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狄仁杰之恶麒麟

作者：曹灶

排版：夕萌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8-10-01

ISBN：9787559626431

—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

目录

CONTENTS

封面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一眼故事，第二眼推理，

第三眼江山，第四眼人心！

本故事纯属虚构。

第一章

垂拱四年（688年）的一个深夜，幽州城北的层峦叠嶂中，一支百余人的马队护送着五辆马车向东都洛阳方向快马加鞭，夤夜疾驰。

中间那乘有篷轿车由四匹同色骏马牵引，里面坐着的正是大唐云州刺史狄仁杰，还有他忠心耿耿的亲随千牛卫卫队长李元芳。狄公坐在宽大轿厢内的长榻上闭目沉思，李元芳则双腿交叉，坐在轿板上。

两个时辰前，狄公还在云州刺史府的后宅里，同内眷们一起庆祝大太太的生辰。没想到天使突然降临，一道圣旨让他们立刻离开云州，前往东都洛阳面圣。

一牙弯月悄然注视着整个马队，马蹄声“嗒嗒嗒”地敲打着静谧的空气。很快，他们进入了幽州地界。幽州城北的官道路面崎岖不平，飞驰的马车又加剧了颠簸之苦。狄公睁开眼睛，紧握扶手，尽量求得一点儿舒适。

“大人，皇帝急召您进京，所为何事？”对面的元芳稳若泰山，神态自若。

“圣旨中并未详述。”狄公也大为疑惑。他在云州当职三年，还算勤勉。在他的治下，盗贼敛迹，子民安居乐业，岁岁五谷丰登。这道圣旨来得真是蹊跷。

“只怕是武太后的旨意。”狄公心若明镜。皇帝李旦并无实权，朝政都被他的母亲武太后(1)把持。武太后虽无皇帝之名，却有皇帝之权。并且官场传言，武太后大有可能像对待废帝李显一样，废掉李旦，自登帝位，以武氏天下代李唐江山。一想到这里，狄公心里一紧：武太后虽然勤于朝政，雷厉风行，使得天下大治，却也工于心计，心狠手辣。对于反对她的人，她毫不留情，杀人如麻。

狄公慢慢地捋着他那又长又黑的胡须，陷入沉思。高宗宾天前，武太后编造莫须有的谋逆罪，将她的次子李贤废为庶人，流放巴州，使其被迫自杀。三儿子李显即位不足两个月，武太后就将其废黜为庐陵王，贬出长安，转而立四子豫王李旦为帝。在朝堂上，即便是瞎子，也能看出来，李旦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傀儡，被软禁于深宫中，不得一天自由。狄公暗叹，太后对亲生儿子尚且如此，那些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李氏族人，其悲惨处境可想而知。

为了打击李家势力和忠于李唐的大臣们，武太后采取了血腥残暴的手段。想起她过去的所为，狄公此刻仍心有余悸。太后下令制造铜匦(2)，置于宫殿之前，随时接纳臣下表疏。同时，她又大开告密之门，规定任何人均可告密。凡属告密之人，官府都要供给驿站、车马和饮食。即使是农夫、樵人，太后也亲自接见。

所告之事，若符合太后的目的，告密者便可破格升官；如所告并非事实，亦不会问罪。同时，太后又先后任用索元礼、周兴、来俊臣、侯思止等一大批酷吏掌管刑狱。被告者一旦入狱，便会遭遇各种酷刑审讯，能活着出狱的百无一二。这样，随着告密之风的愈演愈烈，被酷吏严刑拷打致死的所谓“逆党”日渐增多。朝堂内外被恐怖所笼罩，以致大臣们每次上朝之前都要和家人诀别，惶惶不可终日。

当年，太后仅仅凭着一封密信，便杀害了高祖之孙——南安王李颖等宗室十二人，又鞭杀了故太子李贤的两个儿子，也就是自己的孙子。幸存的李氏族人人人自危。

如今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流暗涌。狄公苦思。在云州就有人传言，不满武氏行径的朝中大臣越来越多，尤其是那些李氏族人。他们暗中联络，抱团取暖。狄公摇了摇头，朝堂之上不会太平，恐怕还会有一番腥风血雨。

马车疾驰。狄公掀开轿窗上的帘布，看到远处半山腰上有三五处人家的烟火，闪闪烁烁，如飞动的萤火虫一般。“元芳，车队马上要出幽州地界了。”狄公道。

李元芳面露喜色：“越远越好，离开幽州的怪兽，大人更安全。”狄公微笑，不置可否。李元芳口中的怪兽，正是惊动天下、直到现在仍然在幽州作恶的恶麒麟。民间传言，恶麒麟身长两丈，个头儿更是比成年男子还要高，狮头鹿角，一身明亮的鳞片，全身长满了尖刺。它昼伏夜出，在密林中袭击百姓，丧命于恶麒麟之口的幽州百姓多达百余人。据唯一幸存的目击者称，恶麒麟比世间的老虎还要大上数倍，能上天入地，凶猛残暴程度更是无以复加，一口便能咬爆一个人的头颅。

“元芳，我从不相信有什么怪兽。即使有，也不过是歹人的把戏罢了。再说，有一百二十名千牛卫保护我，你不用担忧。”

马队星夜疾驰，第三天晌午便到达了洛阳郊外。狄公和李元芳在洛水旁的驿站梳洗完毕后，便准备随着早已在此等候的皇家卫队前行。太后的心腹、检校千牛卫李多祚大将军和他的副将岑长倩一起，在门外恭候。狄公坐入软轿后，李多祚便率领卫队直奔东都苑。

狄公第一次到东都苑，不敢造次掀开轿帘。一炷香的工夫后，轿帘外传出一阵脚步声。十六名执戟的禁卫走上前来，挡住了去路。李多祚下马，上前验了签押。禁卫不敢怠慢，连忙放行，轿子逶迤进了外城左掖的耳门。

四人抬的小轿在东都苑的外城绕了十来个弯，终于在一处停了下来。早有一名小太监掀开帘布，扶着狄公下了轿子，沿着端门外的天枢向内城走去。过了金玉桥，就到上阳宫了。

狄公随同李多祚拾级而上，进入上阳宫。偌大的殿堂内，高台上端正安放着一张金漆盘龙大御座。御座上端然坐着一个金钗凤袍的妇人。御座两侧各垂下一幅黄绫幔幛，左右两个宫女分别打着一柄龙凤五明扇。这分明是皇帝的装饰，狄公暗想。武太后正等着他，高台下的两侧立着两名穿紫袍的大臣。

狄公走近，看到太后头戴凤冠，脖颈细长，体形富态。太后用锐利的丹凤眼将狄公打量了一番，先开言道：“狄爱卿，别来无恙啊。”

狄公连忙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臣——云州刺史狄仁杰参见太后！”

“狄爱卿平身。”太后威严的嗓音传来，虽然不疾不徐，但透着冰冷，“情势危急，爱卿且免了一应缛礼。急召你来，是有一急事需要爱卿前往查察，朕才放心。此事关系天下苍生之性命和国运，望狄卿竭尽全力，拨乱反正，恢复正统。”

听罢此言，狄公又跪了下去，连连叩拜：“太后有何嘱托，亟盼垂示，臣狄仁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左边那位穿紫袍的大臣站了出来。狄公抬头一看，此人正是太后的内侄武三思。他下巴尖尖，一双三角眼闪烁着：“狄仁杰，你从云州来，路过幽州，可知幽州境内发生的恶麒麟杀人事件？”

狄公回答：“下官所治的云州与幽州相邻，同僚之间也互有沟通。对于幽州恶麒麟杀人案件，下官偶有所闻。”

武三思笑了一声。狄公很难判断这笑是否带着善意。武三思道：“那你听好了。十天前，恶麒麟出没于幽州，短短几天，便咬死百姓百余人，幽州城外的大杨庄全体村民更是被恶麒麟悉数咬死。凶案现场残肢遍地，血流成河。幽州百姓惊恐，甚至有人惧于恶麒麟淫威，逃离家乡。更可恶的是，幽州刺史裴守德在查察恶麒麟杀人案件时，也被恶麒麟咬死了。”

狄公心里一颤。在云州时，他就听说过裴守德不在任上，也不知所踪，这成为官场上的一个谜案。狄公万万没想到的是，幽州刺史竟然已经命丧恶麒麟之口了。

武三思似乎没有留意到狄公的神情：“裴守德死得蹊跷，陛下只能隐忍不发。幸亏幽州长史邓逸处置得当，安抚百姓，才没有让幽州局势不可收拾。即使这样，民间仍传言四起，说这怪兽是上苍降下的恶麒麟，为了惩罚他的子民。”武三思双眼透出杀气，语气冰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甚至有人胡言乱语，说这是因为天子失政，所以天降凶兆。”

狄公心惊：“下官向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言。”

武三思冷笑一声：“那就好。只盼你拨开迷雾，彻查怪兽杀人事件，还天子清白。”

太后在御座上点头：“狄爱卿，朕素闻你精于断案。你在大理寺做寺丞时，平均日断三案，无有差错，涉及万余人，竟无一鸣冤。这是朕特意找你来的原因。不过，你所剩时间不多了。朕要在洛水进行祭天大典，能给你的时间有限。狄仁杰，你要在七日内彻查此案，还朕清白。”

好一副千斤重担！在云州时，狄仁杰就有耳闻，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为了加冕帝位，要以天之子的身份在洛水进行祭天大典，之后顺理成章登基。看来，太后不想在祭天大典之前被天降噩兆的谣言所扰。

狄公只是苦笑：“陛下，即便是粉身碎骨，微臣也当拼尽全力。只是七日之限，着实为难。”

“大胆！竟然敢跟圣人讨价还价！”武三思怒喝道。

太后对她的侄子摆了摆手：“狄爱卿，朕也有所掣肘。不过，朕知道事发突然，干系重大，那就给你旬月时间吧。还有，琅琊王的封地正是在幽州，遇到他，你就代表着朕。爱卿，你要知退进，不要做些丢朕脸面的事情。”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狄公一眼。

狄公心里一紧，答应了几个“是”。

太后转向另外一个紫袍大臣：“裴爱卿，洛水祭天之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狄公对于洛水祭天之事了然于胸：武太后的另外一个侄子武承嗣请人在一块白玉上凿刻了“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字样，之后借旁人之手献给太后，说是在洛水中获取的。太后得石后欢喜异常，称该石为“宝图”，还特别下诏，要拜洛受图以告之天地。

高宗李治遗诏的顾命大臣、中书令裴炎瘦得像根木棍，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他佝偻的身体躬了一下：“秉承圣命，微臣在宝图所出之地建造拜洛坛。拜洛坛初步完工，高达五丈，就在洛水最为宽广的激流之处。等到天授吉日，圣人您便可赴洛水边，举行拜洛受图祭天大典。祭天时，祭坛边会安排盛大的卤簿，陈列珍禽奇兽。另外，微臣还安排了乐人按照次序和礼节演奏《大享拜洛乐章》词曲，分为《昭和》《致和》《咸和》《九和》《显和》《敬和》《钦和》《齐和》《德和》《　　和》《通和》《归和》等天子仪章，以示庄重。”

太后点头：“祭天大典的日子算好了吗？”

裴炎回道：“天师推算出了吉日——”

“天机不可泄露！谁敢造次，便是夷灭三族之罪。”太后眼中露出杀气，又将目光转向狄仁杰：“狄爱卿，时间紧迫，你要尽快断明恶麒麟之案！在祭天大典来临之前，朕绝不允许什么‘天降凶兆’的流言继续传播！狄仁杰听令——”她的嗓音陡然提高。

狄仁杰跪下。

“擢云州刺史狄仁杰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河北道黜陟使，赐朕金牌一块，所到之处，如朕亲临，即日起赴幽州查察恶麒麟杀人案件。幽州刺史裴守德玩忽职守，尸位素餐，致使辖下恶麒麟杀人案件屡屡发生。念其也被恶麒麟所害，朕不再追究。幽州长史邓逸志虑忠纯，精干得力，屡破大案，特擢其为幽州代刺史，配合狄仁杰，查明恶麒麟杀人案！”

(1) 即武则天。

(2)　铜制的小箱子。

第二章

夕阳射出血色的光，微服出行的狄公、元芳骑着马一前一后，在幽州郊外的官道上疾驰。

正值炎夏，虽有微风拂面，毒日却将二人炙烤得大汗淋漓。狄公拿起水壶灌了几口水，感觉水马上从皮肤里散发出来了。整整一日的疾驰，让狄公手脚麻木，腰酸背痛。

“大人，”元芳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水，“咱们奔驰整日，您一定累倦异常。无论如何赶路，今日也无法抵达幽州城了。前面闪出灯火，或有客栈。我们可否先行投宿，明日再行？”

沿着元芳所指方向，狄公抬头一看，西南边出现一片灯火。狄公无奈，点头：“前面应该有民居，你我可在那里歇宿一晚，明早再行。”

他们并马骑行了半个时辰，到达一座石头大牌坊前。狄公仰头，牌坊上刻着几个镂金的大字——“怀阳县”，两边还有双狮拱卫。二人下马，紧了紧缰绳，步入其中。

大街上有几盏红灯，日头渐渐落下，三三两两的行人渐次步入屋中。他们俩走遍了整条大街，只在大街的西北侧找到一家叫作“朋来”的客栈，大门上挂着两只红色灯笼。正在给灯笼添油的店小二见两人走近，连忙接过缰绳，将马匹系在了客栈外的一株杨树上，点头哈腰地将二人引入客店。

店掌柜干瘦细挑，留着山羊胡，正在账台后打着算盘。看到他们两人过来，店掌柜堆起笑脸，屈身作揖道：“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元芳上前，双手作揖：“老板，我们住店，给我家主人来间上房。”

掌柜皱眉道：“真是对不住。说也奇怪，小店开了有些年头，今儿倒是头一次客满。店里最大的一间上房叫一位行走的客商住去了，他带的行李可真不少，有两只箱子最是占地方。不过，这位客商倒是交代过，如果有人愿意与他同住，只须共担房钱便是。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狄公要连夜阅读案件卷宗，与人合住多有不便，便对掌柜说道：“掌柜，房间不拘大小，只要能住就行。”

掌柜迟疑了一会儿，回道：“这间上房的隔壁倒还有一个狭小的单间，是本店盛放杂物之所。如果两位客官愿意将就，那我马上安排人给你们收拾一下。”

狄公道：“如此甚好。我们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赶路，权且住单间将就一宿。掌柜，请前面带路。”掌柜点头应允，拿起笔将二人登记在簿。他刚要带着狄公、元芳上楼，狄公身后突然闪出两人来。

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的模样并不十分清楚。他们中等个头儿，其中一人走路似乎有些跛。“老板，可有房间？”那个跛子问道。

老板摊开双手，笑道：“真不巧！最后一间房被这两位客官订去了。您去别处问问？”

另外一人抱怨道：“掌柜，这县里只此一家客栈。这么晚了，您让我们到哪里去寻住处？幽州有恶麒麟出没，这里又黑灯瞎火的，甚是危险。出门在外，掌柜权且帮扶一下，我们只要一个睡的地方，通铺也可。”

掌柜面露难色：“本店没有通铺，倒是有一间稍大的上房被一位客商住着，就在这两位客官的单间的隔壁。”他指了指狄公和元芳，又对那两人说，“如果你们不嫌弃，我可以跟那位客商说一下。如果他同意，两位可以和这个客商住过今夜。至于房钱，你们可以和这位客商共同承担。”

那两人连忙道谢。

掌柜收过元芳交的押银，连忙命店小二将单间收拾干净。之后，狄公和元芳便跟着店小二上了楼。

狄公和元芳进入房间。这个单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但收拾得很干净。不一会儿，隔壁房间传来敲门的声音，之后便是寒暄，还有感谢的话语。看来那位跛脚的行人和他的同伴得到了客商的允许，三人同住一间房了。

狄公和元芳又饥又累。狄公用热水洗了脸面。半个时辰后，店小二将饭食端了上来。两人用罢饭，月亮已经挂上了梢头。

狄公翻开恶麒麟案件的卷宗，细细品读。屋外，一更的梆子敲响，灯火次第熄灭，黑暗笼住了这家三层的小客栈。狄公关紧了身后的门窗。夜里突然起了风，半空中疾风怒号，客栈外的荒山上野狗哀嚎，深谷里，猫头鹰如小孩般啼哭。狄公悚然，想起恶麒麟案件，愁上心头，便又和元芳计议了半天。直到窗外的月亮慢慢升上中天，三更的梆子声响起，狄公终觉睡意袭来，便和衣而睡，而元芳则在床下打了地铺。

狄公困乏，倒头即睡，鼾声响起。元芳是习武之身，不免先打坐一番，又因为兼着保护狄公的责任，便多了一分警惕。

他们所住的单间隔音并不好，元芳听到隔壁颇为吵闹。拼房的三人似乎张罗了几个小菜，喝上了酒。直到四更，他们才吩咐店小二进来，将碗筷收拾一通，上床睡觉。很快，隔壁房间也陷入了一片寂静，有规律的鼾声随之响起。

元芳自幼习武，练过耳术，耳朵比常人要灵敏得多，能听到一些常人听不到的细微之声。估摸四更过罢，元芳打坐完毕，枕着包袱躺在地铺上。他一阵迷糊……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刚刚进入梦乡，就听到一阵叫声传来。元芳猛地警醒，床上狄公的鼾声有节奏地响着。他竖起耳朵，声音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呼叫声非常急促。他双手慢慢地撑起身体，紧张地听着隔壁的动静——黑夜中一片死寂。难道是他听错了？元芳纳闷儿地问自己，或许是他太紧张而幻听？他身子放松下来，重新躺到地铺上。又是一阵沉闷的声音，绝对是从隔壁传来的，元芳断定这是利器砍杀之声，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元芳大惊，准备去隔壁探个究竟。他迅速起身，冲向房门，手刚碰到门把手，便听得“嗖嗖”的细微声响。元芳下意识地将头偏向右边——寒光陡起，数十根钢针暗器钉在了门框上，嗡嗡作响，像蜜蜂的翅膀在振动。

暗器来自窗外。元芳闪电般移到窗前，打开窗户。他踩上窗台，气运丹田，脚下用力——蓦地，身体像弹簧一样向上蹿了起来，跳落到房顶上。深夜的疾风阵阵，弯月隐藏在一片乌云之后。元芳的眼睛四下搜索——东边，一个身影在密林中奔跑。元芳身形一展，如大鸟般腾跃起来，追了过去。他的脚在几棵树的树顶借力，不一会儿便来到那黑衣人的头顶。他的身形一纵，稳稳地落在了黑衣人面前。

“朋友，你跑得比你的暗器慢。”元芳脸不红，气不喘。

黑衣人戴着一副亮闪闪的面具，面具在月光下发出银色的光芒。他并未答话。一阵疾风吹来，元芳眯眼——寒光疾闪，黑衣人抽出腰间的弯刀，闪电般袭来。元芳不敢怠慢，抽出钢刀接住，方觉黑衣人的弯刀迅猛有力，刀法变幻莫测，竟将元芳的身体裹挟起来。元芳惊呆了，多年来，他不曾碰到刀术如此高明之人。

寒光闪闪，双方战至五十多个回合，不分上下。元芳耐心应对，仔细寻找对方的破绽。钢刀和弯刀猛地碰撞后，元芳借力，身形瞬间移到黑衣人左侧，飞起一脚，将弯刀踢飞了。元芳顺势用右手持钢刀架到黑衣人的脖子上，要取黑衣人的性命。他左手从后面揽住黑衣人——胸脯高耸、柔软，身上还散发着香气，是女人？元芳顿时惊住，心生怜惜，左手下意识地收了回来。趁元芳分神之际，黑衣人滑出元芳的臂膀，伸手从腰间取出一个明光闪闪的物件，单手一挥，那东西竟然飞转起来，直奔元芳的脸面。

元芳只得往后退。那飞转的物件悬在半空中，突然“唰”的一声爆裂开来，分成十几把飞刀，直向元芳袭来。元芳深吸一口气，蹬地跳起，飞刀“唰唰唰唰”地从他脚底飞过。元芳躲过一劫。

他的脚刚落地，黑衣女人灵动的眼睛便对他眨了几眨。“砰”的一声，女人脚下腾起一股白烟。元芳连忙迎上前，可待烟雾散尽后，地面上早已空空如也。

在元芳三丈外的一株参天古树后面，那黑衣人紧贴树皮，一动不动，耳边只有“呜呜”的风声。元芳四处张望，没有看到黑衣人的踪影。他担心狄公的安危，不敢在密林里久留，便迅速回了客栈。

密林中，黑衣人卸下面具，却是一位倾国红颜。她晶莹的双眸注视着元芳消失的身影，心中暗暗叹服：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自恃武艺精湛，从没有遇见过让她这般狼狈的高手。还好此人心软，没有将她擒住，否则事情便不好收场了。她再次想起男子的气度和身手。“也许，他能帮我……”她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元芳回到客栈，仍从窗户进入屋内，又将窗户轻轻掩上。此时，整个客栈万籁俱寂，再无声响，唯有狄公的打鼾声时而响起。看到狄公并未涉险，元芳心中的石头落下，仔细一听，隔壁也无声无息。元芳听着狄公的鼾声，想把狄公叫醒，却又自思，他们这一趟微服潜行至幽州，只有一月时间，便要查明恶麒麟案件。如果他们在这小县城中遇上麻烦，无法脱身，那便是大罪过了。他打定主意，今夜只关注狄公的安全，不问隔壁之事。

到了天亮时分，狄公起身。元芳叫店小二端上热水。元芳顺便问店小二：“隔壁的房客你伺候过了？”

“客官，您说的可是隔壁的那个客商和拼房的那两位先生？”店小二笑嘻嘻地回答，“都伺候完了。他们正在收拾退房哩。”

元芳心内起疑：“可有异常？”

店小二不解地看着他：“客官，并无异常啊。我进去时，那三人正在唠家常哩。”

狄公看元芳脸色不对，等店小二出去后，便问他：“元芳，何事让你心神不宁？”

元芳不敢隐瞒，便将隔壁房间内的奇异动静以及追踪那个神秘黑衣人的经过给狄公讲了一通。狄公摸了摸髭须：“飞转的物件？”

元芳回道：“正是！那物件悬在半空中，还会爆裂开来，射出数把飞刀暗器，常人根本无法躲避，一刀便可致命。”

狄公也不知道这种暗器到底是什么，不过他的确觉得昨夜隔壁房间发出了异响。“昨夜，在睡梦中，我也听到了几声异响，只是没你听得真切。来，跟我走一遭。”狄公觉得隔壁的异响似乎和他们俩的幽州之行有着关联，“我们去会会他们。”

元芳阻拦，说，恶麒麟案件时间紧，不能延误。狄公正色道：“昨夜拼房那二人正是跟随你我而来的。元芳，你我虽微服而行，但恐怕早已经被人盯上了。”

元芳心里一惊，方有所醒悟。他走在狄公前面，来到隔壁房门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应该是那个客商，约莫三十五岁。“你为何敲我的房门？”客商瓮声瓮气地问。

透过门缝，狄公看到那两个拼房的人端坐在房间正中的座头上喝茶，房间左边角落里放着一副担子、两只大箱子，箱子上摆放着一些竹剪、皂荚、胭脂、花粉之类的杂货。屋内窗扉大敞，窗外林木枝叶扶疏。

狄公站在元芳旁边，笑答：“我是住在隔壁的房客，昨夜听店小二说你是云游的客商，刚好我们的皂荚用完了，想从你这儿买上两片。”

客商以审视的目光看了眼狄公，迟疑了一下：“你等等。”

狄公顺势进入房间。这间房是单间的两倍大，有两张床，还有一张破旧的八仙桌。那两人见到狄公和元芳进来，沉默不语。狄公盯着两人看，足有移时，视线才从他们俩身上移开。狄公随后看了眼担子下的两只货箱，若有所思。

客商将皂荚拿给狄公：“先生，这是您的皂荚。在下还要收拾物什赶路，您就请回吧。”

狄公没有顺从客商的话，他慢慢踱步，细细查看这个房间。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靠墙角的大床外，还有靠窗的四只红漆衣箱。狄公将视线转到了墙上。墙上有一处颇为惹眼，似乎比其他墙面更白一些。狄公走近白墙，此时客商似乎动了一下。狄公用手抹了抹白墙，墙上的白漆湿漉漉的，仍未干透。顺着白墙，狄公看了看地面，心中便猜了个大概。

狄公将目光放在了客商的挑担上，长长的扁担搭在两只半人高的方形货箱上。狄公走近货箱，问客商：“好大的货箱，能放不少东西吧？”

那客商微微一怔，不耐烦地答道：“关你何事？”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后，元芳带着店小二和掌柜进了门。狄公指着屋内另外两人，问店小二：“小二，这两人可是昨晚拼房的房客？”

店小二睁大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不太像……”

掌柜在一旁帮腔：“的确不太像。昨晚那两名房客是中等身材、白净面皮，这两人却都是长瘦身材，面上还有胡须。”

两位房客站了起来。客商厉声呵斥掌柜：“你们瞎说些什么？”说完，他便挑起了货担，要和拼房的两人出门去。

狄公伸手挡住了他的去路。“别急，你还没收我的皂荚钱呢。”狄公冷冷地盯着客商，“一个恶毒的阴谋！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客商脸色大变，急忙分辩道：“贩货用的箱子，装的都是家用的小物件。”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我说你这人，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竟然来盘问我？”

狄公怒斥客商：“大胆狂徒！箱中装的就是你们的罪证！”

客商脸色大变，一阵白光从他的腰间飞出：“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鸟人，竟然敢寻我的开心？”

“锵”的一声，元芳已经站到了狄公面前，钢刀在手，挡住了客商短刃的袭击。

客商和另外两人冲了上来。掌柜和店小二吓得逃出了房间。三人拔出短刀，直刺元芳的喉咙。元芳身形如电，一个侧身，左手搭在其中一人握刀的手腕上，手掌用力。只听“咔嚓”一声，攻击者的手腕脱臼了；“哐当”一声，利刃掉在了地上。另外两人看到此情此景，不敢大意。客商的手一抖，一阵白光闪过。元芳腾身而起，一把匕首带着呼啸声直飞而来，重重地钉在了他身后的柱子上。二人从左右闪电般攻击过来，元芳又是一个侧身，步法极快地从二人中间闪过，来到二人身后，用双手将两人的脑袋互撞。二人被撞晕在地。过了半天，那个客商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狄公目光如炬：“事到如今，你们还想着逃跑？快快坦白你们昨夜如何杀死了投宿的那两位客人！”

元芳已找到绳子将三人拴紧，一头雾水：“大人，昨日那两个拼房的客官难道真的不是他们俩？”

狄公冷笑一声：“当然不是。”元芳问道：“那他们在哪儿？”

“长史大人到！”门外突然有人喊。

门猛地被推开，四个衙役护着一个穿着官袍的大人进来了。“谁都不准动！”幽州长史喝道。

狄公注意到，这半道杀出的幽州长史和一般读书人不同，生着一张国字脸，鼻梁高挺，浓眉深眼，相貌端然，骨骼雄武。不知堂堂幽州长史为何突然降临小店。

邓逸道：“谁是掌柜？”

掌柜连忙从门外进入房间里，躬身作揖：“小民就是。”

“昨晚拼房投宿的两人何在？”邓逸问道。

掌柜着急道：“大人，那两位投宿的客人就住在这个房间里啊。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那这两个人又是谁？”邓逸指着地上晕倒的两人。

“小民不知啊！”

“大胆，竟敢欺瞒本官！”

掌柜大汗淋漓，对着邓逸跪拜：“大人，小民的确不知啊！昨晚这两人进来后，店小二伺候了饭食，之后的事我们就都不知道了。”

“胡说，你——”邓逸发怒。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狄公道。

“你？你是谁？”邓逸抬起头，只见此人躯干丰伟，相貌轩昂，颔下飘着长长的美髯，气度不凡。他的口气变得温和了些。

“我是隔壁的房客，是一名教书先生。”狄公躬身作揖，权当行礼，“长史大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要找的拼房的二人已经死了。”

邓逸的身子微微一颤，这没有逃过狄公的眼睛。“你说什么？”邓逸问道，“死了？”

“正是。”狄公回道。其实，他更想知道长史大人为何也到了这远在城外的客栈，来迎接昨夜投宿的房客。

“你如何断定他们已经死去了？”邓逸问道。

狄公用手指抹了一下湿漉漉的墙面，墙上露出了一抹红色：“这面墙溅上了血迹。凶手行凶后，试图掩盖罪证，用湿面粉糊了墙。但这样反而容易被人发现，可谓弄巧成拙。”

邓逸问道：“尸体在哪儿？”

狄公围着货箱走了一圈，指着货箱：“大人，尸体就在那两只箱子里。”

“啊！”掌柜发出一声惊叹。

“来人，”邓逸吩咐衙役，“给我打开箱子！”

四名衙役上前将箱子打开，发现每只箱子中果然有几个油纸包裹着的大纸包。衙役们将纸包剥开一看，赫然发现里面的东西不是客商所说的小物件，而是被切割过的散碎的肢体，鲜血淋漓。其中一个衙役撑不住，扶着墙壁呕吐起来。

“长史大人，”狄公指着被绑缚的客商，“这汉子假扮云游四方的客商，跟他的同伙一起，或许将整个客栈住满了，专等被害人的到来。”

邓逸问道：“你是说，这家客栈早就被他的同伙住满了？”

狄公道：“没错。您如果现在搜索客栈的话，就会发现这家客栈除了这个房间，已经没人了。”

掌柜拍掌附和道：“这位先生说得极是！一大早，客人几乎全部走光了，真是新鲜。”

狄公接着说道：“客商和他的同伙早就知道了拼房二人的路线，就等被害人到来，再伺机下手。客商投宿时所挑的两只箱子中藏了两个人。掌柜见他是一名客商，还挑着两只大箱子，便单独给他安排了一个房间。掌柜也不曾想到，箱子里竟然有两个人。昨夜黑灯瞎火的，被害人投宿时，掌柜无法看清两人的长相。两人进来后，客商假献殷勤，夜晚和两人喝酒聊天，套得了二人的虚实。酒饭完毕后，趁两人睡觉时，客商将同伙放出，三人合力，轻易地将二人杀死，随后将人分尸。为了防止血液溅出，三人用油布包裹尸体，放入箱中。待到天明，客商和另外两人会各自结账离开。反正这房间的房客来时是三人，走时也是三人，客栈的客人多，事务繁杂，这三名凶手便想瞒天过海，一走了之。”

邓逸盯着狄仁杰：“若依你所说，那这三人为何不将这两人杀死后直接放入箱中，却甘愿冒着暴露的风险，费事将二人肢解？”

狄公走到碎尸前：“我猜，他们一定在寻找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邓逸脸上闪出一丝不安。

狄公道：“比如密信之类的物件。”

邓逸眼睛里露出一丝寒光：“那他们找到没有？”

狄公看了看尸体：“没有。”

“何以见得？”

“如果找到了的话，他们早就将碎尸丢到后窗外的荒山野岭了。”狄公指了指身后的窗户，“野狗们闻得气味，很快便会将碎尸叼走。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了二人，何苦再挑着一堆碎尸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呢？”狄公忍着恶心，仔细地翻看了一下碎尸，“其实，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狄公揭开其中一个死者的假发，露出了头皮，“油灯下，这三人看不清楚，所以漏过了此处。”狄公细看，头皮上刻着三行蝇头小楷，却是一个药方，写着：“厚朴子，六钱；八角茴香，一钱；月季花，二钱；太白艾，五钱；刺五加，四钱；三白草，三钱。”

“大胆！”邓逸将狄公推开。在邓逸俯身查看头颅时，狄公看到邓逸脖子上挂着一串雕刻着双头雄鹰的黄金坠链。邓逸看完密信的内容后，紧皱双眉，面色凝重。

过了一会儿，邓逸才回过神来。看到狄公仍然在他跟前，他便恢复了威严的本色：“这位先生，你破案有功，本官赏你纹银二十两。”邓逸吩咐衙役：“将客商等三人带回府衙，我要细细审问。”又对屋子里所有人说：“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如有违背，休怪本官无情！”

说完，邓逸带人出了客栈。元芳凑上前来：“大人，幽州长史邓逸为何来得如此蹊跷？他看到密信之后为何神情大变？”

狄公也很疑惑。为了这封密信，这三个貌不惊人的武林高手竟然假扮客商，等待两人多时，深夜在幽州地界犯下碎尸的恶行，而密信的内容竟然只是一个药方。更奇怪的是，幽州长史竟然突然出现在远郊的偏僻客栈里，他看了药方后又为何满脸愁云？

狄公和元芳还没到幽州城，就已经撞见了如此诡谲的事件。它是否和恶麒麟案件有关联？幽州长史邓逸又和这一切有什么关联？

“幽州城不简单。”狄公看着窗外的峥嵘群山，“该启程了，天已经大亮了。”

第三章

狄公做事喜欢亲力亲为，更何况是调查关系他身家性命的案件。他们从客栈出发，直奔鬼林——幽州前刺史裴守德大人丧命之所，也是恶麒麟出没之处。

马蹄“嗒嗒嗒”，狄公和元芳循着路径放马而行。太阳刚过头顶之时，一片高大的梧桐树和白榆树构成的密林映入眼帘。如果客栈掌柜所说不错，那这片密林就是令幽州人闻风丧胆的“鬼林”。狄公脚踏嫩绿的藤蔓和野草，头上是高大、浓郁的梧桐树和白榆树，慢慢行进。虽有毒日当头，阴冷的空气却让狄公寒意阵阵。

光线越来越暗，狄公和元芳进了鬼林深处。时值炎夏，树木浓密的枝叶几乎遮蔽了所有太阳光。偶有一两束微弱的光照进来，越发让狄公觉得此处阴森诡异。

狄公站在官道上，一双锐利的眼睛四下搜寻着。官道上的车辙重重叠叠，深浅不一，还有或清晰或模糊的一串串马蹄印。功夫不负有心人，狄公终于在一座山坡前找到了恶麒麟留下的一个爪印。

他俯下身去，仔细观察。狄公曾见过老虎的脚印，而这个脚印和老虎的爪印相仿，呈梅花状，一只脚掌上有四根脚趾，脚趾上似乎还有长长的爪子。

“大人，”元芳也蹲了下来，“这难道不是老虎的脚印吗？”

狄公用拇指和中指丈量了一下脚印的宽度和长度，心中大骇：“不，这不是老虎的脚印。”

元芳不解：“为什么，大人？”

狄公站起身：“元芳，成年老虎的脚印其实和人的手掌差不多大。你再看看这个脚印——虽然形状相似，大小却是老虎脚印的两倍！”

元芳倒吸了一口凉气，愕然得说不出话来。

狄公接着说道：“你再看这脚印的深度，比对一下旁边的马蹄印的深度，就能看出这怪兽脚印的深度竟然比负重的马的蹄印还要深。”他又用手指丈量了一下深度，断定，“单凭脚印来分析，这是一头庞然巨物。据我所知，世间还没有动物有如此大的脚印！”

“你们是谁？”一个威严的声音从狄公身后传来。

狄公回头，看到长史大人邓逸带着七八个衙役，押着一个老头儿走了过来。

“又是你们？”邓逸皱眉，走到狄公和元芳跟前，“大胆刁民，为何擅自来到恶麒麟杀人案件案发现场？”

狄公拱手道：“大人，我们两人只是路过此地。”

“哼！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的，还说路过此地！来人，把他们俩给我抓起来！”不知为何，邓逸勃然大怒。

“慢着！”元芳站了出来，质问长史大人，“大人，我们犯了什么法，凭什么抓我们？”

那个被押着的老头儿喊道：“这位小哥，我也只是路过，就被这帮做公的抓起来了。敢问幽州还有王法没有？”

邓逸冷笑：“凭什么？就凭我是幽州长史！来人，把他们俩抓起来，押进大牢。”

“大胆！”元芳要拔剑，被狄公按住。

邓逸指着地上的恶麒麟脚印，吩咐衙役：“将这些脚印铲平，不准漏掉一个。”

在狄公的示意下，元芳忍着没发作，束手就擒了。两人被押往幽州城，一路上免不了遭受衙役的打骂。元芳有几次想要反抗，狄公都制止了他。

狄公、元芳和那个老头儿被关押在同一个牢房里。狄公看了看这个衣着褴褛的老头儿，问道：“老丈，您是要往哪里去，为何也被抓到了大牢之中？”

老丈叹了一口气，道：“老朽进城看望孙子，原本不想从鬼林走的，只是事情急了些，便横下心来，担着遇见恶麒麟的风险，穿过鬼林，毕竟这样要快一些。没承想，没遇到恶兽，却遇到了这些凶神恶煞的官府之人。”

狄公问道：“老丈，鬼林到底有何凶险之处？”

“恶麒麟啊！”老头儿坐在一堆茅草上，叹了一口气，“这位先生，估计您是外乡人，不知道鬼林的来历。鬼林原本是幽州深山中一片繁茂的森林，有上百户山民栖息于此。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山民们都能断断续续地听到恶麒麟的怪叫。有人在山上砍柴时，受到过恶麒麟的袭击，或死或伤。最惨的是，大杨庄全村村民都被它咬死了。从那之后，幸存的山民渐渐地搬离了此地。后来，恶麒麟变本加厉，袭击过路之人，失踪或丧命者不计其数。”

“恶麒麟长相如何？”元芳问道。

老头儿的眼睛里露出惊恐：“老朽见过它一次。那时候，老朽正在鬼林的山腰上砍柴，看到一头金光闪闪的巨大怪物在山间奔驰，如腾云驾雾一般，上山下地如履平地。它看到了我，朝我袭来，离我越来越近——当时我吓得浑身发抖，一动不动——这恶麒麟的身形是老虎的两倍大，头上有坚硬的鹿角，全身披着金光闪闪的鳞甲，上面还有尖刺。背上坐着它的主人。”

“什么？”狄公惊愕地问道，“恶麒麟的背上坐着人？”

老人道：“正是。”

“你亲眼所见？”

“老朽亲眼所见。”

狄公问道：“那恶麒麟的主人，你可看清其长相？”

“哎呀——”老头儿的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不住地颤抖，“他身材细长，脚蹬金靴，半裸着身体，唯腰间有一条金色巾子。他的上身披着金色的鳞甲，和恶麒麟的一样。他银面黄发，头发被束了起来，朝天而立。他背上背着长弓，手中握着银光闪闪的长枪。先生，您看看，这可不是天神下凡吗？”

元芳大骇：“大——”狄公摇了摇头。

“我自知在劫难逃，闭上了眼睛，只等一死。”老丈道，“巨兽靠近我，对我吼了一声，口中腥臭之气把我的衣服都给吹了起来。没想到，这怪物并没有咬死我，而是从我身边跑了。”

“那刺史府如何作为？”元芳问道。

“裴大人是个好官。他全无官威，亲自到老朽家里问询恶麒麟的面貌，老朽只得如实告知。裴大人尽力安抚我们山民，还在幽州城里设立了临时庇护所，向我们提供住宿和饭食。老朽祖居于鬼林，不忍离开祖辈生活的土地，便又回去了。这次，老朽进城看望孙子，没想到，刚走到鬼林的大路上，就被那位长史大人押了回来。”

元芳正要发怒，狄公示意他冷静。元芳将耳朵凑过去，狄公吩咐他下一步如何应对，元芳点头。

中午，邓逸带着四个衙役进来了：“将他们带到大堂审问！”

“慢着——”狄公伸出手制止了他们，“我们所犯何罪？”

“你们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案发现场，定和恶麒麟案件有染，”邓逸看到狄公胆敢发问，不禁大怒，“还如此嚣张，罪加一等！”

狄公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压向邓逸，斥道：“你身为堂堂幽州长史，不知爱民如子，却不经审问，仓促定罪，冤枉无辜的百姓。我问你，是谁给了你这个权力？”

这番话竟然镇住了长史大人，他的眼睛眨巴了几下：“大胆刁民——”

话还没说完，邓逸的腮帮上就挨了两个耳光。李元芳下手很重，邓逸的脸颊登时紫胀起来了。元芳掏出太后的敕书，展开读了一遍。

邓逸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半晌没有反应，呆呆地站立着，如同僵尸一般。随后，他猛地跪伏在地上：“幽州代刺史邓逸谨遵圣命！下官有眼无珠，不知狄大人降临，多有不敬，罪该万死！”

元芳发狠道：“裴大人，你将狄公抓进牢里，仅凭一句‘不敬’就想搪塞过去？如果太后知道了狄大人的遭遇，后果你担当得起吗？”

邓逸冷汗直流，叩头不止：“将军，您定是李将军！下官大不敬，罪该万死，请狄大人和李将军降罪！”

狄公微笑，扶起了邓逸：“邓大人，不知者不怪。”他说完走出牢房，邓逸战战兢兢地跟随着。

“邓大人，”狄公道，“此前在鬼林里，你为何要抹去恶麒麟的脚印？”

