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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白话夜谭随录

作者：[清]和邦额 著

出版社：广东旅游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10

ISBN：9787557011031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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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秀才

梨花

洪由义

邵廷铨

苏仲芬

陈宝祠

张五

娄芳华

清河民

梁生

士卒

倩霞

落漈

伊五

段公子

憨子

米芗老

修鳞

杂记五则

则一

则二

则三

则四

则五

韩樾子

永护军

朱外委

锔人

某掌班

尸异

闵预

章佖

麻林

薛奇

吕琪

高参领

潘烂头

癫犬

嵩桫篙

獭贿

烽子

陈景之

青衣女鬼

汪越

春秋楼

夜星子

猫怪

异犬

施二

陆水部

冯勰

戴监生

佟觭角

谭九

陆珪

白萍

刘大宾

庄寿年

额都司

孝女

请仙

某太医

地震

朱佩茝

纸钱

三李明

赵媒婆

三官保

倩儿

某领催

秀姑

玉公子

萤火

柴四

吴哲

周琰

傻白

孪生

某王子

再生

王侃

台方伯

瓦器

梁氏女

铁公鸡

多前锋

骷髅

姚植之

新安富人

维扬生

市煤人

鼠狼

巨人

白莲教

鬼哭

袁翁

堪舆

尤大鼻

董如彪

某别驾

双髻道人

阮龙光

某太守

邓县尹

靳总兵

藕花

王塾师

崔秀才

以前在奉天，有一位姓刘的老先生，在他还没有发迹之前，原来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子弟，从小性格就放荡不羁，喜欢交友。因此，他家门前常常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来来往往的人都很羡慕刘老先生交友遍天下，每天有这么多的人拜访他。

有一天，有一个自称是崔元素的人，送来名帖想要拜会刘老先生。刘老先生见到崔元素之后，上下打量着他，觉得此人仪表堂堂，气宇轩昂，便仔细问起他的情况：“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不知公子的家在什么地方？”

崔元素拱了拱手说：“我的家乡在山东临朐，我自幼苦读诗书，也算是个秀才，本来打算考取功名，做一番事业。可是时运不济屡次落榜，只好在京城住下一边读书一边等待下次考试。前几年，传来消息，家乡发瘟疫，我的父母已经病亡。我就这样兜兜转转地在京城待了二十年。考取功名未果，无颜见家乡父老。听说老先生乐善好施，喜欢交友，我最近生活拮据，只得来求老先生赏碗饭吃。”说到动容之处，眼里竟含着泪水……

刘老先生听了他对自己的赞扬很是高兴，又同情他的时运不济，屡次落榜的遭遇，再加被崔元素的气质、言谈所吸引，于是开始同他交往，为了改变他的窘迫的生活，刘老先生时常会送给他一些银钱。从此之后，崔元素差不多十几天就会来刘府一次，每次来都会伸手借钱。一来二去，时间长了，刘家的人全都有些看不起他，甚至开始讨厌他。可是刘老先生却丝毫没有嫌弃之意，崔元素每次拜访，他都会热情款待，临别时无论什么要求总是会尽量去满足他。

不知不觉就这样两年过去了。在这两年中，刘老先生遇到骗子，家中财产被骗走大半，为此他也生了一场大病，家人遍寻名医，才保住刘老先生的命，可是几乎花光了家中所有的家产。刘府已无往日的风光，几乎没有人再来拜访，真可谓门可罗雀呀！

时光荏苒，又三年过去了，刘家的日子每况愈下，到了后来更是穷得叮当响。刘老先生自视清高，觉得唯有科考中举才是自己的出路，为此他勤学苦读，但因为年幼时过于贪玩，对所读书籍一知半解，学不得法，事倍功半，参加数次科考均名落孙山。亲戚、朋友看到他现在的处境，不但用白眼看他，他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会遭到亲戚、朋友的埋怨，甚至有人还会在背后嘲笑他、讥讽他。渐渐地，亲朋都不同他往来了，更有甚者看到他都会躲得远远的。家中的奴仆更是接二连三地离开，有的走时还会顺手偷走家里一些稍微值钱的东西。有的故意做错事情或者言语不敬，让刘老先生把自己辞退掉。就这样，奴仆们走的走，跑的跑。只剩下一个老仆人，虽然老仆家里还有老婆、闺女和儿子要养活，但是仍然对刘老先生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到了年末时，家里一点银钱都没有了，全家人只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米缸里的米眼看也要见底了，这年是没办法过了。天黑了，一家人围着唯一的油灯取暖。这时他的女儿开玩笑地道：“过年了，我给大家吟首诗吧。”说完便念道，“闷杀连朝雨雪天，教人何处觅黄棉。岁除不比逢寒食，底事厨中也禁烟？”

刘老先生一听就笑了，说：“我肩膀子上冻得起鸡皮疙瘩，就像小米粒似的，如果能煮着吃，准能吃个饱。今天听了你这首诗，能不叫人害臊吗？”于是也做了一首诗：“今年犹戴昔年天，昔日轻裘今破棉。寄语东风休报信，春来无力出厨烟。”

妻子看着他笑呵呵的样子，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说：“从前，你对那些亲朋好友是有求必应。今天这个要酒喝，明天那个要银钱接济，如今你落难了，到年关了，吃的穿的一样没有。你是一家之主还不想点儿办法，找点吃的喝的，让孩子们暖暖肚子，还有闲情逸致跟孩子推敲诗句，也不知道害臊。难道你是知道我们要被饿死了，这是提前给我们作挽歌吗？”

听了妻子的话，刘老先生不由觉得悲凉，无奈地说：“我一介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要我去做贼吗？”

妻子不依不饶地说：“做贼也不错！至少老婆孩子不饿肚子。只怕你老先生连做贼的能耐也没有。”妻子叹口气继续说，“我记得顺城门外的朱知县和你是好朋友。当年他落魄的时候，经常来我们家拜访，你也不时地给他银钱。最近听说他的父亲刚刚去世了，正好在家守孝。他现在当官了，手里肯定挺富裕的，你就不能给他写封信，诉诉苦，让他救救急，帮助我们渡过这个难关？”

刘老先生用手拍着脑门说：“幸亏有你提醒，我几乎忘了这件事。当年他赶考的盘缠是我给的，我想他不会不念旧情。”说完急忙拿出笔墨，写了封信，叫老仆人送去了朱家。然后一家满怀希望地等待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拿到钱之后干些什么。

可是直到太阳落山了，才看到老仆人空手回来。他一进门就破口大骂道：“都是一群没良心的东西，一个个见利忘义，先生以后不用再理他了！”

刘老先生觉得事有蹊跷，仔细询问：“刘伯，你不要生气，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仆人委屈极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从头开始说了起来：“先生，你有所不知。我到了朱府，一敲门，看门的人告诉我主人出门了，让我先回去。我当然不相信，于是就坐在门外的墙根儿底下等，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就看见朱知府大摇大摆地送客人到大门口。他一看见我，就想马上关门，幸亏我的脚步快，才拦住了他。我毕恭毕敬地把先生您的信递给了他，可是他的两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拿过信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进门去了。我又在门口等了很久，还催问了看门的三四回，这次才传出一句话说：‘事情太忙，没工夫写回信，给你主人捎个口信，向他致意。我们家主人花销很大，兜里没有一个子儿，正愁没处借钱呢。实在满足不了要求。’等等。像这号丧良心的人，先生以后再也不要和他来往了。如果再同他交往，那您的名誉可就全扫地了。”

刘老先生的心里顿时觉得一阵冰凉，全家人伸长脖子盼了一天，满以为会如愿以偿，可是没有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结果，他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思绪万千，无言以对。

妻子看到了他的失落，强颜欢笑地说：“夫君不要着急，莫逆之交靠不住了。那小时候的伙伴总不一般吧。我记得城北的杨先生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他不是你小时候最要好的伙伴吗？我们可以试试找找他。”

刘老先生觉得妻子说得有道理，于是又拿出笔墨，给杨先生写信求助。过了不久，杨先生回信了。信中写道：“我最近买卖不好，本钱都赔进去了，实在爱莫能助。”

刘老先生拍着大腿叹息道：“这些人嘴上都说是朋友，可是看见我潦倒了，没有人愿意接济我，真是让人伤心。但是想想，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们，趋炎附势不是人之常情吗？要想得到别人的资助，一定要找那种非常重情重义的朋友。”于是他又点上家里唯一的油灯，开始给南城的靳公子写信。

东方刚刚泛白，刘老先生就叫老仆人去送信。靳公子是贵族之后，家底殷实，光京城一带就有他家很多土地和宅院，家里的银钱更是不计其数。而靳家与刘家是世代相交，又是亲戚。以前每次见面，刘老先生和靳公子都会海阔天空地聊天，一聊就是一个通宵。他们谈论的内容大多数都是关于“仁义礼智信”这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互相劝勉，不亚于同胞兄弟。靳公子本人是个不随俗流，一心追习古代圣贤的人。他接信后，看了一遍，立刻写了回信。大意是：“我们是知己之交，我本来应该满足你的要求，可是无奈力不从心，一点招儿也没有。请你努力自食其力吧。只要你胸怀大志，不自暴自弃，又哪里会怕什么贫穷呢！况且上天生下刘老先生你来，肯定不是让你成为碌碌无为之辈，你安心等待机会吧，保证你有大富大贵的一天。只是平时崇尚义气、像兄弟我这样的人，碰上这艰难的时刻，不得已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好朋友遭遇困苦，不能帮一把，实在是太惭愧了，只有请好朋友多加原谅了。”

刘老先生看完了这封回信，气愤到极点，把信扔到地上，连连说道：“嘿，嘿，这就是所谓的知己。没事时与你倾诉衷肠，大谈道德。好像可以与羊角哀和左伯桃、任公叔和黎逢这些古代贤人不相上下。就连你生个一男半女都要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人情。如今我落难了，不过是求他救救急，却连一文钱也舍不得，反而说了一篇大道理来教训我，难道所谓的道义之交的知己就是这个样子吗？”

老仆人看到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连忙劝他道：“主人，您大概没交下一个朋友。您的亲戚中不少有钱有势的，实在没办法，您就抹下脸来去找找您的亲戚，或许会有人愿意帮助您也说不定呢？”

刘老先生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朋友是天底下最难得的，尚且千呼万唤也不应承，更何况我的那些亲戚，又能有什么指望呢？”

主仆二人一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哀声叹气。突然听见一阵一阵啪啪的敲门声，老仆人忙去开门，不一会儿来回话说：“主人，是崔秀才来了。”

刘妻一听说是崔秀才，气不打一处来：“呸！这个崔秀才，真是阴魂不散。我们家穷到这个份儿上了，难道他还想来刮瘦腿吗？可是他哪里知道，我们现在连条瘦腿也没了，就是想来刮，恐怕也没个下刀的地方喽！”

刘老先生悠悠地说：“恐怕还不至于，这可是空谷足音啊。”还是让老仆人把崔秀才请了进来。

崔秀才一进门就仔细打量了刘老先生一会儿，然后说：“刘老先生，几年没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不过看你的面相，纵纹没进嘴里，怎么能穷到这种程度呢？我现在还是不明白，从前你的荣华是真的还是假的呢？今天你的潦倒是假的还是真的呢？飞鼠那点能耐很有限，青松也会凋败；木槿的花早晨开，晚上就谢了。如今还有没有一个人肯像我崔元素这样拄着棍子到你门前拜访呢？”

刘老先生苦笑着说：“从前我常常对自己说交了那么多朋友，只要能交到一两个知心的人，应该就是一辈子的关系，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今天全都翻脸不认人的样子！从此别再谈什么广交朋友的话喽！”

崔元素连忙劝说道：“先生不要这样悲观，话不能这么讲。古时候的翟廷尉罢了官，他的门客都纷纷离他而去；后来翟廷尉复职后，离开他的门客又纷至沓来。这是人之常情呀！您自己看不开，何必埋怨？眼下您有什么打算呢？”

刘老先生叹口气说：“我一介书生，只能束手待毙了！”

崔元素笑着说：“说这个话就该罚钱！我听说背重物走远路的人，不挑地方如何就休息；家穷负担重的人，不问俸禄多少就去当官。先生何不投笔从戎，挣个斗八升的，不也比端饭碗向人乞讨，受守财奴的窝囊气强么！”

刘老先生摇摇头说：“高大的容易折断，干净的容易弄脏。你说的并不是个好办法。”

崔元素又说：“先生文采出众，您去卖卖字，夫人做做针线活，也可以不挨饿受冻。”

刘老先生不以为然地说：“这种活法，缩手缩脚地像辕下的小马那样，我一向认为是可耻的。”

崔元素想了想又说：“既如此，先生，您可以去经商囤积居奇，投机倒把，学点奸商的本事和正经买卖人的生意经嘛。”

刘老先生不屑地说：“眼睛盯着孔方兄，心中只有蝇头小利，我从来就看不起，不想学！”

崔元素看着他那副自恃清高的样子说：“这么说来，照先生的志向，如果想要扬眉吐气，除非当官不成了。要想当官，就得考中；要考中，就得重新读书；要读书，就得有学费。我看这些事你都不容易办到。这样吧，这几年我还积攒了八万大钱，可以资助你一下，我改日用车送来。”

刘老先生摇摇头说：“你也不容易，比我的处境好不到哪儿去，我怎么忍心连累你？”

崔元素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人家不要的我要，人家要的我给。你又何必客气呢？”说完就告辞走了。

过了不久，崔元素果然用车拉来八万大钱来到了刘家。刘老先生大为感动，想感谢他，打算准备一顿饭款待他。崔元素婉言谢绝了，坐也没坐就走了。

几天以后，他又提着一个口袋来到了刘家，对刘老先生说：“先生，最近你复习完功课了吗？”

刘老先生无奈地摇摇头说：“还没有，新年快到了，家里杂事很多，实在无心读书。”

崔元素想了想对他说：“我也知道八万大钱怎么能够花呢？不过先生，你也不用担心，前几年，我回了一趟老家，找到了父母留给我的一口袋金子，今天我就将这些金子全部给你，你先过个好年，然后再没有顾虑地发奋读书。”说完他急急忙忙把口袋扔到炕头上就走了，刘老先生怎么挽留都没挽留住。崔元素离开之后，刘老先生半信半疑地打开口袋一看，里边果然都是黄澄澄的纯金。全家人看到了这一袋金子，都惊呆了，妻子连忙把金子称了一下，足有三百两。可是崔元素从此再也没来，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也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刘家只能默念他的好处。

刘老先生用这笔钱买了新住宅，把典当出去的产业也都赎了回来。说来也巧，在新住宅的宅基里又挖出了两缸金子，刘家似乎时来运转，一夜暴富起来。不到一年的时间，刘家又成了当地首屈一指的富户。那些离去的仆人陆续回来，千方百计地请求刘家再收留他们。亲戚、朋友也时常上门造访，门庭若市犹如当年。可是刘老先生却性情大变，他不再广交朋友了，对待访客也是冷若冰霜，只是整天闭门读书。

一年后，刘老先生再次参加科举考试，这次他一举高中，当上了翰林，前来给他道喜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不久之后恰逢刘老先生的生日，家里人准备给他好好地过个生日。宴会之前刘老先生特意派人给所有穷困的亲戚、朋友家下帖子邀请他们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会。到了生日那天，所有的亲友们都来了。有钱的亲戚朋友纷纷拿出金银珠玉绸缎，摆满了整个大厅，给刘老先生祝寿。刘老先生摆下酒席，大宴宾朋。两杯酒下肚后，刘老先生令停止奏乐。他离开座位，高举酒杯向客人们祝酒，然后把收到的所有礼物拿出来，分赠给穷困的亲戚和朋友们，让他们一定带走。看到他这样的举动，所有人都感到愕然，不知刘老先生为什么会这样做。有人阻止道：“这些礼品是真心实意地给您老祝寿的，即使不值钱，可也是亲朋的一点小意思啊，怎么全送给了别人呢？”刘老先生叹息着说：“今天多么幸运啊，诸位全来了，送给我这么些贵重的礼物。遗憾的是，在座的单单少了崔秀才一个人！如果崔秀才在这儿，他一定理解我这样做的目的。”于是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一首五言古诗，吩咐儿子朗诵给众人听。诗的内容是这样的：

主人好施与，挥霍无踌躇。客有谏之者，主人笑曰毋。

君谓财可聚，我意财宜疏。不暇为君详，聊以言其粗。

财为人所宝，人为财之奴。富者以其有，贫者以其无。

有则气逾扬，无则气不舒。逾扬人愈亲，不舒人不知。

昔我贫贱时，颠踣无人扶。有身不能衣，有口不能糊。

贵戚与高朋，相逢皆避途。居然一厌物，俨若非丈夫。

今日奋功名，食禄复衣襦。门庭闹如市，势利日以殊。

一寿千黄金，一箸万青蚨。奢穷欲亦极，无劳用力图。

当时何其啬，今日何其都？顾兹亲串惠，岂我所愿乎！

昔贫今且富，昔我即今吾。清夜维其故，反侧心踟蹰。

其故良有以，今昔人情符。周急不继富，圣言不可诬。

忆昔齐晏子，举火蟾葭莩。又闻范文正，义田置东吴。

设使天下人，能聚复能输。在在无和峤，处处有陶朱。

流过阿堵物，何来庚癸呼。堪叹近富者，唯利之是趋。

满盈神鬼恶，往往寄祸沽。用是常自惕，羞为守虏徒。

况今得之如泥沙，当日求之无锱铢。

君不见栖栖穷巷孤寒儒，此时此际如苦荼！

宴会上的所有人听了这首诗，没有不感到惭愧的，他们觉得好像有针扎在后背上那样不自在，还有的人感到十分羞愧，偷偷地离开了宴席。刘老先生假装没有看到，随便他们怎么做，并没有去挽留。

过了一会儿，有仆人来通报：崔先生来了。刘老先生听到了十分高兴，急急忙忙出去迎接，慌乱间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上，左一躬，右一礼，把崔先生请了进来。崔先生握着他的手笑着说：“您可真成了街上的疯狗了，逢人便咬啊！何必学杜子春那样为一句话坏了别人的好事呢！更何况繁华和冷寞又能保持多久？如果不能同样地对待他人，就可能会有麻烦事找来。古贤人接舆被判了徒刑，剃了头发；蜡嘴鸟无食可吃，饿着肚子乱飞。一切都转瞬即逝，何必对繁华冷落、兴盛凋败在意呢！人们彼此遇见，点点头是人情，今天何必多此一举呢？”刘老先生连连施礼，说：“先生说得对，您的至理名言，我会铭刻在心的。”

当天晚上，客人离开之后，刘老先生单独把崔先生留下住宿，刘妻也出来拜见崔先生。

刘老先生真诚地说：“近几年，您搬到什么地方去住了？怎么好久不来呢？让我真的很惦记，我要好好报答您呢。”

崔先生笑了笑说：“当年我什么都向您要，您也想到要我报答吗？”

刘老先生一怔说：“我实在没有这个意思。”

崔先生又说：“那么，难道我就有这个意思吗？”

刘老先生听后大笑起来，又问：“不知道先生家中还有什么人？”

崔先生说：“我并不孤单，家里有孙男娣女好几十口呢。先生为什么要问这个？”

刘老先生高兴地说：“我的女儿还没有婆家，给你们家当媳妇怎么样？”

崔先生听了连忙摇头说：“先生美意，我心领了，可是这实在不行。”

刘老先生不解：“先生如此推脱，是因为我的女儿愚钝，配不上你的公子吗？”

崔先生支吾了半天才说道：“先生，您是个忠厚重义的人，这件事我给您说了想来也无妨。我之所以不敢与先生结为亲家，是因为我并不是人，而是艾山的一只老狐狸。因为得知先生的抱负不凡，才不远千里特来结识先生。至于先生贫穷之后又得以富贵，也是命中注定的，不是我的所为。比如盖房子，上了梁后，大事就完结了。我不过是因人成事而已。今天我俩的缘分已尽，这次拜访就是来告别老友的。”

刘老先生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难过地说：“先生，您这次走了，当然自有去处。希望别让我成为打到鱼丢了网，捉到兔子丢了夹子的蠢人啊。”

崔先生笑了笑说：“我可不是贪天功为己有的人，您何必感激我呢。今后，您的前程全是顺利的。当官不过三品，财富可是要超过十万的。不过临走之前，留下一句话纪念：我听说人们的心不相同就像面貌不相同一般，分清豫樟这两种树木，非得看生长七年的树，才能分清；了解人就更难了。朋友关系开始亲密而后来疏远，不如淡泊相处而容易久远。去掉棱棱角角像一片片的瓦那样搭合在一起，这才是彼此交往的至理名言，先生你可要记住，不要被山鸡野狗所嘲笑噢。”

说完这些话，他就起身告辞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来过，也没有人再见过他。

刘老先生后来果然当上了臬台，多年之后他告老还乡。他的心里一直非常感激崔先生的情谊，每逢初一、十五日必定烧香上供，至死不变。

闲斋评论道：纷纭复杂的世情，千变万化,与朋友交往当然更不简单了。当在你发达的时候，有很多可以称为朋友的人，不请自来。可是到了衰败的时候，只有像冯驩、灌夫那样重道义的少数人肯同你往来。朋友交往只有除掉棱角像瓦搭合那样，别无良法。心里有主意，肚里有算盘，所以纷至沓来由他，茕茕独往在我，这样，交往才可以始终如一。否则，就如同要把相同的变成不同的，把众多的变成孤单的一样。

兰岩评论道：大多数的人都会对富贵的趋附，对贫贱的回避，这是世情之常。没有一个人能另辟蹊径，可是，却让这只狐狸超越了世俗。做人不如一只狐狸，实在是惭愧呀！

梨花

梨花

京城有个举人名叫舒树堂。有一天，他在雍坊闲逛时，看见有人在卖孩子。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小女孩，约莫十岁的样子，唇红齿白，明眸善睐，一副机灵活泼的样子。舒举人一下就被这个女孩所吸引，便上前询问：“请问这个孩子怎么卖？”

一个中年男子答道：“这是我的女儿，今年十岁了，家里穷，孩子多，不过她很聪明，不要看她年纪小，什么都会做。先生要是看中她，只要五万钱就可以了。”

舒举人摇摇头：“太贵了，可否便宜一点？”两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舒举人以三万钱买下了。他看到这个女孩面容姣好，皮肤白皙，便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梨花。

梨花长大之后，果然出落得十分漂亮，身材苗条，面似桃花，淡妆浓抹无不合适。随手拈起一根小草，一朵小花，经她插到头发上，便如同簪花仕女图中的美人儿一般耀眼夺目。因此，她的衣服、发誓、妆容常常被舒家女人们竞相模仿。可是无论舒家的女人们如何仿效她，总是不及她本人的百分之一。梨花不仅长相出众，更是做得一手漂亮的女红，无论绣花还是缝织，她都非常在行。更难得的是，她聪明机智，乖巧懂事，做事仔细，因此舒家上下，无论老少都十分疼爱她。

舒举人有个女儿，与梨花年龄相仿，她从小就许配给当地非常有名望的德老先生的二儿子。女儿到了出阁的年龄，舒举人开始为女儿准备嫁妆，按照当地的风俗，舒家必须给女儿准备两名丫鬟作为陪嫁，舒举人觉得梨花聪明伶俐，做事稳妥，便让她作为陪嫁丫鬟之一，嫁入德家。另一个陪嫁丫鬟名叫春棠，也是一个十分讨人喜欢的漂亮姑娘。但是舒举人的女儿比较偏爱梨花，她的夫婿——德二公子也对梨花的品貌垂涎，常常在暗中向她示好，一有机会就找她说话，四下无人时想同她做成男女间之事。但梨花是个洁身自好的姑娘，她机智聪明，善于防范，几次三番下来德公子也没有得逞。从此之后梨花一看到德二公子就躲得远远的，德二公子就连同她说话的机会也很少了。

后来德老先生参加了科举考试，中了举人。他被派到广西的一个地方去当知府，于是带着全家人一起南下去上任。我一个朋友名叫恩茂先，他同德先生和舒举人都是亲戚。于是他向德先生推荐了自己的好友——金华人尚介夫去给德先生当幕府。

三年以后，德先生官运亨通，升任广东去做按察使。那一年的十一月，尚介夫到京城办事，暂时借住在恩茂先家里。早晚无事两人闲谈时，尚介夫就把自己所有去过的地方的人情风俗说给恩茂先听，偶尔也会提及德先生家的琐事。

有一天恩茂先突然想起了梨花，就问道：“不知道当年那个聪明可人的梨花姑娘，现在怎么样？”尚介夫就答道：“梨花姑娘呀！她去看大门有好长时间了。”

恩茂先觉得奇怪说：“你说的是梨花姑娘吗？德家怎么忍心让那么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子去看大门呢？怪哉！怪哉！”

尚介夫笑而不言。恩茂先着急了问道：“别卖关子了。快说说，快说说，德家为什么让她去看守宅门呢？”

尚介夫这次慢慢悠悠地说：“梨花的事又新鲜又奇怪，太骇人听闻了。想听吗？你不是德府的亲戚吗，难道你还不知道？”

恩茂先很诧异：“尚兄，小弟这厢有礼了，请尚兄仔仔细细地给我说一说，这样吊着小弟的胃口好吗？”

尚介夫笑了笑说：“这个故事可是一个下酒的好佐料，不能随随便便就讲。”

恩茂先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连忙吩咐家人准备酒肉。不一会儿，一桌酒菜就摆好了。他又拨旺了火炉中的煤火，烫上酒，两个人围着炉子开始说故事了。尚介夫讲得眉飞色舞，恩茂先听得惊一阵，笑一阵，一会儿吐出舌头，一会儿拍拍大腿。因为这个故事太离奇，尚介夫又善于插科打诨，所以两个人都手舞足蹈起来。

德先生前往广西上任时，从张家湾雇了四条船走水路。德先生和他的夫人坐一条船，尚介夫一个人坐一条船，仆人们都坐上那条当厨房的船上。最后一条船是德二公子夫妇与梨花、春棠起居的。开船时四条船，首尾相接，鱼贯而行；停船时就像大雁一样一字排开。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吴城泊船过夜。那天晚上月光明亮，如同白昼，天气炎热，尚介夫辗转难眠，于是起身独自坐在船边乘凉。这时，月过中天，万籁俱寂。忽然，他听见有吱吱呀呀的声音，闻声望去他发现第三条船上有人在开窗户。尚介夫以为是来了强盗，就在暗中偷偷地观察。只见有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小船边，好像在小解。虽然两条船相隔很远，可是在那皎洁的月光中，他看见那人站立着小便，并且仿佛看到了一个男性粗大的生殖器。他心里觉得很是奇怪，于是仔细地看了起来，没想到那女子原来竟是梨花。尚介夫心里更加奇怪了，回想到梨花从十岁到舒家，如今已十八岁了。自己从前在恩茂先家里也见过她很多次，彼此都很熟悉，梨花明明是个女孩，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难道眼前这个人是有人装成了梨花的样子？于是他又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看的明明白白确实就是梨花本人。他仍然不相信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了那艘船，也的确是德二公子夫妇所坐的那艘船。然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女子下面长着男性的生殖器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尚介夫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第二天早饭后，尚介夫仍在舱中暗自猜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突然，听到有人在自言自语。他好奇地走出船舱看了看，原来是德先生的老仆人。这位老仆人姓张，年过百半，他一个人独自坐在桅栏边，对着湖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小老儿我活了六十岁了，年龄不算小了吧！自认为见过不少世面，也知道这世上奇怪的事不是一件两件，可是这样的怪事还是头一次遇见，也不知道是不是世界变了……”

尚介夫听了他的话，感到很奇怪，就询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姓张的老仆人说：“我们家的小小子康儿年纪虽然很小，可是他很聪明，鬼点子也多，他常常对我说丫鬟梨花虽然看起来是个女人，可是她说话的声音却像个男人。有时候，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我真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尚介夫想了想说：“张伯，你是个老成练达的人。我心里也有一个疑问，想问问你，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姓张的仆人见他那么客气就问道：“先生，有什么事不妨请你说说。小老儿虽然不才，但是听听也算长长见识。”

尚介夫向周围看了看，确信没有其他人，这才压低了声音把昨夜所看到的事情全部说给了他听。

姓张的仆人听他这样说，惊诧地说道：“我早就怀疑梨花了！这件事您怎么不跟我们的主人说说呢？”

尚介夫摇了摇头说：“我昨天晚上一夜未眠，思来想去，觉得说也不是，不说心里又过意不去。本来想说来着，可是仔细一想，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客人，好像不应该管人家屋里的事，所以也就不说了。”

姓张的仆人听他这样一说，立刻站立起来：“噫！你这是什么话啊？先生这样想就不对了，先生您不早说，如果再发生什么怪事可就不好了。”

尚介夫想了想说：“我想我们还是先告诉公子，你觉得怎么样？”姓张的仆人点点头说：“好主意，我这就去禀报给公子。”

就在当天晚上，当船停泊在青山时，姓张的仆人找了一个适当的时机，跑到了公子的船上对他说：“二爷，你可知道家里有妖怪吗？”公子不以为然地笑着说：“你这老仆，是不是又偷喝酒了，跑到这里来说胡话。青天白日，平白无故的，你怎么能说出这个话来？”

姓张的仆人看他不信，急忙分辨说：“二爷，你可不能不信呀！这妖怪离得并不远，就在二爷的船上。”德二公子听他这样一说，也狐疑起来。

老仆人趁机上前附在公子身边，悄声把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德二公子听了以后大吃一惊，急忙回到自己的船舱里暗中询问自己的妻子。妻子听了之后，也是瞠目结舌，过了好长时间她才叹息着说：“难怪梨花平日里守身如玉，从不和我们一起洗澡、玩水。你不是一直想让她当个通房丫头吗，她总是百般拒绝。现在想来她好像已经十八九岁了，月经还没来。今日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看来这个梨花的确十分可疑。”

于是德二公子差人叫来梨花仔细盘问起来。听了公子的盘问，梨花涨红了脸，但就是呆呆地跪在船舱，一句话也不说。德二公子看着她娇羞的脸庞，心里有自己的如意算盘，他想：我要给她检查一下，这样就万事大吉了。如果梨花是个男子，这一查，自然就会原形毕露。如果是个女子，正好趁机与她做成好事。于是德二公子就关上门打算检查一番，梨花看到他要靠近自己，伸手就要扒自己的衣服，梨花心里害怕，也极力抗拒。德二公子身材高大，动作灵敏，冷不防地伸手就摸到了梨花的胯裆，手指果然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大怒，下令让人把梨花绑上送到德先生的船上。德先生听他们说了这件事，也是不胜惊异。他追问梨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梨花还是一问三不知，只是摇头，抹眼泪。德先生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也难免产生怜悯之情。可是这件事总要弄个水落石出，于是他摆出了刑具严厉地对她说：“梨花，你来我家也有几年了，我们一家人对你不薄，如果你有什么隐情就实话实说，但是如果你隐瞒事实，要害我们的家人，本官定不轻饶，给我大刑伺候。”

梨花第一次看到德先生如此生气，心里也是十分害怕，她说：“德先生对我的恩情，梨花永世不忘。”说话向着德先生磕了一个头。然后她抬起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娓娓道来：“先生有所不知，梨花这样也是情非得已。梨花小时候家非常的穷，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十岁之前，我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那一年，家乡大旱，颗粒无收，眼看就要过年，天气愈来愈冷，我们一家人饥寒交迫，父母出于无奈打算在我们兄妹中找一个卖掉了好养家糊口。我是家中的老大，也只有十岁，其他的弟妹年龄都小，我就告诉父亲可以把我卖掉。父亲摇摇头，他捂着脸哭着说要卖掉我的妹妹。我心里难过极了，我妹妹只有四岁。可是当时女孩子的价钱要比男孩子的高出十倍，就是这样也很少有人要男孩。于是我对父亲说，我可以穿上女孩的衣服，装成女孩。父亲想了想，妹妹也的确太小了，所以他只好把我当作女孩给卖掉，也只不过是为了多卖几个钱好来度日。有幸，我遇到了舒举人，他们对我犹如亲生，从未把我当成丫鬟对待，小姐出嫁也让我陪嫁，小姐待我更是像姐妹一般，来到德家这些年，老爷对我也是很好。我原本打算就这样一直装下去，好报答老爷一家的恩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曾想到，今天事情会有所暴露。不过也好，既然事情已经暴露，我就不用再藏着掖着，梨花自知罪该万死，不该隐瞒老爷这么多年，不过我也再三反省，我撒谎当然不对，可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并没干过犯法的事。如果老爷仁慈，愿意留下梨花这条小命，梨花将会竭尽全力报答老爷的恩情，就算来世我也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这一世老爷的恩德。”

德先生听了他的身世，不觉潸然泪下，看着他楚楚可怜的样子，慈父之情油然而生。于是命人检查，果真见他是个童子身，就打算饶了他：“梨花，本官念你从小就深明大义，为了家人能够活命，甘愿男扮女装，这么多年也是难为你了。你的孝心、对妹妹的深情让本官大为感动。你说得对，撒谎固然不对，但你这些年也的确没有做什么违法乱伦之事。本官念你一片赤诚，饶你一命。不过你既是男儿，这身打扮的确不妥，来人，领了梨花下去换装。”

于是仆人给他剪去长发，又改成男装，果然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

德先生说：“梨花，你既是男子，给少夫人当丫鬟也是有所不便，本官给你另外安排个差事可好？”

梨花听了忙磕头谢恩：“谢老爷不杀之恩，梨花愿意听老爷的安排。”

德先生笑着说：“梨花这个名字也不好，本官就赏你个新名字叫珠还吧！”众人听了这个名字都说好：“明珠还来，好名字。”

从此之后梨花就改名为珠还，以此来纪念这段离奇的故事。船上所有的人听了这个故事没有一个不感到奇怪和慨叹的。

德先生仍然有些不放心，又请尚介夫再一次做了检验，还给他写了一封信。信里写道：“我实在没想到这样的奇闻异事会出在自己的衙门里。这个梨花真是如同桑茂一样的人物啊。不过幸好他还只是个童男，不是什么妖怪，也免去了许多麻烦。现在我把他送到您处，请先生再帮忙看看。我之所以一定要先生再看看他的缘故，并不是因为他是魑魅魍魉，逃不过秦镜，而是想让先生的疑团也可以得以解开。假如以后先生要把这事告诉别人，也可以用这封信来解嘲，免得让东南西北之人认为德某人有治家不严的罪过。”

尚介夫看完信，边笑边检验了珠还，同时还打趣地对他说：“难怪常常听人说南方人多事。在我们家乡的风俗，男的可当女的，今天你却是由女的变为男的，这真是阳长阴消的结果。珠还，我今日对你不薄，今后，你打算如何报答我呢？”

珠还听他这样一说，不由得脸红到脖子根，羞臊得无处容身。尚介夫不再同他开玩笑了，赠给他一双鞋和一把扇子。同时，他又给德先生回了一封信：“书生我见识浅薄，眼界不宽，这一次要感谢珠还给我开阔了眼界。这也是我这一次南下最值得庆幸的事情了。我已经自信检查过了，他的确是个童子身，尤其令人感动的是他小小年纪就懂得体谅父母，关爱幼妹。先生对珠还的安排，令书生自叹不如。不是像先生您这样有广阔胸襟的，是不能做得到呢。通过这件事，我也知道，事不足怪，可贵的是见怪不怪呀！”德先生看了他的回信，也不禁大笑起来。

德先生到了广西上任之后，因为他看到珠还伶俐，就命令他看守宅门。这个珠还果然忠心耿耿，勤勤恳恳，做事稳妥，且吃苦耐劳。德先生看到他这样子，便特别喜欢他，对他十分器重。德家姓张的仆人一生未娶，没有儿子，德先生让他把珠还认作干儿子。他看到珠还年近二十，长相俊美，就打算把春棠赏给珠还作妻子。春棠自幼与他一起长大，本来就关系要好，也是非常愿意。只是这个德二公子本是个年少好事的人，他仍然对珠还念念不忘。就在他们成亲的夜里，德二公子还藏在窗外偷偷地看，还对别人说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他好像看到了一幅绝妙的折枝图。

恩茂先听完这个故事，先是出了一阵子神，然后又问：“龙阳君搞同性恋的那一套，介夫可知道吗？”

尚介夫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笑着说道：“珠还这个人本来就是男的，难道你还想把他当女的吗？”说完，两人四目相对，鼓掌大笑起来，他们的闲谈到此就结束了。

后来，恩茂先还作了四首梨花开绝句，寄给了德二公子。其中有一句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用现成的诗句恰到妙处。德二公子步韵和诗，这里就不一一记载了。

闲斋评论道：梨花在假装女人时能够保守贞操如同处女一般。如果他是个真正的女子，肯定也不会是一个淫乱的人。最终他能拥有漂亮的妻子，得主人的赏识，离开了祸患，获得幸福，过上了快乐的日子，这一切都是他的人品和情操换来的，是应该的。

兰岩评论道：梨花假装女人时艳丽无比，成为男子后依然办事妥当。梨花真是个奇人啊！我曾经见过不少管宅门的人，他们多数人都只想自己的利益，只顾往自己的腰包里揣金银，还有一些傻乎乎的人什么事也不懂，我觉得这些人在面对梨花时为啥不臊死呢！

洪由义

洪由义

洪由义是靖远协汛这个地方的一个水兵，他为人非常善良，看到小动物都会放生掉。有空时他常常坐在黄河边悠然自得地看日出、看夕阳，遇到渔民起网他会立刻去帮他们。有时他也会遇到一些渔民扔掉不要的小鱼、毛虾和田螺一类的小动物，他都会一一捡起来扔进河里去，看它们在水里快乐地游来游去，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快乐。为此他一直在坚持这个习惯，已经有很多年了。

有一天，洪由义打算要到河对面去办事。可是河上只有一条很窄的独木桥，桥窄路滑，一不小心，洪由义脚下一滑就掉进水中。小河虽然不宽，但是水流湍急，洪由义虽用力挣扎，却还是随波逐流地漂出了十多里地。在他昏迷中，感觉好像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还试图将他往前拖，过了好久，他感觉到自己停了下来，到底到了什么地方呢？他努力了好久才睁开眼。一看，发现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的面前有一座大门，门高几丈，是他见过的最高的一座门。他环视四面，都是像黄土一般的墙壁。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这个门前树立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鳌，不像他见过的都是石狮之类，石鳌非常大，看起来足有好几亩地那样。洪由义觉得十分惊异，这个地方和他以前见过的地方完全不同。

正在他忐忑不安之时，忽然大门被人打开了，他看见两个穿紫色衣服、戴着纱帽的人从门里走了出来。这两个人对洪由义说：“先生，请进来吧！”洪由义不知所措，呆呆地站立想了一会儿，然后就跟着他们进去了。到了一座宫殿前面，上好的白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芒,远方似有袅袅雾气笼罩着不真切的宫殿,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飞檐上凤凰展翅欲飞,青瓦雕刻而成的浮窗，玉石堆砌的墙板,一条笔直的路的尽头一个巨大的广场随着玉石台阶缓缓下沉,中央巨大的祭台上一根笔直的柱子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与那宫殿上的凤凰遥遥相对……走进殿内，殿上的宝座上坐着一个人，看起来极有身份的样子，年纪大约四十岁上下，他身上穿戴的都是古时的服装，两旁站立着许多大臣和侍从，让他觉得奇怪的是殿内超过百人，但个个屏气敛声，仿若无人之地。见此情景，洪由义跪在了台阶下边，吓得头都不敢抬起来。

“恩公，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起来。”他抬起头，看到殿上那个人微笑着看着他。洪由义觉得奇怪，答道：“大人，此话从何说起，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道大人您是谁，也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对您有过恩情。是不是大人您记错了，或者认错人了？”

“恩公可是洪由义？”那人问他。

“正是小人。”他怯怯地说。

“恩公可记得，你时常在黄河边放生鱼虾的事情？”那人又问。

“我的确有这个爱好，我这个人看不得人受苦，就是小鱼小虾也是一样的。”洪由义抬起头，“大人怎么知道这件事？”

那人走下台阶，扶他起身道：“恩公，我是这河中的龙王，掌管黄河，水中一切生物都是我的子民。无奈，常常有渔民捕捞，我的子民也是非死即伤，每每看到他们伤痕累累的样子，我心里也很难过，多谢恩公出手相助，救我的子民，请受我一拜。”说完，双手作揖深深地鞠了一躬。

洪由义连忙还礼：“大人，行此大礼，这是折我的福寿，我怎么受得起呢？”

“这次碰巧先生掉到水里，正好给我们一个机会来感谢恩公。你对我的子民有这样的大恩大德，就算我救你十次也报答不了，如果恩公不嫌弃，本王还要送你一件礼物，略表谢意。”于是命人拿出一个精美绝伦的盒子，递给了洪由义。洪由义看着这样漂亮的盒子，想：“盒子都这么漂亮，还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有多么贵重。”他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颗小珠子，像豌豆粒似的，毫不起眼。龙王将珠子递给了洪由义。看到他一脸的疑惑解释道：“恩公不要看它不起眼，它可是一个举世罕见的宝贝。”接着说道，“此珠叫如意珠，恩公只要将它握在手中，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没有不能随心如意的。今天就把它赠送给恩公，不过只能借给你三年，之后你还要还给我的。”

洪由义听到龙王这样说，才半信半疑地收了盒子，然后连声答应，叩头道谢。然后龙王吩咐两个身穿紫色衣服的侍从将洪由义送了出去。他们走出大殿，这两个小吏嘱咐洪由义道：“请恩公不要害怕，只要闭上眼睛就好。”洪由义立刻闭上眼睛，只是听见耳边传来一阵阵的波涛汹涌之声，然后一阵眩晕，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一切才平静了下来。洪由义这才慢慢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黄河的岸边，而那两个小吏却早已不见了踪影。他觉得好像做梦一般，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但是他手中的珠子还在，才确信不是做梦。于是他藏好如意珠急急忙忙地赶回家去报平安。

当天回了家里一看，家里已经设置了灵堂，全家人都穿着孝衣，跪在灵前，痛哭流涕呢。他一走进家门，家里的仆人吓得连滚带爬，以为是还魂夜的鬼魂，急忙跑回去通报。家人听到了消息，都来到了院子里看他。他的妻子吓得连声问道：“你……是人……是鬼……”

洪由义觉得好笑，对家人说：“你看看我身后有没有影子？再看看我有没有长脚？”月光皎洁，一家人仔细打量着他，果然有个长长的影子，他的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

妻子见他完好无缺地回来，扑倒在他的怀里，一家人都不由惊诧万分。家人将他迎进房里，妻子问他：“官人，听说你掉进了河里，我们全家寻找你已经半月之久了，官人你去哪里了？”

洪由义不敢把自己的遭遇告诉家人，害怕他们担心自己的安危，更何况这样离奇的经历说出来也未必有人会相信。于是他想来想去就说了小谎：“夫人有所不知，为夫真是命大，那天我的确掉到了河里，不过运气好，我在河里漂流时，恰巧遇到一根木头，我死命抱住了这根木头，所以才没淹死。我也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才被打鱼的人给救下了，修养几日，我的身体恢复了，才顺流而上找到家……”家里人听了他的话信以为真，立刻喜滋滋地脱去孝服，撤了灵堂，一家人都为他平安归来而高兴。

洪由义得到如意珠之后，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些什么？他觉得只要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富裕地过日子就好了。可是他拥有如意珠只有三年时间，干什么可以让家人过上更富裕的日子呢？洪由义思来想去，想起了自己的对色子的爱好。他这个人平时就对掷色子情有独钟，于是他想试一试珠子的威力，就来到了镇上最大的赌坊准备与赌徒们赌上一场。洪由义手握色子，明明是看他掷了个白色，他心想这样一定会输的；可是，他在嘴里大声呼叫：“青色、青色……”不消一会儿色子立刻变成了青色，他大获全胜！从此以后，他只要赌博，就一定会赢。就这样依靠如意珠，没过多久，洪家就渐渐地富了起来。

有一次，洪由义跟随水军的长官到西安去办事。西安是省会所在地，又是汉朝、唐朝的旧都，风俗崇尚豪华，人情推重奢侈。这里的王孙公子穿着轻裘制成的衣服，每个人都骑着高大的骏马，他们常常吃一顿饭花一万钱也不觉得贵。而西安的贵族都喜欢赌博，耍起钱来，一次就押一万钱。洪由义一进西安城立刻打听最大的赌坊在哪里。当天中午，他就挤进了赌场，撸胳膊挽袖子地凑到了赌桌前去。那天，他赌得忘记了时间，从中午一直玩到了晚饭时，腰包中赢了二百四十两银子。一旁看热闹的人，更是惊讶得直吐舌头；而赌钱输了的人，个个都是心急火燎、垂头丧气。这次之后洪由义满载而归，一下子成了当地的大富户。他先是给大儿子花钱买了个官儿，给二儿子花钱买了个监生。安排好了家里的一切，这时，他才把得珠子的事告诉了老婆孩子。从此之后，他更注重放生了，更加善待所有的生物。有时还会从集市上买来鱼虾放入河中。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黄河两岸的人们都称他为洪善人。就这样，慢慢地洪家的实力成为了五原一带的第一名。

过了三年，一个秋天的夜晚，洪由义刚刚睡下，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从前的那两个穿紫色衣服的小吏来了，对他说道：“恩公，瓜熟了，您该把珠子还回来了。”洪由义听了他们的话，跪下双手把珠子奉还。一觉醒来，他急忙打开柜子，看到锦盒依在，只是珠子已经没有了。

后来，洪由义依旧乐善好施，放生动物，就这样活到一百岁，无病而终。我在靖远时，洪由义的孙子都五十多岁了，依然是个富贵老头。

兰岩评论道：人有愿望只要能实现就好了，也不一定必须得到功名富贵。一个人能够满足自己的愿望是最难得的。可是，洪由义得到如意珠以后，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就仅仅用它去赌博，来满足自己三年的愿望，这种志向也太小了。虽然如此，人如果能大富起来，凡是想得到的，想干的，没有不成功的。洪由义也可算得上掌握了要领而实现了愿望喽。

邵廷铨

邵廷铨

在江西峡江县境内，有一条江，江边上有座周瑜庙，门匾上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巴邱古迹。奇怪的是:庙里停放着一口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放置的棺材，应该已经非常年旧，棺材锈迹斑斑，上面也落满了厚厚的尘土。

天台县的邵煛曾经在临江府当官，经过三年一次的考核，他的成绩优异，政绩突出，于是被升为了峡江县令。他来到峡江县上任，之后仅仅用了两个月，就为当地百姓做了很多好事、实事，为此他赢得了老百姓的爱戴，博得了很好的名声。邵煛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女儿早已出阁，现在身边只有一个儿子跟随左右。他的小儿子名叫邵廷铨，年纪不大，但是长相俊秀。这个孩子与众不同，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喜欢独处，更喜欢清静，每到一处他都会游山玩水。来到峡江县后，他十分喜爱这城外的风光美景，流连忘返。于是他便禀明了父亲，在周瑜庙的西边盖了几间瓦房，在四周围扎上竹篱笆，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块菜地，又开辟了一个花圃，又是种菜又是栽花，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从此之后，他便每天住在这里静静地读书。到了峡江县不久，他就与本县里的学生边、魏二人彼此要好，志趣相投，不久就成了交谊深厚的朋友。边、魏二人有空时就会来到这里拜访他，他有事也会去县里找他们，三人谈天说地，高兴起来甚至会手舞足蹈，流连忘返。

有一年，在边生科考发榜的那天，邵廷铨前去祝贺那些中了举人的同窗。那天所有的同窗兴致都非常高，席间邵廷铨因高兴喝醉了酒，于是便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回到家里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已晚，皓月当空。隐隐绰绰间，他看见大门外有一个身影，因为酒喝得太多，他一不小心撞到了这个身影。

“哎呦！”听到声音，邵廷铨的酒意已经醒了大半。他立刻俯下身子把对方扶起来。这才发现是一个少女，借着月色，他看到这个少女体态窈窕，身材适中，不胖不瘦，穿着一身白绸衣裳，在月光下更是显得风姿绰约，犹如嫦娥。邵廷铨自认为见过不少美女，可是他一看见这个少女，就不由得心旌摇荡，他连忙上前行了一个礼。只见少女闪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羞答答地看了他一眼，整个脸就变得通红。邵廷铨问道：“这么晚了，姑娘要去哪里？夜路难走，姑娘可愿意在敝舍借宿一晚，明天一早赶路可好？”

少女嫣然一笑：“公子好意，小女心领了，借宿一晚，实在不方便。我就不打扰公子了，况且今夜月光皎洁，我还是快快赶路吧！”

邵廷铨指着门里说：“这是敝舍，姑娘可以进去休息一会儿。现在天色已晚，姑娘你又孤身一人，我心里实在为你担忧。姑娘还是明天一早再赶路吧！”

少女看他反复劝说，于是变了脸，厉声说道：“青年男女，道路不同，哪里来的书呆子，竟然来到这里多嘴多舌！如果不是本姑娘有孝服在身，所有事都得忍耐，我早就回去告诉家里人，让他们打折你的腿，打断你的肋骨条！”说罢，少女就怒气冲冲地走了。

邵廷铨自觉一番好意，却无端被少女抢白了一顿，觉得很是没趣。于是独自一人进了屋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书童早就睡熟了，邵廷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过了好久才有了一丝睡意。他正要入睡，恍惚间却忽然听到一阵叩门声，于是他竖起耳朵认真去听，可是响声没了，倒像是产生了幻觉。于是摇摇头，打算继续入睡，可是这时停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邵廷铨听得非常真切，他被吓了一跳，整个人立刻坐了起来，他披上衣服，悄悄地打开屋门，走出房去，从篱笆内往外一看，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一个人影，仿佛就是傍晚所碰到的那个姑娘。邵廷铨不觉喜出望外，立刻打开院门，果真是那少女。少女示意他不要出声，轻轻地进来，又示意他把门关好，然后伸出手，邵廷铨立刻拉住了。两个人牵着手进了屋内，一进屋内邵廷铨立刻作了一个揖，对她说：“姑娘，你可知道，你刚刚扔下我走掉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丢了一件宝贵的东西似的。姑娘，你知道吗？我这半夜辗转难眠，就是在思念姑娘，我还以为你会像黄鹤一般，一去不复返了。可是有谁知道，姑娘你会转身回来，小生真是不知道如何言表激动的心情。”少女微微一笑。

邵廷铨把少女拥入怀中：“姑娘，小生有一事不解，你刚刚已经走了，为什么半夜又折返回来，到敝舍光顾。小生有事想问，姑娘回来难道是同家里人暗中商量过了，特来向小生问罪的不成？”

少女抿嘴一笑，说：“公子有所不知，其实我并不是个无情的人，也不是突然这样返回来啊！刚才我冒犯公子，其实是在逗你玩呀。我今天本来想进城，以为没几里路，谁知走了半天，还是看不到头，天黑道远，实在难行。你想我身单力薄，只身一人，又困又饿，所以实在不得已，我才回来的。我想向公子借个宿，但是不知道公子肯不肯借我一席之地，收留我一夜呢？”

邵廷铨听她这样一说，十分高兴地说：“姑娘，何出此言，你不来，我还想去找你呢！更何况天黑路远，姑娘知难而退，我心里正是想着姑娘，你就如仙女般自己降临了呢！”

邵廷铨伸手抚摸着少女的头发，如丝绸一般光滑，手不觉间已滑到少女的腰间，他偷偷将手伸进了少女的衣衫里，一面抚摸，一面斜眼观察少女，见她并没有不悦的神情，似乎还很享受。于是，便肆无忌惮起来，双手上下一齐摸了起来。两人推搡之间到了床边，于是不由自主地亲热起来，如胶似漆，一夜未眠。

次日，鸡叫二遍，邵廷铨怀抱少女，正要入睡，少女却已经起身准备穿衣服。他恋恋不舍：“姑娘，为何起得这样早，再陪我睡一会儿，天还没有大亮。”说完，拉住少女的衣角就是不放。

少女挣开他的手说：“公子，快点放手，如果天亮了，让人看见对公子的名声不好。”

看着她娇媚的样子，邵廷铨不由得放了手，心里却十分感激少女的懂事、体贴，一股伤感之情涌上心头：“小生只是舍不得姑娘离开，不知今日一别，他日，我们还会不会再见……”少女看他一副痴情模样，拉住他的手安慰了好一会儿。

临走时，少女深情款款地对邵廷铨说：“公子不必忧心，我是邻村曹家的姑娘。我的父母远在贵州做官，我因为年幼体弱不宜远行就一个人留在了老家养病。现在我的家中没有旁人，只有一个从小抚养的奶妈留下来照顾我的起居。我那奶妈今年已有六十多岁了，她现在耳朵聋、眼睛花，还精神不济常常昏睡不醒，对我也置之不理，不闻不问，既不能约束我，也不能照顾我，更不会陪我说话聊天。公子有所不知，我其实一直是一个人，常常觉得孤独、寂寞，心里非常难过。公子你如果不嫌弃我，小女愿意陪伴公子左右，磨墨倒水，公子你可愿意？”邵廷铨大喜，频频点头，恭恭敬敬地连声应承。

少女接着说：“公子，既然不嫌弃，那么小女就会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来陪公子读书，早上鸡叫离去，既可以不被奶妈发现，也不会连累公子名声，这样可好？公子，小女得走了，以后再来慢慢地同你作长久之计。”

邵廷铨听她这样一说，也不再强留她了。他把少女送到门外，又再三叮咛，唯恐姑娘失约，直到少女起了誓，他才放她离去。

从此以后，少女的确守约。她每天晚上太阳一落山就会来到邵廷铨的小屋里，与他同床而眠，尽男女之欢，鸡叫一遍就会起身离去。邵廷铨每日有她陪伴，就连书童也经常被他找个借口给赶出去办事。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有多久，邵廷铨就容貌大变，神色惨淡，精神萎顿。他每天什么都不想干，书懒得读，朋友处懒得去，甚至连饭都懒得吃。每天不是躺在床上发呆，就是坐在桌前冥想。边、魏二位来看邵廷铨，发现友人的样子好生奇怪，不仅样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就连言谈举止也不像以前那样灵动，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他们便私下向邵廷铨的书童询问他近期的情况。书童说：“二位公子就是不来向我打听，我也要去向二位报告呢？我家公子近半个月以来饭量大减，每天都是昏昏欲睡的样子，一天天消瘦下去，书都不念了，老是把自己关在房中睡觉。最奇怪的是，他总是找借口和由头让我出去办事，有时一去就是两三天。我也曾想暗中去报告主人，只是没有时间进城罢了。正好二位公子如此关心我家公子，就请二位想想办法，看看我家公子到底是怎么了？”边生吩咐书童道：“你对公子一片赤诚，我们都已经了解。从今往后，你要留心观察，看看你家公子是病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以后如果再发生什么就快来向我们报告。这件事暂时一定要保密，先不要泄露出去。”

一天下午邵廷铨对书童说：“前几天，我听边生说隔壁县的书店有一套绝版好书，你快快给我寻来，我这几天想读这本书呢。”

书童按照边、魏二人的吩咐，假装出门办事，然后又偷偷返回，藏在了屋后的大树上，偷偷观察。

到了傍晚，太阳刚一下山，就看到公子急急忙忙关上屋门。不一会儿，书童就听见屋内有一阵阵笑语声。书童偷偷爬下树，来到窗前窥视，透过窗子的缝隙，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见邵廷铨在床上搂着一个穿红衣服的美女，书童捂嘴偷笑，心想：“原来是有美女相伴，怪不得公子茶饭不思。”刚要离开，这时一缕月光照在窗前，他借着月光又看了一眼屋内，这次却被吓了一大跳。月光之下，这个妙龄女子变成了骷髅，全身的皮肉被月光一照，就全部消失了。在微弱的光里，他们一会儿戏笑，一会儿调情；邵廷铨紧紧抱着骷髅，骷髅也双手搂着邵廷铨，忸怩作态，十分恐怖。书童年龄尚小，从没有见过如此情景，不由大吃一惊，吓得不敢动弹，半日之后，才缩着脖子跑了出去。

他连夜赶路，把这件事告诉了边、魏两位公子。边、魏二人虽然也是饱读诗书，见识不少，但是听到这件事，二人还是大吃了一惊，说道：“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长此下去，这可怎么得了？你家公子好好一个人，居然同枯骨亲热？光天白日，竟出了怪事了！我们是好朋友，知道了而不劝说，是不义呀！你先别声张，暂时保密，让我们想想办法来对付她。”

第二天，恰好同学刘生从广东游学回来，边、魏二人就约着邵廷铨举办了一次宴会招待刘生。宴席间有一道菜是鳖，魏生用筷子夹了一块鳖肉，送到嘴里，细细咀嚼鳖骨头，又翻来覆去打量鳖骨，说：“奇怪呀，你们看着这鳖骨头，它既不是飞禽，也不是走兽，又不同于其他水产，有肉有裙尚且不好看，剩下这具白骨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边生接着说：“是啊，恋恋不舍是因为爱它的美，既然不美，还何必留恋。”

邵廷铨说：“两位兄台，话不能这样说。千金买骏马的骨头，那骏马又在哪儿呢？正因为看见骏马的骨头，才如同看见骏马一样呀。”

听他说出这话，边、魏二人相视无语，认为邵廷铨是不可理喻的了。

于是，边、魏二人将这件事禀告了邵县令。邵县令听了更是大吃一惊说道：“我儿子年纪轻轻，气血未定，在荒郊野外住久了，可能是遇到了什么妖物，这样下去恐怕小命不保。但求二位公子快点叫他回衙门来，希望这样可以远离妖物，杜绝大祸。”

边生说：“世伯让公子搬回城这是好主意。但是，就害怕那鬼不肯善罢干休，它要是不甘心的话，将来必然会来祸害，所以当务之急是赶快想出根除祸害的办法。”

魏生说：“不行！公子这会儿的状况刻不容缓，目前不尽快急救，还要考虑什么将来！眼下要立即想主意把公子从鬼手里救出来，然后再考虑怎样除掉这个祸害。”

边生笑着说：“老兄，你所说的是睡醒了觉点蜡烛——怕黑不早哇。邵公子被蛊惑已经半个月了，现在还没到支持不住的程度，又怎么急于争一个晚上呢？”

邵父说：“边世侄说得有理，看来你已经想到办法了，既然你已经成竹在胸，我就不发愁了，这件事全仰仗边世侄你了。我现在送给你白马金鞍，另外还会再派十个精明干练的差人听你指挥。魏世侄率领六个人当助手，做为后援。这样安排，两位世侄觉得可好？”边生慨然应允。

于是，边生吩咐众人吃饱了饭，喂好了马，等黄昏时前往邵廷铨住处，悄悄埋伏在树林里。事先，边生已同邵廷铨的书童约好，叫他注意观察，等鬼一到，即刻前来报告。打一更时，书童悄悄来报告：“公子，那鬼来了。”边生立刻把人分派停当，各就各位，自己同书童一起来到窗下，向内偷看。只见邵廷铨一副痴痴迷迷的样子，怀抱那女鬼正准备睡觉。边生吩咐众人藏在门外，等到鸡叫头遍时，柴门轻轻打开了，邵廷铨送一个女子出来，又关门回去了。

边生暗中尾随那女子，只见她步履轻盈地径直走进了周瑜庙，然后就消失了。边生回来告诉众人说：“我已经找到了她的老窝，她的窝就在庙里呢。”于是立刻叫齐所有人点燃了火把、拿着武器去了周瑜庙。众人来到了庙里，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边公子觉得很奇怪，于是吩咐众人在庙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机关暗道。众人寻找了半天，只看到一口黑漆棺材停在廊下。

边生上下打量这棺材，锈迹斑斑，落满了灰尘。于是吩咐仆人扫掉棺材上的灰尘细细看去，见那上面写着：故曲江县丞曹公之女秋霞之柩。这时，他想起曾经听附近居家的人们说起过：“棺材寄存在庙里已有二十多年了，无人认领，也没有听说过尸体还害人呀。”边生立刻派人骑马去报告邵父。

邵父听到消息，也骑马赶来。到了现场，派人打开棺材查看。只见棺材内只有一具尸体，奇怪的是，据说这具尸体已经停放在这里二十多年了，可是尸体的衣服竟然像新的一样，颜色鲜艳，款式也是昨晚见到的样子。这具尸体的其他部分早已化作白骨，唯独脸上那两只眼睛没有变化，炯炯有光仿佛仰望天空。众人正是称奇，又有人发现了什么，惊叫起来，指着女尸的脸部说：“快看，快看，那个尸体……长出新肉了……”众人朝着他的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枯骨脸上凹陷之处的确已开始长出新肉。在那枯骨的枕边又发现了一方白玉镇纸，邵父认出那是邵廷铨珍藏的东西。

邵父不由叹息道：“这真是千古奇闻，像这样怪异的尸体怎么能不成妖精呢？”说完，向边公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在下谢谢边世侄，假如今天不是边世侄的帮忙，只怕我儿子会性命不保，就算死后他也会给鬼当女婿了。”于是急忙下令命众人堆起柴禾把棺材烧了。大火熊熊，不一会儿，棺材就烧了起来，这时众人听见有东西敲打棺材的声音，也听见枯骨发出吱吱的叫声，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老高才把棺材烧光，可是棺材里散发出的臭气传出好几里地去，好几天都没有散掉。

此后，那个美女再也没有出现过。

烧掉棺材的第二天，邵廷铨被父亲下令搬回衙门后，他的心里还很惆怅、郁郁寡欢，常常思念那个少女，于是还向父亲提出想回去郊外住的想法。父亲听到了大为不悦，立刻制止了他，但邵廷铨还是坚持要去。邵父只得命人叫来边、魏两个公子，三人一起和他说明了事情的原委。邵廷铨听到了众人一词，才不得不信，之后才感到后怕，也不敢再作痴想了。从此之后，他便发奋读书。几年之后，他科考得中，一生为官，官至太守。他的好友边生也高中科考，当了大官，最后升至巡抚。

兰岩评论道：邵生搂着骷髅以为是搂着美女，世上还少这种人么？只不过仅认为她美而不知她恶罢了。可叹啊！有弯弯的眉毛、白白的牙齿的美人，转瞬就不存在了；荒郊孤坟，凝想不能释怀。天地间痴情的人能自己解脱吗？一个夜晚的欢快，酿成了粉身碎骨的灾祸，这个女子也不是聪明的啊！

苏仲芬

苏仲芬

从前有一个姓苏的书生，他的名为桂，字仲芬。他乡学上完后进入了京城，在王御史家中当教书先生。王御史的孩子们渐渐长大了，他考虑到自己的房子有些狭窄又靠近集市，实在不利于孩子们读书学习，就想另外再买几间房子，叫孩子们去那里读书学习。恰好，王家邻近有梁家花园，这个院子虽然是在城的边上，但院子却是很安静的。况且这一座空宅离王家仅一条胡同。王御史喜欢距离近，又看中了它的幽静安然，就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下了这座宅子，然后派人修缮。这座宅子虽然很多年没有人居住，但是院子并不十分破旧。所以仆人只是铲掉了院中杂草、扫除了垃圾，又重新粉刷墙壁、糊好窗户，虽然又花了数十两银子，但是，房子却焕然一新了。一切修缮好了，王御史就让苏仲芬带一个仆人和一个书童搬了进去，而王家的孩子早晨来读书，晚上再走回家去，就这样每天跟着苏仲芬念书，由于两栋房子离得很近，他们两下里都是很方便。后来，有人路过，见苏仲芬在院中读书，就私下悄悄告诉他：“先生，你胆子可真大，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大一座院子卖得又不贵，却这么多年无人问津吗？传说这是座凶宅，一到半夜就会传出怪声，先生可要小心点。”苏仲芬听了微微一笑，却不以为然，说道：“我这个人不信妖怪，妖怪就无法兴妖作怪，不要多讲了，扰乱人心。”

谁知苏仲芬在这里住了不久，奇怪的事就逐渐发生了。

一天傍晚，有个仆人从市场里打酒回来，他见到一个弯腰驼背、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眼睛红红的，噙满了泪水，从厨房中走出来，仆人好奇想跟上去看个究竟，但是那个老太太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还有一天，仆人看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身着一件白衣，头戴着一顶软沿白毡帽，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背着手赏月，嘴里好像还念着诗句。这位老人身高不足三尺，深情悠然。仆人以为有外人闯进院内，就大声吆喝了一句：“什么人胆敢私自闯入我们王府？”闻声，那老头立刻不见了。书童偶尔也会说起他碰到过此类怪事。唯独苏仲芬从来没看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他认为那是下人们大惊小怪，还责怪仆人和书童以后少吃酒，连做梦和现实都分不清楚，两人受到了他的责怪自是不敢多言。

过了不久，就到了会考的日子，苏仲芬带着仆人到国子监去应考。因为考期需要三四天，于是他留下书童一人看宅子。当时正是七月，天气炎热，暑气正盛。到了晚上，书童为了乘凉，就架起一扇门板当床，对着窗口睡觉。那天半夜时，他正睡得迷迷糊糊，蒙眬间好像听见院子里有女人说笑的声音。书童一下子被惊醒了，睡意全无。于是坐起来，仔细地听，果然是年轻女子的笑声，这笑声如果是白天听到，书童一定想一睹她的芳容；可是深更半夜，四下无人时，听到这样的声音，他不由得全身毛发都竖了起来，像个刺猬似的缩进被窝里，一面强迫自己快快睡着，一面却竖着一只耳朵留意倾听外边有什么动静。虽然隔着门板和墙，他听得不是很清楚，但还是偶然有一些断断续续的话传入他的耳中。

一个女子说：“买的酒我可热好了。我没想到今天晚上还要伺候你这个丫头了，就为你说了句想喝酒，我还叫老爷子深夜跑一趟给买回来。刚才我跟十一妹解手时，她咧着嘴喘着粗气，屁股撅得比头还高。我问她怎么了，才知道她到市场去买鸡蛋，叫杀回家的恶狗追上咬了一口，才弄得这副狼狈相。十一妹她倒不生气，反而一个劲儿地傻笑，可是我们旁边看的人真是又生气又怜惜。我们家的阿连看见她那个难受样都火了，非要去同丫头评评理，我劝了半天，他才安静了下来……”接着又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又有一个女子边骂边笑着说：“小娼妇不要太轻狂了，明天王家那二位翰林要是来了，你要是还敢这样唧唧呱呱，说天谈地，我就凑钱给你……”不知为何，她们后边的说话声音愈来愈小，最后细得像小燕子叫一般，模模糊糊听不清楚，直到天亮时四周才静下来。书童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浑身乱抖，全身淌汗，一夜未曾合眼。直到日上三竿，才胆战心惊地出了屋子，到外面一看，四周一片寂静，并没有其他任何一人。

第二天，书童逢人便讲这件事。王家的孩子都是年轻人，好奇心重，听到书童说的这件事之后，也想去一探究竟，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们对王御史撒谎说：“父亲，苏先生进城去了，学馆中就剩一个书童，先生离开前曾嘱咐我们哥俩到他那里去住，以防着出点什么意外的事，好有个照应。所以，我们两个人来请示父亲，允许我们去那边住几天。”王御史听他们说得合情合理，又看到他们长大懂事，很是欣慰，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王家两个孩子离开了家，高兴得跳了起来，连忙收拾好行李就去了那座宅院。这哥俩住进来后，十分高兴，没有父亲的管教，自以为可以自由自在地过几天，于是两个人打来几两酒喝了起来，一直喝到半夜，两人才躺下睡觉，可是他们都想看看到底晚上会发生什么，于是睁着眼一直躺到天亮，可是却没听到一点动静。第二宿也是如此。过了两天，苏仲芬考完试回来了，王家哥俩便搬走了，回了家，他们觉得那个小书童一定是晚上做梦了，分不清梦和现实，才说那样的话来哄骗他们。

过了两天，苏仲芬夜里醒来，他隔着窗纱恍恍惚惚间，好像看见了院子里有个人在溜达。他以为是仆人或者书童没有睡觉，在院子里溜达，便也没在意。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那人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慢慢踱到台阶前，在月光下，苏仲芬看到他头上似乎戴着假发，不像一般男子那样，好像还有发簪，并插着花。苏仲芬好生奇怪，像蜜蜂一般贴到窗上偷偷向外看，这才看清那人是一个少女，穿着轻纱衣服，脚上是一双厚底鞋，婀娜多姿，令人销魂。少女侧身回头一望，那神态嫣然，笑容极美，令人陶醉，他觉得这么漂亮的女孩，不像人间的女子，而是像九天下凡的仙女。苏仲芬不禁眼花缭乱，心旌摇动，意往神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少女似乎感觉到有人在偷看她，她回过头，瞥了窗户一眼，笑着说：“哪里来的书呆子，刚刚才丢了草料盘子就来到这里窥视人家的小姐呀？”

苏仲芬听她这样一说，应声答道：“蝴蝶若是没有花香勾引，怎么能张狂放浪呢？听说你屡次打扰我的仆人和书童，今天既然叫我碰上了，何不到我这小屋里来，展示一下姑娘的花容玉貌？我这书呆子就是死了也不枉啊！”

少女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笑嘻嘻地挪着小步，一步一步地进了屋子。走进屋内，苏仲芬才看清楚了少女的样子。她面若桃花，目光如流水一般，清澈透亮，眼光里透着一股机灵。看着她娇媚可爱的样子，苏仲芬想：故事中的美女西施和南威也不过像她这样吧？如此美女真是世间罕见。苏仲芬礼貌地请她坐下。少女也毫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床边上。苏仲芬给她倒了一碗凉水，又切开一个瓜请她吃。

苏仲芬偷偷打量着少女，只见她穿着藕荷色的纱衫，好像薄雾笼罩着的一朵鲜花，白嫩的肌肉在薄薄的衣衫里隐隐约约可以见到，苏仲芬不由得咽了下口水。她穿着一条碧绿的纱裙，就像夏天里的荷叶。而裙子之下，似乎是一个白白的、细细的物件。他觉得奇怪，挑灯一看，原来少女是光脚拖着一双红色的鞋。苏仲芬不由得春心荡漾，便说些挑逗的话给她听：“我听人说过，古代有个赤脚丫头，喜欢光脚，不喜欢穿鞋袜，难道姑娘你也是和她一类的人物吗？”

少女启齿一笑，犹如天空中的繁星一般耀眼夺目，她说道：“我就是这样的，我的脚白如霜雪，不穿鸦头袜子，更是好看。古代美女没缠足时，她们的脚都不如我的好看，只是你没见过罢了。”

苏仲芬轻佻地抓住她的一只脚，少女并没有反抗，于是他的胆子更大了，抓起那只脚仔细地瞧，这个脚背和小腿丰满漂亮，脚底很平，脚趾紧紧拢在一起，脚大不过六寸，还会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闻到这股味道，苏仲芬的心不由得激烈地跳了起来，他情不自禁地突然扑上去把少女搂住。少女也不拒绝，半推半就的，两个人就亲热起来，一夜难舍难分。直到鸡叫时，少女才起身离去。

自此以后，每当夜幕降临，少女都会来陪他。有一天苏仲芬问她：“姑娘，我们相识已久，直到今天我还不知道，姑娘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少女想了一会儿对他说：“我本来姓花，老家是在甘肃，自我爷爷就已经搬家到了北京，后来已有两代了。先生房后的梁家花园就是我们的故居。先生搬来之后，小女就很仰慕先生的才华和为人，又觉得和先生很有缘分，所以常常在夜半时分，偷偷上门来看看先生。先生知道我的身份会不会因为害怕而不再见我呢？”

苏仲芬笑着说道：“其实在我第一次见到姑娘时，就知道姑娘并非凡人，不过圣人说过对待任何人都要像对待亲兄弟一般。因此，万物同时生长而互不相害。我早就深明此理。敢问姑娘，你是狐狸精还是鬼呢？请不要糊弄我，如实回答。”

少女笑着说：“人家怎么会是那些，我可是仙女啊，怎么会是狐鬼呢？”

苏仲芬摇头表示不信，对她说：“不对。我听仙书上说，仙人是不吃东西的，看你吃喝同凡人一样，而且不戒酒和荤腥，仙女是这个样子吗？”

少女笑他说：“人家都说冥顽固执的是书呆子，今天我算信了！先生你既然根据书上的东西来盘问我，我就用书上的东西来回答你。我看你读过不少书，可你单单没看过记载神仙的那些书。龙的肝、麒麟的肉，只有神仙能吃；玉造的酒、金造的水，只有神仙能喝。其他像千年的桃子、万年的藕、百石的烈酒、凤凰的骨髓以及交梨、火枣、橘子汁、云霞杯一类的东西，散见在各种书上，数不胜数。仙人怎么有不吃不喝的呢？蚕吃而不喝，一过春天就僵了；蝉只喝不吃，秋末便干了；蜉蝣不吃不喝，早晨生下来，晚上就死了。说它们是神仙，可以么？”

苏仲芬听了，无言以对，只轻轻拍着她的肩头说：“你这张利嘴，强词夺理，我不再同你辩论了。既然你自称是仙女，我听说仙人能知道未来的事，你看我今年科考能榜上有名吗？”

少女掐指一算，摇头说道：“先生虽然一直在苦读圣贤之书，但无奈先生你才疏而气高，又喜欢同轻薄的朋友说说笑笑，这对你很不利。常言道：隐恶扬善是现成的功德。先生为何舍不得伶牙利齿，也必定以不善言谈为可耻，如果先生只顾逞那尖嘴巧舌一时之快，恐怕滑稽的名声一出去，吉祥也就跟着减损了。这是君子的言谈与命运一致的道理。今年的考试，你是没有希望了。先生如果从今改过自新，当官尚能有望；否则，只能在饿死的人堆里看见你喽。”

苏仲芬一听，面如死灰，心也凉透了。他不禁对少女肃然起敬，连连行礼，说道：“姑娘所说的话，说中了我的要害，我一定把它作为座右铭。”少女听罢点了点头，便离开了，自此以后，足有好几个月没有来。苏仲芬十分想念她，常常到后院花园中寻找，但是除了盛开的鲜花，却是什么也没有。

等到发榜时，果然不出少女所料，苏仲芬名落孙山。他情绪低落，借酒消愁，一直喝到半夜。在他半睡半醒之际，他听到了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抬头看到少女来了。苏仲芬一见她，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少女没说什么，只是将他的头揽入怀中，安慰了他一番。从此之后，少女每夜都会来陪他读书，有了少女的鼓励，他也更加奋发图强了。

有一天，苏仲芬的一位同乡约他去陶然亭。吃饭时，他们行起酒令来，苏仲芬酒足饭饱，就开始忘乎所以了，把佛经中涉及因果的话作了酒令。傍黑回到住处时，少女已经等在屋里了。一见苏仲芬，她便板着脸训斥道：“先生又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你怎么可以故意糟蹋圣人的话？你可知道，你这次犯下了多么大的罪过！你真像吹得鼓溜溜的猪尿泡，一点骨力也没有。圣人说过，所谓粪土之墙不可垒也。先生这样不谨言慎行，我还跟你干什么呢？”说罢，气呼呼地出房去了。苏仲芬听了她的话，惭愧得无地自容，立刻跪在地上扯住少女的衣后襟，求她不要走。少女心意已决，并不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苏仲芬仍不松手，少女扯掉衣服走了，他仍不死心，紧紧跟随其后，可是到了后园中，少女就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来。

这件事开始苏仲芬还能守口如瓶，可是时间长了，他就忍不住把这事告诉了学生。学生们都很好奇，就向他讨要那件衣裳看看。只见他拿出的那件衣服，薄得像蝉的翅膀，大约重三两，看了之后学生们大为吃惊。

数年以后，王家的两个兄弟同时进了翰林院。这也验证了少女有关王家两兄弟“两位翰林”的说法是正确的。苏仲芬也果然像少女所说的那样，连连科举，但是却屡战屡败，一次也不中。就这样许多年过去了，他的生活只能勉强度日。又过了一年，他竟然因为生病没钱医治，贫病交加死在京城寓所，他在京中的朋友，把他葬在乱坟岗上。

李高鱼和苏仲芬是自幼的朋友，因此他熟知此事。这个故事就是他讲给我听的。我还寻问他少女的衣裳现在在什么地方，他回答说这件衣服已经叫王御史带回江南去了。

闲斋评论道：看到苏仲芬的遭遇，有人说是遇到了鬼，我认为他遇到的少女是狐狸。恩茂先说无论是狐还是鬼，仲芬是个穿儒生衣服、戴儒生帽子、为人师表的人，这个女的算什么呢？

兰岩评论道：像苏仲芬这样的人，有一张轻薄的嘴，就连狐狸也看不起他，何况人呢？可是，像苏仲芬这样的人，听到对自己有意的劝解之言以后，却又不懂得检点自己的行为，冒犯神圣，这是自己找罪过呀！读书人能不以此为戒吗？

陈宝祠

陈宝祠

在山西蒲东这个地方有一个叫杜氜的人，他的长相非常清秀而又很有风度，只是到了二十岁还尚未结婚。

雍正初期，杜氜跟舅舅在兴安州做买卖。后来，舅舅年纪渐渐大了，就经常在布店里待着看门，而派遣杜氜出去办货。从此之后，他就常常往返于陕西和山西两省，一年最少能有两三次。

有一天，杜氜从褒斜道上出发，进入栈道。他正在发愁道路崎岖难走，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从深林里蹿出一只斑毛老虎，仆人见状拔腿就跑，老虎看到活物，立刻追了上来把杜氜的仆人叼走了。杜氜见到这个情景，惊恐万状，一不小心，失足掉进深深的山涧之中。杜氜非常幸运，他落在了有厚厚的落叶的地方，才没有摔伤。当他抬起头向四处看看，周围的高山都是耸入云端。他想爬上去，可是没有办法，山太高了。他爬出山涧，不一会儿，太阳落山了，四周林深草密，一片漆黑，他只能听见泉水叮咚乱响。他找了一个很高的石头坐在了上面，心里既难过，又感到忐忑不安，担心害怕，根本没有办法入睡。

夜幕降临后，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觉得又累又饿，又怕深林中随时还会有老虎再次扑出来，几近绝望。忽然他好像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一点灯光从树影中照了出来。杜氜顿时喜出望外，立刻来了精神，便站起来一瘸一拐艰难地朝灯光走去。

他离灯光愈来愈近，走到了跟前，才发现原来是一座大宅院。这个宅院非常之大，大门有几丈高，门口有两只威风凛凛的大狮子，门不但高而且大，能并排进出四匹马。他仔细观察了，看到门旁有个小耳房，灯火明亮，于是上前去敲门。不一会儿，就从里面出来了一个长胡子老头，看见他，老头很惊异地问：“小伙子，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杜氜就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他。老头恍然大悟地说道：“小伙子，你是杜氜吧？”杜氜觉得非常惊奇地说：“是啊！老人家，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呢？”老头说：“我的主人常常提到你，他已经等你好久了。请你在这儿歇歇，我先去通报一声。”说罢，他叫出老妻陪着杜氜，自己进去了。

不一会儿，老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书童，小书童不过十几岁的样子，手里提着一盏红纱做的灯笼，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脚步还没有停下，就催着杜氜说：“主人等你呢，请公子快点过去吧。”杜氜跟着小书童进了大院里，走进了红色大门，门上钉着几排亮闪闪的铜钉，看那气派就像是王侯的府第。他跟在小书童后面，一连穿过了好几进院子，每个院子都是宏伟的雕梁画栋、红漆柱子、刻花的椽子，仆人们来来往往不断。还有一些穿着漂亮的女人，挤挤挨挨，吃吃笑着，一看到杜氜就指指点点地悄声说着什么。杜氜不觉自惭形秽起来，走起路来都有些迟迟疑疑的。书童领他走进了最后一间小房子，房间里面早就预备好了澡盆和洗澡水，还放着一套新衣服。杜氜洗完澡，换上了一身新衣服后，这才被小书童带到了大厅去。

宅子的主人年纪大约四十多岁，红脸膛，长胡子，穿着一件五彩缎衣，不过衣服的式样不是本朝的。主人一看见杜氜走了进来，立刻站起来向他作揖，杜氜连忙回礼。主人拉着他坐下后，杜氜偷眼看那主人，觉得很奇怪，自己好像并不认识他，而主人却对他这样热情，杜氜略感诧异。主人见他诧异，也并没有解释，只是说道：“年轻人，你是杜氜对吧？今年也二十岁了，还没有娶亲是吗？”

杜氜更觉得诧异：“老先生，我不记得认识你，我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

主人笑着答道：“有些事是早已注定的。我有一个女儿，今年刚好十六岁，尚未婚配，今日见到公子，非常欣赏公子的人品，想把女儿许配给你。”

杜氜虽然对这件事感到很奇怪，但是想到自己年纪已经不小了，现在可以不花钱就得来一个媳妇，天下有这样便宜的好事，为什么不捡，当下便应承了。

主人看到他同意了就高兴地说：“公子，你既然与我的女儿有缘分，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成全你们，给你们举办婚礼，望公子你不要推辞啊。”杜氜看到主人这样殷勤，就点头答应了。主人大喜，立即吩咐仆人，帮他们举行婚礼。

不一会儿，傧相都来了，还有众多的侍者穿梭于庭院之中。在笙箫之声中，喜娘们簇拥着一位小姐出来了。这位小姐身上穿着一件绣花衣服，色彩斑斓，她身材窈窕，步履轻盈，每走一步，身上的玉珮就会叮咚作响。

大厅中已经铺着红地毯，到处香气四溢，令人心旷神怡。两位新人拜过天地后，一同进入洞房，杜氜仔细打量这位新娘子，只见她容若桃花，眼似繁星，相貌出众。她的脸色像朝霞掺和着白雪一样，光彩照人。杜氜虽然从来没见过姑射仙女，但是看到她，她觉得这个新娘的样子应该和仙女是一样的，不由得心里一阵欢喜。

新婚之夜，两个人如胶似漆，如鱼得水，非常甜蜜幸福。杜氜问道：“娘子，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还不知道娘子的闺名是什么？”

新娘莞尔一笑说道：“夫君说笑了，小女父亲姓陈，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都唤我雉儿，夫君以后也可以这样叫我。”

新婚之后，两人感情日笃，他们总是在一起，形影不离。慢慢地，杜氜知道了这家人姓陈，先祖为了避世，来到这里已经过了几百年。

婚后三天，陈家的几位亲戚来请他们去吃饭。杜氜看到陈家的这些亲戚也都是富贵人家。在诸多亲戚中，杜氜却独与主人家的姓封的外甥交情非常好。新娘雉儿知道了以后，非常担心，她不时告诫杜氜：“我父亲没有儿子，正想让你充当个半子，你生性软弱，封哥哥性情暴戾，作为亲戚可以走动走动，但不能太密切了。”杜氜口头上虽答应了，但却没有同封表哥断绝交往，仍与他非常要好。

婚后又过了一个月，亲戚们都来祝贺他们。杜氜和封表哥在房里饮酒，聊天。当时正是夏天，天气非常炎热，不一会儿，封表哥就喝醉了，他的行为不由得放荡起来，不一会儿他就脱光了衣服。杜氜有点生气，责备他说：“这是我们的卧房，你表妹虽然不在旁边，但是表哥，你也该稍稍避避嫌，怎么放荡到这个样子！”

封表哥一听到他这样说话，立刻就火了，瞪圆了眼睛对杜氜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本来不过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丑小子，只会盯着那一分一毫的小利。我可怜你像条孤单单游水的鱼，才给你搭个桥，使芦苇靠上了玉树，比成仙也差不到哪里。怎么酒后嘟囔上了，当面羞辱我？你难道把我当成大傻瓜了吗？”

杜氜听到他羞辱自己的话，也非常生气，操起座位旁边的一面铜镜朝他掷了过去，弄坏了他的罩衣。封表哥这下气坏了，立刻咆哮如雷，一蹦老高，声音就像老虎的叫声一样。众位亲戚听到叫声都赶来劝解，可是封表哥不依不饶，使得满屋子的人都吵吵嚷嚷的，最后还是众人架着封表哥好说歹说才把他给劝走了。

杜氜也是十分生气，他追出门外，对着众人的身影万般谩骂。回到宅子，杜氜看见陈家主人的脸色变得像死灰一样，耷拉着脑袋站在台阶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把女儿叫到跟前，对她说：“俗话说得好：蜜蜂不能变成豆青虫，小鸡不能孵鹄鸟的蛋。我本想把杜氜招为养老女婿，胜过给自己找个干儿子养老。不料杜氜却得罪了封家外甥，大祸眼看就要来了。你快点打发他走吧，千万不要迟了。”女儿听他这样一说，只是低下头，泣不成声。

杜氜听到后，更是又伤心又气愤，他跪在地上说：“父亲言重了，封家那小子不过是个蠢家伙，行为就像汉朝的灌夫，自己仗着是内亲，在咱家中胡闹。杜氜虽然不成材，但愿意同他一比高低，一定不给父亲添烦恼。”

主人哭丧着脸，摇摇头说：“贤婿，你有所不知。封家外甥在这山中住了好多年了，他们家的实力不可小觑，就是有十个你、百个你，也不是他的对手。我老头子与小女儿以及全家老小倒不怕他，只是考虑到你孤零零一个人，在深山中居住，无依无靠的。贤婿，你和我们缘分已尽，为了你的安全，你不如离开这山谷，回家去吧。这也是上天的安排，望姑爷不要再留恋什么了，就当这是一场梦好了。”杜氜很难过，跪在地上不起来，雉儿更是失声痛哭起来，两个人相互拥抱，依依不舍。陈家主人派两个丫鬟掺扶着杜氜送他出门去了。刚走出门外，杜氜立刻觉得两只脚离开了地面，渐渐升上了半空中，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转眼间，他已置身栈阁之上了，转身看见两个丫鬟变成两只野鸡鸣叫着飞走了。

杜氜感到怅然若失，他向四处观望，想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恰巧看到栈阁边上有座荒废的祠堂，走到了前面看到门上写了三个字：陈宝祠，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破旧得不成样子了。杜氜进到了祠堂里边等待天亮。天已经黑了，可是他去一点睡意也没有。他抬起头看祠中供的神像，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就是陈家的主人，看到他的塑像就如同再次见面一般。杜氜顿时感慨万端，拜了两拜，算是辞别，不觉又一次泪流满面了。

第二天天一亮，他一路讨着饭打算返回兴安，过了好久，他才回到了兴安。当他出现在舅舅家时，舅舅一见他狼狈的样子，很是吃惊，就询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杜氜把这几个月自己经历过的事情说给了他听。舅舅到底年长，见多识广，听后长叹一声，向他解释道：“杜氜你有所不知，封生应该就是叼走仆人的老虎啊。我记得《广异记》上有封使君的事迹，所以相传老虎姓封。”杜氜听了心悦诚服地点点头。

舅舅接着说：“不知道你还记得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事情吗？那一年你跟我到凤县南边，在路上我们抓到了一只雌野鸡，本来想带到家中炖了吃，但当时你可怜它，偷偷把它放了，因此陈家主人才会说跟你有缘分啊！古人都说得到野鸡就能称霸，我们是小人物，没什么大的奢望，只求发财过上好的生活罢了。”又过了几年，舅舅去世了。杜氜接受了舅舅所有的物业，经商数年，他挣了一百万两银子，买了房子，置了地，过上了安逸的生活。

有一年他经商办货，路过他当初掉进山涧的那处地方，心里十分怀念他的妻子，于是他站在那里望着山下惆怅了很久，不由得两行热泪沿着面颊流下。路过陈宝祠，看到它更加破旧，心里便更加难过。于是他捐资重修了陈宝祠，并且给他死去的仆人招魂，在祠里陪祭。

兰岩评论道：动物还能不忘旧日的恩惠，为什么人反而不如野鸡了呢？

张五

张五

某知县最近得了一种怪症，他看到什么东西都觉得恐惧，无论白天还是夜里他总是很害怕。因为这样，他把全家几十口人都叫到一起，到了晚上通宵点起蜡烛围着他。尽管这样，他还是一宿被吓醒好几次。就这样，过了半个多月，仍没有任何好转。

县城的街里住着一个叫张五的人，四十多岁，开了一个很小的豆腐坊，一直以卖豆腐为生，因为生意很小，所以每件事都要亲力亲为。他们夫妇两人经常五更天时起身，开始磨豆子，做豆腐。

有一天早上，他估错了时间，才四更天，没亮时就起床了，赶着叫妻子快做豆腐。

妻子看了看天色，奇怪地问：“孩子他爸，今天起得也太早了吧？”张五说：“早什么？我们都是受苦的人。一天不卖力气干活，一天就吃不饱饭。早做早卖，卖完了就可以早早休息。起已经起了，他妈，你快起来点灯，磨豆子，我先出去解个手就回来。”

于是他打开门到胡同里，刚要上厕所，忽然看到有两个人从他面前经过，跟他招呼道：“张五，到这里来。”

张五以为是邻居熟人，就跟着声音来到了胡同口，站在人家的房檐底下。借着微弱的灯，他仔细打量那两个人，竟然都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

这两个人都穿着青色衣服，腰间垂下绿头带子，头上戴着红色帽子，手里拿着朱批传票，很像衙门里的公差，但是又和他见过的官差很不一样。他们对张五说：“我们有一件事想麻烦你，请你务必不要推辞。”

张五很奇怪地问：“我只是个卖豆腐的，字都不认识几个，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你们的？”

两名公差一脸神秘地说：“张五，你不必细问，请你跟我们来就好了。”说罢，他们两个人就拉着张五向东走去。张五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心里虽不愿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两只脚好像不听使唤似的，不由自己，踉踉跄跄地跟着走了。

他们一行三人很快就绕出市场，到了县衙门前。只见门前有六个衙役模样的人站在大门口，他们的身上都穿着盔甲，身高大概都有八九尺。两个公差看了一会儿，没有从前面走进去，而是带着张五转到衙门后边，他们到了一个流水洞前，两名公差叫张五先进洞去。张五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吓得不肯进去。两个公差也不同他多说什么，用力一推他，不知不觉间他已到了墙里了。两个公差也紧跟着走了进来。

他们就这样一个接一个，连着穿过了好几道大墙，最后来到了一间卧室里。从房间的窗里散发出的灯光很明亮，两个公差叫张五到窗前去偷看。

张五走上前来，只见那知县正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地一直在哼哼，而他的床角及脚底下坐着六七个妇女，同时地上也铺着地毯，还有八九个男人和女人杂坐在地毯上，他们看起来都很累了，但是仍然强撑着，睁着眼睛。张五看了一会儿，回来之后把他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两个公差，两个公差听完之后也上前偷看。

很快，五更就过去了，两个公差显出焦急的样子，多次近前偷看。又过了一阵，知县的哼哼声渐渐地小了下来，那些男女仆人也是十分的疲倦了，他们看到知县睡着了，也开始偷偷睡觉了。他们有的歪着身子打起了呼噜，有的躺倒睡着了……不一会儿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两个公差看到屋里的人都睡着了，他们高兴得跳了起来，急忙拿出一根铁链子，把它交给张五说：“张五，你快点进屋去，把这铁链子系在知县脖子上，不要害怕，一直牵着他出来。”

张五听了他们的话吃了一惊地说：“他可是知县，是官老爷呀！我是什么人，敢靠近吗？”

那两个公差摇摇头说：“你不要害怕，他虽然是一方父母官，但是他既不勤政也不爱民，反而一味地贪财好色，滥杀无辜，滥用酷刑，对百姓十分苛刻。于是今天他成了罪人，面对这样的人，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张五依然只在原地打着转转，始终不敢上前。两个公差急坏了，一直劝他，又使劲推他、挤他，张五这才进到房里去了。他胆战心惊地用铁链系住知县的脖子，立刻返身走了出来。两个公差看他归来，立刻迎了上来，三人一同沿着原路向回走。走了一会儿，张五听见了脚步声，回头看去，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那知县已经被铁链锁住跟着一同来了。

