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文言

陳永正 徐晉如 主編

浙版數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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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文言

陳永正 徐晉如 主編

©浙江出版集團數字傳媒有限公司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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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質版編目數據

浙江古籍出版社 2015.1

ISBN：9787554003244

目　錄

1. 前言

2. 序

3. 卷一

1. 致全國父老書　辛亥八月十四日

2. 辛亥臘遊箱根與梁任甫書

3. 清帝退位詔書

4. 謁明太祖陵文

5. 西湖夜遊記

6. 此君軒記

7. 弔汪容甫文

8. 三月三日樊園修禊序

9. 宇宙眞相

10. 釋迦文佛二千九百四十年紀念會引

11. 小雄山觀瀑記

12. 亡友胡鍾生傳

13. 論小說與社會之關係

14. 甲寅五月二十三日家書

15. 保粹堂記

16. 刑禮論

17. 爵氣

18. 詩法一首示黃生

19. 跋周印昆所藏左文襄書牘

20. 之江濤聲序

21. 遊玉泉山記

22. 遊玉泉山記

23. 天一閣始末記

24. 西泠新建風雨亭記

25. 畏廬文續集序

26. 燕蹴箏絃錄序

27. 覆王光基論韓文書

28. 校史圖記

29. 兵法新棋說略序

30. 書風木盦圖後

31. 胡淑娟女士別傳

32. 致杜志遠書

33. 歌者倪子雲傳

34. 討袁通電

35. 吳翰城哀辭

36. 致適之函

37. 清華孔教會宣言書

38. 歸氏世集序

39. 黃伯雨六十壽敘

40. 清華園觀菊記

41. 論振興國學

42. 清孝欽后移海軍費以修頤和園論

43. 秦始皇功罪平議

44. 革卦解

45. 祭蔡松坡文

46. 宋臺秋唱序

47. 勝朝粵東遺民錄序

48. 侯王廟聖史碑記

49. 杞人憂天地崩墮廣言

50. 江蘇癸丑以來殉國先烈事略序代

51. 臺灣通史自序

52. 跋成恭恪臨廟堂碑

53. 學術獨立

54. 樟亭記

55. 先母行述

56. 亡室馬恭人哀辭

57. 聯邦制可否行於中國論

58. 無腸公子傳

59. 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

60. 文藝會季刊發刊詞

61. 致熊純如書

62. 濠上樓題壁

63. 織餘瑣述序

4. 卷二

1. 雪宧繡譜序

2. 雲亭記

3. 龔定庵年譜外紀序

4. 習語辭典集錄序

5. 清史文苑傳序

6. 太史公尊孔子爲世家論

7. 怡經書屋記

8. 陳仁先詩集序

9. 蛻私軒記

10. 記白鹿洞談虎

11. 記雁宕三絕

12. 中國文學通論自序

13. 籌建崇聖書堂序

14. 六朝麗指序

15. 外錄自序

16. 叔弟行略

17. 覆徐中舒書

18. 論六朝駢文

19. 慈谿二孝子傳

20. 孟樓記

21. 先姊事略

22. 阮步兵詠懷詩注自敘

23. 諸天講自序

24. 西安圍城詩錄序

25. 鞠部叢談校補序

26. 先君行述

27. 祭康南海先生文

28. 感舊詩存序

29. 詠懷堂詩集跋

30. 遊大慈山記

31. 謝大學院院長蔡孑民先生啟

32. 海寧王靜安先生紀念碑文

33. 書吳道鎔

34. 處士龍山陳公墓志銘

35. 爲曲阜兵禍布告天下文

36. 文道希先生遺詩敘

37. 國學辜湯生傳論

38. 曾敬詒先生廣銓六秩壽頌

39. 錢振鍠傳

40. 吳碧柳別傳

41. 覆陳參謀長仲英

42. 書十九路軍禦日本事

43. 論倭不足畏

44. 十九路軍抗日死國將士之碑代蔡廷鍇作

45. 亡妻行略

46. 王家坡聽瀑亭記

47. 甲申合郡同集鴛湖修禊記

48. 重刊孝經注解序

49. 弔雷峰塔文

50. 善章草王魯生墓表

51. 趙古泥先生傳

52. 量守廬記

53. 河南盧氏曹先生教澤碑文

54. 與龍榆生書

55. 古建築之毀隳

56. 舊月簃詞選敘

57. 現代中國文學史四版增訂識語

5. 卷三

1. 近三百年學術史自序

2. 致妻書

3. 亡弟耀勤哀辭

4. 告墓文

5. 澹庵文存序

6. 杜詩授讀序

7. 與吳生

8. 覆峨眉某禪師

9. 遯庵文集序

10. 江山萬里樓續集自敘

11. 遯庵樂府序

12. 鄧君星伯家傳

13. 靜庵詩稿序

14. 廣東文物專集序代鄭洪年校長作

15. 同聲月刊緣起

16. 送女子朱文君別序

17. 金陵歸夢圖敘

18. 與龍榆生論詞書

19. 水民雙監之軒

20. 談藝錄序

21. 跋爰居閣秋日雜詩

22. 張璚隱傳

23. 楊椒山先生手書獄中詩跋

24. 義勇傳

25. 石交圖序

26. 雪映廬畫鑑序

27. 宿縣陳勝井碑銘

28. 光宣詩壇點將錄序

29. 通鑒胡注表微小引

30. 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碑文

6. 卷四

1. 流離百詠自序

2. 龍華冰室開幕啟

3. 樹蕙滋蘭叢稿敘

4. 入蜀稿自序

5. 養志堂遺稿序

6. 金天翮傳

7. 吳天任先生秋郊牧課圖序

8. 碩果詩社第一集序

9. 漆園記

10. 蕙愔閣詞序

11. 遊金華洞記

12. 分春館詞序

13. 祭番禺樹人先生文

14. 與劉伯端書

15. 覆徐澄宇書

16. 元妙觀己丑上元建醮疏詞

17. 冼玉清女士流離百詠序

18. 吳江費君墓志銘

19. 涉江詞序

20. 常論贈何紹瓊

21. 與劉伯端書

22. 見仙

23. 朱貴論贊

7. 卷五

1. 影樹亭詞集序

2. 子貢以孔子爲日月論

3. 田園記

4. 與楊卓雲書

5. 碩果詩社第三集序

6. 篁溪故居記

7. 讀全唐詩

8. 日記一則

9. 悲釣

10. 詩畫一首書沈伯時詩後

11. 紀清道人

12. 與友人論書

13. 中秋月夜

14. 夢蝶詩存自序

15. 跋天遯室題壁

16. 詞樂叢刊序

17. 范伯子詩集序

18. 懷雪樓詞稿序

19. 蘊廬詩草自序

20. 五里園聽月亭記

21. 湖上閒思錄跋

22. 自題墓辭附識

23. 千明樓藏書記

24. 覆錢默存

25. 無恙續稿序

26. 附同聲月刊本無恙續稿序

27. 天聲文社成立緣起

28. 戲擬魏王曹操致謝郭院長沫若啓

29. 上姚虞琴丈書

30. 山房對月記

31. 湯定華畫展序

32. 香港文藝界聯合舉行癸卯詩人節雅集啟

33. 懺庵詩稿序

34. 贈蔣秉南序

35. 夢華集序

36. 丈室閒吟序

37. 八十自懺

38. 媚秋堂詩序

39. 勺瀛樓記

40. 與友人書

41. 大嶼山悟園記

42. 致翔宇

43. 頌橘先生七十壽言

44. 臘齋詩集序

45. 近體詩發凡序

46. 致劉嚴霜書

47. 射水紀聞自序

48. 壬子秋夕述懷

49. 香港文藝界舉行二十七癸丑蘭亭紀念會禊集序

50. 題倪元璐黃道周小簡卷

51. 甲寅錦山修禊序

52. 桐花館詞序

53. 蜷庵遺稿序

54. 聽曉山房記

8. 卷六

1. 詩話百一鈔序

2. 致馬里千書

3. 修竹園近詩序

4. 黑沙獅子亭記

5. 與徐復觀教授書

6. 邃加室詩文集序

7. 祭歐公心菩文

8. 西鄕詩稿序

9. 飛霞山民詞稿序

10. 書帶集序

11. 再書姚仲實先生文學研究法後

12. 先外大母哀詞

13. 李審言文集序

14. 興化李審言先生文集序

15. 上錢鍾書先生書

16. 曹振鏞相度

17. 二隨軒記

18. 玉虹鑒眞帖殘本跋

19. 周棄子先生詩序

20. 繁霜榭詩詞集序

21. 琴雪齋韻語序

22. 陳希夷心相編述疏自序

23. 百年詞通論引言

24. 晚晴閣詩存序

25. 春樹人家詩詞鈔序

26. 半夢廬詞序

27. 嚴霜詩詞鈔序

28. 冷翠軒詞話一則

29. 嘯雲樓詩詞序

30. 劉紹進抱璞樓詩集序

31. 歷代七絕精華序

9. 卷七

1. 遊東坡赤壁記

2. 歷代律詩精華序

3. 秋扇詞自序

4. 沈尹默書法集序

5. 黑黑癸未詩詞存稿序

6. 影青詞序

7. 盆葵藏頭集序

8. 重建西湖白蘇二公祠碑記并銘

9. 招飲小柬

10. 粵雅序

11. 艮止集自序

12. 香港名家近體詩選序

13. 綠蔭廬記

14. 歐陽祖經詩詞集序

15. 徵聖錄弁言

16. 桐城派四祖詞林印譜序

17. 與賀雄飛書

18. 清湘記

19. 滌非書法展序

20. 博士

21. 童軒詞跋

22. 跋獨笑樓詩

23. 香港古典詩文集經眼錄序

24. 龔鵬程國學院贊序

25. 人間詞話疏證自序

26. 遊山說

27. 爽籟發刊辭

28. 書史序

29. 滄溟詞跋

30. 周易義疏跋

31. 沚齋詩序

32. 忠恕論

33. 駁胡適文學改良芻議

10. 附編者文選

1. 聽雁扣舷集序

2. 朱庸齋先生年譜序

3. 冷翠軒詞序

4. 章校長六十二歲初度壽頌并序

11. 附點評人小傳　依年齒爲序

前言

一

二十世紀初葉，一場聲勢浩大的「新文化運動」席卷中華大地，其核心是白話文運動，「提倡白話文，廢除文言文」，號召要徹底打破文言的束縛，以語體文取代通行了兩千多年的文言文。這是一場顛覆性的文化革命，文言遭到前所未有的厄運。

新文化運動先驅者胡適說：「中國二千年來沒有真有價值真有生命的文言的文學。……這都是因為這二千年文人所作的文學都是死的，都是用已經死了的語言文字做的。死文字不能產生活文學。所以中國這二千年衹有些死文學，衹有沒有價值的死文學。」後來成為古典文學研究專家的俞平伯認為，文言作品「差不多總是一堆垃圾，讀之昏昏欲睡」，新文學家陳西瀅把文言文、古琴等都看成是「已經僵了的化石」，「應該加以掃除的腐朽物」。

新文化人士所持的是極端的二元論：白話與文言是不可調和的矛盾雙方，「新」與「舊」的對立，「今」與「古」的對立，「俗」與「雅」的對立，「質」與「文」的對立，「進步」與「落後」的對立，「人民群眾」與「貴族精英」的對立。一切「新」的，都是進步的，光明的，有著無窮前景的；一切「舊」的，都是落後的，黑暗的，走向衰落死亡的。求變求新，破舊立新，成了顛撲不破的真理，天經地義的大任。新舊之辨，也成了真偽之辨，美惡之辨，優劣之辨。舊的，必須徹底打倒和消滅。更嚴重的是，在那個敏感的時代，文化上的一切論爭都被看成是政治鬬爭，白話與文言之爭也就成了革命與反革命之爭，一場「你死我活」的階級鬬爭。到最後，「新文藝摧毀古文，新文化打倒禮教」，白話文終於完成一統天下的大業，幾乎是全面地取代了文言。

這種激進主義的思潮，近百年來，愈演愈烈，給整個社會文化帶來極大的危害。革文言的命，革詩詞的命，革國畫的命，革京劇的命，革古琴的命，革中醫的命，革一切舊文化的命。直到「文革」的狂飆激蕩，神州舊物都成了飛灰與瓦礫時，人們纔猛然警覺，可是已太遲了。頹圮的殿宇可以翻修，焚毀的典籍可以重印，而世道人心的崩壞卻是難以彌補的。

如今，對傳統文化鳴鼓而攻的時代已經過去，白話文早已取得壓倒性的勝利，成為全社會的主流書面語言，人們再也無須擔心文言的「復辟」了。當代學者開始反思，在檢討白話文運動功過的同時，也重新審視文言文的歷史意義和存在價值。

文言，源於春秋時期的「雅言」。〈論語·述而〉：「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古代貴族士人，均以雅言交際；異域殊俗，亦以雅言互通。雅言，即「正言」，當時華夏民族的典範語言，經典中使用的文言文，也就是這種共同語的書面語。文言是口語的提昇，自然要比口語精美得多。孔子云：「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文」可以使「言」更充實，有了「文」的「言」，纔能書之竹帛，傳之久遠。文質兼備的文言文，一直是中國歷代知識精英共同選擇的最佳的文化載體，是當今世界上使用時間最長的書面語。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文言文是一種完善、完美的文體。它是超穩定的，時移代易，文體體系不斷演化，各種體裁，各種流派，雜遝紛呈，萬變不離其宗，文言文的整體語言結構並沒有本質上的改變，二千多年來一直保持著恆定的形態。先秦時的〈左傳〉、〈論語〉，馴至清末的桐城文字，語彙、文法上都沒有太大區別。這種超穩定性是中華文明得以延續，文化得以傳承的重要因素，這在世界文明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文言文也影響到同屬漢文化圈中的周邊國家，百十年前，中國人還可以用文言與日本、琉球、朝鮮、越南的官吏及文人筆談。

文言文，是歷史文化的命脈，文學的正宗。梁啟超說：「文言文行用已經兩千多年，許多精湛的思想，優美的文學作品皆用他來發表。」莊子崇尚自由的精神，儒家以仁義禮樂教化天下的思想，是用文言表達的；絕世風華的唐詩宋詞，是用文言創作的。五千年歷史長河中朵朵浪花，都是由文言盛載起來的。對中華民族的形成和發展，對中華文化的凝聚，文言文作出了不可估量的貢獻，作為炎黃子孫，我們怎能不深深感謝它的恩賜呢？在今天，無論從感情上或現實意義上，都不該逐末忘本，將文言文視為糟粕，棄如敝屣。

首先要思考的是，文言文是否像庸俗社會進化論者所說的那樣，是「舊」的「死」的語言文字。

一切文學藝術形式，包括文言文在內，都是「器」，作為載體，無所謂新舊之分，優劣之別。文學不同科學，藝術不同技術。科技也許需要不斷創新，不斷進步，而文藝形式，無論新與舊都有其存在價值，絕不能說西洋抽象畫要勝過國畫，東洋式現代書法要勝過傳統書法，話劇歌劇要勝過京劇。

吳芳吉說：「文學衹有真偽，沒有新舊。」文學的生與死，並不在於使用什麼語言文字，而在於它本身的內容與藝術是否有存在的價值，內容虛偽、藝術拙劣的當然是死文學，甚至稱不上是文學。一旦文學淪為政治的附庸，成了幫閒文學、遵命文學，那就如糞上之英，朝生暮萎，真的是死文學了，這與是否文言無關。二千年來，死文學絕大多數早被歷史淘汰，能流傳下來並為人們所熟知的優秀的文言詩文，歷久而長新，至今仍葆有活活潑潑的生命力。

其實，白話文也不是什麼「新」的東西，胡適所說的「白話式或接近白話的文字」也存在千年以上。他那部〈白話文學史〉即可作明證。古代白話，由於它的粗糙、低俗，始終無法登上文化殿堂，成為文學的主體語言。近百年的白話文，在某種意義上，並不是真正的「白話」，也算不上是真正的語體文。錢基博早就指出，「所謂白話文，衹不過是用一種書面語代替另一種書面語」。它旣不同於〈水滸傳〉、〈三言〉、〈兩拍〉、〈紅樓夢〉中的舊白話文體，也不等同於當時的口語。它是為反對傳統文言文而製造出來的特殊文體，是現代口語與西式語法及部分文言語詞、日式漢字詞彙的混合物，經過新文學的努力探索、實踐纔逐漸成型，直到今天，以現代漢語為載體的白話文纔漸趨成熟。白話文學，包括新詩，至今尚未能形成一個新的傳統，它所取得整體成就遠不足以與文言相比。

正因如此，現代白話文也遭到左翼人士的詬病。上世紀三十年代中，有學者把現代白話文稱為「新文言」，是資產階級文人製造出來的「死的白話」。他們主張「語言和文字絕對一致」，用「大眾語」取代「白話」。多年來，社會上已形成一種似是而非的共識，以為大眾語言源於生活，是最豐富多彩的，而知識分子則語言乾癟，必須向民間學習。筆者有過十多年的下鄉下廠的經驗，深深體會到，文化程度愈低，思想則愈貧乏，所掌握的詞彙量則愈少，語言則愈枯燥無味。在草根階層中，即使偶有精彩的語言，也衹屬於其中有文化教養的精英分子。語文專家呂叔湘給文言和語體的區別找到一個簡單的標準：「能用耳朵聽得懂的是語體，非用眼睛看不能懂的是文言。」書面語要讓所有人真能聽懂，恐怕連「大眾語」也不可能完全做到。

新文化運動實際上已延續百年，這是一個舍雅求俗、棄精取粗的全過程，如劉再復所說的，「在一百年當中，中國文學作為語言現象，是一個不斷俗化、不斷把文學語言降低為現實語言的流程」，到了五十年代，「文學的俗化已發展為文學的極端政治化」了。

白話文，本身就承載著不少民間暴力語言，白話文運動，也滋長了語言暴力。當時盛行的「打倒」一詞，竟成了數十年來使用頻率極高的社會習慣語。當通俗化、粗鄙化到了極端的時候，舉世皆以愚賤為榮，以「大老粗」自我標榜，端莊的舉止、高雅的談吐、優美的文辭也成為批判對象，美德遭到踐踏，人格日趨卑下，終於出現「砸爛狗頭」一類的流氓黑話了。暴力語言挾同著暴力行為，給全社會帶來巨大的劫難。近二十年，隨著經濟的勃興，拜金的教義驅使文化進一步媚俗，流行文化成了主流文化，八十年代曇花一現的審美覺醒和精神超越的需求已蕩然無存，大量的垃圾文字如垃圾食品那樣滋養著群眾。在網絡時代，點擊率成了衡文的最高標準，網上流傳的文字，低俗化的傾向尤為嚴重，鬧嚷嚷的卑田院式的狂歡，沒來由的語言群毆，黃段子、灰段子、黑段子的熱擊，螢幕充斥著大量的暴力語言，連學者、教授的微博爭辯，也粗野得如同潑婦罵街，古人那種即使絕交也口不出惡言的風範，於今再也不復見了。語言的墮落，也就是文化精神的墮落，這不能不說是整個民族的悲哀。從民間產生的網絡語言，自有其草根性的蔓延力量，但當它直接影響到知識分子，並左右其對語言核心價值判斷的時候，就值得我們警惕了。

文言文與白話文，本是二元一體的關係。兩者同出一源而並流，共同滋溉著文化的土壤。提倡白話文，也不需要廢除文言文。梅光迪認為「古文與白話之遞興，乃文學體裁之增加，實非完全之變遷，尤非革命也」。最初，一些接受了新思想的傳統文人有過設想，以為可以實行雙軌制，即在新聞、科技等領域使用白話文，而文史、藝術等依舊使用文言。白話適於時俗，文言適於典雅，這也算是一種「得體」。蔡元培曾預言：「我也斷定白話派一定優勝，但文言是否絕對的被排斥，尚是一個問題。照我的觀察，將來應用文一定全用白話，但美術文或者有一部分仍用文言。」本來，白話文運動的發起者，能客觀一點，寬容一點，白話文可占領政治、經濟、自然、科學等領域，而文史和藝術這小半壁江山，與文言文分享，各司其職，各行其道。文言與白話，並不是敵對關係，而是兄弟關係，分了家後還可相互扶持，共同發展。同氣連枝，合則共榮，離則兩損。〈莊子·寓言〉云：「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何況「本是同根生」的文言與白話呢？可惜，事情發展並未如蔡先生設想的那樣，文學革命的暴烈行動太徹底了，文言文由主流驟變成小小的支流，逐漸源頭枯竭，最後，衹剩下一股微弱的洑流，再也流不到地面了。尤其是五十年代後，在中國大陸，文言更慘遭滅頂之災，甚至連一些本來已進入知識階層以至市民日常生活中的文言詞彙，也被認為是代表剝削階級意識的腐朽東西，受到批判和抵制。近年在商品經濟的大潮下，在網絡、段子中，文言成語遭到竄改和「惡搞」，真是對語言文字的存心侮弄。

無可諱言，文言也有其局限性，它的語言形式難與現代政治同構，不適合表達科學技術的內容，不可能被所有人瞭解和接受。但這些並非一種文體存在的必要條件。文言文，過去不屬於大眾，今後也不可能屬於大眾。如今，它是一種遺產，一個存在。遺產需要繼承，存在自有價值。文言文，包括以文言為體的詩詞，並不是死文學，它的發展，百年來不疾不徐，始終堅韌，而風雅一脈正須賴以維持不墜。

二

現當代文言文的生存狀態是很值得探討的文化現象。

新文化運動後，文言文雖退出歷史舞臺，仍未被袪除淨盡，而是在社會各個層面中頑強地生存下來。文言應用場合依然十分廣泛，在官方檔案中，在報章中，文言還占據著主要的位置，民國政府的正式文告也是文言文。胡適〈新文化運動與國民黨〉一文說：「國民黨當國已近兩年了，到了今日，我們還不得不讀駢文的函電，古文的宣言，文言的日報，文言的法令。」後來他在〈報紙文學應該完全用白話〉一文中又慨歎，當時報紙的文體主要還是文言，他在一九三四年對〈大公報〉和〈益世報〉中白話與文言所占版面比例作過統計，發現「白話所占篇幅還不到百分之十八」。在今天看來，報紙似乎是全民大眾的讀物，但在那個時代，報紙，主要在大中城市發行，讀者對象為市民。以小商人、小知識分子為主體的讀者群，尤其喜愛並習慣淺近的改良體文言，不管是否附庸風雅，他們在感情上向慕自己不甚理解的高級文化，並認同文言文的文化價值，試圖去超越自己，連舉止談吐也仿效那遙不可及的知識階層、貴族階層。古人認為，文字是神聖的，連字紙也須敬惜，掌握文字的讀書人是值得尊崇的。尊重文化、尊重知識，早已成為社會大眾的行為準則。這個傳統雖曾受政治干擾而遭到破壞，但人們對文化知識始終還是懷著敬畏之心。

南北各都會以至中小城鎮，文人經常組織雅集活動，文酒風流，唱酬切磋，留下豐富的詩文作品，即如邀約小柬、集會序言、詩詞題記等應酬文字，也頗具雅人深致。文友往來信札，一般民眾的家書，都常用文言。由此觀之，作為中國傳統文化中最精美形式的文言文，根深葉茂，已深入社會的各階層，也為部分群眾所接受，非暴風驟雨般的運動所能徹底摧毀。

南北各高等學府中文系多開設古代文史課程，學生研讀古代文獻，熟習文言。中央大學、北京大學、中山大學、武漢大學、浙江大學、暨南大學、安徽大學乃至抗戰期間遷移重慶、成都的各大學中文院系，不但要求學生掌握理論知識，而且還鼓勵學習文言文及詩詞寫作。中山大學在三十年代是「復古」大本營，中文系主任古直強調師生要讀經，並能作流暢的文言，古典文學內容的畢業論文，更是一律用文言寫作。汪國垣任中央大學中文系主任，新生入系，汪先生就告誡說：「本系力矯時弊，以古為則。」要求學生能作古文。更值得一提的是無錫國學專修學校，始建於一九二〇年，唐文治任校長，古文家錢基博任校務主任。歷任教師有章炳麟、錢穆、鮑鼎、呂思勉、周谷城、胡曲園、郭紹虞、周予同、陳衍、陳柱、朱東潤、夏承燾、饒宗頤等赫赫有名的學者，而學生中也有以下一些人物：吳其昌、陳中凡、蔣天樞、范敬宜、唐蘭、王蘧常、錢仲聯、馮其庸、吳孟復等，後來都成了當代文史研究專家。凡是畢業於無錫國專的都是文言好手。

當時中學語文教學仍以讀文言文為主，一直延至四十年代末。由於當時大學的入學考試普遍使用文言，也直接影響到中學文言教育。龔啟昌〈撰讀了禁習文言與強令讀經以後〉一文評論：「日前看見報上載江蘇省會考試題一律用文言。現在國內各大學的考試，及考試院舉辦的考試，更非用文言不可。」又云：「無怪乎現在的中學生甚而小學生，你不教他文言，他還要求你教他文言。中學、大學入學試驗的影響於學生心理與態度，比了行政機關的一紙號令，或文人的兩三篇文字，不知要大多少。」在這樣的環境下，文言文自然得到社會的普遍認同。

二十世紀上半葉的初等教育，除了政府開辦的正規小學外，更多的是遍布城鄉的各類家塾、學塾，不少人家選擇後者以培育子弟。古代經典是學童必讀的課本，〈三字經〉、〈千字文〉、〈成語考〉等更是慣用的啟蒙教材。一般民眾從小就接受精英文化的教育，其立身行事自然也會受到先聖前賢思想的影響。從現存的文獻資料看來，民間百姓的書信、契據等應用文字，也往往文白夾雜或純用文言，一九三一年張廷華編〈新體評注歷代駢文精華〉一書序云：「今者國體變更，文運陵夷，而公私函牘，以此體為尚。」可想見當時整個社會的文化氛圍，引車賣漿者的言談，也許會比當今某些文化人高雅。

近百年文言文的發展，大致可分為五個時期：

一、辛亥革命至新文化運動時期（一九一一～一九一九）

辛亥革命後，政體更張，而在文化上卻一仍舊制，文言文繼續保持其主流語言的地位。在這新舊交替的時期，風雲際會，人才迭出，各種不同的政治立場、文學觀點都反映在當時知識精英的文章中，真是異彩紛呈，精美絕倫。民初十年，可說是現當代文言文的鼎盛期。

在當時各種文學流派中，最觸目的當數以梁啟超為首的「晰於事理，豐於感情」的「新文體」派。它的影響遍及社會各階層，竟成為此後數十年間通行的「報章體」。此派文風，純以氣勝，其末流則誇張浮濫，格調不高。

另一重要流派是以革命家章炳麟為代表的「浙江派」。章氏才華洋溢，學問宏深，他的弟子黃侃、汪東都是傑出的學者，黃氏擅駢文，「風骨遒上，辭氣澹雅」，汪東文章茂郁清雄，尤長於辭賦。

南社諸子在革命後極為活躍，高吹萬、柳亞子、陳去病、高旭、朱劍芒等詩文皆擅，然過於重視政治宣傳，總體水準似不如上述兩派。

能維繫文言正統一脈的仍是老輩文人，不少是名高一世的鴻儒碩彥。他們當中有桐城派、湘鄉派的古文家馬其昶、葉玉麟、姚永樸、姚永槪、林紓，有專學魏晉文的王闓運、吳虞、馮幵，擅駢文的孫德謙、李詳，此外還有嚴復、繆荃孫、馮煦、陳三立、陳衍等一大批舊文人。這些人學問深湛，功力老到，所作文字，皆可以為範式。

二、新文化運動時期至抗戰前夕(一九二〇～一九三六)

一九二〇年，教育部明令以白話為國語，中小學教科書改用白話編撰，這無疑宣告白話文運動已取得最後勝利。

文學藝術是各歷史時期游離主流之外的文化人棲居之地。社會大變動之後，一部分舊文化人選擇了逃遯。以「大隱」或「小隱」的方式，遯於市井、遯於山林。超然物慾之外，遯入自己的內心深處，成為真正的孤獨者，實現自我封閉式的精神自由，文言文、詩詞、書畫則是文化遺民最後的遯逃之所。這群文人以前清的「遺老遺少」居多，他們是文言文最忠實的維護者，不懂得或不屑於寫白話文，終其一生都用正統的文言文寫作。從藝術角度來看，他們的文章品質最高。

另一批人可稱為「文言改良派」。其中成員成分複雜，大致有以下幾類人：一是提倡「新文體」的梁啟超及其眾多的追隨者；二是革命派人士，包括所謂「浙江派」的章炳麟、劉師培等以及南社成員柳亞子、高吹萬、金天翮等；三是留洋的學衡派人士，中有吳宓、柳詒徵、胡先驌等。這些人在傳統功力上大體不及老輩，主張「改良」文言，主張文字要條達疏暢，但畢竟才人甚多，亦不乏傳世佳作。

此外，還有一大批高等學府的專家學者，一直堅持以文言撰述，其中最著者如王國維、黃侃、吳虞、黃節、錢基博、汪國垣、劉永濟、陳寅恪等。在他們的影響下，教育界成了文言文最堅牢的據地，數十年來，古文承傳，薪火不絕。

新文化運動的發起者、參與者如陳獨秀、胡適、魯迅、郁達夫、郭沫若、沈尹默、俞平伯、聞一多等早期人物，亦不時技癢，勒馬回韁，製作文言，其中頗有可觀之作。

三、抗日戰爭及內戰時期(一九三七～一九四九)

一九三七年「七七」蘆溝橋事變，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大批文人隨國民政府遷往內地，寓居重慶、成都、昆明、貴陽；亦有一部分人外流至香港、南洋；還有一些人滯留在敵占區南京、北平、上海等地。抗戰八年期間，國難當頭，人們已無心弄月吟風，整飾文字，與上一階段相比，文言文的勢頭顯然低落，但依然有人繼續創作，歌頌慷慨捐軀的英烈，指斥日本侵略者的暴行，悲憫民間百姓的疾苦。國統區大學師生堅持教學，不少文科學者如錢穆、錢鍾書、饒宗頤等仍用文言撰作。

還有一個奇特的現象，在敵占區中，文言文卻得到畸形的發展。汪偽政權以「復興中華文化」自命，任用一些邃於舊學的文人如周作人、龍榆生、陳柱、李宣倜、錢仲聯等掌管文化教育機構，並出版〈同聲〉、〈新亞國藝〉、〈中國詩刊〉等刊物，時有文言文刊出。

抗戰結束，內戰又起，民不聊生，文學藝術更無足道矣。文言衰勢益甚，衹剩嶺南一隅之地，尚保留舊日詩文創作傳統。一九四七年至一九四九年十月，〈廣東日報〉文言副刊〈嶺雅〉，發表一大批粵籍文人的詩文，這已是中國大陸舊文化的迴光返照了。

四、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至「文化大革命」期間(一九五〇～一九七六)

五十年代伊始，大陸的文化人面臨一場新的「文體革命」。一切文學都成了宣傳品，成了階級鬬爭的有力武器。被認為是「封建文化」象徵的文言，非但失去了官方的地位，更被排斥在社會各個領域之外。教育體制全盤改革，采用蘇聯模式。大學中文系中沒有現當代文言文的位置，文學研究者更是視之為「封建骸骨」，不屑一顧。二十多年間，文言創作似乎是一片空白，各種出版物中，當代文言文幾乎絕跡。早已潰不成軍的舊文化人，更是遯逃無地，一個個從山林、從市井被揪出來，成為專政的對象，他們，以及他們的作品被完全淘汰了。雖然如此，在民間，文言文尚維持一線生機，並在艱難發展，猶如谷底流泉，涓涓未絕。舊派文人如葉恭綽、胡先驌、馬宗霍、鄭逸梅、方孝岳、朱庸齋等時作短文序跋。從現存的資料來看，最大數量的文言作品當為文人的書牘和日記，這些文獻是珍貴的時代實錄，有待後人發掘和整理。八十年代，文藝復蘇，劫後餘生的老人們從塵篋中翻出少量舊稿發表，但已是明日黃花了。

最可稱異數的是，一九六一年，三年嚴重的「自然災害」之後，社會文化政策一度寬鬆，張伯駒時為吉林省博物館副館長，召集意趣相投的文人學者，居然私下組織「春遊社」，中有于省吾、黃公渚、陸丹林、黃君坦、羅繼祖、周汝昌、張江裁等知名人物，「每週一會，談笑之外，無論金石、書畫、考證、詞章、掌故、逸聞、風俗、遊覽，各隨書一則，錄之於冊，則積日成書」。這三百多篇短小的文言文，終於在四十年後編成〈春遊瑣談〉一書出版，填補這段時期的空白。

臺灣、香港、澳門地區以及海外各國華人社區，似乎成了舊文人薈萃之地。廣州、上海、南京、北平以至全國各地一些傳統文化人，在政權更迭前夕，乘桴濟海。諸如潘重規、林尹、陳含光、高明、成惕軒、臺靜農、李晉芳、李漁叔、于大成等東渡鯤洋，黎國廉、劉景堂、曾克耑、趙尊岳、陳本、張斌、曾希穎、饒宗頤、羅忼烈、傅子餘、蘇文擢等留居港澳，李祁、周策縱、王叔岷等遠遊海外。他們數十年來堅持文言詩文創作，中華傳統文化，亦賴以一脈延綿。

五、改革開放時期(一九七七～二〇一一)

「文化大革命」結束後，中國步入經濟建設的新時期。微陽初照，寒蟄昭蘇，百廢待舉。各地紛紛成立詩社，復出的老幹部以及文化教育界的高級知識分子，滿懷熱忱，重新寫作詩詞，並結集出版。在這時期，詩集的序跋成為最常見的文言文體，作者多為詩詞家或新文化人士，年青時未經嚴格的文言寫作訓練，於文言文的句法章法亦未考究，晚年好奇執筆，每以白話之法為文言，氣格不純，加之以年事已高，才華衰退，故平庸之作多而精品少，與上輩文人相去甚遠，絕大多數衹能算是客串者而已。

進入二十一世紀，社會趨向多元化發展，傳統文化也受到普遍的重視。可慶幸的是，中青年學者已關注現當代文言文和詩詞，不少人還致力於創作實踐，網絡上時見發表，其中不乏佳作。大、中學生中不少人喜愛並嘗試寫作文言。民間動態更不可忽視，學童的古文、詩詞教育方興未艾，民間學者正在成長，並出版文言體裁的有分量的著作。

臺灣、香港地區，本是近半個世紀的文言文最堅固的營壘，近年隨著政局的更迭，教育制度的改變，加以老輩文人的日漸凋零，文言文創作已今不如昔，總體來說，亦似稍遜於大陸地區了。

二十世紀文言文文獻，衹有小部分作者有專集行世，而吉光片羽，每賴報刊雜志以留存。較早有〈南社叢刻〉，收錄社員詩文稿，二三十年代以文言為主的刊物有〈學衡〉、〈青鶴〉等，四十年代則有〈國藝〉、〈文史季刊〉、〈嶺雅〉等。

〈學衡〉，吳宓主編。一九二二年一月創刊於南京東南大學，一九三三年停刊，計出七十九期。此刊以「論究學術，闡求真理，昌明國粹，融化新知」為職志，辦刊目的是要證明「吾國文有可與日月爭光之價值」。每期有〈文苑〉，列〈文錄〉、〈詩錄〉、〈詞錄〉三子目，主要作者有胡先驌、柳詒徵、吳宓、吳芳吉、梁啟超、王國維、汪國垣、王易、林學衡、邵祖平、王瀣、曹經沅、趙熙、向楚、龐俊、方守敦、方守彝、姚錫鈞、陳衡恪、李思純、林思進、葉玉森、黃節、陳寂、曾廣鈞、夏敬觀、曾樸、林損、陳曾壽、馬一浮、張爾田、朱祖謀、曾習經、陳寅恪、劉盼遂、陳三立、瞿宣穎、葉恭綽、繆鉞、鄧之誠等數十家。其中堅人物被稱為學衡派，皆為貫通中西的飽學之士，構成了當時中國的精英文化群體。

〈青鶴〉，陳灨一主編。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創刊於上海，一九三七年七月，因抗戰爆發而終刊，計出一百一十四期。為同人刊物。創刊號刊布「本志特約撰述」共一百〇五人，有陳衍、丁福保、王蓴農、劉承幹、梁鴻志、周瘦鵑、黃濬、傅增湘、孟森、章士釗、蔣維喬、夏仁虎、吳湖帆、冒廣生、于右任、錢基博、吳稚暉、高夢旦、陳巨來等一大批傑出的文人學者。是刊特重文獻保存，近代名人之日記、筆記、序跋、書札、年譜、詩文集，分期連載。被時人看成是舊文人絕地反擊、屈指可數的一塊陣地。

此外，還有一些大學文科學刊也采用文言。如三十年代中山大學中文系學刊〈文學雜志〉，古直主編。每期均登載師生的文言詩文。

〈文史季刊〉，王易主編，國立中正大學出版。是刊一九四一年三月創刊，初擬每三個月發行一期，每年四期，合為一卷，然僅至第二卷第一期，即未再出版。是刊欄目，首〈學術論文〉，次〈文錄〉，次〈詩錄〉，次〈詞錄〉，次〈英詩選譯〉。作者有胡先驌、王易、吳宗慈、陳穎昆、蕭宗訓、涂世恩、王英瑜、陳樹人、王迪綱、歐陽祖經、程學恂、林學衡、張景煦、吳天聲、胡獻雅、周岸登、沈尹默、胡光煒諸家。

〈嶺雅〉週刊，陳寂主編，一九四八年五月三日創刊，計出七十期。原為〈廣東日報〉副刊，自四十五期後，改為〈中央日報〉副刊，傅靜庵主編。是刊主要分〈文錄〉、〈詩錄〉、〈詞錄〉三欄。作者主要是粵籍或寓粵人士，有詹安泰、吳三立、佟紹弼、陳湛銓、黃海章、吳天任、葉恭綽、李滄萍、陳寂、何曼叔、傅靜庵、陳荆鴻、方孝岳等數十家。

汪偽治下，又有〈國藝〉、〈學海〉、〈同聲〉等刊物，頗存此一特殊時期的文獻，似乎尚未得到當代學者應有的重視。

進入二十一世紀，民間刊物方興未艾。一群青年網絡詩人所創辦的〈留社叢刊〉，登載社友的文言詩文，品質頗高。中山大學嶺南詩詞研習社社刊〈粵雅〉，刊載本校師生的詩詞作品，也有一定數量的文言文。

近百年的文言文，已有人潛心收集，提供了良好的文獻基礎。如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上海大東書局〈評注近代文讀本〉，編選者張廷華，已很有文學通變意識，他認為選近代文與歷代文學合觀，「不獨可知近代文之軌則，淵源有自，且於新舊遞蛻之故，亦易明瞭」。（〈編輯大意〉）王文濡選編〈歷代詩文名篇評注讀本·近代文卷〉，直接〈清文讀本〉之後，自清季以及民國，不拘宗派，以清真雅正為主。編者認為，「文言文與語體文界限自別，稍涉俚俗，當在屏棄之列。惟文中沿用新名詞者，時代所限，習慣已成自然，且無古名詞足以代之，不得不寬例以收」。（〈編輯凡例〉）也注意到現代話語體系對傳統的駢古文的影響。羅維揚選編的〈現代文言〉（二〇〇八）搜集自康有為、梁啟超開新文學之流別以來的通俗之文言，或曰現代通行的文言文，他把這種文言看成「是古代文言的延續和革新」，「是當今中學生大體可以讀懂的文言文，也是大學教授未必讀過的文言文」，「上溯梁啟超的新民體，近輯互聯網上的文言文，披沙揀金，遴選二十世紀和本世紀初中國大陸、臺灣、香港及海外華人所寫的優秀文言文一三九題，作為範文，加以賞析」。（〈內容提要〉）。全書共分五卷，第一卷緒論，論述文言的好處和功勞、文言的進程和歧途、文言所受的衝擊以及當代國學復興導致文言綿亙的問題，第二、三、四卷為文選與講解，第五卷為文體流變十講。但是，作者本非學界人士，又無親自操觚之能，所選大體衹能稱之為帶有文言色彩的白話文，如曾經轟動一時的江蘇考生的高考作文〈赤兔之死〉，也被當作「文言」選入，所選賦，大多連韻都沒有，更遑論賦的風格要求了。真正在文獻基礎方面做出大的成績的一是一九八六年許衍董、汪宗衍、吳天任編選的〈廣東文徵續編〉，煌煌四巨冊，近千萬言，雖是廣東一地文獻，但因近百年舊體文學，廣東尤其是香港蔚稱大宗，民國聞人，亦多粵產，故徵文考獻，不可不留意此著。

三

文言文是中國三千年文化的載體，也是歷史傳統與現實生活之間的一根重要的紐帶。這根紐帶絕不能割斷。學衡派中吳宓等人認為，文言文歷史悠久，能通行兩千多年，必然有其合理因素；不懂文言文，就無法瞭解中國優秀的傳統文化；文言文屬於精英文化，形質優美，精煉高雅。近百年來，文言雖處在主流文化視野之外，但它對中國整體文化的發展仍有著不可估量的影響。

在二十一世紀，學習和創作文言文有什麼現實意義呢？除了教科書中所說的內容之外，還應有以下幾點：

一、傳承高貴，促進社會文明

文言文的世界，是一個以「君子」為人生理想的世界。儒學，可以說是君子養成之學。君子，高尚尊貴，才德出眾。歷代的讀書人努力進修，以君子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自省自覺，自尊自勝。中華是文明之邦，禮義廉恥，是古代貴族言行的準則，是孜孜以求的美德，是高貴的象徵，是傳統文化精神核心價值所在。君子立身處世之道，是「以天下為己任」的頂天立地的擔當，故以「向上一路」指示人們，剛健弘毅，自強不息，仰山瞻日，努力去接近高貴與榮光。文言，一種高華典雅的語言形式，是傳承高貴的紐帶，它本身涵蓄著貴族文化禮儀的餘韻流風，為社會各階層提供用之不竭的精神力量，人們浸毓日久，氣質變化，儀表舉止自能溫、良、恭、儉、讓。有了高貴的精神和正常的倫理，人際關係和諧，社會健康穩定。

新文化運動，是一場淺俗化的運動。文化虛無主義者以過激的手段摧毀了貴族精神、精英文化，也就從根本上損害了大眾文化。向下看齊，而不是向上看齊，失去了向上的指引，大眾文化也就不可避免向下滑落，嚴重地妨礙社會精神文明的進步。如今，人們已痛切地認識到這場運動帶來的惡果，不少有識之士奔走呼籲，要重建社會精神文明。衹有形成健全的文化價值體系，纔能實現真正的長治久安。

二、提昇審美層次，雅化白話

古人常謂文章以體制為先，辨體，更是衡文的首要之務。體有尊卑之分，雅俗之別。而文學語言與生活語言也有文野與精粗之別，衹有加工、美化了的語言，纔可提昇為文學語言。「文」與「言」分離是正常的、必要的，即使在今天，白話文也不等同白話，白話文還需繼續雅化。也許未來的白話文中，會形成「雅文」與「俗文」兩種文體，如同文言與白話那樣。

近百年，社會制度的變革和科學的發展，加劇了語言的俗化過程。在網絡時代，微博的流行，帶來了新的契機，也有負面的影響。白話文的低俗化、痞子化已至極端。白話文要成為完美的文學語言，成為純正的「雅文」，要在審美層面上提昇，還得回過頭來向文言文學習和借鑒。

白話文是文言文的後續與延伸。林紓云：「古文者，白話之根柢，無古文安有白話？」梁啟超認為，要作好白話文，「文言的功夫應該很深」。朱光潛也說：「想作好白話文，必要讀文言文。」白話文由於易學易寫，也就容易粗製濫造，失去文言的滋潤，白話更會變得粗糙乾枯。好的白話文，須用加工、美化了的語言去製作。胡適所主張的「以平淡的談話，包藏著深刻的意味」，正是文言所長。文言文惜字如金，簡練如詩，是最精美的文字，也是最好的範本。文言文中不少詞彙、典故，還可以繼續進入白話，不斷被吸收、融化。文言文遺留下來大量成語，已成了現代漢語中重要的組成部分，言簡意賅，大大地豐富了白話文的表現力，提高了白話文的素質。這一筆豐厚的文化遺產，須好好繼承，更不應隨意糟蹋。白話文今後的趨勢雖然難以預測，作為當代文明的重要載體，白話文有著無限廣闊的發展空間，任重而道遠。我們還是希望未來的民族語言，可以更文明些、高雅些。

三、學習文言創作，繼往開來

近三十年，傳統文化重新進入人們視野，大量古代文獻整理出版，青年學子得以接觸優秀的文史典籍。儘管是長期的隔閡，霧掩雲遮，文言，依然是許多人心中的高潔的聖域，有志者還期盼著向上攀躋。如今，不少文學青年重新學習這種本已不太熟悉的文體，並試圖創作文言文及詩詞。當代人從小就生活在白話文無邊的曠野中，文言，衹是偶然入望的天際雲山，在這種語境中成長的青年，要領悟文言獨有的情調、語感，實在不易，學子們不妨多讀一些文言典範之作，喚回歷史文化的記憶，對傳統文明產生認同感，並作一些寫作練習，增強切身感受，豐富自己的語藏，掌握基本的寫作技巧。

當代的文化人，尤其是講授、研究古代文史的大學教師，也應嘗試用文言寫作。如果沒有創作經驗，缺乏感性認識，則如霧裏看花，不知個中情味，所謂研究，也衹能是掠影浮光，難以探微索隱。不關注、不實踐文言寫作，對於研究者自身來說，無疑也是一大缺失，正如錢鍾書那稍有點尖刻的比喻，應羞於自己的無能為力。詩詞創作需要天賦，不是人人皆可以為之；而寫出合格的文言文，衹要多誦讀，多涵泳，自然水到渠成，沒有學不會的。

學習寫作文言文，第一步驟就是仿作。對前代優秀文學借鑒、吸收。吳宓云：「文章成於摹仿，古今之大作者，其幼時率皆力效前人，節節規橅，初僅形似，繼則神似，其後逐漸變化，始能自出心裁，未有不由摹仿而出者也。」摹仿，是學習最有效的手段，是所有文藝門類的初學者必經之途，未經這一步的，在行家眼中，衹是徘徊於門外的「愛好者」而已。摹仿，宜取法乎上，先難後易。不要以為淺近的文言易學易寫，便隨意仿效，草草書成，一成習慣，則難以自拔，再也不能深入古人的堂奧了。一入手就要摹仿古代的佳篇，無論是左、馬、班、揚，還是韓、柳、歐、蘇，衹要是第一流之作，都可以作為範本。以莊敬之心，逐字逐句體味古人的用心、作意，吟哦背誦，熟習後纔能領悟語感。句字的平仄交互，字眼的「響」、「啞」，也須注意。在這過程中，要尊重文言固有的程式規矩，不應逾越。慢慢掌握詞彙、句式、章法，然後纔試行仿作。先精一家，再廣為取法。吳芳吉謂「從事文學原不可以一家一書自足，其必取法百家」，實是個中人語。好的文藝作品，是由感情加上沈思而創作出來的。沒有感情，則不足以動人，沒有沈思，則未能深刻。文言文，由於它語言上的特性，成文較慢，則更宜於沈思。遣詞造句，有如沙裏淘金，細細選擇最宜於表達感情的詞彙，力求優雅精微，曲深雋永。寫作過程也是與古人對話的過程，努力去領略漢風、唐韻、宋意，感悟古人的文化品格與倫理精神。

文言文有多種體裁，各有其不同的語言形式、表現形式以及審美形式，學者須細細揣摩，掌握各體的特色。古時文體分類體例不甚畫一，如〈明文海〉分體二十有八，每體之中，又各為子目。清〈古文辭類纂〉則分為十三大類。大抵最要者有論辨、傳狀、碑志、贈序、書牘、序跋、雜記、箴銘、慶弔等，各有功能。進入民國後，文言文使用範圍顯著縮小。到了當代，就衹剩下序跋、書牘、雜記、碑傳幾類較為常見，其餘的多已棄置不用了。文言文又有散文與駢文之別。駢文是一種很特異的文體，在乎散文與詩之間，字句整齊勻稱，講求聲調韻律，多用四言六句，故又稱「四六文」。文至駢體，可謂已臻形式美之極致。唐宋以還，有所謂散、駢之爭，即古文與時文之爭，勢同水火，各不相讓，雖然如此，卻不似後世之文、白之爭，拚到你死我活為止，不少古文家能作四六儷偶之文，駢文家亦能散體。駢體文與散體文，同途並駕，已歷千年。當代頗有熱心人鼓吹寫賦與駢文，作品極多，佳者則罕見。「能觀千賦，然後言賦」，今之賦家，誰能解此？

筆者相信，喜好文言，往往是出自本性，出自天然。也許，「保守」思想是與生俱來的，文言文似更宜於表現人群中這小部分人的精神世界。旣然愛上了它，就應該盡力去做到最好。辜鴻銘云：「語言要高雅，表達要自由，用字要簡練，意義要完滿。」今天寫作文言文，也應以此為追求的目標。

時至今日，文言文依然有它的生存空間。劉夢溪說：「文言文有什麼好處呢？文言能保持文本的莊嚴。」並認為重要的文告、外交文獻，都可使用一些文言語詞和體式，「適當地使用文言文，不是一件壞事。甚至國家的重要文告，略增一點文言的話，國家的威信都能提高一點。別人會認為你是一個有文化的國度」。文言是一種典雅的文體，在某些特定範圍、特定內容、特定語境內仍難以被白話文取代。如致祭炎、黃二陵的祭文，殿堂新建、古跡重修的碑記，相信用文言文會顯得更嚴肅莊重；某些學術門類，如中國古代文學、歷史、東方哲學中某些著作，也宜於用文言撰述。陳寅恪〈柳如是別傳〉、熊十力〈新唯識論〉，假如采用白話的話，肯定會大為遜色。新編〈清史〉，若用文言，則可與傳世二十四史的語言風格統一。此外，如詩文書畫的序跋題記，帶有私隱性的日記、書信等，一用文言，便生雅韻。一些實用性文體，如公文函件、契約請柬，以至產品展品的說明書，適當使用文言，自可提高其文化品位。

互聯網提供了展示作品的平臺。近年來，在網上時有文言文發表，從文章水準來看，雖然多數還處於習作階段，但可見證這一古老的文體已被部分年輕人所接受，並嘗試撰製。其中亦有較成熟作品，體裁、題材都多式多樣。此外還有大量的微博，篇幅短小，言簡意賅，除了創造新的詞彙外，文言語詞得以復活並大量使用，個別版主亦偏好文言。手機及網上流傳的段子，時以俳偶形式，活用成語，帶有頗濃的文言成分。

當代文言，也許會分成改良派與傳統派兩路。梁啟超所創的「新文體」，開了改良文言的先河，學衡派的胡先驌等也曾提倡文學改良，章太炎、傅斯年等人主張言文合一，文白交融，為適應現代人的習慣，以白話思維代替傳統的文言思維。改良的文言文還是文言文。將來的改良派也許會沿著「新文體」及學衡派路子，文言句式中夾雜著白話句式，不避新詞彙及俗語。傳統派文言，是正宗古文，即以文言思維，並以文言句式為主體的文言文。如同要寫好外文，必須用外語思維那樣，要寫出純粹的文言文，也必須用文言思維。先用白話想好，然後用文言翻譯，衹能製作出夾生的文字。今後正宗的文言，應該有典雅的語言，高尚的格調，穿越古今的文化情懷，古色古香的審美趣味，旣能遙接古人的謦欬，又有現代的生活氣息。

如今，更有學者提倡所謂的「現代文言」，要在改良派的基礎上進一步淺俗化、口語化、生活化，讓一般人都能看得懂，以利於普及和傳播。這衹是一廂情願而已。無論是以「文言為體，白話為用」也好，還是以「白話為體，文言為用」也好，這種半文不白的寫作，衹能是低層次的現代假古董，它失去了傳統文言的最主要的優點，如高貴、莊嚴、典雅、精煉，又難以與更通俗的白話文抗衡，真正的行家不屑於讀，大眾讀者看去也似懂非懂，高不成，低不就，非但不能挽救文言文瀕危的命運，反而使它失去賴以幸存的基石。文言文美好的軀殼不復存在，文言文生命也就真的完結了。文言文早已定型，是一種遺產，不可能進行改革。所謂改革，衹能是調和，是俯就，是俗化。文言文的「現代性」，衹在於文章的思想意義，而不在其形式、技巧上的通俗性。

筆者主張，應學習和創作能與傳統銜接的「純粹」的文言文，少數人寫，少數人讀，以維繫文言的正統，俾斯文一脈，斷而復連，危而不墜，這已是最大的冀望。所謂「復興文言」，讓更多人去學習和創作，不必要也不可能。文言，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必然是衹屬於個人和小眾的，永遠不可能為廣大民眾服務。在今天，屬於大眾的文化已不少了，螢幕上的昇平歌舞，歡聲笑語的二人轉和大腕相聲，手機裏的雜色段子、小報滿版的明星軼事，警匪、帝王片，各式各樣的武俠、言情小說，梨花體詩，含淚的散文，這都很好，很好。把詩詞、文言文、古琴等早已被棄置的東西留給小眾，恐怕也不為已甚吧。相信社會群眾有足夠的度量，能容忍這類小眾文化的存在。

現當代文言文如同詩詞一樣，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本來，是否使用文言文撰作，純屬個人和小眾的文化取向，應得到他人的尊重而不是妄加指責。當代文化教育界中，尤其是語言文字工作者群中，也許是源於某種自卑、自虐的心態，對文言文鄙夷、敵視、攻擊的不乏其人，加以「腐朽的舊文化」、「復古主義逆流」、「時代落伍者」種種罪名，叫嚷著要徹底否定和掃蕩，但卻很少人冷靜下來，對近百年的文言文這一不容忽視的文化現象進行深入的學術探討。即使偶有研究者，也往往認為現當代文言思想文化是「頑固保守」的，不合時宜的。沒有對大量作品進行微觀的審視，鉤稽排比，槪括綜合，探求其藝術的內部規律，也就不可能進行宏觀的和抽象的理論研究。亦有論者認為，語言決定思維，文言與荒謬的思想必然是「融合為一」的。這種偏見至今猶未消除。歷史經驗早已證明，用白話文去傳播荒謬的思想，其危害性遠比用文言文大得多。

錢基博在〈現代中國文學史〉中慨歎：「吾知百年以後，世移勢變，是非經久而論定，意氣閱世而平心，事過境遷，痛定思痛，必有沈吟反復於吾書，而致戒於天下神器之不可為，國於天地之必有與立者。」錢先生所感甚大，事過已近百年，說真的，筆者從未認識到舊文化與家國興亡有多大的關係，更無法一一理清文言文盛衰的前因後果。在當代社會文化生活中，沒有文言，沒有詩詞，沒有一切舊物，也無妨大局，芸芸眾生依然可以鼓腹謳歌，頌平鳴盛。在物慾橫流的時代，滾滾濁浪之中，偶然飄來幾瓣落花，喚起人們一些淒美的回憶，也許就夠了。希望這個選本，能起到啟迪心智、激發美感的作用。

本書中的篇目由我及門人徐晉如君編選、定稿，許紹鋒君、黃悅君、鄒金燦君初選了部分文章，並負責統稿、統校及具體事務工作。臺灣及港澳地區作品，黃坤堯先生提供了大量資料。韓尊魯君為考訂作者，黃悅、李曉紅、劉勇、張元昊、黃昇、官劍豐、羅杵增諸君為檢索原文並作校對。本書采用「集評」的形式，旣集前輩雋語，亦徵時賢高論，庶見千秋文脈，不絕如縷。張海鷗先生和徐晉如君代邀有關學者，各擇其所賞篇章而置評。舍弟永滔錄入全書文字。在此，對關注本書的朋友、學生表示深切的謝忱。編就這本小書，筆者稍感慶幸的是，再也不用去寫那些符合「學術規範」的論文了，這篇前言可以信筆所之，言己所欲言。引文亦一循舊例，不注篇名出處及頁碼，尚祈讀者諒察。

陳永正二〇一二年七月七日

序

昔在周公，踐祚履位，制禮作樂，以導正天下，迺作〈爾雅〉，以齊殊言。爾者昵也，雅者正也，天下殊途，義一歸於雅正也。孔聖序〈乾〉，始作文言，又不僅〈詩〉〈書〉執禮，所雅言焉爾。夫〈詩〉〈書〉執禮之教，以之成德，謂之溫文爾雅。故君子初學，必先文雅其辭，莊敬其行，非惟其言行若是，亦慎其獨耳。以是觀之，雅寔國柱，當無疑致。是以雅存則國興，雅廢則國微，政昏於上，雅成俗乎下，固有之矣，雅道跡廢，國無君子，而欲天下理者，未之有也。

華族挺生東方，號曰華夏。華者文也，夏者雅也，華夏之義，亦曰君子成德之文耳。故周公孔子而下，何莫由文言而止於雅也。洎乙巳廢科舉，壬子廢讀經，國柱傾圮，固不待陳胡而推掩也。〈新青年〉諸人，趁勢逞志，淺士少年，心悅其說，景響從之，自斯而後，雅道絕而凶人興，道德者路旁之芻狗，文章者駔儈之欬唾，人心向賤，墮落無底，非雅廢之失耶？又有說焉。昔漆雕將仕，以斯之未能信為懼，今也不然，宦者臨民，鄙陋不學，言而無文，行不由雅，輒必趨功逐利，以盜國家，以成聚斂。政昏民困，莫之為甚。雅道之重，尤重乎政也。

壬辰之歲，業師有編撰〈百年文言〉之議，其去壬子廢經，適值百年。越半載而編目麤定，余披覽竟夜，不覺懷抱空狂，繞室叫嘯，萬慨遂生。顧寧人嘗辨亡國亡天下矣，崇俗蔑雅，其足為中華乎？法人涂格維爾以貴族為一國綱紀所繫，為自由骨幹，一旦傾覆，極權酷政，則必隨之。吾華自秦漢以後，幾無世代簪纓之族，然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者，孰不由誦古賢往聖之言，以立身揚名乎？士夫君子，以古之道臨民，其失之者蓋鮮矣。嚴幾道當其易簀之時，所疾書者，首曰「須知中國不滅，舊法可損益，必不可叛」。舊法之環中，厥在禮樂人倫，修身用極，止於至善。文言者，則舊法之軌塗，積學之舟楫也。溯茲百年，如電如露，間氣漸衰，而文多蕪雜，然抱殘者夷齊，守缺者巢許，以視媚時悅人、趨新徇眾之輩，不亦稍愈耶？編此碎錦，豈希〈心史〉，但使後之覽者，知風雅之不滅，高貴之長存耳。

壬辰賤降後二日，鹽瀆徐晉如謹序。

卷一

致全國父老書　辛亥八月十四日

饒漢祥　一九一一

饒漢祥（一八八三～一九二七），字苾僧，號質含，湖北廣濟人。光緒癸卯科舉人。少而神明警慧，博覽多通，及長，苦心硯席，尤長於駢體，士流翕然推重。民國元年，黎元洪當選為副總統，兼湖北都督，辟漢祥為書記，專主文翰，通電文告多出其手。五年，黎氏繼任大總統，擢為總統府祕書長。其後應郭松齡之聘，任東北國民軍總司令部祕書長。有〈珀玕文集〉、〈珀玕詩集〉、〈珀玕詞集〉。

粵惟我祖軒轅，肇開疆土，奄有中夏，經歷代聖哲賢豪之締造，成茲文明古國。凡吾族今日所依止之河山，所被服之禮教，所享受之文物，何一非我大漢先人之遺留哉！故睹城邑宮室，則思古人開土殖民之惠；睹干戈戎馬，則思古人保種敵愾之勤；睹典章法制，則思古人貽謀教誡之殷。駿譽華聲，世世相承，如一家然。父傳之子，祖衍之孫，寧容他族，實偪處此？

何物雜種，敢亂天紀，挽弓介馬，竟履神皋。入關之初，淫威大肆，我神明胄裔，父老兄弟，遭逢慘戮，靡有孑遺。若揚州，若江陰，若嘉定，屠戮之慘，紀載可稽。又復變法易服，瀆亂冠裳，而歷代相傳之文教禮俗，掃地盡矣。嗚呼！我四萬萬同胞，誰無心肝？父老遺聞，即不記憶，且請睹各駐防之誰屬，各重要職權之誰掌，其用意可揣而知矣。凡二百六十年淫苛之術，言不勝言，至今日則發之愈遲，而出之愈刻。乃者海陸交通，外侮日急，我有家室，無不圖存。彼以利害相反，不惜倒行逆施，故開知識則謂破其法律，尚術技則謂擾其治安，百術欺愚，一意壓制。假預備立憲之美名，以行中央集權之實，借舉行新政之虛說，以為搜刮聚斂之端。而乃修園陵，治宮寢，賚嬖佞，賞民賊，吾民膏血，脧削殆盡。哀鴻遍野，呼籲不靈，是誰奪其生產，而置之死地乎？且矜其寧送友邦，弗與華族之謬見，今日獻一地，明日割一城；今日賣礦，明日賣路。吾民或爭持，則曰干預政權，曰格殺勿論。甚且舉吾民自辦之路，自集之款，一網而歸之官。嗚呼！誰無生命，誰無財產，而日託諸危疑之地，其誰堪之！

夫政府本以保民，而反得其害，則奚用此政府為？本政府用是首舉義旗，萬眾一心，天人同憤，白麾所指，瓦解山頹，故一二日間，湘、鄂、贛、粵同時並舉，皖、寧、豫、陝亦一律響應。而西則巴蜀，已先克復，東南半壁，指顧告成。是所深望於十八行省父老兄弟戮力共進，相與同仇，還我邦基，雪我國恥，永久建共和政體，與世界列強並峙太平洋之上，而共用萬國和平之福。又非但宏我漢京而已，將推此赤心，振扶同病。凡文明之族，降在水火，皆為我同胞之所必憐而救之者。

嗚呼！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想我神明貴族，不乏英傑挺生之士，曷勿執干起義，共建宏圖，直抵黃龍，敘勳痛飲，則我漢族同胞萬世之光榮矣。我十八行省父老兄弟其共勉之。除布告外。特達。

集評

【張仁青】苾僧學識宏博，情藻豐贍，其文上追陸贄，近挹宋賢。所撰通電文告，率用駢句，然眞意篤摯，反覆曲暢，情致纏綿，搖曳生姿，不復見俳偶之跡。【陳永正】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具見開國氣象。【鍾振振】遠追愛新覺羅氏奪國之罪，屠戮生靈，踐踏文明；近討愛新覺羅氏禍國之罪，禦外無能，殘民以逞。要害在「政府本以保民，而反得其害，則奚用此政府爲」數語。理直氣壯，大聲鞺鞳。純以氣勝，不當以文字工拙論。【尙永亮】質含先生文大聲鞺鞳，一氣呵成，猶有希範「姬漢舊邦」之餘響。「夫政府本以保民，而反得其害，則奚用此政府爲？」寥寥數語，爲古今貪腐政府下一針砭，可謂振聾發聵。【田若虹】江山慘澹其悒鬱兮，哀鴻遍野而無告，登高一呼揭竿兮，痛飲黃龍意崢嶸。【胡可先】饒氏爲「廣濟五傑」之一，擅於文學，以駢體稱勝，民國初年文章，風行海內。該文沈潛於漢大賦與唐四六之間，子安之整飭，賓王之犀利，子厚之峻潔，融於表裏，故能出神入化。「誰無生命，誰無財產」又出於李華〈弔古戰場文〉，含悲壯之思，宛轉跌宕。政治之得失，人情之冷暖，皆敘寫詳明，確爲社會大轉型時期之宏文巨製。【許紹鋒】得其時勢，可以興師動衆矣。然韃虜可驅，中華難復，亦可知也。【碰壁齋】有經，有權，有常，有變。一統爲〈春秋〉所大，此經也。而清民之際，諸省通電獨立，此變局所迫，行其權也，非果欲豆剖而他逋焉。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夷夏之辨，初不在血緣，此又經也常也。而革命之黨，輒以排滿爲纛幟，此又處變而從權焉。芻狗未陳，陶鈞已轉，旋復五族共和、中華一國矣。【宗家】饒氏半生幕府，一代文宗，鴻文恣肆，思理超邁，而未免儲貳之譏，傳爲笑柄，是以文干政者之戒夫！【汪夢川】假民族革命之名而行政治革命之實，亦造時勢者不得不然。故激情所至，理容有偏。民氣可用而不可侮，可畏也哉！【徐晉如】季清時局，頗類德意志之魏瑪共和國，自由已極，遂爲人所趁。然君主旣革，共和旣成，民之樂利與否，吾不得而知也。每誦康子〈不忍〉雜誌，未嘗不歎息再四。饒文氣勝於理，即後世宣傳部文字之首範也。

辛亥臘遊箱根與梁任甫書

康有爲　一九一一

康有為（一八五八～一九二七），又名祖詒，字廣廈，號長素，廣東南海人，戊戌變法首領。清光緒二十一年進士，官授工部主事。戊戌後出遊列國。歸國後編〈不忍〉雜誌，以孔道自任。著有〈康子篇〉、〈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大同書〉、〈列國遊記〉等。

一昨脂車宵邁，明月照影，僕夫戒時，巾笥先發。汽車飆馳，寢臺美睡，一夕千里。旦過靜崗，遙望富士，瞻之在前，群玉峰頭，白銀宮闕，橫雲封掩，真面邈莫，良願不遂，奈何奈何！午到國府津，遂見箱根。群峰聳碧，松嶺夾綠，壓映海波，激瀉澗流。舊遊如昨，復集眼前。飯顆少憩，筍輿遂躋，蹬道紆空，危岫插漢。蜀阪九折，王尊所叱；棧道千盤，杜陵是吁。澗湍餘寒，空瀝冰雪，荒山竟日，但見白草。縈紆萬徑，寂寞山家，狐鼬時躍，人蹤俱絕。凍雲殢壑，霾霧曀谷，飛雪晝霏，奇寒襲人。冷風刺面，重裘不溫，如臨絕塞，但歎荒涼而已！登陟勞止，一步三頓，加以蕭蕭暮雨，滑滑春泥，窈窈松林，冥冥列岫。僕痡馬瘏，天昏日黑，前途渺渺，客舍茫茫。叩野人而篝燈，披荆榛而覓路。道狹草長，則下臨絕壑；澗曲峰迴，則前遮峭壁。遂乃覆車折軸，兩易乘載，踟躕路左，匍匐冥行。行路之難，宛其傷矣。所幸電話先通，客館迎至，忽乃連崗列炬，走卒夾途，或挽或推，前後各四，傳呼若鳴鑾，呵殿成八騶。淒苦之餘，忽化鬧境。雲泥咫尺，天人變幻，入偃旅館，有若登仙。黃柑自清，銀魚入饌，與奴白飯，浴我溫泉，酒膩茶甘，香穈夢妥。雞鳴夜闌，風雨如晦，追思疇曩，感慨繫之，則天之旣白矣。

乃策馬蘆湖，瞻望富嶽。精誠開雲，積陰解駁，白頭倚霄，碧波欲冰。白帽倒影，上下摩照，景奇光絕，疑到忉利。遊時幾何，觀化無盡。湖邊得宅，板屋荒園，花石傞傞，波光泚泚。可以賃廡，便欲移家，不知桃源，此可終隱。其與吾子將離隔矣。此地昔在南北之朝，曾設重關之險，群雄力競，俯仰千年；今則大道蕪荒，行人斷絕。今古異跡，令人慨慷。

浮雲西馳，忽睨故國，金鐵鳴飛，神州陸沈。江漢滔滔，則樓船驚波；京邑岌岌，則風塵澒洞。成皋滎陽，復見劉、項之相拒；朔方西域，又聞吳、越之稱王。慘澹兵戈，蕭條城野。月照白骨，是深閨夢裏之人；馬擁殘旗，慟部下招魂之祭。國殤漸無壯者，空巷衹餘寡妻。嗟我遺黎，民生欲盡。一百日之倒戈，風雲慘黷；三百年之王業，宗社忽焉。每念宣室之陳，更感東市之戮；追思鼎湖之痛，自哀絕國之奔。摩黨人之碑，錮逾十載；寫湘纍之怨，行吟〈九歌〉。蕭蕭松柏，慕茂陵而不歸；莽莽河山，對新亭而下淚。江海萬里，乾坤百年，宗國瀕危，生民莫救。及黨禁之解除，隨舊朝而同盡。俯仰身世，悲從中來，自非木石，能無哀乎？

吾三周寰宇，遍閱君相，醉諸歐之金粉，考百國之寶書，厭飫乎石室之藏，倦遊乎〈息陬〉之操。已忘歆羨，自放行藏。吾道非耶，人間何世！諸天無量，星界萬千，生有自來，遊魂偶現。八千往返，莫往莫來；億劫灰飛，不壞不舍。惟吾心之悲憫，忍斯世之遠離？嗟我生民，實同憂樂。欲往乎公山、佛肸，尼父之行慈；五就乎夏桀、殷湯，有莘之任重。無成敗利鈍之逆睹，盡瘁鞠躬；無身名得失之求全，吾固喪我。披艱掃穢，濡足匡時，光岳或完，黎民或保。仁人志士，其能忍乎？

若夫處民絕之時，際國亡之阨，遠依異國，免居亂邦，逍遙帷闥，播弄鉛槧，徒以著述為暇豫，以酒博為排遣，志學行仁，生平何事！嗟乎梁生，才薄賈誼，志希伊尹。聯鑣驂靳，同拯墮日於虞淵；比翼齊飛，同事救民於塗炭。荏苒歲暮，於今廿年。死生有命，進退維谷，豈伊異人，而有差池？夫單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拿破侖冒於行，而霧助其成。凡成功者，天人各半，巧存未必得，壯往未必失，前修多矣。

吾才質老鈍，道德日負。西望孺博，寶器鬱其光華；東懷君勉，雷霆走其精銳。思草堂之萬木，未盡彫零；藐烈士之暮年，平生飛動。行軍誰與，浮海徒傷。寒冬冱寒，荒山歲盡，白日西匿，長風萬里。嗟乎天命，憤悒云何！呵凍布懷，僵難覼縷。

集評

【鍾振振】保皇黨人亦愛國者，特政見不同耳。措辭在經意、不經意之間。以不經意視此文體，但覺倚馬之筆，斐然可觀；以經意視此文本，則散筆尙可，駢處實不甚工也。【尙永亮】本爲紀遊之作，卻於後幅翻出家國感，見出長素先生流亡異邦之心志。「一百日之倒戈，風雲慘黷；三百年之王業，宗社忽焉」，讀竟令人唏噓感歎而不能已。【陳建森】康南海維新敗績，隱遯東瀛，行吟〈九歌〉，壯懷激烈，誠可敬可佩者也。譚復生慷就義，驚天地動鬼神，可謂死而復生者也。然烈士暮年，未反思敗因，仍抱殘守缺，自以爲是，亦可悲可歎者也。余觀〈辛亥臘遊箱根與梁任甫書〉而有感：流星劃夜意留痕。刻盡相思衹爲君。夕死朝生癡逝水，元來萬象本浮雲。【許紹鋒】得體有志，清景有情。道德不厚，文雅尙可。【宗家】狀物奇崛，抒臆悲，如誦屈賦。去國懷鄕，千古同懷，一何慟哉！【汪夢川】眞所謂開眼看世界者，其心惓惓，必在故園。而期期師弟之情，尤令人追慕；狀景如畫，乃在其次。【徐晉如】率筆所成，而得賦體之妙。經史文字，喑嗚紙上，中西事典，爲公前驅。自「乃策馬蘆湖」以下，旣生桃源終隱之心，忽乃空際轉身，遂挺神州沈陸之思，厥後于駢于儷，不覺奔逸絕塵。名句如「月照白骨，是深閨夢裏之人；馬擁殘旗，慟部下招魂之祭」、「每念宣室之陳，更感東市之戮；追思鼎湖之痛，自哀絕國之奔。摩黨人之碑，錮逾十載；寫湘纍之怨，行吟〈九歌〉」、「思草堂之萬木，未盡彫零；藐烈士之暮年，平生飛動」，皆可盥誦。

清帝退位詔書

代擬者張謇　一九一二

張謇（一八五三～一九二六），字季直，號嗇庵，江蘇通州人。光緒二十年狀元，授翰林院修撰。三十年，授三品官銜。曾任北洋政府農商總長兼全國水利總長、全國水利局總裁、江蘇咨議局議長、中央教育會長、江蘇議會臨時議會長、江蘇兩淮鹽政總理、民國南京政府實業總長等職。

一

奉旨：

朕欽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因民軍起事，各省相應，九夏沸騰，生靈塗炭，特命袁世凱遣員與民軍代表討論大局，議開國會，公決政體。兩月以來，尚無確當辦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輟於途，士露於野，徒以國體一日不決，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南中各省旣倡議於前，北方各將亦主張於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以一姓之尊榮，拂兆民之好惡？是用外觀大勢，內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治權歸諸全國，定為共和立憲國體，近慰海內厭亂望治之心，遠協古聖天下為公之義。袁世凱前經資政院選舉為總理大臣，當茲新舊代謝之際，宜有南北統一之方，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軍民協商統一辦法，總期人民安堵，海內乂安，仍合滿、漢、蒙、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為一大中華民國，予與皇帝得以退處寬閒，優遊歲月，長受國民之優禮，親見郅治之告成，豈不懿歟？欽此。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二

奉旨：

朕欽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不忍以養人者害人。現將新定國體，無非欲先弭大亂，期保乂安。若拂逆多數之民心，重啟無窮之戰禍，則大局決裂，殘殺相尋，必演成種族之慘痛。將至九廟震驚，兆民荼毒，後禍何忍復言。兩害相形，取其輕者。此正朝廷審時觀變，恫瘝吾民之苦衷。凡爾京、外臣民，務當善體此意，為全局熟權利害，勿得挾虛矯之意氣，逞偏激之空言，致國與民兩受其害。著民政部、步軍統領姜桂題、馮國璋等嚴密防範，剴切開導。俾皆曉然於朝廷應天順人，大公無私之意。至國家設官分職，以為民極，內列閣、府、部、院，外建督、撫、司、道，所以康保群黎，非為一人一家而設。爾京、外大小各官，均宜慨念時艱，慎供職守。應即責成各長官敦切誡勸，勿曠厥官，用副予夙昔愛撫庶民之至意。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三

奉旨：

朕欽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以大局阽危，兆民困苦，特飭內閣與民軍商酌優待皇室各條件，以期和平解決。茲據覆奏，民軍所開優禮條件，於宗廟陵寢永遠奉祀，先皇陵制如舊妥修各節，均已一律擔承。皇帝但卸政權，不廢尊號。並議定優待皇室八條，待遇皇族四條，待遇滿、蒙、回、藏七條，覽奏尚為周至。特行宣示皇族暨滿、蒙、回、藏人等，此後務當化除畛域，共保治安，重睹世界之昇平，胥享共和之幸福，予有厚望焉。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集評

【王玉祥】斯足見隆裕尙屬識大局而恤民生，後世史家當持公允，爲之書此一筆也。【虞廷】清帝所言「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以一姓之尊榮，拂兆民之好惡」，足爲後來治國者深思。孟子所謂「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是也。【尙永亮】危巢將傾，猶冀存卵，其言雖平，其志實哀。此文可爲歷史存眞。【熊東遨】「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不忍以養人者害人」，知此，尙不失爲「明君」；當今之世，想望不能。【秦鴻】歸政、安民、崇祀，次第見其應天順人、大公無私之仁心。【許紹鋒】得體有儀。【汪夢川】堂皇之中，竟有辛酸味道。文難得體，此老終不負盛名。【徐晉如】〈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應天順人」四字，足爲萬世之憲章。

謁明太祖陵文

孫文　一九一二

孫文（一八六六～一九二五），字載之，號日新，又號逸仙、中山樵，故稱孫中山，廣東香山人。中國近代民主革命先驅，倡為民族、民權、民生之三民主義，創立同盟會、中國國民黨，先後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總理。遺著〈建國方略〉、〈建國大綱〉、〈三民主義〉等。

維有明失祀之二百六十有七年，中華民國始建，越四十有二日，清帝退位，共和鞏立，民國統一，永無僭亂。越三日，國民公僕臨時大總統孫文謹率國務卿士文武將吏祗謁大明太祖高皇帝之陵而祝以文曰：

昔宋政不綱，遼元乘運。擾亂中夏，神人共憤。惟我太祖，奮起草野，攘除奸凶，光復舊物。十有二年，遂定大業。禹域清明，汙滌羶絕。蓋中夏見制於邊境小夷者數矣，其驅除光復之勳，未有能及太祖之偉碩者也。後世子孫不肖，不能繼厥武，委政小人，為猶不遠。卵翼東胡，坐滋強大，因緣盜亂，入據神京，憑肆淫威，宰制赤縣。山川被其瑕穢，人民供其刀坫。雖義士逸民，跋涉嶺海，冀拯冠裳之沈淪，續祚胤於一線，前仆後起，相繼不絕，而天未悔祸，人謀無權，徒使歷史編末，添一傷心舊事而已。自時厥後，法令益嚴，罪罟益密，嗟我漢人，有重足傾耳，箝口結舌以葆性命不給。而又假借名教，盜竊仁義。錮蔽天下，使無異志。帝制之計，旣周且備。將藉奸術，長保不義。然而張曾畫策於私室，林清飆起於京畿，張李倡教於川隴，洪楊發跡於金田，雖義旗不免終蹶，亦足以見人心之祈嚮矣。

降及近世，真理昌明，民族民權，盎然人心。加以虜氛不競，強敵四陵，不寶我土，富以其鄰。國人雖不肖，猶是神明之胄，豈能忍此終古，以忝先人之靈乎？於是俊傑之士，飆發雲起。東南厥始發難，吳越震以一擊。徐錫麟注彈丸於滿酋之腹，熊成基舉烽燧於大江之涘。以及萍鄉之役，鎭南關之役，最近北京暗殺之役，羊城起義之役，屢起屢躓，再接再厲。天下為之昭蘇，虜廷為之色悸。蘊釀蟬蛻，以成茲盛。武漢首義，天人合同。四方嚮風，海隅景從。遂定長江，淹有河淮。北方旣協，攜手歸來。虜廷震懼，莫知所為，奉茲大柄，還我國人，五大民族，一體無猜。嗚呼休哉！非我太祖在天之靈，何以及此？

昔嘗聞之，夷狄之運，不過百年。滿清歷年，乃倍而三。非天無常，事會則然。共和之制，亞東首出。事兼創造，時異遲速。求仁得仁，焉用怨讟？又聞在昔，救時之士，嘗躋斯丘，勖勵軍志。俯仰山川，欷歔流涕。昔之所悲，今也則樂。鬱鬱金陵，龍蟠虎踞。宅是舊都，海宇無吪。有旆肅肅，有旅振振。我民來斯，言告厥成。喬木高城，後先有輝。長仰先型，以式來昆。伏維尚饗。

集評

【穆如】其理不順，則文無生氣。然天道無情，兵由此起，奈何奈何！【徐晉如】嗚呼！以明太祖之酷，何足爲華裔祧祖耶？至奉洪楊爲先進，其志尤等而下之。

西湖夜遊記

弘一　一九一二

弘一（一八八〇～一九四二），原名李叔同，祖籍浙江平湖，生於天津。著名音樂、美術教育家、戲劇活動家，中國新文化運動先驅。一九一八年於杭州虎跑定慧寺剃度出家，法名演音，號弘一。自此精研律學，編譯佛典，不畏艱難，潛心戒律，實踐躬行，乃成一代大德高僧。弘一法師精詩、詞、書、畫、篆刻等，後人輯有〈李叔同集〉。

壬子七月，予重來杭州，客師範學舍。殘暑未歇，庭樹肇秋，高樓當風，竟夕寂坐。越六日，偕姜、夏二先生遊西湖。於時晚暉落紅，暮山被紫，遊眾星散，流螢出林，湖岸風來，輕裾致爽。乃入湖上某亭，命治茗具。又有蔆芰，陳粲盈几。短童侍坐，狂客披襟，申眉高談，樂說舊事，莊諧雜作，繼以長嘯，林鳥驚飛，殘燈不華。起視明湖，瑩然一碧，遠峰蒼蒼，若現若隱。頗涉遐想，因憶舊遊。曩歲來杭，故舊交集，文子耀齋、田子毅侯，時相過從，輒飲湖上。歲月如流，倏逾九稔，生者流離，逝者不作，墜歡莫失，酒痕在衣。劉孝標云：「魂魄一去，將同秋草。」吾生渺茫，可俙然感矣。漏下三箭，秉燭言歸，星辰在天，萬籟俱寂，野火闇闇，疑似青燐，垂楊沈沈，有如酣睡。歸來篝燈，斗室無寐，秋聲如雨，我勞如何。目瞑意倦，濡筆記之。

集評

【胡樸安】弘一之文，往日讀之，若亦無甚大異於人者，茲取復讀，覺其清高之氣，非常人所能及。申叔之文，以人而輕，弘一之文，以人而重，文人可不立品哉！【張解民】情隨景生，境由心造，具見天心天眼，頗有陳白沙「人與乾坤一處歸」之槪，殆夙慧也。【徐晉如】清雋似六朝。

此君軒記

王國維　一九一二

王國維（一八七七～一九二七），字靜安，號觀堂，謚忠愨，浙江海寧人。清末秀才。曾任清學部總務司行走、圖書館編譯、名詞館協修、清華研究院導師等。有〈王忠愨公遺書〉。

竹之為物，草木中之有特操者與？群居而不倚，虛中而多節，可折而不可曲，凌寒暑而不渝其色。至於煙晨雨夕，枝梢空而葉成滴，含風弄月，形態百變，自渭川淇澳千畝之園，以至小庭幽榭三竿兩竿，皆使人觀之，其胸廓然而高，淵然而深，泠然而清，挹之而無窮，玩之而不可褻也。其超世之致，與不可屈之節，與君子為近，是以君子取焉。

古之君子，其為道也蓋不同，而其所以同者，則在超世之致，與不可屈之節而已。其觀物也，見夫類是者而樂焉，其創物也，達夫如是者而後慊焉。如屈子之於香草，淵明之於菊，王子猷之於竹，玩賞之不足而詠歎之，詠歎之不足而斯物遂若為斯人之所專有，是豈徒有託而然哉！其於此數者，必有以相契於意言之表也。

善畫竹者亦然。彼獨有見於其原，而直以其胸中瀟灑之致、勁直之氣，一寄之於畫。其所寫者，即其所觀；其所觀者，即其所畜者也。物我無間，而道藝為一，與天冥合，而不知其所以然。故古之工畫竹者，亦高致直節之士為多。如宋之文與可、蘇子瞻，元之吳仲圭是已。觀愛竹者之胸，可以知畫竹者之胸；知畫竹者之胸，則愛畫竹者之胸亦可知而已。

日本川口國次郎君，沖澹有識度，善繪事，尤愛墨竹。嘗集元吳仲圭、明夏仲昭、文徵仲諸家畫竹，為室以奉之，名之曰「此君軒」。其嗜之也至篤，而搜之也至專，非其志節意度符於古君子，亦安能有契於是哉！吾聞川口君之居，有備後之國，三原之城，山海環抱，松竹之所叢生。君優遊其間，遠眺林木，近觀圖畫，必有有味於余之言者。旣屬余為軒記，因書以質之，惜不獲從君於其間，而日與仲圭、徵仲諸賢遊，且與此君遊也。壬子九月。

集評

【鍾振振】所觀即所畜，知畫竹者胸則愛畫竹者胸亦可知，此見識似未經前人道。【穎廬】竹旣爲君子，秉「超世之致，與不可屈之節」，居此軒者，揆一厥道，必廓然淵然泠然之君子也。【尙永亮】君子比德，自古而然。靜安先生記「此君軒」而特重其物及畫者藏者「超世之致與不可屈之節」，蓋亦寫其心也。【陳建森】文與可、蘇子瞻之「墨竹」，修身知本。然移至扶桑，此君數典忘祖，不知返本清源。余不覺其胸廓然而高，淵然而深，泠然而清也。觀堂仙逝在前，未聞此君心性蛻變，毋怪也。【田若虹】古之君子之所以同者，在於超世之致，與不可屈之節。灑落之至，餘韻曲包。靜安假竹鏡略平生。「此君軒」記，靜安神與友遊矣。【熊東遨】較〈黃崗竹樓記〉別見一番天地。前人謂「不可一日無此君」，信然。【胡可先】稱居室爲「此君」，清人李漁芥子園蓋亦曾爲之。其〈棲雲谷〉一聯云：「仿佛舟行三峽裏，儼然身在萬山中。」〈閒情偶寄〉卷四〈居室部〉稱爲「此君聯」。竹之稱爲「此君」，本於〈晉書·王徽之傳〉：徽之「嘗寄居空宅中，便令種竹。或問其故，徽之但嘯詠指竹曰：『何可一日無此君邪！』」唐岑參〈范公叢竹歌〉：「此君託根幸得地，種來幾時聞已大。」唐白居易〈東樓竹〉詩：「樓上夜不歸，此君留我宿。」宋蘇軾〈於潛僧綠筠軒〉詩：「若對此君仍大嚼，世間那有揚州鶴？」宋姜夔〈念奴嬌·謝人惠竹榻〉詞：「梅風吹溽，此君直恁清苦。」蓋諸人皆就竹之風物言之。王氏〈此君軒記〉拈出「此君」之君子之風，特標節操而頌之，由頌自然之竹，到頌所畫之竹，再頌畫竹之人，層層演繹，洵稱頌竹之佳製。【秦鴻】陳義甚高，終隔一塵。【張青雲】理愜情饜，簡雅有致。與濂溪先生〈愛蓮說〉一文可謂笙磬同音而爭勝毫釐矣！以此文之老潔明暢、古光照人可知，觀堂不惟韻語一道境界獨辟，而所爲古文亦自有家數也。【汪夢川】超世之致與不可屈之節，其亦「有我」乎？

弔汪容甫文

黃侃　一九一二

黃侃（一八八六～一九三五），初名喬馨，庠名喬鼐，後更名侃，字季剛，晚自署量守居士，湖北蘄春人。季剛出章太炎門下，為大弟子，業經學、小學，復師事劉師培。歷任北京大學、武昌高等師範、北京師範大學、東北大學、中央大學、金陵大學教授。著述有〈音略〉、〈說文略說〉、〈爾雅略說〉、〈集韻聲類表〉、〈文心雕龍札記〉、〈日知錄校記〉、〈黃侃論學雜著〉等數十種。季剛長於詩古文辭，倚聲尤得花間沈艷，今人輯為〈黃季剛詩文鈔〉。

頃尋汪君遺文，為之永歎。夫以奇才博學，妙解辭條，情均相宣，質文不掩，若云隱秀，罕見其儕。自文術之衰，於今千載，斯人旣出，首翦榛蕪，所謂闇合前修，俛貽來則，風聲不泯，無待稱揚。若乃遭遇屯邅，流離世故，託身記室，屈志斗筲，斯由時命之艱難，未可責以廉貞之節也。至其中懷獧狹，見疾時人，身與禍親，窮年憂慄，旣昧任公飾智之戒，徒懷叔夜嫉惡之心，顛躓以終，宜無所悔。然觀其自序之辭，良多菀結，伊憂堂下，悲歎穹廬，豈執操之不純，亦世途之過險也？嗟乎！以彼俊才，加之高亮，隋珠和璧，異代知珍。當其生時，獨罹阨困。至於壺飧感義，鼓瑟傷心，頌大盜以仁名，引伎人為同類，斯可為潸焉出涕，憤懣難平者已！

集評

【陳永正】汪君遺文，近世讀者寖多，謬託知己者亦多。然觀「頌大盜以仁名，引伎人爲同類」二語，可知量守先生確是汪君眞知己。【張解民】容甫〈經舊苑弔馬守貞文〉「一從操翰，數更府主，俯仰異趣，哀樂由人。……靜言身世，與斯人何異！衹以榮期二樂，幸而爲男，差無牀簀之辱耳」數句，爲此文「引伎人爲同類」所本。嗟夫，倚門婉孌，實有沈哀。設若容甫、季剛躬逢「陽謀」時代，不知如何立身處世也？【徐晉如】才士之慟，千古攸同。此所以賈生弔屈子，溫尉弔陳琳，容甫弔守貞，而季剛復弔容甫也。【劉勇】余嘗誦容甫〈弔馬守貞文〉再三，腸爲之九曲，今誦黃文亦如是。蓋情之動人，千古如一。【鄒金燦】季剛論文，以肥辭瘠義爲病，又以爲學問最高者，語言最簡。此得見季剛之高簡也。

三月三日樊園修禊序

樊增祥　一九一三

樊增祥（一八四六～一九三一），原名樊嘉，又名樊增，字嘉父，別字樊山，號雲門，晚號天琴老人，湖北恩施人。光緒三年進士，歷任渭南知縣、陝西布政使、江寧布政使、護理兩江總督。辛亥後避居滬上，曾任袁世凱時參政院參政。著有〈樊山全集〉。

旅滬之第三年，歲在癸丑三月三日，超然吟社諸公，仿蘭亭修禊故事，集於樊園。自永和九年至今，歷二十七癸丑矣。止庵相公，夙戒庖廚，命嘯儔侶，芳晨旣屆，嘉賓徐來，相公分題試客，即事成章。繼軌曲江之遊，式遵〈麗人〉之韻。乙庵則謂事同王謝，故當詩仿蘭亭。爰約同人，各賦五七言古詩二首，一人兩詩，亦蘭亭例也。臨河之敘，以屬不才。竊謂今日之會，與蘭亭同之者三，異之者四，勝之者一。

東晉人物，標映江左。裙幅白練，動墨成花；麈柄玉光，與手同素。今也衣皆鶴氅，帽盡高簷。致兼風雅，堪入龍眠之圖；地遠塵囂，有似烏衣之巷。而況風流宰相，方駕東山；提學父子，追蹤羲獻。此一同也。蘭亭圖中，殊形異態，隔竹而安筆硯，據茵而整衣冠。俯玩遊鵝，仰承墮鵲。臨流卷畫，掃石題詩。執筆欲下，華茂袒衣；流杯旣盈，後綿酩酊。今也線裝在手，錦贉隨刀。寫經則〈道德〉五千，小說亦〈虞初〉九百。開簾放燕，臨水觀魚。高齋擊缽，則墨灑羅箋；小徑穿花，則粉沾巾幘。斯文雅近南朝，此酒何殊曲水。此二同也。逸少敘曰：「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雖復秋景入春，見遺於蕭〈選〉；而時晴為快，最宜於禊遊。今也宿雨新霽，春陰甚薄，松露滴衣而微潤，柳風吹面而不寒。西亭舉酒，非典午之夕陽；東墅圍棋，得謝家之風氣。而況幹枝迭嬗，先後同符，旣文章氣誼之相孚，更年月日時之無異，此三同也。

夫以韶華百五，天下所同；巖壑萬千，山陰所獨。蘭亭登高望遠，全收禹穴之山川；俯唱遙吟，盡有鑒湖之風月。樊園千弓拓地，萬木成林。檉柏新淨而有餘，澗壑蒼深則不足。吳淞之江一半，有水而無山；碧桃之壽三千，多花而少竹。右軍不如我，在金粉之樓臺；我不如右軍，在青綠之山水。此一異也。蘭亭之會，四十二人，超社聯吟，纔得十二。而伯嚴在南，濤園在北。今日之集，近比西泠之才子，遠同北郭之詩人。著〈十芹〉之論，寫繭紙而難盈；題十竹之齋，望茂林而興歎。以言乎結納，何今嚴而昔寬；以言乎性情，似彼通而我介。此二異也。永和癸丑，年號昭然，首題第九之春，式著紀元之義。今也伊耆揖讓，周召共和。義熙甲子，紀年僅出私家；德祐詩歌，撰集衹憑遺老。湔裙銀河之水，天下何年；采蘭楚澤之濱，人間幾世。意者斷自前朝宣統之初，不落炎漢文景以後乎？此三異也。往者王謝之遊，屬當平世。雖復五湖云擾，寧妨二老風流。其時王敦蘇峻，世難已夷；鏡水稽山，春光可戀。故安石非甚矯情，羲之卒當樂死。今者九夷卜宅，三島結鄰。雖鼓吹之音，無憾於藍田；而聲唳之驚，有甚於淝水。安上門外，尚掛流民之圖；太史書中，將添刺客之傳。是何景象，聊此祓除。此四異也。

夫王謝尚矣，興公次之，自餘諸子，大半無聞。曳白一十六人，殺青三十七首。四言同於〈芣苡〉，五字異於河梁。扣木得音，嚼蠟寡味。超社同人，最多尊宿：相國英絕領袖，為今晉公；乙庵體包漢唐，義兼經子。藝風抗聲於白傅，散原振采於西江。琅琊弟兄，憗遺一個；延陵父子，奕葉重光。京兆翰林，標八閩之雋；中丞給諫，翹三楚之英。僕雖無似，而豎義常豐，述情必顯。竊附諸公之末，微有一日之長。以今方昔，自謂過之。此一勝也。

昔人以蘭亭序方金谷，右軍大喜過望。今之所作，戰詩必勝山陰，製序必輸逸少。蓋愛好貪多，去古益遠。謹列敘時人，錄其所述，具如蘭亭之例。嗟乎！不自菲薄，期無愧於古人；有感斯文，是所望於來者。

集評

【張仁青】樊山旣以詩名一代，駢儷之文，亦震鑠當年。作品與詩同蹊，皆安雅沖粹，無鉤章棘句之形，而情味婉篤，事理曲暢。【王玉祥】公云製序必輸逸少，信哉斯言！衹說境界，此序便遜右軍遠矣！【熊東遨】心底無塵，筆端有風。【鍾振振】「今之所作，戰詩必勝山陰，製序必輸逸少」，有知人及自知之明。蓋弱旅可躡而飛將難敵也。【穎廬】修禊何難得，難得於「歲在癸丑」。樊山有「細寫朝雲，篇篇綺密」之目，〈彩雲曲〉外，楊柳風中，勝朝遺老，怡放於賸水殘山之間，餘味自領矣。【尙永亮】樊園修禊，繼踵蘭亭，亦一時之盛會。作者與古作比，謂其三同四異，斯亦效顰之慣技，無足深道。惟其一勝之說，頗以金紫浮名自標位置，較於虛澹清雅之逸少，相去遠矣。至如其文，則宂繁而疏於剪裁，駁雜而掩其性靈。末謂「戰詩必勝山陰，製序必輸逸少」，今未睹其詩，不敢妄論；至於製序，則確乎如此矣。【陳建森】物種生態鏈一經斷裂，物種則逐漸消亡。文化生態鏈亦然。蘭亭修禊之盛事，四十二賢袒胸露臂，臨流賦詩，已成絕響。後世仿其故事，形似耳。【胡可先】此近世遺老之會集也，慕東晉人物之風流，追江左文風之贍麗，於此一集，千古傳芳。然與右軍蘭亭之會最異且最勝者，實屬遺老情懷。沈乙庵、繆藝風、陳散原以及樊樊山，都是前清遺老，此時成立超然吟社，吟詩賦詠，以慰衷懷。深加玩味，三月三日惠風和暢之日，亦爲百無聊賴之時。人物之風流，故國之悲情，構成樊氏此文之主調。【穆如】樊山聰明句多，稍涉輕浮。【秦鴻】三同四異雖竊汪容甫自述間架，然振發恣肆，實賴其衷。【汪夢川】此文似頗費辭，然若遽謂樊山不改逞才舊習，則義熙甲子之意便被輕輕瞞過，此老狡獪哉！詩超而序遜，亦自知甚明也。

宇宙眞相

釋太虛　一九一三

釋太虛（一八九〇～一九四七），法名唯心，別號悲華，浙江崇德人。修佛倡為大乘佛法、人間佛教，歷創武昌佛學院、閩南佛學院、重慶漢藏教理院，創立中國佛教會，又力推教理、教產、教制三革命，雖未竟其業，而其志已足不朽。近代弘法護教，殆必首推虛公。有〈太虛大師全集〉六百萬言。

憶余總角時，春深日暮，玩弄旣倦，間旋繞於鄕老之膝前，嘗聞其相談曰：昔有一士者，一樵者，一漁者；士者處城，樵者處山，漁者處江。一旦邂逅，以漁者之魚，烹以樵者之薪，傾士者所攜酒而共酌之，三杯落肚，萬慮忘懷。

士者曰：吾曹操業，無或同者，今之良會，殆非易得，盍各言所知以佐逸興！請自僕始，為二君倡。今吾人仰視一輪赫然而高懸者，非日乎？二君知日之赫然高懸空中，亦知日之出於何所而入於何所乎！僕辨色而起，觀日之騰騰然漸昇漸高，出於城之東隅，揚清光以照臨吾室；旣暮，觀日之頹頹然載墜載下，入於城之西隅，回餘暉以掩映吾窗。歷數十年無少異，夫亦可謂極經驗之能事矣。此現前之顯且易見者，二君所知，應不僕殊也？樵者嗤之，若深形其妄者然。徐進曰：就余所見則不然。夫日，余固昕夕以睹其出山之東而入山之西者也。樵者、士者，相辯不已，折衷之漁者。漁者覤然曰：吾於二君之說，胥未敢苟同。吾但知此圞然之日輪，曉則從大江之東浴而出，夜則赴大江之西沒而入，吾未知其他矣，親目所覯，真相斯存，雖有異說，不欲聞命。於是之三人者，各是其是，各非其非，援引證據以實其說，諍論未竟，不覺垂暮，相得之情，一變而成為相敵之勢，不盡歡而散焉。

余一歷耳根，深入識田，二十年於是未之忘。今世界學者，異說蜂起，橫議孿生，思潮之複雜，理想之繁賾，索之冥冥，探之茫茫，出乎玄玄，入乎妙妙，各執其經驗所得，各有其證據所陳，光怪陸離，紛紜雜沓，竊為之腦血充溢，目神眩騖，而杳不知其所究竟者久矣。以例鄕老之談，雖未免擬於不倫，顧古今時異，東西俗殊，偏執其習見者以相為是非，私未敢必其皆真理真相所存，殆亦難免夫鄕老之笑言乎？第余之云此，非不足於今世學者之謂，仍不敢自是之謂也，余將有姑妄之言於是，欲世人以余言為姑妄而亦姑妄聽之，乃用是發其端耳。

嗚呼！吾其城居之士人耶？吾其山居之樵子耶？吾其江居之漁翁耶？吾其均是耶？吾其均非耶？吾誠不能自辨。吾不知異日之鄕老，將屬余為誰何，以供其花前月下、酒後茶餘之談助耶？雖然，彼士者、樵者、漁者皆敢於自是者，余則未敢自是而將以求信於天下者也。余之異於彼士者、樵者、漁者，其在是乎？

法人特嘉爾嘗高唱尊疑主義，以為古今之學說，無一可信者，非槪置之懷疑之列，衡於經驗，斷於智識，不足為情實，學者稱之曰懷疑派哲學；蓋即經驗派之所出也。余所持論，豈即懷疑派之附庸乎？此則不然。余蓋謂人皆有所偏蔽，了於近而昧於遠，實勢所必至，理有固然；毋偏執之太甚，是自而非彼，當謙懷而虛受，藉非以顯是而已。莊子曰：「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天下之非馬，天下之相諍，由於人己之互執，方欲與天下人解執而息諍，乃先執一說以諍之，此之謂益薪止沸，緣木求魚。故余亦曰：以執使執之無執，不若以無執使執之無執；以諍使諍之無諍，不若以無諍使諍之無諍，是則微意之所存也。但盡凡情，別無聖解，能窮世相，斯即常住。

夫宇宙萬有，一幻之表現耳，何真相足云？吾人居宇宙萬有之一，亦微末已甚，所恃以為真者，使眼、耳、鼻、舌、身之五，接色、聲、香、味、觸之五而已。然眼所不及之色，望遠鏡、顯微鏡能及之；耳所不及之聲，電筒、德律風能及之；從而遞推異日所發明，必有鼻、舌、身所不及之香、味、觸而藉器以及之者。且吾人之眼、耳、鼻、舌、身，固能與色、聲、香、味、觸相接者也，而有及有不及；可知藉器以及之者，亦必有及有不及也。故彼望遠鏡、顯微鏡所不及者，必有天眼、慧眼、法眼、佛眼能及之；彼電筒、德律風所不及者，必有天耳、慧耳、法耳、佛耳能及之，而所見所聞無或同者。同一恆河之水，魚鱉見之為窟宅，餓鬼見之為火燄，天見之為琉璃，人見之為流水，凡是其所謂真相者，固何存也？以不止五接五，尚莫得其真相，況以五而接不止五乎？吾人其烏可恃眼、耳、鼻、舌、身所接色、聲，香、味、觸為真耶？宇宙一幻之總相，萬有一幻之別相，凡所有相，皆是幻相，以幻接幻，謂有真相可得者，無有是處。

然特嘉爾曰：是實非幻者，惟意而已。何言乎惟意為實？蓋意有是非而無真妄，疑意為妄者，疑復是意，若曰無意，則亦無疑。故曰：惟意無幻，無幻故常住，吾生始終，一意境耳。是則宇宙萬有皆為意境，萬境胥妄，惟意是真。但意旣真矣，復何容疑？疑則妄矣，意寧是實？以余觀之，意為幻末，意之與境雖有本末，同是一幻，無非幻者。特氏知萬有之皆幻，此特氏之卓見也；而曰惟意非幻，則殆未免「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認作本來人」歟！

余將下一斷語於是曰：宇宙無真相，惟幻是真相；宇宙無萬有，惟幻是萬有；宇宙無宇宙，惟幻是宇宙。

以惟幻故，同一朗日、皓月、緒風、晤雨，同一名山、大川、長林、幽谷，或把酒吟嘯，觸境皆虛；或懷遠傷離，成形即慘。以惟幻故，同一文字、語言，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同一天下、國家，治者自治，亂者自亂；以惟幻故，智慧深則山河大地立成金色，罪業重則食到口邊都化猛火；以惟幻故，同一眼根，或恆沙世界，一滴之雨，皆知其數，或伏處斗室，三光偶隱，惟睹黑暗；以惟幻故，同一天地日月，或上圓下方，乾動坤靜，或日住地轉，曉東暮西；以惟幻故，同一人生，或為舜、為跖，或為彭、為殤；以惟幻故，世界無量，眾生無量；以惟幻故，諸佛出世，名號莊嚴，說法度人，各各相殊，畢竟同中有畢竟異。夫何以故？曰：以惟幻故。以惟幻故，三界惟心，萬法惟識；以惟幻故，有一眾生不得度，誓不成佛，度盡一切眾生，卒無有一眾生得滅度者，而佛界不增不減；以惟幻故，過去非去，未來非來，三世一時，十世一念，而不來不去；以惟幻故，森羅非異，無相非一，而不一不異；以惟幻故，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而不生不滅；以惟幻故，因中無果，果中無因，而因果不昧，因果相成；以惟幻故，小中見大，大中見小，而大小懸絕，小大相融，畢竟異中有畢竟同。夫何以故？曰：以惟幻故。偉矣哉幻！虛空由之立，世界由之生，眾生由之出，國家由之成，宗教由之建，學術由之明。遠而日月星辰，近而肝膽手足，大而山嶽江海，細而塵芥蟲蟻，六合內外，萬形上下，莫不依此不可思議之幻力而成、而住、而壞。惟其皆依幻力而成、而住、而壞，故無成、無住、無壞。統宇宙萬有而渾成一大幻相，遍法界、虛空界、眾生界，無所不貫徹管絡而充滿；吾無以字之，字之曰：宇宙真相。

集評

【陳永正】法相生天地人智慧，足趺放百千億光明。世人不悟前因後果，何由而得知宇宙眞相？終極智慧，無量光明，惟在佛陀。【張解民】大徹大悟，眞相大白，痛快淋漓。老聃云「玄之又玄，衆妙之門」，古希臘赫拉克利特云「一切皆流，無物常住」，「吾儕旣存在又不存在」；用世殷切如孔丘，亦篤行「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見略同。此乃辯證本相，近世無端生出「唯心」、「唯物」界說，強作解人，洵爲欺世之論。【徐晉如】近世西方文明，啟人類無窮爭端、殘酷殺戮，非出於一是非，齊萬物之妄念耶？妄念旣起，諸惡隨之。點破一幻字，正見虛公救世之心。【劉勇】寓之於目，驗之於身，未必無幻也。人困於已知，非聖人不能超脫。科學求眞，亦需固守倫理。【官劍豐】一切世間法，如夢幻泡影。以幻破執，其中有大悲憫焉。

釋迦文佛二千九百四十年紀念會引

王式通　一九一三

王式通（一八六三～一九三一），原名儀通，字志盦，號書衡，又號研廬，祖籍浙江紹興，改籍山西汾陽。中光緒二十四年戊戌科進士。歷任內閣中書、刑部山東主事、安徽司員外郎、大理院推事、御史、大理院少卿。入民國，歷參樞密，膺法職，仕至國務院祕書長。精史學、方志，著有〈弭兵古義〉、〈志盦遺稿〉。駢文與李審言齊名，時號北王南李。

夏代有書，始紀天毒之國；秦皇御宇，遠齎室利之經。漢武之得金人，甘泉頂禮；景憲之使月支，浮圖口受。稽中壘之傳序，成佛者七十四人；求阿育之形像，入地者二十餘丈。佛教東漸，此其權輿。迨至蔡王奉使，寶偈遐傳，支安譯經，圓音妙衍，緇流日盛，法運代昌。震旦遙通，匪止摩騰之輩；流沙遠渡，詎惟法顯之儔。遂使八梵唄音，微言畢顯；九乘大典，奧義宏宣。迦葉口授之文，靈源可溯；菩薩淨行之品，正信同依。及夫達摩西至，開立禪宗，直指本心，不立文字，宏濟覃於百億，遷拔被於恆沙，尤是湔濯塵冥，化導頑固焉。

昔劉融齋有言：自〈世說〉出後，人心思想為之一變；自〈華嚴〉出後，人心思想又為一變。誠以世間現見，萬法惟心，含生之倫，同具佛性。善財知見，舉目而皆入法門；華藏山河，立相而無非具德。最上之義，覺牖之功，顧不重與。

慨自五宅易昏，四流不泊，情漂愛燄，業動心風。譬諸春蠶成繭，而繭遂縛身；夏蟲語冰，而冰先喪魄。自非識達真空，色歸無象，無以屏卻四慮，引登十善。經云：「三界皆苦，無可樂者。」又云：「五道眾生，共在一大獄中。」苟心繫乎有，則罪福同貫，故總謂三界為一大獄。佛問諸弟子，何謂無常。一人曰：「一日不可保，是謂無常。」佛言非佛弟子。一人曰：「食頃不可保，是謂無常。」佛言非佛弟子。一人曰：「出息不保，便就後世，是謂無常。」佛言真佛弟子。夫無常顯證，日陳於前，而百代同歸，終莫之省，此開士之所以絫欷，而智者因之頓悟者也。

自由平等，本諸佛說，而泯棼未已，疾苦群嗟。何以施救，在張正法。蓋佛為一大事，出家豈僅為自了生死已哉。眾生沈淪，願拯拔之；眾生迷謬，願儆覺之；眾生纏縛，願解脫之；眾生蔽障，願開明之。九州浩浩，庇以吉祥之雲；橫目蚩蚩，潤以功德之水。用能柔伏貪狠，啟發昏愚，振起疲羸，消除障礙。運六道於慈舟，迴超苦海；驅眾生於彼岸，永離蓋纏。破塵妄之念，以印妙圓之體；惕罪報之由，以修慈善之根；悟未來之因，以減現在之業。種服人天，有不可思議者矣。

衡山道階上人，真粹天挺，夙鑒道勝，幽討經典，超出世維。深懼宗門衰微，慧命如縷，崇闡大教，引為己任。爰與同志，將於四月八日，在京師法源寺，特開釋迦文佛二千九百四十年紀念大會，研究教典，闡揚妙法。自一日至八日，建設水陸道場七日，藉薦清故隆裕皇太后，及辛壬以來南北死事諸先烈，並為十方善信，度脫冤親。伏維我佛，降生忍士，真實權應。入雪山之麓，誓得種智；坐菩提之樹，初說〈華嚴〉。靈跡流傳，法身凝寂。天花墮處，豈無馬鳴龍樹之流；蠟印傳時，亦有北秀南能之侶。靈山授記，未昧前因；波匿觀河，或傷去日。聽風柯之響，密可傳心；餐香積之廚，真堪入律。勝幢百座，地儗鹿園；苾芻半千，人疑鷲嶺。將使微塵衹劫，胥徹光明；邪見顛眸，盡歸正覺。遷懷生於壽域，致薄俗於純源。〈首楞嚴經〉云：「毗舍如來摩持地菩薩頂，言：當平心地，則世界地一切皆平。」斯即救世之良因，設會之本旨也。上人處茲末法，獨抱宏心，以視布金須達，止表精舍於給園；影石仙人，但造伽藍於離越，發願洪織，殆有別矣。

於戲！無明明盡，慧眼照徹於人天；自利利他，人道不踰乎忠恕。不昧因果者，科哲諸學之宏網；無住生心者，社會進行之密印。不受物轉，惟我法有自由；一空諸相，惟我法有平等。是以山莫峻於須彌，師莫尊於剎利。旣吾土久沾法雨，期國民永暢宗風。不有教者，其能國乎？所望多聞居士，苦行沙門，共樂無遮，來參真諦。為紺坊之龍象，持緇俗之網維。稽首皈依，顯揚聖教。周星閟采，言符降誕之徵；漢日流祥，載叶通神之夢。群瞻寶相，盍起信心！

集評

【陳永正】世變孔亟，儒門淡泊，收拾不住。當末法凌夷之際，舉世沈昏，無聞無見，歷代高僧大德，率以慈悲爲懷，開壇說法，闡明教義，拔濟衆生，離諸苦惱，振起衰俗，達致祥和。四聖六道，選擇由人；萬象一心，修持在己。梵唄朝聞，金鐘暮覺，桀驁者回韁就範，怠惰者勵志精修。群瞻寶相，頓起信心，共期臻於自由平等之境，聖教由是而傳，心燈由是而續矣。噫！佛法無量，眞不可思議也。【張解民】讀斯文，跡世變，益覺「宗教精神鴉片」之說貽害無窮。肆無忌憚，人強勝天，安能不八面碰壁？【徐晉如】茲會難再，佳文無雙。「不受物轉，惟我法有自由；一空諸相，惟我法有平等」一句橫絕萬古。

小雄山觀瀑記

陳衍　一九一三

陳衍（一八五六～一九三七），字叔伊，號石遺，福建侯官人。清光緒八年舉人。曾入臺灣巡撫劉銘傳幕。後受湖廣總督張之洞之邀赴武昌，任官報局總編纂。後為學部主事、京師大學堂教習、無錫國學專修學校教授。編修〈福建通志〉，著有〈石遺室叢書〉、〈石遺室詩話〉、〈金詩紀事〉、〈元詩紀事〉、〈石遺室論文史〉、〈漢文學研究法〉等。

余生平觀瀑凡四度，皆遇大雨，各盡其瀑之量焉。武夷以偉長，匡廬以眾盛，小雄以雄實，泰山則眾盛劣如匡廬，偉長遠不逮武夷、小雄矣。小雄之瀑曰龍潭，亦曰龍塘潭。下瀉兩山間，為澗五里而遙，尾閭渟泓於大溪，曰小雄口。

遊之日，陰晴屢變，舟入口，雨止日出。舍舟，趾徑度畎，豐草濡濕足衣，足所依盡腫。數十武徑盡，當砯澗，石錯呈，越，復得徑，如是者數。雨驟集，水驟益，石驟沒，踐之動扤，數人相援，婁蹉於泰，如是者又數。天漸黑，湍漸悍，厪而得至磴，欹仄數百級，修竹衛之。砯崖彌厲，一白龍模糊見於暗綠中。下磴百十級，龍潭至矣。

是山為元末王總管翰所流寓。是瀑之右，石壁鑿厂，深丈寬數丈，所謂友石山人讀書處也。陳弢庵學士得其地，支橋渡澗，面瀑築室三楹，方亭前凸，益與瀑逼。燃燭諦視，瀑長十丈而強，廣丈而儉，厚如之。壯猛下撞，充實無間。開窗臥對，倦不忍寐。同遊藜觀施君言：「弢庵卜築數年，來遊無數。如斯巨觀，所未曾有。來而不逢甚雨，甚雨又不得來也。」凌晨登後峰，則瀑上尚有二瀑：一丈許，一三四丈許，層遞而下。瀑所自出，人所自入，毛竹億萬，無他物焉。

山在永福縣治北六十里，侯官陶江南四十里，僻處荒嶠，不得如武夷、匡廬之著聞，而斯瀑駸駸乎殆將過焉。用特表而出之。癸丑端陽節後一日，陳衍記。

集評

【熊東遨】得明季諸家小品餘緒。【陳建森】彥和曾云，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與瀑同歌，臨流暢飲，觀而愛之。快哉！心與瀑隔，不歌不飲，觀他作甚！【穆如】特意孤瘦，卻遜桐城流鬯。【秦鴻】倦不忍寐四字盡其意。【許紹鋒】徒有山水。【張青雲】寫景狀物奇峭幽冷，清冽入骨。筆致如常山蛇勢，愈進愈奇。且描摹山水大有畫意，縱合荊、關、董、巨，弗能過也。第其風格瑩澈潔峻與夫遙情深致，柳子厚〈鈷鉧潭記〉、〈鈷鉧潭西小丘記〉、〈至小丘西小石潭記〉、〈袁家渴記〉諸篇恐不得專美於前矣。【汪夢川】仁山知水，遇合有時，豈特一瀑而已。【徐晉如】此蓋柳文一派。引同遊藜觀施君言，微露感。當於滄趣公平生出處之際求之。

亡友胡鍾生傳

蔡元培　一九一三

蔡元培（一八六八～一九四〇），字鶴卿，又字孑民，浙江紹興人，原籍諸曁。曾任中華民國首任教育總長、北京大學校長、中法大學校長等。有〈中國倫理學史〉等。

民國紀元前二年八月十五日，吾友胡君鍾生，忽被暗殺於紹興之清查公產事務所。君總理清查公產事務，甫及旬日也。是日黎明，有二人為傭僕狀，趨事務所，謂門者曰：「胡先生家昨被盜，特來報，願見胡先生。」門者入，一人尾之。是時，君未起，聞門者言，急披衣出。尾者忽出手槍擊君，未中，君卻走，尾者追之，復發兩彈，皆中，眾聞警畢集，則擊者已遺兩履而逸矣。君創甚，逾四時而卒。

方君之將卒也，自言生平待人以誠，無私仇，意頗以是日之禍為源於秋案。子豫至，詢刺者為誰，君又以下流學界答之。於是聞者擬議此案之所由，亦輒曰秋案、秋案。秋案者，秋君瑾被害案也。秋君一案，釀成於紹興知府貴福之電請，而說者則謂其端實發起於紹興紳士之告密。當時被告密之嫌疑，而為人所指目者頗多，而君亦居其一。君之不為此，當時即有人證明之，至今日而尤大白。顧其時構造此案之渠魁，如張曾敭、貴福、李光益輩，曾莫敢動其毫髮，即告密之證據較為確實者，亦皆未嘗為復仇者之鵠的，獨君以稍稍涉嫌疑故，後秋案四年而以身殉之。世事之不平，寧有甚於此者？且以君之謹慎篤厚，急公尚義，方為鄉里矜式，而無端橫死，尤可悲也。

君諱道南，字任臣，鍾生其號，浙江山陰縣人，今紹興縣也。曾祖朝倫，祖鵬飛，父祖蔭，皆以文士試為吏。君幼而穎悟，十五歲為縣學生，二十八歲舉於鄉。七應會試，不第。方挑二等，以教職用，攝長興縣學教諭，後赴揀選，以知縣分省序補。君內行甚修，跬步不苟，而不肯以道學為標榜。豪飲善謔，對於倜儻之士，亦未嘗非之。自奉甚儉，而欣助戚友。提倡公益，視力所及不之吝。以依附達官貴人為恥，而於鄉先生之畜道德、能文章者，恆敬禮之。於後輩，溫溫然無倨色。於僕役，尤和易。治公事，粹然舍權利、盡義務。嘗任紹興中西學堂監學，以門房為監學室，日治事其中，稽察學生出入，而不支俸給。其他君所任事，大率如是。好讀書，為詩古文辭，雅馴而綿密，然亦不守舊。歲戊戌，與新昌童君學琦設〈經世報〉，延章君炳麟為撰述員。當秋君瑾初回紹興，君於中學堂外課，以〈讀秋女士書後〉命題，有欲以是陷君者，君不之懼。余與徐君錫麟皆君故交，而昌言革命，君亦不以為忤。蓋君之責己也嚴以周，而責人則寬以約。其論人也，常以動機為斷，而不屑屑然責以邊幅也。以閱書報為開風氣之捷法，所至以是勸人。在長興教諭任，尤力行之。居鄉里時，尤盡力於教育界，嘗為明道女學校校長，中學堂監督，勸學所總董。臨卒，尤拳拳於張漊曙光兩等小學、管墅啟林初等小學焉。君之卒也，四十有九。子一，豫，字孟樂，畢業於日本早稻田大學之師範科，能從君之志。君所著有〈愧廬雜文詩稿〉、〈臆言〉、〈西學識小錄〉、〈齊唾蟄廬雜志〉、〈長興學官記略〉、〈越諺考〉、〈客談錄〉，均藏於家。

蔡元培曰：予之交君也，始於二十年以前。君之於予，周其困而規其過，若昆弟然。其後，在中西學堂，在學務公所，數數共事。予之急進主義，雖不為君所贊同，而吾兩人相信相愛，一如曩昔。秋案之起，余適在德意志。其時上海報紙頗集矢於君等，然予於君，固儒行所謂久不相見聞流言不信者，能決君之不為此也。予未歸，而君乃竟以此遇害。清祚旣移，秋案之始末公布，而君之冤乃大白。然死者不可復生，君則長此已矣，哀哉！說者謂：自君之死，號為秋君復仇者，懾於同志之責備，而不敢復肆其冒昧之毒手。凡與君同被嫌疑，遂皆緣是而保全。然則君之一死，蓋亦有捨己為群之義寓乎其間，其亦稍稍足以殺愛君者之悲憤也與！

集評

【張解民】人命關天，安可意氣用事？清末黨人極端手段，實開近世嗜血之風，罪孽亦深重矣！孑民先生以翰林之身加入同盟會，本意衹在追求民主共和理念，與熱衷霹靂手段者自是不同。其天性寬厚平和，行事兼容並蓄，最不忍見流血。此傳絮絮道及死友生平，正見萬般痛心。或謂行文稍欠飭整，余則以爲至性文字，勝在挾情而行；且志傳之文，貴在存史，裁剪過度，未必合作。後面〈胡淑娟女士別傳〉、〈叔弟行略〉、〈先姊事略〉、〈國學辜湯生傳論〉、〈亡妻行略〉、〈鄧君星家傳〉諸篇，均可作如是看。【王玉祥】先寫胡鍾生突遭不測，繼則就此析而評之，然後始次第述其生平事略，開篇奪人而免平鋪直敘，斯乃爲傳謀篇之上也。【熊東遨】「秋案」而外，尙有一「胡案」。非先生文，此案幾不爲人知。【徐晉如】先即事生出議論，再以敘寫繼之，末則反覆申言，其體甚新。然奴豎解放，每成暴民，與元緒同持激進主義者，可長思矣。

論小說與社會之關係

徐志摩　一九一三

徐志摩（一八九七～一九三一），原名章垿，字槱森，浙江海寧人。本習經濟，先後就讀於美國克拉克大學、哥倫比亞大學研究院、劍橋大學。一九二三年組新月社，遂為語體詩之健將。曾任北京大學、光華大學、大夏大學、中央大學、北平女子師範大學教授。以飛機失事罹難。有〈徐志摩全集〉。

無神仙鬼怪，不足以成小說。無喜怒哀樂，不足以成小說。無奸盜邪淫，不足以成小說。無貧賤富貴，不足以成小說。無忠孝節義，不足以成小說。博哉小說之範圍也！執三尺童子而語以「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則不疾首蹙額昏然欲睡者幾希。若與之談桃園結義、梁山尋盟，則不眉飛色舞精神煥發者又幾希。偉哉小說之能力也！小說之範圍其博如彼，小說之能力其偉如此，宜乎嗜之者眾矣。嗜之愈眾，關係於社會愈大，而遂影響於數千年之歷史，有不忍卒讀者。皆小說有以致之也。夫小說入人之深旣不可思議矣，故讀〈西遊記〉至唐僧受阨，則悚然驚，迨後遇救，則復泰然喜，牛鬼蛇神，一若真有其事也者，遂養成數千年來迷信之社會，人人擬之漢武秦皇，咸欲求長生不死丹矣。至讀〈水滸傳〉諸集，觀其豪飲大嚼，結義尋盟，則莫不欣然羨之，致使滿目棘荊，盜賊充斥，黃巢、朱溫之徒，方將乘間竊發，為帝為寇矣。至如〈紅樓〉、〈西廂〉，誨人淫亂，為社會之蟊賊；〈三國演義〉雖表彰忠義，然推戴君主過甚，為專制之積弊。然則吾國數千年專制黑暗之歷史，盜賊淫亂之社會，雖皆謂小說有以致之可也。

乃者歐化東漸，人心西顧，新學者流，知舊時之小說貽害於社會也，提倡改良，於是著譯並起，一般之新小說，遂流行於社會。其中最占勢力者，莫偵探小說愛情小說若。其文字之劣下無論矣，孰意其誨淫誨盜，更有甚於昔者乎？

向之所謂誨盜者，猶不失入先之勇，出後之仁，分均之義，且其為之也顯，而防之也易；今也皆以陰謀詭計出之，蛇蝎其心，豺狼其行，其為之也隱，而防之也難。偵之之法愈密，而奸人之計愈巧，卒至偵探之方窮。而彼之計且日益新異，離奇變幻，鬼神莫測。社會之蒙其害，豈有旣乎？歐洲各國於外交上不講公理，惟詐是尙，畢斯麥、拿破侖三世之狡詐黠猾，惟利是圖，西史流傳，方為吾中國社會憂，更奚堪此譎觚譸張之小說，家絃戶誦，決其流而揚其波也！即若最著名之偵探小說，類多據一二偵探家之事實，而鋪張揚厲之，故離奇其事，以顯偵探之巧，庸詎知誨盜即基於此，福爾摩斯、多那文之輩，世有幾人哉！

至於愛情小說，則弊更甚。向之所謂誨淫者，雖一時不勝其情慾，桑間濮上，穴隙逾牆，出於茍且，然此不過行之曖昧，終未敢明目張膽，以逾禮義之大防。如今之所謂言情小說、艷情小說者，假自由名義，遂淫亂目的，竊文明虛聲，忘廉恥大義，行之者坦然，筆之者岸然，摹寫愛情，略無顧忌。昔也猶有禮義廉恥為之範，今則侈口於文明自由，誰得而侵我，貽害社會，豈〈紅樓〉、〈西廂〉等所可同日而語哉。法蘭西淫風之甚，人口減少，安知不影響於此乎？

吾故曰新小說之偵探、愛情二種，其流弊之烈，更加甚於舊小說，然而譯述諸家，且惟利是務，不顧是書之流毒於社會。是以偵探、愛情小說日充斥，則社會奸軌日多，淫亂日甚。

然則如之何而後可？曰新小說固改良社會之藥石也，視其種類性質何如耳。偵探、愛情而外，若科學、社會、警世、探險、航海、滑稽等諸小說，槪有裨益於社會。請備言之。

科學小說，發明新奇，足長科學知識；社會小說，則切舉社會之陋習積弊，陳其利害，或破除迷信，解釋真理，強人民之自治性質，興社會之改革觀念，厥功最偉；警世小說，歷述人心之險惡，世事之崎嶇，觸目劌心，足長涉世經驗；探險、航海小說，或乘長風破萬里浪，或辟草萊登最高峰，或探兩極，或覓新地，志氣堅忍，百折不回，足以養成人民之壯志毅力；至若滑稽小說，雖屬小品文字而藉詼諧以諷世，昔日之方朔、髡奴，亦足以怡情適性，解愁破悶。凡諸所述，皆有益小說也，其裨益社會殊非淺鮮。有志改良社會者，宜竭力提倡之，勿使誨淫誨盜之小說，占優勝之位置，以為吾中國社會前途禍也。

集評

【陳永正】徐氏語體詩文，華美而荏弱，殊不類此。大奇。【張解民】愚以為志摩先生斯文，亦如韓昌黎〈進學解〉所云：「是所謂詰匠氏之不以杙為楹，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欲進其豨苓也。」　【穆如】一味輕狂，都無見解，妄斷率言，嗅之可惡。【徐晉如】其文鑱刻似法家。藍棣之師嘗云，向使志摩君不死於空難，又不渡海遯跡，或當以全國政協副主席致仕。今誦此文，殊有味乎斯言。【劉勇】其文執一猛攻，氣雖盛而理未明，豈新文學家之通病耶？

甲寅五月二十三日家書

章炳麟　一九一四

章炳麟（一八六九～一九三六），字枚叔，初名學乘，後改名絳，號太炎，室號膏蘭室，浙江餘杭人。曾與蔡元培等合作發起光復會，主編同盟會機關報〈民報〉，任孫中山總統府樞密顧問等。著有〈訄書〉、〈膏蘭室札記〉、〈儒術新論〉、〈訂孔〉等。

湯夫人左右：

不通函件幾四旬，以吾蕉萃，知君亦無生人之趣。幽居數月，隱憂少寐。飲食僕役之費，素皆自給，不欲受人餧養，今遂不名一泉，延之六月，則槁餓而死矣，亦不欲從人告貸及求家中寄資，蓋如勞瘵之人，不可飲以人參上藥，使纏綿患苦，不速脫離也。烏乎！夫復何言！

知君存念，今寄故衣以為記志，觀之亦如對我耳。斯衣製於日本，昔始與同人提倡大義，召日本縫人為之。日本衣皆有員規標章，遂標漢字。今十年矣，念其與我同更患難，常藏之篋笥，以為紀念。吾雖隕斃，魂魄當在斯衣也。亡後尚有書籍遺稿，留在京師，君幸能北來一撫，庶不至與雲煙俱散。自度平生，志願未遂，惟薄宦兩年，未嘗妄取非分，猶可無疚神明耳。

先公及太夫人墓，在泉唐留下村九條沙。自更患難，東竄嵎夷，違塚墓者八歲矣。辛亥旋歸，半載中抵杭三次，皆以塵事迫促，又未及躬自展省，違離塋兆，遂十一年。今年八月四日，則先公九十生辰也，自去歲初春，已擬及時為營佛事，以抒永懷，今果不得遂願。君於是日，當為我謁祭墓前，感且不朽。

吾生二十三歲而孤，憤疾東胡，絕意考試，故得研精學術，忝為人師。中間遭離禍亂，辛苦亦至矣，不死於清廷購捕之時，而死於民國告成之後，又何言哉！吾死已後，中夏文化亦亡矣。

家本寡資，諗君孤苦，能勤修自業，觀覽佛經以自慰藉，此亦君之所能，而尊舅氏穀臣先生之遺教也。長老如湯蟄仙先生，至戚如龔未生，皆宜引以自輔。此二君者，死生之際，必不負人，其餘可信者鮮矣！

言盡於斯，臨穎悲憤。炳麟白。

集評

【王文濡】通篇衹敘述幽居所遭之苦，略談家事，不涉國事，明哲保身，此項城所以不復加害也。【又】始終無一乞憐之語，生死之間，已自了然。【又】（故衣一節）想見先生多情。是淚是墨，讀之泫然。【王玉祥】余讀至「惟薄宦兩年，未嘗妄取非分，猶可無疚神明耳」，不無感：後來之「薄宦」者，當此境地，能以是爲念者有幾！【熊東遨】曾文正公家書，有言此類瑣事者。仁人之懷，小處可見。【穎廬】伉儷情深，卻不纏綿。於世於人，惟悲憤中夏文化之滅絕，是可大慟。「其餘可信者鮮矣」，語甚悲涼。【陳建森】「不死於清廷購捕之時，而死於民國告成之後」，世事多與願違，始料未及者也。「吾死已後，中夏文化亦亡矣」，接續茫茫，九泉之下，子雲、退之相視而笑矣。然廣陵今絕，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田若虹】糟糠之妻，患難同衾，自宜有此。理可以範圍一家，情始能維繫一家。先公及太夫人一段，尤令人然。指點處，語語生情，當附〈孝經〉後同讀。【胡可先】讀此書數過，悟出「情」、「信」、「誠」三字。與夫人書，盡傾訴其生死不渝之情，故以後事安排爲要事，死事相託爲宗旨，此情之至者。稱長老湯蟄仙先生、至戚龔未生，死生之際，必不負人，此信之至者。「吾死已後，中夏文化亦亡矣」，知其與中國文化融而爲一之人，故與文化共存亡也，家書而論國事、家事、人倫、友情，又以文化擔當而自命，此誠之至者也。【秦鴻】通體透徹人，血性灼灼在焉，適足爲濁世之爝火。【李舜華】「吾死已後，中夏文化亦亡矣」，此語驚心動魄。豈不聞「道之不絕在人」乎？章氏所以自待者不淺，其待後生者則淺矣，與孔子不類。【又】無限感，偏從一故衣說起。料得夫婦之間，以故衣相託，未有如此沈痛者，「吾雖隕斃，魂魄當在斯衣也」。噫，斯衣易朽，不知前賢英魂，今又在何處矣。【許紹鋒】文質樸，情眞切。【張青雲】幽憂憤恚而出以紆徐磊落，絕無顧影自憐之兒女態。「吾死已後，中夏文化亦亡矣」一語何等自負，不容置疑，大師之大，正在於此種文化自信也。昔人謂太史公「其感嘯歌，大有燕趙烈士之風，憂愁幽思，則又直與〈離騷〉對壘」。若以此語移喻亦儒亦俠之太炎先生，實亦足當之！【汪夢川】分付身後事瑣瑣一似孟德，而標高自任亦如之，信霸才亦多情人也。【徐晉如】章氏千古罪人，乃竟以孔子後身自任，亦殊可笑。

保粹堂記

黃榮康　一九一四

黃榮康（一八七七～一九四五），字祝蕖，號凹園，晚號蕨菴，廣東三水人。家貧無常師，矢志勵學，以詩文負時名，與黃佛頤、黃任恆有三黃之目。應學海堂史學詞文課，為學長。國立中山大學聘任國學教授，以世亂婉卻之。榮康讀書講授，至老不倦，學行尤純篤，弟子遍南北，屹然為嶺海大師。詩文著述至富，有〈求慊齋文集〉六卷、〈駢文〉四卷、〈凹園詩鈔〉二卷、〈續鈔〉三卷、〈兵中懷人詩〉一卷、〈擊劍詞〉一卷、〈清宮詞本事〉一卷、〈清文粹語〉十卷、〈慊齋詩文續集〉二卷、〈三水藝文略〉一卷、〈三水詩存〉二卷。未刊著述有〈求慊齋尺牘〉十六卷、〈求慊齋詩集〉三十八卷、〈凹園雜纂〉六卷、〈凹園日記〉十四卷、〈清文女範〉三卷、〈三水小識〉二卷、〈三水文存〉二卷、〈茶鐺畔語〉四卷、〈一粟樓語〉三卷、〈曝背餘談〉二卷。

甲寅秋八月，予友黃秩南構書堂於廣州之河南，旣成，名之曰保粹，而屬予為之記。

蓋自變亂以來，天下洶洶，汨沒於邪淫久矣。其始海疆多故，朝政不綱，法令屢更，民志惶惑。當時所謂喬木世家，流風漸沫，其子弟類皆不克自檢，弁髦祖訓，蔑棄彝倫，寒畯下士，尤而效之，狃於功利，往往剽竊苟且，以求急就，其於古者讀書修己治人之理，茫然不加省。由是一二姦黠之徒，窺伺其間，盛倡異說，排斥陳篇，飆卷波流，轉相煽誘，天命未鞠，人心已離，侵尋至於今日，敗壞已極，而不可收拾，何其甚也。

然而歷觀在昔貞元代嬗之秋，亡秦無道，祖龍一炬，可謂酷矣。而申公、轅固、伏生之倫，潛精隱曜，偃蹇空山，卒能以一髮千鈞，傳六藝而大昌於漢。東京之末，干戈擾攘，鄭康成蟄居北海，箋釋群經，而黃巾戒勿犯其鄕。隋季大亂，而王通講學河汾，實開有唐貞觀之治。洎及五代，綱常名教，掃地盡矣，濂洛數子，表章遺書，而聖學復明，為世所宗。胡元入統中夏，方以武力鞭笞海內，暴虐甚於嬴氏，而姚樞、許衡以儒術進。明初兵革未息，宋濂輩勸太祖以文學，遂為二百餘年太平根本。其後梨洲、亭林、船山、夏峰諸老，奄遭國變，杜門著述，而流澤宏衍，論者以為康乾人文之盛，莫非由其所造成。噫嘻！是皆豈無故而然哉！

世運循環，無往不復。斯文絕續，咸有命焉。天特簡託於人，以維持之，擁護之。蹶而復起，鬱而彌光，而一切之水火盜賊夷狄禽獸，輒皆不能為之害。其關係之重且大，固如此也。然則今日雖敗壞極矣，又安知無申、轅其人者伏處而保存之，而又何慮耶？

是故君子之所學者，〈詩〉、〈書〉、禮、樂、〈易象〉、〈春秋〉之文，所識者，堯舜禹湯文周孔孟之道。即有時旁及百家，兼收並蓄，而其所載者，要不背乎聖經賢傳之旨，乃所謂粹也。幸而遭逢盛世，應明詔，乘蒲輪，抵都下，出其蘊藏，以佐國家開文治。其或時當困阨，艱貞自勵，隱遯於山椒水涯之間，不隕不撓，優游養晦，以守先而待後，亦吾分耳。

記曰：「今人與居，古人與稽。今世行之，而後世以為楷。」秩南其有意於斯乎？予雖不敏，竊欲登君之堂，而商榷之。三水黃榮康記。

集評

【陳永正】三后之純粹，惟孔孟保之，所恃者何，〈詩〉、〈書〉、禮、樂而已。【張解民】「侵尋至於今日，敗壞已極，而不可收拾」，知幾之論，亦稍嫌悲觀。其後百年，復經多番折騰，奢言大破大立，國粹方始敝屣不如。噫！【劉勇】惟精惟一，善寶天眞；貞下起元，於茲爲待。【鄒金燦】興滅繼絕，端賴斯心。【官劍豐】粹然儒家者言。獨立不懼，遯世無悶。此之謂乎。

刑禮論

劉師培　一九一四

劉師培（一八八四～一九一九），字申叔，號左盦，別署光漢、韋裔，江蘇儀徵人。儀徵劉氏，五世傳經，至申叔而愈光大，與太炎雙峰並峙，允為清季古文經學大家。申叔初時，激烈排滿，至亡命日本，又倡為共產、無政府之說。不旋踵而歸國，入兩江總督端方幕，四海譁然。宣統三年辛亥，川人保路運動起，端方入川彈壓，申叔間關追隨，致為黨人所執，太炎宣言全國，謂「今者文化凌遲，宿學凋喪，一二通博之材如劉光漢輩，雖負小疵，不應深論。若拘執黨見，思復前仇，殺一人無益於中國，而文學自此掃地，使禹域淪為夷裔者，誰之責耶？」始全活之。民國四年，申叔與楊度、孫毓筠、嚴復、李燮和、胡瑛組籌安會，又著〈君政復古論〉，為袁氏稱帝張目，時流多不恥其行，獨章太炎、蔡元培深愛惜之。事敗後，應聘北京大學文科教授。卒年僅三十六歲。有〈劉申叔先生遺書〉。

民含天地之氣，有五常之性。取仁於陽，資義於陰，受而化之，養而成之。仁不違親，義無絕愛，哀戚不可改，猶聲味不可變。先王緣終始之義，觀陰陽之際，附親萬民，齊之以禮，使情文迭興，恩愛足相流湊。故曰：禮者，體也。宅心為體，踐行為履，先王制禮，所表民情意以明天地之體也。故必立度以教節，因儀以辨等，序其尊卑，建其宗主，定性紀族，以別婚姻，興滅繼絕，以申孝享。秩五典以為民望，制五衰而別親疏。貌以擯禮，禮以擯詞，以崇和順，以比物飾用。是父子有恩，昆弟有親，夫婦有別，族人有序，鄕黨之禮，長不讓幼；宗廟之禮，親不讓疏，安民和眾，厚之至也。

中古德薄，化弗及遠，然後立訓以正俗，作法以導民。民或傷順破教，塞醇和之化，肅以邦刑，俾革邪惡。其在〈書〉曰：「伯夷降典，折民惟刑。」謂有禮然後有刑也。〈周官〉之法，民有不孝悌睦婣者，糾以鄕刑。孔子亦曰：「逆人倫者罪三世。」是知禮以崇敬，刑以明威，律以正名，令以存制，禁以齊眾，分以止爭，六者雖殊，其極一也。

秦漢以下，數革法禁。至於重不孝之科，嚴內亂之罰，輕重之則，與喪服準。率合符重規，上應舊章，斯實王教之要，國典之源。前王創之，足以昭後，後王則之，猶足式古。是以和平所感，民遠淫僻，紀世別類，生愛死哀，永享時雍之福，蓋此助也。

及清末□□（原闕），應時偶變，興設新律，不與禮應。夫古明五刑，所以弼教，刑旣作新，禮宜從替。顧復躋素王之祀，修諷經之律，緝存禮制，冀益時化。所興在此，所替在彼，譬之去器而責音，捨形而索景，教令窮極，職是之由，不足示遠方而壹視聽。是以頃年以來，吏民凋弊，士人出蔽，獄訟率適情所安，或為百姓取便，率兼新故，貿互不少。夫刑以妨民，一成不變，衡石司陳，猶患差忒，法或易方，人難知禁，則是刑開二門，而輕重不等也。雖復皋陶為理，于公折刑，欲求刑法之中，不可得也。

竊以舊律之用，協應禮教，下適邦俗，足使民德歸厚。今者五化宣平，四表光宅，敷三極以錫訓，式大猷以申典，庇俗訓民弗廢率，故科條品制，宜應表裏。惟是刑律，久而不修，此實海內所想思，萬民所顒望。誠能弘稽古之經，承前王之跡，踵孔父之威儀，綜蕭何之條貫，酌復舊律，以定齊科，上則陰陽，整齊人道，中約禮文，俾無辟易，則嘉休之化，易於折枝，緝熙之祉，美於將來矣。

案中國自三代以來，禮教刑律，互為表裏，故出禮入刑，古有明訓。迄清末葉，改訂新律，條文雖具，未及頒行。民國成立，百端艸創，定為暫行刑律，法庭承用，三載於茲。禮之與刑，旣弗符合，政之與法，又復參差。考方今功令，凡孝子節婦，行義卓絕者，均由內務部彙請褒揚，刑律之文，宜與相準，庶彰善癉惡，賞罰相符。乃新律條文，尊尚齊等，施之族黨，弗足戢犯上陵長之風，至於懲艾姦淫，保障貞節，章條旣簡，科罰尤輕，數載以來，民德淪喪，越禮敗度。職此之由，鄕僻之民，至以新律為詬病。故撰為此論，以俟修刑律者擇焉。民國三年十一月師培自記。

集評

【陳永正】禮教刑律，賴以維繫人倫。逆人倫，爲萬惡之首。二千年來之獨夫，皆倡此以賊民。【張解民】傳統禮教或有弊端，理應取其精華棄其糟粕。近世不分青紅皂白一槪廢棄打倒，恰似洪太尉強啟石函，惹出彌天大禍。【徐晉如】余夙持此義，不意光漢君先我道之。蓋禮以節等差，刑以齊孔跖，等差節而天地序，萬物和，孔跖齊而貴賤無別，人禽混處，廢禮徒刑，何可得而中也？【劉勇】禮者，理也。刑律亦由禮而生，無禮亦無以行刑。【鄒金燦】律設大法，禮順人情。失禮則人情澆薄，律亦深刻，賢人君子所憂也。

爵氣

章士釗　一九一四

章士釗（一八八一～一九七三），字行嚴，號孤桐，湖南長沙人。清末任上海〈蘇報〉主筆。辛亥後曾任北京大學教授、北京農業學校校長、廣東軍政府祕書長、司法總長兼教育總長等。曾主編〈甲寅〉雜志。後曾任中央文史研究館副館長、第二任館長。著有〈邏輯指要〉、〈柳文指要〉等。

客曰：民國者，民國也。可得有爵乎？

無卯曰：不可得而有也。美之華盛頓、哈密敦之流亦曰不可得而有也。法之盧梭、涂格維爾亦曰不可得而有也。民國而有爵，是說之不可通者也。然而，吾之約法會議則大張恢復爵制之說。相傳顧鰲提議，謂：「五等爵滿、蒙人均有之，獨漢人不得有此，利益均霑之謂何？漢人之能霑者雖亦有之，而衍聖公一家耳。此平等之謂何？且爵賞也者，本傳來之慣例，非新邀之曠典，其復之便。」議員張其鍠爭之不得，憤而去職，此事實也。

客曰：民國不得有爵，敬聞命矣；顧吾則有之，何耶？

無卯曰：此顧鰲之說則然耳！於民國無與也。荀卿曰：「山淵平，天地比，齊秦襲，入乎耳，出乎口，鉤有須，卵有毛，是說之難持者也，而惠施、鄧析能之。」無卯請得而益之曰：民國有爵，是說之難持者也，而顧鰲能之！

客曰：亦有說乎？

無卯曰：有之。請先言「卵有毛」。司馬彪曰：「胎卵之生，必有毛羽。允伏鵠卵，卵不為雞，則生類於鵠也。毛氣成毛，羽氣成羽，雖胎卵未生，而毛羽之性已著矣。」故曰「卵有毛」也。今民國卵也，爵為毛羽，當其未生，毛羽先具。孫文、黃興合而為鵠，伏以為雛，終不似之。毛氣成毛，羽氣成羽，爵氣成爵，故曰民國有爵也。此鰲之說也。

客曰：善。

雖然，無卯請得告客曰：惠施、鄧析能持難持之說，荀卿雖稱之，而終之曰：「然而君子不貴者，非禮義之中也。」凡是等語，以入其篇，名曰〈不茍〉。今鰲之說雖辯，在荀卿視之，則「茍」焉而已，君子所不貴也。

集評

【陳建森】「民國而有爵」之提議者，實爲「神明貴族」與欲成爲「神明貴族」之人也。身處「民國」，而盼「有爵」，「唔執輸」，「留餘地」，人有我亦應有。此種心理，何世未有？當今有文憑則利於陞遷，「肉食者」巧用國家資源在職攻讀碩士博士學位；「雙肩挑」可進可退，在位者皆參評教授、爭當「博導」；有職有權，纔可分享公共資源，教授亦樂於當科長、處長。「民國而有爵」，誰云「是說之不可通」，現實大可變通矣。【穆如】效〈答客問〉，饒有趣味。【秦鴻】無大言而實大。辯難之平易夷簡，有逾此者乎？【許紹鋒】義理不明則文氣亂，道不明則禮法無由。【徐晉如】名家之說，駁雜難通。不由禮義，終是異端。格以聖人設禮制爵之意，亞聖人爵天爵之分，其言之悖謬可知矣。且以涂格維爾、盧梭並列，是以盧辱涂也。今世民主之弊，正在無貴族，謾差等。倘得讀涂格維爾〈舊制度與大革命〉、〈論美國之民主〉，必不爲此說也。

詩法一首示黃生

王闓運　一九一四

王闓運（一八三二～一九一六），字壬秋、壬父，號湘綺，湖南湘潭人。清光緒三十二年授檢討，民國三年任國史館長。著有〈五代詩選本〉、〈祺祥故事〉、〈湘綺樓文集〉、〈湘綺樓日記〉等。

〈詩〉有六義，其四為興。興者，因事發端，託物寓意，隨時成詠。始於虞廷「喜」、「起」及〈琴操〉諸篇，四五七言無定，而不分篇章，異於〈風〉、〈雅〉，亦以自發情性，與人無干。雖足以風上化下，而非為人作，或亦寫情賦景，要取自適，與〈風〉、〈雅〉絕異，與〈騷〉、賦同名。明以來論詩者，動稱三百篇，非其類也。太白能詩者，而其說曰：「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太白四言如〈獨漉篇〉，其靡殆甚，豈古法乎？無亦以大言欺人，託於三百篇，而不知五言出於唐、虞，時在三百篇千年前乎？漢人四言，乃是箴銘一類，有韻之文耳，非詩也。嵇康四言，則誠妙矣，然是從五言出，蓋五言之靡也。七言出於〈離騷〉，開合從衡可謂靡矣。而其氣足以振靡，故與五言亦分兩途，非出於五言也。