邓逸赶紧躬身回答：“狄大人，十几日前，恶麒麟咬死了大杨庄全体村民，幽州人心浮动，下官也焦躁不安。为了抚慰人心，安定百姓，下官决定将脚印抹去，避免更多人看到，产生恐慌之念。”

狄公虽然心有怀疑，但转念一想，邓逸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他又问道：“那么，恶麒麟的脚印，你仔细勘查过没有？”

“下官仔细看过了，甚至拿纸拓下了。”

“有什么发现？”狄公问道。

“这脚印确非寻常动物所有，下官看到时，出了一身冷汗哪！”邓逸抹了抹额头，“狄大人，这难道真的是噩兆降临幽州——恶麒麟下凡？”

狄公不悦，背对着邓逸：“邓大人，你寒窗苦读数十载，习得儒家之道，为何却偏信这些鬼神之说？”

“大人恕罪！”邓逸的头埋得更低了，“只是这脚印巨大无比，人世间不曾见过此类猛兽，下官才受到惊吓，一时糊涂，还请大人海涵。”

狄公继续问道：“恶麒麟可是一直在鬼林出没？”

邓逸带着狄公进入了刺史府大堂：“回狄大人，恶麒麟所犯命案都在鬼林及其附近。”

狄公看了一眼大堂，又严肃地看向邓逸：“邓大人，且带我去看看被害人的尸体。”

“狄大人，想必您已疲倦至极，要不明天再细细查看？”邓逸谨慎地问道。

“不。”狄公摆了摆手，“前面带路，去停尸房。”

邓逸无奈，只得带着狄公来到位于刺史府东院的停尸房。冰冷的房内整齐地摆放着几十具尸体，场面非常可怖。邓逸领着狄公来到一排尸体前，说：“这些是恶麒麟杀人案件中受害者的尸体，其中包括裴大人的。”狄公将一排尸体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发现他们的死因都是脖子上的咬伤。

狄公毫不避讳，用手插入伤口，伤口深达一掌长。狄公心里泛起一阵恐惧，这巨大的牙齿足以使人顷刻毙命。狄公将凝血的伤口掰开，又仔细探查了一番。每具尸体旁都有一截黄缎丝线，邓逸说是在案发现场找到的。

狄公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个死者脖子上的伤口，发现伤口周边似乎有些挤压的痕迹。狄公凑近，眼睛几乎贴着伤口，一股尸体的恶臭味袭来。狄公强忍着，看到伤口旁有一个刺青，赫然写着“灭武复唐”，蓝幽幽的，泛着可怖的光。

“灭武复唐……灭武复唐……”狄公轻声重复。

“狄大人，”邓逸小心翼翼地说道，“您可真是心细如发！我们的老仵作都没有发现尸体上竟然还有刺青！”

狄公陷入沉思，没有回应。

元芳走近狄公，小声问道：“大人，这难道真的是恶麒麟降下的噩兆？”

狄公坚定地摇了摇头：“这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我敢断定，那头怪兽的主人就是元凶。”

“大人，”元芳迟疑道，“鬼神之事安得不信？”

狄公正色道：“世间根本没有什么鬼神。行凶之人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想制造舆论，瞒天过海。”

狄公又问邓逸：“邓大人，裴守德大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鬼林？”

“调查一桩袭击案！”邓逸道。

“袭击案？”狄公问道，“什么袭击案？”

邓逸急忙道：“哎哟，狄大人，这个袭击案颇为奇怪。在您探查脚印的地方，您是不是看到了许多车辙？”

狄公和元芳对视。元芳道：“不错，是有许多车辙。难道不是过往的商队所留？”

邓逸道：“李将军，恶麒麟杀人案件发生之后，哪里还有商队敢从那里路过！这都是一路车队所留。”

元芳问道：“是谁竟然还敢从那里经过？”

“可不是呢！”邓逸拍手道，“这不，这个来路不明的车队在半路上遭遇了袭击。”

“伤亡如何？”狄公问道。

“死了整整五十人。”邓逸道，“大多是中刀而死。”

“死者都是什么身份？”狄公问道。

邓逸道：“说来也怪，这五十人中，有三十九人似乎是青龙帮的匪徒。”

元芳问道：“青龙帮？”

邓逸道：“没错，正是青龙帮。他们打家劫舍，是幽州、博州的最大黑帮。”

狄公道：“青龙帮帮众身上有刺青，极易分辨。”

邓逸道：“狄大人说得极是。青龙帮帮众的脚心有青龙刺青，所以极好分辨。我和裴大人猜度，应该是他们押运货物的途中遭到了袭击，三十九人死亡，一人重伤。袭击者也留下了十一具尸体。”

元芳问道：“有一个活口？”

邓逸的头更低了：“狄大人，是有一个青龙帮帮众活了下来，但这个外号叫‘钻地鼠’的人竟然从幽州大牢里逃跑了……”

狄公暗惊，难道“钻地鼠”真的可以打洞逃脱？还是幽州大牢防备空虚？抑或是刺史府里已经混进了歹人的内应？

“可留下一些信息？”狄公问道。

邓逸道：“刚开始，这厮死活不招。裴大人见此案涉及这么多条人命，心里着急，便对钻地鼠动了大刑。这厮受不了夹指之苦，就招了些东西，说自己是青龙帮的人。他受了重伤，又受了大刑，说完便晕过去了。裴大人便将他重新关进了牢中。没承想，第二天，这厮居然人如其名，在黑牢内消失了。”

“除了这三十九人，其余死者的身份是？”

邓逸露出愁容：“狄大人，其余死者是突厥人，从打扮上来看，是突厥军人。这些突厥人应该是在与负责押运的青龙帮匪徒拼杀时死掉的。”

狄公诧异，和元芳对视了一眼，道：“突厥人？突厥人混入了幽州境内？”

邓逸道：“狄大人，幽州早有传言，有突厥人穿过长城，潜入了城内，准备伺机而动。在青龙帮遇袭案现场，凶手还留下了这样一对物件。”他从一旁陈列物证的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继续道，“经调查，这是五十年前的突厥雌雄杀在每次杀人后为了制造恐慌而特意留下的雌雄花。”

狄公把雌雄花拿在手里细看，这对花和真花大小相仿，乃金属铸成，带花柱的是银制雌花，还有带着花丝的金制雄花。

狄公摆弄着这对金属花，随后将其收入袖中：“五十年前的突厥雌雄杀重现幽州，还袭击了青龙帮的马队？”

邓逸答道：“正是。下官也不明就里，一头雾水。”

狄公双眉紧锁。据狄公所知，五十多年前，幽州作为边界之城，被大唐和突厥反复争夺。为了夺得此城，突厥勇士吉利和他的妻子玛依莎潜入大唐治下的幽州，蛰伏五年，待摸清幽州的底细后，暗杀了多名大唐将领、军士甚至百姓，所到之处，汉人惨死，恐怖笼罩着整个幽州。因为他们作案后会留下金银做成的雌雄花，所以他们两人被幽州人称为“突厥雌雄杀”。后来，这对杀人无数的恶魔情侣暴露了行踪，被大唐的兵马团团围住。玛依莎以自己的死亡掩护夫君吉利逃走了。吉利回到草原，凭借功勋建立了自己的汗国，与大唐对抗，直到最后被俘虏，在大唐受尽屈辱，郁郁而终。在这个蹊跷的时刻，突厥雌雄杀为什么重新出现在幽州？他们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袭杀青龙帮？

狄公觉得青龙帮遇袭案极不简单，苦于并无更多线索，只得在邓逸的指引下，找到那些突厥人的尸体，反复翻看。在一具尸体的胸膛上，狄公赫然发现了一个不同的刺青。“突厥人的尸体上也有刺青？”

“没错，刺青是蓝狼！”邓逸说道。

狄公心内大惊，蓝狼是阿史那·忠的家族刺青。难道这个案件和阿史那·忠有关联？

狄公随口问道：“幽州大将军阿史那·忠可知道突厥雌雄杀袭击青龙帮之事？他有没有看过这个突厥人身体上的刺青？”

“回狄大人的话，裴大人找过阿史那·忠，向他询问死尸之事。没想到，阿史那·忠将军大发雷霆，狠狠地责备了裴大人一番，还说要上达天听，好好治裴大人的污蔑之罪。”邓逸愤愤道，“这突厥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仗着太后对他的宠爱，在幽州城肆无忌惮，横行霸道。”

见狄公没有搭话，邓逸接着说道：“除了黄缎丝线和骇人的脚印，恶麒麟再也没有在案发现场留下半点儿痕迹。这黄缎丝线乃皇家所用，百姓和官吏都不得使用，所以裴大人当时还向幽州的琅琊王李冲问过话，被李冲断然否认。由于青龙帮遇袭案发生在鬼林里，裴大人断定青龙帮遇袭案与恶麒麟杀人案有关联，便亲自到鬼林探查，试图揭开鬼林的秘密。没想到，他和八名全副武装的衙役在勘查之时，都被恶麒麟咬死了。”

元芳在一旁问狄公：“大人，此事是否纯属偶然？”

狄公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裴大人被恶麒麟所害并不是偶然。元芳，你想想，恶麒麟本领再大，在大白天出现，和八名衙役拼杀，怎么也得担着暴露和受伤的风险。我可以肯定，裴大人的推测是对的，青龙帮遇袭案定与恶麒麟杀人案相关。”

狄公又对邓逸道：“欲破恶麒麟杀人案，必须先破青龙帮遇袭案。明日我要拜访阿史那·忠，问明关于刺青的疑问，看是否能寻得一些线索。邓大人，你速将有关青龙帮、突厥雌雄杀的所有档目呈报于我。还有，撒下海捕文书，速将钻地鼠捉拿归案。另外，你将看管钻地鼠的牢头叫来，我要问话。”

邓逸连忙答应了几个“是”，正要离去，狄公摆手道：“邓大人，和我们一起被关入牢中的老丈，你为什么要羁押他？”

邓逸回道：“狄大人，他是恶麒麟杀人案的唯一证人。下官怕他被歹人所害，故将其投入牢中，保护起来。”

难道非得投入牢中才能保护起来？狄公皱眉，随后不经意地一笑：“你这样做也无不妥。不过，我已经问明了恶麒麟的情况，没有必要继续将这名老人关在牢中了。你放了他，让他去探望孙子吧。”

邓逸连忙答应，转身离去了。

第四章

第二天，狄公和元芳早早起来，来到刺史府大堂。邓逸早就带着司马刘威、参军钱伟和一干衙役在堂下等候了。

狄公见这些衙役面色凝重，士气不振，知道他们是被恶麒麟之案折腾得不轻，略训示了几句，就对他们宣读了敕令。众人自然领命谢恩。狄公一通勉励后，便匆匆来到内衙书斋查看案卷，并让邓逸拿来幽州州志，努力了解幽州的地理、人文情况，以便进一步展开调查。

转眼已到傍晚，狄公将青龙帮的档案放在书案上，呷了口茶，心中暗暗整理着了解到的诸多线索。资料显示，青龙帮的匪首叫雷方。青龙帮兴起于隋末。那时候群雄并起，雷方的祖父啸聚了上万人马，在乱世中攻城拔寨，洗劫百姓。之后，雷方的祖父向高祖投降，改效唐王。狄公在书斋内踱步。几十年过去了，在太后即将祭天这个敏感时刻，青龙帮竟然死灰复燃，在幽州等地兴风作浪，有何图谋？而且，听邓逸之言，青龙帮的巢穴似乎就在幽州，而幽州也是琅琊王李冲的府邸所在。难道李冲和青龙帮有关联？

根据现场的车辙来看，在夜色的掩护下，青龙帮的四十名武林高手押运着一个庞大的车队。狄公沉思，青龙帮的匪徒到底押运着什么物件，竟然惹得突厥军人袭杀？还有，青龙帮敢在深夜穿过鬼林，这就表明他们不惧恶麒麟，难道他们和恶麒麟的主人是一伙儿的？难道是因为裴大人探到了青龙帮的秘密，青龙帮才放出恶麒麟杀了他？

狄公捋了捋胡须，又想到了突厥人。幽州是北方边界之城，突厥大军对幽州已经觊觎多年，蠢蠢欲动。难道幽州城内真的混进了突厥军人？

狄公正埋头苦思，突然听到府衙大门打开的声音。狄公抬头，只见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两列随从，直接进了刺史府。此人来到狄公跟前，翻身下马，他天庭饱满，躯骨魁伟，有一种俯视众生的桀骜不驯。看到来人骑着马横冲直撞进了刺史府，狄公大怒，正待发作，却见来人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对狄公鞠了一躬，拱手请安：“在下骆宾王，见过狄大人！”

狄公大惊。原来这骆宾王字观光，与富嘉谟并称“富骆”，乃不世奇才。他辞采华赡，格律谨严。他的长诗《帝京篇》，五七言参差转换，讽时与自伤兼而有之，让人叹为观止。骆宾王在诗词上天赋异禀，在官场上却连连失意。他曾做到长安主簿，之后一路走下坡，直到他辞去临海县丞的官职，消失在大唐官场中。狄公万万不曾想到，闻名宇内的骆宾王竟让他在幽州撞上了。狄公走下台阶，笑道：“真不曾想到，竟然是骆先生！骆先生的神作《帝京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吾早已背诵于胸。今日一见，甚慰吾心！”

骆宾王爽朗地大笑：“狄公高看我也！狄公在大理寺做寺丞时，累计判案上千起，无一人冤诉，高山仰止，当属狄公。我自临海辞官后，栖身于琅琊王名下，在他府中做了个主簿。”

狄公颇为惊讶：“侍奉琅琊王当真是委屈了骆先生。”

骆宾王挥了挥手：“非也非也。琅琊王精通文墨，才略过人，也并不拘管我。王府，还有幽州的深山野林，都是我的玩处。狄公，我恰恰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哩。”

狄公大为羡慕，笑道：“观光先生这一番调侃，竟然让我起了归农之意。不知道观光先生到刺史府有何贵干？”

骆宾王正经说道：“狄公，在下此次冒昧来访，正是带着琅琊王的美意。琅琊王诚邀狄公前往王爷府，出席他特意为您准备的晚宴。”

太后限定旬月内破获恶麒麟杀人案件，如今恶麒麟杀人案引出的青龙帮遇袭案已经让狄公忙三迭四了，他只得委婉拒绝：“观光先生亲自前来邀请，本官本不当辞。无奈本官有重任在肩，须得在府衙等待邓逸回府，商讨诸般事宜，一时脱不开身。不过，观光先生尽管放心，等事情完备，本官定当捧场，前往贵府把酒言欢。只是这次不能遂琅琊王之愿，还望原宥。”

骆宾王笑道：“不瞒狄公，代刺史大人邓逸正在王爷府候着狄公哩。再说，狄公此行前来幽州，定是肩挑重任。如果在下猜得没错，您此次前来是为了恶麒麟杀人案件。琅琊王乃此地之东道，熟悉幽州风土人情。如您前去赴宴，有任何疑难，琅琊王必定会倾他之力，助您早日破案。”

狄公心里一动，想，骆宾王果非寻常之人，自己刚到幽州，他便猜出了幽州之行的目的。抑或是府衙内有人将情报泄露给他了？狄公稍加思索，点头同意：“既然琅琊王盛情相邀，那本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们即刻启程。”

骆宾王大喜，连忙亲自引着狄公上了王府的八抬大轿，自己则和李元芳分别骑乘两匹高头大马，奔向王府。

骆宾王、元芳和四名王府家丁骑马在轿前喝道，另有十六名家丁在轿后跟随，一路往城西北迤逦而行。马队经过城中最繁华的玄武大街时，狄公打开轿窗，看到薄暮下的行人纷纷躲避。街道两边的店铺虽然鳞次栉比，却隐隐透露出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

王府的队伍过了孔庙，转了几个弯，穿过两条街道，便来到了幽州城西北。道路两旁绿草如茵，白杨树傲然挺立，望眼是一片夏日的风光。一路上，狄公看到西北城根一带人烟稀少，房屋稀疏，直到一片深宅大院映入眼帘。

大轿在一座雕砖门楼前停下了。琅琊王府的大门前旌幡招展，几十名侍卫整肃地站在大门两侧，恭迎狄公一行的到来。狄公下轿，穿过肃穆的黑漆大门，进入王府。前院煞是宽敞古朴，两株巨伞般的槐树挡住了夕阳，投下一片阴影。凉风吹过，狄公竟然感到一阵阵寒意。

狄公前后张望。薄暮下，这片深宅大院似乎看不到尽头。他暗自感叹，琅琊王府修建得如此宏伟巨大，真是耐人寻味。狄公和元芳跟着骆宾王进入府中。

前方有四个人打着大红灯笼，引导众人穿过宽大的前院，又过了两处游廊，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方才到达正厅。正厅的门楼两侧分别挂着两盏雕龙的明黄灯笼，显眼明亮。一排王府家丁在门边站定，等候服侍。

狄公刚跨过门槛，一个穿着赤黄圆领袍衫的年轻人便走了过来。此人体态丰腴，细眼龙鼻，天庭饱满，额有伏犀骨，眉毛修长，双眼有神，头顶戴着头巾，束着翡翠九环带，脚蹬藕色六合靴，腰悬宝剑，颇有太宗的风范。

此人定是琅琊王李冲——越王李贞的儿子，也是太宗的孙子。太后屠戮李氏族人，狄公早就心有不忍。看到太宗子孙英伟如此，狄公心中一阵感慨。他疾步上前：“臣——狄仁杰拜见琅琊王殿下！”

“我就知道观光先生定能将狄大人请到府中，”琅琊王李冲目若朗星，唇红齿白，满脸笑容，“狄公，请原谅我的冒昧。”

狄公从容道：“殿下，多谢您的盛情邀请。”

李冲身后闪出一个人来。狄公定睛一看，此人身穿黑色圆领袍，腰悬龙泉宝剑，身材壮实，威风凛凛地立着，犹如一座黑色的铁塔。

这人正是突厥降将阿史那·忠。突厥人向前走了一步，率领左右副将跪倒在地：“末将阿史那·忠率麾下僚属，恭迎狄大人！”

阿史那·忠是太宗朝降臣，没想到如今竟然做到了幽州大将军之位。狄公细看，阿史那·忠一副典型的胡人长相，鹰眼高鼻，面色青黑，浓髯覆脸，一脸凶煞。狄公双手扶起突厥降将：“大将军请起。”

阿史那·忠紧绷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太后派狄公远行至幽州，有何贵干？”

狄公暗笑，这突厥人虽然在天朝的官场中浸淫了多年，礼仪却并没有学到几分。“查察恶麒麟杀人案件。”狄公一说完，便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阿史那·忠。

面对狄公的目光，阿史那·忠脸上有些许不快：“狄大人，难道您也像裴守德一样怀疑我？”

李冲大笑：“阿史那将军，不要破坏宴席的气氛嘛！我们待会儿再商谈恶麒麟之事。”说完，他左边狄公，右边阿史那·忠，携二人之手进入正厅。

一番逊让后，李冲坐了主位，狄公和阿史那·忠分坐两侧，元芳坐在狄公的下首，邓逸、骆宾王则分别坐在元芳和阿史那·忠的下首。王府的管家一拍手，仆役旋即便将菜肴端上了桌。一时水陆八珍、幽州当地特色饭食俱列，十分丰盛。管家将每人面前的酒盅斟满，乃退回原位听候吩咐。

琅琊王李冲站起来，举盅面对众人，道：“在这万物蓬勃之际，小王聊备水酒，恭请狄公、阿史那大将军、元芳兄、邓大人来此痛饮几杯，驱驱暑气，稍后还有礼物奉送。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今夜请诸位务必尽欢。”他又面向狄公道：“狄大人，本王先敬你一杯！”

狄公站起身，拱手谢过琅琊王：“下官与王爷初次见面，更兼重任在身，尚需殿下和各位同僚相助。此刻，本官安敢败坏诸位的心情？”说完端起酒盅，将酒一口饮尽，博得了琅琊王一声喝彩。

管家又一拍手，数十名乐师手持管弦，从大堂两侧穿插进来。坐定后，他们开始演奏曲子，为酒宴助兴。

酒过三巡，座上众人渐觉神酣耳热，连坐在狄公旁边的元芳都已是微醺之态。这时，在琅琊王的示意下，管家走了过来：“我家主人特备了一份薄礼，还请诸位移步前院。”说完，他抬手指着门口，做出邀请的动作。

狄公已有三分醉意，他站起身，脚下有些不稳，邓逸扶住了他。众人移步前院。此时天已全黑了，狄公抬头，看到云彩像一条厚重的深色毯子，几乎将月亮全部遮住了。一阵凉风吹过，狄公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狄公披上元芳递过来的外衣，在众人的簇拥下，跟随管家来到露天的前院。前院的地板由青石制成，四周点起了七八十支火把，将前院照得如白昼一般。

前院北边设置了一座一人高的舞台，舞台下摆放了一排椅子。狄公挨着李冲坐了主位，阿史那·忠、元芳、邓逸和骆宾王分坐在两侧。

管家拍了一下手，一队女乐师摇曳着走进来，坐在了舞台左侧。另有八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舞伎应着檀板、丝竹的节拍摇摆着鱼贯而出，走到台子上，向位于主座的琅琊王和狄公行了礼，便长袖一拂，飘然成列，跳起舞来。

丝竹悦耳，舞姿魅惑，狄公却全无心思欣赏。他观察了一下，李冲正在欣赏舞蹈，似乎很享受；阿史那·忠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邓逸正在喝酒，一副官宦仪态；骆宾王似乎很享受音乐，摇头晃脑，甚至手舞足蹈，嘴中还念念有词。

“殿下，”狄公开口问琅琊王，“高宗驭龙宾天前，您就搬到了幽州？”

李冲道：“算来，我在幽州已经住了十年。”

狄公笑道：“那幽州可说是殿下的家了。下官此次奉圣命前来查察恶麒麟杀人案件，还得仰仗殿下。”

李冲摇了摇象牙为骨的桃花扇，笑道：“狄公誉满天下，本王今日有幸得见，欢喜非常。如有不明之事，请便发问，本王定会据实以告。”

狄公大喜：“感谢殿下。”

“我听说狄公去过恶麒麟作案现场勘查了。”李冲问道，“可有收获？”

狄公思考了一下：“裴大人生前在查察一起袭杀案，这是他被恶麒麟咬死的原因。此案中受害者是青龙帮帮众；袭击者是突厥人，有可能是埋伏在幽州城里的突厥内应。”

狄公想以此话来试探阿史那·忠。果然，突厥人阿史那·忠面有愠色：“不错。当时裴大人找到了我，问我认不认识那些死去的突厥杀手。真是岂有此理！”

狄公笑道：“这些突厥人身上的刺青和阿史那·忠家族的一样，所以也怪不得裴大人。”

“哼！”阿史那·忠涨红了脸，“真是无稽之谈。难道不管是谁在身上文了个蓝狼刺青，都要联想到我？”

狄公问阿史那·忠：“大将军，你确定不认识死去的突厥人？”

“我跟他们毫无关系。”阿史那·忠有些许怒意。

“你见过他们？”狄公的激将法果然起了作用。

“我没见过他们。”阿史那·忠顺口说道。

“你没见过他们，怎么说不认识他们？”狄公问道。

阿史那·忠愣了，无法应答。狄公看了看他尴尬的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便没再说话。

两人正在尴尬中，李冲赶紧来打圆场，劝道：“阿史那将军莫急，有话好好说。”

元芳身边的骆宾王突然插话道：“狄公，说起裴大人，我倒是有所耳闻。据我所知，裴大人生前的确在查察那些袭击者，不过这并不是他的死因。”

“什么？”狄公惊问。

骆宾王的眼睛明亮：“狄公，裴守德之死，或许是因为青龙帮的那个钻地鼠。裴大人下了海捕文书，安排衙役全城搜寻钻地鼠，想必钻地鼠身上有着巨大的价值。也是根据钻地鼠提供的线索，裴大人重回案发地，去寻找关键证据，没想到被恶麒麟杀害了。而且，钻地鼠从防守严密的刺史府大牢成功逃脱，这的确值得怀疑。”

狄公捋须：“原来如此。”

李冲将扇子叠起：“青龙帮的匪徒心狠手辣，有时候连我也要让其三分。估计幽州刺史府里也有青龙帮的爪牙。”

“怪不得钻地鼠竟然能在裴大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脱，”狄公猜测道，“刺史府里必定有内奸相助。裴大人是因为查察突厥人的身份，还是因为青龙帮的钻地鼠而被恶麒麟咬死了，现在我还无法下定论。不过，我确信青龙帮遇袭案是破解恶麒麟之案的钥匙。”

李冲点头：“恶麒麟是幽州的巨恶元凶，咬死了百余大唐子民。本王如果能抓住它，定会将其碎尸万段。狄公，你既已到过现场，一定见过恶麒麟的脚印吧，有何特别之处？”

“所谓的恶麒麟脚印十分怪异，比老虎的脚印还要大上许多。”狄公如实陈述，“不过，下官断定一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狄公何出此言？”阿史那·忠大咧咧地问道，“连我们突厥人都有恶兽降临的传说——恶麒麟下凡人间，大开杀戒。还有人亲眼见过它的长相，和你们汉人传说中的麒麟并无二致。”

“传说毕竟是传说。”狄公反驳道，“我盘问过唯一的目击者，他说恶麒麟背上坐着它的主人。你们想想，麒麟怎么会有主人？这个所谓的主人一定是背后的黑手，他训练老虎，给老虎穿上鳞甲，戴上鹿角，老虎便摇身一变，成了恶麒麟。”

邓逸在一旁插话道：“狄公，那么，为何老虎的脚印能如此巨大？”

狄公成竹在胸，冷笑道：“这是障眼法。这个主人一定为老虎打造了巨型蹄铁。我仔细观察过你拓印下来的每个脚印的数据，长宽全都分毫不差，足以说明恶麒麟戴着蹄铁。”

这个发现让大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片刻后，邓逸不死心地说：“鬼神之事不可说！”

“哪有什么鬼神之事，”狄公道，“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李冲微微点头：“本王也素来不信鬼神之事。我相信狄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他又笑道，“下面就是本王送给各位大人的礼物。请她们上来——”李冲给管家做了个手势。

狄公望向四周，远处的群山像守护王府的大门一样，巍峨挺立。一轮皓月挂在一片树梢上，几颗星星在月亮旁边闪熠。

少时，两名舞伎翩翩而出，全都珠翠满头，花枝招展。两个女孩个子高挑，肌肤如雪，眉目如画，浓密的黄发梳成了双垂髻，插戴黄金钗朵，钗上镶着碧绿的翡翠，衬得她们的眼睛越发明亮。姊妹俩都穿着浅紫色罗衫和蓝底荷花裙，显得灵动婀娜，走起路来，风情万种。

李冲在旁边介绍：“双璧女是一对波斯女。个子稍矮的是姊姊丽秋，那位是妹妹米娜。她们虽不是亲生姐妹，但关系很好，犹如亲姐妹一般，而且心有灵犀，配合绝伦，令人击节叹赏。狄公，你可要好好欣赏。”

一名穿着胡服的胡人“咚、咚、咚”地敲起了腰中鼓，双璧女踏着鼓点，踩着木板，和着节拍，轻挪赤裸的双脚，摇摆水蛇腰，翩翩起舞。舞姿随着鼓声的节奏时而刚健明快，时而柔美婀娜；舞步复杂，双乳随着鼓点而跳动，双腿如同疾书的毛笔一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身上、头上、脚上佩戴的金铃发出脆响，金铃叮叮，金靴沙沙；加上急速旋转的旋舞，身子从上到下，如同翻腾的云彩，真真是“鼓催残拍腰身软，汗透罗衣雨点花”。两人步子轻，旋转急，变幻莫测，而配合又完美无缺，举高放低，皆水到渠成、天衣无缝。

狄公饶是没有兴致，也目不转睛地欣赏着。他身边坐着的元芳更是目瞪口呆，惊诧不已。狄公暗笑。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舞步戛然而止，众人纷纷喝彩。丽秋和米娜对众人行了个万福礼，走下高台。米娜下高台时，偷偷地望向元芳这边。元芳也正好注视着米娜，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她。两人四目相对，又马上转移了视线。

狄公对李冲道：“双璧女果真非同一般。”

李冲笑道：“希望狄公喜欢我的这个小礼物，权当解乏。”

李冲对其中一个胡女喊道：“丽秋，过来伺候狄公和元芳兄。”

丽秋轻移玉足，娉娉袅袅地走上前来，一双既深情又冰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狄公。狄公颇为意外，细细地观察了一下这个女孩。丽秋长着一头长发，眼窝深陷，脸如堆花，体似琢玉，妩媚至极。她向狄公道了声万福，红唇里露出白玉般的牙齿，楚楚动人，全无胡人的粗鄙行径。狄公感到纳闷儿。

丽秋给狄公敬酒，狄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忽然闻到一股浓浓的麝香味，香味似乎是从丽秋的身上飘出来的。丽秋给狄公敬完酒后，便来到了琅琊王李冲身前。李冲举起酒杯，丽秋将酒倒入杯中。两人并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睛对视了一下。狄公觉得，丽秋看李冲那一下时，眼中的冰冷消散得无影无踪，唯有深情。

另一个胡女米娜给狄公敬完酒后，来到了元芳的身边。元芳看到米娜身材凹凸有致，五官深邃，肌凝冰雪，艳光四照，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馨香。米娜那双似乎会说话的眼睛大大方方地直视着元芳，她将酒慢慢地倒入了元芳的酒杯中。元芳拿着酒杯的手微微抖动，心里早起了涟漪，久久不愿散去。这天仙般的胡女，为何他感觉似曾相识？抑或是在梦中见过？元芳痴痴地想着，刚要问话，米娜却已经离开他，给阿史那·忠敬酒去了。

狄公这边，在米娜走后，丽秋又上前为他斟了一杯酒，恭敬地呈给了他。狄公又细细地观察了一下，发现丽秋的双眉似乎透着心事。丽秋看到狄公身旁的李冲转过身去，正在和坐在旁边的邓逸说话，便快速凑近狄公，握住他的手，将一个物件塞到他的手里，并在他耳边小声道：“狄大人，幽州要反，散场后来找我！”

狄公听得清清楚楚，吃了一惊，另一只手差点儿把酒杯摔落在地，半晌说不出话来。狄公死死地攥着丽秋给他的纸条，看着丽秋如没事人一样，妩媚地转身给琅琊王倒酒去了。

之后，李冲去后院出恭，不久便回来了。祝酒完毕后，双璧姊妹去更衣间换了长袖汉装。管家又拍了一下手，双璧女重回舞台。

随着一声檀板，两边响起丝竹声。双璧女伴随着节拍，开始演绎一段汉舞，一起轻挪脚步，共同摇摆细腰，像春风中的柳枝一样，轻柔典雅，妙不可言。

丝竹乐入耳动听，双璧女舞姿悦目，狄公却再无心情去欣赏。他身受太后重托，要在旬月之内查明恶麒麟杀人案件，宛如泰山压顶。他星夜疾驰到幽州后，又被突然地邀请至王府。而在王府中，竟然有胡女密告他幽州要反？

造反，这可是夷灭三族的罪名。再说，是谁要造反，难道是李冲？狄公身子一颤。他在云州就听过李氏族人要造反的传闻，难道面前神态自若的李冲真的在暗中谋反？或者是丽秋欲栽赃陷害琅琊王？狄公自思，这一切和恶麒麟有没有关系，和青龙帮有没有关系？看看放松地喝着酒的邓逸、不苟言笑的阿史那·忠、放荡不羁的骆宾王，狄公像泥塑一样魂不守舍。他再一看，身边的元芳毫无察觉，正津津有味地欣赏歌舞哩。

狄公正在沉思，乐声戛然而止，双璧女舞毕定住。李冲率先喝彩，目光停留在丽秋的身上。姊妹俩给众人道了个万福，正要下台，李冲突然站起来，举着酒杯道：“且慢。今日时机大好，我愿献丑演奏一曲，为双璧女伴奏。”

阿史那·忠、邓逸、骆宾王、元芳都拍手叫好。李冲从下人手中接过一支玉笛，开始吹奏。玉笛发出声音，先是一阵幽幽的怨曲，像是情郎离去的怨女所发，让狄公大为不舒服。双璧女配合着舞出了悲欢离合之状。尤其是丽秋，她颇为动容，眼睛里似乎有晶莹的泪水流出。突然间，玉笛奏出嘹亮之音，似乎是在表现情郎回来后，男女之间炽热的爱欲……

天犹如小孩的脸，说变就变。一声巨响从天而降，盖住了笛声，大地似乎都在颤抖。突然间，雷电交加，闪电频频闪过天空。

“嗷——咣——咣——咣咣咣咣咣——”一个霹雳般疾厉的声音从房顶上传来，犹如魔鬼的厉吼，惊天动地，直击狄公的胸口，压得狄公喘不过气来。

狄公扭头一看，明亮的火光下，一头怪兽三跳两跳，竟然从两丈高的屋顶上轻松跳下，像是从天上坠下来的。它闪电般跳到舞台旁，扒着舞台。狄公呆若木鸡，身体像钉子一样钉在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快和空气凝固在一起了。

那怪兽一跃而上。火把照耀下，怪兽竟然有一人多高，两丈多长，体形大过猛牛，且更为矫健。这怪兽睥睨万物，元芳在它的身边只如孩童。它长着和男人的手臂一样长的獠牙，熔金般的眼睛有拳头大小，充斥着狂暴。它浑身长满尖刺，对着众人张开血盆大口，咆哮了一声——狄公竟然感到一阵气流扑面而来。旁边的邓逸因紧张过度，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似乎惊到了怪兽。

身形比老虎还要大的怪兽腾跃而起，扑向双璧姊妹。元芳极速跳到高台上，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身法可以这么快。“当”的一声，他取出钢刀击中了怪兽的头部。元芳万万没想到，怪兽的头竟如陨铁般坚硬，硬生生地将钢刀弹开了。元芳心内大骇，不由自主地后退，用身体护住了米娜。怪兽却并不理会元芳和米娜，它露出尖刀般的獠牙，对准丽秋，一个猛扑——丽秋的身体猛地旋转到一边，胡女的动作之快，让元芳愕然。

怪兽一击不成，便停了下来，似乎在观察丽秋。再一次，它发起冲击，张开了血盆大口。眼看丽秋就要葬身怪兽之口，元芳身边的米娜竟然冲了过去，推开了姊姊丽秋。米娜站在丽秋身前，手臂惊恐地胡乱挥舞，用自己纤弱的身体挡住了丽秋。

怪兽不为所动，发出愤怒的吼叫声，它抬起前脚，明亮的利爪像匕首般锋利，挥向了米娜和丽秋。生死攸关之际，元芳猛地扑倒了米娜。只可惜了丽秋，她被利爪击中了，胸前喷涌出一股鲜血。怪兽又将她扑倒，一口咬住她的脖颈，又用獠牙撕开她的腹部，将鼻子埋入她的肚子，撕扯起来。那气味让元芳几乎呕吐。

丽秋一声惨叫，很快便没了声音。米娜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狄公大呼：“家丁何在？”又对身边惊恐的琅琊王说道：“殿下，速速取来弓箭！”

李冲这才醒过神来，大声呼喊：“来人——”

一群家丁围了过来，弯弓搭箭，十几支箭矢飞向怪兽，却像树枝一般弹开了。那怪兽咆哮一声，撕开舞台上的毡布，好像那是丝绸做的似的。它跳下舞台，奔向一丈多高的院墙，一跃而上。它转过身，对众人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转瞬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大雨倾盆而下，邓逸在旁边喏喏说道：“恶麒麟……恶麒麟……”

第五章

众人尚惊魂未定，狄公早来到了舞台上。米娜在惊吓和悲伤的双重重击下，早已瘫倒在地。狄公来到丽秋的尸体旁，仔细检查伤口。果不其然，这伤口竟然也有一掌之深。狄公并没有在丽秋身上发现“灭武复唐”的刺青，只在尸体不远处找到了一截黄缎丝线。狄公一抬头，竟看到李冲呆呆地站在他身边，脸上挂着泪珠，一脸悲戚、难以置信之色。

看到狄公抬头，李冲说道：“丽秋乃我王府常客。如有宴席，本王必请丽秋起舞助兴。不想她竟惨遭杀害，令人唏嘘。”

狄公虽然有所怀疑，但还是好生安慰了琅琊王几句，然后安排元芳率千牛卫将丽秋的尸身运往刺史府的停尸房。

狄公和元芳回到刺史府后，狄公将身体仍然颤抖着的邓逸支走，和元芳一起来到了停尸房。仵作在一旁垂手侍立。

“验尸完毕了？”狄公有些气急。裴守德之死带出了青龙帮和突厥人，这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如今又要面对另外一具尸体。他急匆匆地绕着尸体走了几圈，问老仵作：“可有发现？”

老仵作约有五十岁，他连忙躬身答道：“回狄大人，致命伤是脖子上的咬伤。”

“咬断了气管？”元芳问道。

仵作皱眉，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话语中也带着颤音：“两位大人，这一口不光咬断了气管，竟然还咬断了颈椎骨。”

元芳大吃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那怪兽的牙齿竟然这么强大？”

狄公俯身，仔细地查看丽秋的头颅。正如仵作所说，丽秋的腹部被咬烂，血肉模糊，脖子几乎断开，只有脖颈后的一层皮连接着，断裂处有两道深深的齿痕。狄公丈量了齿痕的长度，道：“这牙齿长度颇为惊人，锋利无比。别说人类的头颅，就是一个马头，也可以被那怪兽轻易咬下。”

“啊！”元芳失声喊道，“大人，之前给裴守德验尸时，我们还有所怀疑。可是今夜，您亲眼看见了那怪兽的凶猛和恐怖。它真的是天上下凡的恶麒麟啊！”

狄公紧皱眉头，心中疑惑不定。良久，他摇了摇头，没有回话。元芳忧道：“大人，即使不是天上下凡的恶麒麟，幽州有如此妖物，我们也要小心提防。”

狄公猛地捶了一下墙，说道：“不，肯定不是妖物！元芳，倘若这怪兽是妖物，那它为何只咬死了丽秋，而非你我？或者是王爷、邓逸、阿史那·忠， 甚至宴会上的任何一人？”

元芳思索了片刻：“您的意思是，这恶麒麟是由人控制的。”

狄公恨恨说道：“正是！虽然恶麒麟动作迅疾，但我看到它的背上有鞍鞯，这说明它必定有主人！还有，你上台救双璧女时，恶麒麟对你和米娜不管不顾，却毫不犹豫地扑向丽秋，咬死了她。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看到元芳仍有疑惑，狄公让仵作离开。然后，他将席间丽秋和他的悄声低语讲给元芳听，又将丽秋的手迹展开给元芳看了看，只见纸条上面写着两个清秀的汉字——“鬼洞”。

狄公笃定地说道：“定是丽秋对我的耳语被在场的某个人听到了。此人怕丽秋跳完舞后泄露更多的情报，便顾不上许多，冒着风险，放出怪兽，咬死了丽秋。殊不知，这一举动正暴露了恶麒麟，甚至恶麒麟的主人，还有恶麒麟主人的阴谋。”

狄公捋着他那又黑又长的胡须：“恶麒麟的主人必是参加宴会的这些人之一——王爷李冲、幽州代刺史邓逸、大将军阿史那·忠，还有大唐才子骆宾王。至于其他人，他们离我太远，不可能听到我和丽秋的交谈。”

元芳此刻方觉事态严重：“大人，坐在您左侧的是阿史那·忠，您右侧是王爷李冲。王爷离您最近，最有可能偷听到丽秋的耳语。是不是他听到了，于是趁敬酒之机跑到后院，放出了恶麒麟？”

狄公猛地想到，琅琊王的确曾在双璧女敬酒时离开过。他又离自己最近，难道真是他所为？这个可怕的想法让狄公震惊了。如果幕后黑手是李冲，那么幽州的一切谜案便迎刃而解：琅琊王李冲就是恶麒麟的主人，他密谋在幽州起事，暗中勾结青龙帮，又放出恶麒麟，制造天降噩兆的谣言，直指太后，并将调查此事的裴守德大人和惹祸上身的丽秋灭口。

想到这里，狄公出了一身冷汗，道：“这些并无实据，现在断定为时过早。再说，骆宾王、阿史那·忠，甚至邓逸，他们虽然离我稍远，但皆有可能偷听到丽秋对我的耳语。”

元芳回道：“可是，邓逸、骆宾王和阿史那·忠并未离开宴席现场，如何有机会放出恶麒麟呢？”

狄公也百思不得其解，摇头不语。

元芳有些着急：“大人，如果丽秋所说属实，难道幽州城真的面临一场劫难？”

狄公沉重地点了点头：“恶麒麟咬死百余名幽州百姓，这还只是平静水面上的一个涟漪。水底的激流暗涌，早晚有一天会像开口的洪水一般暴发。”