他们刚走到房后，突然看见一男一女正在墙根底下搂在一起，看见了他们三个从一旁走来，两人既不怕羞，也不躲藏，好像旁若无人似的。两个公差从二人跟前过去后，张五问道：“他们两个是什么人？怎么干这丑事既不挑一个隐蔽的地方，也觍着脸不怕人啊？”

公差指着知县对张五说：“那个女人就是他的爱妾翠华，那个男人就是供他玩弄的男妾郑禄啊。这个知县欺男霸女，这些人早已忍受不了他的淫威，这次因为知县卧病在床，所以他二人在此幽会。他们自以为很秘密，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我们，哪里想到我们能看见他们，而且一清二楚呢？”张五听了，瞅着知县笑了，知县低下头，不说一句话。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水洞前，又看见另外两个人的打扮同这两个公差一样，也锁着一个人，蓬首垢面地站在那里。

两个公差问：“你的人已经拘来了吗？”对方答道：“我们的已经拘来了。”那个被拘的人看见知县就要哭，一名公差急忙过去抽他的嘴巴，那人因此而没有哭出来。张五私下偷偷询问：“这人是谁？”

公差悄悄地说：“这个人就是知县的幕僚，负责刑名的郭某人。跟他是一个案子，所以一同抓来了。”说话间，听见内宅哭声此起彼伏。公差说：“时候到了。”于是他们一行走到了大街上。那里早已经有二人预备好了两辆囚车，停在大路边上。四名公差就把知县和郭某人推进囚车里面，并嘱咐张五道：“你自己回家去吧，千万不要讲给旁人知道。”说罢，赶着车，吆喝着拉车的牛走了。

张五回到家中，鸡已经叫了。他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妻子背着灯在哭泣，邻居家的几个妇女正在一旁劝慰道：“张大嫂，人死不能复生，天命早就定下了。再说，老张还没断气，等天亮后你赶紧请医生治治，也许不妨事的。”

张五听了大吃一惊，失声高叫，眼前豁然开朗，犹如大梦醒了一般。一觉醒来，他只见自己躺在炕头，而他的妻子依然守在身旁，邻居家的女人挤了一屋子。妻子见他苏醒过来，又惊又喜。张五奇怪地问她：“为什么哭？”

妻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孩子他爸，我看你去解手好久也不回来，非常担心，我就出去看看你，却发现你直挺挺地躺在房檐底下，早已昏死过去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一下子没了主意。于是我急忙去敲开邻居的门，求他们帮着把你抬进屋来……”

妻子说到伤心处，已经泣不成声：“孩子他爸，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摸了你的手脚还是温乎的，可是我怎么叫你，也总叫不醒你。从四更天到如今，已经半宿了。幸亏你又活过来了！”张五这才明白刚才那段事，全是魂灵干的呀！他站起身，给邻居们作揖道谢，人们见他活转来，便高兴地告辞走了。等众人走了以后，张五才把自己的那段经历告诉了妻子，妻子听了之后也觉得又是害怕又是叹息。

等到天亮时，全城军民都乱哄哄的，张五一打听才知道，都传说知县在五更天时暴病而死了。同时他也暗中打听到，知县那个姓郭的幕僚也同时得暴病死了。

这件事过去不久，张五渐渐大意起来了，闲谈之间，他把事情泄露给了别人。一传十十传百，这些事被知县的儿子听到后大怒，他把张五押到了公堂里，命人打了他三十大板。紧接着知县的儿子又审问郑禄和翠华通奸的事，对他们使用了大刑，两个人全部都承认了，果然不假。郑禄在公堂上被痛打一顿，死在了狱中；翠华在花园中被人勒死，给知县殉了葬。

这件事发生在雍州、凉州交界的地方，直到今天陕西人还在转述这个故事。恩茂先说：“这个故事是真实的，我祖父在世时也曾经说过这件事。”

兰岩评论道：罪大恶极，被上天夺走福禄，鬼也抓你、污辱你，百姓也可以把你不放在眼里。回想坐着虎皮交椅，治理百姓时的威风八面，此时他的权威又在何处呢？鬼卒不能锁他的脖子，而假手于张五；不是鬼卒不能去锁他，而是让张五亲眼见证，以暴露他的罪恶罢了。

娄芳华

娄芳华

从前陕西有个人名叫娄芳华，父母双亡，从小就和他舅舅一起相依为命，他的舅舅姓杨，后来到了蓝田当县尉，他也跟着舅舅住在了任所。他现在已经二十岁了，还未结婚。

蓝田县里有个举人姓董，是辋川人，很有学问。舅舅就叫娄芳华跟他多多交往，向他学习。从娄芳华家去辋川，路程很远，且道路难走，沿途没有什么人家可以借宿，幸好途中有座古庙，娄芳华每次来回都要在庙里住两宿。他每次去辋川学习，都会在那里住上大约一个月的时间，请教完学问之后，他才会回家看看舅舅。前不久，庙里的和尚们得了瘟疫，大部分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一个瞎眼的老和尚。娄芳华再来庙里借宿时，便独自一个人住在西院。

时值炎夏，娄芳华又一次住进了这座古庙里。他来到古庙时，已经是傍晚了，太阳要落山了，他一个人实在无聊，就到庙门前去散步。走着走着，他突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他觉得很好奇，顺着香味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闻到的香味就更加浓了。寻香望去，猛然间，看见对面有一个少女在赶路，后面还跟着一个丫鬟，她们主仆二人风尘仆仆的样子，好像赶了很久的路，现在想往山上走。

少女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容姣好，身材婀娜，尤其是那小腰如扶风杨柳一般。少女看见对面过来一男子，立刻害羞起来，连忙用衣袖遮着脸，丫鬟的年纪与少女相仿，水汪汪的眼睛，白白的牙齿，也很秀气，两个人从他身边匆匆而过。

少女虽然害羞，但还是被娄芳华的气质所吸引，不由得数次回头顾盼，好像很注意他似的。娄芳华看着她羞答答的眼神，心神登时收不住了，快步绕上一条小道，抄在少女前边，然后向她深深施了一礼，说：“姑娘，这天快要黑了，山高路远，你们两个姑娘要往哪里去啊？”

少女看到他，退后一步，仍旧羞答答地还了一礼。丫鬟倒是很大方，立刻上前用身子挡住少女，回答说：“你是哪里来的小子，硬同人家小姐说话！我们小姐出身矜贵，家中有钱有势，就是关系稍远的亲戚也不肯轻易交谈一句，更不用说路人了。你如此冒失，难道是欺侮我是年轻女子，不能握起拳头力透掌心，只能咬破牙花子吗？”说完，捂着嘴看着少女笑了起来，少女也笑了。

娄芳华看着她们那样子并不像真的生气，于是也装出手足无措的样子，一再赔礼道歉，说：“小生我无礼，只是看见二位姑娘要走夜路，怕山中有虎狼出没，未免担心。我有一处住房，离这里很近，又空着，如若二位姑娘不嫌弃，可暂时住一宿，等到天明以后再上路。可好？”

丫鬟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得格格地笑着说道：“公子你看上去像个书呆子一样愚笨，可是实际上却很是狡猾。公子这样为我们打算，让我无话可说了。这件事我还是先和小姐商量一下，再给你答复。”

娄芳华笑着说：“姑娘先和小姐商量一下也可以，就算不肯，还指望您好好说说，为什么反来讥笑我？所谓可心的人儿原来是这个样子吗？小生这样都是为二位姑娘着想的。”

丫鬟听他这样一说，于是就跟少女耳语了半天。少女捂着嘴笑道：“常言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孤男孤女，同住在一块儿合适吗？”

娄芳华听她这样一说后很是欢喜，上前施了一礼，说：“小生居住的寺庙虽很小，但还洁净。如果小姐不嫌弃，我们可以同屋而住。不然就一晚上，我们同睡在一张床上将就一晚上也是可以的呀。”

少女义正词严地说道：“公子还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道男女有别吗？公子言语这样轻浮，怎让我们可以放心同公子前去。”

娄芳华连忙道歉作揖。少女不说话，只是笑。

丫鬟看到了少女的神情。于是一只手拽住了娄芳华的袖子，另一只手拉住小姐的腕子，把他俩拉到一块儿，说：“公子、小姐,天色已晚，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我们先回古庙中，再作打算。”

少女和娄芳华都没有反对，三个人就这样回到了古庙里。娄芳华一把扶小姐进了房间里之后，独自坐在窗外的长廊上发呆。丫鬟看到了他的样子就问道：“公子，为何还不去休息，坐在这里干什么？难道真的打算和我家小姐一屋同寝？”

娄芳华笑着说道：“姑娘打趣了，我不过是真的仰慕小姐的人才，不由得出了神而已，想我也已经二十岁了，还尚未婚娶，看到小姐这般，便想若能娶到小姐这样的妻子，小生我今生也别无他求了。”

丫鬟听了他的话说道：“好，好！千里姻缘一线牵呀。今天先生说的话，天神全都听见了。泉水松风可作订婚用的羊羔和大雁，行喽，不要辜负了‘普救寺’里的美好幽会哟！”

于是，就把娄芳华请进了房间中。娄芳华因为寒酸，担心遭少女的耻笑，颇露出惶惶不安的神态。小姐笑着告诉了丫鬟，丫鬟说：“主人如此手忙脚乱，又怎么能殷殷勤勤地招待客人呢？”于是，她叫娄芳华在佛殿前架起了梯子，自己轻飘飘地爬上去，在房檐上摸索，得到了数十个雀崽儿；又从袖筒里拿出一根银的小煎勺，一个漆盒，从中倒出一点油，那油像酥油那样的颜色，将雀崽儿一只只煎了；又拿出一杯酒，绿汪汪的特别香，味道极浓。娄芳华与少女相对而坐，吃喝起来。当晚，二人睡在一起，温柔乡中，娄芳华快活极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相互拥抱，依依不舍，握手不放。小姐看着他这个样子说：“这里虽然偏僻，房子周围毕竟有人家。我们在这里约会，难免会被人看见。公子如果不嫌弃，我家在西边，离这里十几里地，有几间房子，可以躲开嘈杂的人声。白色的板门外边有五棵老杏树、一棵甘棠树，可作标记。今天晚上，我派丫鬟来领你前去，可好？”

娄芳华满口答应了。约定好后，小姐与丫鬟走了，娄芳华站在庙门口，怅望许久。他决定不去辋川，每夜在此与那小姐幽会。整整一天，他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进去，苦苦地等着日落。

傍晚时分，丫鬟如约而来。一见到娄芳华就笑着说：“先生亭亭玉立在树下，神仙似的，怪不得小姐想念，叨咕了半天，数十次催我来呢。”娄芳华见到丫鬟，高兴得什么似的，忙问：“小姐在哪里？”丫鬟说：“只跟我走吧，不要多问。”

于是他们一起越过山涧，沿着山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丫鬟蹚水踩石，行走如飞。娄芳华平日只知道读书，不一会儿就累得受不了，呼呼直喘。他们大约走了十余里，进入一片橡树林，这时太阳已落山，风声如吼。走在林间，只觉得浓荫把衣服都染绿了，清澈的空气令人身心爽快。转眼间，到了一座小别院前面，这里花木繁盛，泉水清凉。丫鬟对娄芳华说：“到了。公子不是生人，进去吧。”

娄芳华走进别院，一进门就看见小姐正倚着栏杆等他呢。看到娄芳华来了，小姐格外高兴。两个人情不自禁地相互拥抱起来，互诉衷肠。

丫鬟悄悄离开，忙着准备饭菜，不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珍馐，尤以雀崽儿这道菜为最好，看来小姐很喜欢吃，一大盘都被她一个人吃光了。吃过饭，少女便拉着他进入房间，屋里的摆设同凡间大不一样，小姐自己身着古装，举止均像古人。

这个房子除了丫鬟外，还有七个小丫头，个个生得娇小玲珑。小姐管束丫鬟们很严厉，丫鬟们说话做事，无一不看她眼色行事。而小姐单单对娄芳华第一个见到的丫鬟却特别宽宏，常常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收香”。八个丫鬟中，收香尤其聪明伶俐。除了丫鬟外还有一个老女仆，大约七十来岁，她主要负责管烧饭做菜，出于好奇，也过来打量娄芳华。临转身走时，她笑着对众丫鬟说：“这个穷小子空长着一副臭皮相，原来也不过是我老婆子一百多年前药箱里的东西啊。小姐少见多怪，第一次交往就像喝了甜酒似的，但是私自把外人领到家里来，我想怕不长久啊！”

娄芳华听到了她的话后又气又羞，正准备离开。收香制止了他，反驳道：“人家相好，干你什么事？为什么提到一百多年前的事？早就把别人的耳朵弄脏了！做饭炒菜、缝缝补补是你的事儿，其他你就别管了。何况先生住在这儿，对你也大有好处，你就不想想碗里的剩汤，盘里的剩肉，有谁同你争一匙一筷子了？”另外七个丫鬟附和着嘲笑她，娄芳华和小姐也拍掌大笑。老女仆满脸惭愧地走了。

娄芳华在小姐家住了一个多月，不免思念舅舅，他想回去看望一下。小姐听他这样一说，便十分不愿意，恋恋不舍。收香更是气哼哼地用双手推着娄芳华的后背，将他推出大门，说：“先生既铁了心，要走就走，就是勉强留在这儿也不痛快，请快回去吧，别停留了。只是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还没有等到娄芳华答应，两扇门已“砰”地关上了，他在门口等了很久，门还是没有开。

于是，他闷闷不乐地回去了。刚到寺庙，就碰上了舅舅领着一大帮伙计来了。看见娄芳华，舅舅又惊又喜，关切地问道：“娄芳华，这么久了，你一个人到哪里去了？”

娄芳华想了想，就把实情说给了舅舅，希望舅舅请个媒人给他作媒娶那个小姐。舅舅听了之后大吃一惊说：“孩子，你年纪过轻。深山里面会有什么呢？肯定没有人会住在那里，怎么会有小姐呢？据你的遭遇，肯定是遇上妖精了呀！”说罢，集合了数十个身强力壮的伙计，让娄芳华领路向山谷而来。到了橡树林前边，娄芳华踟躇不前，舅舅生气了，用马鞭子狠狠抽打他。娄芳华推说自己迷路了，记不清地点。舅舅也没了办法。正打算回去时，众人忽然闻到一阵奇异的香味从林中飘来，便又转身进了树林，循着香气，一路到了一个山洞前。只见洞口藤罗攀援，周围林木茂密，香气浓烈。舅舅说：“这里肯定是妖怪的老巢，不能随便进去，用火熏就行了。”

于是，众人在舅舅的指挥下，砍来枯枝，收集落叶，点着了火。刹时，洞中浓烟缭绕，呛人咽喉。不一会儿，有许多野兽冲了出来，仆人们一看见这些野兽，急忙抡起锄头狠打，将所有的野兽全打死在山岩下边。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仆人们清点猎物，他们得到了香獐两只、獐子七只、老灰狼一只。舅舅非常高兴，便用驴驮着猎物回到了县里，将肉吃了，兽皮用于铺盖。

娄芳华看到这些猎物，他明白了这些猎物就是陪了他一个多月的少女和丫鬟们。于是又惊又气，心里怨恨，又时常想起她们对自己的好，忧思过度，从此一病不起，一月之后便死了。

闲斋评论道：麝被猎是因为肚脐上有香，象有牙，犀牛有角，鹗鸟有尾，老雕有翎，鳝鱼有皮，鲡鱼有油，大龟有甲，螰有珠，貂有毛，蚺有胆，全像麝似的，它自以为得天独厚，而不知天之惩罚。人也如此，女的有模样，男的有才华。

兰岩评论道：两只獐子因情而死，因香而败亡。如果能克制住一时情欲的冲动，那么古洞幽深，谁又能打扰呢？厉害啊，情欲一动，就是死亡的机关呀；香气被闻到，就是败亡的征兆啊！可惜呀！

清河民

清河民

在清河县这个地方有一个人，有一天他到县城里去赶集，往回走时，天已经全都黑了，他独自一个人骑着一头毛驴，从城里往家里赶。他的家离县城很远，其中有一段路十分荒芜，他独自走在荒野里，这天恰逢初一，天上连颗星星都没有。因天黑他看不清方向，不知怎么就误入一片坟地。

走着走着，忽然，他好像感到一阵凉意，不由得缩了缩肩膀，裹起衣服来。他扬起小皮鞭抽打着毛驴，想让它跑得快一点，离开这片坟地。

这时，他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他的名字。这人顿时感到毛骨悚然，哪敢回头，慌忙间更加用力地鞭打毛驴，急急而去。身后喊他的人追着叫喊的声音越来越急切，转瞬间好像有什么人也骑到了驴背上，并且用两只手紧紧地搂住这人的腰。这人害怕极了，想挣扎摆脱开。于是用手摸去，只感到搂他腰的手凉如冰，任凭他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他想了想便暗地里解下腰带，猛然间出其不意地将背后的人反绑起来，并在自己胸前结好。背后的人似乎很难受，絮絮叨叨地央求放了他。这人置若罔闻，急急赶驴跑回家去。

刚到了门前，他大叫：“我抓到了一个鬼！快来给我帮帮忙。”家人闻声，点起火把出来，见他已经下了驴解开了腰带，背上原来是一片烂棺材板，并没有什么人的踪影。

梁生

梁生

汴州有一个叫梁生的人，他从小没有了父母，家里很穷。他努力赚钱，好不容易订了一门亲，可是还没等结婚，他的未婚妻就害病死了。梁生便没有能力再订亲。从此之后，朋友们给他送了个外号叫“梁无告”。

梁生这个人，性情温和，有酒量，会下棋，因此他能够博得朋友们的好感。在所有的朋友中，他尤其与姓汪的、姓刘的两个朋友交情最深。他这位姓刘的朋友父亲是刺史，姓汪的朋友也是家财万贯，他们都是有钱有势的人。梁生以穷书生的身份与他俩交友来往，有的人就讥笑他攀附权贵：“贫伴富，身无裤。怎么这样不自量力呢！还不是想捞点好处。”

梁生听到这话后并不生气，笑着说：“我们每个人不都是两个肩膀扛一张嘴，我的朋友就算他是像陶朱公、猗顿那样的大富豪，又与我有什么关系，这些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人们听了他的话，更加讥笑他没有品格，又送了他个外号叫“梁希谢”，以《金瓶梅》中的谢希大来比喻他。

刘生有一个妻子和五个妾，汪生有一个妻子和四个妾，另外，他们每个人家里还都有不少漂亮的丫鬟和俊俏的小厮。每逢请客吃饭，都叫他们出来斟酒陪客，两个争相比富。

有一天，汪生花了一千两银子从江南又买回来两个美女，长得窈窕妩媚，性情柔顺，家中其他的妾都比不上她们漂亮，汪生因此洋洋得意，以为天下的美人全在他家了。于是，写了请帖，大摆宴席，请了客人们来聚会。酒过三巡之后，他命令人打开屏风，卷起幔帐，两个美人迈着轻盈的莲步出来见客。她们一进门，整个屋立时充满了扑鼻的香气。座上的客人看到这样的情景，被惊得目瞪口呆。两位美人向众宾客拜了一拜就退回后堂去了，仅仅是这样短短的出场，就已经让客人们眼花缭乱，心神摇荡了。汪生看见这样的状况，心里十分得意，连干几大杯之后对客人们说：“诸位有什么福气，能看见这仙女般的美人？”众人听了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唯独梁生坐在一边，含笑饮酒吃菜，犹如什么都没见到一般。刘生看到这样的美女也呆坐了好久才清醒过来，对梁生说：“众人都被那两位美女给迷醉了，唯独你还算清醒，我看你不是没眼睛就是没感情的人。”

梁生慢条斯理地说：“就算多漂亮的美女，我看一眼也就行了，但绝不至于被迷醉。这样的美人也仅仅能入我的眼，不能令我动情啊。”

汪生听了他的话不高兴地说：“梁兄这话又是怎么讲呢？”

梁生说：“这两个美人比起二位兄长平素宠爱的那些妻妾，确实有天壤之别。可是，如果你们以为她俩就是西施、夷光，那么二位兄长的眼光也未免太低了。二位兄长见识得少，必定以为我说的不着边际，请让我详细说说可好？”二人异口同声地说：“请梁兄细细说来。”

梁生摇头晃脑地说：“美女一般都要留着长头发，身着长裙，脚也要被裙子遮住。放开头、脚我们先不去说它，就先说一说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只要我挑出一些特点，一个人的美丑立刻就能分清了。”

汪生点点头说：“在下愿意听梁兄的高见。”

梁生说：“所谓美女，一定要有漂亮的眉毛。这眉毛一定要够长的，如同弯弯的柳叶才会好看，可是你看刚才那两位美女她们的眉毛那是用炭画的；而眼睛也一定要有媚气，像繁星一般璀璨，可是你看刚才那两位美女黑白眼珠都不分明；她们的嘴唇的确是红红的，可那是用唇膏抹的；这两位美女虽然也是肩圆腰细，可是却梗着脖子，扭着肘子，真是费了好大力气；仔细观察，你就会看到，她们都缠着胸，裹着肚，都露出了痕迹，这都是修饰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停：“我听说古代的美女，她们个个都是面色如朝霞伴着雪，光艳照人。而再看看眼前的这两个，无论四肢还是五官都有装饰过的痕迹。如果叫她们蓬头垢面，穿着破衣服，粉不搽，眉不描，我想，即使她俩笑裂了腮帮子，也无法倾国倾城啊！”

在座的客人们听到了这番刻薄的议论，正好符合了自己嫉妒的心理，于是哄堂大笑，纷纷拍手称妙。看到这样的情景汪生羞红了脸，一时无话可答。刘生不以为然，说：“梁老兄眼睛像豆粒那么大，也摇舌鼓唇吹毛求疵，他到现在连个妻子都没有，哪有资格来品评人物啊！请问西施和夷光是个什么模样？有谁真正见过，说是光艳照人，能照坏别人的眼睛不能？温柔乡里的那些事儿，必须身处富贵之境的人才能真正领略珠围翠绕的乐趣；梁老兄只是一个穷光蛋，只是看了几行书，就说起书中有美女，好像这些美女都属于自己似的；等到真的开了眼界，美女就在跟前时，他们这样的人一时又乱了方寸；他明明知道今生肯定不会有这个乐趣了，于是就来个大转弯，所谓得不到的一切都是空的，才发了这样的谬论以解嘲。梁兄为什么自己就不想想，直到今天你连一个糟糠老婆尚且还弄不到手，还像一条鳏鱼在那水里扑腾，就是想找几个毛脚丫头对付一下也不行。只是苦死了你那双手喽，不知道一宿有几回当作‘那玩意儿’用了。”客人们听这话离了谱儿，也不再笑了。汪生却哈哈大笑，一腔愤懑都消了。梁生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没等散席就走了。

从此以后，梁生与汪、刘二人的关系就变得疏远了，交情也变得淡薄了。同学们之间听说这件事后，大家就写了联句逗梁生说：“年少生成老面皮，哪知谢大甚难希。而今一发穷无告，不久西山喝采薇。”梁生听到这首联句诗，心中也是十分懊恼。心想这些人都是大富大贵的人，他们喜欢展示自己的财富，喜欢听一些阿谀奉承的话，厌恶听人家的直言忠告。我怎么就不能以贫贱骄人，努力争口气，也娶一个妻，聊以自娱呢！但是，我苦于囊中无钱，这一切只能空想罢了。他做了这一番梦后，又不禁自嘲道：别说世上难见红拂、红绡那样侠烈的女子，就是有这样的美女，她们又怎么能自己送上门来？想着，梁生心中不由十分的烦闷，于是就出门到街上闲逛。

他在街上散步时，偶然碰上一个老头在大街上摆摊卖旧书。梁生过来随手翻看，忽然发现有一本书纸虽很旧，装订却很雅致，翻开书一看，全是手抄的陶渊明诗集。小楷写得很隽秀，不知是出自谁人之手。翻到卷末找落款，才知道是赵孟的真迹。梁生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好像挖到了埋藏的财宝一般。梁生问卖书老头：“老者，请问这本书要多少钱？”老头说：“不给一百文不卖。”梁生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本书，的确爱不释手，可是身无分文。他想了想，立即脱下衣服当了，付了书钱，把书拿回家，他把书像宝贝一样珍藏起来，以便等机会高价出售。

后来，梁生听说郡里有个大乡绅，平日爱书画成癖，急于买书购画。于是梁生托人把这本书送给乡绅看了看。这个乡绅一看见这本书就如获至宝，立刻赶到了梁生家，问他：“先生，这本书你打算卖多少钱？”

梁生说了一个钱数，大乡绅往返了几次讨价还价，最后梁生与他谈好，以一千两银子成交。梁生得到了这笔钱以后，守口如瓶，暗中叫媒婆广找美女。他一连相看了数十人，竟然没有一个中意的。

有一天，来了一个驼背老太太领着一个少女，年纪大约十六七岁。只见她留着一头浓黑的头发，只垂腰间。少女莞尔一笑，就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她的皮肤柔嫩得像鲜花一样。这样天生丽质的女孩实在是他平生所未见，梁生看到她时魂儿立时叫她勾了去。他急忙请老太太坐下，问道：“老妈妈，这个姑娘可是你的女儿？”

老太太点点头说：“是我的女儿。”

梁生笑着说：“老妈妈，你有这样的姑娘，嫁给王侯有何愁？”

老太太摇摇头说：“常言道，一进侯门深似海，真的进了门还能再见到人吗？像我们这种穷家小户，这种事连想也不敢想的，只求有口饭吃，有件衣穿，不至于因挨饿受冻而死，平日可以当个亲戚来往，也就满足了，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梁生点点头说：“老妈妈说得有理，足可见你的高明。只是我手中拮据，聘礼太少，只能勉强拿出一百两银子作定钱，您老人家能答应吗？”

老太太不以为然地说：“先生，这真是书呆子的话！我因为先生忠厚，所以才托付女儿的终身。女儿又不是我老婆子的摇钱树，怎么忍心将她当成奇货可居呢？罢了，罢了，你要再提起钱的事，我就带她到别处去了。”梁生见老太太不高兴了，便不再说什么，摆了一桌酒菜招待。老太太酒足饭饱后，嘱咐女儿好好侍奉丈夫，不要挂念她，过几天她来接女儿回门，说罢便走了。

梁生拿钱带着姑娘去置办衣服和首饰，凡是姑娘喜欢的，无论多贵，他都愿意买给她。这个姑娘天生美貌，淡装浓抹无不相宜。梁生每每看到她心里就不由得喜出望外。

梁生娶得美娇妻的消息不胫而走。过了不久，同学们都知道了，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件奇闻。汪生去找刘生，说：“刘老兄你听说没有？‘梁无告’也娶了个小老婆！”

刘生笑着说：“汴梁城很大，人口众多，像海洋一般，怎么能少得了被抛弃的女人？想来他也只能娶个这样的女人。你不想一想，就是真的美女在他家操劳一个月，早吃糠，晚喝粥，不需要多久，便会成瘦猴饿鬼一般了，看一眼就令人作呕。”

汪生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从前他污辱过我，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不甘心。今天我们不如借口去他家祝贺，顺便前去看看他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女子，再当面揶揄那穷酸小子几句，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刘生笑着答应了。

于是，两人分别准备了五钱银子，穿上礼服，坐着豪华马车，往梁生家去了。

梁生听说汪、刘二人要来，笑着对妻子说道：“今天这两个人可是来者不善呀。娘子要作好准备。”于是就把从前的事向妻子说了一遍。妻子微笑着说：“夫君不要担心，我自有办法。”梁生吩咐她准备酒菜。

过了不久，汪、刘二人就到了梁生的家。两个人先各自说了一些离别以后的情形，然后对梁生新婚表示祝贺。三人围着酒桌坐下，一边闲谈一边喝酒，几杯酒下肚，两个人就提出要见见新夫人。

梁生假作推辞说：“两位贤兄，不必打趣我了。我家内人不过是个干粗活的丫头，我只是用她烧火做饭罢了，两位贤兄见过那么多美女，怎么敢让她出来脏了贵客的眼睛。”

两个人听他这样一说，更加有兴趣了，坚持要见。梁生这才十分勉强地把妻子叫出来。两个人正想嘲笑他，哪承想这位妇人刚一露面，便让汪、刘二生立刻晕了头，他们的心顿时像猫儿抓挠似的，两双眼睛就像是见了腥的猫，一直盯着妇人不放。

妇人看到他们的样子，心中不由暗暗发笑，愈加显示出娇媚之态。她迈着碎步慢慢走近前来，整整衣襟，向二人道了万福，汪、刘二生也不由自主地弯腰还礼。梁生看着他们两个的样子极力忍住笑，对妻子介绍：“这两位兄长均是自家兄弟，贤妻你就不必回避。他们今天能来赏光，你理应敬酒一杯。”

妇人听到了他的话连声答应，然后捧起酒杯向二人敬酒。妇人的手指尖如玉笋一般，白如凝脂，说话的声音同磬儿一般好听。二人听到她的声音，愈加神魂颠倒，同木偶一般呆在那里，连酒杯都忘记接了。梁生看到他们失态的样子，不觉大笑起来。三人一直喝酒，直到半夜大醉方才散席。

在回家的途中，汪、刘二人一边走一边议论着，汪生说：“真是没想到人间竟有这样的仙女，梁生这穷小子怎么会有如此艳福？”然后又感叹道，“假如能同她亲近一次，就是死也不遗憾了。”

刘生听他这样一说，回道：“其实这个也不难。你难道忘记了‘梁无告’是以酒为命的人吗？正好后天是他的生日，我们在他家摆一桌酒给他祝寿，暗中把迷魂药放到酒里。只要他睡熟了，那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汪生听了大喜，连称好主意。

到了梁生生日的那天，汪、刘二人命令仆人挑着菜、提着酒前去梁生家贺寿。妇人看着他们的样子，悄悄对梁生说：“今天汪、刘二人来意不善，夫君尽管在边上看着，我自有办法收拾他俩。”梁生本来就是个酒鬼，见着酒杯就忘了命，他见妻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十分放心，开怀畅饮起来。

天未过晌午，梁生就已经酩酊大醉了，僵卧在床上动弹不得。汪、刘看到他已经喝醉了，就知道机会已到，便嘻皮笑脸地逼近妇人，一面言语挑逗，一面动手动脚。妇人一面与其周旋，然后嫣然一笑，说道：“汪、刘二位先生这么有钱有势又年轻俊俏，我的心又不是石块，怎么能不明白二位对我的意思呢？只是这里不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屋后有座小楼，僻静清洁，何不到那儿去坐坐呢？”二生听罢，欣喜若狂，一左一右搀着妇人走了。

三人推推搡搡绕到房后，这里果然有一座楼，很高。汪生奇怪地说：“我到你们家几次，怎么从来没见过这座楼？”妇人笑着回答说：“这是新盖的，还不到一个月呢。”

这座楼上有内外两间。外间三面有窗，也可以远眺。他们走进房间，里面已经摆好一桌酒席，酒菜俱全，旁边还点着一对白蜡烛，相映成辉。

一进房间，刘生就拍了拍妇人的肩头说：“小娘子，你真是个小乖乖呀！”妇人一个转身，走到旁边，只是微笑，不说话。当时正值夏天，天气炎热，两个人脱衣摘帽挂在柱子上，然后就肆无忌惮地饮起酒来。三人正喝着，妇人忽然说：“哎呀，我几乎忘了，我还做了一些下酒的好东西，你们先喝着，我这就去拿来。”于是进了里间，却久久不出来。刘生等久了，就起身去看，汪生也跟着进去。可是他们东寻西找，却也不见妇人的踪影。

汪生到阁子前边，他突然听见里面刷刷有声，走近一看，只见妇人慌慌张张地站起又蹲下。汪生惊喜地问道：“小娘子，你为什么藏在这里呢？”他一边说一边进了阁内。妇人看见他进来了就夺门而逃，汪生紧追不舍，可是一到楼下，就看见那个妇人藏在花枝下边，汪生看到就冲了上去搂住她，妇人极力抵抗，汪生反而搂抱得更紧，并将她压倒在地下。二人正在推推搡搡的时候，忽然过来了好几个打更的人，他们听见有人声，就好奇地过来看看，见到两人抱在一起，于是便将汪生扭住，一边抽嘴巴一边骂：“哪里来的下流坯子，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汪生见到有人来了，也慌忙放开了妇人，分辩说：“我是秀才啊，怎么把我当作贼了，而且还大打出手？”众人这才趁着月光仔细打量，看清了是谁，吃惊地说：“啊呀，原来是汪三爷呀！怎么到这儿来了？请恕小人们的罪。”

汪生嗫嚅着回答不上来。众人再看地上的人，原来是刘公子，醉得竟像一堆烂泥。大家忙把他搀起来。汪、刘二人平素以有钱出名，所以汴梁城里的人大多都认得他俩。刘生责备汪生道：“汪老兄，你醉得太厉害了，看到我抱上来就亲，到底是什么用意呀？”

汪生不知如何分辩，这时他才知道刚才的妇人竟然是刘生，不胜惊骇。两人彼此对看，见身上都只穿一件汗衫，极不雅观。这才想起自己的衣服还在楼上，便求其中两个巡逻的人帮忙去取来。

巡逻的人说：“二位爷搞错了吧？我们两个打更多年，每天从这里过，这里很荒凉，哪里有什么楼呢？”

二人听他们这样一说，酒已经醒了一半，连忙四面打量，的确与先前完全不一样，不见先前的楼房，只是破墙里面有一棵大树，高十几丈而已。二人更加疑惑，便问巡逻的人：“梁先生的家在哪里？”

巡逻的人摇头说：“我们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这里从前是孙布政使家的花园，早就废弃了。附近虽然有几户人家，也离得很远。二位爷不知听说过没有，‘孙家园，狐鬼繁’？躲都来不及，又有谁家肯靠近这个地方呢？”二人听他们这样说，不由得大吃一惊，冷汗直流。

这时，一弯月牙儿斜挂在西边天上。忽然，影影绰绰地可见树影间有黑糊糊的一块东西，随风摇摆，既不像树枝也不像树叶，更不像树上的鹊鸟巢，不知是什么。众人抬起头看到树上，影影绰绰像有个人。大家都觉得毛骨悚然，拔腿就跑，跑了很久，才停了下来，远远地望着，互相猜着，始终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第二天上午，他们几人又回到孙家园，看到那东西仍趴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大家虽然很怕，但还是鼓足勇气一点点靠近，仔细瞧看，原来是汪、刘二生的衣服和帽子！众人不禁大笑。这事很快便传开去，一时之间成了笑柄。

汪、刘二人认为这是梁生用魔术戏弄人，不甘心受辱。于是他们召集家里的恶仆，到梁家兴师问罪。可是到了梁生家一看，院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几年以后，有个书生进京参加会试，在磁州路上遇着了梁生。梁生穿着小毛皮袄，骑着高头大马，后边跟随很多仆人。两人相见后，一边诉说离情，一边询问各自的情况。梁生盛情邀请书生到家里去坐，书生欣然随他前往。

一行人沿小道走了几里地，来到山下密林中的一座大宅院。那宅院富丽堂皇，气派非凡。同学惊羡地问梁生：“老兄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阔气？”梁生笑道：“老兄当年依附汪、刘二人，被穷朋友当成谈笑的对象。今天看我梁某人，还是‘希谢’的样子么？”那个书生听他这样一说不觉惭愧起来。

第二天，书生到上房拜见了梁夫人，果然称得上世间少有的美女。他问梁生：“嫂夫人有什么法术，搞了一个恶作剧？”梁生说：“读书人没操行，不该那样整治吗？”住了三天，书生收拾行装告辞了。梁生拿出一百两银子给他当路费，并送一首诗，其中有“阿紫相依千载期”一句，这时书生才知道梁生当了狐狸的女婿。

后来，这个书生回乡把这件事告诉了汪、刘二人。汪、刘二人又产生了羡慕之意，于是给车上好了油，喂饱了马，逼着这个书生一起去找梁生。当他们来到了那个地方，才发现青山如故，绿水依旧，而房子与人全没有了。一行人只好叹息一番，各自回家去了。

茂先评论道：这个狐狸真替被富豪欺侮过的贫穷朋友大大出了一口气。

兰岩评论道：人贵在保持本来面目，哪里是仅仅限于妇女呢？

士卒

士卒

从前有个士卒到外地服役，他乘船出了广州没走几里路就遇上了大风。到了傍晚，他们的船停在道士湾一个偏僻的港汊里。这位士卒受不了船上的颠簸，就到岸上去散步。

当时正好是秋天，到处菊花盛开。他一边散步一边赏菊，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很远很远。他穿过一片树林，看见不远的地方好像有灯光在闪烁摇曳着。他向四周望了望，周围一片荒凉，不由得好奇起来。于是他走近一看，没想到这荒郊野外竟然有几间茅草房，茅屋的四周围着篱笆墙。篱笆内有一棵苍天大树，老树下围坐了三男三女六个人在喝酒。这些人见到士卒过来了，都有些慌忙，然后连忙站起来让座，态度诚恳。士卒本来就很喜欢喝几杯，看到他们邀请，也并没有推辞，欣然坐下便喝了起来。

六个人中有一个是老头，一个是小伙子，他的额头很大；还有三个是女子。她们三人，一个穿藕色的衣服，一个穿绿色的衣服，一个穿浅红色的衣服，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最后一个是老书生，年纪五十岁上下，态度看起来温文尔雅。

他们看到了士卒说道：“好久没有人来，敢问贵客从什么地方来？”

士卒告诉他们说：“我是一名士卒，要乘船去某地当差。”然后又问：“这里四处荒凉，几位怎么会有此雅兴在这里喝酒聊天？”

老书生站起来解释道：“我们是当地人，也是这些房子的主人。我们几个人都不喜欢热闹，又志同道合，就在此处一起生活。”

士卒说道：“这里虽然荒凉，但是的确安静。”

其中穿红衣的女子问他：“小哥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士卒便把家中的情况介绍了一番。在座的人都说：“原来是贵人啊，一杯水酒实在是怠慢了！”

士卒说：“我们萍水相逢，实在是有缘啊！皇帝与文人往来尚且不感到有失身份，何况我这个小卒呢！明天委屈你们到我的船上，聊备薄酒以表心意。”

书生说：“礼尚往来，也是应该。既然小哥如此诚信，我们不妨明天前往。况且，各位还真的有事情要同这位贵人商量呢。”众人听了他的话，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莫名的都有些不高兴起来，但还是互相祝酒。士卒也逐个询问了各人的姓名，书生告诉他，老头姓余，小伙子姓骆，三个女子姓方，是堂姊妹，都是广州人。自己姓庄，是个秀才。

就在他们开怀畅饮的时候，老头忽然慨叹起来：“我年轻时，最爱读《瘗旅文》，人们都以为我这个爱好不吉利。今天我独自在数千里之外漂泊无依，而那个吏目毕竟还有一个儿子一个仆人跟随着，比起我老头子来，真有天壤之别了！”小伙子及三个女子听了他的话，都呜咽流泪起来。

书生连忙满满倒了一大杯酒，说：“贵客在跟前，你不好好劝酒，只顾哭哭啼啼的，弄得人心烦意乱，这不是扫贵客的兴吗？况且我已经说过，事情可以商量，为什么又学楚囚对泣呢！”五个人都不觉惭愧起来，连声说道：“我们甘愿受罚。”首先是三个女子依次给士卒敬酒，其中绿衣女子说道：“我们姐妹最擅长唱歌，小哥要是不嫌弃，请准许我们唱歌佐酒助兴。”

士卒刚要站起来表示谢意，被书生按住，说：“贵人不必多礼，她们这样做全出于诚心，贵客为什么要辜负她们呢？”说罢，书生击掌，小伙子嘬起嘴唇吹口哨，声音像笙箫那般清越。

红衣少女清了清嗓子唱道：“夜深风露凉，蟋蟀吟秋草。空江孤月明，魂迷故园道。”声音婉转凄凉，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动得流泪的。

书生听了她的歌声，皱着眉头说：“玉姑，别再唱这个调子了，听了让人难过。”

小伙子解释说：“玉姑满怀愁绪，她哪里来的欢快的歌声唱给客人听啊！我不怕大家见笑，替她唱一首。”于是斟一杯酒，边喝边唱道：“滚滚江上涛，溶溶沙际月。渺渺雁惊秋，迢迢乡梦绝。”他的声音高亢，像猫头鹰啼叫。满座的人都笑了，只有士卒很欣赏他的曲调。

老头说：“歌也听了，酒过三巡。我们不要光顾乐了，而忘记了还有正事没有办呢。刚才庄先生说过这件事只有贵客才可以帮助大家，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说出来和贵客商量商量呢？”

书生笑着说：“还是您老人家年纪大些，办事沉稳。您老虽然都日暮途穷了，还念念不忘自个儿的事。不过，这实在是件大事儿，让我给贵客说说，大力帮忙以满足我们的奢望，你不会推辞吧？”

士卒这时已喝得半醉了，撸起衣袖说道：“我这人热肠侠骨，既然我们交上了朋友，更应当鼎力相助，哪有推辞的道理？”

众人听他这样说，都非常高兴，连忙拜谢。书生说：“贵客既然如此说，我们先在这里谢过你了。贵客你一定要记住：请你明天沿江岸向西走一里多地，那里有个老头，矮矮的个子，有胡须。他以打渔为生，只要你对他把今天的事讲了，并把我们的模样告诉他，他会告诉你一些事，你听了定会豁然开朗，不再疑惑了。”士卒说：“你的话我记住了，一定照办。”

约莫四更天的时候，老头对士卒说：“贵客你离船已经很久了，仆人又没来接，不如就在这里委屈睡一下吧。”

小伙子说：“这个自然不用说了。但是庄先生你住的地方也不宽敞，大家留在这里难免都休息不好。我俩先走吧，玉姑姊妹不妨留在这儿，侍候贵客休息，也算是酬报照顾我们的恩德吧。”

三个女子听了他的话，都低下头脸红到了脖子根。士卒辞谢道：“我虽然没学问，也曾听说‘三个女人就是粲’，‘粲’是美好的东西呀，我有什么德行能消受得了这样美好的事物呢！大家还是各自休息吧！”

老头说：“贵客话不是这么说。你有一副热心肠，连对我们萍水相逢的人都愿意相助，这种行为是天上人间所钦佩的，怎么说没德行呢？玉姑她们姊妹虽说不高贵，也要以结草衔环的心愿，以报一夜之恩哪！贵客不必推辞！”

士卒表面上不愿意，可是看着这三位漂亮的女子，心里又何尝不想抱得美人入怀呢？于是他便一直用眼睛盯着书生看。

书生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就问他：“贵客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

士卒想了想说：“我生平从没有扫过人的兴，粲不嫌弃我，我敢嫌弃粲吗？”大家见士卒不再推辞，便极力怂恿他们做成好事。

书生故意板起面孔，说：“玉姑姊妹沦落困窘到极点了，承蒙贵客大发恻隐之心，千万不要乘人之危而失去可贵的德行啊！请贵客三思，千万不要听任他人怂恿。”

士卒听了这些话后，顿时觉得无地自容，连忙站起身，行礼道：“余老先生所说的实在是令人糊涂的话，骆先生的意思更助长了狂情。我这个人平日就傻乎乎的，说话做事常常不经过思考，现在受到先生这番教诲，使我明白千万不能做出禽兽的行为。难怪古人崇尚诤友，我怎能不谢谢您这番苦口良言呢！”

书生一边还礼，一边说：“贵客知错就改，将来的福气真的是不可限量啊！余、骆二位先生是一片好心回报贵人，才干出了这不可原谅的事，听贵客改过，他二人也应当改过了。”余、骆二人顿时显出局促不安的样子，点头谢错。三个女子这才满脸高兴，再三行礼道谢，相继告辞走了。

书生把士卒引进了屋内。屋内很矮小，四周墙上光秃秃的。屋当中只摆放一张小竹床，墙上挂一个灯碗，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书生安顿好士卒之后，把门从外面关好就慢步离去了。士卒躺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士卒发现自己睡在一座古坟旁边的老树下边，只见紫色的花、黄色的花及秋草杂生；露水把身子都凉透了；再看天已经亮了。士卒吓了一大跳，急忙起来穿衣服。这时，他的仆人们已经顺路找来了，都张大了嘴巴，屏住气息，围着士卒高声说道：“大爷怎么能在这里露宿呢？奴才们跑了一夜，到处寻找，几乎把腿都跑断了！”

士卒说：“唉，有些事情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真像做了一场梦一样。事情太离奇了，还需要你们来作个见证呢。”于是，他领着众仆人沿江西一路行，走了一里多地，果然发现一个矮老头，满脸胡子拉碴的，正在芦苇荡边解缆绳，看样子要到别处去。

士卒喊住了他，小声把自己昨天晚上遇到的事告诉了他。老头睁大了眼睛，半天才忧郁地说道：“先生真的是从庄秀才的坟中来的？我快七十岁了，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了怪事。”

士卒奇怪地问：“庄秀才是什么人？”

老头叹息道：“说起来，这也是一段奇缘。这里是道士湾下游的港岔子。从前，西北大树林里傍山下住着个姓庄的老头，快七十岁了。我跟他是邻居，交情很深。老头话语不多，没什么特长，整天只是吃斋念佛。他的儿子是个秀才，五十岁就死了。到今天他已经死了两年多了，你刚刚说到的饮酒、住宿的地方，正是他的坟地呀。秀才活着的时候，为人非常正直，好行仁义，每逢刮大风下大雨，必定亲到江边去救溺水的人。二十多年来，不知道救下了多少人。有时他救的人有死了的，他也一定会用棺材装殓好，让死者的同伴把遗体拉走。直到现在唯独有一个老头、一个小伙、三个女人，姓名、何方人氏没有人知道，所以就把他们埋在了秀才的坟墓旁边。从去年秋天开始，庄老头常常嘱咐我注意广东南部当官的人。现在想想，先生昨夜遇到的事，与他的嘱咐一致，说不定庄老头听到了什么消息。先生如果愿意，就和我一同前去见见庄老头可以吗？”

士卒说：“多谢老先生直言相告，你能给我带路吗？”

老头说：“非常乐意，先生可随我来。”于是，老人拴了船，蹒跚着带领士卒前去。

离庄家大门还很远时，就看见庄老头拄根竹拐棍，捻着念珠，站在大树下念经呢。他们见面后彼此互相介绍了一下后，庄老头叹息道：“老汉我一心向佛门，没有时间干别的。儿子刚死时给我托梦，告诉我埋的那五口棺材，二男三女，都是珠江人，如果有往那地方公出的人，捎回去安葬。虽然没有亲人了，也让他们归葬故乡，不强似念一万声佛吗？老汉我记住了。两年多了，昨夜又梦见了儿子，说这一下心愿可以了却了。所以就站在这里等候。谁知竟有这么灵验！我曾拜托过老朋友，而老朋友能尽心尽力但是却没有办成。今天大人果真能干这件义事，又强过我念佛的功德了。现在我们不妨将他们火化了，带着骨灰南行，先生如果能花一个月的俸禄，买半亩地安葬了他们，那更是一件仁义的事情啊，这不比我这位老朋友更尽心尽力吗？”士卒听了他的话大为感动，急忙命仆人把五口棺材火化了，分别装在坛子里，用船载走了。

闲斋评论道：像庄秀才这样的，可以称得上是努力行仁义的了。活着时没完成的事，死后还一定完成。像士卒这样的人，可称得上是勇于行仁义的了。不为利而为行。然而，不是庄秀才，也不能成全士卒的义举；不是士卒，也不能成全庄秀才的仁德。这两个人，就是所谓互相成全而达到完美的了，而庄秀才更高尚。至于庄老头好善，打渔的老头为朋友之道，士大夫们做不到的，他们不费力地做到了。不但年纪大该尊重，而德行也应表彰。世上的儒者眼睛像豆粒，又怎么知道乡村老头本来就没有丢掉他那赤子之心呢？

兰岩评论道：庄秀才生前好义，拯救、殡殓多人；死后仍能规劝朋友，以义嘱咐父亲，留心于无主的魂灵，以至能让死者各回故乡，实在是仁人、义事啊！他五十岁就死了，临终还是个秀才，上天的回报怎么这么薄啊！

倩霞

倩霞

这个故事是我从汀镇右营游击李锦那里听来的。一个有关于耿精忠封王福建时的骄奢淫逸的事情。

有一个叫林青的人，二十岁时是耿府的护卫。耿精忠特别器重他，对他简直像亲子侄一样。因此，他能够随意出入王府的前庭和后院。他常常出入王府，王府上下的人都认识他，因为他年纪不大，府中上下管他叫小林，时间长了就是耿精忠心爱的那些小老婆们，他也能够见到。

有一年的七月初七，耿精忠同王妃们夜宴，看见小林在一旁伺候，笑着问他：“你娶媳妇了吗？”

小林回答道：“奴才家里穷，还没有。”

耿精忠笑着说：“我贵为藩王，每天同王妃们享尽床上的乐趣，看着牛郎织女星一年一度相会，真替他俩感到乏味。你现在年纪轻轻，正该及时行乐，却像一条鳏鱼独自游泳，怎么受得了？我的使女如云，你可以从她们中挑选一个当媳妇。”

小林跪下说：“承蒙王爷恩赐，奴才只要得到倩霞为妻子，这一辈子也就满足了。”

耿精忠笑着看了小老婆们一眼，心想：“谁说这个小蛮子没有眼光呢！倩霞从小就跟我在沈阳，不但深谙宫廷礼仪，而且聪明美丽。她到我的王府已十年，如今已经十九岁了。我也曾想娶她，但是更想把她许配给我儿子罢了！如今我的大儿子死了，其他儿子又太小，我又将近老年，实在不想耽误了她的大好青春。如果把她许配给小林，却是美好的一对儿。但这么一个美丽聪明的女子，就这么轻易地许配给小林未免太容易了。我要想一个办法考考他。”于是他想了想说：“这样吧！明天你隔着窗户自己选择，如果选中了就让你娶了倩霞，这一切就看你小子福气的厚薄了。”说完之后，尽欢而散。

第二天，耿精忠吩咐仆人用红绸子做了一个很大的屏风，长数丈，把大厅里围成一圈，每隔一尺多就挖开一个洞，有碗那么大。他又命人选了三十名美女，每个人只从洞中伸出一只手来，而全身却都被绸屏风遮住。然后才让小太监把小林领进来，告诉他：“这三十个人当中就有倩霞，你自己挑吧，挑中后就把名字写在手心上，我将亲自验看。”

小林听后，仔细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他翻来覆去地查看着每一只手，可是这些手没有一只不是手指细细的，像美玉一般，实在难以分辨。他正在犹豫选谁时，忽然想起来倩霞左手无名指指甲有二寸多长，为什么不以此为凭据碰碰运气呢！

于是他又一次认认真真地观察起来，当看到第十六只手时，果然发现了这二寸多长的指甲，急急忙忙拿起笔写上了倩霞的名字，向耿精忠报告了。耿精忠一验看，果然是倩霞。他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那只手是倩霞的呢？”于是他叫倩霞伸出手来，反复查看。当看见手指甲后，他恍然大悟，大笑道：“原来机巧在这里了！小林，你且先回去，明天还有一试，一定要最后我认为毫无机巧才行。”

小林回到住处后，就向观音菩萨祈祷。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个侍女，拿着一块白绸子赠给自己，这个白绸上面绣有花纹，仔细辨认，像是个川字形。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正想询问，梦便醒了过来。之后小林便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了，他坐起来披上衣服等待天亮。天刚刚亮，他就起床，正在洗漱时，就有人来传王爷的命令，召小林进府。小林急急忙忙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向王府跑去。

耿精忠这时已坐在书房里了。他一见到小林来了，就对他说：“屏风已摆好了，你只要选对了，明天就可以去结婚了。”

小林谢过耿精忠之后，就被一个小太监领着进去了。大厅内红绸屏风布置同昨天一样，只是每个洞口伸出一只白白的脚。小林看到这些脚，不由得吓得要躲开，小太监拉住他说：“王爷认为从手上可看出究竟来，所以让看脚。脚上可是少有记号，你可要仔细看好喽！”

小林想要放弃，可是实在舍不得放弃倩霞，于是就认认真真逐个查看。可是这些脚几乎都一样，脚脖生春，脚趾如玉，差异不大。小林一一分辨，终于看见一只脚，洁白细腻，不同于其他的脚，而且这个脚的脚心上隐隐约约好像有个川字纹，简直如同梦中在白绸子上看到的一样。于是小林明白这是观音托梦，心中暗暗高兴，兴奋不已，立刻把倩霞的名字写在脚心上。耿精忠派人一验看，果真又是倩霞。耿精忠大惊，心里叹息道：“连脚都能认出来，看来真的是天作姻缘啊！”于是，他就把倩霞送给小林做妻，另外还给了她一千两银子当嫁妆。

林青就这样意想不到地娶到了倩霞。从此之后，他深深感谢耿精忠的恩德，想厚厚地报答他，常常会在行动上表现出来，在言语中流露出来。倩霞看到他这样，就私下对他说：“王爷固然对你有恩，但王爷干过这样类似的事太多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说他以国士的身份来对待你呀。况且你不想一想，你二十岁当了小卒，一年之后你就当上了贴身警卫，你现在简直把王爷当作冰山来依靠了。可是王爷荒淫到了极点，他这样长久下去一定会招来大祸。古人说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觉得你还不如离开他到别的地方去找个事情做，到最后总还算是一个保全自己、远离灾祸的路子吧。”

小林摇摇头说：“我被官职拴住了身子，又能去什么地方呢？”倩霞深情地望着他说：“夫君，这是你没下决心啊。如果你下了决心，不用怕没有存身之处。我有个姨妈在京师，我们还可以去投奔她呢。”

小林也知道耿精忠意图造反，自然也想为自己打算，只是一时想不到办法无法远离这里。现在听了倩霞的话，他的心里自然是非常高兴。于是他急忙收拾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买了两匹骏马，和倩霞一起骑马趁着夜色往北而去，投奔到倩霞姨妈家。

倩霞姨妈家在宛平县，他们二人到了那里，就用手里的积蓄贩卖茶叶为生，没有想到，竟然生意兴隆，没过多久，他们也成了当地的富户。

倩霞原来是开原人。耿精忠当总兵时，有一年他带兵经过兴城，在道上看见一个小女孩在地头上放猪。那个小女孩当时不过九岁上下的样子，虽然一头蓬乱的长发，身上衣服破破烂烂，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孩子，但是皮肤白皙，尤其是那眉眼竟像画的一般好看。耿精忠看见旁边有一个扒麻的老太婆，就问她：“你可知道那小姑娘是谁家的孩子？”老太婆回答说：“她是我的孙女，叫倩霞。”

耿精忠给她丢了十两银子就要把倩霞带走，老太婆说：“这是我家唯一的女孩，不要说是十两银子，就是一百两也不卖。”于是抱住他的腿，怎么说也不愿意放开。耿精忠大怒，一脚踢开了老太婆，然后抱着倩霞骑马而去，就这样把她抢走了。

倩霞长大后果然是个美女，她长得不高不矮，身材窈窕，多一分嫌胖少一分嫌瘦，皮肤如玉，容貌如花，尤其那一双眼睛如同午夜的繁星一般。耿精忠屡次要娶她为妾，可是耿家有个姓袁的姨太太，娘家颇有背景，她说什么也不答应，所以倩霞到了十九岁耿精忠还没有得逞，最后机缘巧合，只好把她嫁给了林青。

倩霞在耿家当了十年的丫鬟，对于耿府中的事情，她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到了宛平县以后，每当没事时，她都要把自己在耿府中的所见所闻向姨妈家的街坊邻居说一说，以满足人们的好奇心。

据倩霞说，耿精忠是个荒淫无度的人，他有很多老婆，除妻子外，穿绸缎像夫人似的有二十余人。其中只有袁姬最年轻，最漂亮。她出身名门，也是因此耿精忠对她有几分忌惮。袁姬得宠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其他的姬妾。可是袁姬既荒淫，又好妒成性。她常常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挑逗侍卫、随从,却不愿意耿精忠多看其他女人。

福建的夏天非常炎热，袁姬常常在晚上冲过凉后，穿上薄如蝉翼的丝织衣服，就是那种肉体隐隐约约都能看得到的衣服。耿精忠的小儿子也是一个小老婆生的，这家伙年纪虽小，却生性轻佻放浪。袁姬总是出现在他的眼前，一来二去两个人常常泡在一起，人前还称为母子，人后却有了奸情。时间长了他二人竟然肆无忌惮起来，胡搞时连丫鬟和使女们都不避开，这件丑闻几乎全府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瞒着耿精忠和妻子。

耿精忠有个属下名叫卢大眼。这个人为人刚直，颇有本事，深受耿精忠的重用，是他的左膀右臂。一天，他陪着耿精忠闲聊时，正好耿精忠的小儿子从他的跟前走过。只见小儿子身上穿着华丽的衣服，腰带上挂着很多小玩艺儿。耿精忠看着小儿子，心里很高兴，对卢大眼说：“你看我儿子，他真的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啊！我想要让他到河阳去当官，但是又担心他到了那里会成为万花的主人。这地方风俗不好，你一定要好好保护他，让他出入平安，千万不要让他接近坏人，以免沾染不良的习气。”

卢大眼颇有深意地说：“我刚刚看到少爷腰间挂了块美玉，这块美玉王爷好像还没挂过呢？”

耿精忠听到他话里有话就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卢大眼答道：“从前小臣我在野外打猎，一面架着鹰另一面牵着狗，我一路打了不少猎物，一两只小兔子也不放过。可是，离我一百多步有只鹿我却没有看到。我的心里十分后悔，一直在想：难道是我见小不见大，还是精神有时集中，有时不集中吗？王爷看见公子的穿戴而不会感到太过分妖娆，就像小臣我只看见兔子而看不见麋鹿一样啊！王爷明鉴，人们戴帽子是为了给脑袋增光，穿衣服是为了给身上添彩。因此，戴獬豸冠的是表示打击奸邪，戴蝉冠的是表示高洁；穿豹皮衣服是表示勇猛，穿貂皮衣服是表示美德；有志于道则佩玉环，修养德行则佩玉石，佩玉玦的表示有解决疑难的能力，带镌的表示有排解纠纷的办法。所以通过佩戴就能知道一个人的能力。如今公子穿的衣服很奇特，这是不中正的，打扮得油头粉面是招祸的阶梯。我担心丑事就发生在大门以内，而不在大门之外呀。”耿精忠听了此话，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特别生气，当时没有发作，过了不久以后他就找了个借口，把卢大眼用乱棒打死了。

耿王府里养了许多戏子，都是当时挺出众的。其中有个唱贴旦的名叫珍儿，她的长相十分的娇媚。耿精忠的小儿子看上了她，就找了个机会同她好上了。有一次，小儿子趁耿精忠进京不在府里的时机，就偷偷去了珍儿家，同她睡在一处。袁姬得知这件事后很生气，说道：“小没良心的，敢如此胆大妄为！”于是她立刻带领十几个丫鬟，打着灯笼火把，从王府后门出去，乘其不备，打进了珍儿家。耿精忠的小儿子见他们的奸情败露，吓得趴在地上叩头向袁姬告饶；珍儿也跪倒在地上，浑身打战。

袁姬喝令一声：“你就是珍儿，抬起头来！”然后她又命人用灯一照，发现珍儿长得特别漂亮，立即安慰她说：“你别怕，我又不是吃人的。”于是袁姬便把珍儿带回王府，将她留在房中同她胡来一气。当天晚上，袁姬即因房事过度而死。袁姬死后，王府中经常闹鬼闹怪，还常常现形，凡见过的，都说是个白色的猿猴。耿精忠得知后，哭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她是巴山老猿猴变的呀！”就把珍儿杀死给她殉葬，从此妖怪就再也不见了。

耿精忠的性格十分暴躁。每逢大怒时，他往往都会活剥人皮以取乐，这样杀人剥皮的事情每年都要发生十数起。还记得曾经有一个丫鬟叫玉笙，在一次宴会上，她一不小心失手打碎了玉杯，为此耿精忠非常生气，立即下令剥了玉笙的皮。这个玉笙胆子非常小，刚刚被一个士兵绑住，就吓死了过去。耿精忠看到她已经死了，就命令一个老士兵把她扛出去埋在了乱坟岗。谁知道刚走到半路上，玉笙又醒了过来，老士兵看她可怜，就把她藏了起来，还把她认做干女儿。几年之后这件事被人们淡忘了，他就做主将她嫁给了李秀才。李秀才发奋读书，后来考中了进士，现在担任山东一个县令，玉笙至今还是官太太呢。

耿精忠的儿子喜欢每天夜晚外出寻欢作乐，当时有个刘参将刚刚上任城守营，他执行军纪特别严，打更鼓，敲刁斗，整肃森严。有一次他在巡夜时，正赶上耿精忠的儿子穿着便衣打算到相好的家去。

刘参将命人将他捉住了，问他：“你是谁，为什么大半夜里不睡觉，在外面行走，快快报上姓名，免受皮肉之苦。”耿精忠的儿子害怕被别人知道了自己的丑事，故而只字不提。刘参将看到他的样子十分生气，就命令手下在街头扒去耿精忠儿子的衣服，打了二十大板，打得血肉横飞，在家躺了一个多月才好。耿公子吃了皮肉之苦，又不敢告诉父亲，只好默默地认了这个哑巴亏。

耿精忠平时喜欢吃鸡尾巴肉，每次非吃几百个不够，有时仆人一次买的鸡不够多，就会被他砍掉脑袋。袁姬生前特别爱吃榛子、栗子和熊胸口的白油，为了满足她的口腹之欲，耿精忠让人千方百计弄来，而这熊胸口的白油十分难煮，火小了煮不熟，火大了就会煮化，有许多厨师就是煮熊油火烧大了，就立刻被他们处死了。

府中有一名使女叫灵芝，不知怎么就被狐狸精上身了。从此之后灵芝行为放荡，喜欢接近男人。耿精忠得知这件事之后十分恼火，他立即挑选二十多个年轻力壮的部下，挨个脱光衣服去轮奸灵芝。可奇怪的是，被轮奸过后的灵芝仍不疲倦。耿精忠看到这样的情景却又笑着说：“山沟可以填满，这个可没个够啊。”说罢，竟然又把灵芝放了。

倩霞又说，自己在耿王府时，唯独耿精忠的妻子最喜欢自己，她把自己当成女儿一样，常常同睡一床。耿妻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性格贤惠，乐善好施，她看到耿精忠的行为，常常暗自落泪，于是长年吃斋念佛，以求保佑子孙平安。耿精忠有那么多的美妾，也很少来看她，更不要说同房之事。也是因为有了耿妻的庇佑，自己能够保全住身子。否则，也难免同那些干活的丫鬟们一起被耿精忠污辱糟践。但是因为在众人眼前光着脚叫人家挑选这件事，倩霞始终感到是一辈子的耻辱。

耿精忠死后，林青才带着倩霞又回到了福建。他们一直勤勤恳恳地做生意，童叟无欺，林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从此以后他们子孙昌盛，至今不衰。

兰岩评论道：热闹场中，能抽身远远躲开，士大夫也很难做到。倩霞作为一个女子，看到大逆不道的藩王凶暴成性，就知道灾祸跟着要来了，劝说林青急流勇退，见识多么高，行动多么坚决呀！真是女人家胜过了大丈夫。

落漈

落漈

所谓落漈，就是水往下流而不往回流的意思。海水一到澎湖，水势渐渐就低了，当海水接近琉球，就形成了落漈。常常有洋船到了澎湖，遇上飓风刮起来，漂到海中就消失了，一百只也回不来一只。

我以前在鄞江的时候，听说曾经有一艘福建去的船打算去台湾，这艘船后来漂进了落漈，它的速度迅猛如飞，一眨眼间就驶出了几千里。这艘船里的数十个人，都认为这下肯定活不成了，一个个吓得面色惨白，也都毫无办法，只能听凭船只漂流颠簸。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船身猛烈地一震荡，发出一声巨响，人们都摔倒了，船也不动了。大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都慢慢钻出来。这时他们才知道，这是抵达了一个荒岛，船被漈水推动，直蹿上沙岸，搁浅了。大家看到得救了，都欢呼着，一起登上岸。

众人一登上岛，就发现这里的砂石全是赤金。天空飞过许多形状各异的怪鸟，有的足有几丈长的翅膀，这些怪鸟胆子很大，见到人也不惊飞。人们饿极了，就捕鸟来吃。其中有一种鸟的样子非常像鹅，呆头呆脑的很容易抓，它的肉味特别香。

天渐渐黑了，夜色降临，这个岛上便传来了极为恐怖的声音，啾啾叫个不停。众人害怕极了，相互依偎着靠在一起，不敢睡觉，直到天亮时鬼叫声才消失，他们才轮流放哨，休息了一会儿。可是到天黑以后又照样传来啾啾的声音，叫个不停。过了几日，他们才知道这些声音都是死在海里的鬼魂发出的声音，但这些鬼魂也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于是就相安无事地过了半年。慢慢地，人们逐渐同鬼熟了，也明白鬼的语言了。这些鬼说，这里离中国数千里，他们也都是中国人，是从前行船时掉进落漈，尸体漂到这里，因离家太遥远，梦里也无法回去，每每思念家乡只能哭泣聊以慰藉。不过也是因为他们长期待在这里，倒熟悉了海洋潮汐的规律，大概每隔三十年就有一次落漈平满，现在屈指算来，一两个月后，落漈又要平满了。鬼魂们说：“你们快点修补船只吧，落漈平满了，你们还有希望活着回去。”

众人听了他们的话不由得喜出望外，连忙向鬼道谢。又有人问鬼：“我们吃的像鹅的那种鸟叫什么名字？”

鬼回答道：“那不是鸟，也是鬼呀。经过的年代太久了，精气耗散了，所以变成这个形状。”大家听后不免叹息一番。

于是，大家分头拿起斧子、凿子，连夜修理破船。破船刚刚修好，落漈果真平满了，同一般的海水没有了区别。众人欢声雷动，把船推下了海，张起船帆就要开船的时候，他们又听到了群鬼的哭声，有人问道：“你们可是有什么心愿没有实现？”鬼魂说道：“我们离开家乡已久，就是魂魄也没有办法回去，如果你们真的有心，就请把这岛上的金砂带一些回去，分给我们的亲人，也好让他们可以好好过日子。”说完就争着捡岸上的金砂相送，并嘱咐道：“回去后不要忘了我们，希望给家人捎个信，好让他们做一场佛事，超度我们。”众人争着答应。于是，众人张起船帆，船破浪而去。

船在大海上行驶一天一夜后，就到达了福建的金门。众人感激鬼的情义，为他们的魂灵沦落他乡而难过。他们一起出钱做了水陆道场，还查访了当时死者的家，给予救济。大家将鬼赠送的金砂平分了，每个人都成了富翁。

兰岩评论道：赤金为人所争、所爱，至亲好友为这个东西结怨打官司的多了。竟然有地方金子和沙子掺在一块儿，听凭拾取，这实在是安乐国了。没有人肯舍弃这个地方而到别处去的，可是群鬼却痛哭不已，乞求超度，大有不愿再住一天的念头。鬼为什么不贪恋这些金子呢？因为死是可悲的啊！世界上占有很多金子、可心却死了的人，自然活着也没什么趣味了。不想离开金子而予以留恋，佛爷有灵，怕不能超度这种人吧。

伊五

伊五

古时候有个士兵，名叫伊五。他不但长得身材矮小、面目丑陋，而且穷得家徒四壁，他常常感觉到活着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有一天，他觉得心灰意冷，于是便出城到树林里，找了一棵歪脖子槐树，系了一根绳子正准备上吊，这时候碰巧被一个路过的老头看见了。老头问他：“小伙子，你这么年轻，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为什么不想活了要寻短见？”

伊五正愁有话没人说，就把自己的烦恼和穷苦告诉了老头。老人笑话他道：“小伙子，常言道茅草还知道保护它的根茎，人怎么能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呢？”

过了一会儿，老人见伊五停止了伸颈上吊，略有沉思时，接着说：“这样吧，我看你精力充沛，人心眼儿也很好，该是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才。这里有一本书，送给你，你好好看看，足够你一辈子受用了。”说完，他就从袖筒中拿出一本书来。书中全是符咒，抄写得很潦草。伊五打开一看，完全都不明白，就把书还给老头了，说：“你给我这本书，就好像贫瘠的土地，对我来说没有用处。”

老头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呢？”

伊五说：“我租别人的房住，房屋又低又矮，靠着大街，这个符咒就算灵验，我怎么练习它呀？”

老头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这的确是个问题，值得考虑。你如果没事，就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你愿意么？”

伊五点点头说：“我这个连活都不想活的人了，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呢？”

于是，伊五跟着老人一起走了。他们沿着一条僻静小道，往左边走去。不大一会儿，他们来到一片水塘前，这里有一大片芦苇，延绵好几里地。苇子深处，有一间小矮房，房顶的茅草虽没有修剪，但是里面却很宽敞、干净。伊五就在里面住下了，跟着老头学习。他们一天两顿饭，有酒有肉，还不限量管够吃。伊五觉得日子过得畅快极了。就这样直到第七天后，他竟然掌握了所有的法术。伊五很高兴，打算和老头一起分享，可是转身却发现老头和茅草房全不见了。伊五明白自己是得到了仙人指点，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从此伊五的生活慢慢地好了起来。

他平日的那帮酒肉朋友，看到他过上了小康生活感到很奇怪，就经常来到他的家里蹭吃蹭喝，还常常对他说些奉承话，伊五为人豪爽，凡有请求都爽爽快快地答应了。

有一天，他们一起来到富春楼，七八个人尽情大吃大喝，共花了八千四百文钱。朋友故意坐着看他如何结账。这时，一个黑脸大汉来到桌前，对着伊五作了个揖，说道：“我家主人知道伊五爷在这里请客，特地送上酒钱，请过目。”说完就从腰上解下钱包，放在桌上就走了。朋友一数，正好是八千四百文。众人看到这样的情景都大吃一惊，只有伊五毫不见怪。

从饭馆出来后，大伙都酒足饭饱，几个人一起到街上溜达，只见迎面有人骑一匹大白马，从他们身旁急驰而过。伊五放开脚追了上去，抓住马嚼子大声呵叱道：“你快点把这东西给我！”话音刚落，那个人立刻从马上跳了下来，跪在地上哀哀地向伊五央求，显出一副很怕他的样子。

伊五生气地说：“你如果不给我，我就动武了！”

那个人看到他的样子，知道自己没办法打过他，非常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交给了伊五。

伊五接过来，依然厉声说道：“以后少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再让我遇到你，我定不饶你。”这才放了那个人。那个人很不高兴，但是面露惧色地骑马跑了。

众人都觉得奇怪，围上来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给了你什么，你也不拿出来让我们瞧瞧。”

伊五只得拿出那个东西给大伙看，原来是一个小皮口袋，淡藕色，像个胀起一半的猪尿脬，不知是什么东西。伊五解释道：“这就是你们常听说的储气口袋，里面装的是小孩的魂魄。那个骑马的是过往的神灵，往往偷摄人家小孩的魂魄。如果不是碰上我，又要死一个小孩了。现在咱们大家去救那个小孩。”众人虽然不太相信，也只能跟在他身后走着。

过了一会儿，他们一行人都进了一条小胡同。这里有一户人家门朝西，静悄悄地关着门，院里传出哭声。伊五拿出小皮口袋，凑到门缝，打开口袋，从里边出来一缕浓烟，像蛇似的飘游进去了。不一会儿，他们就听到院内有人说：“孩子苏醒了！没事了！”这些哭声随即被一阵笑声代替。伊五连忙招呼众人回去，人们从此把他当成了神仙。

南城有位大官，女儿好像中了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们听说伊五有神术，便拿着厚礼把他请来为女儿看病。伊五刚到这户人家，这家的女儿在屋里就已经知道他来了，脸色很难看，六神彷徨无主。伊五进屋后，这家的女儿屏住气，靠在屋角，提着熨斗自卫。伊五在屋里环视了一圈，然后退出来对大官说道：“小姐的病是器物成精在作怪，今晚给老大人把它除掉。”大官听了很高兴，问清了伊五需要什么东西，都给准备好了。

晚上到了一更天时，伊五打开口袋拿出一把小铜剑，剑刃飞快，闪着白光，像彗星似的。伊五拿着小铜剑进了内室，大官领着家人在院外等着。不一会儿，听见屋里传出一阵怪声，有斥责声、扑打声，还有扔东西的声音及小姐的谩骂声，乱嘈嘈吵成一片。过了许久才安静下来，只听到小姐叩头的声音及带着哭腔苦苦哀求的声音，众人吓得不敢动弹。又过了一会儿，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房间里一片寂静，这才听到伊五急急忙忙地叫点灯来。丫鬟仆妇争着点起灯，一涌而入。这时，伊五已经把小铜剑收到口袋里去了，只见小姐趴在床下不动弹。伊五指着地上一件东西对大官说：“这就是作怪的玩意儿，现在捉住了，小姐的病就好了。”大家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藤夹脉。众人把它放到柴堆上用火烧，不一会儿那东西通身流脓淌血，气味像烤肉似的，一直过了两个时辰才烧完。伊五又写了一道符，叫小姐吞下去，没有多时，病就好了。大官很感激他，送了他许多金银。

伊五用捉妖得来的这些钱买房子、娶媳妇，俨然是个有钱人了，过上了富裕满足的日子。

兰岩评论道：伊五想死没成，反而得到了法术。伊五实在是有造化啊！不然，那老人每天各处周游，一碰上穷困之人就救助，我想老人可救不过来哟！

段公子

段公子

平阳县是尧建的都城。这个地方民风勤俭，人们都住在窑洞里。有钱人就喜欢多修几个窑洞。御史赵吉士曾在《竹枝词》中写道：“三月山田长麦苗，村庄生计日萧条。羡他豪富城中客，住得砖窑胜土窑。”这首诗就是对平阳县的真实写照。

离平阳县镇台衙门三台不远的后院里，也有五个窑洞，窑上还盖楼五间，围着女墙，有人传说那里常常有狐狸出没。

乾隆初年，平阳县来了一位姓段的总兵，他非常勤政爱民，经常外出巡防不回家。家里只剩下他的儿子，这个孩子刚满二十岁，他就带着一个小书童住在花厅的西里屋。

有一天晚上，大约二更天以后，那天的月光照得夜晚像白天一样，台阶下的传来虫子唧唧的叫声，夜晚的空气很清凉，公子不想睡觉，就躺在床上发呆。这时，他忽然听见院里传来脚步声，就光着身子悄悄地起来趴在窗户上往外面看，在皎洁的月光中，他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男子和一个姑娘面对面坐在花台边上，两个人的长相都挺清秀，两个好像在一起赏月。

只听见姑娘说：“没想到今天晚上月光这样皎洁。三哥，你还记得去年七月十五那天，在姑射山石室中与无一师父喝般若汤、吃穿篱菜、酬唱《柳梢青》、说说笑笑的情景吗？”

男子说：“当然记得，那些事好像还是发生在眼前的事情，怎么能忘了？只是那天我心里不太愉快，你是知道的，我是最讨厌人家既是贬斥鸠鸟，又是笑话大鹏的；妹妹你那天也喝多了，说南道北的话特别多。我心里替妹妹你难过，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他却已经不在了。昨天，我和妹妹一起，路过李家新墓地，那坟上长出草都一年多了。看到那样的情景我心里难受，不觉眼泪就流了下来。可是妹妹竟然一脸淡然，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今晚不知道你是不是又有了别的打算，我觉得人与人之间应该重情重义，你这些做法实在不值得我们的族人们效法。”

姑娘说：“古人说过，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人生活在世上，就像灰尘落在小草上。妹妹我虽说长得不怎么样漂亮，但是也要爱惜自己啊！我怎么能因为李生死了，就心甘情愿守独身一辈子呢？更何况妹妹我已经报答了李生了。三哥，你还记得我刚到他家时的情景吗？他家真穷，家中没有一石米，除了一口破锅连个盆盆罐罐都没有，都处都是灰尘！李生就盖着件破衣服躺在床上。那寒酸的样子就像一个要饭的。是妹妹我给他造了新房子，为他做饭弄菜，添衣做鞋。不到两年的时间，他的家中就变了大样。人们都说藤子不能自己生长，必须缠住乔木才行，而李生却是乔木依靠藤子呀！就是当时妹妹不守礼法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李生的！可是到了现在李生坟里的骨头都干了呢。再说了，李生他才学疏浅，对待朋友常常冷漠刻薄，还常常做一些对不住我的事情。我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还觉得他长得还算俊俏，可是半年以后，他的相貌也渐渐变了。你还记得他临死时的样子吗？整个人都走了形，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妹妹我常常在想，当初怎么会对他有那样的痴情。那时候只要他想吃鱼婢羹，我就屁颠儿屁颠儿地给他去做。这些事三哥难道都忘了吗？”

男子说：“我也就是说说罢了，也没有想叫妹妹一定听从的意思。只是考虑到你曾经做过的那些冤孽累积起来，要得罪上天，恐怕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我们兄妹本是一条心，我怎么能忍心对你置之不理，不过就劝一劝你。我在这里奉劝妹妹你快和我一起回去，不要再得罪那些不好惹的客人，要是你又被他们爱上了，也不足以给家族添光彩呀！”

姑娘不高兴地说：“被爱虽然不足以给五族增光，被厌恶想必也不会祸灭三族。三哥，请不要干涉我的事了。就算是上天惩罚我，有了灾祸，我也绝不连累你呀！”

男子听了她的话也立刻变了脸，站起来，一甩手就走了。到了院门口时，他回过头对姑娘说：“妹妹，希望你多保重，以后真的摔了跟头可别后悔。”姑娘眼睛瞅着别处，不回答。男子走后，姑娘笑着自言自语道：“这个三哥真是多事，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干嘛又要阻止别人呢？个人有个人活法，他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说罢，她慢慢走到花下，绕过亭子一下子就没影了。

段公子心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狐狸。心中难免产生害怕之情，可是一想到她那漂亮的样子，伶俐的口才，心里又有了爱慕之情。这两种想法像两个调皮的孩子，不时地蹦到他的心头，于是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觉。

过了好长时间，他刚有了一点睡意，忽然间听见了一阵敲门声，于是便问道：“门外是谁？”

只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回答说：“公子开门就明白了，何必多问。”声音娇滴滴的，像黄莺。

段公子觉得这声音和刚才那个姑娘很像，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心，正犹豫着要不要开门，身子已不由自主地跳下了床打开门把她请了进来。

姑娘刚刚一进门，整个房子顿时充满了异香。段公子立刻点灯，然后仔细打量了那姑娘，她的相貌非常出众，生得美丽无比，貌似天仙。段公子心中的顾虑就这样被打消了，两个人一见如故，拉着手，可热乎了。段公子担心书童醒来看见，所以频频望着窗外。姑娘仿佛猜到了他的心事，到了书童床前用袖子将书童的脸拂了三次，然后返回身子说：“这下不妨事了,公子可以安心。”

段公子问她：“姑娘你是从何处来的？姓甚名谁？”

姑娘笑着答道：“小女姓萧，自知与公子早有缘分，所以前来与公子会面。”段公子这时已经被她迷得神志不清了，魂儿也叫她勾去了三分，顾不上详细打听，就同她亲热上了。两人都很满足，天亮时，姑娘方才离去。

从那以后，萧姑娘每晚都来陪段公子。这位姑娘非常喜欢喝酒，又很善谈论。她常常会说一些有关鬼神的故事给段公子听，言语之间颇不正经，枕席之上狂荡而无节制。

半个月以后，段公子竟然精神恍惚，饭量锐减，人也越来越瘦。夫人看到儿子的变化很奇怪，以为是生病了，请来城中许多名医都没有查出病因。于是夫人又暗中查问儿子左右的人，仆人们都只是摇头，说自己不清楚。她又严厉地讯问书童，书童说：“我真的没发现什么不正常的。只是半个月前睡觉就被魇着，手脚不听使唤，软绵绵的，不能翻身，一直到如今，没一宿不这样的，鸡叫后才醒。”夫人听了他的话怀疑是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儿子，就不再让他住在花厅，而叫他跟着自己睡。可是当天半夜，夫人和丫鬟们睡觉时也都被魇着了。这样一来，众人都很害怕，可也没什么办法。夫人只有同丫鬟们轮流玩纸牌，坐到天亮。

不久，段总兵外巡回来了，夫人立刻把儿子的情况告诉了丈夫。段总兵听了之后说：“夫人先不要声张，今晚叫儿子跟我睡。”于是，这天晚上他们爷俩就都住在了书房。总兵旅途劳顿，一挨枕头就睡熟了；公子在对面的小床上躺着，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心中不断想起萧姑娘的种种。

正在这时，他突然听到院里有人说话：“妹妹，不要冒失。今晚千万不要去了。”

又听到了一个女人应声答道：“从前已经说过了，我的事情你不要管。”段公子听出是那个姑娘的声音，立刻像丢了魂一样，急忙起来围着被子坐着。

不一会儿，就听见姑娘用手指弹着窗棂说：“公子为什么不开门？”

段公子偷偷地伏在窗下说：“今夜家父睡在这里，你先躲躲，以后我们再想法会面。”

姑娘笑着说：“今夜我带来了妙药，你却为什么变卦了？难道公子就不想我？况且，你的父亲怎么能干涉儿媳妇的事儿呢！我自有办法收拾他。”段公子中邪已经很久了，听了这话便不再踌躇，急忙开了门。

这时，段总兵其实早已经醒了，他隔着帐子偷偷地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他这才知道儿子是被狐狸迷上了，就假装睡着了，看那狐狸要干什么。接着他又听见姑娘问：“大人真的睡在这儿了吗？”

段公子摇摇手，不让她出声。姑娘吃吃地笑着，慢慢走到床前，掀开帐子，用袖子向段总兵的脸上拂去。就在这时段总兵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她。姑娘大吃一惊，撩起衣裳就要跑。段总兵从枕边抽出一把宝剑，急忙向她刺去。姑娘被剑刺中，立刻变成一只黑狐狸，倒在床下。她的衣服却还在段总兵手里，像蝉蜕的皮一般。再看那柄宝剑，上面竟没沾一丝血。段公子看到这样的场景，痛哭流涕地跪在床下，对他的父亲说：“父亲，孩儿早已知道她是狐狸，孩儿并没有其他请求，只求父亲允许孩儿把狐狸的尸体掩埋了。”

段总兵看着他的样子，笑着说：“傻孩子，你对野兽还恋恋不舍吗？”

段公子连连点头：“父亲，她虽然是只狐狸，可是却对我有情有义，望父亲成全。”段总兵可怜儿子一片真情，就把死狐狸给了他。段公子果然一片赤诚，他给狐狸准备了棺材、寿衣，让人打点了埋在了后花园里。

第二天夜里，府中的人听到后花园里一片哭声，这哭声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消失。段公子天亮去查看，发现狐狸尸首竟不见了。从此之后，衙门中再也没有狐狸出现过，狐狸作祟的事也再没发生过。段公子后来中了科举，当上了司马，可是没有多久就因为得罪权贵被处死。儿子死后，段总兵也郁郁寡欢，没有多久就生了一场大病，含恨而终。看到他们的下场，很多人都认为是狐狸报复所致。

兰岩评论道：这个狐狸，有人劝而不听，终于被人打死。狐狸能够做到这样也算够傻的了。情之所钟，死不足惜，狐狸又是该表扬的了。然而，看它对于李家孩子的淡漠样子，则狐狸不是情种，简直是淫乱的东西，死了也不值得可惜。

憨子

憨子

谢梅庄(济世)当翰林时，曾经雇了三个仆人。其中一个仆人非常精明，一个仆人非常老实，还有一个仆人愚钝憨厚。

有一次，谢梅庄在家中举行茱萸会，宴请了他的翰林院的同事们。那时正好是秋天，他们一边赏菊花，一边吃螃蟹，兴趣盎然。这时，一位客人说：“大家今天很高兴，要是能有个人唱个小曲助助兴才好呢。”

精明的仆人一听是一个表现的好机会，连忙应声说：“报告老爷，奴才现在就去请。”他担心愚憨的仆人会做什么事情，破坏了自己的表现机会，就设计让主人把愚憨的仆人派出去干别的事，又叫老实的仆人看门，而自己去找唱小曲的人去了。

当精明的仆人把唱曲的人找回来的时候，正巧愚憨的仆人也办完事回来了。愚憨的仆人看见有两个人抱着琵琶，还领着四五个年纪轻轻的卖唱的站在门口，就奇怪地问：“这些人干什么来了？”

精明的仆人答：“奉主人之命请来唱曲的。”

愚憨的仆人瞪着眼睛，厉声说道：“自从我到这里十多年以来，从来没见过这些人出出进进的。你一定是趁着主人喝醉了才把这些人叫来的，你让他们滚！”于是他抡起拳头就把那些唱小曲的人赶跑了。客人听到了他的叫骂声，都觉得十分没趣，一个个拂袖而去。谢梅庄因此十分生气。

一天晚上，谢梅庄点起灯，他一边喝酒，一边校书。那天很冷，不一会儿，他就把整个酒瓶都喝空了，但是还没有尽兴，于是叫来精明的仆人对他说：“老爷今天酒没有喝好，脸还没有红呢，你再给我打一瓶回来。”精明的仆人仗着自己聪明，就老是欺负另外两个仆人。他把主人的话告诉了老实的仆人，示意他再去打些酒来。老实的仆人很听话，立刻拿着酒瓶出发了。

他刚出门不久，在路上遇到了愚憨的仆人。愚憨的仆人看到他手里的酒瓶，一把夺了过来，急忙赶回了家。他对谢梅庄劝道：“大人听我一言，您今天两瓶，明天三瓶，有增无减啊。多打酒多花钱，多喝酒伤身子，有损害而无益处呀！”谢梅庄听了之后心里不高兴，却还是勉强点头同意了。

没过多久，谢梅庄调任当了御史。有一天要上早朝，书童点灯时，一不小心把灯油洒在了谢梅庄的朝服上。精明的仆人看到了直跺着脚说：“老爷，这可是一件不吉利的事情！”

谢梅庄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发了怒，命令老实的仆人用棒子打书童。愚憨的仆人看到后极力阻止他，并劝他说道：“老爷，奴才曾听您说过，古代真正的君子，就算有菜汤脏了衣服、蜡烛燎了胡须也是不动声色的，难道您说这些只是为了讲讲，而不是让我们向古代的圣贤学习吗？”

谢梅庄听了他的话很生气地说：“你是想为自己捞个正直的名声呢，还是想要卖个人情呢？”

愚憨的仆人回答道：“奴才都不敢啊。这些都是主人的教诲，就算有恩情也是主人的恩情，跟我这个奴才有什么关系呢？奴才这样做是为了效忠主人，而主人却说奴才想捞正直的名声。主人您现在当了御史，还记得您曾经跪在皇帝座前，为了老百姓，您敢跟天子争是非；您坐在朝房，也敢跟大臣们争好坏。您不是说过，要当个好官，就要把丢官看成丢双鞋，把流放当成回老家，主人这样做也是为了得到一个正直的名声吗？”谢梅庄听了他的这席话，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但是表面上谢梅庄感谢他的提醒，心里却更恨他了。

精明的仆人看透了主人的心思，他想乘机找愚憨的仆人的短处，于是煽动老实的仆人共同去陷害他，还暗中挑唆主人想要把他赶走。

就在这个时候，谢梅庄因为触犯朝规，圣上就下令贬了谢梅庄的职位，又命令他去镇守边疆。谢梅庄心灰意冷，他回到家里打点行装时，才发现精明的仆人已经偷了他家里值钱的细软，私自逃了；老实的仆人虽然没有他那样忘恩负义，但是也说了自己要照顾好自己的妻儿老小，辞去差事；只有愚憨的仆人对他说道：“老爷你已经触犯了朝规，圣上让您去镇守边疆，这正是圣上的仁慈，也是您报效国家的时候。俗话说得好，患难见真情，我们的主人落难了，我们不离不弃，才是对主人的报答。奴才愿同主人一同去戍边！”

于是他开始买马、造车、做帐篷、准备干粮，准备随同主人去戍边。谢梅庄看到这样的情景，不由得喟然长叹，说：“我向来认为精明的仆人有用，老实的仆人可用。今天才知道精明的仆人有用而不可用，老实的仆人可用而实际上没用，而愚憨的仆人才有用啊。”从此之后他把愚憨的仆人当成养子，给他起名叫憨子。

到了边地没有多久，他们所带的钱就都花光了，憨子就卖了衣服和马匹，可是也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慢慢地，他们就身无分文，连最起码的生活都维持不下去了。谢梅庄一介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每天发呆叹气。憨子却依然不离不弃，他每天扛着火枪走出十多里地，打麋鹿、獾子、野兔等猎物，然后回来做给谢梅庄吃。

有一天，他追赶一头鹿时不小心撞入沙地里，跌倒了，脚陷进地里一尺多深。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拔出脚来一看，沙子里面埋着什么光闪闪的东西，他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包白银。他数了一下，每锭五十两，竟然有二十锭，正好一千两。他喜出望外，兜起银子就回了家，把银子交给了主人。谢梅庄看到这些银子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事报告给将军，并把银子上缴了。将军看到这么多银子很是奇怪，问明了事情的经过，这才得知是憨子捡的，便拍着大腿叹息说：“沙漠里怎么能有埋藏的银子？大概是老天以此来表彰义仆吧！”于是，仍把银子还给了谢梅庄，并把憨子叫来，奖给他衣服、羊、马和十两银子。

谢梅庄和他义仆的事情很快传开了。从此以后，塞外的王侯都对谢梅庄以礼相待。

过了几年皇上大赦天下，谢梅庄他们就回去了。后来，他又得到重用，在湖北和湖南一带当官。看到这样的情景，憨子劝他急流勇退。谢梅庄想了想听了他的话，告老还乡了。

从此之后，他们一起游山玩水，颐养天年。憨子活到九十岁，寿终正寝。人们都认为这是上天对他忠义的报偿。

兰岩评论道：憨子能够直言不避，始终如一，这才是能享高寿的原因。那种奔走奉迎，不顾名义，一旦失势就躲起来，唯恐灾祸临头的做法，实在是小人的作为，哪里仅仅是奴才如此呢。

李伯瑟说：“古往今来，全是这三种人，却被一支笔描写无遗。老实的仆人犹可原谅，精明的仆人真该杀，而愚憨的仆人可以不朽了。”

米芗老

米芗老

康熙年间，总兵王辅臣叛乱时，凡是他的军队经过的地方，都会大肆掳掠。他们不但抢劫财物，还会抢劫妇女。这些妇女不管是老的、少的、丑的、俊的，他们都会装进布口袋里，在集市上放出消息，一个妇女四两银子，只要给钱他们就会卖。

三原县有个人叫米芗老，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只给他留下了一间很小的客栈。他倚靠这客栈挣钱养活自己，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直到二十岁了还没结婚。一天，他在集市上买东西，听说有卖女人的，正好他积攒了些银子，于是便拿出了五两银子到兵营去了。他先给了管卖妇女的军官一两银子说：“长官，我攒了很久才有了这些银子，您帮帮忙，给我挑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军官收到了他的贿赂，就把他领进兵营，让他自己挑一个。

这些女人还被装在袋子里，米芗老看不到，他想了想就挨个口袋摸。到了第十个口袋，他摸到了一个细腰、小脚的女人，他想这个女人一定身材很好，就背走了这个口袋。

回到了客栈里，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口袋一看，却是一个老太婆！那老太婆看起来快要七十岁了，满脸的老人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米芗老失望极了，后悔不迭地呆坐在地上，脸色像死灰一般。过了一会儿，他才从厨房里拿出几个馒头对她说：“这里有几个馒头，你先吃了它们垫垫肚子。”说完就走了出去，但他还是不知道如何来处理这个老太婆。