今欲作詩，但有兩派：一五言，一七言；五律則五言之別派，七律亦五律之加增。五絕、七絕，乃真興體，五言法門，皆從此權輿，旣成五言一體，法門乃出。要之衹蘇、李兩派：蘇詩寬和，枚乘、曹植、陸機宗之；李詩清勁，劉楨、左思、阮籍宗之。曹操、蔡琰，則李之別派；潘岳、顏延之，蘇之支流。陶、謝俱出自阮，陶詩真率，謝詩超豔，自是以外皆小名家矣。山水雕繪，未若宮體，故自宋以後，散為有句無章之作，雖似極靡，而實興體，是古之式也。李唐旣興，陳、張復起，融合蘇、李，以為五言。李、杜繼之，與王、孟競爽。有唐名家，乃有儲、高、岑、韋、孟郊，諸作皆不失古法。

自寫性情，才氣所溢，多在七言。歌行突過六朝，直接二曹，則宋之問、劉希夷導其法門，王維、王昌齡、高、岑開其堂奧，李頎兼乎眾妙，李、杜極其變態。閻朝隱、顧況、盧仝、劉叉推宕排闔，韓愈之所羨也。二李、溫歧、段成式雕章琢句，樊宗師之所羨也。元微之賦〈望雲騅〉，緃橫往來，神似子美，故非樂天之所及。張、王樂府，效法白傅，亦雅於〈新豐〉、〈上陽〉諸篇乎？退之專尚詰詘，則近乎戲矣。宋人披昌，其流弊也。

詩法旣窮，無可生新，物極必反，始興明派，專事模擬。但能近體，若作五言，不能自運。不失古格而出新意，其魏、鄧乎？兩君並出邵陽，殆地靈也。零陵作者，三百年來，前有船山，後有魏、鄧，鄙人資之，殆兼其長，比之何、李、二王，譬如楚人學齊語，能為壯岳土譚耳。此詩之派別，自漢至今之雅音也。今則從容爾雅，自然同聲，天下作者，無復鄙音庸調，雖工拙不同，而趣向已一，斯則風會使然，不由人力矣。

詩旣分和、勁兩派，作者隨其所近，自臻極詣。當其下筆，先在選詞，斐然成章，然後可裁。詩者，持也。持其志，無暴其氣；掩其情，無露其詞。直書己意，始於唐人，宋賢繼之，遂成傾瀉。歌行猶可粗率，五言豈容屠沽？無如往而復之情，豈動天地鬼神之聽？故曰：「先王作樂，後哲為詩。」觀〈樂記〉之言，即知詩之體用。功成作樂，學成作詩，詩之終也；十三舞勺，能言作詩，詩之始也。樂必依聲，詩必法古，自然之理也。欲己有作，必先有蓄，名篇佳製，手披口吟，非沈浸於中，必不能炳著於外。故余遇學詩人，從不勸進，以其功苦也。古人之詩，盡美盡善矣。典型不遠，又何加焉？

但有一戒，必不可學元遺山及湘綺樓。遺山初無功力，而欲成大家，取古人之詞意而雜糅之，不古、不唐、不宋、不元，學之必亂。余則盡法古人之美，一一而仿之，熔鑄而出之。功成未至而謬擬之，必弱必雜，則不成章矣。故詩有家數，猶書有家樣。不可不知也。甲寅五月，書以示黃生鐵臣。

集評

【王文濡】詩之源流一一說出，文亦意境甚高，看似容易實奇突。【穎廬】辭從質而崇實，聲較輕重而相和，此詩之正鵠也。【胡可先】王氏言「詩者，持也。持其志，無暴其氣；掩其情，無露其詞」，此論甚爲精卓，直書己意而能蘊含其情，此乃唐人高處，王氏推崇唐人，緣由或亦在此。唐人妙處在瀉與不瀉之間，此爲後人不可及處，宋以後詩以成傾瀉，故而遜於唐人。末貶元遺山及湘綺樓，前者確爲貶損，而後者以貶爲褒也。近世大師傳授學術，境界高遠，底蘊深厚，於此可見一斑。【秦鴻】略盡詩旨，然選詞之說，殊乏才力。【李舜華】「作者隨其所近，自臻極詣」，此論貌似平易，卻是窮盡一部詩史而來。錢基博先生每謂，有明文學者，實宋元文學之極王而厭，而漢魏盛唐之拔戟復振。若非古人體格，明人一一窮盡，如何悟得「隨其所近，自臻極詣」八字。【許紹鋒】論述通透。【宗家】湘綺所教，要在詩取自適，故論興義，而不及風賦。蓋風爲人作，賦尙鋪排，詩騷以降，別爲二體，三五七言，韻取參差；二四六句，妙於屬對。微斯形，希斯義，家法旣明，乃入室矣。【徐晉如】湘綺自視絕高，乃謂己作盡法古人之美，令人莞爾。雖然，此文縱橫排奡，亦頗可觀。惜其終非詩人，知和、勁之氣而不知其所從來，故但能徒貌古人，柳亞子所謂「古色斕斑眞意少」者也。且以遺山爲不可法，不知江西三宗，二陳一黃，都不得少陵消息，得之者惟遺山耳。詩至緣情，無以復加，又何用功力爲？【易庵】元裕之詩誠有未脫前人窠臼處，然其五七言律兼集杜韓蘇黃之長，猶未可一筆抹殺之。【陳渺之】高屋建瓴，源清流顯，取法百家，自立規模，宜哉湘綺之能渾淪萬象也。然誠如其言，功力未至而謬擬之，必弱必雜，故湖湘一派，湘綺之後，無有後來居上者。予尤賞其論詩「以自發性情，與人無干。雖足以風上化下，而非爲人作，或亦寫情賦景，要取自適」。子曰：「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惟詩亦然，古之詩人爲己，今之詩人爲人。

跋周印昆所藏左文襄書牘

梁啓超　一九一四

梁啟超（一八七三～一九二九），字卓如，號任公，又號飲冰室主人，廣東新會人。清光緒舉人。戊戌變法領袖之一。後為清華研究院導師。任公文汪洋恣肆，不避新詞外來語，以多見於〈新民叢報〉，故號「新民體」，風行一時。著作合編為〈飲冰室合集〉。

左文襄公書牘三冊，皆公上其外姑周太君，及致其妻弟汝充、汝光兩先生者也。公歿後三十餘年，汝光先生之孫印昆，始搜綴裝池之，自寶襲焉，且以遺子孫。啟超謹按：公微時，館甥於周者且十歲。其間常計偕如京師，授學陶文毅家，撫其孤，理其產。後乃入駱文忠幕，漸預聞家國事。而筠心夫人猶依母而居，諸女公子亦育於外氏。故公與周氏昆弟分雖姻亞，而愛厚過於骨肉，其事周母若母也。此三冊者，則當時十餘年間所與往復也。其間以學術相砥礪，以功名相期許者，固往往槪見，而其太半乃家人語，謀所以治生產作業，計農畜出入至纖悉。蓋文襄自始貧無立錐地，其儼然成家室，無恤飢寒，自此時也。昔劉玄德論人物，以謂求田問舍為陳元龍所羞。而躬耕之孔明，則三顧之，抑何以稱焉？吾又嘗讀〈曾文正家書〉，其訓厲子弟以治生產作業，計農畜出入至纖悉，殆更甚於左公書，又何以稱焉？蓋恆產之義，豈惟民哉？士亦有然。士不至以家計攖慮，乃可以養廉，可以壹志。持太倉之米以自贍畜者，其於進退之間，旣鮮餘裕矣。印昆與啟超同生亂世，不能為畸處巖穴之行，寒苦盜廩，而以任天下事解嘲，其視昔賢善保金玉者何如哉！吾跋斯冊而所感僅此，後之覽者，可以知其世也。甲寅七月。

集評

【王文濡】改革後販夫走卒一躍而踞高位，攫厚貲者不知凡幾，而文襄當年，身任統帥始能成其家室，無卹飢寒，世道淳漓，於此可見。【張廷華】作者生平善爲報章文字，如此篇詞氣修潔，法律謹嚴，是頗能斂才就範者，爲集中所僅見也。【又】就書牘中語歸重治生產，爲下半篇發論地步。說得治產關係甚大，方見言之有物。歸結到自己身世之感，並說明作文之旨。【張解民】至理不外人情，任公此文自是大實話。衡之常理，家之不齊，安論平天下？如陶淵明「飢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辭」，杜子美「入門聞號啕，幼子餓已卒。所愧爲人父，無食致夭折」，韓退之「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飢」，黃仲則「全家都在西風裏，九月寒衣未剪裁」，畢竟千古傷心事也。【熊東遨】左文襄平常人面目，於此可窺見一二。所謂仁者，衹是平常。【穎廬】「士不至以家計攖慮，乃可以養廉，可以壹志」，乃一篇主腦。修齊然後治平，令人覃思而深味其中。【許紹鋒】文平見淺。【汪夢川】夫恆產與恆心，昔賢辯之明矣；任公當日猶自嘲，吾輩於今惟有赧然、然、憤然、茫然矣！【徐晉如】吾國民之劣根性，一在宗教精神之匱乏，二在偏乎實用，故聖訓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飲冰此文，雖辯而不足觀。【陳渺之】通篇以「恆產之義，豈惟民哉？士亦有然」立意，古引孔明，近引文正，以相發見。

之江濤聲序

王蘊章　一九一四

王蘊章（一八八四～一九四二），字蓴農，號西神，別署二泉亭長、鵲腦詞人、西神殘客，江蘇金匱人。光緒二十八年中副榜舉人，曾任上海滬江大學、南方大學、曁南大學國文教授。著有〈玉臺藝乘〉、〈秋雲平室詞〉、〈梅魂菊影室詞話〉等。

憶余童齔時，侍先君子遊宦杭垣，卜居運司河沿，距西湖十數武而遙，兒時蹤跡多在六橋三竺間。嗣移家姑蘇臺畔，忽忽二十餘年。墜歡難拾，殊不勝情。歲癸丑四月，始重有湖上之遊。出湧金門，湖光山色，撲人眉宇。時已薄暮，買醉樓外樓，急棹小舟沿湖行。丸月墮水，微風不波，南高北高諸螺髻，輕煙淡粉，離合神光。舟過新荷葉上，瑟瑟有聲，清香靜徹鼻觀，扣舷狂歌，山鳴谷應，星搖搖欲墮者大於斗。蓋至重關嚴扃，零露沾衣，而遊興猶不少減，休於虞山孫氏之別墅而息焉。翌日，周覽全湖風景。見夫柳浪聞鶯，一易而為桑林蛙唱。名園喬木，劫外僅存。祠中梡鞠，或付樵丁作爨下薪，而鑿山浚谷，金碧藻繪，侈為土木之觀者，又衡宇相望也。則又慨焉興歎。顧語同遊者，西子有知，行蒙不潔之誚。夫湖山佳麗，貴得其真，若徒以人力爭勝，一趨於耳目之新異以為快，則豈足以盡西湖天然之真意哉？憑眺徘徊，感深今昔。最後乃登吳山第一峰，俯瞰錢塘江中波濤起伏，未暇窮其勝境而返。返則為〈西泠塵夢錄〉數千言以記之。於湖中之風景，十不得二三，於胸中之所欲言者，十不得四五也。

今年夏，識補梅翁於海上，出示其近所為杭州紀遊之詩曰〈之江濤聲〉者，詩都百首。續〈東京夢華〉之錄，撫〈清明上河〉之圖，一展卷而滄桑之感寓焉，湖山之美備焉。凡余曩所欲言而未言，與夫言之而不能成文者，又罔不筆歌而墨舞焉。則信乎凡人才力之相去不可以度量計，而補梅翁之詩之足以移我情也。抑吾嘗聞潮之自龕、赭兩山爭流以入於江也，愀乎其若怒，儼乎其有容，浩浩乎如素車白馬，電掣而飆擊也，溰溰乎如山崩海立之湧現於一俄頃也。蓋當其目哆心駭而不知其濫觴之所屆也，曾不意天地之間，乃呈此奇譎雄偉之壯觀。文章之能事，亦若是已耳。

殘暑欲盡，秋聲忽來。余不敏，猶將於八月之望，觀濤於之江，以補曩遊之所未及。讀補梅翁此詩，潮音奔赴，正如酒氣拂拂，先從十指中出矣。甲寅新秋西神殘客謹序。

集評

【陳永正】湖山今日，衹見穠妝，以供百萬遊客之傾賞。安得素車白馬，電掣飆擊，一洗膩粉濃脂而返其苧蘿浣紗之初志也。【王玉祥】寥寥幾筆，境界便出，神采便出。自然眞切，何其輕鬆乃爾！【熊東遨】未見補梅翁詩，讀「潮音奔赴，正如酒氣拂拂，先從十指中出矣」數十字，足以想見其味。【田若虹】蘇軾之〈赤壁賦〉醞釀胸間，始有此手筆也。【許紹鋒】文雅得體，山水有情。【汪夢川】〈清明上河〉與夫〈東京夢華〉，別有微意在焉，亦樊山〈樊園修禊序〉伎倆也。【易庵】棹舟湖上一段，風致獨絕，似明人小品佳處。【陳渺之】記遊一段，聲色俱活。以己昔遊舊作，爲補梅之襯托，捨己爲人，足爲補梅增重也。

遊玉泉山記

陳衍　一九一四

燕京土厚而水深，井不數仞不得泉，巨室池館，富木貧水，具陂塘坳塹諸狀，芳然儲枯枝敗葉，若屋上瓦溝然。都人士之所遊觀，若葦灣江亭，則窪而積潦耳，帝家苑囿，乃有活水。昆明湖西苑，相距二十里許，不能伏流而中貫也。御河鐵牐，入城出城，以東注大通河，間溢為積水潭、什剎海，茁其菰蒲菡苕，與佛子屋廬居人臺榭相映帶，皆玉泉山之泉所用也。山袤廣不一里，峻不越百丈，合磝礐砠崔嵬而成，然其趾濫泉汎泉，洪纖錯出，絕有力，如川之至渟，數小麋，以瀉於外，有清純皇帝垣以為靜明園者也。揭櫫泉上曰天下第一，相傳衡諸中泠惠山諸泉，容積等而重量逾之，當日品泉之法，蓋以此。山顛標一白塔，旁近二小塔，亭館寥寥，蔭以栝柏榆柳之屬而已。余以為山水之勝猶文字也，能者各有所以表著，而獨至為難，亦西戒壇以松，潭柘龍王潭以水，師子窩祕魔崖以紅葉，此山則燕都水脈所發軔，有元則之量焉。詩曰：「相其陰陽，觀其流泉。」又曰：「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吾獨為斯泉誦之矣。甲寅重陽前十日記。

集評

【張廷華】句法古峭。山以泉著，故入手即點泉字。末舉他處所獨至者作爲陪襯。山水固是天然妙文，亦須衡文者獨具隻眼耳。此即作者擅長處也。【張解民】奇矯瘦硬，力脫桐城畦封，讀之如觀寒潭老蛟。【穎廬】清通簡邁，嶢然高致。【穆如】此老畢竟體豐力厚。【許紹鋒】山水無情。【徐晉如】清峭似柳。

遊玉泉山記

林紓　一九一四

林紓（一八五二～一九二四），字琴南，號畏廬，別署冷紅生，福建閩縣人。光緒八年舉人，官教諭。工詩古文辭，以迻譯外國名家小說見稱於時。曾任北京五城中學、北京大學、北京正志學校等校教席。著有〈畏廬文集〉、〈畏廬詩集〉、〈春覺齋題畫跋〉及小說筆記等。譯有〈巴黎茶花女遺事〉、〈黑奴籲天錄〉等。

甲寅九月，橘叟招遊玉泉山。方余遊頤和苑時，苑中已見妙高之塔矣。是日，命車出西直門十二里，至海甸又十一里，及靜明園外，得券始入觀。園蓋墉全山而據其勝者也。老樹參天，景物大類雲棲。雲棲竹皆尋丈，翳不見日。園則檜與柏合，荒青老綠，雖善畫者莫肖其狀。廣殿垂坍，意即廓然大公殿也。殿額久毀，沿道多破廟，而呂祖洞、龍王廟殘狀尚存。循石級北上，至妙高塔下，求所謂該妙齋、崇靄軒，亦莫識其處。橘叟、石遺、林仲樞、宰平兄弟登塔，余止小亭之下。老柏敷陰畝許，坐階石上東望昆明，湖光一線，出萬樹之罅，而排雲殿尚突兀空際。感念孝欽當日遊幸之盛，禁御森嚴，今乃縱遊人入觀矣。

旣下，以舟向玉泉。趵突泉為十六景之一，舊曰「垂虹」，實則仰出而非下垂。泉眼伏叢石下，雖盛沸，而沈沈無聲。明漪絕底，累累咸見細石。去泉尋丈外，多葑薉而弗除。細點出葑上，若魚沫，珠如泡如，則名曰「趵突」稱也。石刊「天下第一泉」，右則高宗御製〈玉泉山記〉，漶不可讀。舟停巖下，出玻璃碗汲泉而飲。余小病弗進，再沿巖石登陟，別至一石塔下，雕鏤極工。望靜宜園，林木蓊鬱，繚垣跨山如長城。曉來霧盛，日落霧益起，遠瞭青冥無所見，遂下。止一院落，清池亙其前，細泉出石罅而流。丹漆敗損，問守者，亦莫知其名。園中庭館舊皆有額，旣無圖本可考，惜哉！

方康、乾殷盛，暢春、圓明二苑，水石臺殿花木之位置，多文人為之屬稿。獨頤和苑罄天下財力，構諸閹人之手，視二祖之經營旣遠，況又以土木胎天下之亂，自戊戌訖辛亥，宇內無寧日。今余登茲峰而望，昆明樓殿存而時代非，能無動今昔之悲耶！橘叟詩筆深入臨川之室，必有詩紀其勝。余不恆為詩，但為之記。時重陽前日，同遊者九人，橘叟最健。

集評

【陳永正】兩〈遊玉泉山記〉參讀，陳氏峻絜，林氏精深，各臻其妙。【張解民】錢基博云：「紓文則學韓不至，其趣乃迫近柳。興化劉熙載〈文槪〉言柳文如奇峰異嶂，層見疊出，所以致之者有四種筆法：突起，紆行，峭收，縵迴也。」（〈現代中國文學史〉）細味此記，差可彷彿。【王玉祥】此文以白描寫實，情景相生，意蘊深邃，讀之不勝今昔之感，乃紀遊之上品也！【穎廬】畏廬嘗言：「文字有義法，有意境，推其所至，始得神韻與味；神也，韻也，味也，古文之止境也。」文固靡所涯涘，然神韻與味具在，爰可以至至境矣。【田若虹】懷仙興之槪，歎黍離之悲，人愛其才，吾欲其筆也。【穆如】練字刻意孤寒，唏噓滿紙，曲曲抒情。【許紹鋒】山水有情。【宗家】移步換形之法，撫今追昔之。【徐晉如】大筆如韓。

天一閣始末記

繆荃孫　一九一四

繆荃孫（一八四四～一九一九），字炎之，又字筱珊，晚號藝風老人，江蘇江陰人。清光緒丙子進士，授翰林院編修。歷主南菁、濼源、龍城、鍾山等書院講席。一九一四年任清史館總纂。創辦江南圖書館及京師圖書館。著有〈藝風堂藏書記〉、〈藝風堂金石文字目〉、〈藝風堂文集〉等。

自明中葉以來，海內藏書家莫不以四明天一閣為巨擘。黃梨洲表彰之，全謝山為之記，阮文達公為之編書目，學士文人心目中均有一天一閣矣。

初，范堯卿司馬素好購書，與豐道生善。先在萬卷樓鈔書，且求道生作藏書記。值道生得心疾，樓上之書為門生輩竊去不少，又遭火患，以其倖存之餘歸於范氏。司馬又稍從弇州互鈔，以增益之，遂雄視浙東焉。

閣之初建也，鑿一池於其下，環植竹木，然尚未署名。及搜碑版，忽得吳道士龍虎山天一池石刻，元揭文安公所書，而有記於其陰，大喜，以為適與是閣鑿池之意相合，因即移以名閣。

司馬二子方析產時，以為書不分，乃別出萬金，欲書者受書，否則受金。其次子欣然受金而去。今金已盡，而書尚存，其優劣為何如？

此閣構於月湖之西，宅之東，牆圃周迴，林木蔭翳。閣前略有池石，與闤闠相遠。寬閒靜閟，不使持煙火者入其中。其能久，一也。司馬歿後，封閉甚嚴，繼乃子孫相約為例：凡閣廚鎖鑰，分房掌之，禁以書下閣梯，非各房子孫齊至不開鎖；子孫無故開門入閣者，罰不與祭三次；私領親友入閣及擅開廚者，罰不與祭一年；擅將書借出者，罰不與祭三年；因而典鬻者，逐不與祭。其例嚴密如此，所以能久，二也。

黃梨洲後，萬季野徵君、馮南軒處士繼往，崑山徐健庵司寇聞而來鈔之，海寧陳廣陵詹事纂〈賦彙〉，亦嘗求之閣中，全謝山為小玲瓏館馬氏亦往鈔之。迨四庫館開，范氏進呈書六百三十八部，為藏書家之冠。詔建七閣，專人往浙繪閣圖，仿其式以造，亦至顯榮矣。乾隆癸丑，阮文達公督浙學，數至閣下，命范氏後人分廚編定數目、碑目刊行。

道光庚子，英人破寧波，登閣周視，僅取〈一統志〉及輿地書數種而去。咸豐辛酉，粵匪之亂，閣旣殘毀，書亦星散。范氏後人四川知縣邦綏避地山中，得訊大驚，即間關至江北岸搜訪，聞書為洋人傳教者所得，或賣諸奉化唐嶴造紙者之家，急借資贖回。寇退，又偕宗老多方購求，書始稍稍復歸。其有散在他邑，不聽贖取者，則賴郡守任邱邊公葆諴移文提贖，還藏閣中。後寧波太守江寧宗湘文，延慈溪何明經松重編書目，未就，去任。光緒己丑，寧紹台道無錫薛觀察福成，復屬歸安錢念劬明經編成四卷，己丑刊行，體例勝於前編，惜書止存十分之二。

光緒三十四年，內兄夏閏枝守寧波。余欲登閣觀書，閏枝於八月間與范氏訂約，至次年始得覆，定期三月十八日。余於十三日自江寧赴之，十五日到鄞，十八日到閣。范氏派二庠生，衣冠迎太守，茶畢登閣，約不攜星火。閣甚庳隘，然樸素堅固，明制宛然。閣上寶書樓，明嘉靖時題；閣下長聯云：「承梅澗、柳汀以後，清節衣冠，世澤永四明司馬；比南雷、東澗之奇，圖書泉石，高樓仰百尺元龍。」阮文達撰；又有「天一閣書藏」，亦文達筆。梅叔跋云：「天一閣藏原有之書，另辟一藏，專收後來之書。」云云。惜范氏子孫不能體文達之意也。廚用散木，兩面開門，界而為五，每廚門標每類，例須范氏子孫檢閱，觀者不能自抽。余攜現在書目細閱，應抽閱者，付之范氏子開廚。但見書帙亂疊，水濕破爛，零篇散葉，鼠嚙蟲穿，迥非阮文達公所云。范氏子見書而不能檢，余告之，乃抽出。再檢再閱，范氏子挽余自抽，蓋目不知書者。余笑應曰：「肯破例耶？」相與一笑。列廚分類，每類止數十本，然皆嘉靖前書刻本，無方體字，鈔本藍格綿紙，令人不忍釋手。囑鈔〈宋刑統〉、正德〈江陰志〉而出，聊慰生平素願。然所見，殊不逮所聞矣。

閏枝歸謂余曰：「再閱百年，遺書盡入蟲腹。天一閣其泯滅乎！」閏枝赴湖州本任，衹鈔得〈刑統〉，而〈江陰志〉未果。癸丑余避難僑滬，忽聞閣書大批出售。予友石銘得宋刻〈書經注疏〉、〈歐陽體〉六十四卷本，又見明刻明鈔書五六百本，及明〈登科錄〉百十本。意其子孫居然肯賣，後知滬上奸商浼賊往偷，迨知覺，已去大半。鳴官究治，止定獲到二賊罪名，書仍不能還閣。近日有司之新律也。閣書止存三分，又去其二，並不能待入之蟲腹。近日浙西陸氏皕宋樓、丁氏八千卷樓、姚氏咫進齋、朱氏結一廬，均已四散，並天一閣亦不能保存，可謂文運之阨矣。

集評

【熊東遨】不散失於彼時，定抄焚於文革。「文運之阨」，愈後愈甚。【陳建森】辛卯仲夏，余攜夫人同游寧波，沐浴更衣，詣天一閣，了夙願者也。欲登閣觀書，然告知內部修建，藏書閣已封存。無書可觀，轉賞池石林木。但見翠竹臨風，難展凌雲之姿；泉石無言，已露衰老之容；月湖水濁，時有雛鵝閒泳；回廊幾進，多售旅遊紀念之品。嗚呼！世事變遷，斯人已逝，古風蕭淡，風雅難以爲繼。惟「天一閣」題匾，斜陽老眼，空朦蒼茫，幻作一樓煙夢。【穆如】文靜優雅，詼諧感兼之。【易庵】行文篤實，字字痛心，備見文獻保存之不易。

西泠新建風雨亭記

陳去病　一九一四

陳去病（一八七四～一九三三），原名慶林，字佩忍，號垂虹亭長，江蘇吳江人。南社創始人之一，曾任國立東南大學中文系教授、江蘇革命博物館館長、大學院古物保管委員會江蘇分會主任委員等。著有〈浩歌堂詩鈔〉、〈明遺民錄〉。

「松柏何年會再青。最淒涼是一西泠。臨歧敢與湖山約，築個秋家風雨亭。」

此余去歲六月別杭州作也。先是，余淹留杭州者十有八月，落落無所合，乃浩然決歸計，並為詩十二章，以貽同好。此詩其卒章也。

當是時，粵南初敗績，革命殉國七十二雄鬼，方嗚咽悲啼於黃花之崗，而莫泄其憤。自餘豪傑類皆流離奔竄，以海外為逋藪。余亦知殺機旣開，龍蛇固將起陸矣，乃還吳以俟之。無何革命軍果大起，滿清政府，忽焉傾覆。而三百年已去之山河，遂珍重而還諸黃胄。嗚呼！不可謂非吾黨幸矣。獨是神州革命，歷十餘稔，其間因挫衄不得志而殞身殉義者，何可勝道。且不有諸烈之舍身救國，發難於前，在後者將何由觀感，而激起其報復之心？故夫生死雖殊，成功則一。吾黨更何可不加憫念，一伸其敬慕耶？而鑒湖女俠秋瑾，其一人也。爰與徐懺慧自華，共建茲亭，以留紀念。

月明遙夜，儻環珮兮重來；秋雨梧桐，定英靈之未遠。則登斯亭也，孰不感慨悲歌，而尚想其烈乎哉！爰為之歌曰：

西湖之水兮清且漣。曾埋俠骨兮思當年。遭逢虜忌兮中變遷。毀厥青塚兮真堪憐。堪憐兮秋墳。重經營兮邱園。有臺有榭兮花繁。永永憑弔兮秋之魂。秋魂兮昭蘇。驅強胡兮恢皇圖。美新亭兮蕖蕖。長無極兮與民國而流譽。

集評

【王玉祥】慷悲涼。然則秋俠而後，更幾亭歟？【熊東遨】引首小詩頗可誦。【穎廬】明月遙夜，秋雨梧桐，西臺之哭，斯有後來矣。【胡可先】西湖乃水光瀲灩、山色空濛之佳處，遊於斯，息於斯，風景宜人，流連忘返，而獨以女俠秋瑾之墓域，英雄岳王之廟宇，而激人心者也。〈西泠新建風雨亭記〉獨異於古今西湖之詩文，蓋其有俠氣、正氣與義氣也。北有青塚，南有秋墳，古今雖殊，其情則一，無怪乎一覽此亭，更感而悲歌矣！【許紹鋒】義理不正。彼黨旣棄先賢之道，則黃胄與之何干。【宗家】可與〈黃花崗序〉瑜亮。文字雖殊，憑弔則一，壯士扼腕，匹夫鼓舞，湖山風雨垂鑒。【張青雲】通篇豪宕感激，悲壯淋漓。文首之詩與文末之歌沈鬱悽愴，反復詠歎，辭與人稱，秋俠之姱節貞心躍然紙上，百載之下，猶覺有餘烈焉！【徐晉如】首段引詩落筆，絕類說書人定場，體殊不倫。

畏廬文續集序

姚永槪　一九一四

姚永槪（一八六六～一九二三），字叔節，安徽桐城人。光緒十四年解元。曾任桐城中學堂總監、安徽高等學堂總教習、安徽師範學堂監督、北京大學文科學長、北京正志學校教務長等。著有〈慎宜軒詩文集〉。

文各肖其人之性情以出而後其言立。古之為文者，性情萬變，面目亦萬變不相似也。其相似者，法度出於一軌而已。雖其純雜高下至不同，要無偽焉存乎中。後世之士，塗飾藻采以為工，徵引詳贍以炫博，彼固無性情之真，方且不足以自信，又烏足信千百世不知誰何之人乎？文章之不能反古，其道多端，而此其大要也。

光緒庚戌，余始識閩縣林畏廬先生於京師。及壬子、癸丑，共事大學堂。旣而皆不合以去。臨別贈余文，且媵以畫。今年又同應徐君之聘，教授正志學校中。畏廬長余十四年，弟視余，余亦以兄事之。每有所作，輒出相示，違覆而不厭。故余知畏廬深，其性情真古人也。畏廬名重當世，文集已嘗印行，人士爭購取。雖取法韓、柳，而其真不可掩閼。一日手巨帙示余，且曰：「吾兩人志業頗同，序吾文者非子奚屬？」余發而讀之，竟日夕累欷而不可止。私念與畏廬生際今日，五六十年來，所聞見多古人未嘗有，獨區區守孤詣於京師塵壒之中，引跡自遠，白首辛勤，日與群童習，博金錢以豢妻孥，甘心而不悔。然則序畏廬之文不我屬，又將誰屬也？

集評

【張廷華】文必載其性情以出，乃爲至文，全篇以此爲主意。【又】筆致修潔。【又】末段寫兩人身世相同，氣味相投，即應爲作序之故，在此非泛泛比也。文氣亦靜穆。【張解民】性情厚，文氣便厚；感情眞，文章便眞。明眼人面前絲毫作不得假。畏廬誠熱腸人也，其至情篇什，無論古文，抑或翻譯小說，每於閒漫細瑣之處，音吐淒梗，賺人熱淚。要非學力所能及也。【熊東遨】相許，亦自許。末數語交情自見。【穎廬】知人而論世，士君子所當任也。畏廬簡叔節嘗語：「古人因文以見道，匪能文即謂之知道。」則叔節之知畏廬，是知其文，抑更知其道也。【田若虹】畏盧師事古人，其性情眞古人也，其文亦眞古文也。遙遙千古，傳往聖絕學。抑以所受點化者，吾輩學人耶？【穆如】先論後敘，針線無痕，字句極雅，而中有深情，深得桐城家法。【許紹鋒】枯澹有情。【徐晉如】首段先立其大，次段句句相銜。【陳渺之】序人詩文，難者二種。一爲庖丁解牛，切中肯綮；一爲蜻蜓點水，遙動漣漪。此屬後者。

燕蹴箏絃錄序

高吹萬　一九一五

高吹萬（一八七八～一九五八），名燮，以字行，江蘇金山人。曾參與創辦〈覺民〉月刊、〈復報〉月刊，主持國學商兌會及寒隱社，刊行〈國學叢選〉等。著有〈吹萬樓論學書〉、〈吹萬樓文集〉、〈吹萬樓詩集〉、〈談詩國風札記〉、〈感舊漫錄〉、〈金陵遊記〉等。

某山居讀詩，嘗歎〈詩〉序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之說之善也。雖然，禮義者，情之防，情不逾防，為聖人錄詩之所難。故朱子釋之曰：「此亦言其大槪有如此者，其不止乎禮義者，固已多矣。」夫情也者，一往無際者也，旣已發矣，何能止之。且人之才者，其情恆倍於眾人，積之以學，則其才倍焉，其才倍則其情亦倍焉。學所以養才，而才所以益情，故天下有學之人，未必遂無逾防之事，此無可諱者也。蓋因其有餘於才，而乃溢乎情之分際耳。

世傳朱竹垞〈風懷〉一詩，實為其小姨而作。考竹垞娶於馮，其妻名福貞，字海媛，妻之妹名壽常，字靜志，詩中所云「巧笑元名壽，妍娥合喚嫦」者，分藏其名，最為明顯。其餘事跡，雖約略可得，但詩語迷茫，尚無正解，余每用為恨。友人姚子鵷雛，志趣歷落，跌宕於文章詩酒間，近復從事稗官家言，輒取竹垞此事，著為一書，名曰〈燕蹴箏絃錄〉。書中專寫其兵戈轉徙，極離合悲歡之致，而始終不及於亂，為一書之大旨，誠有合於詩人發情止義之言矣。

夫竹垞氏號博極群書，而韻史流傳，千秋不泯。其〈風懷〉一什，集中旣存而不刪，種種因緣，不復自隱。情之真者，不當如是乎？吾聞太倉楊雲璈叔溫著有〈水仙緣〉小說，敘述此事甚詳，稿今尚藏其邑人陸君彤士處，惜刊布無人，未之獲見。吾不知姚子此錄，果與叔溫氏所著有同焉者否？又不知果與詩中風流溫膩之事實一一悉合否？要之姚子之用意甚厚，其立言之體，尤可以之風諸世而無疑者也。余故樂而為之序。民國四年一月，吹萬居士。

集評

【陳永正】世謂〈靜志居琴趣〉純是〈風懷〉一詩注腳，〈琴趣〉實遠勝〈風懷〉也。【穎廬】敘事井井，簡而能詳。【田若虹】論詩及情與理，情現於理處，理融於情中，抑何必事事一一悉合哉。【李舜華】獨舉〈風懷〉一詩，豈知竹垞者耶？如此論朱馮二人，又豈知「情」者耶？但不知〈燕蹴箏絃錄〉因何而作，高氏此序又因何而作。豈亂世之中，身如飄溷之絮，惟此風流溫膩，便如暗夜電光，可作醒睡談耶？寄身稗言，所謂鴛鴦蝴蝶者，亦都不過幻中人、夢中景耳，又何必諄諄以風世爲辭耶？【許紹鋒】稗言瑣事豈堪序。【汪夢川】情而才而學乎？學而才而情乎？竹垞不自解而高氏爲解之。

覆王光基論韓文書

吳虞　一九一五

吳虞（一八七二～一九三九），字又陵，號黎明老人，四川新繁人。曾任四川〈醒群報〉主筆、〈西成報〉總編、〈公論日報〉主筆、〈四川政治公報〉主編等。一九二〇年任北京大學、北京高等師範國文系教授，並在〈新青年〉上發表〈家族制度為專制主義之根據論〉、〈說孝〉等文。晚年任教於成都大學、四川大學。著有〈吳虞文錄〉、〈別錄〉、〈日記〉、〈秋水集〉等，編選有〈國文選錄〉、〈駢文選讀〉。

僕少讀蘇子瞻〈潮州韓文公廟碑〉，稱其「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宋子京〈唐書·韓愈傳贊〉亦稱其以六經之文為諸儒倡。其〈原道〉、〈原性〉等數十篇，皆奧衍宏深，與孟軻、揚雄相表裏而佐佑六經。竊怪其揄揚過差，懷疑靡定。及年事漸長，濟覽載籍，始曉然於八代之固未嘗衰，而軻、雄六經之說，於天下後世之事理，誠弗足以囊括殫盡。蓋裴度與愈，並世者也。觀其寄李翱書曰：「愈恃其絕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為戲。今之作者，不及則已；及之者，當大為防焉爾。」劉昫〈唐書〉於愈傳論曰：「時有恃才肆意，亦有戾孔、孟之旨。若南人妄以柳宗元為羅池神，而愈撰碑以實之；李賀父名晉，不應進士，而愈為作〈諱辨〉，令舉進士；又為〈毛穎傳〉，譏戲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紕繆者。時謂愈有史筆，及撰〈順宗實錄〉，繁簡不當，敘事拙於取舍，頗為當代所非。」「至若抑楊、墨，排釋、老，雖於道未宏，亦端士之用心也。」此則當時於愈之文，推崇猶弗甚至。即其辭辟二氏，且譏其於道未宏。良以魏晉以還，文拘對偶，愈則務攻近體，抒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語。後學之士，多相師法者，殆亦喜新好奇之心所驅遣而已，非必如蘇、宋之尊為泰斗也。

近世李申耆與高雨農書，言文之有法，始自昌黎。蓋以酬應投贈之文，義無可立；假於法以立之，便文自營而已。習之者遂藉法為文，幾於以文為戲。則又本裴度、劉昫之說而深究韓文末流之失。

〈原道〉等篇，自宋迄今，奉仰無異議。迨嚴復辟韓之論出，而腐儒門面，瓦裂不全；千年霾霧，一朝開闔。雖屠仁守輩，尚竭力嘶聲，為之撐拒；而儒家之學，江河日下。況愈摭拾一二道德仁義之談，詎能遠軼軻而保其殘喘乎！

王壬秋曰：八家之名，起於八比。其所宗者韓，其實乃起承轉合之法，固無足論。退之自命起衰，首倡復古，心摹子雲，口誦馬遷，終身為之，乃無一似。最名者，記張巡、傳毛穎，遊戲之作，宜可優孟，乃亦是凡近之詞。其述睢陽，便似小說，反不及侯朝宗〈馬伶傳〉為能起予。

章太炎曰：韓以劉、柳自任，雖誇其意，豈誠薄齊、梁邪？有所欿於徐、庾，而深悼北人之效法者失其昳麗而詆黨莽，不就報章，欲因素功以為絢乎？自知雖規陸機、摹傅亮，終已不能得其什一，故便旋以趨彼耳。議事確質，不能如兩京；辨智宣朗，不能如魏晉。局促儒言之間，未能自遂。如〈毛穎〉、〈黔驢〉諸篇，荒繆過甚，故是唐人小說之體。

劉申叔曰：宋代蘇舜欽、穆伯長、尹師魯諸人，效法昌黎，與歐陽脩相唱和。而曾、王、三蘇咸出歐陽之門，故莫不法歐而宗韓；即兩宋文人，亦以韓、歐為圭臬。試推其故，一以兩宋鴻儒，喜言道學，而昌黎所言，適與相符，遂目為文能載道；旣宗其道，復法其文。一以宋代以降，習於空疏，枵腹之徒，以韓、歐之文便於蹈虛，遂群相效法。因而韓、歐之文，遂為後世古文之正宗。世有正名之聖人，知言之君子，其惟易古文之名為雜著乎？

田北湖曰：愈固弗習二氏之書，尤未聞君子之道。故執詞發難，局蹙不寧；前後援引，漫與駁詰，理不足敵，且曲且窮，矛盾自苦，迷不知歸。迄乎終篇，則曰：「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其所武斷，莫非遯詞。猶之決盜發奸，未有佐證，竟以己意為信讞；鞭笞斧鑕，橫加其身，無理足喻，殊可笑也！

日人某曰：韓愈雖日言希聖希賢，而號寒啼飢，急功近名，或以龍馬自況，或以海濱怪物自喻。甫以辟佛見斥，即上封禪之疏。絕無高尚之理想、獨立之性質。後之學者往往讀其文而化之，文未工，而江湖名士之習已浸染而不滌洗。

昔人詩云：「平生最愛韓夫子，宰相三書不忍看。」誠知言也。舊聞吳伯朅先生、廖季平丈之餘論，亦甚薄八家，深非所取。

綜覽諸家之說，則韓文是非深淺，粗有可尋，而世俗弗察，貿然推許，至謂一言為法，百世為師；障川挽瀾，起衰八代。譽美失實，毋亦以耳代目之蔽歟？然則蘇、宋之言，固不可奉為定論，認為文章之真源。而八家之後，更有所謂天下文章莫大乎桐城者，則真不免徒便於空疏枵腹之輩矣！乙卯三月。

集評

【張解民】劉熙載云：「學者未能深讀韓、柳之文，輒有意尊韓抑柳，最爲陋習。晏元獻云：韓退之扶導聖教，剗除異端，是其所長；若其祖述〈墳〉〈典〉，憲章〈騷〉〈雅〉，上傳三古，下籠百氏，橫行闊視於綴述之場，子厚一人而已。」（〈文槪〉）允爲持平之論。【田若虹】萃諸家之說，執詞發難，漫與駁詰，理不足敵，且曲且窮，是之謂也。【胡可先】韓文出奇立異，遠非載道之說所能包攬，蘇軾「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乃趨其一端之言，蓋〈潮州韓文公廟碑〉則碑銘之頌體，以揄揚爲指歸，非論文之準則也。吳虞之文撚出諸家之說，以爲韓歐之文便於蹈虛，深非所取，亦似貶抑過當。蓋韓文之脈絡爲二，一爲載道之文，若〈原道〉、〈原毀〉、〈師說〉、〈進學解〉，弘揚儒學，高倡復古，與其排抑佛道之思想吻合，亦由此而被貶潮州，此其萬事宗仰垂名千古之事；一爲遊戲之文，蓋韓愈出奇制勝，別開戶牖者亦以此，此亦自成一家之語者，惟此與載道之文甚疏離也。歐崇韓而抑柳，而後古文名家多出歐氏之門，宗韓亦即宗歐，故韓文至宋而門廡更廣，然亦「文以載道」之說獨甚，至蘇軾而造極，而「以文爲戲」之事式微矣。今之論韓文，當就韓文脈絡言之，而不當僅據宋人之說敷衍也。【鄧秉元】學貴有所立，立必有所破。然必欲一筆抹倒前人，亦是文人習氣。昌黎於舉世昏昏之時，然以師道自任，後儒繼之，乃窮本究源，終開中土之學融攝瞿曇法門。微文中、昌黎諸君子，吾族皆胡跪袒裼矣。其學雖未純，然草創導源之功，豈可誣哉！【許紹鋒】文不純，理不正，不堪入目。【汪夢川】虞固辟儒者也，昌黎「道統」所繫，是所必殲，宜其著論如此。惜理未辯而氣不盛，得無爲昌黎所哂乎？奈何！【徐晉如】虞於名教爲罪人，適之乃以英雄目之。此文訂韓而未出韓之窠臼，所謂氣盛言不宜者也。【易庵】「藉法爲文，幾於以文爲戲」，一語切中學韓者要害。【陳渺之】昌黎性躁，急功好名。雖標榜儒家，然得於孟子之好辯者多，於夫子之門牆則未曾夢見。故其文雖雄肆，而理常牽強。至於乞祿哭貧之作，又其下者，無足論也。介甫詩云：「他日若能窺孟子，終身何敢望韓公。」藐之甚矣。

校史圖記

姚永槪　一九一五

〈太史公書〉自歸熙父、方望溪各有評點，而吾邑吳至父先生，窮數十年之精力，又自下己意圈別之。先生旣歿，門人用鉛字印行，頗多訛奪，讀者苦焉。先生子闓生重加校正，且錄其初本評點，及先生所采諸家之說附於後，蕭縣徐又錚再印行世，而屬其役於宿遷臧磵秋。磵秋居京師，事旁午不得息，獨屏百為，反復讎校，無一字誤乃已。書旣成，磵秋頗自喜。閩林畏廬為畫〈校史圖〉，磵秋屬余記之。

昔魏董遇善〈左氏傳〉，更為作朱墨別異，人有從學者，遇不肯教，而曰：「必當先讀百遍。」由是諸生少從遇學，無傳其朱墨者。余意遇之所為，蓋即評點之權輿。獨怪漢、魏士習敦厚，尚以多讀為苦。而磵秋乃鍥鍥為古人之所不為，何也？且今日之中國危迫甚矣，有志之士類皆扼掔而談救世，聞磵秋之行，無不大駴狂笑以為怪。然欲吾國之久存，必當圖所以存之之道。不知吾國之史，則求其道而無由。自〈尚書〉、〈春秋〉以降，太史公號為良史第一。秦、漢之際，盡革三代之舊而世一變更，幾千年而至今日，而世又將一變。太史公通古今之故，發憤著書，文辭至高，多隱而未發。雖以歸氏之篤好，猶謂五帝、三代本紀時不免陋。今取吳氏所評點讀之，第見其奧衍閎遠而已，烏睹所謂陋焉者乎？然則，微言孤旨，世或不盡曉，苟能深知其意，用之今日，儻亦有足裨益者存乎？世聞余言，其大駴狂笑以為怪，視磵秋當又倍之也。乙卯三月晦桐城姚永槪記。

集評

【張解民】太史公以還，汗漫史傳，幾多粉飾塗抹！是以董狐筆、太史簡千古傳誦。前賢鄭重校史，良有以也。【許紹鋒】有識有理，論尤可取。【宗家】孜矻獨守，其意一也；鑒古裨世，其意二也；發明幽微，其意三也。有是三意，翻作圖記，沽之哉，以待知音。【徐晉如】即小見大，語平常而旨深遠，推經術而重義法者，迺能有此。獨寐寤言，永矢勿諼，磵秋磵秋，何用不臧。【陳渺之】潔淨典則，自是桐城法乳。感發憤，則是時世使然也。文章關乎義法，更關乎世運。義法可學而致，世運則溺人於其中，人不能自主也。

兵法新棋說略序

姚永槪　一九一五

天下之大利莫善乎因人所樂而導之。因人之所樂，則無用之物皆有至用者存。夫偶居而群飲，吹竹而搏缶，野人之樂也，聖人制為賓主百拜之文而禮行焉，節之以六律五音而樂作焉。先王治天下之具，孰大於禮樂？而其始也，群飲而已耳，吹竹搏缶而已耳。苟惡其鄙倍而絕之，則人情有所不樂，而禮樂之用不行。固不若因而導之之為利溥也。

古者，嬉戲之事，有博有弈，而皆用棋。弈即今之圍棋。弈棋見於〈左氏傳〉為最古。又有所謂象棋者，或疑即〈招魂〉之「菎蔽象棋」，或曰非也，彼固六簙之棋爾。要之二者，皆有寓於戰。圍棋之用在占勢，而破人之目，當必不得已之時，寧棄少以全多，合於兵家之權謀。象棋則以食敵將為勝，其用不盡合於理，又少俚焉。昔司馬君實嘗造七國棋，今圖譜間存世，顧不肯習，然第足以考古，於今無所用。而象棋則好雅者恆卑之，余嘗病焉。

徐君又錚曩遊海外，通知近日各國之戰術，創為〈兵法新棋圖〉，且說之。其篇有六：曰局、曰子、曰能、曰約、曰律、曰理。舉凡進退之道，攻守之利，器械之能，習熟之，皆可以知其用而不窮。迺者將廣其傳於將士間，出以見示。余讀之，深歎其能與聖人因人所樂而導之者合，寓教戰於嬉戲，且適用於今日。故樂畢其說以綴篇末云。乙卯孟夏桐城姚永槪序。

集評

【張解民】通人隻眼，即小見大，由近及遠，觸類旁通。斷非方巾矩步之輩所能夢見。【田若虹】寓教戰於嬉戲，因人所樂而導之，語質而意遠也。【穆如】條理暢達，文筆迂迴而法度森嚴，立意高則理無不達。【徐晉如】開闔之中，自蘊法度。放得開，收得住，所以爲難。

書風木盦圖後

姚石子　一九一五

姚石子（一八九一～一九四五），名俊超，一名光，號鳳石、復廬，上海金山人。早年參加辛亥革命，南社第一批社員，一度代柳亞子主持詩壇，為南社後期之領袖。著有〈復廬文稿〉、〈倚劍吹蕭樓詩集〉、〈荒江樵唱〉、〈自在室讀書隨筆〉等。

嗚呼！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逮，此孝子之無可如何事也。然〈論語〉有言，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是廬墓之舉，孝子不以其親之不逮，而已其養之之心也。

近遊杭州，得識丁善之、宣之二君，造其居，出〈風木盦圖〉相示，盦蓋其先祖竹舟先生與其先叔祖松生先生廬墓所也。余披圖遐想，仿佛其為人。旣又同往西溪，登其盦，益肅然起敬。余觀西溪，山光幽蒨，水色漻渟，窅然塵壒之表，宛在樊圃之間，甚宜於隱者之居。盦遭毀重建，不尚華麗，而結構絕精。適當西溪上游，地勢高塏，遠挹七十二賢峰，蒼翠欲滴。近則古木蔥鬱，有宋松二株，迄立作龍形。秋深白露，蒹葭滿望，冬來朔風颯然，松濤怒號。孝子對此，烏鳥私情，皋魚血淚，當更增哀慟矣。余徘徊瞻仰，因思丁氏為武林望族，非特以世代孝友名海內，其功業著述，人皆類能道之。今二君兄弟叔姪，皆樸素儒雅，諸姑姊妹，亦多才藝。光祖宗之德業，振風雅之家聲，丁氏之興正未可量。〈孝經〉曰：「顯親揚名，孝之大者。」故立身必以孝為始基。人惟知孝，而後知守身，知守身而後功業文章有所附麗。觀於丁氏一門，而益可信矣。

二君旣出示其圖，又奉令叔和甫先生之命，屬為題辭。余人微言輕，安足以稱揚盛德，顧欽企之忱，有不能自已者，遂綴數語，謹書於後。中華民國四年歲在乙卯夏五，金山姚光謹跋。

集評

【穎廬】風雨以思君子，松楸而志先人。今並廬墓亦不可得，然「孝子不以其親之不逮，而已其養之之心也」。【田若虹】披覽斯文也，丁君晚輩之孝，且聞聲相知，吾樂從石子遊矣。【許紹鋒】體正辭雅。【張青雲】借題立論，揭櫫「孝之大者」在弘揚先緒，纘承宗風。議論警策熨貼；敘事情辭具足；即藻采之雅飭深醇，亦不易到。石子工聲詩，文名弗彰，誦此亦可見其全人矣。【徐晉如】重大中雜以清麗。【陳渺之】以孝字立一篇之心骨，其旨亦大矣哉。中間摹景一段，風悲水泣，乃移我情。

胡淑娟女士別傳

王大覺　一九一五

王大覺（一八九七～一九二七年），名德鍾，字玄穆，號大覺，又號幻花，上海青浦人。南社社員。有〈風雨閉門齋詩文詞集〉。

胡女士之歾也，夫子余十眉哭之慟，持齋誦經，希度女士者至虔，復撰〈寄心瑣語〉一帙，盪氣迴腸，怳然幾無所戀於世。南匯陳子為之傳，亦能狀女士之所行。予之識余君，去女士喪纔三月，殷殷然請表其婦。予讀〈寄心瑣語〉，竊感焉。擷其倡隨之雅，有合乎古靜好之旨，而陳子傳有未盡者，為立別傳，亦足為今世所矜式焉。

女士恕其諱，淑娟其字。麗懷內朗，淑儀外潤，針縷佩服櫛珥必修潔。未嫁前二月，余君病幾殆，女士夜聞家人絮談喃喃，潛聽得其實，大戚。自維設有不測，誓必死，為損眠食者數日。余君喜詞章，女士中饋餘暇，輒從君讀，書聲燈影，恆至丙夜，有所作，復促君為增損之。君嘗題楊秋心〈探花杏苑圖〉，有句云「玉樓好夢今何似，沈醉東風又一回」，女士笑曰：「次句當作『沈醉東風第幾回』，似較宛轉矣。」君為色然。女士愛摹趙書〈洛神賦〉，娟秀如其人，君每自喜，謂獲師友之助。初科舉旣廢，女士勸君入學校，求四方之學。君遂負笈武林焉，後復歷主柳溪、柘湖各校，奔走頻年，不遑家食，而女士略無離別可憐之色，是蓋真能愛其夫者。辛亥初夏，偕遊南湖，登煙雨樓，捫殘碑剝苔蘚而讀之，高唱竹垞〈櫂歌〉，臨風逸韻，縹緲遲還，漁娃自蘆荻間望見之，幾疑為地行仙侶，步天際而霓裳笑語也。女士嘗謂君曰：「娟厭世久矣，安得築一椽於西子湖上，誅茆代瓦，傍流面田，相與嘯歌其中，怡如泊如，我不知其為我，笑問太虛，白雲在左，流水在右，可即而見，不可得而語，悠悠然終吾生於虛明間，顧不樂哉！」余君高其志而卒未能就焉，是可慨已。女士不佞佛，不持經，而喜茹素，曰我非欲徼福於天也，非徇醫家養生說也，旨在戒殺生。女士善口，又好為微渺之思，而恆戚然若有甚傷於心者，用是而體日以尪，神日以瘁，對鏡欷歔自歎息。丁漫真女士贈以聯句云：「慧舌吐成花五色，愁心深入木三分。」女士甚寶之，謂能道其平生，而病亦自此滋深。歲乙卯，余君箋注郭頻伽〈靈芬館詩集〉，女士助之甚力，一燈熒然，猶扶病丹鉛不輟。而君數夢女士死，驚哭醒，女士問之，君以告，女士曰：「夢死安知不夢生也？」一笑置之。而竟以是歲十一月卒矣。余君好縱酒，女士常規之，及女士死，臨酒每泫然曰：「今而後任我醉醒，誰則為我憂喜者？」女士持家勤，奉舅姑孝，處妯娌和，陳子述之詳，不復贅云。

王德鍾曰：古之傳賢婦人，不及閫內事，予述女士夫婦雍雍者，其非古乎？然而末世澆風，一齊不改之義有悖焉，交謫反目，十室而九然焉。欲求黽勉同心，且不可得已。君子論人必以世，則予所述女士者，其無病焉。況女士之行可稱者不第在夫婦間乎？嗚呼！是亦難已。予嘗過探珠吟舍，謁女士遺象，質而不華，幽而不豔。退而自思，益信女士性情高潔人，充其薜蘿之志，鴻廡蒙山之流也，乃不永其年，賫志以終，泉下有知，千百年後，當猶眷戀於六橋三竺間也。悲夫！

集評

【張解民】清人張潮〈幽夢影〉云：「爲花憂風雨，爲才子佳人憂命薄。」又云：「花不可見其落，月不可見其沈，美人不可見其夭。」讀斯篇也，我心有戚戚焉。【王玉祥】如此風雅高潔之女士而不壽，令人何其悲惋乃爾！【田若虹】猗歟女子，能與德鄰，賢淑如此，夫復何求。〈別傳〉狀女士之德，令人神往。【穆如】措辭步步爲營，落字處處推敲，足見男女之別，並抒仰望之懷。【徐晉如】明季小品，未容獨擅，狀聲狀色，纖微不捐，此所以爲佳。

致杜志遠書

章炳麟　一九一五

昨微生以紙來，為書數行。聞君著籍青田，故誠意伯劉公，則鄕之令望，而中國之元勳也。平生慕之久矣。雖才菲先哲，而事業志行，仿佛二三，見賢思齊，亦我素志。人壽幾何，墓木將拱，欲速營葬地，與劉公塚墓相連，以申九原之慕，亦猶張蒼水從鄂王而葬也。君旣生長其鄉，願為我求一地，不論風水，但願地稍高敞，近於劉氏之兆而已。今先別書紙一副，求刻之劉公墓前，以志景仰。微聞清人入關以來，劉氏子孫雖微賤，其族尚盛，並願以此告之也。章炳麟。

集評

【張廷華】用「人壽幾何」三句折到從葬，毫不費力，讀者於此等處不宜略過。就景仰上別生餘波作結，蕩漾不盡。【又】不必規規於古文義法，出筆自然淵懿。【張解民】見賢思齊，剛腸嫉惡，之死靡它，總是志士襟懷。【王玉祥】斯亦見太炎先生之性情矣。【許紹鋒】賢德雅文。【宗家】太炎先生慕賢追遠之懷，乃至於此。其墓終依張蒼水，亦善。【汪夢川】其時公死志已決，猶念念在賢，背鄕卜葬，亦不得以尋常問舍求田視之。

歌者倪子雲傳

王浩　一九一五

王浩（一八九四～一九二三），字然父，又字瘦湘，號思齋，江西南昌人。民初任國會參議院祕書、清史館纂修。思齋行三，與其長兄王易簡齋並有詩名，有〈思齋詩集〉。

倪子雲者，維揚之善歌者也，時莫肯指其名，因以字行焉。少有絕唱，其藝不為伶，其學不以師，其歌亦不簡器，而獨以歌喉名於揚。揚之人，不知有平山堂者，或知倪子雲也。

子雲世賤，父業農，其母嘗以秋穫防盜刈，露宿桑下，聞啼雁自西方來，感而有娠，遂生子雲。及長，肌理瑩潔，瞻視如好女，有背窺於浴者，幾訝其非男子也。

幼秉異質，好聲音，童觿之年，聞鳥鳴，輒引領傾聽；霜雞夜繁，則獨興出戶，繞屋戒旦；春二三月黃鸝啼，秋深鴻賓，子雲必獨坐而笑，神領心會，自言：「鄉墟無盛音，但有鳥耳。」所居後為淺瀨，斷蘆流湍，風起有聲。子雲至，或就石上冥坐竟日。村童過其前，問飯未，若無聞也。天時雨，雷殷然，則應之曰：「麤矣，求紓其暴者，必雨聲打寒塘也，其他則今夕蚓韻可聽也。」見者癡之。後數年，子雲嗜益癖，父禁之使治牧，子雲弗病也。夕陽微開，間與二三牧豎，踏歌平芊，得〈牧童放牛〉一曲，累日歌之，其聲靡以柔，其思感而至。村童牧豎，群歎弗及。長者歸思娶，其幼亦齲齒笑也。子雲曰：「毋然！此未至耳，吾苦不得師，得之於天籟者止此矣。」

鄰人有新死者，婦哭之痛。子雲移牀臥而聽，終夜不寐，久乃鼓髀於牀曰：「異哉，哀感頑艷兼有之，天下之善哭其夫者也。大凡聲之感人者，宜莫哀音若矣。」自是習為哀音，鄉里或有喪，知必造焉。靈輀旣舉，少婦出哭，子雲輒徒步虔從，罔肯先少婦返。聆哭聲也。如是者又數年，乃喟然歎曰：「吾得人道之至矣，雖然，吾無師，又不識字，節奏是矣，又曷由得辭？」遂攄其默識，自為宮商，節取里謠，範以己意，發為男女慕悅之情，觸緒繫言，類得名理。時或曼聲長噫，清艷激越，疾者忘其創，富者不自覺其貴。而子雲猶農家子也。

嘗觀蟻鬬，坐春塍上，歌〈將軍令〉，蟻鬬益力；子雲不忍，更易為緩和之音，為歌〈歸來〉，曰：「歸來！歸來！君其歸來！君必歸來！」歌未半，蟻矯首雲散，悉置所爭而去，而子雲之技神矣。又嘗以夏夜溽暑，集里人於場圃，婦女乳子於懷，老者抱膝坐，罔不膏汗敷背，袿袂盡濕。俄而子雲來，引袖拂席，揚吭而歌，不絲不竹，老釋箑，女添衣也。里中有處子，貞靜不佻，偶釋饁相遇，子雲為戲歌一解，女立自訴願下陳，子雲辭焉。後果不終貞，旣適，有外遇，思弒其夫，子雲悔之，乃更翻淒厲之音，如挾風霜，乘垣而歌，徹彼堂戶。女聞而釋刃流漣，三日不食以死。今其音不可復聞，辭猶有能道之者，其辭若曰：「嗟子之蠶兮！不上於機也。嗟子之絲兮！不如其衣也。」人以此感其移人之深矣。

無何，子雲父母沒，子雲伏屍而哭，發之性真。里中牛馬雞犬大半死，否亦瘦瘠，其哀思切也。而子雲遂落拓不能自存，旣弗能耕，又不善治生，始棄其田畝，稍稍以賣歌自給。

先是，城中富人及鄉搢紳有甲第大族者，每欲招子雲使歌，而苦子雲不鬻技，且不能以時得，並皆洗然失望。至是，有封翁某，病革矣，微含歎於牀曰：「呼！願得聽子雲歌而死。」其子使人費百金，走數十里覓子雲，歌三日，一日而翁起，飯肉盡一器；二日病若失，晨間自登樓，子不知也；三日旣畢歌，子雲請辭，翁大悅曰：「子之歌，所謂起死人而肉白骨也！」翁買二艷姬，意一自御，一以贈行；子雲不願妻其一，願並得二姬，謀一宿即去，無家室想也。由是時擬之良醫，醫婦人癥癖經結尤神效，藥石廢用。而子雲不多親貨財，但取禮貌。知者競致之，趾接途，日鬨於其庭。子雲若無所擇，徐徐日中起，探首出茅檐下，敝衣長裾，矍然請往，弗論值，亦弗問遠近，但聞座列美婦人，更為具脩脯佳醞，子雲無日暮降矣。

人或少子雲者，謂子雲喜近色，每歌無婦人在不歡，婦人亦非子雲不歡也。子雲旣放行檢，巨室漸惡之，不恆延子雲歌，亦弗欲逢其怒，慮其歌聲或故發達內閫，閫以內盡室奔矣。於是子雲歌且久，而顏色漸老，貧猶故。居間坐歎息，自言：「始鬻技，未嘗一夕去婦人而寢，今老，孽乃千百計，罪眚滋重，而歌喉不可遣也。」乃禱天求瘖，迄不得，名益噪，人未有病其老者。

子雲六十矣，每當日暮雨散，裙屐雜坐，於焉皤然一歌，燈青而酒淺，其喉舌纔十餘許人耳。李氏者，邑名族，其婦有殊色，字銀娘，十八而寡，臨高樓下望，年且三十。子雲造焉，一歌銀娘哭，再歌銀娘啞然笑，更歌則又哭也。子雲是日則坐而歌，以恬以嬉。初歌雜劇〈小上墳〉，高清商遙夜之致，明燈甫華，疾入變徵，而風雨淒晦，樓月沒，瓶花繽矣。而銀娘不覺自下樓，潔治美饌餉子雲；昏晡，不覺共子雲食；漏漸午，不覺自陳裀席，速子雲寢，肢體冶曼，容光渙失，若有必不得已於其懷抱者，不復以淑慎戒也。

銀娘無子，但有女適金氏。而子雲居銀娘樓，兼旬無歸意，醜聲漸聞於外，金氏甚恥之。女竊諫不可，懼亂作，陰使婿鳴於邑令，牒三上，令遂繫子雲於獄。

子雲在獄不敢悵，面無戚容，每食必酒肉然後飽，飲亦清茗，惜歌喉也。居有頃，子雲鬱不宣，有鳥鳴於屋梁，聞而傷焉，忽自忘在繫，和之以〈青陽〉之章，歌曰：「青陽上昇，百卉其蒸。人之有身，不如其無生！」群囚聞之，環坐而咨嗟，思妻子，戀父母，並泣下霑襟。或哀之，子雲曰：「否，此蓋悲愴之求然耳。」復為怡聲，清濁高下無異節，無洪響。於是死囚數輩，嘩然拊掌以大笑曰：「官家明日大赦，不然，何聲之歡也？」獄使過之，上其事於令，語聞令夫人。夫人曰：「吾自為童孺，而笄，而嫁，而母人，知子雲久矣，未嘗聞其歌，請得召之。」子雲入內宅，被縲絏，蓬首，面黧黑，翛然以抒，如微風振柯，輔頦弗起。夫人歎息卻坐，褰裳而改顏，掩面不視。久之，子雲出，夫人饋不食，寢不寐也。

明日，令怒，縛子雲庭樹，將鞭之。子雲老，自知不任箠，則疾呼嗚能歌。使歌，歌「大孝慕父母」。令瞋眥欲叱者屢，而聲有弗能脫諸口者，旣乃俯首感慨曰：「善夫！此人子至情也。吾少也有風樹之慟，夫奈何而鞭老者？是非父母赤子之心也。」親解其縛。

子雲旣得釋，嬖銀娘，放歌自若。其後十餘年，年七十又二，始卒於銀娘之樓焉。將卒，仰天而呼曰：「吾不圖善歌者之猶有其死也！」銀娘殉之，士輟樂，女廢文繡，從銀娘而殉者百三十六人，而男子七也。今金氏多能道之。

集評

【王易】〈列子〉記韓娥秦青事，奇麗至矣。唐人小說傳善歌者，如李八郎念奴事，亦復盡致。蓋音聲感人，實有超文字言語之上者，非第文人筆端鋪張使然也。亡弟此篇，爲己卯歲作，其事略有依據，而波瀾曲折，大抵出之意匠，達於神理。其文如春雲卷舒，妙造自然，而繁響幽情，清光縟采，起伏掩映，無可尋跡。使讀者若飲醇醴，味之不窮，信才人之能事矣！【徐晉如】吾聞天機不可發，發之者不己罹其殃，即殃於人。子雲技神而近妖，乃得善終，是固殃於人者，獨惜其不蚤死耳。

討袁通電

蔡鍔　一九一五

蔡鍔（一八八二～一九一六），原名艮寅，字松坡，湖南寶慶人。曾任雲南軍政府都督，發起護國戰爭並任護國軍第一軍總司令，後為四川督軍兼省長。遺著有〈蔡松坡集〉。

天禍中國，元首謀逆，蔑棄約法，背食誓言，拂逆輿情，自為帝制，卒召外侮，警告迭來。干涉之形旣成，保護之局將定。鍔等忝列司存，與國休戚，不忍艱難締造之邦，從此淪胥；更懼繩繼神明之胄，夷為皂圉。連日致電袁氏，勸戢野心，更要求懲治罪魁，以謝天下。所有原電，迭經通告，想承鑒察。何圖彼昏，曾不悔過，狡拒忠告，益煽逆謀。

夫總統者，民國之總統也。凡百官守，皆民國之官守也。旣為背叛民國之罪人，當然喪失元首之資格。鍔等身受國恩，義不從賊，今已嚴拒偽命，奠定滇黔諸地方，為國嬰守，並檄四方，聲罪致討。露布之文，別電塵鑒。更有數言涕泣以陳之者：

鬩牆之禍，在家庭為大變；革命之舉，在國家為不祥。鍔等夙愛和平，豈有樂於茲役？徒以袁氏內罔吾民，外欺列國，有茲干涉，旣瀕危亡，非自今永除帝制，確保共和，則內安外攘，兩窮於術。鍔等今與軍民守此信仰，舍命不渝。所望凡食民國之祿，事民國之事者，咸激發天良，申茲大義。若猶觀望，或持異同，則事勢所趨，亦略可豫測。鍔等志同填海，力等戴山。力征經營，固非始願所在；以一敵八，抑亦智者不為。麾下若忍於旁觀，鍔等亦何能相強。然量麾下之力，亦未必能摧此土之堅；即原麾下之心，又豈必欲奪匹夫之志。苟長此相持，稍亙歲月，則鷸蚌之利，真歸於漁人；而萁豆之煎，空悲於轢釜。言念及此，痛哭何云！而鍔等則與民國共死生，麾下則猶為獨夫作鷹犬，坐此執持，至於亡國，科其罪責，必有所歸矣。

今若同申義憤，相應桴鼓，所擁護者為固有之民國，匕鬯不驚；所驅除者為叛國之一夫，天人同慶。造福作孽，有一念之危微；保國覆宗，待舉足之輕重。敢布腹心，惟麾下實利圖之。

集評

【王玉祥】松坡將軍國之干城，捍衛共和，天人同鑒。惟惜壯志未酬而英年早逝，悲哉！【許紹鋒】文不純，道不明。夫何謂共和？天下有道，則爲賢士大夫共治耳。而棄先賢之道，以僞妄之說爲主義者，則爲民粹之革命，分贓之政治。徒有共和之名，而道德崩壞，斯文斷絕，不如夷狄之有，亦不如夷狄之亡也。如是者，民國何足以保，共和何足以衛？惜乎將軍早死，而未得見其果。【徐晉如】文體雜而不純，又以日本新詞，斑駁其間，自是其病。【易庵】松坡此文風馳霆擊，大義凜然，信軍聲之未動，已直褫獨夫之魄矣。【陳渺之】干將出匣，拉朽摧枯。松坡上馬殺賊，倚馬草檄，眞儒帥也。觀其「志同填海，力等戴山」諸語，何其典雅乃爾。

吳翰城哀辭

胡石予　一九一六

胡石予（一八六八～一九三八），名蘊，字介生，別署瘦鶴、半蘭舊廬，江蘇崑山人。早期任教於蘇州草橋中學。一九一二年入南社。著有〈半蘭舊廬文集〉、〈半蘭舊廬詩集〉、〈半蘭舊廬詩話〉、〈梅花百絕〉、〈後梅花百絕〉、〈畫梅贅語〉、〈胡氏家訓〉、〈蓬閬詩存〉、〈章村詩存〉等。

丙辰立春之九日，北風甚寒，余體不舒，方擁被臥。兒子昌會來言曰：「東莊吳先生死矣。」余瞿然起曰：「妄傳耶？」則曰：「某某皆云以喉疾死。」明日李君伯安亦為余言，相與嗟歎。李君亦君之友也。嗚呼！方今之世，讀書種子蓋寡，翰城何以死哉？

君寓居蘇之周通橋，東莊則吾崑第二小學，君任教職之所也。去臘余弔於帥氏，君自鄉載米來，遇諸塗，邀至草橋學舍，坐語良久，出詩見示，余約六日後歸道東莊過訪，訂期而去。至日以雪阻，舟子不能待，遂歸。嗟乎！孰知此別即不復見耶？

君家故貧，喜蓄書，網羅鄉先輩遺著尤力。前年授徒馬氏，余見其案頭有潘確潛先生六十八歲手繕詩文稿若干卷，詢之，知以厚價收存者。近方訂潘先生年譜，未竟也。東莊地處鄉野，農家三五，水竹清幽，麥隴禾田相接錯。余嘗一再至，見君伏案點〈漢書〉，因語余昔日鄉居讀書之願，今得少償。蓋曩與君飲酒家，暢談衷曲，謂己當藝蔬讀書，婦種棉紡織，課兒女亦以此也。

君為吾里薛氏出，又娶於薛。君族弟粹倫嘗謂余：翰城多子女，又甚貧，凡門以內事，皆我嫂氏一人任之，困苦備至，未嘗有怨言，族人交賢之。余初識君父，繼識君，又識君弟。近常與君倡和，郵筒往還頗密。有寄弟詩一首，語皆從性情出，即去臘見示者。余乞其稿，別後重繕寄余，讀之恆鼻酸欲淚。君年未四十，昔曾以友人招，一遊山右，歸仍授徒餬口。近又有改就家塾之議，欲益發憤讀書，未果也。嗚呼！君奈何遽至此耶？為辭以哀之曰：

眾所推不乏經師兮，而心術不可知。眾所喜不乏才士兮，而一放不知止。世而有是人也，戕賊不惟其身也。吳君翰城，志氣清明，雖所學無以表於世，而有以見其性情。令天假之年兮，烏知其終無所成？且其足以繫吾輩之思也，實大異乎華士之知名。嗚呼！讀書種子，渴望將來。欲求斯詣，端在草萊。君而止於此乎？吁嗟乎悲哉！

集評

【張解民】嗚咽慷，道盡古今寒士淒楚。【穎廬】兩當軒詩云：「馬因識路眞疲路，蟬到吞聲尙有聲。」讀書種子，天妒也，自放也，天不假年，人亦不自惜，悲夫，今古同歸。【許紹鋒】文氣亂而情義深。【宗家】樸質無華，言之娓娓，傷逝幽懷，忱忱至深。【徐晉如】哀亂之餘，文蕪未理。

致適之函

梅光迪　一九一六

梅光迪（一八九〇～一九四五），字迪生，又字覲莊，安徽宣城人。哈佛大學西洋文學碩士畢業。歷聘南開大學、東南大學、哈佛大學、中央大學、浙江大學。覲莊為學衡派健將，其訂新文化派亦最力。今人輯其雜文講義為〈梅光迪文存〉。

適之足下：

讀致叔永片，見所言皆不合我意，本不欲與足下辯，因足下與鄙之議論，恰如南北極之不相容，故辯之無益；然片末乃以dogmatic相加，是足下有引起弟爭端之意。天亮人閒，故陳數言，或亦足下所歡迎者也。

足下所自矜為「文學革命」真諦者，不外乎用「活字」以入文，於叔永詩中稍古之字皆所不取，以為非「廿世紀之活字」。此種論調，固足下所恃為嘵嘵以提倡「新文學」者，迪亦聞之素矣。

夫文學革新，須洗去舊日腔套，務去陳言固矣；然此非盡屏古人所用之字，而另以俗話白話代之之謂也。以俗話白話，亦數千年相傳而來者，其陳腐即足下之所謂「死字」，亦等於「文學之文字」（literary language）耳。大抵新奇之物多生美（beauty）之暫時效用，足下以俗話白話為向來文學上不用之字，驟以入文似覺新奇而美，實則無永久之價值，因其向未經美術家之鍛煉，徒諉諸愚夫愚婦無美術觀念之口，歷史相傳，愈趨愈下，鄙俚乃不可言。足下得之，乃矜矜自喜，炫為創獲，異矣。如足下之言，則人間才智，教育選擇，諸事皆無足算。而村農傖父皆足為詩人、美術家矣，甚至非洲之黑蠻，南洋之土人，其言文無分者，最有詩人、美術家之資格矣。何足下之醉心於俗語白話如是耶！至於無所謂「活文學」亦與足下前言之。若取西洋之「活文字」言之，其惟報紙乎！然報紙之文，猶經主筆者嘔盡心血而來，非真直抄諸酒店雜貨肆者也。文字者，世界最守舊之物也。足下以為英之colloquial 及slang諸字可以入英文乎？一字意義之變遷，必經數十或數百年而後成，又須經文學大家承認之，而恆人始沿用之焉。足下乃視改革文字如是之易易乎！

足下所謂「廿世紀之活字」者，乃殊可駭。蓋所謂「廿世紀之活字」者，並非廿世紀人所創造，仍係數千年來祖宗所創造者。且字者代表思想之物耳，而廿世紀人之思想大抵皆受諸古人者，足下習文哲諸科，何無歷史觀念如是！如足下習哲學，僅讀廿世紀哲人若John Dewey, B. Russell而置柏拉圖、康德於高閣，可乎不可乎？

總之，吾輩言文學革命須謹慎以出之，尤須先精究吾國文字始敢言改革。欲加用新字，須先用美術以鍛煉之，非僅以俗話白話代之即可了事者也。（俗話白話固亦有可用者，惟須必經美術家之鍛煉耳。）如足下言，乃以暴易暴耳，豈得謂之改良乎！大抵改革一事，衹須改革其流弊，而與其事之本體無關。如足下言革命，直欲將吾國之文學盡行推翻，本體與流弊無別，可乎？

足下言文學革命本所讚成，惟言之過激，將吾國文學之本體與其流弊混雜言之，故不敢讚同。惟足下恕其讜直，不以dogmatic相加，則幸甚矣。匆匆，此問

起居。

弟迪上

七月十七日

集評

【徐晉如】〈學衡〉諸公，識見最高、見事最明者，厥惟覲莊公。蓋覲公嘗親炙白璧德，優入聖域，高屋建瓴，故燭胡適之心若燃犀以照耳。原夫新文化運動，以白話代文言始，以倡「全盤西化」終，用心所在，曰現代化。夫現代化者，生命價值爲有用價值所篡、高貴爲卑賤所轢而已，西哲舍勒固已言之矣。白璧德亦以古典不可廢，啟蒙不可恃，又以「溫文爾雅」爲美德最高境，持論政與孔聖好古敏求、文質彬彬相埒。胡適，意必固我之徒也，讀此函，不知惕然自省，乃以「不通」批眉上，文運之軛，終不可挽矣。

清華孔教會宣言書

清華孔教會　一九一六

清華孔教會，一九一六年秋由陳烈勳、康德馨發起成立，蓋將以拒清華基督教青年會也。此文作者未詳。

竊惟我孔子之教，洋溢乎國中者二千餘年，風化禮俗，國性民彝，悉基於是。舉凡學術之大本，政教之典型，又莫不一是以為歸。其影響於個人之倫理，群眾之道德，社會之思想，國家之文明，固非淺鮮也。而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薄俗澆漓，道德喪墮，以成今日詐偽頑懦之社會。舍經違理，背道而馳，斯誠孔教之不幸，亦國運之淪胥，足堪慨歎者矣。則今日之學者，提倡孔子之教，信仰而力行之，以矯人心，而正風俗，尊道德，以救危亡，則國運之興，庶幾其有艾乎？乃流俗不察，棄本逐末，忘我國教，束我經書，捨己以耘人，斯則大可哀也已。

我清華之設也，固將以研精西學，用補我之所闕，然亦欲使學者博采乎歐風，廣詢乎美俗，而有以改良吾之社會也。苟不明乎己，將何以取擇諸人？苟忘其國本，又何以保不見化於人？是不可不慎也。竊嘗縱覽夫中西史乘，夷考其種族文明之大端，莫不受影響於宗教。故居今欲有所建樹，而求符合我之國情，消納我之文化，則捨奉孔子之教，其道將何由？昌明而光大之，以保我國粹，斯則後學之責，而吾人立會之本旨也。

且夫人生而有慾，慾則不能無私而邪？〈禮〉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慾存焉。」是聖賢猶所不免，而有須教義以維繫之。孟子曰：「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則示人以不可不有教以範圍之也。惟我孔子，本天道以立言，垂教後世，而繼起無人，昌大乏術，斯誠憾事已。故有束身自愛，欲藉教義以為私德之防者，不得不轉而之他教，雖違反乎習俗，固所不計也。有不忘國本，而不甘同化於人者，則游離而無所歸，長此以往，民德斯墜，禮教潛移，不寧可懼乎？

故孔教會之設，將以明道德而挽人心，為不容已之舉，又不特我清華當然也。若夫學校之讀經已廢，文廟之祭祀不行，後進少年，將無由親孔子之教澤，百年而往，吾孔子之道，有不同於諸子百家之學說湮沒而不彰者幾希！故立會以提倡之，用保我文明於勿墜，亦今日學界必要之圖也。則斯會之創，實其嚆矢。倘亦我熱心保教愛國憂時諸君子所樂贊同乎！

集評

【陳永正】孔子之道，乃思想信念，非信仰也，非「教」也。雖然，以孔子之教義教澤爲「教」，自有益於世道人心，吾亦無間焉。【張解民】百年光陰，轉眼而過，花自飄零水自流，道德喪墮、詐僞頑懦不知幾倍於當日，讀斯文，有歎孔教會諸公枉拋心力。【徐晉如】文達意暢，返本溯源之論。【官劍豐】此即歐陽永叔修其本以勝之之意。【鄒金燦】非獨爲百年前之中國而設。

歸氏世集序

金天翮　一九一六

金天翮（一八七四～一九四七），初名懋基，又名天羽，字松岑，號鶴望，別署麒麟、愛自由者、金一等，江蘇吳江人。曾任江蘇省議員、吳江教育局長、江南水利局長、上海光華大學教授等。著有〈天放樓文言〉、〈天放樓詩集〉、〈紅鶴詞〉、〈孤恨集〉等。

士生斯世，不幸而以文章傳，傳之不幸而在明昧之間，使人聞其風，仰止其人，末由藉其書以窺其學之涘，斯為學術之大不幸。學固藉文以傳也。周、漢之降焉，去古愈遠，文字彌即於今，今而不已，則頹靡波流而將無以作斯人之氣。於是豪傑之士生，挽文章之衰而進之古，昌黎是也。昌黎之後，文章愈不能以復古，兩漢之脈絕矣。其能紹一線之緒者，有南豐曾子固，而論者多高廬陵。然廬陵、南豐之文，上焉者僅足與李翱相頡頏，故翱之文實為兩宋祖。自兩宋後，雖有作者，愈不足語於古。非獨文之衰，學術之偷也，則欲求進於文，亦先尊其學而已。當元、明之交，青田、金華勃興，始鼓大氣以軼兩宋，而為造詣所限，然自是而士之命為豪傑者接踵起。挾盛名，藉勢位，自立壇坫，驅天下而從其說，文章於是為世譏。其間超然泥而不滓者，獨得震川歸氏。歸氏之文，原本經術，離古人之貌而即之以神。夫生唐宋之後，能使習之、廬陵、南豐之脈不絕至於今日者，歸氏之功也。

吾鄉先輩有張士元，篤好歸氏之文，每元旦，肅衣冠，奉歸氏集，北面而拜之。余謂師歸氏之文，當師歸氏之學；師歸氏之學，尤當師歸氏之人。文載學而傳，非謂遺其學而僅僅其文之師。師其文者，未為知歸氏之人也。歸氏之學，易代而大昌於桐城。人知桐城能紹歸氏之傳，而不知歸氏中自紹其傳者，其子若孫若曾孫，人與學皆可師，而惜乎其茫昧而不彰也。

歲丙辰，重遊虞山，獲交歸子介如，出示其先集。為震川之子季思〈陶庵集〉六卷，震川之孫文休〈天山集〉二卷、〈易聞〉一卷，震川之曾孫玄恭〈文鈔〉六卷、〈懸弓別集〉三卷，又〈歸高士遺集〉十卷。或刊本，或手鈔本，皆甚希見。讀其文，不規規於家法，而皆本經術，湛於〈易〉，託跡雒、閩以自尊，表章貞孝，悉與震川同，皆特立獨行之士也。玄恭國變攖禍，至裂冠服棄姓名為浮屠，其沈痛不盡傳於文，文之傳者贅矣。旣傳之，亦欲藉是以考其學之本，因以師其人。然而使余好震川以及三子，旁求十年間，而未有得，介如獨能備藏族祖之書，一旦發篋以快余讀，則介如異日必能自紹其緒，以昌族祖之傳也，夫何疑？

集評

【張解民】金氏積學富才。此序論李翱文、歸震川文，如老吏斷獄，了如指掌，讀者不可輕輕放過。【田若虹】奇情異彩，傾囊倒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秦鴻】肅衣而拜歸氏集，行雖似迂，然禮者體也，實正其心。【許紹鋒】有識有理。【徐晉如】此是荆公文法。

黃伯雨六十壽敘

李瑞清　一九一六

李瑞清（一八六七～一九二〇），字仲麟，號梅庵，晚號清道人，江西臨川人。光緒二十年進士，選庶吉士。歷任江蘇修補道署江寧提學使、兩江師範學堂監督、江寧布政使、學部侍郎。辛亥後隱居滬上，鬻字為生。詩文書畫均擅時名，汪國垣〈光宣詩壇點將錄〉點為入雲龍公孫勝。有〈清道人遺集〉。

辛亥國變，金陵瓦解，瑞清旣黃冠為道士，行吟滬濱，處窮閭阨巷，草深没髁，槁項黃馘，困窘鬻書，衿袖皆皂，腕脫研穿，以謀飦粥。黃伯雨先生亦伏處海隅，居相望也。先生乃杖藜披草萊而造瑞清之庭，兩人相與語，甚相得也，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

今年瑞清五十，先生亦年六十，滬之人相與拭爵滌罍，而祝之曰：子其為之頌。瑞清乃言曰：吾惡乎頌先生？將頌先生以仁乎？先生不能拯民於阽危；將頌先生以知乎？先生又不識當世之要務。先生殆芚人也。芚人何頌？而獨不觀之今世豪傑偉人乎？口不諷六藝之文，目不窺絕域之書，外不通歐亞之情，內無齊人之識，挾眾勢以欺誷其上，恃威力以凌暴乎下，割國之疆陲以事強鄰，竭民之脂膏以購虛譽，不惜嘽訾以自固其位。其次連圻秉鉞，聚眾擁兵，位列上勳，號為將軍，心無左右，圖私為務，賄隆者是依，權重者是屈，國變主移，位如磐石之固，是不若蚊虻鸛雀之過乎前。其次朋黨比周，自為羽翼，不卹公道通義，竊勢虐民，搖唇鼓舌，擅生是非。與眾，故能持其上，知幾，故狠而不傾。先生當國變之時，不能盜其金以自富，不能乘其時以為功，而取救國保民之號。乃抗節不屈以為高，不背舊主以為忠，不亦芚乎？夫貨幣金玉者，世人之所好也，忠孝廉節者，今人之醜行也。故孔、孟者，古之所謂聖人，今之所謂下愚也。曹操、王莽者，古之所謂奸邪，今之所謂聖人也。且弱肉強食，萬國通例。虎豹在山，樵蘇不近，麒驥稱德而負重；豺狼當道，行旅易途，猲獢吠盜而守閭。鱣鮪者，獺之糈也；燕爵者，鷹鸇之餔也。語云：竊鈎者誅，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非虛言也。故曰：求富者賈不如盜，盜不如官。先生乃欲以盬鹽起家，比於素封，不亦末乎？先生芚人也，吾惡乎頌先生？

庸詎知吾之頌先生者，先生不以為嘲耶？庸詎知吾今之嘲先生者，先生不以為訟耶？庸詎知吾今之訟先生者，後之人不以為嘲耶？庸詎知吾今之嘲先生者，後之人不以為頌耶？訟耶嘲耶，嘲耶訟耶，吾不自知，請質之先生，敢再拜奉爵而為先生壽。

集評

【張解民】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剝盡古今獨夫民賊畫皮。入木三分罵亦精，此文之謂也。【徐晉如】諧謔詈世，連珠成文。熱腸似冷，頌語如嘲，痛快，亦沈痛。

清華園觀菊記

廖芸皋　一九一六

廖芸皋（一八九九～一九八三），江西萍鄕人。一九二二年清華學校畢業赴美，先後入俄亥俄州立大學、哥倫比亞大學，獲碩士學位。歸國後歷聘東北大學、南開大學、北京大學，後改任中國銀行總行業務稽覈、長沙市中國銀行經理、中國人民銀行長沙市副經理等職。

風颯颯，木蕭蕭。寒潭凝清，荒郊寂寥。愴怳懭恨，索居無聊。側聞清華勝地，物華天寶，瑤臺仙島，奇卉茂苞。或孤清兮絕世，或榮華兮相高。豈有芳菊萬株，而可無東籬居士其人以為之契合乎？短君鄙野，竊有微忱，羌命征車，載興載奔，旣抵斯園，私祝其盛。悲蘭摧兮蕙折，忻獨耀兮日精。余竊怪乎眾美之皆歸兮，何此姝之長存？稟造物之靈秀兮，亦信然而有徵。蓋聞菊多於女兒之山，茂於彭蠡之濱。漢宮飲其醇，靈均餐其英。代遇知己，世有知音。今植斯園，豈不云幸？園以菊名，菊以園馨。人無菊而不樂，菊無人而不榮。地何所而無菊，菊落落而無聞。菊何人而不愛，氓蚩蚩而罔珍。菊安得而不萎，時徒以為霜侵。余豈獨歎乎茲菊，亦將有慨乎斯人。菊苟得所，余又何云。想夫朝露未晞，夕霧方殷。芙蓉池側，楊柳堤陰。媻姍娉婷，瘦比大庾之梅；勃窣妖冶，茂過洛陽之芍。道旁室旁，紅花素花。花由道分，道疑花合。花為室光，室如花築。露墜花中而色變，花受露重而枝斜。緯繻偃蹇，菲菲總總，旣高而宜敬，復媚而宜憐。松柏有其節而似怒，牡棠有其容而不真。蘭芷香而無色，桃李華而無澤。菊兼眾美，獨昭殊質。高人觀而愛其潔，佳人覽而悅其色。嗟余對此，別有取則。蓋聞桃源之桃雖美，桃源之洞雖幽，必有淵明之記而後傳；清華之菊雖盛，清華之園雖佳，顧可無人為之記乎？短君不敏，請操是筆。

集評

【趙瑞侯】負聲有力，振彩欲飛。殆所謂文有賦心者也。【陳永正】今清華尙有菊乎？設有之，能令霜侵而不萎乎？能有東籬居士與之契合乎？能使衆美皆歸乎？烏乎，君其問諸水濱。【張解民】吁嘻廖君，淵明以後，可推君爲菊神知己。然則今人多愛牡丹，菊園縱在，亦貌合神離矣。【徐晉如】少年意氣，自當凌雲。【劉勇】假今清華園有菊，能高詠者微矣！

論振興國學

聞一多　一九一六

聞一多（一八九九～一九四六），原名家驊，字友三，湖北浠水人。一九二二年清華學校畢業，入美國芝加哥藝術學院。歷聘國立第四中山大學、國立武漢大學、國立青島大學、北京藝術專科學校、政治大學、清華大學、西南聯合大學教授，曾任北京藝術專科學校教務長、國立第四中山大學外文系主任、武漢大學文學院院長、國立青島大學文學院院長。一九四六年七月遭暗殺。治〈詩〉、〈騷〉大有聲於世，擅美術。餘事為新體詩，倡新詩之格律，時流莫之許也。遺著有〈楚辭補校〉、〈神話與詩〉、〈古典新義〉、〈唐詩雜論〉等，及新體詩集〈紅燭〉、〈死水〉，今人輯有〈聞一多全集〉。

國於天地，必有與立，文字是也。文字者，文明之所寄，而國粹之所憑也。希臘之興，以文，及文之衰也，而國亦隨之。羅馬之彊，在粵開斯吞時代，及文氣薾敝，禮淪樂弛，而鐵騎遂得肆其蹂躪焉。

吾國漢唐之際，文章彪炳，而郅治躋於咸五登三之盛。晉宋以還，文風不振，國勢披靡。洎乎晚近，日趨而偽，亦日趨而微。維新之士，醉必狄鞮，幺麼古學，學校之有國文一科，衹如告朔之餼羊耳。致有心之士，三五晨星，欲作中流之柱，而亦以杯水車薪，多寡殊勢，卒莫可如何為。嗚呼！痛孰甚哉！痛孰甚哉！

易曰：「碩果不食。」詩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吾言及吾國古學，吾不禁惄焉而悲。雖然，亡羊補牢，未為遲也。今之所謂勝朝遺逸，友麋鹿以終歲，骨鯁耆儒，似中風而狂走者，已無能為矣。而惟新學是騖者，旣已習於新務，目不識丁，則振興國學，尤非若輩之責。惟吾清華，以預備遊美之校，似不遑注重國學者，乃能不忘其舊，刻自濯磨，故晨雞始唱，踞阜高吟，其惟吾輩之責乎？諸君勉旃！

吾國以幅員廖廓，人物駢闐之邦，而因循苟且，廓��自大，政治窳壞能是，工藝薜暴若是者，職是故也。夫賦一詩不能退虜，撰一文不能送窮，恆年矻矻，心瘁肌瘦，而所謂「誦詩三百，使於四方不能專對」者，遍於天下，斯誠然矣。顧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道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江河行地，日月經天，亙萬世而不渝，臚萬事而一理者，古學之為用，亦旣廣且大矣。苟披天地之純，闡古人之真，俾內聖外王之道，昭然若日月之揭，且使天下咸知聖人之學，在寔行而戒多言，葆吾國粹，揚吾菁華，則斯文不終喪，而五帝不足六矣。

尤有進者。以吾國文字，發明新學，俾不嫻呿廬文字者，咸得窺其堂奧，則詎第新學日進，新理日昌而已耶，即科斗之文，亦將渡太平洋而西行矣。顧不盛歟！今乃管蠡自私，執新病舊，斥鷃笑鵬，澤鯢嗤鯤，新學浸盛，而古學浸衰，古學浸衰，而國勢浸危。嗚呼！是豈首倡維新諸哲之初心耶？

〈易〉曰：「碩果不食。」〈詩〉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吾言及吾國古學，吾不禁惄焉而悲。雖然，亡羊補牢，未為遲也。今之所謂勝朝遺逸，友麋鹿以終歲，骨鯁耆儒，似中風而狂走者，已無能為矣。而惟新學是騖者，旣已習於新務，目不識丁，則振興國學，尤非若輩之責。惟吾清華，以預備遊美之校，似不遑注重國學者，乃能不忘其舊，刻自濯磨，故晨雞始唱，踞阜高吟，其惟吾輩之責乎？諸君勉旃！

集評

【陳永正】亡羊補牢，未爲遲也，二語誤盡天下蒼生。羊已云亡，一往而不復矣，補亦何益？【張解民】百年前倡言振興國學已如此艱難，遑論而今？有志者，能不痛下實工夫而戒絕奢談耶？【徐晉如】清華前身，爲留美預備學校，似若殖民教育矣，而以國學名家者，不勝枚舉。觀此文，可知古學不廢，正坐此輩。

清孝欽后移海軍費以修頤和園論

何浩若　一九一六

何浩若（一八九九～一九七一），字孟吾，湖南湘潭人。一九一二年入北京清華學堂，一九二〇年赴美，先入斯坦福大學，後入威斯康星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復轉入諾維琪大學騎兵科畢業。歸國後任黃埔軍校第四期政治教官、第四十六軍參謀長、第十師第五十九團團長。北伐成功後任中央大學、金陵大學教授、廬山軍官訓練團政治訓練研究班教務主任，一九二八年創立〈中央日報〉，任社長。一九三五年，陞為湖南省政府委員兼財政廳長，後改任河南省政府委員兼財政廳長。抗日軍興，歷任經濟會議副祕書長、經濟部物資局局長、國家總動員委員會副祕書長、三民主義青年團宣傳處長、軍事委員會外事局局長，一九四五年授予少將軍銜。厥後歷任敵偽產業管理局局長、行政員綏靖區政務委員會祕書長、中國駐聯合國代表團顧問。一九四九年返臺灣任國防研究院、臺灣師範大學、政治大學、中國文化學院教授。有〈自由民主的經濟制度〉、〈民主主義與自由經濟〉、〈從民族與文化看中國的前途〉、〈國際現勢之分析〉等著。

甚矣哉，婦女臨政之殃於治也！呂雉亂漢，則天亂唐，孝欽秉政，清室滅亡。語曰：「牝雞司晨，維家之索。」無古今一也。

夫海軍者，國防之本也，軍微國微，軍弱國弱，微者危之階，弱者亡之徵，軍備不張，國之不亡，未之有也。宮室者，遊玩之資也，阿房築而秦亡，迷樓成而隋滅，穹樓傑閣，好在耳目之前，患在一國之後，無倖免者也。明主之治天下也，有節財用者矣，未聞妄揮霍者也。有積民財以充軍備者矣，未聞取軍費以營宮室者也。孝欽盡天下財以成一園，民財以竭，民力以傷，軍備以弱，敗於鄰邦，國威以損，亦可慨矣！

夫頤和園為清漪園故址，清高宗之修清漪園也，曾導玉泉以築昆明，訓水師以振國勢，孝欽之造頤和園也，糜民財以謀逸樂，空海軍以損國威，何智愚之不相類也！

雖然，清不足論也，茫茫禹甸，穆穆黃胄，自強無日，自立維艱，皆孝欽之賜也。甲午以前，國力未全衰也，民氣未全弱也，見兔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補牢，未為遲也，及時自強，猶可以有為也，年穀時熟，日長炎炎，猶可以戰也，訓其師旅，固重海疆，猶可以守也。不思強兵而思逸樂，不張海軍而取其費以建園林，茫然無強國之念，寂然無憂民之心，而國威損矣。是皆孝欽之罪也。

雖然，孝欽亦不足論也。李鴻章氏以一代名臣，不能張軍強國、匡君福民，見后荒淫不能強諫，諫而不聽又不能引身以退。孔子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扶，顛而不持，焉用彼相？」及戰端旣開，始歎海軍之不足以禦敵，亦已晚矣。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李氏殆亦不能辭其咎與？

集評

【趙瑞侯】警切處，雅有長沙痛哭之槪。【陳永正】即令孝欽輩人，能張軍強國，亦未必能福民也。【張解民】十七歲少年有此文字，斯亦不易。然亦少作摭拾時論而已。慈禧或可深責，李鴻章未可深責，時論未見公允也。【徐晉如】始責孝欽，終責合肥，直如老吏斷案。余自〈清華週刊〉讀其文，初不知其爲何人也，而已深服其霸悍。隋唐以後，掄才以文，豈有偏哉。【劉勇】君不君，臣不臣，政失於上，衆議於下。讀其文章，可知當時青年之氣。【鄒金燦】事有傷心，責備痛切。議論雖可商，而盛氣實難攖，得文章之道也。

秦始皇功罪平議

羅隆基　一九一六

羅隆基（一八九六～一九六五），字努生，江西安福人。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政治學博士。曾任教於上海光華大學、中國公學、南開大學，並主天津〈益世報〉筆政。中國民主同盟之草創，隆基實有力焉。鼎革後，膺任民盟中央副主席、森林工業部部長，一九五七年因言獲罪，時謂第二大右派，僅在章伯鈞下。今人輯其文為〈人權·法治·民主〉。

始皇之功，功在焚書，始皇之罪，罪在不焚書。

老子稱聖人之治，常欲使民無知無欲，又曰行不言之教。夫三代以前，無書籍也，無典章也，其所為治，自然而治，其所為教，自然而教，仁莫知其仁，義莫知其義，堯焉舜焉，斯大同焉。由是而文章，而學術，由是而竹帛，而書籍，由是而典章，由是而法制，夫而後禹以之治夏，湯以之治商，文武周公以之治周，三代之治，成小康焉。降而春秋戰國，仁義道德之說有矣，虛無無為之說有矣，為我矣，兼愛矣，約縱矣，連橫矣，著於書，述為紀，筆於史，撰於傳，編於簡冊，勒於金石，各是其是，各非其非，是其所非，非其所是，是是非非，非是是非，而天下已大亂不止矣。故曰：「慧智出，有大偽。」

夫大同之化，化於無書，小康之治，治於有書，春秋戰國之亂，亂於多書。欲天下後世受大同之治，則焚書可也，宜也，功也。欲天下後世永為春秋戰國之亂，則焚書不可也，不宜也，罪也。

昔者楊子之鄰亡羊，請楊子之豎追之，旣返，問：「獲羊乎？」曰：「無之。」曰：「奚無之？」曰：「多歧路，歧之中又有歧焉，歧之歧又再歧焉，吾不知所之也。」彼諸子百家之學術，歧中之歧也，歧而再歧也，微始皇一火之功，則天下後世之不大迷大亂者幾何哉？

雖然，書已焚矣，而天下後世卒不免於迷，不免於亂者，吾又不能不謂始皇不焚書之罪也。

秦之焚書，私家之書焚矣，〈秦紀〉未嘗焚也；民間之書焚矣，博士所藏猶在也。高祖之興，相者謂之曰：「嚮者夫人嬰兒皆以君貴，君相貴不可言。」高祖遂起於沛。始皇焚百家之書，而獨不焚卜筮之言，相者得其術誘高祖以滅秦，此始皇焚書不盡之自貽伊戚者也。

然尚非吾之所以罪始皇者。夫治天下者，果待書耶，則堯舜不足以為聖。書果可治天下耶，則春秋戰國不宜亂。以著書之人之身，猶不能致治於一時，紙上之空談，安足垂法於萬世。不焚則已，焚則天下之書盡付一炬，何愛於博士之藏，使留餘孽於天下後世哉！

且有孔孟及諸子百家之徒而後有書，非有書而後有孔孟及諸子百家之徒也。有斯道而後有書，非有書而後有斯道也。道可道，非常道。道者天道也，自然之道也，始皇焚天下之書，書焚而道未焚也。書以言道，書且亂道，道不必書，書不盡道。孔孟及諸子百家之徒可著書傳道於秦之前，後之人又何不能著書傳道於秦之後乎？夫人才隨時運而生，我國則孔孟之沒，不復有孔孟，諸子百家之亡，不多有諸子百家，然而後世孰不曰孔孟及諸子百家之書猶在耶，孰不曰孔孟及諸子百家之道猶傳耶？彼書菁華也，彼道神聖也，之人也，之書也，之道也，美矣，盡美矣，善矣，盡善矣，可仰而不可及矣，可望而不可得矣，可守而不可變矣。

噫！我國之所以文化日衰，道德日下者，始皇焚書不盡之罪也。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何古今人不相及也。使始皇乘春秋戰國之後，盡焚天下之書，俾後世不復知有斯人，有斯書，有斯時，有斯道，不知堯舜之公，不知夏禹之私，不知征誅之湯，不知弔伐之武，不知桀紂之惡，不知伊尹太公之賢，兢兢業業，合天下之人，成天下之治，油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然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後之大同，安必讓美堯舜哉！

惟始皇知焚書，知焚書而不知盡焚天下之書，使後之學者，抱其殘，守其缺，同者從而是之，異者從而非之，非者是之，是者非之，奧矣更奧之，深矣再深之，高遠矣尤高遠之，真者偽之，偽者真之，天下之書，似經非經，似史非史，天下之道，似孔非孔，似孟非孟。天下奔命於學術，天下無學術；天下奔命於禮法，天下無禮法；天下奔命於仁義道德，天下無仁義道德，皆始皇不焚博士所藏有以作之孽也。

噫！後之欲求大同之化者，其孰從而求之哉！此則不能不歸獄始皇者也。

集評

【趙瑞侯】以老莊學識，科始皇功罪，頗極恢奇夭矯之觀，未可以尋常繩墨少之也。【陳永正】少年作此瑰異之文字，已卜四十年後更爲瑰異之人生。吁嗟乎努生先生。【張解民】顧亭林〈日知錄〉云：「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又云：「嗚呼，何代無文人，有國者不可不深爲華實之辨也。」孔孟之道亦淪爲清談之資，欲不誤國而可得耶？努生先生之憂憤亦深到矣。【徐晉如】才華絕代。惜哉此君，生不逢時。【劉勇】儒家持論多忠厚，道家持論多激切。大句高言，瑰怪不可方物。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鄒金燦】憂遠之作，正言若反，漆園遺風也。順讀之則淺，逆讀之則深。

革卦解

葉企孫　一九一六

葉企孫（一八九八～一九七七），名鴻眷，以字行，上海人。哈佛大學物理學博士，曾任清華理學院院長、西南聯合大學理學院院長，中國科學俊彥若楊振寧、李政道、王淦昌、錢偉長、錢三強、王大珩、朱光亞、周光召、鄧稼先、陳省身輩，皆出其門。文革中迭遭迫害幽囚，時趙元任、任之恭、林家翹、戴振鐸、楊振寧諸名流回國，欲晤之而不得。一九七七年含冤物故，歿後十年，始得平反。

天下之變，豈一朝夕之故哉！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不知者謂兵不血刃，不崇朝而天下定，知者謂頑民之謀未息，親族之叛已形，周公東征，王寶始安，誦詩〈鴟鶚〉，及〈周書〉誥誡之辭，丁寧反復，惟恐舊國之復興，新邦之不固。是以文武之德，必數十年而後刑措，湯武革命，豈易言哉？後世以為去舊更新，易如反掌。易則欲速，欲速不尚術則尚力，大凡奸慝，每託經籍以竊神器，而近之誤解民權者，又藉革命以營私，以致民生塗炭，國朝搶攘，實未深悉夫〈革〉卦之義也。

嘗論〈革〉之次序，一是而易其觀者，跡之已著，功之已成也。至於潛移默運，則其所以蘊釀者久矣。〈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曆明時。」夫日月之行，氣候之變，動力相推，積微成著，自寒至暑，必經春，自暑至寒，必經秋，四時之變，亦非驟臻。至於月離之有盈縮，日躔之有歲差，則非數十年、數百年不可見。劉洪〈乾象術〉之步月，古所未有，曆學之革也。實則劉洪所為，不過順天之漸變，以求密合耳。郭守敬授時術之定歲差法，古所未有，亦曆學之革也，實則守敬所為，不過彙唐虞以來之實測，觀其變遷之遲速而定為法耳。

天行之變以漸，意者人事之變亦以漸乎？殷周之際，文化過渡之時代也，殷人尚質，其文化之中心在朝歌，周人尚文，其文化之中心在豐鎬。周有文王之德，政俗方新，故其化日張；殷有紂辛之虐，政俗已衰，故其化日消。文王之時，天下嚮周之化者，三分有二，武王伐紂，諸侯會者八百國，周之革命，人民之嚮化，自動之力也。孔子贊〈革〉之大，豈不宜哉。

集評

【饒麓樵】不襲傳注家一語，獨據精誼，戛戛其難。自非學有淵源，曷能臻此。【陳永正】古來倡革命者皆曰，〈革〉義大矣哉，吾之所爲皆順乎天而應乎人也。然倡之者鮮有不營私，鮮有不殘民者。〈革〉卦之要旨實在「文明以說，大亨以正」八字。若無可悅之文明，禮義不彰，何得輕言革也。企孫先生實深會此意者，其終爲頑民亦宜矣。【張解民】「大凡奸慝，每託經籍以窺神器，而近之誤解民權者，又藉革命以營私，以致民生塗炭」數語，剝盡古今野心家畫皮。【徐晉如】先師黃公延復，嘗以梅公貽琦、潘公光旦、葉公企孫、陳公寅恪爲清華四哲。葉公聰睿天縱，少年爲文，即深刻細密若是。

祭蔡松坡文

梁啓超　一九一六

蔡公松坡之喪，歸自日本，止於上海，將反葬乎湖南。友生梁啟超旣與於旅祭，更率厥弟啟勳，厥子思順、思成等，敬挈清酒庶羞，奠君之靈而哭之以其私曰：

嗚呼！自吾松坡之死，國中有井水飲處皆哭，寧更待余之費詞。吾松坡寧哭我者，而我今哭焉，將何以塞余悲？君之從我，甫總角耳，一彈指而二十年於茲。長沙講舍隅坐之問難，東京久堅町接席之笑語，吾一閉目，而曖然如見之。爾後合併之日雖不數數，然書札與魂夢，日相濡沫而相因依。客歲秋冬間滅燭對榻之密畫，與夫分攜臨歧之決語，一字一句，吾蓋永刻骨而鏤肌。三月以前，海上最後之促膝，君之喑聲尪貌，與其精心浩氣，今尚仿佛而依稀。吾松坡乎！吾松坡乎！君竟中道棄余，而君且奚歸？

嗚呼！庚子漢口之難，君之先輩與所親愛之友，聚而殲焉，君去死蓋間不容髮。君自發憤而治軍，死國之心已決於彼日。乙巳廣西不死，辛亥雲南不死，去冬護國寺街不死，今春青龍嘴不死，在君固常視一命為有生之餘仂。今為國家一大事而死，死固當其職。雖然，吾松坡之報國者如斯而已耶？不獲自絕域以馬革裹屍歸來，吾知君終不瞑於泉窟。

嗚呼！君生平若有隱痛，我不敢以告人。要之，今日萬惡社會，百方蹙君於死，吾復何語以叩蒼旻？嗟乎！松坡乎！汝生而靡樂，誠不如死焉而反其真。而翁枯守泉壤者十有五載，待君而語苦辛；君之師友在彼者，亦已泰半，各豁冤抱，迓君而相親。嗟乎！松坡乎！斯世之人，旣不可以與處，君毋亦逃空寂以全其神？其更勿賫所苦，以相誶告，使九淵之下，永噫而長嚬。

嗚乎！余天下之不祥人也，而君奚為乎昵余？屈指平生素心之交復幾許，棄我去者，若隕籜相繼，而幾無復餘。遠昔勿論，近其何如？孺博、遠庸、覺頓、典虞，其人皆萬夫之特，皆未四十而摧折於中途。嗟乎！嗟乎！天不欲使余復有所建樹，曷為降罰不於吾躬而於吾徒？況乃蓼莪罔極，脊令畢逋。血隨淚盡，魂共歲徂。吾松坡乎！吾松坡乎！汝胡忍自潔而不我俱？

嗚呼！余有一弟，君之所習以知。余有群雛，君之所樂以嬉。今率以拜君，旣以侑君之靈，亦以永若輩之思。心香一瓣，淚酒一卮。微陽麗幕，靈風滿旗。魂兮歸來，鑒此淒其。嗚呼哀哉！尚饗。

集評

【張解民】梁任公亦性情中人，讀此文如親見其撫棺慟哭，情至，辭至，聲至，淚至。英雄相惜，每在事業，出師未捷身先死，其哀自當異乎尋常。此文余弱冠之年偶得之「文革」武鬬餘燼，雒誦迴環至能記誦，今日再讀，恍如隔世。【田若虹】痛讀此祭文，感懷之，不禁潸然。【許紹鋒】有情得體。【陳渺之】文愈後而情愈慟，至「君平生若有隱痛」一段，哀極而望絕，乃作鬼語。易安詩云：「生當作人傑，死亦爲鬼雄。」松坡生爲人傑，死爲鬼雄，而任公之文，足爲松坡張目，眞驚世而駭俗也。

宋臺秋唱序

黃佛頤　一九一七

黃佛頤（一八八六～一九四六），字慈博，號慈溪，廣東香山人。宣統元年拔貢第一。工詩文詞，窮研鄕邦文獻。曾任廣東通志局分纂、香山縣修志局分纂、廣州時中學校校長。遺著有〈廣東元明經籍槧本紀略〉、〈紹武實錄〉、〈廣州城坊志〉、〈廣東鄕土史〉、〈拜鷗草堂詩詞集〉、〈軒駢體文鈔〉。

〈宋臺秋唱〉者，東官蘇選樓先生所輯也。嗟夫！讀水雲之野史，總是傷心；聽清碧之谷音，原難制淚。青天何世，滄海多風。長歌皆變徵之聲，遯跡亦思歸之操。玆編之製，曷容已歟？

宋臺僻在官富，曩隸寶安。遺臣之所曾躋，少帝之所暫駐。怒濤欲齧，屼嵲千霜；危石誰銘，荒涼三字。九龍真逸管寧辟地，陳咸閉門，纂述餘閒，斯焉登眺。當夫霜天素節，海國蕭辰。謝皋羽之西臺，偶從學子；王英孫之南墅，時集遺民。爰於丙辰季秋，同祝玉淵子生日焉。

天潢苦節，怨斜陽之易昏；嶺海遺忠，薦寒泉而共享。黃龍痛飲，匡復何年；朱鳥招魂，哀歌有客。咸成騷些之作，足譜神絃之章。固已激齊館之商飆，奪梁臺之清吹。他若鶴嶺踏月，鯉門望潮。捫亮節之廟碑，重蒐史闕；拾景炎之宮瓦，彌珍研材。白石續冬青之辭，攖寧贈離黍之什。靡不哀散林木，響淒煙霜。期共溯夫流風，屑徒描夫光景。斯又言茂陵於灞上，金狄如逢；閱典午於雒中，銅駝欲泣者矣。

嗚呼！蘇劉義之不返，翊戴無繇；馬南寶之孤吟，感傷奚補？詩溫酒熟，難覓可人。水剩山殘，矧非吾土。覽斯集者，其將如洪稚存所云，讀臧洪之傳，髮自衝冠；登廣武之原，眥先裂血乎？抑第眎為天地間集一流，而祈與月泉吟社之列乎？各存會心，靡所逆睹已。歲在彊圉大荒落立春日鐵城頑豔生黃慈博謹序。

集評

【陳永正】馬南寶詩云：「翔龍宮殿已蓬飄。此日傷心萬國朝。目擊厓門天地改，壯心難與海潮消。」「黃屋匡扶事已非。遺黎空自淚沾衣。衆星耿耿滄溟底，恨不同歸一少微。」余曾三訪宋臺，徘徊瞻眺，青天滄海，何世人間，未嘗不臨風嗟悼也。【張解民】綜觀吾國歷史，宋亡色彩最悲壯。何則？昏君佞臣禍國殃民一如他朝，百餘年間以半壁江山費力撐持，而士風民氣並未隳墜，天崩地坼之際，輕死重義，以人格情操輝映後世之忠臣烈士，遠多於他朝。厓山一役，特曲終之悲音耳。嗚呼，不以成敗論英雄，殆是之謂歟？予謂宋人未可輕忽也。【許紹鋒】夫弔宋臺哀厓山者，非爲趙宋，而憂憤於天下之不復，更痛惜於斯文之將喪。【徐晉如】商聲滿紙，如怨如訴。【官劍豐】如聞悲泣之聲，低迴吟誦，潸然涕下。甚矣哉，遺民文章之移人也。【鄒金燦】激痛錐心，迴響纏綿。

勝朝粵東遺民錄序

吳道鎔　一九一七

吳道鎔（一八五三～一九三六），字玉臣，號澹庵，廣東番禺人。光緒六年進士。散館授翰林院編修，遽南歸。歷主潮州韓山、金山、惠州豐湖、三水肄江、廣州應元等書院，又於郡學設館授徒。後歷任高等學堂監督、學部諮議官、廣東學務公所議長。辛亥後，閉門著述。工古文書法。又歷廿年，編纂〈廣東文徵〉及作者考，凡七百餘家，文三千餘篇。另有〈明史樂府〉八卷、〈續修番禺縣志〉四十四卷、〈澹庵文存〉、〈詩存〉各一冊。

辛亥之變，九龍真逸棄其圖書宅舍，遯於海濱之龍湫。龍湫，宋季故墟也。桑海易觀，異世同感，乃纂輯吾粵明季遺民舊事，得二百九十餘人，為〈粵東遺民錄〉四卷。其自序極言吾粵人心之正，風俗之厚。傷今思古，有餘痛焉。嗚呼！此其由來遠矣。

溯自廉恥道喪，至五季而極。士之談節義者，昌於宋，盛於明。吾粵在宋時被中原文獻之傳，訖明而嶺學大興，與中原埒。名臣鉅儒，先後間出，莫不敦崇名教，倡導鄕邦。夫粵人自好，天性然也。居常蹈利則若慚，赴義則若渴，其倡導也易為力。重以同志之羽翼，師友之講明，翕合類應，漸漬成俗。故宋厓山之亡也，烈士殉於前，遺黎慟於後矣。明之亡也，桂王西奔，吾粵倡義為牽綴之師，同志響應。其敗者沈身隕族，瀕九死而不悔。其存者間關奔走，亦至萬不可為，而後遯居窮山，或溷跡方外以終。餘若一介茅草，抗節高蹈者，復所在而有，視宋之亡加烈焉。凡此皆吾粵數百年醞釀潛蓄之正氣。不幸值世變，而諸君子一襮之。蓋積久而不可遏也如此。

顧嘗論之。風俗者，積而盛者也。世變者，積而大者也。士志不素定，不足當世變。世變不一端，司馬氏〈孟荀列傳〉「利為亂之始」一語盡之。顧其傳貨殖也，歷舉當世趨利之流，並隱居巖穴設為名高者屬之。又以無巖處奇士之行，長貧賤好語仁義者為足羞。蓋謂語仁義者，惟巖處奇士可信。而設為名高者皆靡靡，意未嘗羞貧賤也。疾夫利為亂源，而舉世競其中正，言若反，意未嘗崇勢利也。班氏不察，以此相譏。人心趨利，苟便其說，希通而惡介，媮為而務得。夫如是，故積漸之久，官常國紀，日即於啙窳。夫如是，故大奸乘其敝，得別恣其邪說詖辭，摧毀名教以自便。夫如是，故趨利者無復顧忌，而古我先哲所恃以正人心維風俗之具，塞源拔本，掃蕩無餘。士無特操，靡靡隨之。竊嘗觀於晚近，而後歎司馬氏立言之痛，與諸君子定志之可貴。又以為致此極者非一二人之事，一朝夕之故也。蓋世變積大而不可測也又如此。

然而所謂定志之士，往者已矣，固無意於身後之傳。來者蒿目世變，方自得於山巔水湄，亦豈患德孤，而援古人以自壯？此未嘗兩相待也。兩不相待而兩相感，不得已而發憤道之。使後之論世者皆知風俗世變之相為乘除，其養而成之也有因，其敗壞而流失也無止極。俯仰今昔，蓋有憂焉。然則讀此一篇，徒歎其采摭之富，考證之精，未足以知其用心也。嗚呼微矣！丁巳春二月永晦。

集評

【陳永正】吾粵明季多節義之士，不爲烈士，即爲遺民。數百年醞釀潛蓄之正氣，不幸值世變而滌蕩淨盡矣，嗚呼悲哉。【張解民】管子云：「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遺民可敬者何？義也。義利之辨一隳墜，便陷見利忘義。忘義無恥，禮、廉不問可知。四維旣絕，國欲不亡，可得也夫？是以顧亭林痛陳：「士大夫之無恥，是爲國恥。」亦深到矣。【許紹鋒】沈痛深刻，義理分明。【徐晉如】夷齊之義不存，而天下道統何在？未有聖代而不敬遺民者也。【劉勇】雖不能至，心嚮往之，請以文化遺民自居。【官劍豐】士志不素定，不足當世變。一語道破百年民族災難之因。【鄒金燦】人之所異於禽獸者幾希，尙義即其一端。

侯王廟聖史碑記

陳伯陶　一九一七

陳伯陶（一八五四～一九三〇），字象華，一字子礪，晚年更名永燾，號九龍真逸，廣東東莞人。光緒十八年進士，殿試獲一甲第三名，授翰林院編修、文淵閣校理、武英殿協修。後又任國史館協修、總纂。歷任雲南、貴州、山東鄕試副考官，南書房行走、江寧提學使、江寧布政使、廣東省教育總會長。編著有〈東莞縣志〉、〈勝朝粵東遺民錄〉、〈宋東莞遺民錄〉、〈明季東莞五忠傳〉、〈增補陳琴軒羅浮志〉、〈孝經說〉、〈袁督師遺稿〉、〈瓜廬文剩〉、〈瓜廬詩剩〉等。

九龍砦西北有侯王廟，甚靈異。相傳神楊姓，佚其名。南宋末忠臣，始封侯，晉封王，故稱為侯王。余曰：此殆楊亮節也。

史稱楊淑妃生益王昰，俞修容生衛王昺。德祐二年，以淑妃弟亮節、修容弟如珪提舉二王府事。元兵入臨安，奉二王走婺州。范文虎趨婺，亮節等負二王徒步匿山中七日，張全追及，遂走溫州。至元十二年五月，昰即帝位福州，冊楊淑妃為太妃，亮節居中秉權。秀王與檡自以國家親賢，多所諫正，遂犯忌嫉，諸將俱憚之。當時勞苦功高，為朝廷具瞻如是。自是而後，亮節遂不復見於史。考是年十一月元兵破建寧，宋主遯入海。十二月次惠州甲子門。十三年二月次廣之藍蔚山，四月次官富場。九龍古官富場地，疑亮節道病卒，葬於斯土。土人哀之，立廟以祀，史蓋失載也。

宋世外戚多封王，亮節脫二王於險，又輔政，則生封侯，歿封王，亦恩禮所必至。海濱樸魯，故不能舉其名及封郡耳。不然，如珪與亮節俱提舉，亮節尤用事，十四年十一月，劉深追宋主至七州洋，執如珪，史有其文，如亮節不死，後必為元俘，史當特紀之矣。況從二王海上，史別無楊姓者，焉有晉侯而王，烜赫如是，而史闕文者乎？余故曰此殆亮節也。

嗚呼，南宋之亡，諸臣崎嶇海上，有死無貳，皆知不可為而為之者也。史稱朝廷言秀王有劉更生之忠，曹王皋之孝，宜留輔以隆國本，乃遣之出兵浙東，被敗而死，因加亮節以忌嫉之名。然福州一隅，不圖進取，何以立國？景炎沖幼，不克親征，非秀王親賢，孰總師干，以繫民望？奈何以此為亮節罪乎？

余謂亮節之忠，為宋外戚所罕有。雖走死，而其英魂毅魄，血食斯土，到今不衰，有以也。因詳考諸書，為之碑，以告土人。且復為〈迎神〉、〈送神〉之曲以侑之曰：

朝潮兮富場。神之來兮被冕裳。前朱鳥兮後白鷴。背負黃龍兮相戲而蜿蜒。鳴金鐃兮伐銅鼓。山海唱兮公莫舞。蕉荔兮堆盤。神飲食兮酣懽。驅颶母兮搏癘鬼。福我民兮壽無有害。右迎神。

夕汐兮淺灣。神之去兮朱旗殷。目煌煌兮氣英英。火輪小兒兮御風以俱行。沈香炷兮煙縷黑。巨砲喧兮浪花白。海鰌兮峨峨。神具醉兮委佗。射旄頭兮乘箕尾。食茲土兮享於世世。右送神。

集評

【張解民】楊亮節得陳伯陶，潛德幽光終得重現於世。但不知古今尙有幾多英名沈埋？忠勇如袁崇煥，若非兩百年後滿文老檔抖出反間計底細，奇冤從何昭雪？噫，史海存眞亦大不易也！【黃坤堯】侯王廟在九龍寨城側邊，本文考證侯王身世，旨在重塑南宋敗亡前夕之一段佚史。楊亮節流離奔走，護主功高，惜流落嶺南，葬於斯土，其事跡不復見載於史乘矣。楊亮節始封侯，晉封王，兼稱侯王，死後復顯靈爲神，保佑百姓，祓除瘟疫，土人立廟奉祀，香火鼎盛。文中揭示南宋遺臣「崎嶇海上，有死無貳，皆知不可爲而爲之者也」，發揚民族正氣，進退有節。【穆如】落字精審，身分名貴，見識胸襟，無不上乘。亂世論史，仍能肯切如此，宜焚香拜讀。【許紹鋒】道義長存。【徐晉如】碑文而出以考訂，別樹一體。考訂而情深眷眷，羞煞多少今之學者。

杞人憂天地崩墮廣言

何浩若　一九一七

天地烏乎成？自然而成。天地烏乎然？自然而然。其成也，吾不得而知也，其然也，吾亦不得而知也。故天地不可思，思則愈迷。天地不可言，言則愈惑。不思之思，不言之言，是真知天地者也。

〈天問〉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夢闇，誰能極之？馮翼惟象，何以識之？」浩若曰：天地不測，有象無形。窈窈冥冥，莫知其門。天地終乎，與我俱終。天地存乎，我不能與之俱存。夫人之行世也，猶水之行川也。川閱水以成川，水滔滔而日度。世閱人以成世，人冉冉而日暮。不求日用以周務，而憂乎天地若杞人者，殆自苦耳。

雖然，畏溺雖傎，不若畏溺而自投於河者之謬也。憂天雖愚，不若談天者之尤為大惑也。

異哉今之治天文學者。彼其言曰：「天平地圓，地動天靜。晝夜也，地繞日而行也，潮汐也，日月之所吸也。」然其動也，吾不得而見也。其吸也，吾亦不得見也。吾何以知其然耶？持異說者，又有言曰：「天圓地平，天動地靜。晝也吾見日也，暮也吾不見日也。」然何闔而晦，何開而明，闇闇明明，物昏其中，吾又何以知其然耶？世之為諸說也，非有所本，本於思也。思之於心，宣之於言，言者吹也，言何往而不然，言何往而不可？然其所然，而不然其所不然，可其所可，而不可其所不可。吾又何以知其然，知其可也？

天地不可思，不可言也。而彼方錯錯然，戛戛然，而爭之，而辯之，而言之，而思之，言之如吹影，思之如鏤塵。夫天地造迷，鬼神不識，惟不可致，不可測，不可知，不可識，故曰天曰地。曰天地而必求其所以然，吾故曰其愚且甚於杞人之憂天也。

人知憂天之惑，而不知談天之尤惑也，人知杞人之愚，而不知治天文學者之尤愚也。子列子曰：「言天地壞者亦謬，言天地不壞者亦謬。壞與不壞，吾所不能知也。」嗚乎，是誠知所止矣！

集評

【趙瑞侯】頗與天文學說相參差。然細味之，則確有至理。姑錄而存之，以備談天者之研究，非苟爲好異也。【陳永正】余四十年前有句云：「杞國但無事，九州仍朔風。鬢蒼時自失，鹿逝手誰空。」客歲又有句云：「崩墮猶孤拄，艱危敢自尊。雲開遵故道，水盡得眞源。」可以爲注腳矣。【張解民】茫茫宇宙，無窮無盡，無古無今，渺小人類，安能窺其究竟也。【徐晉如】奇思妙想，莊理騷心。

江蘇癸丑以來殉國先烈事略序代

柳亞子　一九一七

柳亞子（一八八七～一九五八），原名慰高，字安如，更名人權，字亞盧，再更名棄疾，又號稼軒，又字亞子，江蘇吳江人。創辦並主持南社。曾任孫中山總統府祕書、中國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上海通志館館長、中國民主同盟中央執行委員等。一九四九年後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員、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著有〈磨劍室詩詞集〉、〈磨劍室文錄〉等。

三吳占斗牛之分，國號殷富，又長江天塹，用武之地，英雄所必爭。故始事恆在東南，四方之士多趨之，不以疆域限也。

昔在癸丑，袁氏誕作叛亂，義師起江表，鼓鼙與贛、皖相應。天不祚順，扈豄旣挫，石頭復敗，猿鶴蟲沙，殲我良士，耗矣哀哉。扶義諸英，不忍民國之終淪於草莽，卷土重來，再接再厲，前仆而後繼，或死於兵，或死於刑，或死於狙擊，斷脰洞胸，九死靡悔。自甲徂乙，以肝腦塗三吳之土者，又不知其幾何人也。帝制議起，群情憤而愈激，義士益萃海上，短兵狹巷，破釜沈舟，誓死不反顧。則一誅其悍酋，再奪其巨艦，血流九衢，炮及武庫。大勳雖未集，醜類之魄亦庶幾乎褫矣。滇聲旣作，海內圜視，旌旗洎乎兩浙之境，吳雖少孱，猶有吳江之師，澄錫之戰，南通之獄，最後吳興陳公畢命滬上，成仁取義，與桃源相驂靳。蓋先元凶之斃，僅數日耳。棟折榱崩，不憖遺一老，寧非天哉！

僕也亡命餘生，刀頭殘魄，未獲從諸君子於地下。俯仰衾影，但有餘慚，碧血青磷，潺焉雪涕。及斯共和再造，薄海臚歡之日，其忍飲水忘源，使忠魂烈魄，黯黯弗彰？爰裒癸丑以來先烈之蒙難於吾土者，羅其姓字籍貫及殉義始末，輯為是編，後有撰民國史者，庶取裁焉。若曰後死之責遂盡於是，則吾豈敢？

集評

【張解民】柳氏早年尙嶔崎磊落，入世一深，便趨不堪。【穎廬】金鐘梓琴，鼓風雲之異響，染絢爛以晨光。【田若虹】英名日以遠，青史字不泯。身旣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爲鬼雄。【許紹鋒】辭雅而道不明，內亂固可哀，然何義之有？【徐晉如】一往不復，與其詩同病。

臺灣通史自序

連橫　一九一八

連橫（一八七八～一九三六），字武公，號雅堂，齋號劍花室，臺灣臺南人。當日寇據臺之時，雅堂隱志危行，著成〈臺灣通史〉、〈臺灣詩乘〉，以保存文獻。其子震東，時卒業於日本，雅堂致書囑歸國以效命，後己亦內渡以終。有〈雅堂文集〉、〈劍花室詩集〉。

臺灣固無史也。荷人啟之，鄭氏作之，清代營之，開物成務，以立我丕基，至於今三百有餘年矣。而舊志誤謬，文采不彰，其所記載，僅隸有清一朝，荷人、鄭氏之事闕而弗錄，竟以島夷、海寇視之。烏乎！此非舊史氏之罪歟？且府志重修於乾隆二十九年，臺、鳳、彰、淡諸志雖有續修，局促一隅，無關全局，而書又已舊。苟欲以二三陳編而知臺灣大勢，是猶以管窺天、以蠡測海，其被囿也亦巨矣。

夫臺灣固海上之荒島爾，篳路藍縷以啟山林，至於今是賴。顧自海通以來，西力東漸，運會之趨，莫可阻遏。於是而有英人之役、有美船之役、有法軍之役；外交兵禍，相逼而來，而舊志不及載也。草澤群雄，後先崛起，朱、林以下，輒啟兵戎，喋血山河，藉言恢復，而舊志亦不備載也。續以建省之議，開山撫番，析疆增吏，正經界，籌軍防，興土宜，勵教育，綱舉目張，百事俱作，臺灣氣象一新矣。夫史者，民族之精神，而人群之龜鑑也，代之盛衰、俗之文野、政之得失、物之盈虛，均於是乎在。故凡文化之國，未有不重其史者也。古人有言：「國可滅，而史不可滅。」是以郢書燕說，猶存其名，晉乘楚杌，語多可采。然則臺灣無史，豈非臺人之痛歟？

顧修史固難，修臺之史更難，以今日而修之尤難。何也？斷簡殘編，蒐羅匪易，郭公夏五，疑信相參，則徵文難；老成凋謝，莫可諮詢，巷議街譚，事多不實，則考獻難。重以改隸之際，兵馬倥傯，檔案俱失，私家收拾，半付祝融，則欲取金匱石室之書，以成風雨名山之業，而有所不可。然及今為之，尚非甚難。若再經十年、二十年而後修之，則真有難為者。是臺灣三百年來之史，將無以昭示後人，又豈非今日我輩之罪乎？

橫不敏，昭告神明，發誓述作，兢兢業業，莫敢自遑。遂以十稔之間，撰成〈臺灣通史〉，為紀四、志二十四、傳六十，凡八十有八篇，表圖附焉。起自隋代、終於割讓，縱橫上下，鉅細靡遺，而臺灣文獻於是乎在。

洪維我祖宗渡大海，入荒陬，以拓殖斯土，為子孫萬年之業者，其功偉矣。追懷先德，眷顧前途，若涉深淵，彌自儆惕。烏乎念哉！凡我多士及我友朋，惟仁惟孝，義勇奉公，以發揚種性，此則不佞之幟也。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實式憑之！中華民國七年秋八月朔日，臺南連橫雅堂自序於劍花室。

集評

【張解民】史德史識兼備，連公茲作厥功甚偉。序文所陳舊史氏之罪，語語深到，宜其成此發憤之作也。【穆如】戰戰兢兢，身分莊雍，史家惟難，感人至深。【徐晉如】連雅堂之著〈臺灣通史〉，一依龍門體例，而孤忠寸悃，不讓思肖〈心史〉，宜哉章炳麟以「千萬不可得一二」之遺民稱之。

跋成恭恪臨廟堂碑

馮煦　一九一八

馮煦（一八四二～一九二七），字夢華，號蒿庵，晚號蒿叟、蒿隱，江蘇金壇人。光緒十二年進士，授翰林院編修。歷官安徽鳳陽府知府、四川按察使、安徽巡撫。曾創立義賑協會，承辦江淮賑務，參與纂修〈江南通志〉。工詩詞駢文，尤以詞名，著有〈蒿庵類稿〉、〈蒙香室詞集〉等。

往與恭恪羈棲冶山，校讎之暇，每以學書自娛，而皆鄉往虞祕監。以唐初諸家，惟祕監於山陰法乳所得為多也。恭恪學〈廟堂碑〉，予學〈破邪論〉，予作輟不恆，於祕監無纖芥之得，而恭恪晨摹暝寫，不懈益勤，臨〈廟堂〉凡數十通，此冊則其甲申冬十一月所臨也。靜穆中和，幾破祕監之扃而洞之，與世之以軟媚為祕監者相萬也。所居在冶山之顛，飛閣冠之，下陰叢竹數百竿，涼碧沁襟帶間。風來琤瑽，韻於碎玉。窮陰沍寒，積雪在地，青燈熒然，萬象淒寂。時有凍雀，踢敗葉而墮，疑為鬼物。恭恪枯坐泚翰，與祕監相酬對，不復知人間得喪榮鬱囂寂事，其標寄蕭淡，度越流輩，宜其書之深造自得也。今距恭恪作書時三越終星，所居已易為講肆，群兒咿唔其中，牛醫馬磨，出沒無時，求如昔日孤縣物表，塵囂不侵，與恭恪日手一編，嘯傲羲皇以上，邈若曠世，寧可復得！恭恪宰樹旣拱，予累然一老，十指如椎，所書比之春蚓秋蛇，幾幾不可辨識。省是冊，忽不覺其百感之橫集也。戊午七夕，金壇馮煦跋於白田寄廬，時年七十又六。

集評

【王文濡】先從同居同學說入，以己之作輟不恆襯出其不懈益勤，以己之纖芥無得襯出其破扃而洞之。結處反到自己，暗應首段，收束本題，法頗周密。【又】（所居在冶山數句）就所居渲染風景，如畫筆意，亦雅近六朝。【張廷華】寫其所以正書之由，卻從所居之地景物烘托而出，便令「深造自得」四字如土委地。【又】（末段）應首段，語極感傷。【張解民】寂天寞地，悲涼悽激，睹物思人，旣悼死友，行自悼也。庚子年聯軍陷京，成恭恪（肇麐）凜然自盡殉國，其性外柔內剛，別具堅質浩氣，一似虞世南書風。序文稱其所臨〈廟堂碑〉「幾破祕監之扃而洞之，與世之以軟媚爲祕監者相萬」，可謂知音。【秦鴻】流光反景，楮墨能言。【許紹鋒】清雅有情。【徐晉如】「今距恭恪作書時三越終星」至文末，頹唐中見慷，當與蘭亭諸公，流觴坐嘯。【陳渺之】恭恪之學祕監，誠如莊子所謂：「萬世之後而一遇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中間狀恭恪一段，蕭然物外，人書俱化，令人神往。

學術獨立

陳獨秀　一九一八

陳獨秀（一八七九～一九四二），原名慶同，官名乾生，字仲甫，號實庵，安徽懷寧人。曾任北京大學教授、文科學長，中國共產黨首任總書記。著有〈獨秀文存〉，今人又為輯〈陳獨秀詩集〉。

中國學術不發達之最大原因，莫如學者自身不知學術獨立之神聖。譬如文學自有其獨立之價值也，而文學家自身不承認之，必欲攀附〈六經〉，妄稱「文以載道」，「代聖賢立言」，以自貶抑。史學亦自有其獨立之價值也，而史學家自身不承認之，必欲攀附〈春秋〉，著眼大義名分，甘以史學為倫理學之附屬品。音樂亦自有其獨立之價值也，而音樂家自身不承認之。必欲攀附聖功王道，甘以音樂學為政治學之附屬品。醫藥、拳技亦自有獨立之價值也，而醫家、拳術家自身不承認之，必欲攀附道術，如何養神，如何煉氣，方「與天地鬼神合德」，方稱「藝而近於道」。學者不自尊其所學，欲其發達，豈可得乎？

集評

【胡可先】陳氏所言學術獨立之意旨本善，其提倡學術獨立之精神亦可嘉，然觀其所論，「文以載道」爲妄稱，「代聖賢立言」爲自貶，史家之攀附〈春秋〉，音樂家之攀附聖功，皆爲學術不發達之由，是亦因噎廢食之舉。蓋中國學術不獨立，其源本非來自於學者，「文以載道」實文學發達之根源。試想六朝駢文盛興，文學自覺而獨立，而其價值遠非「文以載道」可比。故知陳氏之言，乃新舊交替時期之反傳統偏激之說也。【穆如】辭意雖激，然切中國人攀附好比之病，即今更可爲鑒。【許紹鋒】一派胡言，旣無道，又非文。【鄧秉元】陳氏所云學術獨立，即學術分科之意，其說良是。昔章太炎每歎傳統學術之失在於汗漫，意旨略同。惟不可膠執也。六藝之於諸子、史、集，亦猶夫哲學之於諸科學術，一曰道術之本，一曰物理之「後」（meta-），皆可分而不可離者也。顧後世中西之學視傳統有別。西人得其殺，子旣長成，乃離父別母，其失竟成俄狄浦思情結。中土得其生，雖大舜五十，尙敦孺慕，其失乃不敢爲父之諍子、君之諍臣。攀附云云，何妨原乎其心。予故曰：中學之失，在作繭自縛；西學之失，在懸崖撒手。守其中道，難乎難哉！【徐晉如】夫道爲學本，原聖宗經，千古孰易？鑿破渾沌，渾沌死矣！【陳渺之】中國學術皆有其源流，舍其傳統而妄言獨立，烏足知中國學術。持此西學之所謂分科獨立以治中國學術，則中國學術必亡。今日傳統滅裂之惡果，五四諸公早爲植其因也。

樟亭記

陳三立　一九一八

陳三立（一八五九～一九三七），字伯嚴，號散原，江西義寧人。光緒十二年進士，授吏部主事。因助其父湖南巡撫陳寶箴推行新法，戊戌後革職永不敘用，日寇侵華絕粒死，葬廬山。近代著名詩人，著有〈散原精舍詩文集〉。

西湖之勝，可指而名者百數十，獨法相寺旁古樟，罕為遊客所稱說。丁巳九月，余與陳君仁先、俞君恪士，過而視之。輪囷盤拏，中挺二幹，狀如長虯待鬬互峙，鱗鬣怒張者。度其所歲，或於白樂天、林君復、蘇子瞻之時相先後，蓋表靈山、偶古德，而西湖諸勝跡所僅留之典型瓌物也。摩挱旣久，不忍去。仁先乃議築亭其間，避風日雨雪之侵欺，娛觀者。昔莊生之書，凡斧斤所赦，匠石不顧者，類目之不材之木，是木也，其果苟全於不材者歟？然而偃蹇荒谷虛莽間，雄奇偉能，為龍為虎，狎古今，傲萬宙，方有以震盪人心，而生其遯世無悶獨立不懼之感，使對之奮而且愧，則所謂不材者，無用之用，雖私為百世之師，無不可也。亭建於戊午某月，好事圖其成者，為金香嚴、朱漚尹、王病山、鄭太夷、胡愔仲、蔣蘇庵、陳仁先、夏劍丞、俞恪士及余凡十人。

集評

【張廷華】先點古樟，次從狀態及年歲上極寫其古德之貽留，爲建議築亭之始。（末段議論）實借樟木以寄其感，但就文而論，亦得虛實相涵之法。【張解民】託物詠懷，無韻之詩，言外別生無限感。【許紹鋒】精煉雅致。【徐晉如】雄奇精壯，得古文之神理，尺幅而自蘊萬里江山。【易庵】騷人雅興，正復不淺。

先母行述

胡適　一九一八

胡適（一八九一～一九六二），字適之，安徽績溪人。一九一〇年考取第二批庚款留學生赴美留學，先習農科，後改哲學。在美服膺杜威之實用主義哲學，並持之終身。時將倡文學革命，在美友人梅光迪曰：「君為伍員，將滅楚國，吾當為申包胥，必將復之也。」胡適歸國執教北京大學，得蔡元培、陳獨秀助，因大倡白話，迎合民粹，遂為新文化運動領袖。胡適於學初無根柢，而獨挾科學方法以自重，又於今古文學派之外，別樹「整理國故」之學，亦即持西方標準以重新詮釋古典。自適之之後，文行白話，而學趨淺易，今世之學，與君子成己成物無關，不可謂非胡適之辜也。

先母馮氏，績溪中屯人，生於清同治癸酉四月十六日，為先外祖振爽公長女。家世業農，振爽公勤儉正直，稱於一鄉；外祖母亦慈祥好善；所生子女稟其家教，皆溫厚有禮，通大義。先母性尤醰粹，最得父母鍾愛。先君鐵花公元配馮氏遭亂殉節死，繼配曹氏亦不壽，聞先母賢，特納聘焉。

先母以清光緒己丑來歸，時年十七。明年，隨先君之江蘇宦所。辛卯，生適於上海。其後先君轉官臺灣，先母留臺二年。甲午，山東事起，先君遣眷屬先歸，獨與次兄覺居守。割臺後，先君內渡，卒於廈門，時乙未七月也。

先母遭此大變時，僅二十三歲。適剛五歲。先君前娶曹氏所遺諸子女，皆已長大。先大兄洪駿已娶婦生女，次兄覺及先三兄洪駓亦皆已十九歲。先母內持家政，外應門戶，凡十餘年。以少年作後母，周旋諸子諸婦之間，其困苦艱難有非外人所能喻者。先母一一處之以至誠至公，子婦間有過失，皆容忍曲喻之；至不能忍，則閉戶飲泣自責；子婦奉茶引過，始已。

先母自奉極菲薄，而待人接物必求豐厚；待諸孫皆如所自生，衣履飲食無不一致。是時一家日用皆仰給於漢口、上海兩處商業，次兄覺往來兩地經理之。先母於日用出入，雖一塊豆腐之細，皆令適登記，俟諸兄歸時，令檢閱之。

先君遺命必令適讀書。先母督責至嚴，每日天未明即推適披衣起坐，為縷述先君道德事業，言：「我一生衹知有此一個完全的人，汝將來做人總要學爾老子。」天明，即令適著衣上早學。九年如一日，未嘗以獨子有所溺愛也。及適十四歲，即令隨先三兄洪駓至上海入學，三年始令一歸省。人或謂其太忍，先母笑頷之而已。

適以甲辰年別母至上海，是年先三兄死於上海，明年乙巳先外祖振爽公卒。先母有一弟二妹，弟名誠厚，字敦甫，長妹名桂芬，次妹名玉英，與先母皆極友愛。長妹適黃氏，不得於翁姑。先母與先敦甫舅痛之，故為次妹擇婿甚謹。先母有姑適曹氏，為繼室；其前妻子名誠均者，新喪婦。先母與先敦甫舅皆主以先玉英姨與之，以為如此則以姑侄為姑媳，定可相安。先玉英姨旣嫁，未有所出，而夫死。先玉英姨悲傷咯血，姑又不諒，時有責言，病乃益甚，又不肯服藥，遂死。時宣統己酉二月也。

姨病時，先敦甫舅日夜往視，自恨為妹主婚致之死，悼痛不已，遂亦病。顧猶力疾料理喪事，事畢，病益不支，腹脹不消。念母已老，不忍使知，乃來吾家養病。舅居吾家二月，皆先母親侍湯藥，日夜不懈。

先母愛弟妹最篤，尤恐弟疾不起，老母暮年更無以堪；聞俗傳割股可療病，一夜閉戶焚香禱天，欲割臂肉療弟病。先敦甫舅臥廂室中，聞檀香爆炸，問何聲。母答是風吹窗紙，令靜臥勿擾。俟舅旣睡，乃割左臂上肉，和藥煎之。次晨，奉藥進舅，舅得肉不能咽，復吐出，不知其為姊臂上肉也。先母拾肉，持出炙之，復問舅欲喫油炸鍋巴否，因以肉雜鍋巴中同進。然病終不愈，乃舁舅歸家。先母隨往看護。妗氏撫幼子，奉老親；先母則日侍病人，不離床側。已而先敦甫舅腹脹益甚，竟於己酉九月二十七日死，距先玉英姨死時，僅七閱月耳。

先是吾家店業連年屢遭失敗，至戊申僅餘漢口一店，已不能支持內外費用。己酉，諸兄歸里，請析產，先母涕泣許之；以先長兄洪駿幼失學，無業，乃以漢口店業歸長子，其餘薄產分給諸子，每房得田數畝，屋三間而已。先君一生作清白吏，俸給所積，至此蕩盡。先母自傷及身見家業零敗，又不能止諸子離異，悲憤咯血。時先敦甫舅已抱病，猶力疾為吾家理析產事。事畢而舅病日深，輾轉至死。先母旣深慟弟妹之死，又傷家事衰落，隱痛積哀，抑鬱於心；又以侍弟疾勞苦，體氣浸衰，遂得喉疾，繼以咳嗽，轉成氣喘。

時適在上海，以教授英文自給，本擬次年庚戌暑假歸省；及明年七月，適被取赴美國留學，行期由政府先定，不及歸別，匆匆去國。先母眷念遊子，病乃日深。是時諸兄雖各立門戶，然一切親戚慶弔往來，均先母一身搘拄其間。適遠在異國，初尚能節學費，賣文字，略助家用。其後學課益繁，乃並此亦不能得。家中日用，皆取給於借貸。先母於此六七年中，所嘗艱苦，筆難盡述。適至今聞鄰里言之，猶有餘痛也。

辛亥之役，漢口被焚，先長兄隻身逃歸，店業蕩然。先母傷感，病乃益劇。然終不欲適輟學，故每寄書，輒言無恙。及民國元二年之間，病幾不起。先母招照相者為攝一影，藏之，命家人曰：「吾病若不起，慎勿告吾兒；當仍倩人按月作家書，如吾在時。俟吾兒學成歸國，乃以此影與之。吾兒見此影，如見我矣。」已而病漸愈，亦終不促適歸國。適留美國七年，至第六年後始有書促早歸耳。

民國四年冬，先長姊與先長兄前後數日相繼死。先長姊名大菊，年長於先母，與先母最相得。先母嘗言：「吾家大菊可惜不是男子。不然，吾家決不至此也。」及其死，先母哭之慟。又念長嫂二子幼弱無依，復令與己同爨。先三兄洪駓出嗣先伯父，死後三嫂守節撫孤，先母亦令同居。蓋吾家分後，至是又幾復合。然家中擔負增，先母益勞悴，體氣益衰。

