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之外

洛夫　著

江苏文艺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烟之外／洛夫著．—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2010.12

ISBN 978-7-5399-4121-9

Ⅰ．①烟…　Ⅱ．①洛…　Ⅲ．①诗歌—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①I22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219778号

书　　名　烟之外

著　　者　洛　夫

书　　法　洛　夫

责任编辑　于奎潮　刘洲原

责任校对　闻　艺

责任监制　卞宁坚　江伟明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江苏文艺出版社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照　　排　江苏凤凰制版有限公司

印　　刷　南京海院印刷厂

经　　销　江苏省新华发行集团有限公司

开　　本　652×960毫米　1/16

字　　数　100千

印　　张　16.25

版　　次　2010年12月第1版，2012年1月第2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4121-9

定　　价　25.00元

（江苏文艺版图书凡印刷、装订错误可随时向承印厂调换）

目录

石榴树

风雨之夕

灵河

果园

烟囱

蝶

暮色

投影

石室之死亡

烟之外

泡沫之外

海之外

果与死之外

逻辑之外

鞭之外

城市——西贡诗抄

水声

舞者

随雨声入山而不见雨

有鸟飞过

金龙禅寺

独饮十五行

心事

长恨歌

死亡的修辞学

月亮·一把雪亮的刀子

大地之血

诗人的墓志铭

子夜读信

裸奔

巨石之变

午夜削梨——汉城诗抄之七

雪地秋千——汉城诗抄之九

如果山那边降雪——汉城诗抄之十四

水仙之走（四首）（电影诗剧）

岁末无雪

欲飞之掌

众荷喧哗

回响

饮我以花雕

发香

与李贺共饮

边界望乡

水祭

家书

因为风的缘故

无题四行（十首）

酿酒的石头

月亮升起如一首挽歌

吃蟹

调无名氏

昨日的水姜花

丽水街

雨中独行

爱的辩证（一题二式）

墨荷无声——怀大千居士

清明四句

血的再版——悼亡母诗

蟋蟀之歌

生日偶感六行

向日葵

相忘于江湖（鱼的系列　之四）

剁指

月光房子

寄鞋

鸟来山庄听溪

井边物语

邮票

未完工的世界

湖南大雪——赠长沙李元洛

河畔墓园——为亡母上坟小记

与衡阳宾馆的蟋蟀对话

杭州纸扇——题赠痖弦

赠大哥

再别衡阳车站

昙花

走向王维

香港的月光

水灯

额

不被承认的秩序

黑色的循环

啸

翻译秘诀十则

无非

鱼语

女鬼

壶之歌

流水的讲稿

秋末事件

打鼓的

水与火

你的发

水墨微笑

未寄

碗说

猴子

掌中之沙

关关雎鸠（诗经解构）

日历

我的城市

河蚌

闲愁

唐人街叙事

背向大海——夜宿和南寺

向废墟致敬（《漂木》选章）

石榴树

假若把你的诺言刻在石榴树上

枝桠上悬垂着的就显得更沉重了

我仰卧在树下，星子仰卧在叶丛中

每一株树属于我，我在每一株树中

它们存在，爱便不会把我遗弃

哦！石榴已成熟，这动人的炸裂

每一颗都闪烁着光，闪烁着你的名字

1955.7.10

风雨之夕

风雨凄迟

递过你的缆来吧

我是一只没有翅膀的小船

递过你的臂来吧

我要进你的港，我要靠岸

从风雨中来，腕上长满了青苔

哦！让我靠岸

如有太阳从你胸中升起

请把窗外的向日葵移进房子

它也需要吸力，亦如我

如我深深被你吸住，系住

1955.7.21

灵　河

我几时说不来的？

我不又在凤凰木上悬着七盏灯笼

你三盏，我三盏

另一盏留给扫落叶的人……

你与凤凰木并立，并立于我的阶前

闪烁着逼人的光，我不敢仰望

你们都是来自太阳的天涯

饮葡萄的紫，芒果的青

饮蓝天的无尽

以及你眼中的一杯醇酒

流自那条长长的灵河

风吹过来，扬起你的裙，你的浅笑

在那小小的梦的暖阁

我为你收藏起整个季节的烟雨

1956.6

果　园

这里实在绿得太深，哦，园子正成长

成长着金色的诱惑

一些美丽的坠落……

穿过这片深深的荫覆，四月很浓了

我听见满园的果子摇响如风铃

——一群星子

喊着另一群星子的名字

不要攀摘，哦，青柯正成长

它伸向我

如你温婉的臂

1955.8.11

烟　囱

独立于淡淡的斜阳里

风撩起黑发，而瘦长的投影静止

那城墙下便有点冷，有点怆凉

我是一只想飞的烟囱

俯首望着那条长长的护城河

河水盈盈，流着千年前的那种蜿蜒

谁使我禁锢

每天下午我都在仰望

白云在天空留下的脚印

我想远游，哦！那长长的河，青青的山

如能化为一只逐云的野鹤

甚至一粒微尘

但我只是城墙下一片投影

——让人寂寞

1956.9

蝶

法利赛人槌子上的血迹还没有干

你又做了第二个祭品，这是一九五八年

主啊！拔掉你的十字架，我已忏悔

我哭着把春天的一只脚

钉在墙上

自以为完成了一次美的征服

却不是罗丹所能容忍的

沉思的人比影子还冷

今后我再也不敢给思想以翅膀

怕也被人攫住，然后钉死

1956.7.22

暮　色

黄昏将尽，院子里的脚步更轻了

灯下，一只空了的酒瓶迎风而歌

我便匆匆从这里走过

走向一盆将熄的炉火

窗子外面是山，是烟雨，是四月

更远处是无人

一株青松奋力举着天空

我便听到年轮急切旋转的声音

这是禁园，雾在冉冉升起

当脸色融入暮色

你就开始哭泣吧

落叶正为果实举行葬礼

1956.10.5

投　影

1

假如有人相遇在海上，你是桅樯，我是云

眼睛里常驻留着闪烁，我从你眼中悠悠穿过

以刚落下的那颗星画弧，然后把落日圈住

哦！好长的手臂，掌心里正握着我的孤独

为赶一阵三月的贸易风，我俩在海上并辔而行

谁知道？有人在这里不期邂逅，又淡淡地分离

当日影隐没于岛的悬崖下，在海图上

老船长把我们的回忆以虚线联起

2

没有人真正死过，正如微尘未曾隐失

而墓志上从来不说什么，只刻着一些战争的旧事

唯独那夜歌的调子太低，叶子轻轻把哀伤覆盖

春天碑碣上印着未亡人的齿痕，一个比一个深

钟鸣了，这里已被幽冥长满

黄昏以茑萝缀饰，以纸灰缀饰，以那少妇的喃喃

多余的只是那长长偃卧在落叶上的碑影

一只鸟从荆棘中惊起，碑影闪进了守墓人的衣袖……

3

所以他们老是埋怨修道院，哦！那些长长的下午

细碎的呢喃，以及悬在两壁的银质圣母像的冷肃

我曾想起，修女们的眼睛是意大利的花园

有早晨大丽花的濡湿，月下郁金香的淡漠

光柱倒垂下来了，祭坛上的半截蜡烛突然熄灭

当有人听到了那悠远的钟声，旷野的静默

那眼神就更形赤裸，赤裸得亦如那廊柱的投影

——凡虔诚的都不需要遮盖

4

谁也不曾注意那幅画像，她把春天锁在睫毛里

墙上的钉子不牢，一张嘴便会把笑摔碎

倘若发香溢出，人们就会想起那些熟稔的音容

她像是一个久久隐匿在禁书中的故事

我走过总要仰首凝望，期待那主题偶然的呈现

双眉闪动，她把影子投向我的眼中，情欲正扩展

忽然她发间燃起一团火，热焰逼人

当锁在睫毛里的春天化为一片轻烟

我便捧着脸走开……

1956.11.10

石室之死亡

1

只偶然昂首向邻居的甬道，我便怔住

在清晨，那人以裸体去背叛死

任一条黑色支流咆哮横过他的脉管

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扫过那座石壁

上面即凿成两道血槽

我的面容展开如一株树，树在火中成长

一切静止，唯眸子在眼睑后面移动

移向许多人都怕谈及的方向

而我确是那株被锯断的苦梨

在年轮上，你仍可听清楚风声，蝉声

2

凡是敲门的，铜环仍应以昔日的煊耀

弟兄们俱将来到，俱将共饮我满额的急躁

他们的饥渴犹如室内一盆素花

当我微微启开双眼，便有金属声

叮当自壁间，坠落在客人们的餐盘上

其后就是一个下午的激辩，诸般不洁的显示

语言只是一堆未曾洗涤的衣裳

遂被伤害，他们如一群寻不到恒久居处的兽

设使树的侧影被阳光所劈开

其高度便予我以面临日暮时的冷肃

3

宛如树根之不依靠谁的旨意

而奋力托起满山的深沉

宛如野生草莓不讲究优生的婚媾

让子女们走遍了沼泽

我乃在奴仆的呵责下完成了许多早晨

在岩石上种植葡萄的人啦，太阳俯首向你

当我的臂伸向内层，紧握跃动的根须

我就如此乐意在你的血中溺死

为你果实的表皮，为你茎干的服饰

我卑微亦如死囚背上的号码

4

喜悦，总像某一个人的名字

重量隐伏其间，在不可触知的边缘

谷物们在私婚的胚胎中制造危机

他们说，我那以舌头舐尝的姿态

便足以使亚马逊河所有的红鱼如痴如魅

于是每种变化都可预测

都可找出一个名字被戏弄后的指痕

都有一些习俗如步声隐去

倘若你只想笑而笑得并不单纯

我便把所有的歌曲杀死，连喜悦在内

5

火柴以爆燃之姿拥抱住整个世界

焚城之前，一个暴徒在欢呼中诞生

雪季已至，向日葵扭转脖子寻太阳的回声

我再度看到，长廊的阴暗从门缝闪进

去追杀那盆炉火

光在中央，蝙蝠将路灯吃了一层又一层

我们确为那间白白空下的房子伤透了心

某些衣裳发亮，某些脸在里面腐烂

那么多咳嗽，那么多枯干的手掌

握不住一点暖意

6

如果骇怕我的清醒

请把窗子开向那些或将死去的城市

不必再在我的短髭里去翻拨那句话

它已亡故

你的眼睛即是葬地

有人试图在我额上吸取初霁的晴光

且又把我当作冰崖猛力敲碎

壁炉旁，我看着自己化为一瓢冷水

一面微笑

一面流进你的脊骨，你的血液……

7

凡容器都已备妥，只等你一声轻嘘

果汁便从我的双目中滔滔而下

种过几个春天？又收获几个秋日？

穿过祭神的面具，有人从醉了的灰烬中跃起

跳进墨西哥人的鼓声

早年有过期许，当我是你农场的一棵橘

俯身就我，以拱形门一般的和善

裁培我以坚实的力，阳光与禽啄的喧闹

如果我有仙人掌的固执，而且死去

旅人遂将我的衣角割下，去掩盖另一粒种子

8

他的声音如雪，冷得没有一点含义

面色如秋扇，折进去整个夏日的风暴

某些事物猥亵得可爱，颜色即是如此

只要涂抹在某一个暗示上

他便拿去挥霍，他从黑胡同中回来

有时也有音响，四只眼球纠缠而且摩擦

黏腻的流质，流自一朵罂粟猛然的开放

裸妇们也谈论战争，甚至要发现

肢体究竟在哪个厢房中叫喊

口渴如泥，他是一截刚栽的断柯

9

从夹竹桃与凤尾草病了的下午走出

从盲者的眼眶中走出

如此不安，那个不喜欢虹的汉子

将自己的宁静弄得如此潮湿

步度如此急促

由墓前匆匆走过，未死者的神采走过

月光藏在衣袖里，他抓一把花香使劲搓着

连同新土一并塞入那空了的酒瓶

不顾碑石上的姓氏狠狠瞪他

躺在这里的不是醉汉，亦非醒着

10

锦匣里盛着手镯和指甲之类的东西

没有标记也不知属于哪个躯体

对镜时，我以上唇咬住他的下唇

囚他于光，于白昼之深深注视于眼之暗室

在太阳底下我遍植死亡

暴躁亦如十字架上那些铁钉

他顿脚，逼我招认我就是那玩蛇者

逼我把遗言刻在别人的脊梁上

主哦，难道你未曾听见

园子里一棵树的凄厉呼喊

11

棺材以虎虎的步子踢翻了满街灯火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威风

犹如被女子们折叠很好的绸质枕头

我去远方，为自己找寻葬地

埋下一件疑案

刚认识骨灰的价值，它便飞起

松鼠般地，往来于肌肤与灵魂之间

确知有一个死者在我内心

但我不懂得你的神，亦如我不懂得

荷花的升起是一种欲望，或某种禅

12

闪电从左颊穿入右颊

云层直劈而下，当回声四起

山色突然逼近，重重撞击久闭的眼瞳

我便闻到时间的腐味从唇际飘出

而雪的声音如此暴躁，犹之鳄鱼的肤色

我把头颅挤在一堆长长的姓氏中

墓石如此谦逊，以冷冷的手握我

且在它的室内开凿另一扇窗，我乃读到

橄榄枝上的愉悦，满园的洁白

死亡的声音如此温婉，犹之孔雀的前额

13

他们竟这样的选择墓冢，羞怯的灵魂

又重新蒙着脸回到那湫隘的子宫

而我乃从一块巨石中醒来，伸出一只掌

让人辨认，神迹原只是一堆腐败的骨头

遂有人试图释放我以米盖朗其罗的愤怒

我以清教徒的饥渴呼吸着好看的阳光

阳光写在冬日的脸上，蜀葵与紫苑影子的重叠上

我如一睁目而吠的兽，在舌尖与舌尖戏弄的街衢上

许多习俗被吞食，使不再如毛发般生长

许多情欲隔离我们于昨夜与明夜之间

14

你是未醒的睡莲，避暑的比目鱼

你是踯躅于竖琴上一闲散的无名指

在两只素手的初识，在玫瑰与响尾蛇之间

在麦场被秋风遗弃的午后

你确信自己就是那一瓮不知悲哀的骨灰

囚于内室，再没有人与你在肉体上计较爱

死亡是破裂的花盆，不敲亦将粉碎

亦将在日落后看到血流在肌肤里站起来

为何你在焚尸之时读不出火光的颜色

为何你要十字架钉住修女们眼睛的流转

15

假如真有一颗麦子在磐石中哭泣

而且又为某一动作，或某一手势所捏碎

我便会有一次被人咀嚼的经验

我便会像冰山一样发出冷冷的叫喊

“哦！粮食，你们乃被丰实的仓廪所谋杀！”

