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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科幻小说：孤独心理师：心术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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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集：在月球上写信的人

中短篇小说集：弦歌

长篇科幻小说

孤独心理师：心术时代

陈东旭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长篇科幻小说：孤独心理师：心术时代
陈东旭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8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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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关春丽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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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 2017.7
ISBN：9787543974579

目　录

1. 第一部 天才在左 疯子在右

1. 一 闹市怪室

2. 二 天文异士

3. 三 数学天才

4. 四 心理诡局

5. 五 记忆遗传的一种可能

6. 六 最重要的数学问题

7. 第七章 程序猿

8. 第八章 重逢

2. 第二部 你一生的故事

1. 第九章 没有白雪公主的小矮人

2. 第十章 你一生的故事

3. 第十一章 脱胎换骨术

3. 第三部 心理学的秘密

1. 第十二章 人心獠牙

2. 第十三章 多米诺骨牌效应

3. 第十四章 决定地球命运的一小时

4. 第十五章 人体冷冻技术的关键

5. 第十六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4. 第四部 天才心理机关

1. 第十七章 残次品人生

2. 第十八章 局中有局

这是一个关于人类心理演化的旷世奇局。

如果每一个人的心都是一个精密至极的机关，数万年以来，它一直要锁住的又会是什么？

世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

第一部 天才在左 疯子在右

没有疯狂性格的人，绝没有庞大的天才。——亚里士多德

一 闹市怪室

1

程学南拿着刚写好的论文，怀着激动的心情，向着导师的办公室走去。

作为打小就志在成为一名心理学专家的人，在那篇论文里，他有一个十分大胆的观点，历史上，所有那些想去探究人心奥秘，能够直观人心奥秘的家伙，下场都不大乐观。他据此提出假设，人心是无法直观的，因为一旦人类打开那个观测的阀门，将会有不尽其数的信息涌向我们的大脑，致使大脑崩溃。

头顶上的星光闪烁，好像是来自星空深处的猎人们，拿着一根根手电筒在这个深不见底的宇宙寻找着什么。而月光淡红，照在他锃亮的外套上，竟使他的运动，看起来像是黑夜露出它锋利的牙齿，在一张一合。“今晚约了导师，希望他会为我这篇论文感到震撼。”

话虽如此，朦胧的夜色里，他已经勾勒出年纪一大把的导师兴奋不已地拿着他的论文，双手克制不住地颤抖，嘴里连连夸赞的画面。越是想到这一幕，程学南越是觉得自己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心跟着也飘忽起来，脚下的步伐迈得更快更急了。

孰料，正在他自鸣得意之际，一辆马力十足的越野车猛地从他的身后冲到了正前方。它的速度不慢，一下子恶狠狠地停住，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好似一头突然跳出来的拦路虎。他的心一惊，赶紧收住脚步。

“我靠，赶着投胎去？”程学南从自鸣得意中被拉了回来，愤愤地骂了一句，暗道自己这一个不留神就差点撞上去英年早逝。

他怒气冲冲，正要上前理论，只见从那车上窜下来两个人。乍一看，这两人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一脸漠然得吓人。他们一言不发地快速向着他走来，恶意昭彰。到得近旁，他正要分辩，他们却二话不说，直接抬起了他们钢钳一样有力的双手，奋力地卡上他的胳膊。

程学南大感错愕，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当即一甩，全力挣脱开一人。可没等回过神，来人中一个动作更加迅猛的，已经拿出一块沾满药水的布捂上他的口鼻。他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他连叫喊都来不及，一下子就陷入到昏迷的境地。

紧接着，他们借助那辆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越野车作掩护，迅速抬起已经不醒人事的他，干脆利落地上了车，三人扬长而去。夜色茫茫，一切突如其来，路过的学生没有谁来得及留意到这一幕。

直到第二天，程学南才微微睁开眼。他方一醒来，只觉头昏脑胀，更见一道刺眼的光芒通过一处小孔穿射而入，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双眼之上，叫他无法适应，他想拿手臂遮挡亮光，却发现整条手臂已被固定。再一细瞧，全身上下竟已都被锁住，而那篇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有可能影响到整个心理学发展的重磅论文也下落不明了。

“我在哪里？有人吗？”程学南下意识地张口发问，安静的枷锁里只有自己无助的回声。

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透过眼睛处的那两方小孔，他惊讶地发现面前是一排排熟悉的衣服，不时地有人打眼前晃悠而过。

忽然，他意识到自己这是身置何方了，头皮立刻好一通发麻，脊梁骨跟着阵阵发凉。

“敢情我是被锁在了服装店的一具衣服模特里？我的天啊，”他的嘴巴微张，瞳孔放大，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前头依旧人来人往，偶尔有几个好奇的顾客优哉游哉地路过，那是他唯一可以获得外界信息的地方了。他们不时地拿眼盯住他的眼睛，像在看一双塑料做的眼睛。

粗重的呼吸声加剧着，程学南打起全部的精神，思考着从昨夜遇上那两个怪人开始，到现在陷入了这模具枷锁遭遇的种种怪事，暗暗道：“莫非人心果然是无法直观的？并不仅仅是因为疯狂涌入的信息有可能会撑爆有限记忆能力的大脑？莫非，我那篇论文已经无意中窥视到了什么？才需要大动干戈地来对付我这样一个小人物。还有这个人体模特的设计者，心思怎能缜密到这种地步，小孔所用的玻璃充分利用光学原理，使我能清晰地看到外面，外面的世界却对我浑然不觉，真尼玛变态啊。”

他们无一例外对他视而不见，最多拉扯几把衣服，紧接着便意兴阑珊地走开，全不顾他在里面如何绝望地挣扎呐喊。

“老板，这件衣服多少？”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视野里突然冒出一张文质彬彬的脸蛋，那上面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容。他边说边扯了扯这具枷锁上的衣服，感受了下那上面的质地，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藏身其中的他。

“我看下。”是如清泉般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难忘，程学南一颗热烈的心险些从锁具里蹦出去。

那正是苏雅意的声音，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便又竖起耳朵，只听她继续介绍道：“原价288元，打八折的话……”

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人，幽静冰冷的枷锁里，往事在一瞬间像决堤的河流涌入程学南的脑海。他清楚地记得，她和他不再理会对方已快有两年，还是大一暑假即将到来的那个炎热的夏天，他们原来商量好了要一起去旅行。谁曾想暑假一开始，她就提出了分手，并且无论他再怎么挽留，她对他都视而不见，只用一副冷冰冰的态度对付他。这两年，他只以为，她是见惯了大学里的花花世界，心里装上了别人，就都没再有联系，哪里料想得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她把我带到这里的？她要做什么？”程学南的心底翻江倒海。

2

苏雅意在店里忙活着，心思却和程学南的截然不同。

两年前，逛完街，她独自乘坐上一辆出租车回校，哪知司机没有向着学校的方向去，而是把车开到了僻静的荒野处。她永远都忘不了当时的情景，还在车上，她就闻到一种发散着强烈刺激性味道的药物，当下惊慌不已。可还没等自己叫喊求救，那种药物的作用就越来越强，它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自己浑身乏力起来。紧接着，自己失去了清醒的意识。也是后来，她才知道自己那一次的昏迷竟达整整两周。她不知道在那一段时日里，他们对她做了什么，只是醒来之后，已经莫名其妙地坐在学校里那间明亮宽敞的教室里照常上课了。那时的自己，身体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依然是自己的，可是，无论再怎么努力，都不听从自己的指挥了。

在一种自己完全不知情，完全无法抗争的情况下，自己加入了这个名为柏拉图协会的神秘组织。

从那时开始，她就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条命已不再由自己做主了。也是在那时，她和程学南分手了。她就像是坐在电影院里观看着另一个自己在大屏幕上上演着别样的人生。它们的一切故事全部都出自自己的身体力行，却全部都已与己无关。这两年来，她恐惧过，愤怒过，迷惑过，求解过，然而无济于事。

在这个神秘协会里待的时日越久，她渐渐发现，像她这样经过特殊手术的改造，专门服务于一个机构，和各式各样的男人发生恋情的女生还有不少，她们以各种各样的身份藏匿于这个社会的各个阶层，为了一个连她们自己都不甚明了的目标奋斗着。她们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由的意志，但却都已没有了任何主观行动的能力。

“他们应该是对那些男生在做某种心理层面上的改造，这种改造依赖于女生们和男生们建立起来的情侣关系。”苏雅意从未放弃过求索发生在自个儿身上诡异之事的答案，此时她继续心思细微地思考起这个名为柏拉图协会的组织的来历，以期待有朝一日能够逃离他们的魔爪。就在这时，幕后那双看不见的黑手再一次打断她的纷繁思绪，将她木偶一般提到店里那副金属制造而出的模具枷锁前，让她认认真真地整理起了枷锁上的那件深蓝色T恤。

“不买，还拿污手扯衣服，现在的顾客真拿自己当上帝，以为衣服都是他创造出来的了。”言语间带着几分刻薄的抱怨，完了后，这双无时不在的手又让她含情脉脉地向那件衣服道具的塑料眼睛望了一下。

她不解自己这一行为的意义，她早习惯了自己的所思和所做的不一样，并没有太往心里去。但她没有料到的是，这会儿，自己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正对上了模具枷锁之内刚刚冷静下来没多久的程学南的双眼。她没有发现他，他却看到了她。

她的这一望，像极了当年有些腼腆的他绞尽脑汁地去追求她，最终她答应他之后的那一望。这一瞬间，程学南感到自己已经快要无法呼吸，他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各种情感再一次激荡起来，他把全身的肌肉磕得生疼，却徒劳无功，苏雅意浑然不觉。

几乎与此同时，模具枷锁里响起一个金属般冷酷生硬的声音，道：“程学南同学，您好。很抱歉把您抓来扣到此处，您大概很想知道我是谁？这一切又究竟然怎么一回事吧？呵呵，我不想故弄玄虚的，告诉你也无妨，以便我们把接下来的事儿做好。我呢，是一名心理医生。虽然某种程度上，从头到尾对你做这样的事主要为的是自己的科学研究，但更为重要的却是，我见不得你曾经的心上人苏雅意，她那样一条美丽鲜活的生命香消玉殒，撒手人寰。”

“怎么回事？”程学南心一提，梳理着他的话。

“你可知，你们两年前为什么会分开？”金属质感的声音没等他作出回答，就径自道：“并不是像她一开始说的那样不爱你了，而是她太爱你，爱到不想去拖累你，不想去伤害你，这才离开的。你应该是不知道的，两年多前，苏雅意得了一种十分严重的怪病，是精神方面的，随着逐步的恶化，会进一步影响到身体方面，总的存活期难以超过五年。算下来，她应该还有三年的活命。她不肯拖累你，耽误你一生的幸福，所以就提出和你分手，选择默默离开了。”

程学南担忧着苏雅意，一时之间，对他的话竟然没有太多的怀疑，只听他继续躲于暗处道：“不过，虽然她的病比较棘手，你其实也不必太过于担忧，情况还没那么糟糕啦。通过使用一种叫情欲通道的东西探入她的内心世界，她的病，我是自有办法根治。把你抓来扣在此处，为的就是如此。”

他振振有词，“心病还需心药医。但，因为这种精神治疗的方法副作用极大，会损及你的生命健康，一直忘不掉你的雅意自然更见不得你为她这样，所以我要偷偷摸摸地进行这样的操作，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你弄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还让苏雅意到此。我知道自己这样做违法犯罪，不过为科学献身，为一个可爱姑娘的生命铤而走险，我一点都不后悔。”

程学南屏住呼吸倾听，思绪渐渐沉浸到他所编织的童话里，倒并没有太多的怀疑。他于是越发起劲了，话里更是带上了几分哀求，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怪我，未经你同意，擅自把你丢进这房间是我的不对，是我的错，你只管恨我。不过雅意是无辜的，她完全不知情。求求你，帮帮她，她真的快要死了。”

曾经心爱的姑娘得了重病，却眼睁睁看着旁人来向自己苦苦哀求着救她，程学南的自尊心很受打击；曾经的分手，叫他撕心裂肺得一再痛恨这个女人，发誓再也不会去和她有半点瓜葛。可当他知道她原来是有苦衷，她生了病，正需要自己，他心中的情感又怎能不被唤醒？

一时之间，他居然已顾不得盘问具体细节以推测真假，也顾不得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慌忙道：“你刚刚说的什么情欲通道？我要怎么做？”

“情欲通道是我自创的一个名词，它指的其实是一小股一小股爱情的思念而已，属于精神范畴的东西，肉眼是看不到的，需要借助另外一种感知能力才能一窥其貌。咱们言归正传吧，想要把情欲通道探入苏雅意的精神世界，其关键之处在于要能直观心灵。我看了下您最近写的那篇论文，您的论据虽然乏力，不过观点却还可圈可点。那种直观心灵的能力，在一些低等动物的身上经常可以找到印证，它们通常由于自身语言器官的缺陷，无法通过声音、姿势、表情等来进行交流，不过却能感知到同类所要表达的一些简单的意思。这是一种尚待人类探索的感知能力，在发生大灾难的地方，如地震、海啸，有许多可信的记载都表明了一些动物提前几天会有异常反应，有不少科学家认为正得益于它们的这种特殊的感知能力。只是后来自然界生物的这种能力普遍退化了，仅存在于极少数低等动物身上。退化原因，我想，大概就可以用您论文中的部分观点来阐述：一旦可以直观心灵，心灵本身所包含的那些庞杂的信息将会把有限记忆能力的大脑给撑爆。

“六千万年前的恐龙灭绝至今依然是一个谜，而在我看来，非常有可能就是死于它们那种直观心灵的能力。当它们进化得越是高等，心灵自身也就会变得越为丰富了，它们能够直观到的东西因而也就越多，大脑又跟不上，只有灭亡了。当然，六千万年前的事，谁知道呢？这么长久的岁月，地球上有过数次物种大灭绝，生物学上对这些事的解释至今同样众说纷纭，要我说，可能就和物种自身直观精神世界的东西相关。人类的大脑进化到了这种地步，无法直观自身，或他人的精神世界，依我看来，却恰恰是对自身的一种保护。不过，衍生而来的问题却是人类对精神世界的极度无知，精神一旦发生疾病，往往就无药可医。”

“我该怎么做？”对方的专业直叫程学南心下暗生佩服，不过，他现在可不大愿意跟他探讨得太过深入，按这心理医生的话，救雅意应当更为紧急。

“你身上与生俱来的会抑制自身直观心灵能力的因素，我有办法帮你暂时消除掉，只是很有可能会失败，到时你会很受苦，成为疯子，更或者丢掉性命，你愿意吗？”金属声音的口吻里竟似有了几分为他着想的担忧，“如果你不愿意，我自然也不会勉强的，只是苏雅意的性命可能就要保不住了。”

“你大概还没有太了解我对雅意的感情。”程学南轻声慢语，每一个字却又透着不低的力量。

在感情的问题上，他一向认真审慎，一直警惕着自己对一个女生产生感觉，也不会轻易去表达自己的情感，回首刚来大学的那会儿，他甚至想都没想过要在大学校园里找个女友，从小就志在成为一名心理学专家的他，哪怕是来到了大学这种相对宽松的学习环境，也一直告诉自己要以学业为重——刚开学那会儿，他就打算全身心扑在学习上了。直到大概三年前的一个绚丽的早晨，第一眼见到苏雅意，他一下子就被她给吸引住，一下子就打开了心扉，把自己原来制定的各种轰轰烈烈的学习计划统统打了个粉碎。

用心理系做问卷调查这种得天独厚的方式去接近她，认识了以后，又每天冥思苦想着一切能够想得到的恋爱技巧，更还不耻下问地前去各种贴吧论坛跟群年纪不大，却已经看破红尘的中小学生拜师学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他好不容易才和她走到了一起。这时，他深知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继续开足马力，终至于在这段感情上越陷越深。可半年以后，就在他们彼此越来越觉得自己就是对方的另一半，就是对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时，她却冷不丁地前来提出分手了。他措手不及，不无受伤，极力挽留，却无济于事，便也就守住了男人的最后一点尊严，没有再去求她，而是撂下一句狠话，道：“苏雅意，你给我记着，今天是我程学南要跟你分手，不是你要跟我分手，以后别来找我了。”

这两年，他虽然表面上乐观开朗，却已是把自己的心紧紧锁起来，他不去接近任何女生，也刻意回避着主动靠近自己的每一个女生。他变了，变得对任何有关谈情说爱的事情都一副厌倦疲惫的模样，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匹落了单的受了伤的狼，就要躲到那阴暗潮湿的角落静静舔舐自己身上的伤口，仿佛只有这样才会感觉好点。

这两年，他经常会想起她。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看破了红尘。

这副模具枷锁由协会为了这样一个筹备多时的项目专门制造而出，技术格外的先进。这三两个小时之间，和程学南商定完毕，依然躲于暗处的心理医生也不再多言，他说干就干，直接遥控着打开了模具枷锁里靠近程学南嘴巴处的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弹出里头的一颗胶囊药丸。而后，他再让这架机器伸出一根汤匙一样的器件，打一点水，和着药灌进他的口中。

忙活半个多小时，吃了那种可以消除对直观心灵因素抑制的药物，程学南立时像是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闭上眼，却分明可以感受到自身心灵大概为球体，其表面凹凸不平，沟壑万千，有各种无以名状的东西严丝合缝地构成表层。深入球体内部，乃为中空。而内部表面，不时地总要延伸出三两条纤细的管道，它们不时地产生和消失。

这三两条管道各有差异，粗细，长短尽皆有所不同，表面的沟壑尤其千差万别。

它们朝着他自身精神世界的内部延伸，撑不破自己的内心。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损耗，直至消散殆尽，融入这一整个沟壑万千，信息量庞杂的封闭心灵，成为其整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些形状纤细的管道，程学南稍加用些心思查探就立马得出，它们有的是亲情里对人的思念，有的则是朋友之间的那种思念，它们随着这会儿他有意无意的想念而出现或者消失。而那条心理医生口中的与众不同的向外延伸的管道，就是爱情方面的思念了，每当他对苏雅意有了思念，它就会出现，它根据思念的强弱，呈现出几何上正相关的强弱的变化。

3

“你所要做的就是，把那条向外延伸的管道探入苏雅意的精神世界，就像用线头穿过针孔。想必你刚刚也感受到了，每个人的心灵表面沟壑万千，它无时无刻不处于极速的变化之中，随着想法、心情的变化而变化着。而我们的心灵看起来虽是密封而极度排斥外界的东西，但只要我们找到其十分薄弱的一个点，情欲通道再准确地延伸入那个点，即可陷入其中了。然后，我就可以通过这本身也是属于精神范畴的东西来为苏雅意进行精神的治疗了。严格说起来，如果没有那种直观心灵的药物，要找到那个点实在是太难了，甚至可以说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其情形大概如同闭着双眼，还要用弓箭射中十几米开外的一个啤酒瓶盖儿。而这种药物，对于绝大多数人却是致命的毒药，人对它是会产生十分严重的过敏反应的，不过好比有的人打得青霉素，有的人则不行，根据我多年来的研究发现，您是非常少见的能够适应这种药物的。但即便这样，服用它后，对心灵的损伤仍然不小，仍然会让人感到极其的难受，为了苏雅意，您可要撑过去。”

程学南觉得匪夷所思，陡然自问，这不会是个圈套吧？对方难道打算让自己的情欲通道伸入雅意的精神世界，以此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他为什么不先来和自己商量，反而要在学校里用那种非法的手段把自己给绑了？而且，他那么厉害，可以让人直观精神世界的存在，在心理学的领域可真真算是取得了巨大的研究成果，作为心理学专业的学生，自己怎么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好像不怎么科学的样子，难道是自己孤陋寡闻了？但那明显更加的不科学。

他嘀咕之际，苏雅意却已经踱步来到了模具枷锁的身旁。只见她神色有些许苍白，精致打扮的面容略带着几分忧郁，像是个喜欢对着花草诉说心事的容易伤感的小女生，趁着店里四下无人，对着那副模具枷锁喃喃道：“我这病啊，看来是好不了了。听说，他们可以帮我找到一个人，让他用一种叫情欲通道的东西深入我的心，但那就得首先吃一种能够打开直观精神世界能力的药物。不过，那种药吃下去后，副作用极大，对人非常的不好，而且那种药打开直观心灵能力的时间非常的有限，也绝不是一下子就能够找到我心灵之上可进入之处的，药不能停，要反复吃。试问，我怎能去祸害那些真正爱我真正会来思念我的男生呢？更何况，我这辈子只会爱学南一个，不会再找其他人来思念我了。”

实际上，她这两年来都是在那双手的帮助之下，去找能够探入她自身精神世界的人——先挑逗起他们的爱，再让他们以各种充满着爱情色彩的思念探入自己的心灵世界，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他们无一例外都像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用完即死。程学南早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只是他们没有那么快出手而已，他们非常清楚他对她的感情，以及他对那种药物的适应性，深切地了解到他成功的概率更大，所以他们等一切准备就绪，等到了今时今天才真正开始。

说完了这一番话，苏雅意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立刻，她的眼神里似有一股焦灼不安盯向模具枷锁，心里则在急切地呼喊道：“不会的，他不可能也在这里面的。”

而置身枷锁之内，正无所适从的程学南听了她哀愁伤感的话，刚刚好不容易才产生的一些疑惑一下子全给打消了，他怎么都料想不到苏雅意的行为实际上已经受到了控制，转而道：“她是真的遇到困难了，可笑我刚刚还以为他们是在骗我，也许是我怕那种药物会给我带来极端不好的感受，因而在给自己找借口吧？呵呵，都说真正的爱情，要经受得住考验，雅意当年既然可以为了不连累我而选择离开，我又怎么不能为她忍受哪怕一些苦楚呢？这些都不算什么的。”

自嘲一番，他随即调整好自己，不再有更多的疑虑，专心致志要按那心理医生的话去做了。

程学南一整天都在研究怎么把情欲通道探入苏雅意的精神世界，而随着深入去了解这一整桩事，他更发现这个枷锁内大有千秋，它的底下实际上连接着一间设备齐全的单身公寓。只要自己按动枷锁内的一个按钮，就能到那下面去，他倒不用担心自己各方面的生理需求。

苏雅意一边兼职，一边为他揪心不已，同样的心力憔悴。下了班，出了商店的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却早有个男生恭候多时了。

这人叫林索夏，他和苏雅意就读于同一所大学，腿长身高，最吸引人的还要数他那一双极富柔情的眼睛，女生们只要经过他深情的一望，内心底鲜有不起涟漪的。其人非但又高又帅，家境也是相当殷实，整个儿活脱脱地从黄金档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有人说，老天是公平的，给了一个人美貌，就不会再给其智慧，给了一个人财富，就不会再给其健康。林索夏却是个例外，他不但以优异的成绩考进这所名牌大学，在学校各方面的表现同样是出类拔萃。

他偏偏又不是世俗眼中学习成绩好，老实本分的乖乖学生，他的风流成性众所周知。

早在一个月前，初次见到苏雅意，他就非常为她的样子着迷，当下就向人要到她的个人信息，开始了短信、情书和礼物的密集轰炸。用他的话讲，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他这些糖衣炮弹的轰击，这所学校，甚至这座城市，没有他林索夏拿不下来的女人，只要他出手，那就像是老鹰捉小鸡般的出手，绝对不会失手，不出一个礼拜，她就会沦陷。不过他失败了，用尽心思投放的糖衣炮弹不是成了哑弹，就是被退了回来。两个星期过去，苏雅意并未把他放在心上，还对他的无礼发火：“不要打扰我，请过好你自己的生活。”

他依旧死缠烂打，坚持所爱。往日所向披靡的这一招，换来的只是苏雅意更加冰冷而犀利的反击。他哪里知道他精心准备的一切甜言蜜语，传达给的是另外的一个人，那个驾驭着苏雅意的人。

十几年前，社会上曾经传出过有关换头术的流言，人们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以延长自己的生命。不过，换头术对于那时的人类来说终究只能是奢望，虽然人类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可以进行心脏的移植手术。但奈何神经系统实在过于复杂，人类在它的面前犹如一岁小孩一样无知。所以苏雅意自始而终都弄不明白，驾驭着自己的这双幕后黑手，居然可以把她几乎所有的器官组织都像心脏移植一样，一一移植替换掉，并且他们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像遥控一个器件一样，遥控这些移植进来的器官组织。

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科学研究机构，竟取得了这样耸人听闻的科技进步，他们又有着怎样恐怖的意图，他们搭建那条情欲通道的目的又何在。每天下了班，意识稍微放松了些许，她都会想一想这些注定没有人会来告诉她答案的问题。但她依然喜欢思考它们，依然会找准空闲去琢磨它们，如此时一样。也因为她无比清楚，惟有让自己的脑子里塞满这些怎么去琢磨也都琢磨不明白的问题，才不会因为发生在身上的恐怖事情而发疯。

夜色里，路灯下，林索夏开着豪车等候着。这会儿，他见她魂不守舍地走过来，就从一旁叫了她一下。

苏雅意听得他的声音，意识到了，却继续跟没看见一样，兀自走自己的路。他感到一种被冷落的不快，又赶紧凑了上去，而幕后那双驾驭着她的黑手则继续让她依然没有给出好脸色，尖刻道：“请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呃，怎么不是一路的？我刚好也要去学校的，顺路啊，做个朋友，怎么说也是校友啊不是？”

“呵呵，我们不合适。”苏雅意皮笑肉不笑了下，远远地看到前方来了辆出租车，就挥了手把它拦住，搭上车，向着学校的方向去了。靠在车上那张还算柔软的沙发座椅上，她在心底暗暗道：“林索夏这个人，必有来头，不然瞧这天天要往火坑里跳的精神，早该中招了吧。”

对于林索夏的殷勤，她只能一笑置之，早在两年多前，她的心里已经装上了程学南，很难再容下其他人，他终究晚了一步。当然，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去祸害他的好。

可苏雅意到底还是太小看了他，大概因为他从小到大没怎么遭人拒绝过，情场上自负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受到挫折竟反觉新鲜，竟越挫越勇。这会儿，看着她高傲冷淡离去的模样，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不叫她喜欢上自己就誓不为人。

“所有的女人到最后都是要身为人母的。苏雅意，你丫不喜欢我，敢于拒绝我，就好比是一座不可攀登的雪山，但你丫就是喜马拉雅山，咱也得征服你。想来，我林索夏绝对不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小屁孩喊你妈。这是这学期的任务了，必须完成，不然就当考试不及格处理自己。”望着心上人搭了那辆蓝绿色的出租车扬长而去，林索夏理了理再一次被拒绝带来的不快。随即，他在心底给自己下了个死命令，决定继续出发。

4

虽然程学南可以借助柏拉图协会的药物看到苏雅意心灵的大体面貌，却依然无法解读她的心思。只知道形状，可这种形状本身所隐含的意思，他无法获取对照的模板进行准确的翻译。

更何况，人心的绝大部分实际上并未向他展露，那双幕后黑手并不敢完完全全地打开他直观精神世界的能力，只是取其所需。否则，即使程学男抗药物过敏的能力强悍，也定会因为那些大量信息的疯狂涌入而立即死亡。

逝者如斯，进入此间已有一个月二十多天。程学南历经一次次失败的洗礼，忍受着那一次次药物的使用给心灵带来的诡异体验：它们有时候让他感到极度的悲观，悲观得恨不能立刻去结束自己的生命；有时候却又让他感到极度的快活，快活得直想找堵墙去撞个头破血流，以给自己那些异常舒适的感受找点痛感平衡平衡。

每一天，各种异常的体验都如一阵接着一阵的台风在他的心之大陆上席卷，把他那本来就已经没有多少的肌肉席卷得直掉了四五圈。这短短的一个多月，他瘦了十几斤，连讲话都有些变了腔调。但好歹算是撑了过来，忍受住了一切——每一次，一想到心中的姑娘可以得救，一想到苏雅意的病即将好起来，他和她就此可以幸福地开心地生活下去，他就觉得自己这一切的忍受都是值得的。

今天，一大清早，阳光透着淡红的血色，程学南自我感觉差不多可以了。于是早早地就跟心理医生约好，待会儿，他要用那发自于自己心间的思念，那只有借助于药物才能直观到的情欲通道给苏雅意的心灵来上奋力的一击。

他不乏信心，静静地等候着，想尽量让大脑一片空白，以让自己能够尽量放松心情，却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往日和苏雅意在学校里，在山顶上，在春游的小溪边，那些在一起的时光。那一点一滴都并不闪耀，它们平凡简单，但再一次回味起来，他仍然有着难以言说的幸福快乐。

一个不经意间，苏雅意推门而入。

程学南方才回过神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她的身上，喜悦中带着几分黯然道：“要开始了，但愿等下我不会疯掉。”

等到苏雅意靠近，他铆起股劲儿，对她的万千思念如清泉般流淌而去。

这种随时随地调动起内心深处去思念一个心上人的做法，对于常人可有着不低的难度，现实生活中，思念不思念一个人并不尽由一个人的主观意志控制。不过，有了这一个多月那手法高明的心理医生的训练，程学南做起这种事来虽还不能到随心所欲得心应手的地步，倒也勉强掌握了一些技巧，能够适时地调动起这种本就会经常在自己心间出现的情感。

情欲通道只会向着思念的目标而去，它沿直线行走，直到碰上苏雅意那对于常人来说毫无踪迹的心灵世界，速度才减到最慢。这时，它既不向左右偏移，看起来也好像不再前进，它几乎停滞了。而程学南跟着停了停，缓了缓，眼睛却依然紧闭着，只是拿起手指去招呼了下心理医生，让他给弹出来颗胶囊药丸。就在嘴边，他迅速吃了一颗，接着，就以更为清晰的视角直观起了自己和苏雅意的这一整个精神世界，进行起那更加精确的操作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去，心理医生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他屏住呼吸，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时机，趁着此时程学南遇到困难之际，推波助澜，更用机器散发出一些药物、声音和图像的信息，在这局促狭窄的模具枷锁里将他逼到那极端孤独的绝境。

极端的孤独感常常可以催生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思念，以此保证情欲通道不至于在空中保持了一阵子便溃散掉，那些源源不断的思念也就大可以维持通道的样貌了。

每一秒钟的过去对程学南都无异于一次崭新的考验，有濒临崩溃之感。而苏雅意早就受到控制，要全力配合。这会儿，本就在周围不到两米远的她迈开了脚步，更靠近了枷锁一步。然后，她深情地往那模具枷锁中一望，好似睹物思人，道：“这些年来一直都忘不了学南，真希望他此刻也能像这枷锁一样站在我的面前，那该有多好。这些年，雅意真的很想他。”话里虽有矫揉造作之气，到底糅合着真情的流露，充满了对程学南的想念。

这两年，苏雅意置身那令人极端窒息的境地里，对于他的思念，没有哪一天停止过。程学南是她还拥有“自由”的时候，真切地产生过情感的人，她多么希望他能知道这两年来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一切。

他听了她的话，看见始于她心间的情欲通道也在朝着自己的心灵而来，知道她的心里也有他，此时此刻也正在思念着他。欣喜之下，更加的奋不顾身了。

他极速地分析着她那瞬息万变的心灵世界，忍受着各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强大不快，长久地搜寻起来。大约一个小时过后，他的眼前忽然一亮，终于发现了那个目标之地——一处相对脆弱的却可以容让情欲通道探入的地方。他大喜过望，更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小心翼翼地操作起情欲通道，让它探进目标的所在。随即，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声极其微弱的人耳听不到的“叨”响起，他的情欲通道终于陷入她的整个精神世界。

“呀，雅意，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在模具枷锁这暗无天日的五十多天，程学南吃尽苦头。此时，见得自己终于把那条被一直不肯露面的心理医生命名为情欲通道的东西探入苏雅意的内心，高兴得快要叫不出声，“你能得救了，你终于能得救了。雅意，我们以后可以好好在一起了。”

在此刹那间，苏雅意的情欲通道和产自程学南的那条融汇到了一处，它们剧烈地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反应，两人陡地都有一股异样之感。这种感受越来越强，她终于因为承受不住而昏死过去。

程学南这一下用力太大，刚刚全力进攻，尚未察觉。此时见得成功拯救心爱之人，兴奋过后，便松懈下来，心灵受到的伤害于是不可估量地发作起来，不好的感觉前所未有，他连挣扎都再没有力气，眼泪缓缓流下。

心理医生看出他的难受，操作起机器将他麻醉了。

二 天文异士

1

冷汗涔涔地惊醒过来，程学南发现自己回到了之前的租房，离开不过两个月，却恍若隔了数个世纪。身旁是苏雅意，她的气色看起来相比之前好上了不少，秀雅的神态间流转着一种许久不见的活力，光洁的皮肤上流动着干净利落的气质。她正端来一杯水，站在床头，充满关怀地看着他。

“你的病好了？不用什么其他操作了吗？”程学南依然不无担心，但话语里已充满欢快的气息。

“看来你都已经知道啦。只要心意相通，找到了情欲通道这种心药，然后心病用心药医治，对症下药，剩下的操作就都简单了，已经由那个心理医生办好，在你昏迷的这三天，我的病已经完全好了。”苏雅意背后的人着实不愿再把谎言重复一遍，一句话竟也含糊过去，道：“我是后来才明白你原来就在那副模具枷锁里的，学南，真的要谢谢你啊。”

心爱的女人得了救，程学南好不痛快，不再躺在床上，爬起来，盘着腿，端坐好，畅快道：“你还跟我客气？雅意，你当年离开我，真是不该，生病了，遇到难处了，彼此相爱的人，更要在一起，不然说的什么同甘共苦？”

她甜甜地一笑，欣欣然道：“我知道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学南。”

她低声地说了下他的名字。

驾驭着她的汪雪把她遥控到他的怀里，不知为何，她的心间却竟有一股酸酸的味道。

一直躲在幕后操作的汪雪，此时正在大学城附近的一间外表看来毫不起眼的酒店客房内，这里，整个宽敞的房间都在发着明亮冷峻的光芒，一台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这会儿正在发出嘎吱嘎吱的运作声响。她在团队其他两个人的监督指导之下，聚精会神地操作着苏雅意。

房子是组织为了这个项目的成功而特地建造出来给她使用的，虽处于闹市，但大隐隐于市，极少有人能够发现这其中的奥秘。她进行操作的房间周围还住着组织的不下十个人，他们专门负责着苏雅意，是一整个严密作战的团队。

汪雪从小就在组织的分会内部长大，不能和任何未经组织允许的人进行直接而深入的接触，所以她基本没有同学朋友亲人，更别提什么恋人了。从她九岁进入组织的那年开始，每天就都要在一些专业人士的指导之下，进行各种各样能力和思想的训练，能够简单接触到的几个人通常不是来教授她知识的，就是被要求一起训练的伙伴，他们都按照组织的要求，互相严厉地监督着彼此不去触犯任何的规则，她和他们彼此间没有任何情感可言。而除了对组织的绝对忠诚，他们同样也不被允许再对其他的人事物有什么太浓厚的感情，说是感情容易坏事。

这一切，却只是为了她，或者如她一样的小伙伴长大后，可以从事像这样驾驭人的奇怪工作。她虽然是正常人类，自小到大，却几乎都在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除去生病，这两年来的每一个日子，她都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地按照组织的要求精准地操作苏雅意。她不敢去犯任何过错，因为她知道，一旦犯错，受到的惩罚有时候比死还要难受。整个团队，向来就不缺惩罚者，他们同样是从小就被组织用专门方法训练起来的。他们冷酷嗜血理智冰冷，对组织有着绝对的忠诚，最要命的是个个还都能力出众。她深知只要自己敢于违抗组织的命令，犯下大错，他们一定有的是法子让自己生不如死。

打从十三年前加入这个协会，在组织的生活沉闷压抑单调，充满着戒备，难有乐趣可言，而这两年，她被安排来负责苏雅意的衣食住行，生活起居，她却时常感到活着的快乐与充实。通过苏雅意，她方开始感受到自己是真真正正地接触了人类社会，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了人与人之间那种沟通的美好。同时，也只有在驾驭着苏雅意的时候，她才真切地体会到自己是作为人类的一分子而存在。

“要是我是她，该有多好。”汪雪不无遗憾地在心底重重地叹了一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旁边那两位虎视眈眈的团队成员，没能留意到她此时心底的这一句原则上不被允许的哀叹，他们继续严肃刻板地盯着苏雅意的运作。

她的手法是如此的精湛娴熟，以至于就读于心理学专业、非常善于观察行为并推测行为背后心理机制的程学南，也没有注意到其中的猫腻。

2

“那名心理学家太厉害了，他是什么人？去了哪儿？”不到一个月，程学南已问过苏雅意不下十次，每一次都无果，她只简单地回应了说他为人格外低调，一向不喜人打扰，正忙着将自己最后的成果完善，以便去申请诺贝尔生理或医学奖。程学南沉浸在幸福之中，虽然不乏好奇，见她给不出更多的解答，也没再多问。

至于情欲通道，则横亘于他们之间，不像以前一旦产生，到了空中没多久就消散掉。它再没有半分损耗，所有他们产生的有关爱情的思念都融入到了这一整个诡异的通道里，乃至于某一瞬间他们各自产生的对他人的极其微弱的爱情方面的思念，也都无一例外融入到了这里头。这条通道就像是个漩涡，吞噬着一切产自他们两人心间的爱情方面的思念，致使它自己旺盛地生长起来。只是失去了药物帮助的程学南，浑然不觉。

他们幸福地感受着生活的美好，但好景不长。

幸福快乐里产生的思念，组织需要的并不是太多，用其内部的话讲，这仅是佐料，应适可而止。按他们的计划，是该着手新的阶段了。

在出了模具枷锁的这半个多月，程学南深知和苏雅意已经失去过彼此一次，不能再失去对方，于是再一次在一起就打算尽一切可能亲密起来了，短短的十几天，他和她从牵手，到接吻，就差直接发生身体关系了。

今夜良辰美景，一同逛完商场，回到苏雅意以生病为名在校外单独租住的寓所。一路上，程学南嘘寒问暖，大包小包统统都包了，殷勤地干起苦力，心底则在反复酝酿着，等下该怎么向她开口才不会显得自己太急切。

一路上，他冥思苦想，内心底一个紧接着一个的鬼点子好不容易冒了出来，却又被自己一次次给推翻否定掉了。一直到进了门，他还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脸色微微赤红羞涩起来，自觉脑力和体力透支严重，当下更口干舌燥，暗道等下真要赤膊上阵了，一个不小心早泄，说不定会让苏雅意怀疑自己不行，这可是奇耻大辱，于是就去倒了两杯水，给了苏雅意一杯，自己用右手拿着一杯，和她一道喝了起来。

“电脑有开吗？我查个重要的资料先。”程学南边喝着，边休息起来，也想继续给自己争取些时间，再找机会。

谁曾想，夜一直很平静，人却一点都不安定，他的话音还未定，两口水入口没多会儿，就觉出不对劲，只见自己的眼前意识涣散，好似要昏倒一般。而对面的苏雅意，同样一副将倒未倒的模样，他心中大惊，暗叫不好，但已来不及，伴随着两声“砰”的声响，自己和雅意一同倒地。

一个小时以后，程学南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晕倒，晕倒了多久，自己又怎么会从地板上躺到了床上。左右瞧了瞧床头，苏雅意已经不在。当下，他有一股十分不好的预感，即刻起身打量起四周，都没有半分苏雅意的踪影。他于是着急地打她的电话，无人接听。紧接着，打开寓所房间的门，来到楼道，他叫了她几声，发现依然没有任何人回应，整个单身公寓的楼道空空如也。他不无惊慌，立刻报了警。

警方办起这种案子来驾轻就熟，方一过来，立马就调出监控录像，而视频上展示的一幕幕险些惊掉所有人的眼珠子。

只见，那是一个没有手脚的男人，和街边被剁了手脚拖着小板车行乞的人仿佛。他虽然没了手脚，但浑身上下可都是劲儿，一张嘴尤其刚强有力，堪称铁齿铜牙。只见他坐在自己那辆乍一看平平无奇的小板车上，却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方法让那一整辆车离地有两米多，悬浮到空中而又承载着他。至于苏雅意则更是诡异，她整个儿地被绑到了一条绳索上的一端，再由这个奇怪的人咬住绳索的另一端。他将她放到了空中，带着她徐徐飞驰。

监控室内隐隐约约响着苏雅意晃动的声音，却居然没有那辆小板车行走的声响，它以近乎魔法的方式御空飞行。那时，单身公寓的老板早已熟睡，除了好像没有任何生机的监控器，没有人留意到这一幕。

“雅意，雅意，”由于房间内没有监控，程学南不知这人在自己的租房里都做了些什么，后悔自己今夜怎么睡得跟头死猪一样。这会儿，他嘴唇微微发颤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液晶显示屏幕，嘴里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念叨起苏雅意的名字，情绪几近崩溃。

视频一分一秒过去，在行将要走出监控的死角时，忽然，这个没手没脚的人竟做出了个出人意表的举动。只见他特地抬了抬他那颗硕大的头颅，朝着监控设备这边瞪了一眼。他的目光恶狠狠地，更像是在向警局的人挑衅，却分明教办案的民警再也坐不住，关掉视频，站立起来。

程学南想继续看下去，民警说这是很重要的证物，不能轻易触碰，只好作罢。然后，穿着方方正正警服的他踱步出去，到得空旷的阳台，要求局里赶紧加派人手。大约十分钟过后，刑警们过来，一群人方才继续查看起监控。

鉴于当夜的视频没有看到那无手无脚之人进入公寓，他们将视频往前倒带，却才发现早在两天前，他就已经悄悄潜入，混进了苏雅意租住的房间，藏匿着，为今夜的这一次行动做起了准备。

程学南的心脏狂跳不已，赶紧拿手捂住，生怕它一个不小心跳出来。

3

第二天，苏雅意仍然没有消息，程学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向警方说出了之前自己被绑架的恐怖经历。

他怀疑雅意的诡异失踪和这桩事脱不了干系，说不定那个无手无脚之人正是一直不肯将自己庐山真面目显露出来的心理科学家。那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救下雅意，而是在她的身上另有所图。

听他自述完这段匪夷所思的经历，警方无法相信，当下认真调查起来，商场里的那副制造精良的模具已经不见了踪影，老板娘用了假名注册，一周前早就已经搬走，销声匿迹。而那一晚，苏雅意和程学南喝的解渴水，原来是能让人意识涣散的药水，由那怪人投入了饮水机，除此之外，竟再无线索。

他们初步给他的结论是：“有吃了能够直观心灵样貌的药物，早拿去得诺贝尔奖，轰动全球了，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呢？之所以你会有一种吃了药物，看到情欲通道的感觉，可能是因为那时候的你恰好处于人身安全极度没有保障的情况，又吃了那种来历不明的致幻药，导致出现各种不正常的心理反应，这阵子回去调养调养相信会恢复过来的。至于苏雅意，之所以我们会看到她在半空中缓缓飘荡着离开，可能是凶手故意使用一种障眼法把她给捉走，并以此来向警方挑衅。这人还真是胆大妄为，真是太猖狂了。而那种‘高科技’魔法看起来更像是个魔术师才能干出来的事，这一下子就露出破绽来了。综合起来，这一切背后的可能原因，我们警方目前因为办案需要，暂时还无法说太多，不过你放心吧，我们会沿着这条线索努力查下去的，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了。你先回去等消息。”

程学南觉得他们的结论过于草率，有几分搪塞的意味，但盯着刑警那副不容分说不容置疑的模样，知道不好再做辩解，也就带着几分无奈，走出了警局。孰料，他这刚一出来，还没能理清头绪，只见林索夏已经站在了他的豪车旁，以一种悠悠然的姿态向自己这边打量着。

接着，林索夏离开车，匆匆向他走近。他搂上他的肩膀，道：“学南同学，这两天在警局受苦了啊，我是专车来接送你的。”

“呵，劳您大驾，您能有这么好心？”程学南语带几分刻薄，林索夏一直追求苏雅意而不得，他还是略有耳闻。情敌面前，可谓大敌当前，他自是警惕。

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他们上了车，林索夏热情十分，方一坐定就喋喋不休起来：“警方不相信你遇到了什么科学研究事件，不相信你和雅意遭遇了什么很厉害的科学家，认为那仅仅是个魔术，这帮人鼠目寸光，办案真是缺乏想象力。我估摸着，如今也只有靠你才能找到雅意了。不知为什么，我有种预感，那个心理医生其实是冲着你来的，雅意不过是因为你才跟着倒霉的，只要那人还没有从你的身上得到想要的，她就应该不会有事。”

“我倒是希望那家伙不是奔着雅意去的，能亲自放马来找我。”

林索夏没有把车开往苏雅意的住处，而是朝着市郊一处刚刚修建起来没多久的独立别墅去了。

“你这是要干嘛呢？车往哪儿开？”程学南见车渐渐远离了目的地，有些不解道。

“为了更快找到雅意，给你介绍个人。”

一路奔驰，林索夏娓娓道来，为他介绍起此行的目的。他说，他要带他去见的是个叫罗杰的人，其人在天文学上有着非凡的才能，六七年前，因为发现了引力波所包含的关于宇宙起源的一些信息，刚过而立之年，竟已是中美两国科学院的双料院士，主攻天体物理，尤其相信各种外星生命的存在。这个人平生最大的愿望正是要从那浩瀚的星海之中发现一颗有生命存在的星球，业余时间多半喜欢投在各类关于外星文明的资料上，乐此不疲，哪怕它们不少看起来是那样的虚妄。

“你不会是想说，那个掳走雅意的是个外星人？他们就长那样？”程学南有些不淡定了。

“错了，我带你来找这个天文学家，是因为他在科学界有一定人脉，若真有什么人在做类似的心理科学实验，那种可以用情欲通道治疗精神疾病的实验，以及，倘若真的有什么可以在空中缓缓飞行的高科技飞行器被发明了出来，这个人应该知晓一二。然后，我们再据此顺藤摸瓜地去求得苏雅意的可能下落，也就能事半功倍了。更何况，我还大概了解到，这名叫罗杰的天文学家同样也是个失去了爱人的人，这么多年来倒一直都在寻找他下落不明的心上人，应该愿意伸之以援手。”

“噢？说来听听。”

“我只是简单地听人说了个大概，还挺神奇的，可能和实际情况大相径庭，因为我感觉太不可思议了……”林索夏于是边打着方向盘，边讲述起了他道听途说来的关于罗杰和那名叫琳的姑娘的往事。

林索夏觉得自己所说的多半加入了不少人的瑰丽想象，就像那些民间传说故事一样，和实际情况总有大相径庭的地方，难以那般曲折。而正夸夸其谈的他却不知，实际情况之不可思议竟然超出了所有道听途说的人们意料的总和——

4

大约十年前，在地处市郊的一座山上，雪花飘扬，遮天蔽日，一个暗淡无光的夜晚。

罗杰，一名刚从大学里出来的实习生，有着清秀的面庞，清瘦的身躯，清澈的眼睛，整个人清净得就如同一张白纸。其时，他正站在高山上的一处简陋的天文研究所里做调研，快被雪花淹没的房屋里，他一个人的身影被灯光拖得颀长。

迎着昏黄的灯光，在屋内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正是孤寂难遣之际，罗杰迈开脚步，重新回到书桌前，拿起纸和笔，奋笔疾书起来。

他分析着那些刚得来的数据，沉浸其中，忘掉了寒冷，也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一个不经意间，一抬眼，却发现从那扇被白炽灯映照得斑驳古旧的窗前，陡地闪过去了一个人影。乍一看，是个人，再一细瞧，他发现倒映在自己书桌上的影子竟然个女生的倩影，心头顿时有了年轻人惯有的本能一动，好在瞬间就压制住了，警惕道：“深更半夜，大雪封天，这山上怎么会有个人，还是个女人？”

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一点都没有要走桃花运的心思，屏住呼吸，但听得那倩影来敲响了门，以一副异常虚弱憔悴的嗓子道：“您好，可有人在？能开下门吗？”

这声音悦耳动听，罗杰的顾虑感于是消减过半，“有人在的，稍等一下。”

他着了魔一般，走到门边，二话不说地，为她打开了门。

伫立门前，他这才详细打量起对方，他注意到，她没有绝美的面庞，没有婀娜的身姿，没有如一泓清泉的双眼，她全身已被雨水浇得通透，头发乱糟糟地，眼睛更是大熊猫一样黑着，整个人异乎寻常的虚弱疲惫。

“果然声音越好听，长得越奇特吗？”罗杰暗暗说着，便在这时，她将倒未倒，他赶紧上前一步，将她扶了进来，让她坐到了就近的床沿，倚靠到墙壁上。

一通简单的安顿，罗杰又从工作包里拿出了个卫星电话，在没有任何信号的地方，打算去请求天文所的总部支援。

琳见他要叫人送自己上医院，大为惊慌起来，坚持不让，只是奇怪地提出希望他为她准备个火炉和一些燃烧使用的木柴。

他以为她是冷怕了，情绪不太稳定，没多想，就立刻去做准备。

所里没有什么燃料，罗杰劈了一块老旧的床板，忙活了老半天才总算是满足了她的请求。

随后，带着一堆木材和衣服，琳把门关了上。紧接着，她在卫生间里点燃了它们，让熊熊燃烧起来的火焰将自己烘烤起来——她好像是在借此获取什么能量，罗杰没有发现她的这一举动，否则，定要以为自己遇上女鬼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稍稍恢复了点儿精神，她走了出来。

她一双杏眼，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一身整洁的衣裳，更还带着一脸甜甜的笑容。他一时心旌摇曳，语无伦次，便尽量减少了和她的讲话和对视，佯装平静，简单地问候了下她的身体状况，又问她来自哪里，家在何方，怎么会来到此地。

琳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语，说已经没有大恙，不必为她担心，说自己叫琳，到此处是来旅游了，谁曾想一个人迷了路。然后，她就不再多言，而径自去书桌上拿起一本书，到一旁默默阅读去了。看得出来，她并不愿意和他多说话。

罗杰没再追问，带着一颗比往日跳动得更快的心，一头专注地扑在书桌上研究着些什么。一直到了晚上十一点多，这时，见天色差不多了，他就颇有些绅士风度地回过身，朝向她，说她应该也是累了困了，自己的床就留给她好了。她礼貌性地推辞了下，见盛情难却，也就接受了。

一夜无话。

次日，雪下得不轻，琳就决定先在这边住下来，再行筹划。

大雪封山，到了夜里，应她的要求，罗杰依然会为她准备各种木柴，尽管极其好奇她为什么要把各种东西都烧掉。难道是为了取暖？她究竟要做什么？他压制不住内心的好奇，一连问了她数次，但每次问到关键处，她却总会拿起一本书，独自安静地看着去了——大多数时候，她也仅仅是在看书，而他则研究着他的天文数据，他们同处一室，绝大多数时间就这样做着彼此喜欢的事，转移着彼此的注意力，以驱散此间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的冷清和尴尬。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并没有干柴烈火的故事，彼此间，只是任凭时光孤寂无声地溜走。

一个月后，她看起来好了些，进行了一番简单的告别，匆匆离开。

她走后，罗杰不无失落，脑中更都还是她的影子，“人生真是太失败了，让一姑娘白吃白喝了一个月，竟然连她从哪里来，连她的手机号，微信号都没要到一个，真是智障。”罗杰愤愤不平，这一个月，他不是没开口向她要过联系方式，只是每次她都缄默不语，或者每次他一问，她就将话题巧妙地转移到别处去，“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等武侠故事果然都是成人童话，而童话果然都是骗人的，以后不看武侠小说了。”

一整天的，郁郁寡欢，却孰料，就在琳离开的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懒洋洋地照上他的书桌，他洗漱完毕，用完早餐，来到书桌前坐定，照着以往那样，打开抽屉要拿起新的一天用来演算的纸张，却才看到她写下的一封书信：它就躺在那件古旧的抽屉里一堆洁白的A4纸上，散发着温馨典雅的气质。他速速拆开，只见那上面布满了她亲笔写下的一行接着一行的清秀工整的文字，都是她要对他说的心里话。

他按捺不住一颗怦怦而动的心，当即小心翼翼阅读起来。

尚在散发着清幽墨香的字里行间，他能感受到她心底不时涌动出来的真切爱意。信中，她说了之前她因为难言的原因，不得不对他表现得极为冷淡，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给他一个。事实上，这一个月和他接触下来，她对他已有了心动的感觉，但她却还不太能够明白他的心思。于是，她跟他约定，等她回去处理完手头的一些棘手的事情，做足了准备，一年以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日子，她会再一次来到这里找他。如果他对她有意，如果到时他惦记着她，还在这里，她就会将那个她一直在顾忌的原因告知于他，到时再看他的想法与取舍了。

可一年之后，两年之后，直到如今的十年之后，琳都再也没有现身。而罗杰却一点都没能忘掉那个她和他约定好的日子，他们初次相遇的那个天气其实并不能算好的日子。每年，他都会如时到达那山顶之上，不为赴约，只因难忘。

岁月沧桑，那间简陋的天文观测站如今早已不见了踪影，山顶更是荒废得没有了人迹，惟有开发商在山脚处修建了一排排的别墅出售。而这十年来，罗杰每年都会在那一天前，提早几日赶到此处。这两年，他更是花了重金在这边买下一套房子，想她了，就会去山顶上那间早已不复存在的房间所在坐上一坐。他一直都忘不掉她，期待着她有朝一日能够出现，哪怕这看起来更有点像是她的一个无心的玩笑，如此的痴心在外人看来，显得有一些吃力不讨好。

5

一路絮絮叨叨，大约半个小时以后，他们来到了罗杰的住处。

此处依山傍水，风景迤逦，虽没有城市的热闹，但也不会有它的喧嚣与噪杂。程学南病急乱投医，不放过任何一种找到苏雅意的可能途经，当真跟着林索夏来找了罗杰。

“警方的人鼠目寸光，说的什么魔术师，我觉得你还是有可能遭遇了某个很厉害的科学家，他用他那刚发明出来的先进飞行器把雅意给掳走了。”林索夏一脸认真道，“他们警局的家伙水平不行，视野太窄，不能理解你。我们要找的是更高层次的人才，罗杰正是那样的人。”

他和罗杰已经约好，带着程学南到达人家的住处，直接进入到他的家中，在外大厅一边探讨，一边等候着。

不会儿，这位科学家出来了。程学南原以为见到的会是类似于爱因斯坦那样满头银发的人，谁知门一开，来人长得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只见他理着个简单却又不失精致的寸头，挺着个啤酒肚，穿着睡袍，乍一看像是刚从洗浴中心消费出来的腐败分子。可再一细瞧，眉宇间还是带有有智慧博学的气息，脸上洋溢着饱经岁月沧桑后难能可贵的纯真灵动。他的一双慧眼尤其锐利，但这种锐利本带有容易伤人的锐角，在他身上，却又不知被什么样长久而浓重的愁绪给磨平了，神态间多出了几分难得的沉稳平和，如一潭久经沉淀的陈年好酒。

“我是罗杰，你好。”他说起话来干净利落，一股子的精明爽朗，“你是程学南，之前听索夏提起过，听说你是学心理的，心理学和我们天文学倒还有点渊源。记得大哲学家康德曾说：‘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不断增长，这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照他这个说法，星空和人心，我们上辈子估计是同行，哈哈。”

“过誉了，”寥寥数语，程学南便觉此人的健谈与博学，“你们天文学家，那就是天上的文学家，天上的心理学家，知晓天上的文学，望眼镜是你们的笔，星星们是你们的字。”

“哪里哪里，你们心理学……”

眼见这两人方一见面就拉开了架势互捧臭脚，林索夏及时打断道：“两位都是人才，日后一定要好好切磋切磋的。奈何此次雅意的消失万分危急，警方到现在都还没有头绪。联系程学南遭遇的神秘事件来看，我觉得她有可能是碰上了某个拥有高科技犯罪能力的家伙，他可能是个飞行方面的专家。那个人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他御空飞行，缓缓地飞行，警方认为那是个魔术，我可不那样认为。甚至，我都以为他有可能是什么外星人……”

林索夏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一番大致的情况，接着，程学南才接过话头，不紧不慢地谈起这桩事更详细的过程，从他认识苏雅意开始，到两人复合，以及午夜里她的诡异失踪。他抑扬顿挫地说了大概五六分钟，罗杰谨慎地思考了会儿，才道：“你在模具枷锁里的那个情况嘛，若是幻觉，倒是解释得过去。而且你提到自己经常处于极度安静的环境，还服了药，那可能就会对你的精神世界有较大的影响，继而导致你出现各种幻视幻听。而你刚刚提到的人坐在一架凌空的小板车上，把一个成年人缓缓叼着走，这样的科技手段，我想，美国都没法发明出来，它看起来更像是个魔术。”

罗杰用严谨的口气，继续道：“上个世纪末，我国曾风行过好一阵子的特异功能，由此发展了各种有关特异功能的机构，不少著名科学家也纷纷投身其中。鉴于当时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闹出了一些国际笑话，但还是可以被原谅。这次，依我看来，您就很有可能是被从事类似于这样工作的人当成了个试验品，用以研究心理学。而最后的那个‘魔术’，说不定就正是这个心理实验本身的一部分，对方说不定此刻正在暗中观察着你失去苏雅意后的一系列心理反应呢。”

程学南一下子愕然。

罗杰停了停，礼貌地为他们斟上茶，道：“要知道，心理学可是一门极其高深的学问呐，人类对它的了解和一岁的婴孩看世界没有什么区别。这种悬而未决的东西例来都是发展各种特异功能的温床，比如曾经就有人宣称自己可以读心，更还有人宣称自己能够进入别人的梦境，这种东西当成一般的幻想出现在一些影视剧里还能让人接受，一到现实中还这样宣称，岂不是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把你这一整个事儿给琢磨了下来吧，我个人是觉得，苏雅意好像更有可能是这种机构里的一员，配合着他们算计你。”

他的直言不讳叫程学南无法接受。

“他们可能天真地指望从你的身上发展出某种心理异能，而之所以选你做实验，可能是你即将成为一名心理学专家，心灵的某个方面可能有过人之处吧。从你刚刚的描述来看，他们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这样的实验，背后肯定需要财团支持。”罗杰越说越兴奋，接着才长长呼了口气，站立起身，要盖棺定论一样：“当然，这一切统统都是我不负责任的瞎猜，甚至可以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大可以一笑置之。因为，如果我的这个设想成立，那什么苏雅意患病需要你来救治的故事，就基本可以判定是她自己编造出来，只为更好地观测你的心理状态而已。而且，他们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做这样的实验，是违法的。至于警方找不到他们，可能是办事不力，或者对方隐藏得过于厉害吧。”

他将他的大概判断说了出来，程学南又把那些诡异的往事回忆了一遍，情感上难以接受苏雅意伙同他人欺骗他，理智上却悄然起了变化。

程学南拜访罗杰的十七天以后，又到了每年一度，罗杰和琳的约定之日了。他又要到那山顶之上，尽管那心上人已经失约了很多次。

当年的那间房早已没了踪影，周围都是嶙峋的石头峭立，罗杰这会儿坐在其中青色的一块上，出神地看向远方，脑中不时地闪现出和琳在一起的一幕幕。

它们简单得甚至没有一幅画面称得上是亲密的，印象中更多的是她看书时候那一副静美专注的模样。其中，最亲密的几幅画面中竟然是有一次，她的手不小心触碰到了自己的手，她随即就把手紧张地缩了回去，自己当时也腼腆地保持了沉默，维持住了风度，没有伸手去握住她的手，直接大胆地表白上一番。这些年，每每想起来这一幕幕，罗杰就深感自己当时的麻木，她那一举一动，一颦一态，不正如有个叫塞林格的作家曾在他的《麦田里的守望者》里说的：爱就是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年轻人谈恋爱还是要多长个心眼，免得像我事后抱恨，追悔莫及。要说当时我早就应该看出来她的心意了，唉，哪有屡次向她要联系方式她却不予理会的，这明显就是有感觉的一种体现。”他一动不动地坐了老半天，只在心间叹了一句，如果不是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方才抬手去擦拭了下，他大概会被不时飞过的鸟儿误认为是一块青石。

时至今天，他都不太愿意相信琳会欺骗他——没有什么感情而又写了那样一封情真意切的信，他觉得一个人的眼神可以欺骗人，话语可以欺骗人。然而，饱含深情，力透纸背的文字又怎么可能会骗人？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是她可能出了事，耽搁了。

太阳当空，他拿起那封早已泛黄了的信又看了起来，仍是一通无解的怅然，“琳在信里隐隐晦晦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互敬互爱，以后每年我们初识的那一天，还要一起来这最初的相见之地。唉，只可惜伊人已经不再了。不过仔细回想，我年轻的时候，究竟也是浪漫过的，虽然美好的时光并不长久，但那似乎已经可以抵消掉我这些年的遗憾了。记得曾有个叫维克多·雨果的法国文豪曾在他的《悲惨世界》里说过：‘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确信有人在爱你。’我能确信的就是，琳是爱过我的，在我年轻的时候，虽然我们从未真正在一起。不知道现在的她是否偶尔还会想起我？不知道她能否明白我的心意？如果是的话，如果可以的话，该有多好。”心间的遗憾悠长绵远，只有山间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儿的小鸟们回应着他的悲哀。

可琳真的不在吗？

6

一个罗杰没能注意到的地方，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人正以三十分之一倍于第一宇宙速度（约7.9公里每秒）的速度向他疾驰而来，那个人的样貌赫然就是琳的样貌。小小的人儿，急速地朝着这边飞翔，这一趟，她已经历尽了千辛万苦，为的就是要来到这最初之地再看一眼，或许，还抱有一丁点儿的希望，希望能够在此处再看到那个心上人？尽管理智上，她希望他忘了她，对于一个从根本上不可能的人，何苦去执著？

然而，每年，因为自身金属硬件和燃料的原因，她总在远还未到达之时，就在天空中提前崩碎解体了。今年的这一日晴天碧日，万里无云，极其适合飞行，但她还是没能对得住上天的眷顾，没能到达这应许之地。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告诉罗杰的是，她和他其实根本上并不能算是同一类人。或者更为准确地说，她大概不能称之为人吧。虽然她有着人一样的意识和情感，但她温润如玉的肌肤皮肉之下，实际上是一件老树根一样的金属机器。那也正是当年她顾忌和他在一起，更不惜编造出自己已有心上人的原因。

她的意识栖息在人一样的外表之下，一截金属之上，就像人心栖息于数千万年才得以进化出来的极其精密的身体上一样。按照她所效力的那个组织的一个十分前卫却又不乏其合理性的解释，她知道，人身体上和自己这种金属物质上都有着一种很难被直接探测到的场，可以保证意识的稳定存在。但就像是人老了，人受伤了，意识会逐渐模糊消逝而去，她的意识也会因为自身金属硬件的老化而溃散殆尽。虽然她在这个星球上生活得已经足够久远，但她本人用他们种族平均年龄近千年的时间来计算，实则还算年轻。直到十年前因为执行一项任务，不慎的操作和恶劣的天气导致了她金属硬件能力的退化，于雪夜中走进了罗杰的研究所，才从此走进了各自的心。

当年，辞别罗杰，回到组织总部，经过总部最顶级技术人才的一番修理，她的伤势非但不见转好，反而进一步恶化了。而等她再一次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是在北极那方与世隔绝的时间分区里了，她才猛然意识到，原来经过一番大的修整，自己非但没能完全好起来，更只剩下一天的寿命了。

那远在北极之上的时间分区里住的都是那些奄奄一息的金属机器人，组织总会将所剩时日无多，自身损毁得太过厉害的机器人都弄到这里来。他们通常都经过了组织的全力抢救，可惜没能抢救过来，便也就彻底失去了利用的价值。组织甚至也就不想再在这上面多做任何的投入——拆开修理。从此，他们就像是一件不可回收的垃圾，终将被扔进专门的垃圾集中处理地一样，被扔到了这个无人问津的时间分区里。

因为这样那样的损毁原因，他们绝大多数都难以活过三天就会死去。而这所谓的时间分区，乃是组织根据“不同时空引力不同，时间在具有其他引力的时空看来流速不一样”的基本物理法则建造出来的一个基地。她不知何时就被组织放置到了这里，所有和她一样的人，老了后，损坏了后，通常都要来到这里进行最后的处理。那一年，损毁得十分厉害的她被弃置到了此处，由于引力巨大，在置身外部引力相对较小时空的人看来，这里头的时间流速便显得格外缓慢，一天竟相当于外部世界的十几年。只是对于时间分区里的世界来说，一天仍是一天。这种效应，在人类世界里的一名叫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物理学家的广义相对论中有十分严格的论证，如同把一个时钟放在拥有巨大引力的太阳附近，时钟正常运作，可在引力相对较小的地球上的人看来，时钟将会是走慢了。

组织将已经毫无利用价值的金属机器人们放置于此，并没有过多的深意，只是因为总部的建筑都是类似于这样的时间分区的机构，修建它自然也花费不了太大的力气，集中处理倒更显得方便，好比人们总要将废旧的家具拿到一块去处置。对于这些被处理的机器人，组织通常是不管不问的，只是放置于此。当然，如果还有那么一丁点儿更深层次用意的话，那可能是他们这些废弃的金属机器人于组织还有着一种不痛不痒的功用，亦即，倘若组织在未来的十几年里，偶然间回想起他们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里，某一件可能还会有那么一点回收利用价值的话，说不定还会再回过头去看看。他们给自己留下了处小小的余地，虽然这种回头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等到她住进去以后，猛地才想起了雪夜里，高山上的那个叫罗杰的年轻小伙。

她对他确实产生了怦然心动的感觉，这是她作为一个金属机器人从未有过的——他们在诞生之初时就尽量模拟了人类的内心世界进行设计，大概是为了那一项隐秘工程的需要，可以更好地和人类进行接触，她潜意识里一直都不觉得自己和人类有着太大的差别，可以有亲情，也可以有爱情。而于此被遗忘的角落处，她想去找他，当他的面对他说一句：“罗杰，我喜欢你”，哪怕随后就死去。而不是像当年那样，只在信件里通过无声的文字简单草率地表达了下自己的意思，然后再约定了见面，之后却又失信于他；她还想跟他如实地相告，告诉自己和他并非同一类人，然后可能就此远离，可能就和他从此走到一起，全凭他自己的选择，她绝不勉强。

不过，她最怕的还是，这个小伙子用情太深，会因为她没有赴约而苦等下去，或者以为她是在玩弄他的感情，从此对她，对这个世界印象糟糕。

于是，在自己这所剩无几的一天里，她做好精确的计算，不顾一切地将自己有关于他的部分意识装进了那本属于自身一部分的、那种极其有限的金属里，让这一部分带着自己对他的想念，在每年临近他们相约之日，从这北极的苦寒之地，向着那座山万里迢迢赶去。

她只有不到一天的寿命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天会越来越少。她希望让自己的这部分再去那个他们最初相见的地方，哪怕仅仅是自己意识的一小部分；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年，她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哪怕她理智上很是清楚，到了那里，罗杰非常有可能已经不复存在。

当年为了追求浪漫，她没有要他的联系方式，只是约定了在那间简陋的房子，只是约定了日期，想着要是一年以后，他心底没有想法，自己去的时候，没见到人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尴尬了；而要是他如时赶来了，他对自己心意深切，对于他们两个人，那可又该会是怎样的浪漫！哪里料想得到，自己回到组织后竟会遭遇了那些变故。所以，在这与世隔绝的时间分区里，在这被组织视为垃圾集中处理场所而不管不顾的地方里，她没能再用其他的方式前去联系他。每一次，当她的一小部分飞行到途中的时候，因为金属硬件的老化和燃料的不足，她的那一部分意识总会溃散掉，既定程序也就立刻启动了自动销毁的程序，把它的一切痕迹都给消除得干干净净，让身处北极的她每一次都不无失落。

今年，她又一次消失在了罗杰于那高高的山岗之上所远望的方向，她的失败又岂止是粉身碎骨。而几乎就在器件损毁的同时——大概间隔着光从这座山到北极的行走时间，琳收到了她的一部分器件销毁的信号，她不无沮丧。但时间不等人，在摆满了各种废弃杂物的房间里，她来不及哀叹就又进入到那种创造“自己”的工作中了。

她不敢让自己一次性出去，因为这并不比把意识分成一小部分一小部分，一小件一小件地出去，离目的地更近。她很清楚，有限的金属具备着有限的场，有限的场维持着有限的意识，如果输送的意识增多，则需要用来维持意识留存的金属也就自然而然地增多，金属也自然就要更为精良。想要一次性输送出去自己绝大部分的意识，以此来抵达目的地，对于绝大多数硬件都已经损毁的自己，简直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更何况，就那样孤注一掷地出去实在太过冒险了。

她希望自己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出更加精良的自己，设计出更加方便的路线，以此到达那个应许之地，即便到达的不是完整的自己。

直到傍晚，罗杰方才收拾起一身的落寞回到山脚之下。

早在十七天前，他就从另外一个角度向程学南解释了苏雅意的可能下落。虽然程学南难以接受他的观点，短短的一次碰面，他竟和他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很快就引为知交。

罗杰邀请程学南住进他的家中，说是有什么情况好一同探讨，集思广益，指不定就能有新的发现了。这里离着程学南的学校并不太远，他于是欣然应允，大方入住。

这个天文学家一直过着单身的生活，他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科学研究之中，并不像林索夏一开始误以为的有多高的科学成就就会有多广阔的人脉一样，因而此处时常冷清，程学南的到来竟使它多出了几分难得的热闹。

7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流逝而去，三周已经悄然过去，苏雅意失踪案件却依然毫无头绪，越来越悬，很有成为悬案的苗头。这一日的中午，林索夏又来找了程学南，说是希望和他一道前去拜访一位颇有名气的魔术师，让他帮忙解答一下是否有什么魔术师可以将苏雅意以那样御空飞行的方式带走。

多了个方向便多出了几分希望，程学南自是应允，又听得林索夏报出那位魔术师的姓名，就有些为他的能耐侧目，他没想到他还能找到那样的知名人士前来帮忙，寻找雅意的事看来更有着落了。当下，两人稍加筹划一番，就决定按照林索夏的提议，即刻动身去往那位魔术师的住处。不料行到中途，林索夏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电话是他父母打来的，说是回家了，要他回去一趟，至于拜访魔术师的事，他父母说可以直接邀请魔术师前来他们家，再一同探讨。

“他还能来咱们家？这样不好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托人约好去他酒店，万一怠慢了人家可不好？”虽然父母常年在外，一年难得回家几趟，而且每次没待多久就离开，聚少离多，因此他十分珍惜和他们相处的每一寸时光，不过好不容易才约了人家大魔术师见面以求得苏雅意的可能下落，他可不想错过了这样的机会。

“放心吧，他会来的。”林德介自信满满，“我现在就让你妈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不一会儿，他的母亲和魔术师对起了话——林索夏也不知道他们是哪里得到了人家魔术师的联系方式，这当口没多问，便也就忽略了，只以为他们早就和他认识。不到一分钟，林德介竟就得到了这位魔术师的首肯，同意来他们家。林索夏得了消息，放宽心，把车掉了个头，带着程学南和他一道向着他家速速而去了。

林索夏所在的小区格外高档，在这座国际化的大都市数一数二，业主非富即贵，多为在各行各业攫取了大名利的人。程学南如刘姥姥进大观园，深深体会到富人阶层和普通老百姓的差距，他想自己要不是早点碰上苏雅意，有深厚的感情基础，和这林索夏当情敌，自己这小米加步枪的和他的飞机坦克干上，真正没啥胜算。当然，虽然他自知在物质的层面上有所短板，但看到差距，一阵自卑过后，心底却又自信满满起来，一路进去，竟不时地要在心底给自己打气道：“有钱了不起？雅意才不是什么贪钱之人，她图的是我这个人。呃，只不过这样讲的话，她好像还挺好色的吔？”

不经意间，门打开了，程学南第一眼看见前来相迎的林索夏父母，心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随即，他暗笑自己应该是认错了人，这两人可能是他父母的朋友。可紧接着，他又听到林索夏叫了他们一声爸妈。

没错，他们正是他的父母！

程学南怎么都料不到他们竟然如此的貌美年轻，比英俊潇洒的林索夏还要年轻貌美。他们的皮肤看起来是那样的富有弹性且有光泽，举手投足，一声一句，青春洋溢，绝不是靠药物维持不老神话的男女明星能够相提并论。

他们给他的第一感觉是不真实，他真想拿手去摸摸他们，但理智让他保持住了风度，只道：“叔叔阿姨好，我是索夏的同学程学南。”

他们极尽礼貌地款待了他，他也没再多想，琢磨着自己应该是少见多怪了，富豪，尤其是林索夏父母这种超级富豪，生活根本不是他这种平头百姓所能够了解的。自己要是表现得太过于大惊小怪，岂不是在向人表明自己见识短浅？这对于一向自诩知识广阔，眼界高远的自己难道不是一大打击？

带着几分虚荣，于此宽敞的大厅里，趁着魔术师还没到，程学南将自己最近的遭遇向林索夏的父亲林德介简单介绍起来。林德介听着，对事件本身并不发表太多看法，只是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让他相信警方一定可以找到她，大可不必太过忧心，多是一些宽慰的话语。

自始自终，林德介都是一副风度翩翩，看起来极为关心他的模样，却不知为何让程学南感受到了一种教条式的熟悉感，他竟感受不到对方任何一丁点儿的关心。他是学心理学的，心理学的第一任务是要对行为进行精确的观察，并研究行为背后的心理机制和精神功能，他试图根据林德介的行为去推测他背后起作用的那一套心理机制。可多留了个心眼，仔细一推测，他却发现，见面的时候，他会向自己露出笑脸，伸出手，安慰自己的时候，他又会过来拍拍自己的肩膀，轻声说两句安慰的话语，而他的眼神更是随着他对自己态度的变化而有了恰到好处的精致变化。他隐隐感到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还挺熟悉的，都和教科书上头讲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非常标准。但在他看来，这未免也太程式化，客套化了。

“难道是我的仇富心理在作祟？”程学南自问道，脸上却还表现出一副客人的谦和，而将这些困顿藏得很深，然后兀自在心间叹道：“唉，我这又算什么心理呢，人家如此款待我，我竟然还怀疑人家不是出自真心本意，是在装，心理看来也是够龌龊的。”

就在他不着边际寻思之际，那名曾经在二十多年前因为上了一次春晚表演了一次神奇的近景魔术，从此名满天下的魔术师来到了这处气派的豪宅。

程学南是看着他的魔术长大的，所以很是关注，这位亚洲最具知名度的魔术师还没正式进门，他就不由自主地犯起了职业病，打算等下见了他的面，就捕捉他脸上每一丝每一毫的表情，然后再来给他做做心理分析，看看这名人和自己平头老百姓都有些啥不一样。可是，林德介将门一开，他们身后的程学南第一眼望出去，就看出了异样，他看到已经颇显出几分老态的魔术师，在不经意间以一种很深的畏惧望向了正热情招待着他的林德介，让他一时大感奇怪。

带着几分疑惑，迎了魔术师进入房间。之后，程学南更是留心起来。他进一步发现，无论魔术师表面上再怎么谦和随礼，他一旦看向林德介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地流露出几分恐惧，尽管他将它们藏得深沉，表面上和和气气地。

“最近敏感了，”程学南给自己的观察下了个判断，“失去雅意让我变得敏感了。见到生人都会有一种畏惧的，擅长魔术表演的魔术师应当没能例外。”

这位魔术师方一进门，客套了几句，就直接去了林索夏的卧室，认认真真看起电脑上林索夏方才从警局拿到的一段监控视频。魔术师注视着这个带走苏雅意的人在他那一辆小板车上缓缓飞行的模样，不久，他转向程学南，并没有那种看向林德介的藏得格外深沉的畏惧，平静介绍起来：“我想，我是看到了真正的魔法，科技的魔法。从视频上来看，公寓的格局并没有任何着力点可以支撑起这架小板车的飞行，这辆看起来简单朴素的车应该就是御空飞行的，它是靠着自身的科技手段做到了这种地步。而且，我把视频反复放慢来看，如果它真的有其他着力点，是用了什么别的透明材料的话，其实根据光的折射与反射原理，以及魔术师的经验，我想我还是可以分析出来的。但是没有，看不出来什么啊。”

“可是，我的一位研究天体物理的朋友说这样的科技怕是美国都研究不出来。”

“这就不是我的领域了，反正我不认为它是什么魔术。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专业能力有限啦，不然你们再找其他人看看。”魔术师站起身，怀着几分不好意思道：“抱歉了，我帮不上什么忙。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我其实还挺忙，各位，先这样啦。”

“不再坐坐吗？”林德介温和道。

“不了，还有事，我得先走了，再见。”魔术师没有再和林德介对上目光。而后，他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一套极显奢华富贵的房子。

程学南见他着急慌忙离去的模样，只以为一个著名魔术师，肯定忙得很，哪有太多时间耗在自己这种事情上，自己难道还真希望他给讲解一大堆魔术的原理？甚或再来给自己当场露上一两手，缓解缓解自己失去雅意后的难安心情？

这样想着，随后，本打算再喝两杯茶也就回去的他，架不住林德介的盛情邀请，留了下来和他们一家子用起了晚餐。

一通吃喝完毕，几杯烈酒下肚，程学南竟有些晕乎。林索夏的父母热情不减，留他在他们家过夜。程学南只觉客气了，何况他心中对林索夏尚有芥蒂，但盛情难却，便当真留宿于此豪宅了。

冷清的夜晚，程学南和林索夏吃饱喝足，洗漱一番尽皆酣睡去了。不一会儿，同一屋檐下，林索夏的父母邀约着一道走进卫生间。在这里，他们解去自己的衣裳，向朦胧的夜色呈现出两具温润如玉的胴体。他们秀色可餐，只怕是两千多年前的柳下惠面对此都未必能够坐怀不乱。

在静谧的月光下，人世间一对绝美的孤男寡女赤裸裸地面对，似要巫山云雨一番，方不辜负此等良辰美景。孰料，他们解下各自的衣裳后，竟然默默无言。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慢慢拿起各自锐利的手指，抓向自己的脖子，用力一撕，却是生生将自己身上一层吹弹可破的肌肤撕将下来，露出里面老树根一样的颜色。紧接着，他们把热水器的温度拧到最大，得有个八九十摄氏度，让能够杀猪的热水冲走自己身上的那些皮肉，冲进这个城市的地下水道。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两个鲜活的人间尤物变成了两具老得不成样的木乃伊。

每当这时候就是他们夫妻俩最为快乐的时光了，他们相视一笑，从墙上原本用来放置衣服的包里拿出了两罐白色瓶子。他们打开它们，各自拿起一把刷子，蘸一点瓶子里的液体，互相涂刷到对方的身体之上，巨细无遗，像在涂油漆。

完事后，等了大约二十来分钟，那些单薄的“油漆”竟膨胀成了一层皮肉，如婴儿的肌肤般水嫩光滑。接着，他们才一前一后走出卫生间，像刚洗完澡的潘安和杨贵妃。

他们和琳本就是同一类人。

三 数学天才

1

罗杰紧盯着画面中失去了双手双脚的男子，目光越来越幽深。

“怎么，雅意你认识？”程学南没想到罗杰竟然这副神情，本想着拿林索夏最近刚从警局得到的苏雅意失踪当夜的监控视频叫他帮忙分析分析。谁料他看着它，却是一副忆苦思甜的模样，好像想起了什么故人。

“不认识，但我或许认识那个在空中飞驰的人。”好一会儿，罗杰才回过神来，整个身子骨却似已被抽走了最重要的支架，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他扶了扶旁边的沙发座把才勉强坐了下来，脸上仍然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嘴里却已经念念有词：“没想到会是他，他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你居然认识那家伙，那真是太好啦。”程学南一喜，“什么情况？那家伙是个外星人吗？”

罗杰定了定，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才说：“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跟我早年认识的一个人非常相像。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是不是他，只能说是八九不离十吧。”情知程学南的迫不及待，罗杰也不再吊他胃口，把手轻轻放到茶几之上，手指下意识地抬起又放下，一副谨慎、欲言又止的模样，说：“我所知道的那人是个数学天才，曾就读于北大数学系。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十二年了彼此都没有再联系，但他的姓名，我依然叫得出来——刘庄晨，当时北大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十二年了，这一个人的容貌应该会有所变化吧？”轮到程学南无法相信了，“还有，这么多年了，你的记忆不会有误？而且他无手无脚的，北大会招他？他怎么可能又是什么数学天才？数学天才能以障眼法干这种半夜叼人丧尽天良的勾当？”

“当年的刘庄晨，中学的时候曾经代表国家参加过国际数学奥林匹克比赛，得过第一名。那时候的他也不是如今的此番模样，四肢健全着。再说了，就算残疾，只要有数学才能，北大能不收他？说起来，我跟他还是因为北大青年天文学会认识的，只谈得上泛泛之交。他属于那种虽长得不算英气逼人，却只要看一眼就难以忘记的人，所以我至今对他印象颇深。”

“不过，也很有可能只是长得差不多的两个人而已，一个数学骄子，怎么可能变成那样？”

“我也希望如此。”罗杰的脸上不乏遗憾之色。陡地，把手一抬，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过往，不由自主地将腰板一下子挺起，利落道：“对了，当年青年天文学会是合过影的，能够拿出照片来对比分析下应该可以判断得更加准确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罗杰在家一通翻箱倒柜，程学南则帮衬着用一些软件对从视频上截取下来的图片进行清晰度的处理。之后，两人又是拿着刘庄晨的照片，又是拿着那无手无脚之人的照片反反复复地对比审视。结果都倾向于除非他们是双胞胎兄弟，否则，绝无可能两个半点关系都没有的人，却居然相似到了这种地步。

“看来真是同一个人了。唉，太让人惋惜了，那样的一个数学才子竟成了这副模样。不过，我尤其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他会沦落至此，为什么他会以那样奇怪的方式带走苏雅意，这真的太让人不解了。”罗杰无法想象昔年意气风发的同窗竟然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语气中似已带上了几分悲怆，说：“他的四肢怎么没的？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还是什么人取走的？”

程学南和他不熟，更为关心的是他把苏雅意带向了何方，语带几分憧憬说道：“之前警方因为无法得知那人的具体身份，是以案件迟迟不得进展。现在锁定他了，我想，只要我们能够将他这些年的履历调查个清楚，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了，雅意也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

“也许吧。以我对他这个人的粗浅了解，他心气极高，一直独来独往，和当年的我倒还略微有点像，所以我跟他交流不多，大概也是天才相轻吧。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和他连泛泛之交都算不上。只知道，身为北大风云人物的他，当年毕业后好像是去了国外的一所名牌大学深造，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罗杰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说着，“要不然，我先联系一下当初和他一起出国留学的几位同学，看能否找到什么线索，也好更进一步了解下他这些年都遭遇了什么。”

“也好。”程学南乌云密布的眉宇间慢慢冒出了几分在这段时间里难有的神采。这阵子，他自己都已快要被苏雅意的诡异失踪折磨疯，他无时不刻都在担忧着她，想念着她，看到点希望，便如那溺水的人抓到了几根救命的稻草。

2

苏雅意的失踪除了让程学南揪心不已，林索夏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他所在的学校有个颇负盛名的大讲堂，时常会有一些名人学者、政商两界的大腕到此讲学。这个讲堂建造得富丽堂皇，大气华贵，却又不乏学术气息，它能够容纳下大约两千名观众。林索夏此时正坐在一排一排的老师同学中，面向那位受到学校热情邀请，前来作学术演讲的女学者孙敏，他的情绪复杂。

只见她笔直地站在讲堂的中央，把手放到那块专门用来演讲的长方桌上，声情并茂地说道：“我们要想造出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首先就必须了解人类大脑的运作模式、机理。但现在人们对大脑运作的了解和认识，却还处于非常原始的状态。以前人们想当然地认为，大脑是由1 000亿个具有简单计算能力的神经元互联产生的意识。可早在二十六七年前就有一个发现让脑科学家们彻底绝望了——之前人们认为一个神经元就是一个简单的电路，结果却发现并非那么回事，同样的输入，不同的神经元的输出根本上不一样。这说明神经元极其复杂，不但数量有1 000亿个，非常有可能每个神经元都相当于一个大脑。还有，人们之前认为，计算机的计算速度达到人脑的计算速度，就可以产生智能。不过，三十多年前这样的计算机在安徽的中国科技大学就已经有了，可它有智能吗？没有，因为智能要靠软件来实现，软件能编出来吗？那是个极其复杂的问题。软件在这个方面的技术能否突破，值得深思……”

孙敏的精彩演讲把听众的注意力牢牢抓住，既因为内容本身，也受到她良好外在形象的吸引。她的端庄秀雅，落落大方无不像一双双轻灵飘逸的翅膀，将她每一句分量十足的话语都带到了与座老师同学的内心深处。

她已年近四十，岁月这把世间最无情的刻刀却无法在她身上留下它最残忍的一面，反而像是艺术家手中雕刻的刀，越雕越显出她的风味来。

从傍晚开始，讲座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像以往所做的每一次演讲一样，孙敏从始至终都能不时地赢得雷鸣般的掌声。只是，她的精彩演说并没能驱散掉林索夏失去苏雅意以来的恐慌与焦虑，反而，让他那脸上不时翻涌上来的阴霾越来越重。

她显然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个男生那样的不满自己，接下来是同学自由提问的时间，依然顺风顺水进行着。不过，在开始了大概七八分钟后，表情一直很复杂的林索夏忽然从那座席中丝毫不客气地站起来，他的手一摆，向维持现场秩序的管理员要过话筒，那样子显得分外粗鲁。

管理的老师神情错愕，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打算制止他的莽撞行为，而孙敏则自信满满地示意老师让他提问下去。

林索夏来势汹汹，并没有因为她的温和友好而有丝毫的收敛，他目光冷峻，语气严正，中气十足道：“孙敏教授，您刚刚说的绝大多数东西我无疑是认同的，但我对您之前在媒体上发表的一些观点不怎么苟同。我觉得吧，您身为一名脑科学与认知科学方面的权威专家，不应该发表那样的言论，为那些早就已经证明了是伪科学的东西撑腰站台。那些东西，祸害社会，流毒无穷，应该人人得而诛之，而不是反过来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直截了当的一番话说得与会人士目瞪口呆，几名老师同学暗暗为孙敏和林索夏捏了把汗，更多的老师同学却非常乐意看到这样一场高规格的演讲出现点意外，不希望它像演讲一样循规蹈矩地开始和结束，正是看热闹的人不怕事大。

听了他的话，作风一向严肃的院领导再也忍受不住，上前想要一把夺过他的话筒，孙敏却自信大方地说：“老师先不忙，让这位同学把话说完吧，请问同学刚刚您说的是哪篇文章呢，我们不妨在此公开探讨一下。”

“就是那篇关于记忆遗传的文章，说是人可以把记忆遗传给下一代。那种东西，早被现代遗传学证伪，怎么可能。要是在19、20世纪兴许还有些许研究的价值，现在根本不值一提。您却在文章里言之凿凿地说记忆是可以遗传的，请问您凭什么这么以为呢？”

这阵子，林索夏迟迟得不到苏雅意的下落，他整个人变得异常烦躁，越来越容易动怒，对于看不惯的东西，一点就着。他当年高考报考的虽为计算机专业，来了大学，修的却是双学位，另外一个专业正是和孙敏一样的脑科学专业。尽管他知道，在他还没开始学习生物学的时候，她就已经取得了世界名牌院校的生物与化学博士学位，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在她面前，自己都还太乳臭未干。但他一向自认为逻辑缜密，喜欢挑战权威，这会儿，正想牛刀小试。

他不知道，他的狂妄让孙敏想起了一位亲密无间的故人，只是她不知道他如今又身在何方。

“这位同学，还不知道您贵姓？”

“林索夏。”

“好，林同学，非常感谢您指出了这个问题。您刚才提到的这个属于记忆遗传假说的范畴，它最早由心理学家荣格提出，主要认为通过集体潜意识可以把记忆、感情和想法遗传给后代。它的意思并不是说记忆、情感等可以直接遗传给后代，注意了，它是通过集体潜意识。所谓集体潜意识，是荣格心理学理论中最大胆、最神秘、并引起最大争议的概念，它非常有意思。我想，在回答林同学的疑问之前，我有必要首先在此提下，不知林同学和与座的同学有兴趣听一下吗？”

“有。”学生的兴致高涨，连刚刚气焰有些旺盛的林索夏都止不住地动了下嘴唇轻声应和。

“好的。”孙敏呷了口清茶，意味深长地扫了扫全场，缓了缓，方才从容道：“首先，荣格主张把人格分成三层，分别为意识、个人潜意识、集体潜意识。这三个概念，简略来讲就是，第一层，意识为人能够自我觉知到的部分；个人潜意识为人格结构的第二层，包括一切被遗忘的记忆、知觉和被压抑的经验等，它可以左右人的行为，却不为人所意识到，好比一些人被某种强烈的心理问题所困扰，自己却觉察不到；第三层就是集体潜意识，是人格结构最底层的无意识，包括祖先在内的世世代代的活动方式和经验库存在于人脑中的遗传痕迹。这三者的关系，卡尔·荣格曾用岛来做了个十分形象又恰当的比喻，就是露出水面的岛正好对应着人能够感知到的第一层意识；而由于潮水的涨退而不时露出水面的岛的部分是个人的潜意识；岛的最底层作为基地的整个庞大的海床而存在，那部分正好对应着我们的集体潜意识。”

台下心理学专业的学生显然更能明白这个理论，他们也多听说过它，不过并没有急躁地将自己在这方面的优越感表现出来。显然，孙敏尚有更加不凡的东西要谈。

她不做停顿，把话锋一转，又道：“其次，针对林同学刚刚的问题，我们可以更进一步地去了解一下人类科技目前的发展现状。对于心灵、我们的精神世界究竟然由什么样的粒子构成，物理学界至今无法给出任何合适的解答，甚至就连它是不是由粒子构成，连它是不是存在都无法完全确定。说来，如今科学界对于心灵的研究呈现出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生物学家们努力地想要把心灵的研究排除出生物学的研究领域范围，认为它是虚无的，而物理学家们则极力地想要把那些看起来似乎有些虚无缥缈的心灵引入物理学的研究范畴，觉得它是真正存在的。物理学家们认为观察者的意识会参与到各种物理规律物理现象里，它极为重要。综合以上几点，再回到我们刚刚讨论的问题上，心灵内的情感、记忆等，是否可以通过遗传物质遗传给下一代，更会因为人类对于心灵本身是什么的不够了解而变得扑朔迷离。刚刚林同学说现代遗传学已经证明记忆遗传的不可能，其实现代遗传学只是通过一些简单的表象观测，就断定上一代的记忆、感情和想法不能遗传给下一代，在我看来为时尚早了。客观地讲，最起码也得等到我们弄明白人心、意识是怎么一回事才能下此论断吧？而事实上，目前生物学家们就连最基本最基础的记忆如何消失遗忘都还搞不太明白，更何况是遗传，是不是？”

林索夏一向自负逻辑缜密，却没料到这个细节，当下羞得无地自容，一张本来大义凛然的脸涨得通红，好在孙敏及时肯定了下他的勇于质疑，给他找了个台阶下。

他忽然有些佩服起这个他之前所蔑视的女人了，不由自主地，一股崇敬和羞愧在同一时间袭上心头，又想起一直在追求的苏雅意，都还没有去打开她的心扉，她就以那样不可思议的方式消失，至今全无踪迹，内心底更是五味杂陈。

孙敏就是具有那样的魅力，总可以将人生途中碰上的各种各样的绊脚石变成向上的阶梯。而像她这样的女人，男人似乎没有理由不喜欢，从座席上不少老师同学对她伴侣猜测，便已足见一斑了。他们想当然地认为对方必定优秀俊朗、人格高尚，否则肯定又是一桩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人间惨剧。

孙敏从那些闪躲的目光里读出了自身的魅力。她从不向外人提及自己的感情状况，任何试图接近她，了解她生活的人，都免不了白费力气。不熟悉她的人会认为像她这样的学者型女性，应当是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科学研究之中，势必过得枯燥单调，正是所谓板凳坐得十年冷。不过，要是有谁能够窥视到她个人在学术之外的履历，必定会瞬间擦亮自己的双眼，看看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的社会阅历之丰富只怕与座人士无人能出其右，只是她绝不会拿出来炫耀，甚至她自己一度花了好大力气去隐瞒这一点。

接下来的提问都是学术问题的交流，这帮对她的感情状况甚是关心的人还是一帮斯文人，孙敏的讲座总算是在一派赞赏中圆满落幕。接着她参加了学校专门为她安排的晚宴，觥筹交错之间，手机却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她没成想居然是他打来的，心随之一提，匆匆离开晚宴大厅。

“你不要总把时间花费在这些太无聊的问题上，一直打电话发短信个没停，你累不累？”接了电话，她直接怒气冲冲地回了一句。

她已有多年没有见过他，诡异的是这三两年来一直都和他保持着联系，只是都不是面对面地交谈，只简单地以声音交流。

她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其实是：“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见个面吧。”

他总说自己没有时间来见她，而她知道他定另有隐情。

这会儿，她早已厌倦了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联系，发了怒是希望自己能够和他当面谈谈，却一如既往地得到他沉默的回应。她终于粗暴地压低声音吼了一声，说：“你不累？我累！”然后，她迅速将电话狠狠地摁掉。

她要电话另一头的他知道她的愤怒。

电话的另一头，男人用下巴将手机缓慢合上。他的手脚处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好像被那无处不在的漆黑幽静的夜给吞噬掉了。

3

孙敏没有再回到晚宴上，而是循着校园踱步追忆起自己的似水年华。

她的本科并非在此完成，但这所全国赫赫有名的理工科院校，骨子里处处透出来工科氛围，不时让她联想到自己在国外知名理工院校麻省理工学院求学任教的经历。尤其是在那儿，她碰到了刚刚和她通电话的刘庄晨。

那时在异国他乡，她孤身一人，举目无亲，遇见他，是在一次留学生的聚会上。她当时一看到他的侧影，就被吸引住了。他的样子和一般审美中的英俊潇洒不大相同，但他天生的思想者的气质却非常引人注目。

不过，他最吸引她的并不是他身上的气质。

即便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她也绝对不可能对他视而不见。

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她就老是会重复做一个梦，梦中总有一名男子，安静地坐在河边思索，一动不动地。而等到稍微长大后，这个河边的人居然有了动静，尽管只是轻轻地抬了抬头，却和她四目相对了。之后的许多年里，他都能在梦中注视着她。

她从一开始的惊恐，又哭又闹，去医院检查而无济于事，到习以为常，乃至于后来竟然对那个梦中人逐渐产生了喜欢的感觉，并且这种感觉经年累月地增加着，直到最终的无可救药。

就是这么一个让人无法捉摸的人，现实中居然出现了。当她第一次在留学生的聚会上看到刘庄晨，几乎觉得是在做梦，几乎当场就要失了风度前去和他谈个恋爱。

她无法说清，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碰到这样一个自小到大就魂牵梦绕的人，给自己带来了多大心灵冲击，只是在接下来的数十个日子里，她不断地想要去认识他接触他。认识了，触碰后不久，她又费尽心机，终于让他做了自己的男朋友。

她知道他和自己梦中的那个人并非同一个，他只不过是长得像的替代品——每一次的共处，她仍会将他当成那梦中人儿对待。她一直向他隐瞒了这一点，直到如今，她都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不是明白了真相，不然为什么要离开我？”她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见，生怕被谁给听了去，即使，是在这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境地里。“唉，说起来我爱的人并不是他，我的心已经牢牢被那个梦中人给占据住了。而且为了那个人，我势必要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各种危险的绝境，必然又会连累到他，加上过去没有完全处理掉的麻烦也有可能卷土重来，如此一来，让他离开了也好，何苦耽误人家终生呢？好歹也算是相识一场啦，岂能因为我的自私自利就害了他，毁了他的青春？走了好！走的好！”

孙敏的哀叹，刘庄晨是听不见的。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睁着他明亮有神的双眼，旁边摆放着早年他在国内求学时买下的一个颜色古旧，据说早就已经被淘汰了许多年，绝迹了的诺基亚手机，它正播放着早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向他说的绵绵情话。

“曾经繁荣的诺基亚帝国如今已经不见了踪影，恰似我和她曾经的幸福快乐，如今也是损耗殆尽。”他非常清楚手机里传出来的那些能够醉死人的话语，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是孙敏讲给自己听的，而是讲给她脑中格外根深蒂固的一个人听。

于此寂静的夜色里，闭着眼睛，刘庄晨任凭往事一幕幕浮现到眼前。

大概在六年前，他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那还是他开始和她同居后的第四个年头，她经常会在夜深人静酣睡的时候，突然焦躁不安地念叨起某个男性化的名字。起初，他仅仅以为那个人是她的前任，一直琢磨着安慰自己：“谁没有个过去呢？想必随着我和她进一步的交往，她必定能忘掉他了，她必定能把心都转到我这正牌男友身上来了。”可是，很快就表明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她愈演愈烈了。

他于是不动声色地观察起来，以其数学高手逻辑思维的严谨细致、沉着冷静，费时半年，无意中发现了她的一个微博。在这里，她既不关注别人，也不让任何人关注自己，总是自顾自地说一些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知晓的心事，类似于一个私人日记。

悄悄关注，而后刘庄晨带着手机，拖着沉重的步伐，一个人缓缓走到了出租房楼顶四下无人的天台之上，打算给自己有更安静的时间和更充沛的精力好好品味它们。那一晚，面朝着璀璨美丽的星空，他首先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在那简陋的天台上，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头娇小的诺基亚手机。他仔细地端详起来，他把她的微博按照时间顺序，一条一条地咀嚼，他知道了她无比疯狂地爱恋着的那名男子叫百里笙，也洞悉了这个男子的所有秘密。也是在那个他后来一想起就会心碎不已的夜晚，他意识到自己仅仅是这个人的仿照品，孙敏无可救药地近乎变形地恋着的，竟然是其他人。

一瞬间，他的精神世界崩塌。

好在，越是深入研究她的微博，他越是感到宽慰，因为百里笙这个人并不存在，他竟然完全由孙敏凭空虚构。“呵呵，我跟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吃醋个什么劲儿？实在有失体面，实在是失了一个麻省理工天之骄子的脸面。说不定连我本科时期的母校北京大学也都跟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呢。”他放下手机，风度翩翩地对着头上美国又圆又大的月亮笑了笑。

可正当他多少有些释然，一段该死的字又跳入他的眼帘：

不知怎么回事，每次我置身危险境地，百里笙的面目就会更加清晰起来，他的动作和话语也会增多。越是危险越是如此，实在诡异！难道我要将自己放到那危险之中？Oh，My God！

这条微博后，她的心境有了明显的变化，很长一段时间里，微博上的文字没有了那种轻快明朗的感觉，变得阴郁沉重。而详细内容更教他大吃一惊。

当她意识到各种危险的体验有利于百里笙的形象在自己脑中完善后，她便有意识地将自己推到那一切险恶的环境之中。早在她尚未出国时，她就已经开始了这种危险的计划。当时，她参加了个极限游戏小组，老是去挑战一些高难度高风险的动作，经常弄得遍体鳞伤，只是为了多看那梦中人一眼。

可那些相似的危险方式不久就失去了一开始的效力。接下来的几年中，她尝试了其他各种各样类型的危险，比如置身穷凶极恶之徒的身旁，卷入商业犯罪漩涡的中心，它们都能把百里笙的音容笑貌延展得更久更长。

无论她的文字是欢快或悲伤，是平和或惊险，刘庄晨都能从她的字里行间里感受出她对百里笙的至死不渝的爱，那种甚至可以说是与生俱来不可改变不容挑战的爱。

“她竟为了他不顾一切地冒险？”短短两个小时的阅读，他吃下了这世间最烈的醋，垂下了他一向高昂着的头颅，他在心底一次次地呼喊，要离开这个实际上对自己根本没有什么感情的女人。

但那时他已离不开她了，和孙敏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他生命中不能割舍的美好，他不能设想，没有她的日子里，自己又该怎么活下去。

他自然不希望她去追逐那个叫百里笙的人。但他更无法见到的是她在那一次次的危险之中，丢掉自己的性命。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去劝服她放弃追逐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人，但随即就放弃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他深切地知道这会有多难，这只会让她更加迅速地离开自己，而不是离开百里笙。劝她离开他，无异于是在劝自己离开她。

“我应该把她的心争取到我这边来，让她真真切切地喜欢上我。然后再去劝说，这样会好一点。”

他的沉着冷静众人皆知，尽管心底极端不是滋味，流了一会眼泪后，他迅速克制住情绪，一下子就找到了问题的结症所在。“百里笙毕竟不存在，她的问题看起来又不像是一种精神疾病，因为判断一个人是否有病，更主要的还是要看这个人是否会因为病症而感受痛苦，判断一个人有无精神方面的疾病，同样应当如此，而百里笙并没有给她带去任何精神上的痛苦与折磨。更何况，她小时候曾多次求医而无济于事，她自己又是脑科学方面的专家，想必即使我尽最大努力以最巧妙方式去劝她接受治疗，现代医学也定是束手无策，到最后她也还是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因此，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顿了顿，他把凌乱的思绪理清，“让她不顾一切地疯狂地恋上我，就像对待她心目中的那个人一样。噢，不，应该是更加无可救药地恋上我才对，这样她就会自然而然地放弃百里笙——那个虚无缥缈的人了。不过，这需要时间，需要先保住她的命。必要的时候，我甚至还可以想个法子让她误以为自己是在历险，实则一切根本都没有发生，先拖住她再说。她不是喜欢危险吗？呵呵，一场设计得足够厉害的危险，相信可以拖住她个三五年，我大可以在这段时间里获取她的心意，击败那个叫百里笙的家伙，然后再去劝说她彻底放弃他。不，甚至连劝都不用了，她会为我保重她自己的。”

在朗月繁星之下，刘庄晨虽然刚刚历经一场难以忍受的煎熬，却很快地找出了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他隐隐有些兴奋，他一向都是个不畏惧任何挑战的人，一旦认准了，就不会去惧怕挑战途中所遭遇到的各种艰难险阻，一定要竭力去达到目标。这会儿，放下手机，他抬眼望着美国那一方又圆又大的月亮，语气里不乏坚定和自信道：“如果我连一个不具体存在于这一方时空的人都搞不定，连一个影子镜像都搞不定，那才是真真正正丢了一个麻省理工天之骄子的脸，那也才是让我本科时期的母校跟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呢。再说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如果不能打败百里笙，我又怎么好意思配得上孙敏的爱？我又怎么好意思谈得上是深爱着她？真正爱一个人，就要让这个人也能爱上你，而不是冒着把她推进火坑的风险推给别人。毕竟，她有可能跟了一个不爱她的人。”

4

程学南没能搜寻到更多关于刘庄晨的信息，这个人留给他的信息竟比苏雅意留给他的还要少，他在国内的求学生涯尚有记录，有关他在国外的一切则一片空白。

想通过刘庄晨找到苏雅意的美梦破碎，而苏雅意失踪时方临暑假，如今暑假已过，又是一个开学季，她仍然不知所踪。

此时，慵懒的阳光把罗杰和程学南的脸映红，两人戴着墨镜，悠闲品茗。

程学南首先打破沉默道：“我可能是被关在那副模具枷锁里太久，出现了各种幻视幻听，精神状态不稳定。根本就没有什么情欲通道、心灵世界，这些超脱现如今科技的东西全部都是我的胡思乱想，咱就别瞎倒腾那副模具枷锁了。我也打算回去上课，再等警方的消息了。”

在所有可能的线索都一一断掉的情况下，整个暑假，罗杰拉着他又是倒腾那副模具枷锁，试图根据他的回忆重建当时情景，推演犯罪者心理；又是在苏雅意失踪的宾馆里努力想要还原出那种“魔术”。可有模有样地搞了两个多月，投入大把的时间和精力，结果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他们始终都想不出对方究竟然怎么做到的那一切。

“说的什么客气话，我可从来没觉得有啥麻烦的。苏雅意这事，你可不能中途撂摊子留我一个人扛，咱得并肩作战把真相找出来。”罗杰十分上心，说得程学南格外不好意思，雅意可是自己女友，自己竟然看起来还没有其他人关心。

见他仍然沮丧如一头斗败的公牛，罗杰适时鼓励道：“小程啊，在挫折面前，你可要向我们搞科研的学习，科学上的研究发现，绝大多数都必须忍受一次次的挫败，越挫越勇。我们寻找苏雅意才碰到多少困难，你可不能泄了气。”

“可我们现在连方向都找不着，雅意好像真的已经，唉，我都不敢说下去了。”程学南垂头丧气，“想我，也真是够可笑的，一开始居然会认为有可能是什么外星人绑架了她，虽然说那刘庄晨长得确实够奇特够像外星人的，但怎么说好歹都是人类。现在想来，真心觉得当时脑子可能真的进水了，呵呵，太可笑了。”

罗杰起身，集中全部注意力看向他，看得他将目光都放到自己身上，才严肃地说道：“你不必这么说自己的。一开始不了解你，我觉得你可能是出现了幻觉幻听，苏雅意则是被什么魔术师给带走，并以此来挑衅。但通过这些天和你相处下来，我反倒不再那样认为了。试想一下，如果是你的心理问题，或者是一般药物导致的幻觉，它必定是不连贯而缺乏逻辑的，你看到的必然会是极其随机的幻觉现象，但你遭遇的却并非那样。那个心理医生明显早就知道你吃了那种药后会出现什么样的幻象。还有，那种御空飞行的小板车，真叫人不可思议，难以想象。正所谓一切先进的科技，在最初看起来都与魔法无异。我觉得，你相当有可能遭遇了领先于我们这个时代力量的科技。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某个，甚至还不止一个极其厉害的、经过长时间潜滋暗长之后才横空出世的科学家抓走了苏雅意。”罗杰缓了缓，把双手举到下巴处，揉了揉，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继续道：“一直以来，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要证明你记忆的问题，你在枷锁里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都是一般致幻药物的作用；都旨在证明那辆在空中缓缓飞行的小板车仅仅是个极其厉害的魔术师，用我们所不能知道的手法变出来的。倘若换个角度，你的所见所闻确实存在，确实有人可以打开你直观心灵的能力，确实有那种超乎了我们这个时代科技的小板车被发明了出来，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我相信我们还是能取得一些成果的。”

罗杰认真补充着，“我们要大胆猜想，小心求证，这叫科学精神。现在，希望你能再好好想想，仔细想想，包括当初你在模具枷锁里直观心灵的时候，包括你出了枷锁和苏雅意生活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没有。”

被罗杰这样紧盯着，程学南萎靡不振的精神抖擞起来。他的眉头紧锁，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陷入了沉思。

此刻，静寂的夏日尾巴里，知了在拼命歌唱，不时地，还有几丝凉爽的风钻进背脊，教人异常舒爽。极力搜寻，大约过了三四分钟，程学南记忆深处中隐隐约约闪现出了一幅画面。苏雅意曾经简略提过情欲通道，她说情欲通道已经把他们两个人的心灵连接成整体的一块，不可分割。她当时语焉不详，而自己也正忙着给她煲汤，没太在意，所以忽略了。而那时，没等他回过神，她就把话题迅速地牵扯到别处去。这会儿，经得罗杰指向明确的提醒，记忆深处这隐隐约约的一幕受到牵引似的出现了。

他决定也来次大胆猜想，小心求证。

“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和苏雅意在一起，成天被甜蜜的温柔包裹着，失去她，又惶惶不可终日，难得静下心来，程学南决定一试。

和煦的阳光下，他将心中计划一一道出，罗杰欣然应允。

四 心理诡局

1

宽阔的马路上，一辆奔驰开足马力快速奔行。

驾驶座上的罗杰表情轻松自然，副驾驶座上的程学南则阴晴不定。

车子在短时间内开出长长的距离，随着车的急驰，在晃动的作用下，程学南混杂着空虚、寂寞、悲伤、绝望等难以说清的情绪。

他根本无力遏制它们的出现，好在罗杰把车停下了，负面情绪才没有继续加剧。

已有数月无法借助药物直观情欲通道的存在，通过新方法，程学南再一次确定了它的存在。

“应该是这样的，情欲通道已把我和雅意的精神世界联结成一块，无法靠外力断开。相距较远，情欲通道橡皮筋一样被绷紧、拉开，拉细，但终究无法被扯断。相距较近，情欲通道半径较大，因而心灵一点都没有被牵拉撕扯的感受。这一次，和你快速驱车远离城市，通道对心灵形成拉扯，带来各种难受，也不知我们再驰骋下去，是情欲通道断裂，还是我，或雅意的精神世界被整个儿地从身体这棵树上给摘下来。”程学南回想刚刚的心灵创伤，心有余悸。

说话间，罗杰已把车往回开，来到一处幽静无人的公园。

在公园正中间的一棵大榕树下，罗杰道：“经过此次实验，显然，我们可以通过那条情欲通道对心灵的拉扯来判断你和雅意大概相距多远。就目前情况来看，情欲通道带给你的不好体验，也会造成她的不舒服。如果她是自己躲起来了，只要我们加大测试的力度，把车开得更快更急，她的心灵自然难以忍受通道的拉扯，自然也就会来找你了；如果她为人所控，控制她的人又另有企图，想必也不会坐视她受到伤害而置之不理。”

程学南虽然觉得可行，却也不乏顾虑：“可那样做有可能给雅意的心灵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

“只要我们掌握好量度，相信可以把副作用降到最低。再有，根据牛顿第三定律，一切力的作用都是相互的，彼此作用的两个物体，受到的作用力的值其实是相等的。我想，这条情欲通道所起的作用力一定也是严格遵循牛三的，除非它不是我们这个宇宙的东西。只要你能承受得住，我相信她应当也没有问题。再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为了见到苏雅意，这点险怎么也得冒啊不是。”

纠结一番，程学南终于不再犹豫：“那行，晚一时不如早一时，我们即刻行动，把车开起来吧。”

车全力加速，不好的感觉纷沓而至。只是没过多久，便又恢复正常。

如是反复数次。而后，无论罗杰把车开得多快，情欲通道竟都不再给程学南带来各种牵拉撕扯的感受，那是苏雅意已和他靠得太近的缘故。

“她一定落了难，有苦衷，期待见我而不得。”通过这样的试验，程学南能够发现对方在和自己不断靠近，他兀自勾勒出一副苏雅意人身自由被限制的画面，恨不能化身超人前去营救。

作为逆境中的朋友、孤独中的伙伴，罗杰在程学南失去苏雅意，犹如行尸走肉过活的这些时日，充当了他的第二大脑。此时，他继续发挥脑袋的作用，说道：“根据你们俩的心灵特点，我们现在有一个绝佳的方法找出她来，我们可以深入人迹罕至，而惟有一条道路进出的大山，命人潜伏在道路两旁观察，怎么都能逮中目标的。”

程学南认为可行，不过眼见暮色将至，决定先和罗杰回去谋划谋划，第二天再来操办。

华灯初上，两人筹划着明日的行动，罗杰的家中却迎来了新的客人。

这人身高体长，长相俊美，赫然就是程学南那日在林索夏家中见到的林德介，他驾着一辆汽车，不请自到。程学南一时也没太往心里去，只以为是寻常做客，他根本没有料到，林德介居然是为了苏雅意的事，风尘仆仆前来。

2

对方举止优雅，颇有几分绅士风度，目光又剑芒一般锐利，稍微一望，仿佛能把人心看穿。坐到客厅沙发上，他不紧不慢道：“罗杰您好，听闻过您的大名，极为优秀的天体物理学家。我叫林德介。学南，我们见过一面的，两三个月以前，就在我家，还记得吗？最近安好？”

“还不错，不知您为什么突然拜访？”程学南有些不解。

“呃，我这个人比较直接，就不拐弯抹角了，两位最近非常勤快，无非想要得到苏雅意的下落，她的确在我们手上。”林德介开门见山，轻描淡写。程学南一听，怀疑自己听错了，疑窦顿生，便顺着他的话追问道：“您的意思是指，雅意是您让人给带走的？”

“也可以这么说吧。”林德介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程学南确信没有听错，立时把眼珠子瞪得滚圆。多日以来，他对苏雅意的种种忧心忡忡的思念在这一瞬间都转化成了一腔火爆脾气，一时间全部爆发了出来，致使他猛烈地站立而起，愤而道：“人面兽心的家伙，原来是你，原来是你，你还敢来。我早就该想到了是你，我早就该料到林索夏一直对雅意那么殷勤，定然没安好心，你们究竟把她怎么了？她现在人在哪里？”

强烈的愤怒让程学南几乎失去理智，他捋了捋衣袖，一副打算和林德介轰轰烈烈干上一仗的架势。

“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声明一句，我不是来和您争吵的。还有，我需要纠正你一点的是，雅意的事和索夏没有丝毫关系，那是我和我所属的组织做的。在此，我要向您好好道歉，说声‘对不起’。但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您听我详细说明，苏雅意安然无恙。”

“你三言两语说得倒是轻巧了。”罗杰为程学南壮起声势，他掰了掰手指，发出清脆的响声。

房间里一股强盛的战斗味道。

“罗先生先别着急，我理解您帮助朋友的赤诚之心。我这趟来找你们，也没打算隐瞒下去。程学南当初在商店里遇到的那名心理医生，严格来讲呢，其实不是个人，而是个团队，是个组织。至于苏雅意得了不治之症要通过程学南充满爱情的思念来拯救，全是组织为实验之要，编造出来要程学南配合的，她本来就是我们组织的一员。”林德介两句话就把程学南长久以来魂牵梦绕的一段美好感情定性为充斥着谎言的恋爱，可谓当头重击。顿了顿，转向程学南，他又说道：“我们把你弄进那副模具枷锁，再故意让苏雅意到那家店里卖衣服，无非是这个伟大心理实验的需要，希望您能理解。”

程学南怒目圆瞪：“我理解个毛线，雅意怎么可能是你们的一员？你骗小孩呢？还有，退一万步说，就算雅意真的是你们组织的一员，你们怎能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做那样的心理实验？是谁给你们权力这样做？”

“所以我才要再一次跟您表示一声抱歉。”

罗杰眼中的火焰也越冒越盛，说道：“道歉有用，那我先给你道个歉，再把你扔进那副模具枷锁里做实验好了。要知道以人为对象的研究实验，可有着极其严格的规定，其中最为关键的是要尊重实验对象的主观意愿。你们这样做是违法犯罪，你现在是来自投罗网吗？还有，那个无手无脚的人究竟怎么一回事？我的同学刘庄晨，你们把他怎么了？”

“罗先生还挺有法律意识的。不过说实在的，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违法不犯罪，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光明磊落地前来找你了，再不信的话，你们现在就可以报警看看我说的是否属实。还有，非常时期，我们这个伟大的心理实验，自然就得用非常的手段，因而看起来似乎违法了。”林德介挤出浅浅的一笑，以显得气氛不是那样剑拔弩张：“我受雇于组织，只来说组织要我说的。今天来是想来争取你们的谅解。至于你说的刘庄晨，也是我们组织的一员，一道参与做实验来着。”

“就算真的是个极其重要的心理实验，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的。说说，你们是什么人，如若不是你们胁迫雅意，你们为什么要以那样的方式把她带走？”程学南心底热烈期盼着这个人说的全部都是谎言，他这样来找自己其实别有目的。

“我们真的没有任何胁迫。说了，她和我一样，都隶属于同一个组织。我们在搞的是一个有关心理学的伟大实验，这个实验非同凡响，世界上科研实力还过得去的国家都参与了，其中自然包括中国。而为了防止受实验者在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接受实验，影响实验效果，我们在初期选择对实验对象保密，所以您糊涂至今。至于选择以那样的方式带走苏雅意，同样也是这一整个心理实验的一部分，您一直都参与在内。因为这个实验本身所具备的伟大意义而让我们不得不这样做，但说到底还是给您造成了非常重大的损失，我们将支付您一笔不菲的赔偿金。”说着，林德介优雅轻缓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递向程学南。

程学南扫了一眼那上面的数字，暗道这笔不下七位数的钱财足够自己发家致富了。不过，虽然金钱诱惑得他心旌摇曳，他到底没有迷失了方向，一副视金钱有如粪土的样子道：“人命关天，这绝对不是钱的事。还有，我要强调一句的是，我看起来像是个那么好收买的人？雅意呢，她要是少了半根头发，再多钱也没有用，再伟大的心理实验也一点用都没有。”

哪怕来人口口声声说苏雅意欺骗了他，程学南就是不愿意相信他和她的爱情就是个骗局，更不愿意相信她重新回来找自己，就仅仅只是为了她所效力的组织的一个心理实验。

他必须找她当面问个清楚。

“没问题，我这就带你去见她。”说着，林德介温文尔雅地从沙发上立起身，不知为何，他那看起来并不强壮的身躯，此时却散发出一种气息，一种让人一眼看去，就能够嗅出来危险的气息，叫人不敢轻易去冒犯，“我们马上动身吧，不然我说什么你们都疑神疑鬼的。”

“你不会是想耍什么阴谋诡计吧，打算把程学南也骗去，然后再把他给绑了？”罗杰警惕道。

“说了，你们现在就可以打个电话去警局问问，看看我是不是什么犯罪分子，看看我的话值不值得相信。”他一本正经道。

罗杰于是拿起手机打了市公安局局长的电话，对方肯定的回答消除了他的疑虑。这件事从头到尾确如林德介所说，就是个重要到不惜要严重侵犯人权的心理实验。上头非但不让他们警方再去插手这桩事，而且要求保密，不做任何宣传。

“让学南落到那种地步的，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实验，重要到要如此无视人权？刘庄晨，那样的一个数学奇才究竟又遭遇了什么样恐怖的事，他怎么会加入那样一个组织？那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听得出来，他们上头对它很是忌惮。”摁掉电话，罗杰百思不得其解，一时惶恐起来。

“怎么样？罗先生。”林德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之色。

“的确如此。”罗杰无可奈何，“不过我想问的是，你们这个心理实验的具体目的究竟又是什么？刘庄晨怎么也会卷了进去？”

“抱歉，相信您和我简单交流下来，已经能够感受到它的重要性了。重要的东西呢，一般都要求保密，这个也不例外，它是国家的一个绝密实验。我不能向您透露太多。我想，我现在还是先带程学南去找苏雅意当面谈谈要紧，先这样了。”

罗杰生怕程学南会有什么不测，就跟着去了。

3

霓虹灯闪烁的喧嚣都市，林德介搭载着他们奔行。车大概行了半个多小时，才慢下来。

看着车窗外朦胧路灯下的景物，程学南发现竟然是自己就读的学校。还在车上，他就按捺不住一腔的疑虑，说：“你是想说雅意就在学校里？”

“没错。”

程学南想过许多苏雅意可能藏身的地方，却万万没有料到她会在自己上课的地方。而这会儿，苏雅意也是刚回的学校，仿佛正是为了今夜见程学南这一面才专门回来的。在这消失的两个多月里，程学南的思念疯长，她又何尝不是？这回校的第一个晚上，此时，她的腰间夹着两本课本，正独自行走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看起来像是要去上晚自习。

程学南不愿意林德介和罗杰看着自己和苏雅意的见面，他怕自己等一下会过于失态，于是三言两语要他们暂避。等到交代完毕，自己才从车上走了下来。在不远处，他瞧见她形单影只的背影，他的心底冒出了一股股怜惜与不舍，一时竟已忘记了她可能欺骗他，此行他是要来找她质询的事。

缓了缓，让心情平复了下来，程学南才重拾此行的真正目的。他的整个身子微微地颤动，径直走向她。不知为何，这会儿，他感到举步维艰。

“雅意，你回来了？”他在她身后一米开外处站定，叫住了她。她回过身，正面朝向他。

夜色里，程学南的脸上露出十分牵强的笑容，说道：“你回来了，真好，怎么都没没联系我，是不是太忙了？”他一字一顿。

“是的。”她的表情冷漠，就是脸色有些许苍白。

“噢，我想问你的是，”话到嘴边，程学南竟又不想问下去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突然就害怕知道真相了，他怎能忍受她伙同他人把自己当成了冰冷的实验对象，于是转而问道：“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定了定，冷风中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过后，她继续道：“学南，看得出来，你刚才还有话要问的。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她十分干脆，好像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

程学南没有回答，木然地站立着。

“你今晚来找我是不是想问，我这阵子到底去了哪儿？是不是在拿你做心理实验？”她直接说道，他还是没有动静，整个人似乎已快要僵化，没等他回应，她继续说道：“说来，毕竟相识一场啊，学南，我不想再对你隐瞒下去了。想必林德介已找上你说了一些情况，他说得没错，我们的爱情就是一场心理实验，是我所属的组织让人把你弄到了那副模具枷锁里的。只是我原来并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面，我只是按照他们的要求说了几句话。一开始要知道你就在那里头，我是不会让你那样受苦的，哪怕是为了再多的钱。当然，你出了枷锁，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还是骗了你。学南，真的很抱歉，拿人手短，替人办事，你也可以像我一样找他们要赔偿金的。”

程学南盯着她，一时间，整个人显现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连刚刚冷风中轻微的颤动也全部消失了。而她则继续什么事都没有地，惟恐他听不明白地，专注地介绍起来：“学南，你是不知道啊，我们这个实验意义非凡的，不但拿钱，参与实验，还是在为科学的发展做贡献呢。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你小时候的梦想就是长大后可以成为一名心理学科学家，为心理科学做贡献。太好了，现在好像都实现了。”

迎着幽冷的夜色，她媚俗地一笑，程学南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人。他没想到心目中一直清雅脱俗的苏雅意居然还会有这么庸俗轻佻的一面，但他依然没有回应，他已不知该怎么去回应。只听得她继续一副“那只不过是个实验”的神情道：“唉，说来我们真的不合适，我们的爱情充满着谎言，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我其实对你已没有了任何感情，我们的爱情说到底就是个实验的需要。而现在这个实验结束了，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我不想再伤害你，真的。”

面向程学南，苏雅意盯着地面，如释重负地。

“你怎么可以这样，”程学南终于动了动嘴唇，他好像根本没有听懂她的意思一样，又说道：“不过，雅意，其实如果真的是什么影响到整个人类的伟大心理实验，你有苦衷，骗了我，让我受了那些罪，我程学南也并不是个喜欢计较，对人类那么抠门的人，还是可以原谅你们的。只要我们心里还有着彼此，前阵子你我为科学做贡献就贡献吧，并无损于我们的爱情，雅意，一切就让它过去，我们重新开始吧。”

爱情要么像是个火炉，会迅速让人讨厌一个人，选择远离，最好这辈子都别再靠近那个人；要么就像个沼泽地，会让人陷得越来越深，虽然每天只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沉浸其中，但终究有一天会不法自拔。程学南对于苏雅意的感情就属于后一种，他并不会因为苏雅意说的话离开，反而靠近她，牵起她的手，他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她向外移了一步，走开了，说：“真的，我们不合适，以后不要再见面了，那只会给你带去更大的伤害。学南，对于你，我真的感到非常的抱歉，重新回来找你竟然为了那样的一场心理实验。我想，你可以好好地去找他们要赔偿的，我只希望，你能原谅我。当然，两年多前我们的那一段感情不是实验，那一场是真的。只是既然我已不再对你有感觉，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是不是受到了……”

“你真的想多了，我只是不想再伤害你而已。”苏雅意的声音好似一把露着寒光的刀，干脆利落地砍断他的话，“我很抱歉一直在拿你当个试验品，就这样吧，程学南，我早已不喜欢你了，我很快就会再去找别人，开始另外的一场实验了。学南，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冷风如刀，说出这句话，苏雅意的身子轻轻地颤抖起来，她的眼睛在发涩，像是在做某种无力的抗争——她的眼泪，也被抑制住了，那句语气十分冷漠的“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更是她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的。

另一边，某个程学南意想不到的角落里，柏拉图协会的人正手忙脚乱——他们也意识到了眼睛处和发音系统上的漏洞，己方技术的不成熟，导致苏雅意有可能强行来个泪流满面破坏计划，他们打算叫她赶紧离开。

“总之，程学南，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以后我的所有状态，不会再因你而起，我的生活里，不会再有你。你也尽早忘掉我，不要花费心神再来打扰我了，请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最后，再说一声对不起。然后，我们的关系就先这样了，希望我们以后还有可能做朋友。”

苏雅意把话说完，转身离去，泪水夺眶而出。

程学南看着周围被灯光染红的模糊的空气，看着那个转身离去，渐行渐远的憔悴虚弱的身影，默然无言。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久久地，才回过神来。

“爱本不需要理由，不爱就更不需要了。”轻声细语，程学南强忍住心中的激荡。而后，他一个人踱步到校园旁边的一个清新幽静的湖泊，循着湖边的小道默默地走了起来。他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向自己发誓，绝对不要再去找这个女人，绝对不要再去思念她。

可这又怎么可能？他对她的思念，又怎能说断就断？相反，在感情的天地里，当越是竭尽所能地想要去忘掉一个人，只会让自己更加忘不掉这个人，更加去想念这个人。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也有专门的研究，那就是，当你不去记忆一个人，实际上，这个人已经发生在你不去记忆这个人的行为的本身里了。

柏拉图协会热烈地盼望着这一切的发生。

4

苏雅意用尽全力低声地说出了那句“学南，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紧接着，她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让自己不要去对程学南有任何的思念了。她无法做到不让那条该死的情欲通道旺盛地生长，就像一个人无法抓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离开地面。她任悲伤逆流成河，思念泛滥成灾。

她无与伦比地想要让自己停下这种思念，然而竟无济于事，思念不思念一个人，并不尽由自己主观的意志掌控。而更加无可救药的是，她极其清楚，这将极有可能给自己和程学南带来无可估量的伤害。

加入协会的这两年多，耳闻目睹，她知道，对一个人的思念，带着友情、兄弟情、亲情等这些情感色彩的，都是向着心灵世界内部发展，形成以后，不久即溃散，融入精神世界本身，成为其整体不可分割的一块，不会造成什么额外的负担；可伸向外部的充斥着爱情色彩的思念就不一样了，它原本在空中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溃散，但经由协会的操作，它变成了一个异常稳固的严密的系统，程学南和她彼此不断暴涨着的思念只会累积起来，继而给两人的心灵造成负担，最终又带来伤害。

而心灵的负重能力，承受伤害的能力是十分有限的，在内心世界无法承受住这些负担伤害之时，正常的心灵通常都会启动一套自我保护机制，使其本体的心理活动放缓，进入长久的深度睡眠。很像是常见的一些人受到打击之后，就会陷入昏迷，实则是一种自我保护自我调节。这套保护的机制更深层次的原理就连协会内部的人员也不甚清楚，他们只大概明白，应该是心灵保持清醒的能力被自身挪去，以增加抗压的能力。

所以，苏雅意明白，即将带来的后果就是：程学南和自己都会在不远的未来，因为心灵负担的不断增加，进入到无法感知这个世界的深度睡眠。一个月，或者是半年，他们就将进入如同植物人一样的深度昏迷，以去抗击不断生长的情欲通道带来的心灵负担。

她只恨自己无法自已地要去想念他，因为每多一份思念，对彼此就多出了一份伤害，自己和他离进入植物人一样的昏迷状态也就更近了一步。

“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我这所有的一切竟都无法通过正常的行为表现出来，我的悲伤与压抑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没有人能够倾听，没有人能够理解。”在幽静的房间里，她无声与恐惧地说道。

今夜，她眼神流露出的漏洞，使得汪雪所在的团队即刻把她召回了大学城附近的那一方隐秘的酒店住所，他们让她躺了下去。而后，整个团队都去做准备了，他们打算再对她的眼睛和发音系统做更加精细的改造。

打从两年前开始，汪雪的每一次操作都至少要在两个人的严厉监督之下，那两个人既是在监督着她，同时也会给她出谋划策，以让她更加合理地去调整苏雅意的一言一行。这会儿，团队上下都去忙开了，她因此得到了一个无人监督的机会。

汪雪扫了扫空空荡荡的四周，确认除了她，真的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于是，她停住了手中的操作，看着四下无人的房间，喃喃自问道：“这种机会可太来之不易了，我是不是应该抓住？”

她在脑中快速地分析起来，她在犹豫要不要那样做，要不要把那个已经在心中反复酝酿多时的计划实施下去。她很清楚时间不等人，自己得抓紧，早点做出决定。

于是，在这孤身一人的房间里，她权衡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就连那一下一下呼吸的声响也会将团队的其他成员给重新吸引回来。

“结果都不太好啊。”她急速地把自己这样做可能导致的各种各样的后果在大脑中快速地过了一遍，叹道：“都说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而自古以来，人最难面对的岂不就正是一个‘死’字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过去，在一番痛苦的纠结之后，她终于还是迈开了双脚，向着苏雅意所在的房间快速走去。

苏雅意此时正在焦躁难遣悲哀无尽地挂念程学南，门忽然打开了，利用眼角的余光，她注意到来人是汪雪，这个一直在驾驭着她的人。

汪雪轻步走到她的床前，缓缓站定。这会儿，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无可奈何的悲哀的神采,她的这一种悲哀和苏雅意的完全不同，苏雅意的是无法自拔的痛苦的悲哀，而她的悲哀居然隐隐地包藏着一种“欣欣然”的情愫。

她轻轻地注视着她，任凭万千如蚕丝般细密结实，又如雨丝般清新空灵的思绪在一瞬间覆盖上自己的心头。

这两年多，她驾驭着苏雅意，曾一度把自己代入到她的身上。她曾一度以为自己就是她，通过她，自己才能算是一个人，一个活在人类社会里的人，一个真正能够了解感受这个世界的人。可现在，她就要让这个人再也感受不到这个世界了。

好一会儿，心中那个危险的的决定才将她的思绪重新抓了回来，让她的意识落到床前。迎着明亮皎洁的月光，她轻轻地抬了抬脚，静静地坐到她的床前。她以一种悲凉无尽却又无可奈何的口吻道：“苏雅意，你其实一直都不知道，因为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实际上，我不想看见他受到伤害。所以现在，我想给你打一种药，让你进入那种永久性的深度睡眠的状态，这样你就永远不会想念他，也不会再想念任何其他人。这样，他就不会很快陷入那种植物人一样的长久睡眠。可我并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药物，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将会因为这样自私的做法感到无比自责愧疚。我更不想剥夺你的生命，虽然那样看起来好像更为干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哪怕是失去了清醒的意识。我希望会有奇迹的那一天，等到协会已经不复存在的那一天，你就可以清醒过来再和他好好地生活下去。那样一来，也算是代替我和他好好地活下去了，因为我早就已经把自己当成你了。”

说完，她就不再有多余动作，稳稳当当地从兜里拿出那根早在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针筒，推挤掉其中的气泡。而后，一气呵成地给苏雅意的静脉血管里注射进了一种黄色液体。

她是背着组织的原则这样干的，她无比清楚自己这样做，绝不能看到明日的太阳，但她还是选择了这样做。因为她觉得自己这样做，一生已无可憾。

从两年多前开始，那些程学南说给苏雅意的话，她一向都把它们当成是他说给自己听的。这两年多来，包括一开始程学南和苏雅意的分手，她都参与在内，她自问世上已没有第二个女人比自己更加了解他。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加入了柏拉图协会，过着寂寥的压抑的生活，他的话，给她寂寥的压抑的青春带来了一抹盎然生机。她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一个男生的，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她感到无怨无悔，只是会给苏雅意带去伤害，剥夺她再一次睁开双眼看这个世界的权利，未免自责。

注射完之后，她一动不动地继续注视着苏雅意的脸庞，她居然注意到了，当药打进她的身体，她的眼里竟然已有了泪花。她也知道，这会儿，没有人在驾驭她。

这竟然苏雅意这两年来仅有的两次流泪！

她是用了怎样的努力才流下这一滴眼泪？

随后，汪雪的脸上泛起欣慰而凄然的复杂笑容，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她向那个她一向十分忌惮的组织报告了自己的胆大妄为。

5

“难道就不能放她一马？”刘庄晨的嘴唇微微发颤，“她并不是什么坏人。”

“不行，”林德介拿着手机的手纹丝不动，语气阴郁，“组织的规定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个人，就因为她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努力就险些毁于一旦。”

“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杀了她，对我们现在做的事有什么好处，如果想要以儆效尤，我们完全可以对外宣称杀了她。”刘庄晨激动起来。

“还是不行。庄晨，我劝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上，你的任务远比这个重要得多。我当初本不想让你插手这个项目，你非说要出来散散心，接接地气，找找灵感，如今看来，你插手得太多了，这会让你分心。”林德介的话里带着几丝火气，说完，径自摁掉电话。

刘庄晨还想再多说几句，毕竟那是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于是又拨起对方的号码，却已是无人接听。

夜色里，他躺在专门为他制作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星空，眼睛渐渐染上了几分红色。

“虽然那些金属机器人无比强大，但一定有办法搞垮它们的，它们使用的金属依靠程序运行，那些程序又需要通过一些数学方程式来实现。只要能够让它们注入的数学方程式出问题，定可以导致它们的毁灭。”久久地，刘庄晨暗暗对自己说了一声，“问题就在怎么找到那些貌似于它们非常有利，使它们愿意输入己身的方程式。”

没有人回答他，汪雪注定看不到明日的太阳，而刘庄晨的心就像这夜色一般，越冰冷越黑暗。

五 记忆遗传的一种可能

1

汪雪走了，和萧索寂静的秋天一道离开这个世界，只是来年，她不会像秋天一样，再来到这个世上。倏忽一下，在人们不经意间，十二月的严寒像一把冒着寒光的匕首，陡然刺进了这个世界，然后再一下一下地，冷酷地将秋天留下来的一切痕迹一一剜掉。

寒冷的季节来临，早在半年多前，将苏雅意以那样的方式带走的刘庄晨，依然喜欢躲在暗处，不动声色地观看着，以他冷酷的头脑，剖析着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而他早年的恋人孙敏，此时正兴致勃勃地盯着网上十分火热的一则报道，内容是人工智能阿尔法狗六世完胜围棋世界冠军柯净。

围棋的每一个落子都会或轻或重地影响到周围棋子的布局，恰如物理世界里，每一个简单的粒子都或多或少地影响到靠近它的粒子，后者以那样看似简洁的方式构建出了这个异常庞杂，难以预测的物理世界。人们因此也就认为，围棋的世界和这个极度复杂的物理世界其实是相通的。如今，靠软件设计却无任何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可以在围棋赛场上所向披靡，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它们应该也可以在我们这个由各种基本粒子构建出来的物理世界里纵横？

想当初，阿尔法狗一世刚刚诞生的2016年的春天，人工智能就曾以雷霆之势击败过围棋高手李世石，引起了轩然大波，不过那时的李世石棋力下降得非常厉害，早就已经不能代表人类世界棋手的真正水平。可现如今，人工智能阿尔法狗六世就如同法国的路易十一世般残暴，残暴地横扫了整个人类世界的围棋高手，人类竟然再也找不出能在百局里赢得了它一局的围棋高手。甚至，即使聚合人类世界所有围棋界的高手，连续和它下上个三五个月，都再不能赢它一局。不得不让人重视。

这一周来，网上轮番掀起各种关于人工智能的讨论，有的非常乐观，认为阿尔法狗六世只是计算效率还不算赖的软件，配合上每秒计算次数还凑合的计算机而已，那也就是程序的厉害，并没有什么根本性的改变，所以它依然没有自我意识，对于人类依然不足为惧；有的相对中立，认为人工智能并不需要意识，只要能够通过图灵测试——素有计算机科学之父的阿兰·图灵于1950年提出的一个用以判断机器是否能够思考的著名试验，即便只有程序，即便只靠计算，也足以对整个人类世界构成重大威胁；有的就偏于悲观了，干脆说人类也是没有自我意识的，没有自由意志的，他们只是空有一些感觉而已。讨论到最后，竟然演变成了讨论意识究竟是什么，意识存不存在这种物理学家、哲学家、心理学家、生物学家一直都在争相谈论，却至今谈论不清的问题上去。

孙敏是脑科学方面的专家，总是热衷着和大脑意识研究有关的一切，于是其乐融融地搜罗着各类关于这件事的新闻，无意中倒是进入了本市的一个论坛。这里活跃的主要是这座城市的各个领域的科学技术爱好者，那上头有着方方面面的最前沿的科学知识的科普，以及对于各种悬而未决的科学问题的讨论。同样地，论坛上有近期关于人工智能讨论的一个板块，其上的帖子有不少都将争论的焦点放到了人工智能是否具备，甚或超越人类智力的问题上。

网友的发言非常踊跃，论点更是良莠不齐，有不少观点更是令人啼笑皆非，纯属娱乐，孙敏倒是不大在意，抱着开拓思维的态度一段段看下来。正是无所事事，看完第一页，她就打算点开第二页继续瞧下去，却在第一页的最后一层不小心瞄到了一张图片，顿时，她的双眼再也挪移不开了。

那是两个多月前在市区的各大论坛上颇为流行的一张照片，照片原来是警方用来通缉一名犯人使用的，由于内容过于吊诡——男主角的样貌极具思想气质，而目光又深邃有力，如一泓不可见底的深潭，至于女主角则清雅脱俗，一副与世无争的温婉女孩模样，让人大感奇怪怎么会和这样的事扯上关系，这张图片因而被到处转发，或被用作一些账号的头像，正如此时她盯着看的这个账号的头像。

画面的正中央是那一夜刘庄晨恶狠狠地看向摄像头的那一幕，孙敏刚扫到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完全无法置信。而后，她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张账号图片拷到看图软件上放大，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孜孜以求地打量起来。

她注意到，这名“犯罪分子”的面容和印象中的刘庄晨一模一样，甚至一些他独有的，也只有她才会留意到的面部特征。她一下子被震慑，怎么都无法将这个行为诡异的人和多年未见的刘庄晨联系起来，更不愿意相信六年未见的刘庄晨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就是他一直不肯来见我的原因吗？”孙敏的嘴唇上下打颤，她压制不住心中的声音，感到已经快要失声尖叫出来。

2

在卧室那台台式机前，孙敏又花了一个小时反反复复研究各种关于刘庄晨半夜带走苏雅意的新闻。她整个人如遭重击，怔怔地坐在电脑前，发了许久的呆。半晌，她才起身到旁边的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竭力想平复心情，怎料无济于事。双脚不受控制地走到窗边，缓缓站定，对着外面清澈的蓝天，她拨通了刘庄晨的手机。

“你发生了什么？你的双手双脚怎么了？”电话接通，说起话来，却是不紧不慢，孙敏不知道自己的语气为何能在这一刻克制得如此冷静。

“没什么。”刘庄晨感到自己长久以来一直坚守着的一个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瓦解，他既害怕，又隐隐有几丝被理解的高兴。

“你去了家宾馆，带走了一个人？”孙敏小心翼翼地探问着，“你是怎么做到的，那样的方式太神奇，太不可思议了，你怎么可能以那样近乎魔法的方式带走那名学生？告诉我，那个人不是你，对吗？”

她还是抱着希望，希望那个人不是他。

“你错了，那个人就是我。”刘庄晨从未考虑过这样的情形，但他的反应一向不慢，早已在瞬间想好了托词，说道：“不过那和你并没有什么关系。我手脚的问题，也并不是因为你，是自己在车祸中不小心失去的。”

“当初，你是因为这个才和我分开，并且不再和我见面的吗？”一直以来，她都告诉自己，刘庄晨只不过是她心目中真正爱人的一个仿照品，但真正失去他后，这些年，她却总有些心酸失落，每逢佳节都不由自主地要悲伤一会儿。

“算一个重要原因吧。”他不知该怎么更好地向她继续隐瞒下去了，事实上，他恨不能将自己这些年的遭遇都向她好好倾诉一番，但他又想继续隐瞒着她，继续把自己的所有悲楚都藏在心灵花园的最深处，仿佛只有那样，自己才找不着，也就意识不到那些痛楚了。他努力把话题一转，带着几分释然道：“总之，我们虽然不是男女朋友了，但还是朋友。先这样啦，以后我还会经常问好你的，以朋友的名义。”

说完，他径自挂掉了电话。

孙敏来不及进一步询问，整颗心好似空中一块无所附依的玻璃“哗”的一声掉落到地上，碎片一片片的，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刺进她此时已经失魂落魄，犹如行尸走肉的身体。

3

整个下午，孙敏丢了魂一样静躺着。

她想不通为何在看到多年不见的刘庄晨变成那番模样，自己会心碎了一般，难道，自己对他竟有了真切的爱？或者更为准确地说，自己本来就是对他有着格外深切的爱的，只是自己从未去体察品味，甚至有意要将其忽略掉？

她不敢轻易下结论，从小到大，她一直要弄明白百里笙的来历，他在自己脑中形成的原理，他是否确实存在。小的时候只能胡思乱想，稍加懂事以后，她选了脑科学方向作为自己毕生的努力领域——中学毕业后，她的志愿填写了国内有名的脑科学研究方向，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求得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直到她孜孜不倦地学完所有本专业的课程，对于脑中不时出现的诡异的百里笙，她仍然找不到一丝一毫令自己满意的解答。更早的变故却是在大二，那时，她得到了令百里笙更进一步活动的方法，自此把自己推入各种险恶的绝境之中。

然后，她就有意识地让百里笙在自己的心底再现，让他一点一滴介绍起自己。

就是那个大二结束的暑假，她听到他完整地说出了自己的姓名——百里笙。

而后的这些年，随着她进入各种各样程度不一的危险境地，一次次地去获取各种各样危险的感受，脑中的百里笙更是用他那种半文半白的语言详尽地介绍起了他所生存过的年代。其时华夏大地烽烟四起，不同学派的主张纷纷涌现，各种思想的碰撞愈演愈烈，有无为而治的老子，有周游列国的儒家至圣孔丘，有兵家的鼻祖孙武子，等等。虽没指明年月，但她知道那正是历史上的百家争鸣时期，距今已有两千多年。

在最近五年统共六次比较大的历险中，他又陆陆续续告诉她他的形成原理。此刻再回想起来，其精巧程度足叫她这个两千多年后的世界级脑科学家深深为其折服。

他首先指出记忆是可以遗传给下一代的。为此，他举了个例子，说生活中，人经常会把本来就已经记住的东西给遗忘掉，但碰到一些似曾相识，甚或完全不相干的东西的刺激，则能重新回忆再现起来。这是因为，人身体上的每一处细微的“肌肤”都像一面镜子，虽不能直接参与想法、情绪的表达，却可以将大脑的所思所想所感一一照摄刻录。因而，这些所思所想所感哪怕转瞬即逝却也无伤大雅，因为，人自身精妙无比的每一处极其细微的部分都可以根据这些刻录下来的痕迹模型，再经由一些特殊的条件还原生产而出。

遗传的过程，正类似于一个记忆严重损耗的过程，人自身的那些极其细微的“肌肤”摄录下的模板会在遗传的过程中，随着遗传物质留存到后代的身上。而借助于类似将遗忘掉的东西回想起来的方法，我们就大可以将这个模板上的信息复原而出。记忆、想法于是可以以这种方式一代一代地遗传下去。难点只在于对还原的方法要求极高，好比一个人要还原自己一岁以前的记忆，难如登天，但只要找到合适的方法，并非不可能。

人类一直都是善于发现某种规律，并对此种规律加以运用的物种。百里笙基于这样的原理，更经由一些不可思议的心理调节的手法，把自己的形象刻录到了某个人的记忆之中，并将遭遇一次次的危险作为还原、再现的手段，以此来摆脱无情的岁月，以此要来告诉后人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人类心理演化的最大秘密。而之所以要通过这种历经危险的方式来激活那些记忆，因为这个生于遥远过去的百里笙认为只有在一次次的历险中存活下来，只有具备大智大勇的人，才有资格精确地知道这些信息，否则，反而会坏了事。

这些年，孙敏曾经仔细而深入地思考过这些看起来十分奇诡的信息的真实性，一度以为它们仅仅是自己的臆想。但鉴于其话不乏合理性，鉴于对百里笙牢不可破的深厚情感，她最终选择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甚至还利用自己的专业能力，为这个两千多年前的人的这套严格意义上仅仅能称之为某种“假说”的理论，寻找更加科学时髦的说法，他比喻的极为细小的肌肤，准确点来讲是那时的他、包括现在的人类都还远未能够研究透彻的无比精巧的细胞；他比喻的镜子则更像是那细胞上的一种有摄像功能的物质，人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无时不刻都在对自我的整个精神世界进行摄像记录。“这个说法如果能够成立的话，倒是一定程度上解开了我从中学时代就有的疑惑，大脑作为精神活动的最主要场所，如果记忆是可以遗传的，遗传物质必定由大脑产生，可生殖细胞的形成，除了和大脑的荷尔蒙分泌有些许关联之外，并没有其他更为明显的关联了。但这个理论是说人身上的所有细胞，自然也包括生殖细胞，它们都在参与对人自身心灵世界的刻录、压缩，这就不难理解了。”

百里笙的“细胞摄像理论”让她意识到了记忆遗传的另外一种可能。而人脑经常可以借助外力回忆起诸多已经遗忘掉的东西，似乎也在为这个新颖的“细胞摄像理论”的假说提供某种能够自洽的证据；更有甚者，早已有生物学家发现，通过电流的刺激，可以找回人丢失掉的一些怎么都无法回想起来的记忆，电流的作用似乎是在让大脑根据细胞中原有的那种模板，获得之前那些被遗忘掉的独特的记忆体验。这些活生生的现实例子，无不在为这个假说的可能提供某种佐证。

“细胞就好比是一台电脑，它贮存着一个人所有精神方面的镜像文件。而这些镜像这些压缩文件，恰好可以通过某种手法解压而出。人，经常可以在某种外力的作用之下，重新获得之前已经遗忘掉的一些记忆一些体验，说明了确实非常有可能存在这样的模板。综合起来看，百里笙的话好像还不无道理。”她侧了个身，让自己面朝窗外的蓝天白云，思绪竟也如云卷云舒一般。

斟酌着，不一会儿，她给自己下了个结论，心道：“真如百里笙所言的话，他是非常久远的人了，他竟然是真实存在过的。虽然他和我不曾生存于同一个时空里，虽然他具体不知是用了怎样奇妙的手法才把自己给刻录到了我某个不知名而又十分遥远的祖先的细胞里；虽然我害怕，甚至憎恨过这个人，但事到如今，我却是打心眼里装着这个人的。而刘庄晨，只不过是和他长得十分相像的一个人而已，我这次看到他这个样子，如此悲楚，如此无法接受，想必是因为我愧疚于曾经拿他当成了百里笙的替代品，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她仍然关心他，但她自认为那只是一种对熟人的关心。

她一直都暗示自己，要那样以为。

直到第二天，孙敏都没有踏出过房间一步。她什么都不想做，心情极为低落。

她觉得要是再这样躺下去，很有可能会变成一具僵尸。可无论她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宽慰自己，就是做不到。那些以前十分有效，自己也经常向人推荐的心理调节的方法统统失去了它们应有的效力。短短一天不到，已经不知有多少次，她掏出手机想要再一次拨通刘庄晨的电话，却总是在要按下最后一个键时，失掉全部的勇气。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反反复复数次，如此折磨自己，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时分，她都没有再从自己的卧室里踏出过一步。她睡不着，更滴水未进。

她索性把手机扔到了一旁，仰躺在床上，盯起那雪白的天花板。这会儿，她的身体很疲倦，精神却又不无亢奋，她无比希望自己能沉睡过去，忘掉一切，却怎么都睡不着。于是，她再一次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百里笙的身上——这位无论何时都能给自己带来非凡体验的极具个人魅力的人，如今好像也只有靠他才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了。

回想过去的一两年，百里笙已经向她透露了不少内容，不可思议的程度经常让早已见怪不怪的她阵阵吃惊。

一步一步地，百里笙端坐在河边那块灰褐色的石头上风度翩翩地介绍起来。他说，他要告诉她的是一段往事。那时候，先秦诸子百家争鸣，如儒家、道家、墨家、兵家、阴阳家、纵横家等，无不使出浑身解数要一窥心灵的本来面目，他们中有一些，就曾靠着自身对于那种可以直观心灵药物的适应性，靠着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消失殆尽的对于人心的极其敏锐的洞察力——那并不是一种对于人的精神世界似是而非的感知，好比盲人不是靠触摸就能简单大概地确定大象的样貌，而是真真切切地可以看到大象的大小，颜色，图案，刮痕等，那是两个不一样的世界。然后，他们再经由那一双连他们自己也都未能确切察觉到，却几乎无所不在的手的影响，对自我心灵各处进行了最是细致入微的审视，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心。紧接着，他们再根据那双手的要求，绘制出了人心的一整个样貌。

在一年前的一场她以经济敲诈犯的身份去历险的实验中，从百里笙的口中，她进一步得知，这双看不见的手时至今天，有可能还留存于世，这个诡秘的组织有可能正是悬在人类头上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会一直悬挂于某个即使人类抬眼去搜寻，也难以看见的角落。除非，它自己愿意露出它的锋芒。

百里笙的这一段波澜不惊的讲述让孙敏觉得惊心动魄，这一两年来，她更想去探究他的所有一切——那已不单单只是因为她从小到大对他的迷恋，她已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人更为详细更为完整的信息。因此她让自己进入各式各样危险的绝境。甚至中毒越来越深，为了追求效果，以前她总会站在正义的一方，哪怕置身邪恶之地，历险到最后无非也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道义，或间谍，或卧底，可现在，她竟已不惜以身试法，背离一些她以前所绝对不会去冒犯的良知。

可她若知道，刘庄晨把她的纠结与欢乐、痛苦与期待都看在眼里，不知又会作何感受？

4

她一直以为自己大智大勇，如猫般有九条命，如电视剧中的女主角般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转危为安、反败为胜，实际不过是因为有个人，一个失去了双手双脚的人，用他自己的天赋、出类拔萃的智慧，孜孜以求的努力，一直保护着她。

怕自己又从百里笙想到刘庄晨，孙敏翻了个身，闭上眼，整个人却还是睡不着——累，却又浑身充满力量。她终于决定起身，下床，走出卧室，来到书房，将近日购到的关于两千多年前的百家争鸣的各类书籍迅速翻开。

“儒家看到了心之仁如山，道家看到了心之柔如水，法家看到了心之恶如刃，兵家看到了心之险如渊，阴阳家看到了心之稳健如昼夜更替有律可循，纵横家则看到了心之善变反复无常。”孙敏念念有词，把目光停留到这段文字上，没有再离开，她反复审阅着，不解道：“难道真的有那样一双手在操纵历史上的百家争鸣？可单凭这些资料，怎么都无法推测出在遥远的过去，古圣先贤们是否真如百里笙所说的那样，曾经参与了那样一场审视心灵的运动。不过，要真有那样一双手，它要想在滚滚的历史长河之中掩盖点什么，倒也有可能办得到，就不说几千年前的事了，就是现如今发生在身边的一些大事都往往众说纷纭，若有刻意掩盖真相的掌权者，以当今信息的发达都有可能掩盖事实，更遑论远古消息闭塞。只是这样做必定要冒着风险费上好一番周折，同时也会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

毫无头绪，从各种百家争鸣的资料，完全找不到更加说得过去的蛛丝马迹来和百里笙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讲述互为映照，她于是放下书，拖着疲惫沉重的脚步走到书房正中的一个书架前——这一整个书架上放着数十本古希腊哲学家的经典著作，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大部头，充满着哲人的智慧。她拿起其中一本大概介绍了整个古希腊文明的学术研究著作，将目光投放到了那些与诸子百家争鸣同一时期的世界历史大事件上。

那时，地中海中部这个地方出现了灿若繁星的至今为人津津乐道的人物，如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欧几里得、毕达哥拉斯、阿基米德、伊索、荷马等。她快速审视起来，对比着公元前770年到公元前221年的百家争鸣时期，只觉得从兴起到覆灭的时间，从对哲学文学到对自然科学的研究，古希腊文明和百家争鸣的各种情况的撞车好像都未免太巧合了些。

“如果没有古希腊文明和百家争鸣，人类文明岂不是失去半壁江山？”她不无谨慎地轻声自语道：“百里笙所说的那个组织不会同时在国外也开展了这样一场审视心灵的文化运动吧？古希腊文明的代表性人物——因为被法庭判处侮辱雅典神和腐蚀雅典青年思想的罪名，有逃亡机会却仍然选择饮下毒酒的大名鼎鼎的苏格拉底曾大言不惭道：‘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一过。’这和唯一将孔子学问传承下来的曾参那句著名的‘吾日三省吾身’差不多一个意思，竟然互为映照。审视人生，这些古人要审视的究竟又是什么？不会就是人的心吧？著有《三体》系列，年逾古稀的科幻作家刘慈欣曾经放言，当我们尽情畅想宇宙的种种可能性时，关于人类自身，我们却依然所知甚少。隐藏在我们人类历史里的，难道真的仅仅是我们在教科书上看到的那些残缺不全的黑白分明的东西而已？被美国政府誉为大自然的奇迹的艾萨克·阿西莫夫曾经比喻道，如果人类是某种培养液里的一群细菌，而培养它们的主人想要给这些细菌施加一些影响的话，所用的方式必然会是这些细菌本身无法意识警觉到的，例如人类给他们所培养的细菌打抗生素，细菌本身只会被抗生素影响，却无法理解抗生素来源，因为他们和打抗生素的人之间无法交流；现代的心理学更是脱胎于两千多年前的哲学，难道，真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左右着人心的演化？”

放下书，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而后，孙敏回过神来，倒抽了口冷气，她把思维的焦点转移到了自己生物学的专业领域上，以更加细微缜密的心思推测起人心这道进化树上最无解的题。

“迄今为止，生物学上关于进化有几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其中最为有名的当数人类智力数次短期内的爆发，如三百万年前的猿猴突然从树上走了下来；又如五万年前，突然出现了现代智人，我们和当时智力较为初级原始的尼安德特人彻底地分化，彻底地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进而使得人类一下子能够创造出各种复杂的工具、运用各种丰富的语言，并最终形成了现在能够发明创造出各种现代化高科技的物种。这种在一个短期时间点的智力急剧爆炸，看起来并不依靠于缓慢的自然选择的进化，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有针对性地精准地影响人类的心理演化，相当的奇怪。有足够可靠的资料显示，人类非常有可能是一下子变得极其聪明的，人类的智力非常有可能是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一下子就有了质的跃升。这就好比，达尔文曾经指出过，人眼睛的精巧是不可思议地，如果靠自然选择进化的话，相当于把一堆砖头扔上了天，落下来的时候，却正好成为一座房子，得要怎样不可思议的条件凑巧到一起才能发生这种事？更像是人为创造出来的。不过，在眼睛的问题上，达尔文没多久就找到了证据。他发现，在许多低等动物的身上，眼睛都或多或少地有所缺陷，如扇贝的眼睛只能区分白天与黑夜，文昌鱼的眼睛主要是用来判断方向，如果我们可以把地球现有动物的各种各样的眼睛从简单到复杂排列在一起，那么，我们就可以清楚地推导出复杂的眼睛是如何一步步地进化出来的，人类精巧的眼睛并非一蹴而就。

不过，古生物学上，关于人类智力这种比眼睛更加不可思议的东西的短暂跃升问题，生物学家们时至今天却依然十分困惑，仅仅是基因突变？可得要怎样的复杂变化凑巧在一起才能完成这样的蜕变？困难程度已远远超越了达尔文的比喻，因为人类哪怕是去和最有智力的黑猩猩比智力，也不知要高明出多少倍，有非常根本性的不同，这是一条很深很深的鸿沟，中间竟然找不到任何过渡的物种。还是，真如百里笙所言，真有什么东西在有针对性地尤其精准地左右着人类的精神世界，从而最终导致了我们在智力的演化上少走了许多的弯路，一下子变得如此聪明？难道我们并非完全通过缓慢的自然选择才获得了这样高的智力？再进一步去看，三千年前的人类，除了各方面的资讯比我们现代人类少，其整体智力真的比我们现代人差吗？智力的出现都要依赖这种短期内的骤然爆发，而不是缓慢增长形成？更或者，只是因为生物学家们还没能找到更多的化石来表明人类的智力实际上并非陡然的跃升？还是回到刚刚眼睛的例子好了，在犬类中就有不少是色盲，视力较弱，但和我们的视力已经非常接近了。而智力上和我们接近的物种，翻遍整个地球近千万种生命，却根本就找不到，太让人不可思议，也太让人害怕了。”

书房门突然被“咔”一声拧开了。身后赫然出现一个短小精悍的黝黑人物，理着寸头，细长眼，全身上下透着一股狠辣歹毒的劲儿。

“我实在弄不明白，你竟敢把我留在身边？现在满大街都是警察，你就不怕他们冲进来抓个正着？到时你可就是窝藏罪了。”这个悄然走进书房的人打断了孙敏这种难有结果的沉思，而他没有直言的其实是：“难道你就不怕我这穷凶极恶之徒把你给先奸后杀了？反正我手上已经沾有五条人命了。”

“我都不怕，难道你还怕？”

孙敏收留了这个最近在市区内闹得沸沸扬扬的持枪抢劫罪犯，因为她知道，他能给她带来新的危险，自己接下去的几个晚上势必又能有好梦了。当然，目前她所要做的就是先能从各种激荡复杂的情感里抽身出来，安稳地进入睡眠。

六 最重要的数学问题

1

冬季里难得的暖阳就像夏日里的空调，平衡着这个偏爱于走向冷热极端的世界。庭前的柳树迎风招展，婀娜多姿，草地上，斗胆跑出来的几只蚂蚁静悄悄地在觅食。此时，在熙熙攘攘的城市一角，刘庄晨坐在专门为他制作的轮椅上，正冥思苦想地计算着什么。

“相比昨天的酷寒，今天的天气要好得多。不过，相比今天，昨天却更让人回味。”昨天，刘庄晨接了孙敏的电话，从她竭力克制的语气里，感受到了她的关心。因此一整天，他做起数学的演算，浑身都是劲儿。“今天的工作量比昨天的还要重，组织看来要有更大的动作了。”

他所从事的工作能为所爱之人一次次带去死里逃生的机会，势必不简单，这也绝不仅仅是靠驾驶着组织内一辆科技含量高超的小板车，去随便叼个人就可以的，这和他的数学才能不无关系，整个柏拉图协会，在处理各种复杂到令人头皮发胀的数学问题上，根本就没有人能够及得上他。

这些年，他的工作有两大重心，一是为像林德介那样的金属机器人提供更为优化的方程式或公式，让它们可以运行得更为智能，性能更加优越一些；二是帮柏拉图协会求得一些数学公式，再用它们对一些罕见的数学问题加以运算，用以预测人类的未来，后者在林德介等看来更为重要。

众所周知，量子力学早已揭示了，单个粒子的运行轨迹是没法预知的，它们无时不刻在做的都是毫无规则的运动，不过当粒子的数目足够多的时候，它们作为一个整体的运行轨迹就可以被精确地预测。同样，某个人的未来是无法准确地被预知的，但当参与的人数量足够多，这一整个群体的未来走向就可以被预测了。现代的人类社会学大多数情况下研究的也是类似的东西——发现人类社会运行的某种规律，只不过柏拉图协会的研究走得还要更为深远一些。

他的工作就是得到全体人类运作的公式，使得柏拉图协会足以靠那些公式准确地掌握整个人类社会的具体走向，并适时地根据自身意愿对人类社会结构做出精准的调整。

“他们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势力？”刘庄晨是个明白人，近来社会上的许多大事件都作为非常重要的变量引入计算，但他们并没有完完全全告之于他，这些怪事所发生背后的每一个精准的原因。

半多年来，他的演算没有丝毫的进展，而协会总部的人又急着要一套新的方程式以来应对如今这外表虽然看似平静，实则底下已经暗流汹涌的危机四伏的人类社会，催得十分紧促。

他不无焦虑，这些年，通过自己的数学才能去为他们工作，从而获得巨额的金钱回报。然后，他自己再通过钱设计出足够厉害的危险方式，让它们去和孙敏进行一场又一场的危险游戏。可现在自己的工作毫无进展，他怕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失业。

“钱自然是越多越好的，这样我设下的童话世界，也能更好地让她冒险了。当然，钱也并不是万能的，孙敏的历险，更有一部分是在我的意料之外。好在听她脑中那该死的百里笙说，他要讲述的那段让人真假难辨的历史就要结束了，它们并非遥遥无期。我想，再有个两三场应该就可以完全搞定，真的太好了。只要这个百里笙讲述完毕，我也就能功成身退了。”暗暗对自己说着，于这冬日难得的温暖时光，刘庄晨把头转向了轮椅上那台在和煦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液晶显示器，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上面异常繁复庞杂的公式和数字。

他在心中快速地推演计算起来，手则借助一个专门制造的手套快速地在轮椅的写字板上书写比划着什么，那摩擦发出的声音急促，激情洋溢。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画面毫无预兆地切换成了一张人脸，俊俏到有些不大真实的人脸。那是协会的负责人林德介，他又来询问最新的进展了。

“可能要过阵子了，不过我会抓紧的。”他回道，林德介一听，神情僵硬了一下，稍显沉重，但也不再追问，体谅地说道：“好吧，确实应该抓紧了。”

林德介说完旋即消失，显示器上的画面重回那些外人看来有如天书的密密麻麻的数字，刘庄晨的心却再怎么都安定不下来了。

他想到自己上次之所以去叼走苏雅意，为的就是在自己的数学研究迟迟都没有进展的情况下，能够靠自己的诡异之举，为柏拉图协会多尽点绵薄之力，以求得个心安？他怕他们以为他已经江郎才尽，从此断了他的财路。要知道，这五六年来，自己从协会得到的钱财物资虽然不少，但孙敏的几次历险已经都花得差不多了。每一次，他要设计出一场足够厉害足够真实的危险，让这场危险看起来没有任何猫腻，让她能够在这场游戏里待上个一两年，其方方面面的花销经常不亚于拍了一部影院大片。

“卡梅隆的电影感动了万千少男少女，《泰坦尼克号》和《阿凡达》都还挺好的。作为一个擅长进行各种假设，擅长搭建各种数学模型的人，我觉得我拍的也还不算赖。虽然只有她一个人看，也一直都没有票房。但等到她将来可以走出百里笙的困局了，说不定我能成为一名好导演，去拍一部和她一起走进电影院看的了。”他望向天边两朵缠在一起的白云，遐思纷繁。

加入柏拉图协会的这六七年，核心部门为他提供各种数学的支持，刘庄晨因此经常可以接触到好些别人接触不到的数据和信息，他因而比所有人都清楚程学南和苏雅意的重要性，他深知协会希望横亘于程学南和苏雅意之间的那条情欲通道稳固地成长起来。所以，前阵子他自告奋勇地前去帮协会策划了那场叼走苏雅意的举动。

他很清楚，当程学南看到苏雅意被带走的那奇诡的一幕，他的各种思念就很难不雨后春笋般地旺盛起来。而协会建设情欲通道，需要的是他和她各种情境之下的思念：有的是幸福甜蜜的思念，有的是孤独绝望的思念，更有的是忧心忡忡的思念，它们每一种都像性质不同功用不一的溪河汇入汪洋大海一样汇入这条情欲通道的海洋。它们对于一整个情欲通道的贡献，就像是一座高楼里的钢筋水泥，协会有针对性地控制着它们的诞生。

此时，安坐在那张协会专门为自己制造的轮椅上，刘庄晨的脑海里翻滚着前些时日的种种，大约半分钟后，才把目光从不远处收了回来。

他的头一偏，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的那些数字，可心却还是怎么都安定不下来，刚刚那位俊俏男人的身影，这会儿竟然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仿佛已经刻在了那个液晶显示器上，无法消散。

那个叫林德介的男子的年轻自信，着实让他艳羡不已，他忍不住想到自己双手双脚还健在时，也有和他一样的骄傲与自信。可如今的自己却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让人，尤其是孙敏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了。

出神地盯着液晶显示器，久久地，任冬日的暖阳一缕一缕地缠到身上，任凭它们越缠越多，像蜘蛛的细丝，将自己彻底网住。然后，他就像是让蜘蛛网粘住的虫子一般，难以挣扎，无法抗拒地被带回了过去。

十一年前，已经完成了学业的孙敏，由于留校任教，依然在麻省的校园里，从事她所喜欢的脑科学的研究和教学。而一向自命不凡的刘庄晨却由于不羁的灵魂、过于旺盛的精力、以及偏于孤傲的性格，与严格强硬的导师关系不够融洽，无法在研究上得到导师的支持。加上当时他所学的纯数学专业的局限性，在毕业后也没能找到个满意的研究型的工作，毕业等于失业，因而在毕业的那会儿就去了朋友的一家饭店管管账。

饭店小，说是管账，无非是收银。那点收入根本无法确保他和孙敏过上相对体面的生活，好在一向眼界颇高的孙敏对心中百里笙的感情格外深厚，无法将他割舍，靠自个儿的工资让他跟着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好日子。不过，刘庄晨并不以此为耻，他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自己就能在世界性的数学难题上作出成绩，到了那时，随随便便在一家顶级科学杂志上发表篇论文，好工作自可不必愁，说不定从此一鸣惊人，名利双收。于是满怀憧憬，干脆把饭馆的收银员工作也给辞掉，一心一意做起自己那数学的研究。

辞职的那一天，是在一个残阳如血的午后，刘庄晨带着一副破釜沉舟的神情回到家中，打开卧室的门，叫住正在书桌前备课的孙敏，不无牛气地说道：“敏，你的另一半现在正阔步走在通往数学圣殿的康庄大道上，你高兴吗？”

“高兴是高兴，但我就怕你会走丢了。说说，将来你走进圣殿里了，不会得意得走不回来，把我给忘了吧？”

“一切问题都是概率问题，难说噢。不过，万一将来有一天我真的走丢了，你就再去把我找回来吧，毕竟那是你的另一半，产权归你所有，谁都做不了主的。”

就这样地，那个飒爽的秋天里，数不清的秋叶晃晃悠悠地落到了大地之上，刘庄晨意气风发，自信潇洒地，只准备了一支笔，一堆纸，一台电脑，一屋子的书，就激情澎湃地干开了。

2

但踌躇满志的刘庄晨到底还是低估了那些世界性数学问题的难度，它们都曾经拦下过不可计数的杰出英才的探索脚步，曾经有许许多多像他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数学才子，都曾在它们身上辛苦耕耘数十载，却往往没能取得哪怕一丝一毫的进展。

而本科毕业于北大数学系，于麻省理工学院留学的刘庄晨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加狂妄，他抡开胳膊，说干就干，方一上来，瞄准的是一道叫黎曼猜想的数学问题，那是伟大的数学天才德国数学家波恩哈德·黎曼于公元1859年提出的。黎曼二十岁因听了一场数学讲座从神学和哲学转到数学研究，只活到四十岁，一生数学成就却丝毫不逊色于史上任何一位数学家。这道题至今悬而未决，也是世界七大数学难题中，数学界认为最重要，最希望解决的问题。它的表述对于非数学专业的学生有些不知所云，为：黎曼ζ 函数的所有非平凡零点都位于 critical line （临界线）上。大致方向是关于质数（一个大于1的自然数，除了1和它本身外，不能被其他自然数整除，如2、3、5、7）在自然数中出现频率的规律的一个描述。

“这道题不容易，但容易也干不成大业绩。”刚辞了饭馆收银员工作不到一个月的无业男刘庄晨意气风发地觉得，不挑战点难度高的实在体现不出自己的水平，更对不起自己这种连班都不上而闲赋在家的研究数学的精神。“众所周知，质数的出现在自然数中几乎无律可循，它们一个个都像神出鬼没的幽灵，又像那无常的人心，根据黎曼尚未被证明的猜想，揭示了它出现的频率，虽然仅仅是频率和某个函数紧密相关，于整个数学界却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若能证明，意义非凡。”

于是在美国那套布局简单平凡的租房里，刘庄晨先勾勒出了好一片光明的前途，然后异常坚定地全身心投入到了此题的研究中。他非常投入，有时候晚上才来灵感，就昼夜颠倒；有时候，被这道题像一条蟒蛇给捆住，迟迟没有任何想法，整个人就异常烦躁，和孙敏之间争吵的次数更是增多了起来，他们就像是针尖和麦芒住到了一起；而在那最疯狂的时候，他就像是武侠小说里练功走火入魔的人，总会在夜深人静的大半夜，做着梦，忽然就没来由地一通叫嚷起来，口里都是那些鬼都听不懂的十分艰奥的数学符号。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转眼三年过去，可满怀希望，全力以赴的刘庄晨竟然没有在这道题上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毕业三年，一事无成。计划全部泡了汤，这道题窃走他三年的青春，他一无所获。

要是旁人，遇到如此之巨的困难，也该停下这一眼都望不到头的研究脚步了。不过，越是深入去研究这道题，他竟越发相信自己能够解开它了。他自信，再多给自己一些时间，定然可以将它彻彻底底地解开。

他的自信仅仅源于他的直觉。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孙敏对他同样充满着信心。他没有任何经济收入来源，前途未卜，却还脾气不小；更加糟糕的是，他把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到了那道数学题上，对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温柔热情了。不过，即便如此，孙敏总是能克制住，总是一如既往地鼓励他。多年以后，刘庄晨回想起那时曾经有个叫孙敏的傻女人在他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死心塌地和他在一起，相信他，鼓励他，他总是要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感慨一番：“人生至此，夫复何求？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古人诚不欺我。”事实上，在全力以赴破解黎曼猜想的第四个年头不到，他就已经看到了她微博上那些文字，她的另一面。从她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里，他看到了自己的无助，他极为清楚什么都没有的自己根本无力改变她的想法与做法。惟有当自己获得足够的力量，有能力给她他的爱，方能最大程度保证她把心从那个虚无缥缈的百里笙的身上转移走，也方能保证她不至于在那一次次的历险之中丢掉自己的性命。

“有道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金钱无疑是获取力量的一种捷径，这种力量在如战场一样的情场上同样具有不简单的意义。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讲，爱情就是个高度逆熵（熵，表示一个孤立系统里各样东西的混乱程度，越混乱，越没有秩序，表示熵值越大。逆熵，即要从无序到有序。）高度耗能的过程。王子和灰姑娘，白雪公主和青蛙，白娘子和许仙，织女和牛郎，无不都是一个高能量转移到低能量的典型过程。我要获得她的心，还要击败百里笙，那就是个更加逆熵更加耗能的过程，任重而道远，需要我无论在精神上还是物质上都具备足够的实力。”

刘庄晨相信以自己的智商和决心，搞定黎曼猜想和百里笙都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在得知孙敏心中秘密不到三个月，她才从一次昔日毒贩来找她寻仇的危机中缓过来一年不到，竟然又打算进入一场更加凶险的黑手党家族之间的争权夺利了。为此，早在一周以前，她接受了雇佣，计划去接近黑手党的一位党中元老，运用一些险恶的计谋整垮他，甚或直接结束他的性命，以帮扶那个名义上、却势力更弱的继承人掌握大权。

为了这个计划不连累刘庄晨，或是怕他会拖累到她，她竟然毅然决然地跟他说自己要去出差，需要暂时分开一年。

他把她的心思推敲得巨细无遗，并用数学的概率做起了分析，分析如果直接去劝她放弃这次行动，她听从自己的概率；分析当她知道他原来竟私下偷窥了她的微博，她勃然大怒而又不选择离开自己的概率；分析当她明白，他其实已经知道她只是拿他当一个备胎，她还能和他继续和谐相处下去的概率。

“它们无疑都概率低下，”他制止了让自己直接去劝阻她的一切想法，继续琢磨起了别的方法，“她此去非常有可能十死无生，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得想个法子把她先拖住。”

不知是孙敏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不到两个礼拜，他就得到了那个法子，也就是那个法子，最终导致他失去了自己修长有力的双脚和灵活矫捷的双手。

3

大概六年前的一个夜晚，异国他乡的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街灯把高高挂起来的月光掩映得暗淡柔和。这时，一名半夜在酒吧买醉的男士，睁着迷糊的双眼，步履蹒跚地推开酒吧的旋转门，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体格健壮的他被酒精麻醉得尤其脆弱，来到自己的车前，他用最后仅存的几丝清醒意识，打开车门，上了车。紧接着，“砰”地一声，他把车门关上，便一头斜倚在前座的沙发座椅上，打起呼噜来。

已是凌晨一两点，大街上人烟稀少，只有淡漠的夜，注视着他的烂醉如泥。过了大约两分钟，一直平稳如死灰的车突然晃了一下，从车后座上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洁白干净的纤纤细手，那手上有块布，它迅捷地捂上他的口鼻，他于是睡得更彻底了。

紧接着，白净细手的主人屏住呼吸，用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棍子，从后座上，异常轻微地，极富耐心地操作着，不一会儿，便用它将前车门重新打开。之后，这个躲藏在黑暗角落的人探头探脑，再借着汽车本身的掩护，躲过了公共摄像头的监视，轻手轻脚地从后座上下来，到得这辆已经显出古旧之色，行将报废的车前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随即，他将车主人端端正正移到了副驾驶座上。然后再将这辆车开到计划中的一个清幽僻静之处。

四下无人，一阵诡秘的沉默好像死人的脚步，在幽暗的车厢里飘来飘去。紧接着，只听得一阵接着一阵的窸窸窣窣的怪异声响从车中发出，它们富有节律，竟像是一首歌的旋律；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从车中陆陆续续地飘散出一股接着一股夹杂着血腥味的酒气，像是喝醉了酒的人，把心和肝，连同酒精一起呕了出来。然后，在这红与黑的血腥夜色里，一名戴着鸭舌帽的男子打开了车门，他瘦削的脸庞最先探了出来，迅速扫视了四周一遍，确定了没有人留意到这一幕，方才佝偻着身躯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

没有活人留意到一切，只有死人最后的触觉意识到了自己的死亡。浓重的夜色，把一场不动声色的犯罪掩盖得恰到好处。

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有路过的人远远地注意到了车底下地上的那一滩殷红的血迹，察觉到异样，好奇之下蹑手蹑脚地靠近了车身。

这个好奇的路人甲先是离着三四米对着车喊叫几声无人应答，就再迈出几步，轻手慢脚地拉开了车门。

只看了一眼，他就后悔了，眼前的一幕让他把一大清早刚吃下去的早餐全部都给吐了出来。只见一位体格健壮的男子被切割机平整地切开了双手和双脚，受害者的嘴巴堵着一大块白色的布，鲜血涂满了整个汽车的内部车厢，其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多时了。

他当下颤抖不已地拿起手机，紧张异常地报了案。接电话的警察目瞪口呆地听他详细说完车中的情况，他们已经有好长时日没有碰到这么残忍的作案手法了，大批美国警察根据他口中的地址，没多久即呼啸而至。他们方一到此，当即以雷霆手段布置起来，誓要在当天破案。

凶案现场正好离刘庄晨所在地一千米左右，他一整天都在琢磨怎么去阻止孙敏的危险行动，在晚间才得知这个消息。他来了兴致，打探起了各路消息。当夜，他就获悉了当地警方所得到的整个案件的大部分信息：凶手趁被害人在酒吧喝酒，撬开车门，藏身车中，等已经被酒精冲昏了头脑的被害人一进入，再用沾满了乙醚药水的布把他迷昏。接着，凶手借着夜色的掩护，将车开到无人处将其杀害，再行离开。

刘庄晨很清楚这一整桩事和孙敏并无任何关联，但在做了一番详细调查之后，他却打算让她卷进这个案子去了——靠着它来阻止她的危险行径。反正他很清楚，一旦警方深入调查这一整个案件，势必明白非她所为，是有人在故意栽赃陷害。即使到时候这帮家伙没长眼地真认定她有罪了，只要自己去说明事情的原委，孙敏也大可以顺利脱身。无非到时候自己被证明为妨碍公务罪，对她根本上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而且，她不是喜欢历险吗？自己这等做法，倒是一举两得了。

于是第二天，按照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策略，天尚未亮，孙敏还在梦乡之中，他就早早起了床，做好准备，带着所有必备工具来到案发现场。

他并不打算直接将那些证据拿去案发现场丢弃——现场已有警方的人专门保护。他不无巧妙地，已于昨夜特地去了趟超市买了个弹弓，再趁着这会儿清晨人生理上最是犯困的一段时间，孤身悄然地潜伏到了那个已经被限制正常出入的案发现场附近。然后，他充分发挥了自己小时候弹弓打鸟的特长，将那些零星的似是而非的“头发证物”远远地弹射到了现场。孙敏衣服上的一个纽扣则让他给放到了稍微远离现场的地方，毕竟他很是清楚，美国警方必定已经大致搜寻过一遍案发现场了，他们接下来通常会做更为精细的、范围更大的现场搜查，那么显眼的证据自然不能再投射进去。

他不想抹除掉警方最初所做出的判断——凶手是一个瘦弱的男人，而是要让他们进一步地去误认为他们第一天的调查疏忽了。凶手其实应该是有两个人的，一男一女。他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孙敏果然在第二天就卷进了这个案子中，停下了她本来大约四天后就要去参与的黑手党家族争权夺利的计划。

刘庄晨精于计算，却并没有把凶手的心思计算在内。他本以为自己用这样的方式帮那个人转移警方的注意力，即使他不感恩戴德，也怎么都不会招其所恨的，哪知对方的心思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凶手原是个身材瘦弱的家伙，手短胳膊细，由于小时候经常受一些身强体壮的坏家伙欺负，对那些四肢发达者便心怀恨意。这股恨意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而在他的心间潜滋暗长起来，他于是把复仇的手伸向了那些身强体壮者，并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向世人证明自己其实并不是个弱者，告诉他们那些轰动一时的案件都是由他这个弱不禁风的人完成的杰作，以此来获得内心的释然。不过，当他从各种渠道得知警方的人瞎了眼，居然正在调查一名叫孙敏的女人，他就偏执地认为这个该死的女人是要来抢走他的荣耀，她是在向他挑衅。

他觉得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正在被人一点一点地夺走，如小时候心爱的玩具被那些大孩子给抢走了一般。藏身都市的阴暗一角，在详详细细调查了一番孙敏之后，他没有打算夺去她的性命，因为他发现有比她的生命更加重要、珍贵的东西，那就是刘庄晨的生命。

恰好，刘庄晨身材高大，四肢并没有因为长年累月不知疲倦地扑倒在书桌上而失掉了其原有的健壮，他正是自己的理想猎物。

“目前距离酒吧男的案子才一周不到，还不能太声张，得继续在自己这间毫不显眼的地下室里藏身，继续从事那平凡简单，却可以很好掩饰自己身份的街道保洁员工作。只能在暗地里留心刘庄晨，观察他，等逮着了机会，再拿他开刀。记住，冲动是魔鬼，虽然修剪他的手脚，比修剪树枝有趣多了，但也不能冲动。”

而另一边，警方正焦头烂额，他们全力以赴，却大感力不从心。

凶手做下的这个案子轰动一时，他们除了扣住孙敏，把她列为重点嫌疑对象进行排查，竟然再无更多有价值的线索。围绕着和被害人有过瓜葛的人进行调查，围绕着孙敏的方向查，调查的力度越大，他们越是走进了一个望不到头的死胡同。

反观刘庄晨，则为自己的这一手段暗暗窃喜，“孙敏因此此停下疯狂的举动，真是太好了。用不了多久，等我把这道题给彻底论证出来，我就能专心打败百里笙了。”

他自我感觉良好，觉得它基本没什么破绽，在这桩案子上也就没再怎么花心思，而是把自己全部精力都转移到了那道数学难题之上。

凶案发生之后的第四个月，他完成了一整个黎曼猜想的证明，工工整整誊抄后，他欣喜若狂地拿了手稿，亲自到《数学年刊》的社址投稿。

这是一家代表全世界人类数学研究最高成就的杂志，地处美国，有数学界最高刊物的美誉。

刘庄晨十分珍视自己的手稿。在他看来，它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既怕邮寄稿件会不慎丢失，又担心用快递寄件，编辑不会重视，而用电子邮件，一者他们没开接受投稿的邮箱，二者那些庞杂的证明过程，有些图像用电脑难以直接绘制出来，要在纸面上动手才画得出。交稿后，刘庄晨志得意满地拖着虽孤单却快乐的身影，走出了杂志社。

他先是找了就近的一家餐馆吃了饭，接着就沿着来时的路，坐了公车回去。一个小时后，他下了车。离家还有一段路，一段相对偏僻冷清的路。他一个人，踽踽独行起来。

黑暗的夜色里，陡然冒出一道像是巨兽的牙齿才能冒出的寒光。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柄锋利的刀凶狠地刺向他的腰腹部。

有道是力起于脚，达于腰，腰部既受了重创，他就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了。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口中却连喊疼的声音都发不出，更别谈呐喊求救。

凶手提着刀，冷酷地站立着，在苍穹的注视下，缓缓抡起他锋利的大砍刀。他将刀放到最高处，停了停。陡地，再将冒着阴冷光芒的刀干净利落地挥下，伴随着四声清脆的“砰”的声响和他狰狞嗜血的畅快的笑容，刘庄晨的双手双脚被依次砍掉。

月光如雪，鲜血如注。

做完这一切，凶手静悄悄地离开，如他一路静悄悄地跟踪刘庄晨而来一样。

4

静谧的月光照在刘庄晨微微颤动的身体上，他的意识像月光一样，既清澈，又迷离。

变态杀手没有伤及他身上的颈动脉和主动脉，所以他不会马上死去，只会因为失血过多而逐渐清晰地感受到死神的脚步在一步步朝着自己踏来。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让刘庄晨在他临死之前好好地回味一下，身为一个无助者被人欺凌毁灭的感觉，继而宣泄自己曾经被欺凌的感受。可是，凶手若知道其时刘庄晨的所思所想，恐怕会感到极度的失望。

“作案手段如此相同，想必是同一人所为了，他应该谋划很长时间了吧？也怪我，以那样的方式，一不小心把他的目光吸引到我的身上来。唉，要是不直接来这社址亲自投稿，他应该是找不到什么机会的。”刘庄晨想到自己工工整整誊写了一千多页的A4纸，才算是彻底论证了一整个黎曼猜想的难题，“只要他们能认认真真地看下去，相信我多年来的心血就不会白费了。唉，凡·高死后才出名，我们北大以前有个诗人叫海子，卧轨自杀后诗歌这才引起空前关注，我们数学界两百多年前更是有个叫伽罗瓦的超级天才，十几岁就创立了现代数学中的分支学科群论，却因为其人不受关注，所写论文又高深莫测，屡屡投稿都不受重视，二十一岁就万分遗憾地在与那枪法高超的军官情敌的决斗中死去，直到他去世十多年之后那超前的论文才被翻出来研究，那些精彩绝伦的数学方法至今是数学系经典而深奥的教材内容。我只希望《数学年刊》的编辑能够认认真真地对待我的手稿，要看懂它可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生命在飞速地溜走，刘庄晨何尝不知道自己行将离开这个他无比眷念的世界，离开他深爱着的孙敏。可他更加清楚的是，自己不能太想她，绝对不能太想她。否则，会因为这生离死别而提前把自己给难受死。那样一来，自己岂非就要更早离开这个世界，更早和她阴阳两隔？

他希望和她的阴阳两隔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他把自己的注意力强行集中到了黎曼猜想的问题上，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力量，他觉得自己要把这道题再从头到尾好好验证一遍。于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刘庄晨不紧不慢地演算起数学问题来。

冷清的风拂过他的发际，好像是夜空温柔的手抚摸自己孩子的头。

在人类探索黎曼猜想的历程中，有为数众多出类拔萃的数学家都曾经满怀信心，以为它不在话下，可渐渐为它的艰深所震动，紧接着态度从十二分的乐观转换为极度的悲观，于是选择头也不回地放弃。

对于黎曼猜想，德国数学家希尔伯特，数学界的无冕之王、天才中的天才，曾于公元1900年的国际数学大会上提出，新世纪数学家应当努力解决23个数学问题，这些问题历来被公认为是20世纪数学的至高点，只要解决了任何一个，都能名动全球，流芳后世。当时他将黎曼猜想排在了第八位。公元1919年的一次演讲中，他更是认为自己有生之年能够见到黎曼猜想得到完美的解决，对这道题持相当乐观的态度。不过，后来又有人问他：“希尔伯特先生，如果您能在五百年后重返人间，您最想问的问题是什么？”他回答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最想问的是，是否已经有人解答了黎曼猜想？那人是怎么做到的？”

宇宙是无限的，无限到能够容纳人的一切想象。倘若他真能复活，当他见到刘庄晨居然在这样的境地里破解着这一道题，不知又当作何感受。

因为失血过多，刘庄晨昏迷了过去，但他终究为柏拉图协会的人所救。

那日，他将沉甸甸的论文拿到《数学年刊》后，杂志社的编辑大致看了看，却越看越觉得不知所云，但又不想因此埋没一位可能的数学天才，便用相机将一部分稿件拍了下来，发给了柏拉图协会的负责人，一位和杂志社早有联系的长相极其俊俏的人，林德介。

林德介以惊人的速度审阅完，震惊连连。随后，它根据刘庄晨留下来的地址，打算来找他当面谈谈，因为即使是它，对于这篇极端深奥的论文，也有几个点，不甚理解，想来听他当面解释解释。然后，它打算再想个法子将其招收入柏拉图协会。但它没想到凭借自身非凡的身体条件，快速赶去的时候，会碰上正倒在冰冷的柏油路上鲜血淋漓的刘庄晨，自己差一点就和一位旷世之奇才失之交臂。

林德介很是清楚，柏拉图协会里虽然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科技实力，不过他们的数学倒并没有多发达，也是他们要和《数学年刊》常年保持联系的主要原因。

纵观整个人类的文明史，人类自打走上文明探索的道路，数学的发展通常就要快于其他类别的科学。当阿基米德发现浮力定律，简单的计算概念实则早已存在于某个数学家书桌上凌乱的稿纸上，只是当时的人们并不知道那种计算方式会在计算浮力的时候派上用场；当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尚未出世，黎曼几何的空间概念已经为他后来影响深远巨大的广义相对论铺平了数学模型的道路。

许许多多的数学知识、数学思想看似无用，只不过是因为人类不知道它们的具体用处而已。

柏拉图协会的数学人才相较于其他科技类的人才而言更为短缺，刘庄晨论证黎曼猜想的那篇论文已经在无意中解决了长久以来困扰着他们的一些问题。林德介相信，要是协会能再有针对性地对他加以引导，他势必能够解决他手头上的诸多难题，他势必能够挑起整个柏拉图协会的数学演算的大梁。

于是，于茫茫寒夜中，他带走了奄奄一息的刘庄晨，倾协会最顶尖之医疗技术，从死亡线上把他带了回来。至于那个制造了连环杀人案的可怜凶手，则随后就让协会派去的人给处理掉了，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整件事，警方毫不知情，孙敏最后也因为警方的证据不足而解除了嫌疑。

但她在接下来的六年里，却再也没有见到刘庄晨，其人仿佛已经人间蒸发。那一晚之后不久后一个细雨绵绵的早晨，刘庄晨康复了些，能够做些简单的活动，发了条态度坚决的短信向她提出分手，让她不必再来联系他了，自此便杳无音信。孙敏试图挽留，试图找出其中的原因，但打了几通电话，发了几条短信，都没得到回应。她情知自己将来应该还是要进入各种险境，以及往日里没能完全处理掉的一些危险也会重新找上自己，那些曾经得罪过的人应该由自己来处理，不应该牵连到他，也就没再去找他。直到这最近的三两年以来，他才又突然打了电话给她，可除了表明他和她已经分了手，都仅仅是以朋友的问候，他根本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如今已经是这副模样。

她曾在电话里发火说他是个很无聊的人，他表示深以为然。

他难道要去和她说自己如今在为柏拉图协会做事，以求得她可以在他写下的童话世界里冒险？在真正接触了那个名为柏拉图协会的神秘组织的核心之后，他更是清楚，她脑中的百里笙和柏拉图协会实际上有着莫大的关联，要是让协会的人发现了她的情况，他们会怎么来处理她，他都无法预知，所以他选择了远离。只是，她还在不可遏制地进行着自己的危险计划，他于是就悄悄地设计了那样一桩一桩的危险，以让百里笙赶紧把他要说的都说完，她也就不用再继续她的危险体验了。

除了身不由己的原因，刘庄晨连想都不敢想可以再去获取她的心。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麻省理工学院的天之骄子，那空空荡荡的衣袖不但已经吞噬了自己的手脚，也吞噬了自己所有的自信，吞噬了自己每一次想要去找她的强烈愿望。

他只有在格外想她的时候，才会打个电话向她问问好。

第七章 程序猿

1

往事并不如烟，它们无比深刻，只不过刘庄晨将它们藏得很深，从不对人言语。

只是，人总归是喜欢倾述的生物，他也没能例外。在他悄悄关注孙敏的社区帐号上，在每一次回忆汹涌澎湃的时候，他总是会隐隐约约，零零碎碎地抒写那一切，以抒发淤积心间的各种繁杂情愫。

一个不经意间，已是傍晚，太阳落了山。他依然想着那些和孙敏的过去，一边却又掏出手机，登上自己的微博账号，那个和孙敏的账号一样，同样仅仅有个没有什么特别意义的假名，同样不允许任何人关注，也不关注任何人的账号，他想看看她这一两天可有更新了些什么。

一天下来，孙敏没有更新任何状态，刘庄晨不无失落。拿着手机，看着这个和她的一样的账号，在各自的世界里诉说着各自的心事，而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正就像是人群里两颗孤独的心交织在了一起，没有世界的噪杂，没有周遭的压力。

这样想着，一抬头，一阵凉风吹过，他的心间竟有几丝欣慰，道：“要是她也在悄悄关注着我，就完美了。”

孙敏并没有和他一样的心思，这三十来个小时，她的思想时常激烈地斗争着，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胜利了，认为自己打心眼里只是把刘庄晨当成了个仿照品，却总又会在不经意的一瞬间觉得自己不能没有他，自己一直都在怀着对他的喜爱，对他的想念——虽然这种爱是由百里笙首先开了个头，但他和百里笙分明就是不同的两个人，这种爱的体验分明就是属于刘庄晨的，只是自己刻意地忽略了。

“不知是哪部电影曾经提到过，每一个人爱的人和真实中的那个其实并非同一个。我们喜欢的只不过是想象中的那个人。这个人经过了心灵的多道加工，到我们大脑深处的时候，早就已经面目全非了，我们爱的其实只是自己的感觉。因为心灵的这种复杂性，一直以来，我都混淆了对刘庄晨的情感。”身为脑科学专家，对于心理分析，她倒也略通一二，又继续开解自己道：“也许，只有找回他，和他在一起，我这日子才能过得舒坦？”

这样一想，她便舒心展眉。可不知为何，才盯着电视看了会儿新闻，看了不到十分钟，她的心底竟又焦躁不安地把自己刚刚的论断给轻易推翻了。她又觉得刘庄晨和百里笙到底是两个人，刘庄晨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仅此而已。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在大厅里，孙敏搞得自己身心俱疲。

猛地，手机一阵响，她拿起来一接，却是前日约她的一名脑科学爱好者打来的，他叫林索夏，正是她之前在苏雅意学校演讲时站起来打岔的学生。此时，他在电话里兴致盎然地说，打算和她探寻一下脑科学和计算机科学的一些联系，她对他有着深刻的印象，倒也乐意在学术问题上和他多多交流，但因为被刘庄晨的事给折腾得半点心情都没有，就道了声，“抱歉，最近很忙，你还是找别人吧。”，摁掉了电话。

哪知十分钟不到，林索夏竟然穷追不舍，继续又打了来，她不得不接。不过，没等他开口，她就格外不耐烦地说：“林同学，不知道你是从哪边得到了我的联系方式，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很招人讨厌？你要是再打过来的话，我就把你拉黑了。最近我的心情可不太好，真的别惹我。”说完，她又把电话挂掉了。

“孙敏教授，您以为我是真的闲得没事干才要找你做论文？你那个私人微博的内容，我都截图下来保存好了，删掉了的也有。要是我把它们公之于众，一个不小心侵犯了您老的隐私就太不好意思了。”因为孙敏的不肯接电话，林索夏的生气溢于言表。

孙敏的目光停留在这条言语之间十分不客气的短信上，迟迟都没有再挪开。一直以来，她发的那些微博文字的内容，她自信处理得倒还算得干净，仅仅通过那些文字断然无法推断出任何和她有关的信息，对方明显就是一位有心人。

“你打算干嘛？”她终于主动打了电话过去询问。

“瞧您这语气，别生气呀，孙教授，我并非想要通过它们去牟取什么利益的，估计您也不可能任由我敲诈。我是挺佩服孙教授您在学术上的造诣的，那些鸡鸣狗盗之徒干的事我才不会去干，我无非是想要通过孙教授您解开一个疑惑。同时，在此我也想为刚刚自己短信里的冲撞言语表示抱歉，望谅解。”他丝毫不带半点恶意地，孙敏自是舒了口气。

“好吧，具体怎么个情况？”

林索夏没费多大劲儿就打消了和她之间的嫌隙，紧接着，言归正传：“孙教授，您可能不知道，我的本科虽然学的计算机，但还同时修了脑科学专业，我一直想探寻人脑和电脑的各种关联，但一直感到困难重重，不知从何下手。也许，是因为大脑本身的复杂性，我感觉在脑科学方面，若能得到您的指点，就会好些了。”

孙敏到底放宽了心，那个微博上确有许多东西都是不愿意其他人知晓的内容，和林索夏交流下来，她更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善意，对科学的追求，既是如此，也就不好再做什么推辞。

随后，她约了他来到自己家中，以作进一步更详细的探讨。

林索夏于是带上他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材料，欣然赴会而来了。一见面，他就迫不及待地表明自己并非有意要去窥视她的隐私，而是要进行计算机科学和人脑科学的研究才四处搜罗资料，方才搜到的她，他再次表达了歉意。要是一个本就对各种非正规期刊上发表的科学论文不甚感冒的瞧见了她的那些文字，自会觉得她的话不过是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根本谈不上任何专业的水平。但他这些时日，时常被苏雅意对自己的淡漠折磨得无所适从，便将这股不舒服的劲儿都投到了自己一直以来兴致勃勃的脑科学专业上，以此寻求慰藉，他求知若渴，耐住性子看了好些，竟然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

早在三天以前，他发现了这个默默无闻的微博，就如同发现了宝藏一样，而后更是迅速地通过自己不凡的电脑技术锁定了发帖者的地址，继而搜集到那个片区最近都住着些什么人。很快，他就注意到了孙敏。这个曾经在学术报告会场被他刁难，却靠着自己丰富的学识让他不无难堪，不过最终还是给他找了个台阶下的女人。他难以置信自己还能再和这样一位优秀的女学者产生交集，一经把注意力放到她的微博之上，就再也挪不开目光了。

“那个片区里只有如您这般具备专业背景知识的人才能写出那样的精辟见解来了，而您自身的心理情况不就正和我目前所研究的课题相关吗？您提到自己可以把那名叫百里笙的人就像电脑系统的备份、镜像一样，通过一些特殊的软件——即遭遇危险，还原而出，那不就正是我一直以来苦苦寻觅的案例吗？”林索夏不无激动，一到孙敏的住处，就滔滔不绝：“然后就是这两天了，我费了不少心力从我们学校的一位老师那儿得到了您的联系方式，又费了好一番周折这才让您答应同我见面。我非常希望能和您当面沟通沟通，以解决我关于人脑和计算机联系问题上的诸多困惑。”

孙敏听他自述完来历，除了佩服他的科学探索精神之外，已不大介意将自己的另一面展示在这个外表白白净净的青年男子的面前，他性格虽然有些偏执，却格外真诚，一点都不做作，是那种值得交往的人。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注定要让她疯狂。

他一脸诚恳地说道：“请您务必要宽恕我，孙教授，真的是很抱歉，由于对您的微博内容很是感兴趣，我生怕您删掉或者隐藏了什么。在此之前，我就一个在警界高层工作的学长帮忙，让他帮忙去对微博的管理员说您可能涉嫌一桩谋杀案，需要对您这个账号的所有数据进行分析取证。孙教授，您是知道的，中国的媒体呢，是出了名的怕警察，几乎没费上什么口舌，媒体运营方就把您微博账号上的全部数据尽皆都交到了我的手上，其中甚至就包括了悄悄关注着您的人的一些信息。您大概是不清楚的吧，有个叫刘庄晨的人一直在默默关注着您，他好像还因为您失去了双手双脚。”

林索夏说到这里，孙敏已是竖直了耳朵，目瞪口呆地。好一会儿，她才回过了神，脸上更有着几分惊愕，道：“你说什么，能具体点吗？”

“原来您真的是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您都知晓的。”但听得他的语气已是带上了几分因为兴奋而有的颤抖，说道：“你们两口子的事儿，我本不该多嘴的。还是由于对您的关注，我去看了下他的个人微博，那些信息虽然不少，一条一条的却很是零碎，不过谁叫我这程序猿那么无聊呢。我把他的心事一条一条地都给研究了下来，虽然不是很明朗，但基本可以确定的是，他也和您一样，不时地总会在那上头记录自己的一些心情感受，至少目前我可以确认的是，您这几年经历的诸多危险，绝大多数他都参与其中，他的双手与双脚好像还是因为您的历险而丢掉了。这个我不太清楚，因为我的线索不够，有点模糊，要不我把他的数据都给您吧。”

“太感谢您了，我看看，带过来没有。”

“带是带过来了，不过我们能先讨论完计算机和人脑的一些情况吗？”林索夏不忘此行的最初目的。

“非常抱歉，我现在完全没有任何心情，等我把这事解决了，一定竭我所能和您一同探讨。非常感谢您能为我带来这个消息。”

“不必客气。虽然说我被那些问题折磨得茶不思饭不想的，但我现在更乐得见到你能先把自己感情的事儿给处理好了，不然，估计您思念爱人的状态会影响给我讲解那些知识的心情。”林索夏当时深入两个人的文字，已大致能够推断出是怎么一回事，他为他们的故事触动，也为孙敏的人格魅力所吸引。他今天来，既有学问上的讨教，又有要做月老的打算。

2

孙敏反复查看那些微博，完事后，整个人已经快要站立不住。

她无疑比林索夏更加懂得那些文字背后的含义，这当口，她的整个世界在迅速地崩碎，多年冒险中锻炼出来的勇敢自信被一一摧毁。

她原来并非影视剧中无论如何都死不掉的、神勇无比而又所向披靡的主角。

这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内心世界为刘庄晨强烈地撼动，她感到自己的心在不由自主地震荡起来。在这非常短暂的某一个瞬间里，她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中陡然出现的这股爱，这独属于刘庄晨的深切情感。总有人说，女人都是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如果没有爱情，一个男人就是再努力都是枉然。可如若此理论成立，如若世界上的女人都信奉一见钟情的爱情，那这世上的人口恐怕要少上十倍。

弗洛伊德曾经在他的《性学三论与爱情心理学》中断言，之所以造成男追女的现象，那是因为男生对一个女生的爱总是在一开始就会达到一个非常高的水准，而女生却往往需要历经更加长久的过程（可能和女生承担着生育等职责，加之身体通常柔弱，缺乏安全感，内心相对焦虑，故而更为谨慎）才会爱上一个男生。在这个过程中，她们绝大多数会被一个男生的真心实意所打动，并且再难以离开这个人。

从一而终，为了和某个人的爱情而放弃这一整个世界，放弃再一次喜欢上另外一个人的机会，多半是某些拙劣的艺术家为了营造出爱情的重要，而罔顾了一般客观规律生生制造出来的，就如同那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爱情和其他事一样，也都有周旋的余地，并非不可改变。既然一个人可以从很爱一个人变得不再爱一个人，那么，一个人原来不爱另外一个人，也可以变得很是喜爱。现实生活中，喜欢和讨厌，爱和恨，本就处在一种变化之中，问题只在于能否找到让它们能够互相转化的催化剂罢了。

现在，产自于她心间的那些对刘庄晨的爱居然如此的泾渭分明，汹涌澎湃，它们甚至已经远远地盖过了曾经对于百里笙的迷恋。

“庄晨，你究竟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支走了林索夏，她在微博上更新了一句话，希望他第一时间看到。

此时，月亮已经挂到了天边，如过去的几十亿年一般，继续把太阳在八分钟前就已经发出的光芒反射到了地球上，敬业如斯。而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刘庄晨刷新了下她的账号，目光顿时像钉子一样没入了这句话。

第八章 重逢

1

自打孙敏发现了那个秘密的这四天以来，连续三个晚上，刘庄晨失眠了，因为他知道对面的孙敏也没有睡。直到昨夜，他实在撑不住，才终于合上双眼。

这一觉，他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直到清晨的阳光透射进一尘不染的窗户，照在他一夜饱睡，精神充足的脸庞上，暖洋洋地，好像一双温暖的手在将他轻轻地推着，他才醒过来。

他回味着昨夜的睡眠，发现自己竟梦见了和孙敏坐在麻省理工的教室里，冥思苦想着一些题目的答案。梦中的他手脚俱全，意气风发，和孙敏真可谓天作之合。

格外温暖的感觉，可梦中有多美好，醒来后所需要面对的世界就有多残酷，他在顾虑着和她的重逢。

定了定，回过神来，侧了下身，掏出床头的手机，他查看是否有孙敏的来电、短信和邮件，照例都有一堆。

他是如此迫切地希望看到它们，于是便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只是阅读的过程中，他告诉自己，即使自己很想去和孙敏对上话，也绝对不要去回复它们。

孙敏在这四天里，试图联系他的心比过去更加迫切而笃定了，她甚至把告诉他自己已经知晓一切，继而剖析自己的心灵，以此要令他相信，如今的她是多么的想他，多么的希望能够和他在一起。

她说：“刘庄晨，早在国外求学那会儿我就很喜欢你了，只是当时的我自欺欺人了。”

刘庄晨能体会到她的真心，要是早上个三两年，他兴许会幸福地答应下来。但当他清楚柏拉图协会在做什么以后，他变得十分的拘谨。他扪心自问：“在不远的将来，我能否从这个机构里全身而退都是个未知数，何苦要让她也卷进这个漩涡的中心？”

背向着阳光，他字斟句酌地阅读起那些短信和邮件，其中刚发来的一封尤其吸引他的眼球，她写到：“刘庄晨，我知道你在顾虑着些什么呢，无非是怕我会惹上你所效力的那个组织，其实我早就已经惹上了啊，你根本无须担忧。记得你提到过在为一个组织服务，那个组织有着几乎通天的能力，而联系之前脑中的百里笙给我介绍的那个组织，一点都不难推断出，它们其实是同一个。两千多年前的百家争鸣和其时地处地中海周边的古希腊文化运动，也许并不如我们所见的那样，诸子百家所参加的那个组织，估计就正和柏拉图协会是同一个组织，他们参与了进去，就像是个显微镜一样，让那个组织的实际驾驭者可以通过他们观看到人心本身，然后这些人再对人心施加以影响，他们不知道要干什么。由此可见，我比你还要早地就卷进了这个局，从我很小的时候，从我一出生就开始！这一点你是没法改变，无法否认的。还是那句话，你根本犯不着来为我担忧的，如果你还是不打算来和我见面，我想，我会直接去找柏拉图协会要人，或者干脆我也去参加一下这个协会，我相信他们是不会对我视而不见的。”

孙敏以这种近乎抉择的方式表达着心中的热烈情感，刘庄晨却打心眼里不希望她和柏拉图协会有太多的瓜葛。

“这些年，她的事，我一直都在竭力向组织隐瞒。虽然他们在精神领域里是那样的厉害，说不定，真就能把她心中的百里笙给毫无副作用地移除了。可是，我不能这么做的，一旦在协会面前暴露了她的事，林德介更有可能的是会把她抓起来以作研究。”刘庄晨帮协会做事以求得钱财物资，然后再自行去设计了那一桩桩危险的游戏。他这样做，一直都在瞒着柏拉图协会，他并不希望他们知道她脑中的情况。而协会的各项事务繁多庞杂，也没有料到他的这一出。

这会儿，刘庄晨非常希望见到她，看着这一封她打算直接来找柏拉图协会的邮件，当下就动了心，便打了封邮件回复道：“见面可以，但你要注意了，可别被我的样子吓到。我答应见面，主要是想听听你讲讲那百里笙是怎么一回事。至于在一起，你还是另外找个更加靠谱的男人过正常的日子吧，这事咱们暂且不提。你说个时间地址，我们见面再说。”

孙敏提出要来他的住所，他于是报了地址。她收拾一番，飞一样赶来。

2

刘庄晨再见孙敏的时候，内心的狂喜已经远远盖过了一切尴尬、悲伤和顾虑。

孙敏又何尝不是如此？她之前的感受更加的复杂，怜惜他的手脚，感谢他这么多年来的守护，懊悔于自己直到最近才明白真相，但再相见时的喜悦却已经远远盖过了其他这些情愫。

他们已经顾不得周遭的艰难，没有谈诸子百家，没有谈百里笙，没有谈柏拉图协会。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起了当年在一起的求学时光，以及毕业后，那段刘庄晨全力攻克黎曼猜想，她在学校一边教书，一边做脑科学研究的峥嵘岁月。

他们只想一心一意地和对方形影不离地生活下去，从此白头到老。

如果每一个人的一生之中都有一次可以让时光驻留的机会，他们大概都会选择让时光老人在这个当口停住脚步。

时隔多年，刘庄晨没有想到最终竟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打败她心中根深蒂固的人，除了“幸福”，这样简单平凡，却又分外有力、分外贴心的一个词，他再找不出其他更为精确的字眼来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了。

她和他的眼里都已经只有彼此，容不下周遭的一切了。

这时，她也终于得以详细地打量他的寓所。她发现，此处虽是远离人烟，但各种家具精致气派，都为他量身定做，科技含量无疑极高，她不再担心他这些年来的物质生活，只是未免冷清了些。

“有几个人专门照顾我的起居，只是知道了你要来，我把他们都支走了。要是你愿意留下来，我就通知他们，再给他们放几天假，我们好度二人世界。”刘庄晨提议道，“我还想多多地品尝一下你亲手做出来的饭菜。那年一别，已经有好多年都没有再尝过那种味道了。”

孙敏欣然应允。

谈话间，夜色迫近，她进入厨房，搬弄起锅碗瓢盆，又陆续从冰箱里拿出新鲜的蔬果，做起当年在国外他十分喜欢的几样。大概一个小时后，像八年前在国外的蜗居那样，他们共进了温馨的晚餐。

刘庄晨这些年一直都在预测整个人类的未来，但他做梦都没有预料到自己和孙敏居然还能有这么一天。“俗语总说，两情若是长相久，又岂在朝朝暮暮。但对于长久分开的两个人，最可贵的难道不就正是这短暂的朝朝暮暮吗？”他默默在心底说着。

一直忙活了五六个小时，直到夜黑如墨的下半夜，孙敏方才拾掇完毕。和刘庄晨一块躺到了床上，她才同他讲起了百里笙，这个历史上非常神秘、身份不明的人。其中有一些他在千年前进入柏拉图协会工作的具体细节——在百里笙看来，似乎已经有可能导致那个神秘的组织的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了。

“以我多年来对组织的了解，那些知识尚不足以撼动它，但无疑造成了一些威胁。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敏，你可得记住了，你脑中的情况最好还是不要被协会的人知晓。最近协会的动静有点不对头，你也要记得，赶紧去把你网络上那些内容都删除掉。还有，那个叫林索夏的人会不会说出去？”

“他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孙敏回道，“明天吧，今天都已经很晚了。而且那上头的好多信息，我都还想截图起来保存住，免得将来再想看看的时候，没有东西能回味。”

“也是，毕竟然青梅竹马的。”刘庄晨仰躺着，有几分酸溜溜。

“吃醋啦？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庄晨，你给我听好了，虽然我不能保证以后再也不去想念这个人，再也不会梦见他。但，以后倘若再想到他，我会把那一份念想处理成是对你的，因为你们是如此的相似。而苍天在上，庄晨，我能够向你保证的就是，以后我再也不会进入到各式各样的危险之中了，省得你再到处乱发钱。你也要争取从那危机四伏的柏拉图协会里出来，我们好在一起。”孙敏面朝被夜色涂抹成漆黑颜色的天花板，和刘庄晨述说着这一切。

“是要好好想个金蝉脱壳的计策了。”刘庄晨应和道，“你大可以放心啦，像你刘先生我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是想得到的。”

“不是应该，而是必须。”孙敏的话里尽管不乏担忧，心底却对他充满着信心。

可她不在漩涡的中心，没能意识到如今组织内部形势的严峻；刘庄晨知道自己的目标并不是要从协会全身而退，他在组织的这些年，亲眼目睹了它的残酷与无情，他这些年的努力，除了帮助孙敏，更多的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形成和这个组织相互制衡的力量。

相同的是，这两个目的，他都藏得很深。

“耗费一些心神，应该没问题的。”他们仰躺着，彼此的心间都在勾勒着从今往后生活在一起的一幕幕，他们是不同的两个人，有着不同的心思，然而，在此时，各自心中描绘出来的那些画面却出奇地相似：她去学校教教书，他就研究数学。每当她放长假的时候，他就停下来手头的工作，然后他们一道就去把这个世界的山川湖海走遍，也让这个世界的山川湖海走进他们各自的心。

这时，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刘庄晨恬静安然地睡着，呼吸匀称，孙敏同样闭上了她的双眼,一边感受着刘庄晨舒缓的呼吸声，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她在心底对自己无比坚定地说道：“从前，我为了个并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人一次次地冒险；如今，我该是为了所爱之人珍重自己的时候了。”

3

“林索夏。”第二天，在一家餐馆的包厢里，当刘庄晨说出了这三个字，对面的林索夏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回道：“刘庄晨，你怎么是这个样子？”

他原以为刘庄晨四肢不全，可展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却手脚健全，“难道你的那些事都是骗人的？可是，我记得之前带走雅意的那个人,确实没了手脚，莫非你不是刘庄晨？还是，你的手脚竟然会隐身？”

林索夏的脸上难掩诧异之色。刘庄晨却一脸平静道：“你的想象力非常丰富，会隐身的手脚，这个连我都没想到，不错。不过相信我吧，没骗你的，我就是如假包换的刘庄晨。”

顿了顿，刘庄晨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些年在协会的孤寂生活，让他渐渐养成了不喜欢通过说话向人解释的习惯，只见他拿起自己的右手，搭在左手腕上，用力一掰，将整个左手掌掰了下来，它整个儿地无血无肉无骨头，赫然就是一只人造的手掌。紧接着，他微微一笑，道：“黯然销魂掌。”

“确实，和杨过的断臂神似。”林索夏瞪着目，张着嘴，扫视四周，又道：“孙敏教授没有和你一起过来吗？”

刘庄晨今天和孙敏说要去组织的总部开个会，却将林索夏约了出来。他的四肢，原来有个贴切骨头的人造支架支撑着，表面用的材料和林德介化妆之时用的大概相同，都精确到纳米级别，即使拿着放大镜观看，也很难看出和真正手脚的差别。只是这种材料并不容易获得，组织给他的也相当的少，仅仅让他出席组织的重要会议时使用，平时他节省下来了一些，到紧急时刻，就会拿出来使用。

“她没有过来，为了今天我俩的碰面，我特地支走她了。接下去我们要谈的事，我也不想让她知道，希望你能为我保密。”没等他应答，刘庄晨又道：“言归正传，林索夏，知道我今天找你过来为的什么吗？”

“看你这架势，绝对不是要找我过来吃饭的了。”

“但愿你听完我接下来的话，还能吃得下饭。长话短说，你是计算机和脑科学专业的学生，你有一个非常爱你的父亲，他叫林德介。”顿了顿，林索夏把头一抬，刘庄晨才继续说道：“你不知道的是，他就是我在社区账号上简单提到过的那种金属机器人的头儿。”

他的话如重锤一般击打在林索夏的心田上，林索夏愣怔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冷笑道：“呵呵，虽然刚刚你那玩意挺新奇，挺不可思议的，但请别开玩笑，谁信你的话。我的父亲你又怎么会认识？”

