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推荐序

一、澳门吹来一阵风

二、一枚叫老王的赌注

三、一个叠码仔的诞生

四、在赌桌上跳舞的女人

五、吃掉罗萨手里这个蛋挞

六、为了她，洗牌澳门

七、不是在赌桌就是在爱里沦陷

八、爱是一场最大的赌局

九、走进温柔的陷阱

十、悬崖背后的一线生机

十一、命中注定一无所有

十二、最后的救赎

十三、神秘的澳门来客

澳门往事
之

孤注一掷

推荐序

严歌苓

豫冬是个天生极会讲故事的人，所以今天他横空出世地成了一名小说家，把《澳门往事之孤注一掷》的打印稿呈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丝毫不惊奇。第一次听他讲述他十年叠码仔生涯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把这段经历写下来，实在是天大的浪费。

我最初听到赌徒故事的时候，是在四年前的一个便宴餐桌上。当我在席间听到我的好朋友嘻嘻哈哈讲起他们当年在美国拉斯维加斯的遭遇时，听到一群新兴商业精英在赌桌上亦荒诞亦悲壮的故事时，我感到纳博科夫所形容的“灵感的最初颤栗”。似乎正是类似的赌兴，类似的博弈精神，以及类似的不服输和好胜心使这些私营企业家们在中国经济发展的重要阶段赢得了财富，回过头来他们再将如此赢得的财富投入赌桌，体验到乍富还贫、得而复失的刺激。之所以我要写《妈阁是座城》这部小说，正因为我看到了一种象征，过去三十年的中国财富创造和积累——社会大赌桌，赌桌小社会。因为敢赌，他们赢了，也因为敢赌，他们输了。这也让我想到，我们多灾多难、地狭人多的古老东方，尤其天灾人祸频发的中国，为什么嗜赌的人那么多？或许因为灾荒兵燹留给我们从容致富的时间太短太少，人们才会对横财生出如此焦虑的渴望；人无横财不富，非一夜间暴富谁知什么天灾人祸就会降临，把你推回到赤贫线上。正是这种焦灼感，使人们相信博弈，把偶然当必然，弱化理性，强调运气，荒诞而悲壮的一批赌徒就这样在社会大赌桌、赌桌小社会之间不亦乐乎。后来，又听了几个赌徒的赌桌“血泪史”，我觉得非写这个故事不可。

我总觉得我是个幸运儿，当我想写《小姨多鹤》的时候，恰巧碰见一个朋友，他认识个熟人，对日本在当时的满洲建立垦荒团的历史有所了解，所以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当年垦荒团留在中国的几个日本女人，访谈和资料搜集马上就进行起来了。正在我准备写《妈阁是座城》的时候，也是一个好朋友无意中提起他正好认识一个在赌场工作多年的人。这就是和张豫冬的结缘开始。我认识了豫冬之后，他毫无保留地把他十年的生活经历告诉了我。豫冬是一个在赌徒对面见证正常人变成赌客再沦为赌徒的职业叠码仔，讲述他的亲身经历时生动细节信手拈来，一个个人物的故事都那么惊心动魄，本身就可成为一部部人格演变史，赌场现形记，博弈心理学，当然更应该成为一部好看的、极具戏剧性的小说。我羡慕豫冬的记忆力，那么生动形象多彩的记忆力，首先就是一个写作者的优厚条件。我也羡慕他厚实的生活经验，他跟我讲述的那些人物和细节，光凭想象是创造不出来的。在豫冬给我讲述故事时，我还暗自惊讶他组织情节细节的能力，以及他对戏剧性的天生运用和把握，这就使得我两度专程去澳门，听他讲故事。豫冬还有难能可贵的一点，就是他不仅对于人性中的赌性具有理解和批判意识，对叠码仔的职业也保持着清醒的批判意识。

本来我想在我的小说《妈阁是座城》的扉页上，印上一行鸣谢致词，感谢以豫冬为首的几个帮助我完成小说资料搜集的朋友，但顾忌到可能会给他们造成麻烦，还是作罢。现在既然豫冬请我作序，序是谈不上的，不过可以借此机会向豫冬表达我的真诚谢意。

豫冬，谢谢你！也祝贺你！

一、澳门吹来一阵风

1

周越彬捂着血淋淋的痛手，从一个铁皮屋顶跳到了青苔淋淋的小路上。

老猫这个昔日兄弟，像亡命之徒一样叫骂着追下来，从棚户区的山顶一直追砍他到山下。不过是为了区区几百万，在澳门这个由金钱建筑的地方，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猫和几个小弟兄的刀尖沿路在铁皮屋围、砖石地面、晾衣铁架上留下致命的痕迹。周越彬沉着应对，侥幸绕过这些，衣服上、肩膀上也饶不过几刀。

踉跄着跑过一条杂乱的后巷，周越彬瞅准机会，把人家立在墙边备用的十几扇铁皮掀翻，斜架在路中央，暂时阻挡了老猫他们的来势。

为了防止滴下的血迹暴露位置，周越彬特意蹚过了一户人家的虾池。胡乱扯了几条晾虾的棉布裹着自己，又抄起一把鱼叉，躲在屋后，思忖着怎样躲开老猫，回到自己的车边，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只穿着花衬衫的手忽然穿过黑暗搭在周越彬的肩头，他一个激灵，反手拿鱼叉就要戳向身后，却又被那人抓住了手腕。

绝望地扭身一看，是阿乐，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深夜的棚户区黑得彻底，阿乐的车一启动，车灯在铁皮屋只不过闪了一下，便被正在四处搜寻的老猫发现了。老猫杀周越彬的心不死，连忙叫嚷着也上了车，追了过去。

两辆车，四个车灯从砂石路纠缠着上了沥青路，像是两只眼冒绿光的公蝙蝠，一路撕咬着。老猫不管不顾地将油门踩到底，不怎么避让路上的车辆，渐渐咬住了周越彬的尾巴。此时他们到了一座年久的高架桥上，老猫只要狠得下心，稍稍摆一下方向盘，就能轻易把周越彬他俩撞下桥去。

事实上，周越彬已经发现老猫的车提速了，拿前轮怼上了他们的后轮。周越彬看见阿乐的手有些颤抖，快握不住方向盘了。

前面桥尾，一辆警车正在查酒驾。周越彬赶紧在喇叭上急促地拍了两下，警车里的警察迅速抬头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老猫再怎么想弄死周越彬，也要考虑到自己今后还是要在澳门混下去的，心生忌惮，只好无奈地把脚下油门松开了。

看着老猫被甩在身后，周越彬拧紧的眉毛并没有放松多少。他知道，从今晚开始，在澳门所要面临的危险之中，刚才的老猫还只是最不危险的那个。

阿乐把周越彬送到了西湾边的桥墩下，临走前跟周越彬说，东哥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周越彬听了，才真正绝望起来。

眼前浸透夜色的西湾，像是一床沁满鲜血的黑纱被。周越彬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赌台。

周越彬几个手指捏着一枚来自新葡京的筹码，红色，面值10000元，色泽陈旧，面目斑驳。看样子是在几百个贵客厅里、几千张赌台上以及几十万个赌客手中流转过一遍才到他这儿的。这枚筹码，也是周越彬作为叠码仔，在澳门这个小岛上跌宕了十多年、奉献了十多年之后，澳门留给他的，唯一的遣散费。

此时正值新年。

周越彬身后不远处的澳门本岛上，莲花盛放状的新葡京娱乐场、神似三色筹码堆垒在一起的美高梅娱乐场以及后面的永利、银河、金沙娱乐场，一个赛一个灯光辉煌，流金溢彩。这些澳门的地标，好像是赌场里围在赌桌周围的看客，他们借助一波高上一波的新年焰火，一声紧过一声地催促周越彬下注。

作为一个混迹赌场多年的叠码仔，周越彬知道，他此时的状态是一个赌徒所能具有的最差状态：

西装上衣在逃跑过程中不知道遗落到了哪个角落，所以他只剩下一件鲜红色的衬衫，下摆没塞进皮带，而且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挂走了一片。他的皮鞋有好长时间没有上油了，在此前的几番挣扎中，好几处皮面都被磨开了花；

他的左手食指从第二个关节处断掉了，剩余一个关节被他的另外几个手指如至宝般，紧紧握在手心里，可还是止不住血，一滴一滴顺着他手掌的生命线流出来，掉落在他所站着的防洪水泥墩上；

再有，就是他红彤彤的双眼，那种红，是有人刚用金刚顶挤压过他的脑袋，眼球要接近爆裂时才能呈现出来的那种红。

他这样的状态，要在一般赌钱的赌局，别说是贵宾厅了，就是中厅，甚至是角子机，保安都未必允许他近身，更何谈赢面？可今晚，谁都没资格阻止他玩下生命里的最后一局。

周越彬瑟瑟发抖地站在澳门的冷风里，对面是珠海，脚下是他考虑投身其中的西湾的黑色海水。他这一局要下下去的，不是筹码，而是自己的命。

他已经无去处可逃，也无回路可返。

他身后的居民楼栋栋灯火阑珊，看起来温馨感人，实则危机四伏。那万千窗户中的某一扇里面，可能关押着一个身败名裂、无力偿还赌债的赌徒。那扇窗户照耀出来的灯光，不是住户为晚归的家人所点亮，而是为逼债的人，为了让赌徒看清楚他们把刀尖插进他指缝的全过程而亮。

周越彬几乎不敢数，到底有几扇那样的窗户是罗萨那帮菲律宾叠码仔为他准备的。身后的马路，也半步退不回去，因为，根本不知道“老爵士”的打手们都埋伏在哪棵发财树下面。

叠码仔的圈子？更回不去了，想都不用想，犯了东哥的忌讳，不会有赌厅愿收留一个“把事情搞砸”的叠码仔的。

思来想去，也只能效仿那些被扔在赌桌上之后一去不复返的筹码了。让自己像它们一样，被投进这黑色的、深不可测的海水里。周越彬松了口气，那枚因为沾了血而更红的红色筹码从他手心里滑落，跌落在水泥墩子上。它没有停止动弹，晃了几晃，居然又立了起来，一路沿着斜坡滚下去了。

看着夜色里那一点跃动的红色暗影，一瞬间，周越彬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久到他连澳门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年纪，一个晚上，他正和周大洋、许涯男、范双辰几个要好的玩伴躺在福建老家的木头沙发上，他们东倒西歪地光着膀子，无聊地看着电视连续剧，记得好像是《上海滩》之类的港剧。

夜色中，正是像这样的一枚红色筹码，伴着清脆的撞击声，咕噜噜出现在了门口，划了一条弧，一路滚过沙发，抵达房间正中，在他们几个毛头小子的好奇注视下，打着旋儿停了下来。

屌！什么玩意儿？周越彬拨开伙伴们的臭脚，腾地从沙发上蹿下来，率先一脚踩在那个筹码上，生怕其他人抢了去。

反应过来之后，周大洋他们几个果然迅速围了过来，蹲在他的脚边。周越彬拨开他们的手，从脚底板下将那枚筹码慢慢抠出来。几双眼睛凑在一起，对着门口的光一阵端详，颠来覆去地看着稀奇，用手指摸索着筹码上葡京赌场特有的花纹。

周越彬的小叔，当年的小镇青年，如今的“发大财的人”——老王——跟在筹码后面出现在了门口。他双手插袋，倚着门框，抖着脚，笑嘻嘻地盯着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侄儿们。

他的头梳得油光瓦亮，没有一只小镇的蚊子能在他头上站稳脚。他穿的是一身灰西装，踩的是一双黑色尖头皮鞋，还嘚瑟地在上衣口袋里插了一块红底金纹的真丝手绢。

在周越彬眼里，这个多年不见又突然现身的小叔，看起来他娘的就像是从电视里爬出来的黑社会老大。

每个家族基本上都有一个不太靠谱的小叔。在周越彬他们家，老王自告奋勇地扛下了这个不靠谱的名声。

他初中辍学，在镇上的国营食品厂晒过几年虾干，那几年海里收成好，上上下下高兴，倒让他混到了一个技术员的职称，一下子翻了身。可惜后来他坐在晒虾台上跟镇里历史上第一个大学生玩了一天的扑克，把这个职称输给了那个“狡猾的小眼镜”，自己不得不顶了分配到大学生头上的船员工作。

船员们头顶上的天变幻莫测，常常冷不丁扯个闪打个雷，能把整船人吓到尿失禁。脚底下踩的海更给不了他们依靠，每一个浪头都包藏祸心。

在船上的时候，老王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上岸回家的机会。

周越彬不记得是老王的第多少次出海，反正那一回，他家里人没能从返航的船员里找到老王的影子。有人说老王趴船沿上吐，一头扎进了海里，也有人说老王是趁船停靠澳门的时候，偷偷登了澳门岛，发大财去了。

现在看来，失踪之后的老王应该是活在第二种说法里。

老王踩着很帅的步子，走到看傻了眼的周越彬跟前，将筹码从他手里拔出来，放进了自己的西装胸袋里，然后把手中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扔在周越彬跟前。

“葡式蛋挞，都试下味。”

2

晚上，周越彬和几个小伙伴从客厅挪到了卧室，还是像往常一样各自找地方躺着。那个年代那个年纪的年轻人似乎每天什么都不做，就是躺着。

他们也给老王在床上让出了一块最好躺的位置。每个人都玩闹地穿着一件老王刚刚脱下来的衣服，有外套，有马甲，有手绢，有帽子，手边赏玩着老王特意带回来的澳门币，澳门文明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周越彬把腿架在椅背上，听老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在澳门的风光事迹。

他说澳门以前满街都是大胡子的葡萄牙人，走路不看道，撞到了，他拿鼻孔冲着你你也不能凶他，随便就是个什么爵士，上头有人，抓着就往牢里整。大家都是殖民地的人，上路都得绕着走，好歹踩在别人家的地盘上嘛。

后来香港来了个何鸿燊，开了个大赌场，就一年一年地把澳门人全变成他的人了。何鸿燊的人可以闭起眼睛走，不管你是在葡京赌场帮忙看场子的，发牌的，还是铺床的扫地的，只管挺起来，谁见你先要弱三分。

况且，何鸿燊的人里面，还有厅主、钱庄、社团的呢，哪一个又是葡萄牙人惹得起的。除了这两小头之外，大部分归属于何鸿燊的人，就数全澳门的赌客了。澳门人从此走路有风，忙着去赌钱，谁还管前面大胡子是公爵还伯爵。何况，再过几年，澳门就要回归了，葡萄牙人滚蛋了之后，腾出地儿给我们内地的，过去做赌客，去做人上人。

“在这方面，我算是那什么先……先驱了吧。”

说到这，老王摆弄起自己手腕儿上的金劳力士，从表盖和表带上折射出来片片金光蛰得周越彬和周大洋他们脸红心跳。

就着这块表，老王紧接着向大家描述了自己在澳门赌场一把赢下来的辉煌生活。

“不像我们这个小破镇子，澳门什么都有，泳池啊，游艇啊，直升飞机啊，空中花园啊。别人用得着，你用不着，都是几根骨头架层皮，凭什么？你就会想着去赌场搏一搏。我在澳门这几年赢的钱，就你们这几个浑小子，得坐好几辈子的班才抵得上。我开的是桑塔纳，住的是海景豪宅，海景知道吧？”

周越彬几个挠着脑袋。

“海景就是有一片海，有一个view（景色），别人看不得，你花钱，你就看得。”

周大洋忙不迭地翻他那本掉了皮的英语词典去了。

周越彬大概听出端倪，没觉得有多牛，反倒挺奇怪，又不想抹了叔叔的面子。他屏着气问了一句：“我们这里随便走出去就是海啊……”

老王一愣，紧接着说：“我问你，这里去看海你用花钱吗？”

周越彬摇头。

“花钱的看着才稀奇，才美呢。我花了50万澳门币，就可以看突突突过境的游轮还有澳凼大桥。哎呀你不懂，你们这里连商品房的概念都没有吧？”

是的，对于老王嘴里蹦出来的穿着黑网袜的兔女郎、每天“老板老板”叫着的菲佣、跟大拇指一样粗的雪茄、还有葡京赌场里一注下掉好几万的豪客，周越彬闻所未闻，当然不会有什么概念。直到后来他听老王说，要把自己从澳门带来的DVD影碟机，一箱子碟片以及一台索尼21英寸电视机送给周家的时候，周越彬才隐约从心底生出一些概念，那就是，有钱真好，可以去赌场搏一搏真好。

在周越彬和小镇人眼里，老王完全算得上是衣锦还乡，都以为他会就此回归家乡安定下来，时不时回馈下乡民，甚至会做个镇长、乡长什么的。

大家都晓得，老王实际上是个恋家的人。当年出海，好几个壮汉一起使劲才把他推上船。

但老王只是像一阵腥风一样在镇子里刮了一圈，最后在当年那个赢了他的大学生家里待了一晚，凭借娴熟的牌技，用几个碰碰胡几个自摸，赢走了大学生半年的工资。第二天早上，他就回了澳门。

临走前，他对周越彬说，没办法，势头正猛，得趁这个手气再赢他几番。我就等着咱们家乡有好房子卖了，我就回来搞一套住，你要帮我物色。

老王回澳门之后的几年，周越彬是整个镇子里最关注时事以及政策动向的人。

他等到商品房政策下来，等到一个稍微有实力的地产开发商打出了“出则繁华，入则宁静”的广告语卖别墅，等到小镇上的KTV里也有了兔女郎，却一直没能等到老王的回信。

老王走的那年，周越彬和周大洋他们几个终于从床上沙发上地板上站了起来，去参加了高考，然后一起落榜。

或许是受到老王发横财的蛊惑，周大洋他们几个毅然干起电器贸易，将自己的财富与开放的外埠挂钩。后知后觉的周越彬则进了部队当兵，开各种军车，参加各种抗洪赈灾，最后跟几个新兵蛋子喝酒打了一架，把几个行军帐篷给烧成铁架子，火烧连营似的，就被记了过复了员。再之后，就又回到了家乡，恢复成了躺着的状态，每天看老王留下来的老DVD度日。

那时候，改革开放，全国形势一片大好，周大洋他们几个已经在镇上开了好几家电器店了，天天大酬宾，天天挂条幅，天天剪彩。

周越彬的老姐给他生了个侄子，于是，他顺利继承老王的身份，成了周家又一个不靠谱的小叔。他每天跟在周大洋他们几个屁股后面混酒局，看他们个个拿现金撑出来一副小老板派头，便时常幻想自己也能够像老王一样，冥冥中从海里踩出一条康庄大道，过上不必艳羡别人的生活。

再次得到老王的消息，是1999年，澳门回归。

二、一枚叫老王的赌注

1

家里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周越彬坚持要把澳门回归交接仪式，连带后面的联欢晚会看完才睡觉。电视里一串串叽里呱啦的葡萄牙语听着让人脑仁儿疼，大家都早早睡去了，所以座机响起来的时候，只有周越彬一个人在客厅。

电话里传来一串陌生的女声，叽里呱啦的程度快赶上葡萄牙语了。就像从晃眼的日头下一下子冲进昏暗的房间里，眼睛要过好一会儿才适应黑暗，周越彬的耳朵也是听电话里讲了五六句之后才明白对方说的是粤式普通话。

她说她是老王的女朋友，老王从横琴岛偷渡去澳门的时候被浪头打下船头淹死了。现在尸体停放在澳门仁伯爵医院，叫周越彬代表家里人去澳门帮忙收尸。

周越彬傻了。

“是他自己找死的。这次，原本船已经从珠海这边出发了，他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开船时间，特意打电话给船家把船开返来接他一下，还扯开喉咙骂人，一定要在那个晚上上船抵澳门。所以我就说，老王是自寻死路，自己特意去找死的。”

电视里葡萄牙国旗缓缓降下，五星红旗和澳门特别行政区区旗缓缓升起。

周越彬心中降下的部分，是长久以来他对老王从澳门回来后带他一起致富的期望，升起的部分，是他终于有机会去澳门了。

再有，或许老王死后，在澳门为他周越彬留下了那些兔女郎、菲佣还有空中花园也说不定呢？

听到这个消息，周大洋他们把白酒杯往桌子上一丢，嘴里的“我操”一个接着一个。

“老王这是把自己的命押在澳门了。”周大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不无感慨地总结道。他们这几个小老板中间，周大洋是率先染上拍桌子总结这个毛病的。

“澳门呐，就是个金银岛，你在那里搜刮到的财宝，就是压沉你回程之船的罪魁祸首。你要守着这些金银珠宝？就永远只能待在澳门了。”许涯男也说，他当年高考是冲着北大去的，说话向来文得厉害。

这几年，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大家也都渐渐知道澳门这样的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再也不会轻易就被老王的那个筹码唬住。

一番唏嘘之后，周大洋带领大家祭拜老王，把手中的酒朝澳门的方位洒在地上。

“是这样！”一坐下来，周大洋便把沾满油花红得像屁眼的嘴凑近周越彬：“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老王是你小叔，也是我们大家的小叔。哥几个知道你这趟去澳门得花不少钱，这笔这个……这个……收尸费，我们几个愿意帮你凑。”

其余几个纷纷点头。

周越彬刚举起杯子要拜谢大家，周大洋连忙扯住他的衣袖，把他拉得更近了一点。

“是这样！”周大洋拿眼神划拉了一下那几个，大家脸上立马统一挂上了似笑非笑的表情。“老王死了，我们估计他在澳门留下了不少东西，我们几个给你凑的，与其说是收尸费，不如说是投资，你能明白吗？”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周越彬自己也暗暗幻想过老王会留一笔遗产给自己，但像周大洋几个傻缺这么明目张胆拿到桌面上来谈，他还是有些吃惊的。他们的意思是，如果这趟去澳门在老王身上得着了什么东西，都要按他们“投资”的比例分配给他们回报。

“但万一他没遗产呢？”周越彬问。

“是这样！如果捞了个空，就认了。就跟老王在澳门下注一样嘛，也不是把把能赢的，对吧？这个注，我们愿意下。”

周大洋豪气地一挥手。

2

几天之后，周越彬从珠海拱北口岸过了关。

出租车播放着谭咏麟的歌，一路驶向坐落于伯爵山顶的仁伯爵医院。这座拥有130多年历史的老医院，诊治过从殖民初期到殖民时代终结这一百来年，形形色色因为各种原因入院的赌客。因为回归的到来，往后占据这里床位的，恐怕大部分要换成内地人了。

正如老王当年所说，他是内地人里赴澳赌博的先驱者，这次在仁伯爵医院，他也是内地赌客里因偷渡坠海而死的先驱者。

从出租车上下来，周越彬站在山顶上，回头便是整个澳门本岛。夜色下，大地上纵横交错的灯光织就成一张耀眼的网，一下子将他网在当中。

澳门的灯光布局整齐划一，这种整齐划一是需要掌权者花费大量财力才能营造出来的。在如此灯光点缀下的澳门天空，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显出来一种高级感。著名的葡京酒店屹立在澳门市中心，灯火通明，好像一锭永远在燃烧却从来没有熔化过的金子。