夏日的焦虑仍在冬日的额际缓缓爬行

缓缓通过两壁间的目光，目光如葛藤

悬挂满室，当各种颜色默不作声地走近

当应该忘记的琐事竟不能忘记而郁郁终日

我就被称为没有意义而且疲倦的东西

16

由某些欠缺构成

我不再是最初，而是碎裂的海

是一粒死在宽容中的果仁

是一个，常试图从盲童的眼眶中

挣扎而出的太阳

我想我应是一座森林，病了的纤维在其间

一棵孤松在其间，它的臂腕上

寄生着整个宇宙的茫然

而锁在我体内的那个主题

闪烁其间，犹之河马皮肤的光辉

17

一个演员死后，幕正启开

仅仅一片烛光，便将他墙上的立影化成一股轻烟

至于他表演的那个最不好笑的笑

只是一块怎么拧也拧不干的汗巾

遗落在曲未终的走道上

他曾打扮舒齐，在日午

去拾取那散落在平交道铁轨的脊梁上

一撮自己的毛发

当我们的怒目随着泪水滴落

他的脚印已跃地而起

18

终是我的一位弟兄

你从虹里来，你吃水中的柔，铁中的热

你用说“否”的唇埋怨说“是”的眼

我都饮过，饮过你

——一杯被吸尽了个性的下午茶

城市中我看到春天穿得很单薄

看到压在断垣下母亲的心

有人挥着汗，在墙脚下挖掘墙的意义

而它或许正是，充满感激的

在你眼中长大的一棵菩提

（16—18三节原题为《早春——给杨唤》）

19

给出喜悦，当岩石给出它粗糙的光

其光来自千万匹草叶的孤默

凡异教徒不作如是想，不把喜悦看作

再度从花朵间惊惶逃出的蜜汁

譬如爱，第二次受诱惑便显得庸俗了

第一回想到水，河川已在我的体内泛滥过千百次

而灵魂只是一袭在河岸上腐烂的亵衣

如再次被你们穿着，且隐隐作痛

且隐隐出现于某一手掌的启阖之间

火曜日，我便引导眼泪向南方流

20

静待那白色的蜜月，当三月嫁给去年的雪

在耶路撒冷苍白的脸上

在陌生的步履把春日的霹雳踩响

那些冬夜，把妆奁分赠给拿刀子的人

于是你便远离我，说我的泪一度蓝过

圣诞夜与我，同系于异乡人的足踝

松叶与星群抚触，有人走去

鹿车与长鞭埋怨，有人走来

被拖过月光滑润的皮肤，我们去宣扬死

我们是曝晒在码头上的，两片年轻的鳞甲

21

焚化之后，昨日的尸衣从墓地蝶舞而出

其颜面，其步态，骤然使我想起

涂在犹大左脸上那道尴尬之光

当十字架第三次拒绝那杯刑前酒而扭断了臂

我遂把光交给黑色

蛆虫们在望过弥撒后步出那人的肌肤

如此虔诚的男女，如此的在圣餐桌上咀嚼媚眼

设使你们，以及母亲们被镜中的羞愧杀死

马槽固因一个女人的童贞而出名

而主接纳我以另一只眼睛

22

我曾以膏血补缀羊栏

是爱？是火？是从羔羊目光中挤出的驯服？

你们狠狠瞪我，以蛇腹的冷

犹之死亡紧握住守墓人腰上的一串钥匙

你们坚持要服从一种新的虐待

一口棺，一堆未署名的生日卡

都是一声雅致的招呼

一块绣有黑蝙蝠的窗帘扑翅而来

隔我于果实与黏土之间

彩虹与墓冢之间

23

别因一座建筑之完成而唾弃我，弟兄们

你们将如春天的睡衣在冬天醒来

你们将如脱落的牙齿，抽出骨骼的树林

如此软弱，宛如草根伏行于地

失血的岩石亦将因盗取日光而遭鞭笞

我曾是一座城，城堞上一个射口

当浪漫主义者塞我的灵魂于烧红的炮管

今天的啸声即将降级为明天的低吟

骑楼上只悬挂着一颗须眉不全的头颅

你们或因绞刑机件的过于简单而欢呼

24

于是你们便在壕堑内分食自己的肢体

如大夫们以血浆写论文，以眼珠换取名声

那臼炮的一呼一吸多么动人

一轮裸日迅速地从钢盔上滑落

你们只要通过一具瞄准器即成不朽

从蜥蜴的目光中发现温驯，肤色上找到执拗

去年，我想到你们可能就是这种动物

想到战争，战争是一袭折不拢的黑裙

当死亡的步子将我屋顶上的一抹虹踢断

我猛忆及你们有一双乌贼吃过的眼睛

25

感激，常如梳妆台上一柄冷冷的银锁

常在守候着最初的开启

最初的镜面上，一撮黑髭粘住一片惊愕

而讪笑自其间跃起，犹如饥饿自谷仓跃起

领受者乃向室内的烛光借取钥匙

明澈如酒，酒有时也制造历史的清醒

在一只粗俗的土瓮中

夜以一种河流的姿态向四壁挨靠

不论是谁的影子，都要被光雕凿

如他不愿被指为以痛苦洗刷身子的人

26

宗教许是野生植物，从这里走到那里

让一个无意的祝祷与另一个无意的忏悔相识

且亲额，在互吻中交流着不洁的血液

且在我的咳嗽中移植一株靡刺

我困倦，舌头躺着如一痴肥的裸妇

他们以火红的眼球支持教会的脊梁

从不乞求，他们以薪俸收购天国的消息

于是他们嚼着夏天，消化了秋天

把春天的渣滓吐在祭坛上

而将剩下的冬天卖给那被卖的犹太人

27

光荣贞烈等等常视为蛇蝎的后裔

我们常为一张坏名声的床单包裹着

母亲在婴儿的睫毛间夹着明日的隐忧

新娘亦是如此，危机在醉目中首次出现

每每在初夜被不相识的男人咬伤

在欢愉的节日里我们以讥讽感恩

把太阳当作夏日唯一的收获

神哦，我们怎能吞食你的预示

怎能以施舍当晚餐

而让他们在前额上显示自己的骄横

28

如果我们邂逅在清明节的小路上，姐妹们

你们能不把亡魂如彩伞般嬉弄？

在不笑的面颊上又一次纵容自身的失败

一部分在飞去的纸灰中遗忘

另一部分在清醒的新坟中寻到

你们总以自己的眼色去理解男人的满足

谀词如石井上的青苔，脚步一滑

欲望便被摔烂成一堆兽尸

倘以肮脏的业绩去堵塞岁月的通道

便有人骂我为一比春天还无聊的家伙

29

纵使在一匹巨兽的齿缝间

你们还要争论唇膏与地狱的关系

你们吐昨夜的贪婪于锦被上

且从双目中取出春衫与匕首

逼那些坏丈夫将尊严如口哨般浪费

至于爱，没有任何事物可使其成为谦和的邻人

可使鲜花不在壁龛上死亡

谁的灵魂中寄居着知识的女奴

谁在田亩中遍植看不见的光辉

你们原该相信，慕尼黑的太阳是黑的

30

如裸女般被路人雕塑着

我在推想，我的肉体如何在一只巨掌中成形

如何被安排一份善意，使显出嘲弄后的笑容

首次出现于此一哑然的石室

我是多么不信任这一片燃烧后的宁静

饮于忘川，你可曾见到上流漂来的一朵未开之花

故人不再莅临，而空白依然是一种最动人的颜色

我们依然用歌声在你面前竖起一座山

只要无心舍弃那一句创造者的叮咛

你必将寻回那巍峨在飞翔之外

31

甲板上，你们大胆地以海的怒色背叛自己

认定晕眩是个最好的情妇

在颠波中你们互相宣扬对方的劣迹

并骇然在此裸陈一片毛发的新生地

人子啦，上帝焉能不焚海图于你们的舷边

别以测锤去探量船长的微笑

或以水手的命运去赌暗礁的脾气

因绳端系着的正是一个愤怒的明天

只有对死亡一无所知的人

才会愚昧得在逆流中去了解一只锚爪

32

以一只烤焦的母鹅为主角

我把这幕悲剧的高潮安排在酒后

让微醺的佛洛依德去哭一个晚上

当观众以目光划开了幕布

一盆炭火与性的新关系就此确定

也算一种哲学，白昼的肉体在黑夜醒来

为使不懂哀苦的人去学习高雅的步态

去攀交神的亲信

我该正式向一切的餐具宣告

总有人会为这只鹅的善行而战栗

33

夏日撞进卧室触到镜内的一声惊呼

你即将暗色涂在那个男子掸尘的手势上

如你欲弃自己的嘴唇而逃，哦，母亲

请先锁一条小蛇于我眼中

血，催睡莲在这肉体与那肉体中展放

你懂得如何以眼色去驯服一把黑布伞的愤怒？

痴立镜前，一颗眼珠几乎破框而出

别推开一扇门似的任意把灵魂推开

而我只是历史中流浪了许久的那滴泪

老找不到一副脸来安置

34

在吞食夏日的焦灼之后

你犹是一年轻的红裙，稍为动一动

裙底便有千颗太阳弹出

因而你自认就是那株裸睡的素莲

死在心中即是死在万物中

依然我的姊妹如此骄横，如此把她的姿色

在墙角上使劲磨出某种笑声

依然她将贪婪藏在婚后的臀下

且用双目紧抱着我头上最亮的一部分

哦，多美的年龄，在睫毛下隐隐蠕动

35

许多池沼喝干了蓝天而吐出血来

因而我想到那个陌生人多半死在千间客厅中的一间

又一次歉意从水面升起

如一根鞭子劈在你我之间

那莲瓣啊！触及泥土便周身如焚

你的身子是昨夜

不管谁在颤动，一靠近即饮尽了黑色

且迫使情欲如一丛茱萸在眉梢轰然绽放

或许那时你将在败叶中获得顿悟

当整座森林通过烟囱而抽象起来

36

诸神之侧，你是一片阶石，最后一个座椅

你是一粒糖，被迫去诱开体内的一匹兽

日出自脉管，饥饿自一巨鹰之眈视

我们赔了昨天却赚够了灵魂

任多余的肌骨去作化灰的努力

未必你就是那最素的一瓣，晨光中

我们抬着你一如抬着空无的苍天

美丽的死者，与你偕行正是应那一声熟识的呼唤

蓦然回首

远处站着一个望坟而笑的婴儿

（33—36四节原题为《睡莲》）

蓦然回首　远处站着一个望坟而哭的婴儿

37

饮太阳以全裸的瞳孔

我们的舌尖试探不出自己体内的冷暖

A·卡西，你知道甚么是美丽的错失？

指针逐时间于钟面之外，这是唯一的日子

当一袭黑雨衣从那上尉的肩际徐徐滑落

为何一枚钉子老绕着那幅遗像旋飞不已

为何我们的脸仍搁置在不该搁的地方

假若一群飞蛾将我们血里的钟声撞响

便闪出火花来吧，这是唯一的结局

在床上，谁都要经历几次小小的死

38

一袭黑雨衣就永远如此地滑落了

明天，A·卡西仍将是战前那个人的名字

每个射口都曾吐纳日、月、河、山

当一颗炮弹将一树石榴剥成裸体

成吨的钢铁假我们的骨肉咆哮

曾是狼烟曾是冷锋

曾是一条无人走过的长廊

看啦，那河面的断肢，水漩中你清晰的齿痕

要爱就该这个样子，A·卡西

战争并不因你的帽檐拉低而羞怯

39

音容自正面走来，我却仰望

淋浴者般的专一，以枯焦的唇

承受这份照顾

为弄清楚这张梯子该搁在何处

便第二次跃起，望一眼日升日落

这色调好酸楚，常诱使我们向某一方位探索

顺势而下，沿叶子的脉络追去

倘如百花忠于春天而失贞于秋日

我们将苦待，只为听真切

果壳迸裂时喊出的一声痛

40

一幅脸的暗面，帆在其中升起

忆及沙丘，脚印间的脚印

帆在升起，表示一种过多的受苦

蓝，蓝，蓝，蓝，蓝，蓝，

终有一个海会溺死在那女人的掌中

足趾轻击，你以仰泳维持一颗星的方位

偶一翻身，便隐失于不白不黑的悲哀

让我依随你，为你的杖，为你笑后的余音

为你的最初，曾被那女子毒死过的

以她扬眉的温婉

41

向那回廊尽头望过去，你就是那座坟

又一次初在你目中，比我犹初

脱去肌骨，换上尘土

你想以另一种睡姿去抗拒

女人解开发辫时所造成的风暴

他在自己的肉身中藏有这样一个譬喻

——我的软骨只为饮过蜗牛的奶

战争，黑袜子般在我们之间摇幌

想起死与不死的关系

我的眼色遂变得很兽，很海明威

42

门也是这类动物，常使我们畏葸

使我们惊悸于那一声咿呀

当镜的身份未被面貌所肯定

谁不服从这一片空洞，而我只是月光

月光踩着蛇的背脊而来

铜环如女僧，左耳恋着右耳

而我专诚如一枚铁钉，步步逼入你的肉体

倘有物在其间跃动，那是建设

在羞愧中为你开凿一千扇窗

让你把门如童贞般一重重锁起

43

石室倒悬，便有一些暗影沿壁走来

倾耳，听穴隙中一株太阳草的呼救

哦，这光，不知为何被鞭挞，而后轹死

而后任悲痛如酒流下

我狂饮以目，以胸，以醉后的不知

你，一只未死的茧，一个不被承认的圆

一段演了又演的悲剧过程

而我算什么，一次可怕的遗忘

遗忘那婴尸是你，或我

我是从日历中翻出的一阵嘿嘿桀笑

44

月落妇人之目

晨色猛扑向屋角一个又黑又深的睡眠

昨夜是一愚行，我们在血肉里相逢

是庆典，是战阵，鼓声传自腰际

隔一层亵布，颜料在上面涂染，在下面抹掉

我们拭汗，十指如风

想起盐，想起黑奴牙齿的冷冽

为一面旗的帛裂声所慑住，我们阖目

从贝叶中悟出一尾蠹鱼，瞿然

在蒲团上参出一只蟾蜍，愕然

45

而早晨是一翻转背走路的甲虫

且行且嚼，我是那吃剩的夜

犹隐闻星子们在齿缝间哭喊

我把遗言写在风上，将升的太阳上

在一喷嚏中始忆起吃我的竟是自己

额上撑起黑帷，如泪在颊上栖着

从太阳里走进，向日葵里走出

不知穿一袭青衫像不像那云

如此单薄，云常在某一山谷中病瘦

我在碑上刻完了死，然后把刀子折断

46

姊妹们从看手相中也能摸出一些爱

脸红的神，以软颚支持下层建筑的神

用舌尖输送诸般趣味，你们是揉皱的花

被去的人扔掉，又为来的人拾起

你们是鞋声，死于街衢，醒于街衢

犹之一换皮的巨蟒

春天的城市散落着带伤的鳞甲

你们围睹，继而怨尤，嫌街面不够亮

诱使我把一只眼睛挖出挂在电线杆上

神哦，我所能奉献于你脚下的，只有这愤怒

47

当时间被抽痛，我暗忖，自己或许就是那鞭痕

或许你的手势，第一次挥舞时

一伸臂便抓住一个宇宙

而闪烁自一鹰视，鹰视自一成熟的静寂

犹闻风雷之声，隐隐自你指尖

便成为树，成为虹，我们乃争相攀援

爬着一段从升起到坠落的距离

亦如我们的仰视，以千心丈量千山

当光被吸尽，你遂破云而下

终至摔成传说中那个人的样子

48

我确曾想到，一部分夏日是属于血的

另一部分只有母亲腹内的啼声知道

这是夜外之夜，你读完半个月亮入睡

设使有人以身段取悦于卧榻

黎明，你便倨傲得如螳螂之一进一退

房中，所有的黑暗都在酝酿一次事变

不满于一盏灯在我们体内专横

属于血也属于盐，我是欲哭之前的情绪

如此动心，如此我的鼻尖随之翘起

用劲顶住且转动上帝的座椅

49

筑一切坟墓于耳间，只想听清楚

你们出征时的靴声

所有的玫瑰在一夜萎落，如同你们的名字

在战争中成为一堆号码，如同你们的疲倦

不复记忆那一座城曾在我心中崩溃

还默祷什么，我们已无双目可闭

已再无法从燃烧中找到我们的第七日

是冬天，就该在我们里面长住

是冰雪，就该进入耳中，脱自己的衣裳

去掩盖我们赤身的儿子

50

据说弄蛇人死了，这是战前发生的

死于一种肉体上的事件

有人葬他于一酒瓶，只为使其澈悟

死亡乃一醒后的面容，犹之晨色

犹之那花蛇从他瞳孔中闪闪而出

从此便假寐般卧在自己的尸体上

且在中间垫一层印度的黑色，任其扩展

任其焚化，火葬后的黑色更为固体

如果火焰一直上升而成为我们的不朽

烧焦的手便为你选择了中央的那个人

（47—50四节原题为《四月的传说》）

51

犹未认出那只手是谁，门便隐隐推开

我闪身跃入你的瞳，饮其中之黑

你是根，也是果，集千岁的坚实于一心

我们围成一个圆跳舞，并从中取火

就这样，我为你瞳中之黑所焚

你在眉际铺一条路，通向清晨

清晨为承接另一颗星的下坠而醒来

欲证实痛楚是来时的回音，或去时的鞋印

你遂闭目雕刻自己的沉默

哦，静寂如此，使我们睁不开眼睛

52

赤着身子就是你要到临的理由？

女儿，未辨识你之前我已尝到你眼中的盐

在母体中你已学习如何清醒

如何在卧榻上把时间揉出声音

且挥掌，猛力将白昼推向夜晚

我们曾被以光，被以一朵素莲的清朗

我们曾迷于死，迷于车轮的动中之静

而你是昨日的路，千条辙痕中的一条

当餐盘中盛着你的未来

你却贪婪地吃着我们的现在

53

由一些睡姿，一个黑夜构成

你是珠蚌，两壳夹大海的滔滔而来

哦，啼声，我为吞食有音响的东西活着

且让我安稳地步出你的双瞳

且让我向所有的头发宣布：我就是这黑

世界乃一断臂的袖，你来时已空无所有

两掌伸展，为抓住明天而伸展

你是初生之黑，一次闪光就是一次盛宴

客人们都以刺伤的眼看着你——

在胸中栽植一株铃兰

（51—53三节原题为《初生之黑——给初生小女莫非》）

54

把夜折成你所喜悦的那种款式

且望着你脱光肌肤伏在睡眠上

亦如雪片覆在洁白上

我是一只握不住掌声的手，懦怯如此

茫然如此，满室游走如一失恋之目

灯下，假如你的话语找不到那只主要的唇

我便忍着欢乐将自己一劈两半

一半将之安置于你我之间

另一半任其化为无人供养的瓶花

假使有人企图拿去焚掉……唉！焚掉也罢

55

焉知，伊的额角在你胸前轻轻揉出的

岂仅是火焰一闪

（唉，又是那长发，引火之物）

石榴首次爆裂时所生出的那种欲望

升起于你们的对视

你们怔怔的眸子里伸出一双手

互相紧拉着，阳光与影子般的纠缠

终而把整个下午缠得如此疲困

哦，好深的水漩，在你们的对视中

响起一声霹雳

56

千根廊柱在心中支撑

侧卧如山，你是阳伞底下的那个影子

这么稳实而又虚无而又一触便知

独有伊，沿着回廊徐徐旋入你的眼睛

及至一种纯粹展示其中

是晨曦，太阳呼喊着太阳

是杯底的余醉，是凤凰飞翔时的燃烧

伊是枕边不求结论的争吵

如果你推倒所有的石柱凄然而去

伊的眼泪就再找不到挑衅的对象

（54—56三节原题为《火曜日之歌——给病中诗人覃子豪》）

57

从灰烬中摸出千种冷中千种白的那只手

举起便成为一炸裂的太阳

当散发的投影扔在地上化为一股烟

遂有软软的蠕动，由脊骨向下溜至脚底再向上顶撞

——一条苍龙随之飞升

错就错在所有的树都要雕塑成灰

所有的铁器都骇然于挥斧人的缄默

欲拧干河川一样他拧干我们的汗线

一开始就把我们弄成这副等死的样子

唯灰烬才是开始

58

几乎对自己的骄傲不疑，我们蠢若雨前之伞

撑开在一握之中只使世界造成一阵哄笑

一朵羞涩的云，云是背阳植物

床亦是，常在花朵不停的怒放中呼痛

痛，黏黏地，好像决不能把它推开一般

两臂将我们拉向上帝，而血使劲将之压下

乃形成一种绝好的停顿，且摇荡如闲着的右腿

闲着便想自刎是不是绷断腰带之类那么尴尬

我们确够疲惫，不足以把一口痰吐成一堆火

且非童男

59

我已钳死我自己，潮来潮去

在心之险滩，醒与醉构成的浪峰上

浪峰跃起抓住落日遂成另一种悲哀

落日如鞭，在被抽红的海面上

我是一只举螯而怒的蟹

前额赤裸，为承受整个的失败而赤裸

对于那人，即使笑笑都是不必要的

潮来潮去，载得动流却载不动愁

天啦！我还以为我的灵魂是一只小小水柜

里面却躺着一把渴死的勺子

60

正午，一匹牝狮在屋脊上吃我们剩下的太阳

有人咆哮，有人握不住掌心的汗

有人拥抱一盏灯就像拥抱一场战争

唯四壁肃立如神

稳稳抓住了世界的下坠

我们也偶然去从事收购骨灰的行业

号角在风中，怒拳在桌上

是谁？以从来福线中旋出来的歌声

诱走我们一群新郎

刀光所及，太阳无言

61

那一阵子，清明节，我们在碑中醒着

哭着的人爱种白杨，把我们倒转来栽植

而天河泠泠，从唇边流过复迤逦而西

焦渴是神的，我们唯一的一颗门牙

在呼吸中爆炸

在泥中，我们吆喝自己的乳名庆祝佳节

这是青苔之滑，飞幡之舞，鲜花之冷

这是杏花村一块斑斓的招牌

醉非醉，任李白仰泳于壶中的苍穹

钟声未杳，我们仍住在死中

62

妇人摔破一只茶杯正暗示早晨的某些可能

可能包括健身操，在小腹上扭出一声呜咽

包括放一点贞洁在上下颚之间

因而你们瘦得的的确确成一把梳子

——仅余牙齿与背脊

包括舌头出而不进，目光绿而且亮

包括身体某部分一夜之间成为一座广场

当太阳囚燃点于一枝葵花

猛退一步，我见镜中伸出一只手

塞给你们一枚钥匙

63

至死还是那句话

那个汉子是属于雪的，如此明净

如光隐伏在赤裸中，韩国舞之白中

他踱过来了，把玻璃踩成满天星斗

他是婴孩，是从月门中探首而出的圆

倘雪站了起来，且半转着身子

我们就喜爱这种剥光的存在

用力呵我们击掌，十指说出十种痛

我们一口咬定那汉子就是去年的雪，因为很白

因为他在眼中留一个空格

（57—63七节原题为《太阳手札》）

64

没有什么比一树梨花之夭亡更其令人发狂啊

我无从推想，握在左掌中的雕刀

如何能触怒右掌中的血

你或许正是那朵在火焰中活来死去的花

将之深深埋葬在

我们另一种呼吸中

开花不开花并非接吻不接吻之分

正如我们与你们

并非仅仅为了吃掉那些果

化成那些泥

烟之外

在涛声中呼唤你的名字而你的名字

已在千帆之外

潮来潮去

左边的鞋印才下午

右边的鞋印已黄昏了

六月原是一本很感伤的书

结局如此之凄美

——落日西沉

我依然凝视

你眼中展示的一片纯白

我跪向你向昨日向那朵美了整个下午的云

海哟，为何在众灯之中

独点亮那一盏茫然

还能抓住什么呢？

你那曾被称为雪的眸子

现有人叫做

烟

1956.8.10

《烟之外》

泡沫之外

听完了那人在无定河边钓云的故事

他便从水中走来

漂泊的年代

河到哪里去找它的两岸？

白日已尽

岸边的那排柳树并不怎么快乐而一些月光

浮贴在水面上

眼泪便开始在我们体内

涟漪起来

战争是一回事

不朽是另一回事

臼炮弹与头额在高空互撞

必然掀起一阵大大的崩溃之风

于是乎

这边一座铜像

那边一座铜像

而我们的确只是一堆

不为什么而闪烁的

泡沫

1966.8.27

海之外

海在最咸的时候我才发现

那蹲在岩石上想心事的人

绝对不是那种说蓝就蓝了起来的

晚云

他的茫然

在灯塔里亮着

再也不能以仰姿泅回去了

因那嵌在沙滩上的背印

已整个被夕阳卷走

他暗地把远洋沉船的地点

画在鞋底

1967.2.25

果与死之外

绚烂过一阵子也缤纷过一阵子

我们终于被折磨成一树青桃

谁的手在拨弄枝叶？阳光切身而人

我们便俯首猛吸自己的乳房

这时，或许一条河在地下从事一种汹涌的工作

在鲜红的唇上，果核被一阵吻咬开

且用舌尖递出苦味

只有我能说出死亡的名字

当石磨徐徐推出一颗麦子的灵魂

如一根烧红的钉子插在鼓风炉的正午

我们是一篮在恋爱中受伤的桃子

我们把皮肉翻转来承受鞭打

而任血液

在体外循环

1967.2.30

逻辑之外

你知道河流为甚么要紧紧抓住两岸？

因为它们只有一种死法

尽管渡船在两者之间没有选择

我们宁可分配到一枚烧夷弹

而不愿闻落日的焦味

活着就注定吃那要命的十四行

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他妈十四行

这是公墓，其中仅埋葬一个人的声音

回响在心中，鹰旋于崖上

倘若是芒刺，就让它与血相爱

倘若是罂粟，就让它在唇上微笑

诗人的存在哲学就是不想死

1965.8

鞭之外

一挥鞭

蹄声便成为永不回头的山色

与千山并辔而行

我的马儿，边走边嚼着风景

且将路旁三朵茱萸

踢成五朵

奔驰呵，速力在蹄下咆哮

我仰望自己于天涯

管它五朵或三朵

我仅是敲过的钟声，实在懒得回首去探问

谁是那眼中的落尘

落尘就是归心

1965.9

城　市
——西贡诗抄

想必，城市是生长起来的而且不断上升

为楼阁

为扬尘

为一幅水墨画的空白

整个夏季

全城的太阳都在墙上雕着一张脸

他们很凶地恋着爱

之后擦干身子

之后缓缓举起手

从喉咙里掏出一把黑烟

酒吧开在礼拜六

炮弹开在礼拜三

装甲车边走边嚼着一块牛肉饼

而机枪是一个达达主义者

把街上的积水

提升为一片夕阳

所以说

当一排子弹从南门飞到北门

我们便自己点燃在

一盏愤怒的灯里

1968.8.12

水　声

由我眼中

升起的那一枚月亮

突然降落在你的

掌心

你就把它折成一只小船

任其漂向

水声的尽头

我们横卧在草地上

一把湿发

涌向我的额角

我终于发现

你紧紧抓住的仅是一支

生了锈的钥匙

你问：草地上的卧姿

是不是从井中捞起的那幅星图？

鼻子是北斗

天狼该是你唇边的那颗黑痣了

这时，你遽然坐了起来

手指着远处的一盏灯说：

那就是我的童年

总之，我是什么也听不清了

你的肌肤下

有晚潮澎湃

我们赶快把船划出体外吧

好让水声

留在尽头

1969.10.30

舞　者

呛然

钹声中飞出一只红蜻蜓

贴着水面而过的

柔柔腹肌

静止住

全部眼睛的狂啸

江河江河

自你腰际迤逦而东

而入海的

竟是我们胸臆中的一声呜咽

飞花飞花

你的手臂

岂是五弦七弦所能缚住的

挥洒间

豆荚炸裂

群蝶乱飞

升起，再升起

缓缓转过身子

一株水莲猛然张开千指

扣响着

我们心中的高山流水

1970.4.5

随雨声入山而不见雨

撑着一把油纸伞

唱着“三月李子酸”

