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ut Author

施昊

一个向往简单美好生活的普通人，只要每天都能看到太阳升起时的微光就能够满足，喜欢捕捉生活中最细微美好的点滴，是一个温柔的“心灵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稻香/施昊著．—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9

ISBN 978-7-5063-5029-7

Ⅰ．稻…　Ⅱ．施…　Ⅲ．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150254号

稻　香

作者：施　昊

责任编辑：王宝生　苏红雨

装帧设计：灵犀点点

出版发行：作家出版社

社址：北京农展馆南里10号　　　邮码：100125

电话传真：86-10-65930756（出版发行部）

86-10-65004079（总编室）

86-10-65015116（邮购部）

E-mail：zuojia@zuojia.net.cn

http://www.zuojia.net.cn

印刷：北京尚唐印刷包装有限公司

成品尺寸：168×235

字数：170千

印张：16

印数：001-15000

版次：2009年9月第1版

印次：2009年9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063-5029-7

定价：26.80元

作家版图书，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作家版图书，印装错误可随时退换。

目录

【晨光】

【PART 1】　小时候的梦

【PART 2】　爱的颜色

【PART 3】　纸飞机

【PART 4】　萤火虫

【PART 5】　终点

【PART 6】　稻草人

【PART 7】　稻香

【暮色】

【晨光】

钢筋森林的世界里，你有多久没闻到过稻香的味道了呢？

还记得赤脚随着稻香河流奔跑的时光吗？

还记得童年的纸飞机滑翔过稻香里的镜头吗？

背靠着稻草人吹着风唱着歌睡着了。

跟着萤火虫的歌谣一起逃跑。

怀念那些最初的美好。

小优把最后一盆花摆在了架子上，抬手擦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然后拉开窗帘。

“刷”的一声，仿佛能够听到宁静的乐谱上跳跃起一个美妙的音符。

大朵大朵的阳光从巨大的窗户里落了进来，像是一团团从云层里掉落下来的金色棉花糖。

小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阳光明媚的味道像是融化进了血液里，沿着血管溪流般地遍布全身。

又是一个寒冬过去，温暖的春天像是要蒸发出所有躲在角落里的暖色。

小优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碎花的围裙系上，又戴上了发箍，让阳光无时无刻不轻抚过她光洁白皙的脸庞。

拉开玻璃门的时候挂在门上边的琉璃风铃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就好像有清澈的溪水滴落在山石之上。

小优把门把手上的牌子翻过来，上面是用花边簇拥起来的“营业中”三个字。

小优回头看了看店里面一株株开得无比茂盛的花朵笑了起来，“下一个寒冬，你们也一定会陪我一起度过吧？”

当清晨的太阳升起时，又是一天忙碌的开始，玻璃门外被阳光笼罩的街道开始陆陆续续地有人经过。

晨练的老伯，买早点的阿婆，上学的孩子，送货的大叔。

每个人经过花店的时候都朝小优挥手微笑，因为这个女孩子永远都会用写满笑意的眼神看着途经的每一个人。

就像是童年记忆里漂流的萤火虫，带来最初的美好。

活着，是为了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天。

【PART 1】　小时候的梦

微微笑，还记得小时候的梦吗

其实追不到的梦想

换一个梦就好了

【1】

“小伙子，到了。”售票员阿姨冲坐在最后排的孙艺喊道，然后前面的司机就停下了公交车。

迷迷糊糊的孙艺睁开眼睛往窗外看看，不知不觉地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车门。刚走两步就听后面有人喊，一回头看到窗口的售票员阿姨手里拿着个大包，正是自己的包。

“小伙子，以后别这么糊涂啦。”阿姨把包从窗口递给孙艺笑呵呵地说道。

“谢谢阿姨。”孙艺咧开嘴爽朗地笑了起来。

清晨明媚的光线洒进眼睛里，皮肤上能感觉到微弱而细腻的春风，像是小时候在乡间田地里感受到的一样，只是略微少了一点点味道。

孙艺理了理头发，春风和阳光把十八小时长途车的疲惫全部如灰尘般扫落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光标移到了一个名字上，按下了“发送”。

“我已经到上海了，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奋斗了。”

放下手机，孙艺抬头看着四周森林般的高楼大厦，铺天盖地的阳光里一幢幢巍峨的建筑物在光环下闪闪发光。

看着看着孙艺忽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首先必须找到一份工作，然后开始奋斗，一直到有一天能够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一处只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美好的希望如同地平线上升起的朝阳，像是破土而出的春草，顶破天空，势不可当。

【2】

四年前的某个夏日，小镇里的阳光树梢上趴着懒洋洋的知了，偶尔在被阳光扫到的时候才鸣叫两声。

教室里缓慢转动的电扇无力地刮着微风，反倒是窗外的树叶不停地摇摇晃晃。

孙艺正在埋头做着物理试卷，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写满整张试卷。

再过不久就是高考了，流火的季节里那是一场必须要打的惨烈战争。

“徐丹阳，你不用做题啊，待会儿又要被老师骂了。”孙艺抬起头对同桌徐丹阳说道。

徐丹阳用一支蓝色的水笔在纸上随便地乱涂乱画着无所谓地说：“怕什么，反正我又不准备考大学。”

孙艺看了看徐丹阳的侧脸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很小声地叹了口气，外面传来一阵长长的蝉鸣声。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动着，长长的红色秒针一圈圈地来回重复着。

夏日炎热的时光在针尖上慢慢地游走。

“喂，我先走啦。”旁边的徐丹阳忽然站起来用书包甩了一下孙艺说。

孙艺抬头看看四周，安静的教室里只有徐丹阳一个人唐突地站在那里。

孙艺一把拽住徐丹阳的书包压低了声音说道：“还没下课呢！”

“我在这呆不住了，再呆下去要闷疯掉的。”徐丹阳用力拽了拽书包皱着眉说。

“可是你现在走的话算是逃课，要吃处分的。”

徐丹阳看着孙艺，然后视线又落在了孙艺面前厚厚的一大叠卷子上，突然手一松直接把书包放开了。“我才无所谓呢。”徐丹阳说了一句就转身大踏步出了教室。

孙艺拎着手里的书包，看着徐丹阳的身影暴露在浓烈的阳光里，从他干净的白衬衣上反射出来的大团白光晕湿了他的眼睛。

【3】

“你有没有看到徐丹阳？”孙艺拉住一个自己班的同学问道。

“没有。”那个同学听到这个名字漠然地摇摇头。

“你们有没有看到徐丹阳啊？”

一个男生突然说：“徐丹阳啊，我刚才好像看到他去校长办公室了。”

“校长办公室？”孙艺大吃一惊，“他去那干吗啊？”

几个男生脸上露出鄙夷和幸灾乐祸的表情说：“像他这样的坏学生去校长室除了吃处分还会有什么啊。”

树叶忽然沙沙作响，孙艺抬头看到天空里飘来一大团乌黑的云彩。

刚跑到教务楼的三楼走道里，孙艺就看到徐丹阳从校长办公室里跑了出来，跑出来之后还愤怒地摔了一下校长室那扇富丽堂皇的门。

“砰”的一声巨响，如同天空里忽然落下的惊雷。

接着门又被重新拉开，校长那张气成猪肝色的大脸从门里冒了出来，冲着徐丹阳的背影大吼道：“你休想毕业，想从我手里拿到毕业证书你是在做梦！”

徐丹阳回头冷冷地笑了一声，孙艺听到这声冷笑觉得仿佛背上结起了一层薄冰。

“我压根就不想要这种垃圾东西，你就算抬着八抬大轿来送给我我都嫌它碍事。”

校长被徐丹阳的回答气得直跺脚，脚下的楼板被跺得直哆嗦。

徐丹阳走过孙艺身边的时候停下来，冲着孙艺咧开嘴哈哈一笑说：“我觉得我现在特别酷。”

孙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空里传来轰隆隆的雷声，继而是如阳光般密集的大雨。

徐丹阳拍拍孙艺的肩膀说：“我走啦，你好好考个大学。”

“你要去哪儿？”孙艺转身喊的时候徐丹阳已经走得很远了。

“外面的世界！“徐丹阳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挥了挥，头也不回地大声说。

天空里的大雨下得更猛烈了，也不知道是在为谁而哭泣。

【4】

“徐丹阳！徐丹阳！”孙艺的额头上不停地落下汗珠来，皮肤上冒着一层浑浊的热气。

徐丹阳家的大门打开了，出来的是他妈妈。“哟，是小孙啊，干吗跑得一头大汗？”

“阿……阿姨，我考上大学了，我考上了。”孙艺挥舞着手里的一张录取通知书笑着说。

“是吗！真是太好了，你可真给你家里争气啊。”

“徐丹阳呢？他不在家吗？”孙艺往屋里看了看问。

徐丹阳的妈妈叹了口气说：“他呀，出去打工了，不好好读书嘛只能这样呀。”

“打工？去哪儿打工了？”孙艺瞪大眼睛问。

“城里面，问我要了五百块钱就自己一个人跑过去了。这个没出息的臭小子。”

“那他去打工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啊？”

“他去的时候你还没高考，他说怕影响你读书。”

孙艺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几滴汗水打在洁白的纸上，晕染开一大片。

“他的脾气就是这么倔！”

【5】

从徐丹阳妈妈那里孙艺只得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据说是唯一能联系到徐丹阳的方式。

孙艺小心翼翼地拨通了这个陌生的号码。

两下“嘟嘟”的等待音之后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喂？”还伴随着背景里嘈杂的声音。

“喂？”电话那头的女人提高了嗓门问道。

“喂，你好。我……我找徐丹阳。”

“你等一下。”然后是声音被拉远的感觉，而那嘈杂的背景声却更加明显了，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小徐，你的电话。”

“哦，来了。”隐隐约约传来的模糊而简单的对话。

“喂，你谁啊？”依旧是那种毫不客气的问话。

“徐丹阳，是我啊，我是孙艺啊。”

“孙艺，原来是你小子啊，有事吗？”背景里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就像那时候倾盆大雨砸落在地面上的声音般。

“我考上大学了，就和你在同一个城市。”

“是嘛，那太好了，到时候你来了我去车站接你。”徐丹阳在电话那边大声地说。

孙艺轻轻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徐丹阳，你那边怎么这么吵啊？你在哪儿呢？”

“我在网吧！不说了，我正忙着呢，挂了啊。”

电话挂断，听筒里嘈杂的声音瞬间演变成了死寂的宁静。孙艺握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像是还有残余的强烈音节传递过来。

只是不知道是来源于哪滴落下来的雨水。

【6】

时间流动的速度是很快的，最远的计量单位是什么？

光年。

流光逝年般遥远的距离。

无论是孙艺还是徐丹阳都已经记不清两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只是知道在还没上学之前两人就经常在一起玩耍了。

小镇并不大，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几乎是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

所以命运有意无意地把他们两个人牵扯在了一起。

然而随着时间的变幻，两个人之间似乎开始诞生出了某些无法言明的隔阂。或许就是因为当孙艺作为三好学生上台领奖的时候，徐丹阳会站在某间办公室的墙角里罚站的缘故吧。

渐行渐远的背影，却谁都没有感觉到未来也许会看不见对方的征兆。

有时候偶然一个人的时候孙艺总是会放下手里的书本抬头看看蔚蓝的天空，然后脑海中会想起一些关于梦想的问题。

很小很小的时候，徐丹阳对孙艺说他以后的梦想是当个老和尚，因为武打片里武功最高的一定就是老和尚。

然后长大了，上了学，当所有孩子都在课堂上回答梦想是当科学家的时候徐丹阳举手说自己以后要做个农民伯伯。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老师不喜欢他的吧，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童真的心被俗世的尘埃所污染的。

只是那颗童心是站在那儿的徐丹阳的？还是坐在他身旁的小男孩的呢？

小时候每个人都会有梦想，梦得太多，但都是如此纯洁快乐的梦想。和金钱无关，与欲望相悖。

如今的岁月里，我们自以为坚持的梦想，真的有存在的意义吗？

【7】

车子颠簸得孙艺快吐了，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抬头看看，司机哇哇大叫着说是终点站了。

转头朝窗外看出去，灰蒙蒙的天空下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城市叠影。

“孙艺，这儿呢。”远处的人群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然后孙艺看到一只挥舞的手，下面是一张微笑的面孔。

孙艺也高兴地朝徐丹阳挥手。

徐丹阳和孙艺各拖着一个大箱子走出了车站。孙艺转头看了看徐丹阳，不过是几个月不见就变了很多，头发更短了，挑染出了淡淡的金色，衣服也更加鲜艳时尚了，就像是电视里能够看到的那些年轻人一样光鲜亮丽。再低头看看自己，依旧是高中读书时的那身装扮，和徐丹阳站在一起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这身衣服，挺贵的吧？”孙艺问。

徐丹阳笑了笑，然后低头扯了两下自己的衣服说：“贵什么呀，二三十块钱一件，城里这种衣服遍地都是，改天我带你去买。

孙艺尴尬地笑了笑说：“我……不买，我穿身上这个挺好的。”

“对了，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啊？我那时候从家里面出来可什么都没带，一个人就跑过来了。”

孙艺听了徐丹阳的话感觉心底里莫名其妙地翻涌起一股不愉快来。“我是来上大学的，又不是来打工的。”

孙艺的后半句说得很轻，徐丹阳并没有听到。“饿了吧，我先带你去吃饭，待会儿去你学校，那大学我知道在哪儿，我领你去。”

一边走孙艺一边问徐丹阳：“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那天我打你电话你会在网吧？你不会是跑出来玩的吧？”

徐丹阳撇了撇嘴有点不高兴地说：“谁跑出来玩啊，我现在就在网吧里上班，给人家当网管，一个月八百包吃包住。”

孙艺看徐丹阳生气了就连忙说：“我只是随便问问。”心里面之前的不愉快在听到徐丹阳每个月的工资后竟然转化成了一丝欣慰。

徐丹阳带着孙艺来到一个小饭馆，两人各点了一碗面。徐丹阳笑呵呵地问孙艺：“喝酒不？我们喝点酒吧。”

孙艺一听连连摆手，嘴里不停地说：“我不喝酒不喝酒。”

面吃到一半徐丹阳随口问孙艺道：“你出来你妈一个月给你多少生活费啊？”

孙艺的筷子抖了抖，然后低头只顾吃面，嘴里含糊地说：“没多少。”

徐丹阳看着孙艺的样子欲言又止，然后也不说话低头吃面，只是嘴里含糊地说：“是啊，你们家条件也不好。”伸进口袋里的右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右手手心里捏着三张一百元人民币。

“对了，你待会儿忙你的去吧，我自己去学校就行了。”沉默了很久之后孙艺忽然抬头说。

徐丹阳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怎么行啊，你又不认识。”

“录取通知书上有写地址，我自己能找过去。”孙艺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录取通知书说。

“那你这么多东西……”

“我自己可以拿。”孙艺倔强地说。

徐丹阳看了看孙艺脸上的表情说：“那好吧。”

听到徐丹阳的回答，孙艺却没有任何一丝的快乐或难过。

他知道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借口，他只是不想徐丹阳和他一起踏进大学的校门。

而徐丹阳，也知道。

我们小时候的梦，长大以后就被玷污了。

【8】

下午的课很单调，和高中时代的学习生活不一样，没有了刀光剑影的压力，缺少了风雨飘摇的危机。孙艺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只被放进温水里的青蛙。

刚刚打了下课铃，不过大学里再也见不到一下课就有学生围着老师问问题的场面了，也很少会有人跟高中一样打完下课铃就疯一样地跑出去。

记忆里好像这是徐丹阳的招牌之一。

每个人都慢吞吞地整理着东西，却不知道如何来整理自己的人生。

“孙艺。”刚走出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

孙艺抬起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人竟是徐丹阳。“徐丹阳，你怎么来了？”

“我看你一直没联系我，正好我今天休息，所以就来找你了啊。”徐丹阳走过来说。

孙艺微微低下头说：“哦，我刚来，所以学习有点紧张一直没空。”

徐丹阳笑着说：“是吗，看来大学跟高中一样都那么忙啊。”

同系的两个男同学走过去的时候拍了一下孙艺的肩膀说：“孙艺，打球去吗？昨天我们配合得很好啊。”

孙艺尴尬地笑了笑摇摇头。

另一个同学问：“这是你朋友啊？”

孙艺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嘿，哥儿们，哪个系的，一起去打球吧。”

孙艺抬头看着徐丹阳，徐丹阳冲那个人笑笑说：“不了，你们去玩吧，我还有作业要交呢。”

那两个人走远，徐丹阳回头正好和孙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孙艺躲躲闪闪地说：“我刚想起来我要去图书馆找些资料，明天上课要用到的。”

“那你去吧，有空的时候我再来找你。”徐丹阳说完转身离开。

孙艺望着那个背影，阳光满目下的背影，忽然就记起仿佛只是昨天才消失在大雨里那个豪迈挥手的背影。

“外面的世界。”依旧清晰回荡在耳边的声音。

【9】

夜晚的时候，当徐丹阳还在摇滚震天的网吧里忙碌时，孙艺却安静地躺在寝室的床上。

身边放着两本下午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只是根本都没翻过。

孙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难受，一闭上眼睛耳朵里就会听到巨大的雨声。

睁开眼睛往窗外看，看到的却是繁星灿烂的夜空。

孙艺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寝室里的电话，然后按照记忆拨打了那个号码。

“喂。”依旧是那种自己不喜欢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喂，请问徐丹阳在吗？”

“我就是，你哪位啊？”

“我……我是孙艺啊。”

“哦，是你啊，怎么了有事吗？”

孙艺犹豫了一下说：“那个，我明天下午没课，想来网吧看看，可以吗？”

徐丹阳一听高兴地说：“好啊好啊，那你明天过来吧，反正这边玩的话有我在不要钱的。”

放下电话，孙艺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舒服了好多。

这一夜的梦里，孙艺仿佛又听到了小镇盛夏的知了的鸣叫声。

【10】

关于过去，清晰的回忆无论是清醒还是沉睡时，都无时无刻不闪现在脑海中，然后串联起自己的人生。

早晨醒来的时候回到现实的孙艺脑袋昏昏沉沉的。上海这样的地方完全不适合自己居住，春天懒散的温度，空气里湿漉漉的水分，还有路旁高大的梧桐树投下的阴影。

当反复用手试探自己的额头之后孙艺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还好没有发烧，要是这个时候自己突然生病的话，也许就这么死掉也不会有人知道的吧。

一想到这样，孙艺竟然忍不住想哭，甚至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要跑到这个城市里来。

为什么要看清残酷的社会对梦想的践踏？为什么？

翻了翻钱包，算上交掉这间简陋小屋的房租，身上带的两千多块钱只剩下六百了。

这是一个每一秒钟都在吞噬金钱的城市，这是一个没有钱就寸步难行的地方。

孙艺这时候才开始真心地佩服徐丹阳，佩服他当年一个人拿着五百块钱离开家独自生活的勇气。

回忆起自己，从小就是学校的优等生，初中升入高中时以全校第一的优异成绩名扬小镇。如果不是自己抽出时间给徐丹阳补习，他大概连高中都考不上吧。高中整整三年，自己一直都是老师的骄傲，在徐丹阳这个同桌的衬托之下更是显得无比明亮。

但是当孙艺站在上海某个偌大的招聘会大厅里时，看着身边那些朝气蓬勃、衣着鲜亮的男人女人们从好看的挎包里拿出某某著名大学硕士文凭的时候，他曾经所拥有的骄傲瞬间化为了灰烬。

他不过只是一只井底之蛙，扮演着可怜的丑角。

那些企业的面试官会以种种态度来给予他回绝，或委婉，或直接，但都是毫不留情的残酷。

——你这个学校我们这边没听到过。

——你看你是个外地人，我们公司又是在市中心，你的消费能力决定了你的生存条件，因此……

——我们不会要一个没有经验的大学毕业生的，我们宁可要一个有丰富社会经验的初中毕业生。

——请问除了英语你还会什么语种？我们这份工作所需要的员工是高水平的。

……

纠缠在一起的声音，会在梦里源源不断地向自己涌来。

孙艺从钱包里拿出了一百块钱，放进了背包的夹层里。假如只剩下这一百块的时候，那么这就是他离开这座城市的路费。

枕头边的手机响了，进来一条短信。“你在上海那边工作找到了吗？一切都还好吧？”

继续往下翻，一股强烈的嫉妒和屈辱感一起朝胸口涌来。

“我又升职了。——徐丹阳。”

孙艺快速地回复了一条短信，然后当短信发出去之后他颤抖着手把手机关掉了。

他发的是：“我已经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了，是外企，待遇也很好。”

有时候，他真的希望一个梦做了，就不要再醒过来。

【11】

孙艺跟在徐丹阳身后，看到两边上百台并排的电脑惊叹道：“这就是网吧啊。”

徐丹阳笑着说：“其实以前我们小镇上也有一家网吧，只是比这家要小而已。”

“我怎么不知道啊？”

“废话，像你这种好学生怎么可能会关心那些东西啊。”

孙艺看着旁边一个人屏幕上闪动的画面问：“这是什么游戏啊？”

徐丹阳看都不看直接回答：“网络游戏。”

“这就是网络游戏啊，好像很有意思。”

徐丹阳忽然压低了声音说：“这个东西不能碰，跟毒品一样，会把一个人给毁了的。”

孙艺顿时吓了一跳，嘴里喃喃地问：“不会吧？”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地朝那人的屏幕看过去。

徐丹阳一拉孙艺说：“走，我带你去包房。”

“这边玩电脑要多少钱啊？”

“外面这些两块钱一个小时，包房要三块。”

“这么贵啊？”孙艺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徐丹阳连忙拍着胸脯说：“有我在，不要钱的。”

网吧的小包房里，徐丹阳正在教孙艺用电脑。他们的小镇并不发达，学校里除了排得满满当当的必修课之外根本不可能会有电脑课，孙艺对于电脑几乎是一无所知的程度。

“你怎么会这么多啊？”孙艺第一次用钦佩的眼光看着徐丹阳。

徐丹阳得意地笑着说：“都是平时自己学到的，我现在正在自学电脑维修，改天学会了就可以换工作了。”

“你还打算换工作？”和自己安稳的生活相比，孙艺无法想象如果自己是徐丹阳的话会怎样悲观地生存下去。

“废话，我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干一辈子啊。”

孙艺心里一个迷糊的声音说：“你又没学历，随便做做嘛就可以了，你还想怎么样啊。”只是理智告诉他，这样的话是不可以说出口的。

“晚上我们去吃饭，我请你吃火锅！”徐丹阳开心地笑着说。

黑暗里滋长的紫藤花，光明里蔓延的爬山虎。

我们的卑贱不是因为我们的身份，而是取决于我们的心。

【12】

孙艺刚放下包，同寝室的小伟就开门从外面进来了。

“又去网吧啊？”小伟问孙艺。

“嗯。”孙艺点点头。

“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在网吧里做网管啊？上次他们说有人看到你和里面一个人很熟。”小伟随口问道。

“没……没有啊。”孙艺慌忙说道。

走到网吧的柜台前孙艺朝里面张望了几下，没看到徐丹阳。还没等他开口问，里面一个开卡的女人说道：“小徐他不在。”

“哦，他去哪儿了？”

女人看也不看孙艺一眼说：“不知道，他今天休息。”

孙艺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说：“帮我开张卡。”

晚上徐丹阳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那个开卡的女人叫住他：“小徐，回来啦。”

“嗯，刘姐，你还没下班呢。”

“马上就走了，对了，你那个朋友今天来找你了。”

“是吗，那他看我不在是不是就走了啊？”

“没有，我跟他说你不在后来他就自己开了张卡。”

徐丹阳点点头，小声地“哦”了一声。

【13】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时间注定要变成脑海中的记忆，供人在痛苦交织的边缘时回忆。

沉闷而单调的大学生活把孙艺过往所有的激情和希望都消磨干净了，每天除了去网吧就是呆在寝室透过窗户仰望蓝天。

去网吧的日子里孙艺学会了玩网络游戏，只是徐丹阳却一直极力地反对他玩网游。

这样的情景就好像是当年孙艺叫徐丹阳好好读书一样，只是变换了一下主题和位置而已。

“你这个月生活费还有多少？”小饭店里灯光很昏暗，透进来的路灯光把他们交错在光源最强的地方。

孙艺闷头吃着东西反问：“你问这个干吗？”

“我听同事说你最近在我不在的时候也总是去网吧玩，我怕你把钱全花在那上面了，你本来生活费就不多。”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又不会饿死的。”

徐丹阳微微叹了口气说：“还有，你那个网络游戏不要再玩了吧，多浪费时间啊。”

“怕什么，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孙艺抬起头无所谓地说。

“那随便你吧，反正下个星期我就不在网吧干了。”

“你不干了？为什么？”这句话才让孙艺大吃一惊。

“我换工作了，下个礼拜我就去电脑维修部上班，一个月两千，只是要自己借房子住。”

“那以后我就不去网吧了。”孙艺忽然站起来说，并且说完转身就走。

徐丹阳忽然一拍桌子吼道：“你怎么这么幼稚啊！不能免费玩电脑你就生气啊。”

孙艺回头骂道：“我幼不幼稚关你屁事啊，要你多管。”

“切，你不就是嫉妒嘛，你就是他妈的嫉妒我赚钱了。我看得出来，你一直嫌弃我不配跟你做朋友，你现在看我赚钱多了就心理不平衡了！”

“我心理不平衡？我有什么好不平衡的？我一个大学生我嫉妒你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人什么啊。你不就赚了点钱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发誓我以后绝对要比你赚得多很多。”

孙艺远去的背影和他的愤怒一起消失在黑夜的笼罩之中。

徐丹阳慢慢地坐下来，然后拿起筷子。吃着吃着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笑，难道是为了自己刚才的样子，还是为了所谓的良苦用心。

他只知道，他了解的孙艺以后再也不会去网吧了。

这就是他所要的目的。

【14】

大三的某个午后，时间懒散得就快散架了，一屋子的人都懒得去思考未来会是怎样的！

而只有到达了未来，才会忍不住地回忆起那样的过往岁月。

“孙艺，外面有人找你。”有人站在门口喊道。

孙艺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心里却奇怪地想：“谁找我啊？”

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的徐丹阳穿着黑色的西装，拎着一个公文包。仅仅只是两年的时间，仿佛像是经历过一场蜕变一样，徐丹阳重新出现在了孙艺的面前。

“嗨，孙艺，还记得我吗？”徐丹阳笑着问。

孙艺点点头，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微笑说：“当然记得，我们是好兄弟嘛。”

小镇夏天的知了懒懒地趴在树梢上，忘记了鸣叫。

【15】

咖啡馆里，徐丹阳坐在孙艺的对面。

徐丹阳轻轻地抬起手来：“服务员，麻烦再拿一份糖和奶过来好吗？谢谢。”

不一会儿服务员拿来了他要的东西，徐丹阳把糖和牛奶都倒进了面前自己那杯咖啡里。“咖啡这东西太苦了，我到现在为止都还是要放双份的糖和奶后才能喝。”

孙艺笑笑说：“以前不知道你喝咖啡啊，什么时候学会喝这个东西了呢？”

徐丹阳苦笑了一下说：“没办法，有时候熬夜嘛，这个东西能提神。”

“现在在哪儿工作？”

“电脑公司，做IT。”徐丹阳放下咖啡杯说。

孙艺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目光落向了窗外的更远处。隔着玻璃竟然看不清外面的世界是一个怎样的季节。

“你呢？快毕业了吧？”沉默之后还是徐丹阳先开口问。

“还有一年，本科都是四年的。”孙艺把身体埋进柔软的沙发里说，“看看你现在的生活我真的觉得那时候还不如跟你一样，读什么大学啊。”

“怎么能这么说呢，像我这种没学历的毕竟吃了很多苦，走了很多弯路。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能够重新选择那时候的生活。”徐丹阳自嘲地说，“有时候想想人真不是个东西，总是羡慕自己还没有得到的东西，欲求不满真的是人最好的写照啊。”

“你变了，在你身上我已经很难找到过去那个徐丹阳的影子了。”

徐丹阳摇摇头：“我没变，只是长大了，对于追不到的梦想，学会了只要微微笑，换个梦不就得了。对了，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要是找工作的话我可以帮帮你，这两年下来也认识了不少人。”

“不用了。”孙艺的拒绝脱口而出，“毕业之后我打算去上海，我想那里会更有发展一些。”

“是嘛，那也好。要是在那混好了以后带带兄弟，我也去那跟你混。”

徐丹阳看到孙艺咧开嘴笑了，而窗外的天空却突然地暗了下来。

白天远去，看不到背影。黑夜来临，无力地闪光。

【16】

没事的时候小优总是喜欢抬头看天，看蔚蓝色锦缎般的天空里流过一朵朵白云，看阳光深深地刺进眼瞳里，看飞鸟残留下来的阴影。

胃有点不舒服，上了好几次厕所。小优就是觉得不能怪自己，应该怪昨天晚上路过的那家冰激凌店，干吗把广告牌子做得这么大还放在那么醒目的位置啊。

医生说不要吃冷的刺激的东西，不过小优坚持认为冰激凌不是刺激性食物，只是稍微的……有点不合时节而已。

冬天应该已经过去了，但是并不意味着春天就已经来到。虽然小优很想说肯定是春天睡懒觉迟到了，但是估计春天会狡辩说凡事都需要一个缓冲区嘛。

这几天的温度起伏很大，前几天几乎像是春暖花开的美好日子了，没想到这几天温度又重新徘徊在寒冷的边缘。

天空很清冷，除了蓝色就是白色。

冬天的时候很少会下雨，乌云是这里的稀客。

就是这样一个懒散的下午，小优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拖着疲惫的表情走过街道。

【17】

孙艺在包里面找了找，复印的简历已经用光了。

“你到底交不交简历啊？后面还这么多人排队呢。”一个面试官脸色阴沉地说。

孙艺一紧张就把原件交给了对方，然后很快就被后面的人挤了出去，继续涌动的汹涌人流，无比残酷的现实世界。

翻了翻口袋，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一转身，看到刚才那个面试官把一叠简历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自己的那份。

混乱不堪的大厅里，人头攒动的样子让孙艺觉得无比疲惫。

他心里面在想，也许是时候该回去了。只是自己来上海一次却什么都没有收获，自己到底得到了什么？

孙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招聘会的，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往什么方向走，他只能感觉到不可以让身体停下来，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走，却寻找不到他所要去的地方。

“进来坐坐吧。”忽然听到不远处一个声音说。

午后的街上行人很少，孙艺被这个好听的声音给吸引住了，回过神来扭头看到一家花店的门口站着一个长发的女生。

“对……对不起，我不买花。”孙艺怯怯地说，他来上海的这些日子早已见识到了那些促销人员的手段和口舌了。

小优笑着说：“不买花也可以进来坐坐，就当累了的时候歇息一会儿。”

孙艺犹豫了很久终于朝小优的花店走来。

孙艺走进来的时候玻璃门上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如同初春乍暖还寒的时候冰块融化滴落的水声。

“随便坐，不用客气。”小优热情地说，这是每一个失落伤心的人到她这里都能得到的微笑。

孙艺疲惫地坐下来，刚坐下来小优就把一杯热咖啡和一份用白色小瓷碟装的面包放在了孙艺的面前。

孙艺抬头看着小优尴尬地说：“对不起，我现在……喝不起咖啡。”

小优笑眯眯地说：“请你喝的。”

一杯热咖啡喝完，孙艺原本拘谨的表情渐渐放开了许多。

“我再去帮你泡一杯。”小优说。

孙艺连忙感激地摇摇头说：“不用了，一杯就够了。”

小优指着小碟子里的面包说：“尝尝这个吧，味道很特别。”

孙艺尝了一口惊讶地叫道：“这是……这是稻香的味道，我们小镇上有种稻子，一到成熟的时候小镇里就飘满了这种稻香。”

小优笑了起来：“很少有人第一次尝就能吃出这是什么味道的。”

“谢谢你，没想到就在我准备离开这座城市的最后时刻里还能留下一些美好的记忆。”

孙艺抬头朝窗外看，这样的大城市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小镇那样温馨美好，即便是在同样的阳光下。

【18】

“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呢？这座城市不好吗？”

“这座城市太残酷了，我承受不住它的压力。”

“也许城市根本就没有给你任何压力，只是你自己给你自己压力呢？”

“我自己？”孙艺惊讶地抬起头，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听你之前说的那些事情，你难道没有发现其实问题出在你自己身上吗？”小优认真地说，“从小因为你的优秀，你就一直被别人也被自己定位在了一个很高的位置，再加上你身边那个朋友的鲜明对比，你就被神化了。但其实世界并不是那么单纯的，不是说学习好就代表了一切都会一帆风顺的。”

孙艺苦笑着说：“我知道，徐丹阳现在都已经是部门主管了，读书的时候打死我都不会相信。”

“试着放开自己，别再束缚于这么多年来的情绪之中了。”

孙艺点点头：“我知道，但是工作确实很难找到啊。”

“是工作难找？还是称心如意的好工作难找？你找工作的时候是不是总是很计较那家单位的背景、规模、报酬和名气呢？你之所以失败也许就是因为你太注重得失了。”小优说道，“你一定看不出吧，其实我也是大学毕业。”

孙艺张了张嘴没说话。

小优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敢相信，因为你觉得一个卖花的一定不会有什么文化和学历吧？但是我告诉你，这么多年来我上大学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是懂得快乐和知足，生活中没有什么艰辛，只有心里的畏惧。”

正在这个时候孙艺的手机响了，孙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短信是徐丹阳发来的。

“也许再过不久我也会来上海工作，我们要一起加油哦。”

【19】

敲门声响起，伏案工作的徐丹阳抬起头来说道：“请进。”

一个职员拉开门走了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徐丹阳的面前：“经理，这是总公司刚刚传真过来的文件，说是总经理要您马上就看的文件。”

徐丹阳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当徐丹阳看完这份文件之后不久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徐丹阳接起电话礼貌地说：“喂，您好，我是徐丹阳。”

“丹阳啊，我让他们传给你的那份文件看了吗？”

“哦，是陆总啊。文件我刚看完，正想向您汇报呢。”

“你觉得这个企划案可行吗？”

徐丹阳连连点头道：“可行，太可行了。我其实早就想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业务领域扩展到上海去，那里有更大的商机和市场潜力。”

“那我可就把这份差事交给你了啊！”

“交……交给我？”徐丹阳大吃一惊。

“公司的股东都很看好这个方案，认为这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巨大发展机会，你可别给我把事办砸了啊。把前期准备和市场规划做好做充分，我估计一年半到两年的时间上海分公司就能正式成立了。到时候走马上任的可就是徐总了啊。”

“陆总您放心，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好的，绝不丢您的脸。”

挂上电话徐丹阳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像个孩子一样在办公室里蹦蹦跳跳。

突然他想到了孙艺，马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孙艺发了条短信。

打完一串字之后刚想发出去，徐丹阳忽然犹豫了一下，平静很久之后他把那行字全部删掉，然后重新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过了半分钟，孙艺的短信回来了。

“我会和你一起努力的，到时候你来了上海我去接你。”

【20】

走到路口之后孙艺回头看了看，普通的长街上很难分辨出远处的花店。但是他心里知道，那里有一家漂亮的花店，开满了美丽的鲜花，清脆的风铃声里有着浓浓的稻香味道。

孙艺从背包的夹层里拿出了那张一百块，紧紧地握在手里。

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然后脸上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走过一家西餐厅的时候孙艺看到餐厅明亮的橱窗玻璃上张贴着一张招聘服务员的广告。

他忽然想起小优告诉他的话：第一步，你得先活着。

阳光满满地从天上倾泻下来，无论是小镇的知了还是大雨的雷鸣，都变成了微笑的倒影。

第二步，换个简单的梦想。

第三步，不放弃希望。

最后，只是要微微笑而已。

【PART 2】　爱的颜色

为自己的人生上色时

别忘记先把爱涂上喜欢的颜色

【1】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有些白天披着纯洁外衣的人会褪下伪装，混迹在这个城市最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角落里。

高脚杯里的琥珀色美酒，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昏暗刺眼的跳跃虹光。

有些人挥霍着财富，梦想，生命，以至于在黑暗里被蒸发干积蓄许久的爱与光芒。

而有些人，却无时无刻不在执着的希望中找寻幸福的碎片，即使自己都不知道。

又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只要寻找幸福在继续，爱就会是自己喜欢的颜色。

【2】

“小优姐，你这里有没有康乃馨啊？”一个女孩梳着披肩发，背着个粉红色的包走进来笑着问。

小优抬起头，再一次看到了这熟悉的笑容。“有啊，你要多少？”

“十一枝。”女孩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说道，然后轻车熟路地坐在柜台前的桌子旁，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翻看起来。

小优笑着泡了一杯咖啡，然后又摆上了一小碟面包。

女孩闭上眼睛用力闻了闻，“嗯。好香啊，谢谢小优姐。”

“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包。”小优笑着对女孩说，但是一转身，当背对女孩的时候她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个无奈而悲伤的表情。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里，枝头上渐渐丰沛的绿色春意盎然。小优心中暗暗地祈祷，希望女孩不要注意到这些。

“小优姐，你今天的发型好漂亮哦，很适合你。”女孩喝了口咖啡抬头说。

“是吗，谢谢你。”小优仔细地包装着手里的一朵康乃馨，虽然她已经知道它们的结局。“对了，你买康乃馨是送给谁啊？”