即便周越彬已经走进冷冰冰的太平间，可眼睛里还停留着葡京酒店的影像，挥之不去。

义工揭开白布，老王的半个身子露了出来。第一眼，周越彬几乎没认出眼前这具浮肿发胖的身体就是老王，不像是人类，倒像某种巨型海洋动物。他在脑海里把尸体脸上的虚肉剔除，单单端详了一下他的五官，这才确认出来是自己的小叔无疑。

周越彬发现，才几年不见，老王一下子老了很多，眼睛下挂着深深的眼袋，头发也变得一片斑白。他此时呈现的浮肿，不是因为泡多了海水，而是在死之前本身就发胖了，似乎他曾经一度自暴自弃，放任自流过，再也不复当年回镇时的讲究模样。

偷渡的那天晚上，上船后，老王坐在船头，那时刻他意气风发，心里想的是到澳门后怎样一把扳回本的美梦。如此忘乎所以，迫不及待，以至于让老王忽略了越来越急、越来越大的浪花。

船已经开始进水，船上的所有人都在用可以利用的一切东西把水往外泼，老王依然还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澳门城，做着他的美梦。

谁也没想到，一个浪头拍过来，船身剧烈晃动着。人们都在抓紧船舷尽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平衡，等他们再次抬头时，已没了老王的身影。他被大浪卷进了海里。

船上的人都很平静，就像船头那个位置老王从来没有坐上去过。这艘船上，似乎压根就没出现过老王这个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更没有人想到去救老王。即便有人心里有这种想法，最多惋惜一下，而不会把跳海救人的想法付诸行动。因为他们是在偷渡，本就不是光明正大的，谁还敢做出那种高尚的救人行为呢？无视，才能明哲保身。

老王死得很卑微，很可怜地死在了追求财富、追求金钱的老路上，最终落到那些深海中不知名的鱼腹中。

“是这个人吗？”义工一手捧着一个表格，一手拿着圆珠笔抵住其中一个格子，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询问周越彬。

周越彬最后看了一眼老王的脸，点点头。

表格中代表确认的那一格，迅速被义工打了个勾。

太平间办公室。一个瓦楞纸做的纸盒被推到了周越彬面前。

“这里面是死者的全部遗物。”

周越彬朝里面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皱巴巴的肥大的裤衩，一件泛黄的白色背心以及一条扎眼的红色内裤，除此之外，还有一个LV的破钱包，几枚硬币，几张字迹模糊的单子，抬头有个“押”字，义工告诉他应该是当铺开的抵押凭证。

“就这些吗？我是说，他在澳门的遗物。”

“我们已经查过了，死者名下没有房产，没有车，没有投资记录，没有股票，没有存款，没有其他资产……”

义工嘴里抛出来一连串的“没有”，好像是在周越彬和周大洋设的那个关于老王遗产的赌局上打出来的连环绝杀，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下子输了个精光。周越彬实在想不通，老王的兔女郎、保姆还有空中花园，怎么就一下子变成“没有”了呢。

“就真的没有一个子儿？”周越彬有些不甘心。

义工终于抬起头用奇怪的眼神瞟了一下周越彬，自己上手在箱子里翻了一把，在角落里找的一个圆圆的东西交给周越彬。

“我估计，你叔叔可以留给你的，就只有这个了。”

周越彬拿在手里一看，是那枚葡京赌城的面值一万元的红色筹码。

周越彬臆怔在那里。此时，站在老王的尸体边再次见到这枚筹码的心情，跟当年他在老家的地板上第一次看见它时的同样激动。

这个筹码，在太平间阴冷的空气和灯光衬托下，奋力地闪耀出比当年更加魅惑的光芒。

“先生。”义工把周越彬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按理说，如果家属同意的话，办理相关手续之后，我们就可以安排殡仪馆的人过来帮忙把死者火化，之后将骨灰交由家属自行处理。不过，你知道的，这两天搞回归，澳门的事情变得很难讲啦，虽然说一国两制，但是不管怎么说都可能有些变化的。总之，大家都在等啦。你这个事情，也要等。”

周越彬无语。他从周大洋几个人那儿募集来的“投资”拢共五万块，在1999年，在他那个小镇，算是一笔巨资。但到了澳门这个销金窟，不动，钱每时每刻自己都在蒸发，别说找个地方躺下，就算是找个地方坐下来，也立马有服务员上来要求消费，从而流失不小一笔开支。

一碗什么水蟹粥，居然要价二十块，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钱能让他在这里待几天。

“让我们一起等三天吧。”义工建议。

“三天啊……”

“你可以返珠海等。那里住宿吃饭，总归是便宜点。”

周越彬被义工这句话臊得脸红了一下，他捏紧手上的筹码，用手指刮擦着上面拓印的花纹。

“我也可以在澳门玩一玩。”他说。

3

如果你此刻拍下周越彬的表情给他看，他一定不会承认照片上那个满眼放光的人就是他自己。

面对葡京酒店金碧辉煌的大门，看着熙来攘往进出的人，周越彬的眼里写满了激动和兴奋。单单这样也正常，偏偏他又想表现得很淡定，想把这种热血沸腾给压下去，那表情也就涂染成五颜六色的戏感——

原本面善的圆脸，开始缀满了狰狞……

也许是在亲临澳门之前、老王在小镇出现过之后，周越彬在生活中总是会不经意地关注到澳门的消息，他对这里的一切并不陌生。

他在部队图书馆的某本书里看到过：澳门可以让你瞬间暴富，也能让你变得比刚出生的婴儿还干净。

是个“神奇”的地方！

当时，周越彬只看进去了第一句话。瞬间暴富啊，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在老家跟周大洋他们聚餐的时候，再也不用忍受周大洋故意拖延结账，等自己终于咬牙决定起身买单的时候，又被他突然拉住，说这顿他请了；

在逛街的时候，经过那些设计极简却用材奢华的门头时，再也不用脖子一紧，脚步发飘，躲避营业员的冷漠眼神；

在复员回家的时候，再也不用为得到好一点的安排而每天赔尽笑脸，最后还被送礼的小子抢了先机……

周越彬站在门口，鄙视了一会儿那个传说中只有嘴巴没有屁眼，预示着只进不出的貔貅。

貔貅，又名天禄、辟邪、百解，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一种神兽。龙头、马身、麟脚，形似狮子，毛色灰白，会飞。

据说貔貅是龙王的九太子，它的主食竟然是金银珠宝，自然浑身宝气，因此深得玉皇大帝与龙王的宠爱，不过，吃多了总会拉肚子，所以有一天可能因为忍不住而随地便溺，惹玉皇大帝生气了，一巴掌打下去，结果打到屁股，屁眼就被封了起来。从此，能吞万物而不泄，可招财聚宝，金银珠宝只能进不能出，神通特异。

葡京摆这么个东西，意思就是要让赌客的钱进了赌场就再出不来了呗。

周越彬右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裤线的隐秘处，确认老王的筹码还在，在保安满是鄙夷的注视下，他昂首挺胸，终于走进了那个在小镇的床上被自己想象过无数次的溢彩流金的世界。

巨大的赌场中厅，灯光晃眼，好像是走进了一个水晶灯的内部。放眼望去，近千平米面积的地毯上，上百台各色赌桌盘踞各方，自立山头，每一个都被一顶巨伞一样的顶灯笼罩着。

巨伞下，穿西装和晚礼服的葡萄牙人、穿工装短裤和Polo衫的香港人、穿花衬衫和拖鞋的台湾人，还有戴斗笠的澳门本地人，纷纷围住戴领结的荷官，要么盯着台上飞速运转发牌的手，要么盯着某个赌客手里正在捻的牌，大喊吹吹吹或顶顶顶，不时爆发出欢呼声或者各地风格的臭骂声。

周越彬用力地吸了口气，空气里有一些香氛的味道，一些隐约的酸腐，更多的，是某些让人神清气爽的物质，那应该是赌场为了让赌客保持亢奋，特意充入的鲜氧。

这三种味道调合起来，就是周越彬认为的，澳门的味道。

一个个端着酒水或者推着餐车的女郎从周越彬身边飞速经过，他无暇顾及，更无暇参观。他一路经过不同的赌桌，朝人最多的地方走去。他在心里教育自己：第一次，不能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多看看，少下注，要淡定，勿昏头。

要让自己的气场像个老手，阵势上先给澳门来个下马威。

周越彬终于找到了人气最高的那张台。他只消看一眼台面就了解了，很简单，之前在老家照着DVD里的情节模拟研究过，猜大小而已。他没有挤着走上前去押注，而是安静地站在人群后看着。

在心里连续跟着猜了五次，全中。

周越彬越想越兴奋。如果刚开始猜的时候就下手跟着押，那现在都已经有筹码入手了！

刹那间热血沸腾。他立刻转身去寻找更刺激的玩法。游荡了几分钟，在赌场角落看到一张台子前围了好多的人，而且个个都很兴奋。走近才看清，这是在玩百家乐。

簇簇站立的人群围聚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她面前一大堆筹码，看来赢了不少。女人小心翼翼捻开一张牌的一角，像是呵护襁褓中的婴儿，生怕一用力弄伤了它。

周越彬挤到距女人很近的地方，奋力想看清女人的样子，却只看到又长又白的脖子，她侧着的脸快贴到台子上了。大概好多天没洗过的油光头发，插着一根红筷子，随意地绕在脑后。

周越彬突然佩服起这个女人。

不是因为她面前的那堆筹码，而是因为那根筷子——血红血红的颜色，上面还有烫金的花纹。什么年代的东西了！她从哪弄来的？这就是书上说的赌徒的幸运物之类的东西吧？

真是为了赢钱，无所不用其极。

女人押的是“闲”。

庄家的牌一张是三，一张是二，想赢这把牌似乎很容易。女人慢得不能再慢，捻开牌的一角，也不知道看没看清楚，又迅速按下，然后掉过来再去抠另一角。这过程像极了电影慢镜头，而且是默片。整个赌场的喧哗，与这张台子前的屏声静气，形成极大对比。

却又是一种诡异的安静。

也难怪，围在这里的人几乎都跟着她一起压了“闲”，而输赢尽在她手下的小小两张牌里。荷官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周围的人，瞪圆眼珠，盯着那双青筋暴露的手，一动不动。这场景里最不和谐的，就是周越彬了。

他想看清楚那手里的牌到底是什么，头连带着身体动来动去，看起来太滑稽。

这一角只抠开了一半，又被快速盖住，双手按住牌，在桌面上快速蹭了蹭。开始一点点捻牌的竖边。

换了姿势，周越彬才看到，原来她已经翻出一张Q了。刚刚看到一点牌的白色边，女人似乎因紧张抖了一下，稍一停顿，省略了惊心动魄的高潮，干净利落地翻开手中已被折磨得走形的纸牌，上演了一幕惊心动魄大结局——

一张红桃8。

她赢了！

周围看客却啧啧不已，周越彬困惑不解。

接下来此起彼伏的抱怨声，解开了他的疑惑，“靠，又赢了，难怪都押上！”“妈的，早知道我也一起押了！”“我就说嘛，她肯定赢！”“唉……”似乎不这样说，有损自己面子。

这种“便宜”钱没赚到，过过嘴瘾总可以吧。说给其他人听，也顺便安慰一下自己那快悔断的肠子。跟着一起押的那部分人，个个眉开眼笑，迅速拿起赢回来的筹码，仔细数着。

台前坐着的那女人，稍微动了动已僵硬的身体。站在旁边的周越彬，仿佛听到了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啪啪”声，像是自己每次打架前捏拳头的声音。

她应该保持一个姿势坐了很久了，全身骨头开始抗议。松了筋骨之后，女人拧了拧自己头顶的筷子，似乎还想继续奋战。可惜，她刚刚把手放回赌桌，继续鏖战的动作尚未来得及做，在一片“嘘”声中，她晕倒在了赌桌下。那紧张的一抖，不过是体力不支的表现。

对面的荷官，无奈地摇摇头。荷官每天都坐镇在赌台后，看着无数个来来去去的人，估计这种场面见的不少了吧。

也许，在这“扑克脸”荷官的心里，此时正阴暗地笑着，“哈，又倒下一个笨蛋！”然后，等待下一个接替坐下的人。

坐下前，周越彬扫了一眼正被保安抬走的女人的脸——

尖瘦的下巴，蜡黄的脸色，掉了皮的嘴唇。

刚刚进来赌场不到半个钟，就目睹这种不祥的画面。周越彬自觉有些倒霉，但这些丝毫影响不了他想赢大钱从而一夜暴富的念头。就跟这个赌场里的其他赌徒一样，遇见结局惨淡的，就只觉得看了个别人的故事，倒霉的事情怎么也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听说成果潇洒的，就把这故事往自己身上想象，好像自己就是那个赢家，恨不得呼朋唤友去庆祝。

在荷官专业而冷淡的注视下，周越彬从口袋里摸索出老王的筹码半遮半掩地放在台子上。

他有些紧张，老王的筹码表面已经有些残破，况且是几年前的东西，不清楚现在是否还流通。

荷官只是瘪了瘪嘴，并没有过多的表示。

周越彬松了口气。现在，他的眼中只有荷官面前颜色各异排列整齐的筹码，脑袋里幻想着它们飞入自己口袋的画面。周越彬全身上下，都注满了两个字——“赶快！”他把那个一万块一下子押了上去。

在中厅里，周围的赌客大都是两百、五百小口抿，初来乍到的周越彬却来了个一口干。

荷官看他的眼神高了些，如果他知道周越彬是第一次进赌场，而那个一万块是他身上全部筹码的话，他肯定还要在眼神里加一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佩服。其实周越彬这么干，更可能是因为他当时还不知道可以去账房把筹码换成小份的。

反正一万块丢进去了，能起几个水漂，这都是命。

赌钱就是赌命，那时的周越彬，哪里知道，这里的“命”根本就不是命运的意思。命运，本就是很奇怪的东西，它调皮，它从不听话，它会在你明明很渴望一件东西时，偏偏不给你，急得你抓耳挠腮、焦头烂额。等到你绝望，要放弃，它又把你所渴望的送到你眼前：“嘿，它早就在这了，你为什么不拿？”

命运，有它怪异的存在方式。任何事情，任何东西，强求是求不来的，就算勉强到手，终有一天也会失去。

欢呼声咒骂声骤然响起。赢了。

周越彬还没反应过来，荷官收钱发钱，自己眼前一块筹码变两块，就跟生崽子一样。

周越彬傻笑了一下，短短几秒钟，他就赢了相当于周大洋卖掉20台熊猫大彩电才能得的利润，而且是悠悠哉哉地坐着，根本不用像他那样在人前扮孙子。

周越彬心想，你大爷周大洋，再他妈在买单的时候使动作，老子蓝票子甩你一脸。他得意地看了看对面的荷官，本想得到一个羡慕眼神。可惜，荷官又恢复了一副万年难融的冰山脸。即使这样，也丝毫没有影响周越彬的好心情。

第二手牌，手上两个筹码，从现在开始，周越彬开始需要像个真正的赌客一样在低调保本还是冒险一搏两种打法之间拉扯。咬咬牙，闭闭眼，他取了中间，押了1万块上去。一个呼吸间，周越彬猛拍了一下大腿，嘿，又赢了!

这才进赌场多久啊？屁股下椅子还没坐热呢，这么短时间赢来的钱，抵得过老家半年的工资了！若是继续玩下去，那该赢多少啊？真是不敢想象。

“还玩么？”

不知不觉就赢了这么多，这儿的钱也太好赚了！一丝理智残存的周越彬，有点犹豫了。这天上掉下的馅饼，这么巧，就掉到了自己的头上？三万块，在澳门，这些钱肯定不算什么，可自己在福建小镇的全部家当才多少？不过，这理智很快就被那三万块打败了。开局如此顺利，已尝到甜头的人，哪能轻易就收手了呢？

金钱会让人疯狂的。

接下来，周越彬越押越顺手，越押胆子越大。那眼睛里冒出来的，是一朵朵如饿极了的狼见到猎物时眼睛里的绿光。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周越彬一直在赢，一把都没输过。初战告捷，即便“从不信命，只信自己”的他，大概也会在心里感谢幸运之神的眷顾吧。如果老王知道自己那个用来压运而随身携带的筹码在变成遗物之后，居然为周越彬打开了一个如此大的赢面，也会从太平间的铁床上懊恼地弹起来吧。

一个刚上赌桌的“雏儿”，一个只重视结果不重过程的人，让这一次次发牌、看牌，痛快得不能再痛快。荷官发到周越彬面前的牌，不见丝毫拖泥带水，直接翻开，一目了然。这样也挺刺激的，不是么？

不像周越彬旁边几个手黑的赌客，他们的眼睛都瞪得圆圆的，因为太用力，竟然瞪出了红血丝。他们异常重视每次开牌前的各项细节：荷官的眼神、手势、牌的角度、慢慢昭显出来的图案……

他们看牌的神情，与刚才那个倒下的女人别无二致，他们开牌不叫开牌，叫抠牌。一寸一寸，抠得那叫一个狠。一边抠，嘴里还要喊着“吹”或“顶”。牌大了吹掉一个点，牌小了顶出来一个点。开什么国际玩笑？若是真能让你吹下去，或者顶出来，那人人都是赌神了。

跟吵架一个道理：不是声音大的，就是占理的一方。赌桌上，任凭你喊得再用力，看牌时抠得再狠，那牌面也是早就注定了的，画好了的。

不过周越彬也知道，那些抠牌的人，看重的是那个过程，心里想着想要的点数，嘴里不停喊着。当把牌翻开，看到点数和心里面所想是一样的时候，那瞬间的成就和满足感，真是世间什么都替代不了的。况且，赌桌上的愿望成真，那就意味着，又赢钱了。

谁会不喜欢？

周越彬不知道自己玩了多久，直到肚子演奏起了交响乐。摸了摸肚子，看着自己面前那些数字颇大的筹码，他不知道除了傻乐，还能用哪种方式来表达内心的兴奋。

赢了这么多，这一趟真是来对了！他甚至有些庆幸老王的死，是老王退了场换了他上桌，才让他真正尝到赢钱的滋味，真正见识到澳门的神奇。

兔女郎、雪茄、空中花园……有那么遥远吗？不就在赌桌上摆着吗？周越彬感觉自己伸手一揽，就可以揽到自己之前艳羡的一切。不过，这些都是一步之遥分分钟的事情，目前填饱自己的肚子，才是人生首要大事。

4

豪吃了两碗水蟹粥，周越彬为之前被20块钱吓住的自己向澳门复仇。

他坐在南湾半岛狠狠地吸吮着碗里的蟹壳，眼睛盯着的却是南湾周边一片高楼大厦。澳门的精华全在眼下，周越彬现在感觉自己能够将它们一口吞下。

再次回到赌场，轻车熟路，周越彬毫无起初的胆怯和犹豫，直奔赌桌。

只是这一次，他的运气似乎被一顿饭的时间给切断了。他自信满满连着押了几次，居然输比赢多，面前堆积的筹码越见矮了下去，捂不住。

如果此时周越彬还有点理智，不再继续赌下去，而是选择离开，或许他还能完成把老王带回家的使命，同时，还有点小小的盈余。可惜再理智的人，只要思想被欲望所支配，那下场似乎都没有太好的。

输掉了认为偶然，赢钱了则高兴得忘乎所以。输钱时，想的是——之前那一局牌，我可是赢了呢；赢钱后，想的是——哈，又赚了，下一局一定赢得更多。就抱着这样的想法，一路从赌客变成赌徒再变成变态赌徒，越陷越深。

赌台边记录开牌结果的“路”每局都不一样，而赌客沦陷堕落的路总是出奇的相似。那一晚，周越彬就是个新鲜出炉的例子。

他的手气急转直下，头上的冷汗越积越多，很快便输光了赢来的几万，最后一咬牙，又把老王的筹码折了进去。

他懵在椅子上，眼看着那个布满划痕的筹码被荷官收归盒里，汇入千千万万个红色筹码中。直到旁边新来的赌客等急了戳了他一下，问先生还下注吗？他才浑浑噩噩站起身来，靠泛软的双脚无意识地带他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此时离他在南湾半岛发誓吃下整个澳门不过才两个小时。

周越彬眼睛迟钝，感觉迎面而来的服务人员、赌客、游客一个个像蛾子一样往自己身上撞，他不得不踉跄着艰难避让，不敢对上他们的眼神，他们脸上礼貌的笑意在他看来都变成了恶意的嘲笑，又想到起身时荷官挑起的嘴角，还有，现在出去，又得为一碗水蟹粥折腰。

周越彬忽然胸口一闷，平空生出一丝怒气，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恨恨地停下脚步，一旁就是兑换筹码的柜台，柜台边挂了一个广告牌，上面用繁体字写着“热烈庆祝澳门回归祖国，欢迎内地同胞畅玩葡京”。

周越彬站在那里，感觉自己贴身内兜里那一叠跟周大洋他们一起凑的“收尸费”硌得他大腿疼，搞得他浑身不自在。

啪！五万块人民币拍在柜台上。

“换筹码！”周越彬咬牙切齿。

制服男只是抬眼瞟了一下，说：“港币，唔该。”

周越彬一囧，只好把钱收回来匆匆找地方换了港币。再次把自认为很扎实的一摞钱从兑换处铁栏下的洞口塞给制服男，满以为对方会为这么厚的钱小小震惊一下。孰料，人家无动于衷，眨眼间从那洞口里甩出薄薄的一小打筹码。

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也同时甩了出来：“麻烦让让，下一个！”

周越彬赶紧让到一边。那厚厚一叠钱，只换回来5个筹码，顿时傻了。这不是在开玩笑吧？看看制服男，没再给的意思。怕再闹出乌龙，只好默默走到一边。再低头细看，筹码上数字是10000。

为了用这五个筹码扳本，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周越彬就只在这赌场的一亩三分地里耕耘着。

他耕耘得异常艰难，常常是好不容易获得几个小收成，后面紧接着又撒下去一把大的，输倒输不了多少，可赢也赢得不痛快。

这是一场周越彬跟赌场的拉锯战和疲劳战。他忘记了睡觉是什么东西，就连去洗手间，也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像打了鸡血一样。

鉴于水蟹粥的教训，周越彬还跟那个插红筷子的女人一样形成了自己的某种风水理论：在老天照拂，手气好的时候，绝对不能恃宠而骄，离开赌台去吃什么饭。所以，这两天他基本都是靠赌场提供的酒水、水果和一些小食挨了过去。