民國六年七月，適自美國歸。與吾母別十一年矣。歸省之時，慈懷甚慰，病亦稍減。不意一月之後，長孫思明病死上海。先長兄遺二子，長即思明，次思齊，八歲忽成聾啞。先母聞長孫死耗，悲感無已。適歸國後，即任北京大學教授；是年冬，歸里完婚，婚後復北去，私心猶以為先母方在中年，承歡侍養之日正長；豈意先母屢遭患難，備嘗勞苦，心血虧竭，體氣久衰，又自奉過於儉薄，無以培補之；故雖強自支撐，以慰兒婦，然病根已深，此別竟成永訣矣。

溯近年先母喘疾，每當冬春二季輒觸發，發甚或至嘔吐。夏秋氣候暖和，疾亦少間。今冬舊疾初未大發，自念或當愈於往歲。不料新曆十一月十一日先母忽感冒時症，初起嘔逆咳嗽，不能納食；比即延醫服藥，病勢尚無出入；繼被醫者誤投「三陽表劫」之劑，心煩自汗，頓覺困憊；及請他醫診治，病已綿惙，奄奄一息，已難挽回；遂於十一月二十三日晨一時，棄適等長逝，享年僅四十有六歲。次日，適在京接家電，以道遠，遂電令姪思永、思齊等先行閉殮，即與妻江氏，及姪思聰，星夜奔歸。歸時，殮已五日矣。

先母所生，袛適一人，徒以愛子故，幼歲即令遠出遊學；十五年中，侍膝下僅四五月耳。生未能養，病未能侍，畢世劬勞未能絲毫分任，生死永訣乃亦未能一面。平生慘痛，何以加此！伏念先母一生行實，雖纖細瑣屑不出於家庭閭里之間，而其至性至誠，有宜永存而不朽者，故粗敘梗槪，隨訃上聞，伏乞矜鑒。

集評

【陳永正】胡母儉以自奉，豐以待人，愛弟妹至篤而教子則甚嚴，此眞典型之傳統女性。此文寫家庭瑣屑之事，自有至情在焉，遠勝其語體之質木無文也。【張解民】平鋪直敘，陳言熟調，未見特佳。【穆如】追述慈親，中竟無深情，文亦平平，怪乎其人。【徐晉如】胡適自供，「此篇因須在鄉間用活字排印，故不能不用古文」，然試令適之以白話更作一篇，能若是之曉暢達情不？【鄒金燦】胡母淳謹忠厚，分明古訓贊成。然而其子終身工訶古人。所謂視父母如寇讎者，於斯爲極。

亡室馬恭人哀辭

姚永樸　一九一八

姚永樸（一八六一～一九三九），字仲實，晚號蛻私老人，安徽桐城人。光緒十年舉人。曾任起鳳書院山長、安徽高等學堂倫理教習、北京大學文科教授等。著有〈蛻私軒集〉、〈蛻私軒續集〉等。

亡室馬恭人，祖諱樹章，議敘典簿。考諱起昇，議敘同知。兄其昶，予姊夫也。生而端靜寡言，言輒中事理，母張恭人愛之。年十七來歸，先考命偕嫂治家事，大母蕭太恭人以其少也，難之。恭人躬入廚，調旨甘進，先考喜，謂有貧家婦風。居予室四十年，事予敬以和。予嘗貸從姐金，及其將卒，予客於外，聞之，屬先償其半，旣得恭人書，則質簪珥全歸之矣，先考嘉其明決。其後先考官竹山，予及恭人從。先考與上官不相中，浩然投劾，而囊無餘資，遣予至武昌，為饔飧計。予行而先考疾作，遂終於官舍。變出倉卒，家無壯丁，貸者日使人問行期，諸食於官者咸欲散去，爭慫恿奉柩先行，恭人不可，曰：「喪主未至，諸兒幼，道險且遠，儻有隕越，罪奚歸？且寧有子聞父喪，不星夜由間道來者？來不相值，哀痛之餘，益以憂，恐將奈何？誰家無死喪事，胡喋喋為？」眾乃止。當是時，予不能審先考氣體而遽離左右，病不能侍湯藥，沒不能視含殮，不孝之罪，上通於天。猶幸恭人識解，堅定待予。及叔弟至，從容返葬。迄今思之，有餘恨焉。

恭人平居布衣疏食，於華靡之物，遊嬉之事，澹然一無所好。待僕婢有恩，佐予教子，遣之遊學日本。光緒戊申，長兒煥畢業歸，應學部試，中式得舉人，授吏部主事，調學部，迎恭人至京師。以孝欽顯皇后暨德宗昇袝兩次覃恩，由太安人循例加級封太恭人。宣統辛亥，次兒昂亦歸，就試得舉人，恭人意稍舒矣。會武昌事起，遜位詔下，煥退為法政學校教習，昂為審計院覈算官。又兩年，相繼沒。予留京師，恭人率兩婦攜孤孫返。丁巳，予歸，見恭人治家勤劬如昔，意事漸久，思子可日損，尚得數年生也。孰知予出未久而遽死。悲夫！

恭人享年五十有六。爰次其事而綴以辭，以抒吾哀。辭曰：

與若居，生子老身，於其死，能無愴然？顧念吾自十三歲負喪母，其後喪大母，喪兄，旋喪吾父與吾子，大故之至，皆間不數年。人之寓形斯世也，亦何異乎驚濤之激，飄風之旋？故哀至極，轉若無哀之可言。羌靈魂其有知兮，應了然於生死之故，而又奚憐！

集評

【陳永正】語樸而情眞。「故哀至極，轉若無哀之可言」，未經喪亂者不能解此。【張解民】正文未見特佳。結尾哀辭備極沈痛，步武韓愈〈祭十二郎文〉。【田若虹】情至而文生焉。【許紹鋒】哀至極，枯澹過。【宗家】馬氏謙沖恬淡，不崇虛華，處事決斷，臨變不驚，誠世家風！迭造喪亂，是亦哀哉！【陳渺之】「守喪堅待」一段，擅寫細節而有神致，桐城家法也。

聯邦制可否行於中國論

錢端升　一九一八

錢端升（一九〇〇～一九九〇），字壽朋，上海人。一九一九年自清華學校畢業，入美國北達科他州立大學，復入哈佛大學研究院，獲哲學博士學位。歷聘清華大學、中央大學、西南聯合大學，講授憲法學、政治學。又任哈佛大學客座教授，聘北京大學教授、法學院院長，第一屆中央研究院院士。一九五二年院系調整，改任北京政法學院院長。共和旣定，草創憲法，端升與有力焉。厥後身登右籍，投置多年，文革興，再遭迫害。著有〈比較憲法〉、〈戰後世界之改造〉、〈民國政治史〉、〈中國政府與政治〉等。

一事之興，一制之設，有其利必有其弊，利多而弊少謂之良制，利輕而弊重謂之弊制。亦有同是制也，行之此地則曰良制，行之彼地則曰弊制，行之此時則曰良制，行之彼時則曰弊制者。故欲行一制，不可不加熟審焉。邇者國家多故，禍亂紛乘，於是有主張聯邦制以解目前之難者。姑不論是否有人利用以遂其私請，一論其利弊，而斷其是否可行焉。

斯制之利，可得而言者，一曰自治各邦，各有政府，各謀其政，各負其責，自治必可發達；二曰省紛各邦，各治其事，不相越俎，可減糾紛。其弊，一曰力分各邦，雖共戴中央政府，然各有其獨立之議會，強固之政府，此疆彼界，儼若異國，政令難一，全國存亡興衰之事，亦難通力合作矣；二曰統領難其人，夫統領必屬於強有力之邦，而其他各邦未必肯無爭競之心，統領爭競旣起，國亦坐是不寧矣。據此以觀利輕弊重，聯邦制之不良，已可槪見。

且斯制於中國更有難行者在也。邦界重分，愈增紛亂，不必論矣，即以省區為界，亦不可行也。省區有大小貧富之別，人民有知愚高下之分，各省區分立，恐弱者未必能戢暴安良，貧者未必能度支無絀，愚者未必能教育其民。若云軍權屬諸中央，則仍有一地之兵，分布全國，以釀紛爭，如今日之現象也。更何取乎聯邦哉！且考歷史，數小邦聯為一邦者則有之，未有以統一政府而退為聯邦者也。歷史上之進化，未有逆之而可以圖治安者也。

或曰德、美俱聯邦也，何以富強？夫德、美之聯邦，勢使然也。德之初，為多數小邦，欲合為一國，不得不采聯邦制。然以普國之強，普王之雄，總領聯邦，而就中數邦，常有外向之勢。美之初，各洲獨立，因采聯邦制，然美因政黨發達之故，邦與邦之界限不甚嚴分，寖寖然有變成統一政府之勢。夫以德、美俱中心勢力之強，行聯邦制尚無亡國之虞，而亦有趨於統一之傾向，孰謂以毫無中心勢力之中國，而可以退行聯邦制哉？

且今日之紛亂，患在國人之乏德行，乏知識，不在制度之良否。苟國人而知守法，即人人守一最劣之法，其紛擾當不至如今日。若能守現行之法，行現行之制，復烏至有今日之紛擾哉！吾敢曰：聯邦不及統一，不可行於中國。而欲救今日之紛擾，在根本之教育，不在政體之如何也。若不圖其本，勉行斯制，吾旣恐其不能實行，即能實行，吾又恐德、美之長不可得，而爭攘擾亂，或且視今日而尤甚也。

集評

【趙瑞侯】有識者言。【陳永正】茲事體大，孰是孰非，未可輕易言之。有識無識，一誤再誤，吾不知其止極也。【張解民】行政區劃變動乃政治變動與經濟文化發展之產物，變動性與穩定性並存，政權意向與民衆認可因素兼具，一切視乎實際需要而定。予謂輕議輒落書生之見。【徐晉如】此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之意。【劉勇】德之不修，學之不講，縱有良法，誰人行之？【鄒金燦】「今日之紛亂，患在國人之乏德行，乏知識」，知言也。昔者顧亭林遭逢亂世，猶盛稱後漢政亂於上而俗美於下。可不思哉！

無腸公子傳

楊蔭溥　一九一八

楊蔭溥（一八九八～一九六六），字石湖，江蘇無錫人。經濟學家。一九五七年身登右籍，一九六六年自殺。蔭溥弟蔭瀏，善治古樂，亦大有聲於世。

公子姓解氏，名紫。出湖上巨族。性爽直，無喜愁，放浪不羈，笑傲自得，從不作回腸九折態，人以是以無腸名公子。公子笑應之曰：「名我固當。人生如草木，一旦秋風掃葉，白髮將與蘆花競舞，當此髫齡，又何必多此九折回腸，以召愁疾？」遂鼓腹述安祿山語曰：「充吾腹，惟有赤心。」公子遂以無腸名。

公子生而文腹，文如盾，與常兒異，人爭奇之。數歲即崢嶸露頭角，目雙突，閃閃動，凜然有不可犯之色，群童咸畏之，莫敢攖公子鋒。或偶犯公子者，亦輒為公子創。解氏族固尚武，公子尤膂力絕人，居常披甲，能用矛，鋒利逼人，人莫敢近。善舞雙斧，斧綦重，而公子起落生風，揮擊盤旋，大有橫掃千人之槪，當者輒靡。公子亦以是自傲。常大言曰：「使吾為國用，得效命沙場，則當披堅執銳，橫行百萬軍中，取其鯨鯢而封之，不蠻觸笑人也。」公子復絕敏，善辭令，出言傾四座，滔滔不竭，如吐珠璣，光采四耀。聲出金石，如朗朗聽誦〈水晶宮賦〉也。

時同族有彭公子者，亦善斧矛，頗與公子合，公子倚之為左右手，行益橫馳，獵輒損鄕人禾，鄕人側目，竟莫敢言。居常尤好泛舟作湖山遊，隱舟蘆葦深處，友魚蝦為樂，自以為深得與木石居、與鹿豕遊之趣。興至則舉杯獨酌，作牛飲，醉則出雙斧舞，蛟起龍潛，水波震盪，顧影自盼，直不知人間世有愁苦事也。

涼秋九月，衰柳拂堤，公子則挈壺攜酒，與東籬居士，閒步三徑，撫孤松而盤桓。朔風陡起，桐葉舞影，公子忽悽然不悅，憮然如失，仰天而歌，歌曰：「浮雲行天，流水行地。何去何來，來去無際。雲隨風吹，水惟東逝。人生似此，年華難繫。有盛必衰，有明必晦。一世之雄，而今安在。得意且為，失意勿退。卷地秋風，壯士揮淚。」歌已，咿嗚不自勝，後卒未善終。

使諧史氏曰：抑吾又聞之，公子性好鑽營，苟有一線光明可以為公子進身地者，公子必百計爭赴之，後卒以此致敗。悲夫！公子以天賦異質，不知自愛，恃其徒黨，橫行不忌，一朝失足，千古遺恨。惜哉！使公子當悲歌咿嗚之時，而一旦悔悟，翻然變節，或尚有補於萬一，乃猶自負一世，盲進不已，思投一線光明以自顯，欲其幸免，蓋難矣。嗚呼！公子殆質美而未學者乎？

集評

【陳永正】余〈蘆蟹圖詩〉云：「寒蘆披秋風，蠻煙散復起。何事別江湖，媻跚涉淺水。懷珍本非罪，橫行不由己。舉世欲持之，無端動左指。生涯元漂泊，何處避蕭緯。纍纍向五鼎，人譽佳公子。吾祖明珊公，知道達至理。不見漆園龜，寧曳泥塗尾。」舉世欲持公子，懷珍其罪，非橫行之罪也。【張解民】亦莊亦諧，筆歌墨舞，妙趣橫生，堪稱古今寫蟹第一妙文。弱冠之年有此老成佳作，眞乃才情可畏。然則笑語忽作變徵之聲，一唱一歎備見性情，似有夫子自道之槪。晚歲中「陽謀」而殞命，「卒未善終」一語成讖，歎歎！【徐晉如】肖形肖聲，令人忍俊不禁，寓託卮言，大有縱橫家辭氣。

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

王國維　一九一九

我朝三百年間，學術三變：國初一變也，乾嘉一變也，道咸以降一變也。順康之世，天造草昧，學者多勝國遺老，離喪亂之後，志在經世，故多為致用之學。求之經史，得其本原，一掃明代茍且破碎之習，而實學以興。雍乾以後，紀綱旣張，天下大定，士大夫得肆意稽古，不復視為經世之具，而經史小學專門之業興焉。道咸以降，塗轍稍變，言經者，及今文；考史者，兼遼金元；治地理者，逮四裔，務為前人所不為。雖承乾嘉專門之學，然亦逆睹世變，有國初諸老經世之志。故國初之學大，乾嘉之學精，道咸以降之學新。竊於其間，得開創者三人焉，曰崑山顧先生，曰休寧戴先生，曰嘉定錢先生。國初之學創於亭林，乾嘉之學創於東原、竹汀。道咸以降之學，乃二派之合，而稍偏至者，其開創者仍當於二派中求之焉。

蓋嘗論之：亭林之學，經世之學也，以經世為體，以經史為用。東原、竹汀之學，經史之學也，以經史為體，而其所得往往裨於經世。蓋一為開國時之學，一為全盛時之學，其塗術不同，亦時勢使之然也。道咸以降，學者尚承乾嘉之風，然其時政治風俗，已漸變於昔，國勢亦稍稍不振，士大夫有憂之，而不知所出，乃或託於先秦西漢之學，以圖變革一切。然頗不循國初及乾嘉諸老為學之成法，其所陳夫古者，不必盡如古人之真，而其所以切今者，亦未必適中當世之弊。其言可以情感，而不能盡以理究，如龔璱人、魏默深之儔。其學在道咸後，雖不逮國初、乾嘉二派之盛，然為此二派之所不能攝。其逸而出此者，亦時勢使之然也。今者時勢又劇變矣。學術之必變，蓋不待言。世之言學者，輒倀倀無所歸，顧莫不推嘉興沈先生以為亭林、東原、竹汀者儔也。

先生少年固已盡通國初及乾嘉諸家之說。中年治遼金元三史，治四裔地理，又為道咸以降之學，然一秉先正成法，無或逾越。其於人心世道之汙隆，政事之利病，必窮其原委，似國初諸老。其視經史為獨立之學，而益探其奧窔，拓其區宇，不讓乾、嘉諸先生。至於綜覽百家、旁及二氏，一以治經史之法治之，則又為自來學者所未及。若夫緬想在昔，達觀時變，有先知之哲，有不可解之情，知天而不任天，遺世而不忘世，如古聖哲之所感者，則僅以其一二見於歌詩，發為口說，言之不能以詳。世所得而窺見者，其為學之方法而已。

夫學問之品類不同，而其方法則一。國初諸老用此以治經世之學，乾嘉諸老用之以治經史之學，先生復廣之以治一切諸學。趣博而旨約，識高而議平，其憂世之深，有過於龔、魏，而擇術之慎，不後於戴、錢。學者得其片言，具其一體，猶足以名一家，立一說。其所以繼承前哲者以此，其所以開創來學者亦以此。使後之學術變而不失其正鵠者，其必由先生之道矣。

竊又聞之，國家與學術為存亡。天而未厭中國也，必不亡其學術。天不欲亡中國之學術，則於學術所寄之人，必因而篤之。世變愈亟，則所以篤之者愈至。使伏生、浮丘伯輩，天不畀以期頤之壽，則詩書絕於秦火矣。旣驗於古，必驗於今。其在〈詩〉曰：「樂只君子，邦君之基。樂只君子，萬壽無期。」又曰：「樂只君子，邦家之光。樂只君子，萬壽無疆。」若先生者，非所謂學術所寄者歟？非所謂邦家之基、邦家之光者歟？

己未二月，先生年正七十，因書先生之學所以繼往開來者，以壽先生。並使世人知先生自茲以往，康強壽耈，永永無疆者，固可由天之不亡中國學術卜之矣。

集評

【胡可先】王乃沈氏門生，置沈氏於清代以來三百年學術中衡定其地位，乃中國學術史之宏文鉅製。「國家與學術爲存亡，天而未厭中國也，必不亡其學術。天不欲亡中國之學術，則於學術所寄之人，必因而篤之。世變愈亟，則所以篤之者愈至。」此贊沈曾植，亦王氏自身苦心孤詣之所至也。此文與陳寅恪〈海寧王靜安先生紀念碑文〉同讀，可了然近世學術變遷之大趨勢。陳〈碑〉云：「先生之學說，或有時而可商。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李舜華】然學術云亡，豈必天之慾哉！「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吾不知浮世學人，能以此自勵者有幾。【鄧秉元】言經世、言經史，固有當矣；云開國、云全盛，則門面之辭。王氏治學，而未脫門面，宜其受制於人也。【汪夢川】三百年學術史蓄於胸中，其源流也了了，其期望也殷殷；獨不知於今中國學術果尙存乎？【徐晉如】辭氣縱橫，不可一世。【易庵】考鏡清代學術源流，要而不繁，當得半部〈清代學術史〉也。【陳渺之】論有清學術之變，數語足以槪括一代。祝壽而以中國學術之命寄之，惟觀堂能爲如此之壽文，亦惟乙庵足以當之。

文藝會季刊發刊詞

陳鍾凡　一九一九

陳鍾凡（一八八八～一九八二），又名中凡，字斠玄，號黨無，江蘇鹽城人，幼從叔父陳玉樹讀書，及稍長，入兩江師範學堂，從李瑞清、繆荃孫、陳三立諸公遊，復入北京大學哲學系卒業。歷任北京大學附設國史編撰處撰輯員、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國文部主任教授，東南大學教授兼國文系主任、廣東大學教授、上海曁南大學中文系教授兼文學院院長、金陵大學教授、金陵女子文理學院中國文學講座教授，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有〈諸子書目〉、〈經學通論〉、〈諸子通誼〉、〈中國韻文通論〉、〈周秦文學〉、〈漢魏六朝文學〉、〈兩宋思想述評〉以及〈中國民主思想發展史〉、〈民主與教育〉等，凡十餘部。詩文輯為〈清暉集〉。

〈大戴記〉載曾子言：「少諷誦，壯議論，老教誨。」是知載籍極博，或累業所莫殫；教思無窮，非傳習所克罄。必也餚覈群言，折衷一是，著之篇籍，日就月將，方足切理饜心，信己而諭人也。惟一隅之見，或希明而轉晦；眾說放紛，或蘄通而反塞。則其蔽有四，可得而論焉。

夫察來藏往，斯稱神智；知新溫故，可以為師。蓋化裁之道，因革之宜，非通古今，未能盡變。若其情有抑揚，道分封畛，拘牽者不達時宜，循俗者弁髦故制，則陸沈盲瞽，仲任所訶。是曰篤時，其蔽一也。夫國有強弱，文化判野。強者之制，不盡闓明；弱者所施，豈皆樸鄙？當時順俗，不主故常；物論莫齊，孰知正軌？苟眛鑿枘之誚，捨己而從人；或執習俗成規，專斷以造論。截鶴續鳧，前賢所誡；削足適履，愚者弗為。是曰拘墟，其蔽二也。登高者見牛成羊，履地者仰木若箸，視差遠近，體若有所增損。目眚則蒼碧不分，耳惑則蚊雷同調。官有所蔽，覺每因之錯誤。人之因心造境，緣慮度理，蒙覆宏多，何以異是。故見仁見智，或畸或齊，雖有日新，徒銳偏解。是曰物蔽，其蔽三也。倚私忘公，氣一動志，嫉惡道真，憤情黨伐，鉗人之口，覆己之非，矜氣相陵，浮詞求勝。孫卿所謂「私其所積，惟恐惡聞；倚私觀異，惟恐聞美」者也。是曰情瞀，其蔽四也。綜茲四蔽，革易良難。誠非從容中理，心知其意，未足持眾說之平也。故言論非可造次，識者於以覘心習焉。

本校創設逮今十稔，條理甚密，學科完美，略云周奮。顧捨春秋考績而外，鮮有論著之屬，相與剖析是非，印證同異者。以是而言顯學，毋乃少壯之功有未盡乎？同人引以為恧，爰有研究講演諸會之設，復有此季刊之印行焉。非敢自珍敝帚，橫炫癡符，特欲圖商況之謀，宏觀摩之益已耳。賈子曰：「君子言必可行也，然後言之；行必可言也，然後行之。」揚子曰：「學行之上也，言之次也。」同人今為其次以圖其上，坐論期於起行，敢不兢兢焉以解蔽為慮，而慎其所立者哉！

集評

【陳永正】今之傳習，其蔽何止四者哉。余謂目蔽、耳蔽、口蔽、心蔽，此四蔽者，欲解尤難，惜未能起斠玄翁於九原之下與細論耳。【張解民】嗚呼噫嘻，蔽猶自可，其奈塞何！【徐晉如】拘墟之蔽，爲祸最烈。清暉雖出安慶之門，爲學自有根柢。【鄒金燦】拘墟兩字，最應耽思。

致熊純如書

嚴復　一九一九

嚴復（一八五四～一九二一），原名宗光，字又陵，後改名復，字幾道，福建侯官人。曾任京師大學堂譯局總辦、上海復旦公學校長、安慶高等師範學堂校長、清朝學部名辭館總編輯。迻譯西學，貫通國學，一時無匹。今人輯其著作為〈嚴復集〉。

純如賢弟惠鑒：

接陽七月十七日賜緘，讀悉種切。

復來此間，計已四十餘日，初時不甚見效，逮三十餘日，乃日有輕減，刻雖尚喘欬，然惟晨起後稍劇，而十餘分鐘便已，余則胃口精神及二便等均較未來為佳。擬滿兩個月後，便當出院，作計北行。賢弟見愛，不必為我懸懸也。復生平不甚相信補藥，顧參則親友多人勸服，皆言於痰喘可收奇效，亦擬到京後，買高麗或吉林謻山試服，果其有驗，此尚易辦耳。

所惡於和約不簽者，以其不簽之後，舉國上下，哆口張目，無一繼續辦法，而齊、魯、奉、吉日墜交際漩渦。民情囂張，日於長官作無理要求，無所不至，用其舊時思想，一若官權在手，便是萬能，不悟官吏之無所能為，正復同己。每遇棖觸挑撥，望其為國忍辱，自無其事；甚則斷脛蹈海，自詡義烈。而敵人以靜待躁，伺隙抵巇，過常在我。此亡國之民所為，每況愈下者也。報紙利在諛時，則散播疑似，每云：某國為我仗義執言，某國為我擔保於何時歸還侵地。大抵其說皆為子虛，而造事之人愈以得意。〈小雅〉「視天夢夢」，又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屆」，政今日之謂耳。

美之於日，固所深防，顧歐戰四載，創夷尚猶在目，豈敢於數年之中，更復言戰。學生報告，鄙意殆不其然，南北和會決裂後，今者似將復續。昨得前代表徐佛蘇緘，並其所著說帖，主張南北分治，以謂惟此可期和平。所言頗窺癥結，今將其說帖，並敝處覆稿寄上，賢弟詳加審閱，望有以見教也。北之東海、合肥、河間，南之岑、唐、陸、唐諸公，地醜德齊，莫能相尚，真如來書所云：「無一有統一中國能力者也。」旣不能矣，則以分治而各守封疆，亦未始非解決之一道耳。

北京大學陳、胡諸教員主張文白合一，在京久已聞之，彼之為此，意謂西國然也。不知西國為此，乃以語言合之文字，而彼則反是，以文字合之語言。今夫文字語言之所以為優美者，以其名辭富有，著之手口，有以導達要妙精深之理想，狀寫奇異美麗之物態耳。如劉勰云：「情在詞外曰隱，狀溢目前曰秀。」；梅聖俞云：「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又沈隱侯云：「相如工為形似之言，二班長於情理之說。」今試問欲為此者，將於文言求之乎？抑於白話求之乎？詩之善述情者，無若杜子美之〈北征〉；能狀物者，無若韓吏部之〈南山〉。設用白話，則高者不過〈水滸〉、〈紅樓〉；下者將同戲曲中簧皮之腳本。就令以此教育，易於普及，而斡棄周鼎，寶此康瓠，正無如退化何耳。須知此事，全屬天演，革命時代，學說萬千，然而施之人間，優者自存，劣者自敗，雖千陳獨秀，萬胡適、錢玄同，豈能劫持其柄，則亦如春鳥秋蟲，聽其自鳴自止可耳。林琴南輩與之較論，亦可笑也。

〈蒙養鏡〉一書，係一天津教員由東文翻出，出版在宣統一二年間，其於何處印刷發行，今亦無從記憶。賢弟欲得此書，向天津各書館調查，或當得之。

昨閱報紙，見贛議會近有彈劾戚省長之事，且其中株連左右，不知此事有究竟否？戚省長雖係舊僚，然穩健不偏，長贛以來，尚能靜鎮，此在民國，豈可多得，顧不為時議所容。王荆公絕句有云：「可憐世上風波惡，最是仁賢不可行。」真有此也。

王君枏心對聯未接到，李幼堂似亦未來過，當細查之。洛生在美，當有信否，甚念甚念！手此奉答。即頌

仁祺。

復頓首大暑夕泐

集評

【張解民】目光如炬，洞達事理物情，百年而下，猶凜凜有生氣。哲人哉嚴又陵，恨不能起先生於九原，一承謦欬以析我疑難！【穆如】亦娓娓家常，亦滔滔議論，今人無此風誼，思之悵然。【宗家】幼學皆以幾道先生倡西學，擅通譯，此猶皮毛。先生兼古今，貫中西，是其大者，而能正本清源，標舉文言，當斯世也，雖不云一幟獨樹，亦持論不苟，豈可以陳胡論者非之也。【徐晉如】「周鼎不酬康瓠價」，自古而然。【陳渺之】論白話一段，爲當時士大夫普遍心態。賢者不較論，此邪說所以能橫行也。孟子拒楊墨，政緣此也。

濠上樓題壁

馮幵　一九一九

馮幵（一八七三～一九三一），字君木，浙江慈溪人。光緒二十三年以拔貢試於朝，列二等。授麗水縣學訓導。著有〈回風堂文〉及〈詩〉、〈詞〉、〈日記〉、〈雜文〉等若干種。

鄞城靈橋門，當市集繁盛處，城外為濠，濠之外，甬江也。修堤介濠、江間，循堤而南，人煙漸稀，江漸荒，張君于相，於其地僦小樓以居。樓負濠而面江，清虛壙壤，人跡之所罕至，余樂其僻靜，時時造之。于相為省議士，為學校教授，恆蹙蹙不得閒，閒則讀書樓上，竟日夕無倦。嘗從容語余：「吾曹厄於窮空，不能與人事接構，顧心實戚焉。人世歲月，若都非我之有，獨此荒江窮處，展卷一息之頃，超然有以自遂，而神明僅乃得復，然且不可常得，人之生斯世者何樂也！」于相文宗歸、方，其持論與余殊，然有所作，必互相質證，觭辭單調，反復鐫繩，終且交歡迭服，通於冥契，若行道然，異其所出，同其所赴，其間離合曲折之故微矣。余旣屢詣于相，久之積與其家習。

于相故家西鄉，惟以妾沈姞、子辟方自隨。日者，吾兩人坐樓上，江空泬漻，回風冉冉飄市聲至，乍喧乍寂，心滉焉若與為沈浮。姞奓戶入唶曰：「吾疑無人久矣，乃嘿嘿耶？」余與于相相視微笑，不自知意念之忽恍也。會于相將之杭州，感聚散之靡有定，遂取吾心所欲寫者，著之樓壁間，以寄吾涯之思，其諸于相亦不忘於是歟！己未八月。

集評

【王文濡】潔靜精微，吾何間然！【張解民】語淡情深，歸震川家法。【穆如】神往不已，何等風度。【秦鴻】契於天而不通於人者，未之見也。【許紹鋒】清雅情致。【宗家】入世恍惚，無常是苦，惟江畔堤，濠上樓，壁間字，心中牽掛，如孤月懸空，鑒照永思。【徐晉如】不衫不履，自然秀雅。

織餘瑣述序

況周頤　一九一九

況周頤（一八五九～一九二六），原名周儀，字夔笙，一字揆孫，號玉梅詞人，晚號蕙風詞隱，廣西臨桂人，原籍湖南寶慶。光緒五年舉人，曾官內閣中書，後入張之洞、端方幕府。工詞，尤精詞論，與王鵬運、朱孝臧、鄭文焯合稱「清末四大家」。著有〈蕙風詞〉、〈蕙風詞話〉。

〈織餘瑣述〉，泰半述蕙風之言，間有一二心得。蕙風容或弗克辦，是則關係性靈，於掌錄舌學曷與焉？

溯昔壬辰春，清姒始來歸，綢髮覆額，嫽釥爾，嫛婗爾，未能任織，何有於述？越數年，略能通雅訓諸字義，嗜讀〈稽神〉、〈括異〉諸小說，唐宋名家詩詞，夙專靜近士行，其所匹儷，則又涑水所謂「迂夫」。朝斯夕斯，形影而神明之。環堵之室，圖帙四壁。同夢乎其中，百年猶不足，曷止偕老云爾。嘗戲語蕙風：「吾二人誠比目魚，然而非鰈，乃是蠹耳。」時或粉奩脂盝羼入故紙堆，需之亟而弗獲，則相視而笑。當是時，無論塵事淡忘，雖飢寒曷嘗為意矣！如是者又有年，耳目之所過習，一書癡外，無非書與夫書之類，積濡染與俱化，則並己而亦癡。古今學修之塗，惟癡為能詣精，而亦非可蹴致。

吾清姒近十年來，然脂弄墨，能為數十數百言，而〈瑣述〉於是乎作，即吾清姒亦冉冉老矣。以二十餘稔珠玉華茂之光陰，僅乃易此一知半解零星冷淡之陳跡，吾清姒感慨係之矣！清姒述蕙風之言夥矣，雜佩以報之謂何？惡可無述吾清姒者？

蕙風跅弛之士，謀生拙，嗜好多。嘗見一舊本、一佳拓，市賈居奇索高貲，欲得則絀於力，捨去又恫厥心，忐忑不能以自決，則據梧沈默若坐忘。清姒習見乎此度也，曰：「欲之，斯受之爾」。曰：「直安出？」曰：「某衣在笥，適未易質劑也。」猗與！凡吾清姒所可述，庸有逾於此者乎？若夫〈瑣述〉之作，並世金閨諸彥耽玩群籍者優為之，烏足為增重？然而眾人固不識矣。

集評

【王文濡】前讀〈浮生六記〉，歎其豔而雅。今讀此文，安見古人不相及！【陳永正】竊謂蕙風自爲此書，藉以傳清姒之名。一往情深，於斯可見。【熊東遨】相及不難，相類爲難。【穎廬】纖而不麗，瑣而不散，雖文與語別，然情眞自溢處，如閨坐相對也。【胡可先】此爲情至之文，亦爲情癡之文。近讀新出土韋應物所撰夫人元蘋墓志，雖異代相隔，而夫婦情懷，均堪稱道者也。元稹「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曾何足比！【秦鴻】情性至矣，文筆又何加焉？【許紹鋒】雅致情深。【徐晉如】如山巓之澗，波平如鏡，忽然噴泄成瀑，飛流直下。【陳渺之】清照明誠之樂，千古艷羨。然易安南渡之後，生離死別，晚境淒其。蕙風伉儷，才或不如趙李，而善始善終，樂必過之，此又愈增後人之艷羨也。

卷二

雪宧繡譜序

張謇　一九二○

自〈虞書〉言會繡，為繡之肇始。顧孔傳離絺繡為二，而鄭注訓絺為，以絺為繡之事。賈氏疏〈考工記〉，主鄭說焉，於義為通。漢時〈司空〉篇亡，〈考工〉識周所尚之大數，終以畫績，而致詳於會繡之色。是以詩人美周公曰「繡裳」，美秦襄公曰「繡裳」，甚至六幣和諸侯之好，儷琥以繡，亦可見周繡之文於虞矣。漢、唐以來，言繡夥甚，未有能名其家。間有之，若世所稱吳趙夫人，唐薛靈芸、盧眉娘者。薛非繡，而盧無傳法。世近有可說者，則上海顧氏露香園之繡。得其一幅者，往往列諸彝鼎，珍若璆璧。顧其法若何，士大夫所不能知也。雖能繡之女子，亦不必能說。今世覘國者，翹美術為國藝之楚，而繡當其一。日本之為是者，獵我舊制，會以新法，一冶而百辟，一日而千里。而我繡之鈍，等於百工也。

清以宣統元年開南洋勸業會，駢羅百貨，俾厲以磨。由是湘、魯、江、浙之繡，四面而集。謇長審查。而部以繡工科總教習吳縣女士沈壽專審查繡品，自京師至，張所繡義大利后像於會，精絕為世所未有。謇適得露香繡董書大屏，屬別真贗。壽展首幀，即曰：「此露香園繡也。」問：「何以知？」曰：「以針法知之。」繼聞其審查精覈持正，不輕假借，為所否者亦翕然，則重其人甚。明年送一女生於京師，從之學。又明年辛亥，京師繡科罷散，壽旋天津，教繡自給。

謇恐其藝之不果傳也，則於南通女師範學校附設繡工，延壽主任，始識其人。間叩所謂針法，紛紜連犿，猝不易曉。未幾壽病，病而劇，謇益懼其藝之不傳，而事之無終也，則藉以宅，俾之養病，病稍間，則時時叩所謂法。壽之言曰：「我針法非有所受也。少而學焉，長而習焉，舊法而已。旣悟繡以象物，物自有真，當仿真。旣見歐人鉛油之畫，本於攝影，影生於光，光有陰陽，當辨陰陽。潛神凝慮，以新意運舊法，漸有得。旣又一遊日本，觀其美術之繡，歸益有得。久之久之，遂覺天壤之間，千形萬態，但入吾目，無不可入吾針，即無不可入吾繡。」謇聞其言而善焉。以為一藝事也而有精微廣大之思，而沈壽一女子於繡得之也。乃屬其自繡之始迄於卒，一物、一事、一針、一法，審思詳語，為類別而記之。日或一二條，或二三日而竟一條。次為程以疏其可傳之法，別為題以括其不可傳之意。語欲凡女子之易曉也，不務求深；術欲凡學繡之有徵也，不敢涉誕。積數月而成此譜。且復問，且加審，且易稿，如是者再三，無一字不自謇出，實無一語不自壽出也。

嗟夫！莽莽中國，獨闕工藝之書耳。習之無得者不能言，言之無序者不能記，記之或誣或陋，或過於文，則不能信與行。一人絕藝，死便休息，而泯焉無傳者，豈不以是？伊古以來，凡能成一藝之名，孰不有其獨運之深心，與不可磨之精氣？而浮漚霅電，瞬息即逝，徒留其存亡疑似之名，而終無以禪其深造自得之法，豈非生人之大憾，而世之所謂至不幸？繡云乎哉！謇為是輒以是寄古今無涯之悲，寧獨以慰壽，舒其幽憂，而償其傳授之勞也？壽有獨立足以傳世之藝，故從金石書婦女特例，書曰「吳縣沈壽」。

集評

【張解民】「一人絕藝，死便休息，而泯焉無傳」，古今才人之所同悲。晉人嵇康臨命，所歎惟「〈廣陵散〉於今絕矣」，亦同此理。此文所謂「獨運之深心」與「不磨之精氣」，亦感天動地矣。【許紹鋒】清晰得體。【汪夢川】沈之藝固妙而當傳，翁之心蓋含而未盡。【徐晉如】議論精當，敘寫有情。天機雲錦，成此佳文。

雲亭記

許炳璈　一九二○

許炳璈（一八七四～一九三二），字奏雲，廣東番禺人。邑庠生。候補訓導、充粵秀書院監院及江蘇界釐局長。辛亥後，棄官從商。嘗與鄕彥組詩鐘社，有〈聊社集〉行世。工小篆、五律。著有〈西湖百絕〉。

余幼讀林和靖傳，輒神往孤山。光緒乙酉，先大夫開藩淛水，時余十一齡，隨謁和靖墓，登放鶴亭，訪巢居閣，一一如熟經。侍任七年，風晨月夕，與二三良友，攜琴沽酒，盤桓玆山。或憑欄歌嘯，或倚石醉眠，惝恍迷離，如履故境。辛卯迄辛亥，與孤山別者二十年，夢寐縈迴，無日不在梅魂鶴影間也。

癸丑重游虎林，時經辛亥之變。六橋楊柳，半倚蒼煙；孤嶼梅花，仍此明月。益令人想高士遺風。甲寅養疴西泠，寓巢居閣。中秋夕夢羽衣人揖余而言曰：「別來無恙邪？相隔二百餘年，胡相忘也？」余愕焉無以對。意者前生曾居此歟？二百餘年之說，又何指也？

余旣愛孤山之孤，孤山亦若樂余之孤。一花一鳥，無不與余習若舊識。余之戀孤山歟？孤山之戀余歟？因於山麓購地數弓，築亭臺角，顏曰雲亭。生為釣游之所，死即埋骨是間，與萬樹梅花相終古。亭後得瑪瑙石，明田叔禾〈西湖志〉所謂「孤山之東有瑪瑙坡」，此其處歟？石狀如雲，顏曰雲石。石隙有泉，顏曰雲泉。世事浮雲，又不僅一泉一石也。嗟乎！前之所歷，再世重經，風景不殊，江山非昔。他日者三生再至，其感慨又當何如？第七十七庚申百花生日辛亥遺民賁隅許炳璈奏雲氏識并書。

集評

【陳永正】韶齡即能讀〈林和靖傳〉，神往孤山，殆其再世魂影，前因未昧邪？【張解民】情隨境生，淒美透骨，不似爲文造情。因憶唐人李源所聞牧童所歌〈竹枝詞〉云：「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長存。」事雖玄乎，然未可遽斥爲虛妄，不見宇宙間幾多謎團，人類迄今未透解也。【許紹鋒】輕煙餘燼，至寂至清。【徐晉如】莊耶列耶，神行不測如此。【劉勇】清幽淒寂。【官劍豐】兩百餘年之說，當明末清初之際乎？剩水殘山，或三世重經，其志甚可哀也。

龔定庵年譜外紀序

葉德輝　一九二○

葉德輝（一八六四～一九二七），字煥彬，號郋園，先世江蘇吳縣，幼時隨父客湖南。生時喜鵲盈千，故小字慶。光緒乙酉舉人，壬辰成進士，授以吏部主事。年纔三十，謁歸里居，奉親讀書。戊戌與王先謙上書湖南巡撫陳寶箴，思闢康有為孔子改制之說，有為謀以阻撓新政之罪，險遭不測。壬子秋，當路迎黃興，改德潤門為黃興門，坡子街為黃興街，郋園戲作〈光復坡子街記〉以嘲之，被拘執至警廳，觀者千人，劫之出，走避上海半年始歸。丁卯北伐軍興，傖豎之徒入縉紳之家，厚加折辱，郋園堅不屈膝，從容赴死。郋園六十，自謂「數十年轟轟烈烈，天子不得臣，國人皆欲殺，海內誦其著述，遐荒識其姓名」，蓋狂者也。其學以樸學為本，以通識為高，追摹許鄭，自成一家。藏書三十餘萬卷，版本之學，與江陰繆荃孫並世稱最。平生所著，今人印曉峰輯為〈郋園著作集〉。

仁和龔定庵先生，以曠代逸才，負經營世宙之略，不幸浮湛郎署，為儒林文苑中人，此非其生平志願所歸往也。

曩者光緒中葉，海內風尚公羊之學，後生晚進，莫不手先生文一編。其始發端於湖湘，浸淫及於西蜀東粵，挾其非常可怪之論，推波揚瀾，極於新舊黨爭，而清社遂屋。論者追原祸始，頗咎先生及邵陽魏默深二人。嗚呼，此亦豈先生逆億所及者哉？先生旣不幸以文儒終身，後復為世詬病，文人命厄，奚至於斯？然至今讀先生所著書，未嘗不想見懷抱之雄奇，於百千年世界之變遷，若燭照計數，燎如指掌，豈非漸西山川鍾毓之靈，累葉棫樸作人之化，鬰而未發，特藉先生一洩其奇耶？

今先生之詩文詞，久已家藏戶誦，獨其出處行止，槪不得詳。吾友吳印臣法曹曾撰集年譜，於其仕宦、遊覽、著述，撮敘其大綱，所傳佚事，則限於譜例，不能泛及。默深後賢某頗有記載，曾以活字本印行，世不多見。張君彥雲徵君因有〈外紀〉之作，其遺聞瑣事，非僅得之流傳，故於知人論世之中，亦有闡揚幽潛之意，洵足為讀先生文者一洗蚍蜉之陋也。

然猶有一二，為余所習聞而世不知者。少時識善化熊鶴村老人名兆熊者，頗能道先生行跡。老人為雨臚孝廉少牧之哲嗣，嘗言先生狀貌奇古，首頂若丘圩，兩顴橫高，短身急步。每過酒壚，四坐寂然，惟聞先生聲震鄰屋。在揚州客默深所，默深長身，先生服其衣衫，曳地如拖練，或天雨外出，而下衫泥濕，歸則擲於帷帳間，不知為人服為己服也。終日必著靴，有時倦遊歸急不待脫，以足踢之。一日晨起，失其一，遍索不得。迨先生去，僕人乃於帷頂得之。與默深談佛經，時有爭論，先生辨才無礙，默深亦為之詞窮。或坐有營妓，群客相嬲擾，先生口談西北輿地形勢，舌若翻瀾，坐客茫然，則執營妓絮語，見者又無不匿笑也。

蓋其骯髒嶔奇之槪，時時流露於不自知。天生斯人，不為世用，獨其流風餘韻，猶足興起後人。然則印臣與彥雲勇於著述，為之表章，非獨先生之功臣，抑亦一朝文獻所繫託也已。

集評

【陳永正】郋園老人不世之才，曠代之學，宜乎爲定公知己，其末命又酷於定公，「天生斯人，不爲世用」，可勝於邑。然其畢生之撰述，亦一朝文獻所繫託也。【張解民】心有靈犀，惺惺相惜，細述瑣事遺聞，別有深意。畸才識大而不拘小節，世俗識小而謹小愼微，彼此大相枘鑿。此之所以杜甫咨嗟「古來材大難爲用」，定庵自歎「側身天地我蹉跎」也。【徐晉如】畸人識畸人。微斯人，先生孰與歸哉。【劉勇】奇行之處，元氣爛漫。【鄒金燦】定庵經世之才，曷可以文士限之。若起定庵於地下，想必與葉先生相視一笑，莫逆於心。

習語辭典集錄序

嚴復

頃自十餘載以還，五洲之交通日密，吾國士大夫憬然幡然，知往者之峻極自封，無補於國勢之強弱；乃皆以周知四國之故，為莫亟之先務。然其為此也，必以通其言語文字為之郵，故習讀歐文者日益眾。其有時過年長，力不足以為其新，則常勖其家之子弟以為此。如吾友卓太守芝南之遣其哲嗣游學四方，猶此志耳。

今夫語言雖極其聱牙，一種之民，安之若素；文字雖極其奧衍，一國之士，以為至常。然則語言文字者固不足以為學，然而非此欲求其所謂學者，則其勢不能，此所以其道雖小，而必不可忽也。且求語言文字之通也，豈獨一字一音習其散焉者而已。往往字與音散則猶是也，而倚合參兩焉，其意義乃大異。況乎一種之存，一國之立，垂數千年，則其中必有聰明睿智之民，其思慮知識，所大異於凡民者，會其聲而成辭，比其文以見意。而聞者或默以識，或筆於書，而一物之精理以明，一心之深情以達，歷世旣多，而所積彌富，此吾文字相傳之所以稱古也。

且吾聞善為學者，在即異而觀其同。今夫五洲之民，茍從其異而觀之，則詭制殊俗，其異不可以言詞盡也。顧異者或牽乎天，或繫乎地，又以相攻相感，所值之不齊，而其異乃大著。雖然，異矣而其中常有同者，則形質不殊，而所受諸天以為秉彝者莫不一故也。是故學者居今而欲識古之聖人所謂達道達德者乎，則必取異民殊種，所必不可畔者而觀之，所謂達之理著矣。是故彼此謠俗，古今典訓，在彼有一焉為其民所傳道，迨返而求諸吾國，亦將有一焉與之相當。必識夫此者多，而後能用其文字語言，以通夫吾之意思，此為學之術也，亦即所以為文字語言者也。

卓君稟其父命，學英之文字語言甚勤，見吾國近者有字典之編輯，有文法之譯著，其心以為是其為書，皆有助於學者。顧使未知其文，仂語半辭之中，有自為其倚合參兩近譬曲喻者，則雖習其散焉，猶不可以為達。又使未知在彼之建言謠俗，一一於我皆可以求其同者，將不知二者異辭之同指也。乃奮其日力，汲汲然為〈習語集錄〉一書，將餉海內，先質其父，其父乃寓書於同里嚴復曰：「為吾兒序之。」

集評

【張解民】眼界闊大，見地超卓，通人也。【宗家】以考據注疏之功力，責格物致知之大成，士大夫之於學也，誠可法也。【徐晉如】「吾聞善爲學者，在即異而觀其同」，又陵可謂善爲學者。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途。

清史文苑傳序

馬其昶　一九二一

馬其昶（一八五五～一九三〇），字通伯，晚號抱潤翁，安徽桐城人。曾任桐城中學堂堂長、清學部總務司主事、京師大學堂教習，辛亥後曾主政法學堂教務，任清史館總纂，主修〈儒林〉、〈文苑〉及光宣大臣傳。著有〈抱潤軒文集〉、〈續集〉、〈存養詩鈔〉、〈桐城古文集略〉等。

清有天下，文治邁隆前古。綜其大要，可得而言。始明代王、李，盛言復古，繪章絺句，識者譏其偽體。雖以歸有光之雅正，名位下莫能與抗。鍾、譚論文，益務纖佻，至魏禧、侯朝宗、汪琬始革其餘習。方苞繼起，經術深，尤嚴義法，故曾國藩推苞文為國朝二百餘年之冠。詩則北有宋琬、王士禛，南有施閏章、朱彝尊，主盟壇坫，並足名家。

蓋自聖祖十八年詔舉博學鴻辭，得人稱盛。高宗紹述，再開特科，兼徵經學。當是時，海內沈博絕麗之才彬彬出矣，而漢學之風亦由是熾。人人自以為許、鄭，士有不談著述者，擯而不與聚會。又薄宋賢義理之說為空疏，下筆乃甚囂塵上，鉤析釽亂。於是姚鼐排眾議，以義理、考據、辭章不可偏廢，詩文皆淵雅。張惠言漢學鉅子，然甚工文，不類經生之繁碎。世稱苞、鼐桐城派，惠言及其友惲敬陽湖派，此目論也。禰宋宗唐祖漢而一本於經，安有彼此地域之殊異哉？鼐門人著籍尤高者梅曾亮，曾亮與國藩善。自嘉、道後言古文者，皆法姚氏。然流演旣廣，循聲蹈跡，稍不厭才士之望。國藩以閎識偉度，起而振之，又居處高明，廣攬群彥，弼佐中興，而文字之堂廡益大。初士禛論詩，主唐賢風調，同時趙執信已齗齗爭議。然和聲鳴盛，要自為大宗。其後諸家各極其才力所至，或頗闌入宋格。文士避熟求生，其派別尤不可勝。

原自前史，以經學、理學屬〈儒林〉，辭章屬〈文苑〉，二者遂分軒輊，然實非也。經緯天地之謂文，文豈劣詞乎？孔子論儒有君子，有小人，則儒不必皆賢。以其說世所習聞，故不易。要之文章自有能事，其工者往往兼義理、考據之勝。今特各從其所重者區之，然亦有記覽該博，而經學無專書者，雖不以詩文名，並次列於篇。

集評

【張解民】此序頗能體現馬氏爲學宗旨。馬氏不屑章句小儒，服膺顧亭林通經致用學說，身體力行，終生不倦。序中強調「孔子論儒有君子，有小人，則儒不必皆賢」，亦嚴正矣。馬氏生長桐城，而爲文不專主桐城，勁悍矜練，力矯凡庸，頗見載道風力；而短處亦如錢基博所言，「樸而不茂，宕而欠逸，用筆未極伸縮轉換之妙」。【許紹鋒】亂衣冠、壞士風、喪道德、亡禮教，滿清何文治之有？不識其罪，不可以爲史。【宗家】清季槪論文藝者，梁任公，王觀堂，〈清史稿〉幾見。馬氏之不拘儒林、文苑，遂無遺珠之憾。【徐晉如】有清文學，邁明逾宋，曰合經學文學於一手而已。馬氏之論，堪稱卓識。

太史公尊孔子爲世家論

岑光樾　一九二一

岑光樾（一八七六～一九六〇），原名孝憲，字敏仲，號鶴禪，廣東順德人。光緒三十年甲辰恩科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光緒卅二年丙午，奉派游學日本，肄業法政大學，歸國授翰林院編修，並賞侍講銜。宣統元年任國史館纂修、實錄館協修。一九二五年到港定居，常臨學海書樓主講經史，弘揚儒學，創辦成達中學，廣育英才，士林稱頌。著有〈鶴禪集〉。

太史公尊孔子為世家，特識也。王荆公詆之，非也。

荆公之言曰：「孔子，旅人也，棲棲衰季之世，無尺土之柄，列於傳，宜矣，曷世家哉！」是不然。夫孔子雖旅人，然以六藝之道，傳子孫十餘世，而學者宗之，蓋所謂儒以道得民者也，能以經術世其家者也，豈必公侯開國承家，世享茅土之封，然後謂之世家哉。

荆公又謂：「仲尼之才，帝王可也，何特公侯？世天下，可也，何特世其家？」以荆公之說，推之史公，而欲尊孔子，當為孔子立本紀也。然孔子之作〈春秋〉也，所以繩亂臣賊子之禍，今尊孔子為帝王，是陷孔子於亂臣賊子也。是欲尊孔子，而反汙孔子也。其與後世稱孔子自號為素王者將毋同？此史公所以不為孔子立本紀也。

荆公又云：「處之世家，仲尼之道不從而大，置之列傳，仲尼之道不從而小，而遷也自亂其例。」此尤不知史公之意者也。夫史公豈以世家之作為足以大孔子哉。由周而秦，訖於漢興，百氏九流，方駕並騖，當世之論者，不曰仲尼墨翟，則曰仲尼子弓，夫以孔子而與墨翟子弓相衡而並論，然則孔子之道雖大，固有不知其大者矣。非有人焉，大聲而疾呼之，使知夫生民以來，能以經術世其家，而為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之士之所折中者，惟吾孔子一人，則無以使學者別白而定於一尊，而孔子之道亦因以不明。此世家之所以不可不作也。是則史公之意也。且夫〈詩〉三百篇，孔子之所手定者也，〈頌〉列商周者天子之例，〈風〉備列國者諸侯之例，然而王降為〈風〉，魯登於〈頌〉，豈亦孔子之自亂其例乎？甚矣荆公之固也。

抑吾有感焉。史公之於孔子也，則尊之為世家，於老子也，則合之於申韓，其尊孔子，即所以尊六經也，其抑老子，即所以崇儒術也。皆史公特識也。班孟堅顧謂其先黃老而後六經，豈不誣哉。夫孟堅亦良史也，然而尚有如是之誣，則如荆公者，吾又何責哉。

集評

【岑公焴】民十年辛酉，先君正鄕居，時年四十六，而焴纔十三齡，與從兄年相若，同受訓於先君。每日按時上課，從不稍缺，如是者幾兩載。每出課題命作，必詳細批改，如有不愜意者，便即自寫一篇，以爲示範。本篇即其示範之作。【陳永正】鶴禪老人曾入羅浮學道，嘗云：「昔人有言，讀書者不賤，守田者不飢。今吾家雖無田可守，仍自有書可讀。而所謂不賤者，固不在於人爵，而在乎天爵。孟子云：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可不勉歟。」晚年定居香江，教書育才，可謂得天爵者矣。【徐晉如】駁得極有力，結得極忠厚。眞老輩儀型也。【劉勇】荆公持論刻急如此，惜其左右無忠厚如岑公者輔之。【鄒金燦】先黃老而後六經，司馬談之論也。遷尊異孔子，列於世家，以示不與父同，此誠遷之千古卓識，亦其志業之所在焉。荆公之固，不待加說矣。〈漢書·司馬遷傳〉之譏，遷實代父受咎也。又〈漢書·楚元王傳〉贊：「自孔子後，綴文之士衆矣，惟孟軻、孫況、董仲舒、司馬遷、劉向、楊雄。此數公者，皆博物洽聞，通達古今，其言有補於世。」班氏以六人賓附孔子，而遷居其一，是知班氏尊遷，又非僅以爲良史而已。

怡經書屋記

徐樹錚　一九二一

徐樹錚（一八八〇～一九二五），字又錚，號鐵珊，自號則林，江蘇蕭縣人。膺陸軍上將、遠威將軍，一九一九年收復外蒙古。著有〈建國銓真〉、〈視昔軒文稿〉、〈兜香閣詩集〉、〈碧夢庵詞〉等。

余今有事行旅，以汝兄弟寄居海濱，閉戶潛讀，汝兄弟其勿怠勿忘也。

夫汝兄弟者，非勳華簪纓之子邪？年方少壯，胡為而遯跡至此？雖然衣食朝夕之累，而有里居不敢歸，有戚友不敢問，從余崎嶇道路，幾不得自比於恆人；而余且離汝而遠適也，有似乎處境之至困矣！而抑知「兄弟無故」，君子不以王天下易之；兄弟而聚處，壯歲以後，能有幾時？兄弟聚處而讀書，尤吾人畢生有限之幸遇。昔者機雲之並屋，軾轍之聯牀，當其吟嘯相從，殊不知其可欣；及夫分塗棄走，天各一方，追惜曩日懽遊，渺焉不可復得。於是相望而不相見，相聞而不相遇，始覺念憶之苦，有形之吟詠，縈之寤寐，纏綿宛轉，而莫克自已，而卒無可如何者。然則汝兄弟今日又何樂如之！困者身外之遭，樂者性天之趣。汝兄弟其念之哉！

仲尼氏之言曰：「兄弟怡怡。」子輿氏之言曰：「經正斯無邪慝。」汝兄弟之困，蓋由世衰道敝，陰長陽消，是非溷淆，賢不肖不分。余身嬰塵絆，波及於汝，非汝之罪。使有反經之君子出，撥亂世，正綱紀，世復於治，則汝之困曾不幾時，而怡怡者無窮期也。不然，世變相尋，長此終古，其水深火熱，顛沛流離，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民之困苦憔悴百倍於汝兄弟者有之矣。今日之困，曾何足云？汝能知此，自不為世俗之見所馳逐。壹意安處，享性天中真樂，求經史中實學，則余心慰矣。若遂誦詩讀書，尚友古人，強自憤發，立志為他日反經之士，亦若范文正做秀才時，引天下為己任，則尤我祖我宗厚德所稽貽，應食其報於汝身者，非余所堪冀也。

今名汝讀書之地曰怡經書屋，汝其常目在之。至慎起居，節飲食，習勤守儉，作息以時，間嘗告語已頻，茲故不再及云。辛酉正月，書付審義、審交。

集評

【張解民】喑嗚叱咤與積學醇厚同出一人，足見國學化育偉力。【王玉祥】寫兄弟之情事，亦見眞切深長也。【許紹鋒】道德志氣，情深義重。【徐晉如】反復叮嚀，善愛其子。其文則天然大雅，顯從〈文選〉中著力來，竟不作六朝以後語。【陳渺之】書香門第，想見其家學之隆。康南海詩云：「機雲並讀三間屋，軾轍聯吟半夜牀。」讀書之樂，莫過於此。國學之本在家學，今者家學幾亡，宜乎國學之難興也。

陳仁先詩集序

陳三立　一九二一

自辛亥之變興，流人類聚於滬瀆，吾友陳君仁先亦其一也。仁先居數歲，復移家杭之南湖上，偷活劫燼，所不能已於詩者，稍多及太夷及余。余與太夷所得詩激急抗烈，指斥無留遺，仁先悲憤與之同，乃中極沈鬱，而澹遠溫邃，自掩其跡。嘗論古昔丁亂亡之作者，無一拔刀亡命之氣，惟陶潛、韓偓，次之元好問，仁先格異而意度差相比，所謂志深而味隱者耶！

嗟呼！比世有仁先，遂使余與太夷之詩，或皆不免為傖父。則仁先之宜有不可及，並可於語言文字之外落落得之矣！江寧蔣蘇庵頃索得仁先避地十年所屬稿，授之刊印，為聊寫詭語以質之。辛酉七月，陳三立。

集評

【張解民】序文短而意味深長。蓋作者本憂濟之士，補天無力，乃肆力爲詩，讀其詩不可不先知其人。竊以爲欲明此序深意，還須參看〈散原精舍文集〉。如〈庸庵尙書奏議〉一篇云：「吾國自光緒甲午之戰畢，始稍言變法。當是時，昧於天下之大勢，怙其私臆，激盪馳驟，愛憎反覆，迄於無效，且召大釁。窮無復之，遂采囂陵之說，用矯誣之術，塗飾海內外耳目。於人才風俗之本，先後緩急之程，一不關其慮。而節鉞老臣，號爲符時望、預國聞者，亦復奮舌摩掌，揚其瀾而張其焰，曲徇上下狂逞之人心，翹然以自異。於是人紀之防墜，滔天之象成，而大命隨之矣。是故今日禍變之極，肇端雖不一轍，而由於高位厚祿士大夫不遏其漸，不審其機，揣摩求合，無特立之節，蓋十而六七也，豈不痛哉！」作者此序謂詩人陶潛、韓偓、元遺山丁亂亡無拔刀亡命之氣，大有深意在焉。【宗家】論以爲詩貴溫柔敦厚，如飲醇酒，雖中極悲憤，而詩旨遠邃。以是衡之，仁先得之矣。【汪夢川】蒼虯詞已爲世所稱，詩復得推揚如此，信難矣！然散原之代言，恐太夷未必首肯也，奈何！【徐晉如】跌宕中見奇崛。【陳渺之】「激急抗烈，指斥無留遺」，此同光諸家之通病，仁先能「中極沈鬱，而澹遠溫邃，自掩其跡」，實爲同光體之自我救贖，散原以己與太夷爲仁先作託，可謂君子成人之美也。

蛻私軒記

姚永樸　一九二一

昔永樸侍先考於南漳，先考訓之曰：「汝讀荀卿之書乎？其言曰：『君子之學如蛻，蟠然從之。』蛻者何？蛻其害吾德者也。害莫若私，故張南軒曰蟬蛻人慾之私。今以蛻私名汝軒，其識之勿忘。」永樸敬受教。歲辛酉買屋先宅南，爰扁之楹間。

嗚呼！年欲永，位欲崇，田宅欲廣，子孫欲眾，且賢人之同情也。或第求有之於己，而不能推此心及人，不得則忌人之得，夫是之謂私。不寧惟是，以其聰明才辨陵人，發一言，行一事，輒思人之同己，譽之則喜，訾焉則怒，若此者，亦私也。夫古之聖賢，未有必病乎己以為德者。孟子曰：「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天下求之必得者，莫若德。為人之所不爭者，亦莫若德。今惟眾所爭而不可必得者是求，吾未見其不病也。吾私屏矣，吾德修矣，彼人之所同欲者，天又豈於我獨靳乎哉？

永樸年逾六十，追憶過庭之訓，未克實踐諸躬，時用自疚。然聞道雖晚，儻即炳燭餘明，遵而行之，庶先型猶可勿替。因為之記，以自策云。

集評

【穎廬】姚仲實蟬蛻生涯，蛻而彌精，惟惜其不爲詩也。【秦鴻】蛻私者，無我之謂歟？【徐晉如】首尾相銜，蟠龍屈曲，結束處尤有力。【易庵】鼎革以還，士風陵替，俱惟名位財貨是務，足知道德之不行於中國，亦已久已。【陳渺之】釋義至精，辨理至顯。「天下求之必得者，莫若德。爲人之所不爭者，亦莫若德。」爲一篇之警策。理自不易，惟先生能言之。

記白鹿洞談虎

邵祖平　一九二二

邵祖平（一八九八～一九六九），字潭秋，別號鍾陵老隱、培風老人，室名無盡藏齋、培風樓，江西南昌人。曾任〈學衡〉雜志編輯，東南、之江、浙江等大學教授，章氏國學會講席，鐵道部次長曾養甫祕書；一九四九年後，歷任四川大學、中國人民大學、青海民族學院教授。著有〈培風樓詩〉、〈峨眉遊草〉、〈關中遊草〉、〈中國觀人論〉、〈文字學槪論〉、〈詞心箋評〉等。

予自廬山黃龍來白鹿，蓋自山北而之山南也。山南有五老漢陽諸峰之勝，日常與從弟時雋盡探之，率以腰腳極疲為度，夜則召諸父老相共談說。每遇松月流庭，竹露漸瀉，輒忽然不自知其丙夜也。諸父老能健談，談多稱虎，當其摹示抉噬之狀，聞者鮮不色變。退而記之，亦資詼噱之類也。

其一曰：虎之為物，戾蟲也，夫人必有戾而後虎為之戾，故行多露而先朝暾者，鮮不當虎之蹊，其死於虎無疑也。特如負販小貿之早出暮歸，則非固欲自戾，而操業微賤不幸之可悲也。嚮者含鄱嶺擔米之夫凡二人，昧爽登躋，彼以受人善價而為之齎朝饔，不幸而遇虎，今之過其處者，石上之血尚殷然，豈不可悲乎！

其一曰：虎之噬人也，必先聽命於倀，倀者，新鬼而膏虎牙者也。吾鄰有甲者，與乙嘗構怨，已而乙為虎食，甲於是恆惴惴，一夕夢中哀呼乙名者累數十過，其母聞而悲之，因誡子不得外出。然異日者以要事必外出，旣締多侶，將行，母復尼之，然終果行。行數里，入亂山中，覺內急，甫就山陬遺之，忽大風擁樹葉飛沙石，虎猝至，竟銜甲去。眾人逐之，僅以屍歸而已。

其一曰：虎者常難威不懼之人，而或者為忠義所感奮者也。山有馮道士者，嘗負某甲錢，一日甲從索之，而道士須更至某地索其所責於人者以歸甲，甲遂同行。未幾，遭虎於道，咋傷其頰，道士奮身救甲以鬬虎，虎稍舍甲，然道士所持僅一雨蓋，獨竭力翕張以懼虎，而道士哭訴甲不應以己故而為虎徇，至於流涕不止，虎若感而舍之。道士因挈甲脫身過東林寺，一寺之人皆見之云。

其一曰：虎者山人呼為山貓，猶呼梟如樹貓。夫虎而欲以貓畜之，亦明虎不甚傷人也明矣。牧兒之或丱或總角者，其家人恐童子之懼虎而不職其牧也，輒為之謾語以輕虎。寢有皮，曰是虎皮也；食有肉，曰是虎肉也。要之特以明虎之所以死於人狀。他日童子或遇虎，視若無物，驅其牛羊如故，而虎亦莫之忤也。山中有居茅葺者，夜常有虎蹲其門，時掉其尾叩門為戲，門內則率擊諸木器應之以為樂。明日開門，虎即欠伸而去矣。是蓋皇古之初，人虎相忘者歟？

集評

【魯迅】〈記白鹿洞談虎〉中說，「諸父老能健談，談多稱虎，當其摹示抉噬之狀，聞者鮮不色變。退而記之，亦資詼噱之類也。」姑不論其「能」、「健」、「談」、「稱」，牀上安牀，「抉噬之狀」，終於未記，而「變色」的事，但「資詼噱」，也可謂太遠於事情。倘使但「資詼噱」，則先前的聞而色變者，簡直是呆子了。記又云，「倀者，新鬼而膏虎牙者也」，剛做新鬼，便「膏虎牙」，實在可憫。那麼，虎不但食人，而且也食鬼了。這是古來未知的新發見。【張解民】豈惟談虎，亦爲論世。當年周氏昆仲嘗與同人談虎於京滬報刊，談虎不已，進而談龍，談鋒之健，時人爲之注目。此文鋒芒戢斂，然不乏寓意，未可以詼噱目之。【宗家】文以記風俗，助談噱，得意可也。魯迅顧倡白話，詼諧文字，未免刻矣。【徐晉如】遊戲文字，而有寄託。魯迅訐其「剛做新鬼，便『膏虎牙』」，實持白話文法衡諸文言，其心可誅也。

記雁宕三絕

林紓　一九二二

余無濟勝之具，恆恃輿而行。雁宕之山，高而險者，無若馬鞍嶺，而輿亦可達，故雁宕之山雖未周歷，而經余所至，均便於輿者也。辛酉五月三日，溪行至大荆，越謝公嶺，趣靈峰道，腰輿漸入蒼碧，無復塵壤。從崩榛綬藤中，一徑蛇蜿，下趣合子橋，泉脈淈淈出橋下。左次怒石斜起而北嚮，其高矗天，微雨新過，苔綠益濃。橋之正面，則兩壁箝合而中裂，髣髴有臺殿樓閣，歷三百七十七級，始及洞口，即靈峰之羅漢洞也。高樓四層，上及峰半，石壁陰濕，雨沫濺及闌楯，不知所自來，意其為飛泉也。右為伏虎洞，天光豁然。余與同遊者列坐楹軒，洞外諸峰，登降拱揖，攄而莫測其窮，湊而不謂之沓，貢巧獻媚，集於余前，暮色漸起，流雲入洞，燭光為斂。食後靜臥，聞泉聲達曉矣。

初四日，自靈峰嚮靈巖。浙西蔣季哲營樓奉母，家於靈巖之屏霞峰，導余前。絕壁四合，天地純綠，余殙然如入夢寐。石之穹然而高，窱然而深，或中窪而廣者若潭，石受水侵囓，漸成為剖瓠形；其空立而隆者，若危墉，積雨將崩，下駭行客。然竅必出泉，隨石蹇產。輿夫踐石而過，逐步必聞水聲。萬竹梗道，不知所窮。竹中突見天柱峰，高可數百丈，與展旗峰對峙如主客。其中則屏霞嶂，作青紫色，橫亙天半，其長與諸峰臂接而遠引，綿延可數里以外。篁竹之杪出殿角，則靈巖寺也。左為卓筆峰，有飛流下墜，雷噴雪濺，余知為小龍湫。龍湫非奇，卓筆奇也。峰自地拔起，幾齊天柱，其旁群峰，雜立如摴蒱，志皆有名。時余已造靈巖寺外，石級宛轉入篁竹中，則蔣氏之屏霞廬見矣。登堂拜母，季哲延余宿危樓上，不雨時聞雨聲，則樓後飛泉滲漉，下墜深池。夜燈旣上，萬蟲交撲，以山中積陰連旬，樓空不窗，蟲趨光而入。同遊者更易履襪，備明日往觀大龍湫。

明日為端午節，晨起飲卯酒，即登輿，行四里，至馬鞍嶺。馬鞍嶺一名石城嶺，為東西谷之中界。嶺背石凹，作馬鞍形，鑿石為階級，其銳峭處，則累小石為著足地。下視群山，如兒孫環膝，起伏高下，相距可數百丈。余下輿，踐小石，逾嶺脊，過經能仁寺，寺乃無僧，出觀大鐵鑊委荆莽中，年代乃不可紀。道經燕尾泉，即溪流自龍湫來者，沸白濺沫，分二股，落大石間，山中人稱曰燕尾泉也。山益深，泉亦喧豗盈耳。由連雲嶂近大翦刀峰，卓立雲半，峰有裂紋，雲經其竅，作快翦分帛狀；側轉視其背，則又若估帆飽風，故又名為一帆風。更踐溪石，百餘步，見大龍湫矣。巖石亦深紫如屏霞峰，雨集日斂，陰森如納甕中。龍湫之來，澹若輕雲，顧雲橫而泉直耳。計之，當在二百丈以外，出坎尚攢積如疊鱗甲，漸下漸廣，亦漸模糊，聚億萬細點，紛落澗中，澗水寒碧，受瀑不為瀄汩之聲，曲折盤石而過，漸成篆紋。其視燕尾泉之崩騰狂逝乃大異，蓋巖旣高厲，泉力經久，慵而不能狂也。泉下石亭，久圮莫修，有臥碑一，則吾鄉梁退庵中丞紀遊碣也。是日，復歸宿於屏霞廬。

同遊者高夢旦、鄭稚星、李拔可及蔣季哲，與余為五人。壬戌五月，林紓補記。

集評

【張解民】山水爲地上之文章，文章爲案頭之山水，畏廬此遊，當深有領會。【穆如】音節唐突，字面怪奇，極能蕩塵心。【宗家】細描筆墨，點染如畫，歷歷如見，眞桐城家數也。【徐晉如】文章不難於立論超奇，而難於賦筆刻畫，杜詩之佳勝，正在賦筆，此文之佳勝，正在賦筆。【易庵】畏廬爲桐城派殿軍，又爲譯界泰斗，一時作手，鮮出其右。此文徐疾中節，布局井然，乃其用心之作也。【陳渺之】一路峰回路轉，水窮雲起。文筆之清奇，似注入雁蕩之靈氣者，如「雲橫泉直」之語，信爲妙筆點睛也。

中國文學通論自序

劉永濟　一九二二

劉永濟(一八八七～一九六六)，字弘度，號誦帚，晚號知秋翁，室名易簡齋、微睇室、誦帚庵，湖南新寧人。曾任東北大學教授，武漢大學教授兼文學院院長，浙江大學、湖南大學及武漢大學國文系教授。著有〈文學論〉、〈十四朝文學要略〉、〈文心雕龍校釋〉、〈詞論〉等。

古人論文，不尚細碎，宋賢詩話，論乃稍卑，而後世謂詩亡於話。桐城文家嚴義法，而文即弊於義法。蓋文藝之妙，規矩而外，有不可言說者存，陸士衡所謂難以辭逮也。故有師友雅談，間標精義，亦皆機緘之祕，啟自無心，深造之士，自能理契象外，悟超言表。然而詞留興往，文約旨幽，末學膚聞，轉生曲解，固知一落蹄筌，便成糟粕，非言不足以盡義，殆義難於心通也。今人執筆，好詆前修，以矜新異，雖言或媚俗，而義已違真，是又士衡所謂笑古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者矣。昔劉彥和有言：「不述先哲之誥，無益後生之慮。」今茲所述，竊取斯義，其有參稽外籍，比附舊說者，以見翰藻之事，時地雖囿，心理玄同，未可是彼非此也。間亦自忘譾陋，妄下己意，以期引申哲誥，黜其曲解，免夫士衡之譏，而遠師彥和之意云爾。

集評

【張解民】陳義甚高，深中肯綮，文辭亦練達。【宗家】非但文學，即文論亦日去士衡、彥和遠矣，今之君子累累衣冠者，寧不愧乎？【徐晉如】辭暢意達。

籌建崇聖書堂序

賴際熙　一九二三

賴際熙（一八六五～一九三七），字煥文，號荔垞，廣東增城人。光緒二十九年癸卯進士，先充國史館纂修，旋晉總纂。民國後僑居香港不仕，與同時流寓港島之諸翰林，或以文鳴，或以學顯，而香港大學獨禮聘際熙為漢文講師，一時才俊多出其門下。香港原無公衆中文書藏，際熙倡學海書樓，贈以藏書，且以時講學。香港大學原設理工醫科，際熙翊贊港督金文泰氏，於港大首創中文學系，並請港紳馮平山捐建中文圖書館，即今香港大學馮平山圖書館。所編纂有〈清史〉大臣傳若干卷，〈崇正同人系譜〉十五卷，〈增城縣志〉、〈赤溪縣志〉各若干卷，及〈荔垞文存〉二卷行世。

國於天地，必有以立，其世守之倫紀道德，相沿之典章制度，即其立國之根本。而倫紀道德，典章制度，所藉存而弗墜者，則在簡篇之記載，師儒之傳述。徵文考獻，翼教即所以維世焉。吾國開化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淵源受授，至孔子而集其大成。數千餘年，冊府之儲藏，士林之講誦，日新月盛，美而且備，中間雖煨燼於暴秦，摧拉於胡羯，而抱殘守缺，考逸鉤沈，搜討彌勤，保全益力，劉〈略〉班〈藝〉之所紀，虞〈志〉荀〈錄〉之所存，前無所損，代有所增，如日月經天，如江河行地，其為萬古不廢焉可知矣。

風會遞降，習尚斯歧，士厭故常，人趨新異。三綱則昌言廢除，六經則嚴禁誦讀。非聖無法，此尚萌芽，遷流至今，則邪說愈張，正學逾晦。援人以入獸，旣甘冒不韙；激治而為亂，更悍然不顧。僉邪旣互為鼓吹，當路復資以勢力。神州文化，行見陸沈；軒轅遺裔，盡將沙汰。挾書之令，秦以嚴刑禁之，尚有孑遺；畔道之端，今以曲說誘之，自然風靡。誠斯道存亡絕續之交，君子怵惕危慮之會也。

幸香江一島，屹然卓立，逆燄所不能煽，頹波所不能靡。中西之碩彥，宏達之官商，咸有存古之心，皆富衛道之力。主持教育者，屢宣提倡中學之言；訓誨子弟者，咸抱難得人師之慮。今擬順人心之趨向，拯世道之淪胥，冀集巨資，徵存載籍。甲乙丙丁諸部，期搜采而靡遺；元儒文史之書，亦網羅而勿失。更築精舍，延聘耆英，相與討論講習於其間，以收辨惑釋疑之實益。但體制必求明備，始足振學者之精神；規模必極恢宏，乃足饜瀛寰之願望。願資眾力，樂助其成。從此官禮得存諸域外，鄒魯即在於海濱。存茲墜緒，斯民皆是周遺；挽彼狂瀾，其功不在禹下矣。謹序。

集評

【陳永正】余堅信神州文化，歷千百劫而永傳，必將沙汰者惟邪說耳。【張解民】「幸香江一島，屹然卓立，逆燄所不能煽，頹波所不能靡」，由來亦久矣。所賴者無他，學術自由而已矣。【徐晉如】讀至「挾書之令，秦以嚴刑禁之，尙有孑遺；畔道之端，今以曲說誘之，自然風靡」，直欲放聲一哭！【劉勇】曲學阿世，輕啓民智，禍亂之源也。【官劍豐】今鄒魯已在海濱矣，南渡碩儒之功不可沒也。

六朝麗指序

孫德謙　一九二三

孫德謙（一八六九～一九三五），字受之，一字壽芝，晚號隘堪居士，江蘇吳縣人。與梁鼎芬、沈曾植等創立孔教會，歷任東吳大學、大夏大學、交通大學、國立政治大學教授，江蘇通志局纂修。工駢文，著有〈太史公書義法〉、〈漢書藝文志舉例〉、〈劉向校讎學纂微〉、〈六朝麗指〉、〈稷山段氏二妙年譜〉、〈諸子要略〉、〈諸子通考〉等。

麗辭之興，六朝稱極盛焉。夫沿波者討源，理枝者循幹，作為斯體，不知上規六朝，非其至焉者矣。唐宋以來，各擅其勝，爰迨近彥，頗亦為工。然北江傑材，別成為派衍；南城輯略，群奉為正宗。六朝之氣韻幽閒，風神散蕩，飆流所始，真賞殆希。亦由任、陸楷模，得世纘而顯；魏、邢優劣，惟孝徵則知。未有下帷鑽堅，陞堂觀奧，霑逮來哲，譬曉密微故也。夫論文之製，託始子桓，厥後弘範謂之翰林，仲洽條其流別。士衡詮賦，曲盡於能言；公曾撮題，雜撰乎集敘。自是孳多於世矣。其在六朝，往往間出。彥昇緣起，乃原六經；休炳一編，備稽江左。若夫隱侯述志，水德博徵；仲偉周遊，風謠自局。其古今櫽括，體用圓該，東莞〈雕龍〉，可云殆庶。然宋齊而下，不復詳言，則以世近易明，無勞甄序，六朝盛藻，嗣響尠聞。將師曠知音，且期異代；惠施妙處，未獲傳人。意者豈其然乎？加以昌黎崛起，古文代雄，後來辭人，遞相師祖。震起衰之說，近蔽眉山；矜載道之華，遠承泗水。語乎六朝富豔，方且俳優黜之。夫迭相奇偶，前良所崇。雖簡文嗤其懦鈍，士恢訾其華偽，爾時氣格，或不免文勝之歎，然其縟旨星稠，逸情雲上，綴字通〈蒼〉〈雅〉之學，馭篇得騷賦之長，駢麗之文，此焉歸趣。又況王筠研鍊，獨步名家；仲寶典裁，騰芬當世者焉？

余少好斯文，迄茲靡倦，握睇籀諷，垂三十年。見其氣轉於潛，骨植於秀，振采則清綺，凌節則紆徐。緝類新奇，會比興之義；窮形抒寫，極絢染之能。至於異地雋才，剛柔昭其性；並時齊譽，希數觀其微。凡皆成誦在心，借書於手，符羊子百章之數，準馬談六家之論。亦已著之篇中，茲蓋試言其略也。評非月旦，敢覬乎高名；禮毋雷同，豈資於剿說。固知言不盡意，恆患攸存。庶六朝之閎規密裁，於是焉在。若乃鏡鑒源流，銓綜利病，善文之士，類能道之，斯則非所急矣。

集評

【錢基博】籀其歸趣，大指主氣韻，勿尙才氣；崇散朗，勿擅藻采。【張解民】六朝文章得山水眞氣，淺人學之每得其珷玞，作者是以歎「眞賞殆希」。【許紹鋒】典雅通透。【徐晉如】潛氣內轉，秀骨雅辭。【陳渺之】堪爲〈文心〉之後勁。

外錄自序

張謇　一九二三

嗟乎！朔風起而秋扇屏，祭筵終而芻狗轢。科舉應制之文字，尚有足存焉者乎？

顧策問沿漢以來，詩賦沿唐、宋以來，制藝沿明以來，試士之法至清大備。而其不能得士也，弊即緣於備。惟其求備，故士之應其求者，往往自翦鬌至於皓馘，習聞之而躬承之，矻矻孳孳，口誦而手披，朝研而夕摩，以奔走於有司之試。試不得不悔，且思所以應備之求，而詭其遇於試者，則百其途。而固有遇者，於是所謂備者偽，而求亦偽。迨夫世變劇烈，習用大乖，士應無術，而屏而轢之之運至矣。雖然，此未可以咎士。

謇生十二歲，始學詩，旋學應制之文與賦，顧性喜詩而雜讀詩。十六，試得附學生。先後師里中二宋先生，時則為小題文、六韻詩、小篇律賦。旣為附學生，須應鄉試之求，則學為大題文、八韻詩。十八，鄉試被擯，自慚所為文陋劣，乃師無錫趙先生。先生故制藝老師，則令盡棄前所學，令讀明人制藝，治王氏〈四書大全〉。初以為寂寞冷淡，棘棘不能入。臨期為文，則先生盡塗乙之，而督之益亟。逾半年，乙漸少，漸令讀明季清初人制藝，治朱子〈或問〉、〈語類〉，年餘乃稍稍獲褒語。如是者三年。二十一，鄉試仍擯。次年，為書記於江寧，時應鍾山、惜陰兩書院試，師臨川李先生、全椒薛先生，始知讀漢、唐人文賦與詩，治〈易〉、〈詩〉、〈書〉、〈周禮〉注疏，段注〈說文〉，學為駢散文。二十三歲，客浦口軍中，乃師武昌張先生。始讀〈史記〉、〈兩漢書〉、〈三國志〉、〈通鑒〉、〈文選〉，治三傳注疏，鄉試仍擯。二十四，試補廩膳生，鄉試連擯。二十七，試得優貢，而鄉試乃五擯。三十，以內憂未預試。是八年中，試屢擯，應試之求屢進，而亦慚悟：雖應制詩文，亦當自道其心之所明，自見面目，不戾於凡為文之義理。三十三，試順天，中式舉人，自信益堅。顧試禮部，又四擯，年四十矣。私以為試於有司，供其喜怒而寒燠之者已二十有六年，可已矣。又二年，父更命為最終之試。旣成進士，而父見背，不及視含殮，茹為大痛。國事亦大墮落，遂一意斬斷仕進。然猶應戊戌散館試，以完父志。

悲夫！綜吾少壯之日月，婉轉消磨於有司之試而應其求，蓋三十有五年。至吾絕仕進，伍齊民，發憤殫力，以求有用於世，而冀一當，曾不及消磨於前此日月之半，而吾已老矣！曾謂是三十五年日月消磨之業，不足少愛惜乎？屏秋扇者時也，而紈綺琢漆此秋扇之人，不必憎秋扇；轢芻狗者事也，而文繡齋戒此芻狗之人，無所疾於芻狗。凡謇所為制藝、詩、賦、策、經解、史論、箴銘、贊頌、他雜作，累數百首。刪棄散失，殘毀拉雜以來，所可檢而視者，十不過三四。今剟寫者又其一二耳，作為外錄。此物此志也。若夫漢、唐、宋、明人以策、詩、賦列於集，明、清人制藝著專集，是則先例云爾，非吾存外錄之微意也。

集評

【王玉祥】科舉固多弊也，然其以此擇士，貧富皆得而與之，不亦見公平之旨乎？【許紹鋒】蓋讀書有功，應試無益，乃有此自序。【宗家】檢點半生，撫膺自惜，生不滿百，耗已泰半，讀書人旦夕營求，一朝而秋扇芻狗，士何咎？藝文何咎？咎豈在有司乎？諒未盡然。此所爲存外錄之微意也。【徐晉如】沈痛。衡才舉士，儻僅以一格，則上智之才，每同芻狗；狂狷之士，時等下愚。定公詩「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其爲此作耶？【陳渺之】收三十五年應試之心血而命曰「外錄」，已足覷其痛心苦志。平叔詞： 「無可奈何花落去。」張謇此錄，正如無可奈何之落花也。

叔弟行略

姚永樸　一九二四

吾弟永槪，字叔節，號幸孫，桐城姚氏。吾族遷自浙江之餘姚，世有明德。曾祖諱騤，贈通議大夫。祖諱瑩，嘉慶戊辰科進士，官終湖南按察使，世稱石甫先生。考諱浚昌，以佐曾文正公戎幕，保知縣，終湖北竹山縣知縣。生我兄弟五人。伯兄諱永楷，績學早世。次永樸，次即弟，皆先妣光恭人出。次永棠，次永樛，庶母張孺人出。

弟少英慧，年十八補諸生。二十有三，應光緒戊子科鄉試，同考官南豐曾公道惟得卷大驚，薦之主試李公文田、王公仁堪，相與激賞，置榜首，謂必耆宿。撤彌封，乃知其年，又悉先世，益喜。王公還都，輒矜於鉅公前，且曰：「昔石甫先生官吾閩，有遺惠，今乃得其孫。」然弟屢赴春官，竟不第，泊如也。

初先考自江西安福引疾歸，買宅掛車山。吾兄弟皆少，先考嘗使為詩，獨奇弟。先考還故任，旋丁大母蕭太恭人憂。家居貧甚，吾兄弟衣食於奔走。弟所主如長沙王公先謙、婺源江公人鏡，皆當世名人。而依同里吳摯甫先生最久，得力亦最深。吳先生嘗稱其詩文：「才氣俊逸，足使辭皆騰踔紙上，雖百鈞萬斛而運之，甚輕也。」其後先考改官湖北，卒於竹山，永樸偕弟扶櫬返時，先妣已前卒，附葬蕭太恭人墓右矣。弟周歷岡阜，更得穴以葬。兩弟及陳氏妹皆幼，教養婚嫁，吾與弟分任之。伯兄遺兩孤，亦相與提攜，今各入仕籍矣。惟稚弟資筆墨為生，弟病中深念，言之流涕。

其於安徽或本邑事有關於利害者，苟力能陳之當事，必盡言無隱。族戚有諉託，不以劬瘁辭，有爭則為調釋，人咸倚賴焉。自先考沒，絕意進取，嘗以大挑二等選授太平縣教諭，又舉博學鴻儒，皆不就。入民國，總理段公祺瑞以高等顧問官聘，總統徐公世昌招入晚晴簃選詩，弟笑謝曰：「吾如處女，少不字，老乃字邪？」顧殫心教育。光緒末，詔各省興學校，安徽大吏延充高等學堂教務長，旋改師範學堂監督。弟詳定規則，廣購書籍儀器，擇知名當世者為之師，於中西無所偏徇，人才蔚興。後一應北京大學之聘。及蕭縣徐君樹錚築正志學校，延為教務長，未幾易名成達，勢異疇昔，保護尤艱。又兼充清史館協修，分任諸名臣傳，每脫稿，同館歎服。

弟少秉先訓，長博覽群書，遍交海內賢士大夫，其論學不分門戶，而制行一以宋賢為歸。初掇巍科入都，先考猶在官，弟年少氣盛，顧恂恂自飭，無纖毫矜誇，習吾家舊風令節。若誕辰，弟於兄必四拜，兄揖之而已。及弟年老，相對鬚髮皆白，吾數止之，弟仍遵禮，勿肯違。人第服其議論雄辯，為文章浩博無涯涘，豈知檢身之密乃如是邪？晚年耽心內典，得趣頗深。所著有〈慎宜軒詩文集〉及讀書筆記各若干卷。其為諸生編緝者，曰〈孟子講義〉，曰〈左傳選讀〉，曰〈歷朝經世文鈔〉，曰〈初學古文讀本〉。其疾也，患生輔頰，綿延兩年，竟以癸亥年六月十九日卒，年五十有八。娶徐氏，側室顧氏。子二，安國，充國。女三，長適馬根蟠，次字馬其爵，次生甫一歲。

明年夏六月二十二日，安國等奉母命權厝其柩於邑西毛家河，將擇吉壤以葬。方弟未終，顧予曰：「吾死，兄為撰行略。柯鳳孫、馬通伯銘幽，陳伯嚴表墓，王晉卿作傳。」茲循其意，特述平生學行梗槪如此。倘諸君子念曩時相與之厚，錫以鴻文，以存其實，以詔其子孫，感且不朽。仲兄永樸泣述。

集評

【張解民】俗諺云，傳家有道惟存厚，處世無奇但率眞。此篇移人之處，莫過於「眞」、「厚」兩字。【王玉祥】其篇固佳，而「吾如處女，少不字，老乃字邪」一句，性情活脫脫全出，最佳也！【穎廬】姚叔節詩嘗云：「我思文字貴，在切時與己。」今觀其昆仲，俱深味其中，洵桐城遺響。【宗家】歲艱世畸，兄弟相依，身教不言，動靜循禮，桐城之澤，沾漑嗣裔，學界世家，姚門足以當之。【徐晉如】君子去仁，烏乎成名？宋賢之學，厥重立身。今以爲腐者，迺正昔以爲仁者。

覆徐中舒書

方守敦　一九二四

方守敦（一八六五～一九三九），字常季，更字槃君，晚號凌寒老人，安徽桐城人。一九〇二年助吳汝綸創辦桐城學堂，又助陳獨秀興辦公學，一九〇四年與李光炯等創辦蕪湖安徽公學。有〈凌寒吟稿〉。

別後積思，如落葉滿庭，無日不迴旋胸中。執筆艱蹇，未曾通問，惶疚方深，忽辱來教，其為喜慰，如獲古物，臭味相親，陳置几案，終日歡對，此猶未足喻其微也。

先生純懿清篤，好古有文，而天姿瑰異宏放，務極其奇，遂不免馳騖新怪可喜之途。此魄力強大，能讀異書者自然趨向，豈安常習故之士望塵可企及哉。然吾輩讀書自有信仰，自有歸宿。傖儒因陋承謬，固明識所不尚，而如日月之明、山川之麗，數千萬年人人瞻仰而媚悅者，亦一旦疑之，謂此日月無有也，山川皆偽也，且多取異說以相證驗，昌言堅持，牢不可破，是猶棄菽粟弗食，布帛弗衣，宮室弗居，生意蕩然，赤立以為奇樂，吾不知持此安歸？其饜飫取給者，果何味乎？恐亦非智者事也。

君前所持之議，似原於康氏少作。又以科學家言，於宇宙事物俱求真實，似可徵佐。不知吾國經史文書流傳，本真實可信，吾證至確，其術寧精。彼外方之士，對吾聖籍宏文奧義，與先王經世宰物之理，瞢然無知，至原本性情學術發為高言者，尤絕不通曉，挾其一曲拘墟之見，雜以忌嫉，吾國四千年文明歷史，不惜故為疑難推翻，持其末以搖其本，其於往哲精靈所寄，固無所愛重也。且自昔今古文之爭，惟在文字之間與家法異同，疑及全經自康氏，其說久芻狗不足道，歷史昭然，至精斯在，無可疑者。真金良玉，貴乎人心，從而廢之，非愚則悖。

馬遷、班固，良史也。唐虞三代人文故實，俱載其中，若將以偽六經諸子者偽及遷、固，彼漢人作偽之才，何其大且多也，其本原之盛，何自來乎？創一說以求必勝，有間執吾口不可通者，遂一切武斷而偽之。然則或有疑我者曰：「汝非汝也，汝無心也，偽造也。」其違理乖情，囈言取笑，何以異此？孟子曰「我知言」，昌黎曰「能辨古書之真偽」，皆本窮理至精，於古文章真際，洞若觀火。即如後代贗金石書畫者，可以欺愚俗，而不足當名家一瞬。何則？真偽之間，其精神氣味跡象，終不可掩，蓋能偽其貌，不能偽其性情，能偽其虛，不能偽其實。是故以偽為真者，陋也；以真為偽者，淺也。

士君子滋液群言，漱芳六藝，於古聖賢事跡，忠臣達士之文章，淑之身心，懷之寤寐，宜如何馨香慕悅之！蓋必有洽於天性不能舍者。顧以豪氣異想，逐時流風尚，悍然輕與破壞之，毋乃淺薄視古人，無所用其愛敬與？將持之有故，所關甚大。豪傑非常之事，誠非拘瞀所可議與？

來示讀書對古，思其可傳，且有感於逐物之蔽，所得甚少，語雖謙而心至篤，想見青燈兀兀，孤懷千載，惜不獲於此際共君促膝，商量近裏之學。又下走前時戇言，君不罪責，是非正謬之故，更使申盡之。竊喜賢者意量如山如淵，有堅定而無固執，何其美也，故復陳其愚陋，無科學考證，空言累紙，君其哂焉。少壯精力，彌可愛貴，鄙人衰疾朽物，愧望故人，幸於切己有昧之業，勵此歲月。幸甚。

集評

【張解民】眞知灼見，切中時弊。【許紹鋒】平正有識。【徐晉如】至論。與朱一新之規長素同調。【陳渺之】良言足爲百年疑古者之藥石，惜乎世方囂囂，爭新務奇，咸好指鹿爲馬。指馬爲馬，人固不之信也。

論六朝駢文

孫德謙　一九二四

近人喜語體者，以為用此則生，文言則死，其排斥駢文尤甚，此大謬不然。

夫文之生死，豈在體製？以言語論，凡人言語，有同說一事，一則娓娓動聽，栩栩欲活；一則不善措辭，全無生氣，烏在一用語體，其文皆生耶？若如文章，六經尚矣，諸子百家，以及歷代史書，能卓然盛業，傳之不朽者，固無論已。古文家凡其入情入理，可泣可歌，苟是死板文字，何能傳世而行遠？

故讀諸葛武侯〈出師表〉，覺其忠義之氣，躍然紙上；讀李密〈陳情表〉，使人孝養之心，油然而生。其文死乎否乎？人之為文，在善敘事。譬如作遊記文，能狀山川情景，使讀之者心曠神怡，如置身於其中；作節烈傳記，述其一言一動，衹知有殉夫之志，往往令人不忍卒讀，泣下沾襟。夫文至可以感人若此，猶得以一涉文言，黜之曰自古皆死耶？

駢文之體，固是以辭藻勝，然六朝工於摹寫，如劉孝儀〈使還與永豐侯書〉「馬銜苜蓿，嘶立故墟；人獲蒲萄，歸種舊里」，真一幅子卿歸國圖也；庾子山〈為梁上黃侯世子與婦書〉「想鏡中看影，當不含啼；欄外將花，居然俱笑」，此種文何等活潑，直入畫境。夫文能妙達畫理，豈猶垂垂欲死耶？六朝名家，其他亦多類是。蓋嘗取喻於畫，駢文如著色山水，非如古文之猶可淡描也。

至昭明〈謝敕賚地圖啟〉「域中天外，指掌可求；地角河源，戶庭不出」；庾肩吾〈謝曆日啟〉「初開卷始，暫謂春留；末覽篇終，便傷冬及」，此兩文皆駢體也，明白如話，其可謂之死耶？

嘗謂生死之說不在文體，〈易〉所云「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是故語體也，駢體也，苟非其人，將如庸醫殺人，使人不生不死，而卒至於死。取彼去此，非為一偏之見哉？

集評

【張仁青】此誠千古不易之論也。彼蓄意詆娸駢文爲死文學、不值一錢者，允宜三復斯言。【張解民】「夫文之生死，豈在體製」一語，洵爲不刊之論，讀者當三味斯言。【穆如】著色山水四字，道盡肯綮。駢文結構轉折處，即如千年後發明之電影，理念先進，豈容無知嗤笑。【徐晉如】夫騷有之：「紛吾旣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內美修能，二者兼之，始臻神妙。駢文者，美文也。知其說者之於文學也，其如示諸掌。

慈谿二孝子傳

馮幵　一九二四

慈谿二孝子，一紉工，一賣餅者年六十餘，無家室，奉其母依寡嫂以處，己則止宿逆旅中。日初出，即循街呼賣餅，獲值，則為母市酒肉，日必再朝母，雖甚風雨，勿間也。

紉工某，以傭工事母，傭於人家，得果餌，必懷歸啖母。母病即勿出，扶持抑搔，悉身任之。四十不娶，或勸之，輒勿應，有弟一，撫之至篤。比長，為之納婦，曰：「吾一身盡為母有，似續之責，在吾弟耳矣。」

賣餅者母死，每出賣餅，猶時時涕泣道其母，市人多笑之者。

馮曰：吾族人某，紉工所主也。某儒者，奴視其母，意小不可，訶詈無所顧忌。其母恆隱忍勿敢較，嘗為余述紉工事甚悉，喟然曰：「生兒須讀書，何為矣？」賣餅叟過吾門，吾叩其名氏，所語不可了，授之筆，笑謝曰：「我不識字也。」吾至今憶之，叟蓋仿佛朱姓云。

集評

【熊東遨】與其樹泥神，不如做孝子。榜樣，衹在心中。【穆如】結束有味。【宗家】桐城義法，滋衍數百載，今之力古文者，亦不能避卻，自非幸致之。【徐晉如】繪聲繪影，如在目前。

孟樓記

金天翮　一九二四

大千世界，碎為微塵，微塵相聚，即是緣法。法苟無緣，法亦不立，佛無因緣，亦不出世。緣至有情，是謂佛性，何況非佛，有情難遣。

甲子春，余遊永嘉，登華蓋山大觀亭，以望江心寺，康樂所謂中川孤嶼者也。金生鶴年指而告曰：「寺之左翼然起者，孟樓也。詩僧臥雲，愛子之詩，聞子來，必悅。」於是渡江訪之孟樓，邀入城，飲於東山書院。明日，同遊瑞安之仙巖，又明日，余往雁蕩，遂別去。

惟孟樓之於永嘉，古矣。昔者孟襄陽檥舟於是，有詩焉。襄陽之詩，清遠有禪意，嶼之有是樓，緣也。臥雲初入雁蕩，愛其山，欲誅茅以終，緣法未至，振錫來永嘉。先是英吉利人於清之季客永嘉，愛江心寺，賕於寺僧，得署券拓孟樓以居，至是約滿將折券。甌海道尹沈卓如致堅、關督胡巽庵惟賢、縣令徐澄秋祥麟，喜臥雲之適至，館於茲樓，時時渡江為觴詠之會，且謀別構三楹，刻酬唱諸詩於石。方飲東山之夕，咸舉觴屬余為之記。余曰：襄陽之清詩而禪，臥雲之雅禪而詩，非緣無以成其勝，非法無以顯其緣。緣有盡乎？吾文之繫於茲樓者，其無盡乎？

未一載，臥雲忽忽不樂，去永嘉而寄跡於金山之江天寺。諸當道亦先後掛冠，澄秋移宰樂清，卓如且物故滬邸。曩時所謂建樓刻石撰記諸約，如優曇空華，稍縱不留。余欲訪臥雲金山，卒卒未果。臥雲獨念茲樓不能忘，書來請賡續前記。夫臥雲，學佛人也。空桑三宿，佛尚有情，世欲窒情，是謂背佛。若云沾滯，樓空不居，緣盡先去；若云解脫，江潮嶼月，時來縈汝。非汝自縈，境與緣相構而情文寄焉。寄於文者，情亦遣矣。情緣兩遣，乃造佛境。是用詮次以為記，且屬張君師白書之。師白，同遊者也。

集評

【張解民】「非緣無以成其性，非法無以顯其緣」兩句，是全篇文眼。天放樓才氣橫肆，詩文雄奇瑰麗，拔戟自成一隊；中歲以後深自斂抑，折節爲學，得窺人天奧理。此文作於晚年，「絢爛至極，化爲平淡」，高簡境界非常人可及。【王玉祥】僧俗文緣，孟樓爲證，令人羨煞。如此之緣而今安覓哉！【穎廬】寂處檠下，哦以遣悶，一時江天明月，禪吟磬韻，俱在斗室。【徐晉如】此文卻自大蘇用力。【易庵】天放樓詩明峭健爽，湛深義理，其文亦如之。

先姊事略

柳詒徵　一九二五

柳詒徵（一八八〇～一九五六），字翼謀，亦字希兆，號知非，晚年號劬堂，江蘇丹徒人。創辦〈學衡〉雜志、〈國風〉半月刊、〈史地學報〉等學刊，曾於南京高等師範學校、清華大學、中央大學等多所高校任教，並曾任江蘇省立國學圖書館館長、南京圖書館館長、考試院委員、江蘇省參議員。一九四九年後，執教於復旦大學，任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員會委員。著有〈中國文化史〉、〈國史要義〉等。

先姊諱蘭徵，字孟瑞。先府君逢源公四十一歲始舉姊，外大父鮑仲銘公錫以名，兆生男也。越六年，詒徵生，又越六年，先府君棄養，先妣鮑孺人挈子女，居外家，㖟詩書。詒徵幼而騃，不知學，先妣課讀嚴，日誦有程，姊側坐治女紅，聆詒徵所讀書，能曉其大誼。性淵靜和婉，最得外大父歡，晨夕進菸茗樽酒，問衣燠寒，節適爐扇，敬供湯沐，或侍葉子牙牌之戲，偶不在側，外大父即曼聲呼之，以為樂。事舅妗、接僕御咸有禮，伯舅濬卿公、仲舅煦齋公試鎮揚各書院經古課，恆屬姊檢子史諸書，因熟習史漢及唐宋以來政教兵事得失。每夕，外大父、先妣、兩舅氏置酒論文史疑義，姊敬侍默識，間質所見，持論闓爽，兩舅氏輒嗟賞之。手錄老莊、諸子、史鑑、唐詩、宋儒語錄、近賢律賦，咸成誦，橅褚趙楷帖，得其娟秀之意。比詒徵長，授徒自給，姊侍先妣督諸生倍誦，諸生愛敬姊，過詒徵也。

年廿有九，歸於徐，姊夫粹甫茂才，績學工詩，閨中倡和致樂，處娣姒無間言。時方變法，姊贊粹甫遊學日本，粹甫亦勗姊閱新教育書，興內地女學，志事甚盛。顧風會未盡開，粹甫遊學歸，鬱鬱無所試，遊客粵東，罹赤痢卒。姊聞耗，痛不欲生，遺腹數月，復流產，男也。姊於是矢志撫兩孤女，使就學，以自立式閨閫。

甬人范君應衡倡立天足女學，延姊為之師，吾邑女子任學校教師，自姊始也。天足校績旣著，邑之官紳始議立女校，請姊長之，姊之長女已出室，次女河珍方入師範，力辭縣立女校事，攜女之寧垣學。河珍晝學於校，夜訓於母，遂為校之優等生，旣卒業，任滁縣高等小學蘇州第一師範附屬小學教員，學者多親愛之。姊時詔以誘掖學生之法，多合於近世教育家學說。

然姊秉禮教至嚴，居寧多年，不慊時俗縱恣之習也。徐氏家素封，粹甫原配盧孺人奩具亦厚，自姊于歸，家多故，中落，粹甫與同懷弟合資所設油坊閉歇，勼資清負累，猝無所措。姊曰，有盧孺人奩飾在，予無所私，請罄呈之堂上，毋傷手足情。粹甫從之，持兩婦金飾敬白本生考曙村公，事始解。粹甫卒後，遺菸肆股本及公產鹽票田租若干，姊一切稟承兄公及諸叔進止，月惟取子金廿元，嗣減至月十元。己未以後，折閱質鬻垂盡，遂一無所入。家又不戒於火，室廬器用蕩然。幸姊居寧，隨身衣物免於災。拮據痛瘁，多難言之隱。或易其柔懦，抵讕諆飾，謾為好語，朘所應得，姊手逋券，茹痛心腑，不之較也。

姊體素弱，多病，先府君易簀時，姊患時感，幾不起。外大父捐館，姊助舅家人守夜，一夕，煤油燈傾覆，火燄突起高數尺，姊驚怖，不及呼他人，傾身以衣撲滅之，自是遂患心疾，能食而不眠，足痛徹心不寧，如是者年餘。自謂病廢，懼累母若弟，時時思自裁，名醫曹衡甫先生以祕方為丸治之，良已，然每遘驚恐憂患，輒發。比嫠居，體益弱，憂傷憔悴，雖中年，血液耗涸如老人矣。食貧撫孤，強自支厲。居寧數年，詒徵時侍姊遊佳山水，以寬其志意，登陟稍勞，輒薾然不自勝。性喜弈，初與詒徵對局，後數負，不耐深思也。素善飲，有外大父及先妣風。四旬後，量銳減，多飲即便血，不能寐。河珍卒業為女師，兩客異地，有家則居青島，姊之思之也，亙日夜十二時無晷秒間。雖不言，窺其意常想像女之安否。音問稍間，惴惴然謂有意外。中夜起坐，傍徨達旦，敲菸筩聲相續，語偶及，淚涔涔承睫。百方寬喻之，不能釋。故近年體益衰，手足腰腹拘搐瘇痛之證，環休迭作。

間以舊恙，神志或失常，則汲汲祈死。甲子十月，避兵至鎮，晚飯戚家，驟中風偏廢，入春漸瘉，能扶杖強起行讀書作札矣，然自謂胸脇及支體困鬱痛僨，不可名狀，日誦莊生書，作達觀，聞戚友溘逝，輒羨之，曰吾何時去乎。乙丑十月二十日，午餐尚洋洋如恆，尋召從子某語家事甚悉，屬為治庖湢，將歸夏家門，且曰，慎毋忽吾言，吾命纔三分耳，夏家門者徐氏之故宅，燼於火，其語殊不可曉。少須從子某辭去，姊上大牀臥，氣促咽塞不能言，延一日一夜遂卒。越二日，河珍始自青島歸，視大斂，又越四日，詒徵自遼東歸，僅見一棺。

嗚呼！盧孺人及姊均無子，盧孺人生一女畹芬，適同邑殷慶餘，姊生一女河珍，適常熟曾世榮，子某某，姊卒後所立嗣也。綜姊一生，五十二年，極人世之至苦，以苦而病，以病而苦，志高行潔，恆思克己以利人，以是愈苦愈病。詒徵於其與苦，有不能喻者，有能喻不能質言者，有能言而不能罄述者。念庚子歲先妣護視姊病狀，及戊申歲粹甫客死電至先妣痛哭撫姊時事，歷歷在目。孤女甫成立，姊遽長逝從先妣及姊夫於地下，不獲一日伸眉之樂。垂死欲歸命里閭，詒徵又遠客萬里，不克聞最後之言而與之一訣，嗚呼傷哉！

集評

【張解民】如泣如訴。若無瑣憶鋪墊，篇末感觸便空泛矣。【徐晉如】能狀瑣屑平淡之生活，始足大家。翼謀與王伯沆並稱南雍雙柱，名下固無虛者。【陳渺之】失之瑣碎，幸末段至情之語，尙足動人。

阮步兵詠懷詩注自敘

黃節　一九二六

黃節（一八七三～一九三五），原名晦聞，字玉昆，號純熙，別署晦翁、佩文、黃史氏、蒹葭樓主等，廣東順德人。曾創辦〈國粹學報〉等刊物。著有〈蒹葭樓詩〉、〈漢魏樂府風箋〉、〈詩旨纂辭〉、〈變雅〉、〈曹子建詩注〉、〈阮步兵詩注〉等。

余旣箋漢魏樂府風詩，復為鮑謝二家詩注。以癸亥之春南歸，過武林，訪諸君貞壯湖上，得見仁和蔣東橋所注阮嗣宗〈詠懷〉詩。假歸卒讀，竊歎東橋是事，感我無窮。昔李崇賢論嗣宗詩，謂有憂生之嗟，文多隱避，難以情測，故麤明大意，略其幽旨。何義門譏之，謂籍之憂思，所謂有甚於生者，注家何足以知之。崇賢頗采顏光祿、沈隱侯說，亦第見之昭明所選十七首中。東橋舉全詩八十二首，欲表嗣宗千古不明之志，信能突過崇賢否乎，不為義門所譏乎？余安敢重注？

世變旣亟，人心益壞，道德禮法，盡為奸人所假竊，黠者乃藉辭圖燬滅之，惟詩之為教，最入人深，獨於此時，學者求詩則若飢渴。余職在說詩，欲使學者繇詩以明志，而理其性情，於人之為人，庶有裨也。

念參軍沈抑藩府，康樂未忘華胄，其詩雖工，其於感發人心，不若嗣宗為至。東橋是注，為益詎少，然有附會失實者，有為舊說所誤者，有未明嗣宗用古人趣者，苕苕千載，余取而重注之，其視東橋所得幾何？顧余寧受譏後人，余於此時不重注嗣宗詩，則無以對今之人，其於嗣宗猶後也。

古之人有自絕於富貴者矣，若自絕於禮法，則以禮法已為奸人假竊，不如絕之。其視富貴有同盜賊，志在濟世而跡落窮途，情傷一時而心存百代。如嗣宗，豈徒自絕於富貴而已邪？余是以欲揭其志，盡余所能知者，以告今之人。

鍾嶸有言，嗣宗之詩，源於〈小雅〉。夫雅廢國微，謂無人服雅而國將絕爾。國積人而成者，人之所以為人之道旣廢，國焉得而不絕？非今之世邪？余以飢寒交困，風雪窮冬，茅棟孰憂，妾御求去，故鄉路阻，妻孥莫保，暮齒已催，國亂無已，而獨不廢詩。余亦嘗以辨別種族，發揚民義，垂三十年，其於創建今國，豈曰無與，然坐視疇輩及後起者，藉手為國，乃使道德禮法壞亂務盡，天若命余重振救之，舍明詩莫繇。

天下方毀經，又強告而難入，故余於三百篇，旣纂其辭旨，以文章之美，曲道學者，蘄其進闚大義。不如是，不足以存詩也。今注嗣宗詩，開篇「鴻號翔鳥，徊徘傷心」，視〈四牡〉之詩「翩翩者鵻，載飛載下，集於苞栩」、「王事靡盬，我心傷悲」，抑復何異！嗣宗其〈小雅〉詩人之志乎？

故余於其事不敢妄附，於其志則務欲求明，不如是，不足以感發人也。往往中夜勤求未得，則若有鬼神來告，豁然而通。余是以窮老益力，雖心藏積疾，不遑告勞者。為古人也？為今人也？夫古人往矣，以余之渺思，上接千載，是惡能無失？俟余他日有所考見者與所解悟者，當補正之。倘其無及焉，以余之不負古人，則後之人寧獨負余，亦必有以匡余矣。丙寅正月二十日，黃節敘於宣武城南寓齋。

集評

【張解民】具見晦聞傷心欲絕，一如其晚歲之詩。「若自絕於禮法，則以禮法已爲奸人假竊，不如絕之」數語，刻骨沈痛。其意深曲，願再借魯迅數語發而明之：「魏晉時代，崇奉禮教的看來似乎很不錯，而實在是毀壞禮教——是用以自利，那崇奉也不過偶然崇奉，如曹操殺孔融，司馬昭殺嵇康，都是因爲他們和不孝有關，但曹操、司馬昭何嘗是著名的孝子，不過將這個名義，加罪於反對自己的人罷了。於是老實人以爲如此利用，褻瀆了禮教，不平之極，無計可施，激而變成不談禮教，不信禮教，甚至於反對禮教。——但其實不過是態度，至於他們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禮教，當作寶貝，比曹操、司馬昭要拘執得多。」（〈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　【穎廬】阮嗣宗發而爲言，終不能盡暢其志，迨黃晦聞一破鐵函，重證心曲，豁然開朗。「愜其素志，故謂知言」，則晦聞於阮嗣宗，功莫大焉矣。【許紹鋒】傳道志氣，救世胸襟。【徐晉如】深明詩教之旨。當擊鐵如意、痛飲酒，長歌流涕而讀之。【易庵】民國肇創，群凶竊柄，丁此多難之秋，晦聞屏跡都門，成〈步兵詩注〉，誠有拯救人心於末世之意存焉，至於其徵考故實之妥帖該洽，猶其次耳。【陳渺之】注詩至於是，其志可謂苦矣。世亂已亟，欲拯溺必先存經，欲存經必先明詩。孰謂詩道等於鴻毛，或可一注重於泰山，請於黃子驗之。

諸天講自序

康有為　一九二六

吾人生而終身居之踐之立之者，豈非地耶？豈可終身不知地所自耶？地者何耶？乃日所生而與水、金、火、木、土、天王、地王同繞日之遊星也。吾人在吾地，昔昔矯首引鏡仰望土、木、火諸星，非光華炯炯，行於天上耶？若夫或昏見啟明，熠耀宵行於天上，尤人人舉目所共睹。然自金、水、火、木、土諸星中，夜望吾地，其光華爛爛，運行於天上，亦一星也。夫星必在天上者也，吾人旣生於星中，即生於天上。然則吾地上人，皆天上人也，吾人真天上人也。人不知天，故不自知為天人，故人人皆當知天，然後能為天人；人人皆當知地為天上一星，然後知吾為天上人。莊子曰：「人之生也，與憂俱來。」吾則以為人之生也，與樂俱來。生而為天人，諸天之物，咸備於我，天下之樂，孰大於是？自至愚者不知天，衹知有家庭，則可謂為家人；或衹知有里閭族黨而不知天，則可謂為鄉人；進而知有郡邑而不知天，則可謂為邑人；又進而知有國土而不知天，則可謂為國人。近者大地交通，能遊寰球者，數五洲如家珍而不知天，則可謂為地人。蔽於一家者，其知識神思行動，以一家之法則為憂樂，若竈下婢然，終身蓬首垢面於竈下，一食為飽，快然自足，余皆憂苦，為地最隘最小，則最苦矣。蔽於一鄉一邑者，其知識神思行動，以一鄉一邑之風俗為憂樂，多穀翁之十斛麥，乘障吏之自尊，其為地亦最隘小而苦亦甚矣。蔽於一國者，其神思知識行動，以一國之政教為憂樂，或以舞刀筆效官職，或以能殺人稱功名，或以文學登高科至高位，或以生帝王家為親貴，為王為帝，上有數千年之教俗，下有萬數千里之政例，自貴而相賤，自是而相非，以多為證，以同為正，用以相形而相逼相傾相織也，其為地亦隘小矣，其為人亦苦而不樂矣。

夫大地棣通，遊學諸國，足遍五洲，全球百國之政藝俗，日輸於腦中耳目中，其神思知識行動，以歐、美為進退，或更兼搜埃及、印度、波斯、阿拉伯各哲學，與其舊政舊俗為得失比較而進退焉，斯為地人，其庶幾至矣乎，其亦樂矣乎？然彼歐、美之論說風俗溺於一偏，易有流弊，其更起互落，驟興乍廢，不可據依者皆是也。當時則榮，沒則已矣，奚足樂哉？其去至人也，抑何遠矣。然則欲至人道之極樂，其為天人乎？莊子曰：「人之生也，與憂俱來，況其壽至短，其知有涯。」以至短之壽，有限之知，窮愁苦悲，日夕之勞困不釋，或苦寒飢，家累國爭，憧憧爾思，雷風水火，震撼駭疑，或日月遇食，彗星流飛，火山噴火，地裂海嘯，洪水泛濫，神鬼精魅，幻詭離奇，不辨其物質，不得其是非，哀恐畏懾，憂患傷之，痛心莫解，驚魂若癡，此亦人間世之最可憫悲者也。且愛惡相攻而吉凶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惟天生人有慾，不能無求，求之不給，不能無爭，爭則不能無亂。一戰之慘，死人百萬，生存競爭，弱肉強食，故諸教主哀而拯救之，矯託上天神道設教，怵以末日地獄，引以極樂天國，導以六道輪加迴，誘以淨土天堂，皆以撫慰眾生之心，振拔群萌之魂；顯密並用，權實雙行，皆所以去其煩惱，除其苦患，以至極樂而已。然裹飯以待餓夫，施藥以救病者，終未得當焉。以諸教主未知吾地為天上之星，吾人為天上之人，則所發之藥，未必對症也。

康有為生於繞日之地星，赤道之北，亞洲之東，崑崙之西南，中華之國土。發現海王星之歲以生。二十八歲時，居吾粵西樵山北銀河之澹如樓，因讀〈曆象考成〉，而昔昔觀天文焉。因得遠鏡，見火星之火山冰海，而悟他星之有人物焉。因推諸天之無量，即亦有無量之人物政教風俗禮樂文章焉。乃作〈諸天書〉。於今四十二年矣。歷劫無恙，日為天遊，吾身在此地星之人間，吾心遊諸天之無量，陶陶然，浩浩然，俯視吾地星也，不及滄海之一滴也，俯視此人間世也，何止南柯之蟻國也。吾國自唐虞之世，羲和曆象日月星辰，授時成歲，文閏正朔，其在三代，巫咸甘石測天，其略存於〈史記·天官書〉。其後渾、蓋、宣夜三說並馳，平、昕、安、穹四天騰沸。然古無精器，漢張衡地動儀，今存型於日本，元郭守敬渾天儀，吾摩娑於德國，今歸於京師觀象臺。然在今日，皆廢而無用矣。中國天文書，以〈隋志〉為詳，隋時尚以星衹一千五百六十，若張衡謂微星一萬一千五百五十，則〈隋志〉言衡圖湮滅，星名不存。歐土古先謂日為神，所乘火輪車，每日過天空，希臘之安邦瑞美謂天空運行，皆繞極星，地浮天心，如平滑之圓壔而深無底，達名拉斯拉衹言地自為球，繞天心山之點，如宇宙火，似繩端之小石，其說盛行，至第四紀乃滅。然日實如宇宙火不謬也，但彼未識，即為日耳亞里斯加斯謂月大於地，則大謬矣。自哥白尼出，乃知地之繞日，奈端乃發重力之吸拒，天文乃有所入。今測銀河之星已二萬萬，況銀河僅得渦雲天十六萬之一乎？其他占驗，尤鉅謬不足辨。

〈詩〉曰「克廣德心」，周子曰「見其大則心泰」。吾之談天也，欲為吾同胞天人發聾振聵，俾人人自知為天上人，知諸天之無量人，可乘為乙太而天遊，則天人之電道，與天上之極樂，自有在矣。夫談天豈有盡乎，故久而未布。丙寅，講學於天遊學院，諸門人咸請刻布此書，以便學者，雖慚簡陋，亦足為見大心泰之助，以除人間之苦，則所獲多矣。春編於西湖一天園開天天室，夏五避暑焦山大觀臺聽濤書屋，日俯長江聽奔濤，校成序之。天游化人康有為。

集評

【徐晉如】汪洋恣肆，蒙莊後勁。【易庵】康南海所言，若以當今之天文學知識驗之，則俱爲怪誕虛妄之論矣。然其文字汪洋辟闔，不可一世，自有其文學之價值存焉。【陳渺之】子家之筆，不落集部。

西安圍城詩錄序

吳宓　一九二六

吳宓（一八九四～一九七八），字雨僧，陝西涇陽人。哈佛大學文學碩士。曾任國立東南大學文學院教授、清華研究院國學門主任、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主任、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外文系教授、教育部部聘教授。〈學衡〉雜志主編。著有〈吳宓詩集〉、〈空軒詩話〉、〈文學與人生〉、〈吳宓日記〉等。

嘗觀古今東西人論詩之說，各有獨到。然或緣識見不廣，或因語意難周，但舉一義，有所偏重。又所論多係枝節，更相爭辯，無所底止。於是論詩者愈多，而詩之義愈晦，詩之法愈亂。善為詩者，遂謂詩不必論，亦不可論，詩中祕奧，惟作詩者自知之，將舉古今東西論詩之說，而拉雜摧燒淨盡。夫以後人之不善讀書，不務體會，不能集眾說之長而受用之，致使前人獨到之見解，亦將埋沒而不傳。此實事之大可悲者也。

顧吾謂詩中有根本二義，則為眾所公認而萬不能廢者。一曰溫柔敦厚，是為詩教。詩之妙用，乃在持人性情之正，而使歸於無邪。二曰作詩者必有憂患，詩必窮愁而後工也。由前之說，則非天性篤厚而深於情者，不能為詩，強為之亦不工。由後之說，則非生於亂世，遭遇困阨，備歷艱險，而悲天憫人，憂時傷世，蓄志未伸，鬱鬱以沒，如唐之杜工部，西洋之但丁、彌兒頓者，必難成大詩人。然使有天性篤厚而深於情之人，生當海宇承平之世，民康物阜之秋，若其誕於高門世族，固可終身安樂，不愁溫飽，所以寄其情思者，不過天倫骨肉之恩，吟風弄月之事，文酒冠裳之會，怨綺愁羅，徵歌選舞，再則賞鑒珍奇，品題書畫，富貴風流，動人歆羨而已。即或其人託身蓬蓽，伏處山野，勞生作計，奔走衣食，其詩中之所表見者，亦不外室家朋友，離合聚散之情，嘯傲煙霞，安貧樂道之意。再則寫炎涼之世態，著里巷之瑣聞，模山範水，敘記遊蹤，讀史詠物，寄託懷抱，欲其詩之有進於是，固不能也。後之讀詩評詩者，將謂此類作者千百，均出一體，無所特異，是宜覆瓿，勿庸檢翻。故夫盤根錯節，乃所以別利器。彼生於承平盛世者，雖具溫柔敦厚之情，無由表見，不得發而為宏大精嚴之詩。其生涯之幸，固其詩之不幸也。此可謂有其人而不得其時者也。然而徵之往史，凡當衰世末運，國亂民窮，干戈相尋，歲無寧日，流離喪亡，盜賊饑饉，生人所遭，慘痛逾恆，憂患之思，窮愁之境，宜若大有裨於詩矣。而出眾之詩人仍不數數覯者，則又緣當此之時，世亂無已，人慾橫流，屠殺劫奪，視等尋常，貪功攘利，惟曰不足，其黠而在上者，固芻狗群氓，恣我所欲，萬眾駢戮，不值一顧，其愚而在下者，咸營私好貨，視息偷生，狐媚鼠竊，蔑絕廉恥，而殘酷凶狠，刻薄陰險，則又上下智愚之所同。不信有天命，不知有道德，無復有絲毫惻隱之情存於其心。欲於此時，求溫柔敦厚之人，固將如鳳毛麟角之不易得。即有之，亦將為世所移易，不能自持。且當此之時，政刑隳廢，禮教衰微，雅化滅絕，文物土苴，縱有賦性可為詩人者，亦以無所稟承，不得訓練陶冶之故，而終於無成。其時雖亦有詩，然其所謂詩，皆噍殺麤厲之聲，茍偷淫靡之思，諷刺則流於刻，描狀則傷乎俗，而工力藝術，則不免破碎支離而纖巧。此郎迦南（Longinus西曆第三世紀希臘文學批評家，著有〈超卓論〉On the Sublime一書。本志前曾屢次徵引及之。）所為致歎於亞歷山大時代希臘文學之衰。而以晚唐皮日休、韋莊諸人之詩，與李杜較，亦可見其差別。此所謂有其時而不得其人者也。亦詩之不幸也。惟獨時與人合，二者兼備，佳詩乃可望成。以賦性溫柔敦厚之人，生值浩劫大亂，處窮愁之境，有憂患之思而能不改其本真，常保其性情之正，發而為詩，此如希世奇珍，更加琢磨，其光芒萬丈，造詣敻絕，不卜可知矣。

嗚呼！由上所論，則今日中國，吾知其必有偉大詩人之出現也。夫今中國之亂，以及世界之亂，可謂極矣。戰爭死亡，水火盜賊，古所常見。乃若論宗教之衰微，道德之崩喪，科學之奮興，教育之歧誤，政治之紛更，社會經濟組織根本之動搖，文學藝術理論技術之偏謬，生人思想感情之迷亂惶惑，憤激麻醉，則今之西洋、今之世界，實處千古希見之一大變局。撮要言之，則功利盛而道德衰，分爭烈而統一難，異說淫辭奇技新法愈多出，而正情雅化至道真福，益渺不可得。彼西洋數百年中所經之變遷，積漸以成今日之情勢者，我中國於二三十年中，乃悉領略之、承受之、體驗之。故中國之變尤烈，而中國人之苦為尤甚也。然而中國五千年聖賢之教，入人甚深，禮俗道德，今雖澌滅，猶有些須存者，溫柔敦厚之性情，忠信誠篤之行事，隨處尚可遇之。又讀書種子尚未盡絕，舊日之文章學術，亦尚有浸淫其中，深造有得，而能明其源流，傳其規矩，達其精神者。

嗚呼！橫流所趨，雖盡人力，其能挽救？過此以往，實不可知，而今則尚未湮絕。就詩而論，今之中國，可謂尚有其人而正值其時，瓌寶瓊琚，奇光異采，定必出現。疑吾言者，請觀於今所甄錄西安圍城中三君之詩，可以知之矣。武昌圍城與西安圍城，並為丙寅（民國十五年）一歲中之鉅劫，而西安尤久。自陰曆三月初以迄十月之末，城被圍凡二百三十餘日，圍解後月餘而予往，得三君之詩，驚喜逾望，乃急謀集鈔而刊布之。圍城中作詩者尚有其人，然以所作不多，故今錄以三君為限。三君者，一吳君芳吉，字碧柳，四川江津縣人；二胡君文豹，字仲侯，陜西三原縣人；三胡君步川，字竹銘，浙江臨海縣人。之三人者，地隔數千里。初不相識，而乃共命於危城，噢咻慰藉，以詩簡相酬答，各寫其聞見感想，而同著民生之疾苦，喪亂之景況。香山樂府，杜陵詩史，實近之矣。三君於予，為近親密友，予今集錄其詩，不懼私人標榜之譏者，則以予夙知三君賦性皆溫柔敦厚，圍城八月，幾瀕於死，其所處固窮愁之境，而憂患之思甚深。其所為詩，雖有精粗高下之別，而皆能不失其性情之正。於以知中國詩尚未亡，而詩之前途大可為也。至予所作〈西征雜詩〉，弗逮三君遠甚，而以關係西安圍城，可資參證，故附錄之。民國十六年五月下旬〈北京晨報〉所登載黃成洸撰之〈西安圍城記〉，敘記詳實，可以參閱。黃君奉天人，任西北大學蒙古文教授，偕眷居圍城中。夫以中國之大，年來戰禍綿延，民生創鉅痛深，豈止丙寅一歲之西安？而海內耆宿名賢文人雅士，其為詩較三君為工且多者，何可勝數？容當續為搜集刊布之，藉傳中國此日之真景，而樹立詩之根本二義焉。今之所錄，其嚆矢耳。

集評

【張解民】吳雨僧爲文亦方正執一，細大不捐，一如其人，然多有眞知灼見。【許紹鋒】不純而宂長，然論有可取。【徐晉如】體格漸趨俚俗，而立論卓犖不移。

鞠部叢談校補序

王式通　一九二六

吾友癭庵，以順德世家子，入洛蜚英，過秦著論，旁通四裔，平揖三台。光宣間知事無可為，迺陶寫絲竹，寄託荃蓀，東墅蒼生，歸瓊枝之軟舞；南朝坐部，尋玉樹之新聲。艷體詩緐，秋痕意遠。淺見譏其溺志，達者詧其幽憂。卒至蠶絲垂盡，神遊玉茗之堂；鸞翮將殘，病臥靈蘭之室。發華琳之祕劑，百葯虛嘗；悟沙界之勝因，一葦可渡。鍉針肢遍，瓊瑰泣盈。懷池草於阿連，長留斷句；爇瓣香於子固，待定遺篇。巫陽下招，令嫺繼逝，是可哀已。

阿迦居士，與癭庵吮豪角韻，側帽倚聲，慕萊國之稱顛，擅周郎之顧誤。芳塵瑤席，聯吟芍藥之花；修夜蘭釭，共醉葡萄之酒。無車公則不樂，醧讌必偕；似洗馬之言佳，姓名未識。遽摧漸築，幾輟牙琴。於其歿後一年，取所作〈鞠部叢談〉校補成書。冠以醴陵彩筆，獨得驪珠；殿以謝傅碎金，何殊鳳羽。彈宮扣角，本自合音；搴芳擷腴，依然同調。將付剞劂，諈諉弁端。

余交癭庵，歲在辛丑。媿散愁之枯寂，絕跡歡場；異昭諫之曠夷，應徵高館。長柄葫蘆之問，士龍所嗟；臭味松柏之章，太真是贈。江亭觴詠，擕並載之璧人；蕭寺履綦，雜轉喉之車子。活秦宮於花底，賴有餓麟；禮雲封於笛中，忘為窮鳥。朱門蓬戶，久作齊觀；經卷繩牀，相期老去。檀那之題宛在，桑下之宿安歸。

不有妍談，曷徵慧業。昔吾鄕李越縵先生，為時琴香、錢秋蔆、朱霞芬作〈花部三珠贊〉，其序末云：「傳彼伶官，當改題以一行；師乎桐子，宜易位於三公。春秋貴賤，不嫌同辭，具盪氣迴腸之槪，寓憤世嫉俗之心。」稽其年月，在丙子仲冬。沅江秋思，華省名郎，際元祐之太平，為東方之游戲。居於好事，望若登仙。以視癭庵，運覯永嘉，時丁天寶，宜春藻謝，長信鐘沈。念協律之貴游，椒房揜嫮；睠仙韶之故院，鞠部銷妍。十宅諸王，夢回天上；二州剌史，腸斷花間。繼外家飛雁之謳，小叢行露；工假婦翩鴻之致，有態飄煙。思金帶於蠻兒，悼青衣之小宋。固宜流連凝碧，憑弔玉熙。

而子弟之員三百，能說玄宗；詼諧之言數千，尚餘陸羽。南府受簶，供奉猶引為光榮；東朝賜金，侏儒不忘夫恩澤。〈河傳〉〈水調〉，屬於宮詞；〈紫雲〉〈凌波〉，出自御製。渭川一奏，疑鶴年龜年之相逢；穎叔再生，知聽水聽風之無恨。大唐法曲，壓扶桑之和歌；炎漢遺音，存耶律之散樂。香祖傳內家之譜，梅秀孫枝；顐官屈宰相之尊，譚多嗣響。遷流旣極，視聽彌新。自〈菩薩蠻〉曲之盛行，遂崖公蜆斗之變習。進高明〈琵琶〉之記，珍羞比於五經；去和凝鼎鼐之稱，美男別於三婦。院本善言兒女，星宿探源；禁坊例舞天魔，邯鄲學步。身輕飛燕，冶袖調以吳歈；髻綰靈蛇，盛鬋橅於昉畫。皂紗初裹，驚東西鶼鰈之翔游；繡幔雙開，眩溟渤魚龍之曼衍。雲間寶扇，九華擁絕代之姝；月下銖衣，一襲倍中人之賦。何戡動魄，干寶低眉。東鄰羨美於嬌顰，北地孕元於初蕊。國香所染，吉士化之。粉面迴旋，附於京兆；紅牙點拍，儕於武功。品李節之秦箏，客同元朗；守良輔之崑律，人盡伯龍。罽幕雀翎，競效德閭爨弄；〈春鐙〉 〈燕子〉，重繙圓海傳奇。希清容之審音，踵笠翁之理曲。聰周絫黍，辯起芬葩。轉綠回黃，分牛李於絃索；是丹非素，爭洛蜀於氍毹。

月旦有評，波瀾未歇。推之柳冠雉尾，虞山懵變相之慚；顧畫蛾眉，樊榭諒致身之欠。訊脫娘於舊院，零落人間；類鄭妥之韶姿，蹁躚孫輩。鞠歌含怨，蓮舞銷魂。近若翠翠移巢，促楚澤纍臣之去國；珊珊響佩，入松聽御史之彈章。取鑒匪遙，增華尤甚。汝南空嫁，憐劉家碧玉之行；嬌月爭看，繩季布紅妝之態。易綠珠以三斛，詎少齊奴；聞絳樹之雙聲，如來魏苑。女郎十七，雕筵唱〈楊柳〉之詞；吹臺九重，仙隊奪櫻桃之色。彩雲處處，錦瑟年年。賦上林耳目之娛，紓神州陸沈之痛。寄左右風懷之興，蠲光陰過客之悲。萬古奚愁，六更誰續。此則朱顏貽上，未免嗚咽秦淮；白髮梅村，因以沈吟滄海者焉。

癭庵詩詞書翰俱足傳世，茲雖餘吷，亦露靈襟。唐段安節撰〈樂府雜錄〉，首列樂部，次及俳優；宋劉昺輯〈燕樂新書〉，行諸教坊，未分雅正。臨淄抱殘於板蕩，卯金追志於中興。為藝術之支流，著書林之目錄。是編恉徵世業，可附專家。至若醉心靡劇，形容甲帳之橫陳；選色名僮，顛倒華堂之微笑。窺雲郎之出浴，傍紫稼之臉波。如近代〈燕蘭小譜〉、〈金臺殘淚記〉諸書，務狀妖妍，類疏故實。以斯相較，區涇渭矣。

集評

【陳永正】癭公一生寄情絲竹，識程硯秋於其髫齔之時，愛養無所不至。〈鞠部叢談〉一書，記一代藝壇之掌故，其價值絕不在〈太平天國戰記〉、〈庚子國變記〉、〈拳變餘聞〉諸篇之下。【張解民】錢氏基博謂式通駢文風格秀潤，信然。民初，羅氏癭公名聲籍甚，而今人多皆不識，予忝屬同邑後死，願借少許篇幅追述大略。癭公名惇曧，字掞東，一字孝遹，廣東順德人，早歲獲廣東學政張百熙賞識，得入國子監深造。歷任清末郵傳部司官，民初總統府祕書、參議。袁世凱稱帝時退出官場，賣文鬻字爲生，譽滿京華。其人多才多藝，而不善自謀，嗜飲酒看戲聽曲，喜交遊，慷資助貧寒才士，有「名士經紀」之目，程硯秋、齊白石、徐悲鴻等人微時嘗得其鼎力說項汲引。長年「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錢財到手輒散盡，終以貧病交加辭世，年僅五十有二。癭公留心晚近史實，蒐輯甚勤，所著〈鞠部叢談〉、〈太平天國戰紀〉、庚子國變記〉、〈拳變餘聞〉、〈德宗承統私記〉、〈中日兵事本末〉、〈中俄伊犁交涉始末〉、〈割臺灣記〉諸作，已成近代史重要史料。書法早年得康有爲指授，脫胎米元章與黃山谷。其詩則如錢基博所言，性情「蒼秀」，「氣體駿快，得東坡之具體」。摯友黃節作〈癭庵詩集〉序，歎「癭庵於世可深而不求深於世，學書可深而不求深於書，爲詩可深而不求深於詩，至於其馳情鞠部，宜若深矣，然自謂非有所癡戀，則亦未嘗求深。其絕筆詩尙致歎於嗔癡損道。夫惟其不深，故萬緣之空猶得在未死之日，否則其懷早亂矣」。惋惜其用心不專，亦歎社會戕伐，致才人難盡其才。【穆如】構屋未達精麗，敷衍處少推敲，鍛鍊處欠錘練。【徐晉如】沈博絕麗，一顧傾城。【劉勇】覽鞠部風雲，可知世變。

先君行述

陳鍾凡　一九二六

先君章甫甫君，諱玉冠。著籍鹽城。原籍江州，宋末遷蘇，再傳遷鹽。十四傳而至先君。奕世儒素。王考茂才公，緝熙前緒，義行昭垂，寵光之美，流稱郡志。先君過庭，備聞詩禮，仰高鑽堅，嘉稱逴爾，邦族休焉。年十九，補博士弟子員，旋食廩餼，值歲大饑，橐筆四遠，脩脯所入，煙火纔通。涵詠藝文，聲出金石。王考疾終，喪葬如禮，謹身奉母，勤養惓惓，因心則友，怡怡一室。叔父惕庵公，耽學樂道，蹈禮抗言，遭時俶擾，不忘經世，殫勤義舉，先君懋贊襄之；遠游粵幕，遘疾長殂。為撫孤露，底於成立。季父彤甫公早卒。遺孤襁褓，形景相依，惠愛備至。淵騫之美，惟先君備焉。遂體在公，出參鄕社，秉質剛貞，矯強不倚。由是冤氓貧士，趾錯戶閾，求得片言，平亭曲直。先君集其兩造，往復譬解，聲滿大宅，沫流口角，莫不輸誠，退無異議。州部從風，倚為司命。或有強豪桀黠，併兼閭里，眾庶側目，噤莫敢違，亦復疾惡義形，不畏強禦，加以面折，冀革初心。及事過境移，都不復記，雖在仇怨，輸寫腹心，纖芥畢除，若無前事。「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昔聞其語，今見其事。鹽邑僻在海陬，伏莽遍野，辛亥軍興，奸宄蜂起，四境汹汹，昕夕不保，先君商本市防營，督隊進剿，殲決渠魁，解散脅從，呼吸之間，大難已定。遐邇咨嗟，歎其神識。歲在丙辰，闔邑嘆饑，老弱轉徙，流宂載途，先君襄辦賑務，全活尤多，海濱黎元，得免捐瘠。仁聲所播，風義遠聞。如何昊天，遽彫乾蔭，以民國十五年秋八月十有四日考終里居，距生於清道光壬午年二月，享年八十有一。先母徐孺人先十二年卒。子四，存仲兄實及凡。女一適許。著有〈耐寒齋詩草〉及駢文五卷，稿藏於家。明年，將營葬於本邑上岡市北鄕先壟之原，凡等銜恤在疚，淒愴蓼莪，追念儀形，洋洋如在。懼來者之無聞，揚德音於百一，爰述辜較，用宣休烈。邦人君子，伏維矜鑒。

集評

【陳永正】吾國士紳，猶歐羅巴之貴族，其德行爲一鄕所式。天道無私，惟與善人，斠玄先生屢經世變，克享遐齡，豈其先德仁風所披，以邀天祐耶？【張解民】章甫公以一鄕紳而敢於面折強豪桀黠，不惟仁勇，亦見公心服衆。嗟乎，此等鄕曲仁人，豈得見於今日耶？【穆如】但用四言，而絲毫不覺拘泥滯拙，反覺一片神暢，誠學厚文深所致也。【徐晉如】具見吾國鄕紳儀範。其文亦典重淵雅。

祭康南海先生文

梁啓超　一九二七

惟孔子卒後二千四百有五年，歲次丁卯二月二十八日甲子，先師南海先生沒於山東之青島。越三月十六日辛巳，受業弟子梁啟超等為位而哭於京師宣武城南畿輔先哲祠之不朽堂。旣薦生芻、奠清醑，乃長號而告於其靈曰：

嗚呼！吾師視中國如命，而今也國則不綱；吾師以孔子之道為己任，而今也道則淪胥以亡。師吞淚泣血，摧肝斷腸。視天夢夢，扣地茫茫。旣纓冠之弗可救，乃披髮而遜於大荒。師乎師乎，其將一瞑不復視耶，毋亦紲馬反顧掩涕而旁皇。

惟師以天縱之資，當道喪之運。齊百家以折衷，執聖權而宅俊。雖遊心於無垠，終明志於〈不忍〉。思託古以改制，作新民而邁進。爰有奇書，書曰〈大同〉。察世患之所自始，哀民艱之不可終窮。謂一切惡業皆起於自私其我，救之之道在廓天下而為公。貨惡棄地而不必藏諸己，力惡不出而恥以自澤其躬。家之名不立，則誰獨親其親而子其子；國之界不存，則安有溝池城郭以爭長雄。師以謂是孔子所有志未逮，後之善治者舍此其莫從。覃思淵微，闢境蠶叢。籀創其條理，究極其始終。經十年之斟酌損益，乃泐為一編以詔群蒙。凡今世學子稗販相詫之新說，皆我師三十年前所嘗瞑索而精礱。非我今日始作此語，其書之散布人間者固早已如日月之麗空。

顧師以為理想可懸鵠於極高，而推行必取次於條貫。〈春秋〉雖所以致太平，而託始乃在於撥亂。若芻狗群生以自為功，其心術先自不可逭。況嘯聚莠民以徼功名，其去致治之道抑更遠。是故怵然於破壞之不可以嘗試，而常思別運心力以弭消禍變。

桓桓德宗，帝中之英。發憤國恥，旁求賢良。吾師受特達之知，奮草茅以陟廟堂。上書痛哭，前席慨慷。謂瓜分迫於目睫，非維新無以自強。帝遽動容，舉國從將。繄百日之施設，實宏遠而周詳。強鄰動色以相告，民氣蹈厲而發皇。天不厭亂，變在蕭牆。牝雞跋扈，應龍摧藏。師播越於外者十有六年，艱難險阻之備嘗。國命日蹙，清乃先亡。曾墜日之不可挽，指虞淵而茫茫。雖驟起而卒蹶，後有作新中國史者終不得不以戊戌為第一章。斯萬世之公論，匪吾黨之阿揚。

復辟之役，世多以此為師詬病。雖我小子，亦不敢曲從而漫應。雖然，丈夫立身各有本末，師之所以自處者豈曰不得其正。思報先帝之知於地下，則於吾君之子而行吾敬。棲燕不以人去辭巢，貞松不以歲寒改性。寧冒天下之不韙，而毅然行吾心之所以自靖。斯正吾師之所以大過人，抑亦人紀之所攸託命。任少年之喜謗，今蓋棺而論定。

嗚呼哀哉，今復何言。狐貍入室，虎狼在門。同氣攘臂以日相斫，各倚狡敵以為之倀魂。萬方一槪，八表同昏。魑魅舞於白晝，石民呻於覆盆。僻壤則荆杞生村落，戰區則白骨蔽平原。縱有什一之孑遺，亦將為待刲之孤豚。凡此慘象，皆我師二十年前所懸記，大聲疾呼而莫之或聞。今大亂方作始耳，他日遷流所屆曾不知其垠。師乎師乎，其何能瞑於九原！

嗚呼哀哉，先後一月間耳，方介師之壽，旋執師之喪。瞻晷度之昭回，信人命之不常。以師智周萬物，道協天行。一瞬息間往返於諸天者不知幾千百度，久遊戲以馳翔。彼生死一屈伸臂，豈足以攖至人之所藏。況為一大事出世，事已則宜返其鄉。諸漏已盡，不受後有，奚懸乎末次報身之一皮囊。死期乃師所預定，吾儕於曼宣書中已審其端詳。示疾僅五日，實等於無疾而坐亡。知大慧之解脫，非凡夫之所可計量。但悲仰於山頹而木壤兮，其孰能不摧動乎中腸！

嗚呼哀哉，去年八月，師來我撫。一一執手，以相勞苦。德容溫語，歷歷在睹。豈期從此，一別如雨。雨落不上天，人去無見期。昨夢見顏色，非復平生時。悵干戈之滿眼，欲奔喪而嶇崎。並憑棺而不逮，空臨風而淚滋。薦春蘭兮秋菊，靈之格兮歆斯。

嗚呼哀哉，尚饗。

集評

【張解民】深刻沈痛，旣哭師，亦哭壯志成空，國難民瘼正未有窮期也。「今大亂方作始耳，他日遷流所屆曾不知其垠」，可謂知幾之論，不幸一語成讖！【許紹鋒】道義不明，顚倒是非。夫壞孔子之道而亂中國者，非彼師邪？【張青雲】沈痛哀厲，淚隨墨揮，惻然自肺腑間流出。敘師生古誼肝膈呈露，可謂純篤懇摯，誦之令人出涕，此任公集中第一至情之文也。【汪夢川】開篇即見意。敘論亦情深而義當，非任公鉅筆不能。【徐晉如】純以氣行，如長江出峽，浩蕩無垠。【陳渺之】新會筆鋒常帶感情，此篇更以血淚書之，感人尤深。師弟一生志節情誼，槪可見之。爲南海抗辯之處，他人爲之，或爲矯情，在新會則爲得體，不負師徒一場。

感舊詩存序

饒鍔　一九二七

饒鍔（一八九一～一九三二），字鈍鉤，又字鈍安，晚號尊園居士，廣東潮安人。讀書好古，尤長於考據之學，建天嘯樓，蓄書五六萬卷，日夜鑽研其中。遺著有〈慈禧宮詞〉一卷、〈西湖山志〉十卷、〈饒氏家譜〉八卷、〈潮州藝文志〉若干卷、〈天嘯樓集〉五卷。

吾潮近日詩人之有聲於當世者，丘部長仙根之雄奇，曾參議剛甫之沈麗，丁主事叔雅之宕鬱，其片言隻字，往往流播海內，為賢士大夫所傳頌矣。顧皆身後蕭條，遺編零落。部長有〈嶺雲海日樓詩鈔〉，歿後其稿失傳，主事之歿，齒猶末也，而篇章亦放佚殆盡。參議則下世稍晚，詩雖流傳較廣，然近日番禺葉氏所蒐集刊布者，亦不及什之二三，則甚矣文章之於世，傳之如此其難也。

揭陽郭子餐雪，工於吟詠，故與三先生友善，其平居唱和投贈之什夥矣。自三先生歿，郭子落莫無所向，旣傷故人之逝，又愍其詩之散亡，於是悉集平昔所與往覆者，釐為一卷，曰〈感舊詩存〉，而俾余為序。

余往讀向子期〈思舊賦〉，而歎士之負絕藝之終不可恃也。及讀王漁洋〈感舊集〉，又歎士雖不遇，乃至偃蹇以死，而文字猶有時得藉友朋之力以傳也。今郭子之集是編，固子期思舊之意，而其掇拾叢殘，使三先生之詩終不至於全沒者，其功又豈在漁洋下哉。

夫人之於世也，得一友焉，雖不才，而聞其死未嘗不流連慨歎也。其人苟才，雖未與為友，而聞其死，亦未嘗不流連慨歎也。夫不才而友，與非友而才，生或並世，或曠世而憫今弔古，猶不能無感焉。而況乎旣友且才，生同時，處同里，風流蘊藉，有杯酒唱酬談笑之雅者。一旦離群索居，繼以凋謝，而追念舊遊，摩挲遺墨，有不益為欷歔太息者哉！此郭子於三先生之歿，所為愴然若不可為懷，而尤亟亟於是編之輯也。而余之為郭子序是書也，眷懷先進，雖欲無動於中，其可得乎？