众山之中

我是唯一的一双芒鞋

啄木鸟　空空

回声　洞洞

一棵树在啄痛中回旋而上

入山

不见雨

伞绕着一块青石飞

那里坐着一个抱头的男子

看烟蒂成灰

下山

仍不见雨

三粒苦松子

沿着路标一直滚到我的脚前

伸手抓起

竟是一把鸟声

1970.4.6

有鸟飞过

香烟摊老李的二胡

把我们家的巷子

拉成一绺长长的湿发

院子的门开着

香片随着心事　向

杯底沉落

茶几上

烟灰无非是既白且冷

无非是春去秋来

你能不能为我

在藤椅中的千种盹姿

各起一个名字？

晚报扔在脸上

睡眼中

有

鸟

飞过

1970.7.5

金龙禅寺

晚钟

是游客下山的小路

羊齿植物

沿着白色的石阶

一路嚼了下去

如果此处降雪

而只见

一只惊起的灰蝉

把山中的灯火

一盏盏地

点燃

1970.7.6

独饮十五行

令人醺醺然的

莫非就是那

壶中一滴一滴的长江黄河

近些日子

我总是背对着镜子

独饮着

胸中的二三事件

嘴里嚼着鱿鱼干

愈嚼愈想

唐诗中那只焚着一把雪的

红泥小火炉

一仰成秋

再仰冬已深了

干

退瓶也只不过十三块五毛

1971.12.12

心　事

我的那件旧衬衣

未经审判

就那么吊在墙壁的

钉子上

我的头发是染过的

我的假牙是编过号的

我的伤口

除了流血之外什么也没说

我曾熟读五经六艺

行事规矩不留长发

按期缴纳房租，报费，分期付款等等

干么仍把我的

那件旧衬衣

吊死在

墙上

1971.12.22

长恨歌

那蔷薇，就像所有的蔷薇，

只开了一个早晨

——巴尔扎克

一

唐玄宗

从

水声里

提炼出一缕黑发的哀恸

二

她是

杨氏家谱中

翻开第一页便仰在那里的

一片白肉

一株镜子里的蔷薇

盛开在轻柔的拂拭中

所谓天生丽质

一粒

华清池中

等待双手捧起的

泡沫

仙乐处处

骊宫中

酒香流自体香

嘴唇，猛力吸吮之后

就是呻吟

而象牙床上伸展的肢体

是山

也是水

一道河熟睡在另一道河中

地层下的激流

涌向

江山万里

及至一支白色歌谣

破土而出

三

他高举着那只烧焦了的手

大声叫喊：

我做爱

因为

我要做爱

因为

我是皇帝

因为

我们惯于血肉相见

四

他开始在床上读报，吃早点，看梳头，批阅奏折

盖章

盖章

盖章

盖章

从此

君王不早朝

五

他是皇帝

而战争

是一摊

不论怎么擦也擦不掉的

黏液

在锦被中

杀伐，在远方

远方，烽火蛇升，天空哑于

一叫人心惊的发式

鼙鼓，以火红的舌头

舐着大地

六

河川

仍在两股之间燃烧

仗

不能不打

征战国之大事

娘子，妇道人家之血只能朝某一方向流

于今六军不发

罢了罢了，这马嵬坡前

你即是那杨絮

高举你以广场中的大风

一堆昂贵的肥料

营养着

另一株玫瑰

或

历史中

另一种绝症

七

恨，多半从火中开始

他遥望窗外

他的头

随鸟飞而摆动

眼睛，随落日变色

他呼唤的那个名字

埋入了回声

竟夕绕室而行

未央宫的每一扇窗口

他都站过

冷白的手指剔着灯花

轻咳声中

禁城里全部的海棠

一夜凋成

秋风

他把自己的胡须打了一个结又一个结，解开再解开，

然后负手踱步，鞋声，鞋声，鞋声，一朵晚香玉在帘子

后面爆炸，然后伸张十指抓住一部水经注，水声汩汩，

他竟读不懂那条河为什么流经掌心时是嘤泣，而非

咆哮

他披衣而起

他烧灼自己的肌肤

他从一块寒玉中醒来

千间厢房千烛燃

楼外明月照无眠

墙上走来一女子

脸在虚无飘渺间

八

突然间

他疯狂地搜寻那把黑发

而她递过去

一缕烟

是水，必然升为云

是泥土，必然踩成焦渴的藓苔

隐在树叶中的脸

比夕阳更绝望

一朵菊花在她嘴边

一口黑井在她眼中

一场战争在她体内

一个犹未酿成的小小风暴

在她掌里

她不再牙痛

不再出

唐朝的麻疹

她溶入水中的脸是相对的白与绝对的黑

她不再捧着一碟盐而大呼饥渴

她那要人搀扶的手

颤颤地

指着

一条通向长安的青石路……

九

时间七月七

地点长生殿

一个高瘦的青衫男子

一个没有脸孔的女子

火焰，继续升起

白色的空气中

一双翅膀

又

一双翅膀

飞入殿外的月色

渐去渐远的

私语

闪烁而苦涩

风雨中传来一两个短句的回响

1972.8.15

春天真好

死亡的修辞学

枪声

吐出芥末的味道

我的头壳炸裂在树中

即结成石榴

在海中

即结成盐

唯有血的方程式未变

在最红的时刻

洒落

这是火的语言，酒，鲜花，精致的骨灰盒，俱是死亡的

修辞学

我被害

我被创造为一新的形式

1973.2.13

月亮·一把雪亮的刀子

日历上，疲惫的手指在划着一条向南的路，及到天黑

始告停顿

月出无声

酒杯在桌上，枕头在怀中

床前月光的温度骤然下降

疑是地上——

低头拾起一把雪亮的刀子

割断

明日喉管的

刀子

月亮横过

水田闪光

在苜蓿的香气中我继续醒着

睡眠中群兽奔来，思想之魔，火的羽翼，巨大的爪蹄捶

击我

的胸脯如撞一口钟

回声，次第荡开

水似的一层层剥着皮肤

你听到远处冰雪行进的脚步声吗？

月出

无声

1973.2.15

大地之血

昨夜风起

我们大家都说

枯叶爱火

解冻的河川

闪着软腰

带走一大群鱼婴

所有会唱歌的果子

抱着一棵树

边跳边燃烧起来

一山动　众山狂啸

种子，母亲的手，水一般执住大地。推开重重巨石的

门，子宫内一条龙在涌动

我们势将守住此一时刻，芬芳的成长与死亡

我们势将埋下核，任其成为大地之血

我们的意义在伤痕的那边，我们终将抵达的那边

我们走进脉管如一支队伍

我们占领生之广场

我们安排一株桃树

在风中

受孕

1973.2.16

诗人的墓志铭

在一堆零碎的语字中

安排宇宙

我踮脚望去

你正由众人中走出

主要乃在

你把歌唱

视为大地的诠释

石头因而赫然发声

河川

沿你的脉管畅行

激流中，诗句坚如卵石

真实的事物在形式中隐伏

你用雕刀

说出

万物的位置

在此，你日日夜夜

反刍着

昔日精巧的句子

吐向天空而星落如雨

一组意象

从正南方升起

仰着读的那群脸上

开始融雪

你纯粹的眼，亦如

你逃逸的脚

你逃逸的脚　亦如

你反抗的发

你反抗的发　亦如

你痴愚的唇

你痴愚的唇　亦如

你哀伤的血

你哀伤的血　亦如

你化灰后的白

而，举过太阳的臂

向日葵一般的枯萎

最后，最后

苍天俯视你

以一张空无的脸

纵然，在凿子与大理石的激辩中

你的名字

一个

一个地

粗大起来

1973.5.10

子夜读信

子夜的灯

是一条未穿衣裳的

小河

你的信像一尾鱼游来

读水的温暖

读你额上动人的鳞片

读江河如读一面镜

读镜中你的笑

如读泡沫

1973.12.16

裸　奔

之一

自成形于午夜

午夜一阵寒颤后的偶然

他便归类为一种

不规则动词，且苦思

太阳为何坚持循血的方向运行

窗外除了风雪

仅剩下挂在枯树上那只一瘦

再瘦的纸鸢

鹧鸪声声，它的穿透力

胜过所有的刀子

而广场上

那尊铜像为何从不发声

他说他不甚了了

他就是这男子

胸中藏着一只蛹的男子

他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去掏

多么希望有一只彩蝶

从呕吐中

扑翅而出

之二

帽子留给父亲

衣裳留给母亲

鞋子留给儿女

枕头留给妻子

领带留给友朋

雨伞留给邻居

（他打了一个哈欠）

床铺留给白蚁

书籍留给蟑螂

照片留给墙壁

信件留给炉火

诗稿留给风雨

酒壶留给月亮

（他缓缓蹲下身子）

手脚还给森林

骨骼还给泥土

毛发还给草叶

脂肪还给火焰

血水还给河川

眼睛还给天空

（他猛然抬起头来）

欢欣还给雀鸟

愠怒还给拳头

悲痛还给伤口

抑郁还给镜子

仇恨还给炸弹

茫然还给历史

（准备冲刺——）

他开始溶入街衢

他开始混入灰尘

他开始化入风雪

他开始步入树木

他开始熔入钢铁

他开始揉入花香

遂提升为

可长可短可刚可柔

或云或雾亦隐亦显

似有似无抑虚抑实

之

赤裸

山一般裸着松一般

水一般裸着鱼一般

风一般裸着烟一般

星一般裸着夜一般

雾一般裸着仙一般

脸一般裸着泪一般

之三

他狂奔

向一片汹涌而来的钟声……

1974.5.6

巨石之变

1

灼热

铁器捶击而生警句

在我金属的体内

锵然而鸣，无人辨识的高音

越过绝壁

一颗惊人的星辰飞起

千年的冷与热

凝固成绝不容许任何鹰类栖息的

前额。莽莽荒原上

我已吃掉一大片天空

2

如此肯定

火在底层继续燃烧，我乃火

而风在外部宣告：我的容貌

乃由冰雪组成

我之外

无人能促成水与火的婚媾

如此犹疑

当焦渴如一条草蛇从脚下窜起

你是否听到

我掌中沸腾的水声

3

我抚摸赤裸的自己

倾听内部的喧嚣于时间的尽头

且怔怔望着

碎裂的肌肤如何在风中片片扬起

晚上，月光唯一的操作是

射精

那满山滚动的巨石

是我吗？我手中高举的是一朵花吗？

久久未曾一动

一动便占有峰顶的全部方位

4

你们都来自我，我来自灰尘

也许太高了而且冷而无声

你们把梯子搁在我头上只欲证实

那边早就一无所有

除了伤痕

霍然，如眼睁开

我是火成岩，我焚自己取乐

所谓禁欲主义者往往如是

往往等凤凰乘烟而去

风化的脸才一层层剥落

5

你们说绝对

我选择了可能

你们说无疑

我选择了未知

你们争相批驳我

以一柄颤悸的凿子

这不就结了

你们有千种专横我有千种冷

果子会不会死于它的甘美？

花瓣兀自舒放，且作多种暧昧的微笑

6

鹰隼旋于崖顶

大风起于深泽

麋鹿追逐落日

群山隐入苍茫

我仍静坐

在为自己制造力量

闪电，乃伟大死亡的暗喻

爆炸中我开始苏醒，开始惊觉

竟无一事物使我满足

我必须重新溶入一切事物中

7

万古长空，我形而上地潜伏

一朝风月，我形而下地骚动

体内的火胎久已成形

我在血中苦待一种惨痛的蜕变

我伸出双臂

把空气抱成白色

毕竟是一块冷硬的石头

我迷于一切风暴，轰轰然的崩溃

我迷于神话中的那只手，被推上山顶而后滚下

被砸碎为最初的粉末

1974.9.20

午夜削梨
——汉城诗抄之七

冷而且渴

我静静地望着

午夜的茶几上

一只韩国梨

那确是一只

触手冰凉的

闪着黄铜肤色的

梨

一刀剖开

它胸中

竟然藏有

一口好深好深的井

战栗着

拇指与食指轻轻捻起

一小片梨肉

白色无罪

刀子跌落

我弯下身子去找

啊！满地都是

我那黄铜色的皮肤

1976.12.9

雪地秋千
——汉城诗抄之九

我们飞扬

大地随之浮升

止于四十五度角

止于那种伸手便可触及

叫人想死的高度

我们降落

大地随之撤退

惊于三十里的时速

回首，乍见昨日秋千架上

冷白如雪的童年

迎面逼来

啊！雪的肤香

秋千架上妹妹的肤香

如再荡高一些，势将心痛

势将看到院子里渐行渐速的

蓟草般的乡愁

而左手边

那条至今犹未全部解冻的小河

体温何时上升？

新罗的早雪

至今犹无衣裳，赤裸

且有提升为水之前的执拗

从四十五度角的危岩跃下

是否有如坠入深及千寻的寒潭

雪，摊开如一部近代史

我们愈读脸色愈白

且常在冷中骤然惊醒

我们飞扬

低头已不见地面上的脚印

警兆呀警兆，令人顿生

雪花落在颈子里的那种仓皇

合起双眼

想象灰飞烟灭的悲壮

荡成如此美好之秩序在如此高度

何等严肃的儿戏

如说是悲剧其韵律岂不稍嫌轻快

雪地的秋千

半悬的中年

我们上升，而且降落

我们摆荡，而且哀伤

在风中，自由而无依

在遍体冰凉的夕阳中

我们抓紧绳索的手

由红而青

1976.12.21

后记：1976年11月访韩期间，29日下午参观“民俗村”，村内设有韩国自古迄今之各朝建筑文物，游该村如读一部韩国文化史。村内积雪甚厚，广场上设有秋千数架，我等童心大发，跳了上去，顿然成了一群“摆荡的人”。

《论女人》

如果山那边降雪
——汉城诗抄之十四

如果山那边降雪

你可否看到

巨蟹星行于

天宇的历历爪痕？

这且不去管它

我们久久冰立山顶

无非是想证实

山是否仍是白山

水是否仍是黑水

高中地理课本上的河川

仍在我的体内蜿蜒

如果山那边降雪

乌拉草和貂皮

是否能保证黑龙江解冻？

这也不去管它

寒梅也许开了，开了又将如何？

总得有人来此踏雪吧

涧水浅了又深

在暗香浮动中

飘起了

一张张肿得像黄昏的脸

1977.5.4

后记：1976年11月应邀访问南朝鲜之汉城时，曾在板门店山头眺望，透过远方重重的嶂峦，我们似乎看到了长白山的大雪纷飞，听到了黑龙江的涛声。在感觉上，此处距故国河山好像比古宁头距厦门还近。这时，仰首拭目，手帕上竟是一片濡湿的乡愁。

水仙之走（四首）（电影诗剧）

1

某日下午。室内。

窗口摆着一盆水仙，盆内散置一堆石子，露着白牙。

一个瘦长的少年在浇水。

2

水仙哗地突然长高数尺，青茎挥动如舞者之臂。

他惊喜。

他看到盆内根须在亢奋中涌动，纠结，频频呼吸。

他走向一面镜子。

他抚摸自己的脸，

然后脱光身子，在室内昂然踱步，搓着双手；

然后再看一眼镜中裸着的自己。

期待。期待水仙的花瓣像神迹似的展放。

他愕住。水仙的叶子仍在继续往上长……

他拿起一把刀子开始割自己的脉管，血激射而出，注

满了花盆。

他微笑。他听到一阵猛力吸吮的声音

他看到水仙的青茎渐渐转红。

3

垂着头，

他瘫软地躺在地板上

4

水仙从窗口跨了下来，

捧着一束花，

向河边走去。

1975.3.4

岁末无雪

午夜窗口一盏灯

他衔着烟斗

他沉思且仰望天花板

他把时间雕成一块块方格

踱步中

一双壁虎仓促地完成了交尾

他嗅完一朵初绽的菊花似乎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月亮总是无声，总是不痛不痒地

抚着他的额。露水渐渐转白

而怀中的弦琴冷而且静

他环顾四壁

书籍都已熟睡

唯有一张白纸醒着

醒着而又空着

亦如他骨骼里间间无人看守的房屋

他也曾关心水的变色

山的走向

植物如何衰老而不再怀孕

以及碑石在异乡竖起时的惴惴

不管怎么说，夜毕竟很深了

午夜最不宜照镜

最怕证明昨天的头发只在昨天黑过

天好冷，他用手指蘸着酒渍在桌上写着：

“一堆火，骤然在某一重要时刻熄去”

为什么？无人想去探究

反正

今年的雪无论如何下不成了

窗口

依然一盏灯

1976.2.8

欲飞之掌

仿佛听到一阵阵水声

自脚趾涌向头部

流经全身的筋脉，骨骼，肌肤，毛发

止于双掌

这正是化火焰为翅膀的第一步

飞的意念

在十指立成十座烟囱时

大致已经完成

1976.2.21

众荷喧哗

众荷喧哗

而你是挨我最近

最静，最最温婉的一朵

要看，就看荷去吧

我就喜欢看你撑着一把碧油伞

从水中升起

我向池心

轻轻扔过去一粒石子

你的脸

便哗然红了起来

惊起的

一只水鸟

如火焰般掠过对岸的柳枝

再靠近一些

只要再靠我近一点

便可听到

水珠在你掌心滴溜溜地转

你是喧哗的荷池中

一朵最最安静的

夕阳

蝉鸣依旧

依旧如你独立众荷中时的寂寂

我走了，走了一半又停住

等你

等你轻声唤我

1976.7.4

回　响

怎么也想不起你是如何瘦的

瘦得如一句箫声

试以双手握你

你却躲躲闪闪于七孔之间

江边，我猛然看到

自己那副草色的脸

便吵着也要变成一株水仙

竟不管头顶横过的一行雁字

说些甚么

你一再问起：

“千年后我瘦成一声凄厉的呼唤时

你将在何处？”

我仍在山中

仍静立如千仞之崖

专门为你

制造悲凉的回响

1976.11

饮我以花雕

剑一般的年代

曾饮我以高粱大曲

长发披肩口沫横飞亦不负风流之姿

时则豪饮于灯下

独酌于时间的巅峰

下酒物多为整盘整盘的

李白炒波特莱尔

醉后天上的月亮至少四个

久久不敢面壁

一面壁便想把自己的影子撕下来

少年的饮者啊

为写一首小诗而煮酒

而临窗无言

而苦等一树落花

花落时又愁得吐血

而今，则饮我以花雕

槛外雨声如一落拓江湖寒士的吟哦

醉眼中，花雕仍不乏江南水色

有时总忍不住以手指

在桌上写满山河的名字

想想，最后还是用衣袖拭去

真能全部拭去也还罢了，而……

杯弓纵非蛇影

怕只怕喝下去后那种暖暖的涌动

竟成你我明日的警讯

心悸归心悸，这究能引起何种风波？

不论在壶中或腹中

最多漾成一朵小小的涟漪

你们说的也是

地震在唐山，距离

手中的花雕，花雕中的江南

毕竟嫌远了些

双手愈握愈紧

啪地一声，酒杯炸裂

血流满掌

体温

随酒温骤然下降

1976.11.14

发　香

不是千丝万缕

而是一根

我牢牢地牵着一根发

进入你的园子

好看的蔷薇都惯于裸睡

春是嫌瘦了些

夏又何尝胖过

更不用提秋与冬之落叶纷飞了

我负手而前

看你满园子的发香凝成白露

不是千勺万勺

而是一滴

1979.4.7

与李贺共饮

石破

天惊

秋雨吓得骤然凝在半空

这时，我乍见窗外

有客骑驴自长安来

背了一布袋的

骇人的意象

人未至，冰雹般的诗句

已挟冷雨而降

我隔着玻璃再一次听到

羲和敲日的叮当声

哦！好瘦好瘦的一位书生

瘦得

犹如一支精致的狼毫

你那宽大的蓝布衫，随风

涌起千顷波涛

嚼五香蚕豆似的

嚼着绝句。绝句。绝句。

你激情的眼中

温有一壶新酿的花雕

自唐而宋而元而明而清

最后注入

我这小小的酒杯

我试着把你最得意的一首七绝

塞进一只酒瓮中

摇一摇，便见云雾腾升

语字醉舞而平仄乱撞

瓮破，你的肌肤碎裂成片

旷野上，隐闻

鬼哭啾啾

狼嗥千里

来来请坐，我要与你共饮

这历史中最黑的一夜

你我显非等闲人物

岂能因不入唐诗三百首而相对发愁

从九品奉礼郎是个什么官？

这都不必去管它

当年你还不是在大醉后

把诗句呕吐在豪门的玉阶上

喝酒呀喝酒

今晚的月，大概不会为我们

这千古一聚而亮了

我要趁黑为你写一首晦涩的诗

不懂就让他们去不懂

不懂

为何我们读后相视大笑

1979.5.18

边界望乡

说着说着

我们就到了落马洲

雾正升起，我们在茫然中勒马四顾

手掌开始生汗

望远镜中扩大数十倍的乡愁

乱如风中的散发

当距离调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

一座远山迎面飞来

把我撞成了

严重的内伤

病了病了

病得像山坡上那丛凋残的杜鹃

只剩下唯一的一朵

蹲在那块“禁止越界”的告示牌后面

咯血。而这时

一只白鹭从水田中惊起

飞越深圳

又猛然折了回来

而这时，鹧鸪以火发音

那冒烟的啼声

一句句

穿透异地三月的春寒

我被烧得双目尽赤，血脉贲张

你却竖起外衣的领子，回头问我

冷，还是

不冷？

惊蛰之后是春分

清明时节该不远了

我居然也听懂了广东的乡音

当雨水把莽莽大地

译成青色的语言

喏！你说，福田村再过去就是水围

故国的泥土，伸手可及

但我抓回来的仍是一掌冷雾

1979.6.3

后记：1979年3月中旬应邀访港，16日上午余光中兄亲自开车陪我参观落马洲之边界，当时轻雾氤氲，望远镜中的故国山河隐约可见，而耳边正响起数十年未闻的鹧鸪啼叫，声声扣人心弦，所谓“近乡情怯”，大概就是我当时的心境吧。