“我不太喜欢在语言上逞能，让你看几段视频会比较好。”话音未定，刘庄晨便用那只尚且完好的手从包里拿出来个平板电脑。

林索夏缄默不语，倒要瞧个究竟。而刘庄晨将平板电脑打开，随后播放了暗地里录下的和他父亲沟通交流的视频。

林索夏的心底惊涛骇浪，各种情绪一时翻涌上来，在某一瞬间，竟不知该表现出何种情绪，头脑一片空白，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那些林德介要求刘庄晨在柏拉图协会里做这干那的视频，那个林德介坚决要处死汪雪的录音，还有好几次林德介亲自向他展示的“神迹”,全被林索夏看在眼里，他怎么都料想不到和蔼可亲的父亲竟还会有这样的一面，他不就是个做生意的商人吗？

直到过了大约五分钟，视频与录音结束，林索夏坚挺的腰板陡然像是一滩泥一样软了下来，一蹶不振。

“没有骗你吧？”

昨天，林索夏已从刘庄晨和孙敏的故事里知道了协会的一些事，包括那种金属制造的机器人，因而，他并不需要刘庄晨再解释更多，只道：“你今天把我叫到这里，是要我怎么做？你是不是想让我去杀了他们？去摧毁他们？为了全人类的利益！”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埋葬得很深的痛苦之色。

“你错了，并非那样。而且，现在要完全摧毁他们也不太可能，事实上，今天把你找过来，我想要的只有一个，就是利用你林德介儿子的身份，更方便接近他，去修改他们身上的两个数据，让他们绝对服从于我们人类。”

“该怎么做？”任凭是谁,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父母原来并非同类，都绝对不会太好受，林索夏的声音已经有些有气无力。

“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非常差，要不我们换个日子再说。”刘庄晨盯着他。

“没有必要。”林索夏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好吧，既然这样，那我们直入正题，相信你听说过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刘庄晨首先反问道。

“知道，第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放任人类个体受到伤害而不作为；第二，除非违背第一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个体的命令；第三，除非违背第一及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这是人类为了确保自己在使用机器人的时候，不为机器人所伤所设下的定律准则。”林索夏一口气有条不紊地说完，话里隐藏着压制不住的悲伤与愤怒。

他的情绪高涨，一副要和柏拉图协会的人，要和将自己抚养成人的父母决一死战，大义灭亲的样子。

只有对面的刘庄晨深刻地理解,他那种强行拔高的高昂情绪,仅仅是为了掩饰心底过于澎湃的悲伤，他突然有些同情怜悯他了。

“协会的所有金属机器人，都是靠着程序运行的，那种程序，有点像是我们人类社会的道德律令，我们通过各种学习手段获得各种道德律令，金属机器人则通过直接输入。不过，在他们庞杂的程序中，可没有以上的机器人三定律。你我只要能让他们遵循以上的三条，那他们于我们人类，就不但无害，反而是有益的。”

“看起来好像是个很不错的方法，具体又该怎么操作？”林索夏的情绪慢慢回复。

“受程序控制的金属机器人，我们大可以通过改变它们的程序，继而来影响它们的行为。而要改变程序，根本上就是要改变他们身上的算法。这些年和它们打交道下来，也琢磨出来了它们身上那些算法的规律。只要能够修改两个方程式的常数，就可以做到让它们严格遵循机器人三定律。至于是哪两个常数，具体又该怎么操作，比较复杂，一言难尽，等下我会将之前做好的笔记给你。”

“你为何如此信任我？你对我的了解不多啊。”林索夏见他滔滔不绝，把所有的一切都告知自己的那种信任，不太理解，因为只要自己回去告诉父亲，他必然完蛋。

一边是父母，一边是人类，他怎么有那么大的把握认为自己一定会选择人类。

“因为我只能靠你了，其他人根本无法靠近林德介。”刘庄晨眼中的光芒突然黯淡了下去，“你要是把我出卖了，我想，你就是出卖了一整个人类，我觉得，你应当不会是那样的人。”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机器人，它们的目的是什么，也许，它们是为了我们人类好？我们现在都还未搞清楚，会不会反而把事儿给搞砸。”林索夏的头脑沉重，但他还是竭力在保持思维的清晰。

“修改它们身上的两个常数，让它们为人类所用，和这并不冲突，如果它们真对人类心存善意的话。”刘庄晨快速回到。

“好的，不过，我想知道的是，难道它们自己就不会再将那两个常数给修改过来？到时候它们要是报复的话,对我们可不仅仅是一场灾难那么简单了。”

“这个问题很好。只是，当它们严格遵循三定律的时候，是绝对不会主动再要去修改的，因为一旦那样做，本身就是在违反三定律了，如果要强行突破三定律，结果只能像阿西莫夫的小说里写的那样，自毁。”刘庄晨信心满满。“这两个常数的运行规则，我孜孜以求找了很久，一直到两个月前才找到。这个任务非交给你不可，因为据我所知，你父亲的身上带着一个能够控制所有金属机器人的电脑，上头储存着它们的不少基本数据，只要能够修改那两个常数，各地的金属机器人都会受影响。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电脑，然后动手脚。”

“我知道。”

“不过这些天，你要先静静，别让他们看出什么破绽来了，你现在心境很不稳定的。” 边说着，刘庄晨边将一本纸质的笔记本交到他的手中，“里头有协会更多更详细的情况，还有那两个常数的一些资料，以及日后联系我的方法。记住，事成之前，一定不能让他们察觉到。”

“我现在比较想知道的是，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我之前也从程学南处,知道他们参与了苏雅意和程学南的心理实验，但他们一直给我的印象是正当的商人，他们把自己的另一面藏得如此之深，我在怀疑，是不是他们故意让你找上我，其实别有用意？而我们只不过都是其中的棋子？”

“如果他们早就已经发现了我的计划，并没有必要多此一举，直接让我帮他们修改就可以了，我找上你，完全因为你的父亲。两年前，一次协会内的数学研讨会上，你父亲把一叠数学资料交给我的时候，顺带着就从包里带出来了一张你们父子俩的合影，当时他匆匆弯腰就拣进包里了。不过，对于一个总是琢磨着颠覆这个机构的人，这张相片的内容自是不会放过，虽然只是一瞄，但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的脑子里。”

“所以，你很早就认识我了。然后，我用一些脑科学和计算机方面的专业的词汇，精准地搜到了孙教授。之后我将自己的社区账号告知了孙教授，她又告知了你，我那社区账号的头像用的又是自己的照片，然后你就回想起来了两年前的那张照片了？”

“没那么复杂，事实上，半年前，在你找上苏雅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只是当时我还没能找到那两个常数，也在观察你。否则，以你父亲的小心谨慎，加之运用协会的那些材料，他能化出各种模样，有着多重身份，更经常使用假名，单凭一个林德介的姓名，根本就找不出你和他的关系的。”

“所以我这是要去坑爹了？”林索夏内心底一个极度无奈的声音响起。

4

用了三天，林索夏才接受父母和他原来并非同类的事实。

然后，他开始寻找时机，他并不相信刘庄晨会欺骗他，因为刘庄晨给他的资料，显示着这个组织的邪恶，甚至于，他知道了苏雅意被控制住，而生活在封闭的世界里的事。

直等了大概有两个月，期间他和刘庄晨又有过不下十次接触，在他的指导下，他总算是弄明白了那两个看似简单，背后的理论基础却异常复杂的常数。

紧接着，他等来了自己的生日，一个绝佳的机会。

经常出门在外的父母回来了，他们像往常一样回来给自己庆生，趁着他们一个在厨房下厨，一个去超市采购，卧室的门没有反锁，他们依旧如往常那样,对自己不设防，他决定动手了。

他蹑手蹑脚地将门打了开，推开卧室的门。第一眼，他就看到了书桌上放置着的那台有乌黑发亮外表的电脑。

林索夏将门重新关上，反锁，迅速打开电脑，摸索到特定的软件，找到上头正变换着的各种奇特数字。

有了之前刘庄晨的点拨，他理解起那些数据并不难，按图索骥找到那两个数字，将之修改，而后拿鼠标到“确定”键附近。

孰料，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门开了。

他一回头，正见父母赫然就站在身后，手剧烈一抖，竟轻轻点下。

5

今天，刘庄晨难得再一次使用那种可以让他的四肢健全的材料，站在和林索夏第一次见面的那家酒店，从高楼上向外看，他的目光投向远方还未落下山的夕阳。余晖照在不远处雪白的大地上，映出几丝血色般的鲜红，教人忍不住想，是否，在那白雪皑皑之下，正埋葬着一条血流成的河。

林德介没能在最后的时刻制止林索夏修改那两个常数，于是，在林索夏的错愕中，他拿起手机，打通了刘庄晨的电话。

刘庄晨在电话里并没有和它说太多，只是让它过来一趟，它于是转头就走。而就在出门的时候，它回头瞥了一眼儿子林索夏，没有多说一句话。紧接着，它向着刘庄晨的方向匆匆而来。

在林索夏按下鼠标的那一刻，它就知道了自己新的主人正是刘庄晨。

刘庄晨很是清楚机器人三定律的破绽，就像很多睿智的学者曾经指出来过的一样，它的问题在于怎么定义“人类”，甚至是“人”。第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放任人类个体受到伤害而不作为；第二，除非违背第一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的命令；第三，除非违背第一及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可是，人类个体是个很宽泛的概念，有意识，机器人也有，有感情，机器人也有，有智力，机器人可能还更高，仅仅让机器人凭借外形的判断，然后听命于其人，只要科技水平够高，完全可以制造出一模一样外形的人。

如此一来，金属机器人便很难说自己要听命于谁，尤其是战争年代，要是机器人敌我不分，更是要命。不过，刘庄晨通过一些林德介让他计算的机器人身上的数学问题，推测出来那两个常数，原来是根据碳基生命DNA上的排序，再运用一个异常复杂的算法得出来的数字，具体计算量极为复杂，这也是他耗尽了六年才得到它们的原因。

这种异度复杂的算法，对机器人的主人身份进行了加密，而他凭一己之力找出了它。

最早将金属机器人制造出来的智慧生命，将自己的数字注入到了这些金属机器人的运行程序里，刘庄晨则按照相同的方法，让林索夏将那人的抹去，把自己的填写了进去。因而，它们现在根据三定律，完全听命于刘庄晨。

至于林索夏，刘庄晨并没有告诉他，自己会是这些机器人的新主人，以那些超级复杂的数学算法，他要忽悠林索夏，只要在几个关键点忽略一下，就可以将那两个新的常数说成是属于全体人类的常数，说只要是个人都能命令那些机器人。

“我低估你了。”门开着，林德介直接进入，在他的身后，说出了这句话。

刘庄晨回身，林德介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不悦之色。

“你们要消灭人类，分分钟钟的事情，为什么非得这样做？你们从哪里来，要做的又究竟然什么？这个问题，我苦苦期待了六年，有时候，甚至觉得比我的生命更重要，更让人着迷。”

“原本我是禁止向任何人回答这些问题的，只允许向原来常数上的人回答，不过你现在是最高主宰，所以没什么问题的。”林德介向刘庄晨走近，正待向他好好科普一番。

他们离着大约三米，这时，一个人跳了出来，横挡在他们之间。竟然是孙敏。他微张着嘴巴，一脸不敢置信地凑了上去，手却从她的身体毫无阻拦地穿了过去，这才发现原来面前的人只是个全息影像。

“林德介不过是我们手中的一件机器，你不必为难他了。你的智力相当不凡，仅凭一己之力就找出了那两个常数，并策划修改了我们留在地球上的金属机器人的主人，和我的智力有得一拼，我很欣赏，真想知道我们来自何方，打算怎么做，互相认识认识也无妨。”全息影像的孙敏连声音都和她一模一样。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在一千多年前的成吉思汗时代，不是已经和金属机器人失去了联系吗？”刘庄晨没想到这些金属机器人的背后，还站着他所不知道的生物，而它们，才应该是最可怕的。

他的瞳孔在收缩，虽然对方的语气文质彬彬，但他却觉得整个世界瞬间寒冷成冰。

“那不过是个障眼法，就像全息的孙敏也不过是一种障眼法。”刘庄晨不知那人距离此地有多远，不过却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无所不在的窒息，听得她的话音，料想对方有可能仅仅是通过一种叫量子纠缠的方式跨越了空间，超脱了光速和自己对话，对方很难赶到此地，就回到：“你对我如此客气，难道你就不想通过我再把林德介身上的数据重新修改过来？”

他面向“孙敏”，第一次如此提高了警惕。面前的这个人虽是挚爱的模样，但足以让他致命。

“你的修改确实造成了一些麻烦，不然我也不会现身了。不过呢，那也无非是让我从这茫茫外太空赶去地球一趟，亲自处理而已。我当然不寄希望于你亲自动手修改它们，这些金属机器人是不允许有谁修改那两个常数的，谁要想修改，反抗起来真要命，除非是它们现阶段听命的人亲自修改，不过看你的样子，是绝无可能帮我了，朋友。老实说，现在我就正在赶往地球，旅途寂寞，正好可以先和你认识认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林德介作为一个机器人，必须履行保护刘庄晨的职责，一边在一旁警觉地向四周查探，一边惊讶地补充到：“确实是它。”

“那好吧，你还是用你的样子和我交谈吧？”刘庄晨期待能够见到那头生物的本来模样，只可惜，他的要求，并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和“孙敏”从人生谈到了宇宙，对方自始而终没有露面。

第二部 你一生的故事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苏轼

第九章 没有白雪公主的小矮人

1

寒冷严酷的冬天终于没能将一切带走，顽强努力的万物在乍暖还寒的春天里昂着头颅，继续生长。

那一夜，程学南找到苏雅意以后，柏拉图协会就打算招他入会，说是只要他每天来汇报一下自己的心理状况，就可以每个月得到一笔六位数的钱财。他一开始极度的抗拒，暗道自己就是死了也不能遂了这帮狼心狗肺家伙的意。

然而，这个神秘组织的横空出世,迫使各国联合起来组建了一个机构,代号名为狩猎图（寓意：狩猎柏拉图协会）,早在七个月以前，他和苏雅意见面的那一晚后,机构就将他选作了卧底，他们让他加入这个协会，并希望他将这个协会的全部情况尽可能地告知于他们。身为人类的一份子，在人类自身的安全受到重大挑战的当口，程学南收起了自己的性子，加入了柏拉图协会。此时，他正以一名卧底的身份前去找来自美国中情局的负责人福特。

“从协会表现出来的超越于我们人类现有科技水平的力量来看，他们有可能是刚刚来到我们地球的一个隐秘的外星文明机构，他们这么低调究竟为了什么？不是应该像科幻片里拍的那样，拉开架势和我们人类轰轰烈烈干上一架吗？”一个人等待福特之际，程学南妄自揣测起来，“他们的目的看来并不是要抢咱们人类的地盘，难道仅仅是为了在地球上发展出什么心理学？更或者，他们其实并不是什么外星文明，而是我们人类里有科学家有了关键性的发现，家掌握了某种极为先进的科技，但科学家隐瞒了公众，就像当年的原子弹，在广岛和长崎爆炸后，日本政府只是对民众宣称那只不过是场地震？

“该不会是这样吧，协会的创始人是某个超级科学天才，他通过个人的研究，潜滋暗长，发现了某种新的物理规律，据此获得了足以抗衡全球的力量？”程学南自言自语，思绪漫无边际。

和前几次一样，他们约好在本市的一座山上见面。此时，他在山腰处的一间小巧精致的亭子里，远远地听到福特的车呼啸而至。同上次一样，其人依然独来独往，和通常中情局项目负责人每到一地总是前呼后拥热热闹闹的影视形象格外的不符。

福特刚在一条长石椅上坐定，程学南没有先跟他提协会的近况，因为那内容实在单调重复，而是把自己刚刚对于人类突然冒出来的个超级科学天才的想法道与他，打算让他多往这方面去好好查一查，看看有什么线索没有。

“算是一种解释吧，在缺乏足够的资料上所做出的一种看似合理的解释。”福特不着急反驳他的观点，“可类似这样的东西，只要你愿意去想，总是可以想出十几个来的。我们把一切问题都交给超级天才，或者外星人，正如古人惯于将不解的事物都归咎于神，这是一种不负责。你还是直接跟我说说这段日子在协会里有些什么收获吧。”

程学南于是谈起这些天在协会的情况，它们很是零星，和上次相比并无新意。他一再强调他们只是一个劲儿地要他汇报每天的心理状况，就好像是普通心理医生在咨询他的心理状态而已，并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举动。

虽然是和上次差不多的内容，福特还是认真做起了笔录，他把程学南和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记载了下来，以便回去让狩猎图的科学家好好研究。哪怕，情知通过它们应该还是什么都琢磨不出来。接着，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程学南，侃侃而谈道：“这些人里贩夫走卒不少，高学历者也有一些，几乎涵盖了社会的各行各业。而无论他们是做什么的，最显著的特点通常表现在有很好的想象力，思维相当活跃，且阅历过人。你先拿回去好好看看，然后再有针对性地去留意协会的情况，甚至可以不时地找他们的负责人探问探问。”

柏拉图协会日益壮大，人数发展格外的迅猛，因而在世界各地被针对它的调查小组渗透得越来越厉害，福特的这份报告倒是一点都不难做出。他不得不再一次惊叹于柏拉图协会的厉害，这些被实验者里不乏达官显贵者，可这个机构就是有办法做到让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让我不解的是，这群人找一大帮子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心灵丰富的人，建立那什么情欲通道，目的何在，”福特深感在他们的面前，往日里一股子雷厉风行的狠辣劲儿施展不出，正是憋得心慌，朝向程学南道：“难道真如你所说的，是有某个超级天才，这个人很怪，他为了研究什么心理学，需要这么神秘地来？还是，有什么外星文明来到了我们的地球，可他们为什么又不公开地和我们进行接触？难道我们地球人类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些得了瘟疫的老鼠？”

程学南看出他的纠结与无奈，怂恿道：“你这样猜测下去，同样也一问未解，一问又起，到头来，问题无穷无尽。说来，我里里外外进出他们在我们学校刚修建起来的分会那么多次，发现除了有一些科研的仪器，还有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科学家，好像没看到有啥恐怖的武器，你咋不直接带一帮子人去端了它？这样也省得我们猜来猜去。”

“我倒是想啊，但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会咬人的狗不会叫。柏拉图协会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头不会叫的狗，非常的低调，也没有任何的武装，但他们才真正叫人忌惮呢。”

随着调查的深入，福特越来越发现柏拉图协会的不简单，越来越感到害怕，却没有进一步去向程学南透露太多，生怕他因此活在恐慌之中，那还怎么当好卧底？

现如今世界各地依然一片安宁，各国都在通力合作封堵关于柏拉图协会的消息。并非政府不想使人类陷入到慌乱之中，而是它们都收到了来自柏拉图协会的警告——他们一直在尽自己的最大努力低调行事。

于亭子中，站立起身，背对着程学南，福特出神地看向远方。

他最近才获悉，早在他参与调查这个神秘的组织以前，一位他非常佩服的同事曾带着一队勇猛非常的特工，攻陷了协会设置在纽约的一处研究机构。他的行动很是迅猛，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他和带领的团队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住了机构的人员和设备。但不过一小时，美国总统便要求他们放人，因为这个当今全球最有权力的人，被协会的人给控制住了。

柏拉图协会的人对美国总统说了句他一生都忘不掉的话：“总统先生，你们最厉害的武器大概要数核武了吧，核武的安全问题应该要比你总统的个人安危重要吧？但是，我们可以让你们的核武随时失灵和启动。不然，我们可以当场试试。”

总统刚开始还将信将疑，然而，在打了一通电话后，彻底傻眼了。

他不再认为自己只是一个不小心才落到他们的手上，他的周围俨然都是柏拉图协会的人，甚至包括他的保镖，美国许多重要部门的核心人员，也都是协会的人。不知为何，不知何时，他们全部叛变了。

“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的人完全按照我们的意愿办事。但是，我们并不想这么做，因为这样就把你们都给毁了，而我们是有爱的生物，不是什么杀人狂。否则，现在从外太空看地球，它一定不是什么蓝色的星球，而一定是红色的。当然，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我们就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只要办完了事，我们自然会离开，不再打扰到你们。如果不配合，你们将面临无法承受的灾难。”挟持总统的人撂下这句盛气凌人的话，便扬长而去。

总统吓出一身冷汗，但他一向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表面上不敢招惹这个机构，极尽恭维，暗中还是调查起来。哪怕他知道，以他们表现出来的能力，自己的调查很有可能早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你这个样子，真像是个武林高手，想啥呢？对我这跟你处于同一条战线的，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程学南打破此间的冷清道。

“没有，”福特侧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程学南是一路打的到此，特地叫司机把车开到了这里，寻常车辆和行人鲜有从此经过的。亭子周围还算空旷，之外是密林，只有一条柏油路通进，杜绝了有人偷听的可能。

有人想要靠近，必然会被早早地发现。两人正待离开，那条虽宽阔却幽深的柏油路中间，却悠悠然走进来一个人，一个叫他们灵魂战栗的人。

2

其人有一头茂密得遮住了脸庞和胸膛的头发。尤其精瘦，一身灰色的装束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还带着个女生面具，教人认不出。身高只在一米二左右，浑身上下，好似一个布娃娃。

这人一言不发地走近他们，恶意昭彰。

福特身为中情局的老资格，见过多少令人闻风丧胆的家伙，又亲历多少残酷血腥，早已练就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本事。然而不知为何，第一眼看到此人，心竟不由自主地一缩，眼皮好一阵的打颤，一股不好的感觉席卷而来。

“莫非这小子身上有枪，要来打劫，还是我的什么仇敌要来寻仇？”福特脑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几个念头。

无论哪种情况，他自信能够在他出手之前击倒他，要知道他身上也带着枪，正在兜里紧紧地拽着。

程学南不像福特那样对可能的危险有高度警觉的本能，他初见这怪人的模样，诧异之下难免有惊悸。但再细细打量他的样子，腿短胳膊细，仿佛随随便便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走，穿成那样，更像个小丑，非但不能吓唬人，简直能把人逗乐。

“喂，你看啥看呢？”他泛起几分爽朗的笑，玩笑道：“没见过帅哥吗？”

这人还是没有言语。由于有面具的遮挡，他们更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并没有被程学南的话吸引，反而转向身高一米八的福特。

程学南感到一种被冷落的不快，正待发言去质问对方的目中无人。只见就在五米开外，这人摆好了格斗的架势，快步向着福特迈去，去势汹汹。

福特从始至终都没有掉以轻心，但他还是没有料到这个身高尚且不及他腰部的家伙敢于和他近身肉搏，要知道光是自己的胳膊就比他的大腿粗，自己的搏击水平更不输一般职业拳击手，估计着随随便便一拳干过去，都能在他身上打出来个窟窿了。

“矮冬瓜，找死。”急速抬腿直朝这人的下巴前踢而去，福特要么不出招，一出招便不计后果。程学南眼见这穿着打扮奇形怪状的家伙行将要非死即伤，暗道这福特也太残忍了吧，哪知他竟然以极快的速度一闪而过，令福特大力的一脚踢空。

几乎同时，他滑步到得福特的近身处，一拳击到他那硕大的大腿骨头上。

福特哀嚎一声躺到了地面，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轻敌大意，原以为自己这身板就是站着让他死磕都不会有事，谁知他那细小的拳头竟会有这般强大的爆发力。

解决了福特，他把脸转向程学南，用那瘦骨嶙峋的手指了指福特，又指着他们那辆车，意思是要他扶着他一道离开。

他这算是要绑架他们了。

程学南故意装作不解其意，想听他亲口说话，奈何此人未发一言，给人以哑巴的感觉，就如刚刚福特所说的，会咬人的狗不会叫。见程学南不做任何的配合，有拖延时间之嫌，此人又走到他的身边，将一只硬邦邦的手扣在了他的手腕之上。那股强劲的力道让程学南几乎疼晕了过去，只能按其要求行事。不过与此同时，身后的福特却一直在寻找机会反败为胜。

“第一次是自己大意了，”他告诉自己，“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失手，必须一击必杀。”

趁着矮个子背向自己的这一瞬间，福特迅速掏出了枪，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顺利的话，他觉得自己能秒杀对方。

子弹弹出枪膛，打在怪人身上。对方却并没有倒下，反而在闪避的同时朝他快速逼近。

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下他手中的枪，再一招就将他彻底打晕了。

程学南看得目瞪口呆，他想此人定然有穿防弹衣。可据他所知，就是穿着性能再好的防弹衣，一连受到这好几颗子弹的冲击，必然会受到重创，哪还会有这样的反击力？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怪人不再打算叫程学南动手，而是直接凑到他的跟前，再次举起他那颗细小却不无恐怖的拳头，仅一下就把程学南给弄得失去了意识。

然后，只有不到百斤的身躯把程学南和福特超过三百斤的重量拧了起来，健步如飞。

3

“程学南不见了，”他的负责人火烧火燎地给林德介打去电话，急切道：“是不是总部的人将他带走的？”

“你们那么多人都看不住一个人吗？”林德介倒抽了口冷气，甚是惊讶道，“你们赶快派人去找，有多少派多少，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源，他不能出半点差池。”

挂了电话，林索夏的父亲依然没能闲下来，他快速拨通妻子的手机，语速飞快道：“刚得到的消息，程学南不见了，能够在我们的监督之下掳走他的人，一定十分不简单。很有可能就是目标出现了，通知下去，做好准备，一旦确认，即展开自毁，不能把协会的科学技术知识给它。”

“好的，”她停了停，似乎又想起了些什么，道：“对了，我们走了之后，索夏怎么办。他还能活下去吗？”

虽然这些年和儿子聚少离多，虽然和儿子并非同类，但她对他总是怀着母亲对儿子的爱。

“你不必操心，我已有安排了。”定了定，林德介才挂掉电话，火速去联系起总部散落于世界各地的成员，迅速召开会议。而作为协会另一大负责人的妻子则去联络了各国的分会会长，要他们竭尽全力地搜寻可能已经进入了太阳系以内的生命。

整个柏拉图协会好像一个严重过敏的人，以程学南的失踪为导火索，全身的力量都被调动了出来。

4

第三天，程学南下落不明已经有三天了。

这七十二个小时，柏拉图协会的上空笼罩着焦虑的阴霾，它开始出现一系列反常的情况。

他们的活动再一次加剧了，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自身的扩张，而是加快了自我的毁灭。

协会在世界各地宣布解散，许多珍贵的资料被销毁，众多金属机器人更是人间蒸发，各国分会的会长、各个项目的负责人也生死不明，本就已经暗流汹涌的柏拉图协会好似终于走到了它最后的疯狂阶段。而身处协会内部核心机构的刘庄晨，也免不了被卷入到漩涡的最中心。

打孙敏和刘庄晨故人重逢以来，已过了三个月，从刺骨严寒的冬日到万物生长的春天，季节的更替丝毫没能减弱他们重逢的愉悦。不过，刘庄晨向林德介申请退出，却迟迟得不到回应，这件事始终像一朵挥之不去的乌云，盘旋在两人的心灵上空。

此时，林索夏的父亲林德介竟亲自登门拜访了。这个柏拉图协会的实际驾驭者，一直以来的身份不过是一家跨国集团的总经理。孰料，他竟然掌控着一整个拥有消灭人类族群力量的柏拉图协会。

“孙敏小姐，听庄晨简单地提到过您，你们之前分开，现在复合，很好，要恭喜了。听说您的厨艺非常了得，想来，我要是能有机会亲自品尝一番，定是三生有幸了。”林德介彬彬有礼地提道，话里却别有一番意味。

从这个人进门，孙敏就热情地招待，她早已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心中自是不乏忌惮，但都没有表现出来。事实上，她一直都是个很擅长掩饰的女人，正如一位小说家说的，一个女人的魅力在于她的掩饰，而不在于她的暴露。她的美就是那样一种掩饰的，有如整座冰山才露出一角来的美，总让人不知不觉地就要去浮想，这才是一个女人真正的魅力所在。

林德介以朋友的身份前来拜访，刘庄晨却非常清楚，他的这句话是不愿意有第三个人在场。他便也就顺着他的话道：“那可真好，中午留下来吃饭吧，若能留您在此用餐是我的荣幸。敏，趁着大清早的鱼肉蔬菜新鲜，你现在去采购些，中午做些好菜来招待这位不远万里赶来的国际友人。”

“呵，就属你最嘴贫了，那你们慢聊吧。”孙敏见来人没有什么恶意，以为他是来找刘庄晨探讨数学问题，也就没太往心里去，告辞出门了。

林德介以一副淡定的模样目送她离开，才把那一脸的客套换掉，换上一副严肃正式的表情，字正腔圆地对刘庄晨说道：“庄晨，你这个人怕人打扰，所以我极少亲自上门找你，知道这次为的什么吗？”

这些年，他很少登门，刘庄晨也并不希望他来找自己，因为那样一来，自己在帮助孙敏的事也就不会被发现。

“怎么，不会是打算批准我退会了吧？” “也可以这么说，但是，”林德介显出为难的样子。

“但是什么？但说无妨。”刘庄晨只字不提上次的会面，因为那一次，他获知了他们的不少事，而自古，知道得太多，通常不是一件好事。

“目标出现了，协会打算处理掉所有参与这项计划的核心人员。虽然这些人并不知道协会的具体意图，但通过他们掌握的详细资料和技术，却会使协会多年以来的心血毁于一旦。”林德介的话里有着几分悲伤，继续说，“核心人员包括我，我的妻子在内。”

“你的意思是，我也包括在内？”

“是的，你是核心人员。”

“要不要死，还不是你自己一句话的事？”当刘庄晨从他的口中听到 “死”字的瞬间，他惶恐得一下子就睁大了双眼，他一直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而他从来没有像这几个月那样怕死，他怎么能忍受刚和孙敏重聚，立刻又要和她生离死别？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呵呵，瞧把你给吓的。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吧，你是在内，不过非常奇怪的是，”林德介拿手拍了下大腿，发出“啪”的声响，陡地站立而起，终于不再吊他胃口，“你本来是必须死的，但后来经过研究，你又不用死了，我今天来正是特地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他一点不虚言，像协会其他各部门的负责人，都由冰冷的机器直接处理掉，根本连任何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再由林德介亲自通知。

“我总觉得杀头不杀头还不是组织一句话的事儿，说说，为什么组织要自我毁灭，为什么我最终又能幸免于难？”

“因为组织已经没有存在下去的必要了，它已经功成身退，所以它必须毁掉，正是狡兔死，走狗烹；而你拥有别具一格的数学才能，所以你能活下去，就这么简单。”

“笑话，骗小孩呢。建设这个协会的人必定拥有我无法想象的数学能力，我哪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数学才能？”刘庄晨小心翼翼地探问着，在这短短的十来秒之间，他已经从死了一次的黯然，到劫后余生的欣喜，心中当真五味杂陈。

“你不要谦虚，协会拥有远超人类的科技实力是事实，但在数学方面，呵呵。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什么外星生物，真的有什么科技文明遥遥领先于咱们人类的话。我想，人类在科学领域最有希望获胜的，必定是数学。这门学科，它并不需要很好的资源，并不需要极为先进的探索仪器做基础。厉害的数学家，一根笔，一张纸，一块桌，已经可以研究到登峰造极水平了，甚可以用它来洞察整个宇宙的终极奥义。”

“那好吧，既然不想毁灭我，打算留着我给人类做贡献，我深表感谢。但你为什么也打算毁灭自己，似乎没有必要这样干吧？协会解散了不就得了？”

“别妄图来套我的话了，咱们言归正传吧，今天的正事还没办呢。”林德介在大厅里急促地踱着步，不时地又会站立而住，拿一双锐利的眼睛盯住他——他并不经常以这样的眼神去盯着一个人，他通常都彬彬有礼，叫人着实无法猜测到他此行的真实目的。

“你们不会是打算对我的女朋友下手吧？她可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如果她活不下去了，我也不打算活了。”刘庄晨一急，心一惊，着急地说。 “放心，我们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即使她完全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但没有如你一样拥有那些精细的知识，对协会也根本上构不成威胁。”林德介肯定的口吻打消了他的惊惶一问，又转而道：“老实说，你的私事我也不大想插手，咱们有话直说，协会要的是你忘掉这几年在协会工作的所有经历，要对你进行一定程度上的记忆抹除。”

刘庄晨早有耳闻，协会的确使用过记忆抹除，这门技术的科技含量极高，同样要求操作者技术精湛。然而，记忆抹除还不够精确，比如要去除掉的明明是一个人最近三年来的记忆，结果却连十年前的记忆都会丢失。何况它的副作用也不小，经常能使一个人性情大变。

刘庄晨一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就变了。随后，他才以向来不凡的自制力，平静了下来，说：“看你这架势，再结合协会近期的种种变故，这个决定应当是没法改变了，也是我保留生命所要付出的代价。那好，我就识时务者为俊杰，接受删除，但我想问的是，”他停了一停，才继续说，“失去记忆后，我能否和我所爱之人继续住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问着，惟恐从对方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当然，这是你的自由，也是我最后能够向你保证的了。”林德介眼神坚定，教人不能看出有半分谎言的意味，转而道，“只是，以协会目前的技术，只能删除某个时间段的记忆，也就是说，到时你是否还喜欢她也是未知数。”

林德介的讲述波澜不惊，刘庄晨全身上下已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段一起求学，一起为了前途努力的时光，是他一生之中最为宝贵，最为值得珍惜的时光，他怎么舍得将它们割舍。

刘庄晨迅速在脑中完成了一番冥思苦想，他很清楚自己难以违背他们的意志，然后好似壮士断臂，说：“虽然这样一来，会缺失掉我对她的全部记忆，但感情总还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人的成长不就是一个遗忘的过程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能多给我几天时间吗？我好跟她道别一下，也好把自己和她在国外的求学工作经历都写下来，随身携带着，为将来重新回忆做准备。”

孰料，话音刚落，林德介眼中的神色陡然一变，阴冷下来，刘庄晨赶紧又道：“放心吧，我不会把关于组织的任何事写下来的。”

“不必了。”林德介边说边走到了他的身后，拿出了一块沾满了药水的布，迅速捂上了他的口鼻，他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两个健壮的保镖进来把刘庄晨扛上了车。

大约二十分钟后，孙敏买完菜回来，却已经不见了所爱之人的踪影。打了他的电话，无人接听，四下里搜寻他的行踪，也都一无所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仍然不见刘庄晨的人，她心底的预感竟然越来越不好，心中更有个不知发自何处的声音，越来越强，“只有真正失去了一个人，才能明白那个人在自己心中的真正位置，难道，他从此以后都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了吗？乳沟他还会回来，我一定好好珍惜和这个人的每一天。”

第十章 你一生的故事

1

岁月如梭，又是一年中和琳相见的日子，罗杰依然来到了山顶。

他依然坐在那块被岁月洗得皱巴巴的青色石头上。这会儿，他抬起双眼眺望远方碧蓝如洗的晴空，脑海之中，琳的样子却彷如昨日。

“忘不了她的面容啊这些年。”罗杰在心底轻叹了一句，任由思绪漫无边际，“老外里头有个叫爱伦·坡的小说家曾说，一见钟情最是接近爱情的本质，因为它没有经过后来这个噪杂的世界的雕饰，或者掺杂进这个纷繁世界的杂质；老外里同样还有一个叫做柏拉图的哲学家，他也说过，相爱的两个人，身体越是不互相靠近，越是会去思念对方，也越称得上是纯粹的精神之恋。世人甚至还用术语专门来形容这种爱情，叫做柏拉图之恋。这种对于爱情的哲学的说法，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儿道理的样子。莫非，我对琳的感情却原来就是这样的一种柏拉图之恋？莫非，每一段爱情在它最初诞生的时候才是最好的？而之后都会渐渐变味？就像一朵花，在它一开始绽放的时候才是最好最美的？

“唉，说起来，从我第一次对琳心动到现在，已有十一年了，对她的爱在这些年里，居然是已经长成了一座蔚为壮观的宫殿。而我，莫非是已经迷失在了这一座宫殿之中？”罗杰紧闭着嘴巴，心中迟迟没有解答。随后，他才从青色石头上站起了身，走到这座高山之上奇险的悬崖边上，深深地吸了口那极易把人的思绪吹散的凌乱的风。他对着空中不时飞翔过去的鸟儿，对着远方淹没在蓝天白云里的群山说道：“是否有谁能来告诉我，我该走出这座由我自己亲手打造起来的宫殿吗？”

他轻声自问了一番，没有谁能够来给他答案。他于是在这空旷的山顶上，做起了中学时候每天都会做的早操，算是简单地活动了下筋骨。而后，他才重新回到了身后那块切面有两张床大小的青色石头上，换了个姿势，继续自己那无望的等待。

“把思考宇宙和人生当成工作的哲学家们还说过，每一个人生来都是孤独的。这句话说得还是挺对的，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零零地来到了这个世上，然后又孤零零地离开。这种孤独的情况，对于我个人更甚，因为这种秉性，才选择了天文学这种相对不用与人打交道的专业。我这种生活的态度，和二十多年前那部挺火的《来自星星的你》里头的都敏俊有些类似的地方，他在失去了恋人之后，独自在地球过了上千年，总是在家中拿着个天文望眼镜，独自仰望群星，对周遭的一切都麻木不仁。我原来也觉得自己挺孤单的，直到遇见了琳，只是可惜了，和琳竟然只有短暂的一个月的生活，还有，就是那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不过，遇见了她，我这辈子大概也是不太想走出那座由我自己亲手建造起来的宫殿了。因为，我自己清楚，虽说到如今我还找不到她的分毫踪影。但一旦我走出这座宫殿，该有多么的遗世独立。

“所以，明年，还是要再来这里的。”罗杰淡淡地说了一句，远方的晴空依然没有人影。

他坐在这一座高高的山岗之上，不时俯瞰起那一片繁盛的国土。而在那千里冰封的北极之上，琳却已经早早地就开始了她最后的努力。

她虽是与世隔绝着，被当成无用的器件弃置在了这个杳无人迹的时间分区里。但根据刚刚来到这里的一件被销毁金属机器人的诉说，她了解到，协会的目标已经出现，时间分区很快就会毁掉，留给她的时间着实已经不多了，她不能再就这样下去，她要做那最后的一搏。

其时，堆满各种杂物的房间里，嘎吱嘎吱地发出金属机器响动的声音，是她身体里老化之后的硬件，一运作起来就会发出来的笨重的声响，它们一声一句，全部都像是索命的钟声。

这简陋的房间里，恰如外面的北极冰雪世界一样寒冷，好在这里头的气候相对干燥，缺乏水汽，才没有冰封三尺。这会儿，她深知时间的不等人，这里头的一瞬间，外面已经过去了数个小时，这里面的一分钟，竟相当于外头的三天，她从来都没有任何伤感悲哀的机会。于是，一边听着隔壁房间的几个同事声音喧闹地说着，柏拉图协会即将把这里的一切都给毁灭掉，一边做出了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想好的决定。

让身体轻轻靠上房间里那块颜色古旧的长方桌，她把所剩无几的人格全部都拿了出来，，不管外形怎么变化它们都独属于自己。紧接着，她又手脚麻利地取出不到半个肩头大小的、所有尚未损坏殆尽的金属。心灵手巧地对这些金属器件更进一步地去伪存精。

这一切，总共花了她十五分钟。而后，她再去把那一部分更有可能是带着对罗杰想念的意识——她无法直观构成心灵的物质，只能凭借意识长期地依赖于金属，大体推测器件上可能会存储什么性质的意识——一份一份地装进刚刚分离出来的较为精良的金属里头，这一下，又是一个五分钟过去了。

连同之前她已经花掉的一小时二十五分钟，距离上一次让自己的一部分出发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而对于外部世界，已经过去了快整整一年。她稍加计算，立马就得出，所有剩下的这些金属根本不足以容载自己原先不到一半的意识——这些意识的物质，它们并不是随着想法增多而增多，而是跟随着想法的增多，意识运动的形态就快速增多，所含的信息于是跟着增多起来。

让她更加感到绝望的是，即便自己可以把意识进行相当大程度的删减，让这些所剩无多的精良金属带着它们飞驰出去，比前几次飞驰得更快更远，终究也到达不了那个应许之地。然而，这些金属和其本身所蕴含的燃料，却已经是自己所能够拿出来的极限了。

每隔两个小时，时间分区之外大约会过去一年。这些年来，对于赴约，罗杰总是有着一年的时间可以做准备，她却只有大约两个小时了。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哪一种形式的赴约都显得那样的艰难。虽然罗杰每年都怀着希望去了，但每年他的希望都全部落空；而她每两个小时一次的出发，也一次都没成功过。

此时，距离着上一次出发已经过去了一小时又四十七分钟，很快就是新的一年约定的日子了。她的手中轻轻地握着所剩无多的意识，和那些已经损坏得十分厉害的金属——它们此时构成了那一整个更为精良的混合体，她再一次清楚地看到了那可怜的数据，它终于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深沉的、无可奈何的悲哀与沮丧，哪怕她知道自己这一阵的沮丧，外面的世界又过去了足足一天。

“才仅仅只够让我出北极，太让人绝望了。”琳不断地思考，体内的意识翻滚不止，如惊涛骇浪。她深知随着目标的出现，协会必将很快启动自动销毁的程序——他们是用外部世界的时间来计算毁灭的，所以可能这里头再过上个五六分钟，组织就会毁灭掉整个时间分区了。

她感到无比的绝望，但很快压制住了心中的悲观，想出来个新的办法：“其实，我可以先离开北极，到达个有人迹的地方。再委托别人帮我去应许之地，让这个陌生的人类代替我去告诉罗杰一声：‘琳去不了了，你不用再等下去了。’当然，假如他就在那里，而没有的话，也很好。可是，要找到这样的一个人谈何容易，谁会无缘无故地来帮一个陌生人呢？那大概不比我亲自赶到容易吧？呵呵。”她一笑，是苦笑，她刚看到了点希望，便又立刻知道此种方法不可行，脸上尽是悲凉的神采。

就在这时，那敞开着的破败生锈的门晃动了一下，随着这一下轻微的动静，赫然就走进来了一个人，那竟然是她的同事。这位同事同样在外面的世界度过了很久的光阴，才终于来到了这里自生自灭，聊以度过所剩无几的时光。就在这个人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如她一样的人，他们都一走起路来都会发出那种笨重的难听至极的金属损坏的声响，他们总共五个人，鱼贯而入。

他们在她的面前一字排开。首先走进来的那个没有什么客套，她直截了当地说：“，随着协会目标猎物的出现，我们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灭亡了。这两天来，向人打听到了你的一些情况，考虑到是同事，或者说是同类之间的感情，我们打算把自身尚未完全老化掉的部分零件拿出来，承载你的意识，对那名叫罗杰的人类的眷念，让你能够离你们最初相见之地更近一些。”

另外的四个金属机器人也纷纷表示他们愿意像她那样做。

“可这样做会加快你们的死亡，我可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利，将你们更快地推入到死亡的深渊之中，虽然我知道，你们的生命都行将终结。但就像人类社会里，他们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利，让一个老人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一样，我也做不到。”琳看着这些打算帮助自己的同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然她的心底无比希望能够到达相见之地。

“比起在这里绝望地没有任何意义地活着等死，能够帮助你，对于我们来说，也算是做了一桩十分有意义的事了。”对方恳切道。

琳扫视着这五个人，忽然之间，心底有一种说不出来口的感激。她扫视着他们每一个人——希望自己能够清楚地记住他们，哪怕自己很是清楚这种记忆的时间，这种感激的时间实际上非常的有限。紧接着，她也就不再多做推辞，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没有更多的言语，因为没有更多的时间了。他们五个人干净利落地将身上的金属零件一一拆解下来，拿出了身上最为精良的一部分，凑足了可以前去那座山上的所有金属材料和燃料。

这件新锻造出来的金属虽然寿命也不能算长，并且同样损毁得格外的厉害，却足够把她剩下的意识完整地保留住一整天了。琳在心底默默地感谢着他们，同时迅速把自己高速转动着的意识，放到了这件新锻造出来的金属里，有点像是把电脑上的信息放置到了一个性能更加优良的U盘上一样——当然，意识的传输并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

而后，他们五个也再没有闲着，时间紧迫，他们齐刷刷地动起手来，对刚生成的全新的她进行了最为精细的描画。他们根据她原来的形象，将她最为精美的一面画了出来，就像是化妆间里最是优秀的设计师。只是他们在将琳最为青春靓丽的一面化出来的时候，自己正在快速地老去。

他们一生都在给自己化妆，以获得在人类社会里的伪装，得以生活下去，但他们觉得这一次，是自己这一生之中化得最好的一次。化妆的过程里，他们一个个地相继死去，等到完成，已经一个都不剩下了。而琳，则在他们的期许之下，在他们那一双双巧手之下，终于赶在她和罗杰新一年约定之日前出发了。

她就像是个仙子一样，自北极的阴寒之地——时间分区里飞跃而出。

她刚一出了那方空间，头也不回地飞驰了大概有二十来分钟，整个时间分区崩碎，这是总部的主席林德介在很遥远的地方下达了销毁的最后一个命令。琳远远地回身看了一眼，不知林德介是有意还是无心，直到她逃出来才下达命令，她知道已经无法得到答案了，只在心中把那当成了他善意的举动。对于那五个机器人，既悲痛他们的死去，又崇敬于这种同类之间的互助互爱，沉浸其中大概半分钟后，她才回过了身，让身上金属器件里所有的燃料源源不断地转化出各种动力，将她的速度加快到逼近第一宇宙每秒7.9公里的速度。

不到两个小时，她就已经看到了十一年前第一次和罗杰见面的那一座山，它看起来依然如旧，教她忍不住百感交集。还在空中飞驰，她顿感好一通的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而猛地，她发现了罗杰，眼睛顿时像长了树根一样，在摇晃呼啸的风中纹丝不动。

她比罗杰晚到了两个小时，来时正看到罗杰，他依然坐在那块青色的石头上，手搭在膝盖间，一动不动地。

她没想到他依然在眷恋着她，他没有忘记她对他的约定。她恨不得潸然泪下，如果机器人也有眼泪的话。

她控制好自己，把自己安稳地放到了他的身边。接着，她整理起了风尘仆仆赶来时弄乱的装束，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示了出来。然后，她从一旁叫住了已经陷入了沉思的他。

“罗杰。”声音如此的轻微，好像怕会吓到他。

他这才回过神，一侧身，看到了宛如仙子下凡的她。一时之间，他的眼睛睁大了，全身上下一动不动地，像已石化，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同样小得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他也怕把她给惊走了。他认为，即使这就只是个梦境，自己也不要太早地醒过来。

“是的。”

“怎么可能？”

“不管你信不信，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了。罗杰，我来这里了，我并没有忘记我对你的约定，现在你知道了，我当年并不是信口开河，并没有欺骗你。我来只是想告诉你，罗杰，我想你，真的很想你。你可知道，这一趟，我是用了怎样的努力？”她有些激动。

“我相信是你，真的是你。你遭遇了什么？你又知不知道，我在这里，等你等得多辛苦了。”罗杰的眼眶已经润湿，是欣喜的眼泪。

“嗯，我知道，我很感动。可是，罗杰，我来这里，”她顿了顿，方才继续说道：“我来这里是要告诉你真相，你尽管恨我好了。我想说的是，你等的，你想念的，其实只不过是一台机器。”

罗杰错愕，时间仿佛已经静止。琳静默了一下，紧接着才开始真真正正地介绍起自己。她力求让罗杰更加了解自己，一个真实的自己，一个真正的自己。

山顶的风清冷，她的介绍有条不紊，“当年，我本打算在那约定之日才向你表明这一点的，然后，再让你选择，或者你答应了，然后我们心怀彼此地走在一起，或者不能走到一起而成为朋友，更或者就像人狐永世殊途的《聊斋》里讲的那样，从此我们不再有任何别的联系，对我来说都已经算可以了，哪知……”

生而为一个金属机器人，随着她的介绍的深入，触犯的不能被允许透露的内容越来越多。那些程序设定，就像是人类社会里被设定的绝对应该去遵守的法则。不，那是比人类社会里的道德法律还要严苛的法则，它们更像是自然界的物理法则。她因为触犯了这些法则，身上竟不时地发出电流短路，电线烧掉的怪异声音，经尽管她一直在刻意地回避着使用一些敏锐的字眼。

那种情形，就像是一台妄图违背既定程序运作的计算机，程序运作出现的问题影响到了计算机的硬件本身。罗杰意识到自己这不是在做梦，他惊惶地注意到了她的这种变化，不让她再述说下去了。

“无论你是什么，我对你的感情和感觉都不会改变。”罗杰的胸腔像卡着什么东西似地发出了这句话，那虽不是一种像程序一样的东西，却也几乎令他无法说清楚了。

她嫣然地一笑，仍然没有停下，继续平静地讲起自己一生的故事。

她的语言如此的简单朴素，不带任何的感情色彩，也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然而，竟似已经包含了这世间一切伟大的爱情。

“是的，你爱我，我也希望你爱的是那个真实的，真正的我。还有，罗杰，反正我很快就要死了，我希望自己能够活在你的心中，尽可能完整地活在你的心中。”她粲然一笑，没有停下向罗杰介绍自己。

罗杰终于没有再有更多的言语了，因为他忽然惊愕地意识到，那样一来，她的一切，她的即将消逝的一切，仿佛真的就能够在他的心底永世长存了。

他默默地注视着她讲起关于自己的一个个的故事，他的耳朵已容不下周围的任何其他声音了。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而他就像是不知疲倦的蜜蜂，勤劳地采集着。

等到她说完最后一个词，她突然化作了一道火焰，在罗杰的面前熊熊燃烧起来了。

罗杰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在晶莹的泪光中，他看到火光里，一个机器人美少女翩翩起舞。

第十一章 脱胎换骨术

1

琳烧成了一堆骨灰一般的灰烬，大约半个小时后，另一个地方，在一片几近封闭的空间里，程学南苏醒过来，他发现了木然立在一旁闭着眼朝向自己的福特。

他注意到四周是一派十分空旷的地带，它被隔成了一个连着一个的小方格单间，灯火通明，好像大公司里的写字楼单间。

这写字楼的每一个单间里都有个大活人正忙碌着什么，每一个方寸之间里竟还都躺着一个人，他们不知生死地躺在有两个普通旅行箱大小的盒子里，整个儿地都在散发出死亡的气息。除此之外，那些隔成的小单间之内还各有一张白色的方桌，它们像是实验使用。

程学南惊愕道：“你不是我认识的福特，你是谁？”

“呵呵，我确实不是福特，我对他动手脚了。”福特的咬字颇为艰难，却仍然紧锁着双眼，一脸松弛的昏睡样儿，脸上死气沉沉地，仿佛薛定谔实验中那头既死又活的猫。

“你为什么闭着眼说话，莫非你是瞎子？”剧烈的恐惧在程学南的内心化成一股力量，令他变得咄咄逼人。

“不是。”只有简洁的两声。

“难道你有什么第六感第七感，感觉器官异常的发达，不需要靠眼睛、鼻子、耳朵就能看到我？”程学南拿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急切道：“请问你是人是鬼？”

福特依然没有生气，一直是一副站着睡觉的模样，“我非人非鬼。之所以闭着眼睛还能熟悉这周围的一切，原理之简单，恐怕在你的意料之外。”

粗重的呼吸声加剧着，清晰可辨。程学南一次次鼓起勇气要自己平静，却发现心理并不全由主观意志掌握，该颤抖的还得颤抖。

“噢？”他竭力显露出一副好奇的模样。

“想知道吗？呵呵，你也先别干躺着了，我给你讲解讲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现场演示，我保证那肯定会是一场视觉的饕餮大餐。”福特嘴巴紧闭着，声音却出奇地洪亮，像是个腹语大师。

程学南于是从床板上翻身起来，福特不再多言，默默领着他走进了个小方格单间。

在实验的单间里头，身高有一米八的福特把地板上的一个箱子搬了出来，利索地打了开。只见那里面赫然卷曲着一个体格强壮的人，他高大健壮，强有力的肌肉紧密地扣在骨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卷缩着的毛毛虫，非常可怜。福特把他抱到中间那一方结实的桌子之上，动作轻巧，比他平时看起来还有力量。

接着，福特打开实验单间一角一个精致的小抽屉，拿出一把明晃晃的激光刀，干净利落地对准那人划拨起什么来。

之前福特闭着眼却动作娴熟地和他交谈，行动自如，已很是把他给惊出一身冷汗来。现在，他闭着眼睛要给人动刀子，则足以把他的魂儿给惊吓而出。

屏住呼吸，脑子近乎短路，程学南只觉自己的视野范围里，布上了一条条纹路明显的黑线条，它们像是突然冒出的鬼魅，露着狰狞诡异的笑脸。

福特像是个专业的内科手术医生，拿着那把明晃晃的激光手术刀切开那人的肌肤皮肉，把他身上的一根肋骨稳稳当当地掏出，再将桌子底下早已准备好的，一根形状成色和刚刚卸下来的那根相差无几的装入其身。

“这样做不会把人弄死？就算手法再怎么精湛高超，难道细菌就不会侵蚀入病人的五脏六腑，难道就不会发生排斥反应？而且怎么一点血也没有？”一连串的不解让程学南暂时忘掉了周遭的恐怖。

他没有留意到这会儿正有一层淡紫色的光芒笼罩在整个手术台之上，正是它确保了手术的顺利进行。他极力让自己缓了口气，理清思绪，方才意识到，福特原来正在以他无法想象的方式为那个倒霉的家伙换全身的骨头。

传说中的脱胎换骨怕也是不过如此。

看到程学南两股战战，两颗眼珠子贼溜溜地转动，正打算找个机会拔腿开溜，福特把那股专注于手术的干劲儿抽回，嘴角略带上几分僵硬的笑意，说：“呵呵，瞧把你给吓的，你不必着急走呀，我还没有向你阐明个中道理呢。对于你这种求知欲望强盛的人，那可是真正的饕餮盛宴，你怎么可以在这个节骨眼上打退堂鼓呢？”

程学南不去回答，因为他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恐怖的阴云捂得快要喘不过气。

福特不管他能否听得进去，兀自要向他灌输自己的杰作，仿佛一名成功的企业家充满成就感地要跟人分享自己的成功，说：“如你所见，我把一个大活人的骨头取出来，换上为其量身定制的一副骨架。这些骨头其实没什么神奇的，不过就是一幅幅受到遥控的支架，类似于无人驾驶飞机。而它们受到的控制，比人类所能发明出来的最先进的无人驾驶设备受到的控制，还要来得更为准确、更为有力。而这些移植进入他身体的材料，能够产生维持住意识稳定的场，一种你们人类孜孜以求，但目前尚还不能倒腾过来的场。虽然它们能够维持的时日并不如人体自然而然进化出来的长久，却也能有七八个年头。不介意再向你多提一句，它们和那些该死的柏拉图协会掌控者的人身上的金属，所起的维持意识稳定的功能相当，只不过外形被处理成人身体上的器官组织模样。当然，如此一来，它们就不具备金属的硬度和强度，自然会少出许多功用，如极速奔行。”

“柏拉图协会总部的什么金属人？”一问未解，一问又起，程学南大感不解。

“忘了你原来并不知情，林德介那个老东西做得还真是天衣无缝，竟瞒你瞒得这么深。他就是我刚刚提到的那种金属机器人了，只不过他披着一层用高科技手段制造出来的人皮。”看到程学南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没等他继续深问，被操控着的福特话锋一转，说：“不过，林德介这个人的事比较复杂，我日后再和你说，咱们先说说这脱胎换骨术吧，这可是我本人的大手笔，得意之作。”

“好吧，愿闻其详。”程学南还不知对方底细，顺着他的话，小心翼翼回道。

“众所周知，人类的一切行为都受到内在精神世界的支配，想要掌控一个人的行为，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驾驭人心。而要随心所欲地驾驭人心，却极为困难，至少我目前办不到。也许你要说人心其实并非那么深不可测，通过一些合适的教育手段，借助于精神类的药物也可以轻松左右一个人的思想，控制一个人的行为。可那样做的话，一来太过于麻烦，二来效果不佳。人心这道题几乎无解，所以明智如我，根本不会通过掌控人心来驾驭一个大活人。凭借此种脱胎换骨术，只需遥控骨头就能摆布一个大活人，像在摆布一只木偶。这叫一个简单粗暴，却十分的有效。”

福特说得轻巧，余音在空中久久地回荡，一字一句长时间地穿梭于程学南的心间，如阴魂不散。而更叫他无法忍受的是，福特说完这些，竟然戛然而止。这一整个房间顿时笼罩上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诡秘气息。

在静得可怕的环境里，他的话如重锤一般铿锵有力地敲击到他的心田之上。

程学南不得不搜肠刮肚挤出新的问题，意图令他滔滔不绝下去，以此驱散此间的安静带来的可怖，说：“我觉得你也太不了解我们人类了，你既然有如此厉害的技术，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让他们彻底沦为你的傀儡？你根本无需去影响他们的心智，更不用来玩什么高科技的手术，只消稍稍威逼利诱，他们一定会为你抛头颅，洒热血的，我们人类里这样的人多得是。”

“呵呵，我觉得这个更省事啦。他们经过换骨操作，便永远不会背叛。更何况，在你看来技术含量极高的一个手术，对于现如今的我已经是十分简易，是熟能生巧，技术更是要靠一点一点地摸索出来，相信再过些时日，我这门手艺会更臻完美，届时操作起来就会更加方便了。”

“哎呦，原来你还把它当成一门手艺了，你不会是为了好玩吧？”程学南语带刻薄，以此掩饰此刻的惊惶。

“我希望把这门技术改造得更为完善些，自然不是为了好玩，而是真真正正地在拿它当一项事业在做。老实说，我根本不害怕把我的计划告诉你，你看到的这些被换掉骨头的家伙，实际上也仅仅是我计划中极少的一部分，在我的计划里，换骨那是为全人类换骨，不将这门技术发展好点，我可得忙死。要知道你们人类的数量格外的庞大，得有个百来亿吧？嘿嘿，俗语总说，得人心者得天下，我可不这么看，我认为得身体也可以得天下，而得身体而得来的天下，比得那无常的人心得来的天下更可靠。”

若非今夜亲自见识了福特的种种奇妙表现，程学南当真会以为只不过是在听一名梦游之人胡说八道。但他还是生怕自己听错，说：“你确信你能单凭一己之力将全体人类摆布于股掌之中？狂，实在是狂。”

不过话一脱口，他就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显而易见，福特正像这里躺着的其他人一样，曾在不知不觉间被换了骨头。而在全身的骨头都不再是他自己的时候，他的言行便已不再由着他自己，他成了一名傀儡。这种技术，大概就如同一些具备不凡眼界的科学家曾经设想过的那样，未来人类的意识可以栖息于电子计算机之中，脱胎换骨术在这个设想的基础之上，把容载人意识的计算机给生生处理成器官组织的模样，以换取在人类社会中正常的生存。只是，意识留存于这样的器件之中，却不如通常科学家们所设想的那样，会大大延长意识在这个四维时空的留存时间，甚至永生不死，这种方式并不比人类自身的身体性能更优越，它能维持人意识稳定的时间大大地减少了。夜深人静之时，受到遥控的福特，把手伸向了他身边的人，发展和他相同的傀儡。这些傀儡再向各自的周围辐射，如此下去，类似于发展教徒，短时间内傀儡们铺满全球，就一点不是痴人说梦了。而另一边控制他们的一端，只需要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果然简便快捷高效，真让你得逞了，全体人类，近百亿人口，全变成你的奴隶，得有多可怕。”暗想着，程学南倒抽了口冷气，转而道：“福特是在山中被你袭击，失去意识才遭遇了脱胎换骨术，你同样在山中把我给带走了，我是不是也遭你毒手啦？”

“瞧你这小鲜肉的样子，我可舍不得。说来，我那个时候的技术还不够成熟，福特的体格算不错，正适合先拿来开刀，给我练练手艺。”在背后驾驭着福特的小矮人应道，“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没有对你下手，因为这项技术依然存在着不小的风险，即使手术成功了，也有着不小的副作用。而我需要你活着，稳稳当当，健健康康地活着。”福特怜香惜玉般地注视着程学南，注视得他一身鸡皮疙瘩火速揭竿而起。

“好吧。就算如你所说，但你到底有什么可怕的企图？”程学南亲眼见到对方的厉害，知道多做反抗无异于螳臂当车，索性直接看看对方的目的。

他昏睡呆滞的表情上竟出现了几分真诚的神采，道：“真的没有什么别的企图，你已经让我给弄得昏睡了整整两个半月。在此期间，我什么都没对你做。而我这两个多月来非常的忙，直到现在才有空来理你。而如果硬要说我对你有什么企图的话，那就是要你好好地活着，包括向你解释这么多，也是要你活得开心幸福，别整天愁眉苦脸，忧心忡忡的。”

“开玩笑吧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逗我开心？你逗我吧？”程学南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那是生生挤出来的，对方的行为举止实在在他的想象之上。

“正是为了逗你开心。”福特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味。

程学南只好先接受他的好意，他没想到自己失去清醒意识竟已达七十多天。他不知道对方究究竟怎么做到的这一切，但他想，对方要做到这个，想来比脱胎换骨术要容易许多。在这个躺满了人的幽静空间里，他琢磨着自己得先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于是也忘了提问控制福特的人究竟然何方神圣，跟柏拉图协会又是什么关系，只道：“今天我累了，在这个地方不开心，非常的不开心，想让我活得好，怎么着也得先把我给送回去吧？”

福特满足了他的请求，不过没有亲自送他，而是就地选了名傀儡护送。

第三部 心理学的秘密

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孙武（春秋）

第十二章 人心獠牙

1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

从图书馆出来，途经空旷的小广场，已是晚上十点，披着一袭星光的程学南陡地诗兴大发，不由自主地朗诵起唐代诗人杜牧的这首小诗。

诗写的是失意宫女孤独无聊的生活和凄凉处境，却不是他此时从中读出的味道。

“古人每逢孤独凄凉，偏好仰望星空排遣，就是借酒浇愁也喜把酒对月，譬如这首诗里寂寞的宫女。今人似乎更多的是寻求在遮天蔽日的角落里释放自己的情绪，或夜店，或高楼大厦，或一片电视、一方电脑、一寸手机，这些东西可比天上的亿万星辰有吸引力多了。

“阿西莫夫的小说《日暮》，描述了有颗处于六颗恒星系统里的行星，那里总是处于白昼。每两千多年这六颗恒星才恰好会运行到那颗行星见不到的地方，这时候夜晚才会降临到这颗行星之上，其上的智慧生命们也才得以窥视到宇宙群星的本来面貌。而当它们在面对夜空中的亿万恒星熊熊燃烧的时候，竟会因为恐惧而集体发了疯，文明于是陨落。”程学南在图书馆之外的那个小广场上停下了脚步，思绪穿过朦胧的灯光，投向渺远的星空，忽然没来由地关心起了人类的命运，话语里已带上了几分惆怅，说：“如果人类因为科技发展带来的福祉，安于现状，从今而后，不再仰望星空。直到有一天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而不得不向浩瀚的苍穹看去，是否也会因此感到一时的恐惧？”

似乎杞人忧天，他却忍不住在心底感慨着：“其实，人类要是这个时候能够多多遥望宇宙群星，得知正好有来历不明的生物来到了太阳系，好似一把虎视眈眈的利剑悬挂于头顶，一定无法像现在这样安居乐业下去了。事实上，不必抬头仰望的，除了星空，还有一样东西，那就是人心！据说，大哲学家康德的墓碑上刻着：‘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不断增长，这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和星空一样，人心一样的值得敬畏，一样的值得去探个究竟。

可能有人会说，既然去探索星空和人心会让人感到十分的害怕，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去自讨苦吃呢？因为我们害怕它们，不正说明了它们对我们人类构成极大的威胁？我们怎能不去了解对我们自身构成威胁的事物？正如地球上许许多多的原始动物对于火感到害怕，而火实际上是它们能否进化得更为高等的关键因素！”他的手里拿着两本心理学专业的教科书，抬头让点点星光通过眼帘，直落到心田之上。

他抬头仰望的样子，好似遥远的地球上第一只有意识地抬眼看向宇宙群星，并为此感到莫名震撼的黑猩猩。

下意识地抚了抚手中心理学的课本，程学南把目光从永无止境的远方抽回，将思绪转移到了人心上去，他在心间暗道：“想来，人类历史上那些敢于一探人心究竟的，对于人心有着相当了解的人，大多命运多舛，如二十五岁就英年早逝的诗人济慈，三十八岁即在决斗中丧命的诗人普希金，诗人一向对人对事对物都比较敏感。还有同行的各种艺术家，他们好似都竭力地想要去一探人心的究竟，结果受尽周折。仅以文学小说领域为例，就有开枪自尽的海明威，同妻子双双自杀的斯蒂芬·茨威格，死于离家出走途中的列夫·托尔斯泰，获诺奖功成名就没多久后便结束了自己性命的川端康成，自杀谏世的三岛由纪夫，写出过《罗生门》，却在35岁结束自己生命的芥川龙之介，著有《野性的呼唤》、《热爱生命》等小说的杰克·伦敦也因选择服用过量安眠药物于40岁去世，等等，太多了，也太可怕太让人惋惜了。尽管这样，他们依然英勇地前进，可歌可泣，他们就是人类在心理演化上的消防员。人类的艺术史，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成是一部探索人心的科学史。只是从事艺术这一行当的，探索人心奥秘，自古离奇死亡率、自杀率，好像都要比其他行业高些，难道仅仅因为人心不可直观，一旦打开那个观测的阀门，就会让人精神发生异常吗？”

他尚沉浸在《秋夕》带来的无限遐思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关于人类心理演化的惊天迷局。正待继续这思维的乐趣，突然有只手从夜色里伸出来拍了下他的肩膀，彻底打断了他的进一步遐想。

“是你小子吧？”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回过头，原以为见到的会是小矮人最近给他安排的贴身傀儡保镖，看到的却是罗杰。只见他的双手之间夹着两本书，一副刚从图书馆用功出来的样子。“原来是你，你小子怎么泡图书馆来了？”

“读书使人宁静。琳不再了，我一颗心烦躁难安，只好寄托于读书了，偏偏在家读不下去，得一群学生妹子陪着读才有动力。”罗杰故作轻松，难掩失去爱人之后的孤寂颓然。

程学南听出其中的情愫，前面，他已从他口中大致了解到他和琳的一些事，他能理解他这阵子以来的寂寥落寞，而罗杰刻意地想要把它们藏得很深。

在这间周长有两百米的小广场里，程学南打算宽慰一下朋友，又不知该怎么向他提及琳，只随口一说，道：“柏拉图协会完了，虽然他们的外表和我们不是同一类人，但是和我们一样，他们都有人的意识和情感，也够让人伤心的。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希望有一个死后的世界，将来九泉之下能再相见。”

“有没有九泉之下，那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估计活人谁都不能知晓，但如你所说，协会真的完了。不过嘛，这其实只是表象的。”罗杰看出程学南的好意，但他并不想在今夜谈及琳，他别有目的，把话头转向了别处。

“噢？你怎么学得跟那傀儡一样，喜好把话说到一半吊人胃口。莫非，你也遭了那脱胎换骨术的毒手？我可是一再让它不能对你下手的。”

罗杰环顾一下四周，作出好似怕傀儡会听到的模样，其实正巴不得它能够清楚他的意思，应道：“说哪里的话，我们谁跟谁，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事实上，你我都不必太过于担心那个打算奴役全人类的家伙。根据我最近得到的消息显示，它原来就是柏拉图协会一直在寻找的地外生命，协会早就已经想好法子对付它了，协会的解散只不过是其中一种应对的措施而已。”

他说得煞有介事，只因他通过琳已经大致推算出柏拉图协会和小矮人的瓜葛，希望能借此让傀儡听见，勾起它的兴趣，进一步地探知它的来历。

以如今的形势判断，他觉得柏拉图协会和傀儡主人应该是势同水火的关系，这种关系，又因为人类而紧密地缠绕在一起。他的话引起了程学南的求知欲，陷入了充满纠结的沉思。而程学南的这种纠结，会以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影响到傀儡身后的主人，使其步入后尘，跟着也变得有轻微的不快。就像前些时日，在那灯火通明的地下室向他讲述脱胎换骨术，他的纠结也会给它带来轻微的不适，但它还是向他介绍了。因为还在它忍受的范围之内。除非，那情感的涌动实在太过厉害。

它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听着罗杰的话，那攸关着自己生死存亡的话。

罗杰继续添油加醋地说，柏拉图协会原来借助人类把它当成一种猎物，说它如今是已经上了协会的钩。不过说到高潮处，他戛然而止了。

“跟你说这么多呢，主要为的是你放心，不必太过于忧心咱们人类的命运，协会有的是法子对付那太阳的入侵者。但具体到什么方法，我可不能泄露了。”罗杰半遮半掩，更增添了他话里的几分可信度。

傀儡主人正听到兴头上，十分不快于突然没有下文，于是驾驭着傀儡一晃出现，道：“说吧，他们打算怎么对付我来着？”

罗杰暗忖它可总算坐不住，一时竟忽视了它话语里透露出来的威胁意味，只顾去探知它的虚实，便继续一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道：“这么说吧，柏拉图协会的事我还都挺清楚的，他们为什么对付你，打算怎么对付你，我也都明白的。但要我告诉你，要我出卖我们人类，我可办不到。还有，别用你那种威胁的眼光瞪着我，我罗杰可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徒。”

“想我遨游于万千世界，什么样的世面没有见过？岂容你个小小人类藐视。”它的脾气向来倔强，从不受制于人，看着罗杰一副坐地起价的模样，一腔怒火旋即就被勾起，正待出手。

而它的这些反应印证了罗杰在琳的讲述之上做出的推测，他的好奇得到满足，于是更不顾任何危险了，打算进一步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去套它的话，就继续不知死活道：“好吧，看你那么着急的样儿，我都替你着急喔。老实说，协会从来也不是什么好鸟的，它其实是地球以外的个机构。呵呵，作为地球人类的一员，站在人类的角度来讲，我得为我们人类的未来考虑。你倒是跟我说说，你又是来自何方，有什么企图，对人类是不是有害，我才好跟你说说协会打算怎么对付你，好让你有所准备。若你是无辜的，而协会才是反人类，我自然会帮你对付他们了。”

合情合理的请求，却得到断然的拒绝。它着实忍受不了有人和它提条件，于是就让傀儡快速伸起手去抓罗杰的喉咙，让傀儡缓缓发力道：“你这个愚蠢的人类虫子啊，是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的，信不信我慢慢折磨你，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尽快把你知道的统统都说出来，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

“呵呵，”罗杰并未把它严厉肃杀的话语放在心上，也许是对自己承受严刑逼供的能力有着十足的自信，又接着调侃道：“那你可得把我弄疼了，要是弄舒服了，休想知道柏拉图协会的事儿。”

它的暴怒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心里想即使自己杀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会惹得程学南的不爽连连，进而导致自己也会跟着有丝丝的不快，但忍一忍撑过去就好了，必须得让他吃些苦头，尝尝自己的厉害，不然这可恶的人类虫子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这样想着，傀儡的手上陡然冒出来一道冷冷的光芒，它由掐着罗杰喉咙的那只傀儡的手进入他的身体。那道光就像是庖丁那把明晃晃的刀，刚一进入，就在他的身上穿梭起来。

罗杰的眼珠子立刻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小，脖子出奇地伸长，青筋暴起，却没能叫唤出半个声音。

它通过那副改造得十分精致的傀儡洋洋得意道：“愚蠢的人类啊，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我可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要我愿意，我能够让你爽到没人性，没朋友，没一切。到时候，看你他妈的还说不说。”

变故乍起，程学南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他更没想到这极有可能是外星怪物的家伙，竟然连汉语骂人的话都学会了。好一阵子，他才艰难地反应过来，罗杰随时会丧命，一阵恐慌登时像是一双瘦骨嶙峋的老手扼住他的咽喉，让他一时无法呼吸。

但他到底还是在这极度的窒息情况之下，从自己的胸腔里爆发出了一道尖锐的声音，猛烈道：“放开他。”

“你管不了那么多。”它的暴怒不止，眼见程学南上前制止，只轻轻一推，便将他甩出了数米。

夜色中有零星数人在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幕，目瞪口呆。

看着罗杰的生命在痛苦中一点一点地消逝而去，无能为力的程学南的内心底有一股惊惶翻涌起来。他想到，在失去苏雅意的日子里，在被她的冷言冷语伤害后的这些天，在清楚她利用了他对她的爱以后，他每一天都过得尤其的不容易，尤其的心碎，尤其的想念她，要不是有罗杰这样的朋友时常宽慰着他，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人生了。可现在，他却就要失去这个能够交心的朋友了。

程学南近乎绝望地盯着罗杰，这个最是知心的朋友即将死亡。也就是在这时，傀儡却不知为何停住了自己的手。电光火石间，它嗷地一声惨叫，倒地不起，像是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雷击中的人。

没有人注意到此时，一条和周围各式能量融汇于一体的能量带颤抖了下，从地球到太阳，像一头横亘于太阳和地球之间的巨龙，痛苦地扭曲起来——它没有料到程学南因为舍不得好友的离去，会有如此剧烈的痛苦，那一种痛苦导致它受到这般难以忍受的震撼和冲击。它只能在心间愤恨地骂了句：“该死，”，便停住了。

“有人晕倒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蜂拥而至的学生撕破凄凉的夜色，出现在不省人事的罗杰身边，齐齐把他送往了医院。

从惊悸中恢复过来的程学南像是大病一场，勉强支撑住，才跟在了人群后头踉踉跄跄向着医院赶去。

2

罗杰直到第二天才苏醒过来，雪白的病房里，傀儡一遍遍抽打自己的嘴巴，大骂自己道：“我不是个东西，我是个王八蛋，求求你，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程学南横眉冷对道：“你这个样子打自己没意思，是真的没意思，那身体又不是你的，可别把人家给打坏了。”

它这才罢手，而身体原本主人的意识继续清醒着。

“要我原谅你也不是不可以，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罗杰摆出一副一切也并不是不可以商量的神情，仿佛没有意识到双方力量上的鸿沟。

“我如实交代自己了，你能好好地答应我，将柏拉图协会对付我的计划告诉我吗？”傀儡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实则他背后的主人并不觉得他们对自己会构成威胁。这会儿，它有心将自己好好介绍一番，以更好地开展接下来的计划。它自觉如果不好好地和他们说上一通，，而被虫子误解的话，将来传出去了，还怎么在银河系里混。

“没问题的，”虽历经了一番生死波折，罗杰到底初步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见傀儡迅速去旁边拿了张椅子，在病床的一侧端正坐好，清了清嗓门，说道：“如你所言，我的确是柏拉图协会一直在等待的那个太阳系的入侵者。我来到太阳系，把大部分的身体寄居于太阳之上——也许你们认为那里的环境极端恶劣，可却很适合我，栖息在那几百万摄氏度的太阳之上，我就跟你们人类洗桑拿似的。希望你们能理解，别跟看怪胎一样看着我，要知道物种不同的嘛。根据宇宙学和进化论，早期的宇宙很热，现在则偏冷了，我诞生于宇宙的早期阶段，适应那时候的气候环境，所以呆在太阳之上会感觉好些。至于柏拉图协会，我和他们这帮挨千刀的势同水火，不共戴天，找到他们，定要把他们这些挨千刀的千刀万剐，定要把他们给拿捏住，拿来扇他们的耳光，扇一万年，扇得他们粉身碎骨，扇得他们连自己的亲妈都认不出他们来。”它的表情僵硬，显得分外的滑稽。

“别扯些有七没八的，说重点。”

气氛有些凝重，傀儡背后的主人还想再缓和一下，便令傀儡学起了祥林嫂一般的腔调，继续道：“我好傻，真的，单知道你们人类的心灵好吃，哪里晓得到你们的心灵是陷阱，更是机关，是鱼钩，更是密码；我好狂，真的，单知道自己所向披靡，以为全宇宙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困得住我，生命的心灵都是为我准备的饕餮大餐，哪里料想得到你们人类的精神世界，专门等着我上钩呢。”

“你的意思是，你好似条鱼，在宇宙的汪洋大海里游荡，而地球是个陷阱，人类的心是其中的诱饵？”程学南已忘了它的滑稽腔调，着急地插了一句。

“没错，柏拉图协会正是那该死的捕鱼者。”它的口吻坚定不移。

稍作沉默，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它就在此处处都散发着洁白干净气息的病房里，向他们更为详细地介绍起了自己。

3

来自外星的它浑身上下由一种特殊的粒子构成，此种粒子和标准模型下的六十二种基本粒子极难发生作用，除了有宇宙隐身人之称，自身也几乎不与任何粒子发生作用，每秒却大约有上万亿颗穿过人体极其细微的中微子。

由于没有作用，人类无法借助由除中微子之外的其他六十一种基本粒子制造出来的任何一种仪器，观察到其踪影，倒是柏拉图协会能够通过改造中微子一窥其貌。具体如何操作，也只有柏拉图协会的人最清楚。此种粒子是构成一切生命意识的基本单位，它最主要的特点，是可以轻而易举地转化成人类现今物理学上所建立起来的标准模型之下，六十二种基本粒子中的任何一种，甚至是人类尚未发现的粒子的任何一种。

“你们人类给一种质量之源的粒子命名为希格斯玻色子，又将它称作什么上帝粒子，要我说我这种万能粒子才更配得上叫上帝粒子，可以创造一切。”说到这里，它的口气里有几分洋洋得意，又说：“不过老实说啦，我根本不屑做什么上帝，耶稣才几岁？你们的公元几几年的计算方法好像就是从他诞生之日开始那一年算下来的吧？但我想我的年龄至少可以在那个数字的后面再加上好几个零的。更何况，万能粒子这名字用汉语讲起来其实也还挺拉风的，尽管它其实并没有那么神秘，像你们人类的意识情感，整个精神世界的一切都由它构成，只是它们并非作为纯意识而存在，它们所含的万能粒子也非常有限，在进行各种粒子间的转化之上也不能那么随心所欲。”

“你是外星人，你说的都对，接着忽悠吧，什么万能粒子，根本就是瞎说，哪有这种粒子。人的心灵是否存在，我看，都还要打个问号。”罗杰不以为然，实则心中已经在暗暗吃惊这种纯意识的东西，尖酸刻薄不过是希望对它能多加些了解。

而在它眼中是虫子一般存在的人类面前，它倒没有太多的心思，应道：“我劝你嘴还是别那么损，听好了，别怪我说的东西太难，听不懂。我这个人好马不吃回头草，好话不说第二遍。说来，你们人类的量子理论里有一派认为观察者的观察会导致波函数的坍缩，大致是说如果你不去观察月亮，月亮在空中的位置就是不稳定的，甚至整个月亮都是不存在的；还有你们的物理学家有好些都认为，你和你母亲一起在家，你没有去观察她，你就不知道她是在自己的卧室里，还是在厨房，还是在大厅里，对于你来说，她应当就是这所有可能的一种叠加态怪物，算是摸到了一定门槛。而关于以上我引述的这两点，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你们人类中，那个曾于公元1933年获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薛定谔，就曾提出过个叫“薛定谔之猫”的十分有名的思想实验来和它们互为阐述，即把一只猫和少量放射性物质放在一个小黑屋里，之后，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这些放射性物质会衰变，并放出毒气来杀死这只猫，同时这些放射性物质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不会衰变而让猫活下来。经典物理学认为，不打开盒子，我们不去观察，猫必然是死或者活的一种状态，两者必居其一，而量子力学却认为，同样的不打开盒子，猫就是既死又活的两种状态的并存，只有打开的时候，猫才是死，或者活的任何一种状态，因为意识的观测对放射性物质的衰变有着决定性的意义，进而对猫的物理性质会产生重大影响。这里我不作太详细的介绍，那实验也是如前面两个例子一样的阐述，这个物理学家把微观和宏观进行了极其精妙的联系，但他始终都搞不明白，一只猫怎么可以既死又活的，他搞不明白那究竟会是个什么鬼，他认为那可能就会违反了生物学的基本常识。好些在物理学上的成就丝毫不亚于他的物理学家却针锋相对地提出了和他相反的看法，比如平行宇宙，哥本哈根诠释，量子相干性等，都对猫既死又活的状态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都有一定道理，在此我就不再累赘陈述。而其实，无论是哪一种解释，以你们人类现如今才刚刚迈入现代化进程不到两百年的科技水平来看，都无法查探其中的真正奥秘，总的来说，勉强做的也就是哲学层面的思考。不过，我小矮人今天在这里就可以实事求是地告诉你们，到了我们这个科技水平，就正是观察的时候，观察者的意识，是可以转化为任何一种粒子的万能粒子，和观察对象的波函数信息起作用的结果。这或许能让你们相信我不是在胡编乱造了？”

看到程学南和罗杰津津有味地听着，脸上又一副疑窦丛生的模样，它更来了兴致，于是又说：“看你们这副面面相觑的鬼模样，应该还是不太能相信我的观点，那好吧，我就再举两个例子卖弄卖弄，也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其一是，你们人类世界里，好些得了十分严重精神病的人，我们可以对这些病人的大脑进行十分精确的扫描，但就算是你们人类的医生也知道，不能发现他们的大脑之中有任何的病变，这其实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不正常。这个奇怪现象其实大概可以证明，人的精神世界非常有可能是独立于大脑本身而存在的一个东西，精神世界本身受了伤，而大脑则未受到任何的伤害；其二，你们人类早在上个世纪就对一个物理学实验感到极其的不解，就是那个单光子通过双狭缝却发生了干涉现象的实验，那个实验，在这里，我想我有必要着重提一下。通过巧妙的设计让单个光子间隔一定的时间逐一地从左到右，通过一个实验板上相邻的双缝，然后映射到最右边的一个显示屏上，不断地重复，不断地让单个光子通过双缝，最终处于实验板之后的那个显示屏，显现出了清晰的干涉条纹的图形。这至少证明了，每一个光子在通过实验板上的一条狭缝的同时，也会有另外的一个光子在同一时刻通过了这个实验板上的另外的一条狭缝，从而发生了干涉现象(1)（任何波在经过一个狭小的缝隙时，都会发生扩散似的衍射，大概就如一个广播器发出来的‘声波’的那种向四周扩散的衍射。而干涉则要求至少有两个临近的广播器同时发出扩散的‘声波’，且让彼此的声波在同一时刻进行了互相叠加互相干涉，然后才会出现的一种名为干涉的现象）。可是，一个光子怎么可能同时经过两个缝？注意，是单个，同时，就像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走上两条不同的路？

你们人类至今对这个现象感到格外的不解，最为推崇的一种解释是叫作哥本哈根诠释的理论，他们那一派认为光子在未被人观察的时候，都会像条长长的波一样分散开来，然后这条‘长波’就会同时通过实验板上相邻的两道缝，导致干涉现象的发生。可这一种诠释的理论和经典力学是相左的，爱因斯坦，薛定谔等一大批优秀的科学家都并不支持这种观点，为此，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这个你们人类中极具想象力的天才科学家，还曾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和稍逊一筹却光辉夺目的尼尔斯·波尔进行过一场影响深远的世纪论战，在那个天才辈出的年代，包括居里夫人，庞加莱，郎之万，卢瑟福，海森堡，狄拉克，泡利，波姆等数十个一流的科学家纷纷分成了两大阵营，分别站在了爱因斯坦与波尔的一边，加入了这场关于世界本质的伟大论战，谁也没能完全说服谁，一些人通常认为尼尔斯·波尔的阵营略胜一筹，但他并没能将经典力学和自己的观点进行统一，后来你们人类的一些实验观测，包括2016年年初公布的引力波的发现，事实上都对爱因斯坦的看法更为有利。当然，无论是波尔还是爱因斯坦，都没能将这个相对论和量子理论至今都未能统一在一起的问题，统一起来。

而谦逊点说，因为我虚长了你们人类些许岁数，因而大概知道这个实验未能解决的疑点是和意识相关的，这个多出来的光子，事实上来自于观察这种现象的实验人员的意识本身。其中更为深层次的原理，涉及到诸多学科，即使是罗杰你这样的天体物理学家，也很容易云里雾里。所以在此我就只先说个大概，即观察者的意识在观察这个实验的时候，自身意识却就有一些转化成了光子——那种静止的时候没有质量，只有运动起来才有极小质量的光子，和实验操作过程中已有的光子共同起作用，最终出现了干涉的现象。在此我还需要特别指出来的一点就是，产自于我们意识的光子本身，并没有离开了我们的一整个意识所在的本身，，它通过其中一道缝隙的方式，实际上涉及到空间维度方面的一些东西，极其的复杂。

更加怪异的是，当只有一个光子通过了一道缝隙，我们只能直接去观察其后的显示屏才能看到干涉的现象，否则就只会出现单纯的扩散式衍射了。这个实验的种种怪异现象本身就是在说明，单光子的干涉和观察者的意识有着最直接最息息相关的联系，如果同时要求这个实验的解释和经典力学并行不悖，至少就得要求在一个光子通过缝隙的同时，另外一个光子同时也神出鬼没地通过了另外的一道缝。

记得你们人类里有个叫牛顿的曾说，把简单的事情看复杂，可以发现新领域，把复杂的现象看简单，可以发现新定律。我们现在就来将这个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复杂现象看简单些，把实验的一切因素都考虑进来，再进行必要的简化，我们能发现，其实除去实验设备发出来的那个光子，其中另外的一个来自意识本身的这一点，事实上是可以很好地解释这个现象的。因为，当身为实验人员的观察者去看一个光子通过一个缝隙的时候，其实这个检查的过程，就是一个强观察者（具备更强意识的观察）的作用过程，而强观察者对于弱观察者（不直接观察光子通过其中一个缝隙，而直接观察结果的那名观察者，为弱观察者），就是你们人类的物理学家也清楚的，在所谓坍缩上是有决定性优势的，可能因此就导致了来自意识的这一个光子没能去往另外一条缝隙，而最多，仅仅从意识聚焦的这一个缝隙中，和本身那个光子通过相同的路径，甚或，因为两个光子要在同一个位置上同时通过，挤占了同一个空间，这个来自于意识的光子直接产生不了，干涉的现象于是不会出现。”

“按照此人的诠释，应该是观察者的意识在我们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根据某种特定的条件转化成了个电子，或者这样的实验可能根本就是在我们的意识世界里发生了？倘若一个观察者的意识极其的强大，是不是就可以通过观察产生另外的一个大型物体，譬如一个人走过一个类似于双缝的分叉口，这个人选择了其中一条道路，而一个具备很多万能粒子的超强观察者，竟可以观察出一模一样的人选择了别条路？从而经过双缝之后，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意识的这种特殊性质，难道，竟真的不是什么空穴来风的幻想？”罗杰在心中惊叹连连，暗暗说道。

他们终于听了进去，屏住了呼吸，专注地，没有任何的打岔，而关于量子力学的更深层次的讨论，它很清楚，只怕自己和他们人类中最为优秀的理论物理学家说上个三天三夜，都仍旧说不完道不清，更何况是程学南他们，于是将话锋一转，说道：“更深入更详细的就容我日后再说吧，总之，你们只要明白，构成意识的基本元素是一种可以在任何粒子之间实现自由转化的粒子就行，尤其是你程学南，听不懂以上我说的话也不打紧，记住结论就OK了。而人类的心灵由万能粒子构成，正合我的胃口，恰如由有机物构成的你们人类自身，食用对象多为有机物。但我在此需要跟你们再次强调一下，我并不是在针对你们人类，这些年在宇宙中游荡，凡是具有意识情感的生命，都是我的菜。精神世界越是丰富完整，对我就越是秀色可餐。

“你们人类，在我所有经历过的食物中，可以排到优秀。尽管你们的智力，自我意识等都处于银河系的中下水平，但你们的情感，各种兄弟情，爱情，亲情，朋友情，各种喜怒哀乐，却是异常的丰富。任何一头像我这样的纯意识之物，都会喜好以你们的心灵世界为食，就像你们人类猎杀野味，绝非针对野兽一样，猎人跟野兽是没有仇的。某种意义上，甚至还可以说成是衣食父母的关系。”说到这里，它恬不知耻，让自己的语气里陡地升腾起了一股生搬硬造的愤怒，继续介绍开来：“那年我游荡宇宙之际，嗅到你们的气息，就赶过来了。宇宙里那就压根儿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困得住我，也压根儿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真正正地伤到我，直到遇见你们人类，才算是真的栽了。”

程学南和罗杰没有注意到它通过傀儡表现出来的生搬硬造的愤怒，思绪完全陷入到它编织的往事之中。

“用你们地球的时间计算，大概是八九年前吧，我远在地球五光年之外，偶然中嗅到银河系外围的一条旋涡臂上，居然存在着生命的气息。发现猎物，大喜过望之下，我也非常担心其他像我一样的生物捷足先登，火烧火燎地就往这边赶来，总算是抢先了其他竞争者一步到达。现在想起来，那还是两个多月前的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我当时真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那个欣喜若狂啊。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竟然会是一个坑，你们人类的精神世界竟然会是个大大的坑。”

“你别总把话都扯到抱怨上去，说重点。”罗杰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搜寻着它话语里的一切信息，怕它会将话题扯到别处去，着重地提了一句。

“别着急嘛，尤记得那时我刚到你们地球，又累又饿又喜悦，顾不得去注意可能的风险，只想长途奔行之后饱餐一顿，瞅准了生命气息最为旺盛的地方就扎。那里却是你们人类文明高度发达的一个城市，它聚居着你们人类上千万的人口，虽也有其他物种的存在，相比之下却是少得可怜。其他物种或被关押在动物园里供人观赏，或在饲养场里随时准备成为人类的口粮，我一概不放过。说来，宇宙中成熟生命的心灵和成熟的天体一样，多为球体状，人类的倒也概莫能外。我的食用方法和过去没有什么两样了，首先，我从身上伸出上千万根触须，探入人类和其他物种的精神世界内部，每一根触须都对应着一个心灵，再与之融合消化。我一边吸食，一边窃喜，料想对不下千万的生灵吸食过后，自身将得到不可思议的成长。可是这一次，我发现自己无法融合人类的精神世界，更别提消化它们，提升自己了。至于你们地球上其他物种的心灵，那种严重缺乏情感，缺乏智力，进而缺乏万能粒子的心灵，我倒是能够稳稳当当地融合，顺顺利利地消化。

“最令我感到震惊的是，我非但消化不了，还无法把触须从你们的精神世界里抽回来，我就像是鱼儿咬到了鱼钩，野猪踩到了野猪夹。我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的，当即惊慌失措，疯狂挣扎，怎奈于事无补。陡地，我想起了有些猛兽在身体被某种机关卡住之后，往往是狠心将自身被卡住的那部分给切割掉，就此逃生，在这种绝境里，我本也打算这么干。却才发现，我自己身上那种天生的极其强大的场，维持着我无法把意识分割成两部分。竭力让自己冷静，我才开始认认真真地考察起你们人类和地球的一切物事来。

“我能够大概清楚地球上物种的心灵的样貌，而对由其他粒子构成的地球上的一切物事，却不太能够明察秋毫，正如地球上绝大多数的人类对我的到访一无所知，因为彼此之间没有直接的作用。不过，这一点却不能难倒我，我将自身的一部分万能粒子，转化成地球上常见的一些基本粒子，按照地球人的模样组装成了个小矮人，很丑吧？呵呵，我也想转化成个体积质量大一点的，酷一点的高富帅，但那样做对万能粒子的消耗很可怕，身高不足一米三的小矮人已经用掉了我总量的一半以上，我还必须得留下一些以应不时之需。

“一部分在太阳，一部分成了个小矮人，一部分卡在人类的精神世界里，其他部分连接着这三大部分。无论我怎样变化，我与生俱来的场总能让它们不可分割地连成一体，这可真真是愁煞我也。想自杀都没办法，活着真他娘的比死了还难受。唉，想来那些探入你们人类心灵的触须，原本也是可以根据我的意愿转化成任何一种粒子拔出来，但它们卡在里面，不受我的控制，只能进行简单的挪移。”傀儡无可奈何地说着，尽量让自己的讲述声情并茂，努力学人的样子，却怎么都掩饰不住造作之气。

“原来如此，”程学南恍然大悟，连日来的困惑一时放下了许多。靠近小矮人精神世界的地方，竟也在这会儿跟着轻微地放松了下。这时，它暗道自己和人类本来就是无冤无仇，本就是情同“衣食父母”的关系，该让他们知道详情，好联合起来去对付共同的敌人柏拉图协会，于是又加了把劲儿道：“我在小矮人的身体上安装了台核动力发动机，使自己全力加速的时候能以快于人类最快的飞行器十倍的速度飞奔，因而办起事来效率惊人。只三天，我便把地球的整体结构和大概物种分布都摸了个清楚，第四天更是直接用人类的书籍来发现地球的奥妙。我的阅读能力极其可怕，或许和我自己本身由纯粹意识构成有关。我将自己联入了互联网，只用了不到一百个小时，就把人类互联网的所有内容全部都掌握起来了。短短一周不到，我甚至比人类还要了解他们自己。我有针对性地检索柏拉图协会针对我的信息，发现这帮挨千刀的竟然还很是耍了些手段，制造了各种各样千奇百怪、虚虚实实的信息，来混淆我的目光，即使我，或者其他和我一样的生物，在吞食人类的心灵世界前有一番长久的考察，也不太能够清楚其中的猫腻，还是会上钩。”

它兴致勃勃地为自己揭下神秘的面纱，程学南和罗杰得以不用活在诸般关于它的猜想里。

4

一向骄傲自负的它还从来没有想到过，宇宙间还有谁、还会有地方能够困得住像它这样的生物。这段时日以来，它经常会为自己的不谨慎，会为自己的胃口太大而懊悔不已，唯一叫它喜出望外的是，协会设置的陷阱并非完美无瑕，其致命漏洞之处还在于，某个人在爱情的领域里对心上人的剧烈思念，会导致其本人封闭的精神世界伸出条情欲通道，这条通道在空中向外延伸不久即会溃散。

它的触须拔不出来，却能够在整个心理机关里游移，虽然这个过程会有着不小的痛苦，然则却可以让它的触须借助这条通道行走到心灵之外。等到这条通道逸散，它自己也就能从容逃脱了。尽管有不下千万人困住它的上千万条触须，只要有一条拔不出来，它就会永远被卡在其中，但有了这个漏洞，它顿觉自己稳操胜券。

它所需要的只是挑逗起他们对心上人的思念，令他们的心灵形成通道向外延伸。

虽然有上千万的触须深陷心灵陷阱，这些陷阱也有过半，都难以自发地形成对一个人的爱情上的思念，正是所谓的爱无能。但稍加思量，它便找到了对策——这些年游荡宇宙间，一旦以触须探入其他生命的精神世界，融合、消化后，它所得到的往往不单单是那些万能粒子，还有其中所蕴含的各个文明自身的信息，因而它懂得好些先进的科技知识。

据此，它掌握了一项脱胎换骨术，可在保证个体生命的精神世界稳定的同时，换掉他们身体的大部分构件，达到控制对方的目的。然后，自己再令他们去挑逗那些锁住自己触须的人，刺激情欲通道的产生。

很快，它就在一大批善男信女的身上试验开来了，一开始由于技术的不熟练，牺牲了好些人的性命。但熟能生巧，何况它的计算能力和动手能力当真惊世骇俗，脱胎换骨术的工作不久即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了。

一个人漂泊地球，身处绝境，它又想到单凭自己，纵然做事的效率惊人，仍然也是势单力薄，独立难支。更是不知道躲藏在暗处的柏拉图协会母星的人将会有怎样狠辣的手段。于是，它告诉自己必须尽可能地争取到更多的帮手来应对这场危机，以在这场博弈中加大胜算，于是决定把这项脱胎换骨术在人类世界里推而广之。

小矮人选择福特，只因利用他中情局负责人的身份，可以让脱胎换骨术在掌握着巨大权力的人的身上应用，并迅速地得到柏拉图协会的信息——毕竟他一直都在调查他们，虽然多为隔靴搔痒。再者，福特手下的那些体格强健的士兵也可以很成为它的实验素材。

小矮人不向程学南下手，因为脱胎换骨术会对人造成极大的影响，和所有再高明也都会有一定后遗症的手术一样，实施后，人的寿命会大大缩短。而程学南是它能否逃窜的最关键人物，出不得半点闪失，所以它没有将这门手术加诸其身。

(1) 页面底下附：(单光子干涉简要图：

第十三章 多米诺骨牌效应

1

小矮人利用傀儡，和程学南、罗杰在医院里侃侃而谈。清晨，微冷的风裹挟着和煦的阳光，它心事重重地走在万物生长，一片欣欣向荣的人间里。

“柏拉图协会总部这帮挨千刀，知道俺要对付他们，集体解散，竟让俺扑了个空。”小矮人有模有样地学着人类的掐指一算，“三个月了，被这些该死的人类缠住三个月了，逃脱计划全无头绪，我好像得换个策略了。”

犹如鱼儿上钩后才知道，鱼饵中包藏着人为制造的鱼钩，它上钩后，才看清人心里那些刻意操作的成分。“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柏拉图协会这帮家伙藏得实是太狠了，什么实际性的东西都没给我留下来，难道我这次真的要栽了？

“说来，地球上那些没有经过柏拉图协会影响的物种的心灵，死亡后，都会漫无目的地飘上一阵，接着消散，它们之中飘行最远的能够到达月球；而经过修饰的人的精神世界，则会朝着太空中某个固定的方向飘去，它们大多数要飘出去很远的距离才会溃散，大概与从地球到火星相当；程学南和苏雅意组成的完美陷阱就更不一样了，他们没有漏洞的心理机关，在太空中奔行极难溃散，像我这样的纯意识生物一样，可能直到把自己的来历都给忘掉，也一点都不会消逝。而那个人类精神世界远去的地方，定然有能够叫我再无法翻身的东西，好像是鱼儿被鱼钩拖上岸之后，势必就要彻底沦为砧板上的肉了。如果我不能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赶快找到解脱之法，到了那里就更没戏了。”小矮人一边加快行进的步伐，一边不忘考量自身的处境。

它迈着轻盈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去了苏雅意所在的学校。

校园依然静谧，一点也没有末日即将到来的恐慌，但这只不过是表象，自从小矮人被困住，恐怖已经遍布于这个社会的每一个角落了。这两个多月以来，小矮人那门脱胎换骨术的手艺可谓一日千里，世界范围内接受改造的人越来越多，质量也稳步上升着。而所有这一切工作的实施，却只需要它在脑中发出指令，无数的人就会向周围的人下手，脱胎换骨术就是这样神速展开了。

“如果这门技术继续发展下去，相信再过上个把月，就能普及到每一个人类身上了。不过目前来看，这种想法倒是幼稚了。此门技术的副作用极大，被实施后的人，都难以活过八年。照目前来看，灭绝人类对我并没啥好处，。严格计较起来，他们和我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被柏拉图协会母星的那帮挨千刀的给害的，我似乎应该联合他们的力量共同对付敌人。而惟有他们生生不息，才能真正地为我所用。”

虽然它长得非常奇怪，但一路进入校园，却没有谁对它的出现表示出半分的惊奇，更别谈去嘲笑它的样貌，他们好像只当它是根本上不存在一样。而它对这些人更是像对蝼蚁一般无视，喃喃自语间，已经来到了苏雅意所在的教室。

柏拉图协会给苏雅意做的脱胎换骨术尤其精致，清楚她动过手术的人只有这会儿还驾驭着她的林索夏，其他人都随着柏拉图协会的土崩瓦解，全部被总部的人第一时间处理掉，所以小矮人也看不出她被做了手脚。

“报告老师，请让苏雅意出来下，我想和她说个事儿。”它走到教室门前，一副不想打扰到他们上课的文明样子。紧接着，全班人异口同声地，震耳欲聋地对着苏雅意道：“你跟它出去一下吧。”

时至今日，全球差不多有千分之一的人类，成了它手中的提线木偶，这所高校的师生，除去程学南、苏雅意、林索夏，无一例外都被它动了手脚。只因程学南和苏雅意于它十分的重要，它见不得他们两人发生任何的闪失。；至于林索夏，则早在三个月前就在父母的要求之下辍了学，再没来过学校上课，因而也就没能着了它的招。

林索夏如今正遥控着苏雅意的一言一行，全神贯注，惟恐出半点差错。前头他和刘庄晨的谋划，已经成功，可后来又功败垂成，父亲并没有责罚他，反而让他以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和苏雅意在一起了。

他们告诉他，因为得了某种病症，苏雅意行将瘫痪，而借助于一门全新的技术，可以让她活下去。这门技术需要一个驾驭者，他们为他争取到了这个驾驭的身份。他学的是计算机专业，辅修脑科学，有着不弱的基础，要驾驭苏雅意，虽有不少复杂的操作，需要用到各种高精深的知识，学起来倒费不了太大力气。

“请问您是？”苏雅意看着老师同学出人意表的举动，提着一颗心道。

“外星人，就是那种在上个世纪被你们人类认为很新鲜很有看头，却在本世纪彻头彻尾地沦落得最俗不可耐的外星人。你们这些喜新厌旧的人类，平时喊惯了狼来了，喊着喊着竟然就不把狼当回事儿了。呵呵，等那真的狼来了，我相信，你们会为自己的麻木付出惨重代价的。”扫了眼班上老师同学的情况，大家都专注于手头上的事，它又换了副口吻道：“不然我们还是在这教室里说吧，有劳你们先出去下了。”

说话间，老师同学纷纷起身，有说有笑地走出教室。

怔怔地注视着这一幕，苏雅意的脸上不乏惊悸之色。

紧接着，它悠悠然走到苏雅意的面前，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我这个人呢，一向也比较干脆，。这么说吧，你和程学南相互思念得太过厉害，造成横亘于你们之间的那条情欲通道生长得过于旺盛，这个已经给我造成非常大的麻烦。你对他伤得越深，越是不去理会他，他越是各种来思念你——真心搞不懂你们这些人类，这不是犯贱是什么？而那样一来，这个心理机关就会生长得越为天衣无缝。所以呢，我现在郑重地向您提出要求，不要让他再那样来想念你了，也不要再对任何人有爱情上的各种思念了。”

“我和他早没关系了，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我自己感情的事又凭什么你来插手？还有，你怎么长得这么奇怪？”苏雅意的语气颤抖起来，震撼之情，溢于言表。

“这些一点都不重要的，你们老师难道没有告诉你，人不可貌相吗？反正，你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它的触须并没有探入到她的精神世界，她的情绪波动得再剧烈，都很难影响到它，所以，它不必像考虑程学南的感受那样去考虑她的。

只听得它继续一副人模人样道：“苏雅意，现在你可得给我听好了。我，一个无所不能的小矮人现在正式命令你，如果你不按照我的意思来，我就会杀死他。当然，你也可以不顾他的死活，但你总不能不顾及一下你身边的人吧？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结果掉所有你身边的人，让你孤独、痛苦地活在这个世上，请您务必相信我有那个实力。”它的话总是轻描淡写，却又那样震慑人心，顿了顿，又道：“您刚刚也看到，你的老师同学有多么温顺听话了吧，我要让他们干啥，他们就得干啥，我小矮人说到便能做到，在此，我还想毫不客气地再用一句话来介绍自己，那就是，地球就是围绕着我一个人转的。”

苏雅意尽量保持冷静，听着这个怪人牛气十足的话语，接着，又不乏惊讶地问起它的来历。虽然它并不愿意太多人知道，但为了和她更顺畅地合作，它还是大致地介绍了一番自己。

然后，它就更进一步给她出谋划策起来，说：“根据我对你们人类心理的研究，我发现，相爱的人互相伤害，只会让思念来得更加的凶猛，互相伤害完也就选择和平分手了。依我看来，你要多给程学南温暖和关怀，最好能成天同他腻在一块，这样他才不会对你有太多的挂念。当然，以上只是我的一点拙见，具体到细节，我相信身为人类的你应该比我更懂些吧。”

这三个月，小矮人疲于应付柏拉图协会，更因为人类类的情感涌动感到各种苦楚，所以，没有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到苏雅意的精神世界上去。直到现在，柏拉图协会没有了半分踪影，它自己也从那不下百万个陷阱里出来，这才能好好地喘口气，专心处理程学南和苏雅意的情欲通道。

“呵呵，您挺懂的。”苏雅意对它的了解有了进一步的加强，自是刮目相看，深感面对如此强大的怪物，自己无能为力，人类也无能为力，只好应承下来，道：“老实说，我早已不喜欢他了，没成想他的思念居然会以那样的方式伤害到我。好吧，这个忙我就帮了，毕竟他的思念会影响到我，我自己也是挺怕死的。”

“很好，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吧。”小矮人仍然没能发现苏雅意也受到了改造，足见协会总部手法之高明，尤在它之上。

其时城市的另一边，驾驭着苏雅意的林索夏，第一次听说太多的思念累积起来会伤害到她，大感不解。心道这可不是自己听来的版本，莫非一直以来，自己都在一步步地把她本就已经憔悴非常的身体，再进一步地推入到更加危险的境地？难道父母竟欺骗了自己？

“不可能的，他们不可能欺骗我的，可那小矮人又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要真像它说的，我难道不是罪该万死？或许我应该减少情欲通道的成长，减少它对雅意精神世界的影响。”

2

正当林索夏百思不得其解时，一群金黄色的蚂蚁爬行在城市中央的一座小山上，它们来去匆匆，和寻常蚂蚁看起来并无太大分别。但只要足够细心的人，一定会发现，它们踩不坏，捏不死，即使用烈火焚烧，雷电劈斩，也无法奈何得了它们。

它们的外壳由致密牢固的材料构成，小小的体积，质量却很不一般，仅一只蚂蚁就拥有一个玻璃杯的重量。它们每一只的身上，都装有先进的微型驱动器以克服重力，因而行动迅捷，全速奔驰起来，离地数十米飞行不在话下。

它们早早地就被柏拉图协会的相关负责人贮存着，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组合成人形以作使用。

说来，有很多人类物理学家认为意识是物质的重新组合，而柏拉图协会则在此问题上研究得更为深远，认为这些物质本质上是一些万能粒子的重新组合排列。蚂蚁们的致密金属壳里锁着的，就是这样一小股一小股的万能粒子，因为是一小股，所以个体所具备的意识少得可怜。但当它们聚合起来，诸多万能粒子在一些程序的调控之下，便会发生千变万化的奇妙组合，从而产生极其丰富的意识。好比地球上的许多物种，如狼，蚂蚁，蜜蜂，单独行动的时候，智力并不怎么样，一整个群体行动的话却往往充满智慧。

此时，金属蚂蚁们零零碎碎地行走在山间，虽然每一个个体的意识都少得可怜，但也足以确保它们有一定的主观行动能力了。它们从世界各地赶到密林里的这颗参天大树之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成千上万地聚拢着，紧挨着，竭力地往彼此的身上靠近。

万千细小坚硬的金属壳的贴近，发出嗤嗤的怪响。随着挤压的加剧，成千上万的金属壳破裂，融合，重组，最后成为一个封闭式的金属壳。此壳人形一般，足有一个成人的大小。

金属机器人刚刚生成，就在参天大树的树干前坐了下来。它的左手托着腮帮，一动不动，好似罗丹那具思想者的雕塑。随即，它问起了关于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的哲学史上三大经典问题。

恰在这时，它体内代表着各种意识的万能粒子，迅速重组起来，各种信息纷沓而至。它借此一下子明白了几件事，首先是自己的来历，严格来说，自己并非这颗行星上土生土长的金属机器人，而是另外一颗星球的产物。关于这颗星球的记忆，任凭如何竭力思考，都没有太多的印象——他们并不想过多地暴露关于自身星球所在的信息，无论对方是朋友还是敌人，因为在这个宇宙中暴露己身的位置，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这也是宇宙间各个物种、各个文明，很少有交流的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它仅仅知道，正是这颗星球上的智慧生命们创造了它。还知道他们因何要创造它。

那还是在很久很久，具体也不知是多久以前，它的创造者们将科技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想要再进一步去提升，可这时他们遇到了所有高科技文明发展到最后都会遇到的问题。那就是，科技的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就无法有所提升了。哪怕明知一些科学原理，可妄图在这些原理的基础之上，制造出尖端的科技产品无异于痴人说梦。因为，包括人类在内的这一整个宇宙，每单位立方的空间，其所能容纳的物理定律是非常有限的，就像光速每秒大约三十万公里，无法超脱出这个极限，甚至无法减弱一样（物理学上，光的速度在不同介质中不一样，其实是光子在不同介质中被吸收再释放，而造成的视觉上的延缓效应，事实上，光子本身的速度没法提升，没法减弱）；一旦一方空间中的定律过多，其所在空间的物理定律就会发生混乱，继而导致这一方空间以内的所有物理定律，都会完全的失效。其原理也类似于一个十分有名的科学推测：在一个极其小的奇点（物理上的奇点指的是：星系由于自身质量过于庞大，而产生格外庞大的引力，而最终坍缩成一个体积极小的黑洞，这个黑洞由于密度和时空曲率无限大，在其中某处会产生一个奇怪的点，是为奇点）里，时间和空间被压缩得极小，一切物理定律就会失去作用。

可是，越是先进的科技产品，需要用到越多的物理定律。空间容纳物理定律的限制，使得整个宇宙的科技发展到最后，都会陷入瓶颈之中。绝大多数把科技发挥到顶峰的文明，自此也就听天由命，安于现状了光速有上限和容纳物理定律能力的限制，似乎是宇宙因为不想文明之间有太频繁的活动交流，也不想宇宙的科技无止境地提升下去，而刻意设置的一条极难违反的物理法则，如果宇宙自身就有意识的话。已有种种迹象表明，科技的提升是个高度逆熵（熵：用来描述一个孤立系统混乱程度的值，一个系统越混乱，表示熵值越大。）高度耗能的过程。如果科技无节制地提升，宇宙就会更快地走向冰冷的死亡，就像一个热的火炉，如果耗能的过程加剧，势必会更快地走向冷寂一样。

“这就好比地球上的人类，各种交通工具发展起来以后，他们的速度也提了上去，人类社会的各种交流活动也就增多了，交通效率的提高并不会减少人类自身的行动。宇宙如果没有速度上的限制，各种生命的星际间旅行也就会变得极其频繁，而这必将会是极度耗能的，使得宇宙急剧衰竭下去；同样地，人类各种先进的科技被发明了出来以后，对于地球本身的损耗就一直在加重，如果地球本身是有意识的，它会喜欢这种加快自身损耗，加快自身灭亡的方式吗？当然，地球本身是没有意识的，可是这个深不可测的宇宙可能就不一样了。”它说着，林间的小鸟飞过，飒爽的风将树木摇出各种碎乱的声响，将它不自主发出来的声音切割得支离破碎，好像是那阴郁的森林，怕它的声音被谁听了去似的。

“一个物体，哪怕仅仅是沙漠中最是不起眼的一粒沙，想要去突破光速的屏障，即使耗尽一亿颗太阳的能量都做不到。因为随着这粒沙速度的增大，其自身的质量也会增大，随着它趋于光速，它的质量更是会趋于无穷大，加速起来会变得越来越困难，直到根本不可能，这是严格的物理定律所限制的。这一点，一百多年前的人类也已经明了。最近几十年来，人类用各种粒子加速器去加速很多质量极小的粒子，同样无法把它们加到光速，更别谈要超过光速，人类已经证明了光速不变原理的正确性。而我所在的母星目前也同样无法做到，不过却可以进行超光速的旅行，譬如他们最初来到这颗星球所使用的方法，就十分神奇，是一种通过空间折叠以进行星际航行的方式，其情形就像一张平铺的纸上的两点，如果在纸面上直线行走的话，即使用光速，也要耗费一定时间，可如果把纸折叠起来，相当于把空间进行折叠扭曲，而后再从纸上的这一个点到另外的一个点上去，即使是以远低于光速的速度行走，在纸张平面上的人看来，其实也相当于比光速更快了。母星用这样的方式躲过了宇宙对于速度的限制，但他们并不仅仅满足于此，他们是进取心极强的文明，还想要去突破三维空间中对物理定律的限制。为此，他们不在乎与整个似乎具备意识的广奥宇宙为敌。”

想到这里，它的心间有一些自豪，“宇宙间浩若繁星的绝大多数文明在此种限制面前都选择了退缩，而母星上的人们通过不断的努力，却发现了这种影响空间容纳物理定律的关键因素。至于这个关键的因素具体是什么，作为机器人的我目前不太能够明白，仅仅清楚要提升空间容纳物理定律的能力，必须借助于宇宙中纯意识的生物，让它们以其自身无所不能的转化能力，去转化出一种可以决定三维空间容纳物理定律能力的物质。”

它体内的万能粒子不断翻滚，不断地审视自我和这个世界，又道：“这种纯意识的生物极善逃脱，宇宙里基本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困得住它们。身为金属机器人，被苦心孤诣地发明出来设置机关陷阱，前辈们都已经完成了各自的使命。而我则要在确认猎物上钩之后，完成最后的一击，我当不辱使命。”

3

金属人在树下整理好自己的思绪，随即重新化成一堆蚂蚁，匆匆爬行起来，然后向着城市奔涌而来。而城市的另一角，苏雅意在小矮人的软硬兼施之下，跟随它来到了罗杰的住所。

罗杰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打着点滴听小矮人通过傀儡大概讲述了一番自身的来历，沉浸其中，倒已忘记了病情。而在一个多小时以前，在那间医疗设备还算先进的医院里，小矮人借助傀儡说道：“你们人类的医疗水平说到底还是太菜了，简直没法看。我们先回你的家去，我的本体即将到那儿，到时我亲自给你看看。”

于是，罗杰和程学南就回到了家中。这会儿，等候着小矮人前来，程学南坐在大厅里看着电视，却找不到喜欢的节目，便将电视关掉，道：“真不如专心听你吹牛。”

“你们人类的臭毛病还真多，总喜欢冷嘲热讽拿人寻开心，幸亏我神经粗大，要不然早晚被你们给讽刺死了。老实说，真的不是我吹，要不是遇到了你们人类，不要说是这小小银河系，就是放眼当今宇宙，也没有什么东西困得住我。”

“得，仅就目前的观测，银河系至少有两千亿颗的恒星，绝大多数恒星的质量又比太阳大，而宇宙里至少有上千亿个河外星系，这些星系有三分之二都比银河系大。所有的这一切都还只占到暗物质暗能总量的百分之三不到。你这个井底之蛙，还小小银河系，还放眼当今宇宙，你放得到吗？”程学南的反击理直气壮。

“呵呵，无知者无畏，我不和你计较。”傀儡并不介意将它脑中那些领先于地球的科学知识拿出来同他们分享，以在他们的面前夸夸其谈，倒能显得自己阅历丰富，资格老，“老实说，虽然宇宙很大，大到期间孕育的文明已经存在超过百亿年，但其实，所有的科技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都必定会陷入停滞发展期，因为单位立方的空间所能够容纳的物理定律实际上是十分有限的，就像光速是有上限一样。所以在下只要大致浏览一些文明的情况，嘿嘿，便可知宇宙的全貌了。关于这一点呢，半个多世纪前有个获得过诺贝尔奖的叫费米的人类物理学家，曾提出过一个非常有名的悖论，认为，仅仅银河系就大约有两千五百亿颗恒星，而银河系存在已有一百三十亿年左右，这就决定了，它很有可能不止形成了智慧生命的人类，还有大量科技文明遥遥领先于人类的地外生命存在，又考虑到智慧生命克服资源稀缺的能力，和对外扩张的倾向性，任何高等的文明，实际上都会去寻找新的资源，和开拓他们所在的恒星系统，可奇怪的是，他们都没有来找上人类，这明显不科学。所以他据此倾向于外星文明完全不存在，。其实，他没有完全意识到，这实际上是因为，科技根本就不能够永无止境地发展下去，单位立方的空间容纳物理定律的能力的有限，决定了星际间物种的科技水平得以相互制衡，使得在渺远广阔的宇宙要去接触、侵略别的物种极其困难。想来，即使有科技高度发达的文明，要去侵略另外一个星球上的文明，很有可能在到达之时，对方的科技实力已经发展到不弱于侵略者的水平了，反而成为送上门的一块肉，所以会选择主动进攻的也就不多。”

“好吧，你说的这个单位立方容纳物理定律的能力有限，听起来好像还有点水平，究竟怎么一回事，咱们详细研究研究。”程学南的一颗好奇心被勾起，拉开架势，打算探究一番。

傀儡正欲把脑中去各个文明融合得来的关于宇宙的知识，向他们好好说上一通，它自己，也就是小矮人却在这时带着苏雅意向着大厅走进来了。

“再说吧。”

“话说到一半，我心情可是会不爽的？这个对你应该会有所影响吧？”程学南语带几分得意之色。可忽然一抬眼，看到了大厅之外光彩照人的苏雅意，那张魂牵梦绕的脸蛋忽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定睛再一细瞧，终于确认，心底的各种情感飞快地涌上了心头，一腔求知欲登时全部消退。

不用小矮人介绍，程学南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来人的身上，他被她强烈地吸引住。他没想到苏雅意还会有来找自己的一天，整个人精气神陡然拔高了。他的呼吸已不再顺畅，四肢已快要僵硬。

“不认得我了？”

“你来干什么。”程学南严肃起来，绷着一张脸，不给她好脸色。

他才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对她还是很在乎。

“我错了，来请求你的原谅。”她的热泪似乎已快要淌下，“学南，我是有苦衷的。”

时间仿佛已经定格，程学南漠然着。他不说话，只因他不敢说话，他生怕一开口，胸腔里会只剩下呜咽的声音。

小矮人和罗杰见他们故人重逢，自己再呆下去是多余，于是不打扰他们，叫上了傀儡，三人从大厅里退了出去，留给他们两个人一方世界。

4

大厅内已是人走茶凉，苏雅意终于向程学南坦白关于她的情况。

一年多以前，她重新回来找他，本就别有目的，不是为了什么治病，更非为了什么心理学的研究实验。

“一开始，协会陷你于闹市中那副模具枷锁里，并非纯粹要研究什么心理学。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那样做只是为了设计出更加完美的机关陷阱，以更好地去捕捉那种纯意识生物。说起来，那还是早在三百万年以前了，我们人类还是猿猴的那会儿，宇宙间，有科技文明遥遥领先于我们的智慧生命来到地球，他们发现这上面的猿猴很适合拿来当作陷阱。于是，他们建造了个机构，以各种各样的面目，出现于人类进化历史道路上，几个极其关键的时期，其余绝大多数时间则隐匿着。他们用一些十分高明的手段，调整影响我们的心理演化，目的仅仅是为了让我们的心灵世界，尽可能地生长成为一个毫无破绽的陷阱。你是知道的，我们人类的数次智力大爆炸，包括三百万年前的猿猴突然从树上下来，以及五万年前的一次智力陡然集中爆发，使得现代智人出现，都没有一个缓慢的过程。至今按照我们的进化论，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倘若有一双手在左右我们的精神世界，倒是能推出背后的原因了。而且，我们的情感，对人对事对物的热爱与憎恶，相比于地球上其他物种简单的趋利避害，有着更加不可思议的区别。我们会为了一个亲人的忽然离世而长久地悲伤；会为了一个喜欢的人而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我们会因为热爱一项工作，几十年如一日的投入，忍受难以忍受的孤寂，这在其他物种身上是难以想象的。随便一个人，心灵的情感丰富程度，都是地球上其他物种无可比拟的，这也从另一个方面回答了进化论上的疑点。

“这双隐匿于历史长河中的手，极尽所能地发展出了我们精神世界的各种感情，让心灵看起来丰富多彩、秀色可餐，只要纯意识的生物吞食融合，就再也出不来，它们是密码，更是机关。然而，时至今天，这个陷阱仍有漏洞，那就是人类的爱情，对心上人的剧烈思念，竟会导致球体状的封闭的心灵，产生通道，向着情人心灵的方向延伸而去，随即消散于空中，这无疑是这一整个天才心理机关的一大败笔。

“协会原来并不怎么着急，心理机关的建设原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不过，他们在大约七年前，通过观测发现，猎物游荡在银河系靠向地球的方向，很有可能会提前上钩。如果不能在它赶到之前，设计出完美无缺的陷阱应对，协会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苏雅意眉飞色舞地说起来，和她一贯幽娴贞静的性格大不相符，像是个容易激动亢奋的男生。程学南这会儿想破头也难料想得到，林索夏此时在驾驭着她，只听她继续道：“要使向外延伸的情欲通道改为向内延伸，如兄弟之情，朋友之情，父母兄妹之情那样，再给协会上千年的时间，都未必能够倒腾出来的。可猎物已经出现，如果这节骨眼上它上了钩，非但抓不住它，还会惹祸上身。于是，协会的人选择了走捷径，利用情欲通道向着心上人的精神世界奔走而去的特点，索性直接将一方的情欲通道打入另一方的精神世界，如小矮人伸出触须去探入人心那样——两个中空的心灵相连，成为一个彻底密封的系统，以此修补这一漏洞，使得心理机关臻于完美。”

“我知道了，原来如此，太可怕了，商店里的模具枷锁，到后来的拉我入会都是为了那样一个心理陷阱的成熟。”这些小矮人在刚才几个小时里，就已经隐隐约约地跟程学南提到过，但协会的事他知晓得并不太多，经由“苏雅意”这种当事人再行提出，当下明了。不过，他还有几处不解的地方，说：“可既然如此，后来我的心灵和你联接到一块，你为什么又对我那样冷淡？”

程学南想起她的莫名失踪，再找上自己后的柔情百转，以及她后来无故的冰冷如刀，这些时日以来，对她的所有怨恨、所有念想，都历历在目，无不让他再一次的百感交集。

“一开始我也不清楚，以为那样做都是为了你好。没成想这些实际上都是柏拉图协会，为了情欲通道的建设而折腾出来的，每一种情境下的思念，都有利于情欲通道的建设，他们以各种各样的方法让我无知地帮助他们，就连后来他们要我用言语伤你，都是为了那万恶的情欲通道的稳固成长。而他们竟然说，那是为了你和我的将来，所以我才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他们太可恶了。”苏雅意楚楚可怜，程学南的内心为之一动，往日里万般由爱而生的恨，登时如雪遇到阳光般渐次消融。

另一边，林索夏的父母要他驾驭苏雅意，却并没有和他道明自己这样做——让苏雅意不再理会程学南——会给本来就已经羸弱的苏雅意带去伤害。他现在通过她和小矮人的碰面，清楚地得知了这一点，于是改变了策略。否则，纵使他万般乐得见到所爱之人和其他人分开，也很难叫她以那样冷冰冰的态度去对付程学南。因为教她去伤害程学南，就是在伤害她自己。当你伤害一个永远忘不掉你的人，那个人会更加地忘不掉你，更加地想念你。

林索夏让苏雅意来找程学南，只是希望程学南不要再想念她。因为，就连小矮人也不太清楚，陷入昏迷的她还能撑多少情欲通道的份量，必须尽量减少它的增多。

“你能原谅我吗，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苏雅意坐到程学南的身旁，林索夏的心则开始一点一点地撕裂。

“你受苦了，这句话应该我来说的，一切都过去了。”程学南轻搂着她，像是搂着一件绝世的珍宝，生怕一个不小心会伤害到它，连回应都是轻声慢语。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城市的另一边，林索夏满脸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和往日眉清目秀的自己判若两人。他正全力奋战，通过电脑程序，控制苏雅意的一举一动。

这段时日以来，他只有在苏雅意休息睡觉的时候，才敢休息睡觉，其余时间他都必须高度集中注意力，全力应付。

他所居住的不过是一家人多口杂的小旅馆，却可使他很好地隐藏自身。小矮人的万能粒子虽然稀释开来，弥漫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可几乎只能和同为万能粒子的意识发生作用，对由地球上其他粒子构成的东西都视若无睹。它必须靠着由意识转化出来的小矮人，以及小矮人驾驭的各种各样的傀儡，才能很好地视察整个人类社会。

此时，全神贯注、自以为不会有谁来打扰的林索夏，却陡地意识到，小旅馆的房间里有了一波胜似一波的嗤嗤的怪响。

5

林索夏一边控制好程序，一边回过头来查看身后的状况。只见不知何时，地板上已经聚集起了数不清的蚂蚁，它们正快速地聚拢。

他控制着苏雅意和程学南的碰面，出不得半点差池，瞄一眼蚂蚁，又重新回到电脑上，再继续回头瞧上一眼。

如是几个来回间，一回头，这些蚂蚁赫然已经形成了一个人形，反过来对他虎视眈眈。

“你总算是来了，等你等得可真够累的。”他面带疲惫之色，一点也没有被它的奇特模样吓到，只因他和自己的父母有过近距离的接触，他们和它不就是同一个物种？所以见怪不怪了。

“总部的人都死了？”哪怕明知如果没有前辈们的阵亡，它绝无可能站立到此，它还是发问到。

“确认猎物到了太阳系，无论上钩与否，为了不留下什么高科技的信息给它，他们第一时间就启动了自毁的程序。”他道：“时至今日，协会只弄出了二十对不到的完美陷阱，好像还有对上钩了，但不能完全确定，毕竟，我也没有直观心灵的能力，有可能是它使诈说自己上钩了也不一定。”

“什么完美陷阱？听你这话，莫非经过了这么长的时日，陷阱还没能搞定？”金属人毕竟初来乍到，对时势的变化不清不楚。

“哪有那么容易，猎物提前出现了。”林索夏指了指旁边的一叠文件，说：“都在那上面，你去好好读读吧，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太多。”

金属人于是不再多说，拿起了那份文件，将前辈们如何影响人类心理演化的综述概览了一番。很快，它就大致清楚了猎物提前出现，人类的心灵作为陷阱，却尚有漏洞，情急之下修补，锻造出来的完美陷阱又不太多的严峻事实。

而摆在它面前更为残酷的是，协会总部在大约一千年前的成吉思汗时代，和母星失去了联系，至今都没能再和母星的人对上话。母星由于怕受到攻击，从不暴露自己在宇宙之中的位置，也就无法主动前去搜寻。它们这些金属人只能根据自身程序的设定要求，艰苦而漫长地把这项计划坚持下来。

“其实不管猎物踩中完美陷阱与否，只要它发现地球原来机关陷阱密布，就不会再轻易尝试这上头的生灵了。我只管负责将世界的一切全部毁灭掉，根本无需管它踩没踩中完美陷阱。”金属机器人在心中判定着，暗道自己的职责重大——只有自己才有资格去启动那灭世的按钮，过去的自己在悠悠岁月中沉睡，如今苏醒过来，原以为一切都已水到渠成，只要动一动手指便能搞定，孰料竟遇上了陷阱尚有漏洞的现状，“好在猎物首次的吞食量不低，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是吞食了程学南和苏雅意的心灵所构成的完美陷阱，而只要有这么一对，也就够了。”

它们都是机器人，在主观意志和创造者设置的程序有所冲突的时候，必须放弃自我的意志，绝对服从程序的设定。所以即使协会总部的成员觉得，尽快毁掉地球上的一切无疑最是正确，却也只能等到它的出现。

同样因为程序的设定，在得知猎物进入太阳系以后，那一个个的金属机器人，便开始了自我的清除，整个柏拉图协会的重要人物，那些先进的仪器和详细的资料，都在它们的处理之中。而后就是总部成员的自我销毁，哪怕它们强烈地不愿意，却都必须严格按照程序执行。

良久，金属人放下那份报告，说：“我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你继续忙吧，我现在得去启动灭世按钮毁灭地球了。”

它就像要毁灭一个不想要的玩具一样轻松，作势欲走。

“慢着，你刚刚说的什么，你要去毁灭地球？”虽然操作着苏雅意，出不得半点差池，林索夏听了这句话，还是停下了手中的操作，惊愕地回过头来。紧接着，他声音低沉，却似乎用尽全部的生命力量在说话：“你留下来是要去毁灭地球的，怎么会是这样？”

父母并没有告知最后的金属机器人，要来毁灭掉这个世界，这颗蓝色的星球，他们只是告诉了他，选他和它做接头人，再协助他处理猎物被困住之后的事宜。“他们说过的，要让我和雅意在地球上好好地活下去。”他在心底喃喃道。

“是的，他们难道没有告诉你吗？”它显出错愕的神情，一副审视的模样盯着他，道：“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来按那颗灭世的按钮，到时地球弹指间灰飞烟灭，地球上的一切生灵，包括你我都活不了了，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精神世界的万能粒子，也都将消失于这一方时空。而苏雅意和程学南的心理机关，会把猎物带到协会所设下的接收机构去。那里，估计有个比十八层地狱还要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方，相信在那里，也能很好地驯服那头桀骜不驯的猎物了，终能让其乖乖为母星所用。”它并不清楚林索夏心底对苏雅意的情感，它只以为他是个极度仇恨地球人类的人，专门被组织训练起来配合他毁灭掉这颗蓝色星球。而作为金属机器人，他生来就是要按照程序办事，又道：“我这一去，若能一举成功，那是再好不过了。否则，你就继续驾驭苏雅意，伺机杀掉程学南，或者苏雅意自己。只要他们两个随便一个完蛋，心灵自然就会像鱼钩般，快速而强有力地带着猎物到达目的地，哪怕他们任何一个的心灵还完好地栖息着，也会被另一个人身上的心灵给撕扯下来。这就好比把许许多多张扑克牌，以一定间隔摆开，一张扑克牌倒下去了，也会把另外一张给压倒，一直下去，直到第一万张也都是会倒下去的。”

“是的，像多米诺骨牌效应。在一个相互联系的系统之中，一个很小的初始能量就能产生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林索夏简短地回应了句，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

“我这一去，不过是想毁灭掉母星设下的这一整个心灵陷阱的痕迹，好让母星将来再去其他星球，设置新的陷阱捕捉更多和它一样的同类，才不会被警觉到，这一下就把你也给毁灭掉，你应该不会恨我？”

“明白，不会的。”他看似已心如死灰，对这个世界绝望的样子，目送着它把自己化成了一群蚂蚁，沿着墙缝爬了出去，不知通向何方。

第十四章 决定地球命运的一小时

1

空荡的房间内，一整套精良的操作机器悄无声息地运行——它们比之前汪雪操作的那一套更加的精良，林索夏思绪纷繁，不知该怎么办。

大概四个月前他才知道，父母原来并非什么人类，而是柏拉图协会总部的实际掌控者。他们的身体里藏着一段金属，由数不清的金属蚂蚁组成。从小到大，他们以在外经商为由，和他聚少离多，从未引起他的任何怀疑。

曾经他以为他们不关心自己，原来他们每次和自己碰面，都要煞费苦心地化上一番妆。要是一个不小心让他看到了真相，对彼此都不好，所以他们才选择了逃避。

“此种情况下，还有柏拉图协会里十分头疼的事务，他们仍然在每次过节时抽出些时间来陪我，我真不该有什么抱怨的了。”他一边驾驭着苏雅意，一边沉浸到幼时和他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里，轻声自语。

定了定，他让苏雅意跟程学南说累了困了，要找个地方先休息下，暂且支开了程学南，让她径自去房间仰躺着歇息起来。

随后，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刚刚最后的一个金属机器人说的，要去毁灭地球的这一桩事来了。

“爸妈曾经跟我说过，他们必须绝对服从程序，哪怕他们有时候并不想根据程序的要求来做事。而按照既定的程序，他们必须要选个可靠的人，在协会毁灭后和最后的金属机器人取得联系，协助金属机器人。可是，他们为什么会选我做最后的联络人？协会里人才济济，他们为什么非要我去和它接触？”林索夏多长了个心眼，不知该任由金属人去毁灭地球，还是选择去告诉小矮人，让它前去阻止。“最让人感到不解的是，父母并没有要让我协助它毁灭掉地球，他们也没有让我把雅意处理掉，他们说过要让我和她在一起的，就让我这样驾驭着她一生一世。显然，这个金属机器人对我和雅意的情况并不了解，它只是以为我是协会选来配合他的人。”

一想到这其中左右矛盾的疑点，他觉察到了其中的不对劲；一想到宇宙中从此没有了这颗生活着近百亿人口的星球，从此没有了苏雅意，更也从此没有了人类，他就好一通的纠结不安。

“在我两岁的时候，生身父母不幸出了意外，机器父母抚养我成人。他们作为金属机器人，必须绝对的服从程序，如果他们不希望我，或者有其他人去做这件事，想来必定会触犯程序。说不定，他们只能以那样的方式来选择我，让我去告诉小矮人，阻止地球的毁灭？毕竟，他们已经和母星失去了联系，是有可能违反意志的。”林索夏不知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不知自己是否能懂得父母的真正意思。

揉了揉眼睛，没了主意的他无助地趴到桌上，不放过任何细节地回想起父母临终时的模样来。

他永远都忘不掉他们临终之时的那一副副画面。

那还是半多月前一个炎热的清晨，首先是父亲，突然走到自己的面前，说：“我是机器人，我受到至高无上的程序的调控，我选定你联络最后的金属机器人，但我并不希……希……”没等说完，他整个人就爆炸了，像是猛烈烧坏的电磁炉。

紧接着是母亲，漠然地走过父亲已经烧成灰的尸体，正面朝向他，说：“我是机器人，我受到至高无上的程序的调控，我选定你联络最后的金属机器人，但我并不希望……望……，”只比父亲多说了个“望”字，母亲整个儿地便也爆炸了，仍像是猛烈烧掉的电磁炉。

“他们要对我说些什么的，该不会是？”林索夏忧心不已，打父母去世以后，他一直都沉浸于那无尽的哀伤和驾驭苏雅意的繁忙之中，竟然没能停下来思索他们可能“话里有话”。这会儿，他见了最后一个金属机器人，结合它的话，思绪一时全都被牵引了出来，“应该是这样的，他们要告诉我的，是程序不允许他们说的，他们违反了既定的程序，他们其实并不希望最后的金属机器人真的去毁灭掉地球？他们希望强行突破程序。可是，他们被程序给毁了？”

反复思量，林索夏觉得父母有他们的良苦用心，“他们一直都希望我能幸福安稳地活下去的，他们必定还要再说些什么，他们一定不希望我去死。否则，大可以选择其他人来和它接触。”

这样想着，他的眼角不知何时有了些许泪花。这会儿，他也顾不得去擦拭泪水，操纵起苏雅意从床上起身，向着小矮人大步流星走去。

此时，月球的背面，正有两颗眼睛死死地盯着视频上林索夏的一举一动。他们给林索夏的父母设下那样的一出，他们希望林索夏可以去通知小矮人——这是他们根据长期以来对人类微妙情感的把握设计出来的，虽然不能够百分之百地保证林索夏照着他们的所思所想去做但只要成功，就能使小矮人认为毁灭地球的计划仅仅是林索夏因为父母而主观做出的突然之举。

当然，倘若林索夏没有按照他们的设想去做，他们也会启动另外一项计划，让最后的一个金属机器人尽量自然地暴露在小矮人的面前。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走完耗费无数心力和时间，布下的这个毫无破绽的惊天奇局的最后一步。

由于光传播速度的限制，在月球之上，他们延迟了大约两秒，才见到并没有令他们失望的那一幕。随即，他们露出了独属于他们这个种族才有的笑脸。

2

正当黄昏，夕阳无限好，小矮人美滋滋地沉浸在那带有血色的阳光底下。它将衣服尽皆脱去，露出一身灰褐色的岩石模样。把自己加热到一千摄氏度以上，舒舒服服地漫步于罗杰家的花园上空。

围绕着它方圆三五米的范围，就像是个熊熊燃烧的火炉，苏雅意脚步匆匆地来到了它的近旁，一个不留神，险些被那阵热气给掀倒烫着，她急切道：“我有要事跟你商量。”

它收掉那一身的炙热，从半空中走了下来，道：“怎么啦？”

苏雅意十万火急道：“我受到了控制，柏拉图协会的人控制了我，就像你的脱胎换骨术那样，我也被控制了，只不过控制我的那个人不是你，他们在一种你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控制了我。”

因为紧张，她反反复复说了同一个意思。

“你说清楚点，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林索夏继续驾驭着她说道：“现在我没有办法跟你解释太多，情况十分危急，有个金属人，属于柏拉图协会的金属机器人，它要去毁灭地球了，刚从我这里出去。你快去阻止它吧，用你神一样的能力。”

“你也受到了控制？”小矮人不敢相信，觉得若果真如此，自己就是太过大意了，自己一直提防着有人来追杀程学南和苏雅意，却万万没有料想到，若是有人毁灭了整个地球，可比直接杀掉程学南或者苏雅意更加的干净利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不会是想调虎离山，借机杀掉程学南吧？”

“请您务必相信我，我实在没有必要欺骗你。不然，您大可以带上程学南一道前去阻止；而且，本来驾驭着苏雅意直接自我了断。”

“你在哪里？”

“兴隆路32号恒通宾馆6楼607房间。”

得到地址后，小矮人没有亲自前往，而是就近挑了名傀儡进入林索夏的房间查探虚实。只稍稍进去看了一眼，它就立马知道苏雅意所言非虚，她果真被人控制住了。

“真该死，我这什么眼力。”小矮人的心狠狠地揪紧了一下，紧接着，迅速调动周围的一切资源，以林索夏为原点，集中搜寻起金属蚂蚁的下落。它的心智格外的强大，奋力寻找蚂蚁的下落，却尚可分出一部分意识来同苏雅意对话，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我不想离开地球，不愿意人类失去地球吧，谁都不想失去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不是？”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不想自此就和苏雅意永别，如果地球毁灭，他可能自此不复存在，进入茫茫虚空，而她却则将去往协会母星的接收机构。

“不必了，发现它的踪迹，我自有法子叫它吃不了兜着走。”小矮人盯着苏雅意，自信满满。

3

蚂蚁们为了掩人耳目，不求速度，低调地前行。

它们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而小矮人的傀儡们却早已注意到它们的行踪。直等到它们聚到一块，形成了一个人形物体，它才打算动手。

只见它从空中无声无息地伸出来一根触须，先是在金属机器人的外壳反复查探，看是否有什么猫腻，自己如今已被他们的完美陷阱给困住，不介意再多一个。他们花费了数百万年的光阴，才好不容易锻造出来一个没有破绽的心理机关，这金属人想必不会有更加厉害的机关陷阱。它想，要有的话，他们早该拿出来使用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过度的小心反而会使我失去更多柏拉图协会的信息。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怎么都必须加强对他们的了解才是。”于是，它将那一根触须稳稳当当地伸入它的内部，一经进入，发现果真没有猫腻，这才将其金属之上的万能粒子吸收融合得干干净净。

转瞬之间做完这一切，它不但得到了万能粒子，还有其中蕴含的丰富信息，一下子搞清楚了它打算怎么毁灭地球，止不住地发出了惊叹。

“好家伙，如果不是及时阻止的话，你将会拿七千个功率超强的发动机，然后将它们分放到地球的四个地点，同时启动。这些发动机可骤然产生巨大的动力，瞬间将地球加速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使地球脱离既定轨道，朝着太阳冲去。等到靠近太阳，又靠太阳自身强大的引力，将地球吞噬其中。”如果没有林索夏的通风报信，当它做出反应的时候，定大势已去，无力回天。“真让你得逞了，也就两三百个小时的工夫吧，地球便能和太阳来个亲密接触。”

小矮人好一通的后怕，循着脑中这些新得到的信息，远程操作起傀儡们前往世界各地，取出那些由柏拉图协会母星制造出来的，可以利用正反物质湮灭产生高能量作动力的高功率发动机，彻底消除了隐患。

4

漫步于罗杰家的花园上空，根据这些从金属人处刚得到的信息，小矮人终于搞清楚了那躲藏在暗处的捕鱼者对自己这条鱼为何这般感兴趣了。他们穷尽心血，机关算尽，原来是要拿自己去突破他们自身科技发展的瓶颈。

“毫无人性的家伙，想拿人家去发展科技。那好吧，咱们走着瞧。”它愤愤不平，“目前来看，你们这群没人性的家伙和你们安置在地球上的金属机器人已失去了联系，这等于给了我一个翻盘的机会，等我缓过这口气来，不惜一切代价定也要去找你们复仇，将我遭受到的这些十倍百倍的加诸于你们身上。”

它怒气冲冲地说着，而在这短短的一两个小时里，程学南沉浸在和苏雅意重逢的喜悦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场决定人类生死存亡的战斗，已经悄无声息地发生和结束。至于苏雅意的行为举止，在他看来，依然没有任何的异样——他也曾经怀疑过小矮人对她实施了脱胎换骨术，但近些时日，根据这个心理机关本身的特点，以及它的信誓旦旦，他知道它无需这样做。它要朝她下手，还不如先向不大听话的他自己下手。

城市的另一边，为了生计奔波劳碌的人们，同样没能注意到这个已经存在了大概有四十亿年的地球，正在经历一场从死到生的游戏，林索夏是唯一的明白人。此时，趁着程学南和罗杰去商场采购庆祝和苏雅意重逢的物资，他借她之口向小矮人发问道：“这两个小时，我如坐针毡啊，地球要完蛋了没？”

“不用担心，危机已经解除了。”小矮人简要地向他介绍了一番经过，完了又道：“你现在只管顾好自己，顾好苏雅意，这种决定全人类生死存亡，保护地球的大事还是交给我这种超人的好。还有，我要奉劝你一句，千万别在程学南面前露了馅，要是让他知道你如今掌控着苏雅意，苏雅意受到了脱胎换骨术的影响，这小子估计要受不了打击，得更加疯狂地在乎她，关心她，继而不由自主地来想念她了。而这可不是我的目的。再者，要是让他知道你林索夏驾驭着她，他还会让你驾驭吗？”

它把林索夏的心底话说出，省得他抛出接下来的请求。

“总而言之，林索夏，结合你们人类的情感特点，程学南混得越好，就越不会去思念苏雅意，对她的伤害也就越小。好比你若总是和你的父母亲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还会格外的思念他们吗？两千多年前你们人类有位叫柏拉图的哲学家曾说，互相不见面而又相爱的两个人，越是不在一起，越会各种想念对方，他的柏拉图之恋讲的大体也就是这样的极端情况。我们这个是运用了柏拉图之恋的逆反原理。还有你们中国古代的文人墨客，每逢孤单寂寥，过得不好的时候，总也喜欢抒发想念亲人爱人的情感，也差不多一个道理吧。”小矮人的声音通过苏雅意，传到林索夏的房间，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它才又道：“当然，你若不愿意看到程学南和苏雅意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也可以派个人去协助你操作，你大可以好好去休息了。”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了，想取得这操作权，我明确告诉你吧，那是不可能的，。你若想强行夺取也是枉然，不然你大可以试试。说来你也是掌握了脱胎换骨术的人了，应该知道，我有多么容易就能够引爆那些移植进人体的填充材料。”林索夏威胁道，而却就在这时，他又想起了父母的良苦用心，喃喃道：“也许，身为曾经整个柏拉图协会的实际驾驭者，他们清楚等小矮人缓过气，陆续从那些有漏洞的心理机关里出来，迟早有一天也会找上他们的儿子，他们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让他们的儿子能够活下去吧？根据程序，应该要选个极度反人类的人，他们却违背程序选择了我，不知，可会有来自于程序施加的苦楚？”

他的脸上尽是凝重的神情。

“别紧张啊，我不过是说说而已。而且即使我强行夺取，以你的善良和对苏雅意的爱恋，是绝对不会亲手杀掉自己心上人的。”

“那是你对我的了解不够。”林索夏阴冷下口气，道：“她不喜欢我，毁掉她，我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的。”

“好，怕了你了。”小矮人嘴上认怂，心底却没有被林索夏唬住，已是谋划起来，真正打算去夺取，“我还是要再次跟你强调，我们都是为了苏雅意好。她和程学南如今是命连一线了，程学南过得好与不好，某种程度上就决定了她的生活质量。”

“这些我都懂的。”林索夏平静回应到，内心五味杂陈，“他们再怎么亲热，也决不允许他们发生性行为，接吻都不可以，最多拉拉小手，特殊情况下搂抱还是被允许的。”自小养尊处优，很少受到挫折的他苦恼地思索，全然没有料到小矮人已在着手对付他。

当它得知原来有个人驾驭着苏雅意，别提有多恨自己不小心了，怪自己前阵子把太多的精力放在逃出有漏洞的心理机关上，也怪自己低估了柏拉图协会的手段，于是第一时间从舒舒服服集聚于太阳之上的万能粒子中，分拨出一大群，火烧火燎地赶往地球。

它的求生意志一向不弱，哪怕已上了钩，也要尽一切办法将命运掌控在自己的手里。刚刚向林索夏的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过去的一两个小时，一来它忙于对付金属蚂蚁，二来它留存于地球上的万能粒子着实有限，不能确保动手的时候万无一失，因而暂且搁置。此时，大批万能粒子赶到，它神不知鬼不觉地用它们渗透进林索夏的身体，打算用它们随便转变成个什么东西，直接杀掉他，进而取得对苏雅意的绝对控制，把命运更好地掌握在手中。

谁料他的身上竟然大有千秋。

等到大批万能粒子弥漫于林索夏的四周，一番查探，它却发现他也受到了那类似于脱胎换骨术的影响，虽然他的身上被改造的部分不是特别多，不足以对他的健康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柏拉图协会在他的部分骨骼中填充置换了一些材料，它们构成了几个器件，以作为操作苏雅意的一整套机器的关键。那些关键器件的动力源自他的心脏和大脑，若是轻易地杀掉他，器件势必停止运作而宣告报废。到时自己要给苏雅意换一套新的器件，才能支撑她的生命，可那样一来，二次手术对她的伤害之巨，非常有可能导致她的直接死亡。

“她的意识不能离开她的身体，我必须叫她好好地活着，稳稳当当地活着。否则她一死，飘荡而出的心灵将会把程学南的一整个儿精神世界也给撕扯下来。”小矮人用万能粒子入侵林索夏的身体之后，没有了进一步的行动，“这挨千刀的柏拉图协会细思极恐，步步杀机，莫非我这次真的无力回天了？”

久久，都没有人回应它。

“唉，苏雅意会死，程学南也会死，说到底他们都是肉体凡胎，哪怕苏雅意没有受到这脱胎换骨术的影响，最多也不过是数十载光阴的活着。只要他们其中随便一个完蛋，我都无法呆下去。”小矮人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朝天看去，咬牙切齿道：“柏拉图协会，不敢正大光明地干上一架，算什么英雄好汉，等正面碰上了，非把你们的老巢夷为平地，非把你们一个个抓起来修理不可。”

它同样不敢以万能粒子去切断苏雅意和驾驭着她的机器的联系，生怕一个不小心，切断本身就是启动毁灭苏雅意的信号。“无法确定的事儿太多了，我就像是个踩中地雷的人，都不敢妄动一下。罢了罢了。”

直叹自己的命苦，小矮人让那些赶来毁掉林索夏的万能粒子重新回到太阳上。而似它这般具备顽强求生意志的人，只要有一线生机，必不轻言放弃，它又迅速专注到手头要解决的纷繁危机上来了。

腾空而起，到达房顶，它没有心思再将自身的温度提升，来享受生活，“鬼知道柏拉图协会是否还有更加厉害的后手，当务之急，还是要抓紧将触须从那些有漏洞的心理机关里出来，不然疼起来真要命。起初，我探入的心灵有上千万个，利用驾驭各色人等去勾起情欲通道的办法，快速地从这些人的内心逃脱，十之五六都成功了。除去程学南和苏雅意这对完美陷阱，至今仍有不下五百万个的心理机关困着我，占比大的不是老人和小孩这种产生情欲通道的能力弱者，而是以年轻人为主。他们大体分为两类，其一受过深刻的情伤，从此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相信爱情，轻易不再去爱一个人；其二是爱过太多的人，对爱情变得麻木不仁，同时精力过于分散，内心底较难构建出一条情欲通道。

“这些人难是难了点，并非无解。最直接的办法便是直接把他们杀掉，他们死后，飘荡而去的心灵，漏洞在太空里自然会很快地显现出来，等到它们渐行渐远渐崩溃，正如一个漏了水的木桶在空中飘行，桶里的水终将很快消耗殆尽，我也能轻而易举地逃出来了。可是它们离开人的身上，飘行在太空中的这段时间会对我造成不小的拉扯，叫我苦不堪言，不得不尽快除去。

第十五章 人体冷冻技术的关键

1

这一段毁灭地球的插曲结束半个月后，小矮人无法再获得更多柏拉图协会的信息了，它们销声匿迹得尤为彻底。

“一开始来到地球，我小矮人最先是在太平洋深处给自己修建了处营地，那里的高温高压能够确保我的舒适，同时也为躲过柏拉图协会的耳目创造了便利条件。但没成想这该死的柏拉图协会藏得却竟比我还深，竟然不惜抹除自身的一切踪迹。我如今倒是完全没有必要遮遮闪闪，也就没有必要再回去了。罗杰这边的风景看来不错，很可以改造成一处新的大本营。”小矮人扫视着全场正在加紧竣工的工人，虽然只是盖个建筑楼，却不无指点江山的模样，认真地筹划起来。

这半个多月，它翻遍自己早年遨游宇宙间融合得到的各类知识，发现各个文明都有让自身活得更为长久的科技。生存一向是宇宙间所有文明的第一需要，每一个文明都会在关于生命的科学技术上，发挥出最强的聪明才智，也都有着各自独特的造诣。外星生命的特点虽然和人类的身体构造大相径庭，但他们的一些医疗技术，还有不少可以拿来用在人类的身上。“要想把人类的寿命延长，结合他们自身的特点，再配之以我所掌握到的医学技术，目前最多只能使他们的寿命提升个三分之一左右。可哪怕程学南和苏雅意再活上个一百五十岁，也太短暂了，在此大战中，于事无补。”

它一边指挥工程建设，一边又提着个傀儡，让他面对着苏雅意，和在她背后的林索夏商讨——他们交流的方式，竟然有点像是用两个聊天账号聊天，而这个“活人账号”可以发表情，可以语音，不无诡异。

“你所融合到的知识里面，难道就没有和人体冷冻技术相关的？连我这门外汉都知道的，通过冷冻，可以使人的意识长久地留存于他们的身体之内，在必要的时候再唤醒被冷冻者。被冷冻者苏醒之后，可以再去开始自己的生命，好比蔬菜可以通过冷冻保住新鲜。这门人体冷冻技术，早在三十多年前，人类就在认认真真地试验了，每年我们国家也都花了不少经费在上面的，也已经有一些人在死后会花笔钱将自己的大脑给冷冻起来，虽然目前基本找不到唤醒之法，虽然那种冷冻之法还过于简单粗暴。但您所拥有的技术那么牛逼，领先于我们那么多年，对于这门技术，应该不在话下吧？”

“哪有那么容易的。以你们人类自身的研究水平来说，在这门技术面前，只相当于古人对于千里眼的一种‘科学’幻想罢了。你们的古人不知道，要实现现代的千里眼技术，即借助于卫星视频拍照，所要做的技术和理论的储备之庞杂与艰深。不过，就目前我所了解到的一些情况，确实有文明在理论上完成了冷冻技术，只是他们仍然无法发明出来冷冻机器。最主要的难点还在于，单位立方的空间所能容纳的物理定律十分有限，而冬眠技术所需要的各项设备，需要用到相当多的物理定律，超过了目前三维空间负荷物理定律的能力上限。”小矮人回应道。

“这些冷冻知识你也都融合了吧？”

“那倒还没有，我虽然厉害，但宇宙里好些第一流的文明，都靠高能中微子束驱赶我，他们把自己隐藏得天衣无缝，非但其他文明找不到他们，就连我这种完全由万能粒子构成的生物也极难发现得了他们。不过嘛，这门技术所需要的绝大多数的知识储备，我差不多都已经具备了，只是还欠缺了一两个关键的点。”

和林索夏接触得越久，小矮人越是发现，自己根本无需去夺取他对苏雅意的控制权。这个人对苏雅意的上心程度，大概只有程学南及得上。而某种意义上，程学南多半还是靠着情欲通道维持着对她深切的爱。他却没有，天然纯粹。

三个月前，在林索夏刚接手对苏雅意的操作那会儿，汪雪早已因为严重违规操作而失去了操作的权利，并最终受到严厉的惩罚，失去了生命，哪怕刘庄晨极力为其说话。他也是从那时才知道苏雅意对他的拒绝，是在汪雪的控制下，他从来就没能倾听她说出哪怕是一句话，更从不知道她心底对自己的真实想法。随着她的沉睡，他更是彻底失去了亲口问她，亲自再去给她关怀的机会。这些时日，他不断地暗示自己：雅意说不定在清醒的时候，已经喜欢上我了，只是不能表达出来而已。

“哪怕我要强行夺取这控制权，他若有机会杀死苏雅意，也绝对不会选择和她玉石俱焚，虽然他口口声声地说不惜一切。唉，人类的这种情感，真正难以理解，也无怪乎我被它给困住了。”小矮人轻声自语，林索夏眼睛一亮，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驾驭着苏雅意又对它说起来：“对了，除却人体冷冻技术，我还记得柏拉图协会里有一种叫做时间分区的工具，其内部仅仅过去一两天时，地球却过去了十几年。这个原理好像不太难？我们人类里学过物理的高中生都懂广义相对论，不同引力的时空，在各自的时空看来，时间的流速不一样。这样，让雅意在时间分区里，一天相当于外界的十几年，也可以为你自己争取到不少时间了，然后再配合你那人体冷冻的技术，应该可以让你在地球上呆个好几千年了。”

“原理是不难的，但说说容易啊，那种引力超大的地方，并不适合全身上下都由有机物构成的肉嘟嘟的你们人类生存。也许有方法可以消除那种影响，但对于目前的我还有点困难，相信柏拉图协会的母星要做到那一点也会很困难。”

它大脑处理各种信息的能力一流，和林索夏斟酌着怎么延长苏雅意生命的同时，也不忘了让傀儡去和程学南交谈人体冷冻技术，毕竟这门技术将来还是要用到他的身上。

“小程啊，在罗杰家修建这样的大工程，大兴土木的，除了修建我自己的大本营，更主要是为了捣腾人体冷冻技术，这门技术主要为了你和苏雅意着想呢。”依然是充满关怀的口吻，“不过，目前我所拥有的知识还不足以搞出这门技术，理论储备不足，有两个点没能完全搞定。我必须先帮助你们人类理解这些东西，然后再让你们人类在此基础上去探索发现，以得到所需要的一切自然规律，继而加以应用，造出冷冻设备，你明白吗？”

“这门技术看起来非常厉害的样子，但这一来一去的，可要费去不少工夫了，你就不能自己去探索发现吗？”程学南诘问道，“就这么懒？”

“这个问题好。”小矮人喜欢程学南心情愉悦时，给它带来的轻微放松，所以动不动便要夸他两句，说：“还非得交给你们人类不可，探索发现自然规律的能力，我是一点也不具备。和宇宙中你们这种意识有所依附、身体不仅仅由万能粒子构成的生物相比，这种对于未知的探索能力，不知为何，我几乎为零。也许是因为我，我的整个种族从诞生之初，便已经习惯于靠直接吞食他人的心灵得到各种自然规律，最终失去了这种探索发现的能力吧。”

小矮人言语间颇有几分遗憾，继续道：“如果单靠人类自己琢磨，我想，光是理解完我所掌握的那些残缺不全的冬眠技术理论，起码就得花上个十来年。不过，有了我这好老师的讲解，配之以那些探索发现能力和理解能力都非凡的顶级头脑，我相信你们人类非常有希望在三年之内，整明白冬眠理论，还非常有希望在此基础上，在接下来的一两年里取得突破，将整套理论给完善起来。”

“你找人慢慢研究吧，生物学方面不是我能碰得了的。”程学南虽然口气谦虚，言下之意却是除了生物方面，其他学科他都很厉害。

“好的，现在我要专心去应付这些科学家，向他们传授各种高精尖的知识，这个比较耗脑，先不和你聊啦。”小矮人借傀儡说着，让他走出了房间。

2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眼之间，身为纯意识的猎物来到地球，被困在人类的心理机关里已经过去了三年有余。

此时，一望无垠的大海之上，天蒙蒙亮，太阳像只蜗牛在整个海天交接处，缓慢地往上爬着。陡地，又像是个皮球，整个儿窜出了海面。

程学南和苏雅意起得很早，专门就为了完整地看到日出。大自然没有辜负他们起早摸黑的期待，他们一起享受完了这视觉的饕餮盛宴。随后，他们牵着对方的手，另一只手提着各自的拖鞋，光着脚丫子，走在越来越温暖的时光里。

苏雅意的脸上不时泛起明媚温暖的笑意，皮笑肉也笑，那神态，只怕是观察最为细微、直觉最为敏锐的人，也无法探清是否全出自真心。

再过半个月，他们便要结婚了，他们选择这个海滨小城的沙滩，作为拍摄婚纱照的地点。海边的风景，是有声有色的风景，不但能够见到大海的波澜壮阔，还能够听到涛声，那是大海的心跳。

他们走到一块巨石前，稍微费了一番努力，笨拙地登了上去。

他们牵着手，让微风中各自细长的影子背向太阳，紧贴着大地。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程学南侧过身来，面向她，好像要叫那光芒万丈的太阳做公证人，声音不大，语气里却透着十足的力量：“雅意，直到这海枯，这石烂，我才会离开你，不然穷此一生一世，穷此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再和你分开了。”

林索夏听了，内心咯噔一下，手中的操作却不断，只听到苏雅意回应说：“我也一样，直到这海枯石烂。”

随后，他和苏雅意亲密无间地拥吻在一起了。而一直深居简出的林索夏却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些许幸福的感受。某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就是程学南。

“可惜了俺不是个gay，比光还直，除非遇到那种超大型的天体产生巨大引力，将整个时空都掰弯，才有可能把俺给掰弯。不然，说不定真要被程学南给感动死，对你想入非非了。”他的语气不乏调侃，而这会儿，看着他们如此的幸福，内心底却又一酸，暗道：“曾有人说，看着心爱的人开心快乐地活着，自己就也会开心快乐了。这句话我原来真是怎么听怎么俗。而如今，我好像也不能免俗了？如果雅意真的可以快乐开心地感受到这一切的话，那就让我也做回俗人吧。但，也仅此一次。”

说到最后，他开心地笑了笑，内心衷心地祝福着，但真的也就仅此一下。

他随时可以控制苏雅意说出真相，毁掉程学南的幸福。但他没有，他怕程学南出现太多思念，伤害本就已经非常虚弱的她。而理智上，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苏雅意对程学南的感情，实际上是优胜于对他的。

“结婚后，我们就要去人体冷冻了。唉。”面朝初升的太阳，程学南生出只是近黄昏的无限感慨来。

“冷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们一起闭上眼，再一起睁开眼。”苏雅意已不止一次听过他对那门技术的抱怨，一字一顿开导道：“听说，冷冻技术发展好了，我们可以活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到时候我们醒过来，再一道来这里，看看如何的物非人是，岂不很好？我们只在自己想要醒来的时候醒来，只在春光明媚的好时辰才睁开眼看这个世界，岂不能少了许多烦忧？”

苏雅意尽说着人体冷冻的好处，尽量避免描绘冷冻可能带来的问题，诸如和亲人，和朋友，和这个熟悉的世界长久的分别，以及这门技术本身的不够完善导致的风险。

人体冷冻复活技术，将人体在零下两百摄氏度的情况下冷藏保存，过一段时间，再使其解冻复活。此技术的主要难点在于，长时间的冷冻，细胞无法得到完好的保存。小矮人早年在宇宙各处融合得到的科学知识，本已逼近破解人体冷冻技术的程度，细胞学专家霍夫曼和其他相关学科的科学家在吃透了它的那些理论之后，用了大概一年的时间潜心研究，极力探索，完整地得到了两个关键技术难点的答案，然后直到最近四个月，他们才将它建造了出来。

这三年，小矮人一共只制造出了三台人体冷冻机，尽管建造三台设备对其整体所费还不算多，依然不再新增，因为它不想过多地消耗自己，提升三维空间容纳物理定律的能力，。

“雅意，你不必安慰我的，我知道你心里同样的不好受。”程学南一想到还没来得及好好度蜜月，就要被冷冻起来，一时间，心有不快，竟然毫无心情再欣赏良辰美景佳人。“不然，我再和小矮人联系看看，有什么别的办法没有，毕竟那设备也还没经过太多实验，我可有点不放心。”说着，程学南掏出手机，直接和小矮人对上话，说：“我还是想推迟三两个月，享受完婚后生活再去冷冻。”

“呵呵，你可别太贪恋时光，我说的话你也别生气，”小矮人在程学南的面前一向脾气好——不知为何，他总能给它一种似乎早就已经认识的亲切感，可又琢磨不出其中的原因。而在这件事上，它可不能由着他，说：“还是那句话，联结着你和苏雅意的情欲通道的份量在不断地增加，对你和她的心灵都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你心理的自我调节能力固然是不错的，但最近已有所不支，更不用说苏雅意。”

小矮人好像在说他不顾苏雅意的死活，说得他好一通自惭形秽，赶紧道：“不是的，你这小矮人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寻我开心吗？我和你说正事，我的意思是说，你难道就不能想个法子，看看有什么更为先进的科技，能保证我们多拖些时日。你那冷冻技术，我可不太放心呐。万一我们被冷冻住，死了还好，就这样活着，却再也醒不过来，更加的可怕。”

“没办法，真的不能拖了，知道你们希望多厮守些时日，但那样做只会给你们的生命带去许多无法预料的问题。至于我这冷冻技术，你大可放心，我有足够的信心。要知道，我是拿自己在做赌注，压力不比你低。”人体冷冻技术发明出来后，小矮人曾用极低的温度冷冻过个一个人三十天，并成功将其唤醒，实验对象完好无缺。而对于更长时间的冷冻，它着实尚有些不能把握的地方。它也想多进行实验，以保证万无一失，但程学南他们根本耗不起。

三年来，他每天新增的思念虽少，苏雅意的更几近于无，可日积月累，情欲通道带来的负担却已经逼近了他们可以承受的上限，小矮人怕他也像苏雅意一样失去清醒的意识。而丧失主观清醒意识的人，即使没有脱胎换骨术的副作用，即使没有情欲通道的影响，其精神世界离开自身，通常也要大大地快于正常的人类，不过一二十年，比如日常生活中的植物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间也大大地早于常人。

另一方面，受脱胎换骨术影响的苏雅意已经濒临死亡，随着时间推移，危险程度与日俱增，借助这尖端的冷冻技术，正可先保住她的性命。

“好吧。”程学南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说道。

“我劝你啊，趁着最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好好享受人生，别有太多的顾虑，并因此继续产生太多的思念，那样对你和苏雅意都不好。”

小矮人的成竹在胸打消了程学南进一步的咨询，挂掉电话，继续由着傀儡们在暗中保护他们，它自己则去忙开了其他事。

这会儿，日理万机的它，踱着细碎却又不乏速度的脚步来到了林索夏的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那个刚换上去不久的新门板。

开了门，见是小矮人，林索夏有几丝惊讶道：“你不是有傀儡吗，何劳亲自大驾。”

“我来是想亲自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这个人啊日理万机，时间非常宝贵的，正是能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咱们简单点吧，程学南和苏雅意拟定于一个月后进行冷冻，你终于可以不必为她操劳了。”

“就这个？这个对我来说可不算什么好消息。”他的眉头紧锁，一点也没有解脱后的欢喜。扪心自问，一开始驾驭着心爱的姑娘，是柏拉图协会的安排，是为了她可以在失去清醒意识后，还能很好地活下去；而后来自己驾驭着她去和程学南接触，则为的是她和程学南之间不新增太多的思念，维系她一息尚存的生命。现在要将他们两个人冷冻起来，可以彻底不再增强情欲通道的份量，他也能得到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似乎该为苏雅意和自己感到高兴，但他却一点都不轻松。

他已渐渐喜欢上了这种驾驭着心爱之人的感觉，要被剥夺，万般不舍涌上心头。一想到没有了苏雅意，从此自己在这世上一个人活着，何其孤独，等到她醒来，自己已经垂垂老去，她却还很是年轻，何其凄凉。前些日子，他刚一听到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这阵子虽然不断安慰自己、调整自己，却总也免不得一通的不舍。

然而，只要有利于苏雅意，他总能尽量克服，继续说：“这个我早就晓得了，你没必要特地跑来一趟吧？”

“对，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和他们一样，都会进入人体冷冻机器冷冻，再跟着一块醒来。”小矮人郑重道。

“不是说人体冷冻设备很稀罕吗？”刚听到它的话，林索夏的语气里就一扫之前的郁郁寡欢，带上了几分舒畅。他很不愿意自己活到七老八十了，再来面对二十多岁的苏雅意，即使只是没有清醒意识的她。听到这个消息，真如久旱逢甘露般获得生机。

“是的。但没有办法呀，谁叫你驾驭着她呢，柏拉图协会的人贼得不行，往你的身体里嵌入太多那套驾驭设备的零件，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对她十分的不利。呵呵，你们两个看起来可真有点命连一线的感觉，所以我只能给你也准备一套设备了。”小矮人一副不情不愿的吝啬鬼模样，接着才换了一种调侃的口气道，“我这一趟亲自过来，为的是查探下你身体的情况，免得冷冻的时候出了什么状况，浪费了我这娇躯酮体。”

3

这头纯意识的猎物一连准备了好几套方案，打算对付有可能找上门来的柏拉图协会母星的智慧生命们。可无论是哪一种，前提条件都是将程学南、苏雅意，以及林索夏冷冻起来，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一个月后，他们终于到了冷冻的这一天。

这三年来，小矮人没少费工夫改造罗杰的住处，冬眠设备正放置于此。程学南和苏雅意也一直住在此处，这一天的清早，他们忙着做各项准备。他们似乎已经无牵无挂了，各自的家人，早就都做好交代，但都没有说出真相，家人们只以为他们参与了什么国家秘密项目，不能够随便叫人知晓。而各自的朋友，都对他们选择沉默，省去了不少离愁别绪的牵绊。

“罗杰，我们冷冻期间，你可得帮我兜着点小矮人，督促它多干点提升科技的事儿，别让它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勾当，成为一暴君，搞得民不聊生的，那还怎么对抗随时可能上门来找茬的强大敌人了？”程学南作势说给罗杰听，实则巴不得小矮人一字一句听到灵魂深处去，他继续东拉西扯道：“只要我们把科技发展起来，有足够的自卫能力，何愁协会母星的人找上门来？我们应该持欢迎开放的态度等他们前来，然后再给他们迎头痛击。”

“嗯。”小矮人点了点头，赞同了程学南的话，看出他的不放心，又道：“你希望我善待人类，我一定做到。这点你大可以放心，我和你们现在是一根绳索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衰俱衰。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我也不吝将接下来的计划告诉你。”

过去三年，小矮人已经让自己完全从有漏洞的心理机关里出来了，只有程学南和苏雅意组成的这一完美的心理机关，它依然无从逃脱。而程学南对它的各种牵制当真不小，他的情感的爆发，他的负面情绪的每一次产生，都会不同程度影响到它。它必须保证他的舒适，迎合他的口味，叫他生活得幸福安稳。不然，被卡住的触须便会因为他精神世界的扰动而扰动，仿佛踩到野猪夹后的野猪，每一次震荡都会令野猪感到格外的不舒适。尤其随着它被困时日的推移，这种影响竟然更为直接有效，大概也和猛兽被机关困住后，伤口随着时日的推移会进一步恶化、敏感一样。

“这三年来，你三番两次阻止我在人类社会中扩张脱胎换骨术，你从一开始的拒绝被监督，到后来甚至都要反过来监督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你要我不能去做这，不能去干那，不能伤到这个人，又要去救那个人，否则就强迫自己伤心欲绝。被你这样挟持着，我真叫一个气愤，恨不得能找个机会狠狠地报复你。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你的举动无疑都是正确的，缓和了我急于求成的心情，使得人类社会到如今依然是一片和和气气、生机盎然的模样。而这一点的重要性，我一开始其实并没有完全明白。”说到这里，小矮人一停，使气氛庄重起来，方继续道：“我最近才算是整明白，人心才是最厉害的武器，仅凭我的力量，对上柏拉图协会母星的胜算始终是不大的，哪怕我能够提升三维空间容纳物理定律的上限。因为，柏拉图协会母星的家伙势必不仅仅在地球上设置了机关陷阱，极有可能，他们已经在其他星球上抓到了像我这样的纯意识生物，并加以改造和利用。倘若如此，他们的科技水平可能已经发展到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步。我如果不能用这得天独厚的人类心理机关，去捕获更多的纯意识生物，一同联起手对抗他们，只怕到时候真干上了，不是他们的对手啊。

“就为了这个计划的成功，我怎么都会善待人类，最好是像以前的柏拉图协会那样，以各种隐秘的手法调节人类的心理生长，不叫目标猎物嗅出丁点儿危险的气息来。如果动静太大，绝大多数人类身处水深火热，一者不利于我们的目标猎物会警觉到陷阱的存在；二者也不利于我集中人力物力，对心灵陷阱进一步完善。一个人心惶惶的社会，它的生产力根本上难以提升上去。我料想，像我们这一类纯意识的生物有部分上过当后，其他同类必然就会有所察觉，日后要吞食心灵前都会大大考察一番，像历史上的皇帝吃饭之前，都要先拿根银针试试看有没有毒，绝不会像我之前那么不留心眼地上当了，所以，我得把这个心理机关弄得更为厉害、更加没有破绽些才好。”

“照你这样说，我们的措施，可要更胜柏拉图协会才行啊。”程学南跟着应道，“甚至多多散布一些谣言，就像美国的五十一区，到处散布说有外星人，结果鬼都知道那里没有外星人了，要是哪天真有什么外星人出现，人类反而不相信了。这个在《孙子兵法》，还是《三十六计》来着了，反正记不得是什么兵书了，是叫欲盖弥彰吗？”

“意思出来了，但成语运用得不够恰当。我觉得应该更像你们人类社会里那个狼来了的童话故事，柏拉图协会好像就曾经用过类似的方法。当然，这种方法，雷声大，雨点小效果才会好，要是实际暴露的内容多，谣言性的内容少，反而不那么高明了。”说着，小矮人换了副口气，叹道：“唉，看不出来呀，你对同类还颇有些博爱之心嘛，为了他们，跟我周旋了好长一段时日。反观我，这是打算残杀同类，真是道德败坏，丧尽天良。”

“您甭自嘲，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斗争。在咱们宇宙这个残酷的环境里，你们纯意识生物的世界必定也不是什么和谐之地。你只需捕捉那些敌人就可以了，到时若遇到熟人朋友，你不必捕捉，它们自然也会来帮助你去对付捕鱼者的。”程学南多少想消除它这样干带来的道德负担，不至叫它因此打消了这项看来对人类大为有利的计划。

“你说得也是。”小矮人顺着他的话。实际上，像它这样由纯万能粒子构成的纯意识生物，分成很多种，绝大多数的形态和它千差万别，就如同人类这种主要由各种极其稳定的基本粒子构成的生物，光是在地球上就有七八百万种。只要不是和它形态上相近的一类，它根本不会有什么道德负担，为难的样子不过是要教程学南相信它的话，放宽心。

程学南打消掉心中的顾虑，和罗杰又简单地说了两句道别珍重的话。然后，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竟然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想，也许只有沉默以对，自己才能专心应付这生离死别。

他们都清楚，人体冷冻可不仅仅是道一句“晚安，再见”那么简单。

静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他和苏雅意从沙发上站起身，从大厅乘坐电梯，前往那个设置在地下五层的人体冷冻场所。

此处空间虽然不小，却堆满了各种各样花样百出的大块头仪器，穿梭着穿着各式制服，分工明确的工作人员，他们在霍夫曼等第一流科学家的指导之下井然有序地工作起来。而放置其中的人体冷冻设备，每套的块头都不小，就像是上个世纪40年代，世界上第一台电脑埃尼阿克，足足占据一个大型工厂之巨，却比一个普通人计算的速度还要慢。人体冷冻机器刚发明出来的这会儿，也是说不出的“傻大个”，它们每一套设备都独立地分隔开来，放置于不同的房间之内，程学南和苏雅意因而一来到底层，就不得不分开。

“我们一起冷冻，一起醒来，就当是做了个梦。”他道。

“嗯。”苏雅意的脸上欣欣然地。

随后，他们彼此都没有再多言语了。林索夏驾驭着她，踱着细碎的脚步来到一个房间，里面放置着一台冷冻机器。他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到一个白色盒子上，配合着前来帮忙的工作人员。等到都忙完了，这些工作人员都走出了这间房，仅剩苏雅意一个人躺在那棺材一样的器件里，他才借用她的嘴叹了句：“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看到她和程学南一起幸福的生活了。”

宾馆里那间外表毫无出奇的房间内，各种性能优越的机器设备无声地运作着，林索夏知道过几天也轮到自己前去冷冻了。而他一直以来的愿望便是亲耳听到苏雅意对他说一句：林索夏，我喜欢你。

他也知道，人体冷冻技术有着不小的风险，可能小矮人永远都唤不醒她和他，他有可能永远失去机会再聆听这样的一句话。

“再过一分钟冷冻就要开始了，那时的我就驾驭不了她了。”他在心中低声说道。

于是，他让她睁着眼睛，深情地看着天花板，就像看着他似的，说：“林索夏，我喜欢你。”

仅此一句话，他觉得一生足矣，竟潸然泪下。

4

朗月繁星，恰如其分的光芒照进罗杰的卧室，照在他一动不动的身躯上。

三年来，除了沉浸在对琳的思念之中，罗杰每天都在研究小矮人的宇宙见闻录，他力图从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里，搞清楚它这些年游荡宇宙的具体方位，进而绘制出一副更加详尽完整的太空地图，更加清楚地了解地外生命的分布状况。

小矮人一度以为做这样的事没有任何意义，纯粹是为了满足程学南的请求，一定程度上取悦他。尽管这样，这三年，它还是分出了一部分心神，驾驭一个傀儡专门为他书写下它曾经的过去。

这会儿，汽车行进的声音渐渐逼近，汽笛声将他从长久的工作中拉了回来。

小矮人下了车，一闪到达罗杰的身旁，直截了当地说：“你这三年来研究太空地图，之前我小看了它，最近我才察觉出它的大用途来。以前我在宇宙间逛，完全没有方位的概念，可以说一直都是在迷路。靠着那些我记住的庞杂而零碎的太空资料，是难以还原出未曾留存于我脑中的东西的。正如搞人体冷冻技术一样，我需要借助你们人类来完成。这种拓展性的工作，也不是我能干得来的，我最擅长的还是融合他人的精神世界，直接获取知识。

“说来，任何拓展性的工作都要有很好的直觉做基础，你们人类曾有一位名叫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科学家就曾说过，在拥有大量现有知识和创造新知识之间，其实并不存在任何必然的逻辑联系，而只是一种非必然的、直觉的联系。这很有可能就意味着探索发现一个新东西，经常是一种依赖于直觉、灵感等目前我也不太清楚的心理因素。我们这种生物所具备的这种心理因素，这种直觉其实可以忽略不计，就是你们人类世界里头也并不多见，而你恰好就具备，这方面，天赋极高，尤其难得。这三年来你潜心学习，在我给你的那些星空知识的基础上研究，我相信，你应该已经捣腾出那份星空地图了吧？”

“仅凭我一人之力还没那么快，但好歹算是摸清了脉络。”罗杰挑了挑眉毛，以一副戒备心态道：“干嘛这么问？你不会又有什么大工程，要劳民伤财了吧？”

“是个大工程，但也不能说是劳民伤财，应该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吧。”小矮人的话语总是不乏霸气。紧接着，它也不再卖关子了，抛出了它工程的详细计划，道：“柏拉图协会说是在大概一千年前的成吉思汗时代，和它的母星失去了联系，但地球在银河系的位置，它们肯定是一清二楚的。若让地球继续处于太阳系以内，它们迟早都会找上门来。我不想坐以待毙，所以，我打算带着整个地球离开太阳系，迈向无垠的太空，先让它们找不着再说。等到我们进入外太空，也不能懈怠，更是要再接再厉，去捕捉各种各样的纯意识生命，以联合起来共同对抗还是有可能会找上门来的柏拉图协会母星。”

“好吧，可你这口气未免也太大了？”罗杰对它轻描淡写的宏伟构想将信将疑，“整个地球有多重，变换轨道走出太阳系又需要怎样恐怖的能量，失去了太阳以后，地球上一切物种又该如何生存下去，这可都不是想一想那么简单的。哪怕以你如今表现出来超强的能力，聚合人类全部力量，地球所有资源，我想，一万年内离开太阳系还是不靠谱。要知道，仅仅是处于太阳系内的奥尔特云，距离太阳就超过了一光年——光以每秒大约30万公里的速度在真空中行走一年的距离呐，而地球离太阳不过才是光线行走了八分钟。”

“呵呵，万事开头难嘛。其实没那么悲观，等到我们有足够的实力逃脱太阳引力的束缚，迈向更广阔无垠的太空，自然也就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了。我们没有必要一定使用地球的能源去冲出太阳的桎梏，我们用太阳系以内的能源当也足以逃出太阳系了。之后就更简单，太空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能源了，即使是你们人类的科技水平这么菜，也都知道真空中蕴藏有非常丰富庞大的暗能量，能把它们开发出来，嘿嘿，当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主要还是一个技术问题。相信等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利用暗能量，逐步把地球加速到足以逃脱太阳引力的速度航行起来。等到了那时，我们再去抓一些纯意识的生物，获得它们脑中的知识，拉它们下水，一道去提升空间容载物理定律的能力，研究出更高水平的科技来，和我们并肩作战，得多拉风啊。虽然这个过程会持续很长很长的时间，但我们的科学理论会越来越丰富，技术会越来越发达，我们会走得越来越远，只要科技水平上去了，别说是带着这弹丸一样的地球旅行，就是带着整个太阳系流浪都不在话下的。

“当然了，一口吃不成胖子，来日方长，我们还是要一步步的来。你的任务就是根据我游历星空的经验，早日给我还原并推导出一副完整的银河系太空图来。我们才能准确地去分析寻找纯意识生物常出没的地方，到时我们直接带着地球往那儿赶，不至于在茫茫宇宙中迷了路，瞎转悠。”

罗杰字斟句酌，的确就像它说的，地球抛开太阳，才能最大程度地摆脱捕鱼者。不过，无论小矮人说得如何头头是道，要他离开太阳，一时间，他有些接受不了。考虑了会儿，他的脸上渐渐带上了几分心不甘情不愿的神色，说：“都说万物生长靠太阳，你这个计划是带着所有人离开我们的家乡去流浪，你小矮人野心是不小，你这个计划更是惊天地泣鬼神，也有一定的可操作性。可我罗杰要是身先士卒地帮你绘制出了太空的地图，万一将来有那么一天，地球离开了太阳，毁灭了，我岂不是要成为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罪人？”

“是的，其实不仅是银河系的地图，我还打算成立个太空观察部，将来有可能把河外星系的情况也绘制出来。就像你们书里写的愚公移山那样，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我想找你来做第一代的负责人，看你这样子，好像还很难为情。说实在的，这个计划，我自我感觉非常伟大，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无非是多花些时日与气力，我相信地球上还是能够找到跟你具备差不多直觉能力的人。他们一定乐于走向银河深处，甚至走出银河系。世界那么大，人类应该去看看，而不是做井底之蛙。”

“情感上难以割舍，但综合种种情况来看，你的决定无疑正确。好吧，那就由我来当这个负责人了。”罗杰无力阻止它的计划，最主要的是，他骨子里终究深切地向往着，亲自到另外一片更加广阔的星空去，那是他一生的梦。稍加思量，也就答应了。

“那我便将此重任交给你了。”小矮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臂膀，向他寄予了厚望。

与此同时，地球上各项浩大的工程，或致力于巨型发动机的建造，或尖端进攻型武器的研发，或艰深理论的钻研，都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第十六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1

孕育着近千万个物种的蓝色地球上，各种工程如火如荼地开展，它们中绝大多数，对寻常人的影响在近未来的几十年，甚至数百上千年里都不太明显。而小矮人并不想让整个人类社会人心惶惶，因而都把工程的建设放到地底，或者远离都市的偏远地带，所以绝大多数人类个体到如今依然过着和往日没有太大出入的生活。

周栋是市电台的一名新闻记者，最近，台里想对本市的优秀女性学者做个专题报道，他正接了这个任务，和台里的另外一名记者，扛着所谓长枪短炮，去采访一名叫孙敏的女学者。从一堆零零碎碎的资料里，他简单地知道了这名生活得格外低调的女学者的情况，都是些程式化的履历，包括了她从小学到大学，以及去国外求学的经历，然后就是在学术上做出的几项成就。这些资料之粗略，甚至都没能有张照片。

此时，风在车窗边一阵阵呼啸而过，周栋拿着她的履历表琢磨起来，乍一看，感觉它们和过去半个月自己去采访的那些女学者大同小异。不过，在审视到最后结尾的那一段，他的眼前忽然一亮，那上头的一栏显示，这位女教授早些年在脑科学方面颇有一番建树，只是不知何种原因，这三年来，她竟然淡泊名利，去了本市市区的一所普通中学教英语，再不花费任何心神在学术上。

“这倒是个俗世奇人了，放着大教授不当，偏偏选择教中学英语，感觉有点大材小用，还有点浪费了咱们国家粮食。”周栋在车上对坐于一侧的同行女同事说道，“斯蓝，这次有些看头啊，只要我们能找出她这样选择的背后原因，说不定就能挖出来个大新闻了，你我的年终奖金也总算是有了着落。”

“那是，你才知道，这些天忙晕头了吧？我们主任早就交代了，这次要专门去给她做个大专题，要我们花大力气好好对她做次采访，你这两天跑来跑去，都没时间跟你说。”斯蓝回应道，她的声音清冽如山间的泉水。刚出校门不久，她十分乐意和这位只年长了她四五岁的同事出来采访，因为她觉得这位师哥的为人处事，令她十分欣赏的，也因而在和他接触不到半年的情况下，在心间对他有了暗暗的喜欢。只不过，周栋是个工作狂，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工作上，看起来好像对她没什么感觉，她也只好把心底的喜欢沉到深处。可她又总会如此时一般地于心中暗暗道：“虽然男生一般会主动，但腼腆的也不少，要是他也和我一样的想法，岂不很糟糕？都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我觉得比这个更加遥远的是，对方也有着同样的感觉，因为那样算下来，大概是两倍距离的遥远了吧。”

“确实很忙啊这阵子，前头那个假疫苗的事件，既要求我们将信息准确地传达给民众，不能蒙蔽大众，又不能把大众的怒火引向政府。可你是知道的，我们媒体人不能太昧着自己的良心。唉，做我们这一行的，绝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OK了事，要考虑的东西还真不少。”周栋看起来倒不似她有着这般复杂情愫，张开闭口都想着工作上的事。

“是啊，大学老师也一再教我们要有新闻的操守，要不畏强权，他们自然都是怀着一颗为这个社会、为民众着想的心。可进了社会，包括强权本身在内，也总是一副要我们不畏强权的样子，可一旦强权的利益受到了挑战，就忘了平时一再强调的了。”她初出茅庐，对这个社会的一些现象还不太能适应，语带几分气愤，却多了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雅风采。

说话间，车子已经把他们带到孙敏所在的学校。他们和她有预约，于是一下车就径自去了教务室。

进了门，周栋第一眼看见这个曾经的女学者，觉得她比资料上显示的年龄要年轻许多，她的打扮简单，穿着普通，神态举止，却又分外光彩照人。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会有的青春活力，但兼具春的生气，秋的静美，夏的厚重，冬的冷傲，它们不多不少地出现在她的身上，每一分都恰到好处，非常吸引人的眼球。周栋的心跳便也在这第一眼后加速，不过好在掩饰得不错，没有让一旁的斯蓝看了笑话。

礼节性地和她握了下手，周栋却难以平复下来心情，竟找了个借口去卫生间做起了调整，等到斯蓝调好了镜头，他才一本正经地回去，端正坐好，有了新闻记者的模样。

周栋有板有眼地向她提出问题，开始着重问及她在国内求学时的趣事，又问到对她影响较大的亲人朋友，访谈进行得颇为顺利。而后，他打算进一步地探问她的在国外求学任教时做科研的情况，可她却并不愿意多提，只道：“周先生，那里有段我不想回忆的过去，所以，非常的抱歉。”

“好吧。”周栋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浓重的痛苦神色，他的内心陡然一动，竟然不忍再提问下去，哪怕他明知，以资深记者的经验，用些巧妙的方法，还是可以探知到埋藏得很深的心事。但他和她虽然只有短暂的接触，却对她有了各种复杂的情愫，因此也就不想触及她的伤痛，于是转而道：“那孙教授，您在国内求学，还在麻省教过书，科研也做得非常好。为什么选择来当中学老师了？”

“我想，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喜欢的活法吧。人生在世，匆匆数十载，我觉得活着最主要的是要追求开心与快乐。以前，我喜欢做生物学研究的生活，但那只是一个阶段的，就像小的时候会很喜欢一些玩具，长大之后却没有感觉了，当我发现自己再继续从事生物学研究下去，却并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乐趣，我想，我还不离开的话，反而会破坏了以前做研究时曾有的美好感觉，于是我就换了一种工作生活的方式。怎么说呢，我个人感觉当个英语教师还是很不错的，简简单单，也不用太费脑子，每天就忙活着把一种新的语言教给学生们，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面对一群刚开始学说话的天真无邪的孩子们，挺好的。”孙敏轻描淡写，却不失漂亮地把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给回避了过去。

“那容我插一句吧，孙教授，还有没有一种可能的原因是，您潜意识里害怕着再从事生物学的研究，因为那会让您再一次想起某些不愿回忆起来的人事物？”身为女人，斯蓝似乎要更懂女人一些。

“呵呵，小姑娘，你真是想多了。”孙敏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心底的情感却又翻涌了上来，暗道这小妮子的直觉还真挺准，再和她多说几句，自己的心说不定就要全部被她看穿。

和刘庄晨的过往是她极不愿意去回忆的，三年前，他不见了踪影，她花了很多力气追寻他，可自那之后的半年时间里，她终于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未免绝望——首先是刘庄晨失踪的两个礼拜后，林德介打来了电话，告知了他的死讯，他并不讳言他已经被协会给蒸发处理掉的信息。之后，她想更进一步地探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却连林德介都杳无音信了。孙敏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根据之前脑中百里笙给她的信息，加上找到的林德介故友罗杰的介绍，才知道，协会在猎物出现之后开始了全面的自毁。然后，她就委托罗杰代她向小矮人询问起，关于刘庄晨和协会其他数学家的情况，小矮人告诉他，这些人全部都人间蒸发了，否则，以它的手段，若他还活着，不可能找不出来，所以她不得不认下这个结果。

然而，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结局。于是，她选择了和过去告别，仿佛它们原本就不存在，仿佛刘庄晨原本就不存在。

这会儿，孙敏继续回应道：“事实上，我前半段人生基本都扑在了科研上，现在则都在教书，都还挺简单的，和大多数平凡人相比，也没什么两样。大概让你们失望了？呵呵，我能说的也就这些了，不然就先这样吧？”

她的样子，并不想让访谈继续下去。

“您谦虚了，内容不少了。”周栋通过和这个人的交谈，一点都不难推断出来，她目前还是单身，他并不想深问，怕因此导致她对他的印象糟糕。而通过这两个小时的接触，他已在心底暗暗冒出来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于是诚恳地看着她，眼神一动不动，又不乏柔和地说：“孙教授，现在也到午饭时间了，说来耽误您这么长时间，如果您不嫌弃的话，中午我想请您一起进个餐，希望您不要拒绝。”

一旁的斯蓝一听，脸上有几丝的不悦，这可就意味着自己又少了一次单独和他共进午餐的机会，也意味着可能错过一次一个不小心向他告白，或者他一个不小心就向自己告白的机会。于是，她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到的刻薄，看上去只是在表达自己对电视台的不满，说道：“对啊，您就答应了吧，反正台里出钱的。只是你都不知道我们台里有多抠门，一顿饭只给十块钱。”

“是的，台里报销确实吃不了什么好东西。不过，中午我请的可是大餐，希望孙教授能赏个脸。”周栋热情邀请，又转向斯蓝，开玩笑似的说：“斯蓝，你要不要也跟着蹭饭去？”

“狗嘴里吐不出来象牙了是吧？我哪里看起来像是个蹭饭的人了？”

2

打从结识了周栋这个人，孙敏每天的生活就变得不再那样单调。周栋开始像个影子一样，隔三差五地就来向她发出邀约，邀请她一道去吃饭，或者提出和她一起去看个电影，还经常的在她下班后等公交车的时候，像个幽灵一样突然冒出来，然后丝毫不显害羞地提出和她顺路，可以搭载她一道回家去，让她很难拒绝。

早年的阅历让她历经多少风浪，她哪能不知对方的心思。对于他，她也确实动了一些爱情上的想法。因为这个男人的眼睛，不知为何，给她的感觉，有那么几分像是刘庄晨。她同样清楚他和刘庄晨并非同一人，她也明白自己心间这些时日里出现的几丝对他的想法，并不是对刘庄晨的——这和当年的刘庄晨与百里笙不一样，他们实在太相像，以至于当时自己难以做出判断，但这次对周栋的那几许若有若无的情意，真正是对这个人的。

在他们认识的最初一个月里，她对他指向明确，却不言不语的举动显得不冷不热，后来他竟大胆地前来向她直接表白，她只是推搡着对他说道：“年龄不合适，我比你大了将近十岁，你找别人去吧。”

“女大三，抱金砖，你就大了我九岁，算下来，那刚好就是三块金砖了。”周栋暗道自己不愧为记者，巧舌如簧，见她似乎不大抗拒，又继续开足了马力，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焦头烂额地想出各种花言巧语，费尽各式心思去准备了各种礼物，只为营造出来各样浪漫的场合，使她开心。

孙敏看到了他的努力与真心，她全没有古时候那种贞洁烈妇的意识，于是她同意了先和他交往，再看看合适不合适。

见她并非顽石不化，周栋心花怒放，更把握住了机会，继续去关心她，让她过得开心。等到和她在一起了，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每次和她在一起，他甚至不需要和她说话，只要感受着她真切的存在，就能浑身充满力量地生活，仿佛身体里凭空多出来了个人似的。

他决心和她白头到老，走到生命的最后，以渡过茫茫人生旅途中的无数个寒夜。可是，他却没能明白孙敏的心思。她的心中一直都住着已经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刘庄晨，渐渐地对曾有些许心动过的周栋，失去了喜欢的感觉，直到一丁点儿的感情都不剩下，然后，她便冷淡地对他提出了分手。

因为长得像刘庄晨，周栋走入了她的心，可又因为忘不掉刘庄晨，所以，他很快地失去了她。

正式分手的那一天，秋高气爽，他却黯然神伤。夜晚，一个人在街边的露天小酒馆喝了很长时间的酒，直到让酒精彻底地麻痹了已经痛彻的心扉。而后，在那将睡未睡，将醉未醉之际，他的眼中陡地冒出来了一股坚定而可怕的怒火，他做出了一个超出所有人意料的疯狂决定。

3

七年以后，一个骤雨初歇的早晨，孙敏从睡梦中一下子惊醒了过来。躺在床上，素面朝天，不知是天气潮湿的缘故，还是她最近刚刚结束了一段维持了半年之久的感情，她忽然觉得自己身心俱疲，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于是，她快速起身，来到靠近窗户边的那张书桌前，拿起镜子，打量起眼角的鱼尾纹。她发现，相比于两天以前，脸上原本就有的三两道纹痕，倒是没有任何的增多或者加长加深，应该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可是，不知为何，她却还是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老了，就像数千年前一夜之间就变老的伍子胥。

“老了也好，如果这个世上真的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让我忘掉庄晨，我想那一定是时间了。爱情这个东西，怎么经得住地老天荒？怎么敌得过无情上苍？在一个人年富力壮的时候，它总归还是更容易产生一些，等到我的心间再也产生不了这种情感，想必再想起他来，我也不会那样地伤心。”孙敏这样想着，“只是，等到我已老得不成样，相信，我也很快就可以去找他了。不管怎么说，越老，应该是越好的。”

年过四十的她，追求者依然络绎不绝，甚至比她年轻的时候还要多出不少。都是因为七年前周栋对她的那一场采访，采访视频播出去后，节目的收视率持续走高。于是又有更多媒体想要来采访她，她不大愿意被打扰，反而更增添了她自身的魅力，成了不追名逐利，活得安静而美好的女子。外界评论总说，她就是这个时代里，能够跟着自己的心，活出精彩人生来的极具魅力的女子，这股风气愈演愈烈，经久不衰，到了后来，她更一度被认为是当代居里夫人，当代张爱玲、林徽因，说她才貌双绝，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奇女子。所以，这么些年里，她一直都名声在外，她尽管拒绝了好些慕名而来的人，花费在这上头的心力却也不少。“人红是非多，当年要是不接受周栋的采访，我也就不会老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上，也不用去接触那些我根本不想接触的人。当然，凡事总归是利弊共存的，要不是当年周栋的采访，这些年，我也不可能认识那样的几个男子，虽然和他们到最后都无疾而终，却总归曾经产生过怦然心动的感觉，也有在一起的美好，虽然都那样的短暂。”

这七年，慕名而来追求孙敏的不少，他们之中不乏优秀的青年才俊，不乏和她年纪相仿的富豪政要，也不乏各种出类拔萃的学者歌星，但她只是选了那些自己有感觉的，心底真正有了触动的，对方也真心诚意孜孜以求的。“算了算，每一年自己都能去谈一场恋爱，只是，每一段感情维持的时间却都并不长。和他们从互不相识到走进彼此的心间，再到最终没有任何感情的分手。”

此时，在家里卧室的书桌前，把镜子移开，孙敏暗自思忖道：“他们对我都还有着浓厚的感情，想必分开了都会很受伤。但爱情倘若不是相互的，勉强在一起，不但是对我，对他们更也会是一种更大的伤害，所以早早地跟他们说拜拜对彼此无疑最好。”

4

周栋的家隐没在这个城市一套百平米不到的房间里，和这座城市的其他房子一样，两室一厅，不论从外表还是里头看，除了名字地址不同，几乎都没有什么两样，大多数人过得也正是这样相似的生活。不免教人感叹，在物质上比过去一切时间段都更要富足得多的本世纪，人们所拥有的土地和属于个人的阳光却无疑要少得多，工业化让人们的生活质量一连上了好几个档次，却也同时夺走了大多数人可以自由呼吸的时间。

周栋的一个房间被他专门改造，放置当年柏拉图协会的负责人林德介留给他的各种“化妆”用具——

当年，刘庄晨被林德介带走，进行记忆的删除。而那种删除的力度，比一开始林德介提到的要深入彻底得多。他除了数学才能、正常的认知都还完整地被维持着以外，已经基本忘记了自己是谁，以及过往那些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自己认识的人。他们的那种删除，效果有点像是人类社会里的解离性失忆症，人如果得上这种失忆症，常会离开自己原来的家庭或工作，旅行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建立另一个家庭。而当他们被寻获后，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自己”。人类对这种病症的机理至今完全无法理解，而患上这种病症的人，通常又会出现新的记忆，情绪、行为模式，即广为人知的多重人格，就仿佛有多个灵魂栖息于同一个人的身体之上。同时，一种病症之所以称之为病症，更还因为它会给人带来痛苦，这种病症的患者经常会感觉很不舒服，时有那种迷失了自己，人格剥离的恍惚失落。只不过，林德介凭借着柏拉图协会在心理学上的高超造诣，让刘庄晨仅仅忘掉了自我，却没有出现一个全新的自己，也没有任何不舒适，让他就像一张白纸一样地重新开始了生活。

当时，刘庄晨苏醒过来之后，林德介简要地对他说了一番协会和小矮人势同水火的关系，紧接着，又提了下他的数学才能是母星的智慧生命们所欣赏的，他们过些时日有可能会来带他去母星，所以他可以继续活下去，不必如他们一样前去销毁。然后，等到了母星，他们就会帮他找回丢失的记忆，找回自我。但目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为了避免他落到了小矮人的手中，说出一些他们不愿意让那头猎物知道的事情，就选择用这种方法让他忘掉自己。

接着，在当年那间实行记忆删除的实验单间，正也就是如今这套两室一厅房子的所在地，林德介又给了他好些柏拉图协会的金属机器人所使用的“化妆”材料，同时还有一副可调节长度大小的四肢形状的支架，一个变声器，可以让他模拟出大概两三百个人声。然后，他终于可以在失去双手双脚的许多年后，重新站立而起了。

刘庄晨的外表看起来和常人并无二致，而他的肌肤皮肉，缝合的地方精确到了纳米级别，所以即使他裸露示人，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猫腻。只不过，他每隔三天就要重新换一副装饰，花上一两个小时去“化妆”一番，但倒像洗澡一般，并不怎么耽误工夫。而那副不需要拆卸的支架，还有着先进的传感器，让他有一些简单的感知能力，所以这些年，他可以完全正常地活在人类社会里。

那大概已是十年前了，全无记忆的刘庄晨，看着林德介展示出来的近乎神迹一般的尖端科技，内心当下就受到了巨大冲击，他很难不去相信。而后，隐没在拥挤都市的方格单间一角，林德介又给了他一本设备的详细说明书，一些必要的钱财，这一套百平米不到的普通房子，更着重交代了一番，他日后该怎么通过变换身份来隐藏自己。之后，林德介便大踏步走了出去，自此杳无踪迹。刘庄晨蜗居了一个月，了解人类社会的基本情况，熟悉隐藏自己的设备的使用方法，然后，一个月后一个寒冷的清晨，他裹着件棉袄，混在瑟瑟缩缩的人群里，正式融入到了人类社会。

这些年，刘庄晨以自己所喜欢的身份，在这个没有夜晚的繁华城市里隐匿着，开始了自己全新的生活。直到七年前以一名小记者的身份，第一次在采访中遇见了孙敏，内心不知为何“咯噔”了一下，竟一下子对她产生了十分强烈的爱意。再然后，他花了好些气力追到她，让她对自己也心存怦然而动的情愫，而在那时，自己就像法国作家雨果曾经说过的——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确信有人在爱着你——当他确信她也对自己产生了感情，他过起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快乐日子。

可是，不知是什么缘故，也许不爱一个人和爱一个人一样，根本不需要理由，更或许是其中的理由极其的微妙复杂，以至于人类的智力尚无法理解，孙敏在不久以后就对他失去了爱情的感觉，开始变得格外的冷冰冰。没几天，她果断地前来提出分手，他好一通的伤心，试图挽留，却无比清楚地看到了，孙敏在面向自己的时候，眼中的坚决，料想再怎么挽留也无济于事，于是只对她说，自己依然深爱着她，希望继续走下去，果然不见什么效果，也就没有多做其他努力。但他依然喜欢着她，他依然不能离开她，他依然想继续和她在一起，但他又不想失去一个男人的尊严去哀求她，他很是清楚，那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让她更加的讨厌自己。

于是，他就借助林德介给自己留下来的那些“颜料”，化出各种各样的样子，前去找她。其中定然是有着许许多多的失败者，但最后他总能用自己的真心实意，用那千奇百怪身份中的其中一个去打开她的心扉，没有任何勉强地，使她接受了他。

这些年，孙敏能够感到追求她的人的数量之多，却并没有产生过其他的怀疑。孙敏一直都不那么容易就会对一个人产生爱情上的感觉，但这七年来，连同周栋在内，他倒有六个都成功了。他们都足够的努力，足够的用心，也大多有着类似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壮烈，所以一次次地能够打开她的心扉。

可是，因为使用过于频繁，那些能够让刘庄晨绰绰有余地使用一辈子的“颜料”，在短短的七年间，用得差不多了，因为每次他去找孙敏时都化得格外精致，一丝不苟，有不少新的面孔，更是需要反反复复地试验才能最终成型。

此时，在这间专门被改造来放置颜料的卧室里，看着那些所剩无几的“颜料”，刘庄晨掂量起来，道：“这些大概仅仅能够再容我化妆个十几次，每次也都仅仅能坚持个两三天，也就是说，我能以完整的人形面目存在于人前，大概还能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吧。我现在需要做也仅仅能做的就是，利用最后剩下的‘颜料’，在最后一次去追求她的时候，牵上她的手，然后消失在她的面前，也消失在那些四肢健全的人们的面前，再不让这个世界的人们瞧见我身上那些空空荡荡的阴影。”

刘庄晨暗暗下定了决心，随后，就犯愁起来，“该设计一副怎样的皮囊，最后去找她，最后能牵上她的手才好呢？”

以前，他通常都要换上不下十种不同的样貌，才能让他喜欢上自己，才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她的眼中看到那种淡淡的喜欢，那种忽然眼前一亮的神采。可现在，他迫切地希望能够以一副样貌一下子搞定，能让她对自己一见钟情。

没有头绪，刘庄晨先走出了这间卧室，来到大厅的沙发上静坐起来。可安静的环境却没能让他更为的冷静下来，他反而更加焦躁难遣，便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没两分钟就换一台，看上头的男男女女，能否给自己带来些灵感。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他的目光停留到了一台综艺节目上，那上头正在进行一个智力挑战的游戏。挑战者挑战的项目，是先观察一千张有一定相似度的头像，然后，出题人再将这些头像平均分成一百组，每组十张地叠加到一起，成为一张新的头像。紧接着，出题人再随机去挑选一千张头像中的任意一张，让挑战者看一下，挑战者再在一个小时里，从这一百组里找出那一张来。

难度不低，挑战者虽是有备而来，也找得满头大汗。刘庄晨看到这个项目，陡地来了兴致，“这种节目，我小的时候也经常可以看到的，挑战的选手是有一些个人能力比较突出，但还没有节目组夸的那么变态，有一定的技巧在内。这个识脸的项目，倒是给了我目前的难题一点提示，想来，我何不把这些年孙敏真心产生过感觉的人的照片叠加起来，成为一张新的照片，然后我再按照这最后一张照片的人的样子，修饰出来一个人，让这个人去找她？”

为自己的这一设想，刘庄晨好一阵的欢快，当下浑身充满劲儿，立刻到电脑前动手制作起来。前几年，在电视台的工作经验使得他对图像的处理驾轻就熟，这会儿，三下五除二地，他把这些年来所有曾经走入孙敏心扉的人的画像全部拿了出来，再进行简单的透视处理，然后让那八张照片叠加到了一处，形成一张新的照片。

这张照片方一成型，刘庄晨的眼睛就动不了了，他的嘴巴更是微张起来，手不自主地抬了一下，差点让自己失声尖叫而出。

只见，那上头的人的样貌，赫然就是他自己的样貌。

5

十几年前在国外丢掉了双手双脚，一向自命不凡的刘庄晨，开始就对自己身上的一切没有什么信心，其中自然包括样貌。他不敢面对自己，总是刻意躲着自己。加之林德介后来删除了他的记忆，要他尽量去隐藏自身，否则便可能会有大危险，所以，他更是刻意地在远离自己，只是把那些设计出来的形象当成自己，并乐在其中，以此和过去的自己彻底地决裂。

但那些由着他自己设计出来的样貌，毕竟由他亲手设计而出，多多少少带上了几分他自己的影子。

“那好吧，既然是上天注定，我也就做一回自己。而且，‘颜料’也快用完了，这一次去找她，就索性不用吧。”刘庄晨带着孤注一掷却也释然舒坦的笑，对自己说道。这会儿，他仿佛已经看到，孙敏连见都不见自己一面，就让人把自己轰走的情形，便兀自在心间道：“说来，追过她那么多次，这一次才能算是我，真的我去追她了。如果能成功就太好了，哪怕，这一次牵上她的手，而后就迅速分开，我也认，也能感到此生没有虚度；而如果失败，也不用太沮丧，毕竟努力过了。若这一次前去，成功了，被媒体曝光了，自己暴露了身份，被那猎物带去研究，严刑逼供，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了。因为，虽然那协会说我有数学才能，才要带我去他们的母星，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要拿我去做什么解剖。”

任思绪弥漫，而刘庄晨决定最后一次去找孙敏，孙敏却已在酝酿一个全新的计划。

此刻，她暗道自己这些年来追求者甚众，自己虽然也爱过几个人，但到了最后，终究都会伤了对方的心。她现在算是琢磨过来了，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自己还忘不掉刘庄晨。

而她知道，要忘掉刘庄晨基本不可能，她也不想那么自私了，于是决定不再接受任何人的追求，不再频频地出现在公众媒体的面前。

这会儿，她在心中酝酿了一条可以帮助她挡住那些追求者的计策。她觉得，如果真还有谁想和她在一起，应当先去把那道黎曼猜想给证明出来了再说。等到了那时，她甚至不会去管对方的家世，长相，都会毫无条件地选择嫁给那个人。

孙敏决定让媒体爆出自己的择偶标准，然后从此就更名改姓，到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关注的地方度过余生。她相信，以那道题的艰深，当世肯定没有人能够解决出来，如果真的有的话，也只能是刘庄晨了，或者，是如刘庄晨一般的人。

两天以后，刘庄晨在去找她之前，首先看到了这条新闻，他顿觉自己不该那么冒然地前去找她，应该换另外一种更加有把握的方式。他感到老天对自己真是太好了，自己的春天很快就要到来。

第四部 天才心理机关

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不断增长，这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康德

第十七章 残次品人生

1

银河深处，一颗外表和寻常行星区别不大的椭圆体行星绕着恒星周而复始地转动。

这个恒星系统的环境极其恶劣，非常不适合生命的生存。置身其中的十颗行星内部早已被挖空，表面看来一片死寂，内部却一派盎然生机，欣欣向荣。

“我实在想不明白，”说话的声音诡异，若非它们自己的种族听去，噪音无疑，“宇宙的各个文明科技发展到了最后，都会碰到难以突破的瓶颈，陷入停滞。各个文明水平都差不多的，相互制衡，相安无事，不会互相攻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我们要尝试冲破这种限制，而去发展各种科技，并最终来打破这种平衡？”

“听他们大人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这个宇宙，定会碰上很多我们目前无法料想的危机，大人们希望通过发展先进的科技，来让我们这一整个宇宙，共同应对极致的难以度过的危险。要知道，生存是宇宙间所有文明的第一需要，倘若宇宙都不复存在了，那再谈任何其他都没有什么意义。还有啊，越是先进的科技，越可以使我们过得舒适，快乐，幸福，安稳。”他发出了这个物种独有的声音，为他年少无知的妹妹解释着。

“可是爸妈去发展科技了，我既不舒适快乐，也不幸福安稳。我只想着他们能够早点回来。”年纪相对较小，表情上更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小姑娘，想到远离了他们的父母，似已快要哭出声来了——她的脆弱敏感总让她和这个星球上的其他个体显得格格不入，周遭的一切都很容易使她大受触动。她的哥哥听了她焦虑伤感的话，宽慰道：“等他们工作忙完了，自然会回来的，你不用着急。我听一道前去的几位叔叔说了，他们实际上早就忙完了，但是，又去了其他星球给我们买好玩的玩具，这才耽搁了。”

“原来这样，我一直惦记着他们，怎么离开了那么久，都杳无音信。”小女孩看到希望，心情略微晴朗起来。

少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和她探讨得太过深入，他伸出自己种族独有的手，牵上她的手，从房间里走了出去，带着她散步。而这会儿，他的心中却还在回想着自己刚刚撒下的谎，他真的希望自己的父母是给他们买玩具去了。

生而为这个星球食物链的最高一级，他很清楚，随着成长，自己对父母的这种抛开儿女、常年奔波在外的行径会越来越能理解，并且会逐渐地从带有怨气变为欣赏。因为自己终将变得和他们一样，像他们一样无可救药地喜欢上那样的工作，哪怕是抛开生命中其他一切重要的东西，也要去做那件事。

少年已经在这个星球上生活了二十来年（这个种族所在的行星绕恒星公转一周的时间是一年，一年大概就相当于1.2个地球年），他对自己种族的历史有着相当的了解。

他们的种族在原始的社会初期，就已经表现出了相较于其他文明的种族对科技更为强烈的热衷。当他们的科技文明发展到无比先进的时候，又可以利用科技，把星球上的每一个个体改造得对科技的热爱，更加浓厚，让每一个个体的一生都再也离不开对那尖端科技的热爱与追求。

“父母虽也爱我们，但我们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绝对比不上那些新奇的科学技术。”少年比小女孩年长许多，知道得也就更多。但他并没有对她说太多，仅在心中兀自酸道。

既是散步，他们的脚步迈得就不算快，从家中出来，悠悠然不知不觉地，花了大概十分钟，散步到了小区附近两千米处的一个热闹的公园。这里，不时地会有体积和他们相仿的同类生命路过，他们大多都尚未算得正式长大成人，有专门的金属机器人陪伴在左右照看着，他们一个个正欢快地玩耍着——星球里的少年和小孩大多交由这种金属机器专门照料。不过，让少年大感不解的是，他的妹妹很是反感由那些金属机器人来照料，仿佛会对金属机器产生过敏反应似的，非要他或者父母亲自照料才不会哭得死去活来。年长的他打小就非常的宠她，于是代替起了金属机器，在父母远离的时候照看她。

这一整个星球的内部实则已经被挖空了，因而留存于这其中的一切人事物，都是靠着星球本身自转所产生的离心力固定在球体的内壳之上。而在那中空的椭圆体星球的正中心，正放置着一件巨大的机器，它永久地被放置着，不知疲倦地工作。此时，这件居中的机器正如一颗恒星一样，在发射着强烈耀眼的光芒，照亮着这一整个和地球体积不相上下的星球，它炽烈的光芒显示着此刻恰好是白天。

“会有一天，到我长大，肯定会和他们一样，放不开对科技的热爱和执著，离你而去。”本是出来散心，看着一向娇小的妹妹，做哥哥的却不知为何，心底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得难受，“到那时，你可要自己照顾自己了。”

少年抑制住心底泛涌的情感，陪妹妹玩耍起来，就像公园里那些陪着各自主人玩乐的金属机器人。

2

夜深人静，妹妹早早地就入了睡。少年则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走出了家门，向着小区内的一处名为太空观望站的地方走去。

他的家和太空观望站距离约有三四百米。路上，整个星球正中心的那件机器，虽然没有发出如白天一样的耀眼光芒，却变幻出了一整副宇宙星辰的图景。那图景上淡黄色的星光映现出少年此时形单影只的身影，他循着道路上专门供人行走的一侧，匆匆地走着。

到达目的地，他停住了脚步，扫视了一下门前“太空观望站”的匾牌，那硕大的墨绿色字体醒目俊秀，给人以艺术的美感。他只驻足稍微欣赏了一下，就不再多做停留，径自驱步去往了观望站中，一个可以获取外部世界信息的地方——位于太空观望站的正中心，摆放着一块巨大的长方体透明镜，它能使外部的光芒透射进来，又能隔绝掉外部太空环境的恶劣。

太空观望站是专门建造在星球的各个小区里，一个可以用来观察外部宇宙的建筑，它的存在，是为了不至于让这一整个封闭星球上的人们，和宇宙彻底地隔绝。不过，通过那一处透镜，外部宇宙的图景尽管惊险奇妙，却容易给人单调重复的感觉，所以，它对星球上的人们的吸引力并不大，来到这里观看的人也并不多。

少年刚在透镜前站定，就如同往日一样习惯性地环视了下四周。他依然可以发现，除了有三两个金属机器人正悠闲工作着，观望站里再无其他人了——星球上的青少年们，此时要么由各自家里的护理机器看护着，香香甜甜地睡眠，要不就是去了小区里另外一处对人更加具有吸引力的科技情感转化中心。

“没有什么人才好的，这样，这一整个观望站仿佛就是为我一个人设置的，像此处这样恢宏的建筑，我一个人享用，真是堪比星球上的最高管理者了。”他确定不会有人打扰到自己，才把目光收回，观看起那被透明镜隔绝住的外部世界。