就在这时，有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牵着一头黑毛驴，上面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要进店住宿。老头扶着女人下了驴，把驴拴在槽子上，就到米芗老的西屋把行李放下了。老头与米芗老互相行了礼，高兴地对他说：“小老儿我姓刘，是虾蟆洼的人。我活了六十七岁了，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女人，谁知昨天却交了这样的好运。我一辈子才攒了十两银子，我花了七两银子从兵营里买了一个口袋装的人，没想到打开一看是个小姑娘，还长得这么漂亮。真走运啊！”刘老头很得意，说完就非拽着米芗老到酒店去喝酒，米芗老心情也不好，正好想喝酒，便随着他去了。

老太婆看着他俩走远了，就来到了西屋，掀起帘子走进去。这时，那个年轻女人正捂着脸在哭，她看见老太婆走了进来，连忙擦掉眼泪，站起身行了个礼，可是大眼睛里仍然满是泪水，就像雨打过的桃花一般。

老太婆问：“小姑娘，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女子哽咽着说：“小奴家是平凉人，姓葛，今年十七岁了。本来我们一家人生活得很安逸，可是一天那些贼人闯进了我家，他们不但杀了我的父母兄弟，还逼着要糟蹋我。我又哭又骂，誓死不从。贼人们生气了，所以把我卖给了老头。现在想起来，还真的不如死了干净，心里实在委屈难过，所以才在这里哭啊。”

老太太问她：“你不愿意嫁给那个老头，那么你愿不愿意嫁给这家客栈的小伙子？”

女子听她这样一说，不知她是什么意思，问道：“老妈妈，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叹息道：“老婆子我活了六十岁了，老而不死，遭此大难，遇到了这个小伙子。他虽然对我不满意，但还是拿馒头给我吃。我年纪大了，怎么活都可以，怎么能无缘无故地坑了这么一个心地善良的小伙子。”女子听了她的话，擦了眼泪不哭了。

老太婆继续说：“我刚刚看到了买你的那个老头，年纪也不小了，正好和我相当，你和他老夫少妻并不是什么好事。”

女子想了想说：“老妈妈，您的主意是不错，可是只怕那个老头他不愿意。”

老太婆说：“他们两个一起去喝酒。一个高兴，一个愁闷，不喝醉是不会回来的。我俩何不来个‘李代桃僵’，换地方睡觉，等明天天一亮，你同那个小伙子早早起来，一起走吧，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与老头一起进棺材！”女子犹犹豫豫，没有立刻答应。

老太婆板着脸说：“姑娘，你好好想想，我的主意是各得其所、一举两得的法子啊。你还犹豫什么？快点过去吧，等他们回来就晚了，事情就做不成了。”

于是两个人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交换着穿上了，女子连连行礼道谢。老太婆领着女子到米芗老的房间，用被子把她蒙上，嘱咐她不要说话。然后自己也回到西屋，蒙上脑袋躺下了。

几杯酒下肚，刘老头的话更多了：“我这辈子也算没白活，这么大年纪了还有这样的艳福。”米芗老一肚子的火又没有地方撒，就只好喝闷酒。一直到了二更天，老头和米芗老才喝得酩酊大醉回来了。

忙了一天，又喝得大醉，一进客栈两个人也就各回各屋睡下了。米芗老一回屋就倒在床上睡着了，恍惚间好像听见了敲门声，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披上衣服打开门一看，原来是老太婆。

米芗老迷迷糊糊地问她：“你到哪里去了？怎么从外面回来？那在这里床上睡的是谁？”

老太婆不让他出声，立刻进了屋把门关上，打开被子。米芗老大吃一惊：“这个姑娘怎么会在这里？”老太婆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米芗老又惊又喜，说：“老人家，多谢你费心，可是我们这样做未免有些损人利己了。”

老太婆笑着说：“小伙子，你这话说得不对。难道你就忍心丢掉一个姑娘，害死一个老头子？他们两个人年纪相差很大，老头去世了，姑娘又该怎么办？我就不一样了，我和老头年纪相仿，我们搭伴过日子，这样对别人好，对自己也没有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米芗老想了想，点头应允了。老太婆立刻叫醒了女子，嘱咐他们快快离开，以后不要再回来。米芗老与女子流着泪正要拜谢老太婆，她立刻阻止住他们，并叫他们快点走，然后就立刻出屋去了。

米芗老急忙收拾行李，他还用青纱把女子的脸蒙上。米芗老扶着她出了店，往西逃跑了。

第二天，老头一醒来就看到躺在身边的老太婆，大吃一惊，问：“你这老太婆怎么跑到我的房间里了？”

老太婆不甘示弱：“明明是我先睡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你半夜就过来，摸上了床。”

老头非常生气：“这是我的房间，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太婆说：“你那小媳妇叫我过来聊天，我喝了一杯茶就睡着了，说不定是他们串通起来的。”

老头气坏了，抡起拳头就要打，老太婆也不示弱。他收回了手，气哼哼地说：“我不和你废话，我现在要骑驴去追回他们。”满店的人都来看热闹，围得像一堵墙。人们听他这样一说，哄堂大笑。

有人说：“他得了年轻媳妇，连自己的客栈都不要了，怎能从大道上走？更何况你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吗？我看见他们出门时才四更天，现在已经走出好几十里地喽！”

又有人劝导：“你也一大把年纪了，你的问题就是没有自知之明。如果做人没有自知之明又怎么能安分守己。我听说你攒了一辈子的钱才买了那个媳妇，那么想来你的家境也并不是很好。既然这个客栈是米芗老的，干脆你就带着这个老太太打理这个客栈，老夫老妻正好过日子，也算是他对你的补偿吧。你这么大年纪了，真的把那个小姑娘带回家，怕也难以生活，以后好好过日子，就别生妄想了。”老头呆呆站了半天，气渐渐消了，觉得众人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带着老太婆在客栈里安心地过起了自己的日子。没过多久，这个客栈也让他们打理得有声有色，他们有了一个安稳的晚年。米芗老和女子离开之后，来到了女子的家，也过上了男耕女织的生活，两个人其乐融融。

至今，陕甘一带的人都还在传说这个故事。

兰岩评论道：老太婆给米芗老打算，也可说是忠于他了。然而，也是天赐的姻缘，所以才这般容易。世上竭尽心力而最终也不能成事的还少吗？怎么能有这样的老太婆，如此热心地给帮忙料理呢？

修鳞

山东人梅和鼎以前在潮阳做生意，后来他发了财，就娶妻纳妾，买了仆人、丫鬟，置办了田地房屋，把家安在了白云坊。梅和鼎虽然富有，但他为人不骄不吝，性格豪放，好行施舍。外乡人因穷困不能回故乡的，只要向他张口，他准会有求必应。所以朋友们都佩服他有义气。

梅和鼎晚年时，平常日子里没什么事情可做，又耐不住寂寞，就把房后的几亩荒地开垦了，用来种花种菜。南方气候温暖，土地肥沃，栽竹子几天就成了竹林，植树一个月就有了荫凉。他又在后院里堆起了假山，挖塘养鱼，遍种奇花异草。

他的邻居中有个叫修鳞的人，是郡里的秀才，从小没有了父母，三十岁还没娶妻。他的家中虽然穷困，他倒也处之泰然。梅和鼎看重他的人品，经常同他往来。可是，就算修鳞再贫穷，也从不开口向梅和鼎求借。梅和鼎偶然送给他一些东西，他也极力推辞，坚持不接受。即使硬逼他收下，他日后也会想法子还上，决不差一丝一线。梅和鼎赞叹道：“古代贤者不轻易要人家东西，也不轻易送人礼物，我在修先生身上得到了证实。”此后，更加敬佩他了。

有一年的夏天，梅和鼎正在喝茶乘凉，突然一阵暴雨来临。雨停后，东边出现了一道彩虹。忽然，仆人通报修先生来访。梅和鼎喜出望外，认为高人雅士的鞋能踏踏自家院内的青草，实在是一种荣幸，便急忙拖着鞋去迎接。两人握手言欢，闲聊家常，突然修鳞盯着假山连连口称怪事，说：“这难道是定都山吗？”假山东北边十几步开外有块大石头躺在那里，修鳞测了测石头的方向，说：“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大石国呀！”他还顺着假山往南走。离假山不远的地方有个鱼池，鱼池的西岸有个蚂蚁窝，土堆有二三寸高。修鳞指着蚂蚁窝告诉梅和鼎：“这是东海，这是蚍蜉国。”说完他又转身蹲在池边，拨开花草，好像在找什么。

梅和鼎糊里糊涂地跟着他，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跟在他后面停停走走的。他正在暗笑修鳞的书呆子气时，修鳞忽然找到一件东西，愕然地说道：“真有这个呀！”梅和鼎到跟前一看，原来是一条干了的鲋鱼，长三寸多，已经叫虫子蛀过一半了。修鳞退了回来，拉着梅和鼎的手，回到假山下边，围着石头搜寻，看到一群蚂蚁衔着土出出进进地忙着筑窝，不禁怅然若失，站在那里长吁短叹，暗自垂泪。

梅和鼎不解地问他：“修先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流泪呢？”

修鳞叹息着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奇怪了，请到室内给老先生详细说说。”梅和鼎将信将疑地听他说故事，等到听完后，恍然大悟，两人便促膝而坐，谈禅论道，就像两个出家人似的。后来，两人一起到罗浮山去采药，再也没有回来。

梅和鼎的二儿子叫梅蟠根，他的绘画老师上官周是我的朋友。他把父亲及修鳞的事说给了上官周听，上官周觉得有趣又告诉了我。我听了这个故事以后，不由长叹了一句：“这个故事简直就是《南柯记》的续集呀，请让我记录下来吧。”

修鳞以前是一个人独居的，他每天从早到晚就是刻苦读书，也算是一个专心致志于功名的人。

有一天，他读了很久的书，累了，就对着北窗睡午觉。蒙眬中，他好像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推门进来，身高一寸多，他催促修鳞快起来，说：“现在快快起来，有使臣拿着令箭到了。”修鳞觉得奇怪，正要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人已经出去了，一眨眼就不见了。

修鳞磨蹭着刚下了床，脚一沾地，他就觉得自己的身子有了变化。他惊诧极了，看见了台阶下边排满五彩的仪仗，有许多身着古装、拿着符节的使臣站在台阶的两排，一个使臣模样的人对他宣道：“蚍蜉国王召修鳞进京，请马上起程。”

修鳞拜了拜使臣，推辞道：“草野小民，地位卑贱，有什么资格见国王，又怎么能承受这隆重的邀请呢，这不是违反了礼仪吗？”

使臣笑着说道：“国王因为听说先生是贤人，本来国王准备亲自拜访，无奈国事繁忙，抽不出身来，所以派近臣元蚼恭恭敬敬准备好太平车，捧献白玉，请先生一定亲临海国。伊尹耕于莘野、姜尚钓于渭滨的事，当然先生早就听熟了；而巢父隐于箕山，许由用颍水洗耳的事，却不是国王所希望的。”修鳞再三辞让不过，最终才勉强答应了。

使者的随从送上帽子和衣服，并且帮他穿戴好了，扶着他上了车。一行人马熙熙攘攘，沿着台阶而走。他们约莫走了数十里地，才到达西墙下边。修鳞心中暗想，墙西就是梅家花园了，为什么走起来觉得这么远？他不由得满腹疑团。

他们又走了很久，看见墙下有一座城楼，城墙、城门俱有。城上写着“东关”二字，登城的便道有一百多级石磴。前面的仪仗队按顺序进去了。有数人跑在道的左侧，说：“守关的侍候进关。”车马到了驿馆，使者元蚼将修鳞请了进去。室内摆设特别豪华，山珍海味数也数不清，而左右只有元蚼陪着。

第二天出关，守关的小吏请求护送前往，元蚼伸伸下巴颏说：“免了。”那派头够尊贵的，修鳞这才知道他是蚍蜉国的显臣。

不到中午，他们一行人都到了城门附近，国王亲自出城，迎出三十里地。只见那个国王头戴着紫金冠，身穿着赤锦袍，披着素罗鹤氅，相貌奇伟，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等候他。

修鳞连忙跳下了车跑上前去诚惶诚恐地对着国王叩头，国王回礼说：“祖宗显灵，才请得先生光临敝国。因此，敝国全仗先生保护了。先生不远千里而来，肯定有什么教导寡人的。寡人虽然不聪明，但是全国以内，都听先生的。”

修鳞回答说：“小民学识浅薄，喜欢在山林隐居，既缺少管仲使国家富强的才能，也没有王猛挽救时局的志气，不料大王如此的器重，以重于三次聘请的礼仪请小民，小民只好滥竽充数，怎敢不尽绵薄之力以报答呢？”国王大喜，用自己的车子载着他，到祖庙去祭告祖先，又封他为上卿，军国大事都听他的。

修鳞平时就读了很多有关行政管理的书，因此擅长行政管理，一旦位列高官，更是早起晚眠，鞠躬尽瘁，报答国王的知遇之恩。他常常外出巡视，足迹遍及各郡县。察看山川形势，亲手绘制地图。

蚍蜉国西靠连绵的大山，东临大海、森林和湖泊，广大无边。四方边境各设大镇，均有官员驻守，官员各管六七个城，全由皇室成员充任。这个国家的百姓都勇敢有力量。他们崇尚义气，喜欢打猎。向南八百里有个大城邦，叫大石国，民风慓悍，好打仗。蚍蜉国百姓都惧怕大石国的人。修鳞巡视半年，一切都了然于胸。

归京向国王汇报后，写了一封奏章：“臣奉命巡视疆土，往返数千里，经过四十余城。郡县中没有像秦朝那样的酷吏，边关上都是像汉朝霍去病那样的武将。地方三老高兴地唱歌，百姓们都平安过日子，天下太平，完全是真的。但是，古代的圣君贤相安不忘危，治必防乱。强大的邻国离得很近，经常如同老虎似的盯着我们。他们粗野成性，不亚于饿狼。敢请国王防微杜渐，移风易俗，鼓励众官，以求得到真理。”

这道奏章呈上之后，国王专门下诏予以表彰。

不久，大石国果然进攻他们。镇南司空元蚼告急，国王命修鳞兼任宰相，赏他尚方宝剑，派他督率元蝉、元螱的部队，统领西南二镇的一万八千名兵士去抵抗。修鳞出奇兵绕到敌后夹攻，大败入侵之敌，俘虏、杀死敌人数千名，活捉了敌人的元帅。大石国害怕了，上书请求当蚍蜉国的属国，并说：“修元帅真是神仙，我们再也不敢反叛了。”修鳞以利害相劝国王，让他释放了全部的俘虏。

当修鳞凯旋之后，国王在紫薇宫设宴犒赏军队，乐工们唱起采芑歌，以慰劳将士。国王非常高兴，他任命修鳞为右仆射兼侍中尚书令，主持军国大事。还将自己的女儿拖花公主嫁给了他做妻子，还赏给他本国第一好的住宅，另外还有不计其数的金玉绸缎。

从此之后，修鳞在蚍蜉国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家都很尊重他。他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过了四十年。他和公主两个人恩恩爱爱，感情很好。他们一共生了五个儿子和三个女儿。无论是他的儿子还是三个女婿，都当上了大官，他们一家势力显赫。

有一年，在一次潮汐之后，海里有条大鱼被冲上了岸。国王命令元蚼率领全国百姓去取这条大鱼。这条鱼有一百丈长，头、尾像山一般。百姓们忙忙碌碌干了一个月，才移动了一百里地。修鳞上奏章请求停止运鱼，说：“陛下，微臣以为，我们耗尽百姓的力量以满足嘴巴和肚皮不是件好事，应立刻停止。”

国王叫来修鳞，当面对他说：“先生我听说，学问贵在变通而忌拘泥，背离人情而又不合时宜，正是王安石不能成为好宰相的原因。我国的风土人情，丞相治国数十年，难道还没有深刻的了解吗？我国高原贫瘠，低地潮湿，百姓不种田而要吃饭，全靠游猎为生。大鱼出水，这是天赐给的丰年。群臣都为此祝贺，唯独丞相持有异议，难道不是人情世故还不熟悉吗？”修鳞见国王不采纳自己的意见，闷闷不乐地回家了。

一天，太史公元蠬报告山头出现蒸汽，土地发潮，这是发大水的预兆。国王大惊，连忙召集大臣，商议迁都之事，以躲避洪水。

镇北都护宁朔侯侍中元蟜建议道：“积石山山高路远，可以在那里建新都城。”国王大喜，派修鳞去察看地形。修鳞奉命到了积石山，发现这里到处是光秃秃的，离水源太远，认为在此建都极不合适。

于是他便写了一封奏章，派人骑马呈送国王。奏章上写道：“臣奉命看地形，走遍整座山，很难找到水源。开辟这个地方，可不像古公亶父到岐山；安居这个地方，也不像盘庚到亳地。依我愚见，旧京城很坚固，靠山近海，称雄四方，数代太平，有渔盐之利。不如安定官民，拦水筑坝，保住京城。”

国王看完了他的奏章，叹了一口气，说：“真是书生之见！修鳞的眼光怎么这样不远大呢！”于是国王立即批复道：“从送来的图表及建议来看，知道丞相想得深远，足可证明忠君爱国。只是都城靠着海，水灾值得忧虑，如果迁都的行动被阻止，则全国百姓都要变成鱼鳖了。现在任命中书令元蚼为左丞相，尽快确定新都城址，寡人即将率后妃、臣民迁移。”修鳞收到诏书，沉默无言。

不久之后元蚼就到了，他们就一起在南山坡上筑城墙、建宫殿、开市场、盖民房，连夜兴工。等到工程基本完成的时候，国王就下令把都城十多万户人家迁来了。

修鳞看见这样的情景，大吃一惊，他连忙拦住国王请求道：“国王怎么轻易地丢下国家根基呢？此时大规模动迁，就不怕敌国乘机发兵么？”国王没有回答，只是安慰了他几句而已，便继续下令把积石山改名为定都山。过了不久国王又下了一道旨，任命修鳞为故都留守，晋爵定都公。

修鳞谢恩后，上任去了。公主和孩子并没有随同他赴任，而他的随从也在半路上跑掉了一半还多。修鳞心里很生气。到了故都，只见街空巷静，满地狼藉，他更加愤懑，不由仰天叹道：“没想到我尽忠竭力，反落个流放的下场。国王表面上厚待我，暗中却在疏远我，如此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不如解甲归田，还我本来面目吧！名利场里，不再是我立足的地方了。”

于是，修鳞把官印挂在城门上，单人匹马出关去了。守关的小吏看到他问：“大人，您这是要到何处去？”

修鳞告诉了他，小吏说：“丞相忠诚倒是忠诚，可是趋吉避凶的道理却没理解透哇！你反对迁都，难道忍心让几百万生命葬身鱼腹么？小人想，这大概并不是丞相愿意看到的吧？”

修鳞说：“这些流言蜚语你怎么能相信？”

小吏摇摇头说：“小人请丞相稍留八天，就会看见灾难了。到那时，国王的心迹可明，丞相的怨气大概也可以稍稍平息了。”

修鳞本来就舍不得离开蚍蜉国，见小吏如此说，也想看个究竟，于是便留了下来。到了第四天，突然间就天昏地暗，大雨倾盆，下了十天也没停止。这时，平地水深数丈，树稍上挂满了水草，船行在楼顶之上。那洪水咆哮而至，声如万马奔腾。城墙的地基本来很高，却也被水淹没了两丈四尺。修鳞这才相信迁都是对的。于是他朝西叩了两个头，流着眼泪说：“臣辜负了国王的一片心。纵然国王不处分臣，臣还有什么脸见臣民们呢？”说罢，他把乌纱帽扔到地上，纵身跳进水中。

就在这时，修鳞被“扑通”的跳水声惊醒，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刚才竟是做了一场梦。

雨刚刚停下，水从房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想了想一翻身跳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奇怪，奇怪！”于是他穿上鞋走出了房门，沿着台阶向前走，那梦中的去路竟依稀可辨。

当他走到西墙下时，发现花砖缺处有个小洞，像铜钱那么大，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东关的情形。对着小洞一看，只见梅和鼎家的鱼池、假山历历在目，洞口有蚂蚁爬来爬去。猛然间他才省悟到，四十年的功名富贵，都是梦里的蚂蚁国变化的。

闲斋评论道：梅和鼎慷慨，修鳞耿直，都是神仙品格，所以不学仙而成了仙。世上的人撇下忠孝福田不顾，而热衷于在名利场中追逐，稍有不如意，就妄想学仙。其实七情六欲，纷至沓来，虽然有彭咸在一旁往前拽，从后推，恐怕走一步比退一万步还难啊！

兰岩评论道：四十年功名显赫，反而成了一场梦。因为迂腐之见而去抱怨和责备，总免不掉书生之见。修生也只有在现实面前碰壁了，才会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呀！

杂记五则

杂记五则

我听人说过狐狸也是分种类的，有草狐、沙狐、元狐、火狐、白狐、灰狐、雪狐等。我还听人说过，狐狸这种东西老了就会变成妖怪。它们会戴个干巴的脑瓜骨，穿上官服，把自己变成人的形状。

变成妖怪的狐狸，它们经常会害人。所有人们就会烧山、挖洞、用箭射、叫狗咬，想要消灭它们。可是，狐狸想要成为妖怪是很难的，只有很少的狐狸才可以成为妖怪，不是所有的狐狸都能成为妖怪。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成为妖怪的狐狸是少数的；但是还有无数的东西可以成为妖怪，比如：裸虫、鳞甲、花木、庙里的雕像、地窖里的金子等。一般妖怪做坏事都是在夜里，而人做坏事就常常是在白天。那些虚头巴脑、狐假虎威、穿红裙画眉毛的、白脸穿红袍的人，不就是和妖怪一样吗？为什么人们单单想要把狐狸消灭掉呢？

古书上说得好：“妖是由人引起的，人的事没有了，那么妖的苗头也就没有了。”

有人说，老了变成妖怪的狐狸叫做狐精，也有人叫它们灵狐。它们的样子像猫，大多数的灵狐都是黑色的，在北方的居多。我和同窗们偶然谈起狐狸兴妖作怪的事情，现在我挑了最有趣的五则记了下来。

则一

则一

在贵筑这个地方有一个叫刘紫耒的书生，他为了科考一直寄住在昌邑县胡辉岩的山东会馆里。

有一年，中秋节的夜里，书生们都在南楼下喝酒。那天去喝酒的人很多：有海阳的鞠慕周、胡岱峰，贵阳的邬敬斋、薛鲁园，还有我和主人。

喝了几杯酒之后，有人说起了有关狐狸的故事。我就把自己听过的“红姑娘”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在座的同窗都认为很奇怪。紫耒也说，他作客山西时，听说一个有钱人家中有许多狐狸，这些狐狸往往变化不同的样子来吓唬家里人。有时狐狸会变成佝偻腰的老头，独自在大厅里溜达；有时它们也会变成老太婆，拿着柳条筐进出仓房和厨房；有时还会变成打扮漂亮的少女，靠着大门框往街上看，使路人为之倾倒。

除此之外，它们还会突然出现在楼台、城门、城墙上。这些狐狸的出现，让这家人觉得既奇怪又害怕。虽然这些狐狸不害人，可是这家里的人却非常讨厌它们。

这家主人有个女儿，住的闺房紧挨着佛堂。佛堂里放了数十个坛子，装了许多酒，那门是经常锁着的。

一天晚上，丫鬟扶着小姐正要回到卧房睡觉，路过佛堂时，她好像听见佛堂里有倒酒的声音。于是她偷偷地往里面瞧，看见有两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倒坛子里的酒喝，两个人喝到高兴处，还边喝边争抢着。

这时，一个老太婆好像喝醉了，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那醉熏熏的样子很惹人笑。小姐禁不住“嗤”地一声笑了。

里面的老太婆听见了，生气地说：“你这个丫头片子笑什么，我不过喝几杯酒，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吃酒有什么可笑的！”

丫鬟应声说道：“我们没有看见过人偷酒，更没有见到人家喝酒能醉成这样，怎么能不笑？”

老太婆生气地大骂道：“你这个臭丫头敢这样嘲笑你奶奶我，看我不咬你爹的黑鸟！”小姐听见她的话脏，急忙躲走了。丫鬟不愿意受她的骂，立刻回嘴，一个人站在窗户下狠狠地骂她。正骂着，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块瓦片，打伤了丫鬟的嘴唇，打掉了两颗牙，丫鬟痛得跑了。紧接着，佛堂里传出一阵哈哈大笑。主人知道后，连忙告诫家里的其他人以后不要多说话，这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这家主人早晨起来，看见他的枕边有一件黑乎乎的东西，仔细一瞅，竟然是一个男人的阳具，那上面的血还鲜红鲜红的，像是刚刚被切下来的。主人大吃一惊，害怕家里的女人看见，他暗中将它用火筷子夹着扔进了厕所。然后又私下召集仆人们查问，看看他们有没有缺些什么。

丫鬟的爹是一个河南知县的跟随。那天晚上，他陪知县去妓院嫖娼，丫鬟的爹正要睡觉，突然有个妓女找上门来，说要陪他睡觉。当他们觉睡得正熟的时候，丫鬟的爸爸突然感到下体疼得像刀割一般，大叫一声就昏了过去。

同伴们听到了他的叫声赶忙跑来查看，只见他的下体鲜血直流，那个娼妓早已不知去向。众人都感到很奇怪，连忙把这件事报告了县官。县官将所有的娼妓都抓来审问，娼妓们说都在妓院玩纸牌，一夜没睡觉，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这事竟成了一件疑案。知县查了很久也没有结果，于是他派人把丫鬟的爹送回家乡，他的命虽然保住了，可是已经变成个阉人了。

主人没有办法，急忙把家搬了，这才得到了安宁。

原来，丫鬟的爹掉了的阳具，正是主人在枕边发现的那个阳具。丫鬟姓张，她爹长得黑，外号叫“黑张”。因此，正应了狐狸“咬黑鸟”的话。

闲斋评论道：我听说狐狸淫乱成性，所以被叫作淫狐，而它报仇也靠淫乱，可以称得上名符其实了。狐的淫乱出于本性，这是先有实而后名符之。然而，世上名不符实的人，是连狐狸也不如呀！

兰岩评论道：“自己偷酒反而祸害别人，这个狐狸非但不仁而且无趣，大概是恼羞成怒了吧！

则二

则二

贵筑的蔡举人是位学识渊博、举止风雅的人，他曾向胡辉岩讲过一个有关狐狸的故事。

蔡举人有个同乡叫褚十二，他从小跟外祖父顾明经到四川游历，那时他们就寄住在临筇的罗家。罗家原来是个大族，祖祖辈辈都是当大官，后来家族虽然逐渐衰败了，但是家里的高宅大院、幽美园林，仍然是乡里首屈一指的。

罗家有两个儿子、一个侄儿、一个外甥，都跟顾明经念书，褚十二也跟着一道读书。褚十二与罗家的外甥秦生交情最好，两人同住在花园西边的小厅里，有半年多了。

当年秋天，罗家要给二儿子娶亲，顾明经每天只顾着吃喜酒，秦生也忙着张罗办事，只留着褚十二一个人自己待在小厅中，深感寂寞。他闲来无事便信手抽出一本书看看解闷。

二更天时，秦生提着一个食盒来了，对他说：“我整天忙活，没有时间和你一块玩儿。今晚稍稍有点空闲，我特地弄了杯酒，同你谈谈心。”说完，他就打发走了书童，关好园门，点起了灯，二人灯下对饮起来。

褚十二喝了一大杯酒，感叹道：“人生苦短，就应该及时行乐，大富大贵是没有什么盼头的！”

秦生笑着说：“褚兄说得正是。我们二人单喝酒毫无乐趣可言，如果现在有一个美人相伴，也不辜负这大好时光。”

褚十二问：“秦兄这样说，一定是有美女相配了。快快从实招来，她是什么人？我怎么没有听你说起过。”秦生支支吾吾不说话。

褚十二极力追问，秦生才小声说：“我已经在这园子里住了两年多了，半年前交上了一个美人，她才十七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兄到此后，她来的次数少了。但是，每逢花香月明之夜，或等你进入梦乡之时，她便来与我尽欢。因为老兄对我很好，所以我才敢把心内的秘密泄露出来，老兄千万不可再告诉别人。”

褚十二说：“我以为是兄弟逗我呢，如果这是真的，哪个好人家的女子会半夜来与你私会，那美人不是狐狸就一定是鬼，怎么可以亲热呢？”

秦生坦然道：“她不是鬼，但确实是只狐狸。那只狐狸的容貌比得上宓妃，才华赶得上谢家女儿，为什么不可以亲热呢？”褚十二毕竟是年轻人，好奇心重，他们刚刚又喝了酒，他来了兴致，极力要求亲眼看一下那个美女。秦生感到很为难。褚十二再三央求，甚至跪了下来。

秦生想了想说：“褚兄见她并没什么不行的，只是不知道美人同意与否。我先试试吧，这要看老兄的缘分了。”

于是，他起身绕过走廊，到湖边假山下，轻声叫了三声“怜姐”。话音刚落，一个如花般的女子，踏着月色轻轻盈盈地来了。只见她身段窈窕，美艳绝伦，穿着浅绿色的丝绸花衣，拖着长长的绸裙，水灵灵的大眼睛流露出聪慧，像莲花似的脸蛋儿生着红潮。

她含羞地瞟了褚十二一眼，责备秦生说：“小舅子以为我不敢见这个书呆子吗？”褚十二听她这样说，脸红到了脖子根，说话也结巴了，勉强作了一个揖。

秦生说：“褚十二哥年轻，没见过你这样的美女，怜姐别笑话他。”

女子说：“这不是他年轻，而是良心发现罢了。哪里像你丧尽了天良啊，一点儿也不知道害臊呢！”

于是，三人一起进了小厅，女子一眼看见酒杯，便笑着说：“两个小舅子，人家儿子娶媳妇，你们也正好趁机摸索点什么呢。看来你们捡了点剩汤儿，润润馋嘴巴子，恭喜今天晚上得到饱肚子喽。”

秦生说：“你既不能当东道主，干什么嘲笑人呢？”

女子说：“你真是旅店的大臭虫——要吃客人了。刚才我在六姐那里吃杨桃，留下几个，拿出来请客行吗？”秦生说：“太好了！”

于是那个女子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用金子镶的椰瓢，盛着五只杨桃，新鲜得如同刚摘下似的。四川本没这东西，他们都觉得奇怪，也不知这女子从什么地方搞来的。两人分着吃了，很是香甜。

吃完之后，好菜美酒全都从瓢里拿出来了，不一会儿，就摆满了一桌子。三个人就围在桌前来喝酒。他们正喝得高兴时，女子忽然盯着褚十二说：“我看您仪表堂堂，如果努力读书自然能撞进知识的高楼。但是，千叶桃花早开早落，华而不实，这是理所当然。你只要及时行乐，不可以守株待兔。”于是他们两人说说笑笑，关系很是融洽。女子渐渐说了些挑逗的话，令褚十二神魂颠倒，不能自持。秦生被他们冷落在一旁，露出嫉妒的神色。

女子看到他的神情，笑着说：“小舅子，你真是个醋葫芦啊！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逢场作戏，你又何必在意？如果过一会儿看到新媳妇发生了什么事，罗家少爷又该怎么样呢？”

秦生问：“过一会儿新媳妇有什么事儿？”女子说：“马上你们就看到了。”

过了一阵，他们猛然听到人们吵吵嚷嚷的像开了锅的水，园子里一片殷红，连树都变红了。屋子里的人们都出来看，原来是厨房失火殃及洞房。

不一会儿，街里的地保、官军都赶来救火，亲戚、邻居们也赶来了，所有人如同蚂蚁、蜂子成群聚堆一般。还好家中数十口的人都没睡觉，连忙跑出来，没有受到伤害。可是新媳妇和罗家儿子为了逃避火灾，跑得太急，身上连个布条也没有，冷得浑身打战。他们站在院子里，映着火光，身上的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秦、褚二人不敢正视他们，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女子遂走到跟前，脱下外衣把新娘子包上，扶着她进到别的房间里去了。这时，姑娘、姐妹们纷纷赶来慰问，一片混乱中，女子已不知去向。所有人都以为她是邻家的姑娘，也没在意她。只有秦、褚二人心里清楚，但都闭口不吱一声。

从此，褚十二每天晚上同怜姐约会，喝酒聊天，相处得很愉快。只是他们一直相敬如宾，遵守礼法，始终没有越轨的行为。大概是因为褚十二为人腼腆，而这个女子也有贞操，就像韦崟和任氏那样。过了不久，秦生跟着父亲回成都时，女子哭着来向褚十二告别，从此她再也没有来过了。

两年之后，顾明经生病去世了，褚十二送他的灵柩回乡。第二年，他考上了进士，在工部当官员，可惜后来没结婚就死了，死时才二十四岁。

闲斋评论道：酸子所以好嫉妒，只是因为穷，没有其他原因。关着门守着妻子过一辈子，本来没什么远大志向。贞节的狐狸与褚十二不过说话和动作上有点过火，书呆子就露出妒意，为什么见识这么小啊？

兰岩评论道：守身贤贞，明白道理，说话文雅，这样的狐狸不可多得。

则三

则三

鞠慕周最擅长说狐狸的故事了。他所说的故事太多了，我不能全记下来，就把其中最好笑的讲出来，让大家一起笑一笑。

鞠慕周说，有一年他在关中作客时，因为有事去了扶风。他有一个朋友，人称丁举人，快四十岁了，他这个人命运很不济，娶了三个妻子都死了，现在只给他留下了几个子女，那些孩子还很幼小，没有母亲的照顾，整日啼哭。丁举人既受不了孤身生活，又照顾不了年幼的孩子，打算续娶一个妻子，但总是遇不到合适的人。

丁举人饱读诗书，因此精通气功，对神仙方术颇有研究。他每次静心打坐练气功时，就能见到一只黑狐狸蹲在对面，瞪着眼睛看自己。丁举人也不理它，任凭它和自己一起打坐。时间长了，他就习以为常了。

一天夜里，丁举人坐下闭上眼准备打坐，突然感觉有人上了床，同自己并肩坐下了，随即传来一股扑鼻的香气。丁举人心里想，这些都是邪念招来的，只要我心不动则魔也就无处生了，随它去吧。

于是，他闭着眼睛，静下气来，纹丝不动地打坐。过了不久，他觉得有人用脸来贴自己的腮；过一会儿，又有人用嘴来亲吻他，粉香脂滑，娇喘连连。丁举人觉得心如乱麻，睁眼一看，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贴在自己的身旁。这少女长得可真美，皮肤白皙，光彩夺目，对着丁举人微笑着。

丁举人厉声喝道：“我自然知道你是那个狐狸，为什么扰乱人家修炼呢？快点走开，否则惹恼了我，这拳头可不是好玩的。”

女子依然捂着嘴吃吃地笑，只见她明眸善睐，磨蹭着向丁举人靠近，就是不肯离开。丁举人发火了，一脚将她踹下床去。

那女子疼得在地上打滚，但她还是立即站起来，气呼呼地整了整衣服，笑嘻嘻地说：“没想到先生如此粗野，哪里是读书人举动呢？小奴家走了就不再来了，你可别后悔！”

丁举人抱拳作揖道：“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么还会后悔呢！你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女子说：“从此以后，你就是烧香磕头请我再来，恐怕我也不会来了。”

丁举人笑笑说：“不来正合我意，小生永远不敢劳您的大驾。”女子听他这样说，一掉头气呼呼地走了。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丁举人正在屋里洗澡，突然又看见那个女子掀起竹帘子进来，笑着说：“你不请我，我自己来。先生我又来看你光身子洗澡了。”丁举人不作回答。

女子竟然自顾自地蹲在他身旁，用手抚摸着他的背说：“先生,你背上的泥足有二寸厚了，我给你擦擦好吗？”丁举人听了，心怦怦直跳。

女子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格格笑个不停，戏弄地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压低声音说：“先生这个书呆子真不是个东西，这样轻薄，不怕弄脏了人家女孩儿的眼睛吗？”说着依然挑逗他。

丁举人暗想：学道之人，岂可纵欲。我明明知道她是狐狸，为什么动心？于是，他睁圆了眼睛，大怒起来，抡起拳头一下子打在女子的鼻子上。女子被打得满地打滚儿，唧唧哀嚎，逃命似的跑了，打那以后便不再来了。

丁家是大户人家，有钱有房，儿女们虽然各有各的使唤丫头，可是，一个家里总是需要女主人。丁举人又托媒人到处物色，想再娶一个妻子。

有一天，来了个媒婆，她对丁举人说：“临县有个姓卞的大户人家，家产百万。他家有个女儿，今年十八岁，聪明、美丽、贤惠，是世上少有的好女子。先生如果不相信我的话，不妨请一位女亲戚去相看一下，便足以证明我说得不错了。”

丁举人想了想，就央求姑妈及守寡的嫂嫂一同去卞家，帮他仔细看看女方的模样。她们看到，那位卞小姐果然是位仙女似的人儿，便欢欢喜喜地回来了。然后向丁举人夸她长得如何漂亮，都说是她们从未见过的美丽女子。丁举人听了，非常高兴，当天就下了聘礼。

结婚那天，丁举人与新人一同入洞房，揭开盖头，准备吃交杯酒时，他才发现新娘不是别人，正是从前的那个狐狸！

丁举人大吃一惊，问道：“怎么会是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女子笑着说：“小奴家并没有加害先生呀。我知道先生学道的念头坚定，成功可望，可是，还有些要诀，凭你自己是解不开的。我很爱慕先生，想来启发你，你我二人一同成仙，做一对神仙眷侣，不可以吗？”

媒婆也从旁插嘴道：“姻缘自有天定，新郎不要再拘泥了。”

丁举人大怒，操起顶门杠子就打。媒婆与女子见状，吓得破窗而逃。丁举人追出门外，已不见她们的踪影。他急忙叫人点上灯笼到处搜查，终于在厕所找到了她们。大家伙一齐用力打，厕所里的人慌忙提起裤子，倒在地上嗷嗷直叫。众人用灯照去，哪里是什么狐狸，原来是丁举人的侄儿媳妇和守寡的嫂子。二人一身粪便，遍体伤痕，可怜巴巴地紧紧抱着头缩在墙角。众人看到打错了，无比扫兴，只好把二人抬了回来。

次日，丁举人再去卞家时，见高房大院全无，只有几株楸子树，几座古墓而已。从此，狐狸作祟的事没有再发生过。鞠慕周同丁举人交情挺厚，这是他亲耳听丁举人说的。

兰岩评论道：人说儒生多迂腐，而丁举人单单以迂腐而保卫了道，实在不是真迂腐呀！

则四

则四

薛鲁园听了他们的故事说：“你们上面讲的这些故事都不够离奇，世界上最离奇的莫过于宛邱的狐狸了。”

宛邱县令李老先生，他有个女儿到了出嫁的年龄，可是因为她长得十分标致，竟然被一只狐狸看上，将她给霸占了。李家夫妇深感忧愁，但是无奈他们没有办法把这只狐狸赶走。于是他们四处寻找能人异士，希望可以赶走这只狐狸。

后来，他们听说省城有个巫婆，法术高强，颇能治邪。刚好李老先生去了省城，夫人就把巫婆请到了衙门里来，对她说：“老人家，听说您法力高强，请您帮帮我的女儿。”

巫婆问夫人：“请问夫人，府上发生了什么事？”

夫人说：“我女儿被一只狐狸缠上了，请您一定要设法把狐狸赶走。”

巫婆听了，说大话道：“这有什么难的！不过叫夫人破费几十贯钱罢了。今天夜里就把它赶跑，一定叫小妖狐吃个大苦头。”夫人很高兴，美美地款待了巫婆一番。

天黑时，巫婆带着她的徒弟，背着鼓和包裹来了，在衙门花园里设了法坛。夫人率领仆妇丫鬟们藏在屏风后边偷着观看。巫婆正在作法时，忽然刮起一阵大风来，一时间飞尘弥漫，让人睁不开眼。不一会儿，有四五个长相清秀的小伙子提着木橛子逼近香案跟前，他们的动作敏捷，力量很大，一下子就把巫婆师徒三人打翻在地，临走时说：“先让你吃个苦头，看你还与我们作对不！”

夫人看到这样的情景害怕极了，急忙命仆人去救那巫婆，并安慰她说道：“贤师高徒，你们吃苦头了。”

巫婆勉强装出一副笑脸，说：“我们本领高，这没什么，夫人怎么说是苦头！”其实她的两个徒弟一身都是血，几乎站不起来。几名丫鬟扶着她们起来。

巫婆回过头装模作样地嘱咐道：“这带血的衣服最难得，回去后要好好收藏起来。”

夫人觉得奇怪，就问她收藏它干什么，巫婆说：“藏着它可以避妖精！”夫人听了大笑，命人给了她们几吊钱，把她们打发走了。

兰岩评论道：或许有人说巫婆大言不惭才遭这个报应，什么都不懂的愚夫愚妇不足以深责他们。而不可理解的是，文人学士也往往不免大言不惭，可恨的是，没有木头橛子可以惩治他们啊！

则五

则五

慕周听了这个故事，拍着大腿说：“这真是个奇闻！可是，我听到的某教授的事也是十分罕见的呀！”

慕周有位朋友是某县的教授，他们的学校里平常就有许多狐狸。那一年，他刚到学校上任几天，就收到了一个人送上名帖，上面写着：下属胡万龄敬礼。他很好奇，决定去看看。

到了约好的地方，接见他的是一位白发老者，胡子有三尺多长，神清气爽，飘飘然像仙人一般。教授对他很敬重，就问：“不知老先生是哪里人，找我何事？”

老者说：“我姓胡，原是山西人，搬到此地住已经快一百年了。今天有事要到湖北去，所以想把家眷托您照看。”

教授听他这样说，就知道他是狐狸，心里难免有些担心，但是看到他仙风道骨的样子，还是答应了他。老者行礼道谢后就走了。

傍黑时，老者就带领全家都来了，他们家大约有二十多人。教授把他们请到屋内，大家在一起谈得很融洽。

老者嘱托道：“我家老老少少好几十口人，全仰先生关照了，等我回来那天，一定重重报答。”

教授本来也为人豪放，捋着胡须笑着说：“老先生不必担心，我一定照顾好你的家眷，他们肯定不会受委屈。”老者听了，说了很多感激的话。

第二天，老头收拾行装上路了。教授俸钱本来不多，突然间又多了二十多张嘴，生活上便拮据起来。可是他毫不介意，还是竭尽全力地照顾他们。老者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他们个个相貌清秀，美貌非凡。他们很仰慕教授的才华和学识，于是经常到教授的房里来聊天，彼此像父子一般。

教授身边的家眷也不多，只有二儿子同教授住在一起。他的二儿子今年刚二十岁，才华横溢，相貌堂堂。只是他生性羞涩，每次见到胡家的三个女儿就很快躲开，从没有和她们说过一次话。胡家的三个女儿都爱慕他，试图挑逗他好几次，却都没有成功。

一年后，老者如约回来了，见到教授之后，他连连行礼道谢，说：“你们贤父子真不是一般人啊！你们对我的恩情，我没什么酬谢的，谨送上一幅画聊表感激之意。”教授素来喜欢古玩字画，欣然接受了。

过了几天，老头领着家人告辞走了。

教授闲来无事，拿出那幅画仔细品赏，画得很平常。画上有一个老者和他的老妻并排坐着，别无他物，且画工平常，人物呆板。因不足以鉴赏，教授便将它放到一边去了。

赶上三年一次的官吏考核时，学政大人认为教授年纪太大了，叫他退休回家养老。教授一生勤俭，两袖清风，连回乡的盘缠都没有凑够，因此非常发愁。

一天，教授把自己收藏的字画都拿出来变卖，想凑些回家的路费。在店铺门口，他看见一个人从车上下来，走进店里。那人身材矮胖，衣帽整齐，跟了一大群仆人，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店主很恭敬地接待他，把教授忘在了一边。教授受到了冷落，想就此走开。他刚走到门口，却听见有人叫他。他觉得很奇怪，仔细打量着那个人，好像并不认识他。那个人鞠了一躬说：“难怪先生觉得奇怪。小弟叫张太学，祖祖辈辈都是盐商。犬子在县里学校读书，以前就是先生给他授课的。”

教授这才恍然大悟说：“张生就是先生的少爷吗？可巧了，他的确是我教过的学生。”

张太学很高兴，说：“我曾在学堂外见过先生一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今日有缘遇见，请先生到我家中去坐坐，我想把我的老父亲介绍给您认识。”

两人坐在车上谈天说地，不一会儿就到了张府。见过张父之后，教授觉得他看起来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想了很久他都想不起来，也就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十多天后，张父暴病猝死。张太学为了怀念父亲，想请画师给他父亲画像。可是一连来了好几个画师，没有一个画得像的。为此他颇为失望。

教授听到这个消息也非常伤心。他打算到张府去慰问张太学。这时儿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幅画问他：“父亲，你上次说要卖些字画来筹回乡的路费，可是拿出去的画都又拿了回来，我知道那些都是父亲的心头所爱。这幅画你一直扔在一边，我想父亲如果不喜欢它，就把它卖了吧，多少可以换一点钱。”

教授觉得儿子说得很对，就打开这幅画想再看上一眼。他打开画仔细一看，不觉大吃一惊。他的那幅画上的老者竟然和张父的容貌一模一样。他虽然感到很蹊跷，但还是把自己的那幅画拿出来给张太学看。

张太学打开画卷一看，顿时大吃一惊，问道：“先生，请容我大胆问问，这幅画是怎么得来的？”

教授答道：“不瞒先生，是一位朋友赠送的。”

张太学一边叩头，一边痛哭：“先生这幅画不仅把死去的父亲的神态完全表现出来了，就连死去二十多年的母亲的神态也宛如生前啊！”

教授听了他的话于是把得画的经过全说了。张太学叹息道：“这个狐狸是想通过我来厚厚报答先生的恩德啊！狐狸给的这幅画，对我来说是很贵重的，我怎么可能不按它的用意来报答先生呢？”于是他将画收起，送给教授一千两银子说：“先生您不是要回家乡吗？这些银两就是我给先生的盘缠，望先生一路顺风。”

就这样，教授有了回乡的盘缠，他带着儿子回家乡去了。儿子用剩余的银两，盘下店铺做起了生意，从此，教授一家过上了富裕的生活。

闲斋评论道：一幅画使三个人了却了心愿，狐狸的法术又巧妙又神秘啊！然而，奇不害正，所以它安然住在学校里而没有被赶跑。

兰岩评论道：没钱吃不上饭，毫不介意；受妖艳的女人挑逗，总不乱来。教授父子应该得到如此厚报。

韩樾子

韩樾子

在令狐这个地方，有一位叫韩樾子的公子，他虽然只是商人的儿子，可是他长得十分英俊，擅长写赋，会写诗词，尤其对乐器非常精通。

在他二十岁的时候，独自一人骑着一头瘦弱的骡子打算到京城去游历。他沿井陉这条道往前走时，天空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蒙蒙细雨中，韩樾子看见有人骑着一头毛驴或前或后与自己一同赶路，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模样俊俏、唇红齿白的年轻女子。

天渐渐暗了下来，到了傍晚，雨越下越大，韩樾子想：要是有个地方可以避雨就好了。正好道路旁有几间房子，年久失修，破破烂烂的，好像空着没人住。“破房子总比没房子好。”韩樾子打算钻进去暂时避避雨，一回头，看到年轻女子也尾随他进来避雨。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夜黑雨大……这一切都让韩樾子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想出去，无奈外面的雨下得太大了，想把女子赶出去，可这也不是自己的房子，好像也没有赶人家走的理由……只能找了一个离女子很远的角落，佯装睡觉，不管那个女子。

韩樾子辗转难眠，屋外不时传来大毛驴的叫声，他觉得很奇怪，为何今夜毛驴叫唤不止呢？原来那头大毛驴见到了自己的瘦骡子，想套近乎，于是“噢儿——噢儿”地叫唤起来，分明是在向瘦骡子示好。真是一头好色的毛驴。想到这里韩樾子不由笑出了声音。“呵呵……”韩樾子听见一阵吃吃的笑声，睁开眼睛，只见那个那个年轻的女子正目不转睛地瞅着自己，用衣袖掩着嘴发笑。女子衣袖半遮半掩，面似桃花，眼似繁星……韩樾子不由得脸红心跳起来，心里暗暗地想：今夜天黑雨大，周围又没人，孤男孤女，这正是成好事的时候，学那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干什么呀？于是向女子身边靠了靠，挑逗地说：“小娘子，今日大雨将你我困于这破屋之中，也是有缘。你的驴和我的骡子在外面恩恩爱爱，恰似神仙眷侣，也是有意。小娘子刚才发笑，是在笑畜生们的行为不雅观，不知礼仪吗？其实我们何不学习它们，相互依偎，相互取暖，可好？”女子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说：“我笑我觉得可笑的东西，又没有同你说话，你干嘛理我？”说完转头不理他。韩樾子从身后一把将女子抱在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今日夜黑雨大，你我可以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实在是老天爷给的好机会，不要辜负你我相遇一场的缘分。这一路走来，我对娘子产生了很深的爱慕之意，我爱你，宝贝儿，你懂吗？”女子笑着转过身来，说：“小奴家如果对你没意思，为什么踩着你的脚印儿，跟着你来到这破房子里头呢？我的家就在附近，正北的大树林那地方，离这才十多里地。我之所以不把你带回家，是害怕公婆脾气厉害，丈夫和大伯、小叔也都正派，回家多有不便。不过我娘家离这里倒不远，你如果愿意不妨和我去一趟，虽然有风险，但不用很担心啊。”说完，便将头靠在了韩樾子的肩膀上。韩樾子早就被她迷住了，只想抱得美人归，不再思考，于是骑上牲口跟她去了。

他们走了不久，就进入了群山之中，道路崎岖，非常难走，约莫又走了几十里地才到她娘家。这是一个很大的院落，周围是群山环抱，树木又多又高，阴森森的。靠着山涧，依着大山，只有这一个大院子，四面再也没有人家了。看到这样的情景，韩樾子的心里不由得直犯嘀咕，但是没出声。女子微微一笑，好像已经知道他的心思，笑着解释道：“公子，你一定是在想，我家为什么独居在这里对吗？这是我爷爷为了隐居盖的房子，我家在这里已经住了一百年了。这里山深林密，很少有人到这里来的。”他们边说边走，不一会儿已经到了大门口。只见这门口有九层台阶，台阶两侧是两只威武的石狮，朱红色的大门上两个金光闪闪的铜环。他们跳下牲口，用手中的鞭子敲门。不一会儿，有两个丫鬟应声出来，给他们开了门。这两个小丫鬟都梳着小抓髻，又俊俏又活泼，一个穿着红衣，女子管她叫小红，一个身着绿裙，女子叫她小绿。

进了大门，韩樾子更是觉得整个院落富丽堂皇，雍容华贵，花团锦簇，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女子引他进入正堂，命丫鬟奉茶，自己则起身告退回屋去换衣服。不多久女子换好衣服出来，只见她一身绣花绸裙缎袄，艳丽得像仙女，比先前增添了十倍百倍的光彩。接着，女子命丫鬟给韩樾子换了衣裳。

韩樾子问她：“你让我换衣服可是要拜见你的父母？”

女子摇摇头，掩面而泣说：“奴家命苦，父母已死十多年了，从小就是个孤儿。我只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不过她们都已出嫁了。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住，不必多礼了。”于是拉着韩樾子的手进了闺房。

闺房布置得十分精巧雅洁，几案都是楠木和檀木做的，香炉、花瓶都是金子铸成，美玉凿就。北边放一张镶玳瑁的床，南边是蛤壳镶嵌的窗，东墙挂着古画，西壁挂着合欢图，对联是董思白的手笔。一只金狮子香炉里熏着异香，地面平得像镜面似的，没有一丝灰尘。女子把韩樾子按到座位上，小丫鬟捧上香茗，芬芳扑鼻而来。奇怪的是，杯里只有一片茶叶，叫不出是什么茶。

韩樾子问女子：“娘子，我们已相识，我还未请教尊姓大名？娘子可告知我你姓什么，夫家是谁，今年多大年纪了？”

女子开玩笑地说：“你这么刨根儿问底儿，难道是要写下来告诉你的心上人吗？”

韩樾子笑着说：“我虽然在外作客，也不过才二十来岁，对于花街柳巷的勾当却实在不懂，况且我秉性清高，注重操守。今天与你相爱是头一遭儿，之所以仔仔细细地盘问，是为了牢记在心上不忘怀，为什么怀疑我呢？”

女子认真地说：“我只是逗你玩儿而已，并没有他意啊！”

于是女子告诉韩樾子，自己姓韦，名叫阿娟，家中有三个姐妹，自己排行第二。几年之前，她已经嫁给阜平的元家。可是三年前，元家的儿子与人结了仇，结果全家都被仇人杀了，幸好那天她外出没死，逃了回来，在家守寡。她的姐姐名叫阿妍，早在几年之前嫁到了上党地方；妹妹叫阿秀，也嫁到了灵丘。阿秀和韩樾子同岁，今天她本来打算去探望妹妹，可是在路上遇到韩樾子，被他的气质和样貌所吸引……阿娟深情地望着韩樾子说：“我觉得能够在路上遇见你，是你我早有缘分，你觉得是吗？”

韩樾子说：“我记得你说过‘公婆脾气厉害，大伯、小叔正派’，这些话又怎么解释呢？”

阿娟笑着说：“那不过是哄你的话罢了，不然你怎么会和我回家呢？”

韩樾子也笑着说：“宝见儿，你还有一点诚实吗？在一起才半天，谎话已足够一大车了。”两个丫鬟在一旁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丫鬟们摆上酒菜，两人把酒共酌。阿娟一会儿娇滴滴的，一会儿傻呵呵的，有时靠在韩樾子身上，有时又轻轻地躺在他怀里。韩樾子乘着酒兴，对女子百般温存，真真放浪形骸。不大工夫，三星儿照窗了。他们摒退丫鬟，移开蜡烛，双双上了绣床。当夜，那万般风流实在难以尽述。二人从此情深意笃，相厮相守，不忍离开半步。从此之后，阿娟和韩樾子白天行令喝酒，夜里乘月赏花，温柔乡里的滋味无一不领略到了，过得如神仙眷侣一般。

一天，阿娟去探望姐姐。韩樾子在家无事，便独自一人靠着栏杆观鱼。正赶上小红来送茶，韩樾子见她面庞娇嫩，觉得十分喜爱，便伸出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

谁知这小红竟也不推脱，只是微笑着瞟了他一眼，说：“小娘子刚出门，先生就这么放荡吗？”韩樾子不听则已，一听这娇柔的声音，早就酥了半边身子，一把拥抱住她说：“古人说秀色可餐，像你这样的是可以饱我肚皮了。”跟着把手伸到她怀里去乱摸一通，只觉得那肉皮儿滑溜溜的不挡手，乳房鼓溜溜的像面团，胯下那物件早就不听使唤，便三下两下扯了裤子，同她亲热起来。两个人如胶似漆，可是还没尽兴，小绿突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了。看到她快要走过来，慌得韩樾子拉过裤子就往羞处盖。小绿连忙缩回脚，停住脚步，面带微笑，蹲下身子假装采花。韩樾子看着她那娇俏的模样，心里想：如果让她把这件事告诉阿娟就不好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同她玩玩既可以封住她的嘴，又可以享受温柔乡，何乐而不为。于是韩樾子向她招招手示意让她过来。小绿是个聪明的女子，她明白了韩樾子的意图，转身要跑，韩樾子看着她灵巧的身影，更是欲罢不能，于是扔下小红去追。眼看就要追上小绿时，忽然听到院外有说笑的声音，娇滴滴像黄莺紫燕。小绿边跑边回头笑着说：“先生别闹，小娘子回来了。”韩樾子急忙停下脚步。

果然不一会儿，就传来一阵敲门声。小绿理理鬓发，打开门一瞧，高声笑着说：“秀姨怎么好久不来了？难道是身体欠安吗？”小红跟着也来了，问小绿同谁说话。小绿说：“红姐还不过来问好？灵丘的秀姨来了。”小红满脸通红地行了两个礼，说：“小娘子到上党去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秀姨在这儿住下等吧。”韩樾子藏在玉兰花下边偷眼瞧去，只见一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轻女子，扶着一个小丫鬟，轻盈地走了进来，生得模样俊俏，风情万种。韩樾子目眩心跳，没法躲避，不得已上前作个揖。阿秀显然被他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羞涩地举起袖子遮住了脸，低声问小红：“这位先生是谁？”

小红还没答话，韩樾子便抢先说：“在下是商人韩樾子。”

阿秀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韩樾子说：“你姐姐请我来做客的。”

阿秀立刻变了脸严厉地说：“姐姐守寡三年，院门以内就是五尺高的小童子也未曾进来过。你是外乡人，年纪轻轻，既不是亲戚，又不是朋友，冒冒失失地待在这里，想干什么呀？”

韩樾子被她的样子吓得跪在地上说：“小人罪该万死，求秀姨饶恕。”

阿秀毫不心软地说：“谁成了你的姨？本来应该将你绑起来告到官府，让你尝尝刑罚，但你说是二姐请来的，暂时先饶了你，等她回家时再当面对证。”

韩樾子听她这样说了，连忙磕头道谢。阿秀又问：“你住在这里有多久了？”

韩樾子擦擦额头的汗水说：“有一个多月了。”

阿秀上下打量着他问：“那你整天干什么呢？”

韩樾子唯唯诺诺地说：“没干什么。”

阿秀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说：“不会吧？我看你精神劲头蛮足的，若不是进了房的客人，怎能这个样子？你的事我早知道喽！”

韩樾子知道阿秀已看透了自己的行径，便低下头不说话。小绿捂住嘴吃吃笑了起来。阿秀盯了小红一眼，小红的脸“刷”地红了。阿秀迈步进了屋里，叫小红来到自己的身边，在她耳边不知小声说着什么。过了好久，小红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捂着嘴笑着出了门，朝韩樾子点头打招呼道：“来，我同先生说句话儿。”韩樾子跟她到了西窗下边，小红握着他的手悄悄告诉他：“秀姨爱慕先生温文尔雅，今晚上想留下同先生谈谈，嘱咐我告诉你。明天小娘子回来，千万别泄露出去。”韩樾子听了，惊喜欲狂，说：“不敢不从命！”小红转身回去复命，不一会儿，房中传出了说笑声。

太阳刚下山，韩樾子就见小绿提着灯，丫鬟们捧着盛满酒肉的盘子来来去去，小红出来邀请他说：“公子，可以进去了。”韩樾子走上台阶，小红挑起帘子，阿秀迎出来笑着说：“刚才闹着玩，是吓唬吓唬你，你还害怕么？”

韩樾子答道：“刚开始挺害怕，但看你的脸色并不坏，猜想也许是在唬我了。”

阿秀笑着瞟了他一眼，说：“你真是个巧嘴，乱搞人家闺女还不认罪？”

韩樾子听了这话，忙请求罚酒。

小绿从旁逗他说：“先生怕醉，敢勉强喝酒么？”

小红低声说：“公子，想必您抓周时只抓酒杯了。”

小绿又打趣说：“我看先生哪里单抓酒杯，还抓了小红的绣鞋呢。”小红面红耳赤，不再吭声了。阿秀和韩樾子都笑了，并各自赏了她俩一杯酒。

当天夜里，韩樾子和阿秀一起睡在阿娟的床上。阿秀的皮肤和阿娟一样光滑细腻，而柔媚的表情和放荡的劲头则远远超过了阿娟。一夜云雨，韩樾子累得够呛。第二天，太阳升起老高他还在呼呼大睡。这时阿秀已经起床了，对着镜子梳妆。忽然，她的丫鬟急冲冲地跑进来报告说：“娟姨回来了！”韩樾子正在睡梦中，一听见这话，立刻急得手足无措，光着身子跳下床，慌里慌张地不知往哪里躲，最后，还是藏进了帐子里。阿秀脸色一点也没变，照常擦胭脂、扑粉。

不一会儿，阿娟进屋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横眉立眼，怒气冲冲，小红和小绿悄悄地站在门帘外，浑身发抖。韩樾子吓得憋住呼吸，躲在鸳鸯帐内听动静。

可是阿秀却依然慢条斯理地打扮自己。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她打扮完了，洗洗手，理理衣裳，慢慢走到阿娟跟前，拍着她的后背，含笑问道：“姐姐回来啦？听说是去探望妍姐，她近来怎样？妹妹和姐姐分开太久了，所以来看一看。姐姐，我们这么久不见了，怎么见面也不问候一声，难道是我哪里得罪了姐姐么？”

阿娟冷笑一声道：“你真是我的好妹妹，自己做的好事，还装什么糊涂？”

阿秀依然面带笑容地说：“那么，姐姐为什么生气妹妹当然知道了。难道是为了帐子里的人吗？帐子里的人，妹妹怎么能认识？还不是姐姐弄来的呀。妹妹我真是太不幸，昨天一来就碰上他了。后面发生了什么，姐姐，你应该知道了。这件事情虽过去了，妹妹心里真是不好过呀！姐姐你还生气，要不是姐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人，也不会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连累了妹妹，这是姐姐的不是呀，怎么反而拿我出气呢？”说罢，捂着脸哭了起来。阿娟看见妹妹真的哭了，急忙起来给她擦眼泪，安慰她道：“妹妹这么大了，还尽逗着玩儿，娇惯的样子还像在妈身边时一样。我们姐妹如同一个人，还问什么呢！不过试你一试，天长日久便知道了。”阿秀这才破涕为笑。阿娟把韩樾子拉出帐外，只见他仍浑身上下一丝不挂，羞得无地自容。阿娟和阿秀互相瞅着笑了起来，让他快把衣服穿好，省得丢人现眼。

韩樾子得到两个美女的陪伴，每天都这样沉浸在欢乐之中，流连忘返，不知不觉半年已经过去了。

一天，三人正一同在花园里喝酒吟诗。韩樾子抬头看见房檐下，有几只老燕子正在衔食哺雏，不由想起离家已经好久，不知家中的老母现在如何，便动了回家看看的心思。他将想法告诉阿娟和阿秀后，二人的脸色很快黯淡下来，阿秀嘤嘤哭泣着，阿娟则凄凉地叹息道：“奴家体谅公子，这是你的一片孝心啊，纵使你不愿意走，我们也该劝你起身，怎敢阻挡？只是公子不知，如果我们这一分手，从此就没有再见的时候了。”于是三个人相对而泣，闲聊家常，一宿未曾合眼。

第二天，韩樾子就起程回家了，离别之际，他信誓旦旦地说：“两位娘子不要挂念，我看望过母亲，一切安好，就会来与你们相聚。”三人依依惜别之后，韩樾子就起身回家了。

可是当韩樾子回到家之后，才知道自己的老母已死去七天了，母亲临死之前还一直在叫自己的名字。韩樾子心里十分懊悔，他恨自己贪婪美色，没能为老母送终，加上又不时思念阿娟、阿秀，不久便因为郁闷生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了。

经过家人细心地照料，半年后，他才大病初愈。在生病期间，他时常会想起阿娟姐妹，想到她们对自己种种的好，于是便不顾家人反对，收拾好行装，沿着井陉道出发，循旧路进山，似乎又到了当初那个地方。这里山水依旧，树木依旧，风景依旧，然而宅院却不见了，只有顽石寒泉，乱云红树，空山寂寞，小鸟啼叫，四顾茫茫，杳无人迹。他徘徊到晚上，才悲伤地回去了。

韩樾子有一个表兄姓王，在京城卖布，傅属国跟他有交情，经常听他讲述韩樾子的故事。直到现在阿娟、阿秀二人是鬼是狐还是鸟兽草木成精，也没人能搞清楚。

兰岩评论道：我们也不必刻意去分清阿娟、阿秀是什么东西成精，她们两人天生丽质，温柔多情，在当今世上没有几个人能赶得上。更难得的是，在他们亲热过火时，能够用话语相劝勉；在韩樾子思念母亲时，能够劝他快回去尽孝，从头到尾都绝没有一点害人的意思，这样即使是精怪也是不多见的。再不见美人，在空山中掉泪，不只是韩樾子会伤心，听到这个故事的人也会感同身受，鼻子发酸了。

永护军

永护军

从前在阜城内的某条胡同里，有一座空房子，很久都没有人住了，长年有鬼狐出没，凡是租这房子住的人，都被吓疯后死去，因此人们说这是座凶宅。

在禁卫军里有个姓永的士兵，他平时就表现得很大胆，自己常常说自己非常勇敢。同伴们看到他一副自吹自诩的样子，就想试试他，就故意说：“人们都说城里有一座凶宅，谁敢到那座凶宅里住住，我们大伙凑钱请他吃酒。”

另一个人说：“还是不要去那儿了，有好多去过那里的人非死即疯，我是不去。”

又有人怂恿姓永的禁卫军：“你不是常常说你很勇敢吗？有本事你就去那里住一晚，我们就真的服你。”

姓永的禁卫军说：“这有什么难的，让我准备些东西，一会儿就过去。”说完挺着胸脯回家去准备东西。大家说：“你如果真的能住一晚上，我们现在就给你买酒买肉。”众人真的给他买了酒肉。

傍晚时分，他独自一个人带着酒、肉，卷着铺盖去了这座空宅。这座房子因为长年无人居住，年久失修，野草长了几丈高。不过房子虽然破旧，却还可以遮风挡雨。于是他就在偏房里安顿下了，开始喝酒吃肉。大约到了二更天，他喝得半醉不醉的时候，他抽出宝剑，一边舞剑，一边砍着房柱，高声说：“如果真的有鬼，你们就赶紧出来！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现出原形来，躲着干什么？”吵嚷了一阵，也没有看见有什么东西，姓永的禁卫军大笑起来，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睡得正香，似乎听见有脚步声。他立刻睁开眼睛，定睛一看，只见隔壁的里屋好像有灯光一闪一闪的。他下床拿起宝剑，悄悄地从门缝往里屋看。

灯下坐着一个女人对着镜子在梳头。从背影看女人很年轻，头发长如瀑布。姓永的禁卫军觉得奇怪，想要逃离，但又害怕同伴们嘲笑他。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候，突然那个女人转过身来了，原来这是一个没有脑袋的人，只见她一只手扶着膝盖上的脑袋，另一只手拿着梳子拢头发，两只眼睛光闪闪的，直瞪着门缝儿。姓永的禁卫军被吓得呆住了，很想离开，可是脚都迈不动了。

不一会儿，那女人梳完了头，用两只手提着耳朵，把脑袋放到腔子上，腾地站起身来，慢慢地朝门口走来，好像要开门走出来似的。姓永的禁卫军吓得大喊起来，转身便跑。邻居们听到他的喊声，点上火把，操起刀枪赶过来。此时，姓永的禁卫军早已跌倒在台阶下边，胳膊肘和膝盖全跌伤了，昏死过去。人们把他抬了出去，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醒来。醒来之后，他把之前所见向大家说了一遍，人们听了，不寒而栗。

姓永的禁卫军醒来之后，就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起床。从此以后，同伴们一见面就嘲笑他，他自知理亏，无法还嘴，再也不说自己胆子大了。

兰岩评论道：说大话而不知道害羞的人，动辄以为天下的事没有不能干的，谁知刚一试，就狼狈不堪，为什么不在吹嘘前事先考虑一番呢？

朱外委

朱外委

从前在永平这个地方有一个姓朱的人，是一个编外小军官。有一次他外出办公事，独自一个人骑匹马，挎着弓箭，因为着急连夜里都在赶路。他走的路曲曲弯弯的，两旁都是高粱地。

当时正好是十月下旬，那天风刮得很厉害，霜也很重。夜里一片漆黑，天上连一颗星星都没有。他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一阵似有似无的哭泣声，声音凄凉悲哀。

他觉得很奇怪，连忙抬起头向四处张望，在他的正西数十步之外有一个年轻的妇女。他觉得更奇怪了，心里想：半夜三更的哪会有什么女人，莫非是什么妖魔鬼怪？

于是，他立刻勒住马，拉弓抽箭，向空中射了一支响箭，箭发出的声音就像鹤唳一般，直冲上天际。那哭声突然就停了。他又放了一支响箭，女人突然站起来，她的身材非常高大，就如同大树一般高，迈开了步子就向他追了过来。姓朱的小军官看到她跑了过来，大吃一惊，立刻用皮鞭抽打马儿就逃跑了。

马一路狂奔，到了一座古庙边上，马儿已经气喘吁吁了，再也没有力气了。于是他跳下了马，走进了古庙里，然后紧闭上门，躲在神座下，心里一面暗暗祈祷神灵一定要保护自己，一面偷偷地从破板缝往外看，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不一会儿，那女人就追了过来。她先在古庙的四周来来回回地寻找。她的身材真的很高，庙外的土墙才刚刚到她的腰胯下。况且她披散着头发，脸色煞白，生气时发出一阵阵吼叫声，那样子真叫人害怕。

她找了一会儿，突然在古庙外发现了那匹马，她知道小军官一定是藏在了庙里，于是她探着身子向着古庙又抓又扑，她的身材高大，力气也很大，古庙台阶上的石头都让她碰碎了。姓朱的小军官看到这样的情景一下子吓坏了，昏了过去。

原本古庙很小，那个女人力量很大，应该一下子就被撞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过了许久，那个女人还撞不开门。渐渐地，她好像放弃了，庙外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吧嗒嘴的声音。没有多长时间，那声音也消失了。姓朱的小军官又害怕又担心，强撑着不睡觉，可是这一天折腾下来，他困极了，竟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被说话声吵醒了，他一醒来立刻就大喊救命。

路人听到了叫喊声，立刻跑进了庙里来看。路人看见他躲在神龛下面瑟瑟发抖，就吃惊地问他：“你这小哥，为什么待在这里？”姓朱的小军官把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听故事的人都被吓得缩起了脖子。其中有几个人说那是魍魉，另有几个人说是丧门神，众说不一。这时有人在庙外发现了死去的马，它早已被吃得精光，只剩下了马皮和马骨乱七八糟扔了一地，就连那个鞍子也成了粉末。大家看到这些都说这可不是一般的妖怪，他们互相告诫、提醒彼此千万不要在夜里走路。

姓朱的小军官没有了马，只好徒步走回兵营。之后他生了一场大病，卧床一个多月才好。从此之后，他再也不敢走夜路了。

兰岩评论道：没有制服人家的能力，就冒冒失失地触犯人家生气，几乎粉身碎骨，多么愚蠢啊！我劝世上的人要以此为戒。

锔人

锔人

用铜铁等制成的两头有钩可以连合器物裂缝的东西，称“锔子”。这里是一个关于锔人的故事。

有一个禁卫军非常喜欢打猎。

有一年夏天，他带着鸟枪到城外打猎。突然天空下起了大雨，他急急忙忙地想找个地方去避雨，突然他看到不远处有个演武厅便跑了过去。

他在里面等了许久，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时还会传来电闪雷鸣，这些雷电绕着大厅久久不肯离开。他看到这样的情景很害怕，环视着大厅，突然他看见一只大蝎子趴在房梁上。这只蝎子很大，像一只琵琶那样大。瞬间他就明白了，雷之所以久久不肯离开，一定是因为这个东西在这里，上天要惩罚它。

他想：如果我助那雷神一臂之力，是不是也能分点功劳。他急急忙忙取下了枪，装上火药和铅子，瞄准蝎子把火点着。枪刚响，他竟然也昏倒了。原来在他开枪的同时，也有一个霹雳把他震昏了过去，倒在地上。他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弹，但心里却很明白。

恍恍惚惚间，他觉得好像有几个人走进了大厅。不一会儿就传来了乱哄哄的嚷嚷：“你们看，我们好像误击一人，怎么办？怎么办？”

另一个人说：“我们误击了他人，可是这个蝎子怎么会死掉呢？”

第三个人说：“你看他手里拿着枪，一定是他把蝎子给打死了。他帮助了我们，我们不可以见死不救。你们都过来，快看看他还能不能救了？我看难，他的筋骨都断了，好像不能活了。”

就在这时，他觉得有人走近前来查看他。那个人用手抚摸他的身体，说：“我觉得不要紧，可以锔上。”

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锔了，他翻过来调过去地摆弄着他。过了一个时辰后这些人才散去。

禁卫军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自己清醒过来。他试了试，可以慢慢地坐起来，还能扶着枪勉强走路，全身上下感觉有点不协调，但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他仔细地查看自己的全身，只见满身的骨节以及骨节上的皮相连接的地方都有肉锔子，二寸多长，宽五分，个个相差无几，他这才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体力恢复了，就打算回家。转身看到那大蝎子早已死在地上，样子凶恶可怕。他想了想把蝎子绑在枪上，扛回家去了，当成纪念留了下来。

直到今天，他的家中还保存着蝎子尾巴呢。

兰岩评论道：曾经看《聊斋志异》，上面有换脑袋的，有换心的，加上这个可以称为三奇了。

某掌班

某掌班

有一个戏班子，他们的班主经常带领着戏班子里的人到苏州去演戏。

有一年从苏州演出回来，他们打算去别的地方继续演出，路途中，他们经过了某村。这个村子里有个人某乙，平时每次班主路过这里都会借宿在他家里，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有了交情，班主每次路过这里就想去探望他。

某乙看到班主的到来，非常高兴，就准备了丰盛的宴席盛情款待他们这一行。某乙家是当地的大户，家里有房有地。其中有一座花园，房屋很多，都用纸糊得雪白，环境清幽，某乙一家很少到这里来住。他就在这里宴请了戏班子的人，还安排客人们住在这里。

戏班里的人很开心，某乙很久没有见到他的朋友，不由得多喝了几杯，很快就有了醉意，他对班主说自己不胜酒力，想先行告辞了，说完就尽兴而散。

某乙离去后，戏班里的人们仍然觉得未能尽兴，大家看到时间还早，于是打算一块儿玩掷骰子的游戏。他们彼此喊叫着把骰子扔进了一个盆子里，比赛看谁的点数大。他们玩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尖叫起来，原来骰子盆里滴进一滴红色的血。

当时正好是夏天，大家以为天气干燥，不知道是谁的鼻子破了，才流了鼻血。他们便互相询问，看看谁生病了。但是问了一圈，都没有人鼻子流血。于是他们也没有在意这件事，依然继续玩游戏。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随着骰子的滚动，血“叭嗒、叭嗒”落了一盆子，不一会儿就腥气四散，满屋子都是血腥味。

大家诧异地互相瞅着，全愣住了。不过这些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都没有害怕。只是抬起头四处查看，到底是哪里来的血。他们观察了很久，才发现顶棚上有一滩血迹，像碗口那样大。而盆里的血滴正是从屋顶那滩血里流下来的。

血迹慢慢向四处洇开，不一会儿棚纸竟然破裂了，有一件东西从屋顶上掉了下来。众人走到前面仔细一瞧，竟然是一双女人的小脚！让人害怕的是这双脚的脚后还有鲜血往下淌，好不瘆人！大家看到了这样的情景，都被吓坏了，争着夺门而逃，一边往外跑，一边尖叫着。

听到他们的尖叫声，很快就有人跑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众戏子们早已经被吓得呆住了。来人喊了他们很久，这些人才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把他们所见的事说了一遍。听的人也很害怕，但是仗着人多，一群人点起火把，操起刀枪，又来到房间里去搜查，然而他们把屋顶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三遍，什么也没看见。顶棚也完好无损，并没有什么血迹。所有人都觉得很惊异，戏班子的人更是不敢再在此住，于是，就搬到别的房间住了。

第二天，班主就将这件事告诉了主人。某乙听后，脸色如死灰。班主问了他很久，可是他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某乙送给班主和戏子们许多东西，嘱咐他们千万保密，不要将此事泄露出去。

后来班主来到了京城后，仍念念不忘此事。正巧某乙的表弟某秀才进京赶考，住在了班主家。班主暗中向秀才打听那件事。秀才本来同某乙有矛盾，关系不好，于是便说出了此中秘密，班主这才解开了心中疑团。

某乙因为家里非常有钱，他们村里的几百户人家，其中一多半是他的佃户。他因为有钱有地就常常仗势横行。村子西有个姓程的农民，妻子长得非常漂亮。

有一天，他的媳妇往地里送饭，某乙正巧在收租，他一看见这个妇人，就喜欢上了她，回到家里还时时惦记着。于是，某乙就到姓程的农民家里去讨旧债。姓程的农民还不了，只好跪在地上求他宽限几天。这时某乙装成一副好心的样子说：“我家里正好缺一个做针线活的女人，我看你老婆针线活儿不错，就让她来干活，做得好我还会给她发工钱。”姓程的农民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

妇人来到他家不久，某乙和儿子都看上了这位妇人，都想要强奸她。一天晚上，某乙的大儿子把程家媳妇骗到这个花园的空房间里，想要奸污她，程家媳妇被逼得没法儿，誓死不从，还抓伤了某乙儿子的脸。某乙的儿子大怒，捆起程家媳妇的手脚，扒下她的衣服，强奸后又打了好几百板子，打得血肉横飞，当天夜里她就死了。就这样某乙的大儿子还是不解恨，他还把尸体悬到房梁上，又糊了一层纸棚，就这样毁尸灭迹。姓程的农民来到某乙家找不见媳妇，便去官府状告，两家人打起了官司。官司打了半年，某乙给了县官很多钱财，案件就不了了之了。

过了不久就赶上了荒年，程家父子出外逃荒，再也没有回过村子。某乙的儿子才把那媳妇的尸体火化了。这件事至今已过去十年，再没人过问了。

现在想来，班主同戏子们看见的，一定就是媳妇的冤魂，而他们住的那间房大概是悬尸体的屋子吧。

尸异

尸异

有一个老人坐车想要进崇文门去，可是车没有到门口他就暴死在了车里。守城门的兵查看车子时发现了老人一动不动的，就把赶车的车夫抓住了，告到了官府。

那时天已经黑了，仵作都已经回家了，所以没有人验尸，县官就把尸体停放在一个铺子里。

半夜，巡夜的人路过这里，进去巡查时发现老人的尸体不见了。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守城门的兵士。大家都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巡夜的人说他知道有个地方停放了一口新棺材，还没下葬。于是他们商量着乘夜把那棺材里的尸体偷来，准备搪塞一下。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于是他们连夜把尸体偷来放进车子里。

第二天，官吏和仵作来验尸，在尸体头发里发现一根三寸多长的铁钉子，这根铁钉子被钉进了脑袋里。根据这些证据，官吏认为车夫为了谋财，所以才杀了老人。在审问时车夫连声喊自己是冤枉的，可是证据确凿，因此官吏判了车夫死刑。

就在行刑的前几天，有一个老人忽然来到官府说要见官吏。衙役连忙报告了官吏。

老人说：“我就是那天坐车的老人，车夫没有谋财害命。”

官吏看到老人死而复生很奇怪，道：“老人家，你快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解释道：“我那天急着赶路，早上起来没有吃饭。那天天气很热，我坐了很长时间的车，一时昏倒在了车上，假死过去了。到了半夜，天气凉爽，我又醒了，看到已经进了城，四周无人，我还有事要办，于是就下车独自离开了。我今天才听说车夫受了冤枉，心中实在不忍，所以特来说明。”

官吏听了这件事，连忙叫车夫出来辨认老人，车夫一眼就认出了老人。官吏觉得奇怪，既然老人没有死，那么尸体是从何而来的，于是便追问那具尸体的来由。查询到守城门的兵士那里，他看见再也无法隐瞒了，只好说出了实情。

官吏命人把停放棺材的人抓来审问，这家的主人是一个年轻妇女。

官吏看到她，问：“棺材里的是什么人？”

她哭着说：“是我的丈夫。”

官吏问她：“你丈夫的尸体现在哪里？”

妇人说：“已经下葬了。”

“你丈夫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他的尸体丢了你也不报官？”

妇人说：“他是生病死的。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官吏见她不说实话，就吓唬她：“不从实招来我就要用严刑。”她这才吐了实情。原来她同他人通奸，被丈夫发现了，狠狠地打了她一顿，她和奸夫就起了害夫之心，所以在半夜里把丈夫钉死了。她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料到这样快就被发觉了，实在是天网恢恢啊！

于是，官府放了车夫，判了奸夫奸妇死罪，把守城门的士兵骂了一通，但又赏了一些银钱表扬他们阴差阳错帮助破了案件。

兰岩评论道：借这个事而昭雪那个冤枉，上天安排得实在太巧了。

闵预

闵预

闵预是浙西一个大户人家的子弟。他长得非常漂亮，容貌清秀又很善于打扮，因此看到他的人无不频频回头。他二十一岁时，他的叔叔闵青岩正好要进京赶考，他也想过去长长见识，就跟着一起去了。

闵青岩去参加科考了，他进了考场，闵预一个人也没事做。他打听到，崇文门外有个金鱼池，心里想那里大概是个风景幽美的地方，何不去玩玩。于是兴冲冲地到了那儿，一看，才发现毫无乐趣。

那时正好是秋天，他来到金鱼池，只见这个池塘的水非常的脏，金鱼寥寥无几深深地沉在脏水下面。池塘上一片荒芜，四周的草木有一半都枯萎了。池塘边虽说有几个芦棚，挂着青布酒幌，可是喝酒的人闹嚷嚷的，不值得在此停留。他看到这一切，感到索然无味，便溜溜达达地想要回去，忽然有一个人走到他跟前。

这人长相虽然不出众，可是衣帽却极整齐，他向闵预作了一个揖说：“小兄弟，你今天玩得高兴吗？”

闵预在家中时，足不出书房，很少与人交往，现在在千里之外，见人更加腼腆，他很不善于应酬。碰上个生人之后，他竟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笑着说：“听老兄的口音，莫非是浙江人？”

闵预想都没有想就答道：“是的。”

那个人也立刻就操着浙西土语说：“常言道，亲不亲，故乡人啊！我能在这里碰上你也是有缘。我们离开家乡好久了，正好遇到你，我们一起好好地谈谈家乡的情况可好？”

闵预高兴极了，他正好没事可做，就欣然答应了。

那个人指着不远的地方说：“那里有个酒馆，请你挪步和我一起到那里坐坐可以吗？”说话间，他拉着闵预就走。

闵预无法推辞，只好随他进了街上一家干净的酒馆。那人也不客气，点好了菜，要了酒。不一会儿，酒菜上来，他拿起酒杯给闵预倒了满满的一杯。闵预本来酒量就小，那个人又殷勤地不停劝酒，不得已，他勉强喝了几杯。不一会儿，他的两眼就花了。那人逗他说：“老兄你如果实在不能喝，这里有药，稍微吃一点，酒劲立刻就解了。无需担心，老兄只管放开海量喝。”只见那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丸，放在酒杯里，催促闵预喝了。闵预喝下之后，就迷迷糊糊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后，闵预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酒馆里了。他四处打量着，只见灯光照着四壁，周围一片粉白。而自己则躺在一个纱帐里，他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不知道哪里去了，自己竟然一丝不挂地躺在红缎被子里，枕着绣花枕头。被子软乎乎，暖烘烘的，周围散发着香气，他觉得自己好像躺在富贵人家小姐的闺房里。

闵预大吃一惊，他站起来到处找衣服鞋子，可是丝毫没有踪影。他呆呆地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的事，脑子里一片空白，大多数的事情他都忘了。恍惚间他只记得同一个人在酒馆喝酒，可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到了这个地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自己会光着身子躺着，衣服和鞋怎么又不见了？他越想越疑惑，越想越害怕，睡意全无，只是侧耳倾听，可是周围一片寂静，远近并不闻鸡犬之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由远而近，逐渐到了窗下。闵预听出是女人的声音，不知是鬼是妖，他更加觉得惶恐。紧接着，他好像又听见用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有人掀起了帘子。

进来的是两个尼姑，一个二十多、一个十八九，都是青青的头皮，白白的脸，身段容貌都很好。她们中一个含笑踮着脚尖去剪蜡烛，另一个把灯放在茶几上，轻手轻脚的。她们似乎早就知道床上有人，生怕惊醒了他似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低声问：“他怎么还没睡醒？”另一个说：“为何我们不去看看呢？”说完，两人就蹑手蹑脚地一同来到床边。闵预又怕又臊，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拽起被子蒙上脑袋，闭上眼睛，憋住气，一动也不敢动。

两个尼姑来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起上手抚摸他。闵预一看躲不过了，就立刻坐了起来跪在枕边，叩头求饶。两个尼姑看着他的样子相视而笑。

年长的尼姑说：“真是个书呆子，还是男子汉呢，你的胆子怎么像豆子那么大点儿，一点小事儿，怎么就怕成这个样子？我们又不吃人，你不用害怕。”说完，两个尼姑就一边脱衣服，一边钻进帐来，慢慢靠近他，两个人对他又亲又摸，逼他就范。闵预还未娶亲，对男女之事他还从未尝试过，看到两个尼姑这样的挑逗，他的身体也有了反应，于是他也索性抹下脸来，快活一番。

渐渐地，闵预明白了过来，自己是被人骗了，弄到这里来供尼姑享乐的。他思来想去，自己肯定一下子走不了，只好暂时待下，等机会，再想办法。

第二天，两个尼姑又带来另外两个女尼，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三十多岁。她们也要同闵预交欢，这两人更加放荡。有时她们兴致来了，大白天也交欢。这些尼姑无比放荡，甚至光着身子在房内互相追逐。情到浓时，闵预就询问那个二十多的尼姑：“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为什么把我私藏在这里？”

二十多的尼姑说：“这几天交往下来，看你真是个老实人，我不妨把实话告诉你吧。这里是一座尼姑庵，地处偏远，四周幽静，很少来人。我叫景初，我师姐叫景默，年岁大的是我们的师父，叫明心，中年的是师叔，叫明悟。佛门寂寞，我们几个长年住在这里也是寂寞难耐，就会引诱那些来庙里的男子。”

闵预又问她：“那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二十多的尼姑继续说：“同你喝酒的那个人就是庙后面的郁医生。他刚刚来到这里，也曾被我们引诱过。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就对我师父她们说，只是他一个陪我们太没有意思了，他可以帮我们到处去访查年轻漂亮的男子，我们就付给他很多钱财。我可以见到你，真是缘分啊！你只管待在这儿，这里乐趣无穷，不要再想出去了。”闵预听了她的话暗暗叫苦。

闵预好几次提出要回家的意思，尼姑们都笑着不回答，只是朗诵鱼玄机的诗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闵预看到这样的情景知道一下子难以逃脱这班女尼的掌心。尼姑们为防备他逃跑，每次离开，必定将门反锁上，还只给了他一件薄薄的内衣。每天两顿饭都是两个小尼姑亲自送来。

每天夜里这几人就会团团围坐一处，开怀畅饮。醉了便睡在一张床上，轮番与闵预寻欢作乐，直到天亮。慢慢地，闵预不胜疲劳，很快形销骨瘦，失却了从前的丰韵。

一天，闵预正躺着，明心来了。一见他那副病怏怏的样子，便有了厌烦的意思。她暗中同另外三个尼姑商量：“姓闵的小子成了这个狼狈样，不如杀了他，以防他泄漏口风。”景初听了大吃一惊，急忙劝阻说：“师父请稍等，待徒儿再将他调理一下，想来很快就会好的。”

于是她急忙进了屋，抚摸着闵预，安慰他，叫他多多保重，不要萎靡不振。从此以后，尼姑们都不再来了，只有景初殷勤照料，闵预很感激她。

闵预在这里度日如年，想家的念头无时无刻不压迫着他。他的屋内供奉着一个观音佛龛，他早晚叩头祈祷，祈求早日离开陷阱；又翻阅案头的经卷，发现了观音咒，便诚心朗诵，每天达数千遍。

一天夜里，他正在念咒，忽听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睁眼一看，见一个老太婆站在帐子外边招唤他道：“快下床，我送你回去。迟了就耽误你的事情啦！”闵预又惊又喜，没工夫细问，披上衣服、光着脚板就跟着她走了。老太婆真的很厉害，用手摸一下门，门就自动开了。

闵预紧跟在她身后。老太婆身上仿佛有道白光闪亮，照到哪里，哪里就像白天一般。这一路就在夹道里面走，两边的墙很高，像是城墙。一连穿过了好几道门，老太婆一到门前，门就大开了。最后到了一道门前，老太婆停住脚步对闵预说：“你就从这儿出去，千万不要走回头路。”闵预刚要道谢，老太婆已经消失了。他这才明白这位老太婆是救苦救难的观音化身，他一面默念着佛号，一面踉踉跄跄地跑了。估计离开尼姑庵已经很远了，他才抬头，看到星星月亮都已偏西，时间大概有四更多天了，于是他就蹲在一个小土岗子下边休息起来。

天亮后，他发现自己待的地方正是天坛北墙下边。他在尼姑庵里待了有一个多月了。已经到了秋末，秋风瑟瑟，他只穿着了一件单薄的内衣，身上又有病，冷瑟瑟地缩成一团，像个刺猬。

他回到客栈时青岩叔叔已经走了。他又到同乡会馆去打听消息，才打听到青岩丢了侄儿又落了榜，几次想寻死，幸亏有乡亲们规劝，现在内城某街某胡同某旗的某贵族家中当教书先生。

闵预向同乡借了衣服和鞋子，按着同乡所说的地方找去了，见到了叔叔。叔叔又惊又喜又悲又气，连忙追问他到哪里去了。闵预跪在地上，流着眼泪把遭遇说了一遍。叔叔愣了半天，才哭着说：“京城这地方像大海，老于世故的人还经常落入骗局，何况毛头小伙子？你怎么可以随便同人喝酒，自投罗网？若不是观音大士慈悲显灵，你能保全性命吗？眼下，你快点治病，不要让你父母在千里之外埋怨我啊！”

这家主人听说教书先生找到了侄儿，备办下酒席庆祝。酒席上他们谈起尼姑们的事，主人不胜惊讶。主人是文士玉公子的亲戚，所以士玉跟闵预很有交情，对这件事情知道得特别详细。

兰岩评论道：淫乱的尼姑害人，令人可恨；可是，书生因为贪酒，差点死去，也可以说是不慎重了！

章佖

章佖

在水磨关，有一个戍卒名字叫章佖，祖祖辈辈住在那里以打猎为生。

章佖从小就很勇敢。十七岁那一年，有一天他独自一个人背着弓箭到北山里面去打山鸡野兔。不知不觉间，天色晚了，他来不及回家，可是荒郊野外无地可投宿，他只能在悬崖下面露宿。

睡到半夜时，章佖感到有什么东西碰他的面颊，他以为是有什么野兽，急忙睁开眼，借着月光一瞧，原来是个人。他觉得奇怪，大半夜里荒郊野外怎么会有人？于是猛地起身一把抓住那个人的胳膊，拉到了自己的身边，一看原来是个漂亮女子！女子被他掐住了胳膊，尖声尖气地叫了起来，侧身倒在草丛中，扭动着身子，娇声娇气地哭叫，好像经受不住疼痛的样子。章佖心一软，便松开了手。

女子起身坐在地上，慢慢地整理衣裳。月光下的她生得娇艳异常。章佖怦然心动，问她：“姑娘，深更半夜怎么到这地方来？”

女子回答道：“我家就在这附近，今天晚上月光皎洁，我就打算到悬崖下散步。看见你睡得正香，我心生好奇，就想逗逗你玩，没想到你竟这般粗暴。”

章佖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碰我的脸？”女子被他一问，含羞低下头去，没有回答。章佖看见她面容姣好，明眸善睐，突然上去把女子搂在了怀里，女子不从，使劲挣扎。两个人正在撕扯间，一个小丫鬟突然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到了跟前，厉声吆喝道：“哪里来的小子，强拉人家黄花闺女？”

章佖说：“是她自己来找我，哪里是我冒犯她！”