水祭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离骚》

一

挥菖蒲之碧剑

扬汨罗之浊浪

在泽畔

在石榴纷举怒拳的五月

我又见你从江心踏波而来

见一株白色水姜伸出温婉的手

牵你涉水而过

江水早已洗白了你一身傲骨

何不把青衫与发簪留给昨日的风雨

归来吧，楚国的诗魂

二

面容枯槁，身上长满青苔

那提着一头湿发而行吟江边的人

是你吗？

手捧一部残破的《离骚》

兀自坐在一堆鹅卵石上呕吐

吐尽泥水却吐不完牢骚

你沿岸踽踽独行，数了又数自己的脚印

且苦苦追思

祸根就是那一部宪令的草稿

在江底摸了千年也找不到答案

三

问天，天以一片乌云作答

只怪你出门看天色不看怀王的脸色

披肝沥胆犹嫌你的血气太腥

且上官大夫靳尚早就在你的枕边

暗藏了一条毒蛇

爱国忠君敌不过郑袖的裙底风云

正道直行不值张仪的舌粲莲花

怀王宁饮谗谀之鸩酒

终落得亡命秦地

三闾大夫啊，你纵冤死而尸骨犹香

四

谗言似火

只烧得你发枯唇焦，双目俱赤

你被扔进烈焰而化为一炉熔浆

冷却处理自属必要

便投身于江水的冰寒

钢铁于焉成形

在时间中已锻成一柄不锈的古剑

水中躺了两千年的诗魂啊

汨罗汹涌的浪涛

高举你于历史的孤峰

五

昨夜不眠

我在风中展读你的九歌

乍闻河伯嗷嗷，山鬼啾啾

以及渔父从水漩中

捞起你一只靴子的惊呼

你制芰荷以为衣兮

集芙蓉以为裳

你雕寒星以为目兮

凝冰雪以为魂

三闾大夫，我把你荒凉的额角读成巍峨

1980.6.17

家　书

洞庭湖的鲫鱼正肥时

据说你们仍是素食主义者

难怪信里的字

都一一瘦成了长仿宋

据说四弟仍羁旅山东

仍排队买一棵降霜后的白菜

据说大哥的旧棉袍用冰制成

冬至以前就开始以火去烤

化水的过程是多么长啊

其余的日子

都花在拧干上

而妈妈那帧含泪的照片

拧了三十多年

仍是湿的

1980.11.16

因为风的缘故

昨日我沿着河岸

漫步到

芦苇弯腰喝水的地方

顺便请烟囱

在天空为我写一封长长的信

潦是潦草了些

而我的心意

则明亮亦如你窗前的烛光

稍有暧昧之处

势所难免

因为风的缘故

此信你能否看懂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务必在雏菊尚未全部凋零之前

赶快发怒，或者发笑

赶快从箱子里找出我那件薄衫子

赶快对镜梳你那又黑又柔的妩媚

然后以整生的爱

点燃一盏灯

我是火

随时可能熄灭

因为风的缘故

1981.1.8

《因为风的缘故》

无题四行（十首）

1

假若你是钟声

请把回响埋在落叶中

等明年春醒

我将以溶雪的速度奔来

2

久困于涸辙

谁能相忘于江湖？

鱼自浪中跃起答曰：

我从不知自己是活在水中的动物

3

雁群以整生的凄凉

只在天空写下一个人字

芦苇侧耳倾听

江水在唱秋之挽歌

4

台北街头的月夜

再也不闻捣衣声了

从长安东路升起的太阳

正是千年一度化为劫灰的我

5

枪管冷了又热

战争的旧创与新痕之间只隔了一层茫然

我们沿着历史的河流走去

但愿对岸的酒店尚未打烊

6

一再梦见自己

蜿蜒成一条柔柔的溪水

突然忍不住哭了，当我醒来发觉

心中的井乃由粗砺的花岗石砌成

7

如果我在窗口

手持一朵枯萎的菊花

你会应约而来吗？

会的，因为我怕你折来一枝玫瑰

8

中年已不大做梦了

就有，也无非是实验性黑白片

半夜起身小解

喜见自己赤裸如墨

9

在体内藏有一座熔铁炉

我燃烧我自己

当我跳进一口水缸

整个世界顿时沸腾起来

10

有时你们又嫌我冷却得太快

出水后复施以铁锤与铁砧的合击

我是清醒的钢

却昏迷于马达竟日的运转中

1981.2.10

酿酒的石头

冬夜

偷偷埋下一块石头

你说开了春

就会酿出酒来

那一年

差不多稻田都没有怀孕

用雪堆积的童年

化得多么快啊

所幸我仍是

你手中握得发热的

一块石头

1982.10

月亮升起如一首挽歌

一切

从叶子变色时开始……

那人负手行过

午后植物园的一棵

编号54的西洋杉下

侧脸乍见一把花伞搁在石凳上

伞后的骚动

惊起池中的一只水鸟

天

便如此暗了下来

夕阳尚温

一朵望之犹三十许的残荷

在暗想：如果起初

便安置在一只釉青的康熙瓷瓶中

谅不致萎为

这般绝望的秋色

叶如人面

水珠与泪竟如此难以分辨

风过林梢

月亮升起如一首挽歌

众叶索索

向游客宣读一封诀别书之后

纷纷蝶飞而降

且堆成一冢

埋下了

夏日最后的蝉鸣

1982.9.30

吃　蟹

桌上堆满

肢解过的蟹壳

这是菊花与酒的下午

姜丝的辛辣

和一小碟镇江醋的下午

不由人黯然想起

放肆地

吐白沫的嘴

以及

一度从我多骨的脚趾上

横行而过的褐爪

持螯而啖的我

未必就是爱秋成癖的我

夏日已死

城市中哀伤之事所剩不多

据案吃蟹乃其中之一

引杯就唇

然后敲壳而歌，而扬眉

而有快意恩仇的亢奋

纵然听到一阵沙沙之声

从背后追来

此刻，不由人又乍然想起

我那首被横排的诗

你们说一切都是出于善意

只是语言已经僵死

而且在蟹肉的腥气中

变了味

1982.10.11

调无名氏

可以煮茶

可以谈诗，谈画

可以谈米癫苏黄及汉魏晋唐之碑帖

可以共饮少量的花雕

可以用琴弦钓西湖之月

可以燃松枝夜访灵隐寺

可以在夕阳下看济癫和尚扪蚤

可以造一座塔来镇压无边风月

可以到死的岩层下去捕金色的蛇

可以读人也被人读

可以白昼古典而晚间浪漫

可以一世无名而不能一日无情

可以戒烟而不戒窗外的山岚

可以惶惶如涸辙之鱼

可以相忘于波涛汹涌的江湖

可以与人伞下共风雨

可以透过千度镜片看历史如何成灰

可以灯下细说四十年代的大风暴

五十年代的大孤寂

六十年代的大空白

1982.10

昨日的水姜花

当初摘你时

连叶带茎猛然向我扑来

裸裎以白

以薄荷味的体香

如果河的两岸之外还有第三岸

我伸出的臂就是

凡失去的歌都非回声所能弥补

在水之涯

你习惯地俯下身子

努力拼凑那随涟漪层层散去的

昨日的

倒影

1982.10.18

丽水街

家具行隔壁

是一家照相馆

橱窗内悬有一张蛋白洗过的脸

夜间部的女生喳喳而行

其中一个猝然回头

墙脚有只小狗跷起了后腿

主人暧昧地笑了

十二楼钢琴传下来的德彪西

与巷口炸臭豆腐的嗤嗤声

居然合辙押韵

酒店打烊之前

似乎尚无一人醉死

1982.10

雨中独行

风风雨雨

适于独行

而且手中无伞

不打伞自有不打伞的妙处

湿是我的湿

冷是我的冷

即使把自己缩成雨点那么小

小

也是我的小

1982.11.8

爱的辩证（一题二式）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

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庄子《盗跖篇》

式一：我在水中等你

水深及膝

淹腹

一寸寸漫至喉咙

浮在河面上的两只眼睛

仍炯炯然

望向一条青石小径

两耳倾听裙带抚过蓟草的窸窣

日日

月月

千百次升降于我胀大的体内

石柱上苍苔历历

臂上长满了牡蛎

发，在激流中盘缠如一窝水蛇

紧抱桥墩

我在千寻之下等你

水来我在水中等你

火来

我在灰烬中等你

式二：我在桥下等你

风狂，雨点急如过桥的鞋声

是你仓促赴约的脚步？

撑着那把

你我共过微雨黄昏的小伞

装满一口袋的

云彩，以及小铜钱似的

叮当的誓言

我在桥下等你

等你从雨中奔来

河水暴涨

汹涌至脚，及腰，而将浸入惊呼的嘴

漩涡正逐渐扩大为死者的脸

我开始有了临流的怯意

好冷，孤独而空虚

如一尾产卵后的鱼

笃定你是不会来了

所谓在天愿为比翼鸟

我黯然拔下一根白色的羽毛

然后登岸而去

非我无情

只怪水来得比你更快

一束玫瑰被浪卷走

总有一天会漂到你的手中

1982.11.15

墨荷无声
——怀大千居士

用上等徽墨磨呀磨出来的

最后的一朵荷

忽忽起自胸中的千顷波涛

之后静止于一旋动的浑圆中

自南朝飞来的一只蜻蜒

安适地立于微颤的枝梗上

此时，水在下面汹涌

汹涌亦如敦煌众佛舞动的袈裟

半空云推烟挤

挪出了一大片永恒的空白

泼墨未干

他悬崖似的前额突然下陷

当柔若春草的长髯

开始向另一大千世界蔓延

惊见荷叶上一滴

黑色的泪

在溜转中渐次扩大

而后

从一面巨幅的粉墙上

无声地滚落

1983.5.12

后记：张大千居士于今年四月间与世长辞，结束了他那辉煌的一生。他艺术成就之高，曾有“五百年来一大千”之誉，我除仰慕其艺事和恢宏的胸襟之外，与他素无渊源。今年元月我应邀参加新加坡“国际华文文艺营”，会后新加坡友人托我带一信转交大千居士。返台后本拟亲赴摩耶精舍拜访，但因阴雨连月不停，兼以事忙，故仅将该信以挂号寄去。不料两个月后大千居士竟遽尔去世，缘悭一面，实为一大遗憾，故写这首小诗，以示悼念。

清明四句

清明时节雨落无心

烟从碑后升起而名字都似曾相识

一只白鸟淡淡掠过空山

母亲的脸在雾中一闪而逝

1983.6.22

血的再版
——悼亡母诗

序

读过

一再默诵过的

你那闪光的

脸

用黄金薄片打造的封面

昨日

你被风翻到七十七页

便停住了

且成为海内外的孤本

而你的血

又在我血中铸成了新字

在我的肉中

再版

1

四月，谷雨初降

暮色沉沉中

香港的长途电话

轰然传来

一声天崩地裂的炸响

说你已走了，不再等我

母亲

我忍住不哭

我紧紧抓起一把泥土

我知道，此刻

你已在我的掌心了

且渐渐渗入我的脉管

我的脊骨

我忍住不哭

独自藏身在书房中

沉静的

坐看落日从窗口蹑足走过

黄昏又一次来临

余晖犹温

室内

慢火在熬着一锅哀恸

我拉起窗帘

夜急速而降

赶来为我缝制一袭黑衫

母亲

我真的不曾哭泣

只痴痴地望着一面镜子

望着

镜面上悬着的

一滴泪

三十年后才流到唇边

我垂首无言

如大风过后偃伏的蓟草

默念着你——

母亲

记忆如一把锐利的刀子

刃锋所及

你在血中见到我

我在肉中见到你

一切的爱与死

欲念与寂灭

苦藤一般无尽无止的纠缠

都从一根脐带开始

就那么

生生世世

环绕成一只千丝不绝的

茧

我是其中的蛹

当破茧而出

带着满身血丝的我

便四处寻找你

让我告诉你

化为一只蛾有多苦

在灯火中焚身有多痛

母亲，我追你到旷野

四顾茫然

我在等你为我解释时间的意义

等到

月亮第一千次升起

我黯然不解

为何每一颗星都不是你

今晚，我只好

仍攀着脐带爬行到生命的起点

但我抓到的只是

你冰凉的手

我冰凉的手

从箱子里翻出你的

遗照，还有一封

大哥哀伤而无声的信

信纸触目阴冷

而每个字却热得烫手

三十年的隔绝

三十年的牵绊

日日苦等

两岸的海水激飞而起

在空中打一个结

或架一座桥

夜夜梦中

把家书折成一只小船

漫卷诗书喜欲狂

且学老杜

扬孤帆入洞庭

溯湘、资、沅、澧

然后夜泊在

你白发满覆的枕边

那是千里停舟的码头

我欣然抛过缆索

你却一把抓住我的臂

体内

有晚潮澎湃

任咸咸的水渍

浅湿了我的衣襟

你的枕头……

不，我的枕头

系着满载哀伤之舟的

枕头

2

梦境纵然依稀

却像一块黑色的膏药

紧贴在

三十年来犹未结疤的伤口

母亲，你可记得

那一个风雪载途的寒夜

我颤颤怯怯地走近家门

院子的霜枫已凋

阶前的秋菊已残

水塘中喧哗的童年

已凝结成零度以下的坚冰

这时

鸡犬俱寂

村中无灯火，无梆声

荒草埋径

我已找不到儿时的归路

寒风猎猎吹衣

好冷，母亲

我为你窗前的烛光吸引

蚯蚓一节节丈量着……大地的悲情

踮起脚尖跨上石阶

脚下响起落叶的窸窣

窸窸窣窣，一步一阵心跳

我举手敲门

又颓然放下

我怕门环答我以一声陌生的惊呼

更不忍见你惊醒之后

抱住的只是

一阵冷风

于是我蹑足挨近你的窗口

只见你侧身而卧

墙上浮贴着蜷曲的影子

炉火已熄

挂钟似睡犹醒

茶几旁搁着一根手杖

手杖旁

躺着一双又黑又瘦的布鞋

天井里星光映着积雪

雪白如婴

如你解衣哺我的乳房

而今，你已齿落发枯

委顿成

壁上那幅父亲唯一留下的

郁苦的山水

从你荒芜的额间

我读出了

天地间的苍茫

且隐约听到你的泪水

穿过宇宙洪荒

穿过一部历史的滴答

母亲

你为什么不言语

你为什么不侧过脸来看我

你可曾听见

我踏雪而来的脚步声

你可曾听见

我掩口不及的惊呼

母亲，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已在你的窗下

把雪站厚了两寸，三寸，五寸

你看，我的须眉皆已染白

当然不完全是雪

也掺有三十载的尘与土，悲凉的月

好冷，母亲

你赶快侧过身来看我脸上的泪

唉，来不及了

泪

已结成了冰柱

我是梦

没有肌肤毛发的梦

梦如何能抵抗寒气与饥渴

那年临别

你塞在我行囊中的一件毛衣

早已像我们的家

破了，碎了

一个个窟窿，一个个疮疤

三十年前的一件棉袄

翻过来穿

便是三十年后的新袍

触手处处一片冰冷

唯有你的呼唤

——或一声温婉的呵责

你那暖如一盆炭火的拥抱

才会使我深深感知

取暖的最好方法就是回家

不论在梦里

在康乃馨的微笑中

或一支蜡烛的小小火焰里……

3

乡音未改，两鬓已衰

母亲

三十多个寒暑匆匆的催逼

我仍只是一只

追逐天涯的孤雁

日升月落

山高水长

我仍坚持最初展翅的方向

春天，我曾涉过多雨的江湖

夏天，我曾鼓翼掠过大地

盘旋峰顶如一制造风云的鹰隼

到了秋天

我困顿为一只纸鸢

断了线后才拥有全部的天空

入冬后

我惴惴然踏着薄冰

再一次展开河底激流的旅程

千年前屈原在汨罗的那种

冷冷的旅程

而我的离骚

则以亚热带的湿疹与孤寂写成

癣一般顽固

无边无际扩张的乡愁写成

是青青的芰荷而无根

是多手的荇藻而抓不到泥土

随着水面浮云的足迹

向滚滚而来的尘烟

向一座从云雾中升起的城堡

向一句句

激越清朗而听不懂的晚钟

踽踽独行

汗流东南，血洒西北

任时间

一刀一刀地

将我削得无鳞无鳍

全身只剩下一把多刺的鲠骨

怕只怕，夕暮多风

风中多落叶

飒飒声中

又见到

秋，捧着霜枫血红的两颊而来

月

据说某月某日会圆

会吗？母亲

有人偏说今年中秋有雨

果然可恶

天际万里皆墨

在五楼的阳台上

人淡如菊

而登临之前

早就按捺不住阵阵的惊怯

迎风解衣

披襟而歌

余音中挟有呛呛的轻咳

唉，中秋岂可无月

无月教我如何想象你早年的容颜

教我如何能感应

一夜的乡心

五处的悸动

母亲，你是一株苍松

伸展手臂等待候鸟的归来，而

十年雷轰电掣

十年虫蛀霜袭

十年浑浑噩噩

你已枯成了秃枝败叶

风来再也不闻松涛

哀哀无告亦如满山的夕阳

山岗沉寂

你额头上的星光，无声且盲

你也曾仰首问天

天空比你的双瞳更为茫然

你伸手向雪

雪片冷冷地给你一巴掌

没有诅咒，没有逃避

你安安静静地咀嚼着

别人分配给你的孤独和绝望

身旁是子女们滚铁环的山坡

山坡上躺着大朵大朵的山茱萸

蒲公英随风远扬

再过去是一条浅溪

正在等待春水暴涨

为它带来一群鱼婴的嘻闹

这时，母亲

我仿佛听见

你俯身对着水中的自己轻呼：

“我的孩子们呢？

我的乳汁虽干

但被猛力吸吮的余痛犹在

你们在哪里？

你们在哪里？”

……

……

4

树欲静

而风不息

子欲养

而……母亲啊

你沿着哪条河流？

归入哪个大海？

今夜好静，好长

在众星惊呼中月亮跃入海里之后

在腕表猝然停在午夜之后

在太阳花全部凋落之后

雨来之后

鼻子伤风之后

在冷得只想一头撞入

你那温暖的襁褓之后

我惊愕失声

竟如此难以释然于——

为何你我三十年前一别

一通三十秒钟的电话

即成永诀

母亲，你在哪里？

我曾觅你于汹涌的波涛

过尽千帆

竟没有一幅是你的脸

觅你于沉沉的沼泽

水边不见你走过的脚印

觅你于通衢长巷

只隐隐听到

全城的灯火都在呼唤你的名字

觅你于清晨的草原

于一朵初绽的纯白的水姜花中

于黄昏的峰顶

于苍鹰扇起满天暮色的绝崖

南山烈烈，飚风发发

母亲，你在哪里？

这时我只看到

一颗落日越沉越深

越冷越美

越

淡

母亲

夜，好静好静

我忍住不哭

独自藏身在书房中

安静地坐尽了一支烛火

又点亮一支

我再次摊开那封揉皱了的信

当读到

吾儿啊吾儿……

乍见烛光闪烁不定

是你来了？

或是一阵来意不明的风？

亡故

是一种纯粹的远行

是生命繁殖的另一过程

或许明年春天

我将再看到你扬着脸

在满山桃树灼灼的花瓣中

因为你是树汁，也是花粉

你是根，也是果

昨日你是河边的柳

今日你是柳中的烟

你是岩石，石中的火

你是层云，云中的电

你是沧海，海中的盐

你卑微如青苔

你庄严如晨曦

你柔如江南的水声

你坚如千年的寒玉

我举目，你是浩浩明月

我垂首，你是莽莽大地

我展翅，你送我以长风万里

我跨步，你引我以大路迢迢

母亲

你掘我为矿

炼我为钢

将我的肋骨铺成轨道

让我的子，我的孙

永远坚持我选择的走向

母亲

今夜好静，好长

我真的不曾哭泣

三十年前的那滴泪

早已在镜面上风干

你已成灰

成土

化为茫茫的时间

你是历史中的一滴血

我是你血的再版

千册万册

源远

流长……

1981.10.15

后记：

我母亲于1981年4月间在湖南衡阳市逝世，噩耗传来，当时我承受着突来的哀恸，没有眼泪，只有近乎麻木的怔忡，独自在书房中静坐沉思了很久。母亲死时已届七十高龄，算是寿终正寝，如以庄子的观念来看，这不过是一种正常的“新陈代谢”的自然现象，没有什么可悲的。但对我而言，哀恸的是，三十年前一别，只因一通简短的电话，母子即成永诀。现虽因年事日长，怀乡思亲的情绪已不如二十多年前那么强烈，但每逢母亲节，一想到脐带两端所系的血缘亲情，以及母亲的慈爱和抚养子女的辛劳，便难以释怀。而为人子者，离家数十载不能归去，对母亲生前既未能奉养，病中不能前往探视，去世后又无法回家送葬，这才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其实这种悲剧已在许多人身上发生过，而成了这个时代的共同经验。因此，我的哀恸也是千万中国人的哀恸，我为丧母流的泪也只是千万斛泪水中的一小滴；以小喻大，我个人的悲剧实际上已成为一种象征。