“送给我妈啦。”女孩用手支着下巴，微微地侧头望着窗外，“今天是我妈妈生日。”

“是吗，那替我祝你妈妈生日快乐。”

女孩点点头说：“嗯，我也替我妈先谢谢你。”

过了一会儿小优拿着一束包好的康乃馨递给女孩，“包好了，我想你妈妈一定会喜欢的。”

女孩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小优说：“对了，小优姐，明天帮我准备十一朵玫瑰花好吗？我男朋友明天回来，我要去机场接他。”

“好的，那你明天早上记得早点来拿哦。”小优笑眯眯地说道，然后和女孩挥手告别。

门上的风铃叮叮咚咚地脆响着。

小优看着女孩渐渐远去的背影悠悠然地叹了口气。

【3】

一辆出租车从路口开过，坐在后座上的李月庭从透明的车窗玻璃里看到了沿着路边直走的那个身影。

纤瘦单薄的身影穿着件白色的毛衣，黑色柔美的长发下是一张白皙的脸庞，背着一个小女生用的小包，手里捧着一束康乃馨。清晨的微风微微拂过，吹起的长发像是流淌在空气里的优美乐谱。

李月庭马上叫司机停车，但是等到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那个女孩的身影。

李月庭粗略地估计了一下，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二次在这个时候看到这个女孩了，几乎每天都会是一样的景象。

就仿佛这个女孩根本就是摆放在街边的大幅广告一样不真实，但是李月庭却能真切地感觉到那样温柔美好的气息。

“康乃馨。”李月庭忽然想到这个女孩每天手里都会出现的康乃馨，回头朝街的另一边看去，果然看到了一家花店的招牌。

“欢迎光临。”小优刚刚把女孩吃过的咖啡和面包收起来，就听到身后风铃又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需要些什么？”

“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你一下刚才是不是有个女生来买过康乃馨？”李月庭礼貌的问道。

小优一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尖尖的下巴。不是那种很帅的男人，但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就像是从早春的阳光里被孕育出来的绿叶一样。

但是小优却并不欢迎他，因为他的问题。

“你问这个干吗？”小优淡淡地说，脸上第一次少了对每个人惯有的微笑。

李月庭尴尬地说：“我只是随口问问，因为我每天上班都会看到她，所以有些好奇罢了。”

小优转身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柜子里说：“如果你是进来小坐一会儿，我会很欢迎。”

李月庭听到这句话莫名其妙地不知所措。

【4】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拍拍李月庭的肩膀说：“小李啊，今天你像是有心事啊，上班时候心不在焉的。”

“是吗？没有，我哪有什么心事啊。”李月庭一听连忙低头吃了几口饭说。

“我看你一定是恋爱了吧。是不是喜欢上了谁？”另一个女同事嬉笑着说。

李月庭的脸更红了，连连摆手说没有，大家不要瞎猜，但是他的脑海中却无法抑制地浮现起某个身影。

“就算是恋爱了也不用这么保密呀，爱就是自己喜欢的颜色嘛。”

李月庭再三强调道：“真的不是，不骗你们的。我一毕业就进公司工作了，到现在为止已经快三年了，我身边有什么人你们还不清楚啊。再说我还打算存够钱之后出国留学继续深造，也没打算找女朋友。”

一帮同事甩甩筷子异口同声地“切”了一声，“不说就算了。”

李月庭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了小优的那句话，这句话让他有了一个决定。

【5】

第二天早上，李月庭提前了一个小时起床，出门。然后在那个路口让出租车停下。

“你好。”李月庭拉开玻璃门走进去说。

小优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是你？”

李月庭点点头笑着说：“我来小坐一会儿，顺便买盆仙人球回去，净化一下办公室的空气。

小优指了指那边的椅子说：“那你先坐一会儿吧，我去帮你泡杯咖啡。”

“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好。”李月庭连忙说。

小优回头道：“来这坐一会儿喝杯咖啡是我这里的规矩，如果你不遵守，我随时欢送你离开。”

李月庭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说：“那就麻烦你了。”而他心中十分纳闷的是，自己到底什么地方得罪对方了？

小优刚把咖啡放在李月庭面前，风铃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小优姐，你这里有没有康乃馨啊？”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说。

李月庭回头一看，正是那个女孩，和昨天一样，穿着白色的毛线衣，背着一个小女生用的可爱小包。

“有啊，你要多少？”小优抬起头笑着问女孩。

“十一枝。”女孩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说道，然后轻车熟路地坐在柜台前的桌子旁，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翻看起来。

女孩就坐在了李月庭身边。

坐下的时候女孩的目光和李月庭碰在了一起，李月庭和女孩礼貌性地相视一笑。

小优端过来一杯咖啡和一小碟面包。在放下的时候小优用别有深意的目光看了看李月庭，让李月庭更加不知所措了。

“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包。”小优笑着对女孩说。

“好的，谢谢小优姐。”女孩乖巧地点点头笑了笑说。

女孩端起咖啡杯喝了口，余光里正好瞥到旁边的李月庭偷偷地看着自己。

“你有事吗？”女孩问。

李月庭连忙尴尬地扭过头去，过了几秒钟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咖啡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你有面包而我却没有。”

女孩抿嘴笑了笑说：“那你就要问小优姐了，为什么我们的待遇不一样。”

小优听到女孩的话回头看了看李月庭，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是终究没有说出来。过了一会儿小优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碟出来摆在李月庭面前说：“给你的，今天是特例。”

然后小优扭头对女孩说：“对了，小西，康乃馨送给谁啊？”

“送给我妈妈，今天是她生日。”女孩小西笑着说。

“哇，这个面包味道好特别啊。”李月庭尝了一口叫道。

一旁的小西笑道：“那当然喽，稻香面包可是小优姐姐花店的一大招牌。”

“稻香？”

“嗯，面包散发出来的是浓浓的稻香，很有回归田园的自然味道。”

李月庭笑着又吃了口稻香面包，回头问小西：“你经常来这里买花吗？”

小西摇摇头：“也不是啦，我平时很少买花的，今天因为是我妈妈的生日嘛。”

李月庭疑惑地皱了皱眉，小声地咕哝了一句：“骗人吧。”但是没有让对方听到。“是吗，我以前上班的时候经过路口那边好像看到过你。”

“真的吗？小优姐是我的学姐，有空的时候我是会来这边玩玩的，不过不是经常。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为什么会在路口那边看到我。”

“哦，我是做IT的，每天早上打车去公司的时候都会经过这边的路口，昨天我……”李月庭的话刚说到一半忽然面前的桌子上“砰”的一声出现了一盆仙人球。

然后是小优没有笑容的脸，冷淡地对李月庭说：“这是你要的仙人球。”

“哦，谢谢。”李月庭觉得小优看自己的眼神有些让他发毛。

“你几点上班？”小优眯着眼睛盯着李月庭说。

李月庭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连忙站起来说：“哎呀糟糕，要迟到了。”说着拿起放在旁边的包转身就往外跑。

“喂，你的仙人球。”小优捧起仙人球喊道。

李月庭狼狈地跑进来拿起仙人球又跑了出去，临走的时候李月庭礼貌地对小西说：“我知道你叫小西了，我叫李月庭。希望明天早上还能和你一起喝咖啡。”然后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小优和小西对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小西指着桌上的两杯咖啡说：“这也叫一起喝咖啡啊，他也太幽默了。”

“不过说实话他还是长得挺帅的，你没看出来人家是想追你啊？”

小西惊讶地说：“没有啊，不会吧。但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哎。要不这个马马虎虎的帅哥就留给小优姐你了？”

“切，我才不要呢。”

“对了，小优姐。明天帮我准备十一朵玫瑰花好吗？我男朋友明天回来，我要去机场接他。

小优点点头说：“没问题，你明天记得过来拿。”

看着小西抱着一束康乃馨走出去的背影，小优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直到重新变成大理石般波纹不惊的湖面。

小优心中暗暗祈祷：“希望明天那个叫李月庭的男人别再出现了。

【6】

床头的闹钟滴滴答答地叫起来，声音格外的难听。李月庭早就想换一个闹钟了，但是一没时间二又要存钱出国深造，所以每天早上还继续忍受着这个破闹钟的摧残。

李月庭在床头柜上拍了老半天，终于拍到了那个闹钟，拿起来往地上一丢，然后昏昏沉沉地继续睡觉。

今天是星期六，昨天加班加到十点多，到家几乎快半夜了，躺在床上跟死人一样倒头就睡。

睡了大约五分钟，李月庭突然从床上跳起来然后四处找闹钟，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性能优越的闹钟。

“靠，差点忘了。”李月庭一看闹钟的时间连忙从床上下来奔进卫生间刷牙。

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之后李月庭像往常上班一样走出房门。房东老先生看到的时候还客气地问他是不是去加班。

李月庭知道自己其实是想去一个地方“喝咖啡”。

今天的阳光十分和煦，已经到了春天的深谷，去年冬天残留下来的寒冷已经消失殆尽，被阳光彻底地蒸发干净。微笑的时候都能看到微微摇晃的新生绿叶，还有裸露在空气里的甜蜜花蕊。

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比平时晚了些，但是他估计小西应该还没走。

快步往花店那边走去，刚走到门口想拉门，里面捧着一束康乃馨的小西就拉门走了出来。

李月庭看到小西连忙笑着打招呼：“嗨，早上好。”

小西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李月庭，微微点点头说：“嗨。”

李月庭抱歉地说：“我今天睡过头了，本来是想和你一起……喝咖啡的。”说完抓抓头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小西皱了皱眉说：“你在说什么？谁跟你一起喝咖啡啊。”

“不是，我们昨天不是认识过了吗？”李月庭尴尬而紧张地说道。

“昨天？我根本就没见过你！”小西厌恶地说。

李月庭脸上尴尬的笑容忽然间就消失了，这次反而是他奇怪地看着小西。突然玻璃门又被拉开，叮叮咚咚的风铃声响起，小优一把拉过李月庭说：“你认错人了，她不是你认识的人。”说完边把李月庭往店里拉，边对小西说：“你快走吧，这边没关系的。”

小西看了看李月庭转身一路小跑着消失在了路口，依旧是那抱着康乃馨的纤瘦身影。

李月庭莫名其妙地看着消失的小西，嘴里喃喃道：“我们昨天确实见过啊，她不会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吧。

“不是忘记，是根本没有记住过。”小优忽然开口道。

“没有记住过？什么意思？”李月庭皱着眉问。

小优指了指椅子，然后端出一杯咖啡说：“坐下慢慢说吧。”

“小西跟普通人不一样，她很特别。”

李月庭点点头说：“我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她有一种能吸引人的魅力。”

小优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她的特别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

“到底怎么回事？我已经好多次看到她在这里拿着康乃馨出去了，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她为什么天天要买康乃馨。”

“这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去年小优妈妈生日的第二天，小优来我这里买了玫瑰花后去机场接她出国留学两年的男朋友，在回来的路上他们坐的出租车出了车祸，撞到了隔离墩上面。小西脑部受到了严重的损伤，陷入了长期昏迷中，医生也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会醒过来。”

“那她男朋友呢？”

小优黯然道：“当场死亡。”

李月庭低下头道：“真是太不幸了。”

“今年冬天结束的时候一直在医院里的小西突然苏醒了过来，但是医生检查下来说因为脑部受伤她丧失了短时记忆的能力。”

“这么说她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她的长期记忆还在，她能够记得从小到大的所有事情，表面上看起来和任何人一样正常。但是她的记忆只能到达出车祸的前一天，也就是她妈妈生日的那天。她的大脑不再接受任何新的信息输入了，她每天晚上睡着之后第二天再醒来就会重新来过，又回到她妈妈生日的那天。”

李月庭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惊讶地说：“这……不会是她让你这么说的吧？她一定是看出来我喜欢她了，她想用这种办法来拒绝我，这听起来跟小说一样。”

小优表情认真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也不止一次看到她来买康乃馨了吧。”小优转身把一叠报纸放在李月庭面前说：“不信你看看这个，这是她每天早上在我这看的报纸。”

李月庭拿起面前的报纸仔细看了看，忽然发觉报纸上的日期竟然是一年前的时候。他再次惊讶地抬头看着小优。

“所以昨天她见过你，但是今天却根本不认识你，因为她根本就记不得。”

“哦，天哪。”李月庭放下报纸一拍额头叹了口气说。

“小西这样自从她苏醒过后已经有一个月了，她父母总是竭尽所能地在她面前维持一年前那一天的生活。”

“为了保护她，不让她受伤？”李月庭若有所思地说。

“对，她爸爸拜托过我，希望我尽量地帮他们。因此当我听到你问小西的事情时我对你很警惕。”小优说道，“好了，现在你也知道小西的故事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烦她了。”

李月庭知道对方是下逐客令了，但还是说道：“但是这样你们能瞒她到什么时候，天气一天一天暖和起来了，很快她就会感觉到不对劲的。”

小优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能瞒一天是一天喽，即使穿帮了也无所谓反正第二天早上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7】

“建国，女儿回来了，快点准备好。”孟文丽从窗户里看到小西捧着一束康乃馨马上回头对老公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韩建国连忙从杂物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蛋糕盒子。盒子上的彩色包装带还没绑好就连忙放在了桌上。

蛋糕盒子刚放到桌上小西就用钥匙开门进来了。

“宝贝，你怎么回来了？”孟文丽惊讶地问走进来的小西。

“今天是星期天啊，你忘啦？而且今天是妈妈你的生日，所以我就早点回来哪儿也不去喽。”小西笑着说，然后把那束康乃馨塞在孟文丽怀里亲了一下她的脸说：“送给妈妈，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我的宝贝女儿。”孟文丽也笑着抱了抱小西。

小西一转身看到了放在桌上的蛋糕盒子，抬头问韩建国：“爸，昨天不是说好等我回来一起去买蛋糕的嘛，怎么你先买了啊？”

韩建国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说：“我早上去买菜的时候看到蛋糕店里正好在搞活动，当时买就能打对折，所以我就先买了。

“哎呀，我不是说好由我来给妈妈挑蛋糕的嘛。”小西撒娇地说。

孟文丽赶紧过来说：“算了，算了。这样就挺好的，下次你再帮我挑也一样啊。”

小西点点头道：“那好吧，反正等过两年我大学毕业工作了自己挣钱了给你买大蛋糕。”

“小西呀，帮妈妈去做菜，今天我们在家好好吃一顿，一大早你爸就去买了好多菜。”孟文丽拉着小西就往厨房里去。

韩建国看着女儿小西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并不是无法承受这样的生活，而是无法承受这样的心痛。

而医生给予他的答案是，可能永远都是这样了。

他真的无法想象，假如有一天早上小西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是个中年妇女时，她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吃过午饭，小西说要帮妈妈洗盘子。“妈，昨晚的那部韩剧不是没看到嘛，待会儿会有重播的，你先去看，洗好碗我过来跟你一起看。”

“好的，那我和你爸先去看啦。”

小西点点头，然后把两个人推进了客厅，独自一人进厨房了。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水龙头的巨大流水声。

“快点。”孟文丽压低了声音小声地对韩建国说。

韩建国点点头连忙从他们的房间床头柜里拿出了一张光盘，放进了一个隐藏在电视柜后面连接着电视机的CD机里。

很快，电视屏幕上就出现了一年前那一天的节目。

小西洗完碗后也跑过来坐在孟文丽旁边一起看电视，而且还看得津津有味。

“妈，你说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坏啦，那个男人肯定不要她的。”

一旁不停犯困差点想睡觉的孟文丽一听连忙点头说：“是啊是啊，这个女人太可恶了。陷害她的朋友就是为了喜欢那个男的，那个男的到时候一定会打她耳光的。”刚说完，电视里那个男主人公难捺愤怒地抽了那个女人一个耳光。

小西惊讶地叫起来：“啊，妈你怎么知道的啊？”

孟文丽愣了下，然后连忙紧张地说：“我今天早上在电视报上看到内容介绍的。”

“哦，这样啊，那你千万别告诉我后面的剧情，让我自己看。”

孟文丽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回头，看到旁边沙发上的韩建国狠狠地瞪了她一下。

生活里这样的细枝末节，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火药，随时都可能把薄如蝉翼的水层炸穿。

【8】

晚上九点，小西进房间睡觉了，晚饭的时候韩建国总是想尽办法让小西陪他喝点红酒，目的是为了让她能早点睡。

她房间里的网线拔了，借口是网络出了问题。手机也藏了起来，说是找不到了，索性明天去买个新的。

等到小西睡着，才是韩建国与孟文丽真正忙碌的开始。

孟文丽悄悄地把家里所有能显示日期的东西都重新调整到去年那天，然后把吃掉了一半的蛋糕和冷菜带到楼下一起丢进垃圾桶里。

韩建国会把今天用过的每样东西都归于原位，哪怕是沐浴露瓶子里也要重新加一点进去。

杂物室的最里面藏着一个上锁的冰柜，里面放着提前买来的蛋糕，因为每天都需要用到。

最后，孟文丽会把已经装进花瓶里的十一枝康乃馨重新包装起来，因为第二天早上韩建国会在小西去花店之前把花送还给小优。

这样的一个行为是这一天的终结，也是新一天的开始。

记忆与记忆巨大断层的无奈衔接。

【9】

就在早晨韩建国从衣柜里面拿出去年那天的报纸放在桌上时，李月庭正从出租车上下来，不远处就是小优的花店。

而每天这个时候小西就会从睡梦中醒来，然后重复一天同样的生活，在早上七点半的时候吃完孟文丽准备的泡饭出门，把报纸放进包里。

八点十五分的时候小西会拉开花店的玻璃门，风铃就会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小优听到风铃的声音响起，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

一回头看到李月庭一副上班打扮出现在门口，小优皱了皱眉还没开口说话，李月庭先开口说道：“我保证肯定不会让小西发现任何破绽的，也不会让她受伤的。”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小优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这个斯文男人问。

李月庭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和你打个赌，赌我能够跟小西一起喝咖啡。”说完做了一个喝咖啡的动作。

“好啊，那赌注是什么呢？”

李月庭皱了皱眉说：“如果我输了我就再买一个仙人球，如果我赢了，我要得到一份稻香面包。”

小优点点头说：“OK，成交。”

李月庭胸有成竹地坐下来，这次小优却连咖啡都没泡。没想到李月庭竟然从包里拿出一包速溶咖啡，拿在手里得意地朝小优晃了晃。

然后小优看到李月庭竟从包里掏出了一本女性喜欢看的时尚杂志。

“你还看这个啊？”小优微微诧异地问。

李月庭神秘地笑了笑说：“当然是有用处的。

八点十五分，小西准时出现在门口。风铃声响起的时候李月庭回头看到小西穿着每天都穿的那件白毛衣，他不知道孟文丽为小西准备了几件相同的白毛衣。

“小优姐，你这里有没有康乃馨啊？”小西进来问道，依旧是每天同样的话。

小优脸上的表情和李月庭前几天看到的一样，依旧是干净的微笑：“有啊，你要多少？”

“十一枝。”小西说完就坐在了李月庭旁边，坐下的时候还冲李月庭点头微笑了一下。

小优为小西端来了咖啡和面包，笑着说：“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包花。”转身的时候小优看了李月庭一眼。

小西点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报纸，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慢慢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李月庭忽然自言自语道：“这一季的风格怎么变了这么多？”说着还故意把手里的杂志翻得哗哗作响。

小西抬头看了一眼李月庭，然后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他一下。

李月庭低头一看，自己翻到的那页上面的内容正好是女士内衣的版面。顿时尴尬地低下头去假装喝咖啡。

他本来的打算是利用时尚杂志来跟小西搭讪，然后能够认识，互相重新交换“姓名”。为此他还特意去弄了一本去年那个时候上市的杂志，昨晚特意看了一夜。

小优回头看到李月庭的窘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优姐，怎么啦？在笑什么啊？”小西听到笑声抬头问道。

小优忍着笑瞥了李月庭一眼说：“没什么，我在笑昨天晚上电视剧里面看到的一个自作聪明的男主角。

“小优姐，你今天的发型好漂亮哦，很适合你。”小西喝了口咖啡抬头说。

“是吗，谢谢你。对了，你买康乃馨是送给谁啊？”

“送给我妈啦。”小西用手支着下巴，微微地侧头望着窗外，“今天是我妈妈生日。”

“是吗，那替我祝你妈妈生日快乐。”

小西点点头说：“嗯，我也替我妈先谢谢你。”

过了一会儿小优拿着一束包好的康乃馨递给小西，“包好了，我想你妈妈一定会喜欢的。”

小西笑了笑说：“对了，小优姐明天帮我准备十一朵玫瑰花好吗？我男朋友明天回来，我要去机场接他。

“好的，那你明天早上记得早点来拿哦。”小优笑眯眯地说道，然后和女孩挥手告别。

李月庭看着小西离开的背影心里像是吞了一大块冰块，紧张得呼吸都快冻僵了。幸好小西明天就会忘记，要不然他这个变态狂就当定了。

小优“啪”的一下把一盆仙人球放在李月庭面前，“喏，这是你的仙人球，付钱吧。”

李月庭掏出钱包说：“明天继续，赌双倍的。”

小优无所谓地呵呵一笑，然后看着李月庭站起来走了出去。

今天的天空不是如此晴朗，雾蒙蒙的天空分辨不出颜色，像是一块存放在角落里多年的幕布。

然而，何时才能拉开这尘封的幕布呢？这个男人可以吗？

【10】

每天早上，就像是一场时装秀，李月庭扮演成不同的人物，想尽一切办法每次去重新和小西认识。

有时候他会捧着一朵康乃馨假装是某公司的促销人员，对小西说：“小姐，明天我们公司要搞一个盛大的活动，凡是收到我们工作人员送出的康乃馨的人都能来参加，你有兴趣吗？”

有时候会是西装笔挺的推销人员：“小姐，我觉得你有必要参加我们这份美丽保险计划，为你的美丽容颜做一个保障。”

有时候他会是忘记带钱包的上班族：“不好意思小姐，请问您能不能借我五块钱呢？我今天早上出来的时候忘带钱包了，这是我的名片，我下午下班了就把钱还你。”

电子日历上灰白色的方块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天气也渐渐地开始变温暖。

李月庭躺在柔软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望向窗外远远的天空。

蔚蓝色的天空如同一面巨大上色了的玻璃，把这个世界封闭起来。就好像小时候的那种水晶球，里面会飘动着七彩的碎沫。

我们生存的世界，应该怎样来改变呢？

把视线从远处拉回来，李月庭看到的是一排放在窗台上的仙人球。

看着这些坚强而锋利的绿色植物，李月庭的心里像是长满了仙人球，密密麻麻的刺刺得他心痛不已。

他知道自己确实是真的爱上了那个叫小西的女孩，但是上帝却会在每个凌晨把小西的指针拨回到原位。

自己竭尽全力地去认识她，却会在第二天阳光升起的时候连记忆残渣都不剩下。

李月庭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地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心中暗暗想到：“明天继续，或许真的会有奇迹发生。”

【11】

当蜡烛吹灭的时候小西高兴地拍手，韩建国把灯打开，孟文丽开始切蛋糕。

每天都吃蛋糕并不是件很美好的事情，然后身体深处的痛苦则更加强烈，对于他们而言，每天的开始都像是陨石撞击地球表面一样。

高高扬起的冲天尘土，却不会有任何一丝声音发出。

孟文丽忽然听到小西轻轻地哼着音乐，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是从哪天开始的也不记得了，总之小西会哼歌是最近才开始的事情。

孟文丽仔细听了下，那是首没有歌词的舒缓歌曲，简单的节奏却十分温暖人心。

孟文丽看着小西，看到从窗外照进来的金色光线温吞地覆盖在她的黑色长发上，有一种异样美好的感觉。

那一瞬间，孟文丽仿佛是看到了一种无形的希望。

【12】

小优回头对刚走进来的李月庭说：“你还要继续赌吗？到现在为止你一次都没成功过。而我店里的仙人球已经没有了。”

这次李月庭没有笑，只是表情忧郁地指了指外面对小优说：“你看外面。”

小优抬头看去，窗外的枝头已经盛开了一朵朵细小的花蕾，被繁茂的绿叶簇拥着。

“冬天不会是这样的景象，小西很快就会察觉到季节不对了。”李月庭黯然地说，他最担心的就是小西每天在痛苦和惊讶中度过，然后第二天醒来无限次地重复这样难过的情绪。

“那又能怎么样呢？再怎么努力人力总归是无法改变天意的。”小优无奈地说。

李月庭想了想说：“假如……让她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或许刺激能够造成记忆的恢复，世界上有很多例子的。”

小优连忙说道：“你想都别想，你要是真这么做了我会用仙人球塞满你的嘴巴的。”

李月庭看着煞有介事的小优淡淡地说：“你没有仙人球了怎么办？”

“那就用仙人掌！”小优反唇相讥道。

“小优姐，你这里有康乃馨吗？”小西拉门进来说，头顶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小优和李月庭一起回头望向小西，小西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毛衣，只是额头上微微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早晨的阳光里微微发着光。

“这天气好怪哦，大冬天的怎么这么热了啊？”小西抬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现在还只是疑惑，但是很快这种疑惑就会变成怀疑了。因为当街上的女孩子都穿上裙子时，小西也不可能再继续穿白色的毛衣了。

小优掩饰着心里的担心笑了笑说：“我早上听天气预报说最近几天有暖流影响，所以天气才会变得有些热。”

“是吗？”小西说，“我带报纸了，让我看看报纸上今天的天气预报。”

小优一听要坏事，连忙大声叫道：“小西，你刚才说要康乃馨是吗？”

小西的注意力被小优吸引过去，暂时就不去包里拿报纸了，但是有些行为是难免的。而那份复印的去年那个冬日的报纸上的天气预报自然是寒冷的冬天。“对啊，给我包十一枝康乃馨，今天我妈妈生日。”

“哦，知道了，那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好。”小优现在就希望马上能够拿出康乃馨来递给小西，好让她没时间坐下来翻看报纸。但是为了更加真实，小优总是会把韩建国送回来的康乃馨拆开来，等到小西来了再重新包装起来。

小优转身的时候朝一旁的李月庭使了个眼色，这个时候他应该起点作用了。

“小西是吗？”李月庭假装犹豫不决地问道。

小西奇怪地看着李月庭点点头说：“对啊，请问你是……？”

“我叫李月庭，我们以前在樱花日语学习班见过的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小西尴尬地笑着摇摇头，“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吧，我没有参加过什么日语学习班。”

“不会啊，你再好好想想，可能是你忘记了吧。我就坐在你后面啊，李月庭，记得吗？”李月庭一副肯定的样子重复道。

“不好意思，我想你真的认错人了。”

“不会，肯定不会。你叫韩……韩什么西的。”李月庭皱着眉想，这次倒真不是演戏，他只从小优那得知小西姓韩，但是却从来不知道小西的全名叫什么。

“韩悦西。”小西说。

李月庭连忙点头装作恍然大悟地说：“对对对，韩悦西，我肯定不会认错人的。”

这次反而是小西皱着眉想了老半天，这才再次抬起头来确定地说：“我真的没有参加过什么日语学习班。”

“真的吗？那大概是我记错了吧。”李月庭说。

“等等。”小西忽然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这个……这个……也许是巧合吧。”李月庭摇晃着脑袋把目光移往别处，小优心中暗骂道：这个笨蛋，跟女生搭讪都不会！

小优包完花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这次李月庭总算是起了点作用。

“小西，花好了，替我祝你妈妈生日快乐。”小优把花递过去说。

小西点点头，刚接过花，背后的风铃声响了起来。

居委会的大妈拿着一叠东西走了进来，用一口苏州腔的普通话说：“小优呀，这是居委会的春季防火宣传资料，你们要好好学习学习的。”

“糟糕，怎么这时候来送啊！”小优暗叫一声不好，果然就看到小西一脸疑惑地回头对居委会阿姨说：“现在大冬天的发什么春季防火资料啊？”

“哦哟，这小姑娘真好笑，都已经快四月份了还大冬天啊。”

“四月份？今天才二月十一啊，不信你看报纸啊。”小西从包里拿出报纸递给阿姨说。

阿姨拿过报纸看了看哈哈大笑，指着报纸上的日期说：“这是去年二月份的报纸了好哇？”

小优和李月庭的脸瞬间变白了，心紧张得提到了嗓子眼。

小西一听一把夺过报纸来翻来覆去地看着，而那个阿姨就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小西丢下报纸对李月庭说：“你手机呢？”

“什么？”李月庭一愣。

小西大声说道：“把你的手机给我。”

“哦。”李月庭被小西的样子吓了一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了过去。

小西接过手机看了看，脸色变得苍白，嘴里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优从柜台里面走出来握住小西的手不停地说：“小西你冷静点，不要激动。”

【13】

韩建国从杂物间里的那个冰柜里拿出一盒蛋糕，走到客厅里把蛋糕放在桌上。

“我今天早上去花店的时候听小优说最近有个年轻人想追求我们小西啊。”韩建国笑着说，早上的时候小优跟他说了很多关于李月庭为了每天认识小西而做的事情，李月庭的用心让他很惊讶。

孟文丽皱了皱眉说：“有什么用啊，小西现在这个样子，第二天早上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想到残酷的现实韩建国也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这不是小西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孟文丽往窗外一看，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正急匆匆地向这边走来。

韩建国探头一看：“是女儿啊，咦？今天怎么没带康乃馨回来啊？”

刚说完电话铃就响了，韩建国连忙跑过去接电话。

“喂，是小优啊。什么？好，我知道了。”韩建国放下电话一脸凝重。

“喂，建国，怎么好像还有个年轻人也跟进来了啊？”孟文丽喊道。

刚说完就响起了嘭嘭嘭的敲门声，韩建国跑过去开门。

门一开小西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拍问孟文丽和韩建国：“爸，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建国刚想关门，就看到一个人气喘吁吁地从楼梯跑上来。嘴里还叫着小西的名字。

“你是李月庭吧？”韩建国问。

李月庭点点头，刚想问你怎么知道的？就听韩建国说：“进来吧，你的事花店的小优都跟我说过了。”

孟文丽连忙对小西说道：“小西你听我们说……”

“今天到底是几号？”小西一脸阴沉地问道。

韩建国走过来拉着小西往杂物间走去：“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接下来小优看到一样样让她震惊得无法说话的东西，李月庭也深深地震撼于这对父母的良苦用心。

杂物间里，被故意伪装起来的冰柜上面挂着一把大大的锁，打开之后里面竟然是一盒盒一模一样的蛋糕。

还有被堆放在衣柜里面的报纸，被复印好了几十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那。

家里凡是能够显示时间和日期的东西都被调整到了去年的那个时候，连任何一点关于外界消息的东西都要被藏起来。

用光盘录制了去年那天整天所有频道的节目，为的就是让小西每天都能感觉是生活在那天。

还有白色的毛衣，那是前年小西生日的时候妈妈送给她的亲手织的毛衣。为了不让小西每天穿同样的一件毛衣而变脏，孟文丽连夜赶工织了两件同样的白色毛衣。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西捧着那件跟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白色毛衣问。

孟文丽没有说话，只是扑过来含着眼泪紧紧地抱住女儿。一旁的韩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站在卧室的窗前，温暖的阳光满满地照进来，地面上像是浮动起一层干冰制造的雾气，轻轻地萦绕在他们脚踝边。

“这是？”小西难以置信地翻着手里的东西。她不敢相信这病历是她的，但是病历上的患者一栏填写的就是她的名字——韩悦西。

“一年前给你妈妈过完生日的第二天，你去机场接回国的斐阳时你们坐的出租车出了车祸，为此你昏迷了整整一年。”韩建国说。

小西泪流满面地抬起头问：“那斐阳呢？他怎么样？”

李月庭知道斐阳就是小西的男朋友。

韩建国抹了抹脸无奈地说：“斐阳送到医院里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医生说车祸发生的那个瞬间是斐阳用身体保护住了你，才让你幸存了下来。”

小西惨叫道：“不，这不是真的，妈妈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孟文丽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紧紧地搂住女儿哭着。

李月庭蹲在小西身边柔声说：“小西，我不得不告诉你这是真的。你每天早上都会去小优姐的花店买十一枝康乃馨，已经一个多月了。我每天都会看到你拿着康乃馨走出花店的身影。”

小西通红着眼睛抬头看着李月庭问：“你真的每天都看到吗？”

李月庭点点头真诚地说：“真的，我们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认识了，但是我还是必须每天都要重新跟你认识。”

小西抬头对韩建国说：“爸，我想要见见医生。”

韩建国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点点头，对李月庭说：“你也一起来吧。”

【14】

去医院的路上，小西坐在车后座上翻看着一份关于她车祸之后所有的一切记录，这是孟文丽一点一滴记录下来的。

李月庭坐在副驾驶座位上，韩建国神情专注地在开车，但是谁都能看出他心里的沉重。

“伯父，我来开车吧，你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李月庭对韩建国说。

韩建国摇摇头，过了一会儿问李月庭：“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本来我还不知道，有一次你扮演成促销的人送小西康乃馨，第二天早上我把康乃馨拿回店里的时候小优说这不是她店里的，那时候我才知道还有你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李月庭笑了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明明知道她得了这样一种病之后还继续这么做？”韩建国认真地问，而他的问题也正是小西想要问的。当这个陌生的男人告诉她他们每天都会重新认识的时候，她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无法言语的奇怪感觉。

有时候时间会欺骗感觉，无法分辨出到底是过去还是未来。

李月庭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第一眼看到小西的时候就觉得她很特别，她和普通人不一样，就是这样的特别深深地吸引了我。”

“可是无论你怎么努力，第二天早上小西就会忘记你是谁，一切又都重新开始了。”韩建国说。

李月庭回头看了一眼小西，然后耸耸肩说：“我无所谓。”

“你有理想吗？”过了一会儿韩建国忽然问。

“理想？”李月庭想了想说，“谈不上什么理想，只是想再过一阵子去国外留学，继续深造一下。

【15】

医生把一张脑部核磁共振成像图放到亮着浓白色光线的背光板上，指着一块阴影对小西说道：“从你的脑部扫描结果来看，并没有什么好转，颞叶在车祸中受损严重，就是这块阴影组织造成了你在睡眠中把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的能力，医学上我们称这种病为金氏症候群。”

小西问道：“那么医生，我有可能会好吗？”

“我不否认极小可能性的突然恢复，但是至少从目前来看你的情况很稳定，而这种稳定就造成了不变。很抱歉地告诉你，也许你会一直都这样。”

从医院里面出来的时候夜幕已经悄悄地降临了，至少和冬天一样，夜晚来得很早。

小西拉开车门走出来疲惫地说：“我要去睡觉了，晚安。”

孟文丽抱了抱小西说：“晚安，宝贝。”

小西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李月庭说：“明天我还能再见到你，是吗？”

李月庭点点头说：“是的，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晚安。”

小西抿嘴笑了笑：“我会的。”

韩建国问李月庭：“那你打算怎么回去？我送送你吧。”

李月庭刚要拒绝，小西突然又转身说道：“喂，谢谢你每天都重新跟我认识。”

李月庭笑笑说：“没什么。”

“我……我不希望你明天不来了。”小西红着眼圈说道，“也许你可以带一束康乃馨过来，这样我明天早上就不用出去买了。”

“康乃馨？”李月庭问道。

小西笑着点点头：“康乃馨！”

“我会的。”

“晚安。”

“晚安。”

【16】

李月庭刚想离开，韩建国拍拍他的肩膀说：“陪我喝几杯再走吧。”

李月庭看了看小西的背影点点头。

夜色慢慢地变成弥漫开的浓雾，笼罩住玻璃般的天空，但是李月庭知道，天空之上则一定是万里无夜的巨大空间。

就是这片天空，遮盖住了整个世界。

韩建国把一罐啤酒递过去，李月庭接过啤酒拉开喝了一口。

“打算什么时候出国？”韩建国问。

李月庭又喝了口啤酒说：“不知道，等攒够钱就去吧。”

韩建国苦笑了下说：“你一定不会怀念这种日子的。”

李月庭笑了下摇摇头说：“不，我想我会怀念这样的日子的。只是……”

“只是什么？”

“当她知道那次意外和她的病之后，她就发现那并不只是一场意外而已，还发现原来她的生活都是骗局。我想这才是最令她痛苦的。”

韩建国把易拉罐里的啤酒一口喝光，抹抹嘴说：“我也不希望每天都胆战心惊地害怕小西知道真相啊。”

李月庭看了看漆黑的天空说：“我得回去了。伯父，记录小西这一年来的情况的那份记录能借给我看看吗？”

“在车上，你自己拿吧。”

“谢谢。”

【17】

“妈，生日快乐。”小西亲了亲孟文丽的额头说。

孟文丽笑着说：“出去小心点，记得早点回来。”

小西神秘地笑了笑说：“放心吧，你女儿很快就回来的。”孟文丽已经无数次地知道这神秘微笑的含义就是一大束康乃馨。

小西走到门口，拉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表情像是遗忘了什么东西。

韩建国放下手里看了N遍的报纸问：“怎么了，你在等什么人吗？”

“没……没有。”小西努力地想了想，但就是想不出自己为什么突然停下来，“那我走了，拜拜。”

当小西走到那条街的路口时，不禁下意识地抬头张望了一会儿，好像是在等什么，但是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在等什么。