小丫鬟笑着说：“强徒，强徒，还有一张利口，看来同你没有理讲。小姐，咱们回家去吧！”于是，扶着女子顺小道走了。章佖年轻欲旺，哪肯就此舍弃这样的美色？于是他就偷偷跟在女子后面。

他们穿过了高山，越过了山涧，约莫行走了五六里路，来到一处松树林。松林里有几间瓦房，周围圈着竹篱。两个女子先走进去，章佖也随之跟了进去。小丫鬟回头看他一眼，笑着说：“这年轻人也太厚脸皮，深更半夜到别人家，想要干什么啊？”

女子捂着嘴，微笑着说：“想必不是奸就是盗呗！”那声音清脆婉转，犹如春天的黄莺。

章佖给她们作了一个揖，说：“小人刚刚得罪了小姐，现在特意上门来请罪，怎敢提什么奸、盗的呢？”

小丫鬟说：“年轻人，如果你真的对我们小姐有意思，我们就要先考考你的文采，你会对对子吗？”

章佖说：“就算会吧，又能怎么样呢？”

小丫鬟说：“我家小姐青春年少，正当二八芳龄，现在孤单单一个人，无依无靠。她当然也想找个好人家的子弟做女婿，所以不肯轻易议婚。所以她曾作一个上联，有谁能对上的，就嫁给他。”

章佖本是一介武夫，目不识丁，但是不愿意显出自己才疏学浅，就扯谎道：“在下不才，但也不妨说说是什么对子，说不定我能对上呢！”小丫鬟请女子说对子，女子把对子写在纸上。小丫鬟拿着纸对章佖念：“织女星辰永相睽且一年两会。”

原来这一年正赶上闰七月，有两个七夕。章佖没有读过书，不明白念的是什么意思，就在原地转来转去，脸像火烧的一般。

小丫鬟看到他是一个老实人，有意成全他，背着女子，小声对章佖说：“你只说‘黎花月午尝独坐每半夜三更’。”章佖翻来覆去嗑嗑巴巴学了一句，还错了两个字。小丫鬟用衣袖捂着嘴，强忍着不笑出声来。女子笑着说：“这肯定是丫鬟教坏的！”小丫鬟说道：“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很老实，就算他不是学者，小姐不要拘泥这些小节了。”

女子想了想，就把他请进屋里。从此之后，章佖同她一块儿食宿，二人的感情很好。女子赠给章佖一只金镯子，章佖回赠一块玉玦，女子把玉玦系在了裙带上。

这个女子特别聪明，可是胃口却特别大。不要看她长得苗苗条条的，但是饭量尤其大。尤其是每次吃飞禽走兽的肉，她一个人能吃很多，就算两个人也吃不了。有时即便是她吃饱了，还眼巴巴地盯着碗里剩下的饭食。章佖因喜欢她，也不感到奇怪，为了让女子高兴，他便天天出去打猎。

女子与丫鬟每隔一天出去一次，回来时常常已经是夜深时分了。章佖奇怪，忍不住问她：“你到什么地方去了，那么晚才回来，我会担心的。”

女子说：“有个守寡的嫂子住在大黄山，她家里的孩子很多，所以我得经常去探望。”

章佖听了吃惊地说：“大黄山那可是狼窝呀！你一个女子怎么敢频频来去，而且还深夜才回家？”女子不回答，还是来去如故。章佖非常担心忧虑，要同她一块去，可是女子坚决不同意。

章佖想，狼这个东西虽然很狡猾，但不知道饥饱，碰上东西就吃。于是他把自己腰带里放着的毒药，暗中撒在黄羊肉上，放在山路上，从北山到大黄山，放了十多处，想毒死狼，保护女子，使其免受危害。

第二天，女子与小丫鬟又出去了，一宿也没回来。章佖又惊又疑，坐等到天亮。天亮后，女子还没回来。章佖害怕了，他背着弓箭去寻找女子。找了很久，才在一处树林里看见了有两只狼死在那里，旁边扔着吃剩的毒肉。章佖见狼中毒死了，心里的石头放了下来，他觉得女子至少不会被狼所伤害。可是他在狼的尸体旁边看到了两件女子的衣服，他立刻认出是女子和丫鬟穿的，他捡起衣物查看，忽然一件东西掉落下来，摔在石头上面，啪啪作响。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赠给女子的那块定情玉玦。不禁大惊失色，痛哭流涕起来，他认为是狼吃掉了那两女子。

他抱着那些女人衣服回了家，一看，哪来什么瓦房、竹篱笆？只剩下一个土窟和一堆乱柴禾，还有弯弯流水，寂寂荒山。这时，章佖才明白，那女子和丫鬟原来是狼变的，而自己又亲手毒杀了她们，不由后悔万分。章佖大哭一场，离此而去，从此终身没有娶妻。

我在金城时，章佖已升任千总了，那时他才二十四岁。每逢我问起他那女子的事情，他都悲痛溢于言表。

闲斋评论道：“五凉这个地方狼很多，金城(今之永昌县)尤其多。它吃羊时单独行动，吃牛马时群起而上，吃人时搞突袭，也捕吃禽鸟。它能耍花招，可称得上有智谋了，可是，终不免一死，原因在于贪呀！

兰岩评论道：像狼这样的恶兽，却能对对子，又长得那般姣美；而章佖是人，居然目不识丁，给丫鬟笑话，未免可耻。我愿世上想稍有作为的人千万别把诗书看得一钱不值，每天只顾玩乐。一旦被狼崽子超过，自己也就没好了。

麻林

麻林

林茂子是天津人，他是我的仆人刘忠的好朋友。他的脸上长满了麻子，所以人们都称他为麻林。

有一年，麻林跟他的一位姓宋的朋友，一同给浙江某盐司衙门的老爷当跟班。他们二人感情很好，连吃和住都在一起。

可是好景不长，盐司老爷被罢官了。他们二人流落到了江淮间，身上的钱都花完了，因为没有盘缠，他们没有办法回老家，只好相依为命。

可是没过多久，姓宋的朋友得了痢疾四处求医，最终不治而亡。麻林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掏空了腰包箱底，用身上仅有的钱，把朋友草草安葬了。从此之后，每逢过年过节，或者麻林想念死去的朋友了，他都想去坟上祭奠一番，但都苦于没钱，只是有心无力罢了。

一天夜里，麻林睡得正香，忽然看见姓宋的朋友走到床前对他说：“我们相好多年，你忍心让我的鬼魂挨饿吗？”麻林吓了一跳，马上答应他：“过几天，我积攒点银子一定好好去祭奠你一番。”姓宋的这才郑重地离去了，麻林惊醒过来才发现是一场梦。

第二天夜里，他刚睡着，就又看到了姓宋的朋友，他责怪麻林不守信用。麻林回答说：“不是我薄情寡义，的确是因为没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姓宋的朋友不依不饶：“两三吊钱就这么难办吗？那么多有钱人你不会去和他们借一点？南关的金四不是城里的有钱人吗？你可以向他借一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麻林就起床了，找那金四借钱去了。可是那金四虽然有钱，却也为富不仁。他苦苦哀求了很久却没借到，心里很是烦闷。

当天夜里，姓宋的又托了梦说：“清明快到了，我也去世好几个月了，你就不能想想办法破费给老朋友送点纸钱吗？”麻林叹息道：“往年在浙江时，我们给盐司老爷当差，成千上万的钱喘气工夫就能搞到，没想到今天竟这样困难。老兄暂且等等，就是清明节不能给你烧纸钱，七月十五中元节一定加倍送上。”

姓宋的坐在床边哭泣着说：“把我埋了才几天，就这样薄情了，以后谁知道你还会记得我吗？生死之交不该这个样子啊！”麻林每天晚上听他哭哭啼啼，受不了他的啰嗦，抓住他的胳膊坐起身来，想同他谈谈。就在这时，不知为什么，姓宋的大惊失色，用力挣扎想挣脱走掉。麻林感到奇怪，就是不松手，越是死劲挣脱麻林就抓得越紧，眼看姓宋的就要逃走了，麻林急忙拿过被子把姓宋的连头带身蒙起来，说：“我不过想和你说说我的难处，你就这样不愿意听，既然你不愿意听我的难处，干嘛每夜都缠着我。现在想走，我就是不放。”说完就抱着被子继续睡觉。

第二天，麻林醒了，只见被子压在身下，被子里面好像有呜呜的声音传来，好像是朋友仍然在哀求。麻林更觉得奇怪，用力按住了被子，突然他逐渐感到被子下的身体缩小了，嘶叫声也变了调。过了一会儿，就不再动弹了。麻林打开被子想看个究竟，哪里还有那个姓宋的，只见一头小猪在床上缩成一团，它好像被刚才的事情吓到了，拉了一被子的臭屎。麻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看到小猪，笑着说：“我有办法了。”

第二天一早，麻林带着小猪上市场，卖了两千大钱，他把全部的钱都用来买酒、果、纸、香……然后拿到姓宋的坟上祭奠一番后，大哭着回家了。

兰岩评论道：狐假虎威，欺压百姓，给官员们当跟班的人往往如此。流落他乡，死后成了饿鬼，也很可悲呀！最后变成一只小猪，虽然麻林卖了猪祭奠他，可他已变牲畜了。

薛奇

薛奇

薛奇是山东滕县人，他曾给皇帝当过侍卫，因为表现出色，后来他担任了陕西宜君营的参将。那时他经常随身带着一把重三十斤的铁锏。

那时候宜君附近的山里经常有老虎出没，薛奇便经常拿着他的大锏去打老虎。他力大无比，而且英勇善战。不到两年，他就杀死九十九只老虎，可是他仍然觉得不满足，还发誓要杀死一百只虎，用这一百只老虎的骨熬百虎膏。

一天，有人报告在附近山里又发现了老虎。薛奇听了异常兴奋，兴高采烈地前去打老虎。来到山里，果然发现了一只大虎，它的身体比一般的虎大一倍，全身长满黄毛白花点，看起来威风凛凛，神态自若，与其他虎不同。

随从们看到老虎的样子也感到这虎不一般，就劝薛奇：“听老人说，野兽活的时间长了也会成仙成精，你看这只老虎见到人一点也不害怕，说不定就是虎精，你还是不要打了。”

薛奇不听劝告说：“你从哪里听了怪理乱弹，不过就是一头野兽而已。”于是他下了马，提着铁锏冲上前去。

虎见了他，并不动弹，只是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竟然说话了：“我虽是一头老虎，但是从没有伤害过人畜，只不过想在山林间自由过活，你为何非要杀我？”

薛奇吆喝一声：“凡是野兽都得死，你现在没有伤人，难保你以后不伤，所以我今日除了你以绝后患。”它听了薛奇的话慢慢地向北走，好像并不想与他战斗。

“畜生，哪里跑！”薛奇追上去，连打了三锏。这时老虎大吼一声，回身扑过来，将薛奇扑倒在地，坐在身下。

随从们看到这样的情景，都吓得闭上了眼睛，他们心里想薛奇死定了，一起点燃火枪准备向老虎打。老虎起身说道：“你们这些人，为什么总是自以为是，我在这山中已修炼百年，眼看就要成仙，难道会为了你们的无理取闹而坏了自己的百年修行？”说完，就跑进了山林里消失了。众人被老虎的话惊呆了，过了一会儿，才跑来看薛奇，看来老虎说得没错，他居然还活着，一点儿没伤着。

从此之后，薛奇发誓不再打虎，而且当地的虎患也立刻没了。

有人说，薛奇与常人不一样，有奇特之处，每次夜里睡觉都不闭眼睛，双眼发光，特别像老虎。

兰岩评论道：勇往直前，不吝惜改过，薛奇真是位奇人。

吕琪

吕琪

岭南吕司马的弟弟名叫吕琪，因为父母双亡，就跟着做官的吕司马到了岭南。

吕司马的衙门东边有座小院，很是幽静。他就在那个院子里开辟了书房，让弟弟住在那里读书学习。

书房前有一个小亭子，周围绕着回廊。小亭子右边，有一眼古井。可是这井离得太远，水从未有人用过，只不过用来点缀罢了。井畔有两株老桂树，应该有几百年了，树高数丈，两个人都搂不住。

一个夏夜，月光皎洁，吕琪在亭中乘凉。隐隐约约地听到井中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响个不停。吕琪壮着胆子，靠着石栏杆往井里看，想看个究竟。可是看了半天，只看见井水亮白如银，井水里面飘着一百颗红丸。它有弹子那么大，散发出如火般明亮的光。它们像一群小精灵，争相往上跳跃，而且越跳越高，有的竟然能跳到离石栏杆一尺多的地方。吕琪以为遇到了妖怪，吓得立刻跑开了，急忙去敲吕司马的门，告诉了吕司马，自己遇到妖怪了。

吕司马一听见井里有妖怪，也被吓到了。他急忙往外跑，想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慌忙间连鞋也没顾得穿，他跑到井边，看到那些小红丸，吓得跑回了房间，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告示重赏，招募大胆的人下井探看到底是什么。有人揭了榜，下了井，查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是打捞出数十个去年落在井里的桂子。这些桂子在井里泡了很久，可是仍红彤彤的像新结的一般。

吕琪看到这些桂子，不由得笑了。看到这些桂子颜色鲜艳，勾人食欲，他就拿起井水里的桂子吃了起来，味道很好。于是他每天吃七个，吃了七天，刚好吃完，细细一算正好有四十九个桂子。吕琪后来每年都在这两棵树上摘桂子吃，但是都没有那四十九个桂子味道好。吕琪一辈子也没得过病，活到九十九岁，才离开了这个世界。

平原地方的董曲江翰林见过吕琪，问起他这件事，并记录了下来，所以董曲江之子向我谈起来十分生动确凿。

兰岩评论道：吕琪大概是仙缘吧，否则，怎么能得到这样的桂子延年益寿呢？至于符合七七四十九之数，就更奇怪了。

高参领

高参领

在镶白旗汉军里，有一位姓高的参领官，因为他武艺高强而闻名远近。跟他同时代有个姓林的福建人，在香山当教师，也因为武艺而非常有名气。

一次，高参领去访问林某，言谈之间，两人话不投机，互不服气。众人要看看两人的武艺到底谁高谁低，都怂恿他俩说：“你们两个人不是武艺高强吗？在这儿吵什么，何不比试一番呢？”

听见众人这样起哄，高参领立刻撸起袖子，站在院当中，林某也不甘示弱的，接着两个人就对打了起来，这两个人都是高手，大战三百回合，过了许久还是不分高下。

众人担心他们两败俱伤，于是就从旁劝解道：“两位果然都是高手，我们敬佩万分，请暂时住手。”众人劝了很久两个人才停下来。林某闭着嘴一言不发，甩着膀子大摇大摆地下山去了。众人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说道：“林老师一定气坏了，你看他连一句话也不说。”高参领听到人们的议论，独自大笑起来，众人都问他笑什么，他不发一言地也下了山。

有好事之人，偷偷地跟在林某的后面，想知道他为什么一言不发。只见他走到半山腰就停住了，靠在一棵大树上，喘着气。过了一会儿，他又背过身子，不知在干什么。他在树下坐了好久才起身离开了。

等他离开，好事之人便走到跟前去看他究竟在干什么，只见地上有一滩鲜血，血中有几个疙瘩。好事之人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便用木棍拨了拨，原来是八九颗牙齿。他们这才明白，原来在交手时，林某的牙已被高参领的拳头击中。他之所以一言不发地走开，就是因为嘴里含着牙。高参领不吱声，林某闭着嘴，他们各自心里都有数了。

这件事不久就传开了。从此之后，高参领的名声更大了。不到十年的时间，高参领就升任江宁府的协领官。

有一天，军队从张家口买来的数十匹马到了，将军坐在演武厅上验看。新买来的马一涌而入，冲过了栅栏，来势不可阻挡。高协领来不及躲闪，被马头撞了，正碰在牙上，嘴里的牙掉了十几颗。有人说，这马就是林某托生的。

闲斋评论道：林某活着的时候以会打拳知名，而死后还变成马报仇，看来好名也太累了。

潘烂头

潘烂头

京江有个道士人称潘烂头，他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懂得法术。潘烂头年轻时，有一次上厕所，突然念起咒语，这时阴间的一个官吏上来了。

阴官问他：“你找我来，有什么事？”他故意逗弄阴官说：“我上厕所忘了拿纸，你快拿手纸来!”阴官听了大怒，用笔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他“咕咚”一声跌进了茅坑。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出了茅坑，用手一摸额头，被笔点的地方已烂成了疮。从此之后，他脸上的疮总也不见好。后来，他发现用这疮可以给人治病。有个人得恶疽很久都好不了，药石无用，他就用自己这疮的脓血给患者的恶疮涂上，没想到不久便痊愈了。于是，“潘烂头”的绰号便被人叫开了。

潘烂头常年住在城外的古庙里。庙门前有一座石桥，四周流水环绕，景色宜人。很多人喜欢这里的幽静，经常在这里休息。

一次，江西有个张天师，从这里经过，住在古庙里，他打算第二天越过江去。有人故意对潘烂头说：“你平常总炫耀你的法术高强，今天张天师来了，你敢同他斗斗法吗？”

潘烂头笑着说：“张天师又怎么样？他不是要渡江吗？我不让他渡江，他也无可奈何!”

有人说：“你就别吹了，你有什么办法不让天师渡江？”

潘烂头说：“你们只管看吧。”只见，他往盆里倒了些水，拿来了竹篾子，编了一个巴掌大的小船，用绒线系着，在盆里从东往西，往来不停。

当时，张天师的船已经张起了帆，乘风破浪而行。奇怪的是，他的船刚到岸边就被挡头风吹走，又回到了原处，如此这般来来回回十几次，终于没能渡过江去。

官府的人迎候张天师等了很久，就是不见他的船来，不知道为什么，都感到很奇怪。有的人暗中告诉了太守，这件事是潘烂头搞出来的。太守听了之后，大吃一惊，亲自到潘烂头屋中去，叫他不要再施法术。潘烂头这才罢手，张天师因此得以渡过江去。

张天师渡江之后，不久便知道了那天过江受阻是潘烂头的缘故，心里记恨他让自己出了丑，便故意去拜访潘烂头。恰巧，那天潘烂头外出不在，潘烂头的徒弟出来接待天师。张天师环视庙前，指着石桥对潘烂头的徒弟说：“我觉得这座桥妨碍风水，你们怎么不拆了它？”

徒弟说：“拆桥之事，没有禀告官府，不敢擅自动手。”

张天师说：“我自有办法，可以帮到你们。”于是他立即叫来工匠拆桥。刚拆一半，奇怪的事发生了，桥下飞出一只白鹤。这只白鹤羽毛尚未丰满，它伸长脖子鸣叫，一看见有人就吓飞了。可是白鹤羽毛尚未丰满，飞起不到一丈，就掉在了水里。徒弟跑来一看，白鹤已经淹死了。

张天师看见白鹤死了，于是他拂袖而去。潘烂头不久就得了病，半个月后就死了。

闲斋评论道：潘烂头为炫耀法术而丢了一命，实在是令人深感遗憾。而张天师因为这么小的怨就下这样的毒手，又哪里是真人的做法呢!世人那些有才气而行为肆无忌惮的人，都应以潘烂头为戒啊!

兰岩评论道：我早就听说过潘烂头的故事，看了这篇文章才详细知道经过。每当有人们替潘烂头感到惋惜，我却不这样认为。当初他拘来阴官时就已经是亵渎神灵了，让他用疮血给人治病，上天是给他积德行善的机会。如果他真是个神仙，张天师又怎么能破了他的机关呢？或许拆桥掘鹤，也是天意，又何必惋惜呢？

癫犬

癫犬

在广东西部有一个村庄，这个村子里有几千家居民，他们都习惯吃狗肉，因此家家户户养着狗。

有一年夏季，天气炎热，不知为什么，村中养的狗得了病，全部都疯了。这些狗见人就咬，凡是被狗咬伤的人都会死掉，每天都有几百个人会被这些疯狗咬死。

后来，村民请来了个会法术的人来驱除犬害。那个人一作法，那群狗都聚集在这人面前，它们用两条后腿像人那样站着，其中一只狗竟然说话了：“你身为高人，只知道说我们害人，却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而害人。”听见狗会说话，村里的人都吓呆了。

会法术的人说：“无论为什么伤人，伤人就是不对的，你们本是人类所饲养的，现在伤人就有违你们的本分。”

那只狗继续说：“我们伤人不对，那么人们吃我们的肉就是应该的吗？我们就是那些被你们杀了吃肉的狗的鬼魂变的。你们这个村的人不但吃大狗的肉，就连那些刚出生的小狗都不放过。我们常常听你们说什么万物平等，那么为什么我们偏偏沦为你们的下酒菜？”

会法术的人继续劝说这些狗：“天地万物自有伦常，你们沦为下酒菜也是天道，但你们今天的行为却有违天道。你们生前被这些人所杀，现在你们也害死那么多人，既然仇已报，就赶紧离开。不然坏事做得太多，会影响你们来世的投胎。”

这些狗听了他的话，全都低下了头，眼泪像雨似的流个不停。会法术的人说：“我念在你们生前死得可怜，给你们做场法事超度你们，不过你们以后再也不要做恶事。”于是他把自己的指头咬破，用血喷这群狗，嘴里还喃喃念着些什么，不一会儿这群狗就向四面八方跑散，不知到哪里去了。

从此之后，这个村子里的人再也不吃狗肉了。

兰岩评论道：那些屈死的冤魂变成狂犬已经报了怨仇了。世间被残害而不能伸冤的人和事多着呢，但无论如何总归会是冤有头、债有主的。

嵩桫篙

嵩桫篙

从前有个人叫嵩桫篙。有一次，他到亲戚家做客。

他刚进了亲戚家的门，突然就有一块石头飞来打坏了窗户，满屋的人顿时被吓得变了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嵩桫篙看到这样的情景非常奇怪，就问：“青天白日，什么人竟敢做出这样的坏事，你们一家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人敢出去看看。”

亲戚连声叹息：“我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方神灵，最近家里来了一群狐狸，天天做坏事，有时还会伤人。”

嵩桫篙听明了原因，气得摘下帽子就摔在了炕头上，然后他指着帽子上面的铜顶子高声说：“什么妖狐敢如此放肆!难道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吗？这虽是个铜顶子，但不能小瞧，乃是国家的制度。你实在想要戏弄人，为什么不到我家去闹一闹？如果你真的敢到我家，我也算你真的了不起!别尽欺侮人家孤儿寡妇。欺侮孤儿寡妇，我老嵩才发火呀!”狐狸听了话果然不闹了，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也不敢作祟了。亲戚还以为是被他震住了，既高兴，又佩服，立刻摆了酒肉要请嵩桫篙吃饭。嵩桫篙更是得意了，他越发夸大自己的顶子，又百般辱骂狐狸。

嵩桫篙正在亲戚家吃喝时，突然看见他家的老仆人张着嘴，喘着大气地跑了过来，还没有站稳就来报告：“老爷你还在这儿吃酒呀!家里不知怎么回事，门窗全被飞来的砖头砸碎了，老太太吓得要死。老爷快回家吧!”嵩桫篙一开始时还不相信。可是片刻间，家里的仆人接二连三地来告急，他们有的还受了伤。嵩桫篙看到这些才相信。

于是急急忙忙地往家跑，仆人也紧紧跟在后面。他跑得太急，帽子忘在了亲戚家的炕头上。那家追上来给他送帽子，嵩桫篙说：“这个不用了，先留在你们家镇狐狸吧!”

兰岩评论道：那些用散发铜臭的东西吓唬狐狸的人，狐狸难道会同你比级别吗？

獭贿

獭贿

凉州这个地方多产獭，当地的吐鲁番人把獭杀死腌了卖钱，一百个大钱一只。那獭肉味道像南方的果子狸，但是比果子狸的肉更显得肥嫩。

在肤施这个地方有一个叫折兰的武生，他留着连鬓胡子，大个子，他的饭量很大，能抵好几个人的饭量。

雍正年间，折兰到塞外从军。当路过山丹这个地方，突然看见山头上有十几头獭。它们全像人那样站着，一个个前爪互相拉着在道上跑。折兰特别喜欢吃獭肉，立刻策马扬鞭，不一会儿就追上了那些獭。他下马想要捉住它们当下酒菜。可是当他靠近獭的时候，那些獭突然转过身对着他跪下，发出啾啾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说：“请饶命！请饶命!”折兰一行四个人都听到了，他们面面相觑，都感觉特别奇怪。于是，他们骑上马，扔下獭就又上路了。

当天夜里，折兰等人露宿在荒野。半夜时，他好像听见帐篷外有“刷刷”的响声。他以为是什么野兽，于是走出了帐篷一看，只见一群獭挟着草叶，放在了帐篷外面折兰等人的行李旁，就跑开了。折兰觉奇怪，打开草叶，才发现里边裹着许多沙枣，他掂了掂分量，足有二斗多沙枣。于是折兰发誓从此再也不吃獭了。

后来，有人请客席间就有一盘獭肉，见他不吃，主人劝折兰：“兄弟，是不是没有吃过獭肉，它的味道鲜美极了。”折兰说：“我曾经接受了獭送的东西，怎么可以再吃它的同类呢？”

闲斋评论道：我在五凉时，也常吃獭。獭吃草根，冬季冬眠。冬眠后，两腋有毒，不能吃。它们长着像人的手足那样的爪子，肝有十二叶，闰月生的多一叶。它的洞有前后两个出口，像两个洞似的。然而，只要有人用烟熏或者用狗追，它就不能幸免了。曹操假坟七十二座，真坟仍被掘了，两个洞也是难以幸免的。

兰岩评论道：獭只是以沙枣报恩罢了，可是折兰却说是贿赂。这岂不是由春风刮起而联想到豚鱼上市么？

烽子

烽子

我在温州时，听把总吕正阳讲了他在守上杭时的一个故事。那时他管辖的地方是个山间驿站，当地只几十家居民零星散住着，四周很是偏僻荒凉。

有一年，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三天两头就有人家丢小孩。然后这些小孩的尸体就会在附近的树林里被找到，那时孩子早已死了，脑浆子被吃得一干二净的，就剩下一个空脑壳。看到的人们都被吓坏了。

当时正是酷暑盛夏，一到夜晚，家家都锁门关窗，不敢出门。有的人甚至把小孩藏到箱子里头不让出来，这样闹腾了将近一年。

一天，有一个新招募来的看守烽火台的兵士，用火枪挑着弓箭和行李，从上杭到这个驿站来。他走到离驿站还有几里地时，天就黑了。

这时，突然天降大雨，雷电交加，刮着大风，这个兵士就想找个地方躲躲雨，旁边正好有一个小神庙,他急急忙忙跑到庙里躲雨，路过庙的东边看到散落着一些无主的坟墓。在庙的旁边有一棵枯树,而这闷雷就绕着这棵树响着，一刻不停。

兵士站在庙门口，听着这雷声觉得奇怪。一抬头，他才发现这树有些古怪，树梢上好像有个东西。他举起火把，借着闪光仔细一看，好像是一个女人。这女人大半夜怎么会在树上，该不会是什么妖魔鬼怪吧？！兵士一边想，一边仔细观察。

只见这个女人穿着样式古老的红衣服，脸色煞白，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尤其恐怖的是那两个眼睛，红红的像两盏灯似的。她仰着脸蹲在树梢上，手中拿一块洁白的绢子，足有五六尺长，雷声一响起，她就用绢子去拂，那雷声便小下去了。兵士观察到，只要有雷劈来，她都可以用白绢去挡。这个兵士大吃一惊，心里暗说，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敢同雷对抗？他又仔细观察了她的样子，心里恍然大悟，这分明不是人，是死尸炸了。他心想，雷神劈它，一定是它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何不帮雷神一把呢？也算公德一件。想到这里，他拿过火枪，装上火药、铅子，瞄准女人打了一枪。女人中了弹，掉下树来，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响雷紧跟着劈了下来。不一会儿，雨渐渐停了，这个兵士就在小庙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兵士准备上路，他出了庙门走过枯树时，看见了一具女人的尸体，它已经被雷把脑袋破开了。兵士走近仔细一看，这是什么女人的尸体，分明就是尸妖，它的脸上、手上都生着白毛，一寸多长。到了驿站后，他将此事告诉了附近的村民。村民一块去验看，个个惊奇不已，便用柴禾把女尸烧了个干净。

从此之后，乡村又恢复了平静，再没有丢小孩子的事了。

陈景之

陈景之

从前宛平县有一个人叫陈景之。

有一天，他打算到湖北去游玩，当他路过河南时，天色已晚，于是他就在附近住了下来。

当天二更天以后，有个衙役带领七个囚犯进了店门。店主人说：“不好意思，客满喽，没床位了。你换个地方投宿吧！”衙役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一声也不吱声，自顾自地押着囚犯一直向后面走去。店主人笑着说：“我家小店前后就是一间房，你不要徒劳往返了。”陈景之也靠在门框上发笑。可是衙役还是直向后面走。

住店的人都等着看热闹，可是过了许久，也没有见那班人出来。店主人怀疑道：“他们为什么不出来呢？难道住在露天的粪坑草堆边不成？”说完他就急忙去看，可是到了后院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店主人大惊失色地跑出来告诉大伙儿。所有人都拿着灯一起前去寻找，可是在后院各处找遍了也没发现，只好各自回屋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店主后院圈中的老母猪下崽子，一数，正好七只。再看那七只猪崽，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全都长着四个小白蹄。众人愣在那里，仿佛明白了什么。

兰岩评论道：轮回之说，佛家讲得真真切切，我是不怎么信的。不过人一旦干坏事，立刻没了人形；丧尽天良的人，立刻变成牲口。天下的人像禽兽的，难道还少吗？

青衣女鬼

青衣女鬼

苏州的颜勿三曾经给我说过一个故事。

在他的家乡有一个姓管的小伙子。他家邻居有一个小媳妇长得十分漂亮，每次她出门时，他总忍不住想看一眼。

有一天，他又想看看小媳妇了，可是总不见她出门。于是天一黑，他壮着胆子扒在墙头上偷看。只见小媳妇正在房檐下络丝，她皱着眉头，眼泪汪汪的，脸色很悲戚。屋里还不时传出她的婆婆嘀嘀咕咕的数落声，和时高时低的骂人声。小媳妇偷偷地抹着眼泪，一句话也没有说，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姓管的小伙子看到小媳妇委屈的样子不免同情起来。

这时，一个穿青色衣服的女人从角门走出来，笑容可掬，一直走进小媳妇家的佛堂，给佛像叩头。不过她叩头的样子很奇怪，直挺挺地站着，直挺挺地趴下，动作非常机械，样子就像僵尸。姓管的小伙子大吃一惊，不知道这是什么人，更加注意观察起来。

这女人拜完了佛，转身来到房檐下，不知道用两手比画着什么，还时不时地向小媳妇示意，还不停地用手指着厕所。小媳妇停止络丝，呆呆地瞅着厕所，好像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小媳妇就泪如雨下，站起来到厕所去。厕所的墙很矮，刚刚能到小伙子的肩头，姓管的小伙子站在高处往下探看，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小媳妇进了厕所，就坐到地上，把裹脚布解了下来，系在横木上。穿青色衣服的女人在一旁，不时地说着些什么，还给她帮忙把布条系得更紧了，这时她的脸上现出很得意的样子。姓管的小伙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小媳妇要寻死，于是大叫“救人”，跳过墙来。

邻居们听到了他的喊声，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过来询问。姓管的小伙子没有解释，他推开人群，冲进了厕所。只见小媳妇已经上吊了，他急忙把她救下来。众人急忙找来郎中，过了一会儿小媳妇苏醒了。这时姓管的小伙子才想起去找那个青衣女人，可是她早已不知去向。看到这样的情景，婆婆也吓呆了，从此之后也没有骂过小媳妇。

不久，小媳妇的丈夫回家来了，听了这事，吓了一跳，向姓管的小伙子直道谢。然后他奇怪地问：“管大哥怎么知道这件怪事呢？”姓管的小伙子骗他说：“那天，我偶然在房顶上拔草，看见了这个情况。”众人叹息着说：“人命关天哪!你的夫人命不该死，才碰上管先生拔草，想来这也是神佛指使的呀。”小媳妇的丈夫送钱给姓管的小伙子表示感激，小伙子没有接受。

从此之后，姓管的小伙子淫乱的念头完全打消了，不再扒墙头了。

兰岩评论道：小媳妇命不该死，借此得救了。姓管的小伙子能打消从前的邪念，还算可取。

汪越

汪越

滇南有一个太学生叫汪琦，他从小就立志进京为官，一展宏图。那一年，他进京赶考，路过河南时，生了一场大病就死在了溆浦路上。可是过了三年，他们家里人还是不知道这个消息。

汪琦去世的时候，他儿子汪越才五六岁，他是个很孝顺的孩子。稍稍长大，他更是天天想念父亲，于是下定决心要北上寻父。他母亲对他说：“你年纪太小了，等你以后长大了，再去找他吧。”

汪越十七岁时，他又告诉母亲要北上寻找父亲。母亲见到丈夫多年未归，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便日夜悲泣。母亲知道汪越已打定主意去找父亲，意志非常坚决，就给他准备了几十两银子，送儿子起程上路。临行前，母亲流着泪嘱咐汪越道：“孩儿，你小小年纪就远行他乡，娘我肝肠寸断。你要替为娘着想，千万要珍重。一旦见到你爹，快点回家，免得娘望穿泪眼啊!”汪越听了母亲的话，与她抱头痛哭。汪越的姐姐和年幼的弟弟也各流泪不止，恨不得一块跟了去。邻居们也都来劝慰。

汪越一路北上，没想到他也病倒在溆浦辰龙关的旅店里。有一天，他勉强撑着病体到市场上取药时，遇见一个老人。那老人长得瘦瘦的，留着长胡须，他看到汪越便叫住了他，说：“小伙子，我看见你的气色灰暗，不久就要死了。”

汪越听了大吃一惊，问道：“老人家，我的确生了重病，很久都没有好转，难道我真的要命绝于此？”

老人笑了笑说：“你的病虽然凶险，可是如果你能听从我的话，不仅可以免去灾祸，还能遇到好事。”汪越本来就聪明，听了老人的话，知道他不同寻常，便跪着求：“老人家，如果你能给我指点一下，在下一定感激不尽。”

老人打量了一会儿问：“小伙子，听口音你不是当地人，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汪越想了想说：“我的父亲叫汪琦，十几年前，他进京赶考，一去不返，我就是为了上京寻找父亲的。”

老人听了不由惊叹道：“这是天意啊!你的父亲汪琦，我认识他。十年前也是生病死在此地，他死时只有我在他身边。”

汪越听说父亲已经死了，不由得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老人对他说：“你父亲虽然已经死了十年了，可是他的尸体到现在还没埋葬，你只管哭有什么用呢？他死那天，县官把棺材停在山椒的土地庙里，等家里来认领，可是这么多年你才过来，还不快点去认领。同庙里的主人商量商量，张罗点钱买块地把你爹的棺材埋了。死人以入土为安哪!埋葬完父亲，一定要去山西边五里以外，你看见树林里有茅屋挂苇帘子的，我就在那里等你，不要忘了，老头子我要告诉你一些话!”说完，老人蹒跚着径自走了。

汪越听到了这些惊惶不已，把自己生病的事也忘了，糊里糊涂地向打柴的人问路，终于找到了土地庙里父亲的灵柩。他见棺上用红笔写着“云南监生汪君琦之柩”，不由得大哭起来，昏倒在地，好久才苏醒过来。于是去找庙主商量埋葬父亲的事情。庙主欺他年轻，故意讹诈他的钱，汪越掏空了口袋，还把行李、衣服、鞋子都卖光了，才得到一小块土地，把父亲埋葬了。之后他又折来芦苇，砍了竹子，在坟旁搭了个小棚子住下来守坟。

守坟四十九天之后，他忽然想起老人的话，便打算去拜访老人。他按老人所指的方向，朝山的西边走了七八里地，果然发现树林中有几间茅屋，门上挂着苇帘子，房屋周围环绕着篱笆。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老人已经拄着竹杖在等他了。他见汪越穿着破烂的衣裳，不由叹息道：“这孩子，几天不见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了？!”

汪越哭着磕头说：“我流落他乡，举目无亲，多谢老人家您可怜我这个没父亲的人。父亲尸骨能够安葬，全仰仗老人家的大德呀！”

老人将他扶起来，说：“小孩子能孝顺，是个好材料。你如果听我的话，不愁没好处。只恐怕你的心思不坚定!”汪越暗想，自己进退两难，没个依靠，既有好处，何不先答应他。

于是，他立刻向他磕头拜了两拜，说：“我爹已死，娘年纪大了，我像断了根的蓬草，无依无靠，还有什么念头不坚定的呢!”老人点点头，说：“你既然这么说，我们可以商量。”

老人把他领进屋里，给他做饭吃，又让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然后说：“年轻人，真是可喜可贺呀!”

汪越惊愕道：“老人家，我有什么可贺可喜之处？”

老人说：“你今天有缘分遇上了我。但是，我看你的面相，测你的心思，终究意志不坚定，故而遗憾。”

汪越哭着说：“老人家为什么这样小看我呢？先请您老试试看，如果不坚定，情愿您老把我轰走也可以!”

老人说：“你还是好好想想，不要后悔!”

汪越说：“我的意志坚如磐石，不用想了!”老人这才点点头。

不一会儿，天就黑了。老人领着汪越出了屋，绕到房后，进入一个地洞里。洞里漆黑一团，当中放一个蒲团，老人叫汪越在上面打坐，对他说：“无论古今之人，都是一样的，只有大人物才能不朽。种地而不锄草，就只能把草当作房屋；到秋天不收割，就只能把飞禽当作饭食。如果把自己弄成没有尾巴的鸡，只怕自己当牺牲品啊!你记住这些，好好琢磨，明天我再来看你。”汪越磕了一个头，表示记住了。老人便走了。

汪越平心静气地学着打坐，大约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他竟然渐渐入定了。又过了很久，他觉得自己一个人缓缓地在旷野中行走。

突然迎面走来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白绸褂，头上戴着红头巾，脸瘦长，两只眼睛像灯火那样大，满脸虬须，活像只刺猬。他的手中牵着一匹骏马。这匹马也长得很特别，它的毛色像雪一般白，没有一根杂色的毛。他看见汪越，脸上一副很恭敬的样子，立在道左边，一字一板地说道：“仁圣大帝派我来接先生上任。”

汪越惊讶地说：“我不明白上什么任？”

那人道：“仁圣大帝已经任命你为本地城隍了。”

汪越说：“多谢仁圣大帝的恩典，可是我的老母亲还在家里，我要为她养老送终，这件事断不能答应。”

那人说：“先生已名列仙人的队伍，可要快些到蓬莱岛上享受无限的乐趣。”

汪越难过地说：“我老父亲死在外乡，老母亲又远在故乡，即使当个神仙又有什么乐趣？”

那个人笑着说：“听了先生的话，就知道你是个大孝之人呀。不瞒先生，小人是先生家的奴才，奉了主人的命令，恭候先生，希望你快走，可别慢了误了时辰!”

汪越惊道：“你我素不相识，怎说是我家的奴才？你肯定是搞错了。”

那人说：“没错儿!快点走吧，主人想见见先生，所以派我牵马来接。”汪越正犹豫不决，那个人早已等得不耐烦，迎面走上前来，把汪越扶上马，连抽了马几鞭子。马长嘶一声跑了。

那马甩开四蹄，跑得非常迅速，一转眼间到了另一个地方，汪越刚下马想问个明白，那马一跃就不见了，那个人也不见了。汪越这才发现自己在一片草丛中，周围有很多野兽和毒蛇来往穿梭，恐怖异常。看到这些情况，他暗暗想，我活这么大，又遇到过那么多不幸，死尚且不怕，危险又算什么？只是父亲尸骨未回乡，母亲还需养老，姐姐没出嫁，弟弟没成婚，一旦死在这里，可如何是好？

于是他鼓足勇气，冲向了那些野兽、毒蛇。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野兽、毒蛇见他无所畏惧，竟然纷纷散去了。这时有很多人簇拥着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从西南方向而来。那辆车异常华丽，车棚上装饰着孔雀和翠鸟的羽毛，声势显赫。汪越觉得奇怪，他立刻趴在树后，看着那车渐渐走近了。

只见那车子长宽足有一间房子大，车里面坐了四五个人，其中有一个女的，看到了他突然发出惊叹声，说：“路边的小伙子莫不是汪越吗？”汪越听到这话，突地站了起来，仔细看车中的人，这才发现，车里坐的原来是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弟弟，还有老奶妈呀!一时间，他百感交集，就趴在车下哭个不停。他母亲也下车哭起来，说：“果真是我的越儿呀!孩子，你先别难过，今天我们终于团圆了。你爹在世时忠厚老实，为人和善，现在按玉皇大帝的旨意当了辰龙关的土地神，派人来接我和你姐姐、弟弟一块去享福，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你。看你的头发像一堆乱草，肯定受了许多苦吧？快上车，去见你爹。”

汪越听了母亲的话大喜，拽住绳子上了车，同姐姐、弟弟拉着手，相互询问各自的情况。说了一会儿话，汪越又问：“这个老奶妈您也带来了呀？”

母亲笑着说：“家里就剩下这个老婆婆了，因为她甘心过苦日子，至死对我们家也没有二心，所以把她也带来了。”

老奶妈叹息说：“老了!还能干啥哟!下厨房忘了做菜，做衣服又丢针。昨天干的事，转眼就忘了。前一阵子给姑娘拆洗白绫衫子，可是失手错浸到粥盆里去了，惹姑娘笑得直打嗝。先生还记得在家那时候，大事小情，什么也能干得了。就像秤称斗量、切菜杀鸡这些下贱活，也都是夫人帮着干。到如今还舍不得，带我升天。头几天上路时，见勾魂牌上用大字写着‘义媪’而不写名字，实在想不到，修了什么福才到这地步!”

姑娘笑着说：“您老人家老实巴交一辈子，对主人又是忠心耿耿的，应该得到这样的报答。等到父亲的任上后所有厨房里、仓房里的支出收入，全归您主管，还希望您老人家尽心尽力。”

老奶娘吐出舌头啧啧地说：“果真这样，我这猪狗都不如的人，可就了不得了。”

在他们说话时，有个人骑马跑来，报告说：“快要到了。”不一会儿，他们的车来到了一座山里，前来迎接他们的人，有黄头发的驼背老人、有穿着袍靴模样像将军的人、有系着玉带顶着饰有羽毛的帽子装成人样的老虎、有长得像夜叉手里拿着蛇的，挤挤挨挨地站在路的左边。母子几个开始时很害怕这些长相奇怪的人，可是这些人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逐渐也就平静了。

他们跟着这些人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来到了一座府第门前，大门口站着十多个人，看见他们都争先恐后过来叩头。母子几个刚下车，就听见喝道的声音，接着又听到管弦齐奏的乐曲声。有好几排穿着宫女服装的女人，夹道而立。只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戴着丝头巾，披着大氅。汪越一看，原来就是他遇见的那位长着胡须的瘦老头。他正觉得疑惑，他娘已经同老头拉着手哭了起来。姐姐哭着对汪越说：“弟弟不认识吗？这就是爹呀!”汪越一听，哭着跪倒便拜。

父亲抚摸着他说：“这孩子真孝顺，就是当神仙也不愿干，只是一心思念父母，所以爹显灵以安慰你的心。你孝心尽了，可以回去了。你娘和你姐姐、弟弟，阳寿已终，只有你前程远大，不可在此地久留，等四十年后，爹自然会去接你来这里相会。”汪越听了这话后，还是拉着父母的衣裳不撒手。母亲抚着他的背说：“只不过四十年的分别罢了，孩儿不要伤心。”姐姐和弟弟也从旁相劝，汪越还是不愿意离开。

父亲看他迟迟不肯离开，怒斥他道：“忤逆子，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你再不快走，我立刻用斧子劈了你!”然后他又喝令旁边的人把汪越拽出去。汪越用手攀住门坎儿，仰起头看着母亲哭道：“孩儿吃尽了万般苦，才得依靠膝下，还能往哪里去？”父亲命人把他从台阶上扔了下去。汪越大哭起来，冷不丁醒了。他才发现自己还坐在蒲团上。大梦初醒，他精神恍惚，冷汗淋漓，过了许久，才定下心来。

当他走出了地洞，周围一片荒凉，草房已经没有了，只见遍地星光。他在山洞外面徘徊了约有一个时辰，依然只是觉得心痛如绞，不知该走向何处。于是他顺着小路走了数里地，来到了寄放父亲尸体的土地庙。此时，他饥肠辘辘，想进到庙里去讨一顿饭吃。

走进庙里一看，里面人很多，神像前摆满了供品，巫婆神汉在跳大神。汪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去找庙主打听。他刚进庙主的屋子，就看见里面坐着、站着很多人，庙主已经死了，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尸体发臭，膨胀了起来。汪越吓得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这时，一个巫婆看见了他，一把将跳神用的鼓也扔到地上了，对着他磕着响头高声说：“公子自己来了呀!”又把众人叫过来，告诉大家道：“这位就是新上任神仙的大儿子。寻找亲人到这里，他的孝心感动了上天!”大家一听，立刻围着他不停地磕头。

汪越询问：“到底庙主发生了什么事？”

巫婆说：“前天半夜里，这庙的庙主梦见云南的汪老监生升任这庙的土地神。庙主带着扫帚去迎接，神仙发怒了，因为庙主想方设法欺诈公子您的财物，没安好心眼儿，神仙打了他一顿板子。庙主醒来时，屁股又青又肿，见到人就讲自己的罪孽，躺了三天就死了。村里人感激土地神有灵，集了钱作法会，让我们给神仙通通话，情愿四时上供小心敬神。神仙发下话说，公子叫汪越，十七岁，特别孝顺，正在同神相会，不几天就要回来。大家商量着去迎接，没想到您自己来了!”汪越听后，不胜惊愕。大家于是急着送上洗澡水，请汪越换衣、吃饭的人摩肩接踵而来。

当地的官吏听说后，担心汪越迷惑众人，把他接进衙门，以礼相待，劝他回云南去。汪越也很想念母亲，于是，当天深夜他就出关而去。

汪越走了一个多月，方才到家。只见家里的房早已倒塌了，满院野草，一片凄凉。他向邻居打听，才知道母亲、姐姐和弟弟以及老奶妈果然都在两个月前得病死了，四具棺材被官府埋在了乱坟岗。汪越听到这样的噩耗，险些昏死过去，邻居们可怜他，都过来劝慰他。汪越变卖了所有财产，带着四具棺材又去了溆浦，同父亲埋在一起。

溆浦的人尊敬汪越如同神明，大家动手帮他料理丧事，又在坟前广植柏树，顷刻之间出现了一片柏林。还在坟的旁边，给他盖了房子，供汪越居住。城里的一个有钱人，敬重汪越的为人，就打算把两个女儿嫁给他为妻。自此以后，汪越便在溆浦安家落户，以种田为生，生活很是美满。

不知不觉，四十多年后，一天傍晚，汪越看见了弟弟，他是奉父母之命来接他的。于是，他把家事安排妥当，第二天便无病而亡了。人们赞叹说，这是对大孝之人的报答啊!

兰岩评论道：恪守孝道之人，不避艰难险阻，他得到优厚的报答本是应该的。

春秋楼

春秋楼

从前某地有一位先生，到了今天人们已经不知道他的姓名和住处，只是他为人耿直、刚正不阿的品性被后人所称赞。

这位先生曾经在归化城某将军的衙门中当幕僚，他与这位将军的交往密切。他每次谈论历史时，一谈到忠臣烈士就慷慨激昂，同僚们听后，都偷偷地捂着嘴暗暗嘲笑他，笑他太迂腐。唯有将军一直对他很敬重，凡事都征询他的意见。

一次，陀罗海营中修建的关帝庙竣工，他们请求将军给关帝庙写一篇碑记。将军找来先生说：“我是满洲人，读书不多，没有多少文采，请先生给我代笔吧。”

这位先生想了想说：“关圣人威灵，充满了天地间，我曾见过的古今碑记无非是颂扬忠义的文字，千百篇如同出自一张嘴。想找一篇有些新见解、阐述为圣为神道理的，却一直没有见到。今天，请将军借给我一间小房子，给我准备好十天的饭食，我要为您竭尽全力写上一篇。”

将军听他这样说，特别高兴：“先生写作不用勾抹、改动，是具备大才气的。这地方修庙的纪念文字正需先生动笔，以备传之久远。”

于是，将军命人在大营中收拾了三间干净敞亮的房子，将日常用品准备妥当，派两个小书童侍候，又下令其他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屋打扰先生写文章。这位先生住进去后，闭目构思，甚至废寝忘食。将军派人暗中察看，只见先生终日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几天过去了，先生的构思仍没有一点儿头绪，灵感也没上来。一天刚吃晚饭，两个小书童在台阶下边打闹着玩儿，先生一见很生气，便停止吃饭，把嘴里的饭菜也吐了出来，骂道：“奴才，为什么扰乱我的心思？”于是，他起身操起根棍子就要打，两个小书童很灵巧地躲开了。先生一棍子打下去，没打中，可是棍子却打在假山上，一下断为两截。不知为何，先生不再追他们，立刻扔下棍子哈哈大笑起来，急急忙忙走进屋去，把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小书童看到先生写文章了，就偷偷地跑去报告将军。将军一听立刻跑来看，等他来时先生的文章已经写成了。

先生见将军来了，大声叫道：“将军，这写文章，真像庖丁解牛一样，用起刀来哗哗的。所幸没有辱没将军的命令。”

将军把文章反复读了三遍，不由拍案赞叹道：“如此流利通畅的文章，连那个韩昌黎送孟东野的序也显得堆砌了!真是至诚感神，先生难道有神力暗中相助吗？”

先生想了想说：“我刚开始构思文章时，心中乱糟糟像一团麻，就连听泉水流淌和风吹松树的声音都感到厌烦；过了三天后，心静得像死了一样，没有一点思绪。今天傍晚，我还没写一个字呢。刚才对书童的淘气发火，要用棍子抽他们。看到棍子忽然折了，我的心却开了窍。我一操起笔来，自己觉得像鸟在迅飞，构思时的阻滞全没了，文思汩汩而来呀!我也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

将军听了他的话，拍着大腿说：“先生这真太奇特了!”将军赏他一百两银子作为酬劳。

自从先生写完了这篇碑记之后，名声震动了塞外。后来他科举考中，历任要职。

有一天，先生在梦里，来到了一处地方。只看见有仪仗队喝道而过，他也好奇，就上前去仔细看，只见车上坐的人竟是关圣人。

先生十分高兴地快步跑上前去，望尘而拜。关公看到他，下了车来对他说：“先生为我作碑记实在费神了。我看你的时限已到，特意来告诉先生，我想让你给我当幕僚，三天后我在春秋楼等你。”关公说罢，又上车被人簇拥着走了。这时先生的梦醒了，发现自己依然躺在自己的床上，不由得暗暗称奇。想起关圣人的话，他就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于是，立即辞官回家。

在回家乡的归途中，他们遇上了大雨，先生一行人躲进一座古庙中避雨。他闲来无事，站在房檐下看雨，突然发现庙的左边有一座高高的小阁，于是走上前去一看，小阁挂的匾额上写着“春秋楼”。先生登时恍然大悟，他洗了澡，穿好衣服，打发走仆人，端坐楼上而死。与此同时，空中隐隐约约传来音乐之声，过了一个时辰才停止。

棘闱志异八则

因果报应这样的事，到处都有，经常发生，然而在考场里发生的尤其之多。

有人说，举人们入考场的头天晚上，考官们都会穿上官服，诚心地请鬼神。请神用红旗，招唤亲人的灵魂用蓝色，招唤有恩怨的鬼魂用黑旗。请鬼神完毕之后，把三色旗帜插在明远楼的四角，差役们一边请鬼神，一边喊道“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等等。因此，考场中奇怪的事屡屡发生，愈来愈奇。我的亲戚经常有当监考官的，我向他们打听请鬼神的事，他们也说是有这种事。于是，我把听来的那些最奇怪的事记下八件如下：

陈扶青老先生说过雍正年间，江南科考举人的故事。

有一个常熟县的考生，他都四十多岁了，参加过了三次科考。到了第三场时，他进了宿字号考房。头两场他考得挺好，很是高兴。

中秋之夜，他与熟人一起赏月，分韵作诗。他有两句诗是“皓月今宵满，红颜往日残”。其他在场的人问：“这两句诗是什么含义？”

他难过地答道：“诸位，咱们都是考生，不妨实话实说吧。想当年我在苏州游历时，曾在某财主家当教师。那家有四个学生，全是主人的子侄。其中有个姓柳的学生，是主人的妻侄。他长得特别帅，面容姣好，我很喜欢他。我曾三番五次地挑逗他，可是他假装不理。那天，正好是清明节，其他学生都请假去上坟了，只有我和柳生留在书房。我又作诗挑逗他，说：‘绣被凭谁覆，相逢自有因。亭亭临玉树，可许凤栖身？’柳生看了诗，脸孔通红，把诗笺揉成一团，咽到肚里去了。恰巧这时朋友给送吃喝来，我平常就储有媚药，把它放到酒里喝了不但容易醉，而且会变得疯狂放荡。我哄着柳生喝了一大碗放了媚药的酒，因此，我才满足了欲望。第二天，柳生酒醒后，知道自己被污辱了，竟在寝室里上吊自杀了。全家人谁也搞不清他是为什么死的。我虽然心里明白，但怎么也不敢说出来，只是暗中流泪惋惜。后来，主人家终于搞清了柳生的死因，同我打了半年官司，才算消停。今天夜里，月色不减当年，不免引发情思，有谁能替我排遣呢？所以感慨系之，吟成此诗。”说罢，眼泪刷刷地流下来。听的人无不毛骨悚然，陆陆续续回房去了。

五更天以后，忽然听到人声嘈杂，脚步声往来不停。人们互相传告：“有人吊死在茅厕了!”等问清情况，到厕所一看，原来正是那个常熟县的考生。

先生又说了一个故事。在乾隆的某年，与自己结伴考举人的同宿舍的俞生，他是江阴县的秀才。

刚考完头场，俞生就收拾了行装准备回家。

众人奇怪地问他：“才考了一科你怎么就要回家了，这些年的努力不是就白费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脸色很不好看。

大家进一步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出来大家帮你想办法。”

他被逼不得已才说出真情：“说起这话来可就丢人了。我父亲做了半辈子官，告老还乡时，得了痴呆病，数年不愈。临死前，他把我们弟兄四人叫到病床前，流着泪嘱咐我们说：‘我一辈子没有干昧良心的事。只是在某地当县官时，曾受贿二千两银子，屈杀了两名囚犯，这是大罪孽呀!阴间报应本该砍我的头，因为祖上有搭救溺水人的阴德，所以命里让我留一个儿子传宗接代，但五辈子不得温饱。你们这子孙不知道这件事，只是一味追求功名，这是增加我的罪恶呀!你们弟兄要各自努力行善，自己修个好结果吧。’说完，闭上眼睛死了。以后，弟兄们相继死了，只剩下我一个，我考了两次举人，都因为墨汁把卷子弄脏了，没取上。昨天在考场，我文思敏捷，三更天就完稿了。突然一个人掀开帘子进来，站在灯前，吓了我一跳。我抬眼一看，原来是死去的父亲。他满脸愁容，气乎乎地责备我说：‘为什么忘了我的遗嘱，屡次想入非非，参加考试，累得我奔波旅途，吃尽苦头。如果再不改过，灾祸跟着就到了!’接着，用手铐一下子把灯砸灭，砸翻砚台，人也不见了。我吓跑了，高声呼喊，等邻近的考生们来询问时，只见灯油、墨汁洒了满卷纸，什么眉目也看不出来了，便各自叹息一番，回房去了。我今年二十五岁，三次落榜，不算遗憾，但让我痛心的是先父戴罪拘押在地狱。现在我就要削发进山当和尚去了，学习目连大士救拔亡灵。我这番忏悔的心情，希望诸位谅解。”

大家听了他的话，无不吓得吐出舌头，为善的念头立刻燃起来。先生回房后，作了一首“归山诗”，送给了那个江阴秀才。

李伯瑟讲了一个他的表弟康生的故事。

康生平素以才貌双全知名。他二十二岁时，在一个大财主单家教书。

这单家三代为官，是一郡的首户。家里的书童、仆人、丫鬟、婆子百十多号人。但这单财主生性暴戾，家法特别严厉。家人稍有过失，他就会立即鞭抽板打，甚至用烙铁烫，往往打人致死，却全不在意。

康生这个人善于谄上媚下。到单家教书后，他与单财主处得很融洽。只是他年轻好事，经常捕风捉影，无事生非。他有五个学生，其中有四个，名叫修、保、杰、偲——单财主的子侄辈儿；还有一个名叫炳文的，是单财主的异母弟弟。这炳文才十七岁，但非常聪明，他作的诗文，康生多数不需改动。康生对他表面上极力夸奖，暗地里却非常嫉妒。单保同康生交情密切，所以，单家的大事小情，康生没有不知道的。他俩名义上是师生，实际上却是密友。

一次，主人家请女亲戚吃饭。天黑散席时，主妇送女客人回来，说说笑笑地经过书房门前。康生从门缝里看见主妇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她穿着绿袄白裙，长得格外俊俏，非常惹人喜欢。康生一看见她，立刻心乱跳。正在凝想之时，书童拿着灯进来了，摆上了酒果。

康生就问：“各位少爷在里面干什么呢？”

书童说：“有客人留宿，少爷们正忙着呢。”

不久，二少爷出来陪老师喝酒，康生只是表面上应付了一下。

又过一会儿，单保来了，师生二人欢天喜地地对坐喝酒。

康生就问他：“刚才看见的那个穿绿袄的丫鬟是谁？”

单保说：“先生问的莫不是皮肤白得像雪、黑黑的眼珠、白白的牙齿、头发浓密如云黑油油的能照出人来的那个吗？”

康生说：“对!就是她！”

单保说：“那是三姑妈房里的丫鬟小蕙呀。这个丫头特别精灵，针线活计好，全家都偏爱她，今年十九了，还没说婆家。”

康生举起酒杯开玩笑道：“这样的尤物，天天在跟前，你们弟兄都尝到滋味了吗？”

单保微笑说：“谁看见她不流涎水三尺？只恨她尽是推脱的鬼点子，往往交臂而失。只有炳文平常跟她的关系比较好罢了。”

康生高兴地说：“嘿嘿，这个炳文素以清高自负，没想到却是污人清白之士。我想小蕙为人端庄，恐怕炳文未必能占有她。你说的话也不过是想当然罢了。”

单保说：“先生说的话也不对，我就亲眼见过他们两个人的一些蛛丝马迹!”

康生凑到单保脸前，问：“你亲眼看到过什么了？”

单保说：“我在浴室里偷看过小蕙洗澡，没想炳文也在。我还在花园里撞上过他们卿卿我我。”康生听了大笑一场也就作罢了。

一天，单保问起康生：“蛮触的故事是怎么回事？”康生没答上来，炳文在一旁给解释了。

康生很惭愧，但转过头来警告炳文道：“学生应该把十三经当作根本，二十一史当作学问，那些荒诞的子书，即使知道了与垃圾堆又有什么两样!”

炳文说：“连这么一件事都不知道，也是儒生的耻辱。所以我朝才应该用读书人当宰相，因为他们知道得多，用得也多。”

康生说：“读书能改变人的气质。你的气质这个样子，怎敢称儒生呢？!我虽然只比你大几岁，然而也是你的老师呀。你是学生，学生冲撞老师，这是不懂规矩!况且，你自负是懂儒家经术的人，可是奸淫人家丫鬟，败坏人家闺阁又怎么讲呢？”

炳文听了他的话，大惊失色，不敢再说了。单修哥几个也再三劝解，康生方才息怒。可自那以后，再也不同炳文说话了。

单财主知道这件事之后，打了炳文十几板子，又摆酒给康生赔礼，说：“我的小弟没有知识，先生不必同他论理。”康生满口称是，连连答应。于是，他们定好在夜里痛饮一场。

那一夜，单财主有些醉了，他兴高采烈地讲起自己平生得意的事来，叽哩哇啦说个不停。

康生乘机拍马道：“老先生的文章、政绩都是不朽的，只是家法稍微松了点，未尝不是缺憾啊!”

单财主红着脸说：“老夫的家政自以为不下于石柳，先生今天说出这番话，难道有什么见闻不成？”

康生说：“承蒙老爷相爱，所以我才知无不言。但是，这件事情关系到隐私，不便于污您耳朵。”

单财主更加疑惑，挥手让两旁侍候的人退下去，低声问康生。康生于是把炳文私通小蕙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他，并且说：“您的孩子亲眼所见，老先生是乡里的典范，怎么能因了小男小女之间一夜的欢快，而失去乡里的声誉，造成白璧微瑕呢!”

单财主一向以家法森严自诩，一旦被别人当面指出短处，立即暴跳如雷，摔了酒杯而去。

他大声叫小蕙出来，对她一边拷打一边审问。小蕙受不住打，吐了实情。单财主特别生气，命令扒去她的衣服，绑在房前的柱子上打。

他又命人把炳文叫来，让他站在跟前看。炳文见小蕙被打得血肉模糊，心痛得捂着脸哭倒在地。单财主边训斥边用鞭子抽炳文，声色俱厉。单财主的夫人再三求情，单财主也不饶恕。之后，让人把炳文锁进厕所后，才进屋去。夫人暗中把小蕙放了，抬到屋里，已经气息奄奄了。小蕙的鲜血浸透了床上的席子，一旁的人无不掉泪。

半夜时分，小蕙忽然翻身起来，凄声喊道：“我死了，一定变成恶鬼报复那个读书的小人!”说罢，她扯着嗓子嚎叫了几声就毙了命，家中上下人人悲哀。康生听后心里很不自在，找个理由辞去教师回家乡了。

从此之后，康生每想起小蕙，便汗流浃背。

时近初夏，一天夜里，康生在灯下读书，他母亲李氏是李伯瑟的姑母，亲手给他做了一碗鱼羹，往书房里送去。

走到窗下，她猛然看见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李氏吓得大叫起来，倒在了地上，那女人立刻不见了。康生出来扶母亲回屋，问：“母亲，你因为什么吓成这样？”

母亲就把自己看见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康生听后大惊失色。

母亲说：“这房子是凶宅，不能再住了。况且眼看你就要考举人了，我们不如进省城到舅舅家暂时住住，如果中举了，我们另外再找房子住也行。”康生同意了，立刻雇船进省城去，寄住在李伯瑟家中。

当时，李伯瑟也因为要考举人，在贡院旁边的寺庙里温习功课。康生到后，两个人就住在了一起。

一天，闲聊时，李伯瑟忽然问康生：“你的同乡有一个叫单炳文的吗？你同他相识吗？”

康生说：“他是小弟的学生，大哥怎么问起他来了？”

李伯瑟说：“我很早就佩服他的才学，昨天又从朋友手里得到一篇他的《惨魂篇》，真是从屈原、宋玉那里采来的珠玉般的语言呀!琢磨他的文辞，里边似乎藏着很深的恨，没想到他竟是老弟的高徒啊。”于是，拿出一张纸给康生看。那词是这样的：

夜漫漫而辗转反侧啊，心像燃烧而咚咚跳。痛惜那幽兰过早地死去啊，哀悼那芳香的蕙草提前凋零。为什么恶草到处滋生啊，伤害了小苗不分好坏？想要彻底清除它啊，皂荚扎脚荆棘刺手。求求田中的老农借把锄头铁锹啊，网罩着头钳子夹着口!希望同美人见上一面啊，白条鱼神给托了一个梦。从暗地里出来举目远望啊，看见了蓬草掩盖了坟茔。嘤嘤的声音是那样的悲哀，秋风未来已经听见。魂灵儿飘忽着要离开坟墓啊，还像老鼠那样胆小迟疑。徘徊着，犹豫着啊，再也不像从前娇媚!频频地擦眼睛仔细观瞧啊，白费心思却是鬼怪！怎想到绸缎衣服变成了蝴蝶啊，赤身露体!悲哀那冰玉之姿消亡了啊，重重叠叠乱七八糟。小奴家命薄可哀啊，都是因为公子的缘故。先生你独自活着有欢乐吗？怎不想想这个痛苦？诉说也白搭。魂灵啊归来吧，不要再踌躇徘徊。我将要同你在一个坟里啊，心如磐石坚可是力量如薄棉!

康生看罢这篇赋后，口中连连道：“炳文你这不是赋《角弓》之诗吗？小蕙你的哀怨不是同《终风》之诗一样吗？我实在负不起责任啊!”

李伯瑟说：“敢问一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康生把事情原委全说了给他听，并说：“小弟听说佛家有忏悔的说法，待考完试，请大哥给我设一个道场追悼一番，可以不？”

李伯瑟听了他的话，悚然汗下，呆坐了许久，才叹息着说：“老弟你不自责，还诿过于他人，难道想铸成大错吗？”于是，两人不欢而散。

不久，科考开始，哥俩恰巧在同一个考区。当天夜里，考场内的人都听到了女人的哭声，人们深以为怪。只有康生哭丧着脸，不吃不喝。

第二天夜里，李伯瑟文章刚作完，还要打个盹，忽然听见屋外人声往来不绝，都说出了大怪事。李伯瑟立即掀起帘子出来，看见康生的小房间外边人围着如同墙一般，心说不好，急忙挤进了人群。

只见康生光着身子坐在房檐底下，直勾勾地瞪着眼睛，大喊道：“单廷献的时候还没到，先放开他；今天先把这个贼子的舌头豁开，再去对证。”说罢，用手抠自己的舌头，使劲拔出嘴来，足有四五寸长，血流到嘴角外边。李伯瑟使劲去拉康生，康生的手指甲已抠进了舌根，牢牢地拽不出来。等考官们闻讯赶来时，舌头已经连根拔出，康生昏倒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死了。

李伯瑟不忍心把康生从前的劣行讲出去，第二天出考场时，把尸首领走了。

这次考试，李伯瑟考中了举人。后来，进京考进士。他和我的交情最好，经常听他说起这件事。炳文写完《惨魂篇》之后，过了半年也死了。他是不是要同小蕙去完结那段未了的姻缘呢？又听人说，有人把这件事给单财主传去了，单财主一笑了之，仍旧残暴如故。

兰岩评论道：把两个人置于死地，罪过能逃得了吗？康生因为小小的怨恨就萌生了嫉妒之心，拔掉舌头而死，结局也够惨的了。炳文因才能招来怨恨，也是他无从料到的。唯独可怜的小蕙，无辜惨死，真是不幸啊!

严十三说过一个江浙考生的故事。

有个人考进士时，与他同考场的一个举人是江浙地方的人。这天夜里他偶然出去上厕所，回来时，他看见自己住的那间小屋里的帘子上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心里很害怕，便转悠来转悠去，不敢进屋。

于是他到门房问值班的老兵：“你知道是什么人到我的房间里去了吗？”

老兵说：“我不知道他是谁，想必是先生的熟人吧!”

举人说：“那劳烦你去替我看一下，是什么样的人，快来告诉我。”

老兵同意了，就暗中从帘缝偷瞧，很久才来报告：“那个人背着灯挺直腰板坐着，有四十多岁，瘦瘦的，黄脸膛儿，短短的黑胡子，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只是鬓角旁边、毡帽底下斜插一根红漆竹筷子，不知干啥用的。”

举人听后，突然吃惊地狂叫，一边喊一边跑：“有鬼啊！有鬼啊！”老兵追着问他：“你这是怎么了？”他只是蹲在栅栏边，拼命摆手摇头，不敢回屋里去。老兵报告了官长。官长询问这个人时，他只管掉泪，不说话。

人们又到举人的小房间去看，哪有什么鬼，早已不知何处去了。官长担心再发生问题，派人守着这个举人。

第二天，把他送出了考场，后来始终也搞不明白红筷子是怎么回事儿。

兰岩评论道：秘密的事情，谁知道他的仇怨是怎么结下的呢。鬼既然能找到考场来，却只现了一下形状，令他惊奔狂跑躲避开，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乾隆丙子科顺天府考举人时，有人在卷面上写着“黄四姑娘开拆”几个大字。这是蓝榜上标明的。

国子监有个学生名叫润玉，他年轻时颇有才气，人长得也俊俏。他只要在人面前一站，就犹如玉山挺立，光彩照人。同学们都说他将来准能当上翰林，他自己也自命不凡起来，把赴鹿鸣宴、通过皇帝面试，当作捡草棍一般轻易。

润玉住的地方紧挨着某尚书的住宅。尚书有个女儿，已经许配给一位王侯家了，但还没过门。这个女儿才貌双全，名满京城。偶然间润玉见过她一次，只觉得那白净的脸隔着绿色的纱，好像春日的烟雾笼罩秋海棠一般。回家后，润玉对她倾慕不已，日思夜想。

一天，润玉在后园散步，隔着墙听见一阵女人的咳嗽声。他急忙搬过梯子架在柳树上，登上梯子往里面瞧，原来是尚书家里的厕所，如厕的正是尚书的女儿。润玉眼花缭乱，心头蹿鹿，只恨不能随意而为。

到了天黑人静时，润玉偷偷地在花草繁茂的墙跟下凿去半块砖，留个小洞，以便偷觑。从此之后，他得空便在洞口偷看。因此，那女子的隐秘之处，没有一处不被润玉仔细偷看过的。

半年后，那女子出嫁了，润玉就再也没机会窥视，心里十分怅惘。于是，整日闭着眼睛想那女子的迷人之处，又写了一阙《长相思》词加以描写。这首词被一个朋友看到了，啐了一口，顺手扔到了火里，并板着脸责备润玉，告诫他不要再拿这类污秽东西给人瞧看，免得他人笑话。润玉反笑他过于迂腐。

后来，润玉参加科考，夜里梦见一个人抠他眼睛，特别痛，醒后仍疼痛不止，两只眼珠像针扎似的，不能睁眼，于是交了白卷回家了。归家三天后，他双目失明了。等发榜时，烧掉他那篇淫词的那位友人考了第一名。

兰岩评论道：说了一句规劝的话，就考上了状元；一个邪淫念头的产生，便成了双眼瞎。人们须小心警惕啊!

蔡生是江东的名士，他进京考进士时，在一个满族人家里当教师。这家主人早已去世，只留下了守寡的夫人，领着一子一女和十几个仆人过日子。这家里有个老仆人，侍候主人三代人了，人忠厚勤劳，夫人待他很好。老仆人早就听说蔡生有名气，很高兴小主人得到了一位好老师，一直很尊敬蔡生。

这年，主人家要嫁女儿，因为手头缺钱，正好郊区还有几顷田，就叫老仆人去催租。

不巧去年歉收，老仆人去了一个多月才要了八十两银子回来。夫人算了又算怎么也不够用。但夫人还是把银子交给了老仆人，说：“俗话讲‘饭到口，钱到手’。要是零零碎碎地花了，到时候更不够用了。你先存起来，等要齐了租子一总交吧!”老仆人答应一声退出去了。

老仆人回家一想，自己常出门，妻子脑瓜笨，不精细，如果这银子丢了，事情就糟了。于是，他拿着银子到书房来，把自己的想法同蔡生说了，并求他代为保管。当时，一旁没其他人，蔡生就把银子放进箱子里锁上了，说：“你只管放心，存在这里不怕的。”老仆人道过谢就走了。

过了半个月，老仆人把剩下的租子全要齐了，回家禀告夫人。夫人向他要上次那些银子。

老仆人说：“我把银子寄放在蔡先生那里，我现在就去取。”

老仆人来问蔡生取银子，可是没想到蔡生矢口否认，说：“你哪有银子存在我这里？”

老仆人说：“先生别说笑话了，快点把银子给我吧。”

蔡生发怒道：“老奴才，你是什么东西，敢来诬陷我！我给你们家教学生，哪里是给你们家当看财奴的呢!”

老仆人大惊，与他争辩不已。

蔡生怒形于色，连说：“你真是血口喷人，我无法干了!”说完就要辞去教师职务。

夫人听到后，着急了，连忙安慰蔡生说：“先生别生气，我替先生责罚这个老奴才!”

夫人把老仆人叫进去，严厉地斥责道：“先生是读书人，又是南方的名士，怎能贪图我们家几十两银子呢？这肯定是你拿去自己急用了，到头来还冤枉好人!我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唯一能靠的就是你，想不到也是这个样子，我还有什么盼头呢!”说罢，捂着脸哭了起来。

老仆人自知跳进黄河也说不清，只能自己抽自己的嘴巴，骂自己无能。当天夜里，他又愧又恨，上吊死了。

第二年，蔡生参加科考。进考场后，他突然感到精神恍惚。挂上帘子，点上灯后，自己亲笔把这件事写到了纸上，自述昧良心，坏了道理，罪不可免。写完，解下腰带就在小房子里吊死了。等人们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凉了。更奇怪的是，他面壁而坐，带子套儿离喉头还有一寸多，不知道他是怎么吊死的。

蔡生自己写下的那份供词，众人争相抄录。杭州的叶省三先生也抄下一份，经常拿出来给人看，警戒那些无行的文人。

兰岩评论道：我曾经见过社会上所谓的名士，拖着长长的衣裳，甩着肥肥的袖子，认为这是名士的风流；吟诗论文，下棋喝酒，认为这是名士的博雅。可是，推敲他们的主张，很少有身体力行的；考核他们的品行，则有很多不像人样的。只看他们的外表，人们未尝不异口同声地说：“这是名士啊，怎么能干这些事呢？!”正因为是名士，所以才这样干；也正因为他叫名士，然后才知道人们对他深信不疑，所以才敢这么干呀!

某一科乡试的时候，一位秀才构思文章到半夜，突然看见一个人，揭开帷幕走了进来，穿着古代的衣服，戴着古代的头冠，脸上看上去很奇怪，这个秀才吓得嘴巴紧闭不敢说话。这个人伸出一只手掌，向秀才说：“我是管理考试的神仙。你祖宗有阴德，这次乡试应当中举，你可以在我的手掌上写一个字，为将来填榜的证明。”秀才于是大喜，就沾上墨汁在他手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魁”字，刚写完，那人就消失了，而字却出现在秀才的试卷上，墨渍重重。因此这位秀才的试卷被考官当做不合格的试卷给贴了出来示众了。

恩茂先生说：一位秀才临考前在泡子河边的吕公祠祈梦，梦见一个人，就像画家所画的寿星，头上贴着一张白纸条，纸条好像是从头皮里面长出来的，感觉到很诧异。等到他进了考场，因为违反了考场的规定，试卷被考官贴出来示众了。因此有人解释说：“那个梦大概是说他头场犯规会被贴出来的意思。”真是令人发笑。

闲斋先生评论说：考试院这个地方，是由国家设立用来选拔人才的。品德低下、行为龌龊的人，阴间的报应是明显的，丝毫都不会少。但即使是这样，为什么那些心怀鬼胎、妄图打通关节、裹挟私心的人，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侥幸冒险呢？

兰岩评论道：秀才们进入考场，一旦有了患得患失的心理，就会在方寸之间，百般丛生，那些鬼神就会趁机玩弄和戏耍他们。上面这两个人，怎知不是因为想得太多，导致精神恍惚，而出现了幻觉呢？

夜星子

夜星子

在京城有一个官吏家里，有一个他的祖父留下的妾，家中上下叫她老姨。

这个老姨已经九十多岁了，她腿脚不能动了，整天就坐在炕头上。有人来了，她既不说话也不会笑，好像不存在一样。她虽然年纪大了，却什么病也没有，只是胃口却出奇的大，比一般的小伙子还能吃。她每天无所事事，就养了一只猫，与她形影不离，吃睡总在一块儿。

官吏有个还在吃奶的小儿子，从前活泼可爱。可是有一段时间，不知怎么回事，每天夜里他总是哭叫，一直到天亮才停。就这样大约有一个月了，官吏找来城中所有的名医，寻遍了所有的良方，可是总也不好，一家人很担心。这时有一个老仆人对他说：“老爷，民间传说，夜里小孩哭闹是‘夜星子’，我们要不然也请来一个巫师来做法。”于是，官吏派仆人请来巫师到家中来捉“夜星子”。仆人请来的巫师是一个半老女人，五十岁上下，官吏家人用厚礼招待她。

当天夜里，天刚黑小儿子就开始哭泣。只见这半老女人在小孩的身旁摆上了一个奇怪的弓箭，它的长短大小都不超过五寸。官吏觉得奇怪，她解释道：“这是桑树枝做的弓和桃树枝做的箭，是除魔杀妖的法器。”

半老女人又在箭上系着几丈长的白丝，还把丝线头缠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用手拈着。到了半夜时，月光照亮窗户，小孩的哭声更响了，好像极为不舒服。

就在这时，半老女人隐隐约约看见窗纸上有影子，高六七寸，忽进忽退的，仿佛是个女人。从影子上看，那人还拿着枪，骑着马。

半老女人摆着手低声对众人说：“夜星子来了，来了。”说时迟那时快，众人还没有回过神，她已经拉弓，箭已经射了出去。只听“嗖”一声，那箭射中了夜星子的肩膀，那人便“唧唧”叫了起来，扔下枪，掉转马头就跑。半老女人从窗户跳了出去，牵着丝线，带领众人追赶。那人扔下的枪，原来是一根搓线用的小竹竿。人们顺着线一直追到后房，那丝线竟从门缝进屋去了。众人高叫老姨，没人回答。于是，推开门进屋去，点上灯到处寻找，什么也没发现。

顺着血迹，忽然一个小丫鬟吃惊地指着老姨，说：“老姨中箭了!”众人上前一看，果然见到小箭扎在老姨的肩上，老姨不停地呻吟着躺在床上，她养的那只猫还在她的胯下呢。众人都很惊诧，急忙给老姨拔下箭，血竟流个不止。

半老女人指着猫说：“快把猫打死，它就是妖怪。”于是仆人们急忙打死了猫。小孩从此夜里再也不哭叫了。老姨就此得了病，不吃不喝，没几天就死了。

兰岩评论道：怪出于老姨，不知她怎么想的。大概是猫在作祟，老姨老态龙钟的，被它利用了吧。结果中箭而死，不是很冤枉么？

猫怪

猫怪

有一位公子父母身体健康，兄弟之间关系很和睦。他儿子在官府当秘书，一家人过着富有的生活。

公子特别喜欢养猫。他养了有十多只猫，有白色的、黑色的、花的。公子对猫特别好，喂猫的东西都是上好的食物，给猫铺盖的也是毯子、毡子一类的好东西。每到他们吃饭时，猫都凑到桌子前边，喵喵叫着要食吃。公子就把自己碗里的食物给它们吃。

一次吃过晚饭，公子和父母在房中闲聊。老夫人因为有事叫她的丫鬟去办，可是叫了好几声也没人答应。这时他们忽然听到窗外有替夫人喊丫鬟的声音，声音很陌生，好像从来没有听见过。公子立刻掀开门帘去看是谁在叫人。可是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公子觉得奇怪，就自言自语道：“难道我听错了。”正要转身进屋却发现只有一只猫蹲在窗台上，回过头朝着公子，脸上似乎还带着笑容。公子大吃一惊，进屋告诉了老夫人和弟弟们，大家一同出来看猫，都觉得好像没有见过这只猫。公子开玩笑地问猫说：“刚才叫人的是你吗？”没想到猫却说话了：“是的，公子。”大家一听见猫会说话，都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公子的父亲认为这只猫很不吉利，立即命人捉住这只猫。猫看到有人抓它就叫道：“别抓我!别抓我！”说罢，一跃竟跳到房檐上，一转眼不见了。一连几天，这只猫也没回来。全家人都很不安，议论纷纷。

有一天，小丫鬟正在喂猫，发现那只会说话的猫又混在猫群里来吃食。小丫鬟急忙进屋暗中报告了公子的兄弟。他们就一起出去把猫捉住，绑上它打了几十鞭子。猫被打得嗷嗷直叫，脸上却露出了强硬的样子，让人看了觉得非常可怕。众公子和父亲商量要把它杀了。这位公子不让，说：“猫既然能成妖，杀了它怕不吉利。何况它也没有伤害我们的家人，我觉得还不如放了它。”可是他的兄弟们还是暗中命令两个仆人用米袋子把猫装上，打算背出去扔进河里。两个仆人出城到了河边，就觉得米袋子变轻了，打开一看，发现袋子已经空了。仆人只好返回来，刚进府门就发现猫早已回来了，仆人们继续追猫。这只猫没有跑，却直接掀开帘子进了卧室。公子兄弟们还在和父母谈论这只猫的事。大家一看见猫进来了，都愣住了。

猫跳上了板凳，怒气冲冲地瞪着公子的父亲，眼角都要裂开了。它炸着胡须，咬着牙，狠狠地骂道：“你这个老东西，不就是有口气的活死尸，竟敢要淹死我吗？在你们家，自然有人把你当成老爷子。可若是在我家，他们也只会管你叫三孙子。我在你们家也不过是要一口吃的东西，你们怎么丧心病狂到要杀我的地步？!你们家灾祸已到了大门口了，自己还不警惕。如果你们可以善待我，说不定为了报恩我可以帮你们渡过灾祸。可是你们还要害死我，我也只会冷眼旁观。如果不是公子仁慈，平日里对我的兄弟姐妹很好，我是不会回来说这些话的。你们怎么不反省一下，平日都干了些什么呢？你生来就只有地蛆、蚂蚁那点能力，却靠拉关系弄了个官儿当。开始时到刑部当官，因为会逼供，博得了上司的欢心，放到外地主管两个州时，却更加贪心更加狠毒了。你打杀了那么多人，又对老百姓作威作福。在你当官的这二十几年里，不知道害死了多少条人命。现在居然还想告老还乡后过闲适的生活，寿终正寝，真是妄想!你才实实在在是人群里的妖精，倒反过来说我是怪物!真是怪事!”猫大骂不止，骂遍了全家。全家人听了它的话，都乱了套，一起动手想要抓住猫。有的抡起宝剑，有的摔过去铜瓶，茶碗、香炉也全都被当成了进攻的武器。猫嘲笑着起身说道：“我本来不过是来提醒你们，可是没想到你们却如此对待我，我马上就走。只是你这个家眼看就要败了，却是谁也无力回天了!”猫很快地出了屋，攀上大树走了。从此，它再没有来过。

半年后，这家遭了瘟疫，每天死三四口人。公子的兄弟也因为争地被罢了官，他们的父母忧郁成疾，相继而死。不到两年，他的兄弟们、姐妹妯娌们、儿子侄儿们、奴仆们死得几乎不剩一口。只有公子夫妻俩和一个老仆人及一个小丫鬟活了下来，家中一贫如洗。或许这就是他善待猫的回报吧！

驴

以前在京城里有一个杀驴的屠夫。

一天，他去朋友家作客很晚才回家。他路过杀驴的锅坊时，已经是二更天了，锅坊的大门早已经关上了，可是里面却灯火明亮。他觉得很奇怪，这大半夜的难道有人在偷东西，还是工人们在赌博？于是他好奇地从门板的缝儿往屋里偷看。果然，有两个雇的工人在杀什么。他因为喝了酒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觉得不太像驴。于是定睛一看，被吊起来的竟然是一个女人。她早已被开膛破肚，血肉模糊，可是那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他。

那人不觉毛骨悚然，急忙跑去告官。官府听到了这个消息，立刻派了步兵十多个同他去抓人。

一群人来到锅坊，推开门冲进屋里，却没有看到什么女人，只有一头死驴倒在地上。兵士们指着驴问：“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女人吗？”其他人也以为是他酒喝多了，眼花看错了。

可是那人却指着驴说：“哪里是驴，她分明就是一个人。”

兵士说：“这明明是死驴，怎么说是人呢？你是不是酒还没有醒呢？”

那人却坚持说这就是女人，两个人争执了起来，围着看热闹的人都笑着对那人说：“你一定是喝醉了，我们看见的都是驴。”那人还是不信，气哼哼地与众人争论不休。

县官听了兵士的回报，非常生气地斥责他道：“指鹿为马尚且不可以，怎么能指驴为人呢!”于是就让手下打了那人一顿鞭子，将他赶走了。

那人仍是不信自己看错了，气急败坏地回锅坊又要叫来邻居，要同大家一起验看。等大家都来了，他却发现的确是一头驴子，没有什么女人。开始他很惊愕，仔细观察了半天也没有见到什么女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这是一头母驴，肚子里还怀着一头小驴呢。从那以后，他便改行，再也不杀驴了。

兰岩评论道：驴是牲畜，同人完全不同，为什么这个人看见驴是人呢？大概就是因为他靠杀驴为生吧？他若不是糊涂这一刻，怎能发誓不再杀生!这个驴也不再是人了，这个人也不再是驴了。

异犬

异犬

有一个人家里有世袭侯的爵位。他长得一表人材，可是到了十七岁，仍然只喜欢斗鸡蹈狗。那时，他养了一条黄狗，特别喜爱它，吃住都与狗在一起。

夏季的一天，他领着狗出了东门外的野地里去溜达。忽然，天下起了大雨，他便到一个坟前的树下去避雨。坟前有一个水坑，有几亩地那么大，长满了芦苇和荻花。他还没坐稳，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三个无赖，他们架着鹰、背着弓，一看见这位青年身穿华服，就知道不是平常人家的弟子，于是一行人纷纷耳语起来。其中一个无赖见青年长得白皙，念了一句顺口溜儿道：“黑的黑如铁呀，红的红如血呀，白的白如雪呀。”另外两个人附和着，哈哈大笑起来。

青年听到他们的话后很害怕，拔脚要走，可是无赖人数很多，一下子就拦住了他。

青年怯怯地问：“你们要干什么？”无赖们都笑着不说话，只是拉住他不放。那黄狗看见主人受了欺负，立刻汪汪大叫，冲上来嘶咬他们。无赖们看到狗来了，立刻拿起武器向狗打去。其中一个无赖用大石头打中了狗的脑袋，狗昏死在地。无赖们把青年的衣服扒光，精溜溜地一丝不挂，还绑上手脚，把他按到草丛中。青年看着昏死的大狗，哭叫得嗓子都哑了，在地上来回不停地翻滚。

这时，有几个骑马的人从树林子里过来，无赖们看见他们人多，就害怕了，仓皇逃去。一个骑马的人，听到了青年的叫喊声，立刻到了跟前，替青年解开了绳子，询问原因。这时青年早已缩成一团，哭着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们。骑马的人可怜他的遭遇，给他穿上衣服，送他回了家，还派人把狗也抬回来了。狗受了重伤，一连几天不吃食，伤口也溃烂了，没过多久，狗便死了。看到狗死了，青年很是悲痛，他祭祀了一番，将狗厚葬了。

当天夜里，青年刚睡觉，就看见狗走了过来，对他说道：“主人，生前你待我太好了，我一定要报答。主人今后出门去要小心，如果遇到危难，我到时候一定会去搭救。”一觉醒后，才发现是个梦。青年感到很奇怪，还是把梦中狗的话牢牢记在心上。

一天，青年到通州去办事，回来时在大通河上乘船。他刚上船，就看见了那三个无赖，还有两个小伙子，也上了这条船，他们都盯着青年发笑。青年很害怕，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到水闸时，停了船，船上的人都下船了。青年随着人群下了船，匆忙钻进一家酒楼中，暗中看着三个无赖走远了，才找了条小道急急忙忙地朝下水方向走去。

可是走了一里来地，那三个无赖突然从谷子地里蹦了出来，把青年拽到偏僻的地方，堵住嘴，又要扒光他的衣服。正在这时，一条大狗从短墙后跳了出来，冲上去咬住一个无赖的小腿，无赖疼得昏倒在地。狗又去追那两个无赖，一个被咬掉了腿肚子，一个被咬伤了屁股。

青年这才得以脱险，慌忙穿好衣服，蹬上鞋子，沿着田间小路猛跑。那狗一直在后面跟着他，见他不识路，又在前边为他带路，直到一座茅草房前才停下，狗趴在了篱笆下边，青年上前一看，原来是一条全身长癞的黄狗。

青年看见不是自己的狗，很是失望。场院上，有个扫麦子的老太太看见了这条狗，笑着对青年说：“真是奇怪了，这是我们家的一条老狗，长了半年癞子,昨天夜里死了，今天怎么又活了。”

当夜，青年又梦见了他的狗，告诉他：“主人的恩我已经报答了一点儿，阴间可怜我的忠诚，就要将我托生为人了。此时特来道别，今后你我没有再见的机会了。”说罢，狗流着泪，叩个头就走了。

青年深深感激狗的义气，计算了一下狗的死期，每过七天就给它上一次坟，至今不变。后来，听说三个无赖有两个成了残废，被咬伤小腿的那个隔了一宿便死了。

恩茂先是侯爷的妻兄，茂先清楚地知道这件事。青年如今已继承爵位三年了。我曾经在茂先为生下三天的孩子举行的汤饼会上见到过这位侯爷，真是个漂亮人物啊。

兰岩评论道：“吃人家的俸禄就要报答他的主人，狗实在是忠诚的。死后仍借癞狗以抒发忠勇之气，狗真是有灵呀。狗能够如此，人可以不如狗吗？

施二

施二

京城的一条街上，有一座寺庙。这个庙里的殿堂高大，有僧房几十间，可是因为长年无人修缮，大部分房子都倒塌了，现在只有一个老和尚带两个徒弟在庙里生活。因为没有香火，庙里没什么收入，他们只能靠几间破旧的僧房招徕做小买卖的人住，每月得个四五吊钱，供庙里花销。

有个山西交城的人，叫施二，他每年的秋天和夏天都在家种地，可是冬天和春天闲来无事便进京卖糖糊口。他每次到京城后，就租庙里的东院住，已经好几年了。

有一天晚上，施二卖糖回来时，已经二更天了。那天刮着北风下着大雪，天气很冷。回来后，为了驱寒，他就倒了些酒喝着。忽然好像听到东隔壁有人一问一答地说话。施二好生奇怪，隔壁没有人，怎么会传来说话声呢？于是他便放下酒杯，侧耳倾听。

夜深人静，那话音竟听得清清楚楚。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息道：“近来我的腰疼得不比往常，厉害极了。今天又听着北风吼叫，真是太想家了。不知道儿子们是不是也想爹爹？”说罢，这个人再三慨叹。又一个人说：“我怎能不了解你的愁苦呢!百日以来，我在这里守株待兔，可是地面上管得严，我们一步也不敢出庙门，又饿又冷得厉害。昨天看见和尚砍块驴肉放在砧板下边，我心里很高兴，以为可以解解馋了。没想到，一转眼的工夫被什副队长家的恶狗给舐了。我还叫这条狗咬了一口，到如今腿上还有狗咬的伤口呢!”