初闻母亲去世，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反而无诗；直到前年中秋节后，平静中对母亲和童年故乡的回忆才日渐转化为纷至沓来的意象，遂于前年十月中旬，熬了两个晚上，始完成这首长诗的初稿。执笔之初，我只想把它当作人子悼念亡母的一项纪念，纯然视为我个人情感和哀思的真实纪录，艺术性则列为次要考虑。但后来几位朋友读到，建议某些部分仍可作更佳的处理，故这首诗先后动过大小数次手术，始告定稿。

今日又逢母亲节，我将把这首悼亡母诗的原稿焚而祭之，但愿母亲在天之灵，经历数十年的艰辛苦难之后，能获得永恒的安息。

1983年母亲节

蟋蟀之歌

有人说：“在海外，夜晚听到蟋蟀叫，还以为就是四川乡下听到的那一只。”

从院子里

一路唱到墙脚

唧唧

从石阶的缝里

突然又跳到

白发散落的枕边　唧唧

由昨日的天涯

被追到今日的海角

仍只闻其声，不见头，脚，翅翼

探首四方八面搜索

碧落无踪

黄泉无影

裂开胸腔也找不到那具发音器

夜雨骤歇

窗外有月

月光传下伐木的叮当

此时群星如沸

唧唧如泡沫，如一条小河

童年遥遥从上流漂来

今夜不在成都

鼾声难成乡愁

而耳边唧唧不绝

不绝如一首千丝万缕的歌

记不清哪年哪月哪晚

在哪个城市，哪个乡间

哪个小站听过

唧唧复唧唧

今晚唱得格外惊心

那鸣叫

如嘉陵江蜿蜒于我的枕边

深夜无处雇舟

只好溯流而泅

三峡的浪在天上

猿啸在两岸

鱼

豆瓣鱼在青瓷盘中

唧唧

究竟是哪一只在叫？

广东的那只其声苍凉

四川的那只其声悲伤

北平的那只其声聒噪

湖南的那只叫起来带有一股辣味

而最后——

我被吵醒的

仍是三张犁巷子里

那声最轻最亲的

唧唧

1985.7.4

生日偶感六行

生肖属龙

于今连变一条蛇的奢望也淡了

曾经汹涌如涛的血脉

也在无限好的夕阳中退潮

露出一片平静的浅滩

任群鸥鼓噪

1985.8.20

向日葵

太阳俯身

对一株小小的向日葵说：

我给你光

给你体血

给你丰实的

孕育后嗣的子宫

给你稳稳擎起一天湛蓝的膂力

因而你报我以

千年的仰望

向日葵的头

转了三百六十度

又反转了三百六十度

之后问道：

太阳，你在哪里？

1986.2.3

相忘于江湖
（鱼的系列　之四）

谁能知晓

一尾深水鱼的哀乐？

庄子负手不答

向湖心扔出一块石子

居然水波不兴，只好

以苦笑作为结论

我却深知

我们必得相忘于江湖

无视于海

无视于岸

你

与我

乃是被水隔绝

而又在水中相聚的

骤来的

惊喜

剁　指

以手指丈量一幅地图

拇指

紧紧按住

吴兴街旧居的阳台

食指畏畏缩缩地

向前延伸

自基隆，经广州

沿着粤汉铁路

直奔洞庭湖万顷翻滚的波涛

亿万次的丈量

亿万次的忐忑

索性剁掉食指

剁掉一根

又长出一根

剁掉一根

又长出一根

……

1986.11.20

月光房子

我蜷伏

于你暖暖的灯火深处

那是光的引力

那是地热的核心

那是雪

和太阳的临界点

那是大草原

飞鹰盘旋其上

那是死之沼泽

雷声响自大地

那不也是望之魂飞魄散的

万仞悬崖？

实际上那是一间

用月光砌成的房子

一壶

以鲜花引火

以夏日骤雨烹煮的浓茶

或者是

一本厚实而温和的书

悦纳我

吸吮我

折我入一黑格子的梦

最后又将我

还原为一张空白的纸

回首环顾，只见

一屋子

易燃的旧事

一点火便把我烧了

1986.1.3

寄　鞋

间关千里

寄给你一双布鞋

一封

无字的信

积了四十多年的话

想说无从说

只好一句句

密密缝在鞋底

这些话我偷偷藏了很久

有几句藏在井边

有几句藏在厨房

有几句藏在枕头下

有几句藏在午夜明灭不定的灯火里

有的风干了

有的生霉了

有的掉了牙齿

有的长出了青苔

现在——收集起来

密密缝在鞋底

鞋子也许嫌小一些

我是以心裁量，以童年

以五更的梦裁量

合不合脚是另一回事

请千万别弃之

若敝屣

四十多年的思念

四十多年的孤寂

全都缝在鞋底

1987.3.27

后记：好友张拓芜与表妹沈莲子自小订婚，因战乱在家乡分手后天涯海角，不相闻问已逾四十年；近透过海外友人，突接获表妹寄来亲手缝制的布鞋一双。拓芜捧着这双鞋，如捧一封无字而千言万语尽在其中的家书，不禁涕泪纵横，欷歔不已。现拓芜与表妹均已老去，但情之为物，却是生生世世难以熄灭。本诗乃假借沈莲子的语气写成，故用辞力求浅白。

鸟来山庄听溪

且以风雨听

以冷听

以山外的灯火听

那幽幽忽忽时远时近的溪水

夜色中，极目搜寻

那声呜咽响自何处

什么地方都找遍了

就是忘了横梗胸中的那一颗

圆圆的卵石

1986.6.20

井边物语

被一根长绳轻轻吊起的寒意

深不盈尺

而胯下咚咚之声

似乎响自隔世的心跳

那位饮马的汉子刚刚过去

绳子突然断了

水桶砸了，月光碎了

井的暧昧身世

绣花鞋说了一半

青苔说了另一半

1987.5.25

邮　票

毕竟知道彼此还活着

不管在风中，雪中

或在各自的异地

遍植茱萸发现少了一人时的

久久无言中

别来无恙

这一问便问了数十载

当年只说出关闯一闯

这一闯

便闯了个春花秋月何时了

信上的邮票揭不得

揭了会痛

1987.5.25夜

未完工的世界

小时候

挺喜欢画画

用黑蜡笔画一间房屋

不会画窗子

便用小指头戳一个洞

那时我就知道

这个世界在我手上完不了工

又一次

在沙地上撒尿

画一只狗

尿完了

还缺一条尾巴

及到老了才发现

这个世界原本就完不了工

1988.8.15

湖南大雪
——赠长沙李元洛

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

君问归期

归期早已写在晚唐的雨中

巴山的雨中

而载我渡我的雨啊

奔腾了两千年才凝成这场大雪

落在洞庭湖上

落在岳麓山上

落在你未眠的窗前

雪落着

一种复杂而单纯的沉默

沉默亦如

你案头熠熠延客的烛光

乍然一阵寒风掠起门帘

我整冠而进，直奔你的书房

仰首环顾，四壁皎然

雪光染白了我的须眉

也染白了

我们心之中立地带

酒是黄昏时归乡的小路

寒暄之前

多少有些隔世的怔忡

好在火炉上的酒香

渐渐祛除了历史性的寒颤

你说：

酒是黄昏时归乡的小路

好！好！我欣然举杯

然后重重咳了一声

带有浓厚湘音的嗽

只惊得

窗外扑来的寒雪

倒飞而去

你我在此雪夜相聚

天涯千里骤然缩成促膝的一寸

荼蘼早凋

花事已残

今夜我们拥有的

只是一支待剪的烛光

蜡烛虽短

而灰烬中的话足可堆成一部历史

你频频劝饮

话从一只红泥小火炉开始

下酒物是浅浅的笑

是无言的欷歔

是欲说而又不容说破的酸楚

是一堆旧信

是嘘今夕之寒，问明日之暖

是一盘腊肉炒《诗美学》(1)

是一碗鲫鱼烧《一朵午荷》(2)

是你胸中的江涛

是我血中的海浪

是一句句比泪还咸的楚人诗(3)