这个手气好不吃饭理论，亦成为往后十多年周越彬在大小赌局里必须遵守的一条原则，长久以来在圈子里被人调笑议论。

全世界所有正规的赌场都不设窗户，这是为了让赌客忘记白天黑夜，混淆时间概念，全身心地投入到赌博中去。周越彬输光那五万“收尸费”，从赌场大门钻出来的时候，外面是一个大太阳的正午。

此时周越彬的形象可谓惨不忍睹：油腻腻的头发，因为连续几天没休息，眼睛下面黑黑的熊猫眼圈，眼球里满是血丝，张嘴就是一股浓烈的臭味，好像整个身体已开始从里到外腐烂。

他变成了自己刚进赌场时最瞧不上的那种烂赌客的形象。

不过，这能怪谁呢？

看着手中那仅有的十块港币，周越彬站在街边，把为了求平衡最后赌气从赌场里拿出来的五个三明治一口气吃了，又在烈阳下坐了大半个钟头，想了想，还是打个车去仁伯爵医院，看看老王的事情在没有钱给付的情况下，有什么其他周旋的余地吧。

三、一个叠码仔的诞生

1

周越彬赶到太平间的时候，除了要面对那个等了他大半天而有些烦躁的义工之外，还遇见了一个处于发飙边缘的女人。

那女人约摸二十五六岁，跟周越彬年纪相当，浓妆艳抹，穿一身昂贵的圣罗兰黑色经典连衣裙，却是老款，看起来非常陈旧，裙摆脏兮兮的，还破了几个洞。

她正歪斜地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手中捏着圣罗兰的裙摆，两只手的大拇指和无名指情不自禁地捻着裙边的缝线，好像是在捻一张扑克一样，她的表情也跟那些等待亮牌的赌徒别无二致。

周越彬一露面，那女人便冲了上来，劈头盖脸甩出一串粤普。

“仆街！你都知道返来呀！冇事玩什么失踪，人家只好打电话畀我，搅我一手好牌变臭牌。”这女人异常激动，看来有些神经不正常的样子。

周越彬好不容易把她安抚坐下，终于搞明白，她就是当初那个打电话通知他来澳门收尸的女人，是老王的小女朋友，名叫阿莲。

这个阿莲是最近一两年才跟上老王的，正赶上老王逢赌必输的时候，两个人一路从空中花园撤到本岛上的公寓房，再撤到远离本岛蜗于澳门最南端的贫民区石排湾，后来因为临近回归，澳门政府开始严格控制流动人口，加上水房帮还有14K几个放高利贷的追债，老王在澳门根本没有容身之所，才不得不跑路去珠海，最后又因为赌瘾难除，从横琴偷渡，半路上被海警的探照灯罩住，慌乱中被一个浪头打下海淹死了。

阿莲之所以愿意与老王一起这样患难与共，基本上不干感情半毛钱关系，只因为她自己也是由职业赌徒最后变成的烂赌鬼一个，起初看上老王赌博资历老，一度赌资丰厚，可以带她进出贵宾厅见识场面。

后来老王栽了，水房和14K几个社团的人跟得紧，阿莲弱女子一个，又是本地贫民出身，还是要仰仗老王门路多，才保得上命。不过，她也说了，老王也算是个好人吧，再困难的时候，只要他赌得上，就不会差阿莲一个半个筹码。

周越彬听了哭笑不得。

她又说，之所以打回老家叫周越彬过来处理老王的事，是因为她自己身上没钱，又害怕被债主发现不方便现身。满以为周越彬来了把老王带走了事，却又接到义工电话说连周越彬都联系不上了，害得自己不得不捏着一手好牌从赌桌上撤下来，火急火燎赶过来。

“我再赶回去，还不知道好运气能不能续上呢！”

阿莲说着，又去捻义工交给她的文件，一脸焦虑，眼神病态，她似乎处于某种癫狂的状态。

“之前老王常跟我说，等赢够了就返老家，可是赌鬼嘛，赢多少都不觉得够的。后来输得烂底裤，就根本不好意思回去了。我听他说的最后一句是，要是他死了就叫我把骨灰运出澳门，他不想一辈子困在澳门。现在，你赶紧给他办了手续送返家吧。”

周越彬沉默了半许，两手颓然一摊。

阿莲没明白，义工倒瘪了瘪嘴，一副料事如神的样子，说：“那先生你打算怎么办呢？”

“能不能暂时保存在这里？”

义工不耐烦地把手头上的笔一扔：“连送去火化的钱也输光了吗？”

周越彬局促地点点头，扭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阿莲，阿莲总算是反应过来，也学着周越彬两手一摊：“别望着我啊。我的钱还在赌场没赢返来。”

老王要是活着，看见自己女朋友和侄子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非得笑出声来不可。

义工叹了口气，又把笔捡了回来，在文件上划拉了几下：“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收费喔，全澳门统一价，普通还是冷藏？”

“啊？”

“普通寄存，一天一具20元，冷藏，一天一具30元。冷藏嘛，肉身可以放久点。”

“普通！”阿莲回答。

“冷藏！”与此同时，周越彬给出了一个相反的答案。

阿莲撑开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周越彬：“你还想在澳门待多久？”

“怎么着……也得等我把那笔收尸费，还有……我的一万块钱筹码赢回来吧。”还有他全部的身家，借的高利贷，以及拜托他姐从她工作的信用社挪用出来的公款。这些他都没说，当时集资收尸，他断定老王留下好处不少，就是不想让周大洋他们白白占了便宜，于是白道黑道刮碗底弄来这笔钱放在收尸费里面充大头。再有就是，他想着好不容易来澳门一趟，怎么也得从赌场里搬几块金砖回去，所以也带来了一笔赌资。如今是全折进去了。

听了周越彬的话，阿莲抖动得更加厉害了，手指捻裙角的频率也突然加快。

“唉……”

忽然安静下来的停尸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叹气。

2

尚处于回归气氛中的内港码头挂满了欢迎内地游客的横幅，横幅上的澳门已经全都改叫为“澳门特区”。

大厅里，特区政府派来的欢迎团在那里载歌载舞。一个个手拿五星红旗和特区区旗，用饱满的热情夹道迎接一个个第一次踏足澳门的内地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特别的欢迎团比他们更为热情。

那些人此刻都盘踞在码头外的马路边。不像政府那边一水儿的表演服，他们这边的穿着有些参差不齐，有西装革履穿皮鞋的，也有垮着花衬衫戴斗笠穿拖鞋的。他们都是各帮各派派过来或者自发过来赚外快的“扒仔”。

“扒仔”，说白了，就是一帮专门踞守在澳门各个码头、关卡的掮客。他们围追堵截拉拢游客去赌场赌博，处于赌博行业链条里的最底层，算不上中介，吃不到赌场给的回扣，唯一可以吃的对象就是那些游客。

他们揾钱的方式是：借钱给还不大熟悉套路或者身上没准备钱的游客去赌博，然后从中抽水。为了拢客，扒仔聪明地在借钱的时候承诺不收利息，只是约定游客在赌场下的每一笔筹码中，都要抽一成的佣金，然后当游客恰好是在6点赢了的话，要抽一半小费。这样的方式，看起来人性化，实际上比收高利还要混蛋。

扒仔中，有的有社团在背后撑腰，或者做的时间比较长有了一定积蓄，所以有能力“放款”给游客。另外的一些，则完全是空手套白狼。他们会把自己拉到的客人转让给有实力的扒仔，从中拿一些人头费，每次也就三五百，属于扒仔中的扒仔，最最被人看不起。

做这种扒仔的，大多是澳门本地闲来无事的阿伯阿婆，或者是在赌场输光了钱，急需赌资来扳本的烂赌鬼，就像阿莲和周越彬。

决定把老王扔在停尸房之后，在澳门人生地不熟的周越彬便一直缠着阿莲，叫阿莲介绍赚钱的门路。阿莲无可奈何，便只好叫上他一同做起这门槛极低的营生来。

回归之前，从游轮上下来的大多来自香港、台湾，还有一些是日本人或者新加坡人，因而扒仔惯常说的是粤语或闽南话。回归之后，游客们天南地北一水儿的普通话，还有东北、陕西、四川、湖南方言，老资历的扒仔们听来就有点懵，牛头不对马嘴，他们那些老资历在此时反而成了短板。

唯独刚入行的周越彬，拥有内地人背景，又恰好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撞上了1999，说是时势造英雄，有时候时势也造投机分子。

实际上，毕竟那帮吃惯海鲜的“澳门土著”也是在资本主义熏陶下成长起来的，不可谓没有商业头脑。抓需求，免费论，耍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即便那些斗笠阿伯和阿婆，也知道内地人财富乍起，小市民心态乍落，对于占便宜有深入基因的热衷。因此，每当有一批内地人被放下船，如食人鱼一般蜂拥而上的扒仔们大抵分为两派，一派免费派送贝壳做的纪念品、斗笠、购物券以及赌场筹码，另一派，只有周越彬以及被他摁下的阿莲。

周越彬叫阿莲把她从草堆街批发来的塑料拖鞋退了回去，用那些钱打了个以“为圣老楞佐教堂捐赠”为名头的捐款箱，挂在阿莲脖子上，叫她去街角站着，离那些《澳门日报》还有电视台的记者近一些。

阿莲觉得自己这样杵着挺傻的，看见那么多人盯着她看，莫名有些紧张，说白了，她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赌场，哪都不能让她感觉安心。她把手搭在那箱子上，情不自禁地捻着贴在箱子上的字条，假想自己坐在赌桌边，不时用眼睛剐一下让她陷入难堪的周越彬。

也有打人海战术的。

不远处，一个有实力的扒仔带领一班手下，一路雄霸了码头至赌场的天桥，他们逢人便问“先生小姐，要不要帮忙？够不够钱用？”顿时让那些游客觉得澳门人热心又有义气，当下心软卸下防备的不少。

眼看那些扒仔陆续都开始有“货”上门，甚至有一个已经成功将一大家子带上了前往赌场的免费班车，阿莲更加心焦起来。

周越彬在一边叫她稍安勿躁，保证很快就会有人上钩了，而且是更值钱的“货”。

果不其然，在这一轮游客快散尽的时候，打队尾悠悠走过来一个戴墨镜揣着长款钱包的中年男人，他径直朝捐款箱走过来，用两个手指从钱包里夹出来好几张百元人民币，在箱子进钱口的地方悬停了几秒钟，给旁边的记者留足摁下快门的时间，然后才把钱丢了进去。

周越彬赶紧上前叫他在一个表格上留名，中年男人嘴里冒出浓厚的湖南韶山口音，说：“冇得事，冇得事，为同胞做好事嘛……”手却握住了周越彬递过来的笔杆，签下了自己的大名、手机号还有某个烟花爆竹公司的名号。

周越彬知道，1999年的内地人，占便宜一定是关起门在家里，国门之外，绝对装阔气。

就这样，打着圣老楞佐教堂的名义为自己“募捐”到有来头的内地人之后，周越彬紧接着死皮赖脸地跟他们攀一段关系，以过来人的口吻向他表述怎样才能在澳门真正玩到尽兴。其实，有钱有闲来澳门这个不到三十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来旅游的，大多在心底就有去赌场搏一把的准备，基本上一点就通。

等到游客脸上浮现某种紧张与期待的红晕之后，阿莲便会将他们带到位于葡京饭店旁边的东哥的牛排馆。

东哥在澳门的赌博行业里属于响当当的人物。他就出生在葡京饭店旁一片贫民区中，他亲眼看见葡京酒店如何从一个大土坑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他个人的成长史，就是葡京酒店的建设史，而从他个人的财富积累史中，也可以看到澳门在全世界赌场中独有的叠码制度从无到有的全过程。

20世纪80年代，在角子机、大厅之外，葡京在赌场最好的位置单独辟出一块地方设立贵宾厅，主要接待那些“玩得起”的客人。

在大厅，一把下注最低可以到几十、一百，最高也不过一万，在贵宾厅，最低几千，最高可以到百万，这就是“玩得来”和“玩得起”之间最直观的区别。为了寻找到更多的优质客源填满贵宾厅的每一个赌台，赌场就需要出去许多帮忙“揾客”的叠码仔。

不像散兵游勇似的扒仔，叠码仔的佣金是赌场给的。赌场会给每个叠码仔几百万、几千万的信用筹码，又叫里码，豪客来厅里赌，一般不用带现金，叠码仔直接将自己的里码借给客人下注，等客人离桌，贵宾厅账房算出客人在这个叠码仔身上借出去多少里码，叠码仔就能从这个数额中抽千分之十到千分之十五的佣金。有的豪客一次下下去一百万，叠马仔一笔就能抽到一万多佣金，所以，这是个非常令人眼红的职业。

同时，一天二十四小时伺候赌客，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个非常无聊的职业。叠码仔在无聊时会把玩自己手中准备随时借给客人的筹码，一片一片摞在桌上，叠过来叠过去……这就是澳门人把他们称为“叠码仔”的原因。

有做得好的叠码仔，手里资金丰厚，就可以跟赌场包下整个赌厅，手下归拢一帮小弟去叠码，自己就上位做厅主。

东哥现在就是葡京最大那个厅“富海会”的厅主，他向来做事牢靠，从来没有走过偏门，之所以能够在澳门回归前鱼龙混杂的环境中脱颖而出，把有水房、14K等等社团背景的叠码仔踩下去，全靠他头脑灵活，知道审时度势。比如，他一听阿莲说周越彬是内地来的扒仔，手上又有几个内地人，二话没说，就在自己的牛排馆开了个大包间。

多年前，东哥就预言过，往后澳门赌业必定要靠内地撑场，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开始借《西游记》《红楼梦》的碟片来看，学普通话，还准备着把自己手下的叠码仔一个个换成有内地背景的人来做。

那一次，按照每个人头一千块的标准，周越彬和阿莲拢共从东哥手里拿到了九千块，加上东哥额外给周越彬喝茶的一千，够了。从牛排馆出门，他们俩直接拐进了葡京。

进了赌场，拿着换好的筹码，阿莲一改之前神经衰弱的样子，整个腰背都挺了起来，终于把那件圣罗兰的裙子撑出原本的廓型，从她不那么摇晃的步伐中，还能看出一点点她在老王风光时摇曳生姿的痕迹。

阿莲倚在21点的台子前，叫周越彬先去拿点饮料，一万块钱来扳本，只能是蚂蚁啃大树，急不得，等他回来，两个人一起好好搏一搏。

身在赌场的阿莲此时生出一种老炮的气场，让在这方面还是新人的周越彬也不得不甘愿被她的气场笼罩。他乖乖去免费的食品区端了两杯花旗参茶过来，看阿莲还是倚着不动，就推了她一把叫她下注，谁知道她扭身就走，半个身子又伛偻下去。

“下过啦，已经入了荷官的袋啦。”

周越彬愣在当场。在码头站了好几天赚来的几个筹码，连摸都没摸一下就没了。

阿莲这辈子赌到这个份上，心态早就扭曲了，手气自然已经臭到底，她就跟一个筹码黑洞一样，把周越彬当扒仔以来的收入全都扔给了葡京门前只有嘴巴没有屁眼的貔貅。

再往后赚了钱，周越彬自然把筹码看得紧了些，每次都跟阿莲对半分，两个人自己赌自己的，可也是霉运缠身，照输不误。那么多辛苦钱，全都给他长经验用了，让他从一个赌客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赌徒。

周越彬成为赌徒的表现：一是，一如既往他所坚持的，上了赌桌就不进食，常常饿到前胸贴后背也不离场；二是，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觉，脑子里充斥着赌场里的喧闹，角子机激昂的电子乐，荷官换班时的拍掌亮相声，此起彼伏，辗转反侧，两只手不管是塞枕头底下还是叉在腰上，放哪都不对，就觉得放赌桌上最舒坦；三是，穿衣服，特别是内衣内裤，开始喜欢挑红色的来冲晦气，裆部还得印一个虎头，用来大杀四方；四是，小腿浮肿，整条腿上爬满了青色的血管，水蛇一样。

以上，就是一个赌徒的衣、食、住、行。

3

时间一天天过去，周越彬和阿莲在一起，赚的永远比输的少。

老王的尸身躺在冷藏柜里翘首以待快两年了，回家希望越见渺茫。但是，老王好歹还有一平米的旮旯容身，周越彬和阿莲那时候已经输得只能躺在码头过夜了。也因为这样，他们俩倒是每天都第一个出现在那些游客面前，每天最早把“货”带到东哥的牛排馆。

东哥不知道他们是身不由己，只以为周越彬勤奋努力呢，觉得自己果然没看错人，便问他是否愿意跟着自己做叠码。

东哥话音未落，周越彬赶紧同意了。

这是一个摆脱衰鬼阿莲的好机会。他觉得如果再跟阿莲待在一起，不管是生活还是运气，都会像她本人一样，一点一点腐烂下去。

阿莲也没什么过激的表示，反而有些庆幸，用手指捻着自己的下巴，喃喃地说：“走了也好，不然我都没机会转运，你们一个姓王的，一个姓周的，都没有发财的命！”

赌徒们都是这样，都把自己的坏运气赖在别人身上。

到了东哥那里，最开始，周越彬只能先做跟数的。

跟数仔应该算是叠码仔的助理，他们没有资格从赌厅拿到信用筹码，只能协助叠码仔跟着客户，伺候客户，帮忙跑腿，客户上桌的时候计算客户下注的里码数，这就是所谓的跟数。

跟数仔每个月领固定薪水，时不时收一点客户给的小费，比在码头截客强多了。唯一让周越彬无法忍受的是，为了防止自己人利用职务之便偷偷挪用里码，东哥规定（实际上也是叠码仔的职业规范）所有小弟坚决不能摸赌桌。

澳门的法律里有一条，公务员一律禁止赌博，全年只有在大年初一到初三三天可以进赌场。在东哥以及其他任何正经做生意的厅主看来，叠码仔应该要比公务员更严于律己，连那三天都应该好好干活。

这样的规定，也是这些厅主在多年的叠码生涯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数不清多少个被嗜赌码仔拖累而自杀的厅主以及多少根被厅主剁掉的码仔手指为这个法典似的规矩铺过路。

东哥说，就像聪明的毒贩自己不吸毒一样，观赌不参赌，也是叠码仔一行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说这句话的时候，东哥意味深长地在周越彬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若有似无地轻轻一拍，刚开始还真把周越彬震慑住了。

小一个月时间里，周越彬乖乖地跟在一个老叠码仔身后埋头做事。赌场外，帮客人订船票、机票、开房间、请按摩师傅、拎购物袋，陪洗桑拿。赌场里，帮客人拿饮料、伺候吃饭、客人吐痰的时候帮忙用卫生纸接住，有时候客人输了钱，被他扇耳光泄愤也得担待着。

不过就是夹起尾巴做孙子嘛。

在老家的时候，复员那段时间也做过，周越彬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某种必经之路而已，这些他都能忍，一两千的小费就能让他重现笑容。只不过，他不能忍的是，看着客人左一把五万，右一把十万地往赌台上扔筹码，听见塑料筹码与天鹅绒台面隐秘的撞击声，他心里就痒痒。

2002年12月20日，何鸿燊在澳门的博彩专营权到期，特区政府决定开放赌权，美国赌业巨头威尼斯人、永利来势汹汹。

那天晚上，东哥不知道去哪里开了一宿的会，周越彬在凌晨三点接过那个老叠码仔的交接棒继续陪客人。

客人戴着近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有些内向，事也不多，手中拿了一个小本子正在专心致志地计算着台面上开庄开闲的路数。老叠码仔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盖着皱巴巴的西装呼呼大睡。周越彬手握近一百万的里码，眼皮底下就是百家乐赌台上那些写着“庄”和“闲”的白格子。

周越彬一只手拿着几个里码在那叠来叠去。他瞥了很久客人的那个小本子，连续开了七个“闲”，按照周越彬的经验，路数中出现连续的闲（长闲）或长庄，继续跟就好了。可那个客人却压了“庄”。

周越彬真替他着急，几乎想要伸手去把筹码拿回来，可是他却不能打半点主意。只能在那急得挠头搔耳，浑身冒汗。

客人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自己本子上，忽然从下到上一股莫名的热流涌过，终于，趁客人没注意，周越彬身子一紧，把手中大概十万的里码压到了“闲”上。

开的是“庄”。

周越彬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一念之间，十万里码捅出来一个大窟窿。

如果不想办法补上，就只能拿自己的尸体去填了。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已经把阿莲那个扫把星甩了，怎么还不转运？

二十万里码放在了“闲”上。

周越彬缩回手，近乎石化一般等待命运的降临。几秒钟后，四周的赌客们爆发出一片叹息，开了，这回是“闲”！赢回二十万，填了那个十万的窟窿，还给自己留了十万。他这辈子没有同时拥有过这么多钱。

正待周越彬傻笑着将筹码收回来，手却被那个眼镜客人一把抓住了。眼镜嗓门里发出来的声音比他看上去能发出来的要大得多。

“这是我的！”他喊。

周越彬很想跟他解释说那些里码只是从账房里拿出来预备着换给他的，所以还不能算是他的，用这个不是他的筹码赢回来的钱，当然也不算是他的。但没有用，即便他让眼镜明白了这个道理，老叠码仔也已经从沙发上起身站到了他身后。

老叠码仔把周越彬赢的钱恭恭敬敬地送给了眼镜，道了歉。然后往周越彬脸上呼了脆脆的一巴掌，撂下一句话：“傻卵，等着东哥回来发落吧。”

那几天，惴惴不安的周越彬无时不刻不在思考避免被东哥发落的方法。

几番打听下来，他知道东哥去了拉斯维加斯，赶在所有厅主之前，跟威尼斯人、永利，还有后来的金沙以及美高梅几个意欲在澳门分一杯羹的赌场接触，下了军令状，拿到了他们几家新开赌厅的优先承包权。

这意味着，东哥也在赌，赌自己接下来有能力将大包大揽下来的贵宾厅塞满赌客，特别是内地赌客。

如果是这样，让东哥开心的方法就很明显了。

东哥回澳门的那天晚上，老叠码仔把周越彬押到他跟前，还是在牛排馆那个骑楼下。东哥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你小叔老王只剩下一个肾了吗？”

周越彬穿着工装短裤跪在一只塑料小凳子上，膝盖深深嵌进凳子上波点状的纹路里，双脚痛得发抖，拖鞋也被抖落了一只。

关于老王的肾的问题，他茫然又胆颤：“不……不知道。”

“他像你一样，总是偷偷拿我客人的里码玩，一开始走运，赚了，风光过一阵。可是就像自焚取暖，到头来，还是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他跟我耍横，说要卖肾还钱，到头来没人接单。那既然这样的话，我就买了呗，一刀割下来，把之前的一笔勾销。而实际上呢，我拿着那肾也没什么用，扔海里去了，就是给他个教训，知道了吧？”