老人说：“明天徐四回来了，他可以替代你吗？”那个人说：“管地面的人已经答应我了，只要有空子可钻，就可以替我。”老人又再三叹息。不久，便没有声音了。施二听了半天，才知道说话的是鬼，听得他头发根子都直了。

第二天，有个剃头的来租东隔壁住，人很粗鲁。因为同施二是邻居，他就过来拜访过一次。施二问了他的家乡、姓名，这个人说：“我是霸州的徐四。”听了他的话，施二很惊诧，立刻把自己昨夜听到的话告诉了他，并劝他另外找房住。徐四摇头表示感谢道：“多谢老哥的好意，但我自有命，他又能把我怎么样？管梦的老天爷绝对不容许鬼怪害人呀!”施二见他如此说，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过了不久，徐四给人剃头，一不小心把那个人的胡须给剃了。那个人生气骂他，徐四也不让步，两个人争持不下。于是那个人叫来一群人把徐四揍了一顿。徐四回到庙里时，仍然气哼哼的。施二看着他的样子，就与同伴到他屋里去劝慰说：“我们做小买卖的，耍小手艺的，凡事都要忍耐，怎么可以轻易耍脾气呢？你难道没看见茶馆酒店的墙上写的不是‘和为贵’就是‘忍为高’么？”

徐四摇摇头，忍不住地说：“我这个人宁可死了，也不甘心受这个欺侮。”大家见劝他不听，于是又凑了些钱，打酒来劝解他，大家一直喝到四更天才各自回屋散去。

施二回到屋里，又听到徐四的怨恨之声。不久，那个屋子有哭泣声传来。施二侧耳倾听，觉得声音渐渐不一样了。好像有人小声说：“你说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已经太不容易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委屈自己，还不如一死了之。”似乎是徐四的声音：“我虽然一时受了些气，怎能走这条路呢？”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只听徐四叹口气说：“果然能如此，死也不遗憾。”施二一直侧耳倾听，到鸡鸣时，那个屋子的声音才静了下来。

施二感觉有点不对，他急忙披上衣服出了门，暗中从窗户向里面看。只见房中一片昏暗，好像什么也没有。他用尽全力，把屋门踢开，进门一看，才隐隐约约好像看见一个人吊在房梁上，又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背着脸在他前边，两只手拽住他的脚。施二大吃一惊，就喊着跑出去，叫人帮忙。

庙里的和尚刚要上钟楼去敲晨钟，听见人喊，都赶过来瞧。不一会儿，隔壁的的人都跑来看。可是众人赶来屋里时，徐四竟然已经死了。

兰岩评论道：前世的罪孽，终究不能逃避，也许有例外的。但管地面的人放纵这鬼东西杀了人代替自己，而这个死去的人又请求代替，报复有完的时候吗？何况只要得到这些管地面的人同意，就可以任所欲为，那些地府里的冥官们，竟然丝毫不加明察吗？还是因为接受他的贿赂呢？真是让人感叹不已啊！

陆水部

周南溪先生有一位朋友叫陆公荣，他已经去世了，可是周先生还时常向别人讲述他的朋友陆公荣的故事。

陆公荣以前在水部当主事时，因为他不慎得罪了权贵，而被贬官出了朝廷，被下放到了察哈尔地区去当官。

这天，陆公荣行至归化城时，他打算雇匹骆驼代步。正巧有个姓赵的牵来两匹骆驼，陆公荣便买了它们，其中一匹用来骑乘，一匹用来驮行李。

赵某对他说：“你没带仆从，那就出三匹骆驼的价钱，权当我是你的仆人吧。”陆水部答应了，并立下字据，付了银两。

可是他们快要出发时，赵某却牵出来一匹马和一匹骆驼，说：“大人，乘骑骆驼上下困难，马则方便一些。”陆公荣心里知道这是在骗他，因为当时雇用骆驼的价钱是马的四倍。但是一想到，他是贪图金钱，我是为了快赶路，还挑什么骆驼和马呢？因此也就同意了。

他们刚走了一天的路，赵某便说：“大人，我一个人不能干两种活计，必须两个人分开干，放牧牲口或是做饭，请大人任挑一种。”陆公想了想便选了放牧。

他们又走了几天，赵某说：“大人，我病了，身体极为不舒服，不能干活，从今天开始你放牧牲畜和生火做饭吧！”陆公荣为人善良，就没有说什么。从此之后，赵某则坐等吃现成的。有一天，他们的盆里恰好还有些剩饭，陆公荣就只做了一点新饭，因此一半是凉的，一半是热的。赵某立刻抢着把热饭盛到自己的碗里，说：“我生病了，就吃热饭吧！而且我也吃不惯凉饭。”

陆公荣笑着说：“你是北方人，还不习惯吃凉的么？”说完，他只好自己把凉饭吃了。

他们走了两个月，赵某什么都不做，每天好吃懒做，就连吃饭没有肉菜，他都会辱骂陆公荣，陆公荣心胸开阔假装没听见。

可是后来他竟然变本加厉，越骂越厉害了，竟骂到陆公荣的父母大人头上。陆公荣忍无可忍绷起脸对赵某说：“我就算是个没有能耐的人，但也曾做过朝官，何况我的岁数又是你的两倍，你为何这个样子对待我？”

赵某则挖苦陆公荣说：“那顶个屁用!免了官就是小民，而且你又老了，不定哪一天蚂蚁就领着你入土了，还有什么值得向我显摆的呢。”于是他骂得更厉害了。陆公荣拿他没有办法，不得不捂着耳朵躲到一边去。他回想起自己得志时的荣耀，又想到现在失意时备受欺辱，禁不住涕泗横流，竟仰天大哭起来，叹道：“天哪!不曾想我陆公荣竟落到了这个地步!”随之他又拔出随身所带的佩刀，想要弃世而去。可是他转而又一想，我是奉命来塞北当官的，虽然是个小吏，但这里也不是我该死的地方。

他正在思量，拿不定主意时，有一个约七十来岁的老人，穿着僧服，戴着老道的帽子，拄着一根竹手杖走到陆公荣跟前。他先是向陆公荣施礼作个揖，然后近前一步说：“先生，为什么在这里叹气？”

陆公荣向他诉说了自己的经历和赵某的欺辱，说到伤心处时，不由得老泪纵横。

老人同情地说：“你的经历太可悲啦!我没想贵人不得志，竟至如此!我家虽然寒酸，但离这里很近。不如你到我那里去，至少保证你吃个饱饭。”陆公荣听了，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

老人倒笑着说：“我们这里是极偏僻的荒凉塞北，若是能够有一位朝官光临，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请不要因为我穿着一身僧服，而不相信我的诚意。”

陆公荣听了他的话，看到他的诚意，这才放心不再怀疑。他问老人：“既然要受您的恩惠，也得先知道先生的姓名，以后有机会再报答您的款待。”

老人笑着说：“我姓黎，你叫我黎公。”

说完二人立即出发一同前往黎家。他们走了几里路，又过了一个土山包，就看见一处大宅院。这宅子四周白墙绿树，与塞北的荒凉空旷极不相称。

陆公荣一进大门，就见到了十多名高大的仆人，彼此传呼着“黎老爷把陆公请来了”，随后又出来两个穿着华丽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迎接，恭敬有礼貌地将陆公荣迎进客厅落座。

这时，陆公荣又起身拜谢黎公一番，黎公也以礼相答。接着便是那两个年轻男子再上前施礼拜见。陆公荣急忙还礼，黎公制止道：“他俩是我的猪儿与犬子，用不着给他们还礼。”

他们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黎公就命令仆人点上蜡烛，摆上筵席款待陆公荣。陆公荣看见桌上盘中都是陆地或水里所产的名贵食品，应有尽有。待酒足饭饱后，陆公荣即告辞要回原地。

黎公则说：“陆主事还打算继续听那个拉骆驼的辱骂么？老夫家里虽不富足，但总还是养了十几匹耕马，足够陆主事挑选用做骑乘代步的。”接着又说，“这件事权且搁下吧。”陆公荣点头答应了。

黎公自我介绍说：“老夫我原籍是沈阳，寄居外乡已经快五十年了。所幸我与老妻共同操持了这一份家业，生下四个儿子，三个女儿。长子黎青，现去陕西探亲还未返回。小儿子黎碧太小，尚在母亲怀里吃奶。二儿子黎仓，三儿子黎白，就是你已经见过的那两个年轻男子。长女黎阿红，出嫁去了山西大同；二女黎阿黄，嫁到杭州去了。还有一个未出阁在家当姑娘的，就是三女黎阿紫了。”

说到这时，黎公便朝着他的两个儿子吩咐说：“进屋里告诉你母亲，快同阿紫一块出来会见客人。”

陆公荣听了，急忙推辞说：“我实在担待不起，有劳夫人小姐了!”

黎公说：“我们本是世代讲礼仪的人家，不能违礼呀!”

黎公的两个儿子进屋后，待了好长时间方才出屋来，传出他母亲的话说：“母亲已经在里屋把酒菜准备好了。她说客厅太冷，所以请爹爹带着客人进内室去。母亲还要亲自为陆主事端杯敬酒，表达她的欢迎之意。”

黎公听了，笑着说：“还是我的老妻想得周到，陆公真应该为我有一个贤内助而庆贺一番了。”

陆公荣被请进内室。屋里燃着花烛，墙上一排山水挂屏，卧床上挂着轻纱帐帘，帘下拖着铸银的押穗，地上是贵重的毛麻混纺地毯。旁边有数十名俊俏的婢女，簇拥着站立等待的黎夫人。她的衣着极其鲜艳华丽，年龄看上去比黎公小得多。陆公荣忙近前施礼，黎夫人也款款还礼答谢。

黎公在一旁问：“怎么不见阿紫出来见客人？”

黎夫人说：“她是个小女孩，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想必是害羞吧。”

黎公笑着说：“女孩子家总是这个样子，若是出嫁半年之后，会比她两个姐姐的脸皮还厚，胜过城墙上面的青砖头呢!”大家听了，全都笑了。黎夫人便再次叫人催促阿紫赶快出来见客人。

过了一会儿，只见从里屋走出两个盘着发辫的丫鬟，卷起门帘喊：“阿紫姐姐来了。”随后用眼睛瞅了瞅陆公荣，含笑走了。待阿紫出来时，只见她脸上敷粉画眉，披着梳理整洁的长发，浑身上下散发出扑鼻香气，俊美的容貌简直无可挑剔。阿紫见了生人，果然低头不语，手捏衣袖，显得极其腼腆。

黎公见此模样，便与黎夫人同声责备阿紫说：“你怎么这么没有规矩，见了客人怎么不行礼呀？”

阿紫红了脸，低头上前给陆公荣施了礼。

接着，大家又落座，继续饮酒。酒酣耳热时，陆公荣即兴赋诗一首。黎公见诗中有“碧血丹心迁客恨，云鬟玉臂故国情”两句时，即对陆公荣笑着说：“看到陆公这首诗，老夫相信陆公是对小女有情意了，是吗？”

陆公荣听了，当即惶恐地离座向黎公致歉说：“鄙人哪能有这样的邪心杂念呢？只不过是我自己有此同感，方才这样地写一写罢了，望黎公见谅。”

黎公说：“今天，你和小女相遇也是缘分!既然小女与陆公前世有缘分，今日不期而会，那我们就赶快选定吉日，让你俩结成美满夫妻才对。”

第二天，陆公荣要告辞，说：“我到此地虽然只是当一个小吏，但还是要早些去上任。”可是，黎家的两个儿子硬是死力挽留不让走，陆公荣无奈，只好答应住下不走了。

几天之后，黎公有个外甥胡秀才前来看望陆公荣说：“我舅舅因为敬慕您，一心想把阿紫嫁给您做妻子，希望陆公不要嫌弃才好。”

陆公荣先是致谢，而后推辞说：“我是一个鄙陋之人，年已五十，况且有罪在身，只是一个小吏，自身活命都难求，哪还敢连累别人呢？你们一家的真情我领了，这件事我却不能答应。还请您替我说说情!”

胡秀才却说：“我给你相过面，你最多不过再活上两个年头。而我的舅舅得道多年，你如果靠上了他，才能使你免除祸患。更何况我表妹阿紫又长得不丑，恪守贞节，性情淑静贤惠，待人诚实。陆公不需花费，即可结成百年之好，又何乐而不为？况且你孤身一个人，为长远打算，有人在身边厮守着，总比老年孤苦伶仃的强多了吧？”

经胡秀才如此一说，陆公荣不由得心动了，就答应了这桩婚事，并拿出一尊玉制的研墨水壶，交给胡秀才，作为聘礼信物。同时，又拿出两支交桂，送给胡秀才本人，略表谢意。

临近婚日，胡秀才与黎家的两个儿子拿着酒来找陆公荣喝。真是酒助胆力，喝着喝着，陆公荣酒醉了便忘乎所以起来，放肆地说：“黎老夫子，真不会给女儿起名字，大凡叫阿紫的，都是称呼狐狸的名字，乃是淫乱妇女的代名词，怎么能让女孩叫这个名字!”

陆公荣的话还没说完，胡秀才就惊恐地变了脸色。黎家的两个儿子，更是脸红到脖子根儿，竟一怒之下甩袖进屋里去了。

胡秀才说：“陆公你说错话了!我为你保媒娶妻之功，至此算是全吹了，太可惜呀!”陆公荣也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不一会儿，黎公领着两个儿子来了。他指着陆公荣大声责骂道：“书呆子，你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轻佻而不知羞耻!你辜负了老夫对你的关顾。这也罢了，最可恨的是你竟然害了我小女儿，这几天她饭不吃、觉不睡地为你着迷，为什么你要这样讥讽她!你如果真的看不上我的女儿也不用说这样的话伤害她。既然如此，我们的姻缘就此作罢。是你生就的没有福分，你今后爱走哪条道，与我无干。从现在起，咱们一刀两断，你请便吧!”说完，从袖子里取出一锭白银，咣啷一声扔到地上，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胡秀才听了他的话，也随之而去。

陆公荣这时酒醒了一半，见此情形，他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而深感惭愧与惋惜。他借着酒劲，就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天还未亮，他发现自己竟睡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周围是一片茫茫无边的大沙漠，哪还有什么宅院房屋!再把那锭银子拿出来一看，原来却是一块朱提山上的石头。到这时，陆公荣更加忧愁不安、不知所措了，也不知道从前那个拉骆驼的赵某去了哪儿。无奈，他只好向原来放牧牲口的地方走去，结果一无所获。

后来，陆公荣遇上了周南溪先生，救了他的命。他们是患难之交，自是感激不尽。然后，陆公荣便详细地向周先生讲述了他所遇到的事。周南溪听了他的话断定这是狐狸所为。

然后他又惊讶地说：“昨天我遇到一个人，他坐在道边上哭泣。我就上前询问他，那人说是山西人，姓赵，他本有一驼一马，但被强盗给抢去了。我想他就是那个不尽人情的赵某。”

陆公荣又问：“那人的外貌长相如何？”听完描述后得知果然就是那个姓赵的。周南溪自语道：“上天报复于他，怎么竟是这样的快呢？”说完，两个人又相对叹息了良久。

陆公荣到了边地之后，花掉所有的银两，购置了一些中医书籍，认真地专攻医道。但是陆公荣的性格刚愎固执，经常讥讽朝政，所以后来他又犯下诽谤朝廷罪，被就地斩决。幸得周南溪先生与他是好友，为他收尸，把他葬在塞北。至此，周先生方才醒悟胡秀才为陆公荣相面，得有死气之说，确实应验了。

闲斋评论说：轻佻放荡的一张嘴，尤与众人已很不相同了，何况又与鬼狐之类同处，哪能不特别注意言行，经过三思之后方可说话的？

兰岩评论说：穷困失意，孤身一人放荡塞外，偏又遭到仆人杂役的羞辱，应该是心灰意冷，没有更大的欲望了。但是稍有得意之时，竟然又放荡轻佻起来，触犯他人之大忌，到头来遭致了诽谤罪被斩决，身死塞外异乡，这真是太悲哀的事了。

冯勰

冯勰

汪瑾是松江人，五十多岁时，潦倒失意。他居无定所，过着飘泊的生活。深秋季节，凉风袭来时，他忽然产生了思乡情怀，遂乘船离京南下，打算回归老家。

有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候，行船暂停泊于武城县老城西边的河岸上。汪瑾正苦于清冷寂寞之际，突然见到一个累得满脸流汗的小奴仆走到跟前，送上一个名帖说：“我家老爷冯二官，请求拜见您。”汪瑾看过名帖，是声称同乡眷属的晚辈人冯勰求见。汪瑾心里想自己如此穷困潦倒，连亲戚朋友见了都不愿搭理的人，哪还能有什么人会与我亲近呢？怀疑是对方弄错了，于是将名帖退还来人。小奴仆好生奇怪，问道：“老先生你不是姓汪，松江府人么？”汪瑾回答道：“是呀。”小奴仆自言自语道：“这下就不会弄错吧？”便转身跑了回去。

不一会儿，冯勰亲自来了。他身穿新衣，头戴新帽，年约三十岁，和汪瑾相见致礼谦让一番之后，便上船了。冯勰很懂礼节，并且谦恭和气，还送上绸缎四匹，作为见面之礼。

然后冯勰才说：“我是山西人，很想去扬州看望一位上官桥巡检。现知汪兄返归松江，所以我想搭乘你的顺道船，不知你能否收容？”汪瑾看到冯勰朴素厚道，也就答应了。冯勰则又施礼拜谢一番。随后，小奴仆便提着包裹行李，进船舱安放住下了。

夜晚，二人促膝长谈，汪瑾看着名帖问道：“冯老弟是西部人，我是南方人，怎么能说你是我的乡眷呢？”

冯勰说：“我的祖籍原是松江，朱明亡灭，大清建立后，我们一家才迁徙到山西，入籍于汾阳。名帖称说是乡眷，表明了我是永远不忘乡土之情的。”

汪瑾又问：“我看你谈吐不凡，可是你为什么不出职任官，竟虚度这样的大好年华呢？”

冯勰说：“我的命运如此，不可强求。从前我参加过多次科考，都落选了。我曾行贿买官，已经花费近万两银子了，终没有得官做。我开始时也感到忧愤、郁闷，后来我便渐渐地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再仔细一想，人的才能好比袜子上的线头，拆散了就不足一寸长。我即使是做官了，也必定是僵尸占其位，干吃俸禄不干事而已。假如是因贫穷而去当官，倒可能成为一个特别有钱的人。总的看来，有才不用，或当官捞钱，是一个也不值得仿效的，所以我就甘心当个平民百姓了。汪兄不曾见江东杰出才子王文度么？他若是决心不出仕当官，则会少年时得享美名，必定终生不会毁坏名声，更不至于被削夺权势，遭杀身之祸，留给后人耻笑责备了!”

汪瑾听了他的话哀叹说：“冯老弟说得对呀。贿赂长官都不得官做，那么无钱贿赂官府者，就只好和你一样甘心白花钱，老死皆不可得官做了。”

冯勰接着说：“想贿赂买官又找不到门路，并不能表明世道不好。当今正是大清皇朝国运隆兴、起用优秀人才的时候。因此说想行贿并不困难，而是难为了受贿的人，无法作弊。再说受贿与行贿，都不能难倒人，唯有那些根本不受贿的官员，方才真正地难倒了行贿求官的人。然而当今世道衰败了，先是由清正变为想当官即得托人疏通，后来蜕变为想出职居官，就得贿赂官府了。乡里贫苦的文士，只好被埋没于民间。这种坏风气，继而又刮到了朝廷里，造成了是非颠倒。清正廉明者，遭罢官削职，逐出朝外；贪赃枉法的人，反倒得提拔入朝中受重用，甚至有某大臣买动了皇帝的事，有如司徒崔烈博之流。反之，还有皇帝收买臣子的怪事，要他为立其子封王做皇储卖力。因为社会风气变了，人的命运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地顺畅了。在位的贤良而又有才华的人，都免不了被罢黜。那么无官的小民，又哪能有升迁的希望呢？汪兄就算是赶上了盛世，却不得任用为官，就应该认命了。这与贫穷毫无相干。”汪瑾听了，非常佩服冯勰的谈论，忧郁愤恨的心情，也顿时消散了不少。从此，汪冯二人朝夕聚会，叙谈答对，甚是欢乐。

他们的船行至淮安时，适逢中秋佳节。汪瑾特地买来了酒，请冯勰赏月。待饮酒至高兴的时候，冯勰突然叹息说：“我曾听过一个遇害人临死前讲述他生平慷慨的一段故事，汪兄想听听么？”

汪瑾当时并没在意，反倒问冯勰道：“你的那位朋友官居巡检，如果是居官清正的人，那你数千里路投奔到那里，恐怕是往返徒劳了吧!”冯勰听了，没有即时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喝酒。

过了一会儿，冯勰方才停止喝酒，声音凄切地说：“十天来，我心里十分感谢汪兄厚待，曾几次想把真心话告诉给你，但又恐你听了害怕，只好暂且不说了。现在既然问到了这件事，那我就讲给你听。”

冯勰沉思了一会儿说：“上官桥的巡检陈某，说是我的朋友，其实却是个仇人。十三年前，我往苏州贩运一千捆棉布，途经荏平，与陈某同住一个旅店，正赶上天降大雨，不能行路。这时，陈某与他同屋里的旅客，赌了一天一夜，结果他一败涂地，把所带钱物输个精光，还欠下一百两银子的赌债。他无力凑足这笔钱，因之受到赌客们的欺侮与辱骂。当时我可怜他，如数地替他还清了债，事情才算完结。另外，我又送给他二十两银子做路费，让他回家。陈某对我感激备至，并发誓日后一定要报答我的厚恩。然后，他又表现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经我再三追问，他才说出他想花些钱买个小官当当，以后也好用俸禄养活全家。今天遇着了大好人，只好厚着脸皮再借五百两银子。假如一旦得官，绝不忘恩负义。我见他如此落魄，又动了恻隐之心，心想好事做到底，成全了他这一回吧。遂慷慨答应，将钱借给了他。但是，付钱之时，我也太粗心大意了，竟没有立下字据。过了五年，当我再到北京城里时，听说陈某将要到扬州赴任了，但是还没有拿到任命状子，故暂时居于宣武门外。我特意前去探望他时，他先是推托外出了，后来我几次到门上等，方才见到了他，然而他却是一副很冷淡的样子，全然不提从前的事。”

汪瑾听到这里，瞪眼愤怒地插话说：“人心真不可测，那姓陈的怎么能这样？!”

冯勰说：“不是人心不可测，而是我们这些人的心眼太实诚。总是以君子之心去看待小人了。汪兄，你听说过东郭先生与中山狼的故事么？”

汪瑾接着说：“依我看，对这种人有什么理可以讲？应该向他讨回银子，与他绝交。”

冯勰说：“当时我的想法也是如此，便当面问及还债之事。哪曾想陈某非但不还钱，反而翻脸骂人。我怒不可遏，同他争辩起来。我并不是后悔我破了财，而是怨恨陈某忘恩负义，他的行径等同于阴险的魔鬼，其毒辣也超过了恶蜂毒蝎。于是我花钱买通官吏，将他抓起来，叫他吃官司。可是没有字据可证明我有理，故此官府也无法审理，只好对陈某不加追究了。而我自己后来却染上了瘟疫，死在外乡，尸骨无法归葬。而今我在地下上告于阴曹地府，现已得知到了向陈某追偿欠债的时候了。所幸今日又亏得汪兄将我带到扬州，一路上又有机会向你说及陈某之恶，也算得了一些慰藉。因此，我将来必定要报答你对我的恩惠，虽然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忘记。”

汪瑾听到这里，才知道他原来是鬼，心里害怕极了，脱口问道：“这么说来你是鬼喽？”

冯勰答：“是的。你在灯前或月下照照我就全明白了。”

汪瑾举起灯，对着冯勰照了照，果然不见影子，突生恐惧，吓得一言不发，面无人色。

冯勰见状，笑了笑，安慰汪瑾说：“汪兄不必害怕，我感谢你的恩德都来不及，还能加害于你么？”

汪瑾回想起他们交往的这一段时间，冯勰的确没有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这才稍稍定下了心，但还是战战兢兢地坐立不安，如芒在背。

他们的船到达扬州时，冯勰竟是失意惆怅地对汪瑾说：“你我二人从此分别了。我懂得修造佛塔的人，必定要收拢塔尖的，我也知道汪兄与扬州太守是老朋友了，所以请你明天路过扬州时，向太守说一说我的冤仇，更不能叫忘恩负义的罪魁陈某盗取清白名声，继续欺骗世人。”

汪瑾也很忧伤悲痛，他指着冯勰身后的小奴仆问道：“这个小奴仆是人还是鬼呀？”

冯勰说：“我本身就是鬼，哪能使唤人呢？这是我在阴间用五千钱买来的，他也是我的同乡，原本是北京南门外卖袜子的李四之子。”

冯勰领着小奴仆走后，汪瑾的恐惧之心方才完全消除，他为人谨慎，不爱多言，对于船上遇见冯勰的事，也未再向别的人透露过，因而船上的人，也就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的。

第二天，汪瑾去拜见扬州太守，并被太守留在家里饮酒。当二人正喝到兴头时，忽然得报上官桥陈巡检，在昨天晚上得暴病死去了。太守知道后，非常惊讶地说：“一个身强力壮的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汪瑾则在一旁叹息说：“阴间的公理，也不是虚妄无实的。”随后，汪瑾便把他遇见冯勰的事，向太守详细地述说了一遍。太守听了，竟是瞠目结舌，好久说不出话来。

陈巡检的尸骨，无家可归葬，还是太守为他置办了棺材，掩埋在无主尸体的公墓中。待派人整理他做官所得的财物时，计有千两黄金，太守方知陈某是一个贪赃不法的坏官。因怨恨其人，遂将陈某所有的财物全部给了汪瑾，说：“我为冯勰报了仇怨，这些钱也就权当冯勰对你报答恩德了。”汪瑾初开始时不愿接受这笔钱财，后因觉太守说得有理，方才收下了。

汪瑾回到家里，因为有了这笔钱，家境也富裕了。

后来他又从乡里人中打听到了李四这个人，知他是回民，确有一个十五岁的儿子，在两年前因患疟疾死去了。再看外貌长相，正和冯勰所带的小奴仆一模一样，于是他赠给李四一笔钱，让他好好过日子，以聊表心意。

戴监生

戴监生

沈阳有一个监生叫戴懋真。

有一年，他去京城参加省试没有中，就闷闷不乐地离京回家。在回家的途中他经过永平县时，天色已晚，正好附近有一座老宅院，于是他就在正厅里住下权当在旅店过夜。

在老宅院正厅的西侧，有一段长长的土墙，它只有半圈高，还不及人的肩膀。土墙的外面，有三间茅草房，房门上的锁关闭着。这个院子应该很久没有人住了，院子内枯草满地，房前台阶上到处可见飘落的树叶。而草房的四周，长着三四棵老槐树，树下面有六七座荒坟。宅院西侧紧靠山林，荒无人迹。

戴懋真因为考试未中，心绪不佳，难以入睡。到了二更天后，他便起身走出室外，绕着土墙散步。这时，月华如水，照亮了空旷的庭院，山林间清静无声，一片静寂。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草屋里有轻轻的说话声。戴懋真出于好奇，就把耳朵贴在土墙上细细听去。开始时他有些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好像是个老头，一边咳嗽一边笑着说：“我能不懂这个理么？可是我已老得头发秃顶了，因而我早已心灰意冷了，不过，我还是要给你讲讲道理的。比如说鱼跳进了大海，就可以悠然自得地向深处游动吗？但是，如果不小心就受鱼饵引诱，一定会被人钓取。鸟只要逃出了罗网，就可以疾飞远去了吗？可是，如果不小心慎防机弩或弓箭射杀，一定会再次遭受兵器伤害。而你遭受的失败或打击也并不是第一次了，但仍然不知自爱，吸取教训，竟敢再干倾倒破败之事。那恐怕是要虚度光阴，失掉时机了。你应该知道臭皮囊总不能与金刚石相比呀!”

有一个少年的声音笑着说：“我如果是发迹了，也立刻娶上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叫兄弟姊妹们和全家人都得特别地羡慕我。你知道，通过几年来修炼，我的两个腿肚子都油光水滑的。我的心与肾很健壮，现在想来我学古人长寿之道，并不是没有增益补阙的。我现在的精力仍保持在黄金时期，所以能把美妾当成一颗夜明珠，叫她永远不离开我的身边。可是你这个老头子，从前虚度光阴，行为放荡。到了现在敬神怕鬼，也只能偷看穷苦人家的感伤哀愁，或背地爱恋丑妇了。就算有着雕饰花纹窗户的好房子，里面还有挂着绣花幔帐的卧榻，也没有你这个老头子站脚的地方。好比那旅店里的臭虫，净是夜间出来偷咬臭脚男子，如果再转念想去摸一摸漂亮小姐身上的细嫩肉皮，那才是大大失算了。依我看不是老头子眼光狭窄，而说我不好，其实是忌妒心太重所致。况且人的生死，命运兴衰，上天早有定分了。就是一块金刚石，也有个大小之分吧？”

老头听了，嘲弄地说：“老夫已经年过五十岁了，从没有听到过你这样说大话，奇谈怪论的，太荒诞离奇了。就拿耍戏法讨饭吃的小孩子来说吧，只因为能在百尺竿头上打把式，卖小艺，就自以为了不起，能出人头地了。其实他根本不懂街上走的断腿人，或是吊膀子的老头，就是当年在竿子上卖艺讨饭吃的小孩子。这也就是人们常常哀叹的最大邪恶了，再没有比这条道更凶险的了!而你却以此为骄傲，竟向我炫耀一番。从大的方面说，上天是能决定人的生死盛衰命运，但是却不能控制住每个人的节约与浪费之道。假如有两个人得钱一千，各分五百，钱数虽相同，而花钱方法必不一样。其中有一人，一天花一钱，或数日才花掉一钱，即或是某日多花了一点儿，也没有超过一文钱。他还用这些钱做点生意，那么，他的钱就一生都花不完。而另一个人，开始时也是一天花一个钱，或是一天花掉四五钱，后来竟增加至一百几十文钱，什么也不做，也不想办法赚钱，那么这五百钱，不等几天就花光了。你连这一点儿道理都不明白，反而说我生下来即不知有命在天，与那些懒雀只知好花常开有什么不同。整天想着总有炎热天气，不知还有寒冬袭来，岂不是叫人听了俯仰大笑么？”

接下去，这两个人竟很长时间都在对话争论，他们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仅能听见老头子喘着粗气的声音。戴懋真觉得没意思了，正想回屋里睡觉去。

可是忽然间那老头说话的声音大了起来：“咱俩也不必再争论辩驳什么了，你若能想一想秦州田大郎的事，就应该羞愧得浑身冒汗了。他也曾是自命为千年大树，万年古木了吧？而现在看来，只不过是良马跑过，从屁股后面升起的一股羊角风而已。如同朝生暮死的苔菌，哪里知道每个月的终始；也好比爱叫唤的飞蝉，不知一年有春秋一样。五百钱五天工夫就花光用尽，到头来只剩下一个死人脑瓜骨，或一副死人骨头架，其悲惨之状，老夫连看也不敢看上一眼，这些你难道还没有见到过么？”

少年听了，则反口讥笑说：“老头子怎么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的!那就等着瞧吧!我自幼就聪明的人，每做一件事情开始，准有应付的办法，这和硬逼着小孩子懂点事不一样。我肝脾上的杂质，早已清除干净了，肚子里的邪念又已全部打消了，所以内里的巨大广博，在外表上定要显示出来的。这就好像把明珠放在水晶柜里一样，不用夸耀显露，自然就是里外透明光亮，根本不同于那些糟烂的石头，无法再切磋琢磨了。”

老头一听，当即反问：“这么说就没有糟烂的时候了么？”

少年回答说：“闪闪发光的美玉，哪有什么糟烂之说。”

老人听了少年一席话，竟叹息起来：“见到了鸡蛋就想再得夜明珠；见到了弹弓，即想吃烧烤的大雕，你这话真是癫狂荒诞已极了!活像废弃在古庙里的木头神像，因不知房梁屋柱生了虫子，蛀蚀倒塌是因年深日久的风吹雨打，反埋怨说覆盖保护他的庙宇，是摧残毁坏他的根源，却根本不懂是什么原因所致。何况你从来不知使用斧子作工，那么又怎知木材何以能够成为棺材呢？就拿旁边空屋里住着的那个戴监生来说吧，本是不能中举的人，却忧愁得耳聋眼花，实在是自己残害自己了，正好和你一个样，都是短命鬼，根本不能与老夫争论短长高低。”

戴监生偷听至此，当即出了一身冷汗。正在惊恐之时，又听见那个少年说：“算了吧。我听说皇帝对于喜怒哀乐的事，一向不动声色，冷冷淡淡，好像忘了一般。生活在底层的平民百姓也不过想追求欢喜与安乐，能够钟情的人正是我辈。我之所以敢于亲自想着占有它，乃是我有所倚仗。你现在用话来套问我，那我就坦白直爽地回答你，少来嘲弄或讥笑这一套!”

老头听到这里，也来火了，便发怒说：“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崽子，怎么敢顶撞长辈？你是公母不分、香臭不懂的一个人，有什么本事去干鬼鬼祟祟的勾当，还不就是托庇你母亲的力量，藉以当着护身符么？其实你母亲也是一个无耻的老妖精，时常幻变成美鬼迷人，而今已被同伙所唾弃，成了一个落魄失意的穷鬼，遭雷击死了。你也别忘记二十年前，你们娘俩曾跪在老夫的脚下，苦苦哀求赐教采药的方法。老夫可怜你们，才教授了你娘俩采药的技术。今天看来，你是饥饿了便向别人乞怜，吃饱了也就威扬气盛，脖梗也挺硬了呀!”

老头这么一说，那个少年的申辩顶撞反倒愈加厉害，一句也不让。随后即听到两个人吵吵嚷嚷地互相责备直至互相辱骂起来，并渐渐争吵到屋外面来。

这时，月光如同白昼，周围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戴监生仔细一看，见是一个身材特别矮小的驼背老头，揪住一个少年的头发撕打不停。那少年的容貌非常俊美，脸色玉石一般的洁白。戴监生见此情景，深知他们都不是人，便顺手从墙头上抓起半块砖头，使劲地飞击过去。“扑通”一声，正打在他们两个人的脚中间，他们一下子都倒在地上，并现出了狐狸原形，惊慌地钻进屋后面的老坟丘里去了。

第二天，戴监生将昨晚见到的事情，告知了老宅院中的各位管事人。然后，他们又一起去挖坟，不一会儿只见有十余只黑狐狸从墓穴中跑出来。他们追赶了一阵子，却没有追上。

后来，戴懋真再度去投考，也没有考中。偶然间他想是那狐狸的话应验了。因此，他就弃文经商，没过几年他就成了一个富翁。

兰岩评论道：时运不好，多次考试不中举，自信自己的学问高，却遭致沉沦之苦，如同戴监生一样的人，有谁能够数得过来呢？

佟觭角

佟觭角

傅九是旗人的后代。

一天他出正阳门去办事。在途中他经过一个小胡同，只容一个人过的窄路，人们只能一个挨着一个地慢走慢行。这时，有一个男子朝着自己迎面飞跑过来，那速度是又猛又快。傅九正慌忙躲闪时，这个人竟到了跟前，结果两个人前胸相撞，连身子都贴到一起了。傅九经此一撞，顿时感觉到如同被冷水浇身一般，寒冷得直打哆嗦，便赶忙走进一家绸缎铺里，蹲下来，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下。但是他在绸缎铺里待了好长时间，不但不见好转，连头也痛得愈加厉害了，而且眼睛也越发昏黑发花了，看什么东西都模糊不清。因此，傅九只好决定不出城，雇了一辆车急忙赶回家了。

可是到了二更天，傅九忽然从床上蹦了起来，大声喊叫：“我因急忙赶路，唯恐到达不了，为什么拦住不让我走，竟然耽误了我的大事？我和你势不两立!”随后，只见他拼命把头往墙上撞，狠狠扇自己耳光。看到他这样，家里的人也不明白傅九中了什么邪，干着急没办法，只好围着傅九守护了一个通宵。

邻里人知道了这件事，便对傅九的家人说：“城里有一位能走阴阳的巫师，外号叫佟觭角，他最能驱除不吉利的鬼病，为何不去请他来给治病呢？”傅家也早已听到佟觭角的名气，干是便急忙去请了。

傅九听说家人要请佟觭角来治病，便一边嘲讽，一边辱骂说：“不管他是铜腑角还是铁觭角，他能有什么能耐呢？我才不怕他，有本事就让他放马过来吧！”

不一会儿工夫，佟觭角就到了傅家。邻居们听说了这件事，都前来围观，一时间傅家竟拥挤得无法走路了。

佟觭角见到傅九，立刻瞪眼问道：“你是哪来的妖魔鬼怪，胆敢到这里给好人降灾祸，如果你不如实招供，我就叉你下油锅烹炸!”

傅九听了他的话后，便两眼发直，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咬牙或大口喘粗气。佟觭角见到这个情景立刻发了大火，真的叫人把豆油倒进大铁锅里，加柴点燃猛烧。

不一会儿，油锅就开了，佟觭角即抓起钢叉，先是在傅九面前转圈摇晃，还故意震动叉上的铁环猛响，以示恐吓，然后大声斥责：“你还不快快招供，不然我就开炸了!”

傅九见状，张开嘴大声号叫：“别这样，我是傅九，你别冤枉我呀!”

佟觭角说：“我知道你不是傅九。你无缘无故降灾祸于这个人，罪该油炸，还有什么冤枉可讲？”这时的傅九只能靠着墙壁打哆嗦，露出了非常恐惧的样子。佟觭角又再次摇动钢叉，做出了要拉开叉刺的架势，并喝令他快快招来。

傅九吓得双手扶地，跪倒讨饶，随后他便招供了。原来他是凤阳府人，几年前来到北京，因为饥寒交迫就盗掘了别人的墓穴，可是没想到官府的人上来捉拿，在恐慌之际他抡起铁锹拒捕，没想连伤两人。官府将他收押定为死刑，今天就是斩决之日，本已绑了他拉到了菜市口的刑场上，只是等候砍头处死。后来，他凭借狠劲挣扎解了绑，才脱身跑出来。正想逃脱之后，隐藏在别个地方，可是不想被这个傅九给阻拦住了，心里实在是怨恨极了，所以就抓住他不放。他请求佟觭角放他走，也不要向其他人说出他再到哪里去了才好。

佟觭角听完了他的话，气也随之消了大半说：“那好吧，你赶快走，别再惹我生气了。”说完，他便将钢叉放在身背后坐下了，而那些周围观看的人，都感到惊讶和奇异。

这时的傅九，也反倒跪在地上，擦眼抹泪地哭泣不止。佟觭角对他说：“你干什么不走还哭呢？难道真的一心想挨油炸吗？”

傅九又哭着说：“小人在监狱关押时，因为天气冷，竟将两只脚冻裂，变成脓疮了，所以走路挪步都很艰难。先生若是能给我一双毡袜子穿，我将感谢您的大恩大德了。”

佟觭角一听，笑着说：“我刚刚宽容饶恕了你，你就想要东西。不过，一双袜子值不了几个钱，我还舍得给你。”说完，佟觭角急忙吩咐傅家的人拿出白纸来，经佟觭角之手叠成了一双袜子，糊好。他又在每只袜子上画了一道符，写上一个“毡”字，然后就当众焚烧了。傅九见到了，快乐地趴在地上磕头谢恩，并伸出两脚，再用两只手在脚上比划，像在更换袜子的样子，直逗得围观的人都笑了。

佟觭角又问了他的姓名、年龄，离开这里之后将到何处安身等事。傅九回答出姓名和年龄以后说：“今天得脱，我想逃往四川、云南等边远省份，以躲避搜捕。”

佟觭角听后，便说道：“你的打算错了，从这里到四川、云南，有数千里远，哪是一早一晚就能到达得了的？假如你要中途被巡逻的官兵抓获，重又遭祸害落法网，那时再想抗拒逃脱则根本办不到了。倒不如听从我的指点，还可能得到一个吃饭的地方。”

傅九一听，就急忙问：“如果能得到先生的可怜或收容，我必定报答您的大恩德。”佟觭角听到傅九这么一说，也很高兴。于是他就随手伸进兜里，取出一道符烧了。傅九随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过了好长时间，他才苏醒过来。家人追问傅九所见时，他却什么也说不清楚，只能想起他本人得病前的一些事情。

亲戚朋友们见到傅九的病已全好了，都来向佟觭角致谢，并送上金钱或礼物。佟觭角一一收下。后来人们才知道，就在傅家出事的这一天，也是刑部处决人犯的日子。而确实有这样的一个人遭斩杀，人头被挂在木杆上示众了。远近百姓听到了这件事，再同傅九发病和病愈的经过相比照，就愈加迷信佟觭角的神灵法术了。

佟觭角现在五十多岁，平日里他过着单身生活，持守戒律，吃素食念佛经，很少与人争吵。他很喜欢睡觉，有时是一睡三四天不起床。

如果是有人到了佟觭角的家，只要一进屋里，就会发现他的家非常的清洁，甚至连一粒灰尘或半根草毛都见不到。所有的箱柜桌椅，不用擦拭，可是还清净光亮，能照出人影。有人说是佟觭角把鬼圈禁起来，轮班替他干活，每三年替换一次，因而在他家里干活的都是鬼。

兰岩评论道：我看到这个可怜的小民因饥寒交迫竟轻率地去做坏事，见到一帮子人上前抓捕，还敢抵挡挣脱。一旦自投了法网，又幻想逃走，最终无路可逃。就连已经被斩决，人头挂于街头示众之后，还想逃奔躲避。如果一个人真的在生活上颓废到如此的地步，有谁还能使他有好心呢？是鬼还是人，在外形上一时还不能辨别清楚。身为百姓父母官的人，要怜悯愚昧的山野草民，也不要以为所有的平民百姓都能干正事，认为人的本性都是善良的，但是更不能不教育就杀掉。如果那样的话，得到恩惠的人，将能有几个呢？

谭九

谭九

北京城里，有个花农的儿子名叫谭九。

一天，谭九的父母让他去城外烟郊探亲。于是他赶着毛驴走出城门。

临近傍晚时，他遇上了一位老太太。这个老太太身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却骑着一匹额头上长着白毛的马，这匹马的鞍座和马辔头都十分的华贵和漂亮，两边还有随从跟着她。

老太太看见谭九，就询问：“小伙子，天就要黑了，你要上哪去？”谭九说：“我去城外烟郊探望亲戚。”

老太太看了看天摇着头说：“从这里到烟郊，还有数十里路远，况且路途又很难走，这里到处是淤泥积水，现在天将晚，城门也关闭了。再往前走，都是空旷的荒郊野外，难免不遇上强盗。我住的茅草小房就在附近，小伙子你不如先到我家住上一宿，明天早些动身岂不更好？”

谭九见天已黑，就犹豫起来。他觉得老太太说话挺诚恳，想了想就同意了。老太太在前领路，谭九紧跟其后，一起向她家走去。顺着小道走了大约二里的路，谭九隐隐约约地见到树林中露出了灯光，老太太举起马鞭，指着有灯光的方向对谭九说：“到了，就在前方!”说完，她朝马加了一鞭，眨眼间就到了院门前。

只见这个院里有矮屋两间，院墙也只有与肩膀一般高。老太太跳下马打开门，把谭九请进屋去。

屋里空荡荡的，唯有一只竹制灯笼挂在墙上照亮，炕头边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妇女，正在搂着孩子喂奶。老太太一进门即招呼她说：“有客人来了，儿媳妇你快起来呀。”那媳妇听了，一边掠着鬓角上的头发，一边慢慢地下床。可是，她的小孩子却忽然哇哇啼哭不停。老太太从袖筒里掏出一个烧饼，递给小孩子吃，孩子马上止住哭声。

谭九看了看这个年轻妇女，只有二十岁左右，脸上没有擦粉，眼圈含着眼泪，没有一丝笑容。老太太吩咐儿媳妇说：“你去烧菜，我出去送还马，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就牵马出门走了。年轻媳妇则在屋里借着灯光，将糜子秆点着烧菜。这时，谭九又仔细观察了年轻妇女一阵儿，见她上身穿着红布短袄，下身穿着绿布裤子，脚上穿一双蓝布短袜子，和两只破旧的高跟红布鞋。无论衣服和鞋子都很破烂不堪，连一只胳臂和一条腿还有两个脚后跟都露在外面。谭九年轻，看到这样的情景，他语言迟钝，不好多问什么，但在内心里却暗暗地可怜这个年轻的妇女。

不一会儿，老太太回来了，进门即对谭九说：“让你久等了，实在对不起。后面大院里的人家，听说我家有客人来，也打算请你过去做客，款待一番。我推辞说时间太晚了不能去，他们则嘱托我代他们表表心意。”谭九听了，连连道谢。老太太又说：“你奔走赶路劳累了半天，想必是很饿了吧？”随后，又喊她的儿媳妇说：“你先去做饭，我出去喂喂客人的驴。”谭九则说：“我这样地打搅你们家，实在是过意不去。至于草料钱，待我走的时候，必定多给。”老太太听后，摆了摆手说：“不用说过多的客气话，一点草料才能值几个钱!”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喂驴回来了，她的儿媳妇也把酒菜端上来了。谭九一看，只见她们用土坯烧成的粗泥碟子盛菜，用木墩凿成的木碗盛饭，用小盆当酒壶。满桌子的菜肴，除了鱼就是肉，都是凉的，但味道很好吃。老太太挪动一下灯盏，劝谭九多喝点酒。谭九则推辞说不能多喝，所以便上饭了。饭也是冰凉冰凉的，因此，谭九好不容易才把碗里的饭强咽下去。吃完了饭，儿媳妇将桌子上的碗筷及剩饭剩菜收拾了。

饭后，老太太与谭九对面而坐，闲聊起了家常。儿媳妇则在一旁借着灯亮给她的小孩捉虱子。

谭九问道：“听您老人家的口音，不像是北京城里的人。而您的儿媳妇又是满族打扮，请问您的老家是哪里？”

老太太回答说：“你说得很对，我不是本地人。我原籍是凤阳，姓侯，因为年景不好遭了灾荒，才被迫离家流落到北京城里，替有钱人家洗洗涮涮或缝补衣服，挣钱穿衣吃饭。后来又和这里当地的村民郝四结婚，至今快三十年了，郝四也成了老头。我俩婚后生下了一男一女，女儿现已结婚出嫁了，儿子是个泥瓦匠，住在城里。老头也已年老体弱，现在这条驿道上的一家酒楼里当打杂的，干些提酒壶刷洗碗碟的活计。明天你必定要路过他们店门前的，如果见到有脸上长着老年斑、嘴边上长着白胡子，耳后边又鼓起一个如同鸡蛋一般大的瘤子的老伙计，那就是我的老头了。我的儿媳妇姓余，乃是后边大院里的丫鬟。她原来的主人即是巴参领，现在早已退职在家里闲居，他的儿子继承了参领官位。巴参领就是刚才借给我马骑的那个人家。”

谭九听了老太太的话，又问道：“你家的生活贫穷困苦，为什么还要置办这些美酒好菜来招待我呢？”

老太太听了则笑着说：“你我偶然相遇，也是有缘。我绝不可能在喘口气的工夫做出好菜好饭。因为正巧赶上了七月十五中元节，依着老规矩，我从巴参领那里分到了点残汤剩饭。现在端上来给你吃，我已是深感惭愧，有失恭敬了，哪还谈得上置办什么美酒好菜呢!”

当谭九去院中小解时，看见天上的银河已偏西，月亮也落在了树林中，知道此时约四更天了。

这时，老太太在屋里大声地对谭九喊道：“夜深了，客人也该就寝睡觉了。”谭九回答道：“我还不困，还想再坐一会儿。”

老太太说：“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勉强了。不过明天还得赶路，还是早点休息吧，我还想求你办点事呢。”

谭九说：“老人家请说。”

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明日路过街里，若是能见到我家的老头，麻烦你告诉他一声，快给家里送回几贯钱来，就说家里人吃的穿的都没了。”

谭九听了叹了口气说：“我一定尽心去办就是了。”

接着，老太太又很羞愧地说：“因为我家太穷困了，没有被褥可以给你用，叫你一夜受委屈了。”

谭九连声谢道：“您能让我在你家里得到一个晚上的平安，已经是领受您的厚待之恩了，哪还能再有过多的要求呢!”说完话，也就各自睡觉了。谭九因疲劳太甚，所以挨着枕头即睡着了。

睡梦中，谭九感觉好像有小虫在耳边鸣叫，还有萤火虫在眼前晃来晃去，他不由得惊慌地站了起来。这时他发现自己就睡在松树林中，秋夜的露水竟湿透了衣裳，全身刺骨般的寒冷。再细看一下，他的毛驴就拴在旁边的树上，还在那里不停地吃草。那间草房已无影无踪，老太太和她的儿媳妇不知到哪里去了。眼前只有两座古墓老坟，已半倾倒于蒿草丛刺之中。谭九顿时毛发竖起，万分恐慌，他急忙拉过毛驴跳了上去，慌不择路地逃了。

谭九到达烟郊，办完事情之后，他又顺着原路往回走。在路边一家酒楼休息时，看见一个刷洗碗筷的老人很眼熟，好像就是侯老太太描述的他老头的面貌。

于是他走上前来询问：“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说：“我名叫郝四，小伙子你有什么事？”果然就是那个老人。这愈加使谭九感到奇异了。于是便把老郝头领到僻静地方，向他如实地告知了前天夜里所遇见的情形。

郝四听了，流着眼泪说：“据你所见，那真是我死去的妻子与儿媳妇及短命的孙子。我的老伴已经死去两年了。儿媳妇是去年因为难产，竟在一天夜里同小孙子一块死去了。没想到她们现在还能够团聚于地下!”

谭九听了他的话，也觉得很悲痛。然后他又问：“巴参领是个什么样的人？”

郝四说：“他是一个旗的佐领的父亲，也已经死去十多年了。在我家的正北方，有一处高大的树林，就是巴参领的墓地。我那死去的儿媳妇，从前即是巴家丫鬟。我们老俩口是他家的看坟人。前几年因为遭到连阴雨，住的房屋倒塌了，而佐领的家人又无力修缮房屋，重苫房草，于是我这个糟老头子就无处安身了，只好到这里打杂，挣点钱养活自己。前天七月十五中元节，佐领回家祭扫坟墓，还焚烧了纸船和纸马，但不知我那死去的老伴，借马到哪里去，又办的什么事呢？”

谭九听了以后，感叹了好长时间。他从兜子里掏出五百铜钱，送给了老郝头，说：“死者已矣，你拿着这些钱，买些纸钱给他们焚烧，切不要叫死去的阴魂失望才好。”郝四接过钱，又再次向谭九深深致谢一番。

谭九回到家里，准备了祭品，特意到侯老太太的墓地祭拜了，随后又去寻找巴参领的墓地。果然在侯老太太坟丘的正北方，约有数十步远的地方，发现了巴参领的墓地。

兰岩评论道：一顿饭之恩，犹能感激必报，可见谭九这个人，为人诚实又重义气。这个故事是坟墓里的魂魄穷困，阴世间的鬼发愁，太使人悲伤了。郝四年高体衰，贫穷得没有安身的地方，被迫受雇于街头酒楼中，暂求吃饱一口饭。本来已是连自身都顾及不了，哪还能够去念及死去的妻子，更不知道她们在地下还在等待他去喂养了。可叹呀，鬼在穷困时，还能有阳间人去资助他们的一时困难之需，那么若是人世间有人真的贫困无路时，将向谁去寻求帮助呢？

陆珪

陆珪

我有一个朋友叫陆子瑜，名珪，他是浙江仁和人。

在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他乘船去四川旅游。途中他就在巫山脚下停船休息。这时有一个姓楚的同船乘客突然病死了。死者的老乡为了置办棺椁和衣物竟把开船的时间推迟了，要等五天左右的时间方能重新启航。陆珪平日里非常喜欢到处游览，现在他既厌恶船舱的窄小，又受不了准备办丧事的吵闹，因此他便下船上岸，想随意去游览一下此地风光。

陆珪上岸后，走了二里来路，脚上就打起了水泡。正好看到在乱石山中有一家旅店，就打算先住下，再租一匹马，骑着去游玩，这样就可以省去腿脚的劳累。

第二天一早，旅店里的掌柜就对陆珪说：“我们这个偏僻小山村，名叫三家村，来往过路的人，都只能住在这个旅店里歇脚，附近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住。可是现在有一位去夔州赴任的参军路过此地，他的随行眷属都要在这个小店里住下，因此他包下了这个小店，所以只好请您另找一处地方过夜，待参军一家走后，你回来再往这里也可以。我们只是个小店，实在得罪不起参军，就请先生行个方便。”说罢又再三说明他并非故意撵走客人。

陆珪见到这种情景，只好拿着行李向西走出三里来路，借住于一座古庙中。这个庙里只有一个和尚，年约三十来岁，长相极为难看，走起路来也很困难，几乎是在一步步地挪动。陆珪本是一位长期闯荡江湖的人，从来不敢轻视任何人物，所以对这位和尚仍很谦恭和气。

此时正是七月中旬，虽然天早已黑了下来，月亮也高高地升了起来，可是天气依然炎热，房中闷得好像蒸笼似的。陆珪睡不着觉，于是他乘着夜色，独自到荒草院中，来来回回地溜达，权作消遣乘凉。就在这时，他听到庙门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和尚听到声响，就趿着鞋子去开门。陆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躲藏在一边，偷偷地观看动静。

只见敲门的人，是三五个粗布打扮的下人，他们先作了一个揖说：“我们前来传达主人吩咐，他邀请大师，到山间楼舍里饮酒赏月。”和尚欣然应允了，他开了门，随即与他们一起向西边走去。

陆珪暗想，大半夜的，有什么人邀请这个和尚去喝酒呢？我还是跟着去看看吧！想到这里，他就偷偷地跟在和尚的后面。

只见这些人左拐右拐地走了几里路之后，才来到了一座山中楼舍前。只见这座楼舍一面紧贴山间峭壁，另一面又濒临深水潭边。只看那些石砌的台阶，却呈现出了一些就要倾倒的险象。楼舍旁侧的小窗户，也已朽烂不堪了。陆珪想，这些地方已经破烂不堪了，是不可强行攀登上去的。这时他看到了楼舍的墙外，长着一棵高大的松树，枝枝虬曲，树干笔直地倚靠在一块大石旁边。陆珪很轻易地爬上松树，坐在树枝上，他就可以瞅见楼内的全貌。

屋里点着两支蜡烛，地上铺着两张竹席，有三个身穿长袍、脚穿高跟鞋的男人，外貌都很高大俊美。还有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容貌也特别的艳美俊俏，他们围坐在竹席上。

就在这时，楼舍里的人忽然看见那个和尚来了，便都快步出迎，问那和尚：“袁师父，你怎么来得这样晚？”

和尚笑着回答说：“早一点来也并不见得是好事。我这时来了，既可以不使庸俗的客人坐到贵宾席上，也免得出现丢脸扫兴的事了。”

女子插话说：“袁师父，郦三娘她平日不注意小节，被人无端议论。为此她的父亲严厉地管教和责备她。使这个娇生惯养的郦三娘整天哭泣不止，两只眼睛哭得桃子似的，今天晚上不知她能否再按约定时间来这里赴会了。如果失约，未免叫袁师父太扫兴了。”

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少年说：“原来是这样，不过郦三娘若是知道袁师父来了，即或是眼睛肿了，也会即刻消退的；若是真的不能来，那你就正好是袁师父的第四十位妻子了!”

女子听了，便一边笑一边骂着说：“你这胎毛未掉的小妖精，竟敢在老娘跟前饶舌耍嘴皮子了!”众人听了，引起一阵大笑。

和尚说：“妻子我不多要，有一对足矣!”

女子转换话题说：“可惜今天我有病，不能做你的妻子。”

另外一个身体肥胖、穿着黄色衣服的人则抢话说：“你有病不要紧，我可有一种中间带眼的药，名叫一刀圭，足能够治好你的病。”女子听了，脸色通红，羞愧地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这时，有一个穿黑色衣服、留着长胡须的人，过来拍一拍女子的肩膀安慰说：“回忆起我们从前，你我是好朋友，成日游乐真是快乐极了。再看看今天他们这些人都沾染了恶习，你不可以与他们谈论这些东西，更不要把这不愉快的小事情放在心上。你怎么不回想一下咱们头一次见到袁师父的情形呢？都是在说法参道，可是才过了这么几天，大家竟谈起污言秽语来了。袁师父都这个样了，还谈得上什么吃素念佛经与不开斋？为何不节省点气力，趁着月色明亮之际，来它个一醉方休，悠然自得呢？”满屋子的人听了以后，都齐声说：“熊公的公允评论太对了!”随后便乱嘈嘈地重新入座，继续推杯换盏地欢快畅饮不停。

正当他们喝得热闹，只见有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奴仆进屋禀报说：“郦三娘子来了!”不一会儿，有梳着一对发髻的女子，从楼下走上来，她容貌非常俊美艳丽，却是面带愁容，见了在座的所有人，露出了极为恐慌的神情说：“你们还在这里痛快呢!知道么？我们的寿命快要到头了!虽然现在还没有见到什么危险迹象，可是我的心神却早已慌乱了，请诸位早一点想个对策呀！”

众人一听此言，都大为惊慌失措，唯有那个穿黑衣、长着长胡子的人反倒讥笑大家说：“你们都是没有胆量的迂腐小人，遇到事情就会犹豫不决，又拿不出什么主意，到时候一定会坏了大事。我们已经向四处派了人打探，即使从放牧之地那里来的人再多，又有什么值得可怕的呢？我曾同和尚去西山采药，遇到过一个农妇，当时她正来月经，但是我并没有躲避她这种邪气，到头来我们的法术照样灵验，可见我们学道的功夫已经完全成熟了。即使有点危险，也绝不能把我们怎样。”

郦三娘子听了，还是很忧愁地摇头说：“我听说享福是缘分，得祸有根源。咱们近年来狂欢行乐也太厉害了，会不会物极必反乐极生悲呢？以前胡大师父在这里隐居时，他曾再三规劝告诫我们：适可而止吧，行乐不可过度，淫欲不可过于放纵，如果我们不听他的话，三年过后，必定天降灾难，横生大祸。你们想一想一旦他们攻破咱们的老窝，恐怕到时候咱们都将粉身碎骨了。这些话我还像是刚刚听过一般，现在不正应验了么？我也很后悔，当时因为忙着要回家，竟没有详细地问明白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落到今日这般地步，我们又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还在讲什么大话？你们说那些话对事情的解决，能有什么用处呢？”

袁和尚听到这里，对众人说：“胡大师父的住处，离我们这里还不到五百里路，我们大家不如去投靠他吧。”众人听了，都一致表示赞同。

而那个穿黑衣的大胡子却极力反对，说：“胡大和尚一向清静无所求，从不贪图功名利禄，整天打坐念经。我们仅仅是为了躲避那些虚妄的灾难，就轻易地丢掉已经取得的成功基业，岂不是等于扔下苏合香丸似的好日子不过，硬是去当屎壳螂么？很遗憾，平日里很有奇策妙计的袁师父，怎么在今天却推出了极不可取的下策了呢!”

这一伙人正在争论对策还没有个结果，突然间飞来一支响箭。陆珪大为惊讶，再偷偷地细看时，只见有一队强壮兵士，跟随着一位将军来到了楼舍前，他们个个手持长弓，腰挂箭囊，并且放出猎犬山鹰抓咬。楼舍里的众人见到这样的情景，都大为震惊。他们都慌作一团，立时作鸟兽散。而这群勇士们则骑马飞奔，逐个追赶，并猛发利箭。顷刻间，他们几个人都中箭身亡。在暗处偷看的陆珪，也吓得两腿打战，猛然间他被惊醒了，发现自己还躺在古庙的台阶上，原来他做了一场恶梦。

陆珪醒后，他顺着睡梦中见过的小道，向前走了不远，果然见到了楼舍及旁边的松树、大石，与睡梦中所见到的一模一样。他徘徊在那里好一阵子，始终无法解释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到古庙后，陆珪心里害怕不止，也不敢在这里久待，于是就拿着行囊重新回到先头那个小旅店里讨宿。

走进旅店，掌柜的一见陆珪，便笑着迎接说：“你来得也太巧了，那位参军昨晚出外行猎时，猎取了很多野兽。他们刚刚离开这里，这一下旅店有空地方了，你可以住到这里了。”

陆珪问道：“那个参军是哪里的人？叫什么名字？”

掌柜的回答说：“参军姓瞿，山东莱州人，是一位新科进士，武艺高强，名气很大。因为他从军立下了战功，所以被特例晋升出任清军驻绥宁大营的参军。昨天夜里他去山间行猎，猎获了一只熊，一只虎，一只猩猩，两只狐狸，三五只野兔子。这些倒是算不得什么稀奇的野兽，最为奇特的是他猎获了一匹白马，外貌非常骏逸壮健，虽说是山间野马，但是就在倒毙地上之后，也是如同活着一样，不知这马怎么能够这样呢？你的学问高深，是否能够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珪听到掌柜的如此问话，虽然也无法解释清楚，但是心中却明白昨晚睡梦中所见到的众人，就是这几个野兽变幻的。穿黑衣长胡子的原来是熊，穿黄衣的原来是虎，那个姓袁的和尚则是猩猩变的人，郦三娘子和另一个女子，是两个狐狸变的，那穿着粗布衣的三五个仆人，现在看来就是那三五只兔子了。而在楼舍中见到的穿白色衣服、被女子嘲笑为胎毛未干的年轻人，可断定是那匹白马变的美男子了。

禽兽可以变化成精怪，人世间的各种事物真是不可思议。这件出奇的事，陆珪每次遇到熟人都要讲一遍，我听得可算是烂熟了。

兰岩评论道：深山老峪里什么事都有，而这件事倒是特别的出奇。

白萍

白萍

福建延平县有个儒生名叫林澹，他生来就容貌美丽、俊俏，活像一位漂亮的姑娘。无论是谁在路上遇见了他，必定要看上他几眼，还要赞美几句。

福建地区男风盛行，而林澹反倒像处女一样地独身，连身上的肉体，也从不轻意裸露于外，生怕被人瞅见似的。因此，到了十九岁，他还没有完婚成家。

这一年，林澹因临近科考，他忙于准备功课，便在城北租了一座余家的旧花园。这座旧花园里面到处生长着参天大树，花园的后门外边有一条小河，河两岸非常幽静，很少有人来到这里。林澹搬来花园居住的时候，正值盛夏炎热时节，因此，他每天早上和晚上，一定会到河边散步。

有一天，林澹来到河边，因喜爱河水清澈，便脱下鞋袜，站在石头上洗脚。这时，忽然听见河对面有女子的嘻嘻笑声。林澹惊慌地抬头一看，只见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从河对岸蹚水过来，明明踩着水，身上却一点也没有被水沾湿。林澹见到这样的情景，心中不由很害怕，但嘴上仍大声呵斥道：“你是哪里来的妖精鬼怪，还敢靠近人么？”那女子则微微一笑说：“恐怕人世间再也没有像我这样的妖精鬼怪吧？”

林澹飞快地擦干了脚，穿上鞋袜，拔脚要走。没想到那女子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并笑着说：“我又不是妖精，你怕什么？”

林澹反问道：“你不是妖精，为什么能在水面上行走，连衣服和鞋袜都不湿？”

那女子则辩解说：“你没听说圣人的脚走在水上，从不沾衣湿鞋，而平常小民，就是在冰上滑过，也要留下痕迹？我就是趴在水中一年，也不过沾湿一星半点儿的。”

林澹说：“在水上踏浪的技巧，我也听说过。可是，这里偏僻，人烟稀少，又是未婚的男子单独居住的地方，你一个女人竟然到这里来。快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子答道：“我这个人喜欢到处游览，观望风景。今天来到你这里，没有提前告诉你，才使你对我产生了疑惑。假如你不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我给你澄清说明，你仍然怀疑我是妖精，那将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不幸了。就如同水晶石做的镜片，被灰尘蒙蔽，必定是昏暗不清的。所以，当我想到这些，便感觉到非常悲伤。现在看来你并不是一个高明出众又什么都懂的人，那么你我就各走各的路，不必再说什么了。”女子说完，委屈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转身就打算离开。

林澹看见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就起了怜悯之心，他本想邀请这女子同到他的书房里叙谈一番，又唯恐她不是人，因而犹豫不决。

女子一下子就猜出了他的意思，便撒娇地一笑说：“看你的样子，还是个男子汉，又能说善辩。可是没有想到你的胆量却和耗子一般大。难道我一个弱女子能加害于你么？”林澹听了她的话，心里暗暗想：就算是鬼或者是妖，又能把我怎么样？

于是，两个人便肩并肩地向林澹的书房走去。快到花园门外时，迎面遇上了林澹的书童，女子急忙掩在树后。书童迎上前说：“早就准备好的洗澡水都凉了，公子你上哪儿去了，这么久了才回来呀？”林澹没说什么，随书童回去。那女子随后也偷偷地进到书房里。

正当林澹洗澡的时候，那个女子走了进来，格格地笑个不止。林澹看着她娇媚的样子，心里十分欢喜，便大声对书童喊道：“我自己洗澡，你就不必再进屋了。洗了澡，我想要早点安歇了。”书童在外面答应了。

随后，林澹将两道门关死，来到里屋，他朝少女笑着说：“你的行动也太敏捷疾速了，想必是一个长期送香风到门的老手。”

少女则斜眼瞅瞅林澹说：“就算是含苞未开花的少女，见有众多追求她的人也会眼花缭乱。我是真心实意地看中了你，心甘情愿地做你的妻子。”

林澹一听到她这一番缠绵之语，不由心中生爱意，顿时满面潮红，连说话也直打哆嗦，一时间不知怎样应答。女子见林澹已动情，便亲自去掩上窗户，放下窗帘，收拾起散放在桌子上的书本，再点上蜡烛，然后同林澹对面坐着闲聊。她一会儿翻开书本，读读诗文；一会儿寻找笔墨砚台，胡乱涂鸦；一会儿同林澹下棋比艺；一会儿同林澹打闹逗趣。

一会儿后，她问林澹道：“你能喝酒么？”林澹回答说：“不能多喝。”女子听了，当即用折扇轻轻地捅了一下林澹的肩膀说：“量浅不能多喝，不等于不会喝呀!”说完，她便急忙掀开柜橱的纱帘，从里面拿出一个大肚小口的酒坛，坛子里盛满了醇香美酒，又端出一盘色味俱佳的下酒菜来。林澹见了，颇感奇怪地问道：“这些好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女子说：“我很早以前就把这些好东西放在你这儿贮藏起来了，你只管喝足吃好，不必多问!”

林澹明知其中一定有奥秘，但架不住这美色诱惑，竟然也感觉不到有什么可怕之处。于是，他和女子一边慢慢地饮酒，一边细细地长谈。

女子道：“我姓余，叫白萍。我曾给这座旧花园原来的主人当过丫鬟。园主人全家搬到城里去住的时候，他们只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看守院子。我今年十七岁。我的父母兄弟姊妹们也都流落异地他乡，没有固定的住处，而今连我也不知他们到哪里去了。现在，我正为着自己孤身一人而发愁，却有幸与你相遇。如果你喜爱我的话，我愿意做终日侍候你的小妾。”

林澹一听乐了，回答说：“我也没有娶妻，如果能同小姐结成良缘，这岂不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好事么？”这么一说，白萍启齿一笑，举起酒杯殷勤地向林澹劝酒致意，二人推杯换盏，异常亲昵。

林澹本来就不能多喝，很快就醉了。随后，他便与白萍同床共枕，行那夫妻之事。

林澹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可是生殖器却发育不良，又细又小。白萍见他几度入彀不中，便嘲讽道：“你幸好没有娶妻，否则她早弃你而去了。”林澹听了，深感羞愧。白萍倒也不怪罪，反而说：“这不要紧，我可以想法给你治一治。”说着起身下地，将蜡烛重新挑亮，从一个布兜中抓出一把药面，掺和上唾沫，团成一个红色药丸，递给了林澹，叫他整个吞咽下去。随后两个人重新上床。

林澹服下红药丸后，全身如烈火燃烧一般，性欲大发，爬在白萍身上不肯下来，完事后便疲倦地睡了。

到了次日四更天时他才起来，却觉得两条大腿之间像是有一个沉重的东西往下坠着，十分难受。林澹惊奇地问白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萍笑着打趣说：“拿你个小的换了个大的，难道你还觉得不划算吗？”

林澹也跟着笑笑说：“大的好倒是好极了，不过在外观上可就是太丑陋了。”

白萍说：“就是因为外观看上去丑陋，方能显示出你的美丽好看，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说毕，两个人又尽情地云雨一场。

从此之后，每到晚间，白萍必来林澹的书房里，二人同床共眠，相欢极乐，难舍难分。

不久，林澹进京应考，一个多月后才返回院子。白萍见他回来了，非常高兴，立刻为他摆酒接风。在席间，林澹谈起这次的科考文章，他觉得写得并不如人意，难免露出了几分失望的神色。

白萍安慰他道：“公子你不用忧愁，当今的科考场上，根本不讲什么文章做得好坏。你是否真有学问不重要，只要你的祖上有德，一定保你高官得中。”

到了发榜时，林澹果然得中了第九名，一时间声名远扬，人人羡慕不已。当时，林澹有个朋友符生也得中了举人。符生乃是死去了的太守之孙，不仅年轻，容貌也很俊美，但是性情轻佻，是个浪荡公子。他邀请林澹到家中饮酒共庆，林澹找了借口推辞不去，可是符生随后亲自赶到余氏旧花园，强拉林澹上车至符家赴宴。

来符家饮酒做客的共有五个人，都是符生同时得中的老朋友，所以几个人喝酒直到深夜，才各自散去回家。林澹也要离去，却被符生留住，当天晚上他并未回余家花园书房。

那天夜里，符生带着几分醉意对林澹说：“老兄平日里一向守身如玉，在朋友家宿夜，从来都是不脱衣裳就睡觉。现在你我已得中举人，不久就可出任做官了，所以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如同小孩子一般了。今天晚上我和老兄同床共寝，一起谈心好么？”林澹明白他的用意，心如鹿撞，恳求符生，还是两人分住为好。

符生则说：“哎呀!你看我办事粗疏，忘了给你预先准备一张床了。”说完，便向两个书童递了个眼色，暗示他们强行脱去林澹的衣服。林澹因喝了点酒，头晕目眩。他虽死命不从，但终因撕扯不过，裤子到底被两个书童给扒下来了。符生见了林澹那物件，先是异常惊讶，继而又细细地看了一下说：“这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太难得一见了!”林澹羞得无地自容，急忙用衣服掩盖住下身。

符生打发走两个书童，关上了门，随后走到林澹的床前，追问他为什么下身之物如此粗鄙。林澹红着脸，答不上一句话。而符生却板着面孔威逼道：“你我颇有交情，哪能败坏你的名声呢？可是你若不如实地告诉我实情，那我可就向人们大肆宣扬了。到那时，大家必定争着撕扯查看，拿你取笑开心了。”

林澹一听这话，不由得慌了神，便赶忙向符生说出了事情的经过，并且再三叮咛说：“希望你千万别对旁人说。”

符生听了，则直截了当地对林澹说：“这是因为老兄到了成年还不娶妻所造成的，看来再过不了多日，你就得死去了。这个病，没有别的药方可治好，我想唯一的办法是早一点娶亲，倒可以免除这场大祸。我的妻子有个妹妹，今年十八岁，品德贤慧，性格淑静，容貌也很漂亮。老兄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则可以为你牵线说媒。”

林澹家中既无长辈，又少兄弟，一切事情都由他自己作主。他又听说符生的小姨子长得很美，是一个大家闺秀，也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这二天，符生把他要为林澹保媒的事情，对妻子讲述了一遍。他的妻子听了也很乐意，立刻起身去娘家，转告了娘家的父母。符妻的父亲，平日里也早就仰慕林澹的才能，因而一谈即妥。

从这以后，林澹便在符生家里住下，再也没有回到余家旧花园里的书房。

几天之后，他们择定了吉日成亲。到了新婚喜日，夫妻吃过交杯酒时，林澹瞅瞅新娘，果然长得漂亮。可是洞房花烛夜，夫妻怎么也合不了房，双方因此非常不快。

新婚第三天，新娘携林澹回娘家吃熟食酒，娘家的男女亲戚来了一大帮。正在大家举杯欢乐饮酒时，突然有一个女人闯到宴席前，口口声声要找林澹。林澹一看是白萍，惊吓得后退几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萍愤怒地指着林澹说：“你果真是一个薄情无义的小人!我哪一点对不起你，为什么一见到美女，就很快地将我抛弃了呢？”林澹听了，低着头不敢应声。这时符生也来了，他一见白萍，立刻被她的美艳惊得瞠目结舌。可是转眼之间，白萍又不见了。在场的人深为诧异，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唯有符生心中明白。自此之后，符生就像丢了魂魄，他终日哀叹，家人都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半个多月，一天，林澹去朋友家喝酒，直到深夜方才起身回家。当他走到城北的路上时，察觉身后边有两个人跟着他。林澹以为是巡逻的士兵，回头看了一下，但也没有看清是谁。直到两个人走到他的跟前时，他才认出原来是白萍的两个丫鬟。她俩上前扯住林澹的衣襟说：“小娘子叫我俩来招呼公子到家里去，希望你不要拒绝。”林澹虽百般推却，但因为喝了酒，无力摆脱，迫不得已，只好跟着两个丫鬟走了。

那天正好是十五，月色明亮，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三个人沿着小路约走了三里多远，眼看快到余家旧花园了。林澹因为心中感到有愧，便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而那两个丫鬟则上前强拉林澹。就这样他们走了几步远，就看见白萍坐在不远处小河岸边的石头上，掩面哭泣。两个丫鬟将林澹强按着跪在白萍脚下，一齐大声喊道：“我们把薄情郎抓来了!”

林澹吓得磕头求饶说：“我知道自己有错，但请小姐看在你我曾相亲相爱过的份上，且饶我这一回吧!”

白萍听了他的话，反唇相讥道：“你的记性还挺好，还能想到你我往日相处的事，而我却是全忘了。你背信弃义，就是王魁、李益那样的负心郎，也赶不上你呀。最可恨的是你喜新厌旧，见了金子就忘了玉石，致使我的清白之身被你胡乱玷污了。现在我一想起来，就痛入骨髓。我对你的怨恨，不是一朝一夕了。现在，你就像一只穷困无着落的狗，无论你怎样摇着尾巴讨怜悯，也不会有用的。我本来应该抽打你几鞭子，给你一顿羞辱，教训一下你这个轻狂的小人。但是我又不想打死你，因为你将来会有个飞黄腾达之日，去报答你那祖上的阴功阴德吧。”说完之后，她又命令两个丫鬟扒下林澹浑身上下的衣服，折一枝柳条，朝着林澹的脊背狠狠地抽打了数十下，还在林澹的下身撒了一层河里的沙子，随后将林澹扔到石头上，扬长而去。

林澹遭到如此羞辱，如同做了一场噩梦，一个晚上竟不能翻身坐起，直到第二天天亮时，他方能站起挪步走动。于是他连滚带爬地奔回了符家，并将遇见白萍之详情，全都告诉了符生。符生听了，也吓得满身淌汗，从此他们再不敢踏进余氏旧花园半步。

可是奇怪的事发生了，林澹感到他下身那东西竟如同结了冰一样的冷，而且又萎缩得像个僵死的小蚕蛹。林澹虽百般医治，最终还是不能让它勃起，不可救药了。而林澹的那个新婚妻子，也因为得不到床笫之欢，只好另求新欢了。幸亏林澹有才华，这件事才没有显露于世，还使林家祖传基业没有衰败，终于他步步高升而进入尚书省做了大官，执掌枢要重任。

后来，林澹从符生那里过继了一个儿子做养子，才使林家没有绝后。

闲斋评论道：不对呀，不对。辈份越晚，对祖上的好传统愈疏远。所以古时贤者才立下了亲生儿子继承基业的礼法。林澹的断子绝孙，是上天对林澹的报复，并不是报复林澹的祖先，因为林澹的祖上，能有中举得官做的子孙，而林澹却不能成为林家后人的祖父了。上天你为什么要有悖于古时贤人的美好愿望呢？我想恩茂先听了此事，会大声欢笑，喊出一声“绝妙”来的。

刘大宾

刘大宾

清朝时，甘肃河州地区有一位周副总戎，他的侍从官叫刘大宾。总戎府大院里有个大书房，室内宽敞，里面养着各种草本或木本的花卉，然而每天夜里常有妖精出来作怪。

刘大宾与总戎府的辕门官白把总是要好的朋友。一天夜里，刘大宾喝了一点酒之后，睡不着觉，就想找白把总闲聊一会儿。他出了家门，穿过大堂，见白把总的院中漆黑不见亮光，觉得很奇怪，便喊道：“白二哥，你为什么睡得这样早呀？”

忽然间，他听到大堂右边的大旗下面有人搭腔：“白老爷嫌这里有恶蚊子咬他，所以到大书房去睡觉了。”于是，刘大宾便背着手，一边大声唱着，一边慢步朝着大书房走去。

这天夜里碧空如洗，月光皎洁，四周寂静无声。刘大宾隐隐约约地看见了在花台的旁边，好像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倚靠着栏杆站在那里。刘大宾心里暗暗地想：今天天色很晚了，这个女人到这儿来干什么？再看她的体态及衣服颜色，又很像是杏花姑娘。

杏花姑娘是周副总戎的妻妹，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平日里，刘大宾一见了她就浑身痒痒，想动手动脚。现在看见她一个人，便乘着酒兴勃发的劲头，想上前去亲吻搂抱一下。

但是，他刚要靠近这个女子，她就转过身来。这哪里是什么杏花姑娘，只见这个女人满脸煞白，眼珠血红，舌头伸出嘴外三寸多长，分明就是一个女鬼。

刘大宾顿时被吓得大声狂叫起来，他慌慌张张抄近道跑到书房门口，狠撞大门，大声喊叫：“救命啊！救命啊！”

一会儿，官府中值夜的人都被他的喊声惊吓起来了。他们互相一查问，都说听到了有鬼的哭叫声。因此全府上下个个毛骨悚然，浑身打战。白把总听了刘大宾所见的经过，也感到很奇怪，说：“我今晚是睡在下屋里的，并没有听到有什么动静，想必是鬼在作怪了。”

从此之后，刘大宾就得了疯癫病，白日里胡言乱语，鬼话连篇，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周副总戎也曾找来法师，在刘大宾身上画符驱鬼，为他治病，但是不见任何效用。刘大宾每天总是佝偻个身子，低头驼背走路，如同后背上驮着什么很沉重的东西似的。可是他一旦遇见了杏花姑娘，便又哭又笑地追撵个不停。

杏花姑娘因为受不了这个奇耻大辱，常常悲啼不止。周副总戎也感到这件事未免太荒唐了，就下令把刘大宾与杏花姑娘隔开，不许他们再见面。然而杏花姑娘从此以后却无精打采，如同丢魂失魄一样，她几次三番地要寻死上吊，幸好被家人发现得早，才把她解救了下来。

一天，周副总戎出外巡察河汛，所以府中上下人对杏花姑娘的防范也就松弛下来。没想到刘大宾好像清醒了一样，他在夜深人静之时，趁人不注意，就偷偷进入周副总戎的家里，径直闯到杏花姑娘的床前，解下腰带，套在杏花姑娘的脖子上，将她活活地勒死。等到家里人发现时，杏花姑娘早就断气了。可是从此之后，刘大宾的疯癫病却不治而愈。有人问起刘大宾勒死杏花姑娘之事，他则回答，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

过了几天，刘大宾才知道自己勒死杏花姑娘的事情。他又遭到杏花姑娘父母的斥责羞辱，自觉万分悔恨便上吊死了。

兰岩评论道：淫乱之心一萌发，即招惹下这么多怪异反常的事，使两个人都不得好死，太可悲了。但是，唯独不能解释明白的是刘大宾与杏花姑娘前世到底有什么冤仇，不然的话，红衣女鬼哪敢出来降灾祸给他俩呢？

庄寿年

庄寿年

清朝乾隆初年，江西省吉州府有一位书生，姓庄名寿年。因为他成绩优异，被选送到国子监深造。从此之后，庄寿年便在北京城北的一座旧花园中，租赁了一间房子住下了。

庄寿年一进园门，就看见到处是杂草丛生，地衣苔藓遍布，应该是常年无人居住，也无人整修，因此显得格外荒芜。他只好割倒蒿草，僻出一条小道来，然后再提着行李衣物，走至园中，住进了一座小楼里。因为几天后就是科考日期，庄寿年便整点文具，准备应试。

庄寿年虽然是一个有名气的才子，但是这个年头官场黑暗，因他没有出钱贿赂考官，所以他科考落榜。他心里头难免苦闷忧愁，竟然一头病倒了，而且日益加重。到了第二年春天时，他竟病得卧倒在床席上，连起身下地都很困难了。庄寿年认识的一位同科举子邱生，见他病得这样厉害，就搬到花园里和他作伴，照料起他的饮食起居。

邱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因为尚未成婚，所有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就难免会想入非非。

到了第二年早春二月，池边的青草已开始泛绿，园中的花朵也将开放了。一天傍晚，邱生独自一个人去楼舍东面散步。突然看见了一个女子，看上去有十六岁左右的年龄。她身上穿着红色的小袄和青绿色的裙子，打扮得格外娇艳，邱生不由得眼前一亮。那女子也看见了邱生，微微一笑，随即搔首弄姿地勾引邱生。邱生不知她是哪家姑娘，也不敢轻率前往，只是直瞪瞪地看着。不一会儿，那个姑娘竟然不见了。

邱生回到楼舍，就把自己刚才所见的事情告诉了庄寿年，并说：“人们常说北京城里的妇女衣着打扮丑陋怪异，既没有北方旗人穿着宽厚大方的风度，又没有南方汉人打扮轻盈柔长的风貌。而我所见到的这个女子实在是神仙一般的美丽，仅仅就看她的装束打扮，就是意想不到的好看。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通常人们所说的话，太不可信了。”

庄寿年听了他的话，立刻回答：“不对，你所见到的好看女子，应该不是当地人。就拿上一次省试科考来说吧，那些能高中的举人的卷子，很少有值得一读的。说句实在话，顺天府籍贯的人，能有几个人是拔尖的!”邱生听了，不禁大笑起来。

当天夜里，邱生正在睡梦之中，突然他看见那个少女来到他的身边，而自己竟迷迷糊糊地与少女搂抱在一起，做起了云雨之事。那猥亵下流之声，四处都能听到。庄寿年也被响动惊醒了，再侧耳仔细一听，连他自己也禁不住地动情了。他听了一会儿，随之便疲劳至极，倒头沉睡，直至次日太阳升起方才醒来。而邱生起来得更晚，不仅早晨的饭量大大减少，连精神也显得萎靡不振。庄寿年看见他这样的情况，就追问昨天晚上是怎么一回事。邱生守口如瓶，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第二天晚间，庄寿年早早就躺在床上假装睡觉，他打算半夜偷偷地起来看个明白。到了二更天，庄寿年又听到了男女做爱的响动声，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在他的身边一样。他再仔细听，还不时地传来不堪入耳的话语。他想爬起来看个明白，可是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第二天清晨，邱生看起来比前一天更加乏力，面色也如死灰，一点儿也打不起精神。庄寿年再次询问邱生昨天晚上的情况，他还是照样不说一句实话。看到他这个样子，庄寿年便郑重其事地对邱生说：“我们两个人流落他乡，家里的人哪能不殷切地挂念？我们怎能够把父母给的血肉之躯交给鬼怪狐狸呢？你年轻，倒不怕什么，但是我却老了，哪能天天为你担惊受怕呢？”

邱生听了，也深感惭愧，又感谢庄寿年说：“你的话真是治病良药了，我哪敢不遵命照办呢？假若她再来时，我必定拒绝她。”

这天夜里，那个少女也没有来找邱生求欢。因此，邱生很钦佩庄寿年的指教，庄寿年心里尤为欢喜。恰巧这时，庄寿年有个精通医术的同窗、四川涪州人刘生，偶然来到花园里看望庄寿年。他们一见面，刘生即问庄寿年：“你怎么病得这么严重啊？”急忙为他诊脉。

刘生手一搭上脉，顿时变颜失色，待了好长时间方才开口说：“你的年龄快奔六十岁了，哪还能得什么遗精症，纯粹是狐狸鬼怪把你整的。”庄寿年听了很是信服，立刻将邱生夜遇少女的事，全都对刘生说了。

过了一会儿，邱生来了。刘生也给邱生把脉看了，然后安慰说：“这是狐狸精降祸害人，不是什么鬼迷，没有什么药可医治这种病。北京城南有个叫穆萨嘛的巫师，精通驱邪之术，可请他来驱灾除邪。”庄寿年听后点头称谢。随后他们就邀请穆萨嘛来旧花园中治病。

穆萨嘛因为有官差要忙，答应他们三天之后再来驱灾除邪。庄寿年心里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好静静等待。

可是就在这一天夜里，大约三更时分，那个少女又来了。她与邱生一见面，就要求欢，邱生连连拒绝。她立刻责备邱生说：“你为什么这么听信刘监生的话？难道你忘了我们在一起的快乐？还要找什么巫师来收我。”

邱生答说：“这事是庄先生说得对，也是为了我好呀。如果你不是狐怪怎么会害怕起巫师来？”

少女听了他的话大怒，随后就伸出两只手，捧住邱生的脸，一边亲他一边说：“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让你活下来。”说完，用舌头掀开邱生的嘴唇，然后嘴对嘴地使劲吸抽不止。邱生则不能动弹，任凭她动作，不一会儿就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倒气，像是被绳子捆住似的，毫无反抗地任她摆布。

这时邱生只感到心口痛得如同刀绞，五脏好像被撕裂一般难受。同在一个屋里居住的庄寿年听见了响声，就跑进来一看，只见那邱生在床上乱翻滚，喉咙里呼噜呼噜的，便连声喊叫：“邱老弟！邱老弟！”

邱生并不答，他就知道是出事了，急忙叫起邱生的两个书童，点起蜡烛仔细查看，这时邱生光着身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不动弹，早已昏死过去了。大家呼叫了大半天，邱生方才缓缓苏醒过来，他拉住庄寿年的手，一边哭泣一边诉说道：“老弟，我快要做鬼了，我的肉体也将要腐烂在异地他乡了。”庄寿年听了，愈加大怒，对着天空大骂一番。

到了第三天，庄寿年再次派人去请穆萨嘛来看病。消息传出去，邻里人纷纷赶来观看，不一会儿就围成了一堵墙。穆萨嘛头戴武士用的头盔，腰上挂着铜铃，一只手拿着单鼓，另一只手狠狠敲打单鼓，咚咚作响，口中念念有词，围着旧花园不停地走动。

走到花园后面的破楼前，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瞪大眼睛朝上面察看。忽然，他扔掉手鼓，抓起铁叉，快步登上梯子，好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待他追到墙角处，他将手中铁叉猛力叉过去，就听一阵嗷嗷狂叫传来，如同野狗遭到暴打的声音。

随后，穆萨嘛又命人烧起油锅，将铁叉伸进油锅里猛炸，这时人们才终于见到了这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一只黑狐狸，它有獾子那么大，肠子都露在外面，死掉了。穆萨嘛又将死狐狸剥了皮，掏了心，把它的肉和皮都点火焚烧掉了。穆萨嘛又把狐狸心留下烧烤成灰，研成粉末，分成两份，叫邱生与庄寿年当药喝下了。自穆萨嘛降妖之后，花园里的鬼怪从此绝了迹似的，再也没有出来兴妖害人了。邱生与庄寿年吃了他给的药，病也慢慢地好了起来。

后来，邱生到河南拓城当了县尹。庄寿年也从翰林院教官的职位上退休，衣锦还乡。

这个故事，是庄寿年自己讲述出来的。

兰岩评论道：邪风压不住正气，这是必然的道理。邱生本来不到死的时候，难道因为狐狸一时的愤怒，竟要将他置于死地？就是邱生叫狐狸去死，不也是很应该的么!天底下凡是像邱生这样的人，做事时都要自加检点，小心从事为好。

额都司

额都司

参领傅德是世家大族的后代，他的夫人蔡氏是额都司的姐姐。

他们两个人结婚以后生下了一子二女。傅家以前是住在北京城里的灵椿坊，后来他们才搬到北京城南泡子河居住。

傅德的新居，院庭宽广，四周围以高墙，门首壮观美丽。在城南一带，傅家的房子算是最好的。但是，自从傅家搬进了这座房子里，却常常发生一些奇异的怪事，因此，傅家里的人每到天黑之后，必得结帮成伴，才敢出来走动。就连马圈里的十多匹马，每天夜里也必定要受到两次惊吓。

傅德的儿子，刚刚娶了一个媳妇。这个媳妇也是官宦世家的姑娘，年龄仅仅十八岁。她过门不足一个月，突然间就得上了疯癫病。白日里不是唱就是哭，或者是光着两只脚到处乱跑，不知羞耻。每到夜晚，她必定要关上房门，面对着一个墙角，头伸进箱子里，两只手在箱子里忙个不停，谁也不知她在干什么。等到了半夜三更时候，她就会拿出一张纸来，将她忙活的东西包好，放在箱子里，再把箱盖盖严，留下不被外人知道的记号。家里的丫鬟们，如果是偶尔想要偷看，一定会被她发现，她对这些偷看的人不是痛骂，就是打到滚倒在地上，嚎哭不止。一家人谁也拿她没有办法，只能任凭他这样闹腾了。

半年之后，额都司来北京朝见皇帝，就住在傅德家的正厅东院里。东院外即靠近傅家的马圈。额都司来到傅家的当天，傅德特意摆下盛宴，为额都司接风洗尘。酒至半酣时，傅德对额都司说：“我家里常闹鬼，你夜晚独自一个人睡在屋里，害怕么？”

额都司说：“我们这些当武官的人，都是亡命之徒，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鬼？”说完大笑不止。

酒宴一直到后半夜方散，大家都各自回屋休息。额都司因远道劳累，再加上醉酒，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床下地，出屋外活动。傅德见额都司一夜平安无事，也就放下心来。

就这样过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晚上，额都司刚刚熄灯，躺在床上还未入睡之时，他好像听到天棚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声。额都司立刻起身点燃蜡烛，坐在床上仔细一听，却好像又没有声音了。

于是，额都司没有熄灯，仍像刚才那样躺在床上，侧耳倾听。不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他仔细地看那天棚，好像有个影子踩在上面轻轻在走动。那影子走至东北角时，停了下来，响声也戛然而止。只见天棚上的一块木板被揭开了，从上面伸下来一件黑东西，看样子像是个马尾巴，有一尺多长。因为离蜡烛的光亮较远，所以影影忽忽的看不清楚。额都司吓得浑身上下毛发倒竖，静静地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不一会儿，那个黑东西渐渐地拉长了起来。这黑的下完了之后，紧接着就下白的，纯白如粉，并且很窄，只有四个指头那么宽。额都司再仔细一看，那白的上面还有两只眼睛，有如松子一般大。到了这时，额都司才知道这是一个人的脑袋瓜。可是看到这样的脑袋，额都司更加害怕了。他本打算呼喊人求救，可是又一想，人怎能怕鬼呢？况且自己过去也曾说过大话，不怕死，更不怕鬼，别人也都听见过，今天若表现出害怕，将来怎么有脸见人呢？想到这里，额都司便坐起来。

这时那人头已经露出了半面脸，鼻子和嘴也都渐渐地看清了，两个绿色的眼珠子向着灯光直瞅。一时间，灯光如豆，整个房间昏暗无比。额都司本人也像是鬼迷心窍一般，四肢麻木，僵如木头，动弹不得。随后，那个黑东西便刷拉一声，快速地降落在地上，又以旋风穿屋似的速度飞出室外。它刚刚离开，房间里的蜡烛一下子又变亮了，额都司也如同从睡梦中惊醒一样，身体恢复了灵便。这时他能听到的是前院马圈里的马被惊吓得嗷嗷直叫，可是各个房间的门仍然紧闭，没见一个人。这时，钟楼传出报时声，已是三更天了。

额都司估计黑鬼已经走远了，便急忙将蜡烛移到床边，然后拔出佩刀，放在枕头旁，穿好衣服，蹬上靴子，躺在床上，但翻来覆去不能入睡。约莫五更天时，忽听墙外马圈里的马又长声嘶鸣了，连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也被呼号的阵风刮得东倒西歪。一定是那个黑东西又快要进到屋子里了。果然屋里的灯光再次黯淡下来。那个黑东西径直扑到额都司的卧床前，额都司便大叫一声，顺手抓起佩刀，死力地向黑东西砍去。只听到咔嚓一声，桌子倒了，灯也熄灭了，屋里一片黑暗。紧接屋顶上一阵走动声响，大约过了一刻钟时间，一切都安静下来。额都司为此一夜不得安宿，疲劳已极，天快亮时，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次日早晨，额都司起床之后，他把参领傅德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详细地告知了他昨晚所见到的情况，并极力劝说参领另找新居，以避灾邪。又说：“我想外甥媳妇的病一定是因为这个房子闹鬼而造成的。”

