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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纯洁的心灵是有福的

第一章　一朵小白花

第二章　初临人世

第三章　姐妹情深

第四章　温馨的童年

第五章　“孩子，最后吻吻你可怜的妈妈吧”

第六章　我的灵魂从未品尝过如此甜蜜的幸福

第七章　你不止照顾我的身体，也照拂我的灵魂

第八章　郁郁寡欢的学校生活

第九章　初识离别苦

第十章　奇迹终于发生了

第十一章　日光之下，尽是虚空

第十二章　初领圣餐

第十三章　我又开始了平凡的生活

第十四章　“驴子和爱犬”的教训

第十五章　特别的恩典

第十六章　被赐灵粮

第十七章　修道初心

第十八章　谒见主教

第十九章　朝圣之旅

第二十章　罗马观光

第二十一章　谒见教皇

第二十二章　漫漫归途

第二十三章　心愿得遂

第二十四章　初入修会

第二十五章　慈父病重

第二十六章　弃绝爱己之心

第二十七章　我在宁静中发下大愿

第二十八章　再赐甘霖

第二十九章　爱的道路多么安慰人心

第三十章　我已找到我的圣召，这就是爱

第三十一章　我做你最小的孩童

第三十二章　这包裹着我灵魂的重重黑暗

第三十三章　我的身心已不再属于我自己

第三十四章　如果只是在言辞上爱主，那将毫无价值

第三十五章　仅仅心中有爱还不够

第三十六章　主的两支画笔

第三十七章　如果没有祈祷，我能够做什么呢

第三十八章　以爱德和欢笑作为席中菜肴

第三十九章　为“兄长”代祷

第四十章　用燃烧着爱焰的心灵撬动地球

小德兰（Thérèse of Lisieux 1873-1897）

她在世界上仅仅生活了24年，生前一直默默无闻，没有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业，死后却轰动了全世界，被教皇誉为“当代最伟大的圣女”。

一个平凡的小女孩在死后竟获得如此卓越的光荣，其奥秘使许多人难以理解。不过，每一个读过《灵心小史》的人，都能在她最平凡无奇的外在生活中，读出灵性的美丽和芬芳，这便是小德兰赐予我们最大的珠宝：在最平凡的生活中，保持心灵的伟大、纯净和高贵。

《灵心小史》自1901年以来一版再版，被译为六十多种文字，传遍全球。

灵心小史

The Story of A Soul

让　爱　撬　动　地　球

［法］小德兰（Thérèse of Lisieux）著

聂传炎　张安毅　译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灵心小史

让　爱　撬　动　地　球

［法］小德兰（Thérèse of Lisieux）著

聂传炎　张安毅　译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灵心小史／（法）小德兰著；聂传炎，张安毅译．——长春：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1.6

书名原文：The Story of A Soul

ISBN 978-7-5463-5393-7

Ⅰ．①灵…　Ⅱ．①小…　②聂…　③张…　Ⅲ．①德肋撒，S.（1873～1897）—传记　Ⅳ．①B979.95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86575号

灵心小史

作　　者　【法】小德兰

译　　者　聂传炎　张安毅

策划编辑　牛瑞华

责任编辑　宋　春　曾雪梅

特约编辑　冯亦文

封面设计　后声文化

开　　本　880mm×1230mm　1/32

印　　张　7.25

版　　次　2011年9月第1版

印　　次　2011年9月第1次印刷

出　　版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地　　址　长春市人民大街4646号（130021）

电　　话　总编办：010-63109462-1104

发行部：010-83670231

网　　址　http://www.jlpg-bj.com

印　　刷　北京博图彩色印刷有限公司

ISBN 978-7-5463-5393-7　　定价：25.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序

纯洁的心灵是有福的

很偶然的原因，读到小德兰的《灵心小史》。读后且喜且讶，掩卷之后仍然觉得余香犹存。欣喜的是，作者竟然具有如此的空灵和慧性，庶几令人想起《红楼梦》中的诗句：“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讶异的是，作者并非文学大家，乃是弃俗修道的修女！而照我素常的经验，宗教徒往往喜好说教，似作者这般将宗教和生活完美地融合，却是极为罕见。书中文字处处精妙绝伦，玲珑剔透，试举例如下：

“回忆从前，爱养笼鸟。一只芙蓉鸟，音鸣极好。一只红头雀，方出窠，即捕入囚笼，喂之虽周至，然未尝一闻母声。而朝夕所闻者，只芙蓉之音韵，一旦亦欲效之，岂非大难而极难。我爱观其侧耳而听，转喉而效之不倦，初则芙蓉之声，清脆悠扬，红头固不能相应。而孰意久而久之，意与芙蓉嘤鸣同调耶。好姆姆，你知道从小教我歌颂者谁欤？能悦我心之声韵何物乎？我虽脆弱无能，希望一旦在天，将在世所一听再听，不一听的爱情歌谱，仿其音韵，永远继唱于无穷世也。”

诸君！不知你读到这样的文字，会作何样感想？我只觉得，在作者的笔下，宗教乃是如此馨香美好，不但丝毫不令人觉得乏味，反倒处处流溢着童真的灵光。这是最纯净心灵的爱的絮语，它宛如满室的芝兰，沁人心脾，又如晨风中的露珠，盈盈欲滴。在作者的心中，无论是清风的吟哦，碧草的氤氲，溪流的欢唱，虫鸟的啾鸣，无不具有无限的生之乐趣，显露出天主的美意。

作者的名字叫小德兰。她在尘世短短24年（1873—1897）的生活中，始终都在追随着耶稣的教导：“你们如果不能变成孩子的样式，断不能进入神的国。”在她幼年的时候，她就渴慕着献身给基督，二姐进入修道院以后，她修道的心志更为强烈，最终，在她15岁时，修院破例允许她加入修院。此后，她就在修道院过着很安静的生活，九年之后离开了人世。

她的外在生活是平凡的，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出众之处，那些想要在她的文字中寻求宏大壮举的人也许会感到失望；她的文字是诗性的，间或充满了跳跃性，那些神往于玄奥精深的神学体系的人，或许也会折身而返……然而，她的魅力也正在于此：在最平凡无奇的外在生活中，活出灵性的美丽和芬芳。她始终自谦为主前的小白花，不求得到世人的夸耀或爱慕，只求得到天主的欢喜，在他的脚边静静地绽放。在她的这本《灵心小史》中，她所叙述的几乎全部是她的生活琐事：她童年与姐姐们的情谊，她为了加入修院所做的努力，她在修院中如何学习谦卑和柔顺……然而，正是在这些琐事之中，我们比在皇皇的神学巨著或壮烈的史诗篇章中收获到更多的感动，更多地感受到这颗灵魂的卓绝和伟大。

须知，真正的伟大，不是肉眼所能见的，恰如《小王子》所说：“美好的东西，是肉眼所不能见的。”这便是小德兰赐予我们最大的珠宝：在最平凡的生活中，保持心灵的伟大、纯净和高贵。当我们的心灵越是柔和，爱得越多，我们感受到的喜悦也就越多，我们的心灵之眼就会看见越来越广袤的世界……

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在小德兰去世以后，她的《灵心小史》始终位列西方人最热爱的心灵著作之列，一版再版，并被翻译成多国语言。在亚马逊等网站上，《灵心小史》始终是位居前10名的心灵类畅销书。而随着岁月的流转，整个世界也逐渐认识到了她的圣德，在她100年忌辰之际，教皇册封她为圣师。她舍弃了尘世，无意追随那种虚假的伟大和荣耀，然而，尘世最终却认出了这颗心灵的高迈卓绝。

不过，尽管小德兰是天主教修女，她的《灵心小史》却并不仅仅适合于基督徒阅读，因为，在她的整本书中，她始终只谈论爱、谦卑与柔顺，而爱的语言乃是普天之下共通的语言。她说：“因爱成伤。”这句话恰好和略晚于她出世的同名修女（获诺贝尔奖的德兰修女）如出一辙，后者说：“爱，直到受伤害。”

本书在民国期间，曾有马相伯先生、苏雪林先生等人的译本。这些译本都很精妙，但美中不足的是，这些译本中或者文言文太多，或者所依据的原书版本舛异，让今天的读者阅读起来颇为不便。因此，笔者不揣愚昧，将它重新译出。如果能给读者带来些微的亮光，笔者将不胜欣慰，而小德兰在荣耀的天国，想必也必然向我等含眄而笑了。

纯洁的心灵是有福的。

是为序。

聂传炎

2011.5.5

第一章

一朵小白花

亲爱的姆姆，下面叙述的是我的心路历程。我将它呈献给你，我的双重慈母。你要我叙写这些事时，我最初略感惶恐，唯恐自己会全然沉浸在自我省察之中，无暇他顾。但后来，主耶稣使我明白，他要我做的，就是顺从。而我此刻所做的，就是再次顺从神的旨意，传颂他对我丰盛的恩典。

动笔之前，我跪倒在圣母像前。我祈求她指引我，使我说的每句话都能蒙她的喜悦。随后，我翻开《福音书》，读到这样的经文：“他随即登上山去，召唤他喜悦的门徒同去，那些人便起来跟随着他。”我全部的天命也是如此：顺从主的召唤。他并不召唤那些尊贵的人，不，他只召唤他所喜悦的人。正如圣保罗所说，天主拣选了我们，怜悯并深爱着我们这些罪人。我们得救，不是靠着自己，而是借由他的恩典。

我常常心怀疑惑，主耶稣为什么单单拣选某些人，赐予特别丰厚的恩典呢？圣保罗和圣奥古斯丁等人，曾经都与他为敌，后来却蒙受特别的恩典，成为了圣徒。耶稣为什么要强迫他们领受他的恩赐呢？在读《圣徒传》时，我们看到，天主始终没有放弃某些人。当他们转向他时，他们就能畅通无阻地来到他的面前，沐浴在他神圣的恩典之中。出于对他的爱，他们也绝不会玷污受洗时领受的白袍。此外，我也常常不解：那些身处蛮荒之地的外邦人，终身都没有聆听过福音，也没有听过天主的圣名。而我凝眸美丽的大自然之时，耶稣就以他的慈爱开启我的双眼，使我领受到他的奥秘。我看得出，他造的花朵都极为美丽，玫瑰娇艳无比，百合纯洁无瑕，但它们并不会掩住紫罗兰的芬芳或雏菊的素雅。如果所有花儿都争着要做玫瑰，就不会有小花来点缀乡野，大自然在春天就会失去灿烂的外衣。灵魂也是如此，在主的花园中，既要有伟大的圣徒来做园中的百合与玫瑰，也要有些朴素的圣徒，甘愿变成雏菊和紫罗兰，静静绽放在主的脚边，蒙受他的喜悦。德行完满的圣徒，只是顺服他的意旨行事。

因此，我清楚地知道：谦卑者只要心灵柔顺，就会感到主赐予他的慈爱，就如主赐予那些伟大圣徒的恩典一样，都是何等的长阔高深！说到底，爱的奥秘就是甘于卑微，谦顺柔和。当然，如果我们都完全像那些博学的圣徒，在讲道时说出智慧的话语，来增添教会的荣耀，那么天主住进我们心中之时，就不必过于屈尊。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主也造了许多婴孩，他们茫然无知，只能以哭喊来倾诉心思。但主却不顾自己的高贵，同样欢喜地来到他们心中。所以，那些野花野草都满怀着欢喜，以单纯的心来愉悦他。主就是这样降低自己，取了奴仆的形象，他的爱就如阳光，既照耀着高大的扁柏树，也照耀着每朵微小的野花。他爱着每个灵魂，在他的眼中，每个灵魂都是独特的，如同他的独子。这就如同四季的流转，当时刻到来之时，主就会让最平凡的雏菊绽放出蓓蕾。

亲爱的姆姆，你此刻想必疑惑不解，我到底要写些什么呢？我为何对自己的生活只字未提呢？你知道，你曾教导我，要毫无保留地写下全部的思绪，而并不仅仅是生活史。我有时想，仁慈的天主赐给我的，正是与我相宜的恩宠。现在，我想趁此余暇来回顾往事。身心的痛苦之火，将我的生命锤炼得日渐成熟。我就如同一朵花儿，狂风骤雨过后，如今又重现生机，昂头绽放。在第22首赞美诗中，我读到这段经文，正好可以用来形容我过去的生活：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我虽然行过死阴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姆姆，我能在你身边，动笔来传颂主的慈爱，我感到是多么喜悦呀！我只是被耶稣撷取的一朵小花，我要向你毫无遮掩地写下这朵小花的生活，我知道，你会原谅我文笔的拙笨以及思绪的散乱。当孩子开始口齿不清地呢喃之时，慈母自然会懂得他说的话语；而你，姆姆，在我幼小之时，就陶冶着我的灵魂，将它献祭给耶稣的手中，因此，你必然能够理解我的心思。

如果野花会说话，它必定会坦诚地告诉我们：天主赐予它的全部恩典。它不会假作谦虚，故意说自己卑微平凡，毫无芳香，也不会抱怨说，骄阳炙烤得花瓣枯萎，或者狂风折断了它的花茎。这些说法都是不对的，我们应该坦承主的恩典。事实上，小花的生活史绝不是那样悲惨的。我愿意记录下全部的事实，将天主赐我的慈爱与恩典，巨细无遗地写出来。我深知自己软弱无能，原本不配蒙受他的眷顾和慈爱。如果我还略微有可取之处，那无疑全部来自他的恩赐。

天主为我挑选了生长的神圣沃土，这片土壤浸润着纯洁的芳香。在这片沃土上，天主先后让八朵纯洁的百合灿然绽开。此后，他满怀慈爱，在尘世中精心呵护着他的这朵心花。这朵花儿绽放之初，他就将它移植到迦密山上。此时，早有两朵百合在山上散发着清香，在蒙福的初春时节，这朵小花有幸得到它们的友爱和陪伴。自从那灵魂的牧者将小花移植到山上之后，七年已经过去；现在，三朵百合亲密地依偎着，仰天绽开；第四朵仍在耶稣的眷佑之下，含苞待放，很快就要嫣然盛开。而我们的父母，那滋养着花蕾的有福根茎呢？他们已在永恒的天国中重新结合，在那里，他们看到了另外四朵百合，那四朵百合都还来不及绽放，便被天主召回到了天国。而我们仍然寄居在这世间，愿耶稣怜悯我们，不要让我们在异域之岸停留太久。愿主将这株百合尽早召回他的国度，恢复它美好无瑕的模样。

姆姆，我已简单地叙述了天主赐予我的祝福，现在，我要详述我的童年。别人也许会觉得乏味，但你怀着慈母之心，会读出其中的感人之处。并且，我述说的往事属于我们两人：我的童年在你身边度过，并有幸和你共同服侍我们罕见的好父母；此外，我们也接受到同样的慈爱。愿我们在天国的父母，降福给最怜爱的幼女，帮助她写出天主仁慈的事迹。

第二章

初临人世

我将我进入修会前的生活，分成三个清晰的阶段：第一阶段为时极短，却充满美好的回忆。它始于我稍稍懂事的黎明之时，而终于最亲爱的妈妈被天主召去之日。慈爱的天主很早就开启我的心灵，使我能深深地记住童年的全部往事。此刻回想这些往事之时，它们历历在目，宛如昨日。我想，天主满怀慈爱，对我用心良苦，虽然他那么快就赏赐妈妈，将天国的冠冕戴在她头顶，但他深愿我知道妈妈有多么慈爱，因而，他便让我心智早开，记住了这童年时的事情。

我生活的每个片段都充满天主的慈爱，而早期的回忆全部是微笑与爱意。他既让众人的怜爱环绕着我，也在我心头播下爱的子粒，使我变得敏感而多情。我是多么爱爸爸妈妈呀！我用种种方法向他们表达爱意，表达爱的方式也不同寻常。妈妈的信中这样写道：

“囡囡真是个特别奇怪的小精灵。她走上来，用双臂围抱住我，希望我死去。‘啊，可怜的妈妈，’她说，‘我真愿意你死。’我不禁嗔怪起她来。于是她说：‘我只是想要你到天堂去。你亲口对我说过，人只有死后才能上天堂。’当她要表示爱的时候，她也希望爸爸死掉。”

我也很爱我的教母，并十分留心人们的言谈举止，但我很谨慎，不让人觉察到我在留意他们。那时，我便拥有不寻常的鉴别能力。每当玛利教瑟琳做事情的时候，我也仔细听着，以便自己学着做。

妈妈还记录了1874年6月发生的事情，那时我还不满一岁半。“你爸爸装上秋千架子，瑟琳高兴极了。但如果你能看到囡囡荡秋千的模样，肯定会更加开心呢。她像个小大人似的，让人觉得几乎就靠在绳索上。但没有多久，她就叫起来，因为她嫌秋千荡得不够快。然后，她又想贴在另一根绳索上。看到这种情景，我真有点提心吊胆。不久前，囡囡还经历了一场惊险。往常，我都在5:15去望弥撒[1]，最初，我当然不想撇下她独自走开，但看到她睡得很甜的样子，我就决定独自前去。我将她抱到我的床上，摇篮紧贴在床边，这样，她就不会掉到地上。有一天，我忘了将摇篮挪过来，等我回来时，床上没有了囡囡的踪影！就在这时，我听到呼呼的声音。我四下张望，看见囡囡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小脑袋靠在垫子上睡得正香。我简直想不通：她原先躺在床上，怎么竟会到椅子上去呢，并且还坐在那里。感谢天主的护佑，她并没有掉到地上。她那样坐着，其实很容易就会跌到地上。每天，我都为她向护守天使和圣徒们祈祷，这次想必是他们在护佑着她。”

在信末，妈妈又补充说：“囡囡走过来了，用小手摸着我的脸，还紧紧抱了我一下。这个可爱的小东西总爱厮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她很喜欢在花园中玩耍，但如果我不在，她也不会待在那儿。她会始终哭叫不停，直到被抱回我身边，这才会停止哭闹。”

在另一封信中，妈妈写道：“囡囡不久前问我，她是否能够上天堂。我说，只要你做个乖孩子就成。她回答道：‘如果我淘气，我就会下地狱，那我该怎么办呢？你那时肯定在天堂里，我就躲在你身边。你的胳臂紧紧抱着我，这样，天主就不会捉到我了。’她天真的眼神告诉我，她当真是那么想的：如果躲在妈妈的臂弯里，天主便对她无计可施了。玛利也很爱囡囡，觉着她很可爱，因为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很怕惹玛利不高兴。昨天，我要给她一朵玫瑰，因为她平常很爱那种花儿。她却说，玛利说那花不能剪下，因此求我不要剪它。当时，她的小脸蛋儿涨得通红。但我终究剪下两朵，她就躲着不肯见人。我告诉她，这玫瑰是我的，但这毫无用处。她说：‘不，不，那是玛利的。’她真是敏感至极。犯了任何小错误后，她肯定会立即讲出来。昨天，她偶尔撕下一小块壁纸，结果呢，她坚持非要立刻去告诉爸爸，立刻！但爸爸得四个钟头以后才会回来，那时，每个人几乎都忘了这件事，但是囡囡再三催玛利：‘快点告诉爸爸吧。’她就站在那里，像个等着被宣判的小罪人。她的小脑袋中始终认为：如果她主动认错，她就会更快得到宽恕。”

玛利从学校放假回家的时候，我只有一个特别的请求，就是：当她教导瑟琳时，也允许我在旁边聆听。那意味着，我得很乖，并且将玛利吩咐的事情做好才成。玛利也总会回馈给我许多小礼物，虽然并不贵重，却使我十分欢喜。我刚刚会说话时，妈妈问我：“你在想什么呢？”我始终回答说：“想宝琳姐姐。”我有时会用小手在窗棂上画上很多道线条，表示“我在写宝琳呢”。当时，我常常听人家说她肯定会做修女，我当时不解其意，也常常自言自语：“我也要做修女。”这是我最早的回忆，我的心念从来不曾改变过！姆姆，你由此能看出，天主知道：通过你的帮助，我做他的新娘是最合适不过了。那时，我们很少见面，但你已成为我的榜样。从我两岁起，开始决心做基督的新娘之时，我就始终以你为榜样。这种快乐的回忆，我愿和你分享！哦，不，我只是要提到园中的那株小花生长的情形。如果我将自己对宝琳的仰慕之情尽情倾吐出来，我的故事就永远也写不完了。

我也十分爱慕亲爱的莱奥尼姐姐，她也是那般爱我：黄昏时分，全家人出去散步之时，只有她留在家中照顾我。此时，我耳边依稀想起她哄我入睡时唱的催眠曲。她想尽了各种办法，一心要逗我开心，而我呢，也丝毫不愿惹她不快。我清楚地记得她初领圣餐时的情景，而印象最深的则是她将我抱在臂弯里，带我同去神父那里。我当时觉得，我自己穿着白衣，而且被全身白衣的姐姐抱着，真是再高兴不过的事情。那天晚上，因为我太小，不能坐着吃晚餐，家人就让我很早上床睡觉。我记得在上餐后点心时，爸爸走进房中，给他的小公主带来一块水糕。次日，但也许是几天以后，我们跟随妈妈，去看望和莱奥尼同时初领圣餐的女孩。我们的妈妈心地是多么仁慈和善良呀！在那里用过饭以后，她将我们拉到一边，给我们斟了些美酒，庆祝那个喜庆日子。她不愿我们缺乏任何东西，但又不愿使经济并不宽裕的达高朗太太为难。慈母的心灵如此体贴而周到，这些细节无不显示出她的慈爱。

注释

1　望弥撒，准确地说，是参与弥撒。弥撒（MISSA）是纪念的意思。天主教的弥撒就是参与纪念耶稣降生、传道、受难、复活、救赎的历史事件。

第三章

姐妹情深

现在，我得谈谈亲爱的瑟琳，她和我住在同一间育婴房中。关于她的记忆数不胜数，我不知道如何开头。我先摘抄妈妈寄给你的信中的片段，如果我全部引用，那就太长了。这些信是我出生的那年（1873年）写的：

“保姆将小瑟琳抱进来。她是保姆的掌上明珠，笑起来时声音很大。显然，她已经想玩游戏了。她的小腿站起来，如同坚实的杆儿。我们期盼着她不久就会走路。她显得很聪敏，小脸蛋胖乎乎的，如同天使一般。她将来会是个很出色的女孩。”

直到我们离开育婴室后，我才意识到，我多么喜欢亲爱的瑟琳！我们彼此情投意合，只是我比较活泼，不如她心地单纯。虽然我比她小三岁半，我却常常觉得我和她同岁。这里，我再摘抄妈妈信中的一段话。你可以看出，瑟琳有多么可爱，而我却是多么顽皮。

“我的小瑟琳的性情是再温顺不过了。她生性善良，心灵纯真，厌恶任何罪恶。但你想象不出另一个小精灵的模样。她太年幼，无忧无虑，比瑟琳聪明，但远远没有瑟琳那样的好性情。她执拗至极，你对她简直毫无办法。如果她说不，什么都不能使她回心转意。就算你整天将她关在小屋里，她宁愿在那里过夜，也不肯改口说是。但她的心灵却如金子般纯真，可爱而乐观。她淘气的时候会追着告诉我：‘妈妈，我以前推挤过瑟琳，也打过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星期四下午，我们到车站附近散步，她非要等车去看宝琳不可。她十分开心地跑到我身边，模样令人十分高兴。但当她听到我们要回家、不打算坐车去看宝琳之时，就沿路哭泣着走回来。”

这封信使我回想起你从学校回家时我的高兴劲儿。你回来后片刻的工夫，姆姆，我就躺在你的怀抱中，瑟琳就躺在玛利怀中。我再三吻你，偎在你的肩头，欢喜地抚摸着你的长发。你会给我一颗巧克力糖，你为我保存了三个月。你可以想象，那对我是多么珍贵的纪念物！我也记得第一次坐火车去洛曼时沿途看到的光景。旅途中十分有趣，但只有妈妈和我两个人。突然，我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在洛曼见到舅母的时候，我这个讨厌而古怪的小人儿已经哭得满脸通红。在舅母的客厅中，我如今只记得：她送给我一只糖做的小白鼠和一只硬纸盒。盒中装满糖果，上面放着两枚很精致的糖戒指，大小正和我的手指相仿。我高兴地叫起来：“我要送给瑟琳一个！”当我们回家时，我拧着篮子的提手。然而，没走多远，当我低头看篮子的时候，我发现糖果几乎都撒在街上。再仔细看时，我发现戒指也掉了一枚！我大为伤心，非要回去找不可。但妈妈似乎毫不着急，我感到十分失望，不再哭泣，却大声喊叫起来——她怎么对我的不幸如此无动于衷呢？这使我难受极了。

我还要再引几句妈妈信中谈到我和瑟琳的话。那封信将我描写得恰如其分，相当准确地说出了我的缺点：

“那天，瑟琳搬着砖头，哄囡囡开心。她们动辄就会争吵，瑟琳总是让着她，希望自己到了天国之后，冠冕上能够多一粒珍珠。而囡囡呢，每当不合心意的时候，就哭得格外厉害，模样怪可怜的。我看到后就会哄劝她几句。有时，她会因为没有做好事情而特别伤心，甚至哭得透不过气来。她太容易激动，不过心地很好，很聪明，告诉她的事情她都能记住。”

姆姆，你当然知道，我绝对不是个乖孩子，甚至“在睡觉时也不大听话”。在晚上，我会比白天更加难哄。我常常睡着以后将被子蹬掉，或用头撞小床上的栏杆。碰疼身体以后，我就告诉妈妈：“妈妈，我碰疼了。”可怜的妈妈只好赶紧起身检查情况，但回到床上不久，我又会告诉她我碰疼了。妈妈无法可想，只好将我捆在床上。从此，瑟琳每晚都走过来将我捆好，免得我这个小捣乱再吵醒妈妈。这样，我睡觉时才略微变乖些。

在信中，妈妈只字未提我的另一个大毛病，就是过分骄傲的心理。为了避免故事过于冗长，我仅仅向你举两个例子。有一天妈妈对我说：“德兰，我的乖乖，你亲吻下地板，我就给你半分钱。”那时，半分钱不算少，而这也并没有伤害我的自尊心，因为我此时本来就很矮小。但是，我起了骄傲之心，站得挺直，对妈妈说：“亲爱的妈妈，我宁可不要这半分钱，也不会那样做。”还有一次，我们要到莫奈太太家中去。妈妈告诉玛利，给我穿那件有花边的浅蓝色衣裳，以免露出手臂被太阳暴晒。我就听凭她给我穿，表面上就像同龄孩子们一样，懵懵懂懂的，丝毫都没反对或抗议。但我心里却始终不以为然，暗中想着，如果让我露出两臂，我肯定会漂亮很多。

如果粗心大意的父母来养育我这样的孩子，或者，如果露易丝像娇惯瑟琳似的来娇惯我，我会变成坏孩子，甚至会迷失掉灵魂。但我已将自己许诺给天主，他照看着我，知道我的缺点终究会得到矫正。此外，他也竭力帮助我培养美好的德行。我有骄傲的毛病，但同时，我也乐意改过自省。当我能成熟地思考之时，我就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是要不得的”。我从此再也不愿那样。在妈妈的信中，我高兴地发现：当我年龄稍大之时，我已经能安慰她了。何况，我身边有那么多姐姐做榜样，我会自然而然地模仿她们。妈妈在1876年的信中写道：

“现在，小德兰也和姐姐们一样，开始懂得克己。她是个可爱聪慧的鬼精灵，活泼而又敏感。她和瑟琳是密友，单单两个人就能玩得很开心，不必再有其他人的陪伴。每天晚饭后，瑟琳就去捉她那只小花公鸡，然后去捉德兰的那只小花母鸡。瑟琳十分能干，一下就逮住了，这可是我做不来的。随后，她俩就走进来，分坐在火炉两边，高高兴兴地坐了很久。前天，瑟琳睡在我的床上，德兰睡在楼上瑟琳的床上。入睡前，德兰让露易丝次日早晨带她下楼来穿衣服。但当露易丝去找她时，床上空空如也，原来瑟琳把德兰喊走了。露易丝找到德兰后，对她说：‘你不是要下来穿衣服吗？’她回答道：‘哦，对不起，露易丝，我和瑟琳就是那对小花鸡，始终不能分开的。’说这话时，她紧紧地搂着瑟琳。黄昏时，瑟琳和莱奥尼去参加教堂的晚会，没有带德兰同去。德兰知道自己太小，不能前去。她说：‘好吧，我能在瑟琳的床上睡吗？’然后，她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独自守着床头的台灯，不到一刻钟就睡着了。”

在另一封信中，妈妈写道：“瑟琳和德兰形影不离；你也许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亲密无间的孩子。开学的时间到了，玛利来找瑟琳，可怜的德兰竟泪如雨下。噢，亲爱的，她想到在世界上将没有朋友，心中是多么难过呀！玛利心软了，就将德兰也抱去了。这个可怜的小人儿竟然能在那里坐上两三个钟头，缝补着布片来打发时间。她不敢动弹，缝补布片时分外吃力，线头脱离针孔时，她想重新穿进去，但始终穿不上，但她不肯麻烦玛利。不久，两颗硕大的泪珠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来。玛利立刻上前帮忙，我们可怜的小天使便破涕为笑了。”

的确如此，我记得，离开瑟琳简直会让我难以忍受。当她站起来离开饭桌时，我来不及吃完餐后点心，就立刻想跟她离开。我从专为小孩准备的高椅上转过身来，求人将我抱下来，然后就和瑟琳一道跑出去玩了。有时，我们同市长的女儿玩耍，她会领我们去看他们的花园和可爱的玩具。而我到那里去，纯粹是为了让瑟琳开心；如果不是瑟琳，我宁愿待在我们自己的小园中，剥落那里的墙垣，找些闪光的石片，然后卖给爸爸。每逢这种时候，爸爸都会装出很认真的样子买走它们。

第四章

温馨的童年

主日那天，我因年纪太小不能去教堂，妈妈留下来照顾我。我很乖，在弥撒期间，只悄悄踮起脚走路。门打开后，我立刻就向迎面走来的小姐姐扑去。她在主日穿着最漂亮的衣裳，看起来无比美丽。我喊道：“瑟琳，快，快，给我祝圣过的面饼！”有时，她因为去教堂太迟，什么都没有带回来，这时我绝不肯罢休。我将祝圣的面饼看得和弥撒同样重要。遇到她空手而返时，我就说：“既然没有面饼，你就高高兴兴地来祝圣吧。”话刚落音，她立即行动起来，打开橱柜，切下小块面包，说：“万福马利亚。”然后，她将面包递给我。我们两人都画过十字，很虔敬地吞下去，觉得那真是耶稣的身体。

我们经常谈论宗教，妈妈在信中这样写道：“瑟琳和德兰是两个善良的小天使，真正具有天使般的性格。玛利那样喜欢德兰，并且为她感到自豪。你简直想象不到，她虽然年龄如此幼小，却对圣餐的教义信仰得多么虔诚，回答问题时又是多么敏捷！她还提醒年龄比她大的瑟琳记住那些道理。前天，瑟琳问她：‘天主怎么能在小小的面饼里呢？’德兰就说：‘这毫不奇怪，天主是全能的。’‘全能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他任何事都能做到。’”

有一天，莱奥尼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玩玩偶了，就提着一篮子小衣服和其他漂亮的零碎玩具，来到我们跟前。篮子上面摆着她自己的玩偶。她说：“妹妹，你们喜欢什么就挑吧，这些都给你们。”瑟琳伸出手，拿了她喜欢的锦缎小球。我想了片刻，伸出手说：“我全都要。”接着，就毫不客气地接过整个篮子。许多人都说小妹妹这样做情有可原，瑟琳也从没想过要表示抗议。

这或许是我很孩子气的年龄，也是我成长的关键时刻。年纪稍大点时，我开始明白什么是完美的圣德。我觉得，除非我们准备忍受极大的痛苦，永远向往超越我们之上的事物，并且浑然忘我，我们才能超凡入圣。每个人灵修的程度深浅不同，但或多或少都能回应天主的呼召。当我们需要作出牺牲和献祭之时，他让我们拥有选择的自由。在我的孩提时代，我曾大声呼喊：“主啊，我要全然委身于你，我并不惧怕为你而受苦，只怕我会完全偏行己意。主啊，请垂听我的祈祷，让我完全顺服你的旨意。”

写到此处，我要稍作停顿；我现在讲的，还不是我成熟时的心志，而仅仅是四岁时的幼稚之举。我记得那时曾经做过一个梦，这个梦至今仍然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之中。我梦见某晚独自到园中散步，当我走到园门的石阶时，我感到很害怕，于是不敢向前。我身旁有一条隧道，柠檬树的枝丫掩映成了藩篱。我看见上面有两个恐怖的小鬼，正以惊人的速度跳动着，他们的脚上居然都穿着铁片！忽然，他们闪光的眼睛看到了我。他们显然很害怕我，超过我对他们的害怕。于是他们立刻从枝丫上跃下，躲到就近的洗衣室中。我见他们那样惊恐，就忍不住鼓足勇气，想去探个究竟。我走到洗衣室的窗边，那可怜的小鬼们正惊惶地逃到桌边，藏起身来。他们有时悄悄溜到窗边，想知道我是否仍在那里。当他们看见我依然紧盯着他们之时，就慌不择路地来回跑动起来。当然，这个梦并没有奇特之处，但我想，天主让我对这个梦铭记不忘，自有很特殊的缘由。他要我看到，领受过圣恩的灵魂，不必惧怕罪恶的精灵。这些精灵胆小而怯懦，当小孩子的目光扫过他们之时，他们就会惊惶而逃。

妈妈的信中还有一段话（可怜的妈妈，她已经预感到自己来日无多）：“我并不担心这两个小人儿。她们品行良好，心智出类拔萃，日后定能贤淑端庄。你和玛利在教育她们时，不会感到任何困难。瑟琳从来没有故意犯下过错，囡囡亦然。即使能赚得整个世界，囡囡也不肯撒谎。我看出她比你们禀赋更加特殊。昨天，瑟琳、露易丝和她在杂货店中时，她和瑟琳起劲地谈论着生活规范。柜台后的那个太太忍不住问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她们在花园散步时，也只说着生活规范，高其隆太太倚在窗边听了好久，始终没明白她们对生活规范的看法。’这个惹人怜爱的小囡囡，她是我们大家的喜乐。她将成为很好的女子，你很快就能看到这棵嫩苗发芽成长，长得比其他树木都高。她总是说到全能的天主，绝不肯为任何事耽误祈祷。我真希望你曾经听她讲过儿童故事，我从未见过比这更开心的事情。她能够挑出最合适的字眼，用最恰当的语气来说。当她再三重复说‘亲爱的金发小乖乖，你是不是在寻找天主呀’，真是可爱极了！当她说到‘到那样深那样蓝的天上去’时，她仰起头，神情宛如天使，那个模样多么惹人怜爱呀！我们大家忍不住总爱逗她那么说。”

姆姆，那是多么愉快的童年呀，我已经品尝到人生的甘美，同时，也神往于美好的圣德。我想，我当时已和现在无异，很有自制的能力。然而，灿烂的童年却如此匆匆易逝！但那些温馨的回忆仍深深铭刻在我心中，而我印象最深的是跟爸爸到园中散步的快乐情景。而主日的时候，妈妈也会陪我们散步，那时我更觉欢乐无比。我此刻依然记得，当我看到水稻上缀着白穗，或者看到野生植物之时，就会油然生起无限的遐想。那遥望无际的辽阔田野，以及垂柯拂地的巨树浓荫，都令我极其愉悦。即便是现在，我的心头依然常常浮现出那种明丽的景象。

散步途中，我们会遇到些穷人，能够做个施主是小德兰最高兴的事情。当爸爸担心小公主走的路太多，想带她回家时，她会觉得十分扫兴。碰到这种时候，瑟琳就会安慰我，将提着的小篮中装满雏菊，回家后送给我。但即便是这篮子花儿，最亲爱的妈妈也觉得她的小女孩拥有得太多，会拿出大半花儿，供在圣母像前。我什么话都没有说，每逢我的东西被人拿去，或者我无辜受责之时，我绝不为自己辩解，只始终保持着沉默不语。这原是我天性中的宽厚之处，但可惜的是，这份宽厚的天性很快就消失了。

第五章

“孩子，最后吻吻你可怜的妈妈吧”

我得承认，世界始终对我十分宠爱，将种种馈礼呈现在我的面前。我的生性快活无忧，更觉得生活丰富有趣。然而，我的心灵此刻即将踏上崭新的旅途，天主要考验我，使我经受烈火的历练，尝尽痛苦的滋味，然后洁净身心，将自己奉献给他。春天的鲜花必须先在冰雪中绽放出花蕾，才能在阳光的拂煦下欢快地盛开。在天主面前，我只是一朵野地的小白花，当然得经受冬日严寒的考验。

我回想起亲爱的妈妈，她生病时的情景令我心酸不已。我清楚地记得，当她蒙主呼召而去的时候，瑟琳和我站在她的床前，感到孤单无助，就如流放外地的少年囚犯。幸好乐蕾兹太太好心，每天早上都将我们接走，我们白天便跟随在她身边。有一次，我们还来不及祈祷，就匆匆离开她家。回家以后，瑟琳向我轻声耳语：“我们应该告诉她我们没有祈祷吗？”

我点点头。瑟琳就很羞愧地告诉了乐蕾兹太太。乐蕾兹太太随和地答道：“没关系，你们现在祈祷吧。”她说完就走了。我们姐妹俩被独自落在空荡荡的大屋子里，瑟琳望着我，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如果妈妈还活着，她绝不会这样。她每次都会等我们祈祷完后才肯离开。”和别的孩子游戏时，我们心里也始终想着妈妈。我还清楚地记得，有一次，瑟琳得到一个鲜美的蜜桃。她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我们不要吃，我要拿去给妈妈吃。”可怜的妈妈当时病得太重，已经不能品尝这地上的果实了；但她将在天主的葡萄园里，品尝更美味的果实，天国的荣光将永远地照耀在她身上。天主在最后的晚餐中，曾经许诺我们，我们将来都会在圣父与圣子的王国里共聚欢宴。我至今仍然记得那难忘的临终膏油礼，回想起来时也忍不住落泪。我依稀记得，我们五姐妹按年龄的长幼，在那里跪成一排。我跪在瑟琳身边，可怜的爸爸也跪着啜泣不止。

妈妈去世的当天，也许是次日，爸爸将我紧紧地抱在臂弯中，说：“来，孩子，最后来吻吻你可怜的妈妈吧。”我并没有放声大哭，只是默不做声地将嘴唇紧贴在妈妈的额前。我的感情过于深沉，不愿在很多人面前表现出来。我只在寂静中默默地看着，听着，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扰乱。当时，大人们竭力设法，故意不让我看到很多情形，但我还是看到了。比如，当我看到一口大棺材之时，我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它，很久才回过神来；我以前从未看到过它，但我完全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妈妈的身躯怎么变得那么短小了呢？我想看到整个棺材的长度，于是踮起脚，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过来。我记得当时恨透了它的长度。15年后，我又看到了一口棺木，那是珍尼薇院长姆姆的。这口棺木和妈妈的那口长度相仿，不禁勾起了我童年的回忆。往事阵阵涌上心头，我又依稀变成那个孩提时代的小德兰。不过，现在我已经长大了，那口棺材也不再显得那么可怕。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我不是注视那棺材，而是揣想着：珍妮薇姆姆已经满怀喜悦，进入天堂的荣耀之中。所有的苦难已经完结，重轭从她的肩头脱落，她灵魂中的冬日严寒从此一去不返。

在教堂中为妈妈举行安魂弥撒的那天，天主有意要我在地上挑选个新妈妈。当时，我们五姐妹都站在那里，互相望着，满怀悲伤。露易丝看到瑟琳和我的神情之后，忍不住说道：“可怜的小乖乖，现在你们没有妈妈了。”瑟琳扑到大姐玛利怀中说：“你就做我的妈妈吧。”我向来喜欢模仿她的动作，但是，亲爱的姆姆，这次我却转向你，扑到你怀中，哭着说：“我的妈妈就是宝琳姐姐。”

从那时起，我就要进入生命的第二阶段。这个阶段始于4岁，终于14岁。那是段愁云惨淡的日子，当我的新妈妈进入圣衣会[1]之后尤其如此。在这段岁月里，我虽然已经比较懂事，但仿佛又恢复了某些孩子气的性格。姆姆，我要坦承，自从妈妈去世后，我欢快无忧的心性完全大变，那个曾经活泼开朗的我，变成了腼腆、安静而过分敏感的小姑娘。只要有人看我一眼，我禁不住就会泪如雨下。只有无人注意我的时候，我才感到欢欣自在。我不愿和生人相处，只有单独和家人相聚时，我才会变得快活起来。这段时光里，所有人都对我满怀温情与关切，爸爸尤其对我关心备至，既是慈父又是良母。同时，你和玛利也最疼爱和关心我。似乎天主也意识到：如果这朵小花想要生根的话，她还需要阳光。她经受不住急风骤雨，还需要温暖与露珠，以及柔柔春风的吹拂。可见，即使在我生命的严寒冬日，天主也仍然对我恩宠至深。

离开阿林松时，我不记得是否怀着怅惘的心情。孩子们都喜欢新鲜变化，我们要搬到里修去住，这让我很高兴。我记得旅途中的情景，也记得傍晚抵达舅舅家的情景。珍妮和美莉正在门口等我们，我立刻就喜欢上她们，并为有这样的表姐妹深感庆幸。我也喜欢舅母和舅舅，对后者的敬爱之情尤为深厚。我们住在新居百香来，生活十分惬意。你每天早晨走进来，问我是否作过奉献，随即为我穿衣，同时向我讲着天主的故事，然后，我就跪在你身边祈祷。稍后你教我读书，我认的第一个字就是“天”。亲爱的教母教我写字，你则教导我其余的东西。我学习上不算很聪明，但记忆力非常好。我最喜欢圣经教理学和圣经史，但多次因为文法急得掉眼泪。你是否还记得，我始终分不清字的阴性或阳性？下课后，我就带着成绩单和通知书，跑到屋顶上阳光明亮的小房间去见爸爸。我得意非凡地向他夸耀着：“我得了5分，1分也没扣，宝琳自愿给我这么高的分数！”我强调这点是因为：每逢我问你我是否得了满分，你回答是的时候，我总觉得你故意多加了1分。当我得到相当高的分数时，我就可以放一整天假。每逢这种假日，我总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你很高兴听我这样说，因为你由此发现我不喜欢虚度光阴。

每天下午，我常常陪爸爸散步，也经常去做礼拜。我们总是去同一个教堂，因此，我能够在圣衣会的小圣堂里做最初的礼拜。在那里，爸爸指着唱诗班身后的铁栏杆对我说，铁栏后面就是修女。我从来不曾想到，九年后我居然会成为她们中的一员！回家之前，爸爸总爱给我买点小礼物。回到家中，我做完该做的工作后，爸爸就陪我在花园里玩耍。我从来没有想过玩玩偶，却很喜欢自己发明游戏。我会拾些子粒，在地上捡些树皮，盛在玩偶用的小杯子中，献给爸爸。可怜的好爸爸！这时，他就会搁下手头的工作，微笑着装出饮下的模样。他将杯子还我之前，总会问我是否要将杯子洗干净。偶尔我让他倒掉，但多数时候，我会将那珍贵的美味“饮料”拿回来。我也喜欢让爸爸给我的园中角落里弄点园艺。园中还有个假山洞，我将它装设成小祭坛，然后，将爸爸拉到这个地方来。我要他闭上眼睛，当我叫“爸爸，睁开眼”的时候再睁开。他为了逗我高兴，就望着我自己引以为傲的杰作，装出惊喜的样子，大肆赞美一番。诸如此类的温馨往事，我永远也追忆不尽。爸爸是太爱他的小公主了，我对他的感激之情，永远难以用言辞表达。

爸爸有时也出去钓鱼，那是我最觉有趣的事情。他带我外出之时，我总是感到无比快乐。我那样喜欢野外的世界，也会用小钓竿学着钓鱼，但我更喜欢坐在那里的草地上，与花草为伴。在这样的时光里，我的思想变得极为深沉。虽然我不懂得冥想，灵魂却早已沉醉在真诚的祈祷之中。不远处传来风的叹息，间或夹杂着军乐的声音，这让我顿生怡悦安详之感。我顿觉人间如同客旅，不禁神往于天上。但下午的光阴过得很快，兴味正酣之时，我们就要起身回百香来去了。动身之前，我得吃完篮中带来的食物；那是你给我做的涂有果酱的三明治，此时，它们鲜丽的颜色已经褪成浅红色了。这让我感到，尘世是个忧伤之地，天堂之外，从来没有毫无阴霾的欢乐。

说到阴霾，我想起有一天，天空突然乌云翻滚，暴风雨在我耳边响起。电光划破黑云，霹雳声中，我看到有火球落在不远处。但我毫不惊惧，反而高兴起来，因为我觉得天主离我很近。爸爸却并没有这样高兴，他虽然也不怕暴雨，但雏菊和青草没过我的头顶，他担心露珠会濡湿爱女的衣襟。在走上大路以前，我们还得穿过好几块田野，所以，他立刻收拾好渔具，背着我走了。

我陪爸爸散步的时候，他很乐意我将钱送给路上遇到的穷苦人。一天，我看到有个人拄着双拐，痛苦地跛行着。但当我拿钱走近他时，发现他并不像个穷人。他向我凄然一笑，并不肯接受我施舍的钱。我简直无法描述当时的心情。我原本应该慰藉这个人，但我却伤了他的自尊心。那个可怜人想必已猜透我的心情，因为他转身向我微笑了。我能够将爸爸给我的那块糕点给他吗？不，我没有那份勇气，但我真想给点他无法拒绝的东西。我对此感到十分歉疚，随后，我想起你曾经说过的话：当你初领圣餐时，天主会应允你全部的祈求。想到这句话，我又重新高兴起来。当时，我还只有6岁，但已下定决心：初领圣餐的时候，我要为这个可怜人祈祷。5年后，我实现了自己的诺言，我希望天主垂听了我的祈求，因为这是天主自己激发我为他的某个不幸子民所做的祈祷。