是五十年代的惊心

是六十年代的飞魄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沙沙之声

嘘！你瞿然倾听

还好

只是一双钉鞋从雪地走过

雪落无声

街衢睡了而路灯醒着

泥土睡了而树根醒着

鸟雀睡了而翅膀醒着

寺庙睡了而钟声醒着

山河睡了而风景醒着

春天睡了而种籽醒着

肢体睡了而血液醒着

书籍睡了而诗句醒着

历史睡了而时间醒着

世界睡了而你我醒着

雪落无声

夜已深

你仍不断为我添酒，加炭

户外极冷

体内极热

喝杯凉茶吧

让少许清醒来调节内外的体温

明天或将不再惊慌

因我们终于懂得

以雪中的白洗涤眼睛

以雪中的冷凝炼思想

往日杜撰的神话

无非是一床床

使人午夜惊起汗湿重衣的梦魇

我们风过

霜过

伤过

痛过

坚持过也放弃过

有时昂首睥睨

有时把头埋在沙堆里

那些迷惘的岁月

那些提着灯笼搜寻自己影子的岁月

都已是

大雪纷飞以前的事了

今夜，或可容许一些些争辩

一些些横眉

一些些悲壮

想说的太多

而忘言的更多

哀歌不是不唱

无奈一开口便被阵阵酒嗝

逼了回去

江湖浩浩

风云激荡

今夜我冒雪来访

不知何处是我明日的涯岸

你我未曾共过

肥马轻裘的少年

却在今晚分说着宇宙千古的苍茫

人世啊多么暧昧

谁能破译这生之无常

推窗问天

天空答以一把彻骨的风寒

告辞了

就在你再次剪烛的顷刻黑暗中

我飞身而起

投入一片白色的空茫

向亿万里外的太阳追去

只为寻求一个答案

1988.5.8

————————————————————

(1) 《诗美学》为李元洛著，江苏文艺出版社1987年初版，厚达700余页，为李氏重要诗学论著之一。

(2) 《一朵午荷》为作者洛夫之散文集，台北九歌出版社1978年初版。

(3) 《江涛海浪楚人诗》为李元洛论洛夫诗创作的专文，该文刊于湖南《芙蓉》文学双月刊1987年第5期。

河畔墓园
——为亡母上坟小记

膝盖有些些

不像痛的

痛

在黄土上跪下时

我试着伸腕

握你蓟草般的手

刚下过一场小雨

我为你

运来一整条河的水

流自

我积雪初融的眼睛

我跪着。偷觑

一株狗尾草绕过坟地

跑了一大圈

又回到我搁置额头的土堆

我一把连根拔起

须须上还留有

你微温的鼻息

1988.8.23

与衡阳宾馆的蟋蟀对话

醒来

不知身是客

偏偏游子夜尿多

梦，多半黑白交错而且

不时羼杂着

抽水马桶漏滴之

无主题奏鸣曲的配乐

窗外偶尔传来

从欧阳修残卷中逃出来的秋声

小雨说两句

梧桐跟着说两句

其余乱七八糟的想必是

邻室梦话之落叶缤纷了

而夜，已过半

躺在这前半生是故土后半生是

异乡的

衡阳宾馆

辗转反侧，猛然翻身

背上好像压着一枚口哨

只听到一阵唧唧的

呼痛

我趿鞋而起，四处寻觅

仿佛寻找一把

四十年前在此洒落的梦

从枕头到床底

从墙脚到门缝

从满城灯火

到鸡鸣三声

嘿！原来你老兄躲在这里

唧唧

别来无恙乎？

唧　唧　唧　唧

听你的叫声好像瘦了不少

唧唧？唧唧唧唧

什么？脱了数十层皮！

唧唧—唧唧唧？

我吗？只剩下最后一层

不敢再脱

唧唧

唧唧唧唧唧唧……

别难过，老乡

更大的悲哀

不在于这一身皮囊

而是一只烂桃子的问题

以及它腐败的过程

你可知道？

你我都住在一个烂透了核心

死后

永世不得发芽的果壳中

唧！唧—唧—唧—唧

唧唧？

你问我今后的行止？

终老何乡？

唧唧

这个问题问得我多么难堪啊，老乡

我曾是

一尾涸辙的鱼

一度变成作茧的蚕

于今又化作一只老蜘蛛

悬在一根残丝上

注定在风中摆荡一生

唧唧，唧唧，唧唧

1988.10.5

杭州纸扇
——题赠痖弦

（刷的一声）

知

乎

水

月

诗人信手题的四个大字

便如西子动情的小腹

在哗哗的水声中

赤裸地

一一展现

收拢纸扇

细腰的苏堤

又一寸寸地

折进了

梦中的晚秋

你最好把扇子搁在窗口

风来时

当可听到隔世的啁啾

那便是

柳浪闻莺

1988.10.12

赠大哥

昨夜梦见钓上一条好大

好大的鱼

我坐在床边拼命地拖

拖得腰酸背痛，脸色发青

举竿细看

嘿嘿，竟是一尾鳞片剥落的童年

我不知为何要告诉你这些

也许只为证明

人过中年仍然有梦

在大雪纷飞之前

仍想起回家烤火

1988.1.21初稿

1988.10.16修正

再别衡阳车站

那年，我在此向你告别

风中举起的手

如一截断藕

四十年后

藕丝　依旧悬在半空

就那么吊着

一串步步成灰的岁月

倥偬　倥偬　倥偬

铁轨的两条瘦臂

抱不住我冰雪的昨日

又放走了

我秋云的今天

青藤的日子

已在天涯萎成一束苍发

灯火黯了

雕刀锈了

而你额际仍残留着

四个繁体字：衡阳车站

一笔一画

仍坚持

刃的锋芒

以及一个固体化了的梦

《苍蝇》

而我的

梦

多半由水制成

一面飞行，一面蒸化

贴了多年封条的翅膀疲软乏力

一路心惊，一路掉毛

掉在湘江滚滚的浊浪上

掉在南岳冷冷的危岩上

掉在

荫凉而多蝉的法国梧桐上

挺立而苍古的电线杆上

新漆过而陌生的街名上

一箩筐一箩筐的

叫人冒汗的

红辣椒上

回家真好

凄凉真好

看到自己的影子

浮贴在老屋的半堵墙上真好

只是，衣衫单薄，不耐秋寒

下雪之前

我又带着剩下小半口袋的童年

把碎了的梦

用口水黏合

草草折入行囊

倥偬　倥偬　倥偬　倥

偬，再见，衡阳车站

被汽笛逼出的那滴泪

比当年的淡多了

我依旧靠在车窗旁

看风景倒退

看你的脸

暧昧如风

而我挥动的手

依旧悬在四十年来

未曾冰解的

乡愁里

1989.5.26

昙　花

反正很短

又何苦来这么一趟

昙花自语，在阳台上，在飞机失事的下午

很快它又回到深山去了

继续思考

如何　再短一点

1989.10.28

走向王维

一群瞌睡的山鸟

被你

用稿纸折成的月亮

窸窸窣窣惊起

扑翅的声音

吓得所有的树叶一哄而散

空山

阒无人迹

只有你，手抚涧边石头上的湿苔

啊！都这么老了

满谷的春花

依时而萎

天宝十年？十二年？十五年？

生得，死得，闲得

自在得如后院里手植的那株露葵

而一到下午

体内体外都是一片苍茫

唯有未干的砚池

仍旧满了黑色的嚣骚

于是，懒懒地，策杖而行

向三里外的水穷处踱去

伫立，仰面看山

看云，叆叆逮逮地

从你荒凉的额上淡然散去

这时乍然想到一句好诗

刚整好吹乱的苍发又给忘了

前些日子，有人问起：

你哪首诗最有禅机？

你闲闲答曰：

不就是从“积雨辋川庄作”第三句中

漠漠飞去的

那只白鹭

语毕，一衣襟的紫苜蓿

沿着石阶一路簌簌抖落

秋，便瘦瘦地

随着犹温的夕阳

闪身进入了你萧索的山庄

山雨滂沱的日子

校书

坐禅

饮一点点庄子的秋水

或隔着雨窗

看野烟在为南山结着发辫

偶尔，悻悻然

回想当年为安禄山所执的

种种不甘

一天便这般琐琐碎碎地

或立，或坐，或掷笔而起

及至渡头的落日

被船夫

一篙子送到对岸

院子的落叶一宿无话

晨起

负手踱蹀于终南山下

突然在溪水中

看到自己瘦成了一株青竹

风吹来

节节都在摇晃

节节都在坚持

我走向你

进入你最后一节为我预留的空白

1989.10.5

香港的月光

香港的月光比猫轻

比蛇冷

比隔壁自来水管的漏滴

还要虚无

过海底隧道时尽想这些

而且

牙痛

1989.11.3

水　灯

清明才遇见你

而今七月又半，秋亦半

露，说白就白了

寺钟还没有说清楚它的含义

便把激动传给了回声

你来了，又将归去

说去就去

自从那年

由水中把你抱起

如抱起房门后骤然跌落的

那件衫子

我便开始扎一盏水灯

开始把信写在火上

说写就写

而今七月又半

哀恸亦半

额

我翻阅着一本天空

那无字的一页，正是

你眼睛振翅而去的高峰

抱你成风

我跪下，把你仰望成

巍峨

我很快便找到了自己

在水漩中

在积雪千丈的掌心

那里，你会埋下

一片好远好远的钟声

我或知道

你另一只掌中握着的是什么

而我的额上

流着的白色树汁啊

何时才能汹涌成一枝花蕊？

不被承认的秩序

林泉哑默

石头呜咽

山鸟通过一幅画而溶入自然的本身。我来了，说烟，

鸟就有了第三只翅膀

这是宇宙的手，统治天空的手

你站在一块巨石上把头发借给风

双目借给地平线

我从不发怒

你说我发怒时也很温柔

我匆匆跑去抱紧一棵树

我隐闻树汁在体内咕嘟咕嘟吐着白沫

我在泥中

我吃自己的呕吐物

我是水的女儿

没有肌肤，没有指纹，没有愤怒的舌头与牙齿，没有沉

思的毛发与骨骼

没有语言

身子极冷而影子又极热

温暖如信件

暴躁如焚烧的泪

不安啊！如从江水中提出的一桶月亮

我是灌木林，是荆棘

是云，是风筝

是一堵奔走的墙

是房屋，是书籍，是碎玻璃，是亵衣，是曾经好看过

的花

是一冷了很久的炮

是水也是火

是万物

万物中不被承认的秩序

黑色的循环

日曜日之歌

再过去

就是中华商场

屋顶上那只轻气球

仍在栽一株

向日葵

它能把自己提升成一种甚么样的翅膀？

倘若我有一把枪

倘若我给它

一次温柔温柔的死

再过去

就是所谓西门町

手还插在口袋里

市招匆匆

塞给我一把凶猛的颜料

逛百货公司如过三峡

无猿啸

而哀声

在一叠彩色的包装纸中蠕动。手指冰凉

手指更凉时

迎面撞来一双怒目

喊杀

连天

而

去

再过去

就是一爿蛇肉店

月曜日之歌

我的意义

当秋千扬起某种高度时起了变化

而在——

用水果刀一片片削的

夏季

沾一些盐巴吃吃的

夏季

靠一册李商隐消除体温的

夏季

一伞之黑

一泡沫之盲

一匹兽一床咆哮的夏季

我用铲子挖开肉身

埋下去

一埇冰块的夏季

我渴

我来回走动

我掉头向一堆灰尘跑去

我把冷却后的思想

全部从性器管中

排出

火曜日之歌

我不再进驻你的内里

哦，肉体

我决心逃出你的

血之厢房

只因

一种绝对

一种身为单细胞的悲凉

水曜日之歌

在镜子里

种下一把乱须

看吧！血便手指般

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我抓起窗槛上的

刮胡刀

怒视着

一脸皱纹的天空

竖起食指

风向何方？

落日凄切地叫了一声就此停住

我的心房

正逢融雪季节

而面孔

一向埋在水中

木曜日之歌

鸟　惊起

风　脱下衣裳

花　捧着自己的脸

叶子将是纯粹的明日

园子里

果树把皮肤一层层翻过来

且不作声

只要忆起

番石榴遍体的

白色齿痕

愠怒的柯枝

便一一举起

我们攀摘的手

便一一成为

掉毛的翅膀

攀摘的手

是一瓣一瓣剥开的花朵

花朵

是火的舌头

是卧榻上的仰姿

是受孕了的

河流

我是一株被锯断的苦梨年轮上你仍可听清我之风声蝉声

一一成为

亡故的

是我们尚未分娩的惊呼

金曜日之歌

水声

由两街集中

竟突然在我额部哗然而退

一定有事故发生

我紧紧抓住

欲飞的

掌

广场上

众目茫茫

围观着一片积水

“你们在看什么？”

“一付刚跌下来的脸”

“谁的？”

“一个死者”

“死者是谁？”

“天空”

土曜日之歌

第一只火鸡

吃着风景

第二只火鸡

吐着泥巴

第三只火鸡

低着头在系鞋带

信不信由你

陶渊明罢官的那一年

所有的雏菊凶狠地举起爪子

南山千仞

千仞后面于今只有一座炼钢厂

烟囱里冒着

另一种悠然

以及一枚

吞服大量砒霜的

月亮

啸

倘若我们坚持

用头颅行走

天空，会在一粒泡沫中死去么？

全部问题

随着一尊旧炮

从沉沙中

升起

水边，漂来一双脚印

莫不就是那一尊默不作声

患过恶性胃溃疡

吐过血

仰着伤口呻吟的

旧炮

我抚摸过的手

翻转来

一九二八年的那滴血

仍在掌心沸腾

庚子那年

海，抛过来一朵罂粟花

我看见

京城来的那位老将军

以擦汗的手

擦炮

轰，就这么一种过程

他便裸着身子而且忧郁

当炮弹

从水面轻轻刮走了

一层中国蓝

而啸声

已是昨日的白山黑水

黄河激涌

一双血制的鞋子逆流而上

地点七月七

时间芦沟桥

倒过来念

臼炮仍是一个肉食主义者

我们仍能从硝烟中

抓出一大把脂肪

草丛中是钢盔

钢盔中是煮沸了的血

正前方三十里地

一株好长好长的毒藤