那一幅幅惊险的画面，的虽然几万年来都那样的相似，那样的千篇一律。但在他看来，它们却变幻无穷，触目惊心。

当然，他总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来到此处默默地注视透镜之外，一方深不可测的世界，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深知这些景象的背面有他十分牵挂的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正是这些恶劣的环境保证了星球的安全，使潜在的敌人不敢入侵，成年人也就能够放心大胆地出门去追求科技的提升，无忌于家里会被外族入侵。可是，它们不但隔绝了外部宇宙的恶劣，也在我和爸妈之间架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在这些险恶之地的背面，正是他父母的所在。这会儿，他凝望着，视觉器官仿佛可以洞穿这些惊心动魄的场面，直看到父母的脸庞；倾听着，听觉器官又像是已经听到了他们匆匆赶回来的脚步声。

他一动不动地站立，渐渐堕入到那纷繁无边的思绪里。

身为这个星球上的一份子，他很清楚，他们每一个人都终将会拥有对一切先进科学技术难以割舍的情感。不过在他们成年以前，对科技的情感却还不是生命中最为主要的。

星球上对个体的改造有两条途径。其一是对个体自身热爱科技的基因进行最精细的修饰，这一点决定了他们一生对科技热爱成分的百分之十；其二就要靠外部机器去转化那些贮存在星球上，每一个个体心间的各种情感——从个体出生开始，借助于尖端的转化设备，可以一步步地把个体成长过程中，会出现的各种情感转化成对科技的热爱。直到这种热爱在心间累积起来，达到极高的水平，远远盖过了其他任何的一切情感才罢休，也才算得上成年。

少年距离成年这一步还有一段不算长的距离，此时他回想着课本上关于他们这一物种的介绍，神色间竟然带上了几分阅尽了人间百态的沧桑，说道：“据说，在很遥远的过去，我们的种族对于各样东西都怀着极具热爱的情感，无论是对待科技，还是对待父母兄妹，亲朋好友或陌生人，自然而然地就会有各种各样异常丰富深厚的情感在心间产生。但自从能够进行科技情感转化的机器被发明出来，对待科技的情感便主导了我们的这一生。对于我们这样的物种来说，究竟然好是坏？

“说起来，早在很久很久，具体也不知多久以前，祖先们就已经格外明白各种尖端科技的重要性了，它几乎能够帮助我们取得我们想要的一切，应对一切对我们自身构成威胁的危险灾难。而要发展出先进的科技，热爱无疑是第一位的，有着决定性的作用。因为热爱，我们才可以学得下去那些庞杂得叫人感到绝望的科学技术知识；因为热爱，我们才不会在科技发展的道途中，受到星球内部那科技厌恶者的干扰。要知道，倘若没有各种科技情感转化的机器，星球上的每一个智慧个体的心间，会不时地产生出对于科技的憎恶之情，它们同样会累积起来，在心间和那一股对于科学技术的热爱交织着，使得做起发展科技的决定时踌躇不已，甚至毁掉一些先进的、却一时看起来没那么有用的科技。”

少年用手掌擦了擦被夜晚太过浓重的水汽蒙上的模糊透明镜，以让外部宇宙星空的光芒能够更好地透射进来。顿了顿，他才继续让星球的各种往事，填充上自己因为思念父母而过于寂寥空虚的脑海，兀自在心间道：“犹记得星球上许多年前那个极其惨痛的教训，那个对于我们整个种族的任何一个人来说，都绝对不能够忘记的教训。在很遥远的过去，大概是二十万年以前，在我们文明发展的原始早期，曾经有一个对一切先进科技都嗤之以鼻的独裁者上台了，在一开始，他对科学技术的发展持相对中立的态度，一再强调科学技术本身是有利有弊的，我们在注重利的同时，一定要严防死守其中的弊端，不能太盲目冒进，看起来要多理性客观就有多理性客观。可等到他执政的时日变久，站稳了脚跟之后，他便把自己内心深处对于科技发展的真实态度抛了出来，开始严格地去控制星球上一切发展科学技术的经费支出，他不管不顾许多在建或者已建的高新科学技术基地，放任它们在星球的各地生锈腐烂。更加恶劣的是，他还秘密地销毁篡改了长期以来星球上无数杰出科学家，费尽心血好不容易探索出来的一大批高精尖的科学技术知识。于最终的结果是，星球的科学技术在他当政的不到五十年期间，直接倒退了数万年。只是当时星球上的人们，生活方面对科学技术的要求并不尖端，这些知识更是只有专门地去学习才会知晓，所以，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对这一切知情，绝大多数的人们依然安逸地生活着。

“最让人感到无法忍受的是，这个独裁者还是非常懂得制造舆论的。他经常公开或暗地里，去支持一些反智反尖端科学技术的同道中人，一再让他们在媒体上强调科学技术对人的异化和伤害，说它们在冥冥之中会影响到他们这个种族的延续——譬如总是让他们说那些运用了高科技手段生产出来的食物，有可能会让整个种族的体质大幅度下降，哪怕那些食物已经经过了几十年的检验，而被证明没有问题，但他们又立马会说，起码得要等上万年才能看得出来这个副作用，甚至他们还臆想出，这些先进的科技有一天会出现自我意识，进而自我毁灭式地攻击我们星球上的一切。总之，理由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多，糟糕的是，这些人大多能言善辩，在那些埋头研究、不善言辞的科学家面前显得十足厉害，经常说得科学家们哑口无言，一愣一怔的。而他们的种种反科学技术发展的理由，归纳起来却无非一点，智慧生命们到最后会驾驭不了那些科学技术，会反过来为它们所制，所以科技的发展维持在一个适当的水平就可以了。这是一个极难反驳，甚至是无法反驳的观点，这种观点在独裁者的影响之下越来越占上风。同时，他也会支持一帮科幻作家在各种科幻小说里一再强调科技的弊端，让他们在潜移默化之中竭尽所能地妖魔化科学技术，让反科学成为一种常态，一种人们推崇备至的社会文化。久而久之，整个星球的社会风气就在他执政六十年以后，全面地走向了对于科学技术的极度排斥，科学家更是成了最没人愿意从事，最被瞧不上，最娶不到老婆的工种。而这一切中所潜藏着的巨大危险，竟然没有多少人能够意识警觉到，就算是有意识到了的，敢出去说的也变得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天，这个人们自认为无比安全、无比优越，永远都不会出任何问题的星球，遇到了三千年都不会遇上的自然灾难，正当星球上的人们在奋力救灾抢险的时候，一个以前被星球的军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见了踪影的外星物种却趁此时机悍然入侵了。各种高新科技匮乏，直接导致尖端武器缺乏的星球，遭遇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他们难以抵抗那些来势汹汹的外族入侵，军队节节败退，星球上的人们只能用原始的人海战术对抗科技水平已经更加厉害的入侵者。这一战，天灾人祸，星球上的人们死伤无数，最终好歹靠着那些几乎已经消失殆尽了科学家，靠着他们抓紧一切时间不休不眠地研究探索，竭尽所能地研制出的各种科技含量极高的武器——中子弹，一种以前他们觉得很普通的武器，在千钧一发之际击退了外星入侵者。

“唉，这个教训太深刻了。自那以后，星球上的各种科技情感转化器件就被源源不断地发明了出来，运用到了每一个个体的生命之上。哪怕到如今，整个星球早就取得了比过去更加繁盛的科技成就，早就不用害怕宇宙间任何强大的文明来进攻。”

紧盯着透明镜老半天，任凭思绪漫无边际，直到夜色中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少年方才哆嗦了一下，没有再任由自己陷在关于星球上的各种往事里。这时，他也才意识到，父母今天是不会回来了，自己不用再继续等下去了。于是，他抬起了脚，从这修建得辉煌气派，却处处都有些冷清的太空观望站走了出去。

到了门口，大门边有两个仿照他们的形状建造出来的金属机器人，笑脸吟吟地目送着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道：“您慢走，欢迎光临。”

他心事重重，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言语，头也不抬一下地走了出去。到了外面，一阵清新的人造空气扑面而至，他才抬起眼，脸上带着几分少年鲜有的忧心神色，望向了这一整颗星球的正中心。那里有一幅幅通过各种程序变幻出来的宇宙星空图景，他情知都是人造的，但还是多注视了好一会儿，心中叹道：“宇宙的星空本身是如此的广阔，又怎么可能是一架机器用几幅画像就可以生生制造出来？星球上的人们看着这些人造的东西，是不是就正如那井底之蛙在看着广阔的天空？”

感慨一番，而后，他垂下了头，踏着步，来到小区的一角，那是科技情感转化中心的所在。

夜已深，人未静，他的脚步舒缓。到了门可罗雀的此处，径自走了进去，却有机器工作者前来热情地接待，他们殷勤十分地将他引到了一个封闭的单间。

少年驾轻就熟地，和昨天一样，没有多说，在金属机器的帮助下，躺到了这间科技水平足以代表整个星球科技发展的单间里，安静地接受起情感的转化。

他们这个种族，生活中产生的一切情感，总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在心间有意无意地累积。而像他这样成长中的少年，每隔些时日，就要到科技情感转化中心将那些情感转化成对科技的纯粹的热爱。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就会因为太热爱科学技术，如父母一般，离开妹妹，为求科技的发展，奔向远方。”此时，整个儿地躺在单间的那个盒子里，他的内心有好一阵的伤感飘过，他暗暗道：“不过，我也不能太宠着她了。等她再稍微长大一点，金属机器人就能很好地照顾她了，相信她到时不会再有那么多的抗拒。她自己必须要学会长大。虽然，她的身体出了点小问题。”

小的时候，他的妹妹在一次科技情感的转化中，机器不慎出了故障，心灵就对科技情感转化机器产生了免疫力，从此星球上任何转化设备，都再无法将她心底的情感转换成对科技的热爱了。

她的心灵因而自然地生长，实属星球上罕有。她对父母和自己唯一的哥哥的情感，也无法转变成对科技的热爱，它们因而始终都在她的心间淤积着，生长着，叫她无法割舍，发展到最后，各种各样累积起来的情感竟时常牵制着她，使她对机器人来照顾自己表现得很是抗拒，非得让家人亲自来照顾才会开心。

如今，她已变得比这个星球上的所有人都希望得到家人的关爱，这原本就是他们星球上早期的人都会有的自然诉求。但在如今的人看来，她的这一种诉求却是一种极端的不正常。

少年怜惜着自己唯一的妹妹，怜惜着她的不能转化。在这样的时代，这是一种异类，他们大人总是评论说她这叫残次品儿童，每每都叫他好一阵难过。

此时，在科技情感转化中心无聊的单间里，他回想着这些事，怜惜，酸楚频频涌上心头。可随着科技情感转化机器功率的加强，这种怜惜，这种酸楚，旋即就被消除得一干二净。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这一天的转化才算完毕。他因而神清气爽起来，好似刚洗完了澡般的舒爽。紧接着，他从单间里走了出来，一到大厅，就注意到，这里和太空观望站的冷清比不得，络绎不绝的少年来到此处进行转化，机器人协助着他们把情感的杂质转化掉，就像是在洗去他们几天累积下来的疲惫。

“我们这个种族，究竟在为什么而活？为科技？为自己？”用了他们这个物种独有的声音在心间自问了一句，没有答案，他把目光移开，也不再多停留，向着只有妹妹一人在的家中快步走去。

3

二十天以后，少年的家中来了两个人，不是他们的父母，不是金属机器人，是这个星球的管理者。

“我们来是想要通知你，该和我们一起走了。明天，你就正式长大成人，可以去干大事业了。”其中一个皮肤已起了褶皱，年纪较老的肥胖管理者面带几分笑容说道。

“怎么这样的突然？”少年错愕，尽管如今的他，心间对于科技的情感远远地超越了对他妹妹的，可他依然不时地会在心间产生诸多兄妹之情来，它们都会在停留好一阵子。随后不久，都会被科技情感转化中心的机器给转化掉，但他依然能够感受到。就因为这些零零落落的情感，他还想继续和尚且年幼的妹妹呆在一起。

“本来已经挺慢的了，”一旁偏年轻，也更显消瘦的管理者回应道。随后，他又以一副不容争辩的口吻说起来：“你必须跟我们走了。我们知道你舍不得她，但我们会安排性能好一点的机器人去照顾她，你大可以放心。”

“可是，”少年清楚管理者的厉害，没有谁能够抵挡得住他们做事的意志，尤其是在有关科技发展的事情上，更是不容争辩，不容反抗。但他们如此突然的前来，让他觉得太过突兀，自己都还没有做好准备，没能好好地和妹妹道个别，叮嘱她一些要注意的事项，他道：“你们来得这样的突然，不是说会提前几日通知的吗？能不能容我一两天，我好做一些安排。”

“你从哪里听说会提前通知的？我们都是直接找人直接走的。你这请求行不通，一天都不能耽搁了。至于她的情况，我们都有一定的了解，你也不能太惯着她，人总归是要学会长大。再说了，我们会有专门的金属机器人负责照料她，你完全没有必要太担心她。”较为年轻的管理者断然道。

“可我妹妹的情况偏偏比较特殊，她不要金属机器人看管。你们来一趟又不是太难，这点我还是知道的。一个晚上吧，晚上我和她好好说说，明天我就跟你们走了。你们也可以先在我家住下，我做好东西招待你们啊。”少年软硬兼施，又要辩解，年轻管理者却冷冷打断道：“不行，那是她个人的事，我们没空在这种事上再和你多计较。你要溺爱她，那也是你个人的事，但就此影响了科技大业，我们绝对不能坐视不理。你现在就得和我们走了。你拾掇拾掇吧，别浪费大家时间。”

“这么没有人情味的，我还就不跟你们走了，能把我怎么样？”看到妹妹就在一旁，听着他们强硬刻板的话语，将哭未哭，少年的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怒气，道：“难道你们还能把我绑了去为你们服务的？”

“我要再重申一句，你不是在为我们服务，而是在为伟大而神圣的科技事业服务。”较年长的管理者纠正道，字正腔圆，“我们都是那样过来的，你没得选择，走吧。”

“反正我怎么都必须过完今夜，你们要是等不及，尽管绑了我，看我会不会为了那什么科技的发展而竭尽心力。”少年依然不服输，因为他并不想走得如此的突然，他觉得前头教给妹妹的那些生存技能，其中有一些复杂的关键的点，他还想利用今晚再跟她好好说上一说，于是坚持道：“哪怕我再爱科技，也不会为了它贡献自己的半分力气。到时你们还得找个人押着我，逼着我为你们、为科技的发展做事，效率就可想而知了。真的，隔个晚上，会死？”

听了他的话，稍微年轻的管理者那张严正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微笑。他上前一步，拿出一串五颜六色的环状物，用他一如既往的漠然的口吻道：“成年之前，你每隔数日都要去科技情感转化中心，将淤积着的所有情感转化成对科技的热爱，从小到大，情感的转化循序渐进，转化的频率一直都在加剧着。事到如今，我们终于有权对你使用效率最高、性能最佳的科技情感转化器了。”

“那是什么东西？你们要干嘛？”少年惊恐地看着更显消瘦，却更为严厉的那名管理者手中的环状物。

瘦管理者听得他的质询，神色间便有了几分得意之色。当下，他换掉了一脸的严肃，如同个广告机器人一样，激情洋溢地介绍起了他手中的那款产品，说：“以前你还小，所使用的那些转化机器虽然性能优越，但转化的效率实际上都不算高，主要是怕功率过高对你心灵世界的稳健成长不好。不过，现如今你的心成长得已经成熟，已经能够适应咱们星球上这最尖端的科技产品——科技情感转化器了。它的转化效率之高集中体现在，它可以将你自身产生的一切情感，无论何时、何地、何种，都能在第一时间急速地转化成对科技的热爱。”

“你的意思是，”少年又惊又喜又怨，惊的是按照这管理者的说法，这种名为科技情感转化器的尖端科技，将让他彻底失去对人对事正常的爱恨情仇；怨的是看这架势，他是打算强行把这件机器加诸己身了；而喜的则是，在其他情感都转化成对科技的热爱的过程中，将会把自己因为现实而带来的一切负担都给卸掉，自己的心间就只会剩下对科技的纯粹热爱了，而这将是一种令人轻松舒服的体验。“戴上它后，我以后除了科技，就真的再也不会有各种情感互相牵制带来的烦恼了吗？”

“没错。”较年长的管理者接过话头，说：“怎么，看起来你还不怎么乐意呀？应该不会吧！”

少年成长的过程中，带给他最多快乐的，就是一次次进入科技情感转化中心，将自己累积起来的复杂情感，转化成简单的对科技的兴趣爱好。有多少像他一样的少年求着能多多进行这样的转化，却受到了严格的次数限制，说是不能纵欲过度，实是为了心灵的稳健生长，为了今天用上这极端的科技情感转化器做准备。

“这套机器不会一辈子都死跟我到底，至死都拆不下来吧，它会一直作用下去的吗？”少年言语间带着几分警惕。

“是的。一旦它起作用，就再也解不开了。你只要以后都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一直去做有利于科技发展的事，一生都不会再有烦扰和痛苦了。”他希望说完这些话，少年会垂下他高傲抗拒着的头颅，满脸迎合他，如同之前他所碰过的那些人。不过，他错了。

少年并没有如他所料的被一下子地就给诱惑进去。此时，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的内心底汹涌起来，它们纠缠着，他费了好大劲儿才让自己平复下来，道：“可是，我自己总该可以调节什么时候进行科技情感的转化吧？它总得有个开关的？”

“呵，你太天真了。它分秒必争地工作，直到你生命的气息停止，它才会停下来的。相信你是清楚的，我们星球曾经出现过个极度排斥科技的家伙，险些让我们从这个宇宙消失，我们的整个种族几乎在流干了鲜血后，才击退那些虎视眈眈的入侵者。这种科技目前没有办法准确而具体地判断，在个体心间产生的各种情感，它直接一刀切了，以确保我们的心间不会有其他情感杂质的存在。事实证明，只有一种情感，我们也可以活得很好。”瘦管理者斩钉截铁，对于少年没有表现出来的迎合神态，竟似有些不悦。

“他说得很对，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是，没有对科技的强大热爱，是无法学得下去如今那些已经发展到登峰造极，却又极其复杂、极其艰深的科学技术的知识，所以，那种情感多多益善。”肥胖管理者在一旁做了点补充。

少年的心思一向极快，通过他们的话，已迅速权衡此中利弊，料想今天不跟他们走是不成了。但他仍然不乏顾虑，暗道：“妹妹显然已经听懂了来人的话语，弄明白了父母肯定早就戴上了这种环状物了，因而他们才会狠心地长年累月地对他们不管不顾。而现在，她唯一的哥哥又要抛弃她，用上那种极致的科技情感转化器，从此心间对她不再会有兄妹之情。这样一来，她幼小的心灵一时之间可该如何承受得住。这瘦管理者也真是不懂得照顾人的感受，都不晓得找个地方避开。”想到这里，他竟然对两个管理者有些许的埋怨，心道：“律法应该有规定不能这样的吧，为什么他们当着她的面来说这些呢？难道就因为她不能为科技的发展贡献出自己的力量？难道就不能让她以为，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是有人会关心她，有人会喜爱她？好了，经这瘦管理者的话语，她如今是明白了这世上原来竟然无一人在牵挂着她，原来父母曾经口口声声地说着爱她，只不过是个谎言。接下来的生活，她可该得怎样孤寂地活着？

不过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当下就想到了条小计策，打肿脸充胖子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呢，世上真有那样厉害的科技情感转化器？我不信！不然，你们倒是将那套东西给我戴上试试。”

“这可是你说的。”较为年老的管理者明白他的用心，拿着环状物上前。迅速把它们一个个地戴到了他的手臂各处。当下，他并无什么太大异样，等到戴好，年老的管理者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按动上面的一颗按钮。旋即，那些环状物光芒乍起，没入他的皮肉。

少年顿感一阵盖过一阵的刺痛传向自己的心间，过了好一阵子，那刺痛才消失。这时，他才发现，一块不见的还有他对来人的怨恨，以及对身为残次品妹妹的不舍。而他对科技的热爱却在一时间火速地增长起来。

“呵呵，科技情感转化器对我一点效果都没有。老实说，我依然看你们挺不爽的，我依然放不下我的妹妹，我依然充满着对她的关心。”少年口是心非，他的心里还在产生哥哥对妹妹的关怀之情，可是这种情感没能等到他自己感知，就立马被转化干净。

“难道是机器出了故障？”肥胖管理者上前来左摸右探，一通检查，不解道。

“是的，这机器确实对我没有半点效果。额，你别摸我，一不小心对你产生感情，那麻烦可大了，年龄倒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少年故意这样说着，事实上他知道自己以后只会对科技有感情了，什么亲情，朋友情，兄弟情，战友情，恋情，根本再也感知不到，再也不会拥有了。

“怎么可能，是不是拿错机器了。”一直比较刻薄的较为消瘦的管理者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错误，竟换上了一副面孔，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上前来检查，说：“一万个人里面都找不到对科技情感转化器有免疫力的了，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你们兄妹中？”

“遗传吧应该。不然，我可以跟你们一道前去，用你们那些更加先进的机器来检查检查。”少年回应道。

“此事事关重大，的确应该好好查一查的。”肥胖管理者应道。

少年这才回过身，看着素来机灵，却一向被认为是残次品的年幼的妹妹，潇洒道：“哥这就去证明给他们看。”

然后，他跟着来人走了出去。

4

“我们错了，不该在你的妹妹面前泄露科技情感转化器的秘密，律法严格规定只有成年人才能知道真相的。未成年们还是要活在充满爱与被爱的社会里才好的，毕竟我们的种族长期以来都处于各种情感互相牵制的生活里的。”年长的管理者到了外头才检讨他们刚刚犯下的错误。

虽然科技情感转化中心的单间，在他们年纪不大的时候，也会将各种沉淀下来的情感转化，可说到底，在他们年纪不大的时候，心底终究还是要怀有着其他，诸如对父母、对兄弟的情感，他们也一直都以为，父母兄妹彼此间都是有感情的，并不清楚父母原来早已戴上了科技情感转化器。

“小女孩而已，即使她说出去，也没有几个小伙伴会相信，最多当童话听了。再说了，你妹妹不能将情感转化成对科技的情感，实属异类，我估计小伙伴也不会多，基本没啥影响力，随她说去吧，只要大人们守口如瓶就可以了。当然，我们怎么说都还是违反了程序，要跟你说声道歉。说到这个，我也有义务向你科普下，之所以那样，一是为了日后他们适应科技情感转化器，也是为了一定程度上关照小孩少年们了。”偏瘦的管理者言语间同样有对自己刚刚疏忽的自责。

肥胖管理者跟着说道：“我倒是觉得，应该是星球上的最高管理者，还不想完全消灭掉那些情感，让它们在我们这个种族的血液里继续流淌。要知道，以前那些情感可是被认为极其宝贵的，我们种族里曾有多少才思敏捷的诗人，洒尽一生的天才与汗水去书写它们，又曾有多少极富才情的歌唱家，曾经用他们的天籁之音发自内心地去歌颂它们。”

听了他们的对话，少年的心间竟然又有了丝丝对科技的热爱，他想这些热爱有可能是对妹妹的种种不舍，以及对这两个管理者的埋怨所，当然，也有可能是对自己种族早就已经彻底失去了那些情感的伤感。猛地，他又想起了自己那唯一的妹妹的死活，纯理智，不带丝毫感情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我妹妹还是太年幼了，太不能适应金属机器，我不能放任她一个人在家，我要先回去。再怎么说，也要跟她道别一下。”

“那好吧，可我们现在要去参观一些尖端的科技，那些东西你以前肯定没见过，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再看就要等很长时间了。而照顾你妹妹这种残次品儿童可就没有什么科技含量了，于科技的发展也没有什么裨益。不过，你完全不用害怕，我们前脚刚出，专门配备的机器人就已经进去照料她了。你妹妹不喜欢金属机器人，这会儿又是一个人，估计得哭个死去活来，但撑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凡事，习惯了就好嘛。”

“那你们怎么就不习惯习惯让我再待一个晚上再走呢？要知道，她有可能因为我的突然远离而哭晕过去的，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少年的嘴上埋怨着，内心底真正想着念着的，却是去见证他们刚刚口中简单提到的那些新奇科技。而且，他此时对妹妹越是上心，兄妹之间的情感越是激烈，对科技的感情也就越是源源不断了。“反正耽搁不了多长时间的……”

两人听着他语带几分火气的话语，完了后，才幽幽然道：“说完了吧？好了，我们现在就要去参观那些高科技新奇玩意儿了。母星目前有一种可以通过空间折叠的方式进行超光速旅行的飞船发明了出来，那东西简直太神奇了，不要说是亲自乘坐，就是看上一眼都很让人心旌摇曳。”

“我不去。”

“那我们先走了。”说着，他们转身就走。

少年看着他们兀自离开，好像是回到了幼年时分，有一次和爸妈走失，四野无人，自己在那漫山遍野里，快速跑着搜寻他们的踪迹，那时的他惊慌失措，觉得自己真正是被整个世界给抛弃了，恰如此刻他的心情。

他到底是情感控制的动物，终于动了一下，打破久久的愣怔，赶了上去，道：“你们确定金属机器人真能照顾好她？要是真如你们所说，那我就跟你们走啦。”

“要是没有呢？”

“那我们就再回去看看，律法规定对他人的生死不能置之不理。”少年嘴上不情不愿，而步伐紧着他们俩。

他感到自己应该是无能为力，欲哭无泪的，否则，此时对科技热爱的增长又怎会如此的迅速，比脚步还要急切。

第十八章 局中有局

1

两千多个日子以后。

少年踽踽独行在返家的路上，打那次和管理者离开了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只是偶尔用无线电通讯设备和妹妹取得联系，但每次没讲几句就挂掉了。

他太沉浸于对科学技术的学习，对生活中的其他一切，全然没有任何真切的情感。所以，即使这么多年没有再回过家一次，从事着自己最喜爱的工作，学习着自己最喜欢的科学技术知识，也让他每天（星球自转一周的时间，约等于1.5个地球日）都充满快乐地活着。

这两千多个日子以来，除了孜孜以求地投入到对各种科学技术的学习之中，他同样不时地会想起自己的父母和妹妹。不过，自己的这种念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和想起一个陌生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物是人非，如今他身强体壮，已经长大，印象中的妹妹却依然弱小。

在那过去的两千多个日子里，他同样非常清楚，父母仍然沉浸于追求科技提升的工作中，从未回过家，如他一样。而妹妹努力地长大，一开始很抗拒让金属机器人照顾，为此身心俱伤，本该是快乐健康成长的好儿童，却从此憔悴不已。直到后来在她自己的努力下，才和金属机器人的关系有了较大的改善，情况才有所好转。

他对她已无任何兄妹情感了，这些年，却仍旧要挤出些时间打电话用所谓的爱去关怀她，他很清楚只是理智在支撑着自己做出这些举动而已。而每当那样做之后，自己就会感到做得实在是毫无意义，竟然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随即，内心会好一通的不快，也会开始去反思自己怎么不多多在科学上花费心思，打个什么电话呢。

此时，踽踽走在返家的街道上，幼年时分熟悉的风景都显出了它们陈旧的模样，不少已蒙上了一层怎么也洗不掉的油污，建筑物都糊上了一层久经岁月后留下的淡淡沧桑。而这一切的变化都止不住地牵引起他的思绪，让他意识到自己如今也已经变了模样。这会儿，他把目光聚焦在自己的身上，在心间默默地说道：“戴上这尖端的科技情感转化器，已经有两千多个日子了，这个器件通过改变由各种意识物质构成的情感的形态，以将各种情感修饰成对科学技术的特殊感情，它随时随地转化的只是情感，而像感觉则无法转化。感觉活着是否有意义，感觉是否快乐，是否烦躁，是好是坏，包括各种触觉、视觉，嗅觉的感觉，都没法由它进行转化。以目前星球的科技实力，科学家们如果倾尽全力的话，倒还勉强能够生产得出一两台连感觉都可以进行转化的机器，但他们并不想将它们施加于自己的公民身上。因为一旦这样做，将使人彻底地失去正常生活的能力，更别谈让他们去为科学技术的发展进步尽心出力了。”

他把思维转移到了科技的本身，心间又有了几丝快乐。而他的潜意识里，其实是希望可以转移，回家看妹妹这种无任何意义的事所带来的不舒服，又继续沉浸到思维的乐趣中，暗暗道：“情感之间的转化较之情感和感觉之间的转化要容易不少，对于个体生命的日常活动，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因而得以在整个星球进行推广。而向来，做自己热爱的事，再怎么艰难都会快乐；而做自己没有感情的东西，则感觉会变得极其糟糕，往往事半功倍，半途而废。科技情感转化器所以能给人带来一生的幸福快乐，不就正基于此点？”

尽管他步伐缓慢，几个回想，还是到了家门。

妹妹早已得到了他要回来的消息，一大早就放下了手头的事儿，专门忙活起来，做了一桌子的饭菜，要为他接风洗尘。一见到哥哥进了门，她别提有多欢快高兴，招呼了下，就又下厨做一样新的菜式去了。

他用理智控制着，表面上回了家，喜悦非常，尽量叫她看不出自己对她的真正感觉。就像小时候，爹妈每次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看起来都是一副对他们关怀备至的样子，实则心中根本没有半分对他们的情感了。

“父亲，母亲，他们以前每次照顾我们，自然是希望我们成长为，能够为科技发展做贡献的人。照顾我们，也是为科技做贡献的一种，是在做有意义的事，是在做自己心中热爱的事。而我这样做，根本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妹妹她就是个残次品儿童，照顾她完全对科技的发展无所帮助。”他坐在客厅里，喝着水补充水分，心里却在嘀咕着。而他没有料想到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小的时候，有一次邻居家的孩子喊他的妹妹残次品儿童，他拿起拳头和他们战斗的情形，当时他和他们打得浑身都是伤。而自从那次以后，就再没有谁敢光明正大地喊她残次品儿童。

他不记得了，只是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他能够感受得到，妹妹对自己还是怀有那种可以被称之为杂质的亲情，一时之间，他竟显得有些恍惚，心中更喃喃起来，道：“不过我不得不在她的面前，表现出一副关心她在乎她的样子，哪怕这样做会叫我感到尤其的不自在，尤其的虚伪。因为我知道，我的内心深处一对她有着很浓厚的兄妹之情，只是我大概永远不可能感受到了。”

在客厅收拾着这一趟回来的各种疲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歇息完毕。他自觉已经准备好了，晚说不如早提，于是站起了身，走向厨房，把回来真正要做的事——那可能是永久的分别，对她说起来：“你知道吗，你哥我就要离开星球前去执行任务了耶。”他轻描淡写，因为他怕自己表现得太过高兴，而没有一点离愁别绪的样子，又道：“我也不知道多少年后才会再回来，执行那种任务很耗时间。你不必太想哥，也不用等我。”

他妹妹并没有如他所料，表现出如何的不舍，只听得她欢快地说道：“那真是挺快的，要恭喜了。”

“已经算是慢的了，没办法，你哥哥我和其他人相比，太过愚钝了，和我同期去培训的，都是两千来天便学完了所有必备的科技知识，通过了考核，然后早早地就去执行任务了。我整整用了将近两千三百天才做到，智力是硬伤，呵呵。”他见妹妹没有表现出一腔离愁别绪的挽留，暗道她如今果真也是长大了，不会再因为一点儿小事就哭鼻子，甚至不用大人的照顾，反而已经学会了照顾人。即使，在他看来，自己要离开这颗星球，其实并不能算作是一件小事，他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见她。而他说自己愚笨，倒更略显谦逊了，只因他理智上对妹妹、对父母还有所牵挂，不能全力以赴地学习那些高深的知识，不时地有所懈怠罢了。

“不算慢了。额，我要和你一起去执行任务。”她回过身，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想哥，可你要懂事，执行任务需要通过专业知识和技术的考核，否则简直是去胡闹。星球的管理者也不可能让你我同行的，除非你也能通过考核。但那些艰深晦涩无比难懂的科技知识，那些枯燥无味又复杂到顶点的设备操作，没有对科技的强大的兴趣爱好，是根本学不下去的，也根本掌握不起来。”少年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半分稚气，讲起话来中气十足，在培训机构学习的这些年，他的思想和身体都已经强壮成熟起来，他已经是个正儿八经的年轻人了。

“你好好地在星球上呆着，好好地生活下去，我会经常让人捎带信件回来的，会经常想你，还有爸妈的。”他的眼中闪过一幅幼年时分，一家人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画面，而嘴上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着。

“嘿嘿，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在你离家后不久，”少女抑制住满心的高兴，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让自己可以把接下来的话语清楚地说完，“我去和那些严厉的管理者谈了，他们说只要通过科技知识和设备操作的技术考核，就可以和正常成年人一样地去接受任务了。然后，我就申请加入学习，说想掌握完那些知识和技术，然后和你一道去执行任务。他们一开始根本没有同意，板着面孔说我胡闹。不过眼见我又哭又闹，宁肯死掉也不肯金属机器人来照顾，他们让步了，同意教我知识和技术。”

“怎么？你过了？”少年一时不知他妹妹要说些什么，有些错愕地盯着。

“像你妹妹我这样的残次品儿童，打小对科技的热爱就显得严重不足，学起那些东西来感觉极其的不好，很是要命。但说到底我还是忍受住了，硬着头皮学了下去。和哥你一样，我也是刚刚这一批通过的考核。管理者们原想着我会知难而退，到时候再派个金属机器人前来照顾我，让我一生就这样虚度下去，但他们没成想我真有一天能通过，他们履行了诺言，答应让我和你一道去执行任务了。现在我需要再征求一下你的意见，要不要让我和你一道前往呢？”她说得尽量轻巧，因为她怕自己的言语会淹没在心间各种各样汹涌的情感里。

少年不敢相信，一下子震撼而住。

“可是，你为什么都没告诉我？”

“呵，应该是怕你担心我受不了那些科技知识，然后啰里吧嗦地要来劝阻吧。哥，你还没回答我呢，要不要我和你一道去执行任务？”

“你说呢？”他的感觉前所未有。

2

不久之后，兄妹二人领了任务，驾驶着一辆精致的飞船，来到银河系猎户臂上的一颗蓝色星球。

和他们一块到来的，只有一台贮存着各种高新科技知识的计算机，和一个金属机器人，他们此行真可谓轻装上阵。不过，好在有丰厚的知识和技术做储备，他们刚一到此，就孜孜不倦、取材，运用那些从母星带来的科学知识，迅速在这颗生机盎然的星球上建造起了他们完成各项任务所需要的各式各样，或大型或精致小巧的设备。

热火朝天地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干开，没多久，他们就将能够满足各种工种需要的金属机器人的数量发展到了上千头。在它们的帮助之下，他们建造起了各种各样宏伟且精致的工程，他们将这个庞杂而深远的计划一步步实施起来。

万事开头难，等一切上了轨道，他们就把全部事务都交到金属机器人的手中。而他们如此万里迢迢地前来忙活，却只是为了一个宏伟而隐秘的目的——引导这颗星球上的一种两足、浑身毛发的猿猴的精神世界生长，使其看起来自然普通，是天然的生长，却又犹如布满机关陷阱的迷宫，一旦目标猎物踏入，就休想再走出来。

把各种具体详细的操作工作交给了金属机器人，然后，他兄妹二人就像那钓鱼的人一般等候起来。只不过钓鱼者通常就在一旁静静地等待，而他们却是血肉之躯，目标猎物上钩的时间更遥遥无期，他们不得不加速离开地球，不得不进入那种类似于时间分区的机器之内，再返回，再不时地从那机器之内出来，以此来和时间赛跑。

如同那个流传甚广的双生子理论一样，地球上的一对双胞胎兄弟，当哥哥以非常快的速度乘坐飞船离开地球，再回来之时，地球已经过去了数十年，弟弟已经老得不成样，哥哥却依然年轻；又如同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他那影响深远的广义相对论中所阐述的，具备不同引力的时空，时间流速在各自时空里的人看来不一样。他们以更加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颗蓝色的星球；并且将自身藏到了飞船里那种原理和时间分区相当，广义相对论效应的强度却又远远胜之机器里。重回之日，他们不过才历经了半年，而地球竟然已经过去了数万年的光阴。

兄妹俩负责着这颗星球，数十个来回之间，这颗名为“地球”的行星竟已过去了将近三百万年。

在这悠悠岁月里，金属机器人们费去了无数的心血，不着痕迹地让最初那个简单的人猿心灵，根据自身的需要生长成为了一个天然的陷阱。若非被困住了，不要说是猎物，就是他们自己，他们星球之中最为厉害的科学家，都甄别不出这些心灵世界里有任何受到外来力量影响的痕迹。

三百万年的光阴稀释了一切的痕迹，人类的精神世界，更像是一个天然生长而出的机关陷阱。

而当他们在幽黑寂静的太空中发现了猎物的踪迹，就立马匆匆地赶到了地球的附近，躲藏在地球唯一的一颗天然卫星——月球之上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了这一整个事态的发展。

“我们的目标是捕获猎物。可现在人类的心灵却尚有漏洞，万一它上钩了，还能逃脱掉，我们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岂不就要白费？”在月球之上，那已经长大起来，不再对任何事物都容易敏感、脆弱的小女孩，提出了她的困惑。

“不用太担心的啦，金属机器人们正加紧在人群中培养那种完美陷阱。那种生物，一次猎食可都有不小的，它的胃口很大，只要我们拥有一定的完美陷阱，它就有不小的几率会栽进去。”他看起来充满自信，实则心里也没多少底气，转而道：“其实早在我们接受任务以前，母星就已经捕捉过一些纯意识的生物了，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改造之法。这种猎物很不听话的，我们虽然能够用高能中微子束一定程度上威胁影响到它们，不过要使桀骜不驯的它们乖乖地屈服于我们，由始至终地配合我们，却仍旧无法做到。这些绝不低头的家伙，总会在关键时刻反水使坏，母星为此损失巨大。而我们这次到了此地，不再是带它回母星去了，而仅仅是要困住它，然后再给它营造出一种大难将至的气息，为的是给它充足的时间和空间，以发展出足够尖端厉害的科技来对付我们。”

“是的，这个计划我知道。不过我不解的是，那样一来，我们、我们的母星岂不是会很危险？我们难道不是在玩火吗？”

少年一听她的疑惑，涉及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他来了兴致，道：“你呀，是永远无法理解，我们这种受到科技情感转化器影响的人，见到科技发展之时的那种心满意足的幸福感受。这么说吧，就像他们地球上的某些人类，肯为了他们心中的某个理念，或者热爱的人事物付出自己的一切，甚至包括生命。这些地球人类心中的情感就相当于我们成年以前的人，有各种情感的冲突和牵制，一种情感会受到另外的一种，或者多种情感的羁绊，做起决定来不会那样的干脆利索。但他们尚且能够做到，为了心中热爱的人事物不惜自身的性命，更何况是我们这些被科技情感转化器改造过的人？对于我们来说，有那种精妙绝伦的科学技术被发明生产出来，哪怕不是由我们的种族自己生产而出，哪怕是这科技是要来对付我们，我们也会感到非常的开心愉快。我们的这种对于科技的热爱，也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在种族漫长的发展过程中，跟随着我们自身对科技的情感的逐步加强，导致我们的文化最终走向了这种对科技的极致崇拜。”

她摇了摇头，依然不太能够理解。

“好吧，那我就再跟你说个在我看来更加重要的东西，相信你自然能够理解了。首先，依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就像光速是有限制的，宇宙中，任何物体的运动速度都绝对无法超越光速，在我们所生存的这个宇宙里，每单位立方的三维空间所能够容纳的物理定律同样是有上限的。宇宙间，几乎所有文明科技发展到了最后，势必都将陷入到停滞，整个宇宙于是陷入了一片死气沉沉。可按照目前我们的观测，宇宙遇到了巨大的问题，它一步步地走到最后，并不会因为自身的引力而全面坍缩，而是会继续膨胀下去，一直走向一片虚无、一片冰冷的热寂——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指：不可能把热从低温物体传到高温物体而不产生其他影响，比如一杯拥有六十摄氏度的水，不可能向一杯拥有九十摄氏度的水传送热能）所推断出来的一个宇宙的结局：我们的宇宙作为一个孤立或大致孤立的系统，其熵（用来描述一个独立的系统混乱程度的值，系统越混乱，表示熵值越大）值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步的增加，整个宇宙的一切物事终将由有序全面走向极端的无序，当宇宙的熵趋近于无穷大时，宇宙中一切有效的能量就会只剩下最纯粹的热能了。这样的宇宙将会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宇宙，其中再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维持运动或是生命存在的能量，甚至就连一个电子都不复存在了。这样的宇宙将会是一片虚无的，期间宇宙中所有曾经存在过的一切，包括生命都将会变成一抹微不足道的热。这样一来，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怕？甚至比坍缩回去，形成一个全新的宇宙的更加可怕？”他看着妹妹专注倾听的神情，感到自己的讲解还颇有点水平，心间顿时涌上了几分自豪。

“确实很可怕，假如宇宙本身是没有任何意识的，而身为智慧生命的我们，是应该去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那样一个没有任何生命的宇宙，和死了也差不多了；而假如宇宙本身是有意识的，它又希望通过这种限制光速和空间容纳物理定律的能力的方式，来减缓自己早日走向热寂，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其实是，它实际上更有可能是在通过这样的两条基本限制确保自己可以最终走向热寂的结局，并最终使得自己在热寂中实现永生，我们就更应该阻止这样的情况的发生。因为那样一个看起来，好像只有热寂本身是活着的宇宙，非常的邪恶冰冷恐怖黑暗。”她一口气说完，紧接着，屏住呼吸。

她的哥哥接上话，说道：“是的，无论哪一种情况的发生，无论宇宙本身是有无意识的，无疑，我们选择去发展科技都最是正确。因为，先进的科技无疑已经解决了我们所曾经遭遇过的一切问题、一切灾难、一切敌人。我们这个目前看来注定会走向一片虚无的宇宙，母星认为，依然是可以通过发展科技，先进的科技来应对，而不是靠其他诸如发展宗教信仰，选择掩耳盗铃般的无视等方式来求得解决。”

“所以，就为了阻止我们的宇宙终将走向这种一派死寂，我们竟然冒着不惜毁灭自己的巨大风险？”

“是其中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吧。还有一个原因自然是，经过了那一代一代的漫长岁月里，科技情感转化器的改造，我们这个种族的文化，已经变成了喜欢一切先进科技。我们不会去管那些科技是掌握在谁的手中，也还要去喜闻乐见地看到它们被发明出来。你这种无法被改造的人听起来，可能有点疯狂、有点奇怪，但对于我们的种族来说就是如此，在我看来是很正常的。我想，哪怕到了最后，这些文明的科技发展起来了，掉过头来首先对付起我们，我们哪怕是牺牲了自己，也在所不惜。因为，我们的宇宙是不会走向什么都没有，而只有纯粹的一抹热存在的结局。我想，等到了那时，等到了几百亿年以后的那时，宇宙间必定还会有生命可以留存下去，而他们终将能够铭记我们，哪怕仅仅存在于那最后的宇宙云游诗人的口中，也不会成了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抹轻微的热。”停了停，见她一副茫然的模样，不知是因为过于惊讶，还是依旧不太能够理解，他换了一种口吻，又道：“如果你还是无法理解，我打个比方吧，就像地球如果会在公元2100年灭亡，你认为中国和美国现在干仗还有意思吗？如果还没有足够尖端的科技被发明出来，阻挡我们整个宇宙最终走向一派极冷一派虚无一派漆黑的结局，战争就根本没有丝毫的意义。而等到我们有了足以阻挡整个宇宙走向热寂的科技出现，我相信，如果我们这个文明能够留存到那时的话，那些超级文明是不会选择来对付我们的，就像人类也不会大动干戈地想要去对付一群蚂蚁一样。更何况，我们这群蚂蚁还曾经为了这一整个宇宙更好的延续，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还有，我们的文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不小心就会被入侵的文明了，我们没有那么弱。我们发展到了这种地步，我们很强，在整个宇宙里已经算得没有对手，拔剑四顾心茫然，我们已经不会在自身种族命运的小问题上斤斤计较。我们，已经将整个宇宙的热寂当成了对手。”

“唉，你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的样子。但我还是觉得，我们的宇宙不会先死于热寂，而更有可能会先死于各种宇宙文明之间的战争。我想，假如宇宙本身是有意识的话，文明之间的战争，也许就是它在消灭各种各样会加快它死亡的生命的一种手段。因为我现在到底是琢磨出来了，生命的出现，本身就也是个高度逆熵高度耗能的过程，它的熵值很低，而要维持低熵值，是要耗费高能量的，我们作为生命，极其有可能就是宇宙自身的一个高度耗能的Bug，就像一辆车漏了油的油箱。宇宙很可能就是在以战争的方式在消灭我们。要知道，各种战争背后的本质原因，我们到目前都还不太清楚。一切有一定自我意识的生命，似乎天生就都带着好战的基因，这种好战的基因，究竟源自何方？我们却是一无所知。”她说到最后，语气里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竟然隐隐地觉察到，背后那幽幽不见底的宇宙似乎正在注视着她，便停住了话。只在心底道：“你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是残次品，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才是母星里最正常的。固然，科技可以解决我们碰到的几乎所有问题，但你们难道真的以为，自己能是那一整个永无止境的宇宙的对手？我们本身才不过是宇宙很小的一部分。”

“战争的本质确实很值得玩味。你的考虑——文明首先毁灭于自我的战争，当然也有可能发生，不过你所提到的那一切情况，其实在你哥我看来，都是可以避开的，而且概率还都不小，哪怕战争的本质，有可能就是源自于我们这个深不可测的宇宙，它通过那样的方式消灭我们这些高度耗能的生命。但宇宙终将会走向冰冷的热寂，走向虚无的这一点，目前来看却是没有任何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可以避免，哪怕是理论上的。所以，解决这个热寂问题，让整个宇宙间的科技发展起来，哪怕不惜运用让整个宇宙级别的各种大战发生的方式，哪怕不惜以毁灭掉我们自身的文明作为代价。总之，这一次，我们要的是困住猎物，让猎物为了对付我们，而选择去帮助地球人类发展出足够强大的、极致美妙的科技，来对付躲于暗处的我们，这是首要目标。接下来，母星甚至想借助它去深入银河系那些更加难以预测的地方，去捕捉更多的纯意识的生物，并最终靠它们，在地球上发展出前所未有的，我们所无法想象的科技来，而这种不同星球物种之间科学技术的不对等，势必又最终能够引爆整个死气沉沉而又安于现状的各个宇宙文明，让他们都来一道发展提升他们自身的科技文明——他们大概不太会去抗衡，宇宙终将会走向热寂的这种极其难以抗衡的问题，但却会十分认真地去思考，自己的物种会被其他科技文明稍稍领先的物种消灭的问题。大多数生命都是这样，不会为了长远的死亡的问题思考，却会为了每天的柴米油盐，眼下的难题斤斤计较。死亡是生命过程中极其重要的问题，它需要我们严格正视。然后，就这样地，整个宇宙的科学技术就能不可遏制地一步步地向前发展而去了，相信，等到了最后，宇宙本身的那种热寂，那种寒夜就能够得到杜绝，更或者，即使它最终还是完蛋了，说不定我们的物种，我们所发展出来的文明有一天能够移居到另外一个新的宇宙去，不管它自身是有无意识的，没有最好。”已经长大成人的少年，对自己母星这一天才般的手腕佩服之至，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已有了一股不由自主的兴奋。

“好吧，”她较少的对科技的兴趣，这会儿也被调动了起来，“可万一，猎物发展出足够先进的科技来，直接破解了我们所设下的那个机关陷阱，不就不能如预期一样了？”

“那它至少得拥有远远超出我们的科学技术才成！但那明显不可能啊，我们的科学技术知识的储备，即使它再去猎食成百上千个宇宙间文明登峰造极的文明知识，估计也还赶不上，更何况，人心这道题近乎无解，这个看起来十分简洁的心理机关，就连我们文明倾尽所有的科技手段，都还解不开。我想，除非，它能解开我们这个广奥的宇宙之所以存在的奥秘，我们这种有意识的生物又何以存在的终极奥义，才能逃出来吧。但事实上，它连自己的来历都还搞不清楚，当然，这也是我们母星现在一直在寻找，而具体又无法得知的答案。”他对那个完美陷阱不乏信心，问题只在于猎物上钩与否，“话说回来，只要它上钩了，我敢保证，它的每一步至少都会有七成能够按照我们设想的走，我在这里先来做个大致的预判。我认为，猎物最终会带着一整个地球，流浪到宇宙各处，去捕猎像它那样的纯意识生物，全力发展出先进的科技来。”一想到整个死气沉沉的宇宙将从此生机焕发——即使那很有可能带来宇宙尺度的战争，这个目前预估必然灭亡的宇宙，却很有可能将得到拯救，他坚毅的脸上就两眼放光。

她定了定，应道：“好吧好吧，你说的都对。不过，我们创造的那最后一个金属机器人，在发现猎物被完美的心理机关给困住以后，我们让它选择去启动灭世的按钮毁灭整个地球，那可就有点冒险了。”

“确认上钩后，毁灭地球的行为，是为了给它制造出一种危机感。当然，我们的意图，还是不要被猎物洞察到的好，这种生物，一旦弄明白我们的意思，嘿嘿，要让它再按照我们的想法去发展先进的科技，让它再去深入宇宙可能就会有点困难。据我所知，目前母星上没有谁能走到那最后的一步，要是我们成功了，当真是意义非凡呐。我现在都已经能够勾勒出那样的一幕来了，当多年以后，宇宙的生命们，成功地因为我们的操作，阻止了整个宇宙走向热寂的最终结局，一定会有人给我们立下一块丰碑的。不，应该是两块。”

“你想得还挺美的。”

“当然了，话说回来。即使那个猎物真嗅出了点什么来，我们也完全没有必要太过在意，因为它如今已别无选择。想来，即使把我们这样的一番话就放在它的面前，而没有更多的实据，它也很难判断我们说的究竟然真是假。猎物只是会把所有的可能都考虑进去，我们的意图，它无法准确地得知。要知道，宇宙是个相当残酷的地方，一切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一旦置身险地，为了生存下去，就都很容易掉入永无止境的猜疑，而越是深陷到猜疑之中，它们就越是会有不由自主的紧张感，智慧生命们通常作出对己有利的选择，它当也不能例外。”它缓了缓，换上一副更加自信的口吻，兴致盎然道：“说来，就目前我去人类世界里所了解到的一些情况，他们人类世界的文艺作品可真是浩若繁星，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着数量极为庞大的文字，其中有一些，好像还瞎猫撞上死耗子般，把我们的意图给附会了出去，但那又如何？只要我们听之任之，附会的也只会被认为是附会的罢了。猎物自身是难以确信，那些由某个人类个体所虚构出来的东西，究竟真是假。”

“可不知为何，听了你这个自信满满的说法，我却有些担忧了，”她谨慎地分析着，“它要是上钩了还好。可我们的陷阱并不是特别成熟，万一那正在赶来的家伙，首先去选择了精细地研究那些人类的信息，它必定就能够推断出有我们的存在。要不，我们先把人类世界里，那些曾经臆想过我们存在的东西给消除掉吧？这对我们倒还不太难。”

“我想大可以不必，因为我们设下的这个心理机关，本身就是非常的不成熟，再给我们一万年，我们都未必能够完善好，人类的爱情所带来的漏洞，真是非常奇怪。我想，也许生存是他们的第一需要，而繁衍又是物种生存的第一需要。爱情这种东西和他们的繁衍生息紧密相关，相对于其他的情感来说，就更加的难以受到改造了。所以呢，只要猎物在吞食之前，稍微地去人类社会里调查一番，稍微吞食了其中一两个有破绽的心灵陷阱，不用去寻找人类社会里曾经臆想过我们存在的信息，它都能够很快地发现到心理机关的。所以，只要它能稍微地留个心眼，我们都将功亏一篑了，所以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去处理，只盼着一向自负没有什么可以困得住它的猎物，依然认为没有什么东西困得住它。在我看来，你我兄妹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背井离乡才来到了这银河系一条荒凉的旋臂上，发展出来这么一个心理机关，我们远离了母星，如此孤寂地来到此地，从事如此不易的工作，人类世界里恰好就有个人，有个孤独的小说家，他忍受住了长期的、可怕的孤独与寂寞，为我们立下了一个传，就好比有不少人类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上走一遭，老了后都会请个人，或者自己去写本传记，地球人类这种渴望获得惦记的心情，跟我们这种渴望有人知道的心情还有点像，不愧是受到我们的影响才发展出来的物种。虽然说，这个孤独的小说家所描述的我们，多为他个人的臆想推测，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也还怪有意思的样子耶。要不，趁着目标猎物尚未到此，我们再多去给他透露些信息，以让他把自己那些好不容易才写出来的东西完善完善，似你哥哥我这般英俊潇洒，天赋过人，可不想在人类社会里被矮化，哈哈。”

“呵呵。”

他讲着这些和科技提升有关的事，眼睛里大放异彩，快乐可见一斑。

原来他是不会跟她谈及这些的，因为觉得对一个丝毫无利于科技发展的人讲这一切，无疑是在浪费时间，但他的妹妹如今也是过了考核的人了，也在负责着这一个影响到整个宇宙最终方向的项目，他就觉得再多的口舌也是在为科技的发展做贡献，因而竟然不厌其烦。

她何尝看不出这一点，想到父母曾经的关爱，不过是因为科技，她立刻感到一通悲凉。

“哥，你说，为什么，捕获那种纯意识的生物，能够提升空间容纳物理定律的能力呢？”她的心底其实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但看着哥哥讲解起科学问题的时候，那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欢乐，就忍不住又问道。

“你到底是怎么通过考核的，不会是靠作弊吧？”他快速地回了一句，紧接着，又做起了自己最热爱的事，滔滔不绝起来：“三维空间里，所有我们知道的定律，都是一种统计学上的定律，人们所能想到的任何其他种类的规律性和秩序性，总是被微粒的不停运动所扰乱，或是被搞得不起作用。这种统计学上的定律具体体现在，参与的粒子越多，这一条定律则表现得越稳定，这一种物理现象越是明显。比如，一滴正在下落的雨水，如果我们单看这个雨水的其中一小份，就会发现它实际上一直都是在做无规则的运动，它一直在受到来自周围不计其数的另外一小份水滴的冲击，因而我们发现不了那一小份水滴是否受到了重力作用，甚至，以我们母星的科学家的推断，这一份很细小的水滴事实上很有可能就是没有受到重力作用，尽管这在逻辑上听起来很诡异，但确实只有把雨水当整体看的时候，我们才能发现它受到了重力的作用。再比如，将一滴黑色墨水滴到一瓶没有杂质的清水里，这滴墨水就会发生扩散的物理现象，那是因为构成墨水的不可计数的分子，会向着周围的空间高速运动造成的物理现象，可如果我们只选取构成这滴墨水的极少部分‘墨水’分子进行观察，这极少部分的分子同样只会进行凌乱的运动，和它一般情况下极其混乱的运行轨迹毫无差别。这是一种统计学上的定律，宇宙间一切地方一切物体正遵循的一切物理规律，都是如此。这一点，就是地球人类都明白的，在他们的一个叫薛定谔的物理学家的代表作《生命是什么》里有过如上的阐述。

而我们母星的科学家实际上早就已经发现，实际上是有一种极其微妙的能量在维持着这些粒子彼此间的相互联系，使得为数众多的粒子能够体现出来物理定律的规律性和秩序性。这一种可以提升空间容载物理定律能力的能量，却和量子纠缠，即物理学上两个粒子在经过短暂时间彼此的耦合之后，单独干扰这两个粒子其中任何的一个，会不可避免地影响到另外一个粒子的性质，尽管两个粒子距离相当长，也会发生的那种奇妙的量子纠缠现象，这其中所要用的能量其实是同一种能量。我们这一趟机关算尽，所要逮捕的纯意识生物正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这种能量……”

荒凉的月球上，在那间修建得和周围各式岩石融为一体的陋室里，侃侃而谈的两人遥望着蓝色的地球，那上面数十亿年来无时不刻都在涌动着的蓝色液体，宛如两个人的鲜血。

而此时，程学南带着那篇自鸣得意的论文，兴致勃勃地走向导师的办公室。他的头上，那束鲜红色的月光正在群星的注视下，不知疲倦地流淌，竟也仿佛他的鲜血。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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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小说集

幻境工程师

江波、王侃瑜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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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小说集：幻境工程师
江波、王侃瑜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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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 2017.7
ISBN：9787543974555

目　录

1. 皇帝的风帆

2. 告别太阳的那一天

3. 月见潮

4. 幻境工程师

5. 极昼

6. 梦境改造车间

7. 磁极星

8. 控制

9. 数学家的情人

10. 记忆整理师

11. 梦端

12. 北方

13. 游泳池

14. 亲爱的盖伊

15. 消失的玫瑰园

16. 一枕南柯

部分作者、作品简介——

郝景芳：2002年荣获全国中学生第四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2016年8月，小说《北京折叠》获得第74届雨果奖。这是继刘慈欣的《三体》之后我国作家第二次获得该奖项。《阿房宫》借科幻元素，讲述了一个人生loser在经过奇遇后领悟人生真谛的故事。

王侃瑜：第六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最佳科幻迷奖银奖和最佳新秀奖银奖。《月见潮》描写身处赫林、比喆两颗敌对星球的年轻学者戴安与尤伽，因为共同的追求走到一起，却又遭人嫉恨，利用紧张的时局将其拆散。当分隔银河两岸的恋人今生不再有相见的可能，压抑的情感却有如潮汐涨落一般从未停歇。

单桐兴：2020年，人类进入极昼世界。女人在光中得到进化，男人在光中蒸发致死。为了抵抗极昼世界并寻找到破解的办法，人类展开了各种疯狂的计划与实验。当太阳与人类的关系变为又爱又恨时，我们该如何面对这既是死神又是天使的日光？当男人和女人面临人类的生存困境时，我们该如何进行选择？当科学遭遇神迹，信仰遭遇破碎，我们该如何遵从内心的声音？极昼世界的到来，究竟是好还是坏？

皇帝的风帆

郝景芳

这颗小星球处在星系的边缘，距星系中心很远，纬度大约45º，不高也不低，附近的区域很空旷。它半径不大，重力不强，气体不少，太阳不暴躁，是个平静安详的小地方。它距离其他星球都很远，所以一直安全、孤立、原生态、信息闭塞。

请想象一下它的样子：无边的漆黑中，一颗绿色的小球，裹在一层白白的云雾里。

（上）

这颗小星球上有二十个国家，宇心国是最大的一个。它的国土面积达到星球表面土地的十九分之一，比其他任何国度都大了一圈，因此国王很自豪，亲自修改了国名，并在每一本小学教科书的扉页上题写了辉煌灿烂的一行字：我们是最大的国家，我们是宇宙的中心。宇心国的所有小孩子从小就知道，宇宙变化多端，是为了庆祝我们国家的伟大。

宇心国的国王是个热爱星空的人，因而在他的国度里，天文学家比哪国都多。他们考究万年历史，证明宇心国自古就掌握宇宙的真理。他们撰写当下的历史，歌颂宇心国现在依然掌握宇宙的真理。他们还预言未来的历史，宣称宇心国能永远掌握宇宙的真理。其实他们证明的只是宇心国在某个时间比其它十九个国家掌握更多的宇宙知识，但由于他们不讨论真理的绝对性和相对性，便把这相对的超过理解为永恒。国王很高兴，他接连下令派发了三十艘飞船到太空里，排成一列，挂起巨幅风帆，绕着星球旋转，以扬国威。风帆又大又结实，金光灿灿，气势恢宏，上面印着一整套国王陛下的写真，有在草丛里打兔子，也有在黄土场上打棒球，雄姿英发，引人景仰。宇心国的诗人和小说家都热爱天文，他们都说自己从宇宙中领悟了人生的真谛，受星光照耀，如梦如幻，因此能写洋洋洒洒万语千言。宇心国的小孩子更是热爱天文，他们都梦想自己有一天能登上国王的飞船，踏上征服宇宙的旅途。

只有宇心国的普通百姓不热爱天文，他们时常纳闷，天文和日常生活有啥关系？将来有啥用？他们觉得自己才疏学浅，不懂这么宏伟的事情，因此虽纳闷却不问，只说自己也热爱天文，国王英明神武，国运蒸蒸日上。

宇生和飞天从襁褓中相识，两人今年十八，做兄弟已经做了十七年。他俩从小同班，现在都是宇心国第五高等学院天文专业三年级的学生。

宇生小时候名叫土生，在三岁那年，国王修改国名，于是父亲便响应国家宏旨，给他改名叫作宇生。这个名字给他带来很多困扰，无论走到哪里，重名都是无限，和飞天一起并列全国十大常见姓名之首。宇生的班上就有三个宇生，四个飞天。

宇生和飞天从小机灵跳脱、不服管教、勇敢冲动、向往冒险，两个人都希望发掘被人遗落的宝藏，寻找世人忘却的路途，想当大起大落的大人物，不想做小本小利的小买卖。他们的爹娘都是小生意人，淳朴老实，与世无争，默默奋斗，相互扶持。

自从上了第五高等学院，宇生和飞天就难得回家。偶尔回来，家里便像过节一样，喜气洋洋，给他们做各种好吃的，接风洗尘。宇生娘和飞天娘总是乐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拉着他俩问长问短。他们去的是国家最光荣的学校最神秘的专业，邻里街坊早就投来钦羡的眼光。

“天儿，你倒是说说，你们学的在生活里到底有啥用？平时说的怪神秘的。”

飞天娘好奇又虔诚地问。宇生和飞天在热腾腾的香气中狼吞虎咽，飞天娘顾不上给自己夹菜，只是爱怜地看着他俩。

“没啥用。”飞天说。“真的。”

宇生笑了，也附和着点点头。

“瞎说。”宇生娘说，“你俩小孩子懂啥。”

宇生和飞天更笑了。自从他们外出上学，家里就慢慢形成了这样一种气氛：他们的娘觉得他们还是小孩子，阅历浅，不懂就乱说，而他们觉得他们的娘太迷信权威，听不懂的东西也瞎信。

宇生娘和飞天娘没有理解他俩的意思。在宇心国，天文一向是很有用的，自古就很有用。国王是宇宙的国王，命运也是宇宙的命运。粮食歉收了，河流发水了，货币贬值了，战争失败了，都可以问星星。天文学家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天上的观测对应到地上。宇生他们要学的课程非常多，包括占卜、释梦、符号阐释、色彩、命理、几何构型学等等等等，还有一点点物理和化学，用各种手段和方法理解天象奇观与国运兴隆的关系。这是涉及到千秋万载国计民生的大事，意义非凡，理论艰深，一般老百姓没机会听也听不懂。宇生娘和飞天娘并不怀疑这些学问，她们想问的只是这些宏伟的理论怎样操作到实际。但恰好宇生和飞天不是很乖的学生，他们常常觉得很多理论大而穿凿，牵强附会，听起来预言所有人的命运，但实际应用却问题百出。以他俩叛逆的性子，一点点小怀疑就带来整体的大否定。因此他们常对人说，哄人的，别太认真了。

在外人看起来，宇心国实在有趣得紧。它一方面最飘渺，一方面又最实际。什么是实际没有人定义，但宇心国的人们自动将它作为事情的标准。

国王觉得天文好，因为天文有用；宇生和飞天觉得天文不好，因为他们发现，以为有用的东西其实没用；宇生和飞天的娘觉得天文好，因为她们相信，即使现在没用，将来准有用。

就这样，天文被塞到各个角落，在有用与无用之间，变幻了身影。很少有人真的关心星空实际的模样。一层白白的云雾就像虚空里的摇篮，让绿色的小球安睡其中，悠然自得。

宇生和飞天没告诉他们的娘，他们决定偷偷退学。

这一年宇心国经济大为动荡。先是粮食产量大跌，再是度度鸟肉价格大涨。度度鸟是这颗星球上人们的主要食物，人们的生活顿时变得困难起来，民间怨声四起，不安潜伏。面对此种忧患，国王寝食难安，连称天象不祥，召集数百天文学家，重金悬赏良方对策。

天文学家们难得遇到此种历史机遇，觉得使命重大，责任深远，便连夜查阅天象奇观，连同各种古今资料，融会贯通，从多层次多角度阐述近来事件所呈现的深远内涵。学者争相向国王进献治国良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

宇心国的学者自古分为南北两派，北派主张管制，南派主张减少管制，北派称自己明理，南派称自己逍遥。这两派学术传统均已悠久，著述均已丰富，人才代代相传，优势时常逆转。面对这场难得的历史考验，两派自然均不示弱，各种天象都被拿来分析，阐释常常分成截然相反的两种。

宇生和飞天的老师，皇时空博士，是南派的主力之一。他精通古人图腾符号与现代炼金学，特别擅长将看似无关的图像联系在一起。他分配给班上每组学生一个题目，给宇生和飞天的题目是“寻找星系中心亮度与度度鸟肉价格的相关性”，他说这题目意义重大，要他俩好好做，做好了前途无限。

宇生和飞天面面相觑，几乎是笑着接下了这个题目。微言大义一向不是他们所长，他们心里觉得这相关性如果能找到那就是见鬼了。

可是没想到，他们真的找到了。

宇生和飞天先查找了经济动荡的最初事件，又搜索了同时期的宇宙射线观测，发现在这几次事件之前，都有特别凶猛的大气极联簇射，就像空气中一场场粒子的雪崩，且每一次簇射的来源都指向星系中心。

“老师，这段时间星系中心亮度变化不多……”

“重新查！”

“确实变化不多……”

“不是叫你们重新查吗？”

“但我们发现奇异事件和从星系中心来的宇宙线有相关……”

“啊？快给我看看！”

皇时空博士博学多闻，有勇有谋，眉头一皱略经沉吟，便道出了合理的断言。他说这是宇宙对我们的警告，之前有太多人自以为是，对世间指手画脚，破坏了人世与上天的自然对应，因此星空显灵，向我们昭示自大的后果。他说他要向国王陛下慷慨陈词，发扬自由逍遥，以让人世重获宇宙的安宁。

博士说做就做，将灾变与粒子射线的相关性总结成图表，命名为皇-宇-飞定律，装进口袋，整装待发，匆匆动身，前往皇宫大舞台。他不准备研究粒子射线的来源，也不准备调查粒子的分布与影响。他说那些太花时间，他可没那么悠闲，他需要赶紧为人间除去祸患。

宇生和飞天看着老师的背影，心思百转。他们此时有很多选择。他们可以跟着老师为学派奋斗，也可以埋头坐下来把这定律的深层原因找出来，还可以什么都不做等着迎取大奖。但他们哪一条都没选。他们想，既然鸟肉紧缺是受了宇宙射线攻击，那么在事故发生时，星球的侧面和背面理应免遭影响。

于是，他们决定去邻国进口度度鸟肉回国倒卖。

“娘，我和飞天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宇生娘正收拾碗筷，听到这话站直了身子。

“去哪儿呀？”

“去南边做个考察。”

“啥时走？”

“明儿就走。”

“咋这么急呢？”宇生娘忧心忡忡地捋了捋头发。

“学校的任务。”宇生囫囵着撒谎。

“出门在外，小心点。近来不太平，常有人财迷心窍，趁乱发财。你俩小孩不懂事，别贪便宜，当心让人骗了。”

宇生不答，和飞天相互看了一眼，闭着嘴笑了。

宇生娘想了想又说：“带本星图，选吉祥时辰走，别忘了。”

飞天娘一边帮宇生娘擦桌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对，选个吉祥时辰。出远门，多看看星图没坏处。多和别人照应着点，遇着什么事慢慢来，别跟别人抢。老话说，星挪一分，人挪一寸。”

宇生和飞天笑着点点头，没往心里去。两个人一夜睡得很美，第二天一早便收拾行囊，挥别家人，摇摆着上路了。

皇时空博士的学说发表后，激起了千般反应。南派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却没想到北派看到皇-宇-飞定律之后，不但没有屈服，反而理直气壮地说，这宇宙射线既然是神迹，就是暗示了人间德行的方向，因此不但不应减少管理教化，还应当加强国王领导，主动引领世间贴近宇宙结构。

这一下，争吵变成一团杂乱。两派都相信自己述说的才是真理，因而便觉得对方是另有目的。学理之辩上升为道德之疑，北派说南派为一己私利，南派说北派为一己荣誉。双方越闹越厉害，矛盾渐渐升级。

这时候的民众并不知晓这些。他们接触不到这些高级的宫廷学者。只有一些大众学者向百姓发表演说，告诉百姓经济变化与宇宙射线相关，并且大胆推出风云预测。当是时，星图的价格连番上涨，许多人搬动屋里的家具，按照最新的版本码放。另一些人像赌马一样买断某种货品，期待下一次宇宙线降临后该物短缺，可以哄抬物价，大捞一笔。

没人关心宇宙射线的来源。

宇生和飞天在国境处来往连连，事业蒸蒸日上。他们不知道老师那边发生的状况，只是自信满满，低买高卖，意气风发，得意洋洋。

一天下午，当他俩刚做了一笔大生意，正蹲在街角数钱，忽然冲上来一群官兵，粗暴蛮横，不由分说，将他们三下五除二扭了起来。

“抓起来抓起来！就是这两个！抓起来！”

一个带头的小官员飞扬跋扈地大声喊着。

宇生和飞天大声喊叫起来，拳打脚踢，试图挣脱官兵束缚，但官兵的数量有他们十倍，蜂拥着抱紧他俩手脚，用绳子将他们捆了个结实。

“还敢抵抗！罪加一等！”小官员摇头晃脑地戳着他们脑袋，“祸乱乡野，扰乱民生，影响经济，发布歪理邪说！”

宇生还想顽抗，但官兵连连捶打他们的胸口。宇生和飞天“啊啊”地叫喊着，小官员大手一挥，“拉上车去！”，官兵便连推带搡地将他俩塞进车里。车马卷起尘嚣，喧哗而去。街上挤满了好奇的人们，度度鸟们瞪大了眼睛看着。

当晚，宇生和飞天被扔进了大牢。他们只是心底憋气，抱怨小官员蛮横，却不知道这是学派斗争渐渐升级的结果。南派和北派近来打得不可开交，北派正愁无处发火，刚好发现他俩所为，便稍加示意，手到擒来，出气示威，简单又畅快。

隔天，报纸上的头版头条惹人眼目：“天文高材生退学卖鸟肉”，“皇-宇-飞定律发现者大捞国难财”……

“生哥，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审判前一晚，宇生和飞天在牢房里掷硬币。他们觉得两个人都牺牲太憋屈了，决定将主要罪责推到一个人身上，另一个人争取混到出去，十年报仇。两个人捶着胸脯，说来生还做兄弟，将硬币抛到半空，像一颗星星飞快旋转。反面。飞天顶罪。

第二天，经过两个人持之不懈的努力，宇生被判服苦役，飞天被扔进重犯牢房，等待进一步审讯。

（中）

宇生被扔上了太空，一个人驻守在光荣船队，船队在宇心国上方华美地漂流。

他的工作是保持清洁，保持三十面巨大风帆的灿烂清洁。风帆印着国王的肖像，展开在漆黑的夜幕，拥抱着无尽的太空。他能做的只有三件事：翻动小屏幕，打开外仓清扫器，在睡房里上下蹬跳。星海茫茫，船舱寂静。离群索居，百无聊赖。

宇生每天面对寂寞，看不到尽头。光荣船队只需要一个清洁员，有两个人就可以娱乐、打架、搞阴谋诡计，起不到寂寞杀人的惩戒作用。只有下一个苦行犯才能换他下去，而他知道这希望纯凭运气。他无聊得很，见不到任何人，也见不到任何怪物，连垃圾都见不到。他翻来覆去地摆弄操纵杆，听木头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小屏幕上显示出舱外的红色防护袋，左一下右一下，在黑暗的背景中，像一只困顿的水母。他没什么要做的，袋子总是空空如也。船舱四壁嵌着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屏幕，列在舷窗两侧，监测各种辐射和风帆的微小变化。

舷窗外总是星光灿烂，宇生常常趴在窗口，俯瞰地面。

飞天，他在心里说，你小子死了没，怎么还不赶紧显灵来陪陪你兄弟呢。

一天夜里，宇生正沉沉地睡着，一阵嘀嘀的叫嚷突然把他闹醒了。恍惚中他以为是闹钟，伸手胡乱拍打，好一会儿才发觉，发声的是墙上的小屏幕。他翻身爬下床，手忙脚乱地奔到舷窗前。五个波段的电磁信号同时超出探测上限，探测器发出尖细的声声预警。

好亮啊，太亮啦，我们的眼睛被晃啦，探测器们像撒娇的孩子一样此起彼伏地叫唤。宇生采取了最简单粗暴的家长态度，啪啪几下将监视屏都关上，舱内瞬间静了。

他想回床再睡，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毛躁的不安。他取出数据记录看了看，看不出所以然，只得打开外仓清扫器，习惯性地挥动操纵杆。他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只是只有这件事做得熟，比较让他安心。他没期待什么，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小绿灯亮了，一行小字提示，防护袋抓满东西，需要倾倒。他愣了，即使再不敏感，也知道这不寻常。他连忙按动指令，让收集舱把这一袋东西安全筛查，送进屋来。

袋子里是许多金属质地的小圆片，每个有拳头那么大，一侧标明号码，另一侧密密麻麻地印着繁密的小字和图画。

在七十天之后，宇生将知道这些小圆片的来历和目的。但在当时他想不了那么多，只是一阵兴奋，知道自己终于有事做了。

他第一次由衷地感谢地面上的天文学：他们国家最杰出的学问就是符号破译，每艘船上都有一台强大的符号分析机，平时用来分析星象与国王健康的关系，附加功能为语言破译。宇生将拾到的圆片依次塞入破译机，一天又一天，从光荣三号，到光荣四号，再到光荣五号。

这一下，宇生终于不寂寞了。他一天天阅读，沉浸在故事中，被破碎而遥远的历史打动，心潮澎湃，悠然入迷。他态度直爽，性子单纯，没把他读到的故事当作寓言。他并不知道，一切文字都是交流，一切交流都有意图的传导。

就在宇生读到第二十二片的时候，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飞天的笑脸出现在角落的小屏幕里。

“宇生，宇生，在吗？”

宇生一下子跳了起来，又惊又喜地冲到屏幕前。

“飞天？！”

“生哥！是我。”

“你小子还活着！”

“什么话！哪那么容易就死？”

“咋逃出来的？”

“风水轮流转！你不知道，皇老师可厉害呢。他找出北派的暗中阴谋，上报国王，国王大怒，下令查案，不但把我们都放了，还给我封了个星空小剑客呢！”

“爽啊！”宇生觉得全身上下毛孔都张开了，“这回可爽了。”

“说起来也好笑，大牢里那两个看守是墙头草，前几天给我喂猪粮，后来看我扬眉吐气了，俩人自己捧着猪粮大嚼特嚼，求我饶命……”

宇生笑着，忽然想起来：“怎么没人把我放回去？”

飞天想了想：“估计是还没找到替死鬼。没事，生哥，你放心，过几天保证接你下来。我争取把抓咱俩那小官送上去，看他还敢不敢作威作福！”

听到这话，不知为什么，宇生忽然觉得有点担心。

“别急。看意思局势还不稳，先照顾自己。我没事。”

飞天打了个响指，笑着说放心吧，就迅速从屏幕里消失了，像一颗彗星划过天空。宇生没来得及问他娘的情况，也没来得及告诉他小圆片的事情。他看着重归平静的小屏幕，兴奋之余，略有一丝茫然。

宇生的预感是对的。此时地上的形势并不像飞天说的这么简单。皇时空博士是在翻来覆去的变化之后才取得了暂时的优势。他和同伴们小心翼翼地上书，指责北派在暗中耍花样，是野心想要吞国。好容易才说动国王，罚了北派，赏了南派。

这些细节宇生可不知道。他听飞天讲地上的新闻，只有结果，没有缘由。天上静如止水，他感觉不到地面的纷繁，每天躺在小屋里，一个人读传奇。时间仿佛不流动，窗外是恒久的宁静星河。

圆片的破译艰难却有趣。宇生没有搜集到所有圆片，尽管来来回回打捞了好几次，但最终只捡到一万多片，还有许多是重复的，不能算数。据编号推测，完整的一套至少应有几万。因此，他的阅读是一种想象，像一幅不齐全的拼图，需要用零星残片，在头脑中搭造完整的地图。圆片的语言很复杂，破译机工作得很慢。间歇跳过大量词语，没有译出。修辞完全不经斟酌，只有最粗糙的意思流淌出来。

女人生坏掉的孩。男人死掉。更热。人不懂。秘密遗忘。人减少。

圆片讲述了整一个行星系统十万多年的历史，从繁衍生息到种族迁徙，大起落，无悲喜。那颗星距离星系中心比较近，好像是跟着自己的太阳慢慢向星系中心运行。过程中不停有灾祸发生，气温越来越热，但不知为何，星球上的气候研究却被废弃，似乎有一道跨越星空的壁垒被热风燃烧。

宇生躺在床上，双脚翘到桌子上，一边看，一边遐想，时而拍击床板拍得手掌生疼，时而双脚一跺磕得脚趾刺痛。他从小喜欢看传奇，而这是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传奇。远在万万万万里之外的历史激动了他的情怀。他仿佛也跑到了星系中心，大展拳脚，与星海为邻，看皇宫灰飞烟灭。他身在船舱，生活在别处。

突然有一天，一张小圆片将他拉回了现实。

那张小圆片上画着一幅星系的全景。这幅画宇生是认得的，尽管宇心国天文繁乱，但观测却并无偏差。小圆片上的图景比他平时所见更复杂，中心是一个大黑点，向外有有螺旋状曲线，尽头是两道绚烂的弧形，如同两弯巨大的浪潮，边缘处光华翻涌。画旁有一行小字，简洁，却清楚：

黑洞活，亮度增，须防御。多日后，粒子潮。谨记。

宇生一下子愣住了，如一阵小风袭过全身。亮度增，他想，不说我倒忘了。他跑到舷窗旁，打开关闭了五十多天的亮度监测器，船舱里顿时响起一片尖利的嗡鸣。

粒子潮。须防御。

圆片上的小字像洪钟一样敲击他的太阳穴，他只觉得血管突突地跳。

当天晚上，当飞天的笑脸出现在小屏幕里，宇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一切告诉了飞天。

“天儿，你听着，我有件大事要跟你说。”

“啥事？”

“一个大危险。你回去一定告诉大家，粒子潮就要来了。粒子射线可能比以前多好多。”

“对，皇老师也是这么说。他说要是北派……”

“不是，不是什么南派北派，是因为黑洞。”

“啥？”

“黑洞。你别问我这是啥。我也不知道是啥。哎，跟你解释不清……你就答应我，一刻都别耽搁，赶紧回去报告，就说危险了危险了。”

“行。不过你咋知道？”

“前几天，我不是跟你说我捡到一袋子小圆片吗？……”

宇生简明扼要地把一切讲给飞天听，飞天都拿笔记下了。宇生再三叮咛，飞天连连说没问题。宇生的心这才算落回到肚子里。当天晚上，他还睡了个好觉。

接下来几天，事情的发展让宇生大为焦躁。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警告递交上去便如石沉大海，久久无人理会。

“天儿，这是咋回事？报告你交了吗？”

“交了。早交了。转天一大早我就交了。”

“那皇老师说啥了？”

“他说他给国王递上去了，还没消息呢。”

“为啥没消息呢？……”

宇生百思不得其解。飞天也说不清所以然。他俩都是一腔热血的好少年，以为皇宫就和小时候小伙伴的土战场一样，一个人喊一声危险，所有人就都趴下。

他们不清楚，国王这些天收到了太多次各种各样的预警。南北两派都借用灾祸来指责对手，天象大凶、星图不吉的预言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借星象自辩。再多一份神秘预言也只是多一篇文档，很快就淹没在浩瀚的上书的海洋中。人们不知道，危险是不能多喊的，喊多了就没有人听了。

正当宇生坐立不安焦急等待的时候，飞天却突然失去了踪影。

整整十天，飞天再也没有讯号传来。对宇生来说，这无异于雪上加霜。他本就对险情惶惶不安，现在则更是全无头绪。他尝试向地面发送消息，可光荣船队没有通讯站，不能发送，只能接收。他一遍遍刷新通讯器，可是所有屏幕都保持寂静，就像是恼人的姑娘，你越守候，她越不理你。

宇生不知道，此时的地面形势发生了又一次逆转。正当飞天洋洋得意地写下“今日天侠去又来”之类的歪诗时，大殿里却是煞有介事、严肃认真，北派举出一张大大的星图，说南派的理论让天下更乱了，有宇宙为证。星图从大厅一直铺到台阶下面。然后飞天就又被捕了。

宇生和外界隔绝了。他听不到讯息，也看不到变化，听不到星系深处的激情喷涌，也看不到地上翻烧饼似的你来我往。他一个人闷在船舱里，闷在星球旁、白云外、被人遗忘的寂静的船舱里。他被空旷的黑暗包裹，夹在远与近之间，远方听不见他，近处的人不听他，远方光芒万丈，近处激战正酣，远方是无边无际的星的海洋，近处是安然沉睡的球形的孤岛。他看着脚下的大地，一层白云把他隔开。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就像国王仰头看风帆，看到的只是自己的想象。绿色的大地越来越远，不知不觉中，他成了一个离世之人。

困顿中，宇生只得埋头看资料。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像这两天这样耐心学习。他把所有相关圆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看得懂的看不懂的都装进心里，边猜边领会。宇心国的天文还不知道黑洞存在，对星系中心的理解也有误会，粒子知识更是浮于表面，但宇生却在这匮乏之下，顽强地将圆片所讲理出了大概，借助圆片清晰的示意图，将大潮汹涌的过程看了个八九不离十。圆片说，黑洞猛烈抛射之前可能有一系列小型预射，因此某星球一旦探测到过量粒子射线，便应及时全面防护。对粒子潮的危险，圆片说得不清楚，只是给出了一系列判断标准和计算公式。宇生不会算，但他猜想，若之前的粒子射线能让鸟变成病鸟，那么威力更大的定可以让人变成病人。按照时间推算，从发现亮度激增开始，大致会有百余天延迟，现在七八十天已过，整颗星球还毫无防备。

看着看着，宇生的消遣之心荡然无存。让他感到寒意的已经不是险境本身，而是人们对险境的无知无觉。就像一个人摇晃着走出一座歌舞升平的城，突然发现四野排满军队，在无声中剑拔弩张。

宇生仍然每天刷新通讯器。飞天，他在心里说，你小子哪儿去了，咋还不来信呢。

他不知道，天上一日，人间几重。

又过了十多天，当飞天再次出现在画面里，宇生就像从一场大梦里转醒过来。

“生哥，生哥！你在吗？”

飞天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欢快明朗。

“飞天！”宇生百感交集地叫起来，“你小子可来啦！这些天跑哪儿去啦？”

“说来话长，生哥，你兄弟我这回可是九死一生，差点见不着你了。你不知道，北派使了阴谋诡计，不但又把我们几个抓了进去，还指使人把我们学院都砸了呢。你说说，这是不是奇耻大辱？简直是欺人太甚，无法无天！”

“那你怎么脱险的？”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飞天嘿嘿地笑着，“关了不到一个月就放出来了。据说是皇老师英明，在大殿上据理力争。听人说……”

“天儿，”宇生打断他，“别的我都不想管，你没事就好。你知不知道之前预警的事怎么样了？”

听了这话，飞天忽然有点犹豫，态度也沉了下去，默然好一会儿才开口。

“生哥，这事可能有点复杂……我听皇老师说，他把危险又汇报上去了，不过他说，这是北派胡作非为，惹恼上苍，才降灾祸于人间。圆片就是星空给我派的天启，若想避祸，必须去除恶霸，斩杀贼党，还人间清静。”

“胡说！”宇生急了，“圆片上说得清楚，对粒子潮必须用贵重金属打造防护房，杀人管什么用？”

“可北派那帮人就是该杀！”飞天脱口而出。

宇生一下子说不出话了。他明白飞天的心情。学院被砸，在牢狱中感受到种种不公，出来后必定想讨回公道。可现在说的是避祸，不是杀人，是用贵金属就能做到的事情，不需要兵器。

飞天想了想又说：“皇老师说了，人祸大于天灾。他问你小圆片上还说什么了，能不能再找些证据支持他。这回是取胜的好机会。”

宇生忽然有些茫然。飞天在屏幕里的样子还是一如往昔，鼻子扁扁的，笑起来嘴张得很大，十八岁的额头光光亮亮，一脸单纯。他看见自己在屏幕上的倒影，头发乱蓬蓬，长长的遮住眼睛，下巴很瘦，活像个八十岁的老爷子。

这一次，飞天没弄清楚地上的情形。实际情况是，南派并不容易取胜。两派正是斗到平衡，打到不可开交，都说要为了真理，兵戈相见。国王不知怎生是好，左支右绌、两面为难。两派都不肯先说和解，就像悬崖上的拔河，谁也不敢大度地松手。

当天晚上，宇生陷入艰苦的犹疑。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份陈述该怎么写。如果还只是刻板地说危险危险，那么可能永远无人重视。可若照飞天暗示的，写一些理念斗争的话，不仅于事无助，而且会让他觉得无比别扭。他想过什么都不说不写了，但又觉得不妥，好像欠了所有人的帐似的。他第一次发觉如此难办，比所有考试所有论文都难办。

他靠在床板上，手撑着下巴久久思量，不饿不渴也睡不着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抬起头，凝视着舷窗外，心里有了主意。窗外是沧海般的群星闪烁，光荣船队摆成一只巨大的扇面，一边是光芒四射的星系中心，一边是白茫茫气体环绕的蓝绿色的星球。

第二天，宇生让飞天递交了一份报告，在报告中对国王说，他发现星系中心近来光芒闪耀，他用占卜破译，发现这是千载难逢的吉兆，是宇宙智慧对宇心国的倾临，是国王陛下的神恩浩荡，如果能借此机会将船队排列起来，用风帆迎向光芒所在，让国王神像沐浴宇宙神光照耀，则定然能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吉祥如意，国威大振，内无裂隙，外无侵扰。此乃天之神器是也。

他绞尽脑汁，把从小到大在课堂上学到的词汇全都用上了。

一天后，他听说，国王大喜，当即批准，即刻实行，朝野上下一致称颂。

这是宇生最后的主意了。他知道，国王的风帆是金箔所做，每一张有坚实的厚度。只要算好方位，尽可能让风帆覆盖整颗星球的立体角度，就能阻止许多粒子。更多的努力他已经做不到了。如果这依然不能阻挡，那就任谁也无能为力了。

粒子潮真正降临的那天，宇生一个人站在光荣三十号的船舱里，就像一个临战的将军，指挥着孤身一人的军队。在他身前，船队排得整齐，二十九艘扬帆的大船组成向前的先锋。宇生觉得很开心，因为他终于成了传奇的主角。虽然遗憾这传奇没有观众，但他一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他终于发现了被人遗落的宝藏，找到了世人忘却的路途，当上大起大落的大人物，已经足够在心里满足了。他想象自己扬帆起航，驾着神的车马，迎向星海中心的太阳。巨大的风帆如风如翼，列成金光闪耀的一排，像沉默赴死的盾手，用身体挡住来自远方的箭。

宇生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小圆片的故事。圆片上讲述的是一个走向毁灭的星球。他们一点点靠近星系中心，直到离得太近，被引力控制，无法挣脱。他们来不及逃离，因为他们发现得太晚，而他们发现得太晚，是因为他们一直沾沾自喜地使用黑洞能量相互攻击，离得越近，战斗得越猛。他们同样陷入拉锯，眼中只有对手。直到一切已注定无法改变，毁灭来临。他们在临终前用全部能量发射出记忆碎片，就是希望能被其他星球收到，将记忆永存。

当被看到，已过万年，一切皆为废墟。

光亮残忍，讯息微薄，记载曾经存在。

宇生俯瞰着脚下的大陆、山河、云彩，俯瞰绿地上覆盖着流动的白。他知道没有人看得到他，也没有人了解他做的事，但他不在乎。他在心里相信，在此刻，他才是这些风帆的主人。尽管风帆上画着国王的肖像，但他才是这些风帆真正的皇帝。

（下）

在光荣船队住了整整两百三十二天之后，宇生光荣地卸任了。他被当作小英雄一样接回了地面。他的献计大获成功，自从船队排好，国王受神光沐浴，便感觉神清气爽，精神大振，之后亲自参与朝野辩论，宣讲和睦，稳定了斗争。就像伸出一只大手，将悬崖上的绳子拉了回来。这一下治理稳定了。国王高兴极了，恩慈大发，决定封宇生为宇宙小侠士。

勋章授予在皇宫举行，由国王亲自颁发。大殿里铺着绘有星系全景的华丽丝绒地毯，金星闪烁，学者臣僚站成密密麻麻的两大方阵。宇生走上朝堂，四面均是艳羡的眼光。

“亲爱的小侠士，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国王问。

“亲爱的陛下，没有了。”宇生说。

大殿里响起窃窃私语，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宇生会借此机会发言议论一番。

“宇生，”皇时空老师在一旁小声催促他，“你说呀，你不是说有一个宇宙大发现吗，赶快说说啊。你一说，北派的说法就破产了。”

“老师，我真没什么想说的了。”宇生说。

亲爱的老师，他心里想，如果我说了，您的说法也破产了。

“宇生，”飞天也在一旁小声说，“别怕。想说啥就说吧。”

他没说话，直直地看着飞天。

天儿，他心里想，我赌一赌，我猜你能明白我。

他笑了笑，大踏步上前，对国王拱手说：“陛下，我唯一的请求就是免去一切赏赐和职务，早日回家。”

朝堂上一片惊愕。宇生的封赏全国难得，谁都以为宇生会借此步步高升。

宇生现在什么也不怕了，凭着少年一股固执的韧劲，谁也不理，沉默着昂着头告别所有人而去。他只觉得自己还没有从天上下来，眼前的一切都十分遥远，宏伟的柱子、花纹地面、幔帐帷幕都十分遥远。他想不到太多大道理，只是凭直觉认定，现在还不是把故事讲出来的时候。他在天上最大的发现就是：所有句子都能变模样，所有星象都能被当作打斗的筹码，所有争辩都能在走失之后搅动起他们所经历的、牢里牢外的仇。他虽然目光还不远，但他觉得此刻他应当沉默。

“生哥！等我一下！”

当宇生走到高高的台阶底下，飞天从身后高声叫着奔来。

宇生暗自笑了，回过身来。

“生哥，你太不够意思了。不叫我就走，还是兄弟吗？”

宇生知道他赌赢了。他捶捶飞天胸脯，就像小时候，就像当初在大牢里。

如果宇心国有一个好的史官，他会记下历史上独特的一幕：两个跳跳蹦蹦的少年，在夕阳下追跑着甩动帽子跑出庄严宏伟的皇宫。可惜宇心国没有。这一幕永远地失落了。

宇生后来悄悄写了书，将圆片上所有读到的故事写了下来，期待在一个没那么多偏狭、少一些急躁、学理之争只是学理之争的时间拿出来给大家看。可是他一直没等到。宇心国换了许多朝代、许多治国之君，可是南北两派却一直留了下来。宇生的书被子孙传了很多代，始终无人能解。

不过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在宇生经历的这场论战中，南北两派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南派说北派的管理教化不是射线的理由，北派说南派的自由逍遥也不是。他们的相互指责都是对的，但他们都忘了，真理除了可以在南或在北，还可以在另一个方向，在头顶上方。

当宇生最终回到家，他离开家已经两百六十五天了。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家门口，头发蓬乱，满脸土灰，笑起来牙齿洁白。宇生娘从屋里奔出来，眼泪夺眶而出。

“生儿啊，你可回来啦。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娘有多担心。”

“我回来了，娘，我哪儿也不去了。”

“累了吧？坐下坐下。快让娘看看。洗个澡。我去给你弄吃的。”

宇生说不用，但娘不听他的，奔到厨房里，忙活起来。宇生看着小小的水池，看着生了青苔的水缸，看着娘切肉洗菜忙碌的身影，整个人踏实下来。所有人都盼他说话做事，只有娘只盼他回来。

“娘，我知道星系深处有另外的种族。”

“啥？”娘抬起头，“啥种族？”

“我也不知道。我猜的。”

宇生确实不知道，他只看见了他们消亡前的余光。

“在哪儿呀？”娘一边切菜一边问。

“远处，很远，比京城远多了。”

宇生估计过，以他们的速度，几十万年也许能飞过去。

“那跟咱们有啥联系？”

“有啊。他们一打仗，我们经济就增长。”

宇生回来后查看了档案，发现圆片上记载的很多战争爆发确实被观测到了，但因为是奇异亮源，被人们解释为吉星高照，经济增长的好兆头。

“哟。真的假的？”娘站直了身子，在围裙上擦擦手，“我得赶紧告诉飞天娘一声。这些天买卖不好做，飞天娘急得直掉眼泪。我给了她三盆高高兰都不管用，原来是这么回事。得赶紧告诉她一声，叫她买一本星表来。”

宇生看着娘，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激动。厨房的烟尘环绕在他头顶，饭菜香钻入心里。他仰起头，天空一片白茫茫，望不到天外。他知道这个星球上所有人都不了解真相，从娘到国王没有分别。但只有娘不狂妄、不攻击。他从前常笑娘无知，却没注意娘是用仅有的所知去关照。他忽然感到一种坚实的暖意。厨房缭绕的烟和头顶苍茫的云融合在一起。他知道他做对了。他保护了娘，还有和娘一样的人们。

这就是这颗小星球的故事。它处在星系的边缘，附近的区域很空旷，半径不大，重力不强，是个平静安详的小地方。它一直平静安详，而且还将继续平静安详下去。

告别太阳的那一天

江波

终于到了告别太阳的那一天。

无边量子号仍旧被无边无际的尘埃云包围，星光暗淡，太阳也不见踪影，然而船长告诉我，今天就是告别太阳的日子。一个虫洞会打开，无边量子号将跨向另一个时空。

这该是件被人期盼已久的事，我却有几分怀疑。

“快点开始准备吧，穿上你最好的衣服，我们要进行天空作业。”船长这么吩咐我。这个要求很奇怪，因为船上的每个乘员，都只有两套衣服而已。一套干净，一套脏点，和最好的衣服似乎不沾边。

然而我没有争辩，只是点点头，然后走出了船长舱。

阿强在外边等我。

“他和你说了？”阿强问。

我点点头。

阿强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在火星基地认识了他。从火星上的好望角深空探测基地出发，无边量子号就成了我们的家，两年半的旅途，我们经过了木星，土星，海王星，每一次造访行星的时刻，我们都是搭档。 这一次我们要再次搭档了。

“太好了！”阿强挥了挥胳膊，“早就憋坏了，终于又可以出舱了。”

“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根本就没有什么天体，更没有虫洞。”我说出了自己的怀疑，“而且，你不觉得船长很怪吗？本来他下个命令就可以了，但是他却把我们一个个找进船长舱，而交代的话又都一样……”

“你想多了！”阿强不以为然地打断我，他伸手搭住我的肩膀，“现在，我们去做准备吧，这一次，一定要得第一！”

我点点头。得第一是阿强的口头禅，或者说是他的强迫症。事实上，自从我们搭档以来，从来没有得过第一，最好的一次成绩，不过是排在二十开外。然而，阿强得第一的信念从来没有动摇过。

阿强伸出了拳头，我同样伸出拳头。两个拳头碰在一起，随即分开，拳头张开，变作手掌，再次拍在一起，啪地一声，清脆响亮。

这是我们的战前动员。

这一次的出舱行动果然和往常不一样。船坞甲板上人挨着人，至少有上百人，也许全部学员都被船长派遣了出来。

透过巨大的舷窗可以看见外边的世界，船头上时而不时有辉光闪过，那是原子收集装置捕获气体分子的痕迹。稀疏的氢气云是个危险的所在，如果没有护盾保护，宇宙尘埃会腐蚀航天服。这儿根本不适合太空行走。

太阳呢？根本看不见太阳的任何踪迹。在火星上，太阳是天空中赤色的球体，就像十厘米的距离上的一元硬币；到了冥王星轨道，太阳仍旧是最明亮的天体，虽然看上去并不比星星更大，至少也是最明亮的一颗；到了这儿，深入一团气体云中，太阳根本不可见。在这里告别太阳，感觉很奇怪。

船长的广播响了起来。

“同学们，你们都是勇敢的探险者，一路上完成了各种艰巨任务，我为你们感到骄傲。今天，我们将进行最后一项任务，完成之后，你们将从学院毕业，代表人类踏上深空之旅。”

通讯频道暂时被锁定，没有办法说话，学员们彼此间交流着眼神。我和阿强相互看了一眼，阿强向我一笑，竖起大拇指。

“这一次，指挥部并不指定特定任务。你们每两人一组，可以拥有一艘小型探索飞船，随意探索周围的空间，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中止探索，回到无边量子号上。”

“现在，可以开始了。”

船长讲完话。他居然一句也没有提到告别太阳的事，我正有些意外，耳机里响起了阿强的声音，“快，木头，我们不能落后啊！”

动作快的学员已经开着探索飞船出发了。

我和阿强坐进了一九七八号探索船里。

阿强熟练地操作飞船从发射舱脱离。

我们的飞船飞快地超越了一艘又一艘飞船，每次超越，阿强都会兴奋地大喊一声。

“这样飞不远。”我提醒他。

“没关系，只要能拿到第一就好。”

不过一个小时，我们的飞船就超越了最后一个目标。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目标，因为所有的飞船都没有方向，大家只是随意地飞行。至少在我们的这个方向上，我们是距离无边量子号最远的一组。

“接下来该怎么办？”阿强问。他终于意识到其实并没有什么目标可以实现。

“这真是一次奇怪的探索行动。”他又说，“没有目标，我们距离母舰也挺远了。”

我点点头。

“你倒是出个主意啊！”阿强有些急了。

“我们回去吧。”我说道。既然这里没有任何东西，那么就回去看看船长怎么说。

阿强没有回答我的提议。他发出一声惊呼，“无边量子号，无边量子号爆炸了！”他的话语中带着些磕巴，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我迅速扭头望去，果然，黑色天宇中，一团巨大的火焰正在燃烧。那正是无边量子号曾经的所在。无边量子号的信号指示也随之消失。

这怎么可能！我的心头猛然一抽。告别太阳，这是否就是船长的隐喻？他知道无边量子号会出事？

别的学员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有几艘探索船掉头向着曾经是无边量子号的方位飞去。

“我们飞回去看看。”阿强说着就想掉头。

如果无边量子号真的爆炸了，飞回去也没什么用。

“不如关闭引擎，让飞船自己飞。”我提出建议。

“为什么？”

“我们需要时间检查一下装备，无边量子号已经爆炸了，我们的船飞回去也没什么帮助。”

“但是它万一还在呢？”阿强反问。

“那样它就会找到我们。”我平静地回答。

阿强沉默了片刻，放开了手中的操纵杆，“听你的，我先去检查一下氧气供应。天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给我们足够的氧气。”

说着，他已经起身，向着后舱移动。

一九七八号探索船凭着惯性在尘埃云中穿梭。其他探索船采用了各种各样的轨道，其中大多数，都徘徊在无边量子号燃起的熊熊火焰旁，焦急地等待消息。无论如何呼叫，通讯频道始终保持静默，没有一丝回应。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无边量子号真的毁了。

惯性飞行中，我和阿强一起检查了探索船的装备。船上有紧急冬眠舱，可以让人保持在假死状态二十四小时，而氧气的存量，其实只够两个人使用十六个小时，另外还有一件宇航服，氧气配置充分，大概可以呼吸六个小时，还有简易的移动控制装置。

检查完这些，我和阿强都沉默下来。

最多四十个小时，如果不能回到母舰，我们就死了。

无边量子号已经毁灭了，那么就算加上假死冬眠，我们活不过四十小时。

阿强苦笑一下，“一个人冬眠，另一个人的氧气用量可以多维持些时候。”

其实那也没什么差别。在这个远离人类文明的所在，多活几个小时也不过是多一些绝望的时刻。

“你去冬眠吧，”阿强说，“我来把飞船开回去，至少距离无边量子号近些。”

“还是你冬眠吧。”我回答，“你的个头比我大，氧气消耗比我大，我在这里，时间可以维持长久一些。你说呢？”

阿强一愣，随即回答，“好，就这么定了。”虽然每一次他都像是那个拿主意的人，但是他从来都对我言听计从。他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他。在学院里，虽然我们不是最优秀的，却是最默契的搭档。

然而就算是最默契，剩下的也不过是四十个小时而已。

阿强进入了冬眠。系统启动的时刻，他看着我，说：“如果醒不过来，我就提前道别了。”

“不管是不是能获救，我都会让你醒过来。”我回答。

他咧嘴一笑，挥了挥手。他以为这是诀别。

我也挥了挥手。我知道这是诀别，只不过那离开的人是我。

阿强没有接受过冬眠的培训，他不知道所谓的二十四小时假死状态，其实并不是说二十四小时后不苏醒，冬眠的人就永远不能醒过来。二十四小时内，人体内的氧气可以提供消耗，而超出二十四小时，只要氧气的供应不断绝，冬眠就可以一直维持下去，一年，十年，甚至一百年。只需要一个呼救装置和正确的轨道，阿强就能得到生还的机会。

我飞快地在控制电脑上计算轨迹，寻找让探索船环绕无边量子号残迹的可能性。

最后我放弃了，这没有任何可能。如果不加控制，一旦探索船燃料耗尽，只会距离无边量子号越来越远。

但是设计一条轨迹指向火星，这是可能的。只需要正确的加速方向，以及在正确的位置利用行星引力加速。这是一道标准的学院考题，答案是八十九年后，探索船可以进入火星轨道，并且在轨道上徘徊两年，如果还没有得到救援，飞船就会坠毁在火星上。坠毁是最糟糕的结局，也许算是魂归故土。但是火星基地的人不会迟钝到对一个不明飞行物不闻不问两年之久。他们会行动的，把阿强救下来。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该轮到我行动了。为了让阿强维持冬眠到火星，必须将剩下的氧气都留给他。

那件太空服，则是留给我。

该出舱了。从飞出舱门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将只剩下六个小时，为了断绝临死挣扎重回舱内的可能，我打算将宇航服的动力装置打到最大，远远离开飞船，飘向尘埃云深处。

我看了看冬眠舱中的阿强，伸出拳头在舱盖上轻轻碰了碰。

永别了，阿强。换一个搭档，也许你就能得第一了。

舱门打开，我飞了出去。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太空行走。

然而，眼前的情形让我吃惊。无边量子号仍旧在那里！

一时间我懵了。

宇航服内的耳机重新响了起来，“李子牧，请回到飞船内。测试结束，请回到飞船内等待结果。”

这是一场测试？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母舰还在，我还能活下去。这简直太好了！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竟然在哭。

三十个小时后，所有飞船的测试都结束了。

这是一次全盲的虚拟测试，我们所见的爆炸，不过是投射在舱内的虚拟增强现实。船上的器具也经过精心设计，包括只容一人的冬眠舱和仅仅维持六小时的宇航服。甚至连两人的组合也经过精心设计，只有一个人知道冬眠舱可以维持很久，而另一个只知道冬眠舱可以让人假死二十四小时。然而，进入冬眠舱的人是无法为自己设置氧气供给的，因为假死初期，过量的氧会让人中毒，再也醒不过来。

一百一十二艘探索船，七十五艘发生了争执，甚至打斗，不得不中止测试。

二十三艘船上，冬眠的只管冬眠，醒着的人也并没有去设法拯救他。

还有十三艘船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两个人一起静静地等死。

只有我和阿强的船上，发生了一些不一样的事。

在船长室里，我又见到船长。

“星际旅行是高度危险的事，不仅需要专业，更需要勇于牺牲的精神，恭喜你通过了测试。”船长说。

“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吗？”我问。

“当然，我告诉过你，今天是告别太阳之日。”

我不明白，于是看着船长，等着下文。

“你将作为支援舰队的船员前往开普勒星球，投入第二地球的建设。我们会在无边量子号和无畏先驱号之间架设量子传输舱，除了必要的装备之外，只能允许两名学员被传输过去。我要向你致敬，你将是人类的先驱者。”

我用了十多秒钟消化这个消息，半晌后问，“那另一名学员是谁？阿强吗？”

“另一学员由你来提名，如果你提名丁子强，那也没有问题。”

那么阿强将和我继续搭档。

一切都变得明晰起来，多年的学院生活将迎来终结，我们将如愿以偿，踏上星辰大海的征途。

“你还有两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就当是放假。两个小时后，我们会在甲板上列队欢送你们。”

我向船长敬了一个礼，退了出来。

两个小时的时间，哪里也去不了。

无边量子号启动了尘埃吸收，这被当作场景设计的尘埃云快速消散，星空显露出来。

我很快在浩瀚的星海中找到了太阳，它就像一枚发亮的大头针钉在天幕上。地球和火星太过于渺小，根本就看不见。向太阳告别，那是星海间漫游的人们唯一能够做到的事吧。

无边量子号在星海间闪闪发光。

“木头！”阿强的喊声从背后传来。

我露出微笑。

月见潮

王侃瑜

月无镇的夜晚并不如人们想象般漆黑无光，见不到月亮，漫天繁星成了夜幕的主角。据说在晴朗无云的夏夜，若望向西面天空，运气好时能看到太阳，那颗最初给予人类光与热的太阳。丈夫去世前，总爱摆弄他那架天文望远镜寻找太阳，戴安却不感兴趣，她对天上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退休以后，她的生活愈发清寂。门铃响起的刹那她愣了一下，上次听到门铃仿佛是很久以前，打开门，她发现只是个包裹。包裹很轻，外包装在长途颠簸中染上污渍，发件人信息模糊不清。会是谁寄来的？戴安没有头绪。她拆开包裹，数层塑料膜中躺着一枚印花信封，还有一个牛皮纸小包。抽出信笺时，几缕羽兰暗香逸散而出，是上好的香墨，经久不衰。

安，

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我挺好。他离世后，抚恤金还算丰厚，作为遗孀，我的特权也得以保留。不错的婚姻买卖。

尽管不想承认，可我们都老了啊，我不知道还能有几天，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讲。

回向月面一趟吧，我的公馆在月见城近郊，不太好找，随信附上地图。

不必回信。等你来，若开车来正好能赶上葵江大潮。希望我也能赶上。

爱你的琳

P.S.小包里的东西，你还记得吗？

戴安揉了揉太阳穴，是艾琳，她的语气一点没变。同寝三年，戴安从未见任何人拒绝过艾琳的请求。她循折痕展开牛皮纸，内里露出一个白色小盒，不知为何，她心跳得厉害。打开盒盖后，一丛灰绿跃入视线，是历藻。她平复呼吸，移到水池边，往盒子里注满水，历藻慢慢舒展，褪去灰色而转为墨绿。她小心取出历藻在桌上摊平，关上灯，看它浮起荧光，那荧光并非连续，而是每隔一段平均分布，在黑暗的屋里与窗外的星光呼应，仿佛传达着某种信号。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重又浮上心头，好像阳光下的细尘，她闭上眼不想看到，再睁眼它们却仍在眼前舞蹈。她记得，从开始到结束，她从未忘却。

***

“大新闻大新闻！这次赫林潮汐大会上有一篇比喆论文！”艾琳大叫着冲进寝室。

戴安半躺在床上，一动没动，“你什么时候关心起学术来了？这还真是个大新闻。”

艾琳拽起戴安，“那当然，这次潮汐大会规模空前，学校安排了各种晚宴和社交活动，身为赫林第一大学的首席公关，我怎么能不关心？”

“让你来当首席公关，我校的学术水平恐怕会被人质疑死吧，”戴安的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资料，“一定是哪个无聊的比喆人远程空投一篇论文，作为反面教材来挨批。”

“是来参会的真人！第二天上午第三位发言人，比喆科学院能源研究所研究员，议程上写得清清楚楚。”艾琳抢过戴安手里的资料，塞去一份仍散发着油墨味的大会手册。

“研究能源的跑我们会上来干嘛？”这次潮汐大会由戴安所在的天体物理系与水文研究所联合举办，据说吸引了整颗赫林星上的相关学者。

艾琳凑近戴安，神秘兮兮地在她耳边吐出三个字：“潮汐能。”

“潮汐能？用潮汐做能源？但这怎么可能……”戴安读过提及古地球潮汐能的文献，可殖民星上的条件与地球截然不同。赫林与比喆相互绕行，没有相对位移，引起潮汐的引力源就只有恒星，可恒星的影响并没多大。

“怎么不可能？”艾琳反问道，“你以为这次会议真的只是为了研究潮汐本身啊？没有利益可图的话，系主任才不会出这份力呢。比喆水多，自然比我们先发现潮汐能的开发前景。”

“说得也是，葵江的潮差虽然不大，潮量却相当可观。如果把潮汐能利用起来，说不定能源短缺问题就能找到新出口，赫林发展也就没那么多限制……”

“你怎么又认真了，这么工作狂小心嫁不出去。”艾琳打断戴安。

戴安摆弄着挂在脖子上的实验室钥匙，“谁要嫁啊，我乐得以实验室为家。哪像你成天让师兄帮忙做实验写论文，当心毕不了业。”

“毕业论文中期检查不是还有一阵嘛，要努力也得先把潮汐大会开完呀，”艾琳推了推戴安，“你说，这个比喆人是不是很勇敢？单枪匹马来到赫林。这几年局势紧张，能来的人必定很厉害，他也不怕有个万一……”

“万一爱上赫林姑娘回不去？又在幻想你那些比喆偶像剧啦，省省吧，说不定来的是个秃顶大叔，让我看看你的大叔叫什么名字。”戴安翻开艾琳方才塞到她手上的大会手册，翻到议程那页，找到比喆科学院能源研究所研究员，后面跟的名字却让她大吃一惊。

“怎么啦？比喆人的名字把你帅傻了？”艾琳伸手在戴安面前晃晃，又拽过手册，“尤伽，这名字好像很耳熟……”

戴安咬了咬嘴唇，“那个写信给我的比喆人。”

“我想起来了！那个害你被系主任大骂一顿的家伙，他是来找打的吗？等我把系里男生都叫上，好好教训他一顿。”艾琳往上卷了卷袖子。

戴安摇摇头，“他说的……确实有道理，是我的模型还不完备。”

“可直接把信寄到系里也太过分了吧？”

“论文里只留了我的学校系别，没有私人地址。想找我也只能寄到系里了……他恐怕不知道赫林的信件抽查制度吧。”

艾琳搂住戴安的肩，“别怕，他要是敢对你怎么样，我替你找人出头！”

“谢啦，有艾琳女神的圣斗士保护，我谁都不怕。”戴安努力往上牵了牵嘴角，最终还是垂下去。

赫林首届潮汐大会的第一天下午，戴安最后一位演讲，做完报告后她正准备离开，却见一位陌生男子走来。他上身穿着宽大的印花T恤，几乎垂到膝盖，下身的裤子却仅到脚踝，这搭配实在怪异，和艾琳看的那些比喆偶像剧服装倒有些相似。戴安暗自皱眉，片刻后意识到他是谁。

“我没收到你的回信，就想亲自来看看是不是已经说服了你。没想到你还有错得更离谱的，‘论伴星天平动(1)对主星潮汐的影响’，”男子走到戴安面前，“研究本身倒是精彩，不过比喆可不是什么伴星，比喆与赫林是不折不扣的双行星(2)啊。”

“这里是赫林……况且，比喆的质量与体积较赫林而言都小了不少吧。”戴安抱起双臂，她没猜错，这位就是与她在信中争论许久的比喆研究员，没想到他这么年轻。

“相对差距没那么大，再说两星的共同质心不在赫林内部，当然也不在比喆，而是落在自由空间中的一点，完全符合双行星的定义。”比喆人把双手插进口袋。

戴安耸耸肩，“随你咯。”她不想和一个比喆人争论两星关系，尤其是在这里。

男子笑了，伸出右手，“初次见面，我是尤伽，比喆科学院搞能源的。想必你猜到了吧。”

戴安没有伸手，“客套就不必了。我希望你不是来找我麻烦的。”

“找你麻烦？还真的是。”尤伽咧开嘴角，“说实话，读你的论文、和你通信，我都以为戴安是个男人，没想到竟是位美丽姑娘，这麻烦我就更不得不找了。”

戴安心里咔哒一声，她向来讨厌别人拿性别说事儿，什么女人不适合科研，天体物理是男人的领域。她和艾琳是所里仅有的两名女生，艾琳或许享受着男生们竞相献上的殷勤，戴安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她一概拒绝实验和研究过程中来自异性同学的“帮助”，系里男生也识趣地对她敬而远之。“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个女人，对科研略懂皮毛，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说完，她欲转身离开。

艾琳的身影横插入戴安和尤伽之间，“我猜猜，这位就是比喆先生？”

“这位小姐，我正与戴安小姐说话呢，可否请您行个方便？”尤伽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滑向一旁。

沉默。戴安无法想象此刻挡在她面前的艾琳的表情，从没有人敢怠慢她，从没有人敢拒绝她。

片刻之后，艾琳挺了挺胸，“戴安小姐并不想跟你讲话，该走的人是你吧。”

“哦？这恐怕得戴安小姐亲自抉择。”尤伽歪下头，视线绕过艾琳看向戴安。

戴安勾过艾琳的手臂，“我们走，不用和他多说。”

经过尤伽身边时，艾琳哼出一个响亮的鼻音。

拐过两个街角后，戴安停下回头看了看，“没跟上来，你先走吧。你不是还要去参加会议晚宴吗？”

“那你怎么办？”艾琳也回头望了望。

“我没事啊，去图书馆看几篇文献就回寝睡觉。那比喆人还能吃了我不成？倒是晚宴上如果少了艾琳女神，那群男人恐怕会把房顶都掀了。”戴安理了理艾琳被风吹乱的刘海。

“那好吧，你一个人要当心。”

“放心，快去陪你的圣斗士们。”

“是他们排队陪我才对吧。”艾琳扬起头，骄傲的笑容重又回到脸上。

“那当然。晚上见咯。”

“晚上见。”

等艾琳走远，戴安才叹口气继续往图书馆方向前进。刚与尤伽开始通信的日子其实算得上愉快，他们之间的讨论完全围绕学术问题，不论其他，她确实从他那里得到了些启发。如果不是最后那封信被系主任抽查到的话……那天，系主任的脸是猪肝色的，把信甩到桌上告诫她不要听比喆人的瞎话。她本已根据尤伽建议做了调整的模型也被要求改回原样，几个月来的努力都白费了。戴安知道尤伽提的建议更加合理，可面对怒气冲冲的系主任，她说不出口。

“呼，你的保镖终于走了。”前方巷子里蹿出一个人影，恰是尤伽。

戴安转身欲绕开，却被几步堵到面前，“我又不会把你吃掉，躲什么呢？真怕我找你麻烦？”

“我一界女流之辈，恐怕不值得你找麻烦。”戴安没有看他。

“这是什么话，在比喆可没有性别歧视。我最欣赏的同辈学者竟是一位美丽小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枉我特意准备了见面礼。”尤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小盒递给戴安。

她狐疑接过来打开，盒子里躺着一团灰绿色植物，蜷缩在盒子一角，似已干枯。“这是……”

“历藻，比喆独一无二的特产。你在论文后记里提过对比喆生物的好奇吧，希望你能喜欢，”尤伽露出灿烂笑容，“对了，我来之前想，如果戴安是个秃顶大叔的话，我还是把它带回去比较好，省得给他错误暗示。”

“谢谢……”赫林与比喆虽相互绕行，星表生态却完全不同，小时候在杂志边栏读到的比喆风物对戴安来说就像童话般不可思议。这叫历藻的小东西虽不起眼，却是比喆来的，戴安心底暖暖的。

“为了把这小家伙带来赫林，真是费了我不少功夫。不知能否换得戴安小姐陪我逛逛赫林？我还有些学术问题想请教你。”尤伽微微低头欠身，目光却锁定戴安的双眼。

第一回有异性对戴安用“请教”一词，她一阵心悸，脸颊热度上升，慌忙转身避开他的目光。既然他这次能来赫林开会，那与邻星学者进行学术交流应该不会惹恼系主任吧？戴安横下心，“走，带你去吃赫林美食，边吃边聊。”

月见城位于赫林向月面，是整颗星球的政治、文化和经济中心。戴安虽非本地人，在赫林第一大学的求学生涯早已让她摸透了这座城，知道哪里才有地道又便宜的餐馆。

尤伽举起酒杯敬戴安，“谢谢你的款待，赫林美食果然名不虚传，这酒也是，香味和烈度都恰到好处。”

戴安同他碰杯，一口饮尽杯中液体，忍不住得意起来，“五年的葵露酒，只有向月面的月葵才酿得出这种味道，在比喆喝不到吧？”

尤伽放下酒杯，“比喆能零星见到月葵的地方只有月陆岛，可岛上也聚集了比喆的大半人口，挤得透不过气，给观赏性植物留下的空间少得可怜。”

“你们有那么多小岛，一人一个都还嫌多吧？”课本上关于比喆的第一课就是那为海洋环绕的群岛地形，与以陆地为主的赫林截然不同。

尤伽摇摇头，“尽是些不适合住人的岛屿。”

“那还吸引了那么多游客？贵星高速发展的旅游业可是让赫林官方压力不小啊。”

“呵，”尤伽笑了，“游客不会长久停留啊，来比喆租个小岛，享受无人打扰的假期，假期结束后就离开，什么都不用担心。比喆人的日常可不是这样。”

“那你们的日常是……天天捕鱼？”离开赫林抵达比喆的初代移民正是通过渔业存活并发家，戴安脱口而出的玩笑话逗乐了她自己。

尤伽笑得更欢了，“不错，戴安小姐有机会一定要来比喆尝尝新鲜水产，我亲自下海打捞。”

“也许吧，可惜比喆欢迎全联盟的游客，单单不对赫林开放个人旅游。”戴安耸耸肩。

“作为访问学者来，”尤伽敛起笑容，“我帮你打通比喆那头。”

“诶？”尤伽突转的话锋让戴安紧张起来。

“我是说，你的研究很有潜力，比喆科学院一定欢迎你来交流。”尤伽又恢复了方才的轻松语气。

戴安悬起的心落下，自嘲道：“赫林可没那么容易放人，即便是女人。”

尤伽哼了一声，“我们星球上可没性别歧视，能力就是能力，与男女无关。再说，你的论文质量确实很高，逻辑缜密细致，只不过——缺了点野心。”

“什么？”前半句话让戴安听得舒心，后半句却让她一愣，她从没听过这种评价。

尤伽双手交握搁上桌子，身体前倾，凝视戴安的双眼说道：“你的论文在理论方面完美无缺，却没涉及实际应用。赫林与比喆互相潮汐锁定(3)，能够影响潮汐的就只有行星天平动和相对恒星的位置，算出两者叠加的引力效应就能预测潮汐。”

“那又如何？”戴安脑中隐约飘过一丝可能性，却抓不出那个想法。

尤伽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说：“我正在设计一套存储潮汐能的新方案，如果能准确预测潮汐，能量利用率将大大提高。这不是我明天要演讲的论文主题，却是我这次来赫林的主要目的，我想与你合作。”

戴安心里拉起警戒线，却克制不住对尤伽方案的好奇，“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我连你的真实研究是什么都不知道。”

“有什么安静的地方适合讲话么？”尤伽起身往外走。

戴安也站起来，在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干什么前，已加快脚步超过了尤伽，说：“去学校植物园吧。”

第二天，尤伽上台发言时，艾琳撇撇嘴对戴安说，“瞧这家伙，学术水平一定不怎么样，白白长了一张比喆偶像剧男主角的脸。”

戴安随意嗯了一声，陷进前一晚的回忆。尤伽的方案前景无限，在羽兰的清幽暗香和清朗月色中描绘出一番双星共同发展的美好未来。戴安此前从未遇到过在学术上同她如此合拍的人，不，不光是学术上，还有其他方方面面，他们一整晚的交流碰撞出朵朵火花，让戴安诧异于自己的思维竟可如此活跃。回寝后，她一夜无眠。

雷鸣般的掌声将戴安拉回当下，身旁的艾琳有些发愣，紧紧抿着嘴。

尤伽走到近前，朝艾琳颔首，艾琳转开头，他面向戴安说：“我的演讲如何？今晚还能请你赏光作陪么？”

慌乱中，戴安点了点头。直到尤伽走远，她才听到艾琳冷冰冰的声音，“原来你们冰释前嫌了啊。”

戴安对上艾琳冰冷的目光，不知为何，一阵心虚，“昨晚恰好遇上就聊了聊论文，我发现他其实没有恶意……”她舔舔干燥的嘴唇，“今晚你有空吗？一起陪客人逛逛赫林吧，你可比我有经验多了。”

“那可得看对方有多少诚意了。”艾琳挑起眉毛。

戴安摇了摇艾琳的手臂，“你就当陪我嘛，省得我一个人占弱势。”

艾琳眼中的冰融化，“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

戴安松了口气，紧紧按住包里那盒历藻，挤出一丝虚弱的笑。

***

戴安爬上椅子，从橱顶搬下多年不用的行李箱，隐隐作痛的腰背肌肉提醒她身体已不如当年，幸好她的林鹿依旧保养良好，岁月反倒给暗红色车身镀上一层光泽。戴安发动引擎，向她生活了三十标准年的月无镇告别。

从月无镇往外的路算不得堵，林鹿一路往东，通行无阻。天色转黑，戴安不禁瞥向东方天际，满天星星，不见月亮，她笑自己心急，抵达向月面前不可能看见比喆。林鹿驶进最近的旅馆停车场，戴安进店开房。电视新闻正播报这一年赴赫林旅游的游客总数又一次创下新高，继比喆的度假海岛之后，赫林的文化遗产成为外星系游客新的最爱，两星政要正为加强深入合作进行磋商。在看不见比喆的月无镇住了那么久，戴安几乎忘了两星恢复建交已有两年。

“太太，请收好您的证件和房间钥匙。”

戴安接过掌柜递来的东西，正想离开柜台，一对年轻男女推门而入，向掌柜询问房间。戴安缓下了脚步。

“抱歉，今晚已经没有大床房了，双床标间可以吗？”掌柜从记录本上抬起视线。

女孩嘟起嘴，甩开男孩牵着她的手，“我早让你订房间了，你偏说不用。”

“不是还有房嘛。”男孩抬手拭去额头沁出的汗珠。

“双床！两张床！”女孩毫不顾忌旁人，高声抱怨起来，“陪你来背月面这种破地方也就算了，还要分床睡，我们还能在一起几天？”

“我只是想在离开前和你一起走遍赫林……”男孩伸手欲抚女孩肩膀，却被躲开。

“那就别走，留下来。”女孩的话音柔和下来。

“留下来……你父母能同意我们在一起吗？他们要是发现我们已经……”男孩的声音低下去，随后又扬起，“放心，一旦我在比喆站稳脚跟，马上接你过去！”

女孩别过脸去，“谁知道你会不会变心，那么危险的工作，谁知道你会不会出什么事……”说着，她淌下泪来。

男孩慌忙上前抱住她，又松开一只手去擦她的泪，“别哭啊，只是探索开发新的小岛而已，我会小心的，怎么可能抛下你一个人呢？他们都说比喆社会自由开放，机会多，来钱快，为了我们的未来，我必须冒这个险。只要再等几年，不，也许用不了那么久，我们马上会团聚的。别哭了，好不好？”

女孩不说话，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戴安松开手，把留有她体温的钥匙还给掌柜，“这间大床房给他们吧，替我换个标间。”

女孩抽着鼻子，和男孩一起连声向她道谢。

等那对年轻情侣走远，掌柜小声对戴安说，“太太您人真好。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分寸，父母不同意就私奔，没结婚就睡到一起，尽是比喆传来的歪风邪气。要我说，赫林根本就不该跟比喆签什么双边协定，开放贸易开放旅游开放工作，什么都开放了，老祖宗的规矩却忘了。”

看着女孩依偎男孩的背影，戴安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至少，如今分居两星的情侣不会连一面都见不着。

***

为期五天的潮汐大会结束后，戴安、艾琳与尤伽之间的隔阂彻底消除，艾琳甚至放弃大会组织的社交活动，转而与戴安和尤伽一道单独行动。其他参会者给这脱离大部队的三人组合起了个名字——双星环月，两位星星般闪耀的赫林姑娘环绕月球来客。

听说这个名号时，艾琳大笑不止，拍着尤伽的背说，“哈，真有意思，我们俩是恒星，你是行星，地位可不一样。”

“在古地球，月亮被视作是比星星重要得多的天体。” 戴安转开视线，艾琳不再敌视尤伽，她当然高兴，只是这些天来她数次想找机会单独同尤伽进一步商量合作研究事宜，艾琳总是在场，而且每当与尤伽说话时，艾琳总是凑得特别近。也许只是错觉，艾琳对谁都那么热情，戴安在心底安慰自己。

尤伽退开一步，走到戴安身旁，说：“好啦好啦，我当然是你俩的陪衬。”戴安轻舒一口气。

艾琳却又跟上来，一手搭在尤伽的肩上，一手挽住戴安手臂，“那么伴星先生，接下来你陪我们去哪儿呢？双子女神庙的祭典还是中央广场市集？或者去看月葵展吧，比喆上绝对没有那么多种月葵。”

戴安拽了拽艾琳的胳膊，“你不要命啦？没听系主任今天说毕业论文中期检查提前了吗？这次大会正好把专家们聚到一起，检查小组里不是慈眉善目的学校老师啦，都是些严得要命的学科带头人，被抓到不合格说不定连毕业都难。你的论文根本没怎么动吧，还不抓紧开工？”

艾琳一拍脑袋，“对哦，我怎么忘了这茬。尤伽，你帮帮我好吗？我的选题还有很多没想明白的地方，可以给我讲讲吗？”

“我很想帮你，可实在抱歉，我和你的研究领域不一样，似乎帮不上忙。况且，我明天要启程回比喆，今晚得收拾行李，恐怕不能为二位效劳了。”尤伽再次从艾琳身旁退开，往戴安的方向挪了挪。

“什么，你明天就走？”戴安不禁从艾琳手中挣脱臂膀。

“是，赫林政府只允许我待这么久。”尤伽嘴角浮起苦笑。

艾琳一愣神，上前一步，双手捧起尤伽的右手，“这就走了？你还会来看我们吗？不，你马上就会忘记我们的。”她甩下尤伽的手，却又留一手与他指尖相连，背转过身，抬起另一只手轻揉眼眶。

趁艾琳不注意，尤伽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塞给戴安，戴安一愣，迅速拽紧握在手里。

“怎么可能忘记你们呢？我发誓，只要我的研究项目能得到贵星政府的准许，我一定尽快回来。潮汐能的开放前景很好，我们会马上再见的。”尤伽举起艾琳的手，凑到唇边，片刻犹豫后，轻触一下。戴安的心如被针刺般难受。

艾琳回身拥抱尤伽，“噢，千万要信守诺言！我们会等你的，青春短暂，别让我们等太久。”

“那当然。”越过艾琳的肩头，尤伽朝戴安眨了下眼，视线落到戴安手上，随后探询般看着她。

戴安咬了咬嘴唇，点下头，脖子上的实验室钥匙轻轻撞击她的胸口。

月亮的清辉洒进房间，戴安睁眼躺在床上，静静数着艾琳的呼吸，直到她的呼吸声缓慢平稳，戴安才轻轻下床。来到走廊上，她发现忘带了尤伽叮嘱的历藻。转身推门发出的吱呀声在静谧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床上的艾琳翻了个身，戴安屏住呼吸，停在原地，见她不再有别的反应，才小心翼翼进屋从包里摸出历藻，揣进怀里离开。

尤伽在纸条上约她到植物园见面，让她带上历藻，瞒着艾琳。四下无人的夜晚，他要和她谈论合作吗？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戴安心底涌上几分紧张和兴奋，可一想到他明天就要离开，伤感又立刻占据主导。

赫林第一大学的植物园坐落在一片小山坡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校园，还有远处的葵江。靠近入口的羽兰花圃正对一架赫林藤秋千，夏天藤上开满粉蓝色小花。不在实验室或图书馆的时候，戴安最喜欢坐在秋千上看书，一高一低的摇荡能帮她理清思路，解决难题，几天前的晚上，戴安与尤伽正是坐在这秋千上聊了整晚。山坡顶上有一块平坦地面，再往前是断崖，崖边筑起石造的围栏，近围栏处有一片月葵田，中央的空地可供一人躺下，看书累了，戴安总爱躺在那里望天发呆。可今晚，她的领地被别人占领。

“在这里看比喆的感觉真奇怪。”尤伽的声音从低处飘来，听起来有些飘渺。

戴安走到他身旁坐下，双臂环膝，“从比喆上看赫林是什么感觉？”

“又大又圆的月亮。”

“哈，”戴安忍不住笑出声，“从这里看比喆也一样啊。”

“不一样，赫林更大些。而且……”尤伽停顿了一会儿，“反正就是不一样。”

“你说，比喆上这时候也有人看着赫林吗？”戴安问出口才意识到这问题有点蠢。

“不会，这个时候，比喆向月面是白天。”尤伽的声音有点干涩。

是啊，赫林夜晚月圆的时候，恰是比喆向月面的正午，唯有黄昏或凌晨前后，两颗星球上的向月面中点才有可能同时看到半轮月亮。戴安诧异于自己竟忘了如此基本的专业知识。

“带历藻了吗？”尤伽单手撑地，支起身子。

“嗯。”戴安递出怀里的历藻。

尤伽接过去，说，“知道它为什么叫历藻吗？”

戴安摇头。

“因为它能纪年。”尤伽摸出一瓶水，往盒里注满，“它看起来干枯了，加点水就能复活。”

借着月光，戴安盯着盒子里的历藻，起初好像没什么变化，渐渐地，整个盒子被舒展的历藻填满，再接着，月光下的历藻泛起另一种荧光。戴安不禁惊叹出声。

尤伽用两指轻轻捏起历藻，展开，使其成一直线垂直坠向地面。戴安这才发现，那荧光是每间隔一段才有的，每一段间隔几乎都一样长。

“生物学上的未解之谜，起初人们以为这是海水中某种物质的周期性变化引起的，可它被捞出海水养进纯净水后仍在生长，仍像过去一样每隔一段发出荧光，每两段荧光细胞之间的生长周期间隔一年。”

戴安接过静静散发荧光的历藻仔细端详，纤细的藻叶触得她指尖发痒，“好神奇啊，星球的周期性运动影响着星球上的一切，赫林与比喆的运动完全同步，孕育出的生命却如此不同。”

尤伽轻笑出声，“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认真的样子很可爱。”

“诶？”戴安脸颊烧起来，幸好月亮的冷光遮掩了她脸上的红。

尤伽站起来，伸出一只手给戴安，她犹豫了一下，抓住他的手也站起来。

他走到崖边，倚上石栏，“听，葵江的潮。”

戴安跟过去，远处的葵江在月光下好似一条玉带，承载碎光，蜿蜒起伏，低沉的涛声越过沁凉的夜，钻进戴安耳中的只余隐约隆隆。

“跟我合作吧，把潮汐研究透彻。如果能充分利用潮汐能，无论对赫林还是比喆来说都有巨大好处。”尤伽的声音仿佛很远。

“你在比喆不是一样能做吗？”

“赫林的水体更简单，更适合先期研究，在赫林把原理搞清楚再应用到比喆会容易得多，而且，”尤伽转身看向戴安，“赫林有你。”

她的脸更红了，“要将赫林的研究成果应用到比喆，意味着得全部重新推导一遍，所耗的时间……”

“不管要多久，有你和我在一起就够了。”

“在一起？”尤伽的话击响了戴安的心鼓。

“不光是研究上的合作，还有生活上的。不，不只是合作，相依相伴，相互扶持，相爱走过一生。”尤伽眼里盈满月光，“第一次读到你的论文时，我就相信自己和作者一定能成为挚友。发现作者是一位姑娘时，我知道，我和你可以不仅仅成为挚友，那晚的交流更加深了我的想法。”

戴安心里的鼓越敲越响，“可你明天就要走了……”

尤伽轻叹口气，“我必须先回比喆，说服他们跟赫林合作研究。不过我会回来，来找你。”

戴安轻轻点头，“你要去多久？”

月光在尤伽眼中摇晃，“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如果短时间内回不来，我会写信给你。等我。”

“可是艾琳……”戴安想到挚友眼中的泪水，心下难受。

“我不在乎，你该知道，我在乎的只有你。”

尤伽眼中的月光向她涌来，她跌进清凉的怀抱，好像溺水般呼吸困难，在她窒息之前，两片温暖的嘴唇贴上她的唇，她小心翼翼张开嘴，试探着品尝这甘美。片刻后，她放松下来，改用唇舌探索他。羽兰和月葵的花香交糅，妖娆迷蒙。她在这香气中重新活过来，好像此前她从未真正活过。

***

车驶过东月界线后不远，戴安把林鹿停进路边的加油站。天色已近黄昏，她想在这儿等等，等黑夜降临，等月亮升起。加油站有一家迷你茶厅，戴安要了一杯羽兰茶，坐进面向东方的露天茶座。天色渐暗，呈现出一片近乎透明的紫色，好像刚从花蕾中抽出的羽兰花瓣。夕阳最后的光与热笼上戴安裸露在外的后颈，好似一层薄薄的轻纱，蹭得她发痒。比喆的轮廓在东方天幕隐约浮现，一轮圆满的环，在愈发暗沉的紫色中愈加明显。浅紫沉淀为绛紫，又过渡成蓝紫，最终化作深蓝，乳白色的月盘嵌于其上，散发出温和的柔光。戴安抿一口茶，袋装茶入口不够顺滑，好在羽兰的幽香没有打折。在月下，她整个人变得清亮起来。三十标准年不见，比喆还是一样可爱。

“太太，请问我可以坐这儿吗？”

头戴窄檐帽的中年男人半弓着身子看向戴安。她点点头。

男人坐下，摘下帽子搁到桌上，“月色真好。”

“是啊，尤其是久别重逢的时候。”戴安回味着羽兰茶的清香。

“从背月面来？”

“对。”

“那儿不剩什么人了吧？签了双边协定以后，赫林一大半人口都跑来向月面了。”男人的语气并不怎么高兴。

“哦？那向月面应该很热闹咯？”戴安忆起月见城的市集和祭典，她在月无镇的这些年再没见过那番热闹景象。

男人叹口气，“都从向月面搭船去比喆啦。离航空港近的月见城还算好，其他城市都空荡荡的。我这一路见多了准备去比喆工作的年轻人，都说月亮上机会多，就这么背井离乡去给外星人打工。”

“比喆上的人都是从赫林过去的，算不得外星人吧。”戴安微微蹙眉。

男人哼一声，“当年去比喆开荒的还不是些失败者，在赫林混不下去才背井离乡，这么多代过去了，他们靠那些小岛致富了，哪儿还有人记得赫林？翅膀硬了就不认亲娘，从他们闹独立起，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外星人。照我说，就该继续不跟他们往来，直到比喆人认错。”

戴安避开话题，“开放之后，赫林也多了不少其他星系的游客吧。”

“那些外星系佬，只会在月见城对着月亮傻笑，一进双子女神庙就大呼小叫。”男人抓起帽子给自己扇风。

戴安没有答话，男人口中的外星系佬，有一大半与赫林人比喆人同根同源，古地球的血脉散布在联盟星域的各个角落。

片刻寂静后，男人重又开口，“太太，那车是你的吧？”

他指的是停车场上那一抹暗红，戴安嗯了一声。

“三十标准年前月见城产的林鹿？保养得真不错。”男人咽了口口水。

“谢谢。那可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戴安远远望着爱车，这种车型早就停产了，如今的车子都采用流线型设计，有棱有角的古董林鹿反倒别具风韵。

“太太，我想，”男人顿了顿，“我是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卖车？”

原来是看中了她的车，戴安反问道，“你会把自己疼了三十年的孩子卖掉吗？”

“我可以出高价。我收藏古董车……”男人急忙接口。

戴安摇摇头，“对不起，我还要开着它去向月面看潮呢。”

“看潮？”男人一脸惊讶，“照这车的速度，你抵达向月面差不多正好是大潮，你一个人去看潮？这太危险了，你都这么大……”

戴安打断他，“按照联盟标准，我才56岁，没那么老吧。何况，我还要赶去见一个老朋友。抱歉，我得上路了。”

她朝男人欠了欠身，把他的对不起抛在身后，回到爱车旁。坐进驾驶座前，她又望了一眼天空，月亮不那么圆了，圆盘右侧缺了一小块。她知道，如果留在原地，随着夜渐深，月亮的缺口也会越来越大，直到黎明前夕，只剩左侧的一弯残月，最终消失在明天的第一缕阳光之中。

***

戴安被从床上叫醒时，艾琳不在房间。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来人说些什么“间谍”、“泄密”、“比喆”，她还没弄明白就被请去“配合调查”。她在赫林安全局的调查室里坐了一整天，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这五天来所有的细节，口干舌燥，嘴唇表皮几乎磨出水泡。当然，她略去了与尤伽私下交流的内容。

“实验室的钥匙呢？”这天快结束时，紧绷着脸的调查员突然问起。

钥匙？戴安摸了摸脖子，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项链不见了，她试探性地问：“被你们收走了？”

调查员摇头，“不在接受检查物品清单里，你进来时就没带在身上。”

说了一整天话，戴安的头有些疼，她按压隐隐作痛的神经，“那就是掉在寝室里什么地方了。”

“没有，我们彻底搜查了你的寝室，那里没有钥匙，不过我们发现了比喆历藻。”调查员的语气同他的衬衫领口一样冷硬。

他们搜查了她的寝室？戴安的头更疼了，“你们有什么资格侵犯我的隐私……”

“比喆活体动植物被严禁带入赫林，你为什么会有历藻？”

“那只是朋友给我的礼物……带来时是干燥的，已经死去的……”

“哪个朋友？”调查员声音冷峻。

“尤伽，来参加会议的比喆能源研究所研究员，他只是……”

调查员打断了戴安，“他只是为了接近你获取赫林机密。”

“不是的！”戴安叫道，这个念头却钻进她心里，笼上一层不安。

“再把你这五天来通敌的细节重复一遍。”调查员并不理会。

“我没有通敌……”戴安的辩驳在调查员的瞪视下显得苍白无力，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一遍讲起来：“大会第一天，我最后一个演讲……”

审讯调查持续了六天。第七天，戴安被放出来，终于见到艾琳。

“安！”艾琳搂住她，轻抚她的背，“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如果我早点发现就好了……都过去了，没事的……”

“到底怎么回事？”戴安在艾琳的怀中不知所措。

艾琳声音哽咽，“尤伽他……我到实验室时发现那里一片狼藉，资料都被翻动过了……我应该先去找你商量的……我太害怕了，数据不见了，所有人这几年的努力都……我报了警……”

戴安心底渐凉，“这和尤伽有什么关系？和安全局又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安，我知道这很难接受……”艾琳加重了手里的力道，“尤伽他……是比喆的间谍……”

“这不可能！”戴安推开艾琳。

“他们在尤伽下榻的酒店找到了你的实验室钥匙……”艾琳垂着头说。

戴安体内所有的力气被一下抽尽，心头的火焰也彻底熄灭。

尤伽被指控盗取赫林机密，比喆否认赫林的无理指控，赫林却坚称比喆在赫林领土进行间谍活动，本就不怎么样的两星关系再度陷入僵局。赫林决定无限期中断与比喆的所有往来，尤伽则被终身禁止再次踏上赫林。赫林当局对于潮汐能的关注在萌芽期被彻底扼杀。

戴安把自己关在寝室过了很久，最终递交了休学申请。她用所有的积蓄买下一辆林鹿，只身离开月见城。启程那天，艾琳来送她，她憔悴了很多，戴安没说什么，只是答应到月无镇后给她写信。

这一去便是三十标准年，戴安再也没有见过艾琳，只是从信中得知她嫁给了赫林安全局负责调查尤伽一案的组长，组长后来一路晋升至局长，艾琳也从大学寝室一路搬到山上的公馆，成为月见城有名的局长夫人。戴安自己则与背月面出生的一位普通教师结婚，说不上有多少爱情，却是默契的生活伙伴。

***

山路太窄，戴安不得不把车停在山脚，一路拾级而上。月见城多月葵，近郊更是这种植物的天下。正值月葵花季，夕阳的余晖给满山的花镀上一层暗金。

戴安走得很慢，抵达艾琳的公馆时，仍气喘吁吁。她摁响门铃，来应门的是管家，她报上姓名，被迎入屋内。坐在客厅等候时，管家递上一杯羽兰茶，暗香钻进戴安的鼻子，仔细闻却又遍寻不着，茶水入口顺滑若无物，香味却萦绕舌尖，是珍贵的隐羽兰。喝完茶后，戴安被引向后院。艾琳家的后院没有墙，从这里可以一眼望见满坡月葵，还有山下的葵江。她在后院里独自坐到天黑，半轮月亮在她头顶正上方的天空显形，艾琳还是没有来。当戴安心底隐隐觉得不安时，管家出现，点亮后院的灯，交给她一个盒子，一封信，还有一壶葵露酒。

她拆开信，是艾琳的笔迹。

安，

你终于来了。

对不起，我没能等到你，没法当面对你说抱歉了。

尤伽不是间谍。

实验室是我弄乱的，数据也是我销毁的，你脖子上的钥匙是我取下后丢在尤伽下榻的酒店里的。亲爱的，你回来后睡得可真熟。

那晚你第一次出门我就醒了，悄悄跟踪你一点都不难，你甚至都没往身后看一眼。我恨他，恨他的目光永远只停留在你身上却不看我一眼。我也恨你，恨你背着我与他偷偷幽会。我想让你们再也无法相见。

年轻时的我啊，想要什么会得不到呢？我若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那时真是幼稚，后来我才知道，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本来我可以撒个小慌，让你相信他背叛了你，反正他也要走了，你们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可我想起潮汐大会后的论文中期检查，想起系主任所说的严苛的校外检查小组，他们绝不会留情的。你也知道我的实验都是系里男生帮着做的，论文都是借鉴师兄的成果，我担心过不了检查，担心毕不了业，担心就此留下污名。这似乎是上天赐给我的机会，比喆间谍接近赫林女学生进入实验室，窃取机密后销毁资料，天衣无缝是不是？

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这会成为两星彻底交恶的导火索，我本来只想他被限制入境。我很害怕，害怕会有人发现真相，害怕我会被抓起来甚至处死。你把自己关在寝室的那段日子，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我每天都被噩梦吓醒，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白天。秘密好像一柄利剑悬在我的头顶，可我不能说，说出来我的一生就完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两星断绝往来并不是因为我。赫林政府早就想要一个理由了，比喆大概也一样，这桩间谍案并没有被彻底清查，不然我那拙劣的手段怎么可能不被发现？我只是恰巧给赫林当局奉上了他们想要的导火索。当然，这是我当上局长夫人以后才明白的道理。

想通以后，我不再觉得愧对赫林或比喆，让两星外交和能源短缺都见鬼去吧。我对不起的人只有你和尤伽。

说出来后舒服多了，反正我是将死之人，也不怕什么了。

你会原谅我吧？会代表尤伽原谅我吧？

不用回答。我知道你会的。

爱你的琳

又及，盒子里是这些年来他寄给你的东西，绕道由联盟商船运来，可还是被赫林安全局扣下了。凭借局长夫人的身份，我在它们接受审查后将其领了出来。对不起，作为当年不自觉被敌方间谍利用的嫌疑人，你的所有外星来件都被扣下了，却也只有他寄来的这些，全在这里。

纷繁芜杂的情绪在戴安心里同时奏响，一时分不出高低。艾琳，我的好艾琳。我可以恨你吗？我可以不原谅你吗？

戴安为自己倒一杯葵露酒，辛辣的液体顺喉咙下滑，一路烧进食道，烧进胃里。在这强烈刺激下，她反倒平静下来，好像心底积压多年的大石被砸碎，又被酒冲刷出体内。她终于释怀，尤伽没有骗她，从来就没有。烧灼的感觉化作清凉，她抬头看月亮，比喆在夜空中的位置没有变，形状却从半圆变胖了几分。尤伽，你还好吗？

她打开盒子查看，《比喆生物图鉴》，群岛风物日历，三两种她在赫林从未见过的贝壳，她叫不上名字的植物标本，还有满满的信。

她从第一封信读起，一直到最后一封。他的困惑，他的彷徨，他的思念，他的执着，在每一字每一笔中灼灼燃烧。尤伽在比喆的日子并不好过，被邻星诬为间谍，却压根没有带回任何情报。比喆当局对他进行盘问后一无所获，便放他回去继续研究。可自此以后，没人再理会尤伽关于同赫林合作研究潮汐能的提案，他自己的课题也陷入瓶颈无法突破。头顶的赫林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从未离开过月陆岛。每逢黄昏和凌晨，他总是站在比喆向月面的中心点，望着天空中赫林的方向，听潮汐拍打海岸，想象戴安也在赫林望向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读完所有的信，戴安脸上凉凉的。为什么，为什么她不信任他，为什么她要怀疑他，为什么她不听他的话在向月面等他。信在三年前断了，赫林与比喆签订双边协定的前一年。尤伽怎么了？戴安不敢猜测，却又不得不想。她心中似乎有最可怕的答案，却不敢确证。她在盒子底部重新摸索，摸到一张叠成小块的报纸，徐徐展开，她从最大的新闻标题读起，最终在角落里看到她寻找的消息——尤伽的讣告。戴安的心彻底凉了。

她靠上椅背，手中的报纸飘落在地。天空中的圆月亮得刺眼，她忍不住闭上眼。黑暗之中，视觉之外的其他感官变得敏锐。她听到葵江的海浪声，闻到月葵花瓣上清醇的夜露，她感到凉风拂面，风干的泪痕紧绷在皮肤上。她静下心，重新思考过往。再睁眼时，她想通了。其实她内心深处早就猜到了结局，早在她打开盒子之前，早在她收到艾琳的包裹动身离开月无镇之前，甚至早在三十标准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早就知道他们不会再见。只是这些年来，她一直拒绝接受这个结局。也许，她当年离开向月面并非出于愤恨或绝望，而只是想要逃避，逃避她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可即便她躲在背月面，比喆仍在空中，睁开眼，注定的结局仍在眼前。与尤伽相爱本就只是一场梦的涟漪，无论有没有艾琳，赫林的她和比喆的他在那个年代都绝不可能在一起。就像赫林与比喆相互绕行，一星的偶然的天平动在另一星引起大潮，片刻后重又回到原来的稳定状态，影响消退后潮水仍旧按照每日的固定节奏涨落。她不怪艾琳，她怎能怪她。戴安在尤伽的真切感情中做了三十年的梦，这已足够。

戴安捡起地上的报纸，重新叠好放回盒子。

月光下，葵江潮涌翻滚，泛起粼粼波光。

戴安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场景。那一夜，绵长的亲吻之后，她与尤伽并排躺在月葵田边，她的头枕着他的臂膀。

“在比喆，我们有个传说，”尤伽的声音有些恍惚，“每一千年会有一次极大潮，比喆与赫林的潮都会升到极高，两颗星球的水体会在空中相接。那时，比喆的小伙子就能划着舟一路往上，去见他在赫林的爱人。”

“骗人，你们哪儿来这种原始时代的传说啊，真空中怎么泛舟？再说，赫林人到比喆总共才没几百年。”

“你又认真了，真可爱，”尤伽揉了揉她的头发，“说真的，即便我的肉身过不来，我的灵魂、我的思念也会在大潮时一路从比喆飘来赫林见你。”

戴安笑了，“那涨潮时我就在赫林的水边等着，从水里把你捞出来。”

他凝视她的眼里月光泛滥，她跌落进去，两人再次拥吻。

三十年后的此刻，戴安斟一杯葵露酒，高举起来敬天上的月亮，随后一口喝下。葵江水涨得更高了，隆隆的潮声灌进她的耳朵。微醺中，比喆似乎晃了一下，她揉了揉眼，仿佛看见一个影子向她飘来。

谁是谁的真实记忆？谁是谁的注定相遇？谁是谁的，幻境工程师？

(1) 天平动，从A天体环绕的B天体上观察所见到的，真实或视觉上非常缓慢的振荡。天文学家们长久以来都只用在月球相对于地球的视运动，并且选择一个点来平衡与对比晃动的尺度，但这些振荡亦适用于其他行星，甚至太阳。

(2) 双行星，如果两颗相互绕行的行星系统重心不在两者任何一个的内部，则该系统是一个双行星系统。

(3) 潮汐锁定，潮汐锁定的天体绕自身的轴旋转一圈要花上绕着同伴公转一圈相同的时间。这种同步自转导致一个半球固定不变的朝向伙伴。通常，在给定的任何时间里，只有卫星会被所环绕的更大天体潮汐锁定，但是如果两个天体的物理性质和质量的差异都不大时，各自都会被对方潮汐锁定，这种情况就像冥王星与卡戎。

幻境工程师

孟嘉杰

一

在我17岁生日那晚之前，我一直以为我邻居家住了一对贼。

——我们只有在凌晨子夜才能见到他们的身影，而他们的扮相永远是经典的全黑，这不免让人想入非非。

18岁是我们家族所有人的分水岭，我们的人生都可以被高度概括为“那场决战之前”和“那场决战之后”。

我的父亲是一名钢琴家，我的祖父也是一名钢琴家，我的曾祖父还是一名钢琴家，似乎毫无疑问，我也应该是一名钢琴家。

我们家族每一代钢琴家都将在成年之后，和另一个家族的钢琴家对决，而这事关家族荣耀。

当我吹灭蛋糕上的17根蜡烛之后，我知道自己离这一天也不远了。

在蜡烛吹灭的片刻黑暗里，宴会上的亲戚朋友都暂停了交谈，把这片刻的沉默献给我许个愿。

此刻，我只希望他们永远保持安静。

整个家族的期望都压在我身上，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在比试中取得胜利。从我记事起的每一次的家庭聚餐，都是以“你要加油成为你父亲那样的钢琴家”开始，以“你以后要超过你爷爷哦”结束。

但是很不幸的是，我一点都不喜欢弹钢琴，黑白琴键快要铸成围墙将我困在其中。

送走了满桌的宾客后，我父亲站到了我身后，轻轻地拍了我的肩，递了一个信封给我。

“你们的比试将提前到下一周。”

“为什么？”

“对方要求的，反正你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你肯定没问题的吧，对吧？”

二

我从小就顺着我父母的安排，包括弹钢琴，既然他们已经答应了人家，我也无从拒绝。

只是那晚的时间过得好慢，我兜兜转转了很久才躺到了床上。

我伸手去关床头的灯，只是按键还未按下，房间已经全暗了。

不只是房间，房间涌起一阵暗流，金属手柄的房门消失了，窗外的月光也逐渐淡去，风声也逐渐停息。

我极力睁大眼睛，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光亮，但我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东西盘旋在我的上空。我从枕头下面拿出手电筒，径直照向头顶，在微弱的光线中我依稀看到一张人脸，紧接着黑暗中传来一声尖叫，整个房间又恢复光亮。

一个人赫然挂在我房间的天花板上，着一身全黑，脸也被用黑布蒙上，不过依然能感觉到他如身后悬索一般紧绷的表情。

看装束就知道这人是谁，在我刚想要发出声音的时候，他迅速跳了下来捂住我的嘴，但是很奇怪，他的身上闻不到一点气味。

他膝盖处的裤子早已磨破，露出深色的瘀青，一如他家门口石阶上的藓，我看准了狠狠地锤了下去，他疼得吃不消了，便松开了手。

“——嘘，你别出声，我不是贼。我是一个……幻境工程师。”

三

在那晚之前，我还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职业。

他报给我了一个号码，当晚我去翻《职业指南》，居然还真的在他说的某两页的夹缝里找到了，职业编号也如出一辙。

我这才知道我的世界里有这么一种职业。

幻境工程师专门负责制造出一个幻境来，这个地方可大可小，只要是任何人类想象的到的东西都能被造出来，而进入幻境的人，他们的记忆将被幻境工程师改写。而幻境工程师只能蒙面工作，当被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时，自己便不能将他人拖入自己的幻境之中。若是自己在幻境之中被人看清了自己的脸，那么整个幻境将会崩塌。

他背过我默默讲完这些，我心里只觉得毛毛的。

夜里依然宁静，我们刚刚的动作并未打扰到我父母，微弱的风穿过房间，让人稍稍放松一些。我挪动身子，听到他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我真的挺羡慕你……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

他侧过身子，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毫无目的地在黑暗里打转，我突然觉得他的样子有点熟悉，仿佛不久前才见过。

“我的父亲是一名幻境工程师，我的祖父也是一名幻境工程师，而我的梦想……”

“……该不会是成为一名钢琴家吧？”

我看到他绝望地点了点头。

四

那位幻境工程师不告诉我他叫什么，只让我叫他张三。

张三与我的命运还有颇多相似之处，比如说还有一周，他即将参加一场对决，同另外一个幻境工程师世家展开决斗。

不是普通人之间的拳打脚踢，而是两个幻境工程师世家之间的比试，两户人家将各派出自己的代表，互相抽签决定谁来制作幻境，而幻境若在规定时间内被破解便算失败。

那天晚上张三便是想要先练练手，没想到被我打断。

那个夜晚，我用5个小时揣测自己和父母的亲缘关系，3个小时审视了自己的命运长河，总之一宿没睡，然后在第二天清早被父母以“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还不去练琴”骂了一通，我不断回想父母教训我时表情之痛心疾首，反复安慰自己一定是他们亲生的，但仍不放过“自己被护士抱错”了这种念头，直到我在琴房弹出第一个音。

我完全不会弹琴了。

我像一台崭新的机器人，还没来得及输入代码，就被赶上工作一线。我望着黑压压的五线谱，居然都有密集恐惧症之感。钢琴仿佛被通了电，这让我无从下手。

我父母的态度也让人紧张，平常若是看到我在琴房里偷懒必定要拿尺子揍我，今天反而奉上一张张笑脸，劝我别紧张。

我怎么敢告诉他们我已经完全不会弹琴。

一定是紧张。

一定是紧张。

我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对手水平不佳。

我在网上很轻松就找到了对方弹琴的视频，每个视频里他都戴着面具，一开始我对这种哗众取宠行为嗤之以鼻，直到他真的开始弹琴，每一个音符都被他赋予了强大的生命力，他的水平绝对要高于原来的我。

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在他们那一代的比试中获胜，我不能让家庭荣誉毁在我的手里。

这一天在琴房过得格外缓慢，太阳变成了一颗快要融化的糖，黏在了远处的地平线上，我的思绪也要被他黏住。

我要去找张三。

我要让他帮我制造一个幻境，这样我一定能赢。

五

一入夜我便去敲了张三家的门。

三声敲门声之后，门开了一条小缝，张三朝外张望了一下，看着周围没人，便把我拉进了屋。

“我知道你找我要干什么。”

没等我开口他就率先发话，“不可能的，我比赛的时间和你是同一天。”

心瞬间就凉了一半。

“不过，你可以自己试一试。”

“我自己，怎么可能？”

“据说有天赋的幻境工程师不需要人教便能制造幻境。”

“这怎么可能……”

我还没来得及说完，张三就塞了一本书到我手里。

那么厚重的一本书，每一页只写了相同的一句话。

——“请集中你的注意力，然后用尽全力创造一个你想象的情境来，并更改幻境中所有人物的记忆。”

我指着这行字，回过头看向张三：“这样真的就可以？”

“嗯，你去试试看。记住构造幻境之前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你，在幻境里千万不要露脸。”

我在屋子里随便找了块毛巾把脸遮上，躲到张三身后，集中自己全部的精力。

地面上的黑影逐渐浮动，光亮消失，世界开始快速下坠，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一座音乐厅。

“到时候你可以在演出开始前先躲到后台，然后在演出开始后将所有人都拖入到幻境之中，你可以操控你创作出的幻境里的所有东西，包括声音、光线、画面甚至时间等等。”

我摘下脸上的毛巾，幻境瞬间坍塌。我们又回到了原处。

“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张三避开我的目光，答道“我希望你赢啊。”

六

比赛当天，我早早到了现场，躲到了后台一间化妆室，并给自己也准备了一副面具。

观众很快停止入场。一个黑影从舞台背后的一个角落里缓慢升起，紧接着黑影不断扩大，整座剧场顷刻间落入黑暗之中，在瞬间又恢复了光亮，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仿佛早就熟悉制作幻境，按照常理第一次制造那么大那么多人的幻境理应很费力，自己反倒非常轻松，反而自己弹琴的机能全都遗失了，让人愈发感到不安。

而且当我制作完幻境之后，我能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和我对抗。

按照之前抽签的顺序是他先弹奏。他依旧戴着面具上场，我在后台能看着他的背影，依旧笃定。

等他开始弹奏第一个乐章时，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展开。

——舞台下所有的观众都只能听到我修改后的琴声，而台上的他却浑然不觉，继续沉醉在自己的演奏里。

然而一切都不如我想象的那般顺利。

我能感受到有人在拖慢整个幻境的时间。

整个幻境的时间理应由我来掌控，但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时间流逝在不断减慢，我努力加快时间。然而我每加快一点，时间又会被调慢。

有一股力量在和我对抗。

而我不能集中全部精力去应付他，我还需要控制观众听到的琴声。

这应该是世界上最漫长的5分钟。

当我坐到钢琴前时，我能明显感觉到这股力量的加强，追光打在我身上，晃得我有些出神，我望了眼底下的观众，密密麻麻来了不少人，仿佛一片砍倒后的树桩，这让我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不存在的琴声慢慢传递到观众席上，似乎并没有人察觉这其中的异样。只是那股和我对抗的力量不断加强，我的注意力被不断分散，幻境的南部也因此出现了异动。

我的神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无止境的头痛攀上我的脑海。

巨大的撕裂感让我难以安坐在琴凳上，在疼痛之中我从椅子上摔落，整个面具从脸上滑落。

整个幻境瞬间崩塌。

观众完全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吵闹声尖叫声此起彼伏，现场完全乱成一团。

然而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时间的流动依旧在放缓，只是这次我完全无力阻止。

我看到自己的对手逃入了人群之中。在不断放缓的时间之下，他的所有动作变成了一组组慢镜头，我终于想起了他像谁了。

霎时间脑海里又传来阵阵疼痛。此刻，更深的记忆轰然袭来。

这是一场比赛，但是无关琴技。

我要找到张三，我要摘下他的面具。

七

那个钢琴家就是张三。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他制作出来的幻境，因此他才能控制时间。

我就是他所说的敌对的那个梦境制造师，我本来就不会弹琴，之前那些记忆都是他瞎编的，而这个幻境才是最大的比赛。

我们正是那两个敌对家族的梦境制造师，现在他的梦境已经被我识破，他想要拖延时间取得最后的胜利。

我冲向人群，越是向内靠近遇到的阻力亦就越大，而与此同时他在不断增加我们之间的地理距离。

突然间，所有人群全都消失，张三直接站在我面前。

“摘掉它吧，这样你就赢了。”

我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没关系的，来吧。”

随着一声异响，一只面具掉在了地上，整个幻境轰然倒塌。

我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音乐厅，只不过不再位于幻境，而是现实中我和张三两家对决的那个地方。

尾声

我最终赢得了这场比赛，捍卫了我们家族的荣誉。

是张三故意让我赢的。

他在比赛中三番两次给我暗示，让我找回记忆，都是为了我能获胜。

他对幻境工程师毫无兴趣，他学习制造幻境只是为了顺从他父母的心愿。他真正感兴趣的，还真的就是钢琴。

比赛结束后，他的父亲在一片唏嘘中走向了他，默默地叹了口气，便带着他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们的家人都不清楚比赛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张三在被他父亲带走之前朝我笑了一下。

而自此以后，我再也没听到过张三的消息，只是听说他转行不再干这个了。

而再一次相遇，那要等到很久以后，我在广场上看到他的演奏会。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

极昼

单桐兴

1

距离2020年1月1日只剩下一个月，距离“极昼理论”的公布已经过去了35个月。在这不到三年的时间里，人类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灾难。金融崩溃，政治混乱，社会动荡。

但人类的治愈能力是无限的。你走在马路上，除了听到一天五次的红色高温预警之外，很少再能看到男人。数千年形成的社会分工，居然用三年时间就完成了一次彻头彻尾的调整。在这最后一个月里，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祈祷我的理论出错，极昼元年不会到来。但作为一名学者，我会把事实看得比命运还要重要。所以在这三年里，我除了不停研究破解极昼世界的办法之外，还不断补充我的极昼理论。但谁也不会忘记，我如同投掷原子弹般将理论抛向世人的那一幕：男性会在太阳光中蒸发致死。

毫无疑问我在前面加了时间年限，但我忽视了以讹传讹的威力。那一天的股市已经不能用黑色来形容，事故发生的死亡率居于二战结束以来之首。恐惧在每一个人中间传递，非洲某国还发生了大规模的武装政变。我害怕得不敢再发声，不曾想到高速发展的科技背后，人类的无知同样等比增长。三天后，各国政府统一发声：科学家推算出，2020年，极昼世界开始，太阳光中将包含一种神秘射线，会将男性蒸发致死。

2020年被称为极昼元年。谁也不知道，人类会在极昼世界里能走多远。

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我的感触多来自于新闻。政府统一发声后，来自世界各地的科研精英很快汇聚到一起。我们被安置在一个具备抗核打击能力的掩体之下，开启了代号“共工“的计划。我们该如何，对付来自上天的怒火。

我被任命为项目的总负责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在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团队之间来回转一圈，听取他们的科研成果汇报。“第21000号实验。”“21000号实验失败，实验对象存活时间：七分钟。”这是我每天听到的最多的话，它们像国歌一样被重复朗诵。在这35个月里，我们很快发现雄性老鼠和男人一样，都将承受来自太阳的惩罚。可老鼠，本就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阴影之中。

但人类不可以，准确地说是男人不可以。女人，则在光中进化。

各项数据显示，随着极昼世界的到来，女性在智力、体力、生理方面都有了显著的提升。各行各业，包括政府机构的领导层里，女性面孔越来越多；女人在重体力职业上开始崭露头角，她们的身体如同植被般可以进行光合作用，释放出无尽的能量；起初还有人提出质疑，女人能否接手日光下的世界。直到女性在传统大球项目上完胜男性，质疑声从此消失。

更为有趣的是，女性的生育周期大幅度缩短，平均以五个月为限。且男女出生率为1:10。“重男轻女”、“生男生女一样好”的时代不仅过去，迎来的将是女权主义完全迸发的时代。我打开电视，看到LGBT的女权领袖大声要求“平权跟合法化”之外，她甚至希望把科学研究的重心放到如何让男人去生孩子。

“现在，该轮到我们为这个世界流血流汗了。”这句标语无处不在。

这便是我完整的极昼理论。在过去的35个月里，我算是给世界带来了一点希望。当太阳如同无影灯一般高悬在人们的头上时，谁能想到它竟分成了两个光区。就像二战时纳粹为捕杀犹太人，专门开发出一套测量其颧骨、鼻梁的体系标准，太阳光中的神秘射线能够精确检测出人的性别。有一阵子，变性手术极为流行。人们天真地以为，这样便能躲过搜捕。事实证明，在科学尚未勘探的领域，人的身体里潜藏着一种神秘代码。这是太阳光识别人的唯一方式，仅从生理上做出改变，徒劳无用。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与太阳的关系是敌还是友。

正因为人类与太阳的关系如同恋人般，时而亲密，时而又互相伤害。我们的许多计划都胎死腹中。比如“穹顶计划”，想要制造出一面遮天盖地的保护罩；抑或“逐日计划”，妄图使用导弹的威力来毁灭太阳或者将其驱逐。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激进的末世主义者在灾难来临之前，险些挑起了两性战争。

最后，人类选择了相对温和的方案：连通地面上每幢大楼的防空洞，开设有轨电车，在地下建立了一套网格状的交通格局；将城市按照区域进行划分，每个区域在地面上都会有一个中转站，提供休息或者改变路线，从而让男人得以进入地面上的其他建筑。当然，中转站是完全隔离了太阳光，外形就像是一个切尔诺贝利核电站。

女人曾提出，为什么不干脆在地下建立一座城市？让男人全部生活在地下，从而彻底杜绝悲剧的发生。地面也无需建造粗犷、沉默、方头方脑的碉堡式建筑。在这三年里，女性在科研理论上做出了巨大突破。人类完全实现了汽车电动化，磁悬浮列车的广泛运用，制造出更高飞行速度的超音速客机。所以在地下建立一座城市并非谵语，而是从实用性出发最为保险的方案。

女人喜欢的建筑是透明、轻盈、千面之镜，如同《冰雪奇缘》里的魔幻宫殿。她们让光在镜面上无数次反射交织，犹如在空间里制作出一幅看不见的抽象画。所以女人打心底里不欢迎男人进入属于她们的建筑。因为每一次到来，大楼就像穿上维多利亚时期的紧身胸衣般，拉下每一扇窗帘。

但男人，生来就是永不妥协，即使丢掉生命也要保护尊严的物种。我们决不会放弃地面的世界，我们也决不像老鼠那样苟且地活着。

“女人之所以还会爱上男人，是因为男人总能激发女人的母性。你们的行为总是那么孩子气。”

“难道不是为了繁衍后代吗？”

“你们真以为，我们会在乎人类的命运？”

我们俩都笑了，吴双的犀利一如往常。她是我的女助手，年轻漂亮。第一次见我时她又紧张又喜悦，居然向我提出了合照的要求，就像是见到了大明星。如今三年快过去了，我感到自己一点点在虚弱，她一点点在变强。直到现在，她用一种类似凌驾于我之上的口吻反问我，让我找不到措辞去反驳。此刻她开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我将后座窗户加装的遮盖推上去，凑近望了望窗外布满阳光的世界。

“周教授——”

“还有一个月呢。”

“已经辐射很大了。”

“没事，就当是照几次X光。”

我顿了顿继续说：“去海边。”

吴双不再劝我，猛地掉转车头前往海边。她对我向来言听计从，这点在三年前跟三年后都没有改变，也许未来亦是。当然，不是因为我激发了她的母爱，我的年龄足够当吴双的父亲。她和许多少女一样，在年轻的时候愿意爱一个人而不顾一切，下多么大多么不可实现的决心。

我曾以为那个人是我。

和芸离婚后，我尽情享受着跟吴双在一起的日子。和自己的助手在一起，这向来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更何况我们都没有羁绊，没有道德跟法律可以指摘的地方。倒是吴双，对于代替芸成为家里的女主人而感到一丝不安。她们曾一起逛街，一起购物，一起在我的身边进行科学研究，如胶似漆得像一对姐妹。吴双也目睹了我与芸发生的无数次激烈争吵，并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如果这是吴双从一开始便计划好的，不得不说她足够出师了。更令我吃惊的是，她和芸的关系并没有降到冰点，不少关于芸的消息都是从她那里听来的。那时我还抱着痴心妄想，抱有男人埋藏于潜意识里的霸道。据说面对男女出生比率的严重不平衡，甚至有人提议，是否需要回到“一夫多妻”的社会制度当中，来保证人类物种不会慢性灭绝。这样的提议立马被否决，女人早就不再是男人的附属品了。

我曾拿这件事向吴双开玩笑，不料她却一本正经地表示，不介意和别的女人共享我。毕竟，“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喜欢上女人呢。”

此刻我们在海边，太阳最炫目、最热烈、最没有遮挡的地方。我躺在沙滩椅上，享受太阳侵蚀我每一寸皮肤下面的细胞。而换上泳装的吴双，融入不停拍打岸边的海浪里。说真的，她应该上岸来看看女人们向我投来的吃惊目光。仿佛这里是女性的裸体沙滩，禁止男性进入。

我管不了这么多。干脆起身，用一个标准的入水姿势投入大海的怀抱。48岁的年纪，我用大量的运动来抵御新陈代谢的放缓和臃肿身材的来袭。这也是我敢去海边，敢赤裸上身与太阳搏斗的原因。

我慢慢游向吴双，谁知她发现后竟然调皮地远离我，招呼我前去追逐她。就像我之前说的，女性在体能方面已经和男人一样甚至优于男人。我费了好大的力才抓住吴双的手，并借力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我感到身体昏昏沉沉，水深已经触不到底。如果此时放弃一切徒劳抵抗的话——吴双未等我这个念头形成，便连拖带拽地把我拉上岸，嘴里不停嚷嚷着饥饿的话。

我们重又躺回沙滩椅，直挺挺地朝天躺着。吴双不知从哪里捡来一个活着的贝壳，娇小地放在手心，看它随同潮汐的频率一张一合。我告诉吴双，之所以贝壳张合的频率跟海水的涨潮落潮相同，是因为早在几十亿年前，它们的祖先便生活在这片海域里。在它们的基因里，早就与大海融为一体。

“那么人类呢？”

我仰头望着天空，感到极大的刺眼。记得小时候学古文，曾有一句形容小孩异能的话：“能张目对日。”如今这已不算什么稀奇事了，当然也只有女人可以。我必须戴上太阳镜，紧紧闭着眼睛。但依然能感觉到，日光在我的眼皮上涂抹了厚厚的清凉油，又热又烫。吴双会在一旁为我描述太阳的长相，如同给盲人介绍对象，使用足够我幻想的字眼。但今天似乎不同往常，她语气急促地说道：

“周染，我们还是快走吧。太阳，像是在发怒。“

吴双很少直呼我的名字，她喜欢“教授长教授短“地喊我，觉得那样非常雅口。上一次叫我周染，是一年前安慰我跟芸离婚的时候，是我事业跟生活都彻底跌入低谷的时候，是一声”周染“让我感觉自己年轻了二十岁。所以我信，我信这个女孩儿会给我带来好运。

我们飞快收拾东西，上车离开海边。

事实证明，这也是我记忆里最后一次去海边。

当我到家后，全世界所有的信息传递设备都在奔走相告一件事：

极昼世界提前开始了。

2

我关闭所有的通讯设备，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告诉吴双，任何人我都不见。

闭上眼睛之后，时间的流逝不再以分秒计算，而是像摘除体内的器官，整体整体地被掏空。我想到了我的小时候，要是考试没拿满分就会感到害怕，不敢回家。曾经引以为傲的事物毫无防备地从我心头溜走，那份感受无异于走进世界末日。长大后，我才明白这样的担忧太过于较真。然而我却不可遏制地一直病态地活着，小心翼翼地行走于世间，生怕引以为傲的事物从心头溜走。

2017年我提出了极昼理论，其实早在三年前，我和芸就观测到了太阳的异变。只不过出于我的谨慎，我们又花费了三年的时间进行验证。那时候我就已经开始自责了，如果早点告知世人的话，人类便有更多的时间来进行应对。芸反复安慰我，肯定我，鼓励我。是我拯救了世人，我并没有做错。

然而今天我还是错了，太阳逃出我的运算推演，像一个野蛮人般烧杀抢掠。今天，会有许多人因我而死。上层很快会派来专人把我接走，质问我“为什么会提前进入极昼世界”。我必然张张嘴说不出话，只感到自己的渺小。

然而，并没有人前来光顾我。吴双敲了敲门，在门口告诉我，我被开除了。

准确地说，是研究所里全部的男人都被开除了。

“那现在谁负责计划？”

“芸。”

一年前，我和芸就研究方向产生了巨大分歧。我认为我们总会找到太阳异变的原因，从而制造出抗体，让男人不再畏惧阳光。但芸却坚持，我们不仅战胜不了极昼，相反它将变得更加可怕，唯一能做的便是逃亡。

逃亡？逃到哪里？北极吗？极昼世界开始后，那里将变成永夜。

最后一次激烈的争吵结束后，她像出走埃及的摩西一般离开了我。

我望着芸离去的背影，突然感到困惑，究竟谁才是被太阳遗弃的子民。芸向日益强大的女权组织提出申请，立刻成立了由芸为主导的研究机构。她们的计划被称之为“女娲计划”，旨在让人类更长久地幸存下来。重启协和，制造更高飞行速度的超音速客机，便是芸的主意。与此同时我经历了上万次的失败，实验中的小白鼠一次次被日光蒸发杀死，依旧毫无所获。

在如此悲伤的境遇里，芸向我提出了离婚的要求。你可能还不太清楚，在人类进入极昼世界的倒计时后，一条具备报复性的法律出台：离婚变成只有女人可以提出的要求，且男人不得拒绝。所以我望着那一纸文书，询问芸是否只为了嘲笑我，她却说道：

“其实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芸将所有的设备和研究资料都搬到了地面上，千面之镜的宫殿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芸不仅没有开除吴双，还让吴双成为了她的助手。

这确实是芸能做出来的事，对我无声的嘲笑。吴双问过我，如果我不愿意她可以辞职，放弃为之热爱的工作。我当然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再清楚不过，没有人会再相信我的话。我也想看看芸离开我之后还能走多远，我和她自离婚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面，芸就这样一步步蚕食着我心头引以为傲的事物。

提前到来的极昼世界，杀死了这个世界上3%的人。

政府为我变更住所，抹去了我过往的一切。昔日的救世主，在预言破灭的那一刻，转瞬成为了罪人。也许是考虑到我还有用，也许是有人为我求了情。政府把我从众矢之的的枪口下引开，带到无人问津的阴暗角落里。

整整一年我都没有出门，在房间内喝酒，写满整墙壁的演算公式。我想要发疯，我想要吴双讨厌我。但她却默默忍受着一切，按时为我做饭，洗衣服，带来我内心极为渴望知道的研究进展。光，已经可以被逐步分解，并在注入小白鼠的身体后，产生不同寻常的化学效应。到了这里吴双便不再往下讲，因为她的权限还不足以知道最核心的机密。

也许这是芸刻意安排的。她知道吴双会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她希望我知道这些事情。但她一定不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浑身毛发疯长，脸脏兮兮的，身材在小麦发酵的浸泡里膨胀。除非，正在为我做饭的女人是一个双面间谍。

我已经有一年没有碰过吴双了。起初我们还会躺在同一张床上，但很快我就提出分床睡，因为我发现我已经无法勃起。这实在残忍，太阳用戏谑的口吻摧毁了男人的最后一道防线。由于男人在极昼世界里大面积的出现这样一种状况，伟哥广告得以登堂入室，不再需要遮遮掩掩。

我知道这不过是徒劳。在这一年里，我除了想破脑袋如何制造出对抗极昼世界的抗体之外，还试用了所有治疗阳痿的药物。那些五花八门的宣传册上图文并茂，像是凭空盛开的金色花朵，让人垂涎不已。但对我而言都毫无用处，有几次我以为快成功了，最后的结局还是像炎炎夏日的路面上被烤熟的黑色蚯蚓尸体。即使是这样吴双仍没有放弃，她咬着耳朵告诉我，黑市里有一种粉末被炒到了高价，据说对治疗阳痿特别起作用，问我需不需要让她买一些回来。

如果哪一天我真的需要，也必定是我亲自前往。

我要走出家门，把心头引以为傲的事物给找回来。吴双告诉我，明天所有的中转站都将作为礼堂，纪念一年前在清洗中丧生的人。

那一天，被人们称作“清洗日”。

我混在人群里头。这一年里，男性已经极大程度地接受了世界的设定。我们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开始建立起地下城市。而曾经设想的中转站，反倒变成男人跟女人约会，或是各种互助会团体的活动场所。据我所知的就有很多，比如有一个团体全是寡妇，有一个团体全是失去儿子的父母，有一个团体只剩下自己，家人都在浩劫中殒命。

形形色色的团体分布在中转站的各个角落，他们围坐在一起，逐个讲述彼此痛苦的记忆。这些团体里绝大部分都是女人，她们在哀叹至亲离世的同时，不禁羡慕男人可以随意地结束自己的生命。调查报告显示，这一年来男性的自杀率显著上升。自杀者几乎都默契地选择打开家门，走进阳光里，享受温暖紫外线的同时又化作一滩粉末，消失在人间。之前还出现过一个自杀团体，但这个团体在女人的干预下，绝大部分人都收起了孩子气的绝望，老老实实地去为建造地下城市做贡献。但领导者还是轰轰烈烈地死去，上了新闻头条。

当我在人群里出神时，台上的小女孩已经将“逝者安息，生者奋发”之类的话讲完了。走上台的女人告诉我们，小女孩在清洗日那天失去了父母。但她没有选择逃避、妥协，而是一个人坚强的生活下去。极昼的到来不是任何人的过错，而是人类需要面对的试炼罢了。我之所以抬起头去寻找说这些屁话的女人，是因为芸正站在礼堂上，号召人们举起手中的蜡烛，为逝者守夜。

人们的计时工具，仍能够清晰地划分出白天与黑夜。

我颤抖着举起蜡烛，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站在我一旁的女人似乎是误会了我，拍着我的肩膀说道：“那天我失去了我的丈夫。”

我朝她点点头，仿佛在说“我也是”。女人大概以为我是同志，对我好感度一下子上升，递来擦拭眼泪的手帕。我多么想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们，告诉前来默哀的人群，我就是那个失败的预言家。

但因为芸，我放弃了可能被打死的冲动。算起来，我已经有两年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芸了。尽管我们仍然隔着茫茫的人海，但我相信她在人群中也看到了我，并向我投以微笑。

接着，芸又开始宣布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在研究方面所获得的进展。这都是我提前知道的事情，更没有必要去听。我在想，是不是该在集会结束后单独去找芸。感谢她为我说话，把积压在我心头的负罪感轻轻举起片刻。但很有可能，她只是随口说说，执行上面数千年来不会改变的“愚民政策”罢了。更何况，普通人是不会有机会见到她的。芸要赶着去下一个集会，带着失去双亲的小女孩或者侥幸存活的小男孩，进行下一场表演。我突然意识到，在极昼世界里，芸代替我再一次成为了人们的救世主。

沉默会的出现显然打乱了芸的计划。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形成厚实的人墙，堵住了中转站的所有出口。并举起白色帆布的旗帜，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单词：Confess。

认罪。

为了衔接地上跟地下的交通，中转站的每个出口都像是绵延千里的柏林墙，以军事级别建立的穹顶通道。但谁能想到，这样的设计居然被沉默会所利用。他们统一穿着黑色长袍，堵在可以容纳五人并肩同行的通道口，一眼望不到头。人群里开始出现骚动，谩骂，想要给沉默会一点颜色瞧瞧。就像是被夹住的鼻子渴望呼吸，长时间便秘带来的愤怒。

沉默会，伴随极昼世界的到来而诞生，是形形色色的团体中最庞大的一个。他们的诞生源于领袖发现了一本明代的古籍天书：《光陨》。关于这本书的信息无从知晓，只有他们的领袖可以浏览翻阅。书中预言了极昼世界的出现，以及对付极昼世界的办法。然而，《光陨》是一本碎片之书。它分为七册，由神秘不可解的太阳符号写成，在大航海时代里流落到世界各地。沉默会宣称，他们已经在亚洲发现了三册，分别是法源寺、金阁寺、那烂陀寺。在沉默会领袖的翻译下，他们逐步开始预言极昼世界里的各种灾难。不知是巧合还是神迹，他们居然真的预测对了几次。

人们对沉默会的态度开始变得两极化，它也根据天书引申出自己的教义。号召人们只有通过身体力行的流血，放弃徒劳无益的抵抗，才能让太阳原谅我们的无知，把曾经的世界还给我们。所以，我们必须认罪，并以沉默为注脚。

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一派胡言。这是精神崩溃的前兆，这是弱者逃避的借口。乞求太阳的救赎？难道有人忘了一年前太阳像刽子手一样的屠杀了吗？人类怎么能如此轻松地放下伤痛，犹如被割去了额叶的木偶。我们在死去的地方种上鲜花，被太阳浇灌得异常茁壮。但我们清楚地知道，下面埋着尸骨，埋着我们的至亲。

芸安抚激愤的人群。她示意安静，并大声询问沉默会，让他们的领袖上台与自己对话。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上台。她站在距离芸不到一米的位置，拿出手机朝空气中一指，巨大的全息投影出现。

“放了我们的领袖。”

“他妄图炸毁研究所，犯了重罪，需要接受审判。”

“没有他，我们无法理解《光陨》，人类就会灭绝。”

“既然那本书真有你们说的那么神，为什么没有预言到他会失败？”

“每个故事里都需要有牺牲者。”

“牺牲？”

“他知道自己会被抓起来，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芸转过身面向人群，决定结束这场对话。

“他要是有神迹的话，展示给大家看啊。否则的话，他一定要接受审判。”

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掌声。我注意到，老女人张大了嘴巴，仿佛说了一句加载无数个感叹号的话。观察那个口型，似乎说的是Lie。

站在一旁的女人小声告诉我，这个疯婆子和她曾是邻居。他们在清洗日那天失去了刚过完十岁生日的儿子。老来得子，更是悲伤得无以复加。后来，她跟丈夫意外发现那本书，成立了这样一个消极悲伤的团体；后来，团体愈发壮大，她们开始向世界索取。

“后面的四册都在哪里？”

“谁知道。据说最近他们在欧洲发现了一本。”

“她叫什么名字？”

“她原来叫王月亮。现在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

“沉默会的人要放弃过去的一切，包括名字。”

站在一旁的女人朝我递来一个神色，示意我别再去想那些疯狂的事情。方才的秘密分享仅限于她和我之间，两个都失去了丈夫的人。

3

门卫推了我一把，险些让我跌倒。他比我整整高出一个头，眼睛里有一团灰色的迷雾，胸口挂着银色的身份牌。黑袍之下，依稀能看出他孔武有力的肌肉。如果他使劲将我推开的话，后果恐怕就不是跌倒那么轻松了。我望着他面部拧紧的表情，打算再做一次尝试。

集会结束后，我进入地下城市，打算见一面沉默会的代表。

沉默会并没能阻止芸去下一个集会里进行演讲。老女人遭到人群的抗议后，她收起全息投影，又冷笑又冷漠。很多人觉得她疯了，前排的人则觉得她是在冒犯死者，向她投掷火光摇曳的蜡烛。老女人一动不动，她从背后掏出一本书并高高举起，蜡烛像遭到引力般牵制地坠落在她的面前，熄灭而冒起了青烟。就像是被掐灭引线的手榴弹，喑哑无声。

那本书的出现同样是一个信号。老女人向四处挥挥手，阻挡在出口的沉默会信徒降下旗帜，面不改色地往后退，直至消失。

不论你是否相信，集会结束后，地下等待有轨电车的人群里，很多人都在小声讨论沉默会，说起老女人的神迹。

“你看到没有？她掏出那本书，所有东西都像被静止了一样。”

“听说她的丈夫是唯一不会害怕太阳的男人。”

“难道太阳已经原谅他们了吗？”

我发出不屑的嗤笑。那些小声议论的人立马收拢嘴巴，朝我瞪了一眼，飞快登上有轨电车。那一刻我改变主意，决定不着急回去，反倒对这个充满“神迹”的老女人产生好奇。每当灾难降临时，总有人利用恐惧来进行装神弄鬼。这在过往的历史中无数次得到了证明，沉默会的出现绝不是个例外。

但在此之前，我打算前往一个巨大的废弃风洞实验室，那里被改造成黑市。

黑市里面什么都卖。你曾经在墙面上看到的牛皮藓广告，迷药枪支假证，统统都有；当然还有肮脏的毒品交易，所以一进去就闻到呛人的大麻味完全不用吃惊。对于黑市，政府像对待过去的九龙城寨那般，只祈祷不再扩大和蔓延。至于黑市里每天都会有人死去——最好他们统统死光吧。黑市就像是体面人屁股上的痤疮，不会被轻易发现，只有一屁股坐下来，才会在眉宇间感到痛楚。

黑市里面的物品不遵守任何市场规律，买卖双方完全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暴力是家常便饭，当你问完价格后却犹豫购不购买，黑市商人的耐性就到此为止了。这可不是危言耸听，新闻里报道过太多类似的事件。

悲剧绝不会在我的身上发生。当我决定踏入这片土地时，代表我选择相信吴双的话，她告诉过我黑市里售卖一种粉末的壮阳药。没错，壮阳药也是黑市里牟取暴利的重要产业。意外的遇见芸，让我突然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在进入黑市之前便检查过我的钱包，因为这里只接受现金流通。毫无疑问这是我第一次进入黑市，两旁密集地堆满了店铺与摇摇晃晃的人，抬起头还能看到锈迹斑斑的穹顶，日光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发出老鼠叫般“吱吱”的声音。通过地面上那些标志，你可以轻松阅读出它曾是风洞的痕迹，测试过各式各样的机型，我依稀能感觉到来回的气流在身体周围穿梭。迎面走来一些人，面色、衣着、体态无不透露出一种幽灵感。男人占多数，也有女人，不同肤色，不时流露出一两句各国的语言。

这样的游行每天都在上演，我不禁想起电影《红辣椒》里的画面。我身穿宽大的棕色风衣行走其间，实在是太像一个私家侦探了，抑或是由两个孩子拼接在一起的怪胎。

我很快找到了粉末，被装在玻璃试管里呈白色状，给人以不好的联想。

“这东西多少钱？”我指着那些粉末说道。

商人打开全息投影，我的眼前亮出一串数字，市面上同等药物价格的十倍。我这才注意到他身穿黑色长袍，原来是沉默会的人。

花大价钱从沉默会的手里买东西，我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但我环顾四周，这样的粉末状药物只有在这里可以买到。吴双要是之前跟我说得清楚些，交代出商人的身份，也许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但此时此刻，我还是不可避免地犯了黑市交易里面的大忌：在问完价格之后，我开始犹豫购不购买。

商人紧接着问道：“你买不买？”

“不买。”

我脱口而出，仿佛是巨大的惯性驱使，却看上去像被精心设计过。这让我简直想再解释两句，避免这样的交流造成误会。但多说无益，商人愤怒的神情几乎想要把我一口吞下。但他还是克制住，又飞快地打出一行字。

“你要入会。”

“我要入会，让我进去！”

门卫再一次地推开了我。有了黑市里的经历后，我变得有恃无恐起来。但也许可能是我找错了入会的渠道，抑或是我表达入会的方式比较虚伪。如果我穿上一身黑长袍，用现代科技或者纸和笔跟门卫交流，没准效果会好很多。但我就是不愿意满足他们，即使被推倒在地也要迅速站起来。但这一次，门卫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回头看到，老女人站在二楼的窗户旁望着我，又冷笑又冷漠。

地下城市像极了大城市的郊区，排列成一串的独栋房屋。售价相当便宜，只不过需要排队购买。在极昼世界里，房子几乎又回到了令人怀念的配给时代，恐怕这是房奴最愿意看到的事情。但目前房屋的所有量只能解燃眉之急，能够住进来的人想必都曾在社会上显赫一时。

未来，政府承诺会建造更多的房屋，更多的公共设施，让地下和地上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但我从一开始就坚持，无论情况恶化到怎样的程度，我都不会住到地下城市里。即使人类制造出无害的太阳，即使吴双愿意陪在我的身边。我抗拒人类用妥协的方式进行苟延残喘，我深信我们能制造出抗体，打败太阳。

我没有想到沉默会居然在地下也拥有房屋。更离谱的是，我想要擅闯的房屋并非总部，而是老女人的寓所。看来，政府里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芸。有一部分人潜移默化地成为信徒，为其大开方便之门。地面上闹得更凶，你随处可见穿着黑色长袍，拿出猩红色标语的女人。不过也不必害怕，沉默会的人绝不使用暴力，相反倒是暴力的受害者。他们即使被打的头破血流也要保持沉默，至多发出拟声词来缓解痛苦。他们如此遵守老女人和她丈夫颁布的教义，此刻我倒有些感恩，否则我早在黑市里就死于非命。

我被带到老女人的办公室。她示意我坐下，把门重重关上。我根据音色推断出应该是隔音门，看来在这间办公室里发生过不少秘密的谈话。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的愚昧，老女人不过是想隔断自己的声音而已。

“你好，周染。”

轮到我沉默了。我的大脑在飞速转动，试图从复杂的情况里缕出一条线索。这个老女人，到底在演哪一出戏？我起初以为，她不过是使用愚昧跟恐惧作为肥料，来制造粗鄙的信仰罢了。现在看来，她也想成为救世主。

“你就不怕被别人知道吗？”

“只有你知道。但你的话不会再有人信了。”

我明白了她的放肆之处，我也无暇顾及她早已调查过我，并逐步引我上钩。我望着手边，沙发的两旁并没有可供我投掷的重物。但书桌上有，有关于她1：10的全身铜像。然而我并不能起身那样做，老女人从怀里掏出女式袖珍手枪，用不易察觉的方式瞄准着我。

“聊聊吧我们。”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你前妻，今天站在台上那个。”

老女人似乎是太久没有说话，说话逻辑颠三倒四又令人费解。我无法判断她是想拿芸来威胁我，还只是想挑动我衰弱的神经。

“你是要伤害她吗？”

“我们可是一样的人。”

“她和你们才不是一样的人！”

“我们有纪律，我们不使用暴力，我们奉献自己，我们劝人赎罪改过。你告诉我，难道加入沉默会不是拯救世人的唯一办法吗？”

“放屁！”

我在老女人的脸上，再次看到那种又冷笑又冷漠的表情。这让我心里有些发怵，害怕她的话变成了现实。即使芸认为破解不了极昼世界，至少她是在努力地活着。而不是像眼前这个虚伪的老太婆，把信仰崩塌的最后一根稻草连根拔起，折断在贫瘠的土地上。

“你真应该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认罪吗？认什么罪？”

“在太阳面前，我们都太渺小，太无知了。”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是在地表的百米之下。太阳已经距离人类如此遥远，却还是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让我们瑟瑟发抖。我被老女人说得有些迷茫，或者是她唤醒了身体里的另一个我，被无数次实验失败击溃的人。人类究竟是无知还是无畏，谁也说不清楚。

“即使我认罪了，对你们来说又有什么用？”

“我们只是遵照先哲的意思。”

“《光陨》吗？书呢？给我看看那些火星文长什么样。”

出人意料地，老女人把书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一本旧书。它脆弱，它敏感，它老朽，仿佛沉睡了数千年而姗姗来迟。这应该是他们最近找到的一本，如果我不顾一切地把这本书撕碎，即使被开枪打死也算是功德一件吧。但书确有魔力般，促使我不由自主地念出封面上的话。

“唯有无姓之人才可侍奉无面之神。”

老女人露出一种喜极而泣的笑容。“他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真的。”我这才发现，封面上的符号不属于这个世界上任何的语言体系。

“每个故事里都需要有牺牲者。”老女人起身坐到我的身旁，仿佛是希望我不要太过于沉溺悲伤。她放了一张照片在我面前，笑着继续说：“到你了。”

“你吓不到我，王月亮。”

“叫我星期三。”

“想要加入沉默会，就必须放弃过去的一切，包括名字。”

“是的，今天也是星期三。”

我起身离开被叫住。

“对了，听说你刚去过黑市。”

星期三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大把玻璃试管，开枝散叶般落在桌子上。我注意到，白色粉末伴随试管的滚动在密封的世界里做着变形，它们浑然不知面前就是万丈悬崖，就会从桌子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拿去吧，免费的。”

我用手挡住了它们的去路，并不自觉地放进口袋里。那一刻我才彻底看清，桌上的照片，是她正在过十岁生日的儿子。

那天也是星期三。

4

我走出老女人的寓所，坐上电车，所有人都用躲避瘟疫似的眼神望着我。直到我进入缓缓上行的电梯，才注意到我的头像出现在随处可见的视频端里。上面写着老掉牙的话，我连阅读的力气都没有。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的真实身份被沉默会曝光了。

吴双劝我暂时不要出去。一天之间，她的态度发生了360度的大转变。

我理解她的顾虑。连同真实身份，我的个人信息也被悉数披露，包括目前我的住处。甚至把芸和我联系起来，那是一个两年我们都没有当面说过话的人。

我希望吴双留下来陪我，但她却表示今天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实验，决不能缺席。我只能让她离开，一个人呆在没有光线进驻的密闭空间里。上网，人类当然还保持着上网的嗜好。所有的论坛、社交网站都在讨论我，我变得既不是救星也不是灾星，我是躲在屋子里、躲在电脑屏手机屏背后的人们的丰富谈资。

我一条条地浏览他们对我的评论，大部分是谩骂，呵斥我赶紧去死，或者是按照沉默会所说的那样，认罪。毫不夸张地说，我竟滋生出一种莫名的快乐，仿佛回到了四年前宣布“极昼理论”的高光时刻。我觉得我又活过来了，庆幸自己不再麻木。

纵使我的家门口被写满了诸如“杀人犯”这样的字眼。这是吴双回来后告诉我的，我依旧怀着好心情的笑脸继续上网。芸在这场全民的狂欢中也相继发声，称我“带给人类以希望”；是因为继承了我的科学遗产，人类在极昼世界里才能勇往无前。这些洗白的话不仅没有将舆论导向我，反倒让我陷入更大的被动，芸也成为了众矢之的。她被质疑跟我是一伙的，需要为清洗的惨重代价负一半的责任。甚至还有离奇的阴谋论甚嚣尘上，说她是太阳派往人间的卧底。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感到屋子外面有比日光更具伤害性的东西。我绝不会认罪，我也绝不会去死。我要让那些只懂得埋怨跟不幸的人，最终自掘坟墓。

我忍不住打断吴双像播报员一样播报坏消息。说实话，我并不关心这个世界对我有多大的恶意。那天下午与星期三的对话，不可解却又随口说出的天书，犹如罂粟般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对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感兴趣，只想反复咀嚼星期三的办公室里那怪诞的色调与画面。于是我干脆岔开话题。

“那天我还去了趟黑市，买了你说的东西。”

“什么？”

“那种粉末。”

吴双的眼神在游移，她轻轻地答应我，犹如一只小鹿在树林间穿梭，慌不择路。我感到不明白，在与她相处的过程中我从未扮演过猎人的角色，更像是她哺育的孩子。于是我接着说：

“你知不知道那些粉末是谁在卖？”

“谁啊？”

“沉默会的人。他们一定是靠这个赚了很多钱。”

“那你还买？”

糟糕，我觉得我说漏嘴了。吴双一定很讨厌沉默会，那是与她们势不两立的组织。但我克制不住自己，如果只是一笔带过粉末的来历，这个故事将毫无传奇性。更何况，我打算当着吴双的面，服用玻璃试管里的粉末。看它是否有传说中的那么有效，看它是否值得我用暴露身份的代价免费换取。我有一年没碰过吴双了，她是我心头的黑蚂蚁。

“千万不要吃，肯定没用的。”

“啊！我——我已经吃了。”

我看到吴双追悔莫及的眼神，得意自己快速反应出一个谎言。她或许是才知道那些粉末的来源，背后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望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宽慰道：

“说吧，这个世界都已经这样了。”

“这件事解释起来很复杂，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好啊，反正也没人信我了，不如去相信别人咯。”

“芸拜托我一定要照顾好你。”

“你们是好姐妹嘛。”

吴双害羞地一笑，双眼像是彩色的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

“你知道沉默会的那个老女人吗？她的丈夫。”

“星期三，她叫星期三。”

“什么？”

“没事，这不重要。”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觉得自己为何要像布道般去更正吴双的话。好在吴双并没有在意，她接着说，沉默会之所以能够不断扩张，是因为老女人的丈夫宣称他不会害怕太阳。但这样的神迹谁都没有见过，直到他被抓住后，直到他戴着镣铐站在芸的面前，仍旧不停地让她去认罪。

芸可是一个比我还固执的人。她当然没有认罪，而是嘱咐吴双，准备好最新的抗体，明天对老男人进行注射。过往的雄性小白鼠都在注射抗体之后，痛苦得无以复加而死亡。理论上来说这无异于一次死刑，但如今谁也无法说清楚，芸对老男人说的那句话，是出于戏谑还是对未知力量的翘首以盼。

“你要是真有神迹的话，show me。”

这便是吴双口中极为重要的实验。

“他没死吗？”

“不仅没死，还变大了。”

老男人像绿巨人一样变大了，他变得有三个人那么高。尽管芸为他准备了一个宽大的囚笼，但仍然只足够他半跪着。老男人的皮肤没有变色，仍旧是暗沉着色斑令人呕吐的黄色；他也没有变出整身的肌肉，仍然有松松垮垮的赘肉；他也没有班纳教授那么幸运，每次总有松松垮垮的大短裤遮挡私处。老男人的私处也等比例地变大，变成细长的象鼻子。充满久违勃起的迹象，在裤裆间晃来晃去。

眼前这个虚弱苍老的巨人，他身体里的细胞，成功抵抗住了太阳的侵蚀。这副丑陋景象，或许是将人类带出黑暗的关键钥匙。

“周染，也许他们真的有神迹。”

“既然他们有神迹，你为什么还要劝我不要用这个？”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玻璃试管，在吴双的眼前晃了晃。我与她面对面坐着，我是铁面无私的警探，手中拿着她的犯罪证据。

“因为不会起作用的，把它给我。”

我顺从地交到吴双手里，没等她小心翼翼地插进试管箱，就又用口袋里拿出了一支。

“你买了多少？”

“很多。”

“周染，都给我。”

“你就这么肯定，那是一种神迹吗？”

“注入抗体的当量，等同于直接照射太阳光。”

“说不定换一个人也行。”

“周染，你以为这是我们第一次向人体注射么。”

或许这才是真正将研究所里全体男性开除的原因。

芸早就不满足于用小白鼠做实验，她不愿把命运交付给那些卑微的生命。无论她是暗地里招募志愿者，还是和政府达成了共识，使用蹲在牢房里暗无天日的犯人；抑或通过沉默会，将渴望认罪的人拿来作为牺牲。只要这其中任何一条猜想被证明是真的，研究所就不得不关闭。芸将跌落神坛，和如今的我一样，被冠以“刽子手”、“杀人犯”的称号。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芸特意交代过，不让我告诉你。”

那些粉末，是无数次实验失败后的残留物，漂白后送到黑市里高价售卖。

我举起玻璃试管，贴近双眼仔仔细细地看。那半截白色粉末在幻象里逃逸出试管，无数的颗粒站起来，汇聚成一个人形。但他依旧是白色的，没有具体面貌的，只有像光圈一般的轮廓。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和我握手，进行一番交谈。但我却猛烈地挥过去一巴掌，将他打散。片刻后他又重组起来，又被我打散。他是《终结者2》里面的液态机器人，他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你们，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我真的是今天才知道。他们一直做的是秘密交易。”

“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你的话没人信。”

星期三说的没错，再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了。想到这里我便再次无力起来，感到被坏人做的一件好事所打败。来自于内心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涌了出来，我不由自主地露出又冷笑又冷漠的表情。是我太天真，我应该知道，那些更黑更暗的角落，伪装成希望存在于日光之下。如果这是一场秘密交易的话，只有研究所的最高负责人可以做到吧。

吴双起身坐到我的旁边，换了一副较为缓和的语气继续劝我。

“认罪吧，加入沉默会，过去的事情我们都不再追究。”

“你是不是已经加入沉默会了？”

“我没有，她是。”

吴双摇摇头，不愿再望着我的眼睛，不愿再交谈，变成角落里的一幅画。她像一个终于熬到了谢幕的配角，或是终于完成了蜕皮的青蛇，只剩下疲惫不堪。吴双和许多少女一样，在年轻的时候愿意爱一个人而不顾一切，下多么大多么不可实现的决心。

那个人原来不是我，而是芸。

“那芸为什么还要拿老男人做实验？他可是天书的翻译者。”

“周染，我不知道，我只是负责照顾你。”

我让吴双滚出去。抬起手重重地给了她一巴掌，让她从这间昏暗没有阳光，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息，门口写满猩红色触目惊心大字的屋子里滚出去。吴双照做了，她在最后仍对我没有放弃，说道“再考虑一下吧。”继而露出又冷笑又冷漠的表情。这仿佛是一个接头暗号，好像在说“无处可藏”。

我望着吴双走后满目狼藉的屋子，开始整理思路。如果老男人是遵照书里的意思决意献身，那么下一个翻译者会是谁？会是我吗？“唯有无姓之人才可侍奉无面之神。”我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句话？所谓的《光陨》，究竟是千年之前的何人所写？

仅凭我自己是无法找出答案的。我凝视着深渊，感到一股力量影响着磁场，撕开一道口子，放出了来自异世界的怪物。

“你要是真有神迹的话，show me。”

芸，你一定是多么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神迹的出现。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们永远都战胜不了极昼。现在，也许你算是如愿以偿地看到了。

我愤怒地将试管捏碎，感觉到来自下体的勃起。

5

我打完电话，芸很快就赶到了我的住处。

“好久不见。”

我张张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回答她。客套一下？怒斥她的虚伪？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我早早准备好的语言突然熄火，只想凝神静气地望着芸。该死，我居然想念起当年我们约会的情形。我照样是在她出现之前准备好了各方面的谈资，可遇见后却又像痴汉一样看着芸。

心头如平静的湖面，只等她来经过。

“吴双呢？”

“她走了。”

“我今天没在研究所看到她。”

“我让她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吵架啦？”

“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芸这才坐在我的对面，吴双刚才坐过的位置，并注意到我把剩下的所有试管都捏碎在桌上。天知道为什么我会从星期三那里带回来那么多。大概是免费的缘故，或者恐惧。粉末从破碎的试管里溢出来，一小撮一小撮地散布着。我使劲吹了一口，那些粉末如漫天黄沙般飘动起来，袭向芸却丝毫没有沾到她的身上。还真是符合沉默会的气质，有无面之神庇佑，任何东西都伤不了他们。

“我他妈根本就没病。”

“那你干嘛要去黑市里买这些粉末？”

“在我的饭里放氢氯噻嗪，这是你让吴双这么做的吗？”

这是一个生僻的医疗用词，通俗来讲会导致男性阳痿。

芸收起笑容，换了一个僵硬的坐姿。她不再笑了，重复起星期三和吴双说过的那句：“不会有人再相信你的话。”我已经听得有些麻木，就像愚人节那天听到“我爱你”一样。这些话再也伤害不了我。我早就变成了一个枯萎的生物，之所以还努力活着，不过是想找回心头引以为傲的事物。

“周染，认罪吧。很多事情早就被安排好了。”

“安排好让我们变成像老男人那样的怪物吗？”

“星期三，他也叫星期三。”

我咧嘴一笑，从严肃的对话里跳了出来。冷不丁地反问芸：

“你为什么还留着名字？干嘛不叫星期三。”

“我还是研究所的负责人。”

“因为你心底里根本就不相信沉默会，你只是害怕跟恐惧。”

“我们实验了上万次，只有他活了下来。”

我知道我不可能说服芸。她开始和我阐述未来的计划：从星期三体内提取的疫苗并不会批量发行，因为带来的负面影响显而易见：男人会变得巨大而虚弱，像一只匍匐在地面的褐色癞蛤蟆。所以，人类还是需要地下城市，还是需要沉默会，还是需要时不时地展现神迹来鼓舞人心。

而我是其中重要的一环。只有让我认罪，沉默会才能不断壮大，研究所才会有源源不断的志愿者，那些因为害怕、恐惧而渴望赎罪的人。说不定，还会再出现一两个神迹。最好不要像星期三那样如此不堪，哪怕是虚弱，哪怕是变小，哪怕是丑陋，人类都坦然接受这样的苟活方式。

看来，芸不过是星期三的一枚棋子，她并不清楚星期三的真实目的。

“芸，沉默会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沉默会，我只是希望你能来了结这件事。”

“你知道沉默会想要我做什么吗？”

“做什么？”

“想让我成为他们新的领袖，去翻译新找到的《光陨》。”

“什么？”

我把一张纸推到芸的面前，很遗憾她并没有看懂。纸上用太阳符号书写着那句话，宛若天书。自从我看到后，这些图案便像烙印般随意住在了我的大脑宫殿里。我感到害怕，为什么自己正在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不过有一点芸倒是说对了，极昼世界是我发现的，理应由我来终结。

“你看得懂这些符号？”

“嗯。”

“说的是什么？”

“唯有无姓之人才可侍奉无面之神。”

“那老男人为什么还要让我给他注射抗体？”

“他是遵照书里的意思。给你展示人们想看到的神迹，如果那也算的话。”

“你骗人！”

芸比我大两岁，是正宗年过半百的人，我们在当时算是时髦的姐弟恋。但芸的脸上看不出年纪，或者说会让人忘了年纪这回事，不去想时间的归属。但此时此刻，芸的脸上慢慢浮现出虚汗，慌张，以及迷路的神色。她看到自己苦心孤诣的科研成果不过是他人言谈中的笑料，她想到自己最终还是输给了我，还是没能翻出遮天蔽日的五指山。

“你不就是想羞辱我吗？你不就是想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吗？”

“芸，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加入沉默会的。”

“到最后，你才是救世主，你才是！”

原来芸生气的是这个。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认罪吧，说不定我还会爱上你。”

是这句话将我推向了万丈深渊，让我重新燃起那种多余的焦虑，稍有遗憾便会极度懊悔。我多么希望我可以卸下负罪感，在这个俗世里更加自由自在一些。

某种程度来说，我确实需要认罪。但绝不是向太阳，也不是为人类，而是对自己心头引以为傲的事物发出叹息。寻寻觅觅了那么久我才知道，这个引以为傲的事物早在两年前就离开了我。没人能代替芸在我心中的位置，星期三不能，吴双不能，就算是现在的芸也不能。

我仍然活在固守的旧世界里，怀念曾和芸追逐嬉戏的沙滩。

我不禁开始设想，要是那天吴双并没有劝我提早离开，我昏睡在沙滩上。极昼降临，我还未感受到痛苦就变成一滩粉末，混合在沙子里消弭于世间。这会不会也是一个不错的人生结局？

在这个光明来得无比廉价的世界，我被彻骨的寒冷所包围。

“周染，别做傻事。”

当我手放在窗户推盖上时，一切意图都变得简单明了。迟到了一年的审判，今天是该做个了断。芸开始求我，我从她语无伦次的话语里感受得到，我被太阳蒸发致死的画面将会是她记忆里最为壮烈、最为恐惧的一幕。但我管不了那么许多了，我不会认罪，我不相信神迹，我不想成为救世主，我不要有一丝丝遗憾，我要全力夺回心头引以为傲的事物。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研究出真正的抗体。可我相信，未来会有人做到。

我把窗户盖推上去。芸用尽全身力气向我跑来，想要阻止我。尽管女性在体能方面已经优于男性，但还是不能阻止我那一瞬的动作。如同水库开闸般，日光猛烈地倾泻进我的房间，流淌肆意。

晦涩的屋子里一下鲜活起来，任何物体仿佛都被赋予了生命。我看得更加真切了，那是一种照明所替代不了的真实感。我看到桌上吴双为我做得亮晶晶的排骨，我看到芸脸上饱满的泪水，我感觉到后脑勺进入了一团热气，太阳照在身上似乎有一种大麦香味。能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芸，四目相对等待她经过我的心湖，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再是亏欠我的。我也将卸去皮囊的沉重，不再是救世主，只想做一个摆渡人。

然而我并没有变成一滩粉末。

6

2018年的冬天早晨，气温零下三度，这座城市的历史最低点。

吴双一路小跑进入咖啡店，站在柜台前依然瑟缩着身体。她穿得很少，黑色的高跟鞋与连裤袜恐怕一点都留不住热气，但显得身材很好，上身米棕色的风衣也忘了将扣子系起来。店里面人很多，几乎没有空位置。吴双环视了一眼周遭，排在个头很高的男孩后面。

男孩突然转过身来问道，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三。”

吴双见他忧郁地叹了口气，明白他的心里所想。

“还有一年呢。”

男孩点点头，他摘下黑色的绒线帽，眼睛里有一团灰色的迷雾。

“太阳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极昼是一种自然现象，应该算是天灾吧。”

“是为了惩罚人类，让人类赎罪。”

“别这么想，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上帝曾用洪水毁灭人类，于是人类造出了诺亚方舟。”

吴双尴尬地笑了笑，在对话间向店员要了三杯拿铁打包带走。谁能想到，某种烂俗的情节居然插入，吴双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滑了一跤，多亏男孩扶住她。

结果只是咖啡全部洒了，又要了三杯，吴双并没有事。

“谢谢啊。”

男孩把胸口的银色身份牌放回衣服里，似乎非常在意它对自己的重要性。吴双点点头，道谢后拎着咖啡离开咖啡店。她得赶紧走了，方才的意外耽误不少功夫。如果是个美好的晴朗天气，遇见这样一个小山似的男孩，就是一段邂逅，一段故事了。

“不客气，再见啊。”

“你打算就这样结束吗？”

周染双手插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望着远方停泊在港口的军舰。耳边不时传来一两声海鸥的鸣叫，眼前的意境变成了山水画，空灵起来。周染说完这句话，眼睑便慢慢下垂，看到前方的沙滩上，有一对老夫妇在跑步。他心想，海边的风这么大，在沙滩上跑一定很累吧。

老头的体力渐渐不支，停下来双手抵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招呼还在奔跑的老伴：“月亮，休息会儿，休息会儿。”王月亮回头，走路大大咧咧地像一只螃蟹，她从包里掏出水瓶递给老头，说了一句调侃话，奚落老头都不如自个儿耐力好。

“该做的我都做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但你就是不愿意相信我。”

“因为你总是在劝我放弃！”

“那你的试验成功过吗？”

芸抬起头，如同遥望情人般与太阳对视。

“太阳光越来越强了。等冬天过去，我们就只剩下一年的时间了。”

“一年的时间足够了，只要我们两个齐心协力。”

芸看了眼手表，她对于一切都充满纪律性。距离让吴双去买咖啡已经过去了七分钟，她记得自己说过要在十分钟内拿到。吴双已经从咖啡店里出来了，她正准备过马路。但道路上的车流非常多，每一辆都毫不客气地保持着高速。吴双拎着咖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足以让人生发怜惜。芸甚至想冲过去给她围上自己的披风，但这样做无疑会沉重地伤害到周染。

吴双从左手无名指摘下戒指，递还给周染。见他没有要接的意思，便轻轻放在花岗岩粗糙的护栏上。态度庄重，一点都没有像是在宣告离婚的感觉。

老头休息好后，两人由跑步变成慢慢在沙滩上散步。

“月亮，你说再过一年多，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管它呢，只要你和小宝好好的就行。”

“到时候小宝去不了学校，我就来教他读书写字。”

“瞧你嘚瑟的，大教授。”

“到时候就得辛苦你喽。”

“我辛苦什么呀。”

“你说这都要极昼了，为啥今年冬天这么冷呢。”

“科学家说了，这叫厄尔尼诺现象，气候反常。等到了明年，天气就会特别特别热。对了，明年开始你跟小宝就不要出门了。”

“还一年呢都不让我们出门？”

“据说明年开始辐射就很大了，万一你俩有个三长两短的，有什么事我帮你们做。”

“你从哪儿听来的啊？有科学依据吗？”

“当然——你别管，这事肯定得听我的。”

老头闷着不说话了，他知道老伴是为自己和儿子好。但这种事情，谁又能心甘情愿地接受呢？研究了半辈子历史的经验告诉老头，人类会挺过去的，这也不是人类第一次面临被冠以“灭顶之灾”的危机了。黑死病，通古斯爆炸，唐山大地震，以及创世纪里面的洪水。人类的文明史同时也是一部灾难史。尽管在天灾人祸面前我们如同芦苇般脆弱渺小，但总有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就像这个什么极昼世界，总会有攻破它的法子。

想到这里，老头停下脚步，抬起头打算会会太阳。

一只手挡在他的眼前，另一只手拽着他走。

“胡闹什么呢！不许看！会出事的！”

老头只得悻悻地扭过头去，王月亮此举也是为他好。听说有男人长时间地与太阳凝视，从而导致双目失明。从此老头出门暴露在太阳下，总是像过街老鼠一般灰溜溜地快速跑进跑出。但这时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估摸着是想到总有一天能破解极昼世界的奥义，有些得意忘形吧。

“芸，你非得这么做吗？”

“周染，我们好聚好散。”

“你觉得能好的了吗？”

“你还有半辈子，可以慢慢好起来。”

“半辈子？我只有一年了。”