小西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道：“我究竟是怎么了？”

拉开花店的玻璃门头顶上就轻轻地荡漾开了清脆的风铃声。

“小优姐，你这有康乃馨吗？”

同样的时间里，李月庭此时正趴在电脑桌上呼呼大睡，电脑屏幕上全是一个个窗口。

“小西！”突然从梦中惊醒的李月庭大喊了一声，当仔细看清时才发现原来自己还在房间里。随手抓起旁边的闹钟看了看，李月庭猛地跳起来：“糟糕，上班要迟到了。”

电闪雷鸣般的穿衣洗脸刷牙之后李月庭抓起桌上的包就走，刚好看到了开着的电脑屏幕，光驱里面还存放着一张昨晚装进去的光盘。

李月庭挣扎了一下摇摇头说：“算了，明天再去吧。”

“小西，你怎么啦？好像在等人啊？”小优问，因为她发现小西总是不自觉地频频回头往透明玻璃窗外看。

“没有啊，我不等人。”

“那你总往外面看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下意识地想往外看。”

小优把包好的康乃馨递过去说：“替我祝你妈妈生日快乐。”说完小优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她当然知道小西在等什么。

不过令她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今天李月庭没有出现？

【18】

“嘀嘀嘀……”李月庭被床头的闹钟声音从深深的睡梦中拉了回来，然后睁开像是压着整个世界般沉重的眼睛看了看闹钟上的指针。

然后转身看看窗外的天空。没有浓密的光线，微薄稀疏的光纹从浅淡的天空里透出来，只能照亮一点点的世界。

李月庭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遥远天空里金色的裂纹。

假如这片天空会被打碎，那这些就是预示的征兆吧。

用力地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脸后，李月庭打起精神从床上爬了起来，今天早起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出门的时候李月庭把电脑桌上的一个礼盒放进了包里，里面装的东西叫做希望。

许多年来第一次这么早起，做IT这个行业永远都是晚睡晚起的，基本上都是太阳照得快把屁股烤焦的时候才会起床。

而就是这样的生活，让他错过了无数个美好的早晨。

早餐铺的周围围拢的是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却穿着统一的服装，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热情和朝气。

公园里的阿婆们有板有眼地打着太极拳，一招一式都像是慢慢划动时间的脉络，让生命变得更沉稳而庄重。

其实看着阳光渐渐明亮，慢慢地扫略过每一寸土地会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李月庭拉开花店的玻璃门，看到小优背对着大门似乎在做什么东西。

“小优姐，在忙什么呢？”李月庭笑着问。

小优听到李月庭的声音回头微微惊讶地说：“怎么是你？”

李月庭走近看了看，小优的手上沾着白扑扑的面粉。“你在做面包？”

“对啊。”小优点点头说，“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做面包。”

李月庭指着小优手里的面粉问：“这个稻香面包，应该有故事吧？”

小优愣了愣，反问道：“你这么早来干吗啊？现在才几点？就算是等小西也未免太早了吧？”

“没有啊，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干吗？”

“买康乃馨。”李月庭竖起手指说，“要十一朵哦。”

小优回头看着李月庭问道：“你到底想干吗？”

“希望，就是这么简单。”李月庭笑着说。

【19】

“爸，你去开门啊，有人敲门。”在自己房间里正在犹豫是不是要穿那件白色毛衣的小西听到敲门声音喊道。

“你先去开一下啊，我在厕所呢！”韩建国喊道。

“哦。”小西放下手里的毛衣跑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人是李月庭，一只手里握着一大束康乃馨，另一只手藏在背后。

“请问你找谁？”小西问李月庭。

李月庭说：“请问是韩悦西小姐吗？”

“对啊，我就是。”小西疑惑地回答。

李月庭把手里的康乃馨递过去说：“这是送给你妈妈的，祝她生日快乐。”然后又从背后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说：“这是送给你的。”

“你……你到底是谁？”小西脸上的疑惑更加重了，这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叫什么，还知道今天是妈妈生日。

从厕所里出来的韩建国看到门口的李月庭微微吃了一惊，然后看到了小西手里的康乃馨。“哦，是小李啊，快进来。”

小西回头问：“爸，你们认识？”

韩建国深呼吸了一下说：“事实上，你们也认识。”

“我们认识？”小西惊讶地回头看着李月庭。

李月庭点点头。

小西却摇摇头：“抱歉，我不认识你。”

李月庭指着小西手里面的那个礼盒说：“没关系，看了这个东西你就会知道了。”

小西把康乃馨放在桌子上，然后拆开了礼盒，里面是一张光盘。“这是？”

“你看了就知道了。”李月庭说。

小西去开CD机，韩建国走过来问李月庭：“你想干什么？”

李月庭看着小西的背影说：“只是想做某件事，就算是失败了也不过就是一天而已。”

小西把光盘放进了CD机里，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聚焦到了电视屏幕上。

过了一会儿，电视上慢慢地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字：早上好，小西。然后一只可爱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从这行字上面跳过去。

小西看到那只小兔子时忍俊不禁地一笑。

然后又浮现出一行字：请放心，一切都很好……不过时间只是静悄悄地过了一年，让你错过了一些小事。

看到这儿的时候小西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然后屏幕上开始出现一些新闻的剪辑片断，都是在小西昏迷这一年里发生的大事件，从政治到娱乐都有。

小西看着看着难以掩饰脸上的惊讶，用手轻轻地捂住了嘴。

镜头消失，又是一行字浮现出来：你不记得这些，是因为……

然后屏幕镜头又切换成了一张报纸，上面是关于那次车祸的报道，还有小西躺在病床上长期昏迷的照片，以及病历报告。

小西起初是难以置信，但看着看着眼泪就忍不住地流了出来。小西泪眼婆娑地回头望向韩建国，韩建国微微地低下头去。

镜头继续切换，然后变成了李月庭在里面说话，地点是小优的花店。

屏幕里的李月庭说：“你好小西，我是李月庭，事实上我们认识已经有一个月了，就在小优姐的花店里。

小西惊讶地回头看看李月庭，李月庭则是报以微笑。

“哦……事实上小西，我喜欢你，但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我无法确定，因为每天的情况都不一样。有时候你把我当成是变态狂，也有时候你对我表示出好感，呵呵。我希望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编造的，我真的希望如此，但是……好消息是有很多人都在关心你。你父母，还有小优姐，小优姐想跟你说说话。”

镜头里出现了小优：“嗨，小西，最近你每天都会来我这里买康乃馨，但是你知道吗？其实你每天买的都是同样的十一枝康乃馨。有时候人生是很不公平的，但是至少你还有我们。对了，要是你对拍这个带子的人有怀疑的话……其实他还不错啦。”

镜头重新切换成李月庭，李月庭在屏幕里笑着说：“我们每个人随时都愿意和你交谈，回答你所有的问题，你是最棒的，加油，小西。”

韩建国走过去关掉了电视，黑掉的屏幕里重新倒影出小西泪流满面的悲伤脸孔。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慢慢地凝固了起来，过了很久小西才努力地平复情绪抬头问：“我看这个片子是第几次了？”

韩建国回答：“今天是第一次。”

小西听完又重新低下头，慢慢地把脸深深地埋进双臂间。

韩建国想去安慰她，李月庭走过来轻轻地拉开韩建国说：“一切都由她自己决定！”

【20】

“我要是在出事前一天遇见你那该多好啊。”

“现在也不晚，我们每天都能相见。”

“但我却要每天都重新认识你。”

“这不会是我们之间的难题。”

夕阳下，两个模糊而美好的身影面对面。

人们说，要为自己的人生上色。

那么爱，就一定要是自己最喜欢的颜色。

【21】

落进眼睛里的是满满的一大堆阳光，金色的光线，雾蒙蒙地笼罩在小西身上。

天气变得温暖了许多，小西已经换下了那件白色的毛衣，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裙。

李月庭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小西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你想说什么？”小西笑着问。

“在这样的夕阳里，你看起来……真的是……”李月庭顿了顿笑着说，“太……丑了。”

“哼，就是我的丑才让你死心塌地地每天做新的DV给我看，让我记住你这个大笨蛋。”小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李月庭的额头说。

李月庭看着小西傻傻地笑着。

“不知道过了一年，我的那些朋友怎么样了？”小西怀念地说。

李月庭轻轻地伸出长长的双臂揽住小西温柔地说：“明天我带你去见见你以前的朋友吧。

小西靠在李月庭的身上点点头。

一点一点微弱下来的天光，小西开始渐渐地害怕起黑暗，因为那样的轮回里没有颜色。

耳畔是李月庭胸膛里传来的沉重而浓郁的心跳声。

【22】

小优的花店里，难得地聚集了很多人，空气里飘荡着的是浓浓的欢笑和稻香。

小优为每个人都泡上一杯咖啡，刚刚烤出来的面包还热腾腾的。

“许颖你胖了，这一年吃得很多吧？”小西笑嘻嘻地冲一个女生说，还伸手去捏那个女生的脸。

“哪儿有啊，人家很瘦的好哇。”叫许颖的女生也笑着回答。

小西又对一个坐在那边的女生和站在她身旁的一个男生说：“还有邱琳和王雨树，我真没想到你们两个会走到一起去哦，我记得王雨树你都害羞得不敢看邱琳的。”

站在那的那个男生腼腆地笑了笑，反倒是那个女生开口说道：“是我先跟他表白的好哇，他明明喜欢我就是胆小得不敢说。”

那个叫王雨树的男生急了，对邱琳小声说：“你说好不跟别人提起这个的嘛。”

小西连忙摆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的，反正我明天早上醒来就忘了嘛。”

“小西，你的咖啡冷掉了，我帮你去换一杯吧。”李月庭站起来说。

“没关系，冷的其实蛮好喝的，现在已经不是冬天了。”

许颖指着李月庭说：“我想你就是每天为小西拍DV的那个朋友吧？”

小优把一份稻香面包放在李月庭的面前看着小西说：“我想他不只是朋友这么简单吧！”

小西和李月庭对视了一眼，小西笑着说：“对，他是我男朋友。”然后问李月庭：“是吗？”

李月庭笑着回答：“是的。”

邱琳说：“所以你每天都帮助小西了解事实，然后耐心地等待她接受这一切？”

李月庭点点头：“是的。”

邱琳回头对王雨树说：“听到了没，人家做的事情多感人啊，你看你，整天跟木头一样的。”

众人哈哈笑着指着王雨树说：“哦，你有麻烦了。”

小西回头对李月庭小声说：“还有一个地方，待会儿能陪我去吗？”

李月庭点头，他知道那个是什么地方。

生与死相互交替的地方，那里有着这个世界千丝万缕的羁绊。

【23】

“是这里了。”李月庭仔细地辨认着镌刻在墓碑上的一个个名字。

“斐阳……”小西站在墓碑前轻轻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李月庭看到昏黄色的夕阳里，墓碑的名字上方是一个戴着眼镜斯文儒雅的男生照片，长得和自己还有几分相像。

“如果不是斐阳也许这时候躺在墓碑下面的就是我了。”小西说着说着就呜呜地哭起来了。

“那个瞬间，救你一定就是他最大的心愿，我相信。”

“我认识斐阳是在高三的时候，那时候他读大学，后来我考上大学他就出国留学去了。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在一起，但是彼此一直珍惜着对方，没想到……”

李月庭忽然慢慢地蹲下来，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墓碑上斐阳的照片说：“斐阳，你放心吧，以后我会代替你照顾小西一生一世的，就请你放心吧。”

浓浓的暮色，从天空泄洪而下。

单纯而美好的身影相互依偎着，是在微笑还是在哭泣，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我还记得你，我还在你身边。

【24】

韩建国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现在每天早上小西必做的事情就是看李月庭精心准备好的DV，来重新找回遗失的时光和记忆。

突然，小西的房间里传来她的惊叫声。

韩建国连忙跑过去，拉开门正好看到小西抓起一个杯子朝李月庭砸过去。

“砰”的一下李月庭的额头上就流血了。

客厅的沙发上，韩建国正在替李月庭清理伤口，酒精棉碰到伤口时痛得李月庭龇牙咧嘴。

“怎么回事？”韩建国问。

“昨晚我们很晚回来，你们都已经睡了。我本来送她回来就打算走了，但是她说要我留下来陪她，她说希望明天早上醒来就能看到我，我告诉她她会忘记我的，她坚持说会努力记得我，没想到说着说着我们就都睡着了，一早醒来就……”

韩建国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现在她在房里看DV了，很快就会记起你是谁的。”

李月庭打趣地说：“希望我不会也失忆吧。”

“你打算出国深造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韩建国问。

李月庭笑笑说：“我工作到现在一直在努力存钱，再过不久就够了。”

“那你有没有跟小西提起过这件事？”

“这个嘛……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我决定不去了。

韩建国大吃一惊：“为什么？”

“因为小西需要我。我相信现在我所做的一切对她的康复都是有帮助的，如果突然停止，那会把之前所有的一切努力都摧毁的。”

韩建国拍拍李月庭的肩膀说：“一切都由你自己决定吧，决定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李月庭站起来说：“我想我要去上班了，我明天再来，别告诉她她打过我。”

李月庭所不知道的是仅仅是一门之隔的后面，小西依靠在门上听到了外面所有的对话。

窗户里照射进来的温暖天光，渐渐地湿润掉小西的眼眶。

【25】

有人拍拍李月庭办公桌前面的玻璃，李月庭一抬头是前台的同事。

“怎么了？”李月庭问。

那个同事笑嘻嘻地说：“有美眉找你，快去吧。”

走到门口李月庭看到的是小西舒缓明媚的身影。

李月庭走过去对小西微笑了一下问：“你怎么来了？”

“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没事，只是一点小伤。”

“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有事吗？”

“我想给你看这个。”小西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递给李月庭。

“这是？”李月庭接过来问。

“我的日记，自从知道真相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在写日记。”

李月庭惊讶地笑了起来：“你在跟我做一样的事情？”

“我只是……只是觉得有时候看你做的DV时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而当我读这本日记的时候，我就能知道自己要告诉自己什么了。”

“那你今天来是想告诉我，你对自己是怎么说的？”李月庭问。

小西却摇摇头：“不，我想我是来告诉你和你分手的。”

“为……为什么？”李月庭激动地紧紧抓住小西柔弱的双肩。

小西低下头说：“在原本遇到我之前你拥有你自己的人生计划，目标和理想，但是现在你却每天都只能围着我转，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傻瓜，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只要我愿意，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小西摇摇头，哽咽着说：“我看到我爸爸妈妈的生活了，我不想把你也变成这样。”

“不。”李月庭突然紧紧地抱住小西大声说道，“我不要在你生命里留下痕迹后就消失不见。”

“我今天又去问过医生了，我不可能恢复的，所以只要以后再也不见到你，你的存在就会被完全抹去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月庭放开小西表情痛苦地问道。

“因为我知道我们在一起是没有未来的！”小西平静地说道，“从明天开始，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会把所有关于你的东西全部抹掉的。”

李月庭站在门口，看着逐渐远去的小西，他不想追上去抱住她，然后深情地吻她。

时间这个罪魁祸首有时候会帮一点小忙。

因为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又依旧恢复成了原状。

“我也多么想在你出事前一天认识你啊。”

【26】

温度迅速地攀高，花店里很多的花都提早开放了。

新闻里似乎在说今年是入春最早的一年。

街上有人已经穿上了漂亮的裙子，美丽而漂亮的颜色点缀在空气里。

小优在盯着手表看，因为她在计算烤面包的时间。

最近店里来的人越来越多了，面包总是不够。

风铃声响了起来。

“小优姐，你这里有没有康乃馨啊？”一个声音问。

小优回头，看到李月庭微笑着站在门口。

“有啊，你要多少？”小优笑着说。

“爱的数量。”小西从李月庭背后跳出来说道。

【PART 3】　纸飞机

童年的纸飞机

终于飞回我手里

【1】

当夏天真的来到时，光线会是怎样的一种颜色呢？

看不清的飞翔，小小的纸折之翼，能否飞向远方呢？

【2】

就在李月庭拿走康乃馨的第二个早晨，夏季早早地就到来了。

晨雾会在透明干净的玻璃上面留下一层露水，然而又很快会被阳光蒸发干，变成水蒸气，浮游在天地间。

天空里飘流的白色棉絮，在光线下投影出一块一块浅淡色的阴影，车流一样行走在人间的马路上。

夏天到了，改变的事情不只是阳光的热情。

小优起床的时候晨练的老伯已经从公园回去了，经过花店门口的时候用健朗的声音笑呵呵地告诉她，白天比以前更加冗长了。

阿婆去买早点的时候顺便去菜场转了一圈。这个时节黄瓜刚刚上市，新鲜的蔬菜是夏日里最爽口的食物。

穿着长袖衬衫的小学生从门口经过打招呼时一只手紧紧地捂住口袋。小优笑着看着他，明白小孩的小心思，无非就是偷偷地从储蓄罐里拿了一块钱打算中午的时候去小卖部里买根冷饮过过瘾。

夏天一到，很多冷饮都开始纷纷上市了，如同在热浪里流动着千丝万缕的细小冰丝。

很快，大概自己店里也要改成冰咖啡了吧。

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绿色季节。

如果我们回不去过去的时光，那么就选择在此时新生吧。

【3】

花店的对面新开张了一家冰沙店，这个时节卖冰沙是很聪明的一个选择。

刚开张第一天，店里就挤满了陆陆续续从旁边大学里过来的年轻人，有情侣，也有三两结伴的好朋友。

小优站在花店里面能够看到对面火爆的生意，只是奇怪的是店里却始终只有一个人在忙碌。

那是一个瘦瘦的男人，并不高，留着一个让人舒服的短头发，显得很精神。站在阳光里的时候甚至能让人错觉地以为那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刚从对面的冰沙店出来，现在正在挑一些花，男生的妈妈生病住院了，女生想去看望一下伯母。

“对面那家店里的冰沙味道怎么样？”小优问那个女孩。

女孩点点头，长长的头发就在胸前来回摆动起来：“味道很不错啊，价钱又低，而且老板人超级好呢。”

“是啊，只要是情侣进去吃冰沙老板都会送一份特制的冰沙。”男生也笑着说，夏天的休闲时光里，能够和恋人腻在一起吃冰沙，是一种快乐惬意的享受。

“店里就他一个人吗？”

女孩点点头：“就他自己一个人，看他这么忙问他为什么不找个人帮忙，他说他不是为了赚钱才开这家店的。看他人这么好，大家多等一会儿也无所谓喽。”

“是嘛。”

女孩说：“姐姐，有时间你也去对面吃冰沙吧，我想老板会请你吃的。”

小优惊讶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邻居呀。”女孩笑着说。

小优往窗外看了看也笑了。

“姐姐，你这里没有康乃馨吗？”男生问。

“有啊，不过只能买十一朵。”

【4】

夏至前后的白天确实漫长。

其实小优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一段光阴，天空里没有阳光，世界却依旧明亮，能够肆无忌惮地放眼环视天空的辽阔。

小优推开冰沙店的门，白天的熙熙攘攘已经渐渐淡去，留下来的是空气里浓浓的冰沙甜味。

“不好意思，已经打烊了，如果想吃冰沙的话可以明天来哦。”柜台里一个男人走出来微笑着说道。

小优仔细看了看面前的这个男人，短短的头发很阳光，脸上的五官虽然有些大气但是表情和眼神都很细腻，看起来这个老板年纪不小了，应该是曾经有过故事的人吧。

“我不是来吃冰沙的，我是来打声招呼的。”小优双手背在身后说。

“打招呼？”男人愣了愣。

“对啊，我的花店就在你对面。”小优指着窗外说。

男人探头看了看，然后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说：“是吗，看来我们是邻居了。哎呀是我不好，应该先来跟你打声招呼的。”

“没关系，不用这么客气。”

男人看小优要走，就连忙说：“我请你吃冰吧。”

小优停下来回头笑着问：“你不是打烊了吗？”

男人也笑着说：“这属于私人邀请，不列入商业范围之内。”

“那我就不客气喽。”

“喜欢吃什么味道的？我去做。”

“你这里最招牌的冰沙。”

男人愣了愣，然后收敛起笑容说：“最招牌的早就已经忘记了。”

不一会儿男人端过来两份冰沙，小优的那份上面浇着厚厚的红色酱汁。

“草莓的？”小优抬头问。

男人坐在她对面摇摇头，说：“尝尝看就知道了。”

小优尝了一口惊讶地说道：“是红龙果？”

男人也笑了起来，“太让我惊讶了，没想到你连这个都尝得出来。”

“我叫小优，你呢？”

“叫我金磊就好了。”

“对了，我看你白天店里生意这么忙，为什么不找人帮忙呢？”小优问，窗外照进来的最后几丝光线落在金磊的右肩上，短袖里面露出来的是黑色的文身。

这样的东西出现在这个男人身上显得如此的唐突。

金磊看到小优的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开店不是为了做生意的。”金磊扭过脸去看着外面说。

“那是为了什么？”小优问，一抬头，她竟发现冰沙店的屋顶上挂满了一只只五彩缤纷的纸飞机，像是要描绘出天空的形状来。

“我在等一个人。”金磊抬起头看着那些纸飞机说道。

【5】

“大哥，有兄弟被陈老大他们那帮人给欺负了。”一个染着一头红毛的家伙急匆匆地跑进来说。

坐在沙发里的金磊把双脚从桌子上放下来，狠狠地一拍桌子骂道：“他妈的姓陈的最近越来越嚣张了，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大哥，这气我们不能忍啊，一忍道上的兄弟还以为我们怕那个姓陈的呢。”旁边一个小痞子半挑衅半谄媚地说。

金磊站起来，甩了一下长长的头发吼道：“兄弟们，拿家伙，找姓陈的算账去。”

混乱不堪的场景，这样的记忆，慢慢沦陷成了最最庞大的痛苦废墟。

长长的街道两边，两帮流氓痞子扛着铁棍和白铁管相互对视着。

“我说金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刀疤脸的男人姓陈，是这一带有名的痞子。

当这些人出现在街口的时候，街上的店铺都纷纷关门闭户，谁都不想遇到这种事情，谁都唯恐避之不及。

金磊连理都没理对方，直接拨开人群朝街的一边走去。

“他什么意思啊？”陈老大小声地问身边的人，身边的人愣愣地摇摇头。

拨开人群才看到，原来在所有店铺都纷纷关门的时候，街边一间只有两三个平方的奶茶铺还开张着，里面一个穿绿衣服的女孩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么多人。

“给我来杯奶茶。”金磊把手里的西瓜刀放在奶茶铺的桌上对女孩说道。

“哦。”女孩愣了愣，然后颤抖着手转身去拿奶茶。

金磊眯起眼睛问道：“干吗不关门啊？不知道这里要打架吗？”

女孩怯懦地不敢看金磊，只是把奶茶递过去说：“我……我来不及关门。”

金磊一听竟然哈哈一笑，笑完了就喝一口奶茶，然后问：“多少钱？”

女孩连忙摆手说：“不要钱，我……这杯算我请你喝的。”

“好啊，谢谢了。”金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丢在桌上说，“待会儿打架肯定会把你的店砸掉的，这是赔偿你店的钱，你快点走吧。”

“小妞，这钱老子赔。”陈老大吆喝着走过来。

金磊回头冷冷地说：“这钱必须我出，因为谁是赢家谁就要赔。”

假如记忆是磁带上的声音，那么他希望能够把时间里所有所有这样的声音全部洗掉。

【6】

“嘿，你应该谢谢我。”金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屁股坐在奶茶铺的前面说。

女孩被突然出现的金磊吓了一跳，当看清说话的人时才问：“为什么啊？”

“那天我保护你的奶茶铺没被砸掉啊。”

“好啊，那我请你喝奶茶。”女孩笑着说。

金磊伸出一根手指对女孩说：“再来一杯。”

“你有朋友吗？”女孩问。

“你先别问，再来一杯就是啦。”金磊坚持着说。

“哦，知道了。”女孩回头又拿了一杯奶茶放在金磊面前，没想到金磊又抓起奶茶重新放回了女孩面前。

“这是干吗？”女孩疑惑地问。

“请你喝奶茶啊。”

“对了，这是你那天给我的钱，既然店没有被砸坏那就不用赔了。”女孩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钱来放在金磊面前。

金磊挥挥手说：“不用还我了。”

“不行，一定要还的。”女孩倔强地说。

金磊看着女孩说：“就当是奶茶的钱吧。”

“这些钱够买很多奶茶了。”

“那我以后每天来喝杯奶茶不可以啊？”

女孩耸耸肩笑了笑说：“那好吧，你喝多少我就都记在账上，到时候多出来的钱我再还你。”

“随便你喽。”金磊无所谓地笑着说。

“哎，你是那帮人的老大吗？”过了一会儿女孩突然问。

“干吗？我不像老大啊？”金磊抬头看着女孩大剌剌地问。

没想到女孩竟然点点头，“你一点都不凶，哪里像老大啊。”

金磊一听双手一张“哇”的大叫一声：“现在像不像老大啊？”

女孩忍不住笑了起来，嘴里还连连说：“不像，一点都不像。”

“为什么？”金磊脸上张扬的表情慢慢收敛了起来。

“因为我看得出你是个好人啊。”

【7】

“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吧？”小优吃了口冰沙问。

金磊点点头，夕阳给他短短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我现在这家店的位置就是当年她小店的位置，我们就是在这个地方相遇的。”

“这个地方？我以前没见过有什么店啊。”小优回忆了一下，即使把记忆拉扯到过去那些不愿再想起的时光里也依旧无法记忆起这里有过什么店。

金磊伸了个懒腰说：“可能是更早之前吧，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她是你女朋友吧？”

“嗯，我未婚妻。”

小优看着金磊说到未婚妻的时候脸色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了浓浓的悲伤和悔恨，只是有多少时光允许我们重新来决定呢？

“为什么挂这么多纸飞机啊？好漂亮哦。”小优抬起头看着头顶上五彩缤纷的纸飞机问。

“因为我希望过去的时光能像是童年的纸飞机一样，终有一天会飞回我手里。”

【8】

“你的脸怎么啦？今天又跟人打架了吗？”倪婷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金磊脸上的伤问。

“没事，一点小伤。”金磊抬手用袖子抹掉了伤口上流出来的血迹说。

“你干吗老是打架啊？每次都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有意思吗？”倪婷从柜台下面拿出药箱来取出酒精棉。

“我是老大，兄弟被欺负了我当然要出头啦。”金磊嘴里面说着话，但是头却一动不动地任凭倪婷消毒清理伤口。“哦哟，痛。”酒精棉碰到伤口的时候金磊忍不住叫了一声。

倪婷幸灾乐祸地坏笑着说：“现在知道痛啦？”

消毒完伤口，倪婷就拿出一张印着小熊维尼的粉红色创可贴贴在了伤口上。“好啦，幸好只是小擦伤。”

“喂，今天怎么这么少啊？”金磊拿起面前的奶茶杯子晃了晃，里面却只有一点点奶茶。

倪婷俯身把医药箱放回原处说：“因为你今天打架不乖了啊，我上次就说过了。”

“有吗？”

“当然有啦，你什么记性啊？”倪婷用手指戳了戳金磊的额头说。

金磊忍不住笑起来：“我觉得你怎么好像我妈啊？”

“你妈？”

“对啊，小时候她骂我的时候就喜欢用手指这么戳我额头。”

“现在肯定不会了吧，你都这么大了。”

金磊苦笑了一下低下头说：“没有现在了，我十岁那年她就被我爸气死了，我爸总是赌钱，到最后把家里面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输光了，我妈生病没钱医，就这么被他活活气死了。”

“对不起。”倪婷柔声说。

金磊并不理会她，继续低着头说：“妈妈去世以后爸爸就不管我了，十岁开始我就学会了独立。我没钱上学索性就不上了，一个人在社会上飘荡，什么工作都干过，只要是能够让我活下去的工作我就干。好不容易我才有了今天的地位，手下有这么多兄弟。”

“你温暖吗？”倪婷忽然打断金磊有些激动的话语。

金磊愣住了，缓缓地抬起头。倪婷继续问道：“现在这样的生活，你觉得温暖吗？”

金磊闭上眼睛，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不温暖，直到遇见你为止。”

【9】

夏天的时光漫长得浮移着，就像茫茫大海里漂流的冰山。

冰沙店的生意每天都很好，络绎不绝的人是因为逐渐攀升的温度而带来的，只是那些愿意站在那里等的人都是因为那个短头发的成熟老板的热心和好客。

空调里打出来的白色雾气旋转在房间的空气里，从小优这边隔着两面玻璃和一条街看过去，能够看到那些五彩缤纷的纸飞机在半空中微微打着转。

偶尔小优也会给自己泡一杯冰咖啡，然后坐在那看着对面熙熙攘攘的人流，想象一下金磊要等的那个人会在什么时侯怎么样的场景之下才出现。

那个时刻，光线会以怎样的角度照射下来呢？

【10】

“大哥，头发怎么剪掉了啊？”一个小痞子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金磊认了半天说。

金磊用手顺了顺自己新剪的一头短发拍了一下那个小痞子的头说：“关你屁事啊。”

从路口走进去，远远地就能看到倪婷的奶茶铺了，只是背着光，看起来就像是被笼罩在一团浓郁的光雾里一样。

“今天我帅不帅？”金磊走过去，冲着倪婷咧开嘴笑了笑。

倪婷抬起头看到一头短发的金磊忍不住掩着嘴笑了。“你真的是越来越听话了哎，我昨天才刚刚说你把头发剪短会帅很多，没想到你今天就去剪了啊。”

“对啊，我一大早就去理发店了，里面的老板被我从床上拖起来为我剪的。”

“你等等啊。”倪婷转过身去，不一会儿拿出一杯奶茶放在金磊的面前，淡红色的液体像是骄阳滴落的蜜汁。“你要是尝得出这是什么味道的话就有奖励。”

“奖励？什么奖励啊？”金磊端起那杯红色的奶茶看了看问。

“不告诉你，你先尝了再说嘛。”

金磊尝了一口，皱着眉想了半天。“不是草莓吧？”

倪婷憋着笑使劲地摇头。

“西瓜？”

摇头。

“桃？”

摇头。

“蜜桃？”

倪婷又是摇摇头。“好啦，知道你猜不到的，告诉你吧，是红龙果。”

“红……红龙果？这是什么东西啊？”

倪婷用手指戳了一下金磊的额头说：“你笨啊，红龙果都没听说过。”

“真的没听说过嘛，骗你干吗。”

“你帮我把那箱东西搬到里面去吧，太重了我搬不动。”倪婷指着一箱奶茶原料对金磊说。

金磊站起来走过去抱起那箱东西回头问：“那有没有奖励啊？”

“你快点去干活啦。”倪婷一把把金磊推到里屋。

里面是一间小仓库，和外面的店铺一样是一个整体，只是又加了道墙给隔了起来。以前一直没注意过，其实后面的那间房子挺大的。金磊心里忽然浮现出了一种想法，这样的想法，像是被灼热光线蒸发的水汽一样飘渺。

但无论再怎么飘渺的想法，不去做就永远不会知道它的可能性。

“倪婷，我有个想法要告诉你……”金磊边走出来边说。

刚一开门就看到一个把头发染得跟山鸡一样的猥琐小子正拉着倪婷的手不放，两只眼睛色迷迷地盯着倪婷的胸部。

金磊一看，胸口的怒火猛然间燃烧了起来，抡起拳头就朝那小子打去。

一拳头正中鼻子，倪婷都能听到对方鼻梁断裂的声音。

金磊愤怒的表情和拳头上红色的血纠缠到了一起去。

【11】

“以后不许打人喽。”倪婷撅着嘴对金磊说。

金磊胸膛起伏了几下说：“可是他调戏你啊！”

“但暴力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啊。”

金磊扭过脸去小声地嘀咕一句：“反正这是我的办事原则。”

倪婷板起脸来说道：“可我不喜欢只会用暴力的男人。”

轻柔的晚风吹过来，像是拍打在光芒之上的浪涛。

金磊低头坐在那里喝奶茶，两个人之间慢慢地陷入沉默，像是有千万扇门在两人之间渐渐地关起来。

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金磊咳嗽了一声说道：“我打算……打算把后面的房子买下来，把店铺开大。”

倪婷没说话，只是把目光落向了更加遥远的地方。

“属于我和你的小店，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可以吗？”金磊盯着倪婷明亮的眼睛问。

虽然只是很短暂的时光，但对于他而言仿佛已经过去了千万亿年，天地沧海全都风化成了粉末。

倪婷的视线重新回到他的身上：“那你是打算请我为你打工喽？”

金磊摇摇头说：“当然不是，我想正式聘用你做老板娘。”

两个人相互对视的眼神，像线条一般缠绕在了一起，然后一起慢慢露出笑容。

【12】

风铃声清脆地响起来。

“欢迎光临。”正在给花草修剪枝叶的小优回头说。

门口的金磊笑了笑：“我过来随便看看。”

“今天没开门吗？”小优抬头望了望对面问。

“休息一天。”金磊淡淡地说，脸上的表情像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悲伤。

“开张一个多星期以来你生意一直不错啊。”小优放下手里的剪刀走进柜台里面，指了指柜台外面的椅子说：“坐啊。”

“是啊，他们都挺喜欢到我这里来吃冰的。”金磊坐下来回头透过玻璃看了看自己的店，眼瞳里仿佛还能找到当年那家小奶茶铺的影子，那里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儿在微笑。

“今天我是地主了，请你喝咖啡。”小优把一杯咖啡放在金磊的面前，还有一小碟面包。

“冰咖啡加热面包！很独特的组合啊。”金磊抬头笑着说。

“尝尝看这个面包，知道是什么味道的吗？”小优坐下来指着面包说。

金磊闭上眼睛闻了闻，又睁开眼睛说：“我对猜味道一向很迟钝的，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吧。”

“稻香，这是稻香的味道。”

“是吗，难怪让人感觉这么舒服。”

“对了，你要等的人，出现过吗？”

金磊摇摇头，“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难以忘记的是她曾经教会我怎样换一个方式生活。”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小优用一只手支着下巴说。

“我的故事？”

【13】

“美女，我觉得你很像我的初恋情人，给个电话怎么样？”一个男人靠在门边上笑眯眯地对倪婷说。

坐在那边的金磊冷冷地抬头看着那个男人，倪婷看到了他捏紧的拳头，只是那个男人却没发现那边有个闷头喝奶茶的人。

金磊刚要站起来，倪婷连忙朝他使了个眼色。

倪婷拿起一杯奶茶递给那个男人笑着说：“这杯请你喝。”

男人看了看倪婷，又看了看那杯奶茶，接过来喝了口说：“谢啦。”

看着那个男人走远的背影，金磊一直捏紧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

倪婷朝金磊笑着说：“看，这样不就解决了吗？”

金磊笑着没说话，刚一抬头倪婷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说：“所以呢，以后要学会换一种方式生活，懂了吗？”

“我昨天已经把后面那间房子买下来了，现在它是我们的了。”金磊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来在倪婷面前晃了晃。

“真的啊？你干吗不先跟我说一声。”倪婷惊喜地说。

金磊拿起面前的那杯红色奶茶说：“喝完这杯今天就关门吧。”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装修新店啊，怎么装修当然要听老板娘的。”

倪婷想了想说：“我要在天花板上挂满五彩缤纷的纸飞机。”

【14】

“你说的奖励就是看电影啊。”电影院门口的巨大海报里莱昂纳多和凯特·温丝莱特相互依偎的镜头成了恒久远的经典场面。

“好看吗？”倪婷拽着金磊的手臂问。

金磊撇了撇嘴没说话，说实话他对这样的电影完全不感兴趣，他也想不通刚才在电影院里倪婷哭得梨花带雨是为了什么。

“好看吗？”倪婷撅着嘴又问了一遍。

“好看好看。”金磊连连点头。

“我们去吃宵夜吧，我饿了。”

“好啊，叫小安小虎他们一起出来吃吧。”

“不行，你答应过我以后不和他们扯上关系的。”倪婷板着脸说。

金磊柔声说：“别这样，再怎么说他们都是跟了我那么多年的兄弟，大家只是一起吃顿饭而已，再说这么多年来也只有他们才能算是我的朋友。”

倪婷犹豫了一下说：“那好吧，不过不许你们做以前的那些事情。”

金磊连连点头：“是是是，知道啦，我的大小姐。”

小饭店里的夜排档，四个人随便点了几个菜。金磊打了一下小安脑袋低声说：“坐好。”

“是，大哥。”小安连忙把搁在椅子上的脚放下来。

“你们两个也不要继续这样生活了，找点正经的事情做做吧。”金磊给小安和小虎都倒了杯啤酒说。

小虎端起啤酒一饮而尽说：“大哥，我们什么都不会，能干什么啊。”

“总有事情能干的啊，关键是你们愿不愿意去改变嘛。”倪婷说道。

小安小虎看看倪婷，又看看金磊，金磊点点头。

“哟，是金大哥啊，听说你要隐退了啊。”那次被金磊一刀砍得进医院躺了一个月的陈老大带着几个人来吃夜宵，正好看到了金磊他们。

金磊站起来说：“很抱歉，陈老大，以前的恩恩怨怨我希望我们大家以后都不要再提了，以后我不会再和你有任何冲突了，你高抬贵手好吗？”

“高抬贵手？”陈老大慢腾腾地走过来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说，“这个自然没问题，我一向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不过，我弟弟的仇怎么办啊？”