集評

【陳永正】三先生之作自有其必傳之道，未須藉此以傳也。〈感舊詩存〉收錄四家唱和詩，聊存一時一地之故事而已，未足以當此序也。郭餐雪名心堯，字伯陶，號半生和尙。著有〈吟秋詩集〉。身後詩文星散，潮州陳君撰〈潮州宿儒郭餐雪先生事略〉，鉤沈輯佚，僅得詩十數首。饒宗頤曾從學於先生，未知有存稿否？【張解民】旣友且才，實可遇而不可求，前賢是以歎「人生得一知己於願足矣」。而文字藉友朋之力以傳者，定必有不可埋沒之處。

詠懷堂詩集跋

柳詒徵　一九二八

此書都十卷，並據阮氏自刊本校印。原刻〈詠懷堂詩集〉四卷，〈外集〉二卷，〈丙子詩〉一卷，〈戊寅詩〉一卷，舊藏丁氏八千卷樓，今在盋山圖書館。〈辛巳詩〉二卷，則余遊書肆得之，茲為合印以備談藝嗜奇者之求。至弘光時詩，不知尚有刊本否也。

大鋮當天啓中，與左魏諸公搆釁，名在璫案，終莊烈帝世，廢斥十七年。葉序稱其里居以來蕭然無一事，惟日讀書作詩，以此為生活。是集所載，蓋皆其窮居屏處，焠精壹力之詣也。

大鋮曾大父鶚、從祖自華，皆有才學而不軌於正。鶚從歐陽南野游，王學支裔也，而盜虛譽，以貪墨敗，詳〈明史·胡宗憲傳〉。自華偃蹇駘蕩，仕輒不得志，見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至大鋮遂為有明一代奸臣之殿，得罪名教，隕首巖石，其亦家世賦遺然歟？

自華自謂其詩超于鱗而上之，且詔大鋮卓出獨樹，自致千古。葉序稱堅之先生：「郡中推才子，古人無兩，亦心折公，門下問字者接踵，輒曰：『蓋往質吾家勳卿。』」是其詩亦本自華教，融怪特之性，而歸於沖雅，濡染有自，宜其異常也。大鋮詩之途徑，旣見於自序，其論陶詩，謂靖節蕭機玄尚，直欲舉〈大風〉、〈柏梁〉、〈短歌〉、〈公宴〉漢魏間雄武之氣，一掃而空之，以登於〈考槃〉、〈北門〉之什，似〈離騷〉、〈歌〉、〈辨〉，亦在然疑出入中。易世而有輞川、太祝、京兆三子者，又能變化以廣其意。今從陶入三百，功力倍取資博，而意象更覺日新，則後起群賢不可不勉，其自期待者敻矣。

然史傳第稱大鋮「機敏賊猾，有才藻」，削其詩不登〈藝文志〉。錢謙益故嘗阿大鋮，僅錄其詩七首。初非其極詣，亦不加評騭。朱彝尊〈明詩綜〉不載大鋮姓字，附論於李忠毅詩前，曰：「僉壬反覆，真同鬼蜮，雖有〈詠懷堂詩〉，吾不屑錄之。」以故清代藏書家於其詩率尠著錄。烏虖！名節之視文藻，顧不重耶！

抑余讀夏存古〈續幸存錄〉論圓海事一則曰：「阿璫亦無實指。」再則曰：「阮之阿璫原為枉案。且謂持論太苛，釀成奇禍，不可謂非君子之過。」夫以東林子弟躬受大鋮荼毒者，而為恕詞若此，使大鋮丁甲申之變，終已不出，讀其詩者，挹其恬曠之致，於品節或益加恕焉，未可知也。然則君子之於小人固不可疾之已甚，而負才怙智，不甘枯寂，積苦摧挫，妄冀倒行逆施，以圖一逞，卒舉其絕人之才，隨身名而喪之者，良足悲已。戊辰五月柳詒徵。

集評

【王玉祥】今則小人固不乏，而小人又才高如阮圓海者甚罕見矣。【許紹鋒】文平而理不正，未得恕之義也。夫卑賤小人之惡，賊匪獨夫之罪，僞妄惑亂之言，禽獸不如之行，豈可推己以及之。聖賢君子，抱道執度，以正名實，誅賊匪，攻異端，則不以人廢言可也，因情循理，以推己及人，則謂之恕。【張青雲】佳人作賊，昔賢屢歎。此文亦本「不以人廢言」之旨而作申論，曲折條暢，節節搜出，固已見君子之仁厚宅心，至若「名節之視文藻，顧不重耶」一語，則嚴於斧鉞，如聞棒喝矣！【汪夢川】夫才之於德，固未盡一致；而詩之於人，尤有似有否，未可一槪而論。【徐晉如】曩讀阮圓海傳奇，深服其才藻。然性情爲道術之本，圓海才高而性譎，平生出處旣定，孰得平反？以視錢牧齋、吳梅村，自有不當恕與可恕之別。【陳渺之】末段史論卓特，知人論世，斯爲典範。

遊大慈山記

童第德　一九二七

童第德（一八九四～一九六九），字藻孫，又字次布，齋號寶姜堂，以得姜宸英手跡故也，浙江鄞縣人。父士奇，為名諸生。父兄以其穎異好學，罄家所有，佽其遊學京師。在北京大學從姚永樸遊，為文深得桐城家法。藻孫治韓愈文積數十年，搜集韓集版本達數十，成〈韓集校詮〉四十卷，讀者歎其典賅。後任北京中華書局編審。

大慈山以虎跑泉著。古志言：「唐僧性空居此，虎為抉石，出泉飲之。泉故在衡山谷中，自是而衡之源以絕。」其言怪誕，蓋難知也。余以丁卯八月望日往遊，未至，望其旁近，山濯濯然無可觀覽。入山口，為一大谷，林木夾道蔚然。數百步抵其境，泉出巖石下，潛流地中，注為井。窺之，深黑莫測，其底稍下，復有井水，至清冽，取一器注泉水滿之，試投以錢，錢愈多，水積愈厚，色白，溶溶然如乳，久之乃始溢出。蓋投錢以枚數之，凡四十有五云。同遊者莫不稱奇。或曰：惠泉一勺，能受百錢不溢。茲泉信美矣，抑猶未足以語彼也。於是又相顧太息，以不及飲客所云為恨。余解之曰：天下之物，雖其大體相類，要必有其特異之理為吾所獨有，而自餘莫能具者。夫旣未能盡同，何可比而強同之？君子本吾心之虛，受物之自然，以養息吾精神，斯為美矣。吾旣飲斯泉而甘之，即為天下之美無以易此，固無不可，必欲窮天下之極至，以供吾俄頃之樂，或妄以己意而為優劣高下之論，非所取也。二三子皆曰善。歸明日記。

集評

【陳永正】三十年前余注〈韓愈詩選〉，得讀藻孫先生〈韓集校詮〉、〈韓愈文選〉二書，獲益良多，然不知其古文亦精純如此，近年又得拜觀其書跡，典雅高古，固知老輩之不可及也。【張解民】體格步武韓、柳。【徐晉如】達生者言，拳石而有泰山之槪。

謝大學院院長蔡孑民先生啟

李審言　一九二八

李審言(一八五九～一九三一)，名詳，字慎言，又字審言，以字行，江蘇興化人。明中極殿大學士李春芳八世孫。審言先後受知於瑞安黃體芳、長沙王先謙，而私淑於鄕先輩汪容甫。為文駢古皆擅其妙，沈曾植以「江淮選學大師」呼之。其學以阮元〈研經室集〉、錢大昕〈潛研堂集〉為鈐鍵，故榜其齋曰「二研堂」。審言一生，多在疾疢困纏中，而無一日廢其學。暮年客海上十載，一應東南大學國學教授，一應大學院特約纂述，皆不久。今人輯其著述為〈李審言文集〉。

孑民先生道席：

昨日敬承台教，委充特約著作員，禮數優崇，迥殊版授。雖託賓僚之末，仍叨文字之榮。韓昌黎之於僕射，識其依歸；杜少陵之附嚴公，寬其束縛。疲羸自效，若崦景之再中；窮鳥知投，值喬柯而獲蔭。惟薛君之薦士，力侔譽於西山；惟執事之憐才，使觀奇於東閣。屈從隗始，良俟鼎來。固應蹀躞而前，奈際炎歊之扇。高生觸熱，旣有異於從軍；少昊行秋，庶攝生之覺逸。比時雲斂氣霽，南淮之吉可占；川皛塗平，西笑之嚮有在。但龍門之坂未躡，尚有待於盱衡；鶴書之賁方新，遂無漸於攘臂。敬因陳謝，敢布區區。

李詳拜白

集評

【陳永正】審言先生以駢體文見稱於世，其答陳含光書中論及駢文，謂以自然爲宗，以單複相間爲體，不薄初唐，以簡淡高古爲趨嚮。觀此小啟，亦可見其宗尙矣。【張解民】孑民先生可謂道不同亦相謀者也，嘗謂：「我對於各家學說，依各國大學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則，兼容並包。無論何種學派，茍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即使彼此相反，也聽由他們自由發展。」主政北大期間，旗下旣有陳獨秀、李大釗、周樹人、劉半農、胡適，亦有林紓、辜鴻銘、劉師培、黃侃。【徐晉如】夫大學院旣通令天下廢止春秋祀孔，復通令小學同等用語體文教學，禁絕文言，乃竟欲高聘審公，豈以審公爲倡優可蓄、古董可玩耶？【鄒金燦】禮容淵靜而巋然難勸，可與李義山〈上河東公啟〉同炳煜。

海寧王靜安先生紀念碑文

陳寅恪　一九二九

陳寅恪（一八九〇～一九六九），字鶴壽，江西義寧人，陳三立子。早年遊學歐美凡十八年，歸國後任清華研究院國學門導師，後為清華大學中文、歷史系雙聘教授。一九四九年任嶺南大學教授，一九五二年院系調整後任中山大學教授。著有〈柳如是別傳〉、〈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唐代政治史述論稿〉等。其詩尤足不朽，今人輯為〈陳寅恪詩集〉。

海寧王先生自沈後二年，清華研究院同人咸懷思不能自已。其弟子受先生之陶冶煦育者有年，尤思有以永其念。僉曰，宜銘之貞珉，以昭示於無竟。因以刻石之詞命寅恪。數辭不獲已，謹舉先生之志事，以普告天下後世。其詞曰：

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志於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斯古今仁聖所同殉之精義，夫豈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見其獨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論於一人之恩怨、一姓之興亡。嗚呼！樹茲石於講舍，繫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節，訴真宰之茫茫。來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時而不章，先生之學說或有時而可商。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集評

【張解民】「十族誅而臣節變」（顧亭林語），「陽謀」出而學術亡。嗟乎，強項如陳公，二十年後，尙能發此大聲否？【王玉祥】銘短而振金石之聲，日久而騰精神之焰。讀之倍發人深省也。【許紹鋒】雖不純，然有識有氣。【鄧秉元】處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而掙扎於可信可愛之間，雖終似舍其可信而就乎可愛，惜仁智旣已分途，靜庵死矣。此雖非殉彼一家一姓之興亡，固殉其所愛也。顧以五千年之華學，滅裂爲思古幽情之所鍾，吾不得不致於其所學。可愛之中自有可信，非知道者誰能言之？雖然，偉哉靜庵，之死靡它，以未能趨新鄙薄之者，吾不知矣。【汪夢川】大聲鞺鎝，發聵振聾。氣骨如斯，方爲學者。【徐晉如】斯人自道，非僅爲觀堂發。【易庵】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此起頑立懦之言，擲地當作金石聲！

書吳道鎔

李應偉　一九二九

李應偉（一九〇一～一九四一），字啟芬，號健兒，又號儉廬，廣東三水人，居廣州。嗜酒結客，跅弛不羈，好讀書，工古文辭，尤喜左馬韓柳歐陽曾歸諸家及近代林畏廬文，刻意學之。在穗港各報章撰文，與南海蘇偉明號豹翁者善，皆以古文名。於時日寇南侵，避地香港，旣而淪陷，寇首慕其名，請任文化事，應偉矢志不辱，當面罵敵，卒憤懣跳樓死，年僅四十一。生平著述等身，而已刊者有〈劉永福傳〉、〈鄭子產政治學術研究附年譜〉、〈廣東現代五十畫人象傳〉、〈儉廬文集〉、〈儉廬散記〉，未刊者有〈詩經文義〉、〈左傳文義〉、〈論語文義〉、〈孝經證引〉各一卷，〈廣東畫人傳略〉等。

清社屋，吳玉臣太史狷介不仕，屏絕聲息澳門，若不與世通。惟通於親知故人，鬻書謀升斗。於是吳太史之書不脛走天下。歲之初夏，鄺子贊泉為余蘄得吳太史親筆一聯，因並識賢人之起居，則吳太史已撤去馬交之寓廬，來居廣州市南定安里首約，問太史之年，介耄耋之間矣。

太史治事，歲日如一。索書人之紙軸，積於笥而布於案頭，太史日書不輟，揮毫落紙，斥去其舊者遠者，不以為勞，而寸縑尺素，人爭寶之。太史居非華屋，書室僅足迴旋。鄺子語人：入吳先生廬，一叟頎而癯者，臨案顫筆疾書，玉臣太史也。每吾詣太史家，一出一入，惟見髫齔小婢，依遲太史几硯間，門庭之內肅以和。洎鼎革後，遜清遺老可貴若不可貴，曾晉翰林詞館之所謂太史公，已如古玉瓊環，為人登之高几檀架之上。就邇於嶺東言，島夷尤能羅而致之儒席之上，紳則揖焉，士則泥首。至於承肩徒跣傖俗之氓，亦同聲一呼：嗟夫！太史公，太史公，高貴孰與比哉！此知太史公之可貴也。

若吳玉臣太史，不與人競名，而名自高。鬻書幾於賈人，跡隱廛市，篳門圭窬而豎儒若，糲食麤服而常人若，伏處為世所不知，而世人知玉臣太史者，勤求一縑數字，寶其所得，幾以為得古人之遺。余不知書，觀太史書，肌骨豐妍，運筆若留有餘，其實已足。惟余不知書，其有議者，不敢加一詞。名畫家溫幼菊顧余，凡書觀墨瀋，麗而鏡者佳也，而玉臣太史書後，輒布糠屑紙上，以促墨乾，而利卷舒。顧墨瀋為糠屑所掩，光斂而色遜矣。事或然歟！雖然，玉臣太史潔名弗仕，獨不知自寶其楮墨乎？清末丙辰榜眼朱汝珍氏，出吳太史門下，此次南歸，始抵廣州之日，即輿紅拜墊，馳赴吳家，跪起如禮，其知尊師之道歟！有賢師乃有佳弟子也。十八年秋譔。

集評

【陳永正】健兒眞健兒，文字亦虎虎有生氣。【張解民】「不與人競名，而名自高」一語深到。玉臣先生天性澹泊，中歲辭官，自食其力，「篳門圭窬」、「糲食麤服」、「書室僅足迴旋」，具見高節清風。「布糠屑」一事，殆與焚稿求速朽同一機杼，要非閒筆。【穆如】色澤豐，長短曲折莫不精，確爲書家寫眞。【徐晉如】當日承肩徒跣傖俗之氓，亦知右文崇學，今也何如哉。爲之浩歎。【劉勇】今之學文者無立錐之地。

處士龍山陳公墓志銘

章士釗　一九二九

歲己巳，士釗違難日耳曼，有孤曰陳樹森，方有事湖南，軍中英偉之士也，浼其友鍾伯毅以書為父乞銘，意甚肫至。士釗僇人，髦士所戟指怪罵以為笑樂，草是銘疑不類，文因循未就，顧樹森懇懇求不已，則謹按狀：

公諱遠燕，字翼之。先世自唐莊宗同光二年遷寶慶，子孫有官蜀而家焉者，後復還寶。清康熙間徙桃源，久之移龍山之馬羅里花果洞，更移同里之舊寨坪。世為儒業，跡至聲歸。公於是為龍山人。

祖能浩，博士弟子員。父顯槐，有文名。公以咸豐戊午四月初七日生，民國戊午十二月初一日卒，年六十一。

跡公生平，未嘗有顯功著烈，幼讀書負奇氣，父使治生產事，隳其所學，則稍稍理鄕曲紛爭，以昭其能。蓋吾湘最重鄕法，凡一鄕善士言議之足以折人，往往力逾官府，官府之欲理平所屬，且不得不降心於若而善士以為常。省然，縣與鄕靡不然。湖南昔號紳權強以此。公居龍山之舊寨坪，猶吾祖若父居長沙之何家沖，巍然為四鄕宗主，事無鉅細，人無智愚，眾寮得一言輒解去，創之亦無懟。

綏靖兵米，嚮由武陵市買，咸同間武陵旱，偶以上游諸縣代之，遂沿為例，久而不易。始采米時，官給市價之半，馴至並官價不發，促迫猶過正供，百姓深以為苦。公率邑紳十餘人爭於府，期復武陵故道，艱苦曲折，半年而後得當。是役事關數縣以上之平民生計，公用力獨勤，市怨亦不辭，士林義之。其他急公好善之實類是。

湘俗慓悍，市井多匪，龍山毗連川鄂，叢匪尤眾。光宣之交，大盜王某窟於茲邑，剽劫不時，閭左繹騷，公兵法部勒丁壯禦之，盜不得逞。更以計偵入老巢，禽付司敗。而公武俠之聲，又寖聞一時矣。

顧公儒士，為人恂恂如不及。邑宰至，每先禮公，公落落言利害當興革者若干事爾，餘絕無所干謁，人愈重公。輓近競言鄕自治，繁以科條，崇以規則，地方豪猾，遂得文其武斷，鄕風大壞，而如公之守禮明義，公而忘私，真能增造福祉於鄕國者，轉鄙夷摧棄之未遑，所謂日暮途遠、倒行逆施者，非是之謂耶？

邇年民變踵興，農工俶擾，禍且不測，其猶未得充類至盡，全覆湘人之族而後已，未始非先正如公者所培元氣有以濟之。斯亦不幸中之大幸也已。

公元配吳，繼配王與田，俱名門女，足相夫子。子三：樹森，長也，吳氏出；歷潤、歷瓚，田氏出。

樹森承公教，利時而不利於時，役物而不役於物，比來佔戎幕為議郎，知效宰官，手掌軍需，志事躍躍，日見騰上。吾湘知言之士，夙與公接，輒曰有是父必有是子。士釗自德意志歸，樹森來見，談所為配布軍食毫不肯苟狀，殊不勝借馬闕文之感。

嗚呼！公可以無死矣！公與吳氏同葬於舊寨坪壽星堡，首乙趾辛。銘曰：

楚國無寶，善差可名。龍山之陰，處士篤生。周苦橫議，晉戒虛聲。旣醇且實，百禩留精。

集評

【陳永正】昔日之邑紳，可爭於府而事得當；今日之豪猾，可賕於府而事得當。【張解民】歷史眞相每散見於此等文字。讀史，予中歲前喜高文厚典，後察其多僞飾，轉好筆記稗乘。【徐晉如】表旌紳義，文暢理達。【劉勇】鄕曲之寧，縉紳是賴。

爲曲阜兵禍布告天下文

陳煥章　一九三○

陳煥章（一八八〇～一九三三），字重遠，廣東高要人。康有為弟子。光緒二十九年舉人，連捷進士，授內閣中書，翌年派為遊美學員，入哥倫比亞大學，以哲學博士畢業。進士博士兼而有之，惟公一人。民國建立，衆皆競進，煥章惟致力孔教總會，民國二年入都，請定孔教為國教，並許信教自由。七年，舉為參議院議員，提議夏正八月二十七日為聖誕節，以得票未足，事皆未諧。八年，從政府領得官地，在北京西城甘石大街建孔教總會址，十二年，創立孔教大學，分經文法三科，並附設兩級小學，以養聖功之根本。十五年，特赴南洋宣教。十七年，應紐約教會和平聯合會之邀，開世界宗教和平大會。旋假道美洲回國，組設分會多處，在香港創設孔教學院，開南方講學之風。二十二年病逝。遺著有〈儒行淺解〉一卷、〈孔教經世法〉二十四卷、〈孔教論〉、〈存倫篇〉、〈孔教教規〉、〈至聖本紀〉、〈孔教史〉、〈宋之學案〉、〈節本今文尚書讀本〉、〈今文詩經讀本〉及英文本〈孔門理財學〉三十六卷。

國於天地，必有與立。我中國立國五千年，迭經變亂，而常能撥亂反正，久而愈大者何哉？孔教之賜也。故在世界文明史中，我中國實居第一，以其能自創文明，而自守之，綿綿延延，繼續不斷，斯文常在茲也。夫崇德報功，人類之恆性；敬教勸學，國家之典常。是以魯人尊聖，世世相傳，奉祀之時，漢祖行師，匆匆猶具太牢之禮。自是以來，曲阜聖地，雖遇夷狄盜賊，罔敢或犯。亦旣二千四百餘年於茲矣，即最近前清捻匪之亂，當北竄至曲阜時，望見大成殿，均下馬羅拜而去，不以曲阜為攻守地也。

昔丁巳大成節，孔教會在曲阜開全國大會，衍聖公孔燕庭懼土匪之至，欲閉城門停講會以避之，煥章力持不可，謂土匪尚有人心，必不敢侵犯聖廟，倘有意外，願以身獨當之。後卒無事。戊午之巴黎和會，吾國專使特具說帖，指山東為聖地，舉孔教會每年在曲阜開會為證，故能得各友邦之同情，而收回青島，此亦孔子於二千年後而再顯反汶陽田之大功也。戊辰南北交戰，日本調兵濟南，〈順天時報〉記者日人辻聽花語予曰：「此次敝國出兵，將以保護曲阜林廟也。」此或飾辭，然亦因我國毀教非聖，故人得以是為藉口耳。今年庚午六月，自初六日至十六日，即陽曆七月一日至十一日，奇禍忽開，南軍竟據曲阜而守，北軍又亦向曲阜而攻，以德配天地道冠古今之至聖先師，竟不得免於內亂之兵禍，子孫顛沛，陵寢毀傷，反不若濟南居民託庇於日本勢力之下，致南軍不敢守，北軍不敢攻也。於外人則畏懼而退避之，於聖師則蹂躪而攻擊之，為生番野蠻之所不忍為，攻敵國外患之所不肯攻，此輩不仁不智，無禮無義，狗彘且不食其餘，豺虎更將嫌其穢，實人類之公敵，世界之蝥賊，固無理以苟活，抑何顏以自存？雖聖師德量宏大，常存禽獸奚難之心；而斯人罪惡貫盈，終受天地不容之禍。為問我全體國民，對此古今未有之奇災，萬國未聞之鉅恥，果將何以為情乎？人而無教，不可為人。國而無教，不可為國。彼輩妄人，乃否認我聖教，嚴禁我聖經，廢黜我聖文，掠奪我聖產，毀夷我聖廟，昏棄我聖祀，瀆亂我聖誕，終乃至傾覆我聖教發祥之聖地，此而可忍，孰不可忍？事師猶父，宜報不共戴天之讎；無教即禽，當施不齒人類之罰。昔耶教以耶路撒冷之故，興十字軍閱二百年，死人無數，其重聖地也如是，今乃以本國人，而殄滅本國之聖地，豈尚得為人乎哉？我國民又豈尚得隱忍之哉。

夫豺獺尚知報本，矧其為萬物之靈；犬馬猶識主人，何況對配天之聖？乃在萬國會場，則廣認山東為聖地；而爭一人權利，即不惜聖地供犧牲。人而無信，不知其可矣。吾嘗謂中國之治亂盛衰，悉視政府之向背孔教為斷，若夫吾民則直道長行三代之公，秉彝惟好五常之德，固萬古不變也。故政府而趨向孔教，則中國治而盛，政府而違背孔教，則中國亂而衰。歷史昭然，古今一轍。然而政府何以敢於違背孔教？則吾民放棄主權，縱惡釀亂之罪，不可逃也。今政府且不徒違背孔教而已，又於根本重地，立意焚滅之，此其罪大惡極為何如？吾國民豈得黨惡而坐視之哉！

夫過大梁者，或佇想於夷門；游九原者，亦流連於隨會。愛人懷樹，甘棠且猶勿翦；追甄墟墓，信陵尚或不泯。況教化所興，國本所繫者乎？且也，赤眉雖悍，不驚姜婦之鄕；黃巾雖凶，不入康成之縣。今乃於聖靈憑依之地，兵事無關之區，距鐵路旣十八里而遙，論聖跡則五大洲之冠，而竟踞為兵壘，等城狐社鼠之藏身；化作戰場，擲聖域賢關於孤注。據實地調查所得，鐘鼓樓則列機關槍，後寢殿則設無線電，以大成門作療養院，以全廟庭作牲畜場，埋屍於至聖故宅之前，停柩於弘道廟門之側，屍棺雜列，穢臭薰天，汙辱國家，莫斯為甚！遂使圍城浹辰，轟礮逾萬。聖殿則棟折榱崩，聖陵則牆傾瓦碎。磚石俱壞，林木劇傷。盤踞者固有攸歸，圍攻者亦罪難末減。攻守戰伐，厥罪惟鈞。南北兩方，一邱之貉。夫以彼輩之忍心害理，殘毀聖地至於此極，教旣不存，國將焉賴？故無怪乎國際聯盟之理事，中國連遭落選，竟不得與烏拉圭之小國競選於國際場中，非不幸也，宜也，自取之也！

我國民身執主權，口含天憲，民視民聽，耳目通乎蒼天；公是公非，褒貶嚴於青史。睹茲非常鉅禍，宜有懲惡決心，筆伐口誅，聲罪致討。昔戰國時秦攻齊，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壟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今南北交綏，固非如秦與魯之異國也。孔子為生民未有之大聖，又非柳下季比也，然秦能尊敬魯國之賢人，而彼輩反侵犯本國之至聖，以法令治之，萬死不足以蔽其罪。春秋之義，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故陳恆弒君，而孔子請討，無國界之別也。況孔子為教化之主，師表萬世，教訖四海，固非徒如一國之君、一家之父，則殘破聖陵之罪，實遠浮弒逆之凶，斯誠中外之所同讎，神人之所共討。縱使富貴終身，何以洗萬年之臭；而況是非一定，即難逃眾棄之誅。千夫所指，不疾而死。普天同憤，何以容身？〈大學〉曰：「有國者不可以不慎，辟則為天下僇矣。」彼何人斯，有靦面目？明正其罪，昭布天下，凡有血氣，起而僇之。孔子二千四百八十一年秋八月丁祭後二日，陳煥章謹告。

集評

【陳永正】二千年來，我中國遭四夷交侵者數矣，然曲阜聖地，無有兵禍。翻查史料，時中原大戰，晉軍流彈曾擊門樓，於聖地實無大損。煥公所云，言過其實。有諸，自「文革」始。殘破聖陵，罪大惡極矣。【張解民】「知未的，莫輕傳」，先生輕信訛言而遽發雷霆，亦有違聖教矣。然則，世人每易輕信一面之詞，先入爲主，至有終生堅信不疑者。吁，殆亦人類通病乎？【徐晉如】土苴聖學，而奇禍必作。啟蒙啟蒙，將率天下以禽獸也。後來謾聖人、發聖冢、毀聖林、隳聖學，離禽出獸，皆重遠公所不及見矣。【劉勇】康門弟子，陳公遠勝梁氏，惜世人多不之知。【鄒金燦】誠可浩歎。

文道希先生遺詩敘

葉恭綽　一九三○

葉恭綽（一八八一～一九六八），字裕甫，又作譽虎、玉虎、玉甫，號遐翁、遐庵，晚年別署矩園，廣東番禺人。曾任北洋政府交通總長、孫中山廣州國民政府財政部長、南京國民政府鐵道部長。一九二七年出任北京大學國學館館長。一九四九年後，任中央文史館副館長。著有〈遐庵詩稿〉、〈遐庵清祕錄〉、〈遐庵詞〉、〈遐庵談藝錄〉、〈遐庵彙稿〉、〈矩園餘墨〉、〈歷代藏經考略〉、〈梁代陵墓考〉、〈交通救國論〉、〈葉恭綽書畫選集〉、〈葉恭綽畫集〉等。輯有〈全清詞鈔〉、〈廣篋中詞〉。

廿載前，吾師萍鄉文道希先生旣歿，恭綽撰挽詩，久而不成。蓋情緒煩怫，哀至於無文，遂無以自達也。旣乃思輯其遺著，詢諸師之子永譽，知強半散佚，僅〈晉書藝文志〉暨〈雲起軒詞〉先刊行者，猶傳於世，為憮然者久之。

恭綽丱角從師遊，師所以撫愛獎進之者甚至，常寓書南昌家中，任綽縱覽所藏典籍，綽得粗通書史者實由於此。又庚子謁師海上，師教以為詩之道甚悉，且舉自作〈過祅祠〉七律為例，又喜綽所為〈遊仙〉詩，以為雅麗，對人恆稱道之。今忽忽將三十載，宛在心目，而遺書散盡，所著亦罕存。嗟夫！以師之才雄氣猛，事功不就，乃並區區簡冊之流播而亦靳之耶？乃誓為搜集。

越十載，未有所獲，久之，聞湘中有藏師遺稿者，未得見，繼乃得詩二卷。憶少時曾讀師詩稿，審非其全，復致力訪求，期成完帙，凡三載，共得詩若干首，攜至海上，與永譽共校之。二人之意，以為人事無常，宜先印詩稿，徐及其他。乃舉付手民，余俟別謀剞劂。

綽維師匪欲以學術鳴者，茲編尤學之鱗蹼，顧平生襟抱志行可藉窺其大凡。昔陳右銘先生讀師〈水龍吟〉詞，謂非文人所能，師之詩何莫不然，益信乎非世之詩人之作也。

近論世者，恆謂清社之屋，西朝實尸其咎。蓋洪楊之役，清祚失而復得，乃臨朝者迄無悔禍憂勤之意，徒逞其陰詐猜忌之謀，屏棄賢良，倚任群小，加以宴安耽毒，倒行逆施，蓋不待玉步之移，已知瓦解之無可挽矣。使師當光緒中葉，得行其志，以其間斡回時運，收拾人心，開通風氣，則戊戌、庚子以迄辛丑諸役，或竟弭而不發，未可知也。計不及此，徒使論者以人之云亡，致慨於邦國殄瘁，而師之感時憂世之抱，悲憤牢愁之況，乃僅流露於紙墨間。

嗚呼！以師為文人，或軒輊於甘陵、洛、蜀間，以師擬於急功近名之列者，斯真一孔之見也。昔人云：「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余論及此，亦欲後之誦師詩者，於清末之時局有所考焉，其所得將有出於詩之外者。至於師之詩之所以為工，或亦即因是也。是為序。十八年七月，番禺葉恭綽。

集評

【張解民】知人論世，深者之言。【穎廬】文芸閣爲吾贛耆德，其硬語盤空，筆力橫恣，世所共知也，然其感時憂世之抱，悲憤牢愁之況，未必能盡知於世，傷哉。【穆如】亦駢亦散，古秀兼清逸。宜放聲高吟。【許紹鋒】得體有情。【徐晉如】草蛇灰線，伏行千里。

國學辜湯生傳論

趙鳳昌　一九三○

趙鳳昌（一八五六～一九三八），字竹君，晚號惜陰老人，江蘇武進人。有〈趙鳳昌札記〉。

論曰：

余識鴻銘以楊太守一言。所見留學外國人材夥矣，卓然以古書傳中士君子自命者，以鴻銘為尤絕特可異。即其所學於彼，亦無有淹博如鴻銘者。而顧自視欿然，別有所尊仰者在，此豈一踐歐土自詡登仙者之所識哉？

余與鴻銘同幕府多歷年數，罷歸復時時與鴻銘遊。憶歲己丑南皮公自粵移節兩湖，調粵屬員五人自隨，鴻銘其一，餘蔡毅若、凌仲桓、梁崧生與余。抵漢之夕，在江寬舟中，南皮慨然謂：「吾輩鞅掌為常，轉藉道路為休假，明日又將治官事，願無忝『六君子』之稱。」當時府主意氣相許如此。

後居滬，鴻銘奉差亦來滬。德皇子游歷東方，聘問中國，清廷已在禁中備迎駐之所。鴻銘得德親王亨利書，言從子年幼，多所未諳，觀光上國，懇請教誨，願以子姪視之。鴻銘持商余，共謀接待之策。余謂：「宜達朝廷，俾派同延賓，為國僎介，庶符兩國情誼。」鴻銘意不欲，但商假余居，與合宴德儲，盡地主禮。德儲擬由關東鐵道經俄境返國，未幾，德皇聞北滿鼠疫，電令至日本後折回，經印度回德焉。余嘗問訊鴻銘：「昔德儲聲勢之盛，君與周旋，其氣頓斂。何道致然？」鴻銘曰：「此輩貴介，未嘗學問。吾以西方學人之意態對之，挾貴之氣自沮。此其出疆專對，尚能無辱之所由，蓋雖不學而猶知自遠鄙倍耳。」

甲午之役，江防需餉。南皮遣鴻銘訊締外債，旣又屬余。余為訪德華銀行主者，告以來意，且先言明決無經手費，可從實開示條款。主者謂：「督部先已遣人來，已如君言，知督部意旨一貫，所代將意者，皆無殊致。」因出一名刺，為「辜湯生」三字，有鴻銘手書語，並簽字云：「我來議借款，成不索回扣，以此刺為證。後有不信，持此控我。」

丙丁間各國持勢力範圍及瓜分之說甚盛，余因事至鄂晤南皮，偶言：「外交變幻，宜多務偵訪，何不使鴻銘擇譯西報助見聞？」南皮告余：「前已囑鴻銘，渠云西報造謠無憑，雖上諭來我亦不譯，衹可使他人為之。」余以此信南皮之能容鴻銘矣。

俄學者托爾斯泰注意社會，著作甚富。鴻銘亦重其人，互相酬答。平時論政持獨見，世謂鴻銘守舊。然鴻銘最念民艱，殊近社會主義者。嘗言：「廠工逐日勞力，每日昳放工，望見經理室內安坐，羅列自奉之品，面有憤色。」一日與余同行，見人力車夫吸紙煙，余謂：「此不知節省。」鴻銘言：「彼終日勞苦，見坐其車者各手一支，竟不能無羨。效以自樂，寧非人情？」鄂中值萬壽節，官府祝賀開宴，唱新編〈愛國歌〉。鴻銘謂梁星海：「有愛國歌，獨無愛民歌乎？」梁曰：「胡不思編？」鴻銘略佇思曰：「已得四句，願聞否？」曰：「願聞。」乃曰：「天子萬年，百姓花錢。萬壽無疆，百姓遭殃。」座客譁然。

甲午後，余常居滬，鴻銘謂宜多談友解岑寂，偕訪德友花之安，乃著〈中國理學彙編〉及譯經子各書者，旣相見，視其案頭有浙刻〈二十二子〉。自述咸豐四年來華，任教會事，今教風已變，專事譯著。旋問余：「中國孔、孟連稱，吾意孟子立論尤當。」余答以：「春秋戰國，時代不同。後之有激，更甚於前，孟子已自謂不得已。其道則一也。」花欣然以為知言。又偕訪海關某英友，今忘其名，蓋赫總稅司所優養之學者，在關任閒職，專攻韻學。鴻銘與此君一見即討論某字之韻何如，此君移時云：「尚待索解。」因知學者虛心，中外同也。旋向余曰：「今年中國皇太后六旬萬壽，應令婦女放足留紀念。」余答：「國初屢下詔放足，積疾難破，竟有甘自盡以殉之者。」即問：「事在何年？」余答：「約在順康兩朝之初，均有此事。」渠立取〈東華錄〉檢得之，始不以裹足為國制所定也。

庚子拳禍，持論與外人相抗。一日同余訪〈士林報〉主筆立德，亦英之文學家，相與辯論移時。立德極意周旋，謂：「請著論，可代登報。」鴻銘謂：「汝報常未得我允許而載我文字，今我將詰責李提摩太，文來請發之。」立德云：「李係好友，恕難從命。」李蓋以拳禍非我政府者也。〈尊王篇〉成，告余將付刊。余以各國口舌為疑。鴻銘言：「吾用彼國學說，倘責我，應先毀彼彝訓。」並屬於題簽。余謝不工書。曰：「非為書也，見吾兩人意耳。」乃題之，又為題〈中庸〉譯本簽。今猶在兩書首，君墓已宿草，彌可念矣。

君歿於民國十七年，年七十一。唐少川為余言：「世競言國葬，功在一國，國之人共崇之。若鴻銘者，豈非一國之學人哉？然未聞道此者，吾輩之責也。」重少川推為一國學人之意，故以國學冠君名。

君又嘗稱馬相伯、眉叔兄弟，自言在印度遇中國人，相談知為眉叔，愛其學有根柢，回國後因並稔乃兄，常與二馬論文講學云。相老今高壽，九十猶矍鑠如舊，書以質之。

集評

【張解民】娓娓道來，如數家珍，把個辜鴻銘寫得呼之欲出。好處正在不衫不履，漫不經意。正傳可得見此妙筆耶？【王玉祥】狀辜公之個性甚妙，「愛民歌」一筆尤然。【宗家】姓名而冠以國學，譽之至也。湯不合時世，恃才放曠，眞一代奇物。察其細行，熱腸君子不愧也。其譽也，實至而名歸焉。【徐晉如】湯生行高於世，楚狂之流也。寫人而寥寥數筆，聲色俱足，蓋善貌其性情者也。

曾敬詒先生廣銓六秩壽頌

瞿宣穎　一九三○

瞿宣穎（一八九四～一九七三），別名益鍇，字兌之，簡署兌，號銖庵，晚號蛻厂、蛻園，湖南善化人。早年任北洋政府國務院祕書、國史編纂處處長、印鑄局局長、湖北省政府祕書長等職。後任教於南開大學、燕京大學、清華大學、輔仁大學。著有〈漢代風俗制度史前編〉、〈漢魏六朝賦選〉、〈北平建置談薈〉、〈北平史表長編〉、〈同光間燕都掌故輯略〉、〈中國社會史料叢鈔〉、〈方志考稿甲集〉、〈長沙瞿氏叢刊〉、〈補書堂討錄〉、〈燕都覽古詩話〉等。

在昔犀渠教戰，長沙致子弟之兵；龍節分封，汾陽開異姓之國。奠鯨波於已溢，迴羲馭於將頹，若惟岳之降元精，實中天而超繫表。

洎乎僕射威名，播聞遐裔；汝南故吏，遍及方州。陵谷已遷，冠裳漸毀，築埜亭而成私史，訪喬木而思故家。繄魯殿之猶存，如蜀老之尚在。固將思甘棠之蔽芾，見桑梓而敬恭。

況乎秉黃門之家訓，師古無慚；衍高密之經傳，小同仍貴。清風未沫，茂矩方遒，蓋我敬詒先生錦繃辟咡之齡，正太傅文正公繡袞雍容之日。神駒器局，已傳對客之稱；蠟鳳嬉娛，無廢下帷之學。惠敏襲侯，以條侯之世將，繼博望之遠遊。圭璋令問，槃敦羽儀；鐸騎初臨，鳳麟爭識。先生總鬀奉盥，畫革能書。休屠王子，訂交而拜母儀；甘英海邊，思古而停漢節。粵自鈃山紀異，寂寥黃竹之歌；稷下談天，驚疑赤縣之論。紀少昊而師郯子，學在四夷；譬建德之入蒙莊，思存六合。〈周髀〉之所不計，亥步之所未窮。眉睫之內，莫睹泰山；堂坳之間，但浮芥子。豈知大秦國中，已得華風之禮讓；跋提河外，能行先聖之遺文。往籍非誣，經行可驗。聵矇啟於一旦，運會烈於千秋。先生少習殊域之言，歷試折衝之役，親鉛槧不煩鞮譯，乘輶軒若處戶庭，兼有十人之能，曾無六月之息。

於是本法顯之素願，練賈耽之精思，周訪名都，躬參大德。乃若景教之入長安，見褒明詔；利子之來吳會，深動士林。祥星如雨，是名世之符；寶血長殷，懸殉身之則。聿嚴遺範，遠播福音。是曰宗教。

格磔山禽之音，蜿蜒秋蛇之字。輕舌重舌，左行右行。孫叔然以創反語之基，鄭漁仲以志七音之略。羽翼乎倉頡沮誦，恢豁乎禁佅侏離。是曰語文。

蘇格拉底，遠同宣聖之時；伏勒泰而(按即福祿特爾Voltairepu），實慕支那之化。哲人達識，異代同符，逝軫可攀，靈襟如接。或剖微茫之名理，輊軒白馬之爭；或恣振奇之寓言，沾溉金壺之論。是曰哲學。

張衡靈憲之儀，馬鈞轉輪之製，劉向冶金之學，王莽刳腹之工，凡引繩正槷之思，皆利用前民之意。以至郭守敬之改曆，李之藻之譯書，探墜緒而益精，若迴泉之互注。是曰數理。

阿提拉（Attila）之突騎，垂西陸新建之邦；成吉思之王庭，合殊方重譯而會。拂菻遺阯，見流離鑄石之原；聚窟仙洲，實安息名香所自。烏弋山離，范曄之所曾記；黑衣大食，杜環之所親經。倘過流沙而逢大鳥，歷西極而睹名駒，裴回氈毳之鄉，想像漢唐而上，望古遙集，感慨係之。是曰歷史。

先生漸漬故書雅記之中，䤨槻航海梯山之外。羅胸星斗，縱翼雲霄。凡耳目所能周，契衷懷而獨運。固將奉文正之貽謀，紹惠敏之遺烈。取鎔前哲，別濬新知。庶幾蟲沙猿鶴，化君子小人之爭；獅子雷音，警大地河山之夢。

豈謂十道度遼之歲，七重圍軫之年，王險名城，箕封舊壤，竟率衛滿之餘裔，以降秀吉之雄師。爰及王母行籌，藁街戮使。黃天卅六方，訛傳秘籙；葉護三千騎，直叩神京。周原大夫之什，見彼黍而行吟；杜陵野老之篇，對新蒲而掩涕。先生隨使初歸，甫作移中之監；載書不定，孰知毛遂之能。雖復贊皇當國，追惜悉怛謀之降；鄭公對使，能折劉六符之詐。朝無人焉，事可知矣。先生傷賀蘭之讒口，隨房相以去官。監稅瘴鄉，浮家海嶠。秦州行役，鷦鷯已寄於一枝；曲江感懷，海燕無心於競物。載鴟夷而去越紐，訪商胡而下淮南。

今者續〈東京夢華〉之錄，覽〈楚詞〉初度之文，六十年中，前塵歷歷。縞紵新歡，簪裾舊侶。載酒而過揚雲之宅，瞻笏而拜魏徵之堂。是用櫽括生平，鋪張緹素，奉茲序爵，益祝長齡。延年美意，誦蘭陵祭酒之書；熙事備成，繼唐山壽人之頌。

集評

【穆如】由淺入深，恢宏莫測，屬字鍊句，全由苦心。【宗家】能以伏勒泰而屬對蘇格拉底，實千古駢儷之奇觀也。【徐晉如】掉臂神行，不可一世。【陳渺之】以雄奇之氣馭瓌麗之文，故能神觀飛越。

錢振鍠傳

錢振鍠

錢振鍠（一八七五～一九四四），字夢鯨，號名山，又號庸人、謫星、藏之，江蘇陽湖人。光緒二十九年進士，以刑部主事用。宣統元年致仕歸鄕，教授弟子。著有〈名山集〉九集。

振鍠，陽湖孝仁鄉白家橋人。先世業儒，貧苦。大父諱鈞，字廉村，少學賈。然天性好學，多畜書，陰積德。父諱向杲，原名福蓀，字仲謙，號鶴岑。光緒建元乙亥恩科第四名舉人。

是年六月振鍠生，目炯炯異常兒。學語，好食橄欖，或曰：「橄欖不甜，胡食之？」答曰：「稍遲則甜矣。」性頑躁，然大父抱之觀書絕不動，甚愛之。幼多聽其父講忠義戰陣事。一日塾中夜坐，忽然手足騰踔，擊板壁如雷。塾師怪之，蓋其胸中所有，發而為此，不自知也。一日師問弟子：「爾曹他日作何等人？」至振鍠曰：「為強去聲人。」

少傳其父文法，法不合絲縷則大罵之。初困制藝，年十六補諸生，父督課稍寬。獨坐小閣，奇思潮湧，一日為文八九首。大率言開闢之前，混沌之後，天之上，地之下，耳目口鼻有不及，知覺聲色臭味外有物，後人必不不如古人，日月西行水東流，偶然耳，不可信。

年十八，其父為之印〈快雪軒文〉。見者大愕，或發之郡守，欲中以禍；或貽書尤其父，其父為之辨甚力。詩尤迅奇，後忽不自足，憑閣牖風中葉燒之，今多不傳。

中光緒十九年癸巳恩科舉人，二十九年癸卯恩正並科進士，以刑部主事用。其父慷慨尚氣，見當事媚夷狄、習夷學，曰天下必亡。故振鍠成進士，了無仕宦意。

新例：新進士入進士館學習三年，不則無出路。振鍠入館，見洋教習登壇宣講，群進士執筆謹記其語，以為無恥。歸而大書其壁曰：「生若入進士館，死不上先人塋。」歲乙巳擬上書論事，其第一事曰正學術以正人心：「自古人心之壞，必成大禍。西晉賤禮法、輕名教，卒成永嘉之亂。漢末頌王莽功德者四十八萬人，明末魏忠賢生祠遍天下，漢、明竟以此亡。此皆人心之邪為之。人心之邪，由於學術不正。今日學術最邪至悍莫若學堂。自由平等、仇滿革命學說流行，不復忌諱。內外大臣如張百熙、張之洞等但知辦學堂可以欺朝廷，走風氣，絕不叩其所學何事，其心尤不可問。從古反逆之事謀之深夜窟室，今則號之清晝通衢；從古反逆之人必犯王法官刑，今則為官吏所優崇、朝廷所卵育。天下之人毀罵孔子，訕詛君上，視若無事。惟稍議新學，微譏學生，則群指目為怪物。國是之奇，人心之壞，從古未有。臣以為今日學堂學說，視西晉賤禮法、輕名教不異；毀中媚外人心，與漢頌王莽、明祠魏忠賢不異。學生好亂顛倒性成，強中國不足，患天下有餘，其究竟則為漢末黃巾，明末流寇。臣以為今日新書宜禁，學生不肖者宜誅，辦理學堂大臣縱學生逆亂者宜連坐。」議成，未上也。三十二年丁父憂。三十四年孝欽顯皇后、德宗景皇帝崩。宣統改元，攝政王監國。振鍠服滿入都，思以前議入告。顧部曹無言職，必呈請都察院由京畿道御史勘無違礙，乃准代奏。時京畿道御史趙炳靈負敢言名，實庸人耳。見振鍠疏，屬去其論自由、革命、排滿語，乃可入。振鍠不得已如其言，不及前議十五。又呈請代奏新軍不可用，皆不報。是年八月還山，賦小詞別其儕，有「一夢十年，何處曉風殘月」之語。「一夢十年」謂時議九年立憲也，「曉風殘月」則辛亥八月事也。嗚呼！〈中庸〉有言：「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孰謂錢氏父子非中庸至誠者乎？

初成進士，鄉人告曲直者塞其門。縣令或惡之，求其罪，無所得。國變後閉門絕世事，始讀書授弟子。妻費執爨。性尚義，好遨游，多印書，得束脩金不過歲。其妻多禮，私負債不以告，積憂而卒。

少狂傲，為同輩所惡。老頗謙敬，居鄉不為貧苦人所怨。著書大與時忤。乃者鄉人訛言：「鍾山神來殺錢某矣。」其教授，處父遺構屋，破漏，敗葉滿地。兵至，雖古學校皆縣繫恩象，課二氏王義乃免。獨於振鍠不措意者以此。

其書初名〈謫星集〉，以生前有星異故。後其父遺言曰：「爾性高疏，當著書名山以老。經世俗事也，非爾任。」遂改名〈名山集〉。其言學必宗孟子，治太極、〈西銘〉無益。良心出孟子，而人人知之，教人必易為力，作〈良心書〉。〈大學〉格物，即實事求是，淺言之即著實，作〈格物理學〉。門戶起於不考行事而空言相稽，作〈行貴〉。孔子之道合文武政教而一之，純臣如岳飛、于謙當從祀，作〈從祀〉。清代公羊學大盛，孔子改制稱王說遍天下，董仲舒有罪焉，作〈惜董〉。尤恨曾鞏論揚雄〈美新〉，箕子亦為之，作〈殛鞏〉。共產公妻仇父皆原本兼愛而變其說，作〈悼墨〉。莊周亂是非，作〈罵莊〉。見病顛人語乃似佛說，作〈佛顛〉。其說初自得之，或見古人同己，則大喜。又甚謂漢儒不通，橫渠文義支離，杜少陵詩破壞不可學，顧亭林立說便誤，古文家言陰柔極謬，曾文正公以相如、子雲為陽剛尤不當出其口。幼年病虛熱，其父以兩儀膏療之，自是乃悟醫多以攻伐殺人，專主補養，為世所譏。振鍠守其法甚謹，言治病當如八股承上文法；又謂治病辨寒熱虛實，尤當求寒熱虛實之所由來，譬如斷殺人案，當得其器凶，然後無疑。新棉有毒，禍小兒尤甚，養生宜得天氣，作〈童子不衣裘裳〉及〈鼻引氣自畀〉申義。此皆錢氏家說，生人所必究也。

論曰：振鍠易直疏淺人也，其說與程朱合者十七耳。言行多悔，居喪肉食見官，不足以論道德。然默而自揣，則好善惡惡之心甚真。使其得位，必能激揚清濁，救人患難。自幼聞其父講忠義節氣，使得任百里之任，必能一戰而死。其於古人多所排擊，而聞今人一節之善，一句之奇，如獲異珍，誦之不去口。嘗遊黃山，登光明頂，觀雲海而歸，遇邑秀才津津道某氏園林之勝，謂其妻曰：「吾苦矣。」蓋寓言其所得云。

集評

【張解民】嘻！禰正平再世亦畢竟如是，錢生亦骯髒磊落矣。不自作傳，誰人替其作得？【許紹鋒】文有體，氣狂亂。【宗家】遺老之堅固，視鼎新如寇仇，辭雖頑謬，而理充氣直，然自任，多有可原者。諒君子攘臂，孰奸孰忠？宗旨不一，見地乃別，嗟乎良人，赤心誰睹？【徐晉如】獨醒之論，罵世之文。【陳渺之】自傳竟若出他人手，亦是一奇。

吳碧柳別傳

劉咸炘　一九三二

劉咸炘（一八九六～一九三二），字鑑泉，號宥齋，四川雙流人。鑑泉祖沅、父梖文，皆以名儒講學鄕里，鑑泉幼承家學，五歲即能屬文，以讀書著述授徒終其身。主尙友書塾十餘年，又歷任敬業學院哲學系主任，成都大學、四川大學教授。著作已成者都二百三十一種，彙為〈推十書〉，取〈說文〉「推十合一」義也。蒙文通許為「一代之雄，數百年來，一人而已」。

〈唐迪風別傳〉成，錄寄江津吳芳吉碧柳，覆書見許。未幾而有電報自江津至，碧柳病死矣。得報驚而失聲，如癡者久之。烏乎！世亂不可言，惟望茁非常之人，即使窮塞，猶可為將來播種。而黃茅白葦，彌望中特立者，千百僅一二。乃又中道而死，天耶？人耶？悲哉！悲哉！

碧柳與迪風，雖皆不合時宜，而其世遇則異。迪風多為人所惡，雖亦有感之者，而幾至避地。碧柳則多為人所喜，雖謗亦隨之，而所至親附者眾。碧柳卒於其縣中學校長之任，積勞而病。其死也，哀誄詩傳表頗具，較迪風為赫諠矣。然余猶有言者，亦以志余所不忘之碧柳耳。

碧柳平生歷百苦，嘗自作年表一篇，冠於詩卷，述之甚詳，其曲直致足動人。又爽摰喜自道，嘗三數見者，必稱為血性人。講演尤激昂，聞者莫不奮，士之親之以此。顧以余所見，則碧柳之不可及者，乃不在其激昂，而在其堅實；不在其血，而在其骨。即以血論，亦不在其於友朋，而在其於家庭也。

迪風形碩長而氣盛露，碧柳則體遒削而氣沈抑。迪風詞鋒雖可畏，而顏常若笑；碧柳平居訥訥，而有不當意，則雙眸耿耿直視。以昔人品藻言之，蓋迪風近狂，而碧柳近狷焉。

碧柳行歷朔南，通英吉利文字。作詩參西方法，盛有名。稱道孔孟，亦兼取耶蘇及希臘先賢。勇於為人，常思樹績於邦國，故人或以為能合新舊。然其欲有為之心，多發於不忍，而少生於欲，自見近裏者，已欿然不自足。於所不為者，持之堅決。尤惡趨時，乃至以女子不剪髮為賢。非夫張脹僨氣，從風譁世之流也。

碧柳與馮敬通、劉孝標、汪容甫有同戚，而其為人無名士氣。雖百憂交攻，未嘗有牢騷愁怨之態。然又非遣以達觀、勝以豪情也。其所以處此者，平情率理，歸於自責，乃有儒者所未能。若斯所言，欲舉其事以實之，則不勝舉。無已，姑舉其與余書，有曰：「自去年聞暢論成己成人之言，連連發現不能盡性之處。念此事歸求有餘，何必在外？」又曰：「處倫常艱困，無過自責。聆兄所戒，信奉益堅。今知彼之不能善處我，皆我不能善處之也。感召由己，何暇責人？」又曰：「兄謂我言談態度，與人刺激性重，時刻未忘，在此力求收斂，似稍佳。」烏乎！碧柳於余常推許過當，余怍然不欲舉也。不得已而舉此，乃以彰其心德之隱，且見其度量。充斯量以進，所就當如何？而孰意其遽止於是耶！莊生有言：「有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悅之，是以神人惡眾至。眾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碧柳不幸而類是。莊生意雖稍逕挺，而哀碧柳之早死者，能不以是為之惜哉！

碧柳平生惟傳詩，嘗欲仿西方人為數萬言之詩，粗擬構式。謂廣州為初通異俗之地，而遊蹤未至，欲以暇往觀之。又擬潛心究先儒書，並以所得充此詩。詩竟未成，然其志亦不專在成詩也。其詩長短言最盛傳，而余獨喜其五言。思親哀民之作，尤余所以得知其人。嘗語之曰：「中西合體之詩恐不可創，五言自明末諸遺民後無能者。君作遒摰，幾可與抗，宜盡力於是。」蓋碧柳之詩之可貴者，亦不在於激昂，而在堅實；不在氣，而在骨也。烏乎！碧柳已矣，欲見其人惟詩耳。然而止以詩傳者，碧柳之不幸也。

集評

【張解民】左思「世冑躡高位，英俊沈下僚」與魯迅「世味秋荼苦，人間直道窮」之句，可堪賅括傳主生平。雖然，得吳宓先生、劉咸炘先生此等死友，芳吉先生亦可含笑於九泉之下矣。【徐晉如】碧柳之歿，雨僧爲山陽死友，故其正傳，非雨僧不能爲。然推十君之別傳，洞牖另闢，亦足知人。「不在於激昂，而在堅實；不在氣，而在骨」是一篇文眼，徵莊引儒，反復引證，評騭有當，遂成佳構。

覆陳參謀長仲英

廖桐史　一九三二

廖桐史（一八七六～一九四二），名孔訓，字桐史，以字行，廣東順德人。雅好翰墨，邃於駢儷文。清末畢業廣東陸軍武備學堂，留校任教，粵軍將領多出其門下。民國初年供職陸軍部，旋回粵參與戎幕，垂二十年。歷任廣東省建設廳主任祕書、廣東省政府顧問，出長增城、興寧、潮安等縣，清廉自守，肅霸安民，迭著政聲。抗戰軍起，粵省淪敵，困蟄陷區，屢卻延聘，鬱鬱以終。遺著有〈雙清館書牘〉行世。

三復使書，痛禮教之陵夷，慨宗伯之失職，名言篤論，讀之喟然。夫安上治民，莫善於禮，是以三禮典諸四岳，六禮修自司徒，條而舉之，至三百三千，尊而重之，為天秩天敘。其與敬，故長傲縱慾之行不興；其用和，故防貴凌長之事不作。此世之所以治也。雖嘗一厄於秦，再厄於晉，然一代之興，必有一代之顯庸創制以粉澤之，一國之民彝物則以準繩之。用能辨上下，定民志。逮及民國，始莠言亂政，邪說誣民，潰盡名教之防，深中自由之毒，再不網羅宏碩，搜集掌故，參酌中外，融會古今，釐為專書，編諸令甲，盡賢愚而納之軌物，總貴賤樹之表坊，人慾橫流，國其不國矣。

雖會禮之家多聚訟，禮樂之興必百年。第李唐創業，至上元而貞觀禮儀以行；趙宋肇基，逮政和而五禮新儀以著。魏晉兩代，雖因陋就簡，而王粲、荀顗之屬，猶能集創朝儀。金元兩朝，雖異俗殊風，而大任、許衡之倫，尚知纂修雜錄。皇皇民國，鴻儒博學，如此其眾，國故朝章，如彼其備，而謂不能憲章前代，貽厥將來，是不為也，非不能也。嗚呼！奉常綿蕝，誰為草定之人；司隸官儀，莫問重逢之日。功成治定，恐余與足下皆不及見矣。

集評

【陳永正】子曰：「克己復禮爲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然一日功成治定，亦恐余與讀者諸君皆不及見矣。【張解民】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敢問禮教緣何甫遇莠言邪說便潰不成軍，無乃箇中亦有亟待改良而未及改良之處，授人以隙，壹至不堪收拾耶？噫吁嚱！此理深曲，一言難盡也。【徐晉如】卓論。國有無善法而不亡者矣，未有無禮而可興者也。【劉勇】禮樂必待君子而後興。【鄒金燦】古者隆禮，何嘗蠲法。近之唱法者，動必斥禮。釋本而務枝，不啻梯愚入聖，其不可也明矣。

書十九路軍禦日本事

章炳麟　一九三二

民國二十年九月，日本軍陷瀋陽，旋攻吉林，下之。未幾又破黑龍江，關東三省皆陷。明年一月，復以海軍陸戰隊窺上海。樞府猶豫，未有以應也。二十八日夕，敵突犯閘北，我第十九路軍總指揮蔣光鼐、軍長蔡廷鍇令旅長翁照垣直前要之，敵大潰，殺傷過當。其後敵復以軍艦環攻吳淞要塞，旣擊毀其三矣，徐又以陸軍來。是時敵船械精利數倍於我，發礮射擊十餘里，我軍無與相當者。要塞司令鄧振銓戄不敵，遽脫走，乃令副師長譚啟秀代之。照垣時往來閘北吳淞間，令軍士皆塹而處，出即散布，礮不能中。俟其近，乃以機關槍掃射之，彈無虛發。軍人又多善跳盪，時超出敵軍後，或在左右，敵不意我軍四面至，不盡殲即繳械，脫走者纔什一，卒不能逾我軍尺寸。

始日本海軍陸戰隊近萬人，便衣隊亦三千人，後增陸軍萬餘人，數幾三萬，我軍亦略三萬。自一月二十八日至二月十六日，大戰三四，小戰不可紀，敵死傷八千餘人，而我軍死傷不逾千。自清光緒以來，與日本三遇，未有大捷如今者也。原其制勝之道，誠由將帥果斷，東向死敵，發於至誠。亦以士卒奮厲，進退無不如節度。上下輯睦，能均勞逸。戰劇時，至五晝夜不臥，未嘗有怨言。故能以弱勝強，若從竈上埽除焉。

初，敵軍至上海，居民二百餘萬惴恐無與為計，聞捷，饋餉持橐纍纍而至。軍不病民，而糧秣自足。諸傷病赴醫院者，路人皆樂為扶輿，至則醫師裹創施藥，自朝至夜半未嘗倦，其得人心如此。

章炳麟曰：自民國初元至今，將帥勇於內爭，怯於禦外。民聞兵至，如避寇仇。今十九路軍赫然與強敵爭命，民之愛之，固其所也。余聞馮玉祥所部，長技與十九路軍多相似，使其應敵，亦足以制勝。惜乎以內爭散亡矣，統軍者慎之哉！民國二十一年二月十七日章炳麟書。

集評

【張解民】正氣凜然，褒貶得體，良史之筆也。又四年，章氏病，臨終拈筆書寫：「若有異族入主中原，世世子孫毋食其官祿。」止此二語，語不及私。【熊東遨】一路淋漓暢快，結尾忽增沈痛。【許紹鋒】清晰流暢，時事新名，皆得其宜。【徐晉如】有層次，有脈絡，一筆不亂。

論倭不足畏

王蘧常　一九三二

王蘧常（一九〇〇～一九八九），浙江嘉興人。畢業自無錫國學專科學校，曾任上海交通大學、光華大學、復旦大學教授。著有〈諸子學派要詮〉、〈先秦諸子書答問〉、〈嚴幾道年譜〉、〈明兩廬詩〉、〈商史墳典志〉、〈禮經大義〉、〈顧亭林詩集彙注〉、〈書法答問〉等。

倭寇深入，已十有一月於茲矣。謀國者徒怵於其往日之梟悍，終不敢言戰。不曰旬日足以盡吾國，即曰曾不能一日守，一唱百和，牢不可破。即有一二忠勇之士，激於義憤而奮起，雖若深喜之，實則深懼之也，故終首施於和戰。今倭已侵熱河平津矣，政府雖有合力禦務之言，我懼其或仍怵其梟悍而因循坐誤也，爰徵往事而正告之曰：款言不聽，奸乃不生，黑白乃明。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倭又奚足畏也！

甲午之役，大同江之戰，馬忠武以千數百之罷卒，當倭二萬餘之頑眾，且又困於重圍之中，其勢懸絕，而馬軍終貫圍而出，斬獲過當，而葉志超仁川之戰，亦以羸卒二千，突圍歸平壤。倭固善戰乎？此其一。

平壤之戰，吾軍以萬五千人輅強寇，而可戰者實衹八千，且將怯卒惰，地廣力分，號令復不統一，倭以五倍之眾攻之，宜若不能須臾守矣，然猶激戰五日，僅乃克之，倭固善攻乎？此其二。

俄之敗也，俄實自敗，非倭之能勝也。未戰故已百孔千瘡，且孤軍遠鬬，師勞力竭，識者蚤決其無勝理，然倭猶婁淖於險，傷亡至數十萬人，乃木大酋至愧欲自裁，參謀長兒玉源太郎亦惶急日禱於東方，可以知其力癉而知索矣。此其三。

然此猶前日事也，或以為不可語於今日。民國十七年濟南之役，吾軍城守者僅五百人，倭倍攻而終不獲逞，其後我軍以奉命撤防，潰圍出，倭幾大敗。其國大阪〈朝日新聞報〉，暴其狼狽情形，參謀長黑田周六見之，大慚憤，斥其不愛國。此據龔君德柏言。亦足見其軍之無用矣。此其四。

至淞滬之戰，倭傾國之半，以當一隅，竟四易其渠率，此尤彰彰在人耳目，有不必言者矣。倭為徵兵制，卒伍率中產，且又習於逸樂；別家室，則牽裾而涕泣；祝平安，則乞靈於神祇；已非復昔日祈戰死之雄風，故能勝而不能敗，敗即相率逃亡。東北及淞滬之戰，皆可考而知者也。此其五。

且倭自勝俄以後，未遇大敵，中將以下，徒侈紙上之兵，未嘗習於戰陣，且中於暮氣，流於淫佚，每遇出兵，率挾藝妓以行；貪黷好貨，剽掠成性，東北所過，廬舍為墟。師出以律，倭固有律乎？此其六。

徵諸昔則如彼，考諸近則如此；夫不能戰，不能攻，而又不能出之以律，徒恃其利器驕氣，以圖一逞，此奚足畏乎？

玄駒之有長也，魁其壤穴，而赤蚍飛蚊之雷其門者，必部其族以噬殺之。終遠於垤，無相於離，則役眾蠢者，必有以護之也。今雷門者迫矣，不能為玄駒之噬敵，而欲眾之護於壤穴，其可得乎？嗚乎！可以人而不如玄駒乎？況又不足畏者乎？

集評

【張解民】筆底裹挾風雷，氣衝牛斗，士之怒也！【穎廬】書生論兵，頭頭是道。蓋意氣貫胸，據事陳辭，有力不可遏者。【宗家】人先自餒，然後劫於威強；氣有浩然，然後千萬而往。【徐晉如】其文似法家。

十九路軍抗日死國將士之碑代蔡廷鍇作

古直　一九三二

古直（一八八五～一九五九），字公愚，號層冰，廣東梅縣人。幼聰好學，富民族思想。年廿二，入同盟會，辦報籌款，助力革命。曾為封川、高要縣縣長。一九二五年廣東大學創立，校長鄒魯聘為國文講師，一九三二年，廣東大學更名為中山大學，任中文系主任。一九五二年出任廣東省文物保管委員會委員。遺著有〈層冰堂文集〉、〈層冰堂詩集〉、〈曹子建詩箋〉、〈汪容甫文箋〉、〈鍾記室詩品箋〉、〈王漁洋詩箋〉、〈阮嗣宗詩箋〉、〈陶靖節詩箋注〉等。

仁義豈有常蹈之則？君子伊古迄今，天綱決，地維絕，其決不決，其絕不絕，皆仁人義士肝腦塗地之為也。我將士抗日死國之烈，絕於等倫矣。今我不述，後昆何聞哉！乃謹敘之曰：

十九路軍，其先曰十一軍，所部多嶺表子弟，而四方精英亦萃焉。革命一紀，大小百戰，率為軍鋒。東窮泰岱，南極朱垠，山河兩戒，江海萬里，莫不縈我軍之魂氣，埋我軍之碧血。民國二十年冬，廷鍇以軍長奉命駐戍上海，時倭寇已連陷遼瀋齊齊哈爾，檀公卅六，走為上計，白山黑水，倏淪為戎。人興微管之悲，家抱偕亡之戚。夫地有所必爭，城有所必守，田單即墨，巡遠睢陽，保一隅，捍全局，上海為長江咽喉，不猶是哉？有備無患，古之善志也，預戒不虞，武之善經也。

於是衛戍陳公、指揮蔣公、警備戴公，密與廷鍇同心協規。粵明年正月，寇果以海陸重兵壓滬瀆。當軸失措，將為城下之盟矣。我軍聞之，投袂而起，萬眾一心，義不返顧，其月二十八日午夜，與寇遇於閘北，奮擊大破之，連戰皆捷。寇自歐戰而還，夜郎自大，以為東方德意志，世界莫余毒也。及敗問至，舉國震動，引為神武開國至今未有之奇恥。星夜濟師，且易將焉。亟敗則亟易將，亟濟師，比浹辰，師在戰線者逾十萬，幾五倍我。加以海艦空機，晝夜轟擊。晝驚萬日之射落，夜見繁星之雨隕。蚩尤之霧，不啻千重；雷霆之震，且越百里。我軍以少敵眾，以弱敵強，以苦械當利兵，以飢疲當飽逸，禍重如地，亦知亡矣。然猶奮不顧身，必死為期者，國之大命，決諸此役也。卒之精感皇天，我戰必勝，萬國視聽，陡焉回易，民族精神，一朝復旦。毁家之饟日至，犒師之聲齊發。當軸者茍中道改轍，應機急難，雖使寇隻輪不返，聚為京觀，永昭世戒可也。

乃湘東之子不下，諸侯之壁徒觀。寇遂更遣大將白川，聯艦飛渡。百重之圍已成，瀏河之背斯拊。我軍猶創病俱起，以一當千。九天九地，十蕩十決。廷鍇此時，自維將墟上海以為田橫荒島乎，亦姑綏須臾，終濟大事乎？擐甲執兵，固即死也，然得臣而晉喜，岳飛死而宋亡矣，所以慷慨呼天，淚盡而繼之以血者也。於是忍死退舍，以聽國聯之公判。昔張巡、許遠，守睢陽以蔽江淮，後睢陽終破，而賊之力亦屈，遂拯唐宗。我功雖不及成全乎，庶比於此。以告無罪於天下後世也。

是役也，鏖亙三十二晝夜，殲寇殆萬，而我國殤亦且盈千矣。事定，卜垗黃花岡之陽，遷其毅魄，永藏於茲。前此革命諸役死難者附葬焉。嗚呼！我將士節陵五岳，功塞八紘，取義成仁，聲威凜然。諸夏之不泯，民族之中興，繄此浩氣靈光是賴。廷鍇不武，屬當戎行，不能相從地下，精忠報國，猶靦顏人寰，坐視寇讎之宰割，伊可愧也，亦可痛也！痛定任聲，亂以哀歌。歌曰：

天蒼蒼兮野茫茫。天時墜兮魂飛揚。飛揚上天兮正之帝，帝謂吾人兮何不平。內有姦兮作汝祥。非然汝功邁南塘。翩然披髮下大荒。雲車風馬迴故鄉。驃騎之營象天長。鄰德肅若揖我良。相與戮力誅獝狂。

集評

【穆如】神氣昌王，骨縫透針。曾讀廷鍇先生自傳，文笔亦清奇有格，非由讀書來，乃由閱歷體悟而致。【徐晉如】氣陵五岳，聲干九霄。

亡妻行略

謝玉岑　一九三二

謝玉岑（一八九九～一九三五），初名子楠，又名覲虞，字玉岑，後號孤鸞，江蘇常州人。錢振鍠婿。曾執教於溫州十中、上海南灃中學、商學院等校。工詞、書、畫。著有〈孤鸞詞〉、〈白菡萏香室詞〉。

妻錢氏，名亮遠，清光緒二十六年庚子六月二十五日生。生之日，庭中白蓮花。其王父因字之曰素蕖。民國八年己未十二月來歸，越壬申三月十一日即世，凡歸余一十四年，而春秋三十有三。

吾謝氏自高曾以來，與錢氏世世為文字交。吾大父又贅於錢，吾大母於妻為祖姑，吾父、吾嗣父生於外家，與吾外舅名山先生愛好逾弟昆。妻家菱溪，去縣城東五里，所居面河。瀕河東南望，兩橋環束者曰大小白家橋。白家橋以北，闤闠雁列，而妻居為最雄。居西百餘武有園，曰寄園，具花木臺榭之勝，為吾祖舅、外舅讀書款賓客之所，而外舅勝國後又於此中課弟子不出者二十年。吾家自大父遷居城中，而妻曾王母在堂，吾王母歸寧，吾每侍側。垂髫見妻，聞婚姻之議，私心不能無向慕。及吾遭二父喪，從外舅受業，主妻家。時吾年十有四，妻年十有三，而婚議以星家言中阻。其後吾遊海上，厭夫世之閨襜有浮華靡曼之習，不樂就婚他族，終婿於錢。然妻漸長，感人壽之促，百年旦暮，常有哀思，欲撤環瑱侍父母以終，來歸非其志矣。

妻生而聰慧。吾外舅生男女七人，妻為長。劬學樂道，讀書不倦。旣從吾外舅多聞古今忠義理亂之跡，致力溫公〈通鑒〉尤勤。吾外舅有書名，妻以家學亦好書。初為顏柳，肖吾外舅，後從其外祖玉虹樓費先生受筆法，則又為〈雲峰山下碑〉，而行押書乃肖費先生。費先生邃書學，為鄉國所推。其論執筆，一以安吳包氏為歸。為榜書雙鉤懸肘，方寸以上書鵝頭搦管，行草書撥燈轉換，篆隸中指尖頂管，虛掌運腕，悉以授之外孫女，自擬於漢蔡邕以筆勢授女琰，以為至樂。惟妻自有井臼女紅之司，兒女之累，疏筆硯，終年不握管，其書可留者絕少，則固妻平昔之所痛心也。

辛亥吾家兩遭大故，癸丑草堂火，藏書復燼。吾大母、吾嗣母、吾母煢煢撫孤，十年中門庭若冰雪。自妻來，期而生女子子荷錢，再逾年而生男子子伯文。吾大母始開口有笑容，而妻亦溫恭好禮，能得重闈歡。吾初贅於菱溪，未幾外姑歿，妻撫其弟妹，主中饋，不得常居吾家，而春秋佳日，歲時伏臘，每一歸省，滿堂融融。其後妻為其弟娶吾季妹，而吾長妹亦婿外舅猶子。於是錢謝交益親，戚黨稱說，比於古之朱陳焉。

妻貌端厚而體不充，然耐勞苦，亦不數數病。讀書刀尺輒以夜。自來歸，凡生男子六，存男子子三，伯文、仲薖、叔充；女子子二，荷錢、荷珠。而血氣漸衰。

自荷珠生，吾方執教龍華，舊疾咯血作，昕夕以快郵叩吾外舅，商榷藥石。妻聞之大憂，皇皇至不能舉步，私禱於神，不茹血肉。吾病及瘳，而妻殷憂失營養，獨憔悴不勝。逮又生叔充，方乳，癰出頰輔間，口不能張，凡四閱月瘡始合。去年春，吾寓滬東，偕妻來司炊飪。小樓居五人，米鹽瑣瑣，常恐乏絕，亦終日無歡容。十月中，吾大母生辰，妻復有身，乃議送之歸。歸一日而荷珠、叔充病幾殆。妻於是體益罷。越一月，余又歸省，見妻嗽，瘠甚，目無光，色槁腹重，步履若蹩，握手淒然。時妻猶撫兩兒睡，每夜起抱兒溺。吾歸居異宮，實未能盡知妻之困頓。又以產前病，俗謂產即愈，未以為危也。歲闌滬難作，礮火燭天。孤客遠地，方有陸沈之恫，未得時時念妻。而其間尚兩得妻函，皆自言病苦。今年二月，女弟書來，云妻產一女，健飯，喜欲狂。繼又得書，謂女不育，妻亦病。猶以為無患。而此後女弟書言妻病輒不詳，惟速吾歸。吾以車梗，舟行有劫越之警，體不勝，且戀海上一枝，故遲遲及三月三日得電急行，兩宿至家，而妻病已篤。耳聾、便泄、盜汗、喘咳、肺翕張，不思飲食，殆知其不能起矣！

自吾歸迄妻死，可一來復。病中妻猶為吾計往復舟輿之資，為吾數行期，為吾言病累堂上，心不安。問疾者至，必肅坐，溫語酬酢，一如平常。惟叩以病，轉言無所苦，則又其精氣銷亡，即感覺之官亦失所司也。三月十日，妻言骨痛，始反側為不安狀。夜，子欲起更衣，強抱持之，畢事而神昏汗下，面如蠟。吾懼而號，吾母、吾嗣母、諸女弟咸集，妻復蘇，視兩姑，以深夜臨視，猶再三謝，並及吾。及姑去，速吾寢，稍遲，怫然若不悅。然吾入他室，方就枕，而環侍者驚呼，則妻已氣絕矣。妻死時諸兒女方酣睡，吾憐其嬌小，不忍命之起，默然獨撫妻髮，視其頹然若入睡，不知何為悲苦、何為心靈，惟覺別一世界而已。

嗟乎！妻自來歸十餘年，以吾多病，無日不憂為嫠，今乃先吾而死，為妻之幸耶？其不幸耶？使妻不死，而異日者見吾啟手足之狀及吾諸兒女擗踊斬衰儼然哭泣之哀，其悲苦又何如耶！然吾於妻之死，終不能無悔矣。使妻而不嫁，無兒女娠育之勞，讀書事親，若北宮嬰兒，則可以不死。嫁矣而無終窶疾疢死生之憂，搖精蕩魂，則可以不死。去年來上海，時時言瞀眩，厭樓居亢燥，無樹木清氣之養，使早為一所，則可以不死。海上歸，疲憊枯槁，病象已備見，使急治之，猶可希冀於萬一以不死。然而吾皆不之顧，使之憂傷怫鬱憔悴，免身而病，遂一發至於不可為。則是妻之死，何翅吾坐視其亡而不援手？又何翅吾親死之也！吾貞疾十年得不死，而於妻之死，內疚神明，則此後雖有松喬之壽，鐘鼎之奉，吾又安能得一日之樂，以忘妻垂死之狀也！

妻性莊肅，雖燕息不涉戲謔，自奉儉約，節用好施，於倫常之誼尤篤。自吾外姑歿，居常念吾外舅老，兩妹細小，來海上，三日不得菱溪書，則憂思形於夢寐。當死之晨，恍惚中言外舅病，而垂絕前頃刻將更衣，告女傭曰；「勿動，吾當思母家事。」嗟乎！使妻有老父而不得養，有弟妹而不得友者誰耶？使妻憂惶拮据十餘年，雖死猶有餘憾者誰耶？

於是妻死，滬上孤軍方退崑山，而大軍北來，雲集姑蘇以上，徵役車騎四出，吾鄉夕數驚。吾不得已，於妻死之十有七日，以舟送其柩暫厝於菱溪錢氏先塋之旁，蓋距吾外姑之墓不百步，而至外舅家纔可一里。庶幾妻之魂魄晨昏猶依庭幃，遂其志焉。

當吾舟東行過菱溪，望寄園花樹掩映，吾與妻所同遊也。望其居，吾與妻所同居也。門前之路，溪中之水，妻歸寧舟車之所經也。吾與妻於菱溪之有情與夫外家之厚恩，奚止山之高、水之長，然而吾二人相處之歲月遂已一星終矣；天下之大，高岸為谷，深谷為陵矣；一家之內，少者壯而壯者老矣；外舅之寄園，無賓客弟子之盛矣；菱溪之闤闠，零落不成市矣；曩諸郎之與吾共晨夕者，皆有弧矢之志，出而之四方矣；妻之群從姊妹，他日垂髮畫眉與妻為初三下九之戲者，亦各有家而抱子若女矣；吾視舟中兒跳踉若不知世間有無母之痛者，而荷錢且十三歲，仿佛初見君之年矣！

追維疇昔，知去日之苦多，而盛衰之不侔如此。則吾之悲又豈僅撫棺垂涕為妻一人而已耶？今者吾入見吾大母、吾母，垂暮撫諸孫，噢咻摩挲，而吾不能使之養；出見吾外舅蒼顏白髮，方有蹈海沈湘之痛，而吾不能使之樂；吾有事畜之任，僕僕道途，而不能一日無內顧之憂，以免於不孝不弟，凡以吾妻之喪之故。妻所繫於吾錢謝兩家者重矣哉！

嗟乎！吾常多病，學殖荒落，文字草草，何足以盡吾妻之生平？且吾曩為詩文，喜藻飾；為書，喜古文。蟲魚鳥跡，詰屈聱牙，皆非妻之所深喜也。吾今茲將從事三代以後書，齊梁以後文，以求妻之一盼，然而妻則終不可見矣。嗚呼，豈不哀哉！

集評

【陳永正】滿腹悲酸，一泄而出，哀聲不絕，難以章句矣。【張解民】悲極痛極，擗踊泣訴，一發不可收，至情至性之文，未可以常法衡量。屈子〈離騷〉，何嘗不迴環往復也？【王玉祥】伉儷深情，滄桑百感，俱見毫端，令過來人唏噓久之。【徐晉如】哀婉芳馨，情深一往。

王家坡聽瀑亭記

陳三立　一九三二

匡廬王家坡之瀑，奇勝冠山北。顧自晉唐宋相嬗訖今代，人跡所不至，名輩所未紀，十載前乃為海客發其祕，游泳者趨焉，始稍播於眾。庚午秋，余為山居鄰舊導往遊。道取小天池，東下行十里許，途塞，排榛莽折而北，亂石怒出森立，幾不可置履。跳越造其趾，聞水聲訇然，而穹崖帷張，延繡苔蘚，雙瀑吐崖隙，瀦為潭，玲瓏澄澈，環映倒影。洩瀨界鉅石如席，可蹲可坐臥。斜緣絕壁，猿猱陞，出雙瀑背，別闢為廣場。天光乍開乍闔，有白龍從天半垂胡，下飲碧海，則又一瀑也。聳崖疊石，錯落怪偉，所瀦潭亦益深且廣。前瞰彭蠡，孤出鞋山浮鏡面，草樹含石氣，吹噓寒碧，與眉鬚裾袂同色。其所擅景物如此，疑山南三疊泉、青玉峽諸勝，莫能軒輊也。造物旣不終閟其藏，徒以徑路絕而攀陟艱，尋勝者往往苦之，咸議亟治道，而司山市皖人劉一公躬任其役，疏鑿營繕，逾月工竣。今年三月，余復往遊，於是易險而為夷，失畏途而獲康莊矣。未幾，一公踵置亭雙瀑下，名曰聽瀑，益便甦筋骸、恣休憩，且使劫餘避亂之山中人，娛目騁懷，寫幽憂，忘世變，非茲亭也歟？遂為綜述本末，刊諸石。壬申四月，八十老人義寧陳三立記。

集評

【陳永正】散原山水紀遊，可與畏廬相視而笑。【張解民】骨格老蒼，氣象奇峭，黃賓虹畫意差可比擬。【穎廬】健筆盤鬱，逸興遄飛。【許紹鋒】山水有情，結尤佳。【徐晉如】「前瞰彭蠡，孤出鞋山浮鏡面，草樹含石氣，吹噓寒碧，與眉鬚裾袂同色。」此眞能得山水神理者。【陳渺之】文末畫龍點睛，寄感於山水之外。若衹爲山水而山水，則格易卑矣。

甲申合郡同集鴛湖修禊記

張元濟　一九三三

張元濟（一八六七～一九五九），字筱齋，號菊生，浙江海鹽人。光緒十八年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除學部副大臣、郵傳部左參議、外務部員外郎、刑部主事。光緒二十四年戊戌，受知德宗，政變後遭革職。嘗於光緒二十二年創立通藝學堂，教授西學，二十四年冬，任南洋公學管理譯書院事務兼總校，後任公學總理，凡歷四載。二十七年，投資商務印書館，主持編譯，影響深鉅，民國十五年後任董事長直至逝世。今人輯其詩文為〈張元濟詩文集〉。

去歲夏五月，余以病移居匡廬之牯牛嶺，葛君稚威繼至，同居者旬日。追談光緒甲申同試郡城事，忽忽五十年，如在目前，歷數儕輩，大半化為異物，為之欷歔者不置。詞蔚曰：「昔科舉未廢，入學後六十年有重遊泮水之典，今雖時移世易，鄕黨間猶私相舉行，吾輩相距僅十年矣，曷先事會合，以為異日之券乎？」余曰諾。未幾同歸上海，以所言告之鄭君析三、王君伯鑒，咸用鼓舞。旣而詞蔚有事於桐鄕，道出郡城，語錢君伯英、李君子牧，其至桐鄕，又與程君可堂、朱君玉坡、周君淵如、張君仲愉相見，備述其事，意悉相合，且約各舉所知以告。余亦寓書顧君蓮府，覆書至，知吾邑存七人，乃與詞蔚約以今春為期。不數月而伯英、蓮府、子牧又先後殂謝。詞蔚書至，謂今所知者僅三十七人。時事無常，不可再緩，因訂於舊曆之上巳日，同集於郡城之寄園，效修褉故事，所以聯舊誼、敘幽情也。

科舉之制，所習不宜於今日，故人皆厭棄。光緒戊戌，先帝勵精圖治，余亦嘗以廢科舉興學校力陳於朝。康君長素留居京師，倡議變法，詔罷科舉，長素以為未足，余亟勸之，姑盡力於學校，勿及餘事，長素不從，益猛進，而政局遽變。其後雖不能易吾輩之所言，而主學校者不能得其真意，至於今逾三十年，而所習之勝於科舉者安在？且或有詆為洋八股者。而士習之虛浮，官途之猥雜，視科舉末流殆猶甚焉。夫人情旣有所厭，別懸一境以為嚮往之的，迨不能如其所期，反而思其習處之境，又若甚有餘戀。余於今不能無所感，不知吾同人又有感焉否也。再一二十年，科舉之事恐無有能知之者，而言之者吾輩皆廁身科舉中，則今日之舉，其又烏可以已耶？

回思昔年，府院兩試，逾日一場，並肩而進，風簷寸晷，握筆疾書，納卷而出，則互招朋類，相與述其所作文字及場中瑣事，以為笑樂，及今思之，猶有餘歡。余甚望在後此十年，今之同人聯袂重來，互賡采芹、采藻之章，復追思夫今日之樂，以為言笑之助。且更冀夫彼時之後進，能實副吾之厚期，而不授人猶夫昔之科舉之誚也。民國紀元二十二年舊曆癸酉季春三日記。

集評

【陳永正】菊生先生，曠代大賢。商務印書館之創建，〈四部叢刊〉、百衲本〈二十四史〉之整理影印，沾漑無窮，已足不朽。【張解民】無可奈何花落去，菊生公之悵惘，如白頭宮女追憶開元天寶舊事，乃人之常情。然康、梁當年要亦操之過急，致欲速不達也。【徐晉如】文樸無華，偏饒低徊纏綿之致。雖然，猶有說焉。余惟夫科舉所業，習成君子，學校所育，百工農商，荀卿有言，國無君子，不保其亡，當菊生疏上廢興之時，何曾逆料清室之屋哉。吾聞松雪老人，以遜清之亡，在廢科舉，故留誡子孫，不得入學校讀書，其貞固忠悃，又遠出乎菊生上矣。

重刊孝經注解序

陳濟棠　一九三三

陳濟棠（一八九〇～一九五四），字伯南，廣東防城人。早歲為同盟會會員。曾任第四軍軍長，晉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總指揮兼廣東編遣區主任，與廣東省主席陳銘樞並肩而治。二十五年，出任抗日救國軍西南聯軍總司令，二十六年下野出洋，回居香港，日軍侵港，冒險出走，間關入渝，任農林部長。勝利後奉兩廣宣慰使。三十八年，出任海南行政長官，旋赴臺灣，越五年病逝臺北。有〈陳伯南先生詩稿〉。

〈孝經〉一書，孔子為曾子傳孝道而作也。自孔安國注古文，鄭康成注今文，晉武撰〈講義〉，梁武著〈義疏〉，經說久風行於世，顧猶未列之學官也。厥後唐玄宗〈御注〉，開成間刻石國子學，〈孝經〉乃與五經並重。自宋而後，司馬君實、朱晦庵、吳草廬諸先生為之解指，刊誤考訂，微言大義，益復賅備。於以垂教萬世，陶淑群倫，通神明而光四海，教澤之涵濡，誠敻乎其不可尚哉。

夫孝者，天之經也，地之義也，眾德之基而百行之原也。以正人心，以敦教化，以篤民彝，以弭亂源，舍此蓋末由也。故〈經〉曰：「聖人因親以教愛，則其教不肅而成，其政不嚴而治。」所由天下和平，災害不生，禍亂不作者，胥是道也。

喪亂以來，政失常軌，士騖奇衺，人趨偏激，禮教廢隳，綱維盡圮，以浪漫為開明，蔑倫紀於敝屣。甚者搢紳士夫，儼然人望，而內行瑣瑣，天親之愛，庭闥之間，乃至不堪問道。嗚呼！夜氣梏亡，橫流瀰漫，有心世道者，所為悁悁然悲，以為居中國，去人倫，率獸食人，人將相食，禍變之來，殆罔知所終極也。

濟棠積苦兵間，未嘗學問，恫大道之淪胥，懍危亡之無日。竊謂欲弭今日之亂，必自正人心。始正人心，必自尊崇孔孟，保持人人固有之道德始。庸言庸行，易知易能，返而求諸本原之地，放而施諸四海之內，則孰有逾於孝者哉！爰於軍事之暇，取坊間唐玄宗御注、司馬光指解〈孝經〉原本，釐其章句，訂其訛謬，付梓重刊，飭發軍校，俾人手一編，朝夕探討，以涵養其德性，濬發其孝思，遠紹古昔聖賢以孝治天下之盛治，並樹末流放僻邪侈之大防，夫而後人心可得而正，教化可得而施，民彝可得而保，大道昌明，亂源自塞。傳曰：「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夫孰知郅治之隆，固起化於庭闈之內哉！中華民國二十二年癸酉八月日，陳濟棠。

集評

【陳永正】孝道爲禮教綱維之首，欲盡廢禮教綱維者亦先摧陷之。鬬爭無已，界線劃清，父子相賊，禍變之由來有漸也。【張解民】此前三百年，顧亭林已浩歎：「今日人情有三反，曰彌謙彌僞，彌親彌泛，彌奢彌吝。」「世變日新，人情彌險。」「今日之務正人心，急於抑洪水也。」何也？予謂陳伯南此序，亦同歷代官樣文章，以老生常談忽悠小民百姓耳。【穆如】軍事之暇，即倡揚孝本。此一心念，能不震懾邪心耶？【徐晉如】「喪亂以來」一段，非當時之實耶？許公崇清據晚近科學之說，否決陳公飭令，乃謂：「講說章句苟且記問之學，可以資人飭智以自章，不足以使人自反於仁義也。」（〈孝經新詁教本審查意見書〉）無乃太過。如此六經俱在可焚矣。甚哉王學之誤世也！

弔雷峰塔文

黃孝紓　一九三三

黃孝紓（一九〇〇～一九六四），字公渚，號匑厂，福建閩縣人。歷任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青島大學、山東大學文科教授。著有〈匑厂文稿〉、〈黃山谷詩選注〉等。

雷峰塔，五代吳越王錢俶所建，為諸宮監奉禮佛髻之所。〈十國春秋〉謂：本名皇妃塔。蓋後世傳譌久矣。梯昊七級，規月八窗。努勢拔地，下俯鴟巢。倒影入江，瘦於馬箠。金碧五色，與嵐翠為合離；精藍四圍，倚空蒼為表望。蟣壁飄鉢曩之花，鴿王識金相之表。花開陌上，士女爰來；鈴語霜中，天琴欲落。固武林之勝跡也。

余夢寐瑰奇，載披圖籍，竊謂王以斟雉之光裔，奠常羊之幅員。綠螈符瑞，不墜先芬；銀鹿佳兒，能完遺緒。膺九八年之景運，奠此生民；挈十三州之版圖，歸之真帝。兩浙欽其德水，千年仰其雄風。斯塔之存，豈無藉而然耶？屋烏之愛，呵護及於鬼神；杜鵑之靈，瞻拜殷於父老。是知南屏樂遊之地，必非儲胥；東洛表忠之碑，同其位置。況夫禮空王之螺髻，則玉婘亦具心香；付回氏以龍賓，則金經親存手墨。考影事於棠陰，紀夢塵於桑下。以視舍身同泰，無補危亡；布施定光，徒徵祅夢。拓拔魏之欺誑，大啓閻浮；楊阿��之童昏，亦銘舍利。智愚不同，榮辱斯異。

然而恆河閱世，多興廢之思；陵谷千年，無不遷之運。瓦官寺廢，空弔南朝；帝子神遊，倘來北渚。青鴦大去，白馬不歸。今茲秋日，忽焉就圮。相輪大轉，俄成龍漢之灰；貝葉飛空，並散鴦渠之帙。兔葵燕麥，何限傷心；鴿糞龍檀，已為陳跡。矧復泉飛步廣，先驗童謠；堆轉風陵，竟符讖語。九霄遼鶴，欲述故國河山；萬劫沙蟲，即是當年樂土。弔古悲來，撫今感集。略存故跡，用述斯篇。庶幾英靈不沫，鑒陸機鄴水之文；興廢可徵，備楊衒伽藍之記。

集評

【張解民】華屋荒丘之思而已，無謂刻意鋪排如此。【穆如】文氣如串珠動鈴，珠線覓之無痕，鈴聲欲尋無跡，亦極肖毀塔之能事。【許紹鋒】典雅工整。【宗家】剝復盛衰，豈獨斯塔；示相寂滅，弔此浮屠。【徐晉如】句工而意淺。

善章草王魯生墓表

金天翮　一九三三

君諱世鏜，字魯生，晚號積鐵老人，姓王氏，河北天津人也。高祖石苔，清江夏令。曾祖靜山，南昌守。祖煦亭，守南陽。父根齋，令廬氏，擢知陜州。四世皆以循吏，所至有聲績。祖若父宦中州，遂家夷門。

魯生族行九，奇慧，治學有恆。角藝大梁書院，冠其曹。屢蹶秋闈試。某科幾獲雋矣，主試者以策問條對天算甚精，詫曰：「此新黨也。」黜之。魯生遂棄舉業，從祥符張太史季理入關。季理守鳳翔，榷稅興安、漢中，上下漢江，因得遍游南山，訪石門，登劍閣棧道，觀摩厓漢刻。少習書，書法〈龍門〉、〈二爨〉，及是益求至詣於東西京。遂據小學上溯篆隸八分行草之源，九勢十二意，旁通曲達。

要其所稱尤精絕者，厥在章草。章草者，漢黃門令史遊作〈急就章〉，解散隸體而書粗之。或云出漢齊相杜操。大要以篆之筋幹存隸之波磔而為草。實由隸入今草嬗變過程之一體，體備眾長，而在晉以後為絕詣。魯生抗心希古，積三十年而不倦。以為解散隸體，趨事赴功，章隸並存，章不廢隸。右軍俗書，徒逞姿媚，今草變章，章遂失滅。至若素師顛旭，狂草標異，魏晉法度，去之愈遠，遑論兩漢。以故平生兢兢，務嚴章草與今草之辨。而漢南地僻，無稽古之士，奔走駭詫，以為字妖。

民國初元一攝褒城令，調鎮巴。先是魯生已發憤增減右軍〈草訣歌〉，自為書，至是伐石南山而鐫之。拓二十本，石不良，棄之。復輯百衲本，翦取舊碑帖，兼收章、今二草，各為標注，別起凡例，自立戶牖。

漢中道尹阮貞豫刻之石，石存南鄭寶峰山。而初刻之本為人篡去，壞亂更次，隱託明賢以售高價，轉詆魯生為攘竊前人作。意謂魯生死久矣，子孫微賤，終無以發其覆。魯生閉戶窮山，忍飢日親藝事，不與東南華士相往還，亦不識並世乃有機變。歲癸酉，今監察院長于公右任以書招魯生，魯生遂為于公上客。于公益發篋出其平生所蓄古今金石拓本、敦煌窟書、烽隧遺簡諸影寫本以餉魯生。魯生書益名，意氣益發舒。南都人士憬然始知世尚有善章草者魯生其人，懷抱奇氣，凌顛、素，轢宋、祝，爭欲一見顏色。

魯生當少年時亦嘗恢奇負志節，不可一世，至是頹然老矣。口拙吶不工酬酢，然尚頎頎有風槪。而先嘗跋篡名明人本之林宰平、余樾園知魯生非古人，或就觀其筆勢，與所增減〈草訣〉者相應，則驚且詫，已而大快。魯生一日名動京師。

嗚呼！藝絕者天窮，才高者鬼妒。魯生北士，食飲棲息，舉不習南土風尚，意忽忽不自得。于公設館置醴，復以監察院祕書薦諸公朝，命下而魯生病且歿矣。

魯生生清同治戊辰十月二十三日，卒民國二十二年十二月四日，春秋六十有六。其家在漢江之南，有田數稜、老屋十椽。比歲兵戈，妻子無半菽飽，魯生未嘗不宴如也。于公旣悲魯生之數奇而客死，則厚賻其家，因謀所以不朽魯生者。新都朝天宮之南，青山崒嵂，牛頭之雙闕在焉。將葬魯生於其巔，與清道人為鄰，而魯生至友祥符靳仲雲，前嘗敘魯生治書顛末并所贈詩抵余，今復以書來告曰：「魯生無祿死矣。晚近以布衣能書創開一代風氣者，懷寧、安吳皆受大名以去。獨魯生專摯，振章草墜緒於千載之下，而聲香不能被四表。懼其久而遂泯滅也，願以表墓之文屬吾子。」余曰：「士固有窮老盡氣於學而名不顯者。魯生早得吾子以為友，晚而于公忘分以賞其才，近復自書重定〈章草草訣歌〉為六章，而子許以行書書釋文於次。于公書又名天下，氣類相感，力足以播之遐邇。魯生雖連蹇不得志以死，得兩知己，死亦可以無恨。雖然，發潛德以詔來世者，吾職也。」遂表之曰：

吁！此善章草王先生魯生之藏也。命之蹇而業以昌也。魄之掩則風斯長也。高塚三尺，取象南山。過者必式焉。

集評

【陳永正】天放老人，槃槃大才，其詩古文辭，皆生氣遠出，然效之者輒陷澤傷足，難乎爲繼。蓋其孤迥絕特，無路可以攀躋也。此文斂才就範，亦英氣逼人。【張解民】如秋水龍吟，上干霄漢。「藝絕者天窮，才高者鬼妒」十字，道盡今古才人無奈。【王玉祥】余讀此而不禁感繫之：今草野縱有魯生者，廊廟可有于公乎？悲夫！【徐晉如】吾讀此文，至應舉遭黜，爲之長歎，至壯遊摹字，爲之興飛，至罹名字妖，爲之不平，至于公賞拔，爲之血沸，至頹然老矣數句，不覺清淚霑臆矣。

趙古泥先生傳

蔣元慶　一九三三

蔣元慶（一八六六～一九四六），字志範，又字鄦樓，江蘇常熟人。康熙中大學士蔣廷錫之後。清末拔貢，任學部七品京官，民國後任上海同濟大學教授。曾編〈清朝野史〉，尤以書、聯號稱雙絕。日寇侵華東，志範受偽職，晚節不終。

當今海內外莫不有人識趙古泥。趙一布衣，以鐫石名，兼善書，亦能詩能畫。人羨其藝，吾尤服其品高而性勁焉。

君名石，字石農，晚號古泥，常熟人。家世寒素，父少游，賣藥設肆於金邨。君童時，父督之嚴，就藥匱肄書，風雪不輟，業日進。喪母，悲憤，削髮欲為僧。鄉先進金石頑老人昆季閔而挽之，勸以學。讀書不多，而能悟解。弱冠就沈石友家主計。沈嗜金石書畫，罄所有與觀，使治硯刻銘。為吳缶翁所見，奇賞而引進之。沈夙與缶交，又交俞金門。君因沈識俞，而俞之舅氏，松禪老人翁文恭也。翁罷相歸，過俞，見君書類己，又識其鐵筆，與語，大悅之，促使鐫印。時求翁書者接踵，不暇悉應，則屬為替人。緣是代筆為翁特許，固不得訾為偽託矣。翁旣薨，骨董家猶匯金丐書，標翁名，君疲於奔命。余獨謂：「君自有真，何苦作贗鼎？」君韙之，故近今已以趙石顯。

君先以篆刻名，章草特餘技耳。書成，又學畫，因題畫，乃學詩，偶作韻語，必有奇趣。談論尤恣肆，余好詼諧，輒為所窘。然彼此不相忤。

言譎而心直，質厚而神清。貌奇古入畫，鬚髯如戟，肖鍾馗。暑日袒胸執蒲葵，又如八仙中漢鍾離。初見者訝曰：「此褐寬博耳。」久而覺其非是。

性孝友，父歿，繪〈采藥圖〉，索人題詠，以永其親。有弟先卒，每見其孤，必勖勉之。戚友之不相能者婉言以和之，匱乏者周之。凡從遊者，殫所能教之。敦信明義，無宿諾，洞達人情，有疑事就商者片言立解。其鬻藝受值，約期必報。旣病，索印索書畫者迫不及應，每日強起伏案了宿逋。奏刀未畢，旁人已磨墨濡筆以待。余勸盍少休，君笑且歎曰：「亦知我將投筆封喉乎？」已而喉果不進食，以至於輟筆。前言得非讖語耶？病革，勺水不得下嚥，神識甚清。處分家事，遺命儉喪薄葬，毋以累後死者。諄諄囑女善事其母。君可謂重人倫而篤於情矣。

歿於癸酉四月十四日，年六十。妻金氏，無子。生一女林，孝且才，學藝能紹父業，適同邑蕭茂碩。

論曰：勝朝二百數十年中，吾邑科第之盛邁各行省。試問傳者幾人？君名不列登科記，而入〈印人傳〉，殆可傳矣。君心志純潔，別無所營，視富貴功名若土芥。對道義交，則盟金石，歷久而不渝。當代聞人耳其名，來虞山，以識面為幸。君或見，或不見，甚且卻金謝之，終不肯枉道以求合。方諸先民，可頡頏敬身而睥睨頑伯。凡慕榮顯者烏足以語之？

集評

【張解民】代筆作贋，容有不得已，觀其一生行藏，實不失爲眞人。【穎廬】曩記石遺老人言：「詩者荒寒之道，無當乎利祿，肯與周旋，必其人賢者也。」今觀古泥先生傳略，其人非不化者，乃獨守荒寒，窮其所擅，誠世之高賢也。【穆如】起句統領全篇，娓娓數筆，然後波詭濤奇，發揚議論，章法堪範。【許紹鋒】得體有情，清晰通透。【徐晉如】信馬由繮，遵彼前路。其人雖不足稱，其言終不可廢。

量守廬記

章炳麟　一九三四

中央大學有師曰黃侃季剛，六年教成，築室九華村，命之曰量守廬，取陶靖節詩義也。靖節自知飢寒相擣，然不肯變故轍以求免。今季剛生計雖絀，撫圖書厭飲食自若也，其視靖節窮蹙為有間。猶為是言何哉？

夫貧富豈有定程？衰世之士，或仕宦二三歲，家累至於鉅萬。細者如學職，號曰褐夫之守。校其所得，有什百於儕伍而無算者矣。然仕者非變其素節，教者非心知其不然，故出其昌狂妄言，則不得至此。今欲取朱紫，登台省，突梯足恭，以迷其國而自肥，是亦有命焉，非士大夫所盡能也。寡得以自多，妄下筆以自伐，持之鮮故，言之不足以通大理，雷同為怪，以衒於橫舍之間，以竊明星之號，此非吾季剛所不能也。子夏，七十子之駿者也。學三年而臞，以義利交其胸中，故曰學不至穀，豈易得之哉。近世長沙有皮錫瑞者，故習江、戴諸儒之學。江、戴所言，慮猶不盡故書雅記，然頗覈實矣。術旣通而時方騖今文、玩奇說，守其故，則不足以致犬酒之饋，乃去習今文，一時學子輻湊其廬，號為大師。今錫瑞之書具在，起死者質之，則必知非其心所厭也，固曰有所利之也。況茲末學奇邪之論，其易什倍今文，而利且百之？

夫季剛之不為，則誠不欲以此亂真誣善，且逮於充塞仁義而不救也。靖節不可見矣，如季剛者，所謂存毫末於馬體者矣。雖然，靖節，沮、溺之倫也，於慧遠之事佛、周續之之說禮，猶有所不滿焉。季剛於靖節，未也，抑猶在陶、周之間歟？民國二十三年九月，章炳麟記。

集評

【張解民】黃季剛亦畸人也，量守往往失當，以二字名其廬，不惟自勵，殆亦自警也。然則積學富才而惜墨如金，蓄勢待發而天不假年，命也夫！【穎廬】「量力守故轍」，量守二字，誠乎其難能而可貴。【許紹鋒】文正得體，其論尤佳。【張青雲】用筆甚折而高古簡峻，先立後破，遣詞廉悍，說理透闢，將黃季剛築「量守廬」之深衷隱慮和盤托出而不費筆墨，功力可知。【陳渺之】一標新奇，其利百倍，末學奇邪之論，遂爭相惑媚天下。「五四」之後，乃成橫流，流毒至今，勢不能返。量力守舊轍，何其難哉！世已無季剛，奈何奈何！

河南盧氏曹先生教澤碑文

魯迅　一九三四

魯迅（一八八一～一九三六），名周樹人，原名樟壽，字豫才，魯迅其別署，浙江紹興人。曾任南京臨時政府、北京政府教育部部員、僉事等職，並在北京大學、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兼職授課，一九二七年任中山大學教務主任。著有〈魯迅全集〉。

夫激蕩之會，利於乘時，勁風盤空，輕蓬振翮，故以豪傑稱一時者多矣，而品節卓異之士，蓋難得一。盧氏曹植甫先生名培元，幼承義方，長懷大願，秉性寬厚，立行貞明。躬居山曲，設校授徒，專心一志，啟迪後進，或有未諦，循循誘之，歷久不渝，惠流遐邇。又不泥古，為學日新，作時世之前驅，與童冠而俱邁。爰使舊鄉丕變，日見昭明，君子自強，永無意必。而韜光里巷，處之怡然。此豈輇才小慧之徒之所能至哉。中華民國二十有三年秋，年屆七十，含和守素，篤行如初。門人敬仰，同心立表，冀彰潛德，亦報師恩云爾。銘曰：

華土奧衍，代生英賢。或居或作，歷四千年。文物有赫，峙於中天。海濤外薄，黃神徙倚。巧黠因時，鷃槍鵲起。然猶飄風，終朝而已。卓哉先生，遺榮崇實。開拓新流，恢弘文術。誨人不倦，惟精惟一。介立或有，恆久則難。敷教翊化，實邦之翰。敢契貞石，以勵後昆。

會稽後學魯迅謹撰。

集評

【張解民】平正典重，英氣內斂，殆爲魯迅別調。【田若虹】此碑文筆能達，語能雋，以文章之妙傳出情致之妙。其學高身正爲師範矣。【穆如】僅堪得體，銘文頗欠莊雅。【宗家】寥寥筆墨，便見恢弘。非斯人，無以成其大；非斯文，無以孚其光。【徐晉如】〈摩羅詩力說〉、〈文化偏至論〉、〈中國小說史略〉諸著而外，亦有小品典重如此者。

與龍榆生書

夏承燾　一九三四

夏承燾（一九〇〇～一九八六），字瞿禪，晚年改字瞿髯，別號謝鄰、夢栩生，室名月輪樓、天風閣、玉鄰堂、朝陽樓，浙江溫州人。曾任之江大學、浙江大學教授，一九四九年後任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兼任研究員、中國科學院浙江分院語言文學研究室主任兼研究員、〈文學研究〉雜志編委、〈詞學〉雜志主編、中國唐代文學學會顧問。著有〈唐宋詞人年譜〉、〈唐宋詞論叢〉、〈姜白石詞編年箋校〉、〈夏承燾詞集〉、〈天風閣詩集〉、〈天風閣學詞日記〉等。

榆生吾兄左右：

虎跑別後，久疏往覆，乃承先施，至感至感！

謝君玉岑，竟止於斯，為之淒哽不勝！前月十五之夕尚來兩快函，屬代求孟劬先生書箑，以為枚生之發。不謂遽有二十夜之耗。傷逝自念，慟歎連日。

昨檢其遺札百餘通，近年所遺，屢以不得晤兄長談為憾。兄與玉岑，六七年前曾一面於彊村先生席上，豈其後遂無緣再覿耶？猶憶往年暑假，自杭歸溫，玉岑來視弟滬上旅舍。十年闊別，話至二更方別。本約次早同詣兄真茹，屆時來電云小極，不果偕行。弟從此遂與玉岑永訣，其時為廿二年六月廿八夜。

以後屢約相見而屢愆期。去秋邀其來杭，看西溪蘆雪。覆書謂戀戀一枝，不得遊衍。今春欲往常州視其病，亦坐阻雨因循，須臾不緩，遂致交臂隔生，傷哉傷哉！

玉岑之詞，必傳無疑！來書好論列清詞，必於此有深造。弟甚愛其悼亡諸什，大似夢月、飲水，彼謙讓不遑。昔蕙風論樊榭、容若，一成就，一未成就，而成就者非必較優於未成就。玉岑困於疾疢，限於年齡，學力容不如朱、厲，若其吐屬之佳，冰朗玉映，無論弟輩當在門牆衿佩之列，即凌次仲、陳蘭甫，亦將變色卻步。此尹梅津所謂「非煥之言，四海之公言」也。

玉岑卒前一月，弟抵書屬其收拾舊作，欲為代刊，彼匆匆無覆。頃聞其家尚存全稿，擬求得，為其手寫付印。往年遼東陳慈首先生即世，玉岑約弟理董其遺書。滬亂猝發，遂以擱置，至今耿耿！今日玉岑之事，弟必期無負。其有手跡在尊處者，望檢寄借鈔，並求於滬友處廣為搜訪，此情無殊身受也！

玉岑愛朋友若性命，接其溫煦，自慚鄙野；而體氣過弱，病嘔血十載。喪偶之後，益深苑結。客歲書來，猶殷殷勸弟節嗇精力，勿以無涯傷有涯。不能自照，乃躬蹈之。覽其遺箋，為之腹痛！因念吾兄與弟皆甚孱薄，兄尤篤學過度，不可不以玉岑為戒！

弟半月以還，廢書不讀，囑寄詞刊稿，擬暫錄短文塞責。二主二窗諸譜，皆憚於整理矣。下期詞刊，請登一啟事悼玉岑，並為徵求遺著。俟暇當檢其遺詞及手札奉閱，報劉詔隔世之書，掛徐君空壟之劍。懷茲養養，想其拳拳也。

七期〈詞刊〉已到，正中譜單刊本未來。此編復視後多不滿，可勿亟亟耳。復承著安。不次。

弟夏承燾頓首五月八夕

客冬弟自京返杭，過常州未一晤玉岑，曾集白石句題其孤鸞室。此為弟二人末次文字因緣。茲並錄出求教。孤鸞，玉岑悼亡後署名也。

想佩環月夜歸來，更何必十分梳洗；又喚我扁舟東下，衹可惜一片江山。

集評

【王玉祥】恭讀夏翁遺札，追憶當年於京華朝陽樓從其學詩，諸般情景，復現眼前，宛然如昨。【胡可先】清梁章鉅〈退庵隨筆〉云：「凡朋友契闊之餘，必借尺書以通情款。嘗見有深交密契，一分手而音訊缺如者，非必其恝也。」夏氏此書，則旣是契闊，更兼生死也。與榆生則契闊之餘，於玉岑則生死之後。讀〈夏承燾學詞日記〉，其中載往覆書札甚多，多爲論學術兼敘友情之宏文，可見夏氏爲人爲學爲文，皆爐火純青。夏承燾致謝玉岑書札，今存七十餘通，沈迦編爲〈夏承燾致謝玉岑手札箋釋〉，讀之更見二人之摯情可慕也。【穆如】反覆叮嚀，老婆心切。是眞師友交誼。悼念玉岑之句，亦不啻爲之立傳。【徐晉如】逸筆草草，亦殊有情致。附末如青峰江上，思回曲表。【陳渺之】文字骨肉，篤於友道，前輩儀型，至爲感人。孰謂文人必相輕哉！

古建築之毀隳

黃濬

黃濬（一八九一～一九三七），字秋岳，室名花隨人聖庵，福建閩侯人。著有〈壺舟筆記〉、〈花隨人聖庵摭憶〉及〈補編〉等。曾任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祕書，後以漢奸罪被決。

吾國雖以舊邦著於世界，然大建築物，除長城外，鮮能保全，以殿宇廨舍，率用木材故也。然吾國都會公私宇舍，不盡以荒而圮，其毀之亦尤力，殆亦世界所寡有。

吾友楊千里常為余言洛陽，謂昔人之經營，殆由一瓦一木始，以迄於名園砥道，莫不殫精極力。其後之毀隳，亦自名園砥道，以迄於一瓦一木，莫不使為灰塵。故今日之洛陽，彌望塵埃而已，其言絕可悲。試考有史垂三千餘年，而國中名都之有宮殿者，今止餘北平一城。開封宋宮，止餘龍亭。金陵明宮，止餘東西華門。泱泱大邦，重基傑構，所留遺後世者，大抵皆為荒煙蔓草，此非為剗除封建思想，直以自襮吾族破壞力之特偉。此習不革，何以自全於悠久哉。

究之吾國哲人所垂訓者，何莫非以因為創，其所以每經大亂，一切文物即蕩然無存者，類皆以民間教學兩失之故。但知毀廓以申怨毒，而不悟已成之結構皆為國寶。相習成風，視為固然，易代之際，始勇於破壞。抑知每經大亂一度，民失教養者愈眾，後者之學識，未必遽逾於前，所形於建築者，則已必遜於前。延陵季子遊於晉曰：「吾入其都，新室惡而故室美，新牆卑而故牆高，吾是以知其民力之屈。」顧亭林云：「予見天下州之為唐舊治者，其城郭必皆寬廣，街道必皆正直，宋以後所置，時彌近者制彌陋。」兩賢所言，已成古今通例。以吾論之，末季制置，必茍簡於盛時，夫茍與簡，未有能成大業者，此實關全民族之氣運，亦即全民族心思才力之所表現，非細故也。

二十年來，圓明園故址，文礎雕欄，暨於山石（中有艮岳之遺），為豪強攫取略盡。瞿兌之常言，京城道上，常見大車曳宮殿木材花石而過，不知所往。因舉元遺山〈癸巳五月三日北渡〉詩「虜掠幾何君莫問，大船渾載汴京來」，與吳梅村「易餅市中金殿瓦，換魚江上孝陵柴」，謂為同一沈痛。余則謂，不有所廢，其何以興，廢者可痛而非可痛。以殫力美蓺之作，而悉供茍簡塗附焉，若興者悉如斯，乃真可痛者耳。

集評

【張解民】作者所見甚是，然猶未及見身後毀隳之風越演越烈也。【穆如】理雖切當，而未諳天道如斯興廢，此汪氏諸人皆陷於罪故也。【宗家】嗟乎毀之尤力，豈獨古建築爲然？又豈獨吾國吾人？乃至山河大地，草木鱗羽，破敗凋零以殘賊，掙扎性命於呼吸，此殆人禍，罪不容逭，識者幾希，何能爲哉！【徐晉如】大則彌綸六合，小者藏於芥子。【易庵】鼎革以來，此風猶然未熄，而破壞力之偉特有甚於前代者，每念至此，不由悲從中來。

舊月簃詞選敘

陳曾壽　一九三六

陳曾壽（一八七八～一九四九），字仁先，號耐寂、復志、焦庵、蒼虯居士，湖北蘄水人。光緒二十九年進士，官至都察院廣東監察御史。著有〈蒼虯閣詩集〉及〈續集〉、〈舊月簃詞〉等。

花間春琖，俄照綠陰；蟲畔秋牀，驟聞涼雨。盪羈魂於別館，回幽緒於閒悰。縹緲千生，溫涼一念。於斯時也，欲拈韻語，苦詩律之拘嚴；欲敘長言，奈柔情之斷續。求其追攝神光，低徊本事，微傳掩抑之聲，曲赴墜抗之節，其惟詞乎？

余素工愁恨，雅好倚聲，開卷獲心，曼吟自遣。而古今選本，微涉異同；酸鹹之品，嗜好攸殊。丹素之分，是非在我，一也。區派別者，多門戶之見；矜位置者，嚴陞降之殊。茲則悅異暖姝，跡混愛薄，二也。義取別裁者，必審矜式之篇；志發幽潛者，每勞罔象之索。茲則染指不嫌乎異味，適口惟饜乎常羞，三也。網羅期乎備盛，燕雀貴乎均平，則江海衹嘗其一勺，涓滴或重乎千流。茲則或錄多篇，或從蓋闕，無事兼收，從吾所好，四也。具茲四異，趣向自殊。蓋餉世必謹乎義例，而適己但挹其芳香也。

雖然，此不必證之於人。斯有異同之別，即驗之於己，亦有先後之歧焉。窈窕之哀，易鍾於綺歲；代謝之感，每積於中年。情以境遷，境以時易。故有始欣而終厭，初昧而晚覺。要眇之韻，洗耳始聞；深湛之思，鏤心斯見。故有昔遯而今獲，歷久而彌新。昔者賈生遷謫，擬左徒湘澤之文；杜老棲遲，愛開府江關之句。惟身世之相符，即波瀾之莫二。是以誦青兕之詞，痛先還於塞雁；披碧山之集，助嗚咽於哀蟬。湘雲楚水，目極傷心；蜀鳥吳花，淚零別緒。漁唱三更，驚此身之尚在；嬋娟千里，問歸去以何年。如我意所欲言，宛精魂之猶識。凡在此倫，尤為獨賞。必欲盡人而悅，含意皆伸，譬諸歌〈薤露〉於初筵，奏〈離鸞〉於燕爾，謂我何求，掩耳疾走，固其宜矣。

若夫奏歌辭廟，責其揮淚宮蛾；扶醉尋鈿，怪其忘懷國恥。雖儒生之莊論，非藝苑之遠言。夫世無孱主，安有廢興；人盡有心，何貴國士？繹彼哀思，采其馨逸，借酒杯以澆塊壘，援琴引以遣幽憂，不亦可乎？又若〈樂章〉諧婉，強半枕席之言；〈片玉〉宗工，闌入猥褻之語。後人震於其名，陰觸所好，遂謂其字字珠璣，篇篇瓊玖，擇焉不精，斯為大惑。夫角枕錦衾，詩人獨旦；捐佩投褋，騷客孤懷。曾不背於〈國風〉，何遽淪於桑濮？苟或描摩為工，鄙俚為雅，雖託閒情，亦屬下乘。至其空江煙浪，寄怨梅花；殘月曉風，銷魂柳岸，斯絕世之風神，固雅裁所不廢也。他若南山獻頌，取媚平章；省吏炫才，失身彌遠。諒其跡者，考歲月之後先；匿其瑕者，謂姓名之疑誤。強為湔滌，翻近支離。夫秋壑淫威，曾何辭於誤國；楊雄有二，究何解於美新。南園作記，惟應致惜於放翁；東閣來窺，固可原情於商隱。雖同靜女之歸荑，終異佳人之作賊。律以下流，宜從末減；人不廢言，況茲小道。

綜此數端，自標徽尚，取稱褊衷，無關宏旨。未得驅除，學鈍禪之遮眼；聊尋溫熨，同彼美之晤言。一韓遠略，不無惆悵之辭；小范先憂，都化相思之淚。芳菲菲其襲予，鳳縹縹而如訴。日月不居，將忍而與之終古也。丙子人日，蒼虯陳曾壽識。

集評

【陳永正】余謂蒼虯老人詞似勝於詩。其詩，他人可及；詞，不可及。「芳菲菲其襲予，鳳縹縹而如訴」，此其詞境也。余少日甚好〈舊月簃詞〉，嘗手錄一過。【張解民】沈鬱深到，慧眼獨具。【穆如】議論自由卓見，惟駢體散漫。聲色乏味，究非擅場。【徐晉如】論詞自懸一格，不與時流同調。

現代中國文學史四版增訂識語

錢基博　一九三六

錢基博（一八八七～一九五七），字子泉，又字啞泉，別號潛廬，江蘇無錫人。曾任無錫縣立圖書館館長，上海聖約翰大學、清華大學、中央大學等校教授，無錫國學專修學校校務主任，光華大學中國文學系主任及文學院院長等職。著有〈經學通志〉、〈現代中國文學史〉、〈韓愈志〉、〈古籍舉要〉等。

拙著〈現代中國文學史長編〉出版以還，自柳詒徵、胡先驌、鄭桐蓀、陳灨一、劉麟生、陳毖濤、潘式、王利器、郭斌佳諸君，或識或不識，莫不致書通殷勤，匡我不逮。而胡先驌、郭斌佳兩君，更有批評紹介之文見於報章，纚纚千百言，獎勖交至。劉麟生君則全書校讀，拾遺補闕，以校勘記見遺。文章之契，通於性命。博文質無底，常愧無以答諸君厚我之雅。何圖萬本流傳，三版盡罄，敢不融貫諸君之意，而就聞見之所及，重為增訂；其有不知，蓋闕如也。從今歲五月二十日屬稿，迄今卒事，歷時一月又二十二日。

有舊有其人而傳改作者：如散文之馬其昶、姚永槪、永樸、林紓；詩中晚唐之樊增祥，同光體之陳三立、陳衍；白話文之胡適是也。有舊無其人而今增入者：如魏晉文王闓運之增附廖平、吳虞；駢文孫德謙後之增黃孝紓；散文馬其昶之增附葉玉麟，又增王樹枏、賀濤，附張宗瑛、李剛己、趙衡、吳闓生；詩中晚唐樊增祥、易順鼎之增附三多、李希聖、曹元忠，又增楊圻，附汪榮寶、楊無恙；同光體之增附奚侗、何振岱、龔乾義、曾克耑，又增異軍突起之金天羽；以及詞朱祖謀之增附龍沐勛，曲吳梅之增附盧前是也。其他諸人，雖仍舊貫，各有增訂。以視原書，材料增十之四，改竄及十之五；而要蘄於詳略互見，脈絡貫通，神明不減，而翔實過之。

此次增訂，有鄭重申敘而為原書所未及者三事：第一，疑古非聖。五十年來，學風之變，其機發自湘之王闓運，由湘而蜀廖平，由蜀而粵康有為、梁啟超，而皖胡適、陳獨秀，以匯合於蜀吳虞。其所由來者漸矣，非一朝一夕之故也。第二，桐城古文，久王而厭。自清末以逮民國初元，所謂桐城文者，皆承吳汝綸以衍湘鄉曾文正公之一脈，暗以漢幟易趙幟，久矣；惟姚永槪、永樸兄弟，恪守邑先正之法，載其清靜，而能止節淫濫耳。第三，詩之同光體，實自桐城古文家之姚鼐嬗衍而來。則是桐城之文，在清末雖久王而厭，而桐城之詩，在民初頗極盛難繼也。此三事，自來未經人道，特拈出之。

方清之季，吳汝綸之在北直，張之洞之在東南，雖用事不用事、得位得勢攸異，而開風氣之先，綰新舊之樞，則兩公如出一轍也。特兩公者早死，未可以入現代。茲舉賀濤文，以〈吳先生行狀〉為代表作品；馬其昶文，以〈吳先生墓志銘〉為代表作品；而陳衍文，則以〈張之洞傳〉為代表作品；非惟以徵數公之文事，亦欲讀吾書者知學風士氣之有開必先也。其他諸人詩文代表作品，非有關國家之掌故，即以驗若人之身世。廖平論文，謂：「欲為有才識之文，宜從史書中所錄文觀之，然後能詳其此文之關係何在，而其文之妙處始可求。但看選本則不能。如屠京山為文，專學〈宋書〉，是其例也。史書所錄之文，非於當時有關係之作，必當時最有名者，讀之增人才識。」博雖不敏，請事斯語。其人其文，必擇最有關係者。

會稽章學誠論文史通義，以謂：「文人記敘，往往比志傳修飭簡淨，蓋有意於為文也。志傳不盡出於有意，故文不甚修飭，然大體終比記事之文遠勝。蓋記事之文，如盆池拳石，自成結構。而志傳之文，如高山大川，神氣包舉，雖咫尺而皆具無窮之勢，即偶有文理乖剌，字句疵病，皆不足以為累。」博草創是書，未能竟體修飭，而自謂大力控摶，神氣包舉，由一人以貫十數人，摶數十人如一人，有往必復，無垂不縮。潘式君貽我書，以謂：「此書斷自現代，部勒精整，敘次貫串，其宛委相通之法，良得史公之遺。而摛辭雅潔，尤為獨出冠時。」「雅潔」愧曰未能，「部勒」則所經意，得失寸心，不敢自誣。如云「宛委相通，史公之遺」，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矣。

余讀〈太史公書·商君列傳〉，敘鞅欲變法，備列群臣廷辯之議，又著鞅自歎為法之敝以終於篇，而為後世鑑戒，可謂有慨乎其言之。是書論列諸公，亡慮皆提倡宗風以開一代之新運，然利未形而害隨之。昔賢詠「一將功成萬骨枯」，吾則謂一儒成名，百姓遭殃。我生不辰，目睹諸公袞袞，放言高論，喜為異說而不讓，令聞廣譽施於身。而不自知諸公之高名厚實，何莫非億兆姓之含冤茹辛有以成之。今吾儕小民，呻吟憔瘁於新政之下，疾首恫心，求死不得；末學小生，叫囂跳踉於新學說之中，急言竭論，迷復何日。而諸公聲名日高，慮無反顧。昔法國羅蘭夫人太息於「自由自由，天下人許多罪惡，假汝以行」！博則深致慨於「維新維新，中國人許多涕淚，隨汝以來」！誰生厲階，至今為梗。然有自始為之而即致其長慮卻顧者，章炳麟是也。有自始舍舊謀新，如恐不力，而晚乃致次骨之悔以明不可追者，陳三立、王國維、康有為、嚴復、章士釗是也。有惟恐落伍，兢兢焉日新又新以為追逐，而進退維谷，卒不掩心理之矛盾者，梁啟超、胡適是也。博檮昧無知曉，但掇拾排比諸公之行事及言論，散見於數十年中各報章，而參證之於本集，敘次之以系統。追憶昔年通說王樹枏之抗論詆廖平，朱一新之貽書規南海，馬其昶之上疏論新政，方在弱冠，少年盛氣以為頑朽，斥其昏庸，及今覆之，何乃不幸言中。生民道盡，驗於蓍蔡。然後知「利不百不變法」之為老成瞻言也。時迫事近，其在今日溺於風尚，中於意氣，必有以余論列為不然者。吾知百年以後，世移勢變，是非經久而論定，意氣閱世而平心，事過境遷，痛定思痛，必有沈吟反復於吾書，而致戒於天下神器之不可為，國於天地之必有與立者。此則硜硜之愚，所欲與天下後世共白之者已。嗟嗟諸公，扺掌掀髯，日騖聲氣之中，而博則抱樸守愚，寂處聲氣之外，用敢著旁觀之清，昭後車之鑒。金玉爾音，多言多敗，無易由言，慎之哉！吾聞嚴復之歿也，遺書戒子孫，謂：「中國必不亡，舊法可損益，必不可叛。」一言為智，可懸日月。伯爾君子，尚哀吾言。時在中華人民造國之二十五年七月十一日，錢基博自識於光華大學。

集評

【張解民】寒沙披盡始見金，是非得失，確乎不可一時論定。作者誠君子人，其自信有由然矣。【穆如】道盡選學要旨，陳義論人皆不頗廢，於爭伐之世，而能守身明志若此，惜子嗣未繼法乳。【徐晉如】昔嘗聞諸曉川師，錢鍾書學貫中西，而安身立命之學，不逮其父遠甚。此文雖質直平澹，其用心之仁、持志之韌、爲論之高，敻焉獨絕，仰之彌高，鑽之彌切。【陳渺之】子泉先生此著爲中國古典文學史之絕唱。自茲而後，非但無人能繼武錢公，並錢公所論諸人，亦後難爲繼。巧婦難尋，況並米亦無，炊將安得？此其所以爲絕唱也。

卷三

近三百年學術史自序

錢穆　一九三七

錢穆（一八九五～一九九〇），字賓四，晚號素書老人、七房橋人，齋號素書樓，江蘇無錫人。歷任燕京、北京、清華、四川、齊魯、西南聯大等大學教授，無錫江南文學院院長。一九四九年遷居香港，創辦新亞書院。一九六六年，移居臺北，任教於「中國文化書院」（今中國文化大學），為「中央研究院」院士、「故宮博物院」特聘研究員。先生終身矢志中國文化之闡揚，持論遠紹洛閩，議政精當，善察時變，洵一代大師也。歿後門人為輯〈錢賓四先生全集〉煌煌五十餘巨冊，近百年宋學，必推先生為第一大家。

民國二十年秋，余始任教國立北京大學，為諸生講近三百年學術史，因撮記要指備誦覽。迄今五載，粗成首尾。

竊謂近代學者每分漢宋疆域，不知宋學，則亦不能知漢學，更無以平漢宋之是非，故先之以引論，略述兩宋學術槪要。又以宋學重經世明道，其極必推之於議政，故繼之以東林。

明清之際，諸家治學，尚多東林遺緒。梨洲嗣軌陽明，船山接跡橫渠，亭林於心性不喜深談，習齋則兼斥宋明，然皆有聞於宋明之緒論者也。不忘種姓，有志經世，皆確乎成其為故國之遺老，與乾嘉之學，精氣敻絕焉。

抑余治諸家書，猶多餘憾。亭林最堅卓，顧其辭薦也，則曰：「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二甥旣為清顯宦，弟子潘次耕，親兄備受慘毒，亦俯首為清臣。梨洲晚節多可譏。晚村獨持夷夏之辨不變，然余讀其遺訓手跡，縷縷數百言，皆棺衾附身事耳，獨曰「子孫雖貴顯，不許於家中演戲」，則無怪後人之入翰苑也。船山於諸家中最晦，其子則以時文名。習齋力唱經世干濟，恕谷乃為遊幕。徐狷石所謂「遺民不世襲」，而諸老治學之風乃不得不變。繼之以潛邱、西河，此國亡不復後之所謂考據學也。復繼之以穆堂、謝山，此國亡不復後之所謂義理學也。彼其所以與晚明諸遺老異者，豈不在朝廷哉！豈不在朝廷之刀鋸鼎鑊，富貴利達哉！

乾隆御製〈書程頤論經筵札子後〉有云：「夫用宰相者，非人君其誰乎？使為人君者，但深居高處，自修其德，惟以天下之治亂付之宰相，己不過問，幸而所用若韓、范，猶不免有上殿之相爭，設不幸而所用若王、呂，天下豈有不亂者！此不可也。且使為宰相者，居然以天下之治亂為己任，而目無其君，此尤大不可也。」夫不為相則為師，得君行道，以天下為己任，此宋明學者幟志也。今曰「以天下治亂為己任尤大不可」，無怪乾嘉學術一趨訓詁考訂，以古書為消遣神明之林囿矣。於此而趨風氣，趁時局，則治漢學者必以詆宋學為門面，而戴東原氏為其魁傑。起而糾謬繩偏，則有章實齋，顧曰：「〈六經〉皆史，皆先王之政典。」然為之君者旣不許其以天下治亂為己任，充實齋論學之所至，亦適至於遊幕教讀而止，烏足以上媲王介甫、程叔子之萬一耶！

嘉道之際，在上之壓力已衰，而在下之衰運亦見。漢學家正統如阮伯元、焦里堂、凌次仲皆途窮將變之候也。起而變之者，始於議政事，繼以論風俗，終於思人才，極於正學術，則龔定庵、曾滌生、陳蘭甫其選也。然而皆無以大變乎其舊，則亦無以挽世運於復隆。南海康氏起，大聲疾呼，學術有不暇正，人才有不暇論，風俗有不暇辨，一切務以變法改制為救亡，而託附之於保皇。是復欲以天下治亂為己任，而又不能使其君深居高處而不過問，則徒為兩敗之道也。

嘗試論之。中華之受制於異族，有三期焉：一曰五胡元魏，再曰遼金元，三則滿清。當元嘉之末運，一時名流勝望，相繼南遷，其留而在北者，猶守舊轍、務經學，上承兩漢之遺，皆南士清玄之所鄙吐而不道者。然而胡姓之貴，受其薰陶，綿綴不絕，卒成周隋之治，下開唐基，此一期也。遼金用漢人，僅保所掠而已。元人挾其武彊，最鄙漢化為不足尊，其治無可言。時則中華之文運幾輟，然譬如嚴冬雪虐，枝葉雖辭，根荄無傷也。故明人之學，猶足繼宋而起。滿清最狡險，入室操戈，深知中華學術深淺而自以利害為之擇，從我者尊，逆我者賤，治學者皆不敢以天下治亂為心，而相率逃於故紙叢碎中，其為人高下深淺不一，而皆足以壞學術、毀風俗而賊人才。故以玄燁、胤禛、弘曆踞其上，則幸而差安，以顒琰、旻寧、奕詝、載淳、載湉為之主，則終不免於大亂。而說者猶謂滿族入關，卒為我所同化，政權雖移，中華之文運依然，誠淺之乎其為論也。

今日者，清社雖屋，厲階未去，言政則一以西國為準繩，不問其與我國情政俗相洽否也。扞格而難通，則激而主「全盤西化」，以盡變故常為快。至於風俗之流失，人心之陷溺，官方士習之日汙日下，則以為自古而固然，不以厝懷。言學則仍守故紙叢碎為博實。茍有唱風教、崇師化、辨心術、覈人才，不忘我故以求通之人倫政事，持論稍稍近宋明，則側目卻步，指為非類，其不詆訶而揶揄之，為賢矣！

斯編初講，正值「九一八事變」驟起。五載以來，身處故都，不啻邊塞，大難目擊，別有會心。司馬氏表六國事，曰：「近己則俗變相類」，是書所論，可謂近己矣。豈敢進退前人，自適己意？亦將以明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求以合之當世，備一家之言。雖不能至，心嚮往之。蓋有詳人之所略，略人之所詳，而不必盡當於著作之先例者。知我罪我，所不敢問也。中華民國二十六年一月九日自序於北平之未學齋。

集評

【陳永正】正學術，糾謬偏，折衷漢、宋，吾粵陳蘭甫先生〈漢儒通義〉一書，可爲初學津梁。【張解民】顧亭林〈日知錄〉謂：「救民以事，此達而在上位者之責也；救民以言，此窮而在下位者之責也。」士先器識而後文藝，此序所云「治學者以天下治亂爲心」，實得之矣。【王玉祥】切中清廷之用心矣，今之諛清者鑒之。【穆如】中國雖非政教合一，漢世漸啟政學合一，使學問日失其獨立道統。所謂各朝學問之辯，審之皆能學者附麗君權，濯纓時局爲尙，終至無所依歸，讀罷此文，更興萬感。【徐晉如】推其志，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致妻書

謝晉元　一九三七

謝晉元（一九〇五～一九四一），字中民，廣東蕉嶺人。畢業於黃埔四期，仕至國民革命軍旅參謀主任。淞滬會戰中以「八百壯士」死守上海四行倉庫，後為叛徒所害。國民政府追贈陸軍少將。遺著有〈謝晉元日記鈔〉。

巧英吾妻愛鑒：

日內即將率部進入淞滬參戰，特修寸箋以慰遠念。我神州半壁河山，日遭蠶食，亡國滅種之禍，發之他人，操之在我，一不留心，子孫無噍類矣。為國殺敵，是革命軍人素志也，而軍人不宜有家室，我今旣有之，且復門衰祚薄，親者丁稀，我心非鐵石，能無眷然乎！但職責所在，為國當不能顧家也。老親之慰奉，兒女之教養，家務一切之措，勞卿擔負全責，庶免旅人之分心也。

集評

【張解民】大義爲重，擲地有聲，眞壯士本色語。【王玉祥】愛國丹忱，感人之至。守土抗敵，古今軍人天職也。寧有寇侵吾疆而安之若素之理耶！【宗家】此武士與妻書也，質樸而文約，情簡而氣豪，凜然不可犯之大丈夫。

亡弟耀勤哀辭

羅倬漢　一九三七

羅倬漢（一八九八～一九八五），字孟韋，又作孟瑋，廣東興寧人。畢業於北京大學哲學系，專攻外國哲學。民國十六年任興寧縣縣長。一九三三年赴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攻讀歷史及哲學。歷任金陵大學、中山大學師範學院、成都大學、廣東文理學院、華南師範學院教授兼歷史系主任。一生致力於中國歷史及哲學研究，學術深湛，著有〈史記十二諸侯年表考證〉、〈詩樂論〉。

中華民國之二十六年，倬漢流離東海，以故國前古未有之巨變，哀愴回來。吾弟倬濟耀勤相迎於寧江，五載不見，謦欬每至中夜。臘月回家度歲，自是閉門讀書者半年。耀勤住市井，離家三里之遙，率半月而一見。風雨山深，相聚而復離，意戀戀不可以已。

一日，窺其几案，新詞雜遝，舉多哀感之作，耀勤每當經營之暇，長吟反復，聲淒厲徹於戶外。余以情調激揚，心聲相習，綿邈而益深，將搖落悲傷，沈沈而不知止，於是遂進以經史之學。耀勤則謂，吾今年百感中來，不知所以自裁，曩者聞兄愴懷東北，數夜不寐，詫為奇誕，由今思之，知憂患之日長，國事人生之不可以去懷也。又曰，吾家故貧，兄弟力於衣食，米鹽瑣屑，日與世相將於湫隘囂塵之中，析於錙銖，辯於終日，苦於夜眠，困衡於智慮，材略已難堪復用。然且涉世日繁，狎習者積望漸奢，所求不得，銜恨每以次骨。吾誠欲遠走南洋，離此可悲之人間，而父母年老，意惻惻不能勝。往者冀吾兄來歸，相與溫慰，然世變已殷，吾生復日以枯燥，竭股肱之力，又不能使家庭康富，以慰高堂，私懷惘惘，清夜淚落，而悲慚之極，已無以對吾兄，恐將更不能讀書矣。嗚呼！以廿八歲之少年，而憂深慮遠，欲入世而不得，挫抑摧折，牢落無可告語，久而始得一吐，聰明以多慮而畢用，深情以闇汶而蒼茫，精華已竭，自傷枯槁，則其所以灑脫人世者已沛然而大覺。然而又孰意其慘毒之來，竟如是之速也！

七月之初，吾父憂時甚亟，念余體弱不堪亂離，期早日遠行，避地養息，耀勤意則大苦，以廿年骨肉，別離時多，喪亂未平，急難何能自已，若西行莽莽，深山無人，吾何以遣天涯之戚耶？倬漢自七月後，乘舟走梅，更折而北，弔林丹九先生於長潭，哀時懷古，歇足新鋪，發書於耀勤，述別離後彼此所以善自為處之道甚悉。於是落帆廣州，纔一月而大禍猝發，脫身走都城，更沿賀江西上，至於賀縣，孰料吾弟即於其間患惡瘧，僅十二日而遽殞其軀。彼此竟相棄於冥漠之間耶？人世之無足控摶，吾弟之悲婉已熟慮之矣。獨不忍乃兄之遠行，留之以待一訣，其私懷之愴痛與屬望於倬漢者，窮日月而不足以喻其光明！乃不肖如余，竟畏禍先走。嗚呼吾弟，已恨斯世，終將恨投荒不歸之遠人耶？遂綴辭哭之。辭曰：

白雲我鄉，閒居耕稼。廿葉蕃滋，松竹遶舍。我君嚴威，自期端雅。黽勉堂帷，一爐陶冶。兄弟無恙，讀書循循。貧困寥落，鎩翮不伸。弟乃折節，商賈服勤。長懷孤往，奮邁絕倫。風簷吟誦，灑練高文。哀音激楚，上薄騷人。出而遠望，雪涕無垠。入而危坐，握算艱辛。彼斗筲者，逐逐利藪。卓犖英年，一掃群醜。父命何兄，挾策奔走。歲月蹉跎，不遺升斗。風雨一廬，何無何有。弟獨拮據，鮮腆旨酒。元二之厄，芳草多哀。倉皇夜話，航海歸來。高旻頡頏，俯視氛埃。歡留三日，寧水帆開。春寒惻愴，同上祖墓。捫棘攀藤，野花載路。回首茫茫，十年一度。離亂相尋，契闊親故。登高激談，淚落如注。何時對屋，同問麻桑。庶幾晚齒，垂釣青塘。弟語嚶嚶，沁人肺腑。豈意分離，我避胡虜。弟病膏肓，竟化黃土。千里死生，廿年甘苦。四顧招魂，海上無數。冷月寒門，誰與支柱。白髮雙親，誰與慰撫。一往難歸，椎胸何補。夢寐前塵，悠悠萬古。白雲鄉。青塘，余鄉名也。

集評

【張解民】至性文字。溫雅如斯，實爲難得。前人云：「武士無刀兵氣，書生無寒酸氣，便爲世上不可少之人。」信然。【碰壁齋】「人世之無足」以下數語，甚爲痛切。外恨於世，乃至內恨於兄，局天蹐地，其心將何以堪之。又懸想其弟之恨己也，是實作者之自恨也。【許紹鋒】文有未煉，情深動人。【徐晉如】文筆未臻老成。

告墓文

王易　一九三七

王易（一八八九～一九五六），字曉湘，號簡齋，江西南昌人。父益霖，知河南封丘，遂長於中州。一九一一年北京大學畢業，一生以讀書講學為業，歷聘心遠大學、中央大學、復旦大學、中正大學。在中正大學時，任〈文史季刊〉主編。有〈樂府通論〉、〈國學槪論〉、〈曆數脞譚〉、〈詞曲史〉等著行世。

維民國二十六年丁丑秋八月庚申，長男易謹以香楮庶饈，謁告於皇考封丘公之墓而泣曰：嗚呼！兒不孝，竟以生事趨蹶，睽離吾父幽宮二十有四年。兒罪大矣！深矣！父縱能憐兒恕兒，兒獨能自恕乎？溯兒生二十四年而見棄於父；父葬二十四年而始復見兒。人生幾何？後此更二十四年，兒或可重侍吾父於永永也。兒洵不肖，不足以顯吾父，然不敢辱其身。此二十四年間，兒惟讀書講學，長葆寒素，兢業戒慎，冀寡過而有立。吾父或亦頷許乎？兒不及養父，猶得奉母。此二十四年間，慈母體康逾中年，往返京贛幸無恙。吾父或亦心慰乎？父在未得含飴之樂，此二十四年間，父已有孫六，女孫三，歲時報祭，遞拜蠢動。吾父或亦解顏乎？惟是次男旣隨父俱逝，後十年，長婦三男又從。此不幸事，吾父或愍之，然修短有數，父亦必審知也。父生平著述繁，〈樂音〉一書，兒雖嘗籀繹大義，薄有發明，顧原書汔未刊布。此稽玩罪，吾父或怒之，然寸心未忘，父亦必見原也。父不遂歸隱之志，藏體魄於茲山。兒則卜居金陵，非敢舍廬墓也，思及未衰之年，茍以自見揚家聲，然後退而結茅，守丙舍以終餘年耳。今東寇披猖，塵事百不如人意。兒奉母挈家，歸避章門，危幕之巢，禍至無日。吾父其可默相，俾不竟罹乎？兒此來目履所屆，莫不恫懷，山川草木，觸處含喟，憧憧心事，匪言足宣。吾父其可示夢，俾得一愬乎？嗚呼！兒已負疚，寧敢它求？所望吾父愛兒，無間幽明，庶兒克盡區區之忱，繼志述事，以成吾父之德，則捐糜頂踵，復何怨焉？掬臆申哀，伏惟昭察。尚饗！

集評

【穆如】父死二十四年，猶殷勤恭肅若此，眞能愧煞萬人，讀此等文章，字詞都忘，僅其志懷便足淪人心脾。【徐晉如】絮絮如道家常，偏能驚心動魄。噫！純孝移人者深矣。

澹庵文存序

溫肅　一九三七

溫肅（一八七八～一九三九），字毅夫，原名聯瑋，號檗庵，謚文節，廣東順德人。光緒壬寅中舉人，光緒癸卯科成進士，授編修，旋掌湖北道監察御史，在任一年，屢劾親貴重臣及不職之疆臣，疏數十上。辛亥後以民國為敵國，丁巳復辟，授都察院副都御史，未到任，甲子隨扈天津，疏請端主德以恢大業，進〈貞觀政要講義〉，閩縣陳寶琛為題詞，有曰「虎口餘生益倔彊」，又曰「講義敷陳即諌章」，皆紀實也。晚年居港，曾受聘講學於香港大學中文學院多年，又常臨學海書樓講學，闡述人倫大道忠孝節義，著有〈哲學講義〉等書。有〈德宗實錄〉、〈貞觀政要講義〉、〈陳獨漉年譜〉、〈龍山鄕志〉、〈龍山文錄〉、〈龍山詩錄〉各若干卷，又輯〈遺民詩〉、〈感舊集〉各若干卷。所遺奏議四卷，詩二卷，年譜一卷，其子中行為其合刊曰〈溫文節公集〉。

番禺吳澹庵先生旣歿，其親知門人掇輯其文，釐為若干卷，將付梓人。余受而讀之，歎曰：先生不欲以文見也。其經史掌故之學，均能洞見本原，而不著書。晚丁陽九，韜光戢影，以為身將隱矣，焉用文為，故遺稿無多。又不自收拾。今所存，僅如零縑碎玉。然嘗鼎一臠，知味者各自得之焉耳。士君子生當桑海之交，隱無箕潁之地，不得已溷跡城市，養晦自全，間或不慎，為世所牽引，孫其言而降其志，蓋有之矣。先生自辛亥後，嘗一避地海島，旋還其城南故居，杜門不出者二十年。其門下士不乏顯要，嘗欲加禮於先生，介然之節，不為少貶。所為文字，不絕俗以表異，而言必衷諸道，未嘗遷就己意以徇人，至於政教得失之故，學術盛衰之原，痛氣節之隳，而探原於利為亂始；鑒末流之弊，以孝為立國之本。閑聖道而闢詖淫，語苦心危，抗言之而世不以為忤，且益重焉。是其充然之德，浩然之氣，有立乎語言文字之先，而有觸斯發。徒賞其文之工，未足窺其深也。肅以詞館後輩，親杖履者垂卅年，曩歲奉召北行，辱荷贈言，所期望於不才者過厚，河清之俟，寤寐懷之。先生身雖隱，而拳拳故國之思，未能一日忘也。世變泯棼，潛德勿燿，先生所志所學，初不求知於人。後之論者，猶得於遺文考見之，庶幾曠世相感者耶？闇公前輩，先生肺腑交也，書來告曰：「澹老文稿編就矣，子忍無言乎？」感其言重，又懼不文，聊書此以質闇公，若弁諸簡端，則吾豈敢。丁丑冬月，館生溫肅。