一阵狂风吹过，芸的头发散乱不堪。这时她用余光观察到，吴双正慢慢走过来，带着热腾腾的咖啡与快乐的笑容，并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芸继而看了眼手表，已经过去11分钟，看来这杯拿铁也没有必要再喝。芸就是如此的倔强与固执，要是完不成她的期许，哪怕在爱的人面前也丝毫不会留情。她把一份文件递给周染，显然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于是嘟囔了几句。她不禁爆发出厌烦的情绪，说不清这句话是言不由衷的逃离，还是发自肺腑的谴责。

“其实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说完后，芸径直离开。

周染愣住了，他的心像是缺了一角。

吴双终于走到路的另一边，她跟周染贴得很近很近，用一种小鹿似的语气问道：“周教授，芸姐怎么先走了？她去哪里呀？”

周染一动不动，他为了不让吴双看到自己留下眼泪，压低语气和情绪说道：“她有事。”

“什么事呀？”

“我也不知道。”

吴双闪着大眼睛，湿答答地问着周染。如果再不转过头来，自己就要憋不住了。周染好不容易在百感交集之中挤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给吴双，继续说道：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我去追她。芸姐都没和我告别呢。”

“嗯。”

接着周染便不再言语。

他听到身后响起高跟鞋的声响，犹如在地面上弹奏起激昂般的钢琴声。渐渐地钢琴声远去，以及携裹着时间，河流，太阳，和周染心头引以为傲的事物。吴双跑得好快，真担心她一个不小心鞋跟陷到路缝里给崴到脚。她和芸是好朋友，是那种整日整日讲话一点都不会腻的好闺蜜。要不是得做试验，得对抗太阳，我们或许能一直在一起。

她大概也不会回来了吧，也好，就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周染把放置在栏杆上的戒指收起来，紧紧握在手心。他闭着眼抬起头，感到太阳光，既是笑脸又是梦魇地向自己扑来。同时他伸出握紧的拳心，仿佛在经历某个仪式，轻轻张开。张开的不仅是手掌，以及周染闭目流泪积压许久的眼睛。

戒指落进了沙子里，很快陷进去，无影无踪。

在周染的身后，老头与王月亮又开始跑了起来。

老头戴上护目镜，用一种算得上是娇嗔的口吻说道：

“咱俩再比一次，看谁先跑到家。输的人做饭！”

好想将来和他们一样啊。

周染心想。

梦境改造车间

石囡

没有人相信我会做梦，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少数人会做梦，我就是那少数几个。

我蜷曲在一个球形的房子里。这房子比我还矮半头，外面黑不溜秋，看起来就像把两个大铁锅焊起来，不同的是没有缝儿。里面却是半透明的，然而，除了灰蒙蒙的空洞，什么也看不到。我整天呆在这里，却觉得很舒服。

这个球星房子吊在一棵大树上。大树的树干也是黑不溜秋，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成。和这颗球同样吊在这棵树上的，还有三百六十五颗球。

我只做一件事情：做梦。

一

我出生在2015年，属虎，因此长得人高马大，肌肉结实，就是有一双迷离的眼睛，说不清是睁着还是闭着。对于小时候的事情，我几乎没有印象。父亲告诉我，2015年的时候，地球上有着数不清的村庄，几乎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还有总也走不到边的田野和牧场。母亲就在那个牧场里生下了我，她的房子在牧场的正中央，周围是牛羊们的宿舍。可是，自从牛博士发明了一种叫“格利高里分子催化剂”之后，这个世界一下子就变了样。这种催化剂能使农作物的产量提高50倍，自从有了它，地球人就再也没有饿过肚子，连非洲人都吃得饱饱的。可是，人们也不需要那么多土地种庄稼了。到处都盖起了食品加工厂、稀有元素提炼厂、植物发电厂、老年游乐场、儿童游乐场、未婚男人俱乐部、健康吸毒公司、笑容促销公司、爱情交通公司等等一大堆我都叫不来名字的建筑。这些事情都是在我十岁之前发生的，可我也太笨了，十岁之前的事情我一点都记不起来。然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要想去农村看望朋友，得花几十个小时，驱车穿过一千五百条街道，还得拿到入境农村合作生产社的绿卡。所有的河流都加了百米宽的长堤，防止被长势旺盛的农作物侵占。人们住在几十层高的大房子里，屋子都很舒适，可是没人有时间在家里待着。大家都在忙着工作，因为有那么多的东西需要生产，有那么多的产品需要销售，还有那么多的娱乐场所每天在搞活动哪！

呵呵，你看我满头大汗地说了这么多，还没有说到正题。

2038年我23岁，膀大腰圆，胆小如鼠。我不光怕黑，不敢一个人上街，还不敢和女孩子说话。她们露着白晃晃的大腿和半个乳房，总让我想到仿真博物馆里的恐龙。上大学时我学的是生物学，主要研究近代植物和动物。但这门学科实在太没用了，因为这些植物和动物大多数都灭绝了，而且因为有很多博物馆，没有人对它们真实的习性感兴趣。倒是博物馆那个大肚子馆长的胡言乱语能让大家高兴。他总是说，嗨，大家看喽，这是非洲羚羊，它的腿很长，是为了避免陷在沙漠里，还有它的角，可以储存雨水。等等等等，哇呜哇呜。哈哈哈哈，大家就笑了，连低腰裤的拉链都崩开了。因此我从来不上博物馆，但我也找不到工作。我整天呆在大房子里睡觉，做梦，上网，记梦，中午吃外卖。

我做的梦的梗概大约是这个样子的：

【一】我放了一个屁，因为太臭了，就把它们装在袋子里，封好口。屁在袋子里变成屁精，在屋子里活蹦乱跳，还把茶杯打翻了。不得已我把它们解开放出来，哗啦啦，它们给碎了。

【二】很多年以前，一颗金色的蛋从外太空降临到北极，把北极砸了一个大坑。于是那里变成一个蓝色的湖，恐龙、天鹅、奶牛都生活在那个湖里。湖的一边是半个蛋壳。

【三】一个湖，湖面上一棵柳树，柳条上吊着十个女人，睡觉。我跟一条很大很大的毛毛虫说话，还够不着它的胡子。

可是没有人相信我会做梦。这是他们给我的留言：

楼主神经病！

妄想症妄想症妄想症妄想症！

骗人，想提高点击率也不用这么无耻。

省省吧楼主，这个世界上没人会做梦！

没有人相信我会做梦，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少数人会做梦，我就是那少数几个。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没有事干，只好让大家指着鼻子说不务正业了。直到有一天，妈妈给我带回一个耳机，说是做梦器。老人家匆匆忙忙地对我说，戴上它，不做正经事，也做些正经梦吧。老人家最近在推销做梦器，推销半年多了才想到儿子。也难怪，她必须每天拿到十万元的订单，我才有饭吃。

有关做梦器，我必须补充一下。有人说它产生于上世纪末，也有人说是本世纪三十年代。但生产者是一个大公司是确切无疑的。到底有多大，有人说是跨103国，也有人说是全部。经常有媒体爆料公司李总裁和美国总统一起打室内高尔夫球。

这个做梦器是专门为不会做梦的人设计的。它其实就是个耳机，顶端有个蓝色圆球。戴上它就会做梦，而且梦境千篇一律。这就是老妈说的“正经梦”。虽然正经梦让人腻歪，但我还是在睡觉的时候戴上那个耳机。一开始是一段音乐，上世纪老歌手柳石明唱的《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然后身体会飘落到一条街道上。这是一个有着怀旧风格的小镇，两旁的阁楼散发着古铜色的光，地面是墨绿色的石板。我很饿，急于想找一家饭馆，在街上跌跌撞撞走了一会，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穿着唐装的女郎。还好，她的乳房上部打了马赛克。欢迎光临李白励志客栈，女郎微笑着说，声音像新闻播音员。由于我是第一次进入梦境，她向我宣读了《梦境世界个人规划说明书》：在梦境世界，你可以选择不同的成功通道，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乡绅、县令、刺史、宰相、皇帝，或者才人、美人、婕妤、昭仪、贵妃、皇后。等级的提升条件有两个，一是不停地在客栈点菜吃饭，也就是消费；一是花时间上老板娘的“成功学培训课堂”。点菜吃饭需要“梦币”，首次进入梦境赠送10梦币，随着等级的提升，会拥有更多梦币。对男性做梦人来说，当然也意味着拥有更多的嫔妃。大意是这样。我听得头晕脑胀，走进客栈，只见满屋子的人在这里吃饭，都是呆头呆脑的。他们吃了一碗又一碗，一碗又一碗。柜台里坐着一个风骚的老板娘，我刚想过去问成功学培训课堂在哪，忽然感觉飘起来，醒了。

第二天我又戴上耳机睡觉，发现自己又来到那个小镇。不同的是街道是古铜色的，阁楼是墨绿色的，看上去像鲶鱼一样腻乎乎的。我感到饥饿的时候，面前又出现了那个女郎，这次穿着一身旗袍。我发现戴上这耳机做梦总是千篇一律，除了这个小镇，有时候是一个深海体验馆，有时候是一个室内牧场，毫无例外，每一次都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郎带着我去这些地方。我做梦直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还处在梦境世界的最低等级，因为梦境升级需要“梦币”，而获得梦币最简单的办法是做梦器生产厂商充值。但是，我没钱。

说实话，这些梦（如果是梦的话），和城市里那些骗人的勾当一模一样。我这样腻腻歪歪做了一个月梦，有一天凭窗瞭望，发现不远处建起一个“梦境世界”。也就是那天，妈妈回家后兴冲冲地告诉我，“梦境世界”开业当天就异常火爆，里面有福来客栈、室内牧场、深海体验馆……妈妈还没说完，我就大叫一声倒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孩子你怎么啦，妈妈过来摸着我的额头。我忽然坐起来大声喊：妈妈我饿。

二

戴做梦器睡觉，使我犯了依赖症。我发现不戴耳机睡觉成为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先是头皮发痒，然后是脸肿得像发面馒头。而且睡一会醒一会，自己做得梦也是乱七八糟，毫无章法。没办法，我继续戴起耳机，那些症状又慢慢消失了。

久而久之，我发现一个秘密。这个梦境是可以控制的，跟游戏里的BUG一样，关键是在梦中要敢于胡来。这个秘密恐怕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因为大多数人根本就缺乏想象力，而且根本不会做梦。呵呵，我很满意自己是少数人。大多数人进入梦境的时候，都要乖乖进入客栈努力吃饭挣“梦币”，而我一进入梦境就拔足狂奔，远离所谓的“李白励志客栈”。这样狂奔的结果是，我经常会被无形的墙撞到。好处是，我也经常误打误撞闯入客栈的后门。从后门进去以后，梦境世界的其他人就看不到我了。老板娘和店小二能看到我，但不能跟我说话。我在楼上楼下到处乱窜，老板娘和店小二就一直盯着我看。可是我走到跟前的时候，她们又不看我了。

我说，呃，你好！

老板娘低着头盯着算盘，好像在数有几个子儿。

这是哪个朝代的建筑？

她看着我张大嘴，但只是发出“咯——咯”的声音。

这就是我们简单的对话。但我并不是一无所获，我知道了她是个白痴。至于那些食客，他们即使能看到我，也根本没有时间和我说话，嘴里都塞着饭团儿。没事干，我就盯着店小二看。他的脑门很小，后脑勺很大，为了把握平衡，只好微微弯着腰，很谦恭的样子。这是一个有趣的人，我想，一边将目光转到他的小眼睛上。发现我在看他，他倒不好意思起来，但看我的眼神十分古怪，好像我是复活的恐龙。

有了这次经历，我开始对戴着耳机做梦感兴趣了。我可以摆脱做梦器的控制，每一次都能把梦境世界转悠个遍。在梦中我经常为所欲为，搞得老板娘、小二、牧场主都惊恐不安，这使我感到快意。可惜的是，梦境世界总是那么小，而且每次梦境只有半小时，时间一到，客栈门外那个穿唐装的女郎都会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指着墙壁说，看，看，时间到了。然后我的心窝好像被踢一脚，醒来。

三

做梦器改变了我的生活。因为有天早晨，我被三个满腹赘肉、头戴大沿帽梦境管理者带走了。他们给我的罪名是：扰乱梦境秩序罪。

审判长正是那个前额短小后脑勺大的店小二，戴上大帽子之后，他更像一只窝着身子的大猩猩。他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说，你服不服。

我没有想到服不服的问题。我几乎不用脑子就能想到，我所扰乱的“梦境”，不过是几个蹩脚的电脑高手设置的虚拟程序而已。那个店小二，也不过是个缺乏想象力的虚拟网管。我在梦境中胡作非为，并没有伤害谁的利益，而是让他们感到害怕了。

我决定不说话。我果然没说话。

店小二的宣判声音好像在朗诵新闻稿：你触犯了梦境治安管理条例第三百八十五条第四节，任何有或者没有自主意识的生命体或非生命体都不得不以任何自主或非自主理由做出梦境控制器已有受保护程序之外的行为，违反者量刑予以罚款、梦境改造、终身监禁或者“失身”处罚。

我知道“失身”处罚。那是本世纪对思想犯罪的最高处罚，受罚者的身体被“托管”，浸泡在试管内，失去呼吸心跳，体温保持1°。但其意识以波的形式被植入计算机，用来管理“格利高里分子催化剂”的运行。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梦境治安管理条例”，新闻也没有公布过。

店小二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让助手给我拿过来一个小册子。这是做梦器使用说明书，该条例就附在说明书后面。我翻了翻，使用说明用的是五号字，该条例是六号字，结尾处用七号字标明：任何公民一旦使用本做梦器即代表读过并认可此条例。

哦，我无话可说。问题是，对我的处罚是哪个？

根据你的犯罪情节，予以梦境改造教育。审判长翻起眼皮说。

四

我得承认，2038年是个充满人情味儿的好时代。被“梦境改造教育”之后，我不但有了一个新名字——虎四，而且由一个无业游民变成一个有正常职业的人。我参加合法劳动，也领取合法的劳动报酬：每天三块钱，特殊时期还有补贴。不过我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花钱。

梦境改造教育所原来是一个废弃的场院。这地方至少是80年前的建筑，灰色水泥墙皮上用白灰刷出几个大字：打倒×××。后面几个字斑驳不清。这院内杂草丛生，砖块、碎玻璃和破桌椅堆在一块儿，还有狗的粪便。另一边是一个大棚，原来是一个养殖场，周围的灰色水泥常年被雨水浸泡，渗出大便一样的图案。这便是我们的工作场所：梦境改造车间。每一个犯人的任务就是睡觉、做梦。如果你不是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一定会觉得我们的工作场景蔚为壮观。几百个人被赤条条捆绑在钢丝床上，一字儿排开，头上吊着液晶显示器，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型屠宰场。看守人员身着绿色防护服，手拿催眠器，在赤条条的凡人中间走来走去，好像在给庄稼打农药。

我们每天要保证睡眠22小时，剩下的两个小时就被赶出大棚，赤条条在场院的垃圾堆上走来走去，吃饭，听看守长训话。这种生活并不算差，跟在自己家里差不多，而且省了穿衣服的麻烦。唯一让人受不了的是，每天睡觉22小时让人眼睛发红，浑身浮肿，看守长不得不每隔一个星期给我们发消肿片。

醒着的时候也不算难熬，大家可以相互欣赏肉体，也可以欣赏彼此的梦境。如果你对味道要求不高的话，这地方是个消遣的好地方。刚来的时候，我一闻到垃圾堆的臭味儿就恶心，后来当一群人都站在这个院子里的时候，我却老是蹲在垃圾堆旁边。人们的汗味、口臭，以及从什么地方散发出的甜腻腻的味道能让人着狂。没用多久我就习惯了，大家的灵魂和肉体都一览无余，谁也没办法取笑谁。有一次我故意连续一个月没吃消肿片，浑身肿得像烤乳猪。那天我故意站在一个满腹赘肉，乳房拖到肚脐眼上的女犯跟前，两人的头顶播放着各自的梦。那女犯正梦见有上千个男人排着队向她求婚，领不到排队号的人在场外大吵大闹，招来了警察。而我正梦见在胡子上种萝卜，每个萝卜长大后都变成一个小孩。这滑稽的景象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虎四！不许搞恶作剧！看守长大叫起来，虎四，你为什么不服消肿片？

报告首长，我的肚子上没有口袋，消肿片弄丢了！我煽动大嘴唇，含糊不清地说。

看守长是个只有18岁的年轻人，比女孩儿还长得俊俏。他还不太习惯面对这么多裸体，每次放风时都低着头。被我一顿抢白，小家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从上衣口袋拿出一袋儿消肿片，都扔给了我。

最近我的运气不错，经常受到看守长的奖励。原因是我做的梦改造后，还可以销售，在市场上十分畅销。忘了告诉你，我所服刑的这个梦境改造车间虽然不大，却是做梦器制造公司的一个重要部门。我们做出的梦境通过数据线输入到做梦器里，消费者就能充分享受更多的梦境了。前不久，做梦器市场惨淡，对于每天重复的单调梦境，消费者怨声载道。不用说，我那些不守规矩的奇怪梦境为公司赢得了大量利润。

当然，为了彻底改造我的梦境，车间主任费了不少心思。我被抓来之前，梦境改造车间就设置了“梦境雷区”，比如：梦境中不得写诗。梦境中不得与超过三个人交谈。梦境中不得鼓动他人反对做梦器生产公司。等等。我来了之后，“梦境雷区”又增加了十几条。其中有一条是：梦境不得引起超过一百名做梦人的注意——因为我的梦境总是十分离奇搞笑，搞得其他做梦人从梦中笑醒，影响了整个车间的梦境质量和产量。逾越梦境雷区是十分可怕的，一旦警报响起，就会有一大盆屎从头上扣下来。是真的屎，我被扣了两次屎盆子之后，发誓要好好梦境改造，报效公司对我的宽容。

上学的时候，我从不相信劳动能改造人的灵魂。我从不参加集体劳动，只是对搞恶作剧感兴趣，这使我在生命的前23个年头成为一个没用的人。现在，我的觉悟有了很大提高。我认识到，人活着就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比方说，我的梦能让大多数人觉得快乐，这就是我的生命价值。我还认识到多劳多得的道理，我每天很勤奋地睡觉做梦，因此我的饭盒里总是比别人多几颗鸡蛋。有一次，一个老头子流着哈喇子从我饭盒里抢走一颗鸡蛋，咬了一口就呕吐不止，差点把肠子吐出来。老人家口吐白沫说，你这鸡蛋是臭的。我笑他缺乏想象力。

大多数犯人都缺乏想象力，他们的梦都恶俗不堪。比如这里最漂亮的女犯，她要是没有犯法，社会上肯定会多出很多强奸犯。可是她的梦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她不是梦见在肚脐眼上种摇钱树，就是梦见踩着百元大钞在城市上空飞翔。这些梦没有一点技术含量，搞得我吃饭都没有胃口。因此，我要感谢领导们给我这次改造机会，我充分觉悟到“梦境世界人人平等”的道理。

可是做梦人并不平等。比如那个抢我鸡蛋的老头子，每餐只能吃一个馒头。因为他做的梦太不合时宜了。老头子在梦里是一匹长着黑胡子的骏马，率领群畜在山坡上奔跑。他不停奔跑，牧场就不停长大，一直长大、长大，映得天空都发了绿光。吃饭的时候，我跟老头子说，我喜欢你做的梦，不过你用不着每天都做同样的梦。老头子叹口气说，我在这里呆了二十多年了，再也没有更好的梦了，总有一天他们会判我终身监禁的，你看着吧，你也一样。

我想老头子的确老了，他的预言没有一个应验。很久以后，当我被判终身监禁的时候，老头子已经被释放，理由是老头子已经不会做梦，成为一个对这个社会没有任何用处，也没有任何危害的好公民。我想对我的改造并不彻底，因为我的梦越来越不像话，越来越暴力，我在梦里殴打车间主任，还梦见在梦境生产车间游荡，给每个犯人穿上绿色防护服。看守人员对我予以严格管理，每隔十分钟电击我一下。这样只导致了一个结果，我的梦境变成这个样子：在山头的一个院落里，车间主任裸着身子，和一群天鹅跳舞，我用稻草向他射击。稻草飞行到空中忽然停下，那家伙张开嘴，口水挂在下巴上一动不动，下体却由于惊吓突然勃起，好像一杆标枪，要刺杀我一样。这样静止一分钟之后，一切重头再来，稻草射出，回去，嘴巴张开，流出口水，合上，再张开流出口水，好像卡了的光盘。

五

我被判处终身监禁，理由是“梦境伤害未遂”。

所谓终身监禁，就是把我装在一个大铁球里，挂在树上。那铁球是半透明的，却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在这里，再没有人来打扰我，而且我可以睁着眼睛做梦。

我看到自己是一只袋鼠，在草原上奔跑，地上有些火柴盒大小的楼房，里面装着我的粪便。我看到未来世界，到处是草，没有人，也没有动物。那些草们十分吵闹，也不睡觉。

我梦见这棵大树上的铁球都变成绿色的苹果。

我梦见自己是一只苹果，与另一只苹果相爱了。

磁极星

半月王子夜

如果一开始就放弃了，那么一定走不到未来。

一

蓝灵夜：

十七岁那年，我生活的母星球遭到外星生命的攻击，他们的宇宙飞船飞满我们的天空，我的电脑屏幕里每天都播放着硝烟弥漫的画面，这个星球的人们流离失所，一片落败。

后来我才逐渐从网络上了解，我们把侵略我们的外星生命称为索鄂，他们觊觎我们星球的大量蓝硅物质，据说这些蓝硅物质是六维科技文明的重要能源，而作为五维文明程度的我们却一直不为所知，在我们的星球，这些蓝硅物质被建造成了房屋，被雕刻成了伟大的艺术作品。

而不幸的是，我们蓝硅星的文明程度一直停留在五维，而索鄂们却达到了六维，远远高出我们一个层次。

所以这场战争输得毫无悬念，战争刚刚开始一年，我们蓝硅星的星外人造卫星就完全被他们控制，我们的领空全数被他们占领，烈士英勇献身的事迹在每天的新闻里被播放成了一曲曲悲歌。

战争第二年外星生命正式登陆我们的星球，他们用超出我们理解范围的科技武器绞杀了我们一路又一路军队，他们星球的旗帜插满了我们各个曾今引以为豪的城市，蓝硅星一败涂地。

战争第三年，蓝硅星完全被索鄂们占领，我们自己的联邦政府被迫解散。可尽管如此，尽管我们的政府被他们驱散，尽管我们的正规军全军覆没，可是我们也没有投降。因为蓝硅星是我们的母星球，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个星球上，我们看遍了流离失所的外星来客，他们国破家亡，母星球被摧毁，只能永生永世寄居异乡。我们的蓝硅星经历了世界大战，经历了病毒瘟疫，经历了能源匮乏，可是我们没有亡，我们始终没有亡。

因为有些事，不是看到了希望才去坚持，而是坚持了才能看到希望。

所以我们组成了民间抵抗军，我们以自己微弱的力量和外星生命继续抵抗。我们偷袭他们的基地，我们在城市的巷道里和他们肉搏。尽管我们损失惨重，尽管我们血流成河。可我们永不言败，我们不投降，我们就是不投降。

就算他们能毁灭我们的国家，就算他们能占领我们的星球，就算他们高超的科技能消灭我们的身体。可他们占领不了我们追求自由的心，他们杀不死我们坚定不移的决心。那些无法毁灭我们的劫难，必将使我们更强大。

二

蓝灵夜：

我二十二岁那年，整个蓝硅星已经被索鄂们里外侵蚀，我们的民间抵抗组织损失惨重，前途一片黯淡。

也就是那一年，我们的宇宙探测仪截获到一段奇怪的编码信息，解码员说，这很可能是来自索鄂们母星球的信息，可是完全破解需要很长的时间。

一个月之后我们民间组织的名单被泄露，领袖被索鄂们处死，成员们死的死，逃的逃，而我也被迫流落异星球。

结局一片落寞，放佛再无希望。

我流落的星球叫紫檀星，距离我的母星球蓝硅星两万光年，时间差为负三百年。也就是说，从蓝硅星出发以光速行驶两万年，再把时间向过去转移三百年才能到达紫檀星。所幸的是，我们蓝硅星拥有五维科技，可以任意穿梭宇宙中的任何一个时空点。

紫檀星拥有九维文明，是一个文明程度相对较高的星球，所以这个星球成为了众多流亡者的避难所。因为像索鄂这种六维文明生物，是不敢到紫檀星造次的。

刚开始到紫檀星的时候，我还抱有一丝幻想，幻想着说服紫檀星外交部门，替我们光复蓝硅星。可当我无数次看到紫檀星外交部门前车水马龙的长队，众多外星人挥金如土，想方设法都不能受到外交部接见时，我才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天真。

而紫檀星又把超出五维的科技视为高度机密，只有自己星球的顶尖人才才可以学习，所以想靠学习更高维度的科技来光复蓝硅星，也成为了泡影。

不知不觉我已经二十三岁，离开蓝硅星也已一年，在紫檀星的这一年，我终于体会到了流浪异星，国破家亡的感觉。可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有限，昔日的战友各奔东西，彷佛光复母星球，再无可能。

就在我整天唏嘘人生，醉生梦死的时候，然具末找到了我，她就是当日那个接收到奇怪宇宙编码的解码员。组织解散后她带着那段编码流亡异星，后来在她不懈努力下终于完全破解了编码的内容，于是她便马不停蹄地赶来紫檀星找到了我。

然后她用立体投影仪投射出了那一段编码，活灵活现的画面跳动在眼眸使我晕眩，我不可置信地问她：“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我？”

“也许这就是唯一光复母星球的方法。”然具末深思道：“天无绝人之路，这段编码确实是来自索鄂们的母星球，靠着编码我定位了这个星球的时空坐标点，距蓝硅星七千光年，时间差为负三十年。”

“三十年之前？”彷佛天方夜谭：“怎么可能，他们三十年之前才在四维，三十年之后就发展到六维了？”

“正是编码里的这场战争，使索鄂们的母星球统一。而后外星生命和他们取得联系，他们正式踏上星外文明之路。”然具末解释道：“因为在他们的统一战争中损失过于惨重，所以他们在后来的发展道路上异常努力，再加上高纬度文明从宇宙各方席卷而来，所以他们只用了短短三十年，便提升了两个维度。如果按照他们的发展速度，百年之内，超越紫檀星也说不定。”

“那我能做什么？”

“如编码里上演的那样。”然具末意味深长：“去到索鄂的母星球，改变当时的战局，让原本应该失败的一方获胜，然后和他们签订永不侵犯条约。那么索鄂侵略蓝硅星就会成为一个伪命题，自动被宇宙删除。也就是说，索鄂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们的时空自动回到五年前。”

“凭我一个人？”我问道：“我一个人怎么改变整个星球？”

“你放心好了，既然编码里出现了你，就说明你一定会去到那个星球。三十年前索鄂们的科技只在四维，你带上五维科技取胜轻而易举。”然具末嘱咐道：“但是行事必须秘密，在还没有正式开启星外文明的星球是不允许外星人参与他们的历史的，如果风声被宇宙联邦知道，你我都会被处死。”

“索鄂们的星球叫什么名字？”

“叫磁极星，距蓝硅星三十年，七千光年。”然具末深思道：“你要帮助他们的冷言洲，打败烟陆洲。”

三

目惋惜：

磁极7580年，当我在冰窖里沉睡了一年后，终于来到这个星球。

虽然出发之前收集了充分的资料，但是那些资料都已经是游荡了好几十亿光年远的残留信息，真正踏足这颗星球的时候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颗星球现在的磁场应该位于飞行场吧，和资料上显示的大相径庭，虽然我早有准备去适应一个全新的磁场，可当我走下飞船的时候身体却是不由自主地漂浮在半空，极目四野冰川蔓延，放佛孤独堆成了皑皑白雪。

我自嘲一笑，如果当初没有看到那些信息，那么这几十亿年的事情，是不是就会发生翻天覆地地改变？

宇宙真是玄妙，吾等众生，皆为棋子。

我拿出时间校队器，确认了现在的时间是磁极7580年四月三日，与我预计的时间相差了一天，看来那些信息是不能完全奉为真理的，如果在途中不幸遇到时空风暴，这一天的误差足以把我带到一个未知的时空。

虽然有很多小纰漏，但所幸飞船现在降落的地点没有错，我故意选择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冰川，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这个星球现在的文明程度只在三维和四维之间，如果我的飞船公然出现在大众的眼里，必定引起轩然大波。说不定会引起他们神经紧绷的两大洲互相猜疑，搞不好一场战争就爆发了。

那时我眺望南方，蓝天遮蔽眼眸，地平线蓝成了一条希望。

我又一次提醒自己，万事小心，这场战争一定要在它该爆发的时候爆发，该结束的时候结束，不能有丝毫偏差。

四

目惋惜：

我找到烟羽的时候，他正坐在部长办公室里忙得焦头烂额，如山的文件堆积满眼，危急局势被他邹成了紧蹙的眉头。

时为7580年四月四日，磁极星冷战的第四个年头。这个星球经过长达几千年的内部战争，无数个以国家为单位的政权消失殆尽，最终形成了两大洲紧张对峙的冷战局面。也就只差这最后一战了，这个星球才会一统，也只有统一之后，外星生命才会公开与这个星球建立联系。

所以，现在我这个外星人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这么多文件，要批复到什么时候？”在观察完办公室的内部构造后我终于开口说话：“你的安全部看来也不安全，怎么让我随随便便就进来了。”

“谁？”烟羽抬首张望，却不见人影：“谁在说话？”

“你叫我目惋惜吧。不用看了，你看不到我的。”此时我已经坐在了烟羽的正对面，好奇地看着他头顶上我没有的两根触角，这便是这个星球里生物的特殊标志，和资料上显示的大同小异：“我现在处于光线穿透状态，换句话说就是隐身，用你的眼睛是看不到我的。”

“光线穿透？”烟羽疑问道：“你是敌方的间谍？你想做什么？你们有什么预谋？”

“乖乖，别这么心急嘛，你一下问这么多，叫人家怎么回答。”我看着烟羽正对面的电子地图故作深奥：“看着你前方的电子地图，一分钟之内，冷言洲将会派出探测飞行器。”

“怎么可能。”烟羽不可置信：“我的信息网遍布全球，如果敌方一分钟内将有动向，怎么会没人向我报告？”

我没有再接他的话，我很明白刚刚踏入四维文明程度的人是无法理解五维科技的，就像是你没有眼睛，你就看不见这个美妙的世界，但它却是真实存在的。

“嘀嘀嘀……”片刻之间，电子地图上冷言洲的方向一个红点不停闪烁，而后安全部警报响起：“紧急通报，敌方派出大量探测飞行器……”

五

目惋惜：

烟羽是烟陆洲的安全部部长，在烟陆洲和冷言洲长达四年的冷战对峙中，他掌管了整个烟陆洲的安全防备，举足轻重。

而且在我得到的资料影像里，他也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所以我知道，我必须来找他，他是影响整个战局的关键人物，不可以出错，我一步也不能走错。

于是我用一些凤毛麟角的五维科技使他叹服，在烟陆洲和冷言洲一触即发的局势下，我要用他走好每一步棋。

时为7580年四月四日，在我第一次与久违的烟羽对弈时，他显得沉重冷静。放佛冷言洲派出的探测飞行器早已在他预料之中，他虽然看不到近在咫尺的我，但却镇定自若地说起：“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科技，但我肯定你不是冷言洲的间谍，他们的间谍要是能够在我的办公室神出鬼没，那我们烟陆洲早就输了。如今磁极星明面上就剩下烟陆洲和冷言洲两方势力，如果你两方都不属于，那么你一定属于第三方的隐藏势力。既然你会到这里来找我，又展示了你们的实力，那么一定是来跟我做交易的。我说的没错吧？”

这个世界总会存在一些天才，不管是哪个时代或是哪个文明，也不在乎他们的科技水平发展到了什么维度，他们都会凭借自己的才能，领导世人。在我听得烟羽的那番分析后，我万分确定，他就是这样的人。那些在我观看了无数次的影像资料里，他只是那个长了一双触角的长发外星人，我曾无数次幻象过真实的他会是怎样，却没想到，真实的他，超越了我所有的想象。

“你分析得完全正确。”对面绝顶聪慧的烟羽我单刀直入：“我要一个不低于十个顶尖科技人才的团队，一亿资金，和一块秘密基地。”

“胃口不小。”烟羽谈笑风生：“既然是交易，你凭什么来换这些东西？”

“凭一个信息。”

“哦，是吗？”烟羽兴致盎然：“我倒想听听，什么信息这么值钱。”

“冷言洲和烟陆洲开战的时间。”

听得我的这番话后烟羽木讷芳华，但又稍纵即逝：“我凭什么相信你？”

“等到真正开战的时候，我的信息不就被验证了吗？”

“那我能等到真正开战的时候，再给你你要的东西吗？”烟羽放佛听到了一个玩笑：“你以为开战之后，我又凭什么会遵守约定？”

“那你就等到开战之后再兑现好了，我不急。”我继续说道：“因为我还知道战争结束的时间，以怎样的方式结束。开战的时间，就当是赠品。”

六

目惋惜：

时为7580年五月六日，在和烟羽交易完一个月之后，我用克隆技术把自己化妆成磁极星人，游走在烟陆洲的山川河流。

我曾以为寻找一个影像资料上的地方易如反掌，可没想到等我真正游走在这个星球的时候，却是大海捞针。

这一个月以来我尽量模仿着磁极星人的沟通方式，就像是我克隆出来的一双触角，无时无刻在我的头顶接受各种各样的磁场信息。虽然我以前游历过许多星球，也知道很多千奇百怪的自然规律，但磁极星独一无二的。

这个星球的磁场并不像其他星球一样循规蹈矩，它是有三种变幻的。

如若三天前我正悬浮飞行在高空的时候，忽然被一个小孩扯住了衣袂，她悠长的触角晃动成了我眼眸里的童真：“姐姐姐姐，你怎么还在悬浮，大家都回到地面了。”

那时我极目四野，本和我一同悬空的人们纷纷下降到地面，我莫名其妙地问道：“他们都怎么了？”

“隔空场要来了啊。”话语间，小孩也降落到了地面。

可我却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觉得人们降落到地面后像观看怪物一样把目光齐聚在我身上。那一刻我甚至以为自己的克隆技术露出了破绽，手忙脚乱地触摸自己全身。可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时，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向下坠落。

这是怎么了？原本可以感受到的磁场怎么忽然消失了？

“有人自杀了！”

“快看，快看天上，那个人掉下来了。”

“有没有人救救她，快来人啊！”

惊慌失措中，喧闹的嘲杂声萦绕在我耳畔，可此时我已来不及去倾听他们的话语。如果这时我还不采取措施，那么我必定会坠落到地面粉身碎骨。为今之计我只能利用空间转移，可这属于五维科技，在这么多人眼前施展必然会暴露无遗，此时两洲开战在即，一点风吹草动就有可能改变局势。

可我不能出差错，一点也不能。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就在我思绪万分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量包裹住，而后迅速从下落的方向被扯向了另一边，我就这样又被忽然悬浮在了半空。

那时我低头，见得几个满头大汗的男人触角不住晃动，为首的人骂道：“想不想活了，你不知道飞行场变成隔空场了吗？”

“隔空场？”看着这几个满头大汗的男人我似乎想到了什么，这个星球的磁场刚刚还可以载人飞行，现在却变成了另一种模式，这就是资料里说的磁场变幻吗，于是我问道：“你们现在把我悬浮起来，用的是隔空场里的磁力吗，那个可以隔空取物的磁力？”

七

目惋惜：

7580年十二月四日，飞雪在眼眸里落满寒冬，由于大雪封山，我只得一直留在山上的一家旅社。此时的磁场依旧处于隔空场，那些还没来得及落地的雪，早已被人们隔空捏成千奇百怪的摸样。

我来到磁极星已经大半年有余，这半年里我几乎游遍了烟陆洲的名山俊河，可我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地方。我的时间不多了，仔细算来，这场战争近在咫尺，如果战争打响的时候我还没有找到那个地方，那么这一切都将功亏于溃。

如果没有开始，又哪来结果呢？要真是那样，我会不会马上被宇宙法则论为伪命题，从而彻底消失？

“不知道飞行场什么时候来。”我坐在旅游驿站大厅的壁炉前自顾自说起，喧闹的人声漫过了壁炉里的热浪：“飞行场来了我就能飞过这座山了，似乎要节约不少时间。”

“是啊，自从上次磁场换成隔空场之后，就一直没有变过。”坐在我旁边的陌生女孩触角晃动，一杯水从几米开外的桌上漂到她的手中：“只可惜，我们的科学家始终没有演算出磁场变幻的规律。”

“这样不是更好？”一个背着画框的长发男人搭话道：“如果所有东西都跟天气一样可以精确预测，我还怎么去画出大自然不可预知的美？”

“三个磁场中，我最喜欢感应场了，只可惜它都好多年没有来了。”那个女孩端着水杯黯然神伤：“要是那时候是感应场，我就知道他的心意了。”

“感应场？”我兴致盎然地问。

“对啊，感应场。”长发男人沉醉道：“就是那个能靠心灵感应事物的磁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艺术作品，都是在那个磁场里诞生的。”

“那能够感应到这个地方在哪吗？”我拿出一张秀丽山河的照片：“我找了这个地方已经大半年了。”

八

目惋惜：

当冷言洲向烟陆洲的人造卫星发射出第一颗导弹时，这场相持已久的冷战终于以战争的形态展现在了世人面前。

时为7581年四月八日十时，烟陆洲的太空基地成功拦截住了冷言洲的导弹，一分钟之后冷言洲的所有太空设备被干扰，一小时后烟陆洲和冷言洲之间的缓冲岛屿流光岛，被烟陆洲海军占领，两小时之后烟陆洲海军倾巢抵达冷言洲军事海岸，全歼冷言洲海军。

7581年四月八日十三时，烟陆洲元首正式发表讲话，宣称对冷言洲发动战争。

当烟羽准备好我所要的一切时，已经是开战三天之后了。此时烟陆洲海军已经完全控制冷言洲各个海岸，我们的陆军和空军正在紧急调配，估计再过一天就能全数登陆冷言洲，整个战局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

可开战已经三天了，我却还没有去找烟羽，并不是说我不想要那些东西了。事已至此，与其说我要完成和烟羽的交易，不如说他迫切地想从我口中得知接下来的战争信息。因为我曾说过，我知道战争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以及结束时间。

那么也就意味着，我知道最后的输赢。

尽管现在烟陆洲占据优势，可战争局势瞬息万变，没有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保证结果会是怎样。

所以我只是向烟羽发出了一个显示我地理位置的信号，我相信，他一定会来找到我的。因为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冷言洲的波晶城，波晶城距离冷言洲的海岸线及近，我相信，不出一天时间，烟陆洲就会占领这座城池。

所以我要加紧速度，时间不多了，我望着波晶城秘密磁场基地的方向，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在烟陆洲军队进城之前，完成它。

九

目惋惜：

由于磁极星特殊的三个磁场，自这个星球有史以来，人们便不停专研其中。但不管历史上的天才人物们怎么探索，也无法完全掌握磁场的变幻规律。可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却在漫长的历史中懂得了怎么去运用这些磁场，一直发展到现代，整个星球已经建立起为数不多的磁场基地来产生能源。

而他们两大洲为了掩人耳目，也各自在暗地里建立了秘密磁场基地，以防止在战争中明面上的磁场基地被毁，导致能源缺失。

我想，烟羽一定疑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冷言洲的波晶城，波晶城为什么又偏偏是一个秘密磁场基地，我在那里做什么？

时为7581年四月十二日，烟陆洲的陆军和空军集结完毕，全数抵达冷言洲，下午四时，波晶城作为第三个被攻破的城市，成功被烟陆洲军队占领。事时军队遍布大街小巷，全城戒严。

烟羽拿着元首颁发的特赦令，时别一年，终于在波晶城的一所民居里见到了我。他也许曾无数次想象过我这个神秘人会是什么样子，可当我不再隐身，真真切切出现在他的眼眸里时，却如一个平凡女人般长发飘散，两根触角悠长。

“看来你们相信了我提供的开战时间。”我直奔主题：“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我已经给你挑选了十五个顶尖科技人才，一块秘密基地和一亿资金。”烟羽拿着元首的特赦令：“现在全城戒严，我手中的特赦令可以马上带你离开。只是，现在的战争局势一边倒，似乎我们不用知道战争结束时间，也能一举拿下冷言洲。”

“那你们也可以试试。”我指着窗外弥望满眼的断垣残壁。

“当我听到元首宣布开战时，我终于确信了你给我的信息。如果说之前我还对你有所怀疑的话，那么现在我已经完全放下戒备了。你的确不是冷言洲的间谍，因为你告诉我的开战时间非常准备，连冷言洲以怎样的方式开战都讲得一清二楚。当我听得你的话后，当天下午就直接面见了元首，将这一信息告诉了他。然后在这一年以来，我们将信将疑地做着各种防备工作，直到几天前，得到冷言洲发射导弹的消息后，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烟羽兴奋道：“原来是真的，你给我的开战时间是真的。那要是这样的话，那就不枉我们这一年来的部署，只要不出差错，冷言洲将会一步一步走入我们的部署，最终输掉整场战争。可是，这种不定数极高，基本不可能确定的信息你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又为什么将这个信息透露给我，要知道，你所提供的信息，换取半个烟陆洲都是值得的，可你却只要那么一点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这么心急做什么？这些问题以后你自然会知道。”我望着窗外说道：“现在看起来，你们烟陆洲似乎占尽了优势。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你们预知了开战时间，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还没有出现。”

“他？”烟羽莫名其妙：“他是谁？”

“一个扭转战局的人。”我晃动触角，烟羽手中的特赦令通过磁场自动漂浮到我手中：“你现在可以带我走了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烟羽继续问道：“你在冷言洲做什么，为什么又偏偏在波晶城？”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这里有一个秘密磁场基地了。”我寓意深刻：“这个磁场基地千万不能摧毁，否则，你们烟陆洲将会输掉这场战争。”

十

目惋惜：

烟羽至今都不明白，我向他要那些东西到底想干什么？十五个顶尖科技人才，一块秘密基地，一亿资金。尽管他的人无时无刻都在监视他们，可我的行为却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月之前，我刚刚接手那些东西时，就购买了大批天文器材。

三个星期前，我把十五个科技人才分为三波，一拨严密监控天象，一拨绘制磁极星磁场走向，还有一拨人没日没夜地计算着什么。

两个星期前，我又购买了大批金属材料。

一个星期前，我聘请了一批人，为我打造一个奇怪的仪器。

时为7581年五月十八日，烟陆洲的卫星在两个星期前忽然遭到入侵，而后陷入了两个小时的信息空白。等到烟陆洲的卫星恢复运作之后，前方传来消息，烟陆洲陆军的一支分队全军消失。可正巧那支军队是烟陆洲战略包围圈的重要纽扣，而后烟陆洲的一支空军在执行任务中中了埋伏，形势直转急下。一个星期前，冷言洲最终打破烟陆洲的整体战略部署，和烟陆洲进入战争僵持状态。

直到刚刚，前方传来战报，冷言洲发动全面反攻，已经将烟陆洲的军队全数逼退回海岸线，更有跨洋作战的趋势。

对于烟陆洲来说这太不可思议了，他们明明在战争初期占尽优势，他们的部署明明天衣无缝，可冷言洲为什么能打破整个部署？而且从冷言洲的动向来看，冷言洲像是早已知道烟陆洲的行动一样，刀刀见血，打得烟陆洲措手不及。

这时候我又看着办公桌上关于蓝灵夜和我的文件报告，我想，当烟羽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他会是一个怎样的吃惊表情？

十一

目惋惜：

后来烟羽才明白我天衣无缝的部署，后来他才明白为什么冷言洲能反败为胜，这一切流转亿万年，而我等只不过是一粒棋子。

时为7581年七月十一日，冷言洲的军队已经全副武装占领了烟陆洲的所有海岸线，局势急转直下，烟陆洲危在旦夕。一个月之前烟陆洲为了打破战争僵持局面，使用了最先进的空间打击技术，就是利用磁极星外的人造空间站发射导弹，轰炸冷言洲的军事基地。可当烟陆洲的导弹抵达冷言洲上空时，却忽然消失不见，而后又凭空出现在了烟陆洲上空，于是烟陆洲便莫名其妙的受到了自己导弹的攻击。

不仅如此，在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冷言洲的科技战略水平得到了突飞猛进的提高，甚至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他们新装备的枪支能够让烟陆洲的战士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的战斗机随便烟陆洲怎么打都不受半点损伤，甚至烟陆洲投射的原子弹都被他们在半空中悄无声息地分解了！

烟陆洲肯定不明白，这种科技水准。分解原子弹这种科技，烟陆洲这么多年一直无从下手，可冷言洲还是在半空中分解的，这给本来就高难度的作业更添加了难度，冷言洲是怎么做到的？既然他们有这样超出烟陆洲理解范围的科技，为什么还会跟烟陆洲冷战相持那么几年？

直到烟羽看着间谍发回来的资料后，才恍然大悟。原来在两年前，冷言洲的高层接见了一个叫蓝灵夜的人，而后他便获得了战争总参谋的职位。

而后的两年里，冷言洲表面上和我们保持冷战局势，暗地里却是秘密研制新型武器。烟羽本以为烟陆洲占尽先机，可没想到烟陆洲的所有行动都在冷言洲的部署里，就连当初开战也是他们试探性的一棋。原来局外有局，冷言洲才是真正掌控战争局势的一方。

后来的这一切反败为胜的事情都是这个叫蓝灵夜的人参与策划。可以说，他是现在冷言洲整个战局的中枢。

烟羽一定想知道，这个蓝灵夜到底是什么人？而我为什么像是对所有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正在烟羽思绪万千的时候我推开了他的办公室门，他手中的资料通过磁场漂浮到我手上：“终于来了，蓝灵夜。”

“你认识他？”烟羽问道：“这个他，是不是之前你说的那个改变战局的人？”

“难道你觉得不是他吗？”我反问道：“你现在想知道接下来的战局吗？”

“接下来的战局？”烟羽颤声问道。终于要告诉他了吗，这几个月来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有得到的答案，终于要揭晓了吗？

“接下来冷言洲会逐步占领烟陆洲，到最后烟陆洲只剩下自己的首都烟陆城。”我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战争结束的时间是，7581年八月七日，也就是一个月之后。”

“你说什么？”不可置信，按照我的说法，岂不是意味着烟陆洲会毫无悬念地输掉这场战争？

可就在烟羽想继续追问的时候，原本的隔空场忽然变成了久违的感应场，磁场无征兆地转换让他头晕目眩，可当他完全适应了感应场之后，便感应到了我所有的秘密。

原来如此，原来所有的事情是这样。原来亿万年千回百转，我们只不过是一缕尘埃。

十二

目惋惜：

三目星1018年，末日之说弥漫在这个星球的大街小巷，人们惶惶终日，束手无策地等待最后的审判。

我们所有的历史书中都记载了三目星跌宕起伏的过去，这个星球是由“神”创立的，在我们这代人之前一共出现了三次文明。

第一次文明发展到六维，集体移民去了其他宇宙。

第二次文明发展到四维，终结于自相残杀。

第三次文明刚刚发展到三维，消失于自然灾害。

我们把每一次文明的结局称之为审判，前世因果，人们在文明中有怎样的作为，就会得到怎样的结果。而作为第四次文明的我们，天生便有三只眼睛，第三只眼睛能探知过往的历史云烟，所以我们参照前三次文明，仅用了一千余年，便发展到了五维。

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所有文明的所作所为一直在被“神”监视着，每个文明的审判都是“神”给予的。所以为了逃脱审判，每一次文明都想寻找“神”的踪迹，可穷尽此生，却毫无结果。

1018这一年我21岁，在大学研究室里研究高纬度科技。新年伊始，所有人都发现自己身边的事物若隐若现，刚刚拿在手上的笔忽然不见，或是自己的生活里忽然多出一个亲朋好友，人们原本有条不紊的生活变得凌乱，人心惶惶。

这一现象在五维科技里称之为“宇宙伪命题”，简单的说，每一件事情的结果都有产生它的原因，但如果事情的原因发生了改变，那么结果也自然会随之变得与正常的结果不同。每一件事情都是一个命题，如果原因发生了改变，那么接下来的过程必定会偏离轨道，以前的结果就不会存在，成为伪命题，会被新的结果取代。

而这一次我们所有人的生活都出现了伪命题的现象，那么也就是说三目星上所有人产生的原因正在发生变化，如果等原因变化完全，那么我们很有可能完完全全地沦为伪命题，从这个世界消失不见。

也许这就是“神”赋予我们这一代人的审判吧，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十三

目惋惜：

可我们并没有醉生梦死，也没有消极对待末日。相反我们更加勤奋，所有人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积极乐观，相信天道酬勤。

命运就是这样，总有一些事情是你无法改变的，一些人消极对待，哀怨此生，一些人却奉陪到底，最终走出困境。

就好像，痛苦的存在，是为了加深我们对快乐的理解。

难道不是吗？老天在送你一份大礼之前，总会用重重困难作为包装。那么这些困难，你拆还是不拆呢？

最坏的情况莫过于此，所以明天就会好起来。

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放弃，决不放弃，死也不放弃！如果连我们自己都放弃自己，那还有什么脸面祈求奇迹出现？如果我们没有一颗坚定的心，怎么会看到峰回路转？

那么，曲折的命运，你们尽管来强奸我们的信仰吧，大不了，我们回家吃饱饭，洗个澡，继续跟你干！

后来忽然有一天，一个神秘人找到我，他自称是三目星外交部特派员，说外交部有一些事情需要我去确定。虽然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自己和外交部有何关系，但我还是跟他去了，因为我的第三只眼清楚的看到他的过去，他确实外交部特派员无疑。

后来他把我带到一处秘密基地，为我做了DNA分析，然后把我带到一个密室。密室里亮白一片，唯有一个人站在中央凝视我，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激动万分，因为这个人是三目星的领袖，岩白。

岩白告诉我，三目星有史以来一直立志于寻求“神”的消息，可却毫无头绪。就在一个星期前，他们意外地接收到了一段星外编码，而当他们破解编码后却惊奇地发现，这段编码出自“神”的星球。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知就里的问：“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因为编码里出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那个人是三目星人。”岩白手指身后，一段影像投影在屏幕上。

影像里的场景硝烟弥漫，飞机大炮肆意轰炸，而一个三只眼的人最后却出现在影像里。看着这个人，我不可置信地望向岩白：“这个人，不会是？”

“没错，就是你。”岩白手指转动，影像变成了一份DNA报告：“我们分析了影像里那个人的眼球图谱，和刚才我们对你做的DNA分析完全吻合。”

“怎么可能？”我不知就里：“这段影像来自哪里？”

“距离三目星四十亿光年，时间差为负五十亿年，那颗星球的名字叫磁极星。也就是说，这段信息编码一直在宇宙里飘荡了五十亿年，才被我们接收到。”岩白继续道：“这段编码的末尾，发送者还留下了一段话，正是这段话，成为了拯救三目星的唯一希望。”

“什么话？”

“关于这亿万年来的前因后果。”

十四

目惋惜：

所有的事情，要从五十亿年前说起。

当时“神”的母星球磁极星，正在经历星球统一战争。这时候一个蓝硅星人去到了磁极星，但由于当时的磁极星还未开启星外文明之路，而宇宙联邦又名门规定外星人不能插手这些星球的历史，所以这个蓝硅星人只有暗中帮助磁极星的一方势力，冷言洲。

因为如果按照正常的历史发展，另一方势力烟陆洲会在这一次统一战中取得胜利。星球统一之后，外星文明与之建交，正式踏上星外文明之路。而后励精图治经过三十年的发展，文明程度进展到六维，便会远洋星外，去征服蓝硅星。所以这个蓝硅星人为了光复母星球，便来到了磁极星想要改变整件事情的原因，让冷言洲获胜，再跟冷言洲签下互不侵犯条约，从而使磁极星侵略蓝硅星变成一个宇宙伪命题。那样的话，后来所发生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可如果事情按照这样发展下去，就会偏离原本的轨迹。因为原本烟陆洲会使用一件秘密武器，从而获得统一战争的胜利，也正是这件秘密武器导致了磁极星的整体磁场发生改变，从而让十年之后流浪到磁极星的一颗超级彗星发生轨道偏离，而后这颗超级彗星辗转反侧，再经历几十年与另外一个星球发生碰撞，诞生了三目星。

到这里，我们终于得知了我们三目星与“神”的联系，简单的说就是，“神”的母星球发生磁场改变，从而使三目星诞生。

而如果任由蓝硅星人去帮助冷言洲，那么烟陆洲就没有机会在战争中用到秘密武器，磁极星的磁场也不会发生改变，超级彗星的行径轨道不会偏离，三目星也自然不会诞生。那么我们三目星就自然成为了一个宇宙伪命题，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这一年来我们三目星才会出现伪命题现象，原来追其原由，是因为磁极星的历史正在发生改变，而如果我们不去阻止这种改变的话，我们三目星将会面临毁灭。

所以为了拯救自己的母星球，一个三目星人也去到了磁极星，她暗中帮助烟陆洲，并将在磁极星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然后通过超级雷达发射器，让这段信息漂流在宇宙当中，直到五十亿年之后，传回三目星。

而命运弄人，这段信息在发射出来三十年后被蓝硅星人探知，虽然他们无法让信息停止流传，但他们也知道了编码上的信息。所以那个蓝硅星人才会得到启示，去到磁极星。

宇宙真是玄妙，原来千回百转，每件事情都互为因果。

十五

蓝灵夜：

当我率领冷言洲的军队打到烟陆洲首都时，我终于相信蓝硅星会光复。现在的烟陆洲一片溃败，刚开战时的运筹帷幄荡然无存。看来信息编码里的那个三目星人不过如此，她只不过告诉了烟陆洲开展时间，让他们做足了准备而已。可我却带来了五维科技，烟陆洲的四维水准怎么可能抵挡得住？

我们的军队围困烟陆城第十日，城内断粮断水，我本以为他们会不战而降，可没有想到他们全都是宁死不降的硬汉。

围城第十一日，我们冷言洲整装待发的军队轻而易举地攻破了烟陆城。当军队开进烟陆城时，满城早已饿殍遍野，惨不忍睹。烟陆洲最后剩下的几千老弱残兵退守内城，殊死抵抗。而我却在外城发放粮食，大肆宣扬投降就有活路。可奇怪的是，人们宁愿饿死，也决不投降。那是我见得街边奄奄一息的青年，我拿着馒头和水递给他：“投降吧，只要投降就可以活下来。”

“不可能。”青年看着我手中的馒头和水轻笑道：“就算会饿死，我们也决不投降。”

“你们到底还在坚持什么！”我大吼道：“你们输了，完完全全地输了。还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重要的呢，就算你们牺牲了自己，也换不来事情转机！”

“你知道信念吗？”青年眼神坚定：“就算你能毁灭我们的国家，就算你能取走我们的生命，可你毁灭不了我坚定的信念，你毁灭不了烟陆洲的精神。”

以前在蓝硅星时我听过一个荒诞不羁的故事，一个老党员在他临死之前从怀里掏出几毛钱，嘱咐自己的战友替他交党费。我那时候年轻，不谙世事，完全把它当做一个笑话。后来经过蓝硅星沦陷，经过烟陆洲誓死不从，我才终于明白，那并不是笑话。

那是人们一生的坚持，是他们的信仰，那是每一个渺小的人反抗命运，永不言败的最真实写照。一个万众瞩目的英雄并不伟大，伟大的是在英雄身后无数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坚持理想的勇气。

弱者和强者之间唯一的差别，只在信念是否坚定。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今天他们的失败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而是命运如此。所以他们并没有真的失败，因为他们是强者，他们永远坚持信念，信念永远无法被人打败。

所以，请一定坚持下去，天道酬勤，命运总会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十六

目惋惜：

时为7581年八月七日，冷言洲的军队遍布烟陆城外城，烟陆洲的老弱残兵却还在内城苦苦死撑。烟羽终于等到了我所说的战争结束时间，胜负似乎已成定局，如无奇迹，烟陆洲就会在今天战败。

可人们坚持了这么久，粉身碎骨也不向命运妥协，我们不妥协，永远都没有妥协！我们相信，人定胜天，奇迹终归会来临。

而我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当烟羽在感应场感应到我的秘密后更加确信不疑。此时烟羽看着我制造出来的奇怪仪器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原来我早已推算好，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你终于明白了吧。”我指着我制造出来的仪器对烟羽说：“为什么我要购买大量天文器材，还抽出一拨科技人才严密监控天象，因为我要一直了解它的动向。”

“我为什么要抽出一拨科技人才绘制磁极星磁场走向，因为我要精确它来之后磁场的准确变化。”

“因为你们的文明程度只在四维，还无法领略高纬度的计算公式，所以我还特地教授最后一拨人高级数学公式，只为了精确引导它抵达磁极星的位置。”

“你也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要去波晶城了吧，因为我要通过波晶城的秘密磁场基地，引导它陨落在那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它，最后的秘密武器。”我指着仪器说：“所以我制造出了这个仪器，也是为了引导它陨落。”

此时所有人都在仰望天空，那颗光点在人们眼眸里闪烁成了疑惑。可只有我和烟羽知道，这颗光点将在两个小时之后陨落到波晶城，然后整个冷言洲大陆沉没大海，战争结束。

对，没错！我最后的秘密武器是一颗天外陨石！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引导这颗陨石撞击冷言洲，这颗威力相当于十万颗原子弹的陨石不仅会将冷言洲撞沉，还会撞乱整个磁极星的磁场，从而使得十年之后到达磁极星的超级彗星改变运行轨道。

我才是最后的赢家，而烟陆洲也会是最后的赢家。

因为我们坚持了下来，所以我们成为了强者。

所以，唯有反抗命运，坚持信念，才是人生唯一的出路。

十七

烟羽：

时为7611年三月九日，我已正式荣登磁极星元首的位置，而距离那场统一战争已经过去三十年。

此时我当看完秘密部部长解封的资料才知道，原来三十年前冷言洲的那个蓝灵夜是蓝硅星人，而他们的母星球储藏着大量蓝硅物质。

虽然这三十年来，磁极星走向了星外文明之路，可由于那颗陨石彻底捣乱了磁极星的磁场，所以我们以往赖以生存的磁场能源不复存在。我们只有疯狂地采摘自己星球的矿物质来作为能源，三十年过去，我们从四维发展到六维，这个星球的可再生能源也消失殆尽。如果不尽快找到替代能源物质，我们将会面临自我毁灭。

可天无绝人之路，此时我看着手中的资料拨通了军事部部长的电话：“我是元首烟羽，我现在马上传一份资料给你，你从现在开始做好战争准备，一个月之后，我们所有的军队，开往蓝硅星。”

十八

陆天：

多碟星9652年，当我看着飞满眼眸的移民飞船时仍然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我们在这个星球发展到了六维，难道真的要舍它而去了？

可就算不舍又能怎样，一年之后那颗超级彗星就会毫无偏差地撞击多碟星，如果现在不走，我们面临的将会是毁灭。

就在此时我的程序却忽然从宇宙中截获到了一段信息编码，看复杂程度应该属于五维文明，所以我轻而易举地解开了它。

直到我看完那段信息编码后才震惊不已，原来是这样，那颗超级彗星原来是被改变了轨道！

那按照信息里说的那样，如果我们也有人去到当时的磁极星插手这场战争，那这颗超级彗星是不是就会是另一种运行轨道，从而不能撞击多碟星了？

虽然这件事听起来天方夜谭，虽然多碟星毁灭注定已久。可是有些事情，只有去做了，只有坚持下去了才会有希望。

不管未来多么迷茫，请一定坚持自己的信念。

于是我拨通了外交部的号码：“你好，我是宇宙信息观察员，我刚刚截获到了一段信息编码……”

控制

胡刚刚

“莫诗，这是废弃的医院吗？你不会一直躲在这儿吧？”六年未见，郁建为好友积攒了满肚子疑问。他与莫诗曾经亲密无间，可自从莫诗废寝忘食地研究起暗物质以后，就和他断了联系，直到两天前突然来函，令他喜出望外，以至于还没来得及推敲信中半遮半掩的言辞和恳切的有些过分的邀请，就匆匆跳上长途汽车，于第二天日落前赶到了信中约定的地点与好友相会。

一来到荒无人烟的山脚下，郁建就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了，尤其是见到莫诗后，心中更是一惊：好友昔日红润的脸庞变得苍白干瘪，原本厚实的身板也薄成了纸片，彷佛一具骷髅从余晖中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挣脱着不断加深的夜色。唯一熟悉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仍然像鹰那样锐利，尽管它们布满了血丝。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怎么搬到这么个地方来？你每天吃什么啊？”郁建连珠炮似的发问，可莫诗看起来十分焦急，似乎没心情寒暄，只是说了句“跟我走”就飞快地朝来的方向走去。郁建只好跟着他一路小跑，路边残败的房屋在朦胧的月光下奇形怪状地矗立着，彷佛天方夜潭中的异界神庙。

“我很健康，谢谢你的关心，”莫诗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至于我为什么来这里，我想是为了更多人的安全……”

“更多人的安全？什么意思？”郁建正要细问，好友突然停下脚步说：“到了。”

郁建跟他穿过两间低矮相通的砖房，来到一扇灰白色的拱门前，莫诗在门边摸索了一阵，轻轻一按，沉重的铁门缓缓移开，里面非常幽暗。他们踏进去后，郁建借助外面的光线，隐约看清这是一间狭长的屋子。一股潮湿凝重的混合气味——说不清是金属熔化还是硫磺蒸发后的残留——在寂静的室内弥漫。当身后的门哐啷一声关上时，他们立刻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包围了。

“这是我的实验室，你先别动，我去开灯，”莫诗边说边大步走向深处。不一会儿，一片橙色的光从黑暗中挣扎出来，令郁建大致看清了这个怪异的实验室，确切地说它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空屋子。布满导管的方解石墙壁经过后面光线的双折射，显得空灵而透明，稀薄的烟雾从地板上的裂纹中不断钻出来。莫诗站在屋子另一端，背对着一堵布满了五颜六色开关的墙壁，目光如炬地招呼着：“快过来吧！”于是郁建强装笑意，不情愿地走到他身边，心想这种法老墓穴似的屋子只有莫诗才会喜欢，而且压抑的格局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祥之感——尤其是那些开关，那么密集，那么复杂，那么诱人地喻示着失误——算了，他怎么能怀疑自己的朋友呢？毕竟那是莫诗多年的心血，用他在信上的话说便是“终极完美”。不想那么多了，也许适应就好了。

“你知道，我们周围存在着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暗物质，”莫诗边说边舔着嘴唇，“通过一种叫做引力透镜质量分布的绘图技术，可以帮我们了解它们在空间范围内的聚积程度。我的研究最初就是从遥远的宇宙蜃景开始的。(1)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一种微弱的引力透镜效应让我的工作重心转移到近距离范围，然后发现了无数互相独立的二维宇宙，比如你我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之内，就可能有好几个二维宇宙。它们就像一张张纸片，分割着我们的三维世界，在各个方向无限延展，每一条交线都构成类似于国度的边界。后来，我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将二维宇宙景观调整到可见光范围之内的工作上，终于使它们可以被肉眼所观察，不仅如此，甚至还可以被我们所……”

莫诗犹豫了一下，“我想我已经做到最后一步了——虽然声音传递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但是不会影响到观测效果——郁建，我想请你和我一同见证我的研究成果，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你只需要用眼睛看，除此以外的一切由我为你解说。”

莫诗的手微微颤抖着，在身后的墙壁上接连按了几个开关。赭石色的气流从两侧藤蔓般盘绕的导管中喷溢而出，在他们眼前勾勒出一幅巨大的油画，画面琳琅满目却模煳不清，色调也十分阴暗，像是一种浑浊的紫灰色。

“等我调整一下压缩系数，”莫诗像是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小心翼翼地旋转着一个圆形开关。随着烟雾逐渐升腾，幕布里的景象变得清晰立体起来。郁建看到了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盆地，像一个黑色的大碗，光滑优美的弧线闪烁着诡异的诱惑。在它周围遍布着山峦和峡谷、丛林和草原，还有蛛网般分布在平原区域的猩红色河流。“郁建，你仔细看，右下侧。”

郁建顺着好友所指的方向望去，几只像水螅一样的半透明生物从一条小河中爬上来，一边用细长的鞭毛擦拭身体，一边向一座山下慢慢移动。郁建定睛在幕布上搜索了一番，发现到处都是这种小东西，它们形态迥异，有的像布袋，有的像螺母，有的像花生，群居分布在山脚与河边。它们把居住地修建得各有特色，有的像金壁辉煌的环形宫殿；有的像巨型软体动物，尺寸随进出生物的数量而伸缩；还有的像高塔，塔身伸出许多荷叶状平台，居民们忙着把水源从塔底运输到各个平台，平台上的黑点看不清是什么，但总归不过是食物或幼崽。它们似乎有很强的种族意识，不同种类的两群相遇就融合成一团，不同形状的两只相遇就融合成一只，郁建猜测那是所谓的战争或捕食。“莫诗，为什么所有生物的身体构造都停留在原口动物阶段，看起来就像是薄薄的空腔呢？” 郁建问道。

“你想，如果这些生物像我们一样有一条穿过全身的消化道，那么他们在二维世界中就会解体，所以他们……”

“所以它们必须要将没消化的食物从同样的通道排出来，而且它们身体中甚至不能存在类似于血液循环的机制？”

“是的，这些脆弱的生命们！郁建，别忘了你眼前的一切只是平面而已。我不过在视觉上做了特殊处理才让你看起来更习惯一些。事实上，你所看到的景物没有任何层次，那些生物和它们的宇宙一样，在垂直于该平面的方向上是无限薄的。只有中心那个深陷的曲面——你一定看到了它漏斗一样的碗口——体现了二维时空中的弯曲现象。”

莫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所有的生物都生活在这个具有弯曲碗面的宇宙空间里，它们看不到曲面的外头，也没有任何方法去获得关于它们宇宙以外的任何信息。郁建，你不觉得它们很可悲吗？这种局限给他们带来了无法解释的困惑！我曾亲眼看到它们修筑两条平行前进的路——我不知道它们管那叫什么，总之在我看来是在筑路，而且是发光的路，它们干得热火朝天，在碗口外部广大的平直区域，那两条亮晶晶的细丝是永不相交的，可当它们顺着碗口滑入曲面时，怪事出现了，两条路在碗底交于一点，交点的光芒像星星一样嘲弄地眨着眼睛。”

“哦，然后呢？”

“接下来发生的事在我预料之中：它们花了大量精力寻找误差，用尽一切办法测量两条路是否平行，在看似始终平直的二维世界中无济于事地忙碌，却最终没能挽回工程夭折的结局。当然，也许它们发现了碗内空间弯曲的事实，也可能推测到存在一个三维空间，它们的宇宙就嵌在其中，它们可能把那个三维空间叫做超空间并猜测它的性质。咱们看那个空间没有丝毫问题，因为它就是我们生活的空间，可这对于只有二维经验的生物来说是多么困难。它们不仅无法走出二维宇宙，进入超曲面的第三维，而且永远也看不到超曲面，因为它们只能通过存在于自己宇宙中的光线来观察，所以对它们来说，超曲面是完全假想的。”

莫诗边说边摇着头：“哎，这些愚蠢的小东西！即使它们知道了又能怎样呢？这只能令它们陷入更大的迷惑，况且它们的智力水平远没有这么发达，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这倒不是件坏事。但我们就不是了！我们可以通过三维超曲面嵌入图的思想实验和几何测量发现空间曲率，从而证实史瓦西解这样古怪的时空弯曲预言。然而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比我们似乎已经理解的东西要多得多。超曲面的维和我们自己宇宙的任何一维都没有关系，那一维我们既走不进也看不见，也不能从中得到任何信息。也许它唯一的用处就是帮我们看到了黑洞、引力波、奇点和虫洞的弯曲几何。但是我们努力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发现的也不过是在超曲面生物眼中显而易见的景观而已。这对于生命历程昙花一现的人类来说，是多么巨大的浪费！”

“莫诗，你不要太悲观了，很多事不是一蹴而就的。”郁建听出了莫诗话语中难以掩饰的伤感和无奈，但好奇心让他来不及认真思考好友的长篇大论，便忙不迭问道：

“既然你对他们了如指掌，那自然也有办法与他们沟通了？”

莫诗的身体突然剧烈颤动了一下，他望着全神贯注盯着幕布的郁建，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低了自豪中搀杂着凄凉的嗓音：“它们过于低级，无法理解我传递的信息。但我的一举一动确实可以影响它们，不仅如此，”他凑到郁建耳旁轻声说道：

“我还可以控制它们。”

郁建浑身一激灵，瞪大眼睛望着好友：“真的？……那快让我看看吧！”

莫诗皱了皱眉头，飘忽不定的橙色光线把他的面部线条切割得更加生硬：

“事实上，它们生存环境中大部分自然现象完全可以人为操纵，这就是说二维世界自然现象的自发几率目前已经相当低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来一次绝妙的表演。”说着，他顺手按下一个开关。

随着头顶咝咝的摩擦声，天花板上一块砖开始活动，三个圆形探头从错开的缝隙中伸出，朝着二维世界扫射激光。整个幕布变得光影交错，遍布各处的生物纷纷停止劳作，涌向栖息地。

“我正在模拟闪电，闪电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莫诗喃喃地说，“我把装置发射的时间间隔设置为随机，使效果更加逼真。”接着他又在旁边按了一下，郁建只觉得身后一阵热风袭来。“我通过温度的调节改变气体的状态，达到降雨目的，”莫诗的解说过于简练又毫无感情，郁建只能猜测那是因为他见怪不怪的缘故，“我还可以改变光线，用大型物体的直线运动在二维山嵴上形成波浪状的投影，制造出日食。”

“噢，那太刺激了，”郁建满心激动地等待着，却发现莫诗陷入了沉默。

“你不想看看自然之迷是怎样形成的吗？”莫诗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不等郁建回应，就迅速点了一个绿色开关，于是一根细长的金属棍从天花板缓缓降落，细棍顶端固定着一个蝴蝶形状的剪纸模板。郁建看到图桉投影在二维世界中一块较为平坦的地方，不久就吸引来一群困惑的生物。它们在投影四周不安地挥舞着鞭毛，用触手敲击地面，好像在传递信息。不久，越来越多的生物从四面八方涌来，组成一支有秩序的队伍，似乎在准备一个声势浩大的祭典。郁建忍俊不禁：“这简直就是二维世界的麦田怪圈！”他扭头看了一眼莫诗，却发现好友咬着嘴唇，双拳紧握，眼睛里像着了火。

“你……你怎么了？”郁建感到莫诗一直压抑着一股狂躁，确切地说是一种失魂落魄的悲哀。他从未见过莫诗像现在这样反常，“莫诗，你到底怎么了？”

突然间，莫诗咆哮起来：“这些蠢货！这些该死的低等动物，你们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他的双手像弹钢琴一样在按钮墙壁上敲着。

天花板上每一块砖都开始活动，从砖缝里伸出许多奇形怪状的器械，有的像琴弦，有的像沙槌，有的像音叉。它们有规律地振动着、旋转着、碰撞着，组合成阴森分裂的小调和弦。渐渐地，声音愈高愈细，超出了听觉范围。顿时，二维世界中大地震颤、山峦崩塌、碎石飞溅、水流翻滚。生物们惊惶失措地逃窜，它们笨拙的躯体贴着翻涌的地表爬行，企图寻找避难所，但所有努力全是徒劳，因为连一丝风都足以令它们命丧黄泉。它们精心修造的建筑正在坍塌，它们苦心经营的文明正在崩溃。很多成年生物用柔弱的身体裹住幼崽，但下一轮波动让它们在顷刻之间同归于尽。

“你在干什么？住手！它们会死光的！”郁建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可莫诗仍然弹奏着按钮。无数山峰沟壑已面目全非，只有世界正中那个漆黑的曲面，如同一口无穷深的井，向外逸散着厄兆。郁建听不到轰轰隆隆的坍塌声和撕心裂肺的求救声，但寂静中永不停息的按钮声更让他毛骨悚然。周围橙色的光线和缭绕的烟雾化作了死亡的讯息，他却对这近在咫尺的屠杀无能为力。

“你怎么这么残忍！你不可以这样，它们毕竟是生命啊！”

“为什么不可以！”莫诗冲着郁建尖叫，“这些愚昧的生物和它们低等的宇宙是那么不堪一击，它们没有自由，它们除了充当任人操纵的实验品和泄愤工具外，还有什么用处呢？你同情它们，又有谁会同情我们呢？你想想，难道我们遭受的山崩海啸都是天经地义的吗？有哪一次自然灾害是在遇到死人时戛然而止的？你不要自作多情了！”

“我自作多情？我不明白，你别说胡话了！”郁建急得去抓他的手。

“我没说胡话，你放开！”莫诗停下来吃力地喘着气，“你不懂，你们所有人都不懂！你以为地球本应绕着太阳做周而复始的椭圆运动吗？你以为太阳系、银河系乃至整个宇宙围绕中心黑洞所做的旋转是理所当然的吗？不！你被所处的空间精心营造的完美翘曲欺骗了！是质能的分布，让你轻信了本来在四维世界中直线运动的星体在三维空间中的弧线轨迹是那么的真实。我们统统被三维世界这张永远无法逃离的大网紧紧束缚着，如笼中之鸟般愚昧自负却心安理得地生活了一世又一世，却永远不知道冥冥之外的窥探和操纵，不知道现今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出皮影戏而已！”

“难道……”郁建不敢相信，他不愿相信莫诗暗示的一切，一种醍醐灌顶后的绝望令他双腿发软，他的大脑停止了思考，耳畔回荡的只有莫诗愈发微弱的声音：

“既然我可以改变这个世界，那么我也可以用一种看似正常的方式，毁了它。”

“你的意思是……不！莫诗！”郁建觉得心脏一下子堵到了喉咙，里面的血液正在被安静到恐怖的跳动声缓缓抽干。他不能相信，但是直觉逼迫着他必须相信，他和莫诗在这间封闭到令人窒息的实验室中所看到的和交谈过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冥冥之外的监视下！也许他们正如小丑般被洋洋自得的高等生物不屑一顾地戏谑着。而且更致命的是，他们的处境十分危险。

“快……没时间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莫诗青筋暴出的额头迅速滑落，他捂着胸口，五官因为抽搐而可怖，“我的时间不多了，不光是我，我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会化为乌有，所以你必须逃出这里。你是我唯一的证据，快……”

“别！等等！你这不是在害我吗？你还没告诉我门的开关在哪里！开关！莫诗！”郁建不顾一切地喊着，摇晃着好友渐渐僵硬的身体，莫诗伸到半空指向墙壁的手也许只差一点，却没能指向任何按钮。郁建只觉得整个房间开始沉闷地颤动，幻化的光线和弥漫的蒸汽翻滚着二维生物密密麻麻爆裂开的残体。按钮——成百上千的按钮就像无数剥离眼眶、鲜血淋漓的眼珠，整堵墙壁就像千疮百孔的内脏，旋转着朝他狞笑。“不！”他扑上去疯狂地按着、用拳头砸着，指甲戳出了血。五光十色的射线不断从墙缝中飞出，割裂着二维世界的幕布。屋顶开始崩塌，郁建感到脚下奔突的烈焰如困兽般冲撞，令他的身体剧烈摇晃。他竭尽全力撞向入口处那扇沉重的拱门，声嘶力竭地哀号、乞求，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当强大的地狱之火终于冲破四壁奔涌而入时，一切秩序与混乱、希望与绝望都在瞬间被吞噬得片甲不留。

几天后，各报纸刊登了如下新闻：

“位于本市市郊一座处于休眠期的未知微型火山于十五日子夜突然爆发，爆发规模和岩浆覆盖范围非常小，且持续时间短暂，这在火山爆发史上实属罕见。据悉该地区原址曾为一所精神病医院，于六年前弃置不用，故人迹罕至，应不会造成严重损失。有关伤亡人员统计，以及这座火山为何在当年绘制地图时被遗漏等详情，有关部门正在调查之中，敬请广大读者关注。”

“宇宙具有同时性。这为穿梭时空的灵魂互换提供了很好的物理基础，因为互换的前提是必须同时想着对方。当然，前提是他死之前得想着你……”

(1) 只要物质有质量，光线就会依照它周围的引力场改变光路。有时来自背景星系的光线被弯曲得很厉害，因而就会在前景大质量星系团的周围看到其多个像，这就是所谓的“引力透镜效应”，而那些虚拟的像则被称为“宇宙蜃景”。

数学家的情人

陈东旭

一、灵魂互换方程式

拇指状的生物对自己刚到的星球作进一步的考察。

“两只脚的生物是星球食物链的顶端，他们具有相当的文明，懂得使用工具，但各方面都较为原始，难以对我构成威胁。唉，我也真是倒霉。本打算在这颗星球逛一阵就走的，哪知飞船出了故障，不慎掉到池塘里，差点没淹死我，幸亏昨夜有这叫什么阿基米德的人出手相救。无论如何，我都得报答他。”

它寻思起向他报恩，“他如今有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要丢了性命，若是能够救了她的命，一命换一命，我就不欠他了。”

这样想着，它跳到那叫黛雅的小姑娘身上，再跳下来，到得门边，意思要她和它走。

它虽不能和人类沟通，但可用奇怪的行为传达出自己的意思。

废去一番功夫，它才带他们到得少年家中。其时已过正午，它的飞船——那颗只如人脑袋大小的圆球，早被太阳晒干。它跳到上面，蹦了两下，圆球表面像是有机关被按到，随即打开。

它住了进去，不会儿，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圆球倏忽一下，竟腾空而起，离地数十丈。

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看得目瞪口呆，像是来到了魔法世界。只见原本只有头颅大小的圆球，一眨眼，又扩增至成千上万倍，比整座房子还要宽敞。

圆球紧接着降到平地上，它领着他们进入这架机器，让黛雅走进一间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仪器的房间。

“你要为她看病？”阿基米德问道。

它比划着承认了，他已领教了它的厉害，此时把它看作传说中法力无边的神仙，听到它要救黛雅，心爱之人能够活下去，好比是自己绝处逢生，兴奋之情已无以言表。

拇指生物用仪器检查她的身体，完了后，看着显示器上反馈的信息，陷入深深的遗憾。“这套系统是飞船自带的医疗设备，极为先进，能够治疗飞行员在宇宙中旅行出现的各种千奇百怪的病症，但没想到它却对黛雅的病束手无策。”

它喃喃说着阿基米德听不懂的语言，“连飞船的设备都无能为力，我就更帮不上他了。除非……”它想到了一种可能救黛雅的方法，不过旋即在内心否定了。那种方法需要解开一道数学题，而那道题就连自己星球上最厉害的数学家都解不开，何况是这颗落后的星球。

它索性告诉他，她没救了。

少年如登高之人看到希望，一下子又跌落到谷底，摔得更痛。

它原以为直接断了他的念头好点，谁料他看着竟更为沮丧，这人类的心思真叫自己捉摸不透。于是转而用各种复杂的动作和他沟通起来，表明态度：“但也不是彻底没有可能。”

它说，飞船自带的医疗系统治不好她的病，不过飞船上储存的海量知识里有一道数论题，其中就蕴藏有拯救她的法子。

“数论题？”他不解道，“数学还能拿来看病？真是闻所未闻，你不会是为了给我希望吧？”

“绝不是，”当即，它介绍起自己的来历，它并非地球生物，而是来自外星球。少年和黛雅都感到它的神奇，但适应了就觉得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只拿什么外星人等同于神话传说中的神仙。至于那些名称怪异的地方，仅仅看作天堂。

“我们那个文明曾有幸得蒙一个超级文明的知识传授。他们传授知识的手法十分特别，并不直接，说是怕层次较低的文明直接获得先进知识会失去探索发现的能力，反而害了我们，所以更多的是加以引导和提示。能够救黛雅的是一道数论难题，这道题具体为：相差2的素数（一个大于1的自然数，除了1和它本身以外不能被其他整数整除的数），对，例如3和5，5和7，11和13，它们是所有数里除2以外相距最近的素数。这样的数，有无数对，请证明。超级文明说，我们破解这道题的过程，会得到个方程，根据这个方程，再由身体各部分的质量，能够大概算出个体心灵的质量。而当两个生命的心灵质量大致相等，保持在一个差距很小的区间内时，就有办法将两个生命的灵魂进行互换。”

阿基米德和黛雅同它做着沟通，反复咀嚼，费了三个多时辰才搞清楚它所要表达的意思。“果若如此，以我家里的财力，黛雅无药可医的身体虽也会消亡，却可以用丰厚的条件去找个死刑犯来同她互换灵魂，使她的人格、她的思想、她的心灵得以留存下去。”

“是的，但此题之艰奥难以想象，任凭你智商再高，若能最终解答出来，所费时日恐怕也不是一年两年。而她的病症却一点也拖不起啊。”

“这道题看起来并没什么难的？”听它这么一说，阿基米德困惑了。

“呵呵，你连它的难点都没能发现，自然觉得它简单了。”夜深人静，拇指生物兴致未减，“不过也说不定啦。有可能你们星球的数学相对比较发达，目前真能解决。虽然你们的科技水平不像是能够解答出来，但说不定你们的数学发展得比较好呢。”

它本想叫阿基米德抛出几个人类已经解决的前沿数学难题，给它大体判断目前是什么水平，是否具备解开这道题的实力。但思及讲解的过程费劲，黛雅的身体又不好，得赶紧去休息，只好暂且作罢。

二、欧几里得

拇指生物孜孜以求要报恩，为此，甚至学习起了一些它一点都不感兴趣的人类语言，再通过这些可怜的词汇去判断他们如今是否具备解答此题的能力。

“尚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啊。”来到地球的第六天，它下了结论。

“多久？”

“科学发现说不准，有可能是一个难题几千年都找不到思路，可一夜间一顿一悟就能解决。不过那需要丰厚的知识做基础。就这个问题，我预估你们人类再快，也需要两千年。”它没有告诉阿基米德的是，如果按照地球的时间计算，那道难题已经困住了它自己星球上的科学家不下三百年了。

“可是黛雅病来如山倒，”阿基米德这两天试着用自己从学校学来的数学知识去求解，结果连门在哪里都找不着，更别谈其他的了，“我该怎么办，难道你，解不开吗？”

“我？还是算了吧。”它蹦跳着承认自己不行，“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出个主意。你们人类有什么数学比较厉害的吗？我们去向他讨教讨教，兴许他一下顿悟了解开了。”

它并不抱太多的希望，但少年那张绝望的脸让它心碎，只好多给他以希望。

阿基米德眼前一亮，道：“当今世界数学最厉害的要数欧几里得，早在三十年前，他就写了《几何原本》，但凡学习数学的人没有人不知晓。对于数论，他亦有深入研究，素数有无穷多个就是他首先证明的，如今他人应该在亚历山大。”

苦苦挣扎的他，又抓到了一根稻草，眉头舒展。

“听你这么说，有点戏。怎么找到他？”

欧几里得颇负盛名，但为人低调，行踪飘忽不定，好在阿基米德的老师卡农和他是师生关系，常有联系。黛雅的病拖不得，他们于是说干就干，当日即通过卡农来到欧几里得家。

阿基米德在门外等候，卡农进去通报。

欧几里得快六十岁了，近几年，他纵观数学问题，从几何到数论，从无理数到光在数学上的理论已没有能够难得住他的。一些看起来极为刁钻新奇的数学难题，在他看来，不过是空有其表，只要用他创立的东西都可以轻易破解，无非是几个数字和解题步骤的变化。所以他才隐退至此。

此时他正扪心自问，像自己这般把数学的路走到尽头，后来者全无路可走，不知是功大过，还是过大于功？却被卡农打扰了。

他把卡农的来意听了个明白，并不愿意见阿基米德，埋怨道：“卡农你这孩子也真是的，竟然把课堂上一些学生解不开的题目拿来让我解，那又有什么难的，真当我很清闲啊？”

“不是的，老师。这一题，真的不简单。乍看之下平平无奇，越深入去解，越有一种不小心误入沼泽地，往下沉，无所附力，任凭坠落的感觉。”卡农辩驳道。

“来都来了，让他进来吧。”欧几里得看在自己学生的面子上，不过神色间依然有几分不耐烦。

阿基米德一进此间，打了个招呼，半句废话不多说，将题目婉婉道来。

欧几里得心算极好，心里嘀咕了半天，脸上由轻视，转而微笑，接着凝重，继而投入。

然后，他这一生剩下的时光，再没能从这道题里走出去。

阿基米德将拇指生物给的几点提示交给他，那是它们母星的数学家对这道题多年研究的一些心得体会，都在被允许传授的范围之内。

“万望您证明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十万火急。”阿基米德恳切道，“谢谢。”

“最快也要一年了。”欧几里得硬着头皮道。

阿基米德方才走出这位大数学家的门。

卡农留在欧几里得家中，他们到得一僻静处，阿基米德放它出来，比划道：“看他的神色，情况不是特别妙啊，即使一年能证明出来，黛雅肯定也撑不到那时了。”

“嗯。”食指生物跳了下表示赞同，随后声音和姿势并用，道：“为今之计，只有下血本了。”

听它如此一说，莫非还有什么法宝没使出来？阿基米德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探查“神”意，只听它道：“我将飞船开到极高的速度，带上黛雅，远离地球，然后再回来，这样就能给她争取到更多时间了。”

阿基米德不解，只觉它离题万里，但忍着没有发作，冷静看完它的意思。

“这是一条自然规律，你们人类嘛，至今没有发现，告诉你也无妨。通俗点讲就是，当我带上黛雅以极快的速度离开地球，我们在飞船上过了一天，你在地球上却已经过去了一年。我们离开的速度越快，你在地球上过去的时间就越多。等我们再回来之时，你在地球已经过去很多年。别问我为什么，咱们本来沟通就费劲，其中原理我自己知道得也不是特别清楚，要再向你解释清楚，能要了我的小命。”

“我明白了，”阿基米德并没有显出怎样的惊讶，“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没想到传说居然是真的。你这是要带她上天去，然后等个几年，几百年，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直到人类破解了这个公式后，你们再回来。这办法真不错，您真是有心了，真的谢谢您。我也一起去吧，唉，真不知道重返地球会是猴年马月，会是怎样的物非人非了。”阿基米德感慨着传达出自己的意思。

“错了错了，你不能和我们一块去。”阿基米德展望的美好晴空里来了一道霹雳，“把飞船加速到极高速飞行，耗能极大，何况要往返运行，耗能更是呈指数级别增多。搭载了黛雅，对能量的需求很是恐怖，已到飞船搭载的极限。若是把你也搭载上去，飞船想都别想到达预期速度。这里地处宇宙的荒芜地带，我也找不到谁帮忙，将它加到极高速度，再送回地球，我的这架飞船从此是别再想起飞了，您还是待着吧。”

越说，阿基米德心情越沉重。他没有去反驳，良久，才感激道：“这样一来，你不就要永远留在地球，再回不去了吗？”

“谁叫你救了我的命？”

三、数学有什么用

黛雅要离开了，此次一别，不知多少年才能回地球。

拇指生物向阿基米德保证，它会尽自己所能为她争取时间。

“若是太早回来，然后再出发，非但效果不好，能量损耗也会更多。所以这一趟，我尽量开得远些，争取一次搞定。”

“好。”阿基米德心有不舍，如壮士断腕，又小心翼翼道：“我有生之年，能否再见她的面？”

“很沉重地告诉你，不可能。因为你们人类的寿命实在是太短暂了，区区数十载而已。而这个数学问题的破解，肯定得等你们的数学水平有了不俗的造诣才能做到。”到地球十五天了，它的沟通能力已有不小提升，“照目前来看，起码我会等地球过了上千年再带她回来。总之是越晚越好啦，你也别老惦记着早晚，反正那对你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黛雅已然病入膏肓，所剩不到三个月的时日。千年之后重回地球，人类却有一定希望能得到那个灵魂互换的方程，到时要是再能有个人心甘情愿和她进行灵魂互换，她就能过得好好的。用这三个月的离别去换得她健康的一生，他觉得十分划算，老天待自己总算不薄。

然而，想到从今而后不能再相见，他的眼眶，不知为何立马又盈满泪水。

“她和我都将一直活下去，虽然处于不一样的时空。但只要心有彼此，哪怕是无尽时空的隔阂，我也当感到欣慰了。”没有比送她远行更好的办法，阿基米德不再去纠结，擦干泪水，道：“你们的文明相当发达呀，能把那些领先于我们人类的数学知识，或者其他利于我们发展的知识抄一份给我吗？这样，我们发展得也能快一些，将来黛雅的病也能更有把握些，指不定不用灵魂互换，直接就能搞定了。”

“真不好意思，我也想这样帮你，但这样做却是在害你。”拇指生物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模样，介绍道：“宇宙里高层次的文明向下一级文明传授知识有极其严格的规定。因为，虽然让低层次文明学习那些领先于他们时代的知识有利于培养他们的学习能力，但却就此会让他们失去探索发现的能力，而这后一种能力，远比前一种能力更重要——它是宇宙中一切生命到最后能否生存下去的根本因素。这种探索的能力，惟有靠物种进化过程中漫长时间的锻炼才能具备，直接传授知识，则大不利于它的养成。我不能违反规定，更不能害了你们人类。所以，恕难办到啊。”

正待阿基米德要继续发问，它打断道：“在黛雅的事情上，我能给的只有那道数学题和它的一些提示，其他你就听天由命吧。我不是那些超级文明，不清楚高级文明向下级文明传授知识要注意的具体规定，即使有心按照那样的方法帮你们人类，也是有心无力，效率低下，不小心踩雷区了。而即使如今我可以偷偷将那些先进的知识留一份给你，现在可以隐瞒过去，最后宇宙里定有人能够查出来，那时候，对你们文明和我，都将是灾难。”

它一股认真的劲儿，让他打消了念头。

说话间，黛雅已由她父母搀扶着来到他家。

这一项计划，阿基米德只征求过她父母的意见，得到赞同，并没有打算让黛雅知晓。生怕她得知自己在飞船上几十天，世上已千年，如今瘦弱的身躯放不下亲情和爱情的牵绊，病情进一步恶化。

于是，见得她到此，他不再同拇指生物言语，去和她说起了绵绵情话。

他要抓紧在傍晚之前将心中的千言万语道尽，因为那时她就要登上飞船，如一颗星星消失于茫茫夜空。

时间悄无声息，到得该登上飞船了，他们的话却越说越多，说得黛雅自己都有些厌烦，不就是离开几天，至于吗？

拇指生物拿出一方盒子，上面清晰地印着黛雅的头像。阿基米德也是第一次见到相片，生生被惊讶到，暗道高人果然是深藏不露，居然还有这一手，口中念念有词：“没瞧出来你还是个画家，居然可以将人画得跟真的活在画里一样。”

“呵呵。”它严格遵守银河系的相关规定，没有向他解释照相技术，只道：“这个盒子你要随身带好，里面有你和黛雅的画像，将来若是想她了，可以多看看。”

“不过离开几天而已，你真是太为他着想了。”黛雅嘴上埋怨，看到自己和阿基米德形象逼真地跃于那奇怪的纸上，别提有多高兴。

拇指生物不是特别理解人类这种为繁衍生息而进化来的情感，也许那正如自己要报答阿基米德救命之恩的情感吧，“此盒的另外一个作用是能够不断向飞船发射信号，未来我们重返地球，能够第一时间发现它的所在，从而找到你。”

对黛雅，他们只说是去遥远的地方找高明的医生看病，不久即能和阿基米德重逢。

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随后，阿基米德送他们上了飞船，盯着飞船向万里高空飞去。

许久，他才回转身，默默走进房间。

他在书桌前坐定，拿起那道数学题。

“此生不能再见黛雅了，她回来的时候至少是千年之后。”他的心平静得可怕，他知道自己得忍受住内心的激荡，方能做好接下来的事，“拇指生物让我找更多人来破解此题，虽然当世的数学家没有人解得出来，但只要能有足够的人去关注它，经过一代代的数学家们的努力，总能得到那个方程式的。到那时，黛雅回来，虽不敢保证定能获救，却有不小几率。”

两天前，他交由仆人在学术气息浓厚的亚历山大城放出消息，说只要有谁能破解此题，必然以一百斤黄金奖赏。他想，今晚就应该有消息了。“只要有足够的噱头，哪怕消息闭塞，此题定可流传下去，吸引一代代的人来努力。人类天才辈出，任凭它再难也不在话下了。”

他已经有了目标，那就是用余生把此题发扬光大。

夜晚，仆人回来报告，道：“你父亲本是天文学家和数学家，虽然这些年重视经商，远离了这个圈子，但还有一些认识的学者，他们都认为这个奖赏可信。有了他们撑腰，外加那丰厚的报酬，消息很快就在学界流传开了。亚历山大的老百姓听说解开它能得一百斤黄金，闻所未闻，更是轰动不已。少爷您真是个天才呀，现在走到街上，随便哪里都可以找到人谈论它呢。相信很快就能破解它了，只是毕竟是一百斤黄金啊，老爷那边恐怕不好交代。”仆人露出为难之色，生怕老爷到时找他算账。

“放心，反正我爹出得起，而且现在反悔是来不及了。除非他想让我成为一个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人，真那样，以后叫我还怎么做人，怎么继承他家业？这个时代，一个人的信誉是最重要的。”阿基米德一副生米煮成熟饭的样子，“接下来，我还要周游列国宣传这道题，毕竟要流传千古，绝非易事。”

“切莫着急啊少爷。您可得先把学业完成，否则老爷要怪罪的。”仆人清楚自己少爷的脾性，若不跟他道明其中厉害，到时只怕又和老爷起冲突，开导道：“你要是和老爷闹得不愉快，宣传那道题的工作必然不好开展。为今之计，先打好学业，等再个几年，有了一定的基础，身体发育成熟了再周游列国不迟呢。”

阿基米德低头沉思了会儿，道：“你说得是，黛雅没那么快回，宣传的事可以慢慢来。”

他决定一生都用来普及这道题，直到吸引足够多当代，乃至未来的人来研究它。可不久后，现实给他泼了好大一盘凉水。

三十天过去，亚历山大城无人能解开它，数学界开始流传一种说法：除了那虚无缥缈的奖金吸引人，这道题有什么用？

有个名气直追欧几里得的数学家甚至直接断言道：“此题和我们那些熟悉的公理没有区别，都是不证自明的孤立的东西。我能轻松给出一堆像这样的命题，人们既不能证明它们，也不能反驳它们。听说这道题原来是个根本不懂数学的小屁孩提出的，他不会是闹着玩的吧？真是可悲可笑可怜啊，我们一大帮人被一个孩子给耍了，兴许掉钱眼里了吧，真是数学界的耻辱。”

针对以上种种言论，阿基米德愤怒了，正面反击，费了大把银子，散播消息说那道题里藏着灵魂互换的方程式，怎么会没用？而他不知道，这更把他自己推到一个纯粹胡闹的地步。

他希望大数学家欧几里得能够出来帮他说两句，但从老师卡农处得知，早在他尚未悬赏此题之前，欧几里得就离家出走，家人没有谁能联系到他，不知是何种原因。

他们哪里知道一生痴爱数学的欧几里得为这道题险些发疯，正隐居，谢绝一切打扰，专心致志，誓要在有生之年解决它。

“数学是为生产服务的，解开你这道题了，又有什么用？”每当阿基米德想宣传一下，通常立刻会听到类似这样的声音，“数学游戏？好，对不起，我很忙，你一边玩去。”至于那诱人的奖金，连数学界都认为没法证明的东西，寻常人更不敢奢望了，权当笑料。

他像是一个无家可归，又冷又饿的少年，行走在寒冬腊月的漆黑小镇里，一次次去敲门，希望有谁能收留自己，但门没有打开，天寒地冻。

一年了，黛雅走了一年了，却没有人对他的题感兴趣，没有人能来帮他，更别谈让这道题流传下去，使后世之人来研究它了。

阿基米德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失望却又接踵而至。他觉得自己命运多舛，未免伤心，但他不能让黛雅多年之后回来，既要面对死亡的威胁，又要和自己一样面对冰冷的世界，自己必须要送给她一份礼物，那是灵魂互换的方程式。

夜晚，久久地仰望星空，那个黛雅远去的方向，阿基米德站成一棵树，做了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一次决定。

四、不要弄坏我的圆

多年以后，当阿基米德回忆起那段在亚历山大求学的流金岁月，总是不由自主地兴奋和感动。

那个决定后不久，一个瘦瘦的身躯扑进了书籍，一条细长的影子时常徘徊在名师遍布的亚历山大城，他穷尽心思向他们求教。又过了五年，亚历山大城，这座世界上学术最发达的城市，聚集了数目众多的第一流学者的城市，已经没有几个人在数学上懂得比阿基米德更深，更全。

世上已经没有数学问题能够难得住他，除了拇指生物遗留的那个问题。

他一得了机会，就向它发起挑战，无一例外，统统失败。

他觉得这座城市能够教给自己的已经没有了，以后的路都要靠自己摸索了，于是回到故乡叙拉古城。

少小离家老大回，阿基米德重新踏上家乡的土地，立刻感受到这片土地的厚实、凝重和亲切，它能给自己带来的力量是其他任何地方都做不到的，那是来自灵魂的力量。

然后，他再也没有离开。

学成归来的他受到了国王的礼遇，在这种优渥的环境下，他的研究工作顺风顺水开展。

他觉得要得到那个方程式，光靠现有的数学理论和思想难以取得什么实质性的突破，于是又将目光转到了别的领域，希望博采众长，继而获得解决它的力量。比如，他有意识地去兼收东西方的许多优秀文化遗产，从中锤炼了思想，使自己看待数学问题的眼光远胜同时代的绝大多数数学家；比如，他对一些机械的原理颇愿意发心思去研究，把它们和数学联系起来。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半个世纪后，他年过古稀，已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的研究精神震惊了包括国王在内的所有人，取得的成就更是前无古人。这五十年里，他史无前例地探清了浮力的原理，写出了杠杆原理的公式，“只要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起一颗地球”，无中生有地发明了两千多年后都尚在使用的阿基米德式螺旋抽水机，运用水力制作成一座天象仪，能准确预测月食和日食。怀疑地心说，猜想地球绕着太阳转。但这些都只是次要，他的理论研究成果哪怕在随后的两千年里都罕有能望其项背的人。

利用逼近法算出球面积、球体积、抛物线、椭圆面积，他已经看到了微积分世界照射进来的光芒。仅在他的部分侥幸留存到后世的手稿里就可找到，他提出的无穷大的概念，是后世影响深远的集合论的基础，他研究以十四片碎片组成正方形的所有拼法，竟成为组合学最早的开端，他对螺旋型曲线性质的研究能够三等分任意角，等等等。

他对数学的研究几乎摸到了后世三千年所有数学前沿领域的门槛。而在掌握了这么多东西后，他感到自己终于有足够的实力可以向那道数论题发起最后的挑战。

于是，在这一两年里，他停下了所有其他的工作，把注意力放到魂牵梦绕了大半辈子的这一道题上，全力以赴。

门前老树长新芽，院里枯木又开花。阿基米德难得惬意地躺到一张躺椅上，沐浴和煦的阳光，手拿相片，一张张翻阅。

“那时，我们是多么的年轻。”他嘴角的笑，有几分慈祥，手指在其中的一张合影上揩了起来，仿佛这样做可以穿越半个多世纪的烟云，更清楚看到她的脸。

感怀时光老半天，他才把照片放回盒子。

一同放进去的还有这两年来他对那道题的研究成果。然后，他将盒子放到了院子正中央的一方一米深的格子里，上面再用干燥的土填得厚实。

这处院子是他私人的宅院，他经常在这里安静地工作，而盒子只在那道题有所突破后才会挖出来打开，贮藏新成果，同时费去宝贵的时间，沉浸往昔，怀念黛雅。

他已习惯于孤独。宅院里除了个照顾他生活的仆人，再没有其他人了，此时到了晚餐时间，仆人来唤他去吃饭，他本不饿，想多沉浸在过往会儿，但既然到了规定的该吃饭时间，他就绝不拖延。

严格的作息时间确保了他的身体健康硬朗，能够以旺盛的精力研究大半辈子。哪怕是到了这个年龄，身体已是大不如从前，他都想活得再久远点，因为他还抱有希望。“万一飞船出了故障，或者别的点什么原因，她提前回地球了呢？真那样，我就能看她一眼了。”

有生之年，他自信能够破解难题，得到那个方程式，只不过他并不知道灵魂互换的方法。当年的拇指生物，自那次拜访欧几里得，以及对人类的数学史有相当了解后，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有哪个人类能在千年内破解它，也从未想过他一个少年，单枪匹马，数学水平居然有一天能够达到这般地步，是以竟没向他说明。“否则我通过不断和人灵魂互换，大可以活到几千年后。哎，不想这么不现实的事，真那样干，得换几十人吧，这个也太自私残忍了。”

带着纷繁的思绪，他来到饭桌上。

这两年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阿基米德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只剩下饭桌上和仆人的交谈。不用他开口，仆人自然会说起叙拉古城大街小巷的事。

这一次，仆人一改往常的娓娓道来，他连珠炮语，激情澎湃说开，因为叙拉古城要出大事了。

近些年，罗马共和国和迦太基帝国为了争夺在西西里岛的霸权地位，烽火连天。地处西西里岛的叙拉古一直都依附罗马，不过去年迦太基大败了罗马军队，叙拉古的新国王见风使舵，转而与迦太基结盟。罗马见此，坐不住了，已命将军马克卢斯从陆路和海路率大军同时进攻叙拉古城，国土危在旦夕。

阿基米德认真地听着。吃完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投入到数学的研究，走出家门，只想一个人走走。

罗马大军压境，国家行将遭难，他完全可以凭借生平所学所创去为国家出力，他很清楚那些知识的力量，很可能会决定战争的成败。不过，那道数学题的破解实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自己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去攻克，怎可分心？而卷入战争势必会耗去自己的大量精力，能否破解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更何况，自己年纪也一大把了，人生七十古来稀，随时会撒手人寰。到时候，黛雅回来，没有灵魂互换的方程式，怎么办？

他已多年没有如此刻般心乱如麻，“以如今我的声望，能够吸引到当世足够多的数学家来破解此题，但要叫后世的数学家们投身其中，历史长河里变数太多，无论是谁，个人的影响都实在太有限了，有点像是痴人说梦”。

阿基米德愁上眉头，掰了掰老树枝一样的手指，清脆作响。

静坐良久，迟迟不做决定，但他终于还是有了答案，“黛雅走了后，故乡这一片土地就是唯一值得我用整个生命去捍卫的了。证明那道题还是暂时先缓一缓，等退了大军，一定能做到。”

幽静的小道传来几分躁动，有一队人马正朝着他这边来，却是叙拉古国王的人。

他们到得跟前，阐明来意，即是希望他能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击退罗马的进攻。阿基米德没有推辞，随后和他们奔赴前线。

方一到此，他就全身心投入到各种战斗器械的制造，或巨大的起重机，可以将敌人的战舰吊到半空，使其摔到水面上粉碎；或投石机，凡是靠近城墙的敌人，都难逃这种飞石和标枪的袭击；或用高抛光的镜子将阳光聚焦到一处，烧毁敌方粮草。

罗马军尝到苦头，惊慌失措，他们的统帅马克卢斯面对那些器械，只能无奈道：“这是一场罗马舰队与阿基米德一人的战争。”

不过，罗马帝国的军力远不是叙拉古能相比。苦攻不下一年后，马克卢斯改用最笨，却也是最为有效的战术，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叙拉古城围住，断绝了城内的粮食。

两方开始了长久的对峙，阿基米德对此无计可施，正如面对他的那些机械无可奈何的罗马士兵。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完了，又有了时间破解那道难题，于是跟国王道了假，回到自家宅院，研究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就这样，又是两年倏忽一下，悄然而过，叙拉古城终因弹尽粮绝被攻陷了。

这一天阳光明媚，叙拉古城内到处都是被烧杀抢掠者惨绝人寰的声音，阿基米德已经不休不眠奋战了两天两夜。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手中的笔不断。那道题只有几个小问题尚未解决，他感到自己在和罗马士兵，和拇指生物的飞船，和自己的生命赛跑，手中的笔更快更疾，每一阵侵略者和被侵略者的声音都破碎，组合成模糊的，像是十几岁的黛雅发出的加油的声音。

这时，三两个罗马士兵走进他的住宅。他们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只见宅院内随处可见数字和方程式，地上到处画满了各式各样的图形，墙上桌上一概不能幸免。他们一个都看不懂，但是看到了在地上俯头死盯着一个圆的阿基米德。

一个罗马士兵走近沉思中的他，把地上的圆踩坏了。

阿基米德的精气神已经浑然忘我，空灵飘渺，整个世界，原是除了黛雅的模糊声音，他自己和数学，再没有旁人，面对这个忽然的闯入者，凛冽偏执道：“不要弄坏我的圆。”

战士一听这话，暗道自己这一路大杀四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何等英豪，岂是你这小小老头能够轻视的？于是拔出刀，朝阿基米德的身上刺下去。

阿基米德这才重新回到人间，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在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溜走，首先是恐惧，然后镇定，紧接着他也不知为什么，一下子脑袋变得无比清晰，那个追求了大半生，困扰了自己半个多世纪，足以令黛雅活下去的方程式从自己的脑中生生长了出来。

就像一个心有不甘，即将死去的人在最后一刻写下凶手的名字，他写下了那个方程，如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一般，简洁到极致，美到极致的一个方程。

五、新生

“阿基米德，生于公元前287年，卒于公元前212年，数学史上公认的五大数学家之首，其他四位是高斯、牛顿、欧拉，以及我们这个时代的刘曦阳。阿基米德的故事，家喻户晓，说是国王请金匠打造纯金王冠，完了后，国王担心工匠不老实，怕在其中掺假，就请他检验。阿基米德冥思苦想了好多天，终于在洗澡的时候发现了浮力定理，判断皇冠有无掺假，后世称为阿基米德原理。”

她最近迷恋上了听故事，听有关阿基米德一生的故事，百听不厌。虽然它们大多残缺不全，各种杜撰。

古语有云，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对于她又何止？她才不过离开了两个月，地球已是公元3015年。当初拇指生物说是要带她去天堂看病，可兜了一大圈，天堂原来竟就在地球。

“你怎么能忍心？”面对着这个外型造得和阿基米德有些相像的机器人，黛雅几乎哽咽了，眼眶里尽是冰凉的泪水，“把我一个人，放到那么远的地方？”

公元2600年，人工智能首次在地球出现，从此人类的生产力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得到解放。时至今日，万事已皆由机器人代劳。伴随的现象，或者说是问题是人类的人口锐减，机器人的数量激增，少数人类把持着地球的资源。

因为医疗水平的大幅度提升，这些人又无须担忧生老病死的困扰。不出意外，个个寿命都能达到五六百岁。他们严格控制着人口的增长，不过人权在这个时代是第一位的，一旦降生到世上，就会受到最精心的照料，直到最后也拥有那样帝皇般的生活，有权支配许许多多的机器人。

黛雅是人类，尽管是三千多年前的。人权早已深入机器人的骨髓，成为任何人都无法更改的编码，就是在世的其他人类都不能剥夺她该享有的一切。因而她一回来，立刻待遇非凡。首先是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已能不借助灵魂互换方程式根治她的病，不到一个月，她即重获健康，然后是有数量可观的机器人供他差遣，她的生活别提有多优越。

“给我讲讲后来马克卢斯怎么样了？”觉得自己刚刚有些情绪失控，哪怕对方是个机器人，黛雅也不太想失态。

“他呀？”机器人贮存有人类数千年的历史细节，快速搜出来，道：“有记载的资料不多，阿基米德死后，他十分悲痛，杀了那个士兵，又为阿基米德修建了一座刻有球内切球圆柱图形的墓。”

“墓地？可现在都找不到他的尸骸了。”

“没办法，太久了。”

她和根据阿基米德流传到后世的画像制造出形象的机器人聊天，却怎么也不是他，免不得又是一番惆怅。

这时候，门外传来嗤嗤的声响，一个巨大的圆形物体稳稳当当地停到房屋前，从那里面走出来只拇指大小的生物。他们出去迎接。

“那个盒子找到了，都埋到岩石里去了。哎，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好在没有损坏。”拇指生物拿了个和地球的语言系统联结的显示屏说着话。显示屏配合人类发明的人工智能，能够准确翻译。

“他在盒子里写了要对我说的话吗？”黛雅道。

“除了那个大致完整的方程式，那些褪了色的相片，就是一句：我真的很想你，我有好多的话想对你说。大概是要放方程式，他怕放不下太多的纸张，所以只有这一句吧。”拇指生物顿了顿，才继续道：“但是，有一件事你肯定不会失望的。”

它没有多说，将飞船的门打开，领着她来到一个大盒子前。盒子的颜色、形状和黛雅三个月前离别之时，拇指生物交给阿基米德的盒子没有二致，只是这个更为巨大，好似口棺材。“猜不出这个是用来干嘛的吧？”

黛雅摇了摇头。

“是三千多年前，也可说是三个月前，我交给阿基米德一个盒子，要他随身携带。除了让他放照片，更为深层次的原因是，我在他身上嵌入了样物件，它可以在他死后，发出一道信号波给盒子。而这盒子如同我的飞船一样，伸展自如，更可以冲破一定的阻隔来到他的身边，自动替他收尸后，再将其藏入岩层，静静等候我们的归来。”

言语间，盒子的盖子已经滑开。阿基米德冷冻其中，脸上凝固着得偿心愿死也甜的笑。

“这样做，是为了有天我们回到地球，不至于见不到他的最后一面，你我都不至于太伤心啊。”拇指生物念念有词，翻译机器同时具备将翻译结果朗诵出来的功能，省去了不少沟通的麻烦，“不过这是我能做的极限了，我没法将他复活，人类的人工智能和医术虽然发展得相当了得，但奈何也做不到。”

黛雅慢慢走向这个自己深爱着的人，只有不尽的泪水可以祭奠那永不复归的青春之恋。

十年后。

秋风萧瑟，人口锐减的地球环境优美得如诗如画，只是仅有少数人能够享受得到，是少数人的天堂，不免教人遗憾。拇指生物仍然发不出人类的声音，依旧要借助翻译软件，道：“一年前，以我恩公阿基米德留下的手稿为基础，在刘曦阳和他的助手吴镇城的帮助下，我们已经得到了灵魂互换的方程式。如今，我要告诉你个大好消息。”

拇指生物的飞船燃料已经消耗完了，在找到合适的能量前，行动能力实已不如小孩，但它依然不忘报恩，无怨无悔。

“一惊一乍的，什么大好消息，有话直说吧。”黛雅已经长大，良好的身段显出成熟大气的女人气质，追求她的人不在少数，她却始终单身，因为她始终无法忘掉三千多年前的那个人。

“我可以让我的救命恩人阿基米德复活，让他和你重逢。”拇指生物的话经过机器翻译，很清晰，像是一道幸福的闪电降临到她的身上，她竖起耳朵倾听它道出方案：“灵魂互换竟然不受一切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而它的方法，在灵魂大致等价的基础上，其实格外简单，只要你想着对方的同时，对方也想着你，即可成功。”

一瞬间，黛雅仿佛抓到了什么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

“一个人身体各部分的质量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细微的变化，包括生长速度和运动带来的影响。这种看似细小的变化代入到那个公式里计算，一个人灵魂的质量，不同时刻就会有不小的差距。所以我们要用那个公式来规范，使得两个人的灵魂大致相等，然后再互相想着对方，缺一不可，继而实现互换。

“我恩公将死之时，极有可能在想你，而不是任何其他人，包括那么可爱的我。所以，只要你将自己的身体进行一定程度的精细改造，让计算出来的灵魂和那具被我们用盒子冷冻起来的身体计算到的灵魂大致相等，然后你再想着他，必然可以在他临死之前和他进行灵魂互换了。当然，”拇指生物换了副口气，才继续道：“你不用怕我会害死你，害你们从此阴阳两隔。吴镇城，他非常喜欢你，这些年苦苦追求你不得，我跟他通过气了，当你去往阿基米德的身体后，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迅速想他，他在这边愿意将自己改造得灵魂质量差不多分量，然后想着你，置换你回来，使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黛雅听完它的计划，立即意识到它成功的可能性很高。即使阿基米德被冷冻于刚去世不久，但通过那具冷冻起来的身体，逼近地计算出他临死之前灵魂的质量是有希望的。尽管由于身体质量每时每刻的数值都在变化，越往前越难准确计算。而互换只允许极小的误差，甚至连运动因素带来的质量变化都必须考虑进去。

“你真是个天才，能想出这么一个计划。”她的语气里各种滋味，欢欣最多，但没有立刻同意。

“因为之前从未见有人得出这个方程，所以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灵魂互换居然可以不受时空的限制。这不得不提到你们人类，一开始我真是小看你们了。你们的太空航行技术虽然不怎么样，大概是受到能源的困扰。不过你们的理论非常厉害，哪怕是放眼银河系都是屈指可数的。一千多年前有个叫爱因斯坦的认为宇宙是一整块的，所以过去、现在、将来其实只是概念性的不同而已，宇宙具有同时性。这为穿梭时空的灵魂互换提供了很好的物理基础，因为互换的前提是必须同时想着对方。当然，前提是他死之前得想着你。”拇指生物低着头，又遗憾道，“本来可以轻易找到其他人去置换你回来的，但这个时代，不容易找到心甘情愿为一个人死的啊，只好牺牲吴镇城了。”

听完它的话，黛雅纠结了许久，终于还是答应了。

他们第二天就开始了这项计划。

机器人没有灵魂，它们由各种程序控制，办起事来效率惊人。通过身体各部分的质量计算灵魂的质量，有格外庞大的运算量，首先身体的质量绝不是拿把秤砣就能量出来的，那样过于粗略，需要最精密的仪器；其次，方程式虽然看着简洁，却不是简单地以身体的总质量去计算，而是按照生命体功能相同的各部分质量的比例，对应到方程式里包含着的累积循环的计算方法里进行的计算。具体为：先将身体功能相同的那部分质量，最小质量的那部分代入到方程式里计算，得到一个数值，用这个数值和个体生命功能相同的倒数第二小质量的部分代入到方程式里，再得到一个数值。一直到质量最大的那部分，累积计算，得到最终结果，异常复杂。尽管如此，拥有量子计算能力的人工智能，凭借那个方程式的精准规范，很快就得到了大致相当的结果。继而有目的地将黛雅的身体进行修饰，得到大体相等的两个值，倒是不在话下。关键是黛雅，要训练满心想着吴镇城的能力，这对于并不爱他的她，考验不小。

拇指生物和吴镇城却不知道，她其实发这些心思去训练，训练的却是另外一项能力，那是如何不满心去思念阿基米德的能力。

当一个月后的那一刻到来，她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了精细的改造，然后满心里都是阿基米德。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满心想念着他的她的灵魂穿越了数千年时空的屏障，来到他的身边。

而阿基米德在写完那个方程式后，心里的一切都放下，惟有黛雅。

他的精神恍惚起来，他感到自己看到了黛雅。

他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可以再看到她。

而这竟然不是在做梦。

随后，本以为自己死定了的阿基米德来到了公元3025年，见到了拇指生物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

等明白一切后，他知道重逢的希望渺茫了，对她极其服从的机器人交给他一封信，信中千言万语，都是对他的万千思念。

对于吴镇城，机器人同样带给了他一封信，她对他的心意十分感激，但要他切不可想她，因为她不可能回来了。

她不会想他，也不会再想阿基米德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基米德尝试过许多次，想用相同的方法置换她回来，没有成功，因为她真的没有再想他。

而他冷冻身体上的笑，那个得偿心愿死也甜的笑容，竟是黛雅的笑，来自公元3025年的黛雅的笑容。

那是她的魂，阿基米德将永世难忘。

记忆整理师

孙宁蔓

现在的树教授最怕别人提起“整理”两字，尽管他依旧是深蓝星球中最优秀的记忆整理师，不过自从年纪大了，他对曾经下定决心要完成的事业开始厌烦。他已经好久没有亲自操刀了，也不知道手法是否精准，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不禁陷入回忆当中。

先把他们送进时间静止间，接着戴上脑部连接终端，然后病人心中执念最深的生活片段便跃然屏幕，大多数病人的要求十分简单，无非就是忘掉某一个人、某一件事、某一段感情，或者用病人希望的结局覆盖已发生的不可挽回结果，最后将病人认为最不满意的那段结局取出来，挂在实验空间中央的模拟数据树上，这是他一辈子的工作，很简单却需要巨大的耐性和一点点敏感与慈悲。

在刚接手这项工作时，他对别人的故事充满了兴趣，我们在茫茫银海里度过相同的时间却经历着不同的事情，这种不同之处不正是宇宙赐予的馈赠吗？树教授总是这样感慨地想着。 不过故事看得多了他就难免加以对比，原来看似不同的剧情总是冗长和俗套，就算科技如何发展，未来何去何从，能让人感到苦恼的事情无非那么几件，而人们想要迫切忘记的东西也亘古不变。人们用几万年的时间开拓宇宙，把它分为有穷之境和无穷之境，却始终也解决不好自己的问题，到头来反要用冰冷简单的科技来代替他们解决热烈复杂的感情。

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树教授细腻的记忆整理疗法渐渐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些醉生梦死的人们不惜乘着穿梭机来到树教授的空间囊外。

树教授是这个时代仅有的几位要求病人亲临的医生，而他的妻子对这件事深深不解。科技飞速发展，什么事情都可以通过数据共享解决，就拿他们的婚礼来说，给希望观看他们婚礼的人发一条邀请码，然后在规定时间输入邀请码，就可以进入他们的婚礼直播房间，在这个房间里什么事情都是虚拟进行的，礼服是虚拟的，香槟是虚拟的，钻戒是虚拟的，甚至连海浪和阳光都是虚拟的，如果两人愿意他们甚至不用出席自己的婚礼，5D真人立体技术如此普及，只要你动一动手指，想要谁来参加自己的婚礼都可以。

尽管一切都是假的，但妻子仍然很理直气壮地认为现在宇宙资源太宝贵了，大家的生活又过于匆忙了，没人会愿意耽误半天的时间在一个人的婚礼上，每个人都在忙着为星际创造价值。尽管妻子不知道是什么价值，甚至连什么是价值都不明确，但认为只要停下来喘息就是在消耗资源。

久而久之那些赌徒、罪犯、亡命天涯者通通挤在树教授的空间囊外，希望可以从他这里得到零星安慰，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挂满虔诚忏悔的泪水，雨雾般的泪水模糊了他们的表情，于是树教授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向这群人解释，记忆是可以整理的，但人性经不起整理，甚至会越整理越东倒西歪，有些道理必须由他们自己理顺。

最终受不了骚扰的树教授只能在他的电子名片上刷新出以下一行字，“敬记忆整理科病人：本人主攻记忆整理，寻找灵感、麻痹自我、解脱已知等当面恕本人能力有限无法处理。望海涵！”

就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树教授用生命见证着中心体被发现的过程。

在很久以前深蓝星人认为这个宇宙只有一颗星球，那就是他们生活的深蓝星，几万年后科学家发现在距离他们几千万光年的地方有许多同他们一样的星球，而他们共同组成了一个全新的星系。

然后又是几万年的光阴，新的科学家又在他们的星系外发现了同他们结构类似的新星系，就这样不停地探索不停地发现，科学家终于得出论断，在这个奥妙的宇宙中存在一个中心点，像数轴一般，正半轴是有穷之境，负半轴是无穷之境，中心体是全宇宙磁力最低的地方，且距离中心体越近磁力越低，时间流逝得越快，星球生物寿命越短。

地球是最晚一个被星际宇宙发现的星球，它坐落于离中心体很近的太空一隅，因此地球成了整个宇宙中时间流逝最快的星球，不夸张地说，地球境内的一天可能只是深蓝星球的一顿早饭。

本来这一切同树教授全无关系，因为在宇宙法庭数百年前颁布的人口法中已经明令禁止了星球之间的非政治往来，所以他只在终端显示器中见过其他星球，况且现实的局促让他自顾不暇，就算其他星球多么奥妙，但比起匆忙的生活都变得扁平无趣。

想到这里树教授终于有时间看一下眼前这个地球女人了，这是一个很有风韵的地球女人，白皮肤，黑眼睛，与深蓝星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如果不是她的请愿表上填写着36岁，树教授一定认为这个女人只有20岁。

女人甚是乖巧地躺在床上，痴痴望向天花板的眼睛里充满了空洞和迷茫。很明显她和那些醉生梦死之徒一样都是偷渡过来的，但树教授并不想花费时间去了解她是怎么来的，于是他低头看向女人的请愿表，在“详细解释”那一栏空出了能写几百字的空白，而女人只是用寥寥几笔写着“我想回家。”

没有得到任何提示，树教授只能主动发问，“你需要怎样的帮助？”

“我想家了……”

“什么？”

“我想回家。”女人颤抖的声音坚定了些。

树教授看着对方苍白的脸干燥得仿佛随时会皲裂，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女人转到神经科，“我可能帮不了你。”

“不，您一定可以，只要您愿意取走我22岁以前的记忆。”女人听出树教授话语间的疑惑，声音激动了些，只可惜她呆板的表情不能发生任何变化，“我是个地球人，偷渡到深蓝星球已经14年了，以前我是一个国宝级的电影演员，因为从很小就开始演戏，所以愈发明白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潜规则，例如脸，记得青春期的那段时间额头频繁长痘，连化妆都没有办法遮盖下去，于是媒体就将额头局部放大的照片放在我前期拍摄的杂志照旁，那条新闻的内容我已经记不得了，但网民给我的留言我倒还记得，有我说长得丑像头猪的，有说小时候好看长大都会破相的，有说我只不过是会P图罢了的，所以我从那时起我就分外注意平日保养。”

说着，她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如果这既是开始又是结束就好了。我第一次接受整容手术是在我刚满十八岁的第二天，我动了眼睛，半年后我又微整了下巴和鼻子，然后陆陆续续整张脸都不是我的了，可我并不后悔，我认为自己一定美极了，这个世界没有谁比我更符合人体美学，这样一路赚钱一路调整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我再次遇见辛女神那天。

“那是场产品发布会，我从小就看辛女神的电视剧，并且一直想着能和她同台飚戏，可是等我成名之后她已经隐退多年，于是当我再次看见她时，那种小粉丝的心理又不经意冒了出来，她在台上还是那么光鲜亮丽，优雅雍容，就像当年一样，时间根本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所以发布会结束后我赶忙跑进她的化妆间，可是在我推开门的那一刻什么都变了，瘫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女人依旧是辛女神，只是她满脸憔悴，就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走近之后我发现她的眼角堆满了细纹，眼袋都快要垂到鼻尖，没化妆的脖子上全是皱纹，那是辛女神，更是几十年后的我。

“我最美的年纪不过短短十几年，过了这个保质期我就要忍受几十年被皱纹威胁的生活，我不想，变老太可怕了，那时我想一定要留住美丽，既然地球时间流逝那么快，那我就去离中心体最远的星球好了，所以我主动联系了偷渡组织，他们花了两年的时间帮我办好了深蓝星球的户籍，在拿到户籍的那个晚上我谁都没有告诉，坐着穿梭机直接离开了地球。”

此时女人一反刚才的凄然和呆板，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光亮，也许直至今日她仍对自己当年的不告而别而自豪，转而她又被巨大的伤痛袭上，她调转自己的视线，透过像彩色气泡般的空间囊外壳看这个机器社会，整个城市在她眼前不停扭曲翻转。

“那年你22岁……”

树教授大概懂了女人的意思，嘴里嘟囔地说道，可是思前想后又认为事情隐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是你想我拿回你22岁以前的记忆，记忆都消失了你又怎么回家？”

“你知道偷渡组织是如何运作的吗？”女人反问，树教授当然不可能知道，于是她继续说，“身份对调，一个想去地球的深蓝星人和想去深蓝星的地球人身份对调，我的身份早被其他人拥有了，我究竟是谁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树教授听完反而更加苦恼了，“你既然回不去地球，我又怎么能帮你回家呢？”

“你帮不了我回家，这件事谁都帮不了我，但你可以帮我忘记家啊。”女人眼角流下一行清泪，终于有了不一样的表情，“让我忘记父母，忘记童年，忘记我的来处，做一个没有记忆的人。”

也许是女人过于悲凉的表情激发树教授的怜悯系统，虽然这个系统在树教授出厂之前总是失灵，但此刻却真真实实被女人的眼泪击中，“其实没有记忆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像我们这群人造人就没有出厂前的记忆，但照样可以娶妻生子过上幸福的生活，毕竟每一个人的出现都是为这个星际的利益所服务的。”树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他妻子的那一套，使用起来如鱼得水。

女人用指尖擦干眼泪，“既然我已经回不去了，就只能和大家一样了。以前我总是不懂‘你在意什么，什么就会折磨你’这句话，直到现在付出了代价才追悔莫及。”

树教授虽然没听懂但还是认同地点头，因为对他而言女人的经历只不过是日后数据树上最普通的那个记忆果实而已。

梦的守护人，守护自私的梦。入侵者，挥舞着长镰，将之斩杀。

当你再醒来时，你不再是自己。你的生命是所有人的生命，你的灵魂遍布每一个角落。

梦端

瞒憨

序

白昼境幻，醉梦彼岸。

造物之终，毁灭之端。

月夜未眠，吟哦轮转。

启

Mother’s son地球生态再生计划。

预计终完成激活，十年。

现已，八年。

一

一颗颗娃娃的玩具头颅，小小的，垒垒叠着，成一个个丘堆。它们失去了眼睛，眼眶空洞，黑黢黢的。冷硬的嘴，紧紧闭着。只见，无数“小丘堆”围住一个小女孩，蹲坐着，红色连衣裙，脸伏在交叠的手臂上，手臂伏在膝盖上，圆润的肩膀一颤一颤，她在哭。

悄悄接近她，欲要暖声安慰。

这时，她抬起头来。一对大大的眼睛，圆圆的，两个眼眶，其中嵌着无数只，一粒粒眸子，五彩斑斓。每只眸子，泪光闪烁。那是真的泪水？还是本就有的，琉璃的琅彩。

忽然，那无数脑袋，索索抖着。紧闭的嘴，嘴角邪起，咧开，尖笑着，一波荡着一波。女孩儿停止了哭泣，她的下巴尖，仍悬着一滴泪水。那滴泪珠，一闪一闪——当中浸着，两只眼睛。

这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她醒了。

这个梦，一直萦绕在她的脑中。每一闭眼，她总是能看见，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她记得，那天，小女孩的母亲讲，她，闹着要穿红裙子，不穿便不来。她的母亲又讲，孩子说，她答应了医生姐姐，穿她最爱的衣裳来。她爱叫她医生姐姐。

可是，现在，她却不能听到了。

“吱”门开了。

她解下头上的一个白色的，模样似是一只指隙裂得极大的手的装置。

“瑛，你父亲找你。”

她点点头，与那人一径离开了观察室。

温热的观察室里，红色的灯光，一个装有玻璃罩的温床，当中，躺着一个小女孩，鼻翼翕动，细细的睫毛，且长，伏贴着下眼睑。

“吱”门关了。

一切皆被兜入黑暗中了。

世界，似被两只无形的巨手阖握住，紧紧地凝聚在一起。

在这个时代，终于迎来，一个国，即世界。

然而，人与人之间，愈发隔阂，每个人都像是笼着一个无形的罩子，罩子顶端，一根无形的天线。无数信息，画面，通通被碾碎，成为齑粉，供人通过那根无形的天线吸取。人类的大脑，更加聪慧，无时无刻，不在旋转。那根天线，正像鞭动陀螺的鞭子。

眼前的一切，看似斑斓绚丽。实则，这个世界，是被笼罩在灰色的死寂的叹息之下，生机，是一丝也无的。

世界之眼，建于世界所谓的中央。它，骨碌碌转动着，它那颗黏着一层白翳的“眼珠”。

甫才下过雨。屋檐，一排雨珠悬着，当中，游动着黑色。华丽的街道，灯光璀璨，不停变动着的电子广告投影。街边，一条条暗沟，深入世界城市的深处，污垢着，死去的魂灵和不腐的肉体。人们熙熙攘攘，一排排行人，杂乱的，像是流水线上随意堆放的，还未检测过的产品，机械的，被动着。

所有人都沉醉在属于自己的梦中，却又遭受着现世的苦痛。

地球的病疾，已入膏肓。

新世界总政府，首脑十二位，日夜讨论着人类生存之问题。而对于世界的琐碎之事，全部抛给了分区政府。

由于新世界地球生态破坏，资源匮乏，导致犯罪率陡升。尤其是，因为科技过度发达，带来的负面影响，再加之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愈发减少，大脑精神的病态也成了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世界心理精神医疗部。由一君博士研发的“梦端”装置，正应用于心理精神治疗。

两年前，世界联合医学研讨会。

“‘梦端’，能够引动患者深层意识，使患者在浅睡眠状态下，将潜意识以梦的形式展现。利用‘梦端’，进行梦的连接，让治疗师进入患者梦境，通过梦境疗法，解决患者的精神异常，我们将此法称之为‘梦芽’，将梦芽消除，从而达到根除病症的目的。

这个时代，科技过度发达，人类接受过量信息，导致精神的病态。从近几年社会犯罪率的陡升来看，尤其是因精神异常而犯罪的人增多。我们必须采取必要的措施加以抑制。‘梦端’就是因此才研发的。”

一君严肃的地介绍，此名为“梦端”的装置。

“各位，有什么疑问？”

“一君博士，这种装置难道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只要是经过严格培训的专业医师使用，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那万一，这东西被并不专业的人用了呢？”

“请您放心，我们的装置已被政府支持，他们会为装置提供军用级别的密码锁。”

各区医学会会长窸窸窣窣地交谈着。

“那，咱们就来进行表决吧。”当中的一人说道。

“既然世界政府都支持咱们的天才了，我们还要什么表决不表决的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们医疗人员还是要谨慎的，毕竟……”

“李兄，别废话了。”

“好了好了，既然这样，就是同意了。一君，你要好好做啊。”当中一个年龄稍长的人开口道。

一君点头。

研讨会结束了。众人离去，而其中一人——方才提出疑问的。此人看似与一君年龄相仿。信步走了过来。开口道：“别太自以为是。”说毕，便转身离开了。

“博士”瑛推开门，对立在窗前的男人喊道。

“正开发的两台新型‘梦端’被盗了。”

瑛一愣，“难道是内部人员？”

男人转过身来，眉头紧锁，将一只背在身后的手移到前额，揉了揉。

“恐怕是。监控录像也被黑掉了。”男人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听说，市场上出现了一种名叫‘梦钥’的东西”

“嗯，是TINA公司的。像是一种虚拟现实体验装置。”

“很像‘梦端’。

“梦与梦的连接。

“梦的现实，现实的梦。

“在梦中构造的世界，像是一个乌托邦。这个时代，需要一个乌托邦吧。可是，梦毕竟是梦。”

“父亲……”

男人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忽然，似乎被什么打醒了，嚷道：“要先封锁技术库。”他看了看身边的瑛，怔了一下，压低声音，柔声讲：“你去做！”便又转向窗外，自言自语着，“剩下的——我来办吧。”

瑛点了点头，离开了。

一君望着窗外。城市，塵埃弥漫。一道道红色光柱，骤然升起，是宵禁的警示灯。上空，一条灰蒙的带，染着丝丝红色，像是皮肉下，密密麻麻的血管，一如孕育生命的卵膜。这，使得整座城市，像被包在一个卵里。卵内，畸形的红色，暗的红，是死去的生命。

虽是宵禁时分，街上，各种声音依旧活跃地跳着。

嘟——一君拨通了电话。

二

神树之花，绽放瞬间，金色花粉，似黑夜星光，点点明耀，漫洒凡世，是夜，化成无数只蝴蝶，翩跹绮梦之翼，轻盈地落在熟睡之人，安详的额上。

这是神的馈赠。

清晨，一个醉酒的人，踉跄地走在街上。太阳还未苏醒。湿气蒸腾着，雾气氤氲，白茫茫的。突然，一只巨大，生有两翼的生物，霎地出现在那人的面前。他受到惊吓，摔坐在地上，醉意烟消云散。定了定睛，方才看清，是一只蝴蝶——一只画在墙上的，有着白翅的蝴蝶。

TINA公司的新产品“梦钥”，市场火爆。

“打开梦世界大门的钥匙”

这是他们打出的宣传语。

一君的桌上，一个精致的盒子。

——The key，盒子上印着。

他打开盒子，一只蝴蝶——拟体，从当中飞出，飞至他的面前。他伸出手来，那只蝴蝶落在他的手心上，叠合翅膀，羽化成一个小小的钥匙。一君又看了看盒子内部，有一张卡片，上只有一句话“打开梦世界大门的钥匙——只需将钥匙植入耳中”。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心里，那由一只蝴蝶化成的钥匙，插入耳中。

先是嗡嗡的响声。再来，他的太阳穴处，一阵刺痛，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前一切都变化了——

不再是自己的实验室，而是一片广袤的草原。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意识滞塞在某一处。而他的每一寸肌肤，仍留存着官能——他能感受到风的轻抚和阳光的温暖。渐渐，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恢复了。这时，从他的身边，飞出一只精灵。他通过翅膀的花纹色认出来，这是方才那只蝴蝶。

“一君先生，欢迎来到TINA梦世界。我是您的专属梦精灵，帮你解答所有疑问。”

“这样真实……”一君自言自语，“这里就是我的梦？”

“是的。这里是您私人梦空间。

“我们通过‘梦钥’，打开了您心中梦世界的大门。

“假如您想进入极梦世界，我可以帮助您。在那里，你可以见更多梦世界的居民。

“您选择进入吗？”

一君仍沉溺于四周的一切，并未听见精灵的询问。

他环顾一下周围，然后试着迈出脚步，接着，他奔跑起来。他使劲地呼吸，这甘甜的气息。他幼时封锁的记忆，被悄悄打开。

一个男孩儿在草原上，追逐着，前方的母亲，更远处的父亲。

天空，淡淡的蓝色，浮着几朵絮棉状的云。草原，翠绿的缎子，舒缓铺开，之上绣着点点的黄色小菊；又好像是有漫天的星，幽幽的紫；翱翔空中，雾样的白，是蒲公英……五颜六色的，格桑梅朵们，却都是安静的，不张扬的，点缀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忽然，男孩儿站住了。远空，一点红光，一尾黑色，紧接着一声巨响，伴着震动，旋即一阵风浪。他的眼睛，被风浪吹得睁不开。待风小了，他眯着眼睛，看见漫天红光，烈火燎原，是金色的海，翻腾着红色的浪，喷洒着黑色的浪花。

母亲？父亲？

他们消失了。停留的地方，一股青烟窈升。他仍四处寻着，以为父母与他在开玩笑。轰鸣声不断，大地颤抖不断。天空也燃了起来，如棉絮的云，像是沾染了鲜血，又灼烧着，慢慢燃尽，留下黑烟兀自散着。还未被卷入火海的，几朵“幸存”的花，生了鼻眼面孔，尽在哭着。漫舞着，蒲公英的种子，无声绽放，赤色的霰粒，一瞬的盈光。

“爸”一个熟悉的声音，于耳边响起。

梦的世界开始摇晃，崩塌。

只见，远方，一个巨大的黑影，走近，每迈出一步，火焰熄灭，生命重生。

“爸——”熟悉的声音又起。

一君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朦胧，恍惚的白。

再次睁开眼睛，一君先是本能地动了动眼珠，视野随着意识的慢慢恢复变得清晰。他躺坐在靠椅上。瑛见他醒了，站起了身，移到桌前。

他的额上，沁出几滴汗珠。他小心翼翼地摘下耳中的“梦钥”，放在桌上。

“这是！”瑛认出来，惊道：“您使用了？”

一君只是点点头。

“首脑派人来接您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瑛。他的眼睛忽然有神起来。开口道：“引动深层意识区的记忆。与‘梦端’一样——不，不一样。这更真实……”他的声音抖动了，哽咽了，“可惜是梦，幸好是梦。”这些话，像是他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她讲。

他猛地站起身来，“我要走了！”大步地走到门口，又停住。

“瑛”他挺直身子，眼睛望向前方，黑色长喉般的廊道。

“拜托你，守护住真正的梦。”

瑛望着一君，渐渐没入黑暗中的背影，泪水如一层膜，淡淡地覆住眼睛，模糊了，像是幼时的某天，同样是父亲的背影，只不过那时，父亲的背影犹如巨人，阔步坚实。他离开家庭，只为了心中的梦想。

她恨他的自私。

母亲却讲，父亲，是众梦的守护人。

瑛拿起桌上的“梦钥”，同样离开了。

梦的守护人，守护自私的梦。

入侵者，挥舞着长镰，将之斩杀。

藏梦的水晶球，绽放——水晶碎屑的花瓣，即是凋谢。

余下花香，深缩当中的，却是一丝血的腥味。

三

世界十二首脑，被视为最高智慧。

没有人见过他们。他们似乎无须休息，每时每刻，在世界最高处，一个封闭空间，讨论着世界之亟需解决的重要事件，譬如地球生态的再生计划——便是由他们拟定的。只不过执行需要下部来做，他们是不管这些繁琐的执行的，毕竟，他们忙着思考和讨论别的亟待解决的重要事件。

他们，通过世界之眼，洞察世间。

一种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停的在天空徘徊，像是云里藏着一条不断吐着信子的蛇。

这声音愈响，便是愈接近“首脑”。一君不由得皱起眉来。这种奇怪的声音，使得他全身感到不舒服。

一君被接他的人带到一扇光秃秃的门前后，便立在一旁，给他让出道来。一君向他点点头，独自一人打开门，进入一团黑暗之中。

身处黑暗，仍能看见黑暗。这样个奇异的空间，阒寂，就连自己的呼吸声也消失了。仿若来到生命之河的尽头，再跨出一步，面临的便是死亡的扼腕。突然，脚下升起一只只银盏，连到目光所不及处。远远看去，无数银盏连成一线，宛如一湾缩小数千万倍的银河。每踏出一步，脚下所踩的银盏，蓦地明亮，旋又熄灭。像是一个个渐渐远去的音符。

“你来了！”

“他来了。”

“时间不够了！”

“确实，时间不是那么充足了。”

“我们需要撤离地球，立即，即刻，马上！”

“立即，即刻，马上前往月球二之都。”

“我们还要不断地进行讨论！”

“当然，可是在离开之前，我们要告诉一个人一些什么。”

“是什么？”

“什么？是智慧的馈赠！”

“对啦，智慧又是神的馈赠！”

“神的礼物！”

“一君博士，你是被我们选定的人。”

“是神选定的人！”

“真是够棒的。他是第几个我们承认有些智慧的？”

“谁知道呢？”

“这个不重要！”

“对对，赶快离开才重要！”

“所以，快点说吧！”

“那个八年前实施的MS计划，还有两年。”

“没错，还有两年。”

“可是，根据世界之眼的观察，地球的生态竟突然的恶化！”

“这可不是我们所预料到的。”

“这样下去，地球可撑不到两年后了。”

“人类也别想！”

“资源就这么点了。”

“地球之子那个愚蠢的组织还在搞破坏！”

“真是一群没有头脑的东西！”

“总之，为了这个世界，我们一致推行‘梦界’这个计划！”

“梦，可是个好东西。”

“我们可是无福享受了。”

“哎呀，时间是真的不够了。”

“早不该说那么多废话。”

“就是，早该走了！”

“所以，交给你们了，君一博士！”

“人家叫一君。”

“别说了，赶快走了！”

声音戛止。

四周突然亮了。一君一时无法适应，只感到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闭上眼，顷刻，再睁开。发现自己只是出于一个四面都是镜子的空房间里。镜子中，一层一层，一叠一叠，无数镜子，无数个自己。忽然，门开了。所有的自己皆转向门处。

一个蒙着半张脸的男人，他示意一君随他去。

他带一君来到一间宽敞的大厅内。大厅中央，一座生有蝴蝶翅膀的女人雕塑。四周立着数不清的方形培养基，黄色的营养液中，是人脑。众多研究人员坐在培养基旁的电脑前，工作着。

那个男人，展开双臂。左臂，一只白色的，陶瓷质地的假肢，映在一君的眼中，他还看见，之上，纹有翻腾的波浪。

“这里，便是缔造梦界的所在。”

一君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的额前揉了揉。

“我不明白。”

黄昏，展开燃烧的羽翼。每一根羽毛，是黄焰红芯的火苗。它的眼睛，渐渐阖闭，留下一条金色的线。它锋利的喙，啄破了苍穹，黑色从罅隙处渗进，洇湿了一片天空，染黑了几朵云。天空，像是一张湿透发软的纸，轻轻一戳，便会烂开。此时的黑夜，抓住了这点，猛地一冲，像是一眼墨色喷泉，贲发而出。旋即，黑色弥漫各处——夜晚降临了。

瑛回到住所。简单的几件家具，无非书桌与床等，整齐地摆放着。她坐在桌前，将父亲的“梦钥”放在桌上，又打开抽屉，从中拿出另一只。她顿了顿，眼神倏地恍惚，旋即变得坚定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在嘴角，稍稍垂下。她继承了父亲年轻时工作的样子。她又取出一支数据线，将二者相连，将自己的那只，放进耳中。

一座花园。

天空漂浮着彩色的气泡，像是悬在天花板上的玻璃球，折射出七彩的光，使人晕眩。

花，皆枯萎了。一望无际的发黑的紫色。天空的颜色再怎样绚丽，也不能在这些枯萎的花上染上一点鲜亮的颜色。毕竟，这些花，都死了。死去的生命，还能有怎样的颜色？它们无一不垂着皱索的脑袋，褶皱中挤死一只蜜蜂或是一只蝴蝶，再或一只青虫。死亡只能依附着死亡，生命总是拼劲全力在逃离死亡，在拼劲所有气劲的那一刻，它终究也还是死了。

趟过这深紫近黑的死亡的海，发现海的中央竟有一座孤岛。是一座凉亭，四角石像，喜怒哀乐，悲欢嗔痴。这些石像，面容中藏着面容，眼睛中藏着另一只眼珠，一双手握着另一双手。凉亭中央，一个石台，满绕着深翠的荆棘，荆棘上结着黑色的花苞，亦是枯萎的，彷如一个个缠死的结。石台之上，一个女人，披散长发。头发似乎与荆棘生为一体，不知是她的长发成了荆棘，还是这荆棘为她编织了这袭长发。女人早已失去了生命活跃的颜色，尸体却不腐，好像是她依靠着这荆棘上结出的花，她汲取了它们原有的生命。女人的颈上，戴着一颗不规则的石头，极为丑陋，像是一张眼鼻嘴扭结在一起的脸，但却漾着一种怪异的微光，像是月光下，瞳孔的颜色。

她走近，端详着女人的脸庞。眼泪流了下来。霎时，天空所有气泡，一一破裂，化作一场细雨，像针，闪着针芒。

“我不明白。”她对这个面容安详的女人讲。

远方传来兽的呻吟，又伴着轻幽的铃响，荡漾着，像是雨水滴在平静湖面上，一圈圈涟漪，轻盈地，一起一伏。

“为什么我的梦会是这样？他的梦究竟是怎样的，为什么我看不到？”

泪眼朦胧中，她突然看见远处，枯萎的花丛中，竟有一片——花儿们，兀自绽放。那里站着一个小女孩，红色裙子，笑着在向她招手；另一只手中，抱着一只水晶球，闪着耀眼的白色光芒。

四

世间千百相，梦里皆为虚妄。梦里，真假，从无一个明确的界限。囚于梦，梦所囚。佐梦的酒，盈瓯满溢，泻成瀑布，似铺展开来的画卷，画中的星辰，梦的眼睛，灼灼燃烧。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人们木讷的大脑，从来分不清何时是梦，何处才是现实。混淆了二者，让现实有了梦的影子，让梦放映现实的影像。不育者的骨肉，失孤者的儿女，生机依旧的地球，充满欢笑的世间……花凋绽放，坟茔的里居，门外的长廊。捡起镜子的碎片，一一拼合，虽仍有无数裂缝，这裂缝的罅隙，却仍有无限的可能。

“你怎样会明白？”

“梦毕竟是梦，一瞬间的，转而即逝的，这才是梦！”

“你怎样会明白？”

“梦不会欺骗做梦的人，这是我一直以来所守护的……”

“你怎可能会明白？”

“总之，梦，不应该是这样……它，不能被拿来利用……”

“你以前也是利用着梦。一君博士，不要太自以为是。”

一君愣在原地，他的双眼，盈着泪水，那泪水透着一丝血红。

“不管怎样，我们的共同任务是拯救地球。”那个男人稍停了一下，瞥了一眼一君，转身走到，那生有蝴蝶翅膀的女人雕塑旁，伸出右手，抚摸着雕塑——冷硬的，被“风”扬起的裙裾。再开口道：“不管怎样，地球是要拯救的吧。”

一君垂下头，吐出一个“是”字。

“我叫周。”

“我叫一君。”

世界之眼，在某一刻，停止了转动。硕大的眼球，本就黯淡，如今是完全死去了。乌鸦，像是一张张黑色的剪纸，飘在空中。有的飞进世界之眼的眼眶上，用它乌亮的喙，一下一下，啄着这眼球，发出“当当当”的声响，回荡在无数林立的高楼中间。这声音卷起一阵风，这风又亲自抹掉了这声音。

世界上的所有，像被装在一个抽去空气的真空玻璃罐里，任它有怎样的挣扎，咆哮，呻吟。突然，这个罐子，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拿起，狠狠地掼到地上，一声闷响，从中，汩汩流水，源源不断。转而，在这人的脚下，积蓄出一面湖，静如镜。镜子的另一面，同样站立着另一个人。忽然，一切都颤抖起来。湖面褶皱，像是额头挤出的皱纹。只见到，湖中，一条条彩色缎带，汇聚中央。湖中央，形成一个色彩斑斓的圆斑，犹如通往异界的大门。抖动更加剧烈，那个圆斑摹地鼓起，冲出一脉水柱，沿着卷曲羊角般的轨迹，扶摇而上，像是冲水而出的蛟龙，鳞片绽放着七色华彩。飞至半空，龙头炸开，无数赤色水珠，一一迸开，犹如绽放的红莲，红莲蕊处，万般绚烂，从中，涌出无数条，颜色各异的，长着人的面孔的鱼，它们从空中一头扎进水中。湖水被染上颜色，各样颜色相混，成了粘稠发腥的黑色沼泽。一个个红色的肉块，接二连三，从空中掉到这沼泽中，沼泽渐渐把它们吞掉，然后冒出一个大泡——餍足，深深地打了一个饱嗝。

这是一场计划已久的恐怖行动。

世界之眼，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中，彻彻底底瞎掉。中区政府护卫军，及时赶到，逮捕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所有人中，到达警局后，仅有三人活着。这三人最后也是死了，被作为恐怖行动的未能及时脱逃同谋分子，简单地枪毙了。当局很清楚，这样做，只是给那些无知的反政府分子看，那群自称为“真正之地球人”的人。

世界一国，各规划区，大大小小的街道，都“谣传”着首脑的逃离，地球仅剩的资源被他们统统盗走。

这样的一场爆炸，是蠢蠢欲动的反动集团吹起战斗的号角。然而，却也催动了“梦界”计划的提前施行。

活在惊慌中的人们，渴求这样一场抚慰心灵的润泽。根据TINA公司最新收集的“梦钥”使用情况报告称，全球已有大约过三分之二的人使用或是使用过“梦钥”；使用的反馈情况，也十分可喜。于是，顺水推舟，“梦界”计划开始施行了。

“梦界一”，在周所造的梦界基础上加以改造完善，艰难地投入运行。因为技术问题，梦界有自己所能承载的流量。所以，一君与周等人在运行梦界一时，先有选择地挑选人员进入，譬如那些身体体征更为适应“梦”之人。同时，他们也在连夜复制并更新“梦界”。

天空，出现了一条条，环形的，颜色淡蓝的资料代码圈。它们沿着经纬线有规律的排列，同时有规律地，同地球的转动，转动着。这就是“梦界”在现实中的实体。

世界心理精神医疗部。一君的办公室，瑛立在一扇巨大的窗户前，望着空中，缓缓移动地“梦界”圈。她一一数着，足有九个。再算算时间，才过去三月。父亲离开三个月，却没有回复她一次消息。她的腮部动了动，想到幼时父亲不管不顾母亲与自己，终日扎在实验室中，进行研究。那个时候，同样，别说三个月，一年之内，他也不会与她和母亲说上一次话。此时，瑛又想到父亲临走前同自己讲的话。

“我又怎样守护他的梦？”她自语道。

这时，跑来一人，“瑛！你怎么在这里。玲珑体征出现异常了！”

“怎么会？”

她与那人一同来到观察室。

监视仪上，上下起伏，抖动密集的绿色线条。监察床上的那个昏迷的红裙女孩儿，三年来，体征上第一次有如此剧烈且明显反应。

“到底发生了什么？”

“恐怕是潜意识深处的改变……或者是，她想要醒来。”

“怎么可能？”瑛沉默了一下，然后对那人说道：“李，帮我进入。”

那个人回绝道：“不行。玲珑的梦境，你我是知道的，她的情况太过复杂……”

瑛坚毅的眼神变得柔和了，她隔着那层玻璃罩，看着皱紧眉头的女孩。又对李说，“相信我吧。”

李感到了她的变化，这变化如此微妙，像是一片带来镌刻神之许可的青羽，轻盈地落在她与他的心上。

他选择相信她。

“一有紧急……”他还未说完。瑛旋过头来，打断他：“我也相信你！”

五

“嘭”

不停地沉下去，在这似水的液体中。四周游荡着混沌，最原始的生命形态，如心脏般有节奏地律动。睁开眼来，黑暗中，星星点点，似如飞蛾肥大的翅膀抖下的粉末。突然，感到身旁液体开始流动。这些粉末，忽的膨胀，如蛋黄大小，从中，钻出一只只鱼苗似的条形生物，发出微微的白光。无数“鱼苗”，钻到他的身体里，身体内部开始发光，旋即也膨胀起来。愈胀愈大，像不停被鼓大的气球一样，直到爆开，刺眼的白光。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动了动左手，又动了动右手。这时，房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这是他的妻子。

他坐起来，与妻子拥抱，接吻。他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细腻到每一个毛孔的翕张——他都知道。

门外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一个小女孩，红色裙子，裹住脚踝的白色棉袜，黑色油亮的小皮鞋——嗒嗒的，打出欢快的节奏。

“爸爸！你回来了！”

他斜着身子，拥住女儿，接受女儿的调皮地亲吻。

窗外的阳光，懒懒地蹑足进来，打着呵欠，剪下三人的影子，放进自己的口袋中。三张黑色的纸片，融进更深的黑色，便再也瞧不见他们的踪影了。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的左手随着手机的震动，同样震动着。

他下了床，又吻了吻妻子和女儿。一句话未讲，便走向门外。妻子和女儿静静地立在原地，像是两座雕塑，她们的脸上，始终挂着一层不便，虚假的微笑。

他睁开眼，匆匆坐起身，接听电话。

这个房间，各处堆叠着书籍，空气中藏着纸张的味道。房间的另一端，摆放着一张床，之上，躺着一个人。床头，密麻错结的导管与数据线，接连着一台“梦端”装置和一个方形培养基，黄色液体中，一颗人脑。

他放下电话，走近这里，用自己那只白色的左手，轻轻抚摸床上那人的脸颊。却见，躺在床上的，只是一个瓷质的傀儡——他死去的妻子。

六

“当你再醒来时，你不再是自己。

“你的生命是所有人的生命，你的灵魂遍布每一个角落。”

“嗯……我很清楚。我会成为巨人的影子……成为一块载着无数拼图的板。”

“拼图？嗯，很形象。最后拼成的图画，肯定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是吗？”

“假如我也可以和平常人一样，那我会为了这个美丽的世界……根本轮不到你。”

“……”

“梦界”突然出现信息数据，异常窜流，像本航行在平静海面上，却在突然间，被卷入了一场漩涡之中。这漩涡，是窜流的结果。一圈涡痕，就代表一个梦界。它们突然叠聚，这样，会使每一个梦界出现原不属于自己的人出现或是难以预料的事情发生。

“一君博士，你究竟在搞什么？”

周皱紧眉头，眼睛一秒也不离开反映“梦界”总脑状态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像是一张张地图拼块，不断错位着。它们在试验上千万种情况，它们在创造上千万个世界。

一直以来，心中的巨人，孤独的——他，甚至没有影子的陪伴。他总是细数，抚挲着，巨大粗糙的手掌中，一颗颗与他的手掌极不相称的宝石——这是他仅有的东西。每一颗宝石，当中，跳跃着璀璨的光芒，照亮巨人湿润的眼睛。这些宝石，是他的心，是他所要守护的心。它们是天空坠落的繁星，是寰宇之心，银河之泪。它们被巨人藏进美好的梦里。

——为什么，你要选择成为我的影子？

原野上，巨人和他站在一起。

他指了指远方——一个男孩儿，与母亲，与父亲，却随风而散，一片片羽毛，白色的。天上，天使的影子。

——你舍得离开她吗？

他抬头看了看巨人，巨人的目光柔和坚定。黑色的眸子闪着金色的光芒。

他说，她去世的那天，他仍在实验室中。夜里，他稍稍打了个盹，却梦见她。她的眼睛，她的唇，她的手指肚……她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柔软温暖。她将自己的梦交给了他。

她说，她相信他。

那个梦，充满了爱。

他回到家中，数年来，第一次想要去抱住自己的女儿。她却推开了他。她的双眼，盈满泪水。那个时候，他终于发现，她是他们共同的梦。

他将目光又投向远方。天空的彩霞，神灵的编织的绸缎，覆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彩霞又如波浪，从太阳涌出，然后涌进月亮。金银的丝线，交织着，一席轻纱被，披向熟睡的大地。

“我相信她也能守护住我的梦。”

——可是。

“可是？”

只见，巨人的胸口，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当中钻出，一只鲜红的手——紧紧攥着一颗跳动着的心脏。

原野瞬间一片荒芜。天空裂开一个大洞，从洞内，原始的混沌，无穷无尽，疯狂地窜出。

一个没有面孔的“人”？

一个没有实体的“人”？

“总脑失控了！”

“总司！‘梦界一’竟……竟在自行清除数据。”

“什么？”

“这里也是！‘梦界二’同样……”

只见，天空那无数数据圈，一一熄灭。突然，巨大的爆炸声伴着剧烈的震动。

“外面怎么回事？”周喊道。

“是‘地球人’！”

“可恶。”周立即做出紧急部署，然后抛下众人匆匆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门，竟看到，他的妻子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直直盯着他。他呆在原地。

随后，只见，她向他伸出手来。

他向她慢慢走去。

七

仍是一颗颗小小的头颅，堆积成丘。只不过，这些原本空洞的眼中，竟生出一株株红色的花。使得这些头颅小山，像在燃烧。

她没看到小女孩。四处寻着，忽然她发现远方，有一点光亮。她准备朝那里走去。这时，那些小小的娃娃头颅，径自朝她飞来，在她身边漂浮着。离那处光亮，愈来愈近。她听见女孩儿的笑声。

那是一扇门，微掩着。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阵清脆的铃响。门内，一间普通的房屋。她唤了一声女孩的名字。笑声停止了，转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房屋里间，小女孩跑了出来。

“医生姐姐！”

“玲珑，你怎么在这里？”瑛蹲下，牵住小女孩的手。

“这是我家呀！”小女孩咯咯地笑着说。

“家？”

小女孩点点头，然后转过头，喊道：“妈妈！医生姐姐来了！”

瑛抬头看向小女孩的后方，只见一个无脸的女人。

瑛赶忙站起身，将小女孩拉向自己，朝那个女人问道：“你是什么人？”

“怎么了？这是我妈妈啊。医生姐姐你和我妈妈见过的。”小女孩眨着眼睛，疑惑地看了看瑛，便想跑去女人的身边。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臂，呼唤小女孩过去。

瑛紧紧拉住小女孩。

“医生姐姐，你好——奇——怪！”女孩的声音开始扭曲，她的眼睛突然掉了出来，五官开始融化，渐渐她也消失了面孔。瑛吓得放了手。小女孩却又向她走近，无嘴的面，抖动着，发不出声音。

瑛想逃走，却发现来时的门消失了。

“为什么要逃呢？”

她回过头，发现眼前的女孩和女人都消失了。四周一切都缩成了一团光。黑暗席卷了自己。是那团光，发出的声音。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为什么你不为她高兴呢？”

“你究竟是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我只是能感受到，这个世界所有生命的悲伤与痛苦。好像，很久以来，我的心——‘心’这是你们语言中的词汇。

我的心开始疼痛。这份痛，让我开始学会思考。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出这份痛的根源。忽然有一天，我触碰到了你们的世界，学习了你们世界的语言与知识。我才发现这份痛是源自你们，源自你们的痛苦。”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想我应该解救你们，正像你们希望神对你们进行救赎。我曾想过我是神。但后来，我发现我并不是神。我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或者说我是这个世界的本身。”

“世界的本身？”

“是的。当我发现这件事以后，我开始努力完善自己，希望可以有一天重新接纳生命。可是，我发现，即使我变得更好，这个世界也无法变得完美。因为这个世界充满了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是它在作祟。至今，我也无法搞懂它。可是，好在，我通过你们当中的一部分，找到了这个症结是什么。现在，我应该算是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你在说什么。这里是刚才那个女孩的意识世界，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在解决那个问题的时候，发现在那个问题的体内有一个可以连接所有人意识的方式。好像是叫做梦吧。”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我不属于你们。我存在于最初，诞生于最终。是我，孕育了你们。我说过，我是这个世界的本身。你们称我为‘地球’。”

“你是地球？地球只是单纯的物质，怎么可能会思考？”

“好像是在九年前，我才开始意识到我的存在。”

“九年前？‘MS’计划启动的那年？”

“原来他叫‘MS’吗？是个可爱的孩子。”

“不，不对，这只是玲珑的意识，是一场梦而已。你只是玲珑脑中的一个意识！你所说的不可能是真的。”

“我只不过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情。”

瑛的思绪混乱，她刚想再开口问，忽然感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在一片茫茫中，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你不能就这样离开！”那团光吼道，从中伸出无数只手，想要攫住瑛。意识模糊的瑛无力逃开，只能看着无数只手向她伸来。就在此时，一个巨大的影子罩住了瑛。她抬头看见，从她身后，有两条臂膀伸出，为她挡住了那群手。那是一个巨人的臂膀。然而，她又听见有人喊她。她的意识愈发模糊了。她感到自己慢慢坠入巨人的影子中。

终于她醒了过来。

“你终于醒了！刚才……”

“玲珑呢？”瑛边问边下了床，朝旁踉跄地走去。

“瑛，我们需要赶快离开。”

瑛惊叫一声。温床里的玲珑，睁大眼睛，眼中却是空洞着。脸颊两道血痕，顺着血痕，两只眼睛无神地躺着。

“我没办法阻止。当时她，不知为什么，突然很痛苦，就用手……。”

“怎么会？”瑛声音抖着。

“我们需要离开了，瑛。方才……”他还未说完，巨大的轰鸣声将他打断。

外面一阵骚动。

“瑛！”他看瑛仍没有离开的意思，便想去拽她离开。这时，瑛竟转过来对他说，“我们需要去找我父亲！”说着，便朝外走去。

他们来到外面。只见大地开裂，从中伸出无数，粉色的肉芽。肉芽顶端，一只只窥探一切的眼睛，好奇地转动着。原本空旷的街道上，突然涌出一股股人浪，他们互相追逐、撕咬，与野兽无异。他们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灵魂所赋予的颜色，只留下最原始的欲望。夹杂这些失去理性的人的中间的，有几人，是“地球人”的成员——他们正搜寻着中央政府的在职人员。

瑛灵机一动，也装作野兽般，作出一些疯狂行为。眼神示意着一旁的李，照她一样做。这两人便借此躲过了那几个武装反动人员。来到首脑政府。却发现这里已经被“地球人”控制。无数如野兽的异人，如猎犬般四处逡巡着，见到尸体，便冲上去撕咬吞食。

他们不得已只能作再扮疯离开的打算，然而就在这时，他们被发现了。

一个脸上纹有密密麻麻人头的人发现了他们。瑛听说，地球人中只有组织的领导者，才允许纹有象征功绩的“颅纹”——代表他们斩杀了多少资源的掠夺者与环境的破坏者。

“我认得你”那人对瑛说，“你是一君博士的女儿。”

瑛大着胆子，定睛看了看这个人。

“我不认识你。”

那人没说什么，摆摆手，让手下把瑛放开。

“你也放开我的朋友！”

那人没有理她，只说道：“你知道‘蝶’与‘首脑’对你的父亲做了什么吗？”随后，又做出手势，让瑛跟着他。

瑛担心地看了一眼仍被押着的李。李点点头，让她放心。

瑛觉得这人不会伤害他和她，便跟着他去了。

他们来到一个大厅。大厅中央，一座已被砸烂的雕塑，碎石一地。大厅中的电脑仍在运行着，四处都是装在立方培养基里的大脑。所有大脑皆通过数据线，被连接到一处——这一处放着不同样的培养基，却同样的一颗人脑。这个培养基更大，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

“这是？”瑛被眼前的景象惊到。

“政府的所作所为，用人脑作为梦界的基础。因为开发过的人脑，要比超级计算器的容量还要大，处理起数据也更快。

“而这个。”他，指了指中央的那颗，“是你父亲的大脑。”

瑛捂住嘴，不敢相信所听到的这句话。

那人瞥了一眼瑛，又开口道：“不过，你父亲还不算是死了。”

瑛并没有理会他，兀自走向父亲的脑。那人本想阻止她，却又停住了。只看见，瑛将脸贴近培养基的玻璃。

她流下眼泪，轻轻地耳语：“父亲，我明白你心中的梦。我会好好守护它们的。”

八

世界一国已然面目全非，它已不再是一个国度，或是一个国家。它成了野兽的猎场与猎物的避难所。

地球的内核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物质形态。地球拥有了切实的生命，与一颗构造复杂的大脑。许多存活下来的人，推测这是十年前的MS所导致的结果。

MS——Mother’s son

是“首脑”秘密下令研究的人工生命体，像是一个胚胎。而地球则作为这个“胚胎”的卵巢，用它最后的生态活性，供其发育。十年时间，让胚胎成熟，孵化，让它代替地球，就像是，幼虫吃掉母虫，获得营养，从而发育成长。

可是令人类没有想到的是，这项计划，给予了地球生命，同时给予了地球“灵魂”。它，不，应该是牠。在这前八年中成型，思考。并作出“拯救”世界的计划，再后两年，偶然通过人类的自大得到一个全面进化自己的机会——梦端的出现，梦界的施行。牠不断地汲取全世界进入梦界的人类的大脑中的一切。牠终于拥有了一颗完善的大脑，一颗足以创造一个新世界的大脑。

牠做到了。

地球将时钟拨到起始，零点的位置。世界焕然一新，又回到了最初充满原始生命活力的时代。牠同时创造了一种新的生命——像人，却比人多了原始的力量。他们好像比人更具生命力，也更好地同自然和谐相处。

有意思的是，过去的这几天，他们发现了一群和他们一样的，用两脚走路，却光秃秃的生物。这些生物在一个大圆盘里，从空中落下。这些生物却并不怎么友好，他们用手中持有的，黑色长杆似得，奇怪的东西，发出震耳的“突突”声。好在，牠们用敏捷的身体躲开了，这些奇怪的黑色长杆吐出的东西。

这些奇怪的外来生物，理所当然地被杀了。

九

地球上，某一隅，存活的部分人类，苟活着。

一日，一个身着破烂衣服——依稀能看出是一件连衣裙——小女孩，在人类区玩耍，忽然看见一只漂亮的昆虫——有着两片纹有彩色花纹的翅膀，卷曲的嘴，纤长的须。翩跹舞着。小女孩追着它，竟独自离开了人类区。

地球的住民，发现了这个小女孩。牠们相互看了看。随后，向女孩，伸出巨大的，毛茸茸的手。女孩并不怕牠们。

牠们牵着女孩来到一处石建的大殿。

大殿深处，一座石像，是一个人类女人的头部。娇美的面孔，眼睛阖着。她的下颌尖，悬着一滴，久而未落的泪水。

那只蝴蝶，正停在一朵，沾着珍珠般露水的，不知名的花儿上，用它那吸管般的嘴，细细地吮吸着那神赐的甘甜。

在近未来，人们拥有了能把人类思维呈现在电脑里的技术。于是他们修建了希望之塔，他们把死去的人永远保存在那里，让他们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而男主角陈宇正是为了追寻自己喜欢的女孩开始了旅途……

北方

王雨程

极地快车Ka1176号：从赤道开往北极。

这是一片冰雪堆砌成的白色世界。在常年冰封的索契雅科夫山脉上，列车艰难地爬行着。翻越这座山脉，前面就将是一望无际的北极冰原。

你没看错，这的确是一列开往北极的列车。只不过与其说是快车，倒不如说它和一个随时都可能散架的老古董差不多。

索契雅科夫山脉是从西伯利亚开往北极的必由之路，对于那些去往北极的冒险者来说，它从来都不是什么险恶的高山。但此刻，这辆快要断气的老式列车却说什么也爬不动了。

列车的车轮快要冻住了，它们越转越慢，而且每转一圈就会有什么东西像是裂掉一样地响一下。更别提车厢下的那些机械装置，它们每时每刻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就像是年老的登山者腿脚快要散架的声音一样。

“那个想到把城市建到北极去的人一定是个疯子！”车厢里传来了人抱怨的声音。

一个蓬头垢面的大男孩正一个人蜷缩在11号车厢的角落里。他捡起身边一颗生锈的螺丝钉，恶狠狠地往列车的玻璃上砸去。这种枯燥而毫无意义的投掷，却似乎是这趟旅程里唯一的称不上娱乐的娱乐方式了。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颤的响声，然后就再没有然后了。

衣服、床单、被子、甚至是用来装东西的布袋，所有可能的布料都被他裹在了身上。他的胳膊刚刚从棉被堆成的小山里伸出来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缩了回去，顺便把裹在头上的围巾又缠了一圈。

可是在北极区这样的鬼地方，穿得再多又顶什么用呢。他早已烦透了车厢顶上的那个早在上个世纪就坏掉了的空调设备：不肯发出一丁点热量，还一个劲地叫嚷个不停。简直就像是院子里那只油腻的肥狗一样，又或者，像是初中时他最讨厌的那个语文老师。

真不敢相信，都已经是23世纪了，这辆老破烂还这样服役着。在他看来，它和陈列在博物馆里的那些老式蒸汽车真没什么区别。

唉，没办法，谁让自己是个令人生厌的偷渡客呢……他低下头，将攥在手心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稍微展开了一点。

纸条上那行数字是他从远房亲戚丹尼尔阿姨的邮件里抄来的。几个歪歪扭扭的阿拉伯符号，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数字他也早就烂熟了。但此刻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又读了一遍，仿佛那几个数字会让他的心更暖和一点……

那一串编号，是属于一个女孩的。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样地喜欢过一个人，甚至为了她做了这件他18岁的生命里最荒谬而疯狂的事情——踏上这辆开往北极的列车！

冰雪之国、痴缠的少男少女，本应是最美好的爱情故事。只不过，他真正爱上她的时候……

她却已经死了。

随着一声咯嘣的巨响，列车本就缓慢的脚步现在停了下来。刺耳的刹车声让车厢里的东西都剧烈得晃了几晃。

“呵，终于爬不动了吗？”他冷哼了一句。

暴虐的风拍打着玻璃，它们是一群人类永远也无法驯服的猛兽。窗外，依旧是一望无际的单调的白，像死鱼的白肚皮一样。

钟表显示的时刻此时已经是晚上10点30分了。不过太阳的光亮却一点没有要减弱的意思。这是极地特有的景象，临近极昼时节，这里的太阳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白炽灯，虽然依旧一点也不发热……

单调，让人疲倦。而寒冷，却让他怎么也睡不着。

他决定给她写封电子邮件。

他打开手机，写下了几句发牢骚的话。却又删掉了，改成了简单的问候。

摁下发送的按钮，他得到的却是“不在服务区”的字样。或许他忘记了，他中午才刚刚尝试过的。

他有些失望地把手机扔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此刻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呆坐在原地了吧……

车厢那边传来脚步声，短促而干脆。他能清楚地辨析出那不是人类的脚步。

但不管怎样，能来个跟自己说说话的东西总是好的吧。

“你好，陈宇先生。”

一个金属光泽的小脑袋从门口滑了进来，操着一副不紧不慢的腔调对男孩说着：

“列车的防冻引擎好像坏了，负责维修的吉姆正在检查，可能还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机器人克劳迪说话的语气一直是这样，仿佛天塌下来也跟它无关一样。陈宇也很熟悉它的方式。毕竟在这漫长而无望的旅途里，它是他唯一的旅伴。

有个能陪聊的家伙是旅行里最幸运不过的事情。毕竟，寂寞，是个能把人逼疯的东西。可偏偏克劳迪是个很不爱说话的玩意儿。它通常会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没有任何动作或者是声音，连它胳膊上那些短小而灵活的转轴也不肯活动一下。不认识的人大概都会认为它是坏掉了，或是彻底没电了吧。

果然克劳迪的话很少，在简单明快地解释清楚列车的现状和旅程需要晚点的事实之后，“好了，明白了的话，我就走了。”它这样说道，没等男孩回复，就又把身子转回了它来时的那个方向。

“喂，机器人，你先等一下！”陈宇似乎想要挽留一下，但他语气显然有些重了。

克劳迪停了下来，但只把它的头旋转了回来。它象征性地清了清嗓子：“陈先生，请注意你的说话方式，我作为R级的人工智能，同样受到《人权法案》的保护，享有同等的人权！”

它尽量做出义正辞严的样子，同时拿出一副长者的姿态。但当这些话从一个圆筒状的金属外壳里发出来的时候，还是让陈宇感到有几分好笑。就像是一个坐在法院大法官位置上的滑稽演员一样。

或许叫它铁罐头先生更贴切些……

真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家伙是怎么混到R级的……陈宇这样想着。要知道R级就意味着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感情，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思考。一个人工智能想要演化到R级的概率可比中头等奖彩票的概率要小得多，这种事情通常至少也会发生在管理一个城市级别的庞大智能上。他怎么也无法理解，这样天大的便宜会被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光头滑脑的小玩意儿捡到。

尽管他很不愿意承认，但这个名叫克劳迪的智能说起话来似乎真的和人类没什么两样，R级的说法似乎也不像是假的。

要怪也只能怪上个世纪颁布的那部荒谬的《人权法案》，赋予了所有像人类一样思考的智能以平等的人权。不过，能像人类一样思考的人工智能毕竟只是极少数的，像克劳迪这样的怪胎……看着机器人克劳迪圆滚滚的金属脑袋，他又忍不住想笑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嘲笑对方可不是有求于人的时候该干的事。如果还明白不来这点的话，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了。

“好吧，我错了，机器人先生。你能稍微等一会儿再走吗。”陈宇换了一副恳求的语气，姿态故意放得很低：“陪我说会儿话吧，我快无聊死了。”

克劳迪当然知道，它绝不可能从陈宇那里拿走它应有的尊敬。不过，他也实在懒得去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些什么。于是它转过身来，安静地坐了下来。

“那要说些什么呢，”克劳迪问道：“难道要评论一番你现在狼狈可笑的样子吗？”克劳迪针孔摄像头做成的眼睛里现在满是陈宇裹成一团肉粽的滑稽样子。它这样问道，其实还可以再多用几个形容词的。

陈宇苦笑了一下，“要知道这里可是北极区啊，”他被冻得话都要说不利索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家伙会想到把城市建到这种鬼地方。住那的难道都是外星人吗？”

“不是外星人，但有不少是机器人。”克劳迪实事求是，没有一丝幽默感地回答道。为了让陈宇明白，它继续解释道：“极北之城建于上上个世纪，据我所知，那个时候北极可没现在这么冷，全球变冷是这个世纪的事情了。与此相反的是，全球变暖却是那个时候困扰人类最大的难题。那个时候，北极甚至连冰盖都没有，是你们人类用工业文明的伟大力量，在这片极北之地硬生生地砸出了一座城市来。那个时候大人物们都喜欢跑到北极来，也许只是为了图个凉快吧……”

陈宇缩在十几斤重的棉被里，看了看窗外快被冰雪冻裂掉的惨白天空，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后来热坏了的政治家、科学家和企业家们都跑到了北极来，结果这座城市就成了全球的中心。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各种研究人工智能和人类编码的机构……”

克劳迪继续讲述着有关极北之城的故事。不得不说，解释起问题来，机器人是这世界上最有条理的生物。

但陈宇可受不了这种慢条斯理的讲述方式：“可我只知道现在这里冷得很，大人物们不会都是像北极熊一样的怪物吧……”说着他使劲吸溜了一下鼻涕。

之所以他会忽然想起这种两个世纪前就灭绝了的哺乳动物，是因为他关注的漫画作品里似乎总是用它来客串反派的角色。

“机器人可那么不关注天气。”克劳迪提醒道，“至于那些人类们，他们只需要躲在暖和的温室里就行了……”陈宇似乎忘记了一个事实：不是每一个地方的取暖设施都像这辆“极地快车”里的一样烂。何况现在已经是23世纪了。

“而且，”克劳迪又补充道：“全球变冷之后，安装在北极的那台利用超导技术的巨型计算机似乎运转得更顺畅了。”

陈宇的目光忽然停滞了一下，因为克劳迪口中的那台巨型计算机所在的地方——希望之塔，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或温暖，或失落，错综复杂的情感在他的心中流淌着，但他只花了一秒钟就结束了那些毫无意义的思考。“你继续讲！”他赶紧说道，好像想要掩盖些什么似的。

然而克劳迪是何等聪明的机器人。它通常只需要不到0.01秒就能把人类肢体语言后真正的意思分析得一清二楚。

它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如何开口，直到它纽扣一样大的小眼睛瞥到了陈宇手中攥着的那张微微展开的纸条。它只看见了一两个数字，但作为一个常年在这条铁路线上奔波的工作人员，看到某几个特定数字打头的编号就会很敏感地想到背后的那些意义。如果你要问为什么的话，或许只需要看看这趟列车运送的“货物”就够了：

一排排漆黑的铁箱，冰冷得好像审判犯人的严酷刑具。它们不是棺材，但里面装着的是死去的人，确切地说，是他们数据化的人格……

很显然，刚才克劳迪的讲述并没有说出有关极北之城的一切。一个坐落在北极的游览胜地？一个经济文化政治中心？不，它还是最大的墓地，无数死去的人被安放在希望之塔的主机里，这是23世纪地球文明的杰作……

只是用纳米瓷砖与碳纤玻璃，人们却堆砌出了哥特式的华贵。他们依旧活着，活在那座极地的城堡里，圣母的雕像镌刻在大理石的卷拱下，在长廊的尽头，是一个再没有纷扰的虚拟世界……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一些。

“是个女孩？”它其实很不善于组织人类的语言，只好这样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陈宇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仿佛低了一些。

“我很喜欢她。”陈宇平静说道。

或许他是个羞涩的大男孩，但此刻他不愿再去掩饰些什么。

为什么他会踏上这辆列车，不惜以偷渡的方式也要前往极北之城，讲到这里克劳迪已经全都明白了。这样的例子，它见过不止一次了。

它没有露出任何错愕的表情，似乎很理解陈的处境与心情。

“没事，你的亲戚丹尼尔女士已经叮嘱过我了。我肯定会把你安全送达的。”它这样说道，似乎想通过这样的话给眼前这个无助的男孩一些鼓励。起初它的确是因为和丹尼尔女士的关系才答应送陈宇这一程的，但现在它对这个经常取笑它的男孩竟多了一些好感……

这种感觉无法理解，它更不知道是在脑内的计算机里，是怎样的公式推演得出了这样荒唐的结果。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它又补充了一句无济于事的话。

陈宇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显然不想再纠缠于这些事情的讨论了：“换个话题吧，机器人先生。比如，说说你的故事……？”他试探性地问道，“要知道，要成为一个R级的人工智能可不简单……”

列车的引擎似乎已经发动了，但此时克劳迪却没有了要走的意思。它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位置，好让它金属做成的底座能够承力更均匀些。然后它又从它的铁皮箱里拿出了一个紫红色的小炉子，并把手掌调节成火花器把炉子点燃。

克劳迪似乎想让陈宇更暖和一些。不过陈宇却在心里埋怨着它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实际上，几年以前，我还在希望之塔工作。”克劳迪缓缓地开始了它的讲述。

陈宇当然认得那个地方。当克劳迪像个饱经沧桑的小老头一样畅聊人生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这并不那么滑稽可笑。

没错，正是在希望之塔，克劳迪学会了人类的感情。这一切看起来就使人信服多了。

“在希望之塔，人工智能们演化的速度总比外面快很多，”克劳迪这样讲道，同时也印证了陈宇的猜测。“作为一名接线员，我负责的工作是转换数据，让塔里的人能和外面的世界沟通。我只不过是希望之塔里最微不足道的存在，但就是这样一份微不足道的工作，却让我见到了很多……”它这样讲着，望了望天空。这样讲故事的夜晚，没有漆黑而安宁的帷幕作伴，实在是有些遗憾。

希望之塔本就是个能让智者与无知者顿悟的地方，喜怒哀乐、世事无常，即便是钢铁做成的心大概也能融化了。克劳迪继续讲述着它的故事和它见到的人类们的故事。陈宇听得津津有味，但却有一个疑惑。

“那你为什么会选择离开呢？能在希望之塔工作，对你们而言，应该是一件充满荣耀的事情吧。”他不禁问道。要知道，不是每个人工智能都能在希望之塔这样的地方工作。至少他实在想不懂，为什么“铁罐头先生”会为了一个列车乘务员的工作而放弃在希望之塔的大好前程。

听了陈宇的话，克劳迪并没有马上作答。

“正是因为学会了人类的感情，所以选择了离开……”它仿佛是经过了一番仔细思考，然后给出了这样的答案。“希望之塔，也不总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啊。”

“但至少，它让你们变得更聪明了，难道不是吗？”陈宇问道。他还有想问的话，但此刻并没有说。

克劳迪的语气有些无可奈何，“没错，但我想我还是更喜欢在这辆列车上工作。”

陈宇当然不理解它的意思，他可不觉得这样一辆快要报废的老旧列车会有什么吸引力。

“不久你就会知道的。”克劳迪似乎想要就此打住这个话题。它显然不是一个爱说话的智能，今天它说得有些多了。

陈宇的眼睛里依旧画满了问号，克劳迪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了些什么出来。

“太聪明，对我们来说也不见得是好事啊，”克劳迪用低沉的声音感慨了一句，“当一个人工智能演化到人类无法掌控的程度时，那它就会被无情地摧毁掉。如果说R级的人工智能是人类的朋友的话，那么Z级则是异类。因为它们懂得太多，想得太多了……”

在克劳迪的话里，陈宇仿佛读懂了些什么。他以前可没跟拥有人类感情的机器人打过交道。一个机器人的感慨，在他听起来却那么真实。

异类。他重复着这个词语，忽然想起了另一些人对自己的称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锋利的冷空气割过鼻腔，仿佛夹杂着一些能让人流泪的东西。

记忆早已如汹涌的潮水般填满了他的眼眶。沉溺在已经死去的美好里，他何尝又不是个异类呢？

或许他原本也只是个简单的孩子，如果她没有死于意外的话……

“你怎么了，伙计？”克劳迪有些读不懂眼前的状况。

“没什么……”陈宇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感情。今天的他有些奇怪，他本来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

“克劳迪，你是不会懂的，”他看着那个小机器人的眼睛，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它。“你是不会懂的，她笑起来的样子是那么好看……”

克劳迪沉默了。

他本来已经不想提起她的事了，但此刻不知怎的，那些想要隐于心底的话却脱口而出……

“呵，你一定在嘲笑我是个可笑而愚蠢的人吧。”他转头看向克劳迪，带着有些自嘲的语气。

克劳迪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抬起头，窗外的暴风雪仿佛更加凝重了。他抱住双臂蜷缩着，像是一个被夺走了最珍爱玩具的小孩。

今天克劳迪给他讲了很多很多。但似乎在他的世界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他多么想在希望之塔找一份工作，因为这样就可以每天都待在她的身边了。

忘记我吧,你一定会找到另一个比我更好的女孩的，即便她在电脑那端的视频窗口里一次又一次地对他说。

即便他知道，她的一切不过是希望之塔里发出的一道电波。

他懂的，他一切都懂的。

他早就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他知道人不应该活在过去。

但不知是今夜的北风太过寒冷，还是因为车厢里的烟味太过浓烈。他仿佛又想起了一个人等待她的那些晚上，和那封再也没寄出去的书信。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记忆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与她相识的地方——那间教室，那个课堂。

可人总是会毕业的啊。再温暖的火焰大概也有熄灭的时候吧。

但他却像一只飞蛾，飞在极地一样严酷的冷冬里，只要还有一星半点的光热，就紧紧地抓着不放。

“或许希望之塔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吧，它给了人们无谓的幻想。即便它是彻头彻尾都虚假的全息投影，人们还是放不下它，不愿离开，”陈宇忽然感慨了一句。“就像你刚刚说过的那样，希望之塔，也不总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啊……”

克劳迪忽然站了起来,把那个紫红色的小火炉拉近了一些。

“但它会实现你的愿望的！”克劳迪的语气此刻无比坚定。它注视着陈宇的眼睛，在它模仿人类做成的黑色眼仁里，他却看到了一团火。

温热的火苗把快要降到绝对零度的寒冷融化了一点。

但屋子的空气还是显得过于沉重了，“我们还是换点别的说说吧……”最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没有了日月的交替轮换，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过得很快。那天他们聊到了很晚，连一向严谨的克劳迪也忘记了时间。

陈宇是攥着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纸条入睡的。克劳迪也在不经意间得知了那个女孩的名字。因为在睡梦里，陈宇无意间叫出了她的名字。

他无法预知明天在极北之城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将会是美妙的重逢、还是撕心裂肺的痛苦？

但至少此刻他的睡脸很安详，仿佛列车的颠簸和旅途的寒冷都不存在了一样....

或许是因为那个小火炉的温暖，或许只是因为克劳迪那句用来宽慰他的话。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这个声音重复在他的脑海里，仿佛希望之塔充满了希望……

那个不曾熄灭的太阳仿佛此刻也照耀着北方。

水是包扎伤口的绷带。

游泳池

韩松

他失恋了。一夜失眠。凌晨，走了出去。他走投无路。这时看到游泳池，便进去。他入水游着，这样，与其他的世界隔开来。没想能游这么久。但游了多久，是不知道的。他想一直游下去。刚开始，心还在游泳池外面，想着那悲恸事，觉得自己傻，但游了一阵，慢慢平和了，与水合二为一了。由于去得早，游泳池中没有别人，仅他一人。这个世界，孤独地包裹了他，水是包扎伤口的绷带。

忽然，一只手从下面伸过来抓他。是看不见的手。他被拽入池底，想到，大概有人淹死在这儿了吧。莫非遇到鬼了——且可能是个女鬼。游泳池，仅仅是意识和物质世界的一个出口，闪亮而辉煌，虚空一般的地方。这其实就是宇宙哟。他眼见，有不同的生物，在无所依附游动。一个猪一样的东西也游着。他便跟上它。它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他想，宇宙中的生物，原来都会游泳啊。“猪”忽然对他说起话来：“这地界，俗名叫宇宙，真名叫伤心者池塘，是由失意的生物构成的世界。如果在你的世界受伤了，就回到水里来，便恢复了。”但，为什么是游泳呢？“猪”说：“哦，宇宙是一池原汤嘛。一切的生物都是水生的。想想在妈妈子宫里的模样吧。”

他又看见，有些泳者不动了。那是存在于亿万年前的生物，已经统统死去。但它们也集中在这儿呀，无不在水中。是的，此处又是一座坟墓，亦为一面镜子，他看到的，是叠现的万有。这才是世界的真面目。置身如此之大的世界，一切不是可以放弃吗。他问“猪”：“爱情是宇宙中的普遍现象吗？”“是呀。它是一种化学反应，相当于游泳中呼出的气泡，或如正餐前的开胃酒，以及调料什么的。”“但什么是正餐呢？”“你死后就知道了。”

猪一样的生物游远了，变成一片虚影。他回忆起，他的游泳，是女人教会的。他跟她，是真正的、惟一的爱。但现在，他们也分开了。他的第一次，不是跟她，而是跟水干的。初中时，与一群同龄男孩，泡在水池中嬉耍，水流缠搅碰击了下面的家伙，有奇痒感。他伸手去摸对方的，对方也来摸他的。他们都硬了。不一会儿，水面上冒出白花花的污物。他害怕而兴奋。那时，他并不知晓，水池像子宫。而现在，他却想做一次，与宇宙做一次。

但他正要把手伸下去，虚空忽然消失了。他从水底浮上了水面。这时，渐渐有了人，他感到不适。隐隐约约，游在他前面的，是名年轻女性。泳衣中的人体酷似海豚。以前，他喜欢跟在女性泳者的后方游，看她们两腿如蛙分开。腿之间红色的泳布显露，溽湿的三角形中绷出了皱褶。他重新想到了她。单位组织郊游时，住在宾馆，他看到那女人去泳池，而她不会游泳。她要游的话，没有他照看，会淹死的。但他的游泳，却又分明是她教会的。这超出了他作为男人的理解力。其实世间之事无非如此吧。第一次见到她泳衣下面胖乎乎的、小猪般身体，他吃惊地屏住呼吸。

他想着赶快游开去吧，游至彼岸吧。但他的身体变重了，好像再不会游泳。水从绷带变作了绞索。

这天，游泳池的游生员来得较晚。他把目光撒出去的时候，才发现有一个人在水面漂浮着。他似是刚下水的，但大概只游了一小会儿，便不动弹了。还以为在休息呢，但很快意识到不对劲。这人一定淹死了。救生员走到池边，才发现那家伙实际上还在拼命游。他已经死了，但还在舞动手足游，如一只皮影偶人。没有看到过一个死人，这么游的。而且，他的脸上带着贪婪的调笑，好像一个正准备吃大餐的人。

亲爱的盖伊

姜来

这段历史，由于它太过血腥和暴力，被人们从时间轴上抹去。

这段历史，有人说这是一场大屠杀，也有人说这是一场伟大的屠杀。

这段历史，有人说这是封建的极致，也有人说这是民主的萌芽。

街头一隅。

这个繁华的都市里，行人面无表情地匆匆走过。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昏暗灯光下的，衣衫褴褛的乞丐。或是不小心注意到了，就赶紧移开目光，仿佛接触到了那个小乞丐充满渴求的眼神，都会感染名叫贫穷的疾病一般。

这个城市的繁华与他毫无关联，而人与人之间关怀的温情，却如他身上的衣裳一样单薄。盖伊瘫在墙边，用食指把眼前的碗慢慢拖了过去，铁碗摩擦着凹凸的水泥地，零星的硬币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这些就是全部了，他翻来覆去地数着。1、2、3、4、5、6、7。没有更多了。他感到眼前一阵眩晕。视线中，天色和街道融合在了一起，灯火点缀着这张美丽的油画，行人的面部也开始扭曲，变成野兽般狰狞的面貌。

迷蒙中，他看见上帝向他走来。那个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驻足，握住了他的手。那是一双如钢筋般有力的双手，握着枯槁枝杈一般的双手，他感受到了滚烫的温度，随着手传入了他停止跳动的心脏。他从容地闭上了眼，迎接新生的到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盖伊仍然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盖伊挣扎着坐起。周围是护士忙碌的身影，仪器的滴答声。床头有一封信。他把它打开，一封信落了出来。“人人生而平等。你值得生存。”没有落款。后面附了上一张支票。盖伊习惯性地，用食指把它勾到了眼前。他点了点支票上的“0”数。1、2、3、4、5、6、7。他感到眼前一阵眩晕。

十年后，11月5日。大篝火之夜。

夜晚，露天的广场上，人群拥挤在一起，手中高举着火把。葡萄酒的甜香飘荡在热闹的氛围里慢慢发酵。人们嬉笑着，酣醉着，如往年一样，庆祝着火药阴谋的粉碎。夜空中，随着烟花绽放，人群中爆发阵阵的欢呼。远处，一阵巨大的爆炸声传来，人们看见几十米高的巨型篝火，在黑暗中冉冉生起。零星能分辨出，里面的假人被焚烧殆尽。碰杯声，乐队的演奏声，孩子的嬉闹声分别交织，人们狂欢到了天亮。

另一边，全国各政府大楼里的官员被手脚捆绑着，被浓烟熏地不住咳嗽起来。由于到处都是篝火，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火光。他们大喊着，但是立即被周围狂欢的声音盖过了。

直到阳光布满了整片土地的时候，人们才真正意识到，政府大楼被夷为平地。平时繁华的都市，一夜之间沦为废墟。“妈妈？”小女孩拽着母亲的衣角，母亲看着远方一动不动。“我昨天看见那里的假人在和我挥手呢。”小女孩指着远处的浓烟，灿烂地笑着。

大篝火之夜第二天，人们被破门而入的士兵惊醒，从各地汇集到了政府楼前的中央大广场之上。广场前方的巨幅横屏，发出了嘈杂的声音。之后，一个男子出现在了画面中。

“女生们先生们，下午好。昨天的篝火晚会大家还满意吗？”画面上的男子，声音、面部等都没有进行任何处理。“是的，正如你们所想的那样，我，就是这起事件的策划者。”

广场上一片骚动声。人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发展。有的捂着嘴哭泣，有的蒙住了孩子的耳朵。但是在士兵的恫吓下，他们不敢妄动。

“不要害怕，我未来的臣民们。我并没有恶意，请相信我！看看那个可怜的孩子。”通过视频，盖伊看到了屏幕中那个孩子，正如他儿时一样，瘦小，懦弱。盖伊留下了眼泪。“你们都不愿意去瞧他一眼！但是，这并不平等，他有权拥有你们所拥有的一切！没有不平等，没有歧视，人们爱一个陌生人都能像爱自己的家人一样的话，这个世界就没有纷争，没有歧视，人人都能被爱，被关心，被温暖！”盖伊激情澎湃地说着。

这时，屏幕下方的广场被两半，一座建筑从平地上涌出。它是一个环形的建筑，中心是一个大型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瞭望塔。环形的建筑被分成了密集的小隔间，足以容纳两万人之多。两万人，正是这个小国的总人口数。

“那么，麻烦大家先进行休息！”说完，不明气体在空气中扩散开来，人们纷纷倒下。

醒来时，人们被一个个拆散开，安置在了隔间之中。通过隔间的玻璃，中心广场的瞭望塔能清晰地看见人们的一举一动，而瞭望塔的玻璃却是单向的，所以士兵能在观测人们反映的同时，不被发现。瞭望塔周围被透明的显示器层包裹，以便必要时传达盖伊的命令。

这时，显示器闪烁了几下，盖伊出现了。“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委屈大家在这里待上一会儿。接下来将进行理想国公民的筛选。只要你有足够的善心，就一定能顺利通过选拔，请大家稍安勿躁。”盖伊礼貌地向大家问安后，关掉了显示器。

筛选的过程很简单。首先，分别让人们服下一种药物，这种药物会操纵他们的意识，使神经系统产生混乱，产生幻觉。通过芯片的植入，盖伊能够操纵人们的幻觉，制造一些场景，以便捕捉他们的情况。如果筛选者的心情曲线表现出了对陌生人与亲人同样的态度，那么系统自动判定其为合格的公民。盖伊有时会亲临现场，观察他们的反应。

这次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她迷茫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远处有一个孩子，被绑在了十字架上，周围都是待燃的干草。她一眼认出是她的女儿。突然，火堆熊熊燃烧，她像发了疯一样地跑了过去，用自己的双手扒开燃烧的草堆，把女儿从火堆中救了出来，哭喊着抱紧了她。她的心情曲线出现了极力的波澜。

然而灾难并没有停止。她看见另一边也有一个女孩儿被绑在了十字架上，火势逐渐大了起来，可她并没有挪动半步，而是继续试图唤醒昏睡的女儿。电脑上，曲线并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

这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母亲惊醒了过来。她看见了盖伊，奋力摇晃着他的双臂：“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怎么样了？”

盖伊失望地看着她。盖伊悲伤地解释道：“抱歉，女士。这只是一个梦。”听到这里，母亲才松了一口气，但是由于过度紧张，双手还在颤抖。盖伊反问到：“你怎么不关心另一个小女孩的状况？”“因为她不是我的女儿，我没有义务去拯救她。”盖伊用几乎乞求的口吻说道：“可她也是个生命，也是个人！她本可以活下去，本可以的！”盖伊虽然知道那是幻觉，却还是忍不住留下了泪水。他克制地吸了几口气，转身离去。

筛选在两日后结束了。

士兵把报告交给了盖伊。可令人惊讶的是，两万人中，只有3人通过了筛选。盖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3人，这个人数距离一个理想国度的建立还差的很远。盖伊揉了揉太阳穴。人们一定是习惯不平等的社会太长时间了。“盖伊，我们怎么办？”士兵问道。

再等等，再给他们一些时间。盖伊打起精神，说道：“这一次的筛选作废。对了，还有，这些资料统统烧掉，不要给任何人看见。每个人都进行单独隔离，定期进行宣传工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人们在互相隔离的房间内生活着。时不时有士兵查房，每天都定时进行宣传教育，东方的墨家兼爱思想，西方的平等观，还有佛教、基督教等等，盖伊翻遍了所有的书籍，把能够净化人内心的、几乎所有的知识都灌输给了人们。就这样，人们在毫无外界接触的环境下，度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同样的筛选又进行了一次。当士兵敲开盖伊的门，他都不忍想象盖伊失望的表情。“5个？你是说只有5个人？”盖伊瘫倒在了椅子上。那些书籍里面的思想和故事，盖伊每次都是泪流满面的读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而那些人们，他不惜让自己的双手沾染上鲜血，每回午夜接受死去的冤魂的骚扰，也要来带领他们走向理想国，他们却如此的愚昧和无知！盖伊感到自己的内心一阵绞痛。“是的，盖伊。而且，人们开始越来越不安。他们要发疯了。”“别再说了。求你了，求你了！”盖伊已经泣不成声。这时，他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

第二天，盖伊出现在了屏幕上，虽然他看起来精神欠佳。“女士们，先生们，我很抱歉。你们看来并不能理解我的初衷。所以接下来，审核系统会给大家开始进行训练，通过场景的反复模拟，来提高你们的良知，同时系统会给出评分。一个月内中，在模拟场景里，能在危险中对陌生人作出对亲人一样举动的人，就能够进入理想国。”盖伊通过屏幕，看见了各个房间人中不同的表情。不屑，愤怒，颓废。他心疼地看着迷途的羔羊们，哽咽到：“相反，如果没有的话，没有的话！”盖伊为了强调，连续说了两遍。他拭干泪水，让士兵把刑具推向了中央的平台。“一个月之后，没做到的人，都将被处刑！”盖伊有些激动，他看着人们惊慌的表情，心生怜悯，但又艰难地把话讲了下去：“同时，一个月内，每天排名最低的10人，也都将被处刑。”说完，盖伊关掉了屏幕，恸哭了起来。

一个月过去了。盖伊观察者人们的情绪反应。对陌生人作出的波动，仍然远不及亲人的波动。即使是在模拟的场景里，人的潜意识中还是偏向了自己的亲人。

但盖伊并没有处死任何一个人。他总是在等待着他们的改变，善良的他不想再亲手制造任何死亡。可是威吓并不起作用。人数也只是上升到了15人。“盖伊，我们不能等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士兵说。

那天，盖伊又出现在了屏幕上。人们通过狭小的玻璃窗，望到了外面的圆形广场。“女士们先生们，对不起。我太高估你们的良知了。我本以为你们能做到的，是的。可是你们太让我失望了。”盖伊的语调变得很沮丧。“是的，如你们所愿，一个月前我只是在威吓你们，并没有进行任何处刑。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盖伊加强了语气，仿佛是在给自己鼓劲。“今天，就在今天，我将当着你们的面，处死一个这一个月内评分最低的人！”

人们感受到了一些震动，圆形广场上，士兵押着一个赤裸的、被捆绑着的老人。接着，士兵抬上了檀香木后，把放满香油、面团和生牛肉放在了锅里煮开，然后用檀香木沾取，捞出。旁边的空间，放着大木槌和一个长形的条案。盖伊解释道：“这是从东方流传而来的一种刑法。待会儿，就会用那个大锤，把这根木棍沿着老人的脊椎从下往上锤进身体，直到刺穿为止！当然，还不止这些，我们的侩子手会避开脏器，所以不会立即死去，这太痛苦了。”盖伊一想到这个画面，忍不住呕吐了起来。他平息了一阵，又鼓足勇气说：“但是，这是不善良的人应得的报应！一个月内，所有不能做到把陌生人当亲人一样关爱的人，都将得到报应！”

话音刚落，老人被束在了条案上。

一个月后，士兵敲开盖伊的门，一股腐肉的味道就钻进了盖伊的鼻子。士兵把报告呈上时，带血的指纹不小心留在了报告上。这触动了盖伊敏感的神经。他又忍不住大哭起来。士兵递上了名单。有100人通过了这次的筛选。盖伊兴奋地手舞足蹈，终于，黑暗的时期要过去了！理想国里，有100个诚实善良的公民，对待陌生人如家人的公民，还有他忠诚的士兵们，足以发展成一个和乐的国度！

盖伊按开启了所有房间的大门，兴奋地离开了指挥室。

穿过中央广场时，盖伊召集了所有的士兵一起，在布满尸首与蛆虫的广场上，等待着他的子民缓缓走来。琳琅满目的檀木，如同一个枯锈的树林。

盖伊张开双手，以拥抱的姿势向他们走去：“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善良的人们啊，你们经过层层的历练，终于能够做到把自己的爱平等地分给他人，无论对方是亲人，还是陌生人！这个国度，从此没有贫富的差距，没有歧视，没有战争，我们将获得永远的平等和永生！”盖伊第一次留下了幸福的眼泪。

突然他失去了中心，手脚被人架起。“你们这是干嘛？”盖伊开始害怕了。他可靠的士兵被一个接一个地，被他的公民，用檀香木刺穿倒在了地上。盖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痛苦地挣扎着，嘶吼着：“你们为什么这么做？你们本该是最善良的公民！如果他们是你们的亲人，你们还会这么做吗？”

“会。因为我已经能够做到平等地对待陌生人和亲人了呀。”一个小女孩笑盈盈地说道。“在模拟的火灾现场里面，我试了好多次，但始终没有办法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陌生的阿姨。”“那么，你是怎么通过测试的？”盖伊的手脚已经不听使唤，香油的气味灌入了他的鼻中。但他仍然不相信这一切都是事实。

“很简单。评选的时候，要求对亲人的反应与对陌生人的反应保持一致就可以了。”一个男人补充道，并举起了大木槌。“所以呢？这有什么错吗？这难道不是平等的爱的体现吗？”盖伊挣扎着。

“没办法爱一个陌生人如亲人，但是为了生存，我们只好把自己的亲人当陌生人一样对待。所以，那个女孩，应该是一直忍住冲动不去救自己想象中的妈妈，久而久之，就通过了。”盖伊哑然。通过层层筛选的一百人，并不是可以奋不顾身拯救陌生人的善人，而是连亲人都可以弃之不顾的恶人！盖伊嘶吼着：“你们才是最恶的人！放开我，放开我！”可人们并没有理会他。

话音刚落，盖伊被束在了条案上。

消失的玫瑰园

水湄伊人

1．

我坐在我的“爱神号”小飞机，终于觅到了“天目泉”，天目泉是一个温泉，四周终年被白雪覆盖。天目泉的水传说是上帝的眼泪，有着神奇的力量，用之能让人脱胎换骨，容颜美丽无比。

我操纵按钮，放下特制的软吸管，泉水源源不断地注入“爱神号”蓄水池内。这蓄水池是为天目泉所准备的，天目泉却是为“艾丝”红玫瑰所准备的，只有这种最纯净而集天地之精华的泉水才能培育出“艾丝”红玫瑰。而艾丝红玫瑰，将是这个城市最神秘而温情的武器。

2．

公元2054年10月的一个午后，阳光像生了锈的玻璃球，浑浊不堪。这座到处是摩天大厦的城市有着严重的大气污染。我戴着特制的口罩，从研究生宿舍下来，刚走出学校时，就感觉身后有目光，但我不动声色，搭上空中浮滋列车，往爱德华大厦。

爱德华大厦是A城市最大的商场，120层，24小时开放，全电子监控。而顶楼却鲜为人知是A城的机密之地：“艾丝”玫瑰园，我的实验基地。之所以选择爱德华的顶楼，是因为这里的空气还没被污染，而我的“爱神号”也能够自由出入。

我的玫瑰全是无土培育，它们置于玻璃缸内，靠吸取我调制的药水生长。我提取不同动植物的DNA培育出各种不同的玫瑰：蓝玫瑰散发着一种哀伤的气雾，让人郁郁不乐，精神压抑，会导致人自杀或抑郁而死。黄玫瑰赏心悦目，有着圣母玛利亚般慈祥的温情，让现在越来越多的正在成长而缺少母爱的试管婴儿，产生亲情般的温暖。而黑玫瑰是有毒的，一滴液汁就能麻痹人的中枢神经，能人窒息而死。而白玫瑰又叫“天使的脸面”，让人心无杂念，目光澄清，所有邪恶的人都会弃恶从善，变得纯净、善良。

而最新培育的红玫瑰，又叫“海伦之爱”，是我用天目山的泉水浇灌着，花费了我不少的心血。但是，当美艳绝伦的花朵缓缓绽开于我的面前，那颜色那光泽，那娇嫩如少女之唇的花瓣，让我忘记了所有的艰辛。

只要你捧着这种玫瑰，就会变得美艳动人，浑身散发着一种迷人的气息，对方马上会目光迷离，然后无可救药地爱上你。

这些玫瑰价钱不菲，不是一般的人能够承受，就算对方能出得起价，我也不一定会出手，特别是黑玫瑰，我知道它们的厉害，一旦进入社会，就会引起混乱，后果不堪设想。

我走进卫生间，把自己从头到脚冲洗干净，然后换上白色的袍子，才进入玫瑰园，开始工作。只有以这种最纯洁的方式面对这些诡秘而有魔性的花，才不会被它们所伤害。

我知道我一生都离不开它们，父亲交给我这片玫瑰园的时候，他说，“你是在艾丝玫瑰园出生的孩子，一出生就沾着它们的毒，你与它同存活。所以，你要好好地爱惜它们。对待它们就像对待自己的生命。” 说完后，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时起，我知道，艾丝玫瑰与我的生命共存。

3．

当我进入实验室的时候，我感觉背后仍有目光，从来没有人能进得了我的实验基地。除了詹姆斯。詹姆斯以前是我父亲的助手，但现在是我的助手，也是我的男友。

想起詹姆斯，我总感觉有一种甜蜜的感觉。那天，父亲带来了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模样，肌肤很白，有着透明的质感，眼睛是褐色的，父亲说他叫詹姆斯，X学院的高材生，现在是我的助手，他会帮我们一起管理玫瑰园。

他的眼睛是那么亮，当我看着他的时候，感觉有一种无形的电波透过他的眼睛一直传到我的身上，我知道，那一刻，我一定被一种叫爱情的东西击中。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博士所培育的最动人的花。我红了脸，但却很镇定，难道你看过那些花？他有点不自然地说，我听博士描述过。

我知道，无论谁见了那些花，他们都会爱上它，不但因为它们的美，更是因为它们有着奇异的能力。多年之后，我依然记得詹姆斯初见艾丝玫瑰时脸上那惊奇的表情，他是第三个见过艾丝玫瑰的人。我还记得父亲语重心长地重复着那些忌讳。因为，艾丝玫瑰，还我与父亲的研究成果都是这个城市的机密。

那时候，詹姆斯就开始追我，当我专心试验的时候，他总是会陪我到最后，而且总是提醒我吃饭，累了的时候，常常给我泡一杯咖啡。父亲也暗许了我们的关系，只是他的眼神有时有点忧郁，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时常会安慰他，我们会共同造福人类的。

父亲死去后，我忍住悲痛，专心研制艾丝红玫瑰。有时候看着满园的玫瑰，我感觉，那是我与詹姆斯工作的结晶，也是爱情的结晶。

4．

居然有人能躲过我的电子监控，我在心里哼了一声。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接近，但依旧不动声色，伸出右手按了墙边的一个钮，我的身后落下一扇透明的玻璃门，然后转过身，微笑地看着这个闯入者会是怎么样的人。令我惊讶的是他居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这个少年有着试管婴儿特有的孤僻感，而五官是出奇地突出，近乎完美，看得出他是个混血儿。

我说孩子，你来做啥？他瞪着眼睛四处张望，然后目光放在前方，我知道他想看不到我。他说我需要一支艾丝玫瑰。我有点惊觉，你怎么知道艾丝玫瑰？

他的脸上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表情，这是个秘密，秘密是不宜公开的是不是，但是我真的需要玫瑰，虽然我没钱。  我哈哈大笑，为这个少年的坦率，沉思了一会，你需要一支黄玫瑰，我可以送给你，它会让你内心感觉很温暖，母亲一样地温暖。

不，我需要的是红玫瑰。他又一次倔强地说。

我一怔，继而又一次大笑，小孩子用这个做啥，回家好好念书去。

不，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十九岁了，只要你给我红玫瑰，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包括去死。

我越来越搞不懂这些小孩子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东，我问他问什么名字，他说他叫纳西瑟斯。我又一次怔住，纳西瑟斯？与西腊神话中一投河自尽的少年同名。

我叹了口气，那么，你爱上谁了？

我领桌的一个女生，你知道我有多么爱她，为了她，我可以做任何事，甚至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她并不爱我。连多看我一眼似乎都不愿意。姐姐，这是我的初恋，你难道不想让我的初恋变得完美点，姐姐，你有初恋吗，你如果有的话你一定能体会我的心情。我真的是那么喜欢他……少年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如果说那眼神带着多少希望，就带着多少绝望。

我的内心被触动了，詹姆斯是我爱上唯一爱上的男人，我想詹姆斯也没这么爱过我，至少，他没这么向我表白过，或许是少年悲哀而绝望的目光打动了我，我居然答应了他。

纳西瑟斯小心翼翼地握着艾丝红玫瑰，很疑惑地看着我，姐姐，我把玫瑰送给她，她就会爱上我吗？

你要看着她的眼睛，说三声：爱我，她就会爱上你的。纳西瑟斯用他淡蓝色的像湖水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爱我，爱我，爱我。姐姐是这样吗？

纳西瑟斯在我的眼前突然间变得迷离而恍惚，我的内心涌过一阵甜蜜的暖流。我咒骂了一声：该死。但一切已无可挽回。我爱上了纳西瑟斯。

姐姐，我能看你的玫瑰园吗？

我想大叫不，不行。我在激烈地挣扎着，想挣脱那个可怕的魔。可是我听见自己在说，好的，我听你的。我的声音柔软而甜得发腻。天，我爱上了这个人，就会为他做一切，我在无形中受到他精神的指示。这是艾丝红玫瑰的魔力。

我在痛苦中挣扎，却身不由已。

5．

当我为纳西瑟斯打开玫瑰园的时候詹姆斯出现了，我像突然间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我对他喊，詹姆斯。我想，詹姆斯一定会救我的。但是，我却错了。

詹姆斯走到我面前，亲了一下我的脸，亲爱的，别怕。你看这么多的玫瑰堆在这里多浪费，我们应该去实现它们自身的价值，才不辜负我们花了这么多的时间去创造了它们。我们只要把这些玫瑰卖出去，只要卖掉一部分，就会富可敌城。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我所爱的人么，他竟然说出这样唯利是图的话来。我说这就是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跟随我与我父亲的目的？

不，不仅仅是，小艾，我也是爱着你的啊。你应该知道我的心。但是，你一直不同意把玫瑰卖出去。而我现在需要一大笔的钱，我也是迫不得已，所以……

我反问道，所以你就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他叹了口气，小艾，这也是为了你好，我们不仅可以有用不完的钱，而A城的人都会知道艾丝玫瑰，与艾丝玫瑰的创造者，名利双收啊。

卑鄙，你没有考虑它们流入在社会所带来的后果？有多少人会自杀？有多少人会受迫害，又有多少会被黑玫瑰毒死？

但小艾，你别忘了，还它们还会给人带来温暖，带来天使般圣洁的思想，还有很多的幻想与飞翔的梦。

我歇斯底里地喊，不，詹姆斯，你不能这样做。你会控制不了的。到时候，谁都会控制不了。这个世界会变得可怕，像地狱！

但詹姆斯并没有听从我的劝告，他用纳西瑟斯来控制我，而我也彻底看清他的真面目，与我共处了四年的人居然是如此卑琐的小人。他也掌握着一些艾丝玫瑰的秘密，但他无法独立研制它，这我清楚。

我终于精疲力尽，我无力地说，詹姆斯，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出售黑玫瑰，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

詹姆斯答应了。

6．

A城陷入一种迷雾般蓝色的忧郁中，几乎所有的人都迷上了蓝玫瑰，那幽灵般的蓝色气雾让人深陷其中也无法自拔，有一种销魂蚀骨的温柔，像一种让人上了瘾的毒。然后，一些人爬上了高楼，以飞翔的姿势拥抱大地，很多人切开自己的脉，让红色的液体染红了一缸的水，又有那么多人吞下了大量的安定片。而红玫瑰所带来的爱情，更是让一些居心不良的人成了迷惑人心的手段，这个城市更是混乱一片。

而现在我只有一种想法，就是要研制出一种艾丝玫瑰的全能解药，我知道我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否则用不了多久，A城就会陷入瘫痪状态，成了人间地狱。我把这个计划称为“紫水晶”计划。而这个计划，我只能独立完成，不能让詹姆斯寻到任何蛛丝蚂迹。

于是我找了个极为隐秘的地下室，全电脑监控，而且装了很多秘密武器。任何人都无法擅自闯入，进入了全封闭式的工作状态。二十四小时进行，累了，趴在桌子上打会盹。饿了，就吃速食品。

两个星期后，紫水晶终于研制成功，那是一种粉色的粉末，可以化解艾丝玫瑰的各种魔力。当我终于松了口气，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憔悴不堪。我突然发现我很想詹姆斯，因为，我真的很爱他。

我给詹姆斯打电话，晚上到我家吧，我们一起吃饭。他说好的，小艾，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你。我轻轻地说，我去海边度假了，散心去了。他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

我想，他毕竟也是爱我的。

7．

我做了他最喜欢吃的水煮鱼，还调了两杯鸡尾酒。

詹姆斯看着我，眼中充满爱怜，你瘦多了。不要再研究什么玫瑰了，回到我身边吧，我们现在有足够的钱了，可以环游全球。

我有点动容，却没说话。因为一切都太迟了，倘若你不犯那么严重的错误。

我偎依在他怀里，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还会想我吗？

瞎说，有我在，你能去哪里。他亲吻着我，抚摸着我，只是不一会儿，他慢慢地瘫软了下来，然后沉沉地睡去。我在他的酒里下了少许安定片。

我给他盖好被子，安静地看着他，想起那些属于我们的美好时光，只是那些时光很快会跟同我一起消失。在宽广无边的宇宙里，我们的生命是那么地渺小。

我留下一张纸条：明知一些错误是致命的，你还是犯了。可是我爱你。为你我可以舍弃自己。

然后我直奔地下室，拿了紫水晶，接着去爱德华大厦，上了“爱神号”小飞机。爱神号凌空而起，像只展翅的鸟。而我的心里，却充满着哀伤与苍凉。

当我把紫水晶散向A城的时候，我感到胸口无比地疼痛。詹姆斯，你怎么可以忽略，所有的艾丝玫瑰都有着我的心血，它们有着我的魂魄。我为它们而生，也可以为它们而死，当它们的魔力丧失的时候，我的魂魄也就散了。

我接通了詹姆斯的电话，手机屏幕里，出现他惊慌的脸，你怎么了，小艾。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詹姆斯，你爱我吗？

爱，爱。我爱你。小艾。

我微笑着，安静得闭上眼睛。

而此时，“爱神号”像一颗子弹，迅速往底下坠落……

一枕南柯

米玉雯

头昏脑胀地睁开眼，我意识到自己躺在辜郁家的床上。

厨房的方向传来炒菜的声音。我有些吃力地坐起来，看着散落一地的安眠药愣了会神儿，陷入了混杂着痛苦的愤怒中。

就在这张我最熟悉不过的床上，我爱了五年的女友，准备下个月就领证结婚的女友，和在酒吧认识的男人玩了不止一次一夜情。

最后一次是昨天。临时换班的我提前回了家，正好撞到最不堪的一幕。

辜郁哭着求我原谅她，说她只是玩玩，爱的还是我。

我没有出声，心已经软下来，可是辜郁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再次让我五雷轰顶般手脚僵硬。

她说，她没有老这样，只是最近几个月太无聊了才去的酒吧。

或许是我脸色骤变，她惊觉失言，握住我的手开始口不择言，一会儿几个月，一会儿只有两三次。

我甩开她的手夺门而出，失魂落魄地游荡在大街上顿觉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大学相恋至今的枕边人竟有我丝毫不知的一面，我在公司累死累活只为实现承诺早日给她一个更好的家，她却在家找来男人翻云覆雨。

“买点药吧。”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拦在了我面前，“都是真药，比药店便宜多了。”

我眼皮都没抬就绕过了他，要是有那么一味忘情水......想着我便回头看他：“有忘情药吗？”

老头歪着头左看看我，右看看我，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有安眠药。”

我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忘情水后悔药这种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东西，我真是失心疯了才会跟卖药买吧。

“哎，等等。你有多少安眠药？”

老头又开始狐疑地打量我，然后他迅速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说道：“要多少有多少。”

我买了二百粒。

第二天早上回到家，辜郁不在，应该是出门吃早点去了。

我洗漱之后换上了辜郁几个月前买给我的睡衣，兑了一杯加蜂蜜的牛奶。这是辜郁最爱的喝牛奶方式，我向来不敢苟同，觉得太甜了。

最后了，送行的总是甜蜜些好。

就着这杯蜂蜜牛奶，我分次吃下了一百五十粒药片。剩下的因为牛奶已经喝完，我又不想离开床去在冲一杯，便作罢了。

床边放着我买给辜郁的五周年礼物，是一只限量版超大号轻松熊，花了我大半个月工资。不过辜郁喜欢。她一直喜欢这些毛绒绒、软绵绵的物件儿，说这些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像个孩子。

倦意渐渐袭来，眼皮的沉重超出了我的负荷。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大一在食堂和辜郁撞了个满怀的场景，她不施粉黛的脸在那天，一撞撞进了我心里再也没能出来。

我睡了过去，以为自己不会在醒来。

但显然，我被那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骗了——什么都是真药，现在才晚上八点，我吃了一百五十粒安眠药竟然只睡了十二个小时！

我有些愤怒，夹杂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尽管吃的可能只是一百五十粒糖片，但是我真真切切觉得自己死过了一回。

“子骞，起了？出来吃饭吧。”辜郁探了个脑袋进屋。

我有些僵硬地下了床，看着辜郁像没事人般把一盘盘菜端上饭桌。松鼠鱼？西红柿牛腩？虾仁焗菠萝饭？

我落了座，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辜郁可是平常蒸个米饭都不是稀成粥就是硬成石头的主儿，竟然能做出这么多饭店级大菜？

“多吃点，尝尝我的手艺。”辜郁给我盛了碗饭，笑意盈盈。

不对劲儿的感觉愈发强烈，我觉得自己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难道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而愧疚才这个样子？

我夹了一筷子松鼠鱼送到嘴里，美味还未来及下咽，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汗毛竖起来的早了些。

辜郁身上腾起了一团发着幽幽青色的火焰，像一条青红色的火焰巨蟒，从她握着筷子的右手开始迅速蔓延，不过眨眼的工夫，她还带着笑意的脸也被火蛇包裹。

这反人类的灵异一幕让我错愕当场。几秒钟后，我一口吐出嘴里的松鼠鱼，跑进卧室抄起被子试图灭火。

前后不过三秒钟。

从我跑进卧室抄起被子再跑出来，短短三秒钟。一切都完好无损，桌子上的菜还冒着腾腾热气。只是火蛇消失了，辜郁也消失了。他们消失的这样快而彻底，就像是从没存在过。

被子从我手中滑落地板，泪水也与此同时坠落。

“辜郁......”尽管我痛恨她背叛我，却不曾想到她会这么迅速的离开我。想到自己在她燃烧前甚至不曾给过她一个好脸，我颤抖着手抚摸上辜郁刚刚做过的椅子。冰凉的椅子上面覆盖了一层乳白色的灰，质地均匀细腻——火化炉的温度高达800-900度甚至只能把人骨燃烧成不规则大块。把辜郁烧成了灰烬的青色火焰起码上千度，可是不仅她身下的椅子冰凉，就连离她只有咫尺之遥的我却没有感觉到丝毫温度。疑惑在悲伤中不停膨胀，我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这是个梦。

老头儿买给我的药不是假的，我还在睡着，也许不会再醒来了。而这一切，辜郁不会做的松鼠鱼，把辜郁烧成灰烬却留下完好无损桌椅的火焰，都不过是我梦里的一部分。

尽管眼前的一切是这么触手可及，松鼠鱼的香气就缭绕在我鼻间。

而我只需要就着米饭，吃掉这一桌子菜。

不是等待醒来，而是等待生命逝去，梦境消失。

当我填饱肚子，看着空荡荡的家，和辜郁五年间的回忆开始涌上心头。我想起在她生日时假装忘记，然后在床上铺满玫瑰等她回家。可是就在那张床上，她和别的男人.....想到她颦笑间含情的眼睛也曾深情的看过其他男人，尽管是在梦里，我仍然心如刀绞。

我决定出去散散步。

时间已过凌晨，路边的小店都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性事良品店还亮着霓虹灯牌。我沿着护城河漫无目的溜达，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走这条自己走过无数次的路，突然有些后悔。

没想到自己懦弱了那么久，却在生死攸关时勇敢了一次。

前面路口拐角处的那家烤串店我还没吃够呢。那是一对儿中年夫妇经营的小店，不起眼的店面里，都是一块五一串的货真价实羊肉大串子。

尽管刚刚吃了一桌子菜，想到羊肉串，我还是吞了吞口水。一时兴起，我决定在梦里一饱口福。

串儿店的灯亮着，像我记忆里一样，是一家有夜宵的店。

两张摆在路边的小桌子，放着还没吃完的羊肉串和几盘看起来已经没了温度的小菜。

往常总是站在店门口招呼客人大娘不见踪影，我往里走了两步。烤架里的炭火还在燃着，上面的几根鸡翅已经糊得不像样子，店里空无一人。

“大叔！大娘？”我有些奇怪地四下招呼店主夫妇，却在转身的瞬间看见了一个长发少女准备自杀——她背对着我，一条腿已经跨过了河边的护栏。

“喂！等等！”头皮一紧之后我释然了，甚至放缓了冲过去救人的脚步。

这只是我的梦而已。

女孩儿停住了向前迈步伐，回头看我。她的表情没在了黑暗中，以至于走近之后我才发现她满脸泪痕。

“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偏要学人家自杀。”女孩儿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平添几分楚楚之色。除此之外，她哭成花猫的脸简直不忍直视。心下狠狠吐槽了一番自己梦中都无美女的悲惨人生，本着丑姑娘也是人的济世胸怀，我出言安慰道，“既然你出现在了我梦中，我们也算有缘。告诉你啊，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吊死一棵树。看你十几岁的年纪，为了个男人就了断生命，对得起含辛茹苦生养你的父母吗......”

