏人欲醉，我浅酌了几杯，一时好奇，想看看你的心你的骨是不是香的。我拾起了厨房了的一把菜刀，就仿佛拾起了丢失的生花妙笔。那一夜，刀光遮蔽了月光……听到那刀锋和骨头摩擦的声音了么？它让我欲仙欲死；看到那挥洒的鲜血了么？它让我诗意泉涌。我不敢稍停，从天黑到天明，我追着斩了你七刀，一首旷古无匹的压卷七律只差最后一句了！可是那时候，你却被这个家伙抢走了！你真好，你又来找我了，你一定是想让我填完这首压倒元白气死李杜的绝妙七律！到那时，我名垂千古，比翼诗圣诗仙，叫什么呢，就叫诗疯吧，你说好不好听呢？”没有菜刀，他抄起台阶上一把断刀，疯狂地扑了上来。

鱼不痴听傻了，捏着鼻子的手不知不觉地放下了。那股冷香穿鼻入脑，他只觉脑中雷轰电掣，往事如狂风暴雨从天际横扫而至。他看到了香雪宫中，忽萨剁掉了宇文第一的手指，和几个狐裘王子淫笑着逼近。他背起宇文第一狂奔上舍身崖，跳下谷底，在大雪壳子里挖出雪洞雪屋，和雪猿一起照顾宇文第一；他看到了月牙泉边蔚然风疯狂追杀宇文第一，他从红莲沙狱狂奔而至，将宇文第一的胳膊、腿、头颅收在袋子里，一点点缝合拼接……

突然，鱼不痴仰天怒嚎，面孔变得狰狞可怖，一把夺过宇文第一手中的玉环刀，把蔚然风和忽萨王子剁成了肉酱。

鱼不痴背刀兀立，仿若魔鬼：“暴雨禅！出来受死！”

宫门轰然崩飞，漫天碎木中，一杆方天画戟破门而出，直刺鱼不痴，空气都被卷成一湍激流。鱼不痴横刀阻拦，被一戟挑飞。赤兔胭脂兽跃下台阶，赢天下兜马回转，冷笑道：“请叫我现在的名字，赢天下！一百年前，我是纵横天下的英雄，你只是一个狗熊，你老婆被我抢走，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一百年后，你还是小丑一个，鱼抱痴，不要以为你改名不痴，就不傻了，哈哈！”

鱼不痴缓缓站起：“不管你是暴雨禅还是赢天下，在我眼里，都是个尸比（屁）！都是犬句尸米（狗屎）！”

赢天下淡淡笑道：“来吧，看看谁是尸比，谁是犬句尸米，只会逃跑的男人！”

赤兔胭脂兽如一道红色旋风，鱼不痴如一团白色雪暴，风与雪瞬间绞杀一处，金铁的撞击仿佛人世间宿怨的狭路相逢，不死不休。

片刻之后，人影陡分。鱼不痴衣衫破烂，浑身浴血，单足点地，已然瘸了。

赢天下勒马冷笑：“只杀人，不斩马，再有三合你必死无疑。你以为你是佛陀，其实你只是懦夫。不敢喝酒的男人还算男人么？不敢吃肉的男人还算男人么？不敢杀人的男人还是男人么？知道宇文妙心为什么会爱上我么？就是因为我狠，我烈，我狂，我傲！我斗酒块炙，杀人如麻，在我眼前，所有人都要仰视。你不懂女人，男人会因怜悯产生爱情，女人只爱她崇拜的人！我有无数女人，无数后代，无数朋友。你有什么，你孤家寡人一个，若没有惊精香，你就什么都没有！只要我一招手，宇文妙心还会乖乖地做我胯下之臣。所以，你永远都是个失败者！”

宇文第一咆哮一声，举起丈八蛇矛分心便刺。

鱼不痴血灌瞳仁，喝道：“第一，闪开！”那一刻，他只觉体内真气法船倏然渡入恨海，在怒海狂涛间颠簸欲翻。玉环刀化作一匹流光，穿越了百年的恩怨情仇，将赢天下从马上掀落，硬生生钉在地上！

赢天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香萌，救我！”

叶香萌抱着孩子从门内跑出，失声痛哭。赢天下撑地坐起，靠在台阶上。

鱼不痴面色铁青，一瘸一拐，从宇文第一手中接过丈八蛇矛，缓缓走向赢天下。宝宝看到鱼不痴，咧嘴又笑了。赢天下忽然伸手扼住孩子的脖子：“鱼不痴，你再往前走，我就杀了宝宝！”

鱼不痴冷冷道：“我有惊精香血，你杀了他，我也能救活他！”

赢天下喘了口气：“你是杀不死我的，宇文妙心也给我服过惊精香。”

鱼不痴淡淡道：“我将你剁碎了喂狗，看你怎么复活？”

赢天下邪魅一笑：“妙心不会让你杀死我的，因为她最爱的人是我！我和那两个王八蛋不一样，他们杀他辱她，我只打骂过她，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当不得真。”

宇文第一气炸肺：“赢天下，闭住你的臭嘴！”

赢天下笑道：“恨得越深，爱得越深。你恨我，我欢喜得很。”

鱼不痴嘴唇抽搐，已经说不出话了。

赢天下笑道：“鱼兄，其实我也很佩服你。这么多年，你一直护着她。自从杭州香会妙心的倩影惊鸿一瞥，我就感觉似曾相识，为了记起以前的事情，我花费千金，前些日子终于配出了流年偶拾香，恢复了记忆，想起以前和妙心的种种情事。我当年在沙场受伤，是妙心救了我，英雄美人，你侬我侬，好不快活。后来因我妻妾众多，妙心拈酸吃醋，我酒后无德就打了她几回，一次竟至失手将她打死。后来你背她尸体逃走，我连夜追赶，却不小心坠入冰窟死了。我在冰窟中沉睡多年，醒来之后，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以前种种。现在想来，只有惊精香能救我，而天下有惊精香的人，除了你，就是她。你虽心善，但也不会救我。救我的只有妙心。是不是，妙心？”

宇文第一咬了咬牙：“是。”转头对鱼不痴道，“鱼哥哥，我是复活了他。忽萨和蔚然风被你杀死，也是我复活的，但我绝对不是对他们藕断丝连。因为当时我在赢天下和你之间摇摆不定，赢天下说了一句‘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每一个坏人都有一段伤心的故事。很多所谓的好人只是没有变坏的能力和作恶的机会。’当时我信了他的鬼话，决定听一段伤心的故事，后来才追悔莫及。后来我想，人性究竟是善是恶，如果给每个人一个重来的机会，好人还会继续做好人么？坏人还会继续做坏人么？所以，我复活了他们……”

赢天下接口道：“如果我弃恶从善，你还会选择我！”

鱼不痴突觉心痛如绞，一口鲜血喷出。

宇文第一面色惨变，急忙扶住他：“鱼哥哥，不是他说的那样！绝不是！”

赢天下的声音悠悠传来：“怎么不是，自从蔚然风看了你的人头画像疯了以后，我就断定你和他必有关系。所以我方才点燃了流年偶拾香，让蔚然风恢复记忆，告诉鱼抱痴真相。鱼抱痴，你听着，当年我以为妙心被我失手打死之后，一定会和你重归于好，没想到她又另寻新欢，找了一个忽萨王子还不够，后来又找了一个蔚然风。她抹去我们三人的记忆，绝不是想看我们的人性善恶，她是想看看我们谁会弃恶从善，然后重新选择。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也闻到流年偶拾香，恢复记忆么？就是因为不想让你这个傻子再自欺欺人了！妙心她可能爱蔚然风，可能爱忽萨王子，更可能爱我，但绝不可能爱你！她为了我们三个，三次改了自己的名字。她抹去你的记忆只是想让你继续傻乎乎地帮她救她！她曾修习了幻影神刀，当年你和我争执之中，她为了助我，施展出幻影神刀中的伤心一刀，在你心中斩出了一道不可愈合的伤痕！哈哈，你摸摸自己的心，是不是心痛如绞？她为什么会改名宇文第一，因为她凡事都要争第一，连选择丈夫，也要天下第一的英雄，天下第一的富豪，天下第一的诗人！她三生三世都不曾选择你，这第四世还不会选你！你还有空可怜别人，你才是天下第一的可怜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怎么不去死啊，天下第一的傻子！哈哈哈！”

赢天下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深深地砍到鱼不痴的心上，鱼不痴只觉心痛到无以复加，他两眼返照内视，仿佛看到心中那一线刀痕越来越长越来越深，长到三生，深入骨髓。

轰！寄居了三生三世的伤心一刀终于发作了！鱼不痴摔在苍天之眼湖上，一道有形刀痕从他身下延伸，破开湖面，直斩苍穹，连琉璃般的虚空都被斩出了一道伤口。

风声凄厉，那是天在抽泣。

宇文第一连滚带爬奔过去，想扶起鱼不痴，谁知一抬胳膊，鱼不痴的胳膊竟然掉了，紧接着四肢头颅全部掉落。宇文第一一声痛叫。

赢天下哈哈大笑：“你的伤心一刀劈出之时，我又劈了五刀，断了他的四肢头颅。鱼抱痴，你知道我的幻影神刀是谁教的吗？就是妙心啊！香萌，射死宇文妙心和鱼抱痴，让他们永远都不要复活。”

叶香萌略一犹豫，拈弓搭箭，一箭射穿了宇文第一的右肩。宇文第一浑如不觉，捧着鱼不痴冰凉如铁的头颅，喃喃呓语：“鱼哥哥，事情不是那样的，你不要信。一百年前，因为我向往英雄，我找了赢天下，被失手打死，是你用惊精香救活了我。我死过一回，想重新做人，于是我把复活后的岁月当成第二世，我开始讨厌英雄，向往荣华，我找了忽萨，被断指砍死，又是你救了我。第三世，我开始讨厌荣华，于是我找了蔚然风。我找他们，并不是因为你不好，你容貌标致，心地善良，然而却迂腐过甚，我往东你往西。可是你是最爱我的，第一世，你看我喜欢英雄，后来就发愤练武，成了大英雄。可是我那时最讨厌英雄了，所以我没选你。第二世，你看我喜欢富豪，可是等你成为富商巨贾，我已经开始讨厌富豪了。第三世，你看我喜欢诗人，你就拼命作诗。我活了一百年，终于明白了，英雄富豪诗人里，也是有好人有坏人。这一世，我决心和你重新来过，那三个王八蛋我都没留下以前的姓名，只是复活他们以后，在他们身边放了香典香谱，看看十方妙香能不能洗掉他们污秽的内心。但我给你服下浣梦洗尘香后，在诗集中给你改了名字，鱼抱痴改成鱼不痴，你醒来之后，就认为自己叫鱼不痴，我是想让你这一世不要像以前那么傻，没想到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心如佛陀，悲悯众生。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明白了，你对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充满善意，你怎么会伤害自己心爱的人？所以任凭我怎么负你，你都不会打我骂我害我，连重话也不说一句，等我受伤之时你又豁出命来救我。以前忽萨和我说过，好人未必是好男人。可是这个王八蛋复活以后凭借自己对香谱香典的了解，和匈奴人尼雅勾结在一块，继续为虎作伥。当时我却信了，现在想来纯属狗屁，好男人必先是一个好人，因为好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伤害他爱的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曾经将大卸八块的我缝在一起，我今天也把你缝起来，你原谅我吧，我们开开心心过这一世……”

宇文第一絮絮而语，抱着鱼不痴头颅之时，悄悄将最后一枚惊精香送入他口中。

叶香萌又是一箭穿透她的左肩，宇文第一怒道：“叶香萌，鱼哥哥当初怎么对你，怎么对你的孩子，给我留着这双手，我要把鱼哥哥缝起来。”

叶香萌手微一哆嗦：“他方才没救宝宝。”

人性就是这样，习惯成自然，恶人做一件好事就成了好人，好人做一件坏事就成了恶人。

挣扎中，宇文第一怀中那本《万香随缘》掉了出来，摩罗优昙花犹如天雨纷纷飘落，每一只花瓣都幻化作一张微笑的面孔，在鱼不痴浑浊的眸子里定格。

叶香萌嗖嗖又是几箭，将宇文第一钉在冰面上。宇文第一大声叱骂，涕泪横流。千钧一发之时，鱼不痴的胸口忽然生出缕缕蚕丝，瞬间如穿线般将鱼不痴四肢头颅和身子缝合在一处，层层缠起，包裹成一个硕大的蚕茧。

阶上众人看到如此奇景，骇然失色。赢天下中刀，动弹不得，喝道：“蝴蝶羽化功！快，杀死这个怪物！”

叶香萌、那个假的贺兰初雪、卓香韵、李香腴等人不敢近前，只能一起放箭。但箭射到蚕茧上，纷纷弹落。

赢天下大惊失色：“放火箭，烧死她！”

宇文第一见势不妙，奋力挣起，拼命跺脚，此时已届仲春，虽然深山苦寒，冰面也变薄了，方才鱼不痴摔在湖面上，已将冰面砸裂，再被她用力夯砸，居然砸出一个冰窟窿，鱼不痴和宇文第一坠落湖中。一同坠落的，还有摩罗优昙花。

赢天下狂叫：“给我捞出来！”

叶香萌等老弱残兵战战兢兢上前，却见冰窟窿中的春水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冻结，并从水下向四周辐射，顷刻间，方圆数亩的天眼神湖完全冻结成一个硕大的冰坨子。热胀冷缩的速度太快，以致水下咯咯声不绝于耳，如同天崩地裂，世界末日。叶香萌等人吓得连滚带爬，逃回岸边。

许多年后，宇文第一才知道，她的伤心一刀伤得鱼不痴太重，他的心已然冰化，即便遇到太阳，太阳也会被冻结成一个冰球。

赢天下的刀伤几日后不药自愈，他将忽萨和蔚然风的尸体封入坛内，做成冻肉，这都是药人。然后派人日夜刨冰，可是那冰冻得比石头还硬，根本刨不动，只能派人日夜看守。这样他还不放心，飞鸽中原，请来各路救兵，务必要置鱼不痴于死地。

春风到来的时候，大山的雪化了，一夜之间，冰湖解冻，鱼不痴抱着宇文第一的尸体上了岸。所有看见他的人，都深深地打了个哆嗦，没人知道，破茧重生的他在冰下经历了怎样的煎熬，他唇边让人一暖的微笑不见了，他瞳中深深的悲悯不见了。

那一天，杭州城月老祠的女冠心中阵阵悸动。早上收到了远方的信鸽，她再也坐不住了，登上飞来峰，遥望西天。昆仑山那边剑气冲天，把天穹的阴霾都绞碎了。

女冠喃喃自语：“鱼不痴，恭喜你。”

身边一个盲目小丫问：“你看到了什么？”

女冠微笑道：“小小，昆仑山那边，你的鱼大哥正在和魔鬼大战。”

小小捻着手指，瞪大空洞的眼睛望向西方，担心道：“鱼大哥，他能赢么？”

女冠微笑：“能，因为我种在他心脉的蝴蝶羽化功，已经让他破茧重生了。”

小丫欢喜道：“鱼大哥怎么样了，你能讲讲么？”

女冠看得入神：“万剑山庄的炼剑士将鱼不痴困在梅林之中。他们嘴角轻撇一脸不屑，宇宙锋、齐天刃、御生丸、绕指柔、指间砂……每一个炼剑士都是如雷贯耳绝代剑客，每一柄剑都是千挑万选的绝世好剑。天上长虹贯日，星河崩塌，陨星如雨，那无数道剑光真像是星河倒泻，卷入怒放如火的梅林之中……”

小丫啊了一声：“鱼大哥不会有事吧？”

“鱼不痴动了，他骈指如剑，指端剑气生发，万丈剑气如两条怒龙蜿蜒盘旋，鳞甲飞扬，杀入漫天星河之中。星河消弭了，无数把名剑碎成渣滓，无数名剑客倒了下去。两道如龙剑气盘旋在鱼不痴身周，他向前走去。如此惨烈的搏杀，梅林中的梅花一朵也不曾零落，甚至都未曾颤动。”

小丫拍手道：“鱼大哥好厉害。”

女冠道：“不要高兴得太早。束刀阁的炼刀士在天眼湖上的倚天阁前拦住了鱼不痴，千军杀、万仞斩、幻影刀、业障切、流沙刃、雪暴寒……每一把刀都曾在血海里浣洗过，杀戮是它们的使命，它们脱鞘而出，如雷鸣风吼，爆发的杀气让湖水都颠簸震颤。鱼不痴突然不见了，他踏着湖水，刹那间就跑上了倚天阁。刀客们踏着石柱，旋身而回，无数道刀光斩中了倚天阁，梁柱断折，瓦片横飞。鱼不痴站在阁中没有回身，周身那道剑气破空而起。奇迹出现了，剑气所经过的地方，湖面冰封，人冻成冰雕，那飞卷的浪头还没等落下，就被冻结在空中，宛如展翅的飞鹰。倚天阁上也结了层冰壳，将梁柱撑起。那些瓦片木屑被冰封在空中，还保持在四散飞溅的姿态。”

小丫听傻了。

“鱼不痴踏着冰面，来到香雪宫前。可是整个香雪宫已经被终南山炼气士用真气结成的大迦叶金刚气罩护住了。鱼不痴的剑气根本斩不动。赢天下就站在金刚气罩内疯狂大笑。鱼不痴怒火焚天，剑气化作两条火龙，将金刚气罩吞噬殆尽。炼气士们难撄其锋，于是聚气成球，飞上身后雪峰，轰然爆炸，雪峰上万仞积雪崩塌了，滚落的雪如万头狂狮，要将香雪宫淹没，和鱼不痴同归于尽。鱼不痴仰天怒吼，剑气化作万条怒龙迎头杀去。怒龙与狂狮瞬间绞杀在一处。狂狮不见了，怒龙化作了雪龙，攀上了山头，整个山峰又被白雪覆盖了。”

小丫听得入了迷，忽然道：“昆仑离这里万里之遥，你真能看得这么清楚？”

女冠笑道：“我是用心看的。”

剑气如龙，鱼不痴将香雪宫绞成一片废墟，将赢天下剁成了肉酱，将装着蔚然风和忽萨的坛子都打碎了，将三人的尸体都搬入了洞中，将特勒骠雪猿雕帅它们的尸体也进去，烧了人类，复活了禽兽。这三人体内含有惊精香，一经焚烧，都化成了琉璃，鱼不痴将琉璃敲成万千碎片，扔到四面八方。

他放走了那些炼剑士、炼刀士、炼气士，也放走了叶香萌等人。临走前，他抱着宝宝，对叶香萌道：“宝宝长大后，如果想找我报仇，请在杭州苏小小墓前贴出告示，我必赴约。”

他将自己的血灌入宇文第一口中，宇文第一复活了。其实宇文第一服食过惊精香，不用他救，也会复活。

许多事情鱼不痴都淡忘了，唯一记得，贺兰初雪和他一起坠入了冰湖。于是他重新回到湖底，寻了数百遍，可是贺兰初雪就像化入了水中一样，再也寻之不见，只打捞起烂成一坨的破书和几片失了颜色的花叶。

他不甘心，掘出一条河道，将一湖碧水淘尽，他在每一个水滴里寻找。最后将整片湖水都流干了，掘地三尺，还是没有。他失望了，每天坐在湖边，看着黑魆魆的深坑发呆。

宇文第一一直默默守着他。

从春到夏，时光流转，他仿佛也化成了一个雕像，再也不会笑了。

一天清晨，西风生凉，铅云忧郁，天空忽然落下了第一朵雪花。宇文第一发现，湖边的鱼不痴不见了。她跳入坑内，也没有。她守在湖边，由冬到春。鱼不痴再也没有回来。她想，鱼不痴也许寻找贺兰初雪去了，而她，也要继续寻找鱼不痴，直到鱼不痴找到贺兰初雪为止。

贺兰山上见初雪，苏小墓前听鹈鴃

苏小小墓上落雪的时候，宇文第一骑着特勒骠敲开了旁边的月老祠。那个女冠接待了她：“小道已等施主多时，施主名叫宇文第一，是来寻找鱼不痴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要给鱼不痴制造海市蜃楼，让他沉迷其间不可自拔？”

女冠微笑：“我是苦海迷航的引路人，我是天下姻缘的氤氲使。海市蜃楼虽然虚幻，但是美丽，它给了我们无穷的想象，它也曾救过你。”

宇文第一打断他的话：“我只想问你，鱼不痴现在哪里？”

“他已经死了。”

“胡说八道，他服过两枚惊精香，他是不死之身。”

“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人，惊精香也救不活。”

宇文第一痛苦万状：“是我伤了他的心。可是，如果不是你制造出贺兰初雪，他就会原谅我，我会捂热他的心，他绝不会死去。”

女冠冷冷道：“我只是给了他一点希望，用祝由之术引导他看到人生的希望，哪怕看到的只是一个海市蜃楼。在你眼中，贺兰初雪是他的心魔，可在他眼中，贺兰初雪是他的心侣。贺兰初雪出现的时候，都是你让他伤心之时，贺兰初雪就是他的希望，他活下去的理由。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也服下浣梦洗尘香，忘记了三生三世的苦难，你还会选择鱼不痴么？如果没有惊精神香，给你三次复活的机会，还有你今天的顿悟么？你还会选择那些王八蛋，因为你和他们一样，臭味相投。你妈妈将你制造成一个香女，可是有什么用？你的心本就是臭的，就算十方妙香，也洗不去那些污垢，你根本配不上鱼不痴。”

宇文第一默默低下了头：“是的，只有贺兰初雪才配得上他。我不想看他伤心，我想帮他找回贺兰初雪。”

“既然鱼不痴已死，那么贺兰初雪就活了。”

正说到这里，忽然有人轻轻敲门，女冠微笑：“贺兰初雪来了。”空门半启，宇文第一眼眶一辣，门里雪羽萦回，门外绿意缱绻，她又一次在冬天邂逅了春天。布衣荆钗的少女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唇角似有春风万里，瞳中似有春花一路。