注释

1　圣衣会又名“加尔默罗山荣福童贞玛利亚赤足兄弟会”，始建于16世纪，是经由圣女大德兰及圣十字约翰革新的修会，也被称为“赤足加尔默罗会”。

第六章

我的灵魂从未品尝过如此甜蜜的幸福

我的爱主之心与日俱增。我按妈妈在世时教我的方法去爱他，将他的恩典视为最宝贵的恩赐。但我要向你坦白，在5月的夜晚，我曾犯下过失，得罪了他。我始终铭记着这件事，后来也补赎过那件过失，并养成了谦顺的品格。当时，我年纪太小，不能到教堂参加教友们的敬拜圣母月，于是和维克多丽待在家中。我和她摆上小烛台、花瓶和点蜡烛用的火柴，来庆祝我筹办的小小的五月庆典。庆典居然弄得像有其事。期间，她偶尔也送给我两个小蜡烛头，以便逗我开心。某个傍晚，我们正准备祈祷时，我说：“维克多丽，我就要点蜡烛了。你记住以‘你们要这样祷告’开头的经文了吗？”她装出准备念诵的样子，却只瞅着我笑。眼看着心爱的火柴已经烧尽了半截，而我尽管催她祈祷，她却还是老样子，我就大声责备她，说她是个淘气鬼，并且踢了她一下——平日那样温良的我居然会使劲踢她！可怜的维克多丽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她将蜡烛递给我时，眼神中满含着惊惧。顷刻之间，我的愤怒之泪就化成了悔恨之泪。

此外，我和维克多丽还闹过一次别扭，但不同的是，这次却并没有真正悔过，相反，我很冷漠镇定。事情是这样的：我要去拿厨房壁炉上的墨水瓶，但我还太小，够不着墨水瓶，我就央求维克多丽帮我拿下来。她不肯做，要我自己爬到椅子上去拿。我二话没说，拉来椅子自己取了下来。但我觉着她不够友好，为了发泄我此刻的不满，我就竭力搜寻我知道的最恼人的字眼。我想起来，每逢我惹她生气时，她总说我是个“小家伙”，我听后会十分难受。于是，当我从椅子上跳下来时，我就神气地转过脸来，骂道：“维克多丽，你这个小家伙。”骂完我就赶紧跑开，躲起来了，留下她独自回味着这句话。谁知事情发展很快，不久我就听到她喊：“玛利小姐，小德兰骂我是小家伙！”玛利赶过来，要我去赔罪。我照办了，但并没有真正的悔意。我暗想，既然维克多丽不肯伸手帮我，我当然可以这样叫她。

尽管我和她经常闹别扭，我们还是十分要好。有一天，她提着一桶水走过，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望着她，并摇晃着身体。忽然，椅子倒了，我没有摔到地上，却摔到桶中。我弯着腰，脚趾触着脑袋，就那样蜷缩在桶中，真像蛋壳中的小鸡。可怜的维克多丽站在那里，望着她从未见过的场景，手足无措。我当时在桶中拼命挣扎，却枉费力气，因为水桶将我箍得紧紧的，我根本无法动弹。她大费周折，才将我从危险中解救出来。但我全身的衣服已经被水浸透，活像泡在汤中的面包。还有一次，我跌到火炉中，幸好火炉没有生火，维克多丽将我抱起来，掸掉了身上的灰土。这些事都发生在星期三，当时，你和玛利都去参加唱诗班，无人照管我们，所以，这些可笑的惊险事儿才会不断出现。

还有个星期三，杜塞里神父前来探问教区中的教友。维克多丽对他说，家里只有小德兰在。他就径直到厨房来找我，还看我做功课。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高兴，因为我居然能以主人身份来款待我的告解[1]神父！不久前，我才向他做过首次告解呢。回想起我的首次告解是令人愉快的。亲爱的姆姆，你对我说，告解不是向人告罪，而是真切地向天主告罪。我深信你的话，并怀着这种心情办告解。我也曾问你：“如果我是向天主告罪，那我还应该向神父说我在全心全意爱天主吗？”等到我明白如何办告解时，我就来到神父那儿。然而，我还太小，脑袋都触不到大人放手臂的木板，所以，当神父打开小格子窗时，他竟然看不到人影！于是，他要我站起来，我就站起身来，像大孩子那样开始办告解。我多么虔诚地接受了他的祝福呀！同时，神父告诫我要对圣母心存虔敬，我很欢喜地应承下来，决心要比以前更加爱她。我走出告解室时，心中充满喜悦和活力，同时又感到轻快无比。我的灵魂从未品尝过如此甜蜜的幸福！

此后，我在每个瞻礼节前都要去办告解。我觉得，这样假日才真像个假日呢！我如此喜欢假日，因为这些重要的宗教节日都充满了美好的回忆。亲爱的姆姆，你将这些节日的含义讲解得那么美妙，让我觉得真的在天堂中度过的呢。我最喜欢基督圣体游行，那天，我能带着花儿，跟随在圣体后面。我并不向路边抛散花朵，而是将花儿尽力若狂！

当然，很久才能遇上这样重大的节日，但每个礼拜，我都怀着虔敬热切之心来度过主日，因为这天是天主自己休息的日子。我在这天起床通常都很迟，宝琳宠着我，经常将巧克力糖拿到我床上让我吃。接着她就为我穿衣，把我打扮成小公主。然后，玛利走进来为我梳头。当她将头发扯得太紧时，我就会对她发脾气。我走下楼后，将手放在爸爸手中，并接受他充满爱意的亲吻。随后，我们就去望弥撒。

在去教堂的路上，甚至在走进教堂时，爸爸始终都让小公主拉着他的手，我的座位也紧挨着他。听布道时，我们因为离得太远听不清楚，只好走到更靠前的地方，再找两个相邻的座位。望弥撒的教友们看到这位气度高雅的老人带着小女儿，都很感动，纷纷站起来让座。我也屡屡看到舅舅坐在教堂执事人员的席位上，脸上焕发着欢乐的光芒。但人们对我的注意并不能扰乱我的精神，我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神父讲的道理，但总是很专注地听着。我还记得，我首次完全听懂并大受感动的布道词，是杜塞里神父讲的苦难。此后，我再听其他讲道都觉得很容易了。当神父说到圣女大德兰时，爸爸就侧过头来向我耳语：“用心听吧，小公主，在讲你的守护圣徒呢。”我专注地听着，眼睛却更多地望着爸爸。他的面容显得多么神圣呀！泪水在他眼中打转，他却努力克制着自己……他似乎已经不再属于尘世，灵魂已在永恒的真理中寻求到归宿。然而，事实上，他还必须走过漫长的岁月，然后，天堂的曙光才能照耀着那满怀期待的双目。那时，天主将拭去他眼角的泪水，酬报他的忠直和虔敬。

我要停下笔来谈谈我们的主日。就如所有欢欣的日子，主日这天过得格外快，难免令人略感惋惜和惆怅。我记得，直到晚祷之时，我整天的生活都充溢着欢乐。晚祷时，我会怅然若失：主日就要过去，我又得回到日常的生活，做事、上课。我心中生起被流放之感，渴望在天堂永享安歇，在真正的家乡欢度无尽的良辰。甚至在回到百香来之前，我在散步时就满怀着伤感，因为家人和亲友即将分手。为了使舅舅开心，爸爸就让玛利和宝琳在舅舅家共度主日。我也想和姐妹们一起，留在舅舅家中，这比我独自去他家好得多。当我独自去舅舅家时，我就会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这使我很不习惯。我只愿意静静地听舅舅讲话，不愿被问这问那。我最怕他将我抱在膝头，用很可怕的调子唱“蓝胡子”歌谣。

当爸爸来接我们回家时，我分外高兴。回家的路上，我望着静静闪耀的群星，不觉思绪悠远。最令我欣喜的是，有群星星排成T字形，如金珠般闪耀。我常将它指给爸爸看，说，我的名字已经写在天上了。我暗下决心，不再注目这浊世中的丑恶与肮脏，也不再看脚下的道路。当我这样想时，我就仰起头来，要爸爸拉着我的手走路——我要永远凝望着群星璀璨的夜空。

注释

1　天主教和东正教的宗教仪式，信徒在神职人员面前忏悔自己的罪过，以求得上帝宽恕，并得到神职人员的信仰辅导。

第七章

你不止照顾我的身体，也照拂我的灵魂

冬天的黄昏，特别是冬天主日的黄昏，当我们喝完小杯饮料之后，爸爸就会将瑟琳和我抱在两个膝头，用悦耳的声音唱些歌曲。无论他唱什么，都能打动我们的心灵，并让我们沉思默想。有时，他在唱儿歌时，会随口为我们吟唱些蕴涵着永恒真理的诗句。随后，我们就去祈祷，但小公主只要她的父王陪着。而晚间活动的高潮，就是我们五姐妹从长到幼，依次去接受爸爸的亲吻，自然，我是最后被吻的。每次我都说“爸爸，晚安，好梦”，然后，我的新妈妈（二姐）将我抱到瑟琳的小床上。那时，我就会问：“宝琳，今天我乖吗？”她的回答必然是肯定的，否则我就会整夜哭泣。

玛利和宝琳吻过我之后就下楼了，可怜的小德兰就独自被留在黑暗之中。于是，想象天使在她身边飞翔，不久，她就不再害怕。当孩子们在床上看不到亮闪闪的群星之时，他们通常都会觉得黑暗特别可怕，但你，亲爱的姆姆，却使我免于这种恐惧，这真是我的幸运。有时，你故意叫我在夜晚到别的房间中去取东西，因为受到过良好的训练，我在漆黑中毫不害怕。我有时很惊讶，你如此爱护我照料我，而没有将我宠坏，也许答案就在于此。你不曾饶过我的任何过错，每次的谴责都让我心悦诚服。你决定好的事情也从不会反复，我深知这点，所以遵照你的命令做事之时，从未有过丝毫的犹豫。甚至爸爸要做某些事时，也要征求你的同意。爸爸有时招呼我：“来呀，德兰。”我回答说：“宝琳不让我去。”于是爸爸得征求你的同意。有时，你口上答应，可心里并不愿意。我觉察到以后就会流泪，任何人哄劝都没有用。除非宝琳真正答应，并且吻过我之后，我才肯去。

我每个冬天都会生病，我无法描述你对我这个小病人的悉心照料。你就如同慈母，将我抱到你的床上。无论我想到什么，你都会尽量给我。有一天，我记得你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刀送给我。我看到这件礼物，高兴极了，就大声说道：“宝琳姐姐，你多么爱我呀！这把精致的小刀，你真舍得送给我吗？姐姐，假如我会死，你愿意舍掉你的表来救我的命吗？”你说：“救你的命？啊！那还用说！只要你的病能快点好，我完全能舍弃那块表。”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么惊讶和感激！夏天，我偶尔不舒服时，你也极细心地照顾我，让我坐在轮车上，围绕着花园来回奔跑，满心只想逗我开心。随后，你让我下车，在车中装上小雏菊，小心翼翼地推到我自己的花园，很隆重地种植上这些花儿。

如果我有疑惑，那也肯定是宝琳来解答我的疑问。有一天，我困惑不解地问你：在天堂中，天主为什么不将同样的荣耀赐予他所拣选的人呢？那岂不是让某些人感到不快吗？你就叫我将爸爸的酒杯拿来，和我的小杯并列摆放着。你在每个杯中都倒上水，问我哪个杯子装得更满。我当然说每个杯子都装得很满，都不能再盛更多水了。你，亲爱的姆姆，于是说道，在天堂上，天主赐予每个灵魂的荣耀，都恰好是他所能领受的，所以，那最小的不应该埋怨那最大的。可见，你不止照顾我的身体，也照拂我的灵魂，使我在孩提之时就能理解最深奥的道理。

每年，我在家中都能领到奖品。这些奖品的颁发十分严格而公正，而我所得的也都受之无愧。8月，全家团聚之时，我站在慈父面前（我称他为“法兰西纳瓦里之王”），听他向我致获奖词。当我领奖并接受王冠的那个瞬间，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似乎这就是最终审判的日子！

那时，家庭中充满温暖和爱意，美好的日子多么令人留恋！爸爸经常喜上眉梢，看到他神采焕发的模样，谁能想到，他在未来会蒙受重重的苦难呢？但天主却特意向我们降下了某些不祥的征兆。那天，爸爸已经离家数日，两三天内不会回来。下午两三点钟时，阳光灿烂，四围的景色美妙而又亮丽。我独自倚在顶楼的窗边，俯瞰着整个花园。我悠闲地四处张望着，忽然看见在洗衣室附近，有个人衣着酷似爸爸，身高和步态也和他相仿，只是走路时腰弯得更低些。他的头上戴着颜色难辨的围巾，因此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他的帽子也与爸爸相同。他步履坚定地向前走着，穿过了我的那块小园地，但我总觉得他有点神秘兮兮的。我猜想这是爸爸故意化过装，想给我们以意外的惊喜。于是，我就欢喜地喊起来：“爸爸！爸爸！”然而，那个神秘的来客似乎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仍然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走进大路上的小树林。我等着他从树林中出来，但他始终没有现身。

这件事发生在眨眼之间，但我的印象十分深刻，15年后，我仍然记忆犹新。姆姆，玛利当时住在你的隔壁，与我的屋子相通。她后来告诉我，当她听到我喊爸爸时，顿时心生惊惧，似乎预感到发生了意外的事情。但她并没说出口，只跑去找我，问我为什么无故喊爸爸，他此时可还在阿林松啊。我就告诉她事情的原委，她竭力安慰我，说那肯定是维克多丽故意戴上头巾在吓我。但我们问维克多丽时，她却很肯定地说，自己根本没有离开过厨房。但我看到的那个人的确酷似爸爸，于是，我们走到树林后面，但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影。于是，你俩劝我不要再想这件事情，但这种劝说却毫无益处，我的脑海中常常浮起那个奇异的景象。后来每次回想起这件事，我都觉得它大有蹊跷，想要揭开它背后的神秘面纱。但直到14年以后，天主才为我揭去这层神秘之纱。

当时，圣心玛利姆姆像往常那样和我谈话。我们谈论着两个主题：未来的天国和我们童年的回忆。我又向她提到我五六岁时所见的异象。我们立刻明白过来，此事非同寻常。我看到的的确是年迈而佝偻的爸爸，他神态肃穆，头发灰白，那显然是为荣升天堂而预先受到的苦楚。耶稣的圣容在受难期间不也被遮盖起来了吗？耶稣的这个忠仆也要遮着脸去谒见他的主人，得着那永远的荣耀。如今，我们的慈父已在天国的荣耀中得享安息，但他却为我们求得恩典，让天主向我们启示出这种异象，但他的幼女当时自然无法理解。不过，因为这位慈父的祈祷，他的女儿能预先目睹到天国的荣耀，并满怀欢喜地想到日后的祝福。

幸亏我年纪太小，无法了解其中的奥秘，否则我就无法承担那份忧愁。天主太爱我们了，他所给予我们的重担，都是我们能承受得起的。在那样稚弱的年龄，如果我能想到未来的忧患，将会不胜忧伤，所以，天主怎么肯事先让我彻底了解呢？有时，我想到爸爸会死，就会全身颤抖，悲伤不已。有一次，他在梯子上，我恰好站在下面，他大声说：“囡囡，快走开，小心我掉下来摔在你身上。”我不但没走开，反而站得更近。我当时想，如果他摔下来，我和他一同死掉反倒更好些，那样就不致为他的死而痛苦了。

我简直无法描述我对爸爸的爱，他的举手投足都令我留念。他常常将我当做懂事的大孩子，告诉我他对某些事情的看法。我有时很天真地对他说，如果他这样对待国内的百姓，他们肯定会拥戴他为国王，国家就会变得更加康乐。但我心中仍然自私地希望生活继续照旧，只有这样，我才能永远是唯一理解他的人。否则，如果他被拥戴为王，他肯定就不快乐了，因为所有的国王都不快乐。而我只愿他是我的国王，永远拥有他的怜爱。

爸爸带我们去杜尔卫时，我才七八岁，这是我初次看到大海，那种景象令我终生难忘。大海浩瀚无际，波涛汹涌，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感受着天主无边的伟大与力量。当我陪爸爸在海边散步，并向他呢喃之时，一对夫妇走过来问爸爸，这个漂亮姑娘是不是他的女儿。我注意到，爸爸回答“是”的时候，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夸奖我。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听别人夸奖我漂亮，但我并没有感到特别高兴。因为你，亲爱的姆姆，经常提醒我，要我忽略外表的美丑，以免爱慕虚荣，丢失掉内心的淳朴。除了你和爸爸的话之外，我不想注意任何人的话，但你们从未夸奖过我的容貌。因此，对那位太太的赞词，我也就不以为意了。

那个黄昏，夕阳沉落在万顷碧波中，海面上金光闪闪。宝琳和我坐在岩石上，凝望着海上日落的奇景。我忽然想到了“金色道路”的动人故事。眼前浮现出这样的景象：天国的万道金光穿透黑暗，从高天降下来，指引着小小的白帆向前航行……我就这样坐在宝琳姐姐身边，心中想着，天主时刻都在注视着我，我要迎着他的目光笔直向前，平安抵达天国的彼岸。

第八章

郁郁寡欢的学校生活

我就这样在天伦之爱中，平静而幸福地成长。逐渐地，我已经能应对人生的挑战，并洞察世界和它的悲剧。8岁半时，莱奥尼从教会学校毕业，我补上了她的位置。我常常听人说，学校生活是人生最美好、最幸福的阶段，但我并没有感受到。在学校读书的5年中，我空前的郁郁寡欢，如果没有亲爱的瑟琳陪着我，我也许在那里待不到一个月就会病倒。我就像娇弱的小花，需要种植在特别为它准备的土壤中，如果这朵花儿和许多其他花儿种在一起，就不容易养活。因为那些花儿都比它更茁壮，从普通土壤中就能吸收到所需的养料。

亲爱的姆姆，你对我的教育非常成功。入学之后，我才知自己比同龄女孩都更加博学，班上那些女孩都比不上我。其中有个女孩年约十三四岁，并不太聪明，却能影响同学和老师们。她不愿意我这个小人儿名列榜首，成为修女们喜爱的学生。女孩们的忌妒原本司空见惯，但她因为我成绩优秀，想出了种种办法来折磨我。我羞怯而敏感，无法和她抗争，于是哭得很伤心，但并没有向任何人诉说委屈，甚至也包括你。同时，我也没有勇气去打扰师长们。

幸而每到傍晚，这种痛苦就会暂告终结。放学回来后，我在家中就变得自在而快活。那时我会跳上爸爸的膝头，向他报告我的分数，他听了就会亲吻我，然后，这些苦恼就会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向爸爸报告我稳居榜首的好分数，是最令人高兴的事情。圣经史考卷上我只有一道题没有答对，否则，如果我知道摩西父亲的名字，我就能够得到满分。爸爸为了奖励我，赏给我三便士亮晶晶的钱币。我就将钱币收藏在盒子中，盒中还存着很多同样的钱币，都是奖给我的，几乎每个星期都有一枚。每逢瞻礼节的时候，我就打开盒子，将那些钱作为私人善款，捐献给宣教部或其他组织。宝琳看到她曾教过的学生成绩如此优异，心中十分高兴，送给我一个可爱的指环，用来鼓励我读书的兴趣。你知道，我这个可怜的小人儿，需要家人的温情和关爱，否则，学校生活对我就太痛苦了。

宝琳以前给我放假时，我都和爸爸在楼顶阳光明亮的小屋中度过。学校在每个星期四下午也放假，放假期间，我不得不参加某些游戏，但并不是和瑟琳玩耍，而是和表姐妹及当地的小姑娘们玩耍。其实，我更愿意单独和瑟琳玩耍。别的孩子喜欢玩的游戏我并不太会玩，玩得也没有她们娴熟，因此，这些游戏对我来说是个苦差。此外，我也不是个讨人喜欢的玩伴，尤其当我整个下午都在练习舞步之后，我觉得非常疲倦。对我来说，最开心的事是到星园中去，我们可以在那里摘花。在那里我能大显身手，花摘得很快，并且还知道哪里有最好看的花儿。这让大家对我羡慕不已。

有一次，我很开心地和表妹美莉在一起，没有其他女孩来强迫我们做游戏。美莉要我选自己最喜欢的游戏。我别出心裁，和她扮演起隐士来。我们除了简陋的茅屋、小块麦田和少许自种的蔬菜之外，身外更无长物。我们要求自己不停地默想，当一个人干活的时候，另一个人应该祈祷，绝不争吵或言语。这些活动使我们心满意足，毫无其他念头。有时，舅母要我们出去散散心，我们走在街上时，仍然继续着刚才的游戏，就像隐居修行者那样同声诵念着玫瑰经。为了避免引人注意，我们用指头代替念珠。而那个年纪较小的隐士，有时不免粗心大意，曾在午餐的甜面包上，画了个很大的十字，看到的人都不禁莞尔。

美莉和我如同孪生姐妹，灵魂和心性都极其相似。不过，有一次，我们的把戏闹得太过火了。一天傍晚，我从学校回来后对她说：“美莉，我闭上眼睛，你带着我走吧。”她的回答当然是：“我也要闭上眼睛。”那么，走吧！我们在小路上走，以免引起交通事故。最初几分钟内，我们走得很顺利，闭目乱走一气，兴趣十足。但附近有家店铺，外面摆着许多货物。我们两个小傻瓜同时倒在装满货物的盒子上面，还有些盒子从上面掉了下来。店主人走出来收拾那些东西时，满脸不高兴。我和美莉不再装盲人了，使劲从地上爬起来，瞪着眼睛逃得飞快。珍妮听到商店老板的吵嚷声后，对我们大加申斥。为了惩罚我们，她决定拆开我们这对小人儿。此后，美莉同瑟琳在一起，我同珍妮在一起。我和美莉的友谊至此结束，而对瑟琳和珍妮来说，这倒不是坏事，因为她俩性情迥异，往常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总是吵个不停。现在，大家都相安无事了。

写了这么多，我还没有提到我与瑟琳的友爱。自从我们将家搬到里修之后，我俩的性格似乎完全掉换过来了：她变得很顽皮，我却变得举止大方，只是我有点爱哭。尽管如此，我俩却更加相友爱了。这当然不是说我俩从没闹过别扭，但那些别扭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儿。我敢说，亲爱的瑟琳从来没有伤害过我的感情，她是我的阳光，是我欢乐的源泉。在学校里，当我受欺负时，她那么勇敢地保护我，使我难以忘怀。在生活中，她对我无微不至，有时甚至过度关切，令我开始感到腻烦。

她游戏时的模样常常令我乐而忘倦。她将我们的玩偶聚起来，组成班级，她自己扮演好教师的样子，永远使自己的玩偶成为全班的表率。我的那些玩偶呢，她总说它们太淘气，因此被冷落到一旁。她常常将自己从课本上学来的东西讲给我，我听得津津有味。人们总爱说我是瑟琳的小女儿，每逢她生我的气时，她表示愤怒的最有效办法，就是说：“我不再认你这个小女儿了，我们绝交了，我以后绝不会忘记这回事！”我呢，就会立即改变态度，如同抹大拉的玛丽亚悔过流泪，求她继续做我的小妈妈。不久，她就又来吻我，答应我忘记这回事。为了哄我高兴，她会拿起玩偶来，要它和“阿姨”拥抱一下。有一次，因为她过分仓促，玩偶的手指竟然始终贴在我的鼻子上。最后，还是“阿姨”将它拿了下来。但瑟琳完全没注意到这回事，这真让人觉得有趣又好笑。

我俩去市场购买新年礼物时更加有趣呢。每个人都小心捂着藏着，生怕对方看到自己买的礼物。看到这情形，你会忍不住发笑的。我俩每人用一先令钱币买五六样礼物，两人都想比比，谁能买到最漂亮的礼物。到了新年那天，我们急于想知道别人买的礼物。那些重要礼物都拿出来之后，我们就迫不及待地等着看个究竟。我们都记着要最早起床，并最先说新年快乐。交换过后的那些小礼物令我们欣喜若狂，我觉得它们比舅舅给的珍贵礼物更加可爱。但这还只是快乐的开端，后面更有许多高兴的事情。我们匆忙地穿戴打扮完毕后，就紧张地守在爸爸房门口，他刚走出来，我们就亲热地勾住他的脖颈，祝他新年快乐。整个宅子里都充满我们的笑声，可爱的爸爸看到我们如此兴高采烈，当然也很开心。我们从玛利和宝琳那里，也得到不少充满母爱的礼物，尽管礼物不贵，却带给我们无限的欢乐！

在那些日子里，我和瑟琳就是两朵鲜妍可爱的花朵儿，又像两滴草尖的晶莹露珠。两株花朵在和风中紧密相偎，这株花朵感受到的忧愁或快乐，必然引起另一株的深切共鸣。亲爱的瑟琳初领圣餐之时，我无比欢喜，那时我只有7岁，还没上学呢。但我记得你教给瑟琳的教义，以前也经常在旁边听着，恨不得自己也能赶快领受圣餐。当我因年龄太小而被打发开时，我心里是多么难过呀！我还要等四年才能领受圣餐，这对我来说真是太漫长了。我听你说，领受圣餐的人就开始了新生活，于是，我决定不再等待，想和瑟琳同时开始新生活。

我以前并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爱她。她在初领圣餐前需要独处三天，那几天里，我首次和她分开，不能同榻而眠。第一天，我忘了她不回家来住，将爸爸给我买的樱桃留给她，但她并没有回来和我吃，我觉得很难过。爸爸安慰我说，第二天带我去修道院看她，给她带上新买的樱桃。她初领圣餐的那天，我想，即便是我亲领圣餐，我也不会更快乐了。我终生记得那天的情景。清早醒来时，我独自躺在双人床上，满怀着幸福与快乐。我翻来覆去地说：“那个好日子到了！”我高兴得仿佛是自己领受圣餐，而不是瑟琳。那天是我生平最快乐的日子。

第九章

初识离别苦

写到这里为止，我追忆的都是些欢乐的往事，但现在，我要掉转笔锋，叙述那些迥然不同的经历，那些令人伤心欲绝的痛苦往事。当你，慈母般的宝琳，接受天主的拣选离开我之时，幼小的我受到了最痛苦的考验。有一次，我曾经对宝琳说，我愿做个隐士，远遁尘世，去过苦修生活。她说她和我有相同的想法，她会等我能够同行时才去。她当然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但听者有意，那个小人儿从此始终牢记着这句话。当我偶尔听到宝琳对玛利说，她很快就要进入迦密修会的时候，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忧伤！我并不知道迦密是什么地方，但我知道宝琳即将离我而去。她不等我长大就要走了，我将再度失去爱我的母亲！我的悲伤难以言表，暗中思量：这就是人生，但人生还从未令人如此悲伤过。只有看透人生之后，我们才能明白：人世苦难重重，离多聚少。当时，我哭得很伤心，因为我还不了解牺牲的快乐。我何其软弱，如果我能克服那种考验，那无疑是天主的恩典和怜悯。事实上，如果宝琳委婉地逐步向我道出心志，也许我不会那样难受。但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我怎么能不伤心欲绝呢？

哦，亲爱的姆姆，我永不会忘记你对我的谆谆教诲！你不断向我描述修道院中的生活，使我心驰神往。我再三思量，终于明白：那必定也是天主要我隐遁其中的沙漠，并对此深信不疑。这不是敏感孩子的奇思怪想，而是真实的呼召。如果我加入圣衣会，那不是为了追随宝琳，而纯粹是为了天主。明白这个道理后，我完全平静下来。翌日，我将心中的秘密全部告诉了宝琳，她认为这是天主的意旨。不久，她就要带我去见圣衣修会的院长姆姆，我要将天主给我的启示统统告诉她。

我们定在主日那天去拜访她，家人告诉我，届时表妹美莉会和我同往。我听了觉得有些为难。她那样小，怎么能够不隔着栅栏，直接和圣衣会的修女谈话呢？而且，如果她在身边，我如何向院长姆姆倾吐心事呢？于是，我对美莉说，能看到院长姆姆是很大的荣耀；因此，我们要表现出良好的仪态举止，将自己的心事向她和盘托出，所以，我们每个人在被接见之时，另一个人都要回避片刻。美莉依言而行，尽管她的心中毫无秘密，也并不急于向人倾诉，当院长姆姆接见我时，她还是避开了。借此机会，我将入会的心意吐露给院长姆姆。院长姆姆深表嘉许，但她不许年仅9岁的小孩入会，要等我满16岁后才能入会。当时，我真恨不得立即加入修会，但宝琳入会之时我才能初领圣餐，我怎么能入会呢？于是，我只好暂时打消这个念头。就在这次拜会时，甘卡格姆姆不停地夸赞我长得漂亮。这是别人第二次夸赞我的容貌。哦，天主，我加入圣衣会，不是要接受异性投赠给我的花束！会见结束后，我再次对全能的主说：我要做圣衣会的修女，仅仅只是为了他的缘故。

在最亲爱的宝琳辞别尘俗前的最后几周，我尽可能多待在她身边。每天，瑟琳和我给她买些糕点和糖果，因为我们担心不久以后，她就完全吃不到这些东西了。我们整天缠着她，使她毫无片刻的清静。10月2日，那充满祝福与眼泪的时刻终于降临了。那天，天主从他的园中摘下第一朵花儿，那就是你。数年之后，我们都来亲近你，你成为我们这些小妹妹的院长姆姆。我如今仍然清晰地记得，宝琳最后亲吻我的地方。随后，舅母带着我们去望弥撒，那时，爸爸登上迦密山，向天主献上他第一次的牺牲。全家都在流泪。我们到教堂中时，人们惊奇地望着我们的泪眼，但我毫不在意，眼泪仍然长流不止。我想，那即便是山崩地裂，我当时也绝不会在意。我仰望着明朗的天空，心中生起疑惑：当我如此忧伤之时，阳光为什么仍然如此灿烂呢？

亲爱的姆姆，你担心我会过分夸大自己的忧伤吗？我当然很清楚，我既然计划将来也加入圣衣会，和你在一起，我就不该如此忧愁。但当时我的灵魂还没有如此成熟，在那期待的时刻来临之前，我还要受到许多重大的考验。

当天我们得回校读书，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学校。下午舅母来了，将我们带到圣衣会修道院中，我隔着栅栏看到了我亲爱的宝琳姐姐。如今，我回想起那天走过修道院会客室时的心情，又几乎要流下泪来。我必须向她坦承，我在她入会前遭受的痛苦，比起后来的完全微不足道。我还记得，你入会之前，我俩每星期四都结伴到圣衣会修道院去，我常偎在你身边，和你亲密长谈。而现在，我只能在离开修道院以前和你说两三分钟话。每次离去之时，我都流着泪，百感交集。你只顾着和表姐妹们谈话，却冷落了自己的小妹妹们。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你向舅舅家表达敬意。我只是悲哀地感到“我永远失去宝琳了”。

悲伤之中，我变得格外多愁善感，结果我病倒了。那自然是魔鬼的报复，你加入迦密山修会的事激怒了它。但它不敢与我们的万福圣母为敌，圣母此刻正在天堂之上，从容地等待着时机，准备平息试图摧毁这朵稚嫩花儿的狂风暴雨。那年岁末，我常常头疼，但疼得并不太剧烈。直到1883年复活节之前，我仍然每天去上学，我的头疼并未引起任何人的焦虑。复活节前后，爸爸带玛利和莱奥尼去了巴黎，将我和瑟琳托付给舅母。一天，舅舅带我出去，絮絮地叙说着妈妈的生平和过去的生活。我忍不住哭了，他说我太敏感，并尽量设法使我不再去想那些往事。他和舅母商量好，要使我在复活节的假期中过得很开心。当晚，我们本该到教堂聚会，但舅母觉得我太累，就要我上床睡觉。我脱衣就寝之时，突然发起抖来。舅母以为我受了凉，给我盖了很多被子，还给了我好几个热水袋，却毫不奏效。

舅舅、瑟琳和表姐们从聚会回来后，也不知道我身患何病，只觉得病情很严重。但舅舅害怕舅母过于焦虑，因此并没有明说。第二天，他请来欧塔大夫，大夫很惊讶，认为我是忧伤成疾，他从未听说过这么小的孩子会患上这种病。每个人都很着急，但我仍旧住在舅母家中，她如慈母般亲切照顾着我。当爸爸带着姐妹们从巴黎回来时，女佣艾梅出来接迎他们，面容十分忧伤。玛利大吃一惊，以为我已离开人世。但我这个病就像拉撒路那样，并不是致命的，只是为了彰显天主的荣耀。父亲绝望至极，担心他的幼女将要非死即疯。玛利也忧伤不已。可怜的玛利，她为我吃了多少苦，操了多少心！她整天为我忙这忙那，我永远无法表达内心的感激。我常常想，母亲的爱心也许比任何医术都更有效，因为她能猜到，孩子的病需要什么样的治疗。

玛利也在舅母家住下。这时，宝琳穿会衣[1]的日子即将来临，没有人敢向我当面提起此事，以免我因为不能参加大典而深感失望。我曾信口说，我会好起来，去看亲爱的宝琳。我无意中说对了，全能的天主要给予我这点慰藉，或者说，当你成为神的新娘时，天主因为你的缘故而特别邀请我，因为你极其关爱病中的小女儿。我经常感到：当天主的孩子们与他举行神婚大典之时，他绝不忍心使他们丝毫受苦。那天晴空万里，毫无云翳，仿佛是天主有意预先昭示出天国的福乐。我又能紧紧抱住我亲爱的妈妈，坐在她的膝头，频频吻她。她穿着结婚的礼服，看起来是如此美丽！在幽暗痛苦的时光中，那是个真正喜乐的日子，但时间过得太快，不多久，我就坐上马车，远离了宝琳和亲爱的迦密。当我回到百香来后，家人逼着我躺下。我心中很不情愿，觉得自己病情已好，他们不应继续将我当做病人。不幸，这只是痛苦的开端，翌日，我的病情重新变重，并且每况愈下，似成沉疴。

我愿花些笔墨来描述那次的怪病。当时，我完全知道是魔鬼在作祟，但病愈后很长的时间内，我却深深感到，这场病其实是我自己故意惹出来的。这个念头令我大为痛苦。我告诉了玛利，她尽量用柔言软语来排解我的顾虑，使我心安。我也向神父办告解，他也竭力使我释怀，说，如果只是心理疾病，病情不会那样严重。我想，也许天主想借这场病来锤炼我，使我谦卑柔顺，因此，他才让我在加入圣衣会之前饱受痛苦。直到入会以后，我才终于消除疑虑，此后再没有丝毫不安。

我的疑虑情有可原，因为我当时并不知道病情的危险。我几乎整天昏迷不醒，无法动弹，说着呓语，但理智却始终是清醒的。无论别人如何对待我，即便是杀死我，我都不会抵抗；但我却能将人们在我身边的耳语听得清清楚楚，并且记忆犹新。一次，我长久无法睁开双眼，然而，当人们离开我身边时，我立刻就能睁开了，我觉得这是魔鬼的计谋。同时，它能使我无端惧怕某些事情，比如，人们要我服用某种普通药品之时，我会因为恐惧而不肯服下。

但如果说天主允许魔鬼接近我，他也同时派来些可见的天使。玛利经常在我身边，如慈母般照顾我，安慰我。尽管我给她带来许多麻烦，并不许她离开片刻，她却从未表现出丝毫厌倦。自然，她有时也要离开片刻，与爸爸一同吃饭。她不在的时候，我就连声喊她。这时，替她照顾我的维克多丽，就得跑去找她，因为我始终喊着“妈妈”。而当她出去望弥撒或探望宝琳之时，我却从来没有不高兴过。在我卧病期间，舅舅和舅母对我也极其慈爱，舅母每天都来看我，送给我大堆礼物，简直将我宠坏了。也有朋友来探望我，我就请求玛利转告他们，我不能起床来接待他们。除了舅舅和舅母之外，我不愿看到人们如大蒜瓣似的围坐在我身边，将我当成新奇动物那样加以观赏。这次患病使我更加敬爱舅父和舅母，可怜的爸爸常常说：“这样的亲戚真少有。”他说得很对，后来的某些事更加验证了这句话的正确。舅舅如今已经被主召去，而我呢，仍在地上过着客旅的生涯。我能为这些亲爱的亲戚们做些什么呢？我只有为他们祈祷，来报答他们的恩情，这样我才能稍觉心安。

莱奥尼也对我极好，竭尽全力使我开心。不过，我担心自己无意中曾经伤害过她，因为我说过，没有人能代替玛利姐姐。而瑟琳呢，为了她的德兰，也甘愿牺牲一切。她每个星期天从学校回来后，就陪着她那个似乎失去神志的妹妹，即便在可以离开我的时候，也不肯抽身离去。啊，这就是爱！最亲爱的姐姐们，我曾经给你们带来多少麻烦，你们却仍然如此深爱着我！天主是如此富足，我希望在永恒的天国，能深深地发掘他无尽的宝藏，百倍地酬报我亏欠你们的恩情！

注释

1　会衣是修道院的正式修女所穿的衣服。修女加入修道院时，通常先要做见习修女。考察合格后，就会举行隆重的仪式，为该修女穿上特制的会衣，表明她已经正式成为了修女。

第十章

奇迹终于发生了

我在病中时，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收到宝琳的来信。我将每封信都读好多遍，最后都能背下来。亲爱的姆姆，在以前，也曾经有件事令我同样高兴，那就是收到你送我的沙漏，以及身穿迦密圣衣会修女服装的玩偶。我的喜悦简直难以形容。但舅舅不太高兴，他说我应该忘记迦密，而不是重忆往事。但我觉得，正因为我将来有望成为圣衣会修女，我才乐意活下去。

我的房间中有一尊圣母像，我以前经常花很多时间，用雏菊或勿忘我花编成花环，来装饰这尊圣像。此时正值5月，大自然中生机勃勃，百花盛开，而我这朵可怜的小花，却因缺少阳光几乎就要凋零了。但奇妙的圣母像中似乎有阳光发射出来，近在咫尺。这尊圣母像曾经两次启示过宝琳姐姐，我也要经常仰望这座圣像，就如花儿仰望着太阳。

有一天，我在玛利的房中养病，爸爸走进来，递给她一些金币，要她赶到巴黎去献一台弥撒，向我们的圣母祈求，求她保佑他的幼女早日痊愈。当时，他的面容何其愁惨！他坚定的信心和对我的深爱，使我大为感动，我想要告诉他：“我已经好了。”但我以往曾经多次用愿望哄过他，后来都没有兑现。如今我已怯于开口，我知道，我的康复需要奇迹。

幸运的是，奇迹终于发生了，但那全是靠着万福圣母的慈爱与怜悯。当弥撒仍在进行之际，一日早晨，玛利前往花园，将我交给在窗边读书的莱奥尼照顾。几分钟后，我开始轻声喊玛利：“妈妈，妈妈！”莱奥尼听惯了我的呼唤，因此并没有留意。过了一会儿，我的声音变得更高，最后，玛利回来了。我感觉到有人进屋，却辨认不出来者，于是嗓门更高地喊着“妈妈”。这种迷乱令我痛苦，但玛利更加痛苦。她看到我并不明白她就站在我眼前，就和莱奥尼、瑟琳跪在床前，向那座圣母像祈祷。

可怜的小德兰似乎也觉出自己的病弱无助，因而也转向了圣母像。我全心祈求圣母垂怜我，忽然，圣母向我显容了。我从未见过那种美，她的面容如此慈爱而亲切，远非我的笔墨所能描述，而她动人的微笑更是照亮我的灵魂深处。那种微笑立刻驱散了我全部的痛苦，泪水轻轻流过我的双颊。那是快乐之泪，幸福之泪！我喃喃自语着：“啊，圣童贞女向我微笑了！我太快乐了！但我不能向任何人谈到这件事，否则，我的快乐就会消失。”于是我转动目光，看到玛利正温柔地望着我，好像深受感动。她似乎猜出圣母已经将恩宠赐给了我，或者说，圣母已经垂听了她的祈祷。借着她热切的祈祷，我才有幸目睹到圣母的微笑。当她看到我凝望着圣母像之时，她知道，她的小德兰已经痊愈了。是的，这株凋萎的花朵又恢复了生机，而那使它复苏的阳光，在她完全康复之前，会继续光照着她。当然，这不是朝夕之间就能完成的，这朵花儿只是在慢慢好转，但最终，她会变得茁壮如初。

当房中只剩下玛利和我时，她悄悄问我曾经看到些什么。我如何能拒绝她充满爱意的询问呢？我的天性诚实无伪，不习惯隐瞒或撒谎。更何况，她多少已经猜出了几分。于是，我就向她讲述了全部原委。但话刚出口，我内心的幸福感就丧失了。此后四年，每当我回想起我曾经得到、又因为多言而丧失的奇妙恩典，便感到莫名的痛苦。四年之后，我重新俯伏在圣母的脚下时，才重新获得那种无限的快乐。稍后，亲爱的姆姆，我将告诉你圣母如何再次施恩于我，但此刻，我更愿告诉你，我内心的快乐如何变成了哀伤。

我坦诚地将原委告诉了玛利。她要我答应她，允许她将此事转述给圣衣会的修女们，我自然不好拒绝。当我下次前去修会之时，我又见到了亲爱的宝琳姐姐，这令我欣喜若狂。我们姐妹的这次聚会太珍贵了！在没见面时，我觉得有万千言语要向她倾诉。但由于太激动，我忘了很多原本想向她说的话。

当时，可敬的甘卡格姆姆也在场，对我和善而又亲切。另外还有些修女，她们问我从圣母那里接受到的圣爱。圣母的臂弯里抱着圣婴吗？她的周围有光焰吗？诸如此类的问题。这些问题使我感到苦恼而不快，我只能反复说：“童贞圣母真是美极了，而且她向我俯身微笑。”但她们误以为我关注的只是圣母的容颜。我感到痛苦异常，并深深地后悔：如果我未曾泄露秘密，我的内心必然能保持宁静。但圣母这次考验我，纯粹是为了让我的灵魂获益。如果不是这番考验，我或许会自鸣得意，不能保持谦顺的美德，而且也不能厌弃自己的缺点，真心悔过。

说到那次探访圣衣会修道院，我不禁想起自己首次前往的情形。那时，宝琳刚刚入会不久。探望她的那天清晨，我静卧在床上，沉思良久。我并不像《雅歌》中的那位新娘，觉得我对天父的追寻是徒然的。我在静静地思想，我进入修道院后应该取的教名。在那个修道院中，已经有个修女名叫耶稣德兰，但我并不想放弃这个可爱的名字。突然，我想到我热诚崇拜着圣婴，那么，“圣婴德兰”这个名字多么好啊！当然，我只是暗存此意，并没有告诉任何人。然而，奇妙的是，当亲爱的玛利和甘卡格姆姆询问修女们，应该给我取个什么名字之时，她们想到的嘉名正与我不谋而合！这仿佛是耶稣圣婴对我的特殊恩宠，令我欣喜不已。

在你进入修道院以前，我生活中还有许多琐事，我还没有叙说呢。我当时爱好读书与绘画，你给我的那些美妙图画，使我快乐无比，而且使我更深地理解了圣爱。我常常静坐着，凝视着那些图片，浑然不觉时光的流逝。其中有张图是“圣龛前的小花”，我被它吸引住了，觉着它意蕴深远。那张画上，不知谁在花下写上了宝琳的名字，我想，德兰的名字不也可以写在这里吗？这样，我就是那朵献给耶稣的小花。

说到书籍，我太热爱读书了。我并不太喜爱游戏，但我乐意将全部光阴都消磨在读书上。我真是太幸运了，有你这样的人间天使，来为我选择那些有益身心的读物，而不仅仅是挑选那些我感兴趣的。有时我正读得趣味盎然之时，却突然被打断了，我当时真觉得扫兴！但后来我想，你限制我的读书时间，对我也许是有益的。而你的确培养了我对书籍的兴趣，直到我加入圣衣会修道院之后，我才不再完全埋首书卷。我不知道自己读过多少书，但天主知道，我从未读过任何不良书籍。

自然，我也读过些传奇小说，读这些书时，我浑然忘却了现实的生活。但是，借着天主的仁慈，那些故事的幻象并不会长久地萦绕在我心头，我很快意识到：真正的荣耀乃是永恒的真理，我们无须建立煊赫的功业，只要甘于平凡卑微，默默无闻地勉力行善，就足以获得这种荣耀。而所谓的默默无闻，就是《福音书》上的教导：“不要让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当我读到圣女贞德等爱国者的传记之时，我多么希望能够效法她们，她们的伟大志向与英勇壮举，强烈地震撼着我的心灵。而就在这时，天主赐予我很大的恩宠，那是我有生以来接受到的最大恩宠。在祈祷之中，我长期期待着圣灵的光照，终于，那道灿然的光明照临我身。我原本深信，我是为了伟大的事业而生。但当我自问，如何才能成为伟大之时，天主使我意识到：我的荣耀不应显现在众人面前，而要以成圣为最终目标。你也许会想，像我这种无德无才之人，在入会8年之后，德行仍毫无进步，却居然妄想成圣，未免过于自夸。然而，实际上，我长年来始终怀着成圣的心志。我并不仰赖自身的行为，因为我的行为毫无可夸之处，我只是仰赖他，因为他就是道，就是圣洁。他所要求我的，就是我微不足道的努力。然后，他会将我高举到他身边，以他无限的光辉和大能光照着我，使我成圣。但那时，我并不认为成圣之路要历尽艰辛，受尽痛苦。天主为了矫正我的错误，就让我经受了苦难的考验。