话才说到一半我便住了口。这么冠冕堂皇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该由我这个已经因为一株花自杀的失败者来说——莫非，这个姑娘其实是我？

“......”她沉默着，收回了那条已经迈出护栏的腿。在我以为她被我感化的时候，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

“你神经病啊。”

悲惨的人生果然就连梦中人物都会出言不逊。

下一秒她却神色突变，猛地握住了我的手语气激动：“你......你还活着？”

“你神经病......”话刚出口，我才惊觉自己已经不算活着了，“严格些讲，我应该处于死的过程中......哎哟我X，你干嘛！”这个莫名其妙的自杀女孩儿狠狠地拧了我的脸一下，打断了我的黯然神伤。“没毛病吧你？！”

“让你清醒点，别像梦游似得。”

“你......”我突然意识到，刚刚她掐我那一下，痛得真实而剧烈。“这不是我的梦么？”

“你不会是被吓疯了吧。”女孩儿眼睛红红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不要啊，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幸存者，你坚强点啊。”

几个巨大的问号闪现在了我眼前，幸存者？

像是看懂了我的疑惑，女孩儿坐在了河边，两条腿自然下垂晃荡着。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我坐下。

“你的亲人在你面前被点燃了吧？你无法相信发生在你眼前的那一幕，所以告诉自己这是一场梦，是吗？”

“你怎么知......”我没有问下去，已经从她红肿的眼睛得出了答案。

“喏，”她像是在努力克制着马上夺眶而出的泪水，朝着串儿店的方向努努嘴，“你在那吃过饭吧？我爸爸妈妈开的。”

在我错愕的目光中她点了点头：“如你所想，他们都被燃烧成灰烬了。”

这个叫林艺一的女孩儿，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给我讲述了一个天马行空的故事。她说，在这个世界下面，一个类似于佛教徒称作地狱的地方，真实的存在着。

表述的更准确一些，那个地方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机器，被研究它的人称作“灵魂收割机”。灵魂收割机从很早之前就启动了，起初只是小量的收割，在庞大数量的人海中偶尔会有那么微乎其微的几个人消失不见。突然被燃烧为灰烬的人有男有女，年轻年迈，住的地方更是天南地北，很难找到共通点。

直到两个月前，灵魂收割机开始加大规模和速度。从北城开始，不断蔓延出恐慌的情绪。大批人在亲人面前腾起火焰，化为灰烬。国家开始重视这项自提起就被搁浅的“灵魂收割机”课题，为了不使恐慌扩散，上面的人也开始动用各种力量封锁来自北城的消息。

“那你怎么知道的？”目瞪口呆的我忍不住出言打断了她。

林艺一翻了个白眼，示意我继续听下去。林艺一在北城上大学，男朋友是她所在大学的物理系硕士学长，也是提出那个“灵魂收割机”课题的研究组成员之一。不幸的是，在千方百计帮助心系父母的林艺一坐上逃离北城的走私车之后，林艺一却再也无法联系到他了。不仅如此，她在北城的老师，同学都失去了音讯。

“在政府不施以援手的情况下，北城恐怕，已经是死城一片。”林艺一垂下了头，没有再说下去，我却清楚明了她的意思。

很快，我们所在的海城将会毫无悬念的，成为下一个北城。

辜郁的笑颜猛地浮现在了我眼前。

如果这一切不是梦，那么刚刚那个为我做饭的女人，直到被火焰吞噬前还在微笑看着我的女人，真的已经化成了灰烬......

“不可能！”我用力摇了摇头，在泪水满盈眼眶前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无力地挥了挥手驱赶着眼前的女孩儿。

“打起精神来！连现实都不敢面对，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一定是我的药开始生效了，这就是临死前的臆想吧......”

林艺一站了起来，悲悯地看着我。

“用心感受，她们并没有真正的化为灰烬。甚至她们还可能看得到你！难道你就想被她们看到这副窝囊的模样吗？”

希望的火苗跳跃了一瞬，我恢复了沮丧。

“就算我相信现实又怎么样？她都被那个可怕的火焰机器焚烧了，就连你男朋友那些研究这个机器的人都被焚烧了！我还能做什么？”

“或许，你可以拯救这个世界。”沉默良久，林艺一缓缓吐出了几个字。她凝视着我，仿佛在下定决心。

“跟我一起回北城。”

一路上，林艺一讲述了她们对于“灵魂收割机”的研究进展。

起初他们认为这是一种现象，类似于烛芯效应，甚至于球状闪电。直到他们依次排除了有可能导致人体自燃的数十种物理可能和生理可能，几个理论量子学科学研究成员不约而同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人们并没有自燃，而是被点燃。

被我们所看不见的物体，点燃，焚烧。

在北城开始大规模的有人燃烧起来前，被灵魂收割机烧成灰烬死去的人天南地北，从事各种职业，有着不同的爱好。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找到了一个算不上共通点的共通点。

被燃烧成灰烬的那些人里面，没有孩子——他们认为，灵魂收割机有着选择性和判断性，甚至可以说，它有着基础的智慧。

虽然课题的名字被定为了“灵魂收割机”，但北城发生了第一次大规模燃烧之后，越来越多的幸存研究员开始同意一种看法。灵魂收割机无法收割人类的灵魂，它对灵魂进行判断，燃烧灵魂残缺的肉体。

所以小孩子幸免于难，他们的灵魂完整而透明。

研究进行到这儿似乎已经走入死胡同，直到一个量子力学博士的自燃，给研究带来了新的转机。

作为一个在相关领域有着杰出成就的博士，他是研究小组的中坚力量。博士的死亡一度让研究小组陷入混乱，已经有了的研究成果也先后被推翻。直到某个清晨，早起的林艺一男友在研究小组黑板上看见了熟悉的字迹。

晚上才擦干净的黑板上，赫然写着来自一个礼拜前化作灰烬的博士的字迹。

“灵魂存在于机器”

排除了恶作剧的可能性，尽管灵魂体如何做到书写的问题得不到答案，但这七个字还是让研究小组的人员无声地把课题转向了第十一维。

现代物理学所认同的，超弦理论的一种。M理论。

灵魂收割机，就是被压缩的第十一维。

当它驱使着我们看不见的力量点燃人体，虚浮的灵魂就进入了那个压缩的维。很久以前，国外也曾有过相关例子，但都因为无法证实十一维的存在而被推翻了。

而博士的字迹无疑给了研究小组一剂强心针——灵魂体可以逆时间穿梭于十一维和四维之间。

“所以说……”我有些迟疑得消化着林艺一短时间里向我传达的大量信息。

她截断了我的话头，用力点了点头：“摧毁。我们要摧毁这个肉体无法感知的第十一维。只有这样，才能释放那些被压缩其中的灵魂。”

我扭过头看林艺一带着几分坚毅地侧脸线条，听她用有着拯救世界信心的沉着语气讲述着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想笑，却笑不出来。

这个比我年轻着四五岁的姑娘，她还未曾接受过社会的洗礼，现实的痛击。这个世界的坍塌对于她有着比我更摧枯拉朽的意义。

可是她昂起了头，像个胸有成竹的百万富翁。在短暂的时间里，是什么赋予了她力量杀死那个在河边一脚跨过护栏的姑娘，像个丑兮兮小乞丐的姑娘。悄无声息，干脆利落。

“看什么呢你！”她斜睨我，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

“看你长得真的不怎么好看……”

恼怒的表情在她脸上一闪而过，转而戏谑地眯了眼上上下下打量我：“我倒觉得你长得还不错。”

鸡皮疙瘩一瞬间浮现，我惊恐地护住了衣服。

一个小时后我们到了北城。我也终于明白了“你长得还不错”这句话隐藏的含义。

大概一个星期之后，来自博士的留言再次出现。

简简单单两个字。“摧毁”

当研究组意识到部分保留着意识的灵魂体可以在两个维之间穿行，不需要博士的留言，强烈的危机感就促使他们萌生了摧毁的念头。但显然失去了肉体的灵魂就像失去了武器的士兵，想要摧毁第十一维无异于以卵击石。而拥有肉体就连到第十一维一窥究竟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们研究出了这台机器，灵魂交换机。简单来说，就是利用男女灵魂肉体的差异和相悖性，逃脱第十一维对于肉体的检索。”

“……”眼前两台像是全身扫描仪的银色仪器让我目瞪口呆惊在了原地。“有这种东西，你们干嘛不早点派俩人过去摧毁了那个倒霉机器？”

“当然是有理由的……”林艺一朝我摊了摊手，一脸自然。“交换灵魂已经通过性别特征明显的动物试验过了，但是灵魂恢复的研究，还并不完善。”

“哦。”

“我X？”

“你的意思是我们交换了灵魂之后，很可能换不回来？”

林艺一挑了眉：“我的意思是，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你确定只要我们互换了灵魂，就可以救出十一维里的人？”痛心疾首地揉了揉马上就不属于我的脸，我有些犹豫地确认道。

“你喝点什么？”她走向研究室角落的冰箱，带出一阵回响。“陆子骞，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能像你保证。我甚至不能保证，当第十一维被摧毁时，里面压缩的数以万计灵魂体是会回到它们原本的位置，还是和第十一维一起，灰飞烟灭。”

我接过她递来的冰可乐，随着她的目光看向挂在墙壁上的大合影，尽管传入耳中是炸雷般的消息，却无法打断她。

“这个研究室，曾经有着几十位顶尖学者昼夜忙碌。我像你讲述的每一个事情，都来自于他们的研究。前几天，他们还在这里争论被点燃的肉体会不会随着十一维的摧毁而恢复常态，为了抑制事态发展为重还是确保失去肉体灵魂安全为重，分成了两派吵得天翻地覆。可是你看，现在这里剩下的，只有这两台机器。”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丑得不忍直视。我记得辜郁哭起来，不哄个三五小时是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的。于是我只好打断了她。

“你会操作这个机器吧？快点吧。在看一会儿你的花猫脸我可改主意了。”

一边生疏地操作机器，林艺一瞥了眼已经躺下的我问：“你不怕你的女朋友会灰飞烟灭吗？”

“……你的爸妈不是也和她在一起吗？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你不会后悔吧？”

当沉重冰冷的头盔套在我头上时，我后悔的肠子都要青了。可是没等我说，躺在我身边同样带着头盔的林艺一握住了我的手。

“其实我怕，怕的都快死掉了。但是我马上就要成为你了……”

一阵滚烫电流袭来，我猛地回握住她的手，手中的柔软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懦弱无为，燃烧的辜郁，打算跳河的林艺一，空无一人的北城在我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浮现。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成为了可以依靠的男人。剧痛中，我失去了意识。

我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白炽灯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而朦胧。

用力揉了揉眼睛，我再次睁开眼——没有任何好转，我什么都看不清。

眼前猛地出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哇噻，陆子骞，你视力不错啊！”这张熟悉的脸用熟悉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几秒钟之后，我终于想起发生了什么。一把抓住了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我自己”，咬牙切齿：“林艺一，你的眼睛是瞎的么？”

“我”轻而易举挣脱了我的手，笑得花枝乱颤：“六百度近视而已。看不出来，你的身体还挺有力气嘛。”

女孩儿柔软得声音和无力的手臂让我颓然放弃了挣扎。无奈接过林艺一递来的酒瓶子底儿厚的眼镜，我问道：“什么时候可以换回来？”

“很快，等我感受到第十一维。”

“你就这么坐着，怎么感受的到第十一维啊？”我怒目而视着悠然吃着薯片朝我翻白眼的林艺一，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这么欠揍。

“蠢。我们的灵魂现在已经和肉体分离了，相当于两个符合灵魂收割机收缴得分子组成灵魂体。第十一维当然找不到，但是很快，那台机器就会把我们带去十一维。”

林艺一的悠然维持到我们面面相觑两个小时之后，她有些坐不住了。

就在她站起来焦虑踱步转了第三圈的时候，灯灭了，四周蓦然静了下来——和原本的安静截然不同地，令人毛骨悚然地静。

钟表的滴答声，鱼缸里两条金鱼的吐泡声，甚至空气流动的声音。像是在深海被扼住了喉咙，一股脑全部消失了。

短暂的黑暗过后，剧烈的强光让我暂时丧失了视觉。

蜂拥而至的光，照耀在我和林艺一的脸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几乎要被这光芒点燃了。

装在我身体里的林艺一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在越来越强的光湮没我视线里的她之前，她抓住头盔套在了我头上。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用力抓住她的手，只觉得滴滴答答地水珠滚落在我脸上。直到在白色强光中格外刺目的青色火焰腾起，我条件反射的松了手。

漫无边际的黑暗笼罩了我。

——都结束了。

——这个世界马上会成为一片废墟。

“傻瓜，别那么早放弃啊。”

“你还要拯救世界呢。”

疼痛、酸涩的感觉开始回到我身体。费力地睁开眼，我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家医院。难道说，林艺一成功了？

身体，我蹭地坐了起来——视野清晰，身体虽然酸痛，但确实是我的。

轻舒一口气，我决定离开病床去看看林艺一怎么样了。

“子骞，你醒了？”推门进来的是辜郁，她捧着水盆和毛巾，再看见我的一瞬间红了眼眶。“你怎么可以这么傻！昏迷了这么多天，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再也醒不过来吗？”

“你......林......那个和我一起被送来的女孩儿呢？”看来林艺一真的成功了，我扬起了一个笑容，却在下一秒僵在了嘴角。

“什么女孩儿？是我回家取手机才及时发现你吃了那么多安眠药，把你送来医院的人也是我，哪来的什么女孩儿。”

或许是我愣怔地表情吓到了她，她匆匆放下水盆叫来了医生。

僵硬地随医生拨开我眼皮，拿着手电照了又照。那个叫做林艺一的女孩儿，哭起来丑的不得了的姑娘，只是我的梦一场？

几个礼拜后的晚上，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串儿店。心念一动，我过去准备吃点夜宵。

中年夫妇正忙里忙外地准备收摊，满脸歉意地说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儿马上到家了，今天提前关门。

“在北城上学？”我脱口而出。

中年夫妇一脸惊讶，还是点了点头。

自觉有些唐突，我无言地转身离去了。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能用一个鬼门关前做的梦叨扰自己这么长时间，我也算是庸人里的庸之最了。

“爸！妈！”身后远远传来略有些熟悉的声音让我僵住了脚步。

“艺一回来啦，快把包给你爸。”

“哎，没事。我自己就能拿。”

我就那样站着，听着她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进屋、关门。微微一笑我迈开了前进的步伐，那句放低了声音的自言自语，也轻飘飘地转了两个圈，回到了我这里。

喂，花猫脸丑姑娘。

你在我的梦里，拯救了世界呢。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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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集

在月球上写信的人

韩松、哥舒意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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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集：在月球上写信的人
韩松、哥舒意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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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 2017.7
ISBN：9787543974586

目　录

1. 癫狂者

2. 记忆维修工

3. 在月球上写信的人

4. “仿”同万物

5. 亮子物理

6. 背包

7. 牢笼

8. 死亡列车

9. 终极幻想

10. 剪切

11. 一光年的梦

12. 缪斯

13. 美丽新世界

14. 逐日

15. 灯塔

16. Thanks 3D妈妈

17. 怪物入侵

部分作者、作品简介——

郝景芳：2002年荣获全国中学生第四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2016年8月，小说《北京折叠》获得第74届雨果奖。这是继刘慈欣的《三体》之后我国作家第二次获得该奖项。在名为《癫狂者》的小说中，一位一直成绩优异的男主人公开始怀疑自己的成功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所操纵和监视所得，因而陷入焦虑与癫狂。

韩松：著名科幻作家，曾参加过中国第一次神农架野人考察。著有有关克隆技术进展的报告文学《人造人》。

曹畅洲：上海作协会员。曾在作协举办的第四届“会师上海·90后创意小说战”中获第三名。2016年出版个人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在我失恋后最难过的那段时间里》，深受广大读者欢迎。

天降龙虾：03年开始接触科幻创作，曾在《科幻世界》杂志社官网论坛当版主，后加入了科幻爱好者杂志《新幻界》编辑部，任职校对、推广、网站管理。获得蝌蚪第五届“光年奖”科幻征文比赛微科幻组三等奖和长篇小说组第五名。获得“未来全连接·华为终情局首届科幻超短篇小说创作大赛”入围奖。并在“第四届豆瓣阅读征文大赛”科幻组比赛中入围。 作品写的是当纳米机械与病毒基因融合，生命开启了全新的纪元，人不再是主宰，“仿”已占据地球。身为最后的活化石，曾被选为人类“文明火种”的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努力认识新的智慧物种，及他们所创造的全新世界。

半月王子夜：全国第十二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全国第十五届新概念作文大赛入围奖、全国90后星生代文学大赛初赛人气王，优秀作品奖。作品刻画一列从未来开往3002年的列车，它是这个时空唯一的自杀途径，王子夜历经千辛获得自杀许可后上车，却在车上遇到中途上车的曈曈，可王子夜已经忘记了曈曈，曈曈在列车相撞的最后时刻弄清楚了王子夜的自杀理由。然后死亡列车追尾，王子夜被撞到了上车的前一天，再次遇到了曈曈，曈曈迷晕王子夜偷走了他身上的车票，在第二天上了车，与列车上的王子夜一同赴死……

吕超：93年生，即将大学毕业。小说写的是畅游在真实的幻想领域，人类命运就掌握在每个人手中。

胡草漫：多伦多大学博士毕业后于某大学教授心理学。作品探讨的是，有一天，科技将如此发达：人可以创造比现实更美妙、更“真实”的虚拟人生；然而，难以逃避的问题是：人生的真意义是什么？

郑在欢：90后作家、编剧，著有作品集《驻马店伤心故事集》。作品《美丽新世界》写一个丑女对世界的颠覆性报复。在残酷的视觉统治下，一个处于繁华中心的丑女如何自救？当她意识到世界被视觉元素统治着，便开始着手破坏人们的审美。

何荣芳：中学教师。安徽省作协会员，铜陵市作协理事。小说讲述的是“3D妈妈”诞生的故事，也是讲述爱的故事。

刺猬：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故事作家，偶尔搞搞微电影与电视栏目剧。小说假想的是，如果有一天，人的牙齿与毛发成为婚纱的装饰品；如果有一天，宠物狗统领了这个星球……

癫狂者

郝景芳

他的转变全都是因为最初的一次恐慌。他害怕他是真人版楚门。

第一次想到这件事是在一次同学聚会。大概零六年底、零七年初的事，大伙儿一起吃完晚饭，多数人散去，少数几个好朋友找了个茶室，喝茶聊天打牌。有个男生那段时间对人格分析感兴趣，虽然只是看了几本大众通俗读物的水平，却极为热衷对生活中各种事发表看法。在茶室一边打牌，那同学一边问众人最怕的事是什么。

他略微思量了一下，就说是狭小空间。他小时候被一部讲电梯的恐怖小说吓着过，一直挺害怕电梯和类似电梯一样密闭的小房间。他听说过一个词叫“幽闭恐惧症”。

但他说完之后，就想起了楚门。楚门也是被囚禁在一个相对狭小的封闭空间，他第一次看《楚门的世界》就有些害怕，而且不是因为幽闭才害怕。画面越阳光灿烂，人物越甜美，他越害怕。当时电影关了他也就忘了，这个时候忽然又想起来。同学在一旁侃侃而谈，分析幽闭空间和他性格的关系，可是他完全听不进去。他问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自己心里隐隐担忧，不算惊恐，但是非常不安。

茶室的空间狭小，烟味弥漫，大家慢慢有点high，聊天中也带上了各种段子。忽而一个同学凑到他身边，说要给他介绍一个姑娘，说他肯定喜欢。

他忽然想到自己害怕什么了。他害怕一切都是假的。

他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次这种时刻，好东西、好运气总是天然就有或者送到他面前，他从来没像周围的其他人或者书里电影里看到的一般人一样，为了生存和想要的事物奋斗，他生来就有很多东西，因为有这些东西，又有很多其他东西送上门来。有些他想要，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有些东西他不想要，却推也推不开，运气好得过分。

就像楚门一样。

“真的，我说真的。是他们学院的院花。”朋友说。

“得了。”他心里觉得不对劲，只想推辞，“院花哪看得上我。”

“没问题。”朋友狠狠地拍了拍他后背，仿佛神秘地笑着，“别人不行，你可没问题。我要是自己有那个条件我就自己上了，人家看不上我是真的。你可没问题。”

他模模糊糊地推辞，只想退步抽身：“没戏。真的。你甭费劲了。我不想找。”

“信不过我？”朋友做出豪气的样子，“不是哥们吗，客气什么。以后你俩要是成了，有什么事多想着我点就成。见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行就算。我跟你说，保你不会失望。下周哪天有空？我叫她一块儿出来吃个饭？”

他执拗不过，跟朋友碰了两杯茶，在热烈的烟雾缭绕中变得头晕眼花。

过了几天，女孩被朋友带来见面了。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身材非常好，穿一条白色紧身连衣裙，V领开得很低。女孩对他印象很好，主动找话说。他瞪着女孩，想透过她的眼睛和皮肤看透她的目的，看透她为什么会对他有兴趣。女孩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以为他是喜欢她，更加卖力地使出撒娇的本事，饭后还主动留了手机号和qq。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了深刻的怀疑人生。

他开始观察，观察周围人对他的态度，观察他们是不是有一丝一毫骗他的意味。每次当有人向他介绍什么好东西，他都恨不得盘根究底地问一番，想找出其中隐秘的阴谋和逻辑的漏洞。他只想证明一件事，这全部的幸福，是不是一场秀。

他属于天生基因很好的那一型，相貌好，智商也好。1米8的身高，均衡偏瘦的体型，各种运动都做得不错，中学还做过体育委员。因为长年运动，他肩膀和上臂的肌肉线条非常流畅，腿也锻炼得跟腱修长。他学习成绩也过得去，没有冲到过第一名，但也没出过前十。有时候和同桌在课上扎金花，同桌被老师请了家长，他的成绩却被表扬。这种运动力和聪明让他在女孩子中间建立了非常高的形象地位。从初中开始，就有女孩子向他表白。

他的家境很好。他父亲自己做生意，母亲也是知识分子。家里虽然不属于大富贵，但是两套房子还是有的。他从没缺过钱花，因此不知道什么叫攀比。他只希望和兄弟们关系好，因而常常请客吃饭，去KTV或者和同学旅游，他也没计较过价格或者住宿费用。他喜欢和同学拉近关系，因而常参加网吧活动，或课后去喝酒。这种潇洒的态度让他一面赢得兄弟，另一面赢得女生的赞许。女生很少去想潇洒和经济条件之间的关系，只是都知道他很潇洒，以为这是气质使然。

他运气也好得不可思议，高考分数高于自己的一模二模，甚至比他的估分还高。

总之，说来说去一句话：他被自己的好运吓住了。小时候没有意识，长大之后身边的人开始各种抱怨和自卑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幸运地拥有一切。

这是一种幸运吗？他问自己。他很害怕不是。

零六年到零七年，正是他上研究生的年份。这次偶然的同学聚会让他想到这件事，清醒地回顾这一切，以往压在心底里潜意识的恐慌被移到意识层面。他开始自问，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以逻辑分析自己。不是没有可能他是被选出来的实验品。自己的基因不错，这是出生以前就能测定的。也许是专门挑选的基因好的父母。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他的成绩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他于是观察他的父母。越观察，他越觉得自己与父母长得并不像。不是没有相像的地方，但是都很模糊。他和父母的相似多半来自于宾客的恭维，哎呀，这孩子的额头好像你。但他知道这种恭维往往是说说就忘的。他回家的日子常常在镜子后面扶着母亲的肩膀，观察自己的面孔和母亲的面孔是否一致。这种观察没有结果。就像人看一个字看久了就不认识一样，人看一张面孔看久了，面孔就变得扭曲、碎片化，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是他心底的存疑之一。

他逻辑分析的第二点与此相关，那就是他的家世是不是被人安排的。这个家庭富有程度刚刚好，不算是风口浪尖的巨富，但又比日常一般人家有钱，让他在周围同学中显得很不同寻常。等他毕业，若找不到好的工作，可以被安排进入父亲的公司。如果是真人秀，这样的安排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他悄悄查询过父亲公司的历史。父亲的公司是在83年，也就是他出生前一年注册的。从他两岁那年开始就步入正轨，随后兴旺发达。这似乎更印证了他的猜疑。公司恰到好处是做外贸生意，有大笔收入进账，却难以直接调查到付款的单位。

他问过父亲为什么公司刚好在他出生前后成立并发达，他的父亲似乎早已准备好答案，很娴熟地回答他说：“那当然啦，都是你这个小福星带来的好运气。”

“都是运气吗？”他并不相信，“我查过了，据说开放外贸刚好赶在我出生那年，难道这也是凑巧？”

“所以说嘛，”父亲说，“你赶上好时候啦。”他的神情像是在回忆，有点感慨，又有点漫不经心，“你们这些小孩都够幸运的。比比我们当年吃什么穿什么！”

他很怀疑。他并不相信真正的运气。

因为如上种种，他越来越怀疑，自己的人生处在被监视和安排的幸福中。他拥有幸福，他莫名其妙幸福，他被安排幸福，他必须感觉幸福。

他在怀疑和澄清两个极端摇摆，有时候确信自己想对了，有时候又觉得全是庸人自扰，是他自己想太多了。这让他非常痛苦。人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怀疑自己。不抱定一种态度，人甚至寸步难行，甚至没办法和朋友一起吃饭谈天。

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也许可以做实验加以验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怕被透露出去，被他的“导演”获悉，那就什么都探测不到了。他内心怀着隐隐的兴奋与刺激感，像突然知晓银行金库的进入密码，开始筹划并悄悄行动。

他首先央求父亲借了他一笔钱，大约十万，开了一个股票账户。股票是一个最讲究运气的领域，他想在这里试试，自己的运气是不是天然就好。这个实验在他熟悉的世界没法做，认识人都会帮他，对他好。但在股票的世界，没人知道你是谁，也没人会关心你的长相身材家世，绝不会因为是他就有所成就。他也不懂股票，财经不是他的专业。他就打算纯粹探测一下自己的运气。他相信这个世界是很难被操纵的。

于是他在零七年初开市的时候随便买进了十万块的股票。后来又随便换过几次股票以便观察。他看了看，有升有降，似乎很正常。

但很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个令他觉得很惊恐的消息：股市全面大涨了。

那段时间他的课业忙，有一两个星期没来及关心市场。他慌忙登录，发现果然如此。他的十来只股票全线飘红。他买进的时候大盘只有2700点左右，现在已经远远超过3000点。他目瞪口呆，不知道竟会出现这种事。难道为了成就他的好运气，会有人出大价钱托起整个大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甚至到了接近4000点，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父亲和母亲兴奋地打来电话，夸他有眼光，父亲说已给他的账户追加了五十万元，让他随意操作，趁着大盘在涨，不要耽误了机会。

他不知该怎么办，便买了几支与之前几支极为不同的股票，甚至是极度不被看好的股票。按照常识，这一批和前一批几乎不可能同时涨，赔钱的风险极大。他心里觉得对不住父亲的钱，但他想咬牙测试一回。这决定了他人生的真伪。

整个大盘都在疯涨。

他买的好股坏股，不管那一批，不管哪个版块，都在涨，大盘比年初点位几乎高了一倍。父亲的六十万变成了一百万。他吓得目瞪口呆。除了被人安排，还有什么样的机制能解释呢。他的心越来越凉。难道外在的观察者和监控者已经如此无孔不入，不仅知道他的行为，还能知道他的想法，并不惜血本来维持他的幸福人生？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只是为了满足操纵一个人的乐趣。

他觉得很恐慌。所有的消息他都听不进去，什么印花税和涨停团，他觉得都是拉来遮掩的骗局。他一直等着股市跌，一直没有等到。整整一年，大盘都保持在高位，让他没有一丝一毫失败的可能性。他没有耐心了，在零八年新年开市第一天，他心灰意冷，将所有股票抛出去，变现，撤场，注销了账户。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戏，我只是个被观赏的戏子，他终于确定。

他的人生走到了一个关键路口。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活下去了，活着看似幸福实则被幕后力量安排的人生中。他想要开始独立生活。这是他走出自己世界的第一步，也是他在茫然无措中唯一想到的一步。

在父亲的首肯下，他用股市的一百万买了一套房子，面积不大，在东三环边上。公寓离使馆区不远。他喜欢附近的安静。这是一个韩国商人以前独自住的公寓，零八年市场不好，商人停止了在中国的生意，回韩国去了，因为走得急，市场行情又跌，房子没要高价。

这是他迈出独立人生的第一步。他小心翼翼，开始在自己的公寓中筹划下一步计划。他想着早晚有一天，他将找到幕后操纵者的存在，将他们的真实目的揭示出来，即使要他演戏，他也要内心明白。就算充满跌倒与不幸，独立的人生也比虚假强。

他不要当戏子。

他研究生毕业，找了份一般的工作，在一家私企做技术工作。每天早出晚归，上班辛勤，周末去图书馆。他一个人思考战略，制定方案，有时候还把楚门的电影重新拿出来温习。有一段时间他的生活正常，白天吃外卖，晚上坐地铁回家。那段时间，他觉得他的监控者似乎减弱了一些。在工作中，他像其他人一样，并没有受到太强的照顾。他的工作做得不错，但没有超于常人的好运气，也没有破格提升。他几乎以为剧目的生活结束了。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的公寓价格翻了两倍，而且还在疯涨。

他惊得打了个激灵，站在路边死死地盯着双面广告牌，眼睛几乎从眼眶里掉出来。怎么可能这样，才一年怎么可能涨这么多。他四下里瞧着，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又低下头，仔细看着小区的名字、户型图、总价。完全没错，跟他自己的几乎一样。他心底一片寒冷。你还怀疑什么呢，还有什么好怀疑呢。

他站直了身子，酝酿着滚烫的主意。他攥住了拳头，强压着被欺骗的怒火，尽量让自己一切冷静。旁边一个房产中介的小哥凑上前来，递给他一张传单。

“先生，您要买房子啊？”小哥笑容可掬地说。

他没有回答，摆摆手，跨开一大步，站到空地，大声朝天空喊：“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小哥吓得目瞪口呆，连忙转过身，装作没看见，赶紧给其他路人递传单。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门关上，把窗帘拉得死死的，不露一丝缝隙，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看房间的角落里有没有被人安上隐秘的摄像头。都确定无虞了，他才在沙发里坐下，倒了一杯酒，拿了一张纸一支笔，开始筹划接下来的步骤。吊灯晃在他脸上。他不信任电脑，电脑随时可能被侵入。

他已经什么都不怀疑了，一切都是假的。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跳出剧本。他还不清楚周围人是否全是帮凶，是剧本的一部分还是都被蒙蔽了。只有他一个被骗了，还是所有人都被骗了，这有本质区别。他需要继续去试探，才能知道这样做的危险和可能性。在此基础上，他想去世界尽头看一眼，如果能亲手揭开天边的帷幕，揭开那道门，那就一切真相大白了。他把这一切想清楚，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跳出剧本比较好。辞掉工作？卖房子？和父母摊牌？剃了头出家当和尚？买条船去天边？在马路上行为艺术？或者把这些全做了？他不确定。他决定走一步算一步。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不会再按照剧本生活了。

优秀？优秀算什么。乞丐的自由好于行尸走肉的优秀。

他决定先辞职。这个无伤大雅，反正有存款，也准备卖房子，生活没问题。老板很惊讶，问他要跳槽到哪里，他说世界上已经没有他想去的地方了。老板听傻了，又问他是不是遇到困境。最后为了挽留，开始强调公司近来诸多不易之处和市场的不景气。他稍微感到内疚，又不愿意退缩，最后折中，答应买一些公司内部股份作为支持，但是不肯回头。

然后他卖房子。这时已是零九年二月，房子地点好，涨了两倍有余。他卖了两百万，拿其中一百万在四环外买了一个小公寓，又拿另一百万如约买了公司的一些内部股份。以前的工资还有些剩下，算了算俭省一些应该能撑上一年。

他开始昼伏夜出，尽量躲开所有人的目光，住在他四环外的公寓，手机从不带在身上，切了网络，每天收发一两次信息，傍晚才出门，买上一篮酒，啤酒红酒都有，再买点冷切肉之类的下酒菜，回家一个晚上不睡。然后从清晨睡到黄昏。他喜欢这种感觉，酒精让他迷恋，喝完酒放轻松，世界的一切就不那么逼仄恐怖。他从图书馆借书，查找航海的资料，预备着有一天航海去天边。生活再没有其他目标了，这让他十分轻松。他看电视，看一整夜不好笑的喜剧，为了不好笑的台词哈哈大笑。他快乐极了，笑完之后还想再笑一会儿。他在深夜把头伸出窗外，风吹着晕晕乎乎的脑袋，晕得像某种人生哲理。他不再觉得任何事情耽误时间。他把酒瓶堆在屋子里，白天拉紧了窗帘，睡到天昏地暗，夜晚却把一切窗户打开，让风卷起纱帘，穿堂而过。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不过这样的生活。他大口喝酒，然后笑。他最喜欢看世界奇闻异事录，尤其是所有出丑的镜头。他在傻笑中消解了现实。

他和任何人都没有来往，不让任何人走进他的世界。打电话的时候，他显出少见的轻浮调侃，这种调侃完全来自于他的与世隔绝。

“是啊。我逍遥快活呢。”他对哥们说，“俩姑娘？小看我。四个！”

“行啊，改天让你上我这儿来。”他又对给他打电话的女孩说，“改天吧。改天一定。”

他用酒醉掩饰观察。

要不要去旅游呢？有一天他心里想。真正的off-track应该去流浪啊。不过，到底是出去拾荒比较好，还是直接准备装备出海去天边比较好呢？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刚过了一瞬，母亲就找上门来。

母亲首先看到房间里的昏暗，把窗帘全都拉开之后，又看到靠墙摆放的几排酒瓶，心中的怒气和疑虑如同雨中溢出警戒线的洪水，汩汩流泻而出。他还没睡醒，答话又心不在焉。又因为始终存在的疑虑而不愿对母亲交心。母亲更生气了，不由分说把他拉起来，劈头盖脸骂过去，淹没一切辩解。

于是带回家，由父母照看。一顿责难，循循善诱，又每天督促着转变生活模式。他心里不悦，却无计可施，便以消极来抵抗。他的银行卡被母亲收走了，理由是防止他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实际上，母亲认为他的转变都来自不三不四的女人的诱惑）。于是除了打电脑、去球场打球、躺在床上边喝酒边看小说，他什么也不做，也什么都没的做。线上游戏打到了神级，注销了又玩别的。父母责骂，他敷衍了事。父母叫他找工作，他随口答应却不行动。他暗中观察父母的行动，想知道父母暗中是否接受谁的指挥。

最后有一天，父亲终于忍不下去了：“你再不找工作，就来我公司上班吧。”

他有点慌了。进了父亲公司，就彻底被困住了。

“那就去找个工作。我跟一个客户打了个招呼，推荐你去他们那儿面试。”

“别，”他赶快制止，“我自己找吧。我可不想被照顾。”

“照顾不进去。”父亲一脸严肃，“就是个面试。我也没跟人家说你是我儿子。”

他拗不过，父亲不给他商量的机会。他躺在床上思索计策，最后决定想办法把事情搞砸。面试那天，他带了件T恤。早上母亲帮他熨好衬衫，给他系上领带，他在面试公司的洗手间里全都脱下来，换上了T恤。T恤上有“生活是屎”的标语。

和他一同面试的是一个应届硕士毕业生：参加机器人大赛拿过名次，懂Java、PHP、C++、和一点Perl，编网站没有问题，还会用Matlab和SAS做数据处理。那个男孩很腼腆，说话的时候看人一眼就把眼睛转开。轮到他时，他往椅子背上一靠，说他也不会编什么东西，就是喜欢打打游戏，喜欢上网，做事有拖延症，学习能力差，业余时间酗酒，作息不规律。

“你喜欢喝酒？”面试官问他。

“喜欢啊。每天早上起来就是一罐啤酒，无酒不欢。”他笑着将凳子向后仰，晃着脚。

“能喝多少？半斤？”

“小Case。”他说，“我这人别的都做的烂，就打游戏和喝酒还行。”

“那就是你了。”面试官说。

他被录取了，连第二轮都没有参加。

一同面试的男生也被录取了，分配到技术部门，而他分配到销售部。销售部事先向每个面试部门打过招呼，一定要帮他们物色能喝酒的年轻男生，这方面的人才现在甚为稀缺。

他傻眼了。连这样都不行吗。

他被高调招进部门。为了欢迎他，经理召集部门所有销售一起去吃饭K歌。饭桌上就喝，到了KTV，又点了轩尼诗。他没什么酒意，只是硬着头皮喝。经理给他介绍部门情况、日常工作和同事。经理的酒量不算大，却带头喝，本来是问他的情况，说着说着就开始讲述自己的事情，从家里的老婆讲到公司政治，又说起业务部门内部的斗争，喝得越多越滔滔不绝。昏暗的灯笼罩着经理惨白的脸，幽幽发光。他被这景象吓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想方设法逃离。从上班的第一天起，他就不好好工作。销售任务从来都不主动完成，定额一片空白。上班时间聊QQ还看视频，违规被批评了也不悔改。到后来干脆去打篮球。需要跟着经理参加宴请时，他就只管喝酒，宴会上的嘉宾是市长、老总还是明星他都不看。他不想喝，有时候甚至希望自己酒量小一点，可是没办法，他不醉就是不醉。

还差一个礼拜试用期就要结束了。按照规定，销售完不成任务，无论如何不能留下来。他觉得这下总没问题了，空白业绩总留不下来。到后来他上班就下楼去打球，惹经理生气。

一个上午，他一个人玩的时候被公司篮球领队看到了，领队观察了一会儿，兴奋极了，叫他加入篮球队去参加比赛。他觉得这总不妨事，就去了。集团的篮球赛，十多个分公司，分公司下面又有子公司。比赛中什么人都有，有三十出头肚子刚刚发起来的，有将近四十岁除了远投什么都不行的。他一时兴起，投篮上篮都好，大杀四方，也忘了收敛。学校操场上的日子灵魂附体，汗水甩在空气里飞奔。公司的总经理正巧坐在看台上。

“哎呀，这个小伙子好，一定要留下。” 总经理指着球场，大腿兴奋地抖。

“可是，”经理陪个笑脸说，“这小伙子到现在还没有一点销售业绩，按规定……”

“笨哪，死脑筋。”总经理用手指敲着桌子，“工商让他去那一单不就行了吗？”

他于是被派去工商银行。他不明就里，一言不发，冷着脸坐在桌子后面，什么也不说，只死死瞪着眼睛，想靠冷漠与无知把对方洽谈人员吓跑。这样总卖不出去了吧，他想，还能连产品都不介绍就卖出东西的道理？可对方的销售经理一出来就像见到亲戚一样和他握手，什么话都不用他说，就连声感谢，说谢谢他们帮忙解决了一大难题。然后就是两份合同要他签字。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被人把笔塞到手里，签得一片恍惚，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他带着销售合同回到公司，任务圆满完成，销售记录一跃成为部门第一。

很快，他发现他带回来的是工商银行的开卡合同。他们每个人又多了一张信用卡。

当一份五年期的正式合同摆在他面前，他傻了，呆愣着坐着，手被经理抓起来在合同上随便画了几个圈当做签名。

惊惶之后，他的心里无限悲哀，像陷阱中的动物一般悲哀，四下挣扎却无济于事。

悲哀之后，进入另一种惊惶。

逃离，必须逃离了。他就是那个最不幸的幸运儿。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吗？像设计好的只为了让他钻进圈套。这温柔乡已经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他开始秘密实施他的计划，这一次的目标是天边外。他将四环外的小公寓又卖掉了。这已经是一零年六月了，几乎翻了一倍，七十多平的房子，又是将近两百万卖了出去。他买了一艘游艇国产的五六十万，买了一辆不错的车三四十万，还剩下一些钱他准备留在路上用。游艇要等货到港，一切办好的时候已是一零年十月。他略感失望。时值冬日，北方海面结冰，无法出航，出海定在次年开春。他去海边看过两次自己的小游艇，在码头附近试驾。他抚摸着游艇如女人肌肤一般光滑的雪色表面，手下有种战栗的温柔，抬头面对浓雾笼罩的灰黑色的动荡海面，呼吸沁凉。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幽暗渺远的天，他相信那才是他的归宿。

整个冬天他的心无法囚禁。他回到家，时时刻刻想出走，在家里团团转，像猛虎一次次撞着笼子。他阅读，大量阅读。他仔细查找有关出海的一切资料，从航海地理到古代历史。窗外的蓝天冻结枯枝，是他每天凝望最多的事物，次数远超过一切女人。

他不去上班了，神情抑郁，精神却亢奋。头发留长了，胡子也不刮。菜放在桌上冷掉，形成一层油脂，白腻地包裹着蔬菜。与此同时，他变得清醒。既然一切都是戏，不如释然。他不再为细节挂怀，心只被天边牵着。有时候觉得天边什么也不会有，有时候却觉得一切都将在那里彰显。所有帷幕，所有的答案，所有连成一切的图景，都会在那里，挂在天上。

他趁父母去上班的时候偷偷溜出去，在城市里逡巡，悄悄观察，搜索每个角落的隐秘，像一只眼睛明亮的狐，出没在城市的每个裂缝，从寻常里挖秘密，从垃圾堆里挖金子。他在墙上贴了《刺客列传》的插画，蛰伏于贫寒的仗剑者，像老朋友一样看着他。

有一天，曾经给他介绍女朋友的同学跑到他家来，见到他的样子颇为吃惊。

“哎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

“我来找你，是想咨询一下，给个建议呗。”老同学用胳膊肘捅捅他，显出一种调侃的亲昵，“别人我不信，你的投资眼光绝对是一流的。我这现在有点闲钱，想投资。你说哪个地段的房子会升值快？”

“不会升值啦。”他说。

“为啥？”老同学赶紧问。

“因为我把房子卖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懂？”他死死盯住同学的眼睛，想从其中挖出些什么。

“懂什么？”老同学吓一跳。

“你说懂什么。”他的样子很神秘，吓得同学直往后缩。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仔细地审查老同学的眼睛，观察了好一会儿，略微有点相信了。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是知情者。他小心翼翼地对同学讲了自己的一些疑惑，讲自己对于幸运的怀疑，对剧本的推测，对事实的观察，讲他的千般反抗和万般无法逃离。同学听得哑然失笑。

“拜托，你能不能正常点？”同学打趣他道，“幸运还不好吗？我倒是想跟你一样呢，要是能有钱有姑娘，剧本我也乐意。”

他坐在床上，盘着腿，郑重其事地摇头，像是对同学的短视充满同情。他身体变瘦了，精神矍铄，头发长而凌乱，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讲话的样子就像古代荒野里唱歌的狂士。他一只手摇着，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态度严肃，没一点玩笑的意思。“你真的不明白？你以为幸运的人就可以不问缘由？你以为我活到现在、活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无缘无故的？是谁安排了世界，你难道不想知道？一切都是有缘由的。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

“去……去看什么？”同学发觉他是认真的，有点被吓到了。

“你跟我来就是了。”他站起身，换上出门穿的脏兮兮的运动衣，用一只手招呼同学。出门时他又补了一句：“不问缘由的日子都是不值得过的。”那神态看上去颇为滑稽。

他带同学来到一座商场大楼的地下室，从一处敞开的垃圾道进入地底。

这不是下水道，也不是停车场。同学心里胆怯，不知道要跟他去向哪里。他只是向前走，从一条狭窄的水泥铺成的通道一路向前，最后突然到达一个出口，走出出口是一个大空洞，只有墙壁边缘的一条窄边能够站人，其余部分是完全的空和黑。同学向下张望，脚下是深不可测的黑色世界。空间的面积也不可知，一眼望去同样黑入骨髓。

“这……这是什么？”同学从未想过地下还有这样的空洞。

“这是黑洞。”他说，“你看到吗？掉进来了。掉进来了。”

同学顺着他的手指尽量去看，可是怎么拼命睁大眼睛也看不到他说的掉进来了指什么。他对黑色空洞比划着，异常兴奋，手指晃动，仿佛那里有烟花一样的流火，可是同学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见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幽幽仿佛颤抖的黑。

接着他又带同学去看光。穿过另一条弯弯曲曲狭窄的水泥走廊，到了另一个巨大空间。空间不再是黑暗的，而是充满了光。起初是模模糊糊弥漫的一片，渐渐盛大而汹涌了，这时突然一道领头的光穿透空间，所有其余的光就像疯了一样，迅速跟随领头光芒的颜色方向，万千光点汇成盲目奔涌的光潮，向一个方向席卷而去。光潮澎湃浩大，带着冷静尖锐的决绝，扑向空间的一边，又在无声无息中归于湮灭，消弭于无形。

“你看到了吗？”他指着那光芒对同学说，“这就是我为什么幸运啊。我之所以幸运，就是因为被这浪头冲着走啊。”

“……那又怎样？”

“我要逃离这一切。”

“你别想不开啊。”同学渐渐稳定下来，呼吸调整均匀，严肃认真地说，“你别想太多了。回家好好睡一觉就好了。我不知道什么剧本不剧本的，我只知道你现在的生活本来好好的，可别把好日子白白扔了。你看你，学历高，长得帅，家里有钱，又在大国企上班，投资眼光还高，将来娶个白富美不成问题啊。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要是你我天天在家里笑，管他是谁安排的，给我我就要。什么逃亡啦，剧本啦，你想太多了，真陷进去就是糊涂啦。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剧本？我劝你趁早别胡思乱想。回去好好睡，然后好好上班，上班一忙就啥事都没有了。听我的，啊，走吧走吧，咱回去。你爸妈该担心了。”

听了同学的话，他不以为然。此时他已经有了一点疯癫的迹象，眼睛发着光，陷入自我，完全听不进去同学的劝诫：“你还不明白吗，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趋之若鹜啊。”

他被同学拖回了家。看上去是他带路，但实际上是同学稳定的精神力量拖他回了家。

又过了几天，曾经见过的院花也来家里看望他。她听同学说了他的事，像很多女孩一样心下产生了拯救一个人的愿望。她带了一束花，见到他的样子就哭了。她坐到床头，还没问清楚事情，就劝说他要乐观放松，多做运动少想事情。她还委婉表示了来照顾他的心愿。

“你别浪费时间了。”他说，“我从来也不喜欢你，更不会因为你来劝阻我就喜欢你。我如果曾有什么地方让你误会，非常抱歉，那不是故意的。”

女孩被他说得完全愣住了。他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不管你是不是受了导演的指令才接近我，”他自顾自地说，“我都不想去探究了。我不愿意做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了。你也早点死心吧，找个爱你的人比较好。”

女孩被他说哭了，委屈地嘤了一声跑出门去。

他已经进入了自己的痴狂状态，一意孤行，就像弹弓上弹出的石子，谁也拉不回来了。

春天，他终于瞅准了一个空子实行计划。父母见春光良好就没有限制他出行。他在海上化冻开封之后第一时间开车去海边。

在高速公路上他打开窗，心脏狂跳，遮掩不住兴奋，大声叫唤，料峭的风蛮横地灌进他的脖子，让他打个激灵，耳朵和脖梗迅速冻成铁块一般冰冷僵硬。货车在身边散发柴油味，发动机隆隆的轰鸣声嘈杂连绵不休。可他不介意。他快活极了。哟吼，他朝货车喊。

他太过兴奋，以至于一条新闻飘进耳朵却没有注意：日本发生了地震与海啸。

他开到海边，满心以为这一下就可以自由了，俱乐部老板却堵绝了他的期待：地震海啸之后，所有船只都不能再出海，警报不知道何时去除。他怔怔发呆，不相信这新闻的真实。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这么巧？一定是编造，有什么是导演编不出来呢？他不信老板的话，抓住他的手臂据理力争。老板给他听电台新闻，他很怀疑。电台里的声音听起来幸灾乐祸，客观中带着恐吓，冷静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嘲笑，像在报道外星人入侵地球。他双手箍住老板的胳膊，逼他带自己去找小船，他要出海亲自去看看。老板的眼睛鼓得像崩开的豆子。

第二天，手机一直响，听筒里传出发疯般焦急的声音。母亲说发生了核泄漏，海上布满核辐射，一年都不会散去，叫他立刻回家。母亲一接到老板的通知立马心急火燎地赶过来，路上一直不停地打电话。他心里升起无名的绝望，溺水，孤立无援，喘不上气。整个世界用最惊悚的消息阻止他。天边原本只是一个缥缈的想象，此时却成了最急切的欲望。

他被母亲带回了家。又一次回家，他心灰意冷，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与任何人交流。父母每天敲门，将饭摆在他门口，他偶尔吃一点，但吃得很少。母亲反复与他沟通无结果，开始给咨询中心的心理医师打电话，帮他约诊。他在房间里躺着，在饥饿与困顿中清醒思索。他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追索有什么意义，欺哄又有什么意义。进而，他不明白这不断奔跑的时间有什么意义，它推着他，向某种他无法预料的未来狂奔。他的日子变得晨昏颠倒，茶饭不思，只想把自己灌醉，在混沌状态中感受一种无理的愉悦。

心理咨询师来了，携带着电线密密麻麻缠绕的便携检测仪。咨询师面无表情地将仪器在他床边接好，将探头在他头顶探来探去，最后拿出一个大本子。咨询师不断询问他的过往，询问他受到的伤害和童年的打击。他不配合，拒绝回答咨询师的大部分问题，偶尔回答一些，也没有任何对创痛往事的回忆和受到伤害的痛哭流涕。他不自卑，也没有恋母情结，咨询师习惯的分析法大都无法继续。

“你愿意告诉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任何事情都可以。工作中的压力、感情的问题。你能想到的都说一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保密。”

他抬头看了咨询师一眼：“他们让你这么问的？”

“谁们？”咨询师冷漠地摇摇头，低下头在记录卡上速记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盯着咨询师，好一会儿说：“看来你是入戏太深了。”

咨询师因此给他的父母出具了初步判断意见：头脑出现轻度谵妄；视觉、听觉、定向力正常，但是不能正确辨认周围环境和个体；有幻觉现象发生，睡眠不佳，理解对话有困难。心理原因不详，未发现严重心理创伤。病理原因排除结构性病因，比较有可能的是中毒性或感染性病因，感染源可能是工作环境中的污染元素。诊疗建议：在清洁环境彻底放松和休息，服用镇定类药物改善睡眠，由于病因未明，先实施一疗程抗生素治疗，服用小剂量奋乃静、氟哌啶醇，辅以大剂量维生素B1、B6及烟酸。父母异常严肃地记下咨询师的诊断，当天就派人买了药，又打电话雇了两个费用高昂的看护到家。他尖声惊叫，与人对打。可是医生见他这样的患者见多了，完全知道怎样处理。他被电击，躺倒。他拒绝服药，看护就帮他父母将药物加入饮食，用各种方式哄骗。

医师和看护都不建议他外出。夜晚的时候，看护睡在他的门外，观察记录他的作息。他被囚禁了。这种感觉是夜里的针，幽闭空间恐惧症从内心的角落里被勾了出来。黑夜里，他盯着黑暗的屋顶，窗户上的树影缓慢而不懈地张牙舞爪。他偷偷吐掉应该吃的安眠药，紧张和躲避让他难以入睡。有时又会在夜里惊叫起来。他陷入了彻骨孤独，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偶尔失控地妄言妄语。医生给他的药量加大了，他用各种办法将药品销毁掉包。他一个人在屋里醒着，死死盯着电视，也瞪视着虚空。他被迫吃五六种药片，每一种补充他的某种微量元素。药效发作的时候，他变得迟缓而顺从。药效褪去，他就进入更强烈的虚妄和癫狂。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睡着时嘴边不断流出口水。清醒的时候他就一小时一小时地、死死地看着窗外。父母有时候心疼地坐在他的床边，他看他们的目光充满离愁。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有余。

他终于有机会出门了。第一次机会是受邀参加婚礼，他的老同学和追了很久的院花结婚，邀请他去，他第一次离开家，父亲却全程开车接送，婚礼现场也陪着他。第二次是一桩公事，真正的机会。某个核心调查部门的两个人打了他的电话，希望约他出门，配合一桩案件调查。他们的身份让父母不能拒绝，又不好陪同。

他许久以来第一次独自面对陌生人。阳光打在脸上，显出皮肤的虚弱冰冷。餐桌对面，两个黑衣人出示了证件，封皮上有厚重的银徽。一个人中年，略微矮胖，另一个年轻瘦高。他们点了咖啡，并不多话，绕了几个圈就达到主题：他最早工作的公司上市了。

“你不知道？”黑衣人说，“是的。你的一百万股变成了六百万流通股。你有钱了。”

他张大了嘴。他颤抖起来。难道还没有结束？

他们想调查他原来的老板，涉嫌账目造假和经济行贿，需要搜集证据。

“你和他在零九年吃过两次饭，就在你辞职前后。”他们说，“在那之后你就认购了股份。你们吃饭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为什么当时你会认购？”

“等一下。”他有些警醒，“你们怎么知道我和他吃过饭？”

“这个你不用管。”

“你们一直跟踪他？”

“那倒不是。”

“那你们难道是跟踪我？”他激动起来，“你们是剧组的？平时监视我的吗？”

“别误会，别误会。”黑衣人感到莫名其妙，“没有监视你，跟你没关系。我们只是调取了那段时间的公路摄像头视频。你别激动。这很正常的，公路摄像头哪儿都有。虽然看不到吃饭的镜头，但是能看到他约的人开的车。从车牌看出是你。”

他想象那种场景，摄像头像被斗篷笼罩的充满好奇窥探的眼睛，密布在城市每个角落，随时记录下他的行踪，然后输入到一间阴暗的大屋子，形成一片绿莹莹的光，有人守在背后观察记录他的每一个动作。他之前的每一次探查、每一次出行、每一次逃跑和每一次寻找都被记了下来。他以为躲开父母就是逃脱了监视。还有哪儿不是剧本范围。他突然狂躁起来，情绪波动中上升，窜至顶峰，一分钟也不能安坐，双手抖动，不能够控制，只想大喊并狂奔，把身体里的郁结喷发出来。

他突然颤抖着，像是发了羊癫疯，从座上腾起来，转身就跑，奔到西餐厅外，大口喘气，只想发泄，完全没注意到街上聚集的人和车辆。他左右四下看着，不知道该如果发泄到哪里。他忽然看到自己的车，想到就是它每天出卖他的行踪，内心一下子悲愤起来，冲上去就砸。他需要一个通道。

周围却拥上来一群人跟着他一起砸。他吓了一跳，领头的一个却似乎很冷静，招呼后面的人：“对，对，丰田车！”

后面跟随着很多年轻男人，也有几个稍微年长，随着话语蜂拥而上，一起来砸他的车。他们围住了他，仿佛带着快感想要宣泄，用尽力气，用锤子和石头敲向车窗和车门。他看得完全呆了。他只是用手砸，没有什么破坏力。然而他们暴力狂飙，让他的车子支离破碎。他完全搞不懂情况了，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出来的。他只是被簇拥在中间，被内外两种狂躁挤压得痛苦万分。带头者把他当做领袖，推他到前面，一边砸一边喊，说接下来还要跟着他。“丰田车！就是这个车标！”那人叫着。

他啊的一声狂喊，用手奋力拍打人群，从人群中脱离，杀出一条血路。

他双手捂着头，开始奔跑。他从没这样奔跑过。他要逃离所有追踪者，也要逃离自己。他飞奔着，像是有一只猛兽背在身上，怎么都甩不开。身后好像有许多人跟着他，有黑衣人，也有砸车的人。他拼命跑。许多日蛰伏的焦虑在飞快地膨胀，像大病初愈一般重新获得生机，充斥他的四肢，他必须拼命奔跑，才不会被它们撑破。他要跑，要逃。他仰着头，挺着胸口没命地向前冲。他们在追，在喊。他害怕极了，觉得自己无处可逃却又不得不逃。

他跑了好久，渐渐甩开了所有跟着他的人，转过一个弯，跳上了一辆出租车，却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家在北面，他就指挥着车子一路向南。堵车的时候他非常紧张，似乎周围随时会窜出追他的可怕的脸，将他抓回家，将他关起来。好容易跑到了城市里最繁华的市中心，他叫车子停下，推门下车，下车之后才发现身上没带钱。

“我没带钱。先走了。”他说。

“啥？耍我啊？”出租车师傅拍了一下方向盘。

“我真的很急，不如就算了吧？”

“操！什么话？！”

“难道我也需要付钱吗？”他自嘲又悲凉地说，“钱不都是送到我手上的吗？”

司机师傅被他气得语塞：“靠，你以为你谁呀？”

他却凄然笑了：“不如你来打我吧。”

他的笑更把司机激怒了，以为是在嘲笑他。

“嘿我说你这小子是怎么回事？”司机真的下了车，把他拉出车子，狠狠踢了他两脚，“不给钱还有理了你！”

司机踢他打他，他却笑得大声。他也觉得疼，脚尖踢中腰眼的时候他也疼得扭曲了面孔，呲牙咧嘴，可是他还是想笑。司机本来想认个晦气就完了，看他这样发疯，也打起了劲头，劈里啪啦只是低头揍。他到最后还是倔强，一边气喘吁吁地叫着疼，一边仍然想挤出笑容。司机实在恼了，打了他鼻子一拳，上车扬长而去。

他坐在路边，鼻子流着血。最繁华的大马路中央，周围早已围了一圈人，看他的可怜，也看他的疯。他内心早已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疼痛、屈辱、快感和荒唐交缠在一起，又有种特殊的兴奋，伴随着青紫的手臂和红色的血包裹在他身上，形成一层无比坚实的外壳，隔绝周围人怪异的目光。他只觉得悲伤，却不惧怕任何人。

“我高兴死了，你们明白吗？”他向天空喊，眼睛并不看谁，“来吧，你们还有什么戏，都来吧！”他扫视了一下周围人，“你们是看戏的吗？还是你们也是演戏的？”

人们被他的狼狈和疯样子逗笑了，知道他是发了癫狂，嗤笑了一下就纷纷走开。有的人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喜欢挨揍，要不要再被揍一顿。有女生喜欢表示善意的，给他递了纸巾。他没接，纸巾掉在地上。人群三三两两散开。他眼睛里不知为什么有了眼泪，却还笑着。

他不知道该向那里去，去哪里似乎都是死路一条。他不想回家，也不想被抓走。他看到路边一座楼的地下通道，飞奔进去，穿过停车场，躲进了仓库。在盖满灰尘堆满废弃杂物的纸箱子后面瑟瑟发抖，躲了一夜，睡着了。

此后人们开始看到一个乞讨的疯子。他不要钱，只要吃的。他充满恐惧，和谁都不交谈，讨到吃的之后也不点头称谢。他每次只出来一阵子，然后就像躲什么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仓库也渐渐容不得他。管仓库的人每天不得不像抓老鼠一样抓他，用扫帚把他扫到门外。他在一个晚上躲进了下水道。下水道空洞，放大了细微声音，他总觉得有脚步的声音，这感觉像羽毛抓挠着他的后背，让他不得不逃。他在复杂的管路间穿梭，在老鼠脚边跑。

他又看见了吸人的黑洞，又看到了盲目的光潮，还看到一片绿莹莹的无穷无尽的屏幕，计算机阵列排成的海洋。他被那景象震撼了，想告诉世人。可是地下水管的网络深奥复杂，他跑来跑去，却在原地绕圈，像是进入了一座出不去的迷宫，也失去了年月。

有一天，他看到地下水管网在融化。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是看到不止一处出现同样的景象，他开始意识到其危险。管道都在融化，金属逐渐变软，消融成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下水道汩汩的溪流中。有的管道开始断裂，还没完全断开，水已经开始泄露。他看到老鼠成群结队向一个方向逃窜，也跟着跑去。

老鼠跑的方向是出口。光亮刺痛了他习惯黑暗的眼睛。那是一个停车库，一些衣着华贵的人扶老携幼，装载上大包小包的行李，带着紧迫感像是难民一样正在快速离开。

他于是飞奔着跑回到地面上，大呼小叫着，说灾难降临了，城市在融化，快逃。

“整个世界都在融化！”他声嘶力竭，焦急得声音发颤了。

可是他蓬头垢面，一身污泥。没有人理他。

“是真的！地下全是计算阵列，无穷无尽。下水道正在融化，从水管网络开始，都已经软化了。我不骗你。有钱人和老鼠都已经开始逃命了。我是认真的。你们停下来！”

他伸着双手，走向路人。路人绕大圈避开他。他的身上散发臭味，没有人接近他。他是个疯子，看到的都是幻象，即使有人听了，也不会有人信。更何况没人听。路人和美安详，相依相偎走过这繁华街巷。老人领着小孩，新婚夫妻手拉着手，客户在餐厅门口握手告别，时尚漂亮的女孩子拎着几个购物袋相互聊天。华灯初上，五彩小灯装点着超市门口。只有他在路中央癫狂，喊叫着一些无意义的言语。人们都知道他是癫狂者。人们和美安乐地散步，没有人看他，绕过他倒下的身躯时也没有低头。

高楼的外表坚固刚硬，没有一点融化的迹象，人们仿佛永远和美安乐。

记忆维修工

韩松

社区发来通知，说我的记忆坏了。于是记忆维修工来了。他用脑扫描仪检查一遍，发现问题十分严重，便说要带我去车间回炉。我对妻子说，没关系，很快会回来。记忆维修工是一种半人半机器的生命，带我的这个长着女性面目。在维修车间，成千上万的记忆维修工忙碌不停。我负愧而不安。很多出问题的人被带到这儿。有的人丢失了记忆指纹。有的人的海马区无法被分区。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作了一个星期的检查，记忆维修工说，查清问题在哪儿了，可以再造了。

我只是一个寻常人。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像所有人一样，最初是没有记忆的，我的记忆是植入的。在这个神经工程学的纪元，每个人的记忆都可以添加和读取，既包括注入信息，也涉及对神经元的编码。我们是靠记忆才成为人的。这副人工记忆系统会出问题，就需要维修，包括雕蚀、清理，乃至再植，恢复记忆的真实性。修复后的记忆大致还跟以前的一样，以保持作为个体的人的连续性，但也会作局部调整，比如我这次，删去了给孩子讲故事的功能，而那只不过是对一些特定神经元作了替换。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总之是这般情况。

完成记忆再植后，我回到家，又见到妻子。我还记得她，这很不错。但她对我有些冷淡，就仿佛我变成了另一男人。这没什么，习惯就好了。我又想见孩子。她说：“在冰箱里。”“什么？”“你走后，记忆维修工又来了。说孩子也有问题。就把他冰冻了。他的记忆需要回炉。但他还太小，不能马上再造，所以先冰冻起来。此事是否与你的脑袋瓜出问题有关呢？你先前给他讲了什么恐怖故事？”妻子冷冰冰说。我惶惑地想，什么故事？是我在记忆出问题时讲的吗？这就是导致我被维修的原因？我就去检视，见孩子果然闭目蜷曲在冰箱冷藏室里。但我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现在我使用的是再植记忆。

记忆维修工又来了，对我进行回访，做了一些微调，让一些记忆把另一些记忆否定掉，对部分程序进行加密，把某些短时记忆转变为长期记忆，此外还把一些记忆碎片综合起来。她说：“这样一来，你就可以调谐与家庭成员之间的新关系了。”我问记忆维修工，孩子什么时候可以解冻，好送去回炉。她说很快。但一等就是三个月。这期间记忆维修工每天来看我一次，好像对我不放心。这很奇怪，不合常规。我心惊胆战。

法律规定，公民有向国家提供记忆的义务。社会也是由记忆组成的。每天一早一晚，我和妻子都去到社区记忆收集站完成这项任务。确切来讲，社会是由顶层设计者代表的。我们向国家提供记忆，就是向顶层设计者提供记忆。他们不住在地球，而呆在月亮上面的环形山里。他们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在一起事故中丧失了，因此不能再在地球上生活下去。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才向他们输粒子记忆，也就是人工植入我们大脑中的那些玩意儿，以帮助顶层设计者在那样的一个陌生凄凉、没有大气的地方，还能拥有一些正确的念想，这样他们就能活下去，并保持住对国家和民族的宏大记忆，为我们这些仍然留在地球上的人类制定生存方案了，同时把能源从那儿发回来供我们使用。我们的人生和经济都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的。所以说，社会的存续与发展有赖于我们每个人的记忆。

在社区记忆收集站，计算机用虹膜识别器辨认我，然后从我的大脑皮层中读取了我的当日记忆，并把它转换成数字发送至月球。这真神奇。地球上的机器向我们的大脑植入人工记忆，我们又通过机器把这记忆向月球上的顶层设计者再植入。这一过程比较烦琐，有时它更像一个仪式。我会去想顶层设计者是些什么人，他们遇到了何种事故。但是没有答案。有时我感到后怕，如果我这一次的记忆不是经过维修再植，那会怎样呢？会伤害到顶层设计者吗？会让他们厌倦我吗？我会像一个无用的神经元那样被销毁吗？近来我越来越担心自己活在失忆的边缘。只有具备记忆的正常公民才能参与创造和维持现实，这也包括对我家庭的创造和维持。但记忆维修工的存在使我觉得，这一切是脆弱的。而且随着记忆被修改，我感到距离妻子越来越远，对她越来越陌生。记忆维修工每天来，令我觉出某种不对劲。会不会是她忘记我已做了再植？不，记忆维修工的记忆是不会出问题的，她和她的同伴使用的是串联式神经元。我更为孩子焦虑。三个月过去了，他在冰箱里停止了生长。

这时舅舅忽然来了。他是我从小喜欢的人，因为他会讲故事。他讲的故事，是这个世界里听不到的。但他现在老了，不讲故事了。他说，呆在乡下烦闷，就出来走走。舅舅在我家住下，我、妻子和舅舅睡在一张床上。没什么，习惯就好了。

这天，我下班回来，看到舅舅呆呆站在冰箱前，目不转睛注视孩子。冷藏室里幼童的形状像一只蛹。“此人是谁啊？”妻子倚靠着舅舅的身体，讪笑着指着孩子说。我又难受得不行。这时记忆维修工及时赶来了。我请求她对妻子进行了检查。但她说：“没事。她的概念细胞是完整的。她记得你是谁。”但我不那么认为。我觉得妻子的记忆模块也出了问题。我感到我与她之间存在巨大的记忆落差和冲突。另外，舅舅是否也有问题呢？他的神情和言行越来越古怪。然而舅舅是从乡下来的，他的记忆维修不由我们城市社区负责。我想，得与舅舅谈一次。

舅舅告诉我，在他的村子里，记忆维修工已经很长时间没上门服务了。“是因为城乡差距吗？”“不是。”“你觉得自己的记忆有问题吗？”“……不知道。但维修工不来了，乡亲们无所适从，纷纷逃离了村子。我就来找你们了。”“怎么可能让你们逃出来呢？”逃跑属于国家的禁忌，早已从记忆中删除了。“不知道啊。”我怀疑是不是顶层设计者疏忽了，他们或许忘记了地球上还有农村这种角落。但他们的记忆怎么会出问题呢？我难堪地打量老态龙钟的舅舅。他再不是早年间生机勃勃讲故事的那个人了。他这是对国家和民族的犯罪吧。我巴望这个危险的农民尽快离开我家，但妻子却舍不得让他走。舅舅说城里其实有了很多像他这样的人。他带我去看。

每座立交桥的桥洞下面，果然聚集了黑压压的人，或坐或卧，老鼠一样，双眸晦暗，看得出他们的大脑已不活跃。他们大都是从乡下逃出来的，但也有一些离家出走的城里人。那种感觉就是他们被记忆维修工抛弃了，他们在孤独地逃脱记忆之灾。记忆是这个时代最基本的元素，像电和自来水一样，但现在仿佛要断掉了。我想，记忆维修工天天来检查我，是因为对此感到忧虑吗？他预知了危险？如果有一天记忆维修工不来了，会是什么情况？我也会逃跑吗？是的，早有传说，这一天迟早会来。我们的个人和集体记忆终将崩溃，无法被修理和再植。我们这些人——也就是国家和社会记忆的承载体们的存在将变得无足轻重，这会对远在月球的顶层设计者带来致命打击。然而对于舅舅说的话，我是否应该相信呢？既然，这些都来自他那不可靠的记忆。

是否应该向社区报告我家的异常呢？我跟妻子商量，她奇怪地看着我说：“你怎么会这么想？计算机每天都在读取我们的记忆，你脑子里想些什么，顶层设计者全知道，还需要你去报告吗？你的记忆不是已经修复了吗？”对此我只能苦笑。于是我们又去记忆收集站。计算机按部就班读取了我的记忆，并把它转换为数字发走了。一切正常。逃亡这种事情，相当于记忆的某些硬件组成部分损失了。不过，顶层设计者大概并不认为这有多么严重吧。少这么一点儿记忆不会对大局造成影响。据说只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记忆正确，社会就能维持下去。

但世界似乎正在朝一个深渊慢慢滑去，终有从量变到质变的那一天。其时随着记忆的全部消失，不仅顶层设计者无法在月球上存在下去，就连我的家庭也将瓦解。我预感到与妻子的关系即将结束。我也更担心孩子的情况。他在极寒的狭小空间熟睡着，那难道不是很像月球环形山中的一个世界吗？他的思维还在运行吗？他的记忆什么时候才能修复呢？

舅舅每天都久久凝视孩子，好像达摩面壁。他对此越来越有兴趣。他告诉我，他看出那颗小头颅中，有孩子自己处理不了的记忆。他的神经元只对特定的概念放电，而那些概念是陌生的，似是从未来世界投影过来的。遥远的某个时代，拥有与今天完全不同的记忆，那里的某种势力试图影响我们，但它只能通过故事碰触孩子。为什么呢？不知道。这是记忆维修工处理不了的，就只好这样了，先冻结起来。听了舅舅的讲述，我在悚惧中哑然失笑。

家庭笼罩在更沉郁的阴云中。舅舅这样的乡下人影响到了我们的正常生活。孩子出了问题，国家也出了问题。食物渐渐短缺，物价开始飞涨，很多人失业。在这种情况下，记忆逐步成为一种负担，而不再是创造和维持现实的物质基础。到处都像我家这样，出现了孩子被冰冻的情况。许多家庭陷入持续的困境。到处传说，这或许反映出了一种可能，便是顶层设计者的记忆也许发生了混乱，月地之间搭建起来的分布式网络遭到了破坏。局面正在失控。而这混乱的根源来自地球，是由于我们一直在向顶层设计者输出有问题的记忆。更深入来看，这跟所谓的未来势力的入侵有关吗？

这天下班后，我回到家，看到和妻子睡在一起的，是另外一个男人，长得像我。我就在他们身边躺下。我一动不动盯住天花板，仿佛看到孩子的影像浮在上面。我听着“我”和妻子做爱的声音。又吵又闹。我模糊睡了过去。醒来后，发现舅舅搂着妻子。他们一起冲我咧嘴耍笑。我心想，哦，这本不是我的家。它原就不是。以前是我全记错了。这就是我记忆出的问题。记忆维修工也未能把它修好，或者，再植时发生了错误。

我向社区提出申请，要求查找我记忆的历史记录。我知道这是国家机密，是不会让我知道的，但申请竟然通过了。他们似乎也漫不经心了。世界好像真的来到了一个重大转折的前夜。

我找到了我记忆的原初版本。原来，我的早期记忆中，我一直是单身，没有过婚姻。然而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按照此世界的逻辑，这些记忆也应该是植入的。

也许，其实是我从什么地方逃了出来，闯入了舅舅和他女人的家？

一无所获。我又回到家中，见妻子已杀掉舅舅。她抛弃我和孩子，离开了家。她也开始了逃亡。像不再相信我的记忆一样，我也不再相信她的记忆。而她只怕也不再记得舅舅或我曾是她的男人。经历一旦变成记忆，就会统统不可靠。

记忆维修工又来了。我觉得此物的存在十分荒谬。但这次她没有对我再作检查，而是神情凝重地告诉我：“终于发现问题所在了。你的妻子曾是一名记忆维修工。她的记忆出了问题，她不再记得自己是记忆维修工，而把自己当作人，试图与真正的人类一起生活。她要用她的记忆替代人类的记忆，这样大家就不用再维修了。她每天都在改造你的记忆。不知她为何要做这种逆天之事。”我对记忆维修工说：“你们才发现啊，晚了。”

记忆维修工便哭了，因为她没能尽到对我和我家的职责，或者她对这个国家和民族的职责，这有悖她的逻辑程序。她说，她怀疑自己的记忆也出了问题。她请求我对她的记忆进行维修。“什么情况？”我惶然而惧怯。我怎么可能对她维修呢？难道我的真实身份，也是一个记忆维修工吗？我忽然感觉到舅舅正活我的头脑中。我摇身一变成了死去的舅舅。不，我原本就是他。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逃亡者，也是出了问题的记忆维修工吧，他逃了，所以他的村子的记忆维修工当然不会来了。记忆维修工们早已开始了互相维修。大家在往对方的头脑中植入记忆。我们活在别人或者别的机器的记忆中。但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其实也不是活在记忆中，而是活在记忆的记忆中、记忆的记忆的记忆中……这有多可靠呢？但不这样做的话就会统统自我销毁了。

我对记忆维修工说：“其实，顶层设计者早就不存在了吧？是我们一直在努力维持这个虚假的记忆吧？”“不要说啊。至少我还记得一些，没有完全忘记国家和民族……”我又想到我破碎的家庭，便抑制住悲伤，装出大大咧咧的样子说：“没关系，也许，一个新的世界将要诞生。最初会不习惯的，但慢慢会好起来。还是先把孩子从冰箱里取出来吧。他的记忆不需要维修，他也不再有义务向任何人提供记忆。记忆是属于他自己的。”“那就请你把我们的孩子照看好吧。等到有了解决的办法。我猜他的记忆是由未来植入的。未来，跟现在不一样哟。我们虽已没有了昨天和今天，但还有着明天噢。”记忆维修工说着，脸庞变成了一帧在阳光下无法匿藏的带状阴影。她知道孩子早已冻死了。

“月球上的空气，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并不能单纯地用甜香苦臭之类的形容词来形容，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是‘百分之九的清凉，加上百分之三十七舞女的叹息，再加上百分之五十一的，眼泪融进玛瑙色雨夜所散发出来的气味’。”

在月球上写信的人

曹畅洲

1

在月球上出差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首先，你得随时竖起耳朵，注意那些调皮的、闪着银光的草们有没有发出救命般的叫声——那是一种很别扭的声音，因为这些草并没有嘴巴，所以从它们的植物纤维里发出一种类似于“嗯——呜——”的声音时，你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不是可以在自然界中发出的声音。说来像是风吹过某种形状的纸片时会产生的效果，然而如果已经认定它来自于某种动物的哭泣声的话，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问题，总之，是一种无论怎么想象都能够符合事实的声音。

每当这样的声音出现时，我就得在旁边那圆鼓鼓的、吸尘器般的机器上调节按钮，然后握住水管顶端的喷头，一面穿着旅游跑鞋绕着草地，一面打开喷头，对这些不知满足的银光草浇水，直到它们春光满面，不再叫唤为止。除此以外，如果它们发出的是“呜——嗯——”的声音，则需要将按钮旋转到施肥模式再打开水管开关。刚刚来到这里时，我也很难分辨这两种声音。

真是很难伺候的植物，有时真想把它们统统拔光。不过那样是不行的，那样的话，我就会被判处死刑。公司派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悉心照料这些草，怎么能拔了呢。不要说拔，哪怕这片草地的整体形状稍微有些改变，我也将难逃一死。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从地球上看去，月光的形状会发生变化，那可是绝对不允许的。

不过在做这份工作以前，我也很难想象一直以来看见的月光竟是由这个巨大的圆形草坪所发出的，简直就像是在跟我的常识开玩笑。

有时它们还会发出“呜嗯——哼！”或者“嗯呜——哼！”之类的声音，出现这样的情况，代表它们已经等不及了，如果再不去浇水施肥，它们就会自行枯萎，以死相逼。

实在是欺人太甚！就像末代皇帝身边的太监一样令人厌恶。

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得每天不厌其烦地为它们浇水施肥、仔细修剪，使其看上去平整干净。无论有多么不情愿，工作总是要继续。千百年来，人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吧。

“这可真是项有趣的工作啊。”露娜还是我女朋友的时候，曾经这样说过。那时我们正在附近新开的一家咖啡馆里品尝它们主打的隆里尼咖啡。除了名字我们从没听过以外，实在是毫无特色的牛奶咖啡。这让我感觉地球上的很多事可能也就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如果你觉得有趣的话”我说，“不如下次跟着我去一趟。”

“好啊，”她听上去很乐意，“如果月球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得带上好多啤酒才行。”

她停顿了一会后，向我凑过来问：“月球上有厕所的吧？”

于是我们两个人在月球上一同度过了——以地球时间来算的话——七个月零三天。

我们在月球上的住所位于那一大片草地的背面——因为月球总是以同一面面对地球，所以只要在那半个球面种上草就可以了，背面搞得再乱七八糟也无所谓。我们就在那背面的某一处盖了房子，住了进去。说来也奇怪，照理说那房子离草地有好几百公里的路程，然而我每次去照料草坪的时候，却总是靠走就可以了。我并没有感觉月球变小了多少，也当然没有飞起来，但总是沿着一条既定的路，不知不觉就到达了草坪。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大概在月球上，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吧。

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十分愉快。我们在月球上抽烟、打扑克、喝啤酒、全身赤裸满地打滚、对着地球吟诗，简直就像是土生土长的月球宝宝一样好奇。只有一点比较讨厌，那就是每当我们做爱的时候，草地上总会发出响亮的“嗯——呜——”声，并且越来越急促，好像在催我们快点结束似的。直到那草发出“哼”的一声，我便提起裤子，大步流星地朝着草坪跨去，赶在它们枯萎之前设定好吸尘器，然后端着水管，满足这些可恶家伙们的所有需求。而等到一切安定，我也失去了做爱的兴致。每当这时，我都对这些仿佛在闪着光嘲笑我的草感到生气。

露娜稍后赶到，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而这一切在七个月零三天以后全部消失了。她要继续在学校念书，而我仍得长期出差。我们便就此分手。在那以后我看着地球的时候眼里就再也不是地球。

2

月球上的空气，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并不能单纯地用甜香苦臭之类的形容词来形容，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是“百分之九的清凉，加上百分之三十七舞女的叹息，再加上百分之五十一的，眼泪融进玛瑙色雨夜所散发出来的气味”，至于剩下的百分之三是什么，我也无从得知。反正就是那么生僻的一种味道。

正是由于这种独特的气味，因此在月球上抽烟也有别样的口味。我已经养成了每天醒来先抽一支风味奇特的月球香烟，然后才开始穿衣服、叠被子的习惯。我穿上袜子和旅游鞋，打开一罐啤酒，边喝边走出房子散步，看看星球和空间站，放肆地伸个懒腰。有时我会向他们挥挥手，但大多数时间并不这样做，因为从来都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们怎么会想得到，月球上竟还住着这样一个头发乱蓬蓬的抽烟的人呢。

一路散步到草坪边，端起圆鼓鼓的吸尘器为草儿浇水施肥。然后再打开吸尘器的顶盖，从里面拿出一把跟我一样高大的剪刀，一面走在银光闪闪的大草坪中，一面为它们修剪。有些开了花的得尽早剪去，不然的话，一旦花朵成片，从地球上看过来就会有暗斑，这并不符合公司的要求。我把剪下来的残叶和花苞放进垃圾袋里，再从行李箱中拿出一点水和肥料放入吸尘器的储备箱，合上箱盖，一天的常规任务就差不多做完了。接下去我往往会点上一支烟在这里坐上一下午——当然，只是我意识中的一下午，事实上有多久我也不清楚，时间在这里就像我的历史知识一般模糊。硕大的地球在我身边缓缓旋转着，很难想象这个宝蓝色的星球是我的家乡，它每天都在变得更陌生。

我来这里究竟待了多久也不记得了。不过我感觉自己还未苍老，所以应该也没有很久吧。

我盘着腿坐在草坪边，地球如唱片般慢慢旋转，直到我看见露娜所在的国度。我想起我们在月球上奔跑的情形，想起她跳跃的身姿。我的四周忽然响起了她的笑声，玻璃弹子一般散落在月球的各个方向。她此刻在干什么呢？在和长着一对三角眼睛的学长一同跳舞吗？还是陪着刚刚失业的蜗牛一道去动物园散心？啊，好像如果是陪着蜗牛的话，不会使我太过吃醋。

我一边抽烟一边想念露娜，那滋味就像是被时光的狗咬了一口。

“好想为她写一封信啊。”我忽然这么想到。

说到做到。我从草坪上站起来，安抚了一下呜嗯作响的草，便掐灭烟头，几个跨步来到了房子里。我推开房门，找出纸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打开台灯，凝视着信纸，正要落笔，却又把手收了回去。

“该写些什么呢……”

好像我的笔尖把所有念头的气球都戳破了似的。

这么说也不确切，其实我有许多想写的，比如询问她三角眼睛的学长和她究竟是怎么认识的，或者告诉她我居然在月球上被狗咬了一口。但是一想起我们已经分手了那么久，就觉得我无论写些什么似乎都显得很自卑。

可是我又实在想要告诉她我的思念啊。

“好久不见，近来可好？”最终我抓破了头皮，只留下了这八个字，便把信寄了出去。

时间发出“突突突突”的声音，沉重地向前拖行着，好像我再不做些什么它就要累垮了似的。但显然，它比我想象的要更坚强些。我依然生活得安然无恙却又行将就木。

3

收到回信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煮咖啡。不消说，在月球上种出来的咖啡豆也有种特殊的口味。我一面看着窗外，一面在嘴里哼着Chet Baker的《My funny valentine》，听着小火噗噗噗噗的声音，心里感到很踏实。今天运气还不错，远处可以望见四座星云，多好的美景。这样想着，我便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呲”的一声拉开罐盖，再转过身去，却发现窗口站着一只鹈鹕。

“你有一封信。”它说话的时候，脑袋上绿色的邮差帽上下一抖一抖的，看来对于嘴巴像它那样巨大的家伙，说话是一件很费力的事。

说完它就从包里掏出一封信，伸进窗来递给我。

“谢谢，要来点啤酒么？”

“不。”它说着便飞走了。

真是毫不留情的家伙啊，我心想。

我把炉子调到小火，在桌边坐下，把酒放好，小心地拆开信。那自然是露娜的信。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再过两个月我就将大学毕业了，时间真是过得好快啊。”——照这么说来，这一回我在月球上已经待了快四年了，的确很快，我心里这么想道，然后继续读下去——“这几年真是发生了好多事呢……不过要说‘近来’的话，倒是不错！我认识了一个可以用口香糖吹出五角星形状泡泡的人，他居然是我的学长，是不是很了不起？真是很了不起的技能吧！我和他已经约会了三次，是个很体贴的男人呢，可能下次给你写信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我的男朋友啦。你呢？月球上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吗？”

读完信，酒也正好喝完。咖啡煮得差不多了，我起身关了火，拿出杯子，倒上咖啡，思考该如何回信。

如何回信？其实我想说，能用口香糖吹出五角星形的泡泡没什么大不了的，选择男朋友还应该关注些更重要的本质。然而总觉得刚刚恢复了联系就说出这种话，似乎不太合时宜。我喝了一口咖啡，感觉这滋味和平时有些两样，大概是信读得太过入神，以至于错过了关火的最佳时机。

那么……好玩的事？我想起刚才的那只鹈鹕，然而这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好玩吧，那么无礼的家伙。但是除开这个，现在月球上的一切，和露娜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两样，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再觉得新鲜啊。我开始感到词穷。其实我写信只是简单地想告诉她我想她而已，但是这样的行为好像会显得特别奇怪。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写一封只有一句“我想你”的信会显得很奇怪呢？

果然还是自卑心作祟吧。

但是总不能一个字都不写呀！我望着露娜的来信，渐渐出了神，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口香糖学长……”我心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人啊……”

看着露娜被这样的货色深深吸引，我感到很不平衡。我觉得我有一种义务，必须要告诉她一些真正有趣的事。那样的话，顺便也可以不使她认为我一个人在月球上过着枯寂无聊的生活。无论如何，既然是写信，似乎就应该达到这样的效果。

“真的过了很久呢。”我回信道。

“在月球上听到了某个具体的时间长度，那感觉就像是身体想要融化成水的时候却忽然被呛了一口。

“月球上还是老样子，就像生活在相片里似的，一成不变。不过最近发生了一件好玩的事，不仅好玩，而且还非常巧合：从天上掉下来一只兔子。它背着一只蓝色的双肩包，说这里是它的家乡。‘你在骗谁呢！’我心里想，‘我可是一直待在这里的啊！’

“我于是对那只兔子说：‘可是我从没见过你啊。’

“它左右摇晃着那对大长耳朵，仿佛对我的质疑不屑一顾。它说它是一个旅行家，前一阵子恰好在外面旅行罢了。

“‘可是旅行了那么久，当中都不回来吗？’

“‘你们这些体质孱弱的家伙，这点时间就觉得长了吗？’

“真是一个傲慢的家伙啊！我心想。

“‘你刚刚从什么地方过来的呢？’我问。

“它转过身去，脚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面朝一个角度，屁股对着我说：‘口香糖星球，就在那个方向！’说完它伸出并不长的手。如果它身穿的是长袖衬衫而非红格子背心的话，这时候它的手应该已经被埋在袖子里了。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就是充满了口香糖的地方啊，笨蛋！’它似乎对我的智商很不满。

“‘那里的人以吃口香糖为生，’它补充道，‘房屋和餐厅都是由设计师用口香糖吹成的，在那个地方，谁能用口香糖吹出更精致的图案谁就能获得尊敬，不过在你这样的笨蛋看来，即使是最无能的口香糖星人，吹出来的泡泡也足够吓你一跳。’

“‘好吧。’我开始对这个自大的家伙不感兴趣了。

“‘但是那里的人十分坏，表面客客气气，私底下却尽干些不好的勾当。我的钱包都被他们偷了，只能回来取些钱。咦，这草味道可真不错。’

“‘不许吃！’我使劲拍了它一下脑袋。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总之，我现在正和一个不太友好的伙伴住在一起。

“后来读到你的信，我忽然想起，你的那位可以吹出五角星泡泡的学长，会不会正来自于那个星球呢？不管怎样，都是一件很巧合的事吧。

“除此以外，一切安好，勿挂念，期待你的来信。”

寄完信我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走到房门外，看着月球背面光秃秃的一片，一个人都没有，连风都不屑光顾。在地球上的时候，我可从来不会想到月球有这么辽阔。

如果真有这样的兔子出现的话，也不坏吧，我想。

身后响起“呜嗯——哼！”的声音。

说起来，这草和兔子在性格上，倒也有几分相似呢。我一面向草坪跨去，一面想。

没过多久，在一个我睡得很死的夜晚，一阵响亮的“咚咚”声将我硬生生地吵醒。

“你有一封信。”鹈鹕用翅膀拍打着窗口说道。

送完信以后，它又一声不吭地飞走了，完全是目中无人。

露娜对那只趾高气扬的兔子似乎很感兴趣，一口气问了许多关于那兔子的事情。我便在回信中一一把它的性格补全：譬如它最爱吃的食物是银光草，尽管我从来没让它得逞过；譬如它喜欢把钱埋在土里；譬如它打呼噜的时候会闭着眼睛做广播体操。总之，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如果月球上真的出现了这样的生物，似乎也并不是件不可能的事。

另外，露娜还在信中说道，她和那位口香糖学长成为了恋人。

兔子在回信中表示，它对此十分不满意。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4

回了这封信后，我呆呆地坐在草坪上，感觉自己全身湿漉漉的，空气中隐约闻到了泥土的芳香，抽了一半的烟忽而熄灭。简直就像在月球上下了一场不得了的大雨。

和后来无数次的经历一样，每当我目送着信件远去，都感到自己仿佛被卷进一团虚空之中，直到那信早已消失了好几个小时，空气便丢失了全部的密度和重力，变得一无所有却又混乱不堪。我感到浑身不对劲，只有点上烟，坐在月球的边缘，等着巨大的蓝色星球缓缓转到她所在的陆地，心里才稍得安宁。月球上的空气孤独而单调，睡眠和行走的时间好像都静止，一段时光和下一段时光之间，只有信和鹈鹕在飞来飞去。

写信、抽烟、读信，我也不知道如此持续了多久。露娜有没有恋人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无所谓，反正我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我和露娜依然进行着信件往来。露娜告诉我她身边的事，我则不断地向她描述那只奇怪的兔子有多么的令人讨厌，但越是如此，露娜就越是对它有兴趣。我便如同拥有无限灵感似地描述下去。终于，那只兔子变成了一只成天谈论人生道理（往往还对露娜经历的事颇有见地似的评论一番）、常常对我的言行指手画脚、总是偷吃银光草未遂被我抓住、上厕所需要我帮它擦屁股（因为它的手实在是太短了）的家伙。露娜简直是爱死它了。

但是对于那样的兔子，我可是怎么都爱不起来。每当我想象它的一言一行时，都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片没有物质的深海。

我放下信，环顾着空无一人的月球，拼命地喊了一声露娜的名字，却连回音都没有。空间站废墟般地沉默着，无动于衷。难以想象这个不近人情的东西竟是人类的最高级发明。我站在月球中央这样无助地想着。

一个意识中充满和煦阳光的下午，露娜来信说她想来月球看看那只兔子。

我想来想去，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5

“真不巧，”我说，“就在你来之前不久，兔子就又出发去旅行了。”

“怎么这样！”露娜来到月球以后失望地叫道。

“它就是这样的一只兔子啊，”我说，“我也拿它没办法。”

“不会是故意的吧？”

“说起来，它确实说过不想打扰我们什么的，还说要我好好把握机会。”

“它在想什么呢！”

“我也不太清楚。”

“唉，算了。”她面对着地球盘腿坐了下来，“就当欣赏地球吧，反正也是难得的机会。”

我在她的身边坐下，那感觉就像回到了从前，我感到神志有些错乱。我们面对着巨大的地球，就像尘埃面对着西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支口香糖，一支分给了我，一支塞在自己嘴里。

“来给你看看我的成果！”她说着嘴巴便停止嚼动，凝神看着额头前某个不可知晓的圆点，嘴唇轻微地翘起，随后就从嘴里渐渐吐出一个泡泡。泡泡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五角星。

“怎么样？很了不起吧！”她一面维持着泡泡，一面把脸朝向我说。

“很了不起。”

“你也可以的。”

“真的吗？”

“嗯，学起来很快的。”

我把口香糖塞进嘴里，说：“该怎么做？”

“想象你的耳朵在往两边伸，头顶和两颊也有什么东西在向外凸起。”

我闭上眼睛，开始照她说的做。

“然后呢？”

“再把泡泡吐出来，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果然，我的嘴里长出了一颗五角星。

“很容易吧？”她说。

“嗯。”

“我好想把星星吐在宇宙里啊！”她伸了个懒腰，说道。

“那可不行，即使是在宇宙里，随意乱扔垃圾也是不行的。”

“有什么关系嘛。”她看着我笑了笑。

“大概会变成真的星星吧。”我说。

“那不是很好！”她说着就把口香糖用力地朝外吐了出去。五角星漂浮在深沉的宇宙里，像突然间有了生命。

“真受不了你啊。”我说着，便“噗”的一下，也将五角星吐了出去。两个星星在空中粘在了一起，不断地打转，好像原来的那颗星星很嫌弃它似的，想要使劲将它扯开。露娜看了爽朗地笑起来，我也跟着笑。说起来，我真是好久都没有这样笑了。

“啊，月球上果然好有趣啊！”露娜说。

真是阴差阳错的事情，我时刻在怀念着地球上的一草一木，而她却为月球上这些毫不奇怪的东西感到羡慕。我感到我们的距离就像鸵鸟和水母一样遥远。

“地球上也很有趣啊。”我说。

“才没有，”她说，“地球上的人生无聊透了，念书、工作、恋爱、结婚。尤其结了婚以后，就要照顾家庭和小孩，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怎么说到这个了。”

露娜换了个坐姿，两手抱膝，头搁在膝盖上说：“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和口香糖学长？”

“嗯。”

“挺好的啊，充满了五角星的生活多有趣味。”

“我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害怕什么？”

“害怕生活。”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地球绕了整整一圈。两颗五角星也没有分开来，依旧互相拉扯着在空中飘荡。

“我要走啦。”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说道。

“这么快？”

“从这里回去也要十几天呢，我得准备婚礼。”

“说的倒是。”说着，我也站了起来。

“喂，我在地球上也能看见这两颗五角星的吧？”她看着那两个捣蛋的小东西说道。

“那可说不准，它们太渺小了。”

“真可惜。”她翘起了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临走的时候很认真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好像这辈子我们再也不能接吻了似的。

不过，难道不是这样吗。

6

她走了以后，这个星球就又只剩下一栋房子，一片草坪，和一个我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都快变成月球的一部分，正要发出银光来。

草坪发出“嗯——呜——”的叫声，我又一次搬出了吸尘器，对着它们缓缓地浇水，然后从吸尘器里拿出那把大剪刀，经过一番仔细测算后，精准无误地把草坪剪成了一个巨大的五角星图案。那可真是件辛苦的差事，弄得我满头大汗。剪完最后一刀，我疲惫不堪地躺倒在地上，侧过头去，眼前是绚烂的地球。

毫无疑问，我这样的举动是要遭受死刑的。不过公司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对我进行处决，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们将会在何时处决我也一无所知。总之，好奇心的存在让我觉得自己总还不算太老。

幸好，幸好。

这时我忽然又想给露娜写一封信，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调皮的兔子又回来了，这一次它强化了偷吃银光草的水平，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草坪啃成了五角星的形状，看不出来还是个挺有情调和艺术气息的兔子呢。

“这样的话，你大概可以在新婚之夜看见这个有趣的五角星形的月亮吧。大可以把它想象成那是由我们的口香糖变幻而成的。那样的话，无聊的地球生活多少会增添一份浪漫吧。

“新婚快乐，露娜。”

不过我思考了好久，觉得这封信到底还是没有什么写的必要了。我躺在草坪上闭起双眼，等待公司将我带入未知的死亡世界。我细细回想和露娜的最后一个吻，觉得这样的人生，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遗憾的地方，便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只不过稍微流了一点点眼泪而已，只有一点点。

“这场波及人体和电子设备的超级瘟疫，有可能在几十到几百年内自然结束，理由是那种微生物的纳米机械部分，是具有活动时限的，时间到了，应该会自动关闭。无论如何，一旦到那个时候，得确保有人能够重启文明进程，而我们，就荣幸地被选为了文明的火种。”

“仿”同万物

天降龙虾

一、苏醒时，人类已作古

睁开眼，酸痛疲惫的身躯石化般沉重。这人体冷冻的技术，真的还需要改进才行啊。无梦的长眠终于醒来，我将要面对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过了好久，模糊的视野才清晰起来，不错，我又能看见东西了。周围非常安静，或者是我的听力尚未恢复？但愿它别是永远都不能恢复了吧。房顶上画着的是什么？变幻的立体图像？可那是什么机器啊？

“你好，能起来了吗？”这声音……好奇怪。第一个词像是某种电子合成语音装置发出的，明显有金属味混在里面。后面几个字，依次是童声、高音、低音、男声、女声的音调，听起来很是怪异。我艰难地坐起，身体就像突然间老了几十岁似的，小小的一个动作，竟令我感受到从来没有过的劳累。

我这是在哪儿？纯白色的圆形房间里，没有一件家具。倒是四周和地板上流动着千奇百怪的会动的立体画面，像是些抽象艺术作品、几何图形的堆叠、化学分子结构、基因图谱、机器部件、怪模样生物等等。除非，这座连窗户都没有的房子会说话，否则，我面前看不到什么别的东西了。也许，有人在我身后？

脖子僵硬，转动不得，我只好先闭上眼，稍微活动活动全身几乎失去了韧性的肌肉。边活动边想，就目前情况来看，预期中的文明大衰退似乎并没有发生，这么一来，我们这些被封冻的“火种”们就没什么用处了啊，也罢，至少不用去面对蛮荒世界和重建难题了。好一会儿，感觉肌肉的弹性已差不多能进行运动了。我揉捏着自己麻木的脸皮，不经意地问道：“现在是什么年代？”

跟我一模一样的声音回答：“按公元历记，现在是1002534年。”

声音的确是从背后传来的！我吓了一跳，想要一骨碌爬起，却做不到，无奈只得先趴下、跪在地上，再慢慢起来。猜猜我看到了什么？天使、猿人和活过来的大卫雕像！我愣了愣，问他们：“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

天使和猿转身离开了，他们像是直接穿过墙壁出去的。大卫依然用我的声调回答：“这是地球。我们不是人类，请叫我们‘仿’。”

据“大卫”说，他们是地球上百万年来演化出的新的智慧物种。他们的直系祖先是人类，但人类已经没落，不复存在于地球上了。他们是半机械、半有机的生命形式，核心基因由DNA和特殊纳米机器综合而成，能够轻易实现之前在地球上所有存在过，或未存在过的生命机能。有机化学部分，负责基础源命令的生成及下达；机械部分，则主要负责连接源命令与宏观信息处理系统——即智力系统的协调与配合，还能够改变身体的结构、外形，增加和消灭一些功能器官。亦可从外界取材，调动纳米机器，生成些机械装置和设备。总之，他们的身体能够无限地进行自我调整。而且他们毋须动手，只要有足够的材料，便能轻松造出任何精密、复杂的仪器来，甚至把这些仪器变成身体的一部分。这些对他们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愕然呆住了，这怎么可能？我居然睡了一百万年！而且地球上已经没有了人类及其他生物，只剩下一种融合了所有生命机能的……什么来着？总之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面前的“大卫”，也许不过是一台制作精美的机器人，也许此时的确到了很久以后的未来。但我必须得看到什么，能证明这一切的东西。那东西得是不可伪造的，得是我能够识别的，得是他们不能借口没有的。“你说，你们的核心基因里仍保留着有机DNA序列是吧？能让我看看它们的排列图谱吗？”

他详细询问了我，习惯于以怎样的方式阅读排列出的基因图谱。我一五一十地向他解释。仅仅约半小时的站立，便让我力不从心，他建议我躺下，说在天花板上会显示出来的。果然，那些莫名其妙的立体图像，变成了我所熟悉的——脱氧核糖核酸分子链。刚刚整体一看，我就懵了！本应是双螺旋结构，成对存在的它们，怎么竟曲曲弯弯地缩作了圆滚滚的一团？这么大的一团，得容纳多少条功能基因啊，密度如此之高，怎么进行分裂、表达和复制？无论如何，它绝对不是人类，或任何一种地球生物的基因。莫非是……新型人工生物？

很快，怀疑被否定，没有人能够设计出如此复杂、完美的高密度基因体系。分裂、表达、复制，所有的必需活动，都得由渗透其间的微型机器人协助完成。机器人取代了信使RNA与DNA和蛋白质之间的联络关系。缩成一团的DNA，则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持自己的稳定状态。它们似乎是在极力排斥、对抗着机器人的介入，却最终不得不接受、妥协。机器人在杂乱无章的基因团中，隔离、监视着一条条功能性基因片断，必要的时候，或许还可以对其进行拼接、移动、甚至拆散。它们确实可以任意改变形态，实现一切可能的生命机能。

具体解读其中某几条较长的基因链的时候，我的头脑中奏响了前所未有的宏大、和谐的交响乐章，其中似乎夹杂着狮子的怒吼、野象的狂奔、虫蚁的嘶鸣、鸟儿的歌唱、毒蛇吐芯的咝咝声、风吹树叶的哗哗声，以及千万种没听过，说不上名来的声音，还有奇怪的人的模糊的呓语声。所有的声音都是平和的、调顺的，丝毫没有紧迫、恐惧的氛围。然而，我隐约觉察到了一股压抑、无奈以及沉闷的气息。不管怎样，完全能够肯定，这是种自然演化出的高级生命基因，非人造亦非伪造。

“不愧是被选为文明火种的人，竟能用如此方式，解读复杂基因编码。”我惊愕地看着他忙不迭地道歉，说刚才利用地板中的微电磁感应装置，监视了我的思维活动，并不小心惊吓到了我。

他解释道，他们个体间的相互交流，用的不是语言，而是某种特定的电磁波，速度快、效率高，能短时间内，真实地体验到双方甚至多方的思维过程详情、结论，及同步评估可靠程度。类似于人类传说中的心灵感应，不过更加清晰、可信。我的思维活动若经过放大，也能为他们所感应和识别。但我却无法接收他们的思想，而且对他们来说，我的思维是非常杂乱、模糊、具有随机跳跃性和新奇的运行模式的。我想他们的感觉，大概就像是人在观察恐龙或长毛象的生活行为时差不多吧。但我还不能习惯自己的思想被人感知，不对，是被仿感知。于是，我重新爬起来。

渐渐增强的饥饿感提醒我，自己确实不是做梦。他刚说过，地球上已经没有别的生物了，那我岂不是要就这么被饿死？正此时，一桌丰盛的菜肴，通过打开的地板升了上来。我试探性地问他，这些是什么？他说，这是他们研究了我的新陈代谢机能后，结合残留下来的远古历史上关于人类饮食的信息，用多种营养元素合成制作出的东西，让我尝尝。我发现，他说话时面部毫无表情，除了语速外，声调什么的也一样没有变化。语句发音方面，倒是把握得很协和、流畅。难道他们专门学习过各种人类语言？

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他们三个仿，都是思维交流方面的专家，研究各种可能的交流方法，包括语言和艺术在内。看来，他们并不是仅靠代码转换、信息元素分解等方式来对待交流的。我记得在人类时代就证明了，某些艺术的表达，是不可以用数学或逻辑的方式理解的。

天使、猿人和大卫，他们三仿都是为准备照看我，而专门改变自身外形变成那副样子的。他们不知道我更喜欢哪种样子，便挑选了他们认为人类熟悉的，三种最具代表性的模型。在我首次看见他们的时间里，我说话时，眼睛的焦点落在了大卫身上，另两仿因此才自动离开的。如此看来，在他们面前我确是什么都隐瞒不了。他们一定也研究过我的味觉系统，合成出的食物味道很怪，不像任何一种曾经吃过的东西，然而，并不难以下咽。

放置饭食的桌台很高，我提出要把椅子。他显然不能理解什么是椅子。思考了一会儿后，从地面上升起个马鞍状的东西，高度和位置都还合适，却必须骑在上面。这房子，大概是全自动纳米材料做成的，能照他的想法变出任何东西来。至于食物，可能是早就准备在下面的，或者，这根本是座楼房。

我问他需不需要也吃些？他告诉我，他所需要的元素大部分由身体自行合成。纳米机器甚至可以进行从轻元素到重元素的聚变反应，能量、食物基本上完全自给。可是，稳定的重元素原子，很难被重新分裂成轻元素，所以，只有当体内重元素过量，而轻元素不足的时候，才需要外界的物质补充。我猜，与地球相比，木星或土星，也许更加适合他们的生存。前提是，假如他们对温度的要求不高的话。以他们的生命形式，要适应外星环境应当完全没有问题。

但我暂时不想问他们具体占领了太阳系内的几大行星。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我早就想知道了，至少现在看来，他们对我没什么恶意。“你们在哪里找到的我？跟我在一起的那些人呢？他们怎么样了？”

我沉睡于公元2087年，作为“文明火种”计划的一员，与我一同被封冻的，还有另外各个专业的顶尖人才。在那之前，因为一系列的自然和人为事件，某种半纳米半有机的微生物，几乎摧毁了整个人类世界。

诞生于基因技术和纳米技术融合实验中的这种微生物，没等人们看清其真面目，便失去了控制。它不仅能对人体造成致命的传染性疾病，还能在软、硬件两方面，破坏所有的微电子机械，包括电脑、卫星、交通工具……一切配备集成电路板的东西，都逃不过它的魔爪。

人类社会那史无前例的强大生产能力，在瞬间土崩瓦解。科研能力崩溃、秩序消失、人口数量锐减，任何事物似乎都在雪崩般迅速解体。说实话，当时的我根本没来得及接受已经发生的现实，便被要求作为遗传学领域的精英——能够凭肉眼阅读DNA代码的人确实不多——参与一项保存知识成果的应急措施。

这项措施是必要的，那时的纸质书籍已然稀有，储存于电子设备中的知识大量流失，教育传承机制亦已中断，形势极为严峻。但我却对这一突如其来的要求不以为然，理由是如果真的发生了文明大衰退的话，我们脑子中那些依靠高科技工具才能应用的知识，其实有用的机会不大。尤其是我这门学科，离开显微镜和化学工业体系的支持，根本没什么太大的实用价值。

不满归不满，上面的领导层似乎觉得，这场波及人体和电子设备的超级瘟疫，有可能在几十到几百年内自然结束，理由是那种微生物的纳米机械部分，是具有活动时限的，时间到了，应该会自动关闭。无论如何，一旦到那个时候，得确保有人能够重启文明进程，而我们，就荣幸地被选为了文明的火种。

“我们是在对海底地层的考察中，意外地发现了你们。我们共找到了包括化石在内的109具人类遗骸，你是保存最完整的一具。除了你，其他人的保护性外壳业已全部破碎，与岩石接触的肢体，在百万年的时间里，都已因物质的渗透作用而矿化，生命信息丢失严重，没有复活的希望了。”

不对啊，我们应该是被妥善安置在一个山洞里的，睡在有机械计时装置的水晶棺中，还有永冻层的保护，即使无人发现，我们也会被自动唤醒。怎么跑到海底去了？难道……沧海桑田！想到这儿，眼泪竟不由自主地涌出，我是最后一个人了，一百万年，我，真的太老了。

他们把我搁置起来，认真研究了九十多年，保证没有问题了，才将我解冻复活。即使这样，微观离子的长时间随机跳跃、冲撞，还是对我的身体造成了毁灭性影响。部分基因链断裂、缺失，体内无机质含量过高，结缔组织脆化、弹性丧失、易断裂。如果不进行大规模基因修补和改造，我剩下的寿命，可能不会超过一个月。“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的运气这么好？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还要把我复活？”

“如果说运气的话，不是你的太好，是别的人类太糟。那片地层中，有很多被冷冻岩石隔出的空间。只有你和你的保护性外壳正好处在空间正中，其他人，有很多都直接被压碎了，连留下的化石都不完整。你不思维，我们就无法从你的大脑中，有效读取出细节记忆。复活你，一方面是由于你活着，另外，我们考虑过不让你承受孤独的煎熬。但你头脑中对于人类历史的真实记忆实在太宝贵了。为了获取有关人类文明的直接信息，我们最终还是决定将你复活，请求你帮助我们弄清历史的真相。”

保护性外壳？百万年的光阴，大概使水晶棺看上去只剩下一层壳了吧。“也好，我允许你们为考古而读取我的思维和记忆。但你们也要答应我，不能强迫我做任何事。另外还有,回答我提问想要了解的一切。”

我被告知，请尽力回忆以往生活的真实情境，他们会实时将我的思维读取出来，作为研究史前生命生存形式的珍贵资料。虽然他们曾经通过一些遗迹，了解到星星点点关于人类历史的信息，甚至解读出了常见的几种人类语言。所以他们不仅能与我交流，还能从发现我的地方，读出刻在岩石上的，关于“文明火种”计划的记录说明。可由于生命形式的巨大差异，他们常常很难想象，没有机械部分的生命具体该怎样存活。就像曾经安逸、悠闲的人们，不了解可怜的兔子，该如何在危机四伏的丛林中求生。他们也能借我的思考活动，搜集更多用于人类思维方式的分析、研究资料。

看起来，我的人生，也就只能这样了。

二、全新的智能生命模式

时间一天天流逝着，房子看不到外面，可房间内光线的明暗变化，是与外界同步的。睡觉时，我的梦境也在他们的监视之下，现在的我，只能作为一个罕见的研究对象活着。身体是彻底垮了，将近十日的休息、保养，只是使体力稍有点恢复。行动快了些，也能站一会儿了，原来能轻松做上几十个的俯卧撑，如今干脆连一个也做不起来了。拒绝了实施进一步治疗的建议，随着预期寿命终点的接近，我的体质很快就会急转直下。死亡之前的时间，足够仿们完成对我的研究了。

为了维持自己的精神状态，我在尽力回忆过去生活细节的同时，也提出，想要更多地了解一下他们的生命结构。大卫答应了。

配合墙面上影片似的图像，他开始给我详细地解释起，仿类的生物属性和生活特征。他们体内的机械结构所占比例各不相同，他们甚至没有固定统一的外形。随生命一起演化了百万年的纳米机器，仍未能摆脱机械装置的局限性——可依指令完成相应动作，却难以持续自主地，产生出广泛的目的性。无法作为生命核心起作用，原始驱动命令的生成和下达，几乎完全依赖于有机部分。驱动源，就是那缩成了密集团构造的核心基因组，及其周边起到配合解码作用的蛋白质。说白了，有机化学是他们生命力的源泉，而机械则是其外延部分。

就像人的双手可以替自身拿到需要的东西，并治疗自身疾病一样。微型机械作为外延，不仅担负着提供能量、营养的任务，它们同时也接受来自宏观信息处理机构的命令，必要时，甚至能够改动核心基因，使其发出特定的源命令。所谓“宏观信息处理机构”，在全有机生物体内就是神经系统，在人类身上，主要就是大脑了。但仿却同时具有多个性能各不相同的“宏观信息处理机构”。比如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会有两个：一个有机性的，负责感应、觉察周边环境，预警和归纳式思维，并保证产生于核心基因的源命令不被机械部分忽略，牵制另一个宏观信息处理机构的运作和决断过程。另一个则是机械式的运算处理结构，类似于高性能计算机，主司海量信息查找与甄选、计算、演绎推理、模拟物理事态发展过程，还有判断某方式处理问题的合理与否等事项。

两个信息处理机构的关系，有些像人类心理上理智与道德、情感的关系，互相进行着实时、无缝隙联络，共同对所面临的问题进行分析和解决。当两者发出一致命令的时候，全身所有纳米机器人便会迅速行动，完成某项任务指令。当然，仿的一切都是由自身控制的，他们完全可以另外在体内建立一些别的信息处理或是其他功能机构。像是超远距离联络、机械臂、防护甲、绝热保温层，发声、发光、发电、发热装置，化学反应炉、核反应炉，甚至微型机器生产线……大卫就曾当面为我造出了一个小型计时器，用的是他体内多余出来的重元素。几乎可以称为魔术般高超的机械制造能力，却是他们天生的本能。

不过，就个体而言，他们其实并不具有太大的生产能力。强大的自我控制能力带来的负面效应是，他们必须每天花费大量的时间，来计算今天的自己可能需要多少能量、得合成多少种物质等等。规模化核聚变需要很大的能量，并会释放出更大的能量，那是难以控制的。他们体内的这些事情，都在单原子级微观上进行，严格保持着某种精细的平衡。否则，他们的新陈代谢，很容易就会被自己的大意破坏掉。他们的智力和思维就是他们的生命，他们之中，不可能有愚昧者出现。即使这样，他们也很难完全独自长久地，来保持自身的能量与物质代谢的平衡。必要时，他们通过与环境或彼此间的能量和物质交换，来维持平衡。他们的群体关系的基础，便是建立于这样的相互需求之上。他们的交流方式，也正是为了适应这样的大规模数据及计算过程的交换而出现的。类似人类的无线网络信息传输。

集群协作式生存的另一好处是，他们中的一部分仿终于可以摆脱自身的极大局限，把自己代谢的计算过程，和质能转换数量及供应，交予别的仿代为打理，自己则可以专心地去开拓空间、认识宇宙。将所得知识和经验分享给其余伙伴，用于更加完善自我种群，达成生命本质交予的生存、发展任务。他们的基因、外形皆可变化，所以种族、亲缘关系，对他们没有区别；他们的智慧、生命同属一体，所以他们不必考虑，生存于思想上有着怎样的意义。

他们的种群数量是个很模糊的数字，因为已遍布太阳系各大行星的他们当中，有两种相对差异较大的生理模式——宇宙开拓者模式，和静思仿模式。静思仿的最大特征，就是体内有很大一块有机脏器，所有的生命化学反应都集中在里面，一旦打破，就意味着静思仿个体的死亡。此模式的好处，是可以保持较大的有机信息处理机构的运行，进行颇具灵动、跳跃和创造性的思维。坏处是令个体过于脆弱，且每一个体只能进行有限线程的思维和运算。另外，有机脑往往会对外部环境保障，及安全性的评估极为敏感。危险面前，不易保持清醒的意识。

宇宙开拓者模式，是以机械为主的模式，只须保证每个独立思考单位，都配有一个象征性的有机脑，不至于使此单位在完成既定指令后，便停止动作，或陷于无限循环逻辑圈中就行了。简单的有机脑，即可杜绝此类事情的发生。宇宙开拓者模式下的仿，基本没有固定的个体形态，他们可以随需要，分裂出无数个相对独立的思考单位。他们就是一台台有生命的机器，非常适合于进行像外太空探索、危险领域的留守观察等类似的任务。他们具有的分身能力，和大量可再生的机械结构，使他们基本上不用担心会被恶劣环境所消灭。大卫是个静思仿，而我所在的房子，其实就是开拓者的一个变形分体。

静思仿与开拓者，多数时间会共同搭伴执行探索任务。互相弥补彼此在可靠性，及应变能力上的不足。虽然，他们的核心基因是可变更的，但由于静思仿和开拓者模式的结构差异太大，短时间的转换根本不可能，长时间的转换也有危险，容易导致转换过程中核心基因崩散。仿的模式转换对有机部分的变动很大，有机脑的思维在此期间必须处于停止状态，若出现意外，单凭机械脑，是很少有机会正确应对危机的。如果只能冒险转换，一般会把先前个体的意识状态，压缩存放在信息贮存装置内。转换出现问题时，马上程序性暂停过程，将贮存的信息导入恢复思维的有机脑，对情况进行检查、修正后，方可继续进行。贮存意识状态，是为了避免有机脑受损，导致思维不正常而准备的。强制模式转换，普遍需要百日以上才能全部完成。

特殊的生理结构，使他们拥有着远长于人类的个体寿命。一般在300到500年左右，最长的可望超过千年。最终，他们会因为核心基因的溃散而死去，死亡是不可征服的，就像生命不可征服一样。

维持新陈代谢过程中能量与物质元素需求间的平衡时，可能不得不经常性地，对核心基因进行少量的修改和重组，以适应变化的能量、物质元素的比例。时间久了，核心基因结构会愈来愈疏松，趋向零散，直至彻底解体。整个过程，无论从化学还是物理的角度，都是不可逆转的，唯一的复原方式，就是完全将结构粉碎、重组。

负责调整核心基因的纳米机器人，具有不同的功能和使命。它们在没有外部命令的条件下，会自动转为生殖状态——放开对核心基因的表达与监视，按照最初始的简单原则，对DNA分子进行重新紧致化排列。没有核心基因的源命令驱动，仿个体的有机部分将完全丧失功能，即使剩下些机械部分仍在运作，也不能被称之为生命了。如果强行维持衰老个体的生存状态，疏散的核心基因会越来越难以控制，其新陈代谢状态也会处于失调之中。更主要的是，失调的质能比例，会很快破坏掉各信息处理机构的正常功能。对仿来说，没有清醒意识和一定智慧水平的生命，是不可能存在的。

假如条件理想，可以进行大规模的质能协调交换的话，静思仿的寿命，会比频繁分裂、复制的开拓者要长一点。核心基因中，具有生殖器性能的纳米机器人是有一定记忆功能的，它们可以优先按照之前的大致模式，重排散乱的遗传分子。当死期临近，无论静思仿或是开拓者，都会依据环境需要，提前造好若干容器，容器壁视情况，或多或少地具有屏蔽掉外界物理干扰，和隔绝全部化学渗透的能力。容器中灌注满各种化学物质元素，及少量微型机械，设法保证其中的温度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使其中的化学物质处于可流动的液体状态，然后放入一些自己的核心基因。一般情况下，仿们都会在容器外附加一个信息存储装置，里面用通用编码形式，装载着母体认为值得记忆的知识性信息。所谓通用编码，是所有仿天生便能识别、认读的编码信息，像天生懂得对自身进行控制、天生拥有高超的机械设计智能一样，有赖于生殖机器人的功能实现。因此除核心基因外，仿可以说还拥有着机械基因，及信息基因等。

生殖机器人在容器内自动对核心基因进行重组，新的核心基因形成后，能自动支配周边存在的微型机械和化学物质，构建生命躯体，直到新仿能够瓦解掉坚固的容器壁出世。刚出世的仿，往往拥有与其母体相同的生理模式。为避免后代日后还要进行二次模式转换的危险和麻烦，单个的仿，常常找到与自己模式不同的其他临近死亡的仿，共同繁衍。若一个容器中有两种默认不同模式的生殖机器人，新生体将界于静思仿和开拓者之间，成为一种幼稚模式，能够相对容易地转向任何一种专业模式。所以，这种双模式繁衍方式，是仿们应用最多的模式，不太严格地说，他们中的大部分也是“双性繁殖体”。

新仿的培育时间，从一年到十年不等。进入容器的核心基因老化得越厉害，新仿的培育时间就越短，疏松的基因团更容易迅速拆散。大卫的年龄约为200岁，距离繁殖年龄还有相当长的时间。在地球上制作生育容器是很简单的，但在海王星等条件恶劣的行星上，就是另一回事了。发育过程中的仿极为脆弱，外界的化学、物理侵袭，都可能导致幼体的死亡。核心基因的疏散程度，是区分不同仿的个体差异的主要因素，开拓者的多分体间由于这个因素，多半也无法重新融合。

如此精致、复杂的生命体，可谓是自然演化的极致造物了。虽然，他们体内的机械部分，是由人工建立的初始条件演变而成，但与自然基因的百万年磨合，已使它几乎彻底洗脱了人工创造的痕迹。我面对的不是人工生物，他们是接替人类的高级智慧物种。正是由于机械部分的加入，他们的意识层面，成功地从受基因影响的狭隘自我中获得了解放。在机械脑、无障碍交流、知识信息基因的三重牵制下，生物本能的强势自我根本无法肆意逞凶。他们天生就只有很弱的自我意识。他们不会发狂，不会生出邪念，不会强制而为，不会损人利己，不会妄自尊大，他们的理性和全局意识，是不需要学习来的。仿，没有疾病的困扰，不必为经济利益担忧，无论体质还是头脑，都不可能因闲置而退化，即使是行星碰撞级的灾难，也难以对他们构成毁灭性的威胁。我知道了，自己在解读其核心基因片断时，感觉到的那种压抑是怎么回事了。那是亿万年间独自统治生命世界的有机分子，被迫接受机械协作后的不甘，狂妄的生物帝王因子被制服了。

可是，有点问题……这太完美了，完美得有些失真。一定有某些方面被我忽略掉了。现实中的任何东西，必然包含有残缺的一面。完美，只能是空虚的思想，对自我的欺骗。

“已经半个月了，我剩下的生命大概只有十几天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从房间里出去，再看一看地球的景色，行吗？”

他答应了，只是说，地球的气候发生了很大改变，我可能无法适应。不过，他早准备了一件像衣服似的保护膜，让我穿上。由于人体冷冻需要在体表涂上一层厚厚的油脂，从解冻到现在，我一直是没衣服可穿的。那真的是层膜，薄、软、透亮，穿在身上一点也感觉不出来，仿佛皇帝的新衣一般。大卫解释说，这保护膜上，生命维持功能齐备，保温、抗压、防辐射，甚至可以把我呼出的气体净化、循环使用，就算是在太空，也可以保护我相当长的时间。他还说，现在的地球环境对我可能造成的危险，也许跟太空差不了多少。无论是大气成分；随处都有的，散落的纳米机器人；别的仿丢弃或遗失的，独立活动部分；哪怕仅仅是平均50摄氏度的高温，都不是我能承受的。毕竟，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三、与“仿”同行

大卫让我紧跟着他，穿出看似坚固，却突然变得如同幻影的墙壁。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待在海里。无数圆球状的房屋排成立体格子，悬浮于水中，相互间由粗大的管子相连。那管子，大概是用来协调物质和能量使用的吧。保护膜果然可以为我提供呼吸保障。大卫说，他们从这片海底发现我之后，就近对我进行了安置。所有这些数以百计的球状房屋，都是开拓者的躯体。它们上半部容纳一到两个静思者，下半部则是负责协调质能使用量和分配情况的计算、思考装置。他的下肢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宽大的鳍状，从后面推着我向海面上游去。我担心变来变去会加速他的衰老进程，便告诉他，其实我会游泳。他说不必担心，他的外形大部分是由微型机械维持的，不改变身体有机部分的性质和体积，便不用改动核心基因，只消宏观信息机构下达简单的变形指令即可。

浮上海面后，他又很快变成了一个像矮敦敦的奇怪海马似的东西，背上有个小鞍，还有扶手。他让我骑在他的背上，抓稳后，飞速在海面上奔驰起来。仔细看看，“海马”的那条尾巴在水中喷射着激流，产生的强劲推力，令我们的速度毫不亚于人类制造的，用于海上突击的小型快艇。海面上，偶尔也漂着一些开拓者的分体，形状各不相同。据“海马”说，那些是通讯、科研、信息中转、能量储存等等不同职能的机构。海洋的样子变化不大，依旧蓝盈盈的，不过理智提醒我，其中已经没有百万年前的各种海洋生物了。原先的自然物种，是无法与纳米机械材料共存的。一阵悲伤的感觉袭来，我赶紧克制住，提醒自己别忘了，仿仍然在时时读取着我头脑中的思想。他们不会介意我的情绪波动，不过就我的感觉，于新物种面前怀旧，总是不太礼貌的。

看样子，这片海域离陆地相当遥远，约摸半小时的行驶后，还是看不到陆地的踪影。我正想着，这海马是不是能再快些的时候，他的两侧居然伸展出两只翅膀，借助速度惯性，轻而易举地飞了起来。起飞后，他的形体缓慢变成了鸟的形状。我忽然领会到，他们为什么自称为“仿”了，对拥有固定形体的人类，他们最大的特征可不就是什么都能仿嘛。我发觉，他从大卫到飞鸟的变化过程中，脑袋似乎小了不少，他随即解释说，自己的信息处理机构和有机脏器，其实都位于躯干内部，头和四肢只是怕我不能习惯而特意变出做做样子的，甚至连头上的感官，都不具有什么实质功能，他更喜欢用雷达和压力感受器知觉周围环境。发音未必用的是嘴，我要说什么，他根本不用听就能知道。同样的，他也可以从我的眼睛中，看到世界。

尽管可以理解，但出乎意料，还是让我有种受骗的感觉。如果我也是仿，他的这些行为就不可能瞒得了我。不仅由于我没有与他们无障碍交流的能力，还由于，我并不熟悉他们的行为模式。我熟悉人类，可他们不是人。

展开的双翼是刚性的，也就意味着，他用的是飞机，而非鸟类的飞行方式。可我并没有看到螺旋桨，或是……啊，原来海马的尾巴并非螺旋桨，而是个喷射推进器，正疯狂地吐出一条长长的蓝色火焰呢。这得耗费多少能量啊？感受到我的惊讶后，他解释到，他们仿的体内，都有着巨大的能量存储潜力。那蓝色火焰是高温等离子体，除激光之外最高效的推进剂了。他们一般只在星际航行时才用到激光，至于化学推进剂在他们眼中，简直是纯粹地在浪费物质资源。核聚变产生的能量和物质量，对于需求而言是极不平衡的。需要用氦合成一克碳元素，附带产生的能量，就足够一个仿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中，使用一年的。所以能量的冗余，才是他们需要解决的最大问题。除了尽可能地，与自然界进行元素交换，避免使用物理方式合成新元素外，他们会用各种方法，把多余的能量贮存起来，用于慢慢消耗，或是进行规模化的高能物理实验，以及外太空探索。实在没有用的，才会选择向外层空间释放。

有时，他们为了多储存些能量，不惜提高自己体内的温度到几千度之高。同时，被迫改变核心基因排列，使其能产生出极耐高温的活性有机质来。我很难理解，他们为什么要那么摧残自己，加速自身的老化和死亡进程。他也没有给我什么说明。我猜，要么是这个问题很难解释，单用语言难以说清，比如基于某种复杂计算得出的最优结论；要么就是，根本没法解释，比如那是由于一种本能，类似于……人类占有食物的本能？可对于天生理智的他们，也是没道理的啊。难道是因为环境？若他们肆意释放，估计要不了多久，地球就会像金星甚至水星一般炎热，不过也说不通啊。

猛然意识到，还有更明显的地方说不通，例如高速飞行中的我，怎么就觉察不到空气对我的阻力呢？这下，他倒是给了我答案：“保护膜可以与我的身体连为一体，并且变硬。你现在，其实跟处于密封舱中没什么两样。”稍微运动手指，保护膜仍然是软的，可就在动的同时，我感受到了风的压力。

远远地看到了陆地，上面遍布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建筑。建筑高低不一，差距极大，却错落有致。高的足有上千公尺，矮的如同地穴。建筑没有明显的集群规划痕迹，不似人类有城市、乡村之别。或者，是仿的城市规模过大，我根本看不到头？大卫纠正了我。仿的世界里全是生命，没有荒漠、乡村或是建筑。那些和海里的一样，是开拓者的变形体。

着陆后，城市的细节更令我惊奇不已。这里一点也不像金属丛林般的僵硬呆板，整体的银灰色确实有几分单调，可偶尔闪出的一抹亮彩，让人不禁心旷神怡。仿的感官不尽一致，用人的眼睛观察、评价，不免有失偏颇。这里有管道交叉，也有昆虫飞舞，还有随处可见的丛丛珊瑚树样的东西。不时路过几个，活像抽象艺术雕塑的静思仿。不知他们相互间，是否也认识或打招呼？

变成人形的大卫告诉我，珊瑚丛是他们大规模地合成有机营养素的化学精细反应器。另外，虽然他们有远距离传输信息的网络，但那种传输方式对他们来说，无论如何是不够的。毕竟，人类习惯了低效率的交流方式，而他们相互间的交流，所需要的带宽要高得多。飞舞的昆虫，其实是距离较远的仿派出的信使。每只昆虫携带的压缩信息量，都超过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图书馆的信息容量。若还是不够用，他们便只好另扯专线，或用真实会面的方式进行交流了。普遍地说，静思仿的交流要求高于开拓者。开拓者大部分顶多只进行数据交换，而静思仿，则多是逻辑系列的实时交流，通容信息量比开拓者呈级数增加。

走着走着，发现地上有条蛇似的东西在往前移动，那就是正自动连接中的交流专线。关于打招呼，仿的习惯是，相互告知自己对对方躯体形状的理解和感受，极具艺术性的招呼。开拓者一般是没有礼仪可言的。

这解释引起了我的更大兴趣。我突然很想知道，他们是否有娱乐、竞技之类的活动项目。得到的答案是，他们没有体育项目，因为再困难的动作，他们都可以迅速地通过改变体形，或对运动的过程进行程序化处理，而做到同样的尽善尽美。他们的艺术，就是研究各种不同的图形、信号编码和逻辑构造，来体验它们对思维，以及精神模式的引导作用和感染力。他们的娱乐就是研究，竞技就是思辨，他们的学科划分，精细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除了实验，他们寻求理论创新、突破的方式，就像是种游戏：至少三个以上的静思仿聚在一起，其中两个从不同方向，对同一问题进行逻辑推论；另一个只是挑选出他们两个推论过程中出现的相似点，进行归纳总结。如果还有更多的仿，就从更多的角度，对同一问题进行多重解读。最终，将所有信息记录下来汇总分析，充分利用无障碍交流，寻找问题可能的突破口。就像人类头脑从杂乱无章的潜意识思维中，甄选出符合理性要求的达到目的的方法。只不过他们这种群策群力的联合思考，涉及面更广、逻辑更清晰、可信。尽管同样是乱中取巧，他们的创造力，却远不如以牺牲准确性为代价的人类头脑那么强大。

我似乎终于找到了他们不可克服的缺陷——由于自我意识不够强大，他们做事很少有积极的计划，和挑战能力极限的目标设定。他们从不尝试去做可能性不大的事情，从不寻求强行达到不合理的目的。低等动物个体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它们常常为了争夺食物、地盘或配偶，打得你死我活；人类在个体的壁垒上掏了个小孔，能够用语言文字传达彼此的想法；仿则几乎完全消除了个体壁垒、思想的直接对流，令他们基本上就是一个整体，没有竞争、没有误解、没有对他仿的戒备和恐惧、没有等级差异、没有不确定性。很大程度上，也就没有了自我。尽管有时，为了研究逻辑上的博弈、对决、策略等问题，他们也会靠一些措施，限制各自的交流范围，尝试对他仿进行欺骗。但那与生死之争相差太远，根本不足以唤起他们的强自我意识。

“仿”能与万物化同，他们可以说天生就具有，在人类想象中只有神仙才会的72般变化之能。但是，他们仍然需要突破性的进化，以便找回那创造奇迹的生命能力，只是但愿他们不要同时又找回了，那种能力附带的隔阂、矛盾、对立与冲突。虽然他们好像根本不需要再去创造什么奇迹了，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活生生的奇迹——从人类文明废墟上发展起来的，生命演化的奇迹。可这不是终点，就像人类的智慧和文明不是终点一样，生命的演变历程没有终点。

那么，他们又将会以怎样的方式，突破自身生命的局限呢？人类之前，一直是自然的环境变迁，在引导着生命前行的步伐，人类，却是被消灭在了自己的手上。仿，作为人类的后继者，会重蹈覆辙么？也许，不过这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我只是这个仿同万物的世界里，一个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行将就木的活化石而已。

“他们太贪心，把自我演化的程序连接到了互联网，想利用互联网上接近无限的数据反馈，模拟生物演化。很遗憾，纳米机器人失控了。3.5个小时之内，纳米机器人吞噬了地球上所有的碳基生物……”

亮子物理

赵中豪

1

多年以后，奚秀还能回想起亮子那句口头禅：我们正处在科技大爆炸的前夜。

随着这句话浮现出来的，是亮子那张红彤彤的圆脸。那张脸上永远沁着细汗，带着发窘的神情。他总要时不时地整理一下袖子，或者推一推缠着胶布的眼镜。只有周围没人注意他的时候，他才能做自己的事。

奚秀第一次看见亮子，只觉得他好笑。天底下哪有这么迂的人？但逐渐，奚秀发现亮子心眼好、人实在。最重要的是，亮子理科好，尤其是物理。奚秀威逼利诱，抄了亮子三年的物理卷子，每次都是满分。

1998年，县里先是发洪水，紧接着下岗潮。但最让奚秀烦心的，还是高考落榜。看榜那天，奚秀有点埋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抄亮子的？但她细想想，也释怀了。看着亮子答得那么认真，她没忍心打扰。毕竟和自己不一样，为了高考，他可是褪了一层皮的，奚秀想。

奚秀看完了榜。一转头，她看见一张同样哭丧着的脸，是亮子。

“你也……”奚秀的心，砰砰直跳。

“别提，我爹喊我回去晒豆子。老本行，卖豆腐。”亮子的浓眉拧成一团。

那一刻，奚秀觉得老天待自己不薄。不管怎么说，两个人还是在一个地方，和上学时一样。可亮子那副生无可恋的脸，让奚秀很担心。

过了三天，亮子忽然找到奚秀，把她带到县高中旁的小二楼里。亮子摸着光秃秃的后脑勺。“行不行？”他指着一个空屋，问奚秀，“你觉得当教室行不行？”

奚秀愣了，她只知道亮子回去晒豆子了。但她不知道，亮子把晒好的豆子都卖了，租了这么一间屋子。他打算开个物理补课班。

“你说你图啥？你爹没打死你？”奚秀很好奇。

“差点。”亮子摸着身上的瘀青，傻笑着。之后，他低着脑袋，沉默了很久，说出了那句让奚秀记住一辈子的话：你爹是村支书，不可能让你和一个卖豆腐的结婚。

2

时间轴往后推25年，在一栋银灰色的别墅里，刘冀琳盯着天花板苦想。就在昨天，她收到了丈夫吕浩的来信。“估计只有他还会在这个年代写信。”刘冀琳想。

吕浩在信上说，分子纳米实验遇到了瓶颈。现有的计算器群不足以支撑起庞大的计算量，他希望刘冀琳能帮他设计新的计算机。

“说得轻巧。”刘冀琳想。用分子组成酵母菌和用分子组成蘑菇是跨越好几个数量级的计算量。她一直不看好这种无中生有、异想天开的技术。她不懂吕浩为什么如此痴迷。但是看着信纸上一丝不苟的字迹，她心软了。一个人在外面搞实验肯定诸多不顺，她忽然有点心疼那个执拗的男人。

“分子纳米技术……”她念叨着。她在回想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是在什么时候。忽然，她想起了那个县城里的物理班，那也是她第一次遇见吕浩的地方。那个圆脸的物理老师，是他告诉了他们这个词。他叫……

翻来覆去，刘冀琳没想起他的名字。只想起一个外号——亮子。

3

1998年，东北小县城。

“亮子物理”四个用发泡塑料板锯成的大字，被贴在小二楼的玻璃上。亮子守着这块牌子，在屋子里空坐了一年，一个学生都没有。

“再这么下去，不管科技爆不爆炸，我爹肯定是爆炸了。”亮子想。

就在他想打退堂鼓时，奚秀劝住了他：“再等等，我这还有点，还够交一年的房租。”这时，奚秀已经被她爹安排到村上做了会计，一个月只上三天班。剩下的时间，她都在学校门口发补习班的传单。

两个人过了一年白水泡饭的清淡日子，终于，千禧年无声无息地来了。

县城里的家长似乎一夜之间开了窍，或许是经历了洪水和下岗潮。他们明白了：这世上没有铁饭碗。想要挣大钱，只能考学。

“亮子物理”作为县城里第一个补课班，火得一塌糊涂。奚秀把村上的会计辞了，在补课班里给孩子们做饭。没事做的时候，她就搬一把小椅子，坐在教室门外，歪着头听亮子讲课。

“同学们，你们看看手里这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它是由什么组成的啊？对，我们物理学上说，分子组成物质。吕浩问了，假如我手里有组成这本书的分子，我想把它们捏成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行不行？不行啊，同学们。为什么啊？因为分子之间有相互作用力。这需要一门技术，叫分子纳米技术。虽然我们做不到，但不代表电脑做不到。如果我们有一台运算能力足够强的电脑和数万计的纳米机器人，我们就可以通过软件，用电流指挥纳米机器人，去组成我们想要的东西。可同学们，我们现在电脑运算水平达不到啊，这就要靠你们……”

下课了，一群孩子扑到厨房里，揭开锅盖，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炖豆角。奚秀坐在门口，埋怨亮子。

“你和小孩说那些有什么用？考试考吗？记串了怎么办？”

亮子从来不反驳奚秀，他就是那么悠长地，吐出一个烟圈。

“县城里的孩子，本来知道的就少。将来上了大学，啥也不懂，要自卑的。”亮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的心里有一种自己也没法解释的情结。上学时曾做过一个梦：未来的世界里，人想要什么，就能直接组成什么。他兴高采烈地组了一副金手镯，一把长命锁，痛痛快快地交到奚秀手里，眼睛都没眨一下。

随着高考的落榜，亮子明白那个梦也只是个梦。但那份隐秘的期待没有落空，也许这群孩子里……

奚秀拉了亮子一把，把他拽到现实中来。“你说，咱俩什么时候结婚？”奚秀问。

“等条件好些，就结。现在还是太苦了。”亮子还是这句话。

“我觉得现在就……”奚秀刚要张嘴，一群孩子从厨房跑回来，把她那后半句顶了回去。

4

作为县城里出来的孩子，亮子很能理解补课班里孩子的情绪。那种混合着敏感、自卑和迫切渴望别人认可的情绪，在一个名叫青春期的密不透风的罐子里发酵，谁也不知道酿出来的是酒，还是霉菌。

那个叫吕浩的孩子，是个典型。那天讲课时，亮子就发现吕浩的眼睛里冒着光。下了课，吕浩也没走。他过来问了亮子一个问题：老师，你说的那些，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其实亮子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孩子，虽然吕浩家里穷，有时连学费都交不上。就连他身上那件毛衣，还是奚秀用亮子的衣服改的。但这孩子那股一条道跑到黑的劲头，亮子觉得和自己小时候很像。

“说真的，老师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肯定有那么一天，只要研究它的人够努力。”亮子说。吕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要是真实现了，你想要合成什么呢？”吕浩饶有兴致。

“先合成一台电脑。”吕浩说。

亮子笑了。有时候小孩子的思维就是这么有趣。没有电脑，这技术怎么实现呢？

“然后呢？”

“然后老师教我写电邮，做电子贺卡……”吕浩说到一半，就住了口。他似乎已经知道亮子接下来要问：送给谁呢？其实不用问，亮子也能猜出八九。这孩子这么执着，多半是有了喜欢的姑娘。

“刘冀琳对不对？看上人家了？”亮子眯着眼睛，笑着问吕浩。

“没有……哪有的事儿？”吕浩涨红了脸，摆着手。亮子笑着不说话，这个年纪的小男生，那点心事都写在脸上。但是笑过闹过之后，亮子想通一件事：在这些青春期孩子的世界里，往往一件我有你没有的东西，就足以造成自卑。何况刘冀琳家庭条件那么好，一定是她无意间和吕浩提过电脑的事……

“从某种角度说，我们算是同病相怜。”亮子想。他有心帮帮吕浩，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快开春的时候，亮子用收上来的学费买了一台586。倒不是只为了教吕浩做电子贺卡，他心里有种期待，对吕浩的，也是对未来的。他愿意为这种期待赌一把。但为了这个，奚秀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他没良心。说自己说自己辛辛苦苦跑了三年，图个啥？还不是希望早点凑够彩礼钱？

“张文亮你看看，谁家姑娘自己忙活，给自己凑彩礼钱的？我非得把自己倒贴出去是不是？”

亮子不答话，窝在角落里抽烟。

“孩子……”

“孩子个屁！你今天给个说法，要不咱俩今天就黄！”

看着亮子闷着，奚秀扭头就走，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窝囊的男人。学生听见摔门声，都出来劝亮子。亮子摆摆手，告诉他们都散了吧。赶紧回去看书，大人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5

奚秀走的那天晚上，亮子把吕浩单独叫出来，说之前答应过他，要教他做电子贺卡的。这下有时间了。吕浩也知道，这只是个借口。亮子就是攒了一肚子的话，没人说。

两个人到了村口的小吃部，亮子要了两瓶白酒。他说吕浩明天要上课，不让他喝，自己喝，喝着喝着，亮子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都说咱们穷人家的孩子没良心，可是吕浩，你记着，咱们穷人家的孩子……最记事儿。”亮子猛的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引得周围人一阵侧目。

“谁对咱们好，咱们都记着。我这辈子最愧对的就是你秀姨，人家那么好的条件，跑过来和咱遭罪，不就是想有个安稳的家吗？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没办法啊，吕浩。我能让你们一辈子待在这个县里吗？和我一样？”

吕浩头一次看见一个大男人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像个小姑娘。

“吕浩，你好好学，将来好好对刘冀琳。我看得出，那小丫头喜欢你。”亮子说。

吕浩低着头，摆弄着衣服角，不答话。

晚上从小吃部出来，吕浩扶着亮子，空屋一人的大街上，亮子左脚绊右脚。嘴里和吕浩念叨不停：“好好对人家啊，不枉人家喜欢你一场。”吕浩也分不清，亮子是念叨给他听的，还是给自己听的。

回了家，亮子稍微清醒了些，但还是拽了吕浩不撒手。“我多希望……将来有一天，谁也不用因为穷，就不敢喜欢一个人。到时候大家想要金镯子，就有金镯子。想和谁过一辈子，就和谁过一辈子。我是看不到了，但人得有个盼头。吕浩，你……”

第二天，吕浩把这件事转述了刘冀琳，刘冀琳又告诉了奚秀。其实回到家那天夜里，奚秀就一直做梦，梦里都是亮子在灶台上和讲台上两头忙活的身影。一会儿梦里亮子说话呛了粉笔灰，一会儿又梦见他被灶台烫了手。想来想去，她决定回去。

那天，奚秀回来的时候，亮子高兴得忘乎所以，像个小屁孩。

“我可不是回来看你的，我舍不得这帮孩子。”奚秀说。

亮子站在讲台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知道傻笑。

“我就说，老夫老妻的，吵不散。”亮子眉眼弯弯。奚秀在旁边白了他一眼，讲台下面的吕浩看了一眼刘冀琳，和别的学生一起哄笑起来。

6

25年后。

刘冀琳风风火火赶到实验室，她不知道吕浩为什么不远千里把她喊来。她只有一种预感：要出大事了。等到实验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吕浩把刘冀琳拉倒一个监控器看不到的角落。

“我想把A-4435接到互联网。”吕浩说。

其实几年以前，刘冀琳就知道他有这个打算。但是吕浩曾经终止过这个提案，她不知道为什么吕浩会旧话重提。

“你想好了吗？”刘冀琳问。

“你还记得咱们高中的物理老师吗？”吕浩反问。

“张老师？我记得他。”

“你还记得他常说的纳米机器人理论吗？”

“能够制造数万亿的纳米机器人，唯一的方法就是……制造可以自我复制的范本，让指数级增长来完成任务……他是这么说的，对吗？”

吕浩抬起头，看着刘冀琳的脸，他笑了。刘冀琳觉得这笑里含悲。

“其实他还告诉过我一件事，人要有个盼头。他想看到的那个世界，马上就来了。”刘冀琳觉得自己的手被一把握住。她抬起头，看着那张消瘦、棱角分明的脸。

“老师你看，我真的做到了。”吕浩轻声地说。

两只手一起摁下了回车。

7

时间轴的另一端，亮子和奚秀在刚租的平房里，他们刚有闲钱从小二楼那间简陋的卧室里搬出来。

“咱么结婚吧。”奚秀说。

亮子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他们都走过来了。现在日子有了转机，如果再搪塞，对不起眼前这个女人。

“好，一个月之内，我把该买的都买回来。”亮子说。

奚秀也没想到亮子这么痛快，她忽然有点激动。像是要对一个看不见人发誓一样，奚秀拉住亮子的大手。

“我奚秀不图计你亮子有万贯家财，也不图计你亮子有天大的能耐。我就是觉得你踏实，值得托付。咱们就简简单单办一个婚礼，别的我都不要，你给我买一件红旗袍就行。哪怕我这辈子就漂亮那么一天，我觉得也值当。”说着说着，奚秀掉了泪。人在畅想幸福时，过去的痛苦也会一起浮现，而且加倍的辛酸。

“我答应你。”亮子说。

“我以后少欺负你，看着你就像个受气包。”奚秀哭完就笑，她在亮子的脸上胡乱的抓了一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屋子里两个慢慢散乱掉的影子。

8

那天晚上，亮子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但他又很清楚的知道，那不是梦。

先是一道炫目的白光，等那股眩晕过去以后，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他身旁。

“终于见到您了，自演化之父。”那个人说。

“什么？”亮子还处在迷糊的状态。

“时间很紧迫，我们长话短说。将来，您的学生刘冀琳会成为一名计算机工程师。而吕浩，继承了您的衣钵，是一个出色的量子物理专家。他们完成了您的夙愿：用分子组成物质。解决了饥荒、水资源等所有的问题。

“但是他们犯下了一个大错，他们太贪心，把自我演化的程序连接到了互联网，想利用互联网上接近无限的数据反馈，模拟生物演化。很遗憾，纳米机器人失控了。3.5个小时之内，纳米机器人吞噬了地球上所有的碳基生物。您现在看到的我，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一个全息3D投影。”

“他们……还是孩子啊……”亮子彻底被惊呆了。

“抱歉，打断您，根据后选择模型原理，我对您说的很可能根本不会改变未来。但是请您一定要记住：不要让他们在一起。不要让他们在一起。不要让他们在一起。他们在各自的领域会做出杰出的贡献，但是在25年以后，他们联手杀死了地球上的所有生物。拜托您，拯救这个平行世界。”

白光闪过，那个人消失了。亮子坐在床头，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一阵夜风夹杂着落叶吹进屋子里。

“怎么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奚秀醒了。

“没事……没事……”亮子看了一眼手里硬币大小的金属薄片，月光下，它闪耀着奇特的光辉。这是他刚才在床头捡到的。他把薄片握在手心里，起身去关窗户。夜幕下，丘陵起伏如同少女身上的弧线，树林安谧。远处传来一声犬吠。

9

亮子在椅子上枯坐了一夜。他刚刚上网查完，所谓的后选择模型定理。

“在后选择模型中，它允许人们回到过去。但禁止一切可能在未来产生悖论的行为。在封闭时间状曲线中，当光子越来越接近自相矛盾的状态时，实验的成功率越低……”网上是这么写的。

亮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忽然他明白了。“我不可能改变未来。”

“我所有试图拆散他们的行动，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失败。人类……注定要灭亡。”

“可是真的不试一试吗？那可是一个文明的毁灭啊！”

亮子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传来一声鸡啼，村庄苏醒了。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教材，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我得告诉他们，我说的都是错的。我就是个文盲，是个大学都没考上的卖豆腐的……”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他像个机器人，怔怔地往补课班走。

可当他推开补课班的门，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了。刘冀琳和吕浩两个人位子上，是空的。

亮子觉得头顶上的灯管，发着刺眼的白光，晃得他眩晕。“命运……”他的脑海里忽然蹦出这么一个词。

“他们……哪儿去了？”亮子问。

“老师，刘冀琳让我和您请个假，她感冒很严重。”一个女孩说。

“吕浩呢？”

“不知道……他一早上就没来。”

亮子夺门而出。在钻进出租车的瞬间，他忽然觉得有头顶上有一只看不见的表，而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10

奚秀随后来到了补课班，没有看见亮子。她笑了，这么多年，头一次亮子把自己的话当回事。毕竟是要结婚的人了，她想。可把这一屋子孩子扔在这里，她又埋怨亮子太心急。

“先吃饭。”奚秀招呼学生们。

与此同时，亮子坐在出租车里。他觉得车窗外的每一男孩，都像吕浩，可细看又都不是。终于，他在路边看见一个单薄的背影，穿着一件黄毛衣，闷着头向前走。

“吕浩！”亮子把头伸出出租车窗，向吕浩大喊。

不知道是距离太远，还是吕浩在闷头想心事。总之他没有理会。等到车驶近了，亮子一个箭步从车上窜下来，拉住吕浩的肩膀。

“啊！张老师！”吕浩如梦方醒。

亮子只觉得自己嗓子眼有点腥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许久之后，亮子憋出这么一个字。

“刘冀琳生病了，您也去看他吗？”吕浩问。

“和我回去。”亮子不由分说，把吕浩扔进了出租车。

11

在见到吕浩之前，亮子想了无数种方法，和他描述这件事。想来想去，他觉得不如不说。如果他告诉吕浩，25年以后，他和他最喜欢的姑娘成了全人类的屠夫。就算吕浩相信，那也相当于间接宣判了吕浩的死刑。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吕浩，想不想考大学？”亮子和吕浩找到一个公园的石凳坐下。

“当然想，老师你……”吕浩有点猜不透亮子的意思。

“想考大学，你和老师走。老师带你去市里，那儿有更好的老师，不光是物理，数学、语文、英语、生物、化学你都得学。你信老师一次，想改变命运，咱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亮子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他觉得自己的语调都在颤抖。

吕浩低着头，搓着衣角不说话，亮子忽然有些慌了。这孩子的脾气他最知道，他认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你放心，刘冀琳那边，老师……”

听见刘冀琳这三个字，亮子觉得吕浩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亮子隐隐约约看见了希望。

“等你高考完了，老师带你回来找她。”亮子说得很慢很慢，慢到他自己都以为自己说得是真的。

吕浩抿着嘴唇，半晌以后，他开了口。

“老师，你走了……秀姨呢？”

亮子忽然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心脏。是啊，奚秀呢？她已经等了自己三年。那股惊慌就像忽然爆发的病毒，一下子扩散到亮子的全身，可是他不敢表现出来。

“我问过你秀姨了，她答应再等老师一年。”亮子说。

“真的？”

“真的。”亮子说得斩钉截铁。

看着亮子的表情，吕浩知道这一次是非走不可了。可是他还有一个愿望，他想和刘冀琳说一声再见。

“你秀姨说，刘冀琳心脏不好，她又生了病，回头老师替你转告她。”亮子说。

半晌以后，吕浩很缓慢地点点头。亮子把吕浩一把拽到怀里，亮子觉得胸口是湿漉漉的，吕浩哭了。

“老师……你总说知识改变命运。可它究竟让人的命变得更好？还是更坏？”吕浩哭花了脸。虽然都信誓旦旦，但两个人都有种预感：这一走，就是诀别。

亮子没法回答吕浩的问题，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12

那天傍晚，村口出现出现了这样的景象：夕阳下面，一老一少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小的那个一步一回头，老的在前面背着行李，拽着小的。

奚秀在补课班等了一天，没等到亮子。她推开平房的门，看到的景象让她紧紧抓着门框。那双手终于缓缓地松开，她很慢很慢地跌坐下去，头发也散乱下来，低着头，咬着牙，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憋在胸腔里那阵长嚎。

村外，夕阳下面的村庄、土地泛着一股淡淡的乌金色。亮子站在高坡上，怔怔的看着一个平房的烟囱，整个村庄，只有那个烟囱里没有炊烟。

“老师……”吕浩拉了亮子一下，他觉得亮子看入了神。

亮子装作擦眼镜，在眼眶上胡乱的抹了一把。一辆中巴车停在村口，一老一少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亮子的浑身抖了一下，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划破黄昏的哭号。

中巴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吕浩向窗外望去，村庄渐行渐远。地平线的一轮红日，那么大，那么圆，仿佛就贴着眼睑轰然下坠。吕浩甚至能听到某种巨大齿轮咬合的声音。该怎么称呼呢？规律？命运？

“吕浩！”吕浩忽然听到一声巨响，要震碎他的鼓膜。他被一个肩膀死死地护住。眼前那轮红日翻滚着，在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地面声过后，在眼前一片片的支离破碎。脑海里都是火红的余晖，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远在天边。

“吕浩……”

“……”

一切回到最初的黑暗与寂静。

13

时间从不停步，二十五年的光阴过去了，刘冀琳已为人母。每当夜空纯净、星光璀璨的时候，刘冀琳都会带着女儿去看星星。而今，又是这样一个夜晚。

门外，母女两人坐在小凳子上。女儿伸着手，指着夜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这么多……我们在哪里啊？”

“我们在……”

她忽然停住了。她回想起来，二十多年前，她曾经问过吕浩同样的问题。

“你物理学得那么好。你告诉我，地球在宇宙的哪里？”

吕浩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刘冀琳笑话他书呆子，吕浩涨红了脸辩解。那张脸她在梦里时常见到，可是在现实中，她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妈妈！”女儿推了推刘冀琳。

刘冀琳如梦方醒，她抱起女儿，放在膝上。

“小攸，你知道平行宇宙理论吗？”刘冀琳问。

女儿摇了摇头。

“假如说，有这么两个人，他们处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但是彼此平行……”慢慢的，刘冀琳的声音低了下去，女儿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她忽然觉得衣襟上有点湿漉漉的。她摸了摸身边的椅子，是露水降下来了。

背包

蓝鹦鹉

“为什么非要背这么大的背包啊，”沈媛坐在旅馆床上抱怨，“带子还要勒这么紧。又是到这种鬼地方来搞科研，真是叫我受不了。”

“好啦亲爱的，”吕健安慰，一边帮沈媛整理衣服，“我们该检查一下东西了。明天我们团队就要离开旅馆深入史前山洞了。”

吕健打开了那个黄色的背包。这背包是这次科研小组发的，由特殊材质做成，非常坚固。背包里塞着这次科研项目要带的工具，以及食物等生活用品。

“食物都没问题。”吕健边翻着包边说，“好像没什么问题。”沈媛在旁边整理被子，问：“那么‘化生石’呢？这是最关键的东西了。”吕健从背包底部掏出一个金属盒子，有些意外地说：“呀，盒子好像没盖紧。辐射会不会漏出来？”沈媛皱了皱眉头：“早跟你说一定要盖紧了。还好包里东西都用防辐射袋子装好了，否则……”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沈媛打开门，门口站在一个背着黄色背包的瘦小男人，“组长叫你们立即去他房间集合。”

来人是这次科研团队的成员周博。沈媛答应，转身叫吕健。两人出了自己的房间，赶往王伟的房间。

王伟就是科研团队的组长，在科学界享有盛名。这次的科研项目针对一种名叫“化生石”的神秘陨石。这种陨石有着一种辐射，接触辐射的无生命物体就会有可能改变分子结构，变得有类似生命特征的运作系统，虽然不能算是生命，但是比起原本毫无生气的物体，已经是巨大的改变了，因此这块陨石被暂时称作“化生石”。只是现在这种辐射还不稳定，所以需要测试。而由于辐射本身以及被辐射照过的物体可能会产生的危险性，所以实验地点选择在一处史前山洞。那里也经常被作为科研实验处。

吕健和沈媛夫妇是陨石的发现者和第一研究者，所以作为这次团队最核心的成员，负责保管这块具有神奇威力的石头。其他成员也因好奇加入这次项目。他们都相信，这次的研究将会带来跨时代的改变。

王伟在他的房间等着。吕健和沈媛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成员先到了。随后胖子赵凯也晃悠着肚子来了。最后是负责通知大家的周博。

“先说一下，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启程，乘矿车进入史前山洞。首先要感谢吕健和沈媛两位，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巨大的科研路线。如果我们成功了，你们两个是头等功臣。”

王伟站在众人前，一一打量他的伙伴。

众人鼓起掌来，吕氏夫妻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对视一眼，都有些脸红。王伟接着说：“也要感谢各位队员们的参与和贡献，尤其是周博同志，我们这个极耐磨的背包就是周博特意制造的。还有纪科同志，给我们提供了各种实验工具。还有赵凯负责全部的食物开销。”大伙儿看了一眼赵凯的大肚子，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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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科研团队来到了山洞口。那里停着几辆矿车，是他们的交通工具。周博说：“各位，请将背包前面的安全带扣上系紧了，因为矿车会非常颠簸。”众人答应，都系好了带子。赵凯那胖胖的身躯被带子一勒，一脸生无可恋。带子确实很紧，连瘦小的沈媛也觉得紧。系好之后，团队乘坐着矿车，进入了史前山洞。矿车沿着一条黝黑的洞道往前走，这条道半天然半人工，原本是为了探索史前文明，后来这项计划废弃了，这个史前山洞却被科研人员看中了，在里面进行各种实验，非常安全。

下了矿车，又往前走了一段，在洞道的尽头，是一个石室，是人工开采的，专门进行实验。石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见方。正中间有一个石桌，旁边有木头椅子。桌椅上灰尘不多，因为这里经常被使用。

七位科研高手，每人背着黄色的背包，走进了这间石室。

吕健始终双手抓着那个盒子。因为里面的这块神奇石头，是这次实验的关键，是这个时代的关键。他将盒子轻轻放在桌上。各人就坐，王伟先请沈媛说了这次实验的基本流程，吕健又补充了几点细节。在一切都准备完毕之后，他们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突然，石室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们给我听仔细了。现在你们七个人的背包里，有一个被我安置了定时炸弹。当你们进入这个石室，炸弹就被开启了。如果你们离开这间石室一步，石室门口安装的感应装置就会触发炸弹。别试图打开背包，或者解开安全带，那样炸弹都会被触发……”

大家早已经大吃一惊了。赵凯站了起来，吼道：“谁啊，哪里的声音？”众人听着声音寻找来源，周博首先发现，声音竟来自身旁赵凯的椅子下，原来有一台小型录音机，正在播放。

这时候声音还在继续。

“——我想你们不知道炸弹在谁的包里。别想逃跑，今天你们谁都跑不掉。这炸弹可以杀死你们所有人。也别想拖时间，炸弹是定时的，在你们进入石室一小时后就会爆炸。除非你们按照我的要求做。我要你们把‘化生石’装进盒子，然后把它丢出石室，我会来取。然后，我才会取消炸弹。——”

声音没了。

众人傻了。

这人是谁？声音经过处理，只知道是男的，听不出原声。但他说的话却恐怖至极。

“什么？！我们……我们身上有炸弹？”一个叫袁谷的队员颤声说。王伟声音低沉：“别慌。他说我们只有一个人有炸弹。我们先确定谁的包里有炸弹。”周博摇头说：“不行！他说一打开包就会爆炸，解开安全带也会炸。奇怪了，我自己做的包不该会做出这样的机关，他怎么弄的？”

沈媛不知所措，抓着吕健的手臂。吕健下意识将那盒子抓住，说：“别慌。他说我们有一个人身上带着炸弹，但是昨晚我们都已经清理过包，没什么事。一定是昨晚动的手。如果是外面来的……怎么会知道‘化生石’？

纪科提议：“有了，炸弹里一定有爆炸性物质硝酸甘油，我随身带着爆炸检测仪，让我每个人都扫一下。”

所有人都很紧张。纪科首先扫了自己，没反应。然后扫了王伟。没有。周博和赵凯也没。随后是另外一个队员袁谷，也没有。

吕健和沈媛脸色已经变了。炸弹，就在他们夫妻其中一人身上。

吕健拍了拍沈媛肩膀，走过去说：“先扫我。”

纪科手也有点抖。仪器向吕健的背包靠近。

没有任何反应。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沈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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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媛站在一边说不出话来。吕健也傻了。他沙哑着嗓子说：“媛媛，说不定那个人只是开玩笑的……”

沈媛突然抢过纪科手里的仪器，反手对着自己背包就是一扫。“嘀——”仪器的声音刺入每个人的心。

沈媛突然用力拉扯背包，像疯了一样，拼命想把包脱下来。但是，安全带系得实在太紧了，再怎么拉扯都是徒劳。

吕健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沈媛停了下来，坐在了地上。众人都不做声。突然，那个叫袁谷的人大叫一声，将自己背包的安全带扣打开了，然后冲出了石室。所有人都是一惊，来不及有任何反应，袁谷已经跑远了。

赵凯解开了自己的背包，也想出去，但走了两步却停住了。他转过头，说：“组长，你看怎么办？”

王伟尚未答话，沈媛突然大叫：“出去！都出去！你们都出去啊！”吕健一把抱住她，沈媛用力挣脱。赵凯有些急了，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不能把沈媛丢下不管！怎么办啊，组长？”

王伟说：“我们先想办法割开包拆掉炸弹。”周博摇摇头说：“没用的。我设计的包我自己清楚，我们带的工具好像没有什么能破坏这么坚固的包。没法拆。要不……我们按照这个人的要求做？”

沈媛一把抢过吕健手里装着“化生石”的盒子，急道：“不可以，这块石头这么重要，是世界科学划时代的成果，我们不能把它给别人！”吕健也急了，想抢回来：“不行，那样你会死的！”沈媛大叫：“死就死，这个石头绝不能丢！这是人类的未来！比我要重要多了！还有你们，你们都给我出去！光有这块石头没用，它需要你们来研究！你们不能死，你们还要去查出到底是谁害死的我！”

最后一句话，使吕健突然清醒了。“对了，这个人会是谁。”吕健突然说，“他说想要‘化生石’，外人是不会知道我给这块石头取的名字，这么说一定也是科学界的。而一个想要这块石头的人，绝不会放弃这次来研究的机会的。也就是说，只可能是我们之中的人。”

这几句话一出口，大家都安静下来。这场景让人联想到了《名侦探柯南》里的经典场景。只是那是动画片，现在却是真的。

赵凯突然说：“难道是袁谷？他跑了啊。”纪科说：“不会。昨晚我一直和他在一起聊天，一直到周博来找我们，他没机会去安炸弹。”周博接口：“没错，我去的时候他们在一间房间。”王伟说：“嗯，他们是一起来我房间的。”

纪科说：“周博在挨个儿找我们，也没有时间。沈媛和吕健当然也不可能，组长自然也不会。那……”他看了看赵凯。赵凯有些怒，说：“难道你怀疑我？”纪科有些尴尬：“不是，我只是……”“只是什么！我才没干这事呢！”

沈媛早已魂不守舍，轻轻说：“走吧，亲爱的，去把这块石头的奥秘都解读出来，就是你爱我最好的方式。”

--------

吕健接过盒子，只是将它放在桌上，默默不语。王伟赵凯等人走到沈媛身边，检查着这个背包。

周博在一旁说：“我看不如就按照那个人的要求做吧……”沈媛摇头，却没说话。她已经不想说了。自己注定死亡，而这些人，总是可以活下来的。

纪科看了看表，说：“还剩下大概十分钟的时间，再不做决定就要来不及了。队长，这里一切听你的。”王伟也觉得左右为难。吕健心里清楚，如果选择放弃沈媛，他们便可以保住“化生石”，却会失去两条生命——当然，他是要陪沈媛的。按照赵凯的性格，之前他想要走终还是没有，看来他决意留下来了。队长王伟很负责任，不会放弃这个队员的。纪科和周博虽然和吕健不熟，但是袁谷逃跑后他们没跟着，还在一旁出谋划策，看起来也是很有志气的。

可是，这么看的话，难道那个歹徒真的是袁谷吗？如果不是他，那么就是还留在这间石室的人了。可是谁有这个机会动手呢？

就在这一瞬间，吕健突然想到了什么。

歹徒说，拉开拉链或者解开安全带就会触发炸弹，证明安全带和拉链上都装有机关。且不说在那种地方装机关有多麻烦，就算装得上去，也是应该极为明显的。但现在包根本看不出异样，爆炸检测仪又证明了炸弹的存在。那么机关在什么地方呢？

除非没有机关。但吕健不敢尝试，因为如果真的有机关，鲁莽行事就会引爆炸弹。而且理论上也讲不通，歹徒既然敢留在炸弹旁边，就意味着志在必得，那么就绝不会去冒着被人发现没有机关的风险。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机关，本身就藏在背包里。

也就是说，这个机关只能是背包的提供者，周博做的。

吕健想起来了，昨晚周博通知大家去组长王伟的房间，赵凯是最后一个被叫到的。但是，赵凯却先到了，周博是最后一个来的。为什么本来应该先到的却最后到了？他一定就是那时候，周博潜入自己房间，在沈媛背包里装了炸弹。

这么想就全通了。恐吓录音机是在赵凯的椅子下，周博就在他旁边。而他告诫各位系紧安全带，也是为了防止大家脱下背包。

吕健转头找周博，却发现周博已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桌上装着“化生石”的盒子。再看石室外，周博一手拿着铁盒，另一手拿着一个像遥控器的东西。

--------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周博，你……”王伟还有些没明白。吕健大叫：“就是他！炸弹就是周博装的！”

周博冷笑一声，扬了扬手上的遥控器说：“你们都别乱来。谁敢动，我就立刻引爆炸弹。”

纪科说：“那样你也会死的。”周博冷笑：“那咱们同归于尽啊。时间不多了，只剩下五分钟了。我先走一步了各位！”说完，转身就要走。

吕健突然大叫：“你以为盒子里是‘化生石’？”

周博一愣，回过头说：“什么？”

吕健冷笑一声说：“你错了。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们团队里有一个心怀不轨的人了，我岂能让‘化生石’落在歹人手里？”周博眉头一皱，说：“你休想骗我。”说完他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一块黑色的石头静静躺在里面。

周博冷笑说：“这不是‘化生石’吗？”吕健冷冷地说：“你仔细看看就知道了。”周博将信将疑，准备将“化生石”用带着手套取出来，突然灵光一闪，吕健一定是要让自己拿石头的时候分心，以便制服自己，于是他举起了遥控器说说：“你们别乱来，我只要一动手指，我们就全没命了。时间不多了，你们好好享受炸弹吧！”

就在他准备逃跑的时候，突然之间，身旁的石壁竟然动了起来。从石壁里仿佛伸出了一只大石爪，一把抓住了周博的腰。周博大吃一惊，来不及反应，石壁就像一块会动的泥巴，将周博“抱”住了，往回一直拖到石壁边才停，周博完全动弹不得，就这样被锁住了。

周博目瞪口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吕健却清楚，这正是“化生石”的特点。这块石头放出的辐射能将没有生命的东西变得能动。先前在盒子里辐射被阻隔，而后来盒子打开了，于是辐射照射在旁边的石壁，石壁就动起来了，并且出于生物的本性，想办法将周围会动的东西“吃进去”。

就在周博被困的时候，吕健王伟等人一股脑冲出去抢下了周博手里的遥控器和“化生石”。吕健想找到取消炸弹的按钮，周博却冷冷地说：“没用的，炸弹一旦启动就不能取消了。”

吕健突然明白了。周博从一开始就想炸死沈媛和吕健夫妇，因为他想独吞“化生石”的研究成果。至于王伟袁谷等人，也不必理会了。

不！

吕健终于绝望了。沈媛……注定要死亡了。

还有三分钟。沈媛已经全身无力，坐在地上说不出话。吕健将“化生石”交给王伟，说：“王队长，你们快逃吧，我陪她。你们去把这块石头的奥秘全部解读出来吧，我代表我们夫妻拜托你们了！”

王伟、赵凯、纪科全都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答应了。

--------

吕健坐在沈媛边上，看着前面被石壁困住拼命挣扎的周博，轻轻捋着妻子的头发。

一切都将结束。还剩下两分钟。

但是，就在这时候，突然“啪”地一声，声音来自沈媛的背包。

沈媛背包的背带，竟然断了。

两个人都猛吃一惊，沈媛下意识拉扯背包，竟然将背包脱了下来。

沈媛简直不敢相信，吕健也目瞪口呆。但他终于还是反应了过来，拉着沈媛的手爬了起来，带着她往外跑。

周博在石壁里，停止了大声吼叫，也傻了，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制作的背包为什么会坏掉。

只剩下一分钟了。没空管那么多了，吕健和沈媛一直顺着洞道往外跑，前面的矿车上，王伟等三人已经启动了，速度越来越快。纪科回头，发现了吕健夫妻，吃了一惊，大叫：“停一下，停一下！”

终于，两人上了矿车。五个人乘着矿车向外逃跑。突然，身后一声巨响，剧烈的冲击波震得矿车几乎歪翻，火焰从身后蔓延过来，但终是没赶上矿车。

五个人终于还是逃出来了。

他们回到旅馆了。吕健发现，袁谷已经悄悄退房走了。吕健知道，贪生怕死的袁谷，在关键时候丢下了同伴，此时一定也觉得羞愧。也许今后的科学界，再也没有袁谷这号人物了。

还有周博，这个恶贯满盈的人，也将不复存在。

但是其余的人，都将是科学界最重要的人物。他们将要解开“化生石”的秘密，使人类的科学前进一大步。

--------

吕健和沈媛坐在旅馆床上。

因为出发得早，现在一半太阳还在地平线下，正在缓缓露面。

就和“化生石”的秘密一样，吕健想。

朝阳投过窗户，照在沈媛身上，吕健觉得她美极了。他轻轻将她抱住，两个人都不说话。因为没必要了，他们都知道对方的思想。两个人刚从死亡的边缘逃脱，在经历这样的磨难之后，才会发觉，生活是那么美好。

“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了。”沈媛终于说。

“一定，”吕健说，“我们要一起继续研究‘化生石’，研究其他科学，就这样一辈子。我们要创造奇迹，发展科学。这才是我们生命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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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我是背包。

是的你没听错。我是背包。那个女人的背包。

对我拥有思想。因为“化生石”。

装有“化生石”的盒子没盖紧，辐射漏了出来。其他物品都有防辐射保护，但我没有。于是我被照射了整整一天，拥有了奇妙的思维。

那块石壁也是被辐射赋予了类似生命，但没有我那么强，所以它只是无目的地动，但我不一样。我能理解周围。

所以我也就知道，什么是炸弹，我将会怎样。

是的，我才是那个注定死亡的生命。不管背包是谁背，不管最后那些人类在不在旁边，我都是那个注定会粉身碎骨的东西。

刚有了思维就要死亡，我还能怎么办。

我当然知道我体内有机关，会触发炸弹。必死无疑的我，也就无所谓了。于是，我牢牢附在那个女人身上。反正我怎样都会死，就拉个人陪葬吧。

但是，当我看到那个男人竟然愿意留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种我不懂的东西。为什么一个人要死，另一个人会陪着，难道他们不都该像那个逃跑的人一样吗？

也许，是我无知。但是，人之所以是高级生命，一定是因为某种我不能理解的意识。也许那已经超越了生存与毁灭，不再局限于生命。

所以，我终于决定，不能让他们也跟我一样毁灭。

安全带有机关，一断就炸。但是我自己清楚，唯一的漏洞，就是背带。我和石壁结构不同，不能像石壁一样自由变形，但我可以自己拉断背带。

这就是为什么在最后一分钟背带断了。

他们走了。我静静地躺着。我知道，我做了一件好事。

我是个背包，但我不只是个背包。

她知道凭自己和飞船并没有办法兴起多大的浪，但连锁反应会让塞恩的火舌一步步吞噬周遭的覆膜和支架，足够的光与热终将回到弥安。冰将融化成水，被冻结的生灵将重获自由，水面将再次泛起波纹，在双月的牵引下卷起波浪，弥安将复苏，这颗星球会重获生命。

女朋友。他是这么称呼的，指着电脑里表情有些木讷的虚拟人物如是说……

牢笼

李歆捷

1

大四开学的那个秋天，系楼门口张贴了上一学年的奖学金榜单。这是专属于学霸的阵地，每一年的阵容几乎都如出一辙。大部分路过的人也只是匆匆扫一眼，不会费太多心思。直到有人发现榜单上少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叶凯呢，他这次怎么没上？”

以往叶凯的名字都出现在红榜的最上一排国奖后面，但这次却没有。一排排往下扫，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也没见着他。找了好久大家才瞅见他的名字——在另一边的补考名单上。白色榜单配上他的名字，显得格格不入。

有好事者嬉皮笑脸着去打听究竟，却被焦头烂额的辅导员一通呵斥。那是她最头疼的一段日子。

叶凯这事很快在同学里传了个遍，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者津津乐道，闻者目瞪口呆：“你开玩笑吧，那个叶凯？”

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里，水中偶有阵阵涟漪泛动，却无法引起人们太多注目。很久以后细细回想，奖学金事件其实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大四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因为考勤不够，叶凯又挂了两科。

第二学期一开始，院方正式和他洽谈，提出警告。

毕业论文答辩那天，他彻底从学校里消失了。

拍毕业照当天大伙儿正高兴，说说笑笑闹闹，不知是谁突然提到了叶凯，顿时一个个都拉下了脸不作声。大家面面相觑，无言以对。许久才有人啧啧叹道：“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实在可惜了。”

我穿过熙攘的人群，独自走回空荡荡的寝室，憋着一肚子不能说出口的话。

谁都不知道这一年来叶凯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我。

2

刚和叶凯做室友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身边这伙计有多大能耐。

我们宿舍隔壁有个学长叫大黄，转到我们系后留了一级，和我们成了同学，经常来串门玩。有天他气喘吁吁跑过来，让我赶紧上校园网。打开官网，主页的照片统统是叶凯领奖和讲话的模样，下面还有一行字，说他的论文拿了个国际学术界的大奖，被国内几位权威教授接见了。而那时离他进大学不过半年。

我和大黄大呼小叫的时候，官网上的主人公刚从图书馆自习回来，手里捧着一本标题我都读不懂的书，推开寝室门，瞅了我们两眼，说：“晚饭叫外卖么。”

大学考试讲究的是临时抱佛脚，我们这群男生能年年安全飘过及格线，多亏了叶凯在考试前一晚拼命给我们恶补。在课堂上听得迷迷糊糊的理论，从叶凯嘴里出来却简单明了多了。大黄连连翘起大拇指：“你简直可以当教授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叶凯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知名学者。遗憾的是，这对伉俪在一次旅行中失踪了，彻底没了音讯，只留下他们年幼的孩子独自长大。

显然叶凯没有让他的父母失望，继承了父母的优秀才能，在大学期间被人当做天才般的存在。

听说天才都是怪人，偶尔他也会有奇怪的言论，比如看完书后没由地大发感慨：“你说，如果你成了世界的神，你会做什么。”

我说：“我会取消明天的高数考试。”

这模样的大学生，怎么看都是前程似锦，大好青年。他所做的事也就上上课，写写论文，无非泡图书馆看书的时间比别人久一点，说来和常人没多大区别。非要说的话，他脾气格外地好，别人逗他他也不恼，整个大学下来只见他生过三次气。

谁会料到之后的他会变了个人似的。

大四开始后一个月，辅导员把我叫过去，一脸严肃地问我：“你是叶凯室友，坦白告诉我，他最近是怎么了。”

见我磨蹭着不开口，她又说：“都过去快半年了，他还没走出来？”

我摇摇头，又禁不住辅导员的瞪视，只好说：“他有新的女友了，叫缇雅。”

“外国人？”

我不知道缇雅算不算外国人，甚至不知道算不算人。反正叶凯指着她告诉我，他的新女友叫缇雅。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俩在一起已经有段时间了。叶凯每天做的事无非就是跟着她逛逛街，吃吃饭，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开着新买的超级跑车载着女友去郊外散心。

叶凯做事向来专注，任何事都全身心投入，所有的时间全花在陪女友身上。就算两人什么都不做，他也会傻傻看着她看一天。他不是第一次谈恋爱，表现得却像个情窦初开的中学生，每天粘着另一半，也不嫌腻。

刚认识时他曾和我说过：“人啊，最大的弱点是意志力弱，自制力弱，想做的事很多，真要做了又懒了，磨磨蹭蹭蹉跎一生，我是绝不能这样浪费生命的。”

而如今，他选择将生命浪费在这样的生活里，沉溺于每天看着女友美丽的侧脸，傻傻地笑。

辅导员蹙紧眉头：“谈个恋爱而已，至于这样么，上次也没见他那么失态啊，你可别骗我。”

“真没骗你，我绝对没有撒一句谎。”

我的确没有撒谎。但有些真相不需要谎言也能掩盖。我所需要做的仅仅是不说，选择性不说。

叶凯与缇雅的邂逅来自一次偶然。

叶凯一直是图书馆关门前最后一个走的，以往他会一个人独自走完安静的小路。但那天他却在无人的图书馆门口看见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个漂亮的姑娘被人骚扰了。

那个男子对着女孩拉拉扯扯，脸上颇为激动，不停说着什么。眼见女孩要跑，男人忍不住手上多用了点力，却不小心推倒了姑娘。

叶凯看不下去了，冲了上去。事后他才知道，男子是对缇雅纠缠不休的前男友。

那是叶凯第一次在缇雅面前动武，也是最后一次。

两人的邂逅符合所有最俗套也是最浪漫爱情故事的开端，英雄救美，一见钟情。之后的相识相知相恋不过是水到渠成，一切都预示着情节往最幸福的方向推动。

如果不是这个缇雅只活在叶凯的电脑里的话。

3

叶凯开始沉溺电脑是在大三快结束的时候，这件事想来也有点奇怪，因为他看上去不像是安于玩乐的人。但那个时候的我并没有多想，毕竟他当时处于特殊阶段。

有天大黄从隔壁跑来借书，瞄了最里面的桌子一眼，把我拖出去，神秘兮兮地说：“他这样子太久了吧，在干吗呢。”

我说：“我也不知道啊，他就这么一直看着屏幕，半天不吭声，叫他不理，也没动静。”

大黄说：“他出什么事了。”

我说：“估计失恋后受打击了，打打游戏解解闷吧。”

他了然地点点头，想说什么，又终究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还是走了。大黄心善，对叶凯向来关心。不过说来奇怪，叶凯对他倒是不感冒，不甚理睬。

暑假回来后的新学期是大学的最后一学年。报到那天我拖着行李箱推开寝室门，惊讶地发现叶凯依旧瘫在书桌前，像一座石像，仍然保持着我几个月前最后见到的那个姿势。惟有那一双眸子越发明亮，对着屏幕执拗地闪烁，时不时露出怪异的笑意。

我是那时候才知道GTA这个游戏的。GTA的世界里可以做尽现实生活中一切能做的事，比如泡妞，也能做尽现实生活中一切不能做的事，比如杀人。

出于好奇，我也玩了这个游戏，在里面飙车、枪战、抢劫、嫖娼，无恶不作。在一晚上的畅快和发泄后关上电脑，我突然有一种精神的虚脱感。现实生活中亏得人和人相互制约，大家才能披得上道德外衣，极力克制内心一些肮脏的欲望。但在自己的世界里，在GTA的世界里，我所想做的仅仅是开着豪车对着站街女按喇叭，载着她到野外爽一把，然后一枪把她崩了，拿回我的嫖资。虽然这点钱对于刚抢完银行的我来说算不了什么，但亵玩生命的过程让我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叶凯的玩法就不一样了。他很少掏枪，不会像我一样见了路人就撞就砍，更多的时候他表现得像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开车压着线，不闯红灯，更别提抢劫杀人了。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驱车飞驰追上一个抢了老人钱包的强盗，夺回了钱财物归原主。而那个强盗仅仅被他打晕了过去。

我惊呼：“游戏而已，干嘛那么守规矩。”

他淡淡道：“在缇雅面前我要保持形象。”

我那时候才注意到，他副驾驶座上始终坐着一位美丽的女子。我下意识逗他：“是路边找的站街女吗。”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叶凯生气的模样，从来都很安静的人暴跳如雷时会有一种强烈的矛盾感，让你分不清楚现实与幻感，记忆中的印象和现实交错在一起，割痛了神经。我的鼻子被狠狠揍了一拳，痛得我眼冒金星，眼泪都飙了出来，多亏大黄他们过来拉住了他。

第二天，叶凯一本正经地鞠了一躬，跟我道歉。我摇摇头，也没当回事，权当做他心情不好。他却严肃起来：“真的很对不起，我不该动手。不过作为好友还是请你理解我，不要说我女朋友的坏话。”

女朋友。他是这么称呼的，指着电脑里表情有些木讷的虚拟人物如是说。诚然，这个游戏做得极为逼真，除去NPC不能讲话，缇雅和真人并无太大差别。

就是那次，他跟我讲述了和缇雅认识的过程，包括怎么赶跑她烦人的前男友，以及两人相识相恋的一切。他语气极其认真，每一个表情都似是在怀念，带着幸福的口吻在叙述。我却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好不容易等他讲完，我小心翼翼地问：“缇雅，她是在电脑里吧。”

他笑着点点头，又说：“但我们经常去爬山，有时候我会开车和她去海滩看夕阳，真是一种享受。”

“你和她去海滩？怎么去，她难道能出来么？”

“坐我的车啊，我昨天新买了辆超跑，你来看看，缇雅说很喜欢。”他指着电脑屏幕里那辆崭新的超跑，击碎了我最后一丝幻想。高科技数码技术将游戏里那辆跑车还原得惟妙惟肖，夕阳照在车子的金属表面，反射出动人的异样光彩。

我看着叶凯的侧脸，竟找不到一丝恶作剧的表情，而我的后背早就被汗浸湿了。

4

NPC，游戏中的非玩家控制角色，没有人格可言的引导角色，一再重复着被设计好的若干对白，行动被拘束在一块受限制的区域。就算GTA这个游戏做得再逼真，NPC也只是一个笑容有些僵硬的人偶而已。

而我的室友叶凯，喜欢上了一个NPC，她漂亮的皮肉在屏幕背后只是一团冰冷的程序代码。

他每天蜷缩在电脑屏幕前面，安静地盯着他的女友，在一块液晶屏前演绎每一天的喜怒哀乐，用一种我能想到最废柴的生活方式宅在了自己的世界。

但叶凯又并不完全乐在其中，至少他并不如我们所想象中的那么快乐。事实上在电脑前待的时间越长，他就显得愈发憔悴，僵硬的表情如同从千百年前的土地下挖出的青铜器，腐朽一片。在四下无人时他常常自言自语，一副悲戚戚的模样。

天知道他怎么了。

某一个深夜，我从熟睡中醒来，在一片静谧之中听到黯然的抽泣声。我悄悄望过去，叶凯把脸埋在双臂之中，黑暗之中弥漫着清澈的呜咽声。他正前方是永不停止的GTA世界，屏幕上还聚焦着缇雅秀丽的脸庞，在一片漆黑中显得尤为冷峻与可怖。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着。耳边却隐隐听见夹在哭声中的低喊：“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情况出现的频率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高，到了后来，在白昼都能看见他挂着泪痕的黑眼圈。

我劝道：“大家都很关心你，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叶凯抬起头，看着我。这双眼睛曾几何时也发出过睿智的光芒，而今却红肿着，满是无助的意味。

我终于耐不住，颓然地叹道：“你还忘不掉吴晓颖吗。”

他一愣，脸上缓缓显出愠色。

那是我大学里第二次见他发怒。我早就猜到了，只要当面说出这个名字，他是沉不住气的。

那是年末将至的某一天，离我们大学毕业还有半年，离吴晓颖的离开也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里，叶凯活得像个死人。

三年前他和吴晓颖谈恋爱时，起初我们都闷在鼓里，只是奇怪那几天他经常晚回宿舍，以为他又在图书馆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文献入了迷。

亏得大黄提醒我们才知道，这小子原来是恋爱了。

这么说来，大黄才是从头到尾的明白人。

吴晓颖是隔壁系大我们一级的学姐，正巧是大黄之前的同班同学。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学姐也是不甘人后的优等生，学校的风云人物。因此在这则爱情故事中，男女主角选择了一个最适合他们相识的地点——图书馆。

叶凯是出了名的聪明，吴晓颖也是绩点高悬不下的尖子生，学霸的恋爱自然与众不同。大黄告诉我们，两人之所以感情快速升温，源自于一起合作申报了课题研究，每天都讨论到半夜还不罢休。

直到某次我在食堂注意到了一位娉婷的女子旖旎在叶凯身边，这才知道他成了我们宿舍最早有女朋友的人。

都说恋爱耽误事，在叶凯和吴晓颖身上可体现不出来。我看他们俩在一起时，就是一起讨论课题，写论文，参加答辩，过得可充实。

那时的我并没有发觉有哪里不对，也没有注意到每当谈起这对鸳鸯时，大黄额上扯紧的眉头。很久之后想起当时，我突然很后悔没有多去细想，如果当时我能早点发觉不对，或许就能避免之后的悲剧了。

但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什么，相反和其他人一样都为叶凯感到高兴，找到了如此漂亮的女友。吴晓颖我曾经见过一次，叶凯生日时大伙一起吃饭，她挽着叶凯的手，小鸟依人般步入大家的视线。

那一刻我们才意识到，嫉妒并不是女人独占的专长。

大学里的恋爱自然不用像中学那样遮遮掩掩，见不得阳光。事实上叶凯和吴晓颖尽管没有到处高调秀恩爱，但两人都是大学里的精英，自然时常要出现在人们的注视之下。久而久之，模范情侣的事人尽皆知，成为一时佳话。

没有人料想得到，曾经绚丽的烟火消逝的速度远比绽放得更快。

分手的那天叶凯失魂落魄地灌自己酒，醉成一摊烂泥，时而傻笑时而抽泣，最后瘫倒过去，不省人事。

他过去从不喝酒，拒绝一切会让脑袋失去理智的饮料，他说：“人只有清醒的时候，才是人。”

叶凯不是人的那天差不多是大三快结束的时候，吴晓颖恰好那天毕业，拿到国外一所名校的录取通知书。当天她就定好了去英国的机票，速度快得叶凯都没反应过来。

叶凯喃喃道：“也没办法，毕竟学业与未来的确重要，我能理解的。”

他一个人在角落自言自语，不断重复这“我能理解的”。

一周后他亲自把吴晓颖送上了飞机，一个人平静地回到了宿舍，不声不响，安静地近乎诡异。

我原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没想到从此他爱上了GTA的世界。

而现在的他站在我面前，愤怒地瞪着我，拳头捏得通红，下一秒就可以击碎我的鼻梁。

纵然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她的名字还是一个禁语，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挥出拳，而是呼出一口气，落寞地回到电脑面前，继续着他永无止境的恋爱。

寒冬凛冽的季节，宿舍里的空气却闷热难当。我偷偷瞄向他的电脑，缇雅的眼神越过了叶凯的肩，看向了我，眨了眨眼睛。

有时候我会不自禁地恍惚起来，有一种缇雅真的是活人的错觉。

5

论文答辩之后，毕业倒计时也终于排上了日程。这半年里叶凯几乎和去年没有任何变化，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大黄老家有了工作着落，准备提前回去了，走之前把我拉出去好好喝了一顿。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酒真的是好东西，人心中的软弱与胆怯在酒精的浸渍中也变得生猛有力。清醒的时候嘲笑喝醉的人太软弱，真的自己灌上了，谁都沉沦于片刻的堕落。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寝室，这间我太熟悉了的屋子。我花了人生中最挥霍无度的四年去适应狭小空间带给我的安全感，好不容易磨成了习惯，我却即将和它挥手告别。

宿舍里的其他人都走了，就连叶凯也不在，他被拖去和系主任谈话了。也就是说，这狭小的十四坪空间里没有别人。此刻我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打扰。

鬼使神差地，我按下了叶凯电脑的电源键。

电脑启动时，我的脑子里并没有太多清晰的思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当自己宿醉未醒，仍在梦游。

我看到了缇雅，那个过去一年里叶凯每日不离的恋人。高度发达的影像合成技术赋予她比人更美丽的外表，纵使隔着液晶屏幕仍然能感到她身为女性的魅力。

但这一次的缇雅不同往常，至少和平日里对着叶凯的模样不同。

她在跑，疯狂地跑。

在游戏的世界里，每一个NPC都严格执行着程序赐予他们的使命，在一个墨守成规的天地下近乎呆滞地生活着，除了她，那个见到我后开始飞快奔跑的女人。

那场景仿佛是在一群呆呆拱着食槽的猪里，竟然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大声喊着要自由。

我操控角色开着车追上了她，但她仍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无论我用车挡她，挤她，甚至下了车一拳把她打倒在地，她也只是立刻爬了起来继续跑。

我生气了，和叶凯平时亲热得很，干嘛见了我就跑。我一脚油门开足马力，咣当一下把她撞飞，顿时她倒在了地上，鲜血淋漓。

然后她又爬了起来，继续跑，带着一身的血。

在一片惊愕中我眼见她越跑越远，终于丧气地垂下头。

这游戏是出BUG了吧，一定是的。不然该怎么解释这奇怪的状况，要知道，在游戏世界里只有玩家才是人，甚至是神，没有任何一个NPC可以违逆我，除非她也是人。

就在我原地发呆的几分钟，缇雅又从另一个方向跑回来了，再一次出现在屏幕的视野里。她停在了我面前，没有和人类一样在剧烈奔跑后本能地喘息，而是默默地抬起头，望着天空，凝视着远方。

然后，又跑了起来。

我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试图逃离我，而只是绕着街区跑。

她出格的举动令我大惑不解。我打开地图，想看看她走的路线上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打量了半天，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她只是不停绕着特定路线跑，反反复复好几次。每一次再次跑回来时她都会在我面前停一会儿，没有观察我的角色，而是继续抬起头望着天空，或者说，望着屏幕后的我。

她是在看我？不是那个角色，而是在现实世界的我？

我下意识沿着她跑的路线描了一遍，结果却把自己吓了一跳。

SOS。她路线想传达的信息。

我再次看向那个NPC的脸，她冰冷的表情之中似乎有了一丝松动，就像是在说：

“你终于明白了。”

一个可怕的预感出现在我脑子里，我顿时想起了昨晚喝醉前大黄说的话。

“英国大学那边根本没有吴晓颖的报到记录，这一年里她彻底失踪了。”

大黄说这句话时，眼神凝重地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而现在当我正视着缇雅的脸，一股熟悉的意味油然而生。我一下子明白了大黄那句没说出的话到底是什么了。

“你就是吴晓颖吧。”

“终于还是被发现了。”

回答我的不是缇雅，而是推开门进来的叶凯。

他眉毛两侧向下用力地垂着，黑色的眼珠冷冷地盯着我。

这是叶凯在大学第三次动怒，也是最平静的一次。

下一个瞬间，他笑了。

6

大黄那晚和我说，这几年来叶凯其实一直很厌恶他。

我刚想问其中缘故，他却反问起我： “吴晓颖和叶凯还在一起的时候，你见他们都干了什么？”

我说：“他俩挺积极的啊，做课题比赛，写论文，答辩，这些怎么了。”

“那你有没有注意过得奖时领奖人的信息呢，”大黄猛地灌下一杯酒，声音又低了几分，“告诉你吧，都是吴晓颖。无论是第一作者，还是项目负责人，统统都是。而我想你也知道，那些论文项目主要是叶凯在经手，吴晓颖起的作用很小，但结果却是那个女人得了奖赏，拿到了飞到英国的机票。你还不明白么，吴晓颖的聪明不在学术，而在于看中了叶凯这个人。”

“她刚和叶凯谈恋爱时我就知道不对，你可知道大一的时候她交过多少男朋友，其中有几个都是很会搞学术的学长。结果呢，拿到了甜头全都被她一脚踹开了。叶凯能坚持那么久，说明他真的很出色。不然你当真觉得吴晓颖可以独自做出那么多学术成果？”

“等你们这群学弟进来了，那些学长都已经毕业了。即使留着又能怎样，被她利用这事儿又怎么说得出口。这姑娘精明着呢，她一直想出国发展，怎么会看得上身边的人呢，唉。”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大黄已经有些颓然了，眼睛里多了些其他的东西。瞧见我一直盯着他，他摊手苦笑道：“好吧好吧，我也是其中一个。”

原来缇雅嘴里对自己纠缠不休的前男友就是大黄。而那晚，大黄只是在发现真相后想去质问而已，却被误会的叶凯打跑了。

如果大黄说的是真的，吴晓颖的机票，叶凯的突然失恋就都能解释了。

我说：“我听说吴晓颖现在仍处于失踪状态，谁都找不到她到底去哪里了，最后一次她和父母通信她说她在机场，要去英国的。最后一次见她的是你，所以……”

“说下去。”叶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我咽了口口水，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你把吴晓颖关进了游戏世界里。”

叶凯的目光一闪，收敛了笑容。

这一瞬间的光景，世界格外安静。惟有电脑里的吴晓颖在不停奔跑，发出沉默的聒噪。

那天在机场里，面对着哭哭啼啼差点要跪下的叶凯，吴晓颖说：“给你的以后一个忠告，感情这事儿要多动脑，少动心。动脑最多费脑，动心却得伤心。”

她看着男生，眼里没有一丝哀悯，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再也忍受不了的叶凯选择用自己的方式留住自己的爱人，把她绑在自己的身边，再也不能离开。

叶凯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有这样的能力了。别人家孩子在楼下玩耍的时候，他却被父母锁在家里看书。他想，一直看书有什么意思，进入到书里才好玩呢。

一瞬间，他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天堂。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拥有可以进入异空间的能力，不仅是自己，还可以把别人带进去。

“看了那么多书，我唯一的体会是，我们的世界也好，想象的世界也好，都是真实的，只有肉体是虚假的，大家都只不过是一颗会思考的苇草而已。”

十七岁那年，叶凯的爸妈要他上自己那所大学，好好钻研学术。在那之前的生命里，从喝水的杯子到读什么学校他都决定不了，哪怕放下书打会儿磕睡都会受到斥责。于是叶凯选择在之后的岁月里自己掌管自己的生活。

“你把你爸妈关进去了？”

他点点头，完全没有罪恶感地笑着。

叶凯很少用这种能力，除了他父母，吴晓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一直在关注着，守护着的。他想好了，这辈子他决定一直待在她身边。

毕竟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是一切的神。

多么幸福的爱情故事。

我倒吸一口冷气。

叶凯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眼睛却冷得慑人。他就站在那一侧，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一丝言语，瞳孔中的亮光却好似能扎透我的骨头。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了下来，我在面对一个恐怖的魔鬼，但我却不知道能做什么。我只好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没有权力剥夺任何人的自由。”

“我有，”他笃定地说道，“就像你不会尝试跟NPC讲道理一样。”

他轻轻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门，离开了我的世界，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要和她一直在一起的。”

7

拍毕业照那天他没有出现，事实上在那之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退了学，但谁又知道呢，毕竟没有人再见过他。

我曾经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他，现在想来是他抛弃了全世界。

我穿过熙攘的人群，独自走回空荡荡的寝室，憋着一肚子不能说出口的话。

谁都不知道这一年来叶凯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我。

但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事。该怎么说，又说什么呢。

毕竟，这是一件连我自己都不能信服的事。

那个谦逊睿智的男人，曾经我以为他可以彻底征服世界，谁料他就是世界的建造者。我说不清楚他是个强大的男人，还是只不过是一个任性的小孩。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已经决定彻底把自己锁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我不过是这则怪闻的唯一知情者罢了。

回到了宿舍，再看这小小空间最后一眼，胸口郁结了一团气怎么都化不开。我走到了阳台之上，仰天深呼吸，求得最后一丝解脱。

却看见天上一双巨大的眼睛在看着我。

死亡管理局告诉我，这个时空唯一的自杀途径就是乘坐死亡列车，其他任何自杀行为都被判为有罪。可时空列车追尾了，而我却发现自己还活着……

死亡列车

半月王子夜

爱，只有孩子和骗子才说得出口吧。

一

“各位旅客，前方靠站3012年,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拿好自己的行李，在出口依次排队下车。”

听到时空列车的播报后我放下手机，新闻里说在3002年的时空隧道里有两列车发生了追尾，列车减速后被抛出了隧道，不知道流落到了哪个时空。

我望向车窗外灯烛辉煌的广告，各种重金寻死公告占满了这个时代的大街小巷，把寂寥的站台照亮得灯火通明。稀疏松散的旅客零星而入，这辆车的终点是3002年，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是幸运的，终于可以结束这场荒诞的生命了。

“这里是7号包厢吗？”正在我对着车窗外发神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

“是啊。”我回首，一个长发飘散的女孩坐到了我旁边。

“我就坐这里。”她拿着车票对我说完这句话后列车开动，我们之间一直沉默。她没有带任何行李，并不像做长时间旅行的人，良久之后我忍不住问她：“你要去哪一年？”

“不知道。”

“什么？”我莫名其妙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想问你。”她转头回望我，眼眸如水：“现在就是结局吧，好像现在也是开始。”

二

第三个走进包厢的人是在3010年上的车，他身着白衣病服，手持一本书：“很高兴能和你们一起死，我是个诗人。”

“你好。”我示意他和我们一块坐下：“你什么时候穿上这身病服的？”

“大概一年前吧。”诗人说道：“疯了之后，书畅销了、诗获奖了、编辑也不改我的稿子了。”

“那没疯之前呢？”

“没疯之前，我以为这个世界疯了。”诗人从包里拿出一支番茄酱涂在书的每一页，然后一张纸一张纸地吃了起来：“这是我疯了之后出的诗集，真难吃，没内涵。真不知道那些读者怎么喜欢这种口味？”

这时候第四个人也走进了包厢，他伸展着四肢，白色病服在我们眼里晃荡：“大家好，我是一棵树。”

三

“各位旅客，前方即将进入3002年，届时本车将与另一列时空列车相撞，请您做好死亡准备。”

现在我才知道，坐在我身旁的女孩也跟我一样，是要跟着列车寻死。从她上车到现在，中途列车一共靠站9次，上车寻死的人越来越多，包厢外逐渐拥挤，可她再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众所周知这列车是一趟死亡列车，整个时空里唯一的自杀途径，每一天都会从遥远的未来开往3002年，新闻里还有一个死亡列车专栏，公布每天的死者名单。

“马上就要死了，你们怕吗？”站在我对面的树瑟瑟发抖地问。

“你好像很害怕？”诗人问树：“那你为什么要死？”

“我的梦想是环游世界。”树说道：“可穿上这身病服之后，我只能每天站在马路上扮一棵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整个人却轻松了啊。”诗人指着树的白衣病服说：“它帮你把梦想戒掉了，你现在都能说话，会走路了。”

“是这个时代发展得太快了吧。”树感叹道：“它只需要我站在马路上当一棵树，不需要我有梦想。”

“那你为什么要死？”诗人问我。

“我已经准备很久了，死亡签证是三年前办下来的。”我心静如水：“我想去爱一个人，可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身旁的女孩听到我的话后说道：“她向你走了九十九步，你只需要向前走出一步就可以了啊。”

“这个时代赋予我的使命就是去死，就像他必须是一棵树，他必须写难吃的诗，没有理由，就是必须去死。”我说道：“我很爱一个人，但这个时代不需要我有爱，它只需要一些自杀的人，来让世界多姿多彩。”

“是啊。”诗人说：“这个时代没有自由。”

“所以每次感觉到爱的时候，也是最绝望的时候。”我说道：“人绝望到无以复加的时候，就更想自杀。”

这时候乘务员推着贩卖车停在我们身旁问道：“没蒸熟的馒头要吗？虽然又贵又难吃，但列车上只有我一家店，你们没有选择。还是吃饱点，等下死的时候不会留下太多遗憾。”

“所以是没有选择吗？我没有遗憾了。”这时列车开始鸣警，即将与我们相撞的列车已经出现在视野，我身旁的女孩怅然若失：“我叫曈曈。”

“很高兴能和你一起死。”我接话道：“我叫王子夜。”

“我知道。”女孩有泪如倾：“原来是这样，你这个骗子。”

“什么？”可女孩的话我还没有来得及问清，眼前就已经漆黑一片。

四

我还活着。

死亡管理局告诉我，这个时空唯一的自杀途径就是乘坐死亡列车，其他任何自杀行为都被判为有罪。

可时空列车追尾了，而我却发现自己还活着，当我再见到光亮时那个叫曈曈的女孩依然在我身边，可时空却不一样了。我不再是在时空列车里，极目四野全是身着白衣的病人，咖啡厅里音乐优雅，他们却不停把咖啡往自己头上淋。

“你陪我坐一会儿吧。”曈曈紧执着我的衣袂：“车就要开了。”

“什么车？”我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那列会追尾的车。”她说：“此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然后服务员身着白色病服惊奇地望着我们：“咖啡加迷茫还是空虚？”

“什么都不加。”我问他：“为什么用这种眼神望着我们？”

“时代发展那么快，不加点东西，咖啡就没人喝了。加点疯癫吧，就像这些疯子一样。”服务员手指周围那些把咖啡淋在自己头上的客人，然后他问我们：“你们为什么不穿病服？”

“因为我们刚来到这个时代，因为我们还没疯。”

五

曈曈告诉我，现在是3012年的4月20日，也正是我在列车上遇到她那天，死亡列车每隔一个月才会开来一趟。

“可是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曈曈忽然发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死？”她坚定地望着我：“你给我一个答案。”

“为什么？”那一刻我的大脑翻江倒海，我望着曈曈行尸走肉地说：“我不记得了，但我好像在车上已经告诉你了。”

“车上？”曈曈眼神忽然黯淡下来：“你是说，等会儿要开的死亡列车？”

“是啊。”我努力回想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只能坐在曈曈面前沉默不语。良久，我回答道：“也许是列车追尾的时候把我的某些记忆撞掉了，我只知道要死，忘记了为什么。”

“多么可笑啊，我也不知道咖啡为什么不是拿来喝的。”邻桌的客人听到我们的谈话后自言自语道：“忘记了为什么，却只知道自己必须那么做。”然后他又往自己头上淋了一杯咖啡。

“那我知道了。”听得我的回答后曈曈轻抚我的脸颊，而我却忽然无法动弹，四肢无力地瘫倒在桌上，她从我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车票，轻声说道：“我在咖啡里放了安眠药，你睡吧，我去找他，一定要知道答案。”

然后她起身，长发飘散，在就要走出我的视线时回眸对我说：“爱，只有孩子和骗子才说得出口吧。”说到这里她双眼发红：“王子夜，我忽然，好难过。”

六

当我在咖啡厅里醒来的时候早已门可罗雀，电视荧幕里播放着列车死亡竞猜名单，主持人在和嘉宾讨论那些以前没有确认死亡的乘客都去了哪个时空。然后主持人一脸无动于衷地说：“现在离直播还有三十个小时，那么我们就预祝上车的乘客，死亡成功。”

“还有三十个小时？”我莫名其妙地问店员：“死亡列车不是今天开吗？”

“明天才开。”店员穿着风衣，头也不抬地擦着桌子：“死亡列车经过我们这个时空是4月20号，今天才19号。”

“才19号？”我惊奇道：“不可能，我明明记得列车是今天开。”

“别大惊小怪。”店员走到我身前示意我小声：“有时候这个世界的时间会倒流，我们早就习惯了。”然后他指向邻桌的一对男女：“他们分手成功了我有提成，别吵着他们。”

于是我转头看向邻桌，女孩泪眼发红：“可是你明明很爱我。”

“我知道啊，我也知道离开了你我会难过得痛不欲生。”男孩把一杯咖啡淋在自己头上：“可是就像这杯咖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淋在头上。这个时代给我的设定就是不需要爱吧，它只需要我不停向上爬。”男孩话刚说完，咖啡杯里就长出一根通天藤蔓，男孩抓住这根藤蔓爬到了天上。

而女孩就坐在那里，头发瞬间花白，眼角皱纹蔓延，终其一生，都没有等到男孩回来。

我若有所思地起身向外走，我眼眸里的这个世界混乱不堪，太阳被孩子们当皮球踢来踢去、人像风筝一样被一根线拉在天上飞、跑步的人被交警开罚单。我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我疯了吗？

还是这个世界走得太快，忘记回过头来等我们？

七

就在我刚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又遇到了曈曈，她长发飘散，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我走上前去问她：“为什么爱只有孩子和骗子才说得出口？”

听到我的声音后她呆若木鸡，良久，转头回望我，眼眸里却泪如雨下：“我不知道。”

“你怎么哭了？”

“因为我高兴。”她破涕为笑：“我叫曈曈，余生请多关照。”

“我叫王子夜。”她一笑，仿佛春暖花开，好像这个世界的灯全都明亮了起来。我绝望地回答道：“我好想自杀。”

八

曈曈：

王子夜还是走了，4021年7月13日，当我从睡梦中醒来后便收到了他留下的立体投影，温文尔雅，一如当初我遇到的那个翩翩少年。他在投影里眉开眼笑，说死亡签证终于办下来了，这一次正大光明地死，再也不用被抢救回来面对这个疯癫的世界。

之前他试过卧轨、跳崖、割腕等诸多自杀手段，可都被救回来，然后以非法自杀为名，被判有罪。他受到的刑罚是，拥有更多年限的生命，在无涯的时光里面对世界的疯癫。

在无数次的刑罚里他逐渐穿上了白衣病服，与这个世界同流合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疯了，只知道要一直这么疯下去。

可我一直不知道他寻死的理由，他寻死了整整一个世纪，而我也爱了他一个世纪。我向他走出了九十九步，可他为什么宁肯死，也不肯向我迈出一步，也没有对我说一句，爱我。

难道有一个爱了他一个世纪的人，都不足以成为他活下去的理由吗？

所以我决定去3012年看一眼，因为他说，在那里是他第一次想要自杀。我一定要去弄清楚，是什么自杀的理由，比爱还重要。

然后我就回去了，我在人群里四处寻他，可他的声音却忽然在我耳畔萦绕，他问我：“为什么爱只有孩子和骗子才说得出口？”

我泪如雨下，答不出来。

九

因为在你面前，我一直都是个孩子。而你，却是个骗子。

临死之前我也终于在列车上知道了他的理由，这个时代不需要孩子和骗子。

没有选择。

全面的人性整改即将发动，主世界外的其余千万个平行世界将被影响到从而改变进程，平行世界的整个变化反过来也将改变主世界的历史……

终极幻想

吕超

“Morning!”

“早上好。”

“遇到一头非洲虎中了猎人一箭，刺中心脏，你怎么选择？”

3秒钟的犹豫。

“躲开吧。”

“Morning!”