女冠微微一笑：“请问施主要卜问姻缘么？”

少女摇头：“我想找一个叫鱼不痴的人，你看见了么？”

女冠问：“你是谁？”

“我叫贺兰初雪。”

女冠微笑：“我看见了，鱼不痴就在你的心里。”

少女微微一怔，轻轻捂住心口，喃喃自语，转身走向雪窠子里，门外北风正怒暴雪正狂。

宇文第一扑通跪倒：“道长，请你救救鱼哥哥，我不想他这样死去。”

女冠叹道：“除非他找到贺兰初雪，不然他永远不会复活。”

宇文第一道：“我愿变成贺兰初雪。”

“你愿意修脸削颊，承受皮肉之痛？”

“愿意。”

“你愿意杀死宇文第一？”

“愿意。”

女冠一叹：“本来你们的故事是注定悲剧收场的。但是洞烛乾坤肖不平改了你们的结局，姑且一试吧。”她走出门外，“贺兰初雪，你在寻找鱼不痴的时候，你知道么，鱼不痴也在寻找贺兰初雪，你知道贺兰初雪在哪里么？”

少女没有回头，她在风雪中张开双臂，漫天风雪被剑气牵引，潆洄漫卷如雪河冰瀑，在她身后垒出烟柳画桥鳞鳞屋瓦曲折小巷油壁车撑伞的行人……风雪在她袖口下凝聚成一团硕大的雪球，停下时，却变成一个布衫荆钗的少女。疾风劲扫，少女的塑像如流沙簌簌散去……连垒了几遍都不成形，她发出一声失魂落魄的长啸，双臂一振，像是霜鹤张开了羽翼，漫天风雪都被卷起，卷着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苏小墓上花开的时候，一个苦行僧拄着烧火棍下了贺兰山，踽踽而来。回首来路，万叠险峰千重烟水，宾鸿抖落一翅宿雨，霜蝶颤袅双翼春风。几回流年暗换，杀死了多少韶华初心……

那一年，我趟过缘溪，和你相逢，你在溪头微笑，我在溪尾回眸。那一年，我迷失迷津，和你错过，你在津外微笑，我在津内放下了纸船。那一年，我沉溺爱河，和你同行，你在河中微笑，我在河畔放游了河灯。那一年，我跋涉痴迷滩，和你分别，你在滩边微笑，我在滩上放飞了风筝。那一年，我翻落恨海，和你永诀，你在乾达婆城上微笑，我在海市蜃楼里投下了漂流瓶……

西泠桥畔，竖着一块菌花团团的木牌，上写“相思渡口”，斜风低回，万朵桃花凋零如雨，苦行僧掬起漫天落英，在天穹画出一个少女，微笑如故。那是一个有雨的日子，漫天雨箭杀向少女，被那纵横剑气割成雨翼抟作水球放入河内。

雨过天晴，万朵落花重新飞上枝头，继续绽放。春天的气息沁入心脾，桥边女冠叹道：“驭气成剑，斩不断万缕情丝，看来师兄经历了很多故事。”

“这三年我好像见过很多人，经历很多事，可是有时候我想回忆，却都想不起来了。”

“万花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师兄可还记得三年前我们的缘分？”

苦行僧垂下眼帘，头上的香疤、鬓角的莲花一样晃人眼目：“记得，三年前你为我洗净了佛眼，看到了那人，三年后，她却消失在天眼里。”

女冠微笑：“天眼是命，佛眼是运。命是定数，运是变数。你心香还在么？香气还有么？”

苦行僧返照内视，心头上一瓣心香，香气氤氲：“嗯。”

女冠微笑：“你的心香未灭，你的剑气还在，就算命中注定，也不妨人力胜天。你怕什么？”轻轻推开半掩的空门，一尊微笑的琉璃雕像印上苦行僧的瞳孔。天青色的琉璃纯净如水，没有一丝杂质。

贺兰初雪！

苦行僧手中的烧火棍失手落地。

雕像眼里忽然雨意氤氲，那欠了三生三世的眼泪终于跌进了滚滚红尘……

又是新的一天，江南的水村渔市迎来了一道新的曙光，烟囱里升起了一道新的炊烟，屋檐下香泥筑成的巢中破壳了一个新的生命，苏小墓前的鹈鴃唱起了新的一声。而遥远的贺兰山上，雪花还在飘零。

月老祠木门一开，照出了鱼不痴和贺兰初雪的影子。鱼不痴点燃右臂，复活了贺兰初雪。而他的右臂变成了琉璃肢。女冠看着他们走了出去，走进了曙光里。他们的身边有一匹白马，一群蝴蝶。

女冠追了出去，阳光很刺眼，她揉了揉眼睛，天色忽地就暗了下来，春风料峭，雨脚漫垂，雨中，有油壁车经过，一阵歌吟拖逗在柳眼花心里：

多少年后城郊，春草凄凄春花妖娆，我在油壁车中静静向外瞧，轻轻拂拭你送我的那口生了锈的玉环刀。千山矗矗万水迢迢，可还记得，擦肩而过的那座独木桥？多少年了，我还欠你睽违千年的一个微笑，你还欠我那半首没填完的念奴娇。悬隔天涯的你，现在可好？可还是一个人走在那春雨潇潇冬雪飘飘，可知道，我一直把你寻找？快，快来骑马过临洮，我，愿与你同袍，去看那岱岳的云，去听那蜀山的鸟，去赏那洛阳的花，去割那瑶池的草，走过那暮暮朝朝，走向那天荒地老。

女冠喃喃自语：“鱼不痴，我们的因缘尽了。我这具不死之躯，过去三百年，不知还能不能再遇到一个你，再遇到一个佛陀般的微笑，再遇到一个让人流泪的传奇。”

小丫怯怯道：“姐姐，你哭了？”

女冠抹了下眼睛：“没有，只是风有点大。”

小丫道：“鱼大哥找到了贺兰初雪，你不高兴么？”

女冠道：“他找到的并不是他心中的贺兰初雪。肖不平，这个结局你改得不好。迟早有一天，他心中的贺兰初雪，还会复活。”

小丫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向鱼大哥表示感谢？”

女冠微笑：“小小，除了你，还有很多人都在找他。我们很多人都会爱上他，却永远不会和他在一起。我们和他，是两个世界，你鱼大哥的世界，我们不懂。”

空门外，岚烟水汽浮光掠影，从指尖轻轻滑过，仿佛触得见留不住的一段韶华往事。凭栏眺望，山高明月小，人远天涯近。

窃天书之九偷天换日

楔子故事的发端

黑暗中传来几声粗细不一的呻吟声，继而是欠伸摩挲声，之后又归于沉寂，只有越来越轻的呼吸声和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一段沉默后，砰的一声，惨白的灯火渐次亮起，照亮了周遭的一切，黑暗如魔鬼的羽翼渐次收拢。

这是一间金殿式屋宇，雕梁画栋，只是规制略小。最扎眼的是有四只笼子呈四角形吊在房梁上，每个笼子里都装着一人，笼子的栅栏极粗，缝隙能容竖掌不能过横拳。笼里的人单眼吊线，隔着狭窄的缝隙互相打量。

他们发现，每只笼子上都贴着黄裱纸标签，分别写着：盗神千面妖姬、盗圣千手观音、盗王千邪公子、盗帝千机老人。笼子里的人大惊失色，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四大神偷同时被捉，还像猴子一般锁在了笼子里，谁能有此神通？

正疑惑间，忽听机关声嘎吱响起。循声望去，只见前面七层阶墀上，是一座高台，屏风九叠，镂雕着金龙吞日图。此刻，屏风前面缓缓升起一座髹金龙椅，椅上端坐一人，此人穿青挂皂，如同钻进了一个黑口袋里，不露一寸肌肤，只在眼睛处挖了两个指甲大窟窿。

笼子里的人全神戒备，一言不发。

口袋人开口道：“四大神偷玉趾亲临，寒舍蓬荜生辉，鄙人幸甚。”此人腔调怪异，不辨雌雄，显然捏着嗓子。

笼子里的人依然不语。

口袋人发出怪笑：“此次请诸位前来，有要事宣布，你们看看自己的头顶，上面吊着一封盗帖。请放心观看，帖上无毒。”

笼子里的人小心抬头，果然取下了彩笺，上写“盗走你的门子”几字。落款是“盗皇万恶郎君”，用的是铜活字楷书印刷体，看不出任何个人特色。“门子”是盗门黑话，指的是偷盗方法。

几人看完盗帖，轻轻放下，依旧不动声色。

口袋人哈哈大笑：“突然从昏厥中醒来，发现身陷囹圄而能处变不惊，以静制动，不愧是四大神偷。不过冷静只是表象，你们的心里此刻早已翻江倒海。想你们神出鬼没，偷遍天下，从未失手，别人根本不知道你们的真面目。现如今却被我掌握了行踪，轻而易举捉到此处，岂能不心急如焚。不过，你们也不要颓丧，江湖代有才人出。四大神偷早已是老黄历了，如今的盗门，是我盗皇万恶郎君的天下，哈哈哈！”

四大神偷静静听着。

万恶郎君续道：“当然，老家伙名不虚传。在下虽然捉住了你们，但是对你们盗技还是一知半解，今晚请君入瓮，只是想让诸位将盗技说出，我偷走你们的门子，作为报答，我饶恕各位性命，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半晌，千机老人率先打破沉默：“小娃子，你这不是盗，是抢。”

万恶郎君哈哈笑道：“各位是暗盗，我是明抢。所以，我是君子，诸位是小人。”

有人开了头，千面妖姬跟着冷笑道：“我们的门子千千万万，你用一条命换，我们太亏。”

万恶郎君略一沉吟：“在下退一步，取个折中办法。诸位盗遍天下，成名之作太多，无人能够破解玄机。只要揭开一个作品的谜底，故事精彩，手段高明，让我感到惊艳，我便放了诸位。”

千邪公子不满：“若俺们讲完后，自以为精彩绝伦，你却感到平淡无奇，那又如何？”

“那只能另讲一个更精彩的。”

千面妖姬道：“这样那对我们岂非太不公平？”

万恶郎君笑道：“如今我为刀俎，汝为鱼肉，你跟我讲公平？”右手一拧椅上龙头，宫殿上机关轧轧响动，藻井雕梁屏风地面，纷纷揭开翻板，露出锋锐的弩箭，成排成束，对准四个笼子，“今夜你们不交出门子就得交出性命。我数三二一，不同意者，杀无赦。”

“二”字出口，四人齐齐出声：“成交。”

万恶郎君哈哈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四位令后学刮目相看。谁先讲？”

四人又沉默了。

万恶郎君冷笑道：“好坏都是对比来的。随着听众欣赏水平的提高，故事套路将越来越难让人满意，所以后讲吃亏。”

又是一阵沉默，千手观音率先发话：“我的绝技都在我身上，阁下既然能无声无息捉住我们，将我们迷晕，必然仔仔细细检查了我们的身体，我讲不讲都瞒不过你，何况，就算你知道了我的门子，也别想练成。”

千手观音的故事

古往今来，名人诞生前总是天生异兆，什么梦龙而孕衔玉而生，异香满室凤集梧桐，不一而足。也许我的一生也要注定不凡，刚出生我就睁开了眼睛，就有了记忆。我清楚地记得，我看到了两个人惊愕恐惧的眼神，现在想来，他们就应该是我的父母。我不哭不闹，笑嘻嘻地看着他们。那时候，屋外雷声轰鸣，雷声把窗棂都震碎了，父母也许是感受到它的愤怒，它要把这个世界掀翻。而我却知道，它们是在用特别的仪式欢迎我，欢迎我来到这个世界。

父母看着我，嘴唇哆嗦，说我是妖怪，正月里打雷就是雷公下界要捉拿我。父亲扯了一张包袱皮，将我裹起，冲出了屋外，扔到芦苇荡里。一碰到水，那温柔的触感让我仿佛重回子宫，我非但没有害怕，而且乐得手舞足蹈，欢快地游了起来。热烈的雷声、欢乐的闪电逗得我呵呵大笑。

雷雨交加的夜晚很快过去，黎明到来时，我感到了饥饿。这时候我发现一只老虎叼着虎崽泅水过河，就爬到老虎的背上，和它一起去了一个黑魆魆的山洞。虎妈喂它的孩子吃奶，我也抢着吃。虎妈没有拒绝我，还用舌头慈爱地舔我。

一晃，我能跑了，身体越来越强壮。

一个大晴天，虎妈卧在树阴下打盹，虎兄虎妹和我打闹，我随便一抬胳膊就把它们摔得东倒西歪。这时候，树上突然有四枝弩箭射出，疾如流星，直奔虎妈——我手疾眼快，两手抓住两支，张嘴咬住一支，当即甩了回去，将树上的猎人全部刺伤。我又像猴子一样蹿上树去，把他们赶出老远。被激怒的虎妈也追了过去，不料却掉进了猎人事先布好的陷阱。面对那深深的土坑，我第一次犯起难。我还太小，想不出拯救虎妈的办法。

这时候一个女子挎着花篮来到我身边，对我说：“好漂亮的孩子，我注意你很久了。如果你能取到我花篮里的花，我就救你的虎妈。”我听懂了她的话，看她慈眉善目不像坏人，就按照她的话去做。她动作很快，花篮在头顶身后腋下来回穿梭。我从花篮里取走了四十八朵花，还剩最后一朵，她却把花篮顶在了头顶，而且满地转圈不让我逮到。我人小臂短够不着，却用了一个绝招，轻轻松松取到了最后一朵花……她托着我的胳膊，惊讶万分：“五千年一遇的惊龙臂，竟然被我遇到了。”她伐了一棵大树，顺入陷坑内，救出了虎妈。

虎妈出来后，那女子对我说：“孩子，你我相遇是前世的因缘，跟我走吧，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师父。”她给我裁了一套小褂子，换去了我裹在身上的包袱皮。

和虎妈分别的时候，我第一次尝到伤心的滋味，眼睛里流出热热的咸咸的液体。我把包袱皮当围巾系在了虎妈的脖子上。虎妈领着虎兄虎妹将我送出了很远很远。我一步三回头把手都挥累了。

我被师父带到一个到处都是鲜花的山谷，师父告诉我那是盗天峡，她是盗天门的掌门。偷盗这一行很多避讳，偷盗不雅，故而这门中人给自己起了个雅称：荣行。师父很不屑，偷就是偷，盗就是盗，贴金画脸也换不掉一身贼骨，做贼就要做光明正大的贼。所以师父管自己的门派直言不讳叫“盗天门”。天下盗行以盗天门为尊，师父在盗门里是个传说中的人物。而我，是她唯一的弟子。从此，我就开始跟师父学艺。

开始的一年，师父用大灶架起一口大缸，下面烧火，缸里烧了半下雪白的汁液，水温之后，便让我在里面泡着，说要给我洗髓易骨炼筋，让我脱胎换骨。我泡了一年，每当雪白的水变成黑色的汁就换水，共用了九十九缸。师父说这是盗门筑基功，筑基之后，便要开始练手了。

手是盗门最重要的武器，有诗云：“一双十指玉纤纤，不是风流物不拈。”一双手，摘星拿月擒龙控鹤，上能摘皇帝老儿的冕旒，下能夺十殿阎罗的生死文书。盗门练手的步骤极为严格繁琐：一是泡手，将手在药汁里浸泡，让手变得柔且韧。一年后，我的手泡好了，药汁浸入皮肤，在两只手背上画出两朵金丝藤花，花蕊蔓延小指上。师父惊喜莫名，说我练成了万中无一的拈花手，又开始给我揉手。几番下来，我的十指灵巧无比，可以各自为政，又可任意配合，变换任何手型。再练抖手，让我的手指可以像蜜蜂抖翅一样飞速弹动。

揉手、抖手后，才开始正式练手。刚开始，将铜板扔进滚开的水中，然后伸手夹出来。动作要奇快无比，否则就会被烫伤。而后换成油锅里捞钢珠，不过几天，我便能在一息之间从油锅里取出九十九枚钢珠，手皮不红不白，连师父都自愧弗如。油锅捞珠后，还要练刀盘摘豆，蛇窝取针……这些功法非但要手快，还要目光如电，我又开始练眼。开始的时候，师父在庭院里撒了一些粟米，让我背转身，等落满鸟雀的时候，拍手惊飞它们，同时叫我回头立即报出鸟雀数量。师父说它们飞得很快，而且羽翼交织，很难辨清，但我看来，它们比虫子爬快不了多少。每次我都能报出准确的数。落眼识雀后，又水中识鱼、数虾、数蝌蚪，盒中数豆、数米、数芝麻。之后又用耳朵听，身体感觉……之后又练桩手，缠手，上手。

五岁那年，师父告诉我，你的手眼都练成了，但还要练最后一招。作为盗门弟子，人有失手马有露蹄，万一失手，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所以脚底板不快不行。为了给我练腿，师父想出了无数点子：腿上缠瓦片绑沙袋，让我跟马驹赛跑，只要我跑过马驹，就奖励我一支冰糖葫芦。不到半天工夫，师父一箱子冰糖葫芦都被我赢来了。我大口地吃着，馋得师父直咽口水。我奖励师父一颗，师父直夸我孝顺。后来师父说我跑得比汗血马还快，便把我扔在老虎群中，让老虎追我。一转眼，我就跟那些老虎玩起来了，捋虎须，揪虎皮。师父无奈，再放狠招，坐着小船把我扔进鳄鱼潭里。鳄鱼看见人，顿时红了眼，数十条一起涌了过来。鳄鱼长得很凶，我头一回有点害怕，便踏着水满湖跑。鳄鱼们怎么也追不上我。后来我感觉它们也没有那么可怕，就抓住它们的尾巴，把它们按大小个摞在岸边，叠罗汉玩，把它们气得肚子鼓鼓的。

那年我才六岁，和师父交手，师父身上藏的九十九件家什被我一扫而空，而我身上的东西师父一件也没取走。师父很满意，说她的眼睛根本跟不上我的手速，我好像有千百只手同时发动，又好像一只手也看不见，根本无处可逃。她说，你的眉心天生一朵般若花，你的本尊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以后就叫你千手观音吧。你是不世出的偷盗奇才，天下没有第二个，现在可以出手扬名立万了。

从此我跑遍天下，凭借我的拈花手，皇帝的龙冠、敌酋的帅印、贪官的财宝、武林盟主的秘籍我都随手拈来。为了避免牵连无辜，每次作案我都留下一座木雕的千手观音像作为标记。我也从不隐藏行迹，因为没人能躲过我的拈花手，没人能追得上我的登天足，从此千手观音的名号愈来愈响。

随着我一天天长大，师父却渐渐老去。看着师父鬓角添霜，我也好像走进了冬季。也是机缘巧合，十岁那年，我泛舟南海，贪恋海景，不知不觉深入一片未知海域。那天正是八月十五夜，可惜阴云密布，遮住了月光，但无垠大海中却是光影簇簇，光斑、光带、光团，游弋闪烁，五彩纷呈，海水变得晶莹剔透。我翻身跳入海中，原来是万万千千的鱼虾蟹贝，或顶着光环或曳着光尾，就在我的指尖上兜来转去。我玩了半天，慢慢潜入海底，这才发现，海底竟然是座废城，城墙宫殿露出残垣断壁，想来沙子下埋藏的部分更多。

等我浮出海面，坐在礁石上歇息的时候，阴云散去，月光下，我忽然发现不远的海面上有一个石牌楼，飞檐翘角露出水面，上面卧了一只巨大的海蚌，蚌壳仿佛两面盾牌，阔有数丈，对着天上明月微微翕张，中有白光泄露，如弓如剑，上烛明月。我听师父讲过，蚌类最大的也不过手掌大小，像这么大的，当是传说中的蚌母了。传说蚌母每当月圆之夜，会浮出水面，吸取月华，凝结成珠。寻常蚌类所结珍珠无非有镇惊安神的作用，而蚌母所结珍珠却是不世奇珍。瞧这蚌壳内珠光之强，所结珍珠绝不是凡物。想到这里，我的心砰砰直跳，凭我的拈花手，摘取珍珠当非难事，只是往常所盗都是不义之物，如今要取这老蚌珍珠等同取人子女，无疑夯实了贼名。

正犹豫间，忽然远处海面上升起了数十只圆月，和天上明月交相辉映。那月亮在海水中载沉载浮，所到处浪翻如屋，波浪间隙里有鳞甲耸动。我心中一惊，其他鱼类所发光亮大不过拳，而这光亮如此硕大，究竟是何异类？我忽然想起师父讲过，海中蛟龙常在月圆之夜吐出内丹，在海中嬉戏，叫游龙戏珠，也叫烛海龙灯。难道真是蛟龙？正想着，那些明月忽然滚向这边，掀起滔天巨浪，水族似乎感知了危险，纷纷走避，一带星河支离破碎。

我没有走，而是好奇心大盛，越是危险就越是好玩。顷刻间，那些明月已到眼前，巨浪翻腾间，露出若干个三角脑袋，有一间屋子大小，没有犄角，鳞片是菱形的，芭蕉扇大小，身子长数十丈，尾巴随便一卷便搅起如湍巨浪。他们的脑袋上有盆口大的光环，形状如眼，一开一合，远看真如明月一般——原来不是蛟龙，也没有吞吐内丹，而是三只眼的海蟒。我的小舟在波峰浪谷间几欲颠覆，气得我想要狠狠教训它们一顿。可这些海蟒从我这里只是借道而行，它们的目标是牌楼上那只蚌母。蚌母似乎感到了危险，合上蚌壳，翻身滚入海中，但已经晚了，最大的那条蟒王巨尾一甩，已然将它抽上半空，几十条海蟒把它当成蹴鞠，抽来打去。那蚌母虽大，终于还是受不了如此震荡，蚌壳翕张，露出一条缝隙，登时光华如练，直追天穹明月。