东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裤脚，又说：“可他不听话，下手术台没几个月又手痒，要么被客人拿住，要么被我拿住，欠了一屁股债，我看他实在不行，就给赶走了，可他不能把剩下的那个肾也割了给我不是？怎么还钱呢，到头来还是靠他的肾，只不过是跟他那个小女朋友生了几个孩子卖了。后来被抓，扣了证，听说偷渡淹死了是吧？”

周越彬根本不知道老王死之前还经历过这些，又想到他在铁床上浮肿的尸体，当下有些作呕。

“我看，现在的你，跟当初的老王一模一样。不知道你又有几个肾来养自己的赌瘾呢？跟你提这些‘前辈’的事迹，是想警醒一下你，让你看看未来的自己会有多惨，如果不收手的话。你要知道，在澳门，只有真正不赌的人，才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东哥跟其他几个老朋友碰了碰杯，接着说：“我早就定下过规矩，嗜赌的一概不收，收下的再赌，一律剔干净了滚蛋。今天呢，当着各位叔叔的面，你就表个态吧。是老老实实跟数呢，还是卷铺盖走人。”

听了老王的下场，更听到东哥给自己下的通牒，周越彬心里不得不有一个态度，而且他必须将这个态度毕恭毕敬地端到东哥面前。

“东哥，我在几天之前就跟自己表过态了。”周越彬搓了搓自己已经快麻木的腿，“我愿意戒赌，我愿意跟你干下去，而且，要干得比现在好。实际上，我已经帮你从内地带过来几个客人了。”

听到这话，东哥也愣了一下。

周越彬带过来的新客人，是周大洋他们几个。如今这几个人背后已经坐拥一家电器零售商城，平均身家超两百万。

几年前，他们几个定好了殡葬公司、买好了花圈在周越彬家等了好几天，一直没能等到老王的半把骨灰，最后从周越彬姐姐嘴里知道他居然还拿了公款和利息钱去澳门，大概就猜出自己投资在老王身上的钱应该是跟着周越彬一起消失了，而且短时间里是没法回来也不能回来的了。从那之后，他们绝口不提周越彬这个人，一是不屑提，二是怕周越彬留下的公款官司以及高利贷的人找上自己门。

就当周越彬跟老王一样，掉海里死了。

在他们的想象中，周越彬如果没死，也必定每天东躲西藏，过着过街老鼠般的跑路生活。

他们没想到能够再次接到周越彬的电话，而且在电话里听来，他在澳门似乎还混得人五人六风生水起，张口就说当年那笔投资还算着数呢，加上利息，能还好几倍。还叫他们来澳门玩，一路豪车接待，五星级酒店套间奉上，要逛要赌全程作陪，只当是赔礼道歉。

周大洋听了在电话里摆了半天谱，说：“周越彬，操你妈，老子不稀罕。”

可第二天，周大洋他们几个就抵达了澳门。

周越彬作为一个跟数的，根本没有从账房拿里码的权力，更没资格答应客人安排豪车、套房等等针对豪客的服务，他这属于先斩后奏。

骑楼下，圆桌边，几个老厅主喝着汤，拿眼睛打量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后生，每个人都不明所以地笑着。

东哥咔咔咬碎一只蟹钳，麻溜地把里面的蟹肉吸吮了出来，不紧不慢地擦了把手，才问：“他们几个现在在哪儿？”

“在市政厅那边逛金店咯，没让他们进葡京赌，吊下胃口。”

听到周越彬的回答，几个老厅主嚯嚯笑出了声。

有个身材差不多有两百斤戴着鸭舌帽的厅主看了一眼东哥：“而家啲后生仔唔简单啊。”（粤语：现在的年轻人不简单。）

东哥也笑，拿筷子在半空中向周越彬不停地点，伴随着嘴里一连串激动的“那个那个那个”，说：“去账房提我名字，我授权给你100万里码，带着你那些朋友好好玩。”

周越彬还来不及兴奋，东哥脸色又一沉：“从今天，此时此刻开始，我既然给你里码，就是相信你不会再摸赌桌。那，也请你相信我，如果再看见你犯傻，我绝对有比今天更好的办法让你后悔。”

周越斌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终于抬头迎上东哥犀利的眼睛，点了点头。

4

周大洋几个被周越彬放在澳门“散养”了好几天，每天吃吃喝喝买东买西。

在他们面前，周越彬决口不提赌场的事。他知道，包括周大洋几个在内，大部分的内地人都好面子，从小在内地受的常识教育让他们时常把“赌博不道德”这样的口号挂在嘴上，不愿意沦为别人眼里“下作”的人。在人前，再纯粹的混蛋也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儿，表示与黄、赌、毒坚决划清界限。

周大洋来澳门前，跟周越彬说他们只是来旅旅游，到处看看，最多在葡京酒店前面留个影。他说他顶看不起赌博这种事，进赌场千万别叫他。

看着周大洋脸上写满的蔑视，周越彬借喝矿泉水的机会撇了撇嘴。那好吧，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就看看他装到什么时候，忍到什么时候。

到了第五天，坐在葡京旁边的露天酒吧，周大洋偷偷凑到周越彬面前小心翼翼地问：“明天我们就要走了，临走前，是不是可以带我们去赌场看看？就参观参观。”

嗯，当然可以。周越彬心想，所有最终变成赌徒的内地客，最开始都是说去参观。

接下来，周越彬会这样一步一步将他们拉进贵宾厅：把他们带进葡京，告诉他们，随便逛逛，千万别下手。他们就会跟在人群后探头探脑，被名目繁多的赌博形式搞得晕头转向，但只要不是傻子，总会看明白其中几样的玩法。然后就开始想象，想象自己就是此刻赌桌前坐着的那个人，压一把中一把，压一把中一把；接着开始想要喊出声，叫前面那个傻逼压这个，压那个，跟他一起等待扑克翻过面的那一刻，输了，就会想，我操，这要是我，能输？赢了，就想这要是我，该多好。

往往最多不超过两个小时，周越彬就会等到他们说：“诶！我能不能试两把？”

能啊，当然能，这时候，周越彬就会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筹码交给他们，说，去试吧。不过，我建议啊，多试试百家乐，百家乐赢率高，刺激。

大厅里那么多玩法，为什么偏偏把百家乐介绍给他们？那是因为，贵宾厅里只有百家乐。每一个准“贵宾”，都需要叠码仔从娃娃抓起。要让他们提前适应，慢慢熟悉，渐渐沉迷进专属于贵宾厅的玩法中。

好，等周大洋他们玩上了百家乐。

一开始，周越彬会按照自己长久以来混迹赌场获得的经验，教他们看“路”，总结出这桌赌台出庄出闲的大致规律，叫他们去压，来来回回，一般结局都是赢。这时候，周大洋他们要么以为赌博有规律可循，好赢，要么以为自己运气好，是天生的赌侠。实际上，哪有什么规律呢，只是输得多了，大概知道怎么分配每一注的筹码能输得少一点以及获得扳回本的可能。而且，以旁观者的心态去指导，知道什么时候必须收手，赢面总归是大一些。也就是说，长赌的结局逃不过一个输，周越彬只是及时截取了周大洋他们的输赢起伏线中某个赢的片刻，为他们制造出一个长赢的假象。

赢了钱，周越彬会再带他们去逛一遍议政厅。

进赌场之前逛的那一次，议政厅的某个柜台上，总有某件他们当时想要却被价格暂时吓得缩回手的东西，一块金表，一条珍珠项链，一件定制西装，或是花花公子准入制俱乐部的门票。再来到这里，手握几万几十万不劳而获的金钱，他们必定会眼都不眨一下将那些东西统统拿下。

花不费多少力气从赌场捡来的钱，就是比花自己一毛一毛辛苦赚来的钱来得享受，他们会一辈子记住这种享受，记住这种赢的感觉。

完了第二天不是要走吗？好，周越彬就把他们送回宾馆，冷落他们一个晚上，让他们待在无欲无求雪白色的床单上去回味赌场里喧哗热闹一掷千金的滋味，让他们去发酵自己的欲望。

如果周越彬猜得没错，一般情况下，发酵到了半夜，他们就会忍不住爬起来，自己偷偷跑去赌场。第二天，周越彬就能收获一个挂着黑眼圈而且输得两袋空空的周大洋了。

“改签了，再待一天。”周大洋嘻嘻笑着对周越彬说：“我们把本扳回来。”

周越彬假装愠怒，说：“你们怎么不听我话，自己跑去赌呢。”

“听你话，听你话，这回听你话。你告诉我怎么扳本。”大家异口同声。

这时候，周越彬就会跟他们说：“在大厅，都几百块几百快的下，什么时候才能赢个大的？要扳本，不知道要扳到哪年哪月呢。再说了，大厅里的东西都是让那些个小老百姓自个儿娱乐的，过家家似的。哥几个怎么说大小也是个老板，我告诉你，老板就得去贵宾厅，犯不着跟大厅里这些虾兵蟹将凑热闹。”

周大洋几个挠挠头，居然有些不好意思。

“听说贵宾厅里都是大腕级人物，几亿身家都不算多，像我们这种，能给进嘛？我手上这几万筹码，是不是拿不出手啊？”

你看，居然还有猎物为自己不够可口而感到惭愧。

周越彬一笑：“有我呢，我带你们进去。”

就这样，周大洋他们几个在周越彬的带领下，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厅，踏上弧形楼梯，推开了雕画着繁复纹路的贵宾厅大木门。在这之前，周大洋几个还煞有其事地返回酒店换了一身刚刚买来的新西装。

看着周大洋有些扭捏的坐下，接过周越彬为他在账房换的里码，伸出手去，在绿色天鹅绒上小心翼翼地放上第一个一万。周越彬在心里打了一个响指。今晚的生意开始了，他的叠码仔生涯，开始了。

那一晚，根据周越彬的记录，周大洋他们几个一共开了37局，下注612次，流水（经手里码）4845万。从中，周越彬抽佣48.45万。最终的结局是，周大洋一个人赢了1万，其他几个拢共输了74万。

实际上，周越彬是为周大洋感到高兴，而为其他几个感到惋惜的。因为，叠码仔抽佣，是抽赌客经手的全部里码数。有的赌客赌得急，红了眼的时候常常一把推，过手里码数也就只有那一把。而有些赌客玩得迂回，有输有赢，输了继续押里码，赢了，得到现金码，叠码仔拿去换成里码再交给赌客押，如此来来回回，过手的里码数就一点点堆高了。有一个最好的结局是，赌客下注次数多，叠码仔抽成就多，最后赌客还赢了，这就是皆大欢喜。

符合这个皆大欢喜的标准的赌客，这么久来周越彬遇见的，也就只有周大洋一个了。

像周大洋这样的赌客，一是能够时常保持胜率，不至于来几次澳门就输光全部家底；二是有耐心，一晚上开的局下的注能是其他赌客的好几倍，因此可以让叠码仔从他身上可持续地抽到佣金，周越彬一般把他们这种赌客称为“抽佣机器”。

但凡稍微理智点的赌客，都可能成为抽佣机器，但只要是抽佣机器，虽然坚持时间因人而异有长有短，最后都逃脱不了理智丧失一败涂地的命运。

坊间不是有这样一首民谣么：“赌是染缸，一沾就脏，小时赌钱，大了赌家。银子白闪闪，屠刀亮晃晃，贤人遇赌易放胆，好马到崖难收缰。”

周大洋几个人回了福建，输了的对输的那74万只字不提，不好意思提，没脸提。赢了的，感觉良好，对赢的1万添油加醋。

周大洋每晚每晚在饭局上都要对着各地往来的生意伙伴吹嘘一番，越说越玄，好像老子赢了一亿似的。所以，他们那个小地方的坊间从他们这一趟澳门之旅中得到的消息没有其他，只有：一，澳门真是个好地方；二，周家那小子越彬，原来不是失踪了，人在澳门混大发了，门路特别广，吃得开，赌场靠他罩，大家今后去澳门玩儿可算是有家乡人做靠了。

这两个消息通过周大洋的饭局一路从县流到市，从市流到省。至此，周越彬在内地的名声可算是打开了。

5

2003年，中央开放港澳自由行，从7月28日开始，内地居民可以申请办理以个人游方式赴港澳旅游。听了周大洋的瞎掰，第一个从内地自由行来澳门找周越彬“做靠”的是一个叫老徐的房地产开发商。

这个比周越彬大不了几岁的小老徐是他的幸运星，就是他，让周越彬赚得盆满钵满，并最终坐上了叠码仔中的头把交椅，近乎与东哥平起平坐。

他们俩在某种意义上，像是一对共同成长的搭档。作为同样的内地人，在短短几年间，一起助力澳门成为世界第一赌城。不过，澳门馈赠给他们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结果，一个飞黄腾达，一个孤独死去。

在机场接到老徐的那天，坐在东哥帮忙安排的捷豹上，周越彬听见老徐有些脸红地说他在来的飞机上看了好几遍《赌圣》，特别喜欢老是吊着一张酷脸动不动梭哈的周润发。周越彬便断定老徐爱幻想又幼齿，最重要的是，人家做房地产，身家不俗，经得赌，是一个非常难得的优质赌客。

遵循着对付周大洋时一样的套路，周越彬一路把老徐送到了贵宾厅。

那会儿，东哥在威尼斯人、金沙、永利还有美高梅的赌厅都已经开起来了。

第一年，周越彬带着老徐把几个赌厅一个一个“体验”了个遍，在老徐身上赚了近千万的佣金。而赌场更是把老徐的一栋楼给赢了过来，为此，几家赌场都把老徐列入内地第一豪客的白名单。

每次老徐来澳，赌场的公关部门都要开一个会，讨论如何布置老徐的套房，窗帘是拉三分之一好还是二分之一好，拖鞋是放在凳子的左边还是右边，卫生间里的浴巾是选香奈儿的还是纪梵希的好，浴巾上定制的金字签名是用宋体还是手写体好。

老徐如此受到赌场礼遇，对应周越彬，也被各个赌场奉为最优秀的“中介”，东哥更是将授权周越彬的里码信用额度慢慢提高到了五千万。

很快，第二年，老徐输掉了他的第二栋楼，是一个所谓集住宅、商业、酒店于一身的综合体。

周越彬觉察出这栋楼大概伤到了老徐的元气，因为老徐在第三次扳本之旅中突然问他，有没有其他赢得快一点的赌法？百家乐押中一次只能翻一倍，要想填上那个综合体的窟窿，得赢十好几次呢，他那点运气根本撑不到。就想一次翻多点，一次性扳回来，有没有这样的玩法？

有啊。周越彬窃喜，是时候引领老徐走向澳门赌业的新高度了，那是一个灰色地带——赌台底。

赌台底，顾名思义，就是除了百家乐台面上一赔一之外，在台底下，还可以不顾赌场规定，赌客和叠码仔之间私自把赔率提高到一赔三，一赔五甚至一赔十，行话叫一拖三，一拖五，一拖十。也就是说，如果老徐选了一拖三，在桌子上押一把一百万赢了，赌场要赔给他一百万，另外，周越彬要赔他三百万。

赌台底对于周越彬来说风险也很大，有时候赌客手气好，几把就能让他赔死。

不过，周越彬一路观察老徐下来，知道他是那种在赌场里最容易吃亏，最容易失控的性格。幼稚，着急，没节制，往后他的赢面只会越来越小。

在赌台底这个灰色世界，老徐这样的赌徒就是一个香饽饽，无论哪一个参与赌台底的地下组织看见他，都是要抢的。所以，周越彬再一次发扬了他霸蛮的性格，当场决定跟老徐赌台底。

周越彬也知道，一旦老徐赌上了台底，输赢几倍几倍地打起来，就更容易输红眼，那时候，自己手里的里码不够他输，他必定会想方设法找别的人借钱，亲戚，朋友，公家，那还好，最怕就是他接触其他的叠码仔，如果是东哥以及他那些老哥们的叠码仔，那也还好，最怕就是遇到老爵士还有罗萨那帮人。

虽然走进了新时代，但澳门回归前的一些社团残余依然在地下活跃着，老爵士就是当中的佼佼者。

老爵士年轻的时候是14K某个堂的堂主，有半个葡萄牙人血统，干高利贷起家的，之所以叫老爵士，是因为他曾经用社团的方式从葡萄牙政府手里搞了个有名无实的爵位。传说他性格火爆，没事就把债主塞麻袋里送去填海。

澳门回归前，政府整顿有组织犯罪，就把老爵士送进了路环监狱。吃了几年牢饭出来，他干起老本行，做地下钱庄加上开赌台底公司，专门“服务”走投无路的赌徒。

老爵士惯使社团那一套，喜欢不择手段地抢其他叠码仔的客源，他这种极尽暴力的做事方式让东哥很是不齿，更为葡京、威尼斯人这些正规的大赌场所不容，所以他只能依傍于罗萨那种早期从菲律宾赌场过来，侥幸在澳门获得了入场资格的叠码仔中的暴力分子出入于赌厅，一嗅到正在赌台底的赌客的味道，就伺机接近，想办法抢过来。

因此，一答应跟老徐赌台底，就意味着周越彬所要面对的竞争也走向了新高度。

老爵士和罗萨是在老徐来澳门的第四年跟他偷偷搭上线的。当时，周越彬正忙活老童和老钱两个新客户，精力分散，无暇顾及，等他觉察到老爵士的小动作的时候，老徐已经跟老爵士借了几千万的高利贷。

一听到这个消息，周越彬就头疼。老徐在他这里还欠着近一亿赌台底的钱呢，一旦老爵士介入，文质彬彬的老徐铁定受不了老爵士麻袋锤子那一套，有钱就优先还给他了，而走温和路线的周越彬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见到自己的钱。

实际上，第五年，老徐就失踪了。周越彬经过一番探寻，查出来他被老爵士囚禁在公海一艘渔船上。

老爵士这样干，相当于公然把周越彬的“财务”据为己有。那时候，包括东哥在内，全澳门的叠码仔都在关注周越彬会怎么做。是认怂，认栽？还是索性撕破了脸皮，以恶治恶，打出一个不好惹的名号来？年轻气盛的周越彬选择了后者。

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跟恶人打上交道的他纠集了老猫、阿乐几个小兄弟，几个人半夜开着游艇去了公海把老徐营救了出来。就是这一次公然跟没人敢惹的罗萨对着干，周越彬为内地叠码仔长了脸。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老徐躺在游艇上，对周越彬千恩万谢，以为周越彬顾念两个人多年的交情特意出手相救，谁知道一上岸，就被周越彬带到了国际中心大楼，绑在一间出租房里。他不过是从狼口出来，进了虎口。

在那间房里，知道老徐已经没有一分钱可以还的时候，周越彬第一次掴别人巴掌，踹别人胸膛。打累了吃饭的时候，他记得老徐说，老爵士打他他不觉得疼，但周越彬打他，他是真的想哭。

一个月后，老徐从国际中心大楼跳了下去。

一般来说，叠码仔手里的赌徒在没有还清拖欠的赌资之前就自杀，一命呜呼留下身后债，在叠码仔行业里看来这就叫“搞砸了。”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周越彬把老徐搞砸了，那一具尸体划破澳门的天空在赌场旁边路面上砸出来的大洞，非得靠他自己变卖家产才能补得上。谁知道，过了几天，周越彬就收到了一家保险公司电话，说老徐有一份人身保险上受益人签的是他的名字，赔偿金额差不离是老徐欠下的数。

原来，老徐被囚禁期间，周越彬就逼他签署过这样一份保险。他是想告诉老徐，别想把这个债躲过去，即使死了，也是要还的。

周越彬原本只是做做样子，真没想到老徐会认真了。无论如何，还算有惊无险。

就这样，周越彬在老徐身上赚了将近一个亿，奠定了他在澳门最年轻亿万身家叠码仔的记录，一直无人能破。他帮欠债人提前买保险的行为，这种冷酷的聪明，也震慑住了其他叠码仔，甚至让罗萨和老爵士一直看他不透，不敢动他。

到如今，35岁的周越彬，已经盘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赌厅。他也有了自己的小弟，阿乐、老猫。有了自己的圈子，可以跟东哥他们一起坐在骑楼下同一张圆桌上吃饭，互通有无，相互交换自己手里客人们的情报，甚至，他还跟在东哥后面参与了一部赌片的投资，也没跟投多少钱，东哥就让他署了名，这让他在内地的名声，又高了许多。

当然，他还有了自己的对手，老爵士与罗萨，他们时刻想着挖周越彬的墙角，报老徐那一跳让他们血本无归的仇。最关键的是，前不久，他终于把老王的陈年旧尸从仁伯爵医院运回了老家，为他办了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多少让事情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像周越彬这样做到如此程度，本来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功成名就了，但他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还差最后一点垫高他脚尖的东西。

这十几年来，从第一次走进贵宾厅开始，周越彬陪过的赌客中，有香港大学的教授，有台湾C咖到A咖的艺人，也有整个华人地区耳熟能详的巨星，但最多的，还是来自内地的各行各业的老板。经由他们的手，在周越彬眼皮底下流转过的筹码，少说也成吨了，他常常在赌桌边有意无意地盯着那些筹码看，本能地寻找着什么。

就在昨天，在葡京自己的赌厅里，在继老徐之后新的“抽佣机器”——老童，童丰年的手中，周越彬终于看到了那个他潜意识一定要找回来的东西——他刚来澳门时，一把输给澳门的，老王的那个划痕累累的红色筹码。

把红色筹码重新捏在手中的那一刻，周越彬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成为了赢家。

四、在赌桌上跳舞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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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说时光如梭，可在澳门，时光这支梭子总是凝滞在楼群光影之中。

深处亚热带气候之中，澳门的四季变化不是特别明显，加上赌城日夜运转，十几年来不曾关过半个小时的门，无论什么样的季节，在周越彬眼中，都是一派金碧辉煌的模样。这就好像赌场里不设窗子亦不设钟表一样，让你浑浑噩噩，不知时日，沉迷其中。

如此看来，澳门可不就是个大赌场么？在这里，时间流失的过程不太能用眼睛看出来，可它的后果却无一例外反映在人们的身体上。

此时，站在338米高的澳门塔上，周越彬正凝望欣赏着脚下一栋栋灯火辉煌的新旧赌城。他的身体已经有些走形了，像是经过时光长久往复地洗涤过，因而皮质松散，眼角爬上了些许皱纹，头发也稀疏起来。不过，时光也把他身上的稚气洗涤走了，留下一副稳重、深沉的气质，看起来，在某种层面上，比年轻时还要帅气许多。

“跟十多年前站在仁伯爵医院的山顶上所欣赏到的相比，澳门的变化太多太多了。暂且不说日渐密集的城市网络，东南边，填海造地多年，澳门硬是往太平洋挤出来十几平方公里的陆地。其中，大部分用来建设赌场。”周越彬举着红酒，对身后围着他的几个男女老板讲述着。