第十一章

日光之下，尽是虚空

现在，重新回到先前的话题上来。我痊愈后的第三个月，爸爸带我们回到阿林松。这是我首次重返故地，看到风景依旧，我心里自然很高兴。而更高兴的是，我能够在妈妈的坟墓旁祈求她的在天之灵继续护佑我。

在阿林松小住期间，我尽情欢畅度日，几乎每个人都很关爱我。我徜徉在开满樱花的路上，感到无比惬意……所有这些都深深吸引着我。不过，当地的亲友都忙于俗务，虽然有爱主之心，但也会恣意享受着世俗的欢乐，很少想到死亡。当我看到他们时，他们是那样年轻、快乐而富有！

圣经中的教导确然发人深省，书中说，世间的荣华幻象，足以迷惑世人的心灵。我那时才10岁，小小的心灵很容易迷失掉，幸而天主深爱我的灵魂，使我看透了世间的荣华幻象。我虽涉世不深，但借着天主的慈恩，却早已略知世事，并愿意远离尘嚣，专心爱主。因此，我们不久就离开了那里。后来，我时常想起阿林松的那些人们，他们如今身在何方？还能继续狂歌豪饮吗？而当初，他们却流连其中，恣情享乐！我幡然醒悟：日光之下，尽是虚空。只有全心爱主，为神而放弃属世的财富，生命才有价值。

也许，为了让我永远追随他，天主有意在我初领圣餐之前，使我看透世事。在宽路和窄路之间，我作出了正确的抉择。在初领圣餐之前，我的生活中晴空万里，毫无阴霾，心情极其愉悦而惬意，同时，我的灵魂也十分宁静。这种幸福持续了整整一年，天主使我体验到人世苦旅中的最高幸福。亲爱的姆姆，在我初领圣餐前三个月，你曾经送我一个小本子，你还记得吗？它帮助我做了些简单的准备工作。当然，我的心灵预备已久，但仍需要新的热情，需要新鲜花朵的装点，以便天主更舒适地居住其中，这些鲜花就是虔诚的言行。而那些含苞欲放的蓓蕾，便是爱主的心志。

那时，你每周都给我写信。这些信对我不可或缺，信中的内容激励着我的心灵，使我的生命日臻完美。我，你的小女儿，不曾像瑟琳那样，每晚坐在你膝头，听你讲解初领圣餐前的准备事宜。我即将初领圣餐时，指导我的是玛利，而不是宝琳。我坐在她的膝头，细心聆听她的教导，她的纯洁心灵逐渐感染了我。她宛如伟大的战士，教我如何应对日后生活中的冲突，而天主的棕榈枝则是凯旋的奖品。她也告诉我，每天在生活中随时拾起些精神财富，储藏在永恒的天国。倘若我们袖手而过，不肯弯腰拾起这些财宝，那将是多大的悲剧！她又说，圣徒即使在极微小的事情上，也具备足够的虔敬与信德。她还给我一张活页纸，上面写着应该弃绝之事，我对照这张纸逐条思索，认真反省。我亲爱的玛利姐姐是多么善于教导他人呀！她循循善诱，那些深刻的道理，除我之外更无他人聆听，我觉得真可惜。幼稚的我不禁幻想：她的话既然如此感动我，那么，顽劣之徒自然更会感动不已，甘愿放弃世间的荣华幻象，全力寻求天堂的永福了。

直到那时，还没有人教给我默祷的艺术。我很想学习默祷，但玛利很满意我灵修上的进步，因此仍旧任着我出声祈祷。一天，学校中的老师问我，我在假期中做些什么。我对她说，我睡床后面有块小地方，我躲在那里，拉下帐子将自己藏起来，在那里沉思冥想。老师就问我想些什么。我说：“噢，想天主，想生命的归宿，想永恒。”那位可敬的修女觉得很有趣，后来也常常向我提到我那段耽于冥想的时光，并问我是否保留着这个习惯。我不知道那就是默祷，而天主却以奇妙的方式，教我熟知了默祷的艺术。

三个月的准备期过得真快，接着便是独处静修。我在静修期间，举止要像个大女孩，并在修道院中食宿。那次静修，给我留下了难以言传的快乐回忆。虽然我不太习惯在外食宿的生活，但我毫不抱怨，因为那是仰首翘望天主的晨光，喜悦之情难以言表。我想，只有宗教静修才有这种快乐。当时，共同静修的女孩很少，因此，我们都受到细心的照料，那些指导我们的修女如慈母般慈爱。她们对我更是格外关心，每晚，为首的姆姆会带着灯来，充满爱意地亲吻睡床上的我。这让我十分感动，有个晚上，我说我要告诉她个秘密，说着，我就悄悄从枕头下拿出我的宝贝小本子，快乐地递给她看。

在那些日子里，每天清晨，我都学那些女孩子的样子，起身下床，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但没有人帮我穿衣梳洗，我觉得很不习惯。我只有羞愧地将梳子放在管理梳洗室的修女手中，她看到这个11岁的女孩还不会照顾自己，觉得很有趣。于是她就给我梳头发，当然，她的动作绝没有亲爱的玛利那般轻柔。平日清早梳头发时，我总爱高声尖叫，那天却不好意思了。静修的那几天中，我觉得我就像少数孩子们（尤其是失去母亲的孩子们）那样，完全被娇惯坏了。每天，爸爸带着玛利和莱奥尼来看我，对我关爱备至，并没有让我感受到离家的痛苦。我的静修生活极其快乐平静，毫无云翳。你肯定想象得出，我专心聆听着杜门神父讲的道理，并理解了其中的大义。虽然我并没有记录下这些道理，但我确信已经完全将它们铭刻在心中。

我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静修。莱奥尼曾经送给我很大的十字架，我将它佩戴在衣带上，就像一个修女。修女们见状都很感动，觉得我肯定会竭力效法我在圣衣会中的姐姐。我很想念你，但别人告诉我，也许你也在静修。我俩静修的唯一不同之处在于：我只请求天主将他自身赐给我，而她却将自己献给了天主。当我想到我们碰巧都在静修时，就觉得那充满期待的安静时光倍加可贵。

我记得一天早晨，我咳嗽得很厉害，于是被送到诊疗室中。自从我上次害了大病后，修女们对我非常关心。有时，我微感头疼，或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之时，她们就带我出去呼吸新鲜空气，或者到诊疗室中休养。那天，我到诊疗室后不久，亲爱的瑟琳就来了。尽管我处于静修期，但她得到允许，可以进来探望我。她带给我一张圣像，我欢喜极了。姆姆，你知道那是什么圣像吗？就是那张有圣龛外的小花的画像。从瑟琳手中得到这样的礼物，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呀！我的心灵时时沉湎于往事，想到她时就会满怀爱意。

在那个可喜日子的前夕，我首次接受忏悔仪式。告解之后，我的灵魂极其平静，天主没有让丝毫的云翳遮蔽我的内心。当天下午，家人都来看我，我请求他们原谅我的过失，感动于他们为我的操劳，竟至于泪满衣襟，哽噎难言。当然，宝琳并没有来，但我知道她和我精神上息息相通。她曾经托玛利送给我一幅画像，我极喜欢它，而且希望每个人都喜欢它。我写信给彼雄神父，请他为我祈祷，并告诉他，我不久也要做圣衣会的修女，届时我要请他做我的导师（四年后，这个愿望果然实现了，但当时我尚未加入修会，只好请他听我告解，并向他详述我的心志）。后来，玛利转给我神父的回信，我感到福杯满溢；事事都使我快乐无比。而最高兴的是，他在信中说：“明天我将要为你和宝琳献一台弥撒。”次日是5月8日，宝琳和我似乎因此变得更加亲近。天主似乎无法决定，我们两姐妹中谁该领受更丰盛的恩典，所以便让两人都来领受。

第十二章

初领圣餐

初领圣餐的日子终于来临，那是我生命中的伟大时刻。那天，最微细的事情也令我印象深刻，我初次品尝到天国的福乐，欢乐无比。清晨醒来之时，我便欣喜地感受到，那种温馨而神圣的欢乐轻柔地笼罩着我。寄宿处的老师和那些与我共同静修的、稍为年长些的女孩们都聚集在那里，热烈地拥抱我，并衷心地祝贺我。初领圣餐时要穿的衣服，都摆在那间大屋子中，洁白如雪。我们逐一穿戴起来。圣堂布置得美奂绝伦，在清新的晨风中，悦耳的圣乐飘漾开来，更加显得喜气洋洋。我想象到《圣经》中的经文：“天使们环绕着主的祭坛飞来飞去。”香料如果散于空气之中，香味就会减弱，同样，心灵所体验到的喜悦，如果用语言描述出来，也必然会大为失色，意蕴顿失。初领圣餐的时刻，就如忠诚的战士被赐予白石，石上镌刻有新的名字，只有领受它的人才能认出。天主的初吻将会印上我的灵魂，我感到多么欣慰！那是爱者之吻，在那个瞬间，我知道我为他所爱，而我的回报则是：我告诉他我爱他，并将自己永远献给他。长久以来，他对我毫无所求，我对他也没有做出任何牺牲。尽管我如此卑微，但当我们在默然中四目相望之时，我们便已心灵相通，相知相爱了。而如今，这种爱更加深沉而甜蜜，已经不仅仅是无言相望了。最后的障碍也消融于无形之中，我，德兰已经消失不见，我已经融于他之中，宛如涓滴之水融入海洋。此时，只剩下耶稣，我的主，我的王。软弱的我不是曾经热盼着融入他之中吗？我不是因为害怕自己会滥用自由，而祈求他取走这种自由吗？此刻，他已经垂听了我的祈求。

我的快乐如此深沉而强烈，令我几乎无法自持。幸福的泪水扑簌簌地流到两颊上，同伴们见状都十分惊讶。她们互相打探着：“她为什么哭呢？也许是心中有些不安吧。”“不会的，她准是想起了母亲，也许是因为她最喜欢的修女姐姐没有前来。”她们怎么知道，当天国的快乐洋溢在心中之时，那种感受有多么美妙呀！我仍旧在世间过着客旅的生涯，心中忍受着种种痛苦和打击，怎么能忍住热泪迸流呢？我并不是因为妈妈不能见我初领圣餐而难过，整个天国原本就在我的心中，天主莅临的时刻，早已荣归天国的妈妈也亲临了。她就如万福的圣母，祝福我并分享我的喜乐。我也并非因为宝琳不在场而落泪，如果她在，我当然很高兴，但我早已将姐妹共处的幸福，作为祭祀的牺牲奉献给了天主。当时，我心中仅仅满溢着难言的快乐，早已装不下任何其他的感情。同时，虽然宝琳姐姐不在身边，我却觉得离她更近，因为宝琳姐姐已将自己奉献给了主，而主又满怀着慈爱莅临我心。

那天下午，修女们让我领诵奉献经文。我自幼丧母，代表同伴们来赞美圣母最为合适。我原本就很高兴做这些事情：向圣母说话，扑到她怀中，就像婴孩用手臂搂住妈妈的脖颈，请求她的护佑。我想象着，她从天上秘密地俯视着我，向我亲切地微笑。我曾经见到她的微笑，这朵行将凋零的小花儿因此恢复了生机。现在，他的爱子耶稣——就是那谷中的百合，沙仑的玫瑰——也莅临我心。那个奇妙日子的傍晚，我和家人亲友再次在尘世团圆。弥撒以后，我和爸爸与亲人们拥抱，接受他们的祝福。然后，爸爸牵着我的手，来到圣衣会修道院。我看到那已成耶稣新娘的宝琳姐姐，披着和我同样雪白的绫绡轻纱，戴着玫瑰花冠。我觉得这才是我们家族真正的团圆。当晚，家中举办庆祝盛会，爸爸也送我那块可爱的手表，玛利姐姐也格外优待我，将我这个小妹妹带到她的床上去睡觉。这些我都非常喜欢，不过，这种欢乐是有限的。而在我的灵魂深处，则有别样的宁静之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深知，人间的欢乐良辰终会消失于暗夜，只有我们在天上最初也最后的相聚，才永远不会令我们黯然神伤。

次日，我仍然感到很欢乐，但此时已经略有感伤。玛利送给我一件极漂亮的衣裳，此外，我还收到许多其他的礼物。但这并不能让我心满意足，只有天主的莅临才能使我称心如意，此外，任何事物都不会令我感到惬意。我多么渴望他再次莅临我心！一个月后，我去办告解，为耶稣升天节作准备。我鼓起勇气问神父，我是否可以领圣餐。他居然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大喜过望。我这个小人儿竟然能跪在爸爸与玛利中间领受圣餐！这次领圣餐也使我印象深刻，我再次流下了泪水，喜悦之情难以言表。我反复背诵着圣保罗的话：“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并且我如今在肉身活着，是因信神的儿子而活。”此后，我对耶稣莅临的渴望与日俱增，我也得到许可，在重要的瞻礼节都可以领受圣餐。

每逢那些节日的前夕，玛利就将我抱在膝上，为我做好心灵的准备。有一次，她向我谈到受苦，并对我说，也许我根本无须走上那条受苦之路，我会永远像个孩童，被仁慈的天主抱在臂弯中。翌日，领圣餐之后，我想到她的话，突然萌生了受苦的渴望，并相信天主要我背起很多十字架来。喜乐如潮水般涌来，我觉得那是我生平得到的最大恩宠。虽然我并未完全理解痛苦的深义，但受苦的念头使我狂喜。啊！是的，我受过苦，但没有爱过苦，现在，我真正感觉到苦深深吸引着我。天主单单要求我来爱他，只有在他那里，我才能感到喜乐。

我在领圣餐的时候，常常默诵着《效法基督》中的句子：“无限慈悲的耶稣，请将世界的所有喜乐为我转化成痛苦。”我就像个孩子，自觉地诵念着成年人教给他的话。亲爱的姆姆，随后我会告诉你，天主如何满足了我的渴望，此后的全部岁月中，他使我对尘俗的欢乐漠不关心。但在谈论这个话题前，我还得先说点别的。在我是小姑娘的那段时光里，我还有许多事要向你倾诉呢。

此后不久，我就要领受坚信礼[1]。为了接待圣灵，我再次静修。我不明白有些人为何不肯为此多费心神，这件事原本以爱为核心，但人们通常只静修一天，就以为准备妥当了。当时我运气很好，因为主教在预定的那天因事未能成行，我就有了两天时间来预备自己。为了消磨时光，导师带我们到附近的加西诺山上去。我在那里采了几大把雏菊，以便在圣体瞻礼节时派上用场。我心中喜乐满溢，此外再无他念。我欢喜地想到，在我这样小的年龄，我竟然有幸和耶稣当年的门徒一样，等待着圣灵的到来！数小时之后，我就将成为装备完全的基督徒。

行礼之时，主教在我额上画的神秘的十字架，更使我觉得极其宝贵。最后，我热切盼望的时刻终于到来。圣灵降临之时，并不像猛烈的狂风，而是宛若温柔轻拂的和风，宛如以利亚在西奈山上听到的微细声音。那天，神赐予我受苦的忍耐，对我的考验也从此开始。三姐莱奥尼也颇受感动，自始至终都泪流不止。那天她和我都领了圣餐，那个好日子带给我们的快乐，因为我重新见到天主而达到了顶点。

注释

1　一种增强受洗礼者信心的宗教仪式。在罗马天主教中，通常七岁至十几岁接受坚信礼。在某些教会中，需要行坚信礼才能接受圣餐礼。

第十三章

我又开始了平凡的生活

那些令人难忘的快乐时光流逝之后，我又开始了平凡的生活，重新去过令人不快的学校生活。在我初领圣餐之时，我和许多女孩子在一起。她们心地纯洁善良，年龄性情都与我相仿，愿意过虔敬的生活，我们相处十分融洽。但现在，我又得和那些性格迥异的同学们共同生活，她们非常俗气，又总是违背耶稣的教导，这使我十分苦恼。我天性乐观，但我实在不愿加入同班同学当中，做那些乏味而幼稚的游戏。课间休息时，我经常独自倚着树，陷入沉思之中。后来，我发明出一种很有趣的游戏，就是将看到的死鸟，拾起来埋掉。许多同伴都来帮我，我们为小鸟举行了体面的葬仪，在它们小小的尸体周围装饰着嫩枝和小花。我也喜欢给同学们讲故事，讲述中夹杂着自己的想象。她们围坐在我身边，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年龄较长的女孩子们也会前来倾听。我的每个故事要持续两三天，因为，当我看到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之时，我就更想讲得绘声绘色。但没过多久，管理我们的女老师便中断了我这个说书人的职业，她觉得我们应该在休息期间活动筋骨，而不该继续用脑。

上课时，我能轻松地掌握老师讲的要点，但记诵则比较困难。领受圣餐的前一年，我们有圣经教义课，我得到许可，每天可以用休息时间来温习功课，这使我克服了不少困难，常常能得到最高分数。这门课的老师是杜门神父，他很喜欢我，常称我为“小博士”。如果我得不到第一名，就会泪如泉涌，这让杜门神父不知道如何劝慰我。有一次，坐我后面的女孩无法回答老师提出的问题，老师顺次问下去，结果全班都没有人能够答得出。随即，神父就向我说：“现在，我们看看你是不是真有资格做全班之首！”我可真是个谦卑的小人儿！他的话刚说完，我就立即站起来，准确地说出答案，全班同学都惊讶不已。相应地，我对圣经教理越来越感兴趣，这种兴趣后来延续到我离开学校为止。

我的功课很好，考试时几乎总是名列榜首，而我最擅长的则是历史与作文。老师虽认为我是个可造之才，但舅舅全家人却不这样想。他们虽然认为我品行不错，性情温良，思想也很纯正，但是怠惰无能，只是个劣等生。舅舅和舅母对我的这种印象始终没有丝毫改变，这毫不奇怪，因为我过于羞怯，沉默寡言，书法极其粗糙潦草，宛如不成熟的习作。我的刺绣和针线活，尽管修女们很满意，但我却极不善于做粗活儿。不过，我应为此感谢天主：他要我专心向他，此外别无他念。我不是曾经祈求他，将我人间的全部欢乐都转化为痛苦吗？他就是这样锤炼我的。我并非不在意人们的称赞，但我已惯于听到人们对他人的赞辞，我则从未有幸被人提及过。我深感自己毫无智慧，那么，我就竭尽愚诚，努力向主吧。

我天生敏感而善良，如果有人能欣赏我的真诚，我会很容易对人敞开心扉。我曾经努力和年龄相仿的女孩们结交，与其中两人格外要好。我很喜欢她们，她们也对我诚心相待，但后来我终于发现，朋友之间的爱是何其多变而有限！不久以前，我曾以为她们很了解我，但数月之后，有个知己曾经回家数日，她走后，我对她思念不已，将她给我的小戒指当成珍宝般细心收藏起来。她返回学校的时候，我是多么高兴呀！但她只冷漠地瞥了我一眼，这使我难过至极。这怎么算得上知己呢，人家既无意和我要好，我又何必强求呢？但天主赐予我忠诚不渝的性格，当我真诚地爱上他人之时，我就会永远爱下去。现在，我仍然将那个老同学视为好友，并经常为她祈祷。

这件事使我明白，我几乎毫无讨人喜欢的本领。这也许倒是件幸事，使我得以避免感情纠葛。我时常为此感谢天主，他将我的人间友情变成苦涩之酒，否则，以我的性情，很容易跌进柔情的网罗，再也不能奋飞。我无法想象，沉溺于世间情爱的心灵，如何能与天主亲密无间地结合起来。诚然，我没有爱情的经验，但我敢断言，我的看法是对的。我庆幸自己未曾饮下爱情之酒——那原是鸩毒呵！我曾亲眼看到许多人受到它的毒害。他们像可怜的飞蛾，为了光影而向前扑去，等飞到近前，翅膀被焚毁后，才肯飞向柔和的圣爱之火焰中。倘若他们能幸运地飞到那神圣的火焰之前，他们会发现：那些火焰尽管燃烧着，却并不会焚毁他们。在圣爱的火焰中，他们将舞动着新的翅膀，飞得更加优美而迅捷。至于我呢，天主显然知道我太柔弱，无力抵抗世间光影的诱惑。否则，如果我受到那虚幻光影的诱惑，我真会被焚毁掉呢！

我幸而未曾陷入这种危险之中。在他人沉溺其中的乐事中，我只看到痛苦。但我完全是借着主的恩典，才能抵挡住世俗的诱惑。天主的仁慈护佑着我，使我没有陷入情爱的淤泥之中。否则，我也许会像抹大拉的玛丽亚，曾经深深地沉溺其中呢。天主对法利赛人西蒙说的话至为精辟：“那爱得少的，得到的宽恕也少。”但我呢，亏欠主的恩情比抹大拉的玛丽亚更多。他事先使我免受诱惑，免于犯罪，所以，他其实将我的罪预先赦免了。啊，亲爱的姆姆，我真愿能完全表达出我此刻的意思！举个例子，聪明的医生有个儿子，有一天，这个儿子恰巧踏在石头上，跌坏了手或脚。他的父亲温柔地抱起他，尽力为他治疗。多亏父亲的慈爱，这个孩子得以痊愈。这个孩子也会深深铭记着父亲的恩情。但假如父亲看到儿子前面的那块石头时，自己先跑上前将它搬开，然后毫不声张地走开，而孩子并不知情，不知道因为慈父的先见之明，他才免受灾难，这样，孩子就不会那样感激和孝敬父亲了。但如果他后来得知：由于慈父的关爱他才幸免于难，他必然会加倍地孝敬父亲。天主对我就是如此，他派他的爱子到世间来，原是为了罪人，不是为了义人。而他对我恩情特别多，甚至在所有事情上，我都亏欠着他的恩情。他并没有像对抹大拉的玛丽亚那样，等着我去爱他。相反，他让我了解到他对我的细心呵护，事事防患于未然，这样，我就会对他感激不尽，爱到极点。因此，如果有人说：纯洁的灵魂绝不能像被救赎过的有罪灵魂那样爱他，这其实是多么荒谬的说法啊！

话说远了，现在重新回到先前的故事上来。初领圣餐后的一年之内，我的心灵没有受到丝毫考验。不过，在周年纪念日那天，我去静修的时候，内心感到莫名的烦乱。姆姆，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会了解这种考验的性质。后来，我只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玛利，心灵才稍为安宁些。我是在玛利给我卷头发的时候，流着泪向她倾诉我的困惑的。爸爸坚持他的小公主的秀发，总要卷得好好的，因此，我每次刚从学校回来，玛利就立刻给我卷起头发，以便次日上学时显得更漂亮些。玛利在给我卷头发时，耐心地听着我的絮语，丝毫没有厌烦。倾诉完毕，我的心头便立刻感到平静而轻松，然而，这种平静与轻松犹如闪电般稍纵即逝，这并不是我所期望的。

一年之后，瑟琳完成了学业，不再继续在此读书，我心中怏怏不乐，因为我原本和她是形影不离的。在任何场合，只要她不在，我就觉得自己如同孤苦无依的孤儿。此后，学校生活中，最后的乐趣也不复存在，它再也没有丝毫令我留恋之处。

第十四章

“驴子和爱犬”的教训

13岁时，我离开了学校，但仍然继续接受教育。巴比农太太每周给我上几门课程，对年事渐高的人来说，百香来距离她家实在有点遥远，所以，我就到她家来上课，这样，我就熟识了这个家庭中的成员。她心地善良，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着迟暮之年的美感。她的母亲和她同住，此外，还养有一只猫。上课时，我只能听凭她的爱猫踞坐在我的作业本上，不仅如此，我还得大肆恭维它一番。

我如今仍然清晰地记得当时上课的情形：当寇琴老太太睁着蓝色大眼睛，看到我之后，就以沉静温和的声音喊道：“巴比农太太，德兰小姐来了。”回答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孩童：“妈妈，我在这儿呢。”上课于是开始了。

在上课之外，我对世事的理解也日渐深刻。你想象不到，巴比农太太的房间里陈设着多少老式家具、书籍和成札的文稿。来访的客人们络绎不绝，包括教士、老年妇女、年轻女孩以及各色人等。寇琴老太太尽量和客人们周旋，以便她的女儿能腾出时间来教我学习。但在那种环境下，我几乎学不到什么，我的眼睛盯着书本，却专心致志地聆听着客人们的谈话，而有些谈话对我并无益处，虚荣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潜入人的心中！有位太太谈到我的秀发，另一位太太走到门口时，以为我听不见她的谈话，悄悄打探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是谁。我无意中听来的，往往都是些赞美之辞，并为此高兴不已。后来，我才意识到：我的爱己之心原来是很重的。

我常常乐意向那些迷途的灵魂表示真挚的同情，迷失灵魂原是极易发生的事情，我们只要沿着俗世那条开满樱花的道路迷失下去，就往往会难以回头。但如果你能超脱于俗世之上，自然就能明白：世俗带给人的欢乐不过是伪装后的痛苦，这时，你就再也不会满足于过眼云烟的虚誉。如果天主不是从最初就召唤我，使我向往着崇高的生活，如果他不是始终向我展露笑颜，我真不知自己会堕落到什么地步呢。他的仁慈真令我铭刻肺腑！恰如《箴言》中所说：“他要救你脱离恶道，脱离说乖谬话的人。”

那万福的童贞圣母也密切地关注着献祭给她的那朵小花，不愿看到她被俗尘玷污，打算在她凋零之前将她小心翼翼地移植到高处，种植在她山间的清新空气之中。尽管那快乐的时光尚未降临，但我对天上母亲的爱慕之情与日俱增。现在，我要用行动来证实它。这说来话长，但我会向你简要地报告。当我在学校读书期间，我加入了天使会。我特别崇敬天使们，尤其是天主派给我的守护天使，因此，我深爱着我们要念的那些祷文。初领圣餐后不久，我甚至就开始佩戴起新的绶带，以示我已成为“将入修会者”，渴望成为圣母的孩子，将自己全然献祭给她。但我在正式加入这个团体之前就离开了学校。因为没有能在那所学校中完成学业，我无法加入那些年龄较长的女孩们当中，成为正式会员。于是，我就好言好语地请求入会。那些严格的女教师们不好直接拒绝我，就定下条件，要我每周在那里待两个下午，让她们仔细观察我的言行，以决定我是否能够入会。那些年龄较大的女孩，和女教师们关系亲密，巴不得有这种机会前去闲聊，但这种聊天对我毫无益处。我到达那里，向女教师们道过午安以后，就默默地闪到旁边，做些针线活，下课后再回家。趁人不注意时，我就溜到圣堂中，在圣体龛前停留很久，直到爸爸来接我。那真是我唯一的乐趣，除此之外，我还祈求什么呢？天主才是我唯一的密友，我只能向他倾吐心曲；我觉得人们彼此即使只谈论天主，有时也会令人腻烦，而与天主本人谈话则比谈论天主好得多。因为人们即使虔敬地谈论天主之时，不经意间也会流露出骄矜之意。

真的，我每周两次来这所学校的原因，只是为了童贞圣母。有时，我觉得孤独无助，仿佛回到当年在学校读书时的生活，那时，我常常在学校大厅中徘徊，郁郁寡欢，经常诵念着一句诗：“时光不是你的故乡，只是载你前行的轻舟。”这样，我的心中就会重新充满平静与力量。在我很小的时候，这句诗就鼓舞和振奋着我的心灵。现在，虽然我童年的许多印象都已经消失，但那只船的意象却重新向我显现，使我有勇气度过这客旅的生涯。这恰如《箴言》中所说：“小船穿越惊涛骇浪之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我似乎已经到达永恒的彼岸，被天主抱在怀中，圣母也在场，还有妈妈，和我的四个在婴孩时就飞升天国的哥哥姐姐！我似乎已经踏上永生之路，即将和他们永远团聚了。

但在最后的团圆之前，还有无数次离别。在我初领圣餐的那年，我的长姐玛利加入了迦密会。她是我唯一的依靠，教导并安慰我，也是我生活的良好榜样。虽说最先照顾我的是宝琳姐姐，但宝琳和我已经隔有距离，她在修道院之内，而我在俗世中生活。没有宝琳照顾我的生活，我原本极不习惯，但在她入会后，我得承认，我们之间已经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宝琳已经弃我而去，尽管她仍然爱我，并时刻为我祈祷着，但我觉得她像个圣人，不再介怀于人间的悲欢离合，因此，我的烦恼只能令她错愕，并会增加我们之间的隔阂。并且，我也无法像她在家时那样，事事都向她倾诉了。玛利姐姐去看她时，可以在会客室中见到她，而瑟琳和我呢，只在会客时间快结束时，才获准见她片刻。

只有玛利姐姐是我的全部，甚至可以说，我离不开她。举个例子吧，我的心思只能诉说给她听，我只能对她推心置腹。我心头那些导师们无从知晓的忧苦，我都会说给玛利听，我向导师所说的，只是玛利指出的我必须告解的过失。你不会想到，我有些世俗的杂念，并自觉顽劣不堪，这些玛利都了解得十分清楚。她也知道我想加入圣衣会的心愿。如果没有她，我如何生活下去呢？舅母要我每年去杜尔卫，在她身边住些日子，我自然很高兴去，但如果玛利不和我同去，我就觉得毫无乐趣可言。

也许这样说不太准确。我记得爸爸去君士坦丁的那年，我曾经在杜尔卫度过了一段快乐时光。离开爸爸这么长时间，瑟琳和我都极难过，玛利就将我们送到海滨小住，希望我们能调整心情。我们在那儿过得很惬意，因为瑟琳在我身边，舅母也想尽各种办法逗我们开心，她让我们骑毛驴、捞小虾等。我那时年仅12岁半，当舅母给我一根蓝色发带时，我高兴极了。但事后我觉得这份稚气的欢乐也算是惰怠逸乐，我就在杜尔卫办告解时忏悔了此事。我们住在那里的时候，有一晚我做了件傻事。表妹美莉长年卧病在床，哭闹个不停。舅母非常焦心，就尽量哄她，但毫无用处，她还是哭，并且说头疼。我自己几乎每天都感到头疼，但我并没有哭。有一天，我也想学她的样子，就坐在屋角的圈椅上大哭起来。珍妮和舅母赶紧跑来问我缘故，当我回答头疼之时，竟然毫不奏效。她们猜测我流泪肯定另有其因，就对我大讲道理，好像我已经是个大人似的。珍妮更是责备我，觉得我有事情憋在心中，不肯对舅母明讲。

我就这样轻易地获得了一个宝贵教训！我理解了《驴子与爱犬》的寓言故事，不再盲目地效法别人。我就像那头驴子，看到那只狗受到主人的宠爱，于是就用粗笨的蹄子扳着桌面，希望也会得到主人的亲吻。虽然我没有像它那样挨打，而我获得的结局也已很相近。我从此明白，不要再妄想引起他人的注意。次年，即长姐玛利进入修会的那年，舅母还说起这件事，但此后再也没有提起过。

我在舅母家时，因为想家而病倒，他们以为我病得很厉害，只好将我送回里修。谁知我刚回到百香来的家中，就立刻痊愈了。我就是这样的女孩儿，但如今，天主却要将我的依靠玛利姐姐带走了。

当我得知玛利的心意已决，我就决意不复在虚妄的尘世中寻求任何慰藉。我住的小房间原本是宝琳的书房，她离开后，我就按照自己的情趣布置起来，摆放着各种圣物，以及我珍爱的东西。屋外有个花园，还有个鸟舍。墙上挂有黑色的耶稣受难图，以及我喜欢的几幅绘画，对面墙上则挂着用红丝带与布片编成的小篮子，篮中装着花草，侧面墙上挂有宝琳10岁时的照片，神态超凡脱俗。照片下面有张桌子，桌上摆着鸟笼，笼中有许多小鸟。它们的啼声使客人觉得厌烦，但我太喜欢聆听它们婉转的歌声了。旁边还有一张云母石小桌子，上面摆有我的课本同笔记簿。桌子上摆有圣母像，像被蜡烛环绕其中，像前的花瓶中还插着鲜花。此外，还有些其他圣像、蚌壳做的小篮子、纸盒，以及其他小玩意儿。

现在得谈谈我的小花园了。它就在窗外，花园中摆放着数盆花儿，当然都只是我会养的花儿。园中有块地方被我称为“博物馆”，那里有个花坛，是个绝妙的去处。我在室内的窗前放上桌子，上面铺着绿色桌布，桌子中央有个小沙漏，还有约瑟的小雕像、挂表的袋子、数只花瓶、墨水瓶，等等。桌旁还有宝琳姐姐曾经喜欢的摇椅和双人床，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小阁楼，却曾经是我的整个世界。我真想如别人写游记那样，来写作“室中漫游记”。没有他人时，我喜欢独自在这里待上数个钟头，做完功课后，就望着窗外的美景沉思默想。

当我听说玛利姐姐即将离开我们之时，在我眼中，这间小屋竟然变得黯然失色！我整天缠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回想起来，她该是怎样忍耐着我的苦缠不休呀！每次我从她房前走过，都要前去敲门，敲到房门打开为止。然后我就反复吻她，似乎想要预先得到她未来会给我的全部亲吻。在她入会前一个月，爸爸又带我们去阿林松，但这次重返故地与上次不同，我觉得只有烈风与苦艾。我在慈母的墓前哭得天昏地暗，以至于忘记带上我采撷的稻花了！在那几天里，我觉得每件事都令人悲伤。当然，我现在与往昔判若两人，因为天主的恩宠，我从不曾为任何小烦恼而沮丧过！瞻望前尘，我对天主的恩典满怀着感激之情。当然，我也渴望能够获得更多恩宠，使我能够驾驭自己，主宰着自己的行为和意志，而不受它的奴役。《效法基督》中有些话对我影响深远，在我还未获得我渴望的救恩以前，我仍需要长期学习。然而，那时，阿林松人普遍认为，我的心性极其脆弱，意志也不坚强。

第十五章

特别的恩典

我们离开家的时候，莱奥尼已经决心到嘉勒修会去做修女。她的突然离去使我非常难过，因为我很爱这位姐姐，在她弃俗离家之际，我竟未能和她吻别，我为此悔恨不已。我永远记得，当爸爸告诉我们莱奥尼已经穿上会衣时，他神态安详，欲言又止。而玛利猛然听到这个消息，也觉得极其讶异。我们曾经去过那个修会，但在那里感到令人窒息，这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发生过。那里丝毫不像圣衣会，圣衣会的任何东西都能吸引人，但嘉勒会则毫无令人向往之处，我不想在那里停留片刻。但穿着新会服的莱奥尼却非常动人，她说，我们得好好看看她的眼睛，否则，以后就不容易看到了，因为嘉勒会的修女们在人前总是低垂着眼帘。天主对她这两个月中的牺牲十分满意，她获准回来探望我们，那双蓝色的眼睛常常泪水涟涟。当我们从阿林松去看望她时，我们原本以为，她会始终待在那里静修。但当我们离开那个沉闷的修会之时，我的心情却异常沉重。如今，我们家中只有三姐妹，而玛利不久也要离开我们到修道院去了。10月15日，玛利离我们而去，百香来这个快乐的大家庭中，如今只剩下两个最小的女儿。鸽子们都离巢远去，甚至这两个最幼小的也要追影飞去，但她们的翅膀还太柔弱，还无法远飞高翔。但天主知道这些，于是赶紧给予我飞翔的力量，并不因为我最为幼弱而迟迟不肯召唤我。瑟琳原本比我更有资格接受主的召唤，但主却舍弃合适的器皿，而偏偏用那不合适的。他的心意无非是要借此使我们更加感受到他的仁慈与权柄。主知道我有多么软弱，因此，他将我隐藏在开裂的岩石之后。

当玛利进入圣衣会之时，我的心头仍然有许多疑惑，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和我推心置腹，只有进入天国之后，我才能重新伴随在她身边。那四个先我而去的天真小灵魂，在世间只停留了片刻，必然无法了解世间的烦恼和忧惧，也许会为这个在世间备受煎熬的小妹妹感到难过吧。我怀着赤子之心，向他们倾吐衷曲，请他们永远记得我是他们的小妹妹，是被亲人们宠惯了的孩子。我既然是家中的幼女，如果他们活着，他们也会和其他家人那样疼爱我，因此，他们在天堂上也绝不会将我忘怀，相反，他们定会想出种种妙法，使我获得心灵的平静，以证明手足之爱不会随着死亡终结。我没有等待多久，他们就答复了我：奇妙的宁静之感溢满我的灵魂。我知道，天堂之上也有些爱我的亲人。从那以后，我更加敬爱我那几位素未谋面的小哥哥小姐姐了，我常常请求他们来陪伴我，这样，我就可以向他们倾诉，客旅的生活有多么不幸，而我又多么盼望早日与他们在真正的家乡团聚。

天主赐给我的丰盛恩典，绝不是出于我自身的努力，而是因为我身上缺点太多。我心中确实燃烧着火焰，想要勉力行善，但常常有心无力。例如，因为我在家中排行最小，我总是不太会照顾自己，叠被铺床之类的事情我从未动过手，统统由瑟琳代劳。但玛利加入圣衣会以后，我觉得我应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以此来愉悦天主。所以，当瑟琳外出时，我有时也会整理床铺，或者到花园中将她的花盆端进来。但我应该不管人们是否会心怀感激，因为我的目的是愉悦天主。实际上我却做不到，如果当我做完好事后，可怜的瑟琳并没有喜出望外，我就会非常难过，流下泪来。那时的我暴躁易怒，极难相处。但是，当我无意之中给亲人带来烦恼之时，我往往会号啕大哭，而这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但我怎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呢？不仅如此，我的哭泣和抹大拉的玛丽亚相似：当我本该为自己的行为欢欣鼓舞之时，我却想到自己曾经的忧伤，并哭泣起来。人们无论如何开导我，都无法治好我这个讨厌的毛病。

回头想来，我当时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岂能妄想进入圣衣会呢？除非天主行出小小的奇迹，使我在转瞬之间长大成人，这样，我才能完成心愿。天主让这个奇迹发生在圣诞节。那个奇妙的夜晚，天主昭示给我圣三[1]的奥秘。我们那刚刚诞生的圣婴，将我内心的黑暗化为光明。他分担着我的软弱，赐予我所缺乏的力量与勇敢。那个神圣的夜晚，他紧紧地抱着我，使我完全抛却往事，沉醉在眼前的快乐之中。我像个勇士，接连攻克下座座城池；又像个优秀的赛跑者，“忘记背后，努力向前，向着标杆直跑”。

那天是1886年12月25日，我得到了天主特别的恩典，童年生活至此结束。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子夜的大弥撒中，天主曾以其无边的权柄和大能莅临我心。弥撒结束后，我们回到百香来的家中，准备了开心的节目以庆贺佳节。我要到屋角烟囱旁去找我的圣诞拖鞋，我们在孩童时代都非常喜欢这个节目，因而，瑟琳为我继续安排了这个节目。因为我年龄最小，家人仍然将我当成小娃娃。

看到我很快活，爸爸也很高兴，而爸爸的高兴则使我更加快活。但是，这次天主暗示我，我应该消除那些幼稚的举动了。天主通过爸爸之手，来使我对此事感到乏味。爸爸在午夜弥撒后十分疲倦，而烟囱边的拖鞋则使他心烦意乱。他说：“好了，感谢耶稣，这是玩这些把戏的最后一年了！”你可以想象得到，我听到他说这话时有多么难受！

我随即摘掉帽子上楼。瑟琳看到我眼中的泪水后，知道我心情十分激动，也几乎要流出泪来；她心中充满爱与同情，当然能体会到我的心情。她说：“啊，德兰，不要现在就上楼去，你从拖鞋中掏礼物时会更难受的！”然而她不知道，天主已将我彻底改变，和当年与她密谈的小德兰迥然不同。我拭干泪痕立刻上楼，尽管我的心剧烈跳动着，但我竭力克制自己，将那只拖鞋放在爸爸身边。当我从其中往外掏礼物时，你会以为我像个快乐的皇后呢。爸爸微笑着，恢复了往常的好性情，而瑟琳却觉得莫名其妙，她也许觉得这是在做梦呢。但这不是梦，而是崇高的现实。小德兰已经恢复了她心灵的力量，自从妈妈在她四岁半辞世之后，她就失去了这种力量，而如今，她又得以复苏。

这个夜晚的启示使我进入到生命的第三阶段，这个时期最为灿烂，并充满丰盛的恩典。过去十多年中，我始终想要新生，却没有成功，然而在圣诞节的短暂瞬间，主便使我大为转变。这宛如耶稣当年的那些门徒，他们说：“主啊，我们已经劳苦了整夜，但仍然没有捞到鱼。”他对我比对那些门徒更加仁慈，因为他自己拿起网，投下它，又拉起整网的鱼来。他使我也成为了打渔人，我产生了想要感化罪人的强烈愿望，而在以前，这种愿望从未如此强烈地在我心头涌起。简言之，圣爱已经降入我的心中，使我倒空自己，专心去完成主的呼召。此后，我终日生活在喜乐之中。

在某个特别难忘的主日，我凝视着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受难图，看到鲜血滴落下来，心中感动到了极点。人们任凭这宝血流到地上，毫不加以注意，更无人将之盛起来，这是多么令人惋惜的事啊！我要守望在这十字架旁，接住从上面流溢下来的救赎香膏，怀着救助迷途者的愿心，将它涂敷在饥渴的灵魂之上。而且，我主在十字架上说：“我渴。”他的召唤再三回响在我心中，激发起我空前的热忱，我如何才能稍微缓解他对罪人灵魂的饥渴呢？那时，我还未想到他的传教士们，我只是为那些将要遭受地狱之火的大罪人们祈祷。我炽烈的灵魂多么渴望着能够拯救他们呀！

同时，天主也鼓励我，使我知道，他已经嘉许了我的心志。当时，我听说有个不幸的人，犯了大罪被判死刑。我想，他也许临死也不会悔改，因此决心将他从地狱中救出来！我愿意为他竭尽全力。我自己原本什么也做不成，但是我可以祈求天主降下大能，赐予救恩。此外，我请求瑟琳代我献一台弥撒，但我不愿自己出面请求，因为我不好意思说，我是为那个大罪人普蓝济尼而献弥撒的。我也不想将献弥撒的原因告诉瑟琳。但她再三热诚地询问我，我不好再向她隐瞒。但她并没有取笑我，却要帮我的忙，感化我的那个罪人。我心存感激，恨不得所有受造者都和我一起，祈求天主来完成这项救赎工作。为了在这件祈祷事工上得到鼓励，我恳求天主显示出迹象。我对天主说，我确信他会赦免这个不幸的普蓝济尼。我深信他的仁慈是无限的，即使普蓝济尼不曾悔罪，我的信念也坚如磐石。我只希望能看到他有悔过的迹象，这样我就会感到欣慰。

天主以文字回应了我的祈祷。爸爸向来不让我们看报纸，但我想看看普蓝济尼的消息。他被处决的次日，我看到一份报纸。我将它匆匆打开，其中的报道使我热泪盈眶。我只好赶紧走开，不让别人看出我内心的激动。原来普蓝济尼并没有办告解，受刑之时，他笔直地向绞刑架走去。当他正要将头伸进绞架中间之时，他忽然得到灵感，请求身旁的神父将擎着的耶稣受难十字架递给他，然后，他将十字架亲吻三次。这样，他的身体虽然接受刑戮，灵魂却已受到主的怜悯。我们听见至爱者嘴中所说的话：“一个罪人悔改，在天上也要这样为他欢喜，较九十九个不用悔改的义人，欢喜更大。”

这正是我所渴求的迹象啊！这也正是我祈祷的动力之源呀！我因为看到主的圣伤流下来的宝血，因此产生了救赎灵魂的渴望，冀图治疗他们的创伤。而我为之向天主祈祷的那个人，我的祈祷浇灌出的最初果实，是吻着十字架死去的。主的回应是多么美妙呀！从此以后，我的拯救灵魂之心与日俱增，我仿佛听到主当年对撒马利亚妇人说的话：“给我点水喝。”相爱的人喜欢互换礼物，我借着他的宝血的洗涤，得以向他献上我新生的灵魂。而我越是这样做，他越是不因我的卑微和软弱而丢弃我，我拯救灵魂的渴望也就越是强烈。而这，乃是他赐予我的最美妙的琼浆玉液。

注释

1　在基督教中，圣父、圣子、圣灵被称为三位一体，也就是三个位格、一个本体。

第十六章

被赐灵粮

在以前，我的生活范围十分狭小，而此后，天主以奇妙的方法引导着我，使我突破了那个小生活圈子。回首之时，我的内心充满感激，但是直到现在，我仍然得承认，我虽然大步向前，但仍然与许多东西失之交臂。疑虑消除了，暴躁的性情变温和了，我的心扉也始终敞开着。如今，我的求知欲十分旺盛，我长久渴望着崇高而优美的理想。课程与作业当然能使我受益，但是这些还不够。我自己最喜欢并最留心的两门学科是：历史与科学。至于其他科目，我毫无兴趣，只有这两门课深深吸引着我。在很短时间内，我获得的知识比在学校时更多。是的，这也不过是“虚空的虚空”。《效法基督》这本书中，曾经谈到过不必要的好奇心，我常深思其义。但我仍继续研读下去。我为自己辩解道：我正值求学之年，这不会有什么害处。而实际上，尽管我浪费了很多时间，而我觉得天主并未阻止我。但我留神着，不将太多时间消耗在读书上。