无论如何，丽秋想要告诉狄公的情报肯定事关重大，以至于恶麒麟的主人不惜冒着暴露的危险，也要放出恶麒麟咬死她。恶麒麟的主人定和幽州叛军有着莫大的关联。狄公看着已经发冷的尸体，无辜的美丽胡女尚睁着那双冰冷的大眼睛。狄公暗想，他一定要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

如此看来，除了捉拿钻地鼠，调查丽秋之死也成了破获恶麒麟之案的必经之路。为免幽州落入叛军手中，狄公必须抓紧时间破案！

狄公让元芳把邓逸叫来，问道：“邓大人，丽秋家住何处？”

邓逸似乎仍然没有摆脱对恶麒麟的恐惧，他魂不守舍，勉强说道：“狄大人，米娜和丽秋是海棠阁的招牌舞伎。”

狄公对邓逸的回答很不满意：“邓大人，虽然恶麒麟行凶的场面着实恐怖，但丽秋的死给我们带来了很多突破。此乃幽州生死存亡之秋，你作为幽州代刺史，要打起精神，迎接恶战。”

邓逸犹如当头被泼了一瓢凉水，嗓音顿时洪亮了许多，保证道：“大人，您放心，我一定会振作起来。”

狄公点点头，想起王爷曾说过，米娜和丽秋亲如姊妹，那么米娜是否知道丽秋掌握的信息？如果知道，那米娜的处境也很不妙，需要立即保护起来。另外，从丽秋的遗物中或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邓大人，你是否连夜查封了海棠阁？”

邓逸回道：“狄大人，天色已晚，下官还没来得及去。”

如果凶手抢先到达，便误了大事！狄公怒道：“备马！海棠阁！”

邓逸与元芳连忙打点轿马、差役。狄公马不停蹄，直奔城北的海棠阁。到达行院后，官差们唤来了海棠阁的值守之人，又叫来了院主。狄公随即命院主带他们去丽秋的房间。院主见狄大人亲自到来，吓得连忙聚齐了海棠阁内的所有人。灯火照亮了整个院子，院内黑压压地站了五十余人。院主亲自提着一盏灯笼在前面引路，狄公跟着院主穿过庭院，来到一幢三层的红色阁楼前。

众人上了楼。院主用钥匙打开丽秋房门上的两把锁，道：“大人，前几天行院失窃，所以老身加了一把锁。这间是丽秋的房间，旁边那间是米娜的。她们姊妹二人感情甚好，经常同台演出，歇寝时间也一致，又是本院的摇钱树，我便安排她们俩单独住在这里。”

狄公道：“元芳，你先下去，会同邓大人的衙役和千牛卫，将此院团团围住。如有生人进出，一定要拦住盘问，不要轻易放过。”

元芳接到命令后，便同邓逸等人离开房间，下了楼。狄公让院主将屋中的香烛点燃，又亲自关上房门，让院主将丽秋的遗物倾数拿出，仔细搜索。

除了衣裳、妆匣等物品，丽秋的手迹竟然也不少。丽秋虽然是一名胡女，但她的楷书写得十分工整秀气。“院主，”狄公问道，“丽秋是何时到你院中的？”

“回大人的话，”院主毕恭毕敬地说，“是三年前。”

狄公从院主的口中得知，原来丽秋正值二八年华，她八岁随同父亲从波斯国到广州，前后在广州待了五年时间。没承想，父亲病死在了广州，只留下她孤身一人。丽秋身段婀娜，面容姣好，生性伶俐，很快便学会了汉话，还说得一口流利的广东话。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个波斯女孩还是诗律上的奇才，外面的书生都以得到丽秋之诗为荣。丽秋天性善舞，和同为波斯人的米娜相识相知，很快便成了这乐坊的头牌。

狄公疑惑道：“她既会说广东话，为何不在广州营生，反而来到这苦寒之地？”

院主答道：“大人，老身对此一无所知。丽秋的身份文牒齐备真实，都是在幽州长史邓大人那里登过案的，绝无差错。”

狄公将信将疑：“你可听过她说波斯话？”

“老身从未听说，倒是听她和米娜讲过几句突厥语。”院主答道，“因为幽州和突厥相邻，幽州本地人都会一些简单的突厥语。”

狄公将此事记于心中，准备回府后向邓逸查证。

院主说话间将丽秋的信札整理好了，有厚厚的几沓。狄公让院主把信札搬到梳妆台前，又点亮了一根蜡烛。狄公一一细看，却无甚大发现，信的内容无非是一些仰慕者的陈词滥调。狄公大失所望，亲自擎着蜡烛，又仔细搜查了整个屋子，还是一无所获。失望之际，他忽然看见床上的褥子鼓鼓囊囊的。他让院主掀开褥子，发现下面藏着一个小匣子，那匣子十分别致精美，檀木制的表面竟然镶嵌着波斯蓝宝石。

狄公打开匣子一看，一股花香扑鼻而来。狄公见多识广，闻得这花是草原上的鸽子花。匣子里装满了书信，全是情意绵绵的情书。情书的作者全都署名为“琅琊君”。狄公大致翻了翻这些情书，得知丽秋和这个人是一年前相识的。信中有颇多情真意切的句子，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丽秋的爱慕之情。“琅琊君”？狄公皱眉，这难道是琅琊王李冲的昵称？想到这里，他脊背发凉。

狄公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命院主将元芳叫来。元芳进来后，将书信悉数捆扎，连夜送回刺史府，供狄公秉烛夜读。

“米娜现在何处？”刚才的一身冷汗，几乎让狄公忘记了丽秋的这位闺中密友。

院主连忙回道：“回大人，米娜悲伤过度，今夜在老鸨子处歇寝。”

“将她唤来。”狄公下令。

院主慌忙下楼，不一会儿便将米娜带入房间里。狄公看米娜哭得梨花带雨，一副憔悴的模样，便有了三分不忍，他轻声道：“米娜姑娘，深夜将你唤来，本官也于心不忍。我有几个问题，你答完了便可回去休息。”

米娜身体僵硬地行了个礼，点头答应。

“你和丽秋结识多久了？”狄公问。

米娜回道：“回大人，我和丽秋自小就认识。她父亲和我父亲是好友。我和弟弟来到幽州做营生时，正是她接济的我。她比我先一年来到海棠阁。”

“你还有个弟弟？”狄公问道。

“正是。我的弟弟名叫沙普，是个铁匠，于一年前在鬼林失踪了。”米娜哭泣出声，“现在亲如姊姊的丽秋竟然也弃我而去！”

“你弟弟在鬼林失踪了？”狄公问道，“可曾报官？”

“我确曾报官。”米娜顿了顿，“只是刺史府的公人追查了半天，最后搪塞我，竟然说是鬼洞中的鬼神所为。”

“之后呢？”

“我去过府衙几次，多次捶鼓鸣冤。”米娜哭诉道，“刚开始，刺史大人还接待过我几次。后来，刺史府的大人们干脆将我乱棍打出，说我一个胡人，竟敢如此放肆，还威胁说要将我收监。我孑然一身，在幽州并无依傍，只得忍气吞声，独自忍受这份冤屈。”

“宴席当晚，你和丽秋到更衣间里换衣服，你是否和她在一起？”狄公和蔼地问道。

“回大人，我和丽秋在一起。”

“她可有异常之处？”

米娜思索了一下：“并无甚异常之处，只是比平日稍显紧张。对了，她还告诉我，狄大人您身形雄伟，相貌堂堂，气度非凡，一看就是个能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哩。”米娜跪下，“今日我见到大人，正如见到波斯火神一般。还请大人为我做主，找到我失踪的弟弟，也为丽秋报仇。”

狄公将米娜扶起：“你上次见到你弟弟是什么时候？”

“是一年前。那时他从幽州城西北来城里找我，要穿过鬼林。因此我怀疑，弟弟正是经过鬼林时失踪的。”

狄公点头：“米娜，你放心，本官一定会将鬼林的秘密探究清楚，将罪恶之人绳之以法！”他指着元芳说，“米娜，这是李元芳李将军。他武艺高强，就是鬼神也不能近身，以后就由他保护你。”

米娜用明亮的眼睛直直地凝睇元芳，道了个万福。元芳笑着回礼。

“米娜姑娘，你在这里并不安全。”狄公道，“不如先跟我们回刺史府，由元芳来照看你。你看如何？”

“有劳将军了。”米娜略微心安，道，“我对鬼林颇为熟悉，如果李将军想去鬼林探查，我乐意为李将军引路。”

狄公惊奇道：“你竟然对鬼林很熟悉？”

“自从弟弟失踪、刺史府不管不顾，我便几次孤身入鬼林，就是为了探查弟弟的下落。”

“有没有什么发现？”

米娜失望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发现。”

狄公却并不气馁，捻须赞道：“好一个大胆的胡女！这鬼林寻常男人尚不敢进入，你却敢深入其中。看来元芳有向导了。”

元芳在一旁对米娜拱手笑道：“那就先谢谢米娜姑娘了！”米娜微微低头，脸上竟露出一丝羞涩。

午夜时分，米娜在刺史府的内宅安顿完毕。狄公亲自提着灯笼，来到内衙书斋，细细地将丽秋的书信翻阅了一遍。然后，狄公将匣子拿在手中把玩，发现匣子背面雕刻着两朵花。他呆呆地注视了许久，方才放下匣子。到了子时，“毕剥”一声，蜡烛燃尽熄灭了。狄公拿起火石，点燃了烛台上的另外一根红烛。

鬼林、恶麒麟、青龙帮……幽州好不热闹，而狄公得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悉数解开这些谜题。虽然异常困倦，但狄公还是安定心神，重新翻阅起了档目，以求获得些许线索。

烛台下放着一沓档目，狄公抽出一看，却是前刺史大人裴守德留下的关于突厥雌雄杀的资料。里面详细记载了五十年前雌雄杀被捕的过程，还附有裴大人调查的结果。

狄公细细阅读完毕，便将突厥雌雄杀的档目置于书案上，又拿起了另外一沓案卷，封面写着“青龙帮”三个大字——看来这是邓逸连夜准备的资料。狄公坐定，就着微弱的烛光，展开案卷研读起来。

案卷详细记载了青龙帮的前世今生。据记载，青龙帮在隋末天下大乱时兴起，首领雷涣雕刻石像，以青龙为图腾，组织建立了青龙帮，反抗前隋的残暴统治。雷涣聚集了上万人马，转战幽州、云州等地，直到被高祖李渊降服。投降后，首领雷涣被重用，在军中战功赫赫，为大唐建立了功勋。只是到后来，雷涣便不知所踪了。

狄公自思，青龙帮的押运车队居然有四十个守卫，他们究竟在押运什么？要押运到什么地方？难道这与丽秋口中的幽州谋反一事有关？青龙帮盘踞在幽州，难道鬼洞就是青龙帮的巢穴？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狄公的脑中：会不会是李冲和青龙帮勾结，在鬼洞制作兵器盔甲，准备里应外合，拿下幽州？那又为何被人劫杀？这帮敢于袭击青龙帮的突厥人究竟是何来历？难道突厥雌雄杀是他们的首领？阿史那·忠与这一切究竟有无干系？

狄公突然觉得一阵胆寒。恶麒麟杀人案件绝对不简单，堂堂幽州刺史裴守德已为此丢了性命。而他虽然有太后的圣旨，但毕竟身处人生地不熟的幽州，想要有所突破，谈何容易？

狄公猜测，如果“琅琊君”就是李冲，丽秋与李冲交好，那么，她可能偶然间探到了李冲谋反的秘密。惊恐之下，丽秋向狄公透露了情报，没想到被李冲听到了。李冲听到后，唯恐谋反计划被丽秋和盘托出，便顾不上许多，冒着风险将恶麒麟放出来，杀死了丽秋。这样的话，琅琊王府必定是豢养恶麒麟之所，那里一定有蛛丝马迹。狄公还有唯一的物证——黄缎丝线。这种黄缎只有皇家才能拥有。难道恶麒麟真的来自琅琊王府？那么，李冲是如何将丽秋定为恶麒麟的攻击目标的？

裴守德之死和突厥人的尸首尚不能证明李冲或者阿史那·忠有了反心，丽秋遇害一案到这里也断了线索。现在，钻地鼠成了唯一的突破口。狄公迫切需要利用钻地鼠打开一个缺口，探得钻地鼠背后的青龙帮到底在鬼洞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狄公大致把这一切串联起来了，却是推测居多，缺乏证据。但目前很清楚的是，幽州城正面临着一场浩劫，再不及时采取行动，恐怕连他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找到钻地鼠，彻查青龙帮，打探琅琊王府，破解幽州谋反案，是现在的头等大事。顺藤摸瓜，也许恶麒麟杀人案件便会水落石出。狄公作了个决定。迎着凌晨的丝丝亮光，狄公将元芳唤了进来，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刚刚起床的元芳，并交给他一个重要的任务——打入青龙帮。

第六章

一大早，元芳便来到了米娜的房间。这胡女本来容颜娇媚，说话如莺啼般悦耳，如今却以泪洗面，嗓音嘶哑。元芳怜其失去姊姊之苦，便努力劝慰，但米娜仍然愁眉不展，面上笼罩着一重阴云。不知怎的，米娜对元芳颇为信任，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与姊姊丽秋一起度过的欢乐时光。说到动情之处，米娜又忍不住失声痛哭。元芳连忙柔声安抚。元芳有意引走话头，两人竟渐渐讨论起骑马射箭来，聊得非常投机。

元芳收到狄公的命令时，心中虽颇不舍得离开，但随即想起太后要求旬月内破获恶麒麟杀人案件一事，只得加派十二位心腹千牛卫严加保护米娜，并嘱托她不要擅自离开刺史府。元芳重任在肩，终于咬咬牙，离开了刺史府。

元芳筹划了半日，在钱伟的帮助下，很快便探到了幽州城内最大的乞丐团所在的地方。元芳亲自去结识这些乞丐，并给了他们重金，一时间便有上百乞丐成了他的耳目。他们活跃于整个幽州城，将元芳需要的情报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到了第二日，元芳算得明白，便开始行动了。

元芳换上一身绿林打扮，来到幽州城的花市大街上。街上行人熙来攘往，看他这般打扮，纷纷避之不及。元芳暗笑。他穿过闹市，往城南走去，经过一条条陋巷，不久便来到了破落的南城。幽州虽然不大，南城和北城却是两个世界。北城繁华，而南城一片破落。间或有三两个胡人身着胡服走过，也不鲜见。

元芳在南城的酒家茶肆一条街拐了几拐，看见前面有一排两层的小楼，门前挂着灯笼彩饰，虽有丝竹之音，却声声刺耳。他走到最里面的一座楼前，刚要进去，一个尖脸鹰鼻的瘦子便迎了上来：“客官，您里面请！”

元芳大踏步迈过门槛，进了屋，看到屋内正中有一张圆桌，上面摆放着烤好的羊肉，还有两木桶酒。有三个人围坐在桌边，每个人都搂着一个胡人姑娘。元芳大大咧咧地挤开一人，坐在了座位上。一个浓妆艳抹、又矮又胖的老鸨子迎上来，打量了李元芳一眼：“客官，按例都是先收五十个铜钱，方可享用饭食，还有美人相陪呢。”

元芳装作大怒的样子：“这是什么话？我来照顾你的生意，饭不曾吃一口，酒不曾入一口，反倒让我交钱，是何道理？！”

老鸨子见来者不善，便不再搭理，转身离去了。

屋中有一女子起身，在琴架上取了琵琶，自弹自唱起来，腔调极差，嗓音却佳，倒别有一番风趣。元芳拿起一串羊肉，大快朵颐，又从一个胡人手中抢过来一壶酒，对着壶嘴便是一通灌。等到酒足饭饱，元芳抹了抹嘴，便要开溜。早有两人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客官，五十文钱。”

元芳佯醉：“刚才都已经给过了，却如何再来要？你们好不知好歹！”

两人大怒：“竟然敢在我们这里吃白食？真是太岁爷头上动土！”两人刚刚挥起木棒，一晃眼，身体就一起飞了出去。

李元芳收回手，对目瞪口呆的掌柜说道：“休要不知好歹。告诉你们这帮鳖孙，老子是青龙帮的人，再敢惹我，我叫你们都不得好死！”

掌柜不敢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元芳大摇大摆地出了大门。刚走出门没多远，元芳身后有人追过来问：“朋友，请留步！敢问尊姓大名？”

元芳转身一看，却是那位被他挤开的客人。他心中暗喜此人终于上钩了，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不敢，我姓元，单名一个光字。”

来人虽不高大，但一身的腱子肉，不可小觑。“元大哥，人都叫我‘钻地鼠’。刚才大哥说到了青龙帮，想必大哥是青龙帮的兄弟？”

元芳假意说：“当然。”

钻地鼠说道：“青龙帮在幽州大名鼎鼎，弟子们也都出入光鲜场所，元大哥却为何来到此地？”

元芳大怒，睁圆了双眼，踏一步便移到了钻地鼠的背后，拧住了钻地鼠的胳膊，疾言厉色地说道：“你这厮竟然如此不知好歹！我与你萍水相逢，你如何恁地盘问于我？”他手上加了几分力道，“你是不是衙门里的人？”

钻地鼠软了下来，龇牙咧嘴，喊道：“元大哥莫要见怪，这里有误会，你听我解释。”

元芳松开了他：“谅你也不敢造次。”

钻地鼠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胳膊：“元大哥，实不相瞒，我是青龙帮的人。”

元芳眼中放出亮光：“你当真是青龙帮的？”

“正是。”钻地鼠抱拳道，“刚才元大哥报出青龙帮的名号，我便留意于你了。不知元大哥为何要攀附我青龙帮？”

元芳的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容：“真是不打不相识！你我有缘相会于此，我又何须瞒你？我本是云州人，在云州郊野笼络了三十多名弟兄，专挑些大车队吆喝，博一条生路。兄弟们喝酒吃肉，好不快活，没承想被狄仁杰那个鸟官给剿了。兄弟们走散后，我不能束手待毙，便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来到幽州谋生。我出逃时走得慌，金银细软并没有带足，刚才腹中饥饿，没办法才出此下策，让贤弟见笑了。我报青龙帮的名字，只是因为仰慕贵帮的大名，一直想入贵帮。我随口一言，没想到竟然碰到了贵帮的兄弟。”

钻地鼠点了点头：“元大哥一身好武艺！不瞒大哥说，我也是习武之人。不是在下吹牛，寻常七八人都不能近我的身。大哥内力浑厚，竟一举将我挤开，又不费吹灰之力，将两个门子甩出了门外，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

“区区武艺，不足挂齿！”元芳假意谦虚道。

钻地鼠说道：“青龙帮正值用人之时，大哥如肯入帮，定能大展宏图。”

元芳抱拳感谢：“如果贤弟能引荐我进入青龙帮谋个差事，让我赚得几文钱，那便是我的恩人。我元光必定拼死效犬马之劳，报提携之恩。”

“元大哥，你我既为朋友，岂有不关照之理！”钻地鼠凑上前来，“你既是行家里手，必定志向远大，怎么能满足于这每日几文钱的营生？兄弟我不妨直言相告，据上面的人透露，幽州城内不久必有干戈。只要你跟定了我，在青龙帮做事，到时候，成箱的金银、满屋的美女任你挑选，岂不快哉！”

李元芳心内大惊，面上露出惊喜之色，嘴中咋呼道：“有这等好事？我是官府通缉之人，难道青龙帮也会用？”

钻地鼠说道：“元大哥不必担心，我青龙帮要的就是你这样的英雄。你且随我前去帮派大营，待我们首领许可了，你就能成为青龙帮的一员。”

元芳见这话入港，便随钻地鼠朝着南大门走去。两人走出南大门，钻地鼠让元芳在城外一个牲口市场等着。片刻之间，钻地鼠便牵着两匹瘦马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诡笑。元芳马上明白过来，这钻地鼠果真不一般，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盗出了两匹马。元芳自然吹捧了钻地鼠一番。然后，两人翻身上马，往幽州城西北飞驰。

两人疾驰了半个多时辰，官道渐渐消失不见，路上也没了行人，身边的树木越来越多。夕阳下，元芳紧跟钻地鼠进入了一片密松林。浓密的枝叶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元芳感觉仿佛身处一间黑压压的密室之中。

两人穿过阴森森的树林，钻地鼠下马，道：“对不住了，元大哥，青龙帮的规矩，来投奔的兄弟都得蒙上眼睛，堵住耳朵。”元芳当然照做。钻地鼠牵着两匹马，似乎是在沿着山路往上走，接着是一阵下坡。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中间似乎还经过了一个吵闹的集市，钻地鼠才停下，摘掉了元芳的眼罩和耳塞。元芳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院子前。大门口有两个恶汉把着门，都拿着大刀片子，凶神恶煞地看着他。

看到钻地鼠过来，两个大汉让开路，让他们进了大堂。钻地鼠先去内宅禀报。一盏茶的工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如泰山压顶般出来了。李元芳心内嘀咕，这壮汉肯定不简单，看其走路的动作、气势，武功似乎不在自己之下。

站在壮汉后面的钻地鼠毕恭毕敬，向元芳介绍：“元大哥，这就是我们的雷头领，江湖上响当当的‘冲天锤’！”

元芳双手抱拳，身子一躬，道：“大头领在上，元光特来投奔，愿效犬马之劳！”

大头领围着元芳转圈，走路没有一丁点儿声音。他刀子般凌厉的目光审视着元芳，直看得元芳头皮发麻。

大头领开了口，声若洪钟：“本帮粮乏屋小，不堪这位壮士歇马，还请另投别处。”说完他转身便走。

“大头领……”钻地鼠拦住了大头领，“我亲眼见识过元大哥的手段，当真了得！有了元大哥，咱们城中起事——”

“啪”的一声，钻地鼠的脸上挨了一巴掌，登时红肿起来。钻地鼠捂着脸颊，不敢反抗。大头领恶狠狠地看着钻地鼠：“叫你乱说话！”又转过身来，看着元芳，眼中透出一丝杀意。

元芳顺势跪倒在地上：“大头领，元光也是跑惯了江湖的，如今被官府所追，人乏心累，不管火里来水里去，只想投在贵帮下混口饭吃，还请大头领庇护。”

雷大头领唤来一个瘦子，耳语了几句。这瘦子自去查幽州、云州城中可有元芳的通缉告示。得亏狄公安排周密，事先签发了捉拿“元光”的海捕文书，否则元芳这次会吃不了兜着走。

到了晌午时分，雷大头领又出来了，却没有之前那般凶狠。他对元芳说：“既然你想入帮，那就看看你有没有本领吧。”又道，“壮士困乏，且先入席。请——”雷大头领伸出手，引着元芳往里屋走。

众人穿过厅堂，来到后院的一个大房间前，大头领推开了门。元芳往里一看，房间里的地面上插满了尖刀，密密麻麻的，长长的锋利的刀尖朝上竖立着，泛出恐怖的光来。大头领站定了，忽地一个旱地拔葱，腾跃而起，稳稳地落在房间最里面的一个座位前，理了理衣服，安稳地坐下，眼睛朝元芳这边瞅来。

元芳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远的距离，如果是三脚猫的功夫，贸然起跳，那必定会落个尖刀穿身而死。元芳掂量了一下，房间里面的桌子到门口隔着七八张方桌的距离，他拿不太准。不过现在形势紧急，他一想到狄公的期许，便顾不上许多了。他心一横，大喊了一声，跺了下脚，身子便腾空而起。刚过了一半，身子就开始发沉，要往下坠，尖刀反射着可怖的光芒。他连忙将口腔里憋着的余气运至丹田，身子又往前冲了一段，稳稳地落在了大头领左侧的椅子上。元芳脸不红，气不喘，坐在了大头领下首。

大头领微微点头，对着门外的匪徒们喊道：“上菜！”

早有手下从东西墙两侧穿过，将菜摆满了一桌。另有帮会的五个头领相继落座，将元芳围了起来，一边胡乱嚷嚷着：“元兄弟这招蜻蜓点水真厉害！”一边给他面前的酒碗满上了酒。雷大头领来敬，元芳跟土匪们端起海碗，一饮而尽。

折腾了这大半日，元芳饥肠辘辘，再喝了这一大碗酒，更觉得头晕难忍。他感到不妙，连忙暗中运气，将酒水通过内力逼至体外。这时候，雷大头领喊道：“这碗配不上元兄弟。来人，给元兄弟换上真家伙！”

等“真家伙”被手下们捧上来，元芳心中吃了一惊。这“真家伙”竟然是人的头颅做成的酒器，头颅中间被掏空，盛满了烈酒。大头领以审视的目光看着元芳。元芳突然明白，这是大头领在考察他。元芳如果是响马，那还能没过过刀尖舔血的日子？

元芳面上露出笑容：“这个酒器甚合我意！”说完便熟练地揪住下颌骨，单手托起头颅，放到唇边，一股奇怪的骨头的味道和酒味混合在一起，充斥着他的鼻腔。元芳忍着，“咕咚咕咚”地将酒一口气饮尽。

众土匪连声叫好，齐夸元芳海量。元芳装作喝醉的样子，身子微微摇晃，实际上早就暗暗地将酒水从手掌和脚掌排出去了。大头领给身边的二头领刀疤脸示意。刀疤脸会意，从腰间拔出牛耳尖刀，熟练地割下一块羊腿肉，叉在尖刀上，二话不说，猛地便往元芳脸上刺。元芳睁大眼睛，看见一丝白光袭来，便张开口，牙齿猛地咬合，“当——”的一声，匕首的刀尖被元芳咬住了。二头领运足了气，拔了两下，又往里捅了两下，那刀却像长在了元芳的口中一样，竟纹丝不动。刀疤脸还要用劲，元芳只一歪头，便听得“咔吧”一声，匕首的尖头竟被元芳咬断了。元芳又一甩头，匕首的尖头极速飞出，擦着钻地鼠的头皮，带着钻地鼠的头巾子插在了木头柱子上。旁边一个土匪站起来，用力试图拔出刀尖，那刀尖却纹丝不动。

元芳捡起掉落的肥羊肉，送至口中，大嚼起来：“多谢二头领的肉！只是糟蹋了把好刀。”

刀疤脸尴尬至极，脸上的疤痕都在颤抖，嘴中却说道：“元兄弟果真了得。”

大头领的脸上露出些笑容。他掏出几个铜钱，道：“兄弟，你腿上和嘴上的功夫不错。这几个钱权当见面礼。”大头领的手和元芳的相碰，握在一起。元芳刚要接过铜钱，就感到大头领手上的劲奇大无比。元芳心中一惊，暗中用劲，额头上很快流下汗来，而大头领竟然岿然不动。两人的两只手互相角力，直到铜钱变成了碎末。二人松开手，看到碎末掉落，都笑了起来。

雷大头领这才亲自给元芳满上了酒：“元兄弟的功夫非同一般。”

“比不上雷大头领！”元芳回道，“兄弟我只是粗通武艺。在道上混，没有三拳两脚，小弟早就粉身碎骨了。”

雷大头领说道：“兄弟，你既愿意加入本帮，那就需要纳个投名状来。”

“还请大头领明示。”元芳回道，“我一定　　力而为！”

“这事说难也不难。”雷大头领眯起了眼睛，“你去把幽州银库的钥匙偷来。钻地鼠会跟你一起去。”

第七章

元芳外出三天，不曾有半点儿消息送回刺史府。狄公犹如失去了左膀右臂，心内焦急。他手中拿着两绺黄缎丝线，心想：恶麒麟行凶，在裴守德和丽秋身边都找到了这种丝线，而这种丝绸只有皇家才有，难道恶麒麟真的来自王府？如果是这样，那尸体上的刺青“灭武复唐”就好解释了。狄公想去琅琊王府探查一番，苦于没有口实。如果贸然闯入，到时候打草惊蛇，误了大事，就十分不妙了。

狄公左思右想，给丽秋写情书的“琅琊君”是否真的是琅琊王？李冲行事不羁，不像是个胸有丘壑之人，用“琅琊君”的名号倒是很符合他的作风。看来，为了确定这个神秘的情人的身份，狄公必须鉴定李冲的笔迹，但他又不能直接去琅琊王府问询。他在刺史府的内堂踱来踱去，思量着对策。狄公突然想起，邓逸曾说过他对丹青字画最是热衷。他一拍脑门，吩咐下人：“备马！”

邓逸的府邸离刺史府不远，上马即到。邓宅高墙大院，青砖黄瓦，雕梁画栋，飞檐穿角，好不气派。狄公不禁纳闷儿，邓逸不过食六品俸禄，怎么会有这样一座豪华的府邸？

狄公入了大门。邓逸从内堂出来，见到狄公，连忙降阶恭迎，上前施礼：“狄大人驾临敝府，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邓大人，本官冒昧来访，还请原宥。”狄公赞叹，“好一座府邸！”

邓逸回道：“让狄大人见笑了。下官有赖祖上洪福，袭得这样一份家产。”

狄公点头，随邓逸穿过大堂，来到一个巨大的庭院里。两侧立着武器挂架，上面十八般兵器寒光闪闪。“邓大人，原来你对舞拳弄棒、角抵格斗等武事也十分有兴趣呀。你几乎将这个庭院变成了一个武校场。”

邓逸尴尬地回道：“下官的确崇尚武事，闲来无事也想去施展两下子，却远远比不上习武之人。再说，我是文官，对文墨更感兴趣。”

“哦？”狄公故意道，“本官虽没有骆宾王的不世之才，却也略通诗词，年轻时更是痴迷字画，几乎耽误了功名。”

邓逸大喜，引着狄公往书斋走去：“下官不才，倒也有些珍藏。狄公既然爱好字画，下官不敢独吞，乐意与狄大人分享。”

狄公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二人进入书斋。这书斋庭户虚敞，窗棂明亮，一排排书架依墙而立，狄公看到便有七分喜欢。书斋中央放着一张乌木雕花大书案，书案之上文房四宝俱全，左角摆着一只青花瓷花瓶。书斋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裱起来的字画，画的是草原骑马图。五匹各色的骏马在碧绿的草原上互相追逐，马背上的骑手们穿戴着突厥人的衣饰，弯弓搭箭。图的左边有两行突厥文字，笔锋峭拔有力。

邓逸向狄公展示了很多珍贵的收藏品，其中不光有名家的字画，竟然还有许多大唐的名臣良将的手书，多达四五十份。狄公愕然道：“没想到邓大人的涉猎如此广泛！”

邓逸得意地说：“谢狄公谬赞。下官不好烟酒，更不爱流连温柔乡，唯有这字画，如同下官的性命一般。下官花了二十余年，收集古今、华夷之名人字画有千余幅。”

狄公赞叹了一番，留意到这堆手书中有骆宾王的一份手稿。他惊诧道：“你这里竟然有观光先生的手稿？”

邓逸不无得意地说：“这还是下官央求了好几次才得到的，颇费了一番力气。”他突然凑过来，神秘地说，“狄公，我这里还有更为鲜见的收藏……”邓逸从一个书架左上角的隐蔽处抽出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一份手稿，展开一看，是骆宾王的《帝京篇》。当看到“古来荣利若浮云，人生倚伏信难分”几个字时，狄公的心跳加快了——这秀润洒脱的字迹和丽秋的神秘情人的一模一样。手稿右下角赫然写着“琅琊王李冲”，还盖着王爷的印戳。狄公拿起手稿，细细端详。这手稿并不是用墨写的，而是用朱砂所写，狄公凑近闻了闻，还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馨香。“狄公真是心细如发。”邓逸道，“这朱砂是琅琊王府所独有，这股兰花香经年也不会散去的。”

狄公愣了愣，半晌没有说话。

邓逸注意到狄公吃惊的神色，问道：“狄大人，您不舒服？”

狄公随即恢复了常态，说道：“没有。邓大人，这份手稿是李冲所写？”

邓逸笑道：“正是。”

“邓大人的收藏果真了得，本官真是开了眼界。”狄公掩饰着心中的惊恐，假意恭维道。

邓逸不无得意地说：“谢谢狄大人赞赏。”他趁热打铁，“素闻狄大人精通诗词，工于书画，能否给下官留个墨宝？”

狄公微笑道：“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邓大人开了口，那本官不得不从了。”

邓逸大喜，连忙安排下人研墨。狄公正要提笔，幽州参军钱伟来报：“邓大人，昨夜银库中溜进了歹人。刚才下官查点了一番，发现丢失了一个物件。”

“什么物件？”邓逸问。

“银库的钥匙。”钱伟答道。

狄公记得，幽州的一百万两官银丢失案曾经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他全没了兴致，放下笔问道：“邓大人，库银是何时丢失的？”

“已有三个月了。”邓逸回道，“这可是怪事一桩。自从官银被盗，银库便用大锁封住了。三天前，我将守卫银库的衙役调回，以便全力侦破恶麒麟杀人案件。却不知窃贼为何偏偏要盗走空银库的钥匙。”

狄公若有所思，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桩孤立的案件。“走，去银库！”

在路上，狄公问邓逸：“库官何在？”

邓逸道：“回狄大人，虽然库官钱明撇清了自己的责任，但裴大人还是把他关押起来了。”

狄公道：“钱明人品如何？”

邓逸回道：“钱明老成持重，一向谨慎有加，从来不妄说一句话，颇得刺史府同僚的赞誉，是裴大人最为倚重的干将之一。银库本来由重兵把守着，光是守卫就有十人，裴大人设的暗卫也日夜监视着。谁也没想到，这一百万两官银竟然在三个月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银库位于刺史府后的大院里。大院门前冷冷清清，并无守卫。狄公随同邓逸进入院内。邓逸来到银库入口处的铁门前一看，果不其然，铁锁大开着。狄公推开大门，带领众人进去。有随从点起了火把，众人沿着陡峭的石梯盘旋往下，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来到底层。狄公发现银库深处地下，有正堂一般大小，由石块垒砌而成，四面墙壁和顶部都是被磨平的巨石。

狄公看见盛放官银的箱子全都空空如也，便转过头问邓逸：“邓大人，三个月前，你们来到银库时，便是如此场景？”

“正是。”邓逸看了看四周，“裴大人吩咐过，罪案现场不得妄动。”

狄公暗想，官银早已被盗，又是哪路人专门来盗走了钥匙？他们有什么目的？

狄公摸了摸银库中的石灰粉。石灰粉可以让空气保持干燥，以免白银受潮生锈。狄公又细细地观察了四面墙壁，还让随从将两只箱子垒在一起，他站在箱子上，亲自检查银库顶部的石头，看是否有机关。

狄公足足查验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他大为不解，难道官银是库官钱明监守自盗？如果是这样，银库的守卫都脱不了干系。狄公将原来的十名守卫和钱明全部叫来问话。他或是单独询问，或是交叉询问，却并没有发现钱明和守卫们有任何可疑之处。

狄公将钱明等人遣走，再次巡视四周。突然，他看见靠墙放着三只银箱，摞起来比人还高。狄公马上让人将三只银箱挨个儿抬下，放在空地上。他亲自打开三只箱子验看。乍一看，三只银箱都无异常，空空如也。狄公不死心，又仔细地搜查了一遍，一丝缝隙也不放过，终于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其中一只银箱带有夹层。

邓逸惊道：“狄公真是细心！我陪裴大人检查时，竟然未发现这只银箱内有乾坤。”

狄公又让邓逸和随从将地面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连老鼠洞都探查了一番，也没有发现地道的痕迹。如果这座大银库没有一丝缝隙，那么这只带夹层的银箱是怎么回事？官银为何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

狄公在银库内深深思索，时而踱步，时而坐下，长达一个时辰。邓逸率领着一班随从，也不敢擅自离开，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狄公。

待到火把快要熄灭时，狄公突然问邓逸：“建造银库的工匠何在？”

邓逸回道：“建造银库的工匠名叫孙罗，有祖传的石匠手艺。三年前，裴大人请他建造了这座银库。”

“孙罗现在何处？”

“狄大人，孙罗祖居幽州，想必仍然住在幽州。怎么，您要传他？”邓逸问道。

狄公点头：“我要马上见到此人。”

邓逸连忙让随从去传唤孙罗。狄公还让邓逸取来银库三年内的人员出入登记簿和流水台账。他细细查阅记录，并不时用笔标注。

到了晌午，石匠孙罗才被带到银库里来。这石匠年约五十，三角眼，身高七尺，两手长满老茧。他恭敬地垂手立着，等狄公问话。

狄公将他审视了一番，道：“孙罗，本官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些有关库银丢失案的情况。”

孙罗恭敬地回道：“草民听到官银失窃的消息时颇为惊讶。这座银库是草民的得意之作，没想到竟然发生了如此离奇的事情。”

“孙罗，银库是否有暗道？”狄公问道。

孙罗连忙回道：“大人，这座银库除了几个巴掌大的弯弯曲曲的通风孔，并无一个空隙可以将银子偷运出库。将巨石拼成严丝合缝的建筑，是草民祖上的绝活。”

狄公若有所思：“那依你之见，银库里的银子是如何消失的呢？”

“大人，草民不敢妄自揣测。不过，监守自盗的可能性更大。”

“哦？”狄公微笑，“看来你对你的家传手艺很有信心哪。不过，我今天要给你讲个故事。”他看了一眼疑惑不解的孙罗，继续说道，“三年前，裴守德大人打算建造一座银库。你接到官府的活计，就已经开始谋划窃取银库里的官银了。”狄公突然提高音量，怒视着孙罗。

孙罗一个激灵，吓得说不出话来。

狄公冷冷地看着石匠：“这银库看似滴水不漏，实际上则不然。你在顶部做了一个破绽，可以将银两放置于夹层中。”

孙罗大喊：“大人，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狄公不疾不徐，冷冷地说道：“待会儿我就让你明白。在幽州的官银存到一定的数量之后，主使之人利用取银之机，带着带夹层的银箱，堂而皇之地进入府库，放出了同伙。这名同伙在铁门关闭后，将银库内的所有银两放在了你造的夹层中。第二天，主使之人再次来提取库银。他和钱明进入银库，看到官银不翼而飞了。钱明和十名守卫大惊，场面混乱不堪。主使之人趁机将同伙从银箱中放出，趁乱离开了银库。”

狄公接着说道：“主使之人很清楚，一百万两官银丢失了，这座银库就会被封存弃用。他等待了三个月，终于等到官府将守卫撤离银库。昨天晚上，他拿着盗来的钥匙，带人再次潜入银库，将官银悉数运走了，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孙罗的身子微微一抖：“大人，您这是冤枉草民了。草民对您说的一无所知。”

“哼！”狄公一声猛喝，“事实确凿，你敢不招？”

孙罗咬了咬牙：“欲加之罪，草民不敢承受！”

狄公大怒：“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让人拿来铁锤，亲自站上叠起来的箱子，用铁锤试着敲打顶部的石块，并观察孙罗的神态。

孙罗浑身颤抖，冷汗直流，眼睛里流露出恐惧：“大人……大人……”

狄公不为所动，继续敲打，直到某个角落发出“当当”的空洞声。他双手慢慢摸索，终于摸到了一个机关。狄公按下机关，一层凹凸的石板退到里面去了，露出了夹层。狄公将手伸进夹层里，努力摸索，够到了一些碎银子。他用力把碎银扔到孙罗面前……

邓逸站了出来，指着孙罗骂道：“大胆孙罗，竟敢欺瞒狄大人！不怕满门抄斩吗？”

孙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狄公不停叩头：“草民该死！草民该死！草民全招！”

狄公拍了拍手，喘了口气，从箱子上下来：“孙罗，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有欺瞒，拉出去斩首！”

孙罗眼中含泪，道：“两位大人，三年前，刺史大人裴守德找到我，让我负责银库建造事宜。小人接到了官府活计，颇为得意，当晚便与家人喝酒庆祝。小人虽是一名粗鄙的匠人，却有个弹琴的雅好。那天晚上，二更时分，正在我演奏到得意之处时，有个蒙面紫袍人突然出现在我跟前，着实吓了我一跳。神秘人夸奖我，说我弹琴的技艺和石匠的手艺一样出色。之后，他让我在建造银库时做手脚，在顶部做一个夹层。他还威胁我，说，要是我不从的话，便会杀掉我一家老小。”

狄公点头，问：“这个人有什么特征？”

孙罗叩头，浑身瑟瑟发抖：“回大人，小人依稀记得来人身材高大，武功高强，只用一把飞刀便将房梁上的老鼠弄死了。他取我家老小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虽然三年过去了，但小人依旧记得他那令人胆寒的声音。”

狄公问道：“你现在依然能分辨出他的声音？”

孙罗回答：“草民必定能分辨出来。”

狄公捋须点头，陷入沉思。过了片刻，他对邓逸说：“将孙罗押入牢房，一定要好生看管，不得出任何差错。如果他再像钻地鼠那样逃脱了，本官定会请命，斩杀牢头。”

邓逸躬身答应，两个衙役连忙将还在颤抖的孙罗押入牢房。

邓逸的脸上充满了惊喜：“狄大人果真名不虚传，只三言两语便揭穿了孙罗的把戏。您是如何做到的？”