“你弟弟？”金磊奇怪地问，“你弟弟是谁啊？”

“我！”一个人从陈老大那群人里面走出来，倪婷和金磊马上就认出来是那天那个调戏倪婷之后被金磊打的小子。

“姓金的，这笔账我该跟你算算了。”陈老大突然出手，反手就是一巴掌。金磊被这突然的一下打得一个踉跄，撞在桌子上，桌上的菜和碗都碎了一地。

倪婷惊叫着看到金磊嘴角流下的血。

金磊站起来，对小安和小虎说：“你们两个带她走。”

“大哥……”小安犹豫道。

“走啊！”金磊怒吼道。

小安小虎一边一个拉着倪婷，“婷姐快走。”消失在金磊视线里的是倪婷脸上担心和焦虑的表情。

金磊偷偷地抄起一张椅子，反手就朝陈老大砸过去。

“砰”的一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

尖叫奔走的客人，污言秽语的叫骂，头顶上的日光灯投影在墙壁上混乱不堪的人影。

离开小饭店两条街后倪婷猛地挣脱小安和小虎的手。倪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蹲在地上一边喘着气一边对两人说：“快回去帮他呀。”

小虎点点头对小安说：“你去找兄弟们来，我先回去帮大哥。”

小安点点头，倪婷却站起来一把拉住小安说：“你们两个还是先回去帮他，我去报警。”

“报警？不行啊，婷姐，大哥会发火的。”小虎连忙说道。

“放心吧，如果是他我想他现在也会选择报警的。”倪婷一拍小虎说，“快点去呀。”

【15】

金磊抬头看看小优问：“现在你知道我身上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文身了吧。”

小优笑了笑，其实她早就猜到了一些。“假如那时候让你选的话，你也会选择报警吗？”

金磊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一定会的。”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只是已经过去的时光却无法让我再次选择，人这一生真的是不能做错任何一件事啊。”

“怎么了？”

金磊忽然从口袋里拿出半包烟来，问小优：“我能抽烟吗？”

小优看着他手指间那支烟点点头，金磊的手指和牙齿上并没有被烟熏黄的迹象，显然他平时并不抽烟。

金磊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一些白色的烟雾。

空气里迷乱缭绕的烟雾很快就在阳光里慢慢地变淡，直到烟消云散为止。

“我曾经做过牢，八年，最近刚刚放出来。出狱的那天正好就是我三十岁的生日。”金磊的嘴角翘了翘，不知道是悲伤还是难过，反正不像是微笑的样子。

“为了她吗？”小优小声地问。

“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当一支烟燃尽之后，金磊才沉重地说道。

【16】

“你没事吧？让我看看你的脸。”倪婷拉开金磊遮住脸的手。

“别看了，很难看的。”金磊躲躲闪闪地说。

“哎呀，怎么这样啊，半边脸都肿起来了。”

“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不行，一定得去医院。”倪婷坚持说。

金磊看看她坚决的表情说：“你先送我进警察局然后又送我进医院啊。”刚想笑，一笑就扯动了脸上的伤。

倪婷回头看看警察局的大门口说：“还好我报警及时呢，不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了。”

“不说这个了，我们去医院看完后就去市场上买新的家具什么的吧，早点把店开张了。”

“不行，你得回家好好养伤。”

金磊摆摆手说：“哎呀，一点小伤没关系的，以前这种伤多了。”

倪婷看着看着金磊就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一个人打十个人，你当自己是超人啊。”

金磊伸手为倪婷拭掉眼泪说：“只要你需要，我就能变成超人。神也不能阻挡，我想保护你的心。”

【17】

“你说，柜台里面的颜色要用什么样的才好啊？”倪婷问。

“随便，你决定。”金磊笑着说。

“那你说要不要装一个很大很大的人偶放在门口当招牌呢？”

“随便，你说了算。”

“那我干脆把红龙果这个味道作为招牌吧。”

还没等金磊回答，倪婷就学着他的腔调说道：“随便，你说了算。”

金磊点点头：“嗯，这就是我想说的。”

“但是拜托你也出点主意好不好啊，毕竟你是老板哎。

“我做大哥那么多年了，每天都要有事情决定，现在不做大哥了你就让我听听你的吧。”

“那你就什么都不做啊？”倪婷撒娇着问。

“当然不会啦，我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用彩色的纸折一千只纸飞机，然后挂满整间店的屋顶。”

金磊刚说完，倪婷一把抱住了他，靠在他胸膛上说：“我们结婚吧。”

金磊轻抚着倪婷的背说：“再过一段时间吧，你和我的积蓄都用在了店上面，等过一段时间赚点钱我们就结婚。反正……这一生我是非你不娶了。”

【18】

新的店铺很快就装修完了，倪婷正在里面学习怎么做冰沙，她说店铺大了只卖奶茶就太可惜了。

“宝贝，我陪你一起学做冰沙吧。”金磊从后面悄悄地走过去搂住倪婷的腰说。

“不行，你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呢。”

“什么任务啊？”金磊想来想去想不起来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没做。

倪婷朝金磊摊开一个手掌说：“我的纸飞机呢？”

金磊一拍额头皱眉道：“哎呀，这几天光忙着装修我都给忘了。”

倪婷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金磊的额头说：“那还不快点去干活。”

金磊刚从里面跑出来，放在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接起来听的时候是小安。

“小安啊，我们的店明天就开张了，记得多找些人来捧场啊。”金磊连忙压低声音说，“记得找些正经点的人来啊，你也知道你嫂子不喜欢那帮兄弟。”

“这个我知道了，大哥，你最近自己多加小心。”小安在电话里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担心。

“怎么了？”金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问。

“陈老大只是以治安问题被关了几天，今天已经放出来了，我怕他对你不利。”

“知道了，我自己会小心的。”

挂上电话倪婷从里面探头出来问：“刚才谁的电话啊？”

“哦，是小安，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开业，他带点人过来捧场。”

“别让他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哦，我可不欢迎。”

“知道啦，现在你是大佬了。”

“快点干活哦，要是在晚上之前能够折完一千只纸飞机就有奖励哦。”

【19】

从电影院里出来的金磊无奈地看了看身后那巨幅的文艺电影海报，然后扭头苦着脸对身边的倪婷说：“早应该想到你说的奖励就是看电影了，我怎么那么笨啊。”

倪婷用拳头打了一下金磊的胸口说：“哎，你现在就不想陪我啦，那以后我嫁给了你你不是更加无法无天啦。”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金磊张开的嘴忽然就张得更大了。

倪婷问：“怎么啦？”然后顺着金磊的目光看过去。

他们的新店，橱窗玻璃碎了一地，连门都被砸坏了。

金磊疯了一样地奔过去，看到的只是满地被践踏过的纸飞机。

五彩缤纷的尸体，像是梦想的坠落。

“姓陈的！”金磊怒喝了一声，反手一拳砸在墙壁上，刚刚新漆的墙面顿时出现了几丝裂纹。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啊？”倪婷慢慢地蹲在地上去捡那些纸飞机，一边捡嘴里一边喃喃地说着，月光下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地上，落在纸飞机上，晕染开的是无比伤痛的部分。

金磊走过去，一直走到倪婷的身旁，蹲下来张开双臂紧紧地环抱住她。

拥抱的声音逐渐掩盖住了眼泪的动作。

不会盘旋的千百只纸飞机，再也飞不回我们的手里了。

【20】

金磊掐灭最后一根烟，燃烧尽的烟丝上游走过几丝绝望的火星。

小虎走过来说：“大哥，兄弟们都到了。”

“查到他们在哪儿了吗？”金磊面无表情地抬头问，黑暗的天空像是要垮塌下来一样。

谁会被天空的碎片埋葬呢？

“陈老大他们现在就在他们经常去的那家夜总会，我们有兄弟在那盯着。”

“走，找这孙子算账去。”金磊从后面抽出一把砍刀说。

小安走过来说：“大哥，那……嫂子知道吗？”

金磊深吸了一口气说：“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告诉她，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做出这样的决定。”

【21】

盛夏季节，白天终于被拉扯到了极限，也许再过不久，枝头上的绿叶就会泛起金黄色的纹理。

秋天一定会在某个雨过初晴的懒散下午到来的。

这天早上小优开门的时候却看到对面的冰沙店里一片昏暗，阳光都照不进去。

长长的一个白天，对面的门依旧关着。

中午的时候小优顶着一头烈日跑到对面去，透过玻璃门往里面看。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不一样，唯独那些曾经挂满整个屋顶的五彩缤纷的纸飞机不见了。

而失去了纸飞机之后才发现，原来整个屋顶都被涂上了明快的天蓝色，像是屋外广阔无垠的天空。

很长时间，小优偶尔会怀念那红龙果口味的冰沙，还有那个叫金磊的温柔男人。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至少她相信他突然把店关了一定是因为他已经等到了那个想要等的人。

她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们相遇时会不会彼此拥抱，还是只是简简单单的微笑。

那个时候，阳光从天空里照射下来是几度呢？

在盛夏最流连的时刻消失的冰沙，值得多少人来一起怀念。

某天早上，邮递员送来一个包裹，大大的箱子里打开的时候是满满当当的纸飞机。

五彩缤纷的纸飞机，相互依偎相互拥抱在一起。

每一只纸飞机的机翼上都写着一行小字——能够选择是一种幸福。

【22】

在渐渐淡忘掉一个叫金磊的名字的时候，花店的天花板上却挂满了五彩缤纷的纸飞机。

风铃声响起的时候小优习惯性地微笑着说：“欢迎光临。”

进来买花的是一个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的男人，一看就是那种坐在写字楼里的年轻白领。

付钱的时候男人的手机响了。男人接起电话礼貌地说：“你好，我是小安，请问有什么事吗？”

当挂了电话，小优问男人：“你叫小安吗？”

男人点点头，然后礼貌地微笑着问：“是啊，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认识金磊吗？”

小安脸上的微笑慢慢释放开，然后变成了一种深邃的怀念。“大哥？你认识我大哥吗？”

小优笑了笑说：“不如坐下来喝杯咖啡吧。”

小安喝了口咖啡说：“谢谢你的咖啡。”

小优忽然很感叹人生的千变万化，这样一个得体的男人在十年前会是一个染着黄毛的地痞小流氓。

“没想到他曾经真的回来过啊，早知道我就应该早点来看望他。”小安看了看关门的冰沙店说。

“其实你们来不来看他并不重要，我想他真正想看到的是你们好好地生活。”

小安忍不住眼圈变得通红：“是啊，其实金磊大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真的。我现在在广告公司上班，如果他知道的话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那……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没有跟我说为什么会坐牢。”

“那天晚上，大哥带着我们这些兄弟去找陈老大报仇。结果也不知道是哪个兄弟一刀砍死了陈老大，然而大哥却一个人把罪名给揽了下来，他告诉我们以后要好好生活，要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太阳升起。”小安越说越伤心，眼泪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那他女朋友呢？”

“那天从夜总会被警察抓走的时候嫂子就在门口，我到现在还记得大哥被押上警车之前对嫂子说：天黑了，早点回家，外面不安全。”

小优递过去一张纸巾，“坐牢这八年他一定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她吧。”

“八年？大哥当时被判了十五年，后来他拼命地争取减刑才能这么早出来的。”

“是吗。”小优抬头看了看头顶五彩缤纷的纸飞机，阳光里它们像是展现出了飞翔的姿势。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以后你还能见到我大哥的话记得让他跟我联系，兄弟们都非常想念他。”小安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名片。

小优把名片留了下来，但是她知道，这一生或许再也无法见到那个成熟稳重的冰沙店老板了。

【23】

马路上，一个小男孩正举起一只绿色的纸飞机快乐地奔跑着。

【PART 4】　萤火虫

不要哭

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

【1】

夏天是个很美好的季节，当然那不是指浓郁夏光涌过透明玻璃的盛夏时节。

其实这一个盛夏小优过得很清凉。

因为每当抬头看到天花板上挂满的纸飞机时就能想起对面曾经出现过的冰沙店。

而那个温情男人的离开也一定是因为夏天快要过去的原因吧？因为盛夏的时光流纪里他一定已经看见了他所等待的人。

夏末和夏至是截然不同的，就像爬山和下山一样，风的流向轨迹是相逆的。

夏末的时候有很多事情不能做了，比方说冰沙这种甜品就再也不能坐在冷飕飕的空调下慢慢品尝了，冰咖啡也渐渐重新恢复了温度和香味。

只是唯一不变的是时常浓烈的阳光和依旧多变的天气。

小优一直觉得夏末是最好的结婚时节，因为这个时候穿着露肩的白色婚纱不会觉得冷，手捧着粉红色的玫瑰花站在不陡的山坡上一起宣誓相爱是最浪漫的事情。

还有就是，有溪流的地方就一定能看到夜色里飞舞的萤火虫。

【2】

“嘿，一个人发什么呆呢？”突然身后有人拍倪伟的肩，不用回头，不用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

倪伟放下托着下巴的左手，却用右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往窗外看。

李力绕过去坐在倪伟的对面，倪伟回过头却看到李力身边还有一个人也一起坐了下来。

“你好，倪伟。”苏雪微笑着打招呼。

倪伟笑了笑只是点点头，然后又扭头继续看着窗外。

苏雪回头尴尬地看着李力，李力在桌子下面伸出手握住了苏雪的手。

“两杯咖啡，一杯不要加糖，谢谢。”李力点完东西伸手拍了下倪伟，“你小子最近越来越魂不守舍了，是不是爱上你们电视台哪个美女了啊？”

倪伟端起咖啡喝了口说：“瞎说什么啊，我们电视台的那些大美女怎么会看上我这么一个小摄像师啊。”说完抬起头自嘲地笑了下，“对了，我还以为你一个人来呢。”

李力哈哈一笑道：“今天正好是双休日，我和小雪都有空，所以就出来看看家具，她说想买一张新的床。”

服务生端上咖啡来，苏雪看到倪伟低头的瞬间瞥了自己一眼。

“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苏雪站起来说。

等苏雪离开之后李力皱了皱眉对倪伟说：“我说哥儿们，你别老是这样对小雪啊，再怎么说我们都要结婚了啊。”

“啊，什么？”倪伟抬起头来莫名地问。

李换了个姿势坐：“我就是奇怪你为什么一直不喜欢小雪呢？她哪里让你看不顺眼了啊？我们是兄弟，有什么你应该直接告诉我。”

倪伟看着李力连连摇头说：“没有啊，我没讨厌她啊。”

“那……那你干吗看到小雪的时候老是板着张臭脸，也不跟她说话。”

“你想得太多了，我平时话不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力叹了口气道：“真不知道你小子到底喜不喜欢女人？哎！”

“在聊什么呢？”苏雪走过来问。

李力笑着抬头说：“没什么，就是跟他聊聊婚礼的安排。”

“是吗？”苏雪兴奋地坐下来问倪伟，“那打算怎么安排呢？李力他之前就跟我说要请你设计婚礼了，还要请你拍婚礼的记录呢。”

李力也忙点头说：“哪里是我说的，其实是小雪这么跟我说的，她说你在电视台工作一定懂得怎么安排出一个与众不同的婚礼的。是去教堂呢还是举行传统的中式婚礼啊？”

倪伟扭过脸去看着窗外说：“不如在黄昏的山坡上举行吧。”

【3】

“黄昏的山坡上？”小优惊讶地问苏雪。

苏雪点点头。

“这是谁出的主意啊？”

“我老公的好朋友，是在电视台做摄像师的。”

“也亏他想得出来。”

苏雪双手支着下巴点点头：“不过我倒是蛮喜欢这样的婚礼的，穿着漂亮的白色婚纱踏在青草覆盖的山坡上，让神父主持婚礼，在上帝的见证下交换戒指，也是一幕很浪漫的回忆啊。我才不要那种在酒店里挨个敬酒的俗气婚礼呢。”

小优不解地问：“可是为什么要在黄昏的时候呢？”

苏雪摇摇头说：“不知道，可能会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吧。小优，我结婚你一定要来哦。”

“嗯，老同学结婚当然要来喽。”

“来给我当伴娘。”苏雪笑嘻嘻地说。

小优撇撇嘴说：“才不要呢，你是咱们大学里的班花好不好啊，你这么漂亮我站你旁边不是亏啦。”

“哎呀，我结婚嘛当然我是主角啦。等到你结婚的时候我就打扮得难看一点给你当伴娘啦。”

小优听到这句话愣了愣。

“好不好啦，小优姐姐？”苏雪抓着小优的手臂使劲地摇晃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啦。再摇我的手都要被你摇断了。”

“对了，你不会是还忘不掉他吧？”苏雪忽然收敛起笑容问。

“哪有，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小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微弱，突然她站起来说：“吃面包吧，刚烤好的。”

苏雪看着小优忙碌的样子问：“你……还在烤稻香面包啊？”

小优回头笑了笑：“嗯，因为觉得好吃嘛。”

小优刚把两份面包放在桌上风铃声就响了起来。小优连忙站起来道：“欢迎光临。”

“你好，我是前天订两个大花篮的人，麻烦请问你一下……”苏雪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一回头看到的人果然就是倪伟。

“咦，怎么是你啊？”苏雪惊讶地站起来。

倪伟也微微地露出了一丝惊讶，“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认识啊？”小优问苏雪。

“嗯，他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

小优恍然大悟道：“哦，这么说你订的花篮是为小雪婚礼用的啊？”

“嗯，是啊。”倪伟指着苏雪和小优问，“你们是朋友吗？”

苏雪点点头，“嗯，她是我大学好友，叫小优。我打算请她当我的伴娘哦。”

小优端起盘子问，“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一点啊？”

倪伟连连摇头道：“不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花篮过几天我来拿。”说完倪伟看了苏雪一眼急匆匆地就往外走。

小优回头问苏雪：“他看到你好像很紧张啊，怎么了？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情吗？”

苏雪两手一摊苦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或许他讨厌我吧，反正他就是不太喜欢跟我说话，也不太爱搭理我。”

“哎，会不会他是同性恋喜欢你老公啊？现在恨你抢走了他的爱人。”小优打趣地说。

苏雪举起手做要打的样子，嘴里骂道：“去你的，就知道胡说八道。”

【4】

“倪伟，我今天去看了电器，看中了一台SONY的液晶彩电，三十二英寸的。

“干吗，你打算买？”倪伟嘴里咬着面包，手机的耳线软软地搭在肩上，桌上是一大堆混放的磁碟和光盘，因为赶着制作电视台的新节目刚回到家连晚饭都来不及吃。

“嗯，星期天你陪我去买吧。”

“你都有老婆的人了还要我去干吗啊？”

“买数码产品当然要跟男人一起去啦，女人哪懂这个啊。”李力哈哈笑着说。

倪伟皱了皱眉说：“你还是让你老婆陪你去吧，我星期天出去拍节目。”

李力叹了口气说：“哎，算啦，我还是一个人去买吧。”

李力挂上电话，裹着浴巾的苏雪刚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给谁打电话呢？”

“小伟。”李力往床上一躺摊开四肢说道。

“哦，怎么了？他……有事吗？”

“我本来想让他星期天陪我出去买电视，结果他说他星期天要出去拍节目。”李力站起来上前搂住苏雪的腰说，“小雪，不如你星期天别去教堂了，陪我去买东西吧。”

“那不行，我是基督教徒哎，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每周都去做礼拜的啊，更何况下个星期我们就要结婚了，那我更应该去感谢上帝了。

李力撇撇嘴松开手说：“你真应该跟小伟配一对去。”

苏雪惊讶地回头看着李力，李力一脸无奈地说：“小伟也是个基督教徒，对上帝虔诚得不得了。但是为什么你们这么没共同语言啊？”

“我哪儿知道，睡觉啦。”苏雪拿起床上的一个枕头朝李力砸过去。

【5】

高大的教堂，顶上是巨大的白色十字架，象征着神圣和纯洁。

已经是很多年的习惯了，苏雪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妈妈一起来教堂做礼拜。妈妈说生苏雪的时候难产，如果不是上帝保佑苏雪就不会活着来到这个世界了。

苏雪走到十字架面前，伸出两根手指蘸了点圣水点在额头上，轻轻地跪在十字架前闭上眼睛。

此时教堂另一边的忏悔室里面，隔着一面木板倪伟正在寻求着内心的解脱。

“神父啊，最近我很痛苦。”

木板那边传来神父柔和的声音：“我的孩子啊，你为什么感到痛苦？在主面前只要虔诚地忏悔，所有的罪孽都会得到原谅的。”

“我爱的人就要结婚了，而且还是嫁给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所爱的人她知道你爱她吗？”

“她不知道，我从来没跟她说过。”

“为什么不告诉她你爱她呢？”

十字架下的苏雪回答神父道：“因为他似乎很讨厌我，每次看到我都会避开我，我连话都没机会和他说。”

“那你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他会讨厌你吗？是不是你曾经做过伤害他的事情呢？”

苏雪摇摇头说：“没有，我们之前从来不认识。”

倪伟摇摇头说：“我们以前从来都不认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我好朋友的恋人了。”

“这么说你不告诉她你爱她是因为不想破坏他们之间的爱情吗？”

倪伟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是的，正因为如此我才痛苦。她很快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而我却还一直想着她。”

“善良的孩子，上帝会看到你的仁爱之心的，你会得到上帝保佑的。”神父说道。

礼拜堂里响起悠扬舒缓的天籁之音。

上帝博爱的洗礼浇灌满天空。

【6】

少女时代的回忆总会像是一段写在日记本扉页上的优美诗句。

印刻下最纯情而美好的记忆。

窗外是月光流动的浮华影子，布满天空的星星构建起回旋的巨大漩涡，似乎要把世间所有美好浪漫的温情都一同吸入天空里去。

小优躺在床上，双手紧紧地握在胸前，她所期待或回忆的，是过去还是未来？

对面的床铺上堆放着些大学女生寝室里常出现的乱七八糟的杂物，只是在不久之前这张床上还铺着海蓝色的床单，床角落里坐着一只大大的流氓兔玩偶，每次看它的时候总觉得它在对自己坏笑。

不知道是谁忽然开口打破了这样的宁静。

“姐妹们，你们以后希望一个怎样的婚礼啊？”

于是这样的一个问题就勾勒出了几个少女年轻的粉红色幻梦。

有人说：“当然是要在有着高高尖顶的大教堂里结婚喽，穿着白色的拖尾婚纱，让爸爸把我的手交到他手中，两个人相互宣誓，交换戒指，最后深情拥抱在一起并亲吻对方。”

“切，你老土哦，教堂结婚已经落伍啦。”另一个年轻女孩儿说，“我希望能够和自己的另一半一起去旅行，巴黎、纽约、伦敦、威尼斯、埃及、巴厘岛，让我们相爱的誓言传遍全世界的每个地方。”

前面的那个女孩儿反击道：“那你只能找个导游结婚了。”

小小的喧哗之后，沉默了几秒钟有人问：“小优，你是我们寝室的乖乖女，你希望以后有一个怎样的婚礼呢？”

“对啊，对啊，一个女人一生只有一次婚礼，很重要的。”

“谁说只有一次啊，你可以离婚的啊。”

“你乌鸦嘴呀！”

小优看着她们嬉笑吵闹不禁微微地笑了笑。等到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她沉吟了一下：“我……我希望能够在飘散着稻香的空气里和他一起交换着用青草编织的戒指，我不需要他给我很多很多的金钱或别的什么，只要能靠着他的肩膀吹着晚风听他哼着童谣就够了。”小优轻柔的声音像是在空气里打出的一汪涟漪。

许久之后，有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真是个纯真的小女孩啊。”

小优抿嘴笑了笑，眼角在月光里渗出了微微的光芒。“这样不好吗？”

没有关上的窗户里有晚风吹来，袭过每个人的脸庞。

“苏雪你呢？就你没回答这个问题了。”

黑暗里，苏雪知性的声音从某张床铺上传来：“我啊，我最希望婚礼在黄昏时刻举行，而且是要站在被青草覆盖的山坡之上。当我和他宣誓相爱的时候四周飞舞起无数金黄色的萤火虫，它们一起向着天空飞去，最后会变成天空里无数灿烂的繁星，就像现在外面的夜空一样。”

“好美啊！”一个女生感叹道。

“可是哪去给你找萤火虫啊，这个幻想也太不切实际了吧。”另一个女生说。

小优忽然问：“苏雪，如果有个人能为你去抓萤火虫，你是不是就会嫁给他？”

苏雪淡淡地说：“或许吧！不过至少他会是一个爱我的人。”

【7】

今夜没有月光，也没有无数繁尘的星斗，长长蜿蜒的溪流间长满了看不清颜色的芦苇。

在黑暗里变成一个又一个坚韧的黑影。

忽然，那些影子间慢慢地升腾起一点点金黄琉璃的星光，缓慢优雅地飞舞穿梭着。

离这里遥远的喧嚣城市里，摩天大楼上亮起的通明灯火木讷而生硬。

这里，一个黑影张开双手，把一点又一点的星光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这个时刻永远都没有人知道，一个人正在努力完成着一个女人，曾经在少女时代写在日记扉页上的优美诗句。

【8】

黄昏的时刻很快就到来了，李力穿着深黑色的礼服，旁边的苏雪穿着洁白的婚纱，长长的拖尾软软地铺在青草斜坡上。

后面两个可爱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托着婚纱的尾巴，睁大着天真的眼睛看着漂亮的新娘。

夕阳昏黄的光线像是瀑布般倾泻下来，淋湿了山坡上的空气。

每棵树上都系着飘荡在半空里的彩色气球，松针树上围绕着五彩缤纷闪耀着的霓虹灯。

穿着礼服的乐队演奏起美妙的《结婚进行曲》。

李力扭头悄悄地问身边做伴郎的倪伟：“我可是对你非常放心啊，你一定要给我和小雪一个惊喜啊。”

倪伟点点头道：“放心吧，待会儿一定会有让你们很难忘的惊喜发生的。”倪伟微微侧身朝站在苏雪身边当伴娘的小优眨眨眼睛，小优也会意地露出一丝笑容。

穿着白色圣袍的神父站在他们面前，翻开手里的《圣经》。

婚礼正式开始了。

苏雪微微侧脸朝李力看过去，更远一点的视线里是倪伟的脸。

“在上帝面前，苏雪和李力相互同意，并向对方立下誓约，他们借由交换戒指而互订终身，我再次宣布他们结为夫妻。

神父说完最后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鼓起幸福的掌声。

李力和苏雪在亲友的掌声中相互亲吻对方，完成神圣婚礼的最后一步。

就在他们亲吻的一瞬间，一直摆放在两边的大花篮里忽然飞出了无数的萤火虫，橘黄色的萤火虫飞舞在半明半暗的天空里，散发着柔和美丽的光芒。

“哦，好漂亮啊。”苏雪睁开眼睛惊喜地叫道。

李力回头朝倪伟竖起了大拇指，倪伟咧开嘴笑了笑，然后回头看看小优。

夕阳山坡上漫天飞舞的萤火虫，点缀出最美最浪漫的婚礼。

时光悄悄地流逝，苏雪无意间抬头，那些飘散在空气里的萤火虫，全都变成了淡淡夜空里迷人的星辰，它们盘旋飞舞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就像许多年前自己曾经幻想过的一样。

如此美丽而浪漫。

她又想起了那年小优提出的问题。

她低下头，余光里能够看到隔着众多人群依旧把镜头对准这里的倪伟……

【9】

距离苏雪结婚有一周的时间了，小优柜台的抽屉里还摆着苏雪结婚时发的巧克力。

女生怕吃巧克力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怕会胖。

天气开始渐渐地进入秋天了，这个时候苏雪正和老公李力在澳大利亚度春天蜜月，享受海滩和春风的惬意。

风铃声叮叮咚咚的时候小优抬头看到开门进来的是倪伟。

“今天不上班吗？有空跑我的小店来啊？”小优笑着问走进来的倪伟。

“哦，正好刚才在这附近采访一个人，录完节目有空就过来看看。顺便谢谢你那天帮我的忙，要是没有你帮我一起准备的话我一个人很难完成这个婚礼的最后环节的。”

小优笑着摇摇头说：“我其实没帮上什么忙，就是帮你找人定做了那两个可以装萤火虫的花篮而已啊。”

“但还是想谢谢你，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了，如果你不忙的话在这喝杯咖啡吧，上次苏雪在的时候你走得太急了。”

倪伟“啊”了一下，然后想起那天的情形，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天有点急事，走得是有点急了。”

“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泡咖啡。”小优转身去泡咖啡，不一会儿空气里就弥漫开了一股浓浓的咖啡香。小优把一杯咖啡端到倪伟面前问：“你怎么会想到用萤火虫啊？”

“这个……”倪伟支吾了一下没说话。

“我记得以前读大学的时候苏雪就跟我们说过，她最喜欢萤火虫了，她希望哪天自己结婚的时候四处飞满了萤火虫，没想到她的愿望真的实现啦。”

倪伟又没说话，只是喝了口咖啡笑了笑。

“哎，你不会是知道苏雪有这个愿望吧？所以特意为她实现的？”

倪伟连忙说：“没有没有，其实……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是李力跟我提起过的，所以我才想到最后要这么安排的，这不是……不是我的意思。”

“哦，是这样啊，没想到苏雪她老公还挺浪漫的。”小优对倪伟说，“不过你也很不错啊，为了他们两个跑到郊区特意去捉萤火虫，他们一定很感动的。”

倪伟腼腆地笑了笑说：“哪里，我只是做了些我该做的事情。”

【10】

风铃的叮叮咚咚之声还没消散，苏雪的声音就盖过了所有。

“哈喽，小优。我们度蜜月回来啦。”苏雪跑过去一把抱住小优笑嘻嘻地说。

小优双手一摊问道：“那有没有给我带礼物回来啊？”

“当然有啦，本来想带只袋鼠回来送给你的，但是袋鼠太大人家不让带，所以就只好带个考拉回来给你啦。”苏雪回头对身后的李力说：“快把考拉拿出来。”

李力“哦”了一声去翻包，小优笑骂道：“你别骗人了好不好，考拉怎么可能带得回来嘛。”

“哎呀，其实是这个啦。”苏雪从李力包里掏出一个考拉玩偶来递给小优。

“怎么样？蜜月很开心吧。”小优问苏雪。

苏雪点点头，笑嘻嘻地说：“吃了N只澳洲大龙虾。”

小优端出两杯咖啡和两份稻香面包说：“那我就给你洗洗肠子吧。”

“小雪之前就跟我说过你做的面包很独特。”李力说着闭上眼睛闻了闻夸赞道，“果然很香啊，不过我反应比较迟钝，不是小雪之前跟我说是稻香我一定猜不出来。”

小优笑道：“别谦虚啦，计划了一个这么浪漫的婚礼，你不知道这是苏雪最大的愿望吗？”

李力忍不住笑了起来：“婚礼是很浪漫啦，但不是我计划的啊，全部都是我请倪伟设计的啊。”

“不是你跟倪伟说要设计萤火虫的吗？”小优看着李力的表情奇怪地问。

李力想了想说：“我有跟他说起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苏雪一拍李力的脑袋说：“好啦，别想这个啦，尝尝看我们优大美人特制的稻香面包吧，里面包含着她浓浓的思念之情哦。”

“去你的，又胡说八道啊。”小优笑骂道。

【11】

电脑上，倪伟正在整理着前天录制的节目，最近越来越多的事情让他有点忙得不可开交了，但是这样的忙碌却让他感觉很充实。

因为忙碌可以填充掉许多伤感。

电话铃响了老半天他才丢下鼠标站起来去接。

“喂，你怎么大半天都不接电话啊，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呢！”李力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依旧让人觉得那么熟悉。

“我看我绑架个外星人才差不多呢！”倪伟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了，“这么晚打来有什么事吗？”

“小雪说想跟你通电话，她现在去热牛奶了，我负责帮她打电话。”

倪伟一听感觉工作了一整天昏沉沉的头脑忽然一下子就清醒了，心中暗想：“苏雪找我？她找我干吗啊？”

“喂，哥儿们我跟你说啊，她现在是我老婆了，你要对她好一点啊。”

倪伟无奈地笑了笑说：“我一直对她很好啊。”

李力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我的意思的，就是……友善点。哦，她来了，你跟她说。”

电话里很快就换成了苏雪的声音：“嗨，倪伟。”

倪伟笑了下，尽量让自己的笑声听起来轻松和善一些，“蜜月愉快吗？”

苏雪也笑着回答：“很愉快，谢谢盛大的送别。”

“哦，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只是一个小忙，我看过婚礼的影片了，我觉得他们拍得糟透了，根本就没有把这么浪漫美丽的婚礼拍好。我记得那时候好像你也有拍过，能借我看看吗？我知道你比他们专业多了。”

倪伟有些慌乱地说：“其实，其实我并没有……”

苏雪打断道：“拜托你了，我就是希望能够看到自己站在萤火虫飞舞下穿着婚纱的镜头，哪怕只是一个画面。”

倪伟胸口像是堵住了一团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道：“那好，我找找看吧，不过可能被洗掉了，别抱太大期望。”

倪伟看不到的是苏雪在电话那边慢慢失落而淡漠下来的表情。

只听倪伟说道：“对不起，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想我要挂电话了。”

倪伟挂上电话，一头栽倒在床上，把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

黑暗的房间里电脑屏幕上无声地放映着一段影片，金黄色的萤火虫绚烂而迷人。

【12】

已经记不起是哪一年的夏天还是冬天了，只记得是一个夜晚的时候。

倪伟突然接到李力打过来的电话，那个时候李力正在机场，要赶往香港出差。

就在当天李力和苏雪因为一件小事而吵了一架，李力越想越不放心苏雪，所以就打电话给倪伟请他帮忙去照看一下苏雪，因为他打电话给她一直没人接。

倪伟挂上电话就从床上爬起来打车直奔苏雪的住处。

苏雪开门的时候已经醉得乱七八糟了，满脸绯红地一个劲地说要喝酒。

最后苏雪抓着倪伟的衣领呜呜地哭了起来，倪伟轻轻地抱住了苏雪，把她搂在怀里任由她哭泣。

那个晚上，醉酒的苏雪迷迷糊糊地说了自己最大的心愿。

也是那个时候倪伟记住了苏雪那个长久以来的心愿。

就在苏雪迷迷糊糊地睡着之后，倪伟把她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在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之前悄悄地离开了苏雪家。

第二天苏雪清醒过来的时候根本不记得曾经有个人彻夜倾听她心里的话语。

【13】

倪伟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里的节目，刚刚他叫了外卖回来吃，此时正拿着一块比萨大嚼特嚼。

突然门铃声响了起来，把全神贯注看电视的他吓了一跳。

“来啦。”倪伟高声喊道，然后把比萨放回盒子里跑过去开门。

门一开，倪伟惊讶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苏雪。

苏雪微笑着举起手里的一个盒子问：“吃比萨吗？”

倪伟愣了下说：“不了，谢谢。”

“是吗，我还以为你喜欢吃呢。”

“事实上，我正在吃比萨。”倪伟挠挠头说。

苏雪耸耸肩露出一个笑容问：“我能进去吗？”

“可以，不过里面很乱……”倪伟支支吾吾地说，但是苏雪一侧身就走了进来。

“我只是顺路过来，所以想来看看录影带。”苏雪强调道，“我本来想用比萨跟你换的，或许……”苏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德芙黑巧克力说：“巧克力也可以，李力跟我说你最喜欢吃黑巧克力了。”

“我……我真的不记得我放在哪儿了，要不然我晚上再帮你找吧。”倪伟尴尬地笑着说。

“倪伟，能听我说句话吗？”苏雪把比萨放在桌上说，旁边还有一盒吃了一半的比萨，两份比萨是同一种口味的。

“好。”倪伟脸上的表情也平静了下来，像是消失了涟漪波纹的湖面。

“我知道你是李力的死党，我也知道……知道你从来都不太喜欢我。”

倪伟苦笑着刚想说话，苏雪连忙制止道：“别反驳。”

倪伟无奈地摇摇头长长地出了口气，只能继续听苏雪说：“我们一直没机会做朋友，但是我希望能改变这一点，我这人真的很好。”苏雪指着桌上的比萨说：“挑比萨也挑对了口味。我……真的很想做你的朋友。”

倪伟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没问题。”

苏雪笑笑说：“太好了。”然后转身在屋子里转悠起来。

“但是……但是这并不代表我能找到录影带，你第一次打来的时候我就找过了，但是……”

倪伟的话还没讲完苏雪就从乱糟糟的桌子上翻出一张光盘，上面贴着一张写着“李力和苏雪的婚礼”纸条，苏雪拿起来问倪伟：“是这个吗？”

“哦，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我想有可能是。”

苏雪看电脑正开着，就把光盘放进了光驱里，旁边的倪伟有些慌张地说：“可能已经被我洗掉了，我录了周杰伦的新歌。”

倪伟的话还没说完电脑里面已经跳出了一个播放视频的窗口，画面上正是穿着白色婚纱朝李力缓缓走去的苏雪。

苏雪惊喜地叫道：“哦，这下对了，太好了。”

看了一会儿苏雪回头笑着对倪伟说：“你拍得太好了，谢谢你，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画面里一个个镜头全都是苏雪的身影，苏雪还没感觉到，只是笑着问倪伟：“你都在拍特写？”

倪伟站在苏雪的背后双手掩面绝望地深呼吸。

看着看着，苏雪忽然慢慢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因为她看到整部影片里出现在镜头里的永远只是一个人，那就是她自己。