我的年龄已经接近女孩们最危险的时期，但天主也更细心地照看着我。他曾经借先知以西结之口，向耶路撒冷说话，那些话正好像是对我说的：“我从你旁边经过，看见你的时候正动爱情，便用衣襟搭在你身上，遮盖你的赤体。又向你起誓，与你结盟，你就归于我。这是主耶和华说的。那时我用水洗你，洗净你身上的血，又用油抹你。我也使你身穿绣花衣服，脚穿海狗皮鞋，并用细麻布给你束腰，用丝绸为衣披在你身上，又用妆饰打扮你，将镯子戴在你手上，将金链戴在你项上。我也将环子戴在你鼻子上，将耳环戴在你耳朵上，将华冠戴在你头上。这样，你就有金银的妆饰，穿的是细麻衣和丝绸，并绣花衣。吃的是细面、蜂蜜、并油。你也极其美貌，发达到王后的尊荣。”是的，这便是主为我所做的，这些句子恰好描写出他对我的优待。此处，我只简略地叙述他给予我的丰足灵粮。

在过去很长时间以内，《效法基督》这本书就是使我持续进步的灵粮吗哪[1]：我以为除此以外的任何东西，都对身心无益。直到发掘到福音书中的宝藏之后，我才改变了这种看法。可爱的《效法基督》！我几乎能够背诵这本小书的全部内容，从不肯和它分离须臾。夏日时，我将它装在衣袋中；冬天时，我放在暖手筒里。后来，这竟然成了习惯，舅母常常随手将它打开，随便念诵某章中的几句话，让我背诵随后的文字。她最喜欢和我开这样的玩笑。那时我已经14岁，拥有更广泛的阅读兴趣。并且，天主已经看出，我会很高兴在这块干面包上涂敷蜂蜜。这蜂蜜便是亚尔敏荣神父的《今世末日及来生的奥秘》。这本书原本是圣衣会修女们借给爸爸的。我平常不读爸爸的书籍，但这次破例得到他的许可，得以阅读该书。这是天主再次赐予我的极大恩宠。我现在仍然能回想起在窗前读书的情形，这种回忆是如此亲切美好，远非笔墨所能描述。

宗教中的伟大真理和永恒奥秘，将超凡的欢乐注入我的灵魂之中，我已预先看到天主是如何迎接那些爱他的儿女的。是的，心灵能够感知眼睛永远无法看见的奥秘，并明白：与天堂的奖赏相比，我们在尘世中所作的牺牲简直微不足道。我渴望以最深切的爱来爱慕天主，并在有生之年显示我对他的爱。那本书中谈到纯粹的爱，谈到天国的永恒奖赏和酬劳，等等。我抄写下来好几段，并反复背诵着那些难忘的句子。

当时，瑟琳是我唯一的知己。自从那个圣诞节以后，我们彼此相知更深。年龄的差异没有影响我们的友谊，我的身体已经长高，举止仪态上尤其有所进步。以前，我总嗔怪她将自己的心事瞒着我，她就回答说我太小，得等到我“和脚凳一般高”时才能信任我。我多盼望能够长到和神秘的脚凳同样高呀！那时，我就能偎在她身边，请求她信任地向我诉说她的心事，但我所有的努力都是枉然，我们中间的隔阂依然存在。但现在，天主要我俩并肩而行，他用比血缘更亲密的纽带，将我和她联结起来。我们在精神上也宛如手足，就像圣十字约翰的《灵歌》中那位呼唤爱人的新娘：

女郎踏着你留下的脚踪，苦苦地追寻着你的身影，渴望能触到那爱之火花，并饮下如同神圣香膏般，香气四溢的芳醇之佳酿。

我们迈着轻快的步伐，追随着主的脚踪。他将爱之火花慷慨地播散在我们灵魂之中，并让我们饮下芳醇的美酒，无视那些易逝之物；我们的唇呼吸到他温柔的气息，只有他与我们息息相通。

每晚，我们在楼屋中望着外面的夜景，娓娓谈论着这些内容。当苍白的月亮缓缓升上树梢，我们凝眸远望着月色。它向沉睡的大地洒上淡淡的清辉，蔚蓝的穹苍中闪耀着点点星光，而晚风吹过，轻柔的云彩从天边飘来。这些美景都使我们神往于天堂。大地只是它的影子，尚且如此美丽而恬静，那么，天堂自身该是多么美妙呢？也许这只是我的陋见，但我常常想到圣莫尼加和她的爱子，他们因造物主的妙手神工而欣喜不已。我觉着自己似乎也领受到与这些圣者相同的恩宠，正如《效法基督》中所说：“天主以两种方式显现自身：对某些人，他在光焰中显现；而对另外的人，则显示为隐约的象征及形象。”想必天主觉得，以后者向我和瑟琳显身更为合适，但那将他遮蔽起来的面纱，看来是何等的轻盈透明！我们怎能对他有丝毫的疑虑呢？又何须信德与望德来坚固我们的信仰呢？只有爱德就已足够，足以使我们在尘世去努力寻求我们心中的良人。“他单单向我们走来，以吻来接待我们：此后，再也无人会轻看我们。”

你想象得到，天主的恩典在我们心中结出了丰盛的果实，因此，我们的成圣之路就变得分外平坦而轻松。自然，最初难免会有挣扎与愁苦，但这种痛苦会逐渐消失，我已经能轻松地约束自己的意志。天主曾经说过：“因为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我的情形就是如此。只要我善用他所给予的恩赐，其他恩典便会源源不断地涌来。天主在圣餐之中将自己赐给我，我自己制定出守则，只要我的告解神父允许，我都要去领圣餐，但诸事都由他自行裁定，我并不敢特别恳求他。（近来，我不再这样胆怯，已经敢于主动请求神父答应我领圣餐。我想，如果我们时时渴望着领受圣餐，我们就应该告诉告解神父。天主每日降临尘世，并非只在黄金的圣体龛中等待我们，他已经为自己寻到更好的休憩之地，那就是按照他自己的形象来塑造的基督徒的灵魂。）

我最终如愿以偿。天主看到我如此热心，心志坚定，于是通过那位告解神父，鼓励我在当年的五月份每周领四次圣餐；而五月过去之后，大瞻礼节那个星期，他又将次数增加到五次。我离开之时，眼中满含着快乐的泪水。我知道，天主已决定亲自来引领我的灵魂。你知道，我有个缺点，就是向来不愿谈及内心的感受。我觉得既然主引领着我，走着笔直而光明的道路，我又何必向人倾诉衷曲呢？主成为我的牧者，我已无须另求良牧。那些灵修生活的导师，他们的灵魂只不过是反映天主旨意的明镜。但天主既然要亲自与我交流，任何其他中保都是多余的了。

如果园丁想使果子提前成熟，他得花费很多气力，而达到目的之后，他绝不会任由果实悬挂在枝头，而会采摘下来，供客人在宴席上品尝。同样，天主以丰盛的恩典来养护我这棵柔弱的幼苗。当他在世上传道时，他曾经欢呼：“父啊，天地的主，我感谢你！因为你将这些事向聪明通达的人就藏起来，向婴孩就显露出来。”现在，他看到我如此软弱而卑微，他知道，这正是他赐予恩典的绝好时机。于是，他就降尊来屈就我，向我启示爱的奥秘。哦，亲爱的姆姆，那些饱学之士焚膏继晷，全心来研究学问，但他们并没有融会贯通。当他们听到科学无法赐予的真善美的奥秘之时，他们是多么惊讶呀！只有谦卑温柔的心灵才能理解这种奥秘。而此刻，这个将近14岁的小女孩，正准备将这个奥秘告诉大家！

注释

1　《圣经》故事中的一种天降食物。耶和华上帝命令摩西率领以色列人出埃及。以色列人来到旷野，没有粮食吃。人们纷纷抱怨，在旷野饿死，还不如死在埃及。上帝听到了，于是就每天早晚降下吗哪给他们吃。

第十七章

修道初心

圣十字约翰的《灵歌》中这样写道：

唯有此光烛照我心，

光明胜过正午艳阳，

指引着我前方的旅途。

我于是移步，走向他等待的地方，

心中早知他就是万王之王。

对我来说，天主等待我的地方就是圣衣修道院；但在我能到达他的阴凉憩所之前，我还要受到许多考验。这无关紧要。天主的召唤是如此热切，我愿赴汤蹈火，以效愚诚。实际上，只有一个人能鼓励我的行动，这个人就是亲爱的宝琳。我的每次脉动都能引起她的回应，而借由她的指引，我才能到达我渴望的彼岸：迦密圣衣会。那个地方蒙受过天主甘露的润泽，五年前已迎她前往。亲爱的姆姆，我以为已经失去了你，但我刚刚受到考验时，你便伸出手来引领我。

我迫切地需要鼓励，但近来到圣衣会去过几次，每次我都非常难过。因为我只要谈到入会的事情，人们就要加以反对，使我胆战心惊。玛利觉得我年龄太小，尽力打消我的这个念头。甚至你，姆姆，有时也竭力阻挠我，以考验我的真诚。如果没有蒙受圣召的话，我早就心灰意冷了。当我竭力回应主的召唤之时，我只遇到重重阻挠。我想要入会的事情，我并不愿告诉瑟琳，但这使我非常痛苦，因为事无巨细，我都没有向她隐瞒过。但不久之后，瑟琳就知道了我的决定。她不但没有阻挠我，相反，她极勇敢地接受了天主要她作的牺牲。当时，我和她亲密无间，志趣也十分相投。好几个月中，我们都过着女孩子们所梦想的快乐生活，对周围任何事都感到舒畅惬意，欢乐自在。那简直可以说是人间的乐园！但现在，我们还没有尽情享受，就要自愿放弃这种欢乐了。同时，尽管她也想要加入修会，但天主并没有首先拣选她。对所有这些，亲爱的瑟琳没有任何怨言。你可以想象，当年基督徒殉道的情形，那些不能先做祭献、仍被羁押在牢狱中的圣徒，与那些先在斗兽场中殉道的圣徒吻别，并祝他们平安；这些暂时幸存下来的圣徒只能如此自我安慰：自己的刑期被延迟，不能早日品尝天恩，也许是因为天主要试探他们是否足够勇敢，想到这里，他们便会释怀。瑟琳甘愿落在小德兰后面，以接受艰苦的考验。天主想要借由这些悲伤的事情，向她彰显出他的慈爱。

有一天，我向她细诉心曲之后，她才完全明白我的困境。她怀着深深的同情，就如她自己遭到阻挠似的。这消除了我对她的顾虑。但我如何对爸爸开口呢？他已将三个姐姐献给了教会，如今，他最疼爱的幼女也将离他而去，他会怎样想呢？在我鼓起勇气向他吐露实情以前，我经历了激烈的感情挣扎。但无论如何，我得尽量实现我的心愿。我快14岁半了，去年欢度圣诞之时，我接受到圣灵的光照，当时就决意在今年圣诞节时加入修会，而此时离圣诞还有六个月。我决定在五旬节宣布入会的心愿。在那天，我整日祈求天国的圣徒们为我祈祷，使我的措辞委婉而得体。借由他们的帮助，我才能克制住畏缩。而天主启示给我的圣召，原本就是借祈祷与牺牲，向传道者们传道。

那日傍晚，做过晚祷后，我才向最亲爱的爸爸说明此事。那时，他坐在教堂外面的井边，安静地欣赏着大自然的奇观。阳光已经暗淡下去，但树梢仍抹着金黄的余晖，那些鸟兄在高高的树枝上欢唱，这是它们所做的晚祷。父亲清癯的面庞上笼罩着天国的静穆之气，我看得出，他的灵魂无比宁静。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一言未发，但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他俯视着我，神态十分慈祥。他将我的头扳向他怀中：“怎么啦，小公主？告诉我。”他随即站起来，开始来回踱步，仿佛故意要掩盖自己的感情。

我将自己想要入会的心愿告诉给他，他和我竟然相对而泣，但他并没有拦阻我的圣召。他只是向我建议，说我年龄太小，不宜作出如此重大的决定。但我尽量说服他，期望诚虔诚忠直的慈父能看出天主的旨意。他的信心是多么深刻呀！他哭了：“天主赐给我多大的荣耀啊，要我接二连三地献出我的女儿！”然后我们继续向前散步……我感恩不已，他居然如此温和地接受了我的恳求！我的好爸爸是多么伟大呀！当时，他似乎已经体味到平安与幸福，这正是作出牺牲后得到的酬报。我那时真像是在和圣徒交谈，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清楚地记得他的言语，将它写在纸上！但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试着简略地回忆当时的情形。

在附近的短墙边，生长着许多小白花，样子酷似百合。他摘下一朵递给我，向我阐释天主创造和养育这种植物的苦心。听着听着，我觉着我似乎听到了自己生命的故事；这朵渺小的花儿，和渺小的德兰何其相似！我从他手中恭敬地接过这朵小花，宛如承接圣人的遗骨。我注意到，花儿不是摘下来的，而是连根拔起的，根茎仍然完好无损。它似乎要在新土壤中开始新的生活，而这新土壤比它的生地肥沃得多。这不恰好象征着爸爸在几分钟前为我做的事情吗？他答应我归隐于迦密山上，远离我童年生活的低地小径。我将那朵小花放在《效法基督》中的“爱主于万有之上”这一章，并始终保存在那里。只是现在根部的花茎已经断落，那似乎意味着，天主在告诉我，他不久就要让我斩断尘缘，荣归天国。

得到爸爸的同意后，我满以为从此便畅行无阻，但事实并非如此，仍然有重重阻挠，想要考验我的圣召的真实性。当我向舅舅说出此事时，我感到惴惴不安。尽管他无比慈爱，但他很干脆地拒绝了我，说在我17岁以前给我答复。他说，让15岁的孩子过修女的生活，那简直是胡闹！人们都认为，修道院是成年人修道的地方，年幼如我者是不宜去的。否则，人们会怎样议论这件事呢？他坚决地说，除非有神迹才能让我去。我觉得争辩无益，就失望地离开他，继续向主祈祷。既然神迹是我接受圣召的必要条件，我只好祈求天主显示出神迹。

我暂时无法再向舅舅提及此事，每次去拜见他时，我就会很害怕。我原以为他早已忘记了这件事情，但我后来才知道，看到我难过的样子，他心软了。当时，我觉得希望渺茫，阴霾密布，整整三天都痛苦不堪。也许，天主想要借此机会，使我理解圣母和圣约瑟当初寻找耶稣时的沉重心情。这宛如大漠中的朝圣之旅，或者说，我的灵魂就如失去舵手的轻舟，飘摇于风浪之中。哦，是的，主就在船上，他是我的小船上的乘客，可惜我看不见他。如果我的灵魂翻起狂风巨浪，那也许反倒更好。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当闪电照亮乌云之际，借着那道闪光，我就能在瞬间看到他。如今却是静静的黑夜，沉沉夜色笼罩着我的灵魂。我就如同当年忧伤的天主，孤独万分，没有任何东西能排解我心中的苦闷，就连天主自己也似乎弃我而去。而那三天之中，大自然也如同我的心情，终日暗淡无光，大雨如注。我发现，大自然似乎就是映照我灵魂的明镜：当我欢笑之时，太阳灿烂辉煌，天空中没有任何云翳；而如今悲伤之际，上天似乎也为我惨然变色。

第四天是星期六，我又去见舅舅。他的神情十分严肃，我还来不及向他谈到入会的事情，他就招呼我到他书房里去，我略感意外。看到我畏惧的样子，他开始温柔地鼓励我，叫我不必继续祈求神迹。他曾祈求天主使他能裁定这件事情，天主已经垂听了他的祈祷。我的确不必再祈求天主显圣了，因为神迹已经发生：舅舅的态度与以前判若两人！他说，天主原已决定，在我含苞待放时就采撷这朵花儿，他不再拦阻此事。他郑重申明，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答复，也是他第三次答应他视同己出的外甥女们弃俗修道。我的舅母也是如此，在我遭遇到重重困难之时，她从来没有火上浇油，说过任何阻挠我的话。当她和舅舅同意我的决定之时，我看得出，她勉强克制着自己，默不做声，毫未表现出内心的顾虑。我多么感激她的慈爱和智慧呀！但他们还不知道，他们日后还要被召唤两次，作出同样的牺牲。自然，当天主要求这样的牺牲之时，他也会赐给人们力量和勇气。写到此处，我要暂时打住，回头继续述说我的故事。

我欢快地回到百香来的家中。天空中净无云翳，暗夜已经消逝。天主使我心中重新充满了快乐，我的心潮逐渐平息下来。我感觉到清风徐徐，吹送着我的船帆，海岸似乎遥遥在望，无须多日，我就能抵达岸边。天主当然没有舍弃我，但我的未来仍要经受风雨。这些风雨会遮蔽住灯塔的光芒，使我感到惊惶，唯恐不能到达彼岸。亲爱的姆姆，得到舅舅同意后不久，我就去看你，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满心以为，我所受的磨难都已成过去。但你告诉我，那个修会的指导神父不会同意我在21岁以前加入修会。你可以想象得出，我当时有多么惊讶和失望！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是我遇到的最大阻挠。但我并没有因此泄气，我和爸爸、瑟琳共同去会见那位神父。我满怀希望，心想他听到我真正蒙受圣召之后，会向我大发慈悲。然而，他对我们的态度相当冷淡，我无论说什么话，都不能让他改弦更张，甚至敬爱的爸爸也为我求情，但这同样毫无用处。神父说，推迟几年并无大碍，我在家中照样也可以过着修道院般的生活嘛。当然，我不能受到修会的普通训练，但也并非事事都不可为。最后，神父还说他只是主教的代表；如果主教本人允许我入会，他自然无话可说。离开神父时，我泪如雨下，幸好这时正下着雨，我就用伞将脸遮起来。爸爸不知道如何安慰我，只是允诺我，如果我要到贝郁去看主教，他会带我去。我下定决心要实现我的心愿，就说，如果主教不准我在15岁时入会，我就要亲自去觐见教皇。

第十八章

谒见主教

我的生活虽然表面上并没有发生变化，但在许多方面却已经不同于昔日。我继续读书，并和瑟琳向精于女工的女教师学习缝纫。但此时我逐渐成长，尤其在爱主方面日益成熟。有时，我在心中感受到崭新而深切的爱。一天晚上，我不知怎样向天主诉说我对他的热爱，以及如何渴望他受到尊崇与敬爱，我突然想到，地狱中竟无涓滴之爱，这使我万分难过。我于是告诉天主，如果他喜悦的话，我准备到地狱中去，这样，在那个弃绝天主的地方，仍然会有个爱主的灵魂。我知道这当然行不通，我们只有为了永恒的福祉而实现他的心愿，这样才能荣耀他。但是人们在相爱到极点的时候总会说些痴话，否则，就似乎爱得不够热烈。我并非不渴望天堂，但爱本身就是我渴望的天堂。我敢像圣保罗那样肯定地说：“无论是死，是生，是天使，是掌权的，是有能的，是现在的事，是将来的事，是高处的，是低处的，是别的受造之物，都不能叫我们与神的爱隔绝。”

在我离俗修道之前，天主赐予我良机，使我能接触到幼童的灵魂。对于家庭中最小的孩子来说，这种幸事并不常见。事情的原委很是凄凉：我的保姆的亲戚去世很早，留下三个幼小的孩子。她患病之时，我们就将两个较小的孩子接到家中来，其中大的还不到六岁。我整天照顾她们，她们也都真心听从我的话，这使我很高兴。她们领洗所拥有的信德，已经在幼小的心灵中深深扎根，甚至在那个年龄，她们就愿意为获得永生而作出牺牲。我无须用玩具或糖果来哄她们，只要给她们讲起天上的耶稣圣婴，以及他为好孩子准备的报酬，这两个孩童就足以和睦相处。那个懂事些的稍大的小姑娘，每每闪动着明亮的大眼睛，向我询问耶稣圣婴和天堂的各种事情，并且决心凡事都谦让她的小妹妹。她说，她终生都不会忘记“那个高挑的小姐姐”告诉她的道理。

仔细观察这些天真的灵魂之后，我发现，在可塑性极强的幼年，倘若不对她们早加训导，乃是极大的错误。我明白天主说的“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能进神的国”这句话的深意。很多灵魂只要善加引导，就能超凡入圣。当然，天主并不需要我们的帮忙，尽管万物的生长荣枯都仰赖于他，他却向聪明的园丁赐予智慧，让他们培养出珍贵娇弱的植物。有人也许会问：天主为什么不厚待所有的灵魂呢？那是因为，某些笨拙的园丁并不了解他们培养的植物，就匆匆为它们接枝，将玫瑰接种到桃树上。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园丁从最初就能发现天主对每个灵魂的不同要求，然后再按他被赐予的恩宠去行事，既不操之过急，也不拖沓延缓。

孩童们通过大人的教导，了解到神圣的奥秘，那就是天主的爱。这就如雏鸟从老鸟那里学会唱歌相仿。我曾经养了一只金丝雀，歌声极其美妙；同时我有一只梅花雀，我也对它关怀备至，在它会飞以前，我就精心照看着它。它是被猎人捕获后长大的，并没有老鸟来教它。但当它听到金丝雀的啼唱之时，它也会竭力模仿。这对于梅花雀来说并非易事，因为它的声调温柔，比不上那个乐师的高亢声音，但它努力的样子令人感动。最后，它成功了，它唱的是金丝雀的调儿，却未曾失去它本身韵调的甜美。亲爱的姆姆，是你教会了我唱歌，孩提时代我就喜欢听你唱歌，现在人们常说，他们看到我就想起了你。但这并不是说，我拥有了你的那些美德，我只是希望，愚笨的我能够伴随着你，在永恒之中引颈共歌。

但我不能再喋喋不休地追述我入会前的那段暗淡时光，还是继续说说圣召的故事吧。在主教约定的日子，10月31日，我心中满怀着希望，和爸爸前往巴约来去拜谒他。我心中备觉惶恐，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没有姐姐陪伴着去拜访人家。平时，没有人询问我的时候，我总是安静无语，但这次我得亲自说明来意，而且要详细叙说我要加入圣衣会的理由。我要竭尽全力，证明我所蒙受的圣召是真实的。但是天主得赐给我特殊的恩典，以克服我的羞怯。自然，圣保罗的话是真实不虚的：“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凡事都能做。”仅仅仰赖于天父的慈爱，我克服了这些困难。但随之而来的难题，则是我为圣召付出的极高代价。不过，我虽然当时觉得是极高的代价，但此刻，我置身于圣衣会修道院之中，在这渴盼已久的清凉憩所之下，我反而觉得我付出的代价极其低廉。而且，如果这种幸福还需要我继续付出代价，我纵使历经万难也在所不辞。

我们在倾盆大雨中到了巴约。爸爸不愿让小公主的漂亮衣服被雨水淋透后再去叩主教的门扉，因此，我们就搭上公共汽车。我们运气不济，主教正和神职人员们在做大弥撒，教堂里挤满了哭泣的妇女。而我那天穿着浅色衣服，头戴白色帽子，站在那里十分扎眼，许多人都向我张望。当时雨下得很大，我们暂时无法离开教堂，而最糟糕的是，爸爸原本满怀着虔敬和热诚，带着我走到最前面去。我只好顺从地跟着他向前走，但我真担心自己会扰乱那些热心的教友。最后，我在祭坛后面看到了一座小圣堂，这使我感到舒适自在。我可以在这里热切祈祷，直到雨停我们可以离开为止。走出教堂的时候，爸爸要我留意这座教堂有多么壮丽。此时，人群已经散去，教堂更显得美奂绝伦，但我根本无心欣赏。

走出教堂后，我们径直去拜访副主教瑞维罗尼神父。见面时间是他代主教约定的，他那天在等着我们前来，但我们到达时他碰巧不在。我茫然地穿过条条街道。皇宫附近有家精美的旅社，爸爸就带我在那里吃饭，然而我完全无心品尝那些可口的菜肴。亲爱的爸爸对我极其慈爱，安慰我不要烦恼，主教肯定会成全我的心愿。休息片刻后，我们再次去拜访瑞维罗尼神父。这次，还有一位先生在等待着接见，但副主教传话请他稍待片刻，我们就先进去了。可怜的人儿！那天他等了很久，因为我们会见的时间很长。

瑞维罗尼神父很和善，但他得知我们前来谒见的目的后，深感诧异。他微笑着问了我几个问题，随后说道：“这边来吧，我陪你们去见主教。”他看到我的泪珠盈盈欲滴，就笑着说：“现在，收起这些钻石吧，主教可不想看到呢。”我们穿过几个大房间，墙上都挂着圣像，我更觉得自己分外渺小，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如何向主教开口。

主教正在长廊上同两个神父谈话。我们在书房中等候，瑞维罗尼神父和他讲了几句话，主教就来到书房。书房中有三把大圈椅，放在熊熊燃烧的火炉前。主教进来时，爸爸就在我身旁跪下，接受他的祝福。瑞维罗尼神父要我坐下，我出于礼貌不敢去坐，但他坚持着。我想到应该表现出顺从精神，于是不再犹豫，坐了下来。我看到主教坐的只是很普通的椅子，而我却坐在圈椅上，椅子大得足以容下像我这样的四个小人儿，因此深感不安。我希望爸爸提起话头，但他要我自己说明来意。我尽量说得很流利，但我的雄辩似乎并不能感动主教。如果瑞维罗尼神父能在旁边替我美言几句，对我倒大有好处，但实际上，神父却强烈地反对我。

主教问我入会的心愿已有多久。我答道：“哦，主教，很长时间了。”瑞维罗尼神父大笑着说：“对了，不会有15年之久了吧？”我微笑着回答道：“没那么长，但时间也不短了，自从我3岁起，我就想将自己献祭给天主了。后来，我了解到圣衣会的情形，就决心加入该会，因为我确信，那就是我渴望前去的地方。”主教原本站在父亲的立场上来考虑此事：难道我不应该在家中多待几年来安慰他吗？所以，当他看到爸爸反而代我求情，希望我15岁能够弃俗修道之时，你可以想象得出，他有多么惊讶和感动啊！但这依然于事无补，主教说，他必须要和那个修会的会长商量之后，才能作出决定。

这种答复令我难过至极，我再次碰壁了。我不仅让主教看到了钻石，而且这些钻石如同雨点般纷纷落下。主教目睹此状后大为感动，他搂着我的脖颈，极和蔼地安慰我，据说，此前还没有人得到过他如此亲切的抚慰呢。他觉得我应该去罗马，那样，我的心志会更加坚定。他下周将到里修去，为我的事去会见那个修会的会长。他允诺，将会尽快将答复函告我。得到这样的结果，我应该心满意足了。我不想再多说什么，况且说出来也没有用，因为我流利的口才已经毫无用武之地了。

主教将我们送到花园那里。爸爸对他讲，我为了使自己显得年龄大些，特意将头发高高地梳起来。主教听后觉得很有趣，后来他对此事念念不忘，每逢提起“我的小女儿”时，他总要讲起这件事。瑞维罗尼神父陪我们走到花园尽头，说：“这简直是前所未闻！女儿要献出自己，做父亲的也同样热心。”爸爸向他询问去罗马朝圣的事情，比如谒见教皇时应该穿什么衣服，等等。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爸爸当时的神态。他刚才对主教说，如果不准我入会，他就要去谒见教皇，向教皇求情。爸爸是个风度优雅的人，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高贵的气质，使主教大为感动（主教平时接见过很多优雅的上流人士，但是他这次接待“法兰西纳瓦里之王”和他的小公主时，却觉得他们与众不同）。

我在街上又哭了起来，这并不完全是因为失望，更主要的是让爸爸陪我白跑一遭。他本来决定，得到主教的首肯之后，就立刻发电报给圣衣会修道院，但如今事已如此，他只好惆怅地走上归途。我觉得痛苦至极，仿佛未来所有的希望全部灰飞烟灭。我越是想逆风而行，环境就越恶劣。我只能祈求天主按照他的旨意行事，此外别无所求。为了得到些慰藉，我甚至特意来到圣衣会，结果，我当真得到了你的鼓励，你对我的痛苦能够感同身受。亲爱的姐姐，那对我是多大的安慰呀！

第十九章

朝圣之旅

从巴约回来三天后，我要走更长的路：前往罗马。这是多么令人忧心的旅途呵。这次旅行，使我对这日光之下“虚空”和“捕风”的世界，了解得更清楚，比书本上得到的启示更多。我此行也看到瑰丽的美景、奇妙的艺术与圣贤的遗迹，但更幸运的是，我能瞻仰圣徒们走过的圣地，殉道者流血的圣土。它们使我油然而生虔敬之感，灵魂也变得更加宽广。我很高兴能去罗马；但同时，我也知道，世俗之人误以为爸爸带我来旅行，是为了让我谨慎地思考弃俗修道的事情，他们觉得，旅途风光会动摇我们软弱的信心。你知道，朝圣者多半是社会上流人士，这诚然令我和瑟琳备感新奇。但我们并没有因此仰慕那些同行的达官贵人，那些荣华富贵或权势官衔，不过都是过眼云烟而已。我们遥望之时，也许会心生企慕，但走近细看之时，才知道，发光的未必都是真金。我已理解《效法基督》中的话：“功名富贵都是浮云，没有任何价值。”我知道，真正的伟大在于灵魂的志向，而不在你的出身或门第，先知以利亚不是说，天主对他拣选的人都赐以嘉名吗？圣约翰不是也说：“得胜的，我必将那隐藏的吗哪赐给他。并赐他一块白石，石上写着新名。除了那领受的以外，没有人能认识。”只有在天堂中，我们才能成为至上者的儿女，从他那里领受应得的奖赏。而在世间，为天主而变得贫穷或卑微的人们，在天堂将要变得尊贵而富足。

此外，我对传教士有了更多的了解。以前，我对他们知之甚少，当我读到圣衣会“为传教士祈祷”的宗旨时，我感到大惑不解。我们当然要为罪人祈祷，但传教士的灵魂晶莹剔透，宛如水晶，我们为何要替他们祈祷呢？客观地说，我的意大利之行受益匪浅，在旅途中，我与许多传教士几乎交往了整整一个月。我开始明白，尽管他们使命崇高，地位远超过天使之上，但是他们也和凡人一样，有着软弱之处。他们是“世上的盐”，如果他们都迫切地需要我们的祈祷，那些懒怠者岂非更加如此？天主曾经说：“盐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姆姆，我现在知道，我们为灵魂之盐而祈祷，使它能永远保持真味，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呀！我们所做的祈祷与牺牲，都是为了让神父们始终保持着传教的热诚。当他们忙着讲道解惑，将灵魂带到天主的面前之时，我们应该为他们日夜祈祷。

现在，姆姆，我要告诉你旅途中的见闻，我不知道，这是否会令你厌烦。我只能利用余暇偶尔写下几行，所以，我也无法精心构思。但你稍加浏览，就能知道我旅途中的情形。同时，我的措辞也很简单直白，不会向你隐瞒寸毫心思，就像孩童无论如何口无遮拦，母亲都会耐心倾听。

朝圣团拟定在11月7日从巴黎出发，但爸爸带我们提前到了那里，顺便游览一下当地风光。清晨三点钟途经里修之时，我睡意蒙眬，但心中仍模糊地想着我们要去的陌生地方，以及将要见闻到的新鲜事物。爸爸很有兴致，在路上反复哼唱着那支古老的歌谣：

古木森森，芳草连天

我们沿着大路策马疾行……

到巴黎后，亲爱的爸爸为逗我们开心，带领我们四处观光，仿佛我们再也没有机会，来游览这个名都胜地。众多景观中，只有圣母大教堂令我流连忘返。言语无法描述我跪倒在圣像前时的心情，我泪如雨下，满怀着感恩之情，仿佛回到我初领圣餐时的时光。圣母明确地昭示我，她曾向我微笑，并治愈我的重病。她那么温柔地注视着我，将我当做她的女儿。我不再称她为“母亲”，而是称为“妈妈”，这样似乎才更加亲切。啊，我曾热切地祈祷，愿她始终能庇佑我，使我早日实现梦想，用她无瑕的白袍来遮蔽我的灵魂，在迦密得享阴凉和平安。

我也向圣母祈祷，请她保守我的心灵永远纯洁无瑕。在漫长的尘世之旅中，可能有些声色之乐会扰乱我的心曲，此外，还有些罪恶仍然向我遮蔽着，宛如未曾打开的书本。那时，我还太幼稚，并不知道“在洁净的人，凡物都洁净”。任何事物都不能伤害纯洁而正直的心灵，只有我们的罪才能伤害我们自身。此外，我也虔诚地向圣约瑟祈祷，我有多么崇敬圣母，也就有多么崇敬他。每天，我都这样开始我的祈祷：“圣约瑟，我们的童贞之父和保护者……”我相信，在他的护佑之下，我的旅程将会平安无虞，顺心遂意。

在殉道山的教堂中，我们发愿将自己献给耶稣圣婴。七日凌晨，我们从巴黎起程了。不久，我们就和同行的旅客熟识起来。往常，我和陌生人相处时，经常会感到羞涩不安，词不达意。但这次，我似乎完全克服了这种毛病，居然能够和陌生女士们、神父们，甚至科泰西主教本人侃侃而谈，而且应对自如！我自己也感到惊讶不已，仿佛我就是在他们中间长大似的。大家都对我们很好，爸爸为他的女儿们十分骄傲，而我们也以拥有爸爸这样的慈父为荣。旅客当中，没有人比他风度更高雅的了。他始终乐意陪着我和瑟琳，沿途停车之时，他看到我站在附近，就叫我过去，用手臂亲切地搂着我，就像是在家中那样。而瑞维罗尼神父，则始终暗暗地观察着我的举止。他总是在不远处注视着我，如果在就餐时，我没有坐在他的对面，他就转过脸来和我谈话。我早就预料到，他会留意观察我，看我是否适合过修会的生活。我想，他也许很欣赏我，因为当我们到达终点之时，他表示支持我入会的志愿。

在前往罗马的途中，我们目睹了许多美不胜收的奇妙景观：瑞士的山顶隐没于云霭之中，山中瀑布飞泻，流泉淙淙，优美如画。在幽谷中，凤尾棕亭亭玉立，石南花开得火红。大自然如此缤纷多彩，我深受感动，默想着天主的恩典。我们生长的寄居之地，很快就要消逝，但天主仍然以妙手神工，精心而慷慨地装扮着它。我靠近车门站着，屏住呼吸，凝神眺望，恨不得能同时看到路两边的风光。但路两边的景致却迥然不同。不久，我们到了山脚，下临深谷。探身望去，它如此幽深，似乎要将我们吞噬。然后，我们又经过一个美丽的村庄，黄昏的云彩飘来，皎如白雪，它投下温柔的倩影，抹在教堂和山庄的顶楼上。此时，宽广的湖面上十分安静，映照出蓝空夕照，我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苍茫的暮霭中，向远远的地平线望去，隐约可见群山的轮廓。白云簇拥着山峰，在夕晖的照耀下，峰顶变得璀璨瑰丽，呈现出天国般的明亮与金黄。

这些美景令我印象深刻，我因此更深地明白，天主何其伟大，而天国又是何其庄严华美！我也悟出修道的真正意义：那就是完全倒空自己，默默无闻地克己成圣，为主受苦。而我们却常常弃绝圣召，自私地活着。此刻，我心中发愿：当更深的考验降临之时，我愿意静静地待在圣衣会修道院的静室之中，当我仰望天空之时，尽管只能看到一隅星空，我也能感受到深深的喜悦。天主是我的最爱，他拥有如此奇妙的大能，可以治愈我们所有的烦恼和创伤，我为什么还要纠缠于渺小自我的痛苦呢？如今，我已预先尝到主给爱他者所预备的甘霖，这世间的万国荣华，更加丝毫不能令我动心。

在感谢天主创造的这些奇景之外，我也要歌颂他赐予人类的奇妙创造力。我们最先到达米兰，并参观了云母石建造的教堂。瑟琳和我下车后完全没有休息，只是跟在科泰西主教身边，观赏着名胜古迹。我们决心游遍古代的遗迹，并了解它们的种种历史故事。主教在圣查利墓前做弥撒时，我们甚至也追随着他。爸爸和我们紧靠在祭坛后面，圣人的遗体安放在棺椁中，我们将头倚靠在棺上。我们就这样始终跟随着主教，只有他需要单独行动时，我们才肯走开。我们也曾经跟随着旅客，登上最高的云母石钟楼。胆怯的妇女们走上第一层后，就停住了脚步，并用手蒙住眼睛，我们却登高远眺，尽览米兰全城的景象，此时，脚下的行人变得如同蚂蚁般渺小。我们走下令人目眩的最高楼之后，又坐上马车继续游览他处。我们就这样尽情地游玩了整整一个月，游目骋怀，其乐无穷，以致我回家之后，再也不想出游了。

米兰的圣墓极为壮观。那些云母石雕像洁白无瑕，在艺术家的精湛技巧下，每座都栩栩如生。那些石像安放在墓园之中，错落有致，熠熠生辉。你会想，那些艺术家必然满怀着神圣的理想，才创造出如此美妙的杰作。其中有个孩童的雕像，他在父母墓前散花。整个雕像飘然欲飞，云母石仿佛变得十分轻盈，他手指中的花瓣也似乎柔若无骨。此外还有个寡妇蒙着面纱，身旁的少女用丝带轻绾着秀发。面纱和丝带轻飘飘的，仿佛随时就能被清风吹走。爸爸见我们无比快乐，他也感到十分高兴。在瑞士时，他略感疲倦，现在又重新恢复了兴致。他有着艺术家的灵魂，也极为赞赏这些优美的事物，清癯的面庞因而显得容光焕发。

但同行者中有位老先生，他似乎毫无诗意，无心和我们观赏沿路的美景。他的声调透露出他心中的不悦：“这沿路上，法国人可是大饱眼福了。”可怜的老先生！我想，既然他丝毫感受不到旅途的乐趣，那还不如待在家中呢。他常常在我们身边不停地抱怨着：他不喜欢这辆马车，这些旅馆和遇到的这些人，也不喜欢我们经过的地方，总之，他事事都看不顺眼。爸爸还是像平常那样和颜悦色，经常和他掉换座位，想要让他高兴起来。他们两人的性格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人们竟然如此性情迥异，在我决心弃俗修道之时，我却有幸观察到这些人情世态，这是多么有趣呀！

当我们抵达威尼斯时，景象就完全不同了。这里没有都市的熙熙攘攘，只能听见船夫招揽乘客的声音，以及打破周遭寂静的划桨声。威尼斯太迷人了，我能深深品味出它的幽寂和哀愁。道吉宫壮丽堂皇，房间中装饰着金银珍宝，栋梁上雕镂着画像，墙上挂着绘画精品，家具也是云母石做的，但它仍然弥漫着淡淡的忧伤。在穹窿圆顶的大厅中，残酷的统治者们曾经审判过人们，空气中似乎依稀回漾着审判者当年的声音。多少年过去了，可怜的囚犯无须再受苦楚，终生被幽禁在黑暗的牢狱中。当我们来到曾经的牢狱所在地时，我仿佛回到了殉教者的时代。我很想在那里多停留片刻，仔细了解那段悲惨的历史，然而并没有如愿。后来，我们走过那座叹息桥。据说，当那些不幸的犯人从地牢中被带上刑场，以死亡来换取长年的禁锢之时，都会在这里悠然长叹。

离开威尼斯后，我们就前往帕多瓦。我们在那里瞻礼过安东尼的不朽之舌，然后来到博洛尼亚，瞻仰了圣凯瑟琳的遗体，她的脸上仍然可以看到圣婴耶稣留下的吻痕。但我恐怕已经说得太多了，还是就此打住吧，只简单地叙述旅途中那些比较重要的地点，否则，如果我将沿途的风光趣事，丝毫不漏地写下去，那就会成为长篇累牍了。

第二十章

罗马观光

离开博洛尼亚时我很高兴，因为那些举止粗鲁的大学生完全玷辱了这个地方。他们聚集在街头路边，无论我们走到哪里，他们都尾随在后面。有一次，他们中有人甚至做出无礼的举动，令我极为不快。我们的下一站是洛雷托，这个小城市尽管很穷，但充满了质朴、单纯和宁静，难怪圣母选择此地作为她在人间的休憩之所。和其他城市不同，这里的妇女都穿着本国服装，并不盲目地模仿巴黎的流行时装。我十分喜欢这个小地方，而天主在人间的故居，更使我印象深刻。我站在这故居的屋顶下，心中感动万分。我们的救主曾经触摸过这些墙壁，汗水也曾经从约瑟的眉梢滴落到地面之上。就是在这个地方，童贞圣母将她的耶稣圣婴抱在臂弯之中。我还看到了天使向她传报喜讯时的小屋，我将念珠放在一个小碗中片刻。据说，耶稣圣婴曾经就用这个碗吃过饭，因此，我回忆起来时就感到十分喜悦。

最高兴的是，我们在主的故居领受了圣餐。这样，在他所寓居的地方，我们就成为了他的活的神殿。按照意大利的风俗，每个教堂中，只有一座祭坛保存着圣餐，只有在那座祭坛前才能领受圣餐。洛雷托的教堂用云母石建造而成，形状宛如盒子，而圣室就如同镶在里面的珍贵钻石，圣坛则在圣室外面。领受圣餐的时候，我和瑟琳有点不甘心，想到那个钻石似的圣室里去领圣餐。爸爸是个很随和的人，我们就听凭他和其他人在外面领，我和瑟琳另外去商量对策。朝圣团中有个神父，曾经得到过特别的许可，可以在圣室中做弥撒。我们就去请求他，准许我们在那里领圣餐。神父同意了，他将两个圣餐饼放在圣盘中，我们就在那个神圣的地方领受了圣餐。对这种天主亲自赐予的祝福，我们的欢乐之情远非语言所能描摹。我们将来要在主的永恒居所中和他相遇，那时，我们再也无须从他神圣的故居剥落数块泥片作为纪念，而这次领受圣餐，乃是预先尝到将来的福乐。他现在让我们先看到他地上的居所，以便让我们热爱贫穷和隐修，与此同时，他则在天上为我们预备着天上的圣殿。

我还得谈谈罗马的风光。我原本指望从罗马获得慰藉，然而，我得到的是痛苦的十字架。我们晚上抵达那里，还在车上时，搬运夫就吵醒了我们。我揉揉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我们的确是到达罗马了！我们第一天是在城外度过的，这比较令人惬意，那些残留的遗址仍然诉说着当年的宏伟和悲壮。市中心则商贾云集，宛如巴黎。但我不必将参观过的地方全部描述出来，导游的书中都有介绍。我只向你诉说我印象最深的地方，那就是罗马竞技场。出发时我很高兴，我想，到达那里后，我能够跪下，亲吻殉道者为基督流洒鲜血的神圣广场。然而，谁能料到，我竟然没有顺利地如愿以偿！如今广场只是满地的瓦砾，朝圣者只能在那堆凌乱的断垣残壁后面祈祷。我苦苦寻思着良策。我能够不到竞技场就离开罗马吗？不，绝对不能！我对导游的告诫充耳未闻，铁定心思要进入竞技场中。我甚至想请路过的工人将梯子借给我们。不过，我幸好没有那样做，否则，他肯定会将我当做疯子。

《福音书》告诉我们，抹大拉的玛丽亚在天使向她显容之前，曾经数次去朝觐圣墓。我也一样，但我的希望似乎无从实现。我就始终向下盯着那堆瓦砾，但我并没有看到天使，不过，我发现了一条捷径。我赶紧招呼瑟琳，很快，我们就翻过那些瓦砾，然后从断壁残垣间慢慢地向下挪动。爸爸见我们如此大胆，大为诧异，他立刻呼唤我们回来。但这两个小淘气怎肯听他的呢。我们就如那些在危险面前勇气倍增的士兵，前进途中遇到的困难，使我们更加深受鼓舞。瑟琳曾听导游说过，在砌有十字架的地方，就曾经有殉道者蒙难。不多久，她就找到了那个地方。我俩心志相通，同时在那里跪下。当我的嘴唇触到曾经洒有最早的基督徒之鲜血的尘土之时，我的心跳是多么剧烈啊！我曾经祈求天主赐我恩典，来见证他的殉道者，此刻，我知道，天主已经垂听了我的祈祷。

过了片刻，我们在那里拾起几块小石头，然后原路返回。我们很高兴爸爸并未责备我们，看得出来，他对我们的做法甚至有些高兴。其他朝圣者并没有注意到我们溜开，他们走得很快，此刻在瞻望那些壮丽的教堂穹顶，或者在导游的解说下，观看着雕刻有小爱神的飞檐。无论是导游，还是我们的教友，都没有觉察到我们秘密的快乐。显然，天主在格外护佑着我们。

地穴中的景象也令我印象极为深刻。当我阅读殉道圣徒传之时，我曾经想象过此地的光景，没想到我的想象居然是对的！我们下午的大部分时光都在那里度过，那种氛围，很容易激起思古之情，让我们缅怀先哲。我在那里时太出神了，觉得停留的时间太短，整个下午好像只有几分钟似的。我和瑟琳不想空手离开那里，于是我们故意磨蹭着不肯走，等到其他参观者都走开后，我们爬到圣女塞西莉亚的墓底，带走了地上的少许泥土。在我来罗马朝圣以前，我对这位圣女并没有特别的虔敬之情，想不到今天，我竟然有幸瞻仰她的故乡，她殉道的地方如今已经建成了教堂。我现在已经明白，她为何被奉为音乐的守护圣徒，那并非因为她美妙的歌喉，也并非因为她是音乐天才，而是人们想要纪念她在心灵深处所唱的赞歌——赞美活在我们心中的天主。

此后，我就特别崇敬圣女塞西莉亚，她成为我倾心敬慕的圣者。我向她倾诉我心中的秘密，而她做的每件事也都令我感动。她将自己献给天主，并借着对天主的无限信心和仰望，终于以圣洁的心灵，感化了沉溺于世俗欢乐的人们。她使我想起了赞美诗中的新娘；“战士之歌”恰好可以用来形容她的心灵。她整个的生命就是优美的赞歌，在她历经种种苦难之后，她的歌声越来越充满喜乐，因为她将福音深藏在心头。自然，那神圣的爱者降临到这个灵魂之中，并在其中欣然休憩。