狄公笑了笑：“观察。这桩偷盗案看似离奇，实际上并不复杂。守卫之间的口供并无矛盾之处，我便断定守卫们并没有参与到这场偷盗中。如果守卫履行了他们的职责，那官银根本不可能是被夹带走的。排除了这点，按照常理，官银一定是从银库内消失的。要么是从地下，要么是从顶上。咱们搜遍了地下，也没有发现一个比老鼠洞还大的地道，所以排除了地下运银的可能性。再说，这座银库深达十丈，上面都是巨石，别说是人，就是神仙也无法从地上挖通到地下。那我就想，官银可能并没有被当场运走，而是暂时留在了银库中。官银一定是被悄悄地藏于某处了，这个秘密场所只有修建银库的人才能知道。所以我将孙罗传来，严加盘问。”

邓逸大为佩服：“狄公断案果真了得。难道您对谁是幕后黑手也有了推断？”

狄公微笑道：“我翻阅了银库三年来的人员出入登记簿，再比对了银两的出纳流水，大概发现了一些端倪。邓大人，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吗？在大家发现银库被盗的时候，也正是盗贼趁乱逃脱的时候。”

邓逸喊道：“对对对！那天谁跟着钱明来取库银，谁就是那个狡猾的主使之人！狄公，我们速将此人抓获归案，严加审问吧！”

狄公摇头：“如果我直接将此人拘捕，那他大可以一推六二五，不予承认，因为我们并无半点儿实据。”

邓逸问道：“那您准备怎么做？”

狄公微笑：“打草惊蛇，诈他一下！”

邓逸佩服道：“狄大人，您真乃神人也。官银丢失之案，裴大人查了数月都没有任何进展。您初来乍到，便大有斩获。下官很好奇，主使之人究竟是谁？”

狄公大笑：“不可说，不可说啊。”

第八章

在钻地鼠的“陪同”下，李元芳轻易地盗得了银库的钥匙。为了取得青龙帮的信任，他只得把钥匙交给雷大头领，没来得及告知狄公。之后，元芳被派到幽州城中，待在一爿茶馆里，每日监视城墙上的守备，如有异动，马上通知钻地鼠。

元芳当然不会满足于此。虽然打入了青龙帮，但他知道，当务之急是探得鬼洞的秘密。

元芳白天完成青龙帮交给的任务后，晚上便偷偷地跑出了幽州城。幽州郊外的群山中，夜黑风高，强劲的山风呼啸着吹动山顶的树木，传来一阵阵轰响，刮擦着元芳的脸庞。在山林深处，元芳骑着马踽踽前行，身边的树木越来越多。这是一片密实的松林和梧桐林，正是恶麒麟犯案之处——鬼林。松树那斑驳弯曲的树根蜿蜒盘旋，像坚硬的利爪一样伸向元芳。两侧的百年古坟也散发着阵阵阴霾之气，坟头闪烁的鬼火如恶魔的眼睛，似乎要将他一口吞下。头顶不时飞过的猫头鹰叫得瘆人，让元芳不寒而栗。这鬼林果真邪乎，他全身越来越冷了。元芳咬了咬牙，握紧拳头，给自己壮胆。过了一会儿，他来到了离鬼林不远的鬼洞。

据元芳探访的幽州老人说，鬼洞已经存在了千百年。三年前，由于一次塌陷，鬼洞变得更深了些。至于塌陷的原因，幽州州志里记载的是地动。可奇怪的是，当年幽州城里毫无反应。从那次塌陷后，鬼洞便深不见底了。猛兽偶然进入，都会堕入深渊，再也不能逃脱。连猛兽都要远离的鬼洞，如今元芳要只身前去探险了。

一阵如碎冰般的冷风吹在元芳的身上，像是从地狱袭来的，让他打了个寒战。鬼洞的入口就在前面，那是山壁上一个黑暗的洞口。元芳把马拴在外面的巨石上，抬头看到一棵松树长在山腰的石缝中。元芳刚踏入鬼洞，一只乌鸦扑面袭来，“呱呱呱”地叫了几声，惊慌地飞离洞门而去。

元芳从腰间拿出火石，点亮了干苔藓做成的火把，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去。陡峭的石坡硌得脚疼。越往里走越黑暗，也越潮湿。火把上的火焰越来越小，几近熄灭。洞内有股强劲的风，似乎要将元芳吹出洞外。

洞内有股腥臭味，似乎并不是蝙蝠屎的味道。元芳抬头看，远处，洞顶似乎有一双绿眼睛在盯着他看。一阵凉风吹过，只有元芳的衣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霎时寒毛直竖。再次抬头时，他感觉那双绿眼睛不见了。

元芳往前摸索，一块方形的石头凸起在道路中央。元芳眼尖，大步迈了过去，不料，左脚刚刚落地，便踩在了一块砖头上。砖头“咔嚓”一声陷了下去。元芳马上明白大事不好了，刚抬起脚，猛地，左右两边寒光突现，“嗖嗖”发声，无数支箭直奔他而来。元芳下意识地腾空而起，攀附在高处的洞壁之上，看着箭“当当”地插到洞壁的石头间。

元芳正庆幸，突然听到“刺溜”一声。这声音来自脚下，元芳感到不妙，马上抬脚，可还是晚了半拍。脚下的洞壁上竖起了一片阴森森的尖刀，速度极快，其中一把刺穿了元芳左脚的脚背。元芳站立不稳，脚下一软，掉落在地。

元芳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伤口火辣辣地疼。他用手摸了摸血，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腥味扑鼻而来。元芳大惊，这刀上有剧毒！很快他便感到头晕、恶心，脚和腿都肿得失去了知觉，脑子渐渐昏沉起来。他脖子一歪，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等他醒来时，他的身边多了个女孩。元芳眼前一片模糊，直到女孩拿着火把靠近他的脸。让元芳没想到的是，这女孩是胡女米娜。此时的米娜穿着一身紧身黑衣，更显得她前凸后翘，绰约妖娆。

米娜的一张俏脸凑近元芳，满是关切：“你醒了？”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香味，是茉莉的香味，还是牡丹的香味？元芳分辨不出，只觉得闻之沁人心脾，让人心里酥痒不止。

“是你？”元芳惊讶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千牛卫怎么没有好好护卫你？”

“从千牛卫的手中逃脱易如反掌。”米娜眼波流转，“难道李将军没有发现，我一直跟在你后面？好一个闻名江湖的大侠客，竟然没有留意到一个女流之辈——”

元芳又气又笑：“我只顾得眼前的凶险，哪里想到身后竟然还有怪物。”

“难道大唐女子是尤物，我们胡女就是怪物？”米娜噘着嘴斥道，“是我救了你呢！”

元芳伸了伸腿，发现左脚有知觉了。腿脚恢复了？“我脚上的毒——”

“都被我取出来了。”米娜自豪地说。

“怎么取出来的？”元芳纳闷儿。

“就是这样，”米娜一手抬起元芳的脚，疼得他龇牙咧嘴，几乎叫出来，“我用腰带箍住你的脚踝，把毒血一段段给逼出来了；又把你感染的地方用匕首划开，放出瘀血，外敷上独儿怪；最后给你服用了我自己配制的解毒丸。你啊，就给我乖乖地醒来了。”

元芳看到米娜腰带轻宽，衣襟微敞，额上还沁着汗珠，显然是经过好一番忙碌，他不免赞道：“没想到如斯美人还会医术。”

米娜得意地说：“这算什么，我还会巫术哩，能让人起死回生！”

元芳暗笑，这胡女果真心思单纯，他夸了一句，她便把自己的秘密都给吐露出来了。

“你为何跟随我来到鬼洞，又为何救我？”元芳问她。

米娜道：“那天，当恶麒麟从天而降时，我和丽秋都站在舞台上，你为何独独站在我跟前，挡住了恶麒麟？”说完，她凝视着元芳，眼中饱含深情。

元芳语塞，只能傻傻地看着米娜。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冒着生命危险挡住恶麒麟。

看到元芳不说话，米娜严肃道：“我有一事相求，李将军作为大侠，定要帮助我。”

元芳道：“米娜姑娘尽管吩咐。”

“帮我把我的弟弟救出来！”

“你的弟弟在鬼洞里？”元芳伸了伸腿，米娜的药真管用，他的左脚渐渐恢复过来了。

“我弟弟是在鬼林中行走时被抓的，我有一年没见他了。”米娜呜咽着，似乎又要哭出声来了。

看到米娜这样，元芳不禁起了怜香惜玉之心。他凑近米娜，将她揽入怀中：“你放心，我定会尽我所能。”

米娜终于大哭起来，凄凄切切，似要将多日不散的委屈和难过宣泄干净。元芳听了更加心疼，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摩挲，努力想让她平复心情。他岔开话题，道：“看样子你真的很熟悉鬼洞。”

米娜哽咽道：“正如我跟狄大人说过的那样，我来过鬼洞很多次了，可惜每次都无功而返。这次，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救出我弟弟。”

元芳忙道：“那就请米娜姑娘在前面带路。”

米娜擎着火把走在前面，元芳则紧紧跟随，直到一扇巨大的石门挡在了他们的面前。米娜悄悄地指了一下左边的石壁：“开门石。”说完，她用手轻轻一按，那扇石门便向左移动，让出了一条道路。元芳跟着米娜进去，在暗道里走动。他们拐了几道弯，听到前方有流水的声音。快要出暗道了，元芳快步行走，正要迈过一块大石头——“慢着！”米娜拉住他，“前面有机关。”她从脚下捡起一块石头，扔到前方。果然，两边石壁上分别弹出了两片带着锋利钩刺的铁栅栏，贴合着地面和洞顶，极速地向中间靠拢。

看到两片致命的栅栏“当”的一声撞在一起，元芳出了一身冷汗。要是没有米娜，他的身法再快，恐怕也无法逃脱这巨大的铁栅栏，早已粉身碎骨了。

两人从铁栅栏两侧的缝隙穿过。很快，洞壁消失了，眼前豁然开朗。前面竟然有一条暗河，河有两丈多宽，河水“哗哗哗”地流着。

“我最远就到过这里。这条河就是我的万丈深渊。”米娜恢复了素日的娇俏率真，面向元芳，“你需要施展轻功，带我过去。”

米娜的个头儿很高，元芳便逗她：“米娜，你这么高，我怎么好带？看来只有我自己过去，独闯虎穴了，一定颇为刺激。”

米娜一听便急了，掐着元芳的胳膊说：“你敢！”元芳疼得连连讨饶。

米娜又催促道：“快点儿施展你的轻功吧！”

元芳听命，搂住米娜的蛮腰，猛地一跺脚，气运丹田，身子便飘然越过暗河，落到了对面的巨石上。

二人继续往前走，又穿过了一个空荡荡的山穴，前面出现两条岔路。“走哪条路，米娜姑娘？”元芳擎着火把，问道。

米娜愣了愣，看了看两边：“女人的直觉告诉我，走左边。”

元芳看了看左右两条岔道，右边那条黑漆漆的，似乎直通地底，而左边这条好像有些浅光。他附和道：“米娜姑娘果然非寻常女子。走，左边。”

他们进入左边的岔道。里面很窄，只能容他俩并排而行。他们异常小心，生怕再有什么机关暗器。二人并行，身体贴得很紧密。米娜丰满的胸脯时常碰到元芳的胳膊，这让元芳心猿意马。不过，一想到他们正处在危险之地，元芳便收摄了心神，盯着前后左右，慢慢地摸索前进。

光线越来越亮，元芳和米娜也越来越小心。到了岔道尽头，他们俯身触地，爬到前面，一个偌大的世界呈现在他们眼前——他们下方一丈远的地方有一大片空地，灯火通明，将鬼洞深处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有上千人正在劳作，制作铠甲、箭矢、环首刀等武器；还有数百名守卫监督着众人。

米娜“啊”地惊呼出声，声音过大，元芳连忙捂住了她的嘴：“收声！”见米娜乖乖地点了点头，元芳才放开手。

米娜激动地小声说道：“我就知道我弟弟没死，他一定是被抓到这里做苦力了。”说完便要冲下去救人。

元芳及时拉住了这个冲动的胡女：“勿动！下去就是送死。我们见机行事。”

米娜止住动作：“他们在做什么？”

元芳说道：“他们在制造武器。看，还有抛石机呢。”他指了指下方的西北角，“看来这个地下兵器厂是要武装一支大军啊。没想到鬼洞里有这么一出鬼把戏！”

米娜道：“原来鬼洞里没有鬼，都是吓唬人的，都是人搞的鬼。”

元芳故意吓她：“这可说不好，说不定这洞中真有鬼哩。”他又故意往后看，“哎呀，后面吹起了一阵妖风……”

米娜被他吓得也往后一看：“在哪儿？”

“你看——妖风扑过来了！”元芳声音急促，像真遇见了鬼一般。

米娜吓得花容失色，一下抱紧元芳，紧紧地贴住了他，手脚像扭麻花一样缠绕在元芳的身上——直到她听到元芳忍不住的笑声。米娜明白过来，一个巴掌轻轻地拍在元芳的脸上：“坏人！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岔道尽头是一个极为陡峭的斜坡。元芳和米娜正静静地观望着下方，两边忽然有“呼哧呼哧”的声音传来。元芳偏头一看，数个看不太清楚模样的活物爬了过来。

元芳和米娜大吃一惊，迅速站起身。这群怪物慢慢地爬到了亮处，元芳看到它们有着人的体形，身上无毛，也没有眼睛，皮肤是白色的。它们叫嚷着爬过来，露出了血红的牙齿。这叫声惊动了下面的守卫。有人大喊道：“穴洞里有人，抓住他！”

无眼白皮怪物突然加快速度，迅速往元芳和米娜这边爬来。眼看它们就要扑倒米娜了，胡女吓得不敢动弹。元芳快速闪到米娜身前，闪电般地拔出钢刀，往空中一挥，一个怪物的脖子几乎被砍断，温热的血溅了元芳一身。又有四五个白皮怪物围了过来，龇牙乱叫。

此地绝非久留之地。元芳看到越来越多的怪物围了过来，下面的守卫也正奔向他们，他拉起米娜的手便往回跑。白皮怪物扑上来，他用钢刀杀伤它们。但怪物越聚越多，米娜的小腿甚至被怪物咬了一口，血流不止。

两人踉踉跄跄地跑到岔路口。“走右边的岔道，还是回暗河那边？”元芳大声问米娜，“用你的直觉！”

米娜流了不少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能回暗河那边。你感受到了没？”

“感受到什么？”

“风！”

元芳走到右边的岔道口，恍然大悟。他感到丝丝凉风迎面吹来。如果有风吹过，那就说明这条岔道是通的。他马上拉起米娜，扎进了右岔道的无边黑暗里。

他们边跑边喘气，没留意脚下——米娜踩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这石头竟然“咔”的一声陷了下去。突然，山洞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在他们头顶的石壁上，有成百上千块巨石滚落而下，直奔他们而来，要将他们碾为肉饼。生死就在刹那间，元芳使出平生最大的一股力气，将受伤的米娜提起，跳到左边的洞壁上，从两块飞速下落的巨石中间侧着身子穿了过去，又运了一口气，躲过了另外一块巨石的攻击。等到穿过巨石阵，他发现自己倒在冰冷的地上，亲吻着大地。

那些追赶他们的怪物却没有这么幸运，几乎都被砸死在了石头阵里。

后面又传来了人的喊杀声。

元芳只得重新站起来，和米娜往前奔跑。他们转了几道弯，没想到前面竟然越来越亮，直到他们看见一个冒着浓烟的作坊。他们进入作坊，看到里面有近百名奴工，有的搬运着石头，有的在大锅旁冶炼。大锅上架着管道，管道吸纳了大锅产生的浓浓的烟雾。元芳想要看个究竟，米娜跺了跺脚，说：“你不要命了！快走！”

“往哪儿走？”元芳急问。

“这么浓的烟，肯定要排出地面，顺着管道跑！”米娜说。

两人顺着烟道，一直跑到了一口枯井下。元芳仰头一看，久违的太阳光照下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井内烟雾弥漫，气味呛人，元芳一阵猛烈地咳嗽。他仔细一看，发现四周是光秃秃的洞壁，而这井有十丈多深！这如何能跳得上去？

后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来人众多，米娜又受了伤，眼看他们就要葬身于此……“用你的钢刀！”胡女说道，“用衣服绑住你的钢刀！”

元芳一拍大腿，好一个聪明的胡女！如果他能把衣服连成绳子绑在钢刀上，并把钢刀投掷到井外，别在某个地方，他们就可以逃离虎口了。元芳赶紧脱下衣服忙活起来。系完后，他试了试，发现绳子不够长。

元芳几乎脱光了。他看了一眼米娜，刚欲开口，没想到胡女主动把上衣、下裙、腰带都给解了下来。元芳赶紧用上，可惜还是不够。“米娜姑娘，快点儿！”

米娜又把纯白的里衣脱下，只穿着一件肚兜，露出了白花花的大腿和后背。元芳看得脸红耳热，脸上又挨了米娜一巴掌：“快点儿！”

元芳迅速绑好布条，用尽全力，瞄准了井口边两个石块的间隙，将钢刀朝上扔去。只一下，钢刀便牢牢地别在了石块之间，引来米娜一声赞叹。元芳顾不得许多，再次搂住米娜的腰肢，单手拽着绳子往上攀爬。爬到一半时，耳边飞来了数支箭矢。敌人就在下面！元芳晃动身躯，躲避箭矢，又加快攀爬的速度。终于，他们爬出井口，来到了地面。

他们手拉着手，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走到一棵大榕树下。他们任由身体贴着地面，双双筋疲力尽。

朝阳升起，金黄的光线洒在胡女的身上。她的碧眼像大海翻腾的波浪，满头黄发散落地面，犹如金色的波斯地毯。

元芳大为动情：“米娜，你救了我！”

“你也救了我！”米娜笑道，“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元芳痴痴地说道。米娜勾住元芳的脖子，深情地看着他，然后闭上了眼睛。元芳将嘴唇凑向米娜……

第九章

狄公仔细翻看银库人员出入登记簿册，多次发现骆宾王的出入记录，而骆宾王也正是和钱明一起发现官银丢失之人。看着簿册上“琅琊王府骆宾王”的签名，狄公在脑中设想了犯案经过。他对这番推断成竹在胸，官银丢失案必是骆宾王一手策划和运作的。

但是，推断毕竟只是推断，除了孙罗，官府没有一点儿证据可以证明骆宾王是背后主使，这一点狄公心如明镜。并且，断案过程中惯常的审讯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而他没有这些时间来挥霍。所以他决定另辟蹊径。狄公思索半天，心生一计。

狄公知道邓逸喜欢舞文弄墨，还在幽州结识了一帮诗人墨客，便令邓逸将他们请来，还有人员出入登记簿中所涉之人，也一并宴请。狄公对外放言，要附庸风雅，请闻名天下的大诗人——骆宾王共赴宴席，兴诗作赋，把酒言欢。邓逸闻之大喜，连忙去张罗。狄公心中忐忑，生怕骆宾王拒绝他的邀请。好不容易挨到正午，邓逸回到刺史府，兴奋地告诉狄公，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狄公赞赏了邓逸一番，随后吩咐钱伟将石匠孙罗从牢房中放出，让人带他梳洗一番，打扮光鲜。之后，狄公又叮嘱孙罗，叫他看眼色行事。

暮色悄然而至，灯笼刚刚点起，邓逸便大兴仪仗，带着狄公的轿马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刺史府，来到了幽州城中最繁华的地段——玄武大街上。没想到，琅琊王府主簿、大唐才子骆宾王早就率领着王府的仆从在狮子楼的大门口恭候了。

狮子楼在月光下美轮美奂，飞起的檐角上都装饰了华丽的灯彩，五彩斑斓，犹如仙境。骆宾王站在大红灯笼下，翘首以盼。看到狄公下轿，骆宾王要施礼，狄公微笑着用双手接住，各自恭维了一番，便进入了狮子楼。

狮子楼是一家双层的豪华酒楼，也是幽州城里最负盛名的所在。二层早就被邓逸包下了，专门宴请骆宾王和幽州才子一行。邓逸带着众人上了二层。大堂内金碧辉煌，装饰华美，灯烛通明，显得出奇地精巧。大堂正中的乌木大圆桌上，早就摆上了丰盛的筵席。狄公邀骆宾王坐在上座，骆宾王婉拒。狄公大笑，遂携骆宾王之手，欣然坐了主座。骆宾王坐在次席，邓逸、司马刘威、参军钱伟等陪坐，还有出类拔萃的诗人们陪席助兴。

狄公一一见过陪酒的诗人墨客，双方不免恭维一番。狄公看到，酒桌上水陆八珍俱全，有八宝饭、煨牛腱子肉、清炖甲鱼、醋烹鹅、炸麻花、烧鹌鹑等，更有幽州的名菜炮羔羊。

狄公举起酒杯，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本官初到贵地，未曾拜会诸位诗人雅客，此次得见，真是平生之大幸！”

骆宾王举起酒杯，脸上全是笑容：“狄公声名隆于宇内，今夜百忙中摆席宴客，在下感恩不尽。这第一杯酒，我敬大人，先干为敬！”说完仰脖干了一杯。

狄公面上大喜，道：“观光先生名誉四海，如雷贯耳，本官真没想到能有幸在此地与君偶遇。也请诸位勿要拘束，必要尽兴一番。”说完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彩声响起。众人看狄公温和宽厚，便渐渐放开了。一时间，众人相互敬酒，聊起了风雅、楚骚、乐府歌行，不亦乐乎。诗人墨客个个眉飞色舞，神酣耳热。邓逸见时机已到，便命仆从将宴席撤走，摆上笔墨。

墨客中有人说道：“观光先生风流洒脱，蜚声诗苑，吾等三生有幸，竟然得以在幽州一睹风采。观光先生笔下屡出神作，行行锦绣，字字珠玑，在下每次重温都心潮澎湃，喝彩不已。”有人拿出一幅丹青，上面画着几只栩栩如生的白鹅，求骆宾王在画上留下墨宝《咏鹅》。

骆宾王大笑：“此乃在下小时候的愚作，为何诸君到现在还不肯放过？”但他哪里架得住众人的坚持，只好提笔手书：“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其草书狂野奔放，如飞龙狂舞，与画中玩耍的鹅儿相映成趣，诗情画意跃然纸上，让狄公叹为观止。

待骆宾王书写完，整个二层人声鼎沸，好不喧哗。众诗人高声叫喊，要骆宾王以“幽州”为主题，作诗一首。骆宾王沉吟片刻，又书一首：“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这二十个字和《咏鹅》大不相同，笔锋遒劲凝练，引得诗人墨客交口称赞。突然间，有个诗人像疯子一般嘶喊：“这是稀世墨宝！这首绝句必定会千古流芳！”

狄公叹服：“观光先生作得如此绝句，真乃世间奇才，吾辈皆不能望其项背。”

骆宾王哈哈大笑：“众人太捧我也。我也只是个凡夫俗子。这二十个字本是简单的汉字，只是吾参悟得法，先后、轻重、缓急合宜而已。”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面对如此直白的心境，狄公陷入了深深的忧惧中。他心有不忍，便开口问骆宾王：“我大唐如今四海升平，声名宇内，万邦来朝，观光先生为何发此悲壮之语？”

骆宾王又豪饮了一大杯酒，轻微地“哼”了一声：“君不见朝堂上酷吏横行，冤狱丛生，告密之风让贤臣良将枉死，李氏子孙凋零？”

身后的随从赵志捅了一下骆宾王，骆宾王方才回过神来。他扔下笔，没再言语。邓逸看气氛有些尴尬，便一拍手，屏风后顿时转出来五个浓妆艳抹的年轻乐师，有人持鼓，有人拿笛，还有一把梧桐木制成的七弦琴端放在琴台上。一声丝竹的脆响后，檀板、琴的柔婉声次第响起，四位妖娆的舞女款款而入，对着狄公和骆宾王行了万福礼后，便长袖一拂，和着节拍翩翩起舞。

下人们又奉上糕点甜品，还有新鲜水果。狄公见时机已到，便开口说道：“本官受太后差遣，来到幽州办案，要仰仗诸位了。”

“不敢，不敢！”骆宾王连忙回道，渐渐回过神来，“狄公客气，为您效劳是我一干人等的荣幸。”

狄公微笑：“幽州乃北方重地，更是防范突厥人进犯之不倒长城。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个人杰地灵的地方竟然出了恶麒麟杀人案件。”

骆宾王没想到狄公突然说起了恶麒麟，只好顺势问：“狄公，恶麒麟之案可有突破？”

狄公摇了摇头：“没有。”

席中有个诗人喊道：“狄公，恶麒麟是上苍降下的噩兆，我们地上之人，如何断得了这天上之事？”

另外一个诗人附和：“是啊，是啊！如果得罪了上苍，那就不是天降噩兆了，会是天降灾难。到时候地动山摇，你我性命都不保矣！”

这个诗人的担忧引得许多人附和。

“诸位都是饱读诗书的儒生，”狄公老大不高兴，“为何偏偏相信这些神鬼之言？实话告诉你们，恶麒麟之案本官已经有了线索，一定会将这个装神弄鬼的人抓获归案。”说完，狄公盯着骆宾王。

骆宾王脸上一点儿微小的反应都没有。

狄公继续说道：“本官不光忙于恶麒麟杀人案件，还为官银丢失案焦头烂额。”

众人不知道狄公为何当众提起公事，不免面面相觑。骆宾王道：“对于这样的小案子，狄公想必是手到擒来。”

狄公捋须，声音洪亮地说：“官银丢失案看似不可捉摸，一团乱麻，实际上本官已经择得了一些头绪，水落石出，就在今日。”

“原来狄公早已成竹在胸。”骆宾王从侍女手中接过酒壶，亲自给狄公斟了一杯酒，“狄公虽新到幽州，却硕果累累，敝人佩服之至。”

狄公面露得意之色：“观光先生，本案关键之人已经被擒。不瞒诸位，背后的元凶恶首就在你我中间。”

酒宴上的众人愕然，酒都被吓醒了。

狄公观察着大家的神情，然后转向骆宾王：“观光先生，本案有个蹊跷之处，我需要向你问明。在银库人员出入登记簿的最后，赫然有你的大名。请问，当时你为什么在银库中？”

骆宾王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原来狄公的宴席还带着玄机。回狄大人的话，当时我是为了公务。我代表王府去领取我们家王爷的年例。”

狄公道：“人员出入簿册上，你的大名出现在了最后一栏，这意味着你是最后一个造访银库的外人。”

骆宾王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哦？”

“我查遍银库，里面有只银箱引起了我的注意。”狄公继续试探。

骆宾王笑道：“有何特别之处？”

狄公道：“这只银箱带着夹层，夹层恰好能装一个人。后来我想了想，故事是这样的——”

狄公清了清喉咙，对着所有人说道：“银库守备森严，经我和邓大人严查，守卫们并无渎职的嫌疑。银库建在地下，上面就是刺史府的档案馆，并无通往地面的暗道。那么，官银为何不翼而飞了呢？”

狄公冷笑：“让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三年前，官府让石匠孙罗修建银库。神秘人找到孙罗，一通威逼之后，孙罗在银库里留下了一个破绽。这个破绽便是在银库顶部修建了一个夹层，通过一个拇指大小的机关开合。这个神秘人利用经常出入银库之便，留意着银库里官银存量的变化。就在数月前，他发现存银足够了，便开始了他的盗取官银之计。首先，他制作了一只一模一样的银箱，这银箱和一般银箱的不同之处便是多了一个夹层。神秘人将同伙塞到夹层里……”狄公站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材瘦小的王府随从——赵志，“神秘人和银库守卫极为熟稔，不需要打开银箱便被准许进入。趁库官清点银两之际，神秘人换了银箱，又带着所领之银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银库，毫无破绽。”

狄公踱步：“之后，神秘人的同伙根据吩咐，打开夹层，用一晚上的工夫将官银悉数藏在了顶部的夹层之中。第二天，待神秘人再次提取库银时，库官钱明发现官银全都不翼而飞了，守卫也过来查看。当时的场面一片混乱，神秘人趁势带走了同伙，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狄公用锐利的眼睛盯着骆宾王：“案发之后，虽然刺史大人裴守德细心地查看了整座银库，但由于石匠孙罗祖传的手艺精湛，将夹层做得天衣无缝，再加上恶麒麟杀人案件当头，裴大人重压之下，便放弃了搜查。裴大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官银竟然还在银库之中。碰到如此大的盗案，银库再无使用的可能，裴大人便将银库封锁了。三个月后，也就是两天前，银库的钥匙竟然不翼而飞了。神秘人拿到钥匙，在昨天深夜，堂而皇之地打开银库，将官银从夹层中取出，这才真正地盗走了官银。”

骆宾王猛地拍手叫好：“好一个高明的盗贼！”

狄公冷笑道：“此人虽然厉害，却不知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骆宾王道：“狄公可找到了夹层所在？”

狄公道：“不光顶部的夹层，连那只带有夹层的银箱也一并找到了。”

骆宾王道：“狄公神断，想必已经推测出了神秘人的身份。”

狄公捋须道：“不错，神秘人就在你们中间。今天在座的各位，除了请来的诗人墨客，都是银库人员出入登记簿册上的人。”

人群嗡嗡地议论开来。

狄公微笑道：“诸位不用担心，神秘人只有一个，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骆宾王的脸上闪现出一丝红晕，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因为晕酒：“只是根据您的推演？”

这正是狄公的软肋，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有信心拿下骆宾王。狄公一拍手，藏匿在屏风后的石匠孙罗走了出来。

孙罗看了一眼骆宾王，然后对狄公点了点头。这是孙罗的暗号，表明三年前威胁他的那个声音正是来自骆宾王。

狄公心里颇为激动：“孙罗，指认那个三年前以你全家的性命威胁你的人！”

孙罗战战兢兢地走向骆宾王。突然间，管弦乐大起，声音刺耳……

骆宾王站了起来，脸上青一块，白一块。他大声叫喊：“停！”大唐才子在作最后的挣扎，“重酒靡乐让诸位烦闷，狄公，我愿为大家抚上一曲，以清头脑。”

狄公纳闷儿，不知道骆宾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最终，他还是微微点头，看着骆宾王盘坐在了七弦琴前。骆宾王一脸庄重肃穆，犹如带领军队上战场的将军。他轻抚七根琴弦，试了一下音，然后从容不迫地弹了起来。所有人都知道骆宾王精通音律，他们屏住了呼吸。

一开始的乐声缓慢而忧伤，随着骆宾王的手指越来越快地移动，音符由轻变重，由缓变疾，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地袭来。狄公正沉醉在这哀伤的曲子中，突然间，音符极度下挫，如千斤巨石一般重重地跌落，让他觉得胸口猛地一沉。哀伤在他的体内徘徊，咽不下，吐不出，让他目瞪口呆，脸色灰暗。

曲调越来越高，周围已有年轻人摇头晃脑，神志不清。狄公越发觉得此曲极不正常，他刚要站起来，就看到身边的孙罗脸面狰狞，两眼充血。孙罗呆呆地走向石柱子——狄公大惊——他想要呼喊，嘴巴却像被封住了一样不听使唤，身体犹如被施了咒语，由不得自己掌控。曲调越来越高，犹如千万把利剑袭来，让人钻心地疼痛。孙罗如痴呆般傻笑，猛地撞向了石柱子……“砰”的一声，孙罗脑浆迸裂，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第十章

元芳背着受伤的米娜回到刺史府内宅，迅速安排好大夫治疗米娜受伤的腿。紧接着，他来到刺史府书斋，看到狄公正在烛光下写信，并未留意到他的到来。

元芳对着狄公跪下：“大人！”

狄公猛地抬头，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将元芳扶起，眼中闪着泪光：“元芳，你总算回来了！”

“大人，终于又见到您了。”想起这几天的遭遇，元芳心头五味杂陈，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平安回来就好。”狄公恢复了常态，“刚才我阅读了从东都来的邸报。洛水祭天高台快要完工了，专等良辰吉日，太后亲自登台祭天。之后，我估计太后会废掉皇帝，自己登基称帝。”

“啊！”元芳惊叹着倒退一步，“女人做皇帝？”

狄公点了点头：“一个才干和心机胜过寻常男人千万倍的女人。”

元芳道：“也难怪，祭天本就是天命之子才能做的。而这‘子’，老天爷也没规定非得是个男儿。大人，良辰吉日定下来没有？”

狄公点头：“我觐见太后时，裴炎说天师已经定了祭天的日期，想必登基的日期也一并算定了。这日期是绝密，你我不可能知道。”

狄公又道：“这正是太后让我们尽快破获恶麒麟之案的原因，她想在登基之前消除天降噩兆的传言。”

元芳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太后只给了大人一个月的时间。”

狄公点头，不无担忧地说：“相比所谓的天降恶麒麟的传言，我更担心朝堂上的清洗。在东都，告密之风愈演愈烈。来俊臣等人横行于朝堂中，无数开国大将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囚禁于牢中，遭受折磨。更有许多李氏子孙遭遇横祸，幸存的人也被流放至岭南，李唐宗室风雨飘摇。更为可怕的是，在幽州的北部，突厥人因为吉利可汗的失败而耿耿于怀，始毕可汗对幽州虎视眈眈。而大唐的朝堂陷于内斗中，混乱不堪。如果突厥人打过来，我们能否自保还是个问题。这一切引人深忧！”

“太宗儿辈中，唯有越王李贞实力尚存。”元芳说道，“大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果太后登基称帝，越王李贞和琅琊王李冲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正是。”狄公的脸上布满了忧愁，“所以，他们起兵反抗太后也是为了自保。”

元芳惊呆了：“大人，难道您已经证明恶麒麟之案的幕后黑手是李冲？”

狄公笑了笑，将元芳引到书桌前。元芳看到书桌上有几张纸片叠在一起。

狄公呷了一口茶，道：“我苦苦思索，终于将幽州发生的几个案件大致串到了一起。你看，分别是——”他翻开第一张方形纸片，上面写着“客栈杀人案”。

元芳惊讶道：“客栈杀人案难道不是巧合吗？”

狄公微笑：“元芳，咱们刚到幽州，住的客栈就发生了杀人案。这不是很奇怪吗？以我多年的断案经验来看，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巧合，一切都是人为运作的。我断定这个案件跟咱们来幽州要解决的案子必有牵连。”

元芳问道：“是因为邓逸的出现？”

“正是。你想想，为什么那两个被害人会引来刺史府的人？”狄公问道。

元芳点了点头：“客栈杀人案是不寻常。难道邓逸也与恶麒麟之案有牵连？”

“现在并无证据表明邓逸涉案。”狄公踱步道，“我可以肯定的是，幽州的反叛定会牵涉到朝堂上的大臣。”

元芳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那两个被害人一定是朝堂上的内应派来的，没想到他们最终被谋害于客栈中。”

狄公道：“幽州除了谋反的势力，应该还有太后的人。在云州时，我曾听说内卫已将幽州监视起来了。另外，衙役此前报告，客栈被害人的尸块竟然被人盗走了。我由此怀疑，被害人身上的药方一定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可惜我们暂无线索。先把药方的事情放在一边吧，来看看眼下更棘手的案子——幽州谋反案！”

狄公翻开第二张纸片，上面写着“丽秋之死案”。

“大人，”元芳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恶麒麟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害死了一个胡女，“为什么恶麒麟要杀死丽秋？”

“丽秋在死之前曾经告诉我幽州要起事，”狄公捋须，“随即有了杀身之祸。我敢肯定凶手听到了丽秋的话。”

“当时在您身边的只有四个人：李冲、邓逸、阿史那·忠，还有骆宾王。”元芳问道，“大人认为他们四人中必有一人是恶麒麟的主人？”

“骆宾王和李冲是一伙的，而丽秋和李冲有信件往来。”狄公说道。

元芳笑道：“大人彻查丽秋的房间，看来有所斩获。”

狄公也笑道：“说来颇为费劲。我得到了丽秋情郎的情书，却无法根据笔迹识人。在这点上，倒是邓逸在无意中帮了个大忙。他那里有李冲的手迹。两相比对，这情书是李冲所写无疑。从内容上看，琅琊王和这位舞伎情真意切，陷入了热恋。丽秋身上肯定有很多秘密，涉及幽州谋反一事。”他叹息一声，又道，“她出于什么目的将谋反之事告诉了我，你我不得而知。总之，告密之语被恶麒麟的主人听到了，他便找了个时机放出恶麒麟，杀害了丽秋。”

“大人，”元芳问道，“我不明白，恶麒麟是如何知道要咬死丽秋的？恶麒麟如果真的像大人所说是主人控制的恶兽，那它如何分辨攻击对象？”

“气味。”狄公笃定地说，他现在都记得丽秋靠近他时身上的麝香味，“一定是有人提前将麝香放进了丽秋的香袋里。之后，恶麒麟的主人放出恶麒麟，在笛声的引诱下，它扑向丽秋，一击致命。”

元芳猛地醒悟过来，脱口而出：“李冲吹笛！是他引出了恶麒麟！”

狄公点头：“有这个可能。”

“看来这一切都是为了谋反。”元芳感叹，“为此不惜将自己的情人杀死，这未免太过歹毒了。大人，李冲和丽秋正在热恋，他真能做出杀死情人这种事吗？”

狄公道：“这确实值得再斟酌。但你还记得玄武门之变吗？”

元芳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同胞兄弟都能杀，那情人——”

狄公摆了摆手：“我并没有断言李冲就是恶麒麟的主人。相反，我看李冲磊落坦荡，重情爱义，并不像是恶麒麟的主人。”

“那就可能是骆宾王或者阿史那·忠。”元芳道，“太宗是阿史那·忠的恩人，太宗死后，阿史那·忠甚至想殉葬，被高宗制止了。如今他看到太后欲代李唐江山，心里肯定不痛快。大人，阿史那·忠会不会已经倒向了突厥人？”

“我看不像。”狄公道，“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了李冲和骆宾王……”他又翻开第三张纸片，上面写着“裴守德之死案”。

元芳道：“裴大人的死也与幽州谋反案有关？”

狄公点头：“据邓逸所说，裴大人死前正在查察另外一个案件。”他翻开第四张纸片，上面写着“青龙帮遇袭案”，“青龙帮在幽州死灰复燃，定是骆宾王密谋的结果。骆宾王需要人手在城内接应。”

元芳赞道：“大人说得对极了。”他将结识钻地鼠、打入青龙帮、和米娜入鬼洞探查、被白皮怪物围攻的遭遇说了一通，只是隐去了和米娜暗生情愫的部分。“钻地鼠告诉我，几日后会有兵器运送到城内。鬼洞正是一个制作兵器的场所。”

狄公点头：“散播鬼洞闹鬼的谣言，抓来无辜的路人制作兵器，用于幽州的反叛，这或许正是骆宾王一手策划的。”

“这就解释了幽州这几年的人口失踪之谜。大人，”元芳问道，“青龙帮遇袭，谁是凶手？”

“突厥雌雄杀。”狄公说道，“我对青龙帮匪徒的尸体进行了仔细的尸检。很多伤口是弯刀所致，另有一些箭伤。造成箭伤的尖头箭镞是突厥人惯用的，而非大唐惯用的圆形箭镞。”

“突厥雌雄杀为什么要带人袭击青龙帮？”元芳道，“青龙帮造反，突厥人正好乱中得益，岂不更好？”

狄公道：“中间的利害关系你我无从推断。但可以肯定的是，裴守德遇害，正是因为他调查到了青龙帮遇袭案的关键——幽州的谋反。”

元芳道：“所以骆宾王骑着恶麒麟，咬死了裴守德？还有重要的一点，用恶麒麟咬死刺史这样的官员，会造成更大的轰动，更有利于天降噩兆的流言的传播，好让天下人都相信太后祭天、登基会触犯天怒。之后，只要李贞、李冲登高一呼，天下忠于李唐的志士便会揭竿而起，结成大军，杀奔东都。”

狄公点头：“我推测，李贞、李冲、骆宾王已经秘密联络了其他李唐族人，还有支持李唐的文臣武将。李贞等人占领幽州后，他们便会会合到一起。”

“那突厥雌雄杀呢？”元芳问道，“他们是否也卷入了幽州谋反案？”

狄公摇了摇头：“这一点尚未可知。突厥雌雄杀跟幽州谋反案有牵连，但除了几具突厥人的尸体，他们什么线索也没留下。”

“阿史那·忠会不会加入了雌雄杀？”

“并无证据。”狄公摇头，“元芳你看，只有第一个案件——‘客栈杀人案’，我们没有头绪，像‘丽秋之死’‘裴守德之死’‘青龙帮遇袭’等案件，都跟幽州谋反案有关。骆宾王利用恶麒麟杀死了裴守德，向天下人传递天降噩兆、讨伐武氏的信号，又将丽秋杀死，来掩盖夺取幽州的密谋。青龙帮是骆宾王的帮手，他们在城内的某处等待着信号，到时候伺机制造混乱，配合城外的叛军，里应外合，占领城墙。”