在这瞬间，我惊奇地发现，那蚌壳中竟然躺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蚕丝裹体，双手叠抱胸前。女孩的头顶是珍珠囊，只有两颗豆粒大的珍珠，却发出月华般的璀璨光芒来，将女孩映衬得更加美丽。我看向她的时候，她也看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微微笑了。我的心莫名的一震，等我长大时我才知道，那一瞬间，我爱上了那个女孩，爱上了她的微笑。

蚌母似乎知道海蟒是为了它体内的珍珠而来，也许它是为了保护它体内的女孩，它迅速地吐出一颗珍珠，随即遁走。那珍珠抛向空中，光晕硕大，天空像是升起了第二个月亮。那些海蟒登时红了眼，巨躯蜿蜒腾出海面，互相撕咬，争抢那颗豆粒大的珠子。海水绞入半空，纷落成雨。

我牵挂蚌壳中的女孩，急忙钻入海中，但海水被数十条巨蟒搅动得浑浊不堪，泥沙腾起，我想也许是我和那个女孩没缘分，我的窥天眼也没能寻见蚌母的踪影。这时几条海蟒的尸体沉入海中，我急忙升上海面，却见那些海蟒为了珍珠自相残杀，死的死，逃的逃。正巧那蟒王分叉舌头卷着那枚珍珠想要吞入口中——那珍珠是那蚌母的，也就是那小女孩的，我岂能让它落入蟒口。于是我卷着水浪一蹴而至，一把将珍珠夺过，随手将蟒王的两叉舌头揪住打了个蝴蝶结。蟒王大怒，龇着獠牙想要咬我，前些天我曾采了一根海荆棘防身，于是从背上抽出来，竖着塞进蟒王的嘴里。蟒王大嘴一合，上下颚正好被荆棘刺钉住，弄得它的大嘴张不开也合不上。

我抽身又潜入海底，寻找蚌母，可是一连寻了好几天，也没看见。我出海时日太多，怕师父惦记，只好打道回府。浮出海面，我的小舟已经被海蟒撕成碎片，我想重新修缮，这时那条蟒王来到了我的身边，张着大嘴，含着荆棘刺，可怜兮兮地望着我。我教育了它一顿，告诉它不要欺软怕硬，就撬开它的上下颚，把荆棘刺拔了出来。没想到蟒王知恩图报，跟着我不肯离开。我想反正小舟也毁了，不如将蟒王当作坐骑，于是骑着它回到了陆地。

这期间，我担心蟒王忘恩负义抢我珍珠，于是将珍珠含在口中。回到家一见到师父，师父大惊失色：“你怎么变白了？”我照着镜子一看，我非但变白了，而且变得更美了，好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师父问我经历了什么奇遇，我急忙将那枚珍珠吐出给师父看，并把海上奇遇告诉了她，当然，我喜欢那个小女孩的事情也和盘托出，对于师父，我是没有任何秘密的。此时那枚珍珠光华弱了些许，放在瓷盘里，自己骨碌碌旋转，好像长了腿一样，要跳出盘子。师父叹道：“这是传说中的定颜珠啊。这颗珠子的光华被你吸收，让你的肌肤洁白如玉，返老还童。”

我撒娇说，师父，人家本来就是小孩。

师父又说：“天下奇宝得乾坤之灵，阴阳和谐，故而多是成双为偶，譬如花开并蒂，蚌孕双珠。定颜珠乃是不世奇珍，必定有雌有雄，你得到的这颗是雌珠，你发现你现在变样了么？多了女孩气质，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真正的龙女。”

你们不要用这样奇怪的目光看着我，在前面的讲述中，我一直没说自己的性别，但你们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一定认定我就是女子，其实我本是男儿身，就因为含了这颗定颜雌珠才变成了女孩。你们或许要问，你没得到定颜雌珠之时，千手观音的名号不就喊出去了么？其实天竺佛教的观音一直是男相，只是传到中土才以讹传讹变成了女相。

我对变成女孩并没有什么抵触，于是我偏着脑袋想了想：“两个女孩可以成亲么？”

师父笑道：“那怎么可以。不过你不用担心，蚌母中只剩下了雄珠，那个女孩现正在逐渐变成男孩。如果你真的喜欢地的话，你们也可以成亲的。不过现在这个世界男尊女卑，夫为妻纲，你变成了女孩，就什么都要听地的了。你还要给他铺床叠被洗衣做饭生孩子，孩子还不随你姓。”

我皱着小眉头，满地转圈：“那怎么办呢？”

师父道：“最好的办法，是你偷回雄珠，把雌珠换地。”

我点了点头：“师父，我把雄珠偷来，给你，你也变成男人吧。”

师父笑道：“我又不嫁人，也不用给男人铺床叠被洗衣做饭生孩子，做女人有什么不好？”

我似懂非懂：“如果你含着这颗雌珠，会怎么样？”

师父笑道：“老太婆变成美少女。”

我便把雌珠给了师父：“师父，我希望你永远不老。”

过了两年，我发现自己胸耸腰细，竟然真的变成了一个女孩。从那以后，我屡次出海寻找蚌女，却再也找不到。

六年过去了，我已到二八年华。这些年中，我盗遍神州域外，无数人想要捉我归案，却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我纵横天下，无人颉颃，忽然生出一种孤独的感觉。这时候，江湖中忽然出了一件大事，同一天，大江南北所有棺材铺的楠木棺材被一购而空，这些棺材装上马车，星夜赶往一个地方——临川的万刀山庄。万刀山庄想必诸位都不陌生吧，江湖中的顶尖刀客几乎都出自万刀山庄。我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第二天就到了万刀山庄。

我赶到的时候，山庄已被无数江湖中人围得水泄不通。我挤进去一看，中庭之上，庄主百里风流率领一百零七名刀客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全部低眉合眼，宛若老僧入定，不言不语。其中有两个断臂刀客，裹着纱布。看起来，那些人面色红润，并未死亡。少林方丈应该是和庄主交情好吧，以为他们是被人点穴了，想上前推拿解穴。这时庄主才缓缓睁开眼睛，嘴唇里轻轻滑出来三个字：“别动我。”就不再说话了。

过了两天，棺材陆续运到，都卸在天井当院，摆得密密麻麻，一共有一百零八口，刚好是山庄内的刀客算上庄主的数目。众人都疑惑不解，难道万刀山庄要被灭门？这时百里风流才缓缓站起，慢抬腿轻落足，好像牵线木偶一般，身体僵硬着走出屋外，站在滴水檐前，慢慢开口：“诸位武林同道，前日，临川晏家孑遗晏栖迟携刀归来，从前门到中庭到后院，不过三息时间，敝庄上下一百零八人全部中刀。我们谁也没有看见他如何拔刀挥刀，就感觉身上一凉，似有冷风侵入脏腑。有人想动手挥刀，胳膊便掉了下去。我急忙阻止他们，谁知说话急了些，脖子上溢出了一圈血迹——我有感觉，晏栖迟的刀曾经横掠过我的脖子，只是他的速度太快，我的血脉依旧接驳未断，但只要动作过大，必有斩首之祸。我们这里所有人头颈四肢都被斩了七刀，不敢吃饭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快速走动，如此下去必死无疑。弟兄们跟我这么久，如今死到临头，除了一具像样的棺材我也给不了别的，于是飞鸽传书到各处分舵……”

刚说到这里，一阵寒风吹过，百里风流不受控制，猛然打了个喷嚏，这一下，震得人头落地，颈血狂喷，紧接着手足躯干轰然垮塌，化作一滩血肉。其他刀客一惊之下，纷纷起身，也都和庄主一样，身首分离，死于非命。

我对这些刀客无感觉，却对一个人起了兴趣，那就是晏家的晏栖迟。想必大家都知道，临川晏家乃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望族，祖上是宋朝著名的词人晏几道，到了当代，晏家子嗣殷盛，名声鹊起，不是因为诗词曲赋，却是因为刀。晏家有七子，个个是绝顶刀客。机缘巧合，三国时关羽的青龙偃月刀落在了晏家的祖上手里，后来他们将重达八十二斤的大刀回炉重炼，练成七口式样奇特的短刀，每人佩一把，并且恢复了旧称：冷艳锯。后来，百里风流在临川悬刀开锋，成立万刀山庄，排挤晏家，终于在一次斗刀会上，万刀山庄老将新兵一起出马，将晏家六子全部斩杀。只剩下晏家老七戍守边关，幸免于难。当时晏七闻讯，想回来报仇，怎奈战事吃紧，妻子陈氏又身怀六甲一年有余，就是不生，离不开人照顾。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夜敌兵偷袭，满营将士全都被杀，只剩他和妻子浴血奋战杀出重围。敌兵紧追不舍，将他们困在诞龙岭上。夫妻俩跟敌人恶战一昼夜，全歼来敌，累得筋疲力尽，瘫倒在地。敌人首领一直伏于暗处，隐忍待发，见时机成熟，举刀跳了出来。夫妻俩动弹不得，只能引颈就戮。紧要关头，陈氏腹痛如绞，竟然临盆诞了一个女婴。那女婴落地之后，翻身坐起，一把攥住了敌酋砍下来的刀，说了句：“爹，娘，我来迟了！”敌酋吓傻了，晏七拼命一击，将他杀死。生下便救了父母的女婴便是晏家的独苗晏栖迟。晏七大笑：“诞龙岭，诞龙岭，可惜我儿是凤不是龙！”女婴道：“爹，女儿迟早会变成龙的。”

这段掌故在江湖上越穿越神，很多人嗤之以鼻不相信，但以我自己的经历来看，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当时我就想，如果天下还有一个女孩能配得上我，那就是晏栖迟无疑。我又听说晏栖迟长到五六岁时，晏七回临川给晏家复仇，终于不敌万刀山庄人多势众，被困玄天关，还是五六岁的晏栖迟携着比自己高很多的冷艳杀锯救走父母，一家人远逃南海。百里风流率众追杀，却损兵折将回来，绝口不提往事。晏栖迟的传奇戛然而止。南海，传奇女孩，我忽然想到了我在南海里惊鸿一瞥的蚌女，心里一动，蚌女会不会就是晏栖迟？

此时又传来重大消息，临川晏家荒芜已久的老宅重新挂起了大匾，升起了炊烟。任谁都知道，晏栖迟重新挑起了晏家的大梁。没人敢去报仇，甚至晏家的故旧都吓得绕道走。晏家的大门没人敢敲，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我。门开的时候，我看到了在坐在阶上的少年，抱膝而坐，双手伸出，漫天的杨花榆荚在她手心堆成一朵白花，而那双手，比春风柳絮还白。她抬起眼眸，灿然如星，面如粉琢玉雕，毫无瑕疵，迥异其他人的白。是蚌女！我差点跳起来。她变成了男子，容貌也更美了，但那眼神和微笑是不会变的。

我心情激动，开门见山就报出了自己的名号，说出了当年南海初见那一幕。没想到她还真的记得，她问我来这的目的，我大略讲述了自己的经历，然后说：“你我生下来便成就了旷世传奇，天下再没有第三个，我是来求亲的，除了我，没人能配上你；除了你，也没人能配上我。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相公。”

那天忽地就阴转晴，隔墙应景般传来情客的馨香，我皱了皱鼻子，有点酸，从今天开始，我就不是孤家寡人了。

晏栖迟一直静静听着，我说完，她微笑了：“如今我是男子，你是女子，你才要做娘子，我做相公。”我不服：“本来我是男孩，你是女孩，是定颜珠改变了我们，我还要改回来，我做相公，你要听我的。”她说：“女孩就不好么，你非要当男孩？”我说我师父说了，女孩要生孩子，很痛，我怕。她很惊讶：“你天不怕地不怕居然怕生孩子？”我点了点头。她为难道：“可是我也怕。”

我很为难。她立在柳下，是柔软的柳条牵着他的衣袂，不是我。她微笑道：“所以，我们不合适。”我霸道地说：“我说合适就合适。百里风流说你的刀很快，你出手七百五十六刀，斩杀他们一百零八人，没一人看清你是如何拔刀挥刀的。这样，你也砍我七百五十六刀，如果能碰到我一根头发丝，我就当女孩，给你生孩子。反之，你当女孩，给我生孩子，这样公平不？”

晏栖迟摇摇头：“我的刀未臻化境，易发难收，一出手你必死无疑。我不想伤害我爱的人。我听说你的拈花手神出鬼没，这样，你将定颜雌珠放在身上，我将定颜雄珠放在身上，谁能取走别人的珠子，谁就做相公。”

我欣然同意，但跟她说，我的定颜雌珠在师父那儿，你等我，我就去取来。她答应了：“嗯，我等你。”

回到师父身边，师父听说后，将雌珠交还我：“我盗门祖师是盗跖，早立了规矩：盗亦有道，不义之财莫取。宝珠我们已享用数年，已是福报，你应该将其物归原主。”

我将雌珠含在口中，再次来到晏家。

晏栖迟提出两只口袋，一只装红豆，一只装绿豆。她让我随意倒出若干红豆绿豆，搅拌在桌上的笸箩里：“我们先来文比，看谁先将红绿豆分开，并数出各边数量，这叫红男绿女，辨凤识龙。”我说我先来。我将两手罩在豆子上，十指如抚琴鼓瑟，轻轻一拂，混淆在一处的豆子立刻分成两堆，红左绿右，泾渭分明。晏栖迟微感惊讶：“好厉害的拈花手，快如蜜蜂颤翼，瞬间出手千次，左边红豆一千三百一十四个，右边绿豆五百二十个。”我也很惊讶：“好犀利的眼力。”晏栖迟微笑：“你不验证一下准确与否么？”我笑：“和我看到的数量一致，当然不用验证。我的眼睛是窥天眼，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接下来我们重新倒出豆子。她从背后七重刀匣中抽出一把蝉翼般的短刀，从豆子上一掠而过，豆子被刀风激荡，宛若水浪纷纷弹起，落下时左右各粘成一塔，同样的红左绿右。我报出数量：“红豆一千五百七十三个，绿豆二百零六个。”她还刀归匣，豆塔坍塌，红豆画出他的名字，绿豆摆出我的名字。她莞尔一笑说：“红男绿女，连豆子都知道我做男，你做女。这局我赢了。”我用手一弹，豆子滴溜溜转动，他的名字变成我的，我的变成他的。

晏栖迟无奈一笑：“这局平手好了。下一局武比，谁能捉到对方，就赢。”她话刚出口，我的手已经擒住了他的腕子，她双手翻转，卸掉我手腕的同时，反拿我的手臂。我用的拈花摘叶手，她用的大小缠丝手，四臂互相交缠彼此拆解，电光石火中，拆解了上千手，倏然分开。

她双手一抖，桌上掉满了我的耳环戒指发簪步摇……我双手同样一抖，桌上堆满了他的佩玉香囊钱袋……这是我们在接触时，从彼此身上顺来的。又是旗鼓相当。

我们都不甘示弱，再次猱身而上。她从廊壁前的兵器架子上掣出一条鬼头锁链，我从那里顺来一条山河地理带，绕着天井踏着粉墙互相追逐，最后，我们几乎同时捉到了对方，她用鬼头锁将我锁在了屋檐下的明柱上，我在右手被锁住前一瞬，用子母连环扣将她吊在抄手游廊上。我一笑：“又是平手。”她一笑：“你输了。”我顺着他的眼光一看，屋檐下有两只惊起的燕雀也被她用头发丝捆在了左右明柱上。我一努嘴，她一看，横梁上同样悬着两只晒太阳的猫，那当然是我的杰作。

晏栖迟又笑了，两臂关节反向不合情理地扭曲几下，飘然落地，上面的山河地理带变成了一个人形锁套，空落落地挂在廊下。她拿出钥匙在手中晃了晃，缓缓走向我：“现在是你输了，钥匙在我这里。”我叹了口气：“好像是的。”

晏栖迟道：“当年我五岁，被万刀山庄追杀，和父母逃进南海，无意间救了蚌母。后来我为了保护父母，被万刀山庄的少庄主百里横行斩伤，险些丧命，是蚌母救了我，将我养在蚌壳之中五年。定颜珠，一珠定颜，双珠保命，雌雄双珠让我起死回生。只是可怜那年八月十五，蚌母被海蟒所伤。后来我伤愈离开蚌母，它却要死了。我四下寻找丢失的定颜雌珠，杀光了南海所有的海蟒，也没有找到。我就想到了你，一定是你得到了定颜珠，于是我渡海归来，正苦于茫茫人海无处寻觅，你却送上门来。我们的赌约作废，只要你将雌珠还我就好。”

我说：“可以还你，我也不要你的雄珠，只要你答应和我在一起。”

晏栖迟道：“我有我的父母还有蚌母，他们都在海外孤岛，我要侍奉他们颐养天年，何况我将万刀山庄灭门，听说百里横行正在天外天闭关修炼神秘刀法，我和他迟早一战，生死未卜，我也不想有家眷拖累。这一生，我注定要孤独终老。”

我笑道：“我从小就是天不怕地不怕，别说百里横行，万里横行有何惧哉。”

没想到晏栖迟摇摇头，说出一句让我伤心的话：“我本不想说，其实，我不喜欢你。”

我哼了一声：“你不是不喜欢我，你是不敢喜欢我，你怕我偷走你的雌雄双珠，你怕对你父母不好，你怕我让你留在中原，不能照顾蚌母，你怕和我成家后琐碎家事影响你的心神，让你的刀境停滞不前，你怕……”

晏栖迟点点头。

我冷笑道：“雌珠就在我嘴里，你取出来吧。”她告了一声得罪，伸指点我的颊车穴。我闭着嘴道：“没用，我会移经转穴。你要狠下心，就用刀撬。”她凑到我眼前，我们呼吸相闻，听得见彼此的心跳，正在同一个韵律上。不知怎么的，她的头忽然往前一送，我们四片嘴唇刚好凑在一处，说不得要贝壳轻启，丁香暗送，赤龙搅海，还君明珠……

晏栖迟脸一红，好像墙角那朵桃花，她向后急退，我咂咂嘴，是刚吃完蜜糖的感觉。我佯嗔薄怒：“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亲我？”她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谁在后面推了我一下。”我说：“我的手被锁着，这里除了你没有第三个人，不是你是谁？反正我不管，我被你亲了，你要不要我，我也没脸活了。”

晏栖迟也是豁达的人：“谢谢你将珠子还我。等我和百里横行一战之后，便和你成亲。”我问等多长时间。她说：“十年，不管十年之后，是否一战，我必践约而来。”

我拍手笑道：“好，我便等你十年。”她讶然道：“你的手解开了？”我微笑：“如果一个手铐就锁住了我，我还叫什么千手观音。”

她莞尔：“刚才推我的是哪只手？”

我说：“不是左手，也不是右手，是我的第三只手！”我双手合十，第三只手从我的衣襟下钻了出来，手白如玉，绵软修长，手臂上覆盖着一层透明的鳞甲——这第三只手有个学名叫“惊龙臂”，它生在我的肋下，是个畸形肢，这就是为什么我生出来父母以为我是妖怪，把我丢弃的原因。我得意地笑道：“我这只手臂非但不是累赘，而且腾挪伸缩，远胜原来这双手。”

晏栖迟道：“逢人只说半句话，教人必须留一手。你把压箱底的绝活亮给我看，犯了大忌，你真的这么相信我？”我微微一笑：“虽然人心险诈，世道艰难，但一生中若没遇到一个可以毫无戒备的相拥入眠的人，人生又有什么况味。而今天，我相信我遇到了。如果这是个错误，我宁愿为此付出生命。”

晏栖迟沉默半晌，眸中春风融雪：“原来人世间的情爱可以这么任性。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你我今日便拜堂成亲，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当下我们便在柳花纷飞中，撮土为炉插草为香，海誓山盟。

第二天，我们在十里亭前洒泪分别。看着她不断挥手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微微一笑，喃喃自语：“我偷遍天下，见惯了价值连城的倾国宝物，从不曾开心过。而今天，是唯一的例外，因为，我偷到了一生的幸福。”

换巢鸾凤

千手观音的故事讲完了。

万恶郎君拍手道：“很精彩，只是太过虚假了。你生来就会游泳不怕风雷，晏栖迟落草就能锁住敌人的刀，你们是武神下凡还是战神投胎？”

千手观音淡淡一笑：“信不信由你。如果世上都是你这种偷鸡摸狗的小人物，那是人类的悲哀。”

千邪公子邪邪一笑：“也许俺真的有点邪恶——俺最关心的是，你和晏栖迟的洞房之夜是如何度过的？”

千手观音道：“古往今来，男女性别互变屡见于典籍。《搜神记》中记载：‘哀帝建平中，豫章有男子化为女子，嫁为人妇，生一子。’汉书中记载：‘献帝建安七年，越巂有男子化为女子。’就我所知，曾有药书中记载，有某种药物能使男人乳房发育，男生女相；也有药物能让女性乳房缩小，女生男相，但最重要的部位是改变不了的。我和晏栖迟的情况也是这样，定颜双珠的功能就和那些药物一样，这么说你明白了么？不过，我爱栖迟，我不会让她承受生孩子的痛苦，所以，我们只是相拥而眠，其他什么事也没发生。”

千面妖姬原本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问：“你的惊龙臂那么厉害，为什么会失手被擒？”

千手观音道：“自从和栖迟定下十年之约，我就发现自己变了，开始特别喜欢孩子。那天我在集市上被一个玩具摊上的形形色色的福娃吸引住了，我似乎看到了我和栖迟的未来，但我不想栖迟为我生孩子而遭受痛苦，于是我把这些玩偶想象成我们未来的孩子，并深深地沉浸在遐想之中……等我醒来，就在笼子里了。”

万恶郎君呵呵一笑：“那个摊主就是我，是我用祝由术将你催眠了。不然，要抓到大名鼎鼎千手观音哪有那么容易。”

千机老人道：“你的惊龙臂那么厉害，难道扭不开这牢笼的铁锁么？”

万恶郎君哈哈笑道：“我的乾坤笼上锁头栅栏都是秘制的，除了钥匙，大罗金仙也挣不开。”

千手观音道：“故事你也听完了，我最隐秘的门子你也得到了，总该放我出去了吧？”