这几个人，加上后面酒会上的十几个，他们都是“重庆赴澳门投资考察团”的成员，周越彬应澳门旅游局的邀请帮忙接待。

他能得到这个邀请，是因为这几年来，赌厅对豪客的渴求越来越盛，周越彬作为厅主，主要的工作是往返澳门与内地，深耕自己在政商届、体育届、文艺届以及娱乐圈的关系网，因此在两地各层级都有照面，有时候两边举办些民间交流活动，他常常作为一个桥梁的作用参与其中，帮忙安排摆布，他又喜欢周旋调笑，所以很受到大家的欢迎。久而久之，在筹备更高等级的交流活动时，大家也都会想到他。

一个穿着唐装的矮个中年人凑近周越彬，煞有介事地跟腔道：“这澳门哪，我看就是一个大工厂，你听。”他拿手上的红酒杯指向不远处的新葡京，“听到没？瓜娃子，人声鼎沸机器轰鸣啊。那赌场里整行整行的角子机，整列整列的赌桌，多像工厂里的流水线。那些荷官呢，就是工厂里的工人，日夜操劳，不带停手的。他们生产出来的产品没有别的，就是一个个的赌徒。”矮个撞了周越彬的腰一把，一副世事洞明的语气：“原材料，都是你们这些叠码仔从祖国弄来的，怎么弄？就像今天这样，各种接待咯，你说，对不对嘛。”

周越彬躬身听着，根本没把他的揶揄当回事，从他的话里面所接受到的唯一信息是，这个人估计是个老赌徒。他对赌场和叠码仔如此嘲讽，或许不是因为真有那么品德高尚，心智健全。恐怕是因为自己在赌场吃过亏，输过钱，八成在拉斯维加斯、新加坡或者韩国还有一笔钱没扳回来呢。

“中国哲学家孔子有言在先：赌博在道德上虽然有错，但总比懒惰和无所事事来得好。在赌场里，三更穷，五更福，前途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们全澳门一万多叠码仔，也只是为你这种人做服务罢了。”周越彬嘴上礼貌地回他，眼神却是一个叠码仔看一个烂赌鬼时那种有些隐隐鄙视的高傲。

果然，矮个的目光忽然有些闪烁起来。

“什么时候，我周越彬有幸在澳门为您服务一次？”周越彬趁火打劫。

“急什么急什么。”矮个借倒酒的机会，赶紧从周越彬身边跳开，好像是躲避食蝇草的苍蝇一样。

周越彬搜刮到矮个肢体语言中某些留恋的部分，会心一笑说：“不急不急，这才刚来嘛。”

这个所谓“投资考察团”表面上正正经经，看起来无懈可击，似乎抱着进淤泥而不染的决心。但周越彬经过一晚上的观察、摸底，他断定，这个团里怀有二心的人不少。怎么看出来？首先，这些老板大多是独自一个人过来的，即便抱团，也顶多是夫妻档。其次，即便是夫妻档，也没有把小孩或是父母带在身边的。这样的情况说明什么？说明，或多或少，他们都是有准备要上赌桌的。特别是刚刚那位矮个的，脖子上连母貔貅都挂上了，专门克旧葡京门口那只公貔貅。

周越彬暗暗一乐。只要他带着他们在澳门“逛”一圈，至少三分之一都得沦陷。只要拿下这一批高档“货”，那他这个厅主，以及手下的一群小弟，一年的吃食就算是备下了。

接下来几天，周越彬带着这群人去了澳门各个大小景点。第一晚忙着安排没注意，到了白天，周越彬才发现，这群老板几乎都穿着统一的衬衫、西装裤、黑皮鞋。衬衫通通都塞进了裤子里，腰上都系着方扣的皮质腰带，腰带扣正好在他们的大肚子中间，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梭子”型。而夫人们是一样纯黑色卷发，穿着类似套装，胳膊上都挎着一个皮包。

周越彬看着这样的装扮，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直到他们坐上车，去往景点的时候他才想起来，我们的第一夫人跟随老公出国访问好像就是这么穿的。

不仅穿衣打扮，他们举手投足之间全都是领导范儿，走在街上，一个个迈着干部特有的步伐，路上遇到衣衫稍微褴褛点儿的澳门大爷大娘，周越彬都担心他们会冲上去握着人家的手，说一些下乡慰问时常备的话。每到一个景点，一下车，他们就纷纷拿出各自的照相机对着关口外面的天空，楼房等等一通猛拍。一边拍还要一边点评：

“这楼真破，还没我们县里自己家盖的好。”

“这天气真热，太闷了，不如我们家那边凉快。”

“瞧瞧，这些人穿的衣服怎么这么旧，还是澳门呢，怎么这么穷？”

发表这些直白言论的当然不会是那几个老板，而是他们的夫人。老板们只是聚在一起，双手统一地背在身后，低声谈论着和夫人口中一样的话题。

周越彬向来觉得自己认人的能力还是挺强的，但是面对这几个人，他却有些发蒙。虽说都是老板，但之前他接待过的那些好歹气质稳重，有些城府。在他的经验中，越内敛的人往往越有钱。可眼前这些人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内地发展太快，富人的作风也一代换一代了？

周越彬不免有些担心自己看走眼。唉，只怪他不常上内地的社交网站，不知道那段时间，内地正开始流行“土豪”。

等到换酒店的时候，周越彬发现他们大多没有带行李，只有夫人们手上的一个挎包。

“你们没有带行李箱吗？”

“我们听老李说，澳门这里什么都有，那我们就没有带箱子，需要什么直接买就好了嘛，再说，带箱子谁帮我们拿，很麻烦，所以只带钱就好啦！”

周越彬狠狠点了几下头，表示自己很受教，可心里别提乐成什么样了。嗯，有钱就行，只要有钱，就算是他们在他用自己的脸刷进去的法国餐厅大喊着要吃重庆麻辣烫，他也放心。

周越彬现在的时间，除了用来接待各种各样的人物寻找新客户之外，大部分都花在打电话上。老客户的维系、地下钱庄进账出账、与东哥那帮人的情报联络，还有底下那帮小弟、跟数的，大小事宜都得靠电话远程遥控解决。目前，他电话联系人表里，老猫和阿乐跟他打得最勤。此时，老猫远在北京，帮他追几个老客户从澳门背走的债，其中光老钱身上就将近八千万。阿乐则天天跟着现在的“抽佣机器”老童，保证他日常的进账。每次身体在陪客的时候，心里还得惦记着线上的事，掐准时间，他就要掏出裤兜里的电话瞧几眼，指示几句。你可以说他运筹帷幄，也可以说他是操心的命。

把老板们照常放进金店之后，周越彬的微信收到了阿乐发来的一段视频。

点开第一个，他看到的是阿乐的一个跟拍镜头，跟着的是一个穿了一件阿玛尼红色及膝紧身裙的女人，她走路的姿势挺拔而有劲道，周越彬没开声音都能听到她的那双黑色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让人看了也跟着神清气爽。她那头干练的短发，那被红色丝绸包裹的紧致屁股，以及那两截从高跟鞋里长出来，白玉兰般盛放于裙底的小腿，在她那样的行走姿势下，一样样都显得性感、强势、有气质。

看见摇晃的视频里一晃而过的水波状廊顶灯光，周越彬回了一句：

“老童跑去威尼斯人赌去了？”

阿乐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外加一段语音：“哥，你行不行啊，好不容易，茫茫人海，给你逮着这么一个sexy?baby，整个澳门，特别是赌场里，好多年没出现过这样的货色了，即便有也是跟着大老板的，这女人，可是孤孤单单只身一人呢。您就没半点想法？别老惦记着老童。他奶奶的个大三巴。”

这个阿乐打从跟着周越彬的时候就是这副话唠的样子，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半是废的，一半不正经。听说他小时候曾经跟着他混14K的爸爸被水房那帮人放到了南海一片小小的礁石上困了一周，除了他爸没得人说话，他跟他爸又没话说，所以，他如今的多话以及多动症大概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后遗症。

而且，阿乐像个小姐丫鬟一样总操心周越彬的感情生活。周越彬在澳门拼搏这么些年，澳门本地、台湾、香港、韩国的女友都交过一轮。无一例外，她们都仗着自己是厅主情人，整天肆无忌惮地坐在周越彬的福建厅里往赌桌上扔筹码，这一条情路走下来，周越彬在她们身上折损了几千万。伤钱对周越彬来说倒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伤他钱的这些女人，没一个值得他继续爱下去的。况且，厅主家属涉赌，也是东哥不愿意看到的。

这视频里正往威尼斯人赌场去的红衣女人，又值得周越彬多看几眼呢？除非她是个准豪客，否则别想周越彬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周越彬捂着话筒：“说正经的，我这忙着呢。”

阿乐立马转换了语气：“彬哥，老童那老小子今天撞到鬼了，居然赢了点，他赢回来的钱都被我收了，抵得上之前借给他的里码。”阿乐的声音透着一点点的幸灾乐祸，像极了小时候顽皮捣蛋，做坏事得逞时的小得意。老童估计赌得正high，手里的钱被充了公，哪有乐意的？阿乐有恃无恐，因为这是老板彬哥交代的。

“哈哈，做得好，他有说什么吗？”周越彬听起来心情很愉快。是啊，没有什么比听到有钱入账的消息来得更开心了。

“说了，他说，这是应该的。”

“应该的？他是这么说的？”周越彬的声音很惊讶，因此声调比平时讲话时一下子高了好几度。

“是啊，真的。”阿乐也很奇怪，老童这个赌鬼，最忌讳别人在他上桌的时候“讨”钱了。

“童老板这孙子，倒霉这么久，终于赶上狗屎了，阿乐，你听我的，把他的本金如数还给他，他想玩就继续用那些玩，赢一点拿他一点。里码是多一分也不给了！一个，半个都不给！记住没？这孙子今天答应得这么痛快，平时若是咱们这样做，他早就急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肯定又想从我这拿筹码！不能给他！他若是跟你急，就说是我让的！”彬哥一生气，这声调又高了几度。

这个老童，每天都在打些什么小算盘，周越彬可是清楚得很。这些赌场里的老油条，想法都是一样的：用尽一切办法尽可能的多揩一些筹码，壮大自己赌桌上的资本。他们觉得，这样就离赢更多的钱，又近了一步。

不过多半都是赢不回来的。

这个老童已经欠了自己那么多钱了，原本还得很拖沓，一点一点往外吐。若是再给他更多筹码，赢了自然没的说，若继续输该怎么办？那些钱，哪辈子他能还得清？作为一个“抽佣机器”他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了，这个时候，周越彬必须严加控制。

“好好跟着咱们的老童吧。到十二点，就带他回酒店休息，今天一定不能再放里码给他，要给明天给。”

阿乐又回了一条将近30秒的语音，周越彬知道他的大意是：我知道了。所以根本没点开。阿乐也知道周越彬常常不会回复别人最后一条信息，是在给别人一种他在控制自己，他占主动一方的意思。阿乐立刻塞回电话，执行命令去了。

培养一个像老童这样的抽佣机器非常不容易，不能不给他里码，他没得东西下注还怎么抽佣？但是又不能给太多里码，不然一不小心赌大了，到头来还不上，那他就得落入一个被追债的下场，这机器也就报废了。

最怕就是他还不上，那就又变成一个老钱，营收变呆账，呆账变死账，周越彬好好一个厅主，又得变成一个追债的。这其中的拿捏，就跟养一头规定体重的猪一样，饲料下多下少，都是要小心衡量的。

到了吃饭的时间，周越彬带他们去的是议事厅旁边一条叫米糙巷的小巷子里，一家看起来很破的小餐馆。

那条小巷子很窄，车是根本进不去的，想吃饭只能步行走进去。夫人们又是一通嘁嘁喳喳，嘴里说出来的都是各种抱怨和不屑。我们的老板们虽然嘴上没有说，但是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等到了餐馆，进去之后，夫人们就彻底忍不住了。

“这什么地方啊，还不如我们那的饭店呢！”

“这么破，这地方的东西能吃嘛！”

“越彬，带我们换个地方，这也太破了！”

“我们又不是没有钱，怎么能到这样的地方来吃饭呢！”

聒噪的声音吵得周越彬头大了好几圈。

“这里是澳门很有名的餐馆，东西很不错的，先试试看。这里平时很难定到位置的。”周越彬自从接到了投资考察团到现在，这几天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说的都多，而听到耳朵里的话，比过去一年都多！这简直是钝刀杀人，折磨死了。

领导和夫人们勉勉强强坐了下来。夫人们面带嫌弃地拿出包里的纸巾，开始不停擦桌子。周越彬认为自己这顿饭若是想吃好，必须得做到不听，不看，不说。这也是他这么多年严格遵循拉客的那一套流程以来，第一次那么迫不及待地想丢掉程序，直接把这帮人拉进赌场。去了赌场，他们就开始自娱自乐，玩起来了他应该就能解放了。但是，他们这帮人看似粗鄙，其中有几个是可以直接发展成贵宾厅客人的，万万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几个月的经营就得功亏一篑。

周越彬刚刚安排他们坐下，准备点菜。隔壁坐着的那一大桌，叫了买单。虽然说的不是广东话，但是相信考察团的成员们还是听懂了，那桌人不多，却吃掉了大几千块。

夫人们明显惊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那张桌子。菜品并不多。那就只能说明每样菜的单价很贵。还没等她们开口询问，那张桌上已经有人开口了。

“好家伙，怎么这么贵！”这次说的是普通话，都能听得懂了。周越彬看到虽然考察团的成员们没有人看向那边，但是那耳朵明显的竖了起来，仔细地听着。

“这里是港澳最著名的吃鱼翅的地方，所有来澳门这边玩的大老板，几乎都会到这里来吃饭。可不能小看了这家饭店。这里面的东西，可远不能用它的外表来评论。东西是超级赞的，价钱当然不会便宜。”

“哇，怪不得！”

接下来他们又说了很多，不过都不重要了，只这一句话，就已经成功地让这些官老爷官太太们面面相觑，集体收声，不再抱怨。

周越彬坐在那里依然淡定，脸上保持了很得体的微笑，什么都没有说。不是有句话说的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么。

等菜都上齐了，老板夫人一边猛吃，一边说：“这么贵的菜，赶快，多吃点，都吃光，不然全都浪费了。”周越彬看了看她，又看看了其他人，哈，动作都是惊人一致——夹菜，塞到嘴里，还没咽下，筷子又伸了出去，生怕吃得慢了，就被别人吃光了。

周越彬哭笑不得，说：“不急不急，这顿我买单的。”

众人听了，冲周越彬一笑。终于，那个矮个老板包着满嘴的饭说了一句听来刺耳却是周越彬等了很久的话：“嘿，这算什么，我在拉斯维加斯赢了钱，吃几百美元一只的大龙虾，连眼都不眨呢。”

周越彬赶紧接上：“那不得是因为您赢了么。赢了，什么买不得，别说这一碗鱼翅，就是刚刚那家金店，想包都可以包起来。”

“是啊，是啊。”那帮老板夫人估计是在金店看中了东西，纷纷激动地撺掇起来，“咱们什么时候去赌场啊。”

周越彬一边摆手：“不急不急，先吃好了。”另一边就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悄悄安排了十几个小兄弟等在新葡京准备跟客。

2

酒足饭饱之后，周越彬带着他们去了赌场，先是陪着换了港币又换了筹码，又讲了大概的玩法规则之后就编了个理由让小弟跟上，他自己脚底抹油——开溜了，躲回了自己买在离葡京不远的汤臣豪宅——主教山一号的家里。

不是为了休息。

刚刚接到老猫从北京发来的信息：老钱跑了。周越彬只能，也想在自己家里，在所有人视线之外，就这件事，表现出那些准豪客不知道的他野蛮残酷的那一面。

周越彬提着一瓶威士忌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把嘴，平复了一下焦躁的心情，问电话里的老猫：“说说，怎么回事。”

“前几个月，老钱每个月都按时间把利息打过来，钱不差还准时，我们几个兄弟也都在山东、河南、湖南、鄂尔多斯几个地方缠着其他几位老板，吃喝拉撒离不了身，看他乖，也就没管他。到这个月，我看他的钱逾期好几天没到，就抽空到北京他的别墅看了一眼。房子空啦，人也没了，他家院子里看家的那条拉布拉多没人管，把他弄的几个松树盆栽都啃光了，饿得只剩个骨架，看样子是跑了十多天了。问他前妻还有老爹老娘，都没人知道这事儿。他那玉雕工厂他也不管了，好多债主跟那蹲着呢，好像要被法院查封了。我们没法儿，只好连夜开了十几辆卡车过去，选大的，好的，每辆车运了他一件玉屏风回来了。也没地儿搁，我们匀了匀，都放在您那些老朋友的家里、酒店里的客厅、客房摆着呢。”

说到这里，周越彬在电话里听见一声狗吠。

“这就是那狗？”

“可不是，嘿嘿，我养着了。对了，我们翻进他家，看他厕所玻璃上贴了张遗嘱，说是钱实在还不出来，不想活了，要去西藏天葬。”

“放他娘的狗屁。”周越彬气得把酒瓶子往茶几上一墩，差点没把茶几给墩裂了。

第一次见到老钱，是在几年前澳门艺术博物馆举办的一次两岸艺术家交流会上。那时候的老钱蓄着胡子，留着长头发，总穿着一双镶玉的老北京布鞋，手里捏两个核桃，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艺术家气质一目了然。

即便进了赌场，坐在赌桌前，刚开始说是小玩一把的他也是一副温润和煦的样子，像极了从他一双妙手出来的玉器。

周遭的一切——角子机发出的电子声，轮盘的旋转声，赌客们欣喜若狂的吼叫或咒骂——皆是凡世俗尘，一点都沾染不了他清澈的灵魂，仿佛他刚刚扔在赌桌上的不是万恶的筹码，倒像是布施给苍生的琼浆玉露一般。

但赌场不是佛堂，不过短短四年，浸淫在销金窟里的老钱脱离了原本澄明的圈子，缺少了文化的滋养，就一下子从一个艺术家坠落地狱沦为一个变态赌徒。

周越彬清清楚楚地记得，老钱最后一次输了把大的，加上跟周越彬赌的台底，拢共是一亿。那一回，他尿失禁了。

本来，鉴于风险控制，赌到后面，周越彬是不该放任老钱输到这种难以收拾的地步的。是他身上残留的那些温厚谦虚的气质，让周越彬放松了警惕。

最后一年，老钱已经很少管自己的玉雕工厂了，为了方便来澳门赌博，他索性在珠海拱北口岸附近租了一套房子。珠海和澳门的距离差不多就像一栋楼里住对门的邻居，如此便利条件，让珠海成了内地去澳门赌钱的人的一个集散地。

许多长赌的人，在资金不是很充足的情况下，都像老钱一样选择住在珠海，因为房租便宜。

平时在珠海，他们每天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打扑克缓解赌瘾，一旦接到通知说签证下来，后一秒他们就会出现在排队入关的队伍中。

那时候，虽然老钱已经输了不少钱，但他并不像别的赌客一样总是跟周越彬打哈哈，死乞白咧地赖账，或者想方设法找各种借口多拿里码。每次赌到半夜或者通宵输完了，他也不急不恼，反而是很不好意思地跟周越彬和几个跟数的兄弟说辛苦了，要请他们吃饭。

一旦吃过了饭，老钱再委婉地向周越彬提出借筹码的事，周越彬也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很快，老钱的亏空越来越大，到了一顿友谊的饭也帮不了他的时候，周越彬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个一身傲骨的人居然会低声下气跑到别的叠码仔那里借钱。

在那边，他还是请人吃饭，只不过，在那边的饭局上，他不像之前那么沉默内向，而是变得特别会做人，就是俗话说的特别会来事儿，敬酒喝酒爬桌底什么的，一概都使出来。还经常请那边兄弟按摩足疗什么的，甚至还会用自己的糗事来卖乖，特意用贬低自己来博取他们的开怀。

不得不说这一招非常管用。不单单是对叠码仔，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试问，谁会对一个经常做白痴事情的人，总是保持戒心呢？时间久了，自然就不会太把这个人当回事了，因为他已经被分到了弱者那一拨，不怕他不还钱。就这样，老钱通过刻意在别人跟前伏低做小，又获得了一笔不小的赌本。就是通过这笔钱，他终于把自己输到尿失禁。

后来，在巨大的压力与现实面前，老钱身上最后一丝文化人的尊严和气质也消失殆尽。

他开始跟其他赌徒一样寻找各种理由一直拖着不给，先是说公司财务放年假，又说公司的公章丢了，正在补办。然后又说自己的玉器工厂刚谈下一宗大买卖，先通融几周，把生意做成了就有钱给了，最后呢，说做生意赔了，正在想办法，准备卖车卖房来还。

最最可笑的是，老钱最后一次出现在澳门，已经被列入贵宾厅黑名单，在大厅里小赢了一点，又请周越彬吃饭，故技重施。

周越彬怎么可能给他这样的机会。

饭桌上，老钱每次说什么，周越彬并没有很不礼貌地打断，只是在他一句话落了以后，就问一句：“什么时候还钱？”

老钱再说下一句，周越彬也问下一个问题：“一个月时间够不够？”

对付泼皮无赖，就得用泼皮无赖的方式。

就这样来回几个回合，老钱就招架不住了，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话题可以说了，连和老婆离婚被分走了多少家产都如数报出来了，就差把今天上厕所时看的那条娱乐花边新闻拿出来讨论了。“彬哥，这……”老钱讨好地起身给周越彬添上茶水，不忘给阿乐也添满，却被阿乐客气地拒绝了。

老钱尴尬地坐回去，局促地来回搓着手。周越彬不催促，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老钱。最后老钱没办法了，只好煞有介事地要去了周越彬的银行卡号，说转天就给打钱。

结果，转天这个人就消失不见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可真是气坏了周越彬。

不单单是因为钱，更是因为老钱辜负了他的信任。周越彬也气自己，明明老钱都已经变成一个不入流的下作的人了，自己怎么还对他抱有希望，以至于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老钱一消失就是两个多月，这两个月里，周越彬不仅等不来老钱还的钱，还得帮老钱付掉他在台面上正经输给赌场的账。整整五千万，几乎是周越彬辛苦三年才能搞到手的收成。要不是东哥帮忙垫付，他那一套早就看好的主教山一号就得泡汤，自己就得继续租房子住。大小好歹一个厅主，居然租房子住，实在太折面了。这触犯了周越彬的底线。这个时候，就得老猫出马了。

老猫去北京找到老钱之后才知道，原来老钱比周越彬想象中的还要惨一点。老婆孩子跑了不说，工厂也濒临破产。老钱手里就一辆车，一些自己收藏的玉器以及一栋别墅，他把这些财产压在手里不卖不还，是因为他还在做着那个一把赢回所有被输掉的钱的美梦。