元芳点头：“大人神断。”

狄公翻开第五张纸片，元芳看到上面写着“官银丢失案”。

狄公道：“银库被石匠孙罗做了手脚，这是三年前的一场谋划——”

“谋划之人是骆宾王？”元芳接口道。

“正是。我在银库的人员出入登记册上看到，骆宾王是最后一个造访银库的人。这一点足以让裴大人起疑。所以裴守德重点调查了骆宾王，但骆宾王并没有带走一两银子，而银库又坚不可摧……直到事情出现变故，”狄公道，“这才让骆宾王动了杀念。”

“什么变故？”元芳问道。

“鬼洞！”狄公道，“当裴大人把鬼洞和官银丢失案联系到了一起时，骆宾王便将他杀死了。”

元芳道：“难道大人已经取得了骆宾王谋反的证据？”

“我推断出了官银丢失的经过，还有了人证，便做局将骆宾王套入彀中，本想将他一举击溃，没想到我的险棋几乎让我全盘皆输。我在宴席上失去了有力的人证。”狄公捶了一下书桌，“好个骆宾王！如今我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来证明他盗了官银。”

“大人，那我们能否提前动手，将骆宾王下入牢中，以便追查青龙帮匪徒和加固城墙的防守？”元芳焦急地问道。

“不能。”狄公道，“即使我们把骆宾王抓起来，李贞、李冲的大军和青龙帮也不会因此停手，反倒会加快行动。如果阿史那·忠加入了李冲的队伍……元芳，你要知道，幽州距离东都有三天的路程。到时候，恐怕我们的快马还没有到达东都，幽州便已经落入叛军的手中了。”

“大人，鬼洞无疑是谋反之人的巢穴，鬼洞内制作的兵器肯定是用于幽州谋反，这一点不容置疑。不过，我有一事不明。琅琊王府财力雄厚，为何要冒险偷盗官银？”

狄仁杰答道：“元芳，你能想到这一点，不简单啊。你自己以为如何？”

元芳道：“战争是耗费金银的无底黑洞，骆宾王需要大量金银来支撑李贞的谋反。这或许是个解释。”

狄公点头：“我也这样想过，但总觉得没这么简单。幽幽鬼洞，似乎藏着不止一个秘密。不说别的，单说你们遇到的白皮无眼怪物，我就从未听闻过。”

提起鬼洞，元芳忽然想到一件事，赶紧道：“对了，大人，我们在鬼洞中经过一个洞穴时，看到有一伙人正在制作一种奇怪的粉末。”

狄公警觉道：“什么粉末？”

元芳从衣袖中拿出包在手绢里的黄色粉末，递给狄公。

狄公用手指蘸了些粉末，闻了闻。“这是硫黄。”他纳闷儿道，“他们要硫黄做什么？”

狄公想了想，没有任何头绪，便道：“暂不管这个，我们继续往下说。”他翻开第六张纸片，上面写着“人口失踪案”。

“第六件便是幽州人口失踪案，其中包括丽秋的弟弟沙普。他们被人强行掳到鬼洞里当苦力，制作谋反需要的武器、盔甲。我敢断定，这些武器、盔甲已经陆续被运到了谋反大军的手里。”

元芳惊呆了：“难道谋反不仅限于幽州？”

“定会从幽州开始。”狄公断定，“他们会里应外合，先拿下幽州，再拿下相邻的北方各州。之后，他们会一路杀奔东都！”

“看来，除了第一个案件，另外五个都直接或间接地与幽州谋反案有关，都是幽州谋反案的子案。”元芳道，“其中，裴守德之死案、丽秋之死案还能广泛散布动摇人心的谣言，为拿下幽州作铺垫！”

“正是。麒麟作为神兽，只会出现在明君在世、天下太平的时代，本为‘仁兽’，连虫子和花草都不会踩。恶麒麟的主人就是要通过恶麒麟咬死人的事件，向世人传达一个讯号——太后武氏登基有违天理，天下人应该奋起反抗。幽州再随之起事，就会事半功倍。”

元芳惊叹道：“好一连串高深的运作，真是让人目不暇接！”

狄公道：“这一切应该出自骆宾王之手。他的确是个人才。”

元芳笑道：“可惜他的对手是大人。”

狄公微笑道：“不过，我也有一个疑问。李冲、骆宾王等谋反之人为何要抓走寻常百姓做苦力？要知道，以李冲的财力，秘密雇用匠人打造兵器乃小菜一碟。掳走百姓的动静太大，早晚会出事。抛去这点不提，其他的一切都滴水不漏。另外，众目睽睽之下，骆宾王竟能化解死局，让石匠孙罗丧失神志，一头碰柱而亡。他不光谋略非凡，还颇有手段！”

元芳感到疑惑：“骆宾王竟然能在宴席上杀人？他用什么杀的？”

狄公叹道：“琴！”

元芳大惊：“用琴杀人？”

狄公道：“正是用琴。后来我才知道，骆宾王弹奏的是上古时代的‘魔曲’，传说为蚩尤所作，现今早已失传，不知他是如何学得的。处于恐惧和焦躁状态中的人听到这首曲子，轻者疯魔，重者自尽。我们一干轻松赴宴的人听到曲子尚可支撑，只可惜了孙罗。他一面受我官威的压制，一面惧于骆宾王的威胁，内心忧虑至极。所以，他听到魔曲，就神志尽失，自杀身亡了。我本想让他当众指认骆宾王，没想到骆宾王抢先一步，杀了官银丢失案唯一的人证。”

“真是高明！”元芳叹道，“骆宾王以这样的方式轻松地解决掉了心头大患，我们还治不了他的罪。那么大人，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太后要我们限期破获恶麒麟杀人案呢！”

狄公捋须道：“破获幽州谋反案，就能破获恶麒麟杀人案。元芳，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至于下一步……你打入的青龙帮正是骆宾王安排在城里的内应。我们要迅速找到青龙帮的藏身之所，将他们一网打尽。这样一来，即使叛军团团围住了幽州城，我们也能依靠坚固的城墙坚守数日，等待救兵。”

元芳道：“大人，我进入青龙帮之前被蒙住了耳鼻。钻地鼠带我出了城门，我们骑着马朝西北方向疾驰了半个多时辰。进山后，他蒙住我的耳鼻，我们弃马步行。我依稀感觉先是往上走，又下了几座崎岖的山坡，这以后便全履平地。”

“全履平地？”狄公问。

元芳回道：“大人，我看不到，也听不到，只是感觉走的是平地，直到被引入一个院子里。”

“你进的院子是什么样的？”

“装饰简单，不太像是匪巢，倒像是有钱人家的下人住的院子。只有一条长桌、几把靠椅。”元芳回道，“之后我便被引入了插满刀尖的房间。”

狄公又呷了一口茶，在室内踱了几圈。最后，他对元芳说：“匪巢一定在幽州城里。钻地鼠带着你骑马来到城外的树林里，又蒙住你的口鼻把你带回了城内。他这是欲盖弥彰，想让你以为匪巢必定在城外。”

元芳如梦初醒：“怪不得我感觉经过了一个集市，原来我又回到了幽州城。大人，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狄公道：“你探查鬼洞，已经打草惊蛇了。这样倒好。为了不让我们的调查影响到他们数年的谋划，李冲一干人一定会尽快拿下幽州城。我现在就给太后写奏折，请求支援，并安排邓逸今晚将密信送出。元芳，我们需要知道琅琊王和骆宾王接下来的计划。找个时机，你去夜探王府！”

第十一章

元芳进入内宅，来到米娜养伤的偏房。胡女躺在床上，腿上缠着麻布，脸上楚楚动人。元芳仔细查看了米娜的伤口，看到伤口已无大碍，他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美男子，你是来看我，”米娜一脸坏笑，“还是来拥抱我？”

元芳将米娜拥入怀中，两人开心地说笑，不知不觉间就过了子时。元芳见米娜睡着了，便离开刺史府，一头扎进了黑夜里。他在玄武大街上转了几圈，确定没人跟踪后，便来到了幽州城西北角的琅琊王府。王府墙高院深，但这高墙挡不住元芳。他从西侧轻易地翻墙而入。

即使是深夜，王府内也依然灯火通明。元芳小心翼翼地沿着昏暗的墙边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院内的蟋蟀“叽叽”地叫着，和风在耳边吹拂。前院寂静无声，后院则传来一丝嘈杂的声音。他蹑手蹑脚地来到后院。在后院，他看到两个人守在厨房门口，另外有人扛着箱子，不断地往厨房里搬运。

元芳离开后院，穿过拱形石门，来到了后花园。蟋蟀和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他眼前有一个巨大的笼子，似乎是关猛兽的场所。元芳刚要过去探个究竟，便响起了一声犬吠。紧接着，好几只狗厉声吼叫起来，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元芳身形一展，像大鸟一样轻轻地飞上花墙，借着树荫将自己藏了起来，在黑暗中俯视着后花园。不一会儿，一队擎着火把的护卫便来到了后花园，细细地搜寻可疑之处。元芳在墙上等了半个时辰，待到整个王府重归寂静后，他施展轻功，来到后院大堂的屋顶上。元芳停了下来，用耳朵分辨各种声音。终于，循着声音，他来到一个屋顶上，轻轻地掀开了一片琉璃瓦……强烈的光线传来，元芳看到屋顶下是一个书斋，里面有五个人。元芳看得真切，站着的四人是越王李贞、他的儿子琅琊王李冲、骆宾王，还有青龙帮的雷大头领雷方；坐在书桌旁的人一身简装，戴着白色面具。

“兵器、盔甲的制作已经十之八九，”骆宾王道，“攻城器具中，还有投石机尚未完工。”

越王李贞是李冲的父亲，虽已年过花甲，但依然高大英挺，长着宽额浓须，走起路来龙骧虎步，颇有太宗的风范。“我们没有时间了。”李贞说道，“鬼洞已经暴露，狄仁杰随时可能率领幽州守军彻查鬼洞。”

李冲焦躁地说道：“父亲，阿史那·忠不归顺，我们是否要除掉他？”

李贞摆手：“不，他是忠于大唐的能将，我们不能杀掉他。”

“叔父说得对。”骆宾王竟然称呼李贞为“叔父”，着实让人吃惊。骆宾王又对李冲道：“在我们起兵前，至少他不会轻举妄动。狄仁杰和裴守德一样，都怀疑阿史那·忠是突厥雌雄杀，就让他们互相猜疑去吧。”

雷大头领嗓音洪亮，声音好似就在元芳的耳边回旋：“该死的雌雄杀，竟然杀死了我青龙帮的十大高手，还有其他多名弟兄。鬼洞辛苦制作的上千盔甲，还有一万环首刀皆落于突厥人之手！”

李贞问道：“雷方，你调查突厥雌雄杀可有进展？”

雷大头领恭恭敬敬地答道：“突厥人留下了十一具尸首，被狄仁杰严加看管着。据唯一幸存的弟兄钻地鼠说，突厥雌雄杀带着百余人，伏于暗处，待押往博州的车马刚刚出了鬼洞，就放箭射伤了大半弟兄，又用弯刀将弟兄们悉数杀死。他们出招致命狠毒，我们的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琅琊王李冲道：“五十年前，突厥人吉利和他的情人进入幽州，暗杀了许多幽州守城大将。没想到突厥雌雄杀竟然重出江湖，还偏偏在这个时候。”

“青龙帮里必定有突厥人的内应。否则，突厥雌雄杀如何知道我们的押运时间和地点？”李贞道，“我们辛苦打造的兵器、铠甲竟被突厥人抢走了，真是出师不利。”

骆宾王道：“突厥人虽然有马，但缺乏兵器和铠甲。这次袭击必定和突厥大军有关系。突厥雌雄杀的背后定是始毕可汗。”

李冲问道：“突厥人会不会等我们拿下幽州后，在天下大乱之际，趁机打过长城，夺取幽州？”

李贞“哼”了一声：“还没拿下幽州，便想这些？你以为领兵打仗和你作诗一样不着边际吗？相比突厥人，我现在更担心的是狄仁杰。我们要尽快动手，拿下幽州！扳倒武氏后，我们再收拾突厥人。”

戴面具之人动了动身子：“越王，对外联络事宜进展如何？假使我们仓促起兵，是否能得到支持？”

李贞道：“三年来，臣一直在运筹此事。凡是愿意跟随主公起事的人，都已列名在血巾子上了。他们都是大唐可靠的忠臣，但他们需要时间。”

戴面具之人道：“来不及了。”

李贞叹气道：“狄仁杰让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只能在武氏祭天前拿下幽州，利用血巾子，号令天下忠唐的志士，共同对抗东都。”

骆宾王站了出来：“叔父，我们最终的敌人是坐在高宗位子上的狠毒女人——武氏。我们只需要将她置于死地，树倒猢狲散，到时候，武氏的走狗作鸟兽散，而李氏子孙振臂一呼，恢复李唐神器指日可待。”

戴面具之人道：“如何开展你们的计谋我不管，总之你们不要让朝堂上的朋友暴露。我见识过武氏的手段。如果被她抓住把柄，朝堂上谁还敢为李氏效命？”

“主公所言极是。”越王李贞道。

李冲不服：“武氏寡恩严酷，天下忍之久矣。只要我们扛起李唐的大旗，天下人必定都会响应。”

“幼犊之言！”李贞怒斥自己的儿子，“就凭你这心高气傲的样子，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武氏心狠手辣，心机深厚，我们万不可小觑。你以为她派狄仁杰过来是巧合？实际上，她在五年前就已经将内卫派到了幽州。”

李冲吃惊地问道：“内卫？幽州真的有内卫？”

李贞无力地点了点头：“只怕整个刺史府、阿史那·忠的大营、琅琊王府，甚至青龙帮都已经被盯上了。”

听到这里，元芳心里也嘀咕了一下。内卫，难道内卫真的在身边？幽州作为大唐的边防重地，李冲的谋反大军、突厥人，还有内卫竟然会聚于此，真是搅成了一锅糨糊。这难题或许只有狄公可以解开。

“早就让你杀掉那个孙罗，”李冲看着骆宾王，语气很不满，“你不该有妇人之仁。”

“放肆！”越王李贞斥责儿子，“那你早该杀了丽秋，为何不做？观光先生在宴席上轻松地除掉了孙罗，狄仁杰没了人证，谅他也不能拿咱们怎么办。”

李贞走到儿子身边：“况且，你还有脸说观光先生？你竟然对一个舞女泄露了重要的情报！”

李冲分辩道：“当时我正从地道往府内搬运盔甲，被她偶然瞥见了。”

“偶然瞥见？”李贞责骂，“这世上哪有什么偶然之事？我告诉你，丽秋的真实身份，你我都不得而知。你竟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冒失地引狼入室，导致狄仁杰步步紧逼，发现了鬼洞的秘密！”

“儿子怎么知道她怀有二心？”李冲大声辩解。

李贞给了他一巴掌：“你什么时候知道过，什么时候能有些智虑？我说了你多少次，不要和那个胡女往来，你就是不听，如今才会酿成如此大祸！”

骆宾王站在李贞父子之间，劝解道：“叔父，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责备冲弟无益。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避免因丽秋之死而惹火烧身。狄仁杰先于我们起获了冲弟写给丽秋的情书，待他比对过冲弟的笔迹，便会怀疑到咱们头上来。”

李贞气愤地说道：“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鬼洞暴露后，狄仁杰肯定知晓我们的计划了。说不定他正在调兵遣将呢！”

“事已至此，”骆宾王道，“我们要迅速拿下幽州。不过眼下，兵器、盔甲还没有运到，青龙帮的弟兄们都在城内等着这些装备。情势紧迫，我们必须好好利用秘密通道。”

“这个留给你处理。”越王李贞道，“我现在就动身，赶回博州，调动大军，准备攻打幽州。”越王环视李冲、骆宾王和雷大头领，“成败在此一举，万万不能有一丁点儿差错！”

越王李贞又看了一眼他的主公，似乎期待从主公那里得到一些话语，然而戴面具之人静悄悄的，什么也没说。

李贞转身便走。他正要迈过门槛，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便回过头来，恶狠狠地命令儿子：“给我保管好血巾子。少了它，我要你的命！”

第十二章

元芳回到刺史府后宅时，天已经大亮了。事情紧急，元芳叫醒狄公，并向狄公一一讲明了自己在王府的所见所闻。

晨光中，元芳看到胡女米娜从屋外袅袅婷婷地进来了。米娜身着汉服，上身是朱锦高腰短襦，搭配深色绣花披肩，下身是云锦面料做成的石榴裙，还佩戴着闪亮的绿色翡翠吊坠耳环，把她的碧眼衬托得越发明亮。

胡女一袭漂亮的汉装让元芳瞬间想起了他们俩在大榕树下的缠绵。他温柔地道：“米娜，看来你腿上的咬伤已经无恙了。”

米娜对元芳做了个鬼脸，转身拜了拜狄公，说道：“感谢狄公收留之恩。”

狄公笑呵呵地说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和元芳只身犯险，探得鬼洞的秘密，对破获幽州谋反案有着莫大的帮助，我应该好好感谢你才对。”

元芳笑道：“你这胡女，我救了你的性命，你却不感谢我，这是什么道理？”

米娜白了他一眼：“我也救过你。你曾经答应过我，你是我的人了哩！”

狄公惊问：“你们——”

元芳连忙纠正：“不是您想的那样。大人，米娜的意思是要我做牛做马，一辈子供她使唤。她——”

“大人，”幽州司马刘威来报，“邓大人从东都赶回来了，在外面候着见您。”

狄公连忙说道：“赶紧请进来。”

邓逸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满面憔悴，红肿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邓逸来到正堂，对着狄公便拜，狄公扶起：“邓大人，你从东都来的？”

“正是。”

幽州到东都来去有六天的路程，邓逸只用了四天时间便赶了回来，狄公不免叹道：“竟然这么快！”

邓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兹事体大，我不敢误了狄公的事。我出府后从未停歇，路上累死了两匹马，方才在此刻赶回来。”

狄公慰勉了一番，问道：“你何时到达的东都？”

邓逸道：“狄大人，我第二日的深夜到达了东都。”

狄公纳闷儿，东都的大门亥时关闭，邓逸深夜到达，是如何进城的呢？他思索了一下，没有再细问下去：“密信交到了裴大人手中？”

邓逸回道：“我连夜呈给了太后。”

“太后？”狄公更为诧异，“不是通过裴大人呈上去的？”

邓逸回道：“此事万分紧急，所以我见到裴大人后，直接请他带我面见太后，我当面呈给了她。”

狄公点头：“太后怎么说？”

邓逸回道：“太后非常满意狄公的所为。她让我们放心，说，黑齿常之将军的大军定会很快赶到幽州。另外，太后还给了大人一道密旨。”

狄公接过黄色绸缎做成的密旨，展开读完后，不禁大吃一惊。在信中，太后特意提到了邓逸，要狄公、元芳、邓逸三人通力合作，守住幽州。狄公意味深长地看了邓逸一眼。如果邓逸能在半夜叫开东都的大门，那他的身份定不简单。而太后竟然在密信中提到了邓逸的名字，更说明了他的非同一般。来到幽州半月，狄公此刻方觉得幽州水深，他感到一阵胆寒。

“密旨说了什么？”元芳问道。

狄公不方便将心中所想告知元芳。“没什么，只是让咱们三人通力合作，守住幽州。”狄公踱步，“越王李贞回博州调兵遣将去了，现在是千钧一发的时刻。我看，我们要主动出击，才能占得先机。”

邓逸问道：“大人，依您看，越王李贞何时会攻打幽州？”

狄公皱眉道：“按照元芳探到的消息，李贞明日便会到达！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邓逸道：“狄大人，我们能否以太后的名义调动阿史那·忠的大军，派兵进入琅琊王府搜查？”

狄公道：“按照大唐律法，幽州地方官员是不能派兵进入王府搜查的。更何况，如果我们贸然搜查，不但可能一无所获，而且会让李冲、骆宾王更加警觉，加速他们的反叛。”

“不对，”狄公走了几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不不不！幽州位于北疆，黑齿常之的大军到达幽州也是五日后的事情了。李冲、雷方必定在焦急地等待着李贞的大军。根据情报，就在明天，李贞的大军便会到达。我们现在面临着城内的青龙帮、城外的李贞大军的双重威胁，攘外必先安内，在这种情形下，我们一定要先行肃清城内的青龙帮！”

狄公思索了一会儿，吩咐邓逸：“传我的命令，让司马刘威关闭幽州四门，严查每个出入者！还要在城墙上放置猎隼，防止青龙帮匪徒和城外的李贞大军飞鸽传书。”

狄公又对元芳道：“元芳，你速回青龙帮。李贞的大军明日将至，城内的青龙帮匪徒缺乏兵器，或许会通过秘密途径把兵器从鬼洞运往城内。你混入其中，查到青龙帮在城内的巢穴。此外，刺史府即刻加强警戒，避免城内青龙帮匪众趁大军到来前寻衅。”他补充道，“还有那条血巾子，一定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务必找到！”

一时间，幽州城肃穆无比，等候着决战的到来。元芳和女扮男装的米娜来到与钻地鼠接头的红楼，没想到钻地鼠早就在那里等着了。“元大哥，总算把您等来了。”钻地鼠一把抓住了元芳的胳膊，“雷大头领有个任务，只有您才能完成。”

元芳暗喜，指着米娜对钻地鼠说道：“这是我的结拜小弟，也想到帮派里谋份差事。”

钻地鼠大喜：“今晚正值用人之际，元大哥带来的兄弟想必是极好的。”

元芳、米娜和钻地鼠在南大门经受盘查后出了城，三人骑着快马到了鬼洞。夜色降临时，他们在鬼洞洞口从青龙帮匪徒手中接收了整整十辆装有兵器、盔甲等军需之物的马车。鬼洞的头目是个刀疤脸，他目露凶光，恶狠狠地对钻地鼠说道：“他娘的！如果这次再搞没了，老子就把你的头割下来当夜壶！”

钻地鼠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笑：“疤哥，这次如果再出事，不用您说，我自己就钻进粪坑里淹死了。”

钻地鼠、元芳和米娜接收了马车，带领着一百多名青龙帮匪徒往幽州城慢慢行进。钻地鼠走在最前面，时而停下来张望，时而吩咐众人加快速度。元芳和米娜走在队伍中间。车队循着钻地鼠所指的道路，一个时辰后来到了幽州西南城墙下。元芳抬头，月横星转，他估摸已经过了子时。

元芳仰起头看，墨色的乌云遮住了整个星空，唯有一轮浅月像眼睛一样注视着他和米娜。虽然计划周密，但元芳一想到要对付那么多凶神恶煞、功夫高强的亡命之徒，他还是有些担心。他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身边的胡女米娜。短短几天，元芳就彻底地喜欢上了米娜。米娜文能歌舞弹唱，武能骑马射箭，而且箭术似不在元芳之下。她既有胡人的泼辣，又有汉女的柔情蜜意，让元芳喜爱不已。元芳也感受到了米娜对他的爱，那种炙热、蓬勃的爱。这次押运太过冒险，他不自觉地握住了米娜的手，米娜也紧紧地握住了他。

元芳思索间，车队已经行到了一座山丘下。钻地鼠摆手，让车队停了下来。他走到山丘前，翻开一张用树枝做成的盖网，一条宽大的直通地底的斜坡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众人愕然，谁也没想到这里竟然有这样一条地道，地道看样子是通往幽州城内的。微微的月色下，米娜和元芳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满满的诧异。

众人连忙下了地道，洞内勉强能容一辆马车穿行。元芳点了火把，跟随钻地鼠往前行走。头顶的石壁“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滴。大约半个时辰后，元芳估摸车队已经穿过了幽州高大的城墙，来到了城中心的某个地方。他正估算着大概方位，地道已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架歪歪扭扭的木头搭成的梯子。

钻地鼠让他们都停下来，自己爬上两丈高的梯子，敲了顶盖三下，之后又敲了三下，顶盖马上被人打开了。钻地鼠出了地道，一炷香的工夫后，他带着两个人又下来了，开始卸货。匪徒们打开马车，元芳看到，十辆马车上装满了环首刀、甲胄、弓箭等物品，竟然还有放火用的猛火油。看来这些匪徒不光要帮忙打开城门，还要在城内制造混乱。元芳心内一紧，万万不能让这帮匪徒用上这些东西，他一定要配合狄公消灭他们。

元芳最后一个爬上梯子，来到了地面。他一走出屋子，便看到眼前之景颇为熟悉。元芳猛然间明白过来，这里是琅琊王府！青龙帮的巢穴竟然在琅琊王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厨房，原来密道的入口就藏在厨房里。

元芳和米娜来到前院，数不清的火把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人群里出来一个壮汉，正是雷大头领。他头上箍着红头巾，身上穿着盔甲，后背背着一把长锤，满脸杀气。雷大头领看了元芳和米娜一眼，大声命令：“钻地鼠，发放兵器盔甲。”

元芳和米娜领到了兵器和盔甲，刚穿上，雷大头领就命令道：“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谁要是出了这个院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说完进了一间屋子。

米娜问道：“美男子，他们要干什么？”

元芳正要回答米娜，雷大头领就从屋内走了出来。“兄弟们！”雷大头领大声叫喊，“明日城外就会有我们的五万大军，今夜大家跟我杀向刺史府！若是杀死狄仁杰，定能拿下幽州城！”

“杀死狄仁杰，拿下幽州城！”众匪徒齐声叫喊，手中的兵器在火把下泛出阵阵可怖的光芒。

雷大头领走在最前面，率领着将近四百名匪徒出了琅琊王府。午夜刚过，整个幽州城的街道寂静得可怕，唯有青龙帮匪徒的走路声和兵器的撞击声。过了小半个时辰，众人来到了位于城中的刺史府。刺史府大门紧闭，雷大头领带着二十几个匪徒，端着巨木，猛烈地撞击大门，沉闷的响声不断地敲打着寂静的夜空。

任凭门外的人兴风作浪，刺史府内没有一丝动静。

“咔嚓”一声，刺史府大门的门闩被撞裂了，元芳和众匪徒冲了进去。四个高大的匪徒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众人涌到前院，并没有发现任何人。雷大头领一脚将中院的大门踢开，来到了大厅里。

偌大的厅院里一片漆黑，雷大头领放慢脚步，率领众人来到厅院中央。他正要派人搜查各个房间，突然，厅院四面的八扇大门一齐打开了！元芳眼疾手快，带着米娜滚入了其中一扇大门。一阵箭雨从四面八方飞至，众匪徒被射得鬼哭狼嚎，瞬间倒下了十几个人。一支冷箭袭来，直奔钻地鼠的脖颈。元芳念及与钻地鼠的情谊，飞身将他拉走，救了他一命。

待箭雨完毕，厅内烛火齐明，众多拔剑在手的衙役和千牛卫杀气腾腾，冲向了猝不及防的青龙帮匪徒。

虽然青龙帮里有不少武林高手，但伏击来得猝不及防，箭雨中倒下不少人，衙役和千牛卫又一阵冲击，众匪徒顿时阵形大乱。狄公临时组成的攻击队伍战斗力极强，一阵砍杀后，三百多名匪徒只剩下了一百多名。

雷方看到自己被团团围住了，便挥动铁锤，疯狂地反击着，希冀杀出一条血路。匪徒们在他的带领下，边砍杀边冲向前院，厅内顿时一阵血雨腥风。

此时，战斗渐渐成了均势。元芳看势头不对，拔出钢刀，杀入了人群。雷大头领杀红了眼，困兽犹斗。擒贼先擒王，元芳冷笑一声，钢刀一挥，砍向了雷大头领的小腹。雷大头领看到元芳袭击他，一声怒吼，一个疾转，瞬间便移了位置，又猛举大锤，不顾腋下的空当，直劈元芳的头顶。这是搏命的招数，元芳赶紧一个侧身，对方的铁锤落了空。元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用钢刀划过雷大头领的腋下。“刺啦”一声，雷大头领的腋下被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没想到，雷方穿着锁子甲，他毫发无伤，用左手拔出匕首，对准元芳猛地一刺——匕首挑起盔甲，斜斜刺入元芳的胸膛，鲜血流了出来。

看到元芳受伤，青龙帮匪徒越战越勇，衙役和千牛卫损伤惨重，渐渐不敌。元芳浑身是血，他豁出性命，以身体对抗着雷方。雷方高举匕首准备再次刺向元芳，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米娜突然跳到雷方的背上，双手握住了雷方持刀的左手，试图夺下。

元芳喷出一口鲜血，重拳击打在雷方胸口的要命之处。雷方练过气功，竟然纹丝不动，又用后脑勺猛地一顶，将米娜顶落后背一丈之远。

雷方单手握住元芳的脖子，将他抬离地面。元芳只感到一阵阵眩晕，意识渐渐离开身体……“嗖”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射到了雷方的身上。掐在元芳脖子上的手渐渐松开来，他睁开眼睛，看到一支箭矢射穿了雷方的脖子。元芳往远处看，正是米娜张弓搭箭，救下了他。

雷方气弱，元芳用最后一丝力气夺回匕首，刺进了雷大头领的左胸。雷方一声狂叫后，倒地身亡。

“放下武器，一概免死！”威武的声音响起，众匪徒一看，台阶上，狄公身着官袍，头戴乌纱，足蹬皂履，正气凛然，“尔等皆受了雷方的蛊惑，放下武器，本官免你们一死！”

二当家刀疤脸大喊道：“弟兄们，不要听他胡言。我们冲出去，城外有人接应我们！”

满脸是血的米娜又是一箭，射穿了刀疤脸的喉咙。元芳道：“弟兄们，你们都是穷苦之人，不要受人蛊惑，在狄大人面前，不要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放下武器，狄大人免你们一死。”

众匪徒中有一人率先弃刀于地，之后，更多人放下了刀，有几个反抗的当场被杀。

元芳体力不支，倒在地上，米娜赶紧上前扶住他，用衣物给他包扎伤口。看到元芳受伤，米娜心痛无比，大哭出声。元芳微笑着，用手揩去米娜脸上的泪水和血，轻声安慰她，逗她，直到她破涕为笑。

狄公命人将剩下的匪徒绑起来，押往刺史府大牢。此时已近破晓，晨光渐浓，庭院里一地血泊，兵戈散乱，昭示着刚刚过去的一场恶战。狄公命人清点伤亡人数，忽见邓逸大汗淋漓地跑来，道：“狄大人，探子来报，已发现李贞大军的踪迹，叛军最迟今晚即到！”

第十三章

狄公仔细地查看了元芳的伤势，元芳受伤虽重，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危。米娜的一颗心牵系在元芳的身上，一直未曾离开元芳的床前半步。狄公看到元芳和米娜情意绵绵，难分难解，他心中欣喜，有意撮合这桩美事，便拿话来试探米娜的态度。

“米娜姑娘，元芳救过你的性命，你该怎么感谢他？”狄公笑问。

米娜身着一袭汉装，皮肤白皙，双眸深亮，风姿迷人。狄公暗自高兴元芳找了个好媳妇。胡女回道：“我也救过他的性命，还是两次。所以，他还亏欠我一次呢。”

元芳在床上笑道：“米娜真乃巾帼英雄。”

米娜道：“美男子休说这些无用之话。我两次救你性命，你该如何感谢我？”

元芳憨笑道：“除了水中月、镜中花，但凡我能拿到的，全部奉送给你。”

“那倒不用。”米娜撇撇嘴，大大方方地说，“我要你娶我。然后，像此刻一样，我们每日在一起，终生不分离。”

狄公哈哈大笑道：“你这胡女，婚嫁大事，岂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说定的？按大唐律法，需要先合八字、约婚书、下聘礼，然后才能拜堂成亲哩。”

米娜正色道：“狄公，这并非玩笑话。我的心已经给了美男子，他的心中也只有我。这世上除了他，我谁也不嫁。”她对着狄公跪下，“还请狄公成全。”

狄公心中大喜，看了一眼欢喜异常的元芳，捋须对米娜说道：“你貌美体健，又忠贞贤惠，遇上你是元芳的造化。等幽州的一系列事情了结后，本官会请媒人约定婚书，并收拾金珠币帛，代元芳下聘礼，你们二人以为如何？”

听闻此言，元芳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米娜扶着元芳，二人眼中含泪，齐声谢道：“谢大人成全！”

狄公又安排了几句，便回刺史府正堂了。他审问了一番投降的匪徒，匪徒们很快供出了城内同伙的藏身之所。狄公派出邓逸，迅速缉拿了藏匿在幽州城内的叛贼两百余人，对于胆敢反抗者，一概格杀勿论。

趁着元芳养伤熟睡而狄公忙于清剿青龙帮余孽之际，米娜偷偷地来到了幽州城西北角的琅琊王府。

下着雨的天早早地暗了下来，暮色越来越沉重，黑暗将要吞噬整个世界。米娜将头上的斗笠压了压，来抵挡肆无忌惮的飘雨。她指挥两人抬的小轿来到琅琊王府前，然后前去叩门。

厚重的王府大门并未锁上，米娜一推，大门徐徐打开。呈现在米娜眼前的是偌大的琅琊王府，只不过一片萧瑟、阴暗。从前热闹的琅琊王府如今一片死寂，不见一人。冷风吹起，折翼的绿色树叶飘摇在空中，正如人的命运一般无常。

米娜领着小轿来到前院，她命两名轿夫离开，自己注视着宽敞的前院厅堂。

“吱呀”一声，前厅的门打开了，一个身影迈过门槛，踉跄地来到前院，面对着米娜。

天已全黑了，闪烁的烛光下，米娜对面的人脸色灰暗悲怆，一片惨淡。他见到米娜后，竟然无奈地笑了一声，道：“米娜？”

米娜的嘴角露出一丝轻笑：“李冲，我来了。”

“我早知道你会来。”琅琊王的脸上露出绝望。

“那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李冲环视着琅琊王府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眼泪盈满了两只眼睛，旋即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滴落下来。他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米娜不屑道：“这都是你自己犯下的大错。”

“想必狄仁杰已经拿下了雷方。”李冲缓缓地说道，“他是个鲁莽之徒。”

“雷方死了，被我的美男子杀死了。”米娜道，“李冲，你的末日到了。你犯了谋逆的大罪，狄公也保不了你。”

“是他派你来杀我的？”李冲问道。

“不。狄大人正忙着发动全城的百姓守城，哪有时间来寻你的麻烦。他没有第一时间查抄琅琊王府，就是想给你时间逃跑。虽然狄大人从来没说过，但我知道，他想保护太宗的血脉。”米娜冷笑道，“但你辜负了他。你不知道遁走，白白在这里等死。”

“太宗的子孙从不苟且偷生。武氏窃我李唐江山，可耻之极！即使明知前面死路一条，每个有血性的太宗子孙也都会拔剑反抗。早晚有一天，世人会知道武氏的所有罪恶。”李冲咬牙切齿地说道。

米娜道：“你们汉人的恩怨我不管，我只知道我姊姊丽秋倾心于你，想与你恩爱缠绵，形影不离。你们已山盟海誓，私许终身，而你竟然无耻地背叛了她！”

李冲惊道：“米娜，你不可冤枉我，我并没有背叛她！”

“胡说！”米娜怒喝，“你始乱终弃，是个十足的负心汉！”

李冲满面懊丧，悲不可当：“我不得不这样做……但我是爱她的。这世间，我从来不曾爱过第二个女子。”

米娜从腰间抽出玉笛，放到嘴边，缓缓地吹出柔和缠绵的曲调。

“《翡翠凤凰》……”李冲喃喃自语。他不由得伸出双手，像是在拥抱丽秋的柔美身肢。

“不错，”米娜停了下来，“这就是你们初次见面时，我为你们演奏的乐曲。”

李冲的脸上绽开了悲戚的笑容：“当时，我们互相凝视，一见钟情。她有一双美丽的蓝眼睛，像天空一样湛蓝……”

米娜拿起笛子继续吹奏，曲调忽然变得激昂。李冲激动道：“就是它，就是这首《加尔加尔》……那晚，我穿着一身紫色的长袍。丽秋看到我，即兴作了一首诗，用琵琶弹着这首曲子，唱道：‘妾身漂泊紧，紫衣郎君立。弹唱凝明眸，前世缠绵离。勿怨胭脂薄，奴心何所依。’”

李冲忘情地说道：“在你们的行院里，我把她紧紧地搂在怀中，我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我们许诺终身，同床共寝，心灵和肉体都合二为一，觉得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他落下了眼泪。

“呸！”米娜怒道，“你父亲的一句命令就让你们分开了！”

“父命不可违。”李冲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无法像你们胡人一样洒脱。”

米娜悲愤道：“李冲，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搪塞我！丽秋对我说过，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但你这个负心汉，不敢公开娶她为妻，甚至不敢纳她为妾。”

李冲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将我们相爱的故事告诉了父亲。父亲狠狠地骂了我一顿，还让骆宾王看紧我，不准我出门。我有什么办法？”

米娜道：“你是幽州之主，还不能为自己做主吗？我才不相信你这个负心汉的说法。”

李冲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说的都是事实。父亲很快让我娶了阿史那·忠唯一的女儿，并且禁止我和丽秋相会。”

米娜恨恨地说道：“你对丽秋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她回到行院，思虑成疾，奄奄一息。如果没有我的照顾，她早就死去了。负心汉，你知道吗？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丽秋的出现不是偶然。”

“什么？”李冲惊问，“你是什么意思？”

米娜冷笑：“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丽秋有好几次可以置你于死地，但她舍不得杀你。她痛苦地煎熬着，不管怎样都不愿去伤害你！”

李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看看丽秋为你做了什么，再看看你自己！你所谓的父命不可违都是借口！”米娜说道，“你不愿娶丽秋为妻，只是因为我们都是胡人，是下流的歌伎。你要是娶了她，整个大唐都会耻笑你。你害怕了，李冲。你不是个男人！你不值得丽秋为你送命！”

“不是这样的！”李冲大喊，“我爱她，愿意为她去死！”

“那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米娜说道。她掀起轿帘——李冲惊讶至极——丽秋端坐在轿子内，面色冰冷，全身不断地扭动着。

“这是你们分别时的乐曲。李冲，不要再次辜负她。”米娜吹起了哀伤的音乐，丽秋竟然睁开了双眼！她竟然……竟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出轿子，眼神冰冷地看着李冲。

“丽秋——”李冲喊道，狂奔过来。

米娜挡在丽秋前面，摆手制止了李冲：“血巾子！给我血巾子，我就让你们俩永远在一起！”

李冲全身颤抖着，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嘴巴大张，像要将米娜一口吞没。他声嘶力竭地大喊：“闪开，把我的丽秋还给我！”

米娜也大喊：“血巾子！给我血巾子——”

李冲像着了魔一样，踉踉跄跄地来到前院的大堂里。他跌在地上，扒开一块地板，将一个镀金箱子提了出来。他拿出贴肉保存的钥匙，拧开了箱子上的锁，将一条蚕丝制成的明黄色的绫锦拿了出来。

李冲满脸是汗，双手颤抖着将血巾子递给了米娜，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她。

米娜拿过血巾子，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塞到腰间，道：“迎接你的丽秋吧。”

米娜闪过身去，李冲抱住了丽秋。米娜拿起玉笛，吹奏出幽幽鬼音。忽然，丽秋张开嘴，微弱的烛光下，一条条闪着蓝光的小虫子从她的嘴中爬了出来，布满了丽秋的身躯。很快，这些小虫子掉在地上，化成了一摊摊黑色的液体。而丽秋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瘫倒在了李冲的怀里。

李冲痴痴地抱着丽秋的尸体。尸体穿着明艳的衣裳，皮肤却是青白色的。噬魂虫“沙沙沙”地爬过丽秋的尸体，这是丽秋发出的唯一的声音。尸体散发出阵阵恶臭。冰冷从丽秋的身上浸入李冲的体内，侵蚀着他。他猛烈地摇晃着这具死去多日的尸体：“丽秋！丽秋！丽秋……”

米娜早就遁走了，只剩幽幽鬼音飘荡在琅琊王府内：“你辜负了丽秋，这是对你的惩罚……”

李冲抱着冰冷的丽秋，抱了许久才将她放下。随后，他拔出佩剑，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第十四章

城内，青龙帮被剿灭后，狄公马不停蹄，吩咐邓逸拿着名单，将城内策应的银号店、茶水肆掌柜一并抓获。一番审问后，狄公顺藤摸瓜，亲自带着一百名千牛卫来到城墙守卫处，将混入守卫队的十二名叛军抓住，投入大牢。

搜遍整个幽州城，只是不见了骆宾王。狄公自思，骆宾王跑得越远越好。但以骆宾王的性格，他真的会抛弃李冲，独自一人跑掉吗？这不像骆宾王的作风。难道他有下一步计划？狄公心里有一丝隐忧。