万恶郎君哈哈大笑：“本人决不食言。”黑袍一抖，亮出一串钥匙，“四只笼子的钥匙都在这里。常言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你们四个人的故事就算都很精彩，相比之下肯定也是有优有劣，所以我突然冒出了一个绝妙的想法，等你们四人全部讲完之后，我评判优劣，选出三个优秀的，名落孙山的人嘛，只好处死了。所谓同行是冤家，你们肯定也对我这样的想法拍案叫绝。如此一来又能给这赌局加个噱头，使比赛更加激烈刺激，便如你们讲故事一样，文如看山不喜平嘛。你是第一个对我开诚布公的，我很喜欢你，是以给你一个特殊权利，你可以不参加比赛直接晋级。诸位意下如何？”

千邪公子和千机老人都很不服气，千面妖姬却出人意料地表示赞同。

千邪公子冷笑道：“万恶郎君，你怕晏栖迟的刀就明说，何必拐弯抹角。不过你的小人作风很是对俺胃口，哈哈。”

万恶郎君亦是哈哈大笑：“千邪万恶，你我的绰号对仗工整，难怪臭味相投。”

千手观音冷冷道：“我本来就是天生地养，天不怕地不怕，还怕被淘汰么？我选择参加比赛。”

万恶郎君愣了愣，拍手道：“果然，有了情爱的人，心也变软了。好吧，连我这孤家寡人也有些感动，这样，我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机会。”说着，他捻出钥匙，像发暗器一般依次投进各个笼子里，“我把你们的笼子暂且编为一二三四号，观音为一，妖姬为二，公子为三，老人为四。一号笼子投的是二号的钥匙，二号投的是三号的钥匙，三号投的是四号的钥匙，四号投的是一号的钥匙。这是我给你们出的难题：移龙换凤。只要你们每个人都将不属于自己的钥匙投给匹配的笼子，这样就能全部打开笼门。可是这么做风险极大，要知道你肯做好事，别人未必肯，成功与否，看你们的运气了。”

四人同时陷入沉默。万恶郎君名副其实，太邪恶了。这是考验他们的信任度和猜疑心，是个极其危险的选择题。

只是片刻的沉默，千手观音一抖手，钥匙飞进千面妖姬的笼子里。千面妖姬一愣，对着千手观音报以感激地一笑，笑容很温暖，也意味深长。她也很爽快地把万恶郎君扔进来的钥匙投到了千邪公子的笼子里。千邪公子嘿嘿一笑，将手竖着从缝隙处伸到笼外，将锁头打开，跳了出去。

千机老人将钥匙投向千手观音的笼子，谁料准头不对，钥匙碰到栏杆上，当啷落地。

千面妖姬也打开笼子跳了出去，质问千邪公子：“你为何不把钥匙投给千机老人？”

千邪公子邪邪一笑：“你忘了俺的名号么？本公子是邪门歪道，你们认为对的事，俺偏偏认为错；你们认为香的东西，俺偏偏认为是臭的。你们用脚走路，俺用手。”他确实邪门，一落地便头上脚下拿起了大顶。

千面妖姬拾起落在地上的钥匙，将千手观音的笼子打开，对他低声说道：“谢谢。”又回头取出千邪公子笼子里的钥匙，放出了千机老人。她敲了敲笼子门，看看钥匙和锁头，自语道：“咦，怎么都是铜制的？”

千邪公子以手为足，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只顾查看四周情况。就在毫无征兆的一刻，他的一只鞋突然脱脚飞出，直扑万恶郎君。嘭的一声，万恶郎君的椅子上弹出一只铜手，将鞋接住。

千邪公子哈哈大笑：“哈哈，万恶郎君，本公子是汗脚，臭鞋的味道如何？”

万恶郎君椅上的铜手一甩，把千邪公子的鞋又抛了回来。千邪公子使了个乌龙绞柱，脚丫子一旋，将鞋又套在脚上。

万恶郎君哈哈一笑：“味道不太浓烈，再捂上两天就是极品了。”

四人站成一排，舒展筋骨，潜运内气，发现都没中毒，顿时信心倍升。千面妖姬冷笑道：“万恶郎君，我们都出来了，你有信心能同时对付四大神偷么？”

万恶郎君嘻嘻一笑：“虽然我有万千弩箭，也难挡惊龙臂。所以，告辞了。”机关一响，龙椅迅速沉入地下。此地机关甚多，几人没敢轻举妄动，只是静静观察。随着轧轧声响，墙壁屏风雕梁上的弩箭缓缓回缩，翻板扣起，在看不出异样。

便在此时，房梁上突然垂下一幅卷轴，上写：“人心诡诈，果然不假，我待你好，你骂我傻，该杀该杀，哈哈哈哈！”与此同时，一只铜管钻出高台，万恶郎君那变了腔调的声音遥遥传来：“虎豹狼虫这些畜生，放出笼子就要咬人。你们就是狼崽子，本来我捉你们，并不想伤害，无非想借助你们的名头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可是你们太让我失望了。实话告诉你们，这是座石头筑的塔，屋内全是机关，一旦触碰，九死一生。塔分四层，你们所在的是第一层，唯一通往外界的门设在第四层。现在就将游戏继续下去，你们继续讲故事，我在密室中倾听，如果精彩，我便给你们通往第二层的提示。否则，你们就等死吧！”

四人面面相觑。千手观音忽如白鹤腾起，掠上高台，身如滚筒半空一旋，一缕青丝宛若活物，顺着铜管刺下，嘭的一声，铜管中喷出一道火光。与此同时，屏风上、地面上噗噗噗射出上百支弩箭，织成一片箭幕，穹顶的雕梁上又落下一只笼子。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时，千手观音已然落回原处，虽然神色如常，但鬓角一缕长发业已烧焦。他两手握着四柄弩箭，分与其他三人一人一支防身。那三人暗暗佩服，他们终于见识到了千手观音的身手。

千面妖姬捻着手里弩箭，眉头渐渐锁起：“弩箭也是铜制的？”

铜管内再次传来万恶郎君荒腔走板的声音：“方才是观音吧？我承认你的惊龙臂很厉害，但想硬闯，只怕也要鱼死网破，还是乖乖玩游戏吧。”

便在此时，众人只觉脚下一阵摇晃，险些栽倒，似乎整个屋子都在摇晃。

万恶郎君哈哈笑道：“诸位感觉到没有，整座塔都在摇晃。因为前段时间雨大，导致地基塌陷，塔身不稳，你们再敢乱动，把塔晃塌了，可别怪我言之不预。”

千手观音喝道：“塔塌了，你也逃不了！”

话音刚落，四处翻板启动，再次露出蓝汪汪的箭簇。万恶郎君的声音再次传来：“有惊龙臂的人就是胆大气粗，看来我也只能再祭出杀招了，这回恭迎大家的都是毒箭，见血封喉。我给大家三个数的考虑时间，三、二……”

电光火石间，四人对视一眼，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听万恶郎君的指示——在“一”字出现之前，千面妖姬赶紧道：“听你的，这回我讲。”

万恶郎君哈哈一笑：“人啊，都是欺软怕硬。请讲吧，在下洗耳恭听。”

千面妖姬看模样就是一个普通少妇，长相平常身段平常，但所有人都知道，千面妖姬有一千张脸，普通少妇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几人遂席地而坐，千面妖姬讲了几个易容偷盗的故事。讲完，万恶郎君都嫌不精彩：“你敷衍我，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千面妖姬一咬牙：“好吧，我就讲个精彩的，为了让故事更有悬念，我采用说书人的角度讲述。”

千面妖姬的故事

玉，石之美者也。佛教雅称其为舍利子，是具有祛邪避凶的灵石；儒家则认为玉有三好四美五德六瑞，等同于君子，所以君子必佩玉。汉以后儒家治国，佩玉之风大行其道。但是玉不琢不成器，天然玉石形制不美，于是玉雕业风生水起。玉雕手艺分为南北两派，北派风格霸气雄浑，南派精细玲珑。

到了当代，扬州玉家异军突起，独创秘雕技法，震惊玉雕界。玉家做的玉器最显著的特点是器中有器，譬如随随便便一只玉葫芦，肚大嘴细，看外表平平无奇，但顺着葫芦嘴向里看去，却发现里面装着一个稍小的葫芦，大葫芦嘴只有指盖大小，小葫芦的肚子却有拳头大。这是怎么装进去的呢？如果说是整块玉料雕成的，那难度非同小可，因为大小葫芦是完全脱离的，即使雕玉的陀具刻刀是特制的，细小方便，能够从葫芦嘴探进去，雕琢葫芦底部时也难使力，何况还要抛光。不但如此，小葫芦里面还装着更小的葫芦。用鲁班门的知微镜照射观看，会发现葫芦层层套装，共有十三个之多。这种秘雕行话叫连环套。然而，这个玉葫芦也只是玉家千百玉器中的下品而已。

玉家的秘雕玉器一经上市，立时横扫南北玉市，天天售罄，价格昂贵堪比和璧隋珠，一件难求。各派雕师琢工嫉妒之余，更多是垂涎其鬼斧神工的雕技，若能学到，富可敌国也非虚话。从此扬州玉家门前车马盈门，全是满载着金银珠宝拜门学艺的各地雕工。但这些人都吃了闭门羹。想来也是，有了秘雕技法，玉家还缺金银么？秘雕技法一旦流传出去，玉家就等于断了自己的财路，傻子也不会这么干。

那除了拜师怎么还能打入玉家内部呢？众人一想，只有姻亲关系了，只要嫁入玉家，就有机会接触到秘雕技法。于是，每天给玉家唯一的公子玉壶冰提亲的媒人像赶集似的在门外排队。但玉家可不管你是什么达官显贵，一律谢绝。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雕工们为了偷师，下了苦功，将玉家的老底挨排梳理，希望能找到突破口。

原来这扬州玉家本是名门望族，自唐以来以雕玉为业。不过君子之泽，三世而斩。到大明时经营不善，家道败落。眼见连玉料都买不起了，作为玉家的独子玉壶冰忧心如焚，为了扛起玉家的顶梁柱，玉壶冰铤而走险，变卖了玉家最后一块肥田，揣上五百两银子远走缅甸，参加一年一度的赌石大会。

玉石毛料开采出来后，常包裹着一层石皮壳，不切开谁都不晓得石头内部是好是坏，这种璞玉在赌石界称为毛料。毛料相对玉质全露的明石便宜很多，对买家诱惑极大，买下毛料如果剖开是石中美玉，那便一夜暴富；如果花了大价钱切开却是顽石，那就要倾家荡产。这就是赌石，有输有赢，所谓的“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

玉壶冰赶到赌石场时，大会正如火如荼举行。他在这行还是个雏儿，一边看着大大小小的石料，一边又拿出祖上传下的《石经》偷偷对照。他这种外行的举止很快就被一伙卖家盯上了。赌石行内，都有很多行话黑话，卖家管外行叫水客，也叫家雀，管老手叫老鹰。老鹰们眼尖手黑嘴茬子毒辣，在老鹰身上很难赚到钱，只有家雀，他们才能狠敲一笔，所谓的“杀水客”就是这个意思。

很快，等到玉壶冰转了一圈，再来到这个摊子的时候，摊主——一个和蔼可亲的胖老头就和他搭上话了，他向玉壶冰极力推荐几块毛料，都很便宜，几十两，但玉壶冰瞧石皮壳上的特征不像好料。看了一圈，他对另一块石头起了兴趣，这块石头二尺见方，是细皮料，中部有一圈绿色蟒带，而且没有绺裂，皮相很好，有些动心，便试着问价。摊主要卖给他的就是这块料，但他越问摊主越不接茬，只推荐别的料。这种手段在行内叫使门子，勾引你上套。他问得急了，摊主才说你买不起，这块是老龙坑的料，要一千两。你还是买别的吧。玉壶冰只有五百两，便和摊主讨价还价。摊主便和他拉起了家常，得知他家道中落，也很同情。这时又有几个石客过来看料，这几个家伙都是托儿。赌石行内管这些人叫溜盘子的，摊主叫端盘子的，被坑的客人叫洗盘子的。溜盘子的上来就争抢这块石头，并且说着皮种水色诸般哄人的术语夸赞这块石头，于是你出一千两，我就出一千一，如此哄抬，涨到一千五。见玉壶冰焦急万分，端盘子的卖主知道火候到了，假门假事说：“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是这位小兄弟先上眼的，玉石是有灵性的，小兄弟，你先看上的说明它和你有缘，你若能出一千五，有你的没有他们的。”溜盘子的佯作愤愤不平，还和卖主争执。玉壶冰被他们一忽悠，心神不稳，拿出五百两连同祖传的一块玉牌，换走了这块毛料。

没想到，等旁边的切玉工将石头大卸八块后，才发现根本就是外绿内白的灰沙头，无色无水，一千五百两血本无归。原来这块料是卖家早就掏个小孔看了又堵上的假货，也叫二水货，这种作假手段叫“推窗望月”。赌石的作假手段极多，什么移花接木、死里逃生、鱼目混珠、天女散花……做出假皮、假肉、假色、假窗、假水口，高明的作假手段甚至能将老鹰骗过去。玉家的《石经》年代久远，那时赌石尚未盛行，各种造假手段也没出现，所以未曾记载。

玉壶冰就这么着了道，万念俱灰。赌石有个行规叫愿赌服输，考的就是眼力。你打眼了怪你是瞎家雀招子不亮堂，怨不得别人。玉壶冰扔下破石头，有人传说他当夜就上山跳了悬崖。谁也没想到，一年后玉壶冰奇迹般地再次回到了玉家，从此玉家秘雕横扫玉市。

玉壶冰跳下悬崖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不过街头巷尾讲闲话的传出了几个版本：

一个是说玉壶冰跳下悬崖后，意外坠入玉窟里，被世外奇人雕玉高手所救，得到了一把稀世奇宝切玉刀，此刀能大能小能切能旋，切玉如裁纸，奇人更传授给他七七四十九种绝妙刀法，这才能做出秘雕玉器。

也有的说，玉壶冰跳下悬崖，因祸得福，原来崖下是一片露天玉矿，一望无际，俗称玉海。玉壶冰兴奋无比，一直向里走，这里有看不尽的玉岭、玉窟、玉渊，各种玉石种类庞杂，五光十色，光彩璀璨。玉壶冰在玉海深处的山巅发现了长在泉眼中的一株玉莲花，就在他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玉莲开花结子，结出的莲蓬都是各种玉石，其种子落在水中又开花结子，如此反复。天上下雨，泉水便裹挟着玉石流到山下。玉壶冰欣喜若狂，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玉母啊，玉海中所有的玉石都是她的子孙。玉壶冰摘了一颗玉种，回到了家中，将玉种种在了池塘中，从此美玉取之不尽，发了大财。

还有人说，玉壶冰在玉海中得到的不是玉种，而是玉虫。这种玉虫专门食玉为生，而且天生顽皮，喜欢在玉器里钻来钻去，如蚁筑巢，所以在无意之间啄咬出很多奇妙的玉器。

有人反驳，虫子蛀洞是无规则的，岂能蛀出各种器具形状？玉壶冰坠入玉海，找到了一条瘗玉沟，挖出了一座玉冢，擒住了坟里的玉精、玉灵、玉魂、玉魄，罚他们作为玉奴，天天给他雕刻那些鬼斧神工的玉器。

除了第一个，剩下的版本太过玄乎，很多人都不信。玉家的秘雕上市不久，又推出了活雕。玩玉的人都知道，玉有死活之分。玉石经过一段时间佩戴后，玉质通过人的滋养，外表皮色或内里色根发生了变化，此为活玉。不管佩戴多长时间都不会变化的叫死玉。玉家的活雕则更为神奇，比如一只雏鸡破壳，买来之时，小鸡只露一个嫩黄的小嘴，过了几日，小鸡便露出头来，再过几日，露出身子，再过些时日，取出一看，小鸡已然破壳而出。再比如砌下梨花一捧雪，雕的是砌边梨花，买来时，梨花刚刚吐出一点嫩芽，过了几日，取出看时，嫩芽变成花苞，几番变化之后，满树梨花绽放，真的变成一捧白雪……这般神奇玉器绝无仅有，上市之后，迅速被抢购一空。

这么一来，那些玉师雕工更眼红了，尤其是和玉家对立的金家。金家也是雕玉大家，但就如他们的姓氏一般，金家人比玉家多一点，玉器一直领先，如今落了下风，岂肯甘心。为了一探究竟，金家大公子金有缘花大价钱聘请江湖上的牵线人，雇了一个佛爷——“佛爷”是小偷的别称，这个外号叫梁上君的盗贼踩了几天盘子，发现玉家墙高门厚，而且墙上都串了报警的铜铃，无法攀登。但他有招，选了一个阴天黑夜，放飞了驯养的两只巨鹰，鹰爪下栓了两根细绳，他本身骨瘦如柴，轻功又好，手抓两根细绳，借力飞过高墙，落进了玉家屋檐上。

梁上君做惯了贼，练就了一双夜眼，漆黑夜色中，四顾望去，但见黑魆魆的屋脊层层叠叠，不可胜数。他猫在屋檐里观察半晌，看出这宅子是按五行八卦建造的，寻常人即便闯入，也要迷路被困。但他不怕，辨明了生门死门，在屋檐上蹿高伏低，一路寻去。

此刻宅内一片死寂，连虫子都不叫，静得吓人。梁上君胆大包天，继续搜寻，一来为了生意，二来也想中饱私囊，顺手牵羊弄几件玉器。但是，他初来乍到，不敢行险，一直没撬门溜锁。突然，在层层院套中一点萤火闪现，到了近处一看，是一座雅致闺楼，隐约有人声传出。梁上君心中大喜，使个珍珠倒卷帘，双足倒挂屋檐，身子探下，点破窗棂纸，向里窥视——

但见屋中格局雅致，壁上画轴，案头妆奁，床上帐幔，无不婉约柔曼，玲珑精美。此刻，室中地上竖一架山字灯檠，六只灯碗中放的不是蜡烛酥油，而是六颗夜明珠，发出柔和光晕。一个人坐在灯檠后面，侧脸半露——梁上君认识，正是玉壶冰。灯檠前面的香榻上半卧着一个少女，白衣如雪，堆满床铺。往脸上一看，梁上君顿时呆住了，这少女宽颡尖颔，柳眉杏眼，瑶鼻樱唇，竟是人间绝色。而她眉尖轻颦，唇瓣半咬，那种独特的忧郁更令人一见之下便心向往之。再看她头上，三千青丝半成雪，更让人心生怜爱。她床榻上还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羊脂玉，雕成闺楼式样，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折射着诡异的幽光。

玉壶冰瞧着那少女，有些不耐烦：“玉女，你怎么又累了？照这样下去，‘深闺魅影’何时能盘好？”

那少女眼皮轻撩：“师兄，不是我不尽力，这种神盘太耗真气。这几个月下来，我感到玉中似乎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就如海中漩涡一般，将我的精魂渐渐吸入其中，不能自拔。你看看，我原本黑如墨染的发丝这几天变白了多少，再过几天，只怕就要油尽灯枯。爹爹说过，神盘之术是我家秘传禁术，这种术法等于和玉魔签订了卖身契，一旦人玉合一，我有死无生。师兄，爹爹已经给我们定下了婚约，你真的忍心让我死去么？”

玉壶冰起身来到床前，侧身坐下，轻轻抚摸玉女的脸颊：“玉女，我当然不舍得。但是弄玉是我玉家祖训，曾经辉煌。可是这几百年来，玉家每况愈下，若不能炼制一块千古绝玉，我愧对祖宗。”

玉女道：“我的秘雕之术已经让你声名鹊起，活雕之术更是天下无双，你还不满足？”

玉壶冰手指微顿：“玉女，你不懂，永不满足才是玉家门风。”

玉女一把抓住他的手：“可是，我不想离开你。”

玉壶冰道：“我也不想。但是你想想，人生百年，纵然名震四方，享尽荣华，到百年后，也不免化作一堆白骨，和光同尘，这是多么的悲哀。这种神盘之术，将人的精魂完全注入玉内，玉在则人在，万古不朽，这是另一种永生啊！正因为我爱你，才让你动用神盘之术，给自己一个永生。如果贪恋一时的床笫之欢，那叫欲，不叫爱。你说是么？”

玉女无言以对。半晌才道：“如果我死了，切玉刀法和石中开花功将就此失传，你真舍得？”

玉壶冰道：“失传的才叫绝品，否则秘雕和活雕还有什么价值？”他说着，拿起那块羊脂玉，对着珠光仔细瞧看，欣喜地道，“你的身影已经凝形出世了！”

玉女幽怨地说：“是的，只需点睛一笔，我就香消玉殒了。”

玉壶冰沉浸在喜悦中，似乎没听见她的话：“自从坠落玉窟，拜了师父，重振玉家，我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哈哈哈！”笑声忽止，他厉声喝道，“窗外什么人？”

这突然的一句，差点没吓死梁上君，他想逃走，怎奈手足抽筋，动弹不得。

魂飞魄散中，忽听玉女问：“玉家防守这么严密，怎么会有人进来？”

玉壶冰呵呵一笑：“我诈一诈。万一有人进来，势必路出马脚，窗外没有动静，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梁上君心中暗骂：“好狡猾的狐狸。”

玉壶冰又道：“我的好师妹，你快盘玉吧。”

玉女以手撑床，缓缓坐起，将那块羊脂玉捧在手心。不多时，掌中散发出一团氤氲白气，将玉笼罩其中，随之，她汗水滴答而下……半晌过后，白气渐渐被玉吸收，消失不见，玉女更加疲惫，和衣倒在床上。

眼见天色微明，梁上君不敢再看，悄然遁走，放出暗号，唤来巨鹰，越出玉家，将玉家的秘密报信给中间人。中间人立马通知了金有缘。金有缘震惊无比，原来玉壶冰真的坠入了神秘的玉窟，并且拜了师父，掌握秘雕活雕的竟然是他师父的女儿，难怪他不收徒不娶亲。看来这玉女才是不世奇宝，于是他通知中间人，许以千金，请梁上君把玉女偷出来。