集評

【陳永正】檗庵於辛亥革命後返回順德龍山故里，築杜鵑庵，取李商隱〈無題〉詩「望帝春心託杜鵑」之意，並乞畫家李儒作〈春心圖〉，遍徵名流題詠。題圖者計有吳道鎔、陳寶琛、朱汝珍、黎湛枝、陳毅、王國維、張學華、曾習經、何藻翔、陳伯陶、梁用弧、王乃徵、鄭孝胥、朱益藩、楊鍾羲、丁仁長、梁鼎芬等十九家。〈春心圖〉原藏溫肅家中，鮮爲人知。二〇〇三年，溫肅之子溫必清以影片提供香港學海樓，並收入〈翰墨流芳集〉中印行。【張解民】溫毅夫亦忠讜之士，特生不逢時耳，杜鵑啼血，終難挽春歸去。【徐晉如】降其志而不辱其身，亦大矣哉。

杜詩授讀序

羅振玉　一九三八

羅振玉（一八六六～一九四〇），字式如，又字叔蘊、叔言，號雪堂，晚號貞松老人，浙江上虞人，生於江蘇淮安。甲骨學、敦煌學開山。辛亥後僑寓日本。民國十三年，應溥儀召，入值南書房。偽滿成立，任參議府參議、滿日文化協會會長等職。有〈貞松老人遺稿〉。

在昔我先聖詔小子以學詩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大矣哉詩之為教也。間嘗汎觀往葉，三百篇尚矣，而二南風化，首被江漢之間，及其衰也，楚騷作焉。漢魏樂府尚能根矩騷雅，飲流而知其源，及典午之世，作者林立，求其得風雅之旨者，柴桑一人而已。下逮六朝，顏謝鮑庾，雖專美一時，而陳隋季葉，淫靡已甚。有唐肇興，文皇首開文館，留神藻翰，顧時承積衰之後，尚難大振頹風。爰暨開天，少陵崛起，命世挺生，奄具眾美。造次顛沛，不忘君國。起興觀於百世，垂矩範於藝林。風雅再興，立言不朽。譬之滄溟喬嶽，永流峙於兩間；玉振金聲，集大成於群聖。有宋眉山蘇氏，嘗以杜詩比之昌黎之文、魯公之書，謂天下之能事盡矣。旨哉斯言，莫能易也。予往歲遍覽歷代名作，懸先聖論詩之旨，求之二千餘年間，於晉得陶令，於唐得工部，於宋得渭南，而白傅新樂府，亦深得風人之旨。曾擬集錄四家合為一集，顧以陶文毅公集注陶詩，盡美且善，無煩更錄，爰先首錄杜集，約之又約，得百餘篇，付長孫繼祖，集錄前人評注，編為一卷，顏之曰〈杜詩授讀〉，將以傳之家塾，貽我後人。至白、陸兩集，即擬賡續成之。方今斯文凌替，風雅道衰。雖綆短汲深，自懷慚夫薄殖；而面牆不學，用申戒於過庭。若謂輕議古人，則吾豈敢。康德戊寅長夏，貞松老人羅振玉。

集評

【陳永正】雪堂翁之〈杜詩授讀〉余無緣拜誦，然翁之古文字論著，則在三十五年前爲容希白師所指定之必讀書。時覽其〈鳴沙石室佚書序〉云：「嗚呼，天不出神物於乾嘉隆盛之時，而見於國勢凌遲之日。今且赤縣崩淪，禮亡樂斁，澄清之事，期以百年，而予顧汲汲爲此，急若捕亡，揆以時勢，無乃至愚，而冥行孤往，志不可奪。此編旣成，將如孔鮒所謂『藏之以待其求』，無寧守之以慰幽獨。苟天不使我餒死海外，尙更求寫影，節嗇衣食之資，賡續印行，以償夙願。知我笑我，非所計也。」惻焉疚懷久之。斯亦可見翁之志尙矣，今之學人，能有此汲汲之心否？【張解民】衹不知貞松老人所效忠者，是何許君國耳。立身夷狄小朝廷而奢談大漢天聲，終覺滑稽。【穆如】雖然老生常談，然字字周到，縮龍有度，胸中書多故也。【徐晉如】貞松老人忠心清室，至不擇出處，所謂窮途日暮，可哀也已。夫元亮不仕劉宋，而託以窮鳥知返之辭，少陵袖露兩肘，雪涕行在，渭南鐵馬秋風，不忘中原，恐皆不致寄身僞朝，以夷狄爲有君。【鄒金燦】學詩立人之的論。少陵之貴，在將儒門精神入詩，守沈剛而帶萬變，重廣詩道。

與吳生

歐陽竟無

歐陽竟無（一八七一～一九四三），名漸，以字行，江西宜黃人。弱冠入南昌經訓書院，從叔父宋卿公受業，甲午後轉治陸王之學，三十四歲，因友人桂伯華介，從楊仁山習佛，年四十，專業法相唯識。楊仁山歿後，主持金陵刻經處，校刻佛典二千餘卷。又先後建佛學研究部、支那內學院，傳燈播業，一時名流如梁啟超、黃懺華、湯用彤、梁漱溟、陳銘樞、陳獨秀等，先後執弟子禮。有〈歐陽竟無內外學〉二十六種。

夫樹植不深固，不足禁風雨。煅煉不淬厲，不足勝魑魅。智識不明敏，不足馭進止。盡情偽而備艱難，雖以重耳猶十九年。驚濤駭浪中，檣傾楫摧，莫知所屆，於焉喪溺。甚矣其戇也。干雲直上者其志，闇然日章者其趣，死而後已者其力。充之保四海，寒之生不易。儒者之道，思誠其始，無息其繼。為物不貳，生物不測，不可誣也。兩河之間不辨牛馬，遂儕於海若，多見其不知量也。子陽井裏蛙耳，不識符命，御宇六龍，豈不冤哉。夫醉生夢死，知志奇難，而智能及，誠可貴也。乃不旋踵，摧折之唯恐不及，抑又何哉。垓始茁芽，胎始天日，欲視不能睛，欲語不能音，欲步不能行。方恃乳臭，遽離阿保。氣矜之降，乘長風破萬里浪。達者觀之，天下寧有斯事。此謂浪語，亦出於不得已。

集評

【張解民】知天高，識地厚，諳人情，通世相，達義命，竟無大師眞通人也。【徐晉如】信口道來，智慧具足。

覆峨眉某禪師

岑學呂

岑學呂（一八八〇～一九六三），字伯矩，號師尙，廣東順德人。曾任職陸軍部國務院祕書、廣東東莞縣長、廣東省政府祕書長。學呂少性跅弛，而晚耽禪悅，皈依南華寺虛雲法師，習內典，通佛學。嘗修〈曹溪志〉，主編〈虛雲和尙法彙附年譜〉，暮年避世香港荃灣，喜與方外遊，著有〈山中〉、〈山外〉、〈憶得〉等集。

別廿餘年，南望鄕關，屈指同學諸君子，未嘗不緬想林宗，長懷仲蔚。無如茫茫天壤，秋水伊人，一雁難通，雙魚莫寄。每於月落烏啼之夜，念故人存亡出處之間，輒復潸然感涕。比者玅師從寶山來，賫到手札，初讀悽惻，繼而贊歎，終乃怡悅。嗚呼！此誠大丈夫之所為也。憶僕與師於穗垣同學時，其蕩海夷嶽之槪，奔雲絕霧之氣，自謂天下吾賴，萬世吾師，而不為大，天下吾違，萬世吾異，而不為貶，凌鑠千古，橫騖八極，此一時也。

中間隔別十年，庚戌歲暮，相遇於天湖頂峰，與師暢論人生觀，多作嫉俗語，慨歎世變愈亟，人心益漓，以殺盜淫妄為通顯之津梁，以陰賊險狠為酬世之工具，同業相感，造成惡因，戾氣所鍾，遂收惡果。師謂大丈夫當做到一舍字，僕謂情世間最難割一愛字，當仗我佛慈悲，舍身救世。議論未竟，晨鐘動矣。此又一時也。

爾後浮雲一別，流水東西。洄溯前塵，似夢非夢。今師仰佛寵靈，圓成萬行，天人並仰，緇素同歸。雲覆十方，認此日頭陀之寺；雪飛千尺，異當年處士之家。以視僕荼蓼為懷，煩憂菀結，侵尋末路，拽鼻不迴者，相去為何如耶。

誰覺誰迷，寧俟佛說。然僕亦自有一段苦衷，不能不為師吐者。僕家本清貧，少遭喪亂，流落四方者累歲，奇窮舉世者一人。悼少日之荒唐，書無成而劍又去；犯古人之深忌，道不修而狂有名。此遊幕金陵時，已為師所知者也。及夫辛亥鼎移，忝膺薄宦，名浮實淺，意廣才疏，生平事可對人，粗有聞於涑水；仕太早不及學，或見笑於乖崖。遂令羽翮摧傷，風波震蕩，薄祿作無窮之祟，虛名結不解之讎。除目雖頻，不出百僚之底；駭機怱發，竟居黨錮之中。此為師所不及知者也。

近二十年秉大慈大悲之旨，為淑身淑世之謀。魔佛一如，治亂亦進，以為天下無不可為之時，無不可乘之勢，但期於物之有濟，何妨捨己以從人。因之入贊中樞，出膺民社。驅十萬橫磨於筆下，草檄挑燈；羅諸藩列郡於胸中，安邊籌策。謬附有為之剩法，思極無告之哀黎。以入世即出世之緣，盡度我及度人之願。此事因為師所不及知，而此心當為師所共喻者也。

詎意愛憎雜作，毀譽相乘。肆為部黨之讒，規動朝端之聽。謂君實非撥煩之吏，竟黜同行；苞邱愧學道之人，再停漢傅。顧青衫而自笑，慨白首之無成。迨壬癸之交，遼陽變起，滄桑易政，四海焚如，尚難消朋黨之爭，恐終致弈棋之歎。瞻言百里，思慮千回。並非漫作晉人危了之詞，實已寖成南渡偏安之局。聞啼鵑而浩歎，豈尚待陵谷時乎？

且也，歐陸風雲，復次蘊釀，太平巨浪，澎湃東來。毒氣死光，相互發見。其始也，人類假利器以相爭；其終也，人類與利器而俱盡。天心如此，人事如此，夫復何言？僕比年海上棲遲，傭書奉母，杜門卻掃，茹素看經，豈惟忘魏闕之心，固已早斷邯鄲之夢矣。

嗟夫！殉利殉名，回首不堪於鑄錯；避人避地，捫心猶革於息肩。乃者遠辱慈音，委詳招隱，以西方之禪伯，度海上之衰翁，想與僕香火因緣，大有瓜葛。鐵圍突出，業海翻身。因地一聲，驚覺六十餘年塵夢。明末某禪師詩曰：「忍看國破先離俗，但道親存便返扉。」願言將母，當訪吾師於峨眉山上。

集評

【陳永正】余甚喜師尙老人書法，嘗得其行草〈岑學呂自書詩冊〉一卷，頗受啟發。其行草取法黃道周，略參倪元璐，崛強峻利，斬截有力，奇正相生。帖意碑情，自樹一幟。岑氏晚歲皈依佛門，不忘世事，秉大慈大悲之旨，欲拔濟衆生，常爲善舉。其詩有「明月衹今悲漢土，再無人力挽天心」之語，可想見其淑世之情懷矣。【張解民】岑氏政學名流，有守有爲。晚歲逃禪，亦性格使然，一如其字，常人輕易學不來也。【穆如】夾議論雜抒情，一片神行。偏於首段大俗之語，亦翻故爲新之筆法。【徐晉如】百年來血淚交迸之歷史，何一而非現代性之禍哉！

遯庵文集序

陳柱　一九三九

陳柱（一八九〇～一九四四），字柱尊，號守玄，廣西北流人。歷任無錫國專、大夏大學、曁南大學、光華大學、交通大學教授。抗戰中任偽中央大學校長。一生枕經葄史，著書九十二種，有文集〈守玄閣文稿選〉、詩集〈待焚詩稿〉。

昔太史公謂虞卿，非窮愁不能著書。夫虞卿窮矣，未至也。文王之幽，箕子之奴，窮矣乎？曰：亦未至也。國破家亡，故宮禾黍，河傾不可復塞，魚爛不可復全，首陽以之悲歌，厓山以之痛哭，窮矣乎？曰：窮矣，至矣，未極也。若乃天地閉，賢人隱，四維廢，倫常亡，數千年相傳之文字，惟恐其不滅，數千年相傳之文化，惟恐其不墜，數千年相傳之宗教，惟恐其不絕，其相推相演，相鼓相蕩，不特人人相食，且將父子兄弟夫婦交相食，斯不特為一人一時之窮，且將為一國家一民族之窮，推而大之，殆將為全世界全人類之窮，斯乃可謂窮天地窮古今所未有之窮。而生於此一國家一民族之人，乃至生於此一世界之人，皆視若無事，醉歌酣舞，如燕處幕，如魚游鼎，熙熙焉如登春臺，如享太牢，於是此一國家一民族之窮，乃至於全世界全人類之窮，遂盡萃於所謂先知先覺者之三數人之身。於是此三數人之窮，遂乃窮天地窮古今而無可以言語疏狀之窮矣。若張先生孟劬者，豈非其人歟！

嗟乎！先生之窮至此，豈尚忍以著書能文名於天下後世哉！然人窮則反本，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故先生之文，雖無可告訴，其疾痛慘怛，未嘗不如孝子之呼父母也。其指陳得失，剖晰成敗，又未嘗不如孝子之愛其父母，雖知其病之必死，而必不忍不奔走呼醫，辛苦嘗藥也。其志危，故其情苦；其知明，故其憂切。其情苦，故其言也悽然以怨，黯然以思，如吞而復吐，如憤而實悲。其憂切，故其言也，如耳提面命，如燭照而數計。非先生之文能工於古人也，先生之遇窮於古人也。先生嘗與柱言不欲為文人，然文之工之至此，乃不得不為文人矣。豈不重可歎哉！

柱識先生於庚午之歲，以亡友孫君益庵之介，謁先生於滬瀆寓齋，相見驩甚。益庵嘗與先生言：「昔吾二人，與王君靜安為三友，自靜安謝世，今得柱尊，又可稱為三友矣。」柱遜謝不敏。未幾，先生北上講學，匆匆將十年，通書論道，匪日則月，柱嘗與朱鉢文、王秋齋兩君，品論當世人物，咸謂先生今之窮人，古之通人也。

嗟夫！先生不窮，先生之文惡能至是哉！〈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其或有讀先生之文，感而遂通先生之志，斥邪說，放淫辭，維國教，正人心，庶幾窮而能變，亡而復存乎？則此集之布，又烏可緩也？己卯中春，北流陳柱謹序於上海寓廬之變風變雅廔。

集評

【陳永正】虞卿窮愁著書，今之學者領取科研經費寫書，古人搶地呼天，今人歌紅舞紫，此亦「窮則變」歟？【張解民】多陳言而乏新意。【徐晉如】茲說也，昉自明季顧寧人亡國亡天下之辨，而更張皇發越。【鄒金燦】錢賓四謂張孟劬「慕古之意特深」。余讀孟劬〈史微〉，想見其爲人，於其辭正意遠處，每致焉。晚清以降，誹聖詆古者頃得廣譽，守先待後者則聲塵寂寥。痛哉柱尊是文也。

江山萬里樓續集自敘

楊圻　一九三九

楊圻（一八七五～一九四一），字雲史，號野王，江蘇常熟人。光緒二十八年舉人，曾任詹事府主簿、戶部郎中、郵傳部郎中，出駐英屬新加坡總領事。入民國，任吳佩孚祕書長。抗戰中避居香港，遣其妾變服入內陸，致書吳氏，勸毋降寇。著有〈江山萬里樓詩詞鈔〉。

學問之道，治己治人而已。治己者，居敬存誠，獨善身心，以求達德。治人者，經世及物，兼善天下，以求達道。自古聖哲，無他學問也，其於身心國家無實用者，不知可也。曾文正公曰：「秦漢以後，學問之道三，一義理，二考據，三文章。」余則謂考據支離，文章浮華，皆非根本實學。治己治人，惟義理一途而已。今世雜說並起，異學憑陵，舉數千年中國固有之禮義、人倫、詩書、典則、宗教、道德、紀綱、文物，一舉而毀之。蘇文忠所謂斯文化為異端，學者至於用夷者矣。士生其間，宜培養氣節，修治實學，以撥亂反正之志，備體國經野之用，以待國家之需。所謂考據文章，雖不治可已。執是以求其人，惟宋代諸儒，明其體用，若司馬光、范仲淹、陸贄諸人，實學實行，見諸政事，處為純儒，出為名臣，不徒以文學稱也。清儒號為最盛，而一言一行，用舍如一，可師可法，近而可徵者，惟湘鄉曾公一人而已。余生於光緒元年，承平已久，讀書不欲為考據，喜觀史部，求其理亂得失而已。握管為文，則科舉文賦，並治古文辭而已。年二十而遭甲午之禍，踵以戊戌之變、庚子之亂、辛亥之禍，人心騷動，士風丕變，國危勢岌，墨守者旣患無當，新進者又病操切，舉國皇皇，莫之適從。愈以知文學之士，無裨實用，無能經世，覺吾人之求知，在此而不在彼，而吾人之致用，抑在彼而不在此。於是文學之道，亦曰能之而已，弗求精也。蓋心志別有所託矣。

嗟乎！自古事業，為之者人，成之者天也。士固有其心志，茍無遭際以為階，則亦池中非龍，天下無馬耳。余壯而為郎，奏調隨使，辛亥革命，棄職歸國，至今未入仕途，伏處江鄉，以待天下變。家居九年，嗣以謀食從吳公治軍為幕賓，亦思左右時勢，扶正義而拯民疾苦，交結賢俊，鋤非類以救國亡。不及十年，一無所遇，而吳公一敗再敗，不可復振。今則異族侵略，肉阜血池，人禍斯極。幸而國有人傑起而抗之，轉戰兩載，志力不衰，人心有歸，正義可恃。此何如事，何如時耶？士生其間，當捐嫌泯跡，各出其力以為之助，而余則老且病，久離仕途，無官守權責以自見，則我生之遭際若是耳。曷足貴乎？

自壯歲至老，文字之外，頗多論述。遜國之後，多紀載其軍政事變始末，目擊而手書之，欲以貽後世史家。顧欲寬大為懷，則無善而揚，有乖史實，欲據事直書，則人多生存，怨府已甚。藏之篋笥，不敢示人焉。丁丑北平旣陷，搜檢焚書，被禍者多。處不測之境，居見疑之地，自夏徂冬，疑危叢集，於是舉三十年紀事之稿，束而焚之。亦以存忠厚之心，藉免子孫之禍。至文筆之可存者，百數十篇，亦與焉。事在丁丑十月之旣望。

夫文以載道，離道非文，文以紀事，離事非文。是義理亦麗乎文字，而不離乎史實。故文章者，承天應人，因時垂後，製作法度經誥典章之謂也。至於文學，孔門列四科之一，又曰餘力以學文，則其專力所在可知。西漢曰筆札，六朝人無韻曰筆，有韻曰文，詩賦歌詞，斯亦文筆而已。顧後世乃以詩賦歌詞之文筆，崇為文章，斯亦舍本求末，小視文章之時用矣。余則辭而非之，誠以詠歎風物寄託意興之篇什，固不得謂之非文，直可目之為小道，安足與謨誥典章經制法冊並稱？國家有之不增其重，無之不減其輕，余故目之為小道而不足為，亦曰能之而弗求精矣。至是余老矣。

有生以來，其所欲為者，旣以無遭際而不可行，其所謂不足為者，亦以不欲人知而盡投諸火。慨一事之無成，望前賢而生愧。虛生宇宙，俯仰無從，向所致慕於司馬、范、陸暨曾公之治己治人者，一無成就，獨所目為小道之詩歌篇什，乃舉國不以為劣，且群而諛之曰詩人。夫詩人者，窮愁獨處，無足重輕於天下者也。余豈其詩人也耶？嗟乎，余其詩人也矣。乃裒集自丁卯以來詩凡若干篇，續次序之，并前丙寅所刊之十三卷，合為二十卷，自序而刊之。是己卯歲五月望日也。楊圻自識於香港旅樓。

集評

【張解民】忠憤之情，抑塞奔突，其情可愍，其義可感。【王玉祥】若夫治己尙且不佳者，又安能治人哉！【穎廬】言辭溫厚，而蹈厲之氣存焉。【碰壁齋】憾恨之辭也。不甘爲詩人，終衹得爲詩人。「余豈其詩人也耶？嗟乎，余其詩人也矣。」出語之痛也若是。【徐晉如】境界高敻。

遯庵樂府序

夏敬觀　一九三九

夏敬觀（一八七五～一九五三），字劍丞，號吷庵，江西新建人。光緒二十年甲午舉人。工詩詞，曾入張之洞幕，協辦兩江師範學堂，復任江蘇提學使，兼復旦公學校長、中國公學監督。民國五年，任涵芬樓撰述，八年，任浙江省教育廳長，十三年，辭職閒居上海，著書作畫以終。有〈吷庵詞〉、〈忍古樓詩集〉、〈忍古樓詞話〉、〈詞調溯源〉等。

昔予與君同官吳中，歸安朱古微侍郎僑寓聽楓園，一時所往來者，皆當世詞人。張次珊通參、鄭叔問舍人、陳伯弢大令，及君尊人沚蓴先生常在座，吾曹獲以燕閒承緒論，參校樂文，研討聲律，或旦夕得一詞，則傳簡互欣賞。是時君方肆力經史，著書曰〈史微〉，其為詞特寄興所及耳。辛亥後，君始寫定詞一卷，侍郎為編入〈滄海遺音〉者是也。君慊然自以為未足，而儕輩已絕歎君造詣之深。

矧君自遘世蹇屯，益勵士節，勤撰述，其寓思於詞也，時一傾吐肝肺芳馨，微吟斗室間，叩於窈冥，訴於真宰，心癯而文茂，旨隱而義正，豈餘子所能幾及哉。

予嘗謂詞人易致，學人難致，學人而兼為詞人，尤難致。有學人之詞，有詞人之詞，君鄕先輩沈寐叟，學人也，〈曼陀羅䆿詞〉，學人之詞也，叟遺書他人不能董理，而君優為之，其箋注〈蒙古源流〉，散布丹墨於眉行間，及身未寫定，君為校補發正者，又數十百事，勒成完書。叟固不能為君之詞也。詞於文體為末，而思致則可極於無上。學者雖淹貫群籍，或不能為，蓋記醜無所施於用，強之則傷其格。若於學無所窺者，但求諸古昔人之詞，又淺薄無足道，彌卑其體，其上焉者，止於詞人之詞而已。君學人也，亦詞人也，二者相因相濟，而不相捍格，詞境之至極者也。

君又嘗為〈清史〉撰〈樂志〉，於一朝言律呂之書，剖析明朗，條列精簡，謂隋唐登歌，雜蘇祗婆龜茲樂，以律呂文之。神瞽弗世，等於詩亡，其分別古今，使不淆溷，諸泥古樂以求唐宋詞律者，可資以發矇正惑矣。平日論詞，及字音陰陽清濁之辨，謂詞興於唐，唐人讀音有異於今，引慧琳〈一切經音義〉之反切為證，則尤前人所未言者。

君今將刊其續所為詞，因書弁簡端，以告承學之士。己卯季秋，新建夏敬觀序。

集評

【陳永正】余五十年前即知吷庵先生之名，讀其所注梅堯臣詩，沾益至多。【張解民】學者淹貫群籍而不能爲詞者多矣，蓋詩詞有別腸也。「詞人易致，學人難致」，但看誰人耳，豈可一槪而論耶？【徐晉如】以頌遯庵固宜，以抑寐叟而揚遯庵則未敢茍同。余讀〈滄海遺音集〉，固最愛〈曼陀羅䆿詞〉，蓋合浙西、常州於一手，而芬芳之味，出於聲聞之表也。

鄧君星伯家傳

唐文治　一九三九

唐文治（一八六五～一九五四），字穎侯，號蔚芝，晚號茹經，江蘇太倉人。光緒十八年進士，任戶部江西司主事。後創立無錫國學專修學校，任校長。著有〈茹經堂文集〉、〈十三經提綱〉、〈國文經緯貫通大義〉、〈茹經先生自訂年譜〉等。

嗚呼！古之隱君子往往不求聞達，以致潛德弗彰，名不稱於來禩，至足悲矣。若吾鄉鄧君星伯，豈非不求聞達者與？闡發幽光，固吾輩之責，況其品詣之高卓，性情之誠摯，多有與余相契者。今君歿二載餘矣，追念平生交誼之厚，未嘗不潛焉以悲也，是烏可以無傳哉？

君姓鄧氏，諱福溶，星伯其字，又號潤生，為南陽侯二十八世孫，居無錫景雲市江陂鄉之鄧巷。祖諱廷賢，考諱雨亭，季父諱羹和，俱以名醫見稱於時。紅羊亂作，避難梅里。椿庭棄養，君年十二，哭泣如成人。侍母朱太夫人躬耕力學，善屬詩文，縋幽峻拔。

年二十一，以醫道活人日廣，乃承家學，致力於醫。越八載從名醫馬培之先生游。馬氏藏書宏富，君晝則問業，夜則手抄祕笈方書。冬則以被擁膝，藉禦觱栗，夏則置足甕中，用避蚊蚋，而讀書不輟。其堅苦卓絕如此。吾嘗綜覽世所稱儒醫，或僅精其一端。而君於儒學則崇風雅、尚躬行，於醫學則穿九藏、矚方垣，俱登峰造極，非常人所能比儗。中年後令聞大著，先後應彭剛直公暨任氏筱園聘之杭垣，應朱氏竹石聘之吳閶。厥後丁朱太夫人憂，遷居城南伯瀆港，未嘗懸壺，而大江南北求診者踵相接。當道僉稱之曰：「善哉，其揆度陰陽辨五色，診病能決生死，蓋古倉公之亞也。」而先生不以自矜，每退然謙抑，曰：「是病者當愈耳，非吾功也。」於是經驗益宏，而求診者每日恆以百數計。口答手批，立中窾要，安車蒲輪，四出八達。嘗應王氏某聘兩之南通，應倪氏嗣沖、裴氏伯謙聘兩之蚌埠，應胡氏仲銘聘之安慶，應蔣氏尊禕聘之北京，應馮氏、齊氏聘迭之南京，應楊氏聘之揚州。古人有言：「不為良相，即為良醫。」先生利澤及人，滂沛四塞，口碑載道，遐邇無間，功不在良相下。

而先生天懷高曠，於壽人壽世之中，兼酬樂水樂山之願。嘗渡江北行，徑曲阜，謁孔陵，登泰山絕頂，觀日出，至燕京，遊三海，浴溫泉，循京漢路而下，飲黃鶴樓，自長江歸。再之杭，觀浙潮於海寧，訪三竺六橋古跡。望之者以為神仙中人，而不知先生救世濟民之志鬱積於中，其感慨寄託者深且遠也。

平生廉潔自持，取之不茍，敦崇信義，常謂：「我無負人之事，人自無負我之心。」嗚呼！元聖遇非義非道，雖一介不輕取與，何以過茲？而其本性疾惡如仇，梓鄉有為政不法、頹風敗俗者，則必盡力爭之。重名節，屏虛榮。河間馮氏北上任總統，會居在寧，馮堅請偕行，欲擢以職。君勉隨至蚌，稱疾返。鳳凰翔於千仞，豈入俗世之網羅哉？

晚歲由北門外南尖遷居於南里棉花巷。丁丑秋戰事暴作，君慨欃槍之亙天，嗟鴻嗷之遍野，憂思焦慮，夙夜旁皇，抑鬱遘疾。自知不起，回憶生平遊長江小姑山，及夜渡西氿，風景最勝，得句云「夕陽紅裏過姑山，春水綠波入南浦」及「月影斜穿帆影裏，風聲吹入浪聲中」，命子學圃錄之以寄永懷。其瀟灑出塵，心跡如冰壺朗月，洵乎君子樂天，達人知命矣。遂於民國二十六年夏曆九月十二日卒，春秋七十有七。同邑之士聞之交相慟曰：「吾鄉不獨失良醫，並弱一老成人矣。」

元配朱夫人。生子四：長晉奎，早殤；次聚耕，次農耕、福耕，而聚耕、福耕早世。撫子一，學圃。女一，佩貞，適前江蘇省議員華鼐。繼配張夫人。簉室陳氏，生子三，學稼、學詩、學經，而學詩先殤。女一，婉貞，待字。為農娶蔡氏念喬君次女。孫二：壽民、壽生。遺命以壽生為福耕嗣。孫女五：長蕙，肄業無錫國學專修學校；次蘭，次竹，次茝，次滿，均待字。己卯孟冬，其孤農來乞傳，爰敘而貽之，俾垂久遠云。

論曰：〈禮〉言「執友稱其仁」，蓋性情氣誼於是焉孚矣。君長余四歲，余稱之為兄，友其德也。憶乙丑歲十二月先大夫病革，時值天寒雨雪，君不乘輿，躬操雨具，日來診視。洎先大夫棄養，君慰唁殷勤，至今思之淚涔涔下也。平居相見縱談時事，君慷慨激昂，議論風發，至兩夜不忍別去。神采奕奕，宛在目前。悲夫！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君遺命不作行狀，固其韜晦謙沖之盛德。然余自詡知君之心，烏得揜其沒世之名而無傳乎？君而有靈，其許我乎？

集評

【陳永正】文章敘事得當，平實而有味，非功力深湛者不能到也。【張解民】章學誠云：「文人記敘，往往比志傳修飭簡淨，蓋有意於爲文也。志傳不盡出於有意，故文不甚修飭，然大體終比記事之文遠勝。蓋記事之文，如盆池拳石，自成結構；而志傳之文，如高山大川，神氣包舉，雖咫尺而皆具無窮之勢，即偶有文理乖剌，字句疵病，皆不足以爲累。」（〈文史通義〉）此篇家傳矜哀之情彌滿，與本書所選多篇志傳文字，皆可作如是看。【穆如】結句面面俱到，並作問語，情深而空靈，隔生死猶如促膝，豈易到哉。

靜庵詩稿序

石光瑛　一九四○

石光瑛（一八八〇～一九四三），浙江會稽人。光緒癸卯科舉人。曾執教於廣州女子師範學校、教惠中學、廣東大學、中山大學。三十年代於中山大學研究院文科研究所中國語言文學部講授專經、文字學專書，並受鄒魯校長函聘，為國學考試委員會委員。後任廣東大學文學院教授。著有〈新序校釋〉等。

詩之要術有二：一曰「性情」，二曰「學問」。

蓋詩以言志，志即性情之所見也。世人爭言效古，塗澤面目，剿襲形似，衣冠優孟，神理蕩然。讀其詩，古澤滃盎而中無所有。所謂徒聞其語，未見其人者。明代七子末流之失，往往類此，此一弊也。

乃者學術陵遲，舉世多原伯魯之徒，已實黮陋，復援滄浪「詩有別才」之言以自文，謂詩不藉學而能也。不知滄浪之言，謂學人不必能盡工於詩，而非謂為詩可廢學爾。少陵詩聖，猶曰：「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蓋胸無萬卷不足供才華之驅策，然徒讀而不破，亦不能有神。破者，神明變化之謂，此即「詩有別才」之說也。明末公安、竟陵之徒，矯七子之弊，流為幽僻纖仄，正坐明人淺薄不讀書之故耳。而近世浮華之士，口不吟六藝，手不披百家，乃侈然欲附於風雅之林，不亦惑乎。此又一弊也。

傅生子餘久從余遊。近出詩一卷見示，索言為贈。余觀生平居孝親友弟，交朋輩惇篤不欺，其性情沈默，即之溫然，大有契於溫柔敦厚之旨。而好學固天性，手一卷終日不厭，非世俗遊談無根，束書不觀者可比。其詩言中有物，氣格高妙，規模後山，得其神理，使循是為之不止，其必造乎古人所至之域無疑也。生得余說而力勉行之，嗚呼，其可量也哉！庚辰冬月，會稽石光瑛序。

集評

【張解民】作者誠知詩，所論堪作初學津梁。【王玉祥】今世「浮華之士」，則愈發等而下之矣！【許紹鋒】得體理正。

廣東文物專集序代鄭洪年校長作

鄭壽平　一九四○

鄭壽平，號篁村，廣東新會人。抗戰中主講香江華夏學院。著有〈花塢吟草〉、〈篁村詩鈔〉。

蓋聞五嶺鍾靈，三江毓秀。俗成鄒魯，文章燭斗牛之光；天入滄溟，人物壯山川之色。陸生〈新語〉，治亂垂兩漢之宏謨；張氏鴻篇，興亡著千秋之金鑒。自斯以降，代有傳人。文信國之大節，詩紀伶仃；陳恭尹之孤忠，史傳〈獨漉〉。鴻文無範，間氣長留。日月炳其聲華，乾坤彰其義烈。若夫經傳一代，甘泉之理學爭推；策上萬言，邱濬之政聲卓著。彤廷抗疏，海忠介直節同欽；〈赤雅〉成書，鄺湛若高風競仰。黃茅風冷，人訪白沙之書；紅袖香添，客讀龍眠之畫。亦復絕俗超凡，震今爍古。況夫家擅風騷，俗耽文雅，曹倉鄴架之藏，夏鼎商彝之玩，恍如湧瑯環於世上，現委宛於人間。炳炳琳琳，蔚為國粹，吾粵文化，猗歟盛矣。

一自東島寇橫，南天雲黯，仙城夜警，鐵鳥晨飛，雷霆震而萬椽摧，風鶴驚而五羊陷。礫璠共燼，柏梁一夜之災；圖籍同焚，咸陽三月之火。慨洛下衣冠運息，荆棘銅駝；痛江陵文武道消，縹緗煙燼。吁其酷矣！則有王粲辭家，蘭成去國，管寧浮避世之槎，祖逖擊渡江之楫。鶯花依舊，憶故國於江南；風景全非，觸新愁於島上。俯仰江山，愴懷鄉國，發思古之幽情，攄懷舊之蓄念，挽斯文之墜緒，理國故於淪胥。於是握管潛思，燃脂冥索。爭抒偉論，發為翊學壽世之文；獨出新裁，摛成扢雅揚風之作。此〈廣東文物專集〉所由輯也。

爾乃綱舉目張，門分類別：或方輿研討，述疆域之叢譚；或學術闡揚，補藝文之舊志；或蕭書倪畫，為月旦之品評；或漢瓦秦磚，資滄桑之考證；或紀錄異聞，敘民族英雄之軼事；或網羅遺著，表詞林先哲之清芬；或記鄉賢傳經之雅化，變俗移風；或陳國父建國之宏規，經天緯地。抽妍騁祕，分道揚鑣，總集百家，彙成一帙。聚八音之雅奏，曲叶〈雲〉〈韶〉；合百川之分流，匯為溟渤。灑灑乎，洋洋乎，洵藝林之鉅著也已！

吾知是集一出，必能輝增梓里，價重雞林，存國粹於河山破碎之餘，闡文化於兵火摧殘之後。而諒山卻敵，漢劉之偉績猶存；秣陵建都，洪楊之流風未泯。將見聞風以起，平倭應有戚繼光；接跡而興，扶晉豈無謝安石。河山光復，待賡樂府鐃唱之章；嶺海救平，喜賦杜陵鄉還之什。此作者深意歟？吾將馨香祝之矣。

集評

【張解民】廣東地處南疆，而人文風俗不異中土，蓋五嶺屏擋，別有天地，先秦以還，歷爲避亂世外桃源，中原文化，遷徙流播，端賴邅遞曼衍。不惟文物，即令語言，亦存留大量中原古音，允爲古漢語活化石，其音色之美，語詞之雅，實由來有自，宜其共國語並行於五大洲矣。而不識者，輒目粵語爲南蠻鴃舌，必欲根除而後快，然則泱泱漢語一大分支，源遠流長，操擅人口過億，安可強以人力泯而滅之？人強勝天，適足貽愚妄之譏也。【穆如】雖無奇詭之筆，而辭章妥帖，音韻醇美，代筆之作，即此稱善。【許紹鋒】文辭固美，「一自東島寇橫」句起尤佳，可以爲史。至「爾乃綱舉目張」句起則敗，道義不明，氣亂而亡。其尊孫於戰時，猶可忍；以洪楊爲正，則不可恕。如是，則河山復而斯文喪矣。

同聲月刊緣起

龍沐勛　一九四○

龍沐勛（一九〇二～一九六六），字榆生，號忍寒居士，齋號風雨龍吟室、荒雞警夢室，江西萬載人。忍寒出彊村門下，受硯承業，編撰〈彊村遺書〉、〈唐宋名家詞選〉、〈近三百年名家詞選〉、〈唐宋詞格律〉，主編〈詞學季刊〉，允為一代詞宗。歷任曁南大學、廣州中山大學、偽中央大學教授。南京陷敵，忍寒以才學見知汪氏，主編〈同聲月刊〉，蓋以繼〈詞學季刊〉之業也。勝利後以漢奸罪定讞，決入獄十二年，以多方央浼始得保釋。後為上海音樂學院教授，一九六六年遭迫害逝世。

〈同聲月刊〉曷為而作也？〈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凡在人倫，孰能無聲氣之感？相感以情，而歸於真美善，此吾國先聖所以立樂之方，昌詩之旨也。香山居士云：「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義。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上自賢聖，下至愚騃，微及豚魚，幽及鬼神，群分而氣同，形異而情一，未有聲入而不應，情交而不感者。聖人知其然，因其言，經之以六義，緣其聲，緯之以五音，音有韻，義有類，韻協則言順，言順則聲易入，類舉則情見，情見則感易交，於是乎孕大含深，貫微洞密，上下通而一氣泰，憂樂合而百志熙。」旨哉斯言，蓋深識乎聲與政通之奧矣。

今五洲萬國，屠殺相尋，愍此有情，橫被塗毒，而爭雄爭霸，又莫不競以和平相揭櫫。功利之念熾於悲憫之懷，而人道幾乎熄矣！緣木求魚，和平烏得？此本刊為普濟含靈，不得不乘時奮起者一也。

晚近以來，歐風東漸，中日朝野，震於物質文明，競事奔趨，駸忘厥本。馴致互相輕侮，同種自殘，禍結兵連，於今莫解。言念及此，為之寒心！吾人追溯邦交，於唐為篤。而當時兩國人士，觴詠唱酬，篇什紛披，載在前史。然則感情之隔閡，恆賴聲律以化除。今欲盡泯猜嫌，永為兄弟，以奠東亞和平之偉業，似非借助於聲情之交感，不足以消夙怨而弘令圖。此本刊為東亞和平，不得不乘時奮起者二也。

慨自詩教陵夷，士風頹敗，舉國上下，浮偽相蒙。本真旣漓，邦本莫固。以是日言團結，而精神之渙散依然；競唱同仇，而士習之囂張益甚。賭國運於孤注，等民命於弁髦。焦土堪哀，孑遺誰恤？每誦靈均「臨睨舊鄕」之句，與子美「吾廬獨破」之篇，未嘗不惻然於中，潸然墮淚。將欲化暴戾之氣，以致祥和；革澆詐之風，更歸淳篤，又非恢復溫柔敦厚之詩教，難以為功。此本刊為力挽狂瀾，不得不乘時奮起者三也。

詩以道性情，必其情之至真至善，藉聲調韻律之美，以入乎人耳而感乎人心。雖美刺互殊，其歸一致。近代詩風日敝，古意蕩然，舉緣情綺靡之功，為酬應阿諛之具，連篇累牘，盡屬膚陳，短詠長謠，全乖麗則。由是舊體詩詞之作，漸為有識之士所唾遺，而白話新詩，聱牙詰屈，不能上口，遑論移情？將欲冶新舊於一爐，復詩人之六義，殆非廣聯同志，探本溯源，力制頹波，規騷鄰雅，無以排庸濫之俗調，展胞與之壯懷。此本刊為重振雅音，不得不乘時奮起者四也。

古者詩樂不分，感人尤切。樂崩之後，楚騷繼興，沅湘祠神，清歌要眇。自茲以降，詩樂或合或離。其能被之管絃，諧於律呂者，則有漢魏六朝之樂府，唐人之絕句，宋人之詞，與夫元明以來之南北曲，雖其體屢變，而其為詩一也。聲調之美，後出轉精。蓋由一體之興，恆受音樂之陶冶，情聲相稱，其效乃宏。將欲創恢偉壯麗之辭，復詩樂合一之舊，又非求得詩人與樂家之合作，精研各體遞嬗之根由，末以創新聲而符國體。此本刊為繼往開來，不得不乘時奮起者五也。

綜此五端，勝緣略具。然則〈同聲月刊〉，所以聯聲氣之雅，期詩教之中興也；所以通上下之情，致中華於至治也；所以廣至仁之化，進世界於大同也。道不在遠，曷興乎來！

集評

【陳永正】汪僞政權以「復興中華文化」自命，任用邃於舊學者掌其事，是以龍、錢諸子得以一展其才，斯亦異數也。〈同聲月刊〉欲弘揚詩教，旨亦不惡，未可一筆抹殺。【張解民】嗟夫，士之行藏出處可不愼歟？龍沐勛一如周作人，縱有善舉美意，一越雷池，百口莫辯。【徐晉如】當時南京，何曾有中華哉？夢中說夢耳。吾聞日人之據臺也，遣詩人以治之，殆將以懷柔親善，俾永固其疆。汪逆之降，多士附之，豈以日本爲滿清，終被華化歟？一著錯，滿著落索，此之謂也。

送女子朱文君別序

陳含光

陳含光（一八七九～一九五七），名延韡，字含光，以字行，號栘孫，別號淮海，江蘇揚州人，祖籍江蘇儀徵。光緒二十八年舉人。曾入清史館，後歸鄕隱居，任教於揚州國學專修學校，抗戰後被推選為江都縣臨時參議會議員。工詩文，善書畫。著有〈人外廬文集〉、〈含光詩集〉、〈臺遊詩草〉、〈含光駢體文稿〉、〈讀史隨筆〉等。

西風夜緊，木葉爭飛，南浦晨寒，佳人亦去。金觴掩淥，珠柱停徽。馬睨舊而悲鳴，鸚辭鄉而下泣。生來玉貌，豈住圍城；還顧龍門，兼懷哀郢。鄴下蒲桃之錦，非事登高；江南黃竹之箱，便隨行李。畫中綺閣，天半朱闌，猶殢餘嬌，尚縈殘囀。縱橫衣桁，流黃共鼠跡俱塵；狼籍香奩，斷粉與燕泥同汙。翠深眉恨，那復掃蛾；瘦減腰身，自然飛燕。登艫凝睇，折柳含愁，直置魂消，可論腸斷。緣杉野屋，方偕西子而負薪；明月高樓，永絕東家之闚玉。

僕頻年縱酒，一晌貪歡。銀河犯織女之機，玉齒荷靈妃之笑。魯男柳下，衛女桑中。香聞帳底，是夢非真；花著鏡心，無親有愛。至於鳳臺月榭，雁夜鶯朝，醉倩扶頭，寒憑納手。非直老辭琴客，病謝楊枝；遂乃戎馬生郊，綺羅換色。桃梗有同漂之懼，菖花問相見之年。魚山神女，未望回車；巫峽瑤姬，惟應感夢。徘徊獨舞，罽賓有自絕之鸞；寥廓孤翔，華表剩仙還之鶴。始知〈離騷〉有託，衹屬離憂；〈別賦〉空裁，難名別理。帆風飛而徑去，人木立而長留。瀉鮫人之淚，奚止千珠；攬交甫之懷，惟餘寸珮。

集評

【張仁青】律呂諧和，宮商輯洽。【張解民】淒美動人。【虞廷】典麗華美，滿紙珠玉紛披；風流蘊藉，盈耳聲韻鏗鏘。【穆如】「香聞帳底，是夢非眞；花著鏡心，無親有愛」，二句豔冠前人，終覺脂粉氣重，晚清諸公卻都如此，亦時代致之也。【許紹鋒】華采辭章，直白心情。【宗家】收拾駢偶，可入豔詞。【徐晉如】對仗工麗，惜涉陳腐。【陳渺之】艷而有情，麗而能眞。

金陵歸夢圖敘

黃孝平　一九四一

黃孝平（一九〇二～一九八六），字君坦，號叔朋，又號甦宇、甡叟，福建閩縣人。擅詩詞及駢體文。青島禮賢書院肄業，並師從薛肇基研習詞章、訓詁考據之學。曾與張伯駒共纂〈清詞選〉。後人裒其文稿〈問影軒駢儷文存〉與其兄孝紓之〈匑庵文稿〉、其弟公孟之〈攖寧齋遺稿〉為一編，題曰〈左海黃氏三兄弟駢儷文集〉。

昔趙魏黃塵，縈思鄕之夢；關河白首，述重世之居。風牛有南偃之思，越雉抱北飛之恨。露車恝恝，擿埴倀倀。玄宮舊室，去越騎於長都；白雲他鄕，眷射聲之故壤。言愁若契，歌事斯勞矣。

歲在龍躔，客游燕輔。萃永嘉之流人，實皋橋之羈旅。胥疏自好，呴沫相矜。樓臺夢影，故國全非；枝巢有〈樓臺夢影圖〉。海水天風，家山何在。松囪為余作〈海水天風樓圖〉。鬱伊所寄，吟詠遂繁。陳子蓴中，復有斯作。被褐丘岡，懷阮家之西眷；辭親河洛，緬庚祖於東川。播遷溯流舊之初，身世無求生之所。釣游閩嶠，里巷鍾山。

洎隱郎潛，躬逢喪亂。周南留滯之歲，龍漢星移；下亭漂泊之辰，金陵瓦解。南音入奏，北燼紀聞。惝恍荆駝，迷離蕉鹿。池陽之田莫保，平津之館俄虛。江南春雨，衹供填詞；君有「杏花春雨江南」小印。銀漢紅牆，徒增悵望。〈明河悵望圖〉。象罔問影，擁腫與居。賫恨名圖，曰歸軫夢。桑根生寄育之懷，桃梗畣漂流之誚。天涯松柏，動騎省之煩冤；舊圃薪荄，念士衡之尋役。先疇莫返，世事俱非。石城蕩蕩，隱見紅桑；江水湛湛，猶歌〈玉樹〉。蓋不勝人民城郭之嗟，風景山河之異矣。

惟是醒眼南柯，尚迷審雨；舉頭西笑，不見長安。刀兵劫裏，遯藕孔於修羅；生死海中，寄蘧廬於宜榼。首邱之念，因感物而累欷；糞本之心，溯回風而生愴。玉笙吹徹，不歸雞塞之魂；〈春燈〉未闌，都付〈燕箋〉之謎。昔邱希範寄陳伯之書曰：「莫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鸎亂飛。」見故國之旗鼓，感生平於疇日。撫絃登陴，豈不愴悢。請誦斯言，為君增慨。

集評

【陳永正】龍漢星移，金陵瓦解，修羅遯於藕孔中，亦無濟於事，何不如后羿之勁射暴日也。【張解民】用典使事嫺熟，然終覺堆砌刻板，乏韻致。【穆如】新詞麗句，層出不窮。典帖題妥，仍滿紙山河之感，眞大手筆。【徐晉如】亡國之音哀以思。此文原發〈同聲月刊〉，未知當日倭寇，究有文部按察，檢查書刊否。儻竟文網細密，何以漏出此文？【劉勇】故國山川，魂牽夢繞。

與龍榆生論詞書

張爾田　一九四一

張爾田（一八七四～一九四五），字孟劬，號遯庵，浙江仁和人。歷官刑部主事、江蘇試用知府。辛亥後高隱不仕，專心著述，於學無所不窺，而尤致力於史學，預修〈清史稿〉，主撰〈樂志〉。後任北京大學教授，晚年為燕京大學國學總導師。著有〈史微〉、〈槐後唱和〉、〈遯庵樂府〉、〈遯庵文集〉、〈蠻書校注〉、〈錢大昕學案〉、〈玉谿生年譜會箋〉、〈蒙古源流箋證〉。其詞尤知名，彊村選入〈滄海遺音集〉。

榆生我兄執事：

偶讀郭嘯麓先生〈清詞玉屑〉，其書以本事為主，所載多側艷之詞，因思有清一代，詞家約可分三派：其效蘇辛者，多失之粗豪；其效秦柳者，多失之側艷，國初名家如梅村、羨門，皆不能免；中葉以還，又有一種輕清派出，學之者一變而流為纖佻。夫宋人詞非無粗豪、側艷、纖佻者，而讀之不覺粗豪、側艷、纖佻何也？則以其用思能沈，下筆能超故也。寫實而兼能寫意，是謂之沈；寫景而兼能寫情，是謂之超。果其能超能沈，則所謂粗豪也、側艷也、纖佻也，未始非詞中之一條件，正不必絕之太過。絕之太過則病又叢生矣。厥病維何？曰試帖。吾見今之詞流，殆無一能免於試帖者。故區區不自揆，以為欲挽末流之失，則莫若盛唱北宋，而佐之以南宋之辭藻，庶幾此道可以復興。晚近學子其稍知詞者，輒喜稱道〈人間詞話〉，赤裸裸談意境而吐棄辭藻，如此則說白話足矣，又何用詞為？旣欲為詞，則不能無辭藻，此在藝術，莫不皆然。詞亦藝也，又何獨不然？雜陳所見，用質方家，想當然贊我言也。手頌撰安，不備。

弟爾田頓首

集評

【陳永正】余從朱師庸齋先生習詞，先生一再告誡，切不可從〈人間詞話〉入手，王氏標舉境界，而其所爲詞卻未見境界，蓋其「境界」刻畫求工，非出於自然故也。【徐晉如】余初讀〈人間詞話〉，驚其橫絕，迨自爲詞，始知摛辭采藻，實有先乎摹物造境者。

水民雙監之軒

梁鴻志　一九四一

梁鴻志（一八八二～一九四六），字衆異，晚號遇叟，福建長樂人。清學者梁章鉅孫。光緒二十九年舉人，後自京師大學堂卒業。入民國，先依袁氏，復依皖系。抗倭戰起，南京淪陷，衆異投身事敵，先任偽中華民國維新政府行政院院長兼交通部部長，後任汪偽政府監察院院長兼中央政治委員會委員、立法院長。妖氛電掃，禹域重光，則以漢奸罪定讞，槍決棄市。

余旣葺西園，園以池著，廣不十步，而修五倍之，若匹練之委於地也。池南水中有石舫，尹文端顏為「不繫舟」，榜失久矣。自岸達舟，舊為板橋，余始易之以石。東為桐陰館，為忘飛閣，其西則漪瀾堂，畢挾池以為勝。顧最勝者莫如池北，有地盈畝，水周其四圍，老屋數椽，遙對石舫，故無題署，余取〈尚書〉語意，名之曰「水民雙監之軒」。武進湯滌為之隸扁焉。軒本三楹，通而為一，無曲廊複室之制，故居其中者有容，而四望畢達，賓退吏散，於焉少休，園之勝無所逃於目矣。夫傅於地者，大莫如水，溟渤之海，零丁之洋，澒洞浩淼，不見涯岸，視軒外之水，蹄涔焉而已。顧余所以矜異之者，則以其澹而無瑩，靜而不駛，足以樂志而繕性。古人所謂以水為監，而所監不止於水也。載舟覆舟之喻，民與水奚擇焉？

集評

【陳永正】石遺老人之詩弟子中，以黃、梁最爲傑出，然亦竟同罹法網，士之出處不可不愼哉。〈酒誥〉云：「古人有言：『人無於水監，當於民監。』今惟殷墜厥命，我其可不大監撫於時！」衆異似知此理者，惜未能以史爲監耳。【張解民】尺幅取勢，波瀾起伏，手眼不凡。奈何名心過熱，自汙羽毛，終貽百世之羞，良堪歎惋。【穆如】時局如棋，成王敗寇，本難定論。而文章不朽，寸心得失。三曹故亦名世矣。【徐晉如】衆異節行不葺，要亦是文章大作手，水民雙監之意，亦復深焉。

談藝錄序

錢鍾書　一九四二

錢鍾書（一九一〇～一九九八），原名仰先，字哲良，後改名鍾書，字默存，號槐聚，江蘇無錫人。基博子。曾任教於西南聯大等多所高校，晚年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著有〈槐聚詩存〉、〈管錐編〉、〈談藝錄〉、〈宋詩選注〉等。

〈談藝錄〉一卷，雖賞析之作，而實憂患之書也。始屬稿湘西，甫就其半。養痾返滬，行篋以隨。人事叢脞，未遑附益。旣而海水群飛，淞濱魚爛。予侍親率眷，兵罅偷生。如危幕之燕巢，同枯槐之蟻聚。憂天將壓，避地無之，雖欲出門西向笑而不敢也。銷愁舒憤，述往思來。託無能之詞，遣有涯之日。以匡鼎之說詩解頤，為趙岐之亂思繫志。掎摭利病，積累遂多。濡墨已乾，殺青尟計。茍六義之未亡，或六丁所勿取。麓藏閣置，以待貞元。時日曷喪，清河可俟。古人固傳心不死，老我而捫舌猶存。方將繼是，復有談焉。凡所考論，頗采「二西」之書，「二西」名本〈昭代叢書〉甲集〈西方要紀·小引〉、〈鮚埼亭詩集〉卷八〈二西詩〉。以供三隅之反。蓋取資異國，豈徒色樂器用；流布四方，可徵氣澤芳臭。故李斯上書，有逐客之諫；鄭君序譜，曰旁行以觀。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雖宣尼書不過撥提河，每同〈七音略序〉所慨；而西來意即名東土法，堪譬〈借根方說〉之言。非作調人，稍通騎驛。附說若干事，則〈史通·補注〉篇固云：「除煩則意有所恡，畢載則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楛，列為子注。」蕭志離亂，羊記伽藍，遺意足師，祖構有據。余旣自歎顓愚，深慚家學，重之喪亂，圖籍無存。未耄善忘，不醉多謬，蓄疑莫解，考異罕由。乃得李丈拔可、徐丈森玉、李先生玄伯、徐君調孚、陳君麟瑞、李君健吾、徐君承謨、顧君起潛、鄭君朝宗、周君節之，或錄文相郵，或發篋而授。皆指饋貧之囷，不索借書之瓻。並書以志仁人嘉惠云爾。壬午中元日，鍾書自記。

集評

【穆如】文頗勝質，富於學猶欲炫辭句，故少神氣，讀〈談藝録〉，此病更甚。【碰壁齋】文勢兔起鶻落，略不拖泥帶水。「非作調人，稍通騎驛。」中外古今文史哲，一以通之，先生爲學之旨也。然竊以驛騎之通者，恐亦未必不偶作使節之調也。【李舜華】「〈談藝錄〉一卷，雖賞析之作，而實憂患之書也。」作者蓋深有所待也。「時日曷喪，清河可俟。」或曰，此亂世之音也，當亂世之時，不得不如此也。然則昇平之世，天下河清，衹宜袖手而觀，但賞一幅〈浮世繪〉，果然耶？【宗家】默存佳構，雖一小序而光華萬丈，況復憂患之書，勵精發憤乎？【徐晉如】錢默存古雅典重，終不及瞿兌之清麗可喜。【易庵】默存先生抱經世憂患之心成此曠世奇書，嘉惠學林至廣。「大抵學問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養之事，朝市之顯學必成俗學。」此先生治學之名言也。方今之大師、大儒，惟金錢名位是務，有求諸於二三素心人者，蓋亦鮮矣。

跋爰居閣秋日雜詩

程千帆　一九四二

程千帆（一九一三～二〇〇〇），原名逢會，改名會昌，字伯昊，四十以後，別號閒堂，別署千帆，後以之行，湖南寧鄕人。曾任武漢大學中文系教授、系主任，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等。著有〈目錄學叢考〉、〈文學發凡〉、〈校讎廣義〉、〈史通箋記〉、〈文論十箋〉、〈閒堂文藪〉等。

〈易〉稱修辭立誠，不誠無物，故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失其守者其辭屈。孟子於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遯辭知其所窮。蓋古之君子，審分正名，如此其微至也。降及近世，人情彌險，風俗日偷，巧歷不知，心計叵測。會稽章氏極論質性，因謂中行狂狷，猶〈書〉之剛柔協中。今不特鄉愿可亂中行，即狂狷且分真偽；不特中行不可希冀，即求狂狷之誠然，亦復大難。言視古昔，殆又進焉。長樂梁眾異，英年挺秀，薄海知名。早仕中朝，晚游林下。禦倭戰起，適在滬濱，嘗賦〈秋日雜詩〉，自鳴忠藎，流布四至，傳誦一時。乃屬詠未終，禍心已作，遂奔建業，旋樹偽朝。夫前代文人，不矜名節，不護細行，蓋亦夥矣。而恃其才地，不惜赧顏事仇於蠻夷猾夏之交，循覽史冊，繼蹤懷寧阮髯者，殆惟梁氏乎？若其揚葩振藻，差可肩隨；捨事論文，無愧作者。循省遺山心畫心聲之言，實齋偽狷偽狂之論，後先不異，可勝喟然！故知士先器識，國老之嘉謨；餘力學文，聖人之遺訓。德行無取，華辭何為？綴文之徒，可不於此留意也！壬午四月。

集評

【陳永正】心聲心畫，何嘗失眞，第讀者未能揭其畫皮耳。【張解民】「德行無取，華辭何爲」爲一篇要旨。然則近世以華辭飾惡行乃至假華辭以逞惡行，已赫然成風，我輩政未可斤斤於梁某一人也。【穆如】辭暢理逹，要言不煩，收結精雅，小跋得體。【許紹鋒】雖足以爲訓，然近世投賊者甚衆，豈獨投汪者可誅。

張璚隱傳

錢仲聯　一九四二

錢仲聯（一九〇八～二〇〇三），名萼孫，字仲聯，以字行，號夢苕，江蘇常熟人。曾任教於大夏大學、無錫國學專修學校、南京中央大學、蘇州大學等校。著有〈夢苕庵論集〉、〈夢苕庵詩文集〉等。

張公璚隱旣歿於海上，念夙昔知己之感，悽愴不可為懷。其生平行誼學術之犖犖大者，不可以無述也。乃為之傳曰：

公諱鴻，初名澂，字映南，一字師曾，璚隱其別署也。晚或署蠻公、燕谷居士、童初館主。江蘇常熟縣人。曾祖廷煃，祖定堃，父錫圭。公弱冠補弟子員，光緒己丑，鄕試中式，屢試春官不售，援例為內閣中書，遷戶部主事，兼充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京官類窮約，而公獨矜貴，持標格，乘堅策肥，翩翩濁世佳公子也。時朝政窳敗，覘國者爭言事，公年少，尤踔厲風發。甲午九月，東事亟，萍鄕文道希集朝士松筠庵，議具疏主戰，公亦預焉。同邑沈北山之上疏劾三凶也，公實主之，為屬稿。甲辰成進士，廷試時，公志在大魁，以策對上立憲，忤當道旨，抑置三甲一名，奉旨以戶部主事歸原班，旋改外務部主事，由郎中記名御史。以劾三凶事，不安於位，出為日本長崎領事，再為仁川領事，遂謝歸不出。

公雖無意於用世，然飢溺之懷，無時或已，則萃其心力於桑梓。先是，公與同邑徐念慈諸君，剏立塔前小學校，力排眾難，卒扺於成。邑之興教育自此始。又以張氏義莊之產，剏立孝友小學校於施家橋，旋移城中，恢為中學。邑之有中學，自此始。又設苦兒院於家，年輸鉅金，以教以養，成材者眾。更一長縣立圖書館，家故富藏書，舉以庋館中，饋貧士。復長邑紅十字會及佛教會。

公故邃於乾竺之學，居東時與新會梁卓如遊，共究唯識奧義，其後於嘉祥、天台、曹溪諸宗，靡不通其郵。晚尤有得於華嚴理事無礙之教，世出世間，泯厥町畦，寂而恆照，照而恆寂，以為儒者所謂動靜交相養者，特時節因緣之異，名句文身之異。又以為文殊表知，普賢表行，與姚江知行合一之說，未嘗不殊塗而同歸。倘能解生死之膠，則一切文字語言，胥蹄筌爾。公之所自得，而嘗籀其旨以告余者如此。斯其所以能常住大悲，而不壞染性者邪？

初公之歸也，以數千金買宅辛峰巷燕園。燕園者，嘉道間邑名士蔣伯生所居，饒竹石之勝。公投老其中，與林禽嵐翠相爾汝。數十年來，邑文士飽園林之樂，未有如公及虛霩園曾君籀齋者也。籀齋擅青史家言，以〈孽海花〉一書有時譽，未卒業，公為足成之。

公旣絕意功名，遊戲於斯文，詩詞駢散體，無不掉臂獨運，胸所愉戚，一以渫之。始公之居京師，與吳縣曹君直、汪袞父、同邑徐少逵諸君為近體詩，涵揉比興，由西崑以溯玉溪，才艷驚絕，與所謂同光體者殊厥幟。一時海內談藝之士，無不知有〈西磚酬唱集〉者。西磚者，公所居胡同名也。然公晚歲頗沈浸宛陵、半山，能取異派所長，以博其趣矣。於詞尤冞入其阻，含咀姜吳，冥搜幽造，出入於機，無跡可躡。少與君直及同邑楊雲史、翁澤之諸君刊〈題襟集〉，其〈長毋相忘室詞〉一卷尤悽麗，〈金梁〉 〈夢月〉之亞也。諸君先後歿，公棲心禪悅，亦不多作矣，然邑文士猶隱然奉公為祭酒，載酒過燕園者不絕。自絳雲老人以來，主虞山壇坫之盟者，必首公也。

公性樂易，與物為嬰兒，遇人無所擇，以是有入公室而操公戈者，公亦坦然容之。公自丙辰返初服，里居二十載，迄丁丑而海氛逼吾邑，公間關萬里走桂林，中途夷股，猶能卻曲歌迷陽，神明故未衰也。越歲東旋，僦屋滬壖，旋示風疾，或勸之歸，公撫膺曰：「七十老翁，所欠一死，誰甘媻姍入里門，受醉尉呵邪？」卒不歸。旣痛國事之不可為，病乃不起。辛巳冬十月二十五日，告終寓邸，春秋七十有五。配翁氏，男子子一夏，女子子一森，歸同邑邵曾蔭。夏及曾蔭皆早世。公所著〈蠻巢詩詞稿〉三卷，同邑楊君無恙、瞿君鳳起醵資刊行之。〈遊仙詩〉一卷，合無恙暨余同作者別行。譯〈成吉思汗實錄〉若干卷，文稿若干卷，筆記若干卷，藏於家。其評識〈成唯識論〉、韓梅王諸家詩各若干卷，已散佚。

錢萼孫曰：公婿翁文恭公從孫女，余則於文恭為彌甥，而公女又與余中表姊氏為宛若，其姻婭盤互若此，然公之知余，不以姻而以詩，其所以望余者，乃不啻蒙叟之於漁洋。顧余性落落，不能逐群兒日趨公門下隨俯仰，而公亦不以為忤也。丁丑之變，余踵公辟地桂林，公為覓屋，妥余室家，所以相濡呴者甚至。及公歸海澨，余亦東返，劫罅餘生，握手集千歎，各託命尺寸地，以甌脫為王官谷。乃不三載而遽別，猶憶西征時，往往就公病榻，口時事，胸次出風雷，與萬峰相低昂，忽忽若前日事，而公竟一瞑不視矣。墋黷天地間，贅此後死者。迸血淚筆公傳，將持何辭以告公哉。烏乎！

集評

【陳永正】的是大手筆。「倘能解生死之膠，則一切文字語言，胥蹄筌爾。」不能解此膠者，不免媻姍入里門矣，何有於文字語言哉。【張解民】深於知人論世，不勝滄桑之感。【徐晉如】情文並茂。

楊椒山先生手書獄中詩跋

汪兆銘　一九四二

汪兆銘（一八八三～一九四四），字季新，號精衛，原籍浙江山陰，生於廣東三水，寄籍番禺。幼喪父母，賴伯兄兆鏞教養成人。光緒二十八年舉人。三十年，赴日留學，次年入興中會。精衛初以革命為志，謀刺清攝政王載灃，事敗入獄，幾死。入民國，仕至行政院長。中歲變節事敵，組偽國民政府，後歿於日本。有〈雙照樓詩詞稿〉。

兆銘七八歲時，先君子即令手抄楊椒山先生獄中家書誦之。弱冠處北京刑部獄中，日夕與椒山先生手植樹相對，相傳先生在獄中，每春輒植一樹，言曰：「我生則樹不活，我死則樹活。」歷歲樹皆不活，嘉靖三十四年春，植樹活，先生果以是年十月朔棄市。蓋偶然歟！獄卒傳先生神話，多至不可勝紀。數百年如一日，非其精誠感人之深，不能若是也。刑部獄舍，於民國元年以後，議拆去更造，兆銘告王總長亮疇，必毋伐此樹，以存甘棠之愛。兆銘於先生嚮慕已深，每欲得一二行手澤，以遂瞻仰。十年冬，在廣州市書肆得先生手書鵯鵊詞，狂喜，其後仔細推究，決為贗鼎，為之廢然。今見此卷，真氣淋漓，於安閒中得貞固，且經晦聞先生鑒賞，誠屬人間至寶。展覽再三，追憶前事，為之憮然。二十三年八月，汪兆銘記。

又

三十一年六月，重見此卷於廣州，並得而寶藏之，欣幸何及。然撫時感事，又為之惘惘不置。汪兆銘。

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平生未報恩，留作忠魂補。

晦聞考證椒山先生此三首作於將死之前，今錄絕句一首於後。

纏綿忠愛何時畢，萬劫難灰一寸心。化作松筠庵畔月，孤光常照後來人。

旣敬錄先生絕命詩，復步先生獄中詩原韻，成此一絕。兆銘。

集評

【陳永正】汪氏少日獄中詩之「慷」、「從容」，惟欲不負此頭而已，何如椒山先生之浩氣丹心耶？【張解民】痛心疾首，無可言喻！【徐晉如】佳人作賊，我亦爲之憮然。

義勇傳

饒岱章　一九四三

饒岱章（一八九七～一九五一），名泗如，字拱侯，江西東鄕人。著有〈曠樓消夏稿〉。

壬午四月，虜由君山湖陷東鄉，盤居內轢。五月，國軍自金谿來援。虜遂分一支欲竄鄧家埠，與金華來者通聲勢。十九師敗之於賽陽關，乃南行紆道黎墟，以為白雲峰國軍單薄可乘。六月廿五晌午時抵毛栗岡，虜可三百餘，沼村居民聞風匿山谷。劉嘉者，村之圬人也，反奔入室，取牀頭杷出及庭。一虜見嘉，援刃以摏，嘉退避，疐閾而踣，虜舉刃欲下，嘉妹適出自房，格之以几，虜刃沒桄不得脫，嘉起，奮杷擊之斃，揮妹自後戶出，且虛掩其門以待。俄一虜哆門入，見伏屍，錯愕間，嘉自後狙擊之，又斃。時圍牆外馬蹄聲得得，嘉操杷出門，未及閭，一虜荷鎗迎面來，見嘉所操杷，未知其為兵也。嘉近前突擊虜斃，而耙折。閭外虜聞聲擁入，嘉遂奪鎗，反身逾村後牆，走叢山密薄中，虜氣懾莫可誰何，輿三屍竟去。自東鄉之陷也，虜日出焚殺，嘉每當村人蹌踉竄匿，輒入室堅持，且日敿其杷，使弔曰：「吾必得當而後走也。」聞者笑其妄，而孰知發強果毅，奮身以攖虓虎之爪牙。為民族張目吐氣者，乃在此山鄉椎魯之氓也耶？癸未四月十八日作。

集評

【張解民】筆法練達，敘事歷歷在目。快人快事，讀之令人吐氣。【虞廷】圬人而有此偉烈之舉，可敬可欽。禮失求諸野，國之將亡亦當求諸野乎？【穆如】音節磊落，句法緊湊，讀之有味。【許紹鋒】描述清晰，議論不足。

石交圖序

陳方恪　一九四三

陳方恪（一八九一～一九六六），字彥通，齋號屯雲閣、浩翠樓、鸞陂草堂，江西義寧人。陳三立子。幼入家塾隨王伯沆讀經史，後入上海震旦學院。歷任中華書局雜志部主任、江西圖書館館長、田畝丈量局局長、釐金局局長等，旋因風塵中識孔紫萸，不容於族，赴上海無錫國專分校任教，兼於曁南、持志等校執教，復任上海大夏大學教務長。抗戰初，為梁鴻志拉攏落水，然其志終與梁、黃輩異，一九四三年入軍統，搜集汪偽情報，一九四五年八月，事泄，遭日寇繫於獄，因抗戰勝利而免於大難。晚年受聘南京圖書館、江海學刊編輯部。彥通精目錄掌故之學，擅詩詞書法，多見於〈青鶴〉雜志。有〈嬰岪樓談薈〉、〈鸞陂草堂詩詞〉等，稿存南京圖書館。今人潘益民輯有〈陳方恪詩詞集〉。

曩年婺源石生雲孫，奉其令祖雲軒先生之命，來從余遊。時雲孫年方少壯，鸞停鵠峙，閒雅蘊藉，有承平佳子弟之風，余不敢以諸生蓄之也。旣而海宇板蕩，鋒鏑交馳，吾輩方偷生假息於濡濕呴沫之頃，而民生塗炭，水益深，火益熱，人人憂死不暇，而雲孫亦旣授室抱子，洊更世故，遂亦深思易氣，讀書纘言，學殖因以日進。復出其餘緒，顓精恣力於篆籀雕印之蓺。余寖老矣，悲憂窮蹇，齒落目瞀，舊學荒蕪，曷足以益雲孫毫末？乃亟介於錫山王君西神之門。時西神方以書法名海內，得雲孫而益喜，盡舉其心得相授，未幾西神溘逝，今得其傳者，惟雲孫一人而已。

夫自來金石碑版篆刻之學，迥非單門蔀屋守曲拘虛之士所易為治者，必也名公世族，大雅宏達，方足以遠擴廣攬，殫見洽聞，然後探討本源，記莂流派，旁證博考，有物有則，庶可名家，況治印一道之更易流於世俗巧匠之末技哉！顧觀今世朋輩之間，足當斯選而能為雲孫之師者，莫李侯太疏若，因復進之於太疏。太疏果許為英年俊髦，不憚盡出所藏以相指授研討，且以處今之世，治生與為學不可有所歧輊，遂以幹世之務、簿領應對之節，一以畀之，於是以弟子之職而兼僚吏之任矣。頃者太疏以儒雅侍從，出而重贊戎機，而雲孫亦襪首鞾袴，磨盾珥筆，相從於健兒魁士免胄趨風之列，何其壯也！雲孫於趨公之隙，仍孜孜治其藝不輟，不獨外務之不足淆其慮，而澹穆恬逸之氣日有新功。近更裒其所作，為〈石交圖〉，似將舉邦國殄瘁之憂，出處勞生之感，胥寓於此。豈以英年壯志，眎他日之功名開濟，翻不足以易一藝之微末邪？究之一世之功名利祿，較諸專精一藝，冥心孤賞，信其必傳者，其孰得孰失，又疇能斷之哉！癸未重五，義寧陳彥通。

集評

【陳永正】治印一道，於方寸之間見大氣象，猶納須彌於芥子，實爲至難之事，未可因小技而忽之。【張解民】識見高卓，語多名雋，家學淵源，迥異時流。【穆如】談吐溫文，議論精微，眞世家子弟風度。【徐晉如】在昔雖小道末藝，亦須積學養氣，今也則不然。【劉勇】今之治書法者，十九匠人也。

雪映廬畫鑑序

李宣倜　一九四四

李宣倜（一八八三～一九五八），字釋堪，號蔬畦，又號蘇堂，福建閩縣人。清末舉人，後肄業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曾任總統府參議及北京師大、美專及民國大學教授。抗戰中投敵。晚歲寓滬，聘上海文史館館員。有〈蘇堂詩拾〉。亦曾為梅蘭芳編寫〈天女散花〉劇本，今其劇仍行於世云。

夫鳥兔電邁，天地漚空。夢影前塵，彈百劫於指上；煙雲寸卷，縮萬象於腕間。澄月雖虛，駐之以夢寐；逝波不返，常留乎畫圖。此秉之孫君所以有〈雪映廬畫鑑〉之作也。

君當湖世家，江東名士。軼冀北之群，華年方富；染雲林之墨，六法偏工。爰自家巷優遊，勝區閱歷，廣徵名輩，流為丹青。

乃若玄墓銅坑諸山，秀壓具區，名標香海。瑤雪點岫，即海南之嬌雲；縞袂扣門，勝羅浮之夜月。一鶴導夢，萬花孕春。則為圖曰〈鄧尉探梅〉。

先德步升公，手輯漢魏二十一家〈易〉注，君乃研朱細勘，據案勤讎。徵易傳於京房，歸魂屢筮；稽易禮於虞氏，消息頻參。風雨一窗，丹黃五夜。則為圖曰〈祖庭讀易〉。

一川魚鳥，爭迓扁舟；十里管鼗，言趨舊社。到門而遍尋父老，曝背而共話先聞。同姓之誼斯敦，斜上之譜聿著。則為圖曰〈扁舟訪族〉。

半江水綠，一穗燈青。寶軸摩挲，仙雲供養。據清河之畫舫，錄瓜田之舊聞。古魂窺櫺，夜虹貫月。則為圖曰〈翦淞校傳〉。

湖山勝賞，言數西泠。尋鷗路以入花，聽魚唄以越竹。南高北高，共俯奩鏡；裏湖外湖，淡隔虹隄。澄波風定，不動垂綸；濠梁魚樂，相忘此水。則為圖曰〈西泠垂釣〉。

閒居奉母，藝南陔之蘭；秋色延年，薦酈潭之菊。楚國之斑衣屢舞，黃門之板輿輕安。愛日舒長，慈竹永好。則為圖曰〈北堂薦菊〉。

江水滔滔，晴川歷歷。高風漢陽之渡，初日翼際之山。清水濯纓，泥痕未涴；明珠解佩，游女可思。則為圖曰〈漢皋待渡〉。

胄承通德，家有賜書。五千卷之撐腸，三萬軸之插架。嬛龍夜守，偏矜福地之居；靈芸晝薰，不蠹羽陵之簡。準四民之月令，當七夕以曬經。則為圖曰〈南軒曝書〉。

望林際之春申，對樓頭之畫友。古歡舊雨，共此素心；十日一石，每竟清晷。歲月之聚，偏速於轉飆；金石之交，忽隕如落葉。則為圖曰〈江樓畫石〉。

先代桂山先生，瑑刻特長，神技久著。刀筆游其藝，石墨鐫其華。發硎若新，通解牛之術；成裘不易，貴集狐之方。君乃求索人間，譜為一集。則為圖曰〈徵章譜印〉。

清流九派，成此畫境；珠樓一角，宛在中央。當夫白蓮送香，碧柳未禿。秋霄如海，遲妍月於蓬壺；涼露滿湖，比清景於鴛水。則為圖曰〈東湖遲月〉。

砯崖雷吼，答虯龍之濤；迴峰翠寒，偃麒麟之影。雪幹千尺，黛色萬齡。有歙嶽之靈奇，實東南之殊勝。則為圖曰〈黃山觀松〉。

約其前蹤，都為此冊，宣導幽墨，陶寫靈襟。永存神明之筌，豈取耳目之玩。抑君先德明僉憲峰溪公，有〈雲山履歷圖〉五十四幀，流風遠溯，逸事重追。將以鄭重逝陰，綢繆晚節。千秋可接，比弇州紀行卷之圖；平生是詮，即公垂追昔遊之集。甲申驚蟄，閩縣李宣倜。

集評

【穆如】「一鶴導夢，萬花孕春」句雅致名貴，並開以文證圖之各章，通篇格局精奇，離離合合，似貫明珠而賞織羅網，足把玩達旦。【徐晉如】鋪摛張皇，自是作手。【劉勇】積學旣厚，畫工自高。

宿縣陳勝井碑銘

張江裁　一九四四

張江裁（一九〇九～一九六八），字次溪，號拜袁堂主、燕歸來簃主人，袁謂崇煥也，後以字行，廣東東莞人。輔仁大學肄業。父伯楨，字篁溪，萬木草堂弟子。次溪繼父志，喜藏書，收藏舊京史料、梨園史料最富，輯有〈北京史跡風土叢書〉、〈京津風土叢書〉、〈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續編等。汪偽據東南，次溪以弟子行受偽職，且著〈汪先生復國行實錄〉，為汪氏曲加回護。今其著傳者，有〈北京天橋志〉、〈燕都名伶傳〉、〈燕京訪古錄〉、〈北京舊時志〉、〈光復會志〉、〈天津楊柳青小志〉等。

〈漢書·陳勝傳〉：「莊賈殺勝，葬碭。高祖為置守塚。」〈水經注〉：「穀水東逕安山北，即碭北。山有陳勝墓。」予以民國三十三年一月巡視宿縣西北村集，知疃山西麓又有陳勝塚，豈其後人復在故鄕立塚以永慕之歟？五月，予出巡縣南距城四十里之小劉村，有涉故臺，已傾圮。相傳為篝火狐鳴處。東有井一區，井闌斷裂，罅縫縱橫，殆千年前物，汲之氣脈充溢，味洌如泉。問之故老，則群稱為勝起兵時所鑿，以飲士卒者。予念勝之功烈，所潤澤於後來猶如昨日，而遺跡漠然，深用慨息。爰斥俸濬治，繚以短垣，樹碑曰陳勝井。父老請刻石以紀，予曰：噫！勝為隱王，乃豪傑千載之人，而非一世之人也。方秦之強，宰制天下，苟與拒抵，立取族，勝則揭竿而起，義聲震盪，如決懸厓注千丈之溪，傾倒委瀉。億兆瀕死之民，乃緣之而脫虐政。懿歟鑠哉！自有革命以來所未有也。或以勝中道摧沮，未能覲揚大業，遂謂去劉項遠甚。不知成敗由天，未可以是論人。使當時無勝，不特無以拯民於塗炭，積威之下，雖劉項亦何能繼起？由是言之，勝之功烈，與歷史永永無極，即一井之興廢，有足以繫人心、隆觀聽，而不容磨滅者。夫何狃於成敗之見乎？因為銘曰：

赫赫隱王，順天革命。誕育符離，天挺剛勁。義旗首舉，導項啟劉。蹉跎未遂，臺址長留。疃山之麓，天高日曜。英風颯然，如見騰趠。茫茫此井，王實開之。弗濬斯竭，何以恢之。汲飲有資，自今毋替。譔辭勒銘，敬詔來禩。

集評

【張解民】陳勝非有異稟，特拚死乘時耳。蓋物極必反，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倘無陳勝首義，暴秦亦必屋無疑。杜牧不云乎：「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銘文盛稱「豪傑千載之人，而非一世之人」，過譽矣。【穆如】簡練毋飾，情理兼行，銘文亦莊雅。【劉勇】嘉其首義之功，不以成敗論英雄，誠是卓識。

光宣詩壇點將錄序

汪國垣　一九四五

汪國垣（一八八七～一九六六），字笠雲，後改字辟疆，號展庵，因故鄕近方湖，晚年號方湖，江西彭澤人。歷任江西心遠大學、南京第四中山大學、中央大學、南京大學教授。其間曾任監察院委員、國史館纂修。有〈汪辟疆集〉。

曩與義寧曹東敷同客南昌，又同寓簡庵、思齋昆仲家，昕夕論文，極友朋之樂。東敷詩學黃、陳，頗為當代名流所推許，與愚一見即定交。蓋愚早年言詩，夙服膺元祐諸賢，與所論不謀而合也。東敷言：「並世詩人，突過乾嘉。昔瓶水齋主人曾有〈乾嘉詩壇點將錄〉之作。子於並世諸賢，多所親炙，盍續為之，亦藝林一掌故也。」愚即具章，至媲擬洽合，萬不可移易處，東敷、簡庵、思齋皆撫掌不置。竭一晝夜之力，而當世諸詩人，泰半網羅斯冊矣。乙丑在都門，章行嚴取而布諸〈甲寅〉週刊。後十年，上海〈青鶴〉雜志又據而轉載。日人及山西原某，並有為箋注者，皆漏略不具。愚亦不復憶及之。及避寇居渝州，行嚴、旭初偶談及此，乃取篋藏原稿覆按之，覺有原稿合而刊本不合者，亦有刊本漏略而今本宜補入者。寇鋒日挫，受降匪遙，心境恬適。一夕，被酒初醒，乃援筆逐一釐定，並各繫贊語，或論人，或論詩，遇感輒書，難以例範。要之，別有事在，非無謂而作也。百年之間，國運之盛衰，人才之消長，以及詩派之變遷，略繫於此。昔葉郋園氏早年於敗紙中得瓶水舊錄，詫為祕笈，一再刊布。又感時異事遷，舊錄諸賢，非惟篇章散佚，取證末由，即姓氏里籍，亦難盡審。乃走廠甸，蒐集乾嘉兩朝詩別集讀之，乃知比擬之工，措語之巧，真令人軒渠絕倒也。晚年發篋，葺〈乾嘉詩壇點將錄詩徵〉若干卷，自熹甚，至以為可備一代藝林掌故。然則前人視為遊戲興到之作者，儻亦覘世運、徵文苑者所不能廢歟？乙酉六月，廷玉。

集評

【張解民】詩壇點將之舉，寓莊於諧，別具痛快淋漓勝槪，有心人自可領會。【穎廬】點綴吟壇，以備志乘之搜珠，若偏絃異響，衰世奇音也。【穆如】娓娓道來，其中顚沛流離，可堪想見，前人於難中仍不忘撰述。殊足景仰。【徐晉如】詩壇點將，始自舒位，方湖點光宣詩壇，自擬爲鐵棒欒廷玉。繼之者則如錢萼孫之同光、南社、浣花，劉蓉卿五四以來詞壇，並擅一時之勝。

通鑒胡注表微小引

陳垣　一九四五

陳垣（一八八〇～一九七一），字援庵，廣東新會人。歷任輔仁大學、北京師範大學校長。著有〈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通鑒胡注表微〉等。

頻年變亂，藏書漸以易粟。惟胡氏覆刻元本〈通鑒〉，尚是少時讀本，不忍棄去，且喜其字大，雖夾注與近代三號字型無異，頗便老眼。杜門無事，輒以此自遣。一日讀〈後晉紀·開運三年〉胡注，有曰：「臣妾之辱，惟晉、宋為然，嗚呼痛哉！」又曰：「亡國之恥，言之者痛心，矧見之者乎！此程正叔程頤所謂真知者也，天乎人乎！」讀竟不禁淒然者久之。因念胡身之與文、謝、陸三公同年進士，宋亡隱居二十餘年而後卒，顧〈宋史〉無傳，其著述亦多不見傳。所傳僅〈鑒注〉及〈釋文辨誤〉，世以是為音訓之學，不之注意，故言浙東學術者，多舉深寧、東發，而不及身之。自考據學興，身之始以擅長地理稱於世。然身之豈獨長於地理已哉，其忠愛之忱見於〈鑒注〉者不一而足也。今特輯其精語七百數十條，為二十篇，前十篇言史法，後十篇言史事，其有微旨，並表而出之，都二十餘萬言。庶幾身之生平抱負，及治學精神，均可察見，不徒考據而已。〈鑒注〉成於臨安陷後之八年，為至元二十二年乙酉；〈表微〉之成，相距六百六十年，亦在乙酉，此則偶合耳！中華民國三十四年七月，新會陳垣識於北平興化寺街寓廬。

集評

【張解民】此小引語似淡而實見殷憂。胡三省身之注〈通鑑〉，興歎「臣妾之辱」，所指爲五代後晉石敬瑭及北宋徽、欽二宗事。契丹爲操縱中原，扶持後唐節度使石敬瑭建立後晉，石割燕雲十六州，歲貢帛三十萬匹，拜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爲父，自稱「兒皇帝」，皇后亦自稱「新婦李氏妾」，極盡卑諂能事，舉國財富源源流入契丹，乃至麾下大將安重榮憤然曰：「貶中國以尊夷狄，困已敝之民，而充無厭之慾，此晉萬世之恥也！」北宋徽、欽二宗父子則爲爭權而生芥蒂，進而勾心鬬角，爲政本末顚倒，虛廢防務，媚事金朝，終釀靖康奇恥，京城失陷，二帝雙雙擄入北庭，后妃三百餘人及隨員家眷，悉沒爲奴婢，備受牀笫之辱。陳援庵讀史而「淒然者久之」，殆亦別有因由。蓋蘇俄虎視眈眈我國已久，處心積慮，耍盡手段，四五年出兵東北，肆意攫奪，其後復以「友好合作」爲名，行箝制誅斂之實。援庵治史深到，於此豈無知察怵惕耶？「庶幾身之生平抱負，及治學精神，均可察見，不徒考據而已」，亦見作者自期，自期而不可復得，宜其悒悒不樂也。【徐晉如】經學爲旨歸，小學爲途軌，今之考據者多不明是理。買櫝還珠，可憐可笑。

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碑文

馮友蘭　一九四五

馮友蘭（一八九五～一九九〇），字芝生，河南唐河人。歷任中州大學、廣東大學、燕京大學教授，清華大學文學院院長兼哲學系主任，西南聯大哲學系教授兼文學院院長，清華大學校務會議主席，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著有〈中國哲學史新編〉、〈三松堂自序〉等。

中華民國三十四年九月九日，我國家受日本之降於南京。上距二十六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之變，為時八年；再上距二十年九月十八日瀋陽之變，為時十四年；再上距清甲午之役，為時五十一年。舉凡五十年間，日本所鯨吞蠶食於我國家者，至是悉備圖籍獻還。全勝之局，秦漢以來所未有也。

國立北京大學、國立清華大學原設北平，私立南開大學原設天津。自瀋陽之變，我國家之威權逐漸南移，惟以文化力量與日本爭持於平、津，此三校實為其中堅。二十六年平津失守，三校奉命遷移湖南，合組為國立長沙臨時大學，以三校校長蔣夢麟、梅貽琦、張伯苓為常務委員主持校務，設法、理、工學院於長沙，文學院於南嶽，於十一月一日開始上課。迨京滬失守，武漢震動，臨時大學又奉命遷雲南。師生徒步經貴州，於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抵昆明。旋奉命改名為國立西南聯合大學，設理工學院於昆明，文法學院於蒙自，於五月四日開始上課。一學期後，文法學院亦遷昆明。二十七年，增設師範學院。二十九年，設分校於四川敘永，一學年後併於本校。

昆明本為後方名城，自日軍入安南，陷緬甸，乃成後方重鎮。聯合大學支持其間，先後畢業學生二千餘人，從軍旅者八百餘人。河山旣復，日月重光，聯合大學之使命旣成，奉命於三十五年五月四日結束。原有三校，即將返故居，復舊業。緬維八年支持之苦辛，與夫三校合作之協和，可紀念者，蓋有四焉：

我國家以世界之古國，居東亞之天府，本應紹漢唐之遺烈，作並世之先進，將來建國完成，必於世界歷史居獨特之地位。蓋並世列強，雖新而不古；希臘羅馬，有古而無今。惟我國家，亙古亙今，亦新亦舊，斯所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者也！曠代之偉業，八年之抗戰已開其規模、立其基礎。今日之勝利，於我國家有旋乾轉坤之功，而聯合大學之使命，與抗戰相終始。此其可紀念者一也。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昔人所言，今有同慨。三校有不同之歷史，各異之學風，八年之久，合作無間，同無妨異，異不害同，五色交輝，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終和且平。此其可紀念者二也。

萬物並育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斯雖先民之恆言，實為民主之真諦。聯合大學以其相容並包之精神，轉移社會一時之風氣，內樹學術自由之規模，外獲民主堡壘之稱號，違千夫之諾諾，作一士之諤諤。此其可紀念者三也。

稽之往史，我民族若不能立足於中原、偏安江表，稱曰南渡。南渡之人，未有能北返者。晉人南渡，其例一也；宋人南渡；其例二也；明人南渡，其例三也。風景不殊，晉人之深悲；還我河山，宋人之虛願。吾人為第四次之南渡，乃能於不十年間，收恢復之全功，庾信不哀江南，杜甫喜收薊北。此其可紀念者四也。

聯合大學初定校歌，其辭始歎南遷流難之苦辛，中頌師生不屈之壯志，終寄最後勝利之期望。校以今日之成功，歷歷不爽，若合符契。聯合大學之始終，豈非一代之盛事，曠百世而難遇者哉！爰就歌辭，勒為碑銘。銘曰：

痛南渡，辭官闕。駐衡湘，又離別。更長征，經嶢嵲。望中原，遍灑血。抵絕徼，繼講說。詩書器，猶有舌。盡笳吹，情彌切。千秋恥，終已雪。見倭寇，如煙滅。起朔北，迄南越。視金甌，已無缺。大一統，無傾折。中興業，繼往烈。維三校，兄弟列。為一體，如膠結。同艱難，共歡悅。聯合竟，使命徹。神京復，還燕碣。以此石，象堅節。紀嘉慶，告來哲。

集評

【馮友蘭自識】碑建於昆明西南聯合大學舊址，原大飯廳後小土山上。文爲余三十年前舊作。以今觀之，此文有見識，有感情，有氣勢，有詞藻，有音節，寓六朝之儷句於唐宋之古文。余中年爲古典文，以此自期，此則其選也。承百代之流，而會乎當今之變，有蘊於中，故情文相生，不能自已。今日重讀，感繫之矣。敝帚自珍，猶過於當日操筆時也。【張解民】碑文自是正氣堂堂，而自識尤耐人尋味。當年奮蹄長嘶之驊騮，一經敲撲，早成戀棧老馬，所見惟有蒭豆，不復以取長途爲念矣。先生一代碩彥，抱負非凡，回首前塵，赧愧當自不淺。惜止於對影自憐，囫圇一句「感繫之」，烏能表達衷曲？八十老翁，夫復何求？讀斯文也，我爲先生悲且惜之！【虞廷】流離困頓，烽煙頻仍，可補史之缺。慷激昂，浴火重生，能勵人之志。惟讀至「應紹漢唐之遺烈，作並世之先進，將來建國完成，必於世界歷史居獨特之地位」，則痛心莫名，後之來者，辜負先賢多矣。【許紹鋒】白話氣，淺見地。縱退敵，亦夷狄。悲恨續，秦火復。斯文喪，民族亡。【徐晉如】西南聯大之克成偉業，無他，學術自由而已。

卷四

流離百詠自序

冼玉清　一九四六

冼玉清（一八九五～一九六五），號碧琅玕館主人、西樵山人，廣東南海人。歷任嶺南大學國文系助教、講師、副教授，嶺南大學文物館館長，廣東溫室研究館副館長。著有〈廣東女子藝文考〉、〈廣東文獻叢談〉、〈廣東鑒藏家考〉等。

中日釁起，講學危城。穗垣旣淪，避地香海。旋以不肯降志，孑身遠引。顧玉清有家濠鏡，尚餘薄田，使歸而苟安，未嘗不可。以隔岸觀火，優遊得計，乃人之以為樂者，我甘避之；人之以為苦者，我甘受之。冒硝煙彈雨之至危，歷艱難淒痛之至極，所以隨校播遷，輾轉而不悔者，豈不以臨難之志節當勵，育才之天職未完，一己之安危有不遑瞻顧者哉！間關內地，茹苦含辛，哭甚窮途，愁深故國，成流離絕句百首。雖非如天寶哀時之吟、子山江南之賦，然敵氛所及，遊蹤隨之；人事之變，感舊以之；宗邦之亂，孤懷憂之，往往淚與墨流。痛定思痛，是用存其本真，輯而成帙。世有同類，當亦鑒其志也夫！民國三十五年三月，南海冼玉清序於琅玕館。

集評

【張解民】冼子文言文靈氣可掬，冼子白話文不堪卒讀。【許紹鋒】有情有志，可以爲史。【徐晉如】紙短情長，不盡所言。

龍華冰室開幕啟

梁廣照　一九四六

梁廣照（一八七七～一九五一），號長明，廣東番禺人。歷任刑部主事、法部典獄司主事、宥恤司司副、舉敘司員外郎，以主事員外郎總督提牢，總辦秋審。民國改元後任唐山鐵路學堂監學及國文教員，後創辦香港灌根中學、長明中學。抗戰勝利後，任教於廣州私立知用中學及國民大學。

茫茫閱世，來牛去馬之場；渺渺愁余，負雪含霜之日。葉公不曾內熱，偏癖飲冰；杜陵難耐鬱蒸，亟思散步。藏堅出用，高談〈左傳〉之文；厚信篤時，幾等夏蟲之語。於時龍華冰室，諏吉開張。月榭高陑，風軒累翼。頗覺几案精潔，略為井竈安排。善製冰花冷淘，恍私淑於野狐泉姥；應時寒冰夏造，疑學幻於尹文先生。千沸煮成，盛出名寒筵之水；一條凍結，取玩象快箸之形。花樣朝看，拂精盤而共潔；瓊漿夕飲，澈玉壺以同清。稚子穿作銀鉦，博誠齋之微笑；妙手激成玉柱，誦劉叉之新詩。詎餟沆瀣，能清呼吸；即論風趣，已勝醍醐。庶幾抗塵之容，如暍庇蔭；逐熱之子，惟雲得停。尚冷應悟夫道家，勝情自溢於塵表者焉。時也大暑正沸，蘊隆蟲蟲；長日如年，惟此寂寂。清涼何地，熱惱隨人。記〈豳風〉之鑿沖，稽凌人之職掌。放翁向街頭買，市也婆娑；東坡識靈膏甘，仙乎邂逅。謂余不信，目先受以何妨；諸君請前，口於味有同嗜者矣。

集評

【陳永正】一小店開幕而已，乃得如許文字張之揚之，當時風雅，而今安在哉。【張解民】妙趣橫生，雅俗共賞。【黃坤堯】風雅妙文，出手甚高，排山倒海，縱橫今古，典故之運用亦見出神入化，可見嫺熟。此僅冰室之開幕，而鑄世紀之大筆也。炎暑方殷，清涼何世，論冰如論道，亦足醍醐灌頂矣。【許紹鋒】工麗雅趣。【宗家】麗詞小啟，渺茫時趁此繁華；寒冰夏造，溽俗中偏得清涼。

樹蕙滋蘭叢稿敘

賴皋翔　一九四六

賴皋翔（一九〇七～一九九三），名鴻翲，字高翔，別署皋翔，以字行，四川簡陽人。畢業於四川大學中國文學系，先後執教成都各中學，五十年代初任教於成都紡織學校，八十年代後充四川文史館館員。門人張學淵為輯〈賴高翔文史雜論〉、〈水竹山莊詩文集〉。

背山面郭，桃花窈窕之林；帶水臨皋，春草萋迷之徑。橫塘右卻，大道東迴。蘋婆當階，不隔晚照；薔薇浥露，無待暄風。月望古而如新，玉生煙而映曉。蓏蒲覆渚，東去怨於伯勞；海棠亞枝，歸思啼於杜宇。中庭旅穀，遙指君家；陌上花開，望纏客路。畫堂寂寂，落空梁之燕泥；楊柳依依，寫離情於騑轡。道長晝短，惆悵征途；室邇人遐，低徊鏡影。願言思子，託幸同懷。遲夢蝶之三生，賞靈犀於一點。屋烏能愛，矧是房櫳；塞雁將來，便迎環珮。出郊而至，領朝霞之熹微；歷階而陞，想蘭室之彷彿。

堂有舊日之綦跡，客即主人之契好。而主人也，南泉蘊璧，西里傳芳。和渝社之〈竹枝〉，溯巴江之文藻。胡西元子，結今世於庭萱；陳平後身，美少年之冠玉。充男教養，渾忘裙屐之年；代父承家，早無脂澤之好。清揚婉目，令儀丰容。芄蘭佩童子之觹，珠履作嘉賓之飾。藐姑雪映，瓊石朗而無溫；塞北霜寒，臙脂紅而不媚。條桑橫序，託春事於蠶絲；摘花門前，遠西鄰之竹馬。名先同舍，豔重家閭。夭桃灼於一村，鼓鐘聞於千里。高操旣邈，雅興莫儔。本無好於紛華，遂絕情於富貴。秋星燦而無對，明河望而難親。始重千金，終慳一諾。江中捐袂，依然北渚為家；橋頭采蓮，便覺西洲未遠。

旣而世教更新，閒閨解禁。辟雍絃誦，方學步於鬚眉；博士講席，更無殊於履舄。詩題斑管，摩訶池上之遊；秋隔銀河，芙蓉城頭之賞。漆室吟魯，非獨卹緯之心；弄玉居秦，遂有吹簫之選。東流錦水，波蕩雙鴛；吉擬蘭徵，夢成三鳳。

燕棲無幾，雁翼忽摧。埋玉樹於荒丘，倚翠竹於空谷。背人彈淚，方自詡於忘哀；引鏡窺形，已積憂而悴色。春行秋令，早無御於鉛華；父嚴母慈，遂獨專其家政。三車移宅，一硯傳先。起榱桷於東山，種瓜桃於南畝。歸裁狂狷，江沱玉筍之班；出茂菁莪，浣溪荃蘭之畹。

旣多談辯，倍益神思。彤管題箋，錦囊搜句。天機清妙，高裴迪之微吟；文秀質羸，比仲宣之作賦。靈襟在抱，美意能傳。尚秉謙抑，要為點定。

余少遊太學，忝廁先進。及登講席，復共宮牆。列客座而高談，過村居而遊燕。方名叔嫂，擬分同生。經筵授業，絳帳卷於宣文；小郎解圍，青綾撤於謝韞。閒居講析，辯慧能通；廣悟多聞，微言不障。辭霏玉屑，看花賞月之辰；雪滿前村，剪韮炊粱之飯。雞黍留信，二年之約可期；金石方堅，久要之情不渝。試占新製，彌念舊遊。浣筆三秋，薰薔一諷。見西施而憎貌，敢論淑媛；方陳思之定文，寧超敬禮。名山之業，待在其人。若論賞心，執茲為券。丙戌中秋節後，同學弟皋翔拜撰。

集評

【陳永正】雅麗靈動，頗近陳迦陵儷體之作。【張解民】技法嫺熟，氣機清眇。【穆如】吐屬平凡，嚼之無味。【許紹鋒】典雅得體，細緻有情。【徐晉如】清雅如六朝小賦。惜稍板滯，未能潛氣內轉。

入蜀稿自序

唐鼎元　一九四七

唐鼎元（一八九四～一九八八），字玉虯，號髯公，江蘇常州人。曾任國醫館學術整理委員會名譽委員、南京中醫學院教授。著有〈入蜀稿〉、〈國聲集〉、〈五言樓詩草〉、〈景杜集〉、〈芳國詠〉、〈懷珊集〉等。

嗟嗟鼎元，胡為而入蜀也。夫蜀有雪嶺大江之雄橫，峨巫青城之窈麗，仙靈之所窟宅，其勝甲於天下。宋景濂送陳庭學，先荆川公序〈富春山詩稿〉，蓋艷羨之矣，而余胡為其戚戚也？然余之入蜀也，非以遊宦至，非以行旅至，乃以避寇至。夫至以避寇，而遠竄乎萬里之外，則此情此景，尚可言哉！

當寇難之作，鼎元猶傭書錢塘湖上，已八年矣。使當事者不奪余微秩，貧賤之士方為親負米，何能遠徙。奪余微秩矣，使道未阻絕，猶當遄返敝廬，奉老親晨昏相守以死。乃當寇迫嘉興之日，而八年老傭，忽為被裁之員，旣不獲齒於公府僕隸之數，內遷金處。而北顧家門，雖在三百里之內，而道途阻絕，不可復行。於是倉皇攜孥，就浙之西陲避焉。此時身無羽翼，囊無金帛，望湘如在天上，何敢望蜀。旣而得友人之助，越二月出之贛之玉山，復之湘之醴陵，越五月而之長沙，遂竟入蜀。使在浙陲寇難獲解，余不之贛也，在贛寇難獲解，余不之湘也，在湘寇難獲解，余不入蜀也。故入蜀非余始意之所及。入蜀至八九年之久，更非余之所料也。

嗚呼！凡余在贛在湘之日，即已為吾鄉淪陷之日，又何況在蜀八年之久？寇難之來，吾奔而避之，乃使吾親，與吾鄉之父老子弟獨當之，吾心之痛恨，何可言也？碎心於驚江急峽之上，斷腸於猿啼鵑泣之夜，點點斑斑，積此數卷。人謂之詩，實吾之淚與血耳。

嗚呼！聖智之與凡庸，豈有他哉，善忘與不善忘而已。方其在痛苦急迫之中，其哀號望救之情狀，聖智與凡庸一也。凡庸則事過境遷，悉忘之矣。不見夫唐之代、德，宋之徽、欽乎？一再蒙塵，恥辱無盡時矣。聖智則不忘之矣。滹沱河漢光武哀號迫切之時也，故其臣進曰：「願陛下永無忘滹沱麥飯。」遂開東漢數百年之治平。寇迫貴陽，吾國哀號望救之情狀，漢光武滹沱河之日也，然還都未及一載，默察吾國群眾心理，若忘之矣！此尤使余耿耿不寐者也。

夫寇難之來，豈無其因。〈詩〉曰：「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晚清百年來，上下槃樂怠傲，絕不為未雨綢繆之計，遂締造此次之寇難。今當寇退之時，若不先為未雨綢繆之計，仍踵昔者之槃樂怠息，於以再造將來之寇難，而將來之寇難，更烈於今日，未可知也。

余之此稿，多道途流淚紀痛之詩，何處含痛最深，流淚最多，今一一按之，其事如在目前。然余之痛，非余一人之私痛，國之大恥，人人之所共切痛憤者也。夫聖智之於芻蕘之言、孺子之歌，皆有取焉，余之此稿，亦有當於圖治之君子之一取乎？昔者吳王夫差欲發憤圖強，立人於庭，出入呼其名而警之，余之此稿，亦有當於庭人之呼乎？余之出也，不獲奉親以行，今之入也，親已不逮養矣，在昔為流離，在今為鮮民，余之私痛，則無有已時矣。

去歲季秋出蜀，還歸里門，同人謀為刊詩。顧余在此十數年中，自在西湖，以至入蜀，為詩何啻五六千首，有〈國聲集〉五集，則自辛未歲九一八瀋陽淪陷，以至抗戰勝利前止，專紀抗戰史實之所作也；〈大中華復興〉第一集，則自勝利後，至去歲五月中之所作也。又有〈慷慨集〉、〈流淚集〉、〈木石詩歌〉等。茲先以〈入蜀稿〉付印，而是稿卷帙瀚漫，為汰去小半，釐為五卷。同里江君鏡澄獨任刊資。鏡澄奮跡孤苦，殫心貨殖，鼎元受業江師潤巖、顧師璞人時同學，且同几硯。余游四方交友多矣，際此楮價高過連城之日，不意刊余詩者，乃為四十年前同几硯垂髫小友，是可感也。中華民國三十六年丁亥孟春，玉虯唐鼎元序於白鷺洲畔。

集評

【陳永正】才人之作，氣盛而文宂。【穎廬】竄荒逃難，圖經堪比老杜；鏤心鉥肝，詩史猶存後人。【許紹鋒】文不純，情可取。【張青雲】開篇明義，述其入蜀「非以遊宦至，非以行旅至，乃以避寇至」。則其血淚篇章與夫家國隱痛，與老杜違難入蜀，蒿目時艱，發爲歌詩，是世異而心同矣。通篇奇崛跌宕，而慘痛酸呻，鬱勃行間。【徐晉如】玉虯思淺而多感，故其詩文泥沙俱下。

養志堂遺稿序

吳三立　一九四七

吳三立（一八九七～一九八九），曾用名山立，字辛旨，廣東梅州人。歷任國立北京師範大學國文系助教、講師，廣東勷勤大學教育學院、文理學院教授，中山大學文學院教授、中文系主任，華南師範學院中文系副主任、教授。著有〈靡騁集〉、〈辛旨詩集〉等。

予與姚君維銳，自邑中學訖粵高師俱同學，相交舊矣。君性篤厚和易，嗜學不倦。在中學時，已秀發能文。洎入高師，更究心於文字故訓之學。嘗規德清俞氏樾、儀徵劉氏師培、長沙楊先生樹達為〈古書疑義補〉，輕察理，足補前修之闕。師友交口譽之。卒業後，歷主平遠、梅縣、龍川、惠陽各中學教席。予則北遊燕都，睽攜且十載。雖途阻事牽，勿能合併，顧觀其來札，知君學之日晉也。

後予回粵垣，任教南雍，君則秉鐸惠陽。每來粵垣，輒作數日歡聚。論學外，間及時事，激昂慷慨，義形於色。蓋爾時東虜正薄長城各口也。

君素清癯，而豪於飲，平日弗自攝衛，益以室家之累，身世之感，足攖其慮而攪其懷，身心頓瘁，坐致日以消羸。記一昔同應友人姚君建生之讌，賓主盡歡，君一舉而累十觴，酒酣耳熱，議論風起，意態之豪，為君平生所僅見。詎知翌日君即病，浸以綿綴，不旬日而逝。而此會竟成永訣。人生朝露，良不可云。傷哉！

君歾後，族人姚公希堯蒐其遺著，得〈養志堂詩文稿〉如干卷，授予屬為校理，待它日付刊。予以校課叢脞，久未報命。自罹喪亂，竄身八桂，一歲三遷，曩蓄圖籍，隨遷隨散，獨此稿握持不去身，如護頭目。蓋虞亂離失落，無以對死友也。

去歲東歸，始以此稿歸令胤淵如。其文已略為編第，而詩尚未遑焉。淵如綺年劬學，能讀父書，竊幸故人有子矣。頃函告決刊君遺著，以永其傳，屬序其端。予嘉其能章先德，為綴數語歸之。緬君疇昔，邈若山河，蓋不勝友朋生死之感矣。

集評

【陳永正】辛旨先生工詩，古文亦雅正持重，有如其人。【張解民】平正得體，允爲合作。【徐晉如】追維永憶，不勝山嶽之悲。

金天翮傳

李猷　一九四七

李猷（一九一三～一九九七），字嘉有，晚號龍澗老人，室名紅竝樓，江蘇常熟人。早年考入交通銀行直至退休，後受聘於淡江大學中文系，執教十年。為臺灣書法學會發起人之一，中華學術院詩學研究所副所長、中華詩書畫家協會常務理事、中華篆刻學會理事。著有〈紅竝樓詩〉、〈紅竝樓文存〉、〈近代詩介〉、〈紅竝樓詩話〉等。

金天翮初名懋基，後改天羽，字松岑，江蘇省吳江縣同里鎮人。生於民國前三十九年，即清同治十二年。卒後，其門人私謚曰「貞獻先生」，取「貞者正有幹也、獻者賢而叡也」之說。為儒林、文苑所共景式。

民國前二十一年，年十八，補縣學官弟子高等，府試獲雋。民國前十四年，江蘇提學使瞿鴻禨札調江陰南菁書院，任學長。在院輯〈西域兵事〉，補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未成。是年清廷開經濟特科，被薦。惜以戊戌政變起，清廷停止經濟特科，仍采舊制考試，未赴。在鄉創同里自治學社。民國前十二年即清光緒二十六年，繼設同川兩等小學，又斥貲辦明華女學。吳江之有學校自天翮始。明年，〈元史紀事本末〉補成二十四卷，而外復增補〈沿革圖年表〉、〈世譜〉各一，〈和林考〉、〈太祖陵寢考〉各一卷以副焉。又成〈清三大儒學粹〉，三大儒者，衡陽王夫之、崑山顧亭林、博野顏習齋三先生也。

天翮三十歲後，始常至滬，與愛國學社蔡元培、章炳麟、鄒容、吳敬恆遊。後識吳下李思敏，扺掌談革命，用文字相鼓騰。民國前九年，容以〈革命軍〉一書興大獄，天翮遂屏跡歸，鳩貲延律師營救，未果。居鄉發讀古人書，招弟子講學。同年，譯日人宮崎寅藏之〈三十三年落花夢〉，又著〈女界鐘〉說部。十月，又首撰〈孽海花〉說部，刊載於東京之〈江蘇雜志〉，是即曾樸〈孽海花〉小說之嚆矢也。

民國成立，膺選為江蘇省省議員。先是天翮虛心劬學，先後師事長洲章鈺式之研史學，吳縣曹元弼復禮受荀、虞〈易〉、鄭氏〈禮〉及〈喪服〉。自言：「少觀史傳，喜談河渠、兵事，於經術通章句，不信守家法，嘗病博涉不為純儒。近痛自摧鋤任俠之氣，思為五經學究以自慰。」至是其學術思想為之一變。

民國前三年遊山東濟南，與潘復訂交大明湖，暢談河渠水利；六年北遊登長城，均有詩歌紀事。初，山東屢河決，江浙亦比歲淫潦。政府慎選大僚主疏濬，魯以上潘復、熊希齡主之，江淮間張謇、韓國鈞主之。天翮旣習水利，先與復計事而合。灌雲武同舉、常熟龐樹典與著論相應，以江南跨蘇浙二省地，宜先立太湖水利委員會。天翮與宜興儲南強為代表，並舉崇明王清穆領其事。清穆招天翮佐機宜，以議龐山湖圍田不合去位。十二年掌吳江教育局局長，十六年任江南水利局局長。天翮長議論而拙治幹，言農田水利，當時謂為迂闊，然後無不驗。期歲以代去。

民國二十一年，與章炳麟、陳衍等於蘇州創設中國國學會，推張一麐為會長，李根源、陳衍副之。天翮與炳麟則分別講學，並刊〈國學商兌〉，以明經術、正人心為務，著籍者數百人。

民國二十二年，〈天放樓續文言〉即〈皖志列傳選存〉刊成。天翮於此書自比承祚，於張廷玉、曹振鏞、孫家鼐、李鴻章等傳，可察國勢盛衰之由；於朱元璋、年羹堯等傳，可窺機權之用；於梅文鼎、戴震、姚鼐等傳，著一代文章之變；於方苞傳，重其慷慨尚名節；於戴名世、孫學顏傳，表全上選之忠烈。列傳凡百數十篇，敘事贍博，文辭瑰放，足以方駕歐、曾，陵躒蕭、魏。

民國二十六年，抗日戰起，避難菱湖。事稍停，歸。旋赴上海，受光華大學中文系教授之聘。三十年冬，太平洋戰事起，上海租界被占，學校解體。仍返蘇，鍵戶樓居，不與外接。居貧，啖菜糲，仍不廢吟詠。

蓋自清末民初以來，海內論詩者首推陳三立、鄭孝胥二人。三立奧奇，孝胥幽秀。天翮詩雄奇瑰麗，能獨樹一幟，與陳、鄭相抗衡。自云：「我詩有漢、魏，有李、杜、韓、蘇，有張、王小樂府，有長吉，有楊鐵崖，有元、白、皮、陸，有遺山、青丘，而皆遺貌取神，不襲形似。」其於詩之自負如此。

家居之際，偽吏再使餽金帛，勸以祿仕，力卻不往。民國三十四年，日寇輸降，部議以偽錢楮充斥市廛，用法幣收燬，二百當一，賈駔射利，相與踴躍，物價圜法，不可驟治。又義軍將士自謂功高，據府庫，抄攻村舍，大為民疾苦。天翮陳便宜數條，因吳敬恆達元首蔣公。後命大吏乘傳持符，宣慰東南諸邑，其議自天翮發之。

民國三十六年一月卒。著有〈天放樓文言〉正、續、遺集，〈天放樓詩集〉正、續、季集，〈鶴舫中年政論〉、〈孤根集〉、〈清三大儒學粹〉、〈安徽通志稿〉、〈元史紀事本末補〉等書，已刊行。〈明史紀事本末補〉及〈政論〉未刊。

集評

【張解民】敘事詳覈，惜腕力稍弱，文氣欠純，未足表達傳主生平。【穎廬】衣冠風采，鉤勒提點，歷歷其人，抑更憂時傷亂，沈痛可感。【許紹鋒】清晰詳實，議論不足。【易庵】詞章節操，輝映百代。

吳天任先生秋郊牧課圖序

潘小磐　一九四七

潘小磐（一九一四～二〇〇一），名世安，字小磐，以字行，廣東順德人。一九五九年受聘恆生銀行中文部襄理，曾任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及學海書樓講師，樹仁學院文史系高級講師。著有〈餘庵詩草〉等。

神交入夢，將炰羔對酒以何年；佳製連縑，較索帖換羊而更寶。忽承寸翰，屬序斯圖，美意重違，禿毫猶弄。想其揮肱乍起，三百維群；荷箠而隨，兩髦猶髠。風卷草低之際，羵首微茫；霜催木落之初，氈蹄趨躍。吷唇吹葉，隴頭之戲方殘；折竹學書，沙上之卦可畫。兒耽講讀，大慰掀髯；奴具壺漿，漫須乞字。談道談藝，於纓胡之側；荷簑荷笠，於吾伊之中。覘跪乳之情，孝慈自悟；指嶄角之異，振拔先期。揮鞭而雁字工描，掩卷而鷗魂同夢。曉隨鶴出，時分饁畝之梨；暮共犢歸，猶候倚扉之杖。爾牧之風光在記，兒時之夢寐仍溫。自寫丹青，為留指爪，豈徒志沙菀之跡，兼以謝渭陽之情也。

蓋君慧同江總，貧類張華。慈父遠遊，空伴斷機之影；外家寄鞠，纔當佩韘之齡。其外祖三水何公，倦鳥早還，潛龍自晦。桃花鎖峽，略有田池；芳草映坡，尤貪粧點。布衣草履，豈減卜式之風；葷膳槐薪，最繫謝公之念。宋弘乏嗣，珠映座而忍遺；馮緄好施，蓬附桑而彌眷。撫陸倕背，輒自汝家陽元；覘王褒眉，當成吾門宅相。叱來陂葛，長鞭圓笠以偕遊；葺到澤蒲，剛史柔經而親課。前身應紫煙客，靈澈仙心；餘事亦白石翁，善傳筆意。帡幪有賴，漸漬彌深。親逾所生，早寄華門之望；長遊上舍，更添束脯之資。今君之染穎呈化，調鐘協玉，荆公期為雛鳳，景年果屬神駒。頷捋三珠，盡服雕龍思捷；絲垂五緎，屢蒙青鳥書招。皇甫成材，原荷孝寬之教督；中郎慶洽，偏鍾叔子之英奇。洵美且仁，其來有自矣。

然而西州易慟，南雁愁逢。獵火四郊，豈獨仙茅之地；浮雲十載，難歸黃葉之村。雖易簀之辰，猶呼阿士；而禁煙之節，未拜程公。情每惻於聞舷，恩莫酬於含飯。腸冰百結，淚雨千行。思切寒泉，何惜為孟嘉立傳；祕傳薪火，焉免效王阮描圖。影事縱塵，鬚眉猶躍；虎頭競巧，鱗角同珍。於以見君追遠之心，頗奈觸我悼艱之思。

念我外祖張公，憂同伯道，命促惠連，一壟無遺，斗儲亦乏。我外祖母謝，柏舟矢節，荼苦食貧，金線為人，勤勞靡怨；練裙嫁女，責願畢完。厥後來依婿家，善撫予季。恩深繈褓，未報於涓埃；刼換荆駝，忽傷乎風燭。負彌留之一訣，有恨終天；景貞烈之孤徽，無才銘墓。以視足下，能勿愧乎？

孤燈如晦，哀絲不春，聊借引喤，權紓結轖。秋士善感，徒抒乎八哀；世路多歧，易迷乎七聖。獨欣圖按，尚如遘金華叱石之奇蹤；將倦轍環，儻重步巨澤歌詩之逸躅。

集評

【陳永正】餘庵先生以詩詞駢文名世，典雅精工。此文將節母孝子之情曲折道出，感人至深。【張解民】方之古名家，工力不遑多讓。順德一地，自古文風蔚盛，通才碩學，代不乏人，本書所選各篇，可堪見證。【穆如】辭富而味淺，典繁而意滯。【許紹鋒】典雅流轉，情深動人。【宗家】秋、郊、牧、課四景，境界便出，文字自華。

碩果詩社第一集序

黃偉伯　一九四七

黃偉伯（一八七二～一九五五），名棣華，字偉伯，室號知稼穡齋，廣東新會人。清光緒二十九年舉人。工書善畫。後在港創辦碩果社。著有〈塞外聞見錄〉、〈遼東浪跡記〉、〈負暄山館詞鈔〉等。

蟄居香海凡十餘年，恆與朋輩唱酬為樂。惟自天風社解散，而後雅會不常，詩聲久輟。一日謝焜彝、馮漸逵二君同過敝廬，入門即曰：「艱困韶光，何以遣此？」余曰：「排遣之方，莫如重結詩社。」二君韙之。余遂披衣而出，偕二君往訪伍憲子，以組社事告之。憲子首肯者再，又介其戚陳介行入社。越日，假憲子寓齋為首次雅集之所。因時局之不靖，詞客之雲散，蒞會者寥若晨星，爰以「碩果」二字名社，非自矜也，蓋有感也。

兩月以後，乃得沈仲節欣然參加。再歷數月而寇氛告靖，招量行、李鳳坡先後歸自濠鏡、曲江。舊雨重逢，聯翩蒞社，詩友已達八人矣。繼而諸友互相作介，又不期而集者，凡十餘人，遂有今時之盛況。

余因之而重有感矣。夫詩者，言志之作也。曰辭、曰賦、曰倚聲、曰詩鐘，則又詩之支流餘裔，遞嬗而演變者也。除鐘句為消閒之具外，餘則莫非有觸而發。其為言志者一也。苟有是志焉，得人人而道之，故形之於詩，託之於吟詠，乃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有不期然而然者。豈非心靈之感召，出於天性之自然者耶？孔子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夫詩社者，用群之義，以文會友者也？群之所在，而興觀與怨，隨之而發。其有所作，則遭時之隆替，學術之高下，後人皆得而覘之。蓋各達其言，各歌其事，不能自掩，亦不自知其工拙也。

今屆五十期矣，詩稿之叢積旣久，同人之行蹤靡定。因與社友醵資付梓，以志香江一島遭時喪亂，朋儕萍聚之緣。所謂自鳴天籟，不擇好音，豈欲與海內詞宗較一日之短長也哉？民國三十六年中秋日，順德黃偉伯序於九龍塘。

集評

【陳永正】碩果一社，維繫香江風雅一脈數十年，芳菲未沫，先生開創之功不可沒。當今大陸詩社，多如牛毛，誰能眞識用群會友之義哉。【張解民】不勝家國之痛，詩社諸君子非徒舞文弄墨也。天不絕斯文，留餘地保存文脈。「碩果」之名，感良深。【黃坤堯】本文敘述香港碩果社之緣起，戰時喪亂，坐困愁城，結社遣興，抒情言志。文中闡發詩教興觀群怨之說，尤重用群之義，所論「群之所在，而興觀與怨，隨之而發」，反映時代共感，人心趨向，體會尤爲深切。【虞廷】嚶鳴求友，自古已然。詩人而不群，非眞詩人也。賴此僅存之碩果，詩教乃得以存續於亂世，弘揚於香江，功莫大焉。

漆園記

熊十力　一九四八

熊十力（一八八五～一九六八），原名繼智，又名昇恆、定中，字子真，號十力、逸翁，晚號漆園老人，湖北黃岡人。曾執教於武昌文華大學、天津南開中學、北京大學、浙江大學。著有〈新唯識論〉、〈原儒〉、〈體用論〉、〈明心篇〉、〈佛教名相通釋〉、〈乾坤衍〉等書。

國立浙江大學文學院近闢一園，築室如斗大，吾抱膝其間。鄭石君教授曰：先生何以名斯園？余曰：名以漆園。石君曰：「先生之為學，先生之用心，皆異乎莊生，此天下有識所共知也。何取於漆園，其以隱於庠序託蒙吏之跡耶！」余曰：非此之謂也。吾有痛也，吾有警也。

人類方趨於自毀，無可納之正覺，而吾族勇於自亡，甘於鄙賤，此余所深痛也。痛而無以自持，因思莊生之言曰：「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吾時念此以自遣，故有契於莊生。然吾以是緩吾痛則可，若姑安乎是，則將負吾平生之心與所學，而不免偽莊生之徒，是又吾之所以自警也。

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此其知與？其安之之情，則已由厭而至玩，是莊生所以委心任化，為鼠肝，為蟲臂，而一切無自力可致，直自視其生為造化之玩具耳。人能不修，人道且廢，此承老氏天地不仁、蒭狗萬物之說而演之，以極成玩世之思。二千餘年來，文人名士，頗中其毒，族類衰微，豈曰無故！聖人之學，體天道而立人極，成人能而贊天化，〈易〉曰聖人成能，又曰贊天地之化育。明於天下之險阻，詳玩大〈易〉〈坎〉、〈困〉、〈否〉、〈明夷〉、〈剝〉諸卦。健動以建鼎革之功，〈易·說卦〉云：革，去故也。鼎，取新也。〈無妄〉卦曰：健以動，非有健動之力，何以革故取新歟。雖陷險中而不失其剛。履虎尾，而無畏於咥。極知未濟而不舍，傾否之宏願與強力。易六十四卦以〈未濟〉終，此義深微，詳吾〈新論〉。〈否〉卦之上九曰：傾否，否運已極，必傾覆此局而更新之，人間世不得當而無否，即終古是未濟，而人類終古努力於傾否之大業，生命元是行健無息，惟其未濟，而生命乃健進不已也。惡容付之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以生為玩，甘自頹廢而不卹哉？〈易〉曰：「安土敦乎仁，故能愛。」安土者安於所遇，如當否運，行健以濟，不震不沮，是謂安土。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立達二字，意義深廣，詳吾〈語要〉卷三。

君子自敦乎仁，以此化天下，使人皆敦乎仁，則人皆有以彊立而不靡，上達而不迷，世運自泰而否傾矣。夫能安所遇而敦乎仁，則情思俱暢，其視大宇為眾理燦著，知萬物本互相維而成一體，如百骸五臓之在一身，故民胞物與之愛，油然不容已。其有以異乎莊生無可奈何之知，將啟其厭且玩之偷心，亦明矣。振斯人之沈冥，扶乾坤於將熄，不亦隆哉！

余平生之學，冥符大〈易〉。老當世亂，而託莊生無可奈何之云以自遣，是猶養之未至，學之未充，而未能自踐所知所信也。今以漆園名吾居，明吾所據之實地，猶未越莊生之域，將於世道不足為有無，是余之所恐懼而不容自警者也。余之息焉遊焉於斯園也，非敢安之也，直以是觸目而驚心焉。世事已如斯矣，士君子不懷莊生無可奈何之見以偷安者，其誰乎？浙大為東南學府，所負之責綦重，教於斯，學於斯者，其遠見高懷足以益老夫者不少，倘有獨抱漆園之警者，則余有德鄰之慶矣。

余言未竟，而石君已惕然若有省，余遂畢其說而書之為〈漆園記〉。民國三十七年八月望日，熊十力。

集評

【陳永正】「勇於自亡，甘於鄙賤」八字，如割吾心，何止深痛，何止無以自持也。今旣濟矣，臻盛世矣，泰來矣，誰復抱漆園之警也。【張解民】熊氏告誡學生：「每日百忙中，須取古今大著讀之，至少數頁，毋間斷。尋玩義理，須向多方體究，更須鑽入深處，勿以浮泛知解爲實悟也。」語雖無奇，要亦金針度人。【鄧秉元】「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誠莊生之言也。雖然，勇如孟子，每云「順受其正」；達如〈中庸〉，特書「居易俟命」。是寧非大〈易〉之旨耶？剛健云者，豈必如泰山之巖巖、金剛之怒目，令人一望而知其爲健者耶？夫龍之爲物，時隱時見，能飛能潛，退可以守身密藏，進可以開物成務，是所以爲天行之健也明矣。薑齋王子，熊先生所謂衡陽之聖也，遂明言蒙莊之非毀堯舜、抑揚仲尼，「亦後世浮屠訶佛罵祖之意」，凡其所言，「皆可因以通君子之道」。予讀此文，乃悟老子正言若反、大成若缺之旨。蓋世俗所見之健非眞健也，世俗所云之莊子又豈眞莊子哉？此老一片婆心，悲憫不已，乃即世俗所謂莊子、所謂健者，而抑之揚之，誘人入道，是眞可以稱莊生之知己、蒙叟之再傳，其名園以漆，不亦宜乎？【徐晉如】「振斯人之沈冥，扶乾坤於將熄。」名句。【陳渺之】「勇於自亡」四字，眞怵目驚心。此文以〈易〉理正老莊之失，一振千古之衰頹，可謂眞力彌滿。

蕙愔閣詞序

陳曾壽　一九四八

詞者詩之餘，詩不能達者，詞以達之。情之至者，無論所感之大小，其詞皆洽於人人之心，故歷久而不可廢。必欲尊詞之體，如張皋文〈詞選〉之論，抑拘矣。詞莫盛於兩宋。蘇、辛之豪宕激楚，玉田、碧山之幽咽淒斷，乃至二晏、秦、柳惻艷之作，雖所感不同，其為驚心動魄，回腸蕩氣，固各極其致。後人為之者，未嘗不工，而其韻味相遠，則襲貌遺神之過也。近世彊村、半塘力矯此弊，彊村尤肆力夢窗，詞境為之一變，不可謂非起衰之健者。而今之承流從風者，昧於夢窗縝密沈著、意內言外之旨，但求貌似，堆砌結塞，至不可句讀，又豈彊村所及料哉。吳蕙愔夫人以所為詞一卷見示，氣息深靜，無近世纖薄晦澀之病，即境別有會心，常語轉為妙諦，庶幾善學古人者。屬為之序，因妄抒所見以質之。戊子夏五月，陳曾壽。

集評

【陳永正】老筆而無頹唐之意，惟眞詩人能此。「即境」二語，學道有得。【許紹鋒】簡明扼要。【徐晉如】學人之文，覃思所得。【易庵】如此論詞，可謂知言。

遊金華洞記

溥儒　一九四八

溥儒（一八九六～一九六三），愛新覺羅氏，字心畬，自號羲皇上人、西山逸士，齊號寒玉堂，為清恭親王奕訢之孫，生於北京。先後肄業貴胄法政學堂，德國柏林大學。曾任北京師範大學、北平藝術專門學校教授。抗戰中堅臥不起。一九四九年赴臺，任教臺灣師範大學。精繪事，時有南張北溥之說，然南張實遠不及北溥。有〈寒玉堂詩集〉、〈寒玉堂文集〉、〈凝碧餘音詞〉。

金華洞者，在縣北三十里，道家所謂三十六洞天者也。三洞巍然相疊，上曰朝真，中曰冰壺，下曰雙龍。

朝真之洞有石真人像，峻拔不易登。中洞盤磴道，曲折以降，飛瀑瀉自洞頂，奔驥驚龍。聲愈急雨，激湍裂石，橫飛撼壁。水與石戰，石壁若動搖。方其飛泉急注，穿石振壁，疑其下有深潭。及至洞底，則石上無積水。濛濛然，上不知其泉之所來，窈窈然，下不知其泉之所往。迴瞻懸瀑，若冰簾十丈掛洞口，夕陽返景，煥映虹霓。下洞則曠敞若堂，清流噴越洞壁。宋淳熙元年，韓無咎鐫記。奇石星列，巖低處如穴，陳小舟，遊人仰臥舟中挽而入，入則鐘乳下垂，嵌壁拔穴，成雙龍陞降之狀。陞者色紺紫，降者色黃。勢欲飛動，莫能測其變化。又有若獅、象、仙人、龜、鶴、伏翼、繫匏、雲之形。垂石硿然，叩之聲如鐘鼓。有臥石曰仙人衣，若疊布然。其下曰仙人田，石上有耕犁之跡，篝燈蒲伏過穹巖，其洞高可建纛，泉出石罅，下渟為潭。蓋中洞冰壺之水也，其旁小洞，幽窈不知其所窮。壁間多五代宋人題名，風日不至，墨跡如新。

昔邑人徐公登山，見二人共博，自稱赤松子、安期生，酌湖中水為酒飲，徐公醉，及醒，不見二人，而宿莽攢聚其上。故山上有赤松祠，澗自山出曰赤松澗，至今仙跡儼然，蓋赤松之所遊也。下山經宋秦國長公主墓。訪智者寺，有陸放翁〈智者寺興造記〉，嘉定三年重建，今寺已廢。院築場圃，殿墀積薪，碑墐壁間。歸望赤松山，即黃初平叱石成羊處也。其山白石錯落如群羊。初平號赤松子，故以名其山。

集評

【黃坤堯】畫人之作，蓋以文筆代畫筆，登堂入室，層次井然，條理清晰，引人入勝。先總述三洞形勢，其次分述三洞景色，上洞狀其峻拔，中洞則專寫水聲，而下洞鐘乳紛披，形神百變。結筆敘寫歷代題詠及神仙傳說，雲霞迷漫，叱石成羊，仙凡遊戲，亦眞亦幻。【穎廬】沖澹清簡，有袁伯修、鍾伯敬之高致。【許紹鋒】有山水，無情志。【徐晉如】儼然畫境。【易庵】文字清奇，足爲山水增色。

分春館詞序

佟紹弼　一九四八

佟紹弼（一九一一～一九六九），原名立勳，字紹弼，號臘齋，廣東廣州人。曾任勷勤大學、廣東大學、國民大學、廣州大學教授。著有〈臘齋吟草〉。

粵東文明之都，人才之眾，輓近最矣。至於藻翰之士，前世詩為盛，文筆次之，詞為遜。而邇來能詞者，陳述叔一人而已。庸齋佛然卒起於少年，遊於中原士夫，以詞知名。充其所詣，群聚同好，或將以詞光前世未竟之緒，而與當代事功之士相互競爽，則余之所望也。中原能詞者推朱彊村為至，而彊村又盛推述叔。述叔壯而遺佚，晚始講詞於中山大學。其治詞取途夢窗，而極詣於清真婉約隱秀之境。少年如曾傳韶，如馬慶餘，如鄧次卿，皆先後從問業，而庸齋亦以年家子侍述叔遊。此四君者，述叔皆許之，惟余獨及交庸齋，其餘短命死矣。庸齋年纔二十餘，而遭逢變亂，其遇又或得或失，故其志微，其情戃怳。夫興懷於綺羅芳菲之間，而發其空涼深窈之旨，亦庸齋之天性然也。述叔死矣，而庸齋春秋方富。紹述叔起而講詞，更十年或二十年，行見絃歌之聲，洋洋盈耳。余雖不能詞，異時海內乂治，亦願從庸齋遨嬉於湖光山綠，歌雲舞繡，以寄其擊壤欣忭之情，聽庸齋及其徒高歌相酬答也。其一

誠有以信於心，則縱浪以自恣，而不以己徇人。君之於詞，將以為寄耶，抑將與古為徒，而相狎於寥邈亢浪之表耶？君處人和易，從容步趨，內外開朗，人所不足，君獨有餘，惟至於言詞則反是。而人知與不知，大率指目君以為笑者，可慨也！余識君至七八歲，而聚合日多，知之頗悉。從喪亂以迄於今，君際遇之奇，有為眾人所嗟歎駭異而蘄至弗獲者矣，君乃恬然自若，無所形色。至其跋疐阨塞挫辱而為人所難堪，則又處之泰然。凡人患得患失，寵辱若驚者眾矣，君得失蓋皆以詞致，而曾不以間其專好之心，治之彌堅，鑽之彌至。日群其徒侶，聲出乎沈酣，意廣乎冥漠，滂沛洋溢，口吟指畫，若將以此終身者然。夫惟君有以自行，然後敢騁其才，睥睨自快，而於當世無所避就也。夫士可以辭天下之至榮，而不可奪其自尊；可以出眾人之胯下，而不可易其素守。乃世往往謂其大言為狂，彼烏測乎君意量所在？甲申初刻，余嘗為作序，故其詞今不復論，而言其人，旣以堅君之趣，抑亦以自發也。其二

集評

【陳永正】久要始有此平生之言。【張解民】「誠有以信於心，則縱浪以自恣，而不以己徇人」，「夫士可以辭天下之至榮，而不可以奪其自尊；可以出衆人之胯下，而不可以易其素守」數語，備見沈痛，所言豈止詞藝？【穎廬】變亂孔亟，絃歌不輟，其素守之間，能無騷雅之寄，麥秀之思？【許紹鋒】其一平正，其二尤佳。【徐晉如】神龍變化，其機不測如此。

祭番禺樹人先生文

黃詠雩　一九四八

黃詠雩（一九〇二～一九七五），字肇沂，號芋園，廣東南海人。曾任廣東省商會聯合會首屆主席，參與創辦南海石門中學、南海橫江小學、橫江圖書館。其詩文後人輯為〈天蠁樓詩文集〉。

三號而出，弔柱下之喪；四方皆來，會林宗之葬。酹斗酒而腹痛，叩馬策而涕零。蘭寶摧餘，山河邈若。過鄂西而祭平子，為天下而哭廬陵。自昔淥水騰文，嗟傷大暮；黃壚感舊，彷彿平生，莫不淚灑〈七哀〉，身思百贖。而況曼卿我友，生而為英；孤竹陳人，沒而不朽。如我番禺樹人陳先生者，吾得而稱述焉。

先生千里神驥，九霄威鳳，蘊恢廓之度，修雍閒之儀。元方負黨錮之才，仲舉有掃除之志。龍川五論之著，願託中興；麟臺百軸之文，聲蜚上國。隔山花鳥，法白陽之畫宗；弱水蓬萊，登瀛洲為學士。元成山水，筆臻神趣；叔祼詩殿，集名嫗解。一篇傳誦，購雞林之兼金；箇竹圖成，易西涼之十錠。此先生文藝之長也。

孫中山先生揭櫫革命，肇奠共和，微服過宋之時，乘桴浮海之日，先生同舟勵志，歃血加盟。公子出亡，饋飧寘璧；書生投謁，仗策從軍。旣而群慝薰天，大盜移國。翼重華以心膂，張祈父之爪牙。木鐸醒迷，毛錐貶賊。旋有加拿大之命，平反周內，安輯僑氓。十一年中山先生篳路啟行，柏人遇警，駐節永豐艦上，先生間關赴難，矢死靡他。中山先生嘉勉之，遂膺重寄，疊著弘猷。自廿一年任僑務委員會委員長，歷十六年。迄今政府改制，先生於是請老。二十餘年，敭歷樞要，開濟艱難。蒼生興誰嗣之歌，元首致往欽之語。得水以喻諸葛，臨軒而送姚崇。此先生際遇之盛也。

當夫赤烏夾日，玉弩橫天，鉗耳跳梁，躁鱗跋扈。梁亡歎其魚爛，曹社聚為鬼謀。卜天生之跳坑，率其同夥；褚彥回之落水，笑彼三公。土偶語人，終漂流而盡去；冤禽填海，胥銜羽而並沈。先生服膺三民之旨，卬須雙照之情。鼓吹洪爐，共許釜薪之誓；驂騑上路，早描雲鶴之圖。溯清黨以還，建改組之議。彈冠有耀，報紵交歡。雖茅茹之偶連，實薰蕕之異臭。疑之者，初以為偃師膠革之俳，戲諸於繡镼之官儀，殆與之為伍耳。先生載岳不驚，履霜自凜，三仕無喜，一心奚貳。謂趙雲之北走，摘戟則已杜流言；對魏徵於內廷，引鑑而展其底蘊。皭然其可尚也已。至如載琴鶴以一船，用茵裘者廿稔。上洛生犢，悉以還官；山公懸絲，依然封印。金箸宜表其直，冰壺可比其清。此先生節操之高也。

或謂先生有雕龍之技，無汗馬之勞。值媼相之同曹，視纖兒之撞破。更不聞酇侯之追亡者，抑且慮蘇揆之似摸稜。豈知薑桂莃苓，各殊其用；敦彝戈盾，迥別其陳。曹參戰績，難加蕭相之前；陳咸得官，豈假子公之力。先生挽日月而為車轂，撥雲霧而仰天鈞。元規之塵不汙，子魚之席已割。又何必遺一矢，出惡聲也乎？袒裼裸裎，焉能浼我；目論皮相，詎足知公。維此惠君，民人所瞻；不有君子，其何能國？綱常名教之繫，文章氣節之期，自有先生而後人心正，國維立也。先生締造黨國建設之勤，調護寧漢分裂之際，足躡而誰知奇計之六出，舌擊則強於橫磨之十萬。麻鞋以赴國恤，叱馭寧為身謀？中樞丁飛輓之煩，先生布拊循之政。遠人懷慕，庶民子來。用是世有弦高，人皆卜式。此亦轉漕助邊之利，不啻爭城略地之功矣。他若舉廢蠲苛，興利成治，才德當位，名實與歸，西河之竹馬頻迎，南國之棠陰勿翦，古之遺愛，何多讓焉。此先生勳業之懋也。

先生張仲孝友，黃霸寬和，郭泰不作危言，趙禹原知無害。家無衣帛之妾，姊有焚鬚之弟。〈專愛〉之集，夫婦猶賃廡之賢；喪明之悲，骨肉有復土之痛。二陵哭盡，四壁蕭然。雖增銀艾之榮，不減虀鹽之儉。逮辭魏關，行無越裝，絳雲自舒，清冊可賣。恂恂然，怡怡然。總統眷念元勳，賚書留任，乘傳曰歸，聘為顧問，而先生則相賞松石，遠寄江湖，振越臺之雅風，闢雲淙之吟社，將以息鞅掌，引頤年矣。此先生德性之純而襟懷之潔也。

龍蛇厄歲，虎豹留斑。戎馬關山，慧聽〈戰塵〉之什；雞鳴風雨，空遇綠寒之堂。碧紗籠天府之姓名，金管記故人之德行。清遊難再，靈饗其來。碧嶂紅棉，花洲畫中之路；夕陽烏桕，樗園寺背之村。嗚呼！廞旌冷翣，涉相猶存，散髻斜簪，風流頓盡。蒼涼懷古，知誰似獨漉畸人之詩；文獻存徵，待重補〈百越先賢〉之傳。

集評

【穆如】選色鍊聲，未臻精審，運典尤失切當，故文氣滯遲，聯章難篇。【宗家】老驥耆宿，質重文華。【徐晉如】子山遲暮，賦動江關。【易庵】駢而不滯，頌而有當，洵文中之健者。

與劉伯端書

葉恭綽　一九四八

不見十餘年，奉書正慰。愚比來萬端灰冷，文字之習，亦已漸銷，故談藝亦偶然事。加以精神衰憊，眼高手生，不能達其所見，遂恆廢然而止。過譽雖無取謙遜，然實無以副期許也。詞至今日，已無新境可闢，但思想襟抱，及一切事物，亦儘有驅遣發揮餘地，患人不肯致力耳！愚心餘力拙，殆止於是，彌天大劫，已逼目前，此等小技，並自怡亦不易也。大作似得力於中仙、叔夏，若意境再求開闊，骨力加以堅凝，進窺北宋，可如玉谿學杜。聞大集已刊出，何不以見賜耶？省垣諸詞流，似意興尚豪，亦六禾提挈之力。愚在省時，本擬標一社名，以資維繫，嗣意見不一中止。鄙意非在標榜，亦以月泉、汐社，轉眼邱墟，留一餘痕，供人憑弔，庶稍慰蛩唱鵑啼之苦。本傷心人語，非應求事也，執事以為何如？專覆。祗頌夏安！伯端足下。恭綽。五月四日。尊體近日何如？尊庚今年似亦將七十，否則六十九矣！

集評

【陳永正】「彌天」數語，如聞鶴唳猿啼，心魂震動。【張解民】信筆寫來，若不經意，其實蘊含莫大沈痛。劉鐵雲〈老殘遊記〉自序「棋局已殘，吾人將老，欲不哭泣也得乎」，與此同調，而用世之心猶存，蓋彼時尙未山窮水盡也。【黃坤堯】本文議論當代詞學，似有山窮水盡之感，加以時局不穩，詞社亦難以維繫，蛩唱鵑啼，傷心人語，尤多苦味。【宗家】語多淒冷，然殷殷之意尙篤。【徐晉如】心似死灰吹不起。

覆徐澄宇書

徐子明　一九四八

徐子明（一八八三～一九七三），名光，字子明，以字行，江蘇宜興人。其家為宜興望族。子明幼而穎悟，髫齡能文，年十四，負笈海上，先後入南洋公學、復旦公學，以好學篤志，見知於校督嚴復。畢業後北上清華，參加留美甄試，以第一名膺選。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學士，德國海德堡大學哲學博士。精六國語文，長於歐洲史及英、德文學。歷聘復旦大學、北京大學、中央大學、中央軍官學校、東北大學。一九四八年赴臺，任臺灣大學教授，兼東吳大學教授。子明以蔡、陳、胡三氏同惡相濟，潛之為禍，胡適毀滅倫紀，提倡鄙俚，遂召滔天巨禍，乃著〈胡禍叢談〉，識者韙之。遺著輯為〈宜興徐子明先生遺稿〉。

澄宇足下：

遙想逸韻，惄如輖飢。忽頒瓊翰，心慰何如！僕稟亂邦不居之旨，自放海外，詎敢自詡先見？徒以身非顯達，臨事而籌，難翼扶搖，故及時遠引耳。此間局勢尙未可知，就今而論，或可倖免赤熛之怒。而生生所資，信宿騰踊，亦非寒素所堪。加以黨豪巨賈，擁厚資以殖貨者，御風破浪，駱驛不絕，編戶之民，何以自存？僕昔寓金陵，寡偶少徒，自石庵以外，惟共足下劇談。去夏與孝侯商度遠遊，嘗擬邀足下及潘殷諸君與門弟子一二人浮海。奈柔仲不學，媢嫉勝己，堅不肯容，愚意坐令中外學術講席盡為闒茸所據，然後制馭如志，要其指在擯賢，賊夫人之子猶其次也。今則姻戚紛沓，待哺方多，上庠之尊，夷為乞人之居矣。靜言思之，不勝憤悶！適承來教，遂拉雜書之，亦以見陰邪害事，有如此者。時事阽危，江左旣無仲文，足下詎宜坐困？願翔而後集，以待時清。此覆。即頌

平安。

光手啟

卅七年十二月四日

集評

【陳永正】余不學，不知其人，亦未誦其書，然僅此三四百言，即可知其人而論其世矣。於虖，靜言思之，躬自悼矣。【張解民】漢末桓、靈失紀，關中趙元叔作〈刺世疾邪賦〉曰：「春秋時禍敗之始，戰國愈增其荼毒。秦漢無以相逾越，乃更加其怨酷。寧計生民之命？惟利己以自足。於茲迄今，情僞萬方，佞諂日熾，剛克消亡，舐痔結駟，正色徒行。」又詩云：「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賢者雖獨悟，所困在群愚」、「哀哉復哀哉，此是命矣夫」。今覽此簡，予復何言？【穆如】雍洽蕭散，虛白處奐然生色。【徐晉如】至誠如神，可以前知，子明先生之謂也。

元妙觀己丑上元建醮疏詞

周醒南　一九四九

周醒南（一八八五～一九六八），字煜卿，又字惺男，廣東惠陽人。曾任廣東省公路處處長、廣州稅務局局長。首創廣州工業學校。

維中華建國三十八年，歲次己丑之年丙寅之月上元之日，某等謹如科儀，致敬於太上三尊十方眾聖之前曰：

伏以域中之四大難名，謂之曰道；物外之三清遐想，心以為齋。豈徒滋福於一身，惟願洽恩於萬彙。俯稽聖典，則知神應至誠；仰察元經，乃見道資眾甫。某等生逢季世，志慕真風，每虔一炁以存思，非止三元而展敬。今則日延和景，月滿圓光，當上元積慶之辰，謹修常醮；舉下界罹災之事，仰告鈞慈。

一自八載外憂，三年內鬨，魔軍競起，慾界將傾。四溟波盪於狂颷，九野塵昏於劫燼。雖天心悔禍，必俟時期；地運招愆，難逃曆數。伏願下從丹懇，大布慈雲。使宇內瘡痍，略假醫王之術；人間疲瘵，遍沾慈父之恩。

又自政務失三，法虧畫一，將士惟擾民是務，官吏則貪墨成風。愆尤叢積於有司，殃害滋生於盜賊。愴同燕社，循州煽張角之祅；哀甚郢墟，榜嶺起鳩鳴之霧。今則叩心靈地，稽首昊天，但祈萬戾潛消，八方清晏，調虞琴之美化，永復歲期；漏湯網之凶徒，咸歸感格。從此欃槍綏靖，袵席偕安。