自炮口蜿蜒而出

于今，主要问题乃在

我已吃掉这尊炮

而啸声

在体内如一爆燃的火把

我好冷

掌心

只剩下一把黑烟

翻译秘诀十则

把眼睛译成流水

把时间译成灰烟

把墨汁译成牛奶

把窗户译成鸟声

把妻子译成炉火

把乳房译成茶杯

把镜子译成长发

把街道译成冰雪

把故事译成房租

把钢笔译成阳萎

无　非

无非是烟

无非是一杯浓茶

无非是午睡后的怔忡

无非维他命与感冒药

无非镜子

无非走廊上一把令人心悸的黑伞

无非午夜一盏灯

在唱宇宙之歌

无非早点，烧饼夹超现实主义

无非日出如女脸

无非一盆落月

从窗口倾泻而下

无非六祖坛经，金瓶梅与卧龙生

无非下午，捧着退伍令发愣的下午

无非鸦片战争芦沟桥

无非逃难，挨饿，躲警报

无非地瓜圆圆像拳头

无非空心菜长长像皮鞭

无非长江，一玻璃棺材的长江

无非弃我去者烟灰

无非墙脚一窝吐信的小蛇

无非耳边二三鸦雀聒噪

无非吃三明治戴假发的普罗主义者

无非众目中飞出一把毒刀

无非贝多芬在咖啡馆愤然举臂，吐心灵的白沫

无非普普，欧普，乐普，床铺

无非腻腻的

无非咸咸的

无非是云

无非是雨

无非肉语喋喋

无非枕边水声盈耳

无非一座冰山沿着脊柱骨猝然下崩

无非火葬，通过一座烟囱而不朽

无非一尾在油锅里哭肿了眼珠的鱼

无非一只从掌中惊飞的鸟

无非是晚报，晚报是广告，广告是春药

无非电视新闻

无非选举，少棒，水门事件

无非炮弹从越南一路嘀咕到中东

无非季辛吉这小子又摸上了万里长城

无非是下放，是劳改，剥光泥土的皮肤

无非是望远镜，由望远镜逼近的悲凉

无非是假寐

无非是咳嗽

无非大江英豪。泡沫。泡沫。泡沫。

无非两岸无人

鱼　语

惊涛无言

而泡沫喋喋

从长江头至长江尾

游行千里

只为换得全部鳞甲剥尽时的悲壮

我不曾说什么

我乃相忘于江湖的

一尾鱼

两岸

曾搂我以温婉的臂

我选择逆流如选择明日的风暴

自风雷初动的渡口

至落日化为猿啼的三峡

不论顶端是龙门

或者窄门

我始终不曾说什么

岸边的桃树吵得很凶

我不想说什么

一换季，花瓣像那些名字

随水而逝

再换季，无非一堆烂泥

我不忍说什么

女　鬼

她

被一根绳子提升为

一篇极其哀丽的

聊斋

循着箫声搜寻

每一个窗口都可能坐着

她那位进京赴试的

薄幸书生

风来无声

她闪身跃入

刚合拢的那本线装书

壶之歌

一把酒壶

坐在那里

酿造一个悲凉的下午

一支长长的曲子被它呕出了一半

另一半在焦渴的舌底

死去

如果将它击破

一个醉汉便从中怏怏走出

而壶的碎片

比谁都清醒

流水的讲稿

双手捧着一片叶子

河水边走边在讲解

春天究竟含有百分之几的糖量

不期撞上岸边的石头

就更加口沫横飞

铿锵有声了

至于擦身而过的那瓣落花

原是去夏讲过的残稿

秋末事件

放逐了果实

何苦还在枝头留下一些疏星残月

路过的雁子看到

梧桐正以巴掌大的落叶

丈量从秋天到地面的距离

擦汗是去夏的事

扇子的事

而扇子给隔壁的女房客借去了

据说她用来收藏

秋蝉脱壳最后的一声惨叫

打鼓的

打鼓的

鼓槌请借我一下

掘墓的

灯火请借我一下

放风筝的

天空请借我一下

写诗的

带骨头的句子请借我一下

吹唢呐的

小小的悲凉请借我一下

《诗的葬礼》

水与火

写了四行关于水的诗

我一口气喝掉三行

另外一行

在你体内结成了冰柱

写了五行关于火的诗

两行烧茶

两行留到冬天取暖

剩下的一行

送给你在停电的晚上读我

你的发

捧起你的发

从指缝间漏下来的

竟然是长江的水

我在上游

你在下游

我们相会于一个好深好深的漩涡

水墨微笑

不经意的

那么轻轻一笔

水墨次第渗开

大好河山为之动容

为之颤栗　为之

晕眩

所幸世上还留有一大片空白

所幸

左下侧还有一方小小的印章

面带微笑

未　寄

某夜

好像有人叩门

院子的落叶何事喧哗

我把它们全都扫进了

一只透明的塑料口袋

秋，在其中蠕蠕而动

一只知更鸟衔着一匹艾草

打从窗口飞过

这时才知道你是多么向往灰尘的寂寞

写好的信也不必寄了

因为我刚听到

深山中一堆骸骨轰然碎裂的声音

碗　说

烧上一层蓝釉的

一只碗

在博物馆的角落

禅一样蹲着

通常沉默无语

只偶尔想起

乾隆龙袍里一窝虱子

便会发抖

努力不让自己摔下来

努力维持一种优雅

价值就在这里

摔也要摔得优雅

在展示橱窗内

上半夜梦见帝国盛事下半夜

梦见粉身碎骨

考古学家喜欢它作梦

喜欢它梦里的碎片

梦里的前朝住事和伤痛

但碗渴望平静

渴望完整

生怕

龙袍里的虱子闹革命

猴　子

一只猴子

被人套上了脖子

拉着走

（满地的月光）

走一步

掉一粒玉米

走一步　掉

一

粒

玉米

及至

两眼哭肿

（月光湿了又干了）

掌中之沙

生命犹如掌中之沙，

还没数清楚便漏得差不多了。

一把沙子

在掌心闲着

闲着而又动着

彼此紧紧挨着

而又一粒粒地相互推挤

搓着，揉着，且绕着

一个巨大的磁场滚动

沿着细致的掌纹

滚着一种难以觉察的动

只滚动而不前进

从西风故垒滚到孤烟如刀

从仓皇的蹄声滚到初醒的敦煌

从沧海的危机隐伏

滚到大地潸然泪下

从深山的一盏灯

滚到凡间的一个梦

它们互相碰撞，诅咒，相拥而泣

它们渴望蚱蜢有力的腿

渴望风筝和它的天空

以及一只风平浪静的枕头

毋容多言，存在才是重要的

河知道，岸才是重要的

鱼知道，水才是重要的

鸟知道，天空才是重要的

云知道，被诗人比作衣裳才是重

要的

雪知道，白才是重要的

路知道，鞋子才是重要的

脸知道，镜子才是重要的

嘴知道，沉默才是重要的

但有时候

它们经常把存在的欲念

藏在不想遗忘而又

怎么也忘不了的遗忘里

于是不得不继续滚动，加速地

滚动，加速地挤掉他人的存在

正因为不存在

大家便都心安理得地滚回到

各自的虚无里

掌上的沙粒

只滚动，不前进

也不后退

没有路，没有远方

它们害怕危岩与飞鸟

怕死亡发生于骨头与子弹的不期

而遇

怕面孔与微笑的仓促解构

于是他们继续滚动

滚动才是唯一的存在方式

一种抗拒绝望的方式

但就在左冲右突上下挤排

始终无法脱困的时刻

其中一粒

突然飞速地

逸出掌心

从手掌渐渐握紧的那一顷刻溜走

不见了，找不着了

它终于以不存在

抵销了无常

拒绝了永恒

关关雎鸠（诗经解构）

关关

关关

这种带有烧焦味的啼声

我不习惯

三月也不习惯

我想到的是鹰

其声凄厉甚至悲戚

甚至，把河边的女子

弄哭了

而岸上负手想心事的

石头般的男子

眼看着

她水里的倒影随浪而去

便提起青衫，回去书斋

抱着整个晚上的黑

寤寐思服

日　历

我们总共才三幅脸

昨天

今天

明天

撕下最后一幅茶便凉了

一切，积欠的都偿还了

赚了的都赔光了

丰盈的都干瘪了

抵达的都远去了

昨天已告涅槃

今天即时归零

明天，明天的太阳会照样从碑后升起

而我们的面具

仍戴在

寸草不生的脸上

我的城市

在这个染上严重忧郁症的城市

我写了一首

大雨滂沱的诗

这个城市其实像泥鳅

不，更像一条

咸过了头的腊肠

有人住下

因喜欢某种怪味也就

赖着不走了

有人离去

顺便带走一身脂肪

更多的人

在大街上丢了魂

一只野狗

无奈地望着那人而叹曰：

连腿都没有跷起

便在墙角洒尿

惊愕与忧伤

从想象不到的地方

同时闪身而出

每天，广场上

总有一伙鬼魂来报到

然后用手机唤来更多的鬼魂

在鸽粪与铜像之间　在

警车与半裸的

辣妹之间

他们选择了一杯约翰走路

一边燃烧一边落泪

而那盛酒的杯子

就在最后一刻

正式

向虚无倾斜

河　蚌

一阵大浪

把幽闭的大门撞开

她把恨

连同一枚铜钥匙

全都沉入江底

让它们

同时生锈

而熬成珍珠

乃出于一时之痴

只要是美的

赔上半生的痛

也值。

当松树举起天空
我便听到年轮旋转的声音

闲　愁

我不知道还欠这个世界什么

风也不放过

雨也不放过

端起酒杯

一阵心惊

这么小小的空间

竟塞满了那么多心事

把泡沫

挤出盏外

唐人街叙事

1

落木萧萧

全都不在中山公园池中一只野鸭的梦里

睡莲躺在水中

似笑非笑

不知如何度此荒凉岁月

这时，突见一位日本女子

哗地

撑开一把洋伞

就这么着

下午了

2

伞外

四月雨点肆无忌殚地飞溅

今年看樱花的人不比去年老

却比去年吵

雨歇了，人散了

走廊石凳上的鸽粪

把整个下午

涂上一层灰白的寂寞

就这么着

黄昏了

3

高楼麻将喧哗

夹杂着几声咳嗽

夕阳卷起满街的樱花

堵住了

中华会馆油漆剥落的大门

年代久远，话也就不多了

一阵风

吹亮了街灯

全城响起了刀勺锅盆之声

饭馆开门了

最先夺门而出的是

一阵阵

潮州的咸鱼味

就这么着

夜了

背向大海
——夜宿和南寺

一袭宽大而空寂的僧衣

高高扬起

把整个和南寺罩住

在不太远的前方

大面积的海，奋不顾身地

向灰瓦色的天空倾斜

木鱼喋喋，钟声

夹杂潮音破空而来

似乎看到大街上

许多张猛然回首的脸

面向大海

残阳把我的背脊

髹漆成一座山的阴影

眼，耳，鼻，舌，发肤，双手双脚

以及所谓的受想行识

全都没了

消灭于一阵阵深蓝色的涛声

我之不存在

正因为我已存在过了

我单调得如一滴水

却又深知体内某处藏有一个海

而当我别过脸去

背向大海

这才发现全身湿透的我

正从芒刺般的钟声中走出

一个硕大的身影

仓皇上了岸

身后传来千百只海龟爬行的沙沙声

紧跟着的是

一滴好大的

蓝色的泪

回头我一把抓住落日说

我想和你一块儿下沉

夕阳余温犹在

岩石犹在

岩石内部深处的火焰与灰烬

俱在。沙滩上

那双芒鞋犹在

彳亍，彳亍，彳亍，彳亍……

直到无尽的天涯直到

走出自己的影子

第一个脚印

一种欲望

第二个脚印

一声惊愕

第三个脚印

片刻缄默

第四个脚印

多少悔憾

第五个脚印

几近遗忘

第六个脚印

一个在时间中走失的自己

远方的钟声

再次从骨头里溢出

回荡在

更远更冷的

一盏深不可测的灯火里

不知何时

发现岩石里暗藏一卷经书

那是整个海也浇不熄的

智慧的火焰

仓促中酝酿着一种焚城的美

背向大海

我侧耳倾听

和南寺的木鱼吐出沉郁的泡沫

而背后的风景渐次开阔

季风拂过

掀起了大海满脸的皱纹

我把自己躺平在一块巨岩上

然后从胸口掏出

大把大把的蓝

涂抹天空

我和鱼群

除了一身鳞

便再也没有什么可剃度的了

而忧郁则是第三乐章最后的休止符

唉，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接榫

我的头

刚好紧紧顶住孤独的尾

这是一种解构式的文本书写

主要表达的是

海蓝透了之后的绝望

背向大海

我刚别过脸去

落日便穿过沉沉的木鱼声

向一个听不到回响的未来坠落

明天是幸福是灾祸

怕连那块突然站在我们面前的墓碑

也未必知晓。这且不说

重要的是

木鱼会被敲破吗？

木鱼破了

是一种敲

不破也是一种敲

敲与不敲

反正都得破

破了不一定空了

而空又何须破

海空着

蓝也跟着空

云和雾一出生便是空的

夕阳是今天最后的空

我的眼睛

原是史前文化遗留下的

一座空空的冢

其中埋葬一个

无知却是先知的海

一头温驯的兽

当我别过脸去，背向大海

我，暗地窥伺它的平静

却又无动于衷它的蠢蠢欲动

有事没事它都会对空叫啸

要我今日追求光明明天拥抱寂寞

忽焉海面全黑

咋办，水蜘蛛般我迟疑不前

却又自以为内心明亮如灯

其实是星光在镂刻我的透明

而海，只会使我想起搁浅的船以及

被月光搂抱得口干舌燥的甲板与缆绳

沉卧水底的指南针，仍在

东

西

南

北

乱指一通

这时，微月初升

海的平静见证了

暴风雨的荒诞，彩虹的虚幻

也见证了它自己成熟之前的叛逆

但海仍有其宿命，我有我的无奈

无奈之极于是我发现

一粒盐开始在波涛中寻找

成为咸之前的苦涩

存在先于本质

苦涩永远先于一滴泪

泪

先于眼睛

背向大海

和南寺的钟声再度响起……

注：和南寺坐落于台湾花莲海滨，在孤寂中经营一种罕有的宁静，诗人愚溪居士常年在此参佛、读经、写诗。二〇〇五年深秋我曾应他之邀在该寺小住数日，当时内心只感到无比的丰盈安详，完成此诗已是一年以后的事了。