且不说骆宾王，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防守城池。狄公很清楚，博州到幽州只有一天的路程。邓逸派出的探子已经探到，最迟今晚，越王李贞的五万大军便会杀到城下，而黑齿常之的大军几日后才能到达。虽然狄公清除了城内的逆党，但如果没有外援，等黑齿常之的大军到来，幽州恐怕早已经被李贞占据了。虽然元芳的伤还没好利索，但是形势紧急，狄公还是派出元芳，让他骑着幽州城最快的骏马前往幽州郊外的军营，以太后的金牌为令，调动幽州军营的三万兵马悉数回防幽州城。

幽州城的命运系于阿史那·忠统领的抵抗突厥的大军。狄公和阿史那·忠在琅琊王府见过一面。在琅琊王的宴席上，狄公迫于调查裴守德的死因，质问了骄傲的突厥降将阿史那·忠，结果双方闹得很不愉快。狄公焦急地在刺史府前厅内踱步。虽然清除了城内的青龙帮逆党，隐匿于城内的突厥雌雄杀，还有他们带领的不少突厥先锋兵，却如人间蒸发了一般，踪迹全无，这让他颇感棘手。很明显，突厥雌雄杀潜匿于幽州，正是打算在李贞攻打幽州之际，甚或占领幽州后，伺机而动。他们的最终目的是配合始毕可汗，带领突厥大军穿过长城，占领幽州，打入东都。

阿史那·忠有没有卷入其中？究竟谁是突厥雌雄杀？狄公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左思右想，却始终没有头绪。狄公自思，现在还不是追查突厥雌雄杀的时候，首先要把幽州城死死守住，否则别说破获恶麒麟之案，他这条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狄公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不放心幽州城的百姓。狄公大儒出身，清楚苍生之艰难，即便粉身碎骨，他也要避免幽州城生灵涂炭。而眼下，阿史那·忠是他唯一的希望。

一直等到中午，元芳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他跑入刺史府时，几乎跌倒在地：“大人，阿史那·忠不肯出兵援助幽州城！”

“什么？！”狄公大惊，“你向他讲明了李贞大军围攻幽州之急？”

元芳的脸上露出怒色：“关于幽州的困境，我说得明明白白。我解释说，李贞率领大军今晚便会到达幽州城外，如果大将军肯出兵防守，那幽州必定会安然无恙。但他说军队的斥候发现长城外的突厥大军正在集结，恐有异动。为了防守长城，他不能出动大军，驰援幽州城。”

狄公急问：“你给他看了金牌？”

元芳怒道：“我给他看了。他却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拒绝了大人的命令。我担心大人和幽州百姓的安危，言辞不免激烈起来，谁知道这厮竟然斥我凭空污蔑。我和他理论甚急，言语多有冲突，最后他竟然将我赶出了军营。真是岂有此理！”

阿史那·忠若是加入了李贞的谋反大军，那他肯定会配合李贞，南北夹击幽州，这样幽州根本坚持不了一天。现在阿史那·忠按兵不动，至少表明他没有倒向李贞，即使李冲娶了他唯一的女儿。狄公突然间明白过来，阿史那·忠这是念及和太宗的情谊，不想清剿太宗的后人。狄公顿足捶胸，心想：“阿史那·忠啊阿史那·忠，你这样做不仅不能挽救越王李贞，反而还会落下配合谋反之口实！”想到此，他出了一身冷汗，手指竟然微微发抖。

情况危急，狄公别无选择，只能拼尽全力守住幽州城，将李贞的大军阻挡在幽州城墙下。只有幽州不陷落，他才有时间说服阿史那·忠顺从太后，如果阿史那·忠真的不是突厥雌雄杀的话。狄公全无防守城池的经验，如今时间紧迫，他只得豁出去，硬着头皮上。

狄公延长了宵禁令，并发动城中百姓守城。他纵马率领着衙役和千牛卫来到城墙下，又安排守城将士将粮草、武器等补给源源不断地送到城墙上，并亲自挑选了精壮的士兵守卫四门的箭楼。邓逸、刘威带着刺史府衙役还有八方坊正，将叛军可能于明日攻城之事张贴告示于全城，晓谕全城百姓。得益于裴刺史在幽州城多年来勤勤恳恳的治理，听闻叛军来袭，城中的百姓都忙碌着，协助守城士兵将猛火油、檑木、滚石、干柴等守城之物积于城墙上。狄公又安排一百名千牛卫伐木，赶制箭矢，准备迎战。虽然幽州城陷入了即将被围攻的紧张氛围中，但由于狄公应对得当，凡事又亲力亲为，守城工作得以有条不紊地进行。

狄公忙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才在城墙上小憩了一会儿。打断他休息的人是邓逸。“狄大人，”邓逸焦躁地说，“探子带来情报，幽州城外向南三十里，已经发现了三路人马。他们正在往幽州会和，估计有五万人，高举着大唐李氏的旗帜。按照这个速度，大军明日早上便要攻城。”

“黑齿常之的大军呢？”狄公问道。

邓逸道：“正从凉州赶来，最快还有三日的行程。大人，请您迅速决断！否则，以幽州城的两千兵力，如何抵挡得住李贞的五万大军？”

狄公捋须：“大敌当前，邓大人乃大唐的重臣，更应当沉着冷静，带领众人，众志成城，保卫城池，为何如此慌乱不堪？”

邓逸的脸上有羞愧之色：“大人教训得极是，是下官失态了。”

狄公正色道：“李贞的叛军到达后，看不到城内同伙给的火焰信号，必定不敢贸然攻城。幽州城的城墙坚固，守备充足，更有幽州军民一心，以逸待劳，定能坚守几日，直到黑齿常之的大军前来解围。”

“大人，幽州城必定会有一番血战啊。”邓逸道。

狄公怒道：“休得再说丧气之言。邓大人，你看，每座箭楼上都有百名守卫，护城河足有一丈深。叛军一接近界河，我们就擂鼓报警，到时候，城墙上火把齐明，军民同仇敌忾。若叛军胆敢强攻，火箭如雨而下，滚石如雷而动，我会让他们葬身火海。”

“大人英明。”邓逸说道，“不过，一番血战也不可避免。”

狄公从容道：“邓大人无须担心，我已经想好了退敌之策，或许可以免去兵戎相见。毕竟，我们都是太宗的子民。”

到了午夜时分，刚过子时，狄公全副武装，来到城墙之上，立定，身后是一排一人多高的箭矢。邓逸站在狄公身旁，两人眺望着远方。

到了丑时，邓逸指着远方，只见火光渐起，由远而近，大队叛军正向幽州城奔袭而来。

“他们来了！”邓逸喊道，带着颤音。

狄公不为所动，静观其变。在司马刘威的指挥下，守城军士刀出鞘，箭上弦，准备迎敌。叛军黑压压地围了上来。晨曦时分，太阳带来了一丝丝光亮，也带来了死亡。李贞的五万大军像巨浪一样，冲向了幽州城墙。

狄公大声喊出了命令，顿时，城墙上鼓声大作。元芳带领一百多名千牛卫、一百多名衙役，还有一千多名守城卫兵坚守城墙。他靠在城垛上，有条不紊地给钢刀上着油。邓逸命令士兵将盛放猛火油的油桶堆到垛口下。不一会儿，一个个油桶就被码放整齐了。堆积的檑木和滚石占据了半个城墙，还有干苔藓、削尖的木桩、摞起来比人还高的箭矢。

城墙下，几十名士兵正催促百姓离开城墙，并将试图逃离城池的人们劝回。狄公嘱托邓逸，此刻他们当拼死防守，但一旦自己丧命了，邓逸须立即向李贞投降，希望这样能换取全城百姓的安全。眨眼间，李贞的大军便涌到了南门下。整个幽州城像海滩上的一个小石块，瞬间被海水包围了。

李贞大军盔甲相碰的金属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人。烟尘飘动，越王李贞威武的身躯从飘舞的明黄色龙旗下出现。他穿着明光铠甲，骑着一匹高大的汗血宝马。

李贞单骑出列，慢慢地走向城墙下，离狄公他们越来越近……

“射死他！”邓逸建议，“这个距离用弩足够了。”

“胡说！”狄公大为光火，怒斥邓逸，“堂堂大丈夫，怎么会想到如此卑鄙之事？！”

“狄仁杰，”李贞大喊，胯下的马儿不安分地走动、转圈，“放弃幽州城吧！”

“越王殿下，”狄公在城墙上大喊回应，“我不会放弃幽州城的。”

“你知道你不可能守得住。”越王李贞用手指着身后，“我有五万大军，而你只有上千守卫。”

狄公道：“还有高大的城墙、箭矢、猛火油、滚石、檑木。”声音很大，城墙上的守卫们都能听到。

“但仍然抵挡不住我的投石机和撞木！”

狄公回道：“那便来试试吧。”

李贞怒道：“狄仁杰，武氏那妖妇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为她卖命？”

狄公答道：“这是皇帝的命令，你我做臣子的都应遵从。”

李贞道：“我的那个侄子只是武氏的傀儡。狄仁杰，只要你打开城门，我会放过你，以及守城的兄弟们，当然还有全城的百姓。毕竟，他们都是我大唐的子民。”

狄公道：“越王殿下，既然您不想生灵涂炭，那就放下武器投降吧！黑齿常之的大军不日就会到达，到时候互相残杀，太宗在天上会如何看待我们？”

李贞咬了咬牙，狠狠地夹了一下马刺：“那就别怪我绝情！”

城墙下的军队开始进攻。先是一阵石头雨，铺天盖地地袭来。狄公连忙命令众人躲避。大部分石头砸中了城墙，砸出了许多浅坑，城墙上一阵混乱。还有一部分石头越过城墙，砸到了城内的地面上。石头噼里啪啦地碎裂开来，崩裂成无数白色的碎块。

呼啸的石头雨过后，便是密集的箭矢，还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狄公低头探视，上万叛军向城墙脚下冲了过来，像密密麻麻的蚂蚁，致命的蚂蚁。这时候，狄公反倒镇静下来了，他大喊道：“弓箭手——射——”

城墙上的箭矢像雨滴一样倾泻而下。瞬间，城墙下响起了一阵惨号声。爬在云梯最上面的士兵几乎全部中箭，有的惨叫着从半空中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李贞的兵马大多穿着盔甲，却少有拿盾的，中箭之人颇多，上百具尸体横陈。

第二排弓箭手早已准备就绪，随着狄公的号令，一拨一拨的箭矢倾泻而下。

李贞没想到，没有阿史那·忠的幽州守备竟然如此严密。密集的箭矢让李贞的不少士兵四处溃逃。他拿起长剑，亲自斩了七八名逃卒，才遏住溃势，大军不再四散逃跑。随即，他一声令下，进攻的鼓声更加密集，更多的人冲了上去。

狄公看了一眼云梯上密密麻麻的敌人，明白是时候发挥石块的用途了。他一声令下，士兵们收起弓箭，向他们身后摞成小山似的石块围拢。他们抬着石头，对准了云梯，将石头推下垛口。云梯上，纷纷落下的石块将攻城的士兵径直砸落。石块砸到一个士兵身上，一声痛苦的尖叫后，一阵血雾爆裂开来。

密石阵给敌人造成了不小的损伤，但只是延缓了敌人进攻的速度。转眼间，敌军离城墙越来越近，云梯上的不少士兵已经接近垛口了。更糟糕的是，南门发出了“咚咚”的撞击声。

狄公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只能自己拿着盾牌挡住敌人的箭矢。情势越发紧急，狄公只好祭出他的大杀器。“猛火油！”他大声命令元芳。

猛火油用木桶盛放，就堆在垛口下。城墙上的守卫每两人抬起装猛火油的木桶，瞄准后砸向了云梯。裂开的木桶沿着云梯滚下，云梯上沾满了黑色的猛火油。守卫们将点着的火把扔向了云梯。刹那间，云梯着火，上面的敌人几乎都被烧着了。他们惨叫着，跌落云梯，摔倒在地面上。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李贞大军伤亡惨重，先行退兵，而狄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守城士兵已伤亡大半。

李贞又发动了三次进攻，护城河被填平了，受到撞木冲击的南大门破损严重，摇摇欲坠。狄公心焦不已。

更让狄公忧心的是幽州的守军已经损伤大半。狄公全城征兵，也只有不足一千名民兵，只怕来不及等到援军，他就必须献上幽州城了。

再战斗下去，幽州城肯定守不住。狄公担心的是，李贞的兵马死伤惨重，如果城破，这些杀红眼的叛军气急之下怕是会洗劫全城。到时候，幽州城就会变成人间地狱，恐怕李贞也无法阻止。傍晚，狄公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墙下数万敌军回到营地，准备明天的战斗。他痛苦地思索着。最终，他作出了决定。

狄公脱下盔甲，换上官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戴上兜帽，命令邓逸打开城门。

邓逸惊愕地问：“大人要到城外去？”

狄公回道：“邓大人无须担心，我去去就回。这段时间里，你和刘威负责幽州城的防御。”

邓逸慌道：“狄大人，这万万不可——”

“邓大人，照我说的做吧。”狄公命令他。

幽州城的南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狄公孤身一人骑马出了城门。幽州城墙外，月黑风高。狄公抬头，满天的星星犹如一只只眼睛在注视着他。成不成，便在此一举了。狄公在夜色的掩护下，策马奔向了叛军大营。

在大营入口处，火把之下，有十几名哨兵在警戒。听到马蹄声响，一名哨兵一惊，举起长矛，大喊一声：“谁？给我站住！”

狄公不为所动，迎着锋利的武器越走越近，翻身下马：“我要见你们的主帅——越王殿下。”

十几名哨兵被狄公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了，面面相觑，其中两人转身进了大营去禀报。很快便有一个谋士打扮的人走出来，带着狄公进了大营。

在此人的带领下，狄公进入了中军大帐。越王李贞端坐在大帐中间，正等着他的到来。

李贞脸色憔悴，但嗓音洪亮，气度非凡。他站了起来：“狄大人，你以什么身份来见我？武氏的走狗，还是李唐的忠臣？”

狄公并不答话，径直跪了下来。李贞不解其意：“你这是？”

狄公道：“我是臣子，您是太宗的子孙——臣狄仁杰见过殿下。”

越王疑惑地看着他：“狄仁杰，你起来吧。两军对垒，你不带领人防守城墙，却孤身一人跑到本王麾下来，这是何意？”

“殿下，我此行是来告知您，幽州城绝无被攻破的可能。”狄公站起身，正色道。

“我们有五万大军，”越王的谋士张光辅道，“而你们只有一两千守军。”

“五万乌合之众。”狄公道，“我路过军营时就已经看到了，你们的士兵武器简陋，衣着单薄，很多人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

越王李贞道：“狄仁杰，你到这里来跟我话家常？”

狄仁杰道：“非也。殿下，您起兵反武，但看看四周，在李氏族人中，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李元嘉的儿子黄国公李撰、李元轨的儿子江都王李绪、李灵夔的儿子范阳王李蔼、虢王李凤的儿子东莞郡公李融……除了您，没有第二个人肯出兵。”

李贞紧绷着脸：“狄仁杰，你的确颇有才能。就是因为你侦破了鬼洞之谜，起兵之事渐渐败露，才逼得我仓促之下攻打幽州。”

狄公道：“食君之禄，我理当为大唐社稷卖命。”

李贞勃然大怒，道：“不！你在为篡国贼卖命，在为那个邪恶的女人卖命！怎么，狄仁杰，你难道要把我绑起来去邀功？”

狄仁杰道：“殿下，我手无寸铁，如何能绑您？”

“你甘愿做武氏的走狗，背叛李唐！现在，你不怕我拿你祭旗？！”李贞指着自己的宝剑，威胁狄公。

“殿下，您说我是走狗，为何如此笃定？”狄公咬紧牙关，问道。

“你效命于武氏，就是走狗！”

狄公忍住怒气：“如果这样算，你起兵五万，攻打幽州，置幽州百姓的性命于不顾，你才是大唐的反贼，是太宗的不肖子孙！”

李贞瞪眼：“狄仁杰，不要花言巧语。唯有大军才能恢复李唐江山，收复权力。”

狄公怒道：“殿下，你起兵造反，搞得生灵涂炭，却美其名曰恢复大唐江山，而我效命于太后就是叛徒？难道我这些作为就没有可能是为了恢复李唐神器？”

李贞轻蔑地“哼”了一声：“你既是忠臣，那就打开幽州城门，别做武氏的说客。”

“恢复李唐神器乃所有大唐忠臣之夙愿，微臣无一日不在思索。难道只有你的兵戎相见是忠诚，而我的隐忍和迂回就是背叛大唐？”

李贞语塞。

张光辅道：“你和武氏沆瀣一气，属于一丘之貉，你们在残害李唐的忠臣！”

狄公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和太后沆瀣一气？”

张光辅道：“你听命于她，来探查幽州恶麒麟杀人案，打乱殿下苦心孤诣的布局，难道不是和她沆瀣一气？！”

狄公压住火气道：“那你屡次挑唆越王谋反，并意图将所有李姓族人联合在一起，发动叛乱，置太宗子孙于死地，你才是最大的叛徒！”

张光辅脸色苍白，哑口无言。狄公步步紧逼：“张光辅，我来问你，你凭什么言辞凿凿地说能拿下天下？就凭这五万乌合之众？你凭什么出此昏着儿，将太宗的血脉置于危险之中？告诉我，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信心和权力？”

张光辅一下瘫坐在地上。

狄公斥责道：“不做好谋划就仓促起兵，本来就已经犯了兵家大忌，还奢望恢复李唐江山？一座小小的幽州城就会将你们毁灭！”

李贞不服，哼了一声，道：“狄仁杰，自从武氏摄政，我便开始谋划了，我胸中自有雄师百万。我自幼便随父王攻打突厥，亦曾单独带兵北征契丹。现在的朝堂早非当年的朝堂，尸位素餐的奸恶小人横行霸道，污杀大唐的忠臣义士。我弟弟南安王李颖没犯任何过错，却被武氏杀害了。就连自己的儿子她都不放过。我的侄子李贤被她害死了；李显被流放；李旦虽被推上了王位，但是谁都能看出来他是个傀儡。对于武氏这样的狠毒女人，人人都应该起来反抗！我明日便可拿下幽州，以幽州为据点，站稳脚跟，竖立反武的大旗，召集天下忠于李唐的忠臣义士。万事齐备，只欠东风了。武氏诛杀皇族，想把太宗子孙尽数消灭，我一定要起来反抗！”

狄公道：“您的反叛正中了她的下怀。从此，她杀害太宗子孙更加不需要借口了。为了李氏族人，殿下，退兵吧。”

谋士张光辅发狠道：“狄仁杰休要再混淆视听！殿下的讨伐大军会于明天拿下幽州。一旦拿下这座城池，其他的李姓子孙，还有忠于李唐的将士们都会跟随殿下的旗帜，杀到东都，将武氏碎尸万段！”

狄公悲戚地说道：“这永远也不会发生。想必两位已经发现了，城中并没有接应你们的信号。”

张光辅和李贞看着狄公，没有回话。

狄公继续说道：“我已经将城内的内应全部拿下了。你们安排在城中的同伙已被诛杀殆尽！你我言语之际，黑齿常之的十万大军已经连夜压境而来，估计明日便可到达幽州。届时我们里应外合，你们绝无胜算。”

狄公看到李贞的神色有了轻微的变化，便趁势继续道：“殿下，为了李唐江山，退兵吧。黑齿常之的大军马上就要到来，您的散兵游勇怎么可能抵挡得住他的十万虎狼之师？我向您承诺，不会追杀这些叛兵。”

“闭嘴！”李贞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地发抖，“太宗的子孙从不轻言放弃。就算前面是座大山，我也要翻越过去！狄仁杰，你再胡言——”他拔出宝剑，“我就杀了你！”

“殿下，”狄公迎着宝剑，没有一丝怯色，流下了眼泪，“琅琊王李冲自知事情败露，已经……已经自尽了！”

“啊——”越王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什么……冲儿自尽了？”

狄公哽咽道：“我带着人到琅琊王府时，琅琊王殿下怀抱着胡女丽秋的尸体，已经饮剑自尽了。”

李贞脸色苍白，扭曲的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恐怖：“冲儿……冲儿……是我害了他，我不应该阻止他和那个胡女在一起……我不该……”

李贞猛然问道：“血巾子呢？血巾子呢？！”

狄公不解道：“血巾子在琅琊王的手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又道，“殿下，下官大概猜得到血巾子的秘密。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向任何人吐露血巾子的主人是谁。”

李贞看着狄公，咬了咬牙。渐渐地，他的目光变得迷茫、闪烁。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

“为了李唐江山，为了避免武太后再诛杀李氏后人，殿下——”狄公走到李贞面前，“您收手吧！撤兵吧！臣狄仁杰以太宗和狄家列祖列宗的名义向您起誓，绝不会追杀李氏子孙！”

李贞的身体在颤抖。他起身，慢慢地走向宝剑，捡起了它：“狄公，保护好跟随我的这些将士，他们都是大唐忠诚的子民，都有妻小父母。我还有一事相托，找到血巾子！这世间能恢复李唐神器者，唯公一人，万望你以此为念……矢志不渝……至死方休……”李贞泪如雨下。

狄公见势不对，飞速近前：“殿下——不可！！！”

越王李贞猛地一挥剑，割断了自己的喉咙，鲜血喷出来，湿漉漉地溅了狄公一身……

“啊——”狄公失声叫喊，跪倒在李贞的尸体前，痛哭流涕，“臣……臣……臣狄仁杰定当矢志不渝，恢复李唐神器，至死方休！臣狄仁杰恭送越王殿下！”

第十五章

狄公孤身闯入叛军的营地，随后越王李贞自杀了，张光辅也自缢身亡了。消息传开后，叛军大营军心涣散，乱了阵脚。狄公又趁势放出消息，称黑齿常之的十万大军明早就要到来。李贞叛军的士气尽丧，士兵们唯恐谋逆之罪会带来灭族之祸，所有人在一夜之间尽数散去了。狄公回到城墙上，看着散落在城墙外围的废弃篷帐，紧张的心稍微安定。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命元芳去李贞的营地探查了一番，确定叛军没有埋伏后，便解除了幽州的宵禁、军管等命令。

第二日，狄公大开城门，封闭了四日的幽州终于恢复了常态。黑齿常之的大军已经驻扎在了幽州城西十里外的地方。狄公亲自谒见，将防守幽州的经过告知黑齿常之，并从黑齿常之那里借得精兵五百，以补充战斗的损失。黑齿常之欣然同意，撤兵回凉州原驻地去了。

狄公殚精竭虑地处理着战后事宜。他亲自去抚慰民众，又调动守城兵马、刺史府衙役、千牛卫在全城巡逻，幽州城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繁盛状态。只是，幽州城又发生了三起案件，让狄公愁眉紧锁。这三起案件似乎都和隐匿很久的“突厥雌雄杀”有关，其中一起案子的被害人是参军钱伟，他被残忍地割成了一副骨架。

狄公索性查起了突厥雌雄杀。突厥雌雄杀本是五十年前出现在幽州的雌雄杀手。彼时幽州被中原和突厥反复争夺，最后大唐占据上风，占领了幽州。突厥人不甘失败，派来了突厥人中最好的杀手，他们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突厥可汗吉利，以及他的嫂嫂，也是他的情人——玛依莎。此二人来到幽州，先是潜伏了五年，摸清了幽州的底细后，便大开杀戒，杀死了无数幽州将士。他们每次犯案，必定留下金银雌雄花。幽州土话“雌雄花”和“雌雄杀”读音一致，所以他们被幽州人称为“突厥雌雄杀”。这对杀手情侣被大唐的军队追踪到了。双方激斗时，玛依莎为了掩护情人吉利，决绝地舍弃了自己的生命。吉利得以逃脱，成为日后大唐最头痛的对手——吉利可汗。不过，吉利可汗的结局并不顺遂。四十年前，李靖出兵与薛延陀可汗夷男等夹攻吉利，次年大败吉利于阴山。吉利可汗被擒送到长安，并被太宗逼迫着当众跳舞，受尽了屈辱。谁能想到，如今又有人重新启用了“突厥雌雄杀”这个名号，在幽州兴风作浪。这对雌雄杀的真实身份是谁？狄公可以断定，他们袭击青龙帮，正是为了夺取突厥人缺乏的铁制兵器。他们敛夺兵器，难道真的是为了武装长城外的突厥大军，以便攻打幽州？想到此，狄公便愁云丛生。

第三日，狄公方有时间休息。他在刺史府书斋和元芳商量下一步安排。幽州谋反案已经破获，似乎所有问题都得到了解释。恶麒麟当是琅琊王府豢养的。元芳曾经深夜探查过琅琊王府的后花园，听到过野兽的咆哮，想必此乃恶麒麟发出的声音。那么，谁是恶麒麟的主人呢？骆宾王文武并举，乃不世奇才，想必驯服恶兽也不在话下。如果骆宾王是恶麒麟的主人，那发生在幽州的这些案件就都很好解释了。狄公忽然想起一件旧事，这件事终于把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了：三十年前，骆宾王的父亲骆履元浪迹到博州时，囊中羞涩，受到了李贞的资助。李贞怜其才，便将骆履元收到门下。此后，两人性情相投，成为知音，结拜为生死兄弟。在骆宾王的父亲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武氏处死后，骆宾王便投奔越王，打算一起起兵反抗武氏，为父报仇。

五年前，骆宾王被派到了李冲的门下。起兵需要源源不断的银钱，骆宾王便设计了偷盗银库的计策，最终将官银偷运至琅琊王府，资助谋反的大军。同时，骆宾王利用幽州百姓对鬼洞的迷信心理，散播谣言，说洞内有怪兽恶鬼，并掳走了很多往来的百姓，包括米娜的弟弟沙普，让他们做苦力。为了让天下人响应起兵的号召，他骑着恶麒麟，制造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案件——恶麒麟杀人案件。至此，天下人都认为恶麒麟是天降噩兆，而矛头直接指向了蠢蠢欲动的武太后。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赶在太后登基之前起兵了。

为了避免提早暴露，骆宾王利用恶麒麟杀死了已经探到鬼洞和青龙帮秘密的刺史裴守德。随后，在狄公的欢迎筵席上，丽秋将谋反的消息告诉了狄公，不幸被骆宾王听到了。骆宾王冒着暴露恶兽的风险，放出恶麒麟，将丽秋咬死，以免狄公从丽秋那里得到更多有关起事的情报。

但是，狄公对这番推测也有一些疑惑。恶麒麟肆虐幽州，势必会将朝野的目光吸引到幽州城内。骆宾王以幽州城为根据地，苦心经营了多年，如果恶兽出现在幽州，岂不是在告诉太后幽州有异事吗？太后势必会遣人来查，到时候，幽州密谋之局不就正好暴露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吗？骆宾王如此奇才，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

当初，狄公故意留出时间容李冲逃走，在进入琅琊王府后，却看到李冲抱着丽秋的尸体死去了。他大骇，连忙命人将李冲的尸体殓好安葬。然后，狄公查遍后花园，发现了不少兽笼，里面的确圈养了很多珍禽，但大部分是玩物，大型恶兽也只有金钱豹，根本找不到恶麒麟的一根毛发、一个爪印。

恶麒麟和骆宾王一样，神秘地消失了。难道骆宾王抛弃了李冲、李贞，自己逃走了？狄公摇了摇头，以骆宾王的性格和人品，绝对不会干出这等事情。那骆宾王去了哪里？恶麒麟又去了哪里？ 狄公越想追根究底，越觉得恶麒麟案件不简单。他端坐静思，不思茶饭。

傍晚，狄公和邓逸领到了圣旨，太后正式擢升邓逸为幽州刺史，命狄公将幽州大权移交给邓逸，并令狄公和元芳回东都复命。

狄公虽有几丝诧异，但不敢耽搁，只得搁下恶麒麟、失踪的骆宾王和突厥雌雄杀案件，将幽州城防、内政等事务仔细地交接给邓逸，之后马不停蹄地往东都洛阳奔去。

狄公和元芳率领千牛卫星夜疾驰，第二日早上来到了洋城。洋城只是一座人口不过万数的小城，却在连接幽州和中原的咽喉要道上。狄公穿过城内唯一的一条大街，看到南来北往的行人们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此时，天已初秋，凉风习习。狄公一行人在一家餐馆用过饭后，便往城门口走去，正好赶上一队马车要出城。狄公细看，马车上放满了木材。看样子，这是一队贩运木材的马帮。

马帮有十几辆马车，走在狄公前面，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城门口。

“你们从哪里来？”守城卫兵问道。

马帮的首领是个粗矮的壮汉，他笑吟吟地说道：“大人，我们来自幽州。”

狄公听到后，便留了几分心思。

“你们几乎每天来一次，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壮汉道：“这是最后一车了。大人，这是东都官家祭典大台的活计，小的没办法。如果不能按时送到，小的怕是要被五马分尸了。”

卫兵连忙摆手：“赶紧出去，出去！”

壮汉点头哈腰地致谢，并招呼众人将十几辆马车赶出了城门。狄公起了疑心，幽州位于北疆，的确盛产高大的树木。但他在幽州查案时，未曾听闻朝廷下令征调如此大量的木材。而且幽州刚遭战祸，死伤不在少数，这批壮汉却显得举止从容，面无颓色，实在可疑。狄公让元芳暗暗跟踪马队，看他们的去处，如果有任何可疑之处，随时来禀报。元芳答应而去。

狄公率领千牛卫来到东都，一刻也不停，直接递了牌子。下午，狄公便进了东都的宫殿，跟随太监来到了上阳宫。他万万没想到，太后已经等了他半个时辰。

狄公不敢怠慢，行三跪九叩大礼：“臣狄仁杰参见太后，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吧。”太后心情不错，“你果真履行了约定，旬月便破获了幽州谋反案。”

狄公抬头，看着太后，平静地说道：“这都是太后运筹帷幄，天威降临，微臣只不过是泽被天威。”

太后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狄爱卿守卫幽州，大破李贞、李冲等反贼，可是剩余的叛兵全部逃走了。”

狄公道：“陛下，这些士兵乃博州的百姓，也是陛下的子民。”

太后发怒道：“哼！造反者都是逆贼，必须得死。”她转向左边的武三思，吩咐道：“发出圣旨，责令博州都督查察，凡是参与过幽州叛乱的，一概夷族！另外，将越王李贞从皇室宗籍中剔除！”

狄公心内骇然。越王李贞自杀前，曾要狄公保护好这些大唐子民，如今狄公安敢背信弃义！“陛下，为何非要诛灭剩下的四万子民？！”

面对狄公的大声诘责，太后愕然，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狄公自知失言，又道：“陛下，微臣口不择言，请恕微臣犯上之罪。这四万人名义上是李贞的叛军，实际上，他们都是第一次拿起武器的百姓，都是您的子民啊！”

太后铁青着脸：“乱臣贼子当斩草除根，否则不知谋逆之火何时复燃！”

看到太后发怒，狄公退无可退，便一咬牙，豁出去了：“陛下，微臣去过李贞的大营，那些所谓的叛党都是衣着褴褛的百姓，不少人还拿着菜刀、柴斧战斗，箭雨飞来，他们都不知躲避。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十几岁的孩子，还有五六十岁的老人！那些孩子还没有娶妻生子，从来不知道人生的乐趣；老人们劳作了一辈子，还没来得及享受天伦之乐，便被李贞胁迫着来冲锋陷阵了。他们这样做并非出自本意。陛下，您杀了他们，有违天道啊！”

太后横眉竖目，暴怒道：“你敢说朕有违天道？！狄仁杰，你活腻了不成？！”

狄公不答话。上阳宫的空气仿佛停止流动，凝结在了一起。君臣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良久，狄公方才徐徐说道：“微臣的言语大逆不道，犯了死罪，请陛下砍去臣的头颅，以儆效尤。”

太后死死地盯着狄公，足有移时：“狄仁杰，为了这四万反贼，你当真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狄公点头：“陛下不日便要祭天，微臣这样做，是为了促成陛下少杀戮，多积福祉。这样的善举，微臣乐意为之！”

太后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罢了！念你剿灭李贞、李冲等反贼有功，朕就收回诛杀四万叛军的成命吧。”

狄公连忙疾呼万岁英明。

太后“哼”了一声，问道：“狄仁杰，朕听说，驻守在幽州的阿史那·忠并没有出兵帮助你防守幽州？”她的口气让狄仁杰极为不安。

狄公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这是臣的疏忽。我并未将关于叛军的全部情报分享给阿史那·忠，故此未能将大军调入幽州。”

太后严厉的目光射了过来，像是要刺穿狄仁杰的内心：“阿史那·忠和李贞是亲家，别以为朕不知道。狄仁杰，你不愿说出实情，自有人给朕查明。阿史那·忠不听你的号令，致使你孤军防守，也让幽州处于危若累卵的境地，这足以表明他有了谋反之心。朕已经下了命令，撤去阿史那·忠幽州大将军之职，令千牛卫押送其回京！”

狄公忙道：“陛下，万万不可！这样做是在逼迫阿史那·忠造反！”

太后怒斥：“他敢！如果他胆敢犯上作乱，他的亲家越王李贞便是榜样！”

狄公看到太后暴怒，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违逆她，便不再言语。

太后恢复了常态：“无论如何，你的确立了大功，剿灭了越王李贞，也浇灭了朝堂上某些乱臣贼子的野心。朕对此非常满意。”

狄公吃惊，他最初被派往幽州是因为恶麒麟杀人案，如今太后却对此案只字不提，实在令人费解。“陛下，幽州恶麒麟杀人案件并未破获，还请恕罪。”

太后从容道：“既然幽州谋反案已经告破了，破获恶麒麟杀人案件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狄仁杰，朕的祭天大典需要你多费心，你就先不要盯着恶麒麟杀人案件了。朕加封你为大理寺正卿，你侍候左右，尤其是要保障祭天大典的安全。你不必回云州了。”

狄公按捺住内心的疑惑，叩头道：“谢太后天恩。”

太后转向右边的丞相裴炎：“幽州谋反案破获了，朕的洛河祭天大典自当通途顺遂。裴爱卿，祭天大台做得怎么样了？”

相比一月前的精神抖擞、满面红光，此刻的裴炎像是被噩梦缠身，面容惨淡。“回陛下，祭天高台一日内便可完工。”

太后的脸上露出笑容：“好！狄爱卿，祭天高台竣工在即，朕不怕言明，天师已算得八月初三是良辰吉日，四天后，朕便要在洛河祭天！这几日你多加小心，提防有人从中作乱。”

三天后，狄公在东都的大理寺里坐立不安。明天就要举行祭天大典了，但恶麒麟一案的疑云始终笼罩着狄公。他想不通，为何太后之前对恶麒麟是天降噩兆的谣言大发雷霆、耿耿于怀，如今却让他放弃调查？

到了亥时，元芳赶到了：“大人！”

狄公见到元芳，心里欢喜，迎了过去：“可有发现？”

元芳道：“大人，您看得真准！这一行果真有所斩获。”

元芳将他跟踪马队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大人，我一路紧随，视线不敢离开马队一时半刻。这队车马行走得十分缓慢，到了傍黑，马队停下来，在一家客栈住了下来。按理说，这些马匹行走了一日，肯定又累又饿了，需要喂足草料。而实际上，赶马之人并没有给这些马喂任何草料，甚至连马嘴上的嚼环都没有摘下来。更奇怪的是，那些马竟然也不知道饿，并没有发出叫喊声，只是不断摇头，抬蹄蹭地，似乎颇为难受。”

狄公捋须，大笑道：“这的确有异常。你的观察越来越细致入微了。”

元芳也笑道：“这都是跟着大人耳濡目染的结果。”

狄公大笑，随即说道：“看来这群马的胃里有东西！”

“大人说得没错。我等马队的人睡着后，打晕了一个看守的人。”元芳道，“我来到马厩中，将嚼环摘下。没想到，这些马的嚼环后面竟然都系着一根绳子。大人，正如您预料的一样，我从马的食道中拉出绳子，竟然带出来十个油纸包裹着的小包。这帮人把这些小包通过马儿的食道放到了马胃里，一路蒙混过了盘查，明天就能到东都祭天大台。我不敢怠慢，连忙回到您身边禀报。”

说罢，元芳将一个小包交给了狄公。

狄公接过来：“油纸可以防止马儿的胃液腐蚀包里的东西。”他打开油纸，看到一堆黄色的粉末。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又是硫黄！”

狄公陷入了沉思。幽州的鬼洞中有人在制作硫黄，现在又有人正把硫黄偷运到东都的洛河，这硫黄究竟有什么用途？他们为什么要把硫黄偷运到洛河？又是谁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他有什么目的？

狄公百思不得其解，他将在幽州的经历理了一遍，试图找出些蛛丝马迹。他猛然想到了客栈杀人案中的药方：“厚朴子，六钱；八角茴香，一钱；月季花，二钱；太白艾，五钱；刺五加，四钱；三白草，三钱。”

狄公翻来覆去地咀嚼这一段文字，突然想到了骆宾王，还有他在弹杀孙罗前说的话：“众人太捧我也。我也只是个凡夫俗子。这二十个字本是简单的汉字，只是吾参悟得法，先后、轻重、缓急合宜而已。”这些话萦绕在狄公的耳边，电光石火之间，他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失声喊道：“不好！！！”

第十六章

垂拱四年，八月初三，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天空像一个大穹庐，罩住了绿色的大地。

东都城外的洛河流水滔滔，绵延不绝。在洛河最宽处的北岸，立着一座长、宽各为五丈的方形木台。巨大的木台由四根柱子支撑着，柱子深深地插在洛水的岸边。高台高达五丈，直耸云霄，正是接近上苍之所。现在，太后马上就要登上这座高台，祭祀上苍了。

午时已到，这是天地之间阳气最盛之时。乐声响起，旌旗飘舞，锣鼓喧天。太后身后是连夜赶到东都的都督、刺史们，还有宗室、外戚，多达万人，再加上外围的百姓、禁军，这次洛水祭天大典足有数十万人参加。在剿灭了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的叛军后，朝堂上再无反对太后之声，太后更是将自己加尊为“圣母神皇”，作神皇三玺，大赦天下。

此时此刻，太后在前，皇帝李旦在后，率领文武百官，开始了大典。太后穿黑黄衮服，头戴冠冕，佩鹿卢玉具剑、火珠镖首、白玉双佩、三玉环，脚穿朱袜，足蹬赤舄，沿着阶梯一个人登上了祭天大台。她的儿子——皇帝李旦在祭天大台下跪下。

太后登上五丈高的高台。她的左右是珍贵的宝器，汇集了天下的黄金、珠宝、玉器，发出的光芒不亚于太阳。太后要按照《昭和》《致和》《咸和》《九和》《显和》《敬和》《钦和》《齐和》《德和》《　　和》《通和》《归和》这些章节来祭天。随着《昭和》乐章的响起，太后对天跪拜，将祭祀之酒洒入底下滔滔不绝的洛水之中。之后，九百九十九名司仪齐声歌唱《大享拜洛乐章》：“舒阴致养，合大资生。德以恒固，功由永贞。”太后再次请来御酒，将酒洒入洛水。司仪又唱：“升歌荐序，垂币翘诚。虹开玉照，凤引金声。”至此，第一章方才完结。

与此同时，狄公和元芳慌张地从东都南门出来，来到了祭天大典的木台前。狄公被李多祚的禁卫军拦住，他亮出官牒，表明身份，李多祚让他和元芳进了内围。狄公没有跟着人群围观祭天大台，而是远观高台下的四根柱子。在这块凸起的土地上，两人合抱才能抱过来的粗大柱子深深地插入地下。

狄公仔细观察着这四根柱子，这些柱子乍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他来回走动，从各个角度观察柱子，直到看见一丝异常：西北角的柱子有些倾斜！

狄公看了看柱子，又看了看身后。身后大约一里外隐隐有一座土坡。狄公带着元芳，向土坡飞奔而去。很快，二人便远离了祭天的人群和守卫，来到了土坡前。狄公仔细观察这座土坡，捡起一块泥土，放入手中，用手搓捏，感觉黏糊糊的。狄公让元芳拿出三丈长、可以折叠的探铲，将其深深地插入土坡周围的泥土里，将地底的泥土带出来。

元芳试了很多次，探铲带出来的地下土都并无异常。他累得满头大汗，却一无所获，几乎快要放弃了。最后一次尝试时，探铲往下的阻力骤然消失了。元芳大惊，继续往下探，直到再次碰到了土壤。狄公连忙让元芳拔出探铲。果然，地下有将近五尺高的地道，只是不知道源头在何处。

远处的乐声嘹亮地响起，狄公听得出，乐章演奏到了《敬和》，祭典已经过半。他心中如火烧一般焦躁不安。

狄公和元芳探测到了距洛河三里远的一座山坡上。狄公紧张地遥望，忽然发现有一棵树孤独地立在山坡之下，他大为疑惑。这座光秃秃的山坡下为何单有一棵树？他和元芳急急忙忙地来到了这棵树下。狄公仔细地观察这棵树，突然看到了端倪：“元芳，将此树拔了。”