自然，我们也去参拜了圣艾格尼丝教堂。在我小时候，这位圣女就是我的友伴，我很高兴现在能够来拜访她。亲爱的姆姆，我竭力想带点她的遗物给你，然而，我只得到一颗红色小石，当时，这块石头刚好从富丽堂皇的石壁上落下来。这座建筑还保留着圣艾格尼丝生前的模样，你可以想象到，她的眼睛肯定曾注视过这颗石头。亲爱的圣女是多么善良啊。她眼看我几乎就要空手而返之时，却给予我这颗石头，让我能遂心如意！我想，那颗小小的石子，正表明这位圣女对我亲爱的姆姆有多么体恤和爱护啊！

第二十一章

谒见教皇

我们花了六天时间，饱览圣城的名胜古迹。第七天时，我跟随众人去觐见人间最伟大的圣徒：教皇第十三世。我多么渴望这天的来临，同时又多么忐忑不安呀！我能否顺从主的圣召，将在今天得见分晓。巴约主教没有任何消息，你在信上告诉我，他并没有像昔日那样称赞我，现在，除了期盼得到圣父的垂允之外，我还能有什么指望呢？想到这里，我不禁颤抖不安，只有天主知道，教皇将会怎样答复我。

陪同我前往的除瑟琳之外，并无任何他人。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几乎怀着和我同样的心情，将这次觐见完全当成自己的事情，帮我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

那些神父都极力赞美我们这对小姐妹的亲密友情。一天晚上，我们大家都聚集在一起，但椅子不够，我就挤在瑟琳身边。看到我们亲密无间的样子，有位神父说：“这两个小姑娘如此相爱，简直是谁也离不开谁呢。”是的，我们真的十分友爱，但这种友谊却十分坚固，毫不自私，我们并没有因为未来的别离而烦恼忧伤，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即便彼此分开，但我们的精神依然近在咫尺。如果要她也到迦密山来生活，她并不会感到痛苦，但她宁愿顺从主的意旨，暂时在世俗的惊涛骇浪中生活，毫无怨言。不过，当时辰到来之时，天主自然会将让的小舟安歇在宁静的港湾。

11月20日是个主日。我们穿上大典时穿的衣服：衣服呈黑色，外套带有穗子。我们挂着教皇的手牌，来到圣城梵蒂冈，进入教皇自己的圣堂之内。8点钟时，我看到他穿着祭衣来做弥撒，心中极其感动。他向堂内的朝圣者们致意之后，就开始做起弥撒来。他的举止虔敬而庄严，不愧为基督在地上的代表。我的心跳动得分外剧烈，祈祷也特别热切，并感到深深的平安与喜乐。弥撒中，教皇读到了《福音书》中的经文：“你们这小群，不要惧怕，因为你们的父，乐意把国赐给你们。”我毫不怀疑，不久以后，迦密的王国就将为我所有。而在其他经文中，天主又说：“我将国赐给你们，正如我父赐给我一样。”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们只有背起十字架来跟主受苦，才能进入天国。基督希望我们能够像他那样忍受苦难，然后进入他的荣耀之中。除非我们喝他所喝的苦杯，否则便不能坐在他的身边。

接着是感恩弥撒，随后众人开始觐见教皇。教皇坐在巨大的圈椅中，戴着白色小帽，披着白色长袍和外衣，外面罩着白色短衣，红衣主教、大主教和主教们环绕在他周围，但我无暇顾及这些，心中只想着圣父本人。大家轮流经过他的身边，每个朝圣者都先吻他的脚，再吻他的手，然后接受他的赐福。随后，两个侍卫轻轻触下朝圣者的肩头，示意他站起来。我来到教皇身边之前时，下定决心要说出我的愿望。然而，当我看到瑞维罗尼神父站在教皇的右边之时，我的勇气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瑞维罗尼神父事先曾经传话说，觐见的人太多，我什么也不能说。我转身和亲爱的瑟琳商量，她说：“你应该说。”片刻之后，我匍匐在圣父脚旁，吻着他的鞋子；但当他伸出手来时，我握住他的手，泪眼盈盈地仰脸望他：“圣父，我请求你赐给我恩典。”他俯身向我，他的脸几乎挨到我的脸。他的眼睛乌黑而深邃，似乎看透了我的灵魂深处。我说：“圣父，为了庆祝您的大典，我请求您恩准我15岁时加入圣衣会修道院。”我想，我当然肯定感情过于激动，话说得不太清楚，教皇于是转向瑞维罗尼神父，说：“我不明白。”此时，那位神父正面现惊奇之色，不满地瞅着我呢。如果当时有天主的旨意，瑞维罗尼神父很容易就能玉成此事……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位副主教说：“这个孩子想在15岁时加入圣衣会修道院，当地的修道院院长正在考虑此事。”圣父极慈祥地望着我，但他说的话却是：“孩子，很好，按照院长的意思去做吧。”于是，我将双手都放在他的膝上，试图作最后的努力：“但是，圣父，如果你传下话来，大家都会奉行的。”圣父注视着我：“安心吧，孩子，安心吧。如果天主要你入会，你定然能够如愿。”他说这话时极其热诚，每个字都十分有力，充满着信心。这些话至今依稀萦绕在我的耳畔。

看见他如此和蔼，我就鼓起勇气，准备继续说下去。但那两个侍卫看见我在他们轻触我的肩头时纹丝不动，于是就伸出手臂来拉我，瑞维罗尼神父也帮着他们，让我站起来，但我的双臂仍然不肯从教皇的膝头挪开。目睹此状，他们就用力将我拉开，教皇将手放在我唇边让我亲吻，然后又举起手来给我赐福。他的眼睛凝视了我片刻，此时，我的眼中蓄满泪水，瑞维罗尼神父再次得到和在巴约同样多的钻石。他们将我拉到门边，另外有个侍卫递给我一枚教皇的纪念章。瑟琳排在我的身后，事情的经过都全部被她看在眼底。她的难过程度丝毫不亚于我，轮到她觐见教皇时，她再次请求圣父赐福给圣衣会修道院，但瑞维罗尼神父却说：“圣衣会修道院已经被赐福了。”圣父也很和善地说：“是的，圣衣会修道院已经被赐福了。”

轮到爸爸觐见教皇时，瑞维罗尼神父很客气地说：“这是圣衣会修道院中两位修女的父亲。”教皇用手抚摸着我父亲的额头，似乎想以天主之名给他加上神秘的印记。呵，父亲，这个圣衣会四位修女的慈父，他如今已经荣归天国，天主将自己的手亲自加在他的额头上面，向他的忠仆赐以永恒的荣耀。当时，爸爸看到我觐见完毕时眼泪直流，心里十分难过，就竭力想安慰我。我的心中却另有一种宁静之感，因为我已经竭尽全力，来应答天主的圣召了。

从表面上看，我得到的只是失望；天主并没有赐给我任何启示，好像他已抛弃我，完全离我而去。这是我生命中的幽暗时刻，整个意大利的天空都似乎阴霾密布，为我洒下了同情之泪。但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我对旅途中的见闻就再也没有丝毫的兴趣。不过，圣父对我最后说的话，却具有神奇的力量，安慰着我的心灵。那些话都是些预言，尽管阻碍重重，但不久之后，天主会亲自来完成他自己的意旨。

我曾经有个梦想，就是将自己作为礼物，献给耶稣婴孩，无论他怎样待我，我都会甘之如饴。当然，我说的并不是贵重的礼物，因为如果我们将贵重的礼物送给一个孩子，他只会出神地看着它，而不敢触摸它。但是，如果是平常的玩物，比如皮球之类，他就可以任意玩耍：将它扔在地上，踢得满天飞，或者扎个洞，然后抛在某个角落里。如果他高兴，他也可以将它抱在胸前。我也愿意天主随着自己的心意来待我，而无须考虑我的意愿。在罗马，他就是这样对待我的……是的，他是我的牧者，他愿意怎样做都成。但是，你知道，姆姆，觉得自己像个皮球似的被遗弃掉，撂在一旁，这是多么令人难过的事情啊。

第二十二章

漫漫归途

绝望之中，我仍然怀抱着希望。觐见教皇之后数天，爸爸去看望西缅修士，瑞维罗尼神父和他同去，他与这位修士关系十分要好。这次觐见教皇，似乎改变了瑞维罗尼神父的许多看法，他终于相信，我当真受到天主的圣召了。爸爸对西缅修士说，他不能帮自己的幼女解决这重重的困难，随后，他将我立志修道的经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修士。这位可敬的老人听后大为感动，甚至将这事记录下来，并以充满欢喜的口吻说：“整个意大利都找不到这样的女孩。”

翌日，我们很早就动身到那不勒斯和庞培去。维苏威火山整日发出喧天的巨响，宛如大炮齐鸣，同时冒出浓烟滚滚。火山喷发对庞培造成的创伤令人触目惊心，这再次证明天主的威力是多么强大啊。“他凝望大地，大地就会颤抖；他触摸高山，高山就会冒烟。”但我并没有机会沿着这座古城的遗迹，静静地散步沉思，思量着人生的变幻无常。这里游客太多，终日人来人往，因此，凭吊这座古城遗址之时，我们难以生出苍凉与悲怆之感。那不勒斯的情况要略好一些，城中有很多辆马拉的马车。我们乘车前往圣马丁修道院，它坐落在山上，从那里可以俯瞰当地的全景。但是，那些拉车的马性子暴烈，我们在途中饱受惊险，好几次，我都担心自己要被摔死呢。尽管车夫反复吆喝着，那些可怜的劣马并不听他的话，仍然颠簸着马车，不过，借着护守天使的帮助，我们终于回到了富丽堂皇的旅社。

我们沿途都住在最豪华的旅馆中，我生平从未享受过这种奢华生活。但是，我们知道，金钱并不能赐予我们一切。如果我能够加入圣衣会的话，即使粗茶淡饭，栖身于茅檐之下，我也甘之如饴。而在这些豪华的精宇华厦之内，却没有任何香膏，可以涂敷在我受伤的心灵上！我深知，快乐来自我们的心灵，与外在的境遇无关。只要内心欢乐，牢狱和皇宫毫无差别。就如此刻，我在圣衣会中，虽然身心饱受磨炼，我却无比快乐，远非称心如意的家庭生活所能比拟。

当时，我的内心郁郁不乐，觉得没有人会记住我的请求，但我尽量隐藏着这种愁闷。然而，不久之后，我发觉自己错了。马车在中途停下时，其他朝圣者都下车去吃点心，只有我和瑟琳留在车中。突然，库坦斯的洛高神父探进头来，问道：“我们圣衣会的小修女还好吗？”我这才知道，大家都了解我的心头秘密，但都不愿提起，以免惹我伤心。我的请求未能遂愿，他们对此都深表同情。

在阿西西时，我竟然有幸乘坐瑞维罗尼神父的马车，在朝圣团中，任何其他妇女都不曾享受过这种殊荣呢。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在阿西西饱览了不少胜景，并默想着圣方济各和圣克莱尔的高德之行。然后，我们参谒了圣艾格尼丝的修道院，然后便准备打道回府。我仔细地瞻仰圣女的面容，随后跟着最后那批参观者走出修道院。但我不慎将衣袋失落，等到我发觉时，我在人群中忙乱地四处寻找着。恰好，有位神神父看到了我的衣袋，将它拾起来送还给我。但那上面的带扣不见了，我仍旧在那里慌慌忙忙地寻找着。寻了好久之后，我才在某个角落中找到它。我赶紧拾起来，扎到带子上。但这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等我到教堂外面时，我才发现，除了瑞维罗尼神父的马车以外，其余马车都开走了。我该怎么办呢？如果我去追赶其他车辆，就会误了火车，这样爸爸会很着急。当时，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请求瑞维罗尼神父，在马车上为我挪个座位。我于是壮起胆子，尽量表现得温良有礼，并竭力掩饰着惊慌，向他说明我的窘境。瑞维罗尼神父十分为难，因为他的车中坐满了上流社会的朝圣者，已经没有任何空位了。幸好有个和善的先生替我解围，将自己的座位让给我。而他呢，则走到外面，屈尊坐到车夫的旁边。

坐在这么多大人物中间，我就像关在笼子中的小松鼠，局促不安。我怎么能够做到从容自在呢，更何况，那位威严可怕的瑞维罗尼神父正坐在我的对面呢。神父却很和蔼，他数次中断了与同车人们的谈话，和我谈上几句话，讲讲圣衣会修道院的事情。到达车站之后，同车的大人物们都纷纷拿出鼓囊囊的钱袋，给车夫赏些小费。当我想从我的小钱袋中拿出点钱时，瑞维罗尼神父却阻止了我，他代我出了那份，付给车夫很多小费。还有一次，我和他同坐公共汽车，他表现得更慷慨仁慈，答应尽量帮助我加入圣衣会修道院。这使我心中略得安慰，然而，无论如何，我在归途中再难以表现得那么高兴。我原本指望教皇能让我如愿，而现在，这希望化成了泡影。我再次置身于旷野之中，孤立无援。我只有重新仰望主，我知道，他比他的任何代理人都更可信。

尽管我沮丧失望，但当我参观圣地时，我仍然兴致很高。在佛罗伦萨的圣衣会修道院中，我有幸见到抹大拉的玛丽亚的遗体。在庄严的合唱声中，有些修女打开外围的铁栏，以便我们能近前瞻仰。这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大家一拥而上，想用自己的念珠触碰圣女的墓碑。但人群中，只有我能将小手探进围在墓前的铁隔栏中，于是，每个人都将念珠递给我，我感到得意非凡。在罗马圣十字教堂，我们见到了天主被钉十字架时的遗物，还有两根棘刺和一枚钉子。它们被封存在金制的圣匣中，上面并没有玻璃。轮到我时，我就将小手指伸进去，触摸到耶稣的宝血所浸润过的那枚钉子。难道这不是天主预先赐给我的特别恩典吗？啊，他了解我内心的隐秘，知道我克己修道，只要能蒙受主的喜悦，我愿意竭尽全力。而我所要求的，仅仅是成为他的孩子，能够得着父亲的财宝，并任意摩挲赏玩。我知道，赏罚在他，他必然能满足我的请求。

我不明白，意大利妇女为何受到重重约束。人们常常说：“不行，你不能去这里，你不能去那里，你的行动太不守规矩了。”我们妇女到处都不受尊敬，但你会发现，和男士们相比，妇女更加热爱天主。并且，当天主被钉在十字架上时，妇女比他的门徒们更加勇敢，她们宁可被暴徒们辱骂或嘲笑，拂逆众意，也要冒死去擦拭主的圣容。我想，他让我们在世间背起十字架来跟随他，进入天国之后，“那在后的，将要在前；那在前的，将要在后了。”那时，我们将会了解到天主的美意。

在这次朝圣活动中，我积极地跟随着天主和圣徒们的芳踪。有一次，我们去拜访圣衣会修道院的修士们，所有人都被拦阻在外面的走廊，我却壮胆走向中间的小室，不久，我看到有个可敬的中年修士，他在不远处向我做手势，要我走开。但我并没有走开，反而走得更近，并指着静室外的图画，做手势告诉他：这些画太美丽了。那时，我散垂着头发，年纪看似很小，他以为我不过是个孩子，就极和气地笑着走开了。如果我懂意大利文，我就会告诉他，我自己也要做圣衣会中的修女。只是我的理想尽管如同艾菲尔铁塔那般高大，暂时却无法实现。

我们归途中经过比萨和热那亚，然后回到法国。沿途的景色极其优美，火车曾经沿海而行，远远望去，海浪似乎即将向我们涌来。当时风狂雨暴，正是黄昏时分，景色格外迷人。此外，我们还见到漫山遍野的橘树，挂着金黄的果实。还有碧绿的橄榄树，叶片在空中轻轻地摇曳着，酷似棕榈。日落之后，小海港上万家灯火，宛如闪耀在天空的群星。我生平首次看到这样的奇景，内心中充满了诗情画意。但我的心神更专注于比这更美的天国奇景，世间之美我已经领略过，现在，我只专心仰望天上的奇景。并且，如果我能够帮助其他灵魂和我共同瞩目天国的美景，即使幽居于尺寸之地，我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第二十三章

心愿得遂

我是多么向往，在修道院中幽居的快乐生活啊！然而，那扇门扉还不曾向我开启呢，我只能继续努力，并忍受更多的痛苦。我知道，我的勇气不会减弱丝毫。到达里修之后，我们首先就去拜谒圣衣会修道院。我难以用笔墨来描述当时的情形。我们分别这么久，彼此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要互相倾诉！我能够与你重逢，向你诉说心灵中的痛苦，我是多么高兴呀！我已经竭尽全力，甚至也向圣父本人请求过，但这都无济于事，这使我对未来有些茫然。你要我给主教写信，提醒他向我作出的承诺。我就用心地给主教写好信，但舅舅觉得我写得太幼稚，于是亲自为我重写信函。我正要去投寄之时，你来信建议我再等几天，暂时不要给主教寄信。我遵从了你的建议，将那封信暂时收起来，继续等了些时日，但仍然没有主教的回音。于是，在圣诞节前十天，我将那封信寄了出去。

回信姗姗来迟，每天弥撒后，我都和爸爸到邮局去，看看有没有准许我入会的信件寄来，但我每天都失望而返。不过，我的信心丝毫没有动摇过，我继续向天主祈求。我原本指望在圣诞节入会，但那天到来时，天主仍然无所表示，就像那个将玩物丢在地上后就睡熟了的小孩，从此不再注意他的玩物。

我的信心受到了严重的考验，我心情沉重地去望弥撒，翘首盼望着圣衣会修道院的铁隔栏后面能够传来消息。然而，当我主似乎酣睡之际，他的心却仍然清醒着，因为即使在我万分迷茫之时，他仍然使我看到微渺的光明。他曾经说，即便我们只有芥粒大小的信心，他也会显示出奇妙的圣迹，甚至不惜移动高山，以便坚固我们的信心。但他对最亲近的人却不是这样，他往往任凭他们长年等待奇迹，以便考验他们的信心是否足够坚定。当马大和马利亚来向他报急，说拉撒路生病时，他竟然听凭他死去；在加纳的婚宴上，当圣母对他说，宴会的喜酒已经喝完之时，他也对她说，他的时辰还没有到来。但最终，他却丰盛地祝福了他们，水变成了酒，拉撒路也终于复活。天主也要这样来对待我，先让我等待，然后再满足我心头的渴望。

我在圣诞节那晚大哭一场，然后，就去拜见圣衣会修道院的修女们。结果，在敞开的隔栏前，我看到可爱的耶稣圣婴雕像手中，拿着一个球，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当我向那些修女们致谢时，我再次落泪了，但这次是喜极而泣。据说，圣衣会修会已经在圣婴瞻礼时，收到了主教允准我入会的函件，但因为当时要严格遵守斋月的规矩，她们并没有立即告诉我。随后，我向修女们讲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是子夜弥撒以后，瑟琳为我准备的。我在自己的房间中看到一只碗，上面飘着一艘小小的船儿。耶稣圣婴在船中沉睡着，身边有一个球。瑟琳在白色的船帆上写有这样的话：“不要睡觉，像别人一样，总要警醒自守。”而船上单单写着：“等候我主！”我没有从我主那里得到只言片语，他似乎已经闭上眼睛，丝毫没注意到我，但他借着这些抚慰我的人儿，向我传达他的旨意。而这些人儿，都是从他的爱之学校中成长出来的啊。

1888年的元旦，我主又赐给我新的十字架，这次我要独自背负起它来。我被告知，三个月后才能进入修会。我想到还要等待很久，不禁再次泪如雨下，你知道，这对我又是新的考验。我已经斩断尘缘，解脱了俗世的羁绊，然而却痛苦地发现：天主的方舟又向这离巢的小鸽子暂时闭起了船舱！但我知道，我应该接受主的安排，继续在尘俗寄居三个月。尽管这段时间极为短暂，看似不值一提，而对我却是新的考验，并帮助我学会忍耐与顺服。

这三个月的时光，确实充满了主的恩典。我最初想，我应该放弃严格而规律的生活，自在舒适地度过这段时光。反正，我最终能够入会修道，我又何须吝啬这片刻的光阴呢？但我转念又想，这段等待的时光是个大好机会，我应该过更严格克己的生活。我说克己，并不是说我要修苦行，我怕我永远都做不到那些。我曾经听说，圣人们在孩提时代，就过着极其克己的生活，但我无意模仿他们。我想，这是因为我过于怯懦，因为亲爱的瑟琳经常在小事上克己自守，我如果也效法她，原本是容易的事情。但我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宁愿像只小鸟，被轻软的羊毛包裹起来，然后被带到市场上去叫卖。在外表上，我希望自己不会露出丝毫苦行的迹象，但我自有我的克己之道。比如，我常常喜欢妄逞己意，我就尽量克制自己；有时我遭到误解，但我并不为自己辩解，话到嘴边也会强行咽下去；我更暗中多行善事，帮助他人，然而并不想让别人知道或感谢；我要笔直坐在椅子上，不要贪图舒适……姆姆，这并没有什么，是吗？但我只想做些小小的克己功夫，使自己竭力配得上我主赐予的荣耀，同时，我也想为自己留下更多美妙的回忆。

三个月转眼就过去了，我渴望已久的日子终于平静地来临。圣衣会修道院将接纳我入会的日子定在4月2日，这天正是天使向圣母传报佳音的日子。我入会的前夕，全家人都围在桌旁为我饯别，这是我最后一次坐在这桌边了。分离在即，这种聚会是多么令人感伤呀！当你决意要远遁尘嚣，被人忘怀之际，大家殷勤地向你爱语，温柔地拥抱你，令人觉得凄凉至极，似乎这次别离真的是为主献上的牺牲。爸爸很少说话，只是凝望着我，眼神中充满无限的爱意。舅母不时抹着眼泪，舅舅向我叮嘱了很多话语。珍妮和美莉表姐妹对我更是格外亲切，美莉尤其令我感动，她将我拉到一旁，要我原谅她以前惹我不快的事情。其实，那只是她的臆想而已，哪里有这些事呢？我亲爱的莱奥尼姐姐也在场，数月以前，她曾经到嘉勒会中做修女，现在已经回来了。她亲吻我，拥抱我，热烈程度更远超过他人。哦，对了，亲爱的姆姆，我还没有说到瑟琳呢。你想象得到：在两同室而眠的最后那个夜晚，我们是多么高兴呀！

在那个伟大日子的清晨，我向百香来望了最后一眼，从此，和我童年生活的可爱摇篮就此永别了。然后，我挽着爸爸的手臂，开始登上迦密山的山坡。

第二十四章

初入修会

入会的那天和前一天相同，家人亲友都聚在一起，共同望弥撒，领圣餐，并等候我主的莅临。亲人们都在我身边啜泣，只有我不曾流泪。此刻，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动得多么剧烈啊。这种感受，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体验得到，而外表上却丝毫都看不出来。家人和亲友都和我吻别，我跪下来，请求最亲爱的慈父的祝福。他也跪了下来，以眼中的泪水为我祝福。我想，如果天使们看到这位老人，将正当妙龄的幼女奉献给了天主，他们也必定要欢欣微笑了。

然后，我进入天主之舟的大门，大门很快在我身后重新合上。我接受了修会中全体修女的吻礼，她们很久以来就怀着慈母之心爱护着我。我想到自己已经遂愿，从此无须苦苦等待，心中立刻涌起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轻松之感。像所有初学者一样，入会之后，我立刻被派去加入圣咏合唱队。那儿光线幽暗，起初，我无法看清任何东西，只觉得有双眼睛在凝视着我，那是敬爱的珍妮薇姆姆。我立刻在她脚边跪下片刻。感谢天主的恩典，使我能有幸认识这位圣女！然后，我就和甘卡格姆姆同声唱起圣歌。

这里的任何事情都令我兴致盎然，身处修道院之中，我似乎完全与世俗隔绝开来。我多么喜欢我的那间小静室呀！它极其安静，宛如轻柔的微风吹过我这只小小的船儿，而天空澄澈，毫无云翳。再没有什么能够使我更加快乐的了！我暗自说道，我在入会以前经历的那些痛苦毕竟是值得的，因为，我所得到的快乐永远不会消失。同时，我也感谢主的恩典，因为当我进入这座修道院的时候，我心中没有任何幻想，实际上的修道生活与我想象中完全相同。即便是在闪念之间，我也没有为我所作的牺牲感到惊诧。而你，姆姆，你是知道的，我最初遇到的荆棘比玫瑰更多！痛苦向我张开了手臂，我满怀着爱意，投身于它的怀抱之中。在发愿以前，我被询问了几个问题，我跪在圣体之前，发下誓愿，说我来此是为了拯救众人的灵魂，尤其要为传教士们祈祷。是的，不论要做什么，我们都必须要有所预备。而天主使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要拯救众人的灵魂，我就得背负起十字架来，因此，我遭受的痛苦愈多，痛苦就愈加吸引着我。

此后五年中，我所受的就是这种痛苦，然而，这在外表上丝毫看不出来。没有人能够知道我的感受，否则，我的痛苦将会略略减少。然而，当最后审判的日子到来，我们将会看到人们灵魂的全部隐秘，并感到惊讶不已。到了那天，天主引领我所走的这条窄路，也将显示在人们之前，使他们得以知晓我主的美意。我说这话并非空穴来风，我入会后两个月时，我们的牧者彼雄神父为了圣心玛利姆姆发愿前来，他告诉我，他觉得天主对我的爱非同寻常。当我和众修女共同祈祷时，他就注意到了我。他对我的印象是，我的爱主之情仍然如孩童般诚挚纯真，主引导我走的道路，乃是平静的坦途。

谒见这位极有圣德的神父之后，我大受安慰，竟至于泪如雨下。我于是向他办告解，这是我最彻底的一次告解。告解之后，他的话语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给我留下了前所未有的深刻印象。他说：“以万能的天主、童贞圣母和天国的圣徒之名，我敢肯定，你从未犯过任何大罪。”然后，他又说道：“你应该感谢天主对你的仁慈，如果他弃你而去，任凭你偏行己意，你绝不会成为小天使，而会成为小魔鬼了。”我觉得他说得很对，我知道自己有多么软弱，多么不完美。我原来常常惶恐，唯恐自己配不上领洗时所接纳的白衣，但如今这位睿智有德的神父说出这种话来，宛如直接出自天主之口，我应该为此向天主献上无限的感恩。此外，我也深深地记得他说的另一句话：“我的孩子，你得永远服从我们的牧者：耶稣基督。”

的确，天主是我最好的牧者。我并不想将自己的灵魂，向那些指导我灵修的人隐瞒起来，相反，在他们面前，我竭力让自己的内心一览无余，宛如展开的书卷。但院长姆姆经常生病，无暇经常来指导我。我知道她很爱我，极力赞美我，但天主也常常要她严厉地管教我。我每次看到她，几乎都是因为我犯下过失，匍匐在她面前吻地赎罪。偶尔，她也会赐予我极其难得的精神指导，那是同样宝贵的恩宠。我知道，天主要借着他在地上的代表如此待我。如果大家仍然如同世俗中那样，将我当成宠儿，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我不仅不能从中领悟到天主的意旨，反而只会仅仅热爱她们，这样，我那原本耽于幻想的心灵，也许就会在修道院的静室之中，受缚于感情的柔丝。而如今，我能专心爱主，毫无尘俗的依恋，这不得不感激天主的仁慈。如今，我固然衷心地敬爱院长姆姆，但我更爱灵魂的神圣爱者，我的心将永远追随着他。

我们初学者的导师真是个圣女，她很早就加入圣衣会修道。因为她要教导我，我整天都和她在一起。她极其和蔼可亲，但我拙于叙述自己灵魂的状况，并且不知道如何表现内心的动态，所以，我无法向她倾诉自己的感受，因而也就难以更多地接受她精神上的教导。

有一天，休息的时候，一位老修女微笑着向我说：“亲爱的孩子，我想你不会有什么心事要向导师们倾吐吧？”“姆姆，您为什么这样认为呢？”“啊，你的灵魂这样单纯而自然。你越接近伟大，你也就变得越单纯，而和天主接近，我们就会变得更单纯。”我觉得她的话很对，但不论我是因为太单纯或者其他原因，我总是很难向人推心置腹，这对我是很大的考验。不过，现在我依然保留着这种单纯，但已经能够表达我的思想了。

天主始终是我的良师。我进入圣衣会修道院之后，就由一位神父指导着我的灵修。但不久，他就被派遣到国外，无暇照顾我了。我只能每月给他写一封信，报告我的灵修状况，而一年之中，他只给我回一封信。在这种情况下，自然而然，我只能仰望我们的天主，那灵魂导师之导师。我主自然对我倍加慈爱，那些向智慧明达之人掩藏的奥秘，他却昭示给我这个孩童。

这株种植在迦密山上的小野花，就这样生长绽放开来。她藏身在十字架的阴影之下，天主的血泪来灌溉着她，他那忧伤的脸庞成为小花的太阳，日夜照耀着她。我终于完全理解敬拜圣像的深意，而这完全是你，姆姆，才使我学到知识。我们姐妹之中，你最早加入圣衣会修道院，也最早参透圣像的含义，以及它隐秘的爱。现在，你将我召唤到你身边，我完全明白你的深意，也明白了人类应该寻求什么。天主并不想在这世间为王，他曾经告诉我们：“如果你想要领会真理的奥秘，你必须要甘于卑微，谦卑柔顺。”我们只有弃绝自我，倒空自我之后，真正的喜乐才会降临。我所渴望的境界是，能够像他那样，将我的脸庞隐藏起来，不为世人所知，始终默默无闻地受苦。所以，尽管他将苦杯放在我的唇边，我饮下时却始终觉得无比甘美。

第二十五章

慈父病重

五月里有很多快乐的节日，亲爱的玛利姐姐就在这时发愿并披上了头纱，而她的小妹却有幸帮她制作新娘的花冠。一年以前，爸爸的腿部患上风湿痛，我们深为忧戚，但他体格健壮，不久就痊愈了，我们因此也就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在赴罗马朝圣途中，我注意到，他很容易疲倦，精神不如往昔。同时，我也觉得，他的修养更加深厚，脾气也好到极点，总是竭力隐忍许多极令人气愤的事情。现实生活中的烦恼并不能扰乱他的心灵，面对生活中的挫折，他也能泰然处之。他领圣餐之时，常常会流下眼泪，脸庞上呈现出神圣的愉悦，显得容光焕发。尽管他曾经为莱奥尼祈祷，希望她在嘉勒会修道，然而，当莱奥尼因为没有蒙受圣召而回家之时，他似乎并没有感到不快。他仍然迈着轻快的步伐，将她接回家来。而我入会时，他又是以怎样伟大的精神，接受那次别离之苦的啊。他曾向阿林松的友人谈起这件事情：“亲爱的朋友们，我的小公主德兰已经加入圣衣会了。只有天主才能让我们作这么大的牺牲。不，你们不必安慰我，我的心中满怀着幸福。”

如今时间已到，这个忠心的仆人将领受他的工资了。天主怎样酬报他的圣子，也将同样酬报他的仆人。爸爸曾经将自己献给天主，与那拯救世人的羔羊共同作了牺牲的殉道者。姆姆，你当然清楚地记得，我们在1888年6月的痛苦经验，而7月24日的事情更令人悲痛欲绝。此刻，我无须重提这些往事，它们已深深镌刻在我们的心底。

修道院已接纳了我，不久，我就要穿上会衣了。但是，父亲的病情如此严重，我们能够举行仪式吗？有人说，不必邀请亲友观礼，只要为我穿上会衣即可；随后，又有人建议将日期延后。令人喜出望外的是，爸爸第二次中风居然痊愈了，主教就定在1月10日举行典礼。延期使人有些心焦，但那个好日子却令人多么快乐。唯一的缺憾就是，那天没有飘雪。不知你是否记得，我有多么喜爱雪花。很小的时候，我就爱上了雪花的纯洁。每逢雪花飞扬的时候，我总要到外面去散步，但我总说不清原因。也许，因为我是冬天的花儿，当我第一次睁开童稚的眼睛，向外张望时，看到的正是银装素裹的世界。我常常希望，能够在银白色的世界中，穿上纯白如雪的会服。可惜的是，这个伟大日子的前夕，天空暗沉沉的，只偶尔洒下几点冷雨，丝毫没有下雪的迹象。举行典礼的当天早晨，天气依然毫无变化。

是的，那是一个伟大而幸福的日子。亲爱的爸爸从来没有如此神采飞扬过，他高贵潇洒，每个人都充满敬意地望着他。这确实是他可喜的日子，也是他在人间欢度的最后的喜庆节日。他已将所有的孩子都奉献给天主，不久前，瑟琳也向他吐露，她已经蒙受了圣召，他听后不禁喜极而泣。他带着她来到教堂，感谢天主赐给他的非凡荣耀。在我穿会衣的礼节结束之时，主教开始唱谢主经，有个神父提醒他说，那是在发愿时唱的，但这感谢主恩的圣咏已经唱起来了，便只好将它唱完。其实，这也并没有不合适的地方。总之，这个喜庆典礼举行得极其完满。

然后，我和爸爸做最后的吻别，随后便回到修道院之中。当我进入隐修室之中时，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我最喜爱的耶稣圣婴雕像，他身穿粉色衣服，在鲜花与灯烛的辉映中，向我展颜微笑。不久，外面忽然雪花纷飞，静室前的庭院完全变成了纯白的世界！天主是多么细腻体贴啊，他降下白雪，作为赐给新娘的礼物。世间任何的爱人都没有这种大能，以如此美妙的方式来怡悦他的新娘。或许，这个小小的神迹让熟识我的人们感到惊讶：我如此热爱雪花，他却对我曲意相从，满足了我奇怪的癖好，赐给我天上的百合花。

典礼结束以后，主教进来了，向我展示慈父般的爱意。我想，他因为我的信心坚定而深感欣慰，不论走到哪里，他都说我是他的小女儿。每次来修道院时，他也都这样称呼我。有一天，适逢圣十字约翰的百年纪念日，他来到了修道院。他用双手捧住我的脸，对我慈爱至极，我从未感到如此光荣而幸运！这使我想到将来的情景，天主将在天使和圣徒们的簇拥下，赐予我同样的恩典。如今，虽然进入天国为期尚远，但我预先在世间尝到这种欢乐，心中觉得大受安慰。

我在前面已经说过，1月10日，爸爸已经将所有的女儿都祭献给了天主，我不禁想到天主进入耶路撒冷时的情形。在那个辉煌的日子之后，苦难接踵而至。这不仅是他自己的苦难，它也如同利刃般刺透了圣母的心灵。当我们最心爱的人遭受痛苦之时，我们往往会与他们产生心灵感应。1888年，我初次受到痛苦的考验之时，曾经说：“那是最痛苦的时刻，但我已有力量忍受更大的痛苦。”那时，我万万不曾料到，当真有更大的痛苦等待着我去承受。2月12日，我穿上会衣刚刚一个月，亲爱的爸爸竟然痛苦不堪地遭受到疾病的折磨。这一次，我不再试图描述我内心的忧苦，这种痛苦怎么是文字能够表达的呢？

爸爸在病中卧榻三年，受到了极大的痛苦，但这些痛苦却将天主最宝贵的安慰和启示赐给了他。亲爱的姆姆，当我们回顾过去那段不幸的时光之时，我们心中应该感到喜乐，从内心深处向天主谢恩。在那段时间，他的五个女儿同时举步，迈向更完美的生活。莱奥尼和瑟琳尽管住在盖恩，寄居在尘俗之中，但她们也已瞩目于天国。那些考验对亲爱的瑟琳，是多么宝贵呀！在那期间，她的信件都流露出为主牺牲的意思。我们在圣衣会中相见时，将我们隔开的隔栏并没有将我们的心灵分开，相反，我们的心灵结合得更加紧密了。当我与瑟琳谈话之时，我们从不涉及任何世俗的事情，谈的完全是天上的事情。我们宛如回到百香来阳光明媚的家中，全心凝想着天国。而为了能够进入永恒，我们选择的就是：完全放弃尘世的悲欢，背起十字架来跟随我主的脚步。

第二十六章

弃绝爱己之心

时光流逝，我与天主婚配的日期已经临近。在我的初学阶段即将告终之际，人们告诉我，先不要请求发愿，院长姆姆必然不会允许，我需要再等八个月。起初，我有些烦恼，但不久，我就逐渐明白过来。那时候，我阅读着苏伦神父的书籍：《灵修生活的基础》。我祈祷的时候，心中突然明白，我迫切地想要发愿，是因为我心中掺杂着很多爱己的念头。我原本应该倒空自己，单单让天主心中喜悦。但我现在的行为，却并没有遵行他的旨意，只是想祈求他满足我自己的意愿。另外，我又想起，新娘在成婚之日总要有嫁衣才行，而我何曾准备过嫁衣呢？想到这里，我就对天主说：“我不再祈求你应允我早日发愿，你要我等待多久，我就等待多久；祈求你让我不再偏行己意，以致延误我与你的会面。同时，我要精心地准备一件美丽的嫁衣，上面缀满珍宝。我知道，当诸事就绪之后，你就会降临世间，将我作为你的新娘。”

自从穿上会衣以后，我更加明白，如何才能使自己日臻完美，如何做到为主而贫穷。当我最初萌发修道的念头之时，我并没有想到这些。我的日常用品都做工精良，应有尽有，从不缺乏。我就这样生活了很长时间，但主逐渐引导我，使我的智慧日渐增多，慢慢地参透他奇妙的旨意。十三四岁的时候，我在灵修过程中常常感到困惑：我还应该努力追求什么更高远的境界呢？那时，我并不知道成圣的含义。但不久，我意识到：越是向前奔跑，目标就离我越遥远。而现在，我更明白，我永远无法企及那种完美的境界。但我并不为此闷闷不乐，相反，我感到很高兴，因为路途遥远，正需要我加倍用功呢。

在这段时光里，天主仍然仁慈地引领着我。有一天晚祷之后，我到灯架上去拿回寝室用的灯，但并没有找到。那时，大家已经开始守静不语，我已经无法将它找回来。显然，某位修女将我的灯误当成她的拿走了。当时我很需要一盏灯，但我毫无办法。这时，我突然想到，为主而贫穷，不仅意味着摒弃奢华的生活，甚至在必要时也能放弃生活的必需品。当我这样想时，周围尽管黑沉沉的，我竟然感觉到一片神秘的光辉，照亮了我的心灵深处。从此以后，我开始爱上粗劣的用品。

我的静室中原来摆着一只玲珑的小瓶，后来不知被谁拿走，换上了有裂口的破瓶子，我却为此高兴起来。有时候，我遭受误解甚或代人受过之时，尽管我很想为自己辩解，而话到嘴边我又强忍回去，这当然不是容易的事情。就这样，在忍耐的功课上，我取得些微不足道的进步。有一次，我窗台上摆放的小花盆不知被谁打碎了，管理初学的导师以为是我打破的，还为此责备我，并嘱咐我以后要分外小心。我丝毫没有辩解，只是以唇吻地，答应将来定当留神。我以前没有这种代人受过的好习惯，因此，要做到这样谦卑柔顺相当困难。但我努力去想：等到最后的审判之日，所有的真相就会大白天下。这样想时，我的心中就会感到宽慰，并敦促自己继续谦卑下去。尘俗的生活就是如此，当我们默默无言地恪尽职守之时，我们不会得到任何感谢，因为那原是应尽的本分，但我们犯下的过错，却常常连累他人无故受冤。

我没有机会做些伟大的善举，因此只好暗中做些小事，来帮助他人。比如，当其他修女忘记将外袍叠好的时候，我经常会帮她们叠好，这些小事让我自己也受益匪浅。我确实渴望着受苦，但我担心，那只是因为我没有饱尝艰辛，才会产生这种渴望。不过，当我克己受苦之时，我不会显露出来。固然，我坐在椅子上时，总是挺直腰身，而不靠在椅背上，但这只是因为别人教导说，那样坐着容易驼背。如果导师们给我列出克己所需办之事的详表，我会觉得兴味索然，不肯付诸实践。实际上，我随时随地都在克己：彻底消灭爱己之心。这比任何身体上的克己更加宝贵。

我穿上会衣以后，就在更衣所中工作，因此，我便有机会来努力弃绝爱己之心。亲爱的姆姆，能与你在一起工作，我是何等的欢喜！我正可以趁此良机来仿效你。不过我们共同工作，也自有其不便之处，因为我们必须遵守修道院的规矩，再也不能像以往在家中那样，可以向你尽情地倾吐心曲。这可是迦密山，并不是百香来呀。

不久以后，圣母终于帮助我缝制嫁衣了。当这衣裳准备好之后，婚礼自然会如期举行。主教已经派人送来允许我入会的信函，修道院也同意我正式入会。我的发愿典礼定在9月8日举行。亲爱的姆姆，为了节省篇幅，我在此处不再赘述事情的始末。不久之后，我们就要相聚在渴望已久的天父膝前，那时，我就可以向你细细诉说。

我的嫁衣上缀饰的珍珠，多半都是旧的，其中有颗珠宝却是崭新的，晶莹透亮，光芒四射。这颗珠宝，就是我所承受的新的痛苦考验。那时，爸爸的病势已经很重，不能前来参加我的发愿仪式。这对我是个很大的打击，我感到十分伤心。在医院中，爸爸的病情时好时坏，稍有好转时，他便被搀扶出来，坐在马车上散散心。大家都不知道，如果他坐火车来参加我的发愿仪式，身体是否吃得消。毫无疑问，瑟琳希望爸爸能够前来，她在信中写道：“我并不敢让他劳神，举办整个仪式时都能在场，我只希望典礼结束时能将他请出来，陪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修道院会客室的隔栏前，祝福小德兰。”亲爱的瑟琳是多么善解人意呀！经文上说：“你若能信，在信的人，凡事都能。”信德坚固的人，完全不会像平常人那样谨小慎微，犹豫不决，但这次，天主却让我小心谨慎了，并借此来让我学会克己。父亲来不成了，我得像个孤儿似的，举行我的婚配大典。我只好怀着更坚定的信心，向在天之父祈求。

亲爱的姆姆，此刻，我该向你说说我在发愿前所做的静修。这种静修并没有使我得到神的安慰，相反，我感到枯燥乏味，甚至觉得天主暂时不再照料着我。他再度在船上睡着了，有几人能够体恤他，不去惊动他的睡眠呢？他不能总是应答人们的要求，为他们忙这忙那呀。我宁愿他不受惊扰，静静地睡去。我曾经相信，在我抵达天乡，开始我永恒的静修之前，他不会让我体味到他莅临的快乐。当然，我并非为此事而抱怨，他这样待我，正是我所渴求的。但既然我缺少天主的安慰，我在祈祷中便感到枯燥乏味，这其实是我自己的过错，我爱主的热情衰退，并对主缺乏信心。在经过七年的修道院生活之后，我向主祈祷并感恩之时，竟然会如此枯燥而乏味！我的灵魂仿佛沉入睡眠之中，我怎么能推脱自己的过失呢？但我并不为此而过分责备自己，我想到婴儿在父母充满爱意的注视下，蜷缩着身子，进入甜美的梦乡，也想到医生用麻醉剂使病人安眠。总之，我现在这种光景，也是天主的意思，他知道我们的内心，知道我们原本是从尘土而来。我发愿前的静修，和我此后的许多次静修，尽管都显得比较枯燥，但我知道，就在我自己茫无所知的时候，天主却向我指明了正途，让我实践他的意旨，并成就高远的神圣境界。

发愿的前几天，我得到教皇的祝福，心中无比欢乐。我曾托请好心的西缅修士代我和爸爸请求这个恩惠，如今，我很高兴能够报答爸爸陪我前往罗马的恩情。当那个伟大的日子来临之际，我的天空中净无云翳，然而，在那佳期的前夕，我的灵魂却陷入前所未有的不安之中。在以前，我从未怀疑过自己所蒙受的圣召，但如今，我却受到了严重的考验。我在早祷之后，突然觉得我的圣召仅仅是场梦影，是个幻想。我虽然仍旧将迦密山当做我的栖身之地，而魔鬼却诱惑我，说那不是收容我的地方。我恐惧地想道：如果我并没有蒙受圣召，却来过这种修道院生活，我就是在欺瞒主教和神父们。这种想法整天盘旋在我的脑海之中，使我忧心忡忡。我想，如果我将此事告诉初学导师，她也许会阻止我发愿呢，然而，我下定决心，即使我为此被重新遣返回世俗中去，我也要顺服，以实践天主的旨意，那总比我偏行己意、强住在迦密山上要好。于是，我去谒见我的导师，心神不安地站在她的面前，将我的疑虑全盘告诉了她。幸运的是，她对此事了解得比我清楚，我的满腔疑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心中立刻豁然开朗。也许，魔鬼并不希望我这样做，但因为我谦卑顺服，它只有败下阵去。同时，我为了使自己更加谦卑，就将我内心的诱惑全部告诉了院长姆姆，而我的非非之想让她大笑不止。

第二十七章

我在宁静中发下大愿

9月8日早晨，我的灵魂似乎极其宁静，我在宁静中发下大愿。我与天主的婚礼大典，并没有西奈山上的雷鸣与闪电来庆祝，祝贺我的只有先知以利亚曾经听到的“低语的微风”。那天，我所要求的恩宠浩荡无比，我觉得自己宛若皇后，可以利用她的权柄：让囚犯获得自由，国王与背叛他的子民和解，炼狱中的灵魂都能荣升天国，普天之下的罪人都来归向天主。我热切地为我的母亲、姐姐及家人亲友们祈祷，更格外为可怜的爸爸祈祷，他现在虽然受到极其痛苦的折磨，但仍然能够保持其德行。我将自己献给天主，请求天主在我身上成就他的旨意，使我永远不要和他的爱隔绝。下面这些话，就是我发愿时的心志意向：