傅德说：“我也是很早就不想在这里住了，只是发愁一时间也找不到安静的好房子可住。”

额都司说：“哪一处房子不比你这里平安呢？我的朋友萨都统的房子，正在寻找房主，你可以去看看。”

看过房子之后，傅德立即拿出三千两黄金买下了。搬家那天，傅家的儿媳妇大声哭叫，不愿离开，她的丈夫拔出宝剑恐吓她，她才害怕了，光着脚板，披头散发地跑出家门，丫鬟们追上去将她硬塞进了车里。

傅家自从搬到新居处，全家上下都安静无事，鸡犬不叫，骡马不鸣，那媳妇的疯癫病也突然之间全好了。丫鬟们打开从前疯媳妇在夜间摆弄过的衣箱，在纸包里发现用五色花线缠成的线棒，有四五尺长，像个箭杆，谁也不明白有何用场。问那媳妇，她更是什么也不知道。

后来，额都司升官为副参戎。傅德那座闹鬼的旧房子，虽然接连几次更换房主，但也都是照旧闹鬼，不得安静，而今已经颓倒成为菜园了。

孝女

孝女

北京崇文门外，有一个地方叫做花院市，在那里住有一千多户人家，家家都以卖花为业。

有一个幼女，和她的老父亲就住在这里，他们也是以养花种花为生。幼女的老父亲患有严重的哮喘病，每到秋冬就会犯病，他们寻找了很多药方来治疗都没有效果。

这一年秋天，她的父亲又犯病了，病情特别严重，一直躺在床上，找了很多医生都说老头这种病很严重，没有什么药可以治好，只能慢慢调理。父亲的病把幼女愁得终日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还得想方设法地安慰老父。

这时，邻居家有个老太太，聚集了一帮妇女，要去丫髻山进香。幼女听到这个消息后，偷偷地去打听进香有什么好处。老太太对她说：“有的人因为患病而去进香，求得免除疾病；有的人因为没有后人而敬神，求神仙保佑得个儿子。总之，神都满足了各人的心愿和所求。而山顶上的娘娘神，又特别的灵验，有求必应。”

幼女又问：“从这儿去丫髻山，有多远的路？”老太太回答说：“还挺远的，有一百多里。”

幼女再次问：“一里有多远的路？”老太太回答说：“三百六十步为一里。”幼女听了她的话后，牢记心里不忘。

这天夜里，等到老父睡安稳之后，幼女就偷偷地走到院子里，点上一炷香，计算一下里数有多少步数，然后她绕着院子跪地拜个不停，并且默默地祷告说：“小女身单力弱，老父又病重在床，家中别无一人可照看老父，因此我不能亲自上山进香朝拜娘娘。我只好按着相距的里数算成步数，一步一磕头，就如同我真的到丫髻山的庙前，亲自瞻仰朝拜佛像一样了。愿娘娘保佑我的老父，消除顽疾，尽快康复，长命百岁。我愿诚心绣制娘娘佛像，终生吃素念佛，日日对你顶礼膜拜。”就这样，幼女每晚上都朝拜娘娘，一直坚持了半个多月。

相传，在丫髻山顶的庙里，供奉着一位碧霞元君的神位，据说这位神仙无比的灵验。北京城内外，以及周边的各个府县，都知道她的美名。上至皇宫的皇后、妃子、王公、贵族，下至苍生百姓，每年四月里，都一定要去丫髻山赶庙会，进香拜佛。一路上有坐车的，有骑马的，还有走路的，接连不断，车水马龙，天天如此。尤其是在每一天的五更鸡叫时，能进殿烧上一炷香者，被称为上头香，尤其能得到娘娘赐予的大福。因而，上头香的好事，都得给皇宫里的后妃或朝中大官们留着，别的人则是不敢逾越的。

当时，有一个皇帝的侍从人称魏公的人，奉着皇太后的旨令，去丫髻山上头香。那天魏公一早出发，他到了山上时，庙门才刚刚打开。他正准备去上香却发现佛像前的香炉里，早已有人上过头香了，而且，香火的火焰还着得很高，似乎是已经燃香多时了。

魏公见到这样的情景，立刻大声地斥责管庙和尚说：“太后的香还没有降下来，你们为什么先叫别人在这里烧了头香呢？”

和尚立即惊慌失措地解释说：“魏老爷不来，殿门怎么敢开？小僧实在说不出这炷香是从哪里来的!”魏公暗想，我初来时，大殿方才开门，但是这炷香的香灰却已经烧过了一寸来长，这太奇怪了。因此，他想明天再早点来，看看是否有人还来烧头香。然后，他吩咐和尚说：“过去的事情，我不再追究了，你们一定要恭敬谨慎地做好准备。明天，我一定再早点来，好烧上头香。”说完便走了。

和尚生怕得罪皇太后惹下大罪，于是众僧徒整宿不睡地来回巡视看守香炉，生怕别人再烧了头香。

第二天四更刚到，魏公就已经来了，众人来到香炉前一看，已经晚了，又像昨天那样，被别人抢先烧上了头香，只见有一个女子正在地上磕头膜拜。和尚立刻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女子，庙门还没有开，你是怎么进来的？”那女子听到有人声，便急忙惊起，一转眼就不见了。众人见到这样的情景，都大为惊讶。在场的人开始议论。有人认为这个女子是鬼，也有人认为是妖怪。

魏公听了他们的话，立刻反驳说：“在神人圣像之前，哪还能有什么鬼怪敢于公然现身呢？出了这样的事一定有缘故。我现在已想出处理这事的办法了。”魏公说完话，在寺庙的大厅门外，进上了第二道香，然后坐在床铺上，召集起了所有的香客，把这两天来所见到的事情告诉他们，还详细地说出那个女子的年龄、容貌和衣服的颜色，要大家帮助查找。香客们听了，有些人害怕，也有人觉得好奇，议论纷纷。

这时只见人群中有位老太太走了出来，她想了一会儿说：“据老爷所见到的样子，好像是我邻居家的姑娘吧？我看那个姑娘，样样处处都与你说的相符合。”

魏公又问：“那个邻居女子难道是学道之人，竟能这样地梦幻变化？”

老太太摇摇头说：“她不过是住在花院市街上的一个普通女孩，并没有听说她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很孝顺父亲，她父亲生病了，她还向我打听过怎么上香的事。”

魏公听了，便拍手说：“对了，没错。肯定是这个女孩了。”

魏公急忙骑上马跑回宫中，向皇上禀报了进香的事情。皇上下令让他暗里私访。

没几天，魏公就查到了那个幼女，他见到了幼女，果然是在庙上大殿中所见到的那个女子，就故意问她：“小姑娘，你这几天是不是去庙里进香了？”

幼女摇摇头说：“禀告老爷，小女的父亲生了重病，小女有心前往，可是实在没有时间去啊！”

魏公又说：“可是我在庙里见过你。”

幼女想了想也就如实地向魏公说了她这几天所做的事情。然后说：“小女虽然没有亲自去丫髻山给娘娘进香，但是我做了一个梦，恍恍惚惚地像是亲身去了一样。我梦醒了之后没几天，我父亲的病竟然也全好了。”

听了她的话，魏公感叹地说：“是你的诚心诚意感动了神仙。你真是一个孝顺的女子啊!”然后想了想说，“你可愿意当我的干女儿？”幼女磕头表示愿意。从此之后，他们就以父女相称。幼女对他也很孝顺，像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

幼女长大后，嫁给大兴县一户张家的儿子为妻。出嫁的时候，魏公给了她一大笔嫁妆，可值数千两黄金。女婿张家也借着这笔财富发了家，成为辈辈都是很有钱的大商人。而幼女的父亲健康快乐地活到一百岁。

兰岩评论道：人只要能做到真实与忠诚，就可以通达神灵了，甚至可以使寺庙里的和尚也信服于你。人世间倒是好人少，就看你能遇上或者遇不上了。

请仙

请仙

我在闲暇的时候，阅读过一本《太平广记》，里面记载的都是一些难以见到的离奇古怪的小说。这本书里有好些诡怪奇异的事，我就不一个一个地说出来了。我常常听到别人讲的一些鬼怪故事，都说得确实可靠，有根有据，我在心里也暗暗地相信了。可是，有时我也会产生一些怀疑。但是想想一个质朴诚实、谨慎的文人，哪能把欺骗人的话编得确有其事呢？想一想，我自己也活了四十年，也还没有亲眼见过鬼怪事。不过，我想起我跟随祖父在陕西宜君县官府发生的一件事。

我的祖父早已故去了。他曾在宜君县官府里，当一位代理掌管印记与公文卷册的小官。那时，我的父母为了侍奉我的祖母，我们全家都跟着住进宜君县的官衙里。

一天，张夫人领着一个耍戏法的人，来到官衙里为大家表演。那人的表演很平常，没有技能也不出奇。但因为他是张公请来的，所以我祖父还是出了二两银子，想把耍戏法的艺人打发走。但是，那个卖艺人非但没有收下银子，反而说：“今天观看我表演戏法的人，有一百多个，却没有一个叫好的，可见我所学到的本领太平常了，不能够使人们大开眼界。因此，我哪敢无故领受这样的厚赏？不过，小人从前也曾受过高人指教，学了一些可降伏神仙的法术，所以还是请让我留下来。今天夜里，我将向各位献丑，或许可以博得张老太太的一笑吧!”祖父想了想便答应了卖艺人的请求，并给他以酒饭招待。

到了傍晚，卖艺人决定了住在花园里的三间废楼舍。于是祖父派人将楼舍洒水打扫干净，又将破旧的窗纸重新糊好，就连墙上有脱落白粉的地方也粉刷一新。他们修缮得很认真，就连针孔大的空隙或小洞都统统堵住，用白灰抹光，最后再挂上幔幛，用以挡蔽门窗。

上灯之后，卖艺人又在西边的墙壁上画了一个门，上尖下方，好似一扇穷人家房上的小门。门前一张矮脚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香炉，燃着香。卖艺人还选了两个年龄十五岁、俊秀又聪明的男孩子陪他表演。这两个男孩子，头上打着发髻，光着两只脚板，叉开两腿，背着两只手，站在桌子前，听卖艺人指挥。卖艺人还为他俩各自起了个名字，一个叫清风，另一个叫明月。

表演之前，我的祖母带着姑姑和我母亲及我的几个姐姐妹妹们，坐在挂着竹帘的东屋里，等候观看。父亲则领着我和哥哥弟弟们，坐在竹帘外面的两侧陪着。

到了三更天时，卖艺人先是在香炉里点上一炷香，就着蜡烛光，焚烧了一道符，然后又叫两个男孩子弯下腰，从胯裆底下反看墙上画出的小门，问道：“你们看见什么了？”两个男孩子回答说：“看见开门了。”

卖艺人听到后，当即含了一口水向墙上喷去，转过身又急忙问男孩子：“现在怎样了？”一个男孩子回答说：“梳头啦!往脸上抹粉了!”停了一会儿另一个男孩子又说：“换鞋了!穿上衣服了!”卖艺人听到这里，便说：“这回可以出来了!”随后，便又含了三口水，一一向墙上喷去。

台下的人立刻看见一个女子，站在桌子的后面，身高约五尺左右，上身穿着红色衣衫，下身穿着素色的裙子，眉眼秀丽好看，张口微笑，一副害羞的样子。卖艺人告诉这个女子说：“老太太在这里，你可要讲究礼节!”女子立刻敛起裙子，再行拜见礼。卖艺人见了则说：“老太太是最尊贵的人，为什么不行大礼，竟是道了一个万福了事呢？”那女子则用衣袖掩住嘴，只是微笑着不动地方。

这时，卖艺人也笑着对众人解释：“她是看见这里人多，有些害羞了!”说完，他又叫两个男孩子上前，牵拉女子的衣袖，让她到桌子前面来。男孩子使劲往前拉扯，女子则用力往后退，互不相让地坚持了好长一阵子。卖艺人则假装着急地上前制止说：“她是一个修仙将成佛的人，性情粗野，你们快先放开手，我自有处置她的办法。”男孩子听他如此说，便放开了她的手，女子仍旧回到她原来站着的地方。

接着，卖艺人又再向墙上喷水，忽然间又出来一个女子，头上梳着两个发髻，下垂在耳后，年龄与先前的女子一样大，而容貌却更加俊秀美丽。她上身穿着浅红色的衣衫，腰下则围着一圈树叶，约有一尺来长，光着两只脚，不论是腿趾或手指，都长着四五寸长的像鹰爪一样的指甲。她与先前的女子并肩站在桌后，并看了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女子一眼，对她笑了一笑。卖艺人则走过来说：“你姐姐在偏僻的地方居住久了，习惯了乡下的野性，因此，见到老太太就不知道有什么礼节了。而你却是最懂礼节的人，就领着你姐姐给老太太施个礼吧!千万不要失掉礼法，而连累我遭到重罚。”

于是，新出来的女子就去推搡先前出来的那个女子，绕着圈子将她拉到桌子前，并按下她的脑袋，跪地磕头。她的举止与表情都很温柔大方，讨人喜欢，一旁观看的人都看呆了。向老太太参拜施礼完毕，两个女子又回到原来站着的地方。卖艺人向她们喷了一口水，两个女子倾刻之间不见了。

戏法表演完后，在场的人都佩服卖艺人的神奇技能，祖父便重重地赏赐了他。事后，曾有人仔细地问过那两个男孩子，在牵拉女子衣袖的时候，感到她俩到底是真人，还是假人。男孩子说：“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人，但是只知抓住女子胳膊，就像是握住了棉花一样软和，而且又没有一点力气。才牵扯了四五下，就见到那女子刷刷地出汗了，还一个劲儿地喘粗气，若不是卖艺人叫我放开手，再扯她两三下，即能把她拉到老太太的跟前了。”

我看这出戏法表演的时候，才十四岁。到了现在，那些具体的情节我已经是记得不清楚。可是，我每次把这件事说给别人听时，也拿不准这是怎么回事。有的人说，这是蒙蔽人的障眼法。我觉得这种说法也不能解释这个谜，因为蒙蔽人的障眼法，只能蒙混人的眼睛，把东西看错了而已，哪还能握到实在的东西呢？这一切也都无法解释明白了。

恩茂先评论道：这段记述，和那个擅长表演口技的人一样，无不都是逼真可信的。

某太医

某太医

有一个太医，系大兴府人氏，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是常常见到他穿着皮袍，骑着高头大马，奔走于皇宫内外。因为人们相传他医术高明，每天到他家里请求看病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

然而这个太医却没有医德。不管是谁家有了病人，要想请他去看病，不到天黑时他绝对不出诊，即使是很重的病人，他也根本不顾及病人的死活。而且，他每看一个病人，只要写出一个处方，不管能治好或是治不好，一律收取一千钱。如果家属不答应的话，他绝对不给看病。因此，每天晚上他回到家里的时候，无论是背的钱搭子，还是马后驮着的钱口袋，都装满了钱。每当有人抱怨他看病来晚了时，太医会回答说他是从某王公、某公主或是什么大官老爷家看完病，转道而来的。总之，太医所提到的人，都是赫赫有名、权高势大的官员，绝非一般草民百姓可以随便张口提及的人物。

有一天，太医出外看病后回到家里，一个人睡在书斋里。夜晚他梦见一个人，那人看着非常面熟，可就是想不起他的名字。这个人手拿一张纸片，交给太医说：“时候到了，你所欠的债，应该还清了。”太医接过纸片，翻来覆去地查看，见是一张白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写。他觉得很奇怪，正想问个明白，那个人已经不知去向。太医被他吓了一跳，立刻醒来，看看时间，已是三更天了。

就在这时，太医家里的仆人，跑过来敲打书斋的房门，向他禀报：“恭喜老爷，夫人刚刚生下了一个儿子。”

太医听到他的话，很高兴，但转念一想：“难道这个儿子就是那个来要债的人？”想到这里，他当即毛发倒竖，恐惧至极。

果然，太医的儿子从一出生就很难喂养，找了三四个奶妈也应付不了他。慢慢地这个孩子长大了，他既不知道孝顺父母，也不懂得勤俭持家，视家里的钱财如粪土一般，不知爱惜。他每天都要向他的母亲索要一百文钱，如果给了他拿出去当即花个精光，如果母亲不给他就把爹妈当成了仇敌，立即瞪眼骂娘，甚至拉开动武的架式。妻子惧怕这一手，只好如数把钱给儿子。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因此，太医用十年时间积攒下的家业，竟渐渐被他败光了。

看到儿子如此不孝，太医的妻子哭着把这些事告知给太医。太医听后，闭上眼睛，摇着脑袋对妻子说：“你说的这些事，我都知道了。不要再说了，这个儿子，早已使我心灰意冷到了极点。”

随后，他又把从前梦中的事告诉了妻子。妻子一听，吃了一惊说：“如果那是张有字的欠帐单，我们倒可以按数量还清；可是现在是没有字的欠债帐目，你怎能知道究竟拖欠人家多少钱呢？这哪有还完的时候呢？一定是你这个老家伙，不知用药害死了多少人，才造成新鬼翻腾冤仇，旧鬼来哭闹的场面。我们这儿子就是这帮屈死鬼的头头。他是拿着阴间的讨命文书，带着仇恨来到人间的。你怎么同他较量呢？”说着，他的妻子又大哭大叫道，“你这个老东西，一向杀人如同割茅草，随便就能狠心致人于死地，现在终于得到恶报了，这样你还牵累了我沦落到了这等地步!你这老泼皮，算是你的命该到头了，可是为什么要牵连我这个无辜的老太婆呀!”

这时，太医的小妾在一旁听见了，便前来安慰说：“老爷不要生气了。你那大儿子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是你的小儿子也快长大成人了，我相信他一定是一个好孩子，何必因为这点事，引起老两口不和睦呢？”

太医的妻子听了，当即向小妾的脸上唾了一口唾沫说：“呸，你还痴迷不悟呢!上天对老东西施以报复，就是他有一百个儿子，也都是如此，绝对不会再生出一个有道德的儿子来的。”太医听了老婆子的一顿臭骂，默默无言，只是连连唉声叹气。

不知不觉十多年过去了。一天晚上，太医刚睡着又梦见了从前那个讨债人，对他说：“你欠的债已经还清了，我可以返还给你一个字据了。但是，你还有一条命没有偿还，该当你们爷俩同去见阎王老爷了!”太医醒后不久，他就得了一场大病，药石无用，他就自知没救了。于是他就把梦里的事告知了他的妻子，并嘱托赶快准备他的后事。

过了两天，太医的儿子外出喝酒时，与人发生口角，竟然被人活活打死了。太医看着儿子的尸体，流着眼泪说：“儿子你先走，为父一会儿来陪你。看来，我的命也到时候了!”到了半夜，太医果然病死了。

太医的那个小儿子，慢慢长大了，竟然和哥哥一样，也是个不成才的东西。太医死后，他便开始变卖家里的财物和奴仆，然后又变卖了家里的房子和地，不出一年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变卖了。后来，他就到处流浪讨饭，成了一个叫花子。

闲斋评论说：医术不高明的医生，坑害人命，应该得到这种可悲的报应。特别是欠下一个人的债容易偿还，害死了很多人，那就难以抵偿人命了。这样循环不息的辈辈堕落，终究还有个到头的时候。没有治病本领的医生，却假充懂得诊脉，从中获取暴利，如果看了这种报应，不知能否也肯稍稍地收敛一下呢？

地震

地震

听老人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

那是在雍正朝的庚戌年。有一天一个回民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要去茶馆喝茶。

他刚到茶馆门口，这小孩子立刻抱住大人的脖子，大声哭叫着，无论大人怎么哄他，就是不肯进屋。那个抱孩子的大人觉得很奇怪，他先是斥责了孩子一顿，随后又想了想说：“大概这孩子嫌这个地方人多吧!”便到别的茶馆去了。

可是奇怪的事又发生了，那孩子到了另一家茶馆门口又大哭起来。大人很无奈，于是抱住孩子又换了几个地方，也都是这个样子，哭闹不止。

那个回民觉得更奇怪了，就问孩子说：“宝贝，你平日都是非常喜欢进茶馆买蜜果吃，今天为什么变样了，一到门口，就哭闹起来？”

小孩说：“爸爸，我怕。今天每个茶馆里，不管是卖茶人还是来吃茶的人，他们的脖子上都戴着一副铁锁链，看起来可怕极了，所以我才不愿意进屋去。爸爸，你说奇怪不？今天我还看见在大街上那些来回走动的人，也不知为什么，他们中有很多人也戴着铁锁链。爸爸，我害怕，我要回家。”

那个大人听了，以为小孩子是胡说也没有在意。正在这时，遇到了一个邻居，问他父子俩：“你们两个人想去什么地方？”

大人回答说：“我是想找个茶馆坐坐，可是这孩子哭闹着不肯进，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邻居又问：“这么大点的孩子能说些什么？”父亲就把孩子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了邻居。

邻居听了之后，笑着说：“小孩家胡说的话，你也当真。”说完，他就大笑几声走开了。

小孩子看着他的背影，讥笑地说道：“爸爸，他的脖子上也戴上铁锁链了，还笑话别人呢!”

孩子父亲听他这样一说，不由得也将信将疑起来。等他回到了家里，就对家人说了小孩子的话，认为孩子家眼睛干净，他所见一定有缘故，应该加以注意才是。就在这时，小孩子的两个叔伯哥哥，他们听了孩子父亲的话，都笑他连小孩的话也相信。这时小孩说：“爸爸，我看见叔伯哥哥他们的脖子上也戴着铁锁链。”当天夜里，孩子父亲就带着全家人到了郊外住在了帐篷里。

没想到，他们一家刚刚安顿好，北京城就发生了大地震，几乎所有的房子都倒塌毁坏了。

第二天，孩子的父亲进城打探消息。他路过那些小孩子不愿进去的茶馆，发现没有一个不倾倒的，而里面的人统统被砸死了。他急忙跑回家，发现小孩子的两个叔伯小哥哥，也被压在墙底下。再看看隔壁的邻居，在地震时，他家的房子也倒了，他压死在屋底下了。遭难的劫数终究是不可逃脱的，别的事情可能与地震的事也是一样的吧？

兰岩评论道：所有的事情，未必都没有一定的道理。

朱佩茝

朱佩茝

陕西宜君县有一个看守河堤的士兵，他的名字叫朱佩茝。

他有一个外甥女嫁给了一户农家做媳妇，就住在县城外的焦家坪。

在出嫁半年后，有一次她刚刚来过例假，可她还是觉得很不舒服。于是，那天晚上，她早早地就上床睡觉了。不一会儿，她看见一个身材高挑，青色的脸上长满了胡须，头上还扎着一条红色的头巾的陌生人，坐到了她的床边，要与她同床共枕。农妇先还害羞，也不知道怎么两个人就云雨起来。鸡叫时，农妇猛然醒来，才发现自己还睡在床上，原来她做了一个梦。就这样，一连三天，只要她一睡觉，就会梦见那人与自己同床。

几日之后，农妇时常感到肚子里有个东西在轻轻地动弹。只要她走动起来，就疼痛难忍，农妇因此常嚎叫不止。她的小姑子怕她的叫声被邻里听见会遭人耻笑，便强逼嫂子忍耐一下。可是农妇无法忍住巨痛，发作时依然大声哀嚎。小姑大怒，便上手与嫂嫂撕打起来。

这时邻居的一个老太太听到了打架声，便过来劝架。

老太太一见农妇，即惊讶地说：“才几天呀！媳妇的肚子都这样大了。在媳妇肚子里怀有妖胎了!了不得，了不得!”小姑一听她的话，害怕极了，马上告诉了她的哥哥。他哥哥听了，将信将疑。

没过几天农妇要临产了，只见那天，电闪雷鸣，农妇痛得满床翻滚，大声嚎叫。左邻右舍听了，纷纷堵上耳朵，远远躲避开了。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农妇终于生了。丈夫跑去一看，竟然是一个怪物。它的身长三尺多，长着人的脑袋，蛇的身子，满头红发，脸面白如粉齑，浑身上下冰凉，见人就发出怪笑。

怪物一落地，就把接生的人给吓跑了，除了丈夫没有一个人敢进产妇的屋里。农妇想要离开，无奈怪物死死地守着她，还要她喂奶。不过，每次农妇给怪物喂奶时，她都会被吓得晕死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朱佩茝前来看望他的外甥女，还没有进家门，就见那个小姑子直向他摆手示意，不可进屋里去，还把他拉到一间僻静的屋子，告知了他外甥女生下一个怪物的详情。

朱佩茝生气地说：“既然知道它是个妖怪，为什么不杀掉呢？”

小姑子回答说：“那个怪物，每天都盘伏蜷曲地躺在它妈妈的身旁，我们连屋子也进不去，还怎么除掉这个怪物？”

朱佩茝听了小姑子的话，便轻手轻脚地走进房中，果然见到那怪物正盘伏蜷曲成一团，躺在外甥女的身边。不过它闭上了眼睛，好像是睡着了一样。朱佩茝便偷偷地解下佩刀，握在手中，然后突然上前一步，抓住怪物的头发，当即拖出室外。那怪物猛然被惊醒，张嘴瞪眼，发出如同撞击石头一样的“咔登咔登”的叫声，并缠住朱佩茝的左腿。远远站着观看的人，纷纷大声呼叫“杀掉它!”朱佩茝则手起刀落，将怪物砍死。只见怪物身上淌出了蓝色的血，溅满朱佩茝的一身，散发出难闻的腥气，直呛得周围观看的人头痛恶心。

朱佩茝杀死怪物后，又剥下了怪物的皮，卷起来收藏起来，还对众人说：“我正需要这种皮，做我的三弦胡的琴弦呢!”

朱佩茝铲除了怪物，农妇一家都非常感激；而那个农妇，从此后也没得什么病，一直平安无事至今天。

纸钱

纸钱

我有一个朋友是当护军的，名叫景君录，就住在离北京城不远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景君录和他的朋友富海结伴一道回家。三更时，他们路经灵官庙。忽然间他们看见有两只粉色的蝴蝶，绕在他俩的身前或身后，轻飘飘地飞舞不停。两个人面面相觑，当时正处在隆冬季节，又是深更半夜，哪还能有什么蝴蝶呢？于是他俩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两张给死人烧的纸钱。

两个人深感奇怪，大半夜的又没有刮风，纸钱竟能飞舞不停，真是有趣。

恰巧这时，有一个人骑马从西边走过来。景君录对朋友说：“我们来和他开个玩笑，可好？”富海竟然同意了。

他们快速跑到骑马的人身边说：“你胆子可真大。大晚上敢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地，你就不怕遇到什么东西？”

那个人便大声喝问景君录与富海说：“你们两个人是干什么的？干嘛在这里危言耸听。”

富海见他不怕，便说：“你可敢到处看看？说不定有鬼在哪里玩耍呢？”

那人将信将疑，用鞭子抽打着马，让它前进。可是那马竖起耳朵，鼻子里还突突喷个不停，任凭骑在马上的主人怎样地挥鞭抽打，那匹马总不肯向前挪动一步。这人只好下了马。景君录便指着纸钱，叫他过来看看。

正在这时，一个敲着梆子、专管报更时的老兵走过来，看见他们这样，警告他们说：“我们各走各的路就好，何必多管闲事!就在离这里几米远的地方，已经有两个人突然倒地死去了。”骑马的人听了他的话，当即害怕地上马跑远了。

听老兵说完，景君录和富海两个人却不以为然。他们还很好奇，便径直地去追赶纸钱，一直追到一户人家的矮墙下面，那纸钱竟然飘进狗洞里，再也看不见了，他们方才各自回家。

不到一年的时间，富海就生病死去了。第二年，景君录得了重病，没过多久他也死去了。

兰岩评论道：哪能拿着两个无主的死鬼去吓唬人呢!又哪能有两个纸钱即可降灾作怪、进而致人于死地呢!这是解不开的谜。

三李明

三李明

李明是河南省光山县人，他父母早亡，家境清苦贫困，他只好替有钱人家舂米，挣钱养活自己。

李明有一个同乡人是监生，名叫钟秀。有一次钟秀外出的时候正赶上了下雨，他便在李明家的屋檐下避雨。李明见了他，很高兴地将钟秀让到屋里坐下，摆上酒菜，与钟秀共饮。钟秀很欣赏李明的为人，二人互相立下誓言，永结为好友。从此之后，他们二人经常往来，过从甚密。

有一天，钟秀的邻居家遭了火灾，大火延及钟秀家。李明知道后，便急忙跑去救火，又冒着滚滚浓烟，钻进大火里，救出了钟秀。李明在救火时，竟把眉毛与胡须全都烧光了，因此，他俩的交情愈加深厚。

后来，钟秀要到南昌总戎府当幕僚，便把李明也拉上同去了。他们买好船票南下，在坐船的途中，忽然遇上了台风，小船被刮翻。船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沉没江底死去了，但是唯独钟秀一个人被山西的老客商搭救上岸，大难不死。

那位山西老客是去南昌做买卖的，他把钟秀接到他的小船上，打算一同去南昌。钟秀问山西老客：“先生的救命之恩，我深表感谢。请问先生姓什名谁？我以后好去报答您。”

老客说：“我就是一个山西的商人，叫李明。举手之劳，什么救命之恩的话就不要讲了。”

钟秀急忙问：“您救我的时候还有没有看到其他人，我有一个朋友也叫李明，和我同坐一条船，你见到他了吗？”

老客说：“我当时只救了你一个人，其他人都没有救上来。”

钟秀心里想：我的好友李明一定死了，可是如今连尸首都无法找到了，如果不是我拉他到南昌来，他也许不会死吧！想到这里他不由悲痛地大哭了一场。山西老客看到他这样难过，便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才好。”钟秀想了想也对，方才罢了。

他们的船行至湖口时，山西老客遇到了他的同乡，同乡告诉他：“你不知道吗？你刚走了几天，你母亲就得了重病，没几天，你的老母亲已经病死了。”山西老客得知了这个噩耗，也痛哭得死去活来。当即决定掉转船头，返航回老家奔丧去。

在与钟秀告别时，他说：“母亲已经死去，我的心也碎了，来不及为你再谋划什么事，现在只能送给你八两黄金当路费，请你留下吧，你我就此分手了!”钟秀再想请教点什么，可是山西老客所乘的江船，已扬起风帆驶出老远了。

钟秀与山西老客分别之后，过了不多时，他就染了一场大病，只好借住在一个寺庙里。他这一病，就躺了一个多月，也不见好转。庙里的和尚很讨厌钟秀病怏怏的样子，每天都嘟嘟囔囔地说个不停。

附近有个老人知道了这件事，他非常同情钟秀的遭遇，也厌恶和尚如此的残忍无情，便来到庙里，对钟秀说：“你用不着玷污了他这个清静地方，还是到我家里去养病吧。”说毕，他就让仆人收拾起钟秀的行李衣物，抬着钟秀来到家里住下，还请来了医生给钟秀诊脉看病，吃药救治。

经过他的悉心照顾，不到十天的工夫，钟秀的病便全好了。钟秀非常感激老人，向他磕头致谢说：“老大爷，您对我这个鄙陋浅薄的人，有救命的恩情。晚辈请问您的尊姓大名，我将铭记心中，永志不忘。”老人听了，便一脸严肃地说：“我本来就是一个热心的人，一般邻里人一时有困难的事，我都会帮助他们。我们能够遇见也算有缘，本来就应该相互帮助，请你不必介意。老某叫李明呀，今年已七十有二了。”

钟秀一听，这是他遇到的第三个李明了，而这三个人都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心里不由得暗暗称奇。老人又问钟秀：“公子，你有什么打算？”钟秀说：“我本来想去南昌，可是一路上不顺利。”

老人想了想便指教他说：“你为什么不去找看守江堤的官府呢？或许那几个人有什么方法帮你呢？”钟秀一听，觉得有道理。当即去了看守江堤的官府，提出了要去南昌找总戎的打算。把守江堤的士兵一听，这个人竟是总戎官的老朋友，便跑去报告了他的上司。于是，钟秀便得乘看守江堤的官府命令的江船，顺利地到达了南昌。

钟秀在南昌见到了一地之长官总戎后，详细地叙述了三个李明对他的恩情。总戎听了，赞叹不已，觉得这确是件奇事。

钟秀后来虽没有当上什么官，得到什么爵位，但却成了一个很有钱财的富翁。

闲斋评论道：三个重名的李明，并不算出奇，出奇的是三个李明都能对钟秀有如再生父母的恩情。而钟秀对他的三个恩人有什么报答的举动，竟安心于无官无爵，享受钱财了，这难道是做人的本分吗？

赵媒婆

赵媒婆

河南彰德府有一个赵媒婆。她为人精明，因为常常囤积居奇从而获取暴利，积攒了一些钱，过着吃穿不愁、温饱有余的日子。

彰德府有一个恶棍，看中了吴秀才的女儿年轻貌美，就想娶她做妻子。他曾拿出很多的钱，找人为他牵线保媒，可是都没有成功。赵媒婆也为了钱财，便使出浑身解数，利用花言巧语从中挑唆女方，使吴秀才夫妇改变了主意，退了原来的夫家，嫁给了恶棍。可是吴秀才的女儿不愿受此羞辱，与以前的未婚夫一起上吊殉情了。被吴秀才退婚的夫家看到儿子被退婚又上吊了，非常生气，就把赵媒婆状告到了官府。赵媒婆因此吃了官司，被罚银数十两，又罚杖数十棍。赵媒婆感到又悔又愧，便暗暗发誓不再干拆散别人美满婚姻的缺德事。为此，她把家搬到了城郊的羡河铺。

有一天，赵媒婆骑着毛驴进城里去看望她的女儿，回家时已是傍晚。她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从岔路上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女子，对她行了个礼问道：“你不就是替人说媒的赵老太太么？我正有事找你呢。”

赵媒婆上下打量着这个女子，觉得很奇怪：“是呀，我们在哪里见过？”

女子说：“您的大名很多人都知道。那就请你掉转坐骑，跟着我走吧!我家女主人有事要托付你办呢!”说完了话，女子即转回身子，在前头领路，准备向着她家走去。

赵媒婆说：“好姑娘，我发过誓不再保媒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女子笑着说：“哪个有您赵老太太神通广大，我家主人家境殷实，少不了您的好处。”

这时，赵媒婆听了她的话在心里暗想，为吴秀才女儿的事，不但遭到一顿羞辱，还损失了一大笔银子，自己也很长时间没有再保媒了。这个女子举止行动看上去不一般，准是一个有钱有势人家的丫鬟，跟着她去，定能得到很多的赏钱，何乐而不为呢？

赵媒婆心中这么一想，颇为得意，因此就骑着毛驴跟随在那女子后面。不一会儿他们下了大道，拐上一条小路。大约走了数里路，到了一座大院落的门前，那门楼高有丈余，一派世家门第的气魄。

那女子指着院子对赵媒婆说：“这就到了。家里当家的老爷有事外出，带走了一大半的书童和仆人，所以家里男人很少，您老就进屋吧!”随之又接过毛驴缰绳，拴在院子里的树上。她们到了大厅里，早有好几个丫鬟、婆子在那里等着，她们一见赵媒婆，便都欢喜地说：“婷婷你果然带来一个保媒的。我这就去告诉夫人。”随后一个小丫鬟便进屋里禀告去了。

不一会儿，小丫鬟传话说，夫人让赵媒婆到上屋去坐，她在那里等候着。于是，赵媒婆在丫鬟的引领下，穿过几进院落，方才到了上房的正厅。

赵媒婆一进门，先作了个揖，才抬起头打量着屋内。只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夫人，倚在靠枕边坐着。赵媒婆当即跪在地上，连连磕了几个头。夫人叫丫鬟扶她起来，让了座位，便悠悠地说：“我是山东大名府人，姓郑，十几年前流落来河南。我的丈夫姓卢，官至侍郎，现已死去多年。今天之所以叫丫鬟请你来我家，是因为我的三儿子已长大成人，却没有找到一位好媳妇。老太太若能为我家攀上一门有钱有势的人家，结为亲家，必定重重地酬谢你。”说完，她叫丫鬟将三公子请来了。赵媒婆看到，这位三公子长着高高的个子，风流潇洒，俊逸倜傥。于是她尽力地赞扬说：“我们先不说这位公子是如何的聪明伶俐，才华横溢。就单单从公子这一份漂亮的外貌，便足以压过天下所有的王公诸侯了。我这个老太太若是能够倒退三十年，一定要拼命地嫁给他为妻做妾。你们看这样的美男子，谁家有姑娘，不愿意有这样的好女婿!”听她这么一说，夫人身旁的人都笑了。

夫人也笑着说：“好个油滑的嘴!怪不得你当媒婆发了家呢!不过，我这个老太婆要想提的这门亲事，乃是本街偏东头薛参政的女儿，是一个世族之家。薛参政已经死去，老夫人牛氏挑选女婿的条件极苛刻，而且又好起疑心，往往是婚事已经谈妥，没过几天又反悔。赵媒婆，你先自己谋划一下，能将这事一拍即合，不要反悔么？”赵媒婆自信地拍拍胸脯道：“老身一生办事，不习惯说模棱两可的话。就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管保让此事成功。”

夫人听了，非常高兴，立即吩咐丫鬟给赵媒婆端上饭菜，要她吃完饭后即去薛家。赵媒婆看了看天，说：“现在天色已晚，老身明天早晨再去。”

卢夫人摇摇头说：“这件事情不能迟缓，迟缓了恐怕半途有变动。”赵媒婆为了赚钱只好连夜去说媒。卢夫人吩咐婷婷与赵媒婆同去。她们向东走了二里来路，就到了薛家。

薛家的气势看上去比卢家还大，大门上镶着鸟形的铜钉，兽形的铁环，富丽壮观。赵媒婆讲明来意。薛夫人说：“老身也早已听说过卢家的三儿子，他并不是一个恶浊肮脏的浪荡公子，可就是我们都未曾亲眼看过其人的面貌。”

赵媒婆说：“夫人信得过我老婆子，我看过的人多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也不曾见过像卢家三公子这样才高貌美的人物!将来若不是大富大贵之人，我这老婆子就亲手挖下自己的两个眼珠子来!”

薛夫人笑着说：“你不必如此说，卢家三公子我确有耳闻，他是个人才，老身决定答应这门婚事。不过这几日，小女去看望舅舅，三天后才能回来。劳烦你回去告诉卢家一声，清明节以后将彩礼送来。我们再择定吉日完婚。”说完，她又让人拿出二十两黄金，送给赵媒婆，以表谢意。然后她又下令仆人摆上酒菜，款待赵媒婆与婷婷。赵媒婆见水果盘里有棠梨，黄澄澄的非常好看，便偷偷揣了几个放在怀中。

回到卢家，赵媒婆洋洋得意地向卢夫人说了薛家的态度，又吹嘘了自己一番。卢夫人听了之后非常高兴，也赏给了她四十两黄金，外加一条红色束带。然后，她才吩咐婷婷送赵媒婆走。

赵媒婆骑上毛驴出了卢府，颠儿颠儿地向家走，嘴里抱怨着：“卢夫人太小气，为何不让我老太婆住上一宿，黑天半夜地把我往回撵!真真小气!”

她到了家门口时，天才刚刚亮，她的儿子和媳妇还没有起床。赵媒婆看到儿子和媳妇这样懒惰，非常生气。于是她用赶驴的鞭子狠狠地敲打叫门。儿子听到了敲门声吓得光着脚板，急忙出来开门。

一见到赵媒婆，儿子问：“母亲，你不在妹妹家多住几天，为什么这样快就回来了？就算要回家也该白天回来，怎么要走夜路？”

赵媒婆得意地把事情前后经过向儿子、儿媳说了一遍。她边说边将手伸向怀中掏那棠梨，准备交给儿媳给小孙子吃，可是打开手帕一看，只见里面竟是几十个蝌蚪，泡在墨汁一般的黑水里，尚有一两尾活的，还在慢慢地蠕动着。全家人一下子惊呆了。赵媒婆猛然一激灵，再急忙去看卢、薛家赠的黄金时，才发现也已经变成上坟用的金镏子，那条红束带也是纸折的。

赵媒婆看到这些傻呆呆地站立在那儿，如同一段木头，好一阵子，她的喉咙里“咕哇”一声，随之便吐出了一升多的脏水和无数片树叶。直到这个时候，赵媒婆方才明白她是遇见鬼了，由此得了一场大病，过了半个月才见好。

兰岩评论道：赵媒婆改做别的行业，已经很长时间了，又被金钱打动，以至遭到鬼怪戏弄耍笑。每每见到世上有些人，当他遭到羞辱、困窘已极的时候，未尝不立志向的。但是，一旦有重金引诱，便会犯老毛病，有些人甚至置身家性命于不顾，终于身败名裂，难以收拾和挽回。呜呼!故而，见利时一定不能丢弃德行与骨气呀!

三官保

三官保

我的朋友景君录，他曾对我讲过他有个表弟三官保的故事。

三官保是满族旗人，他长得非常英俊，一口白白的牙齿，一双亮亮的眼睛，身上的皮肤雪一样白净，头发蓬松茂密，非常讨人喜爱。

但是，三官保的脾气和他的外貌极不相称。他好意气用事，不肯屈居人下，好以势压人，恃勇逞强称雄，经常打架斗殴。常常和人一句话不对劲，便拳脚相加，大打出手。就是被别人打得皮开肉绽，也决不吐一句软话，很有一种北宫黝之风。因之不知道他本性的人，还能够同他接近；若是知道底细，则必定避而远之。邻里人给他送了一个外号叫“花豹子”，意思是他虽外表好看，内里却粗暴强横，凶悍无比。

那里还有一个姓佟的，叫佟韦驮，也是城北市面上的一只恶虎。佟韦驮原来并不认识三官保，有一次他俩在茶馆里相遇，两个因为一句话不对劲，两下里就殴斗了起来。佟韦驮的一伙朋友极力从中调解，也是无用。

佟韦驮对三官保发出话来：“你既然自称为好汉，敢不敢于明天早晨，在地坛后面等我？”

三官保听了，用手一拍胸脯，一蹦老高，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三官保岂能怕别人么？若是怕了你，我倒着爬出北京城!”约定好了，他们各自散去。

次日，天刚放亮，三官保独自一个人直奔地坛而去。不一会儿，佟韦驮带了一帮人吆五喝六地来了。

三官保见了，便迎上前去，大声叫道：“我一个人，你却带了一帮人来这里，你们不是想打我吧!”

佟韦驮回答：“的确如此，我们就是来收拾你的。”

三官保听了，便大笑着说：“我若是害怕被你打，岂敢一个人来到这里？任凭你们这帮耗子随便来吧!我若是皱一下眉头，叫一声痛，就算不得好汉。”说完，他脱下衣服，光着膀子躺在地上说：“别弄脏了我的衣裳，快来打!”佟韦驮的人蜂子一样涌上前去，木棒、铁棍如同下雨似的乱打一顿。

顷刻之间，三官保的全身被打得没有一块好地方，他的四肢都不会动弹，却依然嘲笑怒骂不停。佟韦驮见状大怒，当即又拿出一捧棘刺，狠狠刺入三官保两只脚趾的指甲缝里，又用有二寸来长的猪鬃插入三官保的尿道中，三官保却仍旧骂不绝口，毫无告饶之意。

佟韦驮看到他如此都没制服三官保，反而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扔下木棒，跪倒在地，抱住三官保说：“你真是一个神人了，我们这帮人自认不如你，甘居下位。我愿意侍候你一辈子，不知你肯不肯留我？”三官保见对方被自己征服，不无得意地点头同意了。

于是，佟韦驮将三官保抬回家里，为他请医治病。两个月后，方才治好他全身的创伤。从那以后，三官保与佟韦驮结拜为把兄弟，共同出入，形影不离。邻里们见此情景，都暗自担心，今后再无好日子过了。三官保的家住在安定门附近，在安定门外旧营房的东面，有一个关帝庙，三官保与佟韦驮一帮人，时常聚集在庙里饮酒作乐，比武练艺。

一天，他们正在一起谈笑，有个人走进庙中，问众人道：“你们听说城南有个张阎王么？”

三官保说：“听过!可是没有见过。”

来的那个人咧嘴一笑说：“那就是我呀!”

三官保问道：“你来到这里干什么？”

张阎王听了，便从裤腿里拔出一把匕首，约有七八寸长，异常锋利。然后，张阎王抬起了一只脚，踩在石头上，再把匕首按在膝盖上，便炸开满脸胡子，瞪着双眼对三官保说：“北京城里，谁不知道我张阎王是条好汉，我看你这长相，不过是一个女人，戴一顶男子的帽子罢了，其实只是骗了一个花豹子的虚名，这能不叫真正的好汉们丢脸现眼么？今天我特来与你较量一番，也来正正好汉们的名声。”

三官保一听，先是用眼斜瞅了一下张阎王，而后就笑了。他回头看了一下佟韦驮，说：“人们常说谁也不敢到丧门星头上找岔起刺，今天看来，还真有这样的人!试问你怎样同我较量？”

张阎王说：“拿这把匕首，扎你自己的肌肉，脸上不能表露克制忍耐怕痛的样子。你能行么？”

三官保笑着说：“你要是叫我把泰山搬过北海，这个或许我办不到。但是这点小事，哪有不行的？”说完，伸手接过张阎王的匕首，后退几步坐在石头上，挽起了右腿裤子，指着大腿，问张阎王道：“扎这个地方行么？”

张阎王回答说：“可以。”

三官保又说：“你先站好了，爷爷今天让你开开眼，长点见识。”随之一刀扎在大腿上，深深拉开口子，刀尖刻得骨头吱吱有声，瞬间划出“天下太平”四个字。只见那腿上的皮肉翻翘起来，肉块突起，鲜血汩汩流淌到脚跟。旁观者见了，无不惊心动魄，浑身打战。三官保却谈笑自如，毫无痛苦之色。

张阎王见了这般光景，倒地便拜，口口声声说天下再没有第二条这样的汉子，并央求三官保一定收留下他。三官保欣然答应。从此之后，三官保以佟韦驮和张阎王为左右手，愈加恣肆横行，没有什么可忌惮或害怕的了。

这年正月十五日，是元宵佳节的夜晚，三官保与佟、张三人在四牌楼逛灯会。

灯会结束后，他们几人到一家酒楼饮酒。邻桌有几个人，其中一个大约有三十来岁的人，他身穿狐皮袄，头戴貂皮帽，身材肥胖高大。在他的身边紧挨着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来岁，他头上戴着紫貂帽，身穿黑色羊羔皮袍。另外还跟着八九个健壮的仆人。他们不时向三官保等人瞟过来几眼，然后又悄声说着什么，之后就发出一阵大笑。

看这情形，三官保很清楚地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因他不知对方的底细，不好发作。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人站起来，走到三官保的桌前说：“元宵佳节，在此相遇，一定是缘分注定的了，我们何不豪饮一场呢？”佟、张二人一听，顿时来了火，蹦起来就要动手打架。

三官保则用眼神示意二人不要动武，嘴上道：“喝酒怕什么？我陪二位来喝!”于是他便走向那张桌子。那个年轻人拿起他喝剩下的酒对三官保说：“小哥哥若是能把这点酒喝干了，才够得上一个好样的。”

三官保当即站起，一只手拿着酒杯，一只手握住他的胳膊，狠劲地一扭，年轻人便大声呼叫，蹲了下去。而那个中年人还以为他俩是在闹着玩，正要鼓掌欢笑时，三官保一回胳膊肘，猛地撞在他的前胸上，中年人当即仰脸倒在地上。这时，佟、张二人也上来相助，起脚猛踢狠踹，直打得那两个人滚在地上，叫苦不迭。他们带来的随从正要出手，三官保与佟、张二人则大打出手，挥舞拳脚，锐不可当，地上横七竖八地很快躺下一片，一个个哭爹叫妈的，直吓得座位上的客人纷纷逃避，而三官保等人却无一受伤。三人见打了胜手，互相递一个眼色，然后迅速地直奔楼下，逃之夭夭了。待那些官兵闻讯赶来时，三官保等人连个影子也找不到了。

第二天便传出消息说，有一个宗室公子，在一家酒楼被一帮胡子打了一顿，官府正在缉捕这帮胡子。三官保听到自己打了贵公子，好不开心。

有一年夏季，三官保带领佟韦驮和张阎王去郊外游玩。他们走到一处墓地，三官保哀叹他从未遇见过能打败他的对手。

佟韦驮说：“北京这个地方，可算是广阔如同大海，哪能没有超群的人才？可惜我们这辈子没遇上罢了。”说完，他指着一介坟丘说：“老弟知道这是谁的坟么？这是余斑龙的呀!余斑龙是山东临清县的一个回民，外号余大汉。他活着的时候，曾闯荡江湖，后来发家致富，家中有数千两黄金。人们说他有李存孝之勇。一次，他与勇士马猛比武，马猛挥动铁链鞭，直劈他的脑袋。可是余斑龙奋力用胳膊一抵挡，竟使铁链鞭飞出二十步开外，落在地上时又折断为三截。余大汉曾生拔鹿角，所以得个外号叫余斑龙。咱们这些人，出世较晚，没能与他同处一世，未免可惜。贤弟可不要小看天下人，恐怕余斑龙若能在阴间有知，必在地下耻笑我们的。”

三官保听这话很有些不入耳，便发怒说：“余斑龙的事，传说得太离谱。我若是遇到李存孝，一定拜他为师；但是见到余斑龙，还不知谁胜谁败呢!”

他刚刚说完这句话，天上忽然下起了大暴雨，雨一直不停地下到傍晚，还没有停的意思。三个人被困在野外，无法回家。正行走间，突然他们看见在百步之外的树林里，露出了屋脊的顶端，就知道那边有座房子。

于是他们三人便疾速向前赶去，近前一看，方知是座废弃的古庙。佟、张二人高兴地说：“我们三个在这里可暂时睡上一宿了!”说完，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打开随身带来的酒菜，便坐下喝起酒来。

过了很长时间，雨才停，雨过天晴，月亮升上了天空，夜已三更了。这时，三官保忽然感到门外有人向庙里偷看，便喝问：“窗外是谁？难道你们不知道是花豹子与佟韦驮、张阎王在这里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个人便打开门走进屋，指着三官保大笑说：“今天我来同你较量，看看到底是谁胜谁败!”三官保一听大怒，飞起右脚踢将过去，那个人不慌不忙地用手一挡，只见三官保“哎呀”一声，扑通跌倒在地。那人又抓起三官保的胳膊，倒退着走出门外，将他掷出老远。三官保竟同秋风席卷的树叶一般滚落到墙外老远的地方去了。与此同时，那人也消失不见了。

佟、张二人看见了，大声呼喊着追赶了出去，可是那人早没了踪影。等他们再去寻找三官保时，发现他已经不见了。他们一直找了大半夜，到天亮的时候，方才在余斑龙的墓旁，找到了三官保，他正瞪大眼僵硬地躺在地上。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做梦招来了鬼。他俩又呼叫了好长时间，三官保方才苏醒过来，但却不能走动一步。佟、张二人只好背他回家去。到了家里，他们再仔细一看，三官保右脚上的五个脚趾头都折断了，脚背和小腿也都肿胀起来。

这件事后，三官保仿佛大彻大悟了一般，性格也发生了变化。他不再聚众闹事，挥拳踢脚。从此他只是用心读书，倍加努力，为人温顺有礼，谨慎谦虚。曾经有好事者不相信他会脱胎换骨，几番试探，三官保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完全是文人风度，这才信服。

后来，三官保应征入伍，当上了羽林军，在从征缅甸时阵亡，死时他刚刚二十岁出头。

恩茂先评论道：一次跌倒，就能醒悟，下决心改过，所以说像三官保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勇敢的人。

倩儿

倩儿

福建潮州府有一个有钱的人，俗称老江头，世居福建南安县。他生有一个儿子，叫江澄，小名江蛮秀。自古以来，潮州地区的人，把最好的称为蛮。因为江澄从小就长得特别的俊美秀丽，所以在起名字的时候，就用了这个蛮字。江澄十七岁时，进入府学深造。

江澄的母亲姓萧，有位舅舅曾当过部郎，但是后来生病死去了。他留下守寡的舅母王氏，主持萧家的家务。舅舅死后留下了一子一女。女儿大，小名倩儿，与江澄同岁。儿子还很小，才刚刚六岁。

倩儿长得漂亮可人，所以很多官宦人家都争抢着要与萧家结亲，但都被王氏婉言谢绝。

江澄与倩儿自幼一起长大的。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他们长大，江澄要上学读书，倩儿则在家里学做针线女红，他们见面的日子就不多了。然而每次他们见面时，二人总是情意绵绵，恨时无多。

一次，王氏过生日，江澄与母亲同去祝寿。正赶上了大雨天，江澄母子不能回家，只好留宿于倩儿家里。夜里，萧氏与王氏姐妹只顾谈论一些家中琐事，江澄和倩儿无事，在大厅里玩骨牌。玩耍间，江澄几次触着倩儿温软的手腕，顿时心旌摇动，忍不住撸开倩儿的衣袖，露出洁白如雪、滑如凝脂、嫩如细藕的手臂，细细把玩。倩儿只是捂着嘴儿“吃吃”地笑。

倩儿有个丫鬟，名叫春兰，聪明俊俏，因此倩儿非常担心春兰勾引江澄，便想方设法，使春兰没有接近江澄的机会。然而春兰也有意于江澄，便对倩儿怀恨在心，天天寻找机会，想从中惹是生非。

有一天早晨，江澄有事要见王氏，王氏当时还没有起床，倩儿却早早地起来了，散乱着头发，站在栏杆旁边，一边抽着烟，一边看花。江澄看见她，便笑着凑上前去，向倩儿讨要烟袋。倩儿只顾看花，就没有搭理江澄。江澄突然向前，搂住倩儿的脖梗亲吻起来。没想到这情景被春兰看见了。随后，春兰偷偷地把这件事告诉了王氏。

王氏听说之后非常生气，叫来倩儿，追问她与江澄可有亲吻之事。倩儿拒不承认，王氏说：“这是春兰亲眼见到的!你个无耻的丫头，还想嘴硬么？”倩儿当即脸红到脖子根，立刻责骂春兰：“你是我的丫鬟，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胡说八道毁我名节？”

春兰听了她的话，便含笑跪下说：“奴才哪里是胡说呢!小姐当时正靠着栏杆抽烟，四少爷来了，为了抽你的烟，求了好长一阵子，小姐才让他抽了三口。要没有这事，奴才怎敢乱说呢？”倩儿羞愤至极，气得掩面大哭。王氏再找江澄时，他已溜走了。

王氏虽然很喜爱女儿，但这件事情关系到萧家门风，因此她感到特别生气，狠狠斥责了倩儿一顿。萧氏也知道了这件事后，她就告知了江澄的父亲。江父盛怒之下，狠狠地打了江澄一顿，从此不许江澄再去舅父家。倩儿哭泣不止，一整天不吃东西，到晚上便上吊死了。王氏见女儿惨死，哭得死去活来，但是悔恨已经来不及了。

倩儿死后，江澄日夜思念她，竟然神志昏乱了。他终日总是胡划乱写“咄咄怪事”四个字，同时还闹着要去倩儿的坟上，被家里人强行拦住才没有去。

到了七月十五日中元节时，江澄的父母恰巧都生病了，他们不能前去祭扫祖坟，就让江澄前去扫墓。江澄趁此机会到倩儿坟上，狠狠哭了一场，以泄久压在胸中的忧郁。

哭了很久，江澄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因此当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就住在了看坟人的小房里。可是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觉。

二更天时，万籁俱寂，只有风吹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几只萤火虫，发出星星点点的亮光，飘落起伏于秋天的枯草丛中。在这样荒凉的夜晚，江澄又想起了倩儿，想那昔日风采照人的弱女子已化作一抔黄土，他们一对有情人相隔于阴阳二界，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不由泪如雨下。

这时，天河出现，银河转动，树影不时掠过窗前。恍惚之中，听到门外有轻轻的敲门声，时停时敲。江澄听了，便披上衣服去开门，见有一人站在门前，仔细一看，正是倩儿。江澄喜出望外，当即上前拉着倩儿的手，进到屋里，相对而泣。两人一个说他离别的怨恨，一个倾诉分离的哀愁。彼此吐露心声后，两个有情人情深意浓地亲吻拥抱在一起。

倩儿请求江澄说：“自从我们分手后，我日夜思念你。这样吧！你就对父母撒个谎，说这里读书清静，你要搬到这里来住，那么我们就可以长期厮守在这里了。”

江澄摇摇头说：“这个办法也不妥。现在两位老人有病在身，况且家里已请了教师，所以住在这里毫无理由，还是另想别的办法吧!”倩儿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倩儿又说：“我想回家看望我的老母，你能带我回家去吗？”江澄答应了。

他们刚刚走出门外，江澄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驾了云，他不由得闭上眼睛，听得两耳忽忽生风。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竟然已经到了萧家。他们进了内室，只看见王氏坐在那里一边流泪叹息，一边嘱咐家里的人明天准备好香火、纸钱，她自己要去倩儿的坟上祭奠。倩儿刚要上前，又停住脚步，退了出来。江澄奇怪地问：“你为什么这样来去匆忙？”倩儿回答说：“五更鼓声就要响了，那时我就回不去了。”说完她拔脚就走，江澄紧跟其后。他们来到一座洞前，那洞门只有灯口一般大。倩儿把江澄拉进洞里，江澄觉得自己的身子变得很小，只有几寸长。

洞里很小，四壁都是木板，顶棚很矮，他只能屈膝蹲着。倩儿哭泣着对江澄说：“我的阳寿没有到头，阴曹地府不收留我，所以我的阴魂只能守在这里。现在，我的尸首依然完好，没有腐烂，你若是不嫌弃我的话，可告诉我母亲，去南关求那个在街上讨饭的病疥僧，为我祈祷招魂，我就可以重返人间了。”

这时，江澄方才知道眼前这个竟是倩儿的魂魄，这个山洞就是装殓倩儿的棺材。于是，他惊喜地答应了倩儿的嘱托。谁知倩儿说完竟不见了，江澄急得大叫，猛地坐了起来，竟把守在他身边的父母吓得后退了几步。随后，两位老人止住了哭泣，对江澄说：“儿子呀!你终于醒过来了!”江澄呆呆地问父母：“我怎么在这里呢？”萧氏说：“儿呀，你还在做梦呢!你一睡不醒，已是一天一宿了。我们都认为你不能活了，想不到你竟醒转过来，真是上苍保佑啊!”

江澄始终没忘记倩儿的嘱托，回家的路上，他设法打听到了南关那个讨饭的和尚，并向他说了事情的前后经过，请他务必救人一命。和尚笑着说：“不谙世事的少男少女做了错事，叫老僧又得多做一件善事了!”说完，就同江澄一起去见舅母王氏。江澄告知舅母和尚能够救活倩儿。

舅母王氏听了后，半信半疑。但是又一想，或许和尚能有特殊的办法，就由他随意处治。他们一群人来到倩儿墓地，掘开墓丘，取出棺材打开一看，见倩儿脸上的颜色果然未变。那和尚又用手从倩儿脑袋到脚跟统统捏了一遍，说：“姑娘已死二寸了!”众人不解其意，和尚解释说：“倩儿的尸体好比挂在绳索上的干鱼，虽她存留的日子不太长，但也有些腐烂。假如拖延过七天，就不能再复活了!”说完，他就将手伸进他的皮口袋里，取出了一粒如同小米般大的红药丸，塞进倩儿口中，然后再嘴对嘴地使劲吹气。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倩儿发出细小的声音，渐渐地全身上下有了暖气，只是不能开口说话，她握住母亲的手，两行珠泪滚落下来。

王氏又惊又喜，她跪在地上给和尚连连磕头，把面额都磕肿了。那位和尚见了，笑着走开了，转眼的工夫，便没了踪影。

倩儿回到家里，卧床养病一个多月，才恢复得和以前一样，只有两只脚及后跟处，常是寒冷如冰，看来和尚所说已死了二寸之说，就是指这个了。王氏也看到江澄如此的重义气、重情义，被他的举动所感动，就决定将倩儿嫁给江澄为妻。婚后，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我的长官周老先生与江澄的父亲有深交，对于江澄和倩儿的事情，知道得很详细，并曾经对我讲述过这件事。

兰岩评论道：天底下的男女之间的情爱事，本来可以顺乎情理，而成全美事。但是往往生出众多的波折与意外，致使美丽而善良的少女，含冤于地下；钟情而多才的男子心中永留创伤，终成千古恨事。然而这又是通过那些不懂新事物的妇女，拘泥固执陈腐观念，轻率地加以干预所造成。所幸上天不忍心叫这一对感情特别深厚的人，因伤心而死去。就有这么一个有特异法术的和尚，出面成全了江澄与倩儿的婚事。可叹，人世间哪能常有这样的好和尚，使忠贞于爱情的人死而复活呢!

某领催

某领催

内务府有一位领催，家住阜城门外的一个村子里，离北京城有七八里远。他每天办完了公事，就骑着一匹健壮的骡子，出城回家。有时公事太多了，他也会捱到半夜才返回。

领催回家的路旁，有一口水井。领催每次路过这里，他骑乘的骡子都一定要到这口井上饮完水，然后才会继续赶路，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在离这口井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条小道。如果走这条小道回家，就会比走大道要近一里多地。虽然这条小路非常的荒凉偏僻，但是那头骡子又走惯了这条小道，领催也就随其自然。

有一天，领催离开内务府准备回家的时候，天色已晚。他刚要出城时，遇见了一位老朋友，老朋友热情地拉他到酒馆里喝酒，他盛情难却，因此又逗留了一段时间，方才回家。等他到了那口井边，骡子饮水完毕，时间已是二更。那时正是初秋季节，树叶茂密，小道两旁的庄稼地里长满了高粱、谷子。虽然天上有一轮半月，也被薄云遮蔽住了，所以周围显得黑森森的，很是怕人。

骡子刚刚踏上小路，他就看见有一点亮光从远处过来，这个亮光移动的速度很快，他隐隐约约地好像听到了马蹄声，看起来很像一个打着灯笼骑马送信的人。领催心中暗想，快半夜了，是什么要紧的事这样紧迫呢？

不一会儿，那声音又渐渐地近了，这时那头骡子竟然竖起了耳朵，用鼻子突突直喷，惊慌地跳到庄稼地里躲藏了起来。那灯光顺着小道，来到了眼前，领催仔细一看，原来并不是什么骑马送急信的人，而是一个没有上半拉脑袋的妇人，浑身上下裸着，满身是血，用两只手捂着头顶，嘴和眼睛都朝天。脖子上有血，已经干成青绿色，发出荧荧亮光。转眼的工夫那妇人便走远了。

领催吓得毛骨悚然，急忙打着骡子跑回了家。一进家门，他的脸就吓得煞白，就把刚刚见到的事向他父亲述说了一遍。领催的父亲听了以后，警告他说：“夜深人静的时候，荒郊野外是什么事都可以见到的。你刚刚所遇见的事情，正如神话中传说被砍掉脑袋、葬埋于荒野、又时时出来游动的一类人物。一旦见到了这种东西，你准会遭灾。今后一定要趁着天亮早点回家。如果太晚了，不妨到亲戚或朋友家里住上一宿，再不要贪黑赶路了。”领催点头遵从了。

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了。有一天，领催又有事耽搁了，出内务府时天色已很晚了。他想起家里的孩子正在出天花，心里非常着急，想回家看看。但是，心中又惧怕还会遇见怪物。思来想去，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回家去。当他经过曾经遇到怪物的地方时，又见到远处有灯亮，并伴随着响声向他走来。这回不是一个，而是三个了。领催见了，想立刻找个躲避的地方，因此离开小路，加鞭将骡子赶到地里。可是这时，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空荡荡的，一眼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不一会儿，三个怪物来到他的跟前，形状都和前次一样，只是增加了一个男的。领催所乘骑的骡子见到这些怪物，惊得怪声嘶叫起来，而那三个怪物则停了下来，站着向领催啾啾啾叫了几声，声音如同小孩子玩吹芦管。领催早被吓跑了魂，竟坠落在地下，昏死了过去。骡子则一路叫着跑回了家。领催的父亲见骡子跑回家来，就知道儿子出事了，立刻聚集起全家人，带上兵器，拿着火把，一路寻找过来。远远地就看见领催躺在野地里，众人将他抬回了家。呼救了半个晚上，他才苏醒过来了。领催向家里人诉说了遇见三个怪物的经过，全家人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领催的父亲为了避邪，买来黑色的羽毛，用它来祛除儿子的灾难。但是毫无效用，领催生了一场大病，药石无用，过了几天，他便死去了。

兰岩评论道：莫不是领催前世做恶有宿仇么？或者是人世间的势力衰败，阴府的势力强盛，导致领催的死期来到了。不然的话，那些怪物生前又不是他害死的，为什么只是两次遇上了，竟能使领催死去？

秀姑

太原有个布客叫田瞵的，容貌很美，喜吟诗文。田瞵小时便失去父母，兄弟也都死去，只剩他孤身一人。这年，他刚二十岁，形单影只，凄惶不堪，亲朋故旧都不愿搭理他。田瞵觉得在家乡混不下去，便将自家田地房屋全部卖掉，卖得百两银子，到京城搞了半年运输，又挣了百两银子，便想回家娶妻。于是，他赶着毛驴携带着行李便出发了。

快出京城的广宁门时，到菜市口正碰上秋决犯人，在街市上置刑场，道路被阻塞，不能前行。田瞵年轻，喜欢热闹，便也挤在人群中，伸长脖子，踮起脚后跟看杀人。过了很长时间，他觉得腰间忽然轻了，用手摸去，发觉身上所带的盘缠全没了，大概是被划包的人偷走了。田瞵顿时瞠目结舌，手足无措。幸亏还有一条毛驴，田瞵便将毛驴牵到市上，连同鞍辔一道卖了五两银子。至于娶妻的念头，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卖了驴，田瞵独自坐在客舍中，到晚上，翻来覆去想不出办法。猛然间，他想起姑母早年嫁到卫辉，何不去投奔姑母？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便背着行李上了路。

快到顺德时，天色已昏黑。田瞵看看四周旷野，荒无人烟，便快步往前赶。隐隐约约地看见前边树林里灯光闪烁，从北向南游移。田瞵才稍稍定下心，急忙快步向有灯火的方向走去。走不多远，见一位披着头发的婢女，手提一盏白葵花灯，引着一女子在前行走。那女子绿衣红裙，约有十八九岁，是一位绝代美人。田瞵便跟随其后，相距很近。那女子回头看见田瞵在后面跟着，便催促婢女快走。田瞵也加快了脚步。女子边走边回头，像是很慌张的样子。走了几里路，女子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她停住脚对婢女说：“稍停一下，让走得快的人先走。平白无故跟着我们，成什么体统？”那女子说话的声音就像微风吹动箫管，非常好听。田瞵听了，不禁神魂颠倒。他快步走到路边，朝那女子作了一揖，说道：“小人迷了路，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想跟随小娘子找一个住的地方，不知道小娘子肯不肯借给我一席之地呀？”女子用袖子掩住脸，侧过身格格地发笑，向婢女小声说：“竟有这样鲁莽的人!”婢女也吃吃地笑个不停。良久，女子忍住了笑，说道：“我家有母亲主家，我是百事不管也不参与。你暂时到我家，我试着为你说说情，是走是留听她决定吧!”田瞵连声表示同意，便又跟着女子前行。

又走了一里多路，才到了女子家。只见门户整洁，俨然是富庶之家的气派。婢女上前叩门，一位老妇人出来开了门，张口便唠唠叨叨地埋怨女子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女子答道：“女儿被阿楠纠缠住了，摆脱不了，如果不是婢女假传娘的命令，几乎不能回来了。路上碰见一个迷了路的男子，再三央求给他找一个住的地方，吵闹个不停。不知道今天出门，碰撞了什么凶煞神，让人好不烦恼。”老妇人说：“迷路人是什么东西，能随便向闺女家借宿？如果让我遇见，就挤掉他的两个睾丸，看他还敢不敢在人前轻薄!”女子用牙咬着衣袖笑着，斜着眼睛看着田瞵说：“听见了吗？你的打算落空了，还是趁早到别的地方找住处吧，免得母亲责骂。”

田瞵来回看看，正要离开，老妇人叫住了他。她举着灯烛照着田瞵仔细打量，说道：“这人的脖颈像山西人那样瘦，牙齿像山西人那般黄，这是水土造成的。看这小男子脸白而头发浓密，脚大腿长，像是山西人。你是山西人吗？”田瞵说：“是的。”老妇人说：“既如此，那么我们就是老乡了，在我的小舍里住有什么难的？暂且委屈住一夜吧。”说罢，将田瞵引进屋，摆酒款待。

席间，老妇人问田瞵姓什么，田瞵说姓田。老妇人说：“我娘家也姓田，原籍是太原的。”田瞵道：“原来如此。”老妇人又问：“你是十八都田布商的本家么？”田瞵一听，欠起身回答妇人道：“田布商正是我的祖父。”老妇人吃惊地说：“田布商是我的父亲啊!你父亲叫什么名字？”田瞵道：“终亩。”老妇人大惊，起身握住田瞵的手，仔细端详他的面孔，说：“你果真是田十二的儿子啊!我离开家的时候，十二弟才十三岁，还没有给他说亲。离开家后，我和家里的音信隔断，将近四十年了啊，你们都长大成人了!我是你父亲的姐姐，你的姑姑。你虽年轻，难道没有听说有个三姑母嫁给卫辉杨家做媳妇的吗？”

田瞵猛然间听到这些，悲喜交集，急忙拜倒在姑母的膝下说：“侄儿就是到卫辉来投靠姑母的，没想到竟在这里相遇了。”老妇人将田瞵拉起，哭着说：“我移居在这里十二年了，不是凭借老天的缘分，我们怎么能在此巧遇呢？你父母他们好吧？”田瞵也哭着说：“侄儿七八岁时，父母就去世了。两个哥哥一岁的时候，也都病死了。家中衰败，到今天只剩我孤身一人。”老妇人叹息感伤了很久，又问道：“侄儿年龄有多大了？”田瞵说：“二十岁。”老妇人对女儿说：“他是你的表兄呢!”女子向田瞵拜了拜，田瞵也回拜了女子。老妇人说：“姑母没有儿子，只生你妹妹一个，取名叫秀姑，娇生惯养，什么事也不管。今年十八岁了，还没有说亲。你姑夫死后，家中就没有男人了。幸亏侄儿你来了，可以帮我照管门户，再留心为你妹妹找一个人家，那我的心事就了结了。”田瞵说：“表妹这么漂亮聪敏，不怕不被世族人家娶去。”说完眼睛直瞪瞪地盯着秀姑看。秀姑两颊飞红，默默地低头玩弄着衣带。老妇人问：“侄儿娶妻了吗？”田瞵说：“还没有。”老妇人说：“有姑母在，侄儿不要担心没有好媳妇。侄儿以前做什么生意？”田瞵说：“从前在京城做小本生意，挣了些钱，没想到让盗贼偷了去。眼下除了我的身子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我想，姑母是嫡系，一定不会嫌弃侄儿是多余的人，因此从千里以外前来相投。”老妇人叹口气说：“咱家世世代代经商，从没有白吃饭的。侄儿命中不幸，遭到了凶祸，使祖先的业绩中断，真惭愧我帮助你太晚了。你应当节俭，积蓄些资财。侄儿不妨仍旧做布商，这样比游游荡荡混日子强多了。侄儿仔细想想，想必不会把我的话当戏言。”田瞵恭恭敬敬地答应了。

酒吃到三更天，田瞵推说再不能喝了，姑母才让婢女收拾残席，随即吩咐让田瞵在大厅的东厢房休息。伺候他的婢女就是刚才在前提灯的，年纪有十六七岁，极聪明伶俐。田瞵问她叫什么名字，回答说叫秋罗，田瞵就叫她秋姐。田瞵问秋罗道：“刚才在路上挑灯的，是不是你？”秋罗说：“是的。”“你们到哪里去了？夜深了，容易着凉。”秋罗答：“亲戚之间的来往，郎君何必要知道呢？”到了东厢房，秋罗铺好床铺，放下帘子，将烛头挑高，侍奉很是殷勤周到。忙毕，靠着桌子很久不离去。田瞵对她说：“有劳秋姐了，现在没事了，你可以回房去休息了。”秋罗道：“上房还有春罗姐姐。小人奉老太太之命，专门服侍郎君。”田瞵说：“既然这样，夜深了，我也要睡了，秋姐也该早早歇息。”秋罗见田瞵这样说，便含笑朝外走。将要掀帘子，又停住脚回头看看田瞵说：“如果需要什么，喊一声，我能听见。”说罢，很快离去了。田瞵觉察秋罗对自己有意，不觉神魂飘荡。第二天，老妇人把家中所有的钥匙交给田瞵，说：“我有件事没办，很久以来想去彰德。因我怕离开家后，一家人被强人欺侮，所以拖至今天。现在可以放心去了。家中的事你可以自己决定，不需要多说，只耐心等半个多月，我就回来了。”田瞵说：“姑母年纪大了，彰德路远，恐怕不宜独自前去。”老妇人说：“侄儿别为我担心。快去多准备些干粮，明天一早我就走了。”田瞵看看秀姑。秀姑虽不说话，而脸色却很平静。田瞵由此想到姑母一走，便可对秀姑亲近，于是也就不再劝阻。

第二天一早，老妇人只带了一老女仆上了路。秀姑送走了母亲，招呼春罗、秋罗关了大门，对田瞵说：“娘出远门了，家里更没了人。大门以内的事，我说了算；大门以外的事，兄长管，要小心从事，别辜负了老人的嘱托。”田瞵说：“只怕韩寿在房中，自己防备不严密呢!”秀姑假装没有听见，收住笑进了屋。田瞵这一投石问路，知道秀姑没有推辞之意，回到房里，像掉了魂儿一般。正在胡思乱想，秋罗进来送茶，田瞵打开小竹箱，拿出一方绉纱红手帕送给秋罗，秋罗推辞不要。田瞵捉住秋罗的胳膊，硬把手帕塞到她的袖子里。秋罗笑着说道：“郎君不要恶作剧，用贿赂引诱人，用猪蹄上供想求得满笼子，用蚯蚓作饵钓着大鳖。为什么拿着的人小器，而想要的人却大方？”田瞵也笑着说：“东西虽说小，情意却很重，你难道不知道我想沾你的人吗？为什么还故作糊涂？让人拘谨不堪。”说完，便将秋罗拥抱在怀里。秋罗用要哭的声音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弱男子，不亚于女子，为什么做事这么愚蠢，这么霸道？”田瞵说：“霸道的人以力服人，你可以对天发誓啊!”说罢，将秋罗按倒在床上逗闹。秋罗娇羞含嗔，两人大为合契。玩兴未尽，忽见一人掀动帘子，两人吃惊地看去，原来是春罗。春罗站在门槛外，点着头斜看着二人，向秋罗笑着，用指头在脸颊上划着，嘴里咻咻地作着羞他们的样子。田瞵又惊又愧又悔，无地自容。一会儿，春罗才走进房来，笑着说：“秋妹，姑娘叫你呢。”秋罗慢慢整好衣服，理了理蓬乱的头发，与春罗一起走了。

田瞵呆呆地坐着，不敢出声，侧着耳朵听动静。一会儿，听见裙裾擦地的走路声。田瞵不觉心头咚咚地跳，像是一头鹿在乱撞。那声音直到他跟前停住，却是秋罗。秋罗故作娇嗔的样子说：“差点害死人!我死了，你怎么能安心独自活着呢？到这时了，还吓得面如死灰，两眼无神。霸道者该欢乐也欢乐，恐怕未必像你这样。”田瞵说：“莫再挖苦人了!请问春罗泄露此事没有？”秋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团着扔到桌上，说：“不泄露，这东西怎么到这里呢？快快看了，姑娘等着回话呢!”田瞵猜不出是什么东西，心里又害怕了，颤着手拆开那张纸，却是一幅锦笺。上边写着几行小楷，字体秀美，宛苦美女簪花一般。田瞵诵之，是一首七绝，诗云：“春云一朵趁风来，有意无心罨碧苔。既有闲情能作雨，如何舒卷上阳台？”田瞵读罢，再三玩味，不由惊喜若狂，对秋罗说：“真是姑娘让我看的不是？”秋罗说：“越说越奇了，不是姑娘，谁还能写这玩意儿？”田瞵说：“是了。那么你稍等一等，拿了和诗去，说罢磨墨濡毫，搜肠刮肚地写诗作和。一会儿，便成一首，接秀姑诗韵：“春云一朵趁风来，故意氤氲罨碧苔。白日有情先作雨，夜间打点上阳台。”写罢，将诗稿给秋罗，并将实情告诉秋罗，谢谢她从中帮忙，许诺将来一定重重报答她。秋罗说：“我一身赤贫，脱下布衫身上就像穿了黑罗袍。况且卖都卖不出去，还能随便将自己许人？事情到了紧急处，只不过是仗着胯间的东西，向人作丑态罢了。”田瞵听了，正要逗弄她，秋罗已笑着跑出去了，一走再没来过，田瞵的茶饭也都停了。田瞵见此光景，又生出疑心，坐卧不宁。

渐渐地到了夜深，秋罗才来，仍旧送来一诗笺。田瞵拿烛照着看去，还是一首次韵，诗云：“坐待秋风出岫来，东墙月已上莓苔。娘家兄妹休回避，例有温峤玉镜台。”秋罗告诉田瞵说：“姑娘让我告诉郎君，可以马上去她房里了。”田瞵大喜过望，洗脸漱口，整了整衣裳，跟随秋罗而来。刚进院门，就看见秀姑靠在栏边等他。见田瞵来了，秀姑极欢愉，摆下宴席，两人对饮起来，互诉倾慕之情。自此以后，田瞵待在秀姑房中，彼此不离开半步。秀姑生性好动，喜吟诗词，多是发幽怨之情思的。田瞵劝她要节制自己的感情，恐怕日久生出意外来。秀姑虽然答应，但仍吟咏不停。

一天下午，田瞵、秀姑两个正在说话，春罗在门外大声叫：“主母回来了!”两人一听，惊得愣在那里。还没来得及下床，老妇人已走了进来。见两人的情状，老妇人大怒道：“男女授受不亲，靠得那么近行吗？”田瞵吓得倒地便拜，甘愿受责罚。老妇人睁大眼睛看秀姑，只见秀姑泪流两颊，虽然羞赧，然而并无惧色。老妇人微笑道：“留亲戚住下，竟成了迎盗贼入室!因为是自家的侄子，并且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秀姑又不是轻薄的人，因此我毫无顾忌地将家托付给你们，一点儿也不怀疑地出门了。没料到这些亲骨肉才半个来月，为什么就这样草率，禽一般地混在一起，兽一般地相爱。如今人说‘少年老成’，这话让人信服。只是这件事已错了，侄子的肉也不能吃了。今天和侄子约好，你拿着我的二千金资本，到山东贩货去。你要像老人一样立志，不要贪图安乐。如果能获利三倍，我立即就将秀姑嫁给你；否则，不要再相见了。”田瞵叩头如山响，头上因此磕起一个大包。

几天后，姑母拿出一只金斗，一枚玉瓶，交给田瞵说：“拿这些去吧，将它们卖掉，可得到二千金。明天就走，路上如果遇上相识的人，只说这些东西是先世留下来的，不要吐露实情。”田瞵连连答应。

田瞵回到房里，整理着行装，边苦苦思念着秀姑。夜静更深，秋罗领着秀姑偷跑出来，来到田瞵房里。两人相对而泣，流泪不止。秋罗也在一旁悄悄哭着，替两人悲伤。秀姑取下手腕上戴的紫金手镯，送给田瞵，并赠了一首送别诗：“愁对空庭月影斜，涔涔别泪恨无涯。他时相访应如梦，认取棠梨一树花。”田瞵将诗笺小心卷起，放进怀里，回送给秀姑一副白玉指环，并和秀姑诗韵作留别之念：“话别匆匆月已斜，无端分手向天涯。痴情不比浮梁客，珍重东风撼落花。”秀姑见诗，泪如雨下。还没顾得说话，春罗仓惶来告诉他们说：“主母已起身梳洗，就要送田郎上路了。”秀姑一听，悲不自胜，拜别道：“你走吧，好自为之，多多保重。如果有一天富贵了，不要忘了我。”说罢大哭。秋罗、春罗将秀姑扶着走了。

鸡叫二遍，老妇人在庭院里为他祭神送行，她告诉田瞵道：“姑母已到暮年，只有秀姑一个女儿，只好勉强把她许给你了。你举目无亲，今天我倾囊给你，一为免得盗贼暗中观望，一为有益于你振兴祖宗的业绩。有朝一日回来，如果忘了这个地方，可以到附近村里打听卫辉杨氏家，周围没有不知道的。”田瞵一一记着。他强喝下几杯酒后，向姑母拜了两拜，哭着道了别。老妇人掩面呜呜地哭泣。秀姑藏在屏风后，泪如雨下。田瞵伤心极了，但不敢和秀姑相见，背着行装出了门，心中飘忽不定，不知怎么办好，一步一回头地走了约莫半里多路。这时，残月如雾，树高如山，远处的房舍已看不清了，田瞵方才大步而去。

到了山东地界，田瞵卖掉金瓶，换得金子，置下货物经起商来。从夏到秋，获利三倍。田瞵暗暗欢喜，竟会有如此好运，庆幸和秀姑的相会指日可待了。于是他把全部货物卖掉，换成金子，轻装减载，乘一匹健骡，星夜往回赶。回到杨氏旧宅，只见春林草茂，风景依旧，然而房屋院落荡然无存。田瞵回想起姑母临别时嘱咐的话，赶忙往村中打听。村人都说这里只有卫辉杨氏的坟墓，埋葬已有二十余年了，没听说什么杨氏宅第。田瞵一听大惊，重新回到原处。果然有两座坟丘，坟前各自树有碑碣，一半已埋没在土中。田瞵用手拭去尘土，读碑上的文字。一碑题“河南卫辉府杨门田氏之墓”，一碑题“卫辉府杨氏女秀姑之墓”。坟上栽有棠梨树，花已半落；树后不远，还有四五个小坟丘，田瞵知道是秋罗等埋的地方。田瞵呆呆地立在那儿，很久很久，抚胸大哭。这时他才醒悟到，自己遇到的正是姑母和表妹的鬼魂。

田瞵决心不辜负姑母之恩、表妹之情，于是在村中赁房住下，招民工百人，营建墓道，多植松柏，高筑围墙。田瞵又按杨氏旧宅样式建起一座新宅，买童仆婢女，住在宅子里，做墓道的主人，发誓终身不娶妻，只纳妾生子，以嗣田氏之后。每逢节日前几天，必定设下供品，隆重地恸哭一番，祭奠姑母和表妹。

恩茂先早先有数顷田，颖顺德经常前往那一带收租，与田氏的儿子相交。他的确是位坦诚儒雅的美少年，是隐居的田瞵的儿子。恩茂先在他家住下，有机会凭吊了秀姑的坟墓。田瞵和秀姑俩人的唱和之作，恩茂先已全部录下，借以向他人表示自己亲眼所见。我因此才得以过目。恩茂先在此之前，作诗赠田氏之子，语句极其温厚，深得诗人的意旨。这些都在稿中写了，这里就不予记载了。

兰岩评论道：曾经读《西厢记》，叹息夫人的庸俗。家中没有白衣女婿，迫使张生离开，并且发誓一定能让女儿获得荣华富贵。为什么这么不近情理呢!杨氏妇人放纵自己的女儿，以致做出偷情的事，最后，再不能留驻田瞵，责令田瞵赚三倍的钱，才能和秀姑成亲。这是图利之心，与贪名之意同等。为什么天下的妇人之心，同出一辙啊!这是可笑而又可叹的。

季斋鱼评论道：山西人把钱看成命。田瞵的姑母放纵自己的女儿，而要求田瞵做生意赚三倍的钱，然后才把女儿嫁给田瞵。她的贪利之心，胜过了爱女儿。无怪乎那些庸庸碌碌的人，白着头经商，不管自己的妻子儿女呢!

玉公子

玉公子

天津有一位郁公子，是显宦的后代，他有家财几十万。他喜欢在学堂吃生肉，发出“矫矫”的声音。郁公子年纪到了二十岁时，丰姿清秀，神韵娇媚，人们称他为“玉公子”。玉公子的妻子章氏，也是世家出身，美丽而贤惠，秉性敦厚，夫妻俩恩爱至深。玉公子家的宅第延伸有半里多，占了一条街巷。

后来玉公子又新买了李总兵的园子，就在自己宅子的东边。这个园子虽然很荒凉，但却极宽敞。玉公子常想将园子修修，却总是因为忙于其他事而将此事搁置下来。

一天，守门的人送来一张名帖，说：“公子，蔚州韦秀才来访。”玉公子很好客，他趿拉着鞋就去迎接客人。待韦秀才进得客厅，才知道来人是一位十八九岁的美少年。韦秀才长得眉清目秀，飘然若仙。玉公子一见，非常倾慕。

韦秀才拜道：“我很久以来就希望看到公子，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我能一睹尊容，就了却了我的夙愿。我知道公子得到了李氏的园子，可是它一直空着不住人，实在可惜。我想每年奉送公子百千钱，将家室暂寄住在园子里，不知公子肯不肯答应？”

玉公子答道：“你如果高兴来住，这是我们之间的缘分，还给什么钱，我怎么能不答应呢？”

韦秀才听了玉公子的话，满脸喜色，又向玉公子拜了拜，表示感谢。两人谈了很久，韦秀才告辞，定好当天将全家人搬来。玉公子连连答应，将韦秀才送至大门外。韦秀才又作了一揖，然后离去。

玉公子回房将韦秀才租园子的事告知妻子章氏。章氏说：“一年百千钱将废园租赁给人，这想法不是不好，只是害怕韦秀才所说未必能兑现啊。”

公子说：“难道像韦秀才那样温文尔雅的人也能自食其言吗？我的同窗朋友多了，他们之中没有能比过韦秀才的。如果他一家能搬到这里，不只是得到一个芳邻，而且是得到了一位密友啊！”

午后三时左右，韦秀才带仆人来了，他先向玉公子送上百千钱，玉公子立即辞却不要。韦秀才强行塞给他，转身欲离去。

玉公子追问：“公子，你的家眷什么时候能搬来？”

韦秀才说：“我把行李已搬进新居了，人马上就到。”

公子一听，将钱交给了章氏，立在大门外等候韦秀才及一家人。不一会儿，只见来了很多人，一起扛着箱、笼、几、榻等物，络绎不绝而来；最后是香车十余辆，“辘辘”地来到园子门前。此时天已昏黑，远远望去，人来人往仍旧不绝。只听见女眷们的笑语声，轻脱如群燕叽喳，相随着飘进园子里去。人、物气派之豪华，没有百万财富的人是不能与之相比的。

玉公子看到这样的情景，满腹疑惑地走回房去，和章氏一起猜测起来。章氏说：“明天你不是要去拜访韦秀才吗？见面后详细询问一下，就什么都清楚了，用不着乱加猜疑。”公子也认为她说的话有理。

第二天，玉公子早早起身，整齐衣帽，登门拜见韦秀才。门人将名帖递与韦秀才，韦秀才急忙出来，握住玉公子的手，很是欢喜。

这时，玉公子环视厅内，只见铺设华丽，连屋子的椽子也像是新造的，不禁惊讶异常。

韦秀见他觉得奇怪，笑着说道：“公子您觉得我们把这园子收拾得怎么样？我知道公子您一定亲临，担心乱糟糟的，怠慢了公子，所以在夜里督率仆人干了一宿，只不过是稍微修饰了一下而已。”玉公子一听此话，满腹疑窦顿时烟消云散，因而更加相信韦秀才家资富庶。

于是，他对韦秀才说：“既然你们已经搬进来了，我应该拜见一下你的家人。”

韦秀才说：“我的双亲与兄弟寄居关中，还有一姑母嫁给商南殷氏，已经两年了。在这里和我一起的，只有我新婚的妻子和三个妹妹。”玉公子一一记着。

回到家中，玉公子和章氏商议，韦秀才有妻妹，应当准备酒席，姑且尽东道之谊。章氏应允了，并亲自过园子去向韦氏一家赠送礼物。

韦秀才的妻子秦氏，年十八岁，长得非常漂亮，她的妖艳之态，无与伦比，只有韦秀才的三个妹妹相媲美。章氏本来已是非常漂亮秀雅，满城中没有比得过她的。可是如今与四位美人相比，她却自惭形秽，愧觉不如。秦氏比章氏小两岁，便和三个妹妹一起称章氏为嫂，并热情地挽留章氏吃饭，席间她们彼此言谈也很投机。

几天后，章氏也设下盛宴，回请秦氏和三个妹妹过来对饮，几人尽欢而散。从此以后，两家亲密往来，和亲戚一般。

章氏有一个儿子，还在襁褓之中。秦氏此时也有了身孕，她曾对章氏说：“我如果生了男孩，就让他们做兄弟；如果生了女儿，就给嫂嫂家做儿媳妇。”

章氏说：“只怕是弟妹嫌弃我儿子粗笨，不愿意!如果真的能这样，实在是我们的缘分呀！”

三个妹妹又在一旁极力促成这件事：“这是好事，无论是兄弟还是夫妻都是亲上加亲。”

过了一段时间，秦氏果然生了一个女孩，两家都很欢喜，两宅之间互相赠送粥米，以示庆贺。

到孩子满月的时候，韦秀才送来请柬，邀请玉公子说：“明天做满月席，亲戚们都来聚会。我的尊贵客人只有公子一人，请公子务必赏脸。”玉公子欣然应允，便准备赠送的礼品。

第二天，他身着盛服前往韦宅，只见婢女老妈子捧着柴禾拿着器具，来来往往，而堂上却听不见人说话，只听见吃面喝汤声，杂沓成一片。玉公子揭开帘子，内中坐着一位少年，看见他进来，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招呼韦秀才说：“舅舅快来，有客人来了!”女眷们一听，仓皇回避，都退到屏风后边去了。

韦秀才出来迎见玉公子，拍手笑着说：“刚才以为是哪个不速之客，鲁莽地闯进了别人的内室，原来是东道主人呐!”于是，让女眷们出来，介绍道：“这是西宅的玉公子，和我们家有交情，你们为什么还躲避呢？”女眷们满面羞色，低着头，向玉公子行礼。玉公子一边回拜，一边偷偷地斜着眼睛看她们，只见那秦氏却是光艳照人，把其他人都比下去了，玉公子看了不禁意驰神荡。接着这些男客们也各自报了姓名，都是年纪轻轻而家有巨资的。其中有一个叫白生的是韦秀才的小姨夫，他和玉公子一见如故，只恨相见太晚。两人入席，边饮边谈。

酒席一直吃到晚间才散。玉公子回到家中，竟然对秦氏想念不止，将自己对秦氏的垂慕之情告诉了章氏。

章氏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怎么能有做长辈的君子垂涎于亲家母的呢？”

玉公子分辩说：“就算名分已经定了，也没有大妨碍，何况现在名分还没定呢!你为我筹划筹划，我忘不了你的恩情。”章氏笑着答应了。

几天后，章氏设宴招待秦氏和三个妹妹，暗中她将媚药放进酒中，给秦氏敬酒。秦氏喝下放了媚药的酒后，头晕目眩，不能自持，章氏趁机说：“妹妹，你今天怎么了，还没有喝就醉了，快到我的房里休息吧！”说完便让婢女扶进自己的卧房歇息。

因为药力的作用，秦氏一上床，便立刻熟睡过去了。

章氏笑着说：“秦妹妹今天真不行，只喝了几杯酒，便醉成了这样，一定是做假了。”

三个妹妹替嫂子说情道：“嫂嫂酒量平日就很小，就是醉了也没事，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会醒来的。”于是，章氏就命婢女反闭小门，告诫下人们不要再进去惊扰。安顿好后，重新入席，劝三个妹妹喝酒。

室内本来就凿有小门，藏在床后，里面通着暗室，章氏事先让玉公子藏在里边。玉公子从里往外窥伺，发生什么事情，他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众人离开，门也已经关闭，玉公子就迫不及待地揭开帘子，弯腰曲背地钻了出来。此时秦氏已睡得非常香甜，公子试探着摇了摇她，她连动也没动，而她那副姣好的容貌，喝了酒后益发媚态百生。

玉公子忍不住先上去亲了亲她的嘴，立刻感到一股柔香钻入脑中，惹得他欲情火一般炽热，于是他慢慢脱下秦氏的内衣，看见秦氏全身雪白如玉，在锦被绣帐中更加生出异彩来。

公子春心大动，抚摩备至，正想动念头，忽幡然有所悔悟：“我与韦生是至交，今天见他的妻子美丽而动了色心，要淫朋友的妻子，这是人所不齿的禽兽行为，如果忍耐不住这一刻，那么一生的阴德就丧失尽了!”想到这里，火一般的情欲即刻冰消雪化，他急忙为秦氏盖好身体，蹑手蹑脚退回暗室。

过了一会儿，三位妹妹进房来，催促秦氏起身，说：“嫂子，天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休息了。”

这时，秦氏才缓缓起身，她掠了掠鬓发，理了理衣裳，面含羞色，又叫来丫鬟端来茶，喝了几口，便起身要走。

章氏又挽留道：“弟妹还没有吃饭，怎么可以空腹而去呢？难道有夜晚回家深夜再做饭的道理吗？这样的话，会惹得你们韦叔笑我太吝啬了。”

秦氏微笑着说：“你不是好人，你做了什么以为我不知道？我现在不与你计较青红皂白，明天自会有人来讨回话呢!”说完就回去了。

章氏一听此话，立刻感到面红颈赤，也不敢应酬送客。回到房里，她看见了玉公子，悄悄地盘问：“公子，今天的事情是不是败露了？”

玉公子听了她的话，吃惊地说：“那秦氏始终熟睡着，怎么说败露了呢？”于是将刚才自己的举动如实地告诉了章氏，并指着灯发誓说自己绝没有逾越半步。

章氏笑着说：“这小妖精也太弄乖卖巧、妖言惑人了，几乎羞愧死人。明天只怕她还有什么说的，你必须预先想法对付。”公子没言语，心中却特别忐忑不安。

第二天，韦秀才果然到了玉府，一定要面见玉公子。玉公子不得已，犹豫而出。

韦秀才一见他，就笑着说：“兄长几天没出来会面，在家做什么事？听说兄长平时喜欢读毛诗，一定有不少得益，为什么不诵读一二篇，让小弟我品鉴品鉴？”

玉公子听了他的话，又暗中观察韦秀才的脸上并无怒色，稍稍定下心来，也笑着说：“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么能讲毛诗？”

韦秀才说：“兄长如果不读毛诗，怎么能好色而不淫色呢？”

玉公子一听此话，字字打入心坎，羞愧万分，无话相对。

韦秀才大笑着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从今以后，我更加相信兄长的为人坦荡了。昨天晚上公子所干的事，几乎和禽兽一般。然而在最后时刻，你可以转换念头，使得大祸消除了，兄长能够悬崖勒马也真是了不起的人啊!”玉公子听了他的话更加觉得羞愧了。韦秀才继续说：“其实昨夜有妙手空空，暗伏在兄长卧室，窥伺了很长时间。如果不是兄长猛然省悟，那么妙手空空就会将你缠绕到于阗，化为瞧螟。兄长如果不信，可以在床下看看，可有东西？”

玉公子听了他的话惊得怔在那里，他一时不解韦秀才刚才所说的意思。等韦秀才走后，他急忙检查床下，果然看见有东西，发着白色的光，像雪一般。玉公子大惊，拿过来一看，原来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不觉毛骨悚然，汗如雨下。章氏也吓得两腿打战，和丈夫一起跌坐在地。

第二天，章氏负荆请罪来到了东园。秦氏扶起章氏，把她引进了房中，毫不介意，笑着向章氏道：“嫂嫂何必这样？我与公子本来就有一宿的缘分，昨晚已勾掉一半了。嫂嫂为公子出主意，是有罪过。但是现在既然嫂嫂已经改了，就没有过失了，我会有什么不快的？只是这件事仍要保守秘密，如果泄漏，我就要羞死了!过不久我们还有请求，让我慢慢再说吧。”章氏听了，万分感激秦氏之情，转而又增加羞愧之色。从此以后，两人仍互相往来，和好无间。

过了一些日子。一天，白生忽然衣冠整齐而来，执礼很恭谨。

玉公子惊奇地说：“你我相交已久，为什么还这么拘束？”

白生说：“平时没有升迁、婚丧、祭祀这类事，只不过谈诗饮酒招徕人而已。今天有大庆，怎么敢失却礼度呢？”

玉公子又问：“今天有什么大庆？”

白生说：“韦家姨夫有三个小妹，尚未许配，我们看中兄长的德行品性，姨夫想将她们全给了你当妾，想必兄长是不会推却的。”

公子初听此话，很感吃惊，转而却喜上眉梢。惊喜稍定，又生出疑惑，便笑着说：“兄长不要乱说，世间怎么能有这种好事呢？”

白生道：“这件事并不奇怪，为什么天下没有呢？其他事或者可以乱说，这件事怎么能乱说呢？”

玉公子说：“韦君与我是至交，他的妹妹就像是我的妹妹，怎么敢这样呢？”

白生说：“正因为是至交，才生出这个意思。否则就是用万金为聘礼，也不能答应，何况是三位姑娘呢!”