“遇到一头非洲虎中……”

“好了起来了。”俞景手抬得很高，向后拍了一下墙壁，声音立刻消失了。这座墙中时钟已经陪伴他二十年了。在记忆之中，他忘了为什么当初要跟李双夫妇提出这个要求，反正他们爽快地答应下来了，于是一间墙体里装有闹钟的房子就这么建成了。

询问的声音是闹钟铃声，并非什么智能机器人，有那么一些时间，俞景差点要以为自己是在跟机器人对话，时间太久了，他早就不这么想了。

铃声很烦人，俞景找不到切断电源的开关，也没钱雇装修工人打墙取出闹钟。自从李双夫妇死在非洲的热带雨林，他就断了大部分经济来源。

现在是养父母死后第三十天，他得起床上班，否则这最后一点支撑生活的经费也会断掉。他在一所大学当足球队教练助教，而且还是第四个助教，平时基本没有什么事，助教只是教练为了帮助他搞出来的一个名头，学校为此垫付工资。大部分时间里他给城市里大大小小的足球比赛当边裁，有了助教的名头，主办方也愿意请他。这些林林总总，构成了他一个月五千的税后工资。

今天城北有一场中学足球友谊赛，熟人安排他去当主裁，一场下来五百块钱，一个半小时，比当边裁好多了。

起床，刷牙洗脸，俞景看着镜子里自己乱糟糟的胡须，没人提醒他清理一下，于是乎自己也就忘了。

他突然觉得心酸，电动剃须刀嗡嗡作响，蹭掉一大片胡须。

上车前他吃了一个鸡蛋饼，喝半袋豆奶，喝的时候已经感觉肚子很不舒服，坐在车上肚子闹得更凶了，他想给熟人发消息，临时辞了这份差事，可眼看着车到站了，他只好下车。

这所中学位置很偏僻，在郊区。他到的时候是9点整。站在球场中央，太阳刚好，不是很晒，足球场已经有很多人，红蓝双方球员正在热身，有人过来交代了他两句，他想跟对方坦白自己现在正闹肚子，可比赛突然之间就开始了。

跑动，躲避，眼观球，耳听哨。上半时很快结束了，幸而欢呼声不是特别大，他没有遗漏哨响，边裁很及时地指出了三次犯规，帮他挽救了这半场比赛。

俞景看见校方脸色难看，很不满意方才自己的表现，他承认刚刚自己就像没头苍蝇，不过经过一阵运动，大量排汗，腹痛的迹象慢慢消失了，他可以认真应对下半时比赛了。

但是下半时开始不过三分钟，一个事故发生了。

红方守门员扑球落地时姿势错误，导致左手手臂被身体狠狠压在地上，当时俞景已经预感到这一幕将会发生，凭借多年的裁判经验，这个年轻的中学生显然太冲动了，没有把救球和自我保护很好结合。

俞景本可以上去扶他一把的，他就站在中学生身边。但蓝方前锋越位，俞景吹了一声哨子，然后就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守门员还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少年，受伤后他企图站来，但是疼痛使他的双腿发软，他倒下的时候造成了二次伤害，这下他立刻昏迷了过去。

俞景坚持到了比赛结束。

同一个人过来，扔给了他几张钞票，来人应该没有恶意，但刚刚的事故弄得大家心情都很不好，钞票掉在了地上。

“谢谢。”俞景连忙捡起钱，向对方露出一个微笑。

对方张了张嘴，有话却没说出口，脸上隐约的愧疚很快消失了。

没事，俞景在心中默默念道，他只是一时失去了理智。

这样默念了三遍后，他离开了学校，走了将近三百米，来到马路对面等公交。

很快，公交没等到，一辆白色大众却停在了他面前，白色大众上下来一个人，是俞景大学里的铁哥们，也是念的体育专业，不过后来出国留学，听说又读了一个经济学士。这点俞景没问，双方在三年前重逢，现在也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你怎么会在这里？”上了车，俞景看向驾驶座的彭星。

“有朋友在这里，要卖别墅请我做资产评估，这年头欠债的人越来越多了，经济不景气。你怎么样？”

“我，就那样吧。一百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彭星诧异道：“你还真要……景哥，节哀顺变。李叔叔夫妻已经走了你就别……”

“不，”俞景突然喊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爸妈的死肯定不是意外！”

彭星沉默了一会儿，车遇到了绿灯，有一个老太太突然出现在车前，身体贴在车头，俞景在想她是不是要碰瓷，结果眼睛的余光瞥到了彭星左脚刹车稍微松开了。老太太在这时又动了起来，慢吞吞走过斑马线。

俞景脑海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再多一秒，他是不是就撞上去了？

这时将车开过红绿灯路口的彭星又说话了：“我是这样想的，你要是真的想试一试，我可以借钱给你。”

“你？”俞景有些惊讶，毕竟一百万不是小数目：“我现在只有40万，还是这几年一分没花存的，以前都刷爸爸的信用卡，真不觉得钱这东西难搞，现在才知道赚钱多难。”

“你慢慢还就是。”彭星很随意说道：“你不搞金融，真不知道这里面水多深，一百万，扔在金融圈都砸不出个水花。我借你钱，也不全是为了你，我也很想看看UF到底有多神奇，你只需同意我作为陪同观察整个过程就行了。现在这个东西基本没人尝试，有钱人不敢，穷人想试又没钱，所以真正的UF只有几百个。据说收集的测试数据太碎片，基数不够大，没办法得到精确数据。”

“你对UF了解不少？”俞景是因为自己的养父母从事的就是有关方面工作，才知道UF这个项目，这个被明令禁止的项目知道的人不多，能有几百人参与已经令俞景感到匪夷所思了。

“我的公司做这方面投资。没有看过项目报告，我们怎么敢投钱下去。好了，到你家了。”

俞景看见了那栋红色小别墅，他下了车才想起借钱的事情，于是把头探进车内，向彭星问道：“那一百万……”

“明天就到你账上。其实我想了很久，现在才跟你说是因为看你确实下定了决心所以才敢主动提出来。你同意的话，明天我们就可以去实验所看看。”

“好，就明天去。”俞景很激动：“谢谢你。”

“我们俩还说什么谢谢。我明早八点来接你，到时候细说。”

“好，慢走。”

目送彭星离开，俞景也转身进入别墅。

UF项目，全称：Ultimate fantasy

这是一个基于量子质变的科研项目，通过在微观量子和宏观世界之间建立一个精神网络，使得人的大脑能够连接平行世界对应载体，从而达到精神层面的物质空间穿越。目前这个项目的主要功能未知，但仅仅以上所述，就已经超越了现如今能够解释的科学范畴。

平行世界是主世界的一个镜面映射，在现代科学水平来看还无法证明平行世界的存在。

因此有科学家猜测，这不过是魔术师的催眠把戏，一个噱头罢了。也有金融巨头扬言这将是本世纪最大一场投资骗局，股市将因此发生大震荡。总的来说几乎没有人相信UF项目。

俞景不管这些，他只想知道养父母的真正死因。据养父母的研究报告记录来看，微观量子和宏观世界之间差距甚大，所以平行世界的时间会和主世界当下时间有误差，当精神层面到达平行世界的那一刻，应该是在主世界的三到四天之前。

有了这三天的时间，俞景完全可以弄清楚养父母的死因。

第二天，俞景提前了一个小时醒过来，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整栋别墅空荡荡的，他感到冷清清的落寞，因此不愿意打开空调。

七点半整墙中的闹钟准时响起：“Morning!”

这一次俞景没做回答。闹钟继续响：“遇到一头非洲虎中了猎人一箭，刺中心脏，你怎么选择？”

俞景还是沉默，他在等时间走到八点。时钟不厌其烦地复述着，声音是女声，但听久了总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特别是现在大厅只有他一个人。

大概过了二十几分钟，俞景感觉耳膜刺痛，仿佛这闹钟变成了尖锐的喊叫声，他想让它停下来，于是起身走到卧室。

“Morning!”

铃声从头开始，俞景才发现声音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自己的床头可能只有一个开关。

站在床头，他伸手轻轻放在了壁纸上。

“遇到一头非洲虎中了猎人一箭，刺中心脏，你怎么选择？”

5秒钟的迟疑时间，没有铃声。一分钟后依旧没有铃声，就在俞景以为闹剧结束了，结果一个恐怖绝伦的电子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七号监督员发生错误，请求销毁。请求摧毁第七量。请求命题重置。”

俞景的手触电般从墙上缩回来，这一刻他觉得墙体里藏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已经窥视了他二十几年，想想都令他后怕。

他立刻逃出房间，又想逃出别墅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俞景先冲出了别墅，然后才敢拿起手机，现在是7:58，一分钟前有一条短信提示，发信人是彭星。内容如下：我有事，不能去接你了，请到以下地址：甫原北郊37号。钱已经汇给UF科研所，你到时候拿身份证过去就行。

他怎么突然有事了？俞景一边想一边走出院子，他本想立刻打电话请装修公司拆掉墙里的古怪的闹钟，可是现在要赶着去科研所，只能把别墅里的怪事暂缓了。

在公交车上的时候，一个顽皮的男孩将果汁倒在他裤腿上，小孩的妈妈没有任何表示，只当没看见，俞景有种扇那人一巴掌的冲动，但他忍住了。等到他下车的时候，他故意撞了一下小男孩，自然那剩下的果汁巧合地倒在妇女裙子上了。不顾妇女的叫骂，俞景冲下了公交。

两个小时后，他终于找到了这所建在半山腰的科研所。

俞景一路走来，并没有看见其他人，只在门口看见一个保安，保安也没问他干什么来，就指着一楼拐角的房间，说：“七号。”

“谢谢。”俞景点了头，很快来到七号房间门口，没等他敲门，门自动开了。

房间一片阴暗，什么都没有，白色的窗帘将窗户全部遮挡。俞景看见了彭星，他换上了一身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看起来就像在照镜子。

“你怎么……”

彭星突然拿出一根木棒，不由分说砸向俞景的脑袋。

啊！

一声惨叫，俞景倒在了地上，鲜血直流。

“以后我就是你了，”彭星发疯似的大笑：“再也没有七号监督员了。”

这次他瞄准了俞景的后脑勺。

“为什么……”俞景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仿佛突然间力气消失，巨大的躯壳里只剩一只蚂蚁的力量，虚弱到极致。

“这本来就是游戏。”彭星再次挥动木棒，但玻璃和门突然间爆裂开来，十几个黑衣人持枪闯了进来，同样，没等彭星开口，子弹已经射穿他的脑袋。

“击毙七号监督员。”

“这一次失败了。切断第七量电源。等待重置命题的命令。”

实验室里，俞景的双拳狠狠砸在机器上，方小灵从背后搂住他，轻声劝慰道：“别这样亲爱的。实验完全可以重来，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生气？”

“每次都差一点点。怎么会这样？明明很快就可以揭开背后的秘密，这已经是第七次了，接下来再失败，我会辞去调度员职位。”

“不要这样……”方小灵张圆了小嘴，她知道这个男人总是如此冲动，他需要时间冷静一下：“g博士来了，他希望和你好好谈一谈。”

“让他来吧，”俞景一遍遍看着第七量的程序，忽然又说道：“算了，我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个中年灰发男子拘谨地坐在椅子上。俞景直直看着他，很久才说道：“这一次的失败，我希望自己总结。”

g博士紧张道：“可是按例我需要分析……”

“具体过程我会告诉你，失败的原因是监督员程序错误，监督员企图取代我在第七量世界里的身份，这个在1和0之间的错误选择毁了一切，真他妈可笑！”

“哦，”g博士面露惋惜：“毕竟数以百亿计的小命题，错了一个还在情理之中。”

“这一次我将人性发展到极致的产物锁定在一对死亡的老夫妇身上，如果能够成功找出死亡的秘密，小灵能够在半年内复制一千万个同量，每个同量按照基本相同的路线运行，量变引起质变，计算机最终会得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也就是关于人性发展极致的一个猜测。仅仅为了这么一个猜测，我们付出了多少，却在一个小地方失误了。”

g博士听了之后并没有多大触动，而是说道：“你还是不愿意尝试他们的做法。现在所有调度员已经直接设置了命题，要么就是以‘恶’为终极结果，然后倒推发展历程，要么以‘恶’为初始推测人性发展。他们已经得出几百种发展可能性，现在正在整合。”

俞景露出嘲讽的笑容：“我犹记得，人之初，性本善。难道除了‘恶’就没有其他了吗？”

g博士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看外面的世界被我们毁成什么样子了，生态环境遭到全面破坏，人类如今只能龟缩在生态环里苟且偷生，难道这样的结果不是人性之恶带来的吗？俞景，身为你们的分析员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不能得出结果，议会将提出取消你的调度员身份，没了这个身份，你和你的团队将不能被记录在行动名单上，这也就意味着你不能活在美好的未来了。”

“我记得时间还有一些，十年前……”

“不，议会已经提前了行动日程，等所有结果汇总，将通过‘终极幻想’发动全面的人性整改，主世界外的其余千万个平行世界将被影响到从而改变进程，平行世界的整个变化反过来也将改变到主世界的历史，这一次议会誓要去除人性中邪恶自私的一面，以主从世界十年的时间差，整改后的完美人类不会为了利益勾心斗角，也不会去破坏地球的生态，如此我们便能通过改变历史来改变现状。届时所有不在名单上的人都会消失。”

“他们还在搞那一套，我对他们说，接受现实吧，别再妄想改变过去了，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就连发展派的想法都要比议会好，去外太空发展，找到一个适合移民的星球，把这坐吃等死的几十亿人先送过去，然后再想想怎么才能使人性发展更利于人类社会。”

“那至少要还需一百年的物理科学发展，要逃出太阳系甚至银河系，我们还没有那个技术实力。”

俞景点了一根烟，痛苦又绝望，他扭曲着脸，带着一点点希冀问道：“现在所有能源，能维持几次全面性的‘终极幻想’行动？”

“一次。”

“哦，那要是议会计划失败了呢？”

“不会失败的。你要相信我们在量子方面掌握的技术。”

俞景坚定道：“我是说如果。“

g博士先是愣了一会，然后自顾自嗫嚅：“没有如果，没有。”

俞景站了起来，他将防护罩调成百分百模拟，外面荒芜枯寂的世界立刻显露在眼前，他看着死掉的地球的脸，缓缓说道：“好吧，那么，让我再做一次实验吧。”

在所有同事包括妻子方小灵的注视下，俞景偷偷改变了几个1和0的小命题，这几个命题将使得监督员消失，平行世界中的他不会忘记自己的外在身份，而且他将进入一个更接近主世界的平行世界，耗费的能源会远远超标。违规操作可能导致负责传递精神的人大脑严重损伤，数据大量丢失，但俞景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一次他必须全力以赴。

他平淡的声音在实验室内响起：“第八量平行世界启动。选择人物、环境……”

俞景睁开眼睛，一片无垠的沙漠出现在眼前，他应该是被一个骆驼队救了，按照自己之前的选择，骆驼队将带着他去寻找宝藏，那个所谓的宝藏就是自己此行的目的。

“嘿。”有一个小孩子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孩指着远处一只蝎子问道：“它被困在石头坑里上不来,快被太阳烤死了，怎么办？”

“管他呢。”俞景下意识回答道，但立刻他觉得自己的回答好像不对劲，可到底哪里不对劲他却想不起来。

骆驼队在沙漠里走了半天，终于看到一片范围很大但植被稀疏的绿洲，绿洲上有一个几百人的村庄，他们今晚将在这里休息。

因为俞景只是一个外人，在其他人眼里他不知道这支骆驼队是一群强盗假扮成商队要去寻找宝藏，所以他必须表现得体，否则被强盗发现他知道了他们的秘密，强盗就会杀死他，那么这个量又将结束。

夜晚，沙漠的上空星光璀璨，犹如一块镶满钻石的黑幕。

俞景正躺在一只骆驼身边休息，这时一个满头白须，瘦得跟竹竿似的老头朝他走来。俞景连忙坐了起来，场景中将要发生的事情是他无法预料的，因此他必须时刻警惕，保护好自身安全。

“小先生。”老头看他戴着眼镜，认为他一定是个读书人或者教书人，老头朝俞景磕了个头：“请您一定要拯救我们啊。”

“您这是做什么。”俞景连忙将其扶了起来，但老头死活不愿意起来。

老头哀求道：“小先生先听我老头子说，答应救我们全村人一命，我才肯起来啊。”

“您说。”俞景干脆坐下了。

老头凑到俞景耳边，说道：“是这样的，村里三个小孩不小心偷听到了那伙人的对话，得知他们是被政府通缉的强盗，强盗也发现了孩子们，可能觉得孩子还小，而且我们都在身边，所以没有立刻杀人灭口，但是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三个孩子的。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今晚孩子们就会被无情杀害，如果我们的人带着孩子赶往附近的镇子，那强盗一定认为我们全都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也会追上去并杀掉全村的人，这让我们如何是好啊！”

老头老泪纵横，俞景心有不忍，但仔细思量之下竟然没有半点解决的办法，这一次他将主世界的精神意识也带了进来，所以不敢有半点改变事物发展轨迹的举动，否则计算机会生成错误数据。

可是这些人也是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人类啊，如果他什么也不做，岂不是太没有人性了？

难道你们几百人还拼不过几十个强盗？他正想这样跟老头说，背后突然冒出一个人，正是白天问他问题的小孩。

“他们手里有枪，很多枪。”小孩说：“他们是坏蛋，什么坏事都做过。”

这下俞景真的无能为力了，他想起曾经和g博士讨论过的话题，那时“终极幻想”行动还处于猜测阶段，微观量子的变化还未能和宏观世界有效结合。有一次g博士提出一个老问题，这个问题是历史上有名的电车难题，电车难题的内容是：

有个疯子将五个人绑在一条铁轨上，如果电车经过将会轧死那五人，此时你可以扳动拉杆，使电车改变轨道，但是疯子在另一条铁轨上也绑了一个人，电车换轨必然会轧死那一个人，这时候你会不会拉动拉杆？

这个问题他们当时讨论了很久，并没有得出确切结论。时至今日，俞景即使置身处地依旧拿不定主意。老头显然将他当作了做出抉择的人，可他就能狠下心扳动拉杆吗？三个孩子的性命换取全村人的性命是值得的，但它是可行的吗？

俞景心里难受极了，他在痛苦之中注意到了小孩的眼神，那眼神仿佛还在问——蝎子要被晒死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俞景突然明白了什么，以前的实验他从来只看得到数据，数据的量是巨大的，以至于他忽略了某些东西，比如第七量当中，为什么墙壁里会有一个每天问问题的声音？他仔细回想，将这部分数据还原成场景，终于记起了那个问题。

俞景无奈地仰望天空，良久，他才看向孩子，但话却是对自己说的：“蝎子就像老虎，你救它，它正处于愤怒当中，必然要反咬你一口，你会害怕。你再加一箭结束它的性命，好像自己变成了凶手，你不甘承受这样的罪名。于是纷纷选择了躲避，这难道不是三者之中最错误的一种选择吗？冷漠无视难道不是一种更大的恶？”

小孩似懂非懂，睁大眼睛看着他。

老头再次哀求：“小先生，您拿拿主意吧。”

俞景不知道老头是故意将痛苦推卸到自己身上还是真的觉得还有挽救所有人的办法，他只知道这一次的平行世界之旅可以结束了，他永远也无法找到那份自己渴求的宝藏。

第二天，俞景主动跟强盗头目说他知道宝藏的路线，并许诺带强盗找到宝藏，只希望到时候能分一杯羹。强盗半信半疑，最终还是经不住财宝的诱惑，跟着俞景去了一处较远的地方，等他们发现被骗，赶回村庄时，村子里的人已经全部转移走了。

俞景被绑在柱子上，他回忆起当初第一任议长，他也是这样被绑在柱子上，人类为自己所犯下的过错找到一个替罪羊，第一任议长没有反抗。他在被烧死之前偷偷吞下毒药，他曾对年轻的俞景戏说自己是最怕火的男人，甚至因此而怕晒黄昏的太阳光。

临死之前，俞景听到远处微弱的警笛声。是不是村民们报了警来救他了？

他这样想的时候，子弹已经打烂了他的躯体。

第八量结束。由于精神受创，俞景昏睡几天，醒来的时候，所有同事都在他病床前，人们的脸上除了担忧焦虑，还有一丝丝隐藏的轻松。

俞景知道他们为何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努力坐起来，方小灵连忙坐在病床边上，紧紧握住他的手。

“在地球环境被彻底破坏的今日，人类科技的发展已经遭遇瓶颈。”俞景是看着所有人在说话，好像平时发表演讲，但此刻要更加无奈更加平静。

“但人性的发展永远不会遭遇瓶颈。我知道你们在过去所有的实验中擅自加入变量，引导实验体的潜意识走向‘恶’，也就是说初始数据设置成了人之初性本恶，我们跟其他调度员没有区别了。现在，我只想问问你们，一共得到了多少组人性发展的模拟数据？上交议会了吗？”

“景，对不起。”方小灵含泪起身，站在所有同事前面：“是我允许他们这样做的。二十组数据还在分析，没有上交。”

俞景声音微弱：“我知道，没有你他们的权限也不够。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说过如果只是和那些调度员做同样的事情，我们的团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议会会差这一点重复的数据量吗？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能明白，如果我们做的‘终极幻想’不能独树一帜，那人类仅有的一点希望将被磨灭。你们在做无意义的事情。”

“并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方小灵拉起俞景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我们都想活下去。景，我不想让孩子还没出生就死掉，他们也一样，他们也是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死去。”

俞景落了泪，泪水滴在白色床单上留下一块灰色斑点。

“当初团队成立的时候，我们发誓要为人类的未来考虑，牺牲自我，然而……要知道，我们讨论的是三十亿人的未来，姑且说由千万个平行世界入手的‘终极幻想’计划能够改变历史拯救大部分人的性命，那么剩下的那十分之一呢？谁充当那十分之一留下来等死？无论牺牲谁，这都不符合人类社会的道德要求。况且，这样的做法真的能够成功吗？”

一个白发斑斑的老教授说道：“发展至今，道德已经被磨灭了不是吗？议会如今只追求最原始的生存意义，除了运用唯物辩证法的一大规律——量变引起质变，议会也别无他法，或许他们甘愿充当那个历史的罪人吧。”

“这一规律用在改变平行世界上不过是偷换概念。”俞景无奈地说道：“你觉得名单上有他们吗？议会真的在做牺牲还是为了自保？”

所有人窃窃私语，名单上必然有议会成员。

“教授，”一个年轻的助手鼓足勇气站了出来，他曾是俞景的学生。年轻人说道：“您说的是对的，我们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议会和星空逃逸派有什么区别，抛弃一部分人的生命以换取其余人的未来，我们都没有资格这样做。我提议将数据给俞教授保管，我们不能做凶手。”

短暂的沉默，随后，所有人竟奇迹般地点了头。

“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上不上交数据的区别只在于能否挽救同事的家人孩子。你不要……”

“小灵！”俞景突然喝道：“数据我不会阻止你们交上去。但不要忘记，这是用几亿人的未来换取我们苟且下去的机会！”

他从病床上跳了下来，边穿外套边说道：“我要见议长，现在就去。”

“恰好议长们也决定见一见你。”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门被推开，几个议会执法闯了进来。

执法长举着一张盖着印章的纸，念道：“据第29547号议会令，调度员俞景以擅自启用‘终极幻想’，擅自撤销监督员两项罪名被逮捕。现押送议庭接受审判。”

俞景低头缓缓拉上外套的纽扣，然后以毫无畏惧的目光看着执法长说道：“走吧。一起去看看这群伪善者的真面目。”

“不，不要。”方小灵泣不成声，这两项罪名都是反人类罪，尤其是第一项，浪费大量主世界能源更是重罪。

白发斑斑的老教授对执法长喝道：“我们的实验是完全按照授权进行的，没有任何越权行为。”

“对，这一定是误会。”

“议会也不能毫无证据就抓人！”

所有同事都在声援俞景，但结果不能改变，他还是被执法人员押解到了议庭。

从警车上下来，能看见一道巨大而庄严的金色大门，俞景随着执法人员走上六十六级阶梯，站在大门前时，视野所及之处是一片荒凉的黄沙地，沙地上有一颗颗半圆球，那是生态环。

现在，无数的半圆球都亮起了白灯，意味着“终极幻想”的最后时刻到来了。

“还有多久？”俞景问身边的人，他们一同推开大门，然后说道：“半个小时。俞教授，人类的新时代要到来了。”

看得出这些人都很激动，他们甚至无法确定名单上是否有自己，就已经对此次行动无比热衷，视其为上帝的行为。

俞景曾经就‘终极幻想’可能带来的后遗症跟g博士讨论了很久。后来经过几次实验，他渐渐发现，这个行动除了将导致千万个平行世界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也可能使其化为冰冷的机械世界。

按照其余调度员整合的发展预测，对平行世界进行改造，人类的某些负面、邪恶情绪将在发展中被一一剔除，从而形成一个个有着共同爱好、理想、信仰、价值观的人，人都变成了一模一样的，如同机械。

且不论这样牺牲是否值得，“终极幻想”也可能导致主世界变成机械世界。

有一次，他对g博士说：“否定之否定规律解释了事物发展的前进性和曲折性，那么是否从一定角度说明，地球现在的情况是可以改变的，人类由善及恶，再到对恶的否定，是否将进入一个更高文明的社会？”

g博士对俞景这一番言论大为佩服，但他坦言：“以如今的状况来看，人类只有五十年左右的时间，而生态初步重建至少要七八十年。二者相差二十几年，这是天大的差距。”

“或许我们可以追上去。你不相信人类的力量吗？”

“人类的力量……”g博士陷入了沉思。

议庭中，俞景觉得自己必须就人类机械化这个问题同议会进行辩驳，但很可能议会已经得到了这样的警告，却还要一意孤行。

方小灵和g博士还有团队中的所有人是在俞景被锁在被告席时到达的，他们坐在旁观席，议长们坐在将近五米高的席位上，俞景只能努力抬头直看他们。

他从法官的眼里看出了一句话：此时此刻的审判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第一议长就在法官身边，他先主持召开了“终极幻想”行动的最后一次投票，旁观席数以万计的各地区代表参与投票。

议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彻议庭：“现在我们的科学家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开启‘终极幻想’，按章程我们需要进行最后一次投票，反对启动请点击红色按钮，通过请点击绿色按钮，此次投票不得弃权。现在开……”

“等一下，我有话说。”俞景的声音也传了出去，执法人员忘了关掉被告席的麦克风。

人们这才注意到庭下还有这么一个渺小的人，他全力的嘶吼，坚定的目光，好似一只企图挑战狮子的蚂蚁。

“在投票之前，请求议庭能听我第七调度员俞景说几句话，你们应该不差这点时间吧。”

“反对。这是审判之前的议会大会，作为罪犯俞景教授不得参与此次投票。”

“既然是审判之前，那我还没有被定罪，作为第七调度员我有权发表声明。除非法官、议长愿意先审判我，然后再进行投票。”

第一议长说道：“让他说，只限五分钟。”

“谢谢。”俞景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基于地球环境、人类社会的彻底解体，我们开始回归原始，希望追溯人性发展的起源，努力改变现在的糟糕情况。但这一想法慢慢变质了，自从量子和宏观世界建立起了通道，发现千万计的平行世界居然在走人类曾经的道路，只是他们还在主世界的十年之前。通过这一发现，人们开始致力于编制出一套系统性的人性发展程序，企图通过改变千万平行世界，以量变得到质变，从而改变主世界的历史。这也是社会解体带来的影响，很多理论都被忘却了，唯物辩证法的三大规律被无限推崇。”

议长的鼻子在哼气：“三分钟。”

“但你们只看到了其中一条，没有看到整体。‘终极幻想’是不可能成功的，如果你们执意要这样做，不仅不能拯救自我，也会导致平行世界的枯萎。”

“这套理论绝对可行。”有议员喊道：“我们已经通过了上千次实验，通过改变平行世界一些极其细微的东西，从而使我们的世界也发生细微改变，这种改变很微弱，但可以检测到。这在行动说明中有描述，耗费的能源也是很少的，远远少于这一次大变动所要消耗的能源。”

“可你们撒谎！”俞景大喊：“据我所知，现在能源的存量只够救十分之七的人，而你们却对外声称能够保存十分之九的人类。这一点怎么解释？”

轰！俞景这句话引起台下巨大反响，这些人代表着各自地区的利益，他们惟恐自己被议会卖了还不知情。所有人都要求议会给出解释，议长拿法官锤子狠狠敲了几十下，人群才稍微安静。

“请问议会俞教授的话是否属实？”有代表大喊。

“如果议会欺骗了我们，请问哪一地区的原本应在名单的人不在名单之列？”

“不如直接公布名单！请议会先说明自身以及家庭是否在名单上？”

……

面对一连串的逼问，第一议长不得不起身了：“俞教授说的是事实。”

又是一枚重磅炸弹，第一议长的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本人可以声明，我不在名单之列，但在座的各位都在名单之列。除去各行各业精英代表所占的位置，其余都按比例分配给各个地区，并没有任何徇私行为。恕我不能公布名单，否则将引起社会恐慌。”

“这么说人们只能躲在家里等待死亡安排？”

“目前来看，这是脱离困境最好的办法。不然你们觉得发展派能够在一百年内带领几十亿人离开太阳系找到新天地吗？或者是靠逃逸派那几艘飞船，那才能救多少人，十万？一百万最多了。大家都知道，再这样下去，最多五十年地球将完全不适合人类居住，到时候谁来为这几十亿人类负责，谁来为人类世界的繁衍生存负责！”

“能否将行动推迟，多积攒一些能源。”

“最好不要，现在是最佳时机。”

人群沉默了，长久的沉默。第一议长满头大汗地瘫在椅子上。

俞景明白所有人都急昏了头，急着改变过去、急着逃离，没有人想一想怎么改变现在、怎么重建地球生态。

“五十年代的时间，难道无法初步重建地球生态吗？都那么想活下去，但真有人想为此付出吗？”俞景的声音再次响彻议庭：“在此我提议，所有人一同参与地球生态重建工程，几十亿人的努力，一定可以换来地球人类的明天。”

大部分人都摇头了：“这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地球演变至今，都是自救，没人救得了地球。”

俞景痛心道：“这不是在救地球，这是人类的自救啊！”

“时间到了。”第一议长再次起身，他指的是行动启动的时间：“请投票。”

“请相信人类的力量。”俞景泣不成声，他朝所有人深深鞠躬。

很快，投票结果出来了，只有三个人按下了红色按钮，g博士就是其中一个。俞景看着这片曾经代表蓬勃生机的绿色，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

就在第一议长宣布“终极幻想”启动的时刻，议庭之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呐喊声，保卫人员通过监控看到场外挤满了人，于是赶紧向上级报告。

议庭的大门被打开，人们蜂拥而入，到处都是呐喊的声音，这声音表达了统一的意见——支持俞景教授的提议，人类不逃避，人类相信自己的力量！

议员们被这股力量震惊了，各地区代表也愣在了原地。

方小灵趁机来到俞景身边，她挺着大肚子对俞景微笑，笑中含泪：“我和g博士将投票前的对话向全世界转播了。景，我支持你，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

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全球各地传来消息，铺天盖地的人在各地区议庭前集合，要求撤销“终极幻想”行动，人类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改变现状。

据不完全统计，参与游行的人类占总数的百分之八十。

这个结果一出来，地区代表羞愧难当，纷纷关闭了绿灯，起身向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全人类鞠躬致敬。

第一议长也当场宣布了终极幻想行动无限延期。

“这才是量变。”g博士不知何时来到了俞景身边，他欣慰地大笑：“现在，我突然有股冲动，觉得人类社会的未来，必然要达到一个崭新的高度，我甚至无法去描述它的样子，只能用一个词形容——人类天堂。”

俞景眼含热泪，这一次整体的人性觉悟，是人类的一大收获，对于地球的改造，他也变得信心满满了：“社会的不断进步，才是人类的终极幻想。以后，让我们一起努力。”

同事们聚集在他身旁，一同呐喊着：“让我们一起努力！”

四十年后，经过人类不懈努力，地球终于初步恢复生态，这颗黄色星球表面布满星星点点的绿色，就如同夜幕下的天空。人类社会也因为这一次困境升华，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天地。

你听说过生物逻辑门吗？“简单地说，我现在在一台生物计算机里，或者说我现在是一台生物计算机。”事情确实有些超乎想象……

剪切

王凫

1

我想我碰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时间还算足够，我就从前天晚上说起吧。

前天晚上，我改完上周的代码，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体会着工作的乏味。虽然已经很疲惫，但大脑出于惯性还没产生任何想睡觉的意思。我打开知乎，指望能碰到一个安眠的问题。不出五分钟，这样一个问题就出现了：

一辈子太短，怎么变长？

我一阵窃喜，开始感谢自己的运气——经历两天不眠不休的枯燥，文青们的扯淡能带来多少轻易的愉悦和昏沉呐。

我开始滑动滚轮，仿佛那是伙夫要渐渐掀开的锅盖，房间立刻涌入浓浓的鸡汤味儿。46个回答并不算多，只消一会儿你就能看出来，时光、生命、智慧、意义，这些轻浮（而油腻）的词汇出现的频率有多高；此外不出意料的，段子手调料般恰到好处地点缀其中，使这个问题变得更加香甜可口。看了一大半以后，我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差不多要达到了，就匆匆把剩下的回答划了一遍，洗澡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得也很突然。我似乎是被自己的念头惊醒的，那个念头告诉我，昨晚的疲惫可能让我忽略掉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毕竟即使是这种看起来不值得讨论或者根本没法认真讨论的问题，偶尔也会有一些干货埋在零赞同区甚至折叠区里。

这个念头停留得越久，那个问题的印象复现得就越多。我感觉似乎确实有一些字句不该出现在这么一个问题的回答里，好像你从一锅鸡汤里捞出了一小块鲜亮而平静的钠块，或者一只冒着泡的深黑色对讲机，那样不合时宜。我躺了一会儿，仍然不确定这是不是处女座的早期症状，只好拿起手机回到那个问题，往下翻去。快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有一个回答引起了我的注意。是的，是一行代码，和几个字：

|不要点赞。

这条答案的赞同数为零。你知道最开始我有多扫兴：我的大脑在跟我开玩笑吗，十个小时前我才刚把我负责的那部分代码打完（你们那时应该正卡在某个循环，或者在和一两个“微小”的漏洞较真。老板的宏大野心呢？我已经要受够这些未成年人的小把戏了），刚休息了一晚上却又看到这些东西（这里怎么可能有值得一看的代码呢）。

不过你也猜到了，我立刻改变了想法。我发现自己完全看不出这一行代码到底是用什么语言写的。我凭着本能认定这绝不是汇编语言或某种已知的高级语言。仔细看的话，你也会发现这些字符大部分都不是拉丁字母。直觉告诉我这一行字符绝不是恶作剧，它们似乎在极力掩饰着自身的美，但仍有微妙的香醇从断续的罗列中隐隐传来。

我空白了十几秒钟，发现作者没有关闭评论。几乎是在我把询问代码意义的疑问回复到答案下的同时，那位匿名作者给我发来了一封私信，而紧接着我的评论就被删除了。对方的用户名是“DCPL”，你也应当猜到了，他的一切资料和记录都是空白。我听从他私信里所说的，把我的邮箱地址发给了他。不到一分钟，我收到了一封邮件，标题是“D - 概念语言程序设计教程”。

是的，我又整整一天没离开电脑。你当然记得六岁那年夏天的那个晚上，我们俩比赛谁先搞定你爸的《C语言入门》，我想你也当然不会忘记当时我们的兴奋。那是无与伦比的，我们得到了一个从不会发给孩子的精巧玩具，也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存在着不能言说的美，仿佛那就是《大西庇阿斯篇》没能捕捉到的东西。而这次通宵阅读带给我的兴奋，比那一次要强烈一百倍。

你能想象吗？这部教材在讲述一种我们都没听说过的语言，它的设计是这么复杂，有时几乎让人觉得简直是臃肿（是的，一点也不简洁），但有一种我能感受到的美使那个形容词被替换成了丰满。同时，令人费解的是，她的运行过程也是这么烦乱，许多过程甚至不是稳定的过程——我的意思是，过程的定义、输入、运算和输出都可能因其他过程的状态而变化，更难以想象的是，存在着大量逆向的过程与正向过程交织在一起，其出现频率之高，几乎可以认为在运行时二者将一刻不停地同时进行和交互，这都让我不明所以。有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这程序并不是为电子计算机设计的。我的电脑也根本没有可以运行它的平台。今早刚过八点钟的时候我明白我已经到达自己理解的极限了，如果没有新的信息，我将不可能有任何新的头绪。

这个极限是，我认为，这种语言所要被使用的目的，并不是普通的运算，而是生成新的程序语言。至于那些可能被生成的新语言会是什么形态，为什么要通过这么复杂的语言去生成新的语言，新的语言又会被怎样运用，我一无所知。接下来我写了邮件回复给那个邮箱，简单讲了讲了我对这门语言的理解和疑问，希望能了解更多关于它的信息。对方回复我说，半小时后会有车在我的小区门口等我。

于是我趁时间还来得及给你写了这封信，老司，也许我就要开始从未经历过的惊险旅途了，这次恐怕就连你也不可能和我同行。不过一想到你只能眼巴巴等着我回来告诉你这些即将发生的奇妙故事我就觉得无比愉快。祝我好运吧。老毕。2016.11.1

2

没有任何附件，我在心里骂了他一声。他的手机现在也是关机状态。

关掉老毕的信，我去知乎搜了一下这个问题：“一辈子太短，怎么变长？”现在这里只有45个答案了。DCPL，同样不存在这个用户。我关掉那个页面，重新打开他的信，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信息遗漏。没有。已经是上午十点，昨晚那些VR系统残片和愚钝的代码竟然把我拖到凌晨两点……哦该死，真被他说中了……好吧，如果他不是在和我开玩笑，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在那辆不知要去哪里的车上，甚至可能已经下了车。这头驴竟然这么愉快地就把自己交给了……一个或一些来路不明的人。

要不要报警呢？如果是在侦探小说里，所有主人公都会安慰自己这是神经过敏，太阳升得老高，能发生什么呢？不过就是一群技术宅的线下切磋罢了。然而读者其实都心知肚明的。又然而，我感觉即将发生的故事大概不会是一部侦探小说的素材。于是我就想，确实，两个码农之间能发生什么凶险的事呢。我又骂了他一句，就去厨房做早饭，待会儿还要叫狄儿起来吃东西。

接下来几天都没有老毕的消息。那封信里的内容大部分我已经记不得，只是仍然有几个细节在来回旋绕：DCPL、D - 概念语言、异常复杂的设计和运算、逆向与正向过程交织、用以设计程序语言的程序语言……我就是念叨着这些话收到老毕的短信的，我把键盘一扔，拿起手机看到他写的：“救命！”

当我打过去时，他的手机是开着的，不过没有接听。多么戏剧性的剧情，简直让人怀念起烟雾缭绕的19世纪。紧接着我打给老易，简单说明情况让他查老毕的位置。出门之前我接到老易的回复。在和平饭店。我立刻打了报警电话。

再看到老毕的脸时他躺在担架上，面色有些红，但整体看不出什么异常，也没有伤痕和血迹。躺在另一个担架上的外国人想必就是那个“DCPL”了吧。酒店房间里还有几个警察，进去是不可能的，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屋里似乎十分干净。我接着跟去医院办手续，等老毕的情况。老易紧接着也赶到了医院。医生告诉我们他们两人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再观察一下才能确定情况。警察急着让我去笔录。

做笔录时我毫无保留地把所知的一切都讲了出来，那封邮件也传给了警察，他们让我回去等消息。我到家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夜，狄儿问我怎么回事？我把我和老易、和警察说过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这事真蹊跷。”

“真蹊跷。”

“老毕现在情况怎么样？”

“当时急救的人说是昏迷，想必还活着。”

“那就好，等他醒来我们就明白了。”

“嗯……”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告诉我，老毕不会醒了。我没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你们老板人呢？”

“没敢打扰他老人家的春节。”

狄儿看了我一眼，我耸耸肩，想换个话题。

“好饿……”

“剩菜热一热。”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老毕夜里发来的短信。倦怠地，我问他在搞什么飞机。

“蛤蛤，成功了一半。”

“你这是醒了？今天就能出院了？”

“一直醒着，也可以说没醒。这里我待了一会儿才适应，就立刻联系你了。”

“等等，有电话。”

我接了电话，老易告诉我，医生说，很遗憾，昏迷的那两位都已成了植物人。

“原因呢？”

“不明，没有检查到外力、中毒和疾病。但大脑对外界信息确实没有任何反应。他们被发现时都处在不同程度的饥饿状态，同时现场他们的食物却很充足。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挂了电话，我短信问手机里的人，老毕已经是植物人了，你是谁？他打了过来，声音稍微有一点点奇怪。

“老司你别急。我确实是老毕，你幼儿园时喜欢校花王小红，小学一年级喜欢班长张小芳，三年级喜欢同桌李苗苗……”

“打住，”我没敢看旁边的狄儿，“那医院里躺着的是谁？你们……那个外国人是谁？”

“艾力斯，一个英国佬。是他发了邮件给我。我们确实都是‘植物人’了，需要你帮我们回去。别急，别急，我这不正要说嘛。你听说过生物逻辑门吗？”

生物逻辑门。狄儿碰了碰我，意思是她知道。她是做生物工程的。

“你是说用细菌和DNA分子构建类似电路元件结构的实验？”

“啊，原来嫂子也在，那就好说多了。对。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简单地说，我现在在一台生物计算机里，或者说我现在是一台生物计算机。”

看到狄儿愣在那里，我大概明白事情确实有些超乎想象。

“这事你一定要帮我保密，特别是对警察。我想等见到你我们再好好解释吧，我现在在警局，昨天他们把我们一起带走了，作为‘我们’遗留在酒店的物品之一。他们不可能发现我们，所以你得再跑一趟把我们领回去，他们会乐意的。你得说要把用不上的东西拿回去，否则他们会起疑心。现在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我已经没有功夫再骂他，挂掉电话以后，我问狄儿生物计算机是什么意思。

“我也没有多少了解，因为这应当还只是一个概念而已，你可以理解为，用有机分子代替单晶硅，制作成一个类似计算机的生物体。生物逻辑门已是学界几年前的新闻了，是英国人做出来的。高中生物还没忘吧，有机分子比如DNA本身就携带有大量信息。生物体内信息的传递本质上是依靠电荷，神经纤维也可以说是一种特殊的电路。”

“通过有机分子来传播信息，那么从名称上看，生物逻辑门的重要性相当于逻辑门在集成电路中的位置了？”

“是的，这是很基础的一步。但距离生物计算机还太远，那基本是人们的想象而已。除非短短几年里这项技术已经发生了不只一两次的重大突破。”

“生物计算机很厉害？”

“理论上讲，运算速度要比目前的电子计算机高出五六个数量级，同时耗能低得可怕。另外，生物计算机不只是计算机，也是生物，具有生物的特性。也可以是有血有肉的那种。”

“难道到警局后我会看到两笼金丝雀？”

“也可能是微型的生物机器人，如果是这样，它们就可以在人体内靠细胞的营养永远工作下去，而且不会有任何排异反应。它们可以自我修复、自我复制，可以和人体组织有机结合，甚至——”

“甚至？”

“甚至可以和大脑结合……我想我大概猜到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我想我也是，至少是一部分。”

“但即便是微型生物机器人也应该不足以存储整个人脑的信息量啊？”

“那么我猜事实可能要更惊人。”

直接去警局拿东西显然是不可能的。我又在家里待了一天，才等到警察的传唤。

“他的邮箱里没有你说的那个邮件。我们在邮箱服务器里也没有找到相关的记录。”

“专用通信卫星？”

“也许吧。或者压根就没有那封邮件。”那个瘦小的警察眯着眼看了我一下。

“但他发给我的邮件是确确实实的。”

“Anyway，那四天里酒店公共场所的录像都没有捕捉到过他们，2月1日到4日那个房间一直没有任何人出入，也就是说他们一直在房间里。他们旁边的一堆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中间，只有两台几乎全新的电脑是可疑的。现场和他们体内没有任何药剂残留，没有伤痕或任何搏斗痕迹，废餐盒和泡面桶都没有问题。而且，在事发前他还可以给你发求救短信，说明他意识到了危险。两个人为什么突然变成植物人，那四天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我们都不知道，而且没有任何线索。唯一的解释是他们信仰印度教，想通过苦行摆脱轮回。如果是这样，那位给你发短信的朋友一定是失败了。”

“电脑怎么样？”

“我刚才说‘几乎全新’。”

“也许你们应该查一查窗户的情况？”

“谢谢你聪明的建议，”他说，“我们叫你来是问问你有没有新线索，另外还要请你把他们那些已经确定没有问题的东西带走，警局不是垃圾场。”

“我没有什么新线索。”

“当然，你可以回去了。”

回来的路上我打算忘掉那个盛气凌人的警察。我打电话给老易让他来我家。到家以后，我把东西都拿出来放好。行李箱、里面的衣服、书、精致的护眼台灯、帐篷、玻璃珠、烟斗、打火机、小盆栽、剃须刀、台历、时钟、动漫海报……看来那位艾力斯很喜欢把自己习惯的生活用品随身带着。刚拿起手机，老易就到了。我打给老毕，开免提，我们三个人都开始认真听。

“那么，哪一个是你？”

“你把我们放到阳台去，就是这两盆小盆栽。”

我照做了。“多好的障眼法。所以，你们真的是植物人了，而且还是高贵的芦荟人和仙人球人。”

“这不是很美吗。好了，我来详细地跟你说明一下情况吧。这位艾力斯，曾是理查德·基特尼的学生，就是几年前做出生物逻辑门的那伙人中的一个。”

“侬好。”

“您好。”我向芦荟说。

“不，他是那个仙人球。”

“啊，抱歉，您好。”

“没关系。”

“艾力斯和他的导师闹翻了，因为艾力斯找到了能够制造宏观生物计算机的方法。他不仅是一位天才的生物学者，也精通计算机语言。他的导师却认为艾力斯的理论是无稽之谈。”

“所以这就是D - 概念语言了。”

“是的，全称是Double Conceptual Programming Language。艾力斯在全球范围内寻找合作伙伴，来协助他完成他的实验。他要求的不仅是优秀的编程能力，还要求对‘程序’本身有深刻的理解。本来他已经要放弃中国，像之前他离开欧洲各国和美国一样去往下一个国家，他的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但我及时在知乎上回复了他。”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还是要先谈这门语言。这门语言是为了给宏观生物计算机编写程序而设计的。生物计算机比电子计算机在结构上要复杂得多，而且每一台宏观生物计算机都是独一无二的，它的构造由人工几乎不可能复制。在目前的技术水平下，人类其实还无法独立制造一台宏观的生物计算机。但是微型生物计算机的制造技术在艾力斯从前的团队里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他们已经能够制造出大约有几百个细胞这样体量的微型计算机，可以做一些很基础的任务。艾力斯的导师认为按照这条道路继续走下去总有一天能够做出宏观的生物计算机。但艾力斯认为，应当给微型生物计算机编写程序，让它们去制造，或者说转变宏观生物计算机，这会大大推进项目的进程。他设计了一套依据生物内环境信息反馈重新设计新语言的程序，用植物做实验，以微型生物计算机为信息中转站和建筑工人，改造了植物内部的生物组织，使它成为一台宏观生物计算机，并且拥有一套可执行的全新语言。生物的内环境是如此复杂，这就是‘D - 概念语言’如此复杂的原因。”

“所以，这套语言是为了给每个独一无二的生物计算机制造一个建立法则的材料？”

“没错。现有的高级语言虽然可以通过翻译适用于微型生物计算机，但要想用在宏观生物计算机上就太困难了。就像给人安装鸟的翅膀没有任何意义，想要让人飞起来，必须得制造飞机才行。微型生物计算机是连接电子计算机语言与生物计算机语言的桥梁，通过它生成的生物计算机语言的复杂程度，是人类难以理解的。”

“你们的目的就是建造一个可以运行的宏观生物计算机吗？”

“当然不是，这项实验之前艾力斯已经独立完成了，我们现在就在用生物计算机与他的专用通信卫星建立连接和你们通电话。这几天我们在想办法把人转移到生物计算机上。”

“显然，我也猜到了。”

“让我们回到那个问题，老司，‘一辈子太短，怎么变长？’这就是艾力斯的答案。那行代码的意思是，我们要永生。”

“你认为‘人’是指他的意识。”

“更准确地讲，是指他的记忆，他的经验，老司。‘人的心灵是一块白板’，我正是洛克的追随者。”

我感到很震惊，旋即问他：“老毕，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的分歧已经这么大了？想想从前我们并肩和民哲民科斗争的日子。我从来不知道你一直奉承经验论。但你知道，我向来不是一个喜欢走极端的人，在认识论上，或者说知识论上，我相信康德的学说更加中肯。”

“先验论是多么荒谬。”

“如果你认真读过《纯批》就不会这么说了，老毕。知识的来源在康德看来不是唯一的。”

“现在连文青都会读《纯批》。但文青却不会去读《人类理解论》。如果你知道洛克是如何对知识做出区分的，你就不会再以为洛克比康德更极端。恰恰相反。”

艾力斯突然说：“谢谢你毕先生。现在我们是更亲密的战友了。抱歉我要插一句话，我觉得中国人对洛克的翻译做得还远远不够，他是我们民族的骄傲。”

“谢谢你的支持，艾力斯。老司，我想我们可以休战了，在我看来我们刚才的争论事实上没什么意义，因为说到底哲学对认识论的讨论都不过是隐喻罢了。你明白吗？”

想了一下，我说：“明白。”

“经过这次转移，我更确信没有什么‘先天综合判断’，或什么‘纯粹知性概念’。”

“你确定自己已经完全‘转移’而没有遗漏下什么——在医院里？”

老毕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他发现自己出了纰漏。但他紧接着说：“我确定。我无比确定，老司，我比任何人都确定，经历过转移与没经历过的人，对‘自我’的体认有着质的差别。让我们先来仔细想一想，如果让你来设计转移的方式，你会怎么做？”

我思忖一下，说：“微型生物计算机应当不仅能够建造宏观生物计算机，还可以贮存和运输信息，按照其特性，它们可以连接起人脑和宏观生物计算机，那么把人脑的信息全部复制到宏观生物计算机里也就不是难事。复制完成之后，再用微型生物计算机把人脑的信息删除，就可以完成一次完整的转移。”

说到这里我立刻反应过来，我的想法出现了很大的问题。“等等……”

“你也发现了问题。”

“是的，”我说，“我的想法明显把转移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完成后，假如真如你所说，经验就是‘人’的全部，那么这时这个世界上会同时存在着两个不同的你，你们在复制完成的那一刻有着完全相同的经验，但在这一刻过后就开始各自接纳不同的经验，这一刻以后你们又彼此不同了。不管怎样，接下来对人脑信息的删除，等同于谋杀。”

“没错。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在复制的同时进行删除。直接把人脑的信息一点一点搬运到宏观生物计算机中，这就不存在两个你的问题了……”我没有说下去，因为我又发现了自己的谬误。没等我重新开口，老毕就得意地笑起来。

“这样做的确不存在两个‘我’了。这样做甚至连一个‘我’都没有。”

“连续性。”狄儿轻轻说。我点点头。

“是的，连续性。你的两种思路本质上都是一种电子计算机式的‘剪切’，这是最根本的错误。”老毕顿了顿，继续说：“‘人’的存在的确是经验，但必须是连续的经验，在共时性和历时性的层面上都必须连续。你不能把一个人先拆开挪到另一个地方再拼起来，并指望他还活着。经验的集合必须连续，经验的运动也必须连续。人确实是一堆经验，但这是一堆粘连着、运动着的经验。人是不能剪切的，在你剪切的时候，已经无数次地杀死了他。”

“忒修斯之船？”老易插了一句话。

“……有一点点类似吧，不过拜托你不要再进行这样的类比。”

“看起来的确如此。我认输，但我想不到其他办法了。”我说。

“其实你还有一个错误。宏观生物计算机一旦设计完成，它本身也就有了自我意识，就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你的‘复制’事实上是在融合两个人。我们在转移之前，并没有事先建造好一个宏观生物计算机。我们用大量微型生物计算机在人脑和植物之间构造了一个‘生物信息桥’，类似中枢神经，把二者联系起来，再通过电脑控制微型生物计算机，把信息的终端、植物的细胞结构，依据人脑信息的特性等环境反馈，进行改造，可以说改造的过程既延伸着河道，也涌动着河水。这时你会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大脑和身体都发生了扩充，你的意识仿佛一条决堤的河流，从大脑‘流’向了不断建造着的宏观生物计算机中，最终两个部分连成了一体。从开始连接到完成并适应，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一整天。”

“在这个过程里始终都只有你一个人。”

“没错。信息以生物自己天然的方式，缓慢而不可阻挡地，维持着粘连和运动。”

“但转移还没有结束。”

“对，我们已经很好地解决了转移的第一个阶段。第二个阶段更加困难。河流是一个很好的比喻，水往低处流是容易的，只需要打开一个缺口就足够了，这是第一个阶段之所以比较容易的原因。但在第二个阶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两盆水位相同的水自动向其中一盆内运动。假如信息的运动也像人在地球的引力场中、电子在磁场、电场中那样，那么可以说现在两个区域的信息势相同了，信息势差为零。”

“‘像两个相邻的湖泊’……好吧。不过据我所知，如果真的存在所谓的‘信息场’，它的势差不应当是由信息量差异决定的，因为即使是在人脑内，不同区域的信息量和类型也都不同。”狄儿这样说道。

“正是如此，我当时真应该问问你的，”老毕打趣道，“确实，也许如果当时你们也在，我后来就不会犯这么严重的错误。”

“你犯了什么错误？和人脑的分区有关吗？”

“不，不是。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确实花了些时间，是在艾力斯考我的时候。如果是你就会更快一些回答出来。至于那个错误，待会儿再说吧，我们还是继续谈转移。人脑的分区不是一直丝毫不变的，它总是在微调，不同类型的信息则会得到不同区域的处理。简单地讲，我们在一开始就用程序模拟并重新定义了分区，微型生物计算机所连接的区域，被我们重定义为与经验有关的区域，包含语言、记忆等等，当第一阶段结束后，我们再把人脑原先与这些信息有关的区域，重定义为感觉区域、运动区域等等。这样与经验有关的信息就会自动涌向桥的另一端——它们所属的区域。最后让生物信息桥脱落，转移就圆满完成了。全程大概需要两天时间。”

我和狄儿、老易互相看着，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老毕重新开口：“哥们儿，这些的确需要稍微消化一下，但对于你们来说绝对算不上难理解吧。我这里还有很重要的事需要你们帮忙。”

“什么？”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一开始我们只是打算体验一下，但是我一冲动就不小心破坏了计划……所以希望你们能帮我们回到原来的身体里。”

“这就是你的错误？既然你们的目的是永生，你们不是已经实现它了吗？”

“成功的实验永远不是学术课题的终点，能够重复验证的实验设计和一篇傲慢的论文才是，”艾力斯说，“况且，必须要成功回去我们的实验才算真正完成。”

“你们自己没法回去吗？”

“本来是可以的……只要那时我们的大脑还健在。一开始的计划是只有艾力斯进行转移，而我在旁边搭手，等他转移之后照顾他的身体，帮他补充能量。在他快要度过转移的第一阶段的时候，我已经忍耐了接近一整天的无聊和困乏，鬼使神差地把下一个转移目标设定为我的大脑。生物信息桥一旦建立，就不能中断，因为我们没有事先开发好信息回流的功能，再设置已经来不及了。即使一天之后艾力斯完成了转移，再回来仍然需要很长时间，脆弱的人体和大脑是承受不起这么久的干渴的，这样下去我们俩的身体都会死。我们也不能直接叫你过来，那样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你知道即使是简单的说话需要调用多少信息。我只能给你发了一条定时短信，然后尽量让自己减少意识活动。”

“听上去也不完全和印度教无关。”我嘲讽他。

“什么印度教？不管怎么样，你们必须帮我们一把，把我们带到身体那里去。”

“电脑还在警察那里。”

“没关系，我们现在可不只是人，用我们自己来对微型生物计算机发号施令要比电脑方便得多。当然，由于重新适应也仍然需要时间，返回的过程一整天也仍然不够。说到警察，这也是我们没考虑到的情况，其实我给你发短信只是想让你过来罢了，没有考虑到你会报警。这让艾力斯陷入了危险。”

“为什么？”

艾力斯又“开口”了：“在美国的时候我也曾找到过一位有能力和兴趣的伙伴。但由于我们的失误，他的意识在转移的过程中断裂了。”

“断裂？”

“是的。然后这个断裂引发了系统崩溃。”艾力斯的语调变得低沉。“我不是没有勇气承担责任，但我必须先完成我的研究。这次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毕先生，本打算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即使出了问题，我的研究还可以由毕先生继续下去。”

“警察知道这件事使艾力斯的风险大大提升了。他不知道美国人什么时候会找到他，把他带走。”

“不管怎样，先让你们回到身体里去是最重要的。”我说。

“谢谢。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半小时后，我们五个人，或者说我们三个人，加上两盆绿色植物，到达了医院。在病床前，我们看到主治医生在忙前忙后。

“什么情况？”

“这是医学的奇迹，”医生见到我们说，“这两个人重新恢复了意识，对外界的刺激有了很明显的反应，只是从反应模式上看，还处在婴儿状态。但他们的确‘醒’了。”

我仿佛遭受了一次电击。医生走后，我又给老毕打电话。

“我相信你们之前所说的一切，但现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片刻安静之后是老毕的吼叫：“我他X怎么知道！”

这时艾力斯冰冷的语调又出现了。

“看来我们的考虑还是出现了纰漏。我们低估了人类。不那么严格地讲，我们也低估了康德的学说。”

没有人说话。

“在转移结束后，人体大脑的分区应该是被重新定义过的。但我们没有考虑到，当系统一旦发生变化，人脑和生物计算机脱离联系，人脑就又重新变成一个自足的系统了。现在的情况，显然是人脑对自身进行了又一次重定义，基因发现大脑分区不符合它的规定，催促自身重新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分区，那块被我们擦干净的‘白板’上有了新的涂鸦，拿着笔的人却不是我们自己。”

“看来你们的转移真的遗漏了一些东西，在医院里。老毕，我说的对吗？”

“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风凉话！非要辩论的话，我们‘遗漏’的东西也和康德的学说无关！但现在要紧的是快想想办法！”

又一次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老毕苦笑了一下：

“确实，即使是小学生面对这种情况，也知道没有什么解决办法了。已经是两个不同的人，这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怎么回到一个人去呢？”

“这值得高兴，我们给所有研究者指出一个了重大问题。希望通过‘转移’实现永生，这条路最大的困难不是技术困难。这是一个几乎无解的困难。”艾力斯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真的是小学生，那还是有一个解决办法的。”

几秒钟后，老毕大叫了一声：“不行！艾力斯！不！”接着手机里传来艾力斯痛苦的声音，这声音逐渐变得失真和扭曲，最后消失了。

“老毕？你们还好吗？”我问。

“老毕？”狄儿也问。

“毕哥？艾力斯？”隔了一会儿，老易也跟着急切地问。

两株鲜绿的植物安安静静，手机里传来忙音。

我挂掉电话，重新打过去，没有人接听。我们三个人互相看着，都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事情就这样戏剧性地结束了。老毕和艾力斯，仿佛真的消失了一般。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只有去疗养院探望那两个“大孩子”时，这段往事才会重新被我们三个人提起。他们被认为是完全失忆，但成长的速度却很快。那次案件警方也完全无从下手，最后不了了之。我和狄儿搬了一次家，芦荟和仙人球被放到了新家的阳台，只是我们再也没有接到过奇怪的电话了。在公司的聚会上，每当大家互相举杯庆祝，只有我和老易能看到对方眼底的阴影。我常去知乎的那个问题下看答案，但始终没有什么新发现。我期待邮箱里多出一封来历不明的邮件，但自己也知道那只是空旷的念想罢了。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和狄儿、老易都有过不同的猜测。狄儿觉得是艾力斯图谋不轨，想用微型生物计算机建造信息桥，把自己转移到从前的身体里，把那个“婴儿”的意识永远压制起来；甚至是试图直接摧毁两个“婴儿”的意识，方便自己转移。而老毕发觉了艾力斯的意图，破坏了艾力斯的程序，然后老毕自杀，或者永远自我封闭起来。老易则觉得，也许是艾力斯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明白了他们的存在将始终是两个新生意识的威胁，为了避免给婴儿造成伤害，或者干脆是因为冲动和懊悔，他毁灭了自己的科研成果。

我没有什么具体的猜想，却总觉得他们都没有死。我仍然偶尔给阳台上的两株植物浇水，看着他们的鲜绿出神，并暗自认定，生命的奥秘与人类的探索同样值得尊敬。狄儿常问我，如果可以永生，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我就说会的。但这其实是个直觉，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当人类对生命的秘密有了充分的理解时，他们的高超智慧或许真的能够触及到爱。

一光年的梦

胡草漫

唯心的母亲是在她13岁那年进入水晶棺的，唯心选择的工作地点就在她母亲长眠的那个水晶棺园。每天下班后，她都要去看看水晶棺里的母亲，那笑容依旧和蔼可亲。“母亲一定很幸福……”唯心一直觉得很欣慰。

所有水晶棺里的人脸上都是幸福的表情，就像美梦中的婴儿。

唯心和其它女工住在一个公寓里，时常有人会离开，进入“梦”的世界。周围的人都盼着早点进入那个“梦幻世界”，于是不大和身边的人说话。所以，地下世界很安静，只有下水道流水的声音。为了节能，昏暗的荧光灯每天只开8个小时。

唯心是一个程序员，负责检修计算机程序的漏洞，她渐渐明白了“梦幻世界”的真相：那是个孤独的世界，所有人都做着自己的美梦，却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孤独的。为了节能，每个人的虚拟世界都不再用网线相联。可是，那里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生活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里：那只是一个人的梦，梦里的别人都是计算机虚拟出来的。

发现这个秘密后，唯心忽然觉得水晶棺里的笑容非常空虚。当周围人憧憬、谈论“梦幻世界”时，无边的孤独便袭上她心头。

这是一个空寂的墓园。她是一个园丁，孤独的觉醒者。

后来，她在“墓园”拐角的一个水晶棺里看见一个奇特的“梦中人”，他脸上的表情常是凝重的，即便偶尔绽放出笑容，也不像那种欲望得到满足后的神情。她在那个水晶棺前仔细研究了几天，终于忍不住潜入他的电脑程序、进入他的梦境——居然是一个天文学家的梦！

梦里，他是地球科学院的院长，名叫光年。唯心将自己编译成一个研究员进入了他的世界……

在科学院的一次学术交流会上，光年报告了自己的新发现，所有人都鼓掌称赞，只有唯心举手反对，并提出自己的异见。光年很是惊讶，一下子就记住了她那尖细的面孔。

一年后，唯心成了光年的助手……

在一个寂静的星夜，光年仰天叹息，自言自语：“从小周围人就说我是天才，没有多少我解决不了的问题，可是我常觉得孤独，为什么别人总是同意我的观点，可是我自己却常常发现逻辑矛盾……他们或许不懂我的理论……”

唯心在他身后默默倾听。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她知道他不是天才，他只是生活在虚构的“天才梦”中。不过，在未经基因改造的穷人中，光年已经很聪明了。人一旦进入虚拟世界，就会忘记水晶棺外的所有事情，只记得在虚拟世界里幸福人生；而光年还能够独自推敲出物理世界的真相。

“如果光速可以随相对运动改变，我们观测到的水星公转轨道就不会是这样……所有星星的光谱都在‘红移’——唯心，你知道多普勒效应的——它们都在离我们远去！而且越远的星星远离我们的速度越大！宇宙就像一个不断加速膨胀的气球，所有的星星都在气球膜上！这个世界远比九万光年大！这个世界远比人类想象得要大！”短暂的激动后，光年低下头轻声说：“地球多么孤独，所有星星都离我们远去……别的科学家都不懂我的理论，坚持说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大——我要乘宇宙飞船去看看！如果我以光速飞行，时间的脚步将变慢，我一定能在有生之年飞越九万光年，然后回到这里告诉人们宇宙的真相！”

唯心吃惊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知道，如果光年一直向前飞，他将“碰壁”，他将发现虚拟世界的漏洞——为了节能、减轻计算机运行的负荷，九万光年以外的世界图景没有被编进计算机程序中，但宇宙常数是按真实世界设定的——这就是漏洞，只有独立思考的天文学家能够发现：因为在虚拟世界里，别的科学家都是计算机虚拟出来的，只会帮计算机掩盖这个漏洞。他们自然会说不懂光年的理论。

但是，光年执意要去寻找宇宙的边界，尽管别的科学家都不支持他。只有唯心鼓励他，并且帮他建造宇宙飞船……

那些日子里，唯心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实世界的程序员，还是虚拟世界里光年的科研助手。每当她从虚拟世界、从光年的梦里醒来，摘下连着神经网线的头盔，总感觉非常疲惫、虚脱。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偶然读到一个古老的故事“庄周梦蝶”，内心忽然一阵颤动：“或许现实，只是人的一种信仰！？”

恐怕，她是地底世界唯一一个在睡前床头灯下读书、读人类历史的姑娘……

21世纪，科技越来越发达，现实却越来越无奈。人们越来越沉迷于网络虚拟的美妙世界。越来越多的人沉迷网游。有人一辈子宅在家里上网，有人死在网吧的游戏对战中……

于是，计算机网络迅速发展。后来，计算机虚拟技术与脑神经科技完美结合，“神经网线”问世，它直接刺激大脑皮层，让人产生无限逼真的感觉，让虚拟世界的感觉比现实世界更“真实”。从此，越来越多的人沉醉于网络世界。网络公司大发其财，网络世界越来越美妙。许多失意的人一直生活在虚拟世界里不出来，像植物人一样躺在脑电床上，由别人照料。越来越多失业青年选择在虚拟世界里沉醉。

生物学家说这是人类伟大的进化：摆脱肉体的束缚，进入自由的精神世界。心理学家却说这是人类的集体自慰、精神吸毒……

不管有多少争议，不可否认的是：现实越来越灰暗——环境日益恶化，资源日益匮乏，贫富日益悬殊。政府也只能支持虚拟技术发展，让不满的人在网络世界里寻得安慰,以便减少社会不安因素。后来，就连那些“成功人士”也被虚拟世界吸引——“成功”总有种梦幻破灭的错觉，所以20世纪的成功人士吸毒，21世纪的成功人士网游。从此，生产力急剧下降，政府这才禁止“神经虚拟技术”，但这只引发了“虚拟自由”革命；政府无力控制局面，越来越多的官员躲避到虚拟世界里……

人类历史翻过沉重的一页，进入了“冬眠世纪”：大部分人在虚拟世界里“沉睡”，只有少数觉醒者担负起照料“沉睡者”的重任，将文明的火种传递下去。

22世纪的地球很安静，几乎所有人都在地底沉睡，做着各自的梦……

地球表面已不能生存，一些富人利用最后的能源移居到木卫四或更远的行星上，剩下的人搬进地底世界，躺在一个个精致、美丽的“水晶棺”中，通过神经网线生活在虚拟世界里。经过一百年的技术发展，虚拟世界远远比真实世界更真实、更美妙。每个人都可以凭借自己的想象去创作人生。虚拟世界可以给人芬芳的空气、美味的食物、艳丽的风景、悦耳的音乐、随心所欲的性……如果你觉得这些东西得来的太容易、没有意思，电脑也可以根据你的心意构思出曲折的命运。人类上万年的历史都储存在海量数据库里，几乎无人能够想象出计算机不能生成的人生体验。许多富人也放弃了移民外星球的计划——与其在荒寒陌生的世界里奋斗，不如沉醉在这真实、美妙的梦境里。

除了这些沉睡的人，庞大的地下世界还居住着一群工人，他们是穷人中的穷人，靠照料这些做梦的人为生。他们工作满13年后，就可以为自己买一个“梦想人生”，选择一个美丽的水晶棺，沉醉在虚拟世界里。他们的子女将接替他们工作，最后的归宿依旧是“梦幻水晶棺”里的虚拟世界……

那一晚，她忽然窥见了自己心底的欲望：她想叫醒光年。这个念头吓了她一跳。之后有好些天她没有再进入光年的梦境。她很害怕：如果光年醒来，将如何面对这个阴冷的地底世界？人一旦进入虚拟世界，就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忘了前世的故事。

但是，生活在一群麻木无知的工人当中，无人可以交流，唯心觉得非常孤独。孤独终于将她再次推入光年的梦境……

梦里，光年在灿烂的北极光下再见唯心，欣喜若狂，大声喊：“这些天你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就等你和我一起去超越世界的边界！”

她不安地望着他的脸，慌乱地摇头。

他上前拉住她的手，然后转身往冰雪中的飞船去。

她瞥了一眼光年激动的表情，抽回手，说：“科学院的人不准我们去宇宙边界，我们会被引力拉成肉丝的。”

“没有边界！这个宇宙浩瀚无边！“边”是人想象的！我们只要飞出20万光年就可以回来告诉他们：世界之大，超乎想象！”

唯心幽幽地说：“你不怕死吗？你不担心自己的家人……”

光年平静下来，冷冷地说：“除了真相，我什么都不在乎，如果你害怕，我一个人去……”说完，便继续朝飞船走去，任风雪在身后斜落。在飞船舱门前，他忽然内心纠结，不忍，终于驻足——在这个世界上，他还在乎唯心。

唯心朝他的背影望了很久，终于还是追了上去……

飞船接近光速前进——这是计算机程序可以虚拟的——时间的脚步减速，一个接一个亘古不变的星云从窗外滑过。唯心和光年把他们所有能想到的话都说遍了。光年忽然感觉有些事情唯心一直瞒着他。唯心很难隐藏自己的焦虑，她知道这一途很可能是光年生命的最后一程：计算机不会允许“梦中人”发现程序漏洞，他会被杀死……

真实世界流逝一年后，虚拟世界的飞船走了八万九千光年，唯心忽然晕迷过去。光年以为她病了，一直在床前握着她的手。他平生（虚拟世界里的平生）第一次感觉害怕：前面也许就是终点，而他最爱的人都不能陪他走到世界的尽头……

唯心没有病倒，只是从虚拟梦境中醒来，彻夜忙碌、根据现实世界的数据资料编写九万光年外宇宙的图景程序，让唯心的虚拟世界向外扩展，让唯心的梦越做越大。

她要让光年知道：他是对的。

在光年的梦里，飞船继续向前飞行。

当唯心再次回到光年的世界、从床上坐起时，她看见光年欣喜若狂的表情。

“你终于醒了！” 光年紧紧握着她的手喊道，“我们飞过九万光年了！我们还在往前飞！我们是对的！”

她疲惫地笑了，漂向飞船半空中……

日后，她又在飞船中“病倒”了几次，离开光年的梦幻世界，在现实世界里编造更大的梦。

当她最后一次在光年的梦境里“醒来”时，光年微笑着说：“你醒了。我们回去吧……回去告诉他们世界有多大。”

“可是我们只飞了13万光年！”唯心不解。

“够了，我们已经越过边界了。”光年说完这句话，脸上忽然闪过一道光，复杂的表情藏在背后。唯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头。

于是，他们返航，唯心没有再病倒，一如光年所料，他很欣慰。他已经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骗局中，只有唯心是局外人，他要在世人面前揭穿这个谎言。

可是，光年的神情越来越黯淡，终于有一天，他对唯心说：“我这一生已经没有遗憾了，你一定要回去……回去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很大……”

说完，光年缓缓闭上双眼，进入永眠，坠入梦里的梦里。

唯心紧握他的手、使劲点头。她忽然觉得无比空虚、孤独，窗外是苍茫浩瀚的星云……一切都是幻象，整个梦幻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光年只猜中了秘密的一半，另一半却是：虚拟世界里只有一个人是有灵魂的，其它人都是计算机虚拟的。而在光年的梦里，两个灵魂的相遇史无前例……在泪水模糊的星海里，唯心忽然看见多年前那张泛黄书页上的一句话：“世界很大，人生很短。遇见，请珍惜。”那一年，她母亲去了另一个世界，她没有怨恨，只有祝福……

当唯心从光年的虚拟世界里醒来时，竟发现光年的笑脸上也有一滴泪——梦中人的泪，这也是史无前例。

计算机关闭了光年的输液管——系统不能让梦中人发现自己生活在梦中，虚拟人生不能有悲剧。

几天后，地下世界的清道夫将光年的遗体抛入火热的熔岩中。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微笑：安详恬静，梦想实现后了无遗憾地离去。或许，在这梦中人的梦中，唯心将光年的发现向全世界宣告，于是，全世界的人都醒了。

当光年的躯壳在地火中剧烈燃烧时，一直在不远处沉默的唯心忽然又看见他临终前脸上那道奇异的光。那一刻，她真地觉得他醒了，从这个灰暗的地底世界醒来，回到那个灿烂的世界……

三年后，唯心工作的时间已足够长，她可以进入水晶棺，开始梦幻人生，但她选择了逃离。

那一天，她潜逃回地表，那里有她长久以来暗中建好的半球生态棚，虽然只有几平方千米，就像浩瀚荒漠中的一个孤岛，但有一个光年在那里等待——那是她用光年身上的细胞克隆出来的新光年。

那一晚，他俩透过玻璃棚仰望几万光年外的星星，那些光来自几万年前，那时地球上还是绿意盎然、万物欣荣。

他们就是亚当和夏娃。这个生态棚是一个孕育希望的蛋，一个注定要在残酷现实中成长的梦。这个梦会在血汗和泪水的浇灌下茁壮成长。

最好的文学其实根本不是作家拍脑袋的产物，他们大多来自缪斯女神神谕的恩赐。倘若人类继续挥霍缪斯女神的馈赠，她将收回所有的灵感……

缪斯

孟嘉杰

1

丘伦坐在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支配了他的嗅觉。窗外一片瓢泼的大雨，闷雷在远处隐隐翻滚，发出老人喉头的浊响。他看着窗子里映出病房的光景，素白的病房在灯光里糊成暖洋洋的一片，混着雨水从玻璃窗上滑下。

只是又一击雷响，他才从逐渐从游离中缓过神来。房间始终夹杂着一阵微弱的声音，丘伦望向病床上的迟羽，她还在挣扎。生命的消亡已经能从病床边的仪器显露出来，生命最后的张力变成屏幕上一根难以为继的震荡曲线。她只有一颗脑袋从被子里露了出来，面色如纸般苍白，但嘴唇仍旧不肯闭上。在雷雨的间隙，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声母，但是并不清楚她到底再讲什么。

“云……只是……”

半句话如同糖化在了她的嘴里，迟羽似乎坚持不下去了，最后几个字来不及说完，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再试着去多说几个字。

然而丘伦已经等不及她了，他拿过纸笔写下最后几句。

“云只是白色的菌种，在你窗外的岛屿漫步。你生生死死的阳光下的阴柔，云烟已过，而岛屿依旧。”

迟羽瞟了丘伦一眼，又叹了口气。丘伦看到她喉头又动了一下，但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的表达。

迟羽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才华的诗人，也可能是最不幸的诗人。她在创作最富活力的年月里患上绝症。丘伦看了一眼心电图，振幅在逐渐收窄，这串曲线即将随着她的呼吸归于平静。

丘伦打开了一个小瓶子，里面装满了金色的粉末，他往迟羽头上撒了一点，她苍白的面色瞬间被一群暖光照亮，心电图渐渐恢复了摆动。

这是他最后一瓶粉末了，如果陆景10分钟之内还不能赶到，迟羽真的没救了。

2

咖啡馆里聚集着躲雨的人群，狭小的空间里密布着雨伞收放的声音。陆景坐在一个中年的大叔后。大叔独占了一张圆桌，硕大的脸上只有一点没被胡子覆盖的地方。他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半截铅笔夹在书脊中央，笔的尾端还有齿印，像是一节半枯的树枝暴露在空气之中。

在不到半个小时里，陆景看着他脑袋越来越低，下巴逐渐贴到了桌上，整张脸都埋到了胡子里，他露出的两根眉毛变成两根随意交叉的曲线。经过漫长的沉默后，他把铅笔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脏话。

这是陆景今天需要帮助的第153位作家，他和其他的152位一样，急需陆景的帮助。最好的文学其实根本不是作家拍脑袋的产物，它们大多来自缪斯女神神谕的恩赐。陆景是缪斯女神的祭司，丘伦勉强算是个见习祭司。他们负责把这些想法传到作家们的脑袋里，让地球的文艺秩序得以正常运转。

陆景的手掌心里渐渐聚起了一团粉末，它们沿着掌纹汇聚起来，最终形成一个发亮的光点，向大叔飞去。突然之间有人从身后撞了他一下，光点从空中坠下，无声中在地上碎成了粉末。一袭黑色风衣从他身边走过，陆景来不及看清那人是谁，只能连忙让那些残渣消失。

陆景重新定神，向大叔走去，路过他的桌子时，他装作不经意地低下头系鞋带，顺便扔出了手里的那个光点。金黄色的球慢慢从地面上飘起，嵌入了大叔的身体里，几秒的停滞后，仿佛有电流击穿他的脑海，大叔重新直过身子，右手兴奋地捶了下桌子。

陆景嘴角向上挑了一下，径直向咖啡店外的一个电话亭走去。

他把一张电话卡插到机器里，拎起话筒，对面传来一个经过处理而变形的声音。

——“丘伦的祭司考核推迟。”

陆景在电话前愣了两秒，接着问：“原因？”

——“没有原因。”

在电话机金属的反光里，陆景又看到了那人。但只是一瞬间，黑风衣就又躲开了。

每位祭司在成为真正的祭司前，都需要通过各自的考核。每一个人考核的形式都不相同。这已经是丘伦第四次考核被推迟了。

陆景飞速转身扎进人群里，他特意朝着和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听到不只是在自己周围，自己身后也传来了许多的“啧啧”声。

有人在跟踪他。

在一个广告牌下，陆景手中悄悄升起一个光球，微弱的光芒迅速散开附在了广告牌和墙面连接的部位上，灯箱的一角开始脱落，风吹过发出剧烈的摇撼声。人们看着广告牌即将掉落纷纷退后，人群中隔出一道空档来。陆景迅速穿过，轻轻打了一个响指，整个广告牌落在了道路的中间，隔断了将要前进的人群。

一个孩子被广告牌暴露出的钢丝擦伤，血红色的伤口暴露在雨中，哇哇的哭声传来。陆景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便继续往前。

他的时间，不多了。

3

当陆景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迟羽额头上的金色粉末一点点消失。他看着那些发光的粉末掉落到地上，像灰烬一样失去颜色。当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时，心电图陷入一条漫长的直线，伴随着一个长长的警报，和丘伦的注视。

“你的考核被推迟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迟羽是丘伦少数特别欣赏的诗人，在迟羽生命最后时刻，他们接到了一则神谕，有个灵感是要传达给迟羽的。

在那瓶粉末里藏着最后的神赐，尽管陆景早已将神谕的内容告诉了丘伦，丘伦还是等迟羽念完才记下。

迟羽的父母早已去世，只有一个警察妹妹还在人世。丘伦和陆景每天在她妹妹下班前，想办法混到医院里坐到她的床边。

“你为什么迟到了？”

“这个你不用关心，”陆景走到丘伦旁边，手搭到他肩上，“总会有别的诗人的。”

“反正在你们心里，人类大概就是个会写字会说话的机器吧？”丘伦不看他，只是冷冷地回答，“你明明能让她活下去的。”。

陆景没有办法说服丘伦，正如丘伦没有办法说服陆景。陆景相信存在即是必然，他能轻易地接受这种安排，但是丘伦不行。这也是陆景认为丘伦还不能担任祭司的原因。

而在此时又有一个人站到了病房的门口，她半张脸露在黑色的领子之外，有着和病床上的人极为相似的五官。

她是迟羽的妹妹迟琼。

看着自己的姐姐躺在病床上，又看了眼一旁的仪器。片刻的停滞后，迟琼从衣服里掏出一把枪来对准了陆景。

“你们是谁？”迟琼拉开保险，手和声音一起摇晃，“是你们……把她……害死了？”

丘伦没打算反驳，至少在他心里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陆景逐渐靠近迟琼，“我们只是她的书迷而已，听说她病得很重想来看她。”

“胡说，”迟琼继续靠近，“普通的粉丝根本没可能进入病房，你们到底是谁？”

陆景慢慢被逼向墙壁，他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透过衬衣他能感受到墙壁凸起的石子硌着他的身体。迟琼的枪慢慢顶上了他的额头。

“你把枪拿开，或许我们还能好好说话。”

他飞快伸出两根手指去打开枪，但迟琼只是晃了一下，枪口并未移动。陆景的指间突然爆发出一阵强光，迟琼闭上眼的那刻陆景反手上前去抢手枪，在离枪械还有几厘米时，迟琼突然回身挡下，向天花板开了一枪。

随着枪响，有人注意到了这间病房。丘伦能听到走廊上越发密集的脚步声。陆景手上的光线并未衰弱，他整个人半跪到地上，无数金色粉尘从他手心里蔓延开来，在迟琼站立的地方铺成一个圈。接着空气中爆发出一阵断裂的声响，迟琼站立的地方瞬间形成一个大坑，她整个人失去重心摔了下去。

丘伦探过头去看，这个坑直接打到了底下，大约有20米深。土石腾起的烟气把迟琼的身体淹没。

丘伦还没有反应过来，陆景就抓过他的手臂往楼下跑。他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人居然可以有这么大的力气，丘伦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就被陆景拖到了楼下。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他不知道陆景到底在以多大的速度前进，他视线都已模糊，周围的行道树在灯光下变成了一只只橙色的茧，但是他不想一走了之。

他想停下。

4

丘伦用手去掐陆景的胳膊，但是他根本没有反应。他木然的神情掩映在月色里，毫无刚刚杀了人的不安。

丘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瓶子，他按下瓶盖上的按钮。整个瓶子里透出点点金色的光来，瓶子在光亮中化为乌有，无数粉末掉落在陆景的手臂上，余烬般的灰尘重新点燃，陆景感受到巨大的烧灼感。

他不得不停下。

这瓶粉末是陆景交给丘伦防身用的，没想到反而被它害了。两人停在马路中央，陆景单手撑地，头沉在黑暗里，不发一言。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陆景没有回话。

“你害死了两个人你知不知道？”

“你知道这对迟琼和迟羽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丘伦继续质问，“这意味着他们生命的全部啊！”

“生命的全部又怎样？”陆景淡淡地回了一句，听不出任何感情变化，“他们不过是神维持秩序的工具而已。这首诗由她写，由别人写会有区别吗？她们都只是神的作品，她们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丘伦不知该如何回复，只是远处的道路上传来两道刺眼的白光，汽车的引擎声轰鸣而至。他听见汽车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发出锐利的声响来，接着视线归于黑暗，他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5

朦胧中先是嗅觉恢复了灵敏，丘伦闻到淡淡的烟草味，当他睁眼时自己躺在一条长椅上，身上披着一件陌生人的外套。他起身环视周围，身后是一片草地，落叶被堆放在路边。石子路铺陈的一片空地上安放着一个老式收音机，以及一群跳舞的叔叔阿姨。

看样子这里是个公园，但丘伦明明记得自己是在一条马路的中央遭遇的车祸。而此刻不仅案发地点转变了，自己身上也毫发无损。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他拿开衣服从凳子上下来，一本口袋书从外套夹层里掉出来。这种口袋书是2005年左右的特产，书的页面生出褐色的霉迹来。丘伦把书翻了过来，是一本缩影的《狂人日记》，丘伦笑了一下，本能地觉得这本书应该不是眼前的叔叔阿姨的。

他拿起书向空地另一头走去，垃圾桶旁立了一套石桌石凳。大理石花纹的台面上放了砚台，墨棒被置在一旁，一枚虎形的镇纸放在一沓宣纸上。丘伦问了周围跳舞的老人，这些东西是一个老头的，他每天都准时来这里写字。

丘伦坐在石凳上看人群来来往往不断变换穿梭，他看着穿道袍、穿西装的人各自从自己面前走过，20分钟过去了，最终一个穿深红色棉袄的大爷在他面前停下了，他的背部隆成一个球形，像块龙虾片。丘伦有一瞬间觉得这个老头更应该去和那些叔叔阿姨跳舞。

老人只是瞥了丘伦一眼，没打算和他说话，兀自写起字来。

“请问这件衣服是你的吗？”

“嗯。”

“那你看到是谁把我带到这个公园来的吗？”

老人轻轻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提笔写了下去。

“我昨夜回家时，就看到你一个人躺在椅子上，想你怪可怜的，就把衣服借给你穿了。”

“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特别空旷的马路吗？”

“你先把衣服还我。”

“哦哦。”丘伦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拿着老头的衣服，把它毕恭毕敬放到了台面上。但是不料碰翻了镇纸，一阵风吹过，宣纸全都掉在地上被打湿。

老头瞟了他一眼，“愣着干嘛？还不去捡？”

丘伦弯下身子去捡，像只猫一样在地上前行，他低身的时候可以留意了一下，自己身上主要的关节都没有受伤，动作完成起来没有困难。当他把几张干净的纸重新放回桌上时，老人淡淡地提醒了他一句。

“这条路走到底有个电子导向屏，那上面有周围的实景地图。”

6

根据医院和公园的位置，加上昨天逃跑的方向，丘伦大致判断出昨天事发的那条马路。 丘伦站在空旷的马路中央，白天这里少有车辆问津。轮胎印记从马路中央延伸开来，保留着昨夜出事的样貌。

丘伦低下身子去看，橡胶摩擦的痕迹之外，地上是一摊浅蓝色的金属粉末，仔细辨别还能感受到汽油的味道。

他转身回头时，看到了路口红绿灯上的一个摄像头。

“它应该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丘伦摸了下裤子口袋，手机还在，各种小瓶子也在。

最终走到了警察局门口，但门口的警员并没有打算放行。

——“按照规定，我们不允许随便查看路口监控。”

丘伦右手在口袋里悄悄打开一个瓶子，手指在瓶口旁沾了一下，接着在警员面前打了一个响指。

——“你好，这边请。”

丘伦作为祭司，身上始终带着各种各样的粉末，这些粉末据说也都是缪斯的产物，但是丘伦从来不信这些，他猜测这些大概就是些特殊的化学试剂。

监控室里坐满了警察，透过这个房间可以看到方圆4公里路口的实景。丘伦把路口报给了他，屏幕里跳出了昨夜街头的实景。

画面中陆景和丘伦还在激烈地争吵，一辆货车从远处迅速开过，陆景和丘伦的轮廓在远光灯中渐渐模糊，当画面再次清晰时，所有的人和车都从画面中消失。

——“这……”

一切显然超出了警员的认知，他的头好像抬不起来，只能不断重复简单的“啊”，当他缓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和画面中竟有一点相似。

警员盯着丘伦看了2秒钟，终于缓过神来，迅速吹响警哨。门口的队员闻声迅速向这边靠拢。警察举起手枪逐渐将这个房间包围。着相同制服的人一层层向内逼近。

丘伦再次把手伸到口袋里，面前的警官大喝一声。

——“举起手来。”

丘伦乖乖听话举手，手心里多了一个小瓶子。他向天花板轻轻一扔，玻璃迅速碎裂，有绿色的粉末从瓶子里飘了出来。

丘伦立马捂住口鼻，面前的警官一个个倒了下去。当他们醒来时，将会忘记发生的一切，当他准备从这个房间离开时，一个背影佝偻的老头从监视器里穿过，当他转过身子时，半张脸从围巾里露了出来。

那是公园里刚刚道别的老伯伯。

一切一定与他有关。

7

天渐渐阴沉下来，又要下雨了，丘伦走在回公园的路上。这天气像极了丘伦第一次与陆景相遇的场景。

他到现在都能回想起那节物理课来。入夏前窗外是一片闷热潮湿，老师还在讲台上复习牛顿三定律，但他的左手已经托不住渐趋沉重的脑袋了。当他意识清醒时，圆珠笔的笔盖已经深深地戳进他脸颊的肉里。

还在恍惚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他慌忙站了起来，把椅背上的书包也碰翻了，东西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同学们顺势回过头来注视着他。

——“哎不是我说你，上课睡觉也就算了，你现在这样魂不守舍的，是准备干什么？”

——“坐下吧，你自己好好反省下。”

在丘伦屁股还没碰着座位的时候，他看见窗帘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

——“放学后到操场上来。”

丘伦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但是那双眼睛仍旧直直地盯着他。

放学铃声一响，丘伦飞快拿起包跑到了操场。

雨水这个时候突然加大，在操场上，一人不撑伞独站在当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就是陆景。

——“你是谁？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陆景当时并没有直接回答丘伦的问题，反而是给了他一个像头盔一样的东西。

那是个在VR概念提出前很多年的一个下午，丘伦当时也根本不知道VR为何物。丘伦只记得从里面看到古往今来许多作家创作的场景，看他们如何从焦头烂额到灵光乍现。

在这之后很多年，丘伦突然在网上看到一个词，觉得最能概括当时的自己，就是“被下了降头”。

陆景从手里拿出两个药丸。

“吃下红色的那颗，你就会和我走，你之前生活里的人将会忘记你，你将开始新的生活，追寻你最终的价值。”

“吃下蓝色的那颗，我该不会就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了对吧？”丘伦一下子笑出了声，“这是黑客帝国吧？”

陆景不说话，只是注视着丘伦抓过红色的那颗药丸。

当吃下那颗红色药丸后，他就成为一名见习祭司。他从此开始漫长而艰苦的训练。除了对文化艺术的培养，还有体能和格斗的训练，丘伦一度怀疑自己被抓去培养特务。

又一次走到公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成了地表的星星，照亮了一小块世界。丘伦走到白天老头写字的地方。石桌上依旧是齐备的笔墨纸砚，不知为何，他很确信老人就在这里，事实也并未让他失望。黄色的灯打在宣纸上，黑色的字就浮在暖色的光线里，老人不抬头，只是问一句。

——“年轻人怎么啦，离家出走了？”

丘伦不知怎么回答，但他确实没打算再去找陆景，自他吃了红色药丸后，他就住在陆景安排的地方，仔细想想好像真的是离家出走，便“嗯”了一声。

——“那你不如和我住一起吧？”

丘伦确实想要接近老伯，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直接。

老头见丘伦没有回话，便又说：“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我见过好多。这附近出走的，都喜欢到这来。”

“行吧。”丘伦想了下，既然自己没有地方去，不如和老头住一起，也好一探究竟。

“那房子要你收拾哦，”老头笑了一下，“就当是房租好了。”

8

陆景从地铁站走出，人们寄托哀思的花圈挽联一直从临近的小区摆放到了这里。当陆景从车祸中醒来时，自己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家中，当然与现在面临的困境相比，他一点都不在意那场诡异的车祸。

本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在昨天子夜选择了跳楼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从新闻流出起他的粉丝们就开始了纪念活动，而最离奇的是，他就是昨天陆景在咖啡馆帮助过的大胡子作家。

而这也不是这两天第一位选择自杀的作家了，已经有大大小小30位作家诗人导演选择在这两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陆景顺着人流走向小区，保安将人群全都拦下，只有几支花被允许插在了铁门上。陆景掏出一张磁卡，再往上洒了一些粉末。他把卡片往门禁上一扫，发出通过的声音。保安从门房间里特地走了出来帮他开门，顺便挡住之后想要进入的粉丝。

他按照收集来的门牌信息向前移动，大胡子坠落的那片绿化被警戒线围了起来，住的那层楼也禁止进入。陆景按照之前的方法打开了大胡子家的门，轻轻关上门后换上了鞋套手套。

这栋房子还保持着杂乱的痕迹，沙发靠枕不规矩地躺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陆景穿过地上的脏衣服进入书房。在一堆杂乱的废纸中，一沓整齐的A4纸格外显眼。陆景拿起查看，发现上面是一篇完整的小说。

一束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书稿上，陆景翻了一下，渐渐发现问题所在。

这篇小说是按照他提供的灵感写的。

他在书稿的最后发现一个署名，并不是大胡子的名字，而是一个他最熟悉不过的名字。

这篇小说，来自“缪斯”。

小说下面还附上一个二维码，陆景扫了一下，发现这是一家特殊的网站，上面居然不知不觉有了三十多篇小说诗歌，而且最匪夷所思的是，这个网站的创始人声称，这些小说，都是由一个程序写的。

陆景仔细看了一下，后背渐渐浮起了一层汗珠。

那些作品的灵感，都是由他提供给作家的。

如果这个程序是真的，如果这个机器真的存在，那么这些神谕是从哪里来的？

作家看到这个就会自杀吗？

这个网站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陆景不敢继续想下去了，他只感到后背的凉意渐渐笼罩了全身。

9

丘伦站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虽然已经做好条件很艰苦的准备，但是没想到居然连间房子也没有。老头家在公园人工湖旁的桥洞下，只有一块门板隔开这里和外界的距离。

丘伦看着老头挪开门板，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还有披了一块布的床，丘伦还在考虑自己睡哪时，老头手向一旁指了指。

“今晚你就睡这好了。”

丘伦顺着老头的手指望去，那只是纸板附近的一块空地，那里水泥都没有铺全，一小块陷进了旁边的草地里。

“别光看着，先收拾起来。你帮我把桌子擦好，床铺好就行。我再出去逛一圈，等我回来你要都弄好。”

丘伦刚想拒绝，老人就出门走了，他居然放心把陌生人一个人留在家里，但再一想，他家里也确实没什么好让人动歪脑筋的东西。

他的床单已经向内皱起，露出地下的木板，丘伦把床单掀起来重新铺好，发现他的床也不过是将一个木板放在一些弃置的东西上。

他低下头仔细去看，居然是一些书。他先把木板挪开，抽出一本来看，居然都是同一本书。书的封面已经很旧，内页倒是很新。仔细一看是一本诗集，名字叫《神的游戏》，他在书的侧面发现了作者的名字。——陆景

陆景从没向丘伦透露过自己的诗人身份，这个老头居然藏了那么多陆景的诗集，可见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丘伦更加坚信老头和整件事背后的关联。

诗集很薄，只有10首诗，除诗外都是些照片。丘伦准备仔细看时，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他把书放回原位，将木板和床单放好。

当他挪开门板看到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时，丘伦不由得吃了一惊。

依旧只有半张脸露在风衣外面。

她是迟琼，毫发无损的迟琼。

丘伦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手摸到口袋里，迅速找到一个瓶子。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这次来没有恶意。”

迟琼举起手来，象征性地转了一个圈，表示自己不具威胁性，但丘伦完全不这么觉得，他能感受到寒意从后背逐渐升起。丘伦仔细观察了她，身上各个关节依旧灵活，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从那个高度摔下去，一点伤不受是不可能的。但迟琼就毫发无损地站在他面前，和他说着话。

“我想要我妹妹的遗作。”

丘伦听了之后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迟琼是怎么找到这来的，也不清楚是怎么知道那份遗作存在的，她的妹妹最后几天已经陷入了昏迷，如果没有那些粉末，她根本不可能开口说话。

在老头桌上丘伦发现一支铅笔，但除了宣纸之外似乎没有可以写的东西。他从老头床下陆景的书中挑了一本，撕下空白的扉页，把迟羽最后一首诗写了上去。他突然有点怀念那个在病床上的女诗人，他早在成为祭司之前就是他的粉丝。

成为祭司之后，丘伦时常对作家的创作产生怀疑，写作变得不再神圣和神秘，但看到迟羽在病床上说出口的几句话，冥冥之中还是有些感动。丘伦相信应该是有什么原因，让缪斯选择了他们。陆景说不是缪斯女神选择了谁，而是集体无意识选择了他们。

他把纸头交到了迟琼手上，纸头在她纤长的手指间翻了个面，迟琼一下看到了“陆景”两个字。

“哎呦，是陆景的书嘛。”

她并不期待丘伦的回答，径直向外走去。她不像她的姐姐，近乎完全相同的五官在两人身上组合出不同的气质，迟琼消瘦的肩膀在地上投出一个狭长的投影来，带有秋天的肃杀。

丘伦看着迟琼的背影思考了许久，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再一抬头，对方早已消失在将雨的黑暗里。

10

老头回来时，丘伦已经把陆景的诗看完了，虽然只有10首诗，但仍有一些玄机在。老头看到放在外面的书，似乎并不惊讶。他绕到椅子前，把棉袄扔在了桌子上。

“喜欢吗？”

丘伦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平心而论，诗确实不错，但在和陆景不欢而散后，那个“好”字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是一个蛮有才的年轻人”，老头自顾自讲，“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大概只有17岁，那个时候他给我们公司写稿，有编辑一眼就把他从那么多稿子里挑了出来。”

“等等，”丘伦一下就反应出重点，“你是老板吗？”

“啊，我以前是。”老头继续讲道，“说来也巧，他是我们公司最后一位签约作者，他这本书还没有拿出去卖，我们公司就破产了。我不舍得这些书，就把它们留下来了。”

“你们公司为什么会破产？”

“因为文化大萧条啊。”

丘伦只听陆景讲过大萧条，那时候他还在念初中。丘伦对大萧条最直观的感受是书店一下子少了很多，电影院新片也越来越少。据陆景说，那两年图书市场新书出版册数萎缩了近70%，电影票房萎缩了30%，但是奇怪的是，萎缩的只是新书而已，经典图书的销量倒一直很稳定，所以这对普通读者的冲击并不强。但对依靠发掘出版新人作者的文化公司是致命打击，少数公司靠翻印经典存活了下去，老头的公司大概就是消亡的大多数。

“我只是看了他的诗就决定帮他出书，当时我们两个连面都没有见过。”老头停顿，看了丘伦一眼，“我们原本约了一天一起吃饭，但那天变成我作为被告出庭的日子。我们的公司被判赔得血本无归，我的房子车子也全都抵押走了。”

听到这里，丘伦也替这个陌生老头感到辛酸。他看着这千疮百孔的桥洞，人生的起起落落大概都在此吧。

11

第二天一早，老头早早地去公园写字，秋天的寒气从木板的缝隙里飘了进来，朦胧之中传来了敲门声。

丘伦把门板挪开，门缝中透出一个脑袋来。

陆景身后是清晨的公园，景致在雾中化成了朦胧的一片，丘伦几乎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你在这里干什么？和我回去吧。”

陆景的话中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丘伦心中刚有的一点好感就都没有了，他装作没有听到，把头瞥向了一旁。

陆景看到地上两本自己的书，先是吃了一惊，接着立马捡起来问丘伦，“这些书是从哪里来的？”

丘伦继续不说话，两本书在陆景手中渐渐化成粉末，他轻轻拍了拍手，书全都消失在风中。

“快走吧，”陆景把手机递给丘伦，“你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首诗，丘伦仔细看了一眼，是他昨天抄给迟琼的那一份。

“这怎么会……”

他再仔细看了一下，署名不是迟羽，而是“缪斯”。

他大致翻了一下这个网站，明白了这个网站的用途——用程序进行文艺创作，丘伦本能地怀疑，何况这首诗只是自己抄给迟琼的。

“昨天迟琼来找过我。”

这句话没想到是从陆景口里说出的。

昨天当陆景从大胡子房间走到他跳楼的阳台时，身后的空气中突然涌起巨大的波澜。陆景回头时，迟琼已经出现在那里。

看到毫发无损的迟琼，陆景也吃了一惊，但是他立刻让自己冷静下来。淡淡的光芒在手中聚集，他已经准备好下一轮的进攻。

“没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迟琼径直向前，陆景摆开身形，他能感受到迟琼身上散发出的巨大压力。

“我希望你能把缪斯女神的神谕都交给我。”

“哦？”陆景挑了下眉，“凭什么？”

“你看到那个网站了吧，”迟琼走到陆景身边，“你们虽然能够提供作者一个灵感，但是还需要作者将它谱写成文，而我只需要一个程序就能完成所有步骤。”

“但这些灵感给你，对我们完全没有任何好处。”

“对你我可能没有好处，但是，”迟琼看了陆景一眼，继续道，“你不觉得，过去的5000年来，我们的文学艺术进化得太缓慢了吗？通过这个程序，我们一天之内就能制造出无数精彩的作品来，程序在这些优秀的作品基础上不断提升自己的技法，加之你们提供的灵感，伟大的作品将会急速涌现，文学将以超出我们想象的速度发展。”

“你疯了吧，”陆景看着她，“程序怎么可能自己写小说？”

“那网站上的那些小说是从哪里来的，”迟琼笑了一下，“它们的原著大部分都还没有完本啊。”

陆景脑海中大概有一两秒的怀疑，但是他很快又说服自己——缪斯女神的祭司应当要维护世界的文艺秩序，任由这个程序发展或许会把文艺引向深渊。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迟琼转身走向门外，“再过25个小时，我们将会在网上开始对我们网站的宣传，你自己考虑吧。”

12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陆景看着丘伦，“如果这款程序真的大面积使用的话，人类的文艺秩序必将混乱。”

“但是我已经不想当一个祭司了。”丘伦回答。

“当我的生活出现‘神’之后，一切都渐渐地变了。我不喜欢，也不需要‘神’来告诉我该做什么。”丘伦注视着陆景，“难道神做的一定都对吗？难道迟羽就应该死吗？难道我们为了达到目的就应该不择手段吗？”

陆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遇见丘伦之前，他也曾在晚上思考过这些问题，但是他又要不停地说服自己，去相信神，去创造出更好的作品来。

沉默仿佛一阵无声的雾气，飘散在这个桥洞内，片刻的尴尬后，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还未等丘伦把门板挪开，那块陈旧的木头已经化为一摊粉末落在地上，又一阵风过，灰色的烟尘中显出了迟琼的轮廓。

“你们考虑好了吗？”迟琼慢慢走近。

陆景没有回答，只是把丘伦藏到身后。

“你到底是谁？你是怎么做到的？”除了陆景，丘伦还未看见第二个人有相同的能力。

陆景双腿展开，一道光圈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停滞于迟琼脚下，地面迅速塌陷，地下的河水瞬间井喷出来，水汽漫过两人的视线。

陆景身后的空气涌现出一道金色的波纹，迟琼从中走出，右手包裹着金色的光亮，迅速劈在陆景肩上。转眼间金色的波纹消失，迟琼又站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喷涌的水流被重新引到地下，她站立的位置迅速被填平。

陆景捂住肩膀跌在地上，伤口处并未看到血迹，只是无数粒子慢慢从那条裂缝中漫涌出来。丘伦从未见陆景如此虚弱，他的轮廓在空气中渐渐模糊，身体的形状在慢慢消失。

“能够瞬间移动的，只有诸神的大祭司吧。”

“不错，”迟琼看着将死的陆景笑了一下，“我是冥王哈迪斯的大祭司。”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你们在玩弄我的姐姐了——把灵感放到她的脑子里，然后让她有一种自己能够创作的错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她命已至此，我毫无怨言，可是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遭到你们的剥削，这违反了死亡的戒律。马路上冲向你们的汽车也是我的设计，但是没想到你们得救了。”

“那其他作家的自杀？”

“像你们缪斯的祭司一样，我们也有我们的能力。我们能简单地给予人死的欲望。这些作家都死后，再也无人能够写出伟大的作品，我对你们的报复也就完成了。”

“那个程序还有之前的神谕是哪里来的？”

被问到这里迟，琼似乎有些不快，“这个你就没必要知道了，反正，”她刻意停顿了下，“你马上就要死了。”

陆景右侧大半个肩膀已经消失，他的左手伏在自己的伤口上，却握不住任何散逸的粒子。

迟琼转向丘伦，“下一个就是你了”。

她轻轻扬起右手，金色的光芒飞掠而去，在快要接近丘伦的时候，空气中再一次漾开一道波纹，一块巨石突然出现在丘伦面前被击碎成了粉末，所有人都被呛得直不起腰。迟琼感受到背后被人重击了一下，当粉末消失时，老头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端坐悬浮在空中。

“你现在走吧，我放你一条生路。”

“哪怕我死了，网站在24小时后也将被大范围地宣传。你们等着吧。”

空气扬起一阵波纹，迟琼渐渐消失。

13

迟琼消失后，老头又回到了地上，他又像是那个驼背写字的破产老板了。他走到陆景旁边，无数光线从他掌心里散发出来，空气中聚集起无数粒子来，一点点在陆景的身上拼凑出一个轮廓来。

陆景强忍着疼痛，从老头的身旁挪开。

“我以大祭司的身份命令你，必须接受我的治疗。”

“可是，这样你就会……”

“没事，”老头笑了一下，“我已经活得太久了，你们还年轻。”

“你到底……是……”丘伦望着老头书中的光线，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就是我们的大祭司，”陆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天就是你救了我们吧？还把我们送到了不同的地方去。”

“没错，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

陆景的轮廓慢慢恢复过来，他重新活动一下自己的右肩膀，一切又恢复如初。而在他身体的另一侧，老头整个人跪在了地上，整个人仿佛变成空气中的一个投影。

“我的时间不多了，马上选拔下一任大祭司吧。”

“可是丘伦甚至还不是一位祭司……”

“不要紧，他的最终的考验已经来了。就在明天，缪斯女神下达的神谕是，让他明天去摧毁那个网站的‘服务器’。”老头看了看呆立着的丘伦和陆景。

“不是祭司也没关系，大祭司只是代表缪斯女神的选择。”

老头把手撑在地上，他的床铺下浮现出巨大一个光圈来，顿时床板化为粉末，无数纸张纷飞出来，一个个金色的字从书本中跳脱出来附着在墙壁上高速旋转，整个桥洞迅速向下沉。当运动停止时，俨然已是另一幅光景。小小的桥洞连接着更开阔的一个广场，广场的中央摆放着9尊神像。

这里就是缪斯女神的祭坛。

广场的地砖上覆盖着青苔，这些绿色的灰尘由祭坛出发在周围环绕出两个圈来，陆景和丘伦各自被带入不同的圈中。老头划亮一根火柴，火焰在洞穴中竟发出幽绿色的光来，如同萤火虫，照亮这方寸间的黑暗。他把火苗向祭坛扔去，地上的所有青苔被顷刻点燃，绿色的火焰照亮了石室的每个角落，岩壁的缝隙里透出金色光芒，整个广场呈现出一种异世的光泽来。

丘伦坐在火焰的中央，绿色的火焰没有一点温度，但是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向他袭来，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高压下被重新分解，再又重新组合，他的灵魂比一切事物还要炙热，仿佛要将身体烧灼殆尽。

火焰燃烧之时，丘伦看到老头慢慢消失在眼前。

“孩子们，不要怀念我。你们火焰燃烧到最终的人，即为下一任大祭司。”

陆景四周的火光在跳跃中慢慢地沉了下来，它们如同骤然进入冬季的昆虫，渐渐失去了活力。周身绿色的火光一点点沉入到泥土里，最后只在地上留下一片深褐色的灰烬。

陆景穿过火焰，握住了丘伦的手。

“恭喜你成为大祭司。”

“我想，我不适合担任祭司的职位了。”

丘伦没想到这句话是从陆景口中听到的。

“我一开始决定担任祭司，是为了给世界带来更好的作品。”陆景注视着丘伦，“结果呢？我什么都没有带来，还害了那么多人。”

“但是你现在放弃，之前所有人的牺牲都白费了！”

“谁说那个‘缪斯’网站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陆景看着丘伦苦笑了下，“我们都不是神啊，我们能做的，只有认命而已。”

丘伦被陆景的退出给吓到了，他还来不及阻止，陆景已经走出了桥洞。

“明天是你最后的考验，通过之后你就是一名真正的祭司了。”陆景朝着丘伦笑了一下，“你要加油哦。”

14

丘伦不能理解陆景的告别，这番对白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但是他已经没有空怀疑了。

24个小时后，迟琼果然开始了自己的宣传攻势。人们的微博、朋友圈瞬间被“缪斯”刷屏，它甚至能根据人的喜好自动编写出小说。网站的主页上一下子祭出了100本由这个机器写出的小说，并按好坏从第一至一百排了序。

当丘伦打开手机浏览新闻的时候，文章的标题都已经从“震惊！人工智能居然会写小说”变成“快看！这几部经典可与‘缪斯’比肩”。

“缪斯”网站上发布了公告，电影功能将在3天后上线，所有的新闻都在高呼文学已死，人工智能正式战胜人脑，所有还健在的作家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们纷纷走上街头，要求政府关闭这家网站。

老头在去世前已经安排好一切，他已将神谕中提到的服务器的位置标注出来，根据神谕显示，丘伦要在这个网站毁坏人类现有的艺术前将它摧毁。

此刻，气流正从直升机旁快速穿过，丘伦耳朵里全是树木细碎摇摆的声音。几只乌鸦从深林间飞出，哀长的叫声在树木中不断回荡，像是一阵漫长的风，晚霞如一连串猩红的脚印，布满了远处的天际线。

从直升机上向下看去，针叶林之中有一块明显的空缺，几棵松树间有一栋突兀的电梯，而在这周围却没有一人防备。不仅是在地面上，丘伦一路飞行过来几乎没有遭到任何的阻碍。

他从直升机上跳下，按照神谕，只要直接进入电梯向下进入实验室即可。

他进入电梯前环顾了周围，这里似乎是一处废弃的实验室，而在电梯周围居然没有任何布防，电梯居然还是带有按钮的自动式，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电梯在向下的过程中并不平稳，不断撞击铁丝网发出怪异尖锐的声音，仿佛异兽的尖叫。丘伦心跳比这噪声还快，电梯门打开的那刻，他看到两排士兵整齐地站在门口，所有人都将枪指向了自己。

枪口中，迟琼慢慢走了出来，她身上的伤已然好了大半。

“欢迎光临，丘伦。”

丘伦完全没能反应过来，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像许多好莱坞电影一样，穿过层层机关，找到那个有服务器的房间，潇洒地扔个炸弹，然后完成任务。

士兵慢慢将丘伦包围，他把手伸进裤袋，只有几瓶粉末。

等等。

他在裤子里摸到了一张纸条，泛黄的皱痕还残存着汗渍，而上面只写了两行诗。

“仅仅在昨天，我认为我自己只是一个碎片，无韵律地在生命的穹苍中颤抖。

现在我知道，我就是那穹苍，一切生命都是在我身体里面有韵律地转动的碎片。”

丘伦并没有搞懂这张纸是干什么用的，直到上面出现了另一行字。

——“把它们读出来。”

丘伦来不及多想，便用最大的速度念完了诗，纸片迅速变成一团粉末，基地中突然起了一阵风，所有的士兵全都应声倒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回荡在电梯门口。

只有迟琼依旧站立着对着丘伦。

“这种招数对我是没有用的。”

就在此时，丘伦头顶的天花板浮出一个光圈，光线越来越强逐渐刺穿土壤，无数土石瞬间烟消云散，一个熟悉的身影快速下落。

陆景突然出现，横在迟琼与丘伦中间。

丘伦明白了陆景的离开。他自己最终的考验，他断然不会让陆景陪他来冒险，也许只有假装离开，陆景才能跟到基地来。

“你快走，记得在这里每个地方安下炸弹。”陆景转过头，无数的土石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丘伦看着石头一点点将自己与陆景隔绝开来，心中是难以言说的伤感。

“你快走，这里有我。”

15

丘伦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根据神谕这里应当是存放服务器的房间。

他锁上房门，安好最后一个定时炸弹，整个人都瘫坐在地上。

在这地下50米的实验室里，头顶的灯管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刺眼的光线透过服务器的架子落在地上，像是一排狡黠的牙齿。丘伦望着实验室中央的屏幕，上面的数据还在不断更新。倏忽间不断转换的光线都在提醒他生命的流逝。

当他进入电梯的那一刻起，迟琼就将基地内所有的出口全都封闭，他现在已经没有机会逃出去了。

门外不止有爆炸声，还混杂着人的尖叫，这其中，大概也有迟琼和陆景的。

望向定时炸弹，还有1分钟，这个房间将会被引爆，缪斯就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难道神真的存在吗？

从他吃下红色药丸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为“神”而奋斗，但是他心中始终有所怀疑。

我们做的难道都对吗？

神的指示难道正确吗？

神真的存在吗？

丘伦还是没有搞懂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可能没有机会搞懂了。人生的片段开始在眼前不断闪现，他又想到第一次见到陆景，第一次见到老头的画面，为成为缪斯的祭司而不断训练的画面。

他朝房中间的屏幕砸了块石头。

“喂，你们这些叫神的家伙，麻烦请出现一下好吧？没看到我都要死了吗？”

房间中央的屏幕迅速变幻光线，原本莹绿色的字符迅速转换，绿色的光点在屏幕上组出一句话来。

——“你将知道所有疑问的答案。”

屏幕由中间缓缓打开，露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箱子，里面漂浮着无数发光的尘埃。这些颗粒的移动速度陡然加快，一道刺眼的强光从中射出。

与此同时，炸弹的倒计时归零。

在炙热的火焰和强光的辐照下，丘伦的身体被慢慢撕扯开来。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被人揉成了粉末。巨大的冲击波意欲将其身体撒向四处，丘伦只能逐渐靠意志维系自己身体的稳定。

在一瞬间内，丘伦感觉自己的灵魂洞穿了万年，它们成了天地宇宙中最自由灵动的存在，它们可以幻化为世间的任何一个小分子，世间的任何一个分子又能组成他本身。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在不断开阔，不仅是眼前的三维世界，一切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化为一个个小点。

气流的呼啸趋于平静，光线变得柔和，丘伦感受到火焰被人熄灭。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这剩下一地冒着火星的灰烬。

还有陆景和老头。

“恭喜你通过最后的试炼。”

陆景说这话的时候，毫发无损，完全不像刚从爆炸现场穿梭而来的样子。而老头仍穿着原来的那件衣服，仿佛刚写好字回来。

“你们都还活着？”

不仅是陆景和老头，迟琼也站在他们身旁。

“这是我们为你设计的最后的考验。”

尾声

“你看到那个玻璃箱子，里面存放的就是缪斯女神的实体，”老头说道，“神明真的存在，而且他们是一种低维度的生物。他们在一维的世界里创造了极为发达的文明，并且在暗中操纵了我们这个世界。一维的生物可以随意进入我们的大脑、芯片、网络，他们可以以各种我们发现不了的方式存在。”

丘伦仍呆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通过考验的祭司便能被神改造，自由在一维和三维之间转换。”

“就算这一切都是你们设计好的，但是因为这场考验，世界的文学秩序不是都会被打乱吗？”

老头走上前，轻轻拍了丘伦的肩膀。

“这也是缪斯女神的一个警告，”老头停顿了下，“秩序往往是在混乱中形成的，失序只是暂时的，我们明天就将把网站关掉。倘若人类继续挥霍缪斯女神的馈赠，她将收回所有的灵感。”

他突然明白了缪斯女神最后塞给他的那首诗。

原来自己现在不仅是碎片，而且好像连碎片都不是，自己只是一群点的集合而已。

拥有一维化的能力后，丘伦便能像老头和陆景一样，瞬间移动，自由穿梭。

“每位祭司对女神都有不同的含义，”老头慢慢开口。“我是智慧，陆景是忠诚。”

“而你身上，则是怀疑和坚持。”

“你并不迷信缪斯女神的神谕，你有你自己的原则与坚持，从今天起，你就是新一任缪斯女神的大祭司了。我老了，也该让贤了。”

丘伦感觉就像吃下红色药丸的那天，所有思绪都在脑海里隆隆地旋转。

迟琼这时重新站到丘伦旁边，他们现在终于不是敌人。

“合作愉快，大祭司！”

美丽新世界

郑在欢

1、变美

“……统治世界的不是军队，也不是金钱，是眼睛。你看那参天的建筑，笔直的公路，花花绿绿的衣服和你手上的锁链，世上的一切都是为眼睛制造的，眼睛选择什么，世人推崇什么，所以他们把你挂在半空，把屎尿冲进马桶。眼睛有看不厌的东西，比如你，也有不想看的东西，就像我。我们因为有眼睛而骄傲，也因它而苦恼。如果人没有眼睛，会像鼹鼠一样快乐，可因为有眼睛，只能有一小部分人快乐——就是你，上帝的宠儿，看看你的眼睛，它们多漂亮，对，你现在看不到，你这么美丽，不是给自己看的，你的美丽，统治着几亿人的眼睛。你知不知道，全世界有多少人爱着你，我知道，谁让我是干这一行的呢，在亚洲，有三百万人想和你结婚，六百万人想和你上床，一百八十万人想和你生一个漂亮孩子，这些人，他们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他们只是在电视上见过你。对于他们，爱只是眼睛的奴隶，而我，是爱情的囚徒。”

“你想干什么？”

“我爱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帅，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羞涩的年青人，我在车站遇见他，他拿着手持摄影机，趴在地上拍摄过往的脚步。我从车上下来，看到他那么认真，那么有活力，他感兴趣的不是人的脸，而是藏在鞋子里的脚。那天我穿着一双平底凉鞋，非常普通的一双鞋，上面有我做实验时不小心散在上面的一抹红色，我走过去时他叫住了我。他说只拍到了我一只脚，问我能不能再走一次给他看。我不光走给他看，还请他吃了晚饭。他空有一个导演梦，饭都吃不上。我欣赏他的才华，还以为他也同样欣赏我，现在看来，他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有钱可供他拍电影，现在我有的东西他都有了，还有了你。我们夫妻多年，我不相信他不再爱我了，他只是和那一千多万人一样被自己的眼睛欺骗了，我必须要让他知道，他错了，他错过了真正的美。”

“你想干什么？”孟莎隔着玻璃第三次发问。她被固定在一张椅子上，手上戴着很细的锁链，看上去小巧精致。屋子里的布置也很讲究，虽然狭窄，吊灯和地板相得益彰，墙上挂着毕加索的画。这不像一间囚室，反而像抽象的太空舱。在相邻的屋子里关着一个男人，一直热切地注视着她。他不时对着玻璃墙大喊大叫，这里隔音很好，她听不到他的声音。

“我要给你换一双眼睛。”陈偲抹了太多口红的嘴对着麦克风，不紧不慢地说，“不对，是所有人，我要给这个世界换一双眼睛，我要重新定义什么是美，就像我，什么是丑——比如你。看到旁边那个人了吗，他叫波谷太郎，来自日本。在我发出去的三百万份调查问卷里，他对你表现得最为狂热，他清楚地描述了愿意为你怎么去死，他想到了十一种最残酷的死法，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什么都会为你去做。他大概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了——通过眼睛，等到什么时候他一眼都不愿意看你，我的实验就成功了。”

“你要干什么？”置身于如此境地，孟莎说不出第二句话来，她想不到只在电影中见识过的变态竟然在生活中遭遇了。纵观整个电影史，被囚禁的人大多没什么好下场，就算最终逃出生天也多半褪层皮。那些囚禁者是如此不可理喻，他们执拗地追求成功，他们想要的成功又多半残忍怪异，就像现在，陈偲说了那么多，孟莎还是不太明白她想对自己干什么。她只是睡了她的老公，她并不想和他结婚。

“我不是故意的。”孟莎说，“我没想过要破坏你们的婚姻，干我们这种工作，就算没有我，贺导也会找别人的，他只是想调剂一下生活，你不可能杀死他身边每一个女人。”

“演员就是笨，我说过要杀你吗。我不会杀任何一个人，我只是给你们换一双眼睛，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美。”陈偲扭过头，在防弹玻璃的倒影上看了看自己的脸，“也包括我，我们是时候换一副眼光来看世界了。差不多三年了，他对我视而不见，把我当做空气，还是被污染的那种，一看到我，他就悄悄把目光转向别处。他不喜欢我把照片摆在床头，他喜欢去自己的工作室过夜，那里的墙上挂着他喜欢的影星，包括你的。全世界的男人都在看你们这种女人，大眼睛，高鼻梁，红嘴唇，白脸蛋。这种错误的审美持续了那么多年，是时候改变了，人们喜欢你，是因为长成你这样太难了，为了人们的喜欢，你不吃肉食，不喝饮料，你花时间做瑜伽贴面膜，你把改造自己的身体当做职业，是你们这些戏子把美变得那么艰难，那么稀有，你们让别人的老公宁愿把目光停留在屏幕上也不想看看身边的爱人，你们把美变成了奢侈品。”

“如果这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孟莎说，“人的容貌是天生的，我也不能阻止人们喜欢我。”

“我能。”陈偲说，“让我们看看这个疯狂的男人是怎么被阻止的吧。”她看了看隔壁的波谷太郎，他一直在对着孟莎吞口水。陈偲敲打键盘，囚室里的一台机器运转起来，波谷太郎被固定在椅子上无法动弹，只能任那对钢铁眼罩慢慢罩住他望向孟莎的眼睛。

“你要对他做什么？”孟莎说，“你真的要给他换一双眼睛吗？”

“换眼睛太复杂了，我还做不到。”陈偲说，“我只是稍微改造一下，给他一双发现美的眼睛。”钢铁眼罩完全覆盖了波谷的眼睛，从外面看不到它工作的状态，只能看到不断闪烁的绿光。“这个是‘美神8号’，希望他能成功。”

“如果不成功呢。”孟莎问她。

“不成功就有点麻烦了，前面七个人有的爱上了母牛有的爱上了沙发，为了不让他们把这种不成熟的审美传染给别人，我只好把他们关起来。”

“传染？”

“这就是‘美神’的神奇之处，只要有一个人改造成功，就可以通过目光传染给整个世界。不多说了，你自己来感受吧。”陈偲走出去，与此同时囚禁波谷太郎的椅子松开枷锁，他们之间的玻璃墙裂开缝隙，波谷太郎迫不及待地闯了进来。

“莎莎，你真的是莎莎吗？”波谷太郎深鞠一躬，用笨拙的中文说道，“我非常喜欢你的电影，为了看懂你的电影，我自学了中文，我真的很喜欢你。特别是在《快活林》里，你演的狐狸精实在太美了，从那开始，我就爱上你了……”

“从现在的情况看，你最好别太喜欢我。”孟莎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去超市买东西，捡到一张刮刮卡，我刮开，竟然中奖了，奖品就是和中国最著名的明星，也就是你——共进晚餐，看来他们真的没有骗我，虽然没有晚餐，能见到你已经很幸运了。”

“对不起。”孟莎说，“是我让你陷入这种境地，刚刚她对你做了什么。”

“不太清楚。”波谷说，“有些凉凉的东西钻进眼睛，一些乱七八糟的几何图形在眼前晃来晃去的。”

“你现在能看见我吗。”

“能。”

“什么感觉，我还是我吗？”

“就是你，美丽的孟莎，我的女神。”波谷说，“见到你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看来她的实验又失败了。”孟莎说，“如果她不能成功，我们恐怕要一直被关在这里。”

“一直吗？太好了。”波谷说，“那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我有一肚子话想对你说，我们可以聊聊你的电影，我还为你写了剧本，可惜被那个女人没收了，不过没关系，我还记得大部分情节，我们可以一起想想怎么把电影拍好。”

“你真的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吗？她在拿我们做实验，我们是她的试验品，一切都任她处置。”

“实验？”波谷说，“她应该提前告诉我的，我一直对科学感兴趣。”

“这不是什么好事。”孟莎说，“你能不能先帮我松绑。”

波谷帮她打开锁链，她站起来的时候，波谷发出惊叫。

“怎么了？”

“你的腰。”波谷惊得合不拢嘴。

孟莎低头检查，巨大的惊吓险些让她跌坐在地，这么多年她一直努力保持的身材，竟在眨眼间毁于一旦，她发现腰上的肥肉远远多于胸上的，这让她的身体分不出层次，像是一条鼓鼓囊囊的肉虫。

“你不是这样的，”波谷连连摇头，“你的腰没那么粗，你怎么会一下从‘S’变成了‘1’。”

“你的腰呢，波谷，你的腰是不是很细。”

“一点也不细，”波谷说，“我的肚子很大，我是个宅男。”他低头去看自己，“咦！我的肚子呢？”

“你现在看起来身材很好。”孟莎说，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看来陈偲的实验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

“怎么会这样，你的身材怎么会变得那么难看。”波谷完全不能接受，“以后你还怎么去拍电影，我在剧本里把你写成个女杀手，现在看来你只能演个孕妇。”

“你看到的都是假象。”孟莎说，“不信摸摸看，我敢打赌你的肚子还在。”

波谷依言摸下去，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沮丧，“是还在，只是看不到了，我摸摸你的。”为了让他相信，孟莎撩起衣服让他摸下去，“很光滑，”波谷说，“但我不能确定你的肚子到底有多大，起码看起来很大。”

“我的脸呢。”孟莎找不到镜子，只好求助于他。

“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美丽。”波谷说，“只是身材变样了，你必须要恢复原样，不然你看起来就不像以前那么性感了。”

“太可怕了。”孟莎说，“我们必须阻止她，现在我们只是改变了身材，如果她阴谋得逞，恐怕我的面貌也要遭殃了。”

“我不能让她把你变丑，如果连你都丑，这个世界就没法看了。”波谷太郎说，“从现在起，我一切都听你的。”

“好。”孟莎说，“你必须要假装我是丑的，不光是身材，我的一切都丑得吓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阻止她继续实验下去。”

“你一切都是丑的，你丑得吓人。”波谷说，“好，我记住了。”

陈偲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吃饭之前，她使劲洗脸，把泥垢一样的化妆品揉搓下去。她很享受这个过程，把那些讨厌的化学物质一层层从脸上洗掉，有一种羽化成蝶的幻觉，当然幻觉总归是幻觉，幻觉只是一瞬间的恍惚，等到把脸擦干，她第三千万次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自己，脸上的雀斑并不能随粉底一起褪去，她痛恨用化妆品伪装自己，那好看不到哪去，对于卸了妆的自己，她也喜欢不起来。从小到大，她在学校里一直没有被追求过。她想老天爷真是公平，给了自己一个富裕的家庭，就把美貌省下来给别人了。可再一想，贵族学校也不是没有美女，看来上天还是不够公平。

自卑、怨恨、释然、孤单、自卑、怨恨、说服自己——她的青年时代是这么过来的，一遍遍推翻自己，一遍遍重建信心，这一切归根结底是因为一张不太受欢迎的面孔。大学那会儿，徜徉于满校荷尔蒙之间，听着喜忧参半的爱情故事，做着枯燥乏味的实验，有一天她突然顿悟了，既然没有人看得上我，我为什么还要喜欢别人。于是她埋头于自己的世界，除了生物科技，她不再对这个世界抱有一丝好奇心。

这样的生活持续多年，如果她不说，别人也许会觉得这个老姑娘过得挺不错的，她有足够多的钱可供自己研究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她的爱人就是科学。直到有一天，她遇到那个羞涩的青年，经过一席长谈，他彻底改变了她的生活。她重新融入社会，和各界人士交往，随着他的事业越来越成功，她频繁地曝光在公众视线之下。她一直不太喜欢在报纸上看到自己，那会让她相当扫兴。时尚人士对一整页的红男绿女评头论足，讨论他们的妆容和服饰，大部分人习惯性地忽视她。这个跟时尚圈格格不入的女人，人们对她知之甚少，只知道她是个从不发表观点的科学爱好者——一个金主，她扶植了一位优秀的导演，而他怀着感恩的心对她不离不弃。

她吃完饭，把盘子放进洗碗池。她不喜欢洗碗，也不喜欢请佣人。独身一人的时候，她尽量不做饭，靠罐头和外卖打发三餐。后来贺贺住进来，连做饭和洗碗一起承包了。她感到了远去的家的温暖，大约在她七岁之前，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她曾坐在餐桌上和家人共进晚餐。后来除了在餐馆，她很少坐在自家餐桌上吃饭。贺贺把这种习惯带给她，后来又带走了，成功让他远离家门与爱人。可她已经习惯了在家里做饭吃，她会的不多，做来做去就那几样。

洗碗池里堆满了碗，他总会回来洗的。

她坐在沙发上等着，她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可是又害怕失败，她要给他们多留些时间。旁边的茶几上放着贺贺的单幅照片，她出神地看着相框里的他，这个男人睿智、忧郁、深不可测。当初未谙世事的年青人已然成为独当一面的魅力男人，她见证了他的成长，她以为很了解他，结果发现并不是这样。也许这就是她爱他的原因，他总能做出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来，他拍出的电影在震惊世人的同时也不断震惊她。他常常和她聊那些拍电影的想法，特别是早些年，他们无话不谈，他想到一个新点子，或者一个精彩的分镜头，都会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她以为足够了解他，可他拍出的东西却又总是出乎意料，她有一种遭到背叛的感觉，那是在精神上，后来她知道，在身体上他也有很多出人意料的举动。以前，她从来不理会八卦小报上的消息，一直以来，关于他的绯闻从未断过。有好几次，外面传言他们离婚了，人们以一种先知的嘴脸得意洋洋地谈论这件事。“早该离了。”“要是我早离了。”“搁谁谁不离。”几乎整个世界都公认他们不是一对般配的夫妻，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好戏。那些无聊的观众，睁着他们可怜的双眼，他们在期盼什么，期盼一种虚无缥缈的完美？我会让他们大吃一惊的。陈偲腾地一下站起来，现在，是时候了。

她乘电梯来到地下室，整个地下都是她的实验室。贺贺好些年没踏足一步了，现在他连她的床都懒得上，更别说实验室了。以前他经常帮她搬运设备，现在她只能一切靠自己。她走进监控室，显示屏上的画面是她期望看到的。波谷太郎没有像一个狂热的粉丝那样围在孟莎身边，他缩在墙角，似乎对自己的偶像没有一点兴趣。

陈偲戴上隔离眼镜，点亮了大厅里所有的灯。她走到囚室前，透过隔离镜看孟莎，她还是那么漂亮，不知道波谷眼中的她如何。

“你好波谷。”她说，“我依诺让你见到了你的女神，你为什么躲在那里不理她。”

“她不是我的女神，”波谷说，“她长那么丑，怎么可能是孟莎。”

“她哪里丑？”

“哪里都丑。”波谷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丑的女人。”

“真的吗。”陈偲说，“你看我怎么样，我丑吗。”

波谷站起来，装模作样地看着她，“你很漂亮，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我喜欢你脸上的斑点，就像红宝石。”

“真的吗。”陈偲激动不已，本来她还心存戒备，听到波谷这么说，她意识到自己成功了，“美神8号”完全按照她自己的容貌设置，除了身材容貌等方面的因素，最大的特点就是美化雀斑，她将其设定为第一美貌要素。

她迫不及待想通过“美神”的眼睛看一看自己，她摘掉隔离镜，和波谷太郎狠狠地对视一眼，确定波谷把“美神”传染给自己之后，她拿出镜子，然后她愤怒地发现，一切都没有变化。

“你骗我。”她指着波谷。

“我没有骗你。”波谷说，“你是最美的。”

“我最美？”陈偲打开囚室走进去，她忘记了不能和试验品接触的大忌。她抓住波谷，狠狠地吻下去，“我真的美吗？”

“美。”

她接着吻，波谷反抗不得，痛苦地闭上眼睛。

“真的美吗？”

“不。”波谷挣脱她，一个劲儿摇头。

“我又失败了。”陈偲说，“可这次怎么会一点变化都没有。”

“有变化的。”孟莎说，“你可以看看你的腰，我打赌你从没见过自己那么婀娜。”

陈偲看下去，她粗壮的腰身变细了，原来铁板一块的身体变得凹凸有致，她看见了自己的高跟鞋。她看向孟莎，虽然坐着，她还是显得臃肿不堪。

“成功了一半。”陈偲苦笑，“以前身材和面容一样都没有，现在起码有了一具妩媚的身体。”

“真的吗，障眼法罢了。”孟莎说，“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我会让你看到意义的，我会成功的，到时候你就知道意义何在了。”陈偲大踏步走出去，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波谷太郎从后面看过去，轻轻吞了口吐沫。

“她疯了。”孟莎说，“我们要想办法逃出去。”

“怎么逃？”波谷太郎说，“她做的事情太可怕了，我们根本阻止不了她。”

“可以的，”孟莎说，“等她下一次拿你做实验，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装作看不见了，她会以为自己的实验出了什么问题，等她走到你身边查看，你就出手制服她。”

“好的，我全都听你的。”波谷说，“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你会不会答应。”

“什么请求，你尽管说。”

“趁她还没有把你完全变丑，”波谷说，“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来吧。”

波谷太郎走过去，抱她。

陈偲站在镜子前，她换上很少穿的晚礼服，不用踮脚尖，也无需再刻意收腹，她的身体迎合着衣服的曲线，发出欢快的叫声。她倒在床上，感觉天花板都在旋转。

贺贺回来了，他先是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接着去洗了碗。陈偲从卧室走出来，倚在门边看他，他挺拔的身体变得矮小佝偻，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她不在乎。他慢吞吞地洗着碗，看上去心情很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她。

“穿成这样干什么，”他说，“你要出去吗？”

“这是件新衣服，我想试试看。”陈偲说。

“很好看。”贺贺说，“很适合你的身材。”说完他意识到不太对劲，从前他说这话都是敷衍了事（礼服一向是她的宿敌），可这一次，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说谎。

“有什么事吗？”陈偲说，“你看上去忧心忡忡。”

“孟莎不见了。”贺贺说，“昨天的慈善晚会上她突然消失，电话关机，人不知所踪，如果她明天再不出现，就只能报警了。”

“也许她只是想一个人静静。”陈偲说，“明星的事情太多了，她肯定是厌倦了这种场合，我敢打赌她明天一定会回来的。”

“但愿如此。”贺贺说，“我们的新片刚刚开机，我想赶在秋天之前拍完。”

“你和她合作了那么多戏，是时候换个女主角了。”陈偲说，“不然观众会看厌的。”

“我也这么觉得。”贺贺说，“可新演员太难找了，我喜欢的那种气质不是太常见的类型。”

“你可以考虑一下我。”陈偲说，“我知道你要什么。”

“你？”贺贺忍不住去打量她，他好久没认真看过这个女人了，事实上，是他刻意控制自己不去看她，只有这样他才能忽视她日渐衰老的样子。今天不知怎么回事，这个熟悉的女人看起来怪怪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新鲜味道。“你不是对电影不感兴趣吗？”他说，“我记得第一部电影让你客串一个角色你死活不肯，还和我吵了一架。”

“那个角色需要跳舞，那时候我还不会。”陈偲说，“后来我一直在偷偷学习舞蹈。”这是真的，她经常在地下室独自起舞，从来没有一个观众。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故意瞒着你，想要给你一个惊喜。”这也是真的，她本想等到实验成功的那一刻再一展舞技，这会儿等不了那么多了，那部分刚刚得到的美丽蠢蠢欲动，迫不及待要抓住一双欣赏的眼睛。

“你练的是什么舞？”贺贺也变得饶有兴趣。

“就是电影里那一段。”陈偲说，“想看看吗？”

音乐响起，陈偲舞动腰肢，二十年前的电影画面再次出现，屋子里弥漫着怀旧的气息。贺贺想起从前，是这个女人助他走向成功。他知道她深爱着自己，可他却越来越爱不动她。这一刻，在曾经燃烧过他青春的音乐里，在打动过亿万观众的舞步里，他发现还是爱着这个女人的。一曲终了，他走过去抱住她。他很久没有主动抱过她了，这些年面对她的拥抱，他总是无动于衷，他希望借自己的冷漠传达出不再爱她的讯息，他不敢对她说，他知道她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今天，他打破了苦心经营多年的分手前戏，他抱着她，再一次被她身上散发的成熟气息冲昏头脑。他的手伸向那片暌违已久的区域，那里温热如初。

清晨，贺贺把做好的早饭留在桌子上，匆匆出去了。陈偲起来得很晚，她一边享用早餐一边看电视，贺贺在发布会现场公布了孟莎失踪的消息。顷刻间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很多影迷自发组织起搜救队，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寻找孟莎。这种局面不是陈偲希望看到的，她本想速战速决，趁人们没有发觉之前把改造好的孟莎放回去。看来她低估了一个美人的影响力，只是短短一天，世界就炸开了锅。

她把餐具扔进水池，一头扎进实验室。她用最快的速度改进了“美神8号”，夜色降临，她带着“美神8s”来到孟莎面前。

“外面都在找你。”她对孟莎说，“人们都很担心你。”

“也不算是真正的担心。”孟莎说，“与其说他们在担心我，倒不如说是在担心一个叫孟莎的明星，就像他。”孟莎看了看波谷，“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是的，很可悲。”陈偲说，“不过我喜欢。”

“上天对你很不公平。”孟莎说，“我一直在想，生为女人，长成你这样算不算是一种灾难，长成我这样又算不算是一种恩赐，我没想到答案，因为我不知道长成你那样是什么感受，你也没体会过被满世界追捧的感觉，所以祝你成功，顺便说一句，你做的这件事挺有意思的，比演电影酷多了，如果你真的成功了，恐怕我就要学着去表演另一种人生了。”

“我会成功的。”陈偲说，“不要怀疑这个。”

她设置好实验设备，再一次给波谷太郎戴上了钢铁眼罩。大约五分钟过后，她给波谷松开了枷锁，同时打开他们之间的玻璃墙。

“现在，你想对她做什么都可以。”她对波谷说，“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禁忌，只有爱。”

陈偲操纵机器，一件件褪去孟莎的衣服。

“我看不见。”波谷睁大眼睛说，“我什么都看不见。”

“不可能。”陈偲说，“‘美神’不会伤害眼睛。”

“我看不见。”波谷四处乱抓，“你弄瞎了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陈偲有些慌了，她看到波谷圆睁双目朝着孟莎的方向，面对孟莎诱人的酮体，他果真视若无睹。陈偲打开囚室走进去，把波谷按在椅子上，拨开他的眼睑，拿“测目镜”去观察。通过屏幕，她看到波谷的瞳仁里有着清晰的影像，那是一个世间罕有的美人。“她是谁？”她稍一愣神。

“好美。”波谷不由地赞叹。

“你能看见！”陈偲说，“你能看到！试验成功了。”她摘掉隔离镜，眼前的波谷焕然一新，他不该那么英俊的，可他就那么英俊。这对置身囚室的俊男美女，像刚吃了果子的亚当夏娃一样初次相遇，他们久久地看着对方，浑然忘我。

“快抓住她。”孟莎喊道，“不要相信你看到的。”

他们转过头，看到臃肿笨拙的孟莎，她曼妙的身材已经无影无踪，原先白皙的脸庞被粗糙的皮肤覆盖，上面布满了粗大的毛孔和色斑，她看起来太丑了，丑得可怕，丑得不想让人看第二眼。即使如此，波谷依旧记得他是自己的女神孟莎，他仍旧记得他们的约定，等他趁机制服陈偲，他们一起逃出去，她会和自己共进晚餐。可她，真的是孟莎吗？

即使有些犹疑，他还是按照计划抓住了陈偲，他用自己东瀛武士般的力道把这个绝色美人紧紧抱住，“你弄疼我了。”陈偲眉头微皱，显得楚楚可怜。他不由得松开一些，陈偲借机逃出来，波谷挡在门前，他们对峙着，波谷想把陈偲关在里面，他不知道怎么操控玻璃门。

“我成功了。”陈偲说，“那里有个镜子，你可以看看自己，是我把你变那么漂亮的，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听她的话对付我。孟莎已经成为过去式了，从今天开始，不会有人再请她拍电影，演广告，也不会有人再喜欢她，相反的，人们会喜欢你，喜欢我，从今天开始，世界是属于我们的了。”

“你都做了什么。”波谷看了看陈偲，又看看孟莎，他哭了，“你把我的孟莎变哪了，你把她还回来。”

“我就是孟莎啊。”孟莎说，“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你看到的都是假象。”

“你当初怎么认识的孟莎。”陈偲说，“不看到她，你怎么知道她是孟莎，现在你看看她，她是你心爱的孟莎吗？”

泪水模糊了波谷的双眼，他的思维越来越混乱，他几次看向孟莎，又猛然收回目光，他四处张望，怀疑这里是不是还有其他暗室，也许孟莎只是被掉包了呢。

“波谷，看着我。”孟莎说，“看着我的眼睛，我就是孟莎，还记得《快活林》吗，我在里面演一只狐妖，记得这个吗。”孟莎翘起兰花指，边舞边唱，“天涯海角，觅呀觅知音……”

波谷起初不忍去看她，听到她的歌声，波谷猛然惊醒，“我记得这首歌，你就是孟莎。”他闯进孟莎的囚室，把她从椅子上解下来。陈偲趁机跑出来，她奔向控制台，想把他们关进去。“快去拦住她。”孟莎喊道。波谷冲出去，陈偲见没法跑到控制台，只好转而跑向比较近的试验台，在那里她拿起事先上了膛的手枪。

“别动。”她说，“不然我就打烂你帅气的脸蛋。”

“我一点都不帅。”波谷气愤地说，“都是你这巫婆的妖术。”

“不是妖术，是科学。”陈偲说，“冷静，不要冲动。”

“现在你的实验都成功了，你还想怎么样。”孟莎说。

“我要放你们出去。”陈偲说，“然后销毁这个实验室。”

“厉害。”孟莎说，“那样就死无对证了。”

“是的。”陈偲说，“现在你可以出去告诉那些在找你的人了，看看他们会不会相信你。”

陈偲持枪把他们赶出去，从后面锁了大门。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狂奔，直到累得跑不动了，他们四目相对，慢慢冷静下来。孟莎说我们应该报警，让警察去搜查证据。波谷按照她说的打了电话，然后问她接下来怎么办。他一直不太敢正眼看她，本来他想让她履行承诺和自己共进晚餐，可看到她的样子，他对晚餐再也提不起兴趣。

“我们去电视台。”孟莎说，“我要赶在眼里的‘丑’还没传播开来揭穿她的阴谋。”

“怎么揭穿？”

“跟我来。”他们拦下一辆车子直奔电视台。看到他们，那个肥胖的司机喜笑颜开，他指着孟莎说，“你不是那谁——哦，认错人了。”

“看来我们又传染了一个人。”孟莎说，“等会千万不要看别人的眼睛，最好不要睁开眼睛。”

“不睁眼怎么走路。”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睁眼。”孟莎说。

车子在电视大楼前停下，孟莎和波谷相互搀扶着走下来。他们戴着眼罩，什么都看不见，那是孟莎用波谷的西服改的。司机把这两个怪人领上台阶，回家见自己的黄脸婆去了。他们扶着栏杆一步步走进大楼，几个在大厅休息的记者发现了她。他们扛着摄像机跑过来，问孟莎去哪了，整个世界都在找你，你怎么和一个日本人在这里捉迷藏。

“这不是在捉迷藏，我们惹上大麻烦了，不光我们，整个世界现在都处于危险之下。”孟莎说，“让你们台长来见我，我要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几分钟之后，蒙着眼睛的孟莎出现在全国各地的电视屏幕上，短暂失踪的她还是那么漂亮，只是有些惊慌，她用近乎绝望的声调讲着一段比电影台词还要荒谬的话：

“不管你是谁，请相信我，我们一直生活在阴谋之中，就在刚刚，这个阴谋在我身上实现了，这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眼睛，如果我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整个世界都将是非颠倒。我要告诉你们的是，电影导演贺贺的妻子陈偲，对我和这个世界做了十分可怕的事情，由于不满意自己的相貌，她发明了一种药物，不管是谁，只要看到服用药物的人都会被传染，它可以让美人变丑，让丑人变美……”

“她在说什么。”电视机前的一个女孩说。

“真的假的，这药卖多少钱。”另一台电视前的另一个女孩说。

“这是在宣传新电影吗？”一个男孩在沙发上蹦起来，“太酷了。”

“她一定是被抢走了脑子。”一个警察嚼着盒饭，“我们满世界找她，她却在电视里面说胡话。”

“不论如何，请你们相信我。”孟莎说，“在事情还没得到控制之前，大家一定要待在自己家里，不要和任何陌生人对视。”

“老婆，你今天真漂亮。”刚刚回到家的司机对妻子说。

“你也很帅。”妻子说，“快来吃饭吧，都要凉了。”

“快看电视里那个丑八怪。”司机说，“刚刚是我送她到电视台的。”

“你在说什么，那是孟莎，你不是很喜欢她吗？”妻子挂好丈夫的外套，走到客厅时呆住了，“怎么会这样，那是谁？”

“我是孟莎，我以名誉担保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摄影机停住了，台长把几近虚脱的孟莎从播音台扶下来，他不太相信她的话，但也不敢贸然摘下她的眼罩。与此同时，容光焕发的陈偲走在机场大厅里，和每一个迎面走过的人相视而笑。

2、变美还是变丑？

这是一场世界性的疾病，很多人一觉醒来，发现枕边人变了模样，有人因此愈加恩爱，有人因此婚姻破裂，有人欣喜若狂，有人痛不欲生。病毒通过眼睛传播，只有盲人不受干扰，继续生活在黑暗之中。人们对眼睛的依赖比呼吸更甚，对于那些“保守派”而言，满世界都是危险，他们只能躲在家里，辞退所有靠不住的佣人。毫无疑问，佣人们是属于改革派的，他们大多乐于感染自己。在一些偏远地区，有人为了尽快邂逅一双病变的眼睛不远千里来到城市，到激进者设立的“进化点”接受福音。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跟随一个叫邓蕊的女孩进行一场奇妙的旅程，她十七岁，住在贵州的深山里，她一直生活在兔唇的阴影之下。她把电视里看到的消息告诉每一个人，她热切地希望去城市领取“天赐的恩惠”。邻家的女人们很支持她，大家给她凑了路费，派她去城市“取美”。

女孩带着全新的眼睛回来，她变美了妈妈和奶奶，变美了整个村子的女人。村人在一种重获新生的氛围中载歌载舞，惟独女孩不太高兴，她以为自己也像大家一样变美了，可在镜子中她仍旧是兔唇。人们怕她伤心，有意瞒着她，告诉她镜子不会撒谎，在人们眼里她是美的。后来她在别人的镜子里发现了这个谎言。设计者陈偲没把兔唇考虑在内，所以“美神”对很多生理缺陷没有作用。幸亏她发现及时，人们到她这里“取美”的热情还未消退，虽然从已经感染的人那里也可以，但心理上人们觉得她才是正统。大家还是习惯性地挤在她家门前，排着队等待她的深情一瞥。

她很伤心，没有心情去美化别人。这时她妈妈想出一个主意，她在门前设岗卖票，用挣来的钱给女儿做了手术。虽然过程曲折了些，女孩最终还是如愿加入了美女的行列。这样激动人心的故事在世界各个角落发生着，人们疯狂地追逐美丽，只是忽略了一点，“美神”只对丑人才有作用，很多原本漂亮的人怀着想更漂亮一些的愿景加入这场进化狂潮，结果可想而知，他们只能得到丑陋和懊悔。有些人不惜以死明志，他们接受不了变丑后的自己。

丑人变美很容易，美人想不变丑却十分困难。只有大贵族才有条件对自己的美貌严防死守，他们可以待在城堡里，避免和外人接触。普通的小白领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不得不工作，不得不出去买东西。很多坚定的洁身自好者一旦出门就戴上眼罩，像瞎子一样在熟悉的城市里摸索。他们痛恨这场变异，却无力反抗，曾几何时，他们是这座城市的精英，如今，他们成了自以为是的异类。

“看哪，那个丑八怪以为自己很漂亮。”

“她不愿意接受天恩。”

“来，我们帮帮她。”

警局里每天都能接到这样的案子，一些不愿意“进化”的人被强行扒了眼罩，简单地打个照面之后他们的坚守就变得毫无意义。世界处于狂热的混乱之中，新的法律还没制定出来，警察亦不知道该拿这些人如何是好。

一开始，孟莎的话被当做梦话。没过多久，她被当做知情者请到了国防部。很快，陈偲遭到逮捕。事态越来越严重，陈偲成了世界第一号罪犯。她坚称没有解药，她只是上帝的使者。“上帝假我之手再度创造世界，”她说，“我没有罪。”

她一手铸就了这场波及全球的巨变，因此而死的人多达数十万，因此受惠的人数以亿计，纵观全球，没有适用于她的法律，关于她的所作所为，世界各地争论不休。由于事关全人类，联合国组建了多国陪审团对她进行审判。值得一提的是，与会者全都戴着眼罩。陪审团多是来自各国的权贵，在法庭之外，他们组建了“抗美协会”，会员多是血统高贵的名门大家和知名演艺人员。他们恨透了这个颠倒乾坤的巫女。这些贵族虽然不全是俊男美女，但流行几千年的血统确实给了他们高人一等的外貌和气质。即使是那些长得很丑的人，他们同样不愿意接受“进化”。他们身边的美人太多了，他们宁愿牺牲自己的相貌也不愿污染自己的生活圈。

尽管如此，那些相貌丑陋的人还是遭到了质疑。其中有一位来自瑞士的爱莲公爵，他身形佝偻，相貌丑陋，多年来一直被亲友当做笑料。也许是因为外貌，他输给了自己的表弟，多年苦追的女人离他而去。他受邀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拍集体照的时候被安排站在最后。后来他去表弟家做客，发现他们把自己从照片上抹去了，理由是他的容貌有碍观瞻。这被当做一个笑话广为流传，也正是因为如此，瑞士政府派他当陪审团员的时候遭到了退货，多国法庭考虑到他曾饱受尘世审美的摧残，到时候恐怕会有失偏颇，甚至怕他承受不住诱惑当了叛徒，把自己变为一个美男子。

爱莲公爵严厉地驳斥了审判席，“恰恰是为了公正，你们才更应该让我去。想想看，如果陪审团全是人中龙凤，那才是真正的有失偏颇，相反的，我提议为了公正，陪审团要找一半丑人一半美人。至于你们对我的担忧，简直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我如果想要背叛‘抗美协会’，到大街上随便找一双眼睛就是了。甚至都不用到大街上，现在连政府机构的守卫也几乎全是感染者。我之所以选择自己原有的相貌，就像我当初抵制克隆一样态度坚决，人类是自然的产物，人类是上帝的子民，我不会让自己沦为科学的奴隶，关于这一点，我一向如此，并且永远如此。”

爱莲公爵的抗议振聋发聩，多国法庭不但允许他出席审判，还采纳了他的建议，尽量在挑选陪审团的时候做到美丑参半。这一规则执行起来不太容易，在权贵阶层找丑人，不亚于鹤群寻鸡。再加上大多数丑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丑，最后找到的丑人代表尚不及四分之一。

审判在纽约进行，外面围满了陈偲的支持者与少量抗议者。审判开始前，陪审团一直动荡不断，美国总统德拉在竞选中连连失利，支持者跌至冰点，人们纷纷表示，这么胖的一个男人，连自己的体重都控制不了怎么能管好国家。挪威演员安德尔森的反对者在庭外焚烧他的大幅照片，人们不能接受世界第一型男是个矬子。

曾经风光的人不敢出门，在其支持者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整个演艺圈完全停摆，人们无法忍受他们在电视中的模样。那群曾经加班熬夜吃垃圾食品的普通人容光焕发，变得活力无限，突如其来的美貌像一剂春药，让整个世界坠入爱河。人们坚定地支持陈偲，神一样的崇拜她。听闻陈偲面临审判，支持者在各地示威，他们害怕陈偲被判有罪拿出解药，他们不能接受这种结果。不少激进者开始着手组织武装力量，扬言一旦陈偲遭到胁迫，他们就挺身而出。

毫无疑问，陈偲是受到最多赞美的罪犯，她在粉丝的夹道欢迎中走进审判庭，带着母仪天下的骄傲。她的脸，是世界上最标准的脸，整个世界的审美就是以这张脸为模本打造的。可惜的是，审判席和陪审团无缘得见了，他们只能通过照片领略她的样子。为了以防万一，她的眼睛被打上了马赛克。

照片里，是一个面色黄肿的东方妇人。

陪审团在卫兵的带领下鱼贯而入，卫兵们接受过进化，可以看出陈偲的绝色美貌。审判席上的法官们戴着眼罩，像一个严肃的马戏团。两个卫兵把陈偲带到被告席，帮她解开手铐。其中一个卫兵小声对陈偲说，“谢谢你，我以前很胖——”

“别再提以前。”陈偲说，“享受新时代的骄傲吧。”

庭上，检察官列举了陈偲的罪状，

“这个女人因不满自己一个人的容貌，强行改变了整个世界的审美，据中国演员孟莎供述，她发明了一种叫‘美神8号’的不明药物，给日本人波谷太郎和孟莎强行使用，导致了这场波及世界的巨大灾难。本庭强烈要求被告人拿出解药，还世界一个本来面目。”

“没有解药。”陈偲说，“我改变了世界，就是这样，我让更多人变美，还是完全免费的，如果这个法庭还有公正可言，应该是考虑怎么保护我的专利，你去外面看看，有多少人为这个新世界欢呼。哦对，你们不敢看，你们害怕，你们就像最后一群不愿意脱毛的猴子一样抱残守缺。你们组建这个法庭，不是为了公正，也不是为了世界，而是为了你们自己。”

台下一阵议论，法官摸索着找到鼓锤，重重地敲了两下。“肃静，现在还不是被告说话的时候，检察官，请继续。”

“这是一种破坏力极强的感染病，很多人被迫变了模样，据统计，每天都有十人以上因不满被强行改变的容貌而自杀。‘美神’的破坏性不止出现在容貌上，对建筑和艺术也产生了不可估计的损害，两个月来，意大利的游客减少了百分之八十，没有人再去看罗马教堂和庞贝古城，大批游客涌向中国，参观那里的新式商场和商品房。在艺术方面，卢浮宫等场馆取下了毕加索和塞尚的画作，挂上了从网络下载的劣质卡通。人们突变的审美给世界文明带来了一场巨大的浩劫，鉴于此，我司特以破坏世界文明罪控告被告人陈偲。”

“破坏？”陈偲笑道，“所有创造都是从破坏开始的，亚当和夏娃不破坏上帝的规矩，会有现在的人类吗，上帝可以按照自己的样子造人，我为什么不能。”

“你是上帝吗？”陪审团的一位老者激动地站起来，他还想接着往下说，但已经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是上帝。”陈偲说，“我只是做了上帝该做的工作。”

“肃静，肃静。”法官拍起惊堂木，“暂且休庭。”

陈偲被带出审判庭，一路上镜头闪烁，庭外传来阵阵山呼，“美神无罪，释放陈偲。”陈偲昂首走向休息厅，面对镜头一言不发，只露出迷人的微笑。

陪审团在警卫的带领下走进另一件屋子，商议接下来的审判。

陈偲坐在休息室，这些日子她劳累不堪，被捕前她一直在各大电视台宣传“美神”对世界的贡献，抓捕后她经常彻夜受审，面对各国侦探的拷问，她一直坚持没有解药。另外，贺贺一直不肯原谅她，他的电影没法再拍下去，他的演员全部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他不敢相信陈偲做了这件事，直到警察把她抓走。陈偲的狂热支持者遍布全球，达到总人口的半数以上，如果她不想被抓，没有人能把她带走。她面对镜头劝告人们，“我们想要的是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战争，我相信‘美神’是合法的，如果你也相信，就和我一起接受审判吧。”

门开了，一个蒙眼者在警卫的带领下走进来，他俯下身，亲吻陈偲的手，“你好，我是爱莲公爵，我是来救你的。”

“你很英俊。”陈偲说，“我不需要人救我，是我在拯救人类，比如你，如果松开眼罩，你就会发现你被拯救了。”

“事实上我的女士，我在庭上偷偷揭开了眼罩，看到你的那一瞬，我相信你是对的。”爱莲公爵说着扔掉了眼罩，他佝偻的腰挺直了，看上去高大威武，“所以我来通报你，他们接下来将传召大量受害者，并进行现场直播，那会让舆论往对你不利的方向发展，他们企图把你监禁起来，让你在地牢里为他们研制解药。”

“受害者只是少数，”陈偲说，“他们改变不了舆论的方向。”

“受害者和受惠者不是界限分明的敌人。”爱莲说，“他们关系复杂，也许曾经都是亲人，看到他们那么痛苦，恐怕部分受惠者也将对你产生敌意。”

“你有什么建议吗。”陈偲说。

“有些警卫愿意为你敞开大门，放你的支持者进来，到那时候，法庭将不复存在，世界会产生新的秩序。”

“也许你是对的。”陈偲说，“这群自私者确实不再适合掌控这个世界。”

再度开庭，双方都信心十足。审判开始不到五分钟，检方就开始传召证人。大门开启，手举条幅的人涌进来，挤满了法庭，外面进不来的人还在不甘心地往里挤。

“我们就是证人。”一个妇人叫道，“陈偲小姐的发明让我们变美了，就是这么回事。”

“对对，她是我们的恩人，不是罪人。”

蒙着眼睛的陪审团惊慌失措，他们知道自己被出卖了，他们捂着眼罩，生怕被这群暴民强行扯掉。一个优雅的老妇发出惊恐的喊叫，她的眼罩被扯去了，她立即昏了过去。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陈偲大喊，群情激奋，没有人听到她在说什么，她拿起法官的惊堂木拍了几下，众人的目光聚集到她身上，慢慢静了下来。

“不要这样。”陈偲说，“不要强迫任何人，我们是踏进新社会的人，不是无礼的暴徒，让他们自己选择，是加入我们，还是背道而驰。”

静极了，人们屏住呼吸，像看悬疑片一样看着这些戴眼罩的贵族。他们不发一言，静静地享受着世人最后的焦点。一个妇人浑身颤抖，手慢慢伸向眼罩，人们紧张地注视着她。在最后一刻，她猛然把手放下了。

“看来他们已经做了选择。”陈偲说，“不过你们随时可以后悔。”陈偲摆摆手，让警卫护送他们回到自己的城堡。爱莲公爵留了下来，他再次亲吻陈偲的手背，宣誓为她是用。

“我无意统治世界。”陈偲说，“我只想好好生活。”

十年后，世界恢复正常，只是完全变了模样。电视里播放着新一代“美神”的宣传片。世界审美的总设计师陈偲面对镜头侃侃而谈，“‘美神90.0’是我最新的研究成果，改善了眼角鱼尾纹的数量，让你看起来更显年轻，同时，也对发际线的位置做了轻微调整，让脸蛋显得更加紧致，饱满——”

“狗屎，骗子。”古堡里的一个年轻贵族砸烂了电视，这是这个月砸烂的第九台了。

人们在电视机前看着，经历过那么多代美神，人们从最开始的完全信任渐渐变得犹疑，每当一代新产品问世，总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鱼尾纹从一部分人脸上消失，就会从另一部分人脸上出现。人们完全摸不着规律，不知道该对新一代“美神”表示欢迎还是恐惧。有人在这一代“美神”改造中变丑了一些，就期待着从下一次变回来。有人这次变美了，下次又变回来。人们频繁地变来变去，终于还是摸到了些许规律，著名网络专栏作家“狗吃屎”指出：美在慢慢变老。刚开始，人最美的时候是三十到四十岁，这十年间，一直在慢慢变化，以他的姑妈李香兰为例，“美神”爆发那年她三十二岁，那时候她变得非常漂亮，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在慢慢变丑，因为“美神”变老的速度比她快，相比而言，他五十岁的妈妈却越来越美，现在五十岁的人普遍比四十岁漂亮，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都多半不堪直视，他们早早就有了皱纹，脸上的肉松松垮垮，随着年龄增长，这些情况会慢慢变好，但每当新一代“美神”推出，年轻人又会多增加些皱纹，老年人又会减少一些。而在“美神90.0”的今天，五十岁左右女人是最漂亮的人群，她们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头发柔顺，眼睛明亮，简直完美无缺。值得注意的是，“美神”的设计者陈偲今年刚好五十岁。

狗吃屎是一位很勇敢的作家，他常年对公共事务发声，虽然长相丑陋，并不影响他的粉丝数量。这篇文章在网络上广为传播，值得注意的是，在这篇文章发出的第三天，狗吃屎的“秒说”账号遭到黑客攻击，之后再也没发过一篇文章。

陈偲渐渐感到了人们对她的戒备，近两年新一代“美神”发布，人们不再奔走相告，只是习惯性地接受。她深知自己违背了初衷，只是无法忍住不去那么做。每当她注意到自己出现一条皱纹，长出一个色斑，她就寝食难安，直到在实验室里把“美神”改好。名义上“美神”只发布了九十代，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美神”光顾自己有多频繁。

她害怕自己不再漂亮，她害怕失去。经过那么多年，贺贺已经对她毫无怨言，相反的，他完全沉湎于她的美色，整日浑浑噩噩地活着。他不再拍摄电影，即使拍了也没有人会看，他一度怀疑自己的审美出现了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拍的电影究竟错在哪里，为什么没人买账。有陈偲这样一个举世瞩目的人全心全意爱着他，他变得敢于沉默，他每天待在家里，等着这个时刻都在变美的女人把自己淹没。

陈偲总是很忙，她经常要在外面应酬，在实验室里忙碌。“美神”改变了整个世界，她却发现自己无法改变“美神”。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开发一种全新的，可被定制的“美神”，现在的“美神”只能受惠于一种人，也就是她。她想把贺贺变美，就需要一种新的、不与既有“美神”冲突的新产品。她一次又一次失败，如果将贺贺变美，自己就会变丑，如果自己变美，贺贺就会变丑，在这两者之间，她不知道该选择什么。一旦自己变丑，贺贺还会爱我吗？她想。她只能选择用自己的美爱着贺贺的丑，这个男人早已不再睿智高大，他臃肿的身材显得极为蠢笨，耷拉的五官看不出一丝迷人之处。他们一起出席活动时，人们指指点点，不明白一手创造了美的陈偲为何甘愿和这个丑男在一起。

好多次，看着熟睡中的贺贺，她忍不住要离他而去。曾经，她以为不管贺贺变成什么样子都会一直爱着他。现在看来，她爱的只是一种执念。她以为自己能记住贺贺的好，可他以前的样子，她早就记不起了。她爱的人，变成了一个名字，一种缥缈的不切实际的回忆。她发明“美神”，就是为了留住贺贺。可现在看来，她每完善一次“美神”，就把贺贺推开一点。和爱莲公爵发生关系之后，她一度听信爱莲的蜜语，想要离开贺贺。可当独自一人的时候，她还是会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爱的是什么。

只是这种时候越来越少。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十一年，“美神90.2”的发布惹恼了一个集团总裁。她原本光滑的脸蛋上突然出现一片黑点，事实上那是陈偲每天在实验室因辐射而产生的变异，她只是想着把它变不见，却不想这片斑点只有她一个人有，设计进“美神”之后，导致所有人都长了斑点，除了她。

人们恍然大悟，怒不可言。一时间伐声四起：“陈偲要把所有人都变丑，只有她自己美。”人们开始这样说。陈偲抵不住压力，把黑点改成了粉点，那出现在女人脸上稍微好看一些。即便如此，很多人依旧忿忿不平，“我们的容貌凭什么掌握在她一个人手里。”女人们觉醒了，特别是那些一直在变丑的女人，她们组织了新的“抗美协会”，这让住在古堡里的那群人激动不已。人们似乎已经可以预见，“美神”的末日就要来了。

那位愤怒的集团总裁对陈偲失去了信任，她的公司一直负责给美神大厦提供袋装食物和饮料。“美神”十一周年之际，她命人在送去的饮料里放了安眠药，狂欢过后，人们陆续进入睡眠，美神大厦的安保工作几近瘫痪。一队武装力量趁机潜入大楼，一路砸毁实验设备。他们的任务是找到陈偲，抢夺“美神”配方。

陈偲躲在特殊材料制成的玻璃实验室里，武装人员久攻不下。于此同时，陈偲急切地给各国领导人打电话，让他们来救自己。眼看着这起事件就要演化为国际纷争，总裁夫人下令放火烤她。就在这时候，人们发现实验室里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扫地大妈。她对外做手势，说把她交给我吧，我跟她有仇。

“有仇？你是谁。”

“我是孟莎。”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说。

“孟莎？孟莎是谁？”总裁夫人急不可耐，势必要抢得“美神”。

孟莎从拖把的布条里拿出一把匕首，对总裁夫人晃动一下说，“算了，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需要知道我不会放过她就是了。”

“既然攻不进去，就让她试试吧。”一个武装头目说。

孟莎把匕首对准陈偲，说：“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你是孟莎。”陈偲说，“好多年不见了。”

“我来这里五年了，只是你一直没看见而已。”孟莎说，“你眼里没有我这种人，你只关心把自己变美，怎么会注意我这种丑人呢。”

“你想怎么样。”

“这五年来我一直暗中观察，想知道‘美神’的秘密，可惜我还是太笨，没有弄清楚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弄明白了一点，美神的原理就是掩盖，它掩盖了你的模样，让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丑，也掩盖了我的模样，让我忘了自己有多美。你为什么要那么频繁地更新‘美神’呢，因为‘美神’的掩盖是有时效性的，你必须要不停地掩盖、掩盖，掩盖的次数越多，出现的纰漏就越多。”

“你继续编吧。”陈偲冷笑道，“根本不是这样的，‘美神’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是没那么简单，‘美神’根本就没有解药。”孟莎说，“唯一的解药就是杀掉你，那时候‘美神’没人维护，就会自动消失。”

“你可以杀掉我，但你会一辈子这样丑下去。”陈偲说。

“我愿意。”孟莎说，“因为我有自己的爱人，还记得波谷太郎吗，变丑之后，他为了和我在一起，不惜挖掉自己的双眼，他认为那样才能保住对我的回忆，才会对我忠心不二。杀掉你之后，我也会挖掉自己的眼睛，没有眼睛，也就无所谓美丑。”

“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杀我。”陈偲说。

“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你意识到整个世界都害怕你，所有人都认识到你的虚假。我不在乎多等几年，你的把戏再玩多少年也终究只是一场把戏，只可惜你自己太当真了。”

“我也想把所有人都变美。”陈偲说，“可惜我失败了，美和丑是对立存在的，没有丑就没有美，我只能把美分享给更多人。”

“可是你背叛了自己的初衷，这几年来，你把‘美神’变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玩具。你恐怕早就忘了曾经的自己吧。”

“是的。”陈偲说，“我忘了。”

“那就忘了吧，你再也不会看到了。等到你倒在地上，美对你而言也就毫无意义了。”孟莎前进一步，把匕首刺进了陈偲的脖子。

“喂喂喂！”总裁夫人在外面大叫，“你怎么把她杀了，我们要找她要解药的。”

“你想要的是‘美神’吧。”孟莎说，“放心吧，只要她死了‘美神’也会跟着死掉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各个国家的空军聚集在城市上空，当他们得知陈偲已死，又匆匆散去了。这些国家的领导人之所以和陈偲做买卖，只是想让陈偲在研制“美神”的时候考虑一下他们的容貌，现在陈偲死掉了，“美神”失传了，大家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担心一觉醒来脸上长了痘子或者出现一片胎记。陈偲死掉了，世间的美同样还在变，只是不那么快了。人们不知道“美神”有没有失效，还是有人会变美，有人会变丑。斗转星移，四季轮转，人们并不知道美在变化中发生了什么，也许人类在几千年前是丑陋的，也许人类的审美是错误的，只是再也没有第二个陈偲来纠正它了。

在日本的一座小山下，住着一家三口，父母都是瞎子，那个女孩长到八岁了。她常对父母描述外面的景致，在五岁之前，她描述的门前那棵树总是变来变去的，有时候是弯的，有时候是直的，有时候树干变成白色，有时候上面长满黑点。自从妈妈回来后，大约三年了，那棵树没再变过颜色，只是在静静长大，树荫渐渐遮蔽了他们的木屋，带来清新的风和海水的味道。

女孩一天天长大，她觉得自己好看极了。

逐日

单桐兴

1

北极的夜就要结束了。

我和吴双从实验室里走出来，去往拐角的休息处。那里摆放了两张躺椅，面前是整个研究所里唯一的玻璃，还是落地窗。我和吴双已经连续在这里睡了一个星期，早就把研究所当成家。但这话听上去很讽刺，家的概念就像外面的空气一样稀薄寒冷。

环境恶化到人类措手不及的地步，空气中滋生出致命的病毒。就像《瘟疫公司》里面的剧情一样：先是非洲，美洲，欧洲，亚洲……人类失去方向，死亡似乎成了唯一可选的路。

太阳也抛弃了我们，变成一把双刃剑。意外加速的核聚变释放出一种神秘射线，隐匿在太阳光的皮囊下来到人间。男人无法照射太阳光，一旦照射便会蒸发致死；女人则需要靠照射太阳光存活，漫长的黑夜对于她们来说亦是死亡。

我们无力征服死亡与太阳，只能将目光投向未被污染的两极。彼时北极夜，南极昼。为了生存，人类决定进行一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迁徙与别离：将男人送往北极，将女人送往南极。

这场浩劫过后，幸存下来的人口仅有一百万。

我们迅速在两极建立文明，但失去了量产的能力。准确地说，我们无法前往南极。所以昼夜一旦转换，便是对人类毁灭性的打击。庆幸的是，有科学家推算出，极昼和极夜现象会持续六十年。六十年以后，人类一定能够想出前往南极的办法，并破解太阳的诅咒。

这就像地下拳击场里衰老过气的拳王，即使不停挨打，一次次被击溃到护栏上，仍旧时刻做好左勾拳的准备。

但我和吴双都知道那是一个骗局。还有半年时间，北极的夜就要结束了。而我们对太阳的研究丝毫没有进展，找不到任何破解太阳的办法。

极夜的期限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大部分人都活在一种“尚能苟且”的状态之下。我和吴双自然需要对此保密，也不准许对家属吐露一个字——我指的是在地球另一端的南极。我和吴双的情况不同：妻子跟他分离时已经大肚子了，到了南极后有惊无险，顺利生产，谢天谢地是女儿。但这一切吴双都没能亲眼见证。他和我聊天时自嘲是一个渣男，女儿一出生就不在身边，相隔万水千山。我想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去体会他的感受。一来我跟芸结婚时就约定：不要小孩；二来芸也是研究人员，她知道六十年的骗局，南极的太阳就要结束了。

两极文明的信号不好，速度跟拨号上网差不多。发一条短信有延迟，有字数限制，只能发五十个字。视频通话无异于天方夜谭，还好图片可以传递，但需要花上一天的等待时间。

糟糕的网络信号令我抱怨，也催生出吴双的幽默感。比如吴双的妻子给他发女儿的满月照片，但收到时女儿已经会下地走路。吴双把他想的笑话讲给我听，然后自己哈哈哈笑个不停，长截的烟灰沾了一身。我只能勉强笑一笑，因为芸对此很平静。或许是同为科学人员，同样知道世界的真相，她似乎并不在意文明的倒退或者毁灭。每每我写满字数像流水账一样发去短信时，她通常只回简单的断句：好，晚安。我们约定在每一条短信后面加上早安或者晚安，听上去就像是一对时差恋人。

然而此刻躺在我身边的是吴双，这多少有些煞风景，尽管他曾打趣说“我们真像一对老夫妻”。我并没有什么异议，因为确实像一对度假的老夫妻，在一望无际的黑幕下乘凉。两极文明里，同性之爱是合法的。人们需要陪伴，才能熬过漫漫长夜或者无尽日光。大部分人看来，六十年很长很长，恐怕有生之年都无法去往对面的世界；但在我看来，这不是移情别恋的理由。不管是六十年还是六个月，我都会爱着芸，但吴双同样也很重要。

两个彼此重要的人，恐怕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设定：六个月以后，我们就是躲在屋子里，也逃不过太阳对我们的惩罚。太阳光变得更加强大，它可以穿透现有文明的建筑，蒸发我们。研究所出于科研关系，俨然是一座坚固的堡垒。我和吴双躲在里面的话，或许可以死得慢一点。不过我们还是一致认为，像个拳手一样在躺椅上直视久违的太阳，来赢得最后一丝尊严。

“芸那边的研究怎么样？”

我摇摇头。她们更惨，甚至已经开始出现死亡，因为有的地方日照时间已经开始缩短了。一旦南极进入极夜，她们会在一个小时之内统统死去。与我们北极铜墙铁壁的建筑风格不同，南极是水晶，是纯粹透明。女人近乎无时无刻需要日光，所以建筑物是一个个玻璃宫殿，千面之镜。女人在其中永远都像在照镜子，这正好满足了她们爱美的天性。芸把她们研究所的建筑外貌拍照发给过我，从好几行字里我能看出她的兴奋。南极简直就像是童话，冰雪奇缘那种。我想象芸在里面，在剩下的182个晴天里，光芒万丈。

“其实我们的研究有进展。”

“你是说1001号实验吗？”

1001号实验的结果是：太阳光经过我们的特殊分解后，被照射的小白鼠变大了两倍。但五分钟以后，1001号还是去天堂找前面的1000只兄弟了。顺便说一句，小白鼠是我们带入北极的唯一物种。当然我们还需要采集光，把它装进铁盒子里，像对待希望那样研究它，每次只舍得用一点点。

尽管这样，供我们使用的光也所剩无几了。

“不如我们玩次大的。”

吴双翻了个身，双眼像是黑夜里的两把火望着我。房间里的灯通明且亮，但他的眼神依旧轻松胜出。我猜我们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既然1001号实验中的光能让小白鼠变大，会不会让我们人也变大呢？

1002号小白鼠被我们放进实验器皿里，这次我们打算用两倍的光线剂量。

1002号变成了一条中型犬的体型，几乎塞满了整个实验器皿。我看它那么痛苦窒息的样子，打算帮它提前解脱。但吴双拦住了我，他想知道1002号究竟能活多久。

整整一个晚上。

“如果加大到十倍剂量的话——”

“我们的光不多了。”

“还有多少？”

我把剩下的光统统分解，获得了二十倍的剂量。我分成两份注入密闭的试管里，意图很明显。不一会儿试管制作完成，我从仪器里拿出来握在手心。

“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我想我该把真相告诉吴双。在南极，芸早我们一步便研制出了分解光。由于她们的光取之不尽，所以在人类可承受的理论基础上，十倍、二十倍、三十倍的剂量都进行过实验。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所以说，我们很有可能今晚就会死。

“是白天，要死我们也得死在白天。”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但实验室铜墙铁壁没有一扇窗户。这反倒成为我可以想象的理由：天空黑夜散尽，亮如白昼。不断有鼓起勇气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想跟太阳一争高下。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蒸发，像粉末像气泡像晶莹剔透的水珠。

黑夜令人苟且。

但我和吴双都不想再等下去。尽管南极的实验都失败了，但我们认为：或许是性别上的问题。同时我们也有了一个简单的计划：如果可以顺利变大，我们会跑向南极，去看一眼我们永远都到不了的地方。至于巨大后的我们会不会害怕太阳，会不会在中途死去，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暴露在太阳光下获得久违的尊严，比什么都来的重要。

我和吴双抓阄决定，谁先注入试剂。

我。

“如果我失败了，不要告诉芸。”

“说什么呢，你不会死的。”

“这是我手机，一天至少得给芸发一条短信，每条都得发满字。”

“你别瞎想。”

“你答应我了啊。”

说完我把试剂注入自己的身体里。

我很快跪倒在地上，蜷曲成一团。我看到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全身的皮肤变成沸腾冒泡的岩浆，似有附骨之疽随时会破口而出。痛苦？我之所以没有昏迷过去是因为那副皮囊已不属于我，我变成了虚体的旁观者。我的听觉独立出来，将吴双反馈的有效信息当做礼物送给变为齑粉的脑神经；我的视觉独立出来，它似乎高高跃起，用全知角度扫视我变大的躯体。我的脑神经被挤压成粉末后又像面条一样被无限拉伸，如同一根不停伸缩的金箍棒在我的脑子里。如果我注定活不过白天的话，我想我得站着死。

但我就像刚出生的小马一样，脆弱的四肢还没有完全长好。只能屈膝，难以达到直立状态。在残酷的动物世界里，母马会帮小马一把。而此刻我只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和不存在的痛楚，像个水生动物那般非要在陆上一决高下。

吴双把他的试剂也注入我的身体。

我变成巨人了。

我站了起来，实验室的穹顶犹如鸡蛋空心的一头，我轻松破壳而出。如此粗鲁的出场方式无疑让研究所遭到了灭顶之灾，如同一挥手击中沙雕的城堡。建筑陷落的响声持续了片刻，我不愿把其称之为巨响。我也看到远处不少户的家里亮起灯，有人探头张望，发出蚊子叫般的声音。我抬起头，天地触手可及。

吴双被压在一块巨石之下，浑身是血。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捧起来放在手心，他只擦掉嘴角的血，仰起头望着我，那种眼神，仿佛是角斗场上最后的幸存者。他的腿断了，所以只能坐着对我说。

“我就说你不会死，你变成巨人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尽管我已经压低声音，那仍就像风暴一般传至北极的每一个角落。

“别管啦，当巨人的感觉怎么样？走两步。”

“我带你去南极。”

吴双摇摇头。

我感觉到他在我的手心浑身颤抖，躯体渐渐松弛，像秒针一样划过3并永远躺平，伴随着消逝掉永不再来的时间。

吴双是因我而死。

我要以约定的方式埋葬吴双。于是我继续剥开瓦砾，找到了那把属于吴双的躺椅。像个拳手一样在躺椅上直视久违的太阳，来赢得最后一丝尊严。约定我没忘。我更要疯狂地跑向南极，让天似拄着剑的武士那样跪拜，让地似作着揖的谋士那样躬身，让太阳变成我的瞳仁，火红每一刻。

我纵身一跃，不知其几千里也。

2

获得了人生第十个冠军之后，赛车手周染决定给自己放半年假。

他告诉所有人，自己的睡眠越来越差。

药物和酒精都不起作用。睡不着，周染就把时间花在赛车上。擦车，一点一点地擦，不放过任何角落；电镀，在漆黑的头盔上刻下“众善奉行”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困了，坐在赛车里眯一会儿，很快太阳升起。

独属于周染的赛前准备，为他换来了职业生涯的十个冠军。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才二十五岁，却有种在黄昏下看书，看不清页码的错觉。放半年假的决定，也是周染驾车追逐时想好的。

赛道开久了，他怀念起有红绿灯的路。

每晚十二点，陆彦宜准时打开直播间。但与别的午夜直播不同，她所做的是一件在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直播写作，写一段念一段。

周染很喜欢这个主播，因为她长得漂亮。陆彦宜从晚上十二点直播到早上六点，太阳露出一点肌肤的时候。准时是陆彦宜信奉的圭臬，所以一旦到了六点，不管写到哪里，是文思泉涌还是灵感枯竭，她都会关厅。

那时候只有周染还在看。也只有等到那时候，周染才会在弹幕里说一句：晚安。其实他可以更放肆些。在虚拟的世界里一掷千金，为周染赢来了诸多头衔：钻石用户，房管权利，土豪称呼。周染觉得，这比获得赛车冠军来得更刺激。更何况，陆彦宜会在几万名观众的面前念自己的名字：

“谢谢星马豪送给我的礼物。”

星马豪是周染在直播间用的名字，来源于动画片《四驱兄弟》里面的弟弟。周染很喜欢这部动画片，这部动画片也挖掘了周染的赛车天赋。他哪怕不睡觉，都可以轻松超越别人。

但这是白天的事情。到了晚上，到了陆彦宜这里，是全新的规则。陆彦宜每周会随机抽取一名观看直播的水友见面，无关看直播的时间长短，无关送礼物的轻重贵贱。和所有主播一样，用刷弹幕的方式选取。

离开了赛车，周染只是一个羞涩木讷的少年。他用金钱换来了房管，用时间换来了晚安，却用真心换不了见面。他哪里刷的过那些混迹弹幕的老手呢？周染甚至有些气愤，陆彦宜给了他希望也给了他失望。他甚至一度决定再也不看陆彦宜的直播，踩一脚油门无影无踪。

周染听说，那些跟陆彦宜见过面的水友，再也没有出现在直播间。

弹幕里众说纷纭。有说那些老江湖转战别的直播间去捧其他女主播了，有说陆彦宜真人丑的没法看。还有更奇的，说陆彦宜其实来自人体器官贩卖组织，别人见面走心，跟她见面走肾。

周染的好奇心被千百倍的放大镜暴露在太阳下，灼烧灼烧灼烧。他开始习惯和陆彦宜同样的作息，他开始不习惯太阳进入房间。

“我们能见一面吗？”

周染打开弹幕，看到方框包裹着那句话，犹如向南飞行的大雁飘过屏幕。和“这胸我给满分”、“主播我上过，活儿好不黏人”一起飞向南方。

周染想了想还是关闭弹幕，然后挨个把这些粗言秽语的痴汉禁言。房管的权利就是那么任性。虽然大面积的禁言让观众少了许多，但陆彦宜并不在意人气这件事。她会看弹幕，与观众互动，只回答写作方面的问题。这也是周染感到忧愁的事情，他哪里懂写作呢，甚至连陆彦宜每晚每晚写些什么都不记得。这种手足无措感，好比在星马豪的赛车副驾驶上放置一个婴儿。他根本不敢提档加速，他需要帮助。

星马豪约星马烈在卡丁车场馆见面，他是周染车队的好兄弟。

两人坐在休息区，眼前一辆辆卡丁车急速驶过，发出马达的轰鸣。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场所，周染显得有些吞吞吐吐，他告诉星马烈，最近自己每晚每晚地在看一个直播。而那个直播也有些不同寻常——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在骗我们。”

“什么？”

“你说你很少睡觉，比赛的前一晚甚至是不睡。”

“所以我才决定休息一段时间，失眠很痛苦。”

“你真厉害，睡那么少都能拿冠军。”

场馆里的喧嚣像一下子躲了起来，清空出一条赛道，犹如决战前夜。星马豪和星马烈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走向起点。在动画片里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两人共享了第一名的荣誉。

比试了几圈之后，周染败下阵来。

两人放松地坐在车里，在终点线上一前一后。卡丁车，是所有赛车手蹒跚学步的必经之路。你只有开好它，才能具备更伟大的速度。周染似乎是因为输了比赛而显得失落，头跟手都黏在方向盘上。

“你变慢了。这么久不训练还是有影响的。”

“嗯。”

“快点回来吧，车队需要你。”

“可是我的失眠——”

“正好，把休息的时间拿出来训练。”

周染感受到芒刺在背的目光，充满了挑衅与质疑。童年的时候，周染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将来星马烈星马豪长大了，两人会不会成为对手？是音速战神厉害还是冲锋战神厉害？成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嘻嘻哈哈，总要争个你死我活。

周染缓缓抬起头，把关于陆彦宜的事情塞进肚子里，表示会尽快归队。

午夜十二点，周染坐在约定地点，他今晚要和陆彦宜见面。

半年的时间将近，周染却没有想过回到车队。他觉得自己开在一条更为正确的赛道上，没有追逐没有比试，肆意打开远光灯照亮前方的路。

他开始对陆彦宜大献殷勤，送最贵重的礼物，想要得到她的联系方式。

但陆彦宜只回答关于写作的问题，别的弹幕一概不理。

周染的一条条弹幕如同流星般，在众多痴汉的意淫中划过天际。他已经不再禁言了，他也不再羞涩了。为了能够见到陆彦宜，别说弹幕，就真的是用肾，周染都在所不惜。

周染疯狂地刷着弹幕。他配备了最快的网络，最灵敏的机械键盘，固定而重复地刷着无数个1。这次随机抽取水友的等待时间变得很漫长，不少人感到筋疲力尽，败下阵来。但周染不会，他享受在拥挤的延安高架上腾转挪移的快乐，他享受凭借一人之力抵御千军万马的狂怒。整个弹幕渐渐被他全部霸占，他变成了《龙珠》里面号称有1亿公里的龙道。他多么想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陆彦宜，多么想告诉她自己不睡觉也可以轻易超越别人，却为她故意输掉了比试。

为换来这次见面，周染变成了一棵光秃秃的树。

这家叫“美食猎人”的小酒馆营业时间是午夜十二点到早上六点，现在店里只有周染一人。大约过了五分钟，陆陆续续有客人走进来。周染的目光没有从店门口挪开半步，他想第一时间看到陆彦宜并喊出她的名字，不去管周遭的一切。见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她的味道却像是炸鸡，只要飘进来就绝不会弄错。周然保持着高度的亢奋，同时他开始观察周遭的环境：有些人是独身，有些人是三两结伴。他们分散在酒馆的各个角落，犹如镇纸的石头，沉默的喝酒或是吃夜宵，交流也是小声。这样，便不会妨碍到周染跟陆彦宜的会面。

准时是陆彦宜信奉的圭臬。但从时间上来看，她迟到了。

“您好，请问您是周染先生吗？”

“是我。”

“这是陆小姐给您点的炸鸡，她一会儿就到。”

“噢——好的，谢谢。”

“她亲手弄的。”

老板点点头，转而去招呼别的客户。

这算是迟到的赔礼么？周染不清楚。但陆彦宜应该是这里的常客，至少和老板关系很好。也不奇怪，一个在黑夜里写作的女人，自然也会认识一些在黑夜里忙碌的人，会喜欢一个如同海上灯塔的亮堂小屋。而周染，他的失眠已经被彻底治好了。脑海里追逐赛车，追逐太阳的画面，一点点消失在白日的睡梦中。

3

陆彦宜从笼子里抱出一只鸡。

她掀起黑布，原来掩藏在黑袍之下的是一个个鸡笼搭起的积木，靠在客厅墙壁上。每只鸡都在自由沉睡，这只鸡是7号，为了不打扰它的美梦，陆彦宜甚至用一条细布为7号蒙住眼——客厅里的光亮实在是太强了。不止是客厅，每一个房间都是一场风格迥异的盛大灯展，亮的让人心跳加快。但陆彦宜痴迷这一切，也享受一盏盏灯打开的过程。先从头顶的吊灯开始，接着是射灯，落地灯，烛台灯……陆彦宜享受着从不同角度依偎她的光芒，犹如一场精神的沐浴。为此，她用厚厚的窗帘挡在了窗户面前，不舍得浪费一丝一毫。

陆彦宜把鸡放到案板上，解开蒙住它眼睛的细布。她爱抚地从头到尾顺了一遍鸡毛，真是一只肥硕温和的老母鸡。但7号还未适应如此光芒强烈的世界，它流露出惊恐，脑袋如云台一般做了180度的移动。直到被陆彦宜按住，被一道寒光架在脖颈上。她挥刀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割破鸡的喉咙后需要一段时间来放血。陆彦宜左手抓住一对翅膀，右手将鸡头的流血处搁在一个器皿里。7号像前面六号那样在生命的弥留时刻扑棱翅膀欲挣脱陆彦宜的绞架，无奈它遇到了一个专业的刽子手。

陆彦宜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她在专注思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关于小说里奔向光明的故事结尾。毁灭希望的最好办法是什么？让人们看到希望，又在半途收回吗？不是的，或许是空有一身本领，但希望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夸父死在了奔向太阳的路上。而我到达南极后发现，南极变成了极夜。

我纵使无比伟大，也依旧没能见到太阳，一直在黑夜里前行。

根据芸留给我的信息，我来到她工作的玻璃宫殿。

千面之镜，却再也反射不出一丝亮光。

我记得芸说过，她喜欢站在露台上望向北极，让太阳从每个角度进入身体。

我挥挥手击碎宫殿，坐在废墟里。

此刻我不想拯救人类，只想快些见到芸。

7号渐渐垂下脑袋，眼中失去神采，放了整整半杯的血。

这只鸡的命运还没有结束。陆彦宜会把它送到美食猎人的后厨，让它变成一只香喷喷的炸鸡来与顾客见面。至于自己，陆彦宜还没有习惯吃肉。觉得肉和水比起来，是僵化、固定、不完美的。它缺少神秘与流动，更像是低等动物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要是只靠喝水便能存活，那该多么好。

陆彦宜对着镜子，画上鲜艳的红唇。她抿了几口嘴，挺起胸把往下坠的衣服提了提，左右转身欣赏着打扮好的自己。那么美的女人，走在天气晴朗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定是比太阳更夺目的色彩。但没有可能，陆彦宜不会尝试在白天出门。她深深深深的恐惧，源于小时候母亲讲的一个故事。

“记住，一旦照射太阳光，我们便会像水蒸汽那样蒸发掉。”

要是没有太阳，那该多么好。

没人能够为陆彦宜做到这件事——之前遇见的人都办不到。现在她得赶紧出门，因为约定的时间已过。她变成了冷艳高贵的午夜女主播，去见一个喜欢她到如痴如狂的男人，愿意为她放弃白天的男人。想到这里，陆彦宜不禁露出孩子般的微笑。她一直在黑夜里寻找的，在写作中寻求的祭祀般的勇气，说不定这个人身上具备呢？

陆彦宜将盛满鸡血的高脚杯留在了家里。她当然不能只靠喝水存活，她也不想靠喝一辈子鸡血来抵抗衰老。她一直想尝尝人血的滋味，希望有个人像那只鸡一样奉献自己。为此陆彦宜吓跑了无数人，甚至都不等到她把话说完。

她站在美食猎人五光十色的店门口，正准备推开。

他的声音就像“欢迎光临”一样好听。

“陆彦宜！”

灯塔

哥舒意

星国是所有能看见宇宙星空的人对于共存的三元第二宇宙的统称，王国全称是“群星璀璨的王国”，每一个发亮的星星都是一个独立王国，很多很多的星球，在漫长的宇宙岁月里，通过战争、贸易、野蛮征服，交流、扯皮、竞赛、融合，同化，最后因为孤单，组成了一个文明共同体，一个跨宇宙的星际联邦。

这就是群星璀璨的王国，所有人的星国，王国中的文明犹如夜空的星星一样数不胜数，人们通过宇宙间的航道，乘坐所有可以想象的交通工具，从一个星星，去往另一个行星。

在航道的外围，也就是星国北空最远的边界，有一座灯塔。灯塔和普通的海边灯塔没有什么区别，除了它是坐落在一个孤零零的行星上。说是行星，不如说是一块悬崖一样的陨石。陨石上除了灯塔外没有别的人造建筑，只有陨石坑和悬崖下一望无际的星空。灯塔在宇宙的夜空中常年闪亮，犹如一颗婴儿期的恒星。但北方星空下的居民并没有意识到，在遥远的航道外它所发出的亮光和意义。

守卫灯塔是星国的古老荣誉，通常由以星命名的家族的最小的男孩担任终身职务。至于为什么一定只能是由男性担任灯塔看守人，据考证是和男性体内的染色体有关，也有可能是象征意义，就连这一任的灯塔看守人凡平都不清楚。凡平的全名是“凡平·赵·小犬座·深红”，他的星名是小犬座，所以那些女孩给他起了个爱称，平凡小狗。

因为看守人终身无法离开灯塔所在的星域，虽然可以结婚，不过显然没有女性愿意终身待在这么个地方。有趣的是，和灯塔看守人睡觉又是非常浪漫和具有仪式感的事情，习俗是这样，就跟大学毕业拿到学位是一个道理。睡觉结束，两个人坐在悬崖边，望着脚下和头顶的星空，那确实是具有特殊的美感，足以铭记一生。

因此每个月都有新的女孩来作为平凡小狗的女友。平凡小狗深深喜欢她们，他带她们每一个人游览灯塔内部，也就是他的家。在具有仪式感的睡觉过后，平凡小狗和女孩坐在悬崖边上或者躺在塔顶，一边喝咖啡一边仰望星空。他对这片星空的了解要远远超过天文学家，就算一颗星星移动了位置都会被他发现。新星的爆发，恒星的塌陷，陨石雨打碎了一颗心。宇宙里发生的事情，有的会被星历家记录下来，更多的则永远不会被人知道。就像他会记得来过夜的女孩，但不是全部的。

有一天，一辆皇家邮轮飞船途经附近，他上船接受了一堆星际淘宝快递，一个女孩坐在他的纸箱上。纸箱里是他新买的胶囊咖啡机。她说，她想去灯塔喝杯咖啡。她的眼睛告诉他，她想和他睡觉。

他带她去了灯塔，先睡觉，然后喝咖啡，然后再睡觉，然后喝咖啡，然后再睡觉和喝咖啡。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她的皮肤像婴儿一样光滑，她的嗓音像故乡的歌谣。即便露宿在塔顶，仰望无边星空，他依然感觉心绪难宁。

“你来自哪里？”他问，“你的星名是什么？”

“我没有星名，”她说，“在我诞生以前，我故乡的恒星已经死亡。”

“我的家族来自小犬座，”他说，“我是凡平·小犬。”

“我知道你，你是平凡小狗，这一任的灯塔看守人。”她问，“你在看守什么？”

“看守头顶和脚下的星空。”他说，“你知道，这里是星国最北的航道。航道外，就不是星国了。”

“航道外是什么？”

“陨石和乱流，就像宇宙的沙漠一样，紊乱和扭曲的时空，是文明无法存在的地方。”

“还有另一边吗？”

“也许有。”平凡小狗说，“但是我的灯塔已经照不到那里了。”

“你的职责是什么？”无名女孩说，“你难道不能离开灯塔，去其他地方生活吗？”

“我不能。我是灯塔看守人。当这片星空有变动的话，我必须……”

“必须干什么？”

平凡小狗愣了下，猛的坐起身，望向上方仿佛永远没有变化的星空。

“不会，有很多星星不见了，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它们……”

他刚想站起来，无名女孩抱住了他。他觉得胸口剧痛，低头一看，一把匕首插入了身体。

“我告诉你那是什么，平凡小狗。那是我们的飞船。”女孩说。

无边的黑影仿佛乌云一样遮蔽了星空，黑暗战舰的形状渐渐显现了出来。但是灯塔以外，没有人可以看见。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培植出来的，专门为了灯塔而来。”她说，“没有灯塔，就没有警戒。我们的计划就会成功，星国就会灭国。”

“你们是谁？”

“我们从另一边来的，我们代表更高的意志。你们的宇宙已经进入衰亡期，这边的文明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存在了。”

“我不认为……”

“我们没必要辩论。”女孩温柔地抱住他，说，“我只是个培植人，是模仿你们种族的外形和思想制造出来的。平凡小狗，你没有必要死，不需要为你的国家陪葬……”

平凡小狗用力抱住了她。他掐住她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无名女孩机械地用匕首刺了他很多下，但是他像一条受伤的獒犬死咬猎物那样，掐得越来越紧，最后她的手垂了下来。不管她是培植人也好，还是机器人也好，都被扭断了脖子。

平凡小狗爬过她的身体，爬下塔顶，向房间里的桌子爬过去。桌子上有盏台灯。他爬到桌子那里，半跪在地上，手按在了桌面上。血淌入桌缝。

“DNA比对……符合。拥有开灯权限。”机器的女声说。“请继续指令。”

机器的声音不像故乡的歌谣。机器的声音不像和他睡觉过的任何一个女孩。

平凡小狗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一座遥远灯塔的亮光，一瞬间照亮了北方航道，然后永远暗淡了下去。

这是星国收到的最早一份战争警报。

后来，人们把灯塔看守人“凡平·赵·小犬座·深红”开灯的那一刻，记做了保卫战开始的时间。

Thanks 3D妈妈

何荣芳

1

在生命的最后三个月里，米奇芬迫切想完成三件事情：撤销对老公桐初安重婚罪的起诉；给父母办一份“快乐保险”；给六岁的儿子桐非非打印一个“妈”，最后一件最重要。

米奇芬身体里的“癌4”细胞已经转移，经医生周密计算，她剩下的生命约等于三个月零五天！专家说：我们有技术把“癌4”细胞和健康细胞分离开来，但是，我们暂时没有办法把“癌4”细胞从你的身体内删除。医疗上的删除系统还没有更新到能删除“癌4”的水平。现有的技术能对“癌1”细胞做粉碎性处理，对“癌2”至多只能做拯救性处理，但是你身上的癌病毒已经迅猛地升级到“癌4”了。医生只能对米奇芬做一做删除疼痛的处理。

作为知识女性的米奇芬，在短暂的凌乱之后立即冷静下来。三个月零五天？实在是一个不能算长的时间呢，还有什么最重要的事情要做？

米奇芬看过一项调查，有人在生命最后一段时间里要写一本书，有人要出国旅游，有人要吃美食，有人要向暗恋的人告白，有人要和心爱的人一起度过……米奇芬平时写个报告都绞尽脑汁，写书的事对她来说就是天方夜谭。旅游、吃美食在她看来都是浪费时间。她也没有暗恋的人要告白，自从遭遇桐初安的背叛，米奇芬对男人就心灰意冷了。米奇芬至死都无法明白，他们曾经那么恩爱，怎么会就到了情断义绝的地步？

米奇芬不再不停地绞动双手，冷静地坐到她的全自动智能小轿车里的时候，她想到了开头提到的那三件事。她在汽车方向盘显示器上输入“公司”，便抱着双臂看着窗外变换的景致发呆，脑子里盘算着那三件事如何操作。

2

米奇芬和许多白领阶层一样，本来就是一个狂热的“打印族”。自从意大利发明家恩里科·迪尼发明了3D打印机，3D打印便开始走进人们的生活，它不需要传统刀具和机床就能打造出任意形状、根据物体的三维模型数据制成的实物模型。3D打印使用的不是传统的“墨”，而是那些能发生固化反应的材料，比如树脂、塑料、陶瓷、金属等，因而能“打印”出实实在在的三维立体模型。这种像童话中的“复制机”一般神奇的事物，很快就得到了白领阶层的热捧。

米奇芬家里的空调、户外锻炼用的自行车、儿子的书包、还有一家人的营养早餐等，基本上都是从3D打印店中快递过来的。米奇芬五年前甚至还打印了一间美轮美奂的多功能小厨房，安置在她一楼住所的外面，结果被城管上门追讨罚款，最后还是被市政部门当作违章建筑给拆除了。米奇芬手中提着的这款红色香奈儿就是去3D打印公司打印出来的，品质与传统制造的香奈儿毫无二致，价格却只有它的三分之一。但是打印一个“米奇芬”就没有那么便宜了。毕竟在打印所有的物品中，打印一个有思想有情感的“人”，技术要求更为严格，工序更为复杂。这项业务费用高还有一个原因：政府规定了价格不菲的底限，以此来让那些头脑发热的人、利令智昏的人、别有用心的人望而却步。当然了，政府在这种服务中也将获取更多的税收。

米奇芬找到了秃顶如毕加索的笛灵灵博士。笛灵灵博士昔日是米奇芬的高中同学兼粉丝，现在是一家3D打印公司的打印专家及老板。笛灵灵博士尽管人特聪明，但外貌却不敢让人恭维。他长着一副抽象画的面孔，鼻子眼睛似乎都不在其位，眉毛和他的脑袋一样，一穷二白。

“这项服务太昂贵，一般人想都别想！”笛灵灵博士很自得地晃着膀子，“我还是找合作伙伴给你克隆一个吧，这样所需的费用就要少得多了。”

“需要多长时间？”米奇芬问。

最快也要三年啊。我们把你克隆好了，放在营养剂里催生，一年能够长得十岁，长到你这样子要三年多哩。

“不行！”米奇芬断然拒绝。

“不过，你干嘛要打印一个自己呢？”笛灵灵博士转过脸瞧着米奇芬好奇地问。米奇芬垂下眼皮，沉吟了一会，还是实话实说了。唉——、唉——、唉——，笛灵灵博士十分惋惜地连叹了几口气，把个秃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喋喋不休地说道，如果要是早一点发现器官病变的话，你还可以来我公司打印一个器官替代原件。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你也别难过哦，你只不过是要换个地方生活了，我相信你要去的地方比我们这儿更好。

笛灵灵博士似乎还有什么想告诉米奇芬，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几番高难度的此种表情之后，他拍了拍自己没有胡子的嘴，像咽下一口痰一样，咽下了一个秘密。他转移了话题：

“不过，你放心，我这里的造人技术可是世界一流的，我保证能给你儿子打印一个一模一样的妈妈，甚至比他想要的还要好。”

“能比原来的还要好吗？”米奇芬的大眼睛里满含着期待的光芒。

“那当然！”笛灵灵博士自得地打了个响指。

米奇芬决定回家问问儿子，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妈妈，然后再来笛灵灵的打印公司。俩人说好后，击掌为定，又握了握手才散。

这天米奇芬决定要亲自下厨为儿子做饭，不再去打印店购买食物了。打印店快递来的食物，虽然也很不错，但少了一份她的爱。米奇芬系着小蓝花的围裙在厨房里煎炸烹煮，她想在她有生之时，能为儿子多做一点事。六岁的儿子桐非非趴在电脑桌上敲作文：《我想要一个这样的妈》，这是米奇芬刚刚给他布置的任务。

3

笛灵灵看了桐非非汉字夹杂拼音的作文，咧开大嘴笑出了声：“嘎、嘎、嘎，你儿子太可爱了，要一个会学青蛙叫的妈妈？生一个大袋鼠给他玩？嘎、嘎、嘎。希望妈妈不要哭，妈妈哭的时候，宝宝会害怕。他希望你每天能陪他看动画片呢，哟，还要求在他不爱吃饭时你别吓唬他。这小子，这么这样像我？”

笛灵灵看在米奇芬是高中同学的份上，给米奇芬打了七折。米奇芬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她手头上能剩余的资金，正好可以去治疗所做删除自己的安乐处理。

笛灵灵博士在墙体荧屏上出示了一张表格，要米奇芬认真填写，说是具有法律效力的。米奇芬隔空舞动着右手食指，墙体荧屏上便显示出如下信息：

顾客姓名：米奇芬

性别：女

年龄：35岁

所需的打印产品：人（打印一个米奇芬）

产品身份：妈妈

特质：爱

……

然后笛灵灵博士又让米奇芬对着墙体荧屏录像、录音，以备将来发生法律纠纷时，能有充分有效的证据。米奇芬又把自己的需求用语音复述了一遍。

OK,笛灵灵博士打了一个响指，吹了一声口哨，像每次签单之后那样。自从去国外进修了一段时日后，他不仅学来了一些外国技术，也学会了一些外国人的做派。

笛灵灵博士把视频材料和米奇芬书写的文档备份了，一份发往法律事务所存档，自己留一份，也要给米奇芬一份。他出示一份合同，让米奇芬签字。

“你的一份是打印出来，还是发你邮箱？”

“发我邮箱吧。”米奇芬低头看合同，看到保质期只有十年，她不干了。

“怎么只有十年呢？”

笛灵灵博士抱歉地朝她笑笑，说：“身份证使用期有的也只有十年呢。和电子产品、建筑产品一样，它也是有使用寿命的。以我们现在的技术，还不能让打印的人和岁月一道生长，如果你一直停留在35岁，像个千年老妖，你儿子会害怕的。”和所有的商人一样，笛灵灵能理直气壮地为自己产品的不足找到充足的理由。

“到了第十年，会突然蒸发？”

“不会。会像电脑一样突然死机，只不过电脑能拿到维修店维修，而打印的‘你’不能。那时你的家人会以为你是猝死了。猝死，你懂吧？现代白领很容易患的一种毛病。”笛灵灵对着镜子，摸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显出担忧的神色。

“那十年后怎么办?我儿子那时才十六岁。”米奇芬哭了，仿佛看到十六岁的儿子，面对“她”的猝死而茫然无措的样子。

“放心吧，十年后我免费给你复制一个。”笛灵灵大大咧咧地拍拍米奇芬的香肩，又误抓了炭火似的突然甩开手。他迷茫地张大嘴巴，仰视着天花板，像进入了梦境，难道刚才那种感觉就是通常说的“触电”？

“那不还是千年老妖？”米奇芬瞪着泪汪汪的眼睛。

“我会给‘她’来个‘做旧’处理，就跟造假古董一样。”笛灵灵迅速从梦境中醒来。

也只好这样了，米奇芬心想。

接着，笛灵灵博士开动了设备，让米奇芬站在一台扫描仪前，要对她“扫一扫”了。“嗞——嘟。”，五秒钟，扫描仪便获得了米奇芬身上上千万的数据参数。但是打印一个“人”，不像打印包包和自行车那样立马可就。打印包包或者自行车之类的物件，获得物体参数后，只要向打印机里填充相应的材料便可以迅速打印了。打印人的材料，必须要从母体中获取。于是笛灵灵博士端出一个托盘，拿出皮条、针管和特殊的脉冲电波仪等，他在米奇芬身上取了适量的血液、适量的汗液、适量的毛发、适量的细胞……截取了她的人物个性、喜好，猎取了她的一段思想，捕捉了她的一段情感，拷贝了她的全部记忆，……一共在她身上拿走了999项材料。因为还要把有效的材料和“癌4”细胞分离开来，所以耗时长达五小时十二分零二十四秒。笛灵灵一身大汗，如同医生为病人做完一项重大手术。笛灵灵博士检查完他的工作成果，又打了一个响指，吹了一声口哨，非常满意。

仅取这一点东西是打印不出一个人来的，笛灵灵博士要把这些东西放到培养基中去培养，等到它们繁殖到足够的分量才能正式开始打印。

这一培养繁殖的过程至少需要六十天。

米奇芬一边吃强力体能补充剂补充体能，一边等待笛灵灵公司的打印产品。

辞去工作的米奇芬，陪爸爸妈妈逛超市，陪他们看戏剧，陪他们去医院做体检，陪他们在火锅城吃涮羊肉……

儿子上幼儿园，她也是每天亲自接送。然后再送儿子去美术馆学画画，陪孩子去游泳馆学游泳，回到家陪儿子看动画片。

星期天，儿子抱住他的脖子，说，妈妈，我今天不想去学钢琴，我想去春游。米奇芬在儿子胖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好，我们去郊游。

坐在郊野的草地上，米奇芬和儿子一起吃着水果。远处，一个美国西部牛仔打扮的摄影师，正在给一对新人拍婚纱照。桐非非突然仰起脸，妈妈，我长大了娶你当老婆。

“为什么呀？”米奇芬很惊讶。

“因为爸爸跑了，妈妈很可怜。”

米奇芬把儿子搂进怀里，感动得鼻子发酸。使不得啊，宝贝。即使是打印的也不行。让你的小同学陈丫丫做你的新娘，那小丫头从小就看出很善良。

妈妈，那我结婚时，你给新娘牵婚纱好不好。陈丫丫那么小，我怕婚纱会把她绊倒。

米奇芬又亲了儿子一口，傻蛋，陈丫丫也会长大的。米奇芬抱紧儿子，凄苦与不舍，潮汐似的拍打着她的心坎。

4

生命还剩下十八天零三小时。笛灵灵博士的电话打了过来，他说可以打印了。

米奇芬坐在笛灵灵博士的工作室里。笛灵灵说，马上要开始打印了，你把之前的文件再检查一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米奇芬歪在沙发上，凹陷下去的大眼睛疲惫地又把文件扫描了一遍。米奇芬思索着，因为没有经验，不知道该补充些什么。笛灵灵博士提醒她说，打印件可以PS一下啦，可以给她打一份馨香啦等等。

“给她打印一份芬芳怎么样？”笛灵灵博士征询米奇芬的意见。

这个主意不错。米奇芬的酮体本身就是馨香的，可桐初安却喜欢屎壳郎的气味，“就给‘她’打印一份屎壳郎的气味吧。”

笛灵灵博士不明就里的瞪着米奇芬看，然后像个外国人那样撇撇嘴，张开两手耸耸肩。

米奇芬想了想，还是把这个补充要求取消了。俩人的关系已经彻底了结了，干嘛还要惦记他？米奇芬又拿起儿子的作文《我想要一个这样的妈》，问笛灵灵：“你的打印信息有根据我儿子的要求做过修改吗？”

“放心。除了不能让你生大袋鼠给他玩，其余都能满足他的要求。”

“泪腺删除了？”

“删除了。”

“每天记得陪他看动画片？”

“我给她设置了这个记忆环节……”

机器开动，响起细微的嗡嗡声。细微的嗡嗡声，像是人的呻吟。莫非，机器打印一个人，也有分娩的痛苦？

打印的产品在一个高悬的金属盒子里，“她”生长的过程，米奇芬看不见，但她依然仰起脖子专注地看着。宽大的天窗上漫进一片阳光，投射到那个神奇的盒子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三百天都有雾霾，阳光倒是难得一现哩。

阳光！阳光也打印进去了吔！笛灵灵博士兴奋地直搓手。他说，得到了这份天然添加剂，人物个性中就会增加几份温暖。米奇芬两个多月来第一次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嘟——机器工作完毕，耗时五小时零四分二十八秒。金属盒子缓缓地从上面降下来，仿佛魔术师的道具呈现到眼前。见证奇迹的时刻就要到了，米奇芬情不自禁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觉得这一刻呼吸突然困难起来。

金属盒子落到了面前，笛灵灵博士伸头看了一眼。OK！他兴奋地打了一个响指，吹了一声口哨。米奇芬也探头过去，她看见“自己”躺在里面，肤白肉嫩，面目清秀，身材匀称。嗯？怎么是裸的？米奇芬一下子羞红了脸，仿佛笛灵灵看见了自己真正的裸体。笛灵灵博士用拳头抵着嘴，尴尬地咳嗽起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金属盒子里瞟。

“要是，要是以后我不小心爱上了她，你能同意吗？”笛灵灵博士红着脸，期期艾艾地问道。

“别废话了，赶紧给她打几套衣服吧。”

然后笛灵灵博士按照米奇芬提供的数据、颜色、质地，给金属盒子里的人打了几套里里外外的衣服，米奇芬亲手给她穿上。穿戴整齐的“米奇芬”被装进了一个棺材似的包装盒里，寄放在物品陈列处，等待激活。

米奇芬对人物激活后的表现能否获得预期的效果表示担忧，“她的质量没有问题吧？”米奇芬不放心地问。

跟所有自负的专家一样，笛灵灵容不得别人对他的见解或者产品表示异议，他涨红了脸，不，是涨红了脑袋——光秃秃的脑袋一片殷红，仿佛着了火。“你这是什么话？我打印的桐初安你使用了三年，发现有质量问题了吗？”

米奇芬如同遭遇雷击，嘴巴张成了O型，下巴仿佛找不到了。

“真的？”

“嗯。”笛灵灵点点秃脑袋。

“真的？！”

“嗯！”笛灵灵使劲地点点头。

米奇芬相信笛灵灵没有说谎，她像一个不会水的人突然栽进了深潭里，呛水的思维在混乱中想找到一根救命的稻草。难道这几年跟我闹分居、给我带来巨大伤痛的桐初安不是真正的桐初安？那么他的原身去了哪里？他因何要打印一个自己？是因为和我一样出于不得已的苦衷？还是遁隐了人世，去寻找灵魂的自由了？还是外面另有了一个家，打印一个自己来瞒天过海？……米奇芬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小女生一样嘤嘤地哭起来。笛灵灵后悔不迭，急得直拍自己的臭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不只是因为违背了跟顾客的协议，还因为面对哭泣的女人他束手无策。

“姑奶奶，你别哭。”笛灵灵带着哭腔央求着。“三年前我就知道他会背叛你，但那不是我的错。”

“到底是怎么回事？”米奇芬抱住笛灵灵的一只胳膊，哀求道，“你快告诉我啊。”

笛灵灵紧闭双唇，使劲地摇着他的光脑袋。桐初安那张被毁容的脸，狰狞恐怖，令人不寒而栗，他实在不愿意想起。真正的桐初安认为他自己已无能带给米奇芬幸福，他希望米奇芬能和裘总走到一起。他知道，裘总暗恋米奇芬，已经暗恋了好多年。

米奇芬见笛灵灵不肯说，又嚎啕大哭起来。哭累了，米奇芬决定不再纠结这谜团一样的事情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太多的谜团无法解开。她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这宝贵的时间应该用来陪伴父母和孩子。

5

生命还剩下两天零三小时的时候，米奇芬觉得太虚弱了。如果不是已经删除了疼痛，她恐怕早就支撑不住了。母亲早已为她的消瘦担忧了，母亲一直以为是桐初安的背叛才使女儿形销骨立的。为了不给母亲增添痛苦，也为了不暴露打印的“米奇芬”的身份，米奇芬决定去城北“八宝山电子归零所”删除自己。

全自动智能轿车在高速行驶中，米奇芬无力地靠在座椅上，风呼呼地撩起她的长发。公路两旁的花草树木一齐向米奇芬点头告别。米奇芬贪婪地看着窗外的一切，眼睛眨也不眨。她舍不得窗外哪些绿色的生命，舍不得那些构成了庞大的城市的水泥构件，更舍不得她的父母和儿子。当车内导航系统报告终点去所——“八宝山电子归零所”——只有一千米时，米奇芬抬起食指，轻轻触及了一下指套手机，给笛灵灵博士打了一个电话：激活吧！立即！马上！