梁上君再次潜入玉家。谁知他昨天潜入玉家，窥听到绝世秘密，心情激动，忘了扫盘子，窗棂纸上的那个小窟窿没堵上，而且楼上瓦片都有蹬踏痕迹，被心细如发的玉壶冰发现了。玉家加强了防范，每座楼上都藏了海东青，楼下都伏了猛犬，他一进来，海东青便飞起追击，狗便狺狺而吠，四处警铃大作。没奈何，只好逃走，报给金有缘。

金有缘不甘失败，天上攻不进去，就从地下。又请中间人雇了一个土夫子，租了和玉家隔街的一家废弃老屋。梁上君仔细计算好方位距离，在屋中打洞，直奔玉家。土夫子一把洛阳铲不停飞舞，只两天时间就打到了玉家。梁上君认真计算了数遍，地面上应该是他窥探过的玉家闺楼了，两人开始向上打洞。

为了避免出声惊动屋中人，这回慢了，又是两天才打了一丈，终于接近了地面。屋中隐隐传来玉壶冰和玉女的谈话声音，似乎玉女已经油尽灯枯，玉壶冰哈哈狂笑，意思是绝玉终于炼成了。

两人屏息细听，听到玉壶冰要将玉女埋葬。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远，似乎是玉壶冰抱着玉女尸体出去了。两人静等片刻，掘坑而出。头上正是玉女的香榻，两人爬出，四下找寻，并不见那块羊脂玉，想来必是被玉壶冰贴身收藏了。门外有鹰犬护卫，两人不敢贸然出去，顺着床下的洞又钻了回去，将结果报告给中间人。

金有缘连声嗟叹，督促中间人赶快让二人盗走那块名为“深闺魅影”的羊脂玉，如果能顺带盗走玉女的尸体，酬金翻倍。于是，二人每天晚上都重复到此，窃听动静。玉女已死，玉壶冰将海东青和獒犬挪去他处。两人终于逮到机会钻出屋外，来到大树下，掘坑发棺，见到了玉女的尸体。但尸体已经膨胀变形，尸臭熏人，两人放弃了盗尸，不料刚想起身，就被玉壶冰率领獒犬包围了……一阵厮杀，两人迷药暗器，所有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都招呼了，也没伤着玉壶冰，反而被他打得遍体鳞伤。亏得两人脚底板滑溜，见缝就钻，带着一口气终于逃出了玉家。

金有缘得知战况，找中间人。这回中间人下了血本，花重金聘用了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四大神偷之一：千面妖姬。

过了几天，千面妖姬准备就绪，就在半夜时分将盗帖绑在箭上，射到了玉家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上。不过落款可没写千面妖姬，而是写千邪公子，并按照千邪公子的惯用手法在盗帖下面画了一双草鞋、一只手掌、一根钟摆、一面被子、一张弓、一个孩童——两只草鞋的五百倍，便是千鞋；加上弓、子，谐音便是千邪公子了。扬言五月十五子时前，盗走“深闺魅影”。

江湖传言千邪公子最是邪气，惯常盗取密室宝物，手段诡异，无迹可寻。玉壶冰当然不敢将“深闺魅影”藏在室内，只能随身携带。为了以防万一，又请了他爹生前的几位好友前来护宝。

到了第三天夜里，正是五月十五，月明星稀。屋中央放了一只八仙桌，四只高脚椅，奔雷手黄天怒、清风剑客于佑常、懒头陀戒吃，三大高手背着兵器，成丁字形将玉壶冰护在中间。桌上放着那张盗帖，玉壶冰可没傻到将“深闺魅影”放在桌上。长夜无聊，桌上摆着香茶果品，几人边吃边聊。戒吃和尚名为戒吃，只是个美好愿望而已，他是又馋又懒，吃完就睡，睡醒再吃，脸上只能看到嘴看不到眼睛，屁股只有一半塞在椅子里，肚子上的赘肉拖到了地面上。别人吃的时候，他在吃，别人聊天的时候他还在吃。

斗转星移，街上传来梆子声，子时已到，清风剑客于佑常长出一口气：“千邪公子失手了！”

四大神偷之所以名震江湖，一来是神乎其技的盗窃手法，二来是行为奇特，每回作案前必先下盗帖约定时间，过期作废，决不食言。千邪公子虽然邪气，但也信守诺言。

奔雷手黄天怒哈哈狂笑：“小贼定是怕俺拆了他的贼骨头，吓得龟缩洞中，不敢露面了。”

清风剑客于佑常担心道：“千邪公子从未失手，贤侄，你还是检查一下‘深闺魅影’是否还在吧。”

玉壶冰伸手入怀，没取出深闺魅影，而是取了一只小巧玲珑的水晶沙漏，冷笑道：“现在正确时辰是亥时三刻，离子时还差一刻。街上梆点是错误的，是千邪公子的同伙冒充更夫故布疑阵，引我取出‘深闺魅影’查看，然后伺机盗取。‘深闺魅影’被我贴身收藏，想要盗取只能接近我，而能做到接近我的，就是此时屋中三位前辈了。”

黄天怒怫然不悦：“大侄子，你是怀疑俺了？”

于佑常道：“贤侄，入门之前，我们全部验明正身，绝非乔装打扮，你可不要胡乱猜疑，被人所乘。”

玉壶冰冷笑：“三位世叔，你们见过千邪公子的真身？没有吧。既然没有，任何人都可能是千邪公子。而根据适才的表现，于世叔，你就是千邪公子！”玉壶冰一使眼色，和黄天怒猝然发难，制住于佑常，将他捆在椅子上。

于佑常气得呼哧气喘，脸色惨白。

玉壶冰呵呵一笑：“世叔，受委屈了。再过一刻，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又等片刻，戒吃和尚将杯盘一扫而空，意犹未尽。玉壶冰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为防备千邪公子乔装改扮趁虚而入，所有人不得进出。世叔，请暂且忍耐。”

深夜死寂，只有流沙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几人心弦绷紧，手握兵刃，一有风吹草动，随时可以暴起一击。

时间在煎熬中缓缓流逝。桌上沙漏已过子时，玉壶冰没动，又过了一刻，玉壶冰终于站起笑道：“哈哈，千邪公子，没想到你会栽在我玉壶冰的手里吧！”

戒吃和尚再也忍耐不住，不待呼唤小厮，自己撞开门板，找吃的去了。

玉壶冰给于佑常解开捆绑，连声告罪。

于佑常怒气未消，一甩袖子：“子时已过，千邪公子爽约了，我也算对得起仙游的玉兄了。告辞。”转身就走。

玉壶冰赔笑挽留。

黄天怒有些奇怪：“他奶奶的千邪公子，够邪门啊，下了战书，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贤侄，贵府宝贝甚多，莫要中了他声东击西的诡计。”

玉壶冰呵呵一笑：“我府中玉器虽多，但和这件‘深闺魅影’相比，不值一哂。丢了也不可惜。”

黄天怒兴趣陡增：“这件宝贝有何奇特之处？”

玉壶冰傲然道：“此玉可谓开天辟地，空前绝后。”

黄天怒心痒难搔：“贤侄可否取出，让为叔开开眼界？”

于佑常尚未离开，闻言阴阳怪气道：“黄大头，好奇之心不可有，小心屎盔子扣到你的肥脑壳上。”

黄天怒怒道：“咸鱼干，你他娘的怀疑我？”

玉壶冰急忙打圆场：“两位世叔，是小侄的错，不该怀疑各位。现在时辰已过，即便宝贝放在千邪公子的手上，他也不会要的，对于神偷来说，砸了招牌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二位帮了小侄大忙，小侄投桃报李，请二位一观神迹。”说着又从怀中一掏，取出一方盒子，在盒子上的按钮处按了一通，打开，取出一块羊脂玉，雕成闺楼式样，看外表没什么特别，只是样式极美，玉石四周是繁复华美的雕花图案。

玉壶冰瞧两人神色有异，淡淡一笑，将玉凑近案上烛光：“二位请看，玉中有什么？”

两人凑到跟前，却见本不透明的玉迎光一照，玉心内影影绰绰可见紫色雕窗半掩，金色帘钩斜挽，露出一张香榻，一少女卧在榻上，绿裙如水，铺了半榻，手持书卷，似乎正在观看。少女被书半遮面，也看得出是个绝世美人。待得背光再看，又是一块白玉，什么都没有。

二人瞠目结舌。

没等他们看完，玉壶冰将玉收入匣中，放进怀里，招呼二人重新落座：“看二位世叔很奇怪，此玉非雕非琢，为何内有影像？二位不是外人，我也没必要隐瞒，况且不是我胡吹，即便说出我玉家玉雕的秘密，天下也无人能够效仿。盘玉，二位知道吧？盘玉也叫养玉。凡是有色根的新玉或被沁色的古玉，经过盘玩，色根散开，沁色鲜朗，由死玉变成活玉。盘玉的最高境界是让色根如龙游走，这就是所谓的‘流水飘花，飞烟弄雨’。然而，这最高境界和我玉家的活雕相比，也不堪一提。盘玉通常有三种方法，文盘、武盘和意盘。文盘又称缓盘，是指将玉器贴身收藏，用人体温度养之，直到玉器发生变化。文盘耗时费力，非三五年不能奏效，若入土时间太长，则需数十载或更多时间。武盘又称急盘，这种盘法商人多用，采用人海战术，将玉器用旧白布包裹后，雇请专人日夜不断的磨擦，玉器磨擦升温，越擦越热，不过一年两年，就可以恢复光艳。最神奇的则是意盘，盘者首先自己要修身养性，而后将玉在手中一边盘玩，一边想着玉的美德，人品和玉德互相渗透交融，久而久之，达到玉人合一之境界。意盘之法需要面壁苦功耐得住寂寞，古往今来尚无人成功。而意盘的更高境界是气盘和神盘，这就恐怕两位都闻所未闻了。我玉家的活雕之术，采用的便是气盘之法。此法自我师父仙逝之后，唯一的传人就是我的师妹玉女，她将体内真气注入玉内，玉便如花芽草根，生机顿现，是以雏鸡可以破壳，花苞可以绽放。”

两人都听傻了。

玉壶冰很满意他们的神情，续道：“而这块‘深闺魅影’，是用盘玉的最高方法神盘而来。是我师妹玉女的绝笔之作。这块玉一年前还是一块死玉，内里一无所有。我师妹玉女以神盘玉，不知不觉，一缕香魂种在了玉心之中。人心玉心，心有灵犀一点通，死玉结胎，有了三魂六魄，便活了。一月后，此玉中有了影像，多了个小女孩，而后女孩一天天长大，终于变成了少女，此时靠近此玉，便觉异香扑鼻。女孩就是我师妹的影子，看着她牙牙学语蹒跚起步到千娇百媚亭亭玉立，我师妹香魂美魄尽数被吸入玉中，油尽灯枯，舍却了皮囊，却在玉中获得了永生。此时的她活在玉中，依旧和往常一样，行走坐卧，品茗读诗。英雄老去美人迟暮，任你天大的英雄也敌不过时间的斩杀，这是人生的最大悲哀。而我师妹本是人间绝色，若任由时间摧残成弯腰驼背皱纹堆垒的垂垂老妪，那将是何等的大惨事。如今她青春永驻，玉在则人在，万古流芳，逃出了生老病死的人间铁律。二位说说，这块‘深闺魅影’算不算天下绝品？”

黄天怒仿佛愣神过来，挠挠大脑壳：“大侄子，你忒不实在，人如何能活在玉中？”

玉壶冰道：“难道你适才所见是幻觉？”

黄天怒道：“不是幻觉，不过我猜这只是你的特殊雕工而已，或者是玉中色根类似人形，没什么奇怪之处。”

玉壶冰看了看沙漏：“现在是子时三刻，按照师妹的作息规律，此时夜读已毕，应该休息了。”说着又取出盒子，拿出那块“深闺魅影”，凑近烛光。黄天怒于佑常凑近一看，顿时大惊失色——玉中的美女此时已经放下书卷，盖上被子，似乎酣然入眠了。

深闺魅影，竟然如此神奇？

玉壶冰得意洋洋：“人养玉造就了深闺魅影，我和我师妹三生之约，心意相通，只需我再次盘玉，便能将她的香魂盘出，师妹便会再次在人间复活。”

刚说这里，忽然门帘一挑，戒吃和尚拎着一身肥膘挤了进来。他嘴里叼着包子，含混不清道：“你们在看什么？”

黄天怒道：“俺的娘啊，老贼秃，俺侄子的玉里藏着个活人！”

戒吃和尚一反常态来了兴趣，右手一伸，有意无意便来抓“深闺魅影”，同时嘴里含糊道：“这么好玩？”

玉壶冰本能地将手撤后，谁知戒吃和尚的手臂软若无骨滑如灵蛇，追踪缠上。玉壶冰大吃一惊：“你不是……”话音未落，戒吃张口一喷，包子馅化作漫天肉雨喷薄射出。玉壶冰暴退三尺，噗的一声，案上烛光被打灭。此时，恰巧中庭月色被浮云遮翳，室内一团漆黑。玉壶冰叫道：“两位世叔，这个戒吃是千邪公子假扮的，快帮我抓住他，哎呦，他要抢我的玉！”

屋中罡风劲扫，砰砰有声，人影晃动，搅作一团。各人只能听声辨位。

蓦地窗棂一开，一瘦一肥两道人影掠出。云隙间天光泄露，景物轮廓依稀可辨，黄天怒、于佑常纵出屋外，瞄准那个肥胖的身影便下了杀手，奔雷掌霹雳爆炸，连环轰击；清风剑电光回旋，织成天罗地网。

那个肥胖的身影发出玉壶冰的叫声：“两位世叔，是我！”

黄天怒掌下不停，叱道：“他奶奶的，你以为你用拙劣的口技表演就想蒙俺么？”

那肥胖的影子被两人夹攻，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又逃进屋中。黄于二人不依不饶，追入屋中。

哧啦一声，烛火燃起，照亮室内，肥胖的身影一把扯下头上月牙金箍连同面具、僧袍，僧袍里套着棉花包，难怪能扮成肥胖的戒吃——黄于二人大眼瞪小眼，这不是玉壶冰是谁？

黄天怒挠挠大脑壳：“大侄子，你怎么穿上秃驴的衣服了？”

玉壶冰气不打一处来：“这是我想穿的么？在打斗中，我被千邪公子强行把衣服换上了。我的玉也被他抢走了，你们还不快给我追！”

黄天怒粗中有细，嘎嘎笑道：“屋中缠斗不过瞬息间事，千邪公子若有闲暇给你换衣服的时间，早就溜了。其实你才是真正的千邪公子，你扮成秃驴盗宝，事情败露后又赶走俺侄子，扯下秃驴的面具，露出你为了盗宝早以准备好的二皮脸，也就是我侄子的面具，你再次进屋，就是因为争斗中，那块玉掉落屋中，你是回来找玉的。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黄大爷！”

玉壶冰欲哭无泪：“你们找找，屋中哪有玉了？”

屋中一片狼藉，一人看住玉壶冰，一人寻找，并不见玉。黄天怒还是不信，最后捏了玉壶冰的脸，才晓得这才是真身。出门再找千邪公子，哪还有半点影子。

此时已到丑时，有下人在厨房找到被扒了衣服点了穴道的戒吃和尚。

玉壶冰一脸颓丧。于佑常安慰道：“千邪公子违约盗宝，明天我传信江湖，让他身败名裂。”

玉壶冰有气无力道：“那又能怎样，也是我大意了，和‘深闺魅影’相比，名头还不如个屁啊！”说着伸手去摸桌上茶壶，茶壶在打斗中翻倒了，恰巧将桌上盗帖洇湿大片，先前的千邪公子落款渐渐淡去，露出另一行字迹：盗宝人千面妖姬。盗宝时间也变成了丑时。

玉壶冰一拍桌子：“我们都上当了！盗宝人不是千邪公子，是千面妖姬！千面妖姬有一千张脸谱，可以任意变化任何人的容貌，怪不得她能化成戒吃世叔，还能瞬间换走我的衣服。她的最强偷技就是易容换装，只是我没想到她的盗帖也易了容！”

溯流逝川

千面妖姬讲故事的时候，几人不时插嘴，评头论足。千邪公子嘎嘎邪笑：“妖姬，你坏俺名头，俺不依，你要赔俺。”

千面妖姬淡淡道：“赔你多少？”

千邪公子邪笑：“金银珠宝俺不缺，俺就缺个媳妇，你就给本公子当媳妇吧。”

千面妖姬冲着千邪公子妖气森森地一笑：“这买卖不亏。我正愁嫁不出去呢。以后你主外我主内，你盗宝我管账，你偷来的宝贝我替你收着。”

千邪公子脊背发冷，手一撑地，跳了开去：“先前只不过赔了名头，这回连家底都要赔进去，不好不好，俺的话收回。”

千机老人咳了几声，缓缓道：“年轻人，吃亏是福，不舍财还想娶老婆，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千邪公子邪邪一笑：“古人梅妻鹤子以为风雅，俺有金妻银妾，做个金钱国里的君主，岂不更加潇洒。”

铜管内听着的万恶郎君非常不满：“婚姻嫁娶去月老祠，这里是要你命的阎罗殿。妖姬，你的故事太垃圾，我只能给零分，你前面啰啰唆唆讲什么雕玉盘玉，离题万里，卖弄学问，导致故事松散，典型的虎头蛇尾。”

千面妖姬淡淡道：“雕玉盘玉不吸引人么？”

万恶郎君驳斥道：“我承认吸引人，但不是我喜欢的。我要的是盗技，不是雕玉技法。而且你应为故事主角，结果主角变成了玉壶冰，忒不精彩。”

千邪公子趁火打劫：“非但不精彩，而且漏洞百出。从先前的叙述可以看出，玉壶冰老奸巨猾，也明白‘深闺魅影’的价值，最后为何笃定俺会信守盗规而轻易将‘深闺魅影’取出，自取其祸，这不符合他的性格吧？屋中狭窄且又黑暗不能视物，以奔雷手的大开大合和清风剑的纵横捭阖，一番打斗，那放在地上极易被波及的桌子竟然完好屹立原地，只是茶壶翻倒了，太不合理。”

千面妖姬道：“我又没讲完，你们就妄下结论。”

千邪公子不满道：“没讲完你停什么？”

千面妖姬冷冷道：“我讲故事的时候，你们屡次打断，我怎么讲？”

万恶郎君嘎嘎一笑：“是我们的错，请继续。”

千面妖姬继续讲：“‘深闺魅影’被偷，玉壶冰追悔不及，三位世叔也不知如何安慰他。玉壶冰在屋中不停踱步，忽然愁眉展开，冷笑道：‘我与师妹早有三生之约，心意相通，灵魂相系，就算别人得到了‘深闺魅影’，她也不会变心，想要盘玉复活她，得到切玉刀法和气盘之术，那是白日做梦。”

且说千面妖姬盗走“深闺魅影”，当夜就交给了中间人。中间人付了酬金，将“深闺魅影”交给了金有缘，并且将其神奇之处说了。金有缘半信半疑，立即将玉拿到灯下观看，果然发现里面正在卧床酣睡的玉女，真个是睡姿静好，无限娇憨，顿时就爱上了。就这么在书房翻来覆去看了一夜，金有缘也不去夫人房里休息。到了清晨，实在熬不住才睡了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继续欣赏，却惊奇地发现，玉中美人不知何时已经起床了，只见她坐在梳妆台前，三千青丝曼垂，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他从打入玉家内部的奸细口中得知了“深闺魅影”的奥秘，这奸细就是戒吃和尚。玉家和戒吃和尚是故交，可是金家是戒吃庙上的施主，再美好的情义也敌不过金钱，戒吃就这样当了叛徒。

为了得到切玉刀法和气盘之术，做出秘雕和活雕，将金家玉器发扬光大超过玉家，金有缘开始每天盘玉，抱着玉说些绵绵情话，用精神和玉中美人沟通，废寝忘食。可惜玉中美女并不待见他，每天不是闲坐就是闷睡。金有缘对女人很有耐心，更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依旧没日没夜地盘玉，更兼此玉香气如少女体香，令人沉醉不能自拔。被冷衾寒守活寡，他夫人石氏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几番吵架过后，金有缘一纸休书休了石氏。

石氏卷铺盖回了娘家，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玉家公子玉壶冰亲自登石家门求亲。玉壶冰本与石氏指腹为婚，只因后来家道中落，石家悔婚，将女儿转嫁金家。如今女儿被休，玉家事业又如日中天，怎能不允。于是玉壶冰将原本的金夫人娶进家门，变成了玉夫人。

很快就有人发现，玉宅人去楼空，又有一个大户搬了进来。询问才知，玉家早将老宅典卖了。至于玉家去向，大户也不知道。金有缘得知此事，喜出望外，玉家的传奇终于落幕了。现在就要看他的，只要他将玉女盘活，传奇便将更名换姓……

千面妖姬讲到此处，道：“我的故事全部讲完了。有三个提示，我的故事不是神话，故事中所有的神奇之处都是人力可为，也没有不合理之处。通篇也是以我为主角，但我并非玉壶冰。此次偷盗是我最成功的一次，也是我最失败的一次。”

万恶郎君沉吟片刻，拍手笑道：“哈哈，结尾点铁成金，全盘翻转，终于化腐朽为神奇，无聊的剧情变成精彩的故事了！根据你的讲述，我试着推演一下。既然你说通篇以你为主角，你又并非玉壶冰。玉壶冰本来生性木讷，是个书呆子，不擅商道，但跳崖之后，性格大变，变得世俗而狡狯。有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是很难改变性格的，所以我推测以跳崖为界限，跳崖前的玉壶冰是如假包换的玉家大公子，而跳崖后的玉壶冰是你千面妖姬教出来的戏子。没错，就是你。