再自去春，愆陽有眚，閱時兩月，洪潦薦臻。蟻潰穴而增防，龍翻巢而莫御。連雨助魚苗之水，急湍沈燕子之田。時難年荒，頻呼庚癸；方當歲首，屢起金風。大興鄭國之災，莫救成都之禍。紅羊劫小，白撰家空。無象齒而身焚，魚在池而殃及。

更自金融動盪，物價奇昂，米貴如珠，薪珍若桂。在官則司農仰屋，在民則餓殍興嗟。莫開長孺之倉，難貸穆公之粟。傷心赤地，強稅青苗；謬議橫科，輕言抑配。以致剜肉無補瘡之計，催糧餘照水之瘢。凡茲妖祲，群眾駭心。今則每念傷人，惟知懺罪，仰投靈宇，敬醮寶壇。務期風雨常調，煙塵永息，政風丕變，庶務咸熙。振歡聲於四海九洲，興國祚於千秋萬禩。如值大災，忽逢膏澤。農境即麥禾競茂，戰場則戾氣全銷。駿願克諧，鴻仁見蔭。凡茲蠢動，盡獲昭蘇。某等深結道緣，虔持齋戒，望三尊於通路，資一溉於良田。共揚美善之風，齊登仁壽之域。普天率土，永慶昇平。某等無任禱祈懇悃之至。謹疏。

集評

【穆如】哀鴻遍野，祝禱之情，作者一生癡心，滿懷怨忿，皆於莊詞鍊句中噴灑無餘。【徐晉如】青詞禱祝，乃能典重若此。

冼玉清女士流離百詠序

冒廣生　一九四九

冒廣生（一八七三～一九五九），字鶴亭，號疚齋，江蘇如皋人。光緒二十年舉人，歷任刑部及農工部郎中。入民國，歷任農商部全國經濟調查會會長、江浙等地海關監督；抗戰勝利後任中山大學教授、南京國史館纂修；後任上海市文管會特約顧問。著有〈小三吾亭詩文集〉、〈疚齋詞論〉、〈冒鶴亭詩歌曲論著述〉、〈四聲鉤陳〉、〈蒙古源流年表〉等。

古才媛生亂世，遊離道路，其辛苦莫過於李易安。易安以文章名，而所為〈漱玉詞〉，乃於海山奔竄舟車戎馬之間，曾無一紀事紀行之作，豈其吟事之頓廢歟？抑有之而後人裒輯有未備也？吾嘗取易安〈打馬圖〉及所作〈金石錄後序〉，稍稍次其蹤跡。蓋自建炎元年三月，始從淄川渡淮，凡兩至建康，一家池陽，中間欲往洪州不果，有弟迒任敕局刪定官，遂往依之。到台，台守已遯，之剡，出睦，棄衣被走黃巖，入海，從御舟之溫，又之越之衢，復從衢之越，從越之杭，又避亂西上，過嚴子陵釣臺，至金華家焉。其在越所主為鍾氏，在金華所主為陳氏。時已紹興四年，易安年五十三，距其離濟南故居柳絮泉者八年。後此蹤跡，吾莫能詳，蓋書缺有間久矣。

南海冼玉清女士，意慕北宮嬰兒子，修潔自愛，望之如藐姑射仙人。其能詩詞、能四六、能畫，與易安同，其得名或不如易安，而其潛心樸學，且踐履宋明諸子篤實之言，又不似易安好論文以中人忌，致速重謗。其主講嶺南大學者廿年，嘗與吾同在廣東通志局，同在勷勤大學，同在國史館，其視吾若嚴師，吾視之如畏友。別十三年，遇嶺南人北來者，必詢吾起居，饋吾飴餳，或他果物，其久敬而能不忘也若此。頃郵致其避難所作〈流離絕句〉，乞吾一言，將付剞劂。其中分〈途中雜詩〉、〈曲江詩草〉、〈湘南詩草〉、〈坪石詩草〉、〈連陽詩草〉、〈黃坑詩草〉、〈仁化詩草〉、〈歸舟雜詠〉，凡百首，自為之注，於山川道里訓釋綦詳，使人讀之如親歷其境，而覺此中有人呼之欲出焉。至其文字之美，猶其次焉者也。玉清以倭亂出，多歷年所，與易安幾不相上下，而亂定猶得歸其瑯玕館，平生書畫玩好，雖遭焚劫，收拾餘燼，猶有存者。以視易安所藏，一灰燼於青州，再委棄於洪州，三盜竊於越州，以學士李格非之女，宰相趙挺之子婦，湖州守趙明誠之妻，而垂老一身，顛連無告，客死異域，遊魂不歸，其為幸不幸何如？而古今才媛，胥不獲安居而享太平之福，則又致悲也已！己丑三月，七十七叟冒廣生。

集評

【穎廬】曩於中山圖書館閱讀，每於舊冊中見碧琅玕館主人手澤小箋，眞流略之大方，嶺南巾幗學者，首屈一指，不惟作辭章才人觀也。【穆如】比附過高，似不諳前人譽過即貶之義。【許紹鋒】論述易安過多，喧賓奪主。【易庵】琅玕館晚年所爲詩，見媚於當道，靡然不可振拔，視之〈流離〉諸作，已判然二人矣，惜哉！【陳渺之】前云名不及易安，或其幸也；後言遇略勝於易安，眞其幸也。前後俱見愛惜之情，長者之言也。

吳江費君墓志銘

傅增湘　一九四九

傅增湘（一八七二～一九四九），字叔和，號沅叔，別署雙鑒樓主人、藏園居士等，四川瀘州人。光緒二十四年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歷任貴州學政、教育總長、故宮博物院圖書館館長等。著有〈藏園書目〉、〈藏園東遊別錄〉、〈雙鑒樓雜詠〉等。

費君仲深與余交三十年矣。吳中故多舊遊，然交親久而風誼篤者，莫仲深若也。昨歲初春，聞君養疾西湖，垂愈而歸。歸未久，疾復作。方馳書致問，而訃音至，遽以三月六日逝矣。君體素豐碩，居恆凜凜，以風發不治為憂。乃竟以是殞其生也，傷哉！

憶壬申之夏，君以養疾北來，就余訪靜居，余為賃廡於暘臺山之清水院。其地林深谷邃，流泉繞階，屏居數月，意頗自適。余驅車就訪，盤桓輒至信宿。嘗同坐遼塔下，呼婢燒松煮泉，相與談論金元遺跡及前代掌故，余更歷舉故宮祕檔所得以資質證。時復潛行山麓，訪陵戶老璫，往往得宮禁祕聞。歸而記諸副墨，形為歌詠，瀕行寫以貽余者且十幅。其一時勝賞清遊，致足樂也。而豈意景光一逝，如飄風墜雨之不復還耶？噫，可哀也已！

君諱樹蔚，別號韋齋，江蘇吳江人。祖元鎔，休寧訓導。父延釐，同治乙丑進士，翰林院編修，歷官至左中允，簡授河南學政。任滿乞歸，隱居吳門。君方髫稚，而中允公歿，事母陸夫人以孝聞。幼而才穎，有神童之譽。吳中丞愙齋奇之，妻以弱女。

吳中尚華膴，以巍科貴士相高。君生長世族，顧卓犖有大志，不屑俯首帖括中。適明詔以策論試士，出應童試，輒冠其軍。一試鄉闈不售，輒棄去。入資為郎，旋改官河南州牧。時項城袁公開府畿疆，君道出津門，以姻黨之禮往謁，深見器賞，因留幕中。未幾袁公入參大政，邀往翊贊。嘗上書言鹽漕河農利弊，累萬言。策雖不行，時論韙之。東海徐公夙重君，領郵部時，致君於曹郎，兼路局要職，駸駸向用矣。旋以母憂歸。明年革命事起，都督程公欲辟以自助。君堅不領職，然安輯地方多賴之。乙卯歲應召入都，補肅政史。值籌安議起，君懼危及國本，直言極諫，不見納，遂引去，不復出。

顧君雖性樂閒退，而鄉居旣久，群倫屬望，凡有興革，率資君一言而決，君亦銳身為之措劃。故在吳江，則覈定縣徵費、濬湖港、修聖廟、纂邑志、設江豐農工銀行。在蘇垣，則倡辦織布廠、經營電業廠，皆盡瘁而僅成。其尤著者，則蘇城歷年兵事，賴以調協保全，人人爭頌二仲之功不置。蓋謂與張君仲仁也夫！

以君襲貴盛之基，踐豐華之境，宜其養生樂志，自處寬閒矣。乃不自暇逸，視人之窮如躬被其毒，平居憂時念亂若蒙重戚，遇事則志慮焦勞。卒以此精脈僨張，致疾而不起。嗚呼，是可以風矣！

余初識君於幕府，嗣同列諫垣，氣誼旣合，投分遂深。迨君告歸，余亦以己未解組。嘗南遊訪書，歲或一再至吳門，歷主朱古微、曹君直、顧鶴逸、莫楚生諸君家，君亦時為余下榻。其後諸君相繼下世，遂常倚君為東道主。君故善居室，近買桃花塢故宅，為唐六如舊居，有池亭花木之盛。每至，為別啟精廬，招邀朋舊，出家藏法書名畫、金石器玩，用相娛賞。私謂晚歲知交零落，得君可同守歲寒。何圖君又浩然長往，思從曩遊，邈不可再得耶？

昔歐陽公之悼張子野也，謂非徒交遊之難得為可哀，而善人君子欲使幸而久在於世亦不可得。詩曰：「人之云亡，邦國殄瘁。」若吾仲深者，固非徒儒雅風流為余一人之私痛也已！

君生於光緒甲申五月廿三日，得年五十有二。夫人吳氏。子三人：福壽、福熊、福煦，皆才賢有聞於時。女令宜，適王守竟。孫四人，孫女三人。著有〈韋齋詩文集〉若干卷，待刊。將於民國三十八年三月十六日葬君於虎丘白楊灣之原。福壽馳書以張君仲仁撰家傳來乞銘，因為銘曰：

松陵文獻名吳州。有美人兮獨好修。玉德溫潤無與儔。金心在中光遒遒。吳都才彥集眾流。英絕領袖君其尤。長材不與軍國籌。餘智猶為鄉里謀。憫人疾苦如納溝。隱親經給推豆區。紛紛蠻觸方尋仇。蘇臺麋鹿嗟重遊。橫身獨障千貔貅。萬家安堵勝歌謳。身居樂鄉寧自優。悲吟漆室懷幽憂。苦念疲農肆誅求。籲天不應身亦休。吁嗟天道何悠悠。痌瘝在抱終不瘳。古來種德福自收。胡獨於君不蒙庥。人生一世如浮漚。休名長與詩卷留。冷香閣下梅花稠。清水院外霜林秋。靈子來往長夷猶。撰辭考德為君酬。鑱諸貞石埋崇丘。上燭三光下九幽。

集評

【張解民】曹子建云：「久要不可忘，薄終義所尤。」通篇嗚咽感，具見昔賢風誼之厚。感時傷世亦深，不獨傷逝也。其中容有禾黍之悲，無傷大雅。【許紹鋒】崇正得體，清晰有情。【徐晉如】寧無華屋山丘之？

涉江詞序

汪東　一九四九

汪東（一八九〇～一九六三），原名東寶，後改名東，字旭初，號寄庵，別號寄生、夢秋，江蘇吳縣人。曾任〈大共和日報〉總編輯、中央大學文學院院長等職。著有〈夢秋詞〉等。

今年春，泛舟石湖。湖澄如鏡，與遠山為際。微風蕩襟，水波相屬。舟中展祖棻詞，湖山之美，與詞境合而為一。心有玄感，不能以言宣也。

祖棻寫〈涉江詞〉成，乞余序首，蓋數年於茲。余始臥病歌樂山，思力無損，而身不得轉側，則姑為腹稿，且以書告祖棻曰：序已成矣。翌年起，乃盡忘之。今之所言，非曩日之言也。

雖然，曩者與尹默同居鑒齋，大壯、匪石往來視疾，之數君者，見必論詞，論詞必及祖棻。之數君者，皆不輕許人，獨於祖棻詞詠歎贊譽如一口。於是友人素不為詞者，亦竟取傳抄，詫為未有。當世得名之盛，蓋過於易安遠矣。

顧以祖棻出余門，眾又謂能知其詞者，宜莫余若。余惟祖棻所為，十餘年來，亦有三變。方其肄業上庠，覃思多暇，摹繪景物，才情妍妙，故其辭窈然以舒。迨遭世板蕩，奔竄殊域，骨肉凋謝之痛，思婦離別之感，國憂家恤，萃此一身。言之則觸忌諱，茹之則有未甘。憔悴呻吟，惟取自喻，故其辭沈咽而多風。寇難旋夷，杼軸益匱。政治日壞，民生日艱。向所冀望於恢復之後者，悉為泡幻。加以弱質善病，意氣不揚，靈襟綺思，都成灰槁，故其辭澹而彌哀。夫聲音之道，與政相通；情感之生，與物相應。彼處成周之盛世者，必不得懷〈黍離〉之思；睹褒妲之淫亂者，又豈能詠〈關睢〉之什？彼其憂歡欣戚，有不期然而然者，非作者所能自主也。祖棻詞於其少作刪除獨多，或有不能盡窺其變者，所謂惟余能知者，其在是乎？春夏之際，乍陰乍陽，天地解而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時義大矣。受之以損，其損而終益乎！自今以往，復有詠歌，其為歡愉之音，抑重之以哀思，將猶非祖棻所能主也。

雖然，祖棻海鹽人而家於吳。苕霅之畔，胥臺之下，白石、夢窗之所行吟往還也。聲應氣求，千載無間。異日者，歸隱閶門，訪我於石湖，楊柳繞屋，梅花侑尊，誦〈鷓鴣〉之詞，繼〈疏影〉之作，遂若與治亂不相涉者。而非由亂至治，不克有此。是退藏之願，仍望治之心也。言近而旨遠，祖棻其益進於詞矣。己丑四月，汪東。

集評

【張解民】道出國人心中大痛。然無此番遭遇，何以玉成沈氏詞？詩詞藝文必待境遇窮而後工，古今皆然。【王玉祥】得其要領，序之上乘也。【穎廬】述所由來，當其深心，可謂師生知音。子苾先生詞，矜莊高華，隱然三變，身世家國，渾然一體，則〈涉江〉之卷，不惟在「斜陽」孤句之青春才情矣。【徐晉如】神行變化，奔逸絕塵。【易庵】涉江詞能匯百家之長而自辟新境，同時詞苑鉅公自當放他一頭地也。謂之易安以後第一人，不亦宜乎？

常論贈何紹瓊

鍾應梅　一九四九

鍾應梅（一九〇六～一九八五），晚號蘂園，廣東梅縣人。先後執教勷勤大學、中山大學。移港後任教崇基學院中文系，退休掌能仁書院。著有〈老子新詮〉、〈陶詩新論〉、〈文論〉、〈蘂園說詞〉等，遺作輯入〈蘂園詩詞集〉。

天下莫貴於常，莫害於奇。日月常明，四時常行，江河之闊，山岳之峭，常然而莫之易也。斯數事者，茍失其常，則萬物化育之機息，故其明未足以為功，其行未足以為期，其潤未足以為利，其峙未足以為用。必常明、常行、常潤、常峙，而後四時山川河岳之德著也。

人之所以為人者，其慾同，其情同。同則不易，同則不異。不易不異則常。故理國治人，莫先於知常，莫貴於順常，莫大於守常。知常則明，順常則治，守常則安。國家之亂，政失其常也。知其所以致亂，可不謂明乎？民心之所趨，政之所由興也。順其趨而為之政，可不謂治乎？知其所以亂而常塞之，知其所樂趣而常順之，守而勿失，可不謂安乎？

今世為治之制多矣，然必各有上下所共守，斤斤然莫敢或墜之常軌。墜其常軌，爰有革命。革命之成，必奠其常，或禍亂不足憂，革命不足怪。止亂而莫求明焉，革命而莫知所奠焉，則憂莫大焉，怪莫甚焉。吾國積亂數十年，危言之士，囂然陳說。或曰：人之所以致富強者如此，而我則未嘗如此也；或曰：人之所以致富強者如彼，而我則未嘗如彼也。於是朝則如此，暮則如彼，茫然自失，以影還形，狂謬之徒，乃欲舉其所固有之風教文字芟夷掃除，以求能有類於人者，斯不知常以求明之患也。

野人有羨其鄰之富且費者，日習其容止，擬其冠服，傚其辭說，自惡祖若父之貧且賤也，而羞稱焉。毀其耰鋤，放其牛羊，傲然語眾曰，此皆貧賤之事也，此吾祖若父以賊其子孫者也。歲餘，盡敗其產，及餓且死，猶奮然曰，吾奚不能致富貴耶？吾不知今日之所謂智者，其有異於野人乎，其無異於野人乎？

試以學論之，自民國建元以還，掌邦教者，未聞確樹所以為教之鵠的，有之，亦空疏泛漫。馴至制度也，學說也，月異而歲不同。一國之內，校異其教；一校之內，師異其說。為生徒者，各以己志為從違。其在校也，立身之道莫聞；其用世也，由義之方奚辨。國家育才，才盡於此，欲國無亂，嗚呼難矣！

洎瀋陽禍作，而後懷崩亡之危，憬然復思致忠行義、明恥尚廉之教，是非所謂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歟？然果有倡斯教於二十年前者，人孰不從而唾棄之曰：卑哉！老生之常談乎？

昔之所棄，今之所貴。故曰：莫貴於常，知常曰明。天下固多萬世不易其貴，而人以為常而忽之者矣，水火是也，布帛菽粟亦是也。噫！其理可深長思矣。

吾友何子紹瓊，有道君子也。試於事，有所自樹，而其意歉然若不知足，將遊學美洲。世之學於異域者多矣，而不能惑者鮮也。於其行，作〈常論〉以贈之。

集評

【張解民】天下反常失常久矣，常識常理亟待普及，常規常態亟待恢復。袞袞諸公大雅君子，幸勿以老生常談摒棄之。【許紹鋒】賢明正氣，足以爲訓。【徐晉如】道學文章，自足千古。【易庵】常之爲道，固老生之常談矣。然國家之欲求大治，舍此末由也，當道者宜熟思之。【陳渺之】舊常盡破，新常難立，百年禍作之源也。

與劉伯端書

詹安泰　一九四九

詹安泰（一九〇二～一九六七），字祝南，號無庵，廣東饒平人。歷聘韓山師範、金山中學及中山大學，曾任中山大學中文系主任、古典文學研究室主任。著有〈花外集箋注〉、〈碧山詞箋注〉、〈姜詞箋解〉、〈詞學研究十二論〉、〈無庵詞〉、〈鷦鷯巢詩〉等。

伯端詞長先生道席：

過港承眷注，至感。屢蒙見惠大作，清而不流，厚而不澀，浙常之長，一罏共冶，曷勝歎慕。弟頗思別出辛辣一路，由辛辣以尋重拙大之義；而才力不勝，迄無所就，甚多愧也！或當再向蒼質處走耳。港中詞老不少，禾丈尤所仰佩。甚思傾聆鴻誨，而集會人多，無緣請益，耿耿此心，如何可言？目下時局甚緊，萬一有變，此調恐永不復彈矣。弟已遷居文明路中山大學北齋十三號，倘蒙賜教，請按新址為荷。附小詞乞政。匆匆。敬頌履綏，不具。弟詹安泰頓首。十月十一日。

集評

【陳永正】「目下」數語，可與遐翁致劉氏書「彌天」數語參看。無怪二公終陷陽謀也。【張解民】前路茫茫，念茲在茲惟在文運，眞士人也！【黃坤堯】本文提出詞境生辣及蒼質之說，頗有悟世道人心。時一過往，何可追尋，危城烽火，鉅變在即，則此調亦不復彈矣。絕望之情，溢於言表。

見仙

李景康

李景康（一八九〇～一九六〇），號鳳坡，齋號百壺山館，廣東南海人。香港大學文科畢業，一九二六至一九四二年任香港官立漢文中學校長，致力宣導中文教育。李氏舊學深醇，戰後主持學海書樓及碩果社，活躍粵港文壇四十年。

予年十三，始別故鄉私塾，至香港肄習英文。時屆清末，報紙雜志，咸鼓吹新學，多倡革命，新思潮澎湃一時。予受其影響，思想為之丕變，凡涉鬼神仙佛之說，每嗤為迷信，儼然以新志士自居矣。

癸丑秋，肄業香港大學，科學思想，與時俱增，益以鬼神仙佛為妄誕。其時我家已由鄉遷廣州市。丙辰之夏，遂返廣州逢源正街度暑假。一日早膳方畢，因事欲往河南鰲洲外街，其時烈日當空，雖持洋傘，途次德興橋，已汗流浹背。而身穿西服，又不便拭汗，因念路途尚多，體質素弱，倘抵河南，內衣濕透，實易中暑生病，幸擬辦者非急事，乃決意異日天陰再往。然內心自訟，以體質關係，又枉此行，老子嘗云患在有身，不無至理。可惜世上無神仙耳，如或有之，則仙確勝人也。再念歸途所歷，不少書坊，倘能購得一兩本好書，亦算不虛此行。乃先至下九甫徽州會館門外書攤。遊目所及，瞥見舊籍兩冊，名〈性命圭旨〉，以為宋儒理學之書，不意展卷一覽，竟爾圖說兼備，高真人教人學仙之書也。雖不信世有神仙，姑購之歸，以備不時消遣。

迨暑假屆滿，遂攜之回港大聖約翰宿舍。不料翌年仲春某星期六午膳後，同學或外出消遣，或閉門讀書，予返三樓三十號房，忽覺心境不寧，展讀課本，反覺思潮起伏，紛如亂絲。左顧窗外，則零雨其濛，薄霧罩之。天氣不宜外出，頓憶〈性命圭旨〉，足資消遣，乃檢出讀之。未盡兩頁，不禁掩卷歎息，以為非親睹神仙，則是書實難置信。詎側首凝望窗外，驟見遠空出現金圈，直徑約尺許，邊寬約寸許，卷舒有致，隨飛隨卷，俄而越過興漢道對門屋瓦。直穿予窗而入，距予左膝，僅約尺許耳。予方驚訝，試以雙手急捉之，不料已飛出窗外，亦卷舒有致，飛回遠空，冉冉而沒。予雖感詫異，然轉念此圈，僅屬幻景，殊不足憑，非目睹神仙，未足置信也。然而坐立不寧，心緒益覺紛亂，乃披衣張傘，出薄扶林道，左轉至興漢道口，下望時，行人絕跡，僅一老叟，披破舊衣袴，頭戴圓頂舊絨帽，滿臉斑白鬍鬚，長不盈寸，立於宿舍廚外樹下，仰首視予。予因屢目之，循道下行，迨與之相距貳尺許，叟脫帽曰：請惠予小錢一角。予平視之，覺其雙目烱烱有神，深以為異。其時疏雨未歇，乃改用左手持傘，右手擬從褲袋掏出銀幣一毫，不意轉瞬之間，叟已頓失所在。予駭然下望道之盡處，及右顧道之迤東一段，俱寂然不見一人。疑訝之餘，頓有所悟，乃知私心感召，而仙人遊戲，竟現予前。蓋天地之大，神異之事，究非淺近科學所能測也。

集評

【陳永正】鳳翁一代醇儒，亦受西方教育，平生不打誑語。「說有易，說無難」，旨哉元任先生之言也。以「淺近」二字形容科學，眞如老吏判案。【張解民】天下之大，未解之謎，所在皆有。無神論者動輒斥爲詭妄不經，然則果眞悉數詭妄不經耶？塞萬提斯〈堂吉訶德〉中譯者楊絳女史，冰雪聰明，學貫中西，近年著書直陳「我相信看不見未必不存在」，舉證有趣，讀之可以開竅。【虞廷】神祕莫測，如〈聊齋〉然。世之怪異奇詭，以當今之科學實難解之，如強解爲迷信，則何以服人耶。【穆如】章法鋪陳近白語，實飲冰室體，文白之間。

朱貴論贊

張恨水

張恨水（一八九五～一九六七），原名心遠，別署恨水，安徽潛山人。歷任〈皖江報〉總編輯、北平〈世界日報〉編輯、上海〈立報〉主筆、南京〈人報〉社社長、北平〈新民報〉主審兼經理，後任中央文史館館員。鴛鴦蝴蝶派代表作家。著有〈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緣〉等。

曲檻深回，重簾微啟，暖閣人閒，紅爐酒熟。於其時也，則世界銀裝玉琢，雪花如掌。主人翁覆深沿帽，著紫貂裘，叉手簷前，昂頭看雪。是其人非在鐘鳴鼎食之家，亦居冠蓋縉紳之列，而不徒林沖於風雪載途會見其人於梁山泊外酒家也。其人為誰，旱地忽律朱貴也。故重帽貂裘，叉手看雪，當時蔡京、高俅可得之，強盜亦可得之。曲廊洞房有之，路邊黑店亦有之。其人其地不同，享受滋味則一也。享受旣同，雖蔡京、高俅於賄賂敲索求而得之，強盜於殺人劫貨中求而得之，而一切為民脂民膏所變，又未嘗不同也。朱貴告林沖，謂殺人之後，精肉作羓子，肥肉熬油點燈，是直接用民脂民膏者也。蔡京、高俅家無產銅之山，手無點金之術，其一食萬錢，非精肉羓子也；華燈如晝，非人油也；然仔細思之，又何莫非人肉羓子與人油也？人閱〈水滸〉，徒知朱貴之著紫貂看雪，得之之手段太慘烈也，而不知彼無法間接得民脂民膏，則徑直接得之也。試看朱貴有弟曰朱富，後亦上山入夥，彼等之視富貴固如此如此也。

張先生曰：而今而後，吾之看人著紫貂叉手看雪也，吾必回憶〈水滸〉朱貴水亭放箭之一回也。

集評

【張解民】嬉笑怒罵，皆成文章。恨水先生不止恨水，憤世衷腸亦如此激切。衹不知方今輕裘肥馬之輩，可知往昔衙門猶有「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蒼難欺」箴規否？【虞廷】立論新奇，出語精妙。官家與盜匪一巧取一豪奪，一奉天承運，一替天行道，到底殊途同歸，各得其宜，衹是苦了百姓而已。【碰壁齋】此文奇崛恢詭。筆若閒聊，意過斥罵。比照官盜之飫民脂膏，如干將出匣，刃刃見血。始以觀雪之風雅意起興，而毫鋒陡轉，徑入食人之嗜血狀，筆力扛鼎回牛，盡獃觀者之目。【許紹鋒】小說家言，當行本色。【宗家】富貴者何？聚民脂膏。何以聚之？曰劫曰盜。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同一爲竊，賊聖殊途，而能叉手看雪者，徑以爲富貴可也。憶此一回，悠然心會。論理層進而簡約，寫景壯物如畫。【徐晉如】「主人」數語，故爲深沈，微嫌造作。

卷五

影樹亭詞集序

劉景堂　一九五○

劉景堂（一八八七～一九六三），字伯端，晚號璞翁，廣東番禺人，辛亥後居香港。一九五〇年與廖恩燾等組堅社，提倡倚聲。著有〈心影詞〉、〈滄海樓詞〉二種。章士釗以陳洵〈海綃詞〉、黎國廉〈玉橤樓詞〉及劉氏〈滄海樓詞〉為後嶺南三家詞。

吾粵詞家，彊村最推許述叔。余卅年前，因六禾而得讀述叔詞。去年旅居香港，又因六禾而獲與懺盦為友，始讀懺盦詞。懺盦長余二十餘歲，恨相見晚。嘗為余言，昔與述叔論詞，沆瀣一氣，今述叔、六禾皆已殂謝，惟吾懺盦丈年登大耄，而詞與之俱老。所為詞如〈懺盦正續集〉、〈半舫齋詩餘〉、〈捫蝨談室詞〉，皆以次問世，人多能誦。邇復出〈影樹亭集〉屬序於余。曩者張闇公序陳、黎〈秫音集〉，謂述叔專於夢窗，六禾致力姜、史。余謂丈詞雖合耆卿、稼軒一鑪而冶，實亦導源夢窗。彊村所稱「潛氣內轉，能於順逆伸縮處求索消息，非貌似七寶樓臺者所可同年而語。而其驚采奇豔，又得於尋常聽睹之外。江山文藻，助其縱橫，幾為倚聲家別開世界」等語，丈詞固早有定評矣。況斯集又與余及六禾唱和為多，因並舉述叔及余輩四人先後離合之跡以為之序。庚寅夏月，劉景堂拜撰。

集評

【黃坤堯】近代詞家推專夢窗，而彊村主導宗風，影響於粵詞尤大。本文歷敘述叔、六禾、懺庵及伯端四家之往來蹤跡，至爲曲折，而論證懺庵詞之成就，爲倚聲家別開世界，則尤令人神往也，可以反映當時詞學及人物之盛。【許紹鋒】平正得體，然論淺情薄，惟簡練可取。

子貢以孔子爲日月論

伍仲珮　一九五○

伍仲珮（一八七三～一九六一），名學宣，字仲珮，以字行，廣東順德人。簡朝亮弟子。精醫術，於愛育善堂任醫席。居港後繼續懸壼。遺稿輯入〈伍仲珮先生詩文存〉。

孔門弟子，智足知聖者莫如子貢。子貢曰：「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聖人之道，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所謂天不變，道亦不變也。

但日月之明，陰晴顯晦，亦自有其時。孔子之道，顯晦亦自有時。六經，孔子之道也。暴秦焚書，以愚黔首，盡搜天下圖籍，敢有藏書者族，其意以為不焚書則黔首智，無以為子孫帝王萬世之業。孰知戍卒叫，函谷走，二世而亡。劉漢崛興，首以太牢祀孔子，由是六經漸見於世，口授者有伏生，壁藏者有孔宅，至董仲舒對策，更以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道者黜勿進，馴而立五經博士。終漢之世，經學燦然明備。以此見暴秦之不知量，即子貢之所謂無傷於日月也。

有宋一代，經學大儒蔚然並起。王安石以新法干進，不惜墨守〈周禮〉，貽誤蒼生，至譭〈春秋〉為斷爛朝報。幸諸儒羽翼群經，力扶聖學，孔子之道，因以不墜。元主中夏，以許衡為國子祭酒，使五尺童子皆知三綱五常之道，用夏變夷，孔教之遺澤孔長，蓋天理人心之未泯也。

今者國易民主，政主共和，更提倡立憲，將四十年於茲矣，而黨爭不息，日尋干戈，外患內憂，迄無寧歲。孔子之言曰：「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蓋見於「黨」一字，未有不禍貽於身，且禍及於國者也。此皆舍棄六經，而惑於邪異之學說，有以致之。孔子六經平易近人，如布帛菽粟之不可易，今則別求新異，人才所從出之學校，亦廢棄六經，至莘莘學子，皆不知有綱常名教，非分妄干，日月無光，陰沈暗晦，孔道不明，至斯已極。甚至聖誕改用新曆，大背孔聖主用夏時之旨，且新曆八月，多在學校暑假之時，免學校祝聖之舉，寖假青年腦髓漸不知孔子其人，可慨孰甚！

然物極必反，天未亡中國，則孔道終不可磨滅。日月出矣，爝火無光，試拭目俟之。

集評

【陳永正】孔孟如日月之明，孰能汙之？因思當日「批孔」之妄人妄語，可發一噱。【張解民】義正詞嚴，鞭擗近裹，不愧嶺海大儒弟子。【穆如】理雖泛泛，而中有凜然正氣，不可侵犯。【徐晉如】大筆如椽，眞堪扛鼎。

田園記

王韶生　一九五一

王韶生（一九〇四～一九九八），廣東豐順人。早歲入讀廣東高等師範學院、北京師範大學及北京大學研究所，從高步瀛、黃晦聞諸公遊。任教勷勤大學教育學院中文系，五十年代定居香港，任教於崇基學院，退休後任珠海書院文史研究所主任。五十年代參加堅社，與廖鳳舒、劉伯端相盤桓。著有〈懷冰室詩詞鈔〉、〈懷冰隨筆〉、〈國學常識新編〉、〈懷冰室經學論集〉、〈懷冰室文學論集〉及〈當代人物評述〉等。

己丑仲秋，南疆被兵。劉子百疇避地海隅，於新界屏山賃地數畝，結廬而居，率妻子躬耕。顏所居曰「田園」，取陶靖節「守拙歸園田」詩意也。余數驅車過之，目睹園中菜蔬茁壯，瓜果結實，鴨游於池，雞鳴於柵，剪春韭，炊黃粱，斗酒相勞，蕩滌塵襟，恍若身世兩忘。劉子少遊學德邦，習造船學，旣壯歸國，出其所學，效力當時，蓋嘗置身通顯矣。然砥礪廉隅，力行無倦，二十年如一日，此誠不失其所守者。世風之靡也久矣，非以天下之至誠，曷以破天下之至偽；非以天下之至拙，曷以破天下之至巧。今劉子之安於拙，正以見劉子之學養耳！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此蓋權謀之言，控縱之術，曷若吾儒守常守拙之幾於道哉！余與劉子交遊逾二十稔，久共患難，故為之記。企慕古賢，勤修靜節，此則吾儕之所共勉也夫！

集評

【陳永正】惟至誠方能破至僞，然至僞者往往以至誠面目以愚天下之人，奈何奈何。【張解民】天下相率爲僞久矣，作者避地勤修靜節，心中隱藏幾多憂憤？【黃坤堯】本文摹寫劉百疇在屏山賃地躬耕之生活，時不我遇，屏棄所學，洗盡鉛華，身世兩忘。避亂世，居田園，守常守拙，固足以破天下之至僞與至巧也。君子論交，恍惚重見羲皇世界。【許紹鋒】有志載道，然記述空泛。

與楊卓雲書

徐又陵　一九五一

徐又陵（一八九七～一九九七），原名世清，號又陵，以號行，廣東大埔人。曾任內政部禮俗司長、廣西高等法院推事等職。亦曾執教中山大學。一九四八年移居香港。著〈小闍樓詩集〉。

一昨邂逅東安，遽爾言歸北角。乍分襟於香海，莫豁抱於濠梁。未免有情，疇能遣此？比乃芳馨欲醉，緬風雨以難忘；山水方滋，幸林泉之無恙。薄言過我，子其有意否乎？僕自避囂以來，流連風竹之間，汗漫水雲之際。躡孫登之遠躅，慕孺子之高懷。蕉鹿之夢已空，李牛之爭何謂？陞沈之局靡定，榮辱之事無關。信不如舊雨勝流，良辰雅集，花前小飲，茶後清談之為快也！矧無營無念之人，焚香禮佛；離室離家之客，守拙賦閒。小住簃中簃，高眠屋上屋。灌園種菜，荃灣河背之村；吸海呼江，蟹舍漁莊之浦。孑遺尚在，故老猶存。卑宮室，菲飲食，簡樸敦龐；送夕陽，迎素月，逍遙自得。賢者不厭，我復何慚？子倘惠然肯來，盼示日期而命駕；僕準趨止迎候，追陪車笠以偕行也。專泐布陳，不盡覼縷。神馳心告，祗頌文祺！

集評

【張解民】看破，放下，抽身，隨緣，眞隱者行藏。港島群山收納之功，實不讓古之匡廬。【穆如】故作蕭散，實有沈痛。【許紹鋒】文辭雅，而志氣弱。【徐晉如】端莊雜流麗。【易庵】尺牘簡秀有情，具見幽人襟抱。

碩果詩社第三集序

馮鴻翥　一九五一

馮鴻翥（一八八七～一九六六），字漸逵，廣東順德人。世其家學。民國十六年移居香港，創立三達學校。旋受聘教席於官立女子師範學校、漢文中學、聖保羅中學等校。遺著有〈馮漸逵先生詩存〉。

今何時乎？而不見夫烽煙之調調、旌旗之飄飄乎！而不聞夫鐵翼之隆隆、雷鼓之鼕鼕乎？玉弩驚天，金甌捽地，同室相斫，民生殿屎。丁斯時而猶欲抽肝涉血，研京鍊都，以一區區毛錐子，羼於琱戈鐵馬間，傎乎哉！害其不知務歟？雖然雖然，武終不可不偃也，文終不可不修也。國粹欲絕不絕之交，斯文將喪未喪之際，不賴砥柱，誰堵狂瀾？吾輩引以自蘉，於時有碩果社之設。

尺波電謝，瞬歷一百五十期矣。初集二集且鋟梓久矣。五鯖合臠，百花成露，敝帚自珍，聊以見志。玆又續刊三集，而徵弁言於余。

吁嗟乎！紅羊遘劫，黃鳥興歌。份份君子，薈萃此邦，香火緣深，沆瀣氣合，休沐多暇，結習不忘。輒相與尊酒論文，人棄我取。當其撚髭曼吟，會心微笑，曾不知咫尺外之滄海橫流、風雲澒洞也。斯非遺世獨立，瓌寶善藏者乎。

顧以奇侅之士，綴學之儒，緯武經文，弸中彪外，乃不作茅茹之拔，而為金柅之繫；不作含和之吐，而為不平之鳴。鬱鬱居此，相喣以沫，靜觀世變，衋然傷矣。嗚呼！螭龍為蝘蜓，鴟鴞為鳳凰，天道難諶，我辰安在？胸舂眉繭，余欲無言。

集評

【許紹鋒】慷悲涼，正氣風骨。【劉勇】悲乎！高會賦詩可以銷永日之憂。

篁溪故居記

錢基博　一九五二

東莞張篁溪先生客京師久，居宣南爛縵胡同，乃其先代明賢張文烈公家玉故宅。而公則以在籍翰林，起一旅以抗勃興之清兵，再接再厲，殞身湛族而不悔。先生表彰不遺餘力，而傳其志行，灑灑幾二萬言，旁搜博證，以正明史之誣，而張皇舍命不渝之民族氣節，以詔國人知所矜式。老而託處所居，以示愾慕焉。及先生之歿，而騰衝李印泉先生為榜之曰「篁溪故居」，長君次溪命余記之。

伏念先生早事康長素先生於萬木草堂，而為之服勤奔走，以從事於戊戌政變。及事敗，康先生亡命，而先生紹述其學，窮年孜矻，著〈萬木草堂講學記〉及〈南海康先生傳〉，萬本傳誦，而後言南海之學者有所從入。南海之學，不以新間舊，而先生則謂非張皇民族氣節，無以消殺民族意識之自卑，於是發潛闡幽，以致力於明清易代之際，而恭敬桑梓，尤在東莞，則以見聞親而觀感切也。明故薊遼督師袁崇煥者，亦東莞人，而擅將略，以有功禦清，清人之所欲甘心人也，而崇禎帝中清人之間，以自壞長城，督師僇而明社亦屋。先生悲忠貞之不見容，而以成邦家之殄瘁也，旣為七萬言之傳，而又以北京左安門內龍潭南岸則督師「聽雨樓」故宅，斥金購地而築屋以置主祀焉。欲以扶衰立懦，固不僅張文烈公之張皇幽渺而已。

集評

【張解民】正氣凜然，讀之肅然。篁溪先生旁搜博證以正〈明史〉之誣，然則古今史海待正之誣不知凡幾！【許紹鋒】淡亦有味，淺亦有志。【徐晉如】絲絲入扣。

讀全唐詩

姚琮　一九五三

姚琮(一八八九～一九七七)，原名味辛，浙江瑞安人。少入保定陸軍速成學堂。北伐期間，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副官長、警備第一師師長。國民政府成立後，兼南京要塞司令。後任總統府戰略顧問委員會委員。一九四九年入臺灣。有〈味筍齋詩文鈔〉。

余讀〈全唐詩〉旣竟，乃矍然歎曰：詩不在茲乎！因溯其源流，考其得失，而殿以一言。

夫上承六朝，下啟盛唐，是謂初唐；古體詩不甚變，而近體詩則已登峰造極，尤以排律別開生面，是謂盛唐；欲求有異於古人而力與心違，所變者少，且有遜色，是謂晚唐。吾故曰：學詩，古體主六朝，近體主盛唐，最為得法，若迂道而行，不特曠廢時日，且恐積習難除，白首無成。然此非謂其餘詩集皆不必讀，惟專精與涉獵不無少別耳。

雖然，即盡讀古今詩集，亦未必名家，蓋學詩不可廑於詩中求之，讀經史及諸子百家言，則詩之骨幹立；跋涉名山大川，則詩之氣勢雄。境界旣高，好詩自成。王闓運曰：「學詩無三十年工夫，不可出以示人。」真是知箇中甘苦語。亦惟如此，始可與古人爭。學而不與古人爭，是無志也。無志則無成，光陰虛擲，豈不大可惜耶！

或曰：子言誠是，然盛唐格律謹嚴，不易學，無已，其惟晚唐乎？余曰：唯唯否否，夫學問之道安可捨難而圖易？苟無其志，雖晚唐亦豈易學也哉！學本無難易，但問其人立志為何如耳。且晚唐諸公中其學問淹博才氣超邁，堪與盛唐媲美者亦大有人在，而卒以晚唐終，囿於時尚故也。時勢造英雄者多，而英雄造時勢者少，若非大賢豪，安能脫出藩籬，別樹一幟？習俗移人之深，有如是者。世之學詩者，倘能精研六朝、盛唐，旁及群籍，融會貫通，而運以己意，庶可成一家言，即未能長揖古人，亦不至貽覆瓿之譏矣。

集評

【張解民】要言不煩，絲絲入扣。將軍本色是詩人，奇奇！【穎廬】經史，詩之骨，山川，詩之氣，信然。【徐晉如】「學本無難易，但問其人立志爲何如耳。」讜論。【易庵】唐詩之初盛中晚，自是氣象不同。夫有志於詩者，衹須揀選三二名家精研熟讀，所作自不落於凡近矣。

日記一則

吳宓　一九五五

宓近數年之思想，終信吾中國之文化基本精神，即孔孟之儒教，實為政教之圭臬、萬世之良藥。蓋中國古人之宇宙、人生觀，皆實事求是，憑經驗，重實行，與惟物論相近，但又「極高明而道中庸」，上達於至高之理想，有惟物論之長而無其短。且惟心惟物，是一是二，並無矛盾，亦不分割。又中國人之道德、法律、風俗、教育，皆情智雙融，不畸偏，不過度，而釐然有當於人心。若希臘與印度佛教之過重理智，一方競事分析，流於繁瑣；一方專務詭辨，脫離人事。即馬列主義與西洋近世哲學同犯此病者，在中國固無之。而若西洋近世浪漫主義以下，以感情為煽動，以主觀自私為公理定則者，在中國古昔亦無之也。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六日。

集評

【張解民】十冊〈吳宓日記續篇〉，直可作一部當代學術文化史看。作者魯直人也，不避罟網鉤杙，斗膽窮年累月以筆桿觸犯禁忌，一奇；連人帶日記捉將官裏去，居然大難不死，二奇；全部日記近年得以在國內公開印行，三奇。然則念及先生迍邅坎壈終其身，不才後死，又何忍拍案稱奇說先生？【虞廷】以兩百餘言之文字洞見中西文化之差異。雨僧先生於「思想改造」之後，「脫胎換骨」之時，仍能堅持獨立之思想，令我欽佩之至。【徐晉如】蘇世獨立，橫而不流。

悲釣

楊舜民

楊舜民(一九一九～？)，原名虞，別署山民、巽齋，廣東南海人。從任元熙遊，朱九江第三傳弟子。戰後居港，從商。擅儒學及詩文。參加碩果社、愉社。七十年代移居溫哥華，閉門讀書，近年居港。著〈英煇樓集〉，內含〈草堂詩〉、〈巽齋文〉、〈仁風詞〉。

魚遊沼澤藻芷之間，初無志乎江海之樂。及其志也，洋洋乎，出於滄溟浩瀚，遭吞舟裂網之倫，於是掉尾揚鰭而東向，復於窮崖絕澗之涘。已適矣，其意則以為無患。有釣者皤首而朱顏，垂竿不顧，若忘其為釣也。秋水澄澈，不波可鑒，魚相忘久矣，若忘其為魚者。出於巖百步，尋沼澤之餘沫，若忘其為身。雖忘其為身，似不忘其為心。迨其身心之俱忘也，見蟲豸蝦蟆之美，則向引為戒者，無不忘矣。夫蔽體於壑隙，潛形於草澤，四時不知其易，晝夜不知其變，絲綸網罟，不知其已布。夫相忘者，仁也；遠害者，智也。魚以不知之知以為智，而不知人以知之之知之為智也。於是烹焉。

人之智，非魚勝也。何言乎爾？智有小大，仁有巧拙，情有真偽。以小智遇大智，以拙仁敵巧仁，以真情換偽情，安見其非魚也？人雖有大巧大偽，然必飾之以溫良可親，誠實可信，使忘其沈餌隱鉤以殺，其志在魚固忍，而於人則戕賊為何如？旣戕賊夫人之肢體，更戕賊夫人之心性，而天下之人莫知之。雖知之，亦不以為害人者，何也？世有所謂賢能便給之徒為之用，於是以道為竿，以德為綸，以禮樂為鉤，以仁義為餌，孰知逃之談笑網罟之中，又奚獨悲夫魚？

集評

【陳永正】眞僞巧拙之辨，亦誠難矣。可與王韶生〈田園記〉同讀。【張解民】造意師法古人，而能自出機杼，深刻沈痛。當年驁主「引蛇出洞，聚而殲之」一役，所用無非此種伎倆，而聲勢規模空前絕後，故新其名曰「陽謀」。【黃坤堯】本文以魚與人相對設論，反覆論證，而魚亦人也，遭釣而悲之，而不獨悲魚也。蓋魚安於逸樂，忘其爲魚，陷身於危機四伏而不自知，此殆不智之甚也。後段申論仁智情僞之道，以道德禮樂仁義爲爲竿爲綸爲鉤爲餌，則無所逃於談笑網罟之中，而人之不若魚也遠甚。【徐晉如】漆園復起，當與同。【易庵】因釣設喻，洞破智巧之僞。文類莊生，鬯浹可讀。

詩畫一首書沈伯時詩後

江兆申

江兆申（一九二五～一九九六），字茮原，齋名靈漚館，安徽歙縣人。曾任臺北故宮博物院副院長兼書畫處處長。著有〈關於唐寅的研究〉等。

竊嘗論詩與畫，其為之也，道相似焉。昔蘇子瞻評王摩詰詩畫云：「詩是有聲畫，畫是無聲詩。」此特就觀者而言，故辨其有聲無聲，非僕所謂為之之道也。

或有疑之者，以為畫施筆墨以象形物，積形物而成境界，五色區分，形物畢舉。為之者以象，求之者以形。當其舞丹鉛，追物象，手揮目給，如工師之刻鏤焉，異乎風人之賞物契心，感事奮激，以文字而載語言矣，何得言相似？僕應之唯唯，曰：是固然，然而有不然者。夫詩人之感物也，百事千方，百觸萬應，雖聯楮奮書，冥搜陳旨，何足以盡其意也。必也陳事方物，盡其異同，審其已然，揆其未至，洞澈其事，如火之灼指，其痛在心，而後千錘百煉以擇其尤，吮毫而書之，雖一二言，千萬言不能過也。故其要在練意。老杜之況蕪城曰：「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其言從軍則曰：「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言簡旨切，使人深味之而不能罄。范中立作〈谿山行旅圖〉，起手奠一石於坡陀之間，山路橫通左右，馱馬三五頭，僕夫從其後，嘉蔭覆焉。谿隨路洄而上，作岡陵分左右，架木為橋以通，橋下泉分脈絡，淙淙有聲，下注於谿。一人負物，將循橋自左度於右岡，右仰左抑，皆林木蔥鬱。右有棟宇出蔥鬱中。再上為主峰，巍峨雄蒼，其勢干霄。更飛泉出其右，下垂如線，穿雲度隙，直落千萬丈以奔湍赴壑。人望之如在千山萬翠中。泉鳴谷應，馬蹄悠悠響終古。論其幅則橫裁三尺，縱可倍之。趙子昂畫鵲華秋色，高不過八寸，橫不過三尺，三尺之內，收鵲華之間四十里景而無不足者，以其意足也。故詩畫之所重者在意，為之之道在練。此則庶乎相似也。

沈伯時耽於詩文，後復就余商略六法。近示其所為韻言，裒之成帙，假於寒齋，朝夕諷誦旣久，因記詩畫之說以歸之，幸伯時有以啟余。

集評

【張解民】曩昔學詩，偶得數句：「我以詩爲畫，君將畫作詩。畫詩雖殊貌，氣韻豈分枝？意趣胸間出，風雲筆底馳。大千多勝槪，造化是良師。」吾今老矣，都忘卻春風詞筆，姑當讀後感附諸篇尾。而方之兆申先生「洞澈其事，如火之灼指，其痛在心」之深刻，則徒增赧愧，疏懶駑鈍，宜我終無進境也。【黃坤堯】此文拈出詩畫相通之說，較之王維有聲無聲之說，而更進一境。首重意足，次爲多練，又次言布局結構，千錘百煉，始得佳製。議論旣正，而中間反覆摹寫宋元畫境，通於詩意，翰墨淋漓，谿山行旅，鵲華秋色，收天地於尺幅之中，行教化於詩畫之外，風華掩映，芳馨悱惻。【許紹鋒】此論或宜於畫，於詩則淺。

紀清道人

李漁叔

李漁叔（一九〇五～一九七八），名明志，字漁叔，以字行，湖南湘潭人。一九四七年在湘潭創辦平社，並任社長。後入臺灣任「總統府」祕書、「行政院」顧問，兼任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教授。著有〈李漁叔詩選〉。

南蘭陵錢逸塵丈為言，少日曾受知於李梅庵先生，因道其行誼甚悉。梅庵名瑞清，江西臨川人，清季翰林，官江寧藩司，晚寓滬濱鬻字，以書法名海內，即世所稱之清道人是也。

逸塵少負奇氣。嘗拂衣出門，居南京逆邸，資斧乏絕，窮愁中握筆為文未半，適他出，遂置案上，為鄉先輩盛君所見，才之。盛君方在兩江師範學堂主講席，逾日左顧，涉冬漸寒，見逸塵猶著單衣，乃贈綈袍并金，且語之曰：「子年少，宜勉力為學，吾當言之監督李公，可入學習業也。」時梅庵官道員，領兩江師範，因盛君言，准列名應考，逸塵試第一，竟入學。

梅庵仕至藩司，鰥居已久，旁無姬侍，繩牀經案，環堵蕭然。自署玉梅花庵主，實以悼念其夫人。先是梅庵侍父宦遊湖湘，有同僚父執生三女皆慧美，先以長女名玉仙者字梅庵，娶數月，伉儷甚相得，而玉仙以瘵卒。繼聘次女，未婚又歿。後數年，第三女梅仙長成，復以歸之。梅仙尤賢，淑慎過於其姊，梅庵嘗通夜讀，為飲食調護之至備，唱隨二載，重賦悼亡。此後奉倩神傷，雖在壯年，遂不更娶。所用玉梅花字，蓋兩寓其名，亦取東坡「暗香魂返」句意歟？其在官極著廉勤，卓樹名節，平居以體氣充碩，頗善飲啖，外此則持躬刻嗇，已為顯仕，猶類寒儒。曾於涼秋著單褂趨府，逸塵適在側，讚其體健，梅庵笑曰：「吾夾衣久破弊，無資易製，此時著錦尚早，故仍服單衫，非作健耳。」

革命軍起，兩江總督張人駿遯，北軍繼至，閉城大捕党人，死者枕籍，婦孺多不免。梅庵故與軍帥善，亟請准開一門，親持符節至城畔，護逃人縱其出，以是全活甚眾。清運旣終，梅庵亦去位，召地方人士至，出藩庫銀二十七萬餘，悉數畀之，一無所染。瀕行，賣其素日所乘馬車，翛然去。

逸塵言：在兩江師範肄業時，以文筆為梅庵所賞，訓勉甚殷，遂師事之。其尊人營礦務耗敗，落拓無以自存，梅庵召至，予以職司。未幾卒，貧不能殮。抵夕，梅庵親至，攜百六十金授逸塵，曰：「吾廉俸所餘，適得此數，今傾囊相贈。」乃得成喪。逸塵感刻終身，今數十年，言之猶淚涔涔下也。又嘗告余：「梅庵育於庶母，事之甚孝，平生品節，清絕人寰，略無瑕玷，世乃有造作蜚語，甚至筆之於書，以為謗傷如〈碧雲騢〉者，則必明辨而絕之，斷斷不可以郢書燕說汙辱名賢也。」

梅庵入民國後，遂不復仕。鬻書上海，名益盛，求者踵接，歲入三四萬金，一時無與為比。稍後衡陽曾熙農髯繼至，差相埒。農髯書宗〈黑女〉而微變其體勢，專用圓筆，與梅庵學北書方圓並用者不同，皆擅美藝林者也。

滬濱遺老多能詩，雅有佳篇，壇壝甚眾，梅庵不與焉。或云梅庵少文，故不為。然余舊日見湘潭「協和公」醬園懸其手書一聯云：「世味酸鹹待調劑，酒家南董羨持平。」書旣茂美，句尤警秀，則知梅庵亦工此，特困於書，不暇致力於詩耳。

先君官北京，與相善，素愛一〈煙柳歸帆圖〉小幅，常懸座間，梅庵中年筆也。又曾見其寫紅蓼沙汀，數雁斜飛，自題「冷煞秋江上也」六字，皆清絕得象外意。梅庵入翰林後，書尚不工，旋學山谷筆法，復棄之，改習魏碑，蒼勁圓渾，一更其體貌，遂卓然名家。自鬻字以還，生涯特盛，而排詆之聲亦四起。誹之者至謂其結字不依古法，又作書時剪去筆鋒，榜書或以破草屨蘸墨塗之。聞梅庵染翰，必闔扉不使人見。一老僧善書，慕梅庵名，遠道上謁，求於臨池時旁觀，不許，乃賄其傭私窺之，及出語人曰：「道人作字，如貧僧擊磬然。」蓋譏其無使轉也。然一藝之成，自有定論，梅庵精詣，要非易及耳。

梅庵嗜鼻菸，鼻翅染菸灰皆黃。又健啖，食兼數人。先時多為友人約赴「大三元」，宴飲無虛日。後改詣「小有天」，每至，肴饌特精，戲為書「不家食吉」四字以贈。當時盛傳嘲梅庵句云：「白喫三元館，黃拖兩鼻菸。」「道道非常道，天天小有天。」皆可發笑。又有戲稱之為「李百蟹」，以每食能盡百蟹也。

集評

【張解民】瑞清先生一代名家，字如其人，饒具個性。此等軼事，正堪與其書藝闡發印證，讀者想必願聞其詳。【碰壁齋】大節藝文及乎佚事，面面俱到。行筆從容而來，迤邐而往，不慍不火，佳製也。作者似未親炙傳主，所書皆得於傳述。故首則以錢丈起興，中則以逸塵言承之，末復另出其尊人，破空引入，井然而兼錯落，是文法之細也。【徐晉如】筆筆烘托，其人遂聲色俱足。

與友人論書

陳荆鴻

陳荆鴻（一九〇三～一九九三），字文潞，號蘊廬，廣東順德人。歷任粵港各大報社總編輯、社長、大專院校教授等職。抗戰後定居香港，從事教育，著有〈獨漉堂詩箋釋〉、〈蘊廬詩草〉、〈蘊廬文稿〉等。

辱來書，並以近作條幅見示，徵論於予。予方以君之獨違時尚為可異，抑恐舉世混混，曲高者其和寡也。嘗見近日坊肆中，售兒童字課者，訛謬百出，不獨筆劃結構，多悖乎六書，甚且教人以工匠規矩繩墨之法，為作書之方圓平直，而自鳴得意，於是書道益不堪問矣！東坡論書云：「讀書萬卷始通神。」夫不研金石，惡知書之源？不治小學，惡解書之用？不浸漬經史百家，惡養書之氣？率爾操觚，徒為貌似者，匠而已。存形闕神，固且不可，況持工器而衡書藝乎！東坡又言；「吾雖不善書，曉書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嘗謂不學可。貌妍容有顰，璧美何妨橢。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嗟夫！通其意者，通其神也。則讀書萬卷，斯得之矣。君喜讀書，且工為詩，於臨池之道，宜有異於嘵嘵者。而淺學之士，方以能臨摹百體書法，驕矜於世，又寧知古之能書者，莫不寢饋於商彝周鼎、漢碑唐帖，盈千累萬，以自成其機杼哉！予荒於學，不自知其是非，輒持此意，與君一商之。

集評

【碰壁齋】昔書之匠，存形闕神，匠之工者也。今書之匠，敗形破筆，匠之風者也。昔匠與古爲奴，今匠與古爲疽，必潰腐裂滅之乃已。其跡也若反，其爲匠也則一。【許紹鋒】雖有見識，然有欠簡練，「東坡又言」處累贅。

中秋月夜

彭乃楨

彭乃楨（一九一〇～一九七九），字之幹，廣東南海人。初習文從教，後轉習國醫，行醫港島。抗戰時北上隨軍任軍醫，戰後應考國民政府考試院特種中醫師試，獲全國第二名。一九四七年返港懸壼，又設帳授國醫、國學。門人為輯〈彭乃楨詩文集〉。

殘暑方退，涼飆倏至。巖桂散芳，陽鳥南渡。長空雲斂，夜色澄明。此非中秋之物候乎？林靄初肅，遠峰矗見。暝色乍合，天容旋朗。皎月徐吐，清輝四射。林壑分明，薄海同耀。仰視寥廓，流睇天末。形息慮生，輒墮遐想，則有馳懷，應時感發。顧瞻眄或盼，因物寄抱，悲喜隨人者矣。

予頗疑夫中秋節物之所以感人深切，而古今文士，獨興懷激賞，睠睠於此夕者，何哉？豈不以時序推遷，炎涼迭代，功成者退，盛衰倚伏之樞，惟秋為著？而蕭辰索莫，煩囂乍寢，所以滌濾襟抱，清神志者，寧靜光霽之頃，莫過於仲秋十五之夕。而圓缺有時，隆極則替，人事悲歡離合之慨，每寓觸發牽惹之機。低徊往復於今昔盈虛消息之際，又足深思夫！

人之慾望無窮，其未得之，患得之；旣得之，患失之；苟失之，則傷感回味，久久不能釋諸懷。追緬所欣，已成陳跡，然後知歡樂之不常，好景之彌足珍羨。窮達異境，喜戚殊抱，因時撫事，感發深切。往往一動而不可遏，哀樂不離寵辱。人情大抵然也！

惟知道者為能涵養情性，抱真宰以自樂，無入而不自得，處滿而不見其增，遇缺而不見其損。彼固以宇宙之心為心，蓋將遊神於天地之表，不以一己之禍福得失縈其慮。殆先立乎其大，而不斤斤與眾人競一日之短長者歟！旣未嘗戚戚於貧賤，汲汲於富貴，夫何有於憮事增歎，觸景興悲，望秋而軫結，對月而牽懷！綴中秋月夜偶筆。

集評

【張解民】月亮哲理難得發揮如此詳盡，文氣雖稍欠圓滿，然不失爲佳作。清人張潮云：「貌有醜而可觀者，有不醜而不足觀者；文有不通而可愛者，有雖通而極可厭者。此未易爲淺人道也。」此篇與〈見仙〉、〈龍華冰室開幕啟〉、〈常論贈何紹瓊〉、〈朱貴論贊〉、〈戲擬魏王曹操致謝郭院長沫若啓〉、〈聽曉山房記〉、〈二隨軒記〉、〈影青詞序〉、〈與賀雄飛書〉諸篇，皆純任天機、不刻意修飾而可愛者也。【碰壁齋】大旨歸於漆園，語詞或取於蘭亭、彭澤。「哀樂不離寵辱，人情大抵然也」一語，不唱高腔，衹道實話，所以可貴。

夢蝶詩存自序

伍憲子

伍憲子（一八八一～一九五九），名莊，字憲子，號夢蝶，廣東順德人。曾任國民政府中央委員、中國民主社會黨中央主席等。著有〈夢蝶文存〉、〈夢蝶詩存〉等。

有詩家之詩，有學人之詩，有英雄豪傑之詩，有里巷勞人思婦農夫擊壤之詩。講格律，講聲調，摹傚漢魏唐宋諸家法，閉門苦思，孳孳然為傳名傳世而始下筆，此詩家之詩也；樸實說理，變散文之法以為詩，有時擺脫法律，仰天高歌，發詩工時衰之音，達牢騷抑鬱之氣，此學人之詩也；橫槊大江，飲馬長城，風吹草低見牛羊，醉倚東門以長嘯，不規規於所謂李杜蘇韓，更不識有所謂陸尤楊范，此英雄豪傑之詩也；領略大自然之真趣，而發抒其性情，受環境之刺激，而感動其胸臆，無所顧忌，率爾為之，不事修飾，盎然出之，此里巷勞人思婦農夫擊壤之詩也。是四者，各有取焉。

吾於詩，未嘗下苦功，從來亦無占詩家一席之想，旣不好名，復無懼慮，則上天下地，獨往獨來，窮宇宙之奧奇，探人生之蘊祕，性靈不屈，曲折奔馳，情愫能通，纏綿悱惻，亦何所思而不達哉！萬法盡歸眼底，河嶽星辰，百年收入夢中。歡哀悲泣，吾果何愛也，吾亦果何憎也？誦吾詩者無以跡象求之，澄澈天空，聲籟俱寂，如是焉耳矣。

集評

【張解民】放言高論，肆無忌憚，政治家本色語。【黃坤堯】本文首列詩人、學人、英雄豪傑，以至里巷勞人思婦農夫擊壤等四家之詩，雖互見高下，亦各具特色也。次論作者個人之詩，逸出於四家之外，自由馳騁，無愛無憎，固不以跡象求之，而境界自高矣。作者有得於詩，尤爲自負。【徐晉如】故作大言以欺世，文亦雜糅不純。【易庵】天地間惟有好詩與劣詩二種，好詩俱有爲而發，以內有所觸而外感於人也。若必以詩法家數衡之，其寧免按圖索驥之誚乎？

跋天遯室題壁

何敬群　一九五六

何敬群（一九〇三～一九九四），名鑒琮，字敬群，號遯翁，齋曰益智仁室，以字行，江西清江人。早歲從商鬻藥。一九四九年居港，任教新亞書院及浸會學院，退休後任珠海書院及其他大專院校教授。著有〈老子新繹〉、〈易義淺述〉、〈遯翁詩詞輯〉、〈遯翁詩詞曲集〉及〈益智仁室論詩隨筆〉等。

民國十二年，余年二十歲，居樟樹學貿遷，有先人之廬在市，稍而家焉。因榜其座右曰天遯之室，張此文於壁間。吾同學友楊緒冕冠豪見而擊節歎曰：「此天地至文，君蓋有得於筌蹄之外者矣。」亦作感慕之文以相應，其詞尤瑋異。並附以詩云：「文章有價難沽命，鬼魅揶人枉費詞。」見者賞吾二人之文，而目之為狂。時吾二人少年氣盛，不知天地之高與厚也。又五年，冠豪潦倒皋比之間以死，余亦去鄉井，雖有此室，而不能安居。忽忽三十年，屢經世變，凡所作文字，皆無留稿，獨此文書扇頭，尚存行篋，蠹蝕殘缺，仍可記憶。今棲遲海外，竟成遯世之人。每夢境神往，臨睨故居，寤而悵惘不已。又自笑少年遊戲之名，不意竟成讖語。因書以素箋，再張座右，此則蘧廬也，傳舍也，亦聊以志吾慨而已！丙申初冬，遯翁記。

集評

【張解民】寥寥數語，劍走偏鋒，砉然剜出心頭巨痛。神來之筆，堪稱上品。【許紹鋒】文簡樸，情深刻。【徐晉如】悲涼中見慷。

詞樂叢刊序

饒宗頤　一九五六

饒宗頤（一九一七～），字固庵、伯濂、伯子，號選堂，廣東潮安人。饒鍔子。曾任教於無錫國學專修學校等多所海內外高校。著有〈敦煌書法叢刊〉、〈殷代貞卜人物通考〉、〈詞集考〉、〈選堂序跋集〉等。

若夫〈九歌〉嗣韻，鷗飛目眩乎波濤；三代遺音，絃絕涕沾於巾屨。付江山與啼鴂，芳躅云遙；伴欄干於霎時，明璫安在。洞庭張樂，疇賡黃帝之鹽；鸚鵡泊舟，愁聽翠樓之弄。況復飲筵競唱，想溫歧楊柳之辭；急節迴身，誦韓偓櫻桃之句。至如石槽鐵撥，賀老之譜無傳；鳳尾龍香，霓裳之曲已罷。黃雲馬上，難返明妃之魂；青眼尊前，亦墜江州之淚。古調隨家山以撇卻，新腔逐涼瓦而颯飛。林薄虛籟，鸑鷟無聲；水面冷香，琵琶誰撥。王風蔓草，可勝歎哉！

近歲西域蒐奇，遺書間出。伊州水鼓，猶著舊曲之工尺；浣紗歸雲，可續醉鄉之日月。於是證龍門之造像，粗定逢揖之文；問扶桑之管絃，略諳火急之義。冥行擿埴，析分刌於微茫；懸解豁通，似重昏之夜曉。至於白石自度，極山林縹緲之思；俗字旁行，惜波磔奇侅難辨。故雖夢谿玉田，間或存乎管色；而文虎大鶴，時復病其乖方。遂使篪笛莫審其折字之音，觱篥無徵於淒涼之調。爰以暇日，稍涉記注。娋聲可案，數〈混成〉舊集之殘行；律字差通，繹長崎魏家之舊譜。存墜緒之一線，窮逸響於千秋。武進趙先生叔雍見而悅之，觸類感物，揚搉有加；操斧伐柯，取則不遠。

風塵寥落，獨尋絃外之知音；攬古低徊，聊博酒邊之莞爾。紅牙付拍，隱約其情；白雲在天，依稀廣樂。零縑短楮，留取心魂；覆瓿代薪，事傷旦暮。世無作者，空對紅萼而何言；倘有詞仙，庶拾幽蘭於不墜云爾。丙申暮春。

集評

【穆如】運典妥帖醇和，謀篇疏密有度，結句尤饒神韻。【許紹鋒】文辭典雅，然過於客觀。【徐晉如】積學典麗之作。

范伯子詩集序

曾克耑　一九五六

曾克耑（一九〇〇～一九七五），字履川、伯子，號頌橘、橘翁，齋號涵負廔、優跋羅樓、攖寧廙、頌橘廬、天只閣，福建閩侯人。曾任北洋政府交通部長葉恭綽、交通部次長鄭韶覺祕書，上海曁南大學教授、國史館特約纂修等。著有〈頌橘廬叢稿〉、〈頌橘廬詩存〉、〈頌橘廬文存〉等。

以自然為宗，生造為法，奇橫為體，不事浮藻，不務枵響，不懈而及於古，率天下之志業者，自縱橫排盪入，而造乎雄恢雅正之域，卓然為一代詩家宗祖，則通州范先生其人也。

先生之為學，其本在誠，其用在仁，其道在通，其所憂傷憤歎，在邦國之興替，人才之消長，而非聲氣之盈虛，身世之通塞。故其發而為歌詩也，挾浩落之氣，淵穆之神，精微之思，出之以坦盪質直之詞，若江海之茫洋無涯涘，大風作而濤瀾之奔騰，起伏萬狀，觀者固將目眩神震，茫然莫測其端倪。其精深博大，豈淺識所能窺者哉！則其不為眾人所知，亦固其所然。

吾以為相知之事，非獨眾人難之也，即大師亦有所蔽焉。吁！可異也已。陶、杜、孟、蘇，世所稱詩壇魁碩也，然杜目陶為枯槁，蘇誚孟以寒苦，斯豈其學有所不逮邪？抑亦其性情各異乃不相喻邪？非有知言之彥出而別白之，則眾論何由定？然非歷時久，宅心公，用力勤，其識足以窺見其性情之真，感發之微，則論定亦非易易也。陶、杜之卓然並峙，蘇、黃所表章也；黃、元之足嗣少陵，姚、曾所揚闡也；至若孟、柳、梅、王之為世重，則又同光諸老所倡導也。獨以同光正宗名震一時若先生者，身歿而世遂莫之知。雖其詩高敻不易識，抑無人焉為之表揚之過也。子雲有待後世之子雲，其不以此也哉！

先北江師往嘗從先生問學，而詔及門所以稱道先生之詩者甚，比章子斗航銳意欲為重鋟，黎公薪傳實助成之，而以序見屬。余以為二公傳闡先生之意旣足尚矣，獨余老鈍無成，今茲所述，皆本昔日所飫聞於先師者，書以塞二公之望，而於先生之詩之精深博大，乃未能追其萬一。把筆序先生詩，乃不知愧汗惶悚之無極也。太歲在閼逢執徐陬月，福州曾克耑。

集評

【張解民】孔子云：「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非好名也，自期之高也，故君子恆視事業爲性命。一代才人范當世「身歿而世遂莫之知」，亦見淺人當道，同光諸家備遭排斥，作者是以代發不平鳴。同光派之光芒，終難磨滅，是非高下，豈可憑一時好尙判定耶？【許紹鋒】有識有志，論述通透，精深博大。偶有重複，文之未煉也。【徐晉如】橫生傑出。

懷雪樓詞稿序

朱子範　一九五六

朱子範（一八九四～一九五八），字澹園，廣東番禺人。少受經於名儒，後入中山大學文科研究所，授碩士，陞充教授。一九五五年東渡臺灣，任教師範、東吳兩大學，未幾病逝。課讀三十餘年，著書凡十五種。

大江東去，蒼涼抑塞之詞；烏鵲南飛，無可奈何之語。而況情歌扇底，感喟萬端；橐筆天涯，嘶酸有淚。問銅駝於故國，睹玉盌於人間。風雲鬱其素懷，冰雪洗其襟袍。得不哀絲豪竹，畫澹月於疎簾；鐵板銅琶，唱霜天之曉角者哉！

少牧先生，曲譜斷腸，才過載酒。數小山、淮海為祧祖，合清真、玉田為一人。每當月上梢頭，風來柳下。紅牙低唱，寫春風數聲；玉笛橫吹，弄〈梅花〉一曲。瘦筇訪隱，不無危苦之詞；破帽籠秋，慣聽荒寒之調。淒如其訴，慨以當慷。擊節而響徹涼州，折柳而愁生祖道。曉風殘月，行人為弔屯田；斜日亂鴉，倦客難忘夢窗者也。

嗟乎！我生靡樂，君亦多愁。望親舍於白雲，渺歸艎於煙渚。越臺戴笠，有懷昨日之遊；珠海題襟，未老十年之夢。何妨解事，共話新聲；試續流風，重尋舊約。此際撞鐘鯤海，序來絕妙好辭；他時返棹鵝潭，同唱中興鼓吹。

集評

【張解民】沈鬱頓挫，具見胸中大不平大抱負。【許紹鋒】中流擊楫，浩氣長存。【劉勇】中興之日，再譜新詞。

蘊廬詩草自序

陳荆鴻　一九五八

予弱冠離鄉，忽忽三十餘年。雖歲時歸省吾親，然未嘗一月居也。南北奔走，復經喪亂，偶有感歎，悉寄諸詩，亦知不足語乎矩度，惟以言予志、發予情而已。猶憶兒時，先君子體弱多病，夏夜飯後，持卷就榻前受課，母氏篝燈治衣線於旁，每讀倦，輒溫語曰：「兒汗矣。」旣取巾，復持蒲葵扇，一手撫予背，一手就予側招涼。少日讀書，所能記誦者，悉基於此。今二親逝矣，而予久役於外，落落無所合，追維疇昔，欲復為髫齔一日之樂不可得。歲月磨人，行且視茫茫而髮蒼蒼矣。嗟夫！予之感無窮，予之心日瘁，予乃益不能自已於詩，錄而存之，時省覽焉，所以念劬勞之教也。歲戊戌夏五月，蘊廬陳荆鴻序於香島客中。

集評

【陳永正】儒行毀而孝道亡矣，誦此能無悲。【王蟄堪】赤子之心，人誰不有，平白道來，感人涕下。【穎廬】「一種春聲忘不得，長安放學夜歸時」，不記誦而能記誦者，不獨〈三別好詩〉矣。【碰壁齋】中段記舊，如在目前，浸浸然暖人心魄，復惻惻焉愴人肺腑，至文也。雖爲詩序，而盡掃大言套話。又其文法，父母之思，兒時之景，平生之故，作詩之由，及乎錄詩之意，五者前伏後承，左牽右引，旣密合無間，又復搖曳生姿。

五里園聽月亭記

張紉詩　一九五八

張紉詩（一九一二～一九七二），小名宜，又名換轉，廣東南海人，世居廣州西關。幼受經學於葉士洪及桂南屏，年長潛心詩詞書畫。寓居香港後，授徒自給，人尊稱曰「詩姑」。著有〈張紉詩詩詞文集〉。

山打根濱海為城，賈船通泊，北婆羅洲會都焉。城外有五里園，意為去城里數，非以五里名其園也。

園有亭，亭兩周鑿魚塘，植蓮成景。紅裳翠蓋，香遠益清。自壬午兵窺而後，蓮已不花，園亭得曠劫而全者，幸也。亭左徑通泳池，應設者為遊息而備。其右徑，通邈遠橡林，垂蔭將百載。近顧人事推易，不可臆測。若主人關氏之能光其世業，雍閒以受勳猷者，必自養德以肇之乎？

余於是歲夏南來，勾連舊都旬月，宴賞亭中，並留詩題壁。時濟川先生方涉重洋遊歷，比歸，命名聽月亭。或曰：月可聽乎？先生但頷笑。居頃，屬余記序，蓋欲合所聽之異同耳。

觀其環亭種白嬋花無數，葉滴古翠，花潔如雪，陣香娛鼻，如白衣仙子相與往來，天風環珮之聲，神會可聽。且蛙鼓霽宵，蛩吟露砌，非月之聲而何？或修竹搖光，戲魚吹浪，非月之聲而何？或對影敲棋，隱几話茗，非月之聲而何？或主賓繼日之歡，開筵坐花，絃管互答，非月之聲而何？抑別有聲聞之外，非耳所及聽者，則斯亭之名，可以言詮耶！

南樓月白，搖筆發為心聲，記成歸諸主人。他日過斯亭者，倘有妙悟，示我於藏修息遊之暇，大佳事也。戊戌月當頭夕，序於北婆羅洲亞庇之南樓。

集評

【陳永正】月而有聲，此眞詩人之感也。吾粤古今閨閣詩人中，當以「詩姑」爲第一。【張解民】別開生面，引人入勝。清人張潮謂「月爲天文中尤物」，信然。【黃坤堯】本文摹寫亭佳勝，如臨海上仙山，花光搖曳，綠樹垂蔭。作者解釋聽月之名，說明月之有聲，證出四重境界，其他得之聲聞之外者，更涉玄想。洋洋焉有會於心，形神相合，盡成妙諦。【碰壁齋】下半論月之可聽，枚舉數端，皆空口行其強辯，而移實就虛，栽贓成案，頗有思致。

湖上閒思錄跋

錢穆　一九五八

本書乃一九四八年春間所寫。其時余任教江蘇無錫江南大學，課務輕閒，胃病新愈，體況未佳，又值時局晦昧，光明難睹。時時徜徉湖山勝處，或晨出晚歸，或半日在外。即暫獲間隙，亦常徘徊田塍魚塘之間。盡拋書冊，惟求親接自然，俯仰逍遙以自遣。心胸積滯，逐一滌蕩，空所存抱，乃時有閒思遐想，如遊絲輕漾，微葉偶飄，來入庭際，亦足賞玩。乃於夜燈坐對，隨筆抒寫，初不自意，遂成卷帙。嗣亦擱置，不復再續。越一年，倉皇南行，此稿亦未攜帶。今冬重入吾眼，則已轉瞬十年矣。再自披覽，即篇題亦都忘卻，更不論內容所涉。循誦而下，恍如讀他人書，乃深幸此人談吐，與其平日素所蓄藏，無大懸別，此亦大可欣喜之一境也。惟閒宂相異，儼如隔世。卻念生平，有此一段暇晷，堪作回憶，彌自珍惜。刊而布之，亦聊以存當時心影之一斑焉。一九五八年冬至，錢穆再識於九龍之鑽石山寓廬。

集評

【陳永正】心胸一片澄明，此眞華嚴境界也。惟哲人智者方得有之，庸衆何能解此。【王玉祥】擱置日久，「恍如讀他人書」，是何況味！【宗家】十年隔世，身異性存。余讀少作，亦不時讚歎擊節，不敢信爲己出也。【碰壁齋】「循誦而下，恍如讀他人書，乃深幸此人談吐，與其平日素所蓄藏，無大懸別。」此語有味。不謂經學老師，乃存如許趣韻也。【徐晉如】散金片玉，自然天錦。

自題墓辭附識

馬一浮　一九五九

馬一浮（一八八三～一九六七），初名福田，字耕餘，後改名浮，字一浮，號湛翁，以字行，別署蠲翁、蠲叟、蠲戲老人，浙江會稽人。青年時遊學上海、美國、日本，遂通英、法、德、日諸國文字。在美時服膺社會主義，譯有〈日耳曼社會主義史〉、〈法國革命黨史〉、〈政治罪惡論〉等，又購得〈資本論〉一書，隨於行篋。吾國人知有〈資本論〉，實自馬氏始。歸國後隱居僧舍，繙讀文瀾閣，蔡元培長北京大學，擬聘之，以「禮聞來學，未聞往教」拒之。一九三八年浙江大學校長竺可楨以大師禮聘之，為作特約講座。一九三九年創復性書院於四川樂山。後任浙江文史館館長、中央文史館副館長。紅羊劫起，一浮名膺「反動學術權威」之列，家抄書焚，直至有家難歸，貧苦無告，胃部大出血以終。今人輯其遺著為〈馬一浮全集〉。一浮號一代儒宗、理學大師，其學自言上承六藝，實則禪裏而儒表，其去純儒之學亦已遠矣。

昔歲戊子，嘗自營生壙於皋亭山先塋之側，豫製〈自題墓辭〉而未刻，踰十年戊戌，自以垂盡之日，不能拒諸友勸請，乃草草刻之。不虞其地已為工廠所用，雖先塋幸未暴露，而吾碑已仆。人事無常，乃於吾身親見之，亦何足異！吾生尚非吾有，更何有於墓，何有於文？當時曾以拓本寄友朋，附詩述意，乃謹足為諧笑之資而已。吾友淳齋見而好之，堅請為寫一通，吾以目疾，久廢筆研，置之累月不能應。今秋氣靜肅，幻軀稍蘇，乃強為命筆，然毫退墨枯，幾不成字，殊負此佳紙耳。己亥九月旣望，蠲戲老人識。

附〈墓辭〉：

孰宴息此山陬兮，謂其人曰馬浮。老而安其惸獨兮，知分定以忘憂。學未足以名家兮，或儒墨之同流。道不可為茍悅兮，生不可以幸求。從吾好以遠俗兮，思窮玄以極幽。雖篤志而寡聞兮，固沒齒而無怨尤。惟適性以盡年兮，如久客之歸休。委形而去兮，乘化而遊。蟬蛻於茲壤兮，依先人之故丘。身與名其俱泯兮，又何有乎去留。

一九五八年改定并刻石

集評

【陳永正】何有於墓，何有於文，自營生壙，似亦未能悟此。墮淚之碑，自在人心，峴山上下，何有片石，更遑論峨峨紀念之堂也。【張解民】強作曠達，長歌當哭，潛藏大悲大憤。【王玉祥】有德業者身泯而名不泯矣。【王蟄堪】風致中見曠達！【秦鴻】至道平易，平生千煅百煉所致。獨恨不能移凡夫之情耳。【許紹鋒】工整得當，所附亦足以爲史。【宗家】先塋未暴，己碑先仆，幸佳詞手翰，尙不淪落無常耳。【徐晉如】其辭較騷體爲平正。

千明樓藏書記

朱龍湛　一九五八

朱龍湛（一九一四～一九九六），字復康，一字敬圃，室名千明樓，江蘇無錫人。受業於錢基博。曾任榮毅仁之父榮德生祕書、上海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特約研究員、上海文史館館員。著有〈訪碑一勺〉、〈名勝畫藝槪論〉、〈京遊搜書記〉等。

予於雙荆堂之北樓，闢一室為讀書之所。北窗置書案長几，為展卷臨池之需。其左鑿壁為書龕，架凡五級，疊書齊棟榱，多庋近百年經濟史料，外以碧紗籠之。右則刳牆為複道，置壁室二，其中一貯元明善本書，一貯清代寫刊本。南置書櫃三，一貯舊鈔精校本，一貯碑版法帖，又一貯畫冊圖籍之屬。室雖廣不逾丈，而左圖右史，積書充物，披閱忘倦。古人所謂醉鄉睡鄉之樂，予以為總不若寄興書鄉之為更樂也。葉丈遐厂為顏曰「千明樓」。千明者，以予嘗有志集藏明槧千種，因以為名也。

蓋予自己卯以來，搜訪羅致，垂二十稔，睠睠未嘗少休，苟力所能及，雖典衣節食，無不竭力以赴之，非敢云踵武蕘圃兔牀，亦際此兵戈之會，澒洞未已，古籍淪喪，抱殘守闕，保存我邦家徵獻之意云爾。蓋予之收書也，初非有意於藏弆，徒以便於應用參考，廣徵博采，連類而及。近人藏書，雅尚宋元，顧予資力有不逮。明去宋元未遠，所刻亦不乏精槧，矧以今之視明，固猶乾嘉當日之視宋元也。蓋自清季以還，我國文獻外流，國內所存善本，日益寥落，予友鄭子西諦嘗謂予曰：「子毋以明刊而薄之，更逾十年求明刊，當如今日之求宋元而更難也。」

斗室之中，鼎彝環列，圖書滿前，翛然趺坐，或箕踞吟嘯，丹鉛滿卷，枕藉沈酣，日與古人相對，哦誦之聲，恆徹戶外。昔吾鄉尤延之有書癖，嘗謂飢讀之以當肉，寒讀之以當裘，孤寂而讀之以當友朋，幽憂而讀之以當金石琴瑟。余博雅固遠不逮之，然亦嗜書成癖，以吾所藏，驗諸藏書家著錄，誠不足以況其什一，但亦未嘗無出於書家著錄之外者。譬之於海，九川四瀆，無不趨焉，而渥窪泂酌之水，聚而弗涸，鳥以之飲啄，魚得之涵泳，亦庶幾自樂其樂而忘其身世之窮焉。

集評

【張解民】得安心藏古書讀古書於彼時，亦不世之運氣，羨煞萬千愛書人。【許紹鋒】平正，其文也。避世藏書，其志趣也。【徐晉如】其文勁直有眞氣。

覆錢默存

盧弼　一九五九

盧弼（一八七六～一九六七），字慎之，號慎園，湖北沔陽人。早歲肄業湖北經心、兩湖書院。光緒三十四年法政科舉人。後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攻讀政治經濟學。入民國，曾任國務院祕書等職。撰有〈三國志集解〉、〈三國志集注補〉、〈三國志引書目〉、〈三國志職官錄〉及〈三國志地理今釋〉等。

惠札暨〈宋詩選注〉奉到，敬謝。前聞是書印行，不欲損左右筆耕之資，託人代購。下走十年不履市場，紙貴洛陽，求之不得，忽承佳貺，忻忭何如！

推陳出新，聞之快意，言語妙天下，雅俗共賞。鄙意開卷宜寫凡例數條，一覽而知內容，再閱三十葉之序文，一切瞭解，執事以為何如？

承惠賢閫楊夫人譯本小說，謝謝。鄙人閱說部極少，小冊及橫行書，均未寓目。因楊夫人盛意，破例一開眼界，獲睹佳人妙筆，縱有心餘一場小病，庸何傷。里井瑣聞，曲曲如繪，出之名手，便自不凡。

雅貺無為報，學柳敬亭講一段趣事，藉博一粲。鄙人曾辦外交，不肯媚外，然工於媚內。民國初年，在北京史家胡同買一舊宅，棗花寺之牡丹、法源寺之丁香、畿輔祠之海棠，兼而有之。屋宇無多隙地，頗謀補植花木。彼時置宅尚舉債，盧室人有難詞，婉言協商：今幸獲鳩居，覓一解語之花，與不解語之花，二者孰宜？室人不待詞畢，即可其後者。遂據〈廣群芳譜〉為南針，遍覓佳卉，藝菊千本。越歲，滿園春色矣。每年春節，夫婦連袂偕遊海王村，余為室人講說，舊本書籍，為古董之一，與女子儀飾，同一珍寶。室人漸染同好，檢卷查葉，室人任之，遂能鑒別版刻，喜閱精槧，幾青盛於藍。拙齋所藏善本，及大本〈古今圖書集成〉，室人助成之力居多，為友估所周知，胡綏之先生有長歌詠其事。設有續葉鞠裳〈藏書紀事詩〉，可增入佳話。鄙人之媚內大功告成矣。

時運迍邅，日寇肆虐，迫不得已，賣書易宅。答友人書，有「藉伯喈萬卷，易蘭成小園」之語，又有「辟地實無謀，擇鄰深失計」之句，斯舉實為最失策最痛心之事。鄙人〈國志〉成書，即擬為〈水經注〉作疏。所收〈大典〉本、黃省曾本、朱謀本及各種校本，全賣歸北大。鄙人喜讀遷書，有與周少璞論讀〈史記〉書，又有「馬書喜誦真肝膽，驥力空留瘦骨皮」之句。嘗為〈水經河水篇〉，與〈史記殷本記須明〉。甲骨文字難治，此外左右逢源，迎刃而解。

吾生已老，此願未償，歲月蹉跎，擲筆三歎。流寓津沽，朋好吟詠，著書未成，換了十幾卷蓮花落，豈不可笑。幸獲大筆賜撰序文，裝點門面，因賢伉儷關懷，瑣瀆清聽，幸恕狂愚。一九五九年十月。

集評

【山茶齋】時流雙媚皆工，勝盧翁多矣。【陳永正】「媚外」「媚內」之語，至莊至諧，出於八十老翁之手，尤爲難得。前輩風流，如影如繪。大躍進時代有此種文字，大奇。【張解民】以諧語曲達滿腔無奈。

無恙續稿序

錢仲聯　一九五九

虞山詩派，導源東澗，鈍吟發藻於西崑，赤崖躡蹤於長慶。司業大雅，宏滄洲之規；竹橋逸品，竦四靈之韻。是皆酌焦尾之清英，騰芳蕤於來葉。爰暨叔末，名輩迭興。蠻巢、虹隱、石友、摩西、雲史、龍尾諸先生，各造一關，並希千祀。惟棲川薄霄之異等，見陽舒陰慘之殊觀。領異標新，徽徽稱盛。而楊君無恙，益拓其樊而昌其緒焉。

君少承詩虎之世家，擅鐵龍之馥譽，性耽泉石，雅尚圖書。心事拏雲，萬卷插鄴侯之架；幽憂勿藥，三年下膠西之帷。含神霧而在山，歌槃阿以送日。烏目之遙青排闥，讓塘之空翠浮卮。浣花詩王，夢入陳芳之國；毗耶天女，伴參金粟之禪。發為聲詩，肖其身世，綿邈與玉谿為近，雋秀則簡齋之遺。固已窮幼眇之音，博幽微之趣矣。旣乃揮手丘樊，題襟湖海，聲華旣懋，賢達傾心，一時散原、吷庵、墨巢諸老，相與聯襼掎裳，推襟送抱。駘蕩裙屐，酬答苔岑，濡染者深，徑塗遂易。祠木犀之律祖，則口吸西江；蛻錦瑟於華年，而神融北宋。往往旗亭賭唱，播黃河遠上之詞；白社齊盟，寄月泉送詩之札。清標迥絕，真宰自存，神骨斯超，空花亦萎。君詩至是而一變矣。

歲在昭陽，乃以所著〈無恙初稿〉授諸削氏。一編傳世，萬口流芬。團扇江東，畫放翁之面；弓衣蠻徼，織〈春雪〉之吟。凡勝流月旦之評，無間然矣。時近廿霜，稿又積寸。乃未及續壽文梨，而君已病肺辭世。朋輩校繕遺篇，總為〈無恙後集〉。余尋籀數過，絕歎彌襟。蓋視初稿所存，畦町日新，濤瀾益縱。家園之情旣切，山水之趣方滋。中間紫海湔泥，祖洲濯足，濟勝有具，攬物長謠，鰲背窮五山之奇，桑下生三宿之戀。挹華嚴之瀑，天龍蕩其靈胸；鼓箱根之橈，海鯨鏗此妍響。書窺東壁，吐作芒之星；簾卷滄溟，寫搖空之綠。然而傷信美於殊土，微言諷地肺之沈；顧一粲於靈妃，絕意謝瑤章之獻。不徒宣勝情、符玄賞而已。晚世詩人東遊之作，若人境諸家，胥當斂手焉。君之詩於是又一變矣。

洎星槎言旋，吳門小隱；仙杖偶拄，黃嶽尋真。履石臨危，垂二分之足；排空馭氣，捫一握之天。三十六峰，隨雲開闔；四千餘丈，將夢降昇。亦旣發五蓋之蒙，結九仙之契。筆力所肆，與玉笏以爭高；秋色飛來，振瓊箋而欲起。擷昌谷之古艷，納東野之窈吟。和以天倪，因為曼衍，君之詩於是又再變矣。

旣而蒼鵝兆釁，白雁聞謠，烽燧煮霄，蟲沙載路。玄暉之瞻望京邑，江聲未央；王尼之惻愴橫流，露車靡騁。君於是奔迸交州，棲遲遼海。悵停雲於八表，已憐舊好之非；期返照於崦嵫，願緩須臾之死。西山薇葛，興墨胎之歌；北窗羲皇，拒元嘉之聘。旣竄身甌脫，逃禍秦硎，六甲五龍，幾嗟歲易；千桑萬海，莫非怨端。故國平居，遣夔巫之秋興；危欄輕命，望西北之高樓。棖觸生平，綢繆啼笑，眢井鐵函之史，本穴民刳之以心；西臺朱鳥之魂，晞髮翁泣之以血。蓋自戊辰塗炭以還，甲子編年之始，歌也有思，哭也有懷，而君之詩於是為三變矣。

觀其廣己造思，每變益上，梵志翻著襪之法，化臭腐為神奇；陵陽學參禪之方，得正法之眼藏。梁簡文所云英絕領袖，微君誰歸？自赤明開紀，朱鷺呈祥，禾海連雲，鋼花奪月。大旗鐮斧，宇宙屬於工農；天塹虹梁，今古爍茲奇跡。使天假君年，方當出其椽筆，鼓吹昌期，大同張三世之辭，鐃歌唱一家之曲，則區區守主客之圖，點乾嘉之將，目君以虞山後勁，東澗疑丞，君將有邁往而不屑者矣。

余生共里閈，託契琴尊，旣笙磬之同音，亦蚿夔之相慕。深慚牛後，甘避盧前。自藕孔違兵，蜃樓寄跡，勞歌互答，投分益親。當舊鄉臨睨之餘，增永嘉流人之戚。十年往事，感風義於平生；一笑凌雲，想故人之慷慨。沈吟此卷，如接清言，鑽味斂衽，神惢形茹。爰綴小序，永志同心。

集評

【陳永正】夢苕先生之才情識見，自遠越流輩，駢儷一體，亦爲獨步。然於此高華典麗之文中，忽睹「赤明」數語，恍如天降巨石，亙於坦途，令人詫怪。噫，錢翁亦具變化騰挪之神力矣。　【張解民】五零年代以還，講話作文頌聖謝恩、謝罪自貶之風大行，作家王小波指斥爲「話語稅捐」。錢老學術泰斗，一字千金，捐納自難幸免。然則「禾海連雲，鋼花奪月」云云，未免畸重矣，蓋彼時空前大饑荒正席卷九州，億萬飢民方轉徙溝壑。嗟夫，亦見當年爲人爲文之不易也。【王玉祥】出入古今，縱橫壇坫，眞眞爲序之上也。【宗家】論詩易，論詩之變難，以詩論人更難，四變於斯，如對故人矣。【易庵】夢苕翁以詩稱雄近世，猶猛將一呼，萬騎辟易。此文亦奇氣貫注，霸悍有力。【陳渺之】駢體論詩，自以夢苕爲魁傑。年十九所撰〈近代詩評〉，掎摭百家，汗流籍湜。此篇愈爲老煉，盛氣旣斂，故誼彌深，已臻情文並茂之化境矣。

附同聲月刊本無恙續稿序

錢萼孫　一九四二

編者按：此文編定評訖，忽於〈同聲月刊〉覓得一九四二年初稿，文字與今本不全同，茲並附上以供對勘。

虞山詩派，導源東澗，鈍吟發藻於西崑，赤厓躡蹤於長慶。司業大雅，宏滄州之規；竹橋逸品，竦四靈之韻。是皆酌焦尾之清英，騰芳蕤於來葉。爰曁叔末，名輩迭興。蠻巢、虹隱、石友、摩西、束柴、雲史、龍尾諸公，各造一關，並希千祀。惟棲川薄霄之異等，見陽舒陰慘之殊觀。領異標新，徽徽稱盛。而楊君無恙，益拓其樊而昌其緒焉。

君少承詩虎之世家，擅鐵龍之馥譽，性耽泉石，雅尚圖書。心事拏雲，萬卷插鄴侯之架；幽憂勿藥，三年下膠西之帷。含神霧而在山，歌槃阿以送日。烏目之遙青排闥，讓塘之空翠浮卮。浣花詩王，夢入陳芳之國；毗耶天女，伴參摩詰之禪。發為聲詩，肖其身世，綿邈與玉谿為近，雋秀則簡齋之遺。固已窮幼眇之音，博幽微之趣矣。旣乃揮手邱樊，題襟湖海，聲華旣懋，賢達傾心，一時散原、蒼虬、吷庵、墨巢諸老，相與聯襼掎裳，推襟送抱。駘蕩裙屐，酬答苔岑，濡染者深，徑塗遂易。祠木犀之律祖，則口吸西江；蛻錦瑟於華年，而神融北宋。往往旂亭賭唱，播黃河遠上之詞；白社齊盟，寄月泉送詩之札。清標迥絕，真宰自存，神骨斯超，空花亦萎。君詩至是而一變矣。

歲在昭陽，乃以所著〈無恙初稿〉授諸削氏。一編傳世，萬口流芬。團扇江東，畫放翁之面；弓衣蠻徼，織〈春雪〉之吟。凡勝流月旦之評，無間然矣。時逾八霜，稿又積寸。友朋督責，續壽文梨，君乃授簡不才，詔為喤引。尋籀數過，絕歎彌襟。蓋視初稿所存，畦町日新，濤瀾益縱。家國之情旣切，山水之趣方滋。中間紫海湔泥，祖洲濯足，濟勝有具，攬物長謠，鼈背窮五山之奇，桑下生三宿之戀。挹華嚴之瀑，天龍盪其靈胸；鼓箱根之橈，海鯨鏗此妍響。書窺東壁，吐作芒之星；簾卷滄溟，寫搖空之綠。然而傷信美於殊土，微言諷地肺之沈；顧一粲於靈妃，絕意謝瑤章之獻。不徒宣勝情、符玄賞而已。晚世詩人東遊之作，若人境、夜起諸家，胥當斂手焉。君之詩於是又一變矣。

洎星槎言旋，吳門小隱；仙杖偶拄，黃嶽尋真。履石臨危，垂二分之足；排空馭氣，捫一握之天。三十六峰，隨雲開闔；四千餘丈，將夢降昇。亦旣發五蓋之蒙，結九仙之契。筆力所透，與玉笏以爭高；秋色飛來，振瓊牋而欲起。擷昌谷之古艷，納東野之窈吟。和之天倪，因為曼衍，君之詩於是又再變矣。

旣而蒼鵝兆釁，白雁聞謠，烽燧煮霄，蟲沙載路。元暉之瞻望京邑，江聲未央；王尼之惻愴橫流，露車靡騁。君於是奔迸交州，棲遲遼海。悵停雲於八表，已憐舊好之非；期返照於崦嵫，願緩須臾之死。西山薇葛，興墨胎之歌；北窗羲皇，拒元嘉之聘。旣竄身甌脫，逃旤秦硎，六甲五龍，幾嗟歲易；千桑萬海，莫非怨端。故國平居，遣夔巫之秋興；危欄輕命，望西北之高樓。棖觸平生，綢繆啼笑，眢井鐵函之史，本穴民刳之以心；西臺朱鳥之魂，晞髮翁泣之以血。蓋自戊辰塗炭以還，甲子編年之始，歌也有思，哭也有懷，而君之詩於是為三變矣。

觀其廣己造思，每變益上，梵志翻著韈之法，化臭腐為神奇；陵陽學參禪之方，得正法之眼藏。梁簡文有言「文章未墜，必有英絕領袖之」者，微君誰歸？若徒守主客之圖，點乾嘉之將，目君以虞山後勁，東澗疑丞，君固將邁往而不屑已。

余生共里閈，託契琴尊，旣笙磬之同音，亦蚿夔之相慕。自慚牛後，甘避盧前。今者藕孔違兵，蜃樓寄跡，勞歌互答，投分益親。當舊鄕臨睨之餘，增永嘉流人之戚。江亭藉卉，顧南冠而喟然，東門雖蕪，招楚魂而未斷。手君此集，如我欲言，鑽味斂袵，神惢形茹。爰綴小序，兼盟同心。落花在吟，斯言不食。

天聲文社成立緣起

陳本　一九五九

陳本（一九〇六～一九九六），字幹卿，一字榦齋，號參天閣主，廣東增城人。廣東法官專科學校畢業，為陳濟棠記室。中歲移居香港，歷任各書院教授，主講國學。門人輯其遺作為〈參天閣集〉。

夫文以會友，倡自孔門；詩曰可群，聞諸闕里。輒思繼軌，揚厥天聲；願言得朋，宏茲風雅。蓋同人身寄江湖，心存邦國，浮海之志，聖揆與符；抗風之吟，賢修載慕。矧今滄海有橫流之歎，河山極今日之悲，平子四愁，思難盡矣；杜陵三別，感亦因之。爰踵月泉而結社，微擬漢上之題襟。良會有常，古歡易洽。坡老之詠，宜分四時；孟公之名，能驚一座。或攜徐邈酒鎗，或鬬江淹詩缽，或披邊生經笥，或探郝氏書囊。留連詠觴，跌宕裙屐。雖無絲竹，亦足陶寫中年；其有文章，自可流傳盛事。且聽中興鼓吹，還期大雅針砭。鳴鶴在陰，其聲可和；同人於野，有約則來。故引其喤，以為之券。相江陳幹卿敘。

集評

【陳永正】斯文一脈，賴此以傳。鼎革以還，吾粤詩人，似匡衡鑿壁，偶借微光，傳統詩詞，亦得以不絕如縷。【張解民】不盡河山之痛，藹然仁者襟懷。行文灑脫練達，風神大似晉人。【黃坤堯】文社雅集弘揚群體精神，振起大漢天聲。滄海橫流，中年絲竹，心事微茫，倍添哀感矣。【許紹鋒】簡練典雅，志氣風骨。【徐晉如】用新亭之典，工妙妥帖。

戲擬魏王曹操致謝郭院長沫若啓

徐移山　一九五九

徐移山（一八八七～一九六九），原名海光，筆名法晨，後更名移山，晚號怡杉，江蘇海州人。幼從舅父開蒙，年十六，入淮北敦善書院，習詩古文辭，又學畫人物，以補家用。旋入海州官立師範學堂，畢業後創立導浦小學，是爲作者堊筆生涯之始。業餘嗣復插入英文專修館、俄文講習班進修。抗戰中假教會庇蔭，與同道在灌雲、鎭江創辦地下中學，闡發抗日大義，後挈眷逃至甘肅，任國立甘肅學院教授。一九五一年奉調入京，一九五七年起受聘北京市文史研究館館員。

前魏王曹操謹致書於中國科學院院長郭公沫若閣下：

孤不幸，生當漢祚式微之際，天下攘熙，爭權奪利，邦人泄遝，誤國害民。因而環境不良，品質受其薰染；習慣成性，小字人稱阿瞞。記曾裝瘋欺叔，奸詐不亞於袁世凱；任意殺人，凶殘稍遜蔣介石。一生罪狀，詳載於〈三國演義〉；百代罵名，深鐫於萬眾口碑。藝人羞我以粉臉，史家斥我以黃巾。是誠咎有應得，天下人未嘗負我；理無可爭，我實有負天下人。此固如山鐵案不易推翻，而度世金針亦難挽救者也！

然公以紅透專深之資，博古通今之學，置身於歷史惟物之世，著手於文化革命之秋，大膽鳴放，卓立敢想敢說之風格；細心權衡，發表不偏不倚之公評。芟葉芟枝，取其片長；采封采菲，無以下體。表揚孤在文治上之貢獻，彰顯孤在武功上之有成。謂孤能不信天命，不拜鬼神，毀滅邪祠，破除迷信，禁止厚葬，勿報私仇。誅不避權貴，舉能揚側陋。如是種種，不一而足！由此而塑造孟德形象，永垂於千秋万世，特撰〈文姬〉喜劇，導演於廣土眾民。此真活我七二疑塚之外，陞我於三三兜率之天！此誼此情，深銘肺腑，大恩大德，永鏤骨骸。

孤雖不敏，頗知報德感恩，銜環結草。繼今以往，計惟有捐此復活之軀，投入貴院，專心學習政治，徹底改造思想，盡掃封建殘餘，俾能追隨華夏同胞而共同躍進，保衛世界和平而穩健立功！庶幾仰酬我公優渥獎進之苦心，藉答我公特殊拔擢之盛意。藉謹此裁書敘心，表我謝悃，臨風拱立，知復何云？

操白。某年月日發於松濤館

集評

【山茶齋】人人心中所有，人人筆下所無。知易行難，此爲佳證。【張解民】復有好詩足資談助。一九八零年代初，香港〈文匯報〉副刊發表梁公漱溟〈刺郭〉，余僅記其一首，錄之如下：「淡抹濃妝總入時。兩朝恩遇鬢垂絲。曾吹召對趨前席，又見謳歌和聖詞。好古旣能剽甲骨，厚今何苦注毛詩。民間疾苦分明在，辜負先生筆一枝。」　【虞廷】構思奇妙，手段高明，所謂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也。【易庵】爲文狡獪，妙不可言。

上姚虞琴丈書

蘇文擢　一九六○

蘇文擢（一九二一～一九九七），名佐，廣東順德人。曾執教於香港中文大學、香港教育學院等校。著有〈說詩晬語論評〉、〈經詁拾存〉、〈淺語集〉、〈邃加室講論集〉、〈邃加室詩文集〉、〈邃加室叢稿〉等。

虞琴世伯大人尊右：

歲序不居，關山悠遠。春申江畔，望雲樹而興嗟；汲水門前，佇煙霞而結轖。遙維旅祉，餐衛咸宜。

自別以還，十五寒暑。中原回望，太息陸沈。秋沸夏霜，痛淄澠之一亂；澤鴻幕燕，悼雲雨之長乖。問訊而北枝未開，訪舊而中腸欲熱。朅來海嶠，忽又八年。歇浦諸賢，竟成契闊。客歲趙鶴琴君為其大阮叔孺先生展陳遺墨，於其特刊上拜讀世伯及雲麓太史序文，展卷驚疑，恍如隔世。靈光殿在，忽人傳海外之東坡；飯顆山遙，聊自比夢中之老杜。欣悉琴書無恙，謦欬猶存，恨無縮地之方，輒作負牆之問，喜可知也，悵何如耶？

伏維世伯大人，松心柏性，鶴意雲情。保黃髮於期頤，度白雪以方潔。鄭康成書帶之草，劫外長青；李太白夢筆之花，老而逾秀。雖杜陵野老，不無新蒲細柳之吟；而洛下耆英，定多魏紫姚黃之錄。斯誠藝苑高士，儒林外人也已。

文擢今年三十有五，學書學劍，壯不如人；走越走胡，依然故我。班定遠之投筆，長愧虎頭；傅修期之倚馬，空磨盾鼻。亦嘗北逾塞漠，韋韝毳幕之鄉；南涉沅湘，蘭畹杜汀之澤。誦從軍之樂，情類仲宣；歌行路之難，哀深明遠。慨自金陵瓦解，銅狄荆生。藐是流離，哀江南而有賦；初聞涕淚，收薊北以何年。跡轉近乎牛磨，身竟淪於燕石。宋王臺畔，秋風起蓴鱠之思；官富場中，舊雨與雲鴻並渺。青氈困其歲月，銅鏡換其容顏。尋生活於故紙堆中，擠學士於葫蘆樣裏。凡茲蓬累，悉付萍飄，乏善可陳，言之滋怍。

回憶椿庭在日，蓮社盛時，座列文星，交惟小友。彈箏入南皮之會，飛蓋隨西園之遊。詩未成而銅缽催，日已晡而蘭膏繼。先生方評詩讀畫，小子則進牘抽毫。叨長者之垂青，認少年之慘綠。豈意一行作吏，遽爾睽違；小山叢桂，曾不留人。柯亭翠竹，渺若雲漢；耆年夙德，並見松邱。餘韻流芬，一時輟響。

比者江南木落，葉已鳴秋；嶺表炎蒸，蘭猶滋夏。炎涼異節，風物殊形。瞻來軫而溯前塵，少歡悰而多愁緒。復以軟紅十丈，厭京洛之風塵；載鬼一車，鮮雷陳之膠漆。酬酢時逢駔儈，交遊多涉面朋。量才藝者用人如積薪，餂膏潤者術益同買菜。河間姹女，但工數錢；少室山人，仍知索價。豈無村笛，難為嘔啞之聽；歌到〈陽春〉，絕少宮商之和。橘逾淮而為枳，戶服艾以盈腰。以視昔之馳騁藝林，親炙文席。萬言而試，許年少以不廉；一字堪師，即老夫其猶讓。其淳澆之異也如彼，其雅俗之制也如此。能不致歎於廣陵之散絕，而正始之音微哉！

老伯扢揚風雅，師表人倫，旅食餘閒，幸垂教益。庶使越禽戀燠，藉蕙風而振翮；代馬衝寒，首長途而展足。璠璵在望，用慰長想。聊社諸丈十年來近況何似，統祈附及。金風已動，玉質宜調。書不盡言，載勞虛眷。庚子秋八月。

集評

【張解民】風神俊朗，駸駸動人，允稱探驪得珠。作者時年三十有五，誰謂嶺海無人也？【穆如】蘇師素主文氣神行，此文四六對仗工妥，而驅使沛然，直如五古，實融駢散古體於一手。【許紹鋒】柔厚典雅，道義胸襟。【宗家】國變驚夢，士林星散，尺牘縱堪致意，運命操於當道，睽違旣久，乃見一念之珍。【徐晉如】潛氣內轉，眞力彌漫。

山房對月記

成惕軒　一九六○

成惕軒（一九一一～一九八九），字康廬，號楚望，湖北陽新人。曾任私立正陽法學院、中國文化大學、政治大學、中央大學、臺灣師範大學教授。著有〈楚望樓駢體文內編〉、〈外編〉、〈續編〉、〈楚望樓詩〉、〈楚望樓聯語〉、〈汲古新議〉及〈續編〉等。

綿綿遠道，東西南北之人；黯黯流光，離合悲歡之跡。羨閒鷗物外，直忘黍谷暄寒；問皎兔天邊，幾閱蓬瀛清淺。試稽弦望，用志滄桑。粵當弱冠之年，適遘多艱之會。掠郡而角方倡亂，辭家則粲賦從軍。揚彼秋帆，憩於夏口。爾乃馮夷肆虐，黔首罹災。平陸成江，訝老蛟之未死；層樓獨夜，招黃鶴而不來。濕螢與墜露爭飛，澤雁共寒蘆一色。挽瀾無計，橫槊誰歌。極人事之蕭條，嗟江山之搖落。此漢皋之月也。

嗣旅上京，欣瞻弘業。龍蟠虎踞，盛開一代風雲；草長鶯飛，消盡六朝金粉。眷懷名跡，刻意清遊，嘗坐花以攬澄輝，或瀹茗而消永夕焉。天不佑漢，海忽揚波，見迫強鄰，遂興義戰。時則驚烏繞樹，突騎窺江，傍桃渡以星稀，望蘆溝而雲暗。磨牙鯨鱷，自矜海國之雄；赬尾魴魚，真痛王城之毀。拜手向紫金陵墓，敢告在天；舉頭指白玉樓臺，終當還我。相看寥廓，無限低徊。此南都之月也。

樓船西邁，蜀道天高。憑萬夫莫開之關，當半壁方張之寇。修其器甲，固我山川，雖胡馬之牧臨洮，難逾跬步；而火牛之扞即墨，罔及層空。警訊頻傳，良宵每負。穴中人靜，惟鬬蟻之堪聞；竿上燈青，知毒鳶之已遯。星河依舊，歲籥載更。俄而港陷珍珠，島焚玉石，強弩朝挫，降幡夕張。回日馭於瀛邊，扶桑半萎；湧冰輪於劍外，爆竹齊喧。戱語素娥，行辭白帝。此巴山之月也。

薊北新收，江南亟返。錦帆去也，三聲啼巫峽之猿；玉宇紛然，萬貫舞揚州之鶴。舊巷偶尋馬糞，文物都非；疏簾重認蛾眉，嬋娟未減。朱絃翠袖，歌垂楊曉岸之詞；綠醑華燈，度〈玉樹後庭〉之曲。無何而烽傳青犢，劫墮紅羊。彌天騰鼓角之聲，大地碎山河之影。銅仙淚滴，寶鏡光沈。剩堤柳以棲鴉，淒其隋苑；撫煙蘿而駐馬，別矣吳山。此滬杭之月也。

金甌再缺，鐵幕四垂。轉徙羊城，朅來鯤嶠。故園歸夢，託河葦以徒勞；倦客羈愁，隨階蓂而共長。杜鵑枝外，咽笳吹於三更；銅馬聲中，莽關河其萬里。鄉心五處，思白傅之弟兄；皓魄連宵，憶鄜州之兒女。誰遣晶盤出海，盛淚遙年；但期銀漢分潮，洗兵來日。此蓬壺之月也。

行役四方，閱時卅稔。蟾圓天上，纔得三百六十回；蟲劫人間，何啻百千萬億數。月猶是也，而陵谷推遷，波雲詭譎。睹崇臺之鹿走，聽荒埭之雞鳴，蓋有不勝其駭愕悵惋者焉。所願氛埃掃卻，桂魄增瑩；笑語迎來，柳梢無恙。清樽對飲，長娛伉健之身；虛幌同看，更接光華之旦。

集評

【張仁青】劖刻淬鍊，老勁尖新，六朝渾厚之氣，三唐蘊藉之風，兩宋淡雅之致，均於是乎在。【張解民】託物起興，百年痛史盡見筆底，情辭頓宕，一氣貫通，直逼庾信〈哀江南賦〉，作者要亦靈心善感焉。清人張潮云：「物之能感人者，在天莫如月，在樂莫如琴，在動物莫如鵑，在植物莫如柳。」信然！【王玉祥】氣韻深長，屬對工麗，於一月而感興亡，眞駢賦之上乘也。【熊東遨】緃橫馳騁，無所不包；氣勢固雄，然終未脫學究味。【穎廬】駢儷之珠，怨悱之音。【穆如】雖文氣不俗，而陳言過多，且極乏琢磨，非四六正體。【碰壁齋】此篇機杼，與蔣捷〈虞美人〉詞，幾無朝三暮四之異。聽雨也，對月也，皆以一象貫數境，以道平生所歷。即少長時序，亦不二焉。第文體有別，竹山略事點染，此則肆其鋪排爾。元人之草草逸筆，比乎范寬之〈溪山行旅〉，倘亦相視莫逆，相映成趣乎？【許紹鋒】典雅流轉，志堅情深。【徐晉如】移漢宮之金人，鮫珠長滴；指雒邑之銅駝，禾黍方生。【陳渺之】託月以寫世變，靈杼獨出，寄遙深。

湯定華畫展序

彭乃楨　一九六二

中國藝見棄於中國人已久，國人之以藝鬻者，又喜為國畫家名，陽標新幟自飾，稍見西畫皮毛，實陰屏六法而巧擠之。文人畫旣難重於時，時代畫必考諸傳統，衡諸西法，證諸自然，皆無所合，乃可以同於俗。俗以其為創作也，乃始眩亂震駭譁然挽契而爭趨之，澆競飭偽。

又不獨藝界為言，凡借學術沽釣者，幾無不然矣。夫行有獨邁而正存，徇俗而反戾者。識者惟義是從，舉世非之而不顧也。夫以一時之蔽之所好，必不能同於千萬世人之所好；士君子寧舍一代之同之私，以求合於千萬世人之同之公而已。

同邑湯君定華，工詞擅藝，與余交有年。論藝，必取塗於正；論學，至時下輕薄譭謗先賢之習，輒深惡痛絕，至於切齒而不覺也。而其藝，又能雅健深秀，卓然與其人相稱。余以是思，藝之養人者，莫過於音樂、詩、畫，而詞者詩餘，又關樂律，善理性情固無論；若國畫之特色，亦在善舒人之性靈。藝品恆與人之品相表裏，往往性情流露，千百世後，猶可於氣韻中仿佛其趣。古名畫之見傳，不獨儀其人，又以其藝之發於性靈，各依其品，為逸為神，又自有足傳也。

夫學藝旣繫國性，又治之有其正塗，倡導失宜，禍世實大。彼稍解琵琶，效鮮卑語，求中意於一二公卿之前者，齊周間儇劣小兒為之耳，豈所望於有識之士哉！湯君學藝，旣粹然一出於正，今值其畫展，表而章之，所以示士習之當端，又豈區區較一藝之短長而已？

集評

【張解民】針砭時弊，深中肯綮，眞知藝事者也。【徐晉如】爲人之學，趨時之藝，熙熙滿眼。若人哉，古之君子也。文以識見勝，故能立其大。

香港文藝界聯合舉行癸卯詩人節雅集啟

陳本　一九六三

往歲風姨肆虐，海水群飛；今夏旱魃為災，雲霓缺望。雖關人事，安測天時！叫閽不聞，窮於九問；去國未復，嗟又一年！

同人等白日當心，青霄在眼。山川幾處，何妨樓上一層；簫鼓誰家，不覺節逢重五。風高楚澤，想見行吟；潮咽羅潭，如聞孤憤。曠世相感，猶賦賈生；望汨而欷，尚有顏氏。古人其然，矧在吾輩；茲辰特妙，爰集群流。沽酒十千，何嫌市上；啖荔三百，最稱嶺南。亦足以舒鬯鬱陶，寫送懷抱。恢情田於無外，寄真感於其中。

況夫子山紀戊辰之賦，無諱哀時；逸少序癸丑之詩，猶云視昔。是知心聲票姚，較馨蘭蕙；名節貞烈，爭耀日星。其有聞風而興，當仁不讓者乎？

乃者橫流身到，中原陸沈。虎豹當關，狐鼠爭穴。雄虺九首，辯詳宋玉；毒蛇兩頭，詩見韓愈。吁其怪矣！寧不慨耶？

雖此間信美，固非吾土；而厥塵易汙，胡云樂郊？蜃氣亙霄，樓臺都幻；電光如泡，世界原空。何海上彼夫，猶多逐臭；而河間姹女，但工數錢？詩教之亡，由來已漸；文風之起，將屬其誰？

近復彝倫廢而弗講，大道晦而不明。言忠之經，棄若敝屣；非孝之論，珍同寶書。飾邪熒眾，舉世逐狂。能無撫時而感事，懷古以傷今也哉？

至若楚俗賽舟，本因正則；會稽競渡，亦說曹娥。盍憫枯槁之忠臣，念婆娑之孝女？自唐以降，斯風尚存。曲唱〈大招〉，豈忘邦國；歌翻小海，有慨江河！斫地王郎，抑塞誰拔；呵壁楚客，離憂難言！

是則賦詩言志，宜舊雨今雨以偕來；庶幾把酒臨風，盡一斗一石而亦醉。謔或劇於鄱陽，歡或甚於齊贅。靈襟蹔契，交道有神；盛會能常，斯文未喪。貞元交運，自化戾以為祥；雷雨回屯，將極剝而必復。是為啟。

風懷正則，節紀詩人。孤島同文，咸推主稿，世方混濁，予可無辭。爰本詩教之旨以立言，體詩人之心而寄慨。以意逆志，可自得之，工拙非所敢計也。幹庵識。

集評

【張解民】憂濟情深，遙接屈子；斯文未喪，雅歌雄起。【黃坤堯】借端午之什，寄故國心聲。文化淪亡，憂憤無端，風雨欲來，人間何世？其中「舉世逐狂」一句更見點睛之意，而全文亦得團結共融之效。【許紹鋒】典雅正氣，文質彬彬。【徐晉如】氣盛言宜。

懺庵詩稿序

馬宗霍　一九六三

馬宗霍（一八九七～一九七六），原名驥，字承堃，號霋嶽，湖南衡陽人。歷任曁南大學、金陵女子大學、上海中國公學、中央大學等校教授，湖南國立師範學院國文系主任、湖南大學文學院院長、湖南師範學院中文系教授、中央文史館館員、中華書局編審。著有〈書林藻鑒〉、〈文學槪論〉、〈中國經學史〉等。

余初識胡君步曾於金陵，君年甫及壯，治植物學已大有聲，餘事為詩，才思芀發，並時名能詩者，未能或之先也。於時所見多七言近體，別三十年重晤於燕京，出示〈蜻洲遊草〉，則皆五言古體。俄又以其懺庵全稿來，乃無體不備，且無體不工。世咸知君以植物學名家，少有知其能詩者，余雖知之早，亦至是始獲盡窺其蘊也。

君於詩自云宗宋，初從山谷入，微覺律度過嚴，無以自騁，轉而向東坡，又懼其縱駛或軼銜也，於是亦蘇亦黃，靡之呴之，久之頗欲融而為一，其於他家雖或旁有所挹，歸趣終不越是也。旣復念宋出於唐，唐之杜、韓則蘇、黃之所哺乳，因又由蘇、黃以撢杜、韓，而於少陵寢饋尤深云。

今觀集中諸製，抒志見襟袌，述懷見性靈，寓興則旨遠辭微，論事則推見至隱，或託古以方人，或體物而窮理，要皆緯之以識，詩中有一我在，蓋已絕去町畦，自成為步曾之詩，杜、韓、蘇、黃，筌蹄而已。兼以兩涉重瀛，踐歷多異，旅遊所得，盡發乎詩。即目會心，有昔賢意境所未到者，故往往馳思域表，弋句象外，冥心獨造，眇合自然。斯又袁山松所謂山水有靈，亦當驚知己於千古者矣。

君長余三齡，以今歲之夏躋年七十，而吟詠不匱，彌習彌佳，〈詩含神霧〉曰：「詩者，持也。」持其志所以養其氣，養其氣所以永其年。余因題君詩而即以為君壽，知君亦將把卷引觴而以自壽也。癸卯夏至前三日，衡陽馬宗霍。

集評

【張解民】作者誠深於詩道，亦明於知世，如「唐之杜、韓則蘇、黃之所哺乳」、「持其志所以養其氣，養其氣所以永其年」等語，皆非淺者能道。【穎廬】懺庵自云：「胸中鬱奇氣，噴涌成文章。雕鏤到肝腎，語義轉蒼涼。」可以題此卷扉。【徐晉如】老道蒼辣，爐火純青。

贈蔣秉南序

陳寅恪　一九六四

清光緒之季年，寅恪家居白下，一日偶撿架上舊書，見有〈易堂九子集〉，取而讀之，不甚喜其文，惟深羨其事。以為值明清嬗蛻之際，猶能兄弟戚友保聚一地，相與從容講文論學於乾撼坤岌之際，不謂為天下之至樂大幸，不可也。

當讀是集時，朝野尚稱苟安，寅恪獨懷辛有、索靖之憂，果未及十稔，神州沸騰，寰宇紛擾。寅恪亦以求學之故，奔走東西洋數萬里，終無所成。凡歷數十年，遭逢世界大戰者二，內戰更不勝計。其後失明臏足，棲身嶺表，已奄奄垂死，將就木矣。

默念平生固未嘗侮食自矜，曲學阿世，似可告慰友朋。至若追蹤昔賢，幽居疏屬之南，汾水之曲，守先哲之遺範，託末契於後生者，則有如方丈蓬萊，渺不可即，徒寄之夢寐，存乎遐想而已。嗚呼！此豈寅恪少時所自待及異日他人所望於寅恪者哉？

雖然，歐陽永叔少學韓昌黎之文，晚撰〈五代史記〉，作義兒、馮道諸傳，貶斥勢利，尊崇氣節，遂一匡五代之澆漓，返之淳正。故天水一朝之文化，竟為我民族遺留之瑰寶。孰謂空文於治道學術無裨益耶？蔣子秉南遠來問疾，聊師古人朋友贈言之意，草此奉貽，庶可共相策勉云爾。甲辰夏五，七十五叟陳寅恪書於廣州金明館。

集評

【張解民】寅恪公不惟學人，殆亦爲志士。志士之大痛，莫過於齎志以歿，讀此文「徒寄之夢寐，存乎遐想而已。嗚呼！此豈寅恪少時所自待及異日他人所望於寅恪哉」一語，知公此時實已傷心透骨，不待讀公後三年所撰之預輓妻聯「涕泣對牛衣，卌載都成腸斷史；廢殘難豹隱，九泉稍待眼枯人」也。雖然，際此「陽謀」囂囂然欲借屍還魂之時，公伉儷慘死「文革」之往事，後輩學人，亦不可不溫而習之也。【胡可先】余自一九八〇年購得陳寅恪先生〈寒柳堂集〉，即閱讀此文而服膺崇敬於陳氏之學術，迄今逾三十年，更覺學者應以立身第一，學問第二。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之學術，當十年動亂之後，乘百廢俱興之時，雖條件簡陋，而其風則正。而今世風爭利，文道日喪，「未嘗侮食自矜，曲學阿世」、「貶斥勢利，尊崇氣節」更應爲爲人爲學之準則。蔣天樞爲陳寅恪信賴之弟子，其爲學亦謹遵寅恪之教，故寅恪以整理著作之後事相託。此序可與寅恪北拒弟子汪籛之語同讀，則可見同門弟子操守之高下也。【碰壁齋】語極平實，意則深遠厚大。錚然其骨，凜乎其氣，汪汪然其志負，並在文中，其外則絕無劍拔弩張之態。蓋學問化入人格，胸中確然有此，亦何待裝腔作勢。其視跬步塗半，乞食墦餘，而日作門面招牌語，以夸其所無而驕其妻妾者何？然彼輩之志，固不在此，但欲爲參軍之聖賢爾。【李舜華】侮食自矜，曲學阿世，此學人大病。世之盛稱義寧之學、修水其人者衆矣，而不知其人其學皆自不自矜不阿世來。葉公好龍，予固知其非類也。

夢華集序

張伯駒

張伯駒（一八九八～一九八二），字家騏，號叢碧，河南項城人。曾任鹽業銀行董事。一九四九年後任故宮博物院專門委員，國家文物局鑒定委員會委員，吉林省博物館副研究員、副館長，中央文史館館員。有〈張伯駒詞集〉。

開封靳仲雲先生志，中第後授外務部主事，入民國仍供職外交部。抗日軍興，佐湖南戎幕，復隨軍入川。仲雲工詩，輾轉流離中未嘗廢吟詠。日寇投降後，南京當事者圖借外力為內戰，局面愈惡，仲雲歸大梁，不更入仕途，益肆力於詩，數年成〈夢華集〉，囑余為序。余素喜六朝賦體文，精潔雅麗，因效顰為之序曰：

鳳舞龍翔，日月中州之會；名區樂土，衣冠北宋之都。六街燈火，猶是樊樓；四巷胭脂，依然舊院。鼙鼓忽來，烽煙再舉。歌傳白雁之讖，風卷落花之愁。踵元老〈東京〉之錄，不少遺聞；續擇端〈上河〉之圖，都成夢影。此仲雲先生〈夢華集〉之所由作也。先生桑梓名賢，敦槃重望，早登上第，晚屈常參。青蓮作客，吟成蜀道之難；子美依人，猶入嚴公之幕。比者掃清夷虜，洗滌羶腥，杭州肯作汴州，巫峽更穿巴峽。乃遼左歸時，城郭無恙；而長安近日，局棋又新。大陸方起龍蛇，君子將成猿鶴。痛定思痛，言無可言，則惟有託跡於壇坫，寄情於詩酒者矣。僕也淹滯京華，飽經桑海。少年結客，馳驅錦繡之叢；老去填詞，飄泊干戈之際。燕壘斜陽，誰憐王謝；兔園雪月，盡減鄒枚。讀君斯篇，生我離緒。能不下晉駝之泣，動越鳥之思乎？南望嵩雲，北遮燕樹。忝屬同聲之契，長懷亡歲之交。百年過客，看轉燭之光陰；千里吟儔，當聯牀之風雨。

自余北返，仲雲東歸，迄於今日，未曾晤面。秋間，南平陳瘦愚詞人寄來游記，曾至大梁與仲雲相唱和，乃知吟興尚健也。

集評

【張解民】此文可謂「一鼠矢壞一鍋粥」，我爲作者惜之。【王蟄堪】「南京當事者」云云，伯老固有不得已也。【碰壁齋】賦序使事甚切。【宗家】精潔雅麗，信不謬也。【徐晉如】序前小序，佛頭著糞，可刪。

丈室閒吟序

胡先驌　一九六五

胡先驌（一八九四～一九六八），字步曾，號懺庵，江西新建人。一九二五年獲哈佛大學科學博士。國立中正大學首任校長，並先後創建南京中國科學社生物研究所、北京靜生生物調查所、江西廬山森林植物園等。後人輯有〈胡先驌文存〉、〈胡先驌詩集〉。

清季自詞學重振於粵西，王幼遐、朱彊村、鄭叔問、況夔笙、沈乙庵以聲氣相賡鳴，海內競為南宋矣。夏吷庵、陳仁先晚歲始為詞，亦其流派。孤標異幟，與諸公抗手者，則為文芸閣，為蘇辛派領袖。再晚則周癸叔，以宗二窗鳴於蜀。喬大壯、向迪琮繼之，亦一時名家。獨旌德呂碧城以一女子，無所師承而詞旨高騫，遠追北宋，殆今世之李易安，無所儕偶也。袁寒雲以貴公子沈湎於醇酒婦人，專為花間，亦戛戛獨造。龍榆生君視諸公尤後，宗清真、夢窗，旁及蘇辛，與彊村晚年宗旨默契，乃傳以硯，蓋儼然及門，其〈忍寒詞〉二稿，早歲刊布，夏吷庵、張爾田各為一序，論其造詣與師承，已言之詳矣。自茲以後，政局驟變，思潮所振盪，深入文學之髓，千年師法，已難墨守。君病中所得〈丈室閒吟〉，已蒙時代之烙印，則詞雖小道，百尺竿頭，且將繼進而開新生面，則又豈呫啜推敲聲韻之舊日詞人所能企及？南城歐陽仙貽翁，丁抗日戰爭之會，以滿腔愛國熱忱，和〈庚子秋詞〉，以小令體裁百餘闋，為〈曉月詞〉四卷，其慷慨激烈，雖岳忠武之〈滿江紅〉、張孝祥之〈六州歌頭〉不能出其右，與榆生殆為吾鄉二傑。南北賡和，殆將為詞另闢蹊徑耶？企予望之矣。乙巳大寒，新建胡先驌。

集評

【穎廬】周癸叔之〈蜀雅〉、歐陽仙貽之〈曉月詞〉及南州二王所製，皆挈攬有方，各起堂廡，惜皆不廣傳矣。【徐晉如】頗得揄揚之法。

八十自懺

錢基厚　一九六五

錢基厚（一八八七～一九七二），字子載，號孫卿，江蘇無錫人。基博孿生弟。孫卿主無錫商會垂三十年，深孚人望。土改中，不顧身家性命，上書黃炎培，論「江南無封建」、「土改應有區別」。其銳身赴難，為民請命之義，可炳日月。

功者，過之叢也。譽者，譭之源也。功因事見，於此為功，於彼或為罪；譽由人施，在我為譽，在人或為譭。相對待，亦相乘除。唐韓愈曰：「動而得謗，名亦隨之，非謗可致名也，實謗由名招耳。」孔子曰：「吾之於人也，誰譭誰譽？」孟子曰：「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譭，譭譽在人，而由己乎哉？」人生八十，往者已矣。吾年七九，無多疾病，適將改歲，而忽病喘，婦又傾跌，幾皆不起。陽九有阨，人或為危，天假之年，得漸康復。自念生平，功過在人，夫婦白首同歸，亦是人生好事。六子一女，幸皆成立，天不憖遺，寧尚有憾？功名付諸兒曹，期其為吾補過而已。

吾家多髦壽，溯自先曾祖觀濤公年七十六，祖父榕初公年七十五。以迨吾父兄弟，伯父葵生公年七十，仲父頌眉公年七十七，吾父祖耆公年七十八，較高。吾兄弟承藉先蔭，從兄西林年八十二，柟庭年七十一，叔兄子泉亦七十一，而予小子今亦七十九。貽及孫子，則有從侄堯侯、鄉侯二人，亦年逾七十。繼此或尚未艾，而年越八十者，惟從兄西林一人，或者得天獨厚。吾今亦幾及之，不可謂非幸也。

自古達人知命，庸愚妄欲長生。〈洪範〉五福，其一曰壽，以次而極之於考終命。神仙長生，帝王癡夢，子孫萬世，秦政尤愚。蓋生者物之用，死者人之終。氣變則生，生化曰死。以吾歷史睹記，死者人之所必不免。然而有英雄之死，有烈士之死，有美人之死，有名士之死，有學者之死，有聖賢之死，何也？

烈士慷慨赴死，從容就義，無論已。英雄如三國曹操，嘗語劉備以英雄自許者也，然其歿也，猶自囑咐銅雀臺妓分香賣履，以足衣食，按時上食，如其生時。死後置七十二疑塚，以護其屍骨。所謂「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未乾」，此江淹所以有〈恨賦〉之作也。不必更有殫述矣。

學者如明季吾邑顧涇陽、涇凡兄弟，首倡東林講學者也。高忠憲公繼其志業，涇凡病亟，涇陽問之，涇凡曰：「此時惟有凝神定氣，循循默默，以待天機，若攙入他念，便是自暴自棄。」後涇陽瀕卒，執忠憲手謂之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亦知魏奄之禍，忠憲殆難免矣。及忠憲臨危，不欲苟免，曰：「非此無以見地下諸公。」又曰：「居易以俟命，若臨死轉一念頭，墮坑落塹，不是立命之學。」均見顧、高遺書。是皆視死如歸，三人先後一轍。人生最大學問，無過生死之際。以視曹操諸人，固不可同年而語矣。

若聖賢則更異是。孔子五十學〈易〉而知天命，七十而從心不踰，及其臨疾，負手曳杖，逍遙而歌。子貢聞之曰：「夫子殆將病也。」夫子則應之曰：「予殆將死矣。」未病而知將死，寢疾七日而沒，亦有〈大易〉七日來復之意焉。蓋學〈易〉有得者也。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曰：「啟予手，啟予足，吾知免夫，小子！」欲易季孫之簀，謂吾得正而斃，舉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沒，殆所謂全受全歸者也。此尤聖賢之學，不必遽慕神仙。

而了然生死，心無恐懼，竊願學焉而未能也。人必不怕死，乃可以全其生，亦必了然於生死之際，乃可以不怕死。老來病魔，天人相搏，人定勝天，病魔或退，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非衹兵事為然也。

吾今老耄，而憊未甚，不至如孔子有甚矣吾衰之歎。吾婦高珍君，年亦七十六，無事身輕，有子俱足。家居以來，杜門卻掃，不與世接，賓客益鮮，生平無聲色博弈之好，迨老而視不加眊，日手一編，以樂餘年。昏暮能審文字點畫，燈下能作細楷，以光常內斂也。舉步輕躍，容色亦不衰，記誦之外，無時不親諸務，盥漱灑掃，不盡煩廝役。恆屋居止處，必淨拭掃除，即屏榻裀几，稍有傾仄，亦不肯即安，蓋其素習然也。至余平日，有喜色，無愁苦色，有笑聲，無嗟歎聲。嘗謂屈原之〈九歌〉，梁鴻之〈五噫〉，盧照鄰之五愁六恨，賈誼之長太息，揚雄之〈畔騷愁〉，殷深源之咄咄怪事，皆其方寸偪仄，動與世懟故。年雖近髦，家人婦子或以為有童心，欣戚不繫，謗譽無聞，如是已耳。

回憶吾伯叔二兄，夫婦墓木早拱，而予夫婦猶孑然幸存，又何能不愴然於懷也。清段玉裁〈八十自序〉曰：「天以年厚人，人必有不虛其年者在，乃可以謂之幸也。苟虛其年，則年愈永，悔愈多，何幸之有？」痛哉言乎！吾年七十以後，虛其年者多矣，能無愧乎？不敢自壽，而云自懺，志吾愧也。不遽言壽，而論生死，解世惑也。有知我者，幸勿遽以詩文相投，以增吾愧而重世惑焉。

集評

【陳永正】老人垂盡之年，絮絮而言，如對家人子述心中鬱結之事，多壽則辱，何幸之有。此非少年人所能知也。【張解民】仁智並見，達於義命。〈易〉云：「樂天知命，故不憂。」作者得之矣。【穆如】夫婦白首同歸，亦是人生好事，此福慧兼修之事，老人道來，如同家常，愧煞世間多少癡愚苟活之人。【徐晉如】題曰懺愧，而實自矜。君子性命之學於斯見之。

媚秋堂詩序

曾克耑　一九六五

余旣為馬君武仲為表幽之文，近復董理其詩。其取逕自義山入，而以古瘦淳樸救其穠麗，故矯然有以異乎世之貌為玉溪者，余所謂西崑別派者也。以暱晦聞故，於半山、後山用力獨深，每一語出，必作數日思，婉約深摯，獨出冠時，其至者駸駸乎與蒹葭爭席矣。

嘗與余論粵詩，獨盛推蟄庵，以為出節庵上。而於尸虛名者，則斥之曰：「是內行不謹者也，是務以酬應為詩者也，寧足言詩？雖名聲藉甚，去為詩之質遠，未見其可也。」余嘗許為知言。

前歲以余之介，識李子彌庵，盛設款接之。及彌庵卒，走弔，哭不成聲，間及其姬女遭禍變事，每語必流涕。瀕卒，為詩猶痛念之。夫性情，詩之本也，君於家人友朋之間，用情之真若是，則其感傷家國，月旦時流，無不自其中心所流露，非飾詞以偽示人者比也。然則君於詩探其本矣。探其本，雖野人女子之歌呼皆得入〈風〉，況君學古取友其嚴如是，斯可謂本末兼該，卓然可傳之作也已。

把筆序君詩，不禁老成不作、風流易盡為可哀也。太歲在旃蒙大荒落涂月，福州曾克耑。

集評

【張解民】直斥作詩尸虛名之人「內行不謹」，「雖名聲藉甚，去爲詩之質遠，未見其可也」，眞乃一言之誅嚴於斧鉞。【許紹鋒】文雅理正，簡明得體。【徐晉如】勁直蒼涼，積健爲雄。

勺瀛樓記

饒宗頤　一九六五

昔鄒衍論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即所謂九州也。有裨海環之，又有大九州，瀛海環其外，天地之際焉。夫中國之於海內，猶太倉之著稊米；四海之於天地，何異大澤之有礨空。州之數曷止於九？然後知鄒氏之為虛誕，以至小窮至大，猶有期於精粗者也。

長洲之為洲，處瀛海中，我不知其何所麗，然於赤縣神州，則暢然可望，其猶在裨海之間乎？臨流四眺，不睹涯涘，心契冥漠，不覺而神與俱遠，又若置身天地之際焉。超人先生居此有年，構樓於洲之阿，察乎盈虛，觀乎遠近，於是取弱水三千，衹飲一瓢之義，榜所居曰「勺瀛」。

余曾數登先生之堂，鼓琴賦詩，以望於海，有莊生陸沈之志；顧以栗碌之身，浮之江湖，食之鰌鰷，蓋夢寐求之而不可得；而先生徜徉於此，左孺人，右稚子，應物隨和，因才任教，無小無大，義設於適，可謂條達而福持者已。今年秋，余將有瀛海之行，先生餞余於勺瀛之樓，曰：我樓臨滄海，宜具海客談瀛之趣，子盍為我記之。因為推天地一指之說，假莊生語以報之曰：曷不言天地一樓之更為美耶？自樓遠睇，海波壯闊，巔崖崛峍，敢以汪洋無端厓之辭進，庶幾與弱水飲瓢之義庸有訢合者乎？乙巳秋古瀛饒宗頤撰記，越十年青龍乙卯歲莫并書。

集評

【張解民】人生再得意，亦「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耳。此篇可爲世間之自大狂、自聖顚投一帖清醒劑。【黃坤堯】勺瀛樓臨觀滄海，思涉瀛洲，飲於一瓢，談笑風生。作者乃借題發揮，極寫天地之博無涯涘，神情暢旺，憑空立說，至於無限。其境甚深，其辭甚辨，頗得鄒衍之眞趣，思與古合。而文筆虛實之間，亦見蘊藉之美。

與友人書

陳寂　一九六六

陳寂（一九〇〇～一九七六），字午堂，一字寂園，自號枕秋生，原籍廣東懷集，生於廣州。歷任廣州知用中學教員、中山大學教育學院副教授、法商學院教授、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曾任〈廣東日報〉文藝專欄〈嶺雅〉主編，發表詩古文辭，保存嶺南一代文獻。著有〈枕秋閣詩文集〉十卷。

自我不見，於今三年，我之懷矣，亦何可言。往歲懷璧其罪，牽牛過堂，猥以衰邁之秋，遭此雷霆之擊。於是閉關息駕，四顧蕭然。倏忽逾年，奇禍繼作。王前盧後，忝預其列。嗣是擁篲先驅，力役在道。或版築於傅巖，旋磨磚乎魏闕。時作請室之囚，亦有蒲鞭之辱，如是者蓋有日矣。乃復開篇恪誦，揮翰疾書，賈傅垂涕之辭，鄒子籲天之錄。試疚心而自責，殆皇天所不容。文字有靈，精誠可格。節臨小滿，始釋南冠。老醜雖增，放歌彌樂。未賦劉琨之句，難酬任安之書。

集評

【陳永正】余董理〈枕秋閣詩文集〉，於叢殘中覓得此書，紙短不及掌，無上下款識，字跡橫斜，殆不可辨。讀之未竟，涕及顴頤。【王蟄堪】刻意爲之不能到。【張解民】血淚寫就，草草數行，抵得千言萬語。【熊東遨】痛徹肺腑，不忍卒讀。然當文革之時，此僅一斑耳！【穎廬】似不用意爲，深味則沈痛滿紙。【秦鴻】尺幅丘壑，極駢儷轉煞之致。【碰壁齋】上書服罪，以求脫乎縲絏。此迫於時勢，其心不能不憤辱交攻。然自汙自責，語近乎乞，志屈於人，此在剛貞之士，其心又安能不墮愧恧。文字有靈，精誠可格，冷峭尖刻之語也，旣以刺世，亦以自刺者也。憶文革之止，傷痕文學興焉，諸士錐心鉥目，所記大悉其憤辱。其及於愧恧者，似惟默存先生之序〈幹校六記〉，其文自承怯懦，雖知冤屈，而未敢抗議，苟有所記，實宜記愧。然不及陳公此書之痛切也。迨後數十年，始有某公出，不自晦隱，刻其檢討，公諸世目。我讀陳公此書，背爲之一凜。【許紹鋒】厄困不失其志，斯文猶在。【宗家】以其簡約，益見無數艱苦。【徐晉如】淒厲。湘皋賈傅，江關庾郎。【易庵】至性文字，不事雕繪而自臻佳妙。

大嶼山悟園記

陳荆鴻　一九六六

居城市之中，而有山水登臨之樂，君子欲之，然未易得也。況夫芟夷榛莽，起樓臺於層巒疊嶂間，使州人士女，春秋佳日，得以徘徊瞻眺，蕩滌塵慮，而不必問主人之誰屬。此豈非仁者之為，而千秋之盛事乎？

太倉吳君崑生，治貨殖滬上，弱冠受無錫榮宗敬先生之知，以紡織翅其業，南來香島，亦旣有年矣。歲壬寅秋，陟大嶼山，至於萬丈瀑，喜其形之奇，勢之深，境之靜，因購地百畝，鑿磴道，興土木，以增山林之勝，歷五年而成，顏曰悟園。其中碧瓦朱垣，翼然而高者，堂也。迆邐而左，有齋有軒，長廊周之。佳木蔭於前楹，珍禽蓄於庭右，階除寬廣，可焚香而茗坐也。拾級而下，地勢平衍，瀦泉以為池，池之中為橋，橋之中為亭，欄檻紆迴，清風拂人衣袂。俯欄而視，則荷葉田田，群魚戲躍其下，縱目而望，則滄波浩渺，島嶼羅列其上。而芳華春綠，霜樹秋紅，白鳥翔空，彩霞巒岫，四時之景，莫不隨陰晴昏曉而異其趣。益使遊斯園者，流連而不忍遽去也。

君夙耽禪悅，性愛丘山，旣築藝圃於無錫之西水關，復營墓園於蘇州之靈巖，其中一草一木，皆殷勤手植。今來居海隅，雖年登大耋，而興會不減。舉凡鄧尉之梅，天平之竹，洞庭之枇杷，滇池之山茶，不遠千里，羅而致之園中，於以游目賞心，而寄其遐思焉。

夷考志乘，大嶼山曩稱大奚山，宋景炎間，二帝播遷，忠臣義士，相與追隨於炎州荒徼之外，茲山乃著於史籍。及今七百年，北望零丁，東瞻官富，茫茫天水，固猶是也，而人事廢興之跡，已漠然不可復睹矣。發思古之幽情，歎流光之一瞬，能勿憬然悟耶！

君法號悟達，因以名園。且曰：園之築也，固所以娛老。然山川之美，登臨之樂，當與眾共之。人生有涯，而宇宙無窮，將焉用其私乎？予曰：善。乃為之記，以告後之來者。時丙午十月望日也。

集評

【陳永正】紅羊劫起，神州擾攘，而海澨一老，辟世逃秦，猶有登臨之樂，賞山川之美，寄其幽思，憬悟人生至道，克享遐齡，何其幸也。【張解民】風貌因襲東坡〈超然臺〉、〈凌虛臺〉、〈放鶴亭〉、〈寶繪堂〉諸記，頗得其神。【黃坤堯】悟園在薑山之中，蜿蜒於群峰之間，仙姿人境，且涉遐思。本文敘述本末，詳寫建園細節，尤多植名花草木，更兼探大嶼山之歷史，而悟達宇宙無窮之妙境。層層挺進，可證山川之不朽也。【許紹鋒】文雅得體，然得清景而不察時世，欲稽古而忘乎道義，讀之無感。

致翔宇

吳玉如　一九六八

吳玉如（一八九八～一九八二），名家琭，字玉如，以字行，號茂林居士、迂叟，安徽涇縣人。曾執教於天津志達中學、達仁學院、工商學院等校，任津沽大學中文系主任。後任天津市文史館館員。玉如以善書知名，著有〈吳玉如書法集〉、〈迂叟魏書千字文〉、〈迂叟自書詩稿〉、〈吳玉如行書千字文〉等。

翔宇學長座右：

兩月前上寸緘暨簡歷，未蒙寄覆，想座右事繁，未暇賜察耳。以少年同學之私，衣食之窘，來干惠予，此非自學者所宜出也，更非座右為國家護惜人才所宜允也。自度非無尺寸之長，行年七十有五矣，耳目未失聰明，手足未至不仁，尚可為藥籠中之蓄貯。然日月逝於上，體貌衰於下，日復不如一日，亦不可強諱之事。溯三十年前，渝中不甘自汙，拂袖逸去，去之日曾致箋座右，曾承親筆答數語；迨總揆國事，當時書生習氣，不肯輕詣干瀆。六六年中，章行老擬紹介入文史館，旋告以座右語家琭家事甚詳，謂座右知之深，不必為作曹丘矣。「文化大革命」起，遂擱置。頃者，生計益窘，子女從事京畿，雖月給少許衣食之費，各有家累，難望終濟。念平生不助桀虐，不為民蠹，篤嗜己國文字，不來求濟，誰復濟之？座右有意使為社會主義竭盡區區乎？如其人實無足取，宜其自生自滅，自當克己循省，莫再作韓退之屢上宰相書以增醜恧也。披瀝直陳，不盡覼縷。敬請為國珍重。