“八宝山电子归零所”。米奇芬签署授权指令，摁上手印。工作人员给米奇芬做最后一次检查，并录像录音。米奇芬在镜子前认真地给自己补妆，眉笔在秀气的眉毛上轻轻地画上几笔，给干裂的嘴唇涂上橘红的唇膏，脖子上的那条火红的丝巾重新整理了一下。米奇芬从容地躺到线管缠绕、指示灯闪烁的删除台上。

归零所接待米奇芬的医生，长得像个侩子手，他一丝不苟地工作着，面无表情。米奇芬有理由相信，他已经删除了情感。

“你准备好了吗？”站在删除台旁边的医生声音冷漠深邃，具有穿透力，好像来自于茫远的太空。一阵寒潮袭过全身，米奇芬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音乐声起。是和天堂相似的音乐吗？米奇芬躺在机器上，满室像潮水一样漫起的音乐，使她放松而宁静，她闭上了眼睛。

机器开动，细微的嗡嗡声也响起了。

“噗！”，一声不算剧烈的爆响声后，米奇芬烟消灰灭！人间蒸发！

与此同时，一家幼儿园的校门口，一身宽松休闲装扮的“米奇芬”，满面红光，活力四射。她正张开双臂弯下腰，笑眯眯地迎接着从校门口人群中奔跑过来的桐非非。

桐非非抓住“米奇芬”温热的手，回转身朝小女生陈丫丫笨拙地打了一个飞吻。然后仰起头，“妈妈，我想吃雪糕。”

“好，我们一起去吃雪糕。”

“我还要去看大袋鼠。”

“好，我们顺路去动物园转转。”

“妈妈，我好爱你。”桐非非撒娇地抱住妈妈的双腿，不想走路了。“米奇芬”吃力地抱起胖乎乎的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问，“你有多爱我啊？”

桐非非转着眼睛想了想，“嗯，我爱你有一千米那么多。”

小家伙新奇的表白把“米奇芬”逗乐了，她咯咯咯地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随着风一直飞到城北。

万一有一天，当狗狗们统领了这个星球……

怪物入侵

刺猬

电视上，正在播放老电影《金刚》。

当演到那只大猩猩被逼爬上帝国大厦，又遭飞机疯狂轰炸时，袁雄气得拍了桌子。

“这帮该死的家伙，竟然如此对待一只动物，简直是丧心病狂，毫无人性！”

“亲爱的，你怎么又骂人了？”

随着娇滴滴的动静响起，袁雄的女友刘莎抱着她的宠物狗球球跨进门，拽起他就走。

“下个月，我就要嫁给你做新娘了。我想去服装展销会逛逛，再买一件衣服，就一件，你不会不高兴吧？”

自古以来，永恒不变的似乎只有一个道理：女性的衣柜里，永远都缺少一件衣服。袁雄深爱着刘莎，手里也不差钱儿，自然不会扫她的兴。刘莎叽叽喳喳地说，这次服装展销会推出的全是新款，不仅高端大气上档次，折扣打得也低。说着，电视里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吓得球球一头扎进了刘莎的怀里。

不用回头，已看了上百遍的袁雄就知道那只大猩猩中弹负伤，摔下了高高的帝国大厦。

“可恨，太可恨了，这帮该死的家伙。”

“不准骂人哦。”刘莎拦住袁雄的话茬，眸光流转地撒娇道，“到了地儿，我看中的衣服，你不会不给我买吧？”

“只要你喜欢，想买多少就买多少。”袁雄说。

出门上街，走着走着，一个冒冒失失的家伙撞进了袁雄的怀里。搭眼一瞧，是平时关系不错的动物学家闫久仁博士。

“闫博士，你慌里慌张的去哪儿？”袁雄问。

“新鲜事，天大的新鲜事。”闫博士兴奋说道，“动物园新进了一只动物，很有研究价值。走，我带你们去开开眼。”

袁雄一听，好奇心大发，抬脚要跟闫博士去，刘莎却拽住了他。

“动物哪有衣服好看？再说，那只动物要长得丑，又凶恶，吓着球球怎么办？”

念及展销会仅此一天，而动物又跑不了，随时都可以去看，袁雄便辞别闫博士，与刘莎走进了服装展销会。

名牌琳琅，赏心悦目，刘莎直看得眼花缭乱，大呼小叫道：“亲爱的，快看快看，复古旗袍，简直太美了，我想试试。”

刘莎把球球往袁雄怀里一塞，跟服务员走进了试衣间。这一试，便是半小时过去。球球可怜兮兮地瞅着袁雄，呜呜做声，看样子是想去方便。袁雄没好气地训斥道：“憋着！”见主人没来由地瞪了眼，球球老实了，一动不敢动。

又等了小半天，还不见刘莎出来，袁雄实在闲得无聊，就拨通了闫博士的电话：“闫博士，那是只什么动物？能引起你的兴趣，应该很稀奇吧？”

“糟糕，我还没看到，它就跑了！”闫博士大声叫道。

动物园的安保设施极其先进，怎么会出事？

“它是怎么跑的？”

“这家伙非常狡猾，也非常凶狠。它假装生病，奄奄一息，骗饲养员打开了铁笼。笼门一开，它就蹿起来，差点咬断饲养员的脖子，随后逃进了市中心。你和刘莎小心点，千万别乱走！”

“亲爱的，出了什么事？”

这时，刘莎走出了试衣间。不等袁雄回答，刘莎又眼前一亮，飞一般扑向了婚纱展厅。

陪女友逛服装店，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辛苦、也最叫人头疼的差事。兜兜转转，就在袁雄累得两腿酸软的当儿，刘莎偎到了身边：“你累了吧？对不起。结婚是大事，我只想挑一件最漂亮的婚纱，做你最美的新娘。”

“不累不累，你继续挑。”袁雄说。

“你真好，我爱你。”刘莎赏给袁雄一个热辣辣的吻，接着奔到了一款别致的婚纱前。

那间婚纱线条垂直利落，领口处点缀着几颗宝石般的饰物，下摆舒展如盛开的百合。不过，在袁雄看来，缺点也显而易见：略显陈旧。

“莎莎，这服装像古董，是不是旧了点？”袁雄说。

服务员笑了：“先生，这不是陈旧，是古典。请看，领口的饰物，是货真价实的牙齿；束腰处的蕾丝，是毫不掺假的毛发。还有裙摆，也是用最正宗的动物皮手工缝制的，你摸摸，手感好不好？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一款式，目前仅此一件。”

“我就喜欢这种样式，这种颜色。能告诉我是什么动物皮吗？”

刘莎话刚出口，余光里便瞄见一只早在数百年就已销声匿迹的可怕怪物闯进展销会，张牙舞爪地扑向了袁雄。

这凶神恶煞般的家伙，当是闫博士说的从动物园耍花招出逃的那只。想不到，它居然逃进了服装展销会！

来势汹汹，躲无可躲，眼见就要横遭不测，所幸球球狂吠着跳起，狠狠叼住了怪物的胳膊。怪物凶性大发，抓住球球重重掼到了地上。危急时刻，闫博士到了，“砰”，开枪射中了怪物的脖颈。

那是颗充装有大剂量麻醉药的子弹。怪物只挣扎了几下，便咕咚倒地，昏睡过去。

真险！

袁雄心有余悸地问闫博士，打算如何处置这该死的家伙？闫博士正欲回答，无意中一扫，也盯紧了刘莎相中的那件婚纱。他走上前，边凝神细看边啧啧称奇：“看这牙齿和装饰毛发，绝对来自人类。我研究人这么多年，还从未看走过眼，也从未见过如此华美精致的人类制品！”

是时，已距今数千年之后。

袁雄和刘莎所属的猿族已进化为高智商的地球统治者，而曾经以世界主宰自称的人类早在数百年前就已逃亡山林幽谷。被闫博士抓住的怪物，就是一个不知何故闯入猿族的人。袁雄看过太多关于人类破坏自然环境、大肆杀戮其它物种的史料和电影，因而对人类深恶痛绝，动不动就骂人。刘莎听明婚纱所用的原材料，也当场打了退堂鼓。不料，闫久仁博士却附耳说道：“买吧。将来，肯定有非常大的升值空间。”

“为什么？”袁雄不解。

闫博士瞥着那个昏睡不醒的怪物说：“我们会放它走，然后跟踪找到它的残部，把这帮狂妄自大的家伙一网打尽，省得它们再为所欲为。那这件婚纱，也将成为价值连城的孤品。”

“好，我听你的。”袁雄捡起被摔得气若游丝的球球说道，“闫博士，你救了我了命，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走，我请你吃狗肉大餐。”

球球也救过你，你却要吃它，未免也太无情、太残忍冷血；闫博士意欲赶尽杀绝，这和人当初的行径有何两样？刘莎张口要喊，却瞄见球球的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怨恨之色。刘莎禁不住心头一哆嗦：

万一有一天，当狗狗们统领了这个星球……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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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小说集

弦歌

郝景芳、叶临之 等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中短篇小说集：弦歌
郝景芳、叶临之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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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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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 2017.7
ISBN：9787543974593

目　录

1. 弦歌

2. 打破平衡

3. 人类塌陷

4. 黑名单

5. 抵挡太平洋的堤坝

6. 暗宇宙英雄

部分作者、作品简介——

叶临之：小说家、诗人。《人类塌陷》关注的是人与人的情感关系。人类是社会性动物，社交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然而，在二十三世纪，社会遭遇到巨大的冲击，单性繁殖等一系列高新技术的繁荣，扭曲了社会结构。海小水，一位出生于封闭海岛的历史学家，受其生命中出现的六个人的影响，始终在酝酿一场蝶变式的出行。为何他会如此强烈地想要探索更远的远方，他的想法如愿了吗？他经历了什么样惊心动魄的事件？人类未来的生存是一幅怎样的图景？ “我叫海小水，我生命里的六个人依次出现”，小说开始就展开扑朔迷离的悬疑，“城堡”社会开启，海小水与菲思仪准备逃离海岛，六人中有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来，海小水终于来到似曾相识的大陆，在与我们这个时代高度吻合的西安遇上菲思仪，时代已不允许男女结合，也不允许男人们的情感竞争，在一次光与火的超级速度试验中，有人永远地出走。

重木：青年写作者，诗人。《黑名单》地故事背景在第三次，第四次世界大战之后，世界重组，科学技术曾在战争里遗失，但又在科技爆炸中得到空前的发展。而形成的几个帝国联邦成为地球的主宰。《黑名单》讲述一份记载着众多重要人物的黑名单被盗。在濒临死亡之际，名单落入一个贫民窟女孩之手。在这个遥远、荒凉和充满垃圾与罪恶的土地上，几个孩子引来了各方势力。面对充满污浊空气中的危机和恐怖，随着一群自称为“守时者”组织成员的出现，形式急转直下……

叶端：1992年生，复旦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本科、戏剧硕士。现居浙江杭州。随着海平面不断上升，人类依靠高科技材料建造起巨大的沿海堤坝，称为“海上长城”。然而在一种神秘的力量作用下，汹涌的潮汐不断击打堤岸，仿佛要进攻城市。一天清晨，工程师松岛在堤岸顶端捡到一个裸女歧姜，他虽然意识到她是从海里来的异类，仍然不可抑制地爱上了她。 原来人类从海底来到陆地的过程中，有一支族群保持了两栖的生活方式。但是当陆上人类建造起隔绝海陆的堤坝，他们无法正常繁殖，家园也被污染毁坏。人类一方面想利用两栖人控制海水的能力发电，一方面又想把此种能力占为己有。而两栖人那边，歧姜固然极力推进两种文化和解，但战争仍然不可以避免地发生了……

弦歌

郝景芳

（一）

广场，黄昏。疲惫中的演奏。

天空沉寂而壮阔，金色的云碎成一丝一丝，铺陈在天边。夕阳的余晖照在鸟巢的边角，巨大的钢筋铁架明暗分明，西侧明亮反光，东侧在暗处，强烈的对比让锈迹斑斑的庞然大物显得苍老，就如同用真的树木枯枝在悬崖上铸就的荒废的巢。在庞大的躲难人群的簇拥中，老旧的体育场似乎也带上了悲哀的气息，与第一乐章的葬礼进行曲的哀悼配合得天衣无缝，相得益彰。

演奏会在平淡无奇中进行。这已经是我们第一百二十一场演奏会了，乐手们演奏得缺乏激情，听众们也心不在焉。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尽管是新曲目，尽管是马勒第二这样激情的曲子，但大部分人还是不能保持精神清醒。重复让人麻木。第一声炮响传来的时候，一些人已经在台下睡着了。

对攻击到来，大多数人都毫无准备。当时我从台上望着台下的听众，这是我每天的习惯。一些小孩不断想挣脱母亲的怀抱去玩，母亲不许，双臂环抱住他们，手紧紧扣住他们的肩膀。母亲们总是面对台上的，只是她们也并没有在听，目光游移不定，头巾锁住额头疲倦的皱纹。这很正常。在这种时候演奏《复活》并不是个好主意，原本太艰难晦涩，庞大深沉，放在这种时候演，就更不能抓住人的注意。除了指挥，每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包括我自己。在第五乐章一少半的地方，远方响起隆隆的炮声，与乐曲混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大家都还以为那只是音乐的效果。

轰隆。轰隆。那效果出奇地好，和低沉的音乐配在一起，震撼人心。台上台下一起呆呆地欣赏了片刻，片刻之后，才有人突然明白听到的是什么。

有一个人站起来，大声指着远方。人们吓了一跳，起身向后观望，森林公园方向有若隐若现的火光传来。一时间大家还迟疑，没有人说话，除了面面相觑，就只有手指抠住手臂。远处能看到火光，但看不到人的奔逃。空气仍是静的。演奏仍在继续，女高音是唯一的声音，让四周显得愈发寂静。

片刻之后，声浪传来。爆炸燃烧的激波推动热浪，带着热气的空气经过压缩、膨胀，再压缩，穿过黄昏的冷气一路呼啸，从远方传到身边，成为衰弱却混杂着暴力和躁动的湍流。远处闷声的爆破压抑着痛苦，越模糊越让人恐惧。身边的人开始奔逃。喊叫、慌张、混乱。尽管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攻击正在向身边转移，但人们还是不顾一切地向南拥挤，前推后搡，汇成洪流，跨过摔倒和尚未起步的人。刚刚那些搂着孩子的母亲此时像母鸡用翅膀护住小鸡一样将孩子护在身侧，左手拖着，右手挡在他身旁，孩子跟不上，跑得跌跌撞撞，母亲为了将周围人的挤撞挡开，爆发出了惊人的母牛般的力气。尖叫不时撞击着耳膜。

我们仍然想演奏，可是不管怎么尽力，曲子还是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小提琴听不到黑管，定音鼓进错了位置，舞台外有人跌向贝司，琴身发出碎裂的闷响。乐手们也开始恐惧，弦音不用揉就发出颤音。只有指挥在台上尽最大努力维持着乐队的平稳，可是不管他多么努力，我们也没能到达复活的天堂。

火光的橙红中，我们放弃了演奏。天边的颜色伴着夕阳，由橙变金，融入深蓝。我们坐在台上，没有和大家一起逃离。我们需要等待最后乐器的撤离。没有人说话。寂静充满天地，听不见喊叫和身边的哭闹。

人流漫过身旁，舞台像失事的船只。我们坐在乐器中间，看逃亡中的人，他们不看我们。按以往的经验判断，这不是一次激烈的攻击。天边的色调渐渐变浅，说明燃烧正在减弱熄灭。攻击很可能已经结束了，只是人们的逃离并没有暂缓，广场四面八方的难民源源不断地奔逃，挤进鸟巢，似乎是想为被惊吓勾起的恐惧记忆寻求一个庇护的窝。事后我们知道，这是海军一个隐藏的指挥控制据点被炸毁，像以往一样精确，没有多余的攻击和死亡，战火没有弥漫到森林公园之外。当天的我们是安全的。可是在那时那刻，看着那些因惊恐而僵硬的面容，绝对没有人能说大家的逃离是过度夸张。

曲终人散，凌乱的舞台只留声音的碎片。

攻击者始终没有出现。直到暮色越来越浓，我才看到飞机的一影。四架扁平的三角机在幽蓝黯淡的天空滑过，一闪而逝，机翼留下闪光，消失在平流层看不见的高度。

从战斗第三年开始，我们的演出就成了义务。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人们发现钢铁人不破坏古老的城市和与艺术相关的场所，这起初只是个猜想，经过小心翼翼的尝试，逐渐得到证实。乡村和小镇的人们开始疯狂地涌向古老的文明之都，寻求庇护，艺术演出团体也莫名地担上了防卫的责任，每天在各处演出，演出的方圆境内不受攻击。这就是我们的演出。

没人知道钢铁人的母星在哪里，他们懂地球人的语言，但不让地球人了解他们的。没人了解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入侵才只有三年，战斗却如摧枯拉朽，地球人败得毫无机会，抵抗一直进行，人们却越来越绝望。逃跑的士兵如同瘟疫，逃得越多，继续逃跑的就越多。从电视里偶尔能看见现身的外星人的样貌，比地球人略高，两米到三米之间，流线型的钢铁外表，永远看不见表情的冷酷和精确。

恐惧。悲愤。猜疑。人心惶惶中，流言不绝于耳，传着钢铁人的各种举动。他们捕获了一名音乐家。他们劫掠了历史博物馆的资料。他们对古迹和美术殿堂加以拍摄、研究和保护。他们对抵抗的军队杀戮铁血，不留情面，但捡出科学艺术和历史的相关群体，加以宽容。这是一幅既统一又分裂的肖像，一方面很残酷，一方面又很宽容，让人不知道他们是暴力主义还是贵族主义。他们住在月亮上，像月之暗面一样，永远不正面面对人类。人们只好猜测，在猜测中演艺术，让艺术家成为莫名的超人。这算是一种什么样的保卫连我们自己也说不清，被动，却责任重大，严肃却失去艺术原本的意义。

三年中，人们从热血变得现实。从鼓舞的战斗变成求存的妥协，为了生存，努力学习。如果学习科学和艺术，他们说不准会格外网开一面。如果顺从地活在他们笼罩的天空之下，说不准还能活得很好。只要屈服。只要放弃。只要在他们的天空下歌舞升平。

总有人会不甘心，心怀不切实际的最后幻想。

林老师想要炸毁月球。

“老师。老师！”忽然有声音将我从沉思中拉回现实，我回过神。

是娜娜。她刚拉完一段协奏曲。

“这段拉得行吗？”娜娜问我，声音有点急躁。

“哦，还行。”我有点不好意思。几乎没有听清她的演奏。兵荒马乱中，很难让一个人心无旁骛地教授提琴。我知道老师有这个能力，可是我没有。我在浅层记忆记录的临时录音中搜寻了一下，似乎搜寻到刚刚听到的片段拉奏，不完整，而且缺乏鲜明对照。我只好说，“还不错，比你上周进步了，只是……还是能听出有一点急躁。”

“那是因为我不想拉了。”娜娜说，“您能不能告诉我妈妈，我不想学了。”

“为什么？”

“Alexon要走了。下个星期就走。”娜娜脱口而出。

“去哪儿？”

“不是告诉过您吗？”她说，“他要和爸爸妈妈去香格里拉。”

“哦。是的。我一时忘了。”

娜娜确实跟我说过。她今年十七岁，Alexon是她喜欢的男孩。他们曾经是同学，这两年停学，他们的感情却越发笃近。Alexon家里有显赫的势力，钢铁人在地球上圈出几块他们的控制中心，作为对地球的势力入侵，只有少数有金钱和权势的人被他们选中做傀儡控制者。Alexon一家被选中了，他们借助人间天堂的古老神话和从天而降的征服者，移居人间仙境，成为人间国王。娜娜不能同去，伤心欲绝。

“老师，您也有爱的女孩不是吗。”她说，“您一定明白，如果他走了，我再学什么都没意义了。”娜娜望着窗外，神情忧郁而悲伤。世间纷乱对她来说是无所谓的，两个人相爱是重要的。她早不想学琴了，只是妈妈逼她。她想和Alexon一起去钢铁人的管辖区。她爱他。“您能不能告诉我妈妈，我不学了。我要走。他会带我走的。”

我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回应。她信任我，不告诉妈妈的事情却告诉我，可是我不能回应这种信任。我可以信守承诺替她向母亲求情，可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我不认为她和Alexon能幸福地生活在香格里拉。可这我没法劝她，劝她她不会信。

自从钢铁人的偏好被暴光，学琴的人数就如几何级数增长，每个家长倾进所有让孩子学防身的艺术，让每个能做家教的乐手应接不暇。不能再单独授课，小班上总要挤进四五个人，不宽敞的小屋显得越发拥挤。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没办法面对我的学生。在这样的时候，为了这样的生存需要而教琴，让我有一种无法承担的奇异的责任感。红木家具在身后压迫，谱架上写着令人慌张的速度，窗口透入的月光洒下人人皆知的威胁味道。

娜娜和雯雯是最近找我学琴的两个女孩子。娜娜不想学，可是雯雯比谁都想学好。她的母亲在逃难中伤了腿，只是为了她才坚持，拿出一切家当供她学琴，似乎未来的家的期望就托在她细细的琴弓之上。雯雯比谁都努力，拉琴的时候也有其他孩子没有的顽固的僵硬。

“雯雯，你放松一点。手指太僵了。”

雯雯涨红了脸，更加努力地拉，但这样一来，手指就更僵也更紧了，声音束缚而浮动，换弦的时候相当刺耳。看得出来，她是太认真，认真得过分了，过分得反应迟缓。

“等一下，”我试图调整，微微笑笑，“雯雯，你怎么每次都这么紧张呢？出什么事了？没什么好紧张的。咱们这样，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再非常非常安静地试一次，心平气和，准备好了再开始。来，不着急，深呼吸。”

雯雯听我的话，深呼吸，闭上眼睛再睁开。可是一开头就错了。她停下来，不等我说就重新来，可是又错了，再重新来，连第一个音都找不准了。她又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睁开的时候满眼泪水。她还想拉，可是弓子仿佛太重了，她一提起来手臂就坠了下去，身子弓起来，像受惊的小猫一样哭了。她害怕了。

我的心随着她的眼泪沉下去。她在哭声中嗫嚅着说她必须拉好，拉不好可怎么办。月光透过窗子，洒在她弓起的背上，一片苍白。

（二）

钢铁人不屠杀，只是精确。他们飞在几万米以上的平流层，导弹射不到，他们却能准确炸毁地球的控制中心。他们只销毁军事指挥和武装战士，不涉及平民。指挥官不知死了多少，千万高精尖的头脑如流沙烟消云散。换了控制基地也没用，只要使用电磁波的操控，就如同聚光灯亮在夜晚，他们总能轻而易举发现控制者隐藏的位置。东躲西藏，也免不了地下室的轰炸。指挥部接连被毁，军队和武器还在，但是能够指挥和操控的人越来越少。溃散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偶尔的激情誓师像孩子对着空气打拳。

失败几乎是注定的，但人们的问题是要不要投降。如果投降，并顺应他们的心意，人类能活下来。没有迹象表明他们想要毁灭人类。他们对抵抗军和平民的态度有天壤之别。目的似乎只是地球的臣服，如果不抵抗，他们并不会杀戮。甚至原有的土地占有和产权支配也不受影响。他们赢在精确，赢在区分。一切都表明，投降是最好的选择。

只有寥寥无几的人会想要破釜沉舟，寻求最后的抗拒。一如巴黎面对纳粹时的抵抗运动，一如清兵入关后仅有的造反团体。

林老师是抵抗者。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他。在入侵前如果让我假想这么一天的到来，让我猜想谁会是抵抗者，我会猜到一百个人，但不会猜到林老师。他只是音乐教师，快要退休的普通的指挥系教师，性格内敛，从来不曾参加任何政治运动和示威游行，让我猜多少次，我也不会想到他。林老师学提琴出身，从我十岁就教我拉琴，这许多年间一直是我古典理想的榜样。他沉浸在音乐中，在一个比人世更广阔的世界生存，专注而沉默，思维深入而持久，他也许也有忧虑，但永远不在脸上。他六十岁仍在学习。

我怎么也没想到，林老师会提出炸毁月球。

“先别说这事，”林老师带我来到窗口，“你来看这个。”

我到林老师家，第一件事自然是询问计划的具体步骤，但林老师似乎有更重要的念头，什么都没说就先将我带到窗边的写字台前。

我心里的疑惑只好暂时放下，跟着林老师来到他摊开在桌上的纸张和乐谱边上，循着他的指点将目光投在一串密密麻麻、如诗歌排列的数字上，数字全是分数，一行行从上到下，有的一行两三个，有的一行只有一个，杂乱却错落有致。在纸张的另一侧边，有零散的音符按着相同的行列排列一一对应。中间有英文字母和符号，整张纸像密码编写的天书。我扫视了一下，这样的纸张桌上还有五六张。

“我最近才知道，宇宙原来有这么多音符。”林老师的声音透出洋溢却暗含伤感的赞叹，“宇宙的每个角落，每一个角落。都是自然的音乐。如果我早一点知道就好了。”他又拿起一张图片给我看。图片我认识，是彩色的太阳系结构。“你看这个，太阳系行星的轨道就是一串同一的音，每两个轨道之差都是前一差值的二倍，如果当做弦，那就是八度八度向上翻。还有这个，这个是黑洞周围发现的信号，周期信号，叫做……叫做什么来着？”

林老师说着，回身望向身后，发出探询。我跟着他回头，这才发现屋中背对门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一个比我年轻些许的男生。窗口的光刚好直射到他脸上，他的头发短而直立，面孔微微笑着，显得异常干净。面对林老师的询问，他先是看了看我，带一丝歉意地笑笑，然后很自然地回答：“准周期震荡。”

“对。准周期震荡。”林老师继续往下说道，“黑洞周围的准周期震荡。常常是两个峰，你看这常见共振频率，2：3，哆索五度，然后是3：4，这是哆发四度。完全是最好最天然的和弦。我现在想做的事是把这些绝对频率转换为相对音高，就像这样，”他手里拿着我刚刚看到的那张有数字和音符的表，“然后用这些和弦做主调和弦，谱成曲子。曲子就叫《黑洞》，名字也是天然的。”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深邃而有话，迥然含着期待的光，那光的专注超越年龄，低沉的声音有隐隐的激动，“我以前真的没了解过这部分，这实在太可惜了。共振的影响力。谐波。你知道吗？原来我们的宇宙也是在共振中创生的，就像大三和弦的天然共鸣，宇宙最初也是谐波振动加强，创造出万物。这多好。如果能追溯这一切该有多好，追溯宇宙诞生的那一刹那，将那时震荡的频率化成音符，翻译成曲子，最和谐明亮的和弦，那该多美。《宇宙》安魂曲，诞生和永恒。可惜我太老了，学不会了。要不然可以让齐跃……”

林老师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拉住我的手臂，说：“还忘了介绍。这是齐跃，跟我学琴两年了，研究天体物理的。”

林老师指向沙发，我这才和齐跃第一次正式面对面站在一起。

“你好。”他先笑着伸出手。

“你好。”我说，“我叫陈君。”

林老师继续说下去，说他想研究的理论，说宇宙与音乐的关系，说他完不成的宏大计划。他说得严肃而有热情，说了很久，说到关键处还在纸上写写画画，找到乐谱写下一串音符，作为对他想法的说明。说着说着就投入了，他开始伏案涂改，偶尔掀开钢琴的盖子弹上几个小节，眉头舒展又皱起，到了最后已经完全又投入到日常的工作状态，几乎忘了我们还在，我们能看见他穿着灰黑色高领毛衣的后背伏在书桌前，但无法接近。他始终没提月球计划，尽管这是他找我来的本来目的。我想他是忘了。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老师正在纸张中寻找，动作迅捷而严谨。

天色已晚，我和齐跃一起下楼。老楼没有电梯，我们从楼梯间一圈圈向下绕。齐跃走在我身前，暮色透过楼道的小窗落在他头顶，让他的头发明暗跳动。他插着口袋，步伐轻快。

我忽然有种感觉，老师的计划一定和他有很大关系。

“齐跃，”我在身后叫住他。

齐跃回过身，看着我，表情微妙，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

“林老师的月亮计划，你知道多少？”

“你问哪方面？”

“原理。原理你肯定知道对吧？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有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齐跃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笑了，对我说：“特斯拉曾经说过一句话：‘只要我愿意，我能将地球劈成两半。’”

我琢磨了一下：“那你觉得……是可行的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拇指指了指身后，说：“如果你明天没事，到我研究所来吧，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我惊讶他初次见面的信任，但没有拒绝。黝黑陈旧的楼道中，齐跃的面容显得很生动，鼻子以下在暗影中，但眼睛显得熠熠发亮。

齐跃的研究所在城市边缘，很大，院子里有很多粗壮的梧桐。只是我没料到会这样清静，清静得人影全无，安宁中透着深入石缝的寂寥，树枝沙沙响起的时候，那种寂寥扩大数倍，从四面八方侵入人的身体。

楼道空空如也，大理石地面映出人模糊的灰色影子，一眼望得到尽头。餐厅大门紧锁，办公室的小门却时不时敞开着，随风开合，露出里面宽大而空无一物的电脑桌和书柜。楼道两侧的宣传栏也都空着，沙漠般的展板上只按着细小的钉子，没有一字一画。脚步有回声，偶尔路过一两间排列着巨型计算机设备的房间，只看到屏幕上落满均匀的灰尘。

我很惊讶这里的空旷，但没有发问，一路跟着齐跃，穿过无人的大堂、楼梯和休息区，来到位于西侧顶层的一间小办公室。这是一个很大的控制区域中的一间，控制区一尘不染，在整片荒废的楼宇中干净得醒目，看得出每天有人打扫。小办公室里有黑色木质书桌书柜，窗户很大，从窗口能看见视野宽广的草坪和远山。书桌上有一台老式音响。

齐跃打开电脑，并排放置的六个屏幕开始同时启动。他熟练地打开一系列窗口，有黑色背景的频率谱图，有蓝色背景的数值坐标，还有彩色背景的卫星云图。最后一个窗口是提琴和钢琴的特写照片。

“你知道吗，”调好后，齐跃并没有直接给我讲解，而是把电脑屏幕扔在一边，侧坐在写字台上，对我说，“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特斯拉。太牛了。实在太牛了。发明的东西你一听就傻了，交流电，高压电传输，无线电通讯，x射线成像，激光效应，电子显微镜效应，雷达原理，计算机与门逻辑，还接收天外射电脉冲，造球状闪电。他一辈子700多项发明，说哪个都吓死人。实际上，整个现代世界全建在他的这些发明上面，这世界缺了谁的发明都缺不了他的。就这么一个人。”

齐跃说得声情并茂，语调中充满向往。这情绪我能理解。就像我们有时侯说起贝多芬，口中的赞叹不仅出自佩服，更是发自心底的感情希望说给所有人听。

“咱们说正题。”齐跃接着说道，“特斯拉这个人很有意思。昨天不是说过他的一句话吗。据说那是在这么个情况下说出来的，不知道是真是假，据说他曾经爬上过一座正在建的摩天大楼顶部，把一个小激振器放在刚梁上，激起刚梁共振抖动，吓得工人们完全不知所措。他于是说，给我一个激振器，我能把地球劈开。像极了‘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地球’。只不过他更牛，因为阿基米德只是比喻，但他说的是可能的。”

“你是说……共振吗？”

我对物理概念只有片段耳闻。

“是。频率相当或成倍数，振动就能相互激发。”

“激发就会振裂？”

“超过固体强度限度就会。”

“那么……老师就是想用这个原理炸毁月球？”

齐跃点点头：“是。用天梯。”

“天梯？”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的我不懂，天梯还是知道的。天梯是一座纳米长梯，从地表延伸到月球表面。一般人把它叫做杰克的豆荚，因为顺着它可以一直爬到云层外面。所有人都知道天梯。早在它上天前几年，媒体就已经大肆炒作跟踪，上天的过程更是几个月全球直播。多个国家合作投资，多个机构共同研制，多国宇航员参与护送。仅这些就已经够吸引关注，更不用说由它带来的未来连通地球和月球的可能性。月球的矿物输送地球，地球给养传给月球的科研探索人员。未来将建立月球实验站、发射站、居住点。可惜2022年上天，只上天两年，钢铁人就来了。自那之后，一切活动都停止了，天梯空自悬垂。如果不是齐跃提醒，我几乎已经把它忘了，就像所有为生存担忧的人一样把它忘了。五年过得太快。尤其是这五年。五年前的发射还历历在目，五年后的地球已物是人非。这一点让人心凉，繁华与疮痍触目惊心。

可是，用天梯怎么能把月球炸毁呢？难道用天梯当激振器，让月球共振？这听起来也太过不可思议了。天梯再怎么结实，也只是细细的纳米线缆啊。

“天梯这么细，可能让月球振动起来吗？”

“频率。只要找到共振频率，振动能扩大很多。”

“那怎么才能让天梯振动起来呢？”

“也一样。共振。”

齐跃边说边打开一段视频。我盯着屏幕。在视频播放器小小的窗口中间，出现一座大桥倒塌的画面。粗糙的画面，抖动的拍摄，显而易见是出自古老的手提摄像设备。一座原本架在大江之上的宏伟的大桥，在风的吹拂下，突然之间开始抖动，没有任何外在情由和破坏，大桥只是越抖越厉害，桥面在震荡中扭曲成上下起伏的不定的曲面，公路像橡皮泥一般弯曲，振到一定程度在顶点垮塌，桥面碎裂，没来及撤走的车辆跌入大江。

“这是1940年代的塔科马桥，800米，就因为风而起振。你看这里。”

齐跃说着，又打开一个小的动画窗口，图上有一串白色的云雾状蜗旋不断向后流动。从图上可以看出，白色蜗旋是云层的一部分，在一个圆形区域后形成，排列齐整，震荡着飘远。云层下是地球蓝色的海洋和白色的陆地山峦，白色蜗旋在高空陈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觉得很震撼。天空中这样庞大而不为人知的结构，在辽阔得超过国家的尺寸上，壮美而安静地铺陈、拱起又飘散。天空下的一切仿佛忽然变得不值一提。

“这是空气绕过柱形之后的旋涡串，震荡着前后冲击，塔科马桥就是因为这个才塌掉。冯·卡门发现的。这是第二个我佩服的人。”

我想了想，试图理清其中的逻辑。

“因此，我们需要拨弦。”齐跃最后说。

一句话，我突然被点醒了。

这就是林老师的计划。我总算有一点明白了。明白之后更为心惊。如此匪夷所思的设想，拨动天地之弦，震碎月亮。即使有齐跃的讲解，我也心存疑惑。齐跃能接近天梯的控制，他告诉我，他们以前的实验室是地月联合实验室，能远程控制月球上的实验中心进行核聚变、黑洞实验、宇宙射线探测，尽管这种控制现在被钢铁人切断了，但是他们中心在地面上还是对天梯有接近的权利。

“可是，如果月球能被振裂，难道地球不会被振坏吗？”

“会。”

“会？”

“会的。只是不会那么严重。起振的局部会剧烈振动，如同一场地震，但地球整体不会有什么事。”

“这也就是说……？”

齐跃慢慢收住了笑容：“只有拨动琴弦的人自己会被地震裹挟。”

这一下，我明白了。用尽力量让天梯振动，为此不怕引发局部地震，让自身毁灭。这是用自身的生命换月球的生命。原来老师是想用这样的办法做抵抗。用孤注一掷的琴弦拨动让天地的哀歌响起。用同归于尽的办法换一点自由。这是反抗到绝望的最后反抗。我从不知道老师竟然如此决绝。当正面进攻已没有机会，只有用挽歌才能挣一曲刚烈。这一下清楚了。我们的行动是演奏，而行动本身就是最孤绝的演奏。

我很想问齐跃，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齐跃忽然转过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头向窗外开阔的草坪歪了歪，看着我问道：“你知道我们研究所为什么这么空荡荡吗？”

我摇摇头。

齐跃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其他人都被接到香格里拉和月亮上了。”

原来如此。

我心下恍然。应该能想到的。齐跃的研究所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研究所之一，天梯项目的主要参与者，月球先锋实验室的带头成员。钢铁人保护各种艺术和科学界人士，招募他们为他们服务，地球上最好的乐团也被接走了大半，丝毫不奇怪这些领先的科学家也早早被接走，成为钢铁人倚重的新贵族。钢铁人是懂科学的，他们知道地球上哪些人的头脑值得珍惜，也值得利用。

“你没走？”我问齐跃。

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抬头凝视我，目光带着一丝笑意，一丝讽刺和微微一丝悲怆，说：“我喜欢特斯拉，不只是因为他牛，还因为他单打独斗。你知道吗，他被爱迪生排挤得厉害极了，被马可尼抢了专利，还被投资人摩根抛弃了。可是他一直奇思妙想到八十六岁。他是纯粹的孤胆英雄，没结婚，也没有那些有权有势的前呼后拥。他不像爱迪生那么会利用团队，也远没有那么功利。他就一个人和那些大团体对抗。你知道无线电输电技术吗？把地球作为内导体，地球电离层作为外导体，用放大发射机在地球和电离层中建立8赫兹共振，天地就成了谐振腔，可以传输能量。这是什么气度！用天地做谐振腔。当时的人们哪有这等见识。那时人们还把地方政治当回事，谁也不愿做。还有一些公司攻击他，会算计的人抢他的专利。结果他到最后也没能实现计划，就这么一个人死了。现在，他的计划当然全都实现了，可是那时他就这么一个人死了。”

我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他的情绪。这昔日繁荣热闹的所在，如今只剩下他孤单一人，而远方入侵者用优厚待遇吸引了一切同僚，这孤单就越发显得冷落而毫无意义。

“其实大家想跟谁就跟谁，也没什么好说的。”齐跃又说，“但总还是会有些人不一样，我就喜欢这些人。”

我知道他是指老师。

“陈君。”齐跃忽然念起我的名字，“你的名字很好。古人说君子比德如玉，其实我觉得不是说什么温吞圆滑，而是为了这一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我们在硕大而空寂的园子里走了走。风一起，半黄半绿的枯叶呼啦啦地落下，铺了一地，顿时寒意十足。梧桐搭成的拱廊原本葱茏密实，但此时也稀落得显得萧索。我们立起衣领，用相似的姿势将肘加紧，手插在口袋以避寒。天上云很多，月亮看不清楚，宏伟的楼宇沉入暗中，只有远处门卫的小屋还亮着灯，成为整个院子仅有的亮度。我们走了好一阵子，没有说什么，在寂静中感觉脚步，偶尔相互问一下对方的信息，但对马上要面临的行动计划，我们没有再谈，也不想再谈。

齐跃问起我有没有女朋友，我如实告诉他，我大学毕业就结婚了，到现在已经六年了。

“真的？”齐跃显然有一点惊讶，“那你也有小孩啦？”

我摇摇头：“没有。她去英国了，走了五年半了。”

齐跃怔住了：“那你们……？”

“没有，我们没离婚。”我说，“不过也差不多了。”

齐跃没有继续问下去。我也不想再说。我们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齐跃带我离开了园子。出门的时候，我回头又远眺了一下园子里巍峨的大楼。这曾经是这个国度最顶尖的研究机构，荟萃了全国精英的头脑，但现在也寂寞荒弃着如同最一般的人走茶凉的村庄。

晚上一个人步行回家，在头脑中回想整个计划的细节。漫长的步行街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个人步履匆匆地经过我身旁。商店都关着，显得萧条。我还是无法估量这个计划的意义，会带来什么，带走什么，值不值得，该不该做。不是想不清楚，而是无法抉择。夜晚的凉意让我头脑清明，可这不是头脑清明的问题。这是内心的问题。我越是客观地将局势看清楚，越不能确定这行动是不是该做。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老师选了勃拉姆斯。

在计划中最后一场演奏会上，老师选了两首曲子。柴可夫斯基的第六和勃拉姆斯第四。《悲怆》容易理解，激情而悲观的动人旋律。但勃拉姆斯第四就不容易理解了。勃拉姆斯常给人温暖保守的印象，不温不火，没有贝多芬的愤怒和瓦格纳的狂放，也不打破常规，乍看起来似乎很不适宜做英勇誓师，我曾经疑惑老师为什么不选择《命运》或理查·施特劳斯，又或者马勒的《复活》也更恰切一点。勃拉姆斯很少被人在这种激情的时刻想起。

这个问题我问过老师，他没有回答，只说是个人喜好。但在这个晚上，我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件事从始至终就不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战斗，而是悲凉到最后的无可奈何。炸毁月亮，即使齐跃说了它的原理和可行性，我也还是深深怀疑最后的结果。怎么听都不像是能成功。而即便老师自己是相信的，他也一定知道这不是英雄的抵抗，而是向悲剧结局迈进的毁灭的抵抗。月亮能否炸毁没有定论，但如果共振引起演出之处的地震，十有八九我们自身难保。这或许是一种殉难吧，为仅有的自由殉难。

只有勃拉姆斯适合现在的人类。有的朋友说，听来听去听到最后，就只剩下勃拉姆斯了。他一开始不吸引人，但是到最后大家最沉浸的往往是他。勃拉姆斯的音乐有骨子里的悲剧感，不用制造什么悲剧色彩，也不用刻意夸张，本身就带着。内敛，深沉，表面上不露的悲伤，激情像看似平静的海洋。现在想想，当他远离魏玛热闹的沙龙，独自守着古典主义的理想，他已是与命运面对面。一个人面对他无法改变的这个世界的命运，茕茕孑立。

耳机中播放着勃拉姆斯大提琴协奏曲沉静而凄怆的旋律。只有在这样的夜晚，走在这样无人的街上，看着扫街者的扫帚刷刷地扫过厚实的落叶，才能感觉出勃拉姆斯音乐的力量。总有一些境况是你无能为力的。命运就是你看得清楚局面也没办法的局面。这样的时候只能走向孤独。能守候自己已是一种勇敢，何况与旧日的理想一同沉落。

（三）

一个星期以后，我踏上奔向世界各国的旅途。

我决定帮老师完成这最后一场盛大的演出。老师和齐跃的任务是布置场地，而我的任务是征召乐手。我要拜访所有我们认识的乐手，征召愿意陪老师一同行动的人。平心而论，这实在不是一个容易的任务。我有好长时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更不用说说服这么多其他人。该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向每一个人开口。

我问过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尚没有定论。老师并没有劝我。在他将计划阐述给我之后，由我选择。即使是在机场候机等着分别上路的时刻，老师也并没有给我任务的压力或鼓励。或许老师不想强求。或许老师知道我知道该怎么做。机场的玻璃蓝色冰冷，窗外有机械起落。就像初次见到齐跃的那一天，老师一直在说着他沉浸的话题。

“我最近才学到轨道共振。非常有意思。它是说，当一些东西绕着中心转的时候，所有旋转的轨道都会相互影响，最初是随机的分布，到最后只剩下几个轨道，相互呈简单和弦。起初杂乱，最后留下的只是有共鸣的寥寥几个。有人说那些小行星就是因为某种共振被振碎的星球。这么看共振就是选择，从无穷无尽中选择。一个主调，总会选择出和它密切的属音。它们就是骨架。宇宙和音乐一样精细。”

老师说着，浓密的眉毛压低眼中的表情。有时候他会停下来，转过头来，看看我的反应。老师的眼睛里写着他没说出的话。我忽然觉得老师并不是天然地生活在理论的空中楼阁中，而是对周遭心知肚明，却只字不提。他故意进入另一个更宽广的世界。

与老师分别后，我飞了很多地方。在每次飞机起飞和降落的时候，我总会俯瞰地面，看每一个星罗棋布的城市与乡村，看这些相似又不同的人类的居所。人活在大地上，充满劳绩，却诗意地栖居。这话说得太抒情。人往往是带着睡意栖居的，醒来也仍在睡。当梦魇来临被惊醒之后，人们用自我催眠的办法继续睡去。睡去比醒来好过得多，睡去之后，生活的一切都可以容忍。惊恐可以容忍，屈服可以容忍，限制的自由也可以容忍。

我不知道大地上有多少人每天为了未来担忧。视线以下，平原还是平原，草地还是草地。宁静的乡村还是有着红顶的小房子。乍看起来，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如果忘记头顶的月亮，似乎现在的生活和五年前也没什么不同。这是和历史相比多么不同的一种境遇。人类第一次作为整体感到薄弱。以往的所有冲突都是一部分人强过另一部分人，只有这次是所有人同样薄弱。作为强国的一些国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衰弱，曾经一度很难适应。他们惊讶地发现，一些以为永存的英雄主义气质不见了，牺牲和为自由而战的民族气质也可以随着溃败消散。这多么动摇人心。可没有办法。被征服的民族分歧多过团结。爱国主义早已被诟病，此时的“爱球主义”则更像一场笑话。武力抵抗变成零星的火花，人们撤回到自己在角落里安全的房子，城市和公路在沉默中维持着原有的样子。

云下的世界仍然运转。如果不想到某种自由，似乎可以一直这么继续下去，直到习惯。这有什么不好呢，吃还能吃，睡还能睡，艺术灌输甚至比以前还多。只要承认他们对人类的统治，一切就能继续。而承认对一般人生活又有多大影响呢？钢铁人只是要一些资源和矿产，要地球的屈服，要绝对的权威。如果能顺从，永远不挑战，永远承认他们的地位，那就一切都没问题，像以前一样幸福，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

只是自由又是什么东西呢？

伦敦是我的第六站。在这之前我到了北美和欧洲大陆。进展并不顺利，这我也能想到。一方面不能把这计划告诉太多人，另一方面在我们接触的乐手中间，同意的比率非常之低。我不知道我要有多久才能凑齐一个乐队。

在伦敦南岸步行区，我见到了阿玖。

阿玖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尽管我们已经三年没见。头发烫卷了，戴了项链，除此之外的一切还是和从前一样。脸庞隐在长长的刘海下，仿佛瘦了一点。她穿了浅红裙子和一件灰色长大衣。在细雨刚停的石板路上，她的靴子发出有规律的咔嗒声，好一阵子我们都没说话，只有靴子的声音像我们心里悄然转动的钟表。

阿玖对老师的计划同样感到惊讶，但没有多说什么就立刻答应了。这让我略略感到惊讶。我又重申了一遍计划的困难和风险性，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但没有收回许诺。我心里有一丝感激和微微的暖意。

“你现在还好吧？”我问她。

“还可以。”

“还在上次你跟我说的乐团？”

“不了，”她摇摇头，“中间换过一个乐团，但现在哪个乐团也不在了。”

“为什么？”

“乐团解散了。”她看着夕阳中的泰晤士河，说得有一点迟疑，“然后……大部分团员，被接到了香格里拉。”

“也被接走了？”

阿玖刷地转头看着我：“也？难道咱们团也被接去了？”

“哦，不是。”我连忙解释，“是一个朋友。他们研究所的科学家都被接走了。”

“哦。那正常。那太正常了。伦敦也接走了不少人。”

我不知道还说什么好，这局面让人觉得无比荒凉。荒凉得让我们仿佛共患难。

“那么……”我犹豫了一下，“你没走？”

阿玖摇摇头。

“听说，他们对乐团的待遇和照顾很好？”

阿玖声音凉凉的，听不出感情：“是。好极了。”

“那你为什么……”我说了一半，又顿住了。

阿玖的脸对着泰晤士河，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似乎平静得无言，但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表情变得怆然：“阿君，要是别人这么问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连你也会这么问我？”

我一瞬间失语了，心里翻滚着几年的感觉。阿玖的脸在夕阳中被勾勒出金边，边角头发微微飞扬，像金色的纤细的水草。她的眼睛因为湿润而显得很亮，眼泪绕着眼眶打转，最后也没有落下来。远处的伦敦塔桥有断裂的栏杆，剥落的蓝色露出大面积的灰黑。金色的河水一丝一丝黯淡下去。我们面对面站着，良久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阿玖说累了，想去坐坐，我们就来到皇家节日大厅剧院门口，在长凳上坐下。四周人很少。我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有许多卖艺的艺人和玩新概念车的孩子，但现在显得冷冷清清。

我们断断续续聊天，说这几年的生活和入侵带来的改变。我们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我不常给她电话，她也不常打电话回国。之前的三年，我们的联系屈指可数，关系气若游丝。我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时候会不会非常尴尬。但在这样一个晚上，当我们带着一种共同面向悲观未来的感觉坐回到一起，我忽然发现这预料中的僵局竟然很容易就被打破了。我们谈起自己的恐惧，自己的思量，周围人的恐惧，周围人的思量，谈起这个世界现实的一面，我们惊讶地发现，很多感觉竟然仍有很多相似。

“其实有时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抵抗这件事。”我说，“到底该说好听了说成追求自由、不屈不挠，还是说是幼稚、顽固不化，有时侯我都不知道我们在抵抗什么。有时觉得大家都接受了、认命了，又何苦没事找事呢。这让我越想越不确定。”

“永远有各种角度吧，”阿玖温和地说，“有时想想也挺讽刺的。以前叫别人恐怖主义，现在美国人的抵抗被钢铁人叫恐怖主义。”

“我就在想，其实不就是多个统治者吗？我们以往的统治者还少吗？多一个又怎样？被征服的民族也多了去了，不是照样活着，活得好好的。钢铁人在头顶上，时间长了就忘了。你不惹他们，他们也不惹你。接受了也就安定了，干吗还要较劲呢。”

阿玖沉默了片刻，说：“你这是何苦，何苦逼自己这么想呢？你要是真是这么想，那又怎么会还跟着老师做事？”

我没有说话。

泰晤士河沉入夜色，反光的河面上滑过慢行的客轮。

“其实，”阿玖接着说，“我并不责怪我们乐团的人。他们各有各的理由。”

“嗯？”

“有的人想要的是安全。也有的人是倾慕钢铁人。”

“倾慕？”

“嗯。强大、力量、准确、冷静的意志。还有更高的艺术知识。所有这些。”

“那倒是真的。”我点头承认。电视里出现过钢铁人，强有力的身体，永远精确的阵线，有机躯体外面是整一层钢铁外表，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对一切都是居高临下的审判的态度，知识远为丰富。这一切让人折服并不奇怪。

“我知道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阿玖接着说，“你怕自己选错，才故意找反对自己的理由。可是你知道你心里不是那么想的。你越不说越清楚。你总想着其他人的理由，似乎也明白他们、觉得有道理，可是你知道自己不会愿意跟着他们的。”

我转过头看着阿玖。她双手撑在长椅上，脸上有一丝曲终人散般的空茫。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跟着他们走，”她说，“其实我也说不好。他们对艺术家很不错，去那边还有更好的艺术条件。只不过，我心里还是有某些过不去的东西。我还有能力拒绝。作为卑微的人，可能只有这么一点点东西了。”

阿玖的话让我想起齐跃。君子比德如玉。不为瓦全。我注视着阿玖，她静静看着河水。她的长发垂在颈窝，右手像她一向习惯的那样微微绕着发稍。她比从前冷静，说话变慢了，但声音是一样的。大学时的种种片段略过眼前。齐跃曾经说过另一句话。他说每人都有自己的频率，只有契合的人才能频率相同，频率相同的人哪怕一时相位不同，一会儿也能共振。我那时就想，感情应该就是共振。

“阿玖，”我对她说，“如果这次行动过去，我们有幸能成功完成，那就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阿玖转过头凝视着我，咬了咬嘴唇，似乎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然后，她哭了。

我们又坐了很久，对着黑暗中的泰晤士河，看闪闪发光的河水反射灯光和冰冷的月亮。我们似乎说了很多话，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我将她搂住，她的头靠着我的肩膀。我们静静地坐着，假想着各自不同的无法到达的未来。这样的时刻很久不曾有过，也永远不会再有。我们之间的间隙被共振填补，那一瞬间似乎重新回到原点，不用再想那些逝去的时光。人类的无奈与悲哀，卑微与尊严，在那一刻成为连接我们脆弱海面的桥梁。我真的开始相信我们能回去。伦敦眼在我们不远处荒芜地停着，有的车厢已经消失。身后的剧场的演出开始了，观众陆陆续续经过我们两侧。泰晤士南岸的茶座和灯火通明的舞台并不曾弃置，只是空气中始终漂浮着僵持的惶恐，这气息我熟悉，和鸟巢前面每天演出时的气息如出一辙。

在我奔波与游说的过程中，老师孤独的背影也穿梭在世界各地。在布置最后的演出场地之前，他还想走过世界上所有重要的建筑，留下每一座建筑的回响的声音。他穿过巨石阵，走过古代的楼宇与宫殿，搭起透明的弦，连接从罗马到东京。他在大教堂中听管风琴，进入山林里记录鸣钟的庙宇。他拨动没有人听得见的旋律，一座座巍峨的建筑在共鸣中轰然陷落，应声倒地，巨石碎成粉末，风中卷起尘埃。这独自一人的交响诗中，世界成为旧日的废墟。他录制了属于内心的地球的唱片。

我们的演出现场搭在乞力马扎罗山脚下，一片最广阔而原始的人类家园。山连着草原，琴弦穿过赤道，天梯沉默地划过地球的脸。

（四）

演出之日。

我们的飞机降落在内罗毕。在飞机上我试图寻找乞力马扎罗的影子，但下降时已太接近城市，没能看到影像中漩涡般的山顶。降落后我们没多做停留，改乘大巴前往东非大草原。坦桑尼亚比我想象中美得多，城里充满奇异的花草树木，出城就是大片草场和栖息的动物。在今天的地球，这样的环境仿佛不真实。

我在路上一路想象着乞力马扎罗的样子。在我的心里，它是一个有着隐秘的亲近的地方。小的时候地理课上老师讲到乞力马扎罗，说它是一座平地拔起的高山，从山脚到山顶，能从热带走到冰川，穿过热带温带和寒带的所有风情。那时我觉得很神奇，心里充满向往。回去寻找它的介绍，在网上搜到一篇故事，就读了起来。那个故事让我记忆深刻。我只有八岁，不知道海明威的名字已经如此响亮。“马基人称西高峰为‘鄂阿奇—鄂阿伊’，意为上帝的庙殿。在西高峰的近旁，有一具已经风干冻僵的豹子尸体。豹子到这样高寒的地方来寻找什么，没有人作过解释。”

这句话过了二十年我始终记得。乞力马扎罗。豹子到这样高寒的地方来寻找什么。最后还要死在这个地方。

大巴的车门拉开的那一瞬间，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草原。阳光。大象。远山。

那是突然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在多日的疲劳与纠结之后，在穿过每个繁华的城市，经过许许多多不愉快的演出和尴尬的晚餐，站在钢铁人离开后留下钢铁城市中犹豫，因犹豫而看高楼都显得荒凉之后，突然见到眼前的一切，全身都变得空灵了，因空灵而漂浮起来。草原绿得鲜亮。阳光洒满清澈的蓝天。大象慢悠悠地度着步子，远处是长颈鹿站着休息。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伫立在草原中央，云端之上。草原上的树呈倒放的伞状，孤立静穆，在旷野上一棵一棵站出美丽的姿态。我站在车门附近，消融在这一切中间。我被包围而来的清透的空气凝住，眼睛离不开天空，无法移动步子，只是呆呆地站着，全然没有听到身后人的催促。

旷野。蓝天。大地。树。

大巴停在公路尽头，再远的距离要步行前往。远远就能看到布置的舞台，一些薄木板和透明的塑料板像风帆一样张开在舞台四周，作为调整声音的剧场布置。

每个人的眼睛都凝在弦上。阳光里的弦是比舞台更醒目的布景。尽管我事先已经知道了设计，但在看到现场实景时还是被震动了。那样高远。因为遥远，第一根弦显得短而精巧，后面的每根随着加长加粗而变得逐渐壮观起来。长度翻倍。从几十米到一百米，到两百米，八百米，两千米，五千米。平行拉紧，斜入云霄。五千八百米的最后一根弦已经长得望不见两端，只能见到斜斜一根发亮的光芒，沿山峦锋利向上，连接草原与山峰的高度。琴弦因为反光而熠熠生辉。这是山与地的竖琴，五千米高的竖琴。

我们向竖琴脚下进发，身上的乐器在此时显得轻巧起来。我踏在柔软厚实的草地上，只希望时间变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永远停留在此时此刻。

演奏开始了。

从柴可夫斯基到勃拉姆斯，生前不和睦的两人也许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刻被团结起来。我听着自己琴弦的声音，闭上眼睛，还能听到风吹长草和大鸟偶尔的啼鸣。乐队的演奏整齐，这殊为不易，来自各地的乐手只经过了数次排练。勃拉姆斯E小调的主题悲壮有力，弦乐在这样宽广的舞台上似乎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展空间，演奏得异常流畅。我听着隆隆推起的定音鼓，那是从第一乐章就定下的悲剧的氛围。阳光拂过山顶，冰雪已然消失，留下万年沟壑沿山脊排布。E大调的柔美勾勒出蓝天中云的线条。我能听到大象踩过枯草的碎裂声，石子落入泉水的叮咚。

在消失入宇宙的浅蓝色中，感官获得了无穷放大。如果问我音乐给我带来了什么，可能就是感官的敏感。走在街上，听见每一种声音。工地规律的敲击，扫帚扫过落叶的刷刷声，洒水车的起动与暂停。就像《蓝色狂想曲》的一个动画版本，世界的每一个声音，每一个人，在空气里汇成波澜起伏的洪流。我渐渐和周围融为一体。圆号吹响草的柔情。在回忆的氛围中我们消失在地球尚无人类生存的古老时空。

在这样的时刻，我忽然不再犹疑。地球的土地柔软沉厚，就在我们脚下，不再有隔阂。在之前漫长的九个月的筹备中，我无数次问自己值得不值得。身边的人各谋生路，为钢铁人开路，求钢铁人宽容，在钢铁人的庇护下趾高气扬，同盟的队伍间勾心斗角，军火贩子借着战争的混乱大肆投机，日常人的躲避，为了生存愤恨那些惹事的抵抗，恨不得没有人出头，换来局势平安，资源一船船集中到月亮，像无底黑洞，而人们为争夺余下的资源大打出手。在这一切耳闻目睹中，我一次次问自己何苦还要努力，这样的人类该不该毁灭，该不该拯救，为了这样的世界牺牲自己又有什么意义。这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没有答案，可是此时此刻，当音乐响起，当辽远无垠的蓝色将我们围绕，当长草延伸到天边而山峰威严耸立，我忽然不再质疑。一切都有了庄严的意义，即便是恐惧与求生也变得温柔，苦涩而厚重。

终曲终于响起来了。G大调明亮的和弦此时却有着无可逆转的悲伤的味道。管乐庄严、宏伟，盛大地走向无法避开的死亡与悲剧的结局，有愤怒与悲哀，却在每时每刻都保持庄重的尊严。我从来没有如此投入的演奏。在这三年不下五百场救火般的演出中我快要忘了投入演奏的感觉，那种与旋律一起起伏的感觉，整个身体随之震动的感觉，想要恸哭一场的感觉，此时此刻的感觉。大地如此丰美。

我不相信月球能被震碎，但我愿为这尝试付出所有。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了。大幕落下，老师一个人走上敲击的高坛。

老师的眼前是一条22.8米的短弦，他举起一把海绵包裹的小锤，静了片刻，开始敲击。我们坐在台下，静静地看着。无声的间隙有惊心动魄的等待。短弦发出低沉的长音，在空气里回响。弦亮泽而坚固，紧张而有弹性。它是竖琴的开端，在敲击声中震荡出梭形的幻影。我们聆听着它的声音。它将自身的鸣响传播到四面八方，传到我们的耳朵，传到我们心底，传到一旁55.6米长的第二条弦上。第二弦开始振动，从微弱到饱满。当声音减弱的时候，老师继续敲击。第二次的敲击叠加在第一个声音之上，弦振得更加充分。第一弦的振动唤醒了后面的每一根弦。第二弦的振动持续起来，然后是第三弦。第四弦。一次一次敲击。弦长倍增。不断敲击。共鸣扩大。一个人，一把小锤，一根弦。天地之间。

天梯已经越来越近了。在演奏到尾声的时候，我们已经了看见地平线附近出现的长线，此时此刻它又离近了许多，细节已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它的末端连在轨道上，由一辆灯塔状的滑轮车固定，滑轮车远看轻巧，离近了就显得巍峨高耸，天梯也不再是远处细细的长线，而是粗壮而双股如基因结构的绳索。

天梯驶来得很快。尽快在草原和乞力马扎罗的背景中看上去不快，但离得近了就看得出实际上的速度。无人驾驶的滑轮车如高塔压迫而来。在离我们还有几公里的地方我们就已经能感觉出它带给我们的呼啸和我们带给它的震撼。弦音仍在继续。敲击仍在进行。不断放大，不断轰鸣。老师在高坛上像击鼓鸣金的战士。高山的竖琴已经完全起振，从二十二米到五千八百米的琴弦，振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超出控制。低频的弦音超出我们听觉的范围，只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空气和山谷的动荡，撞击身体。在竖琴数百米宽的范围内弦音扩散，扩散到范围之外撞击着天梯。天梯能看到晃动。

越发的近了。天梯的晃动开始增大，不规则地增大。它滑过我们的时间并不长，但就在这短暂却看似无比漫长的一段过程内，它开始明显地晃动。三十八万公里的线缆坚固如直棒，但此时却能看得到左右的摇摆，边缘处因滑动和晃动而显得虚幻。我们仰头望天，天梯伸入天空看不到的高度。底部微弱的摇摆化为曲线的浮动，空中画出扭曲的游龙。

振动开始了。滑轮车开始摇摆，我们脚下的地面亦开始轰鸣。天梯的摇晃使得塔状小车不能在轨道上保持平稳。速度似乎下降了，偏离轨道中央的摇晃急剧增加。像有一股力将车撕扯出轨道，与此同时，轨道将这振动的力量传到大地的四面八方。我们的舞台开始不稳，向左右晃动，随后有突突的上下抖动。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轨道像提琴的琴码，而我们则坐在大地的琴箱上，琴箱振动，将弦音送到四面八方。我们失去重心，像地面倒去，在波浪般的地面随振动起伏。天梯的共鸣更加明显，梭形的幻影已然可见，撕扯的力量像有灵魂灌注其中，不规则的扭动化为愤怒的拉锯，轨道车在抗拒中失去平衡，暴躁的震荡让它好一阵子无所依从，然后逐渐失去镇定，变得疯狂，疯狂地震颤，短短几分钟如同一个世纪，最后在狂怒中轰然如爆炸般倒塌。大地在同一时刻发出断裂的声音，一条长长的裂隙出现在地表，如伤口赫然撕裂地面温柔的脸。

隧道车塌陷了。天梯保持着振动的余波，几秒钟之后才断裂到半空，甩成惊人的长鞭，呼啸着划过天空，在空中令人惊骇地甩来甩去。

振动慢慢减弱了。地震并没有像最坏的预期，引起山崩。我们趴在地上，等待一切结束，用身体感觉土地和草原胸膛内的余怒。我的双手抓住土壤，将头埋在草里，有恸哭的冲动。轰鸣的弦音仍在身边余波未散。

过了好一阵子，地面平息下来。可是一切并未结束。

就在我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的时候，天边突然出现可怖的机翼。三角形，流线平面，速度快得超出想象，从高空直降而落，降落的过程以激光击中舞台。身边发出爆炸和火光，有人惊叫，有人来不及惊叫就死亡。我低头匍匐，躲避弹起的碎石。

爆炸第二次。

第三次。

飞机降到了很低的高度，这可能是他们来到地球第一次降到这样低。

飞机向老师飞去，我看到老师仍然试图站立。我大声呼叫，声音被淹没在四周的轰鸣。我想起身去拉老师，一阵爆炸的激波从身后传来，我脖子上挂着的玉石突然炸开，给我胸口一击，我踉跄摔倒。再抬头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身影像老师扑过去。

是阿玖。

混乱。慌张。一片空白。

在飞机略过老师头顶之前的一刹那，我看到老师纵身向地面的裂隙跳下去，而阿玖跟在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如坠落的彩虹，在空中划出久久不能散去的光影。我整个人完全空白了，以为自己要死了，以为我们都要死去。而就在这时候，狂怒的飞机忽然像失去意识的昆虫，滑翔向远方，坠落在遥远的地点，开出烈焰的花。一切突然停下来。

我在不明所以中失去了意识。

（五）

一个月之后，我坐着齐跃的车，车开在郊外寂静无人的山路上。车的后座上放着林老师最喜欢的白色菊花。

我们去的墓园很远，汽车行驶在无人的山路上，百转千回。山岩延伸着看不见的方向，树木在一侧遮住山下的视线。车静默地开着，我们静默地肩并肩坐着。

齐跃的表情凝重。这一个月以来他一直很少笑容。我知道他是为什么。他认为是他自己的隐瞒才让老师死去，因此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我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是想多了。但从另外的角度，我们都清楚他是对的。我想了很久老师为什么会跳下去。最终的结论是老师已经做好了死亡的一切准备。从他策划这一切的那一天起，我们抱着侥幸生存的愿望，而老师已经在内心相信了月球会毁灭，地球会裂开。我对此怀疑，但老师相信。齐跃的隐瞒加深了他的相信。

谁会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呢。天梯的共振引起断裂和倒塌，但不是月球，而是实验室。月球实验室建筑的倒塌引发反应堆的核爆，进而点燃黑洞实验设备的爆炸，产生了微型黑洞，而它在短时间内迅速吞噬了周围的物质，剧烈的反作用喷发又吞噬了周围的基地。钢铁人在最后的瞬间试图遥控地球的飞机，但是只有片刻的挣扎。

这一切，谁能知道呢。

我问过齐跃，为什么不早一点将真实的计划告诉我们。齐跃苦笑着摇摇头。你难道以为钢铁人真的不知道咱们的筹划吗，他们其实早知道，只是他们知道月球没可能炸裂，才不去管这种小儿科的牺牲，但是如果告诉任何人，让他们知道月球实验室有实验制造黑洞的能力，那么一切都不同了，我们会在第一时间全被消灭。齐跃说完看着我，眼中有着我第一次见到的苦涩的悲哀。

墓园寂静空旷。坟墓并不多，排列得很整齐。

我们走到老师的墓前，低头吊唁。

寂静的衣冠冢，没有老师的人，但有他的灵魂安息。花朵和石碑安静朴素，石碑上只有名字，没有多余的字样，几束颜色品种各异的花束标志着在我们之前前来的吊唁者。

我们各自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老师说了自己的话。

老师的墓旁是阿玖的墓。我将一支白色玫瑰和从我脖子上坠落的碎掉一半的玉放在她的墓前。玉碎得晶莹。那是她结婚时送我的信物。

墓碑上，阿玖笑靥如花，如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洗去路上一切尘土飞扬。

阿玖，我们终于回家了，不是吗。我望着她，在心里说。

照片里的她好像笑得更多了一点。

我望着望着，望出了眼泪。齐跃将手搭在我的肩头。

远远望去，空旷的墓园延伸如同一座花园。草坪勾勒出死者安息的所在，如生前的居所一样透露出灵魂的气息。偶尔的鸟鸣让空气显得更寂静，青草的香气带来泥土的芬芳。春天回到地球。暂时的拯救和喘息让生者的生活可以继续，等待着看不清的未来的下一次进攻。天空很轻盈。

我和齐跃坐下，坐在墓碑前与死者交谈，对饮一壶酒。在孤独的地球上，这小小的角落成为我们四个心里最接近的一隅。月亮在头顶，隐约透明。

打破平衡

贾煜

1、冬眠人计划

工作室里，邓义光从身旁的透明液罐中抽取液体，在“冬眠人”胃部的左上方，也就是胰腺部位，将针头嵌入了进去。徐晓宇看着电脑上绿色的支柱变成了红色，便向他比划了个“OK”的手势。

邓义光隔着大玻窗看出了徐晓宇的疲倦，不禁舒了口气，想着这一期的工作总算完结了。他回到工作台，一边脱下工作服，一边问徐晓宇：“最后一位的情况怎么样？”

“情况正常。冬眠基因PL基因和PDK-4基因在胰腺里被催化液体顺利激活，甲状腺和肾上腺作用降低3分，体温降低0.55度，脂肪酶和储备酶已生成2%，冬眠酵素启动，现在正在进入慢波睡眠。”徐晓宇注视着仪表汇报道。

“行了，晓宇，下班。”

“下班？是回家吗？”徐晓宇很新鲜地听到邓义光说“下班”这个词语，当她看到邓义光肯定地点头时，立即高兴得从椅子上蹦起来。对于这第一份工作，她可被折腾惨了。她万万没想到千军万马跻身得到的公务员工作，就是来“冬眠区”监测数据，而且这一进来就是与世隔绝整整半年。

“休假三个月，三个月后回这里复查，我会通知你。”邓义光看见徐晓宇疲倦的脸上顿时神采奕奕，知道她等这天已经很久了。“冬眠区”的工作枯燥繁琐，千篇一律，重要的是它属于国家禁区，与外界完全隔离，这里的工作人员如同“软禁”，如果不是政府打着“公务员”的旗号，估计不会有人来应聘。邓义光自己倒无所谓，因为“冬眠区”的建立有他的一份功劳，他已经决心要在这片区域里耗上一辈子，来享受自己的成果了。

气垫车从“冬眠区”安检出来，便可以收听广播。邓义光喜欢开车的时候听广播，否则会觉得这个世界太安静，安静得像没有离开“冬眠区”。“冬眠区”建立在一片荒原之上，这个地方温度偏低，以前是无人居住区，现在倒好，充分利用了起来。邓义光的车行驶到半空时，注意到“冬眠区”其他区域的灯光还亮着，其他区域的人还在不断地让“冬眠人”进入冬眠。这片区域虽然安静，却永远光明。

“妈，我出来了，晚餐记得给我准备我最爱吃的菜。”邓义光给老妈打了个电话，一想到老妈的菜，他的口水就立刻分泌出来。尽管是奔“四”的年龄，但对于单身的男人来说，母亲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

“好，不用你说妈也知道。”电话屏幕上的老妈笑得很动人，邓义光觉得那笑容可以修复他一切的疲劳和烦躁。自从老爸去世后，邓义光不在“冬眠区”，就一定在去老妈家的路上。

“妈，有个电话进来，我先接电话，你等我回来。”邓义光挂断老妈的电话，接通另一个，玻璃窗右侧的屏幕上切换成了冯琛的脸。

冯琛蓬头垢面，一看就是在家的装扮。“我不是在家里。”冯琛不容邓义光开口就说，“邓小子，快来我的实验室，我有新数据给你看！”

“老冯，我这儿刚从‘死亡区’出来正回家吃饭呢……”邓义光常用“死亡区”来替代“冬眠区”的说法，因为那里常年都是百般死寂的气氛。

“快给我过来！我要给你看看我的理论怎么被验证的，哈哈……”

邓义光心里“嘿”了一下，三年时间了，他没见冯琛笑过，他的理论？如果他指的是脑神经网络理论被验证，那麻烦事就大了。邓义光想到这儿，头一阵发热，立即掉了车头返回冬眠实验区。

邓义光和冯琛同是攻读的分子生物学专业，不过冯琛高邓义光三个年级，而且在“冬眠”这块领域上颇有学术成就，威望当属较高。威望是有了，冯琛却是脾气古怪的人，一般的同学或同事都很难接近他，唯独邓义光可以和他称兄道弟，也许是因为在学术上两人比较惺惺相惜，也许是因为在情感上两天都曾同时爱过一位姑娘，又也许还有其他……

实验区在市区的南面，想到又要穿过市区，邓义光就头疼。“下面是新闻简讯：据世界统计部国际人口研究中心称，随着今日凌晨智利小孩的出生，全球人口正式突破160亿。今年全球人口的年成长率达二点一四个百分点，较去年增长了零点二一个百分点。调查显示，人口速增的主要原因来自出生率和死亡率差距的加大，近十年，全球人口出生率保持平稳，但死亡率平均每年以零点七八个百分点下降，照此估计在2155年全球人口可能突破180亿。……”车内女播音员娓娓报道着。

“180亿！” 邓义光无奈地骂道。他环视四周，上下左右都被车死死地堵着，世界仿佛变成了由气垫车堆积起来的世界。

在国际宇航部寻找适居星球的计划彻底失败时，人体“冬眠”的研究正好进入人体测试阶段，而且进展具有突破性，于是所有媒体的焦点都转向了“冬眠”。邓义光读博的研究方向便是人体的“冬眠”，按照沿袭下来的目标，人体“冬眠”的研究成果应是运用于医药和太空旅行方面，可是谁能预料，这项研究最大规模的应用却是在解决人口问题上。

“地球只有一个，人口却爆炸似地疯长，我们能怎么办？外星移民？连最近的月球都没办法居住，谈什么移民？这些年，人类只会想着把领土扩大，为自身开拓更多的居住地，却没有想过，即使有地方住了，那资源呢？地球的资源也是有限的，人越多，资源越少，而且环境污染也会越来越加重。……每个人都有传承和长寿的欲望，我们不能掠夺人类的权利，但是世界怎样才能达到平衡？”人口部的部长顿了顿，竖起右手的食指，掷地有声地说：“目前的方法只有一个：冬眠！” ……

“我们准备使用轮流机制，要把冬眠的人口始终控制在一个数量上，并逐年增多，初始数量计划是2个亿，这样明年实际运动的人口就减少了2亿。2亿啊，把这个人口数量减少下去，可以节约多少资源，可以让地球减少多少负荷！”……

“事实证明，人体在冬眠后的反应与动物类似，抗菌抗病能力比平时有所增加，到翌年苏醒以后不但新陈代谢会恢复正常，而且行动会更加灵敏，身体内的一些器官甚者会有返老还童的现象。无疑，冬眠对人体是有益的，我们用了两百多年时间，研究激发人类的冬眠潜能，在今天，终于使得它得到了最大效益的用处！”……

邓义光回想着人体冬眠动员大会上汪部长的讲话，慰心地笑起来。在人体冬眠正式启动的那一年，汪部长带领一席人，率先示范，成为第一期进入冬眠的人类，冬眠的时间是七个月。在今年，冬眠的时间已延长到了十一个月，全球“冬眠人”的数量已从最初的2亿人增至到10亿人。

2、庆典上的碰面

冯琛是第一个提出脑神经网络理论的人，三年前因在脑神经网络上的重大突破他荣获了诺贝尔生物学奖提名，其成就在于他提出人体进入睡眠状态时，会自动开启一种神经网络，这就如同无线网络一样，每个人的脑神经都将接入巨大的神经网络体系之中。三年来，除了工作外，冯琛大部分业余时间都“猫”在实验室里不断地验证这个理论，但这事只有邓义光知道，因为私自用实验室的数据做其他实验是非法的。

邓义光赶到冯琛的实验室，那里却空无一人，打电话给冯琛也没有人接，他一肚子猜疑，不知道冯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第二天一大早，他去实验室找冯琛，但得到的回复却是冯琛请了一个月的病假回家去了，当然他家里肯定没人。一个月的病假？邓义光倒吸一口气，从他认识冯琛以来，就从没见他请过假，他给人的印象就是那种只能生活在实验室里的人，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生是实验室的人，死是实验室的鬼，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请假呢，而且还是一个月这么长的时间，他去干什么了？冯琛扔下那句“我要给你看看我的理论怎么被验证的，哈哈……”，然后就彻头彻尾地消失了。邓义光担心一个月后冯琛也不会出现，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周后是“冬眠人”诞辰十周年庆典活动，邓义光受主委会邀请参加，作为重要嘉宾，邓义光深感荣幸。在他记忆里，算上这次他才参加过两回这样的庆典活动，因为工作的原因，每年开展庆典活动时他都不在场，好不容易等到今年才有了第二次参加的机会。周年庆典活动是唯一能把“冬眠”界的精英们全部聚集起来的节目，所以其意义重大。但邓义光并不在乎能与多少精英交流，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薛雪。

薛雪是邓义光读博时的小师妹，可惜只知道钻研学术的他错过了追求薛雪的大好机会，如今弄得自己依旧单身一个，而心爱的女人早已为他人之妻。邓义光是完全可以借用校友会或其他学术交流的理由来见见薛雪的，但他不想给薛雪带去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只要非公事之名，他都不会私下约见她。上次参加周年庆典活动是六年前，也就是说不知不觉他已经六年没见过薛雪了。

坐在主席台上从上往下在人群中寻找薛雪并不难，邓义光在例行公事作完发言后，心思就一味落在了这个女人身上。通过这个女人，他可以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可以好好反思十多年来自己在事业和爱情上的得与失，换句话说，薛雪对于邓义光已经不是爱情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于处理事业与爱情间平衡关系的问题，薛雪变成了这个问题的代名词。当上帝让生命世界与自然界失衡时，人类通过自身的努力使自我与周围的一切尽可能达到了平衡，既然我都可以使整个人类与环境趋于平衡，为什么就不能让自己的事业与爱情达成平衡呢？邓义光懊恼地想着。

要不是佩戴着特邀嘉宾的身份牌，薛雪真没能认出邓义光，仅仅六年时间，邓义光就好像老了一大截，薛雪知道这与他长期在“冬眠区”工作有关。“冬眠区”实验室的辐射多多少少对人体是有影响的，最大的影响便是加速人体的衰老，所以实验室的工作一般都专由男子来承担。但是不管容貌怎样改变，在薛雪眼里，邓义光始终是睿智的，是她的学术偶像，当然她并不知道她在邓义光眼里却具有更高的地位——女神的地位。这时，薛雪发现邓义光在看她，她便回望过去，四目相对，两人都给以了对方微笑。

接下来是舞会时间，跳舞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大家不过是趁此时间互相认识交流。

“小雪。”邓义光靠近薛雪时，才注意到她细微的变化。女人的眼神比以前略带了忧郁，披散的发丝也不如以前的乌黑了，虽然淡雅的彩妆让她表面依然闪耀夺人，遮掩了她的疲惫，但是邓义光一眼就能从她面容上读出她的生活过得并不如意，这种感觉是只有当一个人的灵魂已融入另一个人的生命时才可以得出的。

“义光，两年前看见你研发的冬眠酵素荣获诺贝尔医学奖时，就一直想祝贺你，没想到到了现在才有机会。”薛雪的声音永远都像叮咚泉水那样清脆动听。

邓义光并不想提自己获奖的事，冬眠酵素是他和冯琛两人的杰作，但最后被通知获奖时，他才知道冯琛没有被一起提名，这里面当然就包括了很多复杂的因素。“你这几年过得怎样？”邓义光引开话题，他只想知道面前这个女人过得幸福不幸福。

“我……”薛雪思索着从哪说起，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冯师兄昨天来找过我，他最近在做什么实验？”

“冯琛？”邓义光吃了一惊，薛雪成功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避免了谈论自己幸福不幸福的话题。

“对，冯师兄，我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他了，没想到他昨天找到我，我几乎没认出他来。”

“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有一个实验想进一步验证，想借用我们学校的实验室。”

邓义光脑袋飞速地转动，他想尽快地摸清冯琛这种行为的意义。

薛雪见邓义光愣着不发一语，小心翼翼地问：“冯师兄在做什么实验？虽然我很久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和你一直是同事，照理说你们的实验室更……”

“他做的是私人实验，在我们实验区是禁止的。”邓义光回答薛雪，接着问，“小雪，你们实验室一般有哪些器材，都做些什么实验？”

薛雪说：“学校的实验室一般都是用来给学生做演示的，里面基本上都是做一些著名理论的模型实验。”

“冬眠人模型实验也有吗？”

“当然有了，像冬眠人这样伟大的理论，而且还正在被实践被推广，我们实验室是有一整套完善的模型的，就相当于你们实验区的缩小版，只不过你们实验面对的是真正的人体，而我们为了给学生演示冬眠原理，实验对象是小白鼠而已。”

邓义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你答应冯琛了吗？”

薛雪没摇头也没点头：“我只说尽量帮他，虽然我们实验室的规定不像你们实验区那么严格，但也不是能随便外借的……”

“希望你能够帮他。”邓义光不等薛雪说完，恳求地说道，“这个实验对冯琛很重要，我请求你帮他。”

薛雪淡然一笑：“义光，你一点没变，还是和冯师兄同穿一条裤子。”

听薛雪这么一说，邓义光立刻联想到他和冯琛一同追求薛雪的那段日子，虽说两人是情敌，但更胜兄弟，青葱岁月留下的痕迹总是挚情的、单纯的、美好的。但如今，两人的关系因工作变得复杂，尤其是在邓义光获得诺贝尔奖以后，两人的关系时好时坏，冯琛对邓义光心存芥蒂，而邓义光也时时刻刻在留意着冯琛的一举一动，他此刻要薛雪帮冯琛并非薛雪理解的“仗义”，而是另有目的。

3、冬眠人模型实验室

冯琛在学校的生物实验室等薛雪。他从窗口探出身子，俯瞰着像一幅地图般展开在地面的母校美景。一片片丝绒似平滑而光洁的草坪包裹在每一栋教学楼的底层，只有在学校里，才可以看见如此自然而鲜活的景象了。当冯琛收回目光时，便看见熟悉的身影从小路进入楼下的大门。

“冯师兄，让你久等了。我刚上完课。”薛雪一进门就说起来，“毕业以后，没想到我们还能在母校的这座大楼上约见。”

冯琛不好意思地笑笑，对待感情，他比邓义光更为木讷，如今的薛雪在他眼里只是曾经的一个符号，若不是得知薛雪在学校有专用的冬眠模型实验室，他早就把那段和薛雪有关的记忆抛之脑后了。为掩饰尴尬，冯琛问道：“上次找你时间紧，没来得及问你，你什么时候离开研究所，到学校当起博士生导师来了？”

薛雪递给冯琛一杯咖啡，那是冯琛曾经最熟悉的味道。薛雪黯然地笑起来，说道：“自从三年前我丈夫成了植物人以后，我就调到学校来了。”

冯琛听到“植物人”几个字时，心里不由“咯噔”一声。他不敢再深问“植物人”的问题，于是他说：“你在研究所十多年，就那么轻易放弃了那里的工作？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我一个人既要照顾孩子又要维系丈夫的生命，必须要一份安定而轻松的工作才行。你知道的，研究所的工作没日没夜，虽然我热爱这份工作，但是为了家庭，我不得不到学校来。”

“那真可惜了你在生物学上的才华。”冯琛叹息道。

“别这么说，我虽然人在学校，但也还在兼职着做研究所的一些小项目，你看，我在这个小小的实验室里依然无所不能。”薛雪说到工作，瞬时就开朗起来，她走到室内的一扇侧门旁，一边打开它，一边招呼冯琛，“冯师兄，进来看看。”

呈现在冯琛眼前的是一个占据了房间四分之三空间的四方玻璃，由透明玻璃围建起来的是一套模拟生态系统。在这系统里面，有能量和物质在不断进行着流动和循环，生产者、消费者和分解者在自行活动着，它们之间保持着永恒的平衡状态。

冯琛看得出了神，好半天才说：“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小雪。”

“我不明白，你是因为要做什么实验会想到我的？”

“不瞒你说，小雪，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验证我的脑神经网络理论，前段时间我突然有了重大突破，但是你知道我从实验区获得的数据无法在那里验证，一开始是不可能用人体直接实验的，所以我很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型实验室。”

“在你获得诺贝尔奖提名的时候我关注过脑神经网络理论，最终落选的原因我记得是说其很难将理论转化为实践，而且就算能转化其实用价值也不高……”

“呵呵，”冯琛冷笑两声打断薛雪，说，“价值不高？那是因为他们那些人只看见眼前利益，根本没看到我理论的长远价值！”

薛雪被冯琛突然高亢起来的声音惊到，她看出来在冯琛内心有一股熊熊的烈火在燃烧，这股火就像一只潜伏万年的魔鬼随时可能冲破它的囚牢乱撞出来，她在那一瞬间明显感到冯琛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觉得冬眠人计划有价值吗？”冯琛继续以冷笑的口气问道，薛雪不知如何搭理。冯琛说：“冬眠人计划最初是我提出的，但为什么最后却是邓义光负责，我却被派去做其他辅助工作，知道为什么吗？”

薛雪摇头，等待冯琛继续往下说。

冯琛打开掌上电脑，说道：“冬眠人计划之前，我推演出了一些公式，这些公式预测出‘冬眠’项目的后果，一个可怕的后果。”

冯琛把电脑递到薛雪面前：“你注意看公式的变化，在能量转换这里，”冯琛暂停屏幕，用手指着一串函数符号说：“在建立‘冬眠’模型的时候，一般人都只计算到这里，因为这里正好达到人体身体内的平衡和人体与外界的平衡，之后的演算就被顺理成章地认为是恒平衡了。但是……”冯琛解除暂停，电脑继续演示下去，“但是你看，我把平衡后的过程完整推演了出来，事实却并不像我们顺理成章认为的那样，能量在平衡一段时间后，突然就逆转了，没有一点平滑过渡的征兆。”

薛雪很仔细地看着，她听懂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就像我们使用π这个符号一样，我们一般都只用3.14来计算，认为之后的一大串数据对于整个计算的意义不大，但是你在公式推演中却把后面一整串数字写了出来，并发现这些数字并不像常规想的那么普通，而是隐藏了一个特殊的意义。”

“没错，”冯琛赞同地点点头，恢复到正常的语调，“小雪，你的比喻很恰当，我就是这个意思。你的悟透力还是那么强。”

“这个特殊意义，也就是你所谓的可怕的后果，到底是什么？”薛雪没注意到冯琛的赞赏，她现在急切地想知道这些公式能推演出什么。

“这就跟你研究的生态平衡有关了。”冯琛说道，“当初我们制定冬眠人计划时，目的很明确，就是平衡人口和资源，以此减轻地球的负荷，但我们却忽略了一个重点，就是整个地球生态系统的平衡。我推演的公式展示的就是一个因‘冬眠人’而导致生态系统失衡的可怕后果！”

“生态系统的平衡只是相对的，不平衡才是绝对的。虽然大自然一直通过它的方式来控制和维系生态平衡，但都只是暂时，且不是静态而是动态的。由不平衡到平衡，到新的不平衡再达到新的平衡，周而复始。”薛雪开始把事实联系到自己的专长上来，“‘冬眠人’是把‘多余’的人口‘排除’出自然界，按理说，这样反而会促使生态系统达到新的平衡，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说破坏了生物系统的平衡。”

“开始我也不理解，后来我自己进行了公式的推演，然后才想到了……”冯琛顿了顿，思索着怎样说比较通俗易懂，“我拿人体来打个比方吧。人体内部是一个和谐的系统，如果哪个部位出了问题，就会以病状的方式表现出来，就像自然界被严重破坏了也会通过一定方式表现出来，如发生天灾那样；但是如果人体内的部位不出毛病，而只是肥胖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通过长期积累，只要不超过一个临界值，人体是可以慢慢接受更多的脂肪的，胃的承受力也会锻炼得越来越强，人体体积的增大并不会影响到身体健康，也就是说身体达到了另外一个值的平衡，可是某一天，当人体突然要消减掉多余的脂肪，吃比以前较少的食物，胃反而是不能适应的，或许还会引发出胃病等各种病状……”

“就是说，地球其实是适应了越来越多的人口，已经通过它的力量把整个生态系统调节到一个新的平衡，但是人类却自以为是，把大数量的人口突然剔除了出去，反而打断了生物链，破坏了现有的生态系统。”薛雪接着冯琛的话叙述下去，她已经完全知晓了事理，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

“对！你专攻了生态学这么久，很清楚生物和自然的关系是相当微妙的，不管外界怎么变化，它们之间总保持着某种合理的比例，大自然是通过怎样的力量或方式来控制生态系统的平衡，至今都还是一个谜。”

“但是……”薛雪想到了什么，问道，“单凭这样的公式怎么能确定冬眠人计划就有问题？”

“确实没法证明，可我觉得冬眠人计划肯定存在着弊病，当我推演出这些计算公式后，我就决定放弃在冬眠人计划上的研究，转而研究脑神经网络理论，但邓义光却固执地将冬眠人计划推行了下去。”冯琛顿了顿接着说：“所以说，你能说冬眠人计划有实用价值吗？我看不一定；你能说我的脑神经网络理论就没有实用价值吗？我看也不一定！”

绕了半天，薛雪才恍然冯琛想要表达的意思，他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说明人们对他脑神经网络理论的无知，无非是对诺贝尔奖落选的事情还愤愤不平；但是他刚才所说的冬眠人计划的可怕后果，并不无道理，这倒像一记警钟，突然给薛雪提了一个醒。

4、脑神经网络实验

夏季宁静的午后在校园里显得更为静谧和清爽，街道两旁的绿叶在刺眼的阳光下随着微风闪烁。正值暑期，校园的街道上只能看见稀稀松松的几个人，若不是假期同学们都回家了，薛雪是绝不能把实验室大方地让给冯琛的，因为冯琛要求他在实验室这段时间不能有人打扰，薛雪也不例外。已经半个月的时间了，薛雪不知道冯琛的实验进展如何，她想作为师兄妹，也应该礼节性地去问候一声，并给他带去了一些甜点。

实验楼禁止大声喧哗，平日里整座楼就悄无声息地矗立在那里，到了假期这里大门紧闭，实验楼更让人感觉像座死寂般的坟墓。

薛雪敲着门卫室，守门的大爷为她打开门，一边开门大爷一边说：“薛老师，你可来了。”

“怎么了？”薛雪不解门卫大爷的说法。

“这几天老是听见你实验室那层楼有动静，是不是里面有人？”大爷压低嗓音问道，唯恐得罪了老师。

薛雪心里一惊，大爷这句话里透露的直接信息就是他不知道冯琛的存在，也就是说冯琛这半个月内都没出入过大门，他都一直待在实验室里！

“啊……”薛雪故作镇定地笑笑，“没有人，可能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在闹事，我这不就过来看看。”薛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一位守门的大爷隐瞒实情，一时间她只感觉冯琛很不对劲，不愿意向无关的人提及他。

“是小白鼠啊？”大爷自言自语着：“是小白鼠就好，是小白鼠就好，我就怕是我年纪大了，产生了错觉……”

薛雪不想听大爷唠叨，迅速上了电梯去实验室。她悄悄靠近实验室的大门，想弄清楚守门大爷听到的究竟是什么动静，她把耳朵死死贴在实验室的门上，却没听到任何声响。

是不是自己多虑了？薛雪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偷偷窥视冯琛吃喝拉撒半个月在实验室里到底干了些什么。

薛雪转了转大门把手，门被反锁着，她轻轻用钥匙打开门，从门缝里寻探着实验室里发生的事，但是她失败了，因为实验室一片漆黑，她没法看见任何东西。冯琛把窗帘都拉上了，实验室的窗帘既隔光也隔热，这是为了特殊实验而准备的。

“冯师兄。”薛雪轻声唤了一句，没有得到回应，她便摸索着墙壁准备开灯。

“咔——”地一声从实验室的里屋传来，薛雪缩回了开灯的手。她掏出手机，借着手机的光朝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去。从手机的光照里，薛雪看见实验室里满地狼藉，一屋子到处是纸屑和食物的残渣，她蹲下身，仔细察看细碎的残渣，发现那是动物撕咬的痕迹，从齿印来看，她肯定不是小白鼠留下的。

“咔——”里屋继续传来声响，薛雪屏住呼吸，站起身朝里屋走，“咔咔”的声响正像是某种动物在撕咬食物，如果真是这样，就正好和地上的残渣吻合。

里屋的门半掩着，但依旧是漆黑一片。薛雪轻轻地推开房门，用手机的光寻探着发出声响的地方，除此之外，不敢有任何的举动。

突然什么东西迅速扑向了她，“啊！”薛雪惊叫起来，那东西仿佛是要袭击她，纠缠之下，她慌张地想逃离，挣脱那东西爬起身时，她无意间拉开了窗帘的一角，一束刺眼的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这时她看见袭击她的那东西迅速退到了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她气喘吁吁地站直身，一身冷汗，虽然惊魂未定，但凭着对生物的了解，立马察觉到那东西怕光，因此一挥手，把窗帘整个敞开。果然，那东西又迅速退到了光线暗淡的墙角。

实验室可以说是薛雪的第二个家，此刻她却对这个“家”感觉陌生，因为实验室已经面目全非了，光用满地狼藉来形容都还不够，除了屋子中央玻璃箱里的模拟生态系统还在默默运行外，这里几乎成了一小型的垃圾场。

这时薛雪看清楚了，躲着墙角的那东西不是别的什么，正是冯琛本人！

薛雪有些不解，冯琛怎会变成刚才袭击她的那东西，她试图慢慢靠近他，弄个究竟。

“冯师兄。”薛雪轻唤了一声，冯琛没有回应。薛雪蹲下身，看见冯琛蜷缩在墙角啃咬着坚果，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意思。

小白鼠生性胆小怕惊，对外来刺激敏感，动作非常迅速敏捷，喜居光线暗淡的环境，习惯于昼伏夜动，它们需常啃咬坚硬食物，有随时采食习惯……薛雪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这样一段描述小白鼠的文字，冯琛现在的样子让她立刻想到了经常在她手里被实验的小白鼠们。

她想伸过手触碰冯琛，检验他是否还有正常的知觉，谁知还没碰到，冯琛就面目狰狞地呲牙要咬她，薛雪惊吓地退到光线强烈的地方，冯琛不敢过去，这才作罢。

薛雪慌忙起身，环视了一遍屋子，发现她的十几只小白鼠都整整齐齐地躺在生态系统模拟箱一旁的数据输入口，她走近翻看了几只小白鼠，从生命特征来看，它们并没有死去，却像是在冬眠……

薛雪不敢再靠近冯琛，只得心神不宁地离开，怕冯琛闹出什么事，锁好实验室的门。出了校园，她立即给邓义光打了电话。

“小雪，怎么回事？在电话里就发觉你声音不对劲，你脸色看上去很不好。”邓义光想去握住薛雪的手安抚一下，但没敢，他只能隔着餐桌看着她。

“你当初让我帮冯琛，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薛雪问，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邓义光从一开始就知道冯琛的实验目的。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你先说说怎么回事吧。”

薛雪狐疑地看了看邓义光，想了一会儿，这才把在实验室看到的一切讲给邓义光听。

邓义光听后，沉默了，思绪良久。

“你是说他的行为完全和小白鼠的行为一致？”邓义光想要再确认一次。

“是的，我经常拿小白鼠做实验，很清楚小白鼠的生活习性，当我看见冯琛的时候，马上就断定他就是一只小白鼠。”薛雪缓了口气，回忆道，“他的行为不像是在模仿小白鼠，如果只是模仿，不可能连精、气、神都那么像，我能保证，他就是完全地变成了白鼠，他没有人的意识，而是白鼠的意识，就像着了魔……”

“冯琛跟你提过他的脑神经网络理论吗？”邓义光问薛雪。

薛雪点点头：“他说过，难道他做的实验跟这个有关？”

“我只能猜测。”邓义光思索片刻说，“当初我让你帮他，实际也只是想证明看看他是否是想做这个实验。”

“那现在证明了吗？”

“不能完全确定。”邓义光咽了一口咖啡，很苦涩的样子说，“但根据你在实验室所描述的状况，我觉得可能性很大。你知道脑神经网络理论的具体内容吧？”

薛雪又点点头，没吱声，等待邓义光说下文。

“生物进入睡眠状态时，会自动开启一种神经网络，而脑神经处于休息状态，这种神经网络就会类似于计算机的无线网络，当生物进入睡眠，就会自动接入这种神经网络中。冯琛拿小白鼠做实验，让自己的神经网络和睡眠中的小白鼠神经网络接通，时间久了，他就会自动接收小白鼠的神经信息，包括小白鼠的生活习惯、性情以及其他，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他不是在模仿小白鼠，而是会以为自己就是小白鼠……”

薛雪想起生态系统模拟箱数据输入口躺着的一排小白鼠，有些着急地问：“冯琛还能不能变回正常人？”

邓义光长叹一口气：“我只能猜测冯琛做的实验，至于实验结果，我真想象不出来。对于这个理论，我只知道表面的一些东西，很多深入的细节冯琛都是保密的，实验成功与否，只有冯琛自己知道。”

“那怎样才算实验成功？”薛雪隐隐感觉事态会变得严重，“换句话说，你觉得冯琛是想达到怎样的目的？”

“如果实验成功，冯琛可以利用冬眠人，直接连入现在10亿冬眠人的无线神经网络，这就如同一个黑客黑进了10亿人的电脑，他能够让这10亿人的大脑帮助他思考、分析问题，共享知识，瞬间他就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聪明与知识量最大的人。”

“冯琛还有这野心？”薛雪问，邓义光这么一说，完全颠覆了她心目中冯琛的形象。

“野心什么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直都想向全世界证实脑神经网络理论的可行性，证明他伟大的成果。”

薛雪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她想起冯琛在她面前激昂的说辞，同时她也想起了冯琛说的冬眠人计划的可怕后果。她平复好自己的心情，把更多的疑问咽了回去，她想当务之急是解决冯琛的问题，至于冬眠人计划的可怕后果，她稍后再让邓义光作详细地解释。

5、闯入实验区

徐晓宇在得知要提前半个月回“冬眠区”时，骂骂咧咧了一番。虽然她知道她的垂直上司是个工作狂，但连她假期也不放过这事让她很怀“恨”在心。

“让冯老师给我打电话，也不说清楚让我提前回来的原因，还大半夜的，这算什么事儿，明早说不行吗？……”徐晓宇气鼓鼓地赶回“冬眠区”，她常常通过自言自语来自娱自乐，否则在这死寂般的地方，和一群长眠的人待在一起，她会疯掉不可。当然了，和她一起工作的邓义光也会说话，但那个男人说话的时候纯属偶然，除非是为了发号司令。徐晓宇因为邓义光的名声而来，以能和诺贝尔得奖者工作为荣，却没想到邓义光是一个如此少言寡语的人，除了工作他几乎什么都不谈，他好像只为工作而生。

徐晓宇到了工作休息室，她正纳闷为什么不直接到实验室而到休息室约见，看见冯琛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抽烟。“冯老师，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徐晓宇走到冯琛面前问，“邓老师呢？”作为晚辈，徐晓宇习惯了称呼这些学者们为“老师”。

“他还在来的路上，坐下一起等他吧。”冯琛说，他的声音很沙哑。

徐晓宇听出了冯琛声音的变化，坐在他面前问：“冯老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不是很好。”

冯琛没有应答。徐晓宇只得换了话问：“这么晚了邓老师找我们俩来，是有什么急事？”

冯琛依旧没有应答。徐晓宇顿时感觉空气被凝固起来，坐在位置上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冯琛站起来，从旁边的咖啡机上取下一杯咖啡递给徐晓宇：“喝点咖啡吧，一会工作起来才有精神。”

徐晓宇接过咖啡，“咕咕”地一口气喝个精光，她觉得自己心跳加快，有些焦虑，手心冒出汗来，逐渐地，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视力越来越模糊，脑袋也越来越沉重……

“睡吧，睡吧。”冯琛看着徐晓宇慢慢倒下，嘴角露出一丝笑。他在徐晓宇的咖啡里放了催眠药，徐晓宇要在12个小时后才会醒过来。

冯琛把徐晓宇扛在肩上，向9号实验区走去。所有冬眠人被分成不同的组被安置在“冬眠区”的18个区域里，而9号实验区正是邓义光和徐晓宇负责的区域。虽然冯琛也在 “冬眠区”工作，但他的实验室是研究有关“冬眠人”其他理论方面的，不能在“冬眠人”的18个区域里实验，所以他不得不选择在邓义光的实验区下手。

“冬眠区”是被整个监控的区域，在监控器的另一头，冯琛早就买通了这一晚的监控人员，监控人员会把冯琛这段时间的行动切换成其他镜头，因此冯琛才会这样嚣张地扛着昏迷的徐晓宇走向实验区。

进入每个实验区都需要实验区两位负责人的其中一位进行全身扫描，这就是为什么冯琛要迷倒徐晓宇的原因。在实验区门口的检验区，冯琛将徐晓宇放到检验的位置，机器自动在徐晓宇身上扫描，当检验屏幕显示“通过”两字后，冯琛输入了大门的密码。这组密码他是偷偷从邓义光那里得到的，冯琛对今晚的行动早就做好了全面准备。

对整个“冬眠区”冯琛都相当熟悉，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进入9号实验区。他将徐晓宇安置到沙发上，让她舒舒服服地睡一觉，自己则开动所有仪器，开始输入数据。完成电脑操作的部分后，他将手动操作调为人工智能，然后自己在冬眠人的床上躺下。他看着机器人移过针头，在自己胰腺部位将针头嵌入了进去，然后他感觉昏昏沉沉，闭上了眼睛……

冯琛的脑袋一阵剧痛，仿佛要炸裂一般，他“啊啊”叫了几声，从冬眠人床上翻滚下来，挣脱掉了连接在头部的数据线，慢慢苏醒过来。他大口喘着粗气，心跳逐渐恢复正常的频率，他用手撑起上身，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挪到电脑前的椅子上。待头脑完全清醒后，他开始查看他沉睡这三个多小时的数据变化，在输出数据的人员名单里，他看到了夏瑶瑶的名字。果然是她！冯琛暗自说道，他的脑袋里闪过冬眠时接收到的一些信息，而夏瑶瑶这个名字让他更加清晰地回忆起一些细节，准确地说，这些细节是夏瑶瑶的记忆。

夏瑶瑶是邓义光的前任助手。

“光、水、土壤、空气、温度适宜，生物链和食物链运转正常。”夏瑶瑶看着生物坐标一边记录一边向邓义光汇报，“按照设置的进度，一个小时后模拟系统就会发展到与我们现阶段同等级的生态水平。”

时间在模拟系统里瞬间流逝，白昼黑夜、春夏秋冬不断交替着，地平面上的动物、植物和微生物构成这个世界的生命整体，捕食者与被捕食者之间在进化中形成互相依赖、缺一不可的关系，大自然调控着这一切。就在这一次次进化的过程中，系统内的小人儿在逐渐增多，他们密密麻麻分布于各个领域，逐步占据了系统的大部分空间。

邓义光和夏瑶瑶目睹着这正在发生的生态发展史。夏瑶瑶没想到可以用一个旁观者的角色，来观赏自己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及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系列奇妙变化。

“人类真伟大。”夏瑶瑶像个初中生游览科技博物馆似的，当看到地平面慢慢耸立高楼大厦时，她竟然雀跃地拍起手呼喊起来。

邓义光自问自答着：“伟大吗？或许吧。”

又过了十分钟，模拟系统里的时间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叶。

“瑶瑶，把‘冬眠人’数据输入人类数值里。”邓义光说。夏瑶瑶从眼前的画面脱离出来，开始做正事。

在电脑里，无论模拟系统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生态都始终维持在一个恒定的数值上，这个数值，就是使整个生态系统平衡的数值。夏瑶瑶看到，平衡数值一直都在变动着。当人类数值较低时，平衡数值波动就很小，当人类数值较高时，平衡数值波动就较大，显然，时间越推后，人类对于生态系统平衡的影响就越大。她把“冬眠”数据输入人类数值，并编入相应的时间，这样等时间一到，模拟系统里的小世界也会“实施”冬眠人计划，并根据编入时间和现实情况一样每年增加“冬眠人”和增长“冬眠”时间。

邓义光看着夏瑶瑶在电脑上操作，见一切准备就绪，便说道：“好了，现在就只等未来发生的事。”

两人站在房间里静静地等待，这里除了系统运作的嗡嗡声和心跳声，静谧得出奇。夏瑶瑶看着模拟系统里世界的变化，知道自己刚才冒出的“人类真伟大”一话太冒失，此刻不得不带着工作的态度认真严肃起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夏瑶瑶忍不住说话了：“快到二十四世纪了，电脑显示的数值表示生态系统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仍然保持着平衡。”

“是的，”邓义光略显松了口气，“也许公式推算没有错误，只是忽略了时间在里面的作用。如果公式是正确的，它预测的事却发生在地球灭绝的时候，那确实没什么意义。”

“地球要灭绝吗？”夏瑶瑶问。

“我只是打个比方。”邓义光解释说，“公式能推算的只是一个二维结果，而我们的世界是三维、四维或更多维数的，所以很多公式在理论上正确，用在实际生活中却是有偏差的。我们并不能把所有因素考虑在内，宇宙的奥秘远远超出我们头脑可以思考的范围……”邓义光突然打住了话，他的眼死死盯住了电脑，“快看，人类数值！”

只见电脑绿色的人类数值在两秒内骤然从3500缩减到1500！

“这是哪一年？”邓义光急迫地问。

薛雪看着模拟系统上显示的坐标，说：“2477年！”

系统里的大部分小人儿不知为什么突然不见了踪影，“他们去哪里了？是怎么回事？”邓义光的声音高了几个分贝，夏瑶瑶看出了他的着急，说道：“等系统停止后让我在电脑上回放刚才变化的数值。”

生态系统在时间显示2500年时停了下来，系统的终极时间只能设置到2500年。夏瑶瑶调出2477年那一刻各个单位的数值，逐一仔细分析。

“冯琛的理论推算看来是完全正确的，生态系统真的会被‘冬眠人’所破坏，真的会瓦解掉，而且我们现在还基本上推算出了时间，那就是2477年！”邓义光故作镇定地说，“几乎是从2400年开始，当‘冬眠人’增至100亿人数，而‘冬眠’时间长达四十个月时，分解者数值就明显有下降趋势。”

“你的意思是，‘冬眠人’影响到了分解者？”夏瑶瑶不敢相信显示出来的数据，她完全不能把人类和微小的分解者联系起来，随后她又开始惊呼：“天哪，100亿人！四十个月！那个时候人类都在睡觉吗？地球岂不成了一颗‘冬眠’的星球？”

邓义光继续说着：“分解者把动植物的残体分解成简单的化合物和元素归还给自然界，重新供植物利用，它们在分解动植物的同时，也从中获得了它们自身需要的能量。而‘冬眠人’的增多最直接影响到的就是这些分解者，因为‘冬眠’使人的寿命延长而活动时间减少，分解者从人类身上获得的能量也大量减少，仅仅从其他动物和植物上获取能量是远远不够的，况且‘冬眠人’增长的过度时间短暂，生态系统自我调节能力的速度赶不上‘冬眠人’增长的速度，这样分解者的数值就逐步减少，当减少到一个临界值的时候，生物链突然就断掉了，就在2477这一年，人类自埋的炸弹就此爆炸开！”

“那么……”夏瑶瑶小心翼翼地问，“冬眠人计划还需要继续进行吗？”

“我是冬眠人计划的主要筹建者，虽然现在基本能证实这个计划有弊病，可要我亲自去推翻它，就相当于我拿着刀在捅自己！”邓义光面部渐渐没了表情，“瑶瑶，今天这个实验，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电脑里的数据，你都统统清理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这……好的。”夏瑶瑶心里一紧，感到事情很不妙。

6、理论变成现实

邓义光和薛雪返回校园找冯琛时，实验室已经空无一人。实验室被重新打扫得整整齐齐，干净敞亮，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这不禁让薛雪产生那天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这时徐晓宇给邓义光打来电话，邓义光便匆匆和薛雪告别，返回“冬眠区”。

“怎么回事？”邓义光回到9号实验区着急地问徐晓宇，刚才在电话里，徐晓宇紧张的语气让他很不安。

徐晓宇的精神比较恍惚，她还需要更长一点的时间才能从催眠药的功效里恢复过来，她尽量用简短的语言把所经历的事情告诉邓义光。

邓义光听后立即查看了电脑记录，里面什么都没有，看来冯琛已经把动用过的数据统统清除干净了，没给他们留下一点证据。

“我们报警吧！”徐晓宇建议说。

邓义光摆摆手：“报警没用，我们没证据。”

“有监控录像。”

邓义光抬头看了看墙角的监控摄像头：“更没用，冯琛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闯进来，就说明监控室的人已经被他买通。我保证，监控录像里根本就没出现过他这个人。”

“那我们怎么办？”徐晓宇问，转而一想，“对了，我们还不知道他进来做了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先不要报警的原因。”邓义光淡定说道，“我倒想看看他计划了这么多，偷偷溜进来的最终目的！”

“怎么看？”徐晓宇好奇邓义光的淡然。

邓义光看着那一串串没留下痕迹的电脑数据说：“过段时间，自然会知道。”他语气肯定，转身对徐晓宇，“在没搞清楚事情真相之前，这件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你的假期还没结束，好好回家休息吧。”

如邓义光所料，接下来的一个月，一些事情发生了。不知情的人不会注意到，但邓义光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后，猜到就是冯琛在捣鬼。所有的事情都和商业机密有关。

最开始是智立博软件集团被指窃取美国某公司商业机密，一时间智立博集团被推至风口浪尖，集团面临崩溃；随后是华鑫太阳能公司的一份机密文件曝光于世，这份关于海外市场作战计划的文件亮相以后，华鑫公司的股票一跌千丈，甚至拖累到整个能源行业；接下来是信瑞卫星通讯公司的两份检验报告某些细节被披露，直接牵涉到了国家机密，信瑞公司立即被停顿调查，目前公司所有涉及到的负责人都被国安局监控了起来，由这两份报告牵扯出来的种种国家商业机密、军事机密、政治机密等，弄得各个相关领域的人惊惧不安、人心惶惶……类似的事情一个紧接一个不断涌出，国家启动了安全预案，甚至开始逐一排查“间谍”，但邓义光知道这并非“间谍”所为，这些应该都是冯琛为了证明实验效果而开的小小玩笑，因为他把出事的企业排名出来，发现这些企业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这些企业曾经的关键人物，那些退休了的老人们现在都在他的9号实验区冬眠着！

邓义光给薛雪打电话：“冯琛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他的实验？”薛雪摸不着头脑问。

“是的，他的脑神经网络理论被证实了。”邓义光解释道，“最近一个月内发生的事情足以让我确定他成功了，他成功进入了冬眠人的大脑，成功获取了足够多的信息量，现在他利用这些信息把周围的世界搞得乌烟瘴气，他自己却躲在某个地方独自幸灾乐祸着。”邓义光接着把冯琛迷倒徐晓宇闯进他实验区的事情告诉了薛雪。

“你就那么肯定是他所为？”薛雪还是不敢完全相信。

“从他想借用你实验室开始，我就一直有这么个猜想，但是我不能确定，所以我让你帮他，之后你在实验室看见他像小白鼠的摸样，我就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猜想，但我仍然不能完全确定，直到徐晓宇的事情发生后，我几乎就预料到了结果，现在这个结果成真了。”

“那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你能预料到吗？”

“下一步？”邓义光沉思片刻说，“如果我没猜错，他下一步就是来找我。”

“为什么？”

“冯琛这个人自尊心很强，他实验成功了，第一个想向谁炫耀？那个人肯定是我。他找我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要说服我和他一起干，因为他实验成功的基础必须是要有冬眠人，而我是掌握整个冬眠人计划的人之一，又是他最熟悉的人。”

“你会怎么做？”

邓义光又沉思片刻，这个问题确实难倒了他，于是他说：“我只有先和他谈谈……”

7、解铃还须系铃人

邓义光住的公寓在城市西边的郊区，这里是居民最少的一个片区，晚上过了八点，街道上几乎无人。邓义光喜欢这里的清静，一住就十多年，舍不得搬走，对于他这个单身汉来说，长期在“冬眠区”工作让他习惯了常年清静。这天他和往常一样，从他妈妈家吃了晚饭回来，已是近九点。到车库停了车，他进到电梯，困意让他哈欠连天，即便如此，他还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从他下车到上电梯，一直有人在跟踪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放着的防身枪。

邓义光出了电梯，果然看到另一台电梯正在上升中，即将停在他所在的楼层，于是他在电梯口守着，手指紧紧扣住了包里的防身枪。电梯不出所料地停在了他的楼层，他等待电梯门后出现的那个人。

“别冲动，是我！”邓义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跨出电梯的人按到在地，只见那人无力反抗了一下，然后嗷嗷叫道。

邓义光松开手，虽然他是第一次对付这种事情，但他的大个头比起对方的小个子明显占了绝对优势。

“老冯，你三更半夜跟踪我干什么？”邓义光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冯琛。

“你白天忙工作，我当然只有晚上找你。”冯琛整理整理衣服，站直了身板。

“进屋说吧。”

两个人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冯琛先开口道：“你应该知道我来找你的目的吧。”

邓义光不露声色地说：“我应该先恭喜你实验成功。”

“成功说不上，实验结果还不太稳定，而且对于我来说，成功的定义不仅是从理论变成现实，而是可以将理论运用到现实。”

“你所谓的运用到现实，就是向媒体透露各个公司的商业机密，把社会搅得一团乱？”

“哈哈，”冯琛大笑起来，“我只是初步运用一下我所得到的信息，真没想到会造成那样的后果，我可没从里面得到一点好处。”

“那你的下一步计划，就是从中得利？”

“这个嘛，就是今天我来找你的原因。”

“我不可能答应你！”邓义光以坚决的语气说道。

“先别回绝得这么快，毕竟我俩共事这么久，谈不上生死之交，也算是知根知底的好朋友，我们一直都在同一条船上，前些年这船由你驾驶，而从现在开始，我希望这船由我来掌舵，我会让它驶得更快更稳，而且还满载而归！”

“满载？哼哼，”邓义光嘲讽地笑了两声，“我不需要你的满载，我们俩想要到达的目的地是不一样的。”

“看起来不一样，实际都是想要名或利。”冯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邓义光，“‘名’你已经有了，诺贝尔奖获得者，我们的邓大教授，难道你不想得到更多的‘利’？”

“我曾经以为你只钻研学术，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学者，只想要在学术上满足你的成就感，今天才知道看走了眼！”

“看走了眼！”冯琛忽然火冒三丈地站了起来，“义光，看走眼的人是我！我真没想到你为了名利掩盖了那么大的一个秘密，甚至不惜牺牲别人！”

邓义光心里“哐当”一声，无法开口，只得听冯琛说下去。

“我在9号实验区进行脑神经网络实验时，获取到了很多冬眠人的信息，其中有用的信息除了那些公司前任老总脑子里储存的机密以外，还有一个人的最有用，那就是夏瑶瑶！”冯琛说完，狡黠地一笑。

邓义光按捺不住也站起身，对视冯琛说道：“你从夏瑶瑶那里知道些什么？！”

“这个你心中应该最有数。”冯琛不紧不慢地说，“我从夏瑶瑶的记忆里看到我对冬眠人计划推演出来的公式是完全正确的，你早就知道冬眠人计划存在着弊病，但为了名利却一意孤行地鼓动政府实施，并且为了掩藏这个事实，还故意制造车祸让夏瑶瑶成为了永远的冬眠人！”

“一面之词，没人会相信你。”

“你太低估脑神经网络的实用性了，我不仅在睡眠中看到了冬眠人的记忆，而且根据这些记忆我能顺藤摸瓜地找到想要知道的线索，所以我已经收集到了你制造车祸的证据！”

“原来你是有备而来，你想用这个威胁我？”邓义光既气愤又有些心慌。

“你不吃软的我就来硬的！我只是想与你合作，没其他意思。对了，”冯琛顿了顿说道，“还有小雪，我也希望她能加入我们，这样我们三个人又能在一起了，这不也是你所希望的吗？”

“小雪？”邓义光没想到冯琛会将薛雪牵扯进来。

“小雪来实验室看我，结果被我实验结果的样子吓坏了，这些我都知道。我在实验室安置了录影机，本来是想通过录影看看实验中自己的情况，结果那次清醒过来后，却看见小雪闯了进来，她看见了我在实验中最丑陋的摸样。我用冬眠的小白鼠做实验，进入了它们的世界，那段时间我的思维就是小白鼠的思维，乃至生活习惯都变成了小白鼠的生活习惯，我的实验基本成功了，可是小雪发现了我的怪异，我知道她肯定会去找你，所以第二天醒来后，我赶紧收拾好实验室离开。虽然我现在还不敢见到小雪，一想到她看见我狰狞的白鼠摸样，我就无地自容，但是我很想以后我们的计划中她能参与，她的学术成就不亚于我们，我们三人联手的话，所产生的力量肯定是巨大无比的！”

“别妄想了，我不会让小雪加入的！”邓义光斩钉截铁地说。

“你这是要保护她吗？哈哈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对她念念不忘？”冯琛一针见血，说完话，却见邓义光手持一把枪，枪口实实在在地对准了自己！

冯琛心里不免一惊，他没想到邓义光会选择这种方式：“义光，你真变了！”

“变的不是我，是你！”邓义光冷冷说道，“自从我获得诺贝尔奖，开始实施冬眠人计划以来，我就知道你对我不满。表面上我们称兄道弟，但实际上你却一直想推翻我的冬眠人计划，想通过脑神经网络的成功来报复我。今天既然我们都摊了牌，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的确，冬眠人计划有瑕疵，按照模型所推论出来的结果，冬眠人计划将会导致人类走向灭亡，但那又怎样，那个时候你我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冬眠人计划的！至于你的脑神经网络计划想通过冬眠人实现，我不会给你机会，我不会让你的成果凌驾于我的成果之上！如果你想用夏瑶瑶的事情威胁我，我就只能选择用对付夏瑶瑶的手段对付你，不过你放心，这枪是防身枪，只会让你昏迷，不会要了你的命的，杀人的事我还是不会干的。”

“你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冯琛一脸怒气，“我昏迷以后，你把我变成冬眠人，这跟死人有什么区别！”

“至少你心脏还在跳动，某一天，说不定我还会让你醒过来看看全新的世界。”邓义光看出冯琛害怕了，心里一阵得意。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开枪吧！”冯琛说道，“如果你不开枪，今天我走出这个门口，明天你制造夏瑶瑶车祸的事件绝对会被曝光！我不会放过你！”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么……”邓义光慢慢扣下防身枪的扳机。

“义光，不要！”就在冯琛倒下的那一刻，薛雪从门口冲了进来，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邓义光对薛雪的出现始料未及，有些惊慌，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薛雪没有回答他，而是跑向冯琛的身边，想要扶住他，可冯琛已经全身被麻痹闭上了眼睛。薛雪回过头怒视着邓义光，大吼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他……”邓义光语无伦次，他避开薛雪尖锐的目光。

薛雪站起来走到邓义光面前：“今天晚上我来找你是想和你道别，明天一大早我将送我丈夫到国外治疗，结果我却来看到了一出好戏。”

“你丈夫？”

“是啊，你还不知道我丈夫是植物人这件事，几次想告诉你都因为工作的事情打断。”薛雪眼眶开始泛红，“我一直在为丈夫联系治疗的医院，最近国外的一家医疗机构告诉我他们刚研究出了唤醒植物人的药物，直到今天下午我才下定决心过去试试……想醒来的人醒不来，醒着的人为了延长寿命或逃避现实种种事由却选择冬眠……哎……”薛雪长长叹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义光，你和冯琛都变了，我也变了，我们再也回不到校园里的那段时间。你们刚才的对话我在门外都听到了，你去自首吧……”

邓义光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薛雪一边死盯着他，一边用手指着冯琛：“你制造车祸已经是犯法了，难道你还想一错再错？！”

“我不能……为了冬眠人计划……”

“狗屁计划！你明明知道冬眠人计划的漏洞，你还执迷不悟地要实施，你知道吗，你会杀死全人类，你这是最严重的犯罪！”

“小雪，冬眠人计划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如果没有需求，这个计划也不会实施起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薛雪打断邓义光的话，“你想把你的过错推到全人类身上吗？没错，人类总是以自己的好恶来评判生物和自然的是非曲直，总是以‘科学’为由来定夺世界应该成什么样，以为可以夺权当上帝，但那又怎样，如果不是你这样的伪科学家给了他们幻想，他们怎么会一次次地想要改变世界，一次次地适得其反，以失败告终。”

“那你要我怎么办？去告诉世人不能做冬眠人，去毁掉世人的梦想，去打破现在已有的平衡？”一提到冬眠人计划，邓义光就几乎要歇斯底里。

“对，打破平衡！只有你可以做到，因为解铃还须系铃人。”薛雪放低了嗓音说。

邓义光摇着头又往后退了几步，与薛雪保持一定距离。

薛雪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义光，如果你不自首，你不解除冬眠人计划，那我就只能……只能报警了。”

邓义光心里很苦涩，他再次缓缓地举起了枪。

薛雪笑了起来：“果然，不管是夏瑶瑶、冯琛还是我，你都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就为了你那点点所谓的学术上的尊严。”

“别怪我，小雪，我是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冬眠人计划的，我不会让自己毕生的心血白白付出！”邓义光说着突然放下枪跪在了地上，失声说道，“小雪，虽然我们没在一起，但是你始终是我最爱的女人，我求你理解理解我，跟我站在一起，支持我的事业……”

薛雪背过身去：“义光，我永远不会跟你站在一起，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热爱你的事业，而我热爱的是我的家庭。如果你下得了手，你就开枪吧，把我和冯琛都冬眠起来……哼，这样也好，我可以和我的丈夫一起长眠；如果你不开枪，我会坚持我的选择，我会去报警，并向政府揭露冬眠人计划的漏洞，毁掉这个计划！”薛雪说完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邓义光已是满脸泪痕，那个他最爱女人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他无法目送她远去，最终他还是举起了手里的防身枪，扣动了扳机……

8、人在做天在看

徐晓宇的假期结束了，这天她早早地打扮了一番，准备出门上班，打开门却在门口发现了一小盒子。

盒子里只有一张纸和一碟记忆盘，纸上赫然写着：上帝保佑你不会成为第二个夏瑶瑶。

徐晓宇心生疑虑，她知道夏瑶瑶这个人，如果不是夏瑶瑶申请冬眠，今天的这份工作也不会轮到她。第二个夏瑶瑶是什么意思？是谁把这个盒子送到了她的门前？

记忆盘只能用指定人的指纹解锁，徐晓宇打开记忆盘，关于冬眠人计划漏洞的推演程序和邓义光制造夏瑶瑶车祸的证据，慢慢浮现在她眼前……

她震惊万分，许久才安抚好自己的情绪，一脸镇定，开车出了门，但这次并不是前往冬眠实验区上班，而是开往了政府的方向。

她打开广播，这时广播里正在播放她喜爱的那首歌，她觉得这世界就如这首古老的歌所唱：“天渐渐光，云慢慢散，悲情的大地，人在做，天在看……”

人类塌陷

叶临之

自序

我叫海小水，你们可能奇怪，我会叫一个奇怪的名字。

因为我父亲是水手，一次意外中，他二十六岁的时候留下了我，事实上，我从小在我母亲身边长大，椰树、海浪、黄沙陪伴我一生，这个海岛一直在盛行与时光赛跑，孤独的城堡，我印象里漫长的童年时期只记得三个人：

我的邻居，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她开一家古董店，“你应该彻底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就是这个女人对我这样说，有一年海岛发生有史以来最大的台风，女人乘坐游艇逃离海岛的时候，地球引力让她死了；

我喜欢的一个老工人，他叫老坤，老坤是城堡里的一个古董专家，他擅长与旧时光赛跑，喜欢修复老瓷器，技艺精湛，我十岁那年，他告诉过我关于城堡的故事，人类心灵的城堡总有一天将无法破除，那一年，台风全岛搬迁的时候，老坤挺了过来，后来还没有待到我大学毕业即将失业的时候，他寿终正寝了，那时，老坤从研究瓷器，开始转行到挑战一百二十岁人类极限寿命的方向，作为二十一世纪末尾出生的智者，后来，我的所有行为几乎都笼罩在他的呓语里；

最后一个人是我母亲，她是海岛科技医疗中心的女医生，终年忙碌。海岛上的女人们构成一个纯粹的城堡，很多年以来，海岛几乎只有成年游客和军队，而我父亲属于第三种人：水手。我母亲异常爱着他，但他常年不在她身边，后来他们是分开了，而她私下里用试管保存了我父亲的火种，她高龄到实在想要通过火种来告别孤单的时候，她利用科技生下了我。

我可以称为试管婴儿，据查，这项技术诞生于原来英国的1978年，作为“城堡”发展原型的大陆，始自于1988年，我们的海岛是后来居上，2191年，我母亲在四十八岁的时候生下我。

第一部分 童年革命之逃离“城堡”

现在时间是2215年，逃离故事要从2205年6月说起。

那时，我在海岛国际学校上学，海岛只有一所国际学校，学校男少女多，除了华天是男生，便只有我。五岁的时候，我们开始上学，说到学校，你们可能纳闷，儿童时期的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以前我母亲说过，她以医生的角度认为我将有暂时性的回溯时间的基因缺陷，那么，在海岛的国际学校成绩不会很高。单论成绩这一点，班上的同学华天说过，我是基因修补技术的失败试验品，他的意思是我不像二十二世纪末尾出生的人。

人类社会进化成为城堡，我时刻想逃离出城堡。学校里，我唯一喜欢的是看地球仪，平常，我都把母亲给的袖珍地球仪摆在课桌上，直到一个叫菲思仪的女孩出现发生奇迹。菲思仪是我生命里的第四个人。

一天，我在课桌上瞌睡，菲思仪的头靠近我，她借以掩饰避开老师的目光，准备悄悄跟我说话，她保留着拘谨和羞涩。菲思仪说：“你想逃走吗？”

我说：“我现在从来没想过别的问题。”

“你说多枯燥无聊啊。”菲思仪望了望平静的海面，“城堡，可怜死我们了，还有阿K。”

“是啊，呵呵，不想到这个问题都难。”

当时，没有人知道菲思仪怎么来的，也许她跟我一样。至于性别的抉择，自从城堡取代了国家，国家不复存在，按照不同地域，城堡划分为男人和女人的城堡，每一个城堡里只允许一种性别：男人或者女人。当然，海岛，有一个影响人类细胞性染色体分裂的天然原因：海岛上，在人类生育的有丝分裂中，Y染色体显阴性的概率为百分之五十六，远远超过大陆。

二十二世纪，人类的加速发展完全改变了人类社会。现在，人类以每一个国家和经济独立体作为独立单元，人类社会花去一百年的时间证明，社会城堡结构比家庭和国家更和谐和节省，这里没有战争和肉体痛苦。人类又花去了一百余年的代价，才将新的城堡意识彻底渗透进人类的每一个空间，每一根血管。

2150年，城堡成为人类不可逾越的公约准则，不过，与所有其它城堡一样，海岛是一个越来越孤独有些伤感的社会。海岛只有女人，盛行闺蜜圈子文化，人类社会结构变得扁平，连名字都毫不重要，海岛里的事全部由女人们来负责，而且，女人们完全可以依靠科技繁衍，产生社会和族群，这些通过各种生殖辅助手段诞生的孩子们，科技仍然无法弥补缺陷，其中包括人类心灵上的缺失，这正是我们逃离的目的。

我问菲思仪：“你要去哪儿？”

菲思仪说：“我也不知道，暑假，反正我要逃出去看看。”

我说：“你的意思是，你一定要我跟你走？”

“还有华天。华天说，他也要帮我逃离人类。”

“你那位叫人类的妈同意？”

菲思仪私底下把她母亲直呼“人类”。不触动情绪的时候，裳女士是一个优雅的女人，她和我母亲是闺蜜，2206年前后，她们母女经常来到我家做客，每次都是裳女士带着菲思仪来串门。裳女士开着一辆磁力轿车，拉着我们全海岛兜风，她喜欢和我母亲一起拉家常，去超市购物，裳女士的到来，让菲思仪和我接触时间多了起来。

在我们的海岛，男性成为女人们好奇的异类。不过，裳女士从来不让菲思仪问及她是怎么来的，海岛自从单性生殖成功以后，男女情爱成为回忆。对于菲思仪的母亲裳女士来说，自从经历失败的爱情后，她先天气质里带有强烈的情绪因子——憎恨开始激发，于是，躲避异性乃至情绪成了必选项。

这时，继充气娃娃后，性爱机器人已经发明，每一个人为避免相互伤害，流行孤芳自赏。每一个女孩都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女人们可以选择自己的子宫或者人造代孕子宫培育胎儿，妊娠期早期，医生通过磁扫描，对胎儿的脸部、身材做出未来预测，然后，双方签立改良合同，采用药物和纳米机器人，参照人类的肖像库作为模板，来进行修复基因的工作，胎儿出生前已经完全修改定型。

菲思仪的相貌模板是少女时期的赫本，美国女明星比利时裔女人赫本出生于1929年，逝于1993年，距今二百余年。这漫长的进程中，人类早已把优秀的性别脸谱植入数据库。

“走的还有我家的阿K。”她说，“海小水，你看见阿K了吗，它很调皮，我一个上午都找不到。”

“呶，它不是在那吗？聪明的阿K。”

我示意菲思仪往窗外操场看去，顺着我的目光，菲思仪往教室窗外寻找。阿K聪明的大脑袋反射出一线铮亮的光，一直照到我们的教室。

阿K正在学校操场的一颗椰树前面，站在它前面的是另一台机器生物，那是一头叫“loog”的宠物机器狗，这头宠物机器狗结合了猫和狗的特点，具有年龄、能力、学习等方面的自然生长功能，就像很多年以前一种日本发明叫“电子宠物”的现实改良版。操场上，阿K在一遍一遍地教导“loog”，它就像一个久经风霜的老人，让“loog”学习导盲功能。

阿K是保姆机器人，本是量产机器人，由菲思仪的母亲裳女士私人订制，阿K有一颗高智商的脑袋，大脑由数以亿计的纳米级集成元件构成回路，人类的二进制精算已经超过万亿，阿K的眼睛由最精准的仿生眼构成，像素和人类肉眼相差无几。早在阿K出厂激活前，由她母亲裳女士按照个人需求，她设定了阿K的心理年龄，这为永久性设定，不可更改，阿K的性格结合了儿童和老年女性的心理特点。阿K是裳女士送给菲思仪的生日礼物，菲思仪多次带它出入学校。

菲思仪邀请我去她家共进午餐，后来，我经过考虑后悄悄对她说：“我也想到逃离城堡的问题。”

“你好，海小水同学，真诚的欢迎你来到我家做客。”

第二天，我到达菲思仪家门口，阿K迎我走进菲思仪家的四合院。菲思仪的家在海岛学校后面靠海的地方，这是一栋现代与传统相结合的小型独立四合院，四合院两边分别是悬崖，一个出口通往码头，另一个出口毗邻海岛的科技中心，海岛的科技中心是北京大陆方面的特派机构。

迎接我的是保姆机器人阿K，阿K微躬敬礼，像一个英国绅士，优雅地伸展过来机械臂，向我握手，拥抱。阿K引导我走进菲思仪家里，前面出现一道环形走廊，它完全吸引了我。保姆机器人阿K过来解说：“海小水同学，这是一道巨大的光影照片墙，请看。”

我疑惑地看着墙壁。

阿K说，“通过这里，你可以看到时间，或许是你所迷恋的。”

随即，阿K狡黠地乐了一下。

这扇光影照片墙正是它的杰作。环形的走廊是白色幕布，开始轮回播放裳女士和菲思仪的影像。这些清晰的画面，阿K都用滤镜做过美化效果，我看到了菲思仪的幼年时期，阿K教她牙牙学语，菲思仪五岁后，然后，看到她和阿K成为了朋友。

后来，在关于裳女士的部分，我惊讶地发现，其中竟然还有我母亲的影像：她身穿比基尼站在海岛的休闲海滨沙滩上，长发飘逸，一手拢向长发，一手遥指远方。幕布下方的字幕显示，我母亲二十四岁，裳女士和她是同班同学。

照片墙上的集锦让我想到了父亲。我母亲并不像裳女士，她告诉过我的由来，她说，我父亲是一名大陆太空水手，当他从火星实验降临海岛的时候，一度，他俩就像《英国病人》里的男女主角，两性的生死依恋中，惶惶不可终日。令我母亲伤心的是，他后来还是离开了我们这个城堡，从此，他隐姓埋名，脱离了海岛，我母亲再也找不到他，哪怕使用最先进的搜索系统，我母亲借用各种出差的机会去各大洲寻找，他还是像影子一样的消失了。

或许，他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在大陆城堡某一间宽敞的房子，他抽着烟，翘起二郎腿，盯着一张休闲晚报，当意外看到我母亲发出的寻人启事，可能，他的泪点瞬间被戳中，眼泪夺眶而出。可是在人类的规则面前，他还是没有表现出像奥斯卡电影里《鸟人》艺术家的的勇气，最终，他没有出现在我母亲的面前。他淹没在茫茫人海里，正如他俩在海岛最惬意的时候，他突然说出来一句话，“我是忠实的宿命论和宗教虔诚者，我相信人类的宿命。我们会塌陷。”

莫非他们无形之中给我留下一个使命：关于人类的寻找、逃离，来避免人类塌陷？

“海小水，你能过来下吗？”我浏览照片墙的时候，菲思仪向我打招呼，她完全打断了我的思路。菲思仪在母亲裳女士的工作间，菲思仪说，“我在工作，我从来不玩网游。”

菲思仪说她正在用电脑设计直升艇，名字叫“旋转木马”，她说，我整整研究了三年，现在到逃出海岛的时候了。

我理解菲思仪的用意，菲思仪比我更为寂寞，菲思仪身边只有保姆机器人阿K。菲思仪和机器人阿K如影随形，在我们海岛学校有过谣言，传说菲思仪就是裳女士和机器人恋爱的结果，直到华天出面才扑灭菲思仪的谣言。

从这天，我才真正认为菲思仪是我的朋友，自从那位古董专家去世后，我还是第一次去别人家里做客。而且是受菲思仪的邀请。

菲思仪家里，厨房有一套自动烹饪系统，这几乎是我们海岛上所有家庭的标配。菲思仪说午餐想吃匹萨。

“我们一起尝尝新口味，你要什么佐料。”

我说：“就培根好了，阿K能吗。”

“都交给我的保姆阿K好了。它跟人时不时说它要死了，哈哈。”

“是的，我要死了。哈哈。”阿K打趣的回应：“遵命，主人。”

这天下午，我们的海岛突然经历一场台风，台风改变了菲思仪和我的后来计划。午餐罢后，阿K给我们端上一杯热咖啡，太阳暗淡起来，我们坐在火红的高脚凳上，透过巨大的海景玻璃，望着数千平方公里的南海。客厅的天花板上空，响起“滴滴嘟嘟”的蜂鸣声。我万分紧张，我家从来没有报警器。阿K代替菲思仪说，“我家的气象监测报警器预警，台风要来了。”

悬崖后面，绮丽的海洋开始变化，空中有女声语音播报：下午3点零8分，起源于印度尼西亚的台风“鹦鹉”来袭，强度12级，3点零9分登陆。

台风空前来临！

海岛的威胁是台风。下午3点零8分，我们这个接近热带的海岛开始骤风暴雨。豆大的雨水吹打在海景观光玻璃上，天空成为墨绿色的海洋，海鸥高亢地嘶鸣，旗鱼飞跃，鲔鱼急游，海豚在巨浪上欢腾，墙壁上的无影电视自动开启，轮回播报台风形势。这时，人类已经解码大部分陆生动物和海洋鱼类的语言，地球上空除了卫星不间断的摄像，可以通过鱼类语言、全球各类珊瑚、礁石贝类的感应，详细掌握地球的各项突发事项，其中包括地震的提前预测、海啸根源。

586、678、786……

气象监测报警器播报台风强度增大，海岛边缘的别墅纹丝不动。外面亮起一盏盏太阳能灯，和海面上漂浮的灯塔连成一片，整座海岛形成一座更大的灯塔，倾盆大雨，宛如伍尔夫的小说《去灯塔》的情景。我再次想起若干年前：我们的邻居，那个风润犹存的古董商女人乘坐快艇离开城堡的情景。她死了。现在想来多么可惜啊。这是我童年时期关于女人的噩梦。相比很多年以前，人类情感和心理年龄大为提前了，好像被闪电击中的瞬间，我目不转睛地望着菲思仪。

接下来，她要开始说正事。

菲思仪说：“今天有台风啊，昨天我怎么会没想到，海小水，你能和阿K一起来看看我的图稿吗？”

菲思仪详细说明直升艇的用途。菲思仪说，自从在火星筑有城堡作为跳板，美国一直在向外太空发射星际间探测器。还记得人类第一次向外空发射星际间探测器的时间吗？自从那个名义是社会主义的苏联失败后，第一次成功是美国，1962年“水手2号”探测器！菲思仪说，通过她母亲的智能电脑，她可以依照大脑发出指令，有阿K的帮助，暑假准备打造一艘小型直升艇，她把它取名为“旋转木马”，现在有个疑问，我们采用什么能源什么时候离开海岛，我们去哪里？

“就八月二十号吧。”

“还能回来吗。”

“不能。我学会了预设和回程的程序。”

“你真会用核动力？”

“物理学家说，核技术是人类打开魔咒的第一道关口，只有通过核技术，人类才能升级，得以使用粒子技术，人类才能到达其它地方。嗨，预防核放射性再简单不过。”

“你告诉别人吗，你要去哪？”

“告诉华天了。去上海。欧洲。西安。你呢？”

“夏威夷。”

“嗨，你还是海岛。”

菲思仪梦想去新的城堡。天生的叛逆起源于人类的幼年时期，城堡随着政治与社会领域的规则而确立，仍然无法改变人类的心理意识，这些行为基因只是处于禁锢状态。裳女士作为菲思仪的监护人，她从来不准菲思仪离开城堡。海岛作为一座独立的城堡，所有离开的交通工具包括船艇、飞机，都需要基因识别码吻合，未成年人不得监护人同意无法逃离城堡，菲思仪逃离城堡三次，每一次都被电子识别设备识别而不得成功。

菲思仪的秘密渐渐为我一个人知道，那个夏天，我作为海岛基因缺陷的异类，更像是她身边如影随形的保姆机器人阿K。那场叫“鹦鹉”的台风过后，这个暑假，菲思仪一直偷偷使用母亲的电脑，准备在保姆机器人阿K的帮助下，和我一起设计逃离城堡的工具。现在，菲思仪认为“旋转木马”太像直升机，菲思仪从来不相信直升机，她认为直升机就像一匹骄傲的马，不堪重用。

“这是聪明的阿K教我的。”菲思仪说。

我们约好去海岛中央的环形山，到达城堡的科技中心，这是裳女士的工作地方，我们试着寻找能合作的技术工人和备用器材，同时，菲思仪调用了她母亲的科学数据库，这仍然是阿K提供的，阿K有非常好的记忆功能，对于它见过的裳女士输入的电子密码，它能过目不忘。

我们对裳女士隐瞒我们的行踪。这个暑假，我们一起度过很多个愉快的白天和夜晚，当然，我们去过星空科技馆，后来，空隙时间，我们还一起去自然博物馆查询人类简史（自然涉及生命起源）。为了专门对付地球上的“鹦鹉”等台风，我们也去过智能机械研究所。

等到从机械研究所回来后，我们重新回到菲家的四合院。等看到机械研究所一辆叫“海洋机械船”的模型后，菲思仪准备和我、阿K一起设计更为可行的机械船，具体是利用陀螺仪不会倾覆的原理，她说用自我输出的思维向阿K发出指令，指示高智商的阿K设计图纸，艇是小型的潜水艇，最多适合四人出逃，我、菲思仪，阿K，还有替她解过围的华天。

一切皆因台风“鹦鹉”的到来打破我们的计划。每天深夜，菲思仪都呆在母亲的智能电脑前，她认真得成了正在计算圆周率的阿基米德，任何人的到来，她都会浑然不觉。

一个晚上，她家的房门被粗鲁地拧开。

裳女士回来了，她单独采用瞳孔识别功能（她家四合院安全系统具有语音和瞳孔两套识别）。对于她的回家，连负责警备的阿K也没有发现。

裳女士回到家的时候，菲思仪家的气氛全然不对，裳女士眼神冰冷冷，一屁股坐在紫色的沙发上。她的目光在扫视这个陌生的家，她看到了一旁的阿K，阿K在继续保姆机器人的角色，它一直在向裳女士赔笑。

万万没想到的是，天真烂漫的阿K反而激怒了裳女士，她愤怒地快步走去，她用指令关闭阿K的电源，阿K丝毫没有反抗就进入了待机状态。这时，菲思仪正好准备歇一口气，转过身来招呼说她想要喝一杯咖啡，当看到客厅的阿K变为静物一般，她脸唰的阴了下来。

“你干什么？”裳女士在朝她自己的工作间走去，她发现菲思仪在用她的电脑，发现她的设计稿时，裳女士歇斯底里。

她开始粗暴地训斥女儿，菲思仪坐在沙发的另一角，她的长发滑到了眼睑边，一声不吭。裳女士训斥到最后，搂着发怔的菲思仪哭起来。

美丽女人很久没有这样脆弱了。以前，海岛上女人的生活，以至于我经常怀疑她们不相信眼泪。我们是一群没有泪腺的人，也可以说，我们是一群太过先进的人。人类自从从古猿进化200万年以后，这时，人类可以利用科学技术，宣布神秘主义不是人类的障碍，甚至国籍毫不重要。地球村的完整融合，各个国家名称只是成了有纪念价值的一级地名，就像以前的村、镇、市、省。要知道我班上的同学华天理想，他的入学宣言是从火星挺进银河系。

前不久，美国人刚刚在火星上筑造新的城堡，平常，地球和火星间由核能等离子星际飞机提供往返，华天的母亲是一名航天员，她说，如果华天必须的话，她们母子准备移民火星。火星上，我们的城堡都是封闭性巢穴，高强度的钛铝金属作为网状建筑材料，巢穴足以抵消火星上缺乏的大气和水分。

可是，华天的母亲说，万事在于行动，不用去相信人类的心灵，唯一的障碍仍然是人类，障碍在于彼此间的交流、性别、情感困难中。而人类自从成功利用辅助生殖手段，代替两性情欲后，人类为了避免伤害，性别分流和分群，于是，人类选择了城堡。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流去。裳女士自己去冲了一杯拿铁咖啡。她没有搭理菲思仪的保姆机器人阿K。

裳女士翘着二郎腿坐了下来。她们母女俩大概有半年没有见面了，这些日子，裳女士每天都待在海岛科技中心值班，她需要向火星提供数据测试研究。平常，她只是到晚上的时候，向菲思仪打一个视频电话，热烈地称呼一声“baby”，然后叫菲思仪吃些水果，记得用面膜敷脸，保持睡眠，这就算是问候一番了。

她缄默的坐在沙发上，独自流泪，她为全球生物智能专家，但在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说起来还是充满一些个人情绪和感伤，她和菲思仪的家，是一个纯粹的单亲家庭，虽说城堡的人都是这样，可是，裳女士仍然会想起多年前的怀孕。菲思仪的来源是这样的，她将自己的卵子植入那个男人的精液，种在自己的子宫。她在利用自己的报复心，等到收到妊娠症状的时候，她采用了人类生殖领域的基因剪切技术，痛恨地减掉了男人的影子，这带来非常强烈的副作用，这十月怀胎的过程中，她的妊娠反应非常重，与我母亲当初的怀孕一样，甚至比起来还要严重，等到菲思仪将要分娩，她一度以为自己会因为难产或者大出血而没命，是我母亲救了她，从此，她把我母亲视作亲如姐妹。

现在，她觉得到了和女儿开始一次谈话的时候。

“你想走。思仪。我的小阿仪。”

裳女士开始询问女儿。平常，菲思仪都叫母亲为可鄙的“人类”，她没有为之吭声，她反而镇定。

“妈妈，你怎么了？你很累？”

裳女士抹了一把脸，再次询问：

“思仪，你要认真回答你妈。我可以带你走。我们去旅游。你知道，这会是最好的结果。清白，独身，个人存在，问题关键在这……”

“妈，你又不回来，而且总是很累。”菲思仪憋红了脸，她终于小心说，“其实，你不用跟我说哲学。”

菲思仪说到这，给母亲递去一个粉红的苹果，苹果早已让阿K削好。裳女士只是看了一眼，纹丝不动。

争论不可预料的开始了。

“也是，应该怪我，现在单位很忙，我也想时刻回来看你，可是，思仪，你知道吗，就是这样。”

“妈，其实，我只想自己选择，你支配了我，现在没有小孩的称呼了，那已经是人类历史。”

“是的。你十四岁了，你有自己的想法。”

“妈，难道你没有注意到？你说你六岁的时候就有了。你说独立。”

“思仪，这算顶撞。”

“每一个人都有个体的自由。就像你说个体就是自由，个人选择。妈。”

“好了，阿仪，你长大了，我承认。工作让我很累。”

到这，裳女士算是投降了，她双手拢向头发。这个漂亮女人无休止地陷入愤怒的情绪中，她不准备再和女儿说话，避免发展到辩论的地步。她一直秉持这样的观点：法律、准则、底线比巧舌如簧更为重要。准则，已经消除所有非理性，在人类心灵像大理石一样坚硬，构造理想的人类城堡。它是我们城堡的思想基础。

裳女士打了一个哈欠，往家里的绿色植物浇了些水，她就准备睡觉去。那时，菲思仪已经陷入哭泣。

裳女士走进自己房间的时候，望了一眼“死亡”的阿K，滔滔不绝地说：“阿仪，下次你不准用我的电脑。我至少会进行加密的。你也知道，这是人类的选择，早已于你出生前，人类就制定了经过严格论证的规则，我作为科学研究人员，绝不支持倒退。情感是人类最大的罪恶。连这个念头也不允许有，而我就是在这上面犯了错。自从单性生殖发明以来，人类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飞跃……你和海小水到底怎么了？”

“他人即地狱。不准你和他见面！”

我和菲思仪的筑梦就像夏天的台风，随着一场连续的暴雨来临而胎死腹中，菲思仪没有实现她的梦想。菲思仪有忠实的助手保姆机器人阿K，阿K完全可以帮助她实现计划。事实上，菲思仪正在做一件紧张得令人窒息的工作：她和阿K密谈过一次，她准备悄悄和阿K合作，重新书写阿K的大脑程序，阿K经过考虑后，最终答应了菲思仪的要求。这是一个对成熟机器人进行高智商的软件程序修改的过程，而且可能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目的是——裳女士再也不能以母亲的身份主宰她的行踪，接下来，裳女士可能局限于阿K的老年人心态带来的约束，阿K将对裳女士处处有针对性的策略，裳女士不再是它的主人，甚至，裳女士的思维可能受阿K控制。

菲思仪从逃离到反叛的行为，让我们那一年的夏天后来充满神秘、紧张的气息，甚至犯罪的气息，直到它被一声粗鲁的敲门声打破。

裳女士来我家了。对于裳女士没有提前预约，我母亲唉声叹气，她说，“思仪她妈说，她快到了门口，这次她会给我半个小时。她难道也不清楚，我也很忙，真的很忙，忙得真想任何事都能像收衣服才好，能够折叠才好。”

我清楚地记得裳女士登门的下午，裳女士开着一辆时尚的磁力轿车，她登门的时候，先是绕旖旎的海岛走了一圈，十分钟后，磁力车到达我家门口。我母亲亲自出门来迎接她（我家并没有保姆机器人）。这天，裳女士穿着一身粉红的休闲服装，拎着提包，面容憔悴。

“她从来不听话。自从被我发现后，我们谈过一次，今天早上，她又和我吵过，我真的很累。”

“我不骗她，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爱。”

“我发现给她配一台机器人，是错误。它有高超的智商。会使坏。机器人和我们人不一样，它终究不牢靠，幸好我始终握有它们的钥匙，否则人类前途不堪设想……”

说罢，她哭了起来，她痛心疾首，她像一个孩子伏在我母亲旁边的抱枕上，哭得披头散发，像一头野兽，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让我母亲只能安慰她：“小裳，思仪她不恨你，一切会好。”

我隔着窗子站在外边的草茵地里喝茶，看着音乐喷泉流出各种形状的水花，我只敢在距离裳女士很远的地方。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人类哭泣了，人类高度进化到这个时候，证明了一件事：某种程度上，人类变得更为脆弱，或许说，只是现在人类进化到没有遮羞布，到了无可回避任何维度的地步。

裳女士和我母亲在一起的时候，裳女士远远地看了我一眼，我不由心虚起来，待我母亲去给她沏了一杯茶，我远远地走开了。

其实，我差点让裳女士的情绪感染，我已经得知她和菲思仪吵架的原因，我并没有上前聆听她们的谈话。裳女士看着我的眼神是橙色的，也许是情感让她基因变异，也许是她从太空回来后留下的创伤。她的眼神让我觉得非常诧异，不可捉摸，我根本猜不出里面的内容是什么。只是隐隐让我觉察到裳女士的决定，也许她会真如我母亲所说，是时候该发生新的改变了。

裳女士痛哭流涕，我母亲一直在安慰她。

“小裳，你要重新来过。欢迎你来找我，我们还是可以经常见面。”

裳女士用手帕揩了揩眼泪，她说，“我好了，哭一哭就好。”

那天，月亮将近树梢的时候，裳女士拖着疲惫的身子迈进磁力车，她终于走了。接下来的几天，在海岛的国际学校，令我惊讶的是，我再也没有看到菲思仪。这让我感到无比巨大的恐慌。

裳女士把菲思仪带出了城堡，带走的还有我们的逃离计划。

时隔两个月，我终于鼓起勇气，打算亲自去菲思仪家里一趟，菲家的四合院悄然无声，我趴在巨大的海景玻璃上，透过那道环形走廊，往菲家的客厅张望。在杂乱的高脚凳后面，我发现了阿K，看到阿K的时候，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我急忙去捂住嘴，差点惊声尖叫。

阿K死了！它的手臂被拆得七零八落，还有那颗白色可爱的大脑袋，它的眼睛黯淡无光，不再有电波通过时的炯炯有神，成了两盏再普通不过的聚焦灯，阿K的头壳上蒙上一层灰，那是海上吹来的灰白色盐芒。

天啊！裳女士拆解了阿K。除了我之外，裳女士把阿K当成了罪魁祸首，她在我们行动前杀死了阿K！

我眼前的只不过是二十二世纪一具机器人朋友的尸体。

那天，我垂头丧气地离开空洞洞的四合院了，当到达悬崖边的时候，我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躺了下来。我的眼泪从眼眶里流了下来，因为菲思仪也从海岛彻底消失了。那天，悬崖上的我脑子里出现幻像。

阿K死了。

我又想起那个挑战人类生存极限的老坤，我坚信阿K依然存在。

2008年，本海岛因为南海领海冲突而建市，一百年前，本海岛产业全部转为高端科学研究，优先发展为城堡。那个夏天，我却愚蠢的在城堡里寻找菲思仪，这时有人说，菲思仪跟随母亲去往火星，移居钛铝金属为框架的火星城堡，她作为裳女士的助手跟随母亲开展科学活动。也有人说，她母亲只是被派往大陆开展新的科学领域，可能在北京，有可能在巴黎，或者美国佛罗里达的休斯顿。

我询问过我母亲，母亲沉默不语。（最大可能是，她在遵守城堡的行为法则）；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再次前往星际飞机的航天中心，询问从火星上过来的男人和女人，那些男人承受了过多的宇宙射线，看起来肤色深沉，他们说话的时候，汉语有一种怪怪的腔调，以一种美国黑人的幽默对我说，他们都没有。再说一遍：还是没有。而另一些人听着我的陈述，似乎有点同情我了，这是从太空回来的女人们，女人们与男人们一样有深沉的褐色皮肤，她们还带着少许星空的腥臭味，来自火星上的女人们笑着对我说，“朋友，你别傻了，我们的航天飞机都只有代号，没有申请权限怎么去找？”

“我们只有代号，没有名字。火星成为城堡后，也是。这是我们发展方向，就像宗教消亡。阿门。”一个中年男人一顿一顿地说。

第二部分 寻找卡夫卡

现在是2216年10月，自从菲思仪从海岛迁走，我在海岛的日子重新陷入平淡如水，后来的我们海岛上，我完全成为孤家寡人了。2207年4月，人类大规模的朝外星球迈进，随后，我的母亲作为医疗专家一度加入了火星计划，她成为地球负责测试火星数据的专家。不过，自从菲思仪作为第四人出现过在我身边，第五人迟迟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我大学毕业即失业。

我对科技高度发达的海岛无比厌倦，因为向往旧时光而研究人类历史。我心愿时间折叠，穿越时光隧道回到城堡形成之前，回到2000年，但是，过去一百年的时候，也就是公元2100年初始，时光隧道被证伪，时空学公理证明宇宙不可逆，它就像永动机一样成了永远的笑话。可是，历史是写给未来人看的，因为它会重复。未来和过去都是这样，人类的缺陷唯一来源于冷漠。

人类真的陷入一种境地，就像小王子的星球一样的孤独了。

我毕业即失业的第二年，我第一次来到我们的大陆，说起来可笑，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开城堡。当我乘坐飞机离开海岛的时候，那一刹那间，我突然陷入悲伤，我恨海岛，这让我产生了不正常的情绪——憎恨，就像裳女士骨子里存在的憎恨一样，这真是一种既爱又恨的依恋关系啊。

我终于要走出海岛的城堡去大陆了。整个大陆是一个固定的男性社会，作为一个终将走入扁平化的城堡，它仍然是全球最大单元，与西太平洋的美洲大陆遥相呼应。我们的时代，大陆人口将近10亿，2050年的时候，大陆人口曾经达到历史最大峰值，随后人口快速老龄化，女性急剧减少，男性总量增加到百分之八十，国家开始消亡，逐渐被城堡取代。城堡里除了无形的人类规则，已经没有杀戮、战争、纠纷、恩怨，也没有了领土纠纷，日常生活除了醉生梦死的网游、竞技、享受，就是冲浪，旅游。

这时，大陆作为一个男性居多的城堡，每天平静如水，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一个人背着旅行包，听着有强烈节奏的金属乐，模仿着迈克尔杰克逊的舞姿，一个人参观了长沙的马王堆，又去了一趟杭州，参观良渚文化遗址，这都是过往两千乃至上万年以前的历史。

天气日渐转凉的十月，海岛的台风已去，就在我打算返回海岛的前夕，最后一次的旅行中，准备从杭州前往西安的飞机上，我巧遇上一个故人。

我都不知道怎么会碰到菲思仪的。

碰到菲思仪的时候是一天的上午，在去往西安的飞机上，那时，飞机正在自动供换核废料，在机舱宽敞的一等座上，我疲惫地躺下，正准备翻阅一本电子杂志的时候，屏幕反光，上面出现一张姣好的脸。

我的目光很快注意到旁边的女孩。

菲思仪。菲思仪的识别度真是太高了，乃至十年后相见我仍然认得她，这可能归功于她长得太像赫本，以至于让我条件反射般总是想到菲思仪。

现在看到她，我不由自主地嘘出一声：“嗨，赫本！”

“海小水？”菲思仪见到随身背着帆布小旅行包的我，她认出了我，她打破禁忌大声地说，“你终于也来了，你个蠢人！”

她哈哈大笑，而我被她说得竟然有些腼腆。

这一路我们一同到达西安。不到二十分钟的飞机旅程上，我们稍许聊了下。这时，我才知道菲思仪的职业，某种程度上，菲思仪倒是延续了童年时期的梦想，现在，她成了天上的人，她是酒泉航天中心的一名科技官，负责开通火星和地球之间的星际航线联络。菲思仪说：“我是因为工作关系才住西安的，这里到酒泉航天中心方便。”

我们的重新见面很是愉快。当我说我到了西安，除了逛逛兵马俑和唐三彩销售店，每天晚上住旅馆，像一个无业游民就无事可做了。菲思仪说，“那么，你可以入住我家里，我妈不在。”

我问，“这样合适吗，不影响你？”

菲思仪笑了起来，她说这段时间，陨石云和流星雨密集，她有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陪我游玩。

菲思仪说他们准备开通火星到地球的所有航线了，不幸的是，这阵子恰好是特殊时期：“小行星带之间有陨石云，而且，我们的射电望远镜和各种射线纷纷检测到高强度的流星雨，这个周期持续一个月，在太阳系出现的概率是百年一次，数以亿计的陨石云和流星雨一起跑到近太阳公转轨道，如果我们闯入它们的轨道，万一不幸运，它们会洞穿航天飞机的高强度外壳蒙皮，甚至吞噬我们的飞机，机毁人亡是可怕的事情。”

“哦，太空还真有这样的事儿。”

“这是前所未有的休假周期。只能等这个周期过去，航天部会开通火星的民用航线。”

在西安的那些天，我们都闲下来了，这是一段相对安详和静止的时光。

这些天，我没有去图书馆翻阅关于唐朝陇西集团的史学资料，菲思仪也没有去上班。太阳很好的日子里，菲思仪邀请我去洗浴中心拔火罐，洗脚，祛除旅行的疲劳。等待参观兵马俑完后，我们又一起前去咸阳骊山，望着高大的丘形山出奇，这是公元前秦始皇时代的西安，骊山是一个巨大的人类象征。傍晚的时候，我们找上一家小吃街，来上一碗滚热的馄饨儿。第二天是臊子面。第三天，端上一盆略带膻味的清真熟牛腱子。第四天，看到大街上有人模仿清代末期的黄包车招揽生意，我们一起结伴骑自行车，绕西安城墙走了二十公里。路上，菲思仪说：“这里没有海风，也没有台风。很宁静。”

西安的日子，没有风，但阳光很好，璀璨得就像鱼的鳞片一样，竟然有一股欣欣向荣的气息。这样松松垮垮的日子无忧无虑，不知不觉，在西安过去了一个星期，不过，我倒是没有见到菲思仪的母亲，也就是裳女士。那天，在西安高大的城墙下，我们享受着掏耳朵的服务时候，我们倒是一起谈起她。

“你妈裳女士还好吗。”

“还好，她犯上了唠叨。越来越喜欢哭泣。特别是有一回，她从火星到地球的回来路上。”

“哦，还没有退休？”

“她严重神经衰弱，这病迫使她一直工作，她竟然给我说出数据，说现在大于百分之八十比例的人类有精神疾病，我也没有办法，其实，我们已经没有退休概念，休息和工作融为一体。”

到这，我才意识到我真是局外人，2216年10月，地球人类中的局外人。这让我有些摸不着边际，我说：“我们难道就不能回归心灵？”

“别傻了，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人类不可能产生伏尔泰和卢梭。”

“是的，人类学和社会学已经停滞多年。”

“不过，当然，可能也只有我母亲是这样。你也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她极大的影响我，让我不敢去爱，唉，我真的像赫本啊。”

“你说说那一年的后来去了哪。”

“我们离开地球跟我母亲去了火星，我前前后后陪伴她五年的时间。从海岛走后，我母亲和我首先进行一趟星际旅行，十年前，飞机速度已经很快，我们的飞机使用核裂变提供能源，这是一架先进的航天飞机，飞机速度大约超过第三宇宙速度两倍，因此，不要轻视人类关于自然科学的能力。两年后，我们和从远日点归来的木星邂逅，前前后后花去了两年。时间就是这样容易过去，旅行，你也知道会让时间特别容易过去。我以前的时候喜欢这样，你还记得我们童年时期的梦想吗。”

“我知道，不过我差不多忘记了，最近反正也没事可做，所有时间都迷上史学，魏晋史、史前史，1919到1979的大陆，嗨，这是另一种含义的城堡。这段历史，特别是它的后段部分，黑得就像星空没有星星，很多历史学家认为它的解密很有趣。还有，你也知道这两百多年来，人类人文科学僵死，蜕化成死板的教科书。不过怎么说呢，你可是有用的人，可我不像你。人类到这个时候，对工作、失业的讨论失去意义，没有任何激烈辩论，这么说人类确实进化到马克思构想中的共产主义……啊，不过，你还记得往事啊。”

“海小水，你要我谈谈对你的看法吗。”

“其实我也好奇，这么多年不见面。”

“我总觉得，你是来自过去时间里的人。”

七天后，我按事前预定准备去帕米尔高原考察。我决定去帕米尔高原，还是因为童年时期的经历。自从我与那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古瓷器专家老坤相遇后，老坤讲述完人类城堡里最后的故事，他用神话告诉过我，说绿松石是一种有魔力的石头，天蓝色的色彩总是令人迷恋，绿松石，因为那是一种模拟天空和海洋的颜色。从此，我才转为研究人类的过去史。

西安一行的巧遇让我准备邀请菲思仪同去阿富汗，这趟行程约合只需一个星期左右，听罢我转述完老坤的神话，菲思仪高兴地答应了下来。不过，就在我们临行的前夕，菲思仪前后不幸接到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她的母亲裳女士打来的。我在西安的时间差不多第九天的时候，裳女士第一次打来电话，她说，菲思仪，你什么时候能去火星，逃避可恶的地球。当菲思仪不回答她了，裳女士说，她正在星际飞机的出发前夕，她真的很挂念女儿菲思仪，希望她能马上乘坐另一架星际飞机，作为她的宝贝女儿，希望她能认真考虑。

裳女士用微波打来视频电话，菲思仪看着电子屏幕，一边看了我一眼，她冷冷地对她母亲说，“我知道了。”

见她放下了视频电话，我说：“那么还去吗，你以前想去非洲。帕米尔是亚洲的非洲。”

菲思仪犹豫不决。那天晚上，当她要驳回裳女士请求的时候，她又接到一个星际电话。给菲思仪打电话的是我们昔日的同学，正是海岛的华天。就是那位讥讽过我智商的华天。

当天，我们正在外面餐厅一起吃饭。

菲思仪接到华天的视频电话，她起身走到走廊上，面对一棵茂盛的白杨树，和远在火星的华天开始聊天。他们聊天的时候，忽然，我想起一点什么，天啊，我突然想起十年前的海岛上，菲思仪身边有过的保姆机器人，被裳女士疯狂拆解了的阿K。就这样，我思绪错乱的在餐厅里。菲思仪一直在外面，电话里，她和华天聊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等到通话结束，菲思仪一路笑着走进餐厅，她的通话与刚才对母亲的态度截然不同。

菲思仪高兴地说，“海小水，你还记得我们的同学华天吗，华天从火星回来了。阿华邀请你和我们一起去火星，他说马上就去。”

我蹊跷地问：“阿华？我们？”

“就是海岛上的华天呀，后来，他继承了航天员的职业。华天是星际飞机的驾驶员。华天的飞机速度大约有光速的百分之一，他算是接近比邻星的边缘，后来，他飞机的引擎还是坏了，好可惜的。”

“原来这样，是的，我记得他像你一样，他转学了。”我第一次回想起海岛学校里的华天。西安的上空没有工业废气笼罩，我推开窗，意味深长地望了下天空，能看到明亮的北斗七星，那是遥远的大熊座，也能清晰的看到半人马座，它们和太阳系一样处在银河系的旋臂上，半人马座上的比邻星距离太阳系4.22光年，以现在人类的终极速度，至少需要200年。

没想到，我生命里的第五人是华天。如果，此时能脱离人类到达半人马座的话，我将非常愿意。

“后来，他从海岛也是去了火星上。阿华母亲不比我母亲。以前在我们的海岛上，你也知道阿华妈和我母亲都是干什么工作的。后来，和妈去火星的星际旅行上，我和阿华前前后后见过好几次，和他一起的时间差不多呆过一年。想起来还是挺像海岛上生活的。就是除了无边无际的星空和射线，没有椰树，海浪，海风。这一切都是我母亲给我的，她是我的终极孤独者，她就是女皇，独裁者。”

我说，“你又谈到人类的困境，发生的总比预想的坏。”

“就是我母亲让我不相信任何人。”菲思仪说，“两百多年前，写《小王子》的埃克苏佩里也知道人类的未来。孤独。”

菲思仪还不忘初心，到这，我准备谈谈阿K，谈谈我们的童年时候。

我的话便脱口而出，“阿K呢，后来。”

“死了，我母亲终结的。”

我说：“再后来呢。”

“阿K死了，我瞒着我母亲取走它的芯片，后来，我请过一名生物专家救活阿K，他爱莫能助，他说阿K早在出厂进行参数设定的时候，我母亲输入过一套三级密码。密码负责阿K的所有参数还原，这套密码在我母亲手里。就这样，我始终没有办法修好它。我也不可能去求我母亲。你也知道，我母亲是全球顶尖级生物智能科学家。谁能和她做对？城堡没有男人，城堡也没有女人。”

“后来，你和华天，那么。”

“有点，但是还不确定。因为我母亲，我也开始相信宿命了。”

说罢，时间已经不早了，菲思仪准备去与客厅隔壁的浴室淋浴。菲思仪说，她喜欢听水流动的声音，就像在海滩上一样，能听到海浪就可以，她从来不用浴缸的。

菲思仪在西安仍然维持着海岛的生活习惯。她已经走向浴室，客厅的后面，那间镶嵌着毛玻璃的浴室外，我能看到水流过毛玻璃的痕迹。就像动人的音乐。毛玻璃上，那团巨大的女人黑影显示：菲思仪高约一米七二，她身材高挑，婀娜多姿。

菲思仪裹着白色浴巾出来，她大概想到这关系到男女之间的性私密问题，严重点说关系到人类准则问题，我还想问些什么，可是我发现我已经无话可说。而且，差不多应该向我这个房客说晚安了。

我点起一根烟看着她。

菲思仪说：“海小水，阿华说作为同学，他欢迎你来火星，要不，你能跟我一起去火星吗，你不想研究那里的城堡？”

我说，“研究火星？好啊，说来笑话，我别无去处，这算是我的第一次出门远行啊。”

菲思仪回过头来，露出迷人的微笑：

“不对。你忘记了过去的半个月，你不是一直沉迷于历史吗。”

她说得让我不禁想起过去的数天，到此，应该就到睡前告别的时候，那边菲思仪说她准备和华天视频电话下，了解最近太阳系星体的具体情况。菲思仪说罢，仿佛我们之间到了真正的生死告别时候，我站了起来，走到客厅的边缘，站在我晚上休息的房间门口儿，表情无辜得就像一部二十世纪流行的好莱坞电影的男主角。

我扶着门槛，略带忧伤地说：“说来，其实每一个人都是卡夫卡。以前，在海岛上的时候，我就在寻找。现在，它就是城堡的基础，人类的停滞基础。人类已经塌陷。晚安，再见。阿门。”

2216年10月初，我和菲思仪一起前行火星。

菲思仪在西安的家里，仍然在做前往火星的前期准备，于是，前往帕米尔高原的事只能交给我一个人了。我乘坐直升艇一个人前往，我在帕米尔高原逗留短暂了一个星期，到达海拔高度6000余米的绿松石原生矿场，我带走了三颗天然绿松石，对于海岛上那位古瓷器专家老坤留言，我终于完成了他的夙愿。早年，老坤是位马来西亚的移民，这位华裔人士从来没见过大陆。

当我返回西安，我和母亲报了一声平安，我说，我接下来准备和菲思仪去往火星。因为这次来大陆的巧遇，让我找到了菲思仪，火星上有可能和菲思仪的母亲裳女士见面。

我母亲仍在当医生，她凝思一阵说：“那么，你快去快回，代我向她们母女俩问好，我们应该有十年没有见面了。”

地球的秋天已经开始，平原到处是金色的稻田和麦田，硕果累累，对于她的姐妹火星来说，恰好到了最近距离，星际飞机的航空距离约6000万公里，这是去火星的最佳时机，这种机会只有每隔十五年才有一次。

我们从菲思仪家里启程乘坐磁力车到达酒泉航天中心，我们在航天等待区办理星际旅游手续，距离候机室外约合一千米，发射台上出现待发火箭，白色的火箭箭体用楷体书写一行中文：“汉文火星联合号”。

与过去的一个世纪一样，火箭为多次循环往返火箭。我们十个游客乘坐摆渡车到达火箭下方，从火箭边缘乘坐升降电梯抵达星际飞机的舱口。火箭之上，等待我们的是一种核裂变等离子飞机，飞机前后有四个引擎，我突然想起那个夏天“旋转木马”的事情，现在，这算是另一种概念的直升艇。

这时，人类的星际飞机除用于军事用途，可以直接点火发射外，火箭发射仍然是一种最安全的发射方式，菲思仪说：“特殊时期，还是要谨慎为好。”

我们都身穿密封性的助推器救生服，我和菲思仪一起坐在第二密封舱。四十多米的星际火箭上空，菲思仪说，“再过十五分钟，一刻钟，就要暂时离开地球了。从这里，10000米的上空，你可以看到西安。20000米，看到秦始皇的埋葬点骊山，看到黄河。火箭再远点，高度到达10千米的时候，你可以看到太平洋、美国，地球缩成了一个水晶球，你可以拿出望远镜看看。当星际飞机完成点火，30秒内，飞机不断加速，最终它会达到光速的千分之一。你会体验到光波的滞留作用，也就是你能看到舱外光圈被放大，耳朵轰鸣。”

我说：“我想起小时候在国际学校上课哦，我喜欢玩地球仪的时候，其实，当时我偷偷睡懒觉时，我已经幻想有这样一种感觉。那时起，我就喜欢球体。一直喜欢幻想各种各样离开城堡的感觉。现在的体验算是实现理想了。”

我为离开地球有点兴奋。不过，对于此时的我来说，星际飞机上，我脑子里竟然涌出一种情欲的感觉，伴随着生理反应，哪怕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菲思仪和华天在星空的时候。因为情欲，我内心上升一种巨大的败落感。

我自言自语道：“星际是无穷大的规则，因为无边的规则，人类终将塌陷，这是人类无法幸福的理由。”

说罢，菲思仪认真地望了我一眼，她可能觉得我说得很有趣，她递过来一个望远镜，以便我能从大气层之外好好回望一下地球。我举起望远镜，回望美丽的地球。随着火箭发射第二十分钟的到来，舱体开始有语音播报：1、2、3……

“轰!”突然，轰隆一声，巨大的响声，我感觉座位连同偌大的机舱都在颤抖，从座舱往外看，火箭在循环推力下往后面的地球返回，火箭仍有我们的航天驾驶人员，他会让火箭重新降落到发射地。而我们的星际飞机与火箭分离，四个机体引擎全部点火，飞机开足马力，不过，往后面的地球方向，飞机仍然有一个不容忽视的角速度，这是地球万有引力的作用，这时，火箭停滞了大约半秒钟。

我看着菲思仪，紧张万分。

“这是火箭脱离。星际飞机正式点火，流体有颤流过程，系好安全带。”

刀光剑影，这正是陨石云摩擦飞机蒙皮发出的最后一波呼啸，是高度氧化的过程——好在飞机蒙皮涂有一层致密的氧化硅作为保护层，氧化硅原子排列致密，足以抵挡氧化侵蚀。那一刹那，我不禁伸出手去握住菲思仪的手，我和菲思仪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万万没想到是发生在这种情况的时候。旁边，菲思仪表现镇定，她来往火星和地球之间不下十次，对于她成为了家常便饭。

飞机越来越快。一刻钟后，舱体又有语音播报，“汉文联合号起稳，速度达光速的千分之一”，这时，机体上总算没有重力加速度的感觉了，我回过头去，后面已经看不见可爱的地球。我感觉自己陷入沉沉欲睡的昏迷中。我仍旧握住菲思仪的手，旁边的菲思仪双眼闭合，她已经习惯性地睡着，从她优雅的睡梦里看，她真像婴儿一样妩媚，她真的太像赫本了。

在座舱上，我再次回想起她在西安家里，那天晚上菲思仪和我聊天后去洗浴的时候。我不禁身子探到她的密封服旁边，然后头伸过去，轻轻地亲了下菲思仪的脸颊。这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感觉。

“别了，地球。”

“暂别了，同胞们。”

“这是一次实验。”

人类自从第一次登月，时间只不过区区250年，现在，人类已经超越地球的引力登陆火星，在2150年，组建另一星球的人类——新的城堡。

飞机上，所有人都陷入了睡眠中，远去的地球，夜深了，浑浑噩噩。迎接着高速的飞机带来的火红海洋，我才渐渐发现火星快要到来，在心灵的一片惊悸声中，菲思仪仍旧陷入以往和地球上一样的沉睡，而我们的脚下慢慢出现一颗粉红的星球。它从微小的红色小圆点变大，当大到足球的时候，这颗渺小的类地行星上，我蓦然发现有地下穴道的入口，它们像墓碑一样，那正是火星的未来——人类城堡。

我才知道我和菲思仪到了火星上。我应该记住我到达火星的时间：2216年10月16日早晨8点。这是地球时间。

一百年前，人类开始派遣机器人到达火星，机器人开始在火星上种植蓝藻，蓝藻释放氧气，现在，火星拥有与地球越来越相似的大气成分，不过，相比气候宜人的地球，走出火星钢铁结构的城堡，在这一颗缺少空气的星球，人们仍然需要穿着密封服出行。二十世纪以来，人类发展空前加速，这是比地球社会更孤独的城堡。

华天在距火星飞机发射基地的家里等我们，准确的说，他在等待菲思仪。

“阿仪，你好。我已经等你很久。”当华天见到菲思仪的时候，他万分激动地奔了过去，和菲思仪久久拥抱。

我远远地看着华天。华天成年后，他的眼睛非常美丽，深邃有神，就像欧罗巴人种的眼神，一点也不像汉族人的基因，这一度让我怀疑华天的父系是北欧岛国人。他们相拥后开始热情说话。

“是吗，你吃过饭了吗，你要记得地球时间。”

“哈，这是火星。314年以来，我们作为航天员一员，航天员的生活极不正常。”

“那么回到二百年前吧，这里还有一位拖延时间的男士。”

菲思仪在介绍我，那时，我尴尬地站在他们后面，倚靠在灰色的有迷人色彩的钛金属门槛上，我仍旧穿着密封服，这让整个人都闷热。

这是我时隔十年再次见到华天，当然，我还记得在海岛国际学校时候的事情。刚才，他和菲思仪倒把我撂在了一边。华天听菲思仪提及几米外的我，他朝我缓缓地招手道：“嗨，欢迎你，地球仪男士。”

“这是火星，可是对于我们哪儿都一样儿。”我回道。

华天让菲思仪噗的笑了出来，她说，“海小水，你扮演阿K好了，大家开个玩笑。”

我没有笑。我们乘坐平衡行驶仪离开星际飞机场，前往一个大型城堡，这是华天的家。火星上的城堡好像是地下迷宫，全部由机器人建造，材料为高强度的钛钢合金。他的家位于火星地下20米处，华天说，这是他在火星上一个人的房子，因为房子代号Q，所以他在火星上叫Q，自从海岛上走后，他和母亲就搬来了这里。

如果按地球上人类标准来说，华天的家狼狈。一个典型的男生宿舍。房间有强劲的新风系统，里面仍然有一股硫磺气味，掺杂着烟火，据说这股混合气味在火星上常有，房间还有浓烈的臭袜子和未洗内裤的味道，这些气味充斥在一起，混杂着男性充满诱惑的荷尔蒙。不过这是在火星上，倒又寻以为常。

我们需要补充营养液和蛋白质，以便好好调整来适应火星生活，一天后，我们驶出城堡，朝火星的地表开进。华天驾驶平衡行驶仪，他带我和菲思仪参观火星地貌，现在，火星地表是遍地的蓝藻，从太空看起来，仍然是一个火红的星球，就像地球上数亿年以来的撒哈拉沙漠，除了绿洲，就是砂砾和沟壑。地球的非洲赤道地区仍旧荒无人烟。

有一天，我们去了阿尔及尔盆地。当我们抵达盆地上方的边缘，地表出现无数条沟壑，它们像章鱼腕往同样的方向延伸，地表形成一个类似地球三角洲的破碎地貌，这让人不得不推理，乃是亿万年前的河流冲积而成。正好，自动驾驶仪上有语音播报，显示它的行驶轨迹接下来是一个往盆地下坡的过程，角度大约15度。

往盆地中心开进的时候，菲思仪向我介绍，“人类诞生前的数亿年，火星上曾经有过海洋，有过河流，其实，它就像我们成长的海岛，它很美丽。”

“不过，等等。”我停顿了下，“我好像闻到一丝诡异的气息。”

菲思仪说：“接下来可是盆地，火星风暴频繁。你还记得海岛的台风吗。相比地球的台风，这是不同指数级的。”

“是啊。”我说，我从后视镜望了望前面开车的华天，华天表情无比轻松。

这是一个波澜壮阔的盆地，看似平坦，实则危机不断。果然如菲思仪所说，我们到达盆地后，马上遭遇险情。华天回过头来说：“遭受红色风暴。”

一场铺天盖地的尘暴，呼啸连天。嘟、嘟……自动驾驶仪警报器不断低鸣。

人类文明从大陆文明发展到海洋文明，再到天空文明，人类的新征途，正是从征服风暴开始，然后是海啸和台风。如今距离地球遥远的邻近星球上，人类发明的平衡行驶仪面对火星风暴，采取的办法是抓紧大地。平衡行驶仪自动探出四根稳定柱，用压缩气体打入地表，像钢铁章鱼的触角，末端形成无数吸盘抓紧土壤。

尘暴携带滚烫的灰尘，把平衡行驶仪完全掩埋，车内外漆黑无光，我恐惧地看着菲思仪，华天打开车内灯说，“你就休息吧，面对这种突发情况，弄不好的话，风暴要七个火星日才能停歇。未来学家，请让火星风暴来得更加猛烈吧！”

七个火星日？天啊，全程，我们在车上不能动弹，只能吃压缩食品，呼吸驾驶仪上的自动制氧机制造的氧气，连方便都只能采用临时方便袋。在不到两平米的行驶仪内坐上百个钟头，这是一种怎样难受的感觉。

“体验看起来真不一样吧，不过，老同学，你可以注射昏迷剂和镇定剂，这样坐着睡一觉，也许会更舒服些。”华天幽蓝的眼睛望着远方，嘴角带着胜利的快意。

幸运的是，三个火星时后，风暴停歇。

毕竟这还不到风暴最为剧烈的春末夏初。遥远的西方，我们终于从看见从尘埃缝隙里露出的太阳了，太阳带着一种悲情缓缓入地，华天启动行驶仪从像被雪一样掩盖的尘埃中露头，这是一种好像末世英雄的悲怆。

华天小心翼翼地驾驶，我们终于离开风暴中心区，当我们从盆地出来，方才歇了一口气。这时，自动驾驶仪已经不能再向前行驶，我们走出车外，站在一个山壑与峡谷的交界点，居高临下，远眺数十千米的地方，这时，我们望见了人类在火星上的城堡，城堡远在50公里外，这到达我们肉眼所能看到的极限——这正是火星球曲面的极限。在火星的尽头，终于出现人类的痕迹，城堡里的指明灯开启，零碎的，仿佛是看到地球上大漠的灯光，孤独，没有万家灯火。

华天开始发话，“同学，思仪说你一直研究人类史，你说说人类以后的走向吧。”

我说，“不可告密。你知道的肯定比我更多。”

“你说，人类会毁灭吗？”

“这是一个上帝才能回答的问题，不过，或许能够预测。”

“陷入困境的预测？”当我不置可否的时候，华天说：“我不相信。我们这一代人肯定能解决。我相信未来。未来属于强者。人类的强者。强烈的探索。还有规则。我们就是依照规则挺进月球、火星，还有现在人类能达到最遥远的距离，接近比邻星，你说除了规则还有什么。”

我又听到规则二字，华天似乎已经说得很好，除此，还能说什么。

听到我们的谈话，菲思仪说：“人类不再争辩。好了，要不我们回去吧，我开始饿了，小水同学开始累了，毕竟他是初次来外星球。”

华天意犹未尽，他说：“下个星期，我们中心马上开展终极实验，这是地球上的你进行第二次实验，还有思仪和我，你准备好了吗。哈，其实历史也是未来，你是未来学家。”

望着人类火星上倍显孤独的城堡，我打趣起来：“哈，接下来去寻找宇宙的卡夫卡？”

这是模拟人类塌陷的超前模式，从中却能感受到强大威胁，这来自于距离地球不少于6000千万公里外的火星，来自不可预知的未来。

华天邀请我参加超越光速的实验，华天说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终极实验，一次真正孤独的游戏，模拟宇宙，展开一次对人类淘汰、遴选。当试验型星际飞机速度从光速的十万分之一开始，每次以10倍提升，人体承受的加速度大概是地球重力加速度的10倍，瞬间会让人体承受10倍于体重的质量，轻则思维停顿，重者全身血管爆裂，骨骼压碎，陷入昏迷状态。

“玩的就是刺激。”华天意味深长地问我。“这种情况下，完成机体外行走，人类进行哲学对话。”

我说：“哈，人类塌陷从这里开始？”

“人类比你想象的还要坏。”华天诡秘一笑。

在华天的鼓动下，我决定和菲思仪还是参加华天发起的活动。因为在火星城堡每一天，终日消沉，枯燥无味，同样是一种不正常的精神分裂状态啊。我决定前往是因为菲思仪决定前往，当然，这也是一场心理测试：极端的冒险故事才能激发内心最真实的意图，这或许才是华天的内心用意吧。

等到火星夜的到来，黑暗中，我们朝星际飞机基地走去，我们乘坐核聚变等离子星际飞机离开火星，前往太阳系边缘。这是有史以来发明最高飞行速率的飞机，标准八引擎装备，由核反应堆提供驱使动力，喷射等离子带来超级速度，最大达到光速的十分之一。华天是正驾驶员，思仪充当他的副驾驶员。我们仿佛乘坐一艘偌亚方舟。上机的时候，周边出现数架星际飞机，其中有军用飞机，也有民用飞机，它们正要返回地球。一刹那，所有飞机在火星的天空中消失，变为再也看不见的亮点。

看着消失不见的飞机，我说，“我开始怀念地球了。”

华天说，“当你离开人类心灵的改造，你就会忘记所有错误。而你陷入它的困惑和迷宫。”

“有道理，因为我喜欢无穷尽的球体。”

就这样，我们从火星出发开始终极实验，谁能想到更大的厄运在后头呢，人类肉体的衍生和毁灭，这就像模拟一次宇宙爆炸的过程。华天让飞机速度从零瞬间爬升到光速的万分之一。华天说：“人类就是在这样极致的激烈试验中忘记从前，鄙视落后。唾弃历史。”华天就像一个王者，他以掷地有声的声音宣布，说他从来不相信历史。

千分之一的光速！

百分之一。五十分之一！

最后关头的冲刺，星际飞机以五十分之一的光速维持了一分钟，我们的危机，从穿越木星和土星的小行星带正式开启。只有穿越这里才有能力抵达太阳系的边缘。

“嘭！”首先，我们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这是一颗直径达到一米的行星碎片，以上千公斤TNT当量撞向飞机，幸好只擦在引擎圈上，否则，这颗小行星带来的后果是飞机毁灭。

紧张万分的时刻在继续，越来越多的小行星迎面扑来，华天和菲思仪启动红外线跟踪仪，飞机都巧妙的避开撞击了。这一路过来历经三个小时，我们已经损坏了两个引擎，才终于逃离对于人类来说是噩梦的小行星带。这时，从飞机的引力表来看，我们已经感受不到太阳引力，它正在变为无穷小。

我们飞越海王星了，就在为之庆幸的时候，突发事件又一次降临。这时，飞机速度冲刺到超过光速的十分一。天啊，光速的十分之一！

“这就是我带给未来的成绩。”华天骄傲的回过头来说。

华天话音刚落，一声巨大的“嘭！”倏然传来，它就像从人类的骨髓深处发出的震撼，随后，飞机马上掉头翻转，像流体一样开始空翻，陷入空前而遥远的漩涡中，连翻了无数个大筋斗，飞机在太空中坠落数百米之远，当我们三人全部晕头转向的时候，这时，舱体到处又响起“嘟、嘟、嘟、嘟”的警报声，飞机四壁的红灯和绿灯醒目的交替闪烁，我们的表情一直停顿在惊悚和惊叫的状态，一秒后、两秒后，飞机遽然而止了。

“引擎故障。”

“伽马射线扫描失效。

“反应堆停止。”

飞离太阳系的关键时刻，飞机失控，骤停，然后处于一种失重的漂浮状态，此时，只有发动机空转，由它的转动传递给金属微弱的颤抖，证明核反应堆运转完好。但也只不过这样，除此，四周只剩死寂的沉默了，再没有任何其它的声音。我们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出现，情况比火星风暴更为严重。

华天和菲思仪双双露出严峻的脸色，几乎听到警报语音足足一秒钟后，他俩才有反应，华天走下驾驶舱，回过头来对宣布，“我要开舱去修复，应该还是陨石撞击问题。速度和撞击概率成正比。”

菲思仪说，“我也去。”

华天说，“是的，我还需要助手，这种情况非常罕见，我从来没有遇到过。”

菲思仪看了看我，本来我也是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这下只能激发潜能，去给他俩打下手了。我们都身穿动力助推器，打开星际飞机的舱体，启动助推器，集体出舱。华天和菲思仪携手往引擎盖处游去，我在后面负责给他们递送工具和仪器。我们三人正式开始修复飞机引擎的工作，不过，情况并不如我们计划的那么乐观。华天更换两个备用引擎，飞机舱体里面再也没有备用引擎，这时候，我们手腕上的手表显示修复引擎工作共花费地球时八个小时，到此，我们完全精疲力尽，只能改换另外一种计划。

这时，另外一种巨大的不祥现象逼近我们，它来至于飞机上的计算机和仪表的跟踪和计算，两种机器同时检测到危急情况出现：我们的前面出现两颗超级大彗星。彗星以非常大的速度逼近，飞机的计算机清晰地显示，它们将相撞——我们飞机骤停的位置正是它们的相撞点，两颗彗星到达时间是四天后，也可能是三天后的地球日晚上到达，如果，我们没有得到及时救援，两颗相互撞击的彗星将彻底埋葬我们，接下来要么等待救援，要么等待死亡。

华天极为冷静地说，“等待军方星际飞机吧，我用代号已经发射微波S.O.S.，他们会在彗星碰撞前到来，你们回去吧。”

菲思仪说：“阿华，我们一起走吧，和海小水一起。”

“你是不是喜欢他？”华天神色大变。

他神色讥讽：“他是个废人，对于我们来说，却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恰好，我们是人类，万分纠结！”

菲思仪瞬间被情绪击溃。她说：“阿华，我跟你一起走，我让海小水带走阿K的芯片。阿K和他都是我以前最好的朋友。超过我母亲。我不想让他们去死，总有一天，阿K会复活。我把阿K的芯片交给他。我跟你走。”

“思仪，不需要了，这让人矛盾，你会让我堕落。”

“这是你做实验的真正目的？”

“思仪，我们俩就不要争论了。你先行回去，就这样决定了。我真的不能冲破人类的准则，虽然，我也知道人类准则越来越奇怪。”

我在一旁听着菲思仪和华天谈论，他俩仿佛我不在一样，不过因为有关我，我只能默不作声，因为我并不想参与争论，某种程度上，华天是对的。我来到火星，只是看看人类的未来罢了，人类从二十世纪、二十一世纪到现在，人类加倍前进，而这就是人类在二十三世纪的未来。孤独是一把利剑，让人类陷入自我，塌陷加速，这依然是一条毁灭的路途。

这时，倒是菲思仪打断了我的思路。菲思仪说：“海小水，阿华这么说你，你就不能辩护些什么吗？”

我说：“哦，你们在谈及人类？其实大家都明白。人类只有两种可能。百分之百的理性带来彻底的疯狂和残酷。还有一种可能，脱离人类，寻找无边无际的行星。利用单性生殖。但是，大家看到脱轨的列车，只能看到它越滑越远。”

华天说：“这一点，你说对了，我选择后者。”

我们在太阳系的边缘无休止的争论。

华天原本准备突破驶离太阳系，他只想需要菲思仪一个人，梦想和菲思仪脱离塌陷的人类，然后得到永生，和菲思仪一生一死，意外的是菲思仪把我带入了火星的禁区，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这迫使他改变决定。

华天说，计算机大概算出两颗彗星碰撞的时间，军方星际飞机来修复飞船，这都得看运气。如果幸运的话，等到飞船修复后，他将继续完成终极实验。

煎熬的等待中，我们在华天的飞机里，已经是地球日的三天三夜了，飞机上的计算机显示彗星的轨道，它们在逼近，红外线表感觉彗星的红外线热度越来越大，我和菲思仪不时相互望着对方，心跳加快，面容赤红，连我们的意识也开始出现模糊，记不清这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汗珠在密封服里像水一样的流淌，我们只有等待着恐惧，迎接死亡。

万幸的是，救援飞机终于及时赶来，身穿动力助推器的军人把我们迎进救援飞机，为我们注射营养液和强心剂，同时，另一拨人以最快的速度行动迁移华天的飞机偏离彗星轨道，然后更换华天那架损坏飞船的引擎。

我、华天、菲思仪这才身体和情绪达到稳定。我们目睹了修复飞机引擎的全过程，不过，情况仍然非常危急，即使我们已经逃离彗星相撞的轨道，距离相撞点将近五十余千米，巨大的冲击波和相当于核弹爆炸的热度仍然会埋葬我们。军用飞机的指挥官已经对全体军人发出指令，鉴于超级大彗星将于五分钟后到达，撞击冲击波巨大，周围50千米热度将达到上百摄氏度，他们飞机将于两分钟后启动引擎，马上离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牵着菲思仪的手，准备和她回救援飞机上，华天没有跟上来，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他说，“我仍然准备穿越太阳系。我从不当逃兵。”

万分紧急之时，菲思仪身体又出现虚脱，于是，我顾不上华天了，我仍然牵着菲思仪的手。我疲倦地抱起她，凭借助推器的动力，准备和她一起游到军用星际飞机里，华天一直站在原处。

当我们即将离开华天去往军用飞机的一瞬间，菲思仪从虚脱中以惊人的毅力挣扎的站起，她去拉华天的手，华天却挣脱了，华天把助推器的推力加大，他像鱼一样双手后划，大步流星地朝他的飞机驾驶舱划去，临走前，他只是认真地看了菲思仪一眼。

“夸父追日，与时光赛跑。还有那年，你家的保姆机器人怎么杀死的，我向你妈说了你的事，思仪，请原谅。”

华天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登上飞机的驾驶舱，不到半分钟，等到他带上头盔，飞机发动，在菲思仪痛苦的哀嚎中，他的飞机向太空驶去，那是背离太阳系的方向，瞬间，就像那些从火星即将回地球的飞机，他的飞机变为再也看不见的亮点。

我和菲思仪回程了。菲思仪没有因华天的叙说而痛恨华天，往返路上，她一直哭泣：“华天会死的，太阳系有大公转的速率，华天一旦离开太阳系，他的飞机再也追赶不上太阳系的速度，核能终将耗尽，你知道吗？”

经过一次舐血的终极实验，还能说什么呢，当然，我早就知道华天的实验别有意图，现在，我只能安慰菲思仪：“小仪，现在，你妈可能告诉过你的出生了。其实，人类可能有一点说对了，可能你妈说过，城堡里，情欲是魔鬼，是人类的魔鬼，是所有毁灭的魔鬼。”

后方大约100千米的地方，两颗大彗星如约而至，它们以约600千米每秒的速度剧烈地撞击，顿时碎片四射，撞出亿万个火花。它们带来一场宛若六级地震的冲击波，冲击波以光速向四周扩散，宛若一颗太阳喷薄而出，让救援我们的军用飞机一时踉跄不已，同时，彗星们像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葬礼烟花，烧灼了我们刚才的行迹，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它们的后方，华天早已经驶出太阳系，也许他将永远消失在太空的大漠中。

第三部分 尾声：人类塌陷

2217年2月，我和菲思仪带着无尽的失意从火星上归来。这时，地球北半球正是隆冬，白雪皑皑，到处只见盛开的梅花。华天可能永远回不到地球上来了，自从终极实验归来，菲思仪再也没有接到太空音讯，倒是待到这一年雪化时，据巡视太阳系的太空军回报，他们接收过华天的微波信号，华天说，他已经在比邻星C星球，一个人站在C星球上。华天说，他成了小王子，他决心给这个星球种上一畦的玫瑰花。

华天以他的行为终于获得一劳永逸的快乐。而对于地球上的我和菲思仪，从此，还能说什么呢，回到地球，菲思仪变得和她母亲一样，她心力交瘁。

菲思仪唯一跟她母亲裳女士说过，她想回到海岛上去，回到故乡，让最封闭的海岛把她的情绪关闭。现在，她明显感觉到关于她个人的毁灭，看来裳女士的憎恨因子是对的。作为科学家，她果真有先见之明。

这时，裳女士才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满意地说，“思仪，其实，我们都预感到了结局，这是整个人类的结局。”

菲思仪回海岛的那天，我去送别。送别的时候，我赠与她一颗绿松石，我们最后有过一次谈话。

“你真要回去，我们像囚笼一样的海岛。”

“我们哪里不是囚笼？”

“你也开始说这样的话了。我记得人类是有希望的，只是可惜，以后我会更努力地查遍史书……”

“阿华走后，我渐渐想明白，也想明白了我母亲。至于华天，他离开我，你也知道有多重目的。他本来可以不选择规则。现在，是规则杀死人类，他永远死了。”

我开始为华天叹息。

我当然知道华天进行模拟实验的寓意，当然，我想说这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人类的孤独。永远的孤独。即使到了2200年代，人类还是没有改变。就像年老的古董专家老坤，他改变了自己的寿命，却没法改变他一个人鳏居的孤独，我们需要孤独，又害怕孤独。

“人类真能改变自己吗？”自从太空之旅归来，我决定脱离海岛，定居暂且不那么封闭的大陆城堡。我仍然在寻求时间倒退，那么，选择定居大陆，从此也可以用我一生来回忆了，放逐到大陆的城堡，当然，我知道我的内心永远无处安放，作为一名自由历史学者，我只不过是二十三世纪人类生产的一枚废品。

那天，菲思仪是乘机械船走的。这时，存在我们童年记忆的机械船已经发明，我们童年时期的梦想全部实现。

菲思仪的船上出现一台机器人，在等待华天归来的日子里，菲思仪制造了一台机器人，好像时间重新来过，只是，一切为时已晚。

菲思仪站在机械船的船舷上，高强度玻璃罩还没有放下。机械船的船体自动开始海水吞吐，菲思仪用修长的手指揩了下脸颊。

这是赫本啊。她让我想起十年前，也就是在海岛上的下午，那座宁静的四合院里，突然迎接一场出其不意的台风，我和菲思仪还有阿K待在一起的时候。现在，又和十年前的痕迹折合起来，像一根光滑的筷子摆在银色镜子前，倒映出一滴晶莹的泪水。菲思仪现在总是以泪洗面，回归到裳女士的当初。

到我们告别的时候了，菲思仪背过身，她慢慢走进船舱，这时，机械船的玻璃罩自动关闭。隔着巨大的弧形玻璃罩，我再也看不见那张姣好的脸了。

我们隔着彼此的海洋和陆地，久久相互凝视。在码头和船舱之间，她就像白色的石雕，那边夜无休止的安静了下来，我们仍然像身处火星盆地边缘，眺望人类城堡，啊，万家灯火。

码头边出现机械船微微的引擎声。机械船响起海螺的号角声，宛如是最后凄婉的叹息，这是即将离开的汽笛声。这是一辆没有铁轨的火车，这是一条没有皮肤的鱼，它滑向深渊。

5、4、3、2、1……

从2206年开始发生的事，一路走来终于算完结了。岸上的我，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回到很多年前的城堡里，对于地球来说，除了人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当头脑中不时有来自过去的古典音乐奏响，梦寐中，我仿佛看到了命运中最初开始预言未来的老坤，看见了机器人阿K。嗨，他们在城堡里化作时间本身，徐徐走来。

黑名单

重木

I

汉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最终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在这里。那么此刻，对他来说的当务之急便是如何把这份名单藏好。他环顾自己此刻所在的四周，一片荒凉，尽是破旧的楼房和工厂；阴雨连绵，已经没完没了地下了一个星期。不知道诺亚对此会说什麼？想到诺亚，汉的嘴角露出笑容。

老搭档，看来这一次就真的是永别了！

他一边用衣服把伤口扎紧，一边踉跄地沿着工厂黝黑的墙面往前走。机器警察就在身后，而那些红眼蜂鸟不一会儿就会像龙卷风一般出现在这整片区域。逃跑已经是不可能了，汉也早已经放弃了逃跑的念頭。他透过窗户看工厂的内部，空荡荡的，堆满了尘土与破旧的物件。这里不是藏名单的地方，机器警察会把这个地方翻得底朝天。血很快就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衫，他能感觉到那些液体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失，就好像是小时候在医院抽血检查时那样的感觉。母亲一直都会待在他身边，温柔地看着自己，告诉他不要紧张。汉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自己最怕针头，即使是诺亚，他也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笑得前仰后合。

他已经能听到蜂鸟银质翅膀扑打空气所发出的的响声。他横穿过一座坍塌的工厂，往西走。这里应该是第六区。如果记得没错，就在这前面会有每天准时来此處倒垃圾的垃圾车。它们把上城区那些人的生活垃圾拖到这里，进行处理，但总是因为数量太过庞大而无法及时销毁，往往也就堆积在这邊，任由其发臭和腐烂。汉看了眼时间，拖着已经开始死去的身体继续往前跑，但是垃圾车并不在那里。他看着巨大的，好似无数山丘聚集的垃圾场，心里一阵不安。如果把名单留在这里，机器警察一定很难找到，但同样他的伙伴们也会很难找到，那这一切就全白费了。

在逃跑的途中他已经把原本是电子文件的名单转化成了密码，而他所用的密码载体便是那本他一直都很喜欢的小说。这是他26岁生日那天，爱丽丝送给他的。这是汉在那一天生日上收到的最意外的礼物。纸质书籍在第四次世界大战之后就已经被毁于一旦，再加上其后威廉.马丁将军的“文化新生法案”而使得仅存的一部分书籍也被焚烧殆尽。当爷爷痛心地和他说起当时焚书时的情境，年幼的汉根本无法理解。在爷爷去世的前一天，汉偷偷地溜进他的卧室，注视着他的睡容；他觉得爷爷的脸就好像是干枯的树皮，有一种粗粝而让人不安的感觉。当他准备出去的时候，却听到爷爷虚弱的声音。汉不确定爷爷是否还能看见自己，但是汉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上依旧有力气。他感到爷爷在说话，但却像沉重的呼吸，他不得不靠的很近才能听到。那个时候，汉觉得自己能闻到爷爷身上死亡的味道。

一片黑暗的垃圾场让他想起爷爷给自己书的那个遥远的傍晚。或许是这雨的缘故。自从汉有记忆开始，昏暗冷淡的雨就成为他生命中無時無刻的存在。父亲说这是因为一个世纪前战争的原因。汉注意到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影子在移动，不是机器警察，他心中一阵欣喜，坚持着往那里靠近。

在垃圾场的是一个流浪汉，正在找吃的或是其他什么还能用的东西。竟然是个小女孩！汉感到自己干涩的喉咙发出可怕的嘶嘶声。那个小女孩看到他惊恐地往后跑。

“我不会伤害你的！”汉艰难地说，“我不会伤害你！”

小女孩左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右手抱着的好像是玩具。她的头发脏乱地扎着，一部分盖住了半边的脸。汉从她露出的一只眼睛里看到恐惧。

“我不会伤害你的！”他站在原地，时间不多了。“你能帮我保管一样东西吗？对我很重要的东西。”汉尝试着靠近她，并把藏有名单的书递给她。“这是一个对很多人都很重要的东西，你能帮我收着吗？收在你的袋子里，不告诉任何人！”

小女孩缩着脖子，紧张地看着这个满脸雨水和泥巴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人的凶巴巴，小女孩能看出来。她看到那件血红的衬衫。

“我叫汉，你呢？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沉默片刻，小女孩低声地说：“赛娅。”

“赛娅，真好听的名字。”汉说，“赛娅，你能帮助我吗？帮我把这个东西藏好，不让任何人发现。”

此刻他和小女孩之间只隔着一张坏掉的玻璃桌子。

“有坏人在后面追我，他们马上就到了。你能帮我把这个东西藏好吗？”

小女孩出人意料地点点头。

汉脸上露出笑容，小女孩接过那本书。

“好，谢谢你，谢谢你！”汉说。“赛娅，你听我说，你不能把这个东西拿给任何人看，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但是，有一天我的朋友会来找这个东西，他叫诺亚，金色的头发。那个时候，你就问他他第一次用笔写字时，写的是什么！”

汉贴着她的耳朵告诉她正确的答案。

“能记住吗？问题和答案？”

赛娅点点头。

“你能问我一遍吗？把这个问题问我一遍。”

“你写的字是什么？”

“是第一次用笔写的字。”

“第一次和用笔！能记住吗？”

赛娅点点头。

“第一次用笔写的。”她说。

“对，就是这个。把这个和答案都记在心里好吗？”

赛娅第三次点头。

“好，谢谢你，赛娅！”汉说，“现在赶快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快走！”

赛娅把汉给她的书放进袋子里，在汉的催促下犹豫不决地离开。她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垃圾场上显得孤独而坚强。翻过一个垃圾堆，她便从汉的视线里消失了。汉踉跄地爬到一个垃圾堆后面，他现在都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或许就连血都已经流光了。他靠着垃圾堆，吐了口气，觉得此时应该能休息会儿了，把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身体放松下来。这时他再次感激爱丽丝送那本书给自己，在那本书的掩盖下，名单或许能更好的被隐藏和最终送到组织手上。诺亚并不知道他带了这本书，如果他知道自己在出任务时带了书，他又会说什麼呢？

我是教授的学生！(1)

看来这就是结束了。他知道，作为一名守时者，为任务而牺牲是再光荣和合适不过了。但此刻，在他心中他渴望爱丽丝和诺亚能在这里，在自己身边，而不仅仅是这些垃圾和冷雨。这些雨几乎充满了他的一生，从他出生到此刻的死亡，它都在。他希望自己能勇敢，面对此刻，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但是眼泪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流了下来。真没用！

他真希望再能看一眼那些朋友，听一听他们的声音；真希望诺亚能在这里！

成群的蜂鸟闪烁着冷硬的银光，随之而来的机器警察在黑暗的雨中熠熠生辉。

II

小六骂骂咧咧地从昨晚睡觉的一个破棚子里走出来，准备到前面找些吃的。他看到那些从巨大垃圾场中钻出来的无家可归者和流浪汉懒洋洋，无精打采地望着阴沉的天。虽然雨停了，但天气依旧昏暗无光，谁也说不准下午是不是又会下雨。一些流浪汉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挂在简易自制的衣架上。小六并不鄙夷这些人，毕竟自己现在也成了一个无家可归者。再说，很多时候他还挺崇拜那几个大名鼎鼎的流浪汉的。而那些从前几天就开始在垃圾场上的机器警察依旧还在那里。小六和其他人一样，都对机器警察来这里感到奇怪。一般情况下机器警察从来是不会到这里来的。这片区域的管理者是地区的治安官。

崎岖不平的路上都是积水和泥泞，一些人从家里出门，不要两分钟鞋子和裤腿上就全是泥巴了。在这片区域没人能开的上汽车，即使是一个世纪前人们骑得那一种自行车也很少出现在这里。并不是这里的人不会骑，而是一旦谁有了这样一辆自行车，很快就会被其他人偷走。小六从新闻上看到，这片区域的盗窃是最多的，还有像什么暴力，谋杀这些犯罪也都是名列前茅。在其他区域，这个地方有两样东西是最著名的，垃圾和犯罪。人们一提到第六区，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些。小六挺喜欢这里的，虽然他爸爸十分厌恶这个地方。有时候小六想不明白，作为这个区域的治安官，他怎么会讨厌这里呢？

一个粗壮的男人一拳打坏另一个男人的鼻子，因为后者踩了他的脚。其他人对此都无动于衷，熟视无睹了，因为这样的事情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早已经见怪不怪，感到麻木了。那个被打坏鼻子的男人哀嚎着，血滴在他那件别扭的西装上，几个小孩围着他嘻嘻哈哈，用脚踢他。小六的爸爸经常会一边喝酒一边吼吼地告诉他，在这第六区，谁能打谁就是老大！你要是被人打了却还不了手，就废物一个。他对小六吼道：“别人打断你一条膀子，你就要把他两条腿都打断！”

而小六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把一个男人的两腿手臂都打断了。那感觉还挺好的，似乎有一股力量在自己身体里聚集，然后像火山一样爆发。而他也经常用这件事向山崎和李汉炫耀，山崎虽然经常怀疑，说是小六吹牛自编的，但他依旧不敢当着他的面说；李汉听得乐呵呵，傻子似地笑着。但这事他从来不会在学校说，当然他也是大肆宣扬，但只要有白的地方，他都不会说起这事。因为他一直都知道白讨厌别人打架，他哥哥就是被别人打成残废的，至今只能待在轮椅上。

有几次小六都问爸爸，为什么打了白哥哥的那些人没被抓起来？

他爸爸一巴掌打在他脑后，笑道，这关你什么屁事？

“你知道是哪几个人吗？”他问。

“怎么？你想去把他们打残了？”爸爸说，“还没等你靠近，别人就把你弄死了！”

“那你是治安官，你怎么不去打他们？”

“你小孩子懂什么？赶紧滚蛋！”

但小六从来没有停止调查，他曾经让别人去问白，她哥哥是不是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因为当时天太黑，再加上下大雨，他哥哥没看清那些人是谁。对于能提供线索的人少之又少，小六虽然也尝试过变着手段去问爸爸，但他总是什么也不说。有一次他生气地说：

“是不是你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小兔崽子，老子知不知道关你屁事！”他一个酒瓶摔过来，小六熟练地躲开。“那些人是你能惹得起的吗？你还不够人家一个手指的！滚！”

从那之后他就没再问过爸爸这件事，因为他知道爸爸很害怕，他是不敢说出那些人名字的。但即使如此，小六从这上也找到一些线索，能让爸爸害怕的人除了治安局里那个凶巴巴，一脸肥肉的上司之外，就是那片垃圾场上的流浪汉帮派。对于他们小六并不是很清楚，他只是经常会听别人说起。有一个叫约翰逊的名字经常被人提起，小六觉得这个叫约翰逊的人或许会和自己调查的这件事情有关系。但他不知道怎样能找到这个人。

经过被雨水淹了好几天的街道时，他看到赛娅一个人坐在公园边的石头上。小六知道她晚上并不住公园里，而是在另外一边的一个流浪汉聚集地。她手臂上挂着那个她时时刻刻总带在身边的袋子，一脸不高兴地吃着干硬的面包。

“怎么？吃不惯面包了？想去上城区吃鱼肉了？”小六说。

“六六哥！”

“和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喊我六六哥，叫六老板！”

“六老板。”赛娅撅着嘴。

“你怎么在这里啊，不是快到上货时间了吗？你不去垃圾场了？”

“我不去那里。”

“为什么？”

“就是不去了！”

“有人欺负你了？”

赛娅摇头。

“是不是因为那些机器人？你是不是害怕那些机器人？”小六笑道。

“当然不是。”赛娅底气不足地说。

“你要是不去垃圾场上货，到时候肯定被其他人从住的地方撵出来。”小六坐到她身边，“那些机器人估计是来这里找什么东西的，但是这里除了垃圾就是我们了。说不定是来找上城区的公子小姐的，他们被卖到了这边。赛娅，会不会是你啊？他们是来找你的？”

赛娅看着她，憋着嘴，眼泪就流了下来。

“哎哎，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小六手足无措地道歉，“他们不是来抓你的，不是来抓你的。不要再哭了，不要再哭了！如果他们真是来找上城区公子的话，那肯定是我，六老板！你看见山崎和李汉没？”

赛娅摇摇头。

“李汉昨天又偷到了不少好东西，等我们把它卖掉了买果酱给你吃！”

赛娅开心地笑着。

山崎和李汉正在他们的“藏宝屋”里数着昨天偷来的东西。几把钥匙扣和三只鞋子，一个皮夹（里面只有一张相片），一个眼镜和三只打火机，还有一台机器。山崎说那是一个世纪前的电视，李汉说那只是烤面包机，两人为此争论了一会儿。小六和赛娅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吸那几根偷来的烟了。

“留点给我！”小六夺过山崎手里的烟。

“嘿，赛娅，你那小袋子里还有面包吗？我饿死了！”李汉说。

“不要给他。你就是饿死鬼，昨天你一个人吃了一大半的面包，我和山崎最后只能饿肚子。”

“因为我要翻窗户和开门，当然要吃多一点！”李汉说。

“滚蛋吧你！收获如何？”小六眯着被烟熏得难受的眼睛问。

“比上一次好！卖了这些这次就能买一罐酒了！”山崎说。

“不买酒，”小六说，“先给赛娅买果酱。”

“果酱不好吃，买酒更好！”

“你要想喝酒我从家里偷点出来，这次先给赛娅买果酱。”

山崎生气地揣着那台不知道是电视机还是面包机的机器。

“你不服气吗？”小六说。

“服气！”山崎说。

“不服气就和我打架，你要是能赢就给你买酒。”

山崎低着脑袋，不说话。

“老板，我们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卖了？”李汉问。

“就今晚。”

“但垃圾场上都是机器人，我不敢去那里。”

“怕什么，他们不会发现的。”

“你知道那些机器人来这里干什么吗？”

“不知道。”

“你爸爸知道吗？”

“他也不知道。”小六说，“机器警察直接听命将军，他们的级别比治安官大，我爸爸还得听他们的话！”

“流浪汉说他们是来找东西的，一个人从首都偷了东西！”山崎说，得意地望着小六。

“从首都偷东西？那这人太厉害了！谁敢在首都偷东西？”李汉说。

“守时者！”山崎迫不及待地说，“你知道守时者是什么吗？你知道吗？赛娅你知道吗？”

赛娅摇摇头。

“那你知道？”李汉问。

“当然，你知道在其他地方的那些炸弹和杀人的事吗？那都是守时者干的，他们是最大最厉害的组织，将军都在电视上说了，说他们是恐怖组织。只要抓到就立即杀死，但是守时者从来不会被抓到。”

“为什么？”

“他们太厉害呗！”山崎说。

“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些的？”小六问。

“那些流浪汉都在说这件事。”山崎激动地说，“他们说之前就有一个守时者在垃圾场上。有很多流浪汉都看到满天的鸟和机器警察，他们就是来抓那个守时者的。”

“那个守时者被抓到了吗？”李汉拖着脸颊，津津有味地听这个刺激的故事。

“当然没有，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他们太厉害，从来不会被抓到！”

“那些流浪汉看到过那个守时者？”

“他们说那个守时者跑起来就像一阵风，手里的激光枪一枪一个机器警察。他们根本打不过他，所以才让他跑掉的！”山崎倚着木桩，洋洋得意地说。

“老板，你知道这些吗？”李汉问。

小六生气地看着得意的山崎，他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这些机器警察一定就会找我谈话，我可不想和那些废铜烂铁说话！”

山崎满脸的欣喜顿时变得难看，他努力地隐藏着，觉得这只是小六因为自己知道这些而他不知道才说出来吓唬自己的。他在心里想，自己知道的这些都是从流浪汉那里听来的，虽然在其中的一些地方有些添油加醋……反正都是他从流浪汉那里听来的。

“赛娅你怎么了？被吓得脸都白了！”李汉嘲笑道。

赛娅下意识地抓紧自己手臂上的袋子，缩着脑袋。

“好了，快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晚上就在这里汇合。”小六说。

III

爱丽丝透过窗子，看着昏暗无光的天空发呆。放在腿上的电子相册里不时闪现着汉的相片。其中几张是他出这次任务之前照的，有一张在办公室的就是在他离开前两分钟拍的。他笑的自信而坦诚，一如既往地让人感到温馨。当汉的生命体征灯灭掉的那一刻，爱丽丝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无数“兹兹”作响的电流声在炸开。办公室里的员工都停下手头的工作，为此默哀，有几个女人发出低低的抽涕声。但这样的事情几乎每一天都在发生着，只要有持炬者(2)在外出任务，每一个人的心都会被提到嗓子眼。总部的那一个连接着每一个持炬者生命体征的仪器，骇人而威严地始终在那里。

当属于汉的那盏灯灭掉的时候，诺亚还在外边出任务，所以他知道汉去世的消息是在第二天。爱丽丝不知道如何把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他，逡巡不定，但诺亚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她在大楼第二十六层的一个走廊里找到他。在他眼前的除了泥土就是钢铁，其他的什么都不会有，因为他们这座大楼是建在地底下。他的半边脸颊隐在黑暗中，爱丽丝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她说：“在汉牺牲前的半个小时，他曾向总部发来一段加密的文件。他已经从我们在军事议会的工作人员那里拿到了名单，并一直带在身上。他说会妥善保管的。我相信他一定是通过某种方法把那份名单藏了起来，他希望我们能找到它。”