周越彬很想语重心长地告诉他，放弃吧，屈服吧。可他未必肯听。那周越彬只能通过老猫用一些非常手段来告诉他一些别的事情。

老猫当着满街的人辱骂过老钱，在背地里更动手揍过他，甚至，还跑到他展出过作品的地方贴过大字报，要臭他名声。可老钱死猪不怕开水烫，没有半点动摇。不过，老猫向来不怕欠钱不还的人不要脸，他追债这么多年，秉持的理念就是，只要是活着的人，就一定会有弱点存在。

老钱的弱点就是他的孩子。

老钱每次来澳门赌钱，周越彬都跟在身边，跟着当然不会白跟。

周越彬发现，只要是家里的座机打来的电话，他一定会接，因为对面必然是他的孩子。其他无论是谁，都不会有机会打扰他押注、看牌、翻牌、赢钱或者输钱。

当初，周越彬发现老钱有想赖账并且玩失踪的苗头时，曾用孩子的事情威胁过他。当然也不是明目张胆的威胁，只是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周越彬会有意无意提起老钱的孩子，问候孩子身体怎么样，成绩好不好之类的。开始时老钱还没有觉察出什么，提的次数多了，后来就明白了周越彬的目的就是让他知道，他周越彬有很多种方式整治像他一样欠债的人。

一开始周越彬不想做这么绝，但现在……

那天，老猫又提着两瓶啤酒找赖在家里不出门的老钱聊天，他问他跟老婆离婚了，还想不想自己的孩子。在老猫这样刻意的聊天方式下，老钱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当时冷汗就流了下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猫哥，你也知道，我这几年几乎都快长在澳门了，不怎么回家了已经，而且，我跟我老婆离婚之后，孩子跟着他妈妈，现在回去都不会叫爸爸了。孩子以后肯定是当没我这个爸爸，我呢，也当没有这个孩子了，太寒心了。”老钱在察觉出老猫的意图后，还试图做点什么，但是这样拙劣的借口，怎么可能让老猫满意呢？

“嗨，钱大艺术家，话可不能这样说，孩子还那么小，还没有自己的思维和想法，当然是他妈妈怎么教他就怎么做啦，不能代表他自己的。再说了，孩子不懂事，你怎么还能不懂事呢，那毕竟是你的孩子，你的骨血啊，该疼还是要疼的。要不，改天，我帮你把孩子接过来，既然你老婆不让他亲你，你就该主动点嘛。接过来，跟你一起多生活段时间，自然就亲了。我呢，多少也有点亲子教育的经验，也可以搬过来，帮你一起教孩子，你看怎么样？”

老猫是谁啊？当年在内地开黑赌场的时候就是在人精里混出来的，整整十多年，又帮周越彬搞定不少大客户，可不是白白活过的。什么样的话，都让老猫说了，表面上句句都是在为他老钱考虑，还能再说什么呢？要么还钱，要么就让老猫把孩子接过来，当一个人质。

老钱怎么会相信一身刀疤的老猫会为自己家的亲子问题着想。别说让自己的孩子跟老猫住一起了，就是让他们俩见到面，都是让老钱难以接受和害怕的。会不会等自己有一天拿不出一毛钱的时候，孩子跟自己一起，被老猫一个做成儿童餐，一个做成成人餐，扔给那拉布拉多当宵夜都说不准的。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人呢！也许就是在老猫跟老钱聊过那一次之后，老钱产生了赶快消失，甚至去天葬的念头。

老猫在电话那头挠着头，问是不是真的绑了老钱的孩子，逼他现身？

周越彬无声地苦笑，叹了口气，对着电话无力地说：“你是不是傻，用来吓唬人的事还真干啊，闹大了，是对你有好处，还是对我有好处？只管去找，他不是说去西藏吗，就去西藏找。”

“他那么一说，你还真信？”

“不然呢，人家好歹艺术家，临死艺术一回，也不难理解。”

周越彬听老猫那边憋着笑，忽然有些动起真怒：“要找不回老钱，你也甭回澳门了。”

3

临睡前，赌场跟客的小弟传来话说那帮老板赢钱的不少，已经送他们到赌场上面的酒店“冷却”了，等他们半夜在床上熬不住，偷偷下楼去赌场输回原形，明天，就可以把他们往贵宾厅领了。

“那矮子，那个长脖子的太太，还有那个重庆百年火锅店店长，这三个人瘾大，铁定是落不了跑了。”小弟说。

是的，没错，矮子这类土豪老板，其实想往下发展，很容易。

虚荣心是每个人都有的，欲望更是如此。在他们赢了钱之后，自己在一旁夸几句，再适当表演一下崇拜的表情，装作很为他们着想的见好就收。这几步，既拍到了客人的马屁，也很好地拉近了关系。

当然，这需要很好的眼力，要慧眼识珠，之后才能成功地变成一个他们眼中的好“伯乐”。

剩下的就是适时地说几句，欢迎再来，你手气真不错之类的恭维话，顺便递上自己的为他们留的楼上套间，或着直接带他们去花花公子俱乐部或者哪个游艇会。这样一个套路下来，周越彬不敢保证百分之百，也得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客户，会在不久之后单独联系他，表示感谢的同时，告知他，恐怕以后会经常过来澳门，要多麻烦他周越彬了。

几乎每一个潜在的客户，都是这样发展出来的。

终于来了个好消息，冲淡了老钱落跑给周越彬带来的坏心情。挂掉电话之后的周越彬，没有立刻把手机放下，而是擦了擦这一天积累在手机背壳上的汗渍，又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直到屏幕变黑，他专注的表情才有所变化，慢慢扯了扯嘴角，就当做是笑了。

这算是他做叠码仔以来留下的工作习惯或者说是职业病吧，总觉得在下一秒，会有新的电话进来，闭眼前都要等这么一会儿。实际上，他的几部手机都是24小时不关机，临睡前一个一个在床头柜上排好，真有哪一部响了，说句不好听的，即便是在自慰，也要擦干了手接起来。

这些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对待他们真是丝毫马虎不得。这些赌鬼，就像那蚂蝗，稍微有点疏漏，钻了空子，他们会争分夺秒来吸掉你的血。

自己每天都生活在算计别人，或者被别人算计里。每走一步路，每说一句话，都要想了又想，生怕哪里错了，或者想得不周到，让自己蒙受损失。

躺在床上的周越彬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脑袋，强迫自己睡下去，明天起来，等来小弟说搞定的电话，就要接待他经营几个月终于到手的新客户了，也是够他忙活一阵的。

周越彬破天荒地睡到了自然醒。虽然身上舒服，但他醒来的时候，没有撑半个懒腰，眼睛是猛地一睁睁开的，就像猛兽一样，随时随地的警觉和威慑是本能也是必须。一般来说，他能够自然醒，实际上是不正常的。

果然，他唰唰几下刷开几个手机，没有收到跟着投资团老板的小弟发来的短信。

等他赶到酒店，几个小弟在大厅迎上他，支支吾吾地说，他们一大早来酒店等着那十几个老板叫带去贵宾厅，可等他们到的时候，酒店说那些人昨天晚上就急匆匆地退房走了，正是在所谓的“冷却时间”。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一个小弟摸着头说。

他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周越彬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连番打了十几个电话，澳门旅游局、重庆旅游局，再到这家酒店的老板、当班经理、机场……一个串一个，终于搞清楚原委。原来，昨天晚上，有另一批人入住了这个酒店，来自重庆工商局、税务局，个个是那帮老板明面上要巴结，暗里唯恐躲之不及的人，更何况被他们撞见来澳门赌博？所以，他们连夜订了机票，都避回重庆了。

周越彬心里咒骂声四起，到筛子底下的鸟雀被不明不白闯进来的人声吓得飞走了，这份憋屈，简直不吐不快。但是在小弟面前，必须绷着。

平白无故吃了这么一个闷头亏，按照周越彬的脾性，当然不能这么罢休。

远在1088公里之外的重庆商会办公室，一个兴师问罪的电话响起来。周越彬在电话里“嚣张”地把商会主席骂了个狗血淋头，好好地参了这支投资考察团一军，说他们level太低，完全代表不了重庆的形象，让自己丢了好大的脸。最后搞得商会主席陪着笑脸说下次介绍纳税头三名的企业老总给他认识。周越彬这才稍稍解了气，最后跟主席闲扯几句，把气氛拉回到亲密的状态，然后终于挂了电话。

撒气归撒气，考察团心虚打了退堂鼓，周越彬这一天加上以后几个月的计划算是泡汤了。在找到机会接待另一拨老板之前，白白空出来一段时间。

习惯忙碌的周越彬对于如何使用这段时间，有些不知如何下手。他丢下几千块钱叫小弟们去喝早茶，自己从酒店出来，走着就到了新葡京前巨大的广场上，他想索性就在外面坐一天罢。

广场上的长椅上躺着好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个头发糟乱，西装敞开着，领带歪在一边，皱巴巴的衬衫下摆从皮带里跑出来。

椅子一端靠腿放着他们的鳄鱼皮皮鞋，脱下来的蓝色或黑色的丝光袜整齐地搭在椅子扶手上。这鞋子和袜子摆放的整齐度，是唯一能证明这些人不是普通流浪汉的证据。

也许是输得精光没钱买船票回去的工薪族，也许是欠债跑路的小老板，但更可能的，是赖也要赖在赌场门口的烂赌鬼。大家不是真的甘愿做乞丐，全身上下，靠那一身还看得出牌子的西装勉强撑脸面，不至于让保安真的把他们当成乞丐挡在门外。

之前，周越彬对这些大小赌客说不上是爱是恨，但如今在叠码仔的位置上干到这样的地位，这些人在他眼里，全都是猎物。当然，他对猎物也有爱，那些新鲜的、肉质丰腴的，就爱，那些孑然一身的、日渐腐臭的，就恨，还顶顶地看不起，不会有半分同情。

同情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厌恶罢了。

周越彬走到了他惯常坐的那个长椅旁边，带着一脸厌恶毫不避讳地盯着眼前椅子上的年轻人。

这人三十一二岁，长得还算英挺帅气，可他睁大的眼睛没有神采，眼角的眼屎也不知道擦掉，完全将周越彬对他的厌恶看在眼里，可却无动于衷，不知道让座，也不羞愧地避开。

周越彬盯着他，慢慢掏出自己的钱包，抽出一张一千面值的港币，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丢在稍远的位置。那人腾地就从椅子上弹起来，捡了钱，套上袜子，穿了鞋，噌噌就往赌场跑去，临走丢下一句话：“赢了还你。”

好像说这么一句话就能改变他接受的是施舍这样一个事实似的。

周越彬一屁股坐在空出来的椅子上，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那是专属于赌徒的，一种急迫而丑陋的背影。他这才生出对中途逃跑的老板们的怨恨。

那些零零散散的小老板，周越彬向来都是交给小弟带的，唯一几条看得上眼的大鱼，到头来还怂了，周越彬觉得实在是没意思。最近，傻屌真是越来越多了，好客户都在家奶孩子吗？

正心生愤慨，手机有动静了。

阿乐这个话唠又发来了视频，而且是好几段。

第一段，那个红衣女人出现在威尼斯人赌场大厅的枝形吊灯下，她一手环抱在胸下，另一手擎着一支高脚香槟杯，正微微向着赌台倾下身子观察桌面上的情况。耳朵上一副流苏耳坠随着她晃动香槟的手在她肩头跳跃，如沸腾的水晶一般，映照着她如河湾一样恬淡的下颌，以及美好的胸线。

女人还有一张红玛瑙一样温润的嘴巴，微张着，表情是好奇的，却把自己的好奇表现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看出她的生涩与紧张。

以周越彬的经验来看，所有的细节显示，她一定是个有一定阅历的成功女性。

第二段里，女人已经坐在了赌桌边。她单手抵在赌桌边沿撑着自己的下巴，由此便撑出她的腰部线条来，好像是由碳素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纤细紧绷。

看她松快的样子，女人在那个赌桌边应该坐了好一段时间了。她随手掷出一个筹码，旁边围观的人以及赌客都随之躁动一下，大有为她叫好的意思。是不是这女人下手大方，有本事下大的？阿乐对此似乎也好奇起来，镜头晃动着慢慢跟近了些，这才发现，她原来是丢了一把两万的下去。

才两万嘛，本来也没什么的。

视频下还有一句语音，阿乐跟着解释出来：“这女的不管到哪个台，每把都是顶着最大的限红下去的。”

限红，是赌场对每个赌台可以下注的金额范围做的限制，一般最低一百、两百港币，最大一万、两万、五万，每张台每个玩法都不一样。而这个女人每把都下最大，她这么下，不是脑壳秀逗了，就是真有钱。从视频里看来，赢了就捧着脸，少女一般欣喜。可见不是什么老手。

其实阿乐盯上这个女人很长时间了。如果单从上桌的频率上来看，她算得上是澳门赌场的常客。

最近一个月，阿乐在看着老童的时候，经常能撞见她。也不见她和朋友一起，应该是单独来澳门的，可她却并不是资深赌徒。正如视频里拍到的一样，一个资深赌徒不可能抽离于输赢的桎梏，由着自己的性子下注，真正把赌博当成有趣的玩乐。

女人衣着简单，剪裁却不普通，价格还不菲。不用繁复的珠宝设计，颗颗简单到与她的气质融为一体。或许她在事业上是个女强人，在赌钱方面却是个绝对的婴儿。这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她的谜不在于真有多深的城府，相反，在于她的简单。

与赌场其他赌客相比，那种近乎纯真的简单，这种与环境的格格不入，是谜的所在。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是一个优质潜在的客户。

本着宁可错杀一万不能放过一个的原则，阿乐决定把这个女人的存在告诉周越彬。至于是否决定“做”她，或者找个什么机会认识她，一切让他自己决定。

视频来到了女人侧身，女人此时已经是像个小女孩一样脱了高跟鞋跪在了椅子上，每每掷出一回筹码，便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好像她不是在玩百家乐，而是趴在泥巴地上打弹珠一样。

赢了，兴奋地扭过头，发现有人拍她，女人大方地冲镜头摆了个V。

看到这里，周越彬被她的单纯和无知触动了，这样的时候，这样肥美的大鱼，怎么能不吃下去。

他迅速回给阿乐一句：“查查。”

4

经过多年的发展，澳门叠码仔圈子里已经形成了一个惊人的信息网络。

相比于回归前叠码仔之间各自占地为营，相互竞争；回归后，赌博业在政府的整治修剪下日趋规范。同一个团体里，各个叠码仔之间讲的更多的是和气生财，大家秉承合作共赢的理念来做事，因此，赌客信息都是共享的。

除了叠码仔内部的互通有无，还有政府黑名单系统，甚至还靠私人侦探公司，一起筑建起这个网络，用来调查赌客们的身份背景和真正的身家实力。

有时候，一些贵宾级客人入境澳门，刚决定去哪一家赌场玩，客人资料就已经通过传真发至赌场里各个厅主手里了，以便他们马上作出反应，根据这个客人的家底限度，好决断应该借出多少里码给他。

红衣女人的出现是突然的，非常规的，围绕着东哥的圈子里的上千号叠码仔基本都没有听说过她。因此，要“查查”她，阿乐非要拿到她的身份证作为突破口不可。有了身份证，就可以疏通关系从交通部门知道她是坐的什么飞机，头等舱还是经济舱，从酒店方面知道住的哪个品牌，普通套还是总统套，期间有没有消费过套房酒窖里昂贵的红酒，要求租车或者去哪些party的信息。

通过非常手段，更进一步还可以查出她注册公司的名字，房产状况，以及手里保有的其他资产材料，更关键的是，可以判断她这些资产的稳固性如何，是不是最近陷入了麻烦当中，资产是牢牢握在手里，还是根基已经被掏空的摇摇欲坠的繁荣假象。最后，再经过某些不可言说的渠道，还可以查一查她的家庭信息，家庭住址。老爸是干什么的，是不是富家女，老公干什么的，是不是小三，小孩多大了，学校在哪，哪个年级哪个班……诸如此类。

当然，获悉这些信息，一方面是为决策做依据，另一方面也是提前为可能的追债做准备。

总之，只要有了身份证，阿乐就可以着手为这个女人建立一个客户档案了。

女人放在桌子上的钱包，是爱马仕bearn系列，粉色，九成新。阿乐很容易就在惯常合作的地下钱庄兼典当行——澳门又叫押行——的“金利押”手里借出了一个几乎同样的钱包。

等到女人离开赌桌去上厕所的功夫，阿乐跑上前去叫住她。

“小姐，这是不是你的钱包？”

看见阿乐递过来与她用的一模一样的钱包，女人有些恍惚起来，不自觉地拉开坤包看了一眼，自己的钱包好好地躺在里面。

“不是啊，我的还在，撞款了吧。”

阿乐装出一脸纠结与不好意思：“嗯……是这样，我跟我女朋友刚刚在9号赌桌玩了一会儿，要走的时候，发现钱包不对，我看你也是用的这款，会不会是你一时着急拿错了呢？你刚才是在9号赌桌？”

她当然在9号赌桌，阿乐从始至终除了帮老童拿饮料，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她。

“啊，是啊。不会吧……”听阿乐这么说，又看见他一副无辜的表情，女人也怀疑起自己来。她掏出自己的钱包，展开一看，松了口气。“你看，没搞错嘛，这是我本人。”

她把嵌在钱包透明袋中的身份证展示给阿乐。

只消一眼，阿乐便知道了她有一个跟本人相得益彰的漂亮名字：伊妍。年龄30岁，籍贯上海，身份证号一目了然。

“不好意思，我觉得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人也用的这种钱包呢？你可以再去别处找找。”伊妍满脸歉意地跟阿乐告了辞。

阿乐差点被伊妍不必要的道歉弄出罪恶感来，赶紧定了定心，转身便拿她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查起来。

通过名字，阿乐吃惊地发现伊妍的身家信息清清楚楚，基本不用浪费更多人力物力去查，他在网上随便一搜，有关她的信息便满屏满屏地罗列出来。有人物百科，有公司网站配的总裁简介、致辞，还有杂志采访等等。配的照片，跟眼前的伊妍一模一样，像复印机复印出来的，一样标准的音容笑貌。甚至家庭背景、公司地址、家庭住址，稍微挖一挖，都一清二楚的。

伊妍是一家互联网服装品牌的CEO，早年在淘宝上开C店卖女装起家，靠自己独特的设计以及对市场超强的敏锐度一直发展到今天，年营业额达到五亿，她公司的盈利状况，直接通过淘宝上那些服装的销售数字就可以呈现出来。

只不过，有关她私生活的部分，网上很少提及，只知道她离过一次婚。

通过身份证，阿乐还查到，伊妍来澳门基本都是在上海订好的往返机票。她开了一辆宝马，是自己在澳门租车公司租来的，她在澳门所住的酒店全部是她在网上或者到酒店前台直接预订的。

一般经常来澳门赌博的老油条都知道要旅行社帮忙订机票、酒店，这样可以打上不少折扣。伊妍在这方面，完全跟白痴一样。而且阿乐观察她这么长时间，发现她对什么“开工”“上水下水”“吃”“顶”“公”“四边三边”等等赌场里盛行的行话一概不懂，连赌桌边画满红圈蓝圈的电子显示屏是什么都不知道。

有钱，代表她输得起；盈利基本公开，代表能随时掌握她的资本情况，决定给她多少里码，或者及时止损；在网上算是个小有名气的美女老板，且住址信息公开，代表她碍于名声不敢赖账，即便赖账跑路，也能轻易掌握她躲在哪座跑不了的庙里。

综上，伊妍是一个非常完美，非常让叠码仔放心的极品客户，身上没有一点“炸弹”的气息。

“炸弹”，在叠码行业里，是指那些已经赌到根本无力偿还债务，却依旧想从叠码仔手中借到里码的赌徒。要是哪个叠码仔一时看走眼，把“炸弹”当成优质客户借出里码，就相当于把钱扔进了无底洞里，不仅抽不到多少佣金，连债也难追。

“炸弹”大多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在你之前，很可能他在别的叠码仔或者高利贷手里尚有欠款未清，这也就意味着但凡他之后赌赢了钱，或者正经生意上走运赚到了一苍蝇肉的钱，都会直接被前面盯着他的人拿走，去顶他欠下的债。要他还你钱？后边排队去吧。往往排到最后，你发现一分一厘也剩不到你手上。

叠码仔在澳门虽然算一份受法律保护的正当职业，但涉及到赌债部分，司警从来都是要求私了的，换句话说，这种类似于决策失败而导致损失的案例，他们也不大管得着。

而且，大多数“炸弹”为了搞到赌本，会不择手段地骗人。

周越彬刚入行的时候就被骗过，骗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时依然深陷赌局中的阿莲。阿莲打的是老王那张苦情牌。当时周越彬刚刚拿到东哥的授权，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的阿莲便在老王祭日的那天跑到东哥的贵宾厅外堵他，说三年了，老王还像一坨冻肉一般躺在冰柜里，自己作为差一点成为的老王媳妇，无论如何不能容忍老王落叶归不了根，怎么也要把老王弄回家。

周越彬那时候把自己辛苦跟数一年得来的几万块小费全给了阿莲，也算为当初自己的失手表示歉意。几个星期之后，周越彬接到仁伯爵医院的电话，以为是老王回家之后料理善后的事情，却不曾想是向他催停尸费。

找到阿莲，果不其然，她已经把那几万输得差不多了，剩下几千块钱，阿莲说，她要留着，留着买毒品。阿莲算是无药可救了，从那之后，周越彬再也没见过她。

周越彬恨透了那些“炸弹”。

有很多实力不济的叠码仔大多也都是被“炸弹”给拖累死的。有时候，同一个圈子里的叠码仔建立信息互换的关系，更重要的作用是避免“炸弹”利用叠码仔之间的竞争带来的沟通不畅而在各个叠码仔手中骗得里码。

翻看完阿乐给伊妍建立的客户档案，周越彬的直觉告诉他，跟这个叫伊妍的女人相比，他之前夹到口边又掉到地上的那帮老板充其量算是三道拼盘冷菜。

这个时候能遇到伊妍，他觉得之前浪费的几个月也值得了。用一句不要脸的话来说，就是上帝为他关上了一扇窗，却为他打开了一座宝库，他从来没有觉得做叠码仔这么有趣过。周越彬终于打起精神来，迫不及待地叫阿乐今晚就去贴上伊妍这条大鱼。

借助钱包的事情，怎么说阿乐跟伊妍算是打过一次照面。阿乐打算继续用这个借口，进一步跟她扯上关系。

不需要过多考虑，跟老童吃完晚饭，阿乐便立马赶回赌场。赌桌就像一个无形的手铐一样，老童只要一粘桌子，就不会逃跑了。何况老童一条腿还是瘸的，要跑也跑不了多远，阿乐放心地丢下他，在赌场巡视了一圈。