苏雪慢慢地回头看倪伟，倪伟把目光远远地移开。

“这些镜头里都是我！”苏雪轻声地说。

“是啊，是的。”

空气里是漫长的沉默，像是几个世纪的时间都汇聚到了一起流动，直到画面消失为止。

最后的一幕是漫天飞舞的萤火虫照亮了苏雪迷人的微笑。

终于苏雪说道：“可是……你从来不理我，你只跟李力说话，你不喜欢我？！”

倪伟的胸膛起伏了几下说：“希望这个你能用得上，只是别放给别人看。”

倪伟抓起桌上的钥匙紧张地说：“我还没吃饱，我想出去吃点午饭，你能自己出去吧？”说着就朝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倪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我一直都很内向，所以……”倪伟始终没有说出那后半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苏雪独自一个人。

楼下，倪伟犹豫徘徊了很久，终于还是大步朝远处繁华的街道走去。

屋子里，凝固的时间里只有苏雪一个人在轻轻啜泣。

【14】

不知不觉间地胡乱走着，一抬头倪伟看到门口的牌子竟然是小优的花店。

透过大大的玻璃窗户可以看到里面正在悠闲地翻着杂志的小优，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碟小方块的面包。

抬起头，稀疏的枝头上竟还挂着几片翠绿的叶子。

耳边忽然传来清脆的风铃声，一低头，看到打开的玻璃门后面小优探出一张笑脸来。“想不想吃面包啊？你应该没吃中饭吧？”

倪伟笑了笑点点头说：“好啊。”

小优一指地上的一堆落叶说：“不过在此之前先帮我个忙。”

过了不久，透明的玻璃上出现了一行用落叶粘贴成的字。

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秋天来喽。

【PART 5】　终点

在稻香芬芳间不停奔跑

终点是为了崭新的开始

【1】

秋天来得意外的迟缓，就像是早晨起床的时候忘记调闹钟了，然后只能睡眼惺忪地上岗。

不过早晨的阳光还是适度的温暖，如果用一个词汇来形容，大概白皙是最合适不过了。

因为那些淡淡的光线，扫过每个人脸庞的时候，都能照出一层淡白色的光圈。

如果这个时候街角坐着一个戴着灰色帽子的落魄画家，那么如此美妙的晨景必然会变成落在纸上的朦胧颜色。

小优双手托着下巴望着外面街道上熙攘来往的人流，沉浸在如此舒缓的气氛之中。

她刚刚决定晚上去逛一逛，买一台老式的留声机和几张刻录着上世纪六十年代半古典音乐的唱片回来，放在花店的角落里，当秋叶凋落的时候流淌出美妙的音乐。

烤箱里微微发出“呜呜”的机器运转声，每一天早上必做的事情就是先烤一炉香喷喷的稻香面包。

风铃叮叮咚咚地响起来，打断了小优入神的幻想。

“哈喽，小优姐，早上好啊。”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女生背着大大的书包走进来打招呼。

小优笑着问女孩：“萍萍，今天怎么这么早啊？”

“买花呀。”女孩精致好看的脸上晕洒出淡淡的白色光圈，像是拨开秋雾才能看到的傲然菊花。

“你买什么花？玫瑰花？小丫头春心大动啦？”小优调侃着说。

女孩吐了吐小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开始四处看起来。

小优也不在意，反正都是熟人，有时候这小丫头没事就会跑过来蹭吃蹭喝，不过说要买花倒还是第一次。

小优看着女孩认真选花的表情问：“萍萍，你真买花？”

女孩回过头一脸认真地说：“当然啦，我骗你干吗。”

“莫名其妙的买花干吗啊？”

“送人啊，今天我们有新老师来哦，我作为班长当然要带领全班同学热烈欢迎新老师喽。”女孩说完指着一大束百合花问，“小优姐，这个怎么样啊？”

“叮”的一声从烤箱里传来，小优看都不看就点点头道：“马马虎虎啦。”

“那就要这个了。”女孩高兴地拿起花来，然后鼻子里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稻香。“小优姐，你真好。”

小优从烤箱里拿出面包来回头看着女孩，笑着摇摇头：“你这只小馋猫。”

女孩嘿嘿一笑：“谁叫我来得这么巧嘛。”然后低头摸摸肚子，可怜巴巴地说：“而且我都还没吃早饭呢。

小优摘下手上厚厚的手套走过来用手指轻轻点了下女孩的额头说：“知道啦，话那么多。不过先警告你，不许喝咖啡！”

“啊！那有没有果汁啊？”

小优耸耸肩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谁知道女孩竟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牛奶来，笑眯眯地对小优说：“还好妈妈早上给了我一包牛奶。”

小优看着女孩坐在那儿津津有味地吃着早餐，问：“什么老师啊？要你们这么兴师动众。”

“是体育老师啦。”女孩咬着面包口齿不清地回答。

“体育老师？”

“嗯，原来的体育老师辞职做生意去了，所以今天有一位新老师来。听说新老师很年轻，得过很多奖，而且还很帅哦。”

“小丫头片子，就知道你春心大动了，吃完快点去上学啦。”小优笑骂道。

一抬头，看到窗外的马路边上一片树叶轻飘飘地从枝头落下。

【2】

秋天来了之后秋雨就开始渐渐地多起来了，和夏日雷阵雨的骤然与猛烈不同，秋雨来的时候总是慢吞吞的，远远地就让人们看到了它在天空里的身影，而当它落下的时候是那样的柔美纤细，就好像不经意间就会化成羽白色的浓雾。

昨晚不知什么时候下过雨了，或许是夜深人静当人们都熟睡的时候，如果不是窗玻璃上留下的像烟圈一样的痕迹，小优也不会发现曾经有秋雨来过。

巨大明亮的玻璃从里面用落叶粘贴出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秋天来喽。

小优用抹布轻轻地抹掉玻璃上的灰尘和雨水留下的痕迹，让透明的玻璃重新露出明媚的光泽。

“不好意思。”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问道。

小优回头看到身边站着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身体的线条很完美，在秋日的光线里微微闪着光，只是那个男人一头的乱发和一脸懒散的表情和他本身格格不入。

“请问明志高中怎么走？”男人问话的时候还打着哈欠，根本就是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明志高中啊，沿着这条街一直走到底，然后往右拐就能看到了。”

“哦，谢谢。”小优说完男人就摇摇晃晃地朝前走去，那背影看起来像是个梦游的人。

小优不知道他是不是能找到他要去的终点，只是忍不住地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似乎蕴藏着巨大的悲伤。

就像这秋天一样，看似如此的美好，其实却永远都无法抹去那种基调。

【3】

明志高中的操场上，三四十个穿着运动服的学生围拢在班长董萍萍身边，而董萍萍的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的百合花。

“班长，老师呢？”

“对啊，怎么到现在都没看到人影啊？”

“这个新老师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算了啦，管他呢，我们自己去打球啦！”

“早知道就不出来了，还要换运动服真麻烦。”

同学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个不停，不时地会有枯黄的树叶从头顶落下来。

“别吵了！我去找班主任！”董萍萍把花往旁边同学的手里一塞，扭头就走，心中埋怨，“这个新老师也太过分了，同学们这么热情地欢迎他，他竟然课都不来上！”

刚走几步就看到抱着一叠讲义的年轻班主任宋老师走过去。

“宋老师！”董萍萍大声喊道。

宋老师回头先是看到了董萍萍，然后是站在不远处的一大帮学生，更远处是染满了秋天色彩的整片天空。

“萍萍，你们不是上体育课吗？怎么都站在那啊？”宋老师奇怪地问。

董萍萍生气地说：“老师，我们等到现在新的体育老师都没来。”

宋老师皱了皱眉：“有这回事儿？我待会儿去体育组问问看，你们先回教室自习吧。”

“哦。”董萍萍轻声地应了一句，低下头用脚缓缓地在枯萎的草地上拖出一条痕迹来。

刚走回人群中，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董萍萍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说：“各位是高二三班的学生吧，不好意思啊，我迟到了。”

董萍萍转身回头，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睡眼惺忪正在打哈欠的脸。

“你是新来的体育老师？”人群中有学生问道。

那个高大男人扭了扭脖子伸了个懒腰才回答道：“对，我就是你们新的体育老师，我叫林墨哲，你们叫我阿哲老师就可以了。”说话的时候竟还不时地伸手去抓那一头“鸟巢”。

不过无可掩盖的是那完美的身体线条和那张慵懒到极点的帅气面孔，正对着阳光的时候能看到下巴上青色的胡楂。

刚才帮董萍萍拿花的女生竟然跑上去把花塞进了林墨哲怀里，“老师，送给你的。”

林墨哲随手抓起花说了声谢谢，然后看着大家道：“好啦，没事了，大家自由活动吧。”

董萍萍生气地说：“老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迟到这么久好不好！”

谁知道对方一脸无所谓地说：“昨晚跟朋友K歌K太晚，今天早上睡过头了。”

董萍萍刚想要说什么，一个男生连忙站出来拽了拽她，笑着冲老师问：“老师我们不上课吗？”

林墨哲看了看男生手中的篮球：“你们不是要打篮球吗？”

“那老师要不要一起来挑一局啊，我们班可是全校篮球比赛冠军哦。”

林墨哲抬头看了看天空说：“今天太热了，改天吧。”

【4】

体育组的办公室里，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仰面躺在长椅上呼呼大睡，一顶鸭舌帽扣在脸上，蓬乱的头发从帽檐下露出来。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吗？”宋柳敲了敲门，见没人回答，每张办公桌都是空的。刚想转身离开，却听到一种细微而有节奏的呼吸声，就像是从屋里听着外面忽然刮起的秋风。

走进去，一直走到最里面她才看到长椅上躺着的那个人。

“不好意思。”宋柳试探着喊了一句，但长椅上的人睡得很死。

“请问……”

“啊，干吗？”宋柳的话音还没落下那个人就从长椅上坐了起来，然后拿掉了扣在脸上的帽子，只是不停地抓着蓬乱地头发，侧面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

“请问你知道林墨哲老师在哪儿吗？”宋柳问道。

“我就是啊！”林墨哲抬起头说。

宋柳看着那张脸愣了一下，窗外，又一片落叶像是飞舞的蝴蝶般翩翩然地离开了树梢。

【5】

下课铃声已经敲响了一会儿，上课的时间表还没有改变，或许下个礼拜就会变动了。

秋天的五点钟天空里已经看不到多少光线的颜色了，秋天来的时候慢腾腾的，同时拉扯起的是越来越短的白昼。

很快，早晨醒来的时候世界就会被笼罩在明暗的极限，或许吃早餐的时候才能被第一缕阳光照耀到。

“徐天一，你刚才干吗不让我说话啊！”董萍萍瞪着正在擦黑板的男生问，今天正好轮到他们两个做值日。

男生撇撇嘴道：“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什么啊？”

“你没看到我们班那些女生看到阿哲老师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嘛，虽然人家看起来邋遢了一点，但是成熟运动型大帅哥对你们这些纯情少女的杀伤力可是高达百分之百啊。你要是跟阿哲老师凶，我保证你马上变成全班女生的公敌。”

“切，有这么夸张吗！”

“谁跟你夸张啊，像你们这种处在青春期的小女生就喜欢找阿哲老师这样的大帅哥做白日梦。”

“我才没看出他帅呢！”董萍萍不服气地说。

“真的不帅？”徐天一坏笑着说。

“也就……也就马马虎虎啦，比他帅的人多了去了。”

徐天一一听连忙做了个很酷的姿势问：“你是不是在指我呀？”

董萍萍拿起手中的抹布就朝徐天一丢过去，嘴里大声喊道：“去死啦！”

【6】

路上的行人有些稀少。

“不要我送你回家？”董萍萍在路边走着，一旁骑着单车慢吞吞往前移动的徐天一问。

“我家离学校这么近，过了路口就是，干吗要你送我回家啊！”董萍萍停下脚步看了看徐天一，又看了看徐天一身后渐渐暗淡下来的朦胧街道，“你跟着我干吗？你家好像是在反方向吧！”

“没事，不就晚点回家嘛，我妈不会发话的。”徐天一故作轻松地把抓住车把的手松开，只用双脚抵着向前移动，谁知道刚说完徐天一的手机就响了。

“喂，妈啊。我哪有乱跑，我今天学校做值日好不好！哦知道啦，我现在在回来的路上啦，好了好了，我挂啦。”

等徐天一挂上电话回头看到的是董萍萍一脸得意的笑。“还不快滚蛋，省得回去被你妈骂！”

看着徐天一拼命蹬自行车的背影，董萍萍心里慢慢掉落了一些东西，少女时代的多愁善感总是挥之不去的。

重新转身沿着街边一间间黑白印画般的房屋继续向前走，一片落叶在身后飘落。

树梢间发出沙沙的声音，应该是秋风吹过弄出来的，几秒之后地面上的落叶又厚了一层。

不远处的街对面，巨大而干净的玻璃橱窗里透出暖黄色的明亮光线，一排歪歪扭扭的用落叶粘贴成的字体被光线投射出淡淡的影子在路上。

董萍萍笑了笑，想起那温馨可口的稻香面包了。

继续往前走，过了长街就是十字路口，拐弯之后就能看到自己家的小区门口了。

十字路口的车永远那么多，似乎这是一个不变的定律。

天空暗得很快，似乎因为天空里浮上了很多云的关系，或许很快就会像昨晚那样下起一阵绵绵的秋雨，渲染得整个夜晚都悲伤得不得了。

也不知道徐天一会不会被雨淋湿，想着想着突然背后有一双手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然后耳边听到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低声喝道：“你不要命啦，红灯没看到啊。”

董萍萍一抬头，果然发现面前是红灯，而车流依旧在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着。

一回头，看到的人竟然是林墨哲。

“阿哲老师？怎么是你啊？”

“我回家啊。”依旧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只是脸上多了几分精神，头发也稍微整理了一下。

“回家？”

“是啊，我家就住对面。”林墨哲说着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小区，董萍萍做梦都想不到这个新老师竟然和自己住在一个小区。“今天早上的事……麻烦你能代我向全班同学道个歉吗？”

董萍萍愣了愣，看着林墨哲有些微微迷蒙的脸庞，似乎是要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光圈来。

“哦，知道了。”

董萍萍的话音刚落，绿灯亮了起来，明亮的光圈在变暗的空气里扩散开。

【7】

真的跟徐天一说的一样，处于粉色幻想终点是为了崭新的开始年代的少女们对于像林墨哲那样的帅气大男人几乎是没有免疫能力的。

体育组的办公室里总是会围满了女生，一旦林墨哲跑到操场上去打篮球的时候就会听到众多女生在球场边大声喊着“阿哲老师，加油”之类的话语。

而关于林墨哲的八卦新闻也不知道是被哪个同学给挖了出来。

据说他曾经是国家级的运动员，得过全国马拉松比赛的冠军，还进过国家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退出了，有传闻说是因为身体受伤而不能继续了。

或许是气温渐渐转凉的关系，林墨哲脸上的懒散渐渐消失了，只是说话的时候还依旧是那样无所谓的表情，上体育课的时候更多的就是“自由活动”。

今天早上董萍萍在走廊里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似乎剪了头发，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其实不可否认的是站在阳光下的林墨哲真的很帅气。

但那种帅气下面却似乎蕴藏着巨大的悲伤。

“哎，我听说你跟阿哲老师一起回家啊。”徐天一抓了抓头发假装不在意地问。

董萍萍回头奇怪地看着他问：“你听谁说的？”

“就……就是有人正好看见嘛。”

“徐天一，你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我哪有啊！我对天发誓。”

“那我拜托你别这么八卦好不好，我跟阿哲老师只是顺路，他就住在我家那个小区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

“那你想怎样？”

“随便问问啦，别生气嘛。”

过了一会儿，徐天一探过头来弱弱地问了一句：“你现在是不是觉得阿哲老师其实很帅啊！”

董萍萍抓起一本历史书就朝徐天一砸过去，嘴里骂道：“你欠揍啊！”脸上却感觉到一阵阵的发热。

窗外，枝干上的树叶已经掉落了一半，细弱的树木没了树叶的遮蔽显得那么的凄凉。

天边似乎有云涌上来，光线稀薄得快要散掉般，大概再过不久，又有一场秋雨要来了。

【8】

小优把一小碟稻香面包放在桌上，然后倒了杯温热的果汁放在董萍萍面前。

看到果汁，趴在桌上的董萍萍惊奇地抬起头看着小优：“小优姐，你买果汁啦？”

“嗯。”小优轻轻地嗯了声，声音很快就被空气里密密麻麻的窸窣声给覆盖了，因为窗外的雨滴不停地砸在窗玻璃和路面上。

蜿蜒积聚起的是一条条细长的河流，就好像天空也被感染得大哭起来了。

“快点吃吧，吃完你还要去补课呢！”

没想到董萍萍用勺子挖了一口面包送进嘴里，然后长吁短叹起来，“哎——”

“你干吗呢？进来到现在叹了十几次气了。”小优奇怪地问。

“没什么啦，就是看着这绵绵秋雨揪得人心都碎了。”

“哪有你说得这么文艺啊？”小优笑着看窗外的世界，迷迷蒙蒙的一片街景，头顶上五彩缤纷的纸飞机微微晃动着。

“小优姐，你说爱情应该是什么样的？”

小优愣了愣，说：“爱情？应该是沉默的吧。”

“沉默的？”

“就像这秋天一般，过渡着夏天和冬天，而从不用什么来预示自己的出现。”

董萍萍摇了摇头说：“听不懂，好抽象啊！”

“你个小丫头不好好读书莫名其妙地问爱情干吗啊？”

“随口问问嘛。”董萍萍说完便低头去喝果汁，她知道自己的脸开始发烫了。

风铃声响起，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灌进董萍萍的耳朵里。

“不好意思，请问有没有黄玫瑰啊。”

一回头，看到的是正在收拢起手中黑色雨伞的林墨哲。和以往不同的林墨哲，穿着深黑色的西装，下巴的胡楂也刮得很干净，头发打理成了好看的七分头。

只是脸上的表情显得如此悲伤而凝重，一滴秋雨沿着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向下滑落。

“阿哲老师？”

林墨哲也看到了董萍萍，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惊讶：“怎么是你啊，班长。”

“我待会儿要去补课啦，所以……”

“哦，这样啊。”没等董萍萍的话说完，林墨哲就淡淡地说。

“你要的黄玫瑰。”小优把一大束包好的黄玫瑰递给林墨哲。

看着忧郁帅气的林墨哲走出去，重新撑开还在滴水的黑色雨伞，然后抱着一大束鲜艳的黄玫瑰消失在朦胧细雨之中，董萍萍心中像是忽然翻涌起了巨大的浪潮。

“小优姐，黄玫瑰的花语是什么？”董萍萍把视线移开已经消失林墨哲身影的街道回头问。

“道歉啊。”

空气里，淡淡地混合着秋雨和稻香的味道。

如果没记错的话，似乎秋天是金黄色的丰收季节。

【9】

又是惆怅的秋雨，似乎这个秋天一直就没有停息过，陆陆续续的秋雨，像是要把整个星球都包覆进悲伤的雨滴之中。

“哎，老是下雨，体育课都变自修课了啦。”坐在董萍萍后面的徐天一长吁短叹道。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徐天一用手在董萍萍的面前晃了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站在窗边呆呆看着窗外迷蒙秋雨的林墨哲。

“阿哲老师好像有心事哦。”

“要你管啦，人家大概是跟女朋友吵架啦。”

董萍萍摇摇头说：“不是这样的。”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是那个秋日之后重新变得颓废哀伤的林墨哲，那么那束黄玫瑰到底是送给谁的呢？

“哎，我听说今年的全国马拉松比赛就要开始了，你说阿哲老师还会不会去参加啊？”

“徐天一，你好烦哦，阿哲老师不是早就退役了吗？”董萍萍回头不耐烦地说。

“但是……但是我听说阿哲老师退役不是因为身体原因哦，是他在鼎盛时期突然自己提出退役的。”

“你哪儿得来的消息？”

“反正是货真价实的信息啦。”徐天一得意地说。

“阿哲老师，有人找你。”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是班主任宋老师，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

林墨哲回头，看到宋柳身后的男人时古井不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江峰，怎么是你？”

那个叫江峰的男人笑着说：“林墨哲，没想到你为了躲我竟然跑到这来当老师了啊。”

林墨哲把视线移向窗外说：“我不是为了躲你，我只是想过清静一点的生活。”

“你知不知道很多人都说你是第一，我是第二。我之所以拿到冠军是因为比赛没了你参加的缘故。”

徐天一忽然一拍大腿道：“啊，我想起来了，这个人叫江峰，是去年的全国马拉松比赛冠军。”

林墨哲脸上的表情重新沉寂于暗淡，淡淡地说：“别人怎么看我无所谓。”

江峰高声道：“你无所谓但我有所谓，就因为我败给过你，所以我永远只能跑第二，就算你退役之后我得了第一，但我却一直在追着你的影子跑。这根本不是荣耀，而是屈辱。”

林墨哲沉默地看着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树杈的落叶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今年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现在正式向你挑战，我要在比赛中堂堂正正地打败你！”

江峰嚣张的气焰惹得全班学生都高声呼喊“阿哲老师打败他”，而站在门口的宋柳也紧紧地抓住了手里的讲义。

林墨哲回头看着江峰道：“抱歉，我不会接受的，因为这对我而言根本就不重要。”说完转身就走，当经过宋柳身边的时候微微停下脚步低声地说了一句：“我不会因此而感激你的。”

宋柳低下头，就在林墨哲要离开的时候小声地说了句：“但是她会。”

外面的世界，绵延不绝的秋雨骤然停止，浓密的云层被拨开，淡淡的金色光线从天空里落下来。

【10】

玻璃上的雨迹慢慢地流淌着，单薄的水层被地心引力牵扯着向下，终于积聚到了一起，可是却包裹不住穿透过的金色光线。

小优放下咖啡杯，长长地叹了口气，枝头上的树叶已经稀少了很多，在清新明朗的空气里微微摇晃着。

“雨终于停了啊！”

“这场雨下得人心都要碎了。”

小优走出去，在淡淡的金黄色光线里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到天空里如同溪流般逝去的云彩。

刚想闭上眼睛感受一下被秋日惬意的阳光扫过眼帘的感觉，就看到林墨哲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淡金色的光线里，拉扯出的影子像匍匐在地面上的植物。

“嗨，这么早放学了？”小优微笑地向林墨哲打招呼。

林墨哲抬头看了看小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一句话也没说。

而小优却能够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像是刚刚下过一场绵延秋雨的天空。

“进来坐坐吧，反正你不知道你要去的终点。”小优对着林墨哲没走远的背影喊道。

林墨哲的脚步止住了，然后回过头眯起眼睛看了看小优，又仰起头看了看有光线落下来的天空，终于点了点头。

小优很少会把玻璃门大开着，不过这场秋雨过后的空气实在是太好了，不让它们进来实在是太可惜了。她相信不止是自己，店里的那些花们也都会喜欢的，自然还有落寞的过客。

“咖啡味道不错，哪儿买的？”坐在那的林墨哲冲柜台里的小优举了举杯子。

“自己磨的，很多人都喜欢哦。”小优笑眯眯地说，然后走出来把一块稻香面包放在林墨哲面前。“你是萍萍的老师？”

林墨哲点点头：“我是他们班新的体育老师。”

“你就是萍萍提起过的那个体育老师啊？她上次特意来买花欢迎你呢。”

林墨哲想了想问：“是白玉兰吗？”

“是啊。”

“哦，原来是她送的啊，我一直都不知道，下次有机会谢谢她。

小优指着面包说：“尝尝这个，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说不喜欢的呢。”

林墨哲拿起面包轻轻地咬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变得通红，像是重新聚集起云流的天空，又要落下绵延而悲伤的秋雨来。

窗外，依旧是淡金色光线笼罩的清晰世界，只有树梢上的落叶里还有一滴未干涸的秋雨。

【11】

“请问阿哲老师在吗？”这已经是董萍萍第六次问这样的话了，从体育组办公室到排球馆再到其他班级，都找不到林墨哲的身影。

一旁的徐天一劝道：“好了啦，别找啦，也许阿哲老师是怕了那个江峰所以躲起来了呢。”

“阿哲老师才不是那种懦弱的人呢，别胡说八道好不好！”

“如果不是懦弱的人那干吗不敢接受人家的挑战啊，一点都不像男子汉！”

“你们不用再找了。”忽然有人说。

董萍萍和徐天一一起回头，看到站在他们身后的人是他们的班主任宋柳。

“宋老师，为什么啊？”董萍萍问。

“我问过保安了，阿哲老师刚刚已经请假回家去了。”

徐天一得意地看了看董萍萍说：“看吧，我就说他躲起来了。”

“你们以后别再过问这件事了，阿哲老师他是有苦衷的。”宋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镜片反射出金色的光线，还有寂寥天空里的空白。

“宋老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董萍萍问。

宋柳深深地吸了口气说：“他放弃运动生涯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啊？”

“阿哲老师曾经是一名很优秀的运动员，有大好的前途，甚至有机会代表中国参加奥运会。而他的女朋友总是在背后支持着他，不管有多忙总是坚持着来陪他练习跑步。但是就在阿哲老师参加比赛的那一天，他的女朋友却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意外。”

“什……什么意外啊？”

“那天他的女朋友上完课为了能赶去看阿哲老师的比赛，结果在路上出了车祸……”宋柳说着摘下眼镜，董萍萍看到她的眼睛里像是被大风吹散流云过后的天空。“不幸去世了……”

“怎么会这样啊？”

“自从阿哲老师的女友死了之后，阿哲老师就感到深深的自责，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女友。从此之后他就放弃了运动员的生涯，再也不跑了。”

“宋老师，你以前就认识阿哲老师吗？”徐天一问。

宋柳抬手抹了抹湿漉漉的眼睛，重新戴上眼镜挤出一丝笑容说：“他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很有名，只是我没有机会可以认识他。”

徐天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哦，那老师是不是暗恋阿哲老师啊？否则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呢？”

宋柳笑了起来，说：“因为他的女友是我以前大学的室友，所以我才会知道这么多事情的。”

董萍萍叹了口气说：“没想到阿哲老师的背后竟然隐藏着这么沉重的悲伤！”

徐天一道：“但那只是一场意外啊，根本就不是阿哲老师的错。”

宋柳微微叹了口气道：“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的话，我相信阿哲老师宁愿死的是自己，也不希望他深爱的女友是因他而死的。”

【12】

林墨哲站起来对小优说道：“谢谢你的面包，让我回忆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小优叫住他。

“怎么？还有事吗？”林墨哲奇怪地问。

“你等一等，我找样东西给你。”说着小优就翻箱倒柜起来了。

“什么东西要给我啊？”

“啊，找到了。”小优忽然高兴地叫起来。

“这个！”然后把一张照片递了过去。

林墨哲低头一看，照片上竟然是自己正在奔跑的身影，而背景则是蜿蜒曲折的河流和金黄色的稻田。“这是……”

“这是一年半前一个女生来买花的时候落下的，我给收了起来，希望某一天能够再看到她的时候还给她。”

林墨哲颤抖地接过照片，这样的场景他再清楚不过了。

“那个女生说她买花是要为了庆祝她男朋友夺得马拉松比赛冠军，她说那是她男朋友答应她的，所以她相信他一定会得冠军的。她还说，自己就是因为被男朋友坚韧的毅力所打动的，她希望能够看到男朋友永远跑下去的身影。”

林墨哲把照片翻过来，看到照片的一角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最喜欢你奔跑的身影了——小雨。”

【13】

秋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金黄色的稻田一起随风摆动，像是掀起巨大的金色浪涛。

空气里满是温馨的稻香味。

沿着清澈的小河流，一个高大的男生背影奔跑着，他的旁边一个女生骑着脚踏车一路陪伴着他。

随风吹来的是女生快乐而信任的声音。

“加油阿哲，不可以偷懒哦。”

“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我知道你是最棒的。”

“阿哲加油，终点就在前面而已哦。”

“差一点点，阿哲要加油哦。”

“快，加油，差一点点而已哦。”

“加油……一二……一二……加油……”

男生的脚步从未停息过，因为他知道，只要是这样地奔跑着，每一秒都是最幸福的终点。

稻香河流的沿岸，满满的都是幸福与希望的味道。

【14】

金黄色的光线下，一个奔跑的身影渐渐向着光亮最强的地方跑去。

看着这个背影，小优终于笑了起来，然后抬头看看天空，她知道天堂里也有一个人在微笑。

“小优姐，小优姐。”身后跑过来的是董萍萍和徐天一。董萍萍指着远处已经模糊的背影问：“小优姐，那是阿哲老师吗？”

小优笑了笑说：“小丫头，放心吧，从现在开始你们的阿哲老师再也不会停下他奔跑的脚步了。”

从那天起，不管什么时候他们看到阿哲老师他都是不断地在跑，像是要把这一年多的空白全部给追回来。他舍不得停下来，他似乎就要这么一直跑下去，而他的人生也将跑出一条崭新的道路来。

【PART 6】　稻草人

追蜻蜓追到累了

谁在偷笑呢

我靠着稻草人吹着风唱着歌睡着了

【1】

秋天的尾巴就像窗台上的猫尾巴一样，微微卷曲着，看起来那么柔美又可爱。

早晨小优醒来的时候，看到窗玻璃上挂着半透明的银白色霜花，细致的花纹如浑然的艺术品。

这一定是冬天在深夜时分悄悄留下的记号。

晨练的老伯今天迟到了，大概是昨晚儿子带着孙子来看他时晚饭贪杯多喝了一点吧。

买早点的阿婆今天买了两个梅干菜馒头和一杯豆浆，她的小孙女说想要吃蛋饼，阿婆正笑呵呵地往街另一边的蛋饼摊走过去。

背着个大大的书包早上上学去的小男生围着一条围巾，早上出门时妈妈特别为他准备的。

一阵丁零零的响声，一辆前面挂着绿色包包的自行车停下了，一个年轻的邮递员拉开花店的玻璃门。

风铃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小优姐，有你的包裹。”年轻的邮递员笑着喊道。

“来啦。”小优快步跑过来问，“谁寄来的啊？”

“不知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啦。”邮递员递过来一个大大的包裹让小优签收。

小优签完之后把笔和单子递回给了对方。

“拜拜，我还要继续送信去呢。”年轻的邮递员露出灿烂的笑容拉开门。

“谢谢，路上小心哦。”小优挥手看着对方骑着车子消失的背影。

转身把包裹放在桌上，上面并没有寄件人的署名，小优找来一把剪刀轻轻地剪开包裹，里面是一个金属的小饼干盒子。

小优忽然就回忆起来，小的时候自己曾经见过这个饼干盒子，那个时候妈妈把它藏在柜子的角落里。

【2】

小优的爸爸在她小时候就过世了，后来等到小优考上了大学妈妈就开始去世界各地做环球旅游。经常寄回来一些照片和小礼物，有时候是埃及，有时候是伦敦。

两个星期前还刚寄回来几张在南美洲的照片。

小优曾经劝妈妈再嫁，但她不想，只是说希望在还活着的时候去世界各地看看就满足了。

小时候似乎曾听妈妈说起过，这个盒子里装的是她和爸爸的信件还有日记。

而记忆的深处，小优无法挥去的是妈妈每次看信时潸然泪下的忧伤表情。

真切优美的词藻和往昔的味道，都在这个盒子里面。

这个盒子里装载着的是妈妈的初恋。

小优看着面前的盒子，也不知道这个盒子有多久没被打开过了，打开时上面积了厚厚的灰。

小优嘟起嘴用力地一吹，扬起的尘埃像一团小型的风暴，呛得小优咳嗽不已，不停地用手挥赶灰尘。

秋末光阴里的晨光照耀进来，舒缓柔和的光线流转频率，穿透过那团尘埃，落定在盒子里。

盒子里面是一叠信件和几本日记本。

小优把这些东西从盒子里拿起来，放在桌上。

然后站起来，给自己泡上一杯咖啡，切一小块面包。

在稻香宜人的芬芳里拿起了一封信。

信封的正面写着妈妈的名字——何如玲。

信封的反面写的是爸爸的名字——黎潮江。

看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小优不禁笑了一下，从信封里抽出了两张信纸来。

是那种二十几年前十分朴素的信纸，没有华丽的颜色和好看精致的修饰，简单方正的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优美的字体。

但是小优忽然发现信的最后落款的名字是宋严俊。

小优再拿起信封看了看反面落款的爸爸的名字，和里面的笔迹是一样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3】

早晨醒来的时候，看到树梢上的叶子开始变黄了，像是被阳光浸泡过一样。

现在这个时节看不到蜻蜓了，但蜜蜂还是好多哦，昨天我就差点被蜜蜂叮到了。

河对岸的那片田地里依旧能看到那个稻草人，在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它就在我身边。

我就这么靠着稻草人吹着风睡着了，就让浪漫的秋风把我的思念送到你身边吧。

【4】

小优读了一段笑了起来，“浪漫的秋风？好肉麻的形容哦。”

收起这封信，小优又拆开了几个信封，每个信封上的署名都是“黎潮江”，但是信纸上的落款却都是“宋严俊”。

“老板，有玫瑰花吗？”风铃叮咚响起，小优听到走进来的客人问道。

门口走进来的是一个戴着眼镜文弱书生模样的男生，双手在胸前握紧，似乎显得很紧张。

小优笑着站起来说：“有啊，想要什么颜色的呢？”

“红……就红色吧。”男生看起来只有二十岁，说话的时候腼腆得脸都红了。

小优看着那个男生可爱的模样笑了笑说：“那你稍等，我去帮你挑。”

看到小优转过身去男生马上松了一口气，那表情就好像是一个难为情的小孩子。

“对了，你是要送给女朋友吗？”小优忽然回头问。

男生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不是女朋友。

小优抿起嘴笑着说：“如果是第一次送花给女孩子呢，最好是送七朵。”

“为什么呀？老板。”男生问。

“哎，你还真不懂得讨女孩子欢心呢。叫我老板？我有这么老吗？”小优一手叉腰看着面前的男生说。

被小优一句话说得男生脸更红了，像是秋风里摇晃的枫叶。

“对不起，姐……姐姐。”男生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斜肩包的背带。“为什么……要送七朵啊？”

“因为七朵玫瑰花的花语是——我偷偷地爱着你啊。”小优说完哈哈一笑转身去挑花了，独留下那个文弱的男生紧张地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小优捧着一束包装好的玫瑰花走到男生的面前，男生付了钱竟朝小优鞠了个躬说了声“谢谢姐姐”，然后像逃跑一样飞快地转身离开。

小优看着这个男生有趣的样子笑着在他身后大声说道：“有爱就要大声说出来哦。”

重新坐回椅子里的时候咖啡已经冷掉了，看来秋天的即将离开让温度降低了不少。

信的下面是一本天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小优拿起来的时候忽然从里面掉出了一张老照片。

小优拿起来一看，上面有三个人。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另一个站在妈妈身边的男人。

老照片上的他们，都拥有着年轻的岁月，美好而干净的青春。

小优知道那个站在妈妈身边的年轻男人就是信里的宋严俊，他是妈妈的初恋，也是一生难以割舍的爱恋。

【5】

“宋严俊，这边这边。”一个光着上身的小伙子拿着一根钓竿叫道，一路沿着河奔跑起来。

晚风一吹，沿着河岸绵延的青绿色芦苇不住地摇晃，跟着那个小伙子跑过去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人。

“你小声点，鱼都要被你吓跑了。”宋严俊拎着一个桶在后面喊道。

“怕什么啊，这边的小河里全是鱼，说不定今晚我们能喝黑鱼汤呢。”前面的小伙子回头咧开嘴嘿嘿一笑，傍晚的金色光线照耀在他的身上，散发出古铜色的味道。

“黎潮江，你小心点啊。”宋严俊在身后小声说道。

因为黎潮江正爬到一棵横亘在河上的歪脖子大树上，据说在那里就能够钓到最大最肥的黑鱼。

“怕什么啊，我才不像你那样胆小呢。”黎潮江满不在乎地说道。刚说完就突然大声叫道：“有鱼上钩了。”

宋严俊大声说道：“你别站起来，小心……”

话还没有说完，黎潮江的脚下一滑，直接从树干上掉了下来一头栽倒在河里。

宋严俊紧张地站在岸边大声叫道：“黎潮江，你怎么样？”

乡间的小河流并不深，水流也十分平缓，掉进水里的黎潮江哈哈大笑着从水里站起来，手里竟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黑鱼。

“宋严俊，接着。”黎潮江大叫一声举起鱼朝他扔过来，宋严俊尖叫了一声躲开了。

湿漉漉的黎潮江从河里爬上岸，拖出一大片的水迹。

宋严俊小心翼翼地把在地上活蹦乱跳的黑鱼抓起来丢进桶里，然后抬头看着咧开嘴满脸是笑的黎潮江。

“看什么看啊臭小子。”黎潮江抬起湿漉漉的手朝宋严俊的脑袋摸过来。

宋严俊一看黎潮江的手上还沾着绿森森的水藻，转身就跑。

“臭小子你敢跑啊。”黎潮江哇呀呀地伸出手向他扑来。

“别闹了，潮江别闹了。”宋严俊一面躲一面喊道。

天空里的光线开始渐渐消失，慢慢倾倒在暮色里的黑墨缓慢地游离开。

【6】

傍晚河流边的小路上，湿漉漉的黎潮江和干净的宋严俊走在夕阳之中。

“宋严俊，我们几岁啦？”黎潮江问道。

“十九啊，怎么了？”走在后面的宋严俊回答。

“我们明年就要毕业了，假如考不上大学是不是就该结婚了啊？”黎潮江问。

“大概吧，我以前的初中同学都已经当爸爸了。”