元芳放下探铲照做。虽然树干有一人抱这么粗，但是元芳轻易地就将树拔出来了——这棵树竟然没有树根，下面是一个深洞。狄公要下去，被元芳拦住：“大人，我先来。”

元芳拔出钢刀，踩着陡峭的阶梯下了洞。他们往前走了几步，洞内漆黑一片，阴冷潮湿，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元芳在前，警戒地注视着前方。洞果真是通往洛水的。狄公和元芳往前，一直走到了尽头——有根大柱子直插地道，它正是支撑高台的西北角的柱子。在他们的头顶，便是太后的祭天大台。

一个黑影站在柱子下，像幽灵一样。

“前面的是人是鬼？”元芳擎着火把，大声喊道，手摸向了钢刀。

“元芳，不可妄动。”狄公在他身后道，“前面之人是骆宾王。”

果真如狄公所说，失踪了许久的骆宾王点燃了手中的火把。他蓬头垢面，骨瘦如柴，两只眼睛在火焰的照耀下熠熠发光，像来自地狱的鬼火。“狄公，很荣幸，再次见到你了。”

“荣幸属于我。”狄公走到元芳前面，“观光先生，你让我好找。”

骆宾王道：“还是让你找到了。”

狄公道：“客栈杀人案中死去的两人正是你在东都的内应，我已经猜到了他们主人的身份。”

骆宾王笑了：“这两人是我朋友的心腹。我相信狄公不会说出我朋友的姓名，因为他是李唐的忠臣。”

狄公道：“观光先生尽管放心，我当然不会说。你的朋友想把密信传递给你，但害怕被内卫跟踪，便让他的两个心腹跟随我和元芳而行。没想到，我们住的客栈早就被太后的内卫掌控了。”

骆宾王道：“没错。这些天杀的内卫为了搜到密信，竟然将两人肢解了。即便这样，这帮蠢蛋也没有找到密信。尽管我们后来盗回了尸体，没想到上面的秘密还是被你发现了。”

狄公道：“那个药方：‘厚朴子，六钱；八角茴香，一钱；月季花，二钱；太白艾，五钱；刺五加，四钱；三白草，三钱。’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昨天才顿悟，原来这是一个文字游戏。如果按照一钱、两钱的顺序看，药材名字的第一个字便组成了六个字：八月三，刺太厚。谐音便是：八月三，刺太后。”

大唐才子笑了：“狄公不愧是狄公，破解了密信的内容。没错，我和朝堂上的朋友有时候会以药方加密书信。得到信息后，我便开始了刺杀武氏的工程。”他指了指四周，“这个伟大的工程。”

狄公道：“从树桩到洛河岸边，这三里多地的距离，你竟然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挖掘完成了，堪称神速。”

骆宾王嗤之以鼻：“那算什么？你还没有看到这些东西。”他将火把对准了柱子周围堆起来的黑色粉末。

狄公走近，黑色粉末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他了然道：“黑火药。”

骆宾王诧异：“你竟然知道？”

狄公道：“你在鬼洞中炼制硫黄就是为了制作这种能爆炸的粉末。我曾经听说过，当世有一位奇人叫作清虚子，会以硫黄制作黑火药。”他感叹，“怪不得你曾说，制作物品不在于原料，而在于参悟得法，所以你能配成这可引爆之物。”

骆宾王道：“你说得没错。你把硝、硫黄和木炭随便放到一起，点燃它，这混合之物可能并无任何反应。但是，若你参悟得法，配比精准，混合而成的东西便可以引爆，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将这祭天大台炸塌。”

狄公道：“硝和木炭易得，硫黄却需要从石块中提炼，怪不得你选择鬼洞做你的谋反巢穴。原来在鬼洞里制作兵器是你的障眼法，甚至李贞的起事也是你的障眼法，你最终的目的竟然是刺杀太后！”

骆宾王笑道：“狄公就是狄公！你说得没错！李贞和李冲都坚持起事，我曾经向他们建议，劝他们放弃，但是他们不肯。”

狄公道：“原来你早就断定李贞的起事不可能成功。”

骆宾王道：“没错。李冲太喜欢意气用事，李贞并无大将之才，而他们的对手武氏狡猾非常。在他们没起兵之前，我就断定他们不会成功。从那时起，我便以他们的起兵为掩护，在他们制作兵器时，开始谋划行刺武氏。武氏害死了我的父亲，我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一边帮助李贞和李冲策划谋反事宜，一边暗中联系朝中大臣，获取修建祭天大台的所有信息。”

狄公道：“千算万算，不如你的神算。没想到你竟然以起义为幌子，大量生产制作黑火药所需的硫黄。等到硫黄足够了，你和朝中的朋友内外联络，竟然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挖通地道，接着挖空祭台下的土地，再从幽州的鬼洞运来大量硫黄，用马胃运输。在内应的掩护下，你们将木材交给建造大台的人，而暗中将硫黄运到这里，配置成了黑火药。”

骆宾王道：“没错。终于等到祭天大典了，我要亲手引爆炸药。祭天大典的大台在祭天之日轰然倒塌，武氏掉入汤汤洛水之中，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噩兆！”

狄公对此不作回应，转而问道：“观光先生，我有一事不明，那鬼洞中的白皮无眼怪物到底是何方神圣？”

骆宾王冷笑道：“幽幽鬼洞在黑暗深处已存在了数万年，隐迹着多少秘兽，滋生过多少罪孽，你我短短一生，岂能知其穷尽？我在鬼洞中运筹，只要彼此相安，他不犯我，我也就不去犯他。这巍巍盛唐的黑暗地底到底有多少秘密，都与我无干。狄公，你当真以为世间只有人心这一种罪恶？”

狄公若有所思：“收手吧，观光先生。”

“那你先替我收尸。”骆宾王咬紧牙关，“不然，我要拿武氏陪葬。”

元芳想要上前，骆宾王立刻将火把靠近黑火药：“站住！否则你和狄公都会没命！”

骆宾王道：“少顷，火药就要被我引燃，它会将这根柱子崩塌。到时候，地洞坍塌，河边坍塌，高台坍塌，武氏从五丈高的高台掉落。”他露出狞笑，“那些忠于李唐的死士，他们会将武氏拽入水底，同归于尽！”

看来，祭天大典上还有不少骆宾王的内应。狄公道：“观光先生，我佩服你的智谋。你逼迫孙罗在银库中建造夹层，让你的随从赵志钻进银库里，将官银转移到夹层中，事后命青龙帮盗得银库的钥匙，将官银取走。我原来不明白李冲为何会觊觎这区区一百万两官银，没想到是你偷来用于自己的谋划的。在制作兵器时，你还掳走了不少百姓。这样，人力和财力俱全，你就可以利用李冲的鬼洞，暗暗地提炼硫黄，制作成黑火药，炸死太后，而李冲对此一无所知。你还利用魔曲，杀死了我唯一的证人——孙罗，让我目瞪口呆。”

骆宾王道：“这都是雕虫小技。狄公，你也毫不含糊，如此轻易便破了官银丢失案。”

狄公沉重地说道：“观光先生，你可以杀死孙罗，但如果你杀死了太后，那大唐休矣！”

“何出此言？”骆宾王道。

头顶激扬的音乐声复归平缓柔和，骆宾王面露喜色，道：“乐曲已经演奏到《通和》这章了。过不了多久，武氏就要坠落高台，灰飞烟灭。”

狄公正色道：“故太子李贤贤能，结果被太后所杀。三子李显，还有皇帝李旦都懦弱不堪，难有担当。太后实际掌权已经近三十年，筹划布局，身边除了武三思等武姓族人，还有一帮小人心怀不轨，想要实现自己的野心。如果观光先生在这时候除掉太后，她的侄子武三思必定会趁机夺取帝位，他们和忠于李唐的大臣们必有一场殊死争斗。不光朝堂上会有一番血雨腥风，大唐各省内部也有分别支持李唐和武太后的人。如果你杀掉太后，那朝堂就会大乱，天下就会大乱，黎民百姓生灵涂炭，在长城外虎视眈眈的突厥更会趁机拿下北方诸镇。到时候别说恢复李唐江山，你我，都将成为亡国之臣啊！”

狄公说得恳切。元芳在一旁举起了钢刀：“骆宾王，放下火把，离开引信，狄公会放你一条生路！”

骆宾王将火把凑向引信，厉声嘶喊：“都别过来！否则一起死！”

狄公举起双手，道：“观光先生，我答应了越王李贞，会用我的一生恢复李唐江山！你不要乱来，一旦你点燃火药，天下苍生流离失所，都会是你的过错！”

“武氏是我的杀父仇人！”骆宾王歇斯底里道，“我要杀了她！”

三人的头顶之上传来一阵盛大的乐曲声。狄公知道，这是最后一章《归和》。他大喊：“观光先生！你以为太后对你在鬼洞中的所为一点儿也不知晓？你以为我被派到幽州是偶然？你以为这样做能报父仇？你以为这样做能救天下？”趁骆宾王分神，好个元芳，他一越三丈，闪到了骆宾王的身前，夺过火把，并用肩膀将骆宾王顶到了火药粉的外围。

骆宾王挣扎着爬起来，看到大势已去，他拔出短刀……狄公叫喊：“观光先生，不可——”

“父亲死去了，李贞、李冲死去了，我岂能独生？狄公，我绝对不能活着。我活着，会害死很多人。”说完，骆宾王将短刀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骆宾王倒下，狄公接住他的身体，将他平放在地上，看着他胸口汩汩流出的鲜血：“观光先生，恶麒麟在哪里？谁是恶麒麟的主人？”

骆宾王的嘴中涌出鲜血：“不是我……它的巢穴不在鬼洞或王府……我们都被骗了，是……是……突厥雌雄杀——”话没说完，骆宾王睁眼而逝。

第十七章

祭天大典后，太后安然无恙，狄公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他本以为这番风波可以告一段落了，万万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他刚刚抵达大理寺，便听到了血腥的消息：昨天深夜，内卫突然闯入东都众多大臣的府邸中，当着他们的家人的面，将包括宰相裴炎在内的许多大臣秘密带走，下入了黑牢。

据狄公的同僚所说，这些被下狱的人都是越王李贞的同党。他们在狱中遭受了无情的折磨，被逼交代谋反的经过，还有同谋。太后更是重用索元礼、周兴等酷吏，一夜之间，天牢里哀声四起。这些昔日的天之骄子，如今像孱弱的绵羊一般，任由太后和一帮酷吏宰割。

狄公在大理寺听到这些消息时，大为惊讶。李贞、李冲自杀后，狄公以为谋反之案已经结束了，没承想只是个开始。不光朝中的文臣，就连武将也受到了牵连，博州参军王位、凉州大将军黑齿常之都已经被押到了东都，下入大狱，等待着盘问和折磨。这些事情没有经手大理寺，这意味着都是内卫所为——太后直接授意。

狄公隐隐觉得恶麒麟杀人案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如果再不探查明白，它恐怕会将整个天下都给吸进去。他将旬月以来在幽州的经历过了数遍，努力寻找其中的线索，并将它们串联起来，但仍然毫无头绪。他只得暂时收起思绪，打算去面见太后，知悉她最真实的态度。狄公很清楚，太后自夺取大权以来，最忌讳的就是说她名不正言不顺的流言，以及对她的权力的挑战。如今，狄公想要为这些大臣辩护，其难度可想而知。

狄公左思右想，幽州谋反案由他结案，是他逼死了越王李贞和骆宾王。在越王死前，狄公保证过会保护李唐忠臣，死而后已。即使这是一条不归路，他也得往前走。狄公横下心，将元芳唤来，安排了一番，便只身前往上阳宫。

一番通报后，狄公被太监引进了上阳宫。太后面色不豫，看到狄公进来，示意狄公在一旁等待。

裴炎跪在地上，身体颤抖不止：“老臣被人陷害，还望陛下明察。”

太后暴喝：“你私通琅琊王李冲，意图谋反，还说是被人陷害的？”

裴炎道：“陛下，老臣是无辜的啊！”

太后怒斥道：“你竟敢说你是无辜的？那好，朕问你，”她尖厉的嗓音从身体里传出来，好像要掀翻上阳宫的屋顶，“你那两个被肢解的侄子是怎么回事？”

裴炎大惊失色，“啊”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太后指着裴炎骂道：“你这个乱臣贼子！旬月前，在我派遣狄仁杰查察幽州恶麒麟之案时，你自作聪明地让你的两个侄子跟随他去幽州。你侄子身上藏着祭天大典的日期，此乃宫中绝密，岂容你泄露给李冲等反贼？你不曾想到的是，狄仁杰所住的客栈早就被内卫布控了。你的侄子们被诛后，李冲等逆贼将尸体盗走，还是获取了绝密信息。到底苍天佑朕，才没让你等反贼害了朕的性命！”

太后气愤地走下高台，像看猎物一般看着跪倒在地的裴炎：“你食君之禄，不知报效，却反噬其君。对于你这种不忠不义、丧心病狂之徒，朕如何能留？！”

狄公看得心惊肉跳。裴炎乃太宗、高宗之股肱大臣，也是朝堂的支柱之一。狄公欲上前替裴炎分辩，但裴炎和骆宾王私联一事已板上钉钉，再加上太后正在暴怒之时，任谁去劝，都只能得到个引火烧身的结局。他只能跪在一旁，低着头暗自叹息。

“来人！”太后冷冷地背过身，“将此贼拖出去，凌迟处死，夷灭三族！”

裴炎听到后，急火攻心，翻了下白眼，昏死过去了。两名侍卫抓住裴炎的细胳膊，像老鹰抓小鸡般把他拖出了上阳宫。

狄公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此时，他飞速地思考着。客栈杀人案，被害人是裴炎的心腹。内卫布控着客栈。客栈杀人案的凶手暴露后，邓逸“恰巧”出现在客栈，这表明他可能是内卫的首领。如果邓逸是内卫的首领，那就表明太后对幽州谋反之事早已心中有数。狄公暗想，他调查谋反案的过程中，顺风顺水，一一击溃了琅琊王李冲、越王李贞和骆宾王，难道这一切都是太后和邓逸计划好的？！

想到此，狄公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悲哀和愤怒之感：他很有可能被当成了棋子，还是那颗最可悲、最为人所唾弃的棋子。现在，整个朝堂都因他立下的“大功”而饱受煎熬，众多忠臣良将或被处死，或被关押，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再想起越王李贞的惨死，还有自己对李贞的承诺，突然间，狄公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他此刻唯一的愿望就是拼上自己的性命，去查明真相，尽力挽救李唐忠臣。

狄公直起了脊梁。

“狄仁杰，你不请自来，有何事要奏？”太后转过身来，盯着狄公看，“朕听说，祭天大典上有一些插曲？”

狄公大惊。如果祭天大典上发生的事情暴露，那他不但无法挽救李唐忠臣，自己也会粉身碎骨，更会牵连无数人。他迅速冷静下来。那天，他和元芳料理完骆宾王的尸体后，从洞里出来，将洞堵死了，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太后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这次他一定要顶住压力，因为裴炎一倒，朝堂之上再无李唐忠臣敢说话了。狄公咬了咬牙，道：“臣唯恐李贞、李冲的逆党余孽死灰复燃，所以在洛水周边小心巡视。托陛下齐天洪福，未有任何异常情况。”

太后冷笑一声：“狄仁杰，朕姑且信了你说的话。”

狄公不卑不亢地说道：“陛下，臣留意到，天牢里未经过大理寺审讯的嫌犯多达百名。臣还听说，这些人是李贞、李冲的同党。微臣亲身经历了幽州的叛乱，如果陛下对案情有任何不明的地方，臣斗胆请缨，为陛下分忧。”

太后走到狄公的身旁：“这些无须你担心。”

狄公感到太后身上有一股杀气，他咬了咬牙：“敢问陛下是如何确定这些人都是李贞的同党的？”

太后不耐烦地问：“狄仁杰，你想说什么？”

“陛下抓了他们，造成朝堂根基不稳，实在有失妥当。陛下，您……您可有证据？”

太后大怒：“狄仁杰，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盘问到朕头上来！”

狄公的额头上汗如雨下：“为了陛下的江山，臣恳请陛下给出证据，否则，臣甘愿领死！”

“狄仁杰，上次赦免四万叛军，朕就已经忍让再三了！你还想试探朕的底线？”太后用鹰一般凌厉的眼睛盯着狄公看了一会儿，随后从怀中抽出一条黄绫巾子，扔到了狄公脚下。狄公拿起巾子来看了一下，心中暗叫不好！这应该正是越王李贞所说的血巾子。

血巾子为何在太后的手中？只见血巾子正中是李显的血书，周边则写满了签名，密密麻麻的，李贞、李冲、骆宾王的名字赫然在列。“攻灭武氏，复我李唐”八个大字在血巾子中间显得异常扎眼。

狄公拿着血巾子的手微微颤抖：“原来被抓进天牢里的都是这血巾子上的人。”

太后冷冷地道：“还有他们的朋党。”

狄公仔细地看了看血巾子上二十多人的笔迹：“陛下，这血巾子会不会是歹人伪造的，为了挑拨陛下和庐陵王的母子关系，杀掉您的忠臣，致使大唐根基不稳？”

“假的？”太后暴怒，拽过血巾子，指着上面的血字，“这上面有李显的血书！哼，他那不成器的字，化成灰朕都认得！你还妄图说服朕相信血巾子是假的？你真是可笑至极！朕命人将李显从房州押回来，盘问清楚，可这逆子已经不见人影了。你看看，这难道不正是畏罪潜逃？”她恶狠狠地说，“无论这个逆子逃得多远，朕都要将他抓回来杀了，才能泄朕心头之恨！”

狄公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本想再谏，但看到太后暴怒的样子，便明白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如果再多说一言，他可能马上就会步裴炎的后尘，成为刀下鬼。狄公赶紧道：“臣不知道个中内情，妄自揣测圣意，实在是大不敬，还请陛下原宥。如此看来，陛下果真英明神武！”

太后的神色稍有缓和：“起来吧，狄仁杰。念在你破获幽州谋反案有功的分儿上，朕就不治你的罪了。”

狄公趁势道：“陛下英明，将李贞、李冲等逆党一网打尽了。如今，这血巾子上只有庐陵王一人在逃，想必不久便会被擒获。到时候，大唐重归您的治下，陛下定可成就千秋伟业。不过，这二十多名大臣是大唐的柱石，其中还有许多戍守边关的名将。这案子尚有未明之处。说句不知深浅的话，如果陛下将他们也一网打尽了，突厥人虎视眈眈，则大唐危矣。臣斗胆，愿以项上人头做担保，来彻查此案，将李显捉拿归案，并将真正的谋反之人一网打尽！”

太后盯着狄公看了很久，像是要看穿他。少顷，太后叹了一口气，道：“狄仁杰，既然你这么想给这些逆党洗清罪名，朕就给你七天的时间。七天之后，如果你没有查个水落石出，哼，就不用朕的内卫来请了。你自己走进天牢，和那些逆党做伴去吧！”

第十八章

大理寺的正堂上，狄公拿着血巾子翻来覆去地看，浓眉紧蹙。元芳在一旁静静侍立。

狄公让元芳铺开一张宣纸。他手握羊毫笔，走笔疾书。

元芳问狄公：“大人，这是？”

“血巾子上的逆党。”狄公叹了一口气，“他们中活着的都被投入了死牢，还有更多人受到了牵连。”

元芳看了看，除了废帝李显、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骆宾王外，宣纸上还有：

扬州道大总管 　　唐之奇

豫州刺史 　　魏崇裕

凉州参军 　　曹仁节

营州长史 　　王孝杰

崇州大将军 　　李尽忠

检校千牛卫将军 　　李多祚

幽州大将军 　　阿史那·忠

凉州大将军 　　黑齿常之

…………

狄公问道：“元芳，从这二十四人的名单中，你能看出什么端倪？”

元芳皱眉道：“大人，这些所谓的逆党遍布大唐东西南北各个州府。越王李贞仅仅是博州一隅的王，他真的有这么大的能力吗？”

“这些所谓的逆党应该是冲着李显来的，李贞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狄公又道，“元芳你再想想。”

其实，元芳的心早就被米娜盈满了，一直思念着仍在幽州的米娜。狄公说完话后，元芳连忙回过神来，仔细想了想：“大人，这些人个个位高权重，几乎每人都是镇守一方的重臣、大将。”

狄公点头：“你说得没错。如果他们被处死，那大唐几乎再无带兵之将。”

“还有，”元芳又仔细地过了一遍人名，“大人，这些人中固然有高宗的忠臣，比如唐之奇、魏崇裕，但也有很多太后的忠臣，像王孝杰、李尽忠、黑齿常之。更为奇怪的是，李多祚是太后的外甥，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他怎么会是李贞的同党呢？”

“没错。李多祚被捕后，岑长倩替代了他，守卫东都的城墙，而岑长倩原来不过是区区一个副将。”狄公慢慢地捋着长长的胡须，“还有阿史那·忠。如果阿史那·忠也是李贞的同党，那他为何不在李贞围攻幽州城时发兵相助李贞？这说不过去。”

元芳又发现了异常：“大人，这上面竟然有冀州参军的名字，龚大人可是太后的忠臣啊。”

狄公点了点头：“如今他也被投入了死牢。除了李贞、李冲、骆宾王等人，平常看似忠于太后的大将也大多在这个名单上，而我一直怀疑的寿州刺史赵瑰却不在。元芳，赵瑰可是李贞的姑父啊！据我的消息，赵瑰早有二心。他的名字竟然不在名单上，实在诡异！”

元芳猛地冒出一个念头：“大人，您怀疑这血巾子是假的？”

狄公摇头：“我并没有这样说，至少琅琊王李冲的签名是真实的。李冲的笔迹我认识，绝无可能是假冒的。”

元芳不肯放弃：“那会不会是有人模仿这些大人的笔迹，签下他们的姓名呢？”

“这的确是一种可能。”狄公道，“血巾子疑点重重，先不说它的真假。我们更需要知道的是，是谁将血巾子给了太后？废帝李显如今在哪里？”

元芳道：“我那晚夜探王府，探知血巾子被李冲保管着。李贞统率五万大军，身边人多口杂，大概是出于安全考虑，他便将血巾子交给儿子保管了。”

狄公叹了一口气，道：“在剿灭青龙帮后，我先将隐匿于城中的青龙帮爪牙，还有潜伏于幽州守卫队的内应捉拿归案，最后才到了琅琊王府。我本以为留了足够的时间给李冲逃跑，没想到他已抱着丽秋自尽多时了。”

元芳问道：“大人确定李冲是自尽的？”

狄公点头：“根据他握刀的姿势和伤口来看，的确是自尽的。只是不知道丽秋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琅琊王府。我又带领一百名千牛卫，将琅琊王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这所谓的血巾子。”

狄公的身体陷入了藤椅中。他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便道：“元芳，你还记得在幽州时，咱们对幽州六大案件的分析吗？”

元芳道：“当然记得。当时我们判定，除了‘客栈杀人案’，‘丽秋之死案’‘裴守德之死案’‘官银丢失案’‘人口失踪案’‘孙罗被杀案’，这些案件都与幽州谋反案相关。”

狄公起身踱步，摇了摇头：“如今看来，其实客栈杀人案也是幽州谋反案的子案。但我们错了。从一开始，我们就被引入彀中，先入为主地认为幽州正在谋反，所以将所有案件都自然地归到了幽州谋反案上。如今，我们复盘一下幽州发生的几个案件，就会发现这些案件并不简单。官银丢失案、人口失踪案、孙罗被杀案或许是骆宾王一手策划的，目的是刺杀太后。可是裴守德之死案和丽秋之死案，我们并无十足的证据证明骆宾王、李冲就是背后的黑手。”

元芳大惊：“大人，您认为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狄公点头：“骆宾王死前告诉我，恶麒麟并不是他饲养的。你想想，一个将死之人会说谎话吗？所以我断定，幽州的几个案子必定牵涉第三方势力。这双手推动着我们往前走，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元芳道：“那这人是谁呢？他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邓逸就是幕后的推手！”狄公断定，“而邓逸的推手是太后！”

元芳听到后寒毛直竖：“邓逸？！是他？”

狄公点头：“元芳，让我们设想一下。太后为了顺利登基，肯定希望除掉反对她的李氏族人。只是朝堂上还有许多忠于李唐的大臣，所以她不敢恣意妄为。这个时候，元芳你想想，太后最需要什么？”

“一个杀他们的口实！”元芳惊叹了一声。

“没错，”狄公道，“一个可以将忠于李唐的党羽全部灭掉的借口。但越王是太宗之子，工于心计，老成持重。我和他接触过几次，他并不是他儿子李冲那样的莽撞之徒，而是一个懂得隐忍的太宗后代。像他这样的人，必定会藏得很深。李贞要反的话，绝对不会仓促起兵，拉出一支散兵游勇——战局一失败，便顷刻间逃散干净了。”

“大人，您是说，越王不得不起兵？”

狄公叹道：“没错。你揭开了鬼洞的秘密，李贞被逼上绝路，被迫起兵了……”

元芳猛地醒悟过来：“这一切正是太后想要的！”

狄公道：“不错。太后将李贞等人连锅端掉后，朝堂上就再无能撼动她的对手了。她就可以在一片赞颂声中完成祭天，顺理成章地登基！”

元芳惊问道：“大人，您被派往幽州也是个阴谋？！太后只是利用大人的断案能力，逼迫李贞仓促起兵，好扫除障碍？”

狄公点头：“我面见太后时提到了恶麒麟杀人案，她竟然不让我再追查下去。”

“这么说，恶麒麟之案是太后一手策划的，我们都被当成了棋子？！”

狄公道：“虽然我不敢肯定，但这是最合理的推断。我们已经陷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里，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失去性命是小事，若失去大唐国祚，那你我就是大唐的罪人！”

狄公又道：“元芳，在这生死关头，为了大唐的社稷，你我一定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分成两路，我去查找阿史那·忠、骆宾王、雷方、邓逸、刘威等幽州所有与案者的档案。恶麒麟贯穿于整个谋反案之中，我坚信世上没有什么鬼神之事，它必定有主人。你拿上我的印信，速去皇家兽馆查找全国各地的猛兽进献记录，还有番邦进贡的猛兽，比如狮子、老虎、霸王猇等的资料和记录。对了，我还要十年内所有皇家驯兽人的文牒。”

元芳得令后迅速离开。狄公马不停蹄地来到吏部，查找阿史那·忠、邓逸、骆宾王等人的档案，深夜子时才返回大理寺。进屋后，他看到元芳早就在屋里等他了。还没等狄公说话，元芳就说：“大人，我查到了。”

狄公忙道：“快快说来。”

“天竺国曾进贡过狮子四只，一雄三雌，还有雪豹三对。新罗国王也曾进献过雌雄虎一对、驼鹿五只，俱被豢养于皇家兽馆中。”元芳说，“我把兽馆喂养猛兽的日志都取了回来，供大人翻阅。”

狄公先夸奖了元芳一番，然后将日志细细地翻看了一遍。接着，狄公试图将猛兽和他查到的嫌疑人相匹配，但一无所获。

狄公深知肩上的重担：朝堂上百名文臣武将的性命都系于他的手上。太后盛怒之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即使是砍掉这些人的脑袋。如果这样，那就国将不国。

深夜，狄公眼睛充血，几乎目不能视。烛光下，他反复摆弄着血巾子。御用的黄色绫子，李显、李贞、李冲、骆宾王以及几位素来忠于李唐的大臣的笔迹各不相同，应该是真实手书。其余诸位追随者的笔迹，内敛的、飞舞的、俊秀的、飘逸的，风格各异。狄公翻来覆去地验看，发现这些签名似乎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虽然非常细微，极难辨别，但狄公瞧出来了——每个签名最后一笔的笔锋都微微往上翘起。

狄公又突然发现绫子左下角有痕迹。他将绫子置于烛光下，眼睛凑近了看，看到了两个微小的汉字。狄公看得太过专注，竟连烛焰烧焦了头发都没有觉察到。这两个微小的汉字竟是“琅琊”。狄公心内一动，凑近去嗅闻。绫子虽已久置，但仔细嗅闻仍有浅浅的兰花香味。这股兰花的芬芳和他在邓逸家里看到的琅琊王李冲的墨作的香味别无二致！狄公再仔细嗅闻，发现好些字都是用这种特殊的朱砂写的。他拿着血巾子发呆，就这样一直坐到了凌晨。

突然间，狄公猛地一拍手，兴奋地跳了起来。“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地喊道。

第十九章

东都的驿站里，狄公叫醒元芳，并将计划全盘告诉了他。元芳听到要回幽州，心中惊喜。他早就暗中决定要替米娜赎身，可来到东都后，他随狄公办理诸多紧急事宜，没来得及回幽州。元芳无比思念米娜，感到无比煎熬。这次，他带上了十块金锭，发誓一定要将米娜带回东都，明媒正娶。他和狄公马上出了驿站，连夜找来十六名护卫。然后，他们上了快马，往东都城门疾驰而去。

寅时的天空仍然灰蒙蒙的，晨曦被乌云裹住，久久不愿洒向大地。狄公一行十八人来到东都的南门，拿出关牒，叫开了大门，直奔北方而去。事情万分紧急，狄公片刻不敢停歇。一行人不免饥餐渴饮，竭力支撑。到了第三天中午，他们才来到了幽州的郊外。狄公没有沿着官道进入幽州城，而是奔向了北面的幽州军营。办完事后，狄公才带着护卫奔赴幽州城。

刚到南门，狄公便觉得城里的气氛有些诡异。虽然城门大开，但守城军士的盘问严苛了许多。城墙上的守卫也都全副武装，刀剑出鞘。狄公没有多看，很快来到刺史府，找到了邓逸。

新任刺史邓逸正在和司马刘威布置城池的守卫事宜。刘威头上戴着一顶缎子面的黑色圆帽，虎背熊腰，体形壮如金刚罗汉。邓逸还是穿着一件褪色的葛袍，头上一顶黑巾子，足下一双黑皮靴。见到狄公后，邓逸似乎很惊讶，随后喜道：“狄大人！来得正巧。”他上前迎接，翻身便跪，“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狄公扶起邓逸，道：“邓大人客气了。我这次来是作为大理寺正卿查察一起失踪密案，需要邓大人的协助。”

邓逸起身：“狄公救下官和众僚属、衙役于水火之中，带领幽州百姓打跑了逆党，厥功至伟。您有任何吩咐，下官都会竭力去做！”

狄公正色道：“本官重回幽州，实属无奈。因事情紧急，且有着干天的关系，便只能省去诸多细节不提。这其中涉及一个神秘人物，他可能藏身于琅琊王府。你速速安排，配合我一同探查。”

邓逸惊道：“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大人，突厥大军要来进犯，我们正等着援军呢！”

狄公诧异道：“如此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东都没有接到情报？”

邓逸指了指司马刘威：“刘大人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发出一份密信，却石沉大海，不见回信。阿史那·忠也不知所踪。幽州军营群龙无首，散乱不堪，无法抵挡突厥人的进攻。就在我们说话的工夫，突厥大军在始毕可汗的带领下，已经穿过了长城，正向幽州袭来。一个时辰后，下官就会关闭大门。没有外援，下官只能组织百姓防守。更有突厥雌雄杀率人在城中制造混乱，”他焦虑地说，“大人，幽州危矣！这次绝无可能幸存！”

一切正如狄公所料，他很快镇定下来。当务之急是找到李显，并将他送到东都。就算突厥人将要攻破幽州，屠杀百姓，也得先解决这件事！“邓大人，无须多言，安排人手，我们去琅琊王府。”

邓逸有些踌躇不定：“狄大人，是否应该先布置好守城的诸般事宜，再去琅琊王府？”

狄公断然拒绝：“让刘大人负责守卫幽州的事宜。邓大人，速速抽调五十名精壮的衙役，你我马上去琅琊王府！”

邓逸勉强听命，转身去找来了五十名衙役，随同狄公一行出发。狄公、元芳、邓逸等人迅速离开刺史府，快马奔向琅琊王府。

一路上，狄公看到了一群群逃难的人，多是老人牵着孩子；男人或挑着担子，或赶着马车；女人则胳膊上挎着包袱，所有人行色匆匆，脸色惶遽。他眉头紧锁，在心里暗暗叹气。

当前形势紧急，元芳顾不上去海棠阁为米娜赎身，径直陪同狄公一行来到了琅琊王府。此时的王府一片凋敝和死寂，门前的树枝上停着七八只乌鸦，其中一只“呱呱呱”地对他们叫着。邓逸命人踹开王府大门，一行人跟着进去了。

院内空无一人，凉风瑟瑟。狄公用锐利的眼睛扫视着整个王府前院，吩咐身边的所有人：“三人一组，将整个王府搜查一遍。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被囚之人！”

众人得令后，分散开来，速去搜查各个院落。元芳则陪同狄公绕着整个前院查看，以期发现可疑之处。琅琊王府是一座五进的院落，楼阁轩榭颇多，游廊暗室纵横，要彻底搜查干净，绝非易事。狄公来回踱步，惴惴不安。天渐渐迟暮，晚霞如血，琅琊王府的殿宇楼阁沐浴在夕阳的血盆大口里。

众人重新聚到狄公的身旁时，天已经像墨汁般全黑了，搜查一无所获。在后院的厅堂内，狄公踱步深思。上次元芳深夜探查琅琊王府时，看到的佩戴面具之人一定是李显。狄公断定，除了李显，这世间再无第二人可以让越王李贞称“主公”。

李显于嗣圣元年（684年）登基，继承大宝。他庸弱无能，政事皆由武太后操纵着。他刚愎自用，重用韦后的外戚，试图扩大自己的势力。李显把韦后的父亲韦玄贞由普州参军提拔为豫州刺史，并想将他擢升为侍中，裴炎表示不可。李显大怒说：“我以天下给韦玄贞，也无不可，难道还吝惜一侍中吗？”裴炎听后，告诉了太后。太后对亲儿子的举动大为恼火。二月，继承皇帝位才不到两个月的李显就被武太后废为庐陵王，还被贬出京城。之后，他的弟弟李旦做了傀儡皇帝。

朝堂传言，就在李显被逐出京城，前往房州时，太后仍然在盛怒中，密令内卫在半路勒死李显，但被李显逃过此劫。后来，太后得知李显没死，还平安抵达了房州，两人毕竟母子连心，太后便饶恕了他，只是吩咐对他严加看管。李显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不知道哪一天母亲赐死的圣旨就会到达，终日生活在恐惧和不安之中。

废帝李显内心忧惧，多年来一直惶惶不安，忐忑度日。在南安王李颖被灭族之后，他觉得自己的死期快到了，便想舍命一搏。越王李贞也害怕太后登基称帝后大肆屠杀李氏族人。于是，同宗的叔侄俩在危难之下，只得联合起来自保。

起兵失败，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自尽，李显显然难以置身事外。如今，一条血巾子更是几乎坐实了他谋逆的罪行。在太后的眼中，这罪孽太深了，不能原谅。狄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到他，想尽一切办法洗脱他的嫌疑。毕竟，要恢复李唐天下，狄公就不能再承担李显被诛的损失。

元芳进入后院的厅堂，对狄公轻轻地摇了摇头。还是一无所获。狄公心中焦虑，难道他要认输？他的脚步停在左边的墙壁旁，想起了越王李贞对他的临终嘱托，心中愤懑，生气地朝墙壁狠狠地捶了一下。一阵疼痛，想是骨头错位了，狄公下意识地收手。与此同时，狄公听到“砰”的一声，这面墙壁整个儿往右移动，露出了一道缝，刚好能容纳一人通过。里面黑漆漆的，并无光亮。

狄公连忙命令邓逸取来火把照明，要先行进去，被元芳拦住了。元芳擎着火把，拔出钢刀，侧身通过，狄公紧紧跟随，邓逸带人跟在狄公身后。

暗道很狭窄，众人俯身蜗行，向下走了五十多步，便可直腰行走了。狄公一行人七拐八转，到了一间四步大小的方形暗室里。墙壁上点有羊角灯，有一张小床，床上杂乱地铺着一些衣物。小床前有一方书桌，上面铺着一些纸张。

狄公看到一人穿着黄衫，长发披肩，手脚都戴着镣铐，镣铐上连着大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则系在墙上。囚犯坐在暗室中央，看到他们进来，他迅速站了起来。

狄公擎着火把近前，看到囚犯的面庞后，叫道：“殿下！”

囚犯正是李显！此刻的废帝李显看到狄公一行来救他，失声叫道：“是你？！”

“狄公救我……”李显竟然痛哭起来。

元芳用钢刀砍断了李显手脚上的镣铐。李显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双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狄公眼含泪水：“殿下，您可让微臣好找！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殿下移驾，跟我回京。”

李显大惧，连忙摆手：“我要回房州，那是我的流放之地。没有太后的命令，我怎敢回到东都？”

狄公权衡了一下，劝道：“现在情势危急，微臣到路上再向殿下讲明。殿下，事不宜迟，我们要马上离开幽州！”

正要离开，书桌上的手稿吸引了狄公的目光。时间紧迫，狄公随手拿起几张纸放入袖中，随后牵着李显的手，离开了暗室。

他们回到了厅堂里。狄公抬头，看到月亮被乌云包裹着。一阵冷风袭来，掀起了狄公的衣角。一行人来到前院，正要出琅琊王府大门，猛地，一阵弓弦声“嗖嗖嗖嗖”地响起，暗箭来袭！藏身于四周的弓箭手齐齐洒下箭雨，整个琅琊王府都在用力地吐出按捺多时的肃杀！

霎时，狄公身边的守卫一片哀号。一支飞矢直奔狄公，元芳上前挡住，左胳膊中了一箭，箭杆穿透了他的胳膊。护卫倒了大半。又有几支飞矢朝狄公袭来，都被元芳拼命挡住了。剩下的护卫连忙将狄公和李显几人围住。

不远处响起一句冷漠的突厥语，像长鞭一样划过天空：“杀死他们！”

院内突然间被照得如同白昼。只一瞬间，元芳看到敌人从四周涌出，手中的弯刀齐刷刷地举起，泛出上百道死亡的光芒，朝他们袭来。

元芳握紧了钢刀。黑衣突厥人挥舞着弯刀，从四面杀过来，瞬间便将狄公他们围得严严实实的。寒光闪烁，弯刀砍中身体的咔嚓声四起，鲜血四溅，腥臭味扑面袭来，元芳身边的许多护卫身首异处。这群突厥人下手狠毒，招招致命。元芳因为担心狄公的安全，再加上以一敌十，气力渐渐不支，包围圈越缩越小……眨眼间，元芳回头一看，只剩下自己、狄公、李显、邓逸，还有两名守卫。

元芳的胳膊受伤了，血流不止。他被几个敌人缠住，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突厥人的弯刀挥向了狄公！正是生死存亡之际——

“嗷咣……嗷咣……嗷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琅琊王府大门的屋顶上，传来一阵怪兽的暴喝声，如同落地滚雷，爆裂震天，残虐动地。这声音仿佛直直地穿透了元芳的躯体，竟让他忘记了伤痛。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在颤抖。那是一种恐怖之声、骇人之声、死亡之声。

突然间，乌云相撞，一道闪电点亮夜空，将天空分成了两半。轰隆隆的雷声传来，恶麒麟出现了！它杀气腾腾地站在高大的外墙上，身上坐着它的主人。恶麒麟纵身一跃，轻易地跳落地面，“噼啪”一声，地面上的石板碎成了数块。这比人还高的恶麒麟站在庭院内，犹如上古的巨兽，睥睨着万物。

恶麒麟的主人稳稳地坐在怪兽的背上，仿佛和恶麒麟是长在一起的。

“米娜！”元芳惊叫。他万万没想到，恶麒麟的主人竟是米娜！

除了围在腰间的紫色腰带，身形矫健的米娜全身赤裸。胡女的头发朝天扎起，腰带上挂着明亮的弯刀、拴马绳、箭壶等，身后背着长弓，一只手抓着恶麒麟颈部的鬃毛。

她骑在恶麒麟的背上，有着女英雄的野性和优雅。元芳目瞪口呆，他旁边的邓逸则抖了抖。米娜发出一声长啸，恶麒麟听到号令，一个猛冲，便扑倒了一个突厥刺客，一口咬掉了他的头颅。它粗大的脖颈一甩，便将头颅甩到了半空中。

突厥首领一声命令，所有突厥人都抽出背在背上的软弓，一阵弓弦声后，箭雨飞向恶麒麟，大部分被恶麒麟身上厚重的盔甲弹了回来，也有少数箭矢射穿盔甲，射到了怪兽的身体中，引得恶麒麟发出震天的怒吼。

趁恶麒麟喘息的间隙，突厥首领大喊道：“先杀了这些汉人！”上百名突厥人中，有七十余人抵挡着恶麒麟，另外二三十人重新将元芳他们围住。突厥人攻势凌厉的弯刀齐齐落下，元芳用单手苦苦支撑……突然间，箭声嗖嗖，恍如群鸟展翅，射中了袭击者的后背，还射穿了一个突厥人的脖子。六个围住元芳的袭击者瞬间中箭倒下。