耶稣，我天上的新郎，我这第二件衣衫洁白无瑕，和我领洗时的衣衫相同，愿你护佑我，使我永不失去这件纯白的衣裳。在我有心犯罪之前，无论罪过大小，我都请求你立即将我召到你的身边。愿我除你以外，别无所求，也别无所待。愿我不再留恋这世界，在世人面前自甘卑屈。耶稣，愿我爱你胜过一切，这样，所有的受造之物都无法扰乱我内心的宁静。除了你的慈爱之外，我还要向你祈求心灵的平安。耶稣，我愿为你而活，将我的身心都献在那祭坛之上，请求你慈悲地接纳我。愿你赐我恩典，使我能完全信守入会时的誓言，始终不渝，也赐我智慧，使我努力配得上新娘的身份。我也请求你，不要伤害或烦扰修道院的任何人，也不要招来他人的赞誉或夸奖。耶稣，为了你的缘故，我希望自己被所有人视为微尘，甘居末位，受人轻视或忽略。愿你的旨意完全行在我身上，直到我抵达永恒的天乡。耶稣，愿我能成为拯救灵魂的管道，愿全世界没有任何灵魂迷失，炼狱中的灵魂也能荣归天国。耶稣，如果我说的话太多或不当，我请求你的宽恕，我只是为了愉悦你，才如此喋喋不休的。

啊，所有欢乐或忧伤的日子都将成为过去，最幸福的辰光也会悄然消逝，但这个伟大的日子却并非如此。当我将圣像摆在圣母像的旁边时，我心中仍然满怀着欢乐，未曾减弱分毫。我深知，我这次获得的喜乐，不会随着时光消逝。这真是个奇妙的日子，我与天主的婚配之期也是圣母的诞辰，刚刚诞生的小小圣母，为耶稣婴孩献上了这朵小花。在这个好日子里，我领受到满满的恩典，内心中感到宁静而轻松。那个夜晚星辰密布，我仰起热诚的双眸，凝望着头顶的众星，欣然想到天国之门即将向我开启，而我将在永恒的喜乐中与天上的新郎相遇。

9月24日，我举行披头纱之礼。披上这条头纱之时，我黯然神伤，重重往事不禁浮上心头。我在行礼时始终泪下如雨，因为爸爸不能到场，给予他的小公主最后的祝福。彼雄神父也已远去加拿大，主教原本决定到我舅舅家中进晚餐，却因病不能前往。这些都令我扫兴，但事过境迁，回首之时，我却感到心潮平静。那天，天主允许我尽情流泪，人们见状感到惊讶不已，因为在那之前，我完全依仗着主的恩典，竭力忍受着种种挫折，从来不曾流过泪水。但9月24日这天，我却只能单凭着自己，来撑持典礼的场面。亲爱的姆姆，你可以看出，我是多么软弱，我的力量又是多么微不足道。

八天后，我的表姐珍妮结婚了。她对她的良人体贴备至，谦卑柔顺。亲爱的姆姆，我真希望，我也能像她那样，来侍奉我在天上的圣配。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努力，因为珍妮的夫君虽然是个好人，但仍然是凡夫俗子，而我的圣配乃是全能慈悲的天主，因此，我对我主的殷勤体贴，自不能逊于珍妮对她的夫君。我曾经模仿她的喜帖格式，戏拟请柬如下——

德兰修女与耶稣圣婴的婚礼请柬：

创造万物的天地之主，万王之王，及天国母后玛利亚，敬邀台端莅临其爱子耶稣基督与德兰·马丁之婚庆典礼。天主赐予新娘丰厚奁资，即“圣婴”与“苦难”两大采邑。然则，因为时间促迫，未能敬邀台端莅临9月8日之婚礼，婚成之后，敬祈光临。时间未定，务请醒寤以待佳音。

现在，亲爱的姆姆，我已向你倾诉这许多的故事，但我又突然回想起，我还从来没有向你提起，自从我获得珍妮薇姆姆的教导后，我得到很大的喜乐。那真是天主赐予的无边恩典呀，他安排我和这位圣女同室而宿，使我大受裨益。她的圣德令人仰止，但并不是不能效仿的。而她最令人赞叹的地方，就是她看似普通，毫无令人瞩目之处，她所有的美德都隐而不彰，无人知晓。我清楚地记得，有一个主日，我像往常那样，来向她请教问题，当时已经有两个修女在她那里。按照修会的规矩，三个人不能同时谒见导师，于是，我向她微笑致意，准备走开。但她注视着我，仿佛领受到天主的启示，说道：“孩子，听着，我有话要对你讲。你每次来我这里，都能得到精神上的纪念物，今天，我给你的纪念物就是：满怀着平安与喜乐来侍奉天主吧，永远要记住，天主乃是平安之主。”于是，我满含着热泪，向她道谢后走了出来。我深信，天主已经将启示赐给她，使她得以明了我灵魂的状态。因为那天我本来思绪不宁，心灵黯淡无光，甚至在怀疑天主的慈悲和恩典。但你想象得到，她的话语对我是多么大的安慰！下一个主日，我询问珍妮薇姆姆，她领受到怎样的启示，她说，她并未得到什么启示。而这使我更加钦佩她，我相信，天主确实居住在她心中，才使得她能够给予我恰如其分的指导，而这种智慧和美善，也正是我始终渴求的。

在我发愿的那天，珍尼薇姆姆也亲口对我说，她发愿以前，也曾受到过类似的试探，我听后大感欣慰。亲爱的姆姆，你当然记得，当我们遭遇极大的困难之时，这位姆姆给了我们很大的安慰。当我们怀念她时，我们便能感受到她圣德的芬芳。当她行将被主召回天国之时，我守候在她的病榻之前，内心十分感动。我清楚地目睹到这位圣人临终之际的细微举动。在她最后的弥留之际，我在她身旁守候了整整两小时。我当时本来应该充满虔敬之感，但实际上，我变得痴呆而麻木。随后，当她的灵魂获得永生之际，我的心境全然改变了，我感受到笔墨难以形容的平安与喜乐。似乎她在重生之时得到的幸福与喜乐，我也幸运地分享到了。我深信，她必然直接荣升到了天国。在她生前，有一天，我曾经说：“姆姆，炼狱对你来说是不存在的。”她温和地回答说：“那正是我所希望的啊！”她谦卑柔顺，对主满怀着信心和希望，自然会蒙受到天主的祝福。

在她弥留之际，修道院里的姐妹们都想分点她的遗物，作为纪念。你知道我珍藏着她的什么遗物吗？在最后的痛苦关头，她的睫毛上闪动着一颗泪珠，但并没有滴落下来。那是她最后的眼泪。大家围着她唱赞美诗的时候，那颗泪珠儿仍然闪动着，无人将它拭去。那晚，我拿了块细纱布，轻轻地将泪水拭掉，作为我珍存的遗物。然后，我将纱布放在藏有我入会誓言的小盒子中，始终随身带着。

我很少做有意义的梦，对梦中的情景，向来也不以为然。我终日渴慕的天主，为何没有进入我的梦乡呢？平时，我在梦中经常梦见捕蝴蝶、捉蜻蜓，梦见森林、花朵、小溪和海洋，还有孩童们围在我的身边……这也许是些诗人的梦，但并不神秘。然而，珍妮薇姆姆去世后不久，我却梦到令我深受安慰的场景。我梦见她写遗嘱，并给每个修女都留有纪念物，但轮到我时，她似乎已经身无余物，无法给我任何东西。于是，她从床上坐起来，以清亮柔和的声音连说了三遍：“我将我的心留给你！”

第二十八章

再赐甘霖

那位神圣的姆姆去世一个月后，流行性感冒蔓延开来。修道院中只有三个人未曾病倒，我对虚幻的尘世又有了新的感悟。我19岁生日那天，就有两个人去世，不久，又有两个人相继离开。原先负责管理圣器收藏室的那位修女，病情相当严重，因此我只好独自负责圣器。我独自忙碌着，准备丧礼用的器物，同时还得在弥撒过程中开关圣咏队的隔栏。但天主太仁慈了，尽管我忙碌至极，他却赐给我足够的体力来做这些事情，使我心中毫无退缩之意。如今回想起来，我仍然有点难以置信，自己当时居然能担负起那么繁重的工作！

死神十分猖獗，那些照看病危者的修女，自己也已经患病，步履维艰。有些修女甚至悄悄死去，无人知晓。有个早晨，我起床后有种预感，觉得马格德林修女已经去世了。甬道里黑沉沉的，各个静室门前都无人走过，我于是前去看她。室门敞开着，她果然穿着整齐，躺在草垫上死去了。我为她拿来蜡烛和花圈，心中毫无惊慌。黄昏时分，副院长去世了，当时只有我照料着她，外人无法想象，当时的修道院是多么凄凉！在这种愁惨的时刻，天主仍然在时刻关注着我们：那些死者去世时神态都很安详，仿佛舒适地睡着了，看来，她们并没有遭受任何痛苦，就前往那个更美好的世界了。

然而，当其他修女几乎都受到疾病的考验之时，我却侥幸逃脱，因此，在每天领受圣餐时，我心中都对天主无比感恩。这事真有点奇妙呢，当疾病肆虐之时，天主却依然宠爱着我。那些忠实的仆人已经不能再来领受圣餐，我却仍然有幸能够继续享受这种恩典。我每天都能接触到做弥撒用的圣器，并铺好祭坛上的麻布，准备我主的莅临，这也是极大的福乐。因此，我也更加警醒，常常想起圣堂中的执事在接受任命时所受到的教导：“管理圣器的人，应永远保持灵魂的洁白无瑕。”

我向来怀抱着这样的期望：将自己完全献给天主，不是为了愉悦自己，而是为了使他高兴。然而，当我开始倒空自己之时，我发现自己的灵魂上还有很多浮尘呢。于是，我祈求圣母来洗涤我的灵魂，在我心中搭起最华贵的幔帐，用来迎接我在天上的圣配。同时，我也请求圣母用饰品来点缀这座幔帐，并请求天国的圣徒和天使们前来，在这幔帐中奏起妙乐。我想，天主莅临我心中之时，这是我所能做的最热烈的迎接和款待了。如果他感到满意，我自然心满意足。然而，尽管我竭力想象，神驰八极，我在祈祷时仍然会经常走神，昏昏欲睡。当我念完感恩祷文之后，我常常意识到：自己在念诵的时候，精神有多么涣散。我只好用剩下的时光，再次感谢主的恩宠。

尽管我有很多缺点，并不完美，但我仍然感到喜乐，并能在这条道路上大受裨益，我们的天主自己也鼓励和引导着我。我记得，有一天，我去领圣餐时心存烦恼，这对我是极罕见的事情。数天来，因为圣饼数量不够，我只能得到小块圣饼。当我走向神父时，我心中暗自思忖：“如果神父今天也像往常那样，只给我小块圣饼，这就说明，天主不愿意到我心中来。”然而，天主洞察到了我心中的意念，当我来到领圣餐的隔栏前时，奇迹发生了。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神父拿起两个分开的圣饼，递给了我。我的眼中充满了快乐的泪水，天主是如此娇宠我，对我体贴入微，我的心中是多么感动呀。

我发愿后一年，也就是珍妮薇姆姆去世前两个月时，我在静修时获得了丰盛的恩典。通常，我和大家共同做静修时，所获得的裨益要比我独处时的更少，但这次则迥然不同。领导那次静修的神父，因为善于感化罪人而声名远播。我暗中思量，他未必能对修道的人有所启发，给予我适当的指导。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虔诚地参与了这次静修。结果出乎我的意料，我对这位神父感佩至极，远远超过任何其他被指导者。此前，我有一段时间曾经极度迷茫，甚至怀疑天堂是否存在。见到这位神父之时，我还不能恰如其分地将这些疑虑表达出来，所以，我打算藏起这些疑虑。然而，等我开始告解时，我的心灵突然变得豁然开朗，告解到一半的时候，我就感觉到那位神父具有惊人的洞察力，能够看穿我的内心。我知道，天主自己是我的牧者，为了帮助我，他才选派了这位神父前来教导我。

在这位陌生神父面前，我的灵魂犹如展开的书卷，暴露无遗。他似乎比我自己更理解我的灵魂，引导我在信与爱的海洋里扬帆前进。此前，我尽管热爱这片汪洋大海，但我害怕在上面航行。他告诉我，我的过错并不会让天主不快。他说：“奉着天主的名义，我确信无疑地告诉你，你为他所做的一切，他感到十分满意。”你可以想象，这些话对我的安慰有多么大，因为此前并没有人这样确切地告诉我：我们的过失也许不会忤逆天主。此后，在寄居尘世的日子里，我就能够忍受自己对天堂的思慕了。同时，我从心底深深感谢他的话语，原来天主比慈母更加温柔，而你，姆姆，也永远都乐意宽恕我所犯下的无心过失。我曾经再三意识到：你对我的温柔爱语，比你的申诫更加有效。我似乎天生就是这样：当我受到惊惧之时，我就会蜷缩起来；而当我领受到爱意之后，我就能满怀欣悦地全力向前奔跑。

自从你，我的宝琳姐姐，被选为我们修道院的院长以后，你就成了天主在地上的代表，爱的热情更使我向前飞奔。天主借着你，完成了多么奇妙的工作。你的美德使我明白：我们要谦卑忍辱，背起十字架来，这样，我们的信德才会坚固。从此，我更深地理解天主对门徒们所说的话：“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姆姆，你曾经流泪播种，但不久，你就会欢呼收割，得到你辛劳的报偿。你将满怀着喜悦，带着你的麦捆归来。而在那众多的麦捆之中，藏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当我在尘世寄居之时，你在那段暗淡时光中对我的慈爱与宝贵启示，将永远镌刻在我心头。来到了天国之后，我将向你倾诉，我从你身上学习到的圣德和智慧。

这两年之中，天主特别厚待我，想到他的恩典时，我常常流下泪来。他对我有求必应，好像他当初对所罗门王那样。他不仅垂听了我修德成圣的心愿，并且赐予了我所祈求的那些世间技巧。当然，我得到它们以前，就已经知道它们都是虚空，都是捕风，但他仍旧将它们赐给了我。姆姆，我永远以你为我的榜样，因此，当我看到你写出优美的诗句，或描绘出美丽的图画之时，我就会自语：“你有那种绘画和写作的天才，并且能用这些作品来感化那些迷失的灵魂，引导那些饥渴慕义的灵魂，这真了不起！”但我从不敢奢望自己也有你那样的天才，我只是在心灵深处埋藏着写诗绘画的愿望。但当天主莅临内心之时，他却趁机告诉我：“我见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然而，我后来也贸然跟从你学习绘画，天主应允了我，并使我能将姆姆教导我的知识善加利用。我也学你写诗，写出的颂祷之词，居然还受到人们的赞美！不过，当所罗门王检视自己的生平时，觉得所有的勋绩都是徒劳，毫无意义。我也有同感，并发现：如果我们能藏匿在主的阴影中，即便对受造之物（人）毫无所知，也是最大的幸福。我由此又更深地悟到：即便我们能使死者复生，万邦归化，心中却没有爱，那也毫无价值。天主赐予我的一切，并没有助长我的虚荣心，却使我更加渴慕他。因为我知道：唯有天主是永恒的，只有他才能赐予生命的活水，满足我们的渴望。

天主还以许多其他方法来愉悦我，比如，我在前面曾经谈到，当我穿上会衣那天，他突然让天降飞雪，满足我天真的愿望……此外还有花朵。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花朵，当我15岁将自己幽居在修道院的静室中时，我还遗憾地想过：我再也不能在田野中尽情奔跑，欣赏芳菲了。但其实呢，我加入圣衣会之后，接触到的花儿比以往要多得多。新郎常常将鲜花赠给爱侣，主也没有忘记我，送给我许多最心爱的花儿，如蓟头花、雏菊和罂粟花。此外还有麦菌花，自从迁居里修之后，我们就再也不曾见过这些小花朵了。童年的温馨回忆常常浮上心头，我思念着那些可爱的小花。天主是多么慈爱呀，他让我在迦密山再次见到它们。这些花儿向我灿然微笑，似乎在说，如果我们肯为天主做出牺牲，他将给予我们千百倍的回报。

第二十九章

爱的道路多么安慰人心

我心头还有个很强烈的愿望，但常常担心它是否能够如愿以偿。这就是：我希望瑟琳能够加入我们圣衣会。如果这个愿望能够实现，那就太完美了，就如同美梦一般。在这个梦里，我又可以和童年的伴侣同室而宿，互诉心曲。因此，我再次向天主献祭：我将瑟琳的将来完全交托在我主手中，如果主要她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忍痛割爱，目送她扬帆而去。我唯一害怕的，就是她不能弃俗修道，不能成为耶稣的新娘。我爱她如己，我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她嫁给了凡夫俗子，那将会是怎样的光景。我担心她在世俗生活中，面对各种繁华的幻象，难免遭受诱惑。而自从我加入圣衣会修道院以后，我就对她怀着慈母之情，而不仅仅是姐妹的情愫。我本来很久都不再落泪，但有一天，我听说她要外出参加宴会时，竟然难过得泪下如雨。我只好请求天主照看她，不要让她跳舞。天主垂听了我的祈祷，她原本舞姿娴熟，但那晚却觉得不能跳舞。无奈之下，她的舞伴只好将她送回原位，随即怏怏离去，整晚都没有再邀请她。这增加了我的信心，我深信，天主也同样恩待她，在她额上留下了独特的印记。

去年7月29日，亲爱的爸爸终于挣脱了尘俗的羁绊，天主将这个忠心的仆人召回了天国。此后，瑟琳很快就弃绝了尘世的荣华，回到主的身边。长期以来，她替我们这些姐妹照顾病中的慈父。她就如同天使那样，完成了天主交托的工作之后，就回到他的面前，向他复命。她也愿意像天使那样展开双翼，顺服于天主的召唤，前往天涯海角，不过，事实上，她只需要飞行很短的路程。她曾经暗中许愿要向天主做出牺牲，但因为爸爸的病情，她将这个秘密保守了两年之久，这使我十分难过，她自己也同样难过。而爸爸去世之前，也极留心瑟琳的事情，努力为她预做安排。因此，9月14日这天，我们姐妹在修道院重新相聚。

我记得，瑟琳加入修道院的事情曾经困难重重。有一天，我在领受圣餐的时候，对天主说：“主啊，你知道，我多么想知道，爸爸的灵魂是否已经荣升天堂。我不敢奢求你回答此事，只求你能赐给我一个迹象。如果院长姆姆同意瑟琳加入圣衣会，入会的事情顺利无阻的话，我就将这看做是你的应答，知道爸爸已经在天堂和你相聚了。”亲爱的姆姆，你应该还记得，当时，院长姆姆因为我们已经有三姐妹都在这个修会，就无意应允瑟琳再来入会。但万事都在主的掌控之中，即便是麻雀之微，如果没有他的允许，也不会落到地上。这次，他也改变了院长姆姆的心意。领完圣餐之后，我就遇到院长姆姆，她非常和蔼地将我带到你的静室之中，向我们谈起瑟琳的事情，感动得我热泪盈眶。天主满足我的每个愿望，他对我的爱是多么长阔高深呀！

现在，我全部的心愿已得满足，我只希望能竭尽全力地热爱天主。那些幼稚的愿望似乎全部消失了，我的确仍然喜欢用花朵来装点耶稣圣婴的祭坛，但自从我将百合般纯洁的瑟琳献给天主之后，世间的花卉对我已经不再那么重要。我还希求什么呢？我曾经以为，受苦会帮助我们游向天国的彼岸，我相信自己将会早天，被主带回天堂。现在我却知道，痛苦和死亡虽然能激励着我心向主，但真正的动力却是爱，也仅仅只是爱。现在我只愿单单仰望主，将他的旨意作为我生命的路标，指引着我的方向，毫不留恋世间的所有幻象。我将和我们的圣十字约翰同声说道：

圣爱者的心窖中收藏着佳酿

我开怀畅饮，踉跄前行

茫茫原野中并无他人

我牧放的群羊已消失了踪影

我将灵魂向主献上

不再留意羊群的去向

分内的工作我都已经完成

此后唯有单单爱主。

他在其他地方还写道：

我知道爱的奥秘，它的伟力奇妙难测

尽管我心中善恶相杂

但天主之爱却将它洗濯、洁净

使我重新与主融合。

哦，姆姆，爱的道路多么安慰人心！我们也许会在这条路上跌倒，也许会对救恩心怀疑惑，但只要我们永远去爱，万事就会互相效力，不合主心的事情就会完全化为灰烬，而弥漫在我们心头的，仅仅是谦顺和平安。

我从圣十字约翰的作品中，受到的教益深不可测。我十七八岁时从这位圣者身上，获得了无数宝贵的灵粮。后来，我虽然觉得灵修书籍并无多大益处，不论读多少本，我属灵的生命依旧枯竭，但我仍然很喜欢读。不过，即便当我阅读最感人的灵修书籍之时，我的心扉也不容易敞开，对书中的内容理解得也并不透彻。只有读《圣经》和《效法基督》之时，我的头脑才不会这样迟钝，能够吸收到丰富的养料。但当我祈祷的时候，我心中想到的只是《福音书》，我的灵魂如此热切，《福音书》最适合我阅读。我常常在其中发现新的亮光，逐渐地，我能够深入理解其中的奥义。比如“神的国就在你们中间”，我如今已经明白了它的含义。

天主在我们启示的时候，并不需要借助于书本或教师。他自己就是所有人的老师，以身作则，无言地教导着我们。我虽然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但我深知，他住在我的心中，引导着我的言行举止。当我最需要指引之时，光明便照进我的心中。但这并不是发生在我祈祷的时候，不论我祈祷得多么热切，始终都没有光明闪耀，然而当我做着日常工作之时，那光辉便会莅临我心。

亲爱的姆姆，我既然领受到如此丰盛的恩典，如果我用诗篇中的话来回答他，你自然不会以为我出语僭越：“耶和华我的神啊，我要称谢你直到永远。”我深信，如果所有的受造者都同样领受他的恩典，那么，我们就自然不会因为畏惧而敬拜他，而仅仅是出于爱。所有人都会用整个生命来爱他，没有人会忤逆他的心意。事实并非如此，世人的灵魂各不相同，但正因为如此，全能而永在的天主才能彰显出不同的荣耀。但对我呢，他却以慈爱之网，紧紧覆蔽着我，缠绕着我。在这爱的光芒中，我仰首凝眸，见到他深不可测的大能与智慧。他其余的全部美善，似乎都沐浴在爱的灿烂光华中，甚至包括他的公义，也都如此充满着爱意。说到天主的公义，那真是奇妙至极，他体谅我们全部的软弱，我又有什么惧怕的呢？他既然满怀着父爱，宽恕了那个归家的浪子，同样也会满怀着慈爱与怜悯，恩待这朵小小的花儿。

那年6月9日，天主再次赐予我恩典，使我更清楚地了解到：为什么天主最喜欢我们去爱。我想到那些义人们，他们将自己作为燔祭，献给了神圣之主，以此为罪人们祈祷和赎罪，平息主的怒气。这当然值得嘉许，但我并不想这样做。我的心灵深处向主这样肯求道：“主啊，为什么人们只肯为了平息你的义怒，才肯献上燔祭？他们全然不知你的怜悯和慈爱。你将慈爱赐给那些罪人，他们却背转身去，敬拜那些卑微的受造之物，仿佛从中真能获得永恒的喜乐。他们不肯投向你的怀抱，领受你无边的慈爱，但这岂能减损你的荣耀呢？你会转向那些准备全然奉献给你的灵魂，因为你的慈爱，他们热切地渴望将自己献祭给你。你必然会早早满足他们的愿望，以你无边的慈爱来犒劳他们。如果你的公义必然会行在世上，那么，你那紧紧环绕着我们灵魂的圣爱，又将是多么强烈呢。主啊，我们知道，你的慈爱长阔高深，请允许我成为你祭坛上的牺牲，为你的圣爱炽烈地燃烧吧！”

亲爱的姆姆，是你引导着我献身事主。此后，恩宠就像雨水般沛然而降，不断涌入我的灵魂之中。从我入会的那个美好日子起，天主的圣爱就紧紧缠绕着我，使我和从前判若两人。我的灵魂不断得到洗濯和净化，过去的过咎之尘都被主轻轻拭去。从此，我毫不惧怕炼狱的痛苦，因为我深知，我已经无须进入炼狱，那灵魂的锤炼与赎罪之地。同时，我也深信圣爱的烈焰比炼狱更能洁净我们，我主怎么会要我们忍受不必要的痛苦呢？要不然，他又何必让我们产生热烈的渴望，想要将自己作为祭坛上的燔祭呢？事实上，没有什么比爱更能使我们得到喜乐和安慰，就我自己而言，除了将自己完全交托给主，竭力奉行他的意旨之外，我的目光不会投向任何其他事情。

亲爱的姆姆，这就是你的小妹的全部生活历程，你本人原本比我更了解这一切，也更了解天主对我的呼召和恩典，因此，我仅仅只想简略地叙述一下我的修道生活。我想将这些文字命名为“一朵小白花”，这朵小花的结局将会是怎样的呢？也许，当它正鲜艳绽放之际，我主就将它采撷下来，或者，将它移植到更遥远的地方，这些唯有天主自己知晓。但我知道，主的慈爱将永远伴随着我，而对你，我将永远怀着感激和祝福之情。在永恒的天国，当天主赐给你花冠之时，我将是花冠中的一朵小花，并为此感到欢欣不已。那时，我会永远应和着你的歌声，同声颂唱着主爱之歌。那歌声将洋溢着欢乐，永远回荡在天庭之上。

此时，当我行将收笔之时，我想到了会服披肩的意义。JHS的字样是耶稣赠给他卑微新娘的聘礼。在幼年之时，这个新娘曾经被称为“勃利西那的小孤儿”，但现在，人们知道她是“耶稣圣婴和圣容德兰”。这个称呼就是她渴望得到的财富和希望。被分枝的葡萄树是天主永在的象征，他曾经说：“我是葡萄树，你们是枝子。”他还告诉我们，他要我们结出许多果实，果实的末梢分别缀饰着圣容和圣婴。在世间，这个新娘的最大愿望就是做葡萄，等待着天主来采撷。她愿听凭他的旨意，任由他将葡萄汁挤出来，来润泽焦渴欲死者的嘴唇。而FMT的字样，则包含圣方济各、玛利和德兰三个名字的首字母，并且，因为我自称为圣母的小花，于是，我便画出一朵小花，描绘它在主爱的光辉之下复苏并成长，绿叶象征着我出身的家庭，而背景中的山则代表迦密山。盾牌上也画出了一支爱之箭，那就是我为主献身的荣耀。等到耶稣应允我，让我为爱他的缘故而流洒鲜血之时，我就可以用上它了。披肩上还有芦苇，因为我原本就是一棵脆弱的芦苇。最后，那个光彩闪耀的三角形象征着圣三，它永远向我这个卑微的灵魂赐予丰盛的恩典。为了这种种恩典，我会永远铭记着那句谚语：“爱只能用爱来回报。”

天主赐给他的卑微新娘的恩宠：

1873年1月2日　出生

1873年1月4日　受洗

1883年　圣母显容微笑

1884年5月8日　初领圣餐

1884年7月14日　行坚信礼

1886年12月25日　决意修道

1887年11月20日　觐见第十三世教皇

1888年4月9日　加入圣衣会

1889年1月10日　穿上会衣

1889年2月12日　父亲离家去疗养院，心中备感痛苦。当天，检核圣召是否真实

1890年9月　教皇赐福

1890年9月8日　发愿

1890年9月24日　领圣纱

1895年7月9日　将自己献祭给圣爱

第三十章

我已找到我的圣召，这就是爱

亲爱的圣心玛利姐姐：

你要我记下静修的情形，作为纪念。或许，这是我做的最后一次静修了。我很庆幸，院长姆姆能够允许我和你谈话。你与我是双重姐妹，在很久以前，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你就代我发愿，要我忠心事主。亲爱的姐姐，今晚，我满怀着感恩和仰慕之情，向你倾吐心曲。姐姐，你为何想要知道，天主向你的妹妹显示的奥秘呢？我深信，这些奥秘他同样也显示给你了，我能够聆听到神的训诲，难道不正是你教导我的结果吗？尽管有些启示深奥难测，我们无法彻底领会，也难以用言辞表达出来，但无论如何，我仍然要向你说些极幼稚的话。

姐姐，不要以为天主特别偏心于我，使我受到不少的安慰。我唯一的安慰就是：在这寄居之地，我丝毫感觉不到任何快慰。主对我的启示是隐秘的，但这些启示并不是从书本中领悟出来的，因为我近来并没有从书中汲取营养，只有在头脑不再愚钝、灵命不再枯竭之时，我才偶尔会思索自己所做的祈祷；例如：“我要细读生活这本书，因为它里面充满着爱之奥秘。”是的，爱之奥秘，我的灵魂深处时刻对它产生深切的共鸣，那是我需要学习的全部学问。为了获得它，我需要摒弃一切，就像《雅歌》中的新妇，毫不计较自己的得失。只有爱才能使我们变成天主喜欢的样子。但是如何知道爱的奥秘呢？天主已经将唯一的道路指示给我们，那就是宛如婴儿般，在父亲的臂弯中安然入睡。“主将这些事向婴孩就显出来。”天主在福音中如此教导说。在其他地方，他又说，只有孩童才能进入天国。先知以赛亚告诉我们：当最后审判的日子到来，他要如同牧者那样，将那些最小的羊聚拢起来，抱在怀中。似乎这还不够，这位先知更以他无与伦比的智慧，以主之名安慰我们说：天主将要如同慈母般安慰我们，孩子怎样被慈母抱在怀中，或者坐在慈母的膝头，天主也要这样爱我们。

天主既然这样许诺，我们除了向他默默地流泪，感激他并爱他以外，还能做些什么呢？唉，但愿那些软弱有罪的灵魂，能够怀着和我同样的想法。我在世人中是最卑微软弱的，天主尚且没有放弃我，他们更没有理由泄气，以为不能攀登上圣爱之山的峰顶。天主并不要求我们立下非凡的勋绩，只要我们全然交托自己，谦卑柔顺，心存感恩，这就足够了。听他的圣训吧：“我是神，是你的神。我并不因你的祭物责备你。你的燔祭常在我面前。我不从你家中取公牛，也不从你圈内取山羊。因为树林中的百兽是我的，千山的牲畜也是我的。山中的飞鸟，我都知道。野地的走兽，也都属我。我若是饥饿，我不用告诉你。因为世界，和其中所充满的，都是我的。我岂吃公牛的肉呢？我岂喝山羊的血呢？你们要以感谢为祭献与神。又要向至高者还你的愿。”你知道天主向我们要求的是什么，不是要我们做这做那，而是单单爱他，全心全意地爱他。然而，那对我们毫无所求的主，竟然会向撒马利亚女子要水喝。因为，他是渴了，而创造天地万物的主宰口渴的原因，是因为他要求卑微的人类去爱他。当他说“请你给我水喝”的时候，他是渴望着我们的爱呀。

如今，我越来越理解天主的渴望。在那些贪恋世间享乐的人身上，天主只能看到心灵的顽固和昏昧；然而，即便在那些追随者中间，又有几人能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他，并理解他的心意呢？亲爱的姐姐，我们有幸得以理解天主的深情厚谊。如果你能将它写成文字，那将是多么美丽的文字呀。但你只是将它隐藏在心底，秘而不宣，你只向我说：“我们要将万王之王的启示藏在心中，只有那些最能荣耀天主的人们，才能公开宣示它们。”我知道，你这样保密是对的，而我写出这些文字，则只是为了使你高兴。但我如今奋笔疾书，竭尽全力，还是难以揭示爱的奥秘。我如何能用人世的言语，来揭示出天国的奥秘呢？天国的奇妙与美丽，远非我的笔墨所能描摹。只有等到世界的夜色在天主的面前消失之后，种种幻幕也被揭开之后，这位最神秘的艺术家也许会借给我彩笔，那时，我才能绘出自己所看到的奇妙景象。

你曾要我写下我的梦想，在后面的文字中，我要将它写出来。但我写得过于粗糙，你也许会嫌我写得太牵强生硬，但不管如何，请你原谅我鄙陋的文笔，耐心地读下去。不过我要向你坦承，我的灵魂对你毫无遮掩，没有任何的伪饰或做作。我将以直接向天主诉说的口气写出来，因为这样写起来更加容易，但我有点担心，我难免会词不达意。

耶稣，我的至爱者，你多么体贴入微地照顾着我这颗卑微的灵魂呀。我四周风狂雨骤，暗无光明，但你仁爱的阳光却突然穿透乌云，照入我心！复活节来了，你从死中复活，那是你光辉的胜利，然而，我的灵魂却阴霾密布，飘摇不定。我想到，有些灵魂有幸能实现奇妙的梦想，但我并未向你祈祷，祈求这种幸运。我对自己说，我的灵魂如此卑微，怎敢奢望那样的美梦呢？然而，到了五月的第二个主日，也就是圣母赐我恩宠、向我展颜微笑的纪念日，晨光初启的时分，我进入了梦乡。

我仿佛站在一条回廊中，旁边还有几个人，但只有圣母和我靠得最近。突然之间，三个圣衣会的修女也来了那里，但我并没有注意到她们是怎么来的。我只觉得她们是从天堂来的，想要谒见圣母。我在内心中叫了起来：“哦，我多么希望能看到一位圣衣会修女的脸啊。”听到我的话后，地位最高的那个修女似乎应允了我的要求。我跪下来，揭开她的头纱。我立即认出来，她就是可敬的耶稣安妮姆姆，她在法国建立了新式圣衣会。她的身影具有空灵的美感，散发出光明，明亮而柔和，毫不刺眼。光明的源头仿佛在她体内，因此，虽然她盖着头纱，我仍然能看到她圣洁的面容。

我心中如释重负，感到无比欢快，这种欢快远非语言所能描摹。好几个月过去后，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梦中的情景：安妮姆姆的面容，她动人的微笑以及她在我的面颊上留下的亲吻……当时，见她对我如此温柔，我就鼓起了勇气，问她：“姆姆，请你告诉我，天主还要我在世上停留多久？他会很快将我接走吗？”她温柔地笑着说：“快了，孩子，我告诉你，很快就会将你接走的。”随后，我又说：“姆姆，请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为天主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牺牲，还有想要做得更好的心志，他觉得满意吗？”这时，那位圣女脸上显现出更亲切的神情，说：“天主已对你别无所求。他对你满意，很满意。”然后，她就像慈母拥抱爱子那般，拥抱了我一下，然后就走了。在快乐之中，我想起了我的姐姐们，想为她们代求点恩赐，但我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我这时醒了过来。想到梦中的情景，我的心中云翳顿消，天空重新变得澄澈明净。我不仅相信有天堂，并深深感到，在天堂中，那些成圣的灵魂在默默地关照着我，将我当成他们的孩子。我以前偶尔听说过耶稣安妮姆姆的事迹，但并没有留心，后来也没有想到过她，或者请求她为我代祷。但她在梦中却如此爱我，如此厚待我，我对她满怀着敬爱与感激之情，同时对天国更加神往不已。

但是，耶稣，我的至爱，这还只是个序曲，因为你决心赐我更大的恩宠，使我的灵魂更加富足。今天是我成为你的卑微新娘的六周年纪念日，耶稣，如果我突然毫无来由地与你倾谈，吐诉我那渺不可及的渴望，请你原谅我吧；同时，我更请求你实现我的希望，慰藉我灵魂的伤痛。耶稣，能够有幸做圣衣会的修女，成为你的新娘，或许应该感到满足了吧。但我并没有满足，除了入会修道的圣召之外，我觉得似乎还有好多别的圣召！我觉得我是受召成为战士、传教士、门徒、医生和殉道者的。倘若我不能为了你的缘故而完成种种英勇的事迹，我的本性似乎就不会感到满足。我觉得我有勇气来做十字军及教会的轻骑兵，为了保卫教会而慷慨殉道。同时，我更想做个传教士：当你因为我的祈求而从天国下降，我用双手来托住你的时刻，那该是多么快乐呀！而能够将世人的灵魂呈献给你又是怎样的快乐呀！但尽管我想做传教士，我又羡慕圣方济各的谦卑，想要效法他，只尽传教士的职分，却不接受传教士的光荣。亲爱的耶稣，我如何才能实现这颗卑微灵魂的梦想？尽管我很渺小，却渴望着像先知和医生那样，启迪着世人的灵魂。我深知门徒们的使命，愿意走遍天涯海角，四处宣扬你的美名，将你的十字架传播到外邦人的土地上。不过，我如今在宣教的事情上毫无成就，即便我能够宣教，那也只有今生几十年的光阴，而我的理想却是：从创世之初直到天地都废去为止，始终都是个传教士。

我的救主，我愿为你流尽最后一滴鲜血，成为殉教者是我从少女时代延续至今的美梦。然而，在修道院里，我的志向更为远大，仅仅做个传教士已不能满足我的心意，我愿经历各种各样的殉道。当我想到敌基督者在末日降临的时候，真正的基督徒都要受到迫害，我的心跳就会加速，我多么希望，由我来独自承担教友们将要承受的全部苦难啊。亲爱的耶稣，我怀着这种种渴望，将圣人们的英勇事迹都抄录下来，希望自己也都能做到！耶稣，对我这些可笑的想法，你会怎么想呢？

你曾经给我指引道路，满足我童年时的某些壮志，而对于另外某些雄心，你现在也将道路指示给了我。因为这些希望没有实现，最初，我在保罗书信中苦苦寻求答案，祈祷时也不能集中精神。在《哥林多前书》第12、13章，保罗的话使我明白：我们不能都成为门徒或先知，或者成为博学之人。教会需要各种人来履行不同的职责，有的做眼睛，有的做手，各有各的功用。尽管答案已很清楚，但这并不能满足我的热望，使我心灵平静下来。那个抹大拉的玛丽亚，因为再三去看空坟墓，终于得到了酬报。我并不知道，只有当我彻底承认自己的软弱和卑微之时，天主才会将我高举！直到读到第12章的末句，我才大感欣慰：“你们要切切地求那更大的恩赐，我现今把最妙的道指示你们。”

这最妙的道是什么呢？圣保罗继续解释说：“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样的知识。而且有全备的信，叫我能够移山，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爱才是最好的道路，只有它可以将我们直接带到天主面前。从此，我完全平静下来。仁爱才是我的圣召之钥。如果教会是由许多肢体组成的，它最重要的肢体的就莫过于心，而这颗心必须得燃烧着爱之火焰啊。我意识到，只有爱才能使教会充满活力，如果没有了爱，门徒们将会忘记传扬福音，殉道者也不会为主洒尽鲜血。事实上，爱包括了所有的圣召，形成了自己的宇宙，包括了全部的时空，那就是永恒。感悟到这个道理之后，我欣喜若狂，不禁高声叫道：“耶稣，我的至爱！我已找到我的圣召，这就是爱！”我已然寻找到天主赐予我的天职，明白自己应该如何为教会效力。那只是深深的爱，此外别无其他，而这种爱同时也就是全部。至此，我的梦想也终于实现了。

或许，我当时的心情，用“欣喜若狂”来形容并不太恰当。那种心情极其平静而熨帖，就如同航船在茫茫黑夜中行驶，突然有灯塔在眼前闪亮，将小船安然引入港湾。哦，耶稣，我只是个孩童，也有着孩童的软弱，而正是由于稚气未脱，我才有勇气向你献出一切。万王之王，公义之主，你原本只接受纯洁无瑕的牺牲，只有这样的祭品才蒙你的悦纳。但如今，这已被爱的律法所替代，而你在爱中拣选了如此软弱的我，作为燔祭，那正是我们所渴求的。我本是虚空，从尘土而来，但你却因爱而俯就我，让我燃起熊熊的爱之火焰。

耶稣，我深知，我只能以爱来回报你的爱，这正是我不断追寻并最终获得的东西。你曾警告门徒们说：“因为今世之子，在世事之上，较光明之子，更加聪明。”随后，你又忠告他们说：“借着那不义的钱财，结交朋友。到了钱财无用的时候，他们可以接你们到永存的帐幕里去。”啊，我原来雄心勃勃，想要独自成就所有的圣召，那称得上是聚敛不义之财，对灵魂有害无益；如今，我却要做光明之子，用这财富来结交永恒的友人。我又由此想到先知以利沙曾经向以利亚请求说“愿感动你的灵，加倍地感动我”，我也同样向天使和圣徒们祈求“我至为卑微，深深知道自己的缺点，但我也知道你们慷慨热诚，乐于帮助他人的灵魂，因此，我大胆请求你们加倍地爱我，将我当成你们的孩子，我由此所得的荣耀也完全归于你们”。

耶稣，我不知如何来恳求你，如果我始终这样恳求你，我不禁会为自己的狂妄而深感负疚。求你宽恕我，因为我只是个孩子，原本说话鲁莽，不知轻重。耶稣，你是我的慈父与君王，而圣教会则是我的慈母，也是万王之王的新娘。我知道，父母总会竭尽全力，来满足爱子的非分之想。慈母冠冕上的珠宝的光彩，能够照耀到我身上，我已经觉得无比荣耀了。我没有其他的要求，只请求能够尽力来爱主，爱主的教会，爱世人的灵魂。爱就是我唯一能做的，此外，我既不能宣讲福音，也不能像殉道者那样流血殉难。但我已经明白，那并不重要，我的兄长们尽可以去做这些事情，而我，天主家中的幼女，只需要靠近君王的宝座，来完全爱他就足够了。

我该怎样表达自己的爱呢？爱是需要行动的。甚至小小的孩子也能撷取鲜花，散在荆棘丛生的小屋中，让室中弥漫着芳香；他也能够唱歌，尽管他的嗓音尖锐，并不婉转悦耳，但这并不妨碍他高唱着爱主之歌。我的生活就是这样；散掷花朵，任何时候，只要可能，就做些小小的牺牲，用笑脸安慰人，或用和善的话语来开导人。而这些小小的善行，全部是出于爱，仅此而已。

在这种爱中，我将与喜乐的同乐，与哀哭的同哭，这样，我就能永远在你的宝座前散下花朵。我要采撷我遇到的所有花瓣，缤纷地抛洒在你荣耀的宝座之前。像我这样在快乐中忙碌的人，怎么可能愁惨忧伤呢？即使我必须从棘刺上采花之时，我也要唱歌；棘刺越是尖利，歌声也就越是柔美。耶稣，我不问这花朵和歌声对你有什么益处；我知道，这些小花的芳香之雨，以及从我小小心灵中唱出的歌声，会使你感到愉快，而那带着得胜冠冕的教会，也要向它们微笑，并将接受这些为爱而受伤的小花，转呈到你神圣的手中。这些花朵经过你的触摸之后，将会变得圣洁无比，而教会也将参加我这稚气的嬉戏，将这些花儿散布于炼狱中，以减轻赎罪者的痛苦，或者，散布在地上为主征战的教会，使它们能够战胜撒旦。

是的，耶稣，我爱你，也爱我的慈母般的圣教会。有句话始终萦绕在我的心中：“即便是涓滴之微的细行，只要是出于无私的爱，在主的眼中，就比任何其他行为更为宝贵。”然而，我的爱是毫无私心的爱吗？也许，我无穷的爱之心愿只是个美丽的幻梦？耶稣，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请求你告诉我。我只需要知道真理。如果这些愿望只是些可笑的空想，那就请你让它们消失吧，即使这些爱之幻想十分美妙，我也不会因此而感到遗憾。但倘若这并非幻梦，那么耶稣，就让我永远保持这些爱之心愿吧。在这寄居之地，它们使我的生活充满了无限的乐趣和欢笑——如果仅仅渴望爱你已经是如此幸福，那么，耶稣，拥有你的爱，品味你圣爱的甘霖，又将是多么快乐的事情呢？

但是，像我这样不完美的灵魂，怎么能享受到完满纯全的爱呢？耶稣，请你向我显示其中的奥秘。我这种无穷的愿心，应该是那些伟大的灵魂才具有的，他们宛如山鹰般在高空中翱翔，接近你神圣的峰顶。而我只是羽翼未丰的雏鸟，绝不可能成长为山鹰。然而，像我这般软弱的人，你却赐予我山鹰般犀利的灵魂之眼，使我能看见那圣爱的阳光。这只羽翼未丰的小小雏鸟，自不敢奢望与山鹰来试比高下。那些山鹰是些伟大的灵魂，冲天而起，直指圣心，而小雏鸟只能拍打着翅膀，热切渴望着能够飞到你的面前。你可以想象得到，它不能心存其他的愿望，当它发现自己如此无力之时，也许，它只有失望而死。但是，不，我并不为此发愁，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就停留在我的栖身之地，目光始终凝望着太阳，无论狂风暴雨或浓云雾霭，怎样遮蔽它的光芒，我始终目不转睛，凝望着太阳的方向。因为我知道，它永远会在那里，在云后，它的光辉也永远不会减弱。当然，有时候，风雨在我心中狂鸣，使我几乎不能相信，太阳依旧在暗云的后面。在那些短暂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软弱，于是重新坚固信心，双目直视着那不可见的光芒。那些灿烂的光华，只有凭着信仰之眼，才能看见的啊。

耶稣，你始终对我耐心等待，我也从来没有远离过你。但是，你我都知道，因为我是那么软弱，当我凝视灿烂的阳光时，常常目光游离，眼神散漫。我就像一只意志散乱的鸟儿，时而在这里啄食谷粒，时而又飞出去捉小虫子，间或还瞅瞅它遇到的小花儿。当我发现自己绝不能和那山鹰相比之后，我就更萦心那些世间俗事了。然而，在犯了这些分心的过失以后，我并未扑到小角落里，恸哭欲绝，从此自暴自弃，而是重新转向圣爱的太阳，转向爱的源头。我将自己的过错全部告诉了天主，声调低柔，宛若燕语的呢喃，那些最微末的细节，我也没有向你隐瞒。随后，我纵身投入他的怀中，这才是约束自己和得到圣爱的最好方法。因为你不是对我们说过吗：“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