吳家琭敬呈

集評

【陳永正】此書有迂翁手稿。子桑鼓琴，未必人人能此。韓子上書，顏公乞米，陽秋貶筆，未宜多也。【張解民】可憐兮兮，可以入史。其情辭也淒以厲，但不知翔宇學長如何作覆耳？噫！【穆如】語魄哀切，然風骨堅拔，所謂造次必於是，顚沛必於是也。【徐晉如】非窮阨已極，寧當爲此慘痛之文？惟終以士節自矜，不呼「周總理」而呼曰「翔宇學長」，不失身分。「念平生」以下，如杜鵑春嗁，巴猿夜叫。

頌橘先生七十壽言

何乃文　一九六九

何乃文，一九三三年生，齋號明雙硯，廣東順德人。經緯書院畢業，師從陳湛銓、陳本、曾克耑，工詩古文辭。任教樹仁學院中文系，又曾於學海書樓及香港中文大學校外進修學院講授國學。二〇〇三年與國學班學員組癸未會，並設帳授徒，教授詩文。著有〈窩山集〉。

民國五十八年，歲次己酉元旦，實為吾師頌橘先生七十岳降之辰。乃文自惟受先生教誨之日久，雖駑鈍譾陋，不足語於文事，然因事致敬，祝其久視，義不可廢。且為天下祝，非以其私焉而已。

天之生異人也不數，有異人者出，則必樂以其所得，授之徒屬，傳之無窮，而為其徒屬者，茍非至愚極妄，孰不願就正於有道，幸冀有所成就，此高文正學所為歷久而弗替者也。唐文承八代之敝，得昌黎挺生以振之，而籍、湜獲受教焉。宋文承唐末五代之敝，得廬陵崛起，而蘇、曾、王輩獲自奮焉。豈非其明驗哉？先生自其少時，即以詩古文辭書法名天下，接物一出之以誠愨，於誘掖後進尤力，所謂異人者非邪？先生南來都講上庠十數載，間嘗語乃文，以謂門下以書若詩稱者夥矣，獨為古文者寡，記有之曰，「七十曰老而傳」，今先生七十矣，乃文用是必其傳之永也。書若詩，其為藝雖甚難，至其為用，則第足自怡悅，娛人耳目而已，非有匡救世弊，移易風俗之效也。古文則異於是。其為藝，視書若詩加難，而其為用也溥。何則？古文者，其氣充盛，其辭質而不俚，不若儷體之有聲律麗藻足以歆動人也，故未得其塗轍者，則見謂枯澹不足學；得其塗轍矣，而不敝精窮神，日諷月誦，則亦不足以知其聲調氣勢也；於聲調氣勢之間有入矣，而不博考乎載籍，以求古人立言之旨，有則而未始有物，粉飾虛車，則亦不足以言文也。此非朝夕所能程其效者，其視書若詩又加難也。故學古文者必多讀書，因古人之文而通乎其道焉，則庶幾矣。若是者，則文至而行醇，學贍而德備，此自韓、歐、曾、王以降，可稽而知也。故乃文以謂古文之為用也溥者，此也。吾國自五四以還，三數庸妄鉅子，倡為鄙俚之文，以謂高文不足法，聖道不足存，道喪文敝，今茲極矣，不有以振起之，則曷由正人心、息邪說，而收匡救世弊、移易風俗之效邪？天道若環，終則有始，文運其將興矣，非先生將孰從而振之哉！

先生往遘微恙，旣瘳，耳聰目明，而精神益王。天之生異人也不數，書若詩，天旣使先生有以振之矣，則古文之道，自今以往，天將使先生克享期頤上壽而有以大振之，可逆睹也。

乃文駑鈍譾陋，不足語於文事，然私計於先生期頤上壽之年，猶將以一日之長，從諸同門，摳衣陞堂，祝純嘏而獻壽言，博莞爾而聆謦欬，豈不懿歟？敬書所願樂者上之先生，且以為他日之券焉。門人何乃文敬撰。

集評

【陳永正】何君爲當代香江一大作手，詩古文辭皆精絕。正人心，息邪說，匡救世弊，移易風俗，亦君一生力行之務。【張解民】氣盛言宜。「吾國自五四以還，三數庸妄鉅子」數句，如雷霆震耳，淺者不易透解。【穆如】辭達理暢，壽詞而能議論，開闔自如，是爲法本。【許紹鋒】浩然雅正，足以爲訓。【徐晉如】無往不復，無垂不縮。誠近世一大作手。

臘齋詩集序

方孝岳　一九六九

方孝岳（一八九七～一九七三），字湘如，安徽桐城人。方守敦子，馬其昶婿。曾執教北平華北大學、瀋陽東北大學、上海聖約翰大學，後任中山大學教授。著有〈中國文學批評〉、〈中國散文槪論〉、〈春秋三傳考證〉、〈左傳通論〉、〈尚書今語〉、〈漢語語音史槪要〉、〈廣韻韻圖〉等。

紹弼詩人旣病卒，其遺孤子女、及門後進，以君平生為詩，多不自收拾，時有散佚，相與詳搜博采，裒集成編，分手寫定，用力甚勤，謬以余為知君，持以示余，屬為之序。讀竟，乃作而言曰：

夫詩有正有變，此就其源流氣澤，有關於時世者而言。而宋人嚴滄浪氏，又有「詩有別才，非關書理」之說，乃專就人之才情之別異者言之。夫由正而變，而至於專論其才之別，此固時為之，亦人為之也。時者，不可強為，而人者，究非學無以自致。是故，謂有別才可也，謂其不關於學則不可也。及其才之旣致，或為正，或為變，或變而不失其正，而終不能不出於所謂別，則亦未嘗非時為之矣。

君少著才名，博覽群籍，而一意於詩，舉天下之好，無有過於詩者也。本其方剛之氣，深情至性，掬肺腑，披肝膈以示人。以詩為學，亦以詩為教，其一門子女、群從後學，無不沈浸於此詩教之中，而不知其所由。至門庭座榻，家人賓客，涵詠呻吟，商量投遞，洋洋乎盈耳，非詩則無以言者，殆無虛日。君於其間，則拈髭吟斷，出入風雅，親為指授，揚榷古今，斧藻人物，哀樂關於一心，朋友為其性命。其行事也，則無不出之以至誠，將之以直道，急人之急，而忘自其劬，教人以善，而忘人之過。性亦嗜酒，往往善醉，高談促膝，慷慨悲歌，或廣座放言，或稠人默對，見者多以為奇人，而余獨以為如君者，洵可謂有別才而能自致，有關於時世而有不盡於時世者在。此則君之所以為君，而君之詩所以為君之詩也。不可及已！

君早歲已詩篇漫與，揮斥自如，聲響綿邈，於歡娛寂寞之中，無不盡達其胸中所欲言而止。偶為古體，則尤敦樸肫摯。晚年溢為詩餘，高致雋語，又層出不窮。有填〈卜算子〉詠紅梅一闋，中有句云，「不是人間鐵石腸，那解花情味」。此一語也，可謂文心道心，抉其奧髓，殊令人有味乎其言。惟剛腸乃有至性，此真別才之的解，而不可以他義溷。君於晚年，深道所得而為自古詩人之息壤者也，烏乎敻矣。

余落南來粵，識君甚夙，但不數數見。談言微中，莫逆於心，為異鄉知己。方期須暇從君，為歲晚過從之樂，不意余長君十餘年，而君竟先我而卒。序君之詩，而君已不及見矣。可痛也夫！

集評

【陳永正】臘齋先生天才卓異，哀樂過人。畢生以詩教爲務，栽培甚衆。晚年嘗語弟子曰：「我這膝頭是屈不得的，一屈就即刻死了。」　【張解民】情深切，文老成，論列警策透辟。臘齋得此序，可堪告慰矣。【王玉祥】知人知詩之序也。【穆如】情辭泛泛。【許紹鋒】文平氣順，情理互見，論述通透。【徐晉如】方文化陵夷之時，有以詩爲學之人，以詩爲教之家，良可也。

近體詩發凡序

李漁叔　一九七○

門人張夢機碩士，姿稟穎異。方漁在國立師範大學講授詩學時，夢機年纔弱冠，屬句最為秀拔，甚賞異之。其後數年，治學益勤，尤於古今詩學，探源泝流，多所采獲。漁每為開述詩中得失利弊，及約句準篇之法，夢機輒能發揚紹述，繼以深思博辨；積兩年之力，撰〈近體詩發凡〉，都八萬言，一時師友交相稱許。其分章論述，鉤深探微，法度羅列，按之悉在指掌，蓋善乎其說詩也。

自沈休文創為四聲八病之說，詩律愈細，詩體亦隨之日繁。降及初唐四傑以逮沈宋諸家，五七言近體詩遂燦然大備。其間傑出者，尤推李太白、杜少陵。太白才高，繩檢所不能拘，而少陵則持律至嚴，法度精密。元微之工於論詩者，乃謂李白壯浪縱肆，擺去拘束，誠可差肩子美，若其風清調深，屬對律切，李尚不能歷其藩翰，況堂奧乎等語。嘗以為微之持論抑揚太過，未免稍涉辭家門戶之習；及久而細味斯言，始知其識解精當，固確乎莫之能易也。夫微之為此言，非以李之才有所不逮，特其風調格律不若杜之精能已耳。或有謂少陵之為詩，原自有其堂堂者在，至於風調格律，初非詩之全體大用，亦何可以此而局杜公，乃微之獨斤斤言之，其能免於元好問僅識珷玞之譏乎？不知自有詩人以來，持律之細，守法之嚴，皆莫杜若。而其晚年律細，又嘗自言之以示後人，則杜之開闔變化以至飛騰絕跡，實自其嚴守格律而來。嚮令舍風調格法以求杜公，以太白之才，尚不逮遠甚，於恆人從可知矣。是知文章之道，必繩於法而後可以縱其才，必極其才而後可以裁於法，若徒法以造文，猶犬羊之鞹，使昧法而屬句，則驅烏合之眾以為戰而已。

夢機此篇於近體詩格法，言之略備，而囊底之智未竭也，他日倘並各體詩綜論之，當更有裨於藝苑。旣以屬望於夢機，且冀其繼今益自奮於學，而毋以此自囿也。

集評

【張解民】剔幽抉微，持論允當，眞知詩者也。【黃坤堯】本文縱論詩學傳承，深中肯綮，約句準篇，皆有法度可循也。中段借微之議論，重申李杜高下之說，而揭出杜公風調格法之神明變化，不可方物。因論「文章之道，必繩於法而後可以縱其才，必極其才而後可以裁於法」，法與才相互爲用，亦所以度人金針也。

致劉嚴霜書

方孝岳　一九七一

嚴霜先生：

奉書及詩，發緘驚喜。隆施厚貺，遠道加遺，湘如何人，竟得此於君子。見賜二詩，精嚴極矣，古體尤所愛誦。然而品題之處，實無一語所敢承當，真不知所措。先生以典贍工致之筆，所謂三十六體者流，而居然能層出不窮，將與渭南萬首同其富美，真罕見之奇才，非妄貢譽。其他詩數十首，當再悉心揣摩，亦可起予廢疾，現尚不便伏案也。希望能果如大詩之筆歌墨舞。霜天南返，明年共對春山，其為樂何限！賜詩得見，喜不可言，作字不便，先立覆數字，以鳴感激。餘俟長言，敬祝撰福。

弟湘如七一年五月六日

集評

【陳永正】嚴霜不棄世，世亦棄嚴霜。天才得此知己，可無憾矣。【張解民】曲高者和寡，所幸知音畢竟有人在。孝岳先生錫以「眞罕見之奇才」一語，信非虛發，讀者可參看本書卷六〈嚴霜詩詞鈔序〉。【穆如】簡牘深情而閒雅，知音之意充溢無餘，想見二人交誼之高致。

射水紀聞自序

戴文葆　一九七一

戴文葆（一九二三～二〇〇八），江蘇阜寧人。復旦大學政治系畢業，著名報人、出版家。

丁未秋，予以幽憂之疾，雲山萬里，赤手南歸，退處射水之滸。舊居數椽，可庇風雨；涓人工俸，足易稻粱。長日安閒，一夜酣睡。平素漱滌五贜，練精易形，不復與聞當世事矣。

索居多暇，追憶曩游，自予總角入塾，輒為鄕里長老兄姊所愛憐，醵金贈果，為我助力；沽酒宰雞，為我慶喜。未登弱冠之年，即與斯文之會。後有四方之事，幸結海內賢豪長者，辱而交之，復承誨導援引，得以奮筆搖舌，從事其間，爾來三十有二年矣。而今蟄處苦縣，棲遲海濱，痛悔聞道之淺，彌失故人之望。早歲所為高談，嘐嘐然自許者，何一非脫離實際之言。子夜以思，汗下如霤。自忖年華已暮，學不加進，資質愚柔，百無一能。勢不能如祖士稚之擊楫中流，力不能如班仲升之效命絕域，不復能為國供奔走，為民獻智能，皇然抱愧，負恩深矣！

竊思流離顚沛，志士仁人視為進德修業之良機，礪志發憤之正時，衹須忘我忘家，切忌患得患失。捶胸擊首，貽人笑柄；籲地呼天，徒亂身心。亟應明察知恥，盡所當為，其利害榮辱，不足攖我之心。強為其是，力謀其善，何用憂切太過耳。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我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於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助於人也，不可不忘也：此唐雎於邯鄲城郊告信陵君之諍言也。是故士有百行，知恥為先。博學於文，行己有恥，本為學人立身之本。顧寧人曰：「自一身以至於天下國家，皆學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來辭受取與之間，皆有恥之事也。恥之於人大矣！」苟不幸而讀書識字，須先認清「恥」字。夫人之自立，不以形體之衰健窮通為定，而以志行之汙潔高下為凖。設吾今日形體麗都，白胖有加，而志行低劣，雖生猶死，何所榮焉！所謂知恥，非徒抱羞惡之隱也，必其一言一行公諸天下而無愧懼，反諸本心而不慚悚，然後可為知恥之人。此前人之所以言有恥而必實之以行己也。此即吾儕臨危處變、束身自克之道也。

予不敏，於抑塞摧折之餘，收斂馳驟激越之情，迸發感慨奮赴之氣，抖擻精神，豎起脊梁，潛心道理，躬執勤苦，不辭勞辱，以磨煉志行，砥礪吾恥。糞壤雖穢，其氣味尚佳於恬不知恥者之心田，其有益於稼穡，眞不遜於太陽、空氣、雨露，其眞實價值高強於寡廉鮮恥之徒不知千百萬倍也。吾得此勝境以居處，胡為鬱鬱不自得而縈情於流俗人之意識也乎？

今我清閒自得，深蒙地方父老兄弟姐妹、識與不識者之善待與護衛，灑掃之餘，則以積習未除，閉戶伏案，絺飾章句，采鄕談於毫端，編舊聞於楮墨。所記多屬鄕邦逸事、閭史里乘、前人故事、地方利病，皆為昔日所見所聞，或前輩學長譚告。爰就人之所忽者聊記二三，以顯微闡幽，糾謬正訛，不致賢者泯沒，風流歇絕。或憶往日所讀典籍，擇其涉及吾江淮間舊事者，綜合而述之，以印證予歷年之聞見。所記雖微末之事，亦必細察而考之，必欲得其情實，始援筆書之，或可為郡邑志乘之助也。

仁和龔定盦不云乎：「持志當教天下見，臨危自與俗人殊。」予當持此二語，登千仞岡上唱之。俱往矣，百年易過，天地無窮，願為國自愛，為吾桑梓自律，益宜自勉，得毋玷汙吾射水之清流焉者也。

辛亥初夏，書於淮東之千帆樓。

集評

【陳永正】於抑塞摧折之餘而有此從容不迫之語，足見先生之高志雅懷。能認清「恥」字者方能有此。【張解民】狂飆烈焰年代，以「五類分子」遣送回鄕，而能優遊林下，深受善待，亦不世之運氣，讀之惟覺其鄕民風醇厚也。【徐晉如】予嘗因徐公亦孺介，登戴公堂而拜之。戴公吾鄕先賢，待人接物，謙和坦蕩，而獨於當日落石之某聞人，含恨切齒，有不能已者。二公旣先後下世，甲午春，忽蒙同事問永寧教授贈以戴公遺著，展讀此序，追想二公音容，不勝西州之。因思公遭遘幽憂，身丁右籍，處世人欲殺之地，而所以汶汶自容者，又不僅受鄕黨兄姊之護，實以中心貞剛不屈，自孔孟、程朱、顧黃處得力來。公之志節，固無玷乎射水也。

壬子秋夕述懷

蕭繼宗　一九七二

蕭繼宗（一九一五～一九九六），別號幹侯，晚號信天翁，湖南湘鄕人。政治大學畢業，一九五〇年由港遷臺，任教臺灣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著有〈孟浩然詩說〉、〈獨往集〉、〈友紅軒詞〉、〈興懷集〉等。

龍蛇起陸，幸浮海以東來；鸑鷟離群，亦馮風而西翥。求全季造，豈復干榮；快意壯遊，偶然乘興。別枝驚月，鵲三匝以無依；衰草迎秋，蟲千號而思蟄。空山閉戶，漸遠跫音；故紙堆楹，聊尋勝處。信考槃之可樂，非塵網所能嬰者矣。

爾乃風日暄和，川原靜淑。脫巾獨步，得林下之清娛；把卷微吟，失人間之煩熱。雲嵐肆其詭幻，草木溢其芬馨，豈必飲沆瀣而神清，涉滄溟而意遠哉？

於是誅草茅，培卉木，治闌楯，汛庭除。積翠侵脂，頹紅助頰；丹楓未落，碧桃始華。禽百囀而山幽，蟬長嘶而晝永。

及夫朱明旣匿，皓魄代昇，零露初漙，涼颸閒作。笙歌止沸，滅華燈而出房櫳謂TV；茗果宜秋，踞胡牀而面場圃。私珍節序，燕坐宵分；逸興遄飛，孤懷浩渺。仰視則碧空不滓，傾聽則銀漢無聲。分素女之清輝，寒生玉臂；賞才人之高唱，夢入瓊樓。

因念星海茫茫，大地纔其一粟；塵途擾擾，浮生無過百年。朔望以時，視盈虛者如彼；彭殤等壽，知修短之謂何？樗以散而獨全，井可渫而不食。幸暫歡之可恃，宜行樂兮及時。

今乃列國窮兵，群陰搆難。殺機甫發，野血何止於玄黃；樂土難尋，天道且即於淪滅。而士窮物理，蔽於天而不知人：國騁霸圖，恣其慾而不顧害。乃貪甘而飲鴆，亦竭澤以行漁。染海毒流，則百蟲赤其族；熏天慘霧，則二曜黯其華。充類致極，生道其幾於息矣！

古有棲真守素，服食求仙，汗漫九垓，上壽千歲。麻姑渡海，蓬萊之清淺者三；王母乘輧，青鳥之飛來不再。雲中宮闕，尚饜神遊；月下笙璈，猶存幻境。不謂排雲有箭，上窮碧落之天；馭電為車，深入清虛之府。而廣寒宮渺，寧靜海枯。未聞竊藥之佳人，無論擣霜之玄兔。婆娑金桂，豈蕭斧所能加；嵯峨玉城，惟寒灰其可挹。以知蟾宮閶闔，不過蜃樓；蟬蛻塵埃，徒成蝶夢矣。

然則藐是眾生，淪茲濁世，奚翅日中之野馬，甕上之醯雞？因循則過隙之駒，騰踔亦搶榆之鷃耳。興思及此，寂寥寡歡，坐對嬋娟，顧視罔兩。遐馳未已，良夜何其！杞人抱不釋之憂，湘纍積難窮之問。爽然自失，羌不知今夕之為何夕也。

集評

【許紹鋒】文辭甚美，奈何氣若遊絲。渡海之人，何其頹廢。【徐晉如】以新事物新思想，參以瑰詞瑋境，是駢文之革命也。

香港文藝界舉行二十七癸丑蘭亭紀念會禊集序

陳本　一九七三

夫春鶯出谷，尚求友聲；鳴鶴在陰，猶聞子和。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目異河山，可有同感？逆溯流風於晉代，欲結勝覽於香江。時逢元巳，市人競效於潔清；節屬上除，風尚相沿於祓濯。詩詠秉蘭於洧水，史稱躤柳於華林。地以人傳，人因地聚。海天無極，萬里雙眸；風景不殊，千載一瞬。是亦興感之由之所同也。

蓋自典午中移，衣冠南渡；山陰一集，觴詠斯傳。修禊之事，由來尚已。此同人等舉行二十七癸丑蘭亭紀念會之所由契也。由今計之，距梁新會舊京癸丑之集，纔周花甲，去晉永和癸丑，又歷千六百二十載矣。

在昔晉室雖東，歲朔未改；大江以南，人文尚盛。座中名士，不少揮麈猶龍；石上千人，無礙聽經有虎。木屐折齒，謝傅之喜心如見；練裙凝墨，羊郎之風致偏佳。內史寫經，鵝猶可換；夫人傳格，花豈勝簪。莫不風流照耀，翰藻飛揚。名由昔重，價不今低，固宜追緬藝林，步趨逸軌者也。

乃者天氣方新，水濱多麗；惠風斯暢，景物宜人。憶荆楚之歲時，尚可借題託興；援會稽之風土，何妨踵事增華。好結翰墨之緣，共追壺觴之雅。傳箋絡繹，折簡更番。羌奕奕兮予心，思招招兮卬友。於是起應騷盟，音毋遐乎金玉；集成禊帖，裝特美於潢池。虔總眾製，聯為大軸。作畫院新圖，附臨河舊搨。展陳大會之堂，願來多方之士。至若詩篇朗誦，賭唱未減旗亭；文辭廣徵，膺選先籠紗壁。詎曰流連光景，侈美遊觀已哉！

況此地有獅子之山，鯉魚之水。蒼翠晚濕，螺鬟一帶；綠波春暖，鴨漲三篙。是蓋囊括島嶼之精英，籠絡山川之名勝已。應接不暇，此身如在於山陰；俯仰興懷，人世幾經乎上巳。

試仿流觴之故事，假茲寶石之名樓。臺閣炫其金碧，廊榭極其迴環。峰巒墮几以俱青，江海懸空而共白。宜廣曲江三日之宴，聊為信陵長夜之歡。三毛飯設，三雅酒陳。郝參軍蠻語翻新，裴逸民清談可續。固已舉不祥而盡祓，且勿問為歡之幾何。廿四番風信頻催，朱顏且駐；九十日韶光欲滿，婪尾尤佳。一詠一觴，鎮與古歡相接；三薰三沐，更何宿垢之留。顧王逸少之蘭亭千六百年，直至今人之賞；石季倫之梓澤二十四友，或遜吾徒之遊。

大山小山，咸相在望；舊雨今雨，最喜偕來。陟涉無勞，眺賞隨趣。童冠吾與，可詠而歸；衫履不拘，惟意所適。

雖世殊事異，儘可借酒澆胸；而天朗氣清，卻好登樓作賦。或寄興於殘局之弈，或寓意於無絃之琴；或容與乎一葉之舟，或倘佯乎數竿之竹。要在及時行樂，即景多欣。可娛目者，旣有下筆之雲煙；則寫心者，何必中年之絲竹。非魚非我，樂笑何知；如虎如龍，豪看誰奪。詞葩共振，墨采交流，俱足調暢襟靈，自成馨逸。

祖典不忘，國香共佩；合歡惟此，春酒相娛。新而又新，共徹湯盤之旨；樂能同樂，寧殊文圃之觀。僕也隨有腳之陽春，來證前身之明月，逢場作興，對酒當歌。至云振餘韻於山陰，扇芳風於海角。勉效喤引，景仰過於前賢；有感斯文，是所望於來者。相江陳本幹卿撰於沙田第一村參天閣。

集評

【黃坤堯】本文仿效蘭亭句調，專寫香江風韻。舊曲翻新，倍感和暢，士林高會，可見精神。四六行文，觴詠雜作，陽春有腳，明月前身。陳本固亦香江之健筆也。【陳永正】當日中華文化，賴此咸相在望之大島小島以幸存耳。【張解民】過江諸人，勝日雅集，目異河山，拈筆抒懷，正在不忘祖典，抗志規恢，發大聲於海上，繼絕學於林下，非徒附庸風雅、無病呻吟也。讀者可與前後各篇相參看。【穆如】雖乏佳句，然道篇流暢雍洽，駢言不滯，亦甚可喜。【徐晉如】「峰巒墮几以俱青，江海懸空而共白」，天然名貴，秀雅絕倫。

題倪元璐黃道周小簡卷

臺靜農　一九七三

臺靜農（一九〇三～一九九〇），字伯簡，別署青曲、孔嘉，安徽霍邱人。曾任教於輔仁大學、廈門大學、山東大學及齊魯大學，抗戰後供職國立編譯館。一九四六年赴臺，任臺灣大學中文系主任。著有〈靜農論文集〉、〈靜農書藝集〉等。

補天無術，殘棋難工，拚此碧血，照耀千古。若倪、黃兩公者，真不負平生相期許矣。是雖片言寸楮，而英偉之氣，猶鬱結於其間。穀孫兄頃得之於臺北市，海國書棚，乃復有此，殆流轉江海歷兵革水火而不能燬之者。

集評

【陳永正】臺翁書學倪公，品亦似之。【張解民】短雋高逸，顧盼有情，快語深言，貴精不貴多也。【黃坤堯】歷劫播遷，殘卷復出，留此孑遺，丹心千古。前四句寄託身世，亦作者之心期氣象，今古相通矣。次論倪黃小簡之英偉精神。末段江山護佑，惜此重寶。筆力簡煉，神魂所聚。【穆如】鏗鏘怒發，短札而力噴雙眸。【徐晉如】寸楮可珍。

甲寅錦山修禊序

張斌　一九七四

張斌，廣東新興人。曾任教於香港各大專院校。鴻社社員。

中州開府，成周泛洛水之流觴；上巳承風，典午啟江東之雲岫。山迴樹繞，列壑千重。雪湧金浮，長湖萬頃。雷鳴蟄起，山川之祕奧畢呈；采曜星華，天地之靈光可挹。奚事風亭觀鶴而魂銷，寒食聽鵑而腸斷者耶？

甲寅之歲，三月初吉。海外騷人，虔思浴洧；州中文士，典溯舞雩。弘高結駟，馳驛路之雕輪；少伯通舟，接江湖之儁侶。簪裙咸盛，心契雲關；車笠加盟，情投絃管。濯纓濯足，竟消一日之閒娛；載酒載歌，以繼百年之逸軌。江雲欲霽，林鳥方春。控將來之山態，笑靨相延；聆不盡之松濤，酬吟助興。乃調絲竹之音，遂動龍蛇之筆。

然而幕天席地，物我同居，撫昔懷今，風雲異感。言志則仲由曾皙不同趨，觀人則渭水陽山不並論。自古已然，於今亦是。

若夫葛氏獻民，桃源遺族，花開靈闕之峰，實落扶餘之國，世外玄都，人間天府，晴雨無關，寒暑不慮。杜汀蘭畹，猶存正則之心；陶牧昭丘，不寓仲宣之目。閒步郊原，偶觀雲水。彼歌此和，興往情來。落花依草，賦情則述志於丘遲；詠絮矜才，狀物則繼聲於謝韞。

其或建子已遷，思寅未至。雁蕩徙群，魚門聚族。赤鱗逐浪，遊蹤越海之濱；素羽迴瀾，招侶宋臺之側。大樹飄零，風懷漢胄；小戎敵愾，曲勵秦箏。擊楫者為之流涕，請纓者由是感激。雀綵爭炫，豹文共蔚。引商變徵，必非兔苑之餘音；悲天憫人，而是杜陵之絕調。

慨自瑯琊南徙，史近周遷；輦轂東移，民思漢復。涉江采藻，原無間於春風；臨澗浮樽，卻有殊於沂岸。戎馬分勞，人非散士；湖山共賞，職是右軍。中年已往，因頻半壁之籌；萬類多悲，遂感齊彭之歎。風流儒雅，雖無補於時艱；文采矞皇，獨有垂於後代。開瀆旣深，發源斯暢。元魏所以從風，宇文因之同化。義則深矣，功足紀哉！

斌曲江後學，燕國餘暉，掛影南州，鄰居北郭。笑陶潛之脫略，得酒曾留；愛白傅之風流，有花必過。適舉山陰之會，言來雲外之蹤。舊雨追歡，新知傾蓋。筆著蘭亭，池臨定武。枯藤繞壑，構成古篆之書；怪石懸崖，行列今文之格。世緣已結，託命操觚；字債應還，因酣脫帽。蓬心未洗，妄刳五石之瓠；管穴如窺，可見一斑之豹。凡有佳章，總編是輯。

集評

【張解民】郁郁乎文哉！天之未喪斯文，留港島以衍華夏文脈也。【王玉祥】亦典雅流麗之佳什也。【穆如】句勝於章，詞勝於氣。【許紹鋒】得體典雅，正氣風骨。【徐晉如】自得機杼。不作新亭之泣，隱寓中流之志。【陳渺之】典贍博麗，〈蘭亭〉、〈滕閣〉之餘韻。

桐花館詞序

朱庸齋　一九七四

朱庸齋（一九二一～一九八三），原名奐，字渙之，廣東新會人。歷任廣東大學、廣州大學、文化大學等校詞學講師。後任廣東省文史館館員、中國書法家協會廣東分會理事、廣東園林學會理事。著有〈分春館詞〉、〈分春館詞話〉。

詞之樂律，入元融而為曲，嗣後所為詞者直長短句之詩耳。世或狃於舊說，以為詩詞異途，遂使詞境轉隘，良可歎也。東坡、稼軒之作，凡詩文所具有者，悉能達之於詞。詞之領域開拓始袤，非復專事綺筵繡幌、脂粉才情、遣興娛賓、析酲解醞者矣。況其憂生念亂，撫物興懷，身世所遭，出以唱歎，命筆寓意，又何有異於詩哉。宋詞能與唐詩並稱後世者，端復賴此。有明一代，誤於詞為豔科之說，未能尊體，陳陳相因，取材益狹，趨向如斯，詞道幾絕。逮及清季，國運衰微，憂患相仍，詩風大變，聲氣所彙，詞學復盛，名家迭出，此道遂尊。言志抒情，不復以體製而局限。故鹿潭、半塘、芸閣、彊邨、樵風之作，託體高，取材富，寓意深，造境大，用筆重，鍊語精，趙宋而後，此為擅場。其風骨神致，足與子尹、弢叔、散原、伯子、海藏諸家相頡頏，積憤放吟，固無減於詩也。

吾粵自晦聞而後，詩境頓新。後學承其餘響，爭以詩鳴。而傅君靜庵，亦以工詩稱於閭里。視其所詣，蓋曾取徑於同光體及晦聞，而於半山、雪堂、山谷、後山、簡齋、放翁諸作，涵泳至深，鬱蒼清勁，尤近陳黃。年未三十，譽溢京華，共許必傳，無須具論矣。粵中以往遜於為詞，述叔先生起而為振衰，截斷旁流，歸於正聲。余為詞初恪守其師周吳之說，而迄無所成。得靜庵論詩之要旨，從詞外而求詞，所作始稍得一己之意態。益信詩詞之界，格律而外，不宜強分。如必使各具嚴限，則詞乃小道之譏恐終不免，又安得與詩同流而諷誦哉！

往昔葉遐庵先生每以「傅詩朱詞」相勉，余詞功力尚淺，適足自慚。是時靜庵亦偶為詞，所作〈揚州慢〉、〈驀山溪〉、〈水龍吟〉諸調，豪宕高健，亶有可觀，顧以非己力之所專注，稿皆不傳。迄今又逾卅載，靜庵垂垂老矣，猶羈棲海涯，以為詩之餘緒而填詞，欲以廣張風氣，亦見其老而志未衰也。

余向兄事靜庵，今承以其所著〈桐花館詞〉屬為之序。存詞僅五十闋，均極沈鬱頓挫之致，語雋而律嚴，筆健而情永。雖遠宗白石、梅溪、草窗、玉田，而下逮清季諸老，然皆藉以發揮一己之情意，非句摹字擬，斤斤焉求合於古人為工者。況其植根於詩也深，故其發之於詞也，境界氣象，迥異常流，翹然有以自立。詎能限諸一家，而於一字一語中求其擅勝者耶？讀其詞，使詞中求詞者之流，亦當廢然知返也。甲寅夏，弟奐謹序。

集評

【陳永正】傅靜庵致函先生曰：「庸齋二弟足下：昨覆一函，今日得讀十七日大函曁〈桐花館詞序〉，初則大喜，繼則大慚，終則以尊體爲念，反覆十回，尙未釋手。尊作以立論見勝，雖是論詞，然要處處與詩扣在一起，殊不易下筆也。然過於溢美之言，恐爲世所詬病。」數十年知己，方有此言。【張解民】金睛火眼，洞幽察微，指點擘畫，精當不易，非積學才士何克臻此？【王蟄堪】「然皆藉以發揮一己之情意」序下數語爲通篇宗旨，庸齋與靜庵兩翁交甚厚，故語有不盡，會心者當能諒之。起手論詞之盛衰源流甚切！【穎廬】「從詞外而求詞」，最是片言居要。桐花館、分春館，雖機杼各自，然振聲嶺海，抱璧懷琛，實當世吟壇之津梁。【許紹鋒】文理雅正，精闢通透。

蜷庵遺稿序

曾克耑　一九七四

長沙張子叔平稟文達之教，學入邃古，交滿海內。丁叔末之世，雖生事久疏，而本其家世才辯，獲朋舊之助，雖艱窘，得無虞。前歲以微疾卒於香海。同輩旣哀悼之，而其詩未出。比其鄉故交張子劍芬飛書語余曰：君嘗寫其遺詩，寄其甥女張孝怡以付我，期傳布焉。以余與君三世交，屬為一言。余與君自交曹相知，迄今垂四十年，其治生之術雖疏，而其捄世之念則亟，而世未能盡知之也。君嘗言世以文質交相為用者也，必劑其平而後有巨效可言。自禮樂教化發而為文章，盛則平治可期，大同可即，人蒙其福而不自知。自名數力質發而為械器，盛則爭戰無已，屠戮無禁，人被其禍而莫可救。君凜於質勝之足亡國滅種，返大宙於榛莽，欲倡文以拯之，思與海內外賢豪間者創會集眾以講說而導勸之，使人人知救質莫如弘文也，而應之者誰邪？君以世之陽許而陰違之眾，而其志不少殺也，旦暮矻矻，不少倦也，是非所謂悲閔之極者耶？其鬱而未試者，吾知其深憂孤矉於冥漠而發之於篇章者，世得誦而識之也。余以劍芬將布其詩，為發其成詩之蘊於此。福州曾克耑。

集評

【張解民】孔子云：「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丁斯世也，可不三復斯言？【許紹鋒】精簡扼要，文雅識深。正氣有道，情義互見。【徐晉如】見識高卓，文氣淋灕。世運慘酷，非盧梭、培根之徒標質棄文之辜乎？

聽曉山房記

梁耀明

梁耀明（一九〇二～二〇〇二），號鍥齋，廣東順德人。十四歲業商起家，中歲定居香港，參加愉社、昌社，又為鴻社及錦山文社發起人。著有〈聽曉山房集〉、〈續集〉、〈三集〉。

夫高閣流雲，低闌鏤玉，燈華炫壁，爐麝薰屏，是乃習侈人家，隨華第宅居其中者。非有俊偉之才，則有載福之命，吾菲薄何敢望焉？縱倖而致之，亦何敢忘父母居敬行簡之教？至若小築依山，閒門臨水，闢一弓兩弓之地，種三樹五樹之梅，以讀我書，以思吾過，斯吾所願也。

梅窩居大嶼山之陽，擁峰巒之雄奇，吸滄溟之浩淼，西走長昂，東浮坪白。明沙十里，鎔皓目而凝銀；綺岸雙橋，映清波而蕩玉。依邨為市，人賣故侯之瓜；束海為湖，客放大夫之棹。

歲辛丑仲冬將望，挈家小住其間。宵半龍聲遠近，起視長空，海天漁火，星斗相連。詰旦岸沙閒繞，邨徑徐行，碧澗青疇，拱犁擊壤。洎日斜風定，千帆漁歸，謳歌起落。噫！吾去鄉三十餘年矣，此境常夢寐求之。自斯以後歲必數至，至必徜徉竟日，寖欲家乎是鄉矣。

癸卯春，當軸貨東灣之地，因得購之。正思牖戶綢繆，而時事多故，闤闠騷然，由是棄置不顧者十有二年。幸三春風雨，終酬燕子啣泥之心；萬里江山，遂得鷗盟擊缽之所。甲寅八月，吾舍落成，牓於門曰「聽曉山房」。

方名之初定也，客有詰予曰：「曉可聽乎？」予曰：「吾舍臨南海之濱，倚橫塘之麓。當朝暾欲上，濤撼輕雷；宿雨剪晴，林鳴幺鳳。煮半壺清茗，接六合新聲。其心境之空澄，耳根之怡悅，凡所聽者孰有美於此耶！」客曰：「作宅山林，以求豫樂。今名『聽曉』，是形役於雞鳴之際，心勞於鵲噪之餘。顧名索義，又何取歟？」予曰：「人所受於天者厚，所報於天者吝。易汲汲為利之心，作涓涓報天之計，又何惑哉？」

山房設置簡陋，顧頗具自然之勝。迴攬方坪，小臺曲磴，室內略陳古今中外之書，園中遍植竹桂梅桃之樹。四時佳日，百卉揚芬，一室長春，諸雛鬬草。時或故人攜酒，倚石敲詩，雅客揮毫，呼山入畫。必諸佳趣，至足娛心。其地雖偏，其室雖陋，吾亦愛吾廬焉。

集評

【陳永正】庸齋朱先生曾致函傅靜庵云：「友人區季謀云，江霞公初識耀明，甚稱其能幹精明，但可惜爲『生意佬』，不解文翰。後有人轉告耀明，耀明初甚慚，繼至奮志力學，始有今日之一些成就。如此看來，亦甚難得，所謂知恥近勇矣。」今日國中商人，能有如耀翁者否？【張解民】耀翁余邑人也。敝邑文風自古蔚盛，憶余少日，貿遷市井力作田疇而能脫口曬腹笥者，所在皆有。耀翁餘力習文而有所成，意者不惟夙慧力學，殆亦關乎耳濡目染。而今老成凋謝，人心不古，曩昔風雅，可得而復見耶？撫今追昔，能不然。【穆如】自娛自樂，中規中矩。商賈發憤讀書，臻此亦不易矣。【徐晉如】清新脫俗，清雋可喜。

卷六

詩話百一鈔序

劉逸生　一九七七

劉逸生（一九一七～二〇〇三），原名日波，廣東中山人。曾任香港華商報編輯，南方日報、羊城晚報副刊部副主任，曁南大學新聞系教授。著有〈唐詩小札〉、〈唐詩選講〉、〈宋詞小札〉、〈己亥雜詩注〉等。

敘曰：自皎然示人以詩式，歐公始創為詩話，爾後作者，實繁有徒。踵武繼聲，汗青相續。良楛雜出，瑕瑜不掩。上者卓然成家，下者呼類酬應而已。災梨貽譏，讀者病焉。雖萬有不齊，其可采者，固皆藝術論也。嘗謂縱之千祀，橫之六合，談詩斐亹，實可屈指，斯業之盛，首視吾華。杜公云：「詩是吾家事。」緬懷前哲，不其懿歟！而故籍深祕，刊契多門，網羅擷集，昔所未備，取精探隱，仍俟後來。偶以暇日，汎覽斯文，菀彼寶山，輒浮幽想。爰摘其可玩者，錄為一集，用備遺忘。鈔撮之餘，不無觸發，遂亦隨流乘坎，聊託所懷。敢附諍臣？實同畫墁。家鮮藏針，性復拙略。鄧林未接，禹穴空聞。蓋所見之簡篇，旣未及百之一，今所錄者，又所見之百一耳。豈謂正名，從其實也。世有君子，其亦以不賢識小而諒諸！歲次丁巳，逸堂老人。

集評

【張解民】詩人逸老擅說詩，猶記四紀前讀其〈唐詩小札〉，如獲至寶，少年同學，爭相傳誦，俱賴以粗窺門徑，其沾漑後學，可謂廣矣。智者貴於小中見大，上窺造化，「不賢識小」之譏，何有於逸老哉？【徐晉如】行文雅潔，眞氣流行。

致馬里千書

孔凡章　一九七七

孔凡章（一九一四～一九九九），號禮南，四川成都人。曾任中央文史館館員。有〈迴舟集〉、〈續集〉、〈三集〉、〈四集〉。

手書稽答。殊無意諉之事宂人病，又重負故人雅意，不得不相煩青鳥，為致衷曲。昔者虞文字之累，舊作殘稿於十年浩劫中已盡付祝融收拾。數十年嘔心瀝血，一朝灰燼，清夜夢回，心魂傷悼。偶回思吟誦，轉增無限淒憶。

今者雖禹甸晴霄，重陰盡掃，中興鼓吹，響徹城中，百花競豔，已無瓜蔓之虞，而催人歲月，減盡風華，才調永辭，靈心久別，長思舊作，如憶情人，莫邪刃心，無此創痛。

竊意為晚年心境計，上策莫如絕筆，更盡絕酬唱之交，使往事與逝水同消，使生涯與世塵無忤，則心上創痕，庶幾淡忘。今年蓉城春早，舊雨重來，離別朱顏，相逢皓首。誠欲一杯相對，少敘別後滄桑，乃一再瓊玖先施，使人汗顏蹙額。不答則負我吟壇舊友；答則少壯之作，百矣千矣，茫茫宇宙，無計珠還！使再為一二篇什，則如富家兒淪為貧子。兼之荒疏已久，冰徒鏤而茅欲塞，即勉賦蕪詞，寧不畏貽譏大雅，亦復何顏示人乎？

身入暮年，眉黛豈堪重畫？今日之事，非昔年華簡乍頒，即和章呈政之日矣。如鴻雁飛來，衹談生計，敢不殷勤奉覆？如重彈雅調，則受降城下，早樹素幟，無心執筆，惟知我者諒之。

集評

【張解民】驚羅之雀，一枝難安，凡老心如槁木死灰，亦見浩劫深重矣。詎料事隔卅餘年，復有逐臭之夫惟恐天下不亂，重張破旗，狂吹法螺，呼朋引類，跳踉叫囂，招搖過市，誠不知彼輩心肝何在也！【宗家】傷懷豈獨孔氏，浩劫何止十年。窮愁之詩易好，然絕意之客，心如死水，焉得興感寄寓所由？孤狼吮血，與時世何？【許紹鋒】文雅情眞，然「禹甸晴霄」數句可商。【徐晉如】亦紅羊劫後之寫照。

修竹園近詩序

傅子餘　一九七七

傅子餘（一九一四～一九九七），原名學，字子餘，號靜庵，以字行，齋名抱一堂、桐花館，廣東番禺人。曾任教廣州大學中文系、香港廣僑學院，並任〈廣東日報〉 〈嶺雅〉副刊主編。先後創辦鴻社及〈嶺雅〉副刊。著有〈抱一堂詩〉、〈桐花館〉詞。

溯自戊子以還，承陳寂園之介，始識饒平詹祝南先生。居相近，過從稍密。一日，詣先生寓廬，見其呫嗶吟哦，意態甚自得也。叩所誦詩，則為其高弟陳子湛銓所作。問其年，曰三十許耳。余因得讀其一二作，則光氣騰騰，若不可逼視者。旣而於杯酒之間，得晤湛銓。其嶔崎歷落之氣溢於言貌，因悟向者所見之瑰詞傑句，稱其為人。洎余與湛銓南來，暇日輒為茗飲，聽其議論上下古今，又足以起頑振懦，令人邁往。其後湛銓劬於治學授課，余亦為生事折磨，不獲相近者殆又十七八年。今秋重晤於小山草堂，則勇於為詩，三月之內，成詩百餘首。蒼鬱奇橫，巍然稱霸海隅，而追配古之作者矣。

余維詩之所至，必如其量，東野之才不逮昌黎十一，然昌黎視東野如龍，低頭拜之。聖俞之才，規規然不若廬陵，然廬陵敬禮不衰，推崇贊佩之，惟恐未至。山谷之才，亦遜東坡之大，然東坡數效其體，恆若不及者然。此其人其量足以百代，則其詩亦必為百代之詩也。湛銓讀書十萬卷，遠過古人，而其詩則根柢山谷，兼有昌黎、東坡之所長。顧視當代，已可掉臂橫行，無與抗手。然人亦因此畏之避之，以為狂傲難近也。抑知其胸次坦蕩，能從善納諫，許人攻瑕？每有規益，其是者欣然從之，其非者亦必反復為之譬解，務使公輸般之攻械，盡子墨子之守圉有餘。則其量尤不可及。

嗚呼！韓蘇之量，能推崇不若己者。愛之好之，又從而揄揚之。湛銓則坦然受不若己者之攻，曾不以為忤，此其為量一也。有韓蘇之量，然後可以成其為韓蘇之詩也歟？近以新作二百一十篇裒為一集，先行問世，索序於余。湛銓素知余之不能文，其言又不足為世輕重，而拳拳以詩序相屬者，亦以志其久要之道而已。丁巳歲暮，靜庵傅子餘拜撰。

集評

【張解民】「詩之所至必如其量」爲一篇關目。蓋量者泰半得之於天，同一苦學，而成就往往相差懸殊。少日不知，一味狂者進取，垂老方知，已空耗一生心血。後來才俊，得無留心此理，凡事量力而爲耶？【穆如】反正抑揚，開闔援引，爲序體典範，行文章句相連，亦極緊湊。【許紹鋒】人事虛浮，論量過多，繁簡失當。

黑沙獅子亭記

黃坤堯　一九七七

黃坤堯，一九五〇年生，號清懷，廣東中山人。臺灣師範大學文學博士，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教授。有〈清懷詩詞稿〉等。

自路環市區迤邐而入，山徑蜿蜒，疏林掩映，有灣廣袤，孤懸島南，倚層巒而開重洋者，黑沙是也。新浴靚妝，每添嫵媚之姿；煙波浩瀚，倍貽遐外之想。水光溶洩，潺潺瀉於胸間；黟沙平滑，細細踩乎腳下。祥日當空，清風徐至，臨流躑躅，意如之何！或泉石寄傲，看童稚戲逐；或涼陰煮樂，偕親友言歡。遠處則青山橫臥，鳥啼都帶諧趣；眼前則村舍錯落，犬吠交加相聞。自非閒逸，偶緣淨土；心惟滌蕩，更洗塵埃。夫浮沈載適，暑氣頓消於永夏；登臨稱快，鴻爪馳驟於千秋。惟雷雨來襲，易濕衣衫；驕陽逞烈，更欺行旅。澳門獅子會同人嘗念及此，因本一貫宗旨，奮乎宏願，行諸事工，服務社會，造福人群，故發動會眾，備襄美舉，並荷國際獅子會三〇三區香港諸友會聯合贊助，爰建斯亭，俾供詞人勝覽，遊客憩息。則抱月踏歌，固足棲遲之意；刻碑勒字，庶生顧盼之情。區區微意，奚敢言功？竊效前人植樹云爾。是為序。丁巳孟夏。

集評

【張解民】十里五里，長亭短亭，詩意建築，古來幾多佳作由彼生成。余少日猶及見之，曾幾何時，欲一睹而不復可得矣。濠江古風猶存，豈惟風月繁囂？攬黃君斯文，如尋我遠年舊夢。【許紹鋒】山水文加諸碑記，平正。

與徐復觀教授書

蘇文擢

復老教授前輩侍右：

文旌東邁，小別浹旬，坐窗不遨，積懷若痗。讀報載遊蹤隨筆，欣悉旅祉康和，文祺鬯茂。賢郎媛又學有專長，足以光大閭楣，此行色笑承歡，至足樂也。

重蒙垂愛，行前兩寄〈漢學衡論〉及〈周秦政治社會結〉構一書，啟迪之殷，感慚無地。凡公所著，莫不如日中天，如雷奮地，以搉古為論今，匯考覈為義理，曾文正所云「智足以析天下之微茫，明足以破一隅之固陋」，乃於今日見之。

自惟懵學，何敢妄贊一辭，惟於〈衡論〉結論中，實有私心多年所鬱積而口不能言者。清初顧、黃，懲明季講學之空疏，反求諸經，志欲明體達用，以亭林之騖博，而〈日知錄〉所用力者，仍以風俗名教節義為先。及乾嘉人士，獨取其考文知音，衍暢而充之，相率皓首於文字訓詁音韻之學，匪特碎義逃難，於儒門修己淑世，所以繼往開來者，槪乎其無與，而閉口不敢言治化，終身閹然媚世者，又何多也。沈子敦於道咸間，深觀其弊，嘗言士人習氣，考證於不必考亦無須考之地，上下務為相蒙，學術衰而人才壞，其言較之尊著所引里堂語，尤見激切。

然清世諸從事考據者，尚類能讀破萬卷，涵茹而出之，乃百五十年後之今日，東塗西撮，假考證而行同盜竊以欺人者，充斥於庠序間。自甲骨敦煌及古墓之物，紛然雜出，考古之名，益有所託，假為顓業以弋名利權位者，益復車載斗量，蔚成風尚。夫文至滅質，博果溺心，則六經不免為聖人之糟粕，今糟粕猶不知貴籍，而顧取古人之骸骨凌雜，錙銖以求之，寸寸而度之。譬如為子孫者，不克纂承發揚其世德駿烈，乃掇拾於塵封敗簏之餘，以為家榮，為計亦已左矣。

側聞海外漢學家更以支離瑣屑，迷炫外人，無一章一句之貫通，而有積案盈箱之富業。終未聞有以吾聖哲之至道鴻教，融液大釋，內充暢於己，而外以正告於人前，如我公平生所持論者。彼輩置身鴻博，而自任以聲教西被之重，則於吾國文化菁粹之所在，當宜有所誦習，如誦習而不知服，是為大愚。若知服而口不敢言，非為大惑，則必求合洋俗時趨，苟以固榮射利，其用心益不可聞問。堂堂華冑，亦何樂有此等文化人哉！

惜乎從事於此者，往往藉此輩以為收名定價之術，如登龍門，如附驥尾，榮達所加，後進彌以馳逐。間有圭璋之士，無以當洪爐烈火之焚，百煉之剛，吾見亦罕矣。我公文章正聲塞天地，浩汗若河漢，江湖之大，清氣或存，其尚有幽介之士，知崇正學於浮海居夷者乎，吾日夕跂而望之矣。

文擢固陋，不敢侈言學術，惟深信凡百學藝，先求胸中磊磊無媚世之為，反於吾心之真而且正，方當為下學之事，不敢揚之使高，鑿之使深，尤不敢挾之使僻，長者聞之，或不至笑其設辭以自飾也。

此間月來，蘊隆加劇，聞美土亦有熱逾百度者，起居飲食，未諗能順適否？學術會議計完，尊體及尊夫人起居何似，回臺體檢，定在何日？九月杪想能返港也。

歲寒松柏，至老彌堅，天半雲霞，縈懷靡極。耑函奉候，敬叩鶼福。文擢頓首。

集評

【張解民】切中時弊。學界曲學阿世、相率爲僞已久，貽害非淺。此文謂「凡百學藝，先求胸中磊磊無媚世之爲，反於吾心之眞而且正」，堪爲迷失心性者之清涼醒腦藥。【黃坤堯】本函專論當代學術風氣，溺於考據，支離瑣屑，糟粕弋名，東塗西撮，而文章義理，不復聞問矣！詩文道喪，沈淪已極。目前大學教授競爭研究經費，專以發表論文衡量學術成就，鞏固權位，相沿成習。傳統士人所謂「以風俗名教節義爲先」、「反於吾心之眞而且正」之說，空谷傳響，絃音久絕，撥亂返正，不亦難乎？而先生預見學風之敗壞，似早有先見之明也。【穆如】讀此文，遙想當面受教，蘇師訓誨，即之猶溫，思之極厲，雖幾二十年，未敢忘一瞬。【許紹鋒】文以載道，浩然雅正，論今之言尤佳。【徐晉如】瞻彼淇澳，菉竹猗猗。

邃加室詩文集序

徐復觀　一九七八

徐復觀（一九〇三～一九八二），原名秉常，字佛觀，後由熊十力更名為復觀，湖北浠水人。著有〈兩漢思想史〉、〈學術與政治〉（甲、乙集）、〈徐復觀雜文〉、〈中國藝術精神〉、〈石濤之一研究〉、〈中國思想史論集〉及〈續集〉等。

己酉秋，余自臺來港，執教新亞書院。諸生中，有向余盛稱蘇先生者。問之，則聯合書院蘇君文擢也。余旣心焉識之，及相見，厚重溫潤，褎然有儒者氣象。贈余詩，一如其人，書法則有東坡意度。後知其家學固如此，蓋已三世矣。

數年來，往來益密，所得於君者益多。今日名士，率尚野乘而不數先聖之舊典，君則於五經四子，數之纍纍如貫珠；率矜異聞而不道聖賢之法言，君則口講指畫，旣反復以教諸生，復應機以啟迪人間世。學者言義理率疏於故訓，君則考證之文，乘時間出，多典實可觀。文人或能散而不能駢，善議論而躓於吟詠，君則囊括而盡有之，各極其致。烏呼！可謂績於學而富於才矣。

顧余尤愛君之詩。腴而能透，婉而有骨，人情物態，於舒展自如中，皆躍然紙上。此其所以為工也。海濱與神州接壤，每西北風驟起，激謞叫譹之聲，怨慕泣訴之語，常可入於耳而感於心。時流輒充耳而不敢聞，失心而無可動，或且煙視媚行，以爭旦夕之光寵。君則激昂慷慨，即其所聞所感者，吐納於篇什之中，一與斯民同其呼吸。詩之所以能感發心志，妊育生機，亙萬古而不可廢者，豈不以此哉！

今君輯其詩賦駢散諸作，都為一集，而問序於余。凡君之所能者，余皆無能為役，序君之文，衹以滋余之愧而已。然平日讀君之文旣多，蓋亦欲辭而有所不得也。君年方五十餘，成就已卓犖如此。自茲以往，學如不及之所至，又豈能以此集限之耶？嗚呼！君其自此遠矣！戊午冬，湖北浠水徐復觀謹序。

集評

【張解民】蘇公文擢亦邑先賢也，廿年前余兩睹丰采，厚重溫潤兼見凜然正氣。讀其詩文，亦如所言：「激昂慷，即其所聞所感者吐納於篇什之中，一與斯民同其呼吸。」　【穆如】蘇師出入子集，受益多年。曾從學陶詩、李詩、屈〈騷〉、江賦。見解迥異流俗，學力深而獨出機杼。惜乎筆記流散，駑鈍不復記憶，爲此長悔怨不寐。而稍憶其綱領：陶詩重其遭遇，乞食能氣剛；李詩深其轉折，句簡而感莫測；屈騷喷礴而理堅，江賦織錦和鳴，聲色盡善。【許紹鋒】浩然正氣，「海濱與神州接壤」句起尤佳。【徐晉如】虎嘯龍吟，上干九霄。

祭歐公心菩文

張采庵　一九七八

張采庵（一九〇四～一九九一），名建白，號采庵，以號行，廣東番禺人。早年畢業於廣東大學。旋在庚戌中學、仲元中學及港澳等地任教。抗戰勝利後，回鄕任紫坭小學校長。五十年代初，移居廣州，任印刷廠校對。作品輯入〈嶺南五家詩詞鈔〉及〈春樹人家詩文集〉。

歲在徒維敦牂，律中夾鐘，下浣之初，故人張采庵僅以春花一束，旨酒盈觴，焚鈴十二絃，獻於歐公心菩之墓，復為文以祭之曰：

嗚呼！昔者昌黎之於田橫也，曾謂：「士有曠百世而傷感者，吾不知其為何心。」從之感之於人若物，亦至以深矣。易曰：「天地感而萬物化生。」是故蟋蟀秋吟，蜉蝣陰出。記曰：「聲類感而同宮共振。」是故銅山應洛，蕤賓躍池。其於人也，雲泥不足爽，金石不足堅，患難不足渝其道，死生不足易其誼，蓋元靈之感永存，則雖曠百世可也。然百世茫茫，當世嶷嶷，古之於今，亦猶幽之於明乎？歐公心菩，其足使余感以傷矣。

夫士生人間世，讀書養氣，抱輪囷肝膽，坦坦然，蕩蕩然，悃悃款款，當大道之昭夷，舒積鬱，開清揚，非不欲用於世而有所建白，但智慧不如乘勢，鎡基不如待時，時之不屬，將疾首蹙額，屈而不信，悁邑棄置，老死窗下也。或則百六陽九，厄偶窮奇，其為數也盡，其為象也變，將曰委之天命，而天果有命乎？亦人事而已矣。

嗚呼！歐公以天縱英姿，飽饜百氏，蓄道德，能文章，工書善畫，方冠博服，固瑚璉之器也。乃丁洪鈞易軸，禹甸八服，覆戴新天，風雲澒洞，其機未契。時則猿鶴伏飛，或為城旦，公則靈山道上，破衲郎當，其髡徒之流歟？迨行腳歸來，消停往事，藏修息遊，杜門養晦於三十六灣雲水之間，然玉韞山輝，司市舶者仍以繪事倚之，不令寂沒焉。於嚱！歐公或亦援琴以歌薰風乎？

予也濩落塵中，人如冷突。與公傾心一見，青暉所及，古道所照，遂感厝火奇溫，論藝研詩，慚然過承推許。丁丁嚶嚶，友聲切直。嘗謂世無知我者，今得之於老耄，亦何憾也。噫！偶耕結鄰，明知為不可得，而相呼佳日，抱膝為雕龍之談，亦至樂也。努力崇明德，隨時愛景光，蓋彼此盟心專。乃歲運龍蛇，賢者之嗟。去臘，公竟困於二豎，病且篤，猶力疾於茶璫藥裹間，為予繪畫八屏，封寄題贈。蠟炬成灰，此心猶熱。公遂絕筆於此而長逝矣。哀哉！

余羈於宂，不獲如范張款款於下泉。深負死友，午夜盤思，莫消遺憾。嗚呼！贈我有詩，長留篋衍，哭公無淚，盡碎心魂。昔鄭大夫罕生之死，子產哭之曰：「惟夫子知我也！」嗚呼！夫子實知我者也。而今而後，人琴破析，其將息流波之雅引乎！

嗚呼！一天小雨梨花冷，幾縷微雲鶴影孤。寒食清明，風野而厲，紙灰飛揚，而磐石無所轉移焉。惟歐公其省斯！

重曰：

碧江之水青青。南山之陽明明。地久雲蒸。鬱鬱佳城。玉樹長埋凝古冰。惟公之丘壟兮駘宕千秋而長寧。魂兮歸來倉庚鳴！

尚饗！

集評

【張解民】金聖歎批韓愈〈祭田橫墓文〉：「以沈鬱之氣，發悲涼之音，逐二句抗聲吟之，眞有天崩海立之勢。」建老此文，庶幾近之。此等文字，情足氣足，非渟瀠漩澓於胸中久之而後迸發所不能到。【徐晉如】渾灝之氣，流行其間。

西鄕詩稿序

于大成　一九七九

于大成，一九三四年生，字長卿，別署綱溪亭長、理選樓主人，山東章丘人。曾任淡江文理學院中文系主任、中央大學中文系主任、成功大學文學院長兼中文系主任。著有〈淮南子校注〉、〈理選樓論學稿〉等。

余髫齡從先王父學為詩，三餘之暇，吟詠不輟；其後從陳先生定公習繢事，秉燭作畫，每忘昏曉。迨中歲事考據，遂並棄去不復為。數年前有橫貫公路之遊，睹其峰巒之奇，鳥道之險，神為迻而目為眩，欲為詩以紀之，而詩久不成。友人張子夢機曰：「我有橫貫公路紀行長歌，君曷作一畫，即書吾詩其上，如何？」余受其詩而讀之，不啻我口之所欲出，為之歡喜贊歎，意欲閉戶十日，用經營一長卷；乃每一援筆，而神思枯竭，以是畫亦不能成。因悟望溪、姬傳之不能為考據，東原、懋堂之不能為詞章，非必不屑為，抑亦勢有所不能也。

昔李漁叔先生晚年，見余早年所作詩若畫，而惜其半塗而廢，欲結一詩社，以贊余之復故吾。暨先生歸其真，事亦遂寢，而余之不能復其故業猶是也。先生以詩學雄當世，其詩盡傳之張子夢機。夢機涵泳其中久，旣遍讀古之大家所為詩，復泛覽歷代名家諸詩話，含之咀之，醞之釀之，而終有以自得之。不汲汲以求新，而意境自然新奇；不蹈襲古人一句，而古意自爾盎然。蓋能與古人離，而復能與古人合者，君其庶幾焉。

余昔年主淡江學院中文系，初讀君之詩，以謂能傳漁叔先生之薪火，因以〈詩選〉為累。君亦盡出所學，以授諸生。絃歌之音，洋洋盈耳，而諸生繼志，得人稱盛。風雅未墜，中興其在茲乎？君旣輯其曏之所為諸篇章，為〈師橘堂詩〉，已震驚其長老矣。頃復輯近年之所作，名之曰〈西鄉詩稿〉，而索余一言以為敘。余謂詩雖小道，然別有一好縈之，亦不能工。君寢饋於斯，心無旁騖，其能傳漁叔先生之絕藝而臻於此極，固其宜也。余久廢吟詠，盍足以敘君之詩，君之詩自有識者，不待余之敘而傳也。特述其服膺之意如此，非所以言敘也。己未朱明，于大成長卿父書於理選樓。

集評

【張解民】閒閒道出，若不經意，而風神搖曳，具見功力，時人罕能到此境界。【宗家】古意盎然，旣覺風雅，何哉？韻調，典實，以及數千年情致於其中也。【徐晉如】行文跌宕如此。

飛霞山民詞稿序

王蘧常　一九七九

〈飛霞山民詞稿〉，予掌教無錫國學專校時，女弟子張君珍懷所作也。君在學，文與書皆出眾，為瞿然異之。後遇君鄉老夏瞿翁承燾，始知君翁栔亭先生以斠釋金文聞名海內者也。宜其薰染之深矣！又知其年雖少，已工詩餘，尤異之。近二十餘年同在海上，始時時得讀其所作詞，能盡雅而文情相生，挹之不盡，尤所心契。一日郵〈紀夢詞〉至，適客廳坐，屢讀默記而去。其感人如此。甲寅冬，君詠白菊作章草寄予，有「淨洗金黃，不沾綬紫，一例汙顏色」，又「獨傲霜華，枯香常抱」云云，不翅自寫其衿懷。又如〈生查子〉、〈鷓鴣天〉諸無題詞，雖不能妄作鄭箋，然情致纏綿，往復而歸於雅正，則可推也。其他如守律精確，其有得於栔亭翁治學矜嚴之教邪？抱貞絕俗，其有得於翁高風亮節之遺邪？去歲冬，君以詞卷屬序，爰就我所知，述君治詞先後與夫家風陶冶以報之。己未初夏，王蘧常序。

集評

【張解民】風神亦似前篇，佳處衹在若不經意。非厚積薄發不能爲。【許紹鋒】惟簡練可取。

書帶集序

俞平伯　一九八○

俞平伯（一九〇〇～一九九〇），原名銘衡，字平伯，浙江德清人。俞陛雲子，俞樾曾孫。歷任上海大學、燕京大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教授。一九四九年後，歷任北京大學教授、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著有〈紅樓夢研究〉、〈讀詞偶得〉、〈古槐書屋詞〉、〈論詩詞曲雜著〉等。

文章之道千絲萬縷，談文之書汗牛充棟。言其根原有二：天趣與學力。天趣者會以寸心，學力者通乎一切。所謂「近取諸身，遠取諸物」。雖古今事異，雅俗情殊，變幻多方，總不外乎是，如車之兩輪不可或離，而其運用非無輕重。逞天趣者情辭奔放，重學力者規矩謹嚴。文之初生本無定法，及其積句成章，必屢經修改始臻完善，則學力尚已。蓋其所包者廣，耳目所接無一非學。此古人所以有「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之說也。

陳教授從周，多才好學，博識能文，與予相知垂二十年。中歷海桑，頃始重聚。獲觀其近編散文集者，其間山川奇偉，人物彬雅，樓閣參差，園林清宴，恍若臥遊，如聞謦欬。知其會心於文藝，所得良非淺已。

嘗謂藝苑多門，根柢是一。君建築名家也，請即以之為喻。建章宮千門萬戶，目眩神迷，而其中必虛明洞達，始見匠心。文藝之各別相通，無乃類是。君題所居曰「梓室」，於焉撰述詩文，揮灑蘭竹，得手應心，無往而非適矣。及其出行也，訪奇考古，有濟勝具，足跡幾遍天下；其治事也，勤懇孜矻，不避艱阻。凡雲窗霧閣，斷井頹垣，皆立體之圖繪也；朝暉暮靄，秋月春花，皆大塊之文章也。天賦慧心與躬行實踐，旣已相得益彰，而命筆遣辭又俊得江山之助，吾觀於斯編而益信。

君深知園林之美，更能辨其得失。茲集多載雜文，名以「書帶」者，蓋取義於書帶草云。此草江南庭院中多有之，傍砌沿階，因風披拂，楚楚有致。余昔吳下廢園亦曾栽之。今不取蘭蕙嘉名，顧乃寄興於斯小草者，彌見沖挹之素懷，君文章之業必將與年俱進矣。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一日於北京。

集評

【陳永正】新文學家而能作醇雅之文，殊不多見。【王玉祥】於簡淡中見風神，序之妙也。【徐晉如】平伯早年醉心新文學，然家學淵源，斯文未絕，偶到之筆，亦登上品。

再書姚仲實先生文學研究法後

吳孟復　一九八一

吳孟復（一九一九～一九九五），原名常燾，字伯魯，號希賢，別署山蘿，安徽廬江人。曾任曁南大學教授，安徽師範大學淮北分校中文系主任、教授，安徽教育學院教授。著有〈訓詁通論〉、〈吳山蘿詩文存〉等。

一九三五年二月，燾至桐城，偕馬君茂元同謁先師蛻私先生於里第。先生為講群經大義、文章義法、先輩逸聞，口說指畫，曲盡神情，雖不甚識字者聞之，皆心領意會，先生亦樂而忘疲。一日，日且暮，講方輟，起視庭階，雪深盈尺矣，先生因留之飲。燾誦惜抱壽海峰詩：「如今中酒能多少？他日奇文恐散亡！」先生喟然曰：「子亦青年，以為奇文耶？謬種耶？」燾謹對曰：「為文章者，有所法而後能，有所變而後大。自其當變者而觀之，則未變者皆謬種也；自其足法者而言之，則可法者皆奇文也。先生〈文學研究法〉言之詳矣。」先生莞爾曰：「有是哉！『奮臂撥眦』，幾何不為引車賣漿者語耶！昔在京中，林琴南與錢玄同爭，吾固不直琴南也。若吾子言，桐城固白話文學之先驅矣。」

其後年餘，抗戰軍興，燾復就先生於桐城，旋侍先生避地宿松，輾轉湘漢。先生議論古今，淋漓慷慨，又豈老經師哉！方期壽比海峰，長承教誨，而先生竟病逝於廣西矣！

自先生卒，燾自度不賢，甘於識小，不復致力於古文。然而四十餘年來，濫竽講席，每為諸生講析文章，審其文情往復，猶本先生論文之教也。宿松許君振軒，三十年前在合師院從予學習古詩文，英敏好學，冠其儕輩，予深器之。自後許君亦以文章教授，聲溢江淮間。今復點校先生此書，於句讀之間，見神氣之跡，使讀者仿佛親承先生謦欬。用心至精，用力至勤。讀者倘由此而比較古人論文之精粗得失，取精用宏，從而心領神會於語義語用之妙，豈徒姝姝於「桐城」一家之說哉？

今者，予亦且及先生當日課予之年矣。青春受業，白首無成，辜負師門，思之增愧。惟幸先生此書終賴許君校點而廣行於世，其中所論語言、文章之妙，當為變化者所取資。因思先生「微尚平生駒易逝，嚶鳴千里鳥相求」之句，瞻四方，望未來，又不勝拳拳之私。是亦先生之微意也歟！所惜茂元久在病中，而予亦垂垂老矣！

集評

【張解民】如促膝夜談，語淡情深，娓娓說來，理趣自見。【宗家】想仲實先生情狀，恍如昨日，而實隔代，叱吒者已屬許君。孟復也始可與言文矣。【徐晉如】平淡中見奇崛。引姚永樸奇文、謬種辨，綿裏藏針。【陳渺之】仲實被譽爲桐城派最後之大師。〈文學研究法〉爲其執鞭北大時之講義，體精法備，桐城法乳，集於斯卷，學者不可不讀也。

先外大母哀詞

陳瑞麒　一九八三

陳瑞麒，一九四九年生，廣東汕頭人。何乃文弟子。著有〈五石瓠齋詩文鈔〉。

先外大母陳氏諱蓮，西元一八九三年九月光緒十八年乙未八月廿一日生於廣東普寧之西山鄉。家貧口眾，無以共活，故大母五歲賣於同鄉何氏為童媳，歸先外大父慶陽公。公旣異地謀食，家長輩次弟老病以死，旣舉債給葬殮，早晚不繼食，迄畢償債，乃從慶陽公於香港，此倭難作前數年事也。亂平，慶陽公前卒，依姨母寶琴助傭作。西元一九五一年，吾父其幼女婿也，乞來同居，顧育其子女，而尤愛其長男，則瑞麒是也。時瑞麒兩歲耳。比長，常泣涕為言舅氏名芳公曰：「汝舅聰慧，學未竟業，能為人繪象授生徒，有聲坊里間，今時來相過候問曰甘泉者，則其徒也。每遇甘旨，輒曰：『母其盡之，吾不嗜此也。』吾平生孤苦，第一男，幸其至孝，可託終老，乃僅三十餘歲而歿，蓋命也夫！女子非所當賴也。」又曰：「汝貌肖舅，吾愛汝猶吾幼子矣。然吾今七十餘，猶幸及見汝子乎？」瑞麒旣娶，其明年，其妻有身將產，外大母年八十餘矣，猶援引針線，佝僂鐙前製繈褓。一夜起更衣，蹉墜折股，在醫院受藥醉，破肉續之，醒而亂語，能辨人而已，恐終有不諱，乃不能一伸手救。嗟乎！常懼不及見吾兒，今且生而終不待乎？比吾女生，病亦尋癒，勤勞而食棄餘，諫之則怒，曰：「吾老無子，乃依女耳。素孤苦，豈不勞坐食者乎？」拳拳之愛，終不能相喻也。其後二年，復就醫院，見瑞麟至，雖病喘不能言，知其猶相辨也。呼之不能應，外大母其果知之邪，其不知邪？乃日衰一日。數月，但蹙額微呻，不能瞠目以視矣。嗟乎嗟乎，死非忍言，實哀其生。西元一九八三年五月十一日，中夜而歿，瑞麒未及侍側，執手與訣，遂使孤身而往。死其有知，寧不淒苦？其無知，良獨悔恨。後五日，乃葬於香港薄扶林基督教墓場，年八十有九。為之哀詞曰：

七十而歿，俗曰笑喪。我今初歷，親愛而亡。愛深痛切，豈論壽殤。用此慰我，其心則良。我忍忘之，徒益悲傷。平居徙倚，長椅破牀。歷歷在眼，淚下沾裳。人老病死，亦理之常。何為痛楚，乃令難當。遶牀束手，瞠目徬徨。一棺永隔，遂送高岡。薦花一束，終無久芳。眷戀何待，守到殘陽。心長留此，共度荒涼。我今歸矣，不復回望。

集評

【陳永正】語雖淺而情眞且深。【張解民】勝在眞摯自然，汰盡套語泛語。【許紹鋒】文雖未純，親情猶深。【宗家】孤苦貧寒之家，最眷親親之情。【徐晉如】情眞意摰，惜哀詞不稱。

李審言文集序

張舜徽　一九八三

張舜徽（一九一一～一九九二），湖南沅江人。幼秉家學，由〈說文〉而經學而史學，復從姑父余嘉錫遊，中歲以還，復沾漑於楊遇夫。其學淹通四部，洵乾嘉後勁。所著〈清人笔記條辨〉、〈說文解字約注〉等，均得大聲於世。尤長於道論，晚年〈周秦道論發微〉一著，獨發千秋之祕云。曾任華中師範大學歷史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歷史文獻研究會會長。

自漢以上，文與學不殊途。績學者無不能文，能文者莫不有學。太史公尚矣！以千古史才，而為文有奇氣，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後遂未有能學步者。旁逮司馬相如、揚雄，雖以詞賦稱於當世，而皆小學名家，各有專書，傳之來葉。東京如張衡、蔡邕之儔，詞藻瑰麗，而學絕等雙。魏晉以來，始有能文而無學者，亦有績學而不能為文者，綿歷千載，文與學乃離為二。能兼之者，代不數人。才之求全，若是其不易也。

余生平涉覽清人文集，至千餘家，深病乾嘉諸儒，能為考證之學，多不能為考證之文；具二者之長，可以無憾者，特十數大家耳。下者乃至詞不達意，莫由暢抒所學。焦循〈家訓〉有云：「不學則文無本，無文則學不宣。」蓋有感於末流之弊而發，非徒教其一家子姪已也。

揚州李審言先生，興於清季，精於選學，能為沈博絕麗之文，早蜚聲於士林，為長老所推重。余早歲嘗於〈國粹學報〉中，讀其所撰論學之文，後又得見〈學製齋駢文〉及〈愧生叢錄〉諸種，深服其學與文並淵雅精醇，非時流所能逮。顧以未能讀全書為憾，於先生學術，不能有所論述，故余所撰〈清人文集別錄〉與〈揚州學記〉，皆不及先生，非遺之也，以余於先生之學，所知不多，不敢妄加窺測也。

先生之學，承其鄕先輩遺規，而有志張大之。儀徵阮元嘗為〈文言說〉，力主「詞之飾者乃得為文」之義。江都汪中為文，託體甚高，陶鎔漢魏，自鑄偉詞，辭旨之美，允非並世經師所能及。先生於阮氏之學，服膺無間；於汪氏之文，摩挲研繹，至數十年，淵源有自，不可掩也。故先生之學之文，博厚典重，卓然為晚近大師。世徒尊其為文之美，固未足以知先生也。

其嗣君稚甫先生，自少趨庭受教，能讀父書，學成之後，都講上庠，積歷多載。余雖未從奉手，固已心焉儀之。近忽簡札先施，殷勤以序其先人遺集為請，余重其抱守遺書，汲汲力謀刊布為不可及也。因為論及古今文與學分合異同之跡，以見先生兼擅其才之為不易。質之績學論文者，以為何如也。一九八三年九月十日，張舜徽。

集評

【陳永正】無逸老人〈八十自述〉云：「少時誦陶靖節詩，即想慕其爲人。所謂『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斯又仰止高賢，情符曩哲。加以生長洞庭之濱，處山水清勝之境，觀魚躍鳶飛，天機活潑，以爲人生當適性自樂，安能降志辱身，與時俯仰。由是胸懷恬淡，不慕榮利。升沈寵辱，委之自然。」恭錄之以志景仰。【張解民】見地高卓。奈何「不反江河仍日下」，當年之「下者乃至詞不達意，莫由暢抒所學」，畢竟尙能績學，較之今日之文抄公族群，斯亦上上矣。【徐晉如】余讀張氏書，至〈周秦道論發微〉，佩挹無量，不意雅言亦眞氣流行，迥邁時流。

興化李審言先生文集序

王利器　一九八三

王利器（一九一二～一九九八），四川江津人。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哲學組畢業。歷聘四川大學、成華大學、北京大學、北京政法學院。後調文学古籍刊行社。一九五七年入右籍，艱難苦恨，不輟著述。其學以實事求是、理論兼賅為尙，尤長於校勘疏注之學，著有〈風俗通義校注〉、〈呂氏春秋比義〉、〈鹽鐵論校注〉、〈元明清三代禁毁小說戲曲史料〉、〈越縵堂讀書簡端證校錄〉、〈文心雕龍校證〉、〈文鏡祕府論校注〉、〈鄭康成年譜〉、〈李士禎李煦父子年譜〉、〈九齋集校訂本〉、〈宋會要輯補〉、〈顏氏家訓集解〉、〈呂氏春秋注疏〉、〈王利器自傳〉等三十餘種，都二千萬言。

興化李審言先生詳，幼課〈文選〉，長而熟精〈選〉理，發為文章，以駢文知名當世，事出乎沈思，義歸乎翰藻，牢籠百代，自鑄偉詞，一時有北王南李之稱，王謂王式通書衡也。其為學以鄕邦揚州學派為蘄嚮，遊心於阮元、汪中之間，仰止前修，蔚為後勁。又嘗與桐城派諸古文家遊，馬其昶、姚永槪，皆在相知之列，然率重其人而輕其文，蓋病其刻意語助，自詡義法，置考據、詞章於不顧，殆未足以饜人望也。乃作〈論桐城派〉一文，極言其末流之弊，天下韙之。其後，以性之所近，好為子部雜家之學，遂為子部雜家之文，左右采獲，而不媛姝於一先生之言，稱心而言，言必有物，奚翅大叩大鳴、小叩小鳴而已哉！

平生著作宏富，出入於潛研堂、研經室之間，遂以二研堂名其所著書，但歷經劫火，有所散佚。比者，哲嗣稚甫教授，以北京圖書館所藏清稿十餘種，校董後，先行問世，問序於予。余惟先生能為絕學於舉世不為之日，提倡雜家，以針砭空疏不學之輩，信一時豪傑之士也。即以此昭示於天下，亦今日不廢雜家之指也。是為序。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三日於西北大學。

集評

【陳永正】「不媛姝於一先生之言，稱心而言」二語，可銘於今之學者座右。【張解民】「事出乎沈思，義歸乎翰藻」，久成鳳毛麟角，遑論「牢籠百代，自鑄偉辭」？嗟夫，舜徽、利器兩前輩，汝等知否，空疏不學今更多也？【穆如】重其人而輕其文，此語想見當時文人風度，所謂君子和而不同也。【徐晉如】能爲絕學於舉世不爲之日，斯不僅豪傑之士，直是當得一個仁字。

上錢鍾書先生書

劉永翔　一九八三

劉永翔，一九四八年生，號寂潮，浙江龍遊人。華東師範大學終身教授、博士生導師，上海作家協會理事。著有〈清波雜志校注〉、〈蓬山舟影〉等。

默存前輩先生道席：

每依北斗，遙望文星；常坐南榮，驚歎學海。自愧散如樗櫟，難為桃李於宮牆；陋比蓬茅，敢獻芹萍於夏屋？學雖類乎畫狗，習未免於塗鴉。偶為螻蟈之鳴，竟引鳳鸞之嘯。人皆目為燕石，公獨譽若隋珠。且助以鴻文，勉其蛾術。龍門一品，侯不求封；鶴嶺千年，仙何足羨。感垂青於望外，有所白於尊前。

翔於越下材，春申寄客。命常多舛，生實不辰。歲在丁酉，時甫十齡。朝廷生弭謗之心，寰海起防川之役。家嚴樂在育才，方勤於周序；直能忤物，難免乎羅鉗。名登黨人之碑，家墮僇民之籍。始則謫遷於隴畝，後則編管於閭閻。然獄雖沈三字之冤，節未改孤忠之介。夢尚縈乎白鹿，望猶寄於金雞。詎意蒼狗雲成，紅羊劫起。身竟箝於楚市，命僅脫於秦坑！嗚呼，畢鄭玄辰巳之年，死猶可羨；入柴望丙丁之鑒，生衹堪傷！

翔則初為失業之徒，長逾七載；後作賃傭之保，始值一錢。塵海相輕，淚河久竭。貧賤之驕彌固，性情之僻漸成。逢此百罹，旣迷寶筏；鬱茲孤憤，思借毛錐。遂棄舊祀之般倕，樂新知之屈宋。假齊晏楹間之帙，見誚四癡；求嬴秦火後之編，常艱一覽。由是僅成雜學，未有專攻。然窮搜竹帛之勞，可抵江山之助。不徒己意，稍解形言；即遇他心，亦知逆志。

工餘嘗讀六代聲詩，三唐篇什。常見思婦樓頭之柳，每成詩人筆底之花。水畔柔條，非獨贈離之物；門前弱縷，兼為寄遠之枝。白玉樓中，嘗儲古錦；青蓮鄉裏，早付吟杯。擁鼻長哦，會心不遠。欲明古誼，宜廢舊箋。遂筆之於觚，藏之於篋。誠不意他日拂去封塵，而達於巖電也。若天遲悔禍，地竟絕維，其時欲求覆瓿而猶難，冀脫燒薪其奚望哉！而翔也轍鮒自不堪久涸，肆魚亦惟有橫陳耳。

所幸九有難沈，四凶終殛。湯網開而黨錮解，楚囚釋以冤獄平。家嚴黌宇重回，教筵復掌。翔則石猶可煉，桐未全焦。戊午歲，以同等學力考入華東師範大學古籍研究所為研究生。從此置身莊嶽之間，學步邯鄲之市。兩年畢業留所。學慚半豹，命作校書；才謝八叉，除為助教。人笑溺蟲魚之學，自欣識鳥獸之名。

嘗與同學理董本師徐聲越震堮先生〈世說新語校箋〉一稿，已付手民，自作〈清波雜志校注〉一種，亦已稿成泰半。又與家父合注袁簡齋〈續詩品〉一種，其中恭錄尊說獨多。緣家君足繭群山，惟尊岱嶽；心香一瓣，長在梁溪。翔自解庭趨，即承家訓。讀〈養新〉之錄，已為私淑之門生；作〈稽古〉之編，自必折衷於夫子。

今也何期大筆，謬及微名。快勝鸞驂，歡形雀躍。拜華夏無雙之士，可免先容；占乾元第二之爻，尚期後驗。茲特敬憑雁字，遙表蟻忱。幷將平居讀大著時所識，另紙恭呈。妄以涓埃，貢於山海。負暄之獻，固屬堪嗤；映雪之勤，倘猶可取。惟我公有以正之。肅此。虔請著安，伏祈垂鑒。

晚學劉永翔敬上一九八三年四月十六日

集評

【錢鍾書】樊南四六，不圖復睹。屬對之工，隸事之切，耆宿猶當斂手，何況君之儕輩！雖然，古貨難賣，高曲寡和，操此術將安歸乎？【王玉祥】劉郎才氣，俱見此書，宜博錢翁之激賞也。【穆如】句斟字酌，殆無宂筆，四六成篇，而文筆清剛矯健，宛若口吟。【李舜華】此書流傳已久，遂成寂潮先生一生傳奇。是耶，非耶？三十年彈指而過，知先生今昔者有幾。先生曾示舊句云：「不留隻字在人間。詞賦平生一例刪。復恐同時無此筆，低徊吟遍又藏山。」自題曰：「少時狂妄，今已知非。」余應曰：「少時躊躇，老大知非，有大痛者莫不如此。」此短訊往來，猶今春事也，書此以爲跋。【又】「詎意蒼狗雲成，紅羊劫起。身竟箝於楚市，命僅脫於秦坑！」此非一人之痛，實一代之痛也。此非前賢之痛，更吾儕之痛也。遂令三十年後重讀，猶有感發難明。

曹振鏞相度

羅繼祖

羅繼祖（一九一三～二〇〇二），字奉高，後改字甘孺，晚年號鯁庵、鯁翁，祖籍浙江上虞，生於日本京都。羅振玉孫。以未入現代學校，初任瀋陽醫科大學預科國文課講師、日本京都大學文學部講師，一九四九年後，任瀋陽博物館研究員，後執教於東北人民大學（今吉林大學）歷史系，並任古籍研究所文獻研究室主任。著有〈遼史校勘記〉、〈遼史表訂補〉等，又有學術筆記〈楓窗三錄〉。

世謂清嘉道以後朝野上下茍且泄遝之風，曹振鏞當國實成之。宣宗嘗大考翰詹，以左思詠史詩「巢林棲一枝」命題，眾多不得解，振鏞在側，宣宗顧問曰：「若知之乎？」對曰：「不知。」曰：「若尚不知，於彼何尤。」遂不加譴責。曹出語同官，並誦原詩不訛一字。或問：「何以在帝前言不知？」曹笑曰：「知此何足道，不知亦無大失，炫己損人，吾不為也。」見姚永樸〈舊聞隨筆〉。姚氏記此，似服其有相度。按振鏞以文學受知，洊正揆席，有整躬率屬、儀型天下之責者也，詎當效小忠曲謹，以休休有容自詡耶？道咸以後，搢紳不學，伏獵盈朝，有自來矣。

集評

【張解民】余謂曹振鏞此事不失敦厚老成。「效小忠曲謹，以休休有容自詡」，正見常人淺薄通病。【王玉祥】曹固堪嗤。誤事者每此輩也！【徐晉如】此文訂鄕愿甚力。

二隨軒記

關殊鈔　一九八四

關殊鈔（一九一八～二〇〇九），字少石，廣東南海人。歷任旅港南海九江商會常務董事、香港崇文書院校長、樹仁學院中文系講師。一九八四年移居加拿大，與友人組明夷社。編著有〈朱九江先生講學記補注〉、〈朱九江先生行誼輯述〉、〈少石書室詩稿〉、〈二隨軒詩文稿〉、〈詩經會解〉等。

甲子之秋，八月旣朔，余攜婦自香港移居雲高華元兒家，顏所居曰「二隨軒」。客有訪於余而問之，曰：「『二隨』，何義也？」對曰：「隨幾應變，隨遇而安，謂之二隨。亦常言耳。」曰：「果有說乎？」對曰：「余豈好異哉！為志心聲而已。夫自無極而太極，太極而兩儀，天地無時不在變化之中。然其變也，蓋有幾也。知幾其神，豈頑鈍如余者所可企及。無爾，則欲隨幾應變焉。」曰：「東西逐流，是寧志道者所應爾耶？」對曰：「余何足以云志道哉！雖然，未敢妄自菲薄也。應變者，變其所當變也，猶有守者，不變其所不當變也。其形可變，而其心不能變也。運用之微，存乎此一念耳。」曰：「安則敗名，又何為而取之？」對曰：「惡，是何言也！方其進也，安則敗名，迨其退也，則安之惟恐不及。禮記云：『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孟子曰：『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源。』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然則安又豈易言哉？亦以勵吾志云爾！」客頷之，莞爾而笑，逡巡乎斗室之中，縱目於窗几之外，指點櫥架，摩挱楮墨，相與暢談為樂，余因錄彼此所言以成斯記焉。

集評

【張解民】作者亦滑稽多智矣。余請再添一言：更有甚者，變其不當變而不變其當變，執意妄爲，倒行逆施，設身處地，如孫大聖落如來佛掌心，天羅地網，欲以「二隨」脫身，亦大不易。【許紹鋒】文雖未煉，足以載道，有守者自有浩然之氣。【徐晉如】近世泰半知變不能守，誦此可明士夫出處之際矣。

玉虹鑒眞帖殘本跋

繆鉞　一九八四

繆鉞（一九〇四～一九九五），字彥威，江蘇溧陽人，生於河北遷安。曾任四川大學歷史系教授等。著有〈元遺山年譜彙纂〉、〈詩詞散論〉、〈冰繭庵詩詞稿〉等。

〈玉虹鑒真帖〉殘本兩冊，先外王父蘅衫公之遺物也。公，鎮江鄒氏，諱梓生，蘅衫其字也。少時橐筆傭書於軍旅中，積勞，議敘得知縣。清光緒中，為直隸省邢臺、饒陽、遷安諸縣令，晚歲致仕，居保定。鉞七八歲時，讀〈論語〉 〈孟子〉，即公所口授者。宣統三年卒，年八十。

公喜藏書，兼蓄法書名畫，叢帖數種，余最愛賞，恆展玩臨摹。一九三七年夏秋間，盧溝橋事變起，倉皇違難南下，諸法帖均置之，僅攜〈玉虹鑒真帖〉兩冊。其後轉徙豫鄂，西至蜀中。旋受浙江大學之聘，赴廣西宜山。後遷遵義。一九四六年夏來成都。喪亂十年，間關萬里，三峽江濤，黔桂山險，均以此帖自隨。一九六六年後「文化大革命」期間，公私庋藏，圖書文物，多罹浩劫。余所蓄書，倖免於難，而此兩冊殘帖，亦均完好，可謂至幸矣。

此兩冊帖皆漢晉人書，以二王為多。王羲之〈蘭亭序〉、〈破羌帖〉、〈快雪時晴帖〉、〈黃庭經〉、〈樂毅論〉，王獻之〈洛神十三行〉，均在其中。而史孝山〈出師頌〉，有朱筆釋文，乃外王父蘅衫公手跡，尤為先人手澤之可貴者。

余喜讀碑帖，偶亦臨摹，而見異多遷。初秉筆學書時，摹柳誠懸、趙子昂，後轉而學魏碑。雄強恣肆者，非余弱腕所能企及，私心所向，乃在〈張黑女碑〉。至於行書與小楷，初學趙子昂，後學王逸少、子敬父子，而草書則專學孫過庭〈書譜〉。中年以後，致力於智永及初唐歐、虞、褚、薛四家。智永之〈千字文〉、歐之〈化度寺碑〉、虞之〈夫子廟堂碑〉、褚之〈聖教序〉、薛之〈信行禪師碑〉，皆余所愛慕者。晚歲喜摹文徵明小楷及行書，略得形似，蓋筆姿相近也。此兩冊殘帖，其中逸少、子敬等晉人法書，余少時僅喜其蕭散之致而已。其後歷摹諸代名家碑帖，雖以資質鈍拙，了然於心者，不能達之於筆，然亦粗悉古人用筆之甘苦變化。回顧逸少、子敬之法書，鳳翥鸞翔，如在天上，誠邈乎其不可及矣！

鉞兒時，極承外王父蘅衫公鍾愛，其後讀公楹書，黽勉自立。中年遭逢喪亂，流轉萬里。晚歲又滄桑罹劫，閔默自甘。此殘帖二冊，朝夕相隨，每一展玩，可以緬懷蘅衫公遺澤，並回憶數十年艱辛曲折之經歷。凡此均其可記者也。一九八四年九月，繆鉞記於四川大學。

集評

【張解民】繆鉞先生學識度越流輩，余早歲拜讀其論宋詩、論詞、論李義山諸篇，心目爲之豁然開朗。及壯，涉獵先生史學著作，益驚歎先生治學賅博。今讀此跋，忽悟先生學問，殆亦得之性情。終身摩挲涵泳兩殘帖而不厭倦，豈惟二王精髓入人之深，亦見先生鍥而不舍之心性也。【胡可先】余一九九〇年九月曾於成都九眼橋四川大學寓所造訪繆鉞先生，先生教以學文言須重文氣而非重語法之旨。蓋先生作文，文氣貫通，內蘊深厚，而非矜造語精工而已。本文首言得外王父之教誨，次言對外王父〈玉虹鑒眞帖〉之愛賞，再言攜該帖於世亂之中幸而得全之過程，更贊先王父跋語手澤可貴，最後述自身學書過程，由此帖殘本而引出數十年艱辛曲折之經歷，旣委婉曲折，又一氣貫下，實今世文言之至焉者也。【徐晉如】即物思人，亦以自傷。

周棄子先生詩序

李晉芳　一九八五

李晉芳（一九〇一～一九九七），號白華，湖北黃安人。國立東南大學畢業。其人長於文史，明達治理，歷任湖北黃梅、宜昌、江蘇溧陽、靖江、阜寧等縣縣長，中央政治學校國文教授、復旦大學歷史教授。一九四二年當選為國民政府立法院第四屆立法委員。後赴臺執律師業。

江湖白髮，永憶扁舟；蟲草秋牀，驟聽涼雨。蕩羈懷於逆旅，觸萬彙以興思。況復天地兵塵，江關蕭瑟；芝焚蕙歎，瀾異波同。故園之松菊何存，並世之鍾期安在？因情生感，緣緒拈毫。吐盡蠶絲，吟殘皂帽。過江名輩，音漸稀聲；引領詞壇，群思作者。大冶周棄子先生即其選也。

先生系出清門，生饒彩筆。陸雲未冠，秀出班行；石苞無雙，奇標懷抱。旣擅詩歌，亦工語體。當下走一麾領郡之初，正先生甫冠發硎之始。偶緣會合，得接清言。因及韻語之作，何妨性分之宜。爰檢案頭〈兩當軒集〉相贈，君愛玩吟哦，益以夙習前賢名家詩集，八叉賦就，七步吟成。乍驚鴻製，遽斂手於佳章；誰度鴛針，訝錦心之夙構。慚非武肅，題壁贈羅隱之詩；敢擬贊皇，發篋愛香山之句。得君臂助，快我心期。

嗣乃一州斗大，歷楚尾而吳頭；同氣嚶求，亦影隨而形並。雖遷宦轍，實聚萍蹤。迨乎胡馬窺江，強鄰壓境，先後間道入川。君則轉蓬郎署，余亦別託鷯棲。一枝憩息，修翮互殊。悵駒隙之難留，幸鴻軒之未遠。珥筆梁園之客，去未絕蹤；題襟茂苑之天，載傳逸詠。人間鸞鳳，寧甘枳棘之棲；橋上杜鵑，多愴邦家之難。載更憂患，飽閱星霜。凡陸沈板蕩之天，皆摘句尋章之境。猿啼峽淚，揮毫烽火之間；雁叫霜寒，潛思兵戈之下。際春秋之鼎盛，足肝膈之沈哀。似錦光陰，無邊塊磊。用是萬緣繭縛，五內膏煎。篇章之富，蓋以此時為最。然自視若敝帚非珍，不錄存而嘔心無稿。今拾零縑，殆虧全豹。此天之所以陶鑄詩人，然亦君之終於偃抑身世者也。

渡海以還，益艱旅食。莫療臣朔之飢，且荷參軍之鍤。雖君卿筆札，名已動於公卿；而醉尉呵嗔，封不酬其骨相。感遺山之遭際，慨韓偓之生平。句必驚人，痗終銷骨。儻竟修翎如戟，雲路騰虹，夙為同彙所衷期，安知不出於指顧？則綸絲視草，翰管流芬，宣隆治而步躡亨衢，坐蕓香而口緘溫樹。不必皋、夔之選，定高燕、許之儔。不然亦智珠在握，詎無致用之方；銀漢雖遙，豈乏善身之計？其奈蠍磨臨宮，文章憎命。明珠枉託，剩悲化鶴之魂；寶劍長埋，永閟干霄之氣。掩卷悲來，奚止黃壚、人琴之痛而已哉！乙丑人日，黃安李晉芳拜序。

集評

【張解民】前半篇備見沈痛，鏗鏘可誦。【許紹鋒】典雅得體，自「渡海以還」句，氣轉弱。【徐晉如】工整典麗，惜少名句。

繁霜榭詩詞集序

施蟄存　一九八五

施蟄存（一九〇五～二〇〇三），學名德普，名舍，字蟄存，號北山，浙江杭州人。一九三零年代曾主編〈現代〉雜志，引進現代主義思潮。一九四九年後，任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教授。著有〈唐詩百話〉、〈北山樓詞話〉、〈北山散文集〉等。

往者鄉人高君藩嘗數數為余言：浦東有沈先生軼劉者，善為詩，拙於治生，橐筆遊四方，歸而貧益甚，庚寅以後，尤坎壈多艱。先生夷然曠然，不以為忤。蓋嶔奇磊落人也。余心儀之，恨未嘗識荆州。

歲乙丑春仲，先生忽枉顧敝廬，自為介。年八十有八矣，蒜髮童顏，身心猶壯。其少君穎，雖隨侍，亦不假扶掖，於焉徵先生養氣守道之功也。先生縷縷為余言其生平，始知先生與余，戰時同客閩越，先生輒有詩文詞布於報端，余亦嘗讀而善之。先生在南平，余在汀洲，未及相聞問，非先生言，余亦不復省矣。

旣而先生出其所為詩詞稿，囑為序。余惟晚進小生，安敢為先輩集序，先生堅要之，無已，乃展其集，薰沐而誦之。凡詩若詞若干篇，各為卷，旅居閩中所作逾其半，余所嘗擊節拊掌者，悉在焉。因慨然念余在滇南閩西時，作詩亦最富，歸來三十載，詩乃偶一為之。豈山川風物，誠足以助神思，而闤闠塵囂不能發詩興耶？

細思之，亦未必然。昔韓退之言：物不得其平則鳴，東野窮愁，乃以詩鳴。窮愁者，東野詩之所假也。詩未可無所為而作，必有所假。先生與余在閩越時，可假、可鳴者眾，故詩什富矣。近歲以來，先生與余皆厄閏年，名掛黨籍，詩入烏臺。可假者不減，而可鳴者無多。於是先生與余詩皆不復作，雖作亦不如疇昔之善鳴也。余讀先生詩，忽悟得此「假」字。詩言志，固也；若無可假，詩亦未可言也。有可假而鳴者，各言其志，盛世之詩也；無可假而鳴者，緣情體物，不見其志，平世之詩也；有可假而不可鳴者，言違其志，末世之詩也。先生雄於詩，進於道，可鳴則鳴，不可鳴則默爾。此一集，古、律、長短句，皆鳴之善言其志者。竊意其未鳴者，或當更善。然而深藏若虛，李老有戒，余固不敢期先生鳴之以損其道。遂進此言，用介眉壽。一九八五年歲次乙丑五月旣望，雲間施舍蟄存敬序。

集評

【張解民】味此篇文氣，我欲借白居易〈琵琶行〉句方之：「雖作亦不如疇昔之善鳴也」以上，「絃絃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意。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以下，「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劃，四絃一聲如裂帛。」篇末圍繞「不可鳴」三字作結，道出一代士林至大悲哀。蟄存老人，畢竟骨鯁爽利人也。【田若虹】無處不言其詩，亦無處不彰其道。可鳴則鳴，不可鳴則默爾。眞達人大觀也。【穆如】囁囁嚅嚅，似不能文。吞吞吐吐，若筆少墨，此晚進爲宿儒奉序之格，不能輕率以待。【許紹鋒】有情有理，有人有我。雖鳴而不響，尤覺其悲。【李舜華】觀「詩言志」一段，知詩人所謂「盛世」、「平世」、「末世」，當別有所寄。【徐晉如】抑鬱輪囷，憤世疾俗。於末世而能鳴此，見出此老風骨。

琴雪齋韻語序

寇夢碧　一九八六

寇夢碧（一九一七～一九九〇），名家瑞，字泰逢，號夢碧，天津人。曾任天津教育學院及天津大學講師、天津文史館館員、中華詩詞學會顧問、天津市老年詩詞研究所所長、天津市韻文學會顧問。著有〈夕秀詞〉。

予與機峰締交凡二十六年。而聞聲相思，幾近二十年。憶癸未間予倡為夢碧詞社，姚袞雪先生嘗薦君入社，後因故未果。庚子秋，得牧石介，一見如素識。豈冥冥中真有主之者，抑芥合針投、氣機相感耶？

世變亟矣，予與君同甲子，而此六十年中，實為有史以來之劇變。所遘凶亂，悉以韻語發之。君誠篤，博於才藝，詩詞曲皆工妙罕儔。然十年浩劫中，所遇亦最酷。當日怪雲壓地，驚淚浮天，予與君暨牧石時復覓句河干，冓燈窗隙，斯時覺人人皆可為仇為敵，衹有同道相濡相呴，則槐根藕孔之間，不啻蘭亭觴詠矣。

君〈和杜秋興八首〉，其三云：「斷角吹霜墜夕暉。燒雲紅壓夢痕微。燈魂偶欲扶之起，酒力無端挾與飛。門外天涯容自媚，吟邊騷屑忍相違。衹緣身在秋風裏，衣帶帶同夜氣肥。」其五云：「月棱割夢五更頭。蛩默還留四壁秋。觸緒紛紜牽線命，灑空寥廓擲梭愁。逃虛待覓藏舟壑，顧影休盟逐浪鷗。一枕華胥苦違我，起聽瘡雁下邊州。」取徑玉谿、山谷，而寄慨深沈，又絕似遺山。同光體標舉唐音宋骨為清詩最高境界，此庶近之。

機峰倚聲，初學蘇、辛，自入夢碧詞社後，改宗夢窗、碧山。麗而有則，艷而有骨。其劫中〈擬元裕之宮詞〉八首有句云：「臨窗嬌語濃如酒，撲帳楊花巧作春。」「繞枝多少寒鴉過，帶得昭陽日影無。」「入宮出塞承新命，下地陞天本舊緣。」「九轉腸回剩一回。燒殘心字未成灰。」「七絃作意呈新巧，衹是人前出手難。」「憑闌莫問秋深淺，衹看空林落葉飛。」遺山宮詞自是綿麗瀏亮；彊邨翁擬作詠洪憲事，精艷尤絕。類此本事詞體，以事寓於美人香草之中，看來句句有本事，而句句不離詞體，切事比典，脗合無間。機峰獨擅此詣，寫劫中諸事，於濃艷中見淒黯，於諧笑中寓涕淚，蕩氣回腸，色飛魂絕，開倚聲未有之境，歎為觀止。

君少時才華艷發，風流自賞，喜崑曲，屢登場串演。晚年撰著崑曲劇本多種，其〈秋碧詞傳奇〉、〈秋笳怨雜劇〉皆傳世之作。〈秋碧詞傳奇〉演張伯駒、胡頻秋唱和事，雖為一時戲筆，而劫中抑鬱之氣，盤紆於紅牙玉板之間，所謂春行秋令者。〈秋笳怨雜劇〉演吳兆騫因科場案戍寧古塔事，其中〈興獄〉一折，寫吳被挾赴試於刀矛森列之中，震慄不能成字，實寓浩劫中之莫須有冤案。此折模繪逼真，足可驚神泣鬼，殆以他人酒杯，澆自己壘塊，故能沈摯刻露如此。

夫文學之發生，蓋以鳴其不平。若靈均〈哀郢〉之作，少陵〈北征〉之篇，不遘亂離，詎有斯作？當以今人之眼觀物，則山川風月自與古異，我輩旣非古人所歷之境，自非古人所為之詩。機峰以深沈之哀閱世，以赤子之心體物，故凡一山、一水、一花、一草，胥為劫中悲懼笑怒所蒙染，閱者於賞其芬馨悱惻而外，往往覺有一大幻彌天之世相在焉。故予題其集云：「誰能寫此世相圖，絕麗沈哀遘往古。留取卷葹不死心，嚼血噴天散花雨。」是為序。歲在丙寅應鐘之月，夢碧寇泰逢於亥靈胎館。

集評

【許紹鋒】引文過多，敘述過細，惟情志可取，可以爲史。【徐晉如】津門三隱，瞻望何及。淒厲激越，聲裂金石。

陳希夷心相編述疏自序

蘇文擢　一九八九

〈心相編〉，舊題陳希夷撰。史稱陳摶字圖南，自號扶搖子，名號皆出於〈莊子·逍遙遊〉，而希夷先生，相傳為宋太宗取老子語而稱焉者也。先生學究天人，貫通三教，生平行事，若神龍變見而不可方物。傳鎖鼻之術，一睡經年，忽狂笑墮騾，知天下大定。其他傳說滋多，類難究詰。惟先天易學，實開宋儒理學宋元道教內丹之傳，而著作不少槪見。

世傳〈指玄篇〉及〈龍圖序〉耳，〈四庫提要〉僅錄〈案節坐功法〉於道家存目，錄〈河洛真數〉於術數存目，皆指為託名，抑二書亦僅養生算命之術，初無關乎聖賢立教之旨。考〈宋書·藝文志〉於〈易〉錄〈易龍圖〉一卷，於道錄〈九室指玄〉，於五行錄〈人倫風鑒〉一卷，未嘗見〈心相編〉之名。海隅書不多，以予所見聞，陳宏謀於乾隆七年輯〈訓俗遺規〉，實載是編，而卷一序目，置諸朱子、陸象山、張正甫之後，意者書出於南宋之末，宏謀通人，宜有所受。厥後道光間〈拜海山房几上書〉，同治間〈惟德堂五種〉，皆以〈訓俗遺規〉為據信。觀其百餘條中，自成偶句，辭氣時不免俗下，未必出於陳摶之手，或者門人後學，本其所聞，錄存懲勸，亦如周公大誥，孔明教令，李密謂所對者凡人，立言不得不碎耳。且其說常以科名利祿以為勸，破家喪人以為懲，此則曾文正所云「中智以下，不能自完其性分，大抵無勸不趨，不懲不改，聖人因而導之以禍福之故」。然是說也，合乎古未必適乎今，行乎下愚，未必通乎智者，則懲教之術，有時無用。

予猶有取於斯編者，誠以人之所以為人，初無分乎賢愚才庸貴賤貧富，其修己立業，要歸於吾心之所安。一心而果善歟，形乎四肢，行乎動靜，如兩間生氣，萬化流行，無一日而可息。以之為己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小之為一家，大之為國族。群體之安和樂利，皆人人一念之積而已。其反是者，為自私，為暴戾，為利爭，為權鬬。舉世為權利為徵逐，取奪於人者惟恐其不多，而不自養其惻怛之誠，悲天憫人之念。一人行之其孽小，眾生共業其禍大。今試蒿目而憂當世之患，彼利爭而剝奪，權鬬而屠殺，亦人人一念之積也。

嘗讀希夷自題像贊曰：「一念之善，天神地祇。祥風和氣，皆在乎此。一念之惡，祅星厲鬼。凶荒札瘥，亦在乎此。是故君子慎其獨。」參之〈心相編〉，其理若合符節。夫以一念纖芥之微，其善惡取應於不可必之冥漠猶且如此，而況乎取應於一身一家以及其子孫哉！

自〈道藏〉收〈太上感應篇〉一書，〈宋史·藝文志〉因之，自宋以來，家絃戶誦者幾及千年。碩學如朱珪，謂「其詞理質奧，微顯闡幽，信乎三代之真言」。鴻儒如惠棟，且采摭經史，詳為注釋。故知敦人本，正心術，凡在含生，宜無自外。不得自詡識時務、明學術，詆以非科學、近迷信，而目空之也。

夫論形不如相心，其說本於荀子，而特切於感應。〈感應〉期於天，而心相操之人。期諸天者，不外乎吉凶休咎、生死禍福；操之我者，要不離乎仁厚忠信、禮義廉恥之大閑。以此相人之心，以此自相其心，即以此心為人所相。如使俯仰真無愧怍，其受福也，固欣然居之而不疑，或者為善而受禍，亦泰然處之而無怨。彼不肖者得禍為常，其得福者為倖，雖窮凶極惡之人，其得報之為常為倖，亦必捫心自覺。飲水自知，方寸隱微，無所逃於天地。此編所以揭人心之大源，宜為從政司教所切身受用。

近世昌人權而不言人性，爭民主而不先民德。物畜而制之之餘，所以養人者，往往還為人害。人無戒慎敬畏之心，爭為倡狂肆恣之言行。公然著書立說，以道德為謬妄，以文化為夭殤，以人性為虛幻。吾華先哲所以立人心之大防者，悉以封建而痛毀之。孟子所謂「失其本心」，莊子所云「哀莫大於心死」。眾生作孽，苦難寧有已時？嗟夫！人無古今新舊之分，而心有善惡邪正之別，故今日而言正心術，殆不在於中智以下，才智之士，尤宜自勉！

暇嘗讀此編，獨有會心，隨文論述。觀諸天人以究其理，稽之古今以信其徵。間有迂而難信者，亦評其偏失。其與惠棟之注〈感應篇〉，動機不同，而樂於與人為善一也。近數十年，吾華變亂相尋，德教不昌，人心陷溺，有非禍福懲勸所能為力。斯編久以弁髦視之，矜鴻博者，或譏為無與乎學術，而爽於時用，予獨有樂乎是者，亦快吾心之所安，自附於不賢識小之義而已。閱者謂有味其言乎，其為河漢斯言乎，則亦自相其心焉可也。書旣成，及門鄭麗霞女弟欣然為之佽印，其聞善相告、善與人同之義，至可嘉也。因并書而序之。己巳立秋，順德蘇文擢記於九龍寄塵庵。

集評

【張解民】慧眼觀世，洞隱燭微。「衆生共孽」四字，道盡百年世態人心。忠言逆耳，衆生理當惕然驚醒，幸勿再以「惡詆」攘斥之！【穆如】蘇師奉八家爲圭臬，故筆力雄奇，議論自如，遙想風神，愴然難已。【許紹鋒】其論尤佳，足以傳世。【徐晉如】切中肯綮，遊刃有餘。

百年詞通論引言

沈軼劉　一九九○

沈軼劉（一八九八～一九九三），名楨，字軼劉，以字行，上海浦東人。曾任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編輯。著有〈小瓶水齋詩存〉、〈繁霜榭詩詞集〉、〈繁霜榭續集〉、〈八閩風土記〉等。

施君議對，左海奇花，詞林哲匠。辨騷草角，早蜚皮冰之聲；讀曲清江，廣發鉤輈之緒。聿在弱冠，事亟起衰，覓勾漏之丹砂，燃爐耀鐵；望赤城之霞色，擲地成金。務其急也。旣而西學群從，中原文敝。嵇康善鍛，朅來莫救道微；南皮效醫，造次不違體用。君奮迅憬然而作，負笈泉唐，誕攻文學。隆其大也。三千強弩，縱觀龕赭之潮；卅六秋陂，飽嚼煙蘆之雪。晚鐘一杵，白月三潭；碩博雙肩，科文兩絕。遂殫精於詞。

自昔賓筵酬獻，信使通成，例互誦詩。借絃索以陳詞，淵然騷雅；班俎豆而觀禮，鏗爾瑟琴。師氏聽成，瞽者按柷，詞樂一體，簡而不淫，厥始之常經也。迨夫世異譜失，新聲雜作。銅琶掩〈雅〉，大江東去之音；羯鼓代〈騷〉，小海西來之唱。於是掐霓裳之譜，明皇解臊；變濮上之歌，文侯起睡。不僅燕雅之遞衍，大開詞樂之藩籬矣。君乃窮律呂以調詞，別宮商而審曲，泐成〈詞與音樂之關係〉專集，延高譽以奠厚基焉。

詞樂隆替，分合可稽：譜熸樂亡，樂廢詞在，樂旣不律，詞必難存。填詞者旣率意於聲文，論詞者遂但舉其章句。謳頌異政，苔蘚無害同岑；詞樂分流，句讀非關葺舛。而執一不化者，侈其偏駮，售其玄囂；雜說無綜者，散其空花，文其枵詭。君乃發其厚基，進求離合之故；疏厥條緒，細錄剝復之機，為〈百年詞通論〉數萬言，用董其全。認為天水破碧，元明不祧，詞入於清，困而後蘇。浙西廓敝，化醇雅於初桄；常州起衰，崇體制於古趣。激越初中兩期，籠蓋康乾盛世。嘉道以後，時則崩沸如湯，詞卻〈風〉〈騷〉滿目，承啟之際，脈絡所牽，自非悉索，無以徹明。

浙常交敝，統系更新，周濟創四家分類，南北同源；定庵則眾籟悉蠲，權奇獨放。至水雲樓從漫天噍殺，滿地妃豨中崛起異軍，為同光先驅之勢完成奇局。

兵戈暫歇，欃槍繼災，革鼎多記，射彀無的。文廷式鷓鴣南服，夜招辛陸之魂；王鵬運夕照暘臺，夢入蘇姜之室。集成有願，毛羽未豐。降至海寧，為氣象之說，究唐宋之詞，主宰自我，出意獨神。然而首鼠兩端，表裏未徹。燒龍門之尾火，化鯉終慳；躓天步於丹霄，靈霏莫辨。君於是研「境界」之成說，剖厥始終；破本色之範圍，別其內外。洴澼紬繹，徐得其故，創立「本體」論。以詞鑰詞，初無假於物外；以全補缺，卒盡納於環中。執轡有人，右驂不忒，百年墜統，一夕聞鐘。吁其偉哉！他日者，高山流水，重導碧漢之音；清廟明堂，廣播朱絃之調。登梁岱而瞻天，扶桑碣石；入鄒魯以獻爵，大呂黃鐘。彼執曹鄶以自詫者，將毋窮水陸之珍奇，不識車蟛蟹鱔；觀齊楚之大國，莫知稷下郢中者歟！一九九〇年三月，上海沈軼劉敬引。

集評

【張解民】作者深諳倚聲之道，縱觀百年流變，察其弊端，言多有中。然墜緒茫茫，「重導碧漢之音」、「廣播朱絃之調」，正大不易。【許紹鋒】華采縱橫，當此序者亦無憾矣。然文勝於質，或過猶不及。

晚晴閣詩存序

蘇淵雷　一九九○

蘇淵雷（一九〇八～一九九五），原名中常，字仲翔，晚署缽翁、缽水齋，浙江蒼南人。曾任上海世界書局編輯所編輯。後任上海華東師範大學教授、中國佛教協會常務理事等。著有〈名理新論〉、〈玄奘〉、〈讀史舉要〉、〈白居易傳論〉、〈佛教與中國傳統文化〉等。

詩道廣矣大矣深矣！一言以蔽之，興觀群怨而已。蓋發自天人交感之情不獲已，而出以長吟短詠，一唱三歎，動魄而驚心者也。故曰：風人蘊藉，雅人深致，騷人悱惻，芬芳皎潔，各極所能。歷觀古今作者，必也詩外有事，詩中有我，庶幾得之。

近讀友人富君壽蓀所撰〈晚晴閣詩存〉，仿佛其人。惟其有之，是以似之。詩之不可輕易也若此。君吾浙海鹽產，早歲遘凶。父旣為仇家所害，弱弟復殞於敵焰，家仇國難，萃於一身。少孤失學，十五即赴滬習賈，刻苦自學，卒以有成。嘗從海上名宿辛心禪、龍沐勛諸公遊，學養益進。中更憂患，哀樂無端。所為詩詞，至性真情，自然流露。用能分義山之遒麗，造白傅之坦夷。遂使字皆習見，句則創新，一味天真，恰到好處。集中五古如〈偶憶兒時情事賦示序弟〉，質直無華，天性橫溢，深得蔡琰〈悲憤〉、杜陵〈詠懷〉神味。近體如〈三年〉、〈暮秋〉、〈襄陽公園〉及〈無題〉八首，遠挹玉谿、玉樵之風神，近謝〈疑雨〉、〈疑雲〉之浪藻。情想無礙，允為合作。絕句如〈閩遊〉、〈南北湖〉雜詩，均能就眼前景，身邊事，深入淺出，曲繪心聲。詞如〈浣溪沙〉「中山公園感舊」、〈鷓鴣天〉「小閣霜風」諸闋，尤得小令三昧，信乎詞人之筆也。

溯君傭書海上，所更非一，飽參宿彥，益增其能。靡但詩功深，詩學亦邃。集中〈讀詩偶悟學書之理〉，足見一斑。讀其歷年所纂詩話詩選諸編，具見匠心。深造自得，有由來矣。近徇親友之請，特選刊其〈晚晴閣詩存〉，用饗同好。枉顧寒齋，再三囑一言，為證重之斯難之，迄未下筆。思慮偶竭，輒縈夢寐。顧以苔岑雅契，平生同感，又何敢以不文辭？盛夏酷暑，遂揮汗書此以報。臨穎草草，幸恕其荒率無似也。一九九〇年歲次庚午六月，蘇淵雷仲翔甫記。

集評

【張解民】「風人蘊藉，雅人深致，騷人悱惻」、「必也詩外有事，詩中有我，庶幾得之」數語，允爲名雋。【徐晉如】似嫌泛泛。

春樹人家詩詞鈔序

劉逸生　一九九一

昔賢論詩，謂才、學、識三者不可一缺。其言尚矣，而未盡也。

夫積學之士，未必能詩：識見廣者，亦未必能為韻語。人之稟生，材力殊異，豐於此或嗇於彼。競病之學，有碩學通儒不能吐一韻，而農婦牧子往往發其天籟，語叶宮商，則材之異也。嚴滄浪倡「別材別趣」之說，頗為清儒詬病，而卒莫之能折。蓋「別材別趣」者，謂稟生之資質，其於韻語，猶針之拾芥也。〈國風〉出諸兩周黎庶，而孔氏自謂「述而不作」。「別材別趣」，於此首見端倪焉。惜滄浪以禪喻詩，於素王深意尚隔一塵也。吾焉此更申一語曰：「別材別趣」者，詩之質幹也，學與識，則詩之血膚也。三者相輔，然必先有其質幹，始得掉臂遊行，否則，衣冠之土偶而已。吾為此說，蓋與遺傳學之基因論不悖焉。

春樹人家之詩，可謂得「別趣別材」者。質與文，彬彬也。蓋於「別材別趣」之外，尚有學問，尚有識見，於古賢統緒中，擷其精粹，而又具個性者。

夫為學之途有二，讀書、閱歷是也；識之途亦有二，深思、廣較是也。為詩者，於古人「別材別趣」所在，浸淫涵泳。心知其意，而又益以修養、學問，則見解自高，別材可假。讀春樹人家詩，知采庵於此，早收卓效，不待吾言之喋喋也。

采庵古近體均所擅長，而近體尤為特出。一韻之立，騰挪變化而不知其所起止；一章旣成，而嚴謹整密如大將御軍。夫挾堂堂之陣而變化無端，取古人之法而出以新技，自非智勇不能。讀春樹人家詩者，當於此等處細味之。中山劉逸生謹序於辛未浴佛之月。

集評

【張解民】唐人許渾「吟詩好似成仙骨，骨裏無詩莫浪吟」，清人趙翼「到老方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可與此序相闡發。【徐晉如】「夫積學之士」一段，發千古之祕。

半夢廬詞序

沈軼劉　一九九二

沽雲點雪，染成碧海詞天；溝水分蘆，唱出枯桑樂府。放花田之香梵，井水微溫；尋竹屋之癡吟，梅溪未遠。則有析津片羽，半夢閒曹，執斑管以量郵，餐石英而伐髓。

霜葉清歌，冠蓋前遊之曲；霞霄舊讖，依違錄別之辭。皆咽露之秋蟬，發初陽之麗錦。迷途正鵠，子夜寒燈，慮其始基，裁成大輅。旣而紅牙餞歲，傳牋坐守庚申；華燭催春，分韻爭題甲乙。劫灰有跡，流水無言。直北多山，終南佳處。長安何在，驚風急霰之章；舊地牽情，短策斜街之路。亦旣歷玉田，跨馬塍，而至於稼軒矣。

然而規四家之前轍，亦步亦趨；紹兩代之宗風，畸輕畸重。豈不以玉田片段之誚，觀堂零亂之譏。理有固然，語非鑿空。顧或者倒逆其中邊，遊移其內外，亦已梟盧惶惑，統緒乖張。質言其故，前周渾而未化，後周駮而不純，此雲起軒知之，趙香宋知之矣。蟄堪之為詞，曉風殘月，重翻北里之音；短笛疏陽，再續斜街之夢。撥東墅之冰結，琴心轉澀；灑西臺之竹涙，如意輕敲。出入之際，故有間矣。

蟄堪乃窮周柳之奇變，以觀其化；析王吳之詖異，而求其純。勞薪古爨，驚聞竈下焦桐；秋水離懷，漾出酒邊芳愫。人倚落霞飛處，孤鶩當風；魂銷宿雁來時，虛舷得月。將有為之，造於無極。花奴羯鼓，原非鄭衛幺絃；犢鼻短禈，無礙臨邛長檄。挈其機要，扢彼風騷，凡此所為，非異人任。他日者，修簫月底，踏月街西。廓彥濟之駮滯，獨振金聲；循夔軾之芳蹤，匯成逸響。布帆無恙，早聞楚客題襟；玉管偷聲，看傍唐宮掐譜。玄黓涒灘涂月，上海沈軼劉序。

集評

【張解民】瀏漓頓挫，颯颯生風，如老杜觀公孫大娘劍器舞，好一支生花妙筆。【王玉祥】何典麗之若此耶！好詞合有妙序。【穆如】有句無章，散潰不成篇。【許紹鋒】或有文勝於質處，然華采工正，得此序者當無憾矣。【徐晉如】如行山陰道上，目不暇接。議論搖曳生姿，屬對工妙入神。「亦旣歷玉田，跨馬塍，而至於稼軒矣」一句，尤其匠心獨運。

嚴霜詩詞鈔序

莫仲予　一九九四

莫仲予（一九一五～二〇〇六），原名尚質，字仲野，號小園，齋號留花庵、三研堂、小雷音琴館，廣東新會人。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廣東省文史研究館館員。著有〈留花庵詩稿〉、〈莫仲予章草集〉等。

劉君嚴霜，名峻，與余同事史館十年，庚午秋退居香港。今夏返穗，養痾東山，出其中歲所為詩詞，浼中山大學陳永正教授為之刪定。將付梓，屬序於余。余深感乎世之為詩詞者眾，欲求如君者不可多得，故樂為之序。

君以名公子，詩詞紹其家學。長與世氛，未得展其抱負，故寄酒為跡，酒酣，其詩尤豪宕橫肆，有沈鬱悲涼之響。人謂其狂，余謂狂始能見其真也。陳東塾之「野水投竿，高臺嘯月，何代無狂客」，似可為君詠。夫〈離騷〉之哀憤，漢魏之風骨，少陵之閎肆，玉谿、樊川之風流蘊藉，山谷、簡齋之峭拔簡練，乃至羽琌、兩當之博取縱恣，清新飄逸，洪北江所謂咽露秋蟲之聲，讀君詩往往遇之。而要非古人之詩，君之詩也。其為攬群言之綜，集諸家之長者耶？陳散原謂詩要興象才思，兩相湊泊，有惘惘不甘之情，不自覺其動魄驚心，回腸蕩氣，君得之矣。

嚴霜之詞，多清商變徵之音，讀之令人怊悵不已，其長調繼響東坡、稼軒者多，小令則間取子野、珠玉之長，即況蕙風論鐵嶺詞人純乎宋人法乳，不煩洗滌者。嚴霜負沈博絕麗之才，以意遣辭，而隸事必古，讀者每不能盡舉其所出。近以病，持律綦嚴，而猶吟詠不絕，其詣當與日俱增，不知所極。他日相見，敢從君盡讀之。甲戌夏，岡州莫仲予序。

集評

【陳永正】嚴霜，眞詩人。人眞，詩眞。當代第一流大作手。朱絃已爲佳人絕，傷哉！【張解民】讀嚴霜之詩，跡嚴霜生平，益覺「窮而後工」非虛語。嚴霜誠富才，然迴腸盪氣之作多出於踣頓蹭蹬之後，境愈窮而詩愈工，詩愈工而境愈窮，如是交相糾纏，互爲激發，終至貧病交煎一瞑不視，方飲恨噤聲。清人張潮云：「景有言之極幽而實蕭條者，煙雨也；境有言之極雅而實難堪者，貧病也。」余讀嚴霜詩，擊節之餘，直欲放聲一哭：何蒼天之苦才人如斯也？行念趙甌北名句「江山不幸詩家幸」，語意實有掛漏焉。江山不幸，詩家果幸耶？不幸耶？抑或亦幸亦不幸耶？誰共我起嚴霜於九原而叩問焉？【宗家】筋泠泠，骨棱棱，瞻其小序，已覺風骨。

冷翠軒詞話一則

劉夢芙　一九九四

劉夢芙，一九五一年生，字蓉卿，號嘯雲樓主，安徽岳西人。現供職安徽省社會科學院文學所，有〈嘯雲樓詩稿〉、〈冷翠軒詞〉、〈冷翠軒詞話〉。另著有〈近現代詩詞論叢〉、〈二十世紀名家詞述評〉，並編纂〈二十世紀中華詞選〉。

二十世紀詞壇女傑中，首開風氣者為呂碧城，群英繼起，百卉爭妍，其成就最卓特者當推丁氏懷楓、沈氏子苾，絕代嬋娟，天成雙美。餘子雖不乏僊姿國色，然視兩家似尚稍遜也。施北山丈極許還軒，參觀〈還軒詞北山樓鈔本跋〉。予則以為丁、沈如雙峰並峙，二駿齊驅，難分軒輊，各有千秋。試較二家身世、詞作之異同，發為妄論，以求教於壇坫高明。縱蒙捫籥之譏，亦無傷於大雅也。

懷楓、子苾，俱出身於名門望族。幼承庭訓，長習師傳，天分俱絕高，皆成名於三十年代，蜚聲江浙。書卷皆極富，子苾肄業、執鐸於上庠垂三十載，懷楓終身任職於都會圖書館，皆積學多年，厚植根柢。子苾綺年即入高校，深造有得，婚後流寓西南，備經憂患，己丑後因其夫誣為右派，分飛勞燕，歷盡酸辛，然尚有一文字知音相濡以沫，相依為命，身後著述，亦賴之理董傳世。懷楓所遇，則極為慘酷，幼年喪父，青春離異，終身孤苦無依，其飄蓬墮絮之悲，固有遠過於沈氏者。然懷楓晚境稍安，得以壽終正寢，子苾竟慘遭不測，未享稀齡。兩家遭際之異同，與其詞作自有密切之關係：蓋天才、學力相當，故成就皆臻高境，而滄桑飽閱，發為心聲，丁氏多抒寫個人身世之悲，故其詞清冷悱惻，澈人心骨，最易下讀者同情之淚。沈氏終身未離教育，詞則飽含天下之憂，詞境較還軒為廣，思想價值極高。丁詞非無蒼生社稷之哀，亦頗有力作，然數量未及沈之沈沈夥頤也。

就藝術風格而言，亦有異有同，或同中有異。兩家俱全面繼承南唐兩宋宗風，皆鑄語精工，守律嚴細，以委婉幽深、空靈馨逸為主要特色，然丁詞淒咽，冷峭中雖蘊熱腸，終帶冰雪清峻之氣；沈詞哀摯，蒼涼中寓綿綿溫厚之忱。丁詞之骨傲，沈詞之情長。兩家均有因有革，沈詞本色當行，風格較為純正統一；丁詞則主旋律中時有變奏，作銅琶鐵板之聲。沈詞融流麗於端莊，丁詞婀娜中含剛健。沈詞如秋水芙蕖，丁詞似雪間梅蕊。沈詞獨抵僊子紫雲之簫，丁詞偶化奇俠吟龍之劍。兩家風貌，細察多殊，此略言其大槪也。

詩壇李杜，詞苑蘇辛，均各擅勝場，同垂千古。予於當世女詞人之雙子星座，亦作如是觀。倘有超倫，尚期來者。

集評

【徐晉如】蓉卿先生以倚聲家而月旦詞女，抉發幽潛，精義獨標。余惟蟄翁云：「並世閨閣詞流，余所知者，有曉珠、桐花二呂，碧湘、翠樓二陳，湘潭李祁，鹽官沈子苾，潮陽張蓀簃，俱擅倚聲，卓爾成家。然以還軒三卷當之，即以文采論，亦足以奪幟摩壘，況其賦情之芳馨悱惻，有過於諸大家者。此則辭逐魂銷，聲爲情變，非翰墨功已！」還軒詞，情至深摰，雖其境未若子苾闢大，而其燃犀燭怪，至誠前知之識，足羞殺許多鬚眉。

嘯雲樓詩詞序

蘇仲湘　一九九八

蘇仲湘（一九二四～二〇〇九），湖南冷水江人。原習數學，後任新華社國際新聞研究所研究員。曾任北京野草詩社副社長兼主編、新華詩社副社長兼常務副主編，為中華詩詞學會發起人之一。著有〈栽花插柳堂雜草〉、〈栽花插柳堂續草〉、〈論語纂釋〉等。

夢芙〈嘯雲樓詩稿〉編定，囑余為數言。余久退苶，忘形於江湖，數行淡墨，不足為夢芙之歌詩有所增重。然幸與夢芙為忘年交，雅欽夢芙之詩力與才品，論議多相契合。今定是編，玄圃玉鋪，瓊枝花滿，忭喜難禁，自樂於有所晉祝。

茫茫世海，今古同歎才難，蓋有內外多種因緣交相宰輔。每見有才之士為外艱所厄，自相零落，令人嗟惋。前代之厄多在昏腐，後世之厄每逢窒閉；昏腐間可蹈罅穿流，窒閉勢需鑿崿奮捩，艱難之度或且過之。若有銳志峻懷，搏堅負重，破率先阻，絕羈絆，志學務道，揚內美而立達材者，斯真弘毅之士也。世不多覯，今乃於夢芙見之。

夢芙尊翁鳳梧先生為皖中尊宿，門第清正。然夢芙年未弱冠，遽遘浩劫之會，以家累謫宅隴畝，閉居山鄉，投艱茹貧，信息梗阻，學道崎嶇。夢芙誓紹家學，不墜青雲之志，奮勵苦讀，窮年矻矻，冥弋典籍，尚友昔賢，終乃蕩決鎖錮，自學上達，挺立駿材，以詩名振動海內。縱翮詞林，脫手新章，每驚老宿，詩壇賽事，輒見奪錦。余為夢芙喜，抑亦為詩苑喜也。

余與夢芙接，雅重夢芙之逸才與廣學，尤重夢芙之厲志。蓋其論學具隻眼，矚時多苦惱，不但與身世之迍遭戰，復與詩運之迍遭戰。當今詩道懼失墜，斯文成斷層，夢芙惄焉憂之，慨然欲有所擔負，詩章時時抒此志；業且刻意深究近世與當代詩史，梳別宗流，期為詩運興復之羽翼。夫運會轉捩，自賴眾流成潮，而一戟先呼，攻堅首下，飛將激蕩之功，人難得逾矣。猛志之可貴也在此，夢芙勉乎哉！

夢芙才華富贍，發為倚聲，若瀉玉流雲，能盡一時之妙。歌行逸響戾天，勁氣盤旋，欲奪仲則之席，時或下筆不能自休，可徵藻思橫溢。昔仲則采石磯頭作歌驚座，睥睨一時；夢芙踵起，今復以采石磯長歌折桂於詩壇，後先交美，洵盛事矣。遭逢新時，夢芙之興會與感知當逾於仲則，來日益高瞻健翥，垂翼若雲，開張詩運，當拭目可待。

今輯此卷，五彩煥然，行為時重，固亦夢芙慧業征途之一紀程碑也。吾茲為夢芙賀，且為夢芙壯行矣。戊寅春初於京師。

集評

【王玉祥】知之深，序之切，於斯見矣。【宗家】歌功頌聖，諛時媚上，此詩運之墜也；賴有峻拔之士，不負廢墨殘紙。

劉紹進抱璞樓詩集序

李鴻烈　一九九八

李鴻烈，一九三二年生，廣東寶安人。先自香港聯合書院外文系畢業，後又自華僑書院中文系、經緯書院國學研究所畢業。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學哲學研究院研究員。嘗任教經緯書院及華僑書院中文系。愉社成員。著有〈風遠樓詩稿〉。

予始識紹進劉君於先師陳湛銓先生講習茶座。時陳師以博聞強記、聲大實宏名上庠間，從之遊者非隸一校一院而已。座中人輒聆聽，罕言語；獨紹進談笑顧盼，意氣疏爽，予心異之。就與語，則知其早耽於詩；叩所作，則誦「今夕竟何夕，涼風吹我襟。劍揮牛斗動，月落酒杯深」云云，英華果銳，有不可一世意。同學中有以疏狂遠之，予則不然。竊以為不可得中行而與之於當世，必也狂狷，又何害乎？遂與定交，復時面焉。

後二十餘年間，各計稻粱，雁蹤無定，江湖風雨，猶復相呼，或長路放歌，高樓呼酒；或晤言一室，與世相違。其所以文字氣類相激感，江魚處陸相濡沫者，非適然也，非一日也。邇者十年，紹進遯跡濠江，蕭條高寄。寓敝樓，依敗榻，書殘硯破，室冷塵封，斷絕世情，塊然獨立。嘗出詩示予曰：「此年來感慨之作也。君其讀之，解我不難矣！」語畢，淚光炯炯，相視憮然。嗟夫！不知者以為第靡自放，知者愈憐其落度不偶也。今誦其「老去無三徑，歸來惟一翁」、「世濁終難合，文窮豈易工」、「平生不喜閒迎送，惟有東君覺可親」云云，予重悲之。

孟子云：「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非爾力之所能為者，命也。」士之行世，亦猶射耳！有終生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者，不猶終生事射，矢但至而不一中者乎？如紹進之遇，豈非其命也歟？

紹進之亡後不一載，而〈抱璞詩集〉成，斯誠朋儕所樂見也。雖然，微二三同心捃摭綴緝之勞，殆不克此。嗚呼！一死一生，乃見交情，古道茫茫，如今一見，受之者寧不荷戴於來格，聞之者能勿動容於展讀乎？斯人已矣，猶得平生文章以殿其身，興來者，傳無窮，以視乎沒世而名不稱者，其得失將如何耶？必有能辨之者矣。陶侃云：「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是自棄也。」紹進何曾自棄哉！

集評

【陳永正】抱璞先生，香港詩壇一流人物，曾與余數度把盞論文，逸氣豪情，拂拂雲表。先生之詩，於豪宕中有悲涼之意，回腸蕩氣，迥異時流，宜其落落難合也。【張解民】感深沈，章法開闔有度，上窺唐宋。【徐晉如】老境頹唐，古井揚波。

歷代七絕精華序

張夢機　二○○○

張夢機（一九四一～二〇一〇），祖籍湖南永綏縣，生於四川成都。曾任教臺灣師範大學、中國文化大學、淡江大學、東吳大學、高雄師範大學、成功大學、中興大學等校。著有〈師橘堂詩〉、〈西鄕詩稿〉、〈藥樓詩稿〉、〈鯤天吟稿〉、〈近體詩發凡〉、〈杜律指歸〉、〈鷗波詩話〉、〈讀杜新箋〉、〈藥樓文稿〉、〈詞箋〉、〈詞律探源〉、〈唐宋詩髓〉等。

七絕之嚆矢，歷來眾說紛紜，論斷非一。粗略言之，七絕乃蛻變於六朝七言小詩，劉宋湯惠休〈秋思引〉已具雛型，惟聲律未協耳。洎乎梁代，作者寖多，詩法益密。此種小詩率皆為樂府歌謠，而唐七絕殆即據此以嚴其格律而成。或謂絕句者，截句也，或前對，或後對，總是截律之四句，此范梈之說也。然若就絕律之濫觴言之，其說實謬，遺害七絕詩體甚大，豈宜輕信？

歷朝七言絕句，佳製如雲。大抵七絕本以言近旨遠，餘味雋永為主。蓋此體篇幅短小，文約意廣。情枯窘則韻盡，語蹈實則味短。必也婉約含蓄，令人低徊，斯為佳構。唐代七絕，多可入樂，王驥德曰：「唐人絕句，唐之曲也。」王漁洋亦曰：「唐三百年以絕句擅場，即唐三百年之樂府也。」皆可謂知言。觀乎李唐之世，七絕規模已具。其間英彥輩起，雄傑特出，所作無古詩繁宂晦塞之病，則輕倩流便，易入絲篁。當時詞客之作，或寫閨閣怨愁，或記入宮見妒，或發邊塞淒苦之音，盪摩篇翰，或抒朋友別離之意，凌紙生秋。盛唐如王龍標詩，託旨遙深，意緒微茫；李供奉詩，風格飄逸，音留絃外。中唐如李君虞、劉賓客，晚唐如杜牧之、李義山等輩，亦差堪肩隨。至杜少陵，則往往遯為瘦硬杈枒，而別饒風致，開宋人七絕先河。

趙宋一代，雖以詞體包世，然詩亦不遑多讓。故一時作手蜂起，並軌前修，方駕勝彥。如王荆公、蘇東坡、秦少遊、陸放翁、楊誠齋、姜白石等，莫不擅長此體，詞警意深。蒙元朱明，七絕作者難僂指數，所作氣韻亦佳，無煩喋喋，茲置不贅。降及遜清，餘緒未墜，清初如王漁洋之貌淡神邃，沈歸愚之平正典雅，二者並轡聯鑣，俱臻佳境。繼如袁子才之性靈、厲樊榭之澹靖、龔定庵之奇特、黃公度之新警等，並為七絕之晚影斷霞，餘暉燦目。

七絕之所以為人寶愛、流傳不廢者，考其緣由，約有三端：一、通篇用韻極少；二、詩短易於誦習；三、不必琢對運典。吾輩衹須多讀名篇佳什，熟諳裁章之道，則稍具才情，便優為之。又楊載〈詩法家數〉論絕句之法甚詳，大可細參。其言曰：「絕句之法，要婉曲回環，刪蕪就簡，句絕而意不絕。」又曰：「大抵起承二句固難，然不過平直敘起為佳，從容承之為是。至於宛轉變化工夫，全在第三句，若於此轉變得好，則第四句如順流之舟矣。」此說具體可法，如以金針度人，必能鴛鴦繡出。

杭州毛谷風先生，篤學士也。穎悟多才，沈潛群籍。平昔講貫餘暇，對古風、近體尤所偏嗜。近歲有感於歷代七絕散見書帙，且過於龐雜，搜羅匪易，乃公務之外，運其閒暇，耗神翻檢，汰蕪存菁，輯為十卷，迻錄詩作凡二千八百餘首，裒集為〈歷代七絕精華〉，以饗吟朋。日前嘗以手泐寄余，囑為之序，以弁其端。余雖才疏學譾，然曷敢以不文辭，爰略綴數言，聊充喤引。二〇〇〇年四月廿一日於臺北縣新店市。

集評

【徐晉如】高屋建瓴，先立其大。非嫺於詩道，深造自味，曷克臻此？

卷七

遊東坡赤壁記

張海鷗　二○○一

張海鷗，一九五四年生，號燕雲子、嶺表孤鷗，齋名水雲軒，河北承德人。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著有〈水雲軒集〉、〈宋代文學與文化研究〉、〈兩宋雅韻〉、〈北宋詩學〉、〈唐名家詩導讀〉等。

西元二千〇一年，歲逢辛巳，月在中秋，蘇軾化鶴乘風九百年矣。黃人長念天貺之厚，乃合三節以祀仙賢，延國士以興庠序，廣杏壇以昌學術。遂使今世蘇學各派，得享鵝湖朱陸之約，聚首東坡謫居故地。

惟瞻前顧後之思想，不限於廳堂斗室之切偲；古今中外之學問，亦在乎江山勝境之尋覓。況值佳節重疊，赤磯獨立，承八方才俊之風雅，蒙一地縉紳之邀請，是所謂四美具、二難並。且夫金谷、蘭亭之後，士之俗念日厚，而雅興漸薄，正須清風明月一洗凡塵。又恐蘇子之後，赤壁岑寂，而文曲未謫，遂勞坡仙長思來者。是以靖、忠大士攜丹、霞子，嶺表孤鷗奉鵬、慎、榮翁，木齋子引瑞、烈公，琳祥居士與彥郎導夫先路，月驚棲鳥之時，露下霜天之際，小舟輕槳，摳衣敬謁。雖無洞簫之雅，幸有清謳之樂。

孰料今之赤壁，江流已遠，但餘止水淵默；今夜之月，亦為浮雲所遮，難酬望眼。徒令扁舟遊子，仰觀天地寥廓，歎浮雲難久而可復，明月能圓而易缺；神遊宇宙窅邈，知禍福常至而難料，世事多變而依然。且夫同享江山化育，流芳不朽者少；共沐三光普渡，身名俱滅者眾。乃知榮辱斯人，天也；山水斯人，天也；然則千古斯人者，非天而何？

嗚呼蘇子，德尊而運蹇，道大而途窮，才高而命舛。此古今道德文章之士常所難免者也！雖然，猶不能困蘇子之靈臺於長久者，以其通達於天地生靈變化之理也，以其超然於物我得失禍福之境也，以其獨立於俗生世事紛爭之外也。大哉蘇子！方蛇鼠隳突於前，固不能無驚於偶然；而禍患常加於己，卻能安之若夙昔。是其造化天賜也，非謗議所能損，亦非風雨所能蝕也。故其生平際遇，謫州則州名，遇人則人顯，退則江湖生色，進則魏闕增光。而無論進退，道藝文章皆能千古，令人額手而謝上蒼惠愛斯民之深也。

蓋江山萬古，必待名士乃成佳勝，是遇也。至於人際，豈不然乎？

蘇子長已矣，江流亦非故道，滄海桑田之變，恍如瞬間。而江月悠悠，眾生芸芸，閒如蘇子者幾人？又閒於吾子者幾人？遂歎何處無江月？何處無眾生？然千秋萬歲之間，五湖四海之內，能乘扁舟以溯流光，追古人以啟來者，長歌擊槳，笑倚清流，通達今古，樂而忘憂者，鮮矣。

集評

【李舜華】「嗚呼」以下，愈轉愈深。燕雲子臨風長歌，當以慷。其人、其景、其情，亦不可復矣。【徐晉如】境界高敻，具見胸次之寥廓。末段學蘇文而善化。

歷代律詩精華序

沈秋雄　二○○二

沈秋雄，字伯時，一九四一年生，臺灣臺中人。文學博士。歷任臺灣師範大學教授，韓國忠南大學客座教授，漢城大學、延世大學、梨花大學兼任教授。著作有〈說文解字注質疑〉、〈三國兩晉南北朝春秋左氏傳學考佚〉、〈雲在盦詩稿〉、〈詩學十論〉等。

自齊、梁以降，詩人製辭，往往以縟麗相誇。約句準篇，回忌聲病。此則律體之椎輪也。

五言律體，陰子堅、何仲言、徐孝穆、庾子山等已肇其端，逮乎初唐諸賢，復推波而助瀾，刻意穩順體勢，研揣聲音，厥製遂粲然大備。當時作者，若王子安、駱賓王、杜必簡、宋延清、沈雲卿等，並語儷聲諧，卓然成調。盛唐之世，大家輩出，李太白之明麗、王摩詰之高華、孟浩然之奇逸、杜子美之沈鬱，各具勝境，並推極則。中晚唐詩人，雖亦各標風致，而氣格稍以靡矣。其間惟李義山包蘊緻密，間存比興，一種風流，足堪殿軍。入宋以後，詩人尚意，以獨造為宗，於是變偉麗而為清新，易渾厚而為刻露，有宋一代之詩風，自此視唐調區以別矣。然而如梅聖俞之閒淡深微、王介甫之覃思遠韻、蘇子瞻之高暢清雄、黃山谷之深折透闢，皆令人心折。詩之優劣，蓋未易以唐宋分也。

七言律體興起稍晚，論者以為濫觴於初唐咸亨、上元間，至盛唐開元、天寶之際而臻乎大成，蓋得其情。其間若沈雲卿、王摩詰、李東川、劉文房等，並有精彩之作，而王、李、劉三人尤為名家。杜子美以涵天負地之才，冶漢、魏、六朝為一爐，以鑄今體，實千古律詩之極則，後世作者，受其沾溉多矣。中唐之世，白香山平易自然，別成一派，劉夢得、元微之為其羽翼。洎乎晚唐，李義山沈博絕麗，窮妍盡態，實能得子美之神髓，王荆公特賞其「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之句，以為雖老杜無以過，豈偶然哉！並世作者，若杜牧之、溫飛卿、韓致堯等，雖亦有佳篇，終未足以抗衡。北宋之世，則黃山谷、陳後山、陳簡齋皆瓣香少陵，卓然有以自樹，江西一脈，薪火是續。其間惟蘇子瞻以天縱之才，隨意吐屬，自然高妙，用劉夢得、白香山之格調，而其妙處非劉、白所能望。宋室偏安，陸務觀雄秀豪放，忠憤感激，蓋兼少陵與子瞻而合炙之，其作品旣富，變境亦多，姚惜抱以其七律為南渡後一人，洵為有識。金朝詩人元遺山，感愴身世，沈痛激烈，其所得意，殆不欲居兩宋諸公之下，溯其淵源，亦出自少陵。此唐、宋五七言律之大較也。

自此以降，代有才人，各領風騷，然求如唐、宋佳製之神完氣足，精光四射，眇然無復可得。直至有清一朝，此種頹勢始漸有轉變之機，名家間出，振拔於騷壇，其所合作，往往移人心目。此乃風會所趨，各類文體皆爾，又不獨五七言律為然也。

毛谷風先生浸淫古典詩詞，積有年所。旣擅長寫作，復又精於鑒賞。嘗撰成〈歷代五絕精華〉與〈歷代七絕精華〉二書，已先後刊行。今又精選歷代律詩十卷，共為一編，上起初唐，下迄當代，此不啻律詩之珠澤，蓋亦文采之鄧林。書成有日，徵序於余。余於毛先生發揚詩歌藝術之精神，夙深感佩，不敢以不文辭。爰敬陳唐宋以來五七言律詩之大略如上，以就教於博雅君子。西元二〇〇二年三月二十四日，沈秋雄於臺北新店之華城山莊。

集評

【張解民】「詩之優劣，蓋未易以唐宋分也」，洵爲的論。余讀此文，則別有所感焉：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蓋就體裁成熟風氣普及而言之；近世無端僵化爲「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教條，謬種流傳，大言欺世，眞莫名其妙也。【黃坤堯】本文專論律詩製作，分述五七律之發展大勢，名家輩出，唐宋異體，綿延至於清代，各具造詣。史論兼備，識見精到，吐屬高華，文筆洗煉。【穆如】陳詞濫調，無新意。