玉公子听了他的话，进房与章氏商量。章氏比玉公子更惊喜，极力赞成此事。

玉公子与妻子商量后出来，向白生拜道：“如果这件事能如愿，我一定亲自酬谢。”白生笑着答应而去。

没过了几天，韦秀才先送来了妆盒，大小有百余抬，华丽至极，约值万金。

玉公子向韦秀才道谢，韦秀才致礼说：“兄长勇于改过，实在是令我敬佩，三个妹妹得以跟随兄长，有所依靠，是很庆幸的了。”

至合卺后，夫妇美满和谐。三妾个个美丽无比，各自都有所长，与章氏也情投意合。玉公子也感到很惊讶，不晓得为什么四人关系相处得这般好，不禁喜出望外。

一天，秦氏对章氏说：“我女儿可以断奶了，她自然是玉家的媳妇，应当留在你们家，我们将要远别了，你可和三个妹妹一同抚养她。”

章氏突然听见这样的话，不觉十分惊愕，就问秦氏：“妹妹要到什么地方去？”

秦氏说：“我们想回关中公婆家去。”

章氏回去将秦氏所说告诉了玉公子。玉公子很是失望，立即去见韦秀才。韦秀才正准备过玉宅来，两人在宅门口相遇。

韦秀才说：“我们归心迫切，急着想上路，今天离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心中很惆怅。”

玉公子凄然地说：“你我相处得正好，突然说要分开。兄长既然说出了口，弟不忍再听了。”

韦秀才说：“我的三个妹妹和一个女儿，幸运地高攀上你。我的东游之愿并不虚妄，西归之念更加真挚。思念父母，回家的念头忽然很强烈，觉得刻不容缓了。十年后我们再相聚，此刻不要再伤感了。”

玉公子听了他的话，便隐忍住感情，勉强笑了笑。韦秀才安慰了他一番便告辞而去。

玉公子回房，和章氏商议，想摆下盛筵为韦秀才夫妇饯行。三位妾劝阻他们说：“公子用不着了，恐怕来不及了。”玉公子不听，安顿打点完毕后，亲自往韦宅去邀请韦秀才夫妇。

可是他到了韦宅，才发现屋内早已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全家都走了。玉公子流着眼泪回来，将实情告诉妻妾们，章氏也嘤嘤地啜泣，可是三位小妾却不在意。

又过了三年，一天，三位小妾忽然仓惶地对玉公子说：“君家的《贝叶梵宇宝刚经》还在吗？”

玉公子说：“这是镇家的宝贝，现在正供奉在佛堂，怎么能不在呢？”

三位小妾一听，高兴地跳了起来，说：“这样我们就能得以生存了!”

玉公子惊奇地问：“你们今天是怎么回事，说话奇奇怪怪的。”

三位小妾面露为难的神色，如实告诉他说：“其实我们本不是人，是狐狸所变。因为今年将有大劫，所以父母让兄嫂带我们东逃来此，以避灾祸。知道君家供奉《贝叶梵宇宝刚经》，就依附在君的门下。又见君能知错改过，家中祥和之气满室，灾害不会侵扰，兄嫂便把我们托附给君。如今大祸已到，午后雷雨大作的时候，请求君念我们一夕之情，把我们和侄女藏在佛座下边，君打开经卷，虔心跪诵佛经，那么我们此劫便可以逃脱了。然后，我们一起讲经修道，羽化成仙。”

玉公子一听，更是觉得惊异，但还是将三位小妾的话牢牢记着。午后，果然见西北方向奔云如墨一般，隐隐传来一阵阵雷鸣。三位小妾吓得趴在佛座下边，立即变为狐狸。玉公子很悲伤，急忙将小女藏在佛案下，用佛幡将她遮盖起来，和章氏虔心念经，向佛跪诵不止。

一会儿，雷电大作，天地震摇。玉公子与章氏伏在地上，吓得战战兢兢，跪诵得也更急迫。

过了很久，忽然听见人说话的声音，一个人说：“现在怎么样？”

另一人应声说：“我们应该停止了，已奉佛旨免了它们的罪孽了。”

话音刚落，四周寂静下来，雷声也渐渐远去。

这时，三位小妾才抱着侄女站立在他们面前，喜色充溢眉宇之间，上前叩谢玉公子和章氏，几人互相庆幸。

玉公子从此以后万念俱灰，每天和三位小妾讲经论道。章氏也潜心于玄学，如此这般，十年不懈。

后来，全家迁到关中，想与那韦秀才相会，后来他们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章氏有个侍女叫青苹，嫁给碱商范氏的侄子当媳妇。玉公子的事，就是青苹向她的亲戚细细讲来的。

闲斋评论道：淫心一炽热，就埋藏下了祸机；正念一生，就登了仙境。人贵在能改过啊!克制自己的私欲，恢复礼仪，天下才能达到仁治。一个好的念头，可以不使事情扩大。

萤火

萤火

在早秋的一个夜晚，恩茂先来我家里，我们两人一边饮酒一边吃蟹脚，然后在一起谈鬼论怪。

恩茂先说起他伯祖父达公做永州太守时的一个故事。

那时，他伯祖父达公有一个小书童叫淘气，年龄十七岁，模样长得很清秀。达公见他聪慧，就命他掌书写之事。

那一年的夏天，暑热难熬，到了夜晚，淘气就独自睡在书房中。他将床移到门口，光着身子躺在床上。这时他看见房檐前有一点流萤，那萤光鸡蛋一般大，淘气很感奇怪，于是看得更加出神了。转眼间，流萤又增加了五六点，绕着门口飞动。淘气暗想，这个地方的萤火虫竟有这么大，可见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难道是气候怪异物类也特殊。

看了一会儿，他也觉得瞌睡，于是就沉沉入睡了。蒙眬之中，忽然觉得下身有个东西在动，他一惊而起看去，是一个萤火虫在那儿。他赶忙去捉，那萤火虫已经飞走了。淘气笑着说：“什么小虫，也这么调皮啊？”于是他就用被子盖住下身，倒头睡去。刚刚闭上眼睛，他似乎听到有人嗤嗤地笑，并掀动他的被角。淘气睡意正浓，懒得再睁眼看，就用手挡了挡，仍然睡了过去。

可是不一会儿，有一只手竟伸进了他的被子中。他想起来看看到底是谁，可是，他迷迷糊糊地好像入了魔，不能动弹。恍惚间，他觉得有一个女子睡在他的身旁，那女子柔情似水，不知不觉他们竟行了夫妻之事，似乎过了很久女子才离去。第二天，他醒来后，感到十分疲倦，又想到昨夜与那女子相交的趣味，就算是梦，他也巴望那女子再从梦中来，所以他也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天黑以后，他洗了澡，梳理了一番，仍旧睡在昨晚睡的地方。移动床时，萤火虫已经渐渐多了，他便假装睡着，等待那女子到来。半夜时分，果然有一个女子来了，她掀动淘气的被角，淘气微微睁开眼睛，窥见那女子丰姿绰约，宛如仙子一般。淘气高兴极了，急忙跳起来将女子拉住。女子羞愧无比，挣脱淘气的手要逃。淘气低声说：“既然是你自己来找人，为何又这样怕羞？”女子听了，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低着头，面含羞色，任凭淘气摆弄。淘气看着她娇羞的样子，心里更是一阵惊喜，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美人，于是一把拥她过来，两个人缠绵备至。从此以后，女子每天天黑就来，五更才离去。

两个月如一日。有一次，淘气问她：“我们都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女子笑着说：“妾也想诚心告诉夫君，只怕夫君害怕，不再与我来往。”

淘气回答：“你实话实说，没有什么会让我害怕。”

女子听了他的话，笑着说：“我姓姚，父亲是明末太守。我们一家曾经就在这个府居住。我十八岁时，就许配了人家，谁知那人竟是一个泼皮无赖。我知道了他为人不端，就想要退婚，可是父母碍于对方的权势没有答应，眼看婚期将至，我终日郁郁寡欢，因而生了一场大病，就这样一病不起，忧郁而死。”女子说到伤心处竟落下眼泪，“我生前就喜爱梨花，所以在弥留之际，我嘱托老母，将我的尸体掩埋在府里园中的梨树下。这才使我遇到了夫君，因为看到夫君你年轻貌美，才不避草露之嫌，就撩起衣服和夫君同寝。幸亏夫君没有认为我是荒野的怪物。”

淘气正爱得深，忽听女子竟然是一个鬼，吓得魂不附体，慌忙间举起枕头向她打去，女子神情悲伤，忽然不知去向。淘气连忙光着脚跑出书房，去叩宅子的大门。宅子里的人都已睡了，听见叩门声，不知此时是什么时辰，以为是失了火或是来了盗贼，急忙敲动响器去开门。淘气猛然挤进大门，全宅子的人看着他衣衫不整的样子都惊慌地回避。

这时，达公出来，将淘气喝止住。淘气跪在地下，全身战战兢兢，他语无伦次地将前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达公，狠命叩头请求达公宽恕。达公命淘气服下丹砂，让他穿上衣裤。

第二天，达公带着仆人来到了园中的梨树下。果然在那里发现一具红色的棺木。仆人打开棺材一看，那女尸不知葬了多久，容貌并没有改变。达公知道是有蹊跷，急忙命人将棺材抬到郊外，焚烧后掩埋了。

自此以后，淘气卧病在床，一个来月后便死了。他的父母至今还在呢!

兰岩评论道：一时不知收敛，就暴露给鬼物，这是深深值得人们警惕的。而小书童开始只觉得女子艳美，而不加细察，只顾和她玩个痛快。随后，听了女子的话，而不加怜惜，用枕头打那女子，病了一个多月便死了，应该的啊!

柴四

柴四

固原有个人叫柴四，他在磁州贩羊，但是生意做得一塌糊涂。到了秋天，秋风一起，他就开始思念家乡，就起了回家的念头。于是赶着驴踏上了归途。

一天，他走着走着就迷了路，竟然误走进一片草地中，迟迟走不到边，因此他就跳下驴来徒步而行。

走了一会儿，他感觉到累了，就想让驴子吃点枯败的芦苇，柴四想自己可以吃点干粮，休息一会儿。他坐在路边，一边远远地看着树林，一边休息还吃着干粮。

正在这时，突然从远处蹦来一只兔子，蹿出草丛中。驴看到兔子被惊吓了一跳，刚巧路旁有一口枯井，驴子迷失了方向就失足掉落井中。可是驴的缰绳正巧在柴四手中抓着，他猛然间来不及甩脱，也随着驴子掉了进去。

井内黑洞洞的，内中的泥浆很深，可以埋没人的踝骨。柴四在暗中摸索，他想不到可以出去的办法。柴四心想，这次必死无疑了，不由得哀伤自己怎么这样倒霉。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有一丝光亮不知从什么地方透了进来，就像一条细细的线。他走近前去，才发现一扇石门，他用力摇动，石门豁然开了。石门外，是另一个世界，细草葱茏，万花如绣，远山横黛，近水碧透，天朗气清，一目可望千里。柴四喜出望外，随即牵着驴走进石门。走过花丛有半里多路，便找到一条小路。沿小路两旁，长满了奇花异草，都是柴四平生所没有见到的。桃花千叶，朵朵都如碗口那么大。此时虽已是晚秋，而这里的风景却像是暮春时节。柴四心中很是疑惑，就骑上驴子，“得得”地沿小路走去，最后到了一个村子。只见村子四周清流环绕，绿树荫翳，房子都是一色板屋竹墙，就像在画里一般。村中的小孩老人，都面带喜色，猛然看见柴四，都非常奇怪，对他那头驴子更是好奇，他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近前。柴四不知道他们的意思，只是低声下气地请求他们给点饭吃。一个老人指着前方说：“你向西走到石桥边，是荀孺子的家，他富庶而好礼，你可以去见见他。”

柴四按老人的指点走，果然这里有一个大宅子。这宅子面向桥，建造得很是堂皇。柴四敲了很长时间的门，一位白发老者出来开门，询问了柴四后便进去通报主人。

又过了很久，荀孺子才出来。荀孺子皮肤白皙，须髯长得很美，年纪在四十岁左右。他头戴岸帻，身着方袍，礼节均仿照古人。他看见驴子，惊讶地问：“这是什么野兽？”柴四说是：“这是驴子。”

荀孺子仔细观看，笑驴子的形状奇怪，说：“我多在诗书中看见驴字，可是我今天才认识了它啊!”荀孺子把柴四请进堂屋，将驴子拴在庭院中的树旁，没顾上和柴四说话，就急忙招呼全家人一道来看驴子。人群中有一女郎，长得很妖艳，不时地用眼睛看柴四，好像对他很中意的样子。柴四看到这女子长相娇媚，他的心即让她勾走了。

一会儿，驴子叫了起来，全家人听到了叫声都被惊吓得四散开来，不知如何是好。荀孺子笑着说：“这驴子的形状像马，它一定是不吃人的，又何必害怕呢？刚才细听它的叫声，很美妙，在宫声、羽声之间，实在是奇异的东西啊!”于是，他将柴四留在家中吃饭，招待很殷勤，并让两个童仆服侍他。

几天之后，柴四心里一直念着那女子，就找个机会向童仆打听那女子。童仆并不回答，笑着走了。

不一会儿，荀孺子来了，问道：“听说君问起小女，一定是对她有心了吧？”

柴四很是惭愧，浑身冒汗，连忙赔罪道：“我只是看到小姐长得很美，心里爱慕，就想问问她的情况，确实没有其他的意思，希望先生宽恕。”

荀孺子问道：“君曾经听说过韦娭光的故事吗？”

柴四摇摇头说：“我从小当商贩，胸无点墨，哪知道这些!”

荀孺子说：“从前有个娭光，他精神激奋，渣滓销铄，以六气为餐，喝夜间的水气，漱太阳，含朝霞，能乘风云而上下。可是他一见仲鉴，就结为伉俪。今天你对我女儿有意，是上天早就定下的姻缘。如果你不赚弃我们村野之人，我愿和君结成亲戚。”柴四听了，心里禁不住狂喜，说道：“我何德何能可以娶小姐为妻，真是高攀不起。”他虽然嘴上推辞，然而却并不坚决。荀孺子当时就索要聘礼。柴四立刻打开包裹，拿出两枚紫金镯子，奉送给荀孺子。

荀孺子说：“这些东西作聘礼已经足够了。”又问柴四：“您平日做什么生意？”

柴四说：“我一直贩羊为生。”

荀孺子惊愕地问：“你贩了有几年了？”

柴四说：“我的父亲就做这种生意，我接替他做，已经两代了。我家即使算不上富户，也是小康。”

荀孺子听了他的话很不高兴地说：“你不是仁人，怎么能娶我的女儿做妻子呢？”

柴四解释说：“我只是贩羊却不杀羊，没有什么罪过吧？”

荀孺子说：“你虽然不杀羊，可是羊因为你而死，怎么说没有罪呢？”

柴四请求荀孺子：“今天听了先生的教诲我自知不对，只要你把女儿嫁给我，我一定会改从他业的。”

荀孺子摇摇头说：“你家两代贩羊，被你们害死的羊已不少了，罪过也追不回来，改业也晚了。”于是将柴四的聘礼退回，将他的驴子留下，给了他一锭黄金，将他打发走了。

柴四又悔又恨，不敢争辩，极不愉快地背着行装出了荀家，在荀孺子的左邻家中住下，打算回家去。他向人打听归路，却没有人能知道，心中不由郁郁不乐。幸亏这家房主人善良，不但不要他房钱，每天还给他吃两顿饭，他什么也不缺。柴四也喜欢这个地方风景秀美，人情敦厚朴实，因此也就安心住下来了。

一天，柴四听见邻人们说是荀孺子要将女儿嫁给鲍处士家，今天就迎亲。全村男女老幼，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将荀家围得严严实实。柴四也挤在人群中。只见彩旗在前引路，华丽的车子在后跟随，迎娶的人鲜衣花帽，前后簇拥，浩浩荡荡。那头驴子也被盛饰起来，上骑一簪花美少年。围观的人都说骑怪兽的人是鲍家的儿子，荀家的女婿。

柴四见了那鲍家的儿子眉清目秀，又想到他要娶荀家的女儿，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妒火，他冲上前挡住道路问：“你为什么骑我的驴子？”

众人看到是柴四，开始觉得很惊奇，都劝他快快离开，可是柴四执意不放手，众人继而便发怒了。他们围上来，用马鞭子抽打柴四，如同雨点似的鞭雨向他打来，他只是抓住驴子不放手。

荀孺子听说了这件事，脸上勃然变了色，跑过来，看见柴四，大怒说：“放羊的，怎么敢乱我的大礼？”然后他又急忙命人将柴四捆起来。

柴四在地上乱滚，大喊道：“我死都不怕，还怕绑么？”众人没办法赶他走，就将他交给官府。官府听了柴四的叙述，心中不免有些袒护他。只将他判作刁诈顽固之罪，打了三百鞭子，流放五百里，发送戍守尘界关。

尘界关的关吏命柴四守关门。柴四在关里待了一个月，没有一个人进出关门，因此他感到很寂寞。

一天，正巧关吏有事要到别处去，临行前他嘱咐柴四要谨慎看守关门，千万不要随便窥伺关外的事情。说罢，关吏就走了。柴四好不容易得到这么个机会，他立刻开了关门，拔腿便逃。

他刚一出关门，就发现这里的气候、景色和关内大不一样，非常寒冷。他一路奔走，直到天晚，才到了一个村市。

柴四向行路的人问：“这是什么地方？”

路人回答：“此地是湖南某县某村。”

他又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路人回答说：“今年是某年十一月某日。”

柴四听了以后大惊，这里竟离他掉进那口井的地方有一千多里地，他又计算了一下落井的日期到现在，竟然已过了十多年了。

柴四看到时间过了这么久，很担心家里人。于是他连夜回到家，才发现家中房屋已换了主人。他又访求亲友，可是亲友们有的迁走，有的流落他方。他只找到了最小的弟弟，可是他却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胡子也长得很长了，衣服破破烂烂的，已经沦落到给一家酒店当雇工。柴四又去祭拜祖先的坟茔，却发现祖茔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几株干枯的松柏。

柴四抚胸恸哭了一会儿，就找到了弟弟，假装是他的侄儿：“我父亲已经去世了，他生前没能回到家乡，现在托我回来，找到你们，可是却只剩下你一个人了。这是我父亲给你的钱，你拿着钱好好做生意吧！但是记住不要再做那贩羊伤命的生意了，就是给儿孙积福呢。”说完，他把自己贩羊剩下的钱全部给了弟弟。这时他好像看透了世上的一切，于是出家做了和尚，从此云游四方。

闲斋评论道：掉落枯井，进入洞天，柴四应该成为仙人。却因贩过羊的缘故，立即脱离了仙籍而返回尘世，贩羊的人可以引以为鉴。

诸位夫子说，最初作俑的人没有后代，因为俑做的像人，因而就用它代替了人，这不是仁人的心啊!何况两代贩羊，更加不仁。古人选择职业很谨慎，世上谋生业的门路很多，何必一定去打渔、狩猎、屠宰呢？从此看来，宁可当驴，也不做柴四。

兰岩评论道：选择不仁义的职业，与仙界没有缘分。掉落井中十多年，又踏进人世，可算是不谨慎啊!

吴哲

吴哲

宜兴有个人名叫吴哲。他年轻时，少年气盛，胆大过人。因为与地痞流氓打架而犯了罪，被流放到五凉一带。

当地的乡绅张氏见他年纪轻轻但重情重义，就让他掌管张家的书记之事。张氏三代都是总戎，世代都是望族。城南的别墅就是张氏家，这座别墅所建的地方很是幽邃，亭台轩榭，曲折连绵。园里有一池塘，有好几亩阔地，池塘西边架一木桥，面对着桥有一小轩，四周绕着弯弯曲曲的长廊。小轩后有一座高楼，被浓密的树林掩盖。到了夏天他们一家人常住在那里避暑，平时却很少人来住。

只有这小轩后的高楼居住着张氏的二女儿。张氏二女儿刚刚成年，她容貌姣好，身段婀娜，很早就许给了本地乡绅周方伯的儿子。可是她还没有出嫁，她的未婚夫却得了一场大病死去了。

于是，张氏又将女儿说给了凉镇马总戎的孙子。可惜马家是回纥人，又信奉外教，因此并不遂二小姐的意，加上她又思念周家的儿子，于是，她整日郁郁寡欢，日子一长，就得了病。开始她只是不思饮食，渐渐地她又口出疯话，哭笑不止。张氏请来郎中为她治病，可是看了很多郎中都无济于事。张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将她关在小轩后的高楼里，并令仆人严密看守她。

一天傍晚，天快要黑了，吴哲独自坐在藤花下的长廊里乘凉。长廊东边偏房有几间屋，用粉墙相隔，无人居住，看起来好像已经荒废了很长时间。

周围一片寂静，吴哲眯着眼睛小憩。这时，他忽然听见房中好像有人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吴哲仔细听去，又隐隐约约地听不清楚。吴哲觉得很奇怪，就蹑脚蹑手地走过去，靠着墙偷听，但是那声音太小了，他仍旧无法听清。

他想了想，就跳过墙去，想从窗子上往里看个究竟。原来在这个房里有两位少年，一位少年穿紫衣，一位少年着绿服。他们相对而坐在地下，他们的相貌都长得很俊美，头戴方巾，身穿宽大的衣服，只是他们的打扮不像时下的装束。

吴哲觉得很奇怪，心里想：这么晚又在这么个长年无人的地方，他们一定不是人。虽然吴哲觉得他们不是人，但也不感到害怕，反而很好奇想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于是他凝神屏息，仔细观察他们在做什么。

只见那穿紫衣的少年手里玩弄着一个玉指环，一边玩一边叹息说：“我喜欢它不是因为物美，而是因为它是美人送的。我从前游历过酒泉，也进关中，还客居晋阳，又在枹罕县住了三年。这一路我从临洮到了皋兰，可是最后我仍旧回到这里。我这一生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奇遇，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可是像今天这样，我们亲热地坐在一起交谈，可没有遇见过。”

穿绿衣服的少年也附和着说：“我们认识时间很长，可是还没有认真地谈过话呢。”

那穿紫衣的少年又说：“三年前我在临洮的路上和你的叔叔劚霞公偶然相遇，我们就对坐在河边，慢慢地说着话，直到很晚。他对我说起你，他说阿咸在凉州，遇到不少机遇，可惜他的道术浅薄，害怕白白浪费了时光，修不成正果，我深深感到担心。那时我还安慰他说：我知道有一个小泉眼里的水虽然禁锢得已经很久了，但是内里边是很晶莹的。只要用火去烤它，就会发着嚏嚏的声音，用杯子接着能喝五杯水，经常喝那里的水，再去练习道术，就很容易练成法术。今天和你相聚，才感到正相反，难道你叔叔以讹传讹，他说的都是没有的事吗？”

穿绿衣服的少年笑着说：“我天天和你在一起，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那点事么？你真的被我叔叔愚弄了。还记得你当初遇见柳姑的时候，柳姑坚守节操，让你无隙可乘，重金和美色都不能打动她的心，直到你使用了法术，柳姑才肯跟你亲近，最后你又用了千方百计，也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得到她的元神。现在张家的女儿见了我的美色就动了心。即使我有奇术，又能用在什么地方呢？就好比用干将这种利器去补鞋，远不如两文钱就能买到的锥子好用；对付那些身材矮小的人，又何必用身材高大的人去抵挡。难道你忘记了前几天的窘态吗？三战三败，贻笑大方，从胯下出来甘心受辱哇!一个指环有什么可珍贵的？”

紫衣少年大感惭愧，强笑着说：“我很想和她亲近，从她那里学习法术，但是她却不为所动，这事确让我受了一场侮辱。”

绿衣少年说：“你真的看中了她，愿意和她学也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是要秘密行事，不要让墙外的穷读书人听了去。”

吴哲虽然不明白他们说的法术是什么，但是突然想起鬼狐之流总是吸人的精气用来修炼的事。因此断定这二人一定是缠住了张氏的女儿，用她来修炼。

于是他飞快地跑回房中，取下腰刀和弹弓，偷偷地从窗孔空隙中弹射二人，一下子就打中了绿衣少年的眼睛。那绿衣少年立刻倒地，在地下绕着圈哀叫起来。紫衣少年看到这样的情景，惊慌地想要逃跑，吴哲的弹弓又发射出了第二颗子弹，正好打中了紫衣少年的鼻子。

吴哲随后扔掉弹弓，抽出腰刀冲进房去。这时房子早已没了少年的人影，只见有两只狐狸飞跃出窗，一下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衣服和鞋袜脱在地上，还有一枚玉指环。

吴哲拿着指环让主人看，主人立刻认出那是女儿的物品，深深感到惭愧，不应该把女儿关在高楼里，他也恨透了那作祟的狐狸，让自己的女儿变得疯疯癫癫的。

从此之后，那两只狐狸不再来了，狐患也随之没了踪影。没过多久，张氏女儿的病也渐渐痊愈。她病愈之后，就嫁给了马家的儿子。马家的儿子相貌堂堂，温文尔雅，又凭借祖父的功劳，没多久便当了参戎。两人婚后的生活幸福美满。张氏女儿到了现在还生活得很好，现在她的年纪有四十多岁，我居住在凉州时经常见到她。现在吴地有“逸狐歌”，周南溪先生曾经唱和过。

兰岩评论道：张氏女儿因性情乖张，所以致使邪物乘虚而入，癫狂了几年，最后嫁给了马家。不然的话，白白地遭受侮辱!世上乖张任性的人不少，幸亏没有多少狐狸乘此作祟罢了。

周琰

周琰

岑溪有一个人姓周名琰，字昆玉。他的家里很富有，但是闲居在乡下。周琰很爱饮酒，他的性格非常暴躁，常常会因为生一点儿气，就立即挥动拳头打人。他常常搅得全家人不得安宁，街坊邻居也不敢惹他。

同乡里有个叫廖生的，他很喜爱周琰的才华而厌恶他的专横，把他叫作周处。

周琰听说后生气地问他：“你怎么能在暗地里伤害朋友呢？”

廖生笑着对他说：“周处小的时候，也像你这样，性格乖戾，然而最后他却成为了志士。周琰你只要肯收敛你的脾气，将来你不一定不如周处。”周琰听说了他的话，就抡起拳头要打廖生。廖生想要走开，可是周琰追上去就打他，经过众人的劝解他才肯作罢。

有一天，有个道士来到周琰家门口，家人就送给他一些银钱和米，可是道士没有要。周琰知道这件事后，深感奇怪，便亲自出来问道士：“我们给你银钱和米，你都不要，那么你一直在我家门口想要干什么？”

道士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贫道善于和老虎搏斗，想要为你效力。”

周琰嗤笑他说：“你这道士真是可笑。纵使有虎，我自己就可以和虎搏斗，哪里还需要你？况且这里离城很近，又不在山里，怎么能有老虎？”

道士指着周琰说：“你就是老虎。”

周琰发怒道：“你是什么道士，竟敢指人为虎？!”

说完，周琰撸起袖子上前，拳头直捣道士的胸脯。只见那道士不慌不忙，用袖子轻轻一拂，周琰便趔趔趄趄地颠扑了丈把远，趴在地上起不来。周琰看到道士竟然有这么高强的法术，心中不免有些胆怯，满身的傲气顿时就散得一干二净。

道士笑着说：“你这样软弱，也能和人较量吗？贫道来这里，是为了帮助你，而并没有坏的举动。因为如果你不知收敛，你将会变为异类，所以我才来相帮。可是为什么你却这样顽固不化？”

周琰不解地问：“你这个道士真的很奇怪，到底说的是什么啊!”

道士说：“你前世本来是老虎，因为没有伤人性命，这一世你有幸成了人。可是没想到你这一世竟然肆行无所顾忌，性格乖戾，任意伤害他人，上天为了惩罚你，过不了今年秋天，你将会再次变成老虎呐!”

周琰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大惊道：“你如果说得对，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道士说：“我也是看着你本性并不坏的份上才来帮你的。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你可以平心静气，不要再生气打人，再努力干些好事，以补偿你以前所做的错事，这样才可以拯救你自己。另外我再送给你一剂好药，如果你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记得一定要服下去，服了以后一定会生效，好好保存，可千万不要小看它。”道士说罢留下药走了。

从那以后，周琰几天足不出户，约束自己的行为。可是时间过了不久，他又依旧如故。他的朋友听说他转变性格之后，都跑来庆贺。周琰说：“你们被道士迷惑住了，我想，天命叫性，能操纵把握性的叫道。我的性情暴躁，故行为也乖戾。我能把握住性而修道，这是天所赋予的，怎么能伤害天意呢？”于是他仍旧像原先那样暴戾。

很快地，西风起，树叶纷纷落下，转眼间已经到了秋末。一天，周琰在酒肆饮酒，喝得酩酊大醉，有人不小心撞到他身上，他立刻大发雷霆，大打出手，将那人打倒在地，然后才回到家里，倒在床上酣然入睡。

睡梦中周琰觉得自己的全身卷曲了起来，似乎还听见筋骨“哔剥”发响。他猛地从梦中惊起，立刻发现他的两只手背上竟隐隐起了虎皮斑纹。周琰大惊失色，立刻解开衣服察看全身，原来身上遍体已成了虎纹。看到这样的情景，他酒已经被吓醒，立刻失声大叫。家人闻声跑来，看到他身上的虎皮，都惊愕不已。周琰不知如何是好，他忽然想到那位道士留下来的药，急忙取来吃了下去。不一会儿，他的皮肤立即恢复了原样，这时他才明白这道士果然是个奇人。

从此，周琰就决心改过自新。他努力做到平心静气，努力做好事。他还将八个字作为座右铭：放情诗酒，绝想功名。自称为“虎变居士”。我与贵筑县刘昱东是朋友，这个故事就是他说给我听的。

兰岩评论道：一个好的念头，老虎可以变成人；不轨的想法刚刚滋生，人就变成了虎。圣洁和狂暴之间的界限是很小的。虽然如此，老虎也不是一般的兽类。周琰慷慨豪爽，所以得以变成了虎；如果是世上那些邪恶庸俗之辈，恐怕想变成狗也是不可能的。作为守夜的畜牲，怎敢巴望能变成虎呢？

傻白

傻白

我认识一个太监，他的年纪有四十多岁了。他姓白，脸也生得很白，为人更为老实甚至有些白痴，所有人们叫他傻白。

有一天我遇到了傻白，两个人聊起了鬼狐之事。他却对我说，他曾经真的见过鬼。

那一年，他十六岁，正值上元节，管禁街的执金吾这天也整日开禁了。

到了晚上，灯火和月光相辉映，看起来很美。傻白跟着叔父到西城外祖母家去玩，他们和兄弟姊妹一直玩到了半夜，快要四更时，他们才向外祖母告辞回家。

可是他们走到半路，傻白忽然想起来表妹送给自己的一幅升官图和六枚骰子他忘记带了，他就要返回去取。

叔叔不耐烦地说：“都是些孩子家玩的小东西，你干嘛还要取，我们下次再来拿好了。”

傻白说：“那是表妹赠送的，我想回去取。”

叔叔说：“好了好了，你自己回去取吧！我们一会儿在西安门团茶铺中见面。”

傻白想了想就答应了，两人便约好叔叔在西安门团茶铺中等候，傻白独自回外婆家。傻白回去取了两件东西后，表妹留他，他又逗留了一会儿，然后才动身。

此时已经五更了，街市上早已没了人影。当傻白走到白塔寺后边的回廊下时，他突然看见一个人。那人离他不远，就隔着几步和他并排行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阵阵阴风吹来，他不由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于是他仔细看了看身边那个人，他高不到三尺，看上去像一块淡黑色的东西，没有头脸耳目及手脚，就像一股浓烟，况且在月光下又没有影子。傻白看到这些几乎吓得要死，他快步急走，而那物也走得更快。这样那东西一直跟着他走了一里多路。

这时，忽然有一个人迎面而来，正和那物体相碰。那物一边退一边跳跃着，忽左忽右，样子很仓皇，来人就像没有看见它似的，毫不惧怕，照直往前走。那物却很窘迫地一闪，便成一股旋风拔地而起，有一丈多高，奔东边而去。

看管栅门的老军看见傻白呆呆地站在那里，吓了一跳，丢掉了打更用的梆子惊喊：“你是什么人？在那里干什么？”

傻白答：“我是路过回家的。”

老军说：“不是问你的!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一个人在栅栏门前，为什么一转身就马上不见了？”傻白心中明白是鬼，漫不经心地应付了老军。

到了西安门，傻白的心仍未定，他看见叔叔坐在茶铺中，神色很沮丧的样子，就便将刚才所遇告诉叔叔，叔叔急忙摇着手阻止他，似乎有什么忌讳。

傻白有些不明白，他只是茫然地跟着叔叔回家。这时他又看到了那股黑雾好像一下子就钻进了叔叔的身体里。他想把这件事告诉叔叔，可是叔叔在路上不停地嘱咐傻白，即便刚才遇到什么，到了家千万不要说出去。傻白口中答应，心里虽有疑问，却也不方便再说什么。可是后来没有过几天，叔叔便病死了。

兰岩评论道：傻白遇到的，是他叔叔的鬼魂吧？让人不好理解。

孪生

孪生

同州有一对孪生兄弟，他们的年纪有二十岁，相貌也长得很俊美。可无论是他们的相貌，还是他们说话谈笑的声音，几乎是一模一样。即使是家里的人也往往会认错他们。因此家里人只好用衣服的样式、颜色、鞋子的形状来区分兄弟俩。

这两兄弟命很苦，他们的父母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们成了孤儿，只好跟随最小的叔叔在当铺当学徒。

慢慢地他们长大了，因为为人忠厚老实，渐渐地在乡里有一些名望。但是，兄弟俩的性情很多疑，常常担心对方和自己的妻子私通，彼此都防备，各自把妻子管束得很严，比用绳索捆绑还紧。

后来，老大的妻子生了一个儿子，老大看见儿子之后，就惊讶地说：“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像你的叔叔哇？你的母亲已作了陈平嫂子了!”

他的妻子听了他的话，非常怨恨他，就故意嗤笑他说：“你和叔叔长得一样，你们长得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怪吃奶的孩子？”可是对于这件事，老大始终心怀疑虑，虽然故意表面放松戒备，但私下却留心观察妻子和弟弟之间有什么不轨。

老二的妻子是郡中大族家的女儿，容貌和嫂嫂一样的美丽，但是她心灵手巧，不但一手针线活儿超过了嫂嫂，还善于绘画。

一天，老二对妻子说：“你既然善于绘画，为什么不画画我们二人？”

妻子说：“夫君这个主意不错。”她又问，“可是我要画我们穿戴什么？还有周围布置什么景物？”

老二说：“你就不要画那些俗气的，就画今天在梧桐树下、花丛中间，我们俩在赏春望月。你可以穿短衣衫，支着腮，靠着湖山；我则刚出浴，身穿单裙，不着衫，不踩履，拿着书靠在栅前。”

妻子说：“这样的画似乎太轻薄了些，怎么把它拿出来让人看呢？”

老二固执地说：“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画，不会给别人看的，你就照我说的画。”妻子拗不过他，只好开始作画。

几天后，妻子的画就画成了。只见画上的老二神情十分逼真，惟妙惟肖，妻子还给画写了古诗句，题了款：“但传消息不传情，一半梨花一半莺。珍重从今常倚壁，卿须怜我我怜卿。”老二仔细玩味其中的诗意，就是不明白诗句的意思。

猛然间，他又仔细看画，忽然大生疑惑，问妻子：“你这画里画谁呢？”

妻子猜不透他的意思，故意说道：“我也不知道画谁呢!”

老二说：“我嘱咐你画我，什么时候让你画兄长了？”

妻子听了他的话，两颊顿时生出红晕，强笑着说：“你们兄弟俩的面貌本来就没什么差别，但我只知道画你，不知道画伯伯的。”

老二看见妻子脸上的红晕，马上变了脸色，说：“不拿给你证据，我怎么能甘

心呢？我兄长左腋下的黑痣，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你要是没有见过他光身子，那么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这黑痣呢？”

妻子无言对答，取过图来仔细一看，微笑着说：“我几乎被夫君弄得不好意思了，这是被蝇屎弄脏的，不是笔点的，是你自己眼力不行啊!”老二不听妻子的解释，立即握住拳头揪着她的头发狠狠地痛打，还说要休了她。

妻子一气之下就跑回了娘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父母一听，就大吵大闹起来，他们觉得老二侮辱了女儿的清誉，于是就写下文书向太守告状。

太守接到这个状子，立刻找来老大验明正身，果然他的身上有黑痣。可是难道仅凭一颗痣就可以认定他们有奸情？

这场官司太守迟迟决断不下，他便找来县令一同商量。太守将这件事情告知县令，县令听了以后说：“本职当初在沔县任职时，也有一对孪生姊妹是被夫家休了的。她们的母亲来告状。本职传讯了她们，原来是她妹夫轻佻，常常欺哄她姐夫说：‘我平素与大姨要好，如果不信，她的两乳之间有红瘢，可以作证。’她姐夫回家验了妻子，果然见两乳之间有红瘢，像钱一般大，就相信了妹夫的话，将妻子休了。县官盘问他的连襟，他的连襟极力说是开玩笑，只是因为自己妻子两乳间有红瘢，所以用此来开个玩笑，却没料想到大姨身上也是这样。县官验了他的妻子，确实不假，这场官司才算了。今天所说的不也像那件事吗？”

太守听罢觉得有道理，便让老二脱了衣服查看。果然见老二左腋下也有黑痣，与老大没有什么差异，老二才认了错。太守没有判老二的罪，将他释放了。

某王子

某王子

明朝时有一王子，他虽是侧室生的，但王爷却对他极其宠爱。但是这位王子的性情残忍，他整日闲居府第，无所事事。平时就喜欢和太监之流在一起厮混，放纵淫暴。他的妾和侍女只要有一点小过失，他就烧着烙铁，剥掉她们的衣服往身上烙，或者用未燃尽的烟灰放在她们的手掌中，看着她们的皮肤被烧焦，然后才作罢。王子每次折磨她们的时候，都不许她们挣扎动弹，如果有谁忍耐不住动了一下，他就会用重刑更残酷地折磨她们。

他家中养的猫和狗，只要他稍不快意，要是猫就分别将四腿捆在四条狗的腿上，然后用鞭子驱打，将猫的身体一分为四；倘若是狗，就将狗足绑在四头驴或四匹马的腿上，仿效古时车裂的酷刑来残杀它。

他还经常在殿中放置大锅，内中盛满沸滚的油，他命人捕捉燕雀、蝙蝠之类，将它们活活炸煎，待炸得焦黑后，蘸着椒盐用来下酒。可是好景不长，他还没有等到封袭王位的年龄，就得痨病死去了。

王子死后的第二年。府中有一位长史，一天夜里他睡着了，看见王子向他走来。

这时，王子披散着头发，光着身子，神情悲切。长史很惊奇地询问王子：“王子你已经去了很久了，这是从哪里来？”

王子哭着诉说道：“我活着的时候极不仁义，死了以后更是尝尽了地狱之苦。现在阴司的责令已经定了，我应当托生为驴。大人，你明日可到某大街某坊某店铺前，如果你看见一头母白草驴，既瘦又秃着尾巴的，那就是我的生母。那驴的肚子中怀着的驹子，就是我啊!希望大人你念及往日的情分，赎我们母子回来，我们才不至于死在屠刀下，那么大人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说完，他失声痛哭。

长史惊醒后才发现是一场梦，他很是诧异，叹息着再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赶着车前往街市探看，果然看见了一头怀驹子的母驴，拴在铺子前，其形状、毛色和梦中王子所讲一丝不差。长史刚下车，那母驴便向他长鸣起来，两眼往下掉泪。长史见此情景，也不禁流下泪来。

他忙叫来店主问道：“你这头驴子卖吗？”

店主说：“这驴是我昨天用五千钱买的，今天准备杀了它卖肉，不卖活的。”

长史说：“别这样，驴也是一条命，你杀了驴卖肉，不过是想多得钱而已。你只说杀这条驴可以得多少利钱，我用一倍的钱赎它。”

店主说：“大人真有恻隐之心!既然大人一定要赎它，小人怎么敢过多地索要呢？连本带利给六千钱就可以了。”长史便将钱如数给了店主，牵着驴子回府。

这天夜里，长史又梦见王子和他母亲来谢恩。长史不敢隐瞒，找机会将此事告诉了王爷。

王爷突然听到此事，不禁惊愕异常，继而叹息了很久，恨恨地说：“暴戾之子，本来就应该遭阴间的报应；他的母亲也阴险凶悍，又非常嫉妒，也应当遭报应。虽然如此，我们的父子之情、夫妻之恩，却不可以断绝。城外苑林地广草盛，可以将驴子放养在那里，直到他们老死。”

长史听了连连应命，就把驴子牵了过去。就在放养驴子那天，母驴生下了一头驹子。

一天，王爷路过园子来，两头驴见了王爷，伏在地上流泪，王爷试着叫它们的名字，它们立即摇着尾巴嘶叫着，像是呼叫又像是答应。王爷见状，心里不由得闷闷不乐，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现在王爷已经死了，也不知道那两头驴还在不在。

兰岩评论道：王子生前极其凶暴残忍，死后变成驴，几乎死在屠刀下，也算极惨的了。世上暴戾狠毒阴险的人，还是及早回头，免得被拴在街市上时，希望人来赎救却没有人来救啊!

再生

再生

永平县某村，有一对老翁和老妇以卖豆腐为生。这对老夫妻俩虽然不是很富裕，但是他们的性情都很善良，无论遇见桥梁朽坏，还是道路泥泞，都会拿出钱来，全力修补，几十年如一日。

一次，他们遇到了村里的石桥被大水冲坏，来往的路不通了，阻碍了人们的出行。老翁知道了，就又召集民工开始修葺，就连他自己也亲自干活。

这天中午，他干累了，就靠在桥柱上稍稍歇息一下，刚闭上眼睛，就有两个穿青衣的人，来到他跟前，两人叫老翁：“是时候了，你快跟我们走!”

老翁睁开眼睛一看，这两个人有点像是县衙里的差役。他问：“你们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那两个人没有正面回答，说：“你先走，到了就知道了。”

老翁心里不想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由自主地起身跟着二人走了。

他们走了约莫十余里，就进了一个村庄，看见有一座大宅院，很是壮观。老翁认识它是某村大富豪某人的宅子。穿青衣的人催促老翁进去。

老翁不由自主地经过几道门，直接进入卧室。这时，室中有很多妇人，她们围着一位少妇，那少妇好像正要临盆。老翁惊愕地急忙想退出去，可是两个穿青衣的人一齐推挤他，他一不小心竟跌进少妇腹中，顿时觉得全身如掉进滚烫的水里。他翻来覆去地挣扎，马上又感到身上冷得厉害，就像睡在霜雪里一样。

这时，他听人说：“恭喜娘子，你生了一个儿子啊!”老翁大吃一惊，睁开眼睛四处看，全是刚才见到的场面。再看看自己的拳头，小得像个胡桃，才领悟到原来自己死了，已经投生在这里了。

于是，他不由得悲从中来，哇哇地哭了。忽然，一个半老的妇人，拿着剪刀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立刻感到痛入心髓，原来是剪他的脐带，他不禁失声说：“老乞婆不要恶作剧！”

全屋的人忽然听见小儿说话，都大吃一惊。老翁说：“你们不要害怕，我是某村某翁呀!现在看这情景，我是托生在你们家了。既然我生在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儿子。可是我有一事放心不下，我有老妻，她既穷又病，现在我死了，我们又没有孩子，她将来可以依靠谁呢？你们可以把她叫到这里来，给她分两间房子，让她住下来，每天给她三顿粗粮饭食，冬天给身棉衣蔽寒，让她度过余生。我这个请求并不过分，只恐怕她的福分浅。还有一事，我的尸体还在桥柱下，求你们赶快派人去，用布衣布被装殓了，准备一口柏木棺材，埋在桥边，不要过分花费，那么我才能安心在这里。”

家里的人不信一个婴儿的话，这时老翁发怒了，大声催促他们。家人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就会说话，也觉得蹊跷，就打算听他的，正准备前去，老翁又说：“你们去了老妇恐怕不信，你们必须抱着我亲自前去料理。”

家人不得已，便用绣被裹了老翁前去。到了老翁家，果然都像老翁所说的那样。老翁与老妇絮絮叨叨地一问一答，就像结发夫妻一般。老妇大哭，老翁劝她道：“有我在，你不要担忧会孤寡。”

一会儿到了桥下，老翁的尸体已被官府查验，准备装殓。老翁再三叹息，命人换上柏木棺材，亲自看着安葬了，才和老妇一起回家去，他将老妇养在宅子里，照顾终老。

这家只有老翁一个儿子，他承继了家里的百万家资。没过几年，他的父亲死了，母亲二十岁守寡，爱老翁就像掌上明珠。而老翁就像上一世一样，行善好施，因此活的年龄超过了他的前生，人们认为这是上天对好人的回报。

王侃

王侃

王侃是房山县一户农家的儿子，在家里他排行第三。

一天，他在田里耕地，天上忽然刮起了大风，飞沙走石。王侃正要躲避进芦棚里，这时一个红衣女子，披散着头发，光着两脚，冒着风而来，一边跑还一边喊叫：“三郎救我!三郎救我!”

仓猝间，王侃来不及详细询问情况，只问道：“我怎么才能救你？”

女子说：“你只要将我藏在芦棚下，一会儿有旋风来，其实那就是追我的人，你只说我已经往西去就行了。”说完，那女子就钻到棚子里去了。

片刻之后，果然有一股旋风从东北方向而来，它大如佛塔，急如奔马，只是绕着田野转了几圈，就把树叶吹了个干净。那旋风看到王侃立刻停了下来，好像在询问似的。王侃就按女子所说，对风指着西边，风立即雷鸣着向西去了，好像懂得人说话似的。

王侃看到这样的情景大惊失色，待风过去后，他才打开芦棚门，看见那女子正坐在芦棚中，她已经撕了裙子在包脚，还含笑容在绾髻。只见她香汗还在流着，已经沾湿了衣衫，大口喘着气好像还未平定心情。

这时，王侃才看清女子的长相。只见她蛾眉舒展，秀眼中跃动着光亮，走近前一看，更是妖艳无比。王侃正当少年，一见到这样美貌的女子，他又喜又惊，就慢慢安慰女子说：“现在追你的人已经走了，你可以不必担心了。”

女了站起来向王侃施礼道：“郎君对我的深恩大德，小女子永记不忘。”

王侃故意问她说：“那么你准备用什么来报答我呢？”

女子想了想说：“金帛珠玉，只要是郎君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帮你得到。”

王侃笑道：“我要这些干什么，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是我所求的东西。”

女子觉得奇怪，问道：“世人都爱金银，郎君却不愿意要。那么郎君，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可以说给我听吗？”王侃只笑不答，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眼睛里露出一丝情谊。

女子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郎君你不善良，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说完，她就要走，王侃立刻伸开胳膊拦住她。女子机灵，弯下腰从他腋下冲出去，动作非常轻捷和迅速，一眨眼就没了踪影。王侃心里大失所望，心里不免有些怨恨那女子。

天快黑的时候，他闷闷不乐地扛着锄头回家。

刚到了渡河边，就看见那女子坐在溪畔石头上，笑着对王侃说：“郎君，不会把我忘了吧！还是把我看作中山狼？”

王侃看见她，立即化忧为喜，但还是故意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你已逃脱了灾祸，干嘛不自己找寻快活的地方，留在这里干什么？”

女子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说：“你生气了吗？我不过是试探一下你是否真心，如果你把我当成负心人，就是只知道石头而不知道其中包着玉了。”

说完，她请王侃带自己一同回去，千万不要因为她来历不明而嫌弃她。王侃听了她的话，心里禁不住狂喜异常，就带着女子一同到家。

王侃年纪刚刚二十岁，他的父母都已去世，只有他和妹妹相依为命。

这天，妹妹正在家操持家务，突然看见王侃领了一位美人回来，便惊奇地问哥哥：“这女子是谁？她从什么地方来？”王侃就把自己遇见女子的情形告诉了妹妹。

妹妹听了以后，就仔细打量着女子，笑着说：“她果然是一个美女，我见了都生怜爱，何况三哥呢!”

王侃说：“这里人多口杂，人言可畏，你帮我想个办法。”

妹子说：“以前我们还会担忧东邻的钟八，他平日里就好称霸乡里，飞短流长，可是如今他已远走，黄鹤一去不复返了，你还担心什么？我看这三嫂长得妩媚动人，外表秀美，内中一定敏慧，正好和三哥相依过日子。只怕三哥福分浅，不能消受啊!”

女子听了这话，行了礼，谢道：“三郎对我有救命的大恩，我委身侍奉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要小姑容得下我，我一定和他好好过日子!我这个人，笨手笨脚。还望小姑能可怜我，诸事多包涵些，那么家中就和气致祥，安泰如磐石了，别人说什么话我们也不值得惊慌。”妹子听了女子这番好话，更加高兴，便杀鸡做饭，准备让二人圆房。

当天夜里，王侃说：“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也没听你说起你的家人。”

女子笑着说：“我的家乡是良乡。我姓白，今年十九岁。我从小就命苦，幼年时失去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一直孤身一人生活。昨天我出外春游，不料碰上妖风，它见我貌美，就紧追不舍。幸亏有了三郎，不然我一定会被阎摩罗什天尊叫了去。”

王侃说：“你过去一直是只身一人，那你住在什么地方啊？”

女子叹了口气说：“我无枝可栖，每天像浮萍一样漂流，幸而藏身较严密，没有遭到强暴凌辱。”

王侃说：“那你怎么生活呢？”

女子说：“我不过给人家做些针线活糊口罢了。”

妹子说：“只要心里没有污点，还在乎以前有家没家？从此以后，三哥耕作，嫂子做饭，我往地里送饭。三哥明天就去买几匹布，给嫂嫂做衣裙，哪见过农家妇女穿这种礼服的呢？”

王侃为难地说：“我也想给你嫂子买些东西，可惜我现在没有钱。”

女子对王侃说：“三郎你不用为难，我攒了十匹布，就藏在溪边土地祠内的香案下边，劳你去取来就是了。”

王侃听了她的话半信半疑，女子又再三催促他去。王侃觉得不妨试试看，他前去取布，果然得到十匹布。

他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妹妹，妹妹觉得很奇怪，就问：“古庙那里很荒凉，嫂嫂你什么时候在那儿放的这些布？”女子随便地应付了几句，妹妹也没有深究。

这个女子性情极其贤惠，心灵手巧，女红针线，没有不会、没有不精的，妹妹就是有一百个不到的地方，她都能原谅，因此妹妹更加敬爱嫂嫂。自此夫妻和美，至诚笃爱，女子与妹妹也相处无间。

有一年，碰上干旱蝗灾，王侃家几十亩地，只收了十之二三的粮食。王侃兄妹日夜焦虑发愁，先不说自己会不会挨冻受饿，现在没有交给官府的粮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那女子却每天满面喜悦，不以此为意。王侃和妹妹商量了一下，他们打算到同村牛大户家去借钱。

女子知道了他们的打算，立刻阻止他们说：“你二人想到一起了，可是这办法行不通。牛大户是个钱奴，狼心狗肺，如果没有什么势力压他，即使是他的至亲好友对他有所求，他眼睫毛尚且都一眨不眨，像是不认识的模样，何况一个离他那么远的穷人。你年轻，脸面薄，白白地让他欺辱，难道能得到他的救济吗？不如听天由命，事情到了危急关头，自然会有解救的办法。”王侃不听，穿戴整齐，去了牛大户家，果然没有被牛大户礼遇，他禁不住忧郁万分。

他刚回到家，就看见催粮租的官吏已经等在门口。官吏看见了王侃，立刻大发威风，抓住王侃不松手。王侃极力解释，求官吏宽延一下，暂时等一会儿，自己忧心忡忡地进房，和女子商议如何款待官吏。

女子问：“三郎，我们应该给多少钱？”

王侃叹了口气说：“加上原先欠的一共有七两多银子。”

女子笑他道：“我还以为几千两呢？就这么点银子，还值得三郎费了几天的心思？要是这样的话，有什么了不得的？土地祠内西北角地砖下，有一坛白金，三郎快快取来还完债，多余的金子，足够过日子的了。”

王侃正愁得不行，听了女子的话，非常高兴，转而一想觉得她是开玩笑。但妹妹也觉得没有办法，只能催促他说：“三哥前一次取回了十匹布，这次应该也不会假，快快去，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王侃听了妹妹的话，就跳过屋后矮墙，急忙奔土地祠挖金子。他按女子所说的地点，果然挖到一只黑瓷坛子，打开一看，有满满一坛金子。他狂喜得就像是寒士突然间中了第，急忙脱下衣服包了金子，光着脊背背着金子往家走。王侃把官府的钱如数给了官吏，官吏才就此罢了休，酒足饭饱后回去交差了。王侃秤了这些金子，足有五百两。

王侃用这些金子买田置室，他们的生活渐渐地富了起来。以后无论干什么营生，他都只听女子的话，因此生意获利好几倍。不到两年，便成为一乡的首富。

日子富了，王侃却老是想着没有后嗣，所以想纳一房美妾。对此，女子极不高兴，说：“三郎刚刚得到温饱，过上了好日子，就想要纳妾，为什么你为人这样薄情？”

王侃说：“真的不是我忘恩负义，只是害怕没有后代，自己都惭愧哪!”

女儿说：“既然如此，奴家应当为郎得一子。”王侃笑她开玩笑。这天晚上，女子告诫王侃不要睡觉，她独自上床放下床帐。她在床上轧轧轧地不知道干些什么，不一会儿，就传来小儿呱呱的啼哭声。

女子换了衣服出来说：“你快去看看儿子吧。”王侃大惊，打开床帐，见女子已在床上生下一个儿子。仔细看去，那儿子眉目如画。王侃又惊又喜，便告诉了妹妹。妹妹也前来看望，不由得欢天喜地，当下在房里摆下酒席庆贺。那女子边谈笑，边吃酒，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王侃兄妹见了她的举动，不由得暗暗地生了疑心，因此给儿子取名叫异生。

同村有个大户，户主叫刘翁，拥有家资甚巨。刘翁有一个儿子叫刘璇，是个国学生，二十岁了，还没有娶妻。他听说王侃妹妹美丽妖艳，他家便派媒人来议婚。

王侃正要答应，女子却极力反对，她认为这门亲不能结。

王侃说：“刘家富庶又好礼，刘璇也是少年诚恳，把妹妹嫁给了他家，是咱们天大的福分，你还阻止什么？”于是，女子说什么他也不听，答应了这门亲事。

女子叹息说：“姻缘是天定的，违了天意就要遭不测。我和刘家儿子有仇，虽然成了亲戚，仍应当回避他们。到了成亲那天，三郎千万不要让他们和我见面。如果让我们见了面，那就惹祸了，此事你一定牢牢记着，不要忘记。”王侃随便应诺着。

刘璇和王侃妹妹成婚后，夫妻之间很是和美。后来，刘璇听说嫂子长得很美，就很想见见她。他极力向王侃请求见见嫂嫂，王侃也没有答应。刘璇就和妻子商量，设下酒席请王侃来吃酒。而刘璇自己却借机会偷偷跑到王侃家，正巧碰上女子在庭院中给儿子喂奶，刘璇忽然上前去，向女子作揖。

仓猝间女子来不及回避，只好用衣袖掩住面孔，站在那里不敢动弹。刘璇仔细看去，大吃一惊，立刻奔回家去，面如死灰，王侃兄妹看到他的表情问：“妹夫发生了什么事？”

刘璇喘息了很久，才问王侃道：“尊嫂是谁的女儿？你们结婚几年了？这事非常奇怪，希望一一告诉我，不要有什么隐瞒。”王侃起初支支吾吾，不肯吐露实情。

后来，刘璇正色道：“我们是至亲骨肉，没有什么作假的必要。我之所以恳切地盘问你，自然有我的原因，兄何必见外得那么厉害呢!”

王侃的妹妹心中疑惑已经很久，听刘璇所说，觉得其中必有原因，也从旁劝说哥哥道出实情。王侃不得已，便如实相告。

刘璇听了之后吓坏了，说：“兄长你一定是遇到妖怪了啊!”

王侃问：“何以得知她是妖怪？”

刘璇说：“弟不敢欺骗兄长，弟一直慕嫂嫂贤惠，深深感到不见一面是件憾事。刚才挽留兄长饮酒，弟只身一人到府上拜见嫂嫂，我俩在庭院相遇，弟很惊异她容貌艳丽，便仔细打量她。谁晓得不是别人，而是使弟我遭祸的人哪!”

王侃问：“她让你遭受了什么祸事？”

刘璇继续说：“在三年前，弟到野外看墓地，在途中遇到这个女子。她长得很漂亮，我对她很倾慕，极为殷勤。回到家中，那女子已先到了家。她说她是白氏女，和弟有前世姻缘。那时弟神魂丧失，无所顾忌，于是两相欢好。两个多月后，弟身体渐渐羸弱多病。父母见了我这样，知道弟是中了邪，用了千方百计也驱逐不走邪气。正巧有一个姜道士，因为善神术在山东出了名，弟的父母便送去重礼，求姜道士作法捉妖。姜道士只用了一符朱书，命我家人在中堂焚烧一张，另一张让家人重叠地包藏起来，说几年后还会有用处。弟的父母遵照他的嘱咐，当天烧了一张符，弟亲眼见一个神人模样的——像是庙里塑的灵官——进房来捉那女子。那女子仓惶失色，披着头发光着脚，驾着风跑了，神人追了上去，也就没有再回来。从那以后，弟的病渐渐痊愈。弟今天听说兄长遇见嫂嫂的日子，正是神人逐妖的日子啊!兄长溺爱嫂嫂，一定不会相信弟所说的，朱符虽然还在，也不能用它作为凭证，假若她是妖女，身体就会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再者她还经常深深护着尻骨，不让人摸弄。如果尊嫂嫂也是这样，必是妖女无疑了。”

王侃听后，哆嗦着嘴唇，瞪大两眼，欲言不能。妹妹说：“让不让摸尻骨我不知道，她身上有香味确实不假。三哥应该早些谋划，不要耽误了正经事情，以免事后后悔。”

王侃慢慢地叹了口气说：“据妹夫所说，她是妖女无疑。但我们合卺以来，家里靠了她才富起来，靠了她才养了儿子，妹妹靠了她才嫁给了你。她对我们王家帮助很大。曾经听人说过以德报怨，没有听说以怨报德的。何况内人她贤淑，一定不会加害于我们。虽然说她不是人，可我怎么忍心抛弃了她呢？算了吧，愚兄不忍心再听你说了。”

刘璇继续劝说：“蜂蝎有毒，何况妖魅呢？兄长听不进好话，那么就在干鱼店寻兄去吧!”大家便不欢而散。

王侃走后，他的妹妹始终没有消除疑虑，就将符藏在身上，回到家中，把符在哥哥卧房门口烧掉。顿时，狂风大作，只见那女子从房中跑出来，没跑几步，就跌倒在地化为黑狐，冲出门去，逃之夭夭了。而那一股旋风随后而走，急如雷电，顷刻间便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王侃看到之后大惊，等到他定下神后，每天大哭，饭也吃不下去，没几天就病死了。那女子再也没有回来过，只剩异生孤零零一个人。

兰岩评论道：受别人的恩要想方设法报答。人都不能多得，何况异类？王侃一家都靠这位女子，他继女子之后死了，也不算过分。

台方伯

台方伯

台方伯先生已经故去了，他曾经有一段时间罢官居住在家里。

有一天，他半夜里起身上茅厕，就将灯笼挂在茅厕墙壁上。不一会儿，他听见窗外格格作响。他抬起头忽然看见有好几尺红袖伸进窗户，慢慢地靠近墙壁，红袖一摆就将烛光掩灭了。

四周立刻一片漆黑。台方伯很生气，他以为有人恶作剧，就大声呵叱窗外的人，那袖子听到了呵叱声便很快缩回去。但是过了一会儿又将袖子伸了进来，反反复复了大约四次。

台方伯看到这样的情景，知道有古怪，心里不禁惧怕起来。他急忙站起来点亮灯烛，向茅厕的周围仔细看，可是周围没有看见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回去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夫人。

他的夫人平素就有些胆量，她一听此事，就立刻带着婢女举着灯烛前去看个究竟。可是她们到了茅厕门口，那婢女害怕不敢进去。

夫人唾了她一口，骂她道：“你真胆小，难道独你的命尊贵？吓死你了!”说完，她一把夺过了婢女手中的灯烛进了茅厕，四面照看，忽然她隐隐约约看到屋角有个人影。

夫人壮着胆子，慢慢靠近那人，一直逼视着那人。这时她才看清原来是一位红衣女子，她的脸孔很长，并且像搽了粉一样白，嘴微微张着，皱着眉头，笔直地立在那儿，就像僵了一般。

夫人没有害怕，竟厉声问道：“你是鬼吗？为什么要现形？”说完，她还一巴掌劈将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那女子忽然不见了。

这时，台方伯也紧跟着来了，可是妇人整个人好像定在那里，他连忙扶夫人回房。到了灯下，台方伯才看见夫人脸色惨白，面无人色。

几天之后，台方伯生了一场大病，紧接着他夫人也病了。两个人医药无法，没几天台方伯就病死了。又过了两天，夫人也暴亡了。

兰岩评论道：台方伯是官府要员，鬼怎么敢近身？或许是有冤魂找他。见鬼现形而不躲避，也是台方伯夫妇寿数尽了的表现。

瓦器

瓦器

京江有一位陈扶青先生，他雇了个佃户给他耕田。

一天，在耕地时，牛忽然跌倒，佃户不管怎么用鞭子抽打它也不起来。佃户上前一看，原来是牛蹄子陷进了泥淖之中，已没至膝部。

佃户帮牛拔出蹄子以后，发现里面埋着一窖瓦器。这瓦器颜色只有红、白两种，他数了一数一共十二件。他拿起一个摸了摸，觉得质地很粗糙，不像细瓷，倒像陶。那瓦器的大小，像盆又比盆小，形状类似腰鼓，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沿器口缀着一圈磁珠，均像鸡头一般大小，下边连着一些鼓钉般的东西。

佃户在挖出瓦器时，一不小心，把上面的磁珠打落了十余枚，他带着这些瓦器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他再把瓦器拿出来看时，它又完好如初了。佃户把这件事告诉了陈扶青先生，让他也试一下，果然如此。先生也为此事深深感到奇怪，便命佃户仍旧将瓦器埋起来。

后来，他们听人说凿掉瓦器上的东西又重新完好，那这件瓦器一定是聚宝之物。听了这句话之后，陈先生马上命人去挖，可是却再也没有得到那瓦器。

兰岩评论道：既然掘出了瓦器却又埋了，先生究竟怀的是什么心思？然而由于瓦器已经在人们面前展示过，最终消失了，再也不能重新得到。难道是预先知道它不是人世间应有的东西，而故意消失掉了吗？

梁氏女

梁氏女

陕西白水县有一户村民，他的第一个妻子生病去世了，只给他留下一对子女，两个孩子都有六七岁。这个村民为了照顾孩子和操持家务，于是又娶了同村梁家的女儿为继室。

梁氏长得很漂亮，可是她的性格乖戾，自小狠毒，因此村民都知道她的厉害，她到了快二十岁还嫁不出去。她到村民家后，每天虐待前妻的子女，又打、又刺、又熨、又烙，打得两个孩子体无完肤，有时连村民也打了起来，他连自己也庇护不得。

村民家境贫寒，必须辛苦劳作才能吃得饱穿得暖。为了生计，每天，村民要披星戴月到集市上赶墟，因此梁氏很早就起来给丈夫做饭。

一年夏季，天气太热了，他们夜晚窗户都不关闭。这天半夜梁氏准备起床给丈夫做饭，突然她听到窗外有人，正倚着窗子向屋内叹息。梁氏好奇伸出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妇人，只见那个妇女皱着眉头，满脸是泪。梁氏仔细一看，原来是丈夫已经死去的妻子，她又惊又怕，继而发狂，自己打自己的脸颊。

邻人和丈夫都听见动静，急忙过来拉住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梁氏口中大骂：“你这淫妇，怎么这样毒如蛇蝎，竟敢残害我的儿女？!我要好好惩罚你！”

众人听了她的话，才猛然醒悟，原来是村民前妇的鬼魂附在了梁氏身上，便急忙给她灌下了朱砂。过了一会儿，梁氏才稍稍定了下来。从此梁氏生了怪病，有时正常有时又癫又狂，常常自己脱下身上的衣服，让儿女狠狠鞭挞她，只有这样方才觉得快活；有时她会拿锥子刺自己，遍体流血，也不在意。

一天，村民不在家，她竟然烧了火筷子，一边烙自己的身体，烙进去很深，一边大叫“快活!”不一会儿竟然把自己给烙死了。白水县令邱公受理此案，曾经对我父亲说起过这件事。

兰岩评论道：毒害子女，最终要遭受惨报，老夫见了怎么能不高兴呢？

铁公鸡

铁公鸡

济南有一个富翁，家资有数十万，但为人却很吝啬。

虽然他坐收高利，算计精细，但是他却每天敞着衣裳，头顶破帽，向亲戚朋友装出一副穷酸的样子。他的家中老少几十口人，但每天只买半斤肉，几斤菜，吃饭不论老小在一个灶上，早饭经常拖到午饭时刻才开，晚餐经常在夜里吃。他在家中从来不置茶和酒，一年到头也不宴请宾客，即使是骨肉至亲，也没有见过他家刀筷是什么形状。富翁自己也不懂得款待客人时应该怎样周旋，然而往往被别人请到歌舞宴席上，席间，他也显得很欢快，却又似乎一点儿也不懂得人生的乐趣。乡人送了他一个外号，叫“铁公鸡”，意思是连一根毛也拔不掉。

这个富翁年近五十岁，身边却没有儿子。他和家里的人商议纳妾的事，要求妾的身价便宜而人却要长得很美。媒人笑着说：“你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应当在公马母马黑马黄马以外找了，如何能够很快地找到呢？”富翁嘱咐媒婆快快找寻。

不久，有个陕西客路过这里，带了一个女子来说：“这个女子是我在路上遇见的，她孤苦无依，我可以不要钱，只要给她些衣服食物，不至于冻饿而死便足够了。”富翁看到那女子年纪有十八岁，美丽得就像舜华。富翁大喜过望，将她收为侧室，送给陕西客一缗钱。陕西客没讲价钱，拿着钱便走了。

富翁得到了美女，很是宠爱，什么都随她的意，而吝啬仍和往日一样。女子告诫他说：“从前乌氏傈的寡妇，是穷乡的寡妇，但却闻名天下，和王侯行对等的礼，因此成为富翁。您的财富能超过国家了，可是不仅不能出名，并且将要泯灭，可惜了啊!”

富翁听了她的话很不高兴，说：“你为什么这样说，倘若你仅仅是心里有这样的想法，倒还罢了，千万不能再对外人说这些话。况且你的话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你不知道，钱这东西，聚到一起难，却容易失掉。我从孩子时就常常买扑满，每天积攒几个钱，积了十二年，一共得到二百二十多扑满，算计了一下，共得三十多千钱。我将它们穿起来借给别人，用来养活父母子女。过了三十年，算了算刚有盈余，中间人又设下赌局，如掷骰子、押宝、看纸牌及抓大点、转格子等赌戏，我都得了头彩。到现在又有十多年了，一共经营了五十多年，才有今天。那积累财富的辛苦，我全都尝遍了啊!我一生看到听到的豪绅世家，有的倾尽家资买宅第，有的全部用来助亲友，还有老了却悖情理而不念子孙的。我用白得像雪、圆得如月的宝贝打酒买肉，和宾客欢宴，就好像和银钱这样东西有深仇大恨一般，一定要尽力消耗掉它们才罢休。我常常用这个办法处罚自己，唯恐时间久了达不到目的，而你却想要我踩这个窠臼，是不知道我物力的艰难，所以随便说了这些话。小儿女福分有多大，你自己却要丢掉这个福气。你快不要再有这个念头，罪过不小哇!”

女子笑着说：“我不过是试一试你，你又何必这么惊讶!我知道你的志向牢不可破，难道真的会要把积攒这么多的家资送给什么人吗？”然而富翁听了女子这番话，始终不能解除疑虑。虽然爱那女子就像爱一件珍宝，但防备女子又像在防备盗贼。

富翁的密室中原有贮藏银钱的十来个铁柜子，封得很牢固，按惯例每月开一次，检查有没有人动过。这天，又碰上检查的日子，婢女、老妈、童仆全被他赶到大门外，他独自与女子闭门关窗，打开铁柜，这时他发现那里面藏的成串的钱全不见了，富翁大惊失色，就像失掉了左右手一般。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女子，盘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女子笑而不答。

富翁大怒，抽出刀逼她说：“你快点说，你把钱都弄哪里去了？如果不说的话，我就杀了你！”

女子笑着说：“你以为你可以杀了我吗？”

富翁发怒说：“我一个大男人还杀不了你，难道你不是人，是鬼不成？”

女子说：“其实我的确不是人，但也不是鬼，我是狐狸!因为你的为人鄙陋刻薄，所以我将钱盗走送给别人了。”

富翁大怒，问女子：“你这个小偷，你将我一生的血汗偷到什么地方去了？”

女子说：“钱是流通的东西，我偷走了它，什么地方不能接济人？难道一定要深藏固守在一个老秃翁的手里吗？”说罢，迳自走进内室。

富翁追进去寻她时，她早已没有了踪影。富翁才开始相信果然是狐狸精在作祟，便大哭，没想到他竟气绝而亡。家人按照他的习惯将他草草埋在乱坟岗，还将他所留下的财物劫夺一空，各自离去。

没有几年，宅子也随之荒废，成为菜园子了。

原来，富翁宅子后边有座楼房，早已被狐狸占据将近百年。富翁的祖父以上辈辈相沿袭，每月二十六日这一天，他们会备下鸡肉和白酒向狐狸祈福，狐狸会带给他们好运气，因此他们从不敢稍有懈怠。

可是自从富翁继承家业后，他认为这样做增加了费用，因此再不祭酒，又把楼房租给了别人。狐狸被四处惊扰，从此他们的宅子里不断生出妖异来。富翁的妻子曾经全力劝告他，他反倒愤恨不已，谩骂不休。一天，富翁见一群狐狸来告辞，说：“你是有福气的人，我们能干什么？我们搬走了，不敢再住在这里了。”从此狐狸就不再来了，富翁认为达到了目的，最终却没有料到自己会被狐狸愚弄到这种地步。

兰岩评论道：守财奴让人深深憎恶，哪里来的这样的快狐，干了这样的快活事呢!辛苦了五十年，没有享用一文钱，一旦全部丢了，大哭而死，富翁也让人可怜哪!每读一遍，让人叫三下“快活”！

多前锋

多前锋

前锋多某，在家排行第二。

在他没有得到前锋的官衔之前，有一天他和一个朋友一同到东直门外瓮城下练习骑射。他骑马时，一不小心就从马上落了下来，当即昏厥了过去。朋友将他扶回家。

回到家后，过了不久，他便苏醒过来，找来大夫仔细检查，他的周身无一处损伤，但神态却显得呆痴，不再有说有笑，给他吃他便吃，不给也不要；给他喝的就喝，不给也就不喝。就这样过了半月，他的状况仍没有好转，家人见状都闷闷不乐。

家中有位婆子，有次出外买菜回来，忽然就神情呆滞，瞪大眼睛看着多某妻子，问她什么也不答话。

过了很久，这婆子突然大声说：“半个月前你家多二爷因坠马而不能动弹，你们就离开他走了。今天多二爷一个人到城下，盼望家里的人，望得两眼欲穿，几次托我寄信，却没有得到回音。今天才到了这里，可以立即派人去接，千万不要再耽搁了。”

家人听了大惊，齐声答应。有人问：“我家二爷现在在城下吗？”婆子说：“现在东直门外角楼下边。”

又问：“那么你是谁呢？”答道：“我是旧营房南门口开小铺的王老西。只因去年掌柜的算账不公，呕气自缢。阴间可怜我冤屈，命我协同溺死鬼那三一同管理角楼下城湾河沿一带地方，我生前也曾蒙多二爷恩惠。”

家人听后说更加惊愕，答应说：“知道了，劳动您的大驾，只请回去，我们立刻派人去接二爷。”于是家人取纸钱焚烧。那婆子说罢，跌倒在地，晕死过去，过了一会儿才醒过来，再问她，全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

家中人虽然都觉得此事荒诞，但是也不敢不信。他们一群人扶着多某到落马的地方，一面烧纸钱一面叫着多某的名字招魂，反复有三四次后，多某忽然发了一阵寒颤，头脑立时清楚了起来，向着家人哭泣着道：“你们为什么忍心把我抛弃在这里半个月了，都不来看一下？如果不是王二哥寄信给家里，再有十多天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家人纷纷感谢王老西，无不先悲而后喜。

多某有个小兄弟，对此事感到很好奇，乘机问王老西和那三之事，果然不假。多某今年已三十岁，当前锋已有十年时间了，每年到落马那一天，必然要准备香火、纸钱、鸡鸭酒肉，在城湾呼喊王二哥、那三哥，以示祭奠，说是报答他们，希望自己长生不老。

兰岩评论道：受别人的恩一定要报答，对鬼也是一样，多某是品德厚重的人哪!

骷髅

骷髅

某甲喜欢打猎。

一天，他从野外回来，他刚到朝阳门外吕祖阁时，天色已昏黑。

这时他看见旧城下有一间草屋，屋里有灯火闪烁，一扇门半掩着，他看见了很好奇，就探身往里看去。只见有一位美丽的妇人独自坐在炕头，她面容姣好，脸上笑容可掬。她看见某甲，没有害怕，反而用手招呼他进房。某甲看到有美女，心里很高兴地准备走进去，可是他刚跨进一只脚，便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第二天，有人路过这里，叫了他半天，他才被人救活。这时他的一只脚还陷到古墓里去了。人们问某甲：“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某甲哭着说：“起初我以为是艳遇呢，可是一只脚刚进了门，我就看见那女的变成骷髅了。”

兰岩评论道：世间乱纷纷的，尽是肉和骷髅。前人曾说过此话。然而如若不是心有所动，一定不会被骷髅所诱惑。哎，天下的奇遇，全属骷髅罢了。某甲应该从这件事悟出其中的道理，啼哭什么！

姚植之

姚植之

姚壮行，字植之，他的祖上世代是名士，他应聘到甘州提督李公幕府里做事。

幕府中园林庭院风景极好，楼台池沼广大幽深，有好几百株大树，大多都有百年时间了。可是这个园子里经常有鬼现形，尤其是天一黑，人们都不敢过路。

相传康熙年间，某人当提督的时候，就会把杀了的人的尸体放在园子东边的夹缝中，到了现在那些死人骷髅还在。植之不知道此事，一天傍晚，他派了馆童去打酒，准备在园中赏月。主人李公也很豪爽，正巧带着酒食来找植之，两人便一起坐在亭边，在湖山下设宴，又邀了两个同僚，一起举杯共饮。

喝到深夜时，两个同僚都醉了，吐得满地都是，李公派人把他们抬回各自寝所，主人也带醉回去睡了。植之是海量，这时只有半醉，因此继续独自喝酒。他端着酒杯站在回廊中，搔首望月，猛然间他看见有三个人立在池畔的树荫中。

植之问：“谁在那儿？”他一连问了好几声，可是对方就是不应答，一直向东走去。植之以为是幕府中的职役在逗他，便怒呵他们。听到了他的呵斥声，两个人站在那儿不走，好像是责怪植之用恶声呵叱他们的意思。植之很不服气，就要前去问他们，就绕出回廊，走向林子，眼看就要走到他们跟前了，那两个人忽然不见了。植之这才醒悟到他们是鬼，便连声叫馆童，而馆童却不在旁边。植之极为恐惧，快步奔出园子，慌忙中误入歧路。这里花深树密，秋草遍地，风声鹤唳，无比荒凉。植之的一只鞋子掉在烂泥中，他来不及拾取，仓惶而逃。跑到一座废轩前，见前边有三个人，坐在栏杆上，植之急忙向其呼喊：“救命!救命!”可是那三人并不应声，而口中却响起悲哀的声音。植之觉得奇怪，惊奇地向他们看去。原来那是二男一女，男的没有头，女的全身是血，全都赤身坐着。植之吓得狂叫了起来，返身便逃，他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数不清有多少次。这时，馆童提着灯来寻找他，搀着他回到寝所，他从此便病倒在床，梦中常发出惊悸的喊叫声，两个月后才痊愈。

兰岩评论道：断头残躯，形状多么凄惨，想那黑暗的地狱，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冤魂？世上掌握兵权的人，千万不要草菅人命，白白地滥杀无辜啊!

新安富人

新安富人

新安有个富人名某某的，他在江西做葛布生意。可是他的性情贪婪，荒淫残忍，又和官府来往密切，当地百姓都害怕他。

他在洪都时，一天，他同几个客商游松门，他们看见一个洗衣的女子，长得婉丽动人，竟然下命童仆将洗衣女子捉进密林深处，要污辱她。那女子在地上打滚，边哭边骂，誓死不从。富人见状，顿时就觉得没了兴头，要将她放走。

可是客商中有一个姓刘的，他趁机挑唆：“你不是很有办法吗？现在就放弃了，看到这样的美人白白放过，你不觉得可惜吗？”于是富人就命人用绳索绑住女子的手和脚，剥光衣服仰面绑在石头上，主客童仆轮流奸淫她。

自中午到下午，十六人轮流奸淫洗衣女子，洗衣女子竟被奸死在林子里。这伙人丧心病狂，就将尸体丢下逃走了。后来，这个女子的家人找见了尸体，告了官府，官府严命捉拿凶犯，然而一直没有抓到，事隔久了，也就作为悬案放下了。

富人有一个儿子是太学生，一个女儿年已十八岁，还没有许人。新安这个地方风俗勤俭，即使是富人家里的人，也操持劳务。此时正是采茶的季节，富人的女儿结了几个女伴进山采茶。

突然天降暴雨，众姑娘淋了雨，各自找寻避雨的地方。富人的女儿独自立在山岩下，正徘徊间，突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小名，她惊慌地四处张望，觉得声音发自石岩内。女子大惊，呆呆地站在那儿。石头说：“你不要害怕，我是山神。你的父亲在客乡中恣肆横行，奸淫死别人的女儿。那女子在各阴司面前控诉，阴司对你父亲的恶行狠狠予以谴责，将要在你身上报复。大士因为你的母亲每天诵经念咒，绣佛衣吃长斋，便发了大慈悲，命我解救你的灾难。你父亲作恶多端，不念悔改，惨祸马上就要到了!你快回去，不要待在这里，这里不是好地方。”那女子很害怕，哭着向石头拜了拜，踉踉跄跄地冒着雨走了。山路很滑，她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了又跌倒，记不清有多少次，才远远看见各位女伴聚集在积山亭下。她们惊讶地问：“你刚才在什么地方躲雨？真让人担心。”富人的女儿瞒哄她们说自己迷了路。

就在这个时候，有四五个恶少相继而来，都指着那女子笑着说：“你不在山岩下，为什么狂奔到这里？”恶少们盯着她看了个够，便走了。富人的女儿才省悟到山岩下不是好地方的话。没有神灵预先告知她，几乎遭强暴凌辱，她便暗诵佛号不止。回到家后，她将白天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叹着气，哭道：“按你父亲平素的品行，有什么事不敢去做？神佛怎么会欺哄人呢？”至此以后，她更加严于戒律、诚心敬佛，女子也一如母亲。

富人的儿子年龄虽小，却和父亲的秉性很相像，他经常违背母亲的教诲，母亲为此很替他忧虑。

一天，有个亲戚从京师回来，富人的儿子前去问候。他们谈话间说到京师的人很多，讨论究竟什么样的人是最快乐的。

亲戚说：“快乐的人很多，恐怕你我今生今世根本就不能做到。只有一种人，最值得人羡慕，就是太监。”

富人的儿子说：“那是受过宫刑的人，有什么可快乐的？”

亲戚说：“你只知道他们的人欲没了，一定缺少乐趣，而不知道他们可高兴的地方很多。照理说，王公是最高贵的人，然而天子居住的地方，还不能随意进出；那些宦官因为是阉人的缘故，所以出入宫门不受禁止，这是一乐；不耕地不织布，而一辈子吃穿享用不尽，此为二乐；父母不敢将他看作儿子，兄弟姊妹尊敬并且奉承他，此为三乐；家有殷实的财产，别人见不到的东西，他能见到，别人吃不到的东西，他能吃到，这是四乐；没有妻子儿女拖累，有福独自享受，不用为后人着想，此为五乐。有这五乐，还有什么乐能比得上呢？”

富人的儿子仔细听着，心动神摇，问：“我们也能做太监吗？”亲戚说：“谁不能当？只是多了胯下的那个东西罢了。”说罢一笑了之。

富人的儿子在回家途中，一路上想着亲戚说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下决心自己施行宫术。他害怕被母亲阻止，便将刀藏在袖中，躲进茅厕里，动手割掉了自己的睾丸，没想到有这么疼，不由得大叫起来。家中的人听见喊声，赶来看他时，他已毙了命。

过了一段时间，富人回来探家，他的妻子把女儿险遭凌辱而逃避厄运和儿子死掉的原因，一一告诉了富人，意思是劝谏丈夫。富人听了，昂首对着天空，呵呵地发着怒笑：“妇人女子，害怕崇信鬼神。古人有的受腐刑，有的养几十个相好的，难道都应该向他的祖父辈报应吗？地狱的说法是荒唐的，如果有地狱，我就将向阴间王请求，一定走遍所谓的刀山剑树，来增长我的见识，又有什么可怕的？”

他的妻子微笑着说：“既然真的是十八层地狱，你也就当屈尊游一游，我所担心的是怕你流连忘返，不能再看到天日，为妻担忧罢了。”富人发怒了，大喊大叫地与妻子吵了起来。从此之后，妻子就和他分开宅子，另外居住在别院里，不再见面也不再说话。

一个月后，富人就被病魔缠扰，他每天都能看见从前所奸淫的洗衣女子站在榻前，后来还和几个穿着青衣的人杂乱地坐在房内，像是等候着什么。

几天后，那女子又引来了两个青衣，他们铐着一个人来到他眼前，这个人蓬头垢面，向富人哭诉：“我们在松门干的事让人发现了。”富人仔细一看，正是从前跟着他做坏事的姓刘的人。那富人从此也凄惨不堪，重病缠身，他呼唤妻子和女儿上前，哭着告诉她们自己所见到的情景，并且详细地诉说了从前那件事，哀求妻子女儿为他忏悔。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忽然气喘如牛，大叫着“我去了，我去了”，不一会儿就死了。妻子女儿知道他罪孽深重，一心向佛诵经，希望他能得到超度。富人的女儿终身不嫁，侍奉母亲到终年。后来有人从江西来，说姓刘的人在某月某日自杀了。计算了一下，恰巧死在富人殁的前一天。祁门吴金泉，曾经向我述说此事，用来勉励他人。我和几位弟弟都听得很熟了。

兰岩评论道：做恶多端而不思悔改，终于遭到报应，冥冥中怎么可能遗漏呢？

维扬生

维扬生

江都有一位年轻人到宿迁去，他和两位朋友拜谒西楚霸王庙。他们在谈话中提到钜鹿之战和垓下之败，三人感叹了很久。那年轻人独持己见，说：“我觉得千古以来天才无数，并且庸庸碌碌的人只有项王一个。从前，张仲坚有志夺天下，但是他见了唐太宗，自惭不如，心甘情愿地离开了，远远地住在扶余。吴越王有盖世之雄的称号，拥有东南一带，还注视着中原，始终保持人臣的礼节。这两个人，不是不想创业垂成，做一朝列祖，传位子孙万代，而是估计了自己的能力和力量，寻机则起，也相机而止，所以不愧是豪杰，不失为英雄。难道他们都像项王那样，仗着扛起千斤的力量，就逞自己能拔山的威风？沛公豁达大度，项羽认识不到此人是天才；张良韩信有才干，他看不出二人可做国士；亚父因反间计而被气死，敢于直谏的韩生被烹杀，因此说他白担着盖世之称，空有帝王之表。太史公将他列入本纪，江淮一带的人还在高大的祠庙里祭祀他，这真是天下太不公平了!而诸位津津有味地将他放在嘴上谈论，并且还羡慕不已，让有识之士贻笑大方。”

二位朋友说：“我们不这样看。因为项王残暴，所以人们看不起他，关键也是他的劫数使他这样。其实项王这个人，也有长处。比如他焚烧了秦宫室，表示坚决不袭秦朝的弊端；他晋封六国后裔，合乎道义；和刘邦相会鸿门，放走了沛公，说明他讲信义；他一生经历了七十多次战役，未曾打过败仗，这是他的勇敢所致。不杀太公，说明他仁义宽恕；一败涂地后，不愿再做霸王，这是他的果断。你的书生之见，胡乱诋毁英雄，难道不是不自量力吗？”

那年轻人听了这一番话怒道：“你们可以议论古人，我就不能够了？我自己了解自己，自认为自己是可以应酬的。”便叫童仆取来笔墨，在墙壁上题诗一首：“炎刘受命顺皇天，天使重瞳作獭鹳。千古中原群盗贼，让君马首一鞭先。”他题完诗就扔掉手中笔，大笑。二位朋友并不吱声，于是三人分手而去。

这天晚上，年轻人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被人捆绑到一个大殿下，殿上有一个人。他仔细一看，只见项王手按宝剑端坐在大殿上，大发雷霆，怒斥着他。只听到那声音如同巨雷一般，震得梁柱和大殿摇摇晃晃。年轻人被震得跌倒在阶下，竟然把一条腿给摔骨折了。项王又命令拔了年轻人的舌头，随即便有几个壮士齐声答应，蜂拥到年轻人跟前，一个人抠着他的舌头，狠命拔着。年轻人大叫着醒了。

从此之后，年轻人就得了怪病。他的舌头突然卷曲，不能再从容说话，右腿也瘫痪了，终生没能治好。

兰岩评论道：项王的事已经隔了几千年了，哪来的狂妄书生，一时尽情地大发无稽之谈，遭致终身残废。由此看来，人不能不谨慎地说话啊!