——二〇〇七·三·十五·于温哥华雪楼

向废墟致敬（《漂木》选章）

般若实相，非一相，非异相，非有相，非无相，非非无相，非非有相，非非一相，非非异相，非有无俱相，非一异俱相，离一切相，即一切法。

——《金钢般若波罗密经》

1

我低头向自己内部的深处窥探

果然是那预期的样子

片瓦无存

只见远处一只土拨鼠踮起后脚

向一片废墟

致敬

2

自那块砖头从我胸口移走之后

梦，一个个浮了起来

一条毛虫从宇宙的黑洞爬出

我忘记是否曾经来过这里

只知道风不是衣裳，云不是伞

阳光施舍的只是一些染发剂

3

习惯裸睡

衣服是最具包容性的夜

他习惯在黑暗中搂紧灼热的自己

从石头里醒来的那人，发现

他是唯一的裸者，面对他

所有的柑橘立刻脱下发皱的皮

4

向裸者致敬

向秋天最甜的那颗石榴致敬

他们除掉衣服

也就除掉了灵魂的栅栏

大街上人群熙攘

都在搜寻一块石头，和它的门

5

但我找到的

只是石头底下一只老病的蟋蟀

和它那听不清的独白

而我的独白

与恰巧路过窗口的落日

的独白，温度一致而内容完全不同

6

我的喃喃自语言不及义，甚至

没有声音，在我制造的绝对寂静中

一堵墙突然在脚前倒下

许多人都被迫远离，都怕

被寂静中长出的一条毒藤缠住

他们说：我的诗在冷雨中浸泡得太久

7

如果把这些诗句拿去烧

或许你可听到它们沸腾时动人的节奏

说穿了，就像是

潜意识里孵出一窝生机勃发的豆芽

据说诗人的不朽

多半建立在一堆荷电的头皮屑上

8

野芹菜的下午

妇人在断垣残瓦下暗泣

她以泪浇活了满园子的罂粟

这曾是一座灯火辉煌的豪宅

如今鼠辈们昂然列队穿堂入室

完全无视大门上目光逼人的铜钉

9

成为废墟之前

他们在烟尘里已预见一个不可妄测的来世

一夕溃败如摘断一棵野芹菜

他们穿着绚丽的夕阳

珍惜着历代收藏的咳嗽药和蜘蛛网

他们释放自己像一股失控的山洪

10

大厅墙上祖父照片的日渐泛黄

绝非偶然

我自己不会黄的，时间说

废弃的煤油灯，废弃的太师椅

太师椅上还留有前朝腻腻的体温

墙上的祖父拒绝变黄

11

历史中的雨天总有几尾鱼跌下来

遍体鳞伤，所幸刚好掉在

那面蛛网上

一个虚悬的梦。蜘蛛一觉醒来

只闻到满屋子的鱼腥味

历史的碎骨头散落一地

12

一过照壁，步入厅堂

即碰到一堆燃烧过的旧事

吹开灰烬，蝙蝠飞入冷冷的残阳

实相无相，非无相

甚么也不是而墙角的饼干盒子

早已空了，蚂蚁正整队回家

13

记得大门口有一株高大的枫树

成为枯木只是昨天的事，有人扫走了

落叶，留下了荒芜

和被寂寞吵死了的雀鸟。虚无，其本质

带有烟熏的焦味，接着

一群白蚁倾巢而出

14

树死了

河水干了

一双鞋在井边睡着了

继续腐烂

继续夸大脂肪与革命的矛盾

继续瘦下去及到树根露出了白牙

15

继续向

废墟表示谦卑而一群蟑螂继续

在抽屉里以苍凉喂养它们的下一代

化蛹本来就是一种死亡的预习

在最暗最暗的黑中

大道隐去，而非丧亡

16

如说我是伊壁鸠鲁学派也不尽然

喜欢甜食却无意

占有百花中所有的糖和春天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如何如何

要我从一桶鲜奶中提炼出一把牛骨梳子

这事多么令人沮丧

17

我们常从那人滔滔不绝的演讲中

发现几颗粗砺的鹅卵石滚滚而下

大海靠浪花发言

大海靠浪花找到鱼的葬地

而他的言说充其量是一堆好看的浪花

卵石中的孤独，保持着

18

审慎的沉默

言语有时，静默有时，中间的距离

是水与浪的距离，盐与咸的距离

整理头发时唠叨，刷牙时唠叨

修指甲唠叨，亵衣里面发出玻璃碎裂的响声

妇人征服了一个早晨，不，是伤害

19

我向最里面的那间厢房走去，无人

无声，无有半只耗子悄悄走过

井的上空吊着一水桶月光

一把提琴从幽渺的梦中回来

不巧，路上遇到

一只刚从巴哈乐谱中出来的蛀虫

20

于是琴声里纷纷掉下一堆木屑

一整夜，持续着

磨牙

柴可夫斯基的叹息中有着极大的想象空间

其中一只母鸡

正在孵着一段荒烟蔓草的岁月

21

揉皱的晚报里

荒诞的事件蠕蠕而动

活过今天比苏格拉底还要幸运

河对岸的晚钟响了

月落鸟啼呱呱而鸣

秋色，一片片从桦树上飞身而下

22

很快就下雪了，瓦罐向南方倾斜

冷啊！炉火挟飞雪而起

吞噬了百年的荣光，愚昧，以及伤痛

离一切相，即一切法

一部新的文化史将从一撮寒灰中升起

从我们的遗忘中升起

23

被自己击溃

就再也没有　向

池边的倒影道歉的必要

六月惊雷

一个人从廊下经过，匆匆留下

陶瓶猝然炸裂的忧伤

24

我亏欠谁的至今仍未搞清楚

但早就有了偿还的意愿

我让阳光全部照射在一张虚脱的床上

使他们醒来

使他们奋起

使他们快乐如一滩烂泥

25

雷雨中藏着大面积的沉默

而后月光窸窸窣窣

穿窗而入

卧室有一面诡谲的镜子

她，和她面面相觑

颠覆一个男人其实并不怎么费劲

26

蜂蜜使女人的嘴快速地成熟

快速地氧化

快速地消失如秋雨

她为我留下一盆薰衣草，临去时

她以用意不明的微笑

恫吓我

27

晒一本旧书似的

我一无所惧地躺在时间里

真实的生命

死后才开始计时

除了虚无

肉体各个部位都可参与轮回

28

可不是，一口木箱

除了钉子

四面的木块随时都可以腐朽

想必你们早已发现

我里面一无所有

未制成箱子以前就是空的

29

你们习惯用千百种方式塑造我

锯我成块状

钉我成方形

虚室生白

真实的我

隐匿在飞扬的木屑中

30

我是木讷的

截我的肢体从不呼痛

黜我的聪明绝不叫屈

离形去智

还我一口箱子的绝对虚空

然后努力忘了自己(1)

31

忘，乃天地间的混沌

纳入小黑盒中的

一卵

忘了物我是非荣辱安危祸福生死

忘了酒壶冰冷的唇

忘了存在的蛆

32

忘了羽翼

我才能回家，抱着地球直飞银河

忘了流星，忘了

我们在航道上不期而遇的一群天狼

忘了形骸

忘了那些拖着我们往下沉的东西

《月落无声》

33

忘了时间

忘了抵达涅槃的复杂过程

忘了离去时掩上房门

忘了被拒绝

还不如忘了夏日的最后一场雨

一只蜻蜒在荷叶上狠狠滑了一跤

34

它太在乎自己是一只蜻蜓

幸好它不是蝴蝶

幸好它忘了那个湿淋淋的梦

梦也会失火

醒来已成废墟

幸好我只是一间空着的房子

35

道在那里？

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有人说无所不在

其实是在火里，灰烬里

在烧焦了的肤发上

在先人们手掌上永远化不成蝶的老茧中

36

所以，一座高耸于肉身之上

的塔，是有其必要的

一只蜗牛爬到

可以看到日落的窗口

便蹲在那里不动，仔细打量

死亡的高度

37

但欲望高于一切

肠胃的欲望高得吓人

火更高

而烟

却穿过火的身躯缠上胳膊绕到头顶

然后在风中遁形

38

我有着近乎白痴的聪明

紧要关头

我以为拔掉某个部位的零件

便拔掉了欲望的插销

以为在水龙头下冲洗

肮脏的双手便会像鸽子般飞起

39

钟声急速地衰老

回音，如我掌中飞出的纸鹤

再也无力飞回

峰顶，山鹰盘旋

夕阳贴在一个孤寂英雄的背上美得何其惊心

我却宁愿拥抱一场虚构的雪

40

在一块远古的墓碑上

雪凿的名字已开始融化

时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静静等待，聆听

下一个清明节将给亡灵带来慰藉的

……雨声

41

那些岁月，你们最好忘记

开会，灵魂搜查，莫名其妙的敬畏

城楼上的基督面带微笑，挥着诡异的手势

没有洁白的盐

你们在积雪中沉沉睡去

我在你们干净的体内找不到一只蛆

42

那是一个失声的年代

沸腾的水壶居然闷不作声

沿途倒了七辆脚踏车

马路上的警察

向行人挤眉弄眼

一队跳忠字舞的人越过红灯而来

43

其实口号不需发声

就能把一个人震撼成一双破鞋

张开嘴只为证明里面的确含着一声万岁

一直不停地革命那年很冷

冬夜他从她枯槁的身体上走过

他说多少有点长征的滋味

44

做爱可以

但不能脱下军装

《圣经》得摆在离马桶较远的地方

一切就绪

就只等手中的木棍发怒

反革命使我想起辣辣的红烧牛肉面

45

甚至也使我想起一个笼子

四面都是铁栏杆而我的肋骨

被挤压得嘎嘎作响

笼子外面

还有一堵高高的墙

昨天的弹孔躲在今天的标语后面

46

听说那人死了

好像并没有死透

大街小巷

他捧着一张遗照在寻找迷失的自己

大家都蹲下来

等他走过

47

然后用一块湿布

使劲地

擦那地上残余的影子

若要颠覆历史和梦

先得从拔毛发开始

一根根地拔

48

在放大镜下用镊子仔细地拔

最后，用一块湿布

把这影子彻底抹去

只留下一个哈欠连天的地球

留下一片废墟

坐落在梦与醒之间

49

至此，我不禁怀念起那多欲之岛

南方的阳光如虎

我因过度亲昵而险被咬伤

台风之夜我们被港内一群泡沫的窃窃私语惊醒

被当年遗落在巷子里

一把生锈的武士刀惊醒

50

恶质的

无所不在的

我不是指嗜血的凶器

毒素的

有着刺青的冶艳和野性

你以为我说的是罂粟？

51

多欲者习于唠叨

言语是生性激情的硝酸

三言两语便把你熔成一堆沉默的铁浆

沉默

是金，是一种在内部造反的病毒

水蛭除了埋头吸血从不多言

52

枪声响起

陈进兴伙同一粒子弹(2)

穿墙闯入巍峨的市政大厦

他一直保持兴奋

刑前他信了教，受洗后

把屠刀藏在上帝也搜不到的地方

53

贪婪之舟又启碇了

风雨之夕

航向一条汹涌的浊流

人就是一条大浊流，尼采说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淡水河上正浮起一枚淫秽的月亮

54

在如烟的历史中

陈进兴和尼采几乎同时倒下

响起一阵虚空的裂帛之声

他们消化了死亡

接着又呕出了一大片

生之荒凉

55

途中我又遇到一群雪样的女子

不错，又冷又白

一种对横蛮女性主义的调侃

她们极爱干净

且已习惯镜子每天对她们说的那些刻薄话

你有没有闻到她们身上的鱼腥味？

56

晚报上的讣闻何其凄惶

看到一个熟人的名字何其亲切

听到他在国会咆哮何其惊愕

喊打的是他

破打的也是他

他朝天吐出一口槟榔，血流满面

57

然后他们又匆匆赶到公园

仰望一块碑在暮色中升起

悲情啊，旗子上沾有一大块红色

搞不清究竟是谁的血

夕阳无言

拉下一幅寡妇的脸

58

他们继续骚动

教给媒体又从媒体学到暴力的策略

电视中他们用拳头怒击空气

从落日酒吧走出便怒气全消

敌人只剩下一个

明日势将崩盘的股市

59

贪婪之岛

有情有义好得叫人想哭的岛

海，举着它的手臂好酸

满身淤青的岛

地震威严而不失仁慈

脾气过后赏给我们一卡车的义肢

60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你

一棵瘦长的椰子树，以及

一个高高悬在月亮旁边的梦

我在衣服的皱褶里找到几只虱子

一肚皮猥亵的血

我真不愿醒来

61

早晨烤面包抹一层华丽的牛油

咖啡里掺了太多谎言而甜得腻人

我惊醒于

政客一篇催人泪下的讲演

趁掌声四起

我抢搭一颗肥皂泡向远方飘去

62

我忍不住又要向废墟致敬

向无答案寻求答案

其实我来主要是为了感恩

感谢给我时间，给我修短合度的一生

且容我向蜉蝣，草履虫，牛粪虫以及一切卑微的

与神性共存的生物致敬

让我静静地蜷伏于你那暖暖的炉火深处

63

容我向海中的太阳

太阳中的盐

盐堆积起来的真实或虚构的城邦

还有伤心的码头

码头上带有咸味的空洞的澎湃之声，以及

体态丰腴而言词闪烁的泡沫　致敬

64

向荒瘠而低垂的头颅致敬

向无时不在审问一幅脸的镜子

向蟑螂独家的存在哲学

以及一切由瞬间的沧桑

孵出来的

永恒之卵　致敬

65

向鱼尾纹致敬

向舌头，味蕾，胃溃疡致敬

向耻骨，耻骨中的

情欲之火致敬，向卫生纸

和卫生纸严密包装的精虫们致敬

向《圣经》

66

和《圣经》里那只饱食终日满腹神谕的

蠹鱼致敬

向床致敬，向午夜一场盛宴致敬

肉体是一绝对价值

你必然会听到情势一发不可收拾时的

嚷嚷

67

向凡人之梦致敬，也向

游走于世界地图各个角落的

英雄之欲望致敬

向痴人之泪致敬，也向

暴风雨中心一颗微温的胎胚

和寒夜油灯最后的一滴泪致敬

68

向雪人的泪致敬

正因为它毫无理由流泪而把自己哭得一无所有

去年的雪

移交给今年依然一无所有

向无泪的，悬于枯枝

拒绝被秋风逼入火炉的叶子　致敬

69

向穷人致敬

他们从雾里走来

他们摸着一块块墓碑往前走

向饥饿致敬

他们落下的头发

比长出的稻粱多得多

70

我来

主要是向时间致敬

它使我自觉地存在自觉地消亡

我很满意我井里滴水不剩的现状

即使沦为废墟

也不会颠覆我那温驯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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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见庄子《大宗师》：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2) 一九九八年，台湾悍匪陈进兴等绑架影视界名人白冰冰之女，并惨加撕票，追捕期间又杀害多人，曾轰动一时。伏法前据说曾在监狱悔过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