“玉壶冰跳崖之后，并没坠入所谓的玉海玉窟，而是被你所救。你不但救了他的性命，你还要救活玉家的玉器。玉家的秘雕活雕都是你的杰作，你擅长偷盗，想要得到玉料易如反掌，既不需要赌石，也不需要购买。我猜测，你为了避免让人怀疑玉家，你不盗明料，只盗毛料，没有任何标记可查。玉壶冰和金家有夺妻之恨，你振兴玉家的同时，更要打击金家，夺回石氏。街头巷尾流传的玉壶冰传奇经历都是你散布出去的，一来为了渲染玉家玉器的神奇，二来是为了引诱金有缘盗宝。

“梁上君夜探玉家，你早已知情，你扮成子虚乌有的玉女，教玉壶冰演了一出戏给梁上君看，目的是为了让金有缘盗走‘深闺魅影’。金有缘果然上当，还自作聪明地请出戒吃和尚做内应。中间人为何会找到你，来盗你自己的宝？为何金有缘的一举一动你都了若指掌，那是因为中间人也是你假扮的。于是一出你自己偷盗自己的戏码上演了，这么一来，所有不合理之处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什么你会请助手引狼入室，为什么狡猾的你会天真地相信千邪公子的盗规？这都是给盗宝成功做铺垫。为什么一番大战之后桌子完好无损，茶水又恰好洇湿了盗帖？那是你做了手脚。为什么在打斗中你能瞬间改变玉壶冰的妆扮？那是玉壶冰配合你的，你们在黑暗的环境中预演了无数次。你煞费苦心，编纂了玉壶冰和玉女的凄美故事，目的就是让金有缘迷上玉女，从而冷落马氏，你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帮玉壶冰夺回妻子。所谓的玉女的尸体也是你盗来的腐尸假扮的。

“世上根本就没有玉女也没有玉家的传奇。所谓活雕之术，真气种玉，都是你编的瞎话。玉器本是石头，石头又非植物，怎么可能生长？你所做的活雕每回发生变化都有一个规律，那就是玉器收起之后再取出之时才有变化，而一直盯着看，却从未出现变化。结合你的身份，这个问题就很好解释了，那就是你偷了很多类似玉料，雕了很多类似玉器，比如雏鸡出壳，你至少雕了三件，一号作品只雕了蛋壳露出雏鸡嘴，二号作品雕出半个身子，三号作品雕的完全出壳。你将一号作品卖出，过些时日，潜入卖家，又将其盗出，放入二号作品。等买家取出看时，由于玉质相似形制相似，所以买家便误以为是一号作品产生的变化，从而笃信活雕的神奇。以此类推，你就是用这种方法制造了神奇的活雕。”

万恶郎君说完，千面妖姬拍手道：“不愧是盗门后起之秀，推断完全正确。那么，请你解释一下秘雕和神盘之术。”

万恶郎君嘎嘎怪笑：“秘雕我不太懂，也许你是用了某种模具，将玉器人工灌注出来。或者是用了不为人知的其他秘法。但最神奇的神盘打造的‘深闺魅影’就好解释了：你先找几块质地相同的半透明玉料，雕成规格形制相同的闺楼形状。而后分别将玉切开，在玉料中心雕画出不同姿态的玉女，最后用透明的胶水将玉料粘合，你又在玉石四周的缝隙处雕刻了繁复华美的雕花图案，巧妙地将切开的缝隙掩饰过去。当时在屋中，你从盒子里取出‘深闺魅影’给黄于二人看时，是玉女观书的一号作品；然后你当着他们的面将玉收入盒中，第二次又从盒中拿出，却变成了玉女酣眠的二号作品。那二人眼睁睁看着你放入取出，先入为主地便认为是你的玉器发生了变化，里面的玉女真是活人，却不知是你盒中藏有夹层，两块玉器分别放在两处，控制机关就是盒盖上的按钮，不同按钮可以启开不同的夹层。你把二号‘深闺魅影’送给金有缘之后，如法炮制，又潜伏进去，趁他睡觉之时用刻画着玉女梳妆的三号‘深闺魅影’换走二号。而后你又在不同时刻，换了四号、五号……让金有缘误以为玉中确有精魂，为了让他更加沉迷，你事先还将各个‘深闺魅影’在掺有朝颜花籽和罂粟花的香水中浸泡过，一旦嗅久了，就会上瘾，不能自拔，从而冷落石氏。只是我很奇怪，你有神偷之术，出入宅院如入无人之地，为何费尽曲折想这么个法子，而不直接带走石氏？”

千面妖姬微微一叹：“那是因为玉公子非要光明正大迎娶石氏，不肯私奔苟且。”

万恶郎君嘎嘎笑道：“果然是个书呆子。不过你为他苦心布局，也是个痴人。你说这是你最成功的一次盗宝，也是最失败的一次。看来你是真正地爱上了玉公子，你替他偷到了所爱，却丢了自己所爱，不后悔么？”

千面妖姬淡淡道：“逝水难回，无怨无悔。”

万恶郎君哈哈大笑：“好个逝水难回，无怨无悔！不过听你语气似乎透露着无奈。这一关，你们过了。”他话音未落，只听机关轧轧响动，屋中景象一变，突出的缩回，隐藏的钻出，高台缓缓落下与地面平行，屏风对折卷起缩入墙中。众人眼前现出一座沉甸甸的铜门，门上横三纵三排列着九枚铆钉。

万恶郎君的话声从铜管中传来：“这就是通往第二层的大门，门中藏有机关，机关名称叫‘溯流逝川’，启开机关后，此门上会出现三幅柳枝拂水图，象征着三生三世，取自诗意‘等君三世灞桥路’，图上的流水波纹和柳枝形状隐藏着三百三十三个人头画像，三幅图中各有一个头像是相同的，请找出这三个头像，并点中他们的左眼，铜门就会开启。按下门上中央的那个铆钉后，机关便会开启，这三幅图便会出现。三幅图如日月旋转，转动三周，如果你们还没找出那个人头像，铜门便会彻底锁死，你们将永远困在此塔内。三幅图转动一周的时间只有一息，听好了没有？”

四人面面相觑——这是考校眼力和手速。千手观音的拈花手和窥天眼都是天下无敌，只是在柳枝和水波里寻找隐藏的头像，还有联想力的考验，她没有十足把握。千面妖姬擅长易容，对人脸的分辨可谓妙到毫巅，因此她自告奋勇，站在了门前，按下铜钉，只听得机关连响，门上铜钉隐去，果然露出三幅柳枝拂水图，柳枝和水纹都是浮雕上去的，弯弯曲曲，乍看就是柳枝和水纹，但换个角度，忽略掉树枝和水纹，却能看出很多人像，眉眼宛然。这是利用错觉雕刻出来的画面。

这座万恶郎君口中的塔，处处透着诡异，从众人醒来之后，整个地面时不时摇晃几下，三幅图画转动的时候，地面突然又开始晃动，导致画面摇晃，出现多层重影。众人心都悬起来了，画面转动一周、两周、三周……最后时刻，千面妖姬眉头舒展：“我看到了！”连出三指，吧哒一声，铜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段楼梯。

万恶郎君的声音再次传来：“哈哈，不愧是千面妖姬。请上二楼，到二楼后，请按中宫路线一直走，以后楼层亦然，错走一步，就会启动杀人机关，请小心。二楼没有火把，请自带灯笼，到达二楼后，请再次讲故事，合格后，我将给你们三关提示。”

几人互看一眼，除了千邪公子，各提了一只灯笼，依言登上了二楼。

一楼的布置是金銮殿，二楼就恐怖多了，是阎王殿。左右雕塑着鬼门关、忘川河、奈何桥、望乡台、三生石、十八层地狱等诸多景物，阴气森森。四人顺着中间的黄泉路向前走去。千邪公子不老实，看到刀山地狱里的小鬼龇牙咧嘴扛着鬼头刀，觉得好玩，一脚踢去，刚碰到小鬼衣服，顿时触动机关，墙壁和天棚上瞬间钻出无数把青铜刀，横斩竖剁，一起往他身上招呼——

千钧一发之际，千手观音出手了，让人眼花缭乱的拈花手，瞬间将这些刀全部掰折。

千邪公子呵呵怪笑：“好厉害的身手，你要不是假女人，我几乎爱上你了。”

千面妖姬叱道：“老实点！这里机关重重，你再胡闹，万一触动毒气机关，便是观音也救不了你。”

二楼尽处是一座阎王像，左右有阴阳判官牛头马面，狰狞可怖。四人驻足，千面妖姬道：“万恶郎君，我们已经到了尽头，怎么做，你说话。”

四周并无人声。几人左右四顾，千手观音忽然道：“这里有本书。”三人回头，举起灯笼一照，果然看到判官手里托着一本生死簿，上面墨迹未干，显然是新写的。打开一看，只有寥寥几字：“为了防备各位小人的突然偷袭，我只能隐藏行迹，用机关提示，请继续讲故事，合格后我将给诸位下一关提示。不用担心我能否听到，我就藏在你们的身边，只是你们看不到而已。”

白纸灯笼摆在面前，几人围坐一圈，面孔隐在阴影里。千邪公子嘎嘎笑道：“这回俺讲，从先前的故事来看，观音是抢，妖姬是骗，都是低劣手段，且都是凭借着天赋异禀。你们的手段，万恶郎君回炉重造也学不来，这也是你们的诡诈奸猾之处。真正的偷盗高手，隔空取物，来去无踪，待主人惊觉，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俺自己的故事太过精彩，就不讲了，俺就讲讲俺爷爷的故事吧……”

千邪公子的故事

自从春秋时的柳下跖（又名盗跖）创立了盗门，偷盗这一行就有了宗派、有了规矩。盗门按规模分，小则为偷，大则为盗，单人为偷，多人为盗。往细里说，又分入室行窃的撬门溜锁，杀人放火的走山领火；另外，海盗叫采水，盗墓的叫倒斗。

这其中最神秘最凶险的就是盗墓。盗墓的祖师爷是曹操，当年曹操筹军饷组织军队盗墓掘坟，并设立了摸金校尉一职。你们都知道，盗墓一般分四大派：摸金、发丘、搬山、卸岭，盗的是净斗、脏斗、梅花斗，墓内有脏东西的叫脏斗，墓内有机关的叫梅花斗，两者都没有的叫净斗。

但你们或许不知道，天下还有一种斗，叫龙斗。据说这是墓穴葬入了龙脉中的龙眼，尸体发生龙变，生鳞挂角，一旦给予时日，便能破墓飞天。小时候，俺爷爷曾给俺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有个王子被人夺了王位，贬到边塞，虽然使奴唤婢，生活还很优渥，但他一直耿耿于怀。一次机缘巧合，得到一位风水大师指点，勘中了龙穴，大师告诉他，只要死后葬在这里，经过九九八十一天，便能化龙飞去，荫庇后代称王称帝。王子大喜，此时他已耄耋之年，有个儿子，不但傻而且倔，他让往东偏往西，事事对着干。临死之时，王子很苦恼，大师曾告诉他，下葬必须用透气的薄皮棺材，这才能接引龙气，发生龙变。但是他想，自己这个傻儿子天生倔强，如果告诉他用薄皮棺材，他肯定要用重棺，便假意告诉儿子要将他用石棺下葬，一丝气不透，叮嘱完便咽了气。也是合该他没有帝王命，傻儿子听了，心想我一辈子跟老子置气，人都死了，还是做一回孝子吧。于是他真的按照王子吩咐，用石棺将其下葬在了龙穴之中。过了半年，大师造访，听说此事，大惊失色，急忙打开坟丘，却见石棺被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隙，一只龙头卡在里面，挤扁了。打开石棺一看，王子上半身已然化龙，只差下半身，就这么活活憋死在石棺里了。

有人说龙斗万年不遇，可这么稀奇的事居然被俺爷爷撞上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海边某处深山老林中，有一座古帝王陵，俺家祖祖辈辈都是守陵人，负责陵墓的机关铸造和维修。守陵人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职业，他们与世隔绝，族内成婚，世代相袭。他们终日相伴陵墓，就像鸟儿被装在笼子里。很多年过去了，异族的铁蹄终于踏破了这一片死寂，一场大战，守陵人死伤大半，陵墓被夷为平地，陪葬品被劫掠一空，俺太爷爷也被俘虏。异族人盘桓不去，在古陵废墟里重新修筑陵寝，太爷爷也被充了劳工。竣工之时，所有工匠都被封入墓中坑杀。没人知道俺太爷爷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可是奇迹就出现在了他的身上，他逃出陵寝，在附近村子落了脚，隐姓埋名。为了掩人耳目，也不敢再做工匠，便以打渔为生。后来异族人被赶走了，太爷爷娶妻生子，有了俺爷爷。太爷爷临死之前，将俺爷爷唤到床前，犹豫再三，还是将一本皇陵地图传给了俺爷爷，但是警告他千万不要冒险进去。

为了讨生活，俺爷爷经常出海打渔，一年四季和风浪打交道，把命运交给了喜怒无常的大海。直到五十岁的时候才娶了俺奶奶，生下俺爹。老来得子，自然当宝贝似的供着，俺爹刚十四岁，俺爷爷就给他张罗亲事，可是订了几门亲事，没等过门，媳妇都暴亡了。相面的跟俺爹一照面，就吓了一跳——原来俺爹是四大凶相的克妻相，奸门有纵纹，山根横纹，印堂杀纹，泪堂乱纹，而且属于姻缘宫的四处，都有克妻痣，命中注定要孤老一生。爷爷一听，暴跳如雷，大骂俺爹，说你这个不孝子，你是要断了俺家的香火啊！俺爹被毫无来由地一顿打骂，一时气不过，服毒自杀。等俺爷爷发现了，身子都凉了。爷爷哭天抹泪也没用，人既然死了，回天无力。但俺爷爷究竟是心疼儿子一生孤苦，想给他找个亡女，配个冥婚，免得到了阴间也要做孤魂野鬼。

不料，虽是冥婚做鬼媒，但人家一听俺爹是克妻相，也都不允。俺爷爷四处碰壁，忽然想起俺太爷爷在世的时候讲的故事来了，异族皇陵里埋的是异族公主，也尚未婚配。俺爷爷一跺脚，不如将公主尸骨盗出，和儿子配个婚姻，到那时也算皇亲国戚了。转念一想，皇陵必是风水宝地，不如将儿子迁入，来个鹊巢鸠居，或许能荫庇自己，再生个儿子也说不定。说干就干，当下俺爷爷将俺爹的尸体寻了个阴凉山洞藏起，又将太爷爷传下的皇陵地图取出，仔细研究了几天，然后闷在屋子里，鼓捣了几天。出来的时候，怀里又捧了两个盒子，拾掇了一些木炭包在包袱皮里，拴在腰间。他取出俺爹的尸体，用绳子绑缚在背后，向皇陵走去。盒子和俺爹都很重，俺爷爷累死累活才坚持下去。

皇陵坐落在深山老林中，狼虫虎豹甚多，还有各种毒瘴，爷爷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终于来到了皇陵所在地，眼前是在万山圈里的一处山谷，周围群峰屏立，谷中洼地有一片大湖，湖边高岗处有一口柳毅古井，上盖着八角凉亭，亭子年久失修，油漆剥落，摇摇欲坠。井中和湖里有一条胳膊粗的铁链相连，湖水浑浊不见底，井口凉气直往上喷，看不清铁链究竟有多长，不过光露出水面的就有几十丈了。

俺爷爷想起了一个传说，自从异族人被赶走之后，不少人就打起了皇陵的主意，想入墓盗宝。但皇陵建在群山里，异族人临走那一日，忽然天地变色，山崩地裂，山谷塌陷，冒出这眼大湖。后来很多人传说，这是异族公主尸变了，她所埋之地就是龙眼，受龙气滋润百年，她的尸体生鳞挂角变成了蛟龙，这才在族人失败之日兴风作浪想要吞没大明。亏得大明军师刘伯温学过道术，和蛟龙大战三昼夜，终于降服了它，并将它锁在柳毅井里，上面盖了五行八卦亭镇压。不过这毕竟是个传说，很多人不信，后来有人赶马进山，想把铁链子拉出来看看究竟有没有蛟龙。谁知铁链子被八匹马拖拽出十余丈后，遇到了阻力，八匹马再拖，井中忽然喷出重浊的腥热之气，水花翻滚，直要溢出井口，同时发出怪声如雷鸣兽吼，好像有什么怪兽要挣脱出来。几个人当场晕倒毙命，幸存之人不敢再动，但还不死心，再拉湖中铁链，同样，湖水沸腾，浊浪排空，本来晴朗的天空突然涌出重重乌云，直压在湖面上，狰狞如鬼，转眼间雷轰电掣大雨倾盆。众人吓得赶紧罢手，狼狈逃窜。以后多年，再无人敢问津。

俺爷爷有皇陵秘谱，知道这口柳毅井就是皇陵入口，当下口含避毒丸，将绳索拴在腰间，挂在铁辘轳上，缘绳而下，潜入井中。井中当然没有蛟龙，不过井水下的井壁上却有一道铁门，铁链就穿在铁门上。铁门厚有三尺，上镶九道五行八卦锁。俺爷爷的皇陵秘谱当中记载，异族人未走之时地震，地下河涌出便蓄积成了这眼大湖，当然公主生鳞挂甲衍化成龙的传说也是假的了。为了掩盖柳毅井的皇陵入口，当时异族人派遣能工巧匠，其中也包括太爷爷，在湖中和井中做了机关，用铁链相连，一旦拖拽铁链，机关启动，井中会喷出拌了毒药的生石灰，生石灰遇水剧烈发热，引得水像被煮沸了一样。加之毒气上喷，熏死几人之后，不明真相的幸存者自然不敢再靠近了。

有了皇陵地图，加之俺爷爷继承了太爷爷的机关术，没用多久，就将铁门打开了。机关一开，井水下降，俺爷爷又将两个盒子和俺爹的尸体从上面缒下，燃着火折子，背他进了门内密道。密道内机关密布，若非有地图，只怕神仙也难进去。大约走了五六里，眼前又是一道铁门，打开上面的连环锁，俺爷爷卸下装备，倚着门歇了半晌。算算时辰，等到天色傍晚，这才悄悄启开铁门，钻了出去。

外面却是万山圈里的好大一片山谷，前面现出一座高大的皇陵，孑然矗立在衰草中。四望悄无人声，暝色四合，沉甸甸地压在黄色琉璃瓦上，偶尔一只乌鸦飞起，戛然长鸣，更显阴森。

俺爷爷伏在蒿草里，他知道，皇陵坐落在方圆十里的围墙中，布局依照中原皇宫形制，分为廓城、皇城、宫城三部分，三道城三重门三道关卡，一共四十九道机关。皇城内是陪葬墓，宫城内才是公主陵寝。宫城内布局更险，除了机关埋伏，剩下的十六名守陵死士日夜看守。这些卫士都是武林高手，俺爷爷除了有蛮力，一点武功没有，强攻根本无法进去。

陵寝布局是个迷宫，三环套月、歧路亡羊、射覆格算……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公主的内寝居于正中，上下左右完全由三尺厚巨石垒砌，是名副其实的石棺材。盗墓者做梦也别想掘地而入或揭瓦而下。内寝外四个犄角连着四处守陵卫士居所，为了避免盗墓者破机关进入，内寝铁门用了最笨的铁锁，需要四把钥匙合在一起才能开启。要想进内寝，必须要得到这四把钥匙。而守卫居所亦是石头建筑，不设窗户，只在四面墙上面凿有铜钱大四个七扭八拐的通风口。将铁门一关闭，简直无懈可击。

每座石屋内有四名守卫，日夜轮值，钥匙挂在墙上，每时每刻都有两人看守钥匙。这些机关窍门都有俺太爷爷参与建造，记在皇陵秘图上。俺爷爷自然晓得其中的严密。待天色黑透，将俺爹爹的尸体藏在草窠里，偷偷潜入皇陵，侦查了一夜。时过境迁，数十年过去了，异族早已溃退，而守陵人依旧坚守其中，但瞧巡夜之人，步履都有些蹒跚，显然已经老了。俺爷爷心中无限感叹。

天亮之前，俺爷爷退出皇陵，准备了一天，等天又黑，他行动了，再次潜入皇陵，窥视着公主内寝。四把钥匙组合，开启内寝大门后，是一条冥道，冥道后还有一扇铁门，铁门后关着两头山魈，力能裂虎。通过山魈把守的第二道门，第三道门却不是平常的铁门，而是一个铁栅栏，栏杆有儿臂粗细，缝隙仅能容拳，并且没有锁头，要想进去，除非破坏掉铁栅栏。进了栅栏，才是公主的棺椁所在。有了机关图，门外的机关如履平地，关键是盗取钥匙、对付山魈和过铁栅栏这三关。俺爷爷知道，只要陵寝内的一切布置都没改变，他就会成功。他掐准了时间，今夜是中秋节，数十年平安无事，守陵卫士的防卫肯定松懈，今夜破例都躲在屋中豪饮。俺爷爷取出迷魂筒，对准墙上的通气孔，将鸡鸣五鼓迷魂香吹了进去。但是铁门从内锁死了，想要盗取钥匙还是进不去。俺爷爷等了一会儿，听里面鼾声大作，看着那通气孔，打开了第一个盒子……

万幸，数十年前的布置并未改变，俺爷爷忙了一夜，终于成功地将俺爹的尸体送进了公主的棺椁中，和公主并骨了。让他意外的是，打开沉甸甸的琉璃棺后，死了数十年的公主面色如生，一点没有腐烂，仿佛只是在沉睡，嘴角还噙着笑意，好像在做什么美梦一样。俺爷爷又惊又喜，喜的是公主是个全尸，不是骨头渣子，惊的是这么多年没烂，不会变成僵尸了吧？转念一想，此地乃是龙眼，保存尸身千年不腐也在情理之中。