“可是我们都还没有自己喜欢的人呢。”黎潮江忽然站住脚步回头说。

越来越暗淡的世界里宋严俊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沿着河流边的小路走着，过了一会儿宋严俊忽然说道：“会有的。”

暗淡的路上传来黎潮江的声音：“我可不想跟我爸妈一样，没什么感情就被爷爷逼着结婚了。”

“丁零零，丁零零。”宋严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一回头，暗淡间看到一个身影骑着自行车朝这边过来。

宋严俊连忙让开，但是走在前面的黎潮江却来不及避让。

“潮江，小心。”宋严俊喊道，自行车却已经刹车不及撞上了黎潮江。

耳旁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然后宋严俊看到车上的身影向后倒下，宋严俊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摔下来的人。当触碰到对方身体的时候宋严俊这才发现对方真的是个女人，那声尖叫不是一种错觉。

“对……对不起。”宋严俊连忙红着脸放开手，幸好天色昏暗。

“没……没关系。”对方慌张地站稳说道，也是因为天色昏暗，宋严俊才无法看到对方低着头脸红的样子。

从大致的轮廓和感觉上宋严俊觉得这是一个女孩子，年轻而漂亮的女孩子，扎着两束辫子。

“啊，痛死我了，谁啊？”前面黎潮江的大叫声让宋严俊清醒了过来，那个女孩子也马上记起刚撞了人。

“潮江，你怎么样啊？”宋严俊跑过去蹲下来问坐在地上的黎潮江。

“谁撞我啊？”黎潮江大声吼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黎潮江一听到是女生的声音马上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强忍着疼痛站起来说：“没关系，我没受伤。”

“真的没事吗？”那个女孩子问道。

黎潮江咧开嘴笑了笑说：“真的没事。”

【7】

天空里一闪一闪地亮着许多星星，耳畔还有轻微的蛙叫声，微微袭来的凉风驱走了夏日的炎热。

黎潮江和宋严俊躺在一张凉席上。

黎潮江拍拍宋严俊说：“哎，你说那个女孩子是谁啊？”

“不知道。”宋严俊若有所思地说。

“感觉好像很漂亮啊，以前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嗯。”

黎潮江一拍手掌说：“我刚才怎么就忘了问她的名字呢。”

“你尽顾着帮人家扶车了啊。”宋严俊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问道，“你的脚现在到底怎么样？刚才吃晚饭的时候肿成那样。”

“不能动了，舅舅帮我找过郎中了，说我起码一个礼拜不能活动了。”黎潮江无奈地说道，这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宋严俊一听哈哈笑了几声：“亏你那时候还这么逞强。”

“对了，鱼呢？放鱼的那个桶哪儿去了？”

“哎呀，我忘记拿回来了。”

黎潮江一把抓住宋严俊的脖领说：“明天早上把鱼找回来哦，不然我把你炖了给我养伤。”

宋严俊甩开他的手吐了吐舌头说：“知道了。”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宋严俊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暗淡光线里的身影。

【8】

第二天早上，黎潮江睡得很死，宋严俊出去他都没任何反应。

沿着河流边的小路一直走，穿着拖鞋的脚上还能沾染到青草尖上的露水。

“啊，那个桶。”走着走着宋严俊一眼就看到路边的那个铁桶了，只是已经翻倒在了地上，里面昨天黎潮江抓到的那条黑鱼也不见了。

宋严俊失望地蹲下来，突然他看到铁桶旁边的青草间有一样东西。

捡起来一看，是一条项链。

“不会是昨晚那个人掉的吧？”宋严俊刚这么想着，就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朝这边奔跑过来。

是一个扎着两只辫子的漂亮女孩，穿着漂亮的白底碎花长裙。微风一动，白色的裙裾和她的发丝一起舞动起来。

宋严俊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昨晚的那个女孩子。

女孩停下脚步站在宋严俊的面前，低头看了看忽然问道：“对不起，请问你在这儿有没有看到过一条项链啊？”

宋严俊抬起头看到女孩焦急的表情，然后伸出手说道：“你说的是不是这条啊？”

“啊，太好了，就是这条。”女孩从宋严俊手里接过项链高兴地笑着说，“谢谢你啊，昨晚我不小心在这儿掉了，回去以后才发现不见了，急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昨晚，真的是你啊？”宋严俊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什么？”女孩不解地问道，然后恍然大悟地指着宋严俊说：“你是昨晚……”

宋严俊抓抓头尴尬地点点头。

女孩低头看了看宋严俊的脚问：“那你是躲开的那个吗？”

宋严俊又连忙点点头。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那你那个朋友呢？怎么样了？”

“不能走路了。”

女孩一听紧张地捂住嘴“啊”了一声。

宋严俊连忙笑着说：“没事的，正好可以让他安静两天。”

“对了，你是这个村里的人吗？我看你不太像。”女孩问。

“我是从城里来的，来过暑假的。你呢？”

“真的啊，我也是从城里来的，我爷爷奶奶就住在这里。”

“我叫宋严俊。”

女孩笑了笑：“何如玲。”

【9】

村子的西面有一条大河，村子里所有的小河流都是从这条大河分支出来的。宋严俊记得有一年的暑假下大雨，河水暴涨，那水急得吓人。

“其实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站在河边宋严俊回头说道。

跟在他身后提着那个空铁桶的何如玲摇摇头：“不行，都是因为我才把你们昨天钓到的黑鱼给弄丢了的。”

宋严俊望了望河对岸说：“河的那边真的能钓到又肥又大的黑鱼吗？”

何如玲很认真地点点头，“当然有啦，我从小就听我奶奶这么说的。”

“但是……”宋严俊看着宽宽的河面犹豫着。

“求求你带我去嘛。我很想去对面看看，但是爷爷奶奶管得很严，总是不让我去。”何如玲眉宇深锁地哀求道。

何如玲一开口，宋严俊就觉得自己的心软了。他低头看了看拴在河边的那条小船，转头看着何如玲点点头。

何如玲一看他同意，连忙举起双手欢呼起来。

一叶轻舟，晃晃悠悠地浮在水面上，宋严俊拿着橹站在船头，另一头坐着的是何如玲。

“哇，在水面上看风景好漂亮哦。”何如玲把手伸进水里，船动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水流滑过指缝间的感觉。

宋严俊低头看着水面上倒映出来的何如玲，那微笑的面容，那迷人闪光的眼睛……

“宋严俊。”何如玲忽然抬头喊道。

正在发呆的宋严俊一愣，然后船一摇晃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

“小心。”何如玲紧张地叫道。

“咚”的一声，宋严俊就掉到了水里。

何如玲听到水里的宋严俊大声喊道：“救命啊，我不会游泳，救命啊。”但是河面上一只船都没有，现在还是早晨，河两岸也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办呢？这怎么办呢？”何如玲看着宋严俊在水里挣扎的样子急得哭了出来。

不一会儿，宋严俊的手和头都消失在了水面上，然后水面上又恢复了一片平静。

“喂，你在哪儿啊？你别死啊！”何如玲一边哭着一边冲着水面大喊。

突然水面上溅起一大团浪花，宋严俊从水里冒了出来。

看到宋严俊平安无事地朝这边游过来，何如玲转瞬破涕为笑了。

宋严俊浮在水里半个身子扒在船边笑着说：“我骗你的啦。”

微微晃动起涟漪的水面上，倒映出何如玲半怒半笑挂着眼泪的清纯面容。

【10】

河的对岸没有人家，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田地，夏天的时候种满了西瓜。

远处有一片密林，宋严俊记得很小的时候好像和黎潮江一起去过那里玩，密林的另一边就是一片水草丰腴的湖泊。

“小心。”何如玲从船上下来的时候宋严俊伸手去扶她，何如玲想都不想就拍掉他伸过来的手。

“还在生气哪。”宋严俊委屈地小声问道。

何如玲理都不理他，直接就朝前走，穿过田地就能到密林旁边的湖泊了，那里就能够钓到又肥又大的黑鱼。

“喂，我说过对不起啦。”宋严俊追上去喊道。

突然何如玲“哎呀”一声摔倒在地上，宋严俊忙跑过去问道：“你怎么样？”

何如玲抬起头，一只手揉着左脚的脚踝说道：“好像是扭到脚了，不能走路了。”

宋严俊蹲下来说：“来，我背你！”

何如玲没说话，看了看宋严俊的背影，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田间的路很窄，一低头就能看到滚在旁边地里的西瓜。

宋严俊背着何如玲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上，宋严俊并不高大，文质彬彬的像个书生，背着何如玲的时候走起路来有些摇晃。

“你小心点，要是背不动的话就放我下来吧。”何如玲在背上说道。

宋严俊笑了笑，喘了口气说：“放心吧，我不会摔倒的。”

在他背后的何如玲忽然露出得意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伸手拍宋严俊的头。

“怎么了？”

“你看那边。”何如玲伸出一根手指，“好可爱的稻草人哦。”

宋严俊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西瓜地里站着一个戴着草帽的稻草人，仰着脸冲向太阳。

“想去那边看看吗？”宋严俊回头问。

“嗯。”何如玲笑着点点头。

【11】

微风轻轻地吹起，稻草人的白色汗衫随风摇摆起来，头顶上的草帽上栖息着两只绿眼睛的红蜻蜓。

宋严俊找了些干净的稻草铺在稻草人身边，然后他们靠着稻草人坐下。

“哎，宋严俊你看，好多蜻蜓哦。”何如玲指着空中飞舞的无数红蜻蜓叫道。

宋严俊站起来说：“想要吗？我帮你抓一只。”说完没等何如玲说话就站起来去抓蜻蜓了。

何如玲看着宋严俊每次小心翼翼地接近飞舞的蜻蜓，却每次都空手而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她面前抓蜻蜓的就像是一个幼小而天真的孩子。

何如玲靠在稻草人身上，吹着凉爽舒适的风，像是快要睡着一般。

“抓到了。”突然宋严俊兴奋地高声喊道。然后双手合十地跑过来坐在地上，他把手伸到何如玲面前微微张开。里面是一只小不点的红蜻蜓，正用绿色的小眼睛看着他。

“拿着。”宋严俊说道。

何如玲伸出手来接过蜻蜓，感觉到蜻蜓摩挲着自己的手心，一抬头看到宋严俊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没想到追蜻蜓都能追到累了。”宋严俊坐在她身旁靠着稻草人说。

何如玲微笑了一下没说话，然后轻轻地松开了手，那只红蜻蜓挥舞着透明的翅膀飞了出去。

宋严俊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的祥和，然后耳朵里听到有人轻轻地哼唱着一种旋律。

“这是什么歌啊？”他知道是谁在哼唱。

“一首童谣，没有歌词。小时候奶奶唱给我听的。”何如玲回答完后继续轻轻哼唱起来。

夏天的天气变幻得很快，宋严俊靠着稻草人吹着风听着歌就睡着了，头顶上迅速流淌过浓密的乌云，遮蔽住了光线。

何如玲推着宋严俊道：“快醒醒，快醒醒。”

“怎么啦？”

“要下雨了……看来鱼是钓不成了，我们快回去吧。”

宋严俊背着何如玲跑到岸边的时候，正好天空里落下密集的大雨来，而他们绝望地看到的是之前划的那只小船此时正漂浮在河的中央。

“你没系缆绳？”何如玲问。

宋严俊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

【12】

离稻草人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简易的稻草棚，是农民搭建出来休息的地方，虽然简陋，但是可以避雨。

“对不起。”宋严俊甩掉头发上的雨水小声说。

“不是你的错啦，没关系的。”何如玲仰头看了看，“夏天的雷雨，应该很快就会过去的。”

“等雨停了之后我们沿着河岸一直往南走，南边有一条桥可以通到对岸。”宋严俊说完忽然回头问，“想吃西瓜吗？”

何如玲抿嘴坏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夏天的雨本来应该很快就消失的，但是这场雨似乎十分留恋这里，一直等到天色渐渐暗淡之后才停止。

宋严俊蹲下来说：“我们走吧，乘天黑之前赶回去。”

何如玲看了看宋严俊的背影，偷偷地笑了起来。

“我很重吧？”

“不，一点都不重。”

“可是我体重很重的，而且我吃得也多，刚才那个西瓜我吃了一大半呢。”

“别担心，你轻得能让我一直背你到老。”

“你说谎。”

“我没说谎。”

“你说谎。”

“我没说谎。”

【13】

村口站着一排人，黑暗里都举着明晃晃的火把，宋严俊和何如玲都知道一定是村里找他们的大人。

而当何如玲看到那些明亮的火把时脸色瞬间就变得暗淡下来，她知道古板严格的爷爷一定在里面。

“等一下。”何如玲伏在宋严俊的背上小声说道，“先放我下来。”

宋严俊停了下来，然后轻轻地放下何如玲，“你的脚……”

“我骗你的，其实我的脚没受伤。”何如玲说着，从脖子上摘下那条早上宋严俊捡到的项链，“你为我抓蜻蜓，又背了我这么久，我只能用这个感谢你。”

宋严俊看着那条项链，心中忽然涌现出无比浓烈的惆怅来。

何如玲把项链戴在宋严俊的脖子上，两人相视一笑。漆黑的水面上倒映出桥面上一前一后慢慢行走的两个身影。

【14】

小优放下日记本，愤愤地说：“妈妈的爷爷怎么这么过分啊，竟然打了他一个耳光。”

转念一想，小优惆怅地自言自语道：“不过那个年代，老人们本身就是很封建的。”

玻璃窗外面的风很大，大多数已经落尽秋叶的树枝在风中摇晃着，单薄的光线掠过天边。

小优捧着这本日记，想象着夏日清晨微风吹过，蜻蜓飞舞，靠着稻草人唱着歌睡着的柔美景象。

多么美好的时光啊。

站起来，重新泡上一杯咖啡，伸了个懒腰，小优想象自己是午后小憩的小懒猫，趴在花盆边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重新捧起那本日记的时候早晨的时光几乎慢慢流失干净了，地面上缓缓匍匐着的，是愈渐清澈的冬意。

日记里写道：“那次淋了雨，回去之后我就感冒了。为了治病，爷爷把我提前送回了城里。从此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宋严俊。直到有一天，爸爸告诉我他们给我定了一门亲。对方和我家一样是有身份的人家，那个男孩子叫做黎潮江。”

……

“宋严俊，我肯定考不上大学了。”躺在草地上的黎潮江身材高大，穿着校服的时候样子很帅气，和身边文弱的宋严俊是完全不一样的一个人。

宋严俊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空里大朵大朵流滚过的白云，“那你打算怎么办？”黎潮江的学习本身就不好，而且考大学本身就是很难办到的事情。

“我大概很快就会结婚了吧，我有未婚妻了。”

“未婚妻？”

“家里面私下帮我定了门亲事，是我爸爸一个朋友的朋友的女儿。”

“你真是幸运啊，这样也很好啊。”宋严俊笑了笑，心里面想起了一个人。

“可是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啊，怎么跟人家结婚？”

“她叫什么名字？”

“何如玲。”

宋严俊的脸忽然沉寂了下来，仿佛整个天空都垮塌了。

【15】

“宋严俊，今天放学之后陪我去文化宫好吧！”黎潮江从教室里追出来说。宋严俊是班长，他正要去老师办公室。

“有事吗？我放学后老师还要找我商量报考大学的事情。”

黎潮江失望地说：“哦，那算了。今天早上的时候我爸告诉我让我和那个女孩在文化宫见个面，我想叫你陪我一起去。”

宋严俊忽然回头问道：“是那个叫何如玲的女孩吗？”

黎潮江点点头：“你没空的话算了，考大学重要。”

宋严俊连忙说：“没关系的，我可以跟老师说明天再商量，放学后我陪你去。”

黎潮江一把抱住宋严俊高兴地叫道：“太好啦。”

傍晚的时候文化宫里人很多，这个年代文艺在人们的心里占着很重的比例，经常能够看到年轻人结伴去文化宫学习。

“糟糕，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怎么找啊？”黎潮江摸着脑袋一脸发愁地说。

宋严俊看了看四周，一扭头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何如玲，穿着简单的校服，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书包。

何如玲也看到了他，看到了穿着校服文质彬彬站在那里朝自己望过来的温柔男生。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宋严俊和何如玲一起微笑起来。

宋严俊张开嘴，用口型说道：“我想念你。”

远远地，何如玲也用口型回答道：“我也是。”

“潮江，这边。”突然一个女生挥手喊道。

黎潮江一拉宋严俊说：“那是她表姐，我见过一次。”

而当何如玲看到自己的表姐喊站在宋严俊身边的黎潮江的名字时，脸上写满了惊讶。

宋严俊望着何如玲，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你好，我是黎潮江。这是我朋友，宋严俊。”黎潮江偷偷地看了一眼何如玲连忙鞠躬道。

“你……你好。”何如玲看着宋严俊问，“你们，是朋友吗？”

黎潮江站直身子连忙点点头，“怎么？你们认识吗？”

宋严俊和何如玲异口同声地连忙说：“不认识。”

“我是何如玲，这位是我表姐。”

黎潮江偷偷地对宋严俊说：“没想到她长得好漂亮啊。”

宋严俊笑了笑，没有说话，抬眼偷偷看了一下对面的何如玲，喃喃道：“是啊，我也没想到。”

【16】

这样一场有四个人参与的约会，表面上的男主角是黎潮江，但其实真正的男主角是宋严俊。

无论是对于宋严俊来说，还是对于何如玲，时间都像是过得飞快。

转瞬之间，光线就渐渐消失在了天空里，天黑下来就是代表着这场约会的结束。

也代表着两个人的分离。

“潮江，你送如玲回去好吗？”表姐开口说道。

黎潮江点点头，连忙说：“那让严俊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家就住在文化宫后面，你们回去吧。”

黎潮江拍拍宋严俊的肩膀说：“那你回去吧，我们明天见。”

宋严俊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黎潮江与何如玲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最后的一幕宋严俊看到何如玲频频回头时的表情。

黑暗渐渐地覆盖住了四周，只有路灯投下白晃晃的光线围绕着宋严俊。

忽然，宋严俊背起书包转身就往刚才他们消失的方向跑去，很快，背影就被黑暗给吞没了。

“不用送了，前面就是我家了。”何如玲伸出手指着不远处一幢亮着灯的小洋楼对黎潮江说。

黎潮江点点头，鞠了个躬说：“再……再见。”

何如玲朝里面走去，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又有脚步声响起，然后是浓重的呼吸声。

她回头去看，路口却是一片漆黑。

突然一个人影扶着墙从黑暗里走出来，宋严俊喘着气的脸上挂着笑容，看着何如玲。

何如玲也露出笑容，丢下手里的书包冲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宋严俊。

这一刻，对他们来说整个天地都是虚无的。

【17】

小优合上日记本，紧紧地把日记本抱在胸口，感觉心脏里像是有蜜糖融化成了一个漩涡。

人们总喜欢喜剧，喜欢圆满无瑕的爱情。就像人人都喜欢和煦温暖的阳光照耀在身上的感觉一样。

突然小优发现盒子的最下面，原本放日记本的地方，有一张两寸的黑白小照片。

拿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个戴着草帽的稻草人。背面写着一行秀丽的小字。

“追蜻蜓追到累了，谁在偷笑呢，我靠着稻草人吹着风唱着歌睡着了。”

窗外秋风扫过，几片枯黄的落叶打在玻璃上。小优一抬头，刚好看到早晨来买玫瑰花的那个男生垂头丧气地从街角走过，手里还拿着那束玫瑰花。

路边有一个垃圾桶，小优看到那个男生走过垃圾桶的时候把手里的玫瑰花丢了进去。

小优站起身来拉开门就跑了出去，但是等她跑到垃圾桶那边的时候那个男生已经不见了。小优低头看到了垃圾桶里的玫瑰花。

“给你们浇点水，明天的时候等你们的主人来接你们。”小优把那七束玫瑰花插进花瓶里说。

透明的水珠沿着鲜艳的花瓣流淌过，洗掉了蒙蔽在上面的尘埃，重新露出柔嫩娇艳的姿态。

【18】

“宋严俊，你说人家会喜欢我吗？”黎潮江问。

“谁啊？”

“还有谁啊，何如玲啊。”

“你们不是都已经定婚了吗？还考虑这个干吗啊？”

“虽然这么说，但如果她不喜欢我的话，我会让爸爸取消这门婚事的。”

宋严俊转过头去惊讶地看着黎潮江说：“真的假的？”

“我想，应该会的吧，只要我爸爸同意。”

“黎潮江，那你喜欢她吗？”

“谁啊？”

“还有谁啊，何如玲啊。”

“我想……我应该是喜欢她的。”

黎潮江回头看着宋严俊问：“你在想什么？”

宋严俊把双手枕在脑后，缓缓地摇摇头。

无限放大的世界里，两个青年人各怀着心事躺在草地上，仰望阳光。

【19】

何如玲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看到站在路口的黎潮江，穿着标致的白衬衫。

“潮江？”何如玲走到黎潮江面前。

“你好。”黎潮江低头鞠躬。

“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我在等你。”黎潮江抬起头说，然后紧张地从背后拿出一束玫瑰花来，“请……请你收下这束花。”

何如玲看了看那束娇艳的玫瑰花，又抬头看着黎潮江真诚的表情。

“我喜欢你。”黎潮江望着何如玲的眼睛说。

阳光像鲜花般洒下来，何如玲的心里缓缓升起一片巨大的悲伤森林。

“我该怎么办？”何如玲微微蹙着眉看着对方问。

宋严俊捏起拳头一拳打在树上，“潮江这个混蛋。”

“不，他是好人，他很善良。”何如玲连忙说。

宋严俊回头看着何如玲无奈地笑笑说：“正因为他太善良了，所以他才是混蛋啊。”沉默了一会儿，宋严俊小声地说：“潮江他，在等着你的回答呢。”

何如玲微微低下头，“我和潮江已经定婚了。”

“我知道，在你们还没认识之前就已经这样了。”宋严俊强忍着悲伤轻轻地伸手搂住对方。

“我们俩的事，没有希望了。”何如玲从宋严俊怀里抬起头，混合着月光与灯光的光线里，她泪流满面。

“不会的，一定还有希望的。”宋严俊说着，抱得更紧了。

何如玲挣脱开宋严俊的怀抱大声说道：“没了，我爸爸想要和黎家结亲，以此来依靠潮江爸爸的势力往上爬，他们不会改变这门婚事的。”

难耐的死寂与沉默，黑夜里盘旋低飞的悲伤和痛苦。

“我们以后不用再见面了，继续下去只会带给对方更多的痛苦和伤害。”何如玲扭过脸去说。

宋严俊紧紧地抓住何如玲的肩膀，何如玲转过头来，用力地掰开宋严俊的手说：“我是认真的，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了。”

夜空里，所有的星辰悄悄地躲进云雾后面。

漆黑的世界里，宋严俊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

【20】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再过不久就要高考了，教室里的学生都用浓烈的战斗气氛渲染着环境。

宋严俊嘴里咬着一支笔，呆呆地看着窗外屋檐上滴落下的雨水。

“喂，你最近怎么了？”坐在他身后的黎潮江用笔捅了捅他的后背问。

宋严俊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黎潮江继续在背后说：“我上次问了她之后到现在她都没给我回答，我去找她她也不见我，好像是故意躲着我。”

宋严俊一听，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希望的温泉。一定是因为她还爱着自己，所以才会拒绝见黎潮江的。

“喂，宋严俊，你去哪儿啊？”黎潮江看到忽然站起来就往外跑的宋严俊大声问道，教室里所有同学都抬起了头看着门口的宋严俊。

“我有点急事，下午的课帮我请个假。”宋严俊说完就迈步冲进了雨里。

“这臭小子，最近搞什么啊？”

雨一直下，宋严俊就站在何如玲每天下课回家必经的那条路上，也不知道脸上挂满的是眼泪还是雨水。

“笨蛋，你找死啊！”何如玲带着哭腔说道，但是撑着伞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宋严俊冲上去拉住何如玲的手大声地说：“我不想就这样分手，我想和你再谈谈。”

“没用的，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的。”何如玲挣扎着想挣脱他的手，但是宋严俊的手紧而有力地握住不放。

“我们不会就这样结束的，你根本不爱潮江，嫁给他你不会快乐的。”宋严俊拉着何如玲往回走。

何如玲用力甩掉他的手哭着叫道：“那又怎么样？已经没有希望了。”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孤单的宋严俊一个人在覆盖满雨线的世界里。

绝望，悲伤，痛苦，像地心翻滚出的岩浆，融化身体里所有的器官。

突然，雾蒙蒙的雨丝间，何如玲浑身是水通红着眼睛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然后是紧紧抱住他枕着肩头放声痛哭。

盘旋在空气里的哭声，被雨水打湿了翅膀。

【21】

“潮江！”宋严俊在背后叫住黎潮江。

黎潮江每天下课之后都会有车来接他回家，“怎么了？要不要搭车让司机送你回去？”

宋严俊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有事要跟你说。”

“很重要的事吗？”

宋严俊点点头，“非常重要的事。”

黎潮江打发司机先回去，自己跟宋严俊慢慢地走在日渐薄暮的小路上，再过不久夏天又要来了，只是不知道这个夏天两个人还能否一起去乡下过暑假。

“我和何如玲一直有见面。”宋严俊忽然站住了说道。

黎潮江愣了下，然后露出一丝古怪得难以捉摸的笑。

“去年夏天，就在你们定婚之前我们就认识了。”宋严俊继续说。

黎潮江摇摇头，面部的肌肉抽动了几下说：“骗人的吧。”

“我是说真的。你看，”宋严俊从衬衣下面拿出那条挂在脖子上的项链说，“这就是她送给我的。”

黎潮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几声突然转身就走。

“潮江，潮江！”宋严俊大喊了几声，但是黎潮江却置若罔闻地继续向前走，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两旁高大整齐的树，像是送行列队的士兵。

【22】

“这一年的七月，高考结束。严俊告诉我他考上了大学，不过是外地的一所大学。我也考上了一所本地的大学，很可惜的是潮江没有考上。因为我考上了大学，所以家里说等我大学毕业之后再结婚，但是不会取消婚约。大概是因为何家与黎家的交情吧，不过我和严俊依旧不顾一切地深爱着对方。他说：‘直有死亡才能把我们分开。’”

隙开的玻璃门缝间吹进来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小优觉得肩上微微有些发冷，就进里屋披了件衣服出来。

就在她进去穿衣服的时候几封信被风吹落到了地上，小优这才发觉自己光顾着看日记本却没有再拆开过信。

小优随手打开一封从地上捡起来的信，从里面掉出来的是一张被折叠成心形的信纸。

“严俊，我想念你，想得快要疯掉一样。我想念那片西瓜地，想念我们的稻草人和蜻蜓，我很想看看那条河流变成什么样了，还有我们一同坐过的小船，告诉它们我很快乐。潮江已经开始在他爸爸的安排下工作了，昨天他过来告诉我你在乡下过暑假，我正在说服我的父母让他们批准我也能去乡下的爷爷家，这样就能很快见到你了。对了，潮江说如果你回信过来的话在信封上写他的名字，这样我父母就不会有所怀疑了。

小优又随手抽出一封信，没想到里面竟然又是一张被叠成心形的信纸。

“我也想念你。抬头看看天空，当流云飞过蓝天时，你爱的人也在爱着你。当晨光照耀到河面上时，是我眼睛想看到你的身影而发出期待的闪光。今天又下雨了，我坐在离稻草人不远的草棚里吃西瓜，能够感受到你深深的爱。好想马上就见到你，好想变成一只飞鸟落在你的窗前。”

【23】

这样的一个夏天，就在等待中结束了。

宋严俊始终都没有等到何如玲的出现，原本来往的信件在某一个不知名的雨天就突然中断了，仿佛一切都是场不存在的梦。

暑假还有一个星期就结束了，然后就是离开家乡上大学，在此之前宋严俊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就是见到何如玲。

从路口望过去的时候，何如玲家小洋楼的二楼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阳光都透不进去。

宋严俊等了一个下午，看着自己的影子慢慢地被拉扯成一条黑色的长线，希望像是被泄空的水杯。

莫名其妙升腾起的绝望在心脏里隐隐作痛，似乎告诉他爱情是无法战胜时代与传统的巨大洪流的。

宋严俊迈开步子一口气冲到何如玲家的门口，用力地敲门，但是始终没有人出来开门。

旁边一户人家打开门，里面一个老太太探头出来问：“小同志，你找谁啊？”

“婆婆，这家人家不在家吗？”

“他们半个月前就搬走了。”

“搬走了？搬到哪儿去了您知道吗？”宋严俊一听大惊失色地问道。

老太太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他们很仓促地就搬走了。”

宋严俊抬头看看何如玲房间的窗口，心里想，只有一个人能够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潮江和自己刚认识时还是在读小学的时候。那年的暑假在乡下两个小孩在河边相遇，宋严俊扛着根钓竿正准备钓鱼，没想到却看到光着上身在河里摸鱼的黎潮江。从那个时候开始两个人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宋严俊敲开黎家的大门，开门的是黎潮江的母亲，这个梳着当时那个年代最流行发式的中年女人看到宋严俊的时候一改往日和蔼的常态，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以后别来找我们潮江了。”就把门用力地关上了。

第二天的早晨，当黎潮江穿戴整齐腋下夹着个公文包去政府上班的时候，在路口等了一夜的宋严俊拦住了以前送他上学的那辆车。

“宋严俊？”从车上下来的黎潮江吃惊地看着面前的人。

宋严俊冲上去一把抓住黎潮江的手臂问：“你告诉我，如玲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她突然不写信了，又为什么他们家搬走了？”

黎潮江看着宋严俊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无奈地摇摇头：“对不起，你们的事，我已经尽力了。但是严俊，有时候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那你告诉我如玲她现在在哪儿好吗？我下个星期就要去外地上学了。”宋严俊哀求道。

黎潮江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说道：“医院，不久前她想要自杀，幸好被人发现。”

“自杀？”宋严俊感觉这两个字眼像是在自己心脏上引爆了两颗炸弹，“为什么自杀？”

“为了你！”黎潮江说完这句话拉开车门重新坐进了车里，晨光在车顶板的漆色里微微泛光，一片黄叶从枝头落下，似乎预示着秋天要来了。

【24】

“后天是妈妈的生日，爸爸说要为妈妈举办一场庆生宴会。他们自然邀请了黎家，因为从正统理论上而言，黎何两家是亲家。我倒不是怕见到潮江，他是个好人，我们也是很好的朋友。我只是害怕他们提及这门婚事，这门让我无法决定而痛苦的婚事。不过只要过了后天就好了，因为妈妈已经答应我等她过完生日就允许我去乡下爷爷家了。真是太高兴了，我今天还特意偷跑出去了一次，给严俊拍了封电报，告诉他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我在电报最后说：我想念你。”

“老天爷真是会捉弄人，今天就在宴会举行的时候信差忽然就送信过来了，信是严俊寄来的，但是信封上写的是潮江的名字。当时我和潮江都完全愣住了，潮江的父亲笑呵呵地责备潮江偷偷写信给我，连他们做父母的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在场的哪个人提议说要潮江拆开信把信当众读给我听。我知道，世界末日来到了，我和严俊、还有潮江之间的事情终于曝光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潮江告诉他父亲，说他不喜欢我，我和严俊是真心相爱的。潮江的父亲怒气冲天地打了他一个耳光就走了，整场宴会最终不欢而散。当我看着父母难看的脸色的时候我知道，自从和严俊相爱以来我最担心的那一天终于来到了。”

“今天我们搬了家，我知道他们是想要阻止我和严俊之间的一切联系。许久没有收到我的消息，严俊昨天又以潮江的名字写了一封信给我，但是信落在了爸爸手里，我觉得这就是他们要搬家的原因。听说那件事情之后黎家很生气，扬言要退婚，潮江也被他爸爸打了一顿。家里气氛为此很紧张，爸爸的仕途向来不是很好，自从和黎家结亲之后总算稳定了不少。现在妈妈每天都看着我，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有机会写信。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无法飞翔。但越是这样我就越是一发不可收地想念严俊，想念我们一起背靠背的稻草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那样的思念，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事……”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小优放下日记，知道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而且她也不希望就这样结束了。

虽然有些时候人们早已知道结局是什么，但却依旧无法抑制心中美好的想象。

小优犹豫了一下，把日记本和那些信全部放回了盒子里，重新盖上盒子，然后把盒子束之高阁。

她不想在里面继续寻找结果，假如还有时间的话，等到哪天妈妈旅游归来后亲口告诉她之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又或者，这样一个凄美而不完整的故事就让它永远留存在自己心里。

无论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只要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一切就都知足了。

【25】

一低头，小优发现地上有一个白色的信封，是刚才遗落在地上的其中一封。

拿起来刚想放回盒子里，却忽然发现这个信封上面写的寄件人的名字是——宋严俊。

这是唯一一封写有这个名字的信。

小优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了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白色的信纸。

“如玲，你好。很高兴能再次写信给你，已经三年了，你还好吗？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请放心吧。之前关于我在那次灾难中出事的消息只不过是个谣言，我现在还是能安然无恙地坐在桌子前给你写信，就像以前一样健康。有时候我依旧会怀念我们的那片西瓜地，低空飞舞的蜻蜓，还有那个戴着草帽的可爱稻草人。只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从前了，不过欣慰的是毕竟我们曾经拥有过美好的时光。现在在这里我已经有了心爱的人，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准备一毕业就结婚。或许我们到时候可以跟你和潮江互换结婚照片呢。无论怎么样，我希望你能幸福。不过我们以后不一定还能再见面了，当然你放心，我只是想以后去全世界各地做个旅行。靠着不一样的稻草人重温那吹着风唱着歌睡着的岁月。”

小优忽然觉得无比失望，她开始后悔看了这封信，这不应该是她想象中所期待的结果。

如果只是这样，年幼的时候为什么会如此刻骨铭心地记住妈妈看这些信时泪流满面的场景呢？

“灾难？什么意思？”小优的目光落在了信的这两个字眼上面，这是指什么呢？

傍晚的时候，小优为自己做了一顿意大利面条，去自由市场买了点通心粉和花生酱。

这一整天她都沉溺在那些记录过往爱情时光的日记和信件里，像是沉溺在泥沼里的人一样无法自拔。

吃了一半，小优看看窗外夜色蔓延的秋街和渐渐明亮的灯光，放下了手里的叉子。

饼干盒已经被放了起来，但是白色的瓷碟上面一小块面包依旧还在，鼻子里还能依稀闻到一些淡淡的香味。

这气味不禁让她想起了第一次吃到这种面包的时候，还有那个做面包的人。

小优站起来关了店门，走到里屋打开电脑，然后迅速在搜索网页里打了一行字。

很快，上万条与此相关的讯息就都呈现了出来。

【26】

昨天报纸上已经在头版头条报道了外地一所大学失火的事情，而这所大学正好就是宋严俊就读的那所学校。从新闻报道里来看似乎死伤无数，旁边工业区一个工厂里的化学物质半夜大面积流进了学校，引起的大火几乎把半个学校夷为平地。

有些东西，距离和时间并不会让它改变，反而是越来越浓郁。

虽然自己因为对生活对爱情对希望绝望之后自杀距今已经整整三年了，但是何如玲她依旧无时无刻地不在想念着宋严俊。这样的想念这样的爱恋，根本不受任何限制与阻挠，她相信他也和自己一样。

放学的时候开着车子的黎潮江已经等在大学校门口了，三年的社会磨炼，这个高大的男人再也没有了当年纯真的桀骜不驯和青春。

“有他的消息了吗？”何如玲走到黎潮江面前问。

黎潮江先是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接着为何如玲拉开了车门。

“到底怎么样，我托你打听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何如玲站在车门前大声问道。

黎潮江的眼睛里泛起了一阵浓浓的雾气，他抽了抽鼻子低沉着声音说：“那边死了很多人，即使没死的也都受了重伤。有人说严俊他可能已经……”

何如玲一听，用手紧紧地捂住胸口，然后靠着车门慢慢地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吸着冷气，最后用力地张大了嘴，哭着。

【27】

当小优看完那段关于那年那场灾难的记录之后，长长地出了口气。

“妈妈把这些东西寄回来给我，到底是想告诉我什么？”

第二天的早上，小优穿着睡衣从里屋出来的时候阳光比昨天明媚温暖许多，尤其是那七朵插在花瓶里的红玫瑰，异样的美丽而闪光。

上午八点半，小优果然看到昨天那个文弱男生从街对角远远地走来，穿着件苏格兰格子的外套，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微微露白的秋末初冬里，显得如此羞涩而单纯。

“喂，等一下。”小优连忙拉开门喊道。

喊了两声那个男生才回过头来。看到小优在喊他，就疑惑地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小优点点头喊道：“就是你啦，我就是在叫你。”

那个男生走进店里来的时候小优已经重新把那七枝玫瑰包装好了。

“姐姐，你找我有事吗？”男生低着头怯怯地问。

“这个，还给你。”小优把玫瑰花递过去说。

男生看了看，然后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小优说：“这是，这不是我昨天丢掉的吗？”