酒吧，伊妍和一个矮小却强壮的男人坐在一起，男人在吧台上展开一扇扑克，纸牌与手上下翻飞，正传授着伊妍一个什么玩法，惹得伊妍捂嘴直笑。阿乐以为那男人是哪个想搭讪美女的愣头青，便走过去，直接坐在了伊妍另一边。

“呦，阿乐。”

那个男人居然认识自己，阿乐不免侧目。原来是好久没有出现在澳门的罗萨。

阿乐心里一个咯噔，强颜欢笑地伸出手去：“嘿，罗萨哥，好巧啊。”罗萨手里捏着纸牌，没有理会阿乐的招呼，而且毫无顾忌地哼了一声。即便是周越彬，罗萨都不一定正眼瞧一下，何况只是他一个落单的小弟。罗萨可还清清楚楚地记着当年周越彬跑去公海把他们的猎物给抢走的事呢。

还没来得及尴尬，伊妍便认出了阿乐。“哎，你钱包找到了吗？”

罗萨没想到伊妍跟阿乐能说得上话，阿乐刚张了张嘴，罗萨就又低头哼了一声，把伊妍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是不是说自己有个跟你一模一样的钱包被你拿错了来着？”

伊妍愣了愣，立马就懂了：“你跟罗萨哥是同行啊？”

被罗萨挑破，阿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迅速看了一眼伊妍，她的脸上也挂上了些许知道自己被欺骗时的愠怒。

罗萨弹了弹牌，没好气地对阿乐说：“这个时间来喝酒，不用跟着你们的老童吗，那么好的抽佣机器，小心被别的档口抢走。”

“哦，对，我那边还忙着呢。”阿乐捡着台阶赶紧下来。

听见身后传来罗萨大声对伊妍说的话：“澳门很乱的，遍地都是傻佬和骗子，你可得跟紧点我。”

阿乐顿觉事情棘手了。

5

“罗萨那个傻佬去年在金沙收集了一批赌徒，一次性骗到了他菲律宾的老巢——那个什么圣母赌场——每个人杀了至少两千万的数，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囚禁、虐待、打电话，就那老三套嘛，前几天刚刚把最后一笔账追回来。如今，他们俩又回来澳门，准备收集下一批猪仔呢。”

仙乐都芬兰浴的温泉池里，阿乐将自己收集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越彬。

阿乐所说的“杀数”，是地下赌场欺诈赌徒惯常使用的方法。被带去“杀数”的赌徒，即便是幸运星显灵，也绝对不可能从地下赌场赢得半分钱。因为，赌场本身会出老千。在上赌桌之前，赌场就已经计划出要把这个赌徒杀出多少血了，说杀多少就是多少，从来没有失手的。赌徒走进做“杀数”勾当的赌场，就像是走进屠宰场，而罗萨就是运送这些土猪的传送带。

澳门有太多不择手段寻本钱的赌徒了，罗萨便抓住他们的需要，常常哄骗他们说菲律宾那边赌场的管理不像澳门这么严格，他有办法许诺他们一大笔里码，让他们把一辈子的本扳回来都足够。

等赌徒们过海到了菲律宾，在赌场里毫无悬念地输掉那几十万到上千万不等的里码又倒输许多之后，就轮到老爵士和他的那批打手出场了。

老爵士会把他们拉到菲律宾的野山上，囚禁在一排平房里，平房分为会面室、养伤室、休息室三个区块，会面室用来施虐，养伤室用来给被打得比较惨的赌徒养伤，休息室里设有电话，用来给禁受不住私刑的赌徒跟家里要钱赎人。一般人经过会面、养伤、休息一轮之后，往往就妥协了，万一有皮厚的，就三个房间循环下去，直到松口为止。

伊妍被罗萨跟上，她的命运几乎就已经板上钉钉了。

首先，她会在澳门赌一段时间，让罗萨抽够佣，再被介绍给老爵士借高利贷，又让老爵士大赚一笔，最后，只剩下皮包骨了，就被送去菲律宾杀数。不把伊妍这头嫩猪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罗萨是不会罢手的。

“伊妍信教，罗萨那帮菲律宾人百分之九十也都是天主教徒，两个人是在伊妍的一个赌徒教友介绍下认识的。罗萨人模狗样地跟她谈教，就那么聊上了。他奶奶的个大三巴，让罗萨捡了这么个大便宜，真他奶奶不甘心。”阿乐猛搓着脸，突然停下来，凑到周越彬身边，小声却又恨恨地说：“彬哥，你说……我们能不能摆他罗萨一道，把伊妍抢过来，他也只是比我快了半脚嘛，跟同时的也差不多，照理说，我们可以公平竞争一下。”

又是一块大肥肉从嘴边掉到了灰里，周越彬比谁都想骂娘。但阿乐的提议，他实在不敢考虑。

“每次吃饭，东哥例行讲话的时候，你小子是没仔细听怎么？罗萨这种没原则又不要命的人，我们不能跟他沾上半点关系。要真闹出事来，他拍拍屁股就逃回菲律宾继续做他的小混混去了，我们跟着东哥的这批兄弟，个个都是正经努力做上来的，一切在澳门法律之下行事，只有乖乖排队吃牢饭的份，知道吗？你还年轻，犯不着这样瞎搞。”

“彬哥，我知道，你在罗萨那帮人面前认怂，不过就是卖东哥一个面子。当年公海抢人，你可没怕过。那之后，罗萨还让你三分呢。”

周越彬沉默无语。

说到怕，他在澳门唯一怕的人，恐怕就是东哥了，不过，与其说是怕，尊重更恰当。对于罗萨，当年他年轻的时候没怕过，现在就更没有理由怕了。

况且，对待罗萨这种混不吝人物，哪需要怕，只需要狠。

那年在公海的游轮上，罗萨和老爵士声势浩大，如今在监狱里称霸的江湖兄弟当时大部分都在那条船上，周越彬甚至怀疑老爵士从菲律宾美军手里搞到过旧式军火。在黑社会势力死而不僵的年代，像东哥这批老实人，没有人敢在他们嘴里抢吃的，而周越彬当时不管不顾，抡起两壶汽油直接冲到罗萨的跟前。

所有人都不知道，当你真的在罗萨面前把汽油倒满地的时候，罗萨实际上还蛮胆小的。

那一次，是罗萨在澳门第一次吃瘪，周越彬就像是一只没有剥壳的海胆混进了他的海鲜大餐里，不说影响食欲，绊几下筷子倒是常事。可他又没办法挑出来。

“彬哥，我不怕，要真坐牢，你比我吃亏，好歹我也是有老婆的人了，我跟你说……”阿乐又开始啰嗦起来，周越彬赶紧把湿漉漉的毛巾甩在他嘴上。

“伊妍这事儿就到这儿了，你给我继续跟老童，童老板最近手气不是挺好么，信用快清了吧。”

“是。”

阿乐虽然觉得有些憋屈，但也只能按照周越彬吩咐的做。之前还为自己替老大发现了一个大客户而兴奋着呢，没想到这么快成了泡影。他只能像之前一样老老实实地跟在老童后面，继续监视他，也继续帮他提鞋。

不久之后的一天晚上，威尼斯人，老童赢了钱之后兴奋的咋呼响彻整个贵宾厅，他眼前但凡见着一个人，便丢过去一个筹码，贵宾厅里的工作人员，连打扫的阿姨都收到了他的小费，唯独阿乐没有。

阿乐知道老童的意思，之前差点跪地上找你要里码不给，如今老子赢钱了，你还想舔着脸来要小费？他这是故意在气阿乐呢。老童的行为跟个幼儿园小朋友没什么区别，亏他之前还是南京市餐饮业里的龙头，是掌管好几家大型酒楼、经营着一家老字号小吃连锁机构的大老板呢。

不过是暂时性小赢一把，童瘸子已然忘记之前自己已经连续把上百家连锁小店输完了，手上的酒楼也被盘走得只剩下最后一家本店。如今赢的一百万，还抵不上他涉赌之前资产的千分之一，居然也嘚瑟得起来。这就是赌徒的逻辑。阿乐根本不吃这一套。

老童瘸着腿又跑到临桌，要给那张桌子的荷官丢小费，阿乐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一边。

“童老板，整个厅都知道您大方了，犯不着发第二轮吧。您还是想着点还里码的事情，照理说，您手里这些我都该收回来的。”阿乐的声音压得很低，足够顾上老童的面子。

也许是之前一直被周越彬压着火没找着机会撒，今天又赶上得意的时候，听阿乐臊他，老童哪根筋不对忽然爆发了，他一条腿支地另一条腿弹起来重重地扇了阿乐一耳光。关键时刻，单一条腿使得上劲的他还是挺有爆发力的。

贵宾厅里所有人听到动静都看向他们，还没等阿乐反应过来，斜刺里突然冲过来三四个人来劝架，他们嘴里一边说着：“算了！算了！”一边把老童和阿乐推搡开。只不过，他们推搡的劲儿也太大了，说是来劝架，反倒把阿乐推倒在地，还不明不白地扫了老童一耳光，老童气急，不管不顾一瘸一拐又冲上来撕扯住阿乐，那些人前来帮扶，又踩了阿乐一脚。一个送餐员经过，那帮人似乎是故意拉大了阵仗，把装着十几碗海鲜粥的餐车给推翻在地。这个架越劝越大。

阿乐被搞得一头雾水，直看到罗萨嚼着口香糖跟在他们后面走进来，这才明白，罗萨是来抢客来了。他们这帮人应该跟在他和老童身边许久了，瞅准有条缝隙可以钻，便装模作样地上来了。

罗萨虚情假意地扶住老童：“赌场里呢，大庭广众的，别打了啊，阿乐。跟客人犯得着嘛，我已经报告司警了，阿乐，你冷静一下。”说着，两个不明就里的司警进来就控制住了阿乐，不知道罗萨说了什么，他们还真以为是阿乐先动的手呢。“童老板，别跟阿乐一般见识，坏了兴致事小，坏了手气就不得了了，来来来，我们接着玩。”罗萨自顾自招呼起老童来，又对司警说：“司警同志，带我们这小兄弟去休息一下吧。”

眼睁睁看见罗萨把手搭上老童的肩膀，阿乐急得要冲过去，却被司警劝住：“先生，可以了，冷静一点。再闹，我可以拘留你。”阿乐让这两个被利用的傻警察弄得哭笑不得，但他们已经认定了，阿乐被掐得死死的，只好束手就擒。

6

大半夜，周越彬睡得正酣，床头几个手机起此彼伏地响起来，把他从好不容易做成的一个梦里揪醒。

“大爷的，老子不动他，自己腆脸撞上门。”周越彬在心里大骂了一声，立马驱车赶往威尼斯人。

赶到保安部，没有费多少口舌，跟部长点了个头就把阿乐提了出来。阿乐领着周越彬等来到老童那儿的时候，罗萨几个正扶着老童从贵宾厅里出来。看老童垮着一张脸，一副快要中风的样子，应该到底还是把周越彬上次答应借给他的里码输光了。

周越彬拉住正要上前兴师问罪的阿乐，不动声色地倚在过道的栏杆上。

不一会儿，罗萨他们走过来了。看见拦在前头守株待兔的周越彬，罗萨一顿，赶紧把搀着老童的手撒开来，讪讪一笑先开了口：“周哥，你可算来了，你们家阿乐也太不像话了，居然跟客人动手，得亏我劝下来。还费了我不少时间帮你跟客人，你瞧瞧，这事弄的。”

“那就多谢了。来！童老板，按照行程，咱们该吃饭了。”周越彬冷笑了一声，上前就想把老童从罗萨手中薅过来，谁知道罗萨根本就没有放人的意思。

“急什么。刚才我看童老板没赌爽，就借了点钱给他，要不……”

“要不就在楼下大厅玩掉吧。”周越彬不客气地打断他。

“不行，借……”

“借的是罗哥厅的筹码的话，就换成现金。正好我带了，就在这里还给罗哥吧。”又是毫不留情地打断。说着，周越彬就把腋下夹着的大手袋拿在手上，那是临出门前突然决定带过来的，他不耐烦地瞪着老童：“借你多少钱？”老童嘿嘿笑着，不好意思地说：“五万。”

周越彬心下觉得可笑，跟他预计的差不多，果然就这么点钱。罗萨这个人从小在菲律宾平民窟长大，最爱钱，抢客也舍不得多下本。周越彬直接从手袋里掏出五万塞到老童怀里：“童老板不用还了。”又从他手里抠出罗萨的那几个筹码扔回给罗萨，扭头就走。

几枚绿色筹码划过威尼斯人以罗马神话为题材绘制的壁画。罗萨趋前几步，灵活地把几个筹码接住，合于掌中。见周越彬已经走远，罗萨犹豫了片刻，还是死皮赖脸地跟了上去，拍了一把他的肩膀。

周越彬着实有些恼他了：“已经道过谢了，还不走？”

罗萨嘻嘻哈哈地大声说：“让兄弟几个见识一下童老板的赌技总可以吧。再说了，老子的客人也正在大厅赌着呢，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阿乐见有周越彬撑腰，听到这里，此时也硬气地回了一句：“罗哥对客人这么上心的话，就不应该在别人的场子里转。”

罗萨朝阿乐眯了一下眼睛：“爱好而已。”

就这样，罗煞带着帮小弟像一副狗皮膏药般，硬是贴在周越彬和老童身后，每个人都拿了一杯奶茶一个赌桌一个赌桌地跟着。大小、21点、轮盘……到了百家乐，老童居然跟伊妍撞到了一起。

在阿乐的提醒下，周越彬第一次见到了视频之外的伊妍。

这一次，伊妍的脸上施着淡妆，纯色长裙，搭配平底凉鞋，一改视频里女强人的职业装扮，反倒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现在的伊妍更像一个女人，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女人。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伊妍很聪明，她很会利用“女人”这个词。

罗萨似乎走到了引导伊妍只玩百家乐的阶段。

从伊妍赌牌的架势来看，她也已经玩得很熟练了，要牌、看牌、飞牌，全都信手拈来，没有了视频里生疏幼稚的样子。唯一不变的是，她每把依然是抵着限红押。此时的伊妍，依然保持着她的那份幸运，随随便便押，简简单单赢。这种漫不经心，胜似闲庭信步，不知道要气死多少想赢却输个不停的老赌鬼们。

闲家押一手，庄家押一下，能想象得出一个成功的生意人，却对金钱没什么概念的状态么？现在的伊妍就是这样。老童刚挨着她坐下，她就把手中所有的筹码直接压到了闲上，甚至没看筹码上的数字。

她自己似是没察觉，倒是惊着了老童和另一边坐着的人，大概是没见过这样缺心眼的，老童紧张地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看了几秒钟赌桌旁的电子显示屏，然后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筹码推到了庄上。伊妍对这个眼镜男的举动有些不解，也疑惑地看了眼显示屏，却发现自己并不了解上面的意思。看了眼荷官分到自己面前的扑克牌，伸过手去直接干脆利落地把牌翻了过来。

只这一个动作，就让老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了起来。

站在后面的周越彬，也差点被这个画面惹得笑出声来：这个伊妍，是说她单纯好呢，还是太任性？要么故意折磨这个可怜的老童？如此痛快地翻牌，倒是跟周越彬刚来澳门时如出一辙。幸运女神似乎更为中意美丽的事物，见到伊妍这种美女，也有些留恋，特别眷顾。伊妍还是赢了。见到眼镜男越加咳得厉害，伊妍极无辜地眨了几下眼。调皮至极，哪像一个企业老总？更不像一个即将在罗萨手里沦为赌徒的人。

伊妍开心地转头冲着罗萨笑了：“赢啦！等下宵夜，我请客！”十足的小女人姿态。

一局牌玩完，荷官提上来一盒用透明塑料盒封装的新牌，正鼓捣着盒子上避免被人做手脚的机括。罗萨趁这个时间教导伊妍看起“路”来。

现在的赌场里，每一个百家乐的赌台边都会竖一个电子屏，上面会显示由红圈或者绿圈组成的几条“路”，台面上开庄就显示红圈，开闲就显示绿圈，相当于炒股的线路图一样。在坊间有传说这个“路”其实是由叠码仔总结出来的，在以前没有电子屏的时候，赌台边上只有一个类似小棋盘一样的板子，上面放着带着“庄”“闲”字样的珠子，称为珠仔路，客人一般自己不懂怎么看路，更不会画，而叠码仔为了留住客人，便用他所谓的“技能”（画路）为客人做参谋。后来科技发达，赌场为了挖客人，便引进了电子屏。但有的客人还是看不懂，叠码仔一样可以以帮忙看路为由拉拢客户。

“有经验的玩家，一般是跟着‘路’压的，长庄（连续出了多个庄）压庄，长闲（连续出了多个闲）压闲。这样胜算会大一些。”罗萨说着说着就把下盘贴近了伊妍。这个老色鬼，周越彬一直冷眼瞧着，他多么希望伊妍觉察到自己被揩油，反手就给罗萨一巴掌。

新开一局。

第一把，老童又输了。看着自己的筹码被荷官收走，他狠狠瞪了一眼笑得像朵花似的伊妍，又盯了好一会儿显示屏，不服气地将自己手中剩下的筹码全都押到了庄上，与伊妍押的方向背道而驰。周越彬在后面甚为遗憾地摇摇头。

果然，这头筹码还没停稳，伊妍又赢了。

伊妍特意抱歉地看了一眼老童。这一眼差点让老童直接爆发，他生气地把椅子踢到一边，恨恨地转身走了。

“OK！结束！Over！大家各自散了吧。”周越彬向着罗萨一摊手，意思就是今晚的抢人闹剧到这里该告一段落了，我周越彬自掏腰包，给大家每个人都买了个台阶下。罗萨没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又更加贴紧了伊妍。

周越彬踢了一脚正愣愣地盯着伊妍的阿乐，阿乐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几步跟上气冲冲的老童。他们把老童送回楼上的套房，给他点了份牛排以及一瓶红酒来安抚他输钱的情绪，也是安抚他被罗萨挑起的某些想要叛逃的苗头。虽然损失了五万，但在贵宾厅，在阿乐得到一个耳光之前，他已经从老童手里抽了上百万的佣金，所以说，老童这个抽佣机器是绝对不能拱手让人的。

阿乐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了，周越彬打发他回去睡觉，说他会亲自跟着老童，叫阿乐多休息。而他的另一个私心是，会一会这个伊妍。

那天晚上，周越彬一直坐在离伊妍和罗萨不远的一排角子机后面，手边小抿着一杯香槟，直到他们“收工”，又跟踪伊妍去到她住的酒店。按照叠码仔揾客的惯例，罗萨他们应该要回避，等着伊妍半夜里手痒了回到赌场一输到底。果然，把伊妍送到酒店没多久，罗萨他们便撤了。

伊妍从酒店下来的时候，身上从威尼斯人沾染到的香料味都还没有散尽。每一个走进威尼斯人的赌客，第一眼会被它宫廷式金碧辉煌的装潢震惊，然后就会觉察出空气中隐约弥漫着的一股独特的香料气息，深深吸一鼻子，从那一刻起，你会深深地喜欢上澳门。

周越彬把头埋在手机屏幕上装忙打掩护，没想到伊妍径直走到了他跟前。

“走吧。”伊妍说。

“啊？”周越彬有些尴尬，却不得不抬起头来。跟踪不成，反倒被伊妍搞蒙了。

“你不是阿乐的大哥吗？叠码仔。会21点吗？”

周越彬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走吧。”伊妍一扬下巴。

“那个什么……你是罗萨的客人，我不能跟你去的。”

“那你跟踪我干嘛。”伊妍跟识破了小孩的恶作剧一样，用一种逗弄的眼神盯着周越彬：“我还不属于任何人，希望你知道。”

7

21点或许是所有赌博方式中唯一不需要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运气上的一个。通过算牌，眼疾手快头脑灵活的赌客可以知晓桌面的情况，稳操胜券，割掉赌场一块肉。美国曾经有一个由几十个数学教授组成的算牌团体在拉斯维加斯赢走几千万美金，最终被赌场列为永远不受拉斯维加斯欢迎的人。请注意以上这句话的两个重点，数学教授——表示算牌对赌客智商的要求非常高，因为需要超强的记忆以及默算能力；被列为不受欢迎的人——表示算牌是赌场的禁忌。

但为了揽客，威尼斯人允许赌客带本子和笔去玩21点，也就是说，这里允许赌客算牌，只要你不使用计算器。毕竟运用自己的学术能力在赌场赚些不干不净的钱，对于内地那些数学教授来说，还是件极没有尊严以及极其冒险的事，而内地的普通客人一般又喜欢玩大的刺激的，小骡推磨似地赢，跟他们在内地埋头做生意赚钱，有什么区别？他们来澳门，就是想玩点不费力的。威尼斯人在这个上面不会遇到太大的风险，倒不如做一个顺水人情。

威尼斯人如此地开放，给了伊妍小试身手的机会。

走去赌场的一路上，伊妍眉飞色舞地向周越彬介绍21点的算牌方法，还吩咐他到场之后如何如何配合，煞有介事的。周越彬一问，这些套路不过是她从网上的帖子里查出来的罢了。

到了目的地，周越彬和伊妍在21点前研究了近两个小时。伊妍像应考的小女孩一样，趴在赌桌上在本子上不断地划拉。经过一点点摸索、适应，等到伊妍终于把理论实践出来了一点，荷官已经发到第五轮，带去的本子也快写满了。

应该是还有最后一点就算透了。伊妍扒拉着本子，愣是没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周越彬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那个……”伊妍忽然转过头来：“把你的手给我。”

周越彬不明就里地伸出手去，伊妍一把抓住，便用圆珠笔在他手上记起数字来，原来是拿他当人肉笔记本了。荷官好笑地看着面前这对男女，周越彬脸黑了十几年，那一刻，却是红透了。

计算完最后一笔，伊妍果断下注，一脸神气地周越彬说：“看吧，这盘庄家肯定爆。”

庄家要牌，翻牌，22点，果然爆了。周越彬伸出两只被写满数字的手来，忍不住要鼓掌。只不过，大厅21点限人数限筹码，伊妍算了这么久，赢到手的也不过几万。

“好了，我们走吧。”伊妍拍了拍周越彬的手背。

“这不刚算出来吗？就走？”

“赢也赢不了多少，练练手而已，要算，等进了贵宾厅百家乐上算吧。”

从来没听过百家乐还可以算牌。

“还是网上查来的，百家乐你可以按照一定的规则下筹码，那样可以保证最大的赢率。”

这样其实是非常科学的，周越彬跟过的赌客之中，只有早期的老童这么干过，他从17岁开始开餐馆，算账算大的，精明得很，只是再精明的脑袋也敌不过不知道哪个时候会膨胀的欲望，总有一天理智会被欲望瓦解，就像老童一样，算到最后终究把自己也算进去。