琉璃棺很大，为了避免俺爹被人发现，俺爷爷将公主尸体挪开，掀开尸床，将俺爹藏在床下。又将一张符箓贴在俺爹的胸前，这样即使被发现，他们也不敢动俺爹的尸身。而后重又将公主挪到床上，盖好棺材天，将足迹以及其他痕迹打扫干净，门依次锁好，带着两个盒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第二天，守陵卫士醒来后，发现地下有断续的水迹，从墙上的通气孔蜿蜒到墙上的钥匙那里。钥匙还在，但为了稳妥起见，几人还是合并钥匙，打开了内寝。一进内寝，守陵卫士大惊失色——只见两头山魈倒在地下，浑身毛发直立，已然气绝身亡。按理说，守卫内寝的山魈已经换了三茬，现在这两头正在壮年，怎么会无故双双毙命？仔细检查发现，两头山魈手掌处都有烧焦的痕迹。几人面面相觑，室内并无火源，难道它们是被雷击致死？可是昨夜并未下雨，即便打雷，也不能穿墙入室吧？赶到栅栏前一看，栏杆上有些烧灼痕迹。栏杆依旧是以前的样子，并未改变，只是空气中隐隐有些炭火味道。墙角有一片指甲大的烧焦的布料。

卫士正惶恐时，忽听琉璃棺吱呀响动，顺着栅栏一看，几人魂飞魄散——透明的琉璃棺材里，死去的公主翻身坐起，用力推开了棺材天，走了出来。

公主复活了！

卫士们吓得直跑，却被大声喊叫的公主唤回。他们拿来工具，费了九牛二虎力气，撬开了铁栅栏，放出了公主。这时他们发现，公主的尸床下竟然还躺着一个头戴束发金冠身穿蟒袍的年轻死者，胸口上还贴着一张符箓，上用天篆云书写着：“龙女窃位，龙子窆临。姻缘天赐，飞升成神。”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原来这龙穴是属于这位龙子的，鹊巢鸠占，公主窃取了人家的位置。要是两人成就姻缘，便可飞升当神仙。

符箓见风几个时辰后，字迹慢慢淡去。只有神仙写字才能不留痕，异族人蒙昧愚钝，更加笃信俺爹是天上龙子降临，来和公主成就姻缘的。龙嘛，能大能小，大则行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穿墙而过，自然也不在话下。公主也因自己的复活，感恩俺爹，对俺爹的尸体百般照顾，放在琉璃棺中，天天过来陪话。她哪里知道，当初她只是假死，便被装殓在琉璃棺中。这琉璃棺乃是世间难得的一件宝物，一直保存着她的身体，被俺爷爷这一翻动，触动痰壅，经脉贯通，因而醒了过来。偏巧不巧，俺爹也是假死，否则陈尸许久早就烂了，经过琉璃棺的保护治疗，某一天竟然睁开了眼睛。（书中交代，那口琉璃棺材并非真正的琉璃，而是一种含有特殊放射线的玉石，故而有保存尸体的功能，只是古人并不知道）

也是天作之合，公主立即和俺爹爹成了亲，十个月后，她就成了俺娘。

万关锁钥

千邪公子讲到末尾，嘎嘎怪笑：“俺爹俺娘，是两具尸体。俺是尸婴变的，你们怕了吧？”

千面妖姬冷笑道：“活人都不可怕，死人怕什么？”

千手观音道：“怪不得你头发是黑的，眼睛却是蓝的。你爷爷是怎么盗出钥匙的？那两头山魈是怎么被你爷爷弄死的？那个铁栅栏你爷爷是怎么过去的？”

千邪公子嘎嘎怪笑：“不但你想知道，万恶郎君恐怕更是急不可耐了吧？”

许久并无回音，千手观音道：“看来万恶郎君真的怕了我的惊龙臂，不敢冒头。你讲吧，他应该能听到。”

千邪公子怪笑道：“你们猜吧，俺爷爷是打渔的，以前是机关铸剑世家，俺在讲的时候已经暗示很多次了，根据他的特点猜测其手法。如果这样你们都猜不到，还有什么资格和我竞争名次。”

千机老人咳嗽两声：“老朽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年轻人，何必那么狂呢？”

千邪公子怪笑道：“老家伙，你能解开千手观音的疑问？”

千机老人捶了捶胸口：“一目了然，毫无悬念。你爷爷无非是借助了外物而已。玄机就在你爷爷携带的两只盒子中，第一只盒子里面装的是只章鱼，章鱼浑身无骨，百十斤的章鱼可以钻过一枚铜钱眼。当然你爷爷的章鱼没有这么大，否则他背着你爹，再抱着章鱼，走这么远路，非累断气不可。你爷爷来到石屋外，放出章鱼，让其从通气孔钻入，盗取挂在墙上的钥匙，然后裹着钥匙从通气孔钻出来。万幸的是，钥匙恰巧比通气孔小。章鱼为何如此听你爷爷的话，想来是你爷爷早就豢养的，而且动手之前，你爷爷闷在屋里几天，我猜一定是他布置了一个类似石屋的环境，训练章鱼上百次，直到成功，才过来动手。章鱼生活在水中，虽然离开水能存活几天，但你爷爷谨小慎微，还是在盒子中加了水，所以章鱼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些微的水痕。

“对付第二关的山魈更难。山魈躲在门后，虽然墙上也有通气孔，但章鱼是无法战胜它们的。就算投放毒物也不可能，经过训练的山魈不会吃来历不明的东西；而直接打开门更不可能，即使你爷爷有雷家的霹雳弹，山魈在临死前也能将他撕碎。最稳妥的办法是隔门将其杀死，这种隔空杀人的方法也许只有峨眉派的劈空掌，隔山打牛方能办到。你爷爷根本不会，但他有更巧妙的办法。秘密就在第二个盒子里，第二个盒子里装的是一只电鳗。这种鱼类生活在西洋，它的奇异本领就是放电，遇到猎物迅速放电，将猎物电死。我猜定是当年你太爷爷打渔生涯中，跟随郑和下西洋，捕捞到这种奇异鱼类，并想出了克制它的办法，饲养在家，传到你爷爷这辈，正好用上了。你爷爷来到山魈门前，放重脚步并故意敲打铁门，山魈发现异常，立刻聚集在门后，并用爪子拍门，想要出去。这时，你爷爷将盒子前端的堵头像抽屉一样抽开，对准铁门，逗引电鳗电击铁门。电鳗愤怒，连续放电，就像天上的雷电一样，通过铁门，将门后的山魈活活电死。你爷爷随即打开门上八卦秘锁，潜入内寝。异族人并未见识过这种奇鱼，自然无法解释山魈的死因，只能理解为天雷所击。

“至于第三关的铁栅栏，更是你太爷爷的功劳。你太爷爷早年谙习机关铸造，对铸剑也有极深的造诣，《铸剑秘闻》中曾经记载过，铸剑大师欧冶子曾经铸造过一把剑，这把剑不知加了什么金属，一旦遇火，立时变软，冷却后又会恢复以前的形状。你的太爷爷掌握了这种秘法，这排铁栅栏在制造时就加入了这种金属。他这么做，是为了以后潜入内寝，盗取宝藏。没想到惠及后辈，又被你爷爷用上了。你爷爷将包袱里的木炭取出，点燃炙烤铁栏，铁栏变软后，他将铁栏拉弯，当然他用了护手，以免手掌烫伤。但在钻来钻去的过程中，衣服还是不小心触碰到了火热的铁栏杆，烧焦了一片衣角，掉在地上。你爷爷收拾战场的时候，遗漏了一角布料。不过异族人懵懂无知，虽然看见了，也猜不出个所以然。你爷爷就用你太爷爷做的扣子给你爹抢来了一个公主，也续上你家的香火，诞生了你这个鬼婴。那个符箓上的字迹见风见光逐渐隐去的秘密，更是江湖术士装神弄鬼的小把戏，不值一哂。”

千邪公子两只脚丫子互相碰撞。别人祝贺是击掌，他是击脚：“人老奸马老滑，老话一语中的。”

便在这时，阴影里扑簌一响，千手观音距离最近，提起白纸灯笼向后照去，却见身后马面塑像的招魂幡展开了，上面一行淋漓字迹：“二关通过，转动阎王，进入第三关。第三关，是个特殊连环锁，名叫华容道。只能用八十一步，多一步，机关将锁死。”

四人起身，千面妖姬转动阎王像，露出一道铜门，门上中央镶嵌着一块棋盘类铜框，铜框内是大小不一的十个方形棋子，最大的一块上写着曹操的名字，其余由张飞、赵云、关羽、黄忠、马超五虎将和四名小卒，将曹操困在最上方。铜框最下方有一个出口，是供曹操逃走的。

这个游戏名叫华容道，取自三国典故——孙刘联合火烧赤壁，曹操败走华容道，关羽为了报恩，义释曹操。玩法是，通过下面空格挪动棋子，用最少的步数将曹操移出华容道。

华容道的游戏在场几人都玩过，但一般步数都在九十以上，八十一步？众人面面相觑，连千机老人也不倚老卖老了。

千邪公子嘎嘎怪笑：“看来人还是不如鬼啊，让俺来。”将鞋甩在一旁，倒立向前，大脚丫子上蹬下挂，左拉右拽，嘴里念念有词：“右下卒左一，黄下，关右……”

这门上的锁别出心裁，将滑块游戏和锁钥结合一处，眼见滑锁移动，耳听锁簧弹响，众人心都悬了起来——这要是一步走错，只能困死塔中了。

啪嗒，随着最后一步，曹操逃出了华容道，不多不少，正好八十一步。

铜门吱呀呀应声打开了。

千机老人的故事

四人顺着楼梯上了三楼。三楼布置成佛殿，四大金刚守门，五百罗汉左右护卫，释迦牟尼佛高居上头。

千邪公子径直奔向佛陀。前一关是阎王枢纽，这一关定是如来掌控。谁知刚碰到佛像，还没转动，如来的手掌霍然抬起，一掌拍下……擅泳者溺，这位机关传承人再次失手。关键时刻，千手观音的惊龙臂霍然出手，毫厘之间将千邪公子拉出西方极乐世界。

如来一掌，拍在自己的腿上，轰然大震，整个塔都摇晃了起来。

千面妖姬叱道：“你不要命了，我们可不想陪你死！”

扑簌一声，伏虎罗汉的挎虎篮里垂下一只卷轴，卷轴上写着：“继续讲，评定名次。”

四个人只好又坐下来。千机老人捻着花白胡子：“终于到我老人家了。我不得说一句，年轻人，你们的故事太垃圾了。你用你们千锤百炼的手段对付那些懵懂无知的人，算什么本领。只有去偷神偷的神偷，才是真正的盗王。”

千面妖姬冷笑道：“听您老人家的意思，您才是真正的盗王之王喽？”

千邪公子凑热闹道：“老家伙，你要能把俺的鞋偷走，俺就服你是盗王之王。”

千机老人也不理他：“其实我们早就交过手了，你们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先说观音吧，你最得意的作品就是偷来了晏栖迟的心，可你哪里知道，是晏栖迟偷走了你的心。当初晏栖迟南海归来，除了报仇，就是要寻找当年失落的定颜珠。他已寻访得知，你就是当年在海中取走定颜珠的男孩。但你是当世神偷，想从你身上取走珠子谈何容易，于是他就找到我，请我盗取。老话说的好：‘下者用力，中者用智，上者用人。’使蛮力的始终是个卒子，想做将军只有靠脑子。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事迹，于是我散布谣言，神话晏栖迟的身世，尤其她诞生时的奇迹，从而让你对她感到倾慕，再让她流露出对你若有若无的情感。结果不出所料，轻轻松松取回定颜珠。其实，观音，晏栖迟并不爱你，她接近你的目的就是盗宝而已。而这次成功盗宝，正是我的手笔。”

千手观音气急败坏：“不可能，栖迟是爱我的！”

千机老人冷笑道：“他如果真爱你，你们分别了一千一百多天了，他可曾再联系过你？”

千手观音道：“你讲的不是真的！你是听了我们的故事，狗尾续貂，临场胡编出来的。”

千机老人冷笑道：“晏栖迟和你分手后，付了我酬金，就是这块她曾经佩戴的玉佛。你和她曾经同床共枕，不可能不认识吧？”说着从脖子上摘下玉佛，递给千手观音。千手观音一看，正是晏栖迟的没错。想要反驳，嘴唇蠕动几下，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而眼中已有湿意。

千面妖姬轻轻拍了拍千手观音的肩膀，却没有说话。

千机老人瞟她一眼：“你还安慰别人呢，先想想自己吧。你费尽心机做局入局，替玉壶冰夺回了石氏，自以为压卷之作，实则是最大败笔。其实，在金有缘发现了‘深闺魅影’的神奇变化之后，就起了疑心。但你来无影去无踪，他逮不到你的把柄，于是暗中找到我。我听了玉家所有的传奇故事加上和金家的夺妻之恨，稍一联想，便豁然贯通，识破了你的诡计。于是我让金有缘将计就计，佯装痴迷玉中美人，冷落石氏，却暗中和石氏订好了反间计。你还不知道吧，石氏这个内奸潜入玉家，这两年已将玉家掏空，玉家在中原的所有玉行如今全都姓金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我老人家。哈哈！”

千面妖姬大惊失色，自从帮玉壶冰夺回妻子后，她就斩断了和玉家的所有联系。

千机老人看出她的疑惑：“我现在手上没有证明，如果你侥幸能逃出此地，不妨走访一下，看看真假。”

千邪公子哈哈怪笑：“淘汰两个了。”

千机老人嗤笑：“你也别幸灾乐祸。最惨的就是你。你爷爷给你爹偷来你娘，自以为便宜，实际上是害了你爹的命。因为你爷爷不知道，这个异族有个隐秘的传统，就是食人。他们的食人传统和食人族不同，他们食用的是至亲至爱之人。他们认为，吃掉最爱之人，才能真正的骨血相融，化为一体。这和有些动物，如螳螂和某些蜘蛛一样，雌雄交配过后，雌虫吃掉雄虫，看来这是异族人兽性未驯。本来你娘对你爹信奉如神，哪敢吃掉。但你爹偏生懵懂无知，闲暇之时将自己的身世悉数吐露。你娘带着你爹出了山谷，找到你爷爷，连哄带吓，你爷爷一是迫于无奈，二是公主已然身怀六甲，生米做成熟饭，于是吐露了实言。公主听后也没生气，等生下你后，她把你留给你爷爷，然后带着你爹，不知所踪。你爷爷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你长大后，你爷爷还翻来覆去地对你炫耀他的光辉事迹，其实他不知道，你娘带着你爹，回到了他们的国家，将你爹剥皮去骨，切丁剁馅，煎炒烹炸吃了半个月，剩下的怕坏了，便腌渍起来，一直吃到来年三月，还有腊肉哩。所以你根本没见过你爹娘。”

千邪公子嘎嘎笑道：“看来俺娘是真的爱俺爹啊！不过，老家伙，你怎么证明你说的全是真的？”

千机老人哈哈大笑：“因为你爷爷想念你爹，派你寻找数年一无所获，于是找到了我。我潜入异族，轻而易举地盗取了你爹失踪的信息，告诉了你爷爷。最近一年内，你爷爷是不是对你疏远了，看你的时候，眼光又恨又怕？这就是因为他知道了，你娘是个魔鬼，你是个魔崽子。我可以免费透露给你一个消息，你爷爷要对你下手了，他要斩草除根，宰了你这个孽种。你还是小心点吧！”

千邪公子终于笑不出来了。他再邪气，也没丧心病狂到爱上死亡。

千机老人哈哈笑道：“我老人家的故事讲完了，万恶郎君你评判一下，老朽是不是技高一筹！”

便在这时，托塔罗汉处一声怪响，几人举起灯笼照看，发现托塔罗汉的塔里掉下一张纸，上写几字：“千手观音落选，其他三人晋级。”

千面妖姬向黑暗中质问道：“凭什么淘汰了观音？在此地，谁能挡住观音惊龙臂？”

千邪公子怪笑道：“正因为挡不住，所以万恶郎君才要淘汰他。”

千机老人道：“我们三人的法门都可以学习掌握，唯有观音的是天生的，万恶郎君学不来，对他而言，观音的故事再精彩也一无用处，所以要淘汰他。”

千邪公子破天荒提醒道：“淘汰了就要处死，观音，你小心了！”

千手观音冷笑道：“万恶郎君想杀死我，只怕是做梦。来吧，我就让你看看你机关厉害还是我惊龙臂厉害！”

千面妖姬立即和他并排站立：“我和你一起。”

千邪公子嘎嘎怪笑：“妖姬是爱上观音了吧？”

千面妖姬有一瞬间的害羞，但她马上将脸一扬，大方承认了：“不知是哪一刻，也许是她将钥匙抛给我的那一瞬间。”

千手观音有一瞬间的恍惚。

哗啦一声，黑影里，布袋罗汉的布袋里掉下一张宣纸，上写：“给观音一个机会，再讲一个故事。如果精彩，可免一死。如果我说假话，天诛地灭。”

千手观音道：“算了，我只剩下一个压卷之作了。如果说出来，只怕要天崩地裂。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搅乱整个武林。”

千邪公子撇嘴道：“说的那么邪乎，真的假的？”

千面妖姬道：“你还是讲吧。惊龙臂再厉害，也阻挡不了源源不断的机关。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就算晏栖迟骗你了，难道你还找不到更好的么？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不想你死，你要真死了，我陪你一道大闹阎王殿。”

千手观音沉思良久，起身正色道：“各位，我这个故事，你们就当个故事听就算了，不要当真。万一逃脱此地之后，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能不能做到？”

千面妖姬立即附和。

千邪公子懒洋洋道：“你的光辉业绩，给你长脸，对俺有啥好处，俺才懒得说呢。”

千机老人闭目养神，听若未闻。

千手观音不放心，施个罗圈揖：“不是晚辈矫情，我要请各位发个毒誓，绝不泄露此事，我才敢讲。”

千面妖姬立即发誓，千邪公子好奇心被勾上来了，也发了个誓。移龙换凤局是千手观音先打破僵局，可以说对其他三人都有恩惠。千机老人也不好拒绝，于是也发了个誓。

千手观音对着暗影里道：“万恶郎君，你也发个誓。”

在他背后暗影里，那些静坐的罗汉处有异声传来，几人打起白纸灯笼一看，又是一张宣纸扔在地上：“如果将你的故事泄露出去，我万恶郎君天打五雷轰。”

千手观音终于放下包袱，坐在地上讲了起来。

他第一句话就语出惊人：“其实我最厉害的一次偷盗，是偷走了当今武林盟主。”

在武林中，武林盟主就是皇上，打一声呼哨，就有成千上万的武林高手闻风而至。当今的武林盟主长空无敌武功深不可测，千手观音虽有惊龙臂，但想偷走这么个大活人，谈何容易？

千手观音看出了众人的疑惑，淡淡道：“现在的长空无敌是个假的，真的长空无敌被困在幽灵血狱了。事情是这样的……”

千手观音的第二个故事

长空无敌出自无敌门，无敌门的绝世内功叫偷天换日，这种功法练习极为奇特，可以同时数人练习，互相交换。比如同时五个人练习，练到第一层，其中四个将内功传给一个，这个人就等于同时拥有了五人内力，等于一跃而登上第五层，省时省力。且同练此功，彼此的内力通融圆转毫无滞涩，不像吸星大法等邪功抢夺别人内力，容易引起体内龙战筋脉爆裂。

在此门中，内功转换等同于商贾买卖。有大量专门练习内力卖与他人者，这些人叫真气傀儡，多是穷苦人家出身；也有少数买人内力不劳而获者，这种人叫真气宗主。长空无敌就是真气宗主，他家底庞大，无敌门的真气傀儡基本都被他买了，所以短短几年时间，他的内功便突破天境。武林大会上，仅仅十四岁的长空无敌击败所有新秀耆宿，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武林盟主。

然而，长空无敌并不满足。放眼天下，能和他一争长短的就是他的师弟五鹿中原。五鹿中原在无敌门是个独特的存在，他既非真气傀儡，也非真气宗主，他的内功全凭天赋异禀苦练得来，在一次切磋中，居然和长空无敌平分秋色。而竞争武林盟主之位时，五鹿中原不忍破坏同门情义，主动退出，这让长空无敌更加不安，他辗转反侧，终于想出一个绝妙好计。

无敌门有个小师妹叫黑齿娉婷，和五鹿中原是恋人，但五鹿中原痴迷武功，陪伴黑齿娉婷的时间很少。长空无敌乘隙而入，黑齿娉婷哪受得了权势和金钱的诱惑，自然移情别恋，两人很快便打得火热。一天，长空无敌找到五鹿中原，向他摊牌了：你如果要女人就用内力换，你如果要内力，那对不起，你的女人我要睡了。五鹿中原痛苦不堪，终于在长空无敌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决定用内力换回黑齿娉婷。

长空无敌得到了五鹿中原的内力，而五鹿中原内力尽失，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两相比较，黑齿娉婷更不可能选择五鹿中原。五鹿中原赔了夫人又折兵，气怒交攻，想要从头练起，可是心绪已乱，气机不稳，一不小心走火入魔，半身瘫痪。落到这步田地，除了死别无选择，可就在他挂上歪脖树的时候，我救了他。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我微笑着说：“他偷走了你的内力，我可以帮你偷回来。”

他摇摇头：“可是一个人的心被偷走了，是永远也找不回来的。”

我沉思道：“本来武林盟主也是你的，是他偷走了你的人生，你的爱情，你的快乐。这样吧，我把这三样都给你偷回来，只要你肯按照我说的去做。”

我第一次没有使用惊龙臂，而是做了一个长生局。长空无敌天下无敌，狂妄至极，常在酒馆茶肆中口吐狂言，说天下没有任何一人能杀得了他。于是我扮作了一个卦师，在某一天同样的情况下，反驳了他：“就算你有天大能耐，自有天收你。想你七老八十，动弹不得，到那时一个顽童都能轻易要你性命。人生苦短，你能蹦跶几年，何必如此狂妄。”