“对，就是你早上买了中午丢掉的玫瑰花，现在还给你。”

“为什么还给我啊？”

“因为它们还没起到作用呢，你怎么能就这样把它们抛弃呢？

男生低下头失落地说：“有什么用呢，反正送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小优大叫一声生气地说：“喂，你还是不是男人啊，这么胆小怕事，连爱都不敢说出口。”

男生扭过脸去，小声说道：“可是她太优秀了，从小就是大家注目的焦点，人人都喜欢她，人人都夸奖她。而我只是个平凡得不起眼的普通人，我和她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但是她却到现在都叫错我的名字，我怎么敢告诉她我喜欢她啊，人家会说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

“那你昨天为什么买花？”

“因为昨天是她生日，我就告诉自己鼓起勇气一定要向她表白，但是当我远远地看到她收到那么多鲜花之后我就更加觉得没有希望了，何必丢人呢。”

小优一听一把把玫瑰花塞在男生的怀里，说道：“无论最后的结局会是怎样，但至少先要去做吧！只有做过了才不会后悔，即使你不能和你爱的人在一起，但那又有什么遗憾呢？不告诉她你有多么的爱她，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男生惊讶地转过头看着小优，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的阳光满满的一打幸福。

【PART 7】　稻香

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

回到那最初的美好

【1】

秋季的漫长时光像是忽然就站在了跳板上飞跃一般，一下子就滑翔过了天空。

凌晨六点的地平线，蛋清一样干净的暖白色。

偶尔也会在太阳升起之前拉扯出几道极色的弧光。

是光芒消散成碎钻，还是被更强大的光明给融化了呢？

【2】

花店里没有开暖气，却总有一股温热的暖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弥漫起来。

小优看着包围在自己身边绽放得茂盛的花朵，享受着一方天地间春暖花开的味道。

隔着一面玻璃，外面的世界渐渐被银白色所覆盖起来。

昨晚的新闻里就提到要下雪了，没想到一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铺天盖地的白色了，仿佛一夕之间就回归到了千万年前的冰川世纪。

“这个冬天的雪来得真早啊。

白色和绿色，冬天和春天。

其实只是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它们能够互相清晰地看到对方，就好像电影院里相邻的两张座位，感受着时间流动的脉搏。

当寒冷迈向温暖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跨越过了某些微小的痕迹。

窗外的路人们都已经换上了厚厚的冬装，把脸深深地埋进围巾和领子里，匆匆行走在雪花和暖光的缝隙间。

小优依旧微笑着看每一个窗外走过的人，就如同隔着屏幕看着走秀的模特。

她也依旧会为每一位进来小坐的客人泡上一杯咖啡，切一小块面包。

偶尔抬头望着天空，仿佛一伸手就能从空气里抓下满满一把的阳光。

假如时间能够被拉扯成一条没有尽头的射线。

奔向远方的时光里，小优一定能闻到稻香的味道。

【3】

门上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响起。

“欢迎光……”小优笑着从花丛里站起来，手上还戴着沾满泥土的塑胶手套。

“临。”最后一个字，像是心脏突然跳漏了好多年的节拍。

冬日的暖光轻轻地流淌着，沿着白色的羽绒服一直滴落到地上，变成了明亮的光斑。

白色羽绒服的主人笑了笑，干净的微笑如同天空降下的雪花。

“嗨，小优。好久不见了，我回来了。”之前拉开的玻璃门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原位，仿佛这么多年从不曾开启过。

小优看着站在门口的人抿了抿嘴，想笑，眼泪却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当天使的口袋里满满的都是爱时，谁都没注意到她手心里的太阳从指缝间一直流淌着微光。

“是啊，好久不见，迟暮。”小优看着迟暮的脸终于笑了起来。

【4】

时间和光一样。

当光线飞快地消失在天空里的时候。

时间就悄悄地撕开墙纸躲了进去。

五年前，小优二十岁。那时候的她刚上大学，背着个粉色的双肩包，剪着齐肩的短发。喜欢在阳光里露出美好的笑容，喜欢在夏天的尾巴上穿上白色的裙子。

那个时候二十四岁的迟暮在学校里很有名，因为他从小优读的那所大学毕业后就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面包店。

因为长得帅气阳光，再加上做出来的面包美味绝伦，很快校园里的女生就给迟暮封了个“面包王子”的称号。

小优第一次去面包店是因为同寝室的学姐坚持要带她去看面包王子。

就是一个温暖如春的下午，小优在飘满香味的面包店里见到了迟暮。

学姐带着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小优就听到了像泉水般叮咚的脆响声，一抬头，门上面挂着一串淡绿色的琉璃风铃。迟暮正戴着一副厚厚的大手套，从烤箱里端出刚烤好的面包。

那个时候，小优不会忘记屋子里刹那间涌满的稻香。

学校里喜欢迟暮的女生很多，学姐就是其中一个，小优看到学姐总是不经意地把目光落在迟暮的身上。

只是迟暮对每个进店里的人都一样热情，干净利落的微笑，行云流水般爽快的动作，只要是进来小坐的人他都会泡上一杯咖啡，切一小块面包。

“尝尝这个，刚烤出来的。”迟暮把一个白色小瓷盘放在小优的面前，小优抬起头，目光就撞上了迟暮温暖的微笑。

当小优再抬起头的时候迟暮已经在招呼其他的客人了，只留下一个背影，让窗外涌进来的光流轻轻地趟过。

旁边的学姐用胳膊碰了碰小优笑嘻嘻地问道：“怎么样，迟暮是不是很棒呀？”

小优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眼睛看着面前白色小瓷碟里像阳光般金黄色的面包。

“我最喜欢认真工作的男人了。”学姐望着迟暮的背影说道，然后扭头冲着小优学刚才迟暮的口气，“尝尝这个，刚烤出来的。”

“在说我吗？”迟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面前问道。

“没……没什么啦，迟暮。”学姐连忙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指着小优说，“这是我的学妹，小优，她听说你之后坚持要我带她来尝你做的面包。”

小优一听，脸上没有表露什么，心里却气急败坏的，她用脚狠狠地在桌子底下踢了学姐一脚。

“是嘛，谢谢你啦。”迟暮淡淡地笑着说，手里还用一块白色的抹布擦着咖啡杯，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在咖啡杯上转着圈。

“……嗯……你好。”小优瞪了学姐一眼然后尴尬地冲迟暮笑了笑。“这个，好香哦。”小优指着吃了几口的面包问，“我觉得这个香味好特别哦。”

“这是稻香。”

“稻香？”

迟暮点点头说：“你是第一个分辨出稻香的人，你很特别。”

【5】

稻草的末梢，潺潺的河流，萤火虫飞舞的夏天。

深秋的落叶，碧绿的秋千，明信片里的稻草人。

是谁的回忆变成便签贴在风中；

是谁在上面写下最温暖的诗歌？

【6】

小优脱掉手上的手套，几粒黑色的泥土掉落在地上。

“不知不觉就经过了这里，没想到这里已经变成了花店。”迟暮四处看了看，然后指着一排花架说，“我记得以前这里是我用来摆面包的啊。”说完回头冲小优笑了笑。

小优看着迟暮的笑脸，从背包里取出了一张老旧的底片，映射出了记忆里的容颜。

“我烤不好面包，没办法只能把你的面包店改成花店喽。”小优耸耸肩说。

“还有这里，我记得以前放着好多碟子和咖啡杯的。”

“这里也是，以前我记得这里贴的是蓝色的墙纸。”

“还有这里，这里好像以前没这张桌子的啊。”

“喂，怎么把杂货全摆这里啊？”

突然迟暮的声音断掉了，就像是时间洪流漫过人生巨大断层时的磅礴倾泻。

小优看到迟暮站在一排花卉前，伸手轻轻地拨开花枝间茂密的绿色，然后定定地望着那后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烤箱，那个时候迟暮把它做成了嵌合式，看起来就像是墙壁完美的一体。

小优第一次吃到的稻香面包就是这里烤出来的。

“没想到这个烤箱还没变啊。”迟暮转过脸来说道，浓密的光源之下，长长的刘海投下阴影遮挡住了他悲伤的面貌。

小优远远地望着迟暮，平静地说：“是啊，因为我一直相信你会回来再烤一次稻香的。”

平静安逸的午后时光里，窗外的雪花落在透明的玻璃上，悄悄观察着另一边的一对男女在流光漫步里渐渐地泪流满面。

有时候微微笑，我们就能够回到最初的美好。

【7】

那次之后小优就会经常去迟暮的面包店，有时候是和学姐一起去，有时候一个人也会去。

在午后昏黄懒散的阳光里拉开面包店的玻璃门，听着头顶上荡漾开的叮咚声。”

时间长了小优就和迟暮熟了，话也越来越多，只是每次唯一不变的就是迟暮会为她端上一杯咖啡和一小碟的稻香面包。

“喂，迟暮。”小优喝了口咖啡叫道。

迟暮正戴着透明的塑胶手套认真地做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白色的奶油在空气里挥发出甜腻的气味。迟暮停下手来回头看了看，小优正歪着头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自己。“干吗？”

“你怎么那么小气啊！”

迟暮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奇怪地问：“我哪里小气了啊？”

小优故意板着脸假装一本正经地说：“每次就只给这么一点点稻香面包，想问你买都不给！”

迟暮看着小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继续低头做蛋糕，问道：“你很喜欢这种面包吗？”

小优点点头：“为什么你从来不把稻香面包摆出来卖呢？只有每个进你店的人才能够吃到一小块？”

迟暮露齿一笑，却没有回头，表情认真地描绘着蛋糕上面的花纹图案，阳光下他的手稳重而有力，就像是一个在明亮光线下作画的艺术家。

“卖的面包是用来给人填饱肚子，消除饥饿的。但是我做稻香面包只是想给人留下一点点快乐。”迟暮说着用嘴撇了撇身后巨大的透明玻璃窗继续说，“外面的世界像奔腾的江流，汹涌的时光所带起的快节奏生活让很多人都忘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我所能够做到的只是让他们在走进我的面包店时短暂地隔绝开时间，享受闲暇的瞬间。”

小优看到迟暮说话的时候脸上不时地露出像孩子般骄傲得意的笑容，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迟暮一毕业就开这家面包店了。

一扭头，小优看到外边的柜台上有一双小手，看不见孩子的脑袋，只有一双手在柜台上乱摸着。小优微微低头，看到柜台下面有一双穿着布鞋的小孩子的脚正拼命地踮着，想要努力地够到放在柜台上的面包。

“喂，迟暮。”小优小声喊道。

迟暮侧过头来问：“怎么了？”

小优没说话，只是扭头指了指那双在柜台上艰难摸索的小手。

迟暮扭头一看连忙丢下手里的工具低声说了一句：“该死！”然后就猫着腰快速地朝柜台冲了过去。

小优以为迟暮要抓那个想偷面包的小孩了，谁知道迟暮猫着腰来到柜台后面，竟然伸出一只手一点一点地把那双小手够不到的面包往前推了推，直到那双小手能抓到那袋面包。

看着柜台上的面包被拿走，迟暮竟出了口气靠坐在柜台上回头冲小优狡黠地笑了起来。

小优放下手里的杯子拉开门一看，一个大约只有六七岁的小男孩怀里正抱着那袋面包匆匆地跑开。

小小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拉扯出长长的金色影子。

当小优关上门的时候迟暮已经重新坐在那边做蛋糕了，脸上洋溢着愉快的微笑，微微翘起的嘴角呈现出温暖的弧线。

“刚才那个小孩在偷东西哎。”小优走过去说。

“那有什么关系啊。”迟暮一脸无所谓地回答。

“当然有关系啦，你这叫助纣为虐知道吗？”

听到这句话迟暮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小优一脸平静地说：“他只是个孩子，干吗一定要用大人的世俗眼光去评判呢？”

小优顿时有些无语，只是记忆里却无比深刻地留下了那个时候迟暮仰着脸严肃的表情。

几天后小优再去面包店的时候迟暮告诉了她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

迟暮把一小块稻香面包端到小优面前，然后坐在了她的对面。

“上次你看到的那个孩子叫小易，就住在后面的那条街上。小易的爸爸半年前得癌症去世了，家里面的钱全部在治病的时候花掉了，还欠了很多钱。小易的妈妈在一家成衣厂给人家缝衣服，为了生计每天总是早出晚归不辞辛劳地干活。小易今年六岁，明年就可以上学了。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小易妈妈对小易的照顾总是力不从心，不过我知道她努力了。”迟暮笑了笑说，“我知道她很努力地活下去，带着小易。”

这个时候已经是黄昏，涂抹在稻香面包上的夕阳如同甜美温暖的蜂蜜。

“小易肚子饿的时候就会到我店里来拿面包。”迟暮抬头看着小优笑嘻嘻地说道，“记住哦，这是拿，不是偷。”

“哦。”小优没反应过来，只是木木地应了一声。

“从第一次我发现小易来拿面包之后，以后每天我都会做一些好吃的面包放在同样的位置等着他来拿，还放在他能够够到的地方。那天不知道被谁动了面包，小易才够不到的。”

“那小易的妈妈知不知道小易来拿面包啊。”

迟暮摇摇头：“小易妈妈当然不知道，而小易也不知道我其实一直知道他来拿面包，现在这已经成了我和小易之间的秘密了。”迟暮说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一袋面包对我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但是对小易来说却很重要。”迟暮扭头看着窗外开始渐渐落入地平线的夕阳，托着下巴愣愣地说，“其实根本不是我损失了什么，我应该感谢小易，是他让我得到了更多的东西。”

小优看着出神的迟暮，忽然觉得像是有股暖流从不知名的地方流进了她的心里。迟暮的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线，美好得像是生命里所有飞扬起来的镜头集结体。

小优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她相信假如有一天自己会死去，那一定是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微笑着闭上眼睛。

“迟暮。”

“怎么？”迟暮回头。

小优满脸笑容地说：“教我做面包吧。”

【8】

小优把一杯咖啡和一小块用白色瓷碟装的面包放在迟暮的面前，低声说道：“尝尝看味道怎么样，这些年我一直在学着烤稻香面包。”

迟暮低头闻了闻面包里散发出来的香味，像是突然闻到了几年前的夏天吹过鼻尖的微风。

“这两年，你快乐吗？”小优抿了抿单薄的嘴唇，她的眼睛有些酸涩，她知道那是因为有一股酸楚的暖流在心田里来回流淌着。

不过她真的已经不需要再哭泣了，因为在这过去的几年里，能够看到每一个来她花店的人最终都得到他们想要的快乐的真正意义，她已经非常满足了。即使现在把全世界都送给她她也不想要，因为她的口袋里满满的都是温暖。

只是她没想到最后的漫长的曙光中，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那曾经溢满稻香的面包还有小男孩满足的背影，都像是重新通上电流的黑白放映机，把漂浮在过去的细微温暖都扩大成了手心里发光的太阳。

迟暮笑了笑，抬头看看小优。五年的时光，抹去了他眼睛里属于明媚青春的光辉，增添了一丝忧郁沧桑的味道。迟暮勉强地笑了笑说：“还行吧。”

迟暮的肩上有外面落下来的雪花，在温和的气候里开始慢慢地融化，洇湿了白色的羽绒服。

小优记忆里昏黄色的悲伤光线浓浓地铺洒在他的肩上，像是回忆流下的眼泪。

【9】

走廊的深处传来乒乓的声音，几个白色的盘子掉在地上变成了一堆碎片。

“迟暮，你要死啊，又打碎盘子了。”从外屋跑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一脸怒气地大吼道。拉开厨房门的时候迟暮能够听到外面嘈杂的人声，像是要戳破他的耳膜一样。

“你到底是怎么搞的？这是这个月的第四次了。笨手笨脚的，还说以前在国内是开面包店的，你开什么玩笑啊。”胖老板操着一口半生半熟带着浓浓广东腔的普通话喋喋不休地骂道。

迟暮把满是油污的手在身上脏兮兮的围裙上擦了擦，然后面无表情地蹲下来去捡地上的碎片。

“打碎的这些东西从你这个月的工资里扣，不过我可警告你，要是再有下次你就直接给我滚蛋。”胖老板说完，腆着个大肚子出去招呼客人了。

厨房门再次拉开的时候，外面的空气伴随着操着各种语言的声音一起涌了进来。

迟暮的手一抖，一块锋利的碎片切开了他的手指，鲜红色的血液顺着已经变粗糙的皮肤流了下来。

迟暮看着那道血痕，木然地伸出另一只手抹去了鲜血，但是瞬间又有新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来。

走出饭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隔着一个太平洋的遥远天空就像是浇灌过巧克力酱一样浓稠。迟暮的手里拿着一袋东西，是客人们都离开之后厨房里多出来的食物，姓陈的胖老板并不知道自己偷偷地拿食物回去，如果被他知道的话自己好不容易在这异国他乡找到的工作也就保不住了。

这里是美国东部的一座二流城市，这一片地方居住着很多华人，但大部分都是偷渡客，只能活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

路上偶尔会开过几辆打着灯的车子，路边的店铺里多半已经一片黑暗，和过去在电视报纸上看到的灯火通明的繁华纽约街头完全不同，这里是让希望破灭的绝望之地。

冬天已经快来了，风里夹杂着尚未成形的雪花，冷冷地刮过迟暮的脸。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长时间被水和洗洁精泡肿的十指在风中一吹顿时隐隐作痛。

七拐八弯地转过几个街道，迟暮终于走进了逼仄的楼道里，上楼的时候陈旧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叫声。

空气里裹着难闻的气味。

迟暮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门板上的油漆就剥落了大半。

过了很久，里面都悄无声息，迟暮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门开了，里面是一片让人难以忍受的黑暗。

“又不在，搞什么啊。”迟暮木然地嘟哝了一句，找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狭小的屋子，迟暮把手里的食物放在桌上，仰起头看着只有几个平米的屋子，忽然就无法抑制地回忆起曾经在温暖明亮的面包店里闻着稻香的时光来。

迟暮把头深深地埋进手臂间，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埋葬掉。

凌晨一点的时候，迟暮被开门的声音吵醒了，灯亮起的瞬间光线几乎要把他的视网膜戳破。

迟暮蜷缩在床上，用手遮挡住浓密的光线，从手指的缝隙间看到的是叶玲醉醺醺的面容和深色的眼影。

叶玲晃晃悠悠地抬脚踢了踢迟暮，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迟暮转过脸去，闻到叶玲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酒味，迷蒙的睡意瞬间被激醒了。

迟暮从床上坐起来，推开狭小的窗户，呆呆地看着窗外夜色浓郁的天空。

记得小时候在自己的老家，门口有条清澈的小河，对岸种了许多稻子。

秋天的时候，微风一吹，浓浓的稻香就随着河流飘来。

【10】

我们还能不能回到最初的美好呢？

【11】

“既然你回来了，我现在可以把店还给你吗？”小优拎着水壶细心地浇着花问迟暮。

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一边的迟暮摇摇头说：“没必要了，你经营得很好，再说我也不懂养花。”

“你今天刚回来，那你现在住哪儿啊？”小优放下水壶问。

“暂时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呢。”迟暮马上故作轻松地说，“不过没关系，我先去找找朋友吧。”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小优喊道。

迟暮的手握在玻璃门的把手上，回过头来看着小优，勉强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小优耸了耸肩膀说：“我雇你为我干活吧。”

“什么？”

小优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说：“包吃，包住，每天烤一炉稻香面包，怎么样？”

看着小优认真的表情迟暮笑了起来，松开握住把手的手走到小优的面前咧嘴一笑道：“是，老板。”

“那你上岗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去烤一炉稻香面包。”小优假装严肃地说，“一定要烤好哦，这可是我们今天的晚饭。”

小优看到迟暮愣愣地看着自己不说话，就小声地问：“你不会是忘了怎么烤了吧？”

“小优，谢谢你。”

小优摇摇头，“没什么。”

“想知道我和叶玲在美国发生了什么吗？”迟暮问。

小优抬起头看着迟暮，天渐渐地暗下去，亮起的路灯下不断地飘落着银白色的雪花，地面渐渐地被白色覆盖起来。

像是一个天堂。

“不想。”小优淡淡地说道。

“为什么？”

“已经过去了，何必再回忆呢？又不是那些美好的时光。”

【12】

“小优，你把铁铲放哪儿了啊？”迟暮喊道。

“好像在里屋的门背后，你找找看吧。”蹲在花丛里修剪枝叶的小优说道。

这场不大的雪整整下了十四天，漫长的飘雪季节一点点地侵蚀掉所有的色彩，整个世界白得就像是铺满了云彩的天堂。

迟暮走到里屋，里屋有两间，原本一间用来放花盆的房间现在整理出来当作他的卧室，最里面的一间就是小优的房间。

迟暮推开门，过去这间房间就是属于自己的，现在才发现里面所有的摆设都没有动过，除了床上换成米黄色的被套外。

床头放着一只小闹钟，红色的闹钟指针还定格在早上六点，滴滴答答转动的秒针是在朝自己打招呼。过去的时光里，迟暮每天都会在这只闹钟的吵闹声中起床做面包，看着朝阳一点一点地漫过透明的玻璃。

“找到了吗？”外面的店铺里小优问道。

迟暮一回头，看到了靠在门背后的铁铲。“嗯，看到了。”

走过去时他看到墙上的一幅日历上在圣诞节的日子上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看起来格外的刺眼。

迟暮拿着铁铲走出来，小优已经在准备早饭了。

“吃了早饭再去铲雪吧。”小优回头说。

迟暮摇摇头，“不了，趁现在路上人不多，把道路清理出了，要不然待会儿那个坐轮椅的小孩就不能上学去了。”

小优看着迟暮在微薄光线里展露出的笑容心中一暖，“等等。”

小优走到迟暮身边，踮起脚尖把自己的围巾围在迟暮的脖子上。“雪刚停，外面还很冷。”

“谢谢。”迟暮微微点点头，“你的脸色不太好，有点苍白。”迟暮柔声道。

“没关系，只是穿得有些少了。”小优抿嘴一笑，脸色就显得更加苍白了。

迟暮微微地低下头，在小优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看着小优泛起红晕的脸含笑说：“这样就好看了。”

迟暮拿起铲子拉开门，忽然回头问道：“对了，日历上圣诞节的那个大叉是什么意思啊？”

小优一愣，从门的缝隙间刮进来一阵冬季的寒风，小优的身子哆嗦了一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肩。

迟暮看到小优的脸色忽然变得越发的苍白，心中像是裂开了一个漆黑的大洞，所有的积雪都沦陷进了深渊。

【13】

“醒了？”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头顶的天花板上隐约透出潮湿的霉味。迟暮坐在桌子旁边撕扯着一块面包。

叶玲的身上还穿着昨天晚上回来时的衣服，脸上的妆睡了一夜后全都花了。

“你昨晚去哪儿了？”迟暮把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压抑着一夜的愤怒尽量平静地问道。

“一个同学生日，出去吃饭去了。”叶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一件件脱掉身上衣服，穿上拖鞋走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你知不知道这里的治安不太好啊？干吗这么晚回来，还喝这么醉。”迟暮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冲里面说道。

叶玲不耐烦地说：“怕什么啊，我又没钱，最多就是被人家强奸了。”说完去拧淋浴器上的开关，但是却没有水出来。

“你现在怎么这么说话啊？”迟暮皱着眉问。

叶玲抓起淋浴器喷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回头说道：“我怎么说话了啊？你什么意思啊？”说完一把推开迟暮坐到床边抓起一件睡衣披在身上。

“我只是担心你啊。”迟暮走过来蹲在叶玲面前低声说道。

叶玲扭过头去冷哼了一声。“关心，关心我就让我住在这种地方啊？关心我连洗个澡都洗不成，这就是你的关心？”

“对不起。”

叶玲回头白了迟暮一眼，声音提高了八度。“你除了知道说对不起以外你还会做什么啊？住这样的破房子，吃这种难吃的东西，房间里连个像样的家电都没有。”

“就因为你是偷渡过来的，每次和你出门我都跟做贼一样，一看到警察就要逃。我们来美国这么久连一次像样的晚餐都没吃过。”

“你说够了没有？天天唠叨这些！”迟暮霍地站起来冷冷地问。

叶玲也一下子站起来大声叫道：“没有，就这么几句远远不够！你说要给我幸福，你看看这就是你给的幸福？”

“你还想让我怎么样？你说要出国留学，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结果到最后没钱办签证我只能偷渡过来。要不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我用得着每天在小饭店的厨房里洗盘子吗？我用得着天天躲着警察过日子吗？”迟暮愤怒地走到衣橱边猛地拉开衣橱的门，从里面扯出一大堆的衣服丢在地上。“你就没有错吗？你看看这些衣服，明知道我们没钱还买这么多衣服，你知不知道这些衣服是我每天洗盘子洗出来的啊！”

“你吼什么吼啊！你自己没用竟然还说我！”叶玲一拍桌子跳了起来。

……

楼下一对华侨老夫妇听着从天花板上传下来的声音，老头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哎，这对小夫妻又开始吵架了。”

老太太苦笑了一下说：“年轻人啊真是何苦呢。”

【14】

小优躺在床上，手里翻着日本爱情小说《情书》。

叶玲在整理东西，笔记本、文具、衣服、书全部放进一个大的旅行箱里。

“学姐，你接下来会去哪儿啊？”小优放下书问。

低头叠衣服的叶玲撩了一下垂在脸上的长发笑着说：“我打算出国留学，迟暮到时候会和我一起去的。”

“是嘛……”小优低声咕哝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惆怅得像是天边拉扯起的弧光。

叶玲伸出手来，细长的手指上套着一个戒指。“这个戒指是昨天晚上迟暮给我的，他说他会给我最温暖的幸福。”叶玲说着甜蜜地笑了起来。

窗外是落叶纷飞的时节，再过不久天空里就会掉落下白色的雪花来，覆盖住整个世界。

小优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刚走到阳台上就看到穿着白色外套的迟暮远远地走过来，一抬头就看到了阳台上的小优。

楼下的迟暮咧开嘴笑了笑然后挥挥手，喊道：“嗨，叶玲呢？”

“哦，学姐在里面理东西呢。”小优的话音刚落，叶玲就从屋里跑了出来，冲迟暮喊道：“你不用上来了，我一会儿就好了。”

迟暮点点头说了声好。

小优站在阳台上，低头看着楼下迟暮徘徊的白色背影，眼里忽然有些模糊，好像有什么东西涌出来遮挡住了视线。

迟暮不经意地一抬头，竟看到了头顶上的小优注视着自己，眼睛像是积蓄起光芒的湖水。

一片落叶划过两人的视线，空气里满是悲伤的钢琴音符。

迟暮从叶玲手里接过行李箱，叶玲伸手挽住了迟暮的手臂，然后朝站在身后的小优笑着挥挥手。

小优看着两个人依偎的离开的背影，金黄色的夕阳光线游荡在天地之间，仿佛随时都能把他们的身体如水中羽毛般托起，远离那些注定好的悲伤结局。

突然迟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叶玲放开手问。

迟暮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串钥匙。

迟暮走到小优的面前，拉住小优的手，把那串钥匙放在了小优的手里。

“这是？”小优看看手里的钥匙，又看看含笑不语的迟暮疑惑地问。

“是面包店的钥匙。”叶玲搂着迟暮说道，“迟暮跟我说想把面包店送给你，我答应了。”

小优吃惊地看着迟暮，看着他脸上挂着的温暖笑容和从头顶淋下来的金色夕阳。小优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要这个。”说着便把钥匙塞在迟暮怀里。

迟暮一反手抓住了小优的手，那串钥匙就握在两人的手间。“我本来想把店卖掉的，但是想想又觉得很不舍得。送给你随便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给别人用就行了。”迟暮眯起眼睛笑着说，“你也不希望哪天我回来无家可归沦落街头吧。”

“你们……还回来吗？”

叶玲哈哈笑着说：“废话，当然回来啦，我们打算回国就结婚。小优，到时候一定要给我当伴娘哦。”

小优的嘴角微微翘起，缩回手轻轻地把钥匙放进上衣口袋里。

“记得一定要回来啊。”望着叶玲和迟暮相互依偎着远去的背影，小优轻声地说。

【15】

迟暮愤怒地一挥手，把桌子上叶玲的包给打在了地上。包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全都掉在了地上，撒了一地。

“你发神经啊！”叶玲骂道。

迟暮的眼光忽然就落到了地上的一样东西，从叶玲包里掉出来的是一个蓝色的首饰盒，他以前从没见过。

“这是什么东西？”迟暮蹲下来要去捡，叶玲神色紧张地一把扑过去抓起那个蓝色的盒子。

“给我。”迟暮冷冷地站起来朝叶玲伸出手。

叶玲紧紧地把盒子抓在胸口不说话。

迟暮上前两步一把抓过盒子，叶玲伸手要抢，迟暮用力一推把叶玲推倒在地上。

迟暮凝视着手里精致漂亮的蓝色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铂金的手镯。

“这是哪来的？”迟暮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叶玲冷冷地问，眼神却像是要燃烧起火焰来。

叶玲拍掉身上的灰尘面无表情地说：“朋友送的。”

“朋友？”迟暮抓起手镯砸在叶玲的胸口，手镯掉到地板上咣当作响。“我看是情人吧。”

狭小的房间像是被看不见的混凝土浇灌过一样，比坟墓还死寂无声。

过了很久，空气像是都快腐烂一样，迟暮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是那个台湾人吗？你昨晚是和那个人在一起对吗？”

叶玲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在前面。清了清干涩的喉咙抬头说：“我们还没有结婚，我有权力选择幸福吧？”

迟暮仰起头，两行泪水滚过太阳穴。“你到底要什么样的幸福啊？你说不想我再开面包店，我就把面包店给关了。你说想要出国留学，我就放弃一切跟你一起出来。为什么你出国之后就变了那么多，一天天地变得贪慕虚荣。难道你不记得我们曾经的美好时光了吗？”

叶玲摇摇头，“迟暮，别天真了。这个世界很残酷很现实，像你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是不可能给我快乐给我幸福的。对你来说能够每天呆在面包店里烤着面包看着阳光就满足了，但是我不可以，我要的更多。”

“这样不好吗？快乐才是人生的意义啊。”

“我不会陪你一起做梦的，我不要我的人生是这样的。”叶玲说着慢慢地蹲下来，捡起地上的铂金手镯戴在手上，然后抬起头对面前的迟暮平静地说：“迟暮，我们分手吧。我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迟暮木然的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你……你在开玩笑吧？”

叶玲没有回答，但是迟暮眼睛里所看到一切都是她的回答。他看着叶玲一点一点地整理属于她的东西，全都放进那只几年前的旅行箱里，从房间里每拿走一样东西都像是在他的记忆中删除属于她的那一部分文件。

好像一切又重新上演了，只是几年前叶玲是来到他身边，而现在却是离开他的世界。

“叶玲，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就在叶玲拉开门的时候迟暮一把抓住叶玲的手。

叶玲回过头来，“回国吧，有人在等着你呢。”

迟暮一愣，叶玲把手抽回来拎起旅行箱走出去，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当迟暮追出去的时候叶玲已经走到了街道的拐角处。

“叶玲。”迟暮大声喊道。

叶玲的身影停顿了一下，但马上又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

“叶玲。”迟暮追上去继续大声喊道。

刚追到拐角处，就看到路边有两个巡逻的警察，迟暮习惯性地低下头转身就走，但是这样怪异的举动马上就引起了神经敏锐的警察的注意。

两个警察在背后用英语大声叫着让他站住，迟暮假装没听到，越走越快。

突然背后一个人扑上来，很快迟暮就被两个美国警察按倒在了地上。

背后的警察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迟暮的脸紧紧地贴着地面，皮都磨破了。他颠覆的视界里看到的是叶玲最后一次的回头，但也只是一次回头，旅行箱和叶玲的背影一起消失在了记忆的尽头。

【16】

“我是作为偷渡客被遣送回来的。”迟暮抬头说。

坐在他对面的吃早点的小优“咦”了一声惊讶地抬起头，“偷渡客？怎……怎么回事啊？”

“你对叶玲家里的情况了解吗？”迟暮问。

小优摇摇头，她和叶玲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她上大一的时候叶玲已经大三了，只是因为住一个寝室又比较投缘。

“叶玲的亲生母亲在她上初中的时候出车祸死了。后来上高一的时候她爸爸又娶了个老婆，后妈是离过婚的，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女儿。后妈对她并不好，而且还把她爸爸管得很严。所以上了大学之后她就不喜欢回家了，因为那个家里没有温暖，没有值得让她留恋的东西。她出国的事情她后妈并不同意，说家里面没钱给她出国，其实她知道爸爸的钱都让后妈给管着。”迟暮低着头说，那样子不像是说给小优听，倒像是他自己才是听众。

“然后你就把你的积蓄拿出来给她出国留学，然后你就做偷渡客去美国找她，然后你就在那儿天天洗盘子，然后你就……”

“那时候我爱她。”迟暮打断小优激动的声音抬头说，一抬头却看到坐在对面的小优眼睛通红，满脸泪痕。

“那现在呢？”小优看着迟暮问。

“她说得对，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现在活在我的世界里。”迟暮也看着小优认真地说。

小优的右手紧紧握住一只调羹，心底里的悲伤像是火山爆发般喷射而出，但却不能让迟暮看到一丁点。

——但我却无法活在你的世界里了。

迟暮移开目光，故作轻松地说：“还是这里好啊，有阳光，有路人，有回忆，有稻香。有一切一切最初的美好。”

“我吃饱了，你慢点吃，我先去给花松松土。”小优一推盘子站起来说，但是人刚站起来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身子晃了晃，小优连忙扶住桌子坐了下来。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迟暮回头一看连忙问。

“没……没什么。”小优皱着眉说，“可能是昨晚睡觉着凉了，有些不舒服。”

“真的没什么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迟暮看着小优苍白的脸色，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真的不用，休息下就好了。”小优笑了笑然后指着外面说，“那个小孩儿来了。”

迟暮往窗外望出去，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孩儿正慢慢地摇着轮椅从远处过来。

“你别出去了，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迟暮蹲在小优面前对小优说。

“没关系，我可以去的，我答应过那个小孩当天气差的时候就送她上学的。”小优说着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今天别去了，可以吗？”

小优抿嘴笑了笑，然后坚决地摇摇头。

迟暮站起来，把之前铲雪时小优围在他脖子上的围巾拿下来重新围在了小优的脖子上，伸手握住了小优的手。

【17】

“姐姐，这位哥哥是谁啊？”坐在轮椅里的小女孩回头问小优，她的脖子上戴着红领巾，膝盖上放着书包，圆圆的小脸被寒冷的天气冻得红扑扑的。

迟暮推着轮椅，走在自己刚刚铲掉积雪的路上，小优走在他的身边笑着看了看迟暮，说：“这位叫稻香哥哥。”

“稻香哥哥？”小女孩奇怪地反问，“有人姓稻的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呀？”

“当然有啦，稻是一个快乐的姓，只有真正明白快乐意义的人才能姓稻的。”小优微笑着对小女孩说。

“那我能不能也姓稻啊？”

“当然可以啦。既然我和你都姓稻的话，那以后你就是我小妹妹了。”迟暮笑着对小女孩说，“那以后哥哥就和姐姐每天都送你上学，好吗？”

“好啊，稻香哥哥。你是不是小优姐姐的男朋友啊？”

听到这句话小优和迟暮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尴尬地笑了笑。

小优一指前面说：“学校到了，你同学在门口等你呢。”

迟暮抬头一看，几十米开外是一所小学的校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正冲这边挥手。

轮椅上的小女孩看到她们也兴奋地朝她们挥舞着小手，那两个女孩子背着书包朝他们跑过来。

“稻香哥哥，小优姐姐。我同学来接我了，再见。”

迟暮和小优站在一起，看着两个女孩子推着那个小女孩有说有笑地消失在了校门里面。

“快看，是阳光哎。”小优忽然激动地抓住迟暮的手臂叫道。

迟暮抬起头，看到天空里积聚了多日的浓密云层间裂开一道缝隙，液体般的金色阳光倾泻下来。

“那个孩子一年前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出了车祸，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双脚却残疾了。每天早上看着那个渺小的身影独自摇着轮椅经过花店门口的时候，我总是感动得好想哭。就是这个小女孩告诉我要坚强地活下去，珍惜一切，就算没有拥有。”小优看着天空里倾泻下来的光芒，悄无声息地泪流满面。

“是啊，就算没有拥有过，也要珍惜一切。”迟暮微微笑着感慨道。

一回头，却看到身边的小优软软地倒了下去，脸色如同覆盖满世界的大雪一样白。

那种浓烈的不祥感觉终于上升到了极点，戳破大气层，离开地球的表面漂流到了黑暗无边的宇宙里。

【18】

“医生，我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午后的冬日时光里，白色的医院安静得如同积雪覆盖的花园。

来往的行人和车辆，都被漂洗成白色的长流。

漫天浮荡的白云，把天空当成海洋般激流勇进。

小优坐在主任医生办公桌的侧面，看着那个年迈的医生翻看着一份病历。

医生轻轻地咳嗽了一下，摘下厚厚的眼镜看着小优语速缓慢地说：“我建议你最好能够马上住院治疗，或许……或许……”老医生重复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听到这样的结果小优竟忽然变得平静了许多，仿佛是终于能够迎接到安详的死亡了。