市煤人

市煤人

癸巳年的仲夏，我前去拜访宗室双丰将军，和双丰将军在廊下站着谈话。

这时，我看见一个人光着身子担了一副担子，进厨房去送煤炭。他的身材不高，但是胸前背后均有伤痕，长八寸多，宽一寸余。我看到那些伤口，感到很奇怪，便问将军。将军说：“这真是奇闻!一会儿我们细谈。”于是，将军烫酒设席，向我仔细述说。

双丰将军说，这个人姓王，雄县人，卖煤有十多年了。在他少年的时候，家住在乡下，因为家中很贫穷，只能靠卖力气吃饭。他每天赶早担着瓜、茄等菜蔬到菜市去卖。可是他所住的地方离菜市很远，他每天鸡叫起身，唯恐落在别人后边，照例是在五更就奔菜市赶墟。

一天，他走到半路，碰上了雷雨，雨越下越大，他不能前行。在闪电光中，他突然看见路旁有一座矮房，四周环绕着篱笆。姓王的人为了躲雨，跳过篱笆往房里探视，见那门环用麻绳紧紧系着，里边空无人迹。姓王的人就解开绳索推开门，侧身进了房内，又闭上门蹲在炕头上。

不一会儿，他忽然听见“橐橐”的声音。他暗暗惊讶，没过不久，这声音竟然渐渐紧促，在“哗哗”的闪电中看见一个人，绕着他跳跃着。姓王的人极为惊骇，屏住呼吸趴在炕上不敢动弹，只有睁大眼睛看着。

一眨眼的时间，那人忽然已到了他面前。他辨不清那人的面目，只看到那人披头散发，紧皱眉头，吐着舌头，那舌头竟有数寸长。姓王的人害怕极了，一时手足无措。正惊慌间，那人的舌头忽然碰到姓王的头上，吓得他狂叫着就跑，奋力扑开窗子，纵身跳了出去，扑倒在地，昏了过去。

天亮后，他才被行人救醒。他向众人详细地诉说了昨晚发生的事，众人都很惊愕。一会儿，村里邻居们陆续来了，有人说前一天有个妇人吊死在那房中的梁上，已经报了官，尸体还没有检验，想不到她竟是这样作怪。众人一同进房看，真的有一具尸体，那妇人已经僵卧在炕下了。姓王的人惊魂稍定。这时他才觉得胸前背后像刀割一般，痛不可忍，解开衣服一看，皮肉已经绽开。众人一同猜测原因，才明白姓王的人往出逃时，因为他撞断了窗棂，所以上下相碰擦，胸、背均受了伤，没有割烂肚子拖出肠子，已是万幸了。这件事情到今天已经过了二十年，他将终身带着疤痕了。

我初听此事，感到很诧异，随后便和将军一起捧腹大笑。

兰岩评论道：那妇人生气自杀了，死后又成为厉鬼，的确不可理解。难道不得好死的人，果然都变成了厉鬼吗？姓王的人不幸遭了这样的惊痛。

鼠狼

鼠狼

某佐领喜欢喝酒，也喜欢吃东西。

一天晚上，他准备回家去，买了六七个羊蹄，一瓶火酒。回到家中他坐在火炉旁独自喝着，然后又将吃剩的蹄骨扔在地上。

这时，他突然听见屋内墙角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便挑着灯火仔细看。原来那里有十多个小人，每人高不过五六寸，有男有女，他们的穿衣打扮和当时的人差不多，每个人都背着一个竹筐，弯着腰拾起蹄骨放进筐里。不一会儿，地上的蹄骨都已经被他们拾得干干净净。那佐领看到这样的情景，吓了一跳，心中又惊又怕，连忙取来火筷向小人打去。这时小人们都吓得四散而逃，只有其中一个人跌倒，跌倒在地上的那个在地上打着滚，唧唧叫着，随即化成鼠狼死去了。其余的小人看到他死去了，更是都吓得钻进了壁洞里，不见了。

兰岩评论道：为了拾取余骨，以至遭到打击，此事怪诞。同时鼠狼也是太贪婪了，为了贪财而任意攫取的人，当他正要取财物的时候，便会被人打击。

巨人

巨人

应城王家口附近，有十多户村民。每年到了秋收庄稼的时候，人们就一同在田里搭了芦棚守护庄稼。每到晚上，他们在月光下相聚吃酒。

一天，他们又在喝酒。忽然，一股旋风从北而来，来势如山倒，在场的人都感到很奇怪。一会儿，这旋风渐渐近了，大约在离他们有两里地的地方忽然停住，不刮也不动了。

众人一看，只见那旋风的形状像座塔，只听见声震如雷，继而化成一个巨人，高二丈多，白衣白帽，手拿白幡，向众人一挥。紧接着，他又变成一股旋风，向南而去，急如奔马。众人看到这情景都惊呆了，过了很久，他们才陆续醒悟过来，立即有很多人将此事哄传乡里。几天后，那十余人接连暴死，只有三个人没事。

而这三个人，一个人念观音咒已经三年，一个人不吃牛肉，一个人大醉后熟睡，他们没有看见巨人，认为是假的，但也不敢前去寻因，事后也没有随便相传。

兰岩评论道：诵咒戒牛肉，得以免死，本来应该是这样的。至于吃酒误事，是人人都知道的，而这人独独因大醉而得以不死，这酒又能救命了，难道巨人也怕酒后狂徒吗？或者是醉酒的人也被阴间嫌弃了吧!

白莲教

白莲教

京山中有位富人许翁，他家的祖辈居住在皇市之南的桑湖畔。

后来，他的儿子娶的媳妇，也是乡宦富家出身的女儿，女家妆奁极其丰厚，全乡的人都很羡慕。有个小偷叫杨三的，听说了这件事，偷偷窥伺了半年，因为许翁防守严密，无法下手。

那年，许翁的儿子考上了贡举，许翁亲自送儿子进都城去，准备在太学毕业后考取功名。杨三等许翁他们走了以后，家里人手不多时，他就深夜进入内室，躲在暗处等候机会下手。

这时，新媳妇将要坐月子，不能久坐，二更时便睡了。给她做伴的只有两个婢女，就着灯光做针线活儿。很久，她们才关门闭窗，各自去睡。临走时，将灯火移到几上，那烛火的光亮如同白昼。杨三侧耳听鼾声，知道她们已经睡熟，就打算开始行窃。

突然他看见房门自己开了，一个人打开帘子走了进来。那人深眼睛高鼻梁，黑黑的胡须环绕脖颈，背上背着一个黄布袋，那狰狞的双眼非常可怖。杨三暗地里想：我在路上并没有看见这人，其中一定有鬼。于是他便暂且屏住声息，缩在暗处，窥视那人的所作所为。

那人像鱼鹰一样环顾房中，从袖子里取出一支香，在灯烛上点燃，插在两个婢女的枕边，就站在新妇人的床前，将罗帐挂在金钩上，用秃手指打开绣被。新妇人面向里面躺着，睡意正浓，那人伸出指头闭着眼睛，口中喃喃的，好像在念什么咒语。然后他又三次用手指着新妇人的脊背，这新妇人忽然就坐了起来，光着身子向那人长跪下去。那人打开布袋取出一把小刀，剖开妇人的肚子，取出胎儿，又剖开胎儿腹部，挖下心肝，放在一个小瓷罐里，放进袋中，背上迳自走出房去。新妇人的尸体随之扑倒在床下。

杨三看见这一切，又惊怕，又忿恨，偷窃的念头跑得没了踪影，便尾随那人而去。他秘密地窥视那人所走的地方，经过了几道门，都见那人用手一甩，门自己全部打开，没有一点阻拦。

最后他到村口一处旅店。门半掩着，那人侧着身子进去后，门就关上了，并且还听见落锁的声音。杨三知道这里是那妖人寄身的地方，想到那妖人既然假作行路旅客，怎么能不出来？于是他便暂且在房檐下休息，坐着等待天亮。

鸡叫头遍，店门忽然打开，那人背着布袋出来。杨三急忙跳将起来，抓住他的胳膊说：“客人请停一停，我有秘事告诉你。”说罢，将那人拖到店里，然后将他抱住，大喊道：“主人快来，为你抓住一个妖人!”那人大惊，极力挣扎，想要摆脱掉杨三，杨三却抱得更紧了。

一会儿，店里的旅客全被惊起，店主人也来了，围着他们俩盘问究竟。那人说：“我是四川的蜡客，要到江南去做生意，今天赶早行路，不知道这位兄弟为了什么突然纠缠住我？”

杨三说：“不要听他胡说!只要检查他的布袋，便有证据了。”

众人认为很对，打开布袋一看，则见袋中有几个瓷罐垒在一起，众人又要打开看明白。

那人急忙抱住罐子叫道：“罐中的金银是我一生衣食之本，怎么能侵扰，是想劫我的财物吧？”

众人都发怒道：“青天白日之下，众目共睹之时，谁抢劫你的财物？无故出言伤人，显然其中有鬼!”

店主人挺身出来说：“有事没事，我一个人担着，只打开看，别废话!”随即夺过一个罐子打开。只见里边尽是鲜血，腥气冲鼻。

店主人取来一个器物，将罐里的东西倒出来，仔细看去，全是小孩心肝。数了数，共七罐，三罐还空着。众人大为惊异，一齐盘问那人：“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杨三说：“他肯定不会承认的，让我来说。”便向众人一五一十地述说了夜里发生的事情。众人大惊失色，说：“纣虐凭着自己是天下之尊，刳剔孕妇，尚且不可以。你是什么人，破人卵巢伤人胎儿，还不满足，如果不是被这个想偷东西的杨三遇到了，那么我们乡里的孕妇、小孩就没有活着的人了。”于是，众人大为激怒，争相挥动拳头打那人。

店主人害怕将那人打死，正要阻止众人，那人忽然闭着眼睛大声叱责众人，众人拳头打到他身上，像是打到了木石上，指节立即破损。店主人大惊，仓猝间急忙提起一只罐子，从那人头上倾倒下去。那人嘴里连连发出恨声，说：“罢了，罢了，我打不过这么多人!”众人又挥拳打他。主人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如果打坏了他，谁还能去追究他的罪责？不如捆了送官，有国法在，让县官断他的案。”

于是，众人将那人捆送到县衙。许家人已在那里，杨三又向他们前前后后叙述了一遍。许老妇人大哭道：“凶犯已抓获，我不忍再到公庭上去了，让宦家闺秀的尸骸暴露着让人查看。”新妇人母亲被她的话所感动，也都罢讼，一起坐车回家。

县官仔细审讯才知道，这人是白莲教妖人，他取小孩心肝是因为那是行使邪术必需的东西。当时湘江汉水一带，孕妇被剖腹取胎的很多，直到现在大家才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县官继续审问，从那人口中又得到了十几名党徒的姓名、面貌，将其陆续捕获。县衙断案后，将他们在市上碎尸。杨三先被杖打二十下，是要责罚他的盗行。后来又赏给他银子五十两，是奖赏他捉住了奸人。从此之后杨三再也不偷东西了，安分守己地做起了小生意。

兰岩评论道：奸术杀人残酷至极，本来就是天人共愤的。最终因为假手小偷，败露了奸人的事，也就是很巧的。不然的话，诉讼官府，许多人被牵连进去，怎么能痛雪新妇人的冤案呢？

鬼哭

鬼哭

贵阳的一位太守某公，他的母亲病情很重，渐渐危急。

亲戚邻里听到了这个消息都来问候，某公为了感谢大家便在厅上设酒款待，一直喝到三更以后方才散去。众人走后，桌上残酒剩菜还很多，太守的四五个子侄，又在书斋中聚饮。

三更后，他们忽然听屋外有哭声，好像来自北窗外，像是少妇在哭，声音很是凄惨悲切。全房的人都惊住了，默不作声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呆坐着。

这时有三两个胆大的，走出房去看。借着月光，他们看见有一位穿白衣的妇人，沿着墙向西走，迳直进到角门里去了。这些人吓得跑回了房中，众人听了他们的话无不毛骨悚然，都知道她是鬼。

不一会儿，听见宅内悲声大恸，家人跑来告知，说老太太已气绝了。俗话有丧门吊客的说法，这个道理或许是不假的。

兰岩评论道：有这件事，但不理解其中的道理。

袁翁

袁翁

长山的袁翁小时候很贫穷，住在城外一间破屋中，几乎到了要饭的境地。

一天，他实在没办法，已饿了几天了，只好找了几件破衣裤，到当铺去当几个钱。店主看了破衣裤说：“这种衣物不值一文钱，拿走吧!”

袁翁叹息道：“我不是胡乱当东西，只是因为我饥饿而没有东西吃，要饭又不能，所以万不得已，用这些破衣服作抵。不过是暂且为信物，等我得到钱就来赎它们罢了。希望看在平素相识的情分上，用它们当上几十、几百文钱，让我维持一下生计吧。”店主人看到他穷困潦倒的样子，以为他在开玩笑，置之不理。

袁翁忿忿地说：“只恨我一时在困苦之中，如果有一天发了迹，一定要开一个当铺。那时即使有人用死孩子来当，也一定当了。”当铺最忌讳当死孩子之类的话，店主听了这话，很不高兴，只是认为他贫穷至极，不值得和他计较，因此隐忍住了。

袁翁在回家的路上，一路想着，毫无一点生的趣味，就停住脚步，向天号哭道：“天啊!袁某人扪心自问，自己做的事，都是坦坦荡荡的，可是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呢？”他哭了很久很久，又抬脚走路。

忽然，他的破衣裳被棘刺挂住，急促间难以摆脱。他弯身去摘挂住的衣裳，觉得棘刺下的土很松。他试着把手伸进土中去，探到土中有不少东西。取出两锭来一看，却是银子。袁翁极为惊喜，就用破衣服包了几锭，其余的仍用土掩盖起来，回家去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前去取银子，多得取不过来。就这样每晚来取，几旬后才算完了，大约有两万金。袁翁不敢向外人流露，先是做些小生意，逐渐地生意大了起来。

一年之后，他就成为巨商。他购房买田，买童畜婢，就在宅子旁开了一间当铺。先前那间当铺的店主听说后，惊讶地说：“真没想到，袁饿鬼果然有今天哪!从前受他的恶言恶声，每一想到此，心中实在不甘。今天趁他开市，何不前去，故意犯他的忌讳，伸伸我多时的忿恨呢？”

于是这个店主就找了两个死孩子，用襁褓布裹着，带到袁翁的当铺里，请求当十两银子。掌柜的大怒，想打那店主。袁翁此时刚好在旁边，急忙阻止住掌柜的，而向店主拱手说道：“老兄想证实我为人是否诚信吧？这两个孩子的死期，正是我的小铺开市之日，不能说没缘，请如数给这位老兄当了。再派人买口小棺材，将死孩子入殓，这两个孩子不要远送，在我站的这块地方的砖下边埋了就可以了。”说完，便叫童仆拿锹，在脚下挖了一个坑穴。才一尺多深，忽然碰到一块石板，打开石板，下面摆放了十多瓮成串的钱，放得满满的，一店铺的人皆大惊。那店主人看见了这些，感叹不已，才知道袁翁强过自己，老天本来默许袁翁让他打开坑穴啊!便一再揖拜谢罪而去。

袁翁从此为一县首富。以后，他家世世代代都知书达理，子孙中有官至尚书的、督抚的、卿相的，科甲连绵，如今还很鼎盛。

堪舆

堪舆

有一位护军参领，在少年时，曾随军出征青海，被贼人所掳，送往某喇嘛处。他们走了很久，才进了一座大刹，只见一位喇嘛靠床坐着。他看起来足有一百岁，两张眼皮下垂有一寸多，遮盖了眼睛。一听说护军参领到了，便将护军参领叫到床前，侍者送上象牙筷一支，喇嘛拿筷子拨开自己的眼皮，用哈达束上，露出两个瞳仁，像绿琉璃一般，明澈得恰似蜻蜓眼睛。护军参领很诧异，顶礼再拜，祈祷喇嘛为他解脱罪孽。喇嘛说：“你半年后可以返回中原，这是定数，不要侥幸自己可以逃脱。我看你没有成仙的根底，只可以教授你一法术用来养家罢了，才将你留下来，早晚都有秘术教你。”

过了六月，大将军平定青海，喇嘛向将军写信，说护军参领始终守苏武之气节。将军便将护军参领带回。护军参领屡屡升官，官至护军参领，又善于看风水，在京城中也小有名气。

与护军参领同时代，有个山西布客病死在京城，同乡的人将他埋在乱葬岗子老槐树下。十多年后，他的儿子经商很顺利，积攒了巨万资财，在家乡买了一块地，商议将父亲的灵柩送回乡里安葬，他请护军参领一起前去勘察。

护军参领到了墓地，四面看看，就说：“这个墓穴木气很盛，不可以再迁地了。况且挖开后见到死者肢体，对你大为不利，你要停止做这件事。”山西商人的同乡都不愿意，说：“人富了却不荣耀地归葬父亲，却把亲人遗骨抛在异地他乡，大不孝啊!”商人不听护军参领的话，雇工挖掘，没到咫尺，只见坑内槐根萦绕，绊住了铁锨。将槐根抽出来砍断，便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挖到棺木后，棺木全被桑树根缠绕住，不露一寸木头。众人用了半天的力气，才取出棺材。棺材已经腐朽，死者的一只胳膊露在外边。一个雇工将那只胳膊塞进去，胳膊却折了。商人见了大哭，周围看的人均惋惜慨叹不已。商人扶灵柩回乡时，路上不小心坠于马下，拆了一只胳膊，于是成了残废，随即死在途中。他的棺木浅埋在一片荒地中。

护军统领某公为他的父亲营葬，护军参领正碰上死者的灵柩到了。灵车刚到坟穴前，护军参领快步走到某公前，告诉他道：“卑职家中贫寒，四十万钱，实在拿不出来啊!只备了些许祭品来吊丧。今天我看墓穴苍郁，而墓穴上方气色纯红，恐怕会有不测。恳请让我看一下寿棺。”某公平素知道护军参领的名气，急忙命打开棺木让他看。

护军参领看了惊问道：“坟穴已定了吗？”某公说：“定了。”

护军参领说：“暂且不要葬在这个坟穴里，莫非坟穴是张某点的不成？张某素来有名气，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但是这个墓穴不适合你的父亲。”

某公听了很不高兴，说：“你不要再啰嗦了，放弃这个坟穴难道还会再有正穴吗？”众人在一边也随声附和。于是下棺封穴。

护军参领跺着脚道：“这样做大错特错了啊!”急忙取来锹，面向墓穴的南面，掘地为沟，深一尺多，长二丈，宽一尺，说：“这样的话，他的儿子就免了灾难了。”随即用煤炭在碑阴上写了一个“火”字，便扬长而去。张某见了不住地责备。一会儿，见几个人骑马从城里飞奔来报，说宅中失火，房屋全被烧光。某公大惊，才相信护军参领法术神通。

从此以后，护军参领名声更大了。他居住的地方邻近供奉历代帝王灵位的庙宇，院子东边是富家妇女住的华丽的楼房，有人说此地不甚雅观，问他为什么不另找住的地方。护军参领说：“我如今老了，平时相信天意，拘泥于守旧，不善于攀附，依赖这几仞高的红墙，冬天可以得一外任官衔，度过余年罢了。”到了冬天，因他的特异法术，被授江南一参将，五年后弃官归回故里，家产很丰裕。只是不敢再为别人看风水，倘若看了，便两眼红肿，几天不见好。

兰岩评论道：一种法术的精到，能说起话来如响雷，寻求吉利而避免凶灾，比技法神秘，比道术进了一步，我深深相信。

尤大鼻

尤大鼻

咸宁的尤大鼻，经常在天津贩皮货。他与布客董九是亲戚，两人之间关系很好。

董九有个儿子名叫董韶，年方十七，神丰隽逸，天资聪慧，不像商人的儿子，倒像个风流才子。董九很钟爱他。

有一年，正是年节时候，尤大鼻带着董韶在河上游玩。路过闹市时，市上车水马龙，拥挤不堪。两人不慎散失，他找寻了很久都找不见。

而董韶不见了尤大鼻，独自坐在河岸旁的树下休息。看见一个肩挑白酒沿街叫卖的人，董韶便叫他过来，打了些酒，饮了起来。那白酒酒味醇香甘洌，特别适于润喉，便一下子喝了好几碗。几碗酒下肚，炎暑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董韶本来稚弱，从没有喝过酒，虽然是薄酒，也禁不住酒力，一时头晕目眩，就躺倒在树下，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董韶才醒了过来。他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纱帐中，床上有枕有被。董韶猛然惊醒，打算起身就逃。

这时，忽然有一个人打开了门，拿着蜡烛走进房来。走近一看，却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女郎。那女郎细眉粉脸，嫣然含笑。她将灯烛放在小几上，低头玩着衣襟，说道：“白天从外婆家回来，见你醉卧在绿草中，担心你犯了风露，所以就叫仆人把你背了回来，放了榻让你睡在上面，你不要疑心。”

董韶这才明白过来，感激不尽，随即要告辞回去。女子阻拦他道：“时间已经很晚了，这里距你家很远，住在这里很方便的。”

董韶说：“男女授受不亲。我和你从来没有过交往，怎么敢随便住在你家？”

女子说：“人流眼泪是前世定的，两个人相遇不是偶然的。我们以前虽然没有见过，现在已经是朋友，在朋友家留宿一宿有何不可？”

董韶谢过那女子说：“承你的好意肯留我，我深感高兴，只是惭愧我从小不学无术，说出话来，尽是市井气味，口拙舌笨，白白地聒噪人。”

女子笑道：“我听说丹漆不用饰纹，白璧不用雕凿，质地既然没有瑕疵，何必掩饰？况且我见你卑词谦语，婉转而多风趣，齿颊间都透着芬芳，依我看可以随便些。能够享受一晚和悦的容貌，死也不遗憾了。”

女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董韶说：“我叫董韶，没有字。”于是，两人亲密地说起话来。

说话间，董韶也不再那么拘谨，逐渐随便起来，言谈间不无挑逗之意。女子对他的挑逗时而假装没听见，时而偶然作一点应答，那妩媚的神色光艳照人，逗引得董韶神魂颠倒，如醉如痴。

房中墙壁上悬挂着一把乐器，样子很古雅，董韶叫不出那乐器的名字。女子说：“它叫参差，另一名叫洞箫。”

董韶说：“既然如此，那么你一定是知音了。”

女子说：“有孔则吹，有弦就拨，顺其自然，自然就能合调。这洞箫比那用胶粘的鼓瑟强多了，鼓瑟虽然有元音奏出，但从什么地方发泄呢，所以知音难寻找啊!”

女子还说：“懊侬歌和子夜曲只能够在一时唱唱，怎么能在大雅之堂上演唱？混乱低下的调子，不能够成其为音节。夜深了，与其在鄂水边隔着锦屏，不如在巫山上寻觅佳梦。”董韶腼腆地听从了女子的话，一起放下床帐躺下，极尽欢爱之情。

从此之后，董韶连留几天，丝毫没有回家的念头。

这女子又将她的伙伴小兰、小蕙、小寿、秋红都介绍给他认识，这些姑娘都长得很美丽，各有春秋，更加让他乐不思蜀。

尤其是那女子名叫青翠，无论长相还是技艺都独占各位女子之冠，几位女子也自知不如青翠，对青翠百依百顺。

这时，正是盛夏暑热，四女子一同邀请董韶到莲池中洗澡。几个人玩兴正浓，青翠忽然放眼远望，大惊道：“妖道也太狠毒，一直找到这里来了!”她来不及穿衣服，光着身子就往回走。四位女子也惊惶失措，提着裙子，携着裤子，狂奔乱走。

一会儿，只见一个人骑马飞跑而来，身着绣衣，头裹青巾，身材伟岸，问董韶道：“那些女子到哪儿去了？”董韶在水中战战兢兢的，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乱指。那人随着他手所指的方向，绕着莲池边沿飞驰而去，最终没有找到几个女子，很是忿恨烦躁，连连鞭打他的马。那马抖着鬣毛，长嘶一声，驾着风跳将起来，急驰如闪电，眨眼间便不知去向了。

董韶抬头向天，痴立在那儿，瞠目结舌。随即听见人声喧嚣，好像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惊奇地顺声音看去，却是他的父亲和尤大鼻，还有几个相识的人，都站立在沼泽边，扶董韶出了水，给他穿上衣服，团团围着他。

过了很长时间，他的神志才定下来，四边看看，园亭莲池都没有了，只见几株槐树，几座荒坟，坟前积了雨水，成了涝池，野草丛生。他又茫然有所失地想念起几位女子，不觉潸然泪下。众人将他用车载回家，也就散去了，只有他的父亲和尤大鼻在一旁，盘问他前些时吃住在什么地方，怎么一下子又独自待在积水池里。董韶见隐瞒不住，便一五一十地吐了实情。董九和尤大鼻二人听了，很是惊愕。

尤大鼻叹息道：“自从年节时我们走散后，家中人到处打听你的下落，你父亲为你废寝忘食，害怕你遭遇不测而伤心不已，责怪我行事不谨慎，我怎么能安下心来呢？我们也曾经怀疑过可能碰上了狐仙鬼怪，便更加惶惑担忧。早就听说某庙里有个李道士身怀奇术，我就前去请求他，他给了我一道符，让我到郊外烧了。烧完后，会起狂风大浪，只要跟着风前行，一定有结果。没想到果然又见到了你，李道士真是神仙啊！只可恨这个女子，不知道是鬼还是狐精，总是如此狡猾，我一定要报复她，泄泄我心中的愤怒。”

董九说：“人找到了，已经是万幸，还有闲工夫计较其他的么？况且那女子既然能够幻化来迷人，怎么会没有办法自卫？如果我们自己找事，闯下祸就不得了了。”董韶也劝慰尤大鼻说，不要和异物计较短长。

但尤大鼻始终放不下这个念头，第二天城门刚开，他就提着一把杀猪用的短铁棍，奔到涝池前搜索，结果一无所获。最后到了一座古墓旁，看见茂盛的丛草中有一个洞穴，大如碗口，黑而深，看不见底。

尤大鼻笑着说：“我总算找到狐狸精的窝了!”然而却没有办法下手。他想了又想，忽然想出一个办法来。

于是他到附近去取了很多朽木干枝，填塞住洞口，点燃火薰了起来。不一会儿，忽然有一个东西冲出烟雾逃走。尤大鼻仔细一看，是一只黑狐。那黑狐如风一般疾跑，尤大鼻觉得追不上它，就折了回来。

随后，从洞里又接连跑出四只狐狸，一只白的，三只黑的，它们仓惶四散，而后洞里就再没有狐狸蹿出来。尤大鼻笑道：“这就是所谓的诸女郎哪!可惜让它们都跑了，这次白干了。”他面带喜色地回去，向董九讲述了刚才的事。

董九听了大惊道：“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就独自去冒这个险？它们都是邪媚之人，既然都逃走了，一定会来报复的，兄长不可以疏忽防备。为兄长考虑，不如暂时回家去，避免它们作祟。”

尤大鼻说：“我正巴望它们来，怎么反要害怕得躲起来？”董九见他不听劝告，便表面称赞他勇敢，而暗中护卫着他。

一天，尤大鼻准备出城催债，董九父子请求一同前去，尤大鼻应允了。出了关，尤大鼻要解手，便到茅厕去，董氏父子站在房檐下等候。等了一会儿，听见尤大鼻在茅厕中骂人，董氏父子正在猜疑，忽听“砰”地一声，骂声顿时止住。董氏父子急忙跑进茅厕，见尤大鼻已倒在茅厕坑中，两脚一伸一缩，而茅厕中并没有一个人。两个人合力将尤大鼻救起来。茅厕到处都是粪蛆，幸好没有窒息死尤大鼻。董氏父子身上也沾满了大粪，就一起到河中洗涮。各自洗干净后，董九就盘问尤大鼻刚才和谁在吵架，以至掉进茅坑中。

尤大鼻哭着叹道：“常言道：不听药石言，就受肮脏气。都怪我不听你的话，我刚蹲上茅坑，就见一个黑狐人站在壁角，向我咬牙切齿。我骂了几声，他突然来到我面前，拼力挤我。不知不觉间，我便仰面跌进茅坑中，平时的英雄气概，一扫而光了啊!”董氏父子也捧腹大笑。

三人急忙回到店里，商量回家的事。董九担心董韶招邪，也让他一同回去完婚。三人选定日子上了路。夜晚睡在一家客店。

这天半夜里，青翠忽然来了，和董韶同睡。尤大鼻听见董韶喃喃自语，仔细听去，就像是和人交媾，便猛然醒悟又是狐狸在作祟。他大声恐吓，董韶被惊醒，已不见了那女子，却遗精在床上。尤大鼻盘问他怎么回事，继而大骂狐狸，过了一会儿，两人又睡下。正睡间，尤大鼻忽然不见了，董韶起身举着灯烛到处找寻。听见鼾声从一个米瓮中传了出来，瓮上覆盖着一个瓦盆，用泥封得很牢固。

董韶急忙叫店主让人打开瓮盖。店主人说：“这里边的腌菜还没熟，为什么打开？”

董韶说：“有人在里边，怎么能不开？”主人听了，吃了一惊，隔着瓮听去，果然有人的声音。他便急忙打开瓮盖，却见尤大鼻蹲在瓮中，周身缠绕的都是菜，只露出头脸来。两人摇摇他，半天他才醒转来。旁人问他是怎么进到瓮中的，他茫然不知。众人猜想了很久，也不得其解。过了很长时间，尤大鼻突然醒悟道：“这一定又是那只狐狸，让我进瓮里了。”

店主人恳求他讲了事情的原委，也笑着伸着舌头说：“可见真有其事了。”尤大鼻一路上被狐狸捉弄，办法越来越奇，直到进入河南地界，才得以安宁。从那以后，再没有狐狸侵扰。

兰岩评论道：一夕欢爱，天缘早已定了。狐狸既然进入洞中，并没有伤害人的意思，那么已经远去了，何必再仇恨它们，以致遭到戏弄，尤大鼻也是多事人哪!

董如彪

董如彪

嵩阳人董恒，字建威。他因为得罪了参将被削了官职，在家闲居。那时，他才四十多岁，称雄乡里。董恒自幼爱好武术，和他交往的都是些闲逸好斗的人。他的家里有六七个美妾，个个都长得美丽漂亮。她们每天争妍斗媚，就是为了取悦于董恒一个人。他家的庄宅雄壮，宅中有优美的园林亭榭，在这个乡里是第一。他家园中有池，可以容下数倾清泓；他又在池中造成一座水轩，四面碧绿，极为宽敞。每年到了夏天，董恒就和伙伴在水轩中演习武艺。他的父亲极力阻止他这样做，他不听劝告。父亲死后，他更是不加收敛。

董恒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如彪，年纪十八，次子叫如虎，年方十六，都是侧室所生。但如彪禀性却和父亲不同，外秀内慧，特别喜欢诗赋文章。而他一点也不爱好骑马舞剑，所以父亲不喜欢他，常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在他身上拳打脚踢。

董家有个老仆人叫葛封，为人朴实、憨厚、直爽，经常会当面指责主人的不是，因此董恒对他又敬又畏。葛封的儿子叫邱儿，年纪与他的儿子相仿，是如彪、如虎兄弟的馆童。邱儿长得清秀聪明，一家人很钟爱他。

这年秋季，董恒带着两个儿子和童仆三十多人，背着弩，扛着枪，呼鹰牵犬，到山里去打猎。从辰时到申时，他们虽然打的野物很少，可是却玩得很尽兴，正准备回家。

忽然一只大黑狐狸蹿出草丛中，董恒追上去射那黑狐狸，可是他连发几箭，都没有射中。狐狸忽然跑到如彪的马前，左冲右突地要逃遁。董恒急忙喊如彪快射狐狸，如彪只是笑，并不动手。于是狐狸趁机逃之夭夭了。

董恒叱责如彪道：“没想到你如此懦弱，有什么脸面待在这里，不怕这些人笑话你吗？”

如彪说：“父亲，家里猪羊很多，难道一定要猎食狐狸吗？”

董恒大怒说：“你小子生为七尺男儿，却没有一点儿大丈夫气，难道你不是董建威的儿子吗？你想要吃猪羊，我偏要你养虎狼!”

董恒说完就喝令如彪下马，夺下他的弓箭，只给了他一支火枪，说：“现在就把你留在这里，打不到狐狸不要见我。”说完回马下山。

葛封见了董恒扔掉枪，放下鞭子，哭着拉住董恒的马辔劝道：“主人，我觉得大郎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主人何必因为一时的怒气，就将大郎丢在山中不顾呢？况且做父亲的人，要用礼义来教子，而不是将他引导到邪路上去，凡是那些营营苟苟的事，不可以让子孙来效法。主人自己这样就罢了，何必冲着大郎发脾气呢？你难道想要大郎救济恶物，不怕恶物灭害他吗？”

董恒发怒道：“你个狗奴才，发疯了吗？你为什么竟敢这样悖逆我？”

葛封答道：“老奴不敢悖逆主人，是主人自己做错了，还不晓得自己不对罢了。人之所以从修身到齐家，是讲仁义、慈悲、孝悌。如今主人把杀兽获禽作为快意的事，不体恤上天爱护生灵的心愿，能说是仁义吗？您的父亲故去还未发葬，您就去野外郊游，能说是孝吗？把年弱的儿子丢弃在荒山中，让野兽来吃掉他，能说是慈悲吗？二郎在一旁看了，不说一句劝阻的话，难道你就是这样教给他尊敬兄长的礼义吗？即使大郎有罪，主人应当将他们分开来教训，何况他没有罪，将他丢在山中是为了什么？”

董恒听了他的话暴跳如雷，立刻举起鞭子雨点般打在葛封头上，葛封的头和脸上的皮肉顿时绽开，血流了一身，这才松了手退下来。

于是董恒策马扬鞭出山了，众人跟随他而去。葛封大骂：“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助纣为虐，丧了良心。”

然后他叫了邱儿，嘱咐他说：“你去跟着大郎，陪着他，生死与共。我老了，不能再伺候人了，你要想办法让大郎能抓到狐狸回家去，这样才不会发生什么变故。如果你能做到，那么你也就和汉帝列侯的得功狗一样了。不然的话，你我这就是最后一面了!”他哭泣着上了马，又连连催邱儿走。邱儿立刻上马飞跑而去，见如彪在山岩下，正在靠着火枪哭泣，邱儿安慰了他一番。如彪有了伙伴，感到很宽慰，二人一起寻找那只狐狸，却到处找不到它的影子。

过了不久，暮色降了下来，从远而近，渐渐地，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了。而四周山野清寂，繁星满天，只听见树枝响动，流水有音，不断传来狼的奔跑声和鹞鹰凄厉的叫声。两个人蹲在石畔，相互依偎着，但是心里很害怕。

不久，月亮从峰巅后钻了出来，薄薄的雾霭笼罩了山涧沟壑，隐隐约约地，听见有几个人沿着岸边的小路走了过来，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两人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并不是人，而是几个夜叉，露出的牙齿尖长如锯。他们像鹊一般行走，像鱼鹰一样四处看，目光幽幽地闪烁，发出咻咻的气息声。如彪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屏住气息不敢动一动。

邱儿低声说：“少主，怪物不只一个，这里不是藏身的地方，不如爬到高树上，应该可以免除祸患。”

如彪说：“我从来没有上过树，怎么能上去呢？你快想办法上去，明天给我收骨头，邱儿，如果稍微晚一点，我们俩人都得死，别辜负了你父亲托咐的好意。”邱儿不得已，悄悄地爬上一棵枝叶浓密的松树，低着头往下看，树下人的一举一动看得很清楚。

只见一个夜叉走到如彪跟前，猛然看见如彪，立刻滚在地上风一般旋转，很久才定了下来，摸着胸口跳着，像是很惊奇的样子，口中发着呜呜的声响，不知说些什么。其余几个夜叉听见这声音，都立刻围了上来。一个夜叉蹲在地上，耸着脊背；另一个夜叉提着如彪的腰胯，放在他的背上，背着走了。

看到这些邱儿的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他偷偷溜下树，暗暗地跟着他们，看往哪里去。绕过好几处危险的山路，最后它们到了一座破庙前，那里有很多夜叉，都拱手立在庙旁。庙后有几株大树，枝叶参天。邱儿又爬上树去，隐隐看见庙中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正面坐着，还有几个人分两边坐着。他们的衣帽都是古老的样式，身材很魁伟，在他们下边坐的也不下数十人，都不是夜叉的外形。邱儿还看见了很多野兽，如虎豹、熊鼹、豺狼、鹿獐、狐兔等，都站在庙外，有千百头之多。

夜叉将如彪放在台阶上，匍匐着出去了，一副像是很受震慑的样子。这时坐在右边的人说：“董恒暴虐不仁，报应就要到了，现在他又忍心丢掉儿子，应当快快杀了他的儿子，以平众怒。”

旁边坐的一个人说：“不能这样。董恒虽然坏，他的儿子没有罪，况且制止住了父亲的行为。惩罪人不连及他的子女，不肖的儿子还应该宽恕，况且如彪是贤良的人啊!”

坐在右边的人问：“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处置他呢？”

旁边坐的那个人说：“我觉得不如放了他，既可以体现天帝爱护生灵的仁慈，又可以施行明公体恤刑罚之人的恩惠。至于报德报怨，自有主事的，不是我们的事情。”

左边坐着的人说：“参军的话非常对。”

于是他就命令夜叉仍旧将如彪背了去，放在原来的地方。夜叉正要走，有一个老人跪在阶下奏道：“适才受了明谕，报德报怨自有主事的，董如彪对臣有恩，请求让我来处置此事。”

右边坐的人应道：“可以。”

老人叩谢他们之后，背着如彪走出庙去，摇摇摆摆地向东去了。邱儿溜下树，跟在老人身后。他们走过几里危崖险路，到一个山洞口。老人正要进去，忽然回头发现了邱儿，惊讶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

邱儿说：“我迷了路，想找一个住宿的地方，看见了你就跟着。”老人说：“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更不能住宿。趁没有人发现你，你快走吧！”

邱儿说：“我不能走，我的主人被你背到这里，我怎么能安然地回去呢？”

老人仔细看了看邱儿，问：“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子，你不是诳我吧？”

邱儿回道：“我大半夜在这山里游荡是为了找我的主人，保护他。如果不是这样，就算我好事，也不会在黑夜到深山里来冒险。”

老人点头说：“你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不再怀疑你，你只跟我来，保管有你们主仆吃饭的地方。”邱儿便同老人一起进到洞里。

洞中很黑，小路崎岖很不好走。转了九转，忽然眼前一片开阔，虽然仍在山洞里，顶着石头踩着土地，但是有房有院，回廊曲室全都很齐备。有几十个男女聚在庭院。

他们看见老人背着如彪回来了，个个都兴高采烈，争着上来扶住，几个人又将如彪安顿在榻上，给他饮了一碗朱砂汤，如彪的神气才转了过来，双眼微微睁开。

邱儿见他醒了，急忙上前抱住如彪哭道：“大郎你醒了，不要害怕。”如彪见了邱儿，猛得坐了起来，问邱儿：“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像是在梦中？”邱儿哽咽着告诉了他前前后后的经过情形。

老人说：“这里是洞天，与人世隔绝。在这里就不会知道人间是什么时候了。就算你想回去也是不行的。你们就住在这里，不要悲伤。”

如彪说：“谢谢老人家救我，我们就先在这里住下。可是不知道老人家该如何称呼？”

老人笑着说：“我叫胡叟，我救你是为了报恩。我的儿女们很顽皮淘气，不知道这世间险恶厉害，白天多谢恩公网开一面，要不他们非肝脑涂地不可。”

听了老人的话，如彪才猛然醒悟，便向邱儿悄声说：“我知道他了，他的儿女一定是我白天所放的狐狸。我既然对他们施了恩，他们也不会伤害我们，我们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住下来应该也没有害处。”邱儿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也安下心来。

这些狐狸对他们很友善，看起来也和普通人一样地生活，慢慢地他们也不会因为他们是异物而感到害怕。这样一天一天渐渐地习惯了，就和胡叟的儿女们相熟了，一起嬉戏玩耍，即使是对姑娘们也不回避。

胡叟有两个女儿，大的叫阿笋，身子娇小，洁白如玉，媚态百生，被所有的亲戚看重。小的叫阿嫩，生得修眉细目，脸上微微有几粒雀斑，很是婉丽。胡叟想报答如彪，商量着要把一个女儿许给如彪，可是决断不下来究竟是给阿笋还是阿嫩。

胡叟的妻子说：“我们不如像古人那样，用两根红丝线系住两个女儿的手腕，然后弄乱丝线，让董郎随便牵住其中一根线，线那端的就是他的妻子。”胡叟认为是个好主意，便要依此而行。

阿笋制止他们说：“我虽是大姐，董郎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董郎对阿妹有救命之恩，把妹妹嫁给他，于情于理都不为过。”

胡叟拍着大腿说：“这就是他们的缘分了。如此一来，也不必再用红线牵挂了。只是像你这般能谦让的人并不多啊。”阿笋含羞退了下来。

于是胡叟把阿嫩许给了如彪，全家都很羡慕，认为是玉蕊璃英，天赐的一对。阿笋喜爱吟咏诗文，也时常过来如彪夫妇这边来一起谈诗论文，拈韵唱和。

有一次如彪暗中和一个婢女相好，正好被阿嫩拿住，就戏弄地让他跪在地上，用手扇他的脸。众婢女在底下作为笑料相传，阿笋用诗嘲讽道：“鹣鹣比翼鸟，一夕忽分单。夜静更深后，鹤行鹭伏前。雪肤依草荐，玉掌示蒲鞭。俛首无生气，郎当犊鼻边。”

如彪看了诗，笑着说：“阿笋可真是揣摩到家了，但是还有没写到的地方，我试着补一补。”

就和阿笋诗另写了一首道：“垂成事忽败，肘膝赴床前。方寸痴如醉，双腮热似燃。夜深孤鸟动，春老一蚕眠。不杀形尤酷，飞凫压两肩。”

阿笋诵了一遍，咬着衣袖吃吃地笑。阿嫩生气地看着如彪，说：“你没有本事偷人，凭什么拿我来解嘲？”

如彪说：“我写的句句实话，字字真情，怎么能有假的？”

阿嫩说：“字经过写三次，乌字都能成马字。况且事情已经隔了很久，你们这些诗人就是爱附会，常常诬妄。好人哪能以此为凭？心正怕什么眼斜？随你们啰嗦去吧!”

阿笋说：“妹妹凭门里之威而自鸣得意，妹夫又随口乱说，都不是我能当得起的。只是借这个机会作一个诗题，暂且排遣一下孤寂而已。”

阿嫩玩笑地拍着阿笋的肩膀说：“姐姐你突发奇想，就强让人削足适履，单单不考虑膈膜的话语，传得已很长久了，白白地当乱真的赝品吗？应当赶快自己忏悔，不要向人泄漏。”

阿笋笑着说：“死妮子，真不怕羞!”阿笋既然说出了软话，阿嫩暂且罢休，将诗稿一把撕碎，在灯烛上点燃烧了。三个人欢快而散，阿笋从此和如彪关系变得更好，也没有什么可回避的。凡是如彪去的地方，阿笋也一定会去，他们就像兄妹一样相互敬重。

一天，两姐妹要一同到舅舅家去，胡叟央求邱儿一同跟着保护她们。阿笋以前虽然见过邱儿几次，但都离得很远，也没有说过话。这次她在绿纱后，一路与邱儿交谈，又看见他长得清秀，回来后写了一首“如梦令”词：“掷果潘郎风味，傅粉何郎风致。底事不同车，忍做执鞭之士。留意，留意，留意询伊名字。”写完后，她便出去了。

正巧阿嫩带着如彪来找，在桌上看见了那首词，两人抢着观看。阿嫩笑着说：“我今天又得到诗题了!”就拿了诗笺和阿笋的词：“渐识石榴滋味，蓦见莲花标致。有女正怀春，谁是诱之之士？留意，留意，留意邱儿名字。”如彪也想写一首，正要拿笔，阿笋已经回来了。她路过窗下，听见窗内有折纸声和磨墨声，猛然想起诗笺没有收起，急忙进屋去看。阿嫩见姐姐来了，乜斜着眼睛发笑。阿笋羞涩得无地自容。

阿嫩说：“我们知道姐姐又得到一个诗题，因此来相贺。”说完便将和词取出来让阿笋看。阿笋很是羞愧，两个人相互调笑，很久方才离去。

胡叟听说此事后，笑着说：“只要女儿高兴就好!我不能按王郑的做法办，让我的女儿憔悴而死。女儿有意，不如就成全他们吧！”就选择吉日，把邱儿赘给阿笋。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胡叟对如彪说：“你们二人可以回去看看家里人了。”

如彪怕父亲不容他，说：“如果我们回去父亲再赶我们回来怎么办？”

胡叟说：“有些事你们并不知道，等你们回去就知道了。我的两个女儿已经嫁给你们，你们就一起带回去，只是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赠送的，实在感到惭愧。”

他们走的那天，胡叟摆下酒席为四人饯行。还赠送了一匹小驷马驾着车，胡叟让四人乘车而去。一路上车子走得很快，这辆车转眼间已不见了。出了洞口，小车有执辔的人，而小驷马不需要驱赶，自己沿着道路前行，一直抵达家门口，就像是走熟路一般。四个人下了车，小驷马便掉头返了回去。

他们四人刚进了门，家里人见了他们，惊奇万分，以为是鬼。又看见他们带回了两个女子长得艳丽，更是诧异。

邱儿将他们所经历之事从头至尾详细地向董家人叙述了一遍，全家人才定下心来，争着向如彪哭诉道：“大郎在外两年多，怎么知道家里一败涂地？主人丢下了大郎，回来三天，就去世了。二郎得了癫痫，跟着死了。只有葛封在一个月前，自己说上帝命他做某山山神，夜里就无病而逝了。房中各位姨娘都已经改嫁，只因是有大郎的生母还在，奴婢们才没有散去。”

如彪听了，大哭，进房拜了母亲，伏地请罪，伤心不已。

母亲说：“你的父亲过于残暴，屠杀生灵，还把自己的儿子给丢弃，他暴死也是罪有应得。如今你得了媳妇回来，已经很使我感到安慰了。你这次能平安归来，多亏了葛封的忠心，邱儿的义气。现在葛封也已经去了，我就把邱儿收做儿子，给他改名如麟。你们兄弟两个相互帮扶，一起把日子过好。”

两人听了她的话，从此就兄弟相称了。两位女子侍奉婆婆极孝顺。他们两个经营生意又勤俭持家，没过几年，他们的家资也比过去多了十多倍，二人各生了一儿一女，生活美满。

后来亲戚朋友知道他们的儿女是狐狸所生，就没有肯与他们结婚的，故而男娶女嫁，都向远方求亲。

又过了十多年，他们的母亲故去，他们三年服孝期满，如彪把田宅全部分给了两个儿子，和如麟跟着两位女子又进了山，从此四人再没有回来。

后来听他们的亲故说狐女没有和人不同的地方，只是身上穿的衣服总不会旧，面貌常和十八九岁的人一般，喜欢吃鸡肉，喝火酒，有些怪异罢了。还有的说到她们娇媚的地方，凡是见了她们的人，总会变得癫狂，失掉理智的。他们的子女虽然长得美，但是和他们的母亲相比，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兰岩评论说：董恒仗着他有钱而恣肆，抛弃儿子，不听葛封的劝谏，是不慈悲啊!他自己最后死了，家也败了，这是报应。邱儿在山中跟着如彪，经历了种种危险，即使是死也不躲避，忠义之气可嘉。他们在意外中得到了佳人，不也是应该的吗？

某别驾

某别驾

某别驾要到岭南任职。在途中，他刚巧遇上了天降大雨，他很着急，正巧附近有一家姓许的人家，他就在那里借宿。许家虽然在山里，可是从前也是大户人家，所以宅第深广，书房后有一座红楼。别驾想要在红楼上下榻，可是许家人脸上都露出难看的颜色说：“大人，我家的房子很多，你可以选择别的地方去住，不要住这个房子。”

可是别驾坚持要住：“为什么不可以住？我看这座房子好漂亮，心里喜欢，就是想住在这里。”

许氏犹豫了很久，才说：“大人你要在此处下榻原没有什么妨碍，但楼中所有的东西，千万不要移动。”别驾也没有问原因就答应了。许氏摆酒款待别驾，两个人把酒言欢一直到了二更天，许氏就命仆人打着灯烛引别驾上楼。别驾上了楼，看看楼中四面的物体，箱柜、几案、琴书、妆奁、床帐等物，都很整洁的。别驾暗暗想：这要么是主人的女儿住的地方，要么就是主人私会情人的处所。因为我坚持要住在这里，所以他才情愿腾开，他对我的情谊的确是很深的。可见这事情我做得很冒昧，我觉得于心不安。

第二天，他备了厚礼，用来报答许氏的情谊。两个人谈了很久，到了一更多才回房就寝。他半醉半醒地打开床帐一看，只见绿被绣枕，香味芬芳，和昨夜的情景大不相同。他心里不由得不安起来，又不知道怎么办是好，卧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

恍惚间听见“嗒嗒”的脚步声，心里很是诧异。他趴在枕头上偷偷地往外窥视，看见一位女子，长得很美丽，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衣裳缟素，靠在几上剪了剪灯烛，然后打开镜匣，开始卸掉晚妆。她慢慢地梳洗完毕，放置好衣架，然后就穿上一件贴身衣裳。又放了几只薰笼，焚着香，换了鞋，就将灯烛移到床前，打开床帐上床。一只脚刚进到被子里，别驾早已魂不附体，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握住她的脚。女子被他这一握，吓了一跳，一惊就破窗而去。别驾立刻起身，急忙起来找那女子，可是她早已无踪无影，再看看那个窗纸却没一点破处，衣服首饰已不在了。别驾才猛然间醒悟到她不是人，于是他便大声呼喊：“有鬼呀！救命！”

童仆们听到喊声都跑了来，别驾已经叫起主人，告诉了他刚才所遇之事。许氏先是惊愕，而后神色竟变得怆然，过了一会儿他便哭了起来，说：“客人您是长者，我的确应该把实情告诉您。小人有个妹妹，她的相貌和技艺都很好。她长大了，我就将她许给了同村吴孝廉的小儿子吴江。两个人情投意合，可是没等到我妹妹出嫁，那吴江就得病死掉了。可是，妹妹发誓再不嫁人，就在这个楼上独自一人住了下来，她每天只是写字作画来打发日子。前年秋末，她年纪刚满十八，却一病不起，临终给我母亲留下遗言道：‘女儿死了以后也不下这座楼，希望母亲不要忘了对我的珍爱，不要撤了我的床席，凡是从前玩的东西，妆奁器具，摆放位置，全都要像生前那样。’说完她便瞑目了。我母亲不忍心违背她的意愿，就按妹妹临终所嘱，一应用品，全按生前的样子摆放着。这件事到了如今已经两年了。昨天夜里，您要在这里下榻，小人之所以犹豫的原因，就是考虑这个啊!后来想了想，妹妹人已经死了很久了，似乎没有必要再避什么嫌，所以便让您住在妹妹房中。刚才听到了您所描述的那女子的容貌，的确是我死去的妹妹。只是没想到妹妹死了这么久，还贞魂未灭，亵渎了您。母亲如果知道了，会更加悲痛的!”别驾听了他的这番话，立刻拍着书案叹道：“真是一个贞烈的奇女子。”可是他心中又凄惋不堪，鼻子阵阵发酸，便写诗酹酒祭吊那女子，还详细记下了她的里居和姓氏。

天亮后，别驾告别了许氏而去。到了他的住所，刚下车，别驾就向抚军为那女子请旌表。抚军也被女子的贞节所感动，就把这件事启奏了皇帝，皇帝大为感动，就为她建了一座贞节牌坊。

兰岩评论道：贞烈之魂，和金石一起永生，实在不假呀。哎，香奁粉匣，仍保存着过去的精神；冷雨凄风，独自承受着这些悲楚。空楼静寂，独往独来，尘世萧条，自嗟自感。详细打听她的姓氏，记下她的里居，为她请旌表，希望能慰勉贞魂。

双髻道人

双髻道人

丰都街市上有个道人，他的脸生得很黑，长着长胡须，身体瘦长，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是何方人氏，更不知道他的年龄有多大。有的猜测说：“听他的口音，像是湖湘人氏。”有的说：“像是河南，也好像是成都人氏。”后来人们实在猜不出来，就以他的外貌来称呼他。道士常将头发绾成双髻，人们就叫他双髻道人。

本县有一家富户吕氏，吕家生了七个儿子两个女儿。这些孩子都居住在一个大院子里，但各自分灶吃饭。他们中有商人、有客居他乡的、有从军的、有游手好闲的，只有六子吕骅，用捐粮换了个太学生。

吕骅年少有侠气，尤其喜好符咒术。他平素就爱到处买谶纬图录的书籍，每次都是装满整整一书箱，然后他就闭门谢客，在家看书。一到夜里，他便用指头指点着什么，跛着脚走路。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有他的两个妹妹跟着他学法术。吕骅一直勤学苦练但最终也没有学成，所以他整日闷闷不乐。

一天，吕骅和徐、邵二位朋友出外游平都山，他们路过街市时，看见一个道人站在牌坊下，挡住他们的路，这人正是双髻道人。

道士对吕骅说：“诸位闲游，能带我一同去吗？”

吕骅看着他为难地说：“我们只有三匹马，怎么可让先生独自走，和小厮一样呢？”

道人说：“你只管自己走，不要为我想那么多，我们平都山集合。”吕骅和徐、邵三人只好并辔前行，而那个道人随后步行。

可是到了平都山时，却发现道人已经先行到达。吕骅惊异地问道：“道长，真的好厉害，人怎么来得这样快？”

道人说：“贫道当然不如马快，我不过是从捷径走的。”吕骅摇头表示不相信。

在席间喝酒时，邵姓的朋友说：“我的先人在九江做官，曾多次游庐山。我也听说它是名胜，只恨那些名胜路远而不能去。”

道人说：“诸位想去庐山，为何现在不去那里游历？”徐、邵二人听了他这话都笑太荒唐，只有吕骅欣然愿往。

道人让吕骅闭住眼睛，脱掉他的鞋袜，用指头蘸着唾沫在他的两脚掌上画了符，喝道：“起!”吕骅便觉得两只耳朵里尽是风涛汹涌的声音。不一会儿，他的脚好像已经挨着地了，他睁开眼一看，只看见白云缭绕，罡风刺骨，已经站在庐山五峰的最高处。道人拽了拽他，他才回过神来，两人一起坐在石头上。道人用袖拂了拂，霎时，风停了下来，云也散开去。吕骅俯瞰下方，发现竟然可以一眼望千里。群山俯卧在大地上，湖水波平如镜，阡陌中耕耘的男男女女，就像田螺嵌在冰盘上一般，万点风帆。而周围的几个郡县，都变成了几点绿烟，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道人道：“你知道吗？这是庐山的最高峰啊!每逢到这时，人们便会产生出尘世的念头。虽然生在这个世上的人，百件事情可以做，但是能登上最高处，也是得费一番精力的，何况是我们采用的神仙道术。另外，你喜欢菖蒲根和黑枣，的确是一求便得的。你要留意，时机不可失掉啊!”吕骅不觉跪倒在地，涕泪交流，连连答应。过了一会儿，道人说：“你可以回去了。”道人按来时的方法带着吕骅回来。

吕骅到了家，请道人进了大厅，他就跪在地下，跪行到道人身前，拜了又拜道：“开始我以为先生就是一县的犯人，从今天起才知道先生是当世的仙人啊!我愿屈膝做您的弟子，不知您肯收不肯？”

道人说：“你的志向既然很大，看来心也是诚的!但是你学道的时候还没有到。”

吕骅说：“请先生传授几手奇术异法给我，做好入道的准备，就算这次是我们结得良缘呀!”道人想了一想，用蓍草占了一卜，是大吉卦，就答应了吕骅。吕骅见了大喜，就叫两个妹妹出来拜见道人，然后又让人将后园一间精致的房屋打扫干净，让道人住了进去。

从此之后，吕骅和两个妹妹就跟着道人学法术。他昼夜练习，就连妻妾也见不着他的面。道人趁传授法术之机，说要让两个仙姬怀上仙胎，就奸淫了吕骅的两个妹妹。

在这半年里，道人有时去有时来，神出鬼没。吕骅和两个叔叔，他们也经常夜里出去，黎明才回来。可是吕骅的脸一天天泛出青白色，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真的有了登云作雾、呼风唤雨、招神使鬼的法术。他的妻子看到他这样，就告诫他，千万不要对人夸耀卖弄。可是吕骅却说：“我有了法术，就可以横行天下，谁又能拿我怎么样？”于是他得意扬扬地到处宣扬，四乡的人很快都知道了这件事。

吕骅的妻子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妾说：“良人一出去就是一夜，行踪很是诡秘，要不你去偷偷跟着看他干些什么？”妾觉得有道理，就应允了。

一天傍晚，吕骅的妾尾随着吕骅到他所去的地方，最后跟着他到了西门外的密林中。只见树林中已经先有六七个人围坐在一起，随后到来的有秀才、军卒、卖菜的，还有一个僧人、一个尼姑，他们的相貌都很狰狞丑恶。双髻道人就站在那些人中间。

他们看见吕骅来了，竟然都站起身来迎接道：“皇帝来了!皇帝万岁！”吕骅在他们中间坐了下来，那些人分坐在两边，看样子在商量着什么。吕骅的妾藏在庄稼地里，一边听一边偷偷窥视。众人称那尼姑、道人为国师，秀才为军师，军卒为元帅，所谈论的无非是先攻取某州，占据某县，杀了某官，大部分都是要叛逆朝廷的事情。

这时尼姑问道：“两位仙姑为什么不来？”

吕骅回答：“两位仙姑，她们追魂的法术还不精炼。我来的时候让她们练习，今天夜里她们就不来了。”

天完全黑下了后，这些人就各自起身向西走，也不清楚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吕骅的妾看到这些又惊又怕又担忧，就跑回去告诉了吕骅的妻子。吕骅的妻子听了这些话，也极为害怕，她们悄悄跑到后园，从后门的门缝里看去。

她们看见后门外大树下有土台。台子高有一尺多，上面摆着一个小几，几上燃烧着两只蜡烛，蜡烛粗如人的胳臂。烛光下，竟放着七八架骷髅，土台的四角均燃着一盏灯。只见那两个妹妹披发赤脚，在土台上拿着木剑，脚上踏着风。吕骅的妻子看到这些，都觉得阴森吓人，便对吕骅的妾说：“良人是我们的终身依靠。可是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良人不能养活我们了。”二人一边相对着哭泣，一边讥讽自己的丈夫。

一个邻人路过她们家，看见她们两个人的模样，感到很奇怪，殷切地询问她们发什么事。吕骅的妻子心情很忿懑，便把实情告诉了那邻人。邻人听了很害怕，就把这件事告了官府。

官府听他把吕骅的法术说得神乎其神，担心吕骅有不轨的举动，就将这件事秘密地告诉了总戎。总戎知道了这件事，派他的儿子和标将，秘密找寻吕骅一伙所去的地方。

后来他们一行人在群山中找到了一个山洞，正好看见妖人出没于山洞中。于是总戎的儿子派飞骑去报告总戎。总戎得了消息，就亲自率领一千轻骑，风驰电闪般奔向山中，直到深夜，他们才到达山洞口。总戎指挥人用枯柴，夹着硝磺，堆积在洞口，然后用火焚烧枯柴。

不一会儿，只见烟火蔽天。大火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才熄灭了。总戎这才派了强壮的士兵进洞去拽洞中的人，结果他们拉出来了被熏死的尸体有二百多具。总戎让人写下榜文，让死者家属来认尸体。

可是榜文贴出一个多月，却没有人敢来认领。于是只好差人埋了那些尸体，堆成了一个大坟墓。这些人中的一僧一尼，人们都不认识!那一个道士和一个穿黄衣的少年，人们都认出是双髻道人和吕骅。总戎令裨将率兵士到吕家，抓获了吕骅的两个妹妹，可是没有想到那两个女子却用邪法咒挣脱了绳索跑了。总戎严令捕获她们，却都没有找到她们。

几天以后，有人在山中一处山岩下发现了两具女子的尸体，便告知了官府。官府验尸时，发现她们是被雷劈死的。还看见她们背上有用朱砂写的字：“左道惑人，妖人吕氏。”这时才知道两个女子虽然侥幸摆脱国法的惩罚，却最终难免被天诛灭的命运。

兰岩评论道：有人抓住一个路人，告诉他“你是皇帝”，这个路人吓得变颜失色，仓惶而逃，因为他知道这是要遭灭族之祸的。吕骅原来心里就存有逆根，所以道人得知他的喜好而欺哄他。左道迷惑人，愚蠢的人往往被迷惑而不觉悟，最后身首异处，后悔怎么来得及？唉，可悲啊!

阮龙光

阮龙光

有一个新建人叫阮龙光。他入京城考取功名，刚刚抵达繁昌曹县的时候，遇到了一场大风，他急忙把船驶进偏僻港湾，停泊在一个荒废的池塘边。

到了二更天，风停了，皓月当空。附近避风的船有十多艘，全都是湖北、四川一带的客商。这些客商的船上点着火，吹着洞箫，吵吵嚷嚷又说又笑。阮龙光不愿听这些喧嚣声，便独自上岸去找僻静处，走的时候没有告诉船上的其他人。

他随意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一块巨石前，那巨石靠在一株大树旁，阮龙光就坐在巨石上休息。突然，他隐隐约约听见石头下有人在轻声说话。他仔细去看，只见有八九个人围坐在沙滩边，离他不过几十步远。起初阮龙光并不在意，他以为是值宿防汛兵士在这里休息。

可是到了万籁俱寂时分，那些人说话的声音便清晰可辨。只听一个带着山西口音的老人说：“一眨眼又一年了，黄六爷父子没有来的时候，咱们和耿先生、薛三哥、金大嫂、宋姑娘每天夜里时常聚在这里，也坐在一起饮酒。那时薛三哥还在捕鱼，一定会把船系在渡头枫树下。金嫂爱开玩笑，她常常窥视篮筐，偷取小鱼。耿先生独自守着摊子，始终不肯下筷子。我们这群人一起吵他。等薛三哥同李七侄来到后，耿先生就被他们整夜吵闹，就像逃避征酒税的一样，也是可笑。今天黄六爷……”说话声音变得很轻了，几乎听不见了。

不一会儿，一个操着江苏一带口音的人突然高喊一声：“你不要污蔑人!”

不多久，他又听见一个少年的哀哭声。

又有一个人说道：“你一个人躲在角落哭泣什么，我们满座的人都不快乐。想当初我们漂泊在这里，都被凄凉的窘境逼迫，就连金家姑嫂也没能逃脱干系。这时，耿先生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确实让人可怜。”

另一个人讥笑少年说：“他受赵抚台之托办理贡物，结果全是赝品。李总戎嘱咐他作碑文，结果全是抄袭别人的。他作诗没有韵律，写字潦草，语言前后矛盾，随笔凑合。就这样他每年还索要百两金子，每天买二斤肉，而且还四处唆使别人告状，让自己处在一个危险的环境里。他常抱怨自己身世低贱，窘迫得像个犯人。现在他冤枉地待在地下极深的地方，幸亏四肢还健全，只是别人听不见他说话，只能听见他吟唱的声音。薛三哥一生不顺利，半世漂泊，打到鱼便换酒吃，但命挺大，经常化险为夷。读书人随随便便地粗鲁，已经不足为训了，回过头来又嗷嗷地叫唤，就算忘了过去的债却记着该忘掉的过去的事。现在，先生仍有漂泊的打算，这是极不慎重的想法。”少年随之哭得更悲哀，听了让人感到凄楚万分。

这时，有一个操陕西口音的老人安慰少年说：“我们也已经没有了生的兴趣，如果对酒当歌，只希望排泄一下闷气。又因为什么事在野外号哭？让人不忍心再听下去。即使李兄说得刻毒了一些，你只当听笑话就是了，又何必在意呢？就像老朽少年时把那读书及第真看成是老虎嘴上拔胡须，不知道是福是祸。一直是骄横放浪，想着和山西人分道扬镳。没有遇到严师，也不和朋友亲近，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随心所欲，以致命运非常糟糕。白发青衫，竟然做了旁道的野草。到今天骨髅埋在土里，因想念人间生活而心酸气苦，魂魄都想念家了。不幸中有大幸，幸亏遇到了这么多朋友；无言中有话语，这是在戏弄我们，并没有什么。”听了陕西人的一番话，那少年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接着他又唱起了歌，那歌声拖得很长很长，连续不断。歌还没唱完，在座的人都发出了叹息声。阮龙光才知道自己遇到了鬼。他正觉得害怕，看见有一星光亮，一闪一闪地由远而近。接着，阮龙光坐的树根石头下有哔哔剥剥的声音响起。不一会儿，豆子般大小的青色磷火，转眼之间遍地都是。

阮龙光害怕极了，他的毛发全竖了起来，他想仓皇往回逃。然而脚却怎么也挪不动步子，他觉得两只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他吓得七魂出窍，拼命奔走了半夜，全身没一点劲儿，等到东方发白，才像从梦中清醒过来似的。看看四周，他依旧在那石头旁边，半步也没有挪动。他顿时脸色突变，神色呆滞，跌倒在地。

早上，船上的人一起来，发现没有了阮龙光，便一同寻找他。后来人们在巨石下找到了阮龙光，将他扶上了船。阮龙光向同船的人讲述了夜里见到的一切，同船人中有的说：“这是鬼打墙哪，没有什么奇怪的。可奇怪的，倒是上个月有凤翔黄监生父子二人，到苏州贩法帖，在这里翻了船。那鬼称呼的黄六爷和所听见操陕西口音的老人，一定是黄监生了。其余的既然分先后，一定有新鬼旧鬼，大概都是在江中相继溺死的人。”

阮龙光进京城后，做了咸安宫教习，我曾经听他说起过这段经历。

兰岩评论道：阮龙光在坟墓间遇到了鬼受了迷惑，也是常事，只是那些鬼说的话，清清楚楚地就如见到了他们的生平，这倒少有。

某太守

某太守

某大官，官位做到宰相。他的家有宅第成片，富甲天下，门庭若市。前来送拜谒的人，经常是一旬一月地见不到他，名帖堆得像座小山。

某太守，和宰相家奴季某相处很好，每次他进城去，就住在季某家中。季某家中很富足，拥有百万家资，喜欢结交官宦，和他家来往的都是当官的。这位太守把季某的父亲叫叔叔，季某父亲出入，太守每次给他执鞭捉缰，行子侄之礼。他这种举动被众人所羡慕，但也被君子所轻视，连他的名字也不愿意提。然而太守却自以为很得意，总是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气。

一天，宰相做寿，季某父子都进府去供役了。太守独自坐在书斋中。夜里传来叩门的声音，他打开门看时，却看见一位细纤标致、皓齿明眸、雪肤花貌的丽人。太守惊异万分，询问丽人：“姑娘不知道从哪里来？”那女子说：“我就是这家的女儿，看到太守你太孤寂，就过府来与你聊聊闲话。”太守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神思便恍惚起来。两个人竟卿卿我我，行起了夫妻之事，不一会儿就和那女子难舍难分。

之后几天，那女子每次来，都会带着醇酒美肴，满满地摆一桌子。太守看了也不问是从哪里来的。那女子真的很神奇，没有什么不会的，尤其精通秘传之术。太守看到这女子如此神通就问她：“你这样神通，可知道我的功名在哪里？”

女子推算说道：“按你的八字算，是二品贵人。可惜的是，你的官品高而人品低，人间的爵位虽然进了，但在天上的爵位却退了。”

太守惊问：“为什么？”

女子说：“人的富贵贫贱，是命运安排的，不是凭人力就可以改变的。世上的人安于命运安排，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以为人力可以改变命运。很多人甘心奴颜婢膝，倚靠冰山，千方百计苦心经营，希图找到攀附上升的路子，现在在宰相家的门庭里争相攀附、巴结的就是这种人。而宰相的官位势力越来越高，那么趋炎逢迎的就越来越多。这次他花千金做寿，那么底下的人就五倍地向他进奉。他受了万金的贿赂，这次只是用很少的一点来应酬，而趋炎附势的人就像蚊蝇逐臭一般。那些人低声下气，像奴婢一般谄媚，这般举动，连女子都认为是羞耻的，难道须眉男子反而不感到羞愧吗？他日别说是二品，即便官位达到了宰相，又有什么功名值得称道的呢？”

太守听了女子一番话，惭愧得汗如雨下，含笑谢道：“敬听你的话，我要到别的地方去。”

女子说：“你走了当然是对的，白圭玷污了，还可以磨掉；你要痛改前非，不要再蹈故辙才好。”

太守说：“我这样做虽然是好的，但是丢下你，我自己去了，这叫什么感情？”

女子说：“公子，我们的缘分已尽了，我也从此和你分别了。”

太守惊愕地问：“你我感情很好，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女子说：“我本不是人，实际是日坛中的一个老狐狸。你过去救过我，我们之间有些缘分，所以来劝说你，不要误了前程。这下我们的缘分了却了，我们也不可能再见面了。你的前程远大，今后要慎重行事。”说完就走了，从此果然再也没有来过。太守禁不住感叹万分。第二天，他便托故往他乡去了。

不到一年，相国因贪污罪被罢免宰相之职，最终伏了法。太守自那以后，深深地自我悔过，从此，他规规矩矩做人，勤勤恳恳做官，一路官运亨通。后来他果然官至某省巡抚，又升兵部侍郎，他的仕途完全就像狐女所说的那样。

闲斋评论道：人们常常把那些凭借人的势力，任意作威作福的人，叫“假虎”，这是天下耸起肩膀、装出笑脸、最善于巴结人的人，这种人还不如狐狸。如今看这只狐狸之所以规劝太守，是因为人成了狐，而狐却成了人。像这样的狐狸，本来极少见，而世上像太守一样的人，为何那么多呢？

邓县尹

邓县尹

衡水某村，一个年轻人状告他的婶婶与人同谋杀死了自己的叔叔。这个案子原来衡水县令已经审理，可是年轻人不服又上告到太守那里。太守就委托定兴县令邓公前去审理。邓公审了很久都理不出头绪，于是他到了衡水，反复查验，仍得不到杀人的证据。这天夜里他躺在馆舍，思绪很乱，便披起了衣服坐起来。

三更将尽，所有随从的人都睡熟了，不时发出一片鼾声。这时，从门下起了一股阴风，打得竹帘“啪啪”作响，一时间烛光也变得昏暗起来。邓公隐约看见墙角出来一个人影，忽前行忽退后，倏地跪在地下。邓公不禁毛骨悚然，他定下神来仔细看去，那人身形服色好像是白天所看的那具死尸。那人轻轻地啼哭着，右耳边垂下来一个白东西。

邓公忽然醒悟，就大声说：“我知道你是被害的冤魂，我一定为你雪冤，你快走吧，我知道了!”那人叩了叩头，隐去了，灯烛也随之明亮起来。不一会儿，邓公便倒身安息。

第二天，他给衡水尹写信，上写道：“死者之侄瞎吵吵，胡乱写了讼词，如果不立下铁案让他闭口，那我们将用什么来严肃公令，平息刁劣之风呢？请求和公一起督责公人，一同到尸所验尸，使死的人没有冤死的遗憾，让活的人不要胡乱编造。这样，对上可以维护公府尊严，对下可以让看的人服气。”

衡水尹见了信笑道：“人说邓公是书呆子，真真不假啊!当了十年县尹，还像寒士一样穷酸，他的才能也可想而知了。像这样的公案，难道是这样的笨官能办得了的吗？”

于是他们一起前去验尸。邓公喝令仵作检查尸体的右耳，仵作听了马上变了脸色，但还是从尸体右耳中取出了用水湿过的棉絮，一会儿便取出来一堆，大约有半斤的样子。邓公指给衡水尹说：“这是此人真正的死因!”

衡水尹大惊，继而拜谢道：“像这样的奸计，不仅没有见到过，连听也没听说过，《洗冤录》中更没有记载，没有见过我怎么能知道呢？”

邓公说：“这是冤魂灵验，不是小弟的能耐。”就在尸体前提来奸夫淫妇，严刑拷打，二人如实招供。

原来这个妇人和豪强大族的人私通，被丈夫发现就谋杀了自己的丈夫。丈夫的侄子觉得事有蹊跷，就去告了官。可是奸夫用很多钱贿赂仵作，让他们袒护自己，把死者断成是误伤致死的。那个县官不能理案，就转而训斥原告是诬告，将他乱打了一通让扔出了衙门，丈夫的侄子不服气又上诉到府里。

邓公下令斩了奸夫，凌迟了淫妇。案子到此了结，一县群众都称赞邓公神明。

兰岩评论道：为官只要真心为民，细心办事，不辞辛苦，不怕繁杂，坏人之间的奸情，怎么能逃过法呢？倘若随便了结，还认为是明决，不再查究的话，几乎被奸吏欺骗!做为民众的父母官，须注意呢!

靳总兵

靳总兵

在无定河畔，有一个地方叫鱼河堡。那里河流动荡不定，经常不按故道流淌，有时候竟离鱼河堡三四十里的距离，村民取水很艰难。

有一年，这里的人碰上夏天零零星星下个十来天雨，堡里坑坑洼洼的地方多积满了水，村民就饮用这些积水。

在离村子不远的地方，有一处积水很深，多年没有干涸，于是就有妖怪占据在那里，开始它们会去偷吃村中的猪羊，渐渐地就连小孩都吃。村里人整夜地守护着猪羊，户户戒备很严。有人曾看见过那妖怪的模样，说是一个大黑人，高一丈多，黑衣长须，凶猛吓人。村里人听了更加忧虑。

有一年，来了一个道士，年纪将近八十，带着两个徒弟从湖南来。这个道士说：“本道长自幼学道已经快百年了，能驱除邪魔妖怪。”众人听了他的话，就凑了四十大钱，让他用法术驱妖。

道士推辞说：“我已经老了，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的两个徒弟说：“师父教我们除魔卫道，已经好几年了，我们想要为民除害。”

道士说：“你们学习的日子还浅，你们的法术不能降住妖怪。”

徒弟说：“从前我们在川中，也曾斩杀妖怪。”

道士说：“这次不能和从前比了，那川中的水分沙漏石，容易措置，看看这个浊流，怎么摆布？”

徒弟说：“一条符一张图，就像是一流金，谅这个妖魔也不能怎么样，不足挂齿!”就不听师父的话，走到水边，跛着脚烧着符，招徕妖怪。等了很久妖怪也没来，徒弟就急忙解开衣服，拿着宝剑，泅进水里。

不一会儿，水中波涛汹涌，众人以为是道士捉住了妖怪，就大喊着给道士助威。可是没想到，顷刻间，水全变红了，只见一只臂膀浮在水面上，一会儿又是一颗头浮了出来。众人走近前去看时，却见两个道士已被肢解。众人大惊，四散奔逃。

这时，榆林总戎靳公桂正好路过这里，他看见惊慌奔走的众人，感到很惊讶。就派人询问发生了什么，才知道其中的缘故，就立刻派了三百名兵士，挖凿渠道，将积水全都抽干后，才发现池底有一条黑鱼，长两丈多，大嘴，身上没有鳞片，在泥淖中翻腾着。靳公明然，将那黑鱼杀了烹煮，分给众人食用，大家都说这种肉极难吃。

兰岩评论道：至诚则神威，这是明明白白的事，韩文公驱逐鳄鱼，也是一样道理。

藕花

藕花

有一年，宋文学客居在杭州，他租住了一座靠湖岸的房屋。那房屋薜荔爬满墙头，满地是苔藓，地方很幽僻。柴门面向湖水，每到夏秋之时，湖中莲花开得很盛。宋文学本来就非常爱莲花，于是他写了一百多首咏莲的诗。

一天，他靠着门欣赏湖中的美景。这时，他看见湖中有二位女子，摇着小船在采莲。二位女子一个穿红衣，一个着紫衣，身材窈窕，姿态很美。尤其是那位红衣女子长得更加美艳。第二天，她们又来这里采莲。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每天大约申时来，酉时去。

宋文学看到她们心里不由得产生了爱慕之情。起初他只敢远远地看着，不敢与她们打招呼。后来因她们来的次数多了，他们彼此渐渐相熟了。

一天，他鼓起勇气，走到她们跟前询问道：“水中摇船很危险，采莲这活儿又不是什么急事，为什么姑娘们这样不怕麻烦，每天都来采莲呢？”二位女子只是笑着不答话。

宋文学看她们的样子实在可爱，就用话挑逗她们说：“我的住所就在这里，二位姑娘如果不嫌弃，请到寒舍去吃杯茶吧。”二位女子互相看了看，紫衣女子说：“你既然非要当这个东道主，那我们就去看着，看你怎么招待我们。”宋文学大喜过望，便请她们拢船上岸。

宋文学本来独自生活，身边只有一个仆人。仆人见他带来二位美貌女子，也觉得惊讶，便问宋文学：“公子，你是从哪儿认识了两位丽人？”

宋文学不想让他知道，就欺哄他说：“这两位是我家里的姊妹，来这里看我，千万不要向外人泄漏出去。”他还酬赏了仆人，仆人也就答应着去了。

宋文学亲自下厨做饭，二位女子看见他这样殷勤，只是相对而笑。紫衣女子说道：“人们都说书呆子诚实，我看这都是假的，你哪里诚实了？”宋文学听她这样一说，也笑了。慢慢地三个人变得异常亲近。

这时，宋文学问起：“我们相识已久，我还不知道你们姐妹的名字，你们的家住在哪里？”红衣女子说：“我的名字叫藕花，紫衣服的是我的小婢女，她叫菱花，我们都是本地人，我家就住在湖上不远。”

这天晚上，宋文学就留下她们同住。两个姑娘也都同意了。三个人把酒言欢好不快活，可是到鸡叫时，这一主一婢两人就要走了，宋文学兴致正高，坚决挽留她们。女子见劝他不听，就变了脸色。宋文学奇怪地问：“这就奇怪了，你们这么着急回家是因为家里管得太严吗？如果是，你们已经待了一晚上了。”

过了很久，藕花才对宋文学说：“承蒙你的厚爱，怎么能忍心有一刻的别离？只是身不由己，我知道你通晓古今，请让我把实情告诉你，你也一定不会见怪的。其实我们不是人，是花妖。你明日到湖上，如果看见在莲花中间有一株，花茎特别鲜红，它的下边就有一簇菱花，就是我们了。公子，你如果不嫌弃，可一起把它们移回来，不过你要小心，千万不要伤了它们的根叶。只要你将它们栽植在盆中，用湖水养着它们，不要让畜犬惊扰，也不要让外人知道，那么我和菱花就可以和你朝夕相处了。”宋文学听了，又惊又喜，牢牢地记了下来，就放了二位女子。

第二天旭日升起，天才刚亮，宋文学就划着小船，驶向湖中，到处去寻找那一簇莲花。果然见有一茎莲花，红得赛过了朝霞，香得超过了冰麝，比其他的花大一倍还要多。再仔细看它的下边，果然有一簇和别的菱花绝然不同的花。宋文学就出重赏招募渔夫，让渔夫从水中取出那朵花，连同泥一起移回来，培植在一口大瓮中。从此他闭门谢客，整天坐卧在瓮旁边。

可是他等了三天，也不见二位女子来，他心中不由得开始怀疑起那女子的话，苦思冥想，思绪乱糟糟的，还是不得其解。

到了第四天，他正闷闷地睡午觉。突然，他的耳边响起衣裙拖地的声音，他急忙睁开眼看去，果然看见那两位女子已来到榻前。三人相见之后，宋文学很是惊喜。藕花作了个揖说：“承蒙君滋养我们，感激至深。只是我们资质脆弱，禁不住劳累，所以休息了几天。看你这几天寂寞难耐，我们也着实于心不忍。”

宋文学笑着说：“这不算什么。只要我们以后能常在一起，暂时不见又有什么要紧？小生今年先是穷困不堪，落第后心中极不痛快，如今与二位美女为伴，即便是我死了，也心甘情愿的。”

藕花说：“只要你能永远不变心，我二人还有什么说的？从此我们一心一意地过日子才是。”藕花说完，就写了一首词赠给了宋文学，词中写道：“弹指韶光易老，瞥眼初阳又薰。从此朝朝暮暮，不隔秋水思君。”从此以后，他们三个人形影不离，寸步难分。二位女子互相体贴，从不分你我。

一天，宋文学有事出了门。他走后，就有二位朋友来访，他们没有见到宋文学，却见盆中菱花生得秀美异常，就采走了。傍晚时分，宋文学回来，藕花向他哭诉了菱花被伤的事，说：“如果公子你不可怜她去救她，我怎么能忍心独自活着？”宋文学听了也大哭起来，就问藕花：“我要救她，可是用什么办法可以救菱花？”

藕花道：“公子，你只要给她的根培上土，每天清晨给她念九十九遍观音经。到了明年这个时候，她又可以活过来。”宋文学按藕花所说，每天诚心念经，还不时地给她用湖泥培土，日夜不停。

第二年花果然又开了，菱花忽然来到面前，虽然宋文学感到她瘦弱了些，然而姿态却更加艳丽。三人相见，悲喜交集，互相叙述分别后的情景，说个没完。宋文学失而复得菱花，精神激越，形气清爽，读书习文，过目成诵。

不知不觉一年过了，这年冬季，隆冬大雪，盆中结冰，整夜寒冷。二位女子再也没有来。宋文学独自居住在这里，感到万分孤寂，又不知二位女子为什么不来，因此每天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泪湿衾枕，常常对着大瓮，默默为她们祈祷。

春尽夏来。一天，藕花独自来了，可是她显得形容憔悴，愁苦不堪。宋文学将她抱到膝上，替她擦拭眼泪，整理鬓发，并问她：“藕花，这么长时间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的虚弱？菱花呢？她怎么没来？”

藕花哭着说：“菱花已经死了，做了冻死鬼，有一年了。我也耐不住严寒，虽然还没有死，但也奄奄一息，恐怕不久也要辞别人世。我现在就是来和你永别的。”

宋文学听了藕花的话，伤心得几乎昏厥了过去。想想这些日子，多亏藕花相伴，他才不至于哀愁而死。可是现在藕花又病倒了，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宋文学想了想，便请了郎中给她治病。谁知那郎中一见藕花如此貌美，一时就神魂飞荡了。他神情恍惚地为藕花号了脉，随便留了一些药，留意记下宋文学家的门户所在便走了。从此，他没事就在宋文学家门外窥伺，希望再次见到那女子的面。

一天，宋文学又出门，天将晚时，还没有回来。郎中看见藕花独自在湖边散步，见她丰姿绰约，与满湖中的莲花争奇斗妍，郎中再也按捺不住了，突然奔上前去抱住藕花。藕花大惊而逃，正想要跳进湖中逃生。郎中紧追不舍，慌忙中抓住她的脚，谁知那只脚“啪”一声竟然被折断了。郎中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手中抓的竟是一节藕，才知道她是妖类，于是便急忙告诉了宋文学。

宋文学听了大惊，急忙赶到湖上哭了起来。他既怀念藕花，又深深痛恨郎中多事，想要把郎中告至官府。仆人劝他道：“公子，你明明知道那是妖怪，就算告了官，难道能有理吗？”宋文学听了他的话，这才作罢。

第二天，他又到湖边痛哭，忽然看见有一朵莲花浮在水面上，还看见了那断了的一截藕仍在。他悲伤地哭着抱了回来，将它种在盆中，悉心照顾。可是只过了一夜，那节藕就萎缩了，花也凋落了。

宋文学非常伤心，就将它装在棺材里，葬在湖边，还作了一首《芙蓉词》吊唁它。过了不久他便削去黑发，当了和尚，四方出游，不知所终。

兰岩评论道：花是美人的全影，美人是花后之身，原本是没有分别的。弱体柔姿，珍惜还来不及，哪里经得住庸臣恶人不断地损折啊？彩云易散琉璃脆，我相信不是捏造的。

王塾师

白向亭是某宗室的王子。

那时候，他还没有承袭封爵时，家里给他请了位姓王的塾师，对他教授学业。这位王塾师经常玩魔术，很是奇妙。这件事慢慢地泄露了出去，渐渐地被家中的人知道了。

一天，王塾师与自家的几位亲故夜间在饮酒。其中一位客人说：“这个时候要是能喝上鲜鱼汤就好了。”

王塾师笑着说：“这个容易。”于是他拿出一个篮子，让馆童提着。馆童闭着眼睛提着篮子，在地上绕圈走着，一边走一边作摸鱼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王塾师说：“停!摸到鱼了!”众人一看，果然看见篮中有一条鱼，长一尺多，在篮子内“泼剌剌”地蹦跳着。王塾师命人将鱼烹好后，端上桌子，众人一吃，味道竟然很鲜美。众人觉得奇怪，于是盘问馆童：“这鱼是怎么来的？”馆童就说：“是我在水里摸到的。”

客人中有人说：“我知道街市上有一家天香楼的饭菜可好吃了，我现在真想尝尝。”王塾师就取出钱按饭菜的价放在篮子中，仍旧命馆童闭着眼睛走，不一会儿便看到很多物品放在篮中，那烹饪的美味，就像天香楼刚出锅似的。像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不一而足。那些愚笨的人惊讶王塾师这一手的神奇，聪明的人说王塾师只是用了搬运法，说法不一。

过了不久，王子白向亭忽然得了痨病，眼看着一天天地衰弱下去，换了十几个郎中诊治，用了几十味药也没见效。亲戚中凡是来探视的人，近前就安慰病人，可是退出去后则在一起商议，他们都认为这个病绝对医不好了。王子的母亲某福晋只有他一个儿子，眼看着他的病越来越严重，因此她异常焦虑，寝食不安。有人对福晋说，王子的病不是一般郎中能治好的，王子的老师王先生法术玄妙，不如求求他，兴许会有办法。福晋听了认为很有道理，就命令内监请王塾师入府。福晋哭着向他诉说了儿子的病情，王塾师听了坚决推辞。福晋看到他不愿意帮忙，就哭着跪在地上苦苦央求，声泪俱下。王塾师深深地被她所感动，连忙扶起福晋低头沉思着。很久，他才说：“待我回去想想，明天再行答复。”说完，他就退了出来。回到家里他嘱咐馆童道：“我要睡觉，不要打扰我，等我自己醒来。”于是，他就拉下被子睡下，不一会儿就像死人一般。

王子家有处祖陵。这天夜里二更后，守陵的人在值夜时，突然看见有人由甬道迳自走进宫门，仔细看去，原来是王塾师。值夜人极惊愕，暗暗想，先生在城里，深夜来这里干什么？

他们正胡思乱想时，又看见殿上有人出来相迎，他的衣上绣有四只团龙，拱卫着王塾师进入大殿，面对面坐下，执礼很恭谨，两个人好像在谈判些什么。王塾师看起来非常威严，那个人有什么事请求他似的。王塾师神态自若，反而是那个人神色慌张。他们很害怕，只好藏身窗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然后从窗户的缝隙中偷看他们的一举一动。

不一会儿，他们又听见门外响起了喝殿声，很是威严。不知从哪里来了很多侍卫，簇拥着一位皇帝进来。那位皇帝相貌魁伟，气度非凡，鞋帽衣裳都是古代的式样。王塾师和殿上的人急忙上前迎拜，一同进殿中坐了下来。皇帝正中坐，王塾师居左，殿上人居右。

王塾师突然站了起来，说：“皇帝陛下，常言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是白家的先祖做错了，枉杀了你，他也诚信悔过了，难道就不能给他一次机会，非要让他的错误殃及子孙吗？”但是那个皇帝并不说话。

片刻间，忽然传来一片喧嚣，只见一个将军，手中抓着另一个人的辫子，这个人光着身子。两个人一边打一边走，连滚带爬地滚到阶前一起跪在阶下。值夜人仔细一看，被抓的人竟然是王子。殿上人快步下了殿阶，向将军哀哀地恳求宽恕：“我们之间的纠葛早已是陈年往事了，你我早已作古，你难道就不能放过我的子孙吗？”然后他又拜求了很久，将军始终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摇头，始终不答应，殿上人哭着进殿去。王塾师随后快步走了下来，他向将军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可是那将军也不应允。王塾师只好回转大殿。

这时，那皇帝走出大殿，立在阶上说：“我知道你们生前有很多的纠葛，但是常言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将军，生前的确是白家人对不起你，可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上百年了，你心中的怨气应该消了吧？”说完皇帝再三地指示他。将军听了他的话不得已，才罢手痛哭着走了，哭声很惨切。殿上人拜谢皇帝和王塾师，一副非常感谢的样子。不久，皇帝和王塾师相继走了。殿上人送他们出门，返回大殿之后，守陵人再也没有见到什么。

第二天一早，守陵的人就进城去，向福晋详细地叙述了昨夜之事。福晋说：“这么说，你们小爷的病该痊愈了。”也放心了不少。

王塾师一直到了中午，才从睡梦中起来，进来告诉福晋道：“昨天为了王子的病，大费周折。王子的祖上在世时，曾经枉杀过一个将军，将军向冥司诉冤，冥司先责罚了王，又罚他没有后嗣，所有只有王子死了，才能偿还将军的怨愤。我为福晋的真诚所感动，竭尽全力，才得以暂且免去王子之死。然而过去的冤仇没有解除，还需要超度亡灵，才能解脱，希望福晋不要忘了。”福晋对王塾师感激备至，一切均按王塾师所说的办，王子的病于是慢慢地痊愈了。从此以后，全府上下对王塾师敬如神明。

有一日，王子约王塾师同游西山，夜里他们就宿在山中。蓦然他们看见一个黑东西，大似牛，慢慢蠕动着来到跟前。王塾师见了虽大吃一惊，但仍然对那黑物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可先到某处某潭下等我，我马上就到。”那黑物听了他的话，竟然走了。王子极为惊骇，问王塾师：“老师，那是什么？”

王塾师叹道：“我自己不检束，爱炫耀自己的法术。现在这黑物就是要和我较量，我的厄运到了。这黑物法术极为精到，我不是它的对手。然而和它较量是死，不较量也是死，因此，决定较量一番。请王子为我准备下棺木，明天在潭边收我的尸骨吧。”

王子大惊，极力阻止王塾师：“老师，既然知道凶多吉少为什么还要去冒险呢？”

王塾师道：“这是命中注定的，没有办法逃避的，我该去了。”说罢，告别王子而去。

王子不放心，就暗暗率数十名家人，尾随着王塾师到潭边，仔细察看，可是不见他的踪迹。这时只见芦苇丛中奔腾声疾，白光乱斗，像闪电般横空贯下，似烈火样拖卷而上，如数以百计的金戈铁马发出铿锵的声响，听来让人胆边生寒，见了令人双腿颤栗。

直到鸡叫，那些声音才平息下去。王子等人近前看去，那黑物遍身都是箭簇，倒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而王塾师赤身僵卧在潭边，胡须毛发光光的。

众人将王塾师抬回，过了一夜他才醒了过来。王子仔细盘问原因，才知道杀那黑物的剑，都是王塾师的须眉变的。王子经常向人们说起这件事，凡学识渊博的人，都认为王塾师是剑仙一流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