周越彬感觉奇怪，从之前的观察来看，伊妍是那种懒得动一点心思仗着钱多把输赢合盘托付给运气的赌客，怎么这会儿倒想起要用策略来了。况且，“既然你是理智派的话，之前怎么每把都按照限红押，怎么不按照规则下？”周越彬明明白白表达了自己的困惑。

伊妍拿着筹码在自己的大腿上滚来滚去，脸上带着意义不明的笑意说：“作为一个叠码仔，你应该知道的。赌场其实是认生的，刚上手玩的新人运气往往都会好一些，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情况看起来就是这样，也许那是魔鬼为了诱惑新人继续玩下去，而给下的甜头吧。我之前就着最大的额度押，就是为了利用这种所谓‘新人的好运’呀。事实证明，我押对了不是吗？但我知道，这种运气很快会被老天收回去的，所以接下来，我该理智了。”

听了伊妍这席话，周越彬脑门上冒出汗来。从来只见过赌场摆布赌客，赌客只有被运气摆布的份，却没想到伊妍反倒摆布起运气来。理智到这种程度，这非常可怕，当然，与此同时，这种理智是一个赌徒所能拥有的最宝贵的品质。拥有这种理智的人极有可能成为那种不用担心赌上瘾而可以帮叠码仔持续拿到佣金的抽佣机器中的极品。想到这里，周越彬又要流出口水来。

伊妍，比周越彬做叠码仔以来遇到过的所有抽佣机器都要强大好几倍，她是一个可以在赌桌上跳舞的女人。

在威尼斯门口，临分手前，要跟这个极品说拜拜，眼睁睁看见她落入别人饭碗，周越彬不免有些低落起来，他突然问伊研：“不‘开工’（赌博）的时候，你想去做什么？”

“去吃蛋挞咯。”伊妍笑了笑。

五、吃掉罗萨手里这个蛋挞

1

这次输了之后，为了两千万的欠债，老童没有跟周越彬说一声就火急火燎地回了老家。

本来最开始，在钱的事情上，老童根本不像现在这么局促。几年前刚进贵宾厅那会儿，只是几十万的输，那个时候老童还钱很痛快，几乎是转天就到账。之后越玩越大，就变成了几百万。这时候欠款还得也不慢，虽然有时会拖延一阵子，可终归是还了。

真正欠钱不还，是他开始玩“底面”赌台底。想得很好，来几把大的，赢了，所有欠下的钱没准一次就能还清。谁知，输得一塌糊涂。

这么些年来，他在周越彬以及赌场里累积起来超过两亿的高债。

因为这两亿，老童的身家大不如从前，这次从周越彬的赌厅账房借的总计两千万的里码，再也不能一个电话就让财务从公司户头里调出来了。他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份资产——“童鱼头饭店”——他创业的起点，虽然至今宾客如云，但就算是整日整夜不停歇地翻台，几百个客人不住嘴地吃鱼，也赶不上他输钱的速度。从老童扇阿乐那一巴掌开始，周越彬就感觉到老童日渐要走入抽佣机器的下一个阶段了，要控制他的赌瘾，周越彬实在有心无力。

周越彬就像是在拼尽全力延长一个烂苹果走向腐坏的时间，看见苹果表皮上哪里出现朽洞，就赶紧一勺子挖掉。但是，现在老童这个苹果已经烂到了核里，周越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掉在澳门的土地上，被快速分解。

周越彬以为老童这次回到内地总该是要过挺长一段时间才能回来的。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距离老童离开不过短短一个星期，周越彬便再一次接到了他的电话。

“毕竟上一次闹得有些不愉快，想想还是回家回避一段时间比较好，避免尴尬嘛。”在从机场去赌场的路上，老童这么解释。

说什么避免尴尬，估计是碍着面子才编出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吧。难道不是因为他手头紧了些，才需要回家的吗？周越彬心下冷笑着。再者，估计这个老童也暗中打听过罗萨的为人，最重要的是，打听到了罗萨赌台底时会比一般的叠码仔抽的佣金要多这个消息。不然，他这次来澳门，坐上的就是罗萨的劳斯莱斯了。

见周越彬没接话茬，老童有些紧张，揉着自己那条坏腿说：“那个……小周，我今天来的时候已经把五百万打到你账上了，应该收到了吧？”

“收到了。”周越彬看着窗外，冷冷地回。

接下来周越彬要说的话，老童似是已经猜到了内容，就没打算让周越彬说出口。他故作疲乏地往后一靠，抬起手摆了摆：“唉，最近老家人兴起吃蛇了，鱼头生意不好做，资金不好周转，我自己也得留一些在酒店应急不是？怎么也不能让酒店倒闭了，不然，欠你的那么多钱，我可靠什么还呐？”

老童的意思是，如果那五千万他一下子全还了，就会伤及他酒店的根基，伤了他的根基，赚不到钱，往后就是他想还也还不上咯。

这几句半吐槽半要挟的话听得周越彬上了火，脑瓜仁子开始疼起来。

老童从他手里借的那些里码，说白了，也是周越彬从赌场借的。赌客输了钱，里码什么时候还，或者还不还，赌场一概都不管，他们只盯着周越彬这个跟他们签过承包合约的厅主。到了规定时间，周越彬必须把钱还给赌场，就跟还信用卡似的，逾期欠账，赌场有权力把他这个厅主的资格收回去。所以，赌场从来没遇到过坏账，要担心赌客赖账的从来都是叠码仔。而叠码仔最担心的，还是赌客真的还不上钱，一下子跑路了，或者直接自杀了。

所以，老童这么要挟，还真是点在了周越彬的死穴上。他虽然恨着老童，但还必须让他生活得舒坦。

“哦，对了，告诉你个坏消息。”老童话锋一转。

“还能有什么更糟的消息？”周越彬忍住了想要骂街的冲动。

“我老婆跟我离婚了，为了那套香港的房子。”

听了这句话，周越彬差点乐出来。倒不是幸灾乐祸，是笑这个老童在感情上怎么这么白痴！他嘴里那套香港的房子，周越彬是知道的。他和老童可以说是间接地因为那套房子而结下了“孽缘”。

十年前的老童还没发福，要说比那些港台明星帅，有点夸张，但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在一次去市场拉鱼的过程中遇着大卡车，把一条腿给压瘸了。后来，他和在他的鱼头店里当服务员的老婆结了婚。

夫妻俩勤勤勉勉大干了几年，事业变得顺风顺水，感情又非常圆满，人难免就张狂。

鱼头店集团化了之后，请了职业经理人，工作就不像从前那么忙了。一闲下来，他立马拽着老婆就来到了澳门。原本第一站是要去香港的，他答应老婆要在那里买套房，跟他老婆喜欢的一个TVB明星做邻居。

可惜，一念之差，他们先来了澳门。也许这就注定那些买房的钱，要留在澳门了。

老童在澳门赌钱的第一次就输在东哥的厅里，是周越彬介绍来的。

输了个一干二净，那香港的房子肯定是没办法再买了。老童老婆气得差点和老童离婚。不过毕竟新婚，感情还很深，买个礼物好好哄一下，再许个诺，加上那时事业发展得好，钱来得快，贫苦出身的老婆也没太矫情。没多久，二人就和好如初。

事情若是如此大结局，还能有个圆满。

谁知这童总回去之后，越想越不甘心，也不知是从谁那里受了蛊惑，没隔多久就带着钱，再次来到了澳门。从那之后就再也没真正离开过。

周越彬心里冷笑。

那套房的事，已经过去十年了，虽然到最后老童也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但离婚怎么可能还是因为这个？估计是这老婆眼看自己的丈夫深陷赌场再也翻不了身，心灰意冷了，才选择离开的吧。

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那么记仇的，尤其十年前的女人。

“你女人我见过，没你说的那么小气，兴许是因为别的事情吧。”周越彬忍不住点破他。

老童当下就有些颤抖起来，越加频繁地摸索起他那条腿来。他如此失常的原因，周越彬也是后来从老童老婆、老童儿子女儿、老童兄弟打过来痛骂他的电话里知道的。

原来，老童老婆早年干服务员的时候，常常需要清洗螺蛳，一不小心让血吸虫给感染了，前几年发了一次癫痫才查出来，治疗过一次，但从此就落下了免疫性疾病的病根，头痛脑热、水肿、呕吐，各种症状轮番着来，把他老婆折磨得够呛。病根难除，老童儿子女儿常年给妈妈存着一笔几百万的治疗费，救命钱是死存着的，连生意做不下去资金周转不灵的时候都不能动。

老童回去内地这一个星期，没有干别的，光在老婆耳边吹枕边风了，说的还是他要挟周越彬的那一套。什么治病钱一时半会儿挪出来，到时候再补回去就是，根本不碍事，生意垮了才是影响一辈子的大事，到时候别说治病了，连吃饭都难。老婆知道他的底细，挺着病体，咬着病牙，硬是没让他得逞。所以他就偷，半夜给她老婆下了安眠药，翻箱倒柜翻出来存折，一清早从银行取了钱，上午就到了澳门。

像老童这种不择手段从家里套赌资的事情，周越彬见得多了。隔海打过来咒骂他的电话，他也时常接到。接到了，就听着，不说话，有时候，他认为偶尔当一下赌客家人的出气筒，也是他作为一个叠码仔，为客户服务的内容中的一部分。

这一次，周越彬只借给了老童50万里码。而且，他决定亲自跟着他，绝对不能再给罗萨半个撬走老童的机会。

在跟着老童东窜西走的过程中，周越彬便时常有机会跟伊妍打到照面。

他看见伊妍风风火火地从赌场大门走进来，罗萨和一帮兄弟在后面殷勤地帮她提着大包小包。她一身容光焕发，脸色更鲜白了，脖子上多了一串宝石项链，鞋子也是新买的限量版，应该是刚刚享受过一下子花掉一大笔天降横财的乐趣。

他看见罗萨帮伊妍把客户接待的等级从普通升高到了贵宾级，罗萨那辆专门接待贵宾厅客户的劳斯莱斯时常停在赌场门口，还双手奉上了总统套房的门卡。应该是开始为把伊妍带进贵宾厅铺路了。

他看见伊妍按照自己在网上学的下筹码套路赢了几把，完成了当天的赚钱任务准备回套房睡觉。罗萨跟她说晚上十二点赌场会放国庆烟火，错过了可惜，希望她能够玩到那个点。他想方设法把伊妍留下来，不过是想拖垮她的运。

最后，他看见，跟在伊妍身后的人里忽然多出来一个熟面孔——老爵士。

伴随老爵士一起出现的，是最近开始弥漫在周越彬那些老客户口舌当中风声鹤唳的气息。听阿乐和其他兄弟报告，许多老客户最近在赌场里出现得少了，即便是忍受不了赌瘾偶然露面的那几个，身上也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阿乐紧着问，他们才支支吾吾地漏了些口风出来，大概是自己除了在周越彬这里拿里码，暗地里也在老爵士那借过高利贷。之前老爵士都是按说好的时间催，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收紧了账期，逼他们一次性把所有的账都还了。

听了阿乐的转述，周越彬一拍桌子。

看样子，罗萨在伊妍这条大鱼上寄予了非常大的希望，盘子叉子都提前摆到了宴席上，老爵士连准备用来跟伊妍赌台底，或者是打算借给她的高利贷钱都火急火燎地准备好了，他们俩这是想大吃一顿啊。

老爵士的各种刑一用上，周越彬的那些老客户要么出去避风头，鲜少露面，要么得到一点钱就全还了上去。对于周越彬来说，老客户身上发生的这两种情况导致的统一后果是，他自己在这些老客户手里的债收不上来了。

伊妍的事，没得说，周越彬只有羡慕的份。

但老客户的事被罗萨他们一搅和，就会影响到周越彬的资金状况。先是老钱玩失踪，带走周越彬近一亿，然后是老童，加上不久前的500万，亏着他近三千万，现在又是这些零零散散的老客户，加起来也有两千多万了。要是照以前赚多花多赚少花少的时候，周越彬咬咬牙挺一挺也就过去了，但从去年开始，想着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周越彬找到周大洋，拨了一笔不小的资金过去，跟他一起在福建老家开办了一家快递公司，打算从一个包裹一个包裹脚踏实地地送起，为他往后离开澳门回老家送出一个机会来，也为他在依旧把叠码仔看成是黑社会的内地送得一个用来落脚的新身份。

说白了，就是叶落归根，而且要归得漂亮。这是周越彬在澳门看惯了许多客死案例之后为自己的后半生设定的人生目标。对了，还有老王，他至今记得老王躺在铁床上肿胀的尸体，他可不想重蹈老王的覆辙，在澳门潇洒几十年，到了了，陈尸海面，差点喂了澳门的海鸥。

有这个快递公司要顾，前期每个月几百上千万地往里面砸钱，周越彬就禁不起多少拖欠了。罗萨和老爵士他们再这么一掺和，让周越彬每顿饭少几样菜是小事，一不小心，还可能断送了他周越彬的后半生幸福。

坐在赌得正high的老童身边，周越彬一边用手指敲打着赌桌，一边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罗萨、老爵士。

算起来，这伙人骑在他周越彬头上拉屎，拉了也得有三回了。

2

还是在那一排斑驳的骑楼下，在老字号“麒蓬顺”的招牌下，东哥和那帮老哥们像十年前一样坐在一张大圆桌面前喝汤、喝酒，除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点之外，眼神里的狠劲不减当年。当然，就跟这一片已经被定性为文物保护单位的骑楼一样，十年间，他们各自的身价水涨船高，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周越彬挨着东哥坐了良久，酒过半酣，终于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我想从罗萨手里抢一个客过来。”

声音看似缥缈，落到东哥耳朵里，却是死死的。他继续把汤勺里进了一半到口中的汤喝完，这才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他最近调子高，总找你麻烦，但是，不行，罗萨那帮人跟我们不是一个路子的，在他那个路子上，你搞不赢他。”

周越彬沉默了好一会儿，猛吸了一口烟：“搞一搞也无妨嘛。”

东哥放下勺子，叹了口气：

“越彬，做到了这个位置，你还不懂澳门吗。从澳门人民授予何鸿燊“无冕澳督”的头衔之时起，博彩业在澳门就是一个光荣的行业。当年新葡京开幕表演的时候，为了制造更好的效果，旁边的中国银行大楼还配合全熄了灯。澳门的赌场就建在学校边，澳门大学的专业课里有博彩管理这一门。你知道全澳门最安全地方是哪里吗？是赌场。赌场是澳门司警布控密度最大的地方，在这里，你尽管放心大胆地把钱包敞开着。而就在今年，澳门政府还规定赌场全面禁烟。想一想，除了幼儿园，我不知道澳门还有哪里比赌场更干净。

“如今澳门GDP的70%由博彩业贡献，而由叠码仔支撑的贵宾厅又占博彩业收入的70%。走在澳门的大街上，哪个人见了我们叠码仔不是毕恭毕敬的。

“罗萨还有老爵士那帮人，疯狗来的，我从来不把他们当成同行，他们是回归之前侥幸没有被清理出局的渣子而已。我想你已经知道老爵士的动作，但你未必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下三滥的事。在国际中心大楼，他几乎租了一层用来关人。‘点子点菠萝’这种折磨人的玩法就是他发明的，照着人家手加脚的关节，唱‘点子点菠萝，羊儿唱海歌，不知点到哪一个，就是哪一个。’最后落到哪里，就要卸掉哪里的关节。这样的人，你怎么跟他斗？别搞大了，把自己的前途毁在他们手里了，他们这样干是不会长久的，你就安心等着他们自取灭亡吧啊。”

周越彬被东哥这一通话训得噎住了，只能自己给自己灌了一口酒。东哥拍了拍他的腿，说：“越彬，我和我这帮老哥们这么多年，都是正经做事做上来的。90年代，东南亚金融危机，葡国政府治理不力，黑社会常常在大三巴底下开着车拿着枪在葡京前的街面上火拼，抢客人。那是澳门最乱的时候，我们几个都没下过水，到如今快退休了，真的不想因为你惹得一身腥，希望你能体谅。当然，你终究是我们这边的，要是你在资金上有什么困难，我们会帮你。”

东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周越彬实在不好意思再往下坚持。

从骑楼出来的时候，周越彬接到老猫从北京打来的电话，说他在四九城里转了整整四十九天，愣是没找到老钱半根毛。在三教九流这个层级上他是无计可施了，问能不能叫周越彬在老板圈里发现点线索。

正好，去北京吧。眼不见心不烦，周越彬心想，伊妍这条大鱼不在跟前晃荡，自己或许就不会那么蠢蠢欲动了。

飞机抵达北京首都机场是早上7点多。

下了飞机的周越彬，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雾飒飒的，看不到一丁点蓝色，无端端给人一种很压抑的感觉。就连吸进肺里的空气，也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周越彬不是很喜欢北京。

他上一次离开澳门寻人催债，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了，但当时东哥传授给他的那些“礼貌的催债”方法，依然历历在目。

那个欠了东哥巨额赌资的人，是个研究院里的教授。周越彬等人跟在其他人后面去了那个教授的家里，见到了他年迈的老母和温柔的太太。教授人长得很斯文，戴一副眼镜，和同事或学生说话的时候，永远一幅笑呵呵的表情。无论怎么看，周越彬都想象不出这个看起来和蔼慈祥的教授，在赌桌上会是怎样一种状态。

那个温柔和善的教授夫人忙着给他们泡功夫茶，和蔼的教授母亲则热情地在一旁张罗着叫他们吃水果。那个赌徒教授，则局促地坐在一旁，不安地搓着手。

在那样一种情境下，周越彬心里竟然比那个教授还要不安，他觉得他们这一行人是破坏这个美好家庭的刽子手。

他坐在那里，突然害怕起来。他怕同行来的兄弟为了要回教授欠下的钱，而把什么话都说出来。他怕这位年迈的老母亲，承受不了这个打击。他怕毁掉了教授在媳妇心中的完美形象。

还好，还好，他们只是坐着闲聊。一个字也没有提教授在澳门欠钱的事情，好像他们是亲戚朋友，空闲的时候过来家里坐一坐聊聊天。事情发展得如此和谐美好、其乐融融，周越彬反倒有些不明白了。

楼底下，燃气公司的人送来了教授家的液化气罐，一个兄弟居然还叫上周越彬一起去帮忙搬上来。周越彬越发觉得他们是上门照顾孤寡老人的少先队员，而不是催债的。同行的兄弟似乎看出了周越彬的疑惑。

兄弟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果说这个教授的家毁了，也是毁到了他自己手里，谁让当初他抵挡不了赌桌的诱惑？说的好听，不是为了赢钱，只是为了寻刺激。要真这样，那大可在输光了钱后就离开啊！他不光没离开，还跟咱们玩大的，这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再说，当他输光了，借钱也要继续玩的时候，他的脑袋里，心里，肯定没他老娘，也没他媳妇，也没他那个还在上学的孩子。他自己种下的因，就该承担这结出的果。”

周越彬忍不住嘟囔：“也没什么果啊，东哥也不打人，还好声好气地跟人家唠嗑。”

兄弟说：“有时候不动手比动手好用多了。等着吧，今天下午聊了天聊好了，晚上等他们小孩放学，东哥就要给他补课，教他做算术题了，算一算他老爸在澳门究竟欠了多少钱。”

说到这，那兄弟转头看了周越彬一眼：“东哥以前的债都是这么‘礼貌’地催上来的，哪像澳门本地帮那些人，老是搞得一身血，天天没个干净衣服穿，糟心不是？”

周越彬不置可否。

兄弟以为他还是心软，便又劝：“你是看他们可怜？那谁看我们可怜？我们没有老人孩子要养么？如果没他们，我们赚谁的钱？说白了，我们还得靠他们养呢！做这行，最要不得的就是那廉价的同情心！还有，心态放平衡点，咱们这行和赌徒之间，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工作而已，想那么多干嘛？再说，欠东哥的钱，还算他运气好的呢。”

在这种用金钱构筑起来的关系里，不允许同情和善良的存在。

这些话，像是棒子，敲打在了周越彬的心上。若说打醒了他，有点夸张，但对叠码仔这个行当，从此似乎有了一点新的看法。

在楼梯间抬着液化气罐亦步亦趋，周越彬自己明白，他表面上的心慈不忍，那只是任何一个人第一次做某件事时都会有的心悸。实际上，他一脸纠结的真正原因是，当时的他刚从部队出来，觉得自己只有搞得别人一身血的力气，而没有礼礼貌貌用心理战的脑子。说白了，周越彬骨子里是一个急性子，顶顶瞧不上温吞这个词。他能跟上东哥，不也是靠着身上一股蛮劲么，虽然是来自军营的培养。

这些不想还钱的赖皮之人，难保其中有不吃“摆事实讲道理”这一套的，所以追债的方式一定要百花齐放。不打不骂，只是跟着你。吃饭、上学、会友甚至是工作上的事情，一概不放过，极力做到在精神上击垮对方。还有，像一些港片里演的，死亡威胁、圈禁、在家门口写红字泼油漆、喂魔鬼辣椒水，在身体上折服对方。这两大样，心理战和全武行，哪个都不能少。那是周越彬当时的想法。

然而，就像被要求戒除赌瘾一样，跟在东哥身边的那几年，周越彬身上那些戾气也被一点一点剔除。一个是因为东哥的圈子里向来奉行这样的文化，另一个是，周越彬也懂得一些人情世故，不再那么血气方刚了。

原来对老钱，他一直坚持好言相待，好脸色敬着他。但不知怎么的，这次来北京，他身上憋着一股劲，一拳头出不去，难受得很。或许是被罗萨气出来的，更或者，是那个伊妍给他带来了某些方面的变化？

不得而知。

反正周越彬只知道，老钱欠下的可不是他周越彬的钱，是赌场的钱。若是徐老板还不上，时间一到，这些钱可是需要周越彬来还的，不然在赌场这里失了信誉，这工作可是没办法再做了。为了还这个钱，周越彬的生活质量一下子倒退了好几年，车也卖了，而且在东哥那欠了个大人情，缓了好久才还清。

每次只要想起这件事，周越彬就气得浑身疼。恨不得丢掉他所有的礼貌，立刻把得寸进尺的老钱抓回来暴打一顿解气。

老猫在机场接到了周越彬，一上车，老猫便喋喋不休起来，说自己怎么不辞辛苦，怎么在北京城掘地三尺一通找，上到国贸顶楼，下至故宫护城河河底，左到西山哪个山洞，右到燕郊哪个开盘价只有五千的新小区，说得好像就差慈禧陵墓没进去过一样。

周越彬把烟兜在嘴里冷冷淡淡地听着，想要找打火机，一把揪开车前头的收纳箱，好几个打火机从里面滑出来，上面印着“豪情”“本色”“罗马帝国”等等各个娱乐场所的名字。

此时老猫正好说到：“忙得就没有一天好好休息过。”

周越彬从收纳箱里剩余的十几个打火机中捡起一个直接塞到了老猫嘴里：“可不是