可是，如果太阳永远隐藏起来，那我又怎么办呢？那我就隐忍着，停留在阴冷的地方，毫无怨言，甚至恰恰相反，为此心怀喜悦，因为这是天主在磨炼我，要我忍受这些苦难。耶稣，我如此软弱无能，而你却愿意以苦难历练我，这乃是我极大的幸运！如果我是伟大的灵魂，我会羞于在祈祷中向你毫无遮掩地暴露出自己全部的缺点，也会羞于在祈祷中昏昏欲睡。比如此刻，当我定睛凝望那阳光之时，却发现它被乌云遮住，毫无光芒，于是，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我宛如一只鸟儿，当天色渐暗之时，就闭上眼睛，将头藏在翅膀底下。它梦到了灿烂的阳光了吗？也许会。但无论如何，当我追忆起自己的过失之时，我不会因为羞赧而掩面。相反，我的心仍然在静息之中，我重拾起爱的工作。那些天使和圣人，向着那炽烈的光源，如同鹰隼般疾飞而去，我祈求他们帮助我。他们垂听了我的祈求，保护着我，使我不致落入撒旦的罗网之中。那些恶魔根本就无法攫住我，因为我只属于你，耶稣，在你圣爱的光照之下，我只愿栖身在你所赐予的温暖巢穴。

道成肉身的耶稣啊，我要称颂你的慈爱，你如此爱我，不断将我拉近你的身边。为了引导众人的灵魂走上义路，你才降临到世间受苦，并最终被钉在十字架上。而现在，你尽管已经回到圣父的怀中，居住在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辉之中，但你仍然常常莅临悲苦的人世，来到这流泪之谷。你以你的身体为粮食，滋养着我的灵魂，如果不是你的恩典，我卑微的灵魂必将化为虚无，再次归于尘土。耶稣，你既然如此怜悯我、爱我，我的心如何不对你朝思暮想呢？我又如何不完全地仰望你、信靠你呢？那些伟大的圣徒，他们如鹰展翅上腾，为你成就了难以想象的奇妙勋绩。而我这样卑微无能，无法立下伟大的功绩，来向世人见证你的荣耀，但我卑微地向你祈求，愿你因着你的圣爱，接纳我成为你的牺牲。我也请求那些如神鹰般的圣徒，替我在你面前祈求我所热望的恩典，赐予我有力的翅膀，也能如鹰上腾，向你的阳光飞翔而去。耶稣，我的爱者，只有你才能赐予我双翼，但我也祈祷，凡事都按照你自己的意旨办，如果你喜欢，我就静静地等待，尽管毫无飞翔之力，我也仍然定睛凝望着你。我也希望，有一天，你从那崇高的居所赫然降下，带走我这个可怜的小人儿，将我带到爱之中心，使我仅仅在爱中燃烧，因为我永远就是为爱之烈焰而献出的祭品啊。

亲爱的耶稣，我多么愿意，向那些自甘卑屈的灵魂传扬你的圣名，称颂你的怜悯和慈爱，以及你是何等的愿意俯就他们！倘若你赐我良机，我也万分乐意为你寻找比我更软弱卑微的灵魂，让她能够因为你的慈爱，而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奉献给你，那对我该是多么令人可喜的事情呀。而我之所以想要传扬你的圣爱，是因为你已经使我洞穿爱之奥秘。你既然如此厚爱我，我又怎能怀疑，你会同样恩待其他人呢？

因此，我请求你恩待那些卑微如我的灵魂，让她们也甘愿将自己献在你神圣的祭坛之上。正因为他们自甘卑屈，她们才配接纳你的圣爱。

第三十一章

我做你最小的孩童

亲爱的甘卡格院长姆姆，你曾经说，希望我能将天主的仁慈写下来，以便指导我们的灵修活动。然而，当我动笔之时，我的灵感完全来自你修道院中那个可爱的女儿：艾格尼丝姆姆。在我的整个孩童时期，天主让她照顾着我。当我唱歌，赞美圣母园中那朵春天的小花接受到的恩典之时，她担任着指挥，如今轮到你来指挥了，而我歌咏的，则是黎明之后、正午之前的那段欢欣时光。姆姆，为了实现你的心愿，我自然会竭尽全力，来表达我对天主和你的感激之情。在我心中，你乃是天主在世间的代表，我能够将自己奉献给他，不正是你的引荐之功吗？姆姆，你还记得你再度担任院长那天的情景吗？在那个美好的日子，我的心中无比欢乐，简直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

亲爱的姆姆，自从那天以来，我和你的心灵结合得更为紧密。姆姆，我知道那天你很难过，然而，你虽然在含泪播种，但等你荣升天堂之后，看到自己拥有如此丰富的收获之时，你必然会十分喜乐……姆姆，请你不要介意我这种稚气的话语。尽管我是个初学者，而你却是院长姆姆，但我知道，你向来都愿意我随意向你讲话，不必考虑措辞的得体与否。

我也知道，我有时讲话的时候，似乎显得对师长失礼，但如果你不责怪我，这是你的过错呀，因为你始终如慈母般待我，从来不以师长自居。

亲爱的姆姆，我常常觉得，当你向我说话时，其实是天主借着你向我说话。许多修女都认为你太娇惯我，自从我入院以来，你始终格外优待我。实际上并非如此，当我回想早期生活时，你给予我的不仅是母亲般的慈爱，更是良师的指导，为此我衷心地感谢你。耶稣十分清楚，他的小花儿过于柔弱，如果缺乏扶持和浇灌，根本就无法成长，早就枯萎凋零了。只有以谦卑为水来浇灌它，才能使它复苏。然而，姆姆，正是借着你，我才领受到这份来自天主的祝福。

在最近一年半中，耶稣看出：只有改变计划，这朵小花才能绽放得更加美丽。他知道，这朵花儿已经被浇灌了足够的水分，现在，她需要和煦的阳光。这阳光就是我主的微笑，姆姆，他再次借着你向我微笑。这片阳光是多么和煦而温暖呀，它使花朵开得更艳，但并没有将它晒得枯萎。在花朵的根茎处，仍然残留着早期浇灌的甘霖，天主以此来提醒这朵花儿，它原本是多么卑微而软弱呀。我还没有完全洞察到天主对我的美意，但我知道，我的福杯满溢，即便全世界都开始关注我，赞誉我，那也不能使杯中的佳酿再增添丝毫。我知道：在天主心中，我柔弱不堪，毫无可取与可夸之处。这使我感到极大的喜乐与满足。我回想自己的孩提时代，那时，我的杯中没有谦逊之水，也没有人赞誉我，而我却渴望着赞美。现在，我再也不会羡慕虚荣，我的杯中满溢着主赐予的甘霖。当我啜饮此杯时，我感到怡然自乐，不论世界怎样赞美我，我都绝不肯拿这杯子和它交换。

亲爱的姆姆，我说这些话时，并没有想到你对我的慈爱与信任，但请你不要因此误以为，我是个不知感恩的孩子。我的意思只是说，别人对我的赞美，现在已丝毫不能令我沾沾自喜，我为此感到欣慰，并且知道：我这些微不足道的优点，也应归于天主的仁慈和恩典。如果他要历练我，考验我，我不应该感到忧心忡忡，反而应该感到高兴，因为全能的他自有他的美意。然而，我知道，他引导每个灵魂的方式是多么独特啊。在《圣徒传》中，我们了解到：这些圣徒之中，许多人都没有留下些许遗物或只言片语，但他们生前都不曾以此为虑。而圣女大德兰等人则从事著述，记录他们所领受的启示，增加了教会的财富。他们并不担心会泄露天主的奥秘，只希望借此使人们更认识天主，并去爱他。这两种人截然不同，天主更喜欢哪种呢？我想，他不会有所偏爱，因为二者都忠实于圣灵的引领。他说：“在信的人，凡事都能做。”当我们遵循主耶稣的旨意行事之时，自然都是对的。而我，则要借着努力奉行姆姆您要我做的，来实践天主的旨意。

亲爱的姆姆，你知道，我曾经希望能成为圣女。但当我将自己与圣徒们相比之时，总觉得他们如同巍峨的高山，雄立于云端之上，而我只是一粒细沙而已，被过往的行人踩在脚下。但我并不因此气馁；我对自己说：天主让我们志怀高远，这些志向都可能实现。我虽然如此卑微，毫无伟大之处，但也可能超凡入圣。尽管我有许多缺点，但我仍然要努力寻找到一条通向天堂的捷径。就拿现在来说吧，我们的时代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那些富有的人甚至已经不必费力去爬楼梯。尽管我身量很小，无法登上那高高的梯子，难道我不能想法搭上升降机，从而接近耶稣吗？于是，我就到《圣经》中寻找启示，希望能够找到我所需要的升降机。我在经文中看到智慧之主曾经这样说道：“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因为在天国的，正是这样的人。”我就向着他笔直地走去，这似乎是一条正确的道路。但天主将怎样来迎接那孩童般单纯的灵魂呢？我接着读经文，随后发现了这样的话语：“你们必蒙抱在肋旁，摇弄在膝上。母亲怎样安慰儿子，我就照样安慰你们。”再也没有比这更感人的话语了，再也没有比这更安慰人心的音乐了！如果是这样，我就要永远做耶稣最小的孩子，被他抱在臂弯之中，高举到天庭！

这个奇妙的发现，远远超过了我的希望；主啊，我如何才能宣扬你的仁慈，将你的圣名传扬到万民之中呢？《诗篇》中说：“神啊，自我年幼时，你就教训我。直到如今，我传扬你奇妙的作为。神啊，我到年老发白的时候，求你不要离弃我。”对我来说，老年意味着什么呢？或许就是指的现在，因为在天主的眼中，千年如同一日。亲爱的姆姆，不要以为你的孩子要急急地离开你，主并没有说，年轻时死亡，比暮年时死去是更大的恩宠。我并不留意寿命，也不祈求这个，只求谨遵我主的旨意。但如果他莅临，摇手召唤我，想要将我接引到天国的荣耀之中，我会无比欣悦。而他在这世间成就的奇妙之事，并不需要我们来增加他的荣耀，至少不需要我这样渺小的人儿。

姆姆，如果我说的这些话令你不快，请你原谅我。我渴望你能够喜乐，但是，如果耶稣要我们母女俩分别片刻，我们为什么不祈求在天堂中永远相聚呢？在你的指导下，你要我继续完成的这项特殊工作，我在天堂也能完成得同样出色。你又何必为了我的远离而心感惋惜呢？

你当初对我说的话，宛如耶稣当初对彼得说的话：“你要牧养我的羊。”当我受此重任时，感到万分错愕，于是对你说：我太卑微，太渺小，难以来成就这件事情。你能自己去牧羊群，并照拂我，赐予我宝贵的恩宠吗？亲爱的姆姆，你的确应允了我的请求，你对山羊和绵羊一视同仁，同等地照料它们。同时，你要我经常带着那些小羊，来到阴凉之地，将最丰美的草地指给它们，并告诉它们不该啮咬的花朵。姆姆，你对我如此信任，并不担心我会让你的小羊迷路，你也没有因我的年轻识浅而心存顾虑。我想，你肯定记得，天主有时会将智慧赐给我们当中的最幼小者，并且，有一次，耶稣快乐地说：“父啊，天地的主，我感谢你，因为你将这些事，向聪明通达人就藏起来，向婴孩就显出来。父啊，是的，因为你的美意本是如此。”人们大都不了解这个道理，只是以他们的浅陋之见，来臆测万能之主的意旨，却完全无视天主对孩童的宠爱。那些浅见之辈往往凭着年龄的多寡，来判断心智的高低，不然的话，大卫王在年轻的时候，为什么在《诗篇》中自称为“年轻而受人蔑视的人”呢？在《诗篇》119中，他再次坦言：“我比年老的更明白，因我守了你的训词……你的话是我脚前的灯，是我路上的光。”姆姆，天主给了我这些光照和启示，它们仿佛是多年积累而来的经验！但我并没有因为身担重任而沾沾自喜，也无意说太多谦虚的话语，使你觉得伪饰做作。我宁愿单纯地承认，全能的天主确实向我行过神迹，而其中最伟大的神迹，就是使我认识到自己的渺小与无能。

第三十二章

这包裹着我灵魂的重重黑暗

亲爱的姆姆，我无须多说，你也自然能想象到，天主特意以种种考验来锤炼我的灵魂，在他眼中，这乃是极恰当的举措。自从我出生以后，我就多受苦楚，不过，我年幼之时，受苦时心中很难过，如今尽管受苦，却能甘之如饴，感受到平安与喜乐。我常觉得，受苦是极大的喜乐。姆姆，如果你彻底了解我的心念，就不会笑我说的这些话语。从外表来看，似乎我遭受的痛苦比谁都少，但倘若人们知道我去年遭受的痛苦，他们将会大惊失色呢。姆姆，尽管你知道这些痛苦，但我仍然想要重提它们，因为那是天主极大的恩宠，也是你任院长时我所得到的祝福。

去年，我在斋月守斋之时，感到自己精神焕发，胜过昔日，这种活力后来延续到了复活节。但耶稣受难的那天，他赐给我一件礼物，那就是几乎要将我召回天国，让我在天堂上和他重逢。回想起来，那真是多么快乐的事情啊！当时，我守望着供有圣体的祭坛，直到午夜时分，我才回到我的静室中。突然，我感到有热潮涌起，直涌到我的唇边。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是在吐血吗？当时，灯光已经熄灭，我只能等到早晨才能弄清楚。但我想到自己行将死去，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喜乐。醒来之后，我最初想到的就是，我就要得到好消息，回到天父的怀抱中了。当我来到窗边之时，我知道果真在吐血！在喜乐之际，我心中也想到，耶稣在他的受难纪念日，将他的召命颁发给我，这该是多大的恩典呀！我听到远方传来了微弱的呼声，那是“新郎已经走在途中”的信号。

我极其虔诚地参加了修道院中的早课，以及耶稣受难日那天的全部仪式。然后，我迫不及待地等着来见你，想要请求你的宽恕，向你报告我得到的好消息，还有我的喜乐。我也要告诉你，我并没有感到什么痛苦，这是千真万确的。姆姆，我也请求你不要特别地优待我，我对目前的生活已经十分满意。我得到你的允许，在圣瞻礼那天可以自由地度过，这使我极为开心。那天，我们圣衣会克己用功的精神，让我十分感动。想到天国距离我近在咫尺，我感到十分兴奋。然而，当快乐的辰光结束之时，我就卧倒在病榻上了。耶稣再次赐给我离世的信号，天国已经隐隐闪现。我得说，这时，我的信心极其坚定，升入天堂的念头，使我感到无限幸福。我真不敢相信世间真有些无神论者，当他们说不相信有天堂之时，那必然是违心之论。他们怎么能够说没有永恒的天堂呢？那可是天主对我们永恒的酬报啊！

复活节期间，耶稣更使我认识到：那些没有信仰的人丧失信德，是因为他们滥用了天主所赐的恩典，而这恩典原本是宝贵的财富，也是我们幸福的源泉。然而此时，主却降下浓密的黑暗，紧紧罩住了我的灵魂。我感到无限迷茫，我向来都充满喜悦地期待着天国，而如今，天国令我充满疑惑和苦闷。而这个考验不止延续了数日、数周，而且要延续到天主满意的那天为止。但那时刻至今还没有降临呢。

我希望我能写下对这种痛苦的全部感受，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只有身临其境，才能彻底了解，灵魂的黑暗之夜有多么暗淡而凄苦。也许，我们可以打个比方。假定我出生的乡村里整天大雾弥漫，我从来没有见过阳光，也没有见过大自然在阳光之下的美丽景象，但我从孩提时代就听说过那种美妙的风光，并且知道，我居住的地方并非真正的家乡，另外某个地方才值得我心驰神往。姆姆，这是个信口编造的童话吗？哦，不是的，这件事是真实的。那个君王曾经从阳光灿烂的国度来到这里，在这雾气弥漫之地居住了三十三年。

可悲啊，黑暗之子竟然不认识那光明的君王！但是主啊，我在这里，你的圣光照耀着我，我完全认识你，并且，我也替那些弟兄请求你的宽恕。我甘愿吃那些毫无滋味的食物，直到你准许我离开之时，我才不再与罪人们同桌，吃那无味的饮食。我更要代他们向你祈求：“主啊，怜悯我们吧，我们是些罪人！请让我们进入天堂，重新得到你的恩宠。”我也要为那些对你心存疑惑的人祈求，愿他们能够受到信德的光照，得以看见你的容光。此外，如果被罪人们弄污的餐桌，需要某个热爱你的灵魂做出牺牲，来洁净它的话，那么，耶稣，请拣选我吧，我愿接受任何考验，直到你愿意在天国中接见我之时。而在此前，我只求你护佑我，使我不犯任何罪过，以免忤逆你的心意。

亲爱的姆姆，我写得似乎过于凌乱不堪，词不达意。我请求你的谅解，因为我写这些，并不是为了成就皇皇之文学名著，而只是遵命而行。即使你阅读时觉得厌烦乏味，但你知道，姆姆，我已经尽力而为了。我刚才说过，我自幼就有个愿望：脱离在这个黑暗世界中的流放生活。我不仅听人们谈论过另一个美好的世界，我心里也真切地憧憬着那个世界。我就像哥伦布一样，尽管别人从未想到过，但他心中早就相信新大陆的存在。我也相信，终有一天，那个更美好的国度会成为我的居所。而现在呢，仿佛忽然之间，我周遭的雾霭变得更加浓厚，紧紧笼罩着我的灵魂，使我无法继续瞻望我永恒家乡的可爱景象，全部美好的憧憬似乎就此幻灭了。

这包裹着我灵魂的重重黑暗，令我多么痛苦呀！我竭尽全力，思念着那美好的国土，想借此恢复心灵的澄明，使它晶莹如同玉石。而结果如何呢？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有些罪人在黑暗中生活得太久，而黑暗也仿佛从这些罪人那里学来恶毒的谎言，用嘲笑的口气对我说：“一切都是梦幻泡影！都是谎言！根本就没有天国的荣光，它也不会散发出芬芳之气。天主从来没有创造万物，而永恒的报偿更是鬼话连篇！你竟然当真相信，那包围着你的黑暗会消失吗？罢了，罢了，还是渴望死亡吧，死亡会将你的全部希望化为泡影。死后的人生只是凄暗的长夜，毫无意义。”

亲爱的姆姆，我多么想描绘出这包围着我灵魂的沉沉夜色，然而我却无力做到，我就像个画家，首次笨拙地临摹素描，结局无疑都是失败。我担心我已经写得太多，其中难免有冒犯耶稣之处，倘若如此，愿他能宽恕我。他知道，尽管我没有因为信德而获得平安，但我渴望着信心满满地去生活。在我生命将尽的时刻，我比以往具有了更多的信德。每当心灵挣扎之际，当魔鬼向我挑战之际，我并没有鼓起勇气来与之抗争。只有弱者才会接受仇敌的挑衅，而我在深思之后，转向了耶稣，在他那里寻求避难，并对他说：我愿意为了维护对天国的信心，而洒尽最后的鲜血。如果这能帮助罪人享受到天国的福乐，即使我在尘世不能窥见它的美丽，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虽然天主给我的这种考验极为痛苦，我仍然要向他说：他对我所行的一切，都使我满怀着喜乐，因为，还有什么比“为爱他而受苦”更大的乐事呢？如果那种痛苦不为人知，它就尤其令天主喜悦。退一步讲，即便他对此事毫不在意，我也并不会感到苦恼，相反，只要天主赐我机会，使我能够补赎我的怀疑之罪，我愿意承受更多的痛苦。

亲爱的姆姆，我如此描述我的痛苦，是否有些夸张呢？看我去年写的那些小诗，你也许会觉得，我的心中洋溢着无限的喜乐，天主也似乎向我揭去了遮住他圣容的轻纱。而实际上，那简直不是薄纱，而是厚厚的长墙！它高耸云天，遮住了星辰的光辉。当我写下那些小诗，歌颂天堂的幸福，以及与主融合的欢乐之时，我心中并没有感受到幸福，我只是写下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而已。有时候，确实有微弱的光明穿透了幽暗，在那个刹那，考验似乎已经终结，但它转瞬就消失了，当我回想起那个瞬间的光耀之时，眼前的幽暗似乎变得更深。姆姆，我以前还没有完全了解天主的无边慈爱。他赐给我的担子，都是我能承受的，否则，如果他在早些时候让我经受这种考验，我必然会沮丧气馁。而现在呢，这种考验只是消灭了我对天国的喜乐而已，并不能阻止我的灵魂向主奔跑呢。我需要做的，就是在活着时继续爱下去，为主炽烈地燃烧。

第三十三章

我的身心已不再属于我自己

姆姆，我重看昨天写给你的凌乱文字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我的笔迹！当时，我的手颤抖不止，因此只好搁笔。我盼望今天能写得稍为工整些，因为我的病情似有好转，我可以坐在可爱的白色小圈椅上，继续向你诉说我灵魂的历史。姆姆，我首先要说的是，你对我慈母般的关怀令我感动不已，我心中满怀着感激之情，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恩德。为了我早日痊愈，你向圣母做九日敬礼，然后又望弥撒，这尤其使我感念于心。这是多么慷慨的精神赐予啊！自然，这对我的灵魂大有好处。在做九日敬礼之初，我就对你说，圣母也许会令我痊愈，也许会带我回到天堂之上。你和众多修女为我如此费神，我心中很是不忍。但如果这是天主的意思，让我终生缠绵于病榻之上，我也甘之如饴，全然不将生死放在心上。我所要求的唯一恩宠就是：为爱所伤。

我并不怕活得太久，也并非要从人生的战场上退却下来。主是我的磐石，我的山寨和依靠，他必然会保护我，因此，我绝不要求天主使我早早离开尘世，但我总希望他要我这样。姆姆，你也知道，耶稣曾经多次将苦杯放在我的唇边，但每次，我还没有品尝到它的苦涩，他就将这苦杯移走了。亲爱的姆姆，大卫王这样说道：“兄弟们和睦相处，其乐融融。”事实的确是这样，但我常常感到，在今世和睦地共同生活，也需要牺牲的精神。我进入圣衣会，完全是为了顺服耶稣的呼召，而不是为了享受和修女们共同生活的快乐。我很清楚，你们在尽量抑制着自己对本会修女们的某些天然情感，因为修会中的生活，要求长期的克己苦修的精神。我当然并不是说，你和同会的修女们存有隔阂。兄弟们合力抵御外侮，或者结伴赢得殉道者的华冠，这原本是无可非议的。大家共修时可以彼此勉励，而更重要的是，个人的光荣也是全体的光荣，一个人的殉道也必然为其他人赢得冠冕。而修道生活的克己精神，神学家们都认为并不啻于殉道。当我们将全部心灵都交托给天主之时，我们并未丧失那些天然的情愫，恰恰相反，当圣爱在心中变得更加纯洁之时，我们也就会更加富于感情。我对你和姐姐们的爱，就是这种最纯全的感情。我能够和自己的亲姐姐们一起，同心协力地为天主而战，这是我最快乐的事情。但同时，只要那神圣的统帅下令，我也会毫不迟疑地奔赴其他的战场。我甚至无须等待他的号令，他的一个眼神或手势，就足以使我心领神会。

自从圣教会的方舟成为我的庇护所之后，我就想过，如果耶稣要携我早还天乡，他也会像诺亚差遣他的小鸽子那样来差遣我。他会要我飞出窗口，告诉我飞得尽可能远，然后带着细小的橄榄枝，飞到异邦人居住的海岸。姆姆，每每想到这里，我的灵魂便想翩然远去。现在，我似乎即将凌空翱翔，所有的受造物都将在我的下面！我知道：我与圣衣会的别离在所难免，除了在天国以外，世间不能有长久的相聚。我真希望，我的灵魂永远栖息在天国的海岸，遥望着世间的一切！我常常想，我也许会被派遣到遥不可知的国度，我的姐妹们也会被派遣到同样遥远的地方，尽管这会让我万分痛苦，但我仍然乐意忍受。我永难忘记，1886年8月2日，我们修会中有些姐妹们前往远方传教，大家都觉得艾格尼丝姆姆（宝琳姐姐）也会前往。当时，尽管我的心情特别沉重，但我决定，如果真是这样，我也绝不会挽留她。当然，像她那样心思细腻、感情丰富的人，其实并不适合与陌生的人们共同生活。尽管我的心中思绪万千，起伏不定，但耶稣并不在意，也没有平息我汹涌的心潮。于是，我就对他说：“亲爱的天主，我决意为你而忍耐一切痛苦；只要是你的旨意，我即使忧伤而死，也会心甘情愿。”我如此顺服，耶稣很是满意。

几个月以后，另外两位修女去了，但艾格尼丝姆姆并没有前去。这也是一种考验，天主可以借此观测我们的内心深处。亲爱的姆姆，你如此睿智，自然明白天主对此事的安排。你以天主之名，劝导这些修道院中的初学者，说她们暂时不宜离开这培育之地。你当然理解她们想要到远方传教的高远志向，你自己早年就曾经请求前往西贡，你的未竟之志，常常在孩子们心中产生回应。

亲爱的姆姆，你传教的心志，在我的灵魂深处也产生了回响。长久以来，我就怀抱着传教的心愿，现在依然如此，只要圣母保佑我身体痊愈，我愿离开你温暖的羽翼，离开这片快乐的绿洲，走向荒野。我这样做并非没有缘故。有一次，你告诉我，圣衣会的修女到异地传教，需要蒙受特别的圣召，但许多并没有蒙受圣召的人，却自以为蒙受了圣召。你更对我说，我是领受到这种圣召的修女，但我的身体欠佳，难以遂愿。当然，如果天主乐意，想要带我到遥远的地方去传扬他的圣名，这种障碍自然就会消失。尽管我心灵如此柔弱，易于感受到痛苦，因此，离开你和亲爱的圣衣会是很痛苦的事情，但我乐意将这痛苦作为献给耶稣的祭礼。

姆姆，回顾我在圣衣会的生活，我并没有受到过重大的纷扰，我遵照你的教导生活，那是多么令人高兴而轻快的日子啊！我也从未感受到匮乏，我所需要的东西，往往都能够得到。而最可贵的是，在这圣衣会中，我得到了你的爱，还有全体修女的爱，这尤为珍贵。你明白，我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梦想着前往远方，置身于异地，那样，就无人关心我，爱护我，我的心灵就完全被放逐了，我也可以全然地去实践天主的意旨，以他最满意的方式来牺牲自己。因此，我想要前往异地圣衣会的愿望，并不是出于对这些修会的恋慕。

如果真要前往异地修会，我会感到意兴阑珊吗？当然不会。当我们全心全意地期待着受苦之时，突然之间，便会有幸福的微光射向我们，使我们无比惊喜。姆姆，你知道，最大的幸福就是受苦本身，那才是唯一值得追求的珍宝。但倘若我迫不及待地想到远方的修会中去，那绝不是想要炫耀我渴望受苦。如果我心存此念，我就绝不能品尝到甜美的宁静了，而必然会为无法实践宣教的圣召而苦闷不安。很久以来，我的身心已经不再属于我自己，我已将之全部呈献给了耶稣，所以，他可以按照他所悦纳的方式，随意来支配我的身心。他使我渴望着彻底流放的生活，但同时更使我明白，那样的生活意味着怎样的痛苦。我准备饮下那满满的苦杯，但当我伸手去接这苦杯之时，他却将手抽回，于是我恍然大悟：他只是在试炼我，仅仅要求我具有接受这苦杯的决心而已。

姆姆，我们借着发愿，能够消除多少焦虑烦恼啊。修道者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顺服神的意旨。这需要多么单纯的信心啊！她在顺服的时候，永远深信，她在循着正道而行，绝不会误入歧途。甚至当她觉着阻碍的时候，那原因也不在于自身，她只需全心顺服就是了。当人们不肯追随这个目标，而追随着误解天主旨意的那些人时，恩典的泉源就会很快枯涸，他们会突然发现，自己是在茫茫大漠中流浪。亲爱的姆姆，你就是我的指南针，耶稣要你引导我，安全到达永生的彼岸。你简直无法想象，当我凝望着你时，我感到多大的喜悦，我要始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你所指明的方向，在你的引导下，继续去实践天主的意旨。自从天主让我受到试探，暂时动摇我的信心以后，他在我心中奠定了更坚定的信心，而你在我的心中也就变得更加伟大。我觉得你不仅极其爱护他人，也深受人们的敬爱，同时，耶稣更是活在你的心中，并借着你向我传达他的旨意。当然，你也格外恩待我，对我的教导都简单易行。但我深信，即使你对我更严格些，我的爱你之心仍然不会减弱。因为我知道，无论你如何要求我，那都是出于天主的旨意，都是为了成就我，对我有益。

第三十四章

如果只是在言辞上爱主，那将毫无价值

亲爱的姆姆，去年天主格外恩待我，使我明白了爱的奥秘。当然，我此前也略有所知，只是理解得并不完全。耶稣说，“爱人如己”的诫命和“尽心爱主”的诫命同等重要，但我并没有理解其中的深意。我只是勉力在爱天主而已，然而，在实践尽心爱主的诫命之时，我更深地理解到：如果我们只在言辞上爱主，那将毫无价值：“凡称呼我主啊、主啊的人，不能都进天国。唯独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才能进去。”什么是主的旨意呢？耶稣在整部《福音书》中都在谈论这点，在最后的晚餐中，他表达得尤为清楚。他知道门徒们都很爱他，因为他们借着圣餐领受了他的恩典。于是，我们的救赎者颁给我们一条新的诫命，他极其温存地对他们说：“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乃是叫你们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你们若有彼此相爱的心，众人因此就认出你们是我的门徒了。”

那么，耶稣是怎样爱他的门徒们的呢？为什么他要爱他们呢？他与他们有着天渊之别：他是全知全能者，而他们呢，只不过是些可怜的罪人，软弱而无知。而他却称他们为朋友、兄弟，要他们和他同在圣父的王国之中。他决心使他们能够荣升天国，并为他们舍命，死在十字架上。正如《圣经》中所说：“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更大的。”

姆姆，当我默想耶稣的这些话时，我发现自己的爱是多么匮乏，显然，我并没有像天主爱我的姐妹们那样去爱她们。现在，我已明白，完全的爱，就是容忍别人的短处，体谅他们的软弱，同时，即便只在他们心中发现涓滴之善，也会大感欣慰。而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的爱仅仅停留在心中，停留在言辞上，那是无益的。耶稣说：“人点灯，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灯台上，就照亮一家的人。”我想，主要将这灯放在灯台上，是为了让它发出仁爱之光，不仅照亮我们所爱的人，也照亮房中的所有人。

耶稣知道，每个人的爱己之心有多么强烈，因此，他颁布了“爱人如己”的诫命，以此作为对邻人之爱的最高要求。但这并不是耶稣赐予门徒们的新诫命，这条新诫命的意思是：我们并不能仅仅如同爱己那般来爱人，而要像耶稣爱他们那样来爱他们，并爱到天地被废去为止。亲爱的天主，你从不要求我们做能力之外的事情，你比我们更清楚，我们有多么软弱。如果你告诉我，你怎样爱我的姐妹们，我也应同等地爱她们，你必然已经居住在我的灵魂深处，只有这样，我才能实践这条诫命。如果你没有赐给我恩宠，而使我具有了这种爱的能力，那就谈不到这条新诫命了。这条诫命恰恰表明：你要借着我来爱所有你要我爱的人。

当我实践爱德之时，我时常感到：是耶稣在我心中爱着他人。我与他越是亲密，我对修女们就爱得越强烈。当魔鬼诱惑我，要我去注意某些修女的缺点之时，我又该如何抗拒呢？那时，我就赶快提醒自己，努力想着那位修女的全部优点和善行。尽管我此刻看到了她的过失，但我怎能知道，她没有经常努力克服这些缺点呢？也许，她只是过分谦虚，不想让我们知晓她的优点而已。

也许，我们所理解的过错，其实是可赞美的行为，而这完全取决于个人的心志。我自己对此深有感触。有一天，休息的时候到了，铃声已经被摇过两次，这意味着要打开大门，让工人们将装饰圣婴诞生的马槽的树木搬运进来。亲爱的姆姆，当时你不在场，我也并不想休息，而那份工作也很适合我，我就希望能够前去帮忙。结果，副院长姆姆叫来我和另一个修女，问我们两人中谁愿意去，但只能去一个。于是，我立即开始收拾针线活儿，动作故意很慢，想将这个好差使让给那个修女。我想，她或许愿意去外面帮忙呢。监督我们的修女站在旁边，当她看到我慢腾腾地收好东西之后，她说：“这次，你的冠冕上没有额外的珠宝了。”显然，所有的修女们都不明白我的用心，以为我是个自私的人呢。

你也许无法想象，这些小事情给了我多大的帮助，使我更能容忍别人的过失！另外，当人们赞美我的时候，我不禁暗自思忖：“当我想做善事时，她们往往认为那是我的过错；而她们所赞许的长处，我又怎么知道，那不是我的过错呢？”我又想到圣保罗的话：“我被你们论断，或被别人论断，我都以为极小的事。连我自己也不论断自己。我虽不觉得自己有错，却也不能因此得以称义。但判断我的乃是主。”我常常想，怎样才能保证天主不论断我们呢？我只有竭力使心中充满爱心，因为主不是说过“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吗？

亲爱的姆姆，看到这些话后，你或许以为，我能很容易地实践爱的诫命吧？的确，最近以来，要我实践这项美德，似乎并不像以前那样艰难，但我的德行还远非完满，相反，我的缺点太多，经常忤逆天主！我只是说，我现在犯下过失之后，能够很容易地重新振作起来。我在抵抗诱惑这点上，的确没有多大的困难，但这只是因为，天使们始终在护卫着我。

对于诱惑，我也要讲一件事情给你听。修会中有个修女，我的确很嫌恶她。她举止都很做作，使我根本无法喜欢她。但我知道，她是个有圣德的修女，天主必然非常爱她，因此，我不应该偏行己意，不去爱她。我提醒自己说，仁爱并非只是藏在心中的情感而已，而是要付诸行动的。于是，我决定像对我最喜欢的人那样来爱她。每次遇到她时，我都为她祈祷，为她的美德而赞美天主。我相信这正是耶稣的旨意，因为他既然创造了我们的灵魂，怎么不喜欢我们赞美他的作品呢？他要我们这样赞美下去，直到我们进入永恒的圣殿为止。但除了为那位修女祈祷之外，我对她更是竭力以爱相报。有时，我想对她反唇相讥，使她折服，但我想到主的教导，就会尽力露出和悦的笑容，并极力转变话题。《效法基督》这本书中曾经告诉我们：与其争辩不休，不如让别人逞其口舌。此外，我们碰面之时，如果我内心实在觉得无法爱她，我就会悄悄避开。

而她对我的内心感受则毫无所知，更想不到我这样做的真实原因。相反，她还自以为性格可亲，使我乐意亲近她呢。有一次，休息的时候，她和颜悦色道：“耶稣圣婴德兰修女，请你告诉我，我心中的什么东西使你充满好感呢？不论何时，我看到你时，你总是对我愉快地微笑。”啊，她不知道，她真正引我动心之处，不是别的，正是隐藏在她灵魂深处的耶稣！正是耶稣将最难下咽的东西变得甘美可口！

亲爱的姆姆，我曾经向你说过，我能够胜过撒旦的原因，就在于我最后的妙招是：走为上策。在我刚刚入会之时，我就常常试着这样做，并且非常有效。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一天清晨，你的支气管炎发作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向你的屋子，去交还圣体栅栏门的钥匙。我心中庆幸不已，能够借着这个机会看到你，当然，我分外小心，尽力掩饰着这种心情。此时，有个修女正好看到我，她平素也很爱我，但她怕我会惊醒你，于是，她就拿过我手中的钥匙。而我因为担心失去和你见面的大好良机，就和她争辩起来。我很温和地对她说，我也担心惊醒你，但交还钥匙乃是我的责任。当然，我现在已经明白，如果我听从她的建议，那会表现出更好的顺服精神，因为她要比我年长。但我当时并没有这样想，于是，我就跟随着她，想走进你的屋子，她拉住了我，使我无法进去。结果，我们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你被惊醒了。

当然，事已至此，我是罪魁祸首。受我连累的那位修女开始唠叨起来，将这事的责任推到我的头上，并说：“德兰修女太执拗了！”我当然会有不同的看法，很想为自己辩驳，但幸运的是，我的心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张口辩解，我的内心还能保持宁静吗？同时，我担心自己受到这样的指责之后，很难控制自己，因此唯一的上策就是走开。于是我立刻偃旗息鼓，听凭这位修女兀自滔滔不绝。这使我联想起卡梅拉对罗马的诅咒：“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我无法走得更远。我只好坐在楼梯边，享受着虽败犹荣的战果。”姆姆，那并不够勇敢，是吗？但我想，自知难免溃败，莫如不战而退。

啊，回首之时，我的初学时期是多么幼稚呀，我想起自己庸人自扰，不禁哑然失笑。但此后，天主使我的灵魂日臻成熟，羽翼渐丰。现在，我已不再惧怕老鹰的利爪；“如果小鸟保持警觉，毒蛇将无法施展诡计”。尽管我现在也充满了缺点，但至少我已经知道：我是个平凡而软弱的人儿。这些缺点使我更加看到自己的脆弱，因此，我并不感到苦恼，也不无意遮掩，相反，我每天都希望能看到自己更多的缺点。这会使我更加全心信靠天主并且爱他，因为他说过：“爱能遮掩许多的罪。”

第三十五章

仅仅心中有爱还不够

天主的新诫命有哪些崭新的意义呢？在经文中，他曾经说过：“你们听见话说：‘当爱你们的邻人，恨你们的仇敌。’只是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当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当然，我们在圣衣会中是没有仇敌的，只是对有些人更投缘而已。你也许喜欢这位修女，却害怕遇上那位修女，后者会令你烦恼不已。但这位令人讨厌的修女，就是耶稣告诉我们应该相爱并为之祷告的人。她虽然也不喜欢我，但耶稣说：“你们若单爱那爱你们的人。有什么赏赐呢？就是税吏不也是这样行吗？”而且，仅仅在心中爱她还不够，你还必须用行动来证明你的爱。爱德并不是将好东西赠给我们喜爱的人，因为罪人也能做到这样。主又说：“有求你的，就给他。有向你借贷的，不可推辞。”当人们向你有所求索时，如果他们很客气地求你，你自然乐意慷慨相赠，但如果他们的措辞并不得体，此时，除非你富于爱德，否则必然会表现得极其傲慢，用各种理由来拒绝他，或者，你首先会指责那个可怜的求助者，然后才肯将她所需要的东西给她。但如果这样的话，你就浪费了二十倍的时间，还不如直截了当地赠给她来得简单。

要别人向你请求某物时，送给他并非难事。但如果你的东西被人拿去，久不归还，你则很难竭力克制自己不去索回，但也并非难到极点。毕竟，主的轭是容易的，他的担子是轻省的。当你肩负起这些担子之时，你会感到甘美欣慰，正如《诗篇》中所言：“我的心灵要向你大大敞开，走上你为我预备的道路。”然而，除了爱之外，还有什么能开启我的心扉呢？亲爱的耶稣，当心灵被融化在你圣爱的火焰之中，并走上你所预备的道路之时，那是多大的喜悦呀！我要继续向前奔跑，直到那个喜庆的日子来到。那时，你容许我和众多童贞女一起，在婚宴中站在你的身边；那时，我走的不再是窄路，而是平坦的大道。我将唱着新歌来追随你，那是爱的赞歌。

是的，耶稣对我说，不要向人索还我的财富。我想，这的确不难做到，因为，其实并没有任何东西真正是我的。我曾经向主许愿，甘愿为他放弃世间所有的财物，既然如此，当别人拿走并非属于我的东西之时，我其实无权索回。我后来发现：当我们为天主而感到贫穷之时，心灵会多么舒畅呀！这样，我的心灵不再受到外物的役使，每少一样东西，我就少了一样累赘。同时，我也看到，每逢自己丢失需要用到的东西之时，我常常极其烦恼，失去耐心。例如，当我绘画时，我何尝不知，我所用的画具原本都不属于我？然而，当我画画时，如果发现画笔和颜色都混杂起来，或者找不到尺子、刀笔等用具，我就会立刻失去耐心。这种时候，我就必须尽力控制自己，否则，如果我非要将那些东西找全不可，我就会变得焦躁不安。当然，如果我们失去了赖以谋生的东西，自然应该将它找回来，但态度要谦和沉静。但如果万一找不到，你就得像乞丐似的，伸出你的手向人索求。如果你索求时被人拒绝，也不要在意，因为你原本就没有向他索取的权利。

看穿得失之后，我们的灵魂中就会洋溢着怎样的平静安乐之感啊。没有什么快乐，比保持这种清贫所带来的乐趣更大。同时，当你向人索求所需之物时，你也不会执著于得失。但如果别人不仅拒绝你，甚至将你已有的也夺走，这时，你该怎么办呢？主是这样教导我们的：“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由他拿去。”我想，脱掉外套的意思，是要我们克服最后残留的骄傲，自甘卑屈地为他人身执贱役。如今，你既已脱下外套，就可以轻快地上路了，迈开步伐向前奔跑。主又接着说：“有人强逼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主的意思是说，在脱掉外衣之后，我们还要继续为他效力，并且还要因为能受苦而感到喜悦，不要显出愤怒或生气的样子。当然，亲爱的姆姆，当我向你说这些感想之时，我自己并没有当真做到，但是我决心这样去努力，这种决心使我感到恬适而安静。

亲爱的姆姆，从我所写的这些话中，你能够想象得到，当我养病之际，修女们对我是何等的细心照顾！她们原本只需为我走二十码路，却毫不迟疑地走了一里！在她们身上，我看到了爱德的实践。她们的虔诚与爱德润泽着我的心灵，但我不知道怎样来形容她们对我的过分关爱。当我执笔写作的时候，我只有像屋顶的麻雀那样孤独，才能文思泉涌，但这份清净常常并不容易得到。比如，我正要动笔时，有个修女拿着干草叉进来了，在我身边坐下。她完全是出于好意，觉得闲聊几句也许能帮助我恢复病体。她先说到晾稻草，再说到鸭子，再说到小鸡，后来又说到医生……这并没有占去我太多时间，但很多修女都这样对我表示爱意。隔不多久，又有个修女将几朵花儿放在我的衣服上，想要给我写诗的灵感。但我那时并不想写诗，并且，我乐意看到花儿仍然在枝头摇曳。这种事接连发生，最后，我再也不想打开这本写自传的簿子了……

姆姆，我在写这篇东西时，往往写不到十行就要受到打扰。如果我将诸如此类的分心事儿全部写出来，你肯定会觉得好笑。当时的情景就是这样的：那位晒干草的修女起身要走时，对我说：“可怜的小妹妹，你整天这样写肯定很累呢。”我说：“不要替我担心吧，看起来我似乎整天都在写，但其实什么都没写出来呢。”她听后似乎才略感放心：“说来呢，这也是有意义的工作，但其实也像我们搬运干草那样，算是一种消遣呢。”你也许能想象得到，这对我并不是开心的事情，但我感谢天主和各位修女。为着她们对我的爱心，我就竭力装出十分喜欢和高兴的样子……

幸运的是，这些事并没有削弱我写作的兴致。现在，我要告诉你，耶稣在爱德上赐给我的些微亮光。直到现在，我谈的全部是外在的爱德，现在，我要向你谈谈爱德的内在奥秘。我想，尽管我会写得极其凌乱，令人不知所云，但你肯定能了解我的意思，因为我的这些话原本是单单倾吐给你的，而你每次都能从这些凌乱的文字中了解它的意义。

在圣衣会中，我们并不能将《圣经》中的教导句句都付诸实践，比如，有时正忙碌的时候，恰好有修女请求自己帮忙，这时我们当然无法应允她。但只要你心中具备很深的爱德，这种爱德都能自然流露出来。无论我们答应或拒绝她，她都能感觉到这种爱德。你婉转地说明无法相助的原因，她仍然会感到很高兴。但倘若你向来喜欢助人，有些修女动辄就要让你帮忙，你也不能厌烦，心想偶尔拒绝她也并无大碍，并因此回绝她。因为，耶稣说过，“有向你告贷的，不可推辞”。

此外，我们对人的爱心要很自然，不能为了邀人赞誉而装出慈爱的样子，也不能为了希图回报才肯帮助他人。天主曾经说过：如果你将财物借人，而只想着他们归还，那你有什么益处呢？因为那些罪人也会那样做。不，我们借给人东西时，应该丝毫不要指望他归还。这样，在慷慨施与的道路上，你就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如果你宁愿将东西给予别人，为他所有，这倒容易做到。但如果你将钱借给别人，却完全不指望其归还，这就比较困难了。比如，有时候，有人来见你，信誓旦旦地说：“亲爱的修女，你可以帮我一两个钟头的忙吗？我知道你很忙，但我以后会用同样多的时间来为你效劳的。”如果你深知她不会当真补偿你的时间，你就肯定会回答说：“没关系，我就将这段时间送给你好了。”因为馈赠是比借予更慷慨的行为，同时，更使那个修女了解到，你并不介意她回报与否。

噢，是的，天主的训导和我们的本性是多么相悖啊！倘若没有他的恩典，我们完全无法奉行这些训导，更不能理解其深意。姆姆，爱德有着深刻的奥秘，如果天主已经将恩宠赐予你的这个女儿，使她能够参透爱的奥秘，那么当她向你谈到此事之时，那声音将会如同天国的妙乐，该是多么优美动听呀。然而，你在我的话中只能听到孩子气的絮语。幸而天主激励着我，否则我就没有勇气继续写下去了。