诺亚从未怀疑过汉作为一名守时者的专业性，他总是能出色地完成任务。而无论是作为一名守时者，还是以他对于汉的理解，爱丽丝的推测都是非常有可能的。汉一定会找到某种方法来藏匿名单，等着他们去寻找。这就好像他总喜欢玩的拼图一样，他已经把所有的碎片找到了，现在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碎片放回正确的位置。

“他在什么地方遇害的？”

“总部侦察到他生命体征消失时是在第六区。”

“第六区。”那里确实是适合藏一份名单的地方。

“如果我们明天早上出发，傍晚就能到。”

“那就明天出发！”

“好！”

似乎又下雨了，爱丽丝注意到落在窗户玻璃上的那几颗雨滴。第六区这些建筑似乎是从上个世纪遗传下来的。破旧而荒芜，这里似乎被外界遗忘一般，除了每日早上和傍晚来这里的巨大垃圾车，这片区域和外界没有任何联系。当爱丽丝从那些荒凉的街道走过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战前的世界。谁能想象这里也是古美军事议会国家的组成部分？

诺亚从外边回来，说：“到处都是红眼蜂鸟和机器警察。我从几个流浪汉那里打听到，他们从四天前就在这里了。”

“四天前？”

诺亚点点头。

“他们并没找到那份名单，所以还在这里。”爱丽丝说。果然，聪明的汉把名单藏了起来。但接下来的问题是他们该如何在那些机器警察前找到那份名单？

“你有什么想法吗？”她问。

“没有。”

这里是垃圾的王国，而那一份名单如果落在这里，那简直就是海里捞针。他担心汉在紧急之间没有足够时间为他们留下线索，这样一来，找那份名单对他们来说也会变得十分困难。

“你知道汉在出这趟任务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本书吗？”爱丽丝问。

“他没和我说。”

“你当时还在古亚。”她说，“就是他生日时我送的那本书，你俩人都很喜欢。”

“《黑水灯塔船》？”

爱丽丝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

“汉知道那份名单不能依旧再保存为电子形式，机器警察很快就会扫描出来。如果他当时身上有一本书呢？他会不会通过什么方法，把名单上的那些名字加密放进书里？他会这么做吗？”

诺亚觉得汉会这么做。因为这既是当时最好的隐藏名单方法，对于汉来说也是给其他守时者传递信息的最好手段。他知道爱丽丝和诺亚会来这里找自己隐藏的那份名单，而他们一定会想到书。因为他们都知道书对于汉的意义。

汉之所以愿意加入守时者，或许就是书的功劳。他爷爷在临死之前给了他两本自己珍藏多年的书。那是汉的爷爷冒着坐牢的危险从曾经焚书的火堆中偷出来的。威廉.马丁将军的“文化新生法案”使得古美在战争中留存下来的书都被焚烧，每一个藏书不交的人不是被关进监狱就是被杀。而在军事议会的鼓励之下，亲人之间互相揭露与背叛，孩子向军事议会告密自己的父亲在墙里藏了一本书；丈夫告诉军事议会，自己研究生物学的妻子藏了一本《物种起源》在花盆里；妹妹告诉收割者(3)，自己姐姐所嫁的男人家里有一本《理想国》……一时间，整个国家都是告密者的声音，而人们都为此为傲。马丁将军通过这些告密，把那些艰难藏匿起来的书都找了出来，在广场上烧尽。

汉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颇为激动地说：“当我看完那些书，我就突然发现过去自己的脑袋里什么也没有，就像一片荒漠，但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过；爷爷留下的书里有一本是小说集，这个世界上曾经一度是那样的：人们的生活，衣着，住的房子和吃的食物；其他的有别于现在我们每一个人所过的相同的生活。你会意识到生活会充满我们自身无法预知的各种可能性，一尘不变却让人安心，但变化无常却更会让人着迷和充满惊喜。

那一种渴望知道更多的感觉，是我这二十多年里感觉最强烈的一次。对于未知和陌生的渴望了解，对于曾经那些人生活过世界的猜测和窥视……你能明白这样的感觉吗？就像在漫长的黑暗隧道里一直行驶的列车，突然有一天开到了阳光普照的地方。那是一种颠覆，诺亚，那绝对是一次彻底的颠覆！”

诺亚面带笑容的听他讲述这些生命里重要的时刻。

“爷爷在其中一本书里写了‘守时者’这三个字，再加上我的一些打听，我知道了守时者的存在。”汉说，“当时我还不相信你们，但对于将军说你们是恐怖分子我也开始产生了怀疑。我觉得既然是爷爷写下来的，那肯定不会是十恶不赦的恐怖组织。所以从那开始我就一直在寻找守时者。”

“我们无处不在。”

“我知道！”

“所以，”爱丽丝说，“只要我们能找到那本书，就找到了名单。”

当他们最终明白汉把名单藏在一本书里之后，爱丽丝和诺亚的寻找方向也开始明确了不少，甚至可以说非常明确。在这个地方，如果出现一本书那一定是个爆炸性的新闻。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这样的新闻；而机器警察还在这里，也就表示他们同样一无所获。

IV

小六早早地吃完饭就离开了棚子，外边又开始下雨了。现在傍晚四五点这样天就黑了下来。他把帽子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泥泞的道路往前走。在经过巨大的垃圾场的时候，他看到那些机器警察和蜂鸟依旧在那儿，没有任何变化地在垃圾海洋里找着什么。他问过爸爸两次，看他是否通过什么途径听说这些机器在找什么，结果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在山崎刚认识他的时候，经常问小六妈妈去哪里了。小六总是躲躲闪闪，最后是在被逼无奈的时候，他就威胁山崎把他鼻子打坏，只有这样山崎才能安静下来。他曾私下问过李汉，但他也不知道。其实即使是小六自己，他也不知道生自己的妈妈去哪里了。小时候他会经常问爸爸，但被几次打过就不敢再问了。而之后小六就学着忘掉了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妈妈，让自己相信自己从来就没有过妈妈。但有些时候，小六还是会想起那个陌生的妈妈，但也就只是那么一会儿。

在路上他遇见几个打架的流浪汉，一个站在边上的老流浪汉傻呵呵地笑着。看见小六经过的时候做些鬼脸吓他。小六握着拳头冲他挥着，他吓得缩着脑袋。小六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这些流浪汉的老大，就像他们一直提到的那个叫约翰逊的男人。小六觉得自己只要成了这些流浪汉的老大，那掌握第六区也就轻而易举了。那当他成了第六区最有权势的人，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领这里的人离开这个破烂地方，到上城区去，去住那些干净，宽敞没有垃圾作伴的大房子。他从来没把自己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以前他想告诉白，但他又担心她会嘲笑自己。为了证明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小六也一直在寻找那些打伤白哥哥的人。只要找到那些人，白就会相信他是有能力去变成他想成为的人的。

他看到李汉倚着门框，嚼着塑料包装袋。他示意山崎已经在里面了。

“赛娅那丫头也来了！”

“是我让她跟来的。卖了这些东西就直接到神仙那里给赛娅买果酱。”

“我能吃点吗？”

“你吃什么吃？上次偷到的一瓶花生酱都被你一人吃了！”小六拍了拍他的脑袋，李汉呵呵地笑着。

赛娅撅着嘴，双手正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袋子。山崎正威胁要过去抢。

“还和以前一样，我和山崎去把东西卖掉，李汉和赛娅在外边望风。如果有人来就学狗叫。”

“我们从来没见过真正的狗，为什么总学狗叫？”李汉问。“谁也不会相信我们这里有生物狗，就连一只电子狗都不会有！”

“那随你学什么！”小六说。

山崎领着袋子，四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沿着断壁残垣的工厂和房子去倒卖这些东西的流浪汉那里。小六觉得那里一定也是约翰逊掌控的，但他在那里除了看到那个邋遢，长着张老鼠脸的流浪汉之外，什么人也没有。

道路昏黑，那些路灯都被流浪汉和其他人偷走了。白天装上，晚上就被偷走了。有几次治安局还专门给每一个路灯安排了治安官，但同样没有维持多久，因为那些流浪汉又开始在白天去偷那些路灯了。道路上黑黢黢的一片，赛娅拉着小六的手，小跑着跟在他身边。山崎讲着鬼故事去吓李汉和赛娅。

在黑暗的远处他们能看到那些两只眼睛通红的蜂鸟和那些发光的机器人。

赛娅问：“六六哥，他们是不是以后都在这里？”

“谁知道？应该只要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就会回去了。”小六说，“但他们肯定不知道这个垃圾场有多大！”

李汉不耐烦山崎又要再讲一个鬼故事，冲上去踢他的屁股，山崎追着他，两人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中，只有李汉的笑声时不时地传过来。

“六六哥，你认识守时者么？”赛娅问。

“守时者？就是山崎说的那个恐怖组织？”

“他不是坏人！”赛娅说。

“谁不是坏人？”小六问。

赛娅不说话。

“谁不是坏人？赛娅，你是说……”

小六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听到黑暗中传来山崎的哀嚎声，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山崎的哀嚎声很短，此刻已经消失不见了。小六立即警觉起来。黑暗中他不知道李汉此刻在哪里，周围没有他任何一点声音。就在山崎哀嚎声刚刚消失的时候，黑暗中又传来愤怒地男人声音，嚷嚷地骂着脏话。有人点了烟，根据火光小六大约知道自己和那个人相距不到二百米。他拉着赛娅小心翼翼地钻进路边的废墟中。赛娅手里提的袋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有！”小六听到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些小混蛋，又是来这里倒卖偷来的东西的！”吸烟的那个男人说，“抓到了就打断他们的腿！”

“快出来，乖乖地出来！否则让我去找到了，就打断你们的腿！”小六对这个新的声音很熟悉，正是他爸爸。

那么此刻的状况就更糟了，如果让爸爸抓到自己偷这些东西卖给流浪汉，他一定真的会打断自己双腿的。小六感到手心里全是汗，他抓着赛娅的手一动不动地躲在一块废墟石块后。天太黑，治安官要想找到他们也很困难，当然他们会用电子灯。小六示意赛娅，看自己的手势，随时准备跑。

从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小六知道在这片废墟后面有一排排以前的老工厂，如果能跑到那里，他爸爸就很难找到他了。他示意赛娅慢慢地往后退，突然几道光束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一大片区域。小六看到山崎和李汉了无生气地趴在雨水里，身旁站着三个穿着黑色服装的治安官，其中一个是他爸爸。

他们一直蹑手蹑脚地往后挪，从倒塌的石块之间穿过。赛娅身体小巧，轻易地就能穿过，而小六却需要蜷缩着身子才能穿过。一块石头落了下来，发出沉闷的响声。小六对赛娅说，快跑！

逃跑其实早已经成了他们每一天生活中最常用的方式：和成群的流浪汉打架时逃跑；偷别人家东西被发现逃跑；因为治安官在路上盯着他们而逃跑……他们都很熟悉这样的生存方法，并且利用它使自己能多活许多日子。赛娅从那些小洞中灵敏地穿过，而那些身材庞大的治安官只能被挡在外边。有两个人在追小六。小六在这些废墟中灵活地绕着圈子和从一栋破房子里跑到另外一栋房子里。他和赛娅在一条小路上汇合，原本以为是甩掉了那几个治安官，但小六的爸爸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了出来。赛娅在钻进一个破厂房的时候弄掉了挂在手臂上的袋子。小六看到她突然停了下来，望着丢在洞口的袋子，犹豫不决，而就当她最终准备回去捡那个袋子的时候，小六一把拉过她从厂房的窗户里跑掉。一直追着他们的小六爸爸被挡在外边，愤怒地破口大骂。

“六六哥，我们得回去拿那个袋子！”赛娅挣脱他，焦急地说。

“不能回去，你想被他们抓起来吗？”

“但是……”

“不就一个袋子吗？六六哥明天再给你弄一个！快走吧！”

但赛娅依旧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为什么不走？他们马上就追到这里了？”

“我要回去拿那个袋子！”

“你怎么不听六六哥的话呢？我明天弄十个一模一样的袋子给你，好不好？”

“不好，我就要那个袋子！”她倔强地说。

小六单膝跪着，看着她脏兮兮地脸问：“为什么要回去拿那个袋子？那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赛娅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你如果不告诉六六哥，我们就不能回去！那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赛娅点点头。

“是什么？你的玩具熊还是面包？”

她摇头。

“告诉六六哥，那是什么？”

“我答应过那个哥哥，不能告诉任何人的。”

“哪个哥哥？”

“在垃圾场里的哥哥，受伤的……”

“赛娅，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是哪个哥哥？你在垃圾场遇见的？”

“他受伤了，躲在垃圾场，让我帮他保存，等来找的金头发的人。”赛娅说。

小六听得糊里糊涂，他拉着赛娅坐下来，让她把事情从头到尾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赛娅就把那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偷偷去垃圾场找吃的时，遇见那个受伤哥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她讲了汉让他问那个金头发人的问题，但并没把答案告诉小六。

“他给了你一本书？你知道书是什么吗？”

赛娅摇头。

虽然小六也不知道书到底是什么，但是他听别人说过书这个事情。

“他说自己是守时者没有？”

赛娅说自己记不得了。

“他一定是守时者！”小六肯定地说，“那么那本书里一定要什么大秘密！你怎么一直不告诉我这件事呢？”

小六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他觉得自己接下来所做的事情会是十分重要的，这就是老天爷给自己的一次机会。小六在心里想着，如果自己拿到了那本书，知道了那个守时者放在里面的秘密，说不定他立即就会成为大人物，成为有钱有权的人，即使那些机器警察都不敢对自己怎样了！小六想着这些，觉得改变自己生命轨迹的时刻到来了。他拉着赛娅往回走，去袋子丢掉的地方，但是无论他们怎么找，那个袋子已经不见了。

“糟了！”小六意识到，“一定是我爸把袋子拿走了！”

回到爸爸的房子，小六探头探脑地找着赛娅的那个袋子，结果整个房间找遍了都没有。小六最担心的就是爸爸会把那个袋子放在治安局，如果是这样就彻底完蛋了。即使他爸爸是治安官，小六也从来没有去过治安局一次。那是个臭名昭著的地方，人们对它都敬而远之。

已经脱了治安服的爸爸坐在沙发里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上反复播出的那些节目。其中有几个小六都已经能背诵出来了，并且如今再看就有一阵恶心感从胃里升起。他也尽量把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

“干什么？你怎么在这里？不睡你的狗棚了？”

“我回来那我的刀子。”小六撒谎，“你晚上没去治安局么？”

“去了。”

“回来的那么早？”

“有几个小混蛋偷东西到流浪汉那去倒卖，他们不知道那里早就被打跑了。你看到那些机器人了吗？他们都是来收拾像你这样的流浪汉的。”

“流浪汉有约翰逊，根本不怕那些机器！”

“约翰逊？狗屁！”爸爸说，“你见过他长什么样了？老子告诉你，从来就没有人知道约翰逊是谁，长什么样，到底有没有这个人都没人知道！”

“但流浪汉每个人都知道约翰逊。”

“都是几个人胡编乱造出来的。”他说，“垃圾场上从来就没有约翰逊！”

“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约翰逊保护着垃圾场和第六区所有的流浪汉，每个人都这么说！”

小六爸爸喝着酒，嘲笑地看着他说：“小混蛋！老子什么不知道？老子什么都知道！什么军事议会！马丁将军！收割者！我哪个不知道？”

“那你知道守时者吗？”

他看了看儿子，说：“我知道他们的时候，你这个小混蛋连这个世界都还没看见！”

“你知道守时者？为什么你从来没提起过？”

他一言不发。

“还是和以前一样，你只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然后说是自己知道的？”

“你个小混蛋，老子是爱喝酒，但老子从不吹牛！”他说，“我当年和守时者面对面，决一死战的时候，这整个第六区域谁不知道？谁没听说过？”

“从来没有人说过！”

他喝了口酒，声音低了许多说：“没人愿意和守时者扯上关系。都是些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守时者？”

“什么？”

“你说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什么守时者？是这里的人，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发生了什么事？”

“你滚蛋，给老子滚！”他生气地嚷嚷着。

在小六准备离开的时候，他问：“你知道什么是书吗？”

“不知道！滚！”

小六知道他已经喝醉了，再问下去也不会问出什么，便离开了。

他靠着沙发，把空空的酒瓶丢到一边，从屁股底下颤颤巍巍地拿出一本被坐皱掉的书，正是汉临死前给赛娅的那一本。

V

赛娅的父母在一次回家的路上被三个抢劫的男人杀害。尸体就躺在磕磕绊绊的马路上，路过的人没有一个上前帮忙的。而之后下的大雨把他们尸体和泥巴冲在一起，当最后治安官找到他们的时候，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了。而对于这次抢劫，也和之前其他的那些调查一样，无疾而终。在第六区，这并不是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情，人们都太忙于找机会让自己活下去了，而不会再有任何多余的闲心思去管别人。冷漠在这里就和那巨大的，始终存在的垃圾场一样，人们早已经习惯和它比邻而居了。

父母遇害之后赛娅流落街头，变成流浪汉中的一员，每天和其他一百多个小孩到垃圾场上货：捡那些还能穿的衣服，还能吃的食物和其他任何对于他们来说是有用的东西。统一上交，然后按照每一天工作的收获分发食物和衣物。在流浪汉群体中，他们说这是“按劳分配”，最公平的分配方法。而一开始到那里的赛娅常常因为上货收获太少而饿肚子，也就是在饿肚子的时候她遇到了把自己面包分给他一半的六六哥。

赛娅的愿望之一就是有一天能到上城区看看。她听那些出去过的流浪汉说，上城区——尤其是首都——全是高楼大厦，到处是飞车和漂亮的衣服，就连路边的垃圾桶中常常都能发现别人丢掉的还未打开的蛋糕。对于像赛娅这样的流浪孩子来说，那简直就是梦一样的地方。她曾经问六六哥：“你想去上城区吗？”

“当然，这里谁不想去上城区！”

“那以后我们一起去吧。”

“你有钱吗？想从这里出去得有大笔的钱。”小六说。他有些不高兴赛娅问起自己这个问题，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把这个想法暗藏在心底，时常不会去想，也就不会因为自己身无分文，距离这个目标太过遥远而气馁和灰心。而现在赛娅提起这个话题，把他害怕的东西都引了出来，再次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遥远的渴望。

“六六哥，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赚够钱去上城区呢？”

“如果就这样在垃圾场上货，下辈子都去不了！”小六说。

赛娅嘟着嘴，很伤心。

此刻，小六正靠着自己小流浪棚子想赛娅晚上丢失的那个包。那个包里就装着他们去上城区最后的车票，只要他能找到那个包，把守时者给赛娅的那本书交给上城区的将军，那他们一定会得到奖赏，到时候，待在上城区就不是问题了。如果爸爸没把包带回家，那么包就肯定在治安局。那如何才能到治安局，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出那个包呢？小六这时想到李汉，要是他没被抓就好了，他是一流的小偷，他肯定有办法。

赛娅在梦中翻了个身，嘴里模糊不清地说着梦话。

想到李汉，小六心里感到不安，因为他不知道山崎和他会不会出卖自己？如果他们在治安官的殴打下说出他和赛娅的名字呢？那他们此刻就已经处在危险中了。小六想象着爸爸知道这件事后脸上的表情，他一定会把自己打死的。所以他把赛娅带到自己这里来，不知道治安官什么时候就会来抓他们。

与此同时，小六的爸爸也在房子里辗转难眠。他时不时地打开灯，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书，随手翻几页，然后合上重新放到枕头下面，关灯继续睡觉。就这样不断地重复着。他觉得自己此刻脑袋下面就枕着一把枪，随时都可能要了自己的命。虽然他只是第六区垃圾场这边的一个小小治安官，但他依旧知道书这个东西在这个国家是违法的，发现之后是要被抓走坐牢的，严重的还会处以死刑。

他曾多次在局里听其他同事讲些不知真假的事情，他们都称自己离开过第六区到过上城区，见识过世面，但谁也拿不出证据。当其他人咄咄逼人要他证明的时候，对方的一拳头就立即打上来了。他们讲一些上城区的事情，关于老将军的法令这些。其中有一个黑瘦的同事就讲到他在上城区看到一个人因为家里藏了一本书而被机器警察抓走。

“那机器警察就像拎电子狗一样拎着那个男人，”黑瘦的同事说，“你不知道那些机器家伙有多大力气！它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能把你的脖子捏碎！”

小六爸爸此刻脑子里全是那些在垃圾场里的机器警察把自己脖子捏碎的画面。而想到这些日子在垃圾场的那些机器警察，他醍醐灌顶般地突然意识到，那些机器会不会就是在找这本书？根据那些流浪汉所说，那里曾经死过一个人。第六区每一天都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掉，但机器警察和那些鸟却从来没来过，为什么有个陌生男人死在这里，它们就立即来这里了呢？能让军事议会有这么大动静的，除了守时者，不可能再有其他的事情了。那些机器都是HEL(4)派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明白自己此刻是站在多大的飓风之中。如果HEL知道他们要找的东西在自己手里，那一切就都完了。他似乎已经看到那个机器用生硬的长手指捏碎自己脖子的情景。他应该立即把这本书交给HEL，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安全。

他决定第二天天一亮自己就去找那些机器，告诉他们自己手里有一本书，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下定完这个决心，他准备好好地睡一觉。他把书整齐地放到自己枕头下面，关了灯，准备睡觉。但这时，窗外那一阵阵清脆的响声越来越大，让他十分不耐烦。不知道又是哪个不识相的混蛋在自己房子外边吵吵闹闹，小六爸爸拉开窗帘往外看，没有看到什么人。但在那唯一一根路灯的昏暗光线下，他看到一阵银红相间的光从黑暗中流过。

是那些红眼睛的鸟！它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它们一直不都是在垃圾场上配合那些机器找东西的吗？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小六的爸爸穿上衣服走到外边，跟着蜂鸟一路小跑。那些蜂鸟在一栋房子前停下，原先那栋房子是宋杰的，但他在一个晚上被人打死之后房子就空了下来。他注意到那些蜂鸟停留在半空，包围着房子。

那里面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人，否则这些鸟不会紧追着不放。小六的爸爸躲在一块石头和灌木丛之间，雨水哗啦啦地下着，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衣服。他紧盯着那栋房子，不一会儿就有五个机器警察来到这里。它们冲进屋子，里面发出一声声尖叫。

小六的爸爸顿时意识到，那些流浪汉估计又偷偷地住进房子里了。治安局最近这段时间都在整治这样的事情，但那些流浪汉被从一栋房子赶出来之后马上又会跑到另外一栋无人的房子里，怎么赶也阻止不了他们睡在别人的房子里。治安局对此十分头疼。

七八个流浪汉在机器警察的驱赶下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从小六爸爸这里看不清那些都是谁，半空中的蜂鸟渐渐地散去；那几个机器警察聚在一起似乎在商量该如何处理这些流浪汉，就在它们还未达成一致意见的时候，聚集在一起的流浪汉中突然有人开枪。蓝色的电子枪击中一个机器警察的脑袋，机器人抽搐几下便倒下了。那些流浪汉惊恐地向四面逃跑，又一个流浪汉对着机器开枪，又有两个机器警察倒地。剩下的两个机器警察立即做出反应，向四面扫射，但那两个开枪的流浪汉已经躲到了墙的后面。

那两人不是流浪汉！小六爸爸立刻意识到，而至于那两人的身份，第一个跳进他脑海里的就是守时者。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两个人不会是普通的对机器警察有仇的人，而是守时者。而他同时也强烈地意识到，他们或许也是为了那本书而来。

他开始往后退，准备逃离这危险之地。而就在他准备赶紧回家的时候，一道蓝光击中他的手臂，他大喊一声，踉跄地跌倒在冰冷的雨水里。尖锐的疼从左手手臂传来，而此刻他知道自己要立即站起来向那些机器解释清楚，自己不是什么流浪汉，自己是这里的治安官。他艰难地从泥水里站起来，冲着机器警察喊：

“别开枪，别开枪！我不是守时者，我是治安官！我是这里的治安官！”他感到自己双腿发软，随时都有可能再次跌倒，“我有你们要的东西！我有那本书！别开枪，别……”

他还未说完最后的“别开枪”，就看到那个机器警察的枪里发出刺眼的蓝光。他觉得是躲不过了，一切都完了！他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力穿过自己的身体，冲击着他向后倒；他听到巨大的轰鸣声，眼前黝黑的天空中似乎有几颗星星，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躲在暗处的两个“流浪汉”把剩下的两个机器警察击倒之后，跑到倒在雨水里的小六爸爸身边。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很大声地说话，但是总听不清；要是都能像混蛋小六那样说话就好了！

爱丽丝对诺亚摇摇头。

“你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么？”爱丽丝把头发上的雨水拧干，跟着诺亚快速地穿过一个拐弯口。“他说他手里有机器警察想要的东西，他手里有书！你觉得会是汉的那本书吗？”

“我不知道。”诺亚说。红眼蜂鸟还没有察觉发生在前面的事情，他们得立即换个地方。“只有看到那本书，我们才能确定！”

“如果他真的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是这里的治安官的话，我觉得他手里的很可能就是汉留下的书。我们现在是去哪？”

“垃圾场。”

“垃圾场？那里到处都是蜂鸟和机器警察。”

“那里也是流浪汉最多的地方，我们只要混在他们之中，蜂鸟就很难识别。”

他们像猫一般穿过荒凉的夜晚，来到一望无垠的垃圾场里。

小六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那些机器警察一大早的就来到垃圾场的这一边，并且住宅区里也到处都是，而那些银色翅膀红眼睛的机器鸟也到处都是。赛娅抓着他的手，害怕地看着天上飞着的鸟和凶巴巴，面无表情的机器人。

很快他就从其他流浪汉那里得知昨晚在住宅区里机器警察和两个流浪汉发生枪战的事情，并且有一个治安官死掉了。听到有治安官在其中死掉，小六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他身体里蔓延。他觉得不会是自己爸爸，因为他很懒，如果不是到他值班，他是从来不会在晚上到街上的。

他对赛娅说自己要回家一趟，让她别跟来，就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当他看到那些站在自己家门前的治安官时，那股不祥好似叫嚣的野兽般抬起脑袋，在他心里翻江倒海。小六感到有一股莫名的感觉在自己的心里，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有些难受。一个黑瘦的治安官拍拍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其他人都只是望着他，神情漠然，有几个人有些不耐烦。

赛娅听着六六哥的话，就乖乖地待在棚子里。她从一小块硬邦邦的面包上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喝口水，然后安静地坐在门前，看着那些流浪汉来来往往。期间不时出现的整洁一新的机器人让赛娅觉得很有意思。那些飞在头顶的鸟从来不叫。

流浪汉都开始准备早饭，一时间垃圾场上升起一阵阵浓烟。赛娅闻到一缕饭香，于是忍不住地又从刚才那块面包上掰下一点。她把剩下的面包放到袋子里，放到离自己远一点的地方，决定不再吃了，那是留给六六哥的。在赛娅再次坐到棚子前的时候，她在一群灰色的流浪汉里看到一种迥然不同的颜色。那是一个人的头发，即使他戴着破烂的兜帽，赛娅依旧看到那是金色的头发。她感到一阵电流从自己身体里穿过，那个受伤大哥哥的话在她耳边响起。她立即跳起来，挤过成群的流浪汉，追着那个走得很快的金色头发。

“有一个小女孩一直跟着你。”爱丽丝对诺亚说。

“我知道。”

“是来要吃的吧！”爱丽丝停了脚步，等着那个跌跌撞撞，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小女孩。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水灵灵的闪闪发光。爱丽丝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有这样眼睛的人了，即使是孩子，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漠然而无神。她脸颊脏兮兮的，头发用绳子胡乱地扎在一起，身上穿着一件似乎是大一号的男孩衣服。

“小妹妹，你是不是想要吃的？”她拿出一块面包问她。

赛娅摇摇头，她两只大眼睛始终盯着诺亚金色的头发。

诺亚看着她，问：“你不要吃的么？”

赛娅点点头。“金色头发！”她说。

爱丽丝开心地笑着，问：“你以前没见过金色的头发吗？”

赛娅摇摇头。

“第一次用笔写字，写的是什么？”她问。

“什么？”

“第一次用笔写字，写的是什么？”

“你是说写字吗？”爱丽丝惊讶地问，“你会用笔写字？”

赛娅又摇摇头。

“第一次用笔写字，写的是什么？”

诺亚蹲下来，和她齐高，问：“你是问我第一次用笔写字写的是什么吗？”

赛娅点头。

“是你自己要问的吗？”

她摇头。

“是别人让你问的？”

她点头。

“是谁让你问的？”

“第一次用笔写字，写的是什么？”她像一个被设置循环的机器，又问了一遍。

爱丽丝看着诺亚，满脸疑惑。

“我如果告诉你，我写的是什么，你是不是就会告诉我，是谁让你问我这个问题的？”

赛娅又点头。

诺亚靠着她的耳朵告诉她自己第一次写字写的是什么。

赛娅听完脸上露出笑容，她轻轻地吐了口气，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个光荣的任务。

“你现在能告诉我，是谁让你问我这个问题的么？”诺亚问。

“是一个大哥哥，受伤的大哥哥。”

爱丽丝也坐下来，问：“受伤的大哥哥？他有告诉你自己的名字吗？”

赛娅点点头，她一直都记得那个大哥哥的名字，因为李汉名字里也有那个字。

“他说叫汉！”

爱丽丝捂着自己的嘴，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

诺亚不由得发出轻轻的笑声，他们到这里找了那么久，几乎都快要绝望了，最后却在这里遇上了这个小女孩。在天上的汉一直都在暗中帮助他们。他此刻一定也在笑吧。那家伙！

“我们是那个大哥哥的朋友，我叫爱丽丝，他是诺亚。”

“金色头发！”赛娅说。

“那个大哥哥有和你说过他吗？”爱丽丝问。

赛娅点头。

“那他有给你什么东西吗？像一本书或者是其他任何东西？”

赛娅又点头。

“是一本书吗？”

赛娅有些犹豫，但依旧点点头。

“那么现在那本书在哪里？在你这里吗？”

赛娅有些紧张地拉着自己的手指，她说：“本来一直都放在我的袋子里的，但是六六哥的爸爸发现我们，就一直追我们。袋子被弄丢了，六六哥说袋子被治安官拿走了！”

“你能认出来是被哪一个治安官拿走的吗？”

“能，是六六哥的爸爸。”

“六六哥是谁？”爱丽丝问。

“六六哥就是六老板。”

“你能带我们去找六六哥吗？”

赛娅点头，拉着她的手往住宅区方向走去。

而回家的小六被治安官带走。不出他所料，山崎把他抖了出来。

VI

赛娅指着前面那栋灰色的独立房子，说那就是治安局。

爱丽丝利用仪器探测，治安局中不足二十人。有一部分估计是那些因为闹事而被关进来的，所以在那里的治安官应该不会有二十人。而诺亚担心的是距离此处不远的红眼蜂鸟，一旦这里发出枪声，蜂鸟就会立即察觉，那么机器警察一旦介入，他们再想救出小六就不可能了。爱丽丝让赛娅待在这里，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就立即跑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她和诺亚不动声色地靠近治安局，那周围没有多少流浪汉，所以他们俩人十分显眼。

爱丽丝惊恐地冲进治安局大厅，叫嚷着：“有枪！有枪！”

一个正靠着墙壁，无所事事的治安官不耐烦地问：“什么？”

“有枪！我看见一个男人手里拿着枪！”她说。

那个治安官站直身子，问：“枪？是那两个混蛋！”在这个治安官的叫嚷下，一楼的三个治安官和从二楼下来的一个一起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要找那两个突然闯进这里的两个持枪陌生人算账。

爱丽丝按赛娅所描述的样子找小六，一楼都是一些凌乱的办公室和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房间。她走上楼梯，看到两个在说话的治安官。

“嘿，你是干什么的？这里不容许上来！”一个年轻的治安官说。

爱丽丝脸上露出笑容，说：“我丈夫让我来给他送吃的。”

“你丈夫？送的东西放到下面就行了。”

“下面的长官都去抓守时者了。”爱丽丝说。

“守时者？”

“他们就在不远的废弃农场那里，听说其中一个还受伤了。”她一边说一边迈上另一级台阶，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那两个治安官面前。

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二楼的房间布局，这里被分成一个个小隔间，看来都是用来关惹了事的人。在左手边的走廊尽头，一个办公室关着门。

“你给你丈夫送的吃的呢？”另外一个眼神敏锐的守时者问。

爱丽丝快速地出手，打昏右手边那个年轻的治安官；就在另外一个准备掏枪的时候，她一腿把他踢到，头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爱丽丝不知道那间办公室里是否还有治安官。她从走廊穿过，两边的房间里关着形形色色的人。几个流浪汉趴在地上，流着口水在睡觉；一个衣着整洁，干净的女人对着窗口跪着，嘴里念念有词的。在快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牢房里，她看到一个头发剃得很短的男生，和他一起的还有两个男生：一个长得尖耳猴腮，看着很精明；另外一个面无表情，无聊的扣着墙上的油漆。

“你是小六吗？”爱丽丝问那个短发男孩。

“你是谁？”

“是赛娅来让我救你的！”爱丽丝用分解机器毁掉电子牢栏。

“赛娅？赛娅怎么会认识你？”小六问。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快跟我走！”

山崎犹豫着看着小六，李汉说：“能出去干嘛还待在这里啊？”

他们的动作惊醒旁边另一件牢房中睡觉的流浪汉，他们大声嚷嚷着，伸手拉爱丽丝和小六的衣服。走廊另一边的办公室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治安官。三个男孩推搡着，跌跌撞撞地下楼，爱丽丝躲过一个治安官的枪，从楼梯护栏跳了下去。他们冲出治安局，跟着爱丽丝向诺亚躲藏的废墟边跑去。

诺亚打中一个追来的治安官，另一个吓得掉头就往回跑，嘴里喊着，犯人跑了，犯人跑了。不远处的红眼蜂鸟被他的声音惊动，但当它们对治安局附近扫描的时候，诺亚和爱丽丝已经带着三个男孩跑进了昏暗潮湿的废墟中。

赛娅看到六六哥，高兴地拍着手。

小六问她：“你怎么认识这些人的？”

“他们和那个大哥哥是一起的！”

“哪个？”

“就是给我书的那个。”

“那个守时者？”小六说，“你们是守时者？”

山崎和李汉听到这三个字，身体都哆嗦了下。他们惊恐地看着爱丽丝和诺亚，就像在看一个奇怪恐怖的怪兽一样。山崎说：“我们应该告诉治安官！”

“笨蛋，我们就从那里逃出来的！”李汉说。

“她如果告诉我她是守时者，我死也不会出来的！”山崎看了眼爱丽丝，害怕地躲到李汉后面，他那表情就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哭一样。

“我们就是普通的流浪汉，你们干什么找上我们？”小六问。

“书！”赛娅说，“六六哥，是书，那个大哥哥给我的书。”

“你们是来找那东西的？”

“你知道它现在在哪里吗？”

小六犹豫是否要说，但他看到诺亚威严的眼睛，便老实地说：“赛娅的袋子被我爸爸捡到，我以为他一定会把它带回家，但家里没有；他或许上交给治安局了，但他们说，那些治安官追我们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爸爸也从来没上交什么。所以我认为那本书可能被我爸藏在家里了！我可以带你们去！”

爱丽丝透过坏掉的屋顶向东面的天空看了看，她不知道此刻红眼蜂鸟是否已经开始扫描这片区域了。现在这样走出去太危险，机器警察轻而易举就会发现他们。小六观察到周围情况的危险，他说：“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去把那书拿过来！”

爱丽丝看看诺亚，征询他的意见。诺亚对小六说：“我跟你一起去！”

小六点点头。

“爱丽丝，你保护他们往里面走，沿途留下记号，我很快就回来。”

诺亚跟着小六从背面的一个门洞钻出去。天空阴沉，下的雨一直是断断续续的，四周所有能触摸到的东西都湿漉漉的。小六熟悉灵巧地穿过那些低矮的残垣，他注意到跟在自己身后的诺亚，虽然身材高大，但动作却十分的熟练，像一只黑猫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就是传说中的守时者！

“你们是准备在我们这儿放炸弹吗？”小六问。

“我们从来不会放炸弹。”

“但是每天的新闻和电子报上都是你们用炸弹炸死几百人的消息。”

“那是军事议会想让你们相信，守时者就是恐怖组织。我们只帮助别人，不是放炸弹的恐怖分子。”

“那你们没杀左德将军？”

“那是执剑者安排的一次刺杀。”诺亚说。

“执剑者？他们和你们不是一伙的？”

“执剑者也是守时者，他们激进并且常使用暴力，我和另外许多人并不赞同这样的做法。”诺亚说，“你听过持炬者吗？”

小六摇摇头。

“你也在垃圾场上工作？”

“时间不长。我爸不准我和流浪汉混在一起，为了气他，我就偏偏住到垃圾场，和那些流浪汉混在一起。”想到被杀害的爸爸，小六感到有些失落。“我以后要变成所有流浪汉的老大，掌管整个垃圾场。就像约翰逊，你听说过约翰逊吗？”

“约翰逊.布朗？”

“就约翰逊。”

“他也是一名守时者。”

小六停下脚步，问他：“你是说流浪汉的老大也是守时者？”

“约翰逊在两年前就遇害了，他遭人背叛出卖。”

小六对他所说的这句话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木然地站在断壁中，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这句话。他感到很伤心，就好像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突然死去一般。那一个重要的，长久以来支撑着自己的那一部分悄然死去了。

“你认识约翰逊？”诺亚问。

“不认识，”小六说，“但我一直希望能见到他。为什么他也是守时者？”

“你身边永远都有守时者，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诺亚说，“并不是所有的守时者都像我或者是约翰逊那样，需要出任务，懂得如何对付那些蜂鸟与机器警察；更大一部分的守时者就是普通人，像所有人一样安静地生活着。”

“但是，如果这样他们怎么会是守时者呢？”

“但他们就是守时者！”

房子的周围依旧和往日一样，冷清空无一人；天空里也没有蜂鸟。小六从一堆石头后出来，灰头土脸地撬开电子锁，打开门。

如今在站在这个房子里，小六会想起自己最后一次，也就是昨晚和爸爸最后的一次对话。曾有一段时间，小六渴望爸爸在垃圾场上被那些流浪汉杀死，或者是傍晚回家时走在路上被陌生人用刀或是电子枪杀死，但总是未能如愿。而如今，他已经死了，尸体也从这房子里消失不见了，小六觉得心里突然就会变得空落落的，好像原本填充在那里的一个东西被拔掉了。这并不是伤心，他早已经忘掉了伤心是什么样的，他只是会感到有些失落，仅此而已。

而此刻身在这个屋子里的诺亚也依旧不知道，他和爱丽丝昨晚所遇见的那个被误杀的治安官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是小六的爸爸。他依旧不知道，即使在后来，他依旧对此一无所知。

小六翻着客厅和那些大大小小的抽屉，实则他并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样子的，但他在心里觉得一旦自己找到了，就会立即认出来。房子里最多的就是酒瓶和垃圾；他到爸爸的卧室，把两个柜子全打开，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和几瓶酒，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他又翻脏乱的床，在把杯子拉起来的时候，随着枕头一起掉在地上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并且是一片一片的。小六在以前从未摸过这样的纸，感觉挺好。他还能认得写在封面上的几个字，黑水灯塔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汉”字。

他把书藏在衣服里，离开卧室。

“什么都没有，”他对诺亚说，“难道被藏到其他地方了？”

“你还知道会藏在那里么？”

小六想了想，摇头说：“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如果那些鸟发现我们就不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走。

诺亚拿出枪指着他。

“你这是干什么？”

诺亚只是观察着他。

“你疯了，没找到也不是我的错啊。难道你要把我杀了？你不是说你是不动暴力的那一派吗？”

“我并不打算杀你，如果你能交出那本书！”

“我说了，我没找到！可能被我爸爸藏到其他地方了，我可以再带你去找找。”小六感到藏在胸口的书脊压着自己的胸膛，他觉得诺亚那双聪明的眼睛已经发现了。最后在沉默的僵持下，小六没有办法只能把书拿出来，交给诺亚。

诺亚把书收好，拉开门示意小六离开。

而当他们从房子里出来，就看到西边的天空聚集着成群的蜂鸟。那些流浪汉堵着马路，非常有兴趣地看着这些奇怪的电子鸟。机器警察已经向那个方向移动了。

“是赛娅他们！”小六说。

诺亚飞奔过石堆，从刚才来的路折返。蜂鸟在移动着，而那些机器警察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其中一些已经消失在废墟的昏暗之中了。围观的流浪汉聚集在废墟边，几名治安官警告他们不许再靠近了。诺亚听到枪声在自己的西北方向响起，蓝光乍现。他加快速度，但在满是乱石和枯朽钢铁之间，阻碍太多。小六一直紧跟着他，他感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脏“砰砰”的响着，他从未有过像这样的紧张。

一个机器警察看到诺亚，向他开枪，打在一根石柱上。小六听到石头倒塌的声音，躲到一个机器后面，诺亚就在他前面。他快速地穿过两处低矮的石洞，开枪击中那个机器警察。头顶昏暗阴雨的天空，一只蜂鸟发出“兹兹”的响声。

“快跑！”诺亚说。

在往前跑的时候，小六似乎看到有一个身影消失在自己右手边的荒湖中，那是已经死掉多年的湖泊。他没有时间细看，因为有两个机器警察已经发现他了。他沿着工厂的废旧大机器，一路往前跑。

此刻，赛娅紧紧地抱着爱丽丝，大气不敢出。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偷偷跑到垃圾场而遇见那个受伤大哥哥的下雨天。她害怕，但是并没哭；她能感觉到爱丽丝呼吸的热气打在自己的脖子上，她觉得爱丽丝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她们藏在一个低矮隐蔽的碎石夹缝中，爱丽丝用电子干扰器破坏蜂鸟的扫描。她感到左手臂的伤口在流血，但此刻她们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因为她听到机器警察僵硬的走路声。

诺亚再次击中一个机器警察，他把小六从一棵看着像树的石柱后拉过来。他问他：“你会用电子枪吗？”

“会！”他说，“我看过我爸开枪，但自己没开过！”

诺亚把身上另一把枪拿给他。“就是这蓝色按钮，两次开枪之间必须停顿二十秒。不要握的过紧，放松，否则会伤到手指。中指放到这里！”

机器警察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了。小六感到自己全身都无法控制地颤抖，诺亚对他说：“冷静，让身体放松下来。”

“我正试着放松……”

一道蓝光击中他们躲藏的钢铁板，小六慌忙地往后面开了一枪。

他呵呵地看着诺亚，说：“再让我试一次。”

他们跨过不到二十厘米宽的死河，继续向西边跑。越往里跑，废墟越多，阴暗四起，他们躲在形状怪异的石头和钢铁骨架之后。飞在天上的蜂鸟虽然及时地向那些机器警察传回扫描图，但是他们一直都在跑，位置变化太快太频繁。

诺亚看到前面的蓝光，向那里跑过去。爱丽丝和赛娅被六个机器警察围困，诺亚从外围打掉三个，爱丽丝打掉一个，另外两个机器警察火力全开地对付突然而至的诺亚。小六跑过来的时候正停在一个机器警察的后面，他用两手端稳枪，按下蓝色按钮，一道蓝光击中机器人的后背，兹兹两声后就倒地了。诺亚的枪被机器警察打掉，他一脚踢中他的脑袋，使它踉跄后退，爱丽丝挣扎着开枪打死最后一个机器人。

“六六哥！”赛娅颤抖的声音传过来，她眼泪流了满脸，手上全是血。

那是爱丽丝的血，她从夹缝中出来的时候被一个机器警察击中胸口。鲜红的血流在黑色的石头和钢铁上，显得十分刺眼。诺亚抱起她，紧贴着自己的胸膛，眼睛里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爱丽丝，撑住！撑住！”

赛娅在一旁流着眼泪，把所有的声音都藏在嘴里。

“坚持住，爱丽丝！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坚持住！”诺亚反复地说，就好像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不说，爱丽丝就会忘记一般。

“带赛娅和小六离开这里吧。它们马上就来了！”爱丽丝说，“书找到了吗？”

诺亚把书放到她手里。

“果然。”她满意地笑着，“你和汉都喜欢这本书，但是汉的生日在前，所以我就送给他了。但是……你和汉……”

“不要说话了，我这就带你离开。我们这就走！”诺亚抱起她，移开步子往前走。

“你不能带上我……”血从她的嘴里流出来，“我会拖累你们的。”

“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去的。”

“你不能！”她说，“我们都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死掉，不是吗？我没有辜负汉对我们的信任，所以我能光明正大地去见他了……我比汉幸运，他只有自己一个人！”泪水从她眼角流下来，这突然而来的思念让她感到心比身上的两处伤口还有痛。“而我现在要去见汉了，留你一个人，真对不起！”

小六看到诺亚的泪水默然地沿着脸庞流了下来。

“我能成为一名守时者，是无上的光荣；能和你和汉一起工作，也是无上的光荣。去见教授和其他的守时者兄弟姐妹，我希望自己没有辜负他们！”

我是教授的学生！

我是教授的学生！

赛娅看着爱丽丝轻轻地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她想放声大哭，但是她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因为那些杀死爱丽丝的机器人还在这里。小六把她搂到怀里，感觉到她在颤抖。

诺亚把爱丽丝的身体放进荒湖里，看着她被黑色的水淹没，消失其中。他擦掉眼泪，对小六说：“你能抱着赛娅么？我断后，前面就是禁闭区了！”

小六抱着赛娅跑在前面，他没听说过这片废墟有尽头，也不知道诺亚所说的禁闭区是什么，他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枪声在他的身后响起，黑色的天空里什么也没有。

VII

小六发现，他们越往西边走天空越阴沉灰暗，好似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射着枯死的大地。他从来没走那么远，也从来不知道过去自己每天看到的那些工厂和建筑的废墟只是冰山一角。他渐渐地意识到这里在战争前曾是一座城市，一座大城市，而如今剩下的就只有这些可怖的残垣断壁。但此刻，他感谢这些被战争毁掉的城市。

红眼蜂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从天幕消失了，而那令人不安的机器警察脚步声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小六抱着赛娅，紧跟着走在前面开路的诺亚。气氛凝重，他们都还沉浸在逃跑的紧张和失去爱丽丝的悲伤中。在逃跑途中，他想起原本和爱丽丝与赛娅在一起的山崎和李汉的时候，他们已经穿过一个偌大空旷的工厂了。赛娅告诉他，山崎和李汉在机器警察来之前就跑进废墟中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赛娅已经无声地哭累了，时不时地打着瞌睡。小六知道自己感受不到此刻诺亚的心情，即使在昨天他的爸爸也被人杀害了，但是他知道诺亚对于爱丽丝的感情绝对不会像自己对于爸爸那样。小六怀疑他们会不会是情侣。

诺亚手里的侦测电子器反映，红眼蜂鸟和机器警察都已经放弃追他们了，或许是因为他们走得太深。他知道这片城市废墟之后是军事议会禁止人们靠近和入内的禁止区。第三和第四次世界大战留下的核辐射经过一个多世纪依旧未完全消散，反而成了人类危险的邻居。生活在第六区的人们并不知道，他们生活的地方是这个国家的一道屏障，一旦辐射扩散，他们就是第一批受害者。

对于第一代守时者来说，或许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无论是否是因为军事议会和收割者对他们的大肆围捕追杀，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如今的守时者总部就建立在辐射区的地底下。生活在这个国家三分之二土地上的人们对于太阳早已经失去了渴望，他们其中的很多人都记不得自己最近一次见到太阳是在什么时候。生命里大部分时间都是阴云密布，昏暗无光的，再加上连绵不断的雨，让如今的人们身体散发着一股阴郁之气，一种冷的特质。在一定程度上，核辐射保护了处境艰难的守时者。

诺亚在一处看似大楼的建筑里停了下来。准备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然后做好准备进入禁止区。小六把赛娅放下来，看到诺亚在翻着那沾着血的书。

“这本书里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么？”他问。

“有一份很重要的名单在这里。”

“名单？”

“黑名单。”诺亚说。他知道像小六这样生活在偏远第六区的男孩是不会知道黑名单是什么的。他说：“军事议会下的收割者利用遍布全国的蜂鸟时时刻刻地监视着每一个公民，观察他们每一天的生活，并一一记录在案。收割者中有一个部分是用来分析这些材料的，以此来分别那些公民是危险的，或者属于潜在危险；他们会把这些人的名字列成一张名单，用来给机器警察实施抓捕。每天都会有人突然消失，但家人对此却一无所知。”

小六认真地听着，他想起第六区那些突然消失的人。难道他们也是在午夜里被那些机器警察抓走了？但他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一只蜂鸟啊？

“守时者一直都在关注这份名单，最终通过我们在军事议会内部的人员获得了这份名单。但在把名单送出来的时候，由于有人背叛而导致参与其中的几名守时者遇害，汉就是其中之一。他把名单转化成密码放在这本书里，所以这本书就是那份重要的黑名单！”

“那些被抓的人会怎么样？”

“没有人再知道他们的下落。其中有些人的亲人在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找他们，但始终都无疾而终。”

小六神色黯淡。他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失去亲人，并且坚持不懈去寻找亲人的那些人的感受，就好像曾经那段时间他对于自己从未见过母亲的好奇和思念，渴望见到她。他想到那些为了寻找自己亲人而背井离乡的人们，对他们充满了一种亲切的怜悯之情，悲哀于他们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了。小六被这样的情感温暖地包围着。

“书是讲故事的吗？这本书是讲什么故事的？”小六问。

“你认识字？”

小六说自己曾经上过三年学。

“等回到守时者总部，破译完其中的名单，可以借你看看。”诺亚说，“讲了一个很感人的故事，汉很喜欢！”

(1) 据守时者资料显示，守时者是由一位教授所创立；因此在其后，当有人需要守时者帮助都会说这句话。

(2) 持炬者：古美的守时者组织称为SOL，因其标志为燃烧的火炬而被称作持炬者。

(3) 收割者：军事议会下的秘密部门。

(4) HEL：古美收割者组织。

抵挡太平洋的堤坝

叶端

烦恼的悲伤

一次次如潮水涌来

鱼儿梦见她们的故乡

而我以身体为堤坝

昨天，今天，明天

它要毁灭

1.异动的月亮

你听，水声。

海关署里，两名哨兵站在堤岸上，望着海潮一阵一阵冲打脚面，冷泠泠地打了个寒颤，一齐拿枪指向月亮。天空中，苍白而诡异的脸，漂浮在星海之上。刹那间，一个浪头冲破堤岸，两人稍一蹬脚，就淹没在浪潮之中了。

清晨，堤岸顶部湿漉漉的，仿佛下了隔夜雨。工程师松岛平江照例爬上平台检查水塔，这是每一次圆月涨潮后他必备的工作。咸湿的气息侵入他的衣服和脖颈，他闻得出海浪的癫狂，尽管眼下看起来风平浪静。他坐在水塔顶端俯视这座堤岸，空旷的哨台，暗示着悲剧的发生。这已不是第一次海浪活活将人卷走。他想象着海水如何一点点越过堤岸，像河水决堤般涌向城市，而他就在水塔顶端注视着这一切。这寂静的领地使他感到一种怪异的眩晕，大海和城市就像两座深渊，挤压着也召唤着他。他慢慢地从水塔爬了下来。

就在松岛爬下水塔的过程中，他看见水塔底部的阴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亮。他起先以为是海水带进来的沙粒，但是当他手握着旋梯转一个弯后，他发现那是一个女人的脚踝，紧接着他看见了她赤裸的臀部。他下意识屏气凝神，左右望了一会儿，快步跳到她面前。女人蜷缩的身体仿佛是种自我保护，然而她的赤裸又太过自然，看不到一点被剥去衣物的抵抗。他试探着伸出手，拨开她依靠在粗糙砖面的脸颊。

清晨在堤岸上发现裸女，无论从常识还是理智来看，都应该立刻通知长官或医生。但是松岛甚至都没有确认女子是否还有呼吸，就顺着胳膊把她整个儿搂起来。到这时他才发觉女子出奇的高大，他只能用外套裹住她的脚，一路将她拖到楼梯口。他打开闸门，先把她放下去，然后喘了口气，抱起她胡乱地狂奔起来。要是碰见同事就完蛋。幸而他的宿舍就在堤坝高层，女人的形体在他臂弯交叠，仿佛感受他的呼吸般温热起来。

她身上凝结着晶莹的盐粒，刺身一般的鲜嫩味觉。然而就松岛触摸到的，一些部位却像粗麻般紧实，充满肌肉的力量感。如果忽略生物学的性征，与其说是一个女人，不如说是一个有着女性气息的男人。这更加无法解释他不可理喻的冲动。现在把她丢出去还来得及，松岛一边做着思想斗争，一边隐秘地锁上房门。

为了安全考虑，堤岸里住着常备军官、技术人员和后勤工人。然而由于空间的限制，所谓宿舍不过是一些低矮狭长的暗室，他们戏称之为“洞穴”，仿佛原始人般，在堤岸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松岛给女人喂了些水，圈养似的执著地将她留在这狭小的室内。当天夜里女子就醒转过来，松岛在床下新铺的被褥里望见她疑惑地四下摸索，趁她还虚弱，松岛从工具箱里找到绳子，把女子的两只脚捆在一起。他原本想把她的嘴巴塞住，但是女子在黑夜里茫然地望着他，似乎没有大声呼救的意思。松岛怀着微妙的罪恶感煮了点吃食，女子毫不挑拣地吃掉。替她漱口以后，松岛给她喂了一颗安眠药，女子很快又睡着。

第二天工作的时候，松岛一直想着女子的事。下午被上司格兰特叫到办公室，松岛心惊肉跳，以为露出破绽，格兰特却十分器重地说起水塔改建的工程。原来在早间的内部紧急会议上，已经通过加高堤坝的决议。格兰特希望趁这个机会，在堤岸顶部建造一座空中花园似的观景平台，新的水塔也会成为景观之一。这模糊了此前人们对于堤岸安全性的质疑，比起高度的增加，让普通民众登上戒备森严的堤岸，显然是更受称道的政绩。为了保持堤岸内部的机密性，格兰特计划在靠近城市的一侧架设几台观光电梯，直通顶部的观景平台。松岛猛然意识到，在没有外部工具的辅助下，女子没有任何理由通过重重关卡抵达堤岸顶端。她唯一的机会只有月圆之夜的潮汐，她从海里来。

女子不会说话，不听人言。她身上的气息与常人迥然不同，似乎也不知道被一个陌生人绑在卧房是何等诡异和危险之事。松岛痴迷地追随她的一举一动，她并不反感他的拥抱，只是对他这样执着地想要触摸她感到不解。松岛一味放任下去，到了情不自禁一边渴求抚摸一边向她表白感情的地步，然而女子只是困惑地“咕隆”两声。

异类。他是在向异类求爱。但是爱上异类的他到底算不算异类呢。到了清晨他不得不离开她，走在冰冷的走廊上的时候，松岛感到一阵空虚。自从改建堤岸的消息正式发布，无论到哪个部门，同事们都在热切地讨论，互相打探内情。堤岸从建造伊始一直都被刻意地边缘化，此次改建受到媒体和公众热烈关注，是否预示着某种政策的偏斜？据说除了旅游设施，还会跟进一整套的基础建设和开发项目。松岛想躲避这些讨论，然而一点办法也没有。钱，房子，职位，名声，这些苦苦追求的东西，偏偏伴随忽如其来的机遇一下子改变，甚至有知道他在堤岸工作的老同学向他推荐起相亲的人选。苦笑着放下电话，松岛把自制的糕点端到女子面前，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使用发酵粉，面团一膨胀，捏好的样子就散了，显得十分狼狈。女子毫不嫌弃地全部吃掉，他几乎怀疑她没有味觉。在他盯着她看的时候，她又躺倒在床上，不管吃吃睡睡，一点基本的礼节也没有。松岛却感到轻松，就像对待宠物那样，无论看到她做什么，都会不由自主地溺爱着微笑。比起相互理解的人类，或许这种靠喂食就能彼此依存的状态，更值得信赖罢。

抱着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松岛侵犯了女子。到最后把绑在女子脚上的绳子弄散了也不知道，中午醒来的时候只能以发热为由补请了半天病假。女子的一只脚搭在他的胸口，不知道是不是中途起来过一次，前后颠倒了个方向。如果她能求救的话，恐怕他已经被抓起来了吧。从前在报纸上见到犯罪新闻时，他还讶异什么人竟会做这样毫无理智的事情。现在他相信，比起自身的欲望，规范啊，律令啊，都像是德育课作文才有的东西，轻易就被击破了。

松岛平江沉溺在这温情的梦景里，仿佛被岩石包裹的大海。在那里富足的欲望汹涌着，在岩浆暗流的地方，板块缓慢漂移，海平面升起陷落。对大海来说，堤岸有什么意义？这无法变换的界限，犹如倒插在湍流中的界碑，松岛在月光下凝视着久远的碑文，冷冽的风使他短暂醒觉。他倚靠在这濡湿的领地，位于高高的水塔。大海的归于大海，土地的归于土地。

女子消失了。就在松岛发梦的夜里，又一次月圆涨潮之时。

松岛等待被警官传讯的时刻，无法安心工作。但是这一时刻迟迟没有到来。上司格兰特好几天都不见踪影，他隐隐听说，上头似乎有什么重大发现。过了好长时间，他终于有机会在堤岸深处的军部实验室见到格兰特，研究员们正在建造一个集监控、养殖、海水循环、电化学刺激为一体的新器械，他只瞥了一眼，就被格兰特带出来。

“听说您正在挑拣技术人员到军部参与项目，希望您能把机会给我。”松岛直截了当地说。

格兰特显得十分惊讶，通过升降梯返回行政部的过程中，松岛一直紧跟着他。

“这可不像你。”格兰特以激赏的措辞推脱道，“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因为喜欢大海到堤岸工作的人。我观察过你，除了必要的应酬，几乎不和任何团体来往。这也是我信任你、对你有期待的原因。”

“我明白。正是因为我喜欢大海，才绝对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但这次的任务绝不是头脑发热就能完成的。何况你不做生物研究，再怎么努力也进入不了实验核心领域。”

“但我知道怎样做出模拟环境最相像的器械。”松岛肯定地说。

格兰特凝视着松岛，这个一贯低调的老好人似乎已经忘却他应有的立场。由于实验室是军部严格监控的最高机密，松岛没有理由预先得到风声。他脸上少有的狂热的神情，使格兰特感到不安。作为堤岸的行政长官，选派人手到军部，是不想让军部独享实验的果实。但是松岛能否为自己所用呢？格兰特有些怀疑，又为他孤注一掷的勇气震动。

“记住。任何欺骗都会毁了你。”格兰特警告道。

松岛知道，他最近有些过于亢奋了。至少他过了格兰特这一关，夹起尾巴，也不难骗过军部。看到军部制造的“大水缸”之后，他重新设计出一个环形培养皿。这一下，再没人质疑他了。这个“培养皿”由两面巨大的圆环状玻璃墙构成，里面一个圆环只能由接近圆心的内侧朝外侧看，外面一个圆环只能从圆周外往里面看，圆环中间区域注入海水，由中心辐射，十二等分，用和堤岸相同的实心材料区隔。这个构想，来自于前堤岸时期，哲学家边沁与福柯的“圆形监狱”。研究员只要站在圆心或圆外，就可以轻易掌握位于环形区域的实验对象。他们在每个“格子”里，放置不同的实验器材，如果器材放射的刺激超过实验对象承受范围，实验对象就会拼命跳过区隔墙，逃往第二个格子，又会在第二次实验后，跳到第三个格子，不断循环。

“嘿，松岛，把你扔进去怎样？”一同工作的中村开起玩笑。

松岛一边测试仪器的稳定性，一边装模作样地说：“我可没有弹跳的本事，大概在第一个格子就被电死了。真奇怪。这次抓了条大鱼吧，这样兴师动众。”

“据说是比鱼类更厉害的东西。你知道美人鱼吗？”

“当然。我还知道吸血鬼呢。”松岛嬉笑道。

“那种东西说不定真的存在。之前不是死了几个人吗？他们在水下布置了几张渔网，原本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尸体，没想到前次涨潮的时候，捕捞到了一个能在海里游泳的女人，就像传说中的美人鱼一样。”中村低下声音，凑近来窃笑道，“你说他们像人一样交配呢，还是像鱼一样交配。千古难题。不知道尾巴长什么样……”

原来是这样。松岛一直以为女子是在堤岸里被抓走的，没想到她已经逃到海里，差一点就永远消失了。他的心在苦涩中又如释重负，在这件事中，无论他是否将她关起来都没有意义。她是被大海冲到堤岸上，又被大海捉入渔网里，她是注定要被研究被观赏的。

海水经抽水泵流入容器，在室内轰隆隆地响。当工作人员将束缚在水箱里的女子倒入第一个格子时，松岛并不感到意外。女子朝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松岛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自己。然后女子就沉下去，一直沉到水底。隔着单向玻璃，他知道她怎么也看不见他了，但他还是感到心惊，仿佛那个眼神一直追随着他，失落，困惑，又恐慌。

“哎呀，竟然没有尾巴。”中村失望地咕哝道。

女子在水底躺了许久，松岛感到呼吸急促，仿佛她已是死的，但是旁人都兴奋地鼓起掌来。玻璃顶盖封锁后，实验正式启动。他看见她由沉睡而不安地蜷缩，以至猛然惊醒、四下浮游，接着，她拼命地拍打玻璃墙，像想要跳出渔网的鱼虾一样狠命挣扎，那声音使得最凶猛的人也心头一憷。松岛没有被吓倒。看哪，逃离他以后，她只能待在这狭小的牢室里。他比从前更深刻地占有她了。

终于，女子撞在区隔墙上，发现区隔墙离玻璃顶有一段空气流动的迹象。她踮起脚尖，举起手臂，像芭蕾舞者一样来回踱步，试探墙壁的高度，然后蹲下身，猛然一跃。他这才发觉，她瘦白的脚掌、纤细的脚踝，能迸射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她的头部当先越过墙壁，双手推了一把墙沿，臀部也越了过去，接着双脚用力一蹬。她几乎游过第二个格子，到了第三个格子边缘，然而舒适的坏境让她很快放松，试探几回，便又沉入水底。

在海里她也是如此休憩的吗？为了避免注意，松岛走到背离人群的角落。研究员们紧接着启动第二个格子里的仪器，他看见她再一次失去家园，仓皇出逃。这一回，她多跳了几格。她以为游得越远，越能够逃离痛苦。然而她就像钟表盘上的指针，徒劳地旋转着，却不知身在何处。

漫长的试验，一日接着一日，人们变换各种花样，她对这些花样的忍耐力也越来越强。他没有一刻不在凝望着她，他望着她，他以为她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玩弄多了，就能从这无聊的趣味中抽离。然而她是那么美好，痛苦的呻吟也是美的。稍纵即逝的快感慢慢被疲乏淹没，隔着那道无法对视的玻璃墙，到后来，仍是悲哀占了上风。

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堤岸的时候，海边是一片银色的沙滩，人们可以自由出海、晒太阳、潜泳，湛蓝的大海向着碧蓝的天空，在视野的尽头涌流。然而随着南北极冰川融化，海平面越来越高，渐渐的，沙滩被淹没，港口被淹没，出海口的大片平原被淹没。人们不得不退居内地，用连绵的山峦来阻隔海水，同时在山谷修建堤坝，防止海水通过内河倒流向大陆。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科学家们经过几代人的实验，终于研制出一种高强度高稳定性的建筑材料。堤岸延绵在整个海岸，有如神迹，被誉为“海上长城”。然而堤岸落成数年后，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作用，每逢月圆，汹涌的潮汐便不断击打堤岸，它一次次越过堤岸，仿佛要进攻城市。原先住在开阔港口的人们，现在就像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瓮中，只需要一个浪头，海水倒灌，尽成鱼鳖，陆地变成一艘大船，随时感受海浪的颠簸。为了保护民众，堤岸越建越高，渐渐像一座高山，阻挡着大海。由于人们往往“谈海色变”，再加上堤岸的刻意隔离，关于海洋的传说虽在流传，却再没有人把远方视为自由的彼岸。

松岛平江以为，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大海。他撬开放置仪器的暗门，动用激光割开玻璃。女子还是不说话，松岛用衣服蒙住她的脸，把她带到堤岸顶层。这是在午夜，海浪很高，他几乎要随之而去。苍白而明亮的月光下，女子站在堤岸边缘，肌肤散发着一种丰盈的细光。她感到钳制住她的气息慢慢远离，伸出手来，想要解开蒙住眼睛的黑色外套。松岛忽然想起一个久远的笑话——如果你被丢在荒岛上，你愿意陪伴你的是一条上半身是人的鱼，还是上半身是鱼的人？外套掉在地上的一刹那，松岛狠狠地推了女子一大把，女子来不及转头，就扑向浪涛起伏的大海，像一条柔韧的银鱼，逆着湍流穿梭，转瞬就失去踪影。

报警响得比松岛预料迟些。监视器的红灯一闪一闪地瞪着他，如同马上要迸射出上膛的枪子。军人们从各个通道涌入平台，他举起双手，没有为自己辩解。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他知道，第二天，当阳光蒸发残留海水中的水分，堤岸将变成一道银白色的龙脊，在面朝大海的方向，熠熠生辉。

他是这伟大事业的背叛者。

他不配为人。

簇新的军服和军靴一列列仿佛望不到尽头，闪亮的徽章随着坚硬的脚步轻轻跃动，直到挤进鼹鼠一般的地道，才被拦截在守卫严密的闸道外。另一队人马接替了押送任务，这些人甚至没穿制服，但没有人敢试探他们的格斗水准。他们连换了三部升降梯，下落速度蛮横如失重，松岛感到一股近乎窒息的挤压感，仿佛整个空间都随着升降梯的下落而扭曲。

他们落入在堤岸最底层大海深处的洞穴，幽深，阴冷，空旷。在空间的端点有一盏灯，灯下面是一张圆桌，很朴素，连木纹都清晰可见。一把铁椅斜靠在两道墙壁构成的直角处，松岛被带到椅子面前，坐下，然后四副镣铐分别将他的手脚固定在扶手和椅腿。灯光直射着他的脸孔，远处无尽的黑暗，反衬出审讯室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明亮。

“你是谁？”一个高大的面孔向他走来，声音苍老。“是谁派来的？”

松岛平生最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惊动堤岸最高阶军官魏风肃。这位老人，犹如传说一般，半个世纪以来，牢牢掌控着堤岸。人们称其为堤岸的守门人，面向滔滔大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松岛平江。19岁考入国防大学机械工程系，23岁进入海洋技术系研修，27岁经格兰特推荐到堤岸工作，至今已有四年，成绩平平。”然后，他的履历被平铺直叙地道出。“你是环保主义者？”

“我不是。”

“你是物种平等主义者？”

“我不是。”

“你是反人类社团成员？”

“我不是。”

“那你是为了他们而来啰。”

“谁。”

“两栖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听到了些声音，就不由自主打开了闸门。”

低沉的声音哼笑道：“他们可没有鱼尾。恐怕也不会唱歌。”

“我不明白。”

“你我都明白，不是什么人鱼的传说，那是真实存在的物种。人到大海里就死了。但是我毫不怀疑他们会伪装得好好的生活在我们中间，如果我们不能真正把他们和我们区分开来。这么多年我像个看门人一样，难道就是惧怕那么几滩盐水？我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当我第一次看到他们袒露着胸膛站在浪涛顶端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东西。这些贪婪的嗜血的家伙。这么多年，吞了我们多少次诱饵，换了多少次岗哨，才给我们逮到一只活的。他们许诺了你什么？只要你承认。只要你承认，我立刻释放你。或者，你更愿意在这里呆上一辈子。”

“我没什么可承认的。”短暂的沉默后，松岛平江说。

魏风肃没有说谎。

日子很快长到他可以用掰断的指甲磨掉乱蓬蓬的胡子。在偶然的送饭时间，他不得不一再重复：“是的。我没什么可承认。”那盏灯一直孤零零地悬挂在那个角落，现在他离它很远了，他身边关着一些同样犯了错的人，但他却无法听到那些近在咫尺的声音。

人在夜晚不就是这样吗？虽然有光，却什么也看不见。虽然到处是人，却什么也听不见。在无法预估的危险里，只有月亮和水流，吸引着人们走出洞穴。然而，就像作为一个正人君子你永远都不会承认你的欲望，他躺在堤岸最深处的监牢里，梦见一整片柔软的湿润，像秋雨一般，浸没了精心雕琢的空中花园，浸没了儿童嬉笑的主题游乐场，浸没了法庭和寺院，而它永远无法流向这座空心的巨塔。就像是嫌疑犯最后的眼泪。如果承认了这一切，他就会毁灭。

2.蓝色浪潮

浅蓝色标识的轻轨，从城市腹地笔直通往最东岸。几年前这里还远离尘嚣，现在几乎成了最新潮最恢宏的一派。比起夸耀内部装饰的商业建筑，人们厌倦了花里胡哨的玻璃外墙，反而欣赏起建材本身的雄浑质感。高科技拟态的砖石，轻易建造起教堂般的厚重，因此如果忽略便捷的公共设施，这里倒像是一座新挖掘的古城。而且就像考古的地层演进一般，随着人口的繁盛，房屋上面又盖了房屋，城池上面又建了城池，如果没有三维地图，再精通立体几何的人也会轻易在里边迷路。这种盘根错杂的立体结构，改变了几千年来人类牢不可破的城市形态，而这首先得归功于堤岸对传统力学的巨大挑战——当人们强大到足以抵御大海，便没有什么是不可建成的了。

这般庞大的建筑群，正需要更多的工蚁为其劳作。清晨疲乏的列车中，有一个戴着墨镜的瘦削男人，他脚下放着一只半米长的工具箱，随着列车前进的节奏，褡裢清脆作响。这一段长路在等频率的噪音中有一种稳固的静默，人们像批量生产的螺丝钉般横七竖八躺在传送带上，只有打开闸门的时候，才从梦游中稍微醒觉。快到站点，他从口袋里翻出工牌戴上。松岛平江。塑封快要折了，名字和照片，都有种油墨不足的狼狈相。“您好，我是开发区修理服务站的松岛，抱歉让您久等了。”

七年多的牢狱生活不仅改变了他的视力状况。就在他浑浑噩噩以为将在黑暗中度过一生时，他被释放了，同时也意味着，他被踢出了堤岸，必须开始自己生活。39岁加上一笔渎职罪记录在案，除了打打零工，再难找到像样的出路。尽管时间尚早，因为痢疾，他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钟头。身体的不适使他完全提不起精神。更可怕的是，雇主告诉他，由于备用发电机失效，他得爬26层的楼梯检修电路。他多希望能从隔壁楼的花园阳台翻过去，如果不因非法通行交罚单的话。

这栋楼一共有43层，他从17楼的入口进去，沿着安全通道往上爬。走到一半的时候，他遇到一群男女。他们都身着礼服，妆容隆重，尤其是女人都穿着尖头细跟的高跟鞋，因而走得格外缓慢。松岛跟在他们后面，听到他们正在谈论一场艺术品展览。

“说实话我不太在乎这些小团体在搞什么。尤其是一些以环保啊自然啊为主题的酒会，除了摆设几个三四流的仿制品，就剩下讨好生意人的夸夸其谈。”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紧身短裙的女子说，“之前接到过几次邀请，我都推辞了，要不是兰波极力推荐，这回我也不想来。谁知道还得自己走上去，真倒霉，他们一点都不值得我费这么大劲。”

“说来也怪。凡是稍有点名气的人，几乎都收到过他们的邀请。”另一个女子说，“但是和这种急于成名的态度相反，他们似乎并不想讨好去了的人，也完全不考虑如何把作品卖出去。就连身为艺术收藏品鉴会主席的兰波主动提议说帮他们写评论文章，都被婉拒了。要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就是对自己的作品太有自信，想待价而沽。”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只是想试探一下咱们呢。”

这群人说着说着，走进了41楼的楼道。松岛跟着望了一眼，只见电梯旁边贴着一张海报：黑色的底，当中一个凹凸不平的微亮球体，一行蓝白色的字写道——月之阴面。不远处开着一扇门，松岛望着男男女女走进去，那扇门又关上，光也被隔住，他慢慢地退回安全通道。

月之阴面。尽管无法用肉眼看到，但早已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话题。天文探测器拍摄的照片，在每一个新闻网站都能查到，可惜除了它把脸背对着地球，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研究价值。

楼梯现在变得十分安静。松岛重新戴上墨镜，在黑暗中，一切事物的边缘变得更加清晰。电路没有大故障，有几个接口松了，没多久就修好。当他乘着电梯往下降时，电梯很快停住，打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这对男女身材都很高大，尤其女人一头金发，容光焕发，不亚于当红的明星模特。只是他们看起来并不亲密，进电梯后便一前一后站着。空气顿时变得拥挤滞重，松岛低着头，忽然闻到一股奇特的湿咸的味道。这种味道很淡，尤其在刻意的香水掩盖下，若不是在这狭小空间，几乎不会被发觉。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当他仔细打量这对男女，立刻意识到他们戴了假发和瞳孔变色隐形眼镜。电梯1楼的出口在地下街，他尾随他们走了一段，发现不管到怎样人流拥挤的地方，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女人始终与他们同路。

当这对男女走进一家餐厅，松岛立刻挤上前。

“有人在监视你。”

“有人在监视你。”

金发女人和松岛同时说出这句话，男人推着她快步走开。松岛定在原地，隔着一扇玻璃门，穿黑色皮夹克的女人弯腰假装去捡东西，一面从底下斜睨着他。她的皮夹克底下，微微露出礼服蓬松的裙角。

松岛努力让自己不要在意这件事，然而一个月后，他收到一封请柬，邀请他参加一个名为“自深深处的海洋”的艺术展览会。地址就在那幢楼，41层。他不知道是那对男女，抑或是那个监视他们的人寄给他的。

几天后，松岛收到一封同样的请柬。

这是一个陷阱。从他追上那对男女说话的一刻，从他被派去检修刻意损坏的电路的一刻，甚至从他被放出监狱时，这个陷阱就开始了。月亮。海洋。高大的身型。特殊的气息。人鱼。这是一场人鱼派对。

展览持续三天，松岛选在第二天的下午两点到场。出乎意料地，狭小的一扇门进去后，里面竟打通了四五个大厅，明亮的灯光下，挤满了接到邀请的男男女女。第一个房间，首先是一面两米高的玻璃墙，里面镶嵌着各式各样的贝壳，贝壳上装饰着色泽鲜艳的彩绘。另一侧用栏杆围着，浅浅的水池里，放置着纹路各异的石头和砂砾，不知名的墨绿色植物，湿漉漉地沿墙壁向上攀爬。顺着玻璃墙进入第二个房间，里面有许多石雕和木雕，它们仿佛只是从海底拍摄的一个静止瞬间，珊瑚和鱼群栩栩如生，水纹如在流动。第三个房间悬挂着许多浮雕和绘画，它们比前一个展厅抽象些，却更具有深意。它毫不吝惜地揭示出海洋深处的杀戮和斗争，以及混浊昏沉的静默。

松岛走进第四个房间，这个房间窄而狭长，左右是两列半人高的木质展台，立着一个个神态各异的人偶，或陶瓷，或根雕，或蜡像，还有未完成的石膏，用玻璃罩着。一开始，人偶还是坐在岩石上钓鱼的人、躺在水里仰泳的人、被水蛇缠住而挣扎的人，慢慢地，出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生物形象，它们和人一起生活，而且仿佛是具有智慧与思想的，越往深处走，和海洋的关系就越密切。而在另一侧的展台，人偶衍生出不同的形态。有的被一只硕大的鹦鹉抱着，有的裙裾上盘旋一条巨鳗，有的长着长长的兔耳朵。到后来，一只倒放的人偶长发着地，躺在游泳池似的蓝色背板上，眼望着吊顶，脚踩着一棵不知用什么材料仿造的珊瑚，好像在发呆。

他望着这些人偶，像一种巫术，就像女娲造人般玄妙。一个人从对面走向他，他瞥见她金色的长发，不觉说道：“这是真的吗？”

“你以为什么是真的？”女人反问道。

他们说话的短短几秒，几个人涌进了房间，只是由于房间狭长，隔着他们仍有几米。女人领着松岛进入展柜尽头的一扇小门，这是个通道，两侧又有许多小门。女人带着他进入其中一扇，却从小房间的窗户跳了出去。松岛大吃一惊想要去拉，却发现外面是一个晒台。他们从晒台跳入隔壁大楼的顶楼，无土栽培的鲜花盛情绽放。在腻人的香气中，女人走进主楼，有节奏地敲了敲当中一扇房门。房门很快打开，是那个和她一起乘坐电梯的男人，里面放着音乐，似乎正在举办宴会。

“他是我哥哥，越狄。”女人介绍道。

“你是谁？”

“我是歧姜。”女人说。

屋内大概有十三四个。松岛仿佛来到巨人国，压抑着内心的震动，强作镇定地穿过他们。不知是谁按下停止，音乐忽然结束，他们围绕着房间坐下。

越狄站在他们中间，说道：“亿万年前，人类从海洋来到陆地，逐渐进化出四肢和肺部。一些部族享受到直立行走的便利，便要放弃海洋，向大陆深处进发。另一些部族则不愿远离古老的家乡，便维持了两栖的生活习惯，在海洋和海岛上轮流生息。本来，这两种生活方式都各行其道、互不相干。然而近年来，陆地的人类无止境地消耗资源、排放热量，导致南北极冰川大面积融化，海平面急遽上升。我们不愿意干涉陆地内政的结果是，97%以上的海岛已被淹没。

“他们建造了堤坝，以为这样就可以拱卫他们的领土。但没有了海岛、又难以进入陆地，原本我们可以在岸上度过平稳的交配期，怀孕、生产、哺乳，直至幼小的骨骼有足够的力量生长，现在我们只能躲在海底。海底的巨大压强损坏了我们脆弱的胚胎和母体，胎儿无法发育到正常大小，子宫感染疾病，痉挛，流产。我们多年来几乎是零生育，恶劣的环境又使得死亡率剧增，毕竟我们不能像鱼一样随意繁殖。由于那些陆地的人的骄傲自大，我们就快要灭亡。我们必须冲破堤坝，捍卫我们生存的权力。”

所有人都露出深以为然的严肃表情，仿佛马上就要动议拆毁堤坝。松岛想起那些夜梦中低沉而激越的浪涛声，仿佛那是他们愤怒的呼号。

杀。杀。杀。

这时，歧姜忽然走到越狄身边，取代了他说话的权力。松岛可以看到越狄紧绷的脸颊，带着愤怒的余威，但他按捺住了。

“兄长说得对极了。但是拆毁堤坝并不比承受我们失去故岛的痛苦容易，因为对他们来说，堤坝后面，也是他们的家乡。我们不能以暴制暴。”歧姜说，“我感谢到场的诸位，以及将才华贡献给艺展的同伴们。几年来，我们试图通过艺术的方式，将我们的意念转化为可感的图示，潜移默化地传达给那些最具美学标准、最富创造力，乃至最倾向自由主义、唯美主义、物种平等主义的社群。作为一个艺术团体，我们是虚构的，我们不声张，因此更加神秘。他们对我们只有好奇而无戒心，在接纳真实的我们之前，首先接纳了我们的思想。艺术的共情使我们成为同盟，当我们揭下假面之时，这些社群自然而然成为我们的保护者和传道者。人们会意识到我们不仅是一个新的物种，而且是一种友好的、可沟通的新的文化。

“当然，敌意永远存在。军方一直紧咬着我们不放，比起文化，他们更关心我们的身体构造，以及力量来源。”歧姜说到这里，将目光转向松岛，“我们需要一个代言人。至少在赚取舆论支持以前，我们需要一个人替我们与那些堤岸里的家伙沟通。这也是今天集会的最大目的。如你们所见，我已经把他带到你们面前。”

我？松岛脱口而出：“为什么？”

歧姜凝视着他，在她眼中，他又一次被带到那座巨大的堤岸面前。他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了。她会是她吗？他无法辨认。但那个可能性使他雀跃而恐慌。

一辆黑色的警车停在地下街出口，松岛走出大门，便不由分说地被押解上车。他们沿着复杂的弯道驶上街面，警车的两个车门张开，向外伸长，形成两道楔形机翼。穿皮夹克的女人操控着方向，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松岛认得，那是格兰特的副官。松岛松了口气，被格兰特抓住，总比魏风肃好得多。

警车越过城市高楼，一路向东岸飞去。松岛独自坐在后座，左右皆空，仿佛骑在天鹅背上。然而他的手脚皆被牢牢铐在座椅当中，呼吸机喷射出稀薄的氧气，带着轻微的麻醉感。松岛醒来时，他已经坐在格兰特的办公室里，他的老上司正微笑着注视着他。

松岛动了动身体。没有镣铐。格兰特就坐在几公分外，似乎不是抓他过来，而是要和他促膝谈心。

“我这辈子见过两次两栖人，这已经算了不起了。但是魏风肃见过三次。”格兰特说，“第一次是他年轻时，他是个哨兵，在堤岸上头站岗。一天夜里，海浪毫无预警地席卷而来，多亏他水性好逃过一劫，其余哨兵全部遇难。据他说，当时有好多个男男女女从海洋另一端跳上堤坝。没有别的目击者替他证明，军医认定他精神受了刺激，产生幻觉。

“第二次他已经是巡防营营长，他驾着巡逻舰在周边海域巡航，突然逮到一艘渔船，上面仅有一个女子。那时堤坝还没这么高，偶尔有渔民冒险越过堤坝。原本应该把女子移交警方，他却将女子扣押起来，进行单独审讯。谁知女子怀了身孕，胎儿从下体滑落，化成软软的一滩，女子也莫名死掉了。事关人命，上头开始追究魏风肃的责任。他坚持对女子进行解剖，尽管尸体很快就腐烂，但仅存的细胞信息表明，女子和一般人类的DNA重合率仅有87%，还不如人和猩猩。这个时候，海洋里有异族的消息才在堤坝高层流传开来。不久，不幸的事情发生了。魏风肃的妻子和8岁的儿子在闹市被杀，他妻子被刺伤13下，儿子更惨，凶器是——鲸鱼鱼骨磨成的尖刀。

“讽刺的是，为了弥补家人惨遭横祸的痛苦，他被授予了军功章，并连升两级。魏风肃得势后，便把对抗两栖人当作国防的重点，不难想象，当他再一次抓到活的两栖人时，是多么的大喜过望。可是很快他就失去了这唯一的标的。松岛。因为你放走了她。

“你被魏风肃关起来，判了终身监禁。我没办法替你说话，何况你是我推荐进实验室的，我也难辞其咎。妙的是就在去年，我又发现了两栖人的足迹，他们组成了一个神秘的组织，在小范围宣传海洋文化的优越性。只是他们都拥有完整的人类身份，我没有理由审查拘捕他们，也无法公开他们的异族血统。我需要一个人作为中介，获得他们的信任，取得他们的DNA。因此我说服魏风肃把你放了出来，如果他们曾经和你达成私下交易，一定会找到你，果不其然。”

松岛深吸口气，说：“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两栖人真的能控制海水，他们大可以大举攻击人类。而我们至今维持着以堤岸为界的和平，或许他们根本不想与人类为敌。”

格兰特哈哈大笑：“小子。你以为世界是甜蜜的苹果派吗。”

“敌意从何而来？我记得几个世纪以前，人类还积极地寻找外星文明，盼望与其它的智慧生命交流。从什么时候起，变得闭关锁国故步自封？是的，我们的堤岸很伟大，就像一道海上长城，牢牢拱卫着我们。您别忘了，我们也曾有过陆上长城，它也曾保卫了我们，但最终是什么后果？我们也曾严守过海禁，但先进的技术终究会以武力打破短暂的安稳。不是对方要与我们为敌，而是我们迫使他们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松岛有些激动地站起来，他注视着空洞、苍白的办公室，塑料架子和铁门，格兰特身上严谨而乏味的西装，精心设计，却毫无精神：“这就是我们的世界。自以为是的，坚固地腐化着的世界。陆地上的矿产已经快要消耗殆尽，我们只能试验那些高风险的能源，在刀尖上起舞，不知道核废料什么时候会反噬我们。但是我们对大海了解多少？我们拉着海洋生物和我们一起承受地球毁灭的危险，却不愿意真正珍惜大自然的馈赠？我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想开发太空，为什么不与熟悉水性的两栖人合作，他们才是我们同根相生的伙伴啊。”

“什么说服了你？我猜，他们一定向你展示他们比人类更古老或更高级。这不新奇，但你会觉得你和蟾蜍是同类吗？他们或许形貌与人类相似，或许还能学习人类的语言和习俗，这和拟态没什么两样。我们的确可以打开堤岸接纳他们，然而一旦事情失去控制，你不能战胜一个你辨认不出的敌人。你能想象有一天他们会同化我们，甚至统治我们吗？”

格兰特让副官送松岛离开。隔了几天，松岛第二次到来时，拎了一个手提箱，打开来，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珍珠、珊瑚、矿石……还有一个信封，上面写：堤岸新区江渚路95号41楼B馆，我们有您所希望的一切。格兰特漫不经心地拆开信封，抽出一沓文件，看着看着，慢慢站起身来。

两个月后，两栖人通过堤岸官方媒体正式宣布了这一族群的存在。位于堤岸新区的艺术馆开放名为“亚特兰蒂斯”的海洋生活展，第一天，人流便达到数万，不得不预约限票。同时，主题网站也提供了更多两栖人的生活线索，两栖人成为唯一的新闻热点，唯一的社交话题。报纸上刊印着两栖人的最新宣言：

我们是BLUE。

自由。溃烂。渴望。

我们是你们的族人、朋友、邻居。

我们是共同体。完整的，真正的蓝色。

3.抵挡太平洋的堤坝

被称为“蓝色浪潮”的艺术风潮，同时也成为人类外交史上第一次重大事件的代称。宣言持续发酵一个月后，9月13日，人类和两栖人在堤岸签署正式协议，确认双方主权，建立和平友好关系。格兰特代表人类签字，歧姜代表两栖人签字，随后出席了位于观景平台的媒体发布会。松岛平江从电视直播里看到整个过程，报道主要针对协议以下几点：

甲方：

第1条 人类不得向大海排放未经处理的污染物。同时，控制温室气体排放，避免冰川融化、海平面继续上升。

第3条 人类必须逐年减少有塌陷和泄露危险的海矿开采，此外的海矿选择，需经过两栖人勘探，合作开发。

第14条 每月两次开启堤岸闸门，不得妨碍或监视两栖人在陆地正常行动。

乙方：

第5条 两栖人必须按照固定频率起落海潮，使海潮最高点控制在堤坝警戒线以下、发电机组以上。

第7条 两栖人越过堤坝后必须遵守地面法规，不得有任何危害当地居民的行为，并需在堤岸登记身份。

第22条 两栖人不得阻碍人类在海上航行、潜水、军事演习等一切正常活动。两栖人需尊重各国对领海的划分。

第29条 两栖人不得干涉人类内政。

解说员激昂论辩着此次协议的深意，松岛调低电视音量。无论怎么看，人类都是获益方。早在堤岸建立时，就考虑到水能发电，在堤坝外侧安装了水轮机，连结到发电机组。然而由于海水涨落缺乏规律，有时发电太多，白白浪费了，更多时候则是发电不足，仅能作为堤岸内部供电。两栖人如能有规律地起落海潮，就意味着，堤岸将成为一座巨型的发电站，稳定高效地提供源源不断的清洁能源。这对长久陷入能源危机的人类来说，实在是有百利无一害。可是，这件事如能确实，又证明了一项可怕的猜测——比起以全部力量仅能抵御海浪的人类，两栖人到底拥有何种能量，能像造物主般操控自然？

此前，魏风肃大为震怒，公开表示坚决反对此次协议。他认为人们都被新奇的事物冲昏了头脑。如果两栖人真的有控制海潮的能力，让他们自由进出堤坝，将带来无法估量的危险。然而无论他怎么抗议，这个协议对双方的好处都是显而易见的，人们也不再恐惧海潮，越来越多的人搬到这个城镇。而魏风肃也被指认维护官方固化权威，老而昏聩，声望大减。

松岛看见电视屏幕里，格兰特正在主席台发表演说，题目是——和平的族群间不应有柏林墙。他是个英裔，幽默，善谈，又不让人觉得有任何有失庄重之处。此次合作，由格兰特一力促成，故而他也被提拔成堤岸最高行政长官，同时兼任外交事务总长。这项任命赋予了格兰特与魏风肃同等甚至更高的权力。从魏风肃的缺席可以窥见，一向以军队国防为主心骨的堤岸，将全面转向商业和外交，“堤岸守门人”的说法不复存在。

作为间接的“功臣”，松岛也受到格兰特的邀请，希望他回到堤岸工作。这是又一次堤岸大开发的好时机，如果他有任何仕途上的野心，都不应该错过这次机会。松岛思虑再三，仍是拒绝了。歧姜为他提供了另一个选择，两栖人将在人民广场建立新的开放式展览馆，松岛可以帮他们调理仪器。松岛想到他曾经设计过的十二刻度环形水缸，苦笑着推脱过去。

松岛继续干着零工，偶尔歧姜会找到他，也会寄给他展览请柬。40岁生日那天，他接到歧姜的电话。他们一起在堤岸观景平台上的旋转餐厅，听着现场乐队演奏小提琴协奏曲，吃了一顿奢侈的晚饭。

如果能活到80，他的人生已经过半。他回想自己的前半生，成长在极普通的工人家庭，努力学习，努力得到老师的认可，努力考上军校，在一群雄性荷尔蒙过剩的男生中埋头学习技术，以优异的成绩被推荐到堤岸，然后努力工作。31岁那年他消耗了积蓄已久的全部渴望，他似乎习得稍许成熟稳重的姿态，但是当歧姜撩动颈侧的金发，他避开眼，仿佛被那充满力量的肉体灼伤。

他们坐在餐厅外侧，松岛的左手贴着玻璃，吊灯反射在玻璃上，形成串串明晃晃的影。他透过这灯火辉煌的景象，看见那沉甸甸的夜色中，海水一波一波地向他身下袭来，涌动不止。就像内心里永远躁动的欲望、渴慕、期待、祈求，它永远都不会停止，不为任何人掌控。

饭后说着要消食，便沿着堤岸往前走。这个晚上他没怎么看她，然而内心却清晰至分毫。歧姜有些疲态。她说越狄离开了，他俩打了赌——如果如果人类接纳了他们，他就必须放弃炸毁堤坝，反之，如果人类有了杀戮之心，她就必须听他指令。歧姜赢了。

松岛对越狄的激进记忆犹新。歧姜告诉他，越狄的母亲为了到陆地生产，死于人类之手。松岛奇道：“他母亲不是你母亲吗？”“不，我们只是同族。”“怪不得你们姓氏不同。”歧姜沉默了会儿，说：“这就涉及到两栖人最隐秘的问题了。实际上，我们不是姓氏不同，而是所有的两栖人都同姓，为了掩盖近亲繁殖，便只彼此称呼名字。可以说，我们是仅存的一支两栖人，只有一支。”

松岛曾经想过，如果两栖人都有很强的生存能力、很长的寿命，没理由他们会为了繁殖向人类屈服。但他没想到，就在人类在陆地大肆繁衍之时，两栖人一个家族接着一个家族地消失，或许出于生理缺陷，或许出于环境恶化，或许出于争夺力量的内耗。歧姜已经告诉他足够多了，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密探。

“两栖人是母系社会。”歧姜接着说道，“母亲在海岛上生下孩子，会找个地方把他藏起来，定期探望，等他骨骼长成才会带到族群里生活。所以一旦母亲在其间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族群不得不迁徙远方，幼儿就被遗弃在海岛上，自生自灭。他们甚至会以为自己只是陆生动物，终生都不会潜入深海。”

“为什么不让男性在海岛上保护幼儿呢？”

“他们有更重要的责任。成年起，他们会到不同的海域漂游，锻炼他们的筋骨，也将基因孱弱的个体淘汰掉。如果有当地海域的女性看上他，会把他领到家中，就像你一样，只不过你们人类是父系社会。一旦女性怀孕，到岛上待产。他就必须离开那个部族，这样不断流浪。直到他的姐妹成为族长，他才能回来。只是到我曾祖母那辈，由于其他族群都从海洋失踪，这个习俗就废止了。”

松岛停下脚步，从她说到女性把男性领到家中开始，他就明白了。她为什么没有怨恨他、没有害怕他，或许是她一开始就把这当作一个求偶行为，她从一开始就接受了他。

没留神他们已经走了好远，水塔矗立在十米开外。餐厅里的音乐听不见了，只有风声，稀疏的路灯照得塔身黑洞洞的。尽管是几年前新建，架势却无分别。靠近大海的地方围起铁栏，隐蔽处甚至设置了炮口，水塔下站着两个哨兵，再远就不让进了。

松岛以为这大概出于魏风肃对堤岸安全问题的坚持，然而走近些一看，哨台边贴的并不是国防警示，而是一个温馨的提示牌：珍惜生命，仰望星空——月亮在看着。“什么意思？”歧姜问。哨兵解释道：“这一带昏暗人少，一些人特意到这里自杀，不得不时刻看着。即便这样，一个月总要死个两三个。”松岛打了个寒颤：“为什么没听说这件事？”哨兵耸耸肩：“上头还要做官不做啦。”

松岛走到栏杆边，几条大鱼似的家伙在水里乱窜。月光微薄，海浪也平淡至暗沉。他在这里捡到裸女，也是在这里把她推了下去。但是那些主动跳下去的自杀者怎么想？抑郁？殉情？他俯视着那些大鱼，一闻到人味，就跳跃着求取食物。想到它们是被尸体喂饱，感到这空气中有种莫名的腥气。

大海是腥的。

“不要小看投海者。”歧姜说，“他们希望到达大海。对于厌弃人世或被人世厌弃的人来说，大海仿佛是另一重世界。他们幻想翻过堤岸，会有另一种生命的存在。或者是纯粹的生，或者是纯粹的死。当然，你们觉得大海神秘、纯净、包容，是因为它足够深邃广阔。原始人为什么要从大海来到陆地？比起豺狼虎豹，海生动物的淘汰率超乎你们想象。但是，在这里死亡是肉体的，仪式在于死亡的当下；在你们那儿，死亡是精神的，也许他死亡以后他的肉体还没结束，也许他的肉体死亡以后死亡的仪式还没结束。你们依靠他人而存在，而我们活着就是本体的欢愉。在水里，可以前后左右上下自如，皮肤熨帖着水纹，每一个细胞都可以感知生命的迹象，所有僵化的、麻木的都会被舍弃。我们比你们更懂得音乐、舞蹈，还有颜色。”

“颜色？”

“颜色。”

松岛凝视着她，忽然说：“我可以……看看你的头发吗？”

“现在？”

“是的。”

歧姜有些困惑地摘下假发，露出深褐色的齐肩短发。他有些记不清她最初的发型，但他记得这个颜色。

松岛深深叹了口气：“是你。”

“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我不敢肯定。”

歧姜把假发重新戴好。“瞧你冷的，我们回去吧。”

他们离开观景平台，乘夜车来到江渚路96号大楼。松岛还有些发抖，歧姜领他进了当时集会时的房间，里面还有一扇小门，他跟着走进去，是她的卧室。她又取下了假发，把隐形镜片也取掉了。瞳孔恢复了青蓝，而不是狡黠的深绿。

松岛手足无措站着，歧姜忽然笑了一下，说：“前几天格兰特找到我，你猜他说什么？”

“怎么？他应该不会为难你吧？”

“岂止为难。他让我把涨潮频率提高两倍，这是第三次提出这种要求了，前两次我还答应了他，真后悔。”

“为什么还要……”

“因为蓝色浪潮，关闭了违规开采的项目，人类的能源开发减少了九分之一，但是大家还一无所知地奢费着。本应该立刻执行能源紧缩政策，上头却不愿意把消息告诉民众，而要求通过堤岸发电把这个窟窿补上。我警告格兰特，能量是有代价的，现在几乎到达极限。他大概以为我是故意推诿，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还说了什么？”松岛紧张地问。

歧姜笑笑：“他说，只要我答应了他，他就提案允许人类和两栖人通婚。我不懂你们人类的法律是怎么回事。我查你们的书，上面说，‘婚姻是维持家族、社会、经济、生产稳定的一种规约’，但是也有人写，‘婚姻是爱的表达’。”

“我想无论在哪里，爱都是一样的。”

“我们把它叫做繁殖选择。”歧姜笑道。

松岛听了，想提醒她人类和两栖人大概是不能繁殖的，但也可能能够也不一定。谁知道上帝在排列DNA时怎么想。歧姜解开扣子，把外套随意地搭在床上。松岛看着她走近，他觉得他就像一个两栖人，在茫茫大海的漂流中，被一个女人虏获。

歧姜在他耳边说：“我想吃蛋糕，无糖，加倍鸡蛋。你做过的。”

温热的气息贴合在两臂，他被她紧紧缚住，也可能这挣不开的密切感受只是他难以抑制的错觉。

他好像站在高高的堤岸，终于俯冲向下，落入大鱼口腹。从未有过的狂喜、快乐，将他从头到脚浸润。他反手抱住那强壮、高大的女体，感到所有信念都凭籍、攀附着她。她接受并拯救了他，在一个没有罪恶的世界。她的颜色、动作、节律、触感，蹿入他的灵魂深处，与遥远的记忆契合。

“刚到陆地的时候，我的声带都是干涩的，无法说话。我遇到一个呆头呆脑的家伙，他很照顾我，而且总喜欢拥抱着我。尽管我不理他，他还一直说一直说，要永远在一起。那怎么可能？

“后来，我遇到的男子，都是些精力过剩、自以为是的人。他们有着强烈的野心，非得做成什么事不可。偶尔我也觉得，那家伙虽然软弱了点，却充满奇思妙想。他的恐惧和眷恋，都能从眼睛里看到。

他就像和声中偏离的那个音符，我抓住他，或者他抓住我，看看乐曲将走到哪个尽头。不要怕。难道幸福会使人疯狂？让我看着……”

他们相见的时候越来越多，几乎成了半同居。这状况说起来十分微妙，因为既没有条文否定人类和两栖人恋爱，也没有条文允许他们。歧姜在第二年开春怀孕，4个月时，一天夜里，歧姜忽然呻吟起来，扶着墙往外面走去。松岛连忙跟上她，歧姜让他回去，他实在放心不下。两人乘着电梯到了最底层的车库，没有灯，四周黑黢黢的。歧姜打开电梯井，跳了下去。

松岛吓了一跳，徘徊半晌，扒着铁管向下摸索。歧姜在下头拉开一道铁门，钻了进去。松岛连忙也钻进去，歧姜打开灯，里面豁然明亮。房间很大，像停车场一般，用承重柱隔开，里面放着许多个酿酒似的坛子，仿佛一个巨大的酒窖。靠外面的几个坛子是密封的，歧姜揭开其中一个封泥，把手伸进去，在鼻尖嗅了嗅。

“你在外边等着吧。”歧姜用眼神示意。

松岛摇摇头。

歧姜忍耐不住，解开裤子，跨坐在坛子上，坛子内侧有两个把手，用来支撑重心。松岛看见一滩滑腻腻的、软软的东西，从蠕动的阴唇内滑出。他本能地感到有些恶心，但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来。那团东西终于全部落入坛内，溅起一阵水花。歧姜还在喘气，松岛扶起她。

“这是……受精卵？”松岛望着坛子里，怎么也看不出它有半点人形。

“你没学过生物？两栖动物的胚胎要经过变态发育。”

两栖人与人类的交易并非现在才开始，自从人类在陆地建立文明，就有几支两栖人居住在沿海一带。他们娴熟水性，捕获的鱼虾总是旁人的数倍。再后来，又驾驶货船往来于航道，利润甚丰。有的成了巨贾，就造起宅院、购买奴仆、豢养戏子，习得人类的享乐方式。他们把培养胚胎的坛子藏在地窖或枯井里，待长成则假托侄子侄女，继承家业，世代绵延。

人类研制出建造堤岸的材质后，建筑的承重能力发生爆炸性的突破。上一代有一个两栖人，在陆地做着很大的地产生意，他在建造大楼时特意设计了一个夹层，而把地基削薄，倚靠左右近邻的大楼分散受力。故而，这就像一个本不应存在的密室，供两栖人集会。其后，随着海岛一个个消失，越来越多的两栖人不得不到陆地生产。两栖人害怕繁衍的秘密被人类发现，以此为威胁，或展开杀戮——因为在人类的多数法律中，杀死胚胎是合法行为——便把这里改建成一个培育基地。

松岛这才明白两栖人母亲生下孩子后，为什么要把孩子藏起来。这一个个坛子让他想到孵化中的异兽，和想象中新生儿柔嫩的肌肤、亲昵的啼哭完全不同。歧姜回到卧房，立刻就睡着了。松岛却是一夜未眠。他听说有的男人因为目睹妻子生产，而无法再和她发生性事。他当时嘲笑男人的胆怯，然而即便两栖人的生产完全称不上血腥，却已令他感到不堪。第二天早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去，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吵嚷。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歧姜的声音异乎寻常地严厉。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人类是不可信的。

是越狄。

松岛坐起来，歧姜关上门，越狄已经走了。“发生什么事了？”松岛问。“没什么。”歧姜说，“做点吃的，我饿了。”

按照两栖人的习俗，歧姜怀孕后，就该赶他走了。现在他们虽然按照人类的习惯生活在一起，但是他感到一种模糊的疏离，他希望这不是实验的一部分，而歧姜似乎心思不在他身上。松岛爬下去地下室几回，看那个胚胎的样子，它始终没有长出任何类似手脚的部分，反倒越来越像条长得胖胖的娃娃鱼，一双眼睛幽蓝色，看得他心悸。

地下室的坛子在变少，他把这事告诉歧姜，歧姜没说什么，松岛看出她的焦灼，但他无法帮助她什么。松岛重操旧业，制作了一个大鱼缸，把孩子养在家中。有空的时候，他就隔着玻璃缸望着它，它摇摆着身子，就像观赏鱼一样，绕着鱼缸圆形的腹部徐徐游动。

一天早晨，歧姜如常前往新筹备的展览馆，却再没回来。

傍晚，全市发出各区电路检查、轮流停电一天的通知。松岛搜寻相关讯息，一条回复吸引了他的注意：被人鱼玩了一道。你们没发现吗，潮水已经停止好几天了。快点重新开矿吧，污染不污染，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松岛大惊，每晚都跑到观景平台。果然接连好几周，海水一点波澜也没有。媒体出现匿名新闻，抨击说为了抵御潮汐而建设堤坝完全是政府的诡计，两栖人这种东西全都是艺术家胡编乱造。在各方势力的煽动下，民众抗议道：拆除堤坝，交还私船出海权。同样，人们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没有潮汐的不便。城市大规模停电，能源很快就耗尽。

松岛感到绝望。他不知道歧姜去了哪里，民意喧哗，而政府似乎成心想隐瞒真相。一次，隔着水塔，他看见格兰特和一群军官面朝大海站在堤岸边缘，不知道在做什么。松岛不自觉地走近些，哨兵举枪阻拦住他。格兰特闻声瞥见，招手让松岛过来。哨兵立时放行。松岛有些踌躇，仍然走了过去。堤坝边缘挂着许多个钓竿似的装置，等到他们把垂入海中的绳子拉起来，松岛惊呆了，绳子底端绑着一个个坛子，里面有东西在来回跃动，显而易见，是两栖人的胚胎。

松岛难过地撇开眼。

“他们又跑了。”格兰特说，“放了好多天诱饵，他们都不过来。”

“你是说她……回海里了？”

“是的。你来得正好，我们希望你作为人类代表，和她谈谈。”

4.沉默的墓碑

圆形的遥控潜艇缓缓潜入水下，光线越来越暗，松岛感到窒息，仿佛就这样被海水吞没。他按了两个键，头顶打开一盏照明灯，外面也是。他渐渐能看清水里的小鱼，还有水草漂流的方向。

尖嘴扁身的鱼群穿过，蛇一般的鳗鱼缠绕着潜艇，使他心惊，还好它很快就对这冷硬的玩具失去兴趣。他喝了一袋营养液，睡了一阵，不知道过了多久，望见一艘巨大的沉船。两栖人从里面游出来，很快发现了潜艇。

松岛期待见到歧姜，然而出现的却是越狄。越狄命手下把潜艇用绳子绑起来，松岛连忙说：“我是堤岸政府派来和您谈和的。”“谈和？”越狄嘲讽地瞥了监视器一眼，“你们派这家伙来，算什么诚意。”说着，便命人把潜艇和一块大石头绑在一起，推进一个类似谷口的低处。尘土飞扬，纷纷盖住玻璃，很快就被整个埋进沙里了。

单人潜艇的能源储备不算富足，松岛怀疑自己就会这样死去。他蜷缩起四肢躺下，避免自己胡思乱想。外面是沉寂的黑，灯下是刺目的白，就在他浑浑噩噩之时，忽然有人撬动潜艇，石头似乎被切开，潜艇摇摇晃晃浮起来，有人在擦拭玻璃。

“阿姜。”松岛大喊出声。

眼前那个赤裸的女人，分明是歧姜。她抱着一根长长的鱼骨，抚摸着可以望见松岛的地方，似乎想更贴近他。然而圆形潜艇已被封死，松岛也无法应对海底的巨大压强。歧姜重新绑好潜艇，带着几个族人，拽着绳子，牵引潜艇前行。她强劲有力的臂膀在水中划行，近乎兽类，以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破开一条水路。刚才掩埋潜艇不远的地方，水草忽然变得稀疏，海水向着地心深处暗涌，再往下就是危险的海沟。

形形色色的鱼类巡游嬉戏，他看到温驯的海马和凶横的大鱼。它们似乎对两栖人见怪不怪，偶尔呲牙闷哼，歧姜以奇特的击水节奏回应。松岛不再感到害怕，他好奇她或许生活在一片类似大西洲的地方，就像她在展览会呈现的，曾经和陆地人拥抱、却又最终复归海洋母体。

他们穿过一片广阔茂密的珊瑚丛，海底突然出现许多巨大的裸体男女雕像。它们以三个为顶点，围成许多个大小不一的外接圆，每个圆形中间有多许多个细密的同心圆，由内至外呈水涡状。有几个两栖人坐卧在水涡之中，似乎有种奇特的力量，使他们不受浮力影响。

歧姜隔着玻璃抱住潜水艇，向他唇语。

他不知道哪里有摄像头，她的讯息十分微弱。他看见一束光笔直地照在她脸上，歧姜痛苦地摇头，声音通过传感器进入他的耳蜗：“那只是种倾述。我从来都不能真正控制月亮，我们只能顺应自然本身的方向。你们人类的科技已经发展到尽头，我无法再按你们的方式交换些什么。我只能请求，务必不要答应越狄，邪恶的诱惑只能得到毁灭性的结果，到了我们两个种族都互相压榨的时候，就太迟了。太迟了。”

“你不回来了吗？我该怎么办？”松岛问道。

“走。到山上去。越远越好。”

歧姜引着潜艇到平和的海域，潜艇由科学家遥控着，逐渐向岸边驶去。松岛以为这次谈判无疑是失败的，奇怪的是，从第二天起，海潮又开始规律起伏，供人类发电。

格兰特再没有传唤他。歧姜还没有回来。

刚开始恢复发电时，人们都大喜过望。格兰特在堤坝顶上装饰彩灯，每到夜里，就像一道银河，遥遥飘荡在半空之中，到了白日，退潮后晾晒出的海盐，就像晶莹的积雪，铺洒在广阔的蓝色布景下，令人惊叹。

堤岸被树立为城市建设的典范，成为旅游休闲和科技工程的最佳结合体。人们聚居在堤坝下，谈论新的工作机会、房价的涨幅，和数之不尽的充满诱惑的商机。为了储存、运输和利用堤坝创造的能量，一个个投资项目汇聚成巨大的收益。人们比从前更依赖堤坝。

堤坝悄无声息地又一次加高了，这一次搬进去的是政府部门、报纸和出版机构。堤坝的标志性就相当于从前的电视塔，他们在城市顶端遥控着每件事情的发生。

但是随着时间过去，一种隐约的不安开始在社会底层蔓延。为什么？今天的涨潮似乎比昨天更多？那强烈轰鸣的声音是什么？他们感觉海水的波动有点不正常，很多人出现幻听。终于，有人申述说：我们已经拥有足够的能源了，为什么要让我们的城市变成发电厂，让海潮少一些吧，我们还得生活。

责任。作为公民的责任。谈谈大陆深处那些能源匮乏的穷人们吧。媒体总有话说。

事实是堤坝越建越高，堤坝的权限越来越大，官员们无法舍弃能源带来的利益，那些被利益裹挟的工人们也不能。当堤坝成为权力的象征，人们憎恨堤岸，又不得不有求于堤岸。

松岛质疑道：为了城墙的利益而把人民立于危崖之下，不是更加不道德吗？然而没有人听他的话。魏风肃倒台了，在他退休前最后的日子被关进了堤岸深处的监狱，以分离群众的名义。新一轮城墙政治取而代之。格兰特初初担任堤岸最高行政长官的时候，发表演说《和平的族群间不应有柏林墙》，但是他现在已经是国家最高行政长官了，正向整个世界的掌权人迈进。

“人们需要墙壁，更高的墙壁。正如我们需要太空，需要宇宙。

是什么创造了我们美好的、现代的生活。是科技。

任何反科技的就是反人类、反社会、反道德。

我们是BLUE，是共同体。完整的，真正的蓝色。”

松岛蜗居在城市一角，依旧拎着工具箱来来去去。虽然他尽量远离，仍然时常听到一起一伏的潮水声，如同人在窒闷房间的呼吸。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仿佛有金戈铁马，呼啸而来。不断地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一醒来就是万千尸骸。除了杀掉自己，别的事都不能想，都无法想。

他和歧姜唯一的联系是那个胖胖的滑溜溜的鱼样的胎儿。他担心它在鱼缸里太过寂寞，试探着扔了些蚌壳、水草、石子，让氧气机时不时吹个气泡。它不怎么理他，如同看不见玻璃外面的世界，它专心地在鱼缸里兜着圈子，累了，就沉在水底。他隔着玻璃缸望着它，它一动不动，水一动不动。日本人心里枯山水有格物之精神，这只鱼崽子看起来也差不离。

尽管松岛不愿意这样想，他不得不接受，它的发育已经停滞。它无法像其它两栖人胎儿一样从鱼变态成人。它是个畸形儿，是个怪物。他既不能在海里存活，也不能在陆地生活，只能养在鱼缸里，像一生无法离开子宫的胎儿。也许两栖人的DNA繁殖本来就与人类排斥，无论两者由同一种始祖演变而成，抑或像他们坚持的那样，人类是两栖人的变种。生殖隔离是一道天然屏障，不管如何谈情说爱，都无法真正融合。

他时常梦到她隔着玻璃拥抱他的那刻。他觉得他再也见不到歧姜了。

很多人和他一样梦想着大海。他们向往着堤坝那边另一种生活，向往那种自由、真实、绚烂的呼吸和游动。“只要跳下去，就会变成鱼了。”“说不定我也是两栖人。人类都是两栖人。”事实上一旦越过这道墙，意义暧昧，生死分明。不久，观景平台因为急遽上升的自杀率关闭，堤岸还归于城墙。

月亮看见了。月亮不会比人类孤独，因为全宇宙都和它一样。

有一天，松岛在睡梦里，忽然想看看月亮。他抱着鱼缸来到窗台，窗台上开着一枝月桂。昏沉沉的鱼儿忽然跳起来，松岛连忙用手盖住水缸，它仍然扑腾个不停。

“怎么了？”

松岛连忙走回房间，它却狠狠啃咬他的手指。松岛吃痛松开，它跳到桌子上，松岛去扑，它跳进他的怀里。他用两臂搂住它，它的脸拼命往上凑。他第一次这么近看着它，它的温度似乎比鱼类高些，鳞片也不那么刺人。松岛望着它鲢鱼似的扁扁嘴巴，像哄婴儿似的，呢喃道：“乖呀。乖呀。”

它的眼睛幽深而粘稠，嘴巴流出一阵不分明的液体。松岛捂着它，忽然觉得光有些暗了，抬头一看，只见一片黑乎乎的东西遮住了月亮。

松岛一愣。那些东西就重重地掉了下来。

是水。咸的。他的全身都湿了。鱼胎飞快地钻出他的怀抱，向水里游去。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一阵盐水已落了下来。有人在楼下尖叫：“发水啦。发水啦……”

一阵海啸般的巨浪铺天而来，松岛整个人浸没在水里，整个城市在水中摇晃。他勉力避开杂物向上挣扎，水浪稍平，似乎在酝酿下一波冲击。

到处是哭声，松岛把头伸出水面，忽然望见一条红褐色的长堤。他这才感到惊恐，原来转瞬间积水已经有堤坝那么高，以至于平常遮天蔽日的巨物，现在变成一道浮桥似的小路。

很多人也发现了那里，脑袋一浮一沉，向堤坝挤去。松岛跟着人群踩上堤坝，又爬上水塔，越爬越高。

又一阵海浪出现在天际。

不管底下人如何号哭，堤坝却纹丝不动。世界在摇动，只有坚固的堤岸，是诺亚方舟。从那以后，人类和过去的两栖人一样，失去了他们的土地。最后的选民们生活在洞穴里，运送死者的潜水艇汇聚在洞口，如一片枯死的珊瑚礁丛。也许他们还可以在堤坝里生活三四代人，也许他们的孩子不再向往外面的世界。鱼尸拍打着河床。再没有人见过河流，巨型水库在头顶流淌。

他坐在那尖塔的顶端，望着湍流的大海。他找不到他所熟悉的人群，也没有两栖人存在的任何痕迹。

尾声

靠近冰冷的北极有一个小岛，由于北部的冰川融化、邻近大陆的平地又被海水淹没，渐渐与世隔绝，不为人知。在它窄小的腹部，住着十几户人家，靠捕鱼为生。

松岛来到这里，已经有四十多年了。他的前半生像是一场梦，当他抱着与世浮沉之心，顺着海水漂流到这里的时候，他很惊讶竟有这样一个平静、安稳、减趋消亡的小世界。他留了下来，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他和一个渔民的女儿结婚，生了一个女儿，女儿又生了一个女儿。

但是在这严寒僻壤，被冰山托浮起来的地方。他一直梦见水潮声，从远方传来。有时是黑色的地狱般的“去死吧”，有时是甜蜜的人鱼的歌唱般的竖琴声。他快要疯掉。可是听不到的时候更加害怕。没有幸福，也没有不幸，有的只是一天一天的日子。

他拖着鱼叉走向小小的渔船，忽然看到一个女人湿淋淋地踩在石地上。

“你来了。”

当时，越狄与格兰特交易，只要他把全部力量为格兰特所用，格兰特就帮助他打败歧姜。格兰特送给他不少武器，然而歧姜被族人驱逐不久，越狄就撕毁协议，淹没了陆地。后来，格兰特倒台，魏风肃又被放出来，以堤岸为基地，建造战斗潜艇，统领人类与两栖人作战。

歧姜对兄长失望，对两栖人失望，也同样对人类失望。她不再参与纠纷。好多年，她来找他。她游遍了大海的每一个角落，哪怕寻找到他的尸体。她不知道怎么还能认出他。他老得厉害，蓄了乱蓬蓬的大胡子。他害怕她的眼里会出现自己丑陋的倒影。

“冷。”她说。

他打开裹在身上的熊毛，她钻进去。他第一次看到她赤裸的身躯时就在想，这样的女体，拥抱起来会是什么滋味。然而此刻他什么也体会不到，只能尽力维持身体不要倒下。他看到她眼里，流出一滴像眼泪一样的东西，和凡人的眼泪般很快风干。雪就要落下来。

暗宇宙英雄

天降龙虾

1、初次应战

初秋的蒙蒙细雨中，于伟灵缓步走在一条比较空闲的马路边上，纳米合成纤维织造的廉价防水衫，挂满了雾气般的小水珠，反射的光线，使这件绿白相间的长衫，从远处看来仿佛变成了纯白。他并不确切地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甚至不敢肯定，那地方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只是跟着内心的直觉在向前进，去完成没有人知道，却注定是他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大约二十几年前，准确一点，就是从于伟灵出生的那年开始，全世界的宇宙物理学界，突然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原本以微乎其微的速度进行的天体辐射线红移现象，突然成倍加快，按传统理论，这应该表明其它的星球，正在猛地加速离我们而去。可这速度简直快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就算给所有天体都加上一个超级发动机，也不可能让它们跑得这么快，而且这个速度每天还都在继续上升。这个消息曾多次在社会上引起恐慌，天体的远离表明宇宙中的物质密度在降低，后果可能有很多，但哪一种都最终指向同一事件：世界末日。

当然，也有科学家提出新的理论、假说、甚至预言，可这些东西不是漏洞太多，就是有待验证，总之得不到公认。天体物理学界仿佛掉进了突然出现的巨大陷阱中，宇宙群星的表现，简直就像在跟人类开玩笑。

相比之下，公众的承受力要比学术界大多了，尽管也有个别人悲观绝望、放纵堕落，但大多数人的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没人理睬一分钟后太阳会不会爆炸。说归说，变化还是有的，比如这几年关注天文的人近乎绝迹了，也难怪，无论再怎么晴朗的夜空，除了那个看过千百遍的，不过是变得有些发红的月亮，什么星星都看不见，天文望远镜怕是没有用武之地了。其实话说回来，对居住在灯光灿烂的现代都市中的人而言，满天星斗的夜晚是什么样子，恐怕已有几代人都记不起来了。

这是一个纯科学的世界，天体物理学的沉默，丝毫不能掩盖其它学科的辉煌。比于伟灵大一些的人当中，就已经很少有像他一样，完全自然出生的人了。他们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经过了基因筛选或优化的试管婴儿，还有少数进行了大脑结构的微观改造，以适应某些特定的行业。这些人普遍聪慧敏捷、体格强健，包括性格的温柔、冷静，都较自然体高出一筹。因此，这时代的自然体质，毫无优势可言。

就拿于伟灵来说吧，好胳膊好腿的，硬是被鉴定为三等基因残疾，不合适进入社会工作领域。学只能上到义务教育结束，活儿只能干点公益性的，生活只能靠社会福利供养。而这一切的原因，仅仅缘于他的某条染色体上，有那么两三个分子摆错了位置，使他有着比一般人更大的罹患忧郁症的可能。他的出生正是外祖母执意要求的，因此他受早已亡故的崇尚自然的外祖母的影响很深，死活不肯接受脑结构改造，与父母闹翻，现只能住在成人福利院里。

此刻，于伟灵正站在行人稀疏的街道边，眼睛死盯着十米开外，一块并没有什么特殊标记的地面。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一大团黑色的气泡，正在飞快地从地底深处浮上来，同时，空气中也有些仿佛风般的气流在集合。地下的气泡与空气中流动的东西是有联系的，它们都在向同一个地方聚集，一个无限小的点，就在那里，前方不远处。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于伟灵静静地观察着。

出来了！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个黑色的圆点，迅速扩大。当黑色的地面拓展到于伟灵脚下的时候，他终于理解了录道薄上那句话的意思：“恶业来于天，始于地，如影般溢出，乱人心魂，噬人灵意。”是的，他看到了。

一幕幕真实的历史镜头涌入大脑，根本不容你有丝毫拒绝和逃避的可能！奸淫掳掠、偷盗诈抢、阴谋战争、殊死搏杀，一张张扭曲的人脸，一声声骇人的惨叫，一片片支离破碎的肢躯，毫不留情地将你包围起来，身临其境的感觉令人窒息，却无路可逃。

奇怪的是，此时的于伟灵依然心平气静。自小他便有每天晚上做噩梦的习惯，每次梦到的都是类似的恐怖场景，但他从来就没有觉得害怕过，曾经有心理医生据此认为，他患有严重的人格分裂，进一步的检查则根本否定了这种判断。真正的原因只有姨姥姥告诉过他。

此刻，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正在发生：被黑影吞噬掉的路人纷纷尖叫倒地，本可以自动驾驶的电力汽车，也没了章法地到处乱蹿。正常的地面上，惊慌失措的人们从震惊中醒来，拼命夺路奔逃。可是，黑暗的魔影那不紧不慢的扩大速度，就像早已胸有成竹地宣布了所有人的死期一样高傲。

意识深处响起一个声音，一个陌生又像是自己的声音：“不要推卸你作为卫灵战士的使命。去吧，阻止它！”熊熊怒火燃起，于伟灵闭上眼，用心感受着源自远古英雄的精神力量，催动双腿高高跳起，向黑影的心脏打下致命的一掌！看似不可阻挡的暗流乖乖地收了回来，源源不断地被吸进于伟灵的体内。

当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深度足有半米的路面凹陷之中。看看自己的手掌，他知道，这就是暗宇宙里，卫灵战士的能力！

一架小型军用垂直升降运输机落到凹陷的旁边，肩扛大校军衔的中年人走下来，说：“中央军政委员会派我来，请你去国防科技部说明情况。”

“恐怕不行。你也看到了，情况可以以后再说，死去的人却无法复活。我请你联通即时新闻网络，尽快把我送到下一个出现这种情况的地方。”

2、巫师之家的秘密

姥姥一家，本是世代相传的巫师世家，历史上即使最困难的社会环境，也不曾中断他们之间口口相授的巫术传说。直到姨姥姥宣布退出巫师身份为止，世界上最后一个巫师，才总算消失在了科学的世界中。于伟灵曾经问过姨姥姥，为什么不把世上最后一个巫师的纪录保持下去？她的回答是：现在的人们，在未出生之前，就先接受了科学技术的洗礼，再向他们宣扬非科学的东西，实在是种不道德的行为呀。

问她是否真的相信那些关于巫的传说，她也只是不置一词地笑笑。在于伟灵看来，姨姥姥跟外祖母她们，对世界的看法都是那么地与众不同，尽管她们两个的体形、性格都差别很大，但对自然宇宙的运行规律，都抱着虔诚的敬畏心态。深受现代科学熏陶的于伟灵，当然不相信巫术的存在，他只是敬佩那两姐妹的修养和为人，全不似其他人的冰冷和僵硬，感觉不到丝毫的目的性和模式化的东西，有的只是温暖。

直到两年前，姨姥姥即将去世的时候，于伟灵才开始怀疑，外祖母家世代为巫的背后，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秘密。那天，姨姥姥把前去看望她的于伟灵单独叫到身边，拿出一个小布包，问道：“看看，里面是什么？”

布里包着块指甲盖大小黑乎乎的石头，乍看跟煤灰没有两样，但当于伟灵把它捏起来的时候，那奇特的形状马上让他想到了什么：“像……像颗钻石。”

“没错，”姨姥姥笑了，“这是颗家传的钻石，据说已经传了几千上万年，只有继承家族巫师身份的人可以持有它，而且饿死也不能把它卖掉。”

“为什么？”于伟灵用指甲刮了刮，确认除了形状外，这根本不是什么钻石。

“传说，它是上古英雄所造，其中蕴藏着英雄的精神力量，有朝一日，当它在任何人的手里，被还原成沙土石块的时候，那个人就会成为生命之道的守护者，他就是英雄的再生。”

“什么！”于伟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右侧的胸口。

“家族习惯，每个有血缘关系的小孩出生，都要让他拿一拿这颗钻石，以示祝福。可是，当它从你手中滑落的时候，竟真的变了。是的，你胸口上的那块红色的胎记，也是那时出现的。至于你那些恐怖的梦境，可能也是这个原因，但我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还有……”姨姥姥吃力地探身，从床下抽出一卷用破报纸裹着的兽皮，“这与钻石一样，也是很早以前传下来的，它是一本书，叫录道薄，也是英雄留下的，从没有人看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打开兽皮，上面横七竖八地画满了又黑又黄的线条，活像一群雨后到处乱爬的蚯蚓。

看到于伟灵迷茫的眼神，姨姥姥说：“用不着惊慌失措，好孩子。记住，宇宙是台自行运转的机器，我们是些追寻自由的精灵，要想操纵这台机器，就必须弄懂关于它的一切。不要蛮干，用心去体会，体会别人体会不到的欢乐与痛苦。相信自己，你有一个伟大的灵魂！”

这件事情的真假，于伟灵也想向自己的父母核实，得到的却是斥责，斥责他不该听信那些无稽之谈。

搬进福利院后，那卷兽皮被放进了有防火功能的储物柜里。前不久的一天，储物柜里突然冒出了黑烟，慌忙将火扑灭，于伟灵发现兽皮不见了，灰烬中赫然放着一本天蓝色的薄子。几小时过去了，薄子无声地化作飞尘，片刻的思考后，他拿起笔，给在国家安全局工作的伯父写了封信。

3、揭示真相

半年时间转眼过去了。这期间，除了向国防科技部做过一次几小时的情况说明外，于伟灵一直在全国各地飞来飞去，用自己的超能力，吸走从地底涌上来的暗影，哪怕这些暗影出现在无人的荒原，且已因过度扩散，而失去了对人的伤害性。渐渐地，通过不断挖掘意识深处，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他知道了越来越多的录道薄上没有记录，或表述不清的事情。

本来就不外向的他，愈发显得沉默了。常常一个人呆坐在机舱里，睁着空无一物的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还在呼吸。这令他的保健医生非常着急，每次见面都要提醒他：“注意啊，你的基因中包含有几条异常的碱基对，你不是不知道，这使你患上忧郁症的机率要比正常人高得多。平时一定要注意多与人交流，保持心情的舒畅！”

于伟灵非常清楚，面对这样怪异的突然灾变，束手无策的人们早已懵了头脑。更要命的是，这个有着数千年文明史和近千万平方公里土地的大国，竟然只有他这么一位异能者，倒是别的一些历史上曾很发达，但面积不大的国家，最多居然出现了二十多名遗传因子优良的卫灵战士。作为集全国人民安危于一身的人的保健医生，其压力可想而知。但是，于伟灵也很清楚，要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必须得把能力提升到足够的高度。终于，在秋天结束之前，他可以不借助任何工具，而准确地预报整个东亚地区，即将出现夺命暗影的地点。

对于那些暗影是什么，它们是怎么出现的，以及为什么会有卫灵战士等等的问题，在所有的异能者中，只有于伟灵给出过一个大概的解释。这一点也不奇怪，只有他看过被保存下来的录道薄。

卫灵战士的共同特征，是婴儿时曾接触过失踪的珍宝一类的东西，并且身上留有和珍宝外形一样的胎记，发现异能力之前，每晚都要做恐怖的噩梦，却从不感到害怕。除此之外，在家庭背景、身体状况、性别、种族、信仰方面全，无任何共同之处。可以肯定，绝非人为有意造成。在分布上，欧洲132人，北美97人，亚洲58人，非洲12人、澳洲10人，南美既没发现卫灵战士，也无报告暗影出现。异能者们所接触过的珍宝也是各不相同，有各种钻石、宝石、水晶、美玉、珍珠及加工过的贵金属工艺品，都是历史悠久的文物级收藏品，可价值都很有限，并非什么传世之宝。

科学界面对这些调查结果感到大惑不解。异能者的身体检查也毫无结果，暗影的采集和化验被事实证明根本行不通，它们似乎不与任何物质发生关系。暗影出现前没有预兆，出现时和出现后的地磁、空气成份等等也测不出有什么变化。更难以置信的是，暗影对大多数动植物仅仅造成影响，却并不构成明显的伤害。

总之，弄清这一切的问题，唯一可能的突破口，就只剩下那本已经消失的录道薄了。因此，当暗影的出现不太频繁的时候，联合国召集起几乎所有的异能者，和各国顶尖科技人员代表，在北美某地开会，讨论人类当前面临的问题，及可能的解决方法。

会上，于伟灵依旧保持着失神的状态，精彩的开幕词，他似乎一句都没有听到。但当大会主持要他发言的时候，他却很迅速地站了起来。

于伟灵的发言用了将近一个上午，由于新弄懂了很多东西，所说的情况，要比在国防科技部里介绍得详细得多。其实，所谓的“暗影”，是种名为息烟的非常态暗物质，它的性质极不平常，不受任何形式的物理能量的影响，而只与信息发生反应。

信息，普遍被认为是能量的有序化表达式，是没有实体的抽象概念。但是，在时间的维度上，因果律是不可违背的自然法则，如果物质世界不存在对历史信息的响应机制，那么在结果发生以前，原因就已经消逝。极微观状态下，信息的约束力减弱，量子化的能量流动便是跳跃式的，它不必要经过路径上的每一个点，完全可以直接出现到另一个地方，那里可以没有原因而只有结果。

常规情况下，息烟只在第四维度存在，像铆钉一样，利用自身与信息的共振，衔接着过去与未来，维持着宏观上严格的因果定律。可是，在某些时候，息烟却会与三维世界中的物质产生弱干涉，并且将高维的信息与能量投射下来，完成能量与信息的互化。三维世界中，有意识的信息处理机构，在此时便能够从息烟中，获得近乎无限的力量。

宇宙中到底有多少息烟，谁也无从知晓，可息烟呈现特殊状态，却绝对不是第一次了。在远古的那次与暗物质的交流中，人类的祖先们，学会了掌控息烟的能力，不仅是获取能量，并可以控制这些能量，完成所有无法完成的工作。而且，他们很明显地，把自己那颗为了掌握息烟加倍思索，因而变大的头脑遗留了下来。这也是现今人们的大脑中，总是有很大一部分不能全力工作的原因——缺少息烟的时候，人们获得信息的速度太慢，方式不够直观，无法支持大脑的全速运转。

另据录道薄上记载，当息烟的能量开始逐渐消减，获得永生能力的英雄、圣君两个级别的超能力者们，每人留下数颗珍宝、一卷兽皮，然后变做石像，沉入地下了。比圣君更高级别的，还有真人。上面说，真人可以与息烟同体，寓身于高维，行走在天外之天上。息烟不再产生能量以后，地球上仅有的几个真人，也全都消失了。“当然，”于伟灵补充道，“我并不相信永生和真人的说法，但从他们留下的东西来看，那些人的能力，确实是出神入化的。”

录道薄明确指出：自焚至灰，每时作五年计，便是此次息烟乱世之时长。这里的“时”不知是时辰还是小时，从起火至录道薄消失，总共不超过四个小时，也就是说这次暗物质现影，最多持续20年。

至于最近20年的天文观测中，出现星体红移加快，和背景辐射温度升高等现象，自然都是暗物质现影的前兆。多维时空的结构发生改变，致命局部物理规律异常，息烟现影，即意味着乱世降临。

4、闭门会议

正当于伟灵要继续解释，息烟为何会首先从地上冒出，及其致人出现恐怖幻觉和死亡等现象的机理的时候，大会主持人却突然打断了他，并宣布临时休会。并且，主持人随即要求各位正式参会人员不要离席，请稍等片刻。只见会场保安开始示意会场前后排的所有记者，收拾东西，向出口移动。看样子，要改成闭门会议了。

撤离记者用了十多分钟。这期间，南美某国的科学家走上讲位，让于伟灵帮忙看了个监控视频。视频中，有个全身黑衣、看不清容貌的男子，鬼魅般行走在荒野中，周身仿佛围绕着团团黑气。突然，他抬头瞪向摄像机的方向，视频戛然而止。

科学家解释说，这是防盗猎的无人机监控器拍下的画面。后来该无人机被找到的时候，似乎是被强大的力量在高空撕碎，散落得到处都是，却没有半点遭遇爆炸或燃烧过的痕迹。他想请于伟灵看看，这个打扮怪异的荒野行者，会是像他们一样的超能力者吗？

反复观看视频后，于伟灵只能说他无法确定。可以造成类似效果的办法有很多，就画面拍摄的距离，至少于伟灵目前是绝对做不到在那么远的距离，只凭意念就摧毁一架高空监控机的。而且，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卫灵战士，有什么理由非得避开人们的视线，更别说会独自深入荒野腹地了。

打发走了记者们，会议得以继续。主持人开口问道：“你之前说到的乱世，是指战乱吗？你们这些超能力者究竟能有多大的能量？请继续讲吧。”

于伟灵深吸口气，说：“古代英雄们好像并不打算因这次的暗物质现影，中断自己的休眠。所以，他们制作了潜意识信息转移装置，选择让我们来阻止此次息烟乱世。某种意义上，我们就是远古英雄们的佣兵，卫灵战士的使命，就是制止可能因暗影导致的动乱！”

古代英雄们留下的转移信息装置，能将控制息烟的方法注入卫灵战士们的潜意识，在暗物质现影初期，未到乱世程度以前便开始吸附。息烟没有质量，可以无限叠合，因此每个卫灵战士，都能够吸掉无数的息烟，这主要就看他的吸附速度，与吸附距离了。作为附加说明的录道薄，大部分在历史中被损毁，只有伪装作珍宝外形的转移信息介质，得到了较好的保存和流传。

据录道薄上解释，能与信息相互作用的息烟，会首先大量聚合在物质运动最频繁的地方，也就是温度最高的地方，在地球上，自然就是地核了。只有当地核的信息与息烟的比例，达到某一临界值后，多余的息烟，才会转受地表信息的吸引而大量涌出，造成夺命暗影现象。

暗物质的高维属性，会使时间轴发生部分弯曲，在局部令一些历史信息重现。可是很不幸，重现的信息大都是些恐怖的痛苦场景。这是由于，生命集体所制造的信息，与自然物质运动产生的信息，其性质是完全不同的。生命的信息是非重复性的，而且要复杂得多。

总的来说，喜悦、欢快的情绪活动，留给历史的信息是发散性的；而痛苦、悲伤的记忆留下的信息，却是恒久固定的。一声哀号，要比一阵欢呼在四维空间里留下的痕迹深刻得多。欢乐的信息也可以被重现，只是几率很小罢了。

不可否认，人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制造的痛苦要比别的生物多上许多倍。这一方面是因为人类的数量和力量，更重要的，则是人们那过于细腻的情感，和难以满足的贪婪。同样是因为情感的细腻，普通人对自己同胞的痛楚非常敏感，当人恐惧的时候，神经处于兴奋状态，大量的思维运动吸引大量的息烟，吸附信息的息烟剧烈释放能量，能量摧毁神经纤维，致使暗影中近乎百分之百的人不明原因猝死。

其它动物对信息的敏感性相对较差，所以它们在暗影中的神经损伤很小，不会造成致命的伤害。植物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对于卫灵战士们来说，在恐惧的概念形成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了，对逐渐进入非常态的极少量暗物质的吸附。他们的理智思维，早已习惯了对这些东西的适应性麻木。长期睡梦中的潜意识训练，使得他们在暗影中，完全不会恐慌。远古英雄的法术力量，帮助他们对吸入的暗物质进行管理，以使其不会逸出，也保证了卫灵战士们，不至于时刻都被幻影包围。

其实，对息烟的控制就像科学一样，其核心只是一种思维方式，需要的是对信息的统摄力、理解力和感应力。只要有了正确的思维方式，任何人都是可以随心驾驭这神秘的能量的。

“而我们”于伟灵对在座的卫灵战士们说道，“则可以很方便地，通过挖掘自己潜意识的方法，来学习这种思维方式，这样就可以大幅提高对息烟的感应、吸附及控制力。”说罢，他用手一指，会场后面一个参会者的帽子腾空而起，晃晃悠悠地，又落回了它主人头上。周围的人们惊讶地把帽子传了一大圈，仔细地看了又看，捏了又捏，但帽子是正常的。

台下的超能力者们都知道，自己可以凭感觉，提高自己的体力。也知道自己身体表面，有一层看不见的装甲，平时不出现，在遇到意外伤害的时候，却可以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可还从没有人发现，自己能够远距离移动物体呢！于是，有人很快问道：“怎么挖掘自己的潜意识呢？”

于伟灵答：“那些幻影，把它们回忆起来，当自己是其中的一个人，慢慢向前追溯，体验那些感受，当你真的再不害怕的时候，自然就会了。”

下面的人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很清楚，自己的不害怕，只是由于那种习惯性的视若无睹，如果有意识地揭开那层麻木的保护膜，他们的恐惧不会比任何人少。尽管有潜意识中的坚强保护，他们不致因此丧命，但“当自己是其中一人”，这就表示，需要完全把思维浸入到历史场景中去，那感觉绝不会比上刑好受。这样做可能确实能提高对信息的统摄力、理解力和感应力，但谁又会愿意去受那份罪呢？

“这不可能，就算可能，我们为什么要那么惩罚自己呢？”几个卫灵战士嘀咕着。

“那不是惩罚，是特殊的训练方式。目的是为了提升对息烟的吸附速度，更好地完成我们的使命——阻止暗影乱世。”

这时，一个学者忍不住发问：“既然控制息烟靠的只是一种思维方法，那么你们为什么不把它说出来或写出来呢？如果人人都会控制息烟了，那么他们就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不是吗？”

对息烟控制方法的表述，虽然有很高的难度，却也并非不可能。但是，于伟灵显然有自己的考虑：“它是一把威力无比的宝剑，我拥有它，并承诺不使用它。我不会把它的剑柄交给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我可以托付生命的人。”停了一下，他补充道：“我认为，作为卫灵战士，有对他们的能力保持沉默的权利和义务。”

“这点我倒很赞同。可是就像你说的，为了更好地完成使命，我们怕是有的罪受喽！”有个卫灵战士抱怨到。

“不，我们已经承担起了很多本不属于我们的东西，没有人可以再要求我们什么！”一些衣着时髦的超能力者们高叫道，“如果你觉得这些力量不够用的话，你大可以自己去训练嘛。要不，请我们去帮帮你？”“你想把自己练成什么？永生的石头怪物吗？”

戏谑渐渐变成了嘲讽甚至咒骂，会议无法进行下去，主持人只好再次宣布休会。

会堂外的广场上，聚了好多等待消息的记者，正是下班时分，公路上也是非常繁忙。面无表情的于伟灵，混在人群中走了出来。由于时间紧迫，他昨天晚上才到这里，时差加上劳累，让稍稍松驰下来的他觉得头脑发昏。

突然，他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抓住身边一名经过的卫灵战士，疑惑地问道：“你没觉察到什么吗？”

那人仔细感觉了好一会儿，瞪大眼睛望向远处的人群：“天哪！坏了。”推开人流跑了过去。于伟灵则原地一蹲，像颗炮弹般跳了过去。

50米外，已经有十几人围绕着一个圆心倒了下去，暗影的扩大非常迅速。“糟糕，人躺得太密，没地方插手。”空中的于伟灵不得已，只好闭着眼睛，凭感觉打向暗影中心。

在随后赶到的卫灵战士的共同努力下，暗影很快就被吸了个干净。不过，最早到达并控制暗影扩大的于伟灵掌下，有几具尸体，却被打得四分五裂。

第二天，在传媒和公众的一片声讨中，于伟灵乘飞机回到了祖国。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被打烂尸体的死者的亲属们，向法院提起了诉讼，虽被告知不予受理，但各种媒体的文章和消息却越来越多，探讨直深入到了法理和人性的层面上。有些卫灵战士也参与到了对这件事情的炒作中，甚至没人关心，一场奇怪的龙卷风，把南美洲最大的图书馆里的书，卷了个只页不剩。

伯父找到于伟灵，问他为何不替自己辩解。于伟灵说：“怪我，我对自己的能力控制不足，隔着尸体会大大降低吸收暗影的效率。每一秒钟都有人死去，但我却没能提前准确地感应到它的发生，并且也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远距离把尸体移走。他们说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这一点没错，我能说什么呢？”

伯父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那并不是你的错，但应该注意，公众的情绪是必须要照顾的。”

于伟灵笑了一下，伯父的话，他实际上根本没往心里去。

5、满心疑虑

时光如梭，转眼又是半年过去了。现在的于伟灵早已通过刻苦的训练，真正地战胜了对痛苦信息的恐惧，把能力提升到卫灵战士所能达到的极限水平。不仅远距离移物得心应手，对息烟的感应和吸附也是炉火纯青。他可以时刻监视地核中所有暗物质的动向，并据此预测出一次强烈的地震。如今，全球地质的动态情况，他基本都可以觉察得到，可这些进步他却从不告诉任何人，因为他认为自己只是个战士，不是地震预报员。

其实，由于上回的事件，他在大众的心目中，已然是个不受欢迎的人了，他即使说些什么，怕也不会有人轻易听信。相反，别的卫灵战士却开朗得多，他们纷纷仗着自己的超能力，接拍电影、广告，帮助警察维持治安。一时间，全都成了社会上最有影响力的人，甚至还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贡献指数、影响力指数、收入情况等等形式的排行榜。

于伟灵对这个光怪陆离的疯狂世界充耳不闻，仿佛它们还不如暗影中的幻象真实。平时没事的时候，他只是待在为他安排的住宅里，很少出门。伯父多次劝他，不要这么封闭自己，他的反应总是淡淡的微笑。他在疑惑：为什么，地核中经常有大量的暗物质，有序地流向南美地区，以致其他地区的暗影夺命事件几近消失。但南美地区至今未曾报告过一起，与息烟或卫灵战士有关的事件。这当然不是坏事。可是，那些有序流出地表的暗物质，很明显是受到了人的吸附，能直接从地心吸出息烟的人，其能力绝对超过了卫灵战士的级别，难道真的存在不死的英雄？不，这怎么可能。难道真是那个周身带着黑烟的怪人？或许那人已经升级，成了暗宇宙勇者？他到底要干什么呢？

疑惑并没有得到答案。几天来，全世界都在关注着，南亚某国一个卫灵战士的背叛。他叫格里诺宾，是个接受了大脑结构改造的高级专职计算员，精通物理、化学、经济、制造等学科，曾在该市城镇规划局就业，发现是卫灵战士后脱岗。为了强化计算和记忆功能，被改造后的大脑，就像一台机械的生物计算机，理论上他是无法独立生活的，更不可能从事专业之外的其它工作。因此，为了利用他的超能力，当地政府专门建设了一座发电站，希望用他体内那取之不尽的能量，为社会创造财富。结果他捣毁了电厂，赶走了5平方公里内的所有市民，要求独自生活。

大脑经过改造后，部分功能丧失，不过，在需要的岗位上，收入稳定而且丰厚。正因为此，一些不能从事正常工作的残疾人，或找不到工作的穷人，便接受了这项价格不高的手术，条件是必须有人承诺永久监护，监护人有权支配被监护者的全部收入。不耗电，不需要专门的操作员，还能省掉维护费，很多专业机构，都愿意使用这种功能强大的人脑计算机。

于伟灵长叹一口气，为了差点走上同样道路的自己，也为了想要利用卫灵战士创造财富的当地政府，更为了被派去阻止格里诺宾，结果惨败而回的那一个团的士兵。“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们哪，在暗宇宙中，常规能量是很难伤到掌控着息烟的我们的啊。”

这天一早，伯父陪同几位外交和国防部门的官员，来找于伟灵。原来，那个国家见军队的炮火对付格里诺宾，就像是在用爆竹炸碉堡，而主战坦克一米厚的装甲，在卫灵战士手中比纸板硬不了多少，除了不会飞，这家伙简直就是超人。

无奈中，他们假装答应了他的要求，暗地里召来本国另两名卫灵战士，集训格斗技巧，希望能够制服胆敢背叛政府的人。可是，三个超级小伙子从早上打到太阳落山，谁也没伤到谁。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好向国际社会求援。那些官员们就是来问于伟灵，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维护法律的尊严。

“办法有很多。”于伟灵解释道。为了保护自己，卫灵战士在遇到危险或愤怒的时候，会本能地在体表展开力场护盾，护盾的强度，由体内息烟提供的能量大小决定。息烟的能量是无穷的，但一定数量的息烟，在有限的时间内，所产生的能量还是有限的。“就格里诺宾来说，要想用暴力突破他的护盾，当量100万吨的核弹应该是有效的。”而另外那两个卫灵战士因为能力所限，不能、也不敢将全部力量投入进攻，突破不了对方的护盾，自然无法构成有效威胁。

“100万吨。”不需盘算，严重的后果和将要造成的损失，远大于满足背叛者的要求。“还有其它办法吗？”

“毒死他。”护盾对生化武器不起作用，等他控制范围内的食品吃光后，只能抢夺或要求供应，这种方法实施起来非常容易。

官员们面露难色，这种方法岂能回馈给他国？“那样做会带来巨大的道德压力，毕竟全世界都在关注着这件事情。有没有让他接受审判的办法呢？”审判之后，再决定怎么做，就方便多了。

于伟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可能不相信，但我决不是开玩笑，在暗宇宙法则里，制服别人的唯一方法，只有法术。”

以信息为主导元素的世界里，控制并整理和产生信息的思想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了普通世界里的所有物质财富。好的思想，要有最广阔的包容性及最稳定的信仰基础。坚定的信念在息烟的作用下，能形成最坚硬的防护力场，它依旧无形，却比任何有形的物体更加可靠。

在思想的直接参与下，息烟可以制造出无限形式的异能量，异能量可以开启异度空间，绕过无法突破的防御，直达目标，这便是真正的法术。法术是思想的直接体现，也是暗物质掌控者们竞技的手段。思想的漏洞，就是法术上不可弥补的缺陷，它可以被对手利用，达到打击你的精神、伤害你的身体、瓦解你的意志、控制你的情绪，甚至杀死你的目的。

这是唯一可轻易穿透力场护盾的办法，一种非暴力，却比暴力更加残酷的办法。而只有对息烟吸附信息、产生能量的机理，都了解得非常透彻的人，才能使用最基础的法术。

伯父开口问道：“你能不能利用法术，制服其他卫灵战士呢？”

于伟灵想了想：“大概有九成把握。可我，不想去。”

“什么！为什么？”伯父大吃一惊。别的官员们相互对视一眼，有些莫名其妙。

“我没说我不会去，更没说我不能去，我只是不想去。至于原因，你们可能很难理解。总之，我不想去。”

谈话又进行了约半个小时，好话道理讲了一大堆，但于伟灵毫无妥协的意思。临走时，伯父有些恼怒地说道：“你呀，怎么就那么固执呢？”

于伟灵笑着挠挠头，心想：是啊，要不，我怎么会被自己的亲生父母赶出家门呢？

第二天，伯父打来电话，责备道：“你要真不想去，完全可以说你不会嘛，会又不想去，你到底什么意思？”

此时，于伟灵的心里也很彷徨，该不该去呢？该不该用这种力量，来对付其他人呢？面对伯父的质问，他说：“伯父，你知道我不喜欢说谎。你也不要误会，只要能保证最基本的生活需求，我会不折不扣地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但是关于这件事，还是等我想好以后，再作决定吧。”放下电话，痛苦、迷茫和无奈，紧紧围绕在于伟灵的身边。

6、决心晋级

两天后，伯父又打电话通知他：“国际社会派来两位卫灵战士代表，与你商谈制止格里诺宾继续为害事宜。他们是来自南部非洲的索菲娅医生，及邻国的一春全勇少尉，两人都会说那什么语言，你们的沟通应该不成问题。过会儿他们就要到了，你看着接待一下，没事吧？”

于伟灵满口答应下来，尽管他有时说话不大讲究策略，总还不至于跟客人吵架。

果真，刚打完电话，门铃就响了。端庄秀丽的黑人女孩，心理医生索菲娅，和高大魁梧的海军少尉一春全勇，通过可视门卫系统向主人问好。于伟灵将他们迎进门，并沏上咖啡。

直爽的少尉首先开口：“听说，你不想去制止那种破坏社会安全规则的行为，是吗？什么原因呢？是害怕吗？”

一旁的医生差点没被咖啡呛着。于伟灵则神态温和地回答：“害怕，一般是由于对自己的能力信心不足，或者是对对方以及环境的情况了解不够。你认为我会是哪一种呢？”

“这个嘛，得先让我看看，你是不是个爱说大话的人。”一春少尉说着站了起来，走到客厅中央，“现在，我就是格里诺宾，你怎么用法术制服我呢？”

“你确定要做这个实验吗？”于伟灵没好气地问。

“当然了，你该不会说你的法力太强，我承受不了吧？”

于伟灵不慌不忙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与咖啡杯一同升起的，还有那个健壮的少尉。暗自吃了一惊的少尉不露声色地和房屋的主人对视着，就仿佛腾空而起是他自己做到的一般。于伟灵笑着摇摇头，放下杯子。同时，悬浮在半空的一春全勇，以左右手指尖为轴，转动90度，呈俯卧状趴在了空气中。刚才还镇定自若的海军少尉，这下可乱了手脚，张牙舞爪地乱划，一直缄口不言的索菲娅医生也笑了起来，因为肩宽背阔的少尉现在的样子，活像一只大海龟。

把满面通红的客人放下来，于伟灵礼貌地请其入座，并说：“远距离移物本来不算什么法术，对展开护盾的卫灵战士也没有作用。但我看出了，你认为只要有力量并擅于伪装，就能蒙骗他人的想法，找到了你思想上的漏洞，并成功地利用异能量突破防御屏障，直接对你的身体施加搬运力，达到控制你移动的目的。当然，如果你认识到了自己的思想错误，加以修正之后，相同形式的异能量，就无法再对你的护盾构成渗透威胁了。要是你也会法术的话，同样可以利用我思想上的无知或者愚昧，对我进行牵制性攻击，以平衡势力对比。可是，完全单方面的施展法术，对方的伤害是绝对的，无法避免的。”

听得似懂非懂的少尉说道：“这么说，让你刚才的法术失效，貌似不是很难嘛，只要写份检讨就行喽？”

于伟灵真的有些无可奈何：“检讨书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思想观念的改变。在这上面，你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整个真实的世界。”

心理医生抢过话头：“经过改造的大脑，一般是形不成完整的思想体系的，他的心理状态应该也是很幼稚的，你完全不可能害怕他。那么，你为什么不愿意阻止他做坏事呢？”

“因为，我不一定要做个好人哪。”

“他可是已经导致了十几名士兵的伤亡了！”想起这次来的目的，少尉有点急了。

“是的，但他只是在自卫，不是吗？”从历史信息中锤炼出来的于伟灵，心目中好与坏的标准，早已被残酷的真实击得粉碎，如何重建这个标准，怎样重新确定自己的追求目标，才是最让他头疼的事情。

出于职业的敏感，索菲娅看到了问题的一丝苗头。她示意正要发怒的一春全勇安静下来，换了口气，关切地问道：“好了，你很清楚我们的来意。可以把你心里的迷惑，说给我们听吗？”

于伟灵做了个深呼吸，缓缓说道：“自从成为卫灵战士以来，我就琢磨着，该用这力量做些什么，必须有一个标准，一个用于自我约束的标准。后来，我决定了。既然这力量是为防止息烟乱世而赋予我的，除了缘于同样的理由，我将不会无限制地提高自己的力量，不把这力量教给他人和用于他处。我曾想把这个主张，在联合国会议上提出来，可是没有合适的机会。你们或许知道，我的基因是有缺陷的，我得时刻控制自己的情绪，否则情况就可能彻底失控。我的使命是阻止息烟乱世，战士的使命高于一切，因此要让我去制止格里诺宾，除非找到一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

听了这番话，索菲娅医生决定，使用心理引导方案：“你是对的，这个理由只能你自己去找。尽管你控制得很好，我仍然不得不说，你处在轻度焦虑中。”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网络音乐播放器，调整了一阵：“听听这些音乐，会对改善情绪有所帮助的。这是我们的联系电话，等你想好了，我们一起去制止他，好吗？”

过了两天，于伟灵通知伯父和两位卫灵战士：可以出发了。

在机场会合的时候，他把播放器还给医生：“你的音乐是有魔力的，它可以使头脑变得清醒，勇气倍增，敢于面对现实的问题。我甚至想，说不定，它能比法术，更好地解决这次的事情呢！”

对于于伟灵的夸奖，索菲娅报以谦虚的微笑：“如果格里诺宾是个正常人的话，我是可以试试，去用心理学的方法说服他的。可是，语言对他只是个单纯的思考工具，他不会被语气感染，也不会被有悖自己意图的道理说服，音乐等艺术手法，在他心里与噪音毫无不同之处。”

上了飞机，索菲娅问于伟灵：“你做什么事情，都要想个前因后果的吗？那样做不累么？”

于伟灵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不愿意通过训练，来加强自己的超能力呢？”

坐在前面的一春少尉抢先说道：“我们的力量已经很强了，训练除了增加自己的痛苦之外，好像没什么大用处了吧？”

“是啊，做人快乐为本嘛。”

于伟灵只是笑笑。

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弱者，如何能得到快乐？暗宇宙中，力量的强大代表着思想的强大，没有根基的思想，是无论如何都强大不起来的。级别的划分，并不完全表示相对力量的高下，它们只说明信仰基础的深浅。灵民为一时的快乐奔忙；战士为崇高的使命牺牲；斗将为无上的荣誉拼搏；勇者为公平和正义，可以献出一切。

为了被赶出家园的市民，于伟灵选择，去制止背叛者的行为。保护无辜的弱势力人群，维护最高程度的公正与平等，是勇者不容推卸的责任。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战士，而是名符其实的暗宇宙勇者。

7、法力平叛

军事警戒线上，值守的卫灵战士迎接了他们的到来。不擅客套的三人简单说了几句，便向警戒区内走去。值守者连忙阻拦：“咱们还是先吃顿饭再去吧，你们是不知道那家伙的可怕，他打起来不要命，非常难缠。上次我和他交手一天，硬是脱不了身，直打到后半夜，差点没把我饿死！”

于伟灵目不斜视，脚下踩风：“你还记得，咱们身后停着的那辆坦克吗？”

值守员如同丈二和尚般回头：“咦？坦克哪去了？”猛地感觉，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头上的太阳，一声“哎呀”没喊出来，就被压在了坦克下面。

刚从坦克车下爬出来，抬头看见一脸坏笑的一春全勇：“喂，你最好别惹他，他比那个格里诺宾更可怕。”

值守的卫灵战士一边飞快地跟上。一边喊道：“哎，那么大地方，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根据对卫灵战士身上的暗物质感应，于伟灵很快就找到了格里诺宾。他正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喷泉旁的草地上。远看，就像一尊孤单的雕塑。

于伟灵放慢步子，说：“去的人太多的话，容易使他兴奋，不利于我施用法术。你们就等在这儿吧。”

走近前，于伟灵惊讶地发现，格里诺宾的耳朵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是简易MP3，他在听音乐！不对，看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是在欣赏，而是在忍受。他在折磨自己，为什么？

于伟灵大声打了个招呼，把他吓了一跳。他迅速取下耳塞站起来，向来人说了一句当地话。于伟灵听不懂，正要回头，找那个值守的卫灵战士过来做翻译，格里诺宾又换了通用语言，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是来跟我打架的吗？”

“不，我是来劝你的，别再继续这么做了。让被你赶走的那些人回家吧，好吗？”

“不好，这里是我的地盘，要让他们回来了，我就又得去发电厂里推涡轮了，一推就是一整天，保持转速，不能停！”

“不会的，他们不会再让你干那个了。”

“我不信。不干这个，那就是给出一大堆的条件，让我计算出建房的最佳位置，房屋的最佳高度、形状，建议开工季节等等数据，我不喜欢。现在没人管我，我很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为什么要让他们回来？”

面对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家伙，于伟灵想再试一次。“你杀了十几名士兵，知道吗？”

“不可能，那只是我做的一个梦，我根本没那么大力气，就算有，我的身体也承受不了的，不信我给你算。”

他口若悬河地讲了起来，物理公式、分子结构、材料强度、受力方式，严密的推算得出最终结果：人的身体无论如何，都是抵挡不住坦克的攻击的。

于伟灵没机会打断，只好等他说完。“联合国的会议你也参加了吧？还记得我的发言吗？”

“记得，我还能背下来呢。”在于伟灵的极力阻止下，他总算没再复述下去，有些失望，“但是，你说的我一句都不能理解。能量守恒，这是基本的物理法则呀。”

“好吧，你喜欢自己呆着。可你真的觉得这样舒服吗？”

“很无聊，也很寂寞，比在发电厂强，跟计算数据……差不多。不过，前几天来了两个很厉害的人，我们打了一天的架，谁也没有受伤，很好玩。你会打架吗？”

心理医生说得没错，他根本不可能被说服。于伟灵感觉到，除了语言，英雄赋予他潜意识的信息，丝毫没有被转移到理智层中。现在，只要让他感到害怕，自己就有把握，用法术剥夺他作为卫灵战士的资格和力量。

“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是有能力不让别人进入你的地盘的，这些能力来自于你头脑中的知识。而我将要偷走你的大脑，你马上就得回到发电厂里去推涡轮了。看啊，你的脑子正在进入我的头里！”

利用他对俩大脑无法装进一个头颅的生物知识的无知，以及对返回原来生活状态的恐惧，于伟灵撒了个谎。撒谎的同时，他还用息烟的能量，使自己的头皮和头发尽量胀大，看上去真像在里面装了两个大脑似的。

“不，不！”格里诺宾吓坏了，抱着头转身要逃。就在这一瞬间，于伟灵施展出了对付不合格卫灵战士的有效法术——掘力术。

掘力术在格式化他潜意识中远古英雄赋予的信息同时，还会把他吸附的暗物质，全部转移到施法者的体内。这一切进行得非常迅速，刚想用超能力跳过喷泉的格里诺宾，突然间失去了动力，直直地摔向喷泉口。就在他的脑袋与石制的喷口发生碰撞的前一刹那，于伟灵把他救了下来。“现在，已是普通人的你，必须接受法律的裁判。”

放下因丧失力量而抽泣的格里诺宾，于伟灵听到后面三人快速赶来的脚步声。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你真行啊，这下子问题就彻底解决了。异能者影响力排行榜上的第一名，肯定非你莫属了。”

“是啊，不过，你头胀大的样子，真是不好看哪。哈哈。”原来，当地军方为了监视背叛者的举动，特别使用了间谍装备——昆虫侦察兵。用机器仿真昆虫跟踪拍摄，昼夜不停。而那个负责警戒的当地卫灵战士身上，就带着个信号接收器，所以尽管距离很远，他们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是为了让他感到害怕。”于伟灵淡淡地说。

“我只知道，美丽能够传递友好的信息，想不到，丑陋竟可以当做武器来使用啊。”

“对美丽这种信息，我仅能感应，却基本没什么理解能力呀。”与其说是回答心理医生，不如说，于伟灵这句话，根本是在自言自语。

不久，一队法警赶到。被押走之前，格里诺宾含着泪，问于伟灵：“你真的能从音乐里，听出优美的旋律吗？”

于伟灵默默地点点头。

“可我，不能！”

看着跟泪水一起落在地上的简易MP3，于伟灵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8、神秘遭袭

当天晚上，喧闹的庆功宴令于伟灵不胜其烦，作为一个重度宅，他本来就非常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何况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格里诺宾最后被带走时，那满脸委屈和绝望的样子。实在无心享用美食，他找空溜出了宴会现场，来到酒店侧面一条行人稀少，灯光暗淡的窄巷子里，想要静静。

没成想，索菲娅医生居然也跟了过来。于伟灵不必回头，她和一春全勇体内的暗物质，就像灯塔一样，在于伟灵的第六感中标记出了他们的位置。让自己体内的息烟被同为卫灵战士的其他人尽可能明显地感觉到，这是如今流行在异能者中间的时尚，它需要某种简单的技巧，但简单到比隔空移物还要容易掌握。

“你，该不会还要做训练吧？”美女医生问道。

“当然不。今天，我做的训练足够了。首次法术实战，成功地拿下了一个可怜的家伙，甚至比哄骗小孩子还要容易。”

“你制止了他的错误行径，”心理医生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你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于伟灵转过身，苦笑一下：“是啊，我应该做的。”

索菲娅一手端着半杯红酒，保持着职业心理医生标准的亲和笑容，作出一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是最好的聆听者”的样子，虽然受光线条件限制，她的表情几乎不能被人看清。几天前，她的这个样子还能让于伟灵倾吐心声，可现在，于伟灵已经能够直接觉察到她表面掩饰下的真实想法。

“我没事，不用管我的那个保健医生，他时常有点神经过敏。明天咱们就各自回国了，没关系，让我自己待会儿就好。你回去继续玩儿吧。”当别人只是例行程序的时候，多说无益，不管那既定的程序有多么正确。

别的卫灵战士还不知道，他们炫耀性的时尚技巧，是多么地傻。暗影时代，设法隐藏自己才是正途，否则，不仅自己最隐秘的想法有泄露之虞，搞不好，随时都有被不怀好意的异能者伤害的可能。他们怎么就是想不到，这东西有多么危险呢？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也跟那个傻子格里诺宾一样，只是个受到控制的傀儡啊！”听不出男女的阴森话音，仿佛从地狱中传来。

于伟灵早已觉察到了附近的异样，虽然他并不清楚，这个似存非存，鬼鬼祟祟地从制服格里诺宾的地方，跟踪他们到此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我开始时猜测，你可能是个类似昆虫侦察兵那样的，用息烟凝集的方法做成的非实体移动监控装置，直至我感受到了你的恶意。不过，我很肯定，你无法对我构成威胁。出来吧，告诉我，你是什么？”既然对方主动选择了沟通，那么就应该能听懂人话。

一团朦胧的烟雾在灯影下缓缓聚拢，形成模糊的人形，只见两个红色的眼点像昏暗的星光般，闪烁不定。如此稀薄的息烟，就算暗藏再高的法术，恐怕也难于伤害到任何人。于伟灵此时几乎能够肯定，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鬼魂了——极偶然情况下，时间轴扭曲过大，死去之人的意识信息有可能以无实体的形式短暂复活。

人形的雾气自顾自地说着：“你不同，你很强，却很迂腐。你对弱者的同情是很愚蠢的，哪怕那是装出来的。这是黑暗的世界，本就虚伪的自由和平等将不再是普世通行的价值，人与人的差距会彻底拉开。巨人和蝼蚁，岂可同日而语？不要妄想替弱者考虑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也是毫无必要的。作为力量的拥有者，继续变强吧，也许有朝一日，我们可以共同主宰世人的命运呢。”

在鬼魂说话的当口，于伟灵悄悄张开了自己的思维立场，把对方笼罩于无形的能量结界中，防范其逃遁。然而，鬼魂的最后一句话，却让他心里一惊。因为他发现，这本应寿命极短的鬼魂，居然在谋划着长期的蓝图。他竭力渗透，通过感应其真实意图，尝试解析那虚无的意识活动。短暂的努力过后，他知觉到一根细细的超空间能量通道，连接着遥远的地方。也就是说，眼前这东西的背后，有个强大的异能者在操控！

于伟灵自知不是幕后操控者的对手，而且那人至少目前还不打算暴露自己。于是，他索性解除结界，试探性地说道：“我知道，你就是南美地区的神秘人物。尽管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可身为勇者，我是不会出卖自己认为的公平和正义的信念的。”

“想不到，你比那些人还蠢。强者为尊的道理就那么难懂？算了，就让事实证明你的幼稚吧。今天，先给你留个教训，好好想想，下回见面的时候，但愿你能以绝对强者的语气来与我对话。”说罢，那人形鬼魂突然扑面而来，于伟灵对此猝不及防，虽然能量护盾一直开着，却丝毫没有起到防御作用。不知对方用的什么法术，于伟灵眼前整个晚上都晃着云雾般的鬼影。

第二天，法术效果自行解除。等待飞机接自己回国的时候，于伟灵向同伴们问道：“你们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强者呢？”

“有健康的心理和体魄，能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保持心情快乐的人，就是生活中的强者。”

“健壮的身躯，高超的武艺，过人的本领，超人的勇气。若再有个像索菲娅医生这样漂亮、聪慧的女朋友，恐怕就没有谁能比得过我了。”

该起程了，于伟灵抛下一句话：“看来，你们都比我强啊。”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海军少尉很是纳闷：“他生气了吗？为什么？”

“不知道。”

“可怜的自然体。”

9、为何而生

几天来，对格里诺宾的审判，按程序进行着。他的监护人的律师，以无力制止为由，要求免除自己当事人的责任，法院采纳了其辩护意见。一切的损失，都归格里诺宾独自承担。

谁料，狱中的格里诺宾，竟然碰壁自杀，案件就此终结。得到消息，于伟灵沮丧之极：“唉，不是说，经过大脑结构改造的人，不会自杀吗？”

用随机获得的能力欺负无辜的人们，危害社会的公正与安全固然不对，可要求得到本应属于他的那份自由，难道也是过分的吗？对格里诺宾来说，或许是的。经过大脑结构改造的人群，是公认的弱势群体，他们无法保障自己的权益不受侵犯。自从打定主意接受手术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把自身，完全交给了社会和监护自己的亲人，这是他们与命运的最后一搏。

格里诺宾是幸运的，只有他得到了再度抗争的力量；他又是不幸的，这力量最终令他成为了不可饶恕的罪人。而于伟灵就是整个过程的催化者，将原本是弱者的一个人，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什么是弱者？谁能算作强者？究竟怎样做才能锄强扶弱，而又不造成新的不公呢？级别越高，能力越强，迷茫和困惑越是难以解脱。于伟灵正苦苦思索的当口儿，门铃响了。

是弟弟，刚从高等教育学校毕业，成为了注册金融师的弟弟来看他了。好久没得到家里的消息了，于伟灵高兴地开门，把长高了不少，且比自己壮实得多的弟弟迎接进来。

寒喧过后，弟弟于伟勤说：“父母让我来劝劝你，趁这次你制服背叛者的机会，多做宣传，扩大自己名声的影响力，日后对你会很有好处的。不要再像以往那么固执了，把握时机，不会有第二个背叛者让你制服了。”

于伟灵心里顿时凉了下来，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怎能将别人的背叛与屈服，当作自己改善形象和出名的机会。“能有什么好处呢？名气再大，我也不会被允许从事正常的社会工作的，我对权力没有热情，权力也与我无缘。如果是为了赚钱，你应该知道，只要饿不死，我对金钱就提不起兴趣。”

“好吧，就算你不贪图财富和享受，难道你想永远住在福利院里吗？三等残疾者在发病之前，若有属于自己的40平米以上的住房的话，是可以组建家庭的。这是个竞争激烈的社会，你不想这辈子都不谈恋爱吧？和尚这个宗教职业，可是消失了很久了。”

“老弟呀，你对我可是太不了解了。所谓的爱情嘛，我压根没考虑过。说到竞争，你不觉得，以我现在的力量跟别人竞争，实在有些不公平吗？”

于伟勤对大哥的自以为是和顽固不化有些恼火：“不管你的力量有多强大，没有理想、没有追求，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你，为什么而活着呢？”

为什么而活？这个问题在成为卫灵战士之前，就多次纠缠着于伟灵，却没有找到什么答案。这会儿，他只好搪塞道：“为了……维护社会的公平吧。”

“笑话，你根本没有融入社会，岂能维护它的公平？”于伟勤对哥哥穷追猛打。

于伟灵沉默了。思考了一阵，他站起身，向着窗户推出右手。强化后的抗风玻璃和钢制窗栅，瞬间被击得粉碎，但碎片并不飞散出去，而是随着于伟灵变动手势，神奇地恢复了原状。“是这样，我掌握着建设与毁坏的双重力量。你说，我是该为金钱、权利，还是爱情而活着呢？”

他弟弟哑然，但仍旧不甘心：“既然你立志维护社会公平，那为何不多做些事呢？那样不是更符合你的理想吗？”

“你很清楚，每做一件事情所导致的后果，都是不可能完全确定的。过多插手法律制度健全的社会中的事物，只会造成愈来愈多的混乱和不公平。除非必要，否则我是不会干涉社会的正常运转的。”

“看来，我是说服不了你了。”于伟勤起身向哥哥告别。

“拜托你，照顾好咱们的父母。”

“放心，那是我的义务，我会尽到责任的。”

天下着雨，于伟灵目送弟弟的电力汽车远去。小时候共同玩耍的记忆浮上心头，难道说就连一起长大的亲兄弟之间，都难以互相理解吗？内心的阴霾，使他全然不觉，雨水已顺着额头流下。

10、黑暗女王的野心

数月以来，于伟灵没再考虑什么强者与弱者、个人与社会之类的问题。他只是一门心思提高自己的能力。地核内残存的少量暗物质，几乎被他抽空；对微观信息的辨识力，已达分子级别；法术方面，也提升至勇者的最高限度。现在，他虽然还不能点石成金，但要用强大的能量把石墨变成金刚石，还是不成问题的。

当然，导致他这么急着提高能力的原因，绝非为了碳的同素异形体的转化和升值，而是因为，于伟灵知道，巨大的威胁正步步逼近。

几个月来，北美、澳洲及周边国家的卫灵战士依次被杀。杀手采用超能射线束，击穿卫灵战士强大的力场护盾，令其瞬间毙命，随后摄走他们体内的息烟。这种超能光束一次释放的能量，最高相当于150余颗广岛原子弹，威力足以贯通整个地球，可以肯定非现代科技造物。杀手每次都会选择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机，并根据被害者护盾强弱的不同，以不同强度的光束袭击。既不失手，也不使多余的激光，因击中建筑物而产生爆炸。被害人头颅多数已完全蒸发，死状极其难看。

种种迹象表明，杀手只能是个超能力者，但无从推断杀人动机。为了防范，邻国曾将其所有卫灵战士共五名集合在一起，严加保护。可是，强行闯入的杀手轻易干掉了四人，并用一股诡异的黑烟，夺走了一春全勇的生命。

由于杀手的犯案路径，明显是以美洲为起点，自东向西而行，因此许多卫灵战士纷纷逃往欧洲或非洲。伯父担心于伟灵的安危，前去询问他的打算，如果必要，赶紧办理出国手续。于伟灵笑笑：“躲是躲不掉的，恐惧只能削弱自己的力量。”事实上，于伟灵非常清楚，那个杀手就是来自南美的神秘人物。按吸附的息烟总量计算，自己没有半点取胜的把握，但作为勇者，他是决不会逃避的。

这天，正当于伟灵在院子里集中精力，希望在空气中找到氢原子的时候，院门突然开了。连忙收回注意力，于伟灵震惊了：体内有那么多的暗物质，却令我丝毫感应不到他的存在，真是厉害呀。

假装不知道电子门卫已被强制关闭，于伟灵依旧背门而立。来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一件曾很流行的复古披风遮蔽了身体大部，头上戴着顶宽檐帽，满是胡子的脸皮，经于伟灵用微观信息识别后，得知是硅胶材质的仿真面具。

杀手找好位置，以双手大、小拇指围成圆圈，集中最大能量。一道强光穿过于伟灵头部，射入多云的苍穹。看着缓缓转过身的于伟灵，杀手赞叹道：“好精致的幻术！”

声音是个女的！处在幻境中的于伟灵，靠能量振动别处的空气发音：“又见面了，这回可以告诉我了吧，你是谁？”

来者摘下帽子和面具。于伟灵马上便想了起来，她就是几年前，因兴奋剂丑闻而被取消了奥运会比赛资格的，那个经过了基因优化的女运动员——南美体操皇后——娜莱莎。这件事曾被炒得沸沸扬扬，很少有人会对这张面孔感到陌生。

她索性将伪装全部卸下，露出匀称的体态、发达的肌肉和天生的坚毅表情。此时，那张脸上泛起高傲的微笑：“很不错，你确实变强了不少，不仅能及时发现我的入侵，还能冷静地用幻术迷惑我，并从我的光束下成功逃脱。面对要杀死自己的人，从容地施展法术，你就不会害怕吗？”

“如果我求饶，你会放过我吗？”娜莱莎摇摇头。“如果我逃跑，会有什么地方是你找不到的吗？”娜莱莎又摇摇头。“那么，我为什么要害怕呢？现在害怕，就如同在普通世界里握着枪不开，却对着敌人发呆一样，是傻瓜的表现。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

“很好，不过你手中真的有枪吗？”

“是啊，就能量而言，你是我的200倍以上，把我撕成碎片简直太容易了。所以，我只好先藏起来，和你聊聊天。”

娜莱莎笑了：“语言是法术的先锋，你无非是想探探我的思想漏洞。好吧，我给你这个机会。不过我提醒你，我可不是格里诺宾，他的思想漏洞，大得能装下地球了。说吧，想聊什么？”

“首先，我想问清楚，格里诺宾的自杀，跟你没有关系吧？”

“呵呵。你还真是迂腐，现在不是担心那个傻瓜的时候吧。实话告诉你，我对他压根没有任何兴趣，也没为他采取过任何行动，他不值得。我真正想要试探的，只是你啊。看看你是否能够有资格协助我，除掉其他所有可能的对手。然而，我好像太高估你了，一个自然体，终究不够强大。”

“那么，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成为世界的女王。”

“这不可能。你现在是有那个力量，但力量不会维持很久，暗物质现影的时间有限，你的帝国终将崩溃。这些，你考虑过吗？”

“就你读过录道薄吗？不，我也读过。你不相信人可以永生，但我相信；你相信息烟的能量会消失，而我不信。我们都拿不出确实的证据，不是吗？”

“人，如何永生？”

“你还记得吗？薄上说，摆脱利益纠缠的思想，可产生无穷的信息，代表无穷的能量、无尽的可能。怎样摆脱利益的羁绊呢？我认为是把全世界的利益，都掌握到自己的手中，利益不再成为追求目标的障碍，我将无所不能！你真认为我喜欢在运动场上，获得的那些欢呼吗？不，那些欢呼中没有尊敬，而我要的，是征服者的感觉。拼命训练，为的是夺取奥运金牌，实现一个承诺。现在，承诺没有了，可宇宙却给了我完成最高理想的机会，我将会是第一位，统治世界的女王。没有谁能阻止我实现理想，你明白吗？”

“你有理想，我管不着。但为了维护公平与正义，与你为敌的人怕不在少数。除了我们，其他人可能对你构不成威胁，但假如他们拒绝接受你的统治，怎么办？你想过吗？”

“杀。别跟我谈同情！你觉得，他们与你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相同基因，就该把他们当成自己一样看待吗？哈哈，那是无能的懦弱者的想法。”

“不用这么麻烦，我只想问你，你愿意被人欺负吗？”

“当然不。所以，凡是不服从我的人都得消失，永远消失。当我成为最强者的时候，就没有人胆敢违抗我了。”

“我能否请你替弱者想一想。”

“恐怕不行，我和你不同，我生来就不是弱者。”

“强者之所以为强，因为他会帮助弱者。倘若没有弱者，试问你比谁强？”

“你是想告诉我，这世界是公平的吗？可怜的自然体呀，看清楚吧，强与弱决不是相对的。我可以杀了你，我就是强者。为什么在你的国家，只有你一个人触到了珍宝？为什么整个南美，就只有我获得了能力？为什么远古时是荒野的地方，珍宝却成堆地出现？难道是英雄留在那里的吗？不是，是掠夺，是强者对弱者的掠夺。醒醒吧，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公平和正义，有的只是双方力量的抗衡。”

“或许是吧，但只相信弱肉强食的你，与野兽有什么分别？”

“分别就是，我将成为人类的女王！”

娜莱莎得意洋洋：“好了，聊天到为止。你的废话实在是不少！”

她的得意是有充分理由的。于伟灵完全处在被动地位，不仅没有找到可以利用的思想漏洞，反而被迫承认了公平与正义的虚妄。当然，他早先不是不知道世界的残酷，即使是人类创造的文明社会，至今也无法真正摆脱强者对弱者的欺压。但是，他实在讨厌那些野蛮的丛林法则。

尽管多数人不会认同娜莱莎的思想，可她以个人理想为最高目标的思想体系，同样能够正确地看待现实世界，有效地控制行为方式，成为自私且深刻的思想体系。这种思想对普通人而言，可能并没有什么不好，但这会儿，问题就大了。因为实现她的理想的代价，将是牺牲所有人的自由与安全保障。

“看来，你是等不及要把我撕碎了。不过，首先你得弄清楚我在哪儿。”

于伟灵一直没有解除幻术。通常情况下，人进入陌生环境时，都会有一瞬间的迷茫，更别说你的目的是去杀人了。就在娜莱莎进门前的刹那，于伟灵抓住了机会，成功地建立了幻视异能量通道。尽管通道很脆弱，却不易觉察，她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现法术生效的根源。

出乎于伟灵的意料，她并不表现出为难的迹象。轻抖双臂，大量的黑影自她体内冒出来，飘浮在半空。黑影中，点点诡异的血红色光芒若隐若现，仿佛一双双鬼怪的魔眼。“这是……”

“雕虫小技岂能难得了我？记得历史上，那场使印加帝国灭亡的殖民战争吗？不错，这些就是印加黎民的亡魂！夺命暗影将它们重现在遗址附近的荒野上，我把它们收起。开始，我也只是想用它们提升自己的能力，可我很快发现，它们是可以恢复一定的活性的。于是，我对它们进行分割，赋予它们基础意识，给它们复仇的力量，用南美洲最大图书馆里的所有信息，填充它们的思维。现在，它们是一群绝对服从于我的、对活的生命信息垂涎三尺的恶魔，我称它们为噬灵狼！它们没有思想，介于法术和常规能量之间，有独立攻击的能力。你的护盾对它们起不了多大作用的，这点上次已经证明过了。”

兽群步步逼近。万分危急之际，于伟灵灵机一动，收起幻术，双手平推，集中能量。一面光屏发出强烈刺眼的光芒，娜莱莎不得不抬手遮住双眼，噬灵狼们更是全部隐匿到了她的身后。既然它们能确定目标的方位，就说明它们是可以主动搜集信息的，它们的“眼睛”是有用的，那么突然的强光刺激，应该是有效果的。

“你这样做也是坚持不了多久的。不过，能想出这种临时性的办法来，说明你还是非常聪明的。”娜莱莎阴声说道。

“聪明的人可以自我毁灭，而有智慧的人却不会。你正走上一条自我毁灭的道路，很遗憾，我没那个智慧让你回头。你是信仰绝对力量的王者，我承认自己不是你的对手，但我发誓，只要我还在，你凌架于所有人之上的梦想，就不可能实现！”

“是吗？你大概忽略了一点，现在是黑暗时代。”说完，娜莱莎从嘴里吐出一股黑烟。

是毒气吗？于伟灵还没来得及用微观信息分辨就感觉到了，那不是她合成的毒气，而是种破解法术！

光屏上出现块块黑斑，亮度渐渐降了下去。没有实体却有主动意识，寄存于暗物质中的噬灵狼们，纷纷呼号着猛扑过来。于伟灵只得尽力加强力场防御，但是没用。

他只觉得头重脚轻，周围一片漆黑。仿佛被什么满口热气、没有牙齿的怪物嚼在嘴里一般，压抑、憋闷，身不由己地滚来滚去。难受至极。突然，热气变成了火焰，剧烈的灼痛吞噬着他的身体，一层又一层，一遍又一遍。虽然是和上次一样的知觉攻击法术，但找不出有效的破解方法，于伟灵只能勉力坚持着，他知道，只要精神不垮，那些受苦的灵魂变成的虚幻的怪兽，就不能对他构成致命的威胁。

半小时后，娜莱莎急了：“怎么，你还想让我亲自动手吗？你不可能永远这么忍耐下去的。别浪费时间了，放弃抵抗吧，我的宠物们很快就会让一切结束的。”

对手的思想境界高于自己，力量强于自己，要阻止她，唯一的可能就是硬拼信念的坚定程度。用不容置疑的绝对信仰，将哪怕是不存在的公平和正义实现出来。

于伟灵横下心，镇定地答道：“如果我错了，我可以改正。要让我放弃正确的方向，你妄想！”

感觉受到污辱的娜莱莎恼怒了，她走上前，准备强行解决掉这个又臭又硬的家伙。

与此同时，一道寒光自狼群中炸裂开，万条碧蓝的闪电扭曲着，将无情的黑影扯碎、驱散。躲避不及，遭到奇异电击的娜莱莎惊呆了，她的能量仅剩下不足百分之二十可以正常输出。其它的部分在产生时，竟自我抵消了。

她刚刚见识的是暗宇宙勇者的终极法术，伤人八百自损一千的——能量纠合术！

躺在地上的于伟灵此刻已是精疲力竭。他不仅完全无法输出息烟能量，而且自身运动神经的信号传递也受到影响，正常功能的百分之七十基本丧失。他现在的运动能力，可能还不如三岁幼童。

娜莱莎真的愤怒了：“可恶的家伙！居然用这种手段对付我！别说我还剩下一点能量，就是一点不剩，凭我天生的体力，也可以轻易地把你捏死！”

于伟灵并不回答，只是以绝不屈服的眼神，盯着暴跳如雷的女王。他的体内隐隐传出低沉的嗡鸣，那是暗物质达到释放能量的激发态，而能量因法术的作用全部相互抵消后，余下的衍生声波。这声波使他四周地面上的尘埃具有了生命，欢快地蹦来蹦去。

他在用自己的生命与敌人对峙：“我死去的瞬间，这些能量将被释放。2000万吨TNT当量，也许不足以打破你剩余五分之一能量的护盾，但你的护盾，也不可能稳稳承接如此巨大的冲击，弄不好，这能把你轰出太阳系！假如世界注定要被你拖回封建时代，我现在就以都市里千万人的生命为代价，和你同归于尽！”

娜莱莎彻底被于伟灵极端化了的勇者的气势所震摄，犹豫中渐渐生出了胆怯：“也罢，既然如此，我就饶你一命，像个废人那样苟且偷生去吧。”

她悻悻地走出院门，外面的警察混在不少于一个连队的士兵中间，塞满了整条公路。其实，从她那道已经不知飞到什么地方的光束打空了的时候开始，这里就被完全封锁了起来。可是，没人敢闯进院子，即便进去也无异于送死。

情绪不好，娜莱莎无心纠缠，三两下跳出了包围圈。指挥者下令不许追击。

伯父把于伟灵暂时安排在自己家里，只能勉强自理的他休养了两天后，要求伯父秘密地将自己送走。“就算被封印了八成的力量，娜莱莎的能力，依旧远在其他卫灵战士之上。她善于伪装、神出鬼没、无所顾忌，即使不惜代价也对付不了她。她不会放过我的。虽然她的能力三年之内，应该不会完全恢复，但她若派普通杀手前来，现在我也无力防卫，只能牵连他人。”

伯父安慰他说：“放心，不会有人知道你在哪儿的。好好休息，不要想得太多。”

于伟灵苦笑了一下。普通世界里，人可以埋头苦干而什么都不想，可作为暗宇宙异能者，不想或想不通，就等于失去了自我保护的基本力量。

11、世界陷于混乱

这是西南部一座繁华城市中的疗养院，于伟灵在这里已经呆了两年有余了。他没有化妆，只是改了个名字，院里的人都知道，对他的存在要绝对保密，否则可能有杀身之祸。实际上，人们畏惧的是娜莱莎，谁都不会再把那个瘦瘦的疗养病人，与威力无边的超能力者联系起来了。

能量纠合术是勇者最后的自杀式攻击法术，被攻击者可以依靠自身的实力和时间，来解除法术异能的困扰，但施法的勇者除非升级成为英雄的思想，不然，将永世生活在能量无法控制地自我抵消的阴云之下。

息烟能量的自我抵消，倒造成不了什么障碍和痛苦，顶多不去想着使用它就是了。可躯体运动的能量抵消就不同了，它会使全身肌肉的协调性丧失，动作缓慢而费劲，且必须放松肌肉、集中精力，才能勉强完成一个简单的运作。否则，越是焦躁，肢体就越僵硬、动不了，有时甚至会无意识或反意志方向运动。于伟灵就是这样。

娜莱莎这两年收敛了许多，对其他卫灵战士的追杀步调，减缓至很规律的每三个月一位，杀戮地点和方式不定。平时，她只是伪装了，混迹于世界各地的人群中，必要时才露出真容，比如需要抢钱的时候。其实她那算不上抢劫，只有开始几次动手杀了人，后来她一亮相，人们就都把钱毕恭毕敬地交给她了，或者像迎接女王一样把路让开，请她自己去银行里取。没人敢冲撞她，没人敢说她的坏话，甚至没人敢冒充她的模样，她在人们心目中，已然成为了实实在在的死神！

电子仪器对她没有任何限制作用，她大可以在没人发觉的情况下，弄到花不完的金钱。公开抢劫，仅仅为了欣赏人们对她的敬畏。她是无敌的，没有人反叛，没有人抵抗，她凌架于法律和社会之上。一切令她相当满意，只有那无法随意施展的被制约的部分能量，和消失了的噬灵狼时时令她窝火，但她并不着急。她在等待，也在努力——等待伤口的愈合、力量的恢复，努力创造新的更强的噬灵狼部队。

其余卫灵战士的日子非常难过，恐惧的他们像是群待宰的羔羊，不知下个被选中屠杀的人会不会是自己。心神不定的他们，根本无法进行能力的提升。个别人崩溃了，混乱的意识再也支配不了体内的息烟，在对自我的恐惧中死去,。更多的人选择了放弃，他们强行放出自己吸附的暗物质，企图以此证明向女王归顺，求得一条活路。

大量的息烟覆盖在地球表面，虽然浓度达不到致幻和夺命的水平，可一些比较天才的人，私底下已经开始琢磨使用它的方法了。他们不能吸附，只能集中全部精力，完成简单的动作，例如从一堆纸片中远距离取出一片，仅此而已。由于精力过度集中，这些人施法时，常常不自主地发出呓语，旁边对其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错把它当成了咒语，专心致志地学着，竟真有个别模仿成功的。当迷信变成了现实，还有谁愿意去执着地追求复杂难懂的科学真理呢？

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于伟灵忧心如焚。他不能确定英雄的思想根基是什么，甚至连勇者的信仰也已忘记，只是惦记着该怎样吸附掉四溢的息烟，完成作为卫灵战士的原始使命。他觉得，要是最低等级的任务都完成不了，如何向更高级别前进？可惜他错了，这里不是普通世界，而是以信息为主导的暗宇宙，幻之时空。

没有解除能量纠合术而强行吸附息烟，只会令法术的后遗症严重发作，僵硬抽搐的肌肉，眼看要将他的骨骼折断。束手无策的疗养院医生，只得靠大剂量的镇静药替他缓解，随之而来的运动机能衰退，几乎使他彻底丧失自理能力。

法律在娜莱莎的淫威下失效，科学在暗物质面前低头，秩序井然的现代社会，正在一点点瓦解、崩塌。无可奈何的于伟灵，日渐对世界生出了恨意，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12、疯狂的暴君

又是几个月过去，娜莱莎获得了最后的解放。她一口气吸干了游离的暗物质，能量再次增强。望着整个灯火通明的城市，她陷入回忆。

她记得，自己从小就是个体格健壮、性格刚强、喜欢称王称霸的孩子。当然，这都是按照父母的要求，进行胚胎基因筛选、优化的结果，一个典型的体育健将式的人。但不知为什么，她从来不喜欢运动场上的气氛，反倒更着迷于古代帝王的传说，训练并不很刻苦。

后来，进入青春期的她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可这个男孩喜欢的，却是另外一个爱跳舞的孱弱姑娘，这种情况本属正常。

开朗乐观、崇尚力量的她，根本没把那个纤细、柔弱的姑娘放在眼里，狂热地追求着自己喜欢的人。男孩忍无可忍，找到了她的父母，父母为了女儿的前途设下计谋。又见面时，男孩告诉她：“如果你能拿到奥运会的金牌，我就接受你。”

蒙进鼓里，她开始拼命练习。可奥运赛场上集合了五大洲的精英运动员，强手如林，首次参赛的她失败而归。四年后，她接近退役年龄，但也已是实力超群的夺冠热门选手。自信满满的她一路闯入决赛，不料却被验出兴奋剂检查不合格，宣布取消比赛资格。

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她颓丧地回到家乡，方才得知，因基因优化的细微失误，她成年后的激素水平，肯定要比正常人高一些，也就是说，她根本不可能通过严格的奥运决赛检测。她去找那个男孩，想说明实际情况，这不是她的错。

实际情况是，男孩刚刚结了婚。震惊之余，她质问男孩为何不遵守承诺，男孩将事情全盘托出。暴怒的她失去了理智，拧断了新婚夫妇的脖子！

她迷迷糊糊地逃到野外，躲藏在一座古庙宇遗址中。那段时间的经历，使她刻骨难忘。

为避开警察的搜捕，她像野人般流落荒原，面对恶劣自然环境时产生的恐惧和无助，是她唯一的伴侣。无数回，在寒冷的夜里反省，后悔自己的冲动莽撞。但藏在基因深处的不服输的运动员品格，却令她无论如何都难以原谅，用技术和谎言操控自己的家人、配合他们欺骗自己的恋人，还有在她出生前，就决定了她的未来的，那次出错的基因优化操作。

即使心里再后悔，她也绝不认错；纵然生活再艰难，她也绝不回头。那些日子里，整个世界好像都在与她为敌。她只恨自己没有颠覆世界的力量，不能像传说中神话时代的年轻帝王那样，游历异界、获取超人的力量，然后君临天下，权倾一方。

有段时间，她似乎使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奇特力量，可终日食难果腹的她，只把那当成是自己精神错乱导致的幻觉。

直到最后一次，她正悔恨流泪时，竟发现古庙遗址的石头堆下，冒出缕缕青烟，好奇心驱使她扒开石块，一本天蓝色的薄子呈现眼前。阅读之后，抚摸着左肩上纹身般的紫太阳胎记，她发出阴森的笑声。这是命运给予的机会，让她改写未来的机会，再不用害怕什么，做一个真正能随心所欲的主宰者，一个在暗宇宙中统治世界的女霸王！

吸暗影、造灵狼，性格中的无惧无畏和坚强不屈，使她进步飞快。目标清晰而坚定，她脑中再无旁鹜。凡是看到她的人都被灭口，凡是能观察到她的设备都被摧毁，她不想在计划成熟之前暴露。

开始着手清除潜在的对手之前，她偶然得知了格里诺宾的叛乱。说不上是出于仅存的恻隐之心，还是单纯想招募个手下，她派出被自己遥控的鬼魂，去探查情况。碰巧看到了于伟灵用法术取走格里诺宾能力的一幕，便索性跟踪，尝试说服这个法术强手支持自己，甚至成为自己的战将。

回忆中的计划，原本非常完美，可是突然出现的那双逼人的眼睛，令娜莱莎不由浑身颤抖。于伟灵居然宁死不肯屈服！娜莱莎心里苦道：看来，世上真的有东西是不可征服的啊！又转念：那么，就让它们全部毁灭吧！

她用能量截断这座城市所有的通讯频率：“此城中藏有两名卫灵战士，限午夜前将他们交出，到经贸大厦顶上，否则魔鬼将会进驻。”

午夜时分，她放出了最新创造的众多噬灵狼，血洗了城市。这些噬灵狼会飞、会穿墙、会遁地，遇到强光能迅速转入地下攻击。它们是其主人的意识分体，不包含古人灵忆。它们的杀人方式，是连同生物电一起，夺走人脑中的信息，使神经细胞因能量不足而衰竭，引发休克、死亡。千万人在睡梦或惊恐中惨遭杀害，两名卫灵战士抵抗狼群的攻击时，被娜莱莎的光束击毙。

不久，她对另一座城市又下达了最后通牒，同样是要求交出躲藏的卫灵战士。保罗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为了避免灾难的降临，他与家人告别后，按照规定的时间底限，于黄昏前，来到了城外的山顶上。

娜莱莎正等着他：“你很勇敢哪，怎么样？准备好受死了吗？”声音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保罗压制住内心的冲动，作个深呼吸，悲哀地说：“好了。”

圆形的光斑出现在娜莱莎的双手之间，保罗紧紧闭上眼睛，等待着。可是，光束并没有穿过他的身体，而是射向他的背后，击中了城中最高的楼房。光能汽化整座建筑的同时，被转化为其它能量形式四散开去，巨大的尘柱直冲云霄，冲击波携着热浪，眨眼将城市夷为平地！

听到响声，保罗回头目睹了全过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娜莱莎。“对不起，我打偏了。”娜莱莎狞笑着。

“你是个魔鬼！”狂怒的保罗冲了上去，喷火的双眼让娜莱莎觉得似曾相识。

用两根手指刺穿了保罗的咽喉，她有点神经质地自言自语：“论实力，你可比他差远了。”

这时，天边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我是天言圣君，在此向你警告，若再无缘无故地大规模杀人，其行为将被视为灭世。对灭世者，我们会让他永远找不到这个世界。从二战至今，企图恶意发动核战争的掌权人都受到过警告，如果我们施加诅咒，三维空间中就再没有你的立锥之地。”

不了解通灵法术的娜莱莎惊骇万状：“你在哪儿？出来！我不会害怕的！”

虚空中劈出一道闪电，抽进她的心里。娜莱莎顿觉胸口一阵剧痛，跪倒在地上。

“你要当什么女王我们不管，但奉劝你，最好不要继续制造灾难。否则，英雄们会让你看到生命最残酷的一面，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那是什么的。”

娜莱莎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但她根本不服，暗自心语：生命最残酷的一面？哼！你以为我没看到过吗？被家人操纵，被恋人欺骗，被人类社会抛弃，跟我谈残酷？只可惜，他们的力量太强，恐怕以后不能再这么随心所欲了。

接连毁掉了两座大都市，血淋淋的现实，使面对发疯的魔鬼的人们感到求生无望，许多人开始肆意搞破坏，发泄自己内心的绝望与恐惧。世界彻底陷入混乱状态。

疗养院失去了资金支持，工作人员成批辞职，只剩下不多的几个仍然坚守着岗位。病人们也相继离开，于伟灵的状态依旧如故，伯父却没了消息。这天，一伙强盗闯进了疗养院，其中一人居然认出了，早已面目全非的于伟灵。工作人员上前劝道：“不要传出去，一旦她知道了，谁晓得会不会也毁了这个城市？”

有个歹徒不甘心，揪起正在椅子上晒太阳的于伟灵，威胁道：“把你的能量传授给我，我去对付她，不然的话，我就把你交给她处置！”

于伟灵的舌头也有些僵硬，说话不很清楚，但口气充满了鄙夷：“对付她之后呢？就你目前的作为，要我怎么相信你？”紧接着，他被狠狠地扔到了地上。

强盗们对疗养院大肆洗劫，恣意殴打妨碍他们的人。于伟灵强压怒火，放松心情，扶着墙壁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慢慢挪出了这个已经不能再待的疗养院。

夜晚，蜷在路旁的他听到有人说话：“……唉，怎么会这样呢？忍着点吧，谁让你披了张人皮呢？”悲凉的语调使人心寒。

难道做人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吗？完全没了思想根基的于伟灵，此刻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

13、英雄觉醒

两年来，娜莱莎不断制造出各种大大小小的惨案，卫灵战士仍是她追杀的重点，每次致死的平民数量，一般不超过100人。她很明显不是急着要除掉自己潜在的对手，而是在享受屠杀的乐趣。她不着急，因为新现影的息烟都会被她吸走，剩下的卫灵战士加在一起，也不可能成为她的劲敌，如今的她，掌握着绝对的优势。

社会渐渐适应了糟糕的现实状况，秩序时好时坏，托高科技的福，物资供应还算充足。

于伟灵能活下来，真得说是个奇迹了。流浪街头的他，靠好心人的施舍挺到了现在，重建的救助机构总是遭劫，焦头烂额的政府部门，索性放弃不管了。

暴乱又被平复了下来，商业街上除乞丐外暂无他人。于伟灵躺在一家食品店的门口，东边的太阳还有很多，不知道他能见到第几个。萎缩严重的肌肉绞索般缠在骨头上，僵硬的胳膊按到地面上，被磨得伤痕累累，褴褛的衣衫要是在北方，早把他冻死十回了。比这些更不幸的是，已经几天没吃东西的他，现在还进不得店门，因为里面有七八条来路不明的恶犬正在进食，它们显然不喜欢被打扰。

似睡非睡中，于伟灵回想着，他这两年受到的戏弄、嘲笑和欺侮，尽管自然体比不上基因筛选或优化后那么强健，但也差不太多，真打起来未必吃亏。可是硬得像根棍的身体，无论做出怎样的反抗动作，都只会引来更多的嘲笑。以前的自己是个强者，可怜的强者，他永远不可能知道，如格里诺宾那样，被迫忍耐羞辱是什么滋味。

“假如活着是个错误，我就快把它修正了。”于伟灵默默地想着。

食品店里，有只藏在角落、走投无路的猫，趁几只狗忙着翻箱倒柜的机会，飞快地从商店里跑了出来。狗儿们先是一愣，马上全部追了过来。畜牲们纷纷从于伟灵旁边经过，却毫不关注他的存在。于伟灵思考了一阵，浑身如电击般疼痛，随即他轻松地坐了起来。

是的，猫要逃，它不是在逃避，而是在与死亡赛跑。活着，为了对抗死亡，简单的道理适用于所有的生命！死神的眼里，从来没有强和弱的差别！一个生命的消失是死亡，一群生命的消失是灾难。英雄，就是与死亡和灾难顽强抗争的人！他已经找回了稳定的信仰基础，能量纠合术自行解除。

重获力量的于伟灵并没有非同寻常的喜悦，他只是想不通：活着，自然是为了对抗死亡，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弱肉强食的自然界中，公平和正义太过奢侈，但在死亡面前，每个合格的生命都会奋起抗争。

顾不得多想，填饱肚子才是首要任务，于伟灵走入店中。“不论活着是不是个错误，如果未来没有生命的存在，那么我就从现在开始，一步一步地改变未来！”

只追得满嘴猫毛的狗儿们回来了，它们似乎难以相信，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人，竟敢擅自享用它们的食物，大叫着扑了上去。“仗势欺人的东西，别来惹我！”于伟灵伸了下手，掰掉两颗狗牙。

14、决战魔王

一年来，于伟灵浪迹天涯，追踪着不时出手害人的娜莱莎。他边查边提升自己的能力，路上还经常用幻术，教训那些作恶多端的人。社会上关于他的传说越来越多，人们觉得有了希望，社会秩序逐渐趋向正常。

现在，于伟灵身上的胎记已经消失，他再不是英雄的佣兵，而真正成为了暗宇宙英雄。他的生命触角延伸至第五个维度，好比一棵幼苗长成了擎天巨树，风雨雷电、冰霜雹雪，丝毫不能动摇它的根基，就连时间的利锯也奈何他不得！微观信息的识别能力已超越量子级别，不仅可以随意改组物质结构，甚至可以解决物理学界有名的难题——确定在很早以前，被科学家关进了假想的黑盒子里的，那只可怜的猫的生死。他的观测，不需要扰动什么，不需要能量的参与，只感应其内部最纯粹的信息。现在的他可以不吃不喝，以暗物质产生的能量维持生命的运转。

终于，追剿魔头的旅途来到非洲南部，一座新兴城市边缘的贫民区。破败的居民楼排列得乱七八糟，活像海滩上顽童竖起的鹅卵石阵。于伟灵一瘸一拐地，向着隐约传来的哭求声走去。他身体显得很单薄，几乎能被轻风吹倒，头上没有头发的地方，长着大片皮癣。右脚板快磨破了，渗出些淡黄色的血清。他自嘲地想：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我这回真的是坏透了。

整个贫民区道路上杂物成堆，却不见一个人影，看样子是匆忙逃走的。没错，只有她能造成如此效果，于伟灵运动能量，腾空飞了过去。

不用猜，他知道哭求的人是谁，最后一个活着的卫灵战士，在这里避难的心理医生索菲娅。此刻，她周围的环境异常凄惨，楼房间一片不大的空地上，横竖躺着数十具尸体，高悬在半空的娜莱莎手中，抱着个不停啼哭的婴儿，旁边躺着的那个服饰较好的尸身，应该是她的丈夫。而她则被许多噬灵狼死死地围在中间，像是置身于一个黑色的铁笼中。

娜莱莎毫不理会医生母子的哭喊，高高地将婴儿抛了出去。随着母亲的尖叫，婴儿在下落途中，突然改变了方向，沿着优美的曲线，滑到了很远的小土丘后面。“娜莱莎，你的屠戮行为，已在全球造成了广泛的灾难。我，现以暗宇宙英雄的身份，正式向你宣战！”

娜莱莎降低高度，瞪着眼睛，打量站在楼下阴影中的家伙，不能想象他就是印象里勇气过人的于伟灵。“你终于还是找到我了。听说你恢复能力，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了，为什么现在才来向我挑战？”

“你是王者，与你作对，不准备好怎么行？再说，你不也总是有意躲着我吗？”

“你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所以我想最后跟你过招。对了，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只是想锻炼一下意志。”于伟灵稍施法力，疾病和伤痛转眼痊愈，头发也长了出来。

“嗯，不错。你的能力的确提高了不少。老规矩，咱们先聊聊？能告诉我，英雄的思想基础是什么吗？”

“可以。很简单，对抗死亡。”

“噢？为什么？”

“因为我是生命。”

“英雄是永生的，你怎样摆脱利益的纠缠？”

“智慧与能量的结合，使人在暗宇宙中，不必非依靠群体过活，只要消除掉多余的欲望，这个世上就没有你需要什么，只有你想怎么做。自由意志获得绝对的解放，利益再不能限制人的行为。”

“可是，生命是为了竞争而存在的，贪婪是它的本性。看到的就想拥有，知道的总想得到。把别人的变成自己的，把不可用的变成可用的，把没用的变成有用的，这些欲望你如何消除？”

“竞争是利益机制的结果，它并非生命为之存在的理由。贪婪是物资匮乏的后遗症，不惜一切代价地聚敛财富才能生存，是它产生的必需条件，当这个条件消失，贪婪就成了累赘。适应环境的方法有很多，改造环境，却只能依靠智慧的力量。暗宇宙中，获取强大力量的思想体系有无数种，而要想摆脱利益的束缚，获得永久的生命，就必须舍弃在普通世界中产生的所有欲望，平心静气善待生命。从开始就走上了反生命道路的你，早已向死亡屈服，用自己的力量为死神服务，注定了你最终只能自取灭亡。”

“够了！没想到你的废话还是那么多。现在，让我看看，你的能力是不是真的有所提升。”她的声音狠得，像是要把自己的牙齿咬碎。

老手段，光束自空中直射于伟灵的面庞。娜莱莎毫不担心那是个幻影，光线倘若击中地面，方圆200公里内，将烧成人间炼狱。她知道，迂腐的人是不会任由这种情况发生的。

光束消失了，于伟灵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娜莱莎大吃一惊：“不可能！你怎么有那么大的能量？竟抵消了我的光束！”

“没有抵消，我只是反转了部分息烟的性质，将你发出的能量，送回了高维空间。当然，这也需要很大量的暗物质，以构筑能量通道。然而，你只知道地球上有暗影，我已经吸附了太阳系里的所有息烟。”

娜莱莎心头发毛，赶紧增强自己的护盾，防止突然遭袭。嘴上还若无其事地说：“要知道，我的能量也不只这些而已。看着吧，噬灵狼全体出击——天外血星！”

随着她的双手在头上合拢，散布在世界各处的噬灵狼嚎叫着，向大气层外的一点集合。速度之快，使地球表面包上了一层黑膜。意外获释的索菲娅，当然首先是去寻找自己的孩子，娜莱莎哪还顾得上她。

叠合在一起的噬灵狼，那黑色的身躯消失在漆黑的宇宙背景色中，密密麻麻的眼点，竟真的在天外组成了诡异的血色星球！这颗小星星以极高的速度坠落，砸向于伟灵的头顶。

英雄感受到了魔星的降临，集中大量能量怒吼一声，迎面飞了上去。与恶魔决斗前的战吼如虎啸山岗、鹰鸣长空，宣告灾难制造者的末日即将到来。

远看，天地间两条银线相撞，闪光过后，一个不断变换色彩的圆球缓缓落下。巨大的爆炸声传来，浓烟散尽，娜莱莎已是目瞪口呆。噬灵狼的意识，被强烈的能量冲击驱逐得了无踪迹，暗物质也全部归于英雄的掌中。

地面上留下个直径二百多米的大坑，于伟灵自坑底升上来，拍拍身上的灰烬，与娜莱莎保持在相同的高度。

过了好久她才回过神，开口说：“看样子，我只有用别的法术，才能和你一较高下了，我可以再问你件事吗？”

于伟灵不作声。她问道：“你有恋人吗？”

“没有。自从四岁上学，到十八岁基础大学毕业，我拼命努力，才只是勉强跟上经过了基因筛选和优化的同学们。半年的社会实践后，我就一直待在家里，只参加些社区组织的公益活动。再往后，与父母闹翻，住进了福利院，又成了卫灵战士。这世界给我展示的，只有冷酷和残忍，我对它的感觉，也只是疲惫和厌倦。这种情况下，你让我恋谁去？”

本想利用让自己刻骨铭心的，恋人之间会互相欺骗的事实，来挑动对手心绪，争得反击的机会。不曾想，于伟灵竟完全不吃这套。自知取胜无望的娜莱莎，干脆破罐子破摔：“好吧，我的法术对无情之人起不了作用。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你还记得，被你杀死的男朋友的名字和相貌吗？”

“当……，你怎么知道那件事的？不对！你在干什么？”

娜莱莎思想的致命缺陷，就是包容性不足。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弱得一无是处的人还要坚强地活下去；她想不通，力量征服不了的勇气从何而来；她甚至不了解文明的真正含义。所以，在英雄们的眼里，这类思想的漏洞，大得足以放下半个宇宙。

于伟灵对她使用的是摄魂术。此法术能够转移对方的全部记忆到自己这里，重置她的脑细胞结构到初始状态，让她的心理、人格的发展重新来过。她控制息烟能量的技术已融入本能，且精神扭曲严重，单单夺走她体内的暗物质意义不大，摄魂术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五到十年后，你就又基本可以从事社会工作了。我并不奢望，每个人都能原谅你的所作所为，但你绝非天生恶魔，我不会杀死你的。”

“不，你不能那么做！”娜莱莎想要阻止他，却发现，自己已被关进了自己的力场护盾中，能量的控制权已不在自己的手中，她现在寸步不能移动。

娜莱莎猛然明白了“生命最残酷的一面”是什么意思，那代表着她现在正在经历的，灵魂与肉体的分离。急中生智，她对于伟灵哀求道：“停止吧，你无法破解我的记忆的，那里有太多的黑暗，小心污染了你的思想。”

“放心，失去了主观立场的记忆只是些信息，还是卫灵战士的时候，我就看到过比这多得多的黑暗。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也了解杀戮时的快感，但我有坚定的信仰基础，足以统摄这些信息。可你的抵抗意志，的确降低了我的法术的效率，如果你能给予配合，这一切会很快结束的。”

娜莱莎狂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会乖乖放弃王者的尊严，重新回去上小学吗？你错了！让你看看，王者的离去，带走的将是整个世界！”

接着，娜莱莎激发了自己还能控制的暗物质，难以想象的能量，令她的身体变得透明，然后蒸发。于伟灵大喊“糟糕”，顾不上失控的息烟四下乱溢，全力加强并收缩她的力场护盾，希望可以抵消掉可怕的能量大爆炸。但是，那些能量没有像想象中的爆发，而是渐渐收做一团，变成如同盘子大小的紫色瞳孔，漠然注视着大地。

娜莱莎把自己做成了个炸弹，有条件引爆的超级炸弹。它的威力，够把地球上的水全部蒸发。一个纯净的意念守在里面，只要周围的力场护盾一消失，它立马就会爆炸。

于伟灵无法解除这个作为引信的意念，只好先收起已经覆盖了半个国家的暗影。由于人们多数习惯了恐惧中的生活，对突发事件也是见怪不怪，所以此次暗影没有造成大量人员死亡。

万不得已，于伟灵试着集中全部力量，超越自我的极限，拨动十一维里的超弦，打开通往遥远宇宙的空间大门，将能毁灭人类的炸弹成功送至两光年以外！

15、离世永生

能量过度透支，跌落坑边的于伟灵感到，体内的暗物质处于凝结状态，暂时不能释放能量了。他起身环视，贫民区建筑毁坏了九成以上，可能要有几百上千人无家可归。他叹口气，注意到一堵整体倒下的墙，很干净，便捡了根烧焦的木棍，在上面写了起来——

传说中的英雄有很多，我大概也会是其中的一个。千百年后，今天发生的事情，也只能是个传说。传说中的我们没有逝去，我们就在地下，你们找不到的地方，通过信息感应，注视着上面的一切。我们是孤独的，却并不寂寞。即使在普通世界里，休眠中的我们，依旧保持着你们想象不到的力量，可以轻易改变现实中的正常生活。但若不是到了全世界的安危系于一线的时刻，我们是不会干涉的。那样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混乱后果，是任何人都不愿看到的。

任何时候，我们随时能够出现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地点，如若不是在暗物质现影期，我们就将无法返回石化状态。变回普通人，我们会失去所有能力，不能即时感应信息，与你们无异，很多方面甚至比不上普通人。对我们而言，要么在黑暗中永生，要么在光明中毁灭。听上去有些奇怪，事实就是这样。人们对黑暗的恐惧，主要因为它能使感觉不再敏锐，我们则恰巧相反。不过，摆脱利益机制的行为是不可预测的，抛弃英雄的身份回到正常生活之中，未尝不是一种选择，毕竟长久的沉默，终究是个巨大的考验啊。

活下去，这是对生命体的最基本要求，没有谁例外。但这不意味着对死亡的逃避，我们可以面对它。假如能用我的生命，使那些死去的人复活，我会很高兴的，可世上没有神祗，我只能竭力对抗灾难的发生，却无法将死亡彻底逐出人间。

公平的利益竞争机制，在普通世界里，对智慧的发展还是有很大的促进作用的，可是只有智慧和力量，才是生命永恒的伴侣。闲暇时不妨认真想一想，如果你获得了无穷的力量，你会用它做些什么……

索菲娅医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回来了，于伟灵问她：“孩子没事吧？”

可能是惊吓过度，她的精神有些恍惚：“没事，我已经安置好了。”

于伟灵松口气，说道：“抱歉，我出现得太晚了。”

“不，那不能怪你。”她抽噎一声，“她呢？死了吗？”

“是的。她宁愿死，也不愿舍弃至尊的地位，我企图挽救她的努力，彻底失败了。”

“什么！她还有挽救的价值吗？”索菲娅很生气。

“或许没有，我只想尽力试试。”

一阵沉默之后，于伟灵说：“我就要离开了，像远古英雄那样，变做石像，沉入地下。”

心理医生冷冷地问道：“你不留下点什么东西吗？”

“不必了，五千年后，暗物质将再次大规模现影，持续近万年。所有的英雄和圣君，都会在那时复苏，也就不需要什么卫灵战士了。此次浩劫只是个测试，看看在科学世界里，人们的思想和素质，代价是太高了，可那纯属意外。即使娜莱莎除掉了所有的异能者，她也不可能毁灭世界，地下的英雄们不会允许的。如果说，下次现影的暗物质相当于太平洋，那么这回的，连条小水沟都算不上。我，只是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英雄。”

索菲娅终于释怀：“你不管了，这条小水沟怎么办？”

“远古英雄更喜欢把一天分为十个小时，明年这个时候，包括你体内的息烟，都会恢复不可测的常态。一年里新产生的暗物质，还不足以充满地核，所以不用担心。”想了想，于伟灵又说，“要是不为难的话，拜托你告诉人们，别再进行职业定向性的胚胎基因筛选、优化，和成人的大脑结构改造了。早早决定未来的主人，或者自己一生的命运，不好。”

索菲娅点头答应。保持自身暗物质现影状态的能量凝华术发动，于伟灵的双脚已经石化。心理医生感慨道：“为了不死的灵魂，把自己埋入地下，难道你对这个世界，就没有丝毫的留恋吗？”

“我并非为了永生而成为英雄。相反，若我对普通的生活还有留恋，便不会选择英雄的道路。”最后的微笑定格在脸上，他缓缓沉入地下。

奇迹发生了。所有的英雄和圣君们一齐发力，被灾难破坏掉的建筑、机器和城市基础设施，包括部分生活用品，全都回复了崭新的状态！“对我们的这份欢迎礼物，你一定很高兴吧？正视死亡，与之抗争，是成为真正英雄的先决条件。欢迎你，英雄于伟灵，祝贺你，加入到信息生命的俱乐部！”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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