“谢谢医生，我知道了。”小优从医生手里接过病历放在包里，然后站起来向医生告辞。

既然早晚都要死，那何必把生命的最后一刻浪费在没有意义的生存上面呢？生存下去不是上帝赋予的权利，生存过才是最大的恩赐，既然已经活过，那就已经满足了。

“对了医生，如果不接受治疗的话我大概还能活多久？”小优语气平静地转身问。

老医生想了想，皱着眉说：“如果理想的话，大概一年吧。”

小优点点头笑了笑，“谢谢。”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空里竟开始慢慢地飘下雪花来，起初只是一两片白色的雪花掉下来，落在她的面前，然后更多的雪花就纷飞而来。

之前小优一直在想象，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死？又会怎么死？一想到这些心就忍不住地痛起来。然而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人反而变得无比平静，甚至还有些感谢死神的安排。

“喂，小优，真的被你说中了，圣诞节下雪了。”

“哈，小优，今晚一起出去唱歌吧，我们准备了火鸡哦。”

“小优啊，过完年我们一起去找工作吧，我们都大四要毕业了啊。”

“小优，一个人还好吗？圣诞快乐，妈妈想念你。”

“小优……”

“小优……”

手机里塞得满满的都是大家发来的信息，经过一家饭店的时候里面一个店员正在化装成圣诞老人，圣诞歌曲从柜台里面欢快地飘出来。

走着走着，路面上的积雪已经稀稀拉拉地铺了起来，一块一块像是掉落下来的云彩。

小优一抬头，看到身边是迟暮的面包店，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这里来。

里面的摆设依旧和迟暮离开的时候一样，只是玻璃上覆盖起了一层薄薄的尘埃，像是对往日记忆的积淀。

小优从包里翻出那串一直带在身边却从来没有用过的钥匙，打开了玻璃门。

开门的一瞬间她真希望能够再次闻到浓浓的稻香味，如同河流一样流淌。

一阵风刮来，夹带着雪花飞进了面包店。没想到这些年来第一批造访的客人竟会是它们这些天空里来的小精灵。

小优找出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玻璃，当抹去沉积了许久的灰尘后，冬日午后的温暖光线终于透了进来，赶在圣诞节结束之前。

也赶在生命熄灭之前，重新开启封印的羁绊。

擦玻璃，整理杂物，拖地，洗盘子，一个下午小优都在面包店里忙碌着，因为她已经有了一个决定。

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小优摘掉手上的脏手套从包里掏出了手机，上面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小优，圣诞快乐！”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让小优高兴得差点哭出来，叶玲在电话里兴高采烈地大叫道。

“学姐，真的是你吗？”

“哈哈，美国这边现在是早晨。我和迟暮刚刚从一个通宵圣诞派对里出来，玩了一个晚上现在要回去睡觉啦。”叶玲嘻嘻哈哈地叫道，大概是有些酒意。

“哦，这样啊。”小优想问迟暮在哪儿，犹豫了一会儿始终没有勇气开口问。

“小优你现在怎么样啊？一切都还好吗？”

“嗯，我很好。”小优一低头，看到包里露出一角的病历。

“快毕业了吧，要找份好工作哦，然后嫁个好男人，千万不要出国留学，早点结婚生个小宝宝好啦，哈哈。”

简单而美好的未来，对自己而言已经遥不可及了。小优苦笑了一下说：“我不想找工作，打算开一家花店。”

“那好啊，要是有哪个男人把整间花店的玫瑰花都买下来送给你，那你就记得嫁给他哦！”

小优抿嘴一笑，两行眼泪流淌过脸颊。

“哎呀，不跟你说了，迟暮从厕所出来了，我们回家啦，拜拜。”叶玲的声音像是在奔跑。

终于在小优还来不及说话的时候挂断了。

“拜拜。”小优握着手机说。

【19】

病床上的小优面色苍白，窗外的积雪已经开始渐渐融化。

当酥雪化尽时，就是又一年的春天。

病床边的心电仪表上黄色的线条微弱地跳动着，大大的氧气瓶就像一颗导弹。

迟暮放下一直握在手心里的小优的手，跟着主任医生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地带上了门。

“医生，她怎么样？”

年老的医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说：“情况不太乐观，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了，治疗已经没有意义了。”

迟暮顿时愣住了，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医生，真的没办法吗？”迟暮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哆嗦。

“其实我记得这个女孩子，两年前她就检查出了患有脑癌，而且已经是晚期了。当时我建议她入院治疗，不过她拒绝了。她还问我她能活多久，我告诉她一年，其实依照她的病情只能活半年，即使全力治疗也拖不了多久。”医生拍拍迟暮的肩膀说，“她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个奇迹了，好好照顾她吧，可能过不了圣诞节了。”

迟暮一听，马上就想到房间里日历上的那个红色大叉了，原来小优她自己早就知道了。

回到病房里的时候小优已经醒过来了，大大的眼睛望着如同被积雪覆盖的天花板。迟暮强忍着眼泪走过去。

“我昏迷了几天？”小优的声音虚弱无力，但是在空旷寂寥的房间里听起来却近乎于毁灭世界的巨大爆炸声。

“三天。”迟暮握住小优的手，整个人慢慢地蹲下来，然后把头埋进双臂间无声地痛哭起来。

小优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白色的脸色和消瘦的脸庞看起来清幽无比，“再过三天就是圣诞节了。”

迟暮偷偷地抹掉眼泪，紧紧抓着小优冰冷的手站起来，通红的眼睛像是被寒风吹了一整夜的湖泊。

“我们回家吧，我不想死在医院里。”小优微微侧过脸来看着迟暮说。

迟暮哆嗦着嘴唇强忍着又要涌出来的眼泪笑着说道：“好的，我们回家。回去为你做稻香面包。”

【20】

“你说这个冬天还会再下雪吗？”小优靠在迟暮的怀里问。

“应该不会再下雪了吧。”迟暮看着玻璃窗外已经融化了大半的积雪，闻着小优近在咫尺的发香心却疼痛欲裂。

“好希望能够在离开之前再看到下一次雪啊。”小优弱弱的声音说。

“面包烤好了，现在想吃吗？”迟暮低头吻了一下小优日益冰冷的脸颊问。

“好啊。”

迟暮站起来，戴上厚厚的手套打开了烤箱。

顿时花店里充斥着浓浓的稻香，像是金秋十月微风轻舞时带来的味道。

【21】

路上的行人换上了崭新的衣服，小孩子的手里拿着用彩纸包装的小礼物欢呼跳跃。

有人装扮成圣诞老人，背上一个袋子甩着白色的大胡子在街上向行人说merry christmas。

冬季烂漫的时光末梢上，漂浮满了圣诞的温暖气息。

桌上摆着一杯咖啡和一块用小瓷碟装的面包，咖啡已经冷掉，面包散发出来的稻香却依旧浓烈。

迟暮搂着小优，看着窗外慢慢变暗的世界轻轻摇晃着，嘴里小声地哼着舒缓的节拍。

“这是什么歌呀？”小优细弱纹丝的声音问。

“不知道，只是一首童谣，小时候外婆经常给我唱。记得那个时候在老家的门前有条清澈的小河，夏天的时候我们会用芦苇折成杆子钓龙虾，冬天的时候穿着厚厚的大衣走在小河厚厚的冰面上。河的对岸是成片成片的庄稼地，春天的时候大人们会播种，然后等到秋天稻子成熟的时候，远远望去漫漫一大片金黄色的稻海。风一吹，浓浓的稻香就随着河流奔跑起来。小时候的我就喜欢窝在外婆的怀里吹着风慢慢睡着，那个时候外婆就会给我唱这首童谣。”

“还记得小易吗？”小优问。

迟暮点点头，“当然记得，我一直很怀念和那个孩子一起拥有秘密的时光，也不知道后来他怎么样了。”

“在你走之后大概半年，小易的妈妈就嫁人搬走了。听说小易的继父是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因此很喜欢小易，对他们母子都很好。”

迟暮一听欣慰地笑了起来，“是嘛，那我就放心了。”

小优回过头来看着迟暮说：“就是那个时候，你告诉我关于小易的事情的时候，就是那个时候我喜欢上了你。”

“傻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迟暮的眼圈又开始发红。

小优摇摇头说：“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呢？只要喜欢着你，能看到你就满足了。上天已经给了我们美好的生命，这就已经够了。对了，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脑子里有一个什么想法吗？”

“什么？”迟暮声音哽咽地问。

“那时候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相信假如有一天自己会死去，那一定会在你的怀抱里微笑着闭上眼睛的。”小优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

连接天地的巨大支柱，在迟暮的心里轰然倒塌，从云层间穿刺下的巨大锁链，贯穿起世界为牢笼。

他的心里，世界末日般地下着悲伤的大雨。

“快看，下雪了。”小优忽然指着窗外说道。

玻璃窗的外面，点点白色的雪花轻柔地落下来，慢慢地重新覆盖起地面。

过不了多久，又是一个银装素裹的美丽世界了吧！

当新的积雪重新被融化的时候，嫩绿的小草会一点一点地长出来，穿破芬芳的泥土，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小优躺在迟暮的怀里看着轻柔飘落的雪花，身体里像是泛起一丝柔和的暖流。

微微笑，回到那最初的美好。

【22】

小优的嘴角挂着微笑，安详地闭着双目。

迟暮继续轻轻地哼着那首童谣的旋律，眼圈越来越红，喉咙里呜咽的声音打着颤。

童谣的旋律变得断断续续，迟暮的眼睛里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

起初只是掉眼泪，到后来迟暮终于再也不能哼童谣，紧紧地抱住小优瘦弱的身体呜呜大哭起来。

窗外的雪停了。

被风一吹，满地白花花的雪片盘旋轻舞着。

其实根本就没有下雪，只是迟暮偷偷找了些人在房顶上撒泡沫碎屑。

温暖的阳光里，弥漫开稻香的味道。

【暮色】

迟暮把最后一盆花摆在了架子上，抬手擦掉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然后拉开了窗帘。

仿佛能够听到“刷”的一声，宁静的乐谱上跳跃起一个美妙的音符。

大朵大朵的阳光从巨大的窗户里落了进来，像是一团团从云层里掉落下来的金色棉花糖。

迟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阳光明媚的味道像是融化进了血液里，沿着血管溪流般地遍布全身。

又是一个寒冬过去，温暖的春天像是要蒸发出所有躲在角落里的暖色。

拉开玻璃门的时候挂在门上边的琉璃风铃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就好像有清澈的溪水滴落在石头上。

迟暮把门把手上的牌子翻过来，上面是用花边簇拥起来的“营业中”三个字。

迟暮回头看了看店里面一株株开得无比茂盛的花朵笑了起来，“接下来的寒冬，你们也会陪着我们一起度过吧？”

当清晨的太阳升起时，又是一天忙碌的开始，玻璃门外被阳光笼罩的街道开始陆陆续续地有人经过。

晨练的老伯，买早点的阿婆，上学的孩子，送货的大叔。

每个人经过的时候依旧会挥手微笑，因为这个温柔的男孩子善意的眼神。

每个夜晚的梦里，迟暮都会微笑着看到小优的身影。

活着，是为了怀念生活中的每一天。

小时候的梦——微微笑，还记得小时候的梦吗？其实追不到的梦想，换一个梦就好了。

“你先回去好了，我今天不回公司了。”孙艺从别克车上下来之前拍拍司机的肩膀说。

拉开车门，川流不息的是飞机场里的人流。

孙艺的一只脚刚踏上地面，头顶上就呼啸起一阵巨大的回音，一架飞机的阴影在天空里掠过。

明亮宽敞的候机大厅里孙艺很快就看到了从放客通道里走出来的徐丹阳，比两年前见到的更加成熟了，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一副精致的墨镜。

孙艺挥挥手然后迎了上去。

“徐总，真是好久不见啊。”孙艺上前和徐丹阳握手。

徐丹阳愣了两秒钟，然后抬头用力地拍孙艺的肩膀，嘴里喊道：“靠，你小子跟我还装腔啊。”

孙艺也终于舒展开笑容，然后紧紧地一把抱住徐丹阳，“你个臭小子，他妈的出发了才告诉我啊，害得我跷班出来接你。”

“屁，你现在是核心骨干，谁敢不放你的假啊。”徐丹阳笑骂道。

孙艺搂住徐丹阳的肩头说：“走，先吃饭去，给你接风洗尘。”

孙艺带着徐丹阳走进那家西餐厅，徐丹阳环顾了一下四周点点头：“环境不错，挺别致的，你经常来这吗？”

没想到孙艺跟这里的服务生都很熟，一个服务生看到孙艺微微惊讶地说：“嘿，小孙。”

孙艺走上去亲切地拍拍那个服务生的胸口像老朋友一样嘻哈了几句：“对了，给我上几个我最喜欢的菜，我朋友刚来上海，我给他接风呢。”

两个人坐定，徐丹阳奇怪地问：“这里你怎么这么熟悉啊？”

孙艺笑着说：“因为我以前在这里打过工啊，其实我刚来上海的时候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跟你说找到工作是骗你的，那个时候我都快饿死了。后来偶然间遇到了一个人，她教会了我一些道理，她说首先我要在这个世界上依靠自己活下去。”

徐丹阳默默地听着孙艺的描述，描述这两年来的生活。

“每次当我失落灰心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人对我说的话，没有什么梦想是必须的，追不到梦想的时候换一个就行了，关键是心里面一定要微笑。”

“其实你已经很成功了，白手起家在陌生的城市两年就混到这个位置，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徐丹阳衷心地说。

“曾经有段时间看着你平步青云的生活我就觉得自己读那么多书根本就是没用的。”

徐丹阳哈哈笑了起来：“现实证明是有用的，我花六年时间到达的位置你却只花了两年，你小子知足吧。”

孙艺连连点头说：“是啊，知足了，知足了。”

吃完饭之后孙艺问：“我们徐总是想先回宾馆休息呢？还是去哪儿转转？”

徐丹阳毫不犹豫地说：“去你说的那家花店吧，我也想吃你说的那种稻香面包，好怀念过去年轻时的岁月啊。”

“是啊，已经有多么多么久没有听到小镇夏天的知了叫了。”

头顶上响起清脆而熟悉的风铃声。

“欢迎光临，两位想买些什么？”迟暮笑着问走进来的孙艺和徐丹阳。

孙艺四下看了看问道：“请问，小优姐不在吗？”

“你是小优的朋友？”迟暮微微惊讶地问。

“也算不上是朋友，只是小优姐帮过我，我一直很感激她。这次我朋友来上海，和他聊起之后他说想尝尝小优姐做的稻香面包，所以我们就来了。”

“哦，是嘛。”迟暮微笑着说，“小优她出远门了，我是她老公。这样吧，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帮你们烤稻香面包，先喝杯咖啡。”

孙艺点点头说：“那麻烦你代我向小优姐问好啊。”

迟暮说：“嗯，我一定会转达的。”

温暖的空气里逐渐地弥漫开浓浓的稻香。

爱的颜色——为自己的人生上色时，别忘记先把爱涂上喜欢的颜色。

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线慢慢地沿着被窝往上爬，一直爬到了小西的鼻尖上，凝聚成一个明亮的光斑。

小西睁开眼睛，她记得今天是妈妈的生日，待会儿要去小优姐的花店里买十一枝康乃馨送给妈妈。

目光落在床头，旁边竖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小西，起床后请先看DV。

小西疑惑地打开了电脑，然后看到桌面上只有一段视频。

点击开之后小西惊讶地捂住了嘴巴，画面里的一切都让她无法相信。

李月庭出现在画面里：“小西，我知道这一切都很难想象是真实的，但是假如你看了接下来的画面你就知道了。”

画面翻转，小西惊讶到难以置信，里面竟然是穿着婚纱的自己和李月庭一起站在教堂里幸福地微笑。

牧师问：“李月庭，你确信这个婚姻是上帝所配合，愿意承认接纳韩悦西为你的妻子吗？”

“我愿意。”

牧师继续问：“上帝使你活在世上，你当以温柔耐心来照顾你的妻子，敬爱她，唯独与她居住，建设基督化的家庭。要尊重她的家庭为你的家族，尽你做丈夫的本分到终生。你在上帝和众人面前愿意这样行吗？”

“我愿意。”

牧师回头问小西：“韩悦西，你确信这个婚姻是上帝所配合，并愿意承认李月庭为你的丈夫吗？”

小西听到自己回答：“我愿意。”

“上帝使你活在世上，你当常温柔端庄，来顺服这个人，敬爱他、帮助他，唯独与他居住，建设基督化家庭。要尊重他的家庭为本身的家族，尽力孝顺，尽你做妻子的本分到终生，你在上帝和众人面前，愿意这样行吗？”

“我愿意。”

画面到这里李月庭的声音突然重新跳了出来：“亲爱的，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我是永远爱你的那个男人。出来吃早餐吧，我做了你最爱的鸡蛋羹。”

关掉视频，小西的心怦怦直跳。

一回头，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婚纱照，里面自己和李月庭甜蜜地相互依偎在一起。

床头放着一本日记本，小西知道这是她自己的日记，她记得那个样子。翻开来的时候第一页就看到自己笔迹写下的一行字——记录我最爱的老公李月庭，永远不可以忘记的时光。

拉开门走出去，客厅里坐在餐桌边的李月庭微笑着站起来：“亲爱的，起床啦。”

小西笑着点点头，然后走过去在李月庭的脸上亲了一下。

李月庭忽然回头喊道：“宝贝儿，快点出来跟妈妈打声招呼。”

小西还来不及做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一个只有两三岁的小女孩从洗手间里蹒跚着走出来，看到小西的时候嘴里稚嫩的声音喊着：“妈妈，妈妈。”

小西看到孩子挥舞的小手，连忙冲过去紧紧地把小女孩搂在怀里，激动幸福的眼泪忍不住地慢慢渗满眼眶。

小女孩挥舞着小手不停地叫道：“妈妈，妈妈。”

小西抬起头对李月庭说：“我多想每天醒来都记得你们啊。”

李月庭温暖地笑着说：“没关系，只要你每天醒来的时候我们都在你身边就行了。”

纸飞机——童年的纸飞机，终于飞回我手里。

金磊慢慢地坐下来，直接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后慢慢地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

不知道从哪儿吹进来的微风，屋顶上挂满的纸飞机在风中轻轻地晃动着，似乎马上就会乘风归去一样。

突然，一只绿色的纸飞机掉了下来，落在金磊的胸口。

金磊拿起来，然后用手高高地举起，做出飞翔的样子。

有人敲门，清脆的敲门声隔着玻璃传过来。

金磊刚想说已经关门了，但是回头看时发现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只有六七岁大的小男孩。

金磊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开门道：“小朋友，你有什么事吗？”

外面的阳光浓烈，盛夏的午时。

“叔叔，我想吃棒冰，妈妈让我自己来买。”小男孩手里抓着一张五元纸币举到金磊面前说。

金磊看了看外面浓烈的阳光说：“进来吧，叔叔给你去做。”

小男孩乖巧地跟着金磊走进冰沙店，金磊蹲下来说：“你先乖乖地坐一会儿，叔叔马上去给你做棒冰。”

“那叔叔这个钱给你。”小男孩伸出手举起钱说道。

金磊看了看小男孩清澈而童真的眼睛，笑了笑接过钱放进了口袋里。

装好一大盒红龙果味道的冰沙走出来的时候金磊看到那个小男孩坐在那里，手里举着刚才自己放在地上的那只纸飞机玩耍。

“小朋友，喜欢这个飞机吗？”

小男孩把玩着手里的飞机点点头：“喜欢。”

“叔叔把这个飞机送给你好吗？”金磊笑眯眯地说。

“谢谢叔叔。”

金磊把小男孩送出去，目送着小男孩一手举着纸飞机一手拿着冰沙在阳光下蹦蹦跳跳地朝他站在远处阴影里的妈妈跑去。

忽然金磊的心一阵猛跳，微笑着站在那看着小男孩的那个人赫然就是倪婷。

依旧是如记忆中那么漂亮的她，只是成熟了很多，黑色长发变成了迷人的卷发。

而且……她已经做妈妈了。

小男孩跑到倪婷的身边，倪婷看到小男孩手里的纸飞机时浑身一震，似乎问了小男孩什么话，小男孩就回头朝金磊这边指过来。

就在倪婷抬头往这边看过来的时候金磊马上缩了回去，几滴滚烫的泪水滴落在门口。

倪婷拉着小男孩朝冰沙店这边跑过来，浓烈的光线里小男孩手里的那盒冰沙渐渐融化。

但是当倪婷跑到冰沙店门口的时候，店门已经关掉了，里面一片迷糊的昏暗。

倪婷抬起头，心脏上像是爆炸开了一颗原子弹，剧烈的震撼传递向全身。

屋顶上，满满的全是五彩缤纷的纸飞机，轻轻地摇晃着，像是要高飞向蓝天。

“金磊，你开门呀，我知道是你，你快开门呀。”倪婷不停地敲着门，一边敲脸上的泪水一边流下来。

小男孩站在倪婷的身边默默地看着，手里紧紧地抓着那只绿色的纸飞机。

柜台的里面，金磊坐在地上，全身都蜷缩在了一起。他用牙齿紧紧地咬着自己的手，浑身颤抖却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撕心裂肺地想哭，想号啕大哭。

隔着一片纸飞机的海洋，两个曾经深爱的人哭泣着。

“我们都已经改变，但是纸飞机，却再也飞不回我们的手里了……”

萤火虫——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

长长的绒毛沙发上，李力和苏雪相互依偎着看电视。

这张白色的温软沙发是倪伟送他们的结婚礼物，和苏雪决定要买的新床属于一样的风格。

“你明天到底陪不陪我去教堂做祷告啊？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哎。”苏雪摸摸李力的脑袋问。

李力伸了个懒腰说：“哦，宝贝，可是你知道我又不是基督教徒。要不明天找倪伟陪你去吧，他跟你一样都信耶稣。”

“你个臭猪头，你怎么这么懒啊？”苏雪笑骂道，心里面却慢慢浮现起了一丝低落。

“你帮他介绍个女朋友吧？他就是内向了一点，其实人还是挺浪漫的，我都没想到婚礼那天他竟然弄出这么多的萤火虫来。”

李力刚说完门铃就响了起来，苏雪连忙站起来说：“我去开门。”

李力一看苏雪站了起来，连忙拿过遥控器把电视里的偶像剧换成了篮球比赛。

穿过长长的走廊，苏雪拉开门看到的人竟然是倪伟。

“哦，是你啊。”

客厅里传来李力的声音：“是谁啊？”

苏雪刚想回答，倪伟连忙做了一个“嘘”的动作。苏雪这时候才看到倪伟的右手里拿着一叠大大的白色纸板。

倪伟把纸板翻过来，第一张上面写着：“就说是教友来送圣诞祝福的。”

苏雪愣了愣，看着倪伟的笑脸回头道：“是教会的教友，来送圣诞祝福的。”

“哦，太好了。”看比赛正激动的李力巴不得苏雪晚点把遥控器抢回去。

倪伟笑着点点头，然后把那叠白色的纸板放在胸口，一张张地给苏雪看，每一张上面都用黑色的水笔写着字。

“幸运的话，或许到了明年。”

“我就能够成为其中某一个美女的男朋友也说不定。”

第三张上面贴着几个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女明星照片，苏雪看到的时候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但是，现在我只想向你表白。”

“我并没有任何的希望。”

“但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他们说圣诞节一定要说真话。”

“对我来说，你很完美。”

看着这张纸板上的字时苏雪轻轻地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

倪伟看着苏雪，伸手抽掉了这张纸板，露出了最后一张纸板。上面写着“我将爱你到永远”。

不知道楼道里的哪户人家窗口飘出了愉快的圣诞歌曲声，苏雪看着纸上的这几个字，眼睛慢慢地湿润了。

这几个字对她而言，来得实在是太晚了。

倪伟把纸板轻轻地翻过来。上面写着：“Merry Christmas”。

苏雪放下掩住嘴的手，无声地用嘴型说了句：“Merry Christmas!”

倪伟微笑了一下，把纸板都抱在胸前，然后转身往楼下走去。

苏雪关上门走到厨房里，透过窗户往楼下看去，倪伟的身影在白色的路灯光里出现又消失。

“这样就……足够了。”两个人同时对自己说道。

终点——在稻香芬芳间不停奔跑——终点是为了崭新的开始。

全国马拉松比赛的那天高二三班的所有同学都去了，在宋柳的带领下一起为林墨哲加油。

这个时候女生们一齐高呼的“阿哲老师，加油”才让人觉得是如此的温馨。

比赛的那天光线很好，适合的浓度，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已经好几天没有下雨了，空气有些干燥，不过依旧很怡人，没有夏日的灼热和冬季的寒冷。

这才是真正的秋天。

看着胸口写着号码穿着运动装的林墨哲，无论是宋柳还是董萍萍都笑了。

林墨哲转头，看到自己的“老对手”江峰在冲自己微笑，他也还给了他一个笑容。

“我一定会赢的，我这次一定会证明我比你强的。”江峰坚定地说。

林墨哲笑了笑，董萍萍看到金色光线下林墨哲的笑容似乎散发出了一层金色的光圈。“别太计较得失了，输赢不是关键。”

当裁判发令枪响的时候，林墨哲和所有的选手一样冲了出去，只是唯一不同的是，覆盖住所有欢呼声的是学生们年轻而朝气的呼喊“阿哲老师，加油！”的声音。

林墨哲似乎在这些声音里又重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最喜欢看阿哲你奔跑的身影哦。”

林墨哲竟忽然十分想吃小优花店里的稻香面包，早知道应该在比赛前先去吃一块。

“阿哲老师加油，一定要拿冠军哦，我们会永远支持你的。”赛道外的路上传来熟悉的声音，余光里可以看到的是坐在徐天一自行车后座上的董萍萍在加油呐喊。

“阿哲老师加油，我们在终点等你哦，一定要第一个跑到终点。”徐天一也激动地大声喊道，刚喊一句就被后面的董萍萍打了一下：“你好好骑车啦，想摔死我啊！”

“哦，对不起对不起。”

林墨哲忍不住笑了笑，继续奔跑着，他觉得这个时候的自己是最幸福快乐的。

这次马拉松比赛的终点是小优花店所在的那条街的路口，董萍萍他们不知道，那个路口就是当年小雨出车祸的地方。

而那年因为小雨出车祸，比赛到一半的林墨哲放弃了比赛。

那个时候的他，没能完成和小雨的约定。

宋柳带着所有的学生早早地等待在了终点的地方，他们所期望的是看到阿哲老师微笑着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身影。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胸口挂着个望远镜的徐天一忽然指着前方激动地大叫道。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但是让他们失望的是第一个出现在视界里的竟然是江峰，在他身后的几米远处才是林墨哲。

“阿哲老师加油！阿哲老师加油！”所有学生开始高声呼喊。

但是就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江峰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他兴奋地大叫着“我赢了，我终于赢了”。

然后令所有人都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江峰之后冲过终点线的林墨哲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奔跑着。

“老师！老师！”董萍萍和一帮女生望着阿哲老师的背影喊道。

“哎，都已经到终点了，阿哲老师还要跑去哪里啊？”徐天一摸着脑袋奇怪地问，“老师是不是跑昏头啦？”

“我们要不要去叫住他啊？”董萍萍回头问。

宋柳忽然制止道：“不用了。’

所有学生都奇怪地问：“为什么？”

宋柳微微笑了笑说：“因为阿哲老师的终点……不在这里，我相信阿哲老师他不是为了第一名而跑的，也不是为了冠军金牌而跑，而是为了自己而跑的，为了爱他的人的梦想而跑的。”

董萍萍点点头，然后冲着渐渐远去的林墨哲的背影大声喊道：“阿哲老师，加油哦！”

于是所有学生都一起喊道：“阿哲老师，加油哦！”

这个秋天街边树枝上的最后一片树叶被震落了。

小优刚要戴上厚厚的布手套就听到风铃叮叮咚咚的声音响起。

一回头，看到林墨哲扶着玻璃门气喘吁吁却满脸微笑的表情。

“有没有稻香面包？我肚子饿了。”

小优甜甜地笑了下说道：“你运气不错，新鲜出炉的面包刚烤好。”

这个秋天，随风一起波澜在空气里的是浓浓的稻香。

稻草人——追蜻蜓追到累了，谁在偷笑呢，我靠着稻草人吹着风唱着歌睡着了。

今天早晨迟暮找去年留下的花籽时，在里屋房间的衣柜顶部找到了一个饼干盒，他猜想那一定是小优放在上面的。

里面应该有一些关于小优的东西吧，或许还会是某一段特殊的回忆呢。

和小优一样，他也坐在窗明几净的阳光里为自己泡一杯咖啡，然后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来回味那些记录在日记和信纸里的过去美好而伤感的岁月。

属于上一辈的伤痛和岁月，又和下一辈有着千丝万缕般的联系。

当他看完所有保存在饼干盒里的回忆之后，他再也忍不住地趴在桌上哭起来。

因为有些事情他知道得太晚了，如果能亲口告诉小优该有多好啊。

如果我们有能力去篡改历史，那里我们一定会抹掉曾经那些最伤痛的回忆。

他轻轻地从脖子上摘下一根项链，放进了饼干盒里。

那是应该属于过去回忆的东西。

漫长的岁月流变之后它们又重新聚首在了一起。

迟暮轻轻地盖上盒子，把它重新存放在了原来的那个位置。

或许这段回忆会被保存到地老天荒。

只是迟暮和小优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其实在那本日记结束的地方，有着大段大段的空白，而翻过数十张空白之后，那里还有一段未被发现的记忆。

黑色温柔的字体，记录下的回忆。

——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幻想的事情会变成真的，在我快要结婚的时候潮江突然告诉我了一个无比震惊的消息。

严俊回来了，回到这个有回忆的地方来了。

哦，上天啊，我真的没想到原来他还活着，一直活着，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他的消息呢？

潮江为我安排了和严俊见面，这些年来我从未减弱过一分对他的思念，可是再过两个月就是我和潮江结婚的日子了。

残酷无比的命运总是喜欢作弄我们这些可怜的生灵。

潮江依旧那么善解人意，在他的安排和坚持之下我去见了严俊。

而我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见面竟然会成为我最后的回忆，也是最痛苦的回忆。

——

上午，何如玲打扮好之后早早地就来到了那家约好见面的餐厅，位置是前天黎潮江就预订好的。

窗外的阳光很暧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何如玲心中无法忘记的是那个雷雨天里依旧站在西瓜地里的稻草人，仿佛它也会微笑一样。

“如玲，你好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像羽毛般飘落下来，但对何如玲而言这个声音已经承载了太多太多的思念，再也不会飞翔了。

何如玲颤抖着嘴唇站起来，面前的宋严俊依旧如当年一般英俊而文雅，只是过去斯文的眼镜却换成了一副漆黑的墨镜。

何如玲张了张嘴，再见面之前她觉得自己有千言万语要说，即使给她几个世纪的时间都说不完，但是最终她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宋严俊微笑着坐了下来，一副波澜不惊无比平静的样子。“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

“你也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何如玲坐下来，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虽然昨天潮江没有提起，但是我知道你们很快就要结婚了，恭喜你们啊。”宋严俊平静地说。

看着宋严俊脸上异样平静的表情何如玲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你是真心的恭喜我们吗？”

“当然是，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嘛。”

“只是……只是朋友吗？”

宋严俊的嘴巴张了张，放在桌子下面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裤子，压抑着心里翻天覆地的伤痛点点头说：“是的，是好朋友。潮江大概没告诉你吧，也是，他的那副脾气怎么会告诉你这些呢。其实……其实我已经结婚了。”

“你说什么？”何如玲哭着大声说道，“你在说谎！”

“真的。”宋严俊小声地说。

“你把眼镜摘下来，你看着我的眼睛再告诉我一遍你刚才说的话。”

宋严俊听到这句话忽然站起来神色紧张地说：“我还有急事，我先走了。”

——

我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摘下严俊一直戴着的墨镜。

天哪，他的两只眼睛上满是伤痕，而且他的眼睛根本就睁不开了，他失明了。

原来那次灾难里他的确是幸存了下来，但是他的眼睛受了伤，导致了他的失明。

这几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可怜的严俊，老天爷你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啊？

我哭着问他，那你结婚了是不是也是骗我的。

他还是那么温柔地笑着摇摇头，他说他就是因为救那个女学生眼睛才受的伤，后来那个女学生因为感激他就嫁给了他。

我不知道他说的哪句是真话，我只知道他再也看不到我的眼泪了。

再也不能背着我沿着河岸一直走，走到我们都变老了。

这一次的见面，就变成了我初恋的最后回忆。

风铃声叮叮咚咚地响起来，沉浸在伤感中的迟暮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文弱男生，身边一个并不是很漂亮但看起来很舒服的女生挽着他的手臂。

“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迟暮深呼吸整理了一下心情，露出一个笑容问。

“玫瑰花，十一朵玫瑰花，送给我最爱的人。”男生说着扭头看身边的女生，女生也看着他甜蜜地笑起来。

“带女朋友来买玫瑰花的很少见啊。”迟暮说。

男生点点头：“嗯，我想这样更能表示自己的爱吧。以前这家店有一位姐姐教过我，爱是需要大声说出来的。就是因为她鼓舞了我，我才变得有勇气，虽然遭到对方的拒绝，但是……”男生紧紧地搂住了身边的女生说：“也让我找寻到了我的真爱。”

迟暮听完笑了笑，心中默默地说：“小优，你做的事情还真是多啊。”

男生搂着女生，女生手里捧着娇艳的玫瑰花，消失在视线里。

迟暮的亲生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在他六岁的时候母亲再婚，嫁给了一个双目失明的男人。

继父是个长得很文雅的人，对他很好，就像对自己亲生的一样。

有一天小迟暮坐在继父的膝盖上问爸爸的眼睛为什么看不到呢？

继父笑着回答说是因为捡一件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才受了伤。

十年后继父去世时留给了他一条项链，他说那是他此生最最重要的东西。

窗外，蔚蓝的天空里阳光在哭泣。

稻香——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回到那最初的美好。

有些时候时间是很容易被遗忘或者混淆的。

就像迟暮一天天地慢慢忘记小优离开的时间，而每天充斥在花店里的浓浓咖啡香和稻香都像是使人遗忘的迷药。

山风从高远的天空里落下来，抬起头就能够看到更远处的山头上波浪翻涌的绿色森林。

“小优，多希望你也能和我一起看到这样迷人的景色啊。”迟暮低下头，被风吹乱的头发飞扬起来。

他缓缓地伸出手，用最温柔的姿势抚摸小优。

但他所能触及到的已经只是贴在墓碑上的照片了，照片上面的小优笑颜如花。

东方已经看不到太阳的影子，迟暮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温柔地说：“好了小优，我该回去了，下礼拜再来看你。”

墓碑上的小优依旧是那样甜蜜迷人的微笑。

空气里仿佛飘荡着稻香的味道。

拐过街角，迟暮抬头看到了远处花店的门口站着一个身影，当看到这个熟悉的背影时忍不住心中一惊。

叶玲听到身后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就转过身来，看到了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的迟暮。

“嗨，迟暮。”叶玲笑了笑说。

迟暮也淡淡地笑了下：“回来啦。”

叶玲点点头：“嗯，前天刚回来的，正巧办完事回来路过这里，我猜你大概会在这里，所以……”

迟暮从叶玲身边擦肩而过，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回头对叶玲说：“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吧。”

“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啊。”叶玲走进来看了看说，一抬头，看到屋顶上挂满了五彩缤纷的纸飞机惊讶道：“好漂亮啊。”

“嗯，小优挂上去的，好像是一个朋友送给她的。”迟暮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柜台上，袋子软软地落下来，露出里面祭拜用的东西。

叶玲惊讶地指着那些东西问迟暮：“这……这是祭拜谁用的啊？”

迟暮走进柜台里去泡咖啡，头都没回地说：“是小优。”

“什么？小优？”刚坐下的叶玲惊讶得站了起来，“小优她……她怎么会……”

“癌症。”迟暮端着杯咖啡走过来说。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叶玲低下头表情悲伤地看着那杯咖啡问。

一缕白烟从咖啡杯里飘出来，化散在了空气里。

迟暮皱着眉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说：“记不清了，反正有些时间了。你呢？过得还好吗？”

“和老公离婚了，现在回来自己找了份工作，虽然离婚得到一笔可观的钱，但是我希望从今以后依靠自己生活，过充实而有意义的生活，而不是只会依靠男人。”

迟暮眯起眼睛笑着说：“这样很好啊。”

“其实，自从和你分开之后我就一直很怀念你做的稻香面包，想起过去和小优一整天赖在你店里不走的情景，真是好让人怀念啊。”

迟暮站起来说：“你先坐一会儿，今天没有预备，我现在去烤。太阳下山之前我们就能吃到了。”

夕阳从天边潮水般漫上来的时候，空气里飘散开了浓浓的稻香。

内容简介：

繁华城市的角落有个系着碎花围裙的女孩，喜欢把视线混合进阳光的轨迹里。她在向上帝借用的生命时光里看着许多人生轨迹的漂移，那些人里有迷失方向的优异青年，有每天记忆归零的甜美女子，有曾经张狂的温情浪子，也有自以为被全世界抛弃的叛逆少女，而在她即将走向天堂的最后时刻，过往岁月的浪漫气息和被回忆封存的爱情又重新出现。

有一缕稻香，被牵引上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