秋扇詞自序

魏新河　二○○二

魏新河，一九六七年生，號秋扇，河北河間人。空軍特級飛行員、飛行教官，上校軍銜。空軍飛行學院飛行管制系主任、研究所所長。現為中華詩詞學會理事、中國書法美術家協會理事、中國國畫家協會理事、中國收藏書畫研究院研究員。著有〈孤飛雲館詩集〉、〈秋扇詞〉、〈詞林趣話〉、〈秋扇詞話〉等。

予志學之年，讀白石〈揚州慢〉、耆卿〈雨霖鈴〉，深學其韻致，自此銳意為之，尤愛白石。予幼好古，四五齡嗜繪事，髫齔喜書，十七入空軍飛行學院，益力於詞。十八問詞於津門王蟄堪先生。丁卯冬，載雪詣寇夢碧翁於沽上，夢翁畢生治詞，襟懷胸次絕類晉宋間人，於予愛惜之至，獎掖教誨在所多焉，詞林亦以天津詞派目予。余方羈身細柳，旅食長安，以空軍飛行員而事倚聲，徑庭不情，而予未嘗不以詞為性命也。余學詩於孔凡章先生，學書於啟元白先生，學畫於王叔暉、葛嵒先生，駒隙燭邊，每覺時不假我，心為形役。余以詞雖小道，亦須精研經史，博獵群書，始克厚積薄發，以至驅使〈左〉〈國〉，奴僕〈莊〉〈騷〉，心手雙暢，進能發揚詩騷，尊體大用。退言之，亦須要眇宜修，寄意深婉，微言大義。至若益民生、干氣象，則誠不可逮矣。予雖駑駘，知不能至，力行之耳。

壬申秋，寓居湖上，小舫攜歌，微波容與，俯仰山雲水月間，終日而思，頗悟人生之理。自顧所為詞，亦頻年心血，不忍捐棄，遴選所作，都為一卷，擬付鉛槧。因釐析類次，裒作四集，曰〈小夢詞〉，瀹茗看花，補題分韻，寄所託也；曰〈小紅樓吹笛譜〉，煮淚煎愁，分春弔月，綺語債也；曰〈半樓詞〉，變聲寫醉，恣墨騁懷，放情語也；曰〈鶴背吹簫〉，倚天縱覽，抱月長吟，空中景也。舉付剞劂，用災梨棗。自知為天地間廢棄之物，過而存之，姑以志悲歡、紀年月云爾。壬申除夜，河間魏新河於城西陂孤飛雲館。

昔年為詞多習南宋，近歲轉愛陳其年。夏承燾先生嘗云欲「合稼軒、白石於一手」，寇夢碧先生亦云「以稼軒之氣運夢窗之辭」，此等高境可能望乎？余早歲重格調而忽情意，今知性靈、神韻、肌理、格調皆不可缺。寇夢碧先生所倡「情真、意新、辭美、律嚴」八字圭臬，亦當奉行不悖。戊子臘八日，魏新河又記於長安金光門寓齋。

集評

【張解民】不意有此才人，絕頂聰明，常人豈得學而致之？【王玉祥】君於詩詞書畫皆臻妙境，誠非易事。眞奇才也！【宗家】雖名秋扇，諒自謙抑，蓋所得益多，所敬益恭，凜凜然恆若有所遺者。或有佳什，衹以自美。

沈尹默書法集序

汪中　二○○二

汪中（一九二五～二〇一〇），字履安，號雨盦，別署雨公、愚公等，安徽桐城人。曾任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講座教授等。著有〈雨盦和陶詩〉、〈雨盦書翰集〉、〈清詞金荃〉、〈詩品注〉、〈樂府詩紀〉、〈詩經朱注斠補〉等。

秋明先生精擅法書及理論，播芳襲芬，久著藝林。抗戰軍興，避居巴蜀，寓重慶陶園監察院宿舍，一時群彥畢至，如汪旭初、喬大壯、章孤桐、潘伯鷹諸君，迭相唱酬。先生是時鑽研四聲長調，於秦、柳、蘇、辛諸詞，尤喜唱誦。春秋佳日，感慨興懷，小令如〈江神子〉：「清尊秀句漫相酬。蓼芳洲。夕陽樓。不是梧桐池館也驚秋。臨水登山閒送目，山脈脈，水悠悠。霜空鳴雁櫓聲柔。誤歸舟。記前遊。拋卻吳城不住住他州。瓜苦三年仍在眼，除夢裏，可無愁。」長調如〈傾杯樂〉「一碧秦淮」、和寄庵〈六醜〉「記荷風乍起用清真韻」、〈高陽臺〉「無限山河」、〈水龍吟〉「一掾準擬幽棲」，皆低回掩抑，不勝故國之思。

夏劍丞謂先生小令造詣至深，能寫前人未盡之意，兼采南北宋之長，慢詞雖澀，亦出之自然，不覺艱苦。巴蜀書店景印手稿四十四闋，徐無聞藏；齊魯書局曾刊手寫〈念遠〉、〈松壑〉二集，程千帆藏，可供諷誦。猶記昔年曾見臺靜老書齋壁懸小軸，詩云：「山城燈火霧張幃。雨氣沈沈濕舞衣。任是十年愛羅綺，莫持羅綺怨光輝。」乃甲申中秋前夕，寓嘉陵江上石田小築夢中所作，石田別有寓意，夢中即無題，詩意惝怳，神光離合，始知玉谿所云「至於南國妖姬，叢臺妙妓，雖有涉於篇什，實不接於風流」者。先生之詩寄託莫名，究何所指，今安得而知之耶！斯玉谿之詩，獨恨無人作鄭箋，今之視昔，異代相同，亦不必刻舟求劍矣！壬午歲闌，雨盦汪中謹識。

集評

【黃坤堯】本文原爲書法集作序，除首句點題之外，通篇即不復道沈氏之書藝者。汪中專論沈氏之詞境及詩意，感興懷，低回掩抑，婉約多姿，人天共感，固亦通於書法之道也。不求甚解，盡得風流，神光離合，殆屬奇作，寄託之妙用大矣哉！【胡可先】此序沈尹默先生書法集，實序其書法集中詩詞也。蓋可以拈出一說者，尹默先生詩詞書法皆工，其書論若〈執筆五字法〉堪爲書法軌範之經典之作。其小詞能寫前人未盡之意，兼采南北宋之長，知近代大師，均爲通家，詩詞書史無所不能。且近代學者迭相唱酬之事，亦詩家之盛事，又學脈之綿延者也。【穆如】書家能詩，本爲定例，今世本末顚倒，倡爲視覺藝術，此履安爲序而獨舉先生詩詞之深意乎？

黑黑癸未詩詞存稿序

嚴壽澂　二○○三

嚴壽澂，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施蟄存弟子。現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教授。著有〈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鄭谷詩集箋注〉等。

善夫惠子之言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詩也者，發於情者也。無情，烏得謂之詩？有情矣，而不真不誠，烏得謂之真詩？人生在世，不能絕物，物接斯有感，感動於心，是謂情，動則必有所之適，是謂志，是謂意，志意鬱乎中，不吐不快，於是乎有言，言之猶不足，則嗟歎之，永歌之，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於是乎有詩。故詩者，起於感，發於志，形於言，而成於嗟歎永歌，皆出於內心之不容已者也。劉彥和云：「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即此之謂也。然同一情也，有誠焉，有偽焉，有貞焉，有淫焉，所謂誠與貞者非他，發於情之不容已者也，不容已，即自然也；自然者，出於至性也。

孟子曰：「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此怵惕惻隱之心，人所不學而能，不思而得，所以謂之性。故曰：真詩必生於真情，真情必根於至性，此萬古不易之理也。然人各有資質，各有遭際，其所感所發，又焉得而盡同？蓋性雖為人人所同具，其發而為情，則萬有不齊，各如其面，然凡真情，必本諸至性。真詩亦然，自〈三百篇〉、〈離騷經〉以下，古今之為詩者夥矣，凡可謂真詩者，必出於至性，而各自具面目者也。

縱觀今日之為詩詞者，厥有三蔽：捧心斂笑，齲齒折腰，為奉承之資，為羔雁之具，是謂諛辭，其蔽一也；或如市儈之瑣屑米鹽，或如狂徒之蓬頭垢面，是謂鄙辭，其蔽二也；塗澤粉飾，規行矩步，然哀樂不衷於性，唱歎無與乎情，是謂遊辭，其蔽三也。至於辭不達意，文不中律，亦囂然號曰詩詞者，則自鄶以下，無譏焉爾。戛戛乎難哉，處今世而求真詩也！

然天心不泯，於千百人中，得一人焉，曰黑黑。黑黑者，吾友程君兆奇之公子羽黑也。甫逾志學之年，經史百家之書，無不流覽；漢魏唐宋之詩，無不諷誦。且獨有資稟，獨有懷抱，獨有感觸，天地民物，古事今情，不能已於言者，壹皆發之於詩詞。一年所成，已逾百首。哀樂必衷於性，唱歎必與乎情。世態物曲，必求其達；規矩準繩，必求其合。融經鑄史，出入唐宋，而自成其為黑黑之詩，斯其所以為難也。昔錢飲光論杜詩曰：「其奇在氣力絕人，而不在乎區區詞義之間也。」吾於黑黑之詩詞亦云然。氣力旣絕人，復濟之以學問，廣之以閱歷，濬之以名理，厚之以修養，他日之所成就，固未可限量也。

然今日而作舊詩詞，其難尤倍於往昔。吾國舊體詩詞，定形於唐宋之際，一成而不可改，而唐宋以後，境事名句，其變日新，至今世而臻於極。局促於唐宋人轅下，詩詞之為用乃日以狹，其勢然也。故海日樓主人與金潛廬太守論詩書，有元祐、元和、元嘉三關之說，謂「目前境事，無唐以前人智理名句運用之，打發不開」，惟打通第三關，始有解脫日在。今日之境事，較之乙庵當時，其變尤巨且速，即有唐以前人智理名句以運用之，解脫日恐未必即在。運泰西之智理名句，寫當前之境事，融入於唐宋人矩矱之內，是謂今日作舊體詩詞者最上一關。此關打通，今世之李杜蘇黃見前矣。吾於黑黑也，深有望焉。癸未十一月初二日，上海嚴壽澂撰。

集評

【陳永正】黑黑詩詞，初讀數首，詫爲異材，及畢誦全稿，始解序言末段之深意。勿令愛才之前輩有仲永之傷，余於黑黑亦有深望焉。【張解民】諄諄教誨，具見學識之深，性情之厚，眞良師也。「三蔽」一段，繪聲繪影，尤堪警世。「戛戛乎難哉，處今世而求眞詩也」，則是憤極語。【徐晉如】三蔽之說，昉自金應珪〈詞選後序〉。金氏所鄙，淫、遊、鄙，淫詞故較諛詞爲稍愈。

影青詞序

程濱　二○○四

程濱，一九七八年生，字子潯，號矯庵，天津人。南開大學中文系畢業。現為南開中學教師。當代著名詩人、學者、吟誦家。辭章以外，亦擅皮黃及民間曲藝。

添雪之詞，無情無智，惟「覺」是依。無情乃脫癡迷，無智則泯機巧。若夫覺者，根之感官，達諸覺解。故添雪之詞，有明暗，有黑白，有寂動，有痛癢；無善惡，無褒貶，無是非，無今古。雖有，亦必出以明暗黑白也。

甲申閏二月十二日，西曆愚人節也，添雪以事過沽上，始一見焉。貌則入時好女，心則嗜讀君子。余雖久味其詞，至初覿其面，但覺唐之詩宋之詞，竟與此君何干？頃悟唐有其詩，宋有其詞，而添雪亦正自有其詩詞在也。以彼觀彼，眼中之人豈非〈影青〉一卷邪？夫勝極難繼者，必開蹊徑；義師未捷者，乃出奇兵。詩詞一道，太古至於開元，未失天真；中唐以降，轉為人力。是以後世作者，雖遵古道，卒不免有心求異，銳意開新也。添雪之倚聲，入納蘭而出白石，越北宋以沐〈國風〉。〈詩〉曰：「溯洄從之。」言其逆流而追慕也。幼旣寢饋近賢，詞必隔閡五代。惟清人製作有意，稚子遊戲無心。故其為詞之異於人者，本色而已。

添雪不飲水，自飲水之日即飲茶，而論飲茶品茶異同曰：「品者傾心之鑒賞，飲者生命之需要。」以茶易水，在人雖異，在己則純乎自然也。〈影青〉之奇者，其皆有類於此與？

繄皓腕之間，瑩然數串，添雪之愛晶石，不待言而後知也。至玉則不然，未嘗宣之於口，而須臾不離其身，特俗之不能見耳。嘗詢以識晶之術，曰：「水晶佳者，望之剔透。」故知晶之為物，無瑕無瑜，纖毫不隱。而玉之佳者則長在有無之間，雖以真面示人，人自不能一覽也。是以人對添雪，如望水晶然，湛然之中獨蘊一粒。或曰「瑕也」。惟識者能曰：「噫嘻！玉以為心哉！」然則粹然無滓者，得非晶之為晶，玉之為玉，添雪之為添雪，〈影青〉之為〈影青〉也與？甲申閏二月十五日，矯庵識。

集評

【陳永正】玉潤冰清，輕倩幽致。【又】六朝風韻。以其取法較高，故無公安諸子之浮淺。【張解民】才氣逼人，一片化機神行，讀之但覺後生可畏。【徐晉如】一派性靈，自是晚明高致。

盆葵藏頭集序

陳允吉　二○○四

陳允吉，一九三九年生，江蘇無錫人。現為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著有〈唐音佛教辨思錄〉、〈中國文學與禪〉、〈唐詩中的佛教思想〉等，亦擅詩。

夫詩者，遞呈怞志，暉麗藝文，隨性適分，敷華載實，代序周流，古今莫替。佳構頡頏，俱導源於生活；雋才吐屬，恆寄興於中樞。齎紛藉之眾形，入彬綸之篇翰。萬象兼包，無微不綜。用舍題材，毋拘都市山林之區限；追摹勝賞，豈必關河塞漠之奇觀。是以參差附物，終繫視聽；怊悵切情，貴抒胸臆。蓋妙趣天機，屢接尋常境界，非強求犖确高蹈，乃甫得為詩者也。

胡子中行，敏識通儒，裕智開士，思涉康莊，照究根柢。秉簡聞雞，啟晨窗以瞻海日；虛神體道，憑夕枕而辨潮音。起家純懿，奉職攸勤，在室怡安，侍親孝養，譬壘山焉漸積，方攻玉乎愈精。繹賈浪仙之幽致，罔有滯疑；承劉衍老之薪傳，益資聰察。惟彼早閒聲韻，熟判沈飛，果能式範前賢，躬謀繼製，假筆耕而張素業，緣賦詠以泄憂端。臨歧惜別，則攀枝遽為結言；對酒當歌，則舉盞驚已成誦。大凡酬酢賓朋，揣摩書畫，遊目騁懷，袒襟置腹，率皆凝慮暢宣其觸受，援毫層染其氛圍。或從容述學，勉同仁輒語摯而心長；或悃款論交，贈儕輩均旨敦而調緩。揆要聯章，動循規矩，比詞諧律，響浹肌髓。似螺茗一盌，足歆庠校之清風；猶角鏡多棱，彙映城池之曄采。理味獨標，議鋒穎發，旣辭諧於豫和，並義歸於溫雅。裁酌夢得遒豪，東坡曠放，謂之彌縫唐宋，密契質文可矣。

且其懸囊藏草，何冀先鳴；探賾營魂，但求自樂。諷吟創作，四百餘首；執著沈迷，三十八年。會遇友人鼓勵，因出帙叢，輯合編次，擬將刊刻，條派諸門。務使內涵凸顯，詳加小箋；願令背景昭彰，靡遺垂諉。顧我諮詢，旋布懇誠，屬余弁引。余意中行踐履厥初，殆值亢羊劫起，耆舊稿存，迭被抄檢，輕者持紙以裹鹽，重者伺間以定案，脫濡墨跡，如赴畏塗。渠於爾時，始屆弱齡，未窺遠害，尚癡耽忘倦，攢詩若是，信斯美之固難毁隳淪喪也歟？其集錫名盆葵，按之不亦宜乎？

慨茲逝歲，欣睹新顏，為報相知，盥薰撰記。甲申十一月，陳允吉敘於江灣復旦宿舍蕉葉梅花行館。

集評

【張解民】儷體行文而骨力撐拄，具見大感槪大寄託，膚廓之士斷難夢見。【穆如】故入時語，翻覺古麗。【徐晉如】癸巳秋，余識允吉先生於海上。先生自謂，文革中無書可讀，惟泛覽國共戰爭史以遣長日，故近年頗治其學。予固知先生善古文論，何意駢文亦精雅若是。文末「亢羊」以下，毛先生大風嘗編〈近百年詩詞集序跋選〉，頗可參證。政殘人酷，正須斯道以抒寫耳。

重建西湖白蘇二公祠碑記并銘

王翼奇　二○○五

王翼奇，一九四二年生，字羽之，祖籍福建南安，生於廈門。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曾任浙江古籍出版社副總編，〈語文報〉主編、浙江教育出版副總編。現為中華詩詞學會理事、世界漢詩協會副會長、中國辭賦家協會副主席、浙江省辭賦學會會長。著有〈綠痕廬詩話〉、〈綠痕廬吟稿〉、〈王翼奇駢文集〉等。

白蘇二公者，唐長慶間刺杭之白公居易與宋元祐間知杭之蘇公軾也。二公生不同時，仕於異代，然平生遇合出處攸同，皆以文章得名，亦皆以文章得罪；論事獻言，又皆不容於當軸，三謫九遷，飄流江海。至於求外任而來杭，二公亦行跡相踐，心事遙通。一在李牛傾軋之秋，姑折衝於兼獨；一當洛蜀紛爭之際，聊中隱乎市朝。然二公之行契神合，尤在與吾杭之終始因緣，於杭民之深情厚德。

方其蒞杭守土，均關情赤子，繫念蒼生，以蘇民之困為急要之務。白公憂稅重民貧，年凶田旱；蘇公慮水泉咸苦，民居零落。封奏之建言，若出一口。旋以浚井疏湖，築堤設閘，量水溉田，引流便汲，惠加黎庶，情滿閭閻。後先之事功，亦如出一轍。二公者殆如前召與後杜，遂因遺愛而流芳。

至於管領湖山，歌吟詠唱，二公更以絕代風華，各陳珠玉。妙喻西子，詩化錢塘。白公有寺北亭西、早鶯新燕之吟；蘇公有水光山色、晴好雨奇之句。尋韜光於天竺，白公題寺連珠；訪辨才於風篁，蘇公過溪一笑。於杭州西湖，白公言未能拋得，一半勾留；蘇公云我已無家，更將安往。白公居洛，賦詞最憶江南；蘇公遊常，寄句有懷湖上。二公者宛如伯仲之壎篪，協奏雲山之〈韶〉〈濩〉。

二公之為人，皆情性真淳，襟懷灑落，親民恤下，和樂寬仁，不惟形諸筆端，兼且見於行事。白公製裘附詩，綈袍寒吏；蘇公捐俸籌資，饘粥飢民。是以白公之去任，父老壺漿遮路；蘇公之謝世，州人涕泣呼天。

千載之下，杭之人猶懷其惠澤，誦其歌詩，傳其逸事，想見其儀型。於是湖之上長護雙堤三塔之觀，城之中特標白傅東坡之路，乃至名高樓以醉白，號妙膾為東坡。凡此皆杭人藉以傾愛慕而傳芬芳也。則立崇祠以祀二公，同薦寒泉秋菊，並具醴酒馨香，長留英靈於湖上，豈非杭之民意民情所繫者乎！

白蘇二公專祠合祀之始，在清嘉慶九年，時浙撫阮元於前此杭嘉湖兵備道秦瀛所創孤山蘇文忠公祠之左別構白文公祠，二月經始，越月落成，即題曰「白蘇二公祠」。至同治五年丁丙等規復之於兵燹毀圮之後，則合二祠為一構，而白蘇二公祠之稱，仍其舊貫。厥後歷為詁經精舍館舍、國立西湖藝術院校舍，洊至國初，卒掩為民居。茲以西湖綜合保護工程孤山整治之役，重修二公祠宇，於乙酉夏初作始，至仲秋之月告竣。爰於落成之日，謹為之記，并銘。銘曰：

二公遺愛，有口皆碑。杭民感念，直到今茲。湖波一碧，桃柳雙堤。江南西子，絕妙好辭。名城新貌，多彩多姿。生機蓬勃，俊彥星馳。在天靈爽，應慰心期。迴眸欣看，定有歌詩。湖山佳處，敬奉賢儀。重新祠宇，桂樹蓮池。春秋俎豆，於以永思。人天長久，無有盡時。

歲在乙酉秋八月鷺門王翼奇謹撰

集評

【穆如】信手拈來，情理兼全，左右逢迎，不嫌散漫。【徐晉如】白蘇行跡心事，異代攸同，與西湖因緣，尤當特書一筆。此文又非應酬山水之作，表旌先賢，則歸旨仁本，勸古以諷今，古賦之流亞。

招飲小柬

潘新安　二○○五

潘新安，一九二三年生，祖籍廣東南海，生於香港。亦儒亦商。主持碩果社後期活動，創立愉社。著有〈小山草堂詩稿〉及〈文稿〉，又編有詩話〈草堂詩緣〉，紀錄香港文壇活動及友儕詩文。

先哲有言，無與合之則調孤，有與偶之則和起。此所以嚶鳴求友，相應同聲，一往為騷人墨客重之也。爰循其意遣辭曰：

倍添神爽，又屆秋清。略無宋玉之悲，猶有杜陵之興。城南韋杜，相招尺五之遙；甕裏乾坤，奚惜十千之數。朋同氣類，有別趨風；佛說因緣，尤應結軌。佳日論文論道，儒家不忮不求。即看朋黨喧豗，褎如充耳；堪笑豪門弋釣，展矣勞心。日削月脧，管甚朱顏漸改；良辰美景，時哉腹尺同寬。鱸膾蓴羹，黃雞紫蟹，朵頤大快，逸興遄飛。是用弄大斧於班門，檢退筆於僧舍。青衣飛屣，為獻雕蟲篆刻之蕪箋；多士盍簪，期作碩果愉社之嗣響。佇聆麈教，早降鴻軺。二〇〇五年乙酉季秋。

集評

【黃坤堯】凌雲健筆，翩翩欲仙，此乃人間小聚而已，竟隆而重之，大費周章，空谷傳音，待人以誠。本文首先定位於騷人墨客朋友交情之重，合之偶之，相應同聲。繼而歷敘種種緣由，渴求一聚，用心細密。末段指出尋常飲饌之外，復期作碩果、愉社之嗣響，尤足以爲雅集增色，不同凡響。【張解民】風神近似六朝。劉孝儀〈北使還與永豐侯書〉云：「倦握蟹螯，亟覆蝦盌，未改朱顏，略多白醉。」與此同趣。【宗家】衹「鱸膾蓴羹，黃雞紫蟹」八字，即可循氣味相投。

粵雅序

吳承學　二○○六

吳承學，一九五六年生，字瀛生，廣東潮州人。現任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著有〈中國古典文學風格學〉、〈晚明小品研究〉、〈中國古代文體形態研究〉、〈晚明文學思潮研究〉等。

〈粵雅〉者，嶺南詩詞研習社之社刊也。或疑之曰：粵，古為南蠻鴃舌之地，嘲哳野俚；今則熙熙攘攘之區，金迷紙醉。何雅之有？曰：嶺南雖處偏遠，然自古以來，風雅傳續，未奪於時俗也。唐之張曲江，宋之余武溪，至清之三大家，皆攜嶺表清正之氣而為國士，風懷雅趣，世代流芳。復有南遷諸公，如昌黎、東坡者，昌化風雅，澤被百粵。五四以還，詩道傾覆，其氣如絲。然於嶺南，不絕如縷。潛流奔湧，終不可掩。粵之康樂園，謝公靈運之舊地。詩人騷客，代有其人。風雅傳統，積澱深厚。乙酉之秋，諸子結社康園，傳承高貴，賡續風雅。周有其課，月有其考。聲華神韻，追摹切磋。以無用為永味，處鬧市如幽林。嗟乎嶺南，地偏而守雅正之道，繁華而多素心之人。〈粵雅〉之稱，不亦宜乎？丙戌初秋，潮州吳承學謹序。

集評

【許紹鋒】有體有情，字句得宜。【徐晉如】短章而致味深雋，從容澹雅中，時作金鐵之鳴。

艮止集自序

錢之江　二○○六

錢之江，一九七三年生，字子南，號蒓客，浙江杭州人。現為浙江古籍出版社副總編輯。詩詞兼擅。有〈艮止集〉。

詞之於詩，或目之為小道，蓋惑於言志緣情之說耳。然詞與詩初非二道，猶支子之於大宗也，溯其原則一也。聞樂而興，依樂而賦者，詩也，亦詞也。

詞者，猶言司也，所以司其言者也，言為心聲，而大命往往隨之，可不眘乎。春秋之世，諸侯聘問，皆賦而觀其志，故夫子嚴過庭之訓。詞者，猶言祠也，所以重宗廟也。鄭衛之聲，衰德繫焉，故夫子懼而放之，恐其亂雅樂也。

陵夷至於晚唐五季，禮樂崩隳，禽獸逼人，而詞與詩始判然分焉。有溫韋諸公作，託於香草美人之思，而寄江湖廊廟之憂，風雅之餘緒也，而詞體始尊。逮至天水一朝，而詞道大盛。東京之時，承平日久，一時作手如眉山蘇公、淮海秦公、錢唐周公，所發皆平和中正之音，譬之於〈詩〉，其為二〈南〉乎？南渡之後，外不競於強虜，內受制於權臣，而番陽姜公、濟南辛公、四明吳公、錢唐張公、山陰王公相繼崛起，騰天潛淵，窮古今未有之變，嗚呼盛矣！譬之於〈詩〉，其周之東乎？元明二朝，北曲漸興，雖不乏作手，而去雅正益遠。有清詞學復盛，遠軼元明而接武兩宋，然多彫鏤過甚，終不及兩宋之渾成。惟江陰蔣鹿潭、歸安朱彊邨二公得摩宋賢之壘。降至國朝，惟數三家村學究，醉飽之餘敲壺而歌，以自附於鐵板銅琶之列，亦何足譏哉！

余生於南宋故地，群賢之所遊焉。齠歲好詞，慕東坡、稼軒之壯闊，及長，稍試為之，好白石、玉田之清剛，然落筆輒流於空滑，與浙西末流無異也。頗思以清真、夢窗之密麗救之而未能，蓋天分所限耳。遂棄去不復為。舊作或不存，以辛巳以來略關於雅正者裒為一集，凡三十餘篇，而未有名焉。乙酉北遊京師，效樂笑翁之所為也，其失意亦近之。乃悟行止之際，所關甚大也。在〈艮〉之〈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遂名集曰〈艮止〉，志過也，且儆出位之思。他日之作，或亦有時乎。丙戌冬月，錢唐錢之江子南自序。

集評

【陳永正】文字整飾雅潔，見學養性情。【徐晉如】先述家數，再及己作，末明名集之意，騰天照海中，具見法度謹嚴。

香港名家近體詩選序

洪肇平　二○○六

洪肇平，一九四六年生，字子正，號髯翁，福建晉江人。一九五七年赴港，經緯書院畢業，師從陳湛銓、曾希穎等，後任教於香港樹仁學院中文系。著有〈侵雲樓詩〉、〈枕雲山館詞〉等。

夫詩言志，歌永言，詩者，乃文字之至精者也。古今文人雅士，窮畢生之精力，嘔心瀝血，遊於斯藝。冥想索句，述身世，陳心聲，悲時局，憫人事，冀其作品流傳於後世。所謂鷙鳥留其勁羽，杜鵑振其哀音者也。其吟草積而漸多，奈付印無門，歲月推遷，滄桑易換，遂泯滅於時變，化為灰燼而不可尋其片言隻字，其不幸有如此者。僥倖者則偶有數首傳誦於人口，然亦局於時地，弗能廣被於六合之內。思而及此，未嘗不唏噓而長太息者也。

香港處於嶺南之南，環海負山，得天獨厚。雄霸之風，靈秀之氣，萃乎其間。連九龍之半島，接新界之疆域，螄子飛鵝兩峰峙其北，太平峻嶺挺其南，鯉魚之水湧其東，大嶼之山鎮其西。海上洲渚互瞰，若南丫兩島，長洲坪洲之嶼，采杜若於芳洲，攬南離之正氣。自己丑歲以來，墨客騷人遷徙於此，每於良辰佳日，或雅集於旗亭，詩社林立，旗幟鮮明，人物輩出。俯仰天地，笑傲江湖，賭酒畫壁。堅社操其詞作，碩果獻其詩篇。以寄其感慨於芳惻，寓隱微於詼詭。卓然有成，絕非嘲弄風月者。詩則承同光之餘響，詞則接常州之一脈。今獨論詩歌，或歸於陳，是為新江西派；或歸於鄭，是為閩派；或歸於黃，是為嶺南詩派。群鳥爭鳴，百花競放，極一時之盛。況薪火之傳無窮，江山代有才人。香港詩壇真可睥睨於當世。謂之風雅之鄉，誠無愧也。

然詩之傳世，殊不易也。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有見乎此，遂發起蒐輯謄錄自開埠以來至今日詩人之作品，每家錄其近體詩若干首，都為一巨冊。名其書曰〈香港名家近體詩選〉，付之剞劂以期行於世，藏之各大圖書館。然滄海遺珠在所難免。余得參酌其事，旣畢，乃為此文以俟後之君子。識者必能定其優劣，辨其璵璠，汰其沙石，庶幾有所得，則不負編者之苦心云爾。歲在丙戌十二月初五日，洪肇平識於海西之可樂居。

集評

【許紹鋒】一句「自己丑歲以來」，可以爲史。其餘皆平淺。【宗家】倚此一隅，傳〈詩〉〈騷〉李杜衣缽，弘哀而不傷之旨，且光耀九州，興感成群，薪火不絕，誠有力焉。

綠蔭廬記

段曉華　二○○六

段曉華，一九五四年生，字翹芝，號穎廬，江西萍鄕人。現任南昌大學教授。著有〈禪詩二百首〉、〈清詞三百首箋注〉等。

廬為新築，居社區小樓之頂。

主人別無他嗜，嗜花草。賞愛花之媚好，特不忍見花之凋零，不剪蕾枝供瓶，不采鮮朵簪鬢，故多蒔草木，聊以觀葉，不問其花著與不著，但取綠雲一片，清心養眼也。

對書窗，有南北四武、東西倍三之狹地。暇日稍事整葺，置柵架一，池一，畦一，臥醜石數枚，移紅薇、白蘭、紫藤、苦竹各一本，點綴鴨蹠、澗蘭若干叢。春雨薰風，交替而過，枕書未覺，已綠痕上衣矣。

出閣樓小門，有方正露臺，縱橫各七武，環以欄。俯瞰園區，拱橋流水，柳絲披拂之狀，都來眼底，雖非天然，徙倚風景，亦自不惡也。未效鄰人涼篷暖房之用，為揖日月造化格外之恩。爰植榆、榕、梔、檵、連翹、扶桑，或盆或缶，或聳或垂，了不施繩斧，一任其野性，想不負閒散，庶幾亦能綠蔭可掬乎？

先是，未及營綠。廬其地，面贛水而背梅嶺，平居者山水茫遠，若隱若現。每值新霽，西山入望，綽約不出三五里，黛眉如畫，彎環清楚，是別一種綠，動人歌吟。想梅子真之吏隱，王子安之賦筆，皆在是，千載而下，坐擁西山之色，主人無毫髪憾矣。

或曰：綠蔭廬者，綠茵路也，諧音以為名。前歲卜居，尚未與外界通郵，目之所及，周鑿逵行，移田壅湖，沙塵無日不飛，行道苗木髡然，遙不知成蔭何日。噫，筆墨自娛，不避狡獪，乃一至於此耶？

昔有窮居一室者，門環流水，跨木而度，度畢即抽之，名之曰「土舟」，頗不喜俗貴人來踏也。今予不能屋於水中，亦敢目廬為「土舟」，雖淺小，自營綠以拒戶外之紅塵滾滾，孰謂不然哉。

集評

【陳永正】林下風清。我輩鬚眉俗物對之愧恧。【張解民】明人陳繼儒云：「閉門即是深山。」清人張潮云：「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曉華女史，雅興不淺。【王玉祥】清雅之致躍然紙上。【宗家】小品清新，如入芝蘭之室。

歐陽祖經詩詞集序

劉世南　二○○七

劉世南，一九二三年生，江西吉安人。江西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著有〈清詩流派史〉、〈在學術殿堂外〉、〈大螺居詩存〉等。

故中正大學校長先驌胡公，以生物學家而兼擅文史，故其徵聘賢才以擁皋比者，亦多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雙修之通才。歐陽祖經先生即其倫也。

〈易〉曰「觀其會通」，故知通為學者之至境。昔戴東原學為一世宗，而盧文弨謂其不能為詩與華藻之文。而祖經先生於學無所不通，曰小學，曰史學，曰測算，曰詩古文辭。誠所謂學貫天人，博綜丘索，葄史枕經，言無枝葉，兼儒林、文苑於一身矣！

先生之文，予已有文先論之。至其詩若詞，亦皆華贍高渾，兼具唐肌宋骨之勝，如張南皮所樹鵠者，會心者將饜飫咀味之不能盡也。所惜喪亂之餘，其詩存者鮮矣。然吉光片羽，彌足珍也。其〈曉月詞〉尤稱傑構。王易先生稱其「於民族抗戰之年，為〈庚子秋詞〉之和。運蘇、辛之氣骨，擅歐、晏之才華。使錦簇花團，中含劍氣；〈陽春〉〈白雪〉，盡入正聲。」蓋先生生於憂患，適丁日寇侵華八年抗戰之時，故一切學術若藝文，無不以救亡圖存為職志也。吾友徐晉如取以與沈祖棻先生之〈涉江詞〉相較，以為沈家國之悲，不能與王鵬運諸人之〈庚子秋詞〉，及祖經先生之〈曉月詞〉等量齊觀，以其詞境不如王、歐之重大也。予性檮昧，不解倚聲，然亦知〈曉月詞〉之為正聲，故讀後曾奉題絕句以志景仰：「危幕燕巢尚武嬉。盧溝已見寇深時。沼吳終喜天聲振，好唱歐公〈曉月詞〉。」

噫嚱！昔孔子嘗歎微禹其魚，而唐之李翱再拜禹之堂下，自賓階興，北面立，弗敢歎，弗敢視，弗敢祈，退降，復敬再拜，作〈拜禹言〉。豈不以洪水滔天，非禹則下民淪胥以亡。彼東夷如封豕長蛇以薦食上國，非全民戮力同心，亦將為亡國亡種之續，則祖經先生之大聲疾呼，以廉頑立懦，揆之民族大義，其詩其文顧不重耶？孟子之功，不在禹下，吾於先生，蓋亦云然。丁亥四月，盧陵後學劉世南謹序。

集評

【陳永正】平正中有挺拔之氣，古意盎然，洵爲作手。【張解民】「〈易〉曰『觀其會通』，故知通爲學者之至境。」此語深刻。蓋通與不通，非惟學力，亦關天分；及老方嗟「書到今生讀已遲」者，古今豈少見哉？歐陽祖經先生於學無所不通，名動一時，實槃槃大才；然終未充分舒展，殆亦關乎際遇也。【徐晉如】醇雅高古。

徵聖錄弁言

季惟齋　二○○七

季惟齋，一九七五年生，浙江金華人。現任中國美術學院客座教授、中國美術學院傳統書畫研究高級研修班特聘教師。著有〈徵聖錄〉、〈書史〉、〈宋儒心解二種〉、〈詩門血脈論〉等。

緬惟宣聖發皇，〈墳〉、〈典〉神耀，顏、卜潛伏，〈魯論〉精元。小子志焉，日月逾萬。使生漢室，必〈鹽鐵〉、〈白虎〉之臣；欲際明屋，附〈日知〉、〈明夷〉之末。茲為淵泉，以蓍德為北樞；永堪矜式，問文獻於南國。此群經也。

東浙之學，祀典遷固；會稽立言，軒輊鄭劉。私淑艾者，多鄉國之耆舊；嚴正朔也，本血氣之遺藏。鮚埼契闊，餘杭同歸。此史學也。

濂洛開闢，諟天度之明命；關閩奮庸，鼓士氣以玄風。懋哉政事，陸諫不絕；慎闕身修，禹謨焉非。弱冠以前，已認祧祖；而立旣邁，不辨嫡宗。迥異於先轍，本屬心造；微符乎公道，原任天行。此理學也。

志格圓頓，求一致於三教；形隨天機，因止觀而入門。發願於伊闕之前，是法難逢；起信在嵩岳之後，佛性本具。懷元城了齋之玄度，為藥地朱衣之同人。此釋氏也。

麥秀以歌，其猶不怒；悲絲之哭，予豈無情。觀陵夷之所由，魑魅形見；疾聖道之受誣，邪匿聲聞。取〈樂〉〈禮〉之書，中流擊橈；行匹夫之責，天下可鑒。穨綱非振，絕紐難維。此議論也。

載道之義，荒焉不復；輔仁雅言，嗤然莫行。舍道即難為文，棄文奚可行道。辭章黼黻，原本妙質；士林蔥鬱，自是風神。信沛然莫御之氣，可通天衢；用方寸綿密之心，殆近神變。此文辭也。

逸民歌哭，輓世豈絕詩統；卓人深致，同光猶是〈國風〉。因微見隱，自末而深，杜韓寄其忠義，陶謝了其玄宗。遺厥子孫者，方是真儒；摭其墜緒者，確有後進。此詩學也。

畫史盤礴，伽藍萃士；書學玄祕，巖藪集神。可託於無窮，莫欺乎吾心。誠名教之樂地，即俗塵之祗園。此遊藝也。

劉彥和有曰，論文必徵於聖，窺聖必宗於經。愚顓昧之材，誠非自量，井龜拘墟，容其矜放。知我罪我，其在茲乎。彊圉大淵獻之歲陽月，金華季惟齋識。

集評

【陳永正】大聲鞺鎝，高古雅正。【張解民】如聞鐘磬，肅然起敬，得此種後生，國粹後繼有人矣，勉乎哉！【許紹鋒】傳道有志，浩然廣博。

桐城派四祖詞林印譜序

汪茂榮　二○○七

汪茂榮，一九六二年生，安徽桐城人。現任桐城天城中學高級教師。

余友周君昱之博雅多聞，擅八法，精鐵筆，於闡發邑先賢潛德幽光尤汲汲焉。前此數年，即於〈桐城派研究〉上見其所作印蛻，擷取桐城四祖名章雋句，分朱布白，細入毫芒，於清真雅潔若合符契，憬然有悟匠心可通乎文心也。夫桐城派者，戴南山先生發其端，方望溪先生植其基，劉海峰先生賡其緒，姚惜抱先生集其成，此所謂桐城派四祖也。余於四祖別集，雖淺嘗而皆略涉其藩，每苦其汪洋浩博，當年難窮其涯涘，皓首莫究其底蘊。意者其有執簡馭繁之道乎？今昱之裒集歷年所作成〈桐城派四祖印譜〉，巋然巨帙，粲然成章，四祖之英華略具於茲矣。昔桓公見謝安石作簡文諡議，看竟，擲與坐上諸客曰：「此是安石碎金」。以古方今，斯集殆可謂桐城四祖之碎金歟！堪膺執簡馭繁之道者不在是乎？手此一編，於欣賞篆刻綢繆宛轉之餘，得與於桐城文章之美，辭約而義豐，言近而旨遠，無韋編三絕之勞，收寓學於樂之效，嘉惠並世，沾溉來茲，厥功偉矣哉！起四祖於九原，當亦相視一笑，莫逆於心。然則余之所言不謬，信可質之於世之大雅博達之君子也夫！是為序。歲在丁亥端午前二日，汪茂榮於梵天城。

集評

【陳永正】清眞雅潔，一如文中所言。【張解民】筆法老辣，非積學富才，不易至此。任教中學，實屈其才。【王玉祥】深得簡約之妙也。【穆如】派之桐城，似鍛鍊未深，章句鬆脫。【許紹鋒】簡明穩妥，文平體正。

與賀雄飛書

王文元　二○○八

王文元，一九四七年生，字華國，室號九玄齋，北京人。北京社會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著作有〈亨嘉五論〉、〈人類的自我毀滅〉、〈國學正義〉、〈佛典譬喻經全集〉等近三十部。

雄飛台啟：

久未聞消息，惟願一切康適。

去歲得識閣下，真乃人生幸事。閣下為人懇惻而謀事善詳，心繫寰宇而腳踏實地，非好大喜功、掞張浮華之輩。華國此生閱人不少，如閣下者未必過十。雖然，僕與閣下談玄每不周，是僕笨嘴拙腮，不能談言微中之故也。特致函述步仞之見，切勿見笑。

夫大千世界，法象壹而所知異，天道恆而人心紛，所以老子歎道可道非常道，莊子歎道不可言。旣無常道，人間之論世、論道、論人生必持論不休，不輕從於人。自古至今，莫不如是。是故聖人出而合天人，制規矩，齊人心，使天籟和，人心中，國祚傳，人類衍。非聖人好功，混沌開而聖人出，此不易之達道，非聖人不能辦此。往者，希伯來有先知摩西，使族群出埃及而不散；古希臘有三傑，而使其文明定鼎於理性；印度有釋迦牟尼，使其民眾死後陞遐至極樂世界。非我尊孔子、老子、莊子、孟子、董仲舒、朱熹，不尊之不能傳道，不能傳燈，不能傳真也。夫人類者，或生或傳，無有他矣。西方重生，東方重傳，自古如斯。生必謀謨索於天，傳必守拙立於地。我因道不可全道而敬道，天人合一。夷因道可道而使合，道道合一或理性與道合一。故成其理性文化。天人合一孰與道道合一合上蒼之意？愚以為天人合一也。夫世間萬物力過則窮，智過則止，壯過則老，數過則死，非全人不能盡其天年。

人之成也必由嬰而沖、而少年、而冠、而壯、而老、而朽、而死。生與死不關己事，嬰與朽不能更事，除之。餘者惟少年與壯年耳。若神靈發問：汝愛少年乎？愛壯年乎？夷人必答：壯年睿智，故愛壯年。少年遠死，壯近死，故華人必答：壯年睿智，故愛少年。若問：汝愛生乎？愛死乎？東西方必同聲曰：愛生。夷人視死若無睹，故愛壯年；華人未雨綢繆，故愛少年。狡兔尚且有三窟，況人倫乎！世有愛智智乃與身外之物連接文化與愛己視天為己之一部分文化之兩途，實乃大幸。俟石炭耗盡、石油枯竭，林木不足生物能源之時，理性主義安能不覆車乎？斯時，華夏傳統文化必得其用無疑矣。是以華夏文化非用於工具理性猖獗之今日，乃用於理性主義沒落之來世。國人多不明此理，故生敵意於華夏傳統文化，以為乃是窮困之源。每讀咒罵華夏先賢之文章無不拊髀而笑，笑其未讀〈荀子〉，不知先賢初心。華夏先賢非無智，非無力謀謨索於天，是故意不為也。中國遠墨家而近儒家者，厭墨家之伎巧也。宋沈括〈夢溪筆談〉嘗詳載石油用途與產地，然鮮有用者，不忍掘地以辱社神也。

熱力學第一定律發難，工業革命興焉。於是理性主義高屋建瓴，衝垮異類文化之堤防。高訾人望而聖人沈淪，市場發號而眾庶是從。今人類附體於電腦，猶狐附體於妲己，假鬼怪之遊戲而自娛，忘乎人之本務，所作所為已非本意。人以食色為本，初無孔方癖，而今人之逐孔方猶蠅之逐臭，寧食非食，不棄黃白。氣運違時，風塵不堪，居所狎恰，衣食遠樸，娛神乏術，生全難為，壽長而病，錢多而靡，名大而偽，事功從風。縱觀今之生活，外金玉而內敗絮也。

幸熱力學第二定律發揚，有識之士張後現代主義之纛，以環保主義抗爭「GDP主義」，以零增長取代高增長，以非理性仁義調和理性智，以傳統之永永補苴現代之一過。惜現代化狂徒識熱力學第一定律而不問熱力學第二定律也。蘇子曰：「不識廬山真面目，衹緣身在此山中。」處現代之山中難識其弊，惟因此海德格爾、福軻、德勒茲、利奧塔、鮑德里亞之流跳出現代，觀其全牛，力陳其弊，真現代之英雄也，其智慧高所謂諾貝爾獎得主百倍千倍矣。

今人莫不以求真理、究物則為時務，以增資儲、據名田為樂事。得真理而為所欲為，知物則而肆意索取，曰其智慧未若鬼黠；資儲豐而名田廣，曰其陶朱弗若財奴。余所以敬重閣下者，非閣下有陶朱之富，閣下有探究為人之道之拳拳心，有助益人文化成之蹶蹶意也。昔禮崩樂壞，孔孟出世，今傳統覆車，正英雄用世之際。大丈夫生做人傑，死為鬼雄，鏗鏘之語，惟願與閣下共勉之。

臨書倉促，不盡欲言，情長紙短，不盡依依，匆此先覆，餘再容稟，如何之處，敬候尊裁。專頌台安。

文元戊子元旦於九玄齋

集評

【張解民】持論切當，可稱「預支五百年新意」，然未可輕與俗人道。老聃云：「下士聞道，則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爲道。」此作者所以生發「英雄用世」之歎。【又】文風與梁任公相近，殆所論乃新鮮熱辣往昔未有之事，辭藻槪念，大抵難以捃摭古人，讀者幸勿以「新民體」翻版譏誚之，作者要非章句小儒也。【徐晉如】孟子以必待文王而後興者爲凡民，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而興。王公者，可謂當世之豪傑矣。

清湘記

熊東遨　二○○八

熊東遨，一九四九年生，字日初，號楚愚，別署憶雪堂，湖南寧鄕人。詩人，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有〈畫眉深淺〉、〈詩詞醫案拾例〉、〈古今名聯選評〉、〈求不是齋詩話〉等。

文山謂河岳之成，乃天地間浩然正氣「賦流形」使然。八百里清湘，南承桂海雲涵，北助洞庭波漲，澤農桑，載舟楫，養生靈，百千萬年，未嘗稍懈；乳活之恩，豈獨我三湘子民，即便鳥獸魚蟲，木靈山鬼，莫不同沾溉焉；百匯成流，萬方生色，活水清源，無乃正氣之至者歟？

夫宇宙於混沌之初，聚氣而成此地球，以供萬靈生息。其所以衍復至今而不滅者，端賴我人類畏天守律、予取持衡故也。然則索無終極，藏有盡時。近代以來，科技昌隆日盛，取用之方，日新月異：捕之、掘之、截之、煉之，無不各窮其伎。此於人類或為一時喜歡，於地球則是無邊困頓。君不覺環宇昇溫乎？又不聞氧層洞裂乎？困頓端倪，衹此足證。五千年文明古國，亦見穹廬之下，草偃沙橫；丘壑之間，澗枯泉啞。此皆物盡之兆也，時人寧不省耶？我湘流雖不至疲憊如斯，然旣處其間，必受其累，當日風華，亦多消減矣。若以余言為不信，君其問諸少陵。

或曰：「湘江者，湘人之母也，母愛無私，何勞浪測？蘇子謂『清風明月，取用無窮』，公何杞憂若是耶！」

余曰：湘江為湘人之母，非一代之屬也，乃萬代之屬也。親縱無私，子須有孝；不得倚其「無私」而窮索，宜以知其「無私」而報還。植被養源，控汙疏塞，皆還報之實也。此舉於人，皆非不能之事。苟能代為，則我萬世子民，恆有以養。不然，則源有枯日，流有斷時。彼時風從汙處吹來，必沾酸腐；月自塵邊擠出，難脫渾蒙。成色為聲，俱已異矣。余持此論，信無悖於蘇子之說。

戊子春，湘中父老有還報親河之議，屬余為助其聲。弁言略置，不盡遊子之懷。今夜夢中，料應有靈麓丹楓，橘洲漁唱來相慰也。戊子觀音誕日楚愚熊東遨沐手拜撰。

集評

【霍松林】獨發憂思，醒人警世，非具大情懷、大眼目者不能道。以氣行文，凝練深沈而不失高華清麗，足以養眼。【張解民】首段堪與前篇〈與賀雄飛書〉相闡發。「或曰」以下，意境難乎爲繼，刪去便佳。【王玉祥】一記清湘，可爲「索無終極」者戒。【陽關紅柳】此種情懷，乃當今世人所難有者，不愧湘靈之後來人矣。【許紹鋒】以今人之識論天道，並無不妥。人類地球諸新名，亦屬自然。然論天道多而賦湘江寡，二者之關聯對應亦不足，惟結尾穩妥。【阿蠻】「親縱無私，子須有孝；不得倚其『無私』而窮索，宜以知其『無私』而報還。」先生斯言，足以教化世人。

滌非書法展序

錢偉彊　二○○八

錢偉彊，一九八〇年生，字弱侯，號僅廬、具漚生，浙江湖州人。曾任浙江古籍出版社編輯，現執教於中國美術學院。著有〈彊村先生詞學研究〉、〈儀禮經注提要〉、〈公羊禮證大義蒙發〉、〈孱守庵詩文存稿〉、〈素絲堂晬語〉、〈元代經傳纂疏學研究〉、〈清儒學案節要〉、〈春秋公羊學〉、〈書蔡氏傳義疏〉、〈詩道學徵〉等。

古之君子治性情，保純白，必有以凝神寓適之地，以完夫天守也。雖新異相誘，獨能守常弗替，莫得遷焉。蓋夫道之為在大矣，百藝所出，靡不自天，故物序雖殊，而本則無異。實惟秉天之恆，傳所謂一貫之謂也。是以有經年而異者，有千古攸同者，知變為易而守常為難也。為變者可騰諸口而衒諸目，以矜其不虞之譽；守常則必抉道之隱，發事之機，錙銖用神，謹守不失。非夫自得於內，怡然其衷，敬於道而勇於事者，誰得而為之？滌非今得守常之勝，豈易視也哉！

滌非俶儻樂易，膚敏肅給。束髮以上，負篋京轂，親炙老成。若夫春明之浩盪，都圻之阜蕃，莫不遇之目而畜諸心，彌綸滋益，有所以自得也。已乃英躔上腴，疏流藝事。初亦采擇百端，靡所蘄向，終而歸趣於明廬先生之教，得闚天隱，實中道微。眼接朱藍之采，神遇椒馥之馨。自是向學之心愈猛，執師之說益堅。書「師明」以自志，亦所以寄夫守正之詣也。

今也者，天下滔滔，服事書道藝術者，師心自為，紛以創新凌轢於古人之上，桀彊奡蔑，以自樹怪誕之幟，世之有不向此道者，悉歸之腐朽之目，譆可怪哉！而滌非恪循吳興家法，以上求二王意格，凡諸憸怪生新者，悉從屏落。滌非之書也，翩然而鸞鴻飛翥，蜿然而虯螭蟠躍，群象馳於筆端，三辰湧於毫末。摛染所及，閎纖畢賅。風雲入其胸臆，波瀾出乎指端。逸格協乎顯隱，神韻順其卷舒。發天然之蘊，而森為眾形；收豫震之動，而歸於精嚴。非深及真祕，一循以正，孰能與於此乎！

滌非裒其諸作，將為書展於暨陽，不以疎剌，屬序於余。余因見其守正之嚴，知有歸向，謂遵此途，則異日必有以臻古人之境也。諸君謂余不信，請質其書以證焉。戊子皋月中浣故鄣錢偉彊序。

集評

【張解民】議論平正得體，深明書道眞諦，文氣亦一氣貫通，盤旋直下。非積學富才不易至此，眞後生可畏也。【許紹鋒】書雖小道，守正之道亦大矣。【徐晉如】儼如老宿。

博士

易聞曉　二○○九

易聞曉，一九六三年生，江西宜豐人。現為貴州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院長。著有〈公安派的文化闡釋〉、〈中國古代詩法綱要〉、〈中國詩句法論〉等。

孟元老〈東京夢華錄〉「飲食果子」條云：「凡店內賣下酒廚子，謂之茶飯量酒博士。」識者謂江浙多見，吾鄕江右亦然，至今以稱。予自錢塘攻博士歸，鄰媼問所從來，謂不見久矣。母告以讀博士云。媼曰：「何遠至習此？」蓋吾鄕方言，「博士」特謂梓人也。則曰：「我家飯甑敝，能為修治乎？」曰：「諾，明日攜斧鑿來。」蓋予嘗習之矣。

予之習此也，蓋僭習二兄耳。二兄亦無師承，竟以竊觀通。其業之精，聞名鄕里，常年爭延無斷，則視耕作稍多獲金，且受酒食無憂矣。予少時，值兄不在輒喜，乃竊斧鑿為之。兄歸操業，視斧刃已缺、刨鐵又挫，乃大怒，曰：「必汝僭用致此！」急尋筴笞。予遂匿母後，母即喝住。予即假哭，兄益怒，復舉筴，母復喝住。予固益號哭，兄亦固無可如何矣。

後予攻博士畢，詣嶺南，兄送至以歸。未幾竄南海，居二年，而兄訃至，即馳歸治喪。已而清理舊物，手觸斧鑿，涕下沾襟矣。

集評

【張解民】好文章善從身邊眼前捕捉題材，不勞舍近求遠，此文作者得其三昧矣。【穆如】戛然作結，餘味深長。【徐晉如】敘庸常瑣屑之事，而情深意足，直是巢經老人詩境。

童軒詞跋

王曉峰　二○一○

王曉峰，一九八三年生，浙江鎮海人，生於北京。現為清華大學電子系博士生。

詩以道志，樂以致和。情動於中，渾渾噩噩，洞達人心。樂之用所以別於禮也。賦詩永言，期於同情爾。原夫長短句之製，無論嶰管絃柱，鼓角騎吹，流波曼衍，曰剛曰柔，其以律度動人則一。

清室旣亡，處極盛之難繼，懲變體之亟興，或頗居詞道已窮之地。其所效也，清空則白石，縝密則夢牕，稍稍平正則清真。繙書排藻，描紅成章，而情窒矣。夫學術有摩盪之勢，世運無一定之恆。羽民東嚮，洞天斯開。於是雄傑之士，勃勃陽陽，探昭回於雲漢，究邃初以獻疑。與夫中古之元韻交相輝映，亦生新之一法已。且人處世間，不可以無懷。四時代謝，不息落花之風；螢牕飛響，偶度片霎之雨。抑雙槳纖纖，孤鴻渺渺，豈物理之必然，而人心實有以遇之也。放棹江湖，莫非罾罻；靜居斗室，不染纖塵。漼然葉落，敻乎雨絕。花底餘生裙之香，中庭懸冷懷之月。何造化之不仁，而恆處人心於不預也。春永蟄，秋夙霜，物情所不測。而雷雨作則萬物感，鳥徑絕而風雲通。夫江導於沱沱，冥凌之地也，一寒三燠，涓滴泮焉。瀠洄漩澓，然後潛行。披巫峽，合九派，灌五湖，拎幽絡阻，協氣通神，浩浩瀼瀼，激波騰霄。清氛霽岳陽之樓，舟子唱西塞之曲。其至也，曾一陽初復，度越叢薄時所必見哉。含章可貞也，所居不可規也。則詫作者之神者，勿問製作之跡，且繹其初心而可矣。

予與先生凡一見。乙酉初，候人京師琉璃廠，無憀購〈海綃詞〉，先生所注且箋也。海綃詞嚴若金城，賞音用希，先生察虛實，導窾郤，示以離合順逆之法，讀之，不自覺詞之可樂也。予由是而愛詞焉。越二年，徐先生康侯知予慕先生，為予電問之。戊子秋，先生旅京，次北大，予與康侯謁先生，得盡一日之歡。先生因付詞稾，屬予昌言。予以學陋，草成而未敢報也。今之視昔，又二年矣，徒慙季諾之久違，迺悉更舊評，繕呈先生。先生小令至者早摩北宋，長調則密含神機，欲開一局面。讀者體其情，察其志，反復涵泳，庶幾得之爾。且文體流別，各有相因，先生之詞，固能補著述之未盡也。世之有慕先生學者，其將驗心於茲集焉。庚寅春節前一日後學鎮海王曉峰敬跋。

集評

【張解民】咳唾成珠，自出機杼，眞令老輩退避三舍。作者年未逾而立，「江山代有才人出」，信然。【許紹鋒】論述通透，文辭典雅。【徐晉如】善興善比，澡雪精神，令人神王。

跋獨笑樓詩

李靜鳳　二○一○

李靜鳳，一九六四生，字羽閒，別署青鳳、散花精舍主人，江蘇南京人。有〈散花集〉。

震宇初過江浦求雨山，余偕葫蘆園主人志耀先生、片雲閣主人寵滸先生與把晤，渠頗傾心於江南人物之清潤，為有一種無可不可態度。余惟微笑，以久入芝蘭之室也。

先是，於某刊見震宇〈冬夜雜詩〉五首，有句曰：「用世非無策，端居有不能。」骨力儼然，不惟造句警拔耳，深歎於世間復得一真詩人。甲申秋初識於羅霄山，高而瘦，彬彬文質，始知年尚未逾而立，出余詩與觀，則略無虛套，直陳弊病，真北人快心快語者也。而一種覃思熟慮，蒼然而老，使余遽不敢輕其年齒。交旣久，更喜其詩境蒼渾高古，詩思莽然而來，脫略凡近。偶於絕句作宮商變調，則流麗風華，殆文人而才子耶？余嘗與短札曰：「接席傾談，倍感契心。尤以兄不沾滯於物，拘泥於事，苛求乎人，矩矱乎己為超群拔類，灑然出塵。人有三毒曰貪嗔癡，如兄情懷，庶幾可免此荼毒矣。」震宇以為過譽，而引金陵土語「韶叨」狀己，深以為悔，余復微笑耳。殆以其談鋒甚健，月旦人物，名場寧無是非耶？但慎之而已。至若虛與委蛇，磨滅性情，豈可取乎？寧作真詩人也。

震宇與余，文字杯水之交，時有箋來，行文古雅可讀，或多揀人民公社舊箋紙，作「五四」白話之筆調，惟妙惟肖，亦其俊事。後能發手機短信，語愈清簡，偶於空中得其字曰：「中秋佳節不知作何消遣？當有新詩也。弟近以讀〈全唐詩〉為事，方讀到劉禹錫。」或曰：「前函拜誦，養生送死，吾姊可以無憾矣。而言理談詩，心平氣和，弟猶覺欣慰。」諸如此類，皆如磋磨砥礪者。震宇雅愛京劇，頗諳行腔流派，嘗為金陵某老家事憤而拍案道：「我直欲唱一出〈馬前潑水〉。」又嘗於葫蘆園作折枝玉蘭，小跋曰：「今余之來，恰園中玉蘭初放，即興塗此，一時清歡，豈此幀所能盡耶？」種種情狀，種種情境，並皆詩人行徑，詩家清景也。故贅及之。非敢論其詩，殆於未半修途，已醒目若此，念其來日，但許合卷微笑而已矣。庚寅孟春李靜鳳於散花精舍。

集評

【陳永正】有閨秀氣而無脂粉氣。【張解民】能交多聞直諒之友，實人生福分；女史於跋文中津津樂道友人往事，正見惜福。【許紹鋒】序跋非傳記，敘事瑣碎不可取。

香港古典詩文集經眼錄序

何乃文　二○一○

鄒穎文女士，沈潛國故，酷喜詞章，尤孜孜不倦，以保存香港文獻為職志，非一日矣。近出示所編撰之〈香港古典詩文集經眼錄〉稿本，索為序言，蓋女士之力作也。斯錄創為表列之法，所收作者可五百人，著錄詩文集可八百種，每一作者，以姓名筆畫簡繁為次序，而詳述其生平。每一詩文集，明列書藏何所，題籤者何人，作序跋與題詞者何人，集內收文若干、詩若干、詞若干，有所補述或學者有所評論，胥於「簡介」欄內詳言之。披覽之頃，已可得其大槪，有志學文事者，擇其尤佳者借讀而深研取資焉，收功偉矣。女士斯錄，殆可謂毫髮無遺者乎？

香港九龍雖彈丸之地，然自開埠以來，每值世變，輒為國人僑寄之所，不特粵人士而已。戰後易幟，來者滋多，或長居以終老，或暫憩仍他遷，是中不乏文章鉅公，所撰著足以上繼前賢，下開來學，其姓字書目，悉登斯錄，是則女士斯錄之作，豈特有裨治香港文學史者而已，固治近代中國文學史者所當參究者也。

慨自五四以還，胡陳諸人，土苴國故，敝屣文言，文學之衰，實基於此，馴至今之撰香港文學史者，但知有白話散文、小說、新詩、戲劇而已，於古典詩文並其作者隻字不道。女士之為斯錄，殆亦有激而發者乎？

然竊以為古典文學衰壞之故，實莫甚於晚近學風之不善。蓋其重研究而輕創作，而所謂研究者，徒知廣搜博采，填塞篇幅，以譔寫「論文」，動輒以數十萬字駭人，上庠授受，一若舍「論文」外，無所謂學問者。夫從事文學，不用力於創作，僅為此入耳出口之學，縱評騭前賢，果得真際，與己何預！敝精窮神於蕪雜寡要之所謂「論文」，欲取學位為晉身之階耳，非昔人「為己之學」也。彼旣費日力於是，豈暇咿唔佔畢，因聲求氣，沈浸醲郁，含英咀華，作為感人震世之高文哉！孔子教人，首重「學而時習」。雖有嘉餚，不食不知其旨。說食不飽，數寶不富。彼日從事於「論文」，而不重時習者，其文學高下亦可知矣。觀競渡者，睹健兒浮沈綠波，奮身奪錦，遽自詡謂我已先登彼岸矣，其誰信之哉！今之研究文學者無乃類是乎？人謂「八股文」興，故明清二代文章不及於古；余謂「論文」之害，視「八股文」過之遠甚。明清傑出文士，不可勝數，今之傑出文士，未見其眾也。故崇「論文」之學風不改，則古典文學之復興也難。女士博學多聞而長於詩，未知以吾言為有當乎否也？庚寅三月廿五日順德何乃文撰於九龍窩山十八樓。

集評

【陳永正】子曰「學而時習」，今鮮見時習者，蓋學風之不善，僅其由之一端而已。今之考覈制度，逼迫學人窮日夕以製作所謂論文，作俑者誰，試靜思之。何子之論，亦余三十年來心中所有、筆下所無者也。【張解民】作者所言極是。無奈空文今更多，積重難返，改弦易轍正復不易。【徐晉如】近世學風疲苶，讀書爲文，無當乎參天地之化育，士行復奄靡不振，成名者殆如曹蜍、李志，厭厭欲絕，皆胡適以科學治文學之遺祸也。〈大學〉有云：「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學而不修，其如末學也已。

龔鵬程國學院贊序

陳興武　二○一○

陳興武，一九七二年生，廣東大埔人。曾任北京燕鳴詩社社長。

於戲！賢人久隱，正學難明；斯世堪憂，何天可問。憫矣黔黎十三億，惟見空前之混蒙；傷哉華夏五千年，竟丁未有之鉅變。進於夷狄，難宣中夏之聲華；雜以墨楊，盡廢先王之法度。〈鄭〉恆亂〈雅〉，紫每奪朱。罕聞正始之音，莫睹玄黃之色。

惟吾懿士，任此仔肩。乃思繼絕存亡，正當斯世；惟俟挺生傑出，或有其人。

然而將欲弘文，先須廣學。或則名論異乎堅白，外彼形骸；或則相經略以雌黃，重其神駿。進以玄德，果云乎哉；攻乎異端，斯害也已。欲待博綜三教，孰作司南；相將調適百家，正須宗匠。至若惟精惟一，道心傳虞舜之微；即色即空，法眼得如來之正。要歸淳素，務去虛華。第須原委通明，始可端倪悉究。

嘗聞學之不講，是夫子之所憂；惟恐師者無言，則後來者何述？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終食之間不違仁，造次於是。商量培養，斟酌權衡；樂以忘憂，學而不厭。追隨傳習，日知損益之由；鼓篋撞鐘，略得從容之度。載歌載詠，如琢如磨；多見多聞，不罔不殆。絃歌未輟，綿蕞是修。詩書之教攸傳，禮樂之風不替。悟生機之靡盡，魚躍鳶飛；臻化境以無窮，雲興霞蔚。金聲玉振，固有俟乎其人；天健地坤，原無隳於斯道也已。

僕旣與聞其會，復經見屬以文，敢綴繁蕪，用申祝頌。後來學者，或有酌乎卮言；當世通人，幸無譏以誕語云爾。歲陽上章，名攝提格，木已重枝之月，鬬鷹始擊之時，萬川後學陳興武謹述於畿南掃葉園。

集評

【張解民】字句組練，議論透闢，骨力撐拄，氣脈貫通。年未四十而臻此境界，亦才人也。【許紹鋒】爲道而文，崇正典雅。

人間詞話疏證自序

彭玉平　二○一○

彭玉平，一九六四年生，號倦月樓主人，江蘇溧陽人。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著有〈詩文評的體性〉、〈人間詞話疏證〉、〈中國各體文學學史·詞學卷〉、〈中國古典詩學研究〉、〈唐宋名家詞導讀〉等。

大凡文論之經典，或結一代之穴，或啟一代之風，舍此而難副經典之名矣。而其作者，非具深沈之學識，即具敏銳之觀念。吾國文論，素以結穴者居多，若彥和、表聖、滄浪之屬，皆為其例；然其中亦不乏善辟新域以引領風尚者，若伯玉、靜安則允稱其類。昔伯玉慨歎「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故其馳書左史，獨標興寄，殷望風骨，欲一洗六朝綺靡之習。唐詩之勃興，伯玉與有功焉。靜安生當清末民初，詞壇因半塘、彊村之倡，偏尊夢窗，一時俊彥，咸趨其後，斯風由是愈烈。或高言外澀內活，或放論潛氣內轉，或以無厚入有間，或以重大寓於拙，雖文采無愧密麗，而詞氣往往滯塞。誠如蕙風所言：「非絕頂聰明，勿學夢窗。」又曰：「作詞須知暗字訣，凡暗轉、暗接、暗提、暗頓，必須花大氣真力斡運其間，非時流小惠之筆能勝任也。」蓋夢窗詞非不能學，要在於操翰之時先具氣魄而厚其底蘊，於提頓之間空際轉身而神力自張，如此方能得夢窗之神髓。若一意堆垛七寶，刻削詞采，則都無筋骨矣。

靜安素持「北宋風流，渡江遂絕」之說，生平最惡夢窗，以其雖具格韻，然如霧裏看花，終隔一層。視時人追摹夢窗為棄周鼎而寶康瓠，故力倡五代北宋，以糾其弊。其撰述詞話，拈境界以為本，以「語語都在目前」之不隔為尚；於自然人生，則並重出入其境與忠實之心；又因觀物之不同而分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而以涵括人類普適之性情為天才之表徵。凡此諸論，當彼之時，真如空谷足音，本應一新世人耳目，而詎料波瀾不驚，影響寥寥。蓋其時靜安尚未預詞學之流，於詞壇人微言輕耳。

然吾人將靜安諸說驗諸手稿，齟齬出焉！何則？蓋境界之論本散漫各處以自相融合，且境界之外，復有他說錯綜。若詞之體性，初則承皋文「深美閎約」之論，而以正中為楷式；繼則倡明境界而自成統系；後復援引屈賦「要眇宜修」以為說，譽重光為神秀，獨出眾上。三說之間，其實未安。若深美閎約與要眇宜修根柢固同，皆以精微婉約為詞體本色，非精心結撰則無以達之；而境界所謂高格名句，尤重自然真切，要在佇興直尋，彰其靈動韻致，與彼二說理路迥然有異。如此諸說雜陳，自非細繹手稿，不易明也。

竊思靜安論詞非徒逞一家之言，乃因時而起，岸然救弊者也。故其不避偏鋒，恣意而發，若貶抑長調，鄙薄南宋，甚者以小令作法衡諸慢詞，皆為人深相詬責，良有以也。以余觀之，靜安詞學本得失參之，若依詞史而論，則未免自限門庭而堂廡未張；若就濟世而言，則宛然導引時流而厥功甚偉。此余之疏證，所以不煩瑣屑以探其奧窔也。昔夫子有云：「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引錄於此，以略供吾作時時懷想者也。庚寅六月十一彭玉平自序於倦月樓。

集評

【張解民】門徑嫺熟，出入自如，文氣亦圓熟。【胡可先】此評靜庵論詞之得失，頗中肯綮。言其失則貶抑長調，鄙薄南宋，實乃不避偏鋒，恣意發揮，故爲後人詬病。然境界說實與詞學發展扞格，則尙可申論之：時人黃濬〈花隨人聖庵摭憶〉引張爾田語對〈人間詞話〉已致不滿，並言靜庵有深悔少作之舉。饒宗頤〈人間詞話平議〉更言：「其以境界論詞，雖有得易簡之趣，而不免傷於質直，與意內言外之旨，輒復相乖。」今讀〈人間詞話〉，蓋每論及詞家，精闢之處紛呈，其境界之說亦貫於全書。然王氏境界之說，與佛教所取之「境界」本義並不相同，蓋其得益於西方之說處甚多，加以〈人間詞話〉爲恣意發揮之作，故於詞人詞作，亦頗有相隔之處。其治詞學，若以夏承燾較之，則如程千帆先生所云：「王觀堂之少作詞話而畢生精力初不在此者大相徑庭。」　【李舜華】此文亦轉接提頓，有眞氣斡運其間者。

遊山說

右文　二○一○

右文，一九八三年生，原名劉楷彬，福建泉州人。現任職於泉州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著有〈椎輪集〉。

謝康樂死，空山不聞屐齒響千餘年矣！孤松高舉，輪囷布濩，炎景卻駕，涼颸來御，蕭蕭然出塵之表，而無可蔭之人；茵草繁生，緣嶺被崗，碧色流波，翠色凝滑，天然織就之褥，而無可枕之人；申椒菌桂，幽谷杳窱，韡燁馺娑，酷烈漚鬱，上者綴和緩之方，下者登易牙之俎，而無可飧之人；縣瀑歕珠，飛流瀉玉，澄澈人心，爽闓人氣，儀狄掬手以沈醉，玄石瓢飲以解酲，淡而可味，如道之腴，而無可飲之人；好鳥相鳴，翾飛成群，啾啾唧唧，嚶嚶喈喈，似造化之壎篪，山靈之笙簧，而無可聽之人；雲生雲滅，羲和湛浮，思接變化之端，神馳橐籥之倪，可以圍於寸眸，可以攝於寸心，而無可視之人，凡此者何哉？

夫昔人之遊山，有三樂焉。拂袂市廛，振衣山間。企赤松、王喬之羽化，慕偓佺、蘇耽之逍遙。清飈乍來，仿佛子列子御風而泠然；浩露倏降，又似漢武帝抗金莖而屑璵璠。歙六合之新，吐五內之故。濁骨為之清，塵魂為之醒。飄飄然，翛翛然，神乎？仙乎？至人邪？化人邪？此一樂也。掉臂汗雨之外，抗首青雲之表。萬物森來貺目，群動靡無逃形。可以枕藉怪石，摩挲造物之靈躅；可以盥漱清流，滌浣世間之蹙擾。生滅之跡，寸眸可閱；興亡之幾，衷心可悟。人生能著幾兩屐，秉燭夜遊良有以。此二樂也。仁者樂靜，文士情滿，登高能賦，各言爾志。或以嶔崟峍屼，峻極嶊嶉，竦身天半，俯眺世間，一則以東魯蕞爾，再則以天下蒂芥。忻宇宙之弘侈，廣胸懷以象之，思有以副是腰腹，故博之以文，約之以禮，發憤忘食，樂以忘憂。或以其巋然屹然，壁削萬仞，剛以則之，介以法之，思為危難之梁棟，傾頹之柱甍。伐性之耆不得動，腐腸之慾不得撼。確乎不拔，堅乎不擾，塊然為可以寄可以託之偉岸丈夫。或以其縹緲窈裊，爽塏清庨，脫略世事，跌宕人寰，恍然悟名教者，賢人之大繮鎖，聖人之大桎梏，逸樂者，自然之至寵渥，天地之至靳惜。於是泯物我是非有如脫屣，忘古今成敗有如蟬蛻，逍遙於萬仞之顛，獨與造物者遊。此三樂也。

今世之遊山，則有三弊焉。昔人之遊，貴乎獨往；今人之遊，必賴於道夫先路者。奇景幽邃，不索之以己之清矑，而寄於夫人之燥吻；清境容與，不感之以己之靈府，而寄之以夫人之頤指。魚貫而來，蟻行而往，似黃初平之牧群羊，笞之則靜如頑石，叱之則動若觸藩。是夫人者，圜顱方足，能語能笑之機械爾。戴之而遊，寡焉少味。此一弊也。昔人之遊，圍之以目，寫之以心；今人之遊，必賴於方寸之機械，萬物起滅，凝之於俄頃；群動跂翾，攝之於掌握，不遑於遣累馳神，汲汲於忸怩作態彼機械之前。歸去迥無所得，聊且引之為談助耳。不識以神為馬，以心為輪，此方寸之影果能資臥遊乎？此二弊也。昔人之遊，自蠟其屐，拄杖援藟，循徑而上，其心閒，其貌暇，偶遊之趣，紛至而遝來；今人之遊，或牽以絡索，縣以奇肱，引之而上，白雲之外斯須可到，求其自得之趣，則敻乎不相入，遼乎不相關。矧此方丈之機械，適於泰西崒兀磽確之山耳，豈得施於我華夏鍾靈毓秀之山？此三弊也。

積此三弊，望彼三樂，如潢汙之比江海，蟻封之擬太華，豈可同年而語哉？莊生有云：「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不去，彼漚鳥且翔而不下，況鍾山之英，草堂之靈邪？求一可蔭可枕可飧可飲可聽可視之人而不可得，宜哉！

集評

【張解民】題旨佳，然行文失之堆疊斧鑿；起首一句，亦故作驚人之語，大而無當。【碰壁齋】附團、攝影、索道三事，最切當下。魚貫、蟻行、羊牧三喻，尤窮形極相。第三樂似覺辭費，且與一樂無大異焉。

爽籟發刊辭

熊盛元　二○一一

熊盛元，一九四九年生，字復初，號晦窗主人，江西豐城人。中鎮詩社副社長、持社發起人之一。現任持社社刊〈爽籟〉主編、江西詩詞學會副會長、〈江西詩詞〉副主編、江西省社會科學院副編審。著有〈靜安詞探微〉、〈晦窗吟稿〉、〈晦窗詩話〉等。

庚寅之歲，陽月庚子，持社成立於峨嵋金頂。以「持」名社，蓋本諸〈詩緯·含神霧〉「詩者，持也」之意，所謂「以手維持，則承負之義，謂以手承下而抱負之」是也。「以手承下」之「持」，與夫「手抱肩負」，義本相近，故進而引申為事業之扶持或胸中之抱負，此即〈含神霧〉所謂「敦厚之教，自持其心，諷刺之道，可以扶持邦家者也」，亦與〈大學〉所標舉之「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八目相通，以此觀之，「持」之時義大矣哉！

先秦兩漢，詮釋詩義，除「持」之外，尚有「志」、「承」二說，而社中同人，獨取「持」字，蓋兼取荀卿勸學「詩者，中聲之所止」及〈大略〉「盈其慾而不愆其止」之義。夫情性貴在自持，非由外鑠，如是方能如孔子所云「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大學〉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中庸〉所言「發而皆中節」，似皆可歸乎「持」而「不愆其止」也。

持社同人，俱耽吟詠，而性情各異，嗜好不同。所作詩詞，或主唐音，或宗宋格，或以情韻見長，或以理致偏勝。方其溯岷江，登金頂，臨流釃酒，倚石舒眸，爽籟發而風生，清歌凝而雲遏，誦殷仲文「爽籟警幽律，哀壑叩虛牝」之句，皆相視一笑，莫逆於心。遂相與而議曰：「昔李善引郭象之說，注此二句云：『夫簫管參差，宮商異律，故有長短高下萬殊之聲。』吾儕所發音聲，與夫社外同仁所作歌詩，亦類乎是。」眾皆稱善，乃從而歌曰：

同人於野兮，發為聲詩。行遠自邇兮，登高自卑。為天地立心兮，命蹇何辭？先號咷而後笑兮，貞觀可期。叩虛牝之爽籟兮，情性自持。

集評

【陳永正】意在言外。以詩詞家之情致爲文。【張解民】志士心跡，持而欲發。【王玉祥】「爽籟發而風生，清歌凝而雲遏」，當時情景宛在目前。

書史序

龔鵬程　二○一一

龔鵬程，一九五六年生，祖籍江西吉安，生於臺北。歷任淡江大學文學院院長，臺灣南華大學、佛光大學創校校長，美國歐亞大學校長等職。二〇〇四年起，講學於大陸各處。現為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著有〈文學散步〉、〈國學入門〉、〈中國文學史〉、〈書藝叢談〉、〈雲起樓詩〉等八十餘種。今之學者，眼界之闊、思力之深、學殖之厚、著述之宏，殆無出其右。

岳西劉夢芙先生，好稱人善，示我季惟齋著作數種，題簽梗稚如小兒，甚以為奇。發卷讀之，乃瞿然驚，以為有古尊宿風。

已而過杭，惟齋訪我於龍井山莊，書陶令〈停雲〉詩為贈，闊筆重墨，神恬氣王，始知書類其人，蓋骨骾士也。

彼以讀書自樂，不慕榮利，志在聖賢。而又棲心禪悅，於漢學宋學兩不相契，欲獨造以得性天。能詩文。文由桐城入，然博染語錄雜纂與六朝麗辭等，遂在古文及四六之外自行其是。詩由江西入，頗學近世沈乙盦、馬湛翁，漸則欲上溯於唐。此在今日，何可多得哉！

述學，別有〈徵聖錄〉等作，此〈書史〉則鬯論吾中華書道者也。上下古今，旁涉日韓，米顛〈書史〉、陶九成〈書史會要〉，俱非其比，不徒為今時之傑作而已。論書取徑，亦頗異於自來譚藝者。重心氣、達性命，非茍矜技巧、堆垛知識之類；且不雜用泰西理論、附會視覺藝術。故雖譚藝之作，實為論道之書。儒佛相參，自悟其心，於古今書論中別開一格，猶此道中之達摩也。

宗旨如是，故評書以心氣高下邪正為斷，蘄於高明正大，以矯今世頹風。此與古之以人品道德忠姦評書，或標舉逸格、豔稱顛酒以反常合道者，俱似而非；與今人專技藝、不貴內養者，尤相涇渭。

至於具體史論，以鍾張王為三聖、以魏碑為上座部，謂北齊始宏開大乘，而大成於初唐歐虞褚薛；顏柳以降，劃然異道，為古今轉關。此其大脈絡也。內中晉有六門、唐分兩派、元有三系，清代碑學則一遠祖鄭道昭，三宗鄧完白、伊汀州、趙撝叔，猨叟、廉卿、乙盦、缶盧，略如宋之陸范楊尤云云，乃其小區分。書史古今之變，由此不難槪見。

而惟齋之說，又不徒恃此宗旨準繩及大框廓大架構，立理限事，挾天子以令諸侯。於歷代書跡摩挲遍考，穿穴典籍，輔以遊旅目驗，用力甚勤，獨見遂夥。評述書人書事，輒多可觀，有迥不猶人之慨。方其與昔人書評反覆詰辯之頃，如聞魏晉人清談，未嘗不使人忘倦也。

其中辯難尤切者，為阮元以後尊碑抑帖、重南輕北之說。康南海卑唐而重北魏，惟齋則尊唐而崇北齊，故於清人之碑學亦不謂然。然並不因此而遂為帖派，歸趣蓋在隋唐南北混一之際。此與今人之反清人北碑說者又不相同。如啟功先生〈論書絕句〉，旣譏碑刻多是刀鋒，又薄棗帖翻摹失真，以為俱不及墨跡可據。夫今之考古搜遺，大勝於古，照相彩印，復極精良，以此鄙薄昔賢，未免勝之不武。傳世碑帖，韻趣亦有在墨跡之外者，曷可盡非？兼資為善，斯為可矣！惟齋於碑帖不偏執不遍棄，或得其中者耶？

〈書史〉之作，宗旨綱維及其持論大要約略如此。讀其書者，將歎其能發明吾國書學之奧也。其持論，有過於駿利者、過於獨斷者、語病者、溺於禪者、考證可商者，則一家之言，通人不廢；群玉之山，文采可觀，吾必以茲為藝林龜鑒焉。辛卯穀雨廬陵龔鵬程序於燕都小西天如來藏。

集評

【張解民】平正得體，通脫之論。「雖譚藝之作，實爲論道之書」，「一家之言，通人不廢」，殆爲的評。【王玉祥】宏達深邃，氣調非凡。【穆如】晚清近人，每好以偏槪全，狂言高論，無補於事，此文讀之解恨。【許紹鋒】有道有學，小處見大。

滄溟詞跋

秦鴻　二○一一

秦鴻，一九六七年生，字子雲，號軍持，江蘇泰州人。著有〈履錯集〉。

若夫詞之為聲也，璫琅璆鏘焉、鞺鞳鏗鍧焉、澎濞潺湲焉，獨闕蕭颯而雜諸淋灑者也。若夫詞之作色也，奼婭委蛇焉、繽紛陸離焉、莽蒼滃鬱焉，獨闕愴恍而糝以沲剝者也。噫！備詞體於一集，此殆天留以待滄溟乎？坎壈置諸塗，偃蹇施諸身，天之欲成礆齋也厚矣。甲申夏暍，周暮闌導余櫂清瀾、跫古巷、登小樓，曰：礆齋之室也。憑窗則古瓦鱗鱗，晴波歷歷，白鷗時沒。乙酉新正，周暮闌期余斜橋之東，指顧曰：礆齋也。則松清竹癯，風爽神怡。聆其聲則呦鹿在野，辨其色則春鯈於潛。皆似異乎其詞也。噫！果其人為其詞乎？抑或其人造作其詞以離其際乎？抑或其詞之聲之色，讀者妄加而別造乎？作跋至此，街燈爛而星加黯矣。

集評

【張解民】尺幅取勢，起伏跌宕，亦頗見鬱紆詼詭，隱覺莊、列神光出沒。【穆如】怪怪奇奇，若能更使詰屈聱牙，便越捫之有角。【許紹鋒】簡練得體，風雅情趣。【徐晉如】幽光狂怪，犀照牛渚。

周易義疏跋

鄧秉元　二○一一

鄧秉元，一九七四年生，原名志峰，號渙齋，以字行，吉林農安人，祖籍山東寧海。現為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有〈周易義疏〉、〈孟子章句講疏〉等著。

〈繫辭〉云：「〈易〉者冒天下之道。」〈文言〉曰：「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易〉統天人，聖賢盡性至命之道也。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了徹往聖所以濟大過之學，遂能作〈易〉，而為萬世立不易之宗。〈易〉總六經，有以夫。渺予小子，意未能不惑，心未嘗不動，於夫子造次顛沛之學無一能焉，而徑欲言聖賢分上之事，豈不有僭哉！豈不有僭哉！雖然，亦予之不得已也。

元少時，為一大事因緣所感，無以遣懷，乃湛心於古今道術，頗聞五行陰陽之說。覺與俗學鑿枘難通，雖好之而有疑。時猶以真諦視俗學也。稍長，讀卜筮〈易〉，私心不甚喜。以其但明小數，未達天人性道之大本，不足以稱立命之學。因緣所會，偶聞佛家天台宗說，如飲醍醐。年及弱冠，始購得宋元人注四書五經，讀朱子〈本義〉，苦其義例紛紜，未能一貫，旋棄去。惟卦德一義深中其心，意頗屬之。其後務於中西雜學，未以易道為急。庚辰、辛巳之際，得讀潘雨廷先生〈易貫華嚴頌〉，爽然若失，始知自李唐來，尚有此一路學問，常存天壤間。夫一物不知，儒者之恥，環顧六藝之學，惟〈周易〉為六經之首，最稱聚訟，向嘗欲入而未得其門，乃發心習〈易〉，尤究心於象數、圖書之學及今所云科學易者。間亦留心佛理，稍讀諸經論。甲申、乙酉之間，聞滬上張文江先生居家講學，時往從游，厠聞其莊子、禪宗之學，亦勝緣也。且自癸未以降，往返穗、滬之間，復於中山圖書館讀李鏡池一派之書。初尚震於其說，繼乃識其武斷。然諸說紛綸胸臆，未能強合，以知解論，固各擅勝場；以夫子大義衡之，訖無可當意者。竊以夫子旣言一貫，必不我欺，有清以降，學者徒知嚴遵師法，不敢越漢儒雷池一步，斷非契理之談；至若近人之武斷一切，自我作故，尤非合符之論。然亦未能自出機杼，達其微旨。

元早歲尚氣好俠，慕信陵君、張子房之風義。每讀太史公及先秦諸子書，未嘗不瞻顧徘徊，撫膺擊案。繼從本師朱維錚先生治經學史，讀陽明、梨洲及近儒熊、馬、梁、錢、牟諸先生書，想見其為人。惜沐猴而冠，自貽伊吝；葉公好龍，殆非其偶。蓋性本頑愚，內多嗔慢，惟知學由外鑠，氣魄承當，智及尚難必期，仁則實未能守。此孟子所謂義襲者也。其初猶可彌縫，而似無破綻；及辛巳以還，遭逢事變，蒿目時艱，昔所承當者，竟爾反噬，時發狂瞽，動生疑情。朋思往來，妄念紛起，不惟斷港絕潢之虞，幾至懸崖撒手之失。至今思之，面為之赤，汗為之下。嗚呼，佛憫沈淪，聖悼幾希，甚矣，予之困也！

孟子曰：「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陸象山云：「這裏是刀鋸鼎鑊底學問。」夫學問之有真偽，端在幾微一念之間，此君子所以貴乎慎獨也。本心旣失，無以自反，其弊不至於縱溢橫決而不止。莊生有言：「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古人所謂齊家治國平天下，必以修身正心誠意為本者在是。予旣有喪心之痛，不得已，乃求逍遙自放，養疴海東。

乙酉秋，泛海而東，居漢城。身無長物，惟攜奘師〈成唯識論〉、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熊十力先生〈新唯識論〉三書自遣。閉關思過之餘，稍用力於古人身心性命之學。積之半載，狂情遂歇，嚮之散落者漸成條貫，乃知聖賢所以教萬世者，皆如實語。〈中庸〉所謂「不誠無物」，信然。忽於東海西海、心同理同之言，恍若有會，乃思中印兩希諸大哲之說，覺其妙旨冥應，若合符契。雖然，此非欲強合之也，乃見其異而非異，異而有不可異者在。〈易〉云：「火澤睽，君子以同而異。」又云：「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辯物。」是之謂也。其所以同之者，即吾中土殊途同歸之易道。興之所至，遂以所證解其本經，嚮之視為天書者，轉見文從字順，渙然冰釋。至是方敢自信其學，始生注〈易〉之念。凡一閱月而〈義解〉成。其何以能如此之速，終莫詳其故也。

上下經〈義解〉旣成，常恐讀書未廣，來無謂之譏，乃藏之篋笥，祕不敢示人。且思世衰道微，古之微言墜緒得以不絕者，端賴歷代學人善繼善述。以元之不敏，竊有志表而出之，此亦「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之一事。遂發其故籍，考其舊論，抉其幽隱，略事折衷。每遇一義，值古人孤明先發，未嘗不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會心千載之下。其析理未精，得先賢遺教而終於證成者，亦復不少，〈疏證〉之作，所以惠我者深矣。

丁亥夏杪，〈繫辭義解〉成。己丑、庚寅之交，〈說卦〉、〈序卦〉、〈雜卦義解〉一時皆畢。其時外父旴源李公彌留牀榻，予亦分輪守夜，埶半子之勞。殘冬將盡，萬戶蕭疏，長夜寂寥，一燈明滅。念人天之永隔，神遊八極；慨古今猶旦暮，性安大化。〈說〉、〈雜〉之理，絜淨精微，所以能稍得其大義者，根於是也。雖然，是亦悲哉。

辛卯仲夏，〈疏證〉繕就，凡六易稿以成。遂付之剞劂。昔伊川程子〈易傳〉旣成，歿身而後傳。或有叩之者，乃云：「尚覬有少進耳。」以彼例此，寧不愧煞。且康節邵氏不嘗云乎，「知〈易〉者不必引用講解，始為知〈易〉。人能用〈易〉，是為知〈易〉。」則予之未證說證，強作解人，幾何不為通人所笑矣。元雖至愚，雅不欲此，良以十年精力，略萃於斯，雖不當方家之一哂，或可立此存照，以為他日反躬之一助。且就有道而正之，亦所本懷。讀是書者，倘能鑒其微衷，而恕其狂鄙，則何幸如之。好友童立軍、王純兄知予有是作，不以覆瓿為憂，慨然為之付梓，其情可念；責編李明權先生，為之袪訛正謬，匡我不逮，用力實多。因志於此，並致謝忱。重光單閼之歲時在上元初稿草成，夏曆五月十九二稿寫定。渙齋謹識。

集評

【張解民】讀此跋，益覺「夙慧」之說非虛妄。「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不如今也？」泱泱華夏，絕學後繼自有人在，我輩毋庸杞憂也。【穆如】歷歷分明，都非妄語讕言，宜頂禮焚香拜讀。【徐晉如】秉元先生年未及孔子不惑之年，而已說經指貫，震駭時流，豈質性天生，玄微天縱耶？此文之汪洋陂陀，抑其次也。

沚齋詩序

呂君愾

呂君愾，一九三九年生，號無齋，廣東鶴山人。從朱庸齋學詞於分春館，復從佟紹弼、陳寂學詩，從李天馬學書法。廣州詩社副社長。著有〈無齋詩詞鈔〉。

寒凝廣野，萬馬齊瘖，垂耳伏櫪。丁此時也，奇駿失群而獨處，蹀躞空山，仰首長嘶，哀音遠播，撼人心魄。有駑駘方服鹽車，喘呻峻阪，聞聲而答和，追隨於荒林衰草中，跑沙飲水，暫得同遊之樂，此永正與余當日之處境也。

憶昔余與永正、鎮暉為初中同學，號稱三劍客，時擊竹劍以嬉謔，了不知人世尚有悲辛事也。紅羊劫起，洪禍滔天，羊城諸友謹遵孔聖浮桴之訓，擬效屈子之搖起橫奔，惜乎機事不密，為廠緹偵得，余遂失職流落，永正亦幽廢累年，而其詩益富且工矣。

暨乎赤明運轉，蟲蟻昭蘇，永正得躋上庠，執教鐸，鉠鉠鏘鏘，聲譽日隆而詩境則日蹙矣。嗟夫！天以百凶成就一詩人，而竟以晏安隳墜之，豈其一身之幸而詩壇之不幸也歟！

余與永正從朱師庸齋先生習詞於分春館，並得識佟臘齋、陳寂園、黃詠雩、李天馬、莫仲予、李曲齋諸老，相交至今達一甲子矣。短世風驚雨過，少年遊伴，仍未相忘於江湖，至為難得。今〈沚齋詩集〉編定，囑余為序。永正自言其新舊體詩雖不足傳而必傳，蓋當代文學史中一段空白須賴此點綴耳。信乎斯言。謂不足傳固屬謙撝，謂必傳實見其自信。自知者明，其一語可以論定，何待余之絮絮詹言也。

集評

【山茶齋】回想當年萬衆南圖之情景，心尙怦怦悸動。深圳蛇口，自有無形之羊公碑在也。【張解民】此序勝在深交無泛語。「天以百凶成就一詩人，而竟以晏安隳墜之，豈其一身之幸而詩壇之不幸也歟」，相期相責亦重矣。雖然，沚齋中歲以還，忙於著述教務，仰事俯畜，不甚拈筆作詩，而心中詩思，實未隳墜，時有佳作問世，特數量較少耳。余於其詩集印行次年，得讀新作七古〈黃河壺口瀑布放歌〉，心頭爲之一凜，如見奇峰岞崿天外，神魄撼動，吟哦諷詠移時，感其垂年吐眞言，繞室徘徊不能自已。彼詩恣肆奇崛，大氣鼓橐，悲天憫人，縱目古今，情辭工力，方之古人名篇不遑多讓，竊以爲李杜韓岑有知，亦當奉爲畏友。有此佳作，安能不弘而揚之？【易庵】無齋先生以詞鳴嶺南，與沚齋先生同爲分春館門下高弟也。此序慷道故，洞明得失，而卒使後之人知沚齋之詩之有卓然不可磨滅者，誠爲知言之論也歟！

忠恕論

眭謙

眭謙，一九六八年生，字卬菭，號伯昏子，江蘇鎮江人。有〈由枿齋吟稿〉。

近有忠恕之辯，復蒙先生同儕辱問，遂率爾操觚，竊前賢高義，成〈忠恕論〉一篇以呈，知我罪我，在予一身。其文曰：

忠恕之道大矣哉，往聖前賢所論極矣，而小子何敢舐毫弄墨於斯間，維念儒門殄瘁，殊不得已也。

忠恕也者，孔教致仁之徑也。何為忠乎？忠者，心之中也。中者，正也。故〈大學〉自正心始。何為恕乎？恕者，如也。如者，相比度也。故〈論語〉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也。

觀夫人心者，幽明之府也。處擾攘之世，善不得不入，邪不得不侵，惟黜幽陟明而可以正心也。若心之不正，則忠之難全，故曾子有日省之科，而左氏云「進思盡忠，退思補過」。蓋人心不免存訛居罅，惟常補苴始可實之，由是忠亦實也。實而能全，全而能盡，故朱子釋云：「盡己之心為忠。」而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若是，則忠者，盡心全性知天之謂也。

夫誠於中者必形於外。〈詩〉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中心無之，身外何似之有哉？因謂忠也者，恕之誠中也。恕也者，忠之形外也。無忠，恕淪鄉愿而流俗濫；無恕，忠流矯直而狷忿生。鄉愿則小人偷倖而君子沮，矯直則君子失與而小人怨。斯二者皆違仁遠甚，而中庸之為道盡滅於此矣。故子曰：「庸言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

復檢〈說文〉云：「忠，敬也。」知忠本乎敬，君子敬事而愛人，可謂忠矣。故子文三仕三已而無慍色，孔子許以忠焉。又云：「恕，仁也。」知恕本乎仁，君子求己而推人，可謂恕矣。故孔子告子貢「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或曰：「己立己達，忠也；立人達人，恕也。」是語有偏致，若言：「己立己達，不待人而盡，忠也；立人達人，不待己而行，恕也」，則善矣夫。

〈大戴記〉云：「知忠必知中，知中必知恕，知恕必知外，知外必知德。」斯德者，乃謂仁也。忠與恕，二而一，內思外度，咸歸於仁，故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

集評

【陳永正】理語而有性有情。【張解民】諤諤抗辯，喻世心切。【徐晉如】可置鵝湖會上。

駁胡適文學改良芻議

夏雙刃

夏雙刃，一九七七年生，名宇，雙刃其號也，山西陵川人。復旦大學中文系碩士。民國史專家，詩人。有〈百友堂詩〉、〈墮馬集〉。

古今為文而浪得虛名者，莫逾胡適；胡適為文而浪得虛名者，莫逾〈文學改良芻議〉。審胡適當時，不過一雌黃小子，向於庚款留美諸生中，名殿牛後；復於美國求學期間，特好悠遊。其數十博士頭銜，多名譽之類，即如其最為正宗之哥倫比亞博士，亦遲至民國十六年始得到手，世人不省，乃呼之博士博士不已，胡適竟飄飄然而受之，此一恥也。己學旣嬉，反欲凌邁諸飽學之前輩同儕，反噬國故，褻瀆群經，後生不省，乃呼之導師導師不已，胡適亦栩栩然而受之，此二恥也。為白話運動，而自知菲薄，惟敢囁嚅而稱改良，使同志承金剛怒目之暴名，而自得其清閒，女子不省，皆呼之偶像偶像不已，胡適皆欣欣然而受之，此三恥也。得此三恥，而猶稱文起八代之衰，比肩韓、柳，頡頏歐、蘇，斯恥更何其也！

余謂當日之留美俊彥，學力不逮胡適者幾希，然十年後看，虛名躐等胡適者亦幾希！此何故也？胡適所招搖者，適美國所驕傲者，即民主與自由是也。此故無害之學，然持此無害之學，以為自立門戶之手段，以為滅絕傳統之暴行，以為以夷變夏之倒戈，則不可不謂之有害之人，不可不謂之小人，不可不謂之國賊矣。余視陳寅恪謝絕哈佛，徜徉歐陸，念念不忘者惟中華衣冠，諄諄誨人者皆民族氣節，真欲替胡適以頭搶地爾。

余審國故之飄零，神州之陸沈，天下之寖亡，必掘胡適以鞭之。欲掘胡適而鞭之，必濬其源而疏其流，拔其纛而掩其灰。故余拈其發端作亂之篇以駁之，當此文章壞絕、貪慾橫流、信仰崩摧之世，寧無君子與余同道耶？

蓋胡適文學改良之論，不過八事，曰須言之有物、曰不摹仿古人、曰須講求文法、曰不作無病之呻吟、曰務去爛調套語、曰不用典、曰不講對仗、曰不避俗字俗語。覷其八事，不禁莞爾！蓋其無一事非古人所曾論及，亦無一事可栽贓於傳統之文學也。

一、駁所謂「須言之有物」

〈易〉云：「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此非「言之有物」耶？余知胡適未讀〈易經〉，亦無可厚非矣，蓋孔子五十方學〈易〉，余何苛求乎胡適？審自古善為文者，念念以有物為誡，三千年未嘗廢也。今胡適乃遽爾曰「言之有物」，橫槊憑陵，自以為有曹瞞之雄，實足發噱也。

胡適固自審不足，乃拈出情感、思想二事，以為依託，此亂紫以奪朱耳。蓋情感者文章之靈魂也，審中華三千年文學，寧有一瞬而忘此耶？胡適值民初之世，定庵、公度已歿，領袖消歇，文壇寂寞，固百花凋謝，萬馬齊喑，然此不過一世之蕭條，庸人之未逮，豈能將中華衣冠並縛而謗之？所謂行屍走肉之喻，固非謬矣，然為文者孰不知之，惟力逮與不逮耳！

若以思想為文者，則備足哂矣。所謂見地、識力、理想，此皆為文所必不可偏廢者也。豈有為文而不逞其才、舉其識、張其理想者耶？蓋此乃為文者之本能耳，不知何關乎思想？夫文學誠有以有思想而貴者，如莊周之文，淵明、老杜之詩，稼軒之詞，施耐庵之小說等俱是也，然李白之詩、王實甫之傳奇、蘭陵笑笑生之小說，究以思想而貴耶？以文學而貴耶？夫康得、馬恩、十力、漱溟，皆善於思想之賢哲也，然與文學何涉？普希金、泰戈爾、徐志摩、張恨水，皆未見有高明之思想也，然頗擅勝場於文學。余故知胡適不過持管以窺豹，必不能窺南山之健姿也。

胡適之見地特止於此耳，且看古人之見地。孟子曰：「言近而指遠者善言也。」揚子曰：「言心聲也。」白香山曰：「事覈而文直。」蓋古人不特知言之有文、言之有物，亦知言之有指、言之有心，更知言之有度也。後人以孟子、揚子、香山為善文者，從其為文之法而為文，力有逮有不逮，其衷曲則一也。胡適強不知以為知，曰有物者有別於載道。噫！特敝帚自珍之雄耳！

二、駁所謂「不摹仿古人」

胡適所謂一時代有一時代之文學者，剽王靜安之論耳，誠犖犖大者也。然文學之時代性，謂因時代而遞進，非據時代以分裂也。魏晉江左之佳什，仰詩騷為正宗；韓柳歐蘇之名篇，奉班馬為圭臬；又長短句者詩之餘緒，折子戲者餘緒之抽；即若白話小說，亦不能脫詩詞章回之學。余但信商周不能為唐詩，相如、子雲不能為宋詞，而不信唐人不當作商周之詩，宋人不當作相如、子雲之賦，更不信「即令作之，亦必不工」。賈誼、相如在漢，騷不慚楚；韓、柳在唐，文不輸漢；東坡、放翁在宋，詩不遜唐。即若明清以來，夏完淳之〈大哀〉，何輸與漢；黃仲則之〈綺懷〉，何輸與唐；曹雪芹之〈紅樓夢〉，何輸與施耐庵；柯劭忞之〈新元史〉，何輸與宋潛溪？彼必欲合施耐庵、曹雪芹為同時代，則孰不可以為同時代？

以胡適所見，一時代視前時代之文學，何止不遑多讓，直若糟粕耳。然唐宋旣視〈三都〉、〈兩京〉如糟粕，明清何不視李白、杜甫如糟粕？民國何不視施耐庵、曹雪芹為糟粕？我輩何不視胡適、魯迅為糟粕耶？夫楚騷、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者，一代復一代更進之文學也，愈進一代，則境界拓大一代，沈澱深沈一代。如通天高樓，上一層則多千里，然向來層階，又寧能視如糟粕耶？於是知胡適之論，不過空中樓閣之論；胡適之人，不過雲裏霧裏之人也。

旣明文學進化之真理，試看胡適「不摹仿古人」之論。何謂摹仿？嬰兒問世，不摹仿無以知行走；童蒙初學，不摹仿無以知得失。故通天高樓，前人為造階梯，後人拾級而上，此摹仿也。漢人學楚而更進，魏晉學楚漢而更進，唐宋學楚漢魏晉而更進，明清學楚漢魏晉唐宋以更進，以例推矣，如是則一代強乎一代，文學亦一代較一代為高明也。使今人不學〈詩〉，則〈詩〉當焚乎？然今人果不學〈詩〉矣，此胡適之罪也。

胡適果不學〈詩〉矣！「於鑠國會，遵晦時休。」此禮也，非辭也。蓋中國典章制度，大備於周，卿大夫誦詩，重禮以成。三千載以下，猶存乎廟堂之上，若黃鐘大呂，不可須臾傾廢也。胡適以文學而譏之，實無禮之狂徒耳。若是，則視基督教之「阿門」何如哉？

余讀胡適所舉之陳伯嚴詩，真嚼蠟也。然胡適何不舉黃公度之臺灣詩、汪精衛之題壁詩耶？試問以〈嘗試〉、〈去國〉之文法，能作引刀一快否？故陳伯嚴之病根，彼自折磨而已，何壞乎七五言之佳文字？且伯嚴「憑欄一片風雲氣，來作神州袖手人」，胡適竟刻意不言，其用心真可誅矣！

胡適以白話小說為中國惟一無愧於世界之文學，實自卑心理之表現耳。余生百年之後，雖愛我佛山人、南亭亭長、洪都百煉生之小說，亦不信其可逾黃公度、王靜安、楊雲史之詩詞也。蓋小說敘事者也，與世界各國無異；而詩詞者國粹者也，為世界各國所無。余度胡適之意，必以此弱國之粹為羞恥，以此弱國之文學為敝屣也。然詩詞之道，置之開元則強，置之天寶則亂，置之宣和則綺，置之靖康則哀。尤所謂亂世之音哀以思，國樂、國畫、國劇，莫不賴此而為國粹，愈亂世而愈見其精神。今胡適不察，以他國之寸量中華之尺，寧不自暴其短歟？

自胡適以來，〈詩〉〈騷〉寖滅，學子無以知雅俗之辨，廟堂不能見〈春秋〉之言，古之禮法均蕩然矣。余羨五四青年，猶有童蒙之學，能通古今之變；余傷五四後之青年，惟學三民馬列，讀白話散文，偶有幾章唐詩，不過畫餅充飢，能看而不能食者也。餘者，皆外國文學也。噫！此特文學之殖民地也！

三、駁所謂「須講求文法」

胡適以國人不講求文法之結構，余意甚不解也。夫中國能為文者何止千萬，竟皆不講求文法者耶？胡適以國人多不講求文法，余以國人寡不講求文法。夫文言有文言之文法，白話有白話之文法，中文有中文之文法，洋文有洋文之文法，胡適欲以白話之文法變文言之文法，以洋人之文法變中文之文法，此何等流氓之行為耶？

如是推之，駢文有駢文之文法，律詩有律詩之文法，苟必以白話之文法為駢文，則駢文必死；苟必以西詩之文法為律詩，則律詩必亡。王勃之四六名篇，以白話判之，必為贅宂；杜甫之五七佳構，以新詩判之，必皆蛇足。審駢文、律詩，重建築之美、境界之高，有殿宇之勻稱、園林之別致，固非洋人所能知也。探其源始，則出乎漢字之本。夫漢字表意之文字也，若以表意之能，豈記音之洋文所能及耶？且以漢字為文，歷三千載，於表意之高明，豈操若干字母之洋人所可妄議哉？胡適特洋人之庸徒耳，故反噬國故之心雖有，昂藏抗禮之才則無。有者，惟愚弄青年耳。

胡適以講求文法為不足辯，余亦以此為不足辯，以此寥寥數語判之而已！

四、駁所謂「不作無病之呻吟」

稼軒詞：「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強說愁者無病呻吟也，無病呻吟者少年也，少年者胡適也。胡適特愛上層樓之少年耳，五四青年亦愛上層樓之少年也，故胡適呻吟則少年呻吟。呻吟者病態也，病態者反以常態為病態，不亦謬乎？

金兵南下，公呼渡河，故稼軒雖非文論家，而知無病呻吟之謬。屈子、賈生、王粲，皆懷沙有恨，縱非文論家，亦豈不知無病呻吟之非？胡適則欲使青年不學屈子、賈生、王粲，而學費舒特（Fichte）、瑪志尼（Mazzini）之屬，余不知五四之青年，竟盍不為屈子、賈生、王粲作赫斯之怒哉？

寒灰者悲涼之感，死灰者絕望已極，睹落日而傷流年，對秋風而哀零落，春來恐其旋去，花發憂其將謝，此皆人情之本能、自然之流露也。胡適竟以此為亡國之哀音，余不省其何意也。賈生賦鵩鳥，漢室方隆；王粲賦登樓，英雄並起。曹公暮年，壯心不已；杜甫秋風，寒士開顏。希臘以悲劇自強，日本以哀傷惟美，此皆不免秋風落日之類，然則何傷乎文學耶？且寒灰、死灰之屬，皆成詞已久，胡適必欲撲滅之，其心之獠獍可知矣。

病國危時，胡適以痛哭流涕為無益，此亦不然矣。人之初生，即痛哭流涕，此人之本能耳，文學者性情之響，乃本能之發揮耳。二十年後之九一八歌曲，豈非痛哭流涕者耶？國人聞之，莫不相向痛哭流涕以至於失聲也。故痛哭流涕者，實為文學之靈魂也。審九一八歌曲，凡我國人，無不痛哭流涕，適足以激發民族之決心，促成國家之團結，寧可誣之為無益哉？〈世說〉載：諸公新亭對泣，王丞相獨作憤語，曰欲剋復神州。然丞相究曾克復神州否？蓋胡適者，丞相之亞也。

至於為婦人醇酒喪氣失意之詩文者，國人亦深戒之，先賢高論多矣，豈待胡適乎，斯不足論矣。

五、駁所謂「務去爛調套語」

蟲沙、春閨、愁魂、歸夢、鵑啼、孤影、雁字、玉樓、錦字、殘更之類，皆淘汰之語詞也，蹉跎、身世、寥落、飄零、寒窗、斜陽、芳草，皆傳世之美詞也。胡適不知，必欲齊而論之，使斜陽不能語，芳草不能道，芳草斜陽之美境不能言，真文學之賊也。

清真、夢窗之詞，太多翠葆、蛾綠之類，此其弊也。後人或美其辭而學之，或知其弊以戒之，故詞者雕蟲一技，而派系多矣。詩、文、戲曲、小說亦如此也。衍至民初，各有其宗，皆未絕也。睹胡適所引胡先驌者，詞人之中品耳，先驌亦不以此聞名也。何則胡適竟欣欣然有得色，自以為得計，真小人之雄耳。

格律詩之式微於今日，如雅頌體之式微於漢晉也。今當三千年未有之變局，名詞遽變，真夢幻泡影耳。格律詩五七之言，不合時宜，恐不能當此變也。然後生可畏，即今日之網絡，工此道者，亦絕不少。胡適賣其友胡先驌為例，余亦賣余友孟依依為證。試舉孟依依一詞，與先驌詞同錄於下，可明其理：

雪霏霏，春杳杳。一樹梅花，一樹梅花好。愛惜瓊瑤何忍掃。雪滿園庭，雪滿園庭道。念行人，鋪素稿。欲寫相思，欲寫相思巧。衹說梅花將落了。君要歸來，君要歸來早。——孟依依〈蘇幕遮〉

熒熒夜燈如豆，映幢幢孤影，凌亂無據。翡翠衾寒，鴛鴦瓦冷，禁得秋宵幾度？幺絃漫語，早丁字簾前，繁霜飛舞。裊裊餘音，片時猶繞柱。——胡先驌〈齊天樂〉

錢仲聯曰：「自有為詞被胡適所譏者，時人學夢窗者多有此失，不獨先驌為然。」胡適以先驌詞為脫離實際，余亦以為然。然胡適若見孟依依詞，又豈能譏其為脫離實際者耶？孟依依之詞，亦多霏霏、杳杳之爛調俗語也，然其精深之處，足以動心。孟依依之詞如此，則民初之諸大家，豈不如孟依依哉？而胡適惟舉其小友先驌而折之，此其偷梁換柱之計也。

余意孟依依之詞，頗多小兒女之態，然余友徐晉如之詞，則可與千古詞人相埒矣。

古今第一傷心，都因濁酒銷清志。雲來海上，風從讎國，醉予如此。大野鴻哀，廟堂〈柘〉舞，不爭何世。對新蒲細柳，蛾眉慘綠，還獨灑、新亭淚。慣見成名豎子，遍乾坤、炫其文字。茫茫八極，沈沈酣睡，似生猶死。江漢難方，香荃誰託，兩間憔悴。向人前應悔、傾城品貌，被無情棄。——徐晉如〈水龍吟〉

胡適所謂爛調俗語，於徐晉如詞亦多矣，然晉如之詞，慷慨深沈，英雄塊壘，非如此爛調俗語，不能得此！蓋胡適為詩詞，但能打諢而已，故不能知詩詞大家之心志也。

六、駁所謂「不用典」

用典者，為文之難事也，素為文法之兩難。稼軒掉書袋，常遭詬病，此其故也。以稼軒一世之雄，猶得詬病如許，遂使胡適之徒，知用典之可乘也。故胡適所為八事之中，皆蜻蜓點水，惟於用典一事，能窮追猛打矣。

「未聞殷周衰，中自誅褒妲」、「所以曹孟德，猶以漢相終」、「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皆用事也。余本胡適小心求證之治學態度，讀上古至隋唐之詩，逐篇而誦，摘其要句，成〈詩史〉一書，其中有專言用事或用典者，特錄於下：

左思用事，每有獨創。如「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感事傷己。然其「主父宦不達，骨肉還相薄。買臣困樵采，伉儷不安宅」、「蘇秦北遊說，李斯西上書」、「荆軻飲燕市，酒酣氣益振。哀歌和漸離，謂若傍無人」，俱不出用事之定式。使魯連必傍秦字，李牧不脫趙名。視唐人則懸梁何必是蘇秦，曳犬不止有李斯。蓋用典之成熟，尚待時日。茲獻用事三定式備哂：

雙對句——如上「主父宦不達，骨肉還相薄。買臣困樵采，伉儷不安宅」。

單對句——如上「蘇秦北遊說，李斯西上書」。

陳述句——如上「荆軻飲燕市，酒酣氣益振。哀歌和漸離，謂若傍無人」。

此三定式，貌似簡單，而自漢迄唐，頗少逾越，逾越者盡一代文雄也。

故用事、用典云云，漸進之名詞，發展之文法也。自漢迄唐，縱以陶潛、鮑照之才，亦絕少逾此三定式也。而四傑以降，雞犬昇天，詩人之用事漸趨雋永，猶如蝶變羽化，遂標以「典」名，示其雅也。使聞「退避三舍」，必若見晉文之鼓；聞「蒓鱸之思」，必如寄江南之旅。此無限拓大之境界，亦無比精深之匠心也，豈普通之用事所能及乎？胡適強不知以為知，竟分門別類，妄剖廣狹，褻瀆經典，篇幅雖費，恰博士買驢耳。

夫「退避三舍」，〈左傳〉言晉文楚成之事也，國人孰不知之？蓋此精彩故典，苟若不知，猶西人之不知挪亞、摩西者也，將何敢自稱中國人？當今之世，傳統斷絕，不知者差強不足罪；然當胡適之世，經史未廢，不知者必荒於嬉也。不意胡適竟云「終以不用為上」，欲易「三舍」為「百里」。噫！「退避百里」者，胡博士之文學也。

詩盲以詩為酸，文盲以文為恥，典故盲以典故為洪水猛獸，胡適但讚其所知之典，乃非其所不知之典。蓋詩詞本高雅之學，不用典何以為詩詞？用典本艱深之事，不苦學何以能用典？彼不知典而詈詩，更以詩人為懶人者，猶無車馬之具而詈雙親之貧，皆流氓無產者之類也。余審胡適，特一文學之流氓無產者也。

有善用典者，必有不善用典者；有佳典，亦必有惡典。若夫僻典、泛典、不合文法之典、失其原意之典，則孰不知其非，而待胡適言之也？若「陽關三疊」、「蒓鱸之思」，今人雖寡用之，然尚在兩可之間，斷難定論矣。余故知胡適所謂懶不可救，是其自欺欺人也。

七、駁所謂「不講對仗」

對仗者駢文律詩之本也，而寡見於古文。韓子傷四六之弊，乃起八代之衰，復興古文。審韓柳歐蘇之文，皆寡於對仗者也；然韓柳歐蘇之詩，則皆工於對仗者也。故對仗者佳構也，惟不重於古文；為文者非不能也，惟為或不為而已。

若聲律之學，源出江左。此前之文賦詩歌，縱多對仗，亦絕無平仄之限。此後旣知平仄，樂其音聲之美，乃有格律之學。即後來為古文者，偶於文中對仗一二，若得其法，栩栩有趣，可謂點睛。然善為古文者之對仗，亦必不拘於平仄字數之類，恐妨文章之整體美也。此較排偶高明，而較對偶自由，亦中國文學之獨到處也。

而若為駢文、律詩者，則務須講求對仗。詞之多寡，聲之平仄，字之虛實，事之輕重，皆為見功夫處。若排律者，皆遊戲練筆之作耳，不可以文學價值判斷之。且各類對仗，縱無通篇之美者，亦多拔萃之句。「寒堂渡鶴影，冷月葬詩魂」，排律之截句也，然非良句乎？余以施耐庵、曹雪芹、吳趼人為傑出之文學家，亦絕不以林琴南、徐枕亞、蘇曼殊為小道之文學家。孫中山討袁世凱，以駢儷壯其聲勢；吳佩孚伐徐樹錚，以聲律佐其文采。〈陽春〉〈白雪〉，知之者少；〈高山〉〈廣陵〉，一曲成絕。駢文律詩者，即二十世紀之〈廣陵散〉也。故駢文律詩斷非小道也。胡適欲芟夷駢文，掃滅律詩，直說可耳，余不省與對仗何干？噫！博士呵博士，邏輯混亂之博士也！

八、駁所謂「不避俗語俗字」

胡適果為下里巴人之文學家也，故不避俗語俗字。余亦不以下里巴人為恥，惟下里巴人者，特市井流行之物事，如小說、戲曲、雜文、流行歌曲、大字報、灌水，皆必下里巴人而可勃興焉。胡適欲推廣白話，必下里巴人；欲芟夷舊詩，必下里巴人。故胡適雖稱文學改良，而後人呼之文學運動者，下里巴人之謂也。

若胡適白話之論，余初無異議也。夫白話確有推廣民智、溝通中外之功，當此之世，非白話則無以措手足也。然中國之白話，又何待乎胡適？〈三言〉、〈二拍〉、〈水滸〉、〈紅樓〉，皆白話也；清季譴責小說，亦多白話也；王照先胡適二十年而倡白話，張元濟、章太炎雖輕胡適，亦有白話之作。所謂白話，必不避俗語俗字也。如武松謔孫二娘「兀那不是便毛」，薛蟠解蚊子歌「一根雞巴往裏戳」，何其俗也，而何曾避？明清如此，我佛山人、南亭亭長、洪都百煉生亦如此。苟能為雅文學者，亦必能為薛蟠體；能為薛蟠體者，未必能為雅文學也。雅不易與，而俗易與。今胡適欲人皆學薛蟠體，而不欲人先學雅文學，是使俗之愈俗而雅之亦俗也。

胡適以蒙元文學為高，此其以夷變夏之明證耳。有元一代，近乎百年，蒙人屠戮巨姓，踐踏良田，炫耀武力，羞辱士人，華夏噤聲而不敢言論，詩騷消歇而無以傳承，故使說唱文學大行於世，以市井閭里，此最易與也。余觀〈三國〉、〈水滸〉之詩章，皆粗鄙不堪，遠不若後來小說，此之證也。明代光復，士人念念以中華衣冠為美，遂興復古之學，以去腥膻之氣。衍入詩文，或有矯枉過正，然視蒙元之蕭疏，已不可作同日語。滿清入關，易華族美服，士人羞痛，然畢竟假文人以治天下，故詩文之學，氣節雖變，而體例一也。不意二百年後，胡適胡服歸國，便騎瞎馬而騎射，向睡獅而亮弦。縱滅宋之張弘範、髡毛之孫之獬，亦不曾揮灑如此。而今衣冠盡古，風雅寖滅，胡適猶遙稱君子，配享尊榮，余真替國人不值矣。

余所以駁胡適者何故？若夫今之國人，皆能作一二文言，知一二典故，能誦孔夫子誡，讀〈太史公書〉，則傳統續絕，衣冠尚在。如此，則余何須駁之？若西方之文藝復興，亦於萬馬齊喑之時，若干傑出文士，苦學拉丁文言，恭聆往聖奧義，復明辨而發揮之，成一代新學，西方以此復興，霸數百年，中國亦罹其禍。清季椎髮陋服，人民窒息，固望洋興歎，特多羞恨。使明季猶存，衣冠齊楚，風度翩然，斷不至如此自卑也。夫中西文化之優劣，豈可等軍事而一之。故熊十力、梁漱溟諸賢哲，皆辯而下之；王國維、陳寅恪諸先師，皆合璧中西。而胡適等人，惟知師洋人而絕席於業師，羞中華而泄憤於文化，不可不謂偏激矣。

放之文學，則自胡適以後，文學果大勝於前否？夫百年名句：「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拚將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挽回」、「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四萬萬人齊下淚，天涯何處是神州」、「獻身甘作萬矢的，著論求為百世師」、「一生負氣成今日，四海無人對夕陽」、「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絕交流俗因耽懶，出賣文章為買書」，皆舊體也。同已百年，而國人耳熟能詳者，能有幾首新詩？幾行名句？然胡適之影響亦深巨矣，視當今之公文，雖非文學，然無不符合胡適之八事，其較明清之八股，更多幾股耶？其他如天安門詩篇、紅衛兵標語，善惡有別，而才華無異，皆胡適之門徒耳。此文學運動之流弊耳！

餘論

夫〈易〉、〈詩〉、〈書〉，皆上古茫昧之篇。非今世視之為茫昧也，即太史公之世，亦視之為茫昧也。何以故？蓋上古記事，皆以其當時之白話。故〈易經〉者殷商之白話，〈詩經〉者兩周之白話，〈書經〉者或三代之白話也。然一代有一代之白話，故以孔子之能，治〈易〉不易；以鄭玄之才，授〈詩〉曰能。夫太史公書，亦多當時之白話，然後人尊其垂範，以為治史之標準文體，故二十六史，皆太史公體也。即若齊梁駢儷盛行，范曄、沈約猶不能輟此。至唐則有古文運動，韓子起八代之衰，存駢文為旁技，復古文之正統，儒學因復興矣。睹唐以降，文風或變，然其骨骼精神，皆太史公所製者也。故清代能讀漢代之書，民初亦能知千古之變。明之童子，詩有唐風；清之異族，詞逾宋格。攬兩千年如一體耳，故金城湯池，一人叛而家族怒，國家亡而天下存。若夫司馬遷、沈約、韓愈、蘇軾、宋濂，皆以當時之白話為文，則百年不相知、隔代不能讀也。〈史記〉之於唐人，猶〈尚書〉之於漢季也。如此，傳統必支離破碎，國家必分崩離析，中華亦早湮沒矣。嗟乎，胡適尚有童蒙之學，雖頗荒於嬉，畢竟初曉音聲、尚知句讀。而胡適之後，遽罷經史之學，至今神州十億，能讀史者，百不遺一；華胥遺民，形跡幾絕。今不能知古，來不能知今，世情淡薄，信仰崩摧，夫所謂中國，早成沈陸。余窮其根源，其一要者，正在胡適也。

集評

【張解民】翻案文章，理直氣壯，要爲忠言讜論。惜措辭過激，語涉謾罵，有失風度。【徐晉如】絕代雄文，海岱偉觀。惜其人不與吳雨僧、梅光迪、胡先驌同時。三復斯言，曷勝悲！

附編者文選

聽雁扣舷集序

陳永正

歲在丙丁之際，乾坤板蕩，劫灰漂焚，人懷昆玉之憂，道路不敢以目。然穗城三五少年學子，猶時聚於遠野荒林，傷鄕國，閔黎萌，長嘯微呻，呼天斫地，聊舒其抑塞之氣。座中以風度才華為儕輩所欽者，周君正光也。

君善七言短章，友人因戲呼為周七絕。其少作若秋水芙蓉、春山杜宇，要眇幽深，別具淒美之致。佳句如「歸棹絕憐三月水，一湖春漲盡飄紅」、「我欲投詩東向水，涉江人去莫褰裳」、「何期曉夢煙江上，不采幽蘭衹采芹」、「贈別聊憑一片葉，經霜猶是昔年紅」，早已流傳眾口。及其遠適異邦，翛然默處，惟以詩為命，自怡自得，清韻漻漻，尤得味外之旨。曹溪曰：「東方人有罪，念佛求生西方。」今君定居西土，歸心淨業，參悟了義，餘塵都盡，新作如〈隕石〉詩云：「石破天驚未燼灰。甘為殘缺沒蒿萊。星沈化作千山雨，十萬光年天外來。」固已臻華嚴妙境矣。

偶憶卅年前，隨君訪老宿歐公於惠愛長街，嚴城宵警，金柝頻聞，公命扃戶塞向，出其季女淑芹，為奏貝多芬鋼琴曲。一曲未終，君已感奮踔厲，熱淚交迸。歐公喟然歎曰：「周郎周郎，洵有情人也。」余歸贈詩，因有「少女琴中意，高風國士魂」之語。時正光英年秀發、丰神朗逸，真有「謂東君以春相付」之槪。歲月逾邁，陵谷三遷，歐公旣謝世，淑芹亦影沈人海，余與君別二十餘年矣。然落月屋梁，每在魂夢，煙濤渺漭，魚雁時傳，江湖之上，猶未敢或忘也。

君昨自太平洋彼岸，經水底光纖電纜，娓娓耳語四十分鐘，並囑為其〈聽雁扣舷集〉作序，余弗能辭。君歷年所遺詩，余猶藏諸笥篋，比聞命，發而盡讀之，尚如釅酒中人，心搖搖而不能自已。竊念前人詩序，每自三百篇述起，遍數漢魏唐宋，或以闡抉其文藝理論之卓見，或以杜韓蘇陸諸家相比附，余材疏殖淺，愧未之能，草此為序，但紀余與正光之靈府神交，歷三十餘載、二萬餘里而不間云爾。丁丑仲秋嶺南陳永正於康樂園沚齋。

朱庸齋先生年譜序

陳永正

昌黎先生歿而李漢收拾其遺文，非惟有師弟之恩，且兼翁婿之誼也。惟其最厚且親，故所錄無所失墜也。李君文約，庸齋朱先生之高弟快婿，自先生辭世後二十五年，李君懼文獻之散佚，耆宿之凋零，因檢先生所留篋笥，搜輯遺文，摘其往來信札，於師門友生弟子，皆問影訪求，凡有涉於先生事跡之可信者，學行之可傳者，雖片語隻言，莫不甄采，參互考訂，悉心釐定，年經月緯，成〈朱庸齋先生年譜〉一卷，以揚潛德幽光，以期傳之久遠，而先生生平綦跡，於此亦可得其大略焉。李君之纂譜也，歷時五年，積稿盈尺，凡六七易，以病殘之體，穿穴顛倒於舊刊塵紙中，可謂勤矣，師生之道備矣，可謂不負當日奇才妻女之恩義矣。孫詒讓先生云：「蓋名賢魁士，一生從事於學問論撰之間，其道德文章旣與年俱進，而生平遭際之隆汙夷險，又各隨所欲而不同，非有譜以精考其年，無由得其詳實。」此年譜之所以有作也，此亦李君立譜之宗旨也。

年譜旣成，李君屬余參訂，並命為序。余覽而歎曰：善哉美哉，斯譜也。風流在茲，其人宛若。思樂育於青衿，感絃歌於絳帳。影事夢痕，紛來心上。余追隨先生凡二十餘年，先生所逢之時勢，所歷之屯邅，亦感同身受，余於吾師之遭際實有深恫焉。嗟夫，士君子生於陽九百六之世，龍火漂焚之秋，一身自保不暇，然猶閉戶吟呻，焦桐疏越，下鮫人之珠泣，成絕妙之好詞，於乎休哉，此真詞人也。

庸齋先生，一介寒士耳，平生志力，惟貫注於詞章翰墨，秦冤楚奏，略不縈懷，待人以誠以信，悃愊無城府，視門生如子女，愛養無所不至。弟子侍分春館中，無立雪之憚嚴，而有坐春風之溫煦。先生嘗以放翁句書聯：「遠聞佳士輒心許，老見異書猶眼明」，蓋其心境之寫照也。佟臘齋先生序其詞曰：「君得失蓋皆以詞致，而曾不以間其專好之心，治之彌堅，鑽之彌至，日群其徒侶，聲出乎沈酣，意廣乎冥漠，滂沛洋溢，口吟指畫，若將以此終身焉。」實摯交之知言也。今者先生之聲名益大，關注者益多，先生夙所謂大慚者，其書若畫，海內賞鑒家均重價蒐集，爭相弆藏，唯恐不克，皆曰：『此大詞人之書也，此大詞人之畫也。』而先生素所自珍者，其詞若文，能知者有幾人哉，能解者有幾人哉！

斯譜之作也，能昭詞人耿耿之心，如梁任公所謂「令讀者如接謦欬，而悉其甘苦」，世之究心當代詞學者，知人論世，尚其有考於斯乎！譜中所附詩文，連類而錄，意欲求全，然稍嫌宂濫，李君或念搜討惟艱而靳於芟節耳。

冷翠軒詞序

徐晉如

彊村老人〈詠我朝詞人憶江南〉云：「窮途恨，斫地放歌哀。幾許傷春憂國淚，聲家天挺杜陵才。辛苦賊中來。」以之語繫於蔣鹿潭。其於水雲樓，推崇備至矣。夫詞，詩之餘也。詞人，亦詩人之餘也。詩人於世曰畸，於人曰餘，而詞人尤畸餘於詩人。漫為無益，遣其有涯，其志尤隱，其情尤微，故遭逢亂離，所感亦尤酷。今世不得見鹿潭矣，以鹿潭之情志，所見蓋寡。能得鹿潭之志者，吾見之冷翠詞人。

仲修以後，世咸知鹿潭詞為詞人之詞矣。世之莫能知者，則鹿潭之隱志也。蓋鹿潭所遭，自為泰半之橫暴，非徒一賊之禍心。世莫之知，而鹿潭獨知之，此所以為鹿潭之志也。冷翠軒所遭之世，尤酷於鹿潭之世，自為全民之橫暴，非徒一家之專制。世莫之知，而冷翠詞人獨知之，此所以為冷翠軒之志也。

雖然，冷翠軒能得鹿潭之志矣，而不能得鹿潭之情。蓋冷翠軒餘事為詞，每參以湖海樓之霸悍，而不能為鹿潭之潛氣內轉。詞為絕望之文體，若冷翠詞，能重、能大、亦能拙，獨不能為詞家之絕望，如鹿潭詞「此身翻自羨楊花，縱解飄零猶不到天涯」者。故冷翠詞，詩人之詞也。亦猶雷大使之舞，雖妙絕天下，究非詞家本色。

噫！夫人之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能呼天呼父母，則人之未嘗絕望可知矣。若屈子之自沈，乃警世而非絕望。古來絕望之情，惟見諸二三詞人。冷翠軒為詞，不能絕望，自讀詞者觀之，不為無憾，而繼往聖千秋之學，續文化將墜之緒，固非絕望之詞人所能任。冷翠，詞人云乎哉，固不必為詞人也。

章校長六十二歲初度壽頌并序

徐晉如

蓋聞聖堯垂拱，首重文治；子產為政，不毀鄕校。是以三代以降，兩戒之內，州府郡縣，莫不環劍佩於橋門，奏〈韶〉〈武〉乎璧水。深以新安古郡，東官舊治，披蓁八馬渡江之年，克成九街競繁之市。維新以來，其治益隆。隋珠明蠔民之箱，卞玉耀艇女之匣。而於文教，或云未達。夫窮則思變，大〈易〉之準則；富而後教，先師之聖訓。於是海畔崇杜鵑之丘，南荒浚文山之澤，荔子滿修文之苑，多士盈積善之門。此則深大創校之始也。至於負北溟之厚積，繼業元培；開南粵之德化，傳燈徵啟，持銅士範，飲水心期，玉尺衡賢，珊瑚網海，和氣流於芹藻，正聲協於鐘鼓，斯有校長章公焉。

夫〈語〉惟弘道，期於必至；〈傳〉稱不朽，次曰立功。公之皇考，揆其初度，遂以嘉名肇賜。公幼肆讀書，兼備多藝，運彈丸之微，而圓其神；收格物之效，而方其智。統俞、周之學，名成〈紅樓〉；補毛、朱之注，經傳葩始。褚、費之冰鑒，比雛鳳之清聲；深、港之欽仰，同士龍之令譽。昔張南皮云：「天下之事，其表在政，其本在學。」本立而道生，學充則政濟，宜公政之無施而不可也。

公之初仕也，霸才遇主，倚龍驤而萬言；神堂使議，率猿鶴而壹志。文蔚春雲，筆撼秋斗，堂上誦陸宣之宏文，海內珍韓陵之片石。厥以挺秀，遂擢巍職。夫以師保之銓衡，靈蛇在握；鼎鼐之調和，梅鹽得均。季文之忠，略無私積；王閎之義，何畏豪族。於是援制泰西，而膺耆長之選；祭酒嶺南，乃開新民之業。公接事以來，周召之風倡之，濂洛之學傳之，履主監之位，而橐筆親操；定納謗之程，而電郵手覆。於是誦日新之銘，陳規是革；遵〈無逸〉之誡，大道為公。君子豹變之義，哲士龍躍之功，於公完焉。昔鄧公廣銘以「任吏不任官，任法不任人」為有宋家法，長治之道，其亦在斯乎？而我校之顯榮，諸生之知禮，非公之令德，誰與成之？

頌曰：

明明者月，藹藹者雲。今夕何夕，薦此芳辰。德音之好，周及海濱。

天作聰睿，合眾修文。敬業崇學，方智圓神。巍巍我校，人文日新。

鏗如金石，和若氤氳。冰心雪藻，接之生春。有匪君子，壽必由仁。

附點評人小傳　依年齒爲序

饒麓樵（？～一九一八），名橿齡，湖南龍山人。光緒十六年庚寅科舉人，曾任京師大學堂經學教習，一九一二年起任清華學校高等科國文教員。

王文濡（一八六七～一九三五），原名承治，字均卿，浙江吳興人。光緒九年癸未科秀才，次年補博士弟子員。一九〇九年入南社。曾主大東書局、國學扶輪社。輯有〈歷代詩文評注讀本〉，風行海內。又輯有〈續古文觀止〉。

張廷華，生卒年不詳，字萼孫，浙江吳興人。亦南社社員。與王文濡長期共事。參與纂輯〈歷代詩文評注讀本〉，與吳玉合著〈學詩初步〉，又自日文譯出代數、幾何教科書，復以蟲天子之名輯有〈香艷叢書〉。

趙瑞侯(一八六八～一九四五)，名玉森，瑞侯其字，號醉侯，江蘇丹徒人。一九一六年至一九二五年，兼清華學堂國文、歷史教員。現存詩文稿三十二冊。

胡樸安（一八七八～一九四七），原名有忭，學名韞玉，字仲明、仲民、頌明，號樸安、半邊翁，以號行世，安徽涇縣人。長於文字訓詁之學，曾先後執教上海大學、持志大學、國民大學、群治大學等。南社社員。編有〈南社文選〉。

魯迅（一八八一～一九三六），見作者小傳。

錢基博（一八八七～一九五七），見作者小傳。

王易（一八八九～一九五六），見作者小傳。

馮友蘭（一八九五～一九九〇），見作者小傳。

岑公焴（一九〇九～？），岑光樾次子。曾任其父創辦之成達中學校監。

錢鍾書（一九一〇～一九九八），見作者小傳。

霍松林，一九二一年生，字懋青，室名唐音閣，甘肅天水人。國務院學位評審委員，陝西師範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有〈唐音閣詩文隨筆集〉數十種行世。

山茶齋，原名王鈞明，一九三八年生，廣東番禺人。從朱庸齋學詞。有〈山茶齋詩詞鈔〉。

張仁青（一九三九～二〇〇七），字同塵，號梅山逸士，臺灣花蓮人。師從成惕軒受詩古文辭之學，尤擅駢體。先後執教臺灣師範大學、臺灣大學、中山大學、成功大學、文化大學、香港珠海學院。有〈六十年來之駢文〉等。

陳永正，一九四一年生，字止水，號沚齋，廣東高州人。原中山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研究員。本書主編。有〈沚齋叢稿〉。

張解民，一九四七年生，廣東順德人。

王玉祥，一九四八年生，河北樂亭人。詩人。有〈天雨花集〉。

陽關紅柳，原名劉希賢，一九四八年生，甘肅天水人。詩人、教師。

熊東遨，一九四九年生，見作者小傳。

王蟄堪，一九四九年生，名景泉，字季洲，蟄堪其號，河北霸州人。天津市民俗博物館館員。有〈半夢廬詞〉、〈半夢廬詞話〉等。

鍾振振，一九五〇年生，江蘇南京人。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黃坤堯，一九五〇年生，見作者小傳。

虞廷，原名陳仁德，一九五二年生。詩人。有〈陳仁德詩詞鈔〉。

穎廬，原名段曉華，一九五四年生，見作者小傳。

尙永亮，一九五六年生，河南長坦人，長於陝西西安。武漢大學教授。

陳建森，一九五七年生，廣東羅定人。華南師範大學中文系教授。

田若虹，一九五八年生，號虹壺，黑龍江肇東人。五邑大學教授。

胡可先，一九六〇年生，江蘇灌南人。浙江大學中文系教授。

穆如，原名楊智深，一九六三年生，福建晉江人。香港中文大學畢業，師承蘇文擢。

秦鴻，一九六七年生，見作者小傳。

碰壁齋，原名盧青山，一九六八年生，湖南岳陽人。詩人。有〈荷塘集〉、〈死亡集〉、〈退萬集〉等。

許紹鋒，一九七一年生，廣東廣州人。本書副主編。

李舜華，一九七一年生，號復庵，江西廣昌人。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教授。

宗家，原名戴戎冠，一九七二年生，山東金鄕人，現居濟南。

張青雲，一九七三年生，字寒楓，號夢漁，重慶雲陽人。有〈弘毅山房詩鈔〉。

鄧秉元，一九七四年生，見作者小傳。

汪夢川，一九七六年生，湖北麻城人。詩人，南開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徐晉如，一九七六年生，字康侯，號胡馬，江蘇鹽城人。詩人，深圳大學文學院副教授。本書主編。有〈懺慧堂集〉。

易庵，原名李永新，一九八〇年生，廣東廣州人。詩人，現供職中山大學古文獻研究所。有〈易庵詩稿〉。

阿蠻，原名王玲，一九八〇年生，山東青島人，現居上海。詩人。

陳渺之，一九八二年生，原名陳偉，號彌綸子，廣東潮州人。詩人，現執教韓山師範學院。有〈嶺東二十世紀詩詞述評〉、〈彌綸閣詩〉。

劉勇，一九八五年生，廣東吳川人。詩人，深圳市儒家文化研究會會刊〈學而〉副主編。

鄒金燦，一九八五年生，字鴻儀，號商木，廣東陽山人。詩人。本書副主編。有〈酌海詩稿〉。

官劍豐，一九八七年生，字子劬，廣東揭陽人。詩人，現執教東莞理工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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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錄

前言

序

卷一

致全國父老書　辛亥八月十四日

辛亥臘遊箱根與梁任甫書

清帝退位詔書

謁明太祖陵文

西湖夜遊記

此君軒記

弔汪容甫文

三月三日樊園修禊序

宇宙眞相

釋迦文佛二千九百四十年紀念會引

小雄山觀瀑記

亡友胡鍾生傳

論小說與社會之關係

甲寅五月二十三日家書

保粹堂記

刑禮論

爵氣

詩法一首示黃生

跋周印昆所藏左文襄書牘

之江濤聲序

遊玉泉山記

遊玉泉山記

天一閣始末記

西泠新建風雨亭記

畏廬文續集序

燕蹴箏絃錄序

覆王光基論韓文書

校史圖記

兵法新棋說略序

書風木盦圖後

胡淑娟女士別傳

致杜志遠書

歌者倪子雲傳

討袁通電

吳翰城哀辭

致適之函

清華孔教會宣言書

歸氏世集序

黃伯雨六十壽敘

清華園觀菊記

論振興國學

清孝欽后移海軍費以修頤和園論

秦始皇功罪平議

革卦解

祭蔡松坡文

宋臺秋唱序

勝朝粵東遺民錄序

侯王廟聖史碑記

杞人憂天地崩墮廣言

江蘇癸丑以來殉國先烈事略序代

臺灣通史自序

跋成恭恪臨廟堂碑

學術獨立

樟亭記

先母行述

亡室馬恭人哀辭

聯邦制可否行於中國論

無腸公子傳

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

文藝會季刊發刊詞

致熊純如書

濠上樓題壁

織餘瑣述序

卷二

雪宧繡譜序

雲亭記

龔定庵年譜外紀序

習語辭典集錄序

清史文苑傳序

太史公尊孔子爲世家論

怡經書屋記

陳仁先詩集序

蛻私軒記

記白鹿洞談虎

記雁宕三絕

中國文學通論自序

籌建崇聖書堂序

六朝麗指序

外錄自序

叔弟行略

覆徐中舒書

論六朝駢文

慈谿二孝子傳

孟樓記

先姊事略

阮步兵詠懷詩注自敘

諸天講自序

西安圍城詩錄序

鞠部叢談校補序

先君行述

祭康南海先生文

感舊詩存序

詠懷堂詩集跋

遊大慈山記

謝大學院院長蔡孑民先生啟

海寧王靜安先生紀念碑文

書吳道鎔

處士龍山陳公墓志銘

爲曲阜兵禍布告天下文

文道希先生遺詩敘

國學辜湯生傳論

曾敬詒先生廣銓六秩壽頌

錢振鍠傳

吳碧柳別傳

覆陳參謀長仲英

書十九路軍禦日本事

論倭不足畏

十九路軍抗日死國將士之碑代蔡廷鍇作

亡妻行略

王家坡聽瀑亭記

甲申合郡同集鴛湖修禊記

重刊孝經注解序

弔雷峰塔文

善章草王魯生墓表

趙古泥先生傳

量守廬記

河南盧氏曹先生教澤碑文

與龍榆生書

古建築之毀隳

舊月簃詞選敘

現代中國文學史四版增訂識語

卷三

近三百年學術史自序

致妻書

亡弟耀勤哀辭

告墓文

澹庵文存序

杜詩授讀序

與吳生

覆峨眉某禪師

遯庵文集序

江山萬里樓續集自敘

遯庵樂府序

鄧君星伯家傳

靜庵詩稿序

廣東文物專集序代鄭洪年校長作

同聲月刊緣起

送女子朱文君別序

金陵歸夢圖敘

與龍榆生論詞書

水民雙監之軒

談藝錄序

跋爰居閣秋日雜詩

張璚隱傳

楊椒山先生手書獄中詩跋

義勇傳

石交圖序

雪映廬畫鑑序

宿縣陳勝井碑銘

光宣詩壇點將錄序

通鑒胡注表微小引

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碑文

卷四

流離百詠自序

龍華冰室開幕啟

樹蕙滋蘭叢稿敘

入蜀稿自序

養志堂遺稿序

金天翮傳

吳天任先生秋郊牧課圖序

碩果詩社第一集序

漆園記

蕙愔閣詞序

遊金華洞記

分春館詞序

祭番禺樹人先生文

與劉伯端書

覆徐澄宇書

元妙觀己丑上元建醮疏詞

冼玉清女士流離百詠序

吳江費君墓志銘

涉江詞序

常論贈何紹瓊

與劉伯端書

見仙

朱貴論贊

卷五

影樹亭詞集序

子貢以孔子爲日月論

田園記

與楊卓雲書

碩果詩社第三集序

篁溪故居記

讀全唐詩

日記一則

悲釣

詩畫一首書沈伯時詩後

紀清道人

與友人論書

中秋月夜

夢蝶詩存自序

跋天遯室題壁

詞樂叢刊序

范伯子詩集序

懷雪樓詞稿序

蘊廬詩草自序

五里園聽月亭記

湖上閒思錄跋

自題墓辭附識

千明樓藏書記

覆錢默存

無恙續稿序

附同聲月刊本無恙續稿序

天聲文社成立緣起

戲擬魏王曹操致謝郭院長沫若啓

上姚虞琴丈書

山房對月記

湯定華畫展序

香港文藝界聯合舉行癸卯詩人節雅集啟

懺庵詩稿序

贈蔣秉南序

夢華集序

丈室閒吟序

八十自懺

媚秋堂詩序

勺瀛樓記

與友人書

大嶼山悟園記

致翔宇

頌橘先生七十壽言

臘齋詩集序

近體詩發凡序

致劉嚴霜書

射水紀聞自序

壬子秋夕述懷

香港文藝界舉行二十七癸丑蘭亭紀念會禊集序

題倪元璐黃道周小簡卷

甲寅錦山修禊序

桐花館詞序

蜷庵遺稿序

聽曉山房記

卷六

詩話百一鈔序

致馬里千書

修竹園近詩序

黑沙獅子亭記

與徐復觀教授書

邃加室詩文集序

祭歐公心菩文

西鄕詩稿序

飛霞山民詞稿序

書帶集序

再書姚仲實先生文學研究法後

先外大母哀詞

李審言文集序

興化李審言先生文集序

上錢鍾書先生書

曹振鏞相度

二隨軒記

玉虹鑒眞帖殘本跋

周棄子先生詩序

繁霜榭詩詞集序

琴雪齋韻語序

陳希夷心相編述疏自序

百年詞通論引言

晚晴閣詩存序

春樹人家詩詞鈔序

半夢廬詞序

嚴霜詩詞鈔序

冷翠軒詞話一則

嘯雲樓詩詞序

劉紹進抱璞樓詩集序

歷代七絕精華序

卷七

遊東坡赤壁記

歷代律詩精華序

秋扇詞自序

沈尹默書法集序

黑黑癸未詩詞存稿序

影青詞序

盆葵藏頭集序

重建西湖白蘇二公祠碑記并銘

招飲小柬

粵雅序

艮止集自序

香港名家近體詩選序

綠蔭廬記

歐陽祖經詩詞集序

徵聖錄弁言

桐城派四祖詞林印譜序

與賀雄飛書

清湘記

滌非書法展序

博士

童軒詞跋

跋獨笑樓詩

香港古典詩文集經眼錄序

龔鵬程國學院贊序

人間詞話疏證自序

遊山說

爽籟發刊辭

書史序

滄溟詞跋

周易義疏跋

沚齋詩序

忠恕論

駁胡適文學改良芻議

附編者文選

聽雁扣舷集序

朱庸齋先生年譜序

冷翠軒詞序

章校長六十二歲初度壽頌并序

附點評人小傳　依年齒爲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