长空无敌开始挑眉，后来皱眉，再后来垂眉。我知道，他开始恐惧了。

于是第二天，另一场戏码上演。一家公子沉疴不愈，离世出殡，我乔装成一个驼背老太太，拦着棺材卖三生三世买命书。那是一本皱皱巴巴的黄裱纸装订的册子，里面是买命的表格，里面有年限和价格，比如一年一千两，十年一万两。死去的人，只要付出恰当金钱，就会买回自己的命，至于想多活几年，就看钱数的多少了。那家人当然当做笑话，大声呵斥。我说如果你只买一个时辰的命，只需花一两银子。那家人被我说动，死马当活马医，真的给了我一两银子，在书上填字画押，然后启开了棺材，那死去的公子居然真的活了过来。那家人还不相信，只以为公子是假死，偶尔被我说中了。可是一个时辰后，那公子生而复死。这才真的相信了，又花了一万两，买了十年寿数。于是公子再次复活。

当然这只是我的手段而已。我事先打听到了那位公子的病情，偷偷潜入他家，用一枚冰魄神针钉住了他的大穴，让他假死。然后在开棺时，用惊龙臂取走神针。我动作太快，没人能看清。买了十年寿数之后，我用神针打通了他堵塞的经脉，他自然就好了。

接着我又用同样手段连续让几个人重病者痊愈或起死回生。马上我名声鹊起，传到了长空无敌的耳朵里。他也向我来买命。我说买命书用光了，这本书是无涯山一个神秘道士给我的，我只是个中间人而已。

长空无敌不信，当场试我有没有武功，我急忙逃窜。他紧追不舍，我将他诱入无涯山百里地宫——幽灵血狱。幽灵血狱是个地下迷宫，歧路盘旋层层叠叠，机关埋伏无穷无尽，有进无出。但长空无敌确实了得，根本不懂机关的他，居然任何机关都伤不了他。只是他找不到出口，地宫内又没有食物和水，他最多活不过十天。我遁出地宫，将出口掩藏起来。

转天我就找到五鹿中原，这时的他已经被易容成长空无敌的模样了，我将长空无敌的一切都摸得一清二楚，教他牢记，然后把他以长空无敌的身份送回武林总舵。从那天起，他夺回了黑齿娉婷，夺回了被长空无敌盗走的人生。算来已经三月有余了吧。

这还不算什么，再告诉你们个大秘密：易容五鹿中原的人来自一个神秘的组织，这个组织有一个惊天阴谋，叫傀儡计划。他们正在秘密易容改造一批傀儡，准备悄无声息地替换朝堂重臣、武林高手甚至皇帝老子，从而掌握整个天下。

这才是真正的偷天换日局。

梦落星河

千手观音的第二故事讲完了。故事很短，却让其他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组织，真有这么一个计划，真有那么一天，一觉醒来，发现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伴侣却是另一个陌生人，那将是多么可怕……

千手观音讲完，对着黑暗中道：“万恶郎君，我的故事可以过关么？”

众人背对的方向有传来异响，果然又出现了一张薄纸：“好毒的偷天换日局！全部过关！左转帝释天，开启最后一道门。门上有万颗钻石镶嵌成二十八宿错乱星图，正确拼接，将开启此门。从此海阔天空，任你翱翔。”

几人大喜过望，一起向前。刚想转动，千面妖姬忽然拦住众人道：“万恶郎君，真的就这么容易放我们走？”

千机老人撇嘴道：“不放你走，还留你吃饭啊？”

千邪公子一反常态，也不倒立了，双脚站地，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千面妖姬轻轻抚摸塑像：“你们发现没有，这个塔真的很奇怪，塔里的塑像、楼门、暗器等，不是木制、陶制就是铜制，居然没有铁制的。春秋战国之后，铁器大量出现，青铜器逐渐被淘汰，像弩箭已经很少有铜制的了，可是这些箭簇，都是铜制的。”

千手观音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也许这些暗器都是春秋战国以前制造的呢。”

千面妖姬皱眉道：“可是这些佛像丰腴圆润，面部轮廓和中原人酷似，这是唐朝雕塑的特点。建这个塔的，显然不是唐朝以前的人，唐以后铁器大行其道，也没必要用春秋战国以前的古老铜器吧？”

千手观音道：“也许制造者是就地取材因陋就简吧。”

千面妖姬道：“还有一个问题，万恶郎君千方百计将我们捉住，就这么轻易地放我们走，怎么想都不合情理。”

千机老人道：“这娃子不会是有什么大阴谋吧？”

几人探讨半天，一无所获。

千手观音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还是尽快开门，离开此地再说。二十八宿我很熟悉，我来开此门。”说着转动帝释天像，果然墙壁上现出一道铜门，上面安一块圆形星空铜板，星空板上镶嵌着二十八宿星图。不过组成二十八宿的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位置被打乱了，无序排列。一鳞半爪，根本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星空板缓缓转动，镶嵌在上面代表星星的钻石被幽昧的灯光映照，光影缭乱，闪烁不定。加上一些更加细小的钻石掺杂其中，就更难辨别。

千手观音拈花手惊龙臂一起上阵，众人只看到一团影子，片刻之后，星空板停止转动，上面四象归位，二十八宿排列无误。

吱嘎一声，铜门打开了，一道久违的阳光携着一缕久违的清风扑面而至。众人久处黑暗，一时难以适应，情不自禁地一闭眼……便在此时，嗖的一声，一道劲风从身边迅疾掠过。砰砰砰，一人和千手观音对了三掌，飘然荡出门外。

“哈哈哈，多谢相送！”万恶郎君的声音遥遥传来。

众人在一瞬间的恍惚过后，强行睁开眼睛，这回终于适应了强光。不远处的空中，套在黑口袋里的万恶郎君在凌空飞行，他手里抓着一条绳索，绳索上牵引着四盏硕大的孔明灯，此刻离众人已有十丈开外了。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再看，塔四周是光秃秃山岭，如同一圈围屏，正对着塔下方是一个黑魆魆的大坑，像口大锅，深不见底。

千手观音率先醒悟过来，甩手抖出一支弩箭，喝道：“万恶郎君，你跑什么？”

万恶郎君伸手抓住，哈哈大笑：“我觊觎此塔多年，却只打开了第一道门，始终不能越雷池一步。若不是诸位身怀绝技，我又焉能取走里面的宝贝——江山社稷石和千面佛兰呢？大恩不言谢，这个塔就留给诸位做个棺材了。里面金银不少，诸位长眠此地，也算祖上积德啦。哈哈！另外，再告诉各位一声，此塔名叫悬空塔，是悬在空中的，塔底距离地面有三十丈。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想要逃是逃不掉的。此塔四面皆空，藏风聚气，张嘴可吞云吐雾，抬手可攀星拿月，乃千年不遇之风水宝地也。”说到后来，心情大好，还拽起酸文了。

众人大惊，扒着塔门再看，塔三层以下空荡荡，再看不到什么。抬头再看万恶郎君，早已越过山峰，鸿飞冥冥。千手观音当机立断，翻出塔门，缘着塔壁，施展壁虎游墙功，攀缘而下。过了半刻，又翻了进来，沮丧地说：“此塔四层，我们现在在最顶层。塔是完全悬在空中的，没有一木支撑，没有一丝牵系，离地面最少有二三十丈高。塔下有一个门，已经完全锁死。另一个门就是这道了，不过即使打开最下层那个门，也没办法下去。”

千面妖姬跺足道：“万恶郎君这个混蛋果然有阴谋，他是利用我们盗宝，自己在塔外早准备好了孔明灯逃跑。”

千手观音垂头丧气：“我最担心他不守誓言，到外面乱说，那我不成了害死五鹿中原的罪魁祸首了么？”顿足捶胸，后悔不迭。

千面妖姬道：“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塔，悬在空中呢？”

千机老人探头看了半晌，捻着白须道：“如果老朽猜测不错，此塔是磁石所造。磁石的特性是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这个深坑肯定也是磁石所造，深坑的磁性和此塔的磁性相同，互相排斥，而这个排斥力和吸引力恰到好处，故而塔能悬在空中。这也解释了为何此塔中没有铁器的原因，磁性吸铁，一旦有了铁器，磁塔的秘密就暴露了。”

这时一阵风吹过，磁塔微微摇晃起来。

千机老人道：“怪不得我们在塔里，偶尔觉得地面摇晃，以为是机关所致，实际上是风吹的。此塔悬在空中，风却只能摇晃不能吹走，可见这周围山峰也有磁性，硬是把它固定在了空中某个区域。”

千面妖姬、千手观音都道：“异想天开，闻所未闻。”

千机老人道：“我的解释可能有些偏差，但你们有更好的解释么？”

两人无语。

一阵沉默后，千手观音道：“塔悬在空中，万恶郎君是怎么把我们运进来的呢？孔明灯想要吊起千邪公子，只怕不容易吧？”

要在平时，千邪公子肯定反唇相讥：“你是说俺胖了？”可此刻他一反常态，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千机老人道：“有很多方法。既然塔有磁性，可以用方头铁箭射到塔上，三十丈的距离，臂力强大的人应该不难办到。况且磁塔吸铁，一旦进入磁力范围之内，自然对铁箭产生吸引力，一定会粘上，铁箭尾端拴着绳索。绳索另一端绑缚在地下岩石上。一根承重力不够的话，可以多发射几根，编织在一起，然后顺着绳索带着人攀援而上。”

千手观音道：“周围都是磁山，对铁箭没有吸引力么？”

千机老人道：“此处距离磁山较远，一个小小的铁箭，人力应该可以抗衡磁山对它的吸引力。”

千面妖姬道：“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逃离此塔，不是破解谜题。塔中没有水和食物，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几人在塔里转了一圈，找不到绳索等物。

千机老人道：“将我们的衣物撕成条，连接在一起，然后缒下去。”

千手观音道：“不行，我们的衣物都很单薄，就算撕成条，也接不过十丈，何况塔下正对着的是个深不可测的深坑，坑沿和塔底不是垂直的，还要偏出五六丈。”

千面妖姬道：“那怎么办？”

千手观音道：“这塔如果真是磁石建造的，肯定不会悬空建造，一定是在地面建造完毕，推到深坑上方的。又或许磁塔有什么机关，本来磁塔和磁坑是异性相吸，建造完毕后，打开机关，磁塔的磁性翻转，和磁坑相斥，便升到了空中。”

几人觉得有道理，便回到塔内寻找机关，结果触动了暗器埋伏，都不同程度地挂了彩。这里的机关不按五行八卦，谙熟机关术的千邪公子也没咒念了。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此时，白纸灯笼里的蜡烛都燃到底了，扑，已经灭了一盏。千手观音盯着蜡烛，忽然灵光一闪：“有了！”她吩咐其他几人，将塔内所有能燃烧的东西都收集起来，几人不知所以，还是照办了。

片刻之后，几人找来几捆箭杆，千邪公子直截了当，把楼梯给拆了，劈成碎木片。千手观音把其余几盏蜡烛都灭了，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拿着捆扎成长条状的木段，惊龙臂攀着塔壁，爬到塔下。然后用惊龙臂扣住塔底，悬着身体，将木段点燃，烧烤塔底。

千面妖姬奇道：“他这是干什么？”

千机老人捻着白须：“好聪明的娃子，磁石经过火烧，能消去部分磁性。”

果不其然，经过烧烤，磁塔磁力减弱，慢慢下降，到夕阳枕山蜡烛燃尽之时，距离坑沿不过五六丈了。千手观音纵身跳了下去，接着千面妖姬和千机老人都跳了下来，千手观音用惊龙臂横向推送，消去两人下坠的力道，两人都稳稳站住了。

最后是千邪公子，千手观音依法炮制，没想到千邪公子功力太弱，落在地上一个踉跄没站稳，直向坑沿滚去。眼瞅就要掉进坑里，千钧一发之际，千手观音一个箭步欺身而上，惊龙臂闪电般擒住了千邪公子的手腕，不料那手腕突然就断了——原来他拿了块木板藏到袖子里，扮作手臂。千手观音一把抓空，身子前倾，失去平衡，躺在地上的千邪公子瞄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一个乌龙绞柱，双腿旋风转动，一脚就把千手观音踢到磁坑里去了。

自打出了笼子，千邪公子一直隐忍藏拙，行动鲁莽，就是为了麻痹众人，暴起一击。

变起遽然，千面妖姬和千机老人没等反应过来，已中了千邪公子两掌，待到他们调匀气息，千邪公子早已踪迹全无了。

千面妖姬趴到坑沿上大声呼喊千手观音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月生日落，天地一片缟素，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坑边，不知不觉，脸颊上已经结了千朵霜花。

终章偷天换日

三个月后，武林大地震——武林盟主长空无敌忽然暴毙，匆匆下葬。

又是半个月后，神秘的盗天峡。谷中有一座茅庐，两只秋千。一个美少女正在荡秋千，千手观音从天而降，落在另一只秋千上：“师父，偷天换日局大功告成了。”

美少女微笑：“说说。”

千手观音笑道：“师父，我们演了这出戏，千邪公子果然上当了。他回去就将长空无敌被偷换的消息告诉了他的主子。他的主子半信半疑，便去试探长空无敌。这一试探，长空无敌果然露出了马脚，他的饮食起居都与往常大相径庭。为保险起见，他们立刻秘密将他杀了，匆匆发丧了事。长空无敌一死，聚集起来的武林叛徒树倒猢狲散，再难成气候，我大明暂时又安全了。”

美少女嗯了一声：“长空无敌为何从幽灵血狱出来就性格大变了呢？”

千手观音踟蹰道：“这个……这不太好说。”

美少女从秋千上站起：“你总设悬念，引得我心痒难搔，你不说出来，我睡不着觉。”

千手观音无奈：“好吧，我知道长空无敌准备阴谋叛国的消息后，就想偷走他的性命。但他内力太高，我几次偷袭都没成功。后来我遇到五鹿中原自杀，救下他后，听了他的故事，灵机一动便设下了长生局，将长空无敌引入幽灵血狱，困在那里。长空无敌十天不饮不食，能撑住不死，果非常人。但是有一样却是撑不住的，那就是寂寞。而在血狱的另一个地方，我又困住了一个倒采花的女贼，她也同样是寂寞难耐。两人在迷宫中不断寻找，终于碰面了。两个久旷的寂寞男女，就干柴烈火起来。之后，我潜入迷宫，做了点手脚，他们很快就出去了。死里逃生，长空无敌自然欣喜若狂，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那女贼有花柳病，已传染给了他。回到总舵之后，他花柳发作，下身糜烂，苦不堪言。往常风趣健谈的他成了闷葫芦，性情大变，一言不合就暴怒。他偷偷问了大夫，得知治疗这种疾病需要戒酒戒辣，饮食清淡，所以往常胡吃海喝的他只能吃斋念佛了。更要命的是，他怕传染给妻妾们，只能和她们分房而居，往常夜夜笙歌变成一个苦行僧。如此性情大变，他的主子焉能不怀疑？只是他不肯说，他主子也没弄清情况。为了给他致命一击，我捉了他主子的手下千邪公子，又捉来千面妖姬、千机老人，还拉上师父您友情出演，才有这出贼王捉贼戏。”

美少女道：“徒弟，这招有点下作呢。”

千手观音道：“只有这种事情别人询问他的时候，打死也不会说，才会造成天大的误会。我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不过此事能成功，也亏得师父将虚构的万恶郎君演得惟妙惟肖。”

美少女道：“多亏了你的惊龙臂。二楼以上没有密道，我无法藏身，怕露出破绽。此后的大戏都是你一个人撑着。若不是你的惊龙臂能在他人背后悄无声息地投下问答帖子，这个戏还真演不下去呢。”

千手观音笑道：“师父过奖了。千机老人说过，下者用力，中者用智，上者用人，师父，您就是用人的高手。您利用四大神偷打开了二十年无法打开的悬空塔，盗走了江山社稷图和千面佛兰，您这个万恶郎君才是盗王之王啊！”

美少女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你就气我吧。”

千手观音道：“要想我不气你也行，师父，你就把江山社稷图和千面佛兰给我看看吧。”

美少女脸色一变：“这两个是被诅咒之物，见者活不过三年，我可不想让你死。”

千手观音不服道：“那你自己怎么不怕？”

美少女道：“我盗来了天命，能为自己续命，当然不怕了。”

千手观音气哼哼道：“不给看拉倒，谁稀罕呢！”

美少女打个哈哈：“长空无敌与外国暗通款曲，聚集三千武林高手，阴谋杀入京师，推翻大明。你设偷天换日局将其绞杀，也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在盗行里青史留名了。”

千手观音嘻嘻一笑：“青史留名有什么用，只是栖迟一心报国，我为她分忧解难而已。”

美少女皱眉道：“晏栖迟真的喜欢你么？我觉得千机老人说的才是真的，晏栖迟和你交往的目的，只是为了盗取定颜珠，爱情不过是个幌子。”

千手观音抽了抽鼻子：“刚开始也许真的是这样，但我相信，经过那一夜，她已经爱上我了。”

美少女微微一叹：“其实，你们虽然天生不凡，但却是两个世界的人。经过磁塔中的生死磨难，你难道真的没有发现千面妖姬爱上你了么？你坠入磁坑，她哭了很久。我觉得你们才是天作之合。”

千手观音道：“她太傻了，完全不像盗神的做派。我有惊龙臂，就算掉下万丈深渊，又怎么会出事？”

美少女转头看天：“恋爱中的人都是傻子吧。”

千手观音收敛笑容，望着天边如火如荼的晚霞，一时沉默无语。

良久，美少女仿佛犹豫了再犹豫，才开口说道：“徒弟，你知道么，其实你的偷天换日局早被人预先得知，写在了一本叫《窃天书》的书里了。那里面的故事和我们经历的一样，只是结局不同，书中的结局是千机老人识破了你的诡计，并且告诉了千邪公子的主子，你的偷天换日局被破，长空无敌率领三千武林高手杀入京师，大明改朝换代了。”

千手观音大惊：“真的么？那为何这个结局没有发生呢？”

美少女道：“那是因为这本奇书被肖不平得到了，他修改了结局，将千机老人识破你的诡计等情节完全删去了，所以这个悲惨的结局并没有发生。”

千手观音道：“肖不平不过是京师一个捕头，动动笔，就有如此神通？”

美少女道：“我也想不通。但我们的计划真的泄露出去了，即使千机老人识不破，写这本书的人也已洞烛真相了。我只是奇怪，肖不平有多大神通，竟能让这个写书人守口如瓶。”

千手观音道：“这个写书人是不是千机老人？”

美少女道：“我跟踪了千机老人一段时间，并没发现异常。这一切都太诡异了，我隐隐觉得所有诡异事件背后都有一只神秘之手在操控这一切，只是我猜不透它的企图。”

千手观音道：“师父，您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美少女道：“因为我接到了肖不平的一封信。信很简单，只是略微陈述了一下前因后果。送信的也很奇怪，不是人，而是只绿毛鹦鹉，那是肖不平养的。当年我和他曾有一面之缘。肖不平在信尾请你去骊山丰都客栈一聚，或许可以解开这个谜团吧。”

千手观音道：“这么说，这只是肖不平的一面之词了。会不会就是他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自编自演的一出闹剧呢？他请我去丰都客栈，会不会设下一个圈套？”

美少女正色道：“绝对不会。按我的了解，如果天下只有一个人能信，那就是肖不平。”

千手观音道：“师父，这可不像平时的你。您常教我知人知面不知心，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贼，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对你下手。你忘了么？”

美少女站起身，望向天之尽头京师的方向：“可是，肖不平是个例外。”

千手观音察言观色：“师父，难道您喜欢他？”

美少女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勾起。

天上云翼覆月，地下岚烟平芜，耳畔是渐起的蛙声，鼻端是有情人的香气。这氤氲的月光，以及这月色轻笼下温柔的夜，不知在多少个朝代里复制过。而现在，它透过窗棂，也照进鸡鸣驿一家客栈里，又钻进笼子，在一张英俊又不失妩媚的脸上抚摸着。

肖不平突然睁开眼睛，仿佛是被月光痒到了。他抬头看看窗外，雪是早就停了，天上那月如一弯眼眸，含羞答答地跟他对视。

肖不平不由得叹了口气。

“相公你怎么了嘛，不是又收了一个吗？”榻上传来一声娇俏的窃笑，“别以为我不知道，加上这位千手观音，现在有九位了吧，只差二十四位哦，你可以的，我看好你哦相公，嘻嘻。”

“你也没睡啊，怕我跑了吗？”肖不平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冷笑。

“跑？哼，能跑出我大冢手掌心的人还没出世呢。不过你也够可以的啊，在笼子里，不但把偷天换日局改写了，还能让鹦鹉给那美女捎信，让她把徒弟千手观音忽悠到丰都客栈去。”

肖不平又微微一笑：“你不会懂的。人若无大勇，怎么可能决绝赴难。”

大冢灵花从床上一跃而起，看着箕坐在笼子里的肖不平，突然发出一声诡异的长笑：“哈哈哈，大勇？我看是大愚若智吧，被人当棋子了还以为自己是为理想勇往直前呢，告诉你，江湖上这种人我可看多了，指望他们成事，那是做梦。”

肖不平不为所动，看都不看她一眼：“所以我说你不会懂的，你只会用你的价值观去看待别人。告诉你，不集齐三十三侠，破解那最后的秘密，我死也不甘心的。”

“好啊，那就娶了我吧，我放你出来，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不是更有保障吗？”大冢嘴角挂着勾人的笑。

肖不平又闭上了眼睛，话也不想说了。

大冢灵花干脆蹲到笼子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小九九。出了怀来，离瓦剌地界也就不远了，他们上次在《食恶不赦》的故事中被你破了局，肯定不死心，还会再来的。这几天我听到远处总是有军马嘶鸣，肯定是跟瓦剌有关。想起来了，接下来，你要改写的，应该是《天马骄龙》那个故事吧？还是已改好了，能否借我一看？哈哈！”

肖不平突然又睁开眼，此时，窗外一羽绿影突然穿云破月而来，翩然划过大冢的发梢，灵巧地飞进笼子，停在肖不平张开的掌心。

肖不平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