亲爱的姆姆，昨天我曾说过，如果有人取走我在世间任何珍贵的财物，我都不会向他索还，即便没有它，我也能活下去，因为它并不真正属于我。地上的万物都归天主所有，如果他将其取回，我有什么怨恨的权利呢？但是，有些时候，我们自己的奇思妙想，我们觉得别人不应该占为己有。举例来说，当我们得到准许，可以彼此交谈的时候，我向某个修女说到我在祈祷时领受到的光亮，但很快，她就和别人谈到这种启示，仿佛那是她自己领受到的，这不是窃取吗？还有一次，我在散步时，向身旁的修女悄悄说了句很机智的话，很符合当时的场景，她立刻大声说出来，也不说出来源，这不也是窃取吗？但我当时不便明说，心中却想着：如果有机会，我应该向大家说明此事。

姆姆，我深切地体会到这些人性的弱点，我常常想，如果只有我有这些毛病，我该有多么高兴啊！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你让我指导那些初学者，我于是有机会聆听到她们所受的种种试探，这使我获益良多，而最大的收益，就是我意识到：我必须以身作则，实践我教诲给她们的信条。天主确实赐下恩典给我，使我不再关注世间的财物和我自身的才智。如果我偶尔迸发灵感，说出些有价值的话语，其他修女将之据为己有，再说出来，又有何不可呢？这原本就无可厚非，因为我的灵感并不属于我，而是来源于圣灵。圣保罗不是对我们说，如果没有圣灵的帮助，我们岂能够认识天父吗？既然如此，如果圣灵要借着我将神的奥秘传达给世人，他难道没有这种权利吗？那头载着圣徒遗骨的驴子，以为众人是在敬拜它呢，如果我将偶尔迸发的灵感也归在自己名下，岂非如同那头驴子吗？

我绝不是轻视那些思想本身，这些深刻而珍贵的思想，能够赐给我们灵粮，使我们与天主日益亲近。然而，很久以来，我就知道不能仰仗这些思想，因为它们并不意味着灵魂的完美无瑕。最美的思想如果缺乏行动，就会毫无价值。有些人缺乏妙思，当灵魂饱尝这种珍馐之时，他会谦卑地感谢天主，对他来说，这些思想是有益的。但对那些业已饱享过珍馐的人来说，他们就不应该像法利赛人那般自我炫耀，沾沾自喜。打个比方，这就如同有人在家中大摆宴席，客人们尽情宴饮，羡慕地望着阔绰的主人，而主人自己却不能享受，最终饥饿而死。

世人目光短浅，只有天主才能洞察我们的内心。当我们看到天赋出众之人时，往往会想：“天主爱他比爱我更多，因为我不能具有他那样的天赋。”难道果真如此吗？我们都是受造之物，天主自然有权让众人的灵魂各不相同，并让每个灵魂得到适合自身的养料。在法老时代，他就对法老说：“耶和华立你为王，是为了显示他的权柄，并让你将他的圣名传到万民之中。”尽管岁月流逝，他如今对待我们的方式，依然没有改变：他总是借着这个或那个人，来影响其他人的生活。

第三十六章

主的两支画笔

画家在绘画之时，如果画布能够思想或说话，它绝不会对笔刷的再三涂抹感到烦恼，也不会妒羡那把笔刷，因为它深知，它的美来自于挥动着笔刷的艺术家，而不是笔刷本身。同样，当画家画出杰作之后，笔刷也不应该以功臣自居，因为它知道，图画是艺术家画成的。

啊，亲爱的姆姆，我本来是一支破旧的画笔，主将我拾起来，用它在你交给我照顾的灵魂上描绘图像。但艺术家如果只用一支画笔，他就无法挥洒自如，因此他至少需要两支，用那支大笔来描出轮廓和草图，在短时间内涂满画布，而那支小笔则用来描出细微之处。姆姆，我觉得你就是那支大笔，当耶稣要向你的女儿们赐予恩典之时，他就将大笔拿起来，然后挥洒自如地描画起来；而我呢，则是那支小笔，天主用完大笔之后，就用它来雕琢画面。

天主最初使用这支小笔，是在1892年12月。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因为那是我蒙受特别恩典的时刻。事情的原委还得从头说起，15岁时，我幸运地加入圣衣会，会中有个姐妹和我都是初学，比我早几个月入会。她虽然比我年长8岁，但性格纯真，所以，尽管我俩年龄不同，性情却极为相近。不久，我俩便十分投缘，成为形影不离的好友。你对此十分高兴，觉得这种亲密的友谊，对彼此的灵魂都有益处。于是，你就让我们不时切磋灵修方面的事情。我那个初学伴侣为人天真忠诚，令人十分喜爱，但她的行为有时令我困惑不解，因为她对你的敬爱之情和我迥然不同，同时，她对其他修女的态度，我也并不赞同。

那时，天主赐予我很重要的启示，那就是他对某些灵魂极力容忍，静静地等待着她们，让她们自己慢慢体会他的教导。因此，我并不急于改变我那位初学伴侣的错误，我要安静地等待，直到耶稣向我表明时机成熟为止。有一天，我和她谈论着灵修方面的事情，但遗憾的是，我们的谈话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我觉得，我应该直言不讳，表明我的看法，因为天主已经使我明白，指出伴侣错误的时刻已经到来。下定决心之后，翌日，我就怀着感激之情，祈求天主帮助我，让我将想说的话都倾吐出来，而且措辞能够委婉得体，得到我那位伴侣的信赖，否则，我就祈求天主通过我来说话。天主俯允了我的祈祷，并使谈话产生了奇妙的效果。主曾经说：那些仰望他的，必蒙光照，这话是千真万确的。对那些诚心信靠他的人，黑暗之中必然会显露出曙光。当我们谈话的时刻到来，我那位可怜的同伴走进来，一眼就看出我与以往并不相同。她在我身边坐下时，脸色有些发红。我将她的头揽在胸前，将心中的想法都向她坦露。我含着泪水，态度十分温存，使她确信我对她友情深厚。结果，她也感动得流下泪来，我们的泪水混合到了一起。她是多么真诚的人啊！她谦卑地承认，我说的都是实情，并答应开始过新的生活，并要我常常指出她的错误。当我们分手之时，我们的友情已经变得极其神圣纯洁，不再是世俗的情谊，恰如《福音书》中所说的那样：兄弟相助如金城。

当然，姆姆，这只是那支小画笔所做的微小工作。如果天主不用你这支大笔在画幅上挥动，那么，小笔画的任何图像都会模糊不清。你知道，天主是如何对待那些属于他的灵魂的。对我那位可怜的朋友来说，那段时光是非常艰苦的，但你坚持这是有益的，而且最终会获得成功。我遵照你的嘱咐，尽力勉慰这个你要我格外爱护的姐妹，同时，我设法让她明白，爱的真谛究竟是什么。我告诉她：她长久以来爱慕的不是你，而是她自己，而我对你的爱，则与此截然不同。自从我开始修道以来，我因为担心自己对你的爱慕致使我走上歧途，我就痛苦地割舍了自己本性上的很多情愫。圣爱的真正养料是牺牲，当我们越多地克服爱己之心时，我们也就越能真挚无私地去热爱世人。

当我还是初学者的时候，我的心中常常有种蠢蠢欲动的念头，想要走进你的屋中，得到一些快乐与慰藉。因此，每逢走过你的房间，我总会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然后停下来，双手紧紧扶住栏杆。我常常想，难道我不能找些借口，请求你准我做这做那，并趁机进入你的房间吗？我的心中始终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姆姆，你简直无法想象，我曾经想出多少种借口，想要以此满足我的心愿。如今回首之时，我庆幸自己当初能够克制住自己。经文上说，坚毅自持的人必会得到酬报，我已经得到了这种酬报。现在，我已无须如此痛苦地强行克己，因为我已决心爱天主超过世间一切，我的灵魂也完全能做到这样。我欣慰地意识到：当我们爱主的时刻，心灵会变得越来越宽广，对所爱之人也更加温柔。这远远比自私狭隘的爱要深刻得多。

啊，亲爱的姆姆，我上面说的那位初学伴侣，是天主自己用这支小画笔画出的第一幅作品。但这只是个开端而已，日后，他还会让我描摹更多的画作，我将在灵魂的荒漠之地开始工作。最初之时，我就知道这完全超出我的能力，因此，我就如同投向慈父怀中的孩子，来到天主面前，将脑袋偎在他的肩上。我说：“主啊，我是如此无能而软弱，我还没有足以哺养你这些孩子的食物。如果你愿意赐给她们灵粮，就求你将它放到我的手中。当我将你递给我的食物给予那些饥渴的灵魂之时，我不会离开你的怀抱，也不会转头望她们，因为我知道，应该受到感激的是你，而不是我。也许，有些人会不喜欢这些粮食，口出怨言，我也不为会此而烦恼。我会竭力让她们知道，这些食物都是你所赐的，我并不敢擅自调换食物。”

姆姆，你交给我的这份工作，最初我觉得很费力，现在似乎已经变容易了，因为我将一切都交托给了天主，我知道，靠我自己的力量，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已经认识到，最重要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永远和天主结合，日渐亲密，这样，我甚至不必去祈求，他就已经将我需要的东西都赐给我。我从自身的经历中看到，天主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当我的姐妹们需要灵粮的时候，天主就会将粮食放在我的掌心。亲爱的姆姆，如果我不是依靠主力，而是仗恃己力，我早就无计可施，将这责任推卸掉了。我还意识到，我们必须彻底消除个人的见解和想法，只有这样，才能引领她们走上天主预备的正道，否则，就会使她们误入歧途。

真正的困难在于：必须记住她们每个人的过错，包括那些最小的缺点，然后要竭力设法，与这些过失交战，直到最终打败它们。我就如同守卫堡垒的守兵，必须专心注意着敌人的攻击。我曾经为自己目光的犀利而感到诧异，什么都无法逃出我的视线，这不禁令我想到了先知约拿，他想在尼尼微城遭到毁灭之前先行逃走。然而，我的本性却是：宁愿自己受谴责，也不愿处处挑剔别人的过错！但我想，这与我本性相悖的事情，其实是有益的。如果初学者的导师生性就喜欢指摘别人的过错，那么，他的教导肯定不会产生效果。受指摘的人不但看不到自己的过错，反而会想：“这位导师正在发火，所以才有意向我找碴。”

当然，你的那些小羊也许觉得我太严厉了。如果她们看到我现在写下的这些话，肯定会说：“她说得很好，只是她总太苛求我们的言行，并教训我们。”啊，姆姆，随便她们说什么好了，那不要紧，她们知道我是深爱她们的，我并不是那种雇来的牧羊人，看到狼群到来，就舍弃羊群，自己逃命。我随时准备为她们牺牲，洗涤雪白的羊毛上的污点，并将凌乱的羊毛梳理好！但我并不想让她们觉察到我对她们的爱。而且，感谢主的恩典，我也绝没有想过，要让她们眷恋或崇拜我。我的使命就是将她们带到天主面前，并告诉她们：你是天主在世间的代表，她们的敬爱之心只应献给你。

第三十七章

如果没有祈祷，我能够做什么呢

亲爱的姆姆，我现在要说，在教导他人之时，我自己也受益匪浅。正如彼雄神父所说，人的灵魂就像他的面容，各不相同。我意识到：尽管所有的灵魂都从事同样的征战，但她们却不尽相同。因此，我们自然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来教导那些初学者。对某些初学者，我会竭力使自己显得极其卑微软弱，以谦卑的态度，叙说自己内心的征战和失败。她们知道原来我和她们有着同样的弱点之后，这些小妹妹就乐意向我坦承隐藏在心中的过失了。而另外有些初学者呢，我起初就看出，应该用相反的方法来教化她们，态度应该极其严厉。对于这些初学者，我绝不能显得自己和她们相同，过分的谦卑反而会被她们视为怯懦。有些初学修女曾经多次向我抗议：“如果你希望教导我们，你对我们应该更温和些，严词厉色不会有任何的效果。”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所面临的情势。当大夫给孩子动痛苦的手术之时，孩子必定会大声号哭，但人家会安慰他说，生病的痛苦比动手术更加难受。就这样，孩子听从了劝导，几天后，他就恢复了健康，又能活蹦乱跳，四处玩耍了，这时他有多么高兴呀！我对待灵魂也是这样，这些修女很快就会了解到，一剂苦药永远比糖果对身体更有益处。而她们明白之后，也就再也不会惧怕吃药了。

有时，有些灵魂能够很快发生奇妙的变化，这常常使我悄然微笑。她们来看我，对我说：“你那样严厉地对待我们是对的。当我昨天离开你时，我简直受够了，当时想要禀告院长姆姆，我再也不愿让耶稣圣婴德兰修女来教导我。但后来我明白过来，那是魔鬼在诱惑我，我才会那样想，随后，我想到你肯定为我祈祷过。于是，我的心灵平静下来，心中开始闪现亮光。我今天特地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情。”类似的事情经常发生，我很庆幸，自己能本着职守去做，并不计较她们的埋怨或责备。

我也很快明白，要指导她们的灵魂，并不能急于求成。有时候，我流泪为她们祈祷，并逐渐有了些效果，然而，当我偶尔出言不慎时，这些进步就会前功尽弃。如果我说的话碰巧自相矛盾，我的初学者们就会找出漏洞，这时我就默默祷告，天主就会赐给我智慧。如果没有祈祷和牺牲，我能够做什么呢？我力量的全部来源就在于此。这是天主赐予我们的战无不胜的武器，它感化灵魂的力量远远胜过任何语言。下面我要举个事例，那件事情令我印象深刻，信心也因此更加坚定。

当时是严斋期[1]，我只照顾着一个初学修女。有一天清晨，她格外欢喜地来找我，说：“我昨晚做了个多么美妙的梦！我梦见我和我的妹妹在一起。我竭力想要改变她的心灵，让她不再贪慕虚荣。为了说服她，我为她讲解你写的诗歌《我的平生所爱》：‘耶稣，我们为爱你而失去滴水／你却酬报我们以整个大海／愿我的芬芳为你绽放／灵魂之花永远献在你的祭坛之上。’我确信，我说的每句话都铭刻在她的灵魂深处。早晨我醒来之后，觉得很纳闷：莫非天主真要我帮助我妹妹的灵魂？严斋期结束后，我能写信给她，告诉她这个梦境，并问她全心归向天主吗？”

当时，我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只对她说可以试试，但需要得到院长姆姆的许可。亲爱的姆姆，我原本以为，你对这种请求会感到诧异，觉得太孩子气。但天主启示你说，圣衣会是靠着祈祷来拯救灵魂的，而并不是靠着书信。我听到你的决定后，立即明白过来，于是对这位初学修女建议道：“我们现在为这件事多多祈祷吧，如果严斋期结束后，我们的祈祷被主垂听，那真是多么值得感谢啊！”主的慈爱是无限的，他果然垂听了他的孩子们的祈祷，严斋期还没结束，世间就多了一颗奉献给天主的灵魂。这是个真正的奇迹。

祈祷的效果有多么奇妙啊！这就如同王后向君王恳求，无论祈求什么，都有求必应。但这并不是说，祈祷词必须要引经据典，说得极其华美动听，才能蒙受天主的垂听。如果当真需要那样，我想，我的祈祷如此平实，绝对不会被主垂听。你知道，我念诵日课时深感自己的匮乏，但我又无法到书本中，去寻求华美的祈祷词，因为那会使我目眩心乱。华美的祈祷词不计其数，我怎么能将它们全部背诵下来，或加以选择呢？我只能像童稚无知的孩童，用最简单的话语来向天主祈求。我的祈祷词毫无文采，也毫不动听，但居然都被他垂听了！我觉得祈祷就是向天主敞开心扉，专心仰望天主，不论是在欢乐还是痛苦之中，都满怀着爱意向他感恩，这样，我们就和耶稣结合得更加密切。亲爱的姆姆，我说这些话，并不是说，我们在同声祈祷时并没有虔敬地行事。绝非如此，我喜欢公开祈祷，天主不是曾经说过“因为无论在哪里，有两三个人奉我的名聚会，那里就有我在他们中间”吗？但当我独自一人时，我似乎能够祈祷得更加虔诚些。姆姆，此刻，承认这件事真让我觉得羞愧……说到这里，我也得坦承，诵念玫瑰经时，我也并没有得到多少益处。尽管我竭力克制自己，但仍然毫无益处，我不能默想玫瑰经的奥秘，心灵也无法专注于此。

由于缺乏诵读经文的热诚，我曾经对自己非常失望。我感到困惑迷惘，我既然如此热爱圣母，我应该能够很容易地诵读经文，更何况那是她格外喜欢的经文呢！不过，现在我已不再为此事烦恼，因为圣母既然是我的母亲，她肯定了解我的孝心，因而不会为经文而责怪于我。有时，我精神异常苦闷、远离天主之际，我就慢慢念诵一遍“我们在天上的父”和“万福玛利亚”，然后，我马上就能感受到平安和喜乐！这远远比我很快地念诵上百遍更有益处。同时，我更知道圣母并没有责怪我，因为我每次祈求之时，她都会垂听。遇到困难之时，我也都立刻在她怀中寻得庇护和安慰。每逢我和初学修女们谈话之前，我也总是再三向她祈祷。

但那些初学修女对此无法理解，并常常问我：“你为什么能够解决任何事情呢？有时候，我真以为那件事对你相当困难，但你还是完成了。你从哪里得来那么多灵感呢？”其中有些人十分天真，有些时候，她们还没有开口，我就明白了她们的意思，于是她们便猜测，我能洞悉她们的内心。一天晚上，有个初学者就寝时满怀愁绪，但她决心不让我知道。次日早晨，她和我说话时故意装出笑脸，我也并没有留意到她的神态，但我对她说的话，却仿佛真的洞察了她的心情。她感到惊诧不已，她当时的那种神情让人觉得，即便月亮掉在她的脚边，她也不会更惊讶了。我对此也颇感惊诧，因为我自己并没有洞悉人心的本领，但说的话却如此中肯！我明白，那完全是因为天主在我的身边，我不过是个背书的小孩，引用的全是他的话，而不是我自己的。

姆姆，你知道，初学修女们总是能毫无拘束地向我讲述她们的内心感受，没有任何隐瞒。她们对我极其亲切，毫无疏远与隔阂之感，但同时又保留着对我的敬重之情。难道天主要使我们在外表上显得极其卑微无能吗？不是这样的，他只愿我们在内心中感到自己的微不足道。我的修行之路看似非常顺利，但你知道，那其实是曲折艰难的险途。然而，我觉得这是我必须走的道路，当然，走这条路只是为了他人，而不是为了我自己。如果大家都看出，我不过是个满身缺点的修女，无才无能，软弱不堪，那么，你自然无法要我管理初学修女们了。但天主却用看不见的轻纱，遮住了我内外的全部缺点，使我竟然有时也能赢得初学者的敬重。我敢说，她们对我的赞扬绝无做作之意，只不过是说出她们心中的看法而已。不过，她们的赞词并没有使我产生虚荣心，因为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有很多的缺点。

我有时更渴望听到批评而不是赞誉！姆姆，你知道，我爱苦涩胜过甘甜，我的灵魂就像我的味觉那样，厌腻了放糖太多的食物。因此，天主特别照顾我，让人给我呈上新的菜肴，放了很多醋和香料，还有其他各样调味品。这些菜肴是那些初学者端给我的，出乎我的意料。天主揭开了遮隐我缺陷的面纱，让那些可爱的小妹妹看到我本来的面目。但她们对我的这些缺点并不在意，反而非常坦诚地指出我的不当之处或那些不好的习惯。她们说得那样真诚自然，令我欢乐不已。我自己常常感到莫名其妙，人的天性都热爱赞美，为什么这与我们天性相悖的事情，竟然带给我这样巨大的欢乐呢？如果这不是我的亲身体验，我肯定很难相信。有一次，我正渴望着坦诚的指摘，此时，恰好有个初学者走了过来，令我如愿以偿。这不禁使我想到先知诅咒大卫王的事情来。我自语道：“是的，她向我说那些话，必然是为了传达天主的美意。”然后，我就饱餐着这恰逢其时的美食。因为这正是仁慈的天主要我走的道路，他总是乐意给予我富于营养的饮食。他的仁慈如此令人感动，也许，我只有荣归天乡之后，才能完全描述他的恩典。

注释

1　又名四旬期，是基督教的教会年历一个节期。它由大斋首日（圣灰星期三／涂灰日）开始至复活节前日止，共四十天（不计六个主日）。基督徒以斋戒、施舍、刻苦等方式补赎自己的罪恶，准备庆祝耶稣基督从死里复活的“逾越节神迹”。

第三十八章

以爱德和欢笑作为席中菜肴

姆姆，当我还在人世之际，我务必要在你的帮助下，宣称天主无限仁慈的事迹。你托付给我的工作使我受益匪浅。前些年，如果我不喜欢修会中某位姐妹的行事，或者认为她的举止不对，我就会暗自想：“我多么愿意指出她的错误，那对我自身也有好处。”但现在，当我开始指导初学修女的时候，姆姆，我要说，我的看法已经完全改变了。我开始设身处地地为那位修女着想，相信她的全部举动完全是出于善意，都是在替他人考虑。

姆姆，自从我卧病以后，你对我的慈爱和照顾，使我更加领会到爱的奥秘。你给予我最温柔的爱，多方照顾我，始终毫无厌倦之色。你的爱那么体贴入微，当我还能散心的时候，你小心守在我身边，使我免受风寒……这种种细小的事情，我真难以言尽。姆姆，你对我的爱使我意识到，我也应该如此深切地体贴姐妹们灵魂上的病苦。

现在，我已经意识到：修行中德行最圣洁的人，也是最受人敬爱的人，每个人都愿意和她们交谈，并乐意为她们效劳。而这些最有圣德的人，原本都是最能忍受被人冷淡或忽略的修女，然而，她们如今却备受礼遇。这正应了圣十字约翰的话：“我无意去寻找的东西，反而都意外地得到了。”而那些德行不完美的修女，大家固然也对她们很有礼节，但因为害怕令她们不快，所以就不大敢和她们特别接近。

我在这里所说的不完美，当然包括精神方面，即便是我们当中最有德行的人，也只有荣归天乡之后，才能具备纯全的德行。此处所说的不完美，也包括缺乏见识和教养、过分敏感以及生活中的其他毛病。这些毛病可以说是痼疾，绝无痊愈的可能。我也有这样的种种痼疾，但院长姆姆仍旧对我以爱相待。即便我的病体久未痊愈，她仍然耐心地照看着我，并力图减轻我病中的痛苦。你的种种情谊，我怎样才能报答呢？啊，我要这样做：在散心或闲暇的时光，我要挑选最不讨人喜欢的修女，和她和睦相处。主说，那个躺在路旁的人，正需要好心的撒马利亚人的照顾。和善的言辞或亲切的微笑，往往会使那个修女的心中充满了喜悦。但我所说的爱德，并不仅仅限于此。如果我们仅仅是为了爱人，往往就容易心灰意冷，因为我们最真诚的话语，也完全可能被人误解。而我这样做，原是为了愉悦天主，这样，我对所有人都充满友爱，尤其是对那些不讨人喜欢的修女充满慈爱，就并非徒劳无功，毫无收获了。

天主在福音中是怎样教导我们的呢？他说：“你摆设午饭，或晚饭，不要请你的朋友，弟兄，亲属，和富足的邻舍。恐怕他们也请你，你就得了报答。你摆设宴席，倒要请那贫穷的，残废的，瘸腿的，瞎眼的，你就有福了。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可报答你。到义人复活的时候，你要得着报答。”而我能为姐妹们摆设的宴席，当然只能是精神上的，并以爱德与欢笑作为席中的菜肴。当然，我也竭力在生活中奉行圣保罗的教导，与喜乐的同喜乐，与哀哭的同哀哭，所以，在我的宴席上，有时菜单中也包括眼泪，但那也仍然是我所乐意的，因为《圣经》中说：“不要作难，不要勉强，因为捐得乐意的人，是神所喜爱的。”

我记得，当我做初学修女时，天主曾经激励我做过仁爱的事情，那件事虽然微不足道，但是天主喜欢的是我们暗中做出的善行，并不计较事情本身重要与否。那时，彼得修女仍然唱圣诗，并到膳堂中进餐，做晚祷时，我常常跪在她身后。我知道，5:50的时候，会有个相当麻烦的差事，因为彼得修女需要被搀扶着，才能走到膳堂中去。而其他修女太忙碌了，无法来照顾她。这件事虽然很小，做起来却也并不容易，因为彼得修女脾气并不好，她虽然病得很厉害，也不愿更换搀扶她的人。不过，那实在是个实践爱德的好机会，我不想轻易错过，因为天主告诉过我们：“这些事你们既做在我这最小的弟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于是，我非常谦卑地请求为她效劳。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使她答应了我的要求，这可真是个极大的成功。此后，每个傍晚，当我看到彼得修女向我摇动她的沙漏之时，我就知道她的意思是说：“我们去膳堂吧。”

你想象不到，起初我为此费了多大的精力，但我既然决定要做，就应该坚持下去。我需要先挪开她在圣堂中的座位，将它移走，但不能表现出冒冒失失的样子。然后，我就紧跟在这位可怜的患病修女的身后，托住她的腰带，以扶着她向前挪动。我让自己的动作尽量轻柔些。但如果她不巧跌倒了，跌到我的身上，她就会说：“天哪，孩子，你走得太快了，我会摔伤的。”而如果我走慢了呢，她就又说：“你为什么不跟上我来呢？我摸不到你的手呀，你的手撒开了，我快要跌倒了。我早就说过，你来照顾我还是太年轻了！”

最后，我们终于顺利地走进膳堂，但事情还没有结束，还有更多的困难要克服。我得让彼得修女坐到座位上，同时尽可能让她觉得舒适。然后，我再小心地为她挽起袖子。做完这些之后，我才能够走开。但不久，我注意到她还有个困难，她那双可怜的手，将面包拿到盘中时十分费力。于是，我就将这事帮她做好。她原本没有要求我做这件事，这使她大为感动，从此对我有了好感。后来她还说，我做的另一件事更让她高兴，就是即将离开之时，我会冲着她甜甜地微笑。

亲爱的姆姆，我向你讲述这些琐细的仁爱之举，你或许会觉得很奇怪。但我这样做是有理由的，我相信，为了荣耀天主，我应该将他给予我的慈爱全部记录下来，而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天主让这件事久久萦绕在我的心头，并散发出馥郁芬芳的气息。这种气息更鼓励着我去实践更多的爱德。

此刻，有件往事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在一个冬天的黄昏，我像平时那样做着分内的工作。当时天气寒冷而阴沉，忽然，我听到了远方悦耳的音乐，想象中浮现出此种场景：在华丽的客厅中，家具都镀成了金色，衣着入时的少女们在谈笑寒暄着……但接着，我的思绪回到现实中来。我正在照顾着那个可怜的病人，这里并没有音乐，只有一阵阵痛苦的呻吟，也没有镀金的家具，只有我们修道院的破砖旧瓦。

我难以描述当时内心的感受，但我知道，天主以真理之光照亮了我的灵魂，使我意识到：世间的荣华都是幻象，毫不值得羡慕。我的心中因此洋溢着无比的喜悦。我乐意说，我不愿牺牲掉十分钟的实践爱德的时间，来换取俗世千年的宴饮之乐。我们正在和魔鬼争斗，虽然极其艰难，但想到天主将帮助我们超脱尘世，荣归天乡，我们就会感受到比这更大的欢欣。此外，我逐渐理解，天主之所以拣选我们，让我们住在地上贫苦的小宅之中，那是因为，这小宅乃是通向天堂的前厅。

与此同时，自从进入修道院之后，天主就使我清楚地认识到：他居住于修道者的心中，这使我无比的欣慰。因此，当我照料彼得修女的起居之时，我仿佛看到了她心中的天主，因此我对她关怀备至。可以说，即使让我照顾天主本身，我也不能更细心体贴了。

亲爱的姆姆，如我刚才所说，实践爱德并不永远都是容易的事情。我下面就会向你谈些这样的挑战。很久以来，在做晚祷的时候，我的座位靠近一位修女。她有个奇怪的毛病，就是很少用经本。我当时猜想，她必然在祷告已经得到过许多光亮。但奇怪的是，她进来之后就开始弄出声响。除了我以外，没有人注意到这种声响，但我的耳朵极灵敏，这些细微的声音，使我极为烦躁。我恨不得转过脸来，向她示意，让她停下来，显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扰乱了他人。但是，我的内心深处却感觉到：我应该为了天主忍耐下去，并且，这样不会让那位修女感到难堪。于是，我就始终隐忍着，竭力想要亲近天主。我心想，我也许能逐渐对这种声音听而不闻……但这样却毫无用处，我的祈祷变得痛苦至极，因为太过用功，我全身都流出汗来。最后我就想，要受苦也得想个办法，应该让心中感到宁静和快乐才是。于是，我转变心思，不再徒然地希望听不到这种声音，而是竭力使自己喜欢上这种恼人的声音。我于是专心致志地去听，将它当成悦耳的妙乐。这样，尽管我的祈祷缺乏宁静和安详，我却将这种妙乐献给了天主。

还有一次，我在洗衣服的时候，对面有个修女，她每次捞起手帕时，总会将污水溅到我的脸上。我起初想向后退，擦擦脸，暗示这位修女放轻动作。但忽然之间，我又想：“如果不接受这白白送上来的考验，我可真是个儍瓜！”于是，我就专心使自己不再厌恶这些污水。到了最后，我真的喜欢上这种新的洒水仪式了，并决定以后只要有机会就来接受这种款待，获得这种宝贵的试炼！

亲爱的姆姆，你知道，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只能向天主呈献上这点微小的牺牲。有时，我错过了良机，没有做些牺牲来换取心灵上的宁静，这时，我就安心忍耐这失去宁静的片刻光阴，同时更加警觉地留意着下次的机遇。天主如此爱我，总是将我渴望的东西赐给了我，或者，更恰当地说，他总是使我渴望着他即将赐给我的东西。我在信德上受到的试探，正是如此。在受到那种试探之前，我曾经对自己说：我似乎没有受到很多外在的艰苦考验，也许，天主要我走的是另外的道路，让我平静而忠诚地信仰着他。我看不出我有将要受到考验的迹象，但我心想，我总不能始终过着这样毫无困扰的平静生活呀。他在我身上的旨意是什么呢，又要我做些什么呢？但不久，他就给出了答案。我亲爱的天主真有妙法，他并没有改变我的道路，只是给了我一种试探：疑惑。

这虽然是一味苦药，我心中却感到甜美的快乐。

第三十九章

为“兄长”代祷

天主要考验我的时候，他会事先警醒我，让我做好心灵的预备。多年以来，我都渴望着能有个兄长做神父，但这种愿望似乎永远不可能实现。如果我的两个小哥哥没有过早地被天主带回天国，我或许可以在祭坛上看到他们的身影。但天主既已决定让他们成为小天使，我的梦想似乎永远破灭了。但天主是仁慈的，他仍然满足了我的渴望，让两位传教士成了我主内的兄长。亲爱的姆姆，我愿向你详细陈述这件事情的原委。天主不仅满足了我的愿望，而且也大大超过我的预期：我原本指望有个神父能够每天替我代祷，但天主赐给我的，却不止一位神父呢。

其中有个神父，是1895年圣女大德兰赐予我的礼物。当时，我正在清洗器具，工作得十分起劲儿，这时，艾格尼丝姆姆将我叫到一旁，将一封来信念给我听。那是一位年轻修士寄来的，他说，他受到圣女大德兰的启发，希望有个修女能够为他的灵魂得救而虔诚代祷。他希望，借着她的祈祷与牺牲，他日后能够成为传教士，成为神的器皿，拯救众多的灵魂。他也答应，当他能够举行弥撒之时，他会记得为这位修女祝祷。

艾格尼丝姆姆要我成为这位传教士的姐姐。姆姆，我简直无法描述，当时我心中感受到的欢乐。我万万不曾料到，我的梦想就这样实现了！我如同孩童般欢天喜地，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光。强烈的欢乐溢满我的心灵，使我几乎无法承受。我已经多年没有品尝到这种快乐了，此刻，我的灵魂之琴上，仿佛增加了新的弦索，在我内心深处唱起了奇妙的新歌。

同时，我知道责任神圣而重大，于是立刻开始了祈祷工作。但我得坦承，最初的时候，我并没有受到很大的鼓励，要始终这样祈祷下去。期间，我的那位神父兄弟曾经给艾格尼丝姆姆写信，很客气地感激我们。那年11月，我收到他寄来的明信片，他说自己已经成为传教士，正在为主征战。此后他便杳无音信，直到次年7月，我们才又收到他一封信。

亲爱的姆姆，祈祷与牺牲，原是我们能够给予传教士的最好帮助。天主为了荣耀自身，有时也会让两个人书信往来，互相切磋，并在彼此的心中都点燃起爱主的火焰，但这必须要有导师的指导。不然的话，这种通信弊多利少，即便对这个传教士并无妨碍，而对隐居潜修的圣衣会修女来说却是如此。如果她常常与人通信，就容易分心，无法与天主紧密契合。她或许会误入歧途，将这种无益的分心之事，错看成是救人灵魂的热情。因此，我并不敢纵情挥笔，只希望能够借着通信获得神的更多启示，而不想从通信本身中获得乐趣。说到这里，我也顺便谈谈我与初学者们的谈话。谈话时，我努力约束着自己的心思意念，绝不会因为好奇心而向她们问这问那，同时，我也绝不诱导她们谈论我感兴趣的话题。凡是自己感到有趣和满足的事情，都不值得称道。

姆姆，我已经说得太远了，请你原谅我这种毛病，老喜欢节外生枝，说些无关的话题。现在，我该回头继续讲述我的故事，谈谈那个对我影响重大的主内兄长了。我记得那是去年5月底，我们正要到膳堂用餐，你派人来叫我去见你。姆姆，我要向你坦承，当我走进你的静室中时，我的心跳动得特别厉害：你找我有什么事呢？这还是你第一次这样叫我呢。你让我坐下来，将一位年轻神父的信念给我听。他即将接受神父的职位，祝圣后不久，他就会被派到国外去做传教士。你问我是否愿意为他祷告。

我最初很高兴，但随即感到惶恐不安。我曾经为前面那个传教士兄长，向主献上了微不足道的奉献。这事情如此重大而神圣，我原本就觉得自己不配，现在，我岂敢为第二位兄长再如此效劳呢？何况，还有很多比我德行更纯全的修女，难道她们不能为那个神父做他所渴求的祷告吗？你却不顾我的推辞，告诉我说，我可以有两位神父兄长。我于是回答说，我对你的顺服也许更是对主的奉献。你说会是这样的，并陈述了种种其他理由，暗示我说，不必疑虑拥有两位神父兄长。其实，我的心中已经应允下来，因为照着我们所接受的教导，圣衣会的修女应该怀着雄心，为普天之下的灵魂祷告。既然如此，我们当然可以仰赖天主的恩典，同时为两个或更多传教士祈祷了——我岂能不为所有的传教士祈祷呢？同时，我也要为普通教区中的神父们祈祷，他们的事功的艰巨程度，有时并不逊于到远方传教的传教士们。不，我要像圣女大德兰那样，成为教会的好女儿，为教皇的意愿祈祷，那可是要将福音传遍全球的宏伟心志呀。

这就是我与两位主内兄长进行交流的全部经过。我所做的事功同样也属于他们，属于他们每个人。天主太爱我们了，他绝不会将每份恩典剖开后再赐予他们，而是每个人都能得到全份。他如此富足，无论我要求多少，他都可以满足我的请求，但我此刻就不必赘述所有这些祈求了。

在祈祷中，我学会某些极简单的秘诀。我已经拥有两位兄长，会中所有的初学者也都是我的幼妹，如果我逐个为他们祈祷，也许，整天的时间都不够用，而且，我还会疏忽了更重要的事情：我自身与主的亲密契合。此外，那些复杂的祈祷尽管很好，却并不适合我这样简单的灵魂。鉴于以上原因，有一天早晨，当我向主感恩之时，天主启示给我《雅歌》中的这段经文：“你的膏油馨香。你的名如同倒出来的香膏，所以众童女都爱你。愿你吸引我，我们就快跑跟随你。”亲爱的耶稣，我们甚至无须说出：不要只吸引我，也吸引我所爱的人前来吧。因为，我们知道你散发着馨香之气，当我们受到香气的吸引，紧紧追随着你的时候，我们岂会不带着自己所爱的人，和我一起向前奔跑呢？而这并非出于勉强或强迫，而是你自然吸引着我们。就如滔滔的河水流向大海之时，会将途中遇到的万物都卷入水中，耶稣，你的爱就是那无涯的海洋，如果我纵身投入你的万顷碧波，我也必然会带着你所赐予的宝藏。而这些宝藏，就是你所给予我并让我安慰和扶助的灵魂。

第四十章

用燃烧着爱焰的心灵撬动地球

当我想到你交付给我的那些灵魂，我也就能鼓起勇气，说出你在受难的前一天曾经说过的话了。亲爱的耶稣，我不知道这寄居的生涯何时才能够终结，也不知道我还将继续在这个尘世流浪多少个夜晚，但不论如何，在每晚的祈祷之时，我都会赞美你的慈爱。我知道，我寄居人间的最后那个夜晚终将来临，亲爱的耶稣，那时，我愿意献上与你同样的祈祷：“我在地上已经荣耀你，你所托付我的事，我已成全了。你从世上赐给我的人，我已将你的名显明与他们。他们本是你的，你将他们赐给我，他们也遵守了你的道。从今以后，我不在世上，他们却在世上，我往你那里去。圣父啊，求你因你所赐给我的名保守他们，叫他们合而为一，像我们一样。我与他们同在的时候，因你所赐给我的名，保守了他们，我也护卫了他们，其中除了那灭亡之子，没有一个灭亡的。好叫经上的话得应验。现在我往你那里去。我还在世上说这话，是叫他们心里充满我的喜乐。世界又恨他们，因为他们不属世界，正如我不属世界一样。我不求你叫他们离开世界，只求你保守他们脱离罪恶。他们不属世界，正如我不属世界一样。求你用真理使他们成圣。我不但为这些人祈求，也为那些因他们的话信我的人祈求。使他们都合而为一。正如你父在我里面，我在你里面，使他们也在我们里面。叫世人知道你差了我来，也知道你爱他们如同爱我一样。父啊，我在哪里，愿你所赐给我的人也同我在哪里，叫他们看见你所赐给我的荣耀。因为创立世界以前，你已经爱我了。”

亲爱的主啊，在我投到你的怀抱之前，这就是我要向你反复述说的话语。我太冒昧了吗？不是的，你很久前就答应我，你会无限地爱我。你将那位老父亲对浪子说的话赐给我作为圣爱的凭证：“我所有的，都是你的。”亲爱的耶稣，既然你这样应诺过，你的这些话也就为我所有，因此我也可以引用它们，希望借此将天父赐予我的恩典也赐予你托付给我的那些灵魂。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他们不能得到比我更大的荣耀，赏罚都在于你，你赐给他们更大的恩典，又有何不可呢？我的意思只是请求你，让我和我所照管的这些灵魂，可以在天国重聚，同享你所赐予的福乐。

我的主啊，你知道，我唯一祈求的就是爱你，此外，我并不奢望其他的荣耀。早在我的童年之时，你的爱就浇灌着我的心灵，当我长大之后，这种爱也不断增加，如今，它已宛若深渊，不可测度。耶稣，你的爱只能使我归向你，并深切地爱你，想要填满你的爱之深渊。但我如何能报答你呢？你的爱是那样长阔高深，较之于你对我的爱，我对你的爱只是大海中的一滴。因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接近你，求你用你对我的爱，去爱你托付给我的灵魂。如果，将来有一天，到了天堂之后，我发现你爱他们，胜过你爱我，我会欢欣不已，但是，在此尘世，我想，你赐予我的无边慈爱，没有任何世间的爱情可以与之相提并论。

亲爱的姆姆，我此刻觉得很惊讶，不知道自己为何写出了上面这些文字。我从未立意要写作，但居然写下这么多话，所以最好赶快收笔吧。不过，在我重述我的神父兄长们的事情以前，我要解释两件事。当我在前面谈到，我会努力将天主给我的启示透露给他人之时，我想到的并不是这些神父兄长，而是那些初学者。我怎么敢不知天高地厚，来狂妄地指导那些传教士呢？而另一方面，如果我曾经对我的姐妹们有所教导，那完全应归功于你，姆姆。你以天主代表的身份，赐予我这种恩宠。

现在，姆姆，关于我引用的那句《雅歌》中的经文“愿你吸引我，我们就快跑跟随你”，我想，也许我写得太晦涩了。天主说：“若不是差我来的父吸引人，就没有能到我这里来的。”他借着那些生动的比喻，以及那些意味深长的谈话，启迪我们：寻找的，就寻见；叩门的，就给你们开门。并且，他还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奉他的名向天主呼求，天主必然会应允我们。这些都表明：圣灵在天主道成肉身之前，就知道这一切，并赐予我们这句祷告：“愿你吸引我，我们就快跑跟随你。”

当我们请求被吸引之时，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要与那吸引我们心灵的天主尽可能地紧密契合。如果火和铁都有知觉，而铁对火说：“吸引我来接近你吧。”铁块的意思，不正是想要和火合而为一，被燃烧和熔化吗？姆姆，我的祷语就与此相似：我要天主吸引我，将我带到他的爱之熔炉，使我和他结合得更加亲密，并让他完全进入我的生命之中。当火焰熊熊燃烧之际，我将祈求它吸引我贴近它，更贴近它。虽然我只是卑微的铁屑，在熔炉之外毫不显眼，但进入主爱的熔炉之后，我立刻就能光彩照人，恰如《雅歌》中的女人。同样，这对我身边的人也会产生奇妙的效果，那高贵爱人的足迹所经之地，都会留下芳香，她们受到这香气的吸引之后，也会向前奔驰。而这些被圣爱所光照的灵魂，都会用祈祷和牺牲来答谢主的厚爱。

这种祈祷必能蒙受主的悦纳。在《圣经》中，圣女马大为了招待耶稣而忙碌不停，而她的姐妹圣女玛利亚却坐在耶稣的脚边，安静地聆听他充满了慈爱和安慰的言语。后者似乎无所贡献，但她实际所做的，却比马大的功劳大。所有的圣徒，如圣保罗、圣奥古斯丁、圣十字约翰、圣方济各等人，都看出玛利亚行事的重要，都在祈祷中探求智慧的奥秘。

当初阿基米德说：“给我一根杠杆和支点，我就能撬起整个地球。”他并没有得到这个支点，然而，那些圣徒却获得了这个支点。天主赐予的这个支点就是天主自身，也仅仅是他自身，而杠杆就是祈祷，是燃烧着爱焰的心灵所做的祈祷。圣徒们曾经用这种方法撬动了世界，改变了万民的心灵，现在和将来的主的儿女，还会继续用这种方法来改变世界，直到天地最终废去为止。

而现在呢，亲爱的姆姆，我只能再次向你颂扬耶稣的馨香，他的香气吸引着我，让我翻山越岭，将他苦苦追寻。天主如今已经回到了天国，我只能踏着他留下的踪迹，继续跟随着他。那足迹是何等佳美，又充满何等的馨香之气！当我翻开《圣经》，耶稣平生的芳香之气就充溢着我的呼吸；我立即知道，应该向着何方奔驰。但我并不想抢那首席、争坐首位，宛如那法利赛人一样，我只求甘居末位，做那最小的一个。我要像那个忏悔的税吏那般谦卑自牧，在祈祷中仰恃主恩。而抹大拉的玛丽亚，则更是我要努力效法的榜样。她那样赤忱地爱主，毫无畏惧，下定决心要来到耶稣的面前。借着这种热切的爱主之心，她获得了耶稣的垂爱。我确信，即使我曾经犯下过世间种种可能的罪，我仍然要满怀着爱焰，投入主的怀抱。我知道，他对任何归家的浪子都无比慈爱。世间罪恶纵然很多，但在耶稣的触摸之下，它们立刻就如雪花被投入洪炉之中，顷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正是借着他赐给我们所不配领受的慈爱，我才能以信德与爱德为翼，向他奋力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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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纯洁的心灵是有福的

第一章　一朵小白花

第二章　初临人世

第三章　姐妹情深

第四章　温馨的童年

第五章　“孩子，最后吻吻你可怜的妈妈吧”

第六章　我的灵魂从未品尝过如此甜蜜的幸福

第七章　你不止照顾我的身体，也照拂我的灵魂

第八章　郁郁寡欢的学校生活

第九章　初识离别苦

第十章　奇迹终于发生了

第十一章　日光之下，尽是虚空

第十二章　初领圣餐

第十三章　我又开始了平凡的生活

第十四章　“驴子和爱犬”的教训

第十五章　特别的恩典

第十六章　被赐灵粮

第十七章　修道初心

第十八章　谒见主教

第十九章　朝圣之旅

第二十章　罗马观光

第二十一章　谒见教皇

第二十二章　漫漫归途

第二十三章　心愿得遂

第二十四章　初入修会

第二十五章　慈父病重

第二十六章　弃绝爱己之心

第二十七章　我在宁静中发下大愿

第二十八章　再赐甘霖

第二十九章　爱的道路多么安慰人心

第三十章　我已找到我的圣召，这就是爱

第三十一章　我做你最小的孩童

第三十二章　这包裹着我灵魂的重重黑暗

第三十三章　我的身心已不再属于我自己

第三十四章　如果只是在言辞上爱主，那将毫无价值

第三十五章　仅仅心中有爱还不够

第三十六章　主的两支画笔

第三十七章　如果没有祈祷，我能够做什么呢

第三十八章　以爱德和欢笑作为席中菜肴

第三十九章　为“兄长”代祷

第四十章　用燃烧着爱焰的心灵撬动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