元芳抬头，看到是骑在恶麒麟背上的米娜弯弓搭箭救了他。元芳对米娜点了点头，勉强支撑住。又是一番恶战，最后两名护卫战死了，元芳身边只剩下狄公、李显和邓逸。突厥人在恶麒麟的攻击下也损失惨重，死伤大半。突厥首领杀红了眼，亲自带着十人又围攻上来，要取元芳等人的性命。

米娜的箭矢已尽。她从腰间抽出拴马绳，甩了两圈，掷向突厥首领，恰恰套住了他的脖子。恶麒麟一声怒吼，咬住绳子，将突厥人拖至米娜的脚下。突厥首领刚站起来，米娜就拿出弯刀，手起刀落，割断了他的脖子。米娜扔掉绳索，提起恶麒麟的鬃毛，恶麒麟带着她一跃而起，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一样，坠到元芳等人的身前，挡住了最后二十多名突厥人的进攻。

从后面又飞来一阵箭雨，元芳举起钢刀应付。米娜拔出弯刀，视线找到了元芳。在那一瞬间，元芳也凝视着米娜，两人的眼神交融……

米娜温柔的眼神转眼就逝去了，她大叫：“美男子，快走！”突厥刺客仍有二十余人，他们都杀红了眼，争相跑在最前面，死命地往前冲。恶麒麟的腿上、脖颈处有好几个伤口，血流不止，气力渐弱，行动迟缓。米娜挥舞着弯刀，开始在恶麒麟的背上劈杀突厥人。突然，一支箭袭来，正中米娜的肩膀，力道很大，米娜失去平衡，从恶麒麟的背上摔了下来。

米娜拿出最后的武器——乾坤圈。她将乾坤圈甩到空中，飞转的物件悬在半空，明亮耀眼。突然，“唰”的一声，乾坤圈炸裂开来，分成十几把飞刀，“唰唰唰”地直奔突厥人。瞬间，十几个突厥人倒地身亡。

乾坤圈仍然没能抵挡住突厥人的死命纠缠，又有突厥人冲了上来。元芳上前，挡住了突厥人挥向米娜的弯刀，横向一劈，砍死了两个突厥人。旁边的邓逸冲了上来，掩护他们。元芳将米娜往后拽了拽。恶麒麟虽然行动缓慢，但一心护主，站在突厥人面前，用锋利的爪子攻击着敌人。

“快走！”米娜嘶喊道，“不要管我！”

“不，要死就死在一起！”元芳看着他的爱人，怎么也不肯离去。像刚出生时一样，米娜浑身赤裸，身上流着血，眼中流着泪。

她飞快地给了他一个吻：“夫君！你是我的挚爱，可我配不上你。我有罪恶，这是对我的惩罚。快走，保护狄公！”说罢又冲了上去。又是一弯刀砍在了米娜的身上，恶麒麟一声怒吼，撕咬下了行凶者的头颅。随后，七八把弯刀插入了恶麒麟的喉咙……

“米娜！”元芳哀鸣，像自己的身上中刀了一样痛苦。眼看米娜性命不保，邓逸在元芳身后扯拽，大声喊道：“保护狄大人——”元芳方才清醒过来。他强忍着泪，回到了狄公的身旁。

“狄公，快跟我来！”一直畏畏缩缩的李显道，“琅琊王府有地道！”

元芳最后看了米娜一眼，感到摘心去胆般疼痛。米娜和恶麒麟耗费最后一丝力气，挡住了敌人的进攻，元芳、邓逸趁机护卫着狄公和李显来到了厨房。李显飞速地拧了几下门旁边的铜球，地面上的暗门打开，元芳他们跳入地洞。李显又转动了几下里面的铜球，暗门“轰隆隆”地关上了。元芳失声痛哭！

第二十章

狄公、邓逸和受伤的元芳保护着李显，九死一生，终于逃回了东都。

在逃回东都的路上，狄公和李显进行了一番长谈。回到东都后，狄公去上阳宫向太后复命，直到傍晚才回到大理寺。

狄公刚刚坐下，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元芳就飞速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米娜死后，元芳像失去了魂魄一样，愁眉锁眼，再也不见欢颜，“始毕可汗带着突厥大军进逼东都了！”

“有多少人？”狄公问道。

“始毕亲率着五万突厥大军，还有投降突厥的一万兵马。”元芳回道。

狄公点头，又问：“他们是从幽州杀过来的？”

“咱们刚逃离幽州，突厥人就内外齐攻，杀死了幽州所有守卫。司马刘威战死，幽州陷落。”元芳道，“始毕在幽州稍加整顿，便开拔大军，杀来了东都。大人，始毕只有五万大军，为何敢放弃幽州，直奔东都而来？！”

狄公回道：“那是因为，整个大唐没有一个可以率兵抵挡突厥的大将！兵部传出的消息，在所谓的李贞同党被捕后，许多州的大军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更不用说调动人马勤王了。”

“大人，东都现在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民心涣散，对局势更加不利了！”

狄公道：“走，去城墙上！”

狄公穿上盔甲，腰悬宝剑，在元芳的陪同下，率领一百名千牛卫登上了东都北大门的城墙。远远地，狄公便看到新任守城大将岑长倩在和邓逸低头私语。

看到狄公来了，岑长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狄大人，这里危险，不是您来的地方！”

狄公亮出太后的黄金令牌：“岑大人、邓大人，你们知道这块金牌的威力吧。”

岑长倩和邓逸连忙跪拜：“下官不知圣人降临，还请恕罪！”

狄公微笑：“不知者无罪，两位起来吧。”

岑长倩有着一副黑瘦的面皮，四肢细长，他说：“城墙上危险，还望狄大人回府衙暂时躲避。”

狄公轻微地“哼”了一声：“哦？如何危险？”

邓逸拊掌说道：“狄大人，难道您还不知道？始毕率领着五万突厥大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幽州。他如入无人之境，直逼东都而来。咱们说话这会儿工夫，突厥大军距离东都已不过五里之遥了！”

狄公不接话，转而问道：“如今是谁在负责防守城墙？”

岑长倩道：“是下官。李多祚大人、敬晖大人等都被关在狱中，现在只有本将承担这重任了。”

狄公冷笑：“你？恐怕你不是要防守城墙，而是要打开城门，放突厥人进城吧！”

岑长倩身子一抖：“狄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哼！”狄公怒道，“我什么意思你心里自然明白！再过一会儿，恐怕元芳和我，还有整个东都的百姓、百官，甚至皇帝、太后，都要成为你的刀下鬼了！”

岑长倩大怒，右手抓住刀柄：“狄仁杰，你再胡言乱语，我就杀了你！”

元芳带领千牛卫拔刀，护在狄公前面。岑长倩的卫队也“唰唰唰”地拔出了刀。狄公摆手，示意元芳退下：“元芳，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还有时间。岑长倩愿意玩火，我狄仁杰就陪他玩到底！”

狄公走上前，高大的身影压向岑长倩和邓逸：“五年前，有人想出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他筹划、运作了五年，终于等到了这天的到来——突厥大军攻打东都！恶麒麟之案、幽州谋反案都是这人的手笔！”

元芳问道：“大人，这人到底是谁？”

狄公慢慢地抬起手指，猛地指向了邓逸：“是他！岑长倩只不过是他的一个棋子而已。”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幽州刺史——邓逸。元芳惊问：“邓大人？他怎么会是幕后黑手？”

狄公道：“邓逸是突厥人！他和丽秋就是突厥雌雄杀！”元芳再一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狄公对所有人说：“突厥大军距离东都还有五里之遥，那就让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五十多年前，幽州作为边界之城，被大唐和突厥反复争夺。为了夺得此城，突厥勇士吉利和他的妻子玛依莎潜入大唐治下的幽州，蛰伏五年，待摸清幽州的底细后，暗杀了多名大唐的将领、军士，甚至百姓，所到之处，汉人惨死，恐怖笼罩着幽州。因为他们作案后会留下金银做成的雌雄花，所以两人被幽州人称为‘突厥雌雄杀’。之后，大唐的军队围住他们，玛依莎牺牲自己掩护夫君吉利逃走了。吉利来到草原，凭借在幽州的功勋建立了自己的汗国，与大唐对抗。”

狄公盯着邓逸，冷冷道：“但几乎没人知道，在吉利和玛依莎潜伏幽州的五年间，他们生了一个男孩。吉利和妻子干的是刀头舔血的勾当，自知无法养育他，便把他交给了幽州本地人邓冒夫妇抚养。邓冒无儿无女，便将男孩当成义子，取名邓逸。”

“邓逸，你现在应该还戴着那个吊坠吧，或许你一辈子都没有将它取下来过。我第一次见你时，就留意到了这个带有明显突厥风格的饰物。吉利将雕刻着双头雄鹰的吊坠挂在儿子的脖颈上，便被迫离开幽州，逃回了草原。他起兵反抗大唐，最后被俘，献给了太宗。在太宗的庆功宴上，吉利可汗被逼沿着篝火转圈、跳舞，太宗和大臣们哈哈大笑。吉利可汗受尽了屈辱，很快便郁郁而终。”狄公顿了顿，继续道，“二十年后，吉利可汗的弟弟始毕可汗崛起。他根据哥哥留给他的线索，找到了邓逸。邓逸看到始毕可汗拿出的吊坠和他戴着的一模一样，才明白吉利可汗是他的父亲，而眼前眉眼和他十分相似的始毕可汗正是他的亲叔叔。”

“始毕是一只名副其实的草原雄鹰。他雄心勃勃，一直觊觎着中原，立志为东突厥的覆灭报仇雪恨。邓逸为了给壮烈牺牲的母亲和受尽屈辱而死的父亲报仇，毅然和始毕一起，将养育了自己二十几年的汉人养父母杀死了。”狄公愤恨地对邓逸说，“之后，你利用汉人的身份，开始了自己的官场生涯。”

邓逸不屑地笑道：“看来狄公做足了功课。”

狄公斥道：“你这个狗彘不如的畜生，竟然将自己的父母杀害了！”

邓逸冷笑：“我的父母是勇敢的吉利可汗和玛依莎，不是那两个软弱的汉人！”

狄公道：“邓逸，他们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养育你长大，却被你反噬，你必将受到报应！我查找了你所有的档目。你从隶役做起，始毕为你提供了金钱方面的援助，没过一年，你就做到了县尉。一次偶然的机会，你被派到东都，破获了武三思府中的夜明珠丢失案，受到了武三思的青睐。之后，武三思将你推荐给了太后，你由此做了内卫，仍然在幽州做官。有了太后的庇护，你一路高升，越过州县，直接到幽州城做了长史，成为裴守德的手下。但你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你和你叔叔始毕可汗的伟业而铺的路。

“终于，你等到了机会。四年前，皇帝李显被废。你接到太后的命令，要将路过幽州的李显勒死，但你没有下手。因为你早从宫内的朋友那里了解到，太后冷静后，肯定会后悔下了杀子的命令。之后，你去东都负荆请罪，在上阳宫痛哭流涕，说不忍杀死太后的亲生儿子。太后大为感动，便赦免了你的违抗之罪，也顺便赦免了李显。

“李显虽然活了下来，但终日生活在恐惧之中。他太怕被母亲的一道圣旨逼得自尽了，便用自己的鲜血写下了血巾子，号召所有李氏族人起兵反武。李显的叔叔——越王李贞、堂弟——琅琊王李冲，还有其他李氏族人，都受其感召，纷纷响应，在血巾子上签字，并发誓，如果太后的屠刀挥下，他们定会联合起来自保。之后，这些所谓的逆党开始暗暗地发展自己的势力。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保证屠刀挥下来时有自卫能力，而并无谋逆之心。”

邓逸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是李显告诉了你血巾子的由来？”

狄公道：“我与李显确有交谈，但他尚不知晓你是突厥人，也不知道你是一切的主谋。你素日在幽州城内行走，而他平日通过密道出入琅琊王府，始终未曾和你谋面。因此，那日在密室中看到你我前来救援时，他第一念竟不是欢喜，而是错愕。如果他能早些发现你是太后派去的内卫，李冲一行人就不会对恶麒麟束手无策了。”

“狄公，你错了。”邓逸笑道，“你当真以为内卫行事会以自己的真面貌示人吗？那个被武氏派去杀死废帝李显的内卫是‘无脸人’，没有身份，也不会留下痕迹。否则以武氏阴鸷的性格，又怎会留一个被李显见过面貌的内卫活口，甚至日后擢升我，派遣我运筹恶麒麟一事？”

“太后行事当真滴水不漏。”狄公叹道，“但她仍免不了被你利用。你当初放过李显，并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利用他。你就是要利用活着的李显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狄公顿了顿：“去年，太后为了铲除敌对势力，早日登上帝位，便启用酷吏，大肆捕杀李氏族人和忠于李唐的大臣。太后的目的很明确，要在登基之前将所有障碍都清除。太后深知，如果李氏族人不谋反，那她就没有足够的口实诛杀他们。毕竟在朝堂上，还有像我这样的一大帮李唐忠臣，她终究有所忌惮。所以，她派了她最信任的内卫，也就是你，探查李冲谋反的实迹。而你也出色地完成了太后交代的任务，发现了李冲用来制作兵器的鬼洞，还得知李冲、李贞在暗中联络其他李氏族人，准备起兵谋反。”

邓逸笑了笑：“狄大人是何时断定我是内卫的？”

狄公道：“你还记得吗？在李贞的大军压境时，我派你去东都向太后求救。你说你在深夜叫开了城门，当时我便猜想你可能是内卫。因为除了内卫，谁还有能力在深夜打开东都的大门呢？”

邓逸冷笑：“狄公果真名不虚传。”

“你很清楚，鬼洞里的机关暗道繁多，地道和群山相通，如果大军去鬼洞清查叛党，成百上千的工匠和军士可以瞬间遁于无形。到时你会一无所获，还会打草惊蛇。所以你必须逼迫他们起事，才能让李氏子孙和太后自相残杀，才能从中渔利。”

邓逸道：“没错，我当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李冲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谋反，我却不能向武氏告密。”

“太后为了登基，要迅速灭掉李氏族人，”狄公道，“而你很乐意看到他们自相残杀。所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策划了一起惊天大案——恶麒麟杀人案！”

邓逸淡淡一笑，微微点头。

“你的目的是把幽州搞乱，吸引全天下人的目光，并趁机将李冲的鬼洞置于光天化日之下，到时候，李贞、李冲就不得不反了。为了达到你龌龊的目的，你先是利用恶麒麟杀死了百余名无辜的百姓，然后将大杨村屠村，搞得天下人都认为幽州出了噩兆。而这正是李贞最不愿意看到的——这样一来，幽州就暴露在了全天下人的目光里。”

元芳在一旁问道：“大人，恶麒麟究竟是什么东西？”

“狮虎兽！”狄公道，“这怪兽乃狮虎杂交而生，体形巨大，比狮、虎还要大上一倍，并且终生不会停止生长。米娜从小便和这杂交怪兽为伴，和怪兽可谓心有灵犀。”

元芳心中一阵抽痛，勉强问道：“大人，米娜不是舞伎，那她的身份是？”

“我查了东都兽馆所有人的档案，发现米娜的父亲叫斯梅尔。他的确来自波斯，有一个女儿叫米娜，还有一个小儿子叫沙普。斯梅尔乃驯兽大师，率领波斯人向高宗皇帝进献完波斯的狮子后，羡慕长安的繁华，便留在了大唐。他死后，米娜继承了父亲的事业，驯化了兽库里各个番邦进献的很多猛兽，有霸王　　、猎豹、老虎等，不一而足。米娜从小就喜爱动物，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再加上冰雪聪明，很快便悟得了猛兽的习性，甚至还能与猛兽交流。为了博得皇帝的喜爱，米娜让狮、虎杂交，培育出了一种怪兽——狮虎兽。”

狄公盯着邓逸：“你是内卫，偶然一次瞧见了狮虎兽，便心生一计。你巧舌如簧，将关于恶麒麟的谋划告诉了太后，说这样能逼迫李贞、李冲谋反，然后就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了。太后出于尽快祭天的考量，便同意了。她将米娜收为内卫，派她去往幽州。米娜来到海棠阁，以舞伎的身份做掩护，开始帮助你实施计划。太后早就打算好了，派出恶麒麟，如果李贞利用恶麒麟是天降噩兆的传言顺势起兵，那就正好派出大军剿杀；如果李贞不起兵，那就派我去查察，逼迫他们起兵。这是一个不会亏本的买卖。

“之后，米娜给狮虎兽穿上坚硬、鲜艳的盔甲，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就连爪子上也都装了蹄铁。她骑着狮虎兽，在山间飞腾跳跃。好一个波斯女孩，何等威武！米娜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配合你制造了恐慌，让恶麒麟咬死了上百名百姓，这就是她死前所说的‘罪恶’。恶麒麟一出现，便引起了轰动。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全天下都知道幽州鬼林里出现了恶麒麟！”

邓逸冷笑：“这些人的命不值钱。”

狄公继续道：“青龙帮遇袭案也是你的杰作！青龙帮的头领雷方在骆宾王的运作下，倒向了李贞，共谋对抗太后。鬼洞的兵器制好后，会交给青龙帮押运到博州——越王李贞的封地。李贞也是博州刺史，啸聚了几万人马，缺乏这些兵器。前几次押运比较顺利。在被你探知后，你带着潜入幽州的突厥先锋兵，和丽秋一起，在暗夜中劫杀了青龙帮，获得了一批始毕可汗紧缺的铁质武器和盔甲。”

“大人，”元芳提出疑问，“青龙帮组织严密，邓逸为何能黑吃黑，于虎口中夺食？”

“因为他早就在青龙帮中安插了内应——钻地鼠！”

元芳点头。

狄公继续道：“这也是青龙帮三十九名押运高手都死了，而钻地鼠偏偏活下来的原因。邓逸和丽秋带着突厥先锋队袭杀青龙帮，事后还故意在突厥人的尸体上留下蓝狼刺青，想将官府的目光转向阿史那·忠。实际上，他们俩才是现在的突厥雌雄杀，才是袭杀青龙帮的凶手。邓逸，你为了纪念你的父母，在幽州制造混乱时，竟然还在凶案现场留下了金银雌雄花，张狂至极！你们几乎将青龙帮负责押运的匪徒杀戮殆尽，只留下了钻地鼠。钻地鼠为了洗清嫌疑，日后重回青龙帮，就故意让裴守德抓住了。你唯恐钻地鼠不能挨过重刑，从而泄露情报，便冒险将钻地鼠放了出去，并令钻地鼠秘密将武器运出关外，交到始毕可汗手中。我一直对钻地鼠逃出幽州大牢心存疑惑，后来才想明白，是你放走了钻地鼠，还对裴守德编造谎言，说钻地鼠本来就关不住，逃跑了。”

“裴守德将信将疑，开始调查钻地鼠的身份，很快便追查到了你，还有你的养父母。”狄公不疾不徐地说道，“如果裴守德再次抓住钻地鼠，逼他说出你的真实身份，你多年的谋划就功亏一篑了。所以你再次利用恶麒麟，害死了裴守德。”

“杀死裴守德之后，米娜向太后汇报了你的所为。裴守德毕竟是朝廷命官，竟被你害死了，太后大怒。你连忙找出各种理由，最终还是搪塞过去了。米娜直接听命于太后，在杀死百姓和裴守德后，便再也不愿意替你卖命了。”狄公冷笑一声，“你怕控制不住米娜，从而断送你的突厥代唐大业，便将跟随她来到幽州的沙普故意卖给了钻地鼠。从此，沙普困于鬼洞为奴，不见天日。”

“你为了你不可告人的阴谋，逼迫米娜利用恶麒麟在鬼林害死了百余名百姓，还有一心为民的裴大人，并在尸体上用刺青章印下‘灭武复唐’，还留下了黄缎丝线，想嫁祸给李冲等人。至此，你的目的全部达到了，恶麒麟在幽州掀起了轩然大波。”狄公顿了顿，继续道，“李贞没有起兵，太后就顺理成章地将我派到幽州，查察恶麒麟杀人案件。实际上，你和太后真正的目的是将我带入彀中，引导我认定李冲等人是恶麒麟的主人，李冲的目的是利用恶麒麟向天下宣告太后登基会引起天怒，为自己的起兵造势。这样，你就可以向太后交差了。同时，你开始了你的另一个谋划——血巾子！”

元芳惊道：“李显的血巾子？”

狄公道：“没错。为了让突厥大军攻破东都，你必须得到血巾子。米娜到了幽州海棠阁后，认识了同为胡女的丽秋。而丽秋实际上是你的堂妹，是始毕可汗的女儿，始毕可汗派她过来帮助你。丽秋的母亲是汉人，所以她自幼习得汉话，通中原礼节，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越过长城，来到幽州，就是为了勾引李冲，混入琅琊王府，拿到血巾子。”

元芳问道：“大人，您是如何看出丽秋是突厥雌雄杀之一的？”

狄公道：“邓逸在谋害丽秋之前，将丽秋香闺里的很多物件盗走了，尤其是那些丽秋和突厥人往来的信件。但他百密一疏，没有带走李冲写给丽秋的情书。装情书的匣子背面雕刻着两朵花，一朵是金色的，另一朵是银色的，这引起了我的注意。从那时开始，我就认为丽秋的身份定然非同一般。刚开始，丽秋进展得很顺利，她成功地利用自己的美貌和才华吸引住了挑剔的琅琊王。此后，她利用自己特殊的身份，频繁出入王府，探寻血巾子的下落。但你没想到的是，血巾子是李贞、李冲、骆宾王，还有很多李氏族人的命根子。李冲绝口不提血巾子，更不用说提到它的藏身之处了。”

元芳问道：“大人，丽秋是被恶麒麟咬死的，这一点你我亲眼所见，难道凶手还是邓逸？”

狄公点头，邓逸一脸淡然。

“丽秋没有盗得血巾子，这固然让你气恼，但还不足以让你对自己的血亲下手。你杀丽秋的真正原因是她和李冲产生了真挚、热烈的爱情。你已经失去了对她的控制。虽然丽秋的父亲和李冲的祖辈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但他们两个年轻人无法抑制地相恋了。丽秋找到你，说想返回草原，重新过上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生活，远离李冲和这一切。她太天真了。那时候的你对丽秋的背叛无比愤怒，你怕她将一切计划向李冲和盘托出，便动了杀心。你没有表露出怒意，相反，你告诉丽秋，只要她在王府举办盛宴那天告诉我鬼洞的秘密，还有幽州的谋反，你就会将她送回突厥。”狄公的声音陡然提高，“丽秋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提前将麝香放到了她随身携带的香袋里。那恶麒麟闻见麝香的味道后，便跑来咬死了丽秋。”

元芳问道：“大人，如果米娜是恶麒麟的主人，那就是她将恶麒麟带到琅琊王府里来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狄公答道：“米娜对此其实一无所知。这是邓逸搞的鬼！他很清楚，狮虎兽只吃麝鹿，这在皇家兽馆的日志中有专门记载。我推测，在琅琊王府设宴之前，邓逸已接连数日派人在狮虎兽的饮食中加入一种可以让兽类迷幻狂暴的药，并于宴席之夜打开了兽舍的门，放出了狮虎兽。”

元芳问道：“大人，狮虎兽难道不会咬死邓逸吗？”

狄公答道：“一般情况下，这狮虎兽并不咬人，毕竟，它和米娜日夜相伴，早就熟悉了人的气味。被邓逸放出来后，狮虎兽循着米娜的气味来到了琅琊王府。而在这之前，邓逸找到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麝香放入了丽秋的香袋中。恶麒麟在墙外闻得香味，以为那是米娜喂的食物，便跨过高墙，咬死了丽秋。即使米娜阻挡，因为迷幻药的剂量太重，也是徒劳无功。这也是为什么我给丽秋验尸时，发现她的身上多了几处咬伤，肚子还被撕咬开了，而其他被害人只有脖颈上的咬伤。”

邓逸在一旁冷笑：“狄公的猜测完全正确。说实话，我还担心这野兽闻不到麝香的味道哩。”

“好一个卑鄙的小人！”元芳恨恨地怒视邓逸，随后问狄公：“大人，米娜……我的米娜为什么甘愿为邓逸驱役恶麒麟，咬死这么多幽州百姓？”

狄公答道：“元芳，米娜是内卫，听命于太后，她不得不配合邓逸。况且，米娜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就是她的弟弟沙普，而沙普被钻地鼠囚于鬼洞中。邓逸告诉米娜，他探到了沙普的下落，只有米娜听命于他，他才肯帮助米娜救出沙普。米娜被逼无奈，虽然恨死了邓逸，但为了救出弟弟，还是犯下了这些罪恶。”

狄公目视邓逸：“你用一个活的丽秋，暴露了李冲谋反的阴谋，将我的视线引向李冲；再用一个死的丽秋，将谋杀嫁祸给了李冲等人。你这个冷血之人，比恶麒麟还要可怕！”

邓逸冷笑：“为了我的突厥代唐大业，牺牲一个女子算什么？任何挡我道的人，都得死！”

狄公哼了一声，道：“丽秋死了之后，我开始调查李冲。事后，我去了行院，找到了李冲写给丽秋的情书。我无法确定情书上是否是李冲的笔迹，陷入两难。又是你，在我参观你的书房时，故意让我看到了李冲的手书。这让我越来越相信恶麒麟是李冲一伙人豢养的，为了他们的谋反大计。”

邓逸哈哈大笑道：“现在想来，还真要多谢狄公的配合。”

狄公并未被激怒，继续道：“你成功地让我将矛头对准了李冲。元芳探查鬼洞，发现了鬼洞的秘密，再加上你散布的恶麒麟是天降噩兆的流言，让我确信李冲要利用恶麒麟来谋反。实际上，李冲一伙人并没有想过仓促起事。但他们被我步步紧逼，迫不得已，只得提前起兵。”

邓逸的脸上露出假笑，道：“你竟然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孤身一人闯入李贞的军营，逼迫他自杀了，着实令我佩服。”

“万幸我避免了中央大军和叛军的血战，让你失望了。”

邓逸冷笑道：“武氏和李氏族人没有打起来，这的确让我大失所望。不过，无论如何，你还是勉强替我们完成了任务。”

狄公道：“的确‘勉强’。你原本期望的是一场恶战，一场以太后为代表的中央大军和以李氏族人为代表的地方军队的恶战。他们两方自相残杀，损失惨重，你就能得渔翁之利，实现你卑劣的阴谋！”

邓逸笑了：“狄公果然聪明绝顶。”

狄公道：“太后拿我当棋子，逼迫李贞、李冲起兵，然后除掉他们，顺势清除反对势力，以求尽快登基，尚且罢了。你竟然贼胆包天，把太后当作你的棋子，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邓逸一脸不屑：“都怪你们汉人太贪心。”

“在我剿灭青龙帮后，你趁我放李冲逃跑之际，派出米娜，让她用噬魂虫操纵丽秋‘起死回生’，引诱李冲交出血巾子，害死了他！”狄公恨恨说道。

邓逸冷漠道：“我本来没打算让李冲死，毕竟他活着要比死了管用。要怪就怪他太专情了。”

狄公愤怒地说道：“你草菅人命，必有恶报！米娜将血巾子交给了你。李冲、李贞死后，再也没有李氏族人敢起兵反武了。你派人抓住废帝李显，将他囚禁于琅琊王府里，终于开始了你的下一个计划，那就是利用血巾子引起朝堂大乱。”

“李显是咎由自取，谁叫他起念写下血巾子，还召来李氏族人。”邓逸道。

“但血巾子终究是被你处心积虑地利用了！无论如何，这场朝堂动乱的幕后主使是你，这是无法推诿的！你一边派人严密看守李显，一边在米娜拿到的血巾子上大做文章，竟丧心病狂地制作了一条同样的血巾子。在假的血巾子上，除了逼李显写的血书以外，你仿造了其余人的名字，你是个积年的模仿能手！”

邓逸笑道：“哈哈，我只是生性喜欢文墨，却被你杜撰演绎出这一场谋局。狄公，你的时间不多了，快点儿把你的推断说出来吧。”

狄公冷笑了一声：“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你带我参观你的书斋，假装不经意地展示了李冲的手书。你失算的是，我在书斋里还看到了那幅五马奔腾图和上面的突厥文字。从那时起，我便对你有所怀疑。你所谓的收集名人字画的癖好只是个幌子，你收集大唐能臣良将的手书，是为了模仿他们的笔迹。但你百密一疏，假的血巾子上有十多个名字最后一笔的笔锋微微上翘，这是你不自觉的书写习惯。”

狄公走近前，逼得邓逸后退：“邓逸，就是你！你将无辜大臣的姓名写到血巾子上，你利用太后对你的信任，企图诛杀大唐的柱石。你知道，太后只要认出了李显的字迹，便不会再留意其他人签名的真假，你就能轻而易举地除掉这些忠于朝堂的大将了。这也是为什么你的叔叔始毕可汗带领着区区五万大军，便能长驱直入，攻打东都！

“在剿灭青龙帮后，你派人抓住了匆忙逃往房州的李显，逼迫他在假的血巾子上写下血书。待血巾子上的人全部被抓后，你暗中约好突厥大军攻打幽州。在内应的帮助下，你们轻易占领了幽州。司马刘威发出的紧急密信，刚出幽州大门没多久，便被埋伏在城外密林里的突厥先锋队截获了。你的目的是占领东都，以突厥大军做后盾，立李显为傀儡皇帝，统治整个大唐。邓逸，你好大的野心！”

邓逸冷笑：“这正是我的计划，没想到被你打乱了。你突然出现在幽州，将李显救走了。”

“李显在血巾子上做了手脚，写下了两个字——琅琊，暗示了被囚的地点。你百密一疏，竟然没有发现。”狄公道，“这正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老天让你败亡，你安得不败！”

“你暗中命令幽州的突厥先锋队会集到琅琊王府伏杀我们。不过，你万万没想到的是……”狄公拍了一下手，有人从元芳背后站了出来，正是钻地鼠。

邓逸目瞪口呆：“你还活着？先锋队没有将你杀死？”

钻地鼠用尖厉的嗓音喊道：“你们这帮突厥狗贼，用完我就要杀了我！告诉你这个狗贼，老子有九条命，就算是被射成刺猬，也能活下来！”

狄公道：“邓逸，你没想到的事情多着呢。在青龙帮时，钻地鼠就和元芳结下了兄弟情谊。在雷方率青龙帮匪徒攻打刺史府时，元芳还救了钻地鼠一命。之后，你命令先锋队杀钻地鼠灭口，钻地鼠侥幸逃脱。他终于明白过来，便将你的所为向元芳和盘托出了。米娜接回弟弟后，从钻地鼠那里，她了解到弟弟失踪竟然是因为你。她勇敢地站了出来，冒着箭雨救出我们，牺牲了狮虎兽和自己的生命。”

邓逸咬着牙发狠道：“这个女人差点儿坏了我的大事！”

“你没想到，琅琊王府竟然有地道通往城外。我们顺利地逃离幽州，来到了东都。”

邓逸大笑：“来到东都又怎样？再过一炷香的工夫，东都就会落到我的手中！”

狄公趴在墙头上向远处眺望，身旁的元芳耳朵灵敏，喊道：“大人，敌军来了！”

众人侧耳倾听。静谧的夜空下，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渐渐变成了轰鸣，整个城墙都在颤抖。突厥人的铁骑杀过来了！五万大军整整齐齐地排在距城墙一里处。

狄公道：“太后将血巾子上的人抓起来后，在东都，能用之人只有岑长倩。而你早就跟他勾结了。”

岑长倩刚要举起火把，给突厥人发入城信号，元芳眼疾手快，眨眼间便来到岑长倩身后，一刀割下了他的首级。

岑长倩的副将吴柳惊呆了，命令身后的卫队：“将狄仁杰和李元芳拿下！”

元芳高举着岑长倩的首级：“都别动！岑长倩勾结突厥人，密谋造反，已经伏诛！”

吴柳和岑长倩是一伙儿的，他急忙道：“兄弟们，别听他的，给我杀——”话还没说话，他背后的亲随就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吴柳倒地而亡。

邓逸后退，指着狄公和元芳等人：“你们再怎么折腾也晚了！我叔叔马上杀到了！”

狄公冷笑：“你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我就再陪你看一场好戏！元芳——”

元芳马上会意。他率领百名千牛卫，在城墙上对着下面的上万名守城将士吼道：“兄弟们，我是千牛卫卫队长李元芳。刚才我诛杀了岑长倩，因为他妄图打开你们日夜守卫的城门，放突厥大军进城！”

上万名守城将士一片哗然。

元芳喊道：“兄弟们，为了大唐，跟着我，跟突厥人死战，保卫东都！”

上万名守卫东都的将士齐声大喊：“保卫东都！保卫东都！”

元芳威风凛凛地下了城墙，骑上一匹战马，大喝一声：“打开大门！冲出城外！杀死突厥人！”

大门“轰轰轰”地打开，元芳带领上万将士杀向了城外的突厥大军。

城墙上， 邓逸得意地哈哈大笑：“东都一万将士和五万突厥大军决战？狄仁杰，你这是送死！”

“谁说是一万大军？”狄公捋须笑道，“虽然大唐的军队能以一当十，但将大唐军士置于危险当中，我狄仁杰从来不冒这种风险。你看——”

邓逸收敛了笑容。突厥大军的身后突然间响起了喊杀声，突厥兵马被团团围住……

“没想到吧，邓逸。”狄公道，“始毕身后是黑齿常之率领的五万凉州大军；前面是元芳率领的一万东都守卫；左边是营州长史王孝杰率领的三万营州大军；右边是你最难料到的，正是阿史那·忠率领的五万大军！”

“他们……他们不是被武氏打入天牢了吗？”邓逸尖叫。

狄公从容道：“我跟李显长谈一番后，终于把全部线索串联起来了，也想明白了你就是这一系列事件的幕后黑手！我赶紧写信奏明太后，解释了你的阴谋。她早就暗中释放他们，派他们调兵遣将去了。”

邓逸万万没料到局面会变成这样，一时间愣住了，无法思考。

东都城墙下，突厥大军被四面围住，不得脱身，困兽犹斗，最终悉数被大唐军队所灭。

看着叔叔的大军损失殆尽，邓逸的脸上渐渐失去了血色。

元芳登上城墙，满脸是血。“大人！”他喊道，“我们的十几万大军将突厥的五万大军全部歼灭了。始毕可汗不肯投降，已被众军合力诛杀！”

邓逸听到叔叔已死的消息，彻底失去了希望。他拔出佩剑，冲向狄公……元芳飞起一脚，将佩剑踢飞，又是重重一脚，踢在邓逸的胸口上。邓逸倒地，口中流出了鲜血。

邓逸捂着胸口，发出一阵狂笑：“狄仁杰，你有心救人，人却未必不会辜负你……”

狄公抬眼示意元芳，元芳会意，利索地将钢刀插入邓逸的左胸，刺了个透心凉。

元芳怒道：“这一刀是为了米娜！”

邓逸没来得及呻吟一声就死了。

第二十一章

在上阳宫里，狄公将假的血巾子呈给太后。太后细细地查看了一番，果真发现了署名的端倪。她又看了一眼跪在下面、一动不动的李显，冷冰冰地说道：“起来吧。”

“儿臣不敢。”李显诚惶诚恐地说。

“有什么不敢的？”太后阴阳怪气地说，“你的名字都签在这上面了。”

狄公双膝跪地，叩头说道：“陛下，李显殿下在血巾子上署名实为邓逸所迫，情有可原。”

太后目露凶光：“邓逸吃里爬外，竟敢勾结始毕可汗，阴谋代我国祚，杀他十次都不能解朕心头之恨！”

狄公深吸一口气，道：“天威降临，恶麒麟之案的罪魁祸首邓逸现已伏诛，岑长倩、始毕可汗也都被诛杀了，天下重归太平。这正是我大唐之幸啊！”

太后冷笑一声：“狄仁杰，你不要在朕的面前耍这套把戏。朕已经将那些蒙冤之人全都释放了。你现在这样说，无非是想让朕赦免李显。”

狄公笑了笑：“一切都瞒不过陛下的眼睛。庐陵王殿下即使是被邓逸胁迫的，亦不应写下这大逆不道之语。他虽是陛下的骨肉，仍须接受惩罚。”

李显听完狄公这番话，在旁边不安地动了动。

太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好个狄仁杰！竟然让朕对你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看在你剿杀突厥大军有功的分儿上，那就依你吧。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处置庐陵王？”

狄公道：“押回房州，闭门思过。”

太后看着狄公，还有她的儿子，内心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最后，她挥了挥手，道：“好吧，就按照你说的做吧！不过，李显，你不要太得意。你回房州后，没有朕的命令，如果再敢迈出那个院子半步，朕绝不饶你！”

李显浑身哆嗦，领旨谢恩，和狄公一同出了上阳宫。

在上阳宫外，一辆马车早就准备好了，要将李显载回房州。李显拉着狄公的手，要跪下致谢：“狄公，谢您的救命之恩！”

狄公慌忙扶住：“殿下，您折煞我也！”

李显登上车辕，回头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狄公，点了一下头，随后钻进了车内。

看着摇摇晃晃的马车渐行渐远，狄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元芳见状，不明就里：“旬月之内，大人便勘破了如此一桩惊天大案。邓逸的阴谋破灭了，李唐忠臣得以保全，大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狄公点点头：“满意！可是眼前人哪，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他们。”

元芳愣怔道：“大人，您说的我听不懂。眼前人是谁？他们又是谁？”

“眼前人是庐陵王李显，他们是那些死去的忠臣志士——李贞、李冲、骆宾王、裴炎，还有所有为恢复李唐神器而死去的人……”狄公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元芳，“太后手里的血巾子不是邓逸伪造的，邓逸的确是一个罪人，但血巾子并不是他的罪行。我翻出救李显时随手抓起的那些手书，才完全明白过来。为了大唐国祚，邓逸不得不背下这个罪名。这也许有违我的公正清明……世间的事，在千千万万百姓的福祉面前，似乎终难以两全。”

元芳惊问：“难以两全？”

狄公捋须说道：“血巾子上仿造的名字其实是李显所写！他用自己的命、李冲的命、李贞的命，还有那些李唐忠臣的命，和他的母亲做了一场对赌。一份二十几人的名单，一半是李唐的忠臣，一半是武太后的心腹，他拼上性命也要把太后的臂膀尽数除去。他写这血巾子，不是为了号召李唐忠臣反武，而是为了重击太后！”

元芳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狄公道：“这怎么不可能？李显被废后，在幽州差点儿为邓逸所杀。到了房州后，他被软禁，整日忧惧，因为母亲的一道圣旨就会取走他的性命。元芳，你想想，每天处在恐惧死亡的状态中的人，他的心中会充满什么？”

元芳想了想：“当然是恐惧，还有愤怒。”

狄公点头：“没错。李显作为高宗的儿子，本应继承皇位，统治高祖、太宗打下的江山，如今却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无情打压，甚至还有性命之忧，他的心中无疑充满了愤怒。他不甘心就这样坐以待毙。即使要死，他也要将他的母亲从神坛上拉下来。他秘密联络李贞、李冲，以求自保。如果屠刀最终还是挥下了，那他必须将母亲的刀咬出一个豁口。于是，他写下了这条血巾子，署上自己的姓名，并让李贞、李冲和骆宾王也签上姓名。最为奇妙的是，他还摹写了其他十几名太后的忠臣的名字。这些人在李显眼中就是大唐的败类和走狗。他即使要死，也要带上他们来陪葬。李显就是以这种搏命的方式和自己的母亲对垒的，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取母亲的失势，甚至从神坛坠落。”

元芳大吃一惊：“李显看似懦弱不堪，没想到竟有如此血性。可是，太后并非愚笨之人，她难道分辨不出这些笔迹有问题？”

狄公回道：“这跟愚笨无关。李显的懦弱和太后素来对他的轻视蒙蔽了她的洞察。以太后狠辣决绝的性格，有一丝可疑之处就会让她夜不能寐。但李显投下的赌注是如此之大，远远超过了太后的计算与提防。李显很了解母亲的脾性，他敢这样做，必定算计好了一切。即使失算了，他也无所谓，因为他本来就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写下血巾子的。”

元芳汗湿重衫。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总结道：“太后利用恶麒麟和我们逼李冲一伙人谋反，她的儿子李显则利用血巾子，意图剪除母亲的臂膀。同时，骆宾王利用李贞等人的起事，企图刺杀太后。而他们都被邓逸利用了……”

狄公苦笑一阵，望着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车队，叹道：“起码李显鼓起勇气作出了选择，以先手为后手，不可谓不高明。这样的李显，不是我们印象中那个懦弱怕死的庐陵王。”

狄公突然想起越王李贞的临终嘱托，他紧绷的面庞放松下来，欣慰地展开了一丝笑容。朝着李显的车队消失的方向，狄公慢慢地吐出了三个字：“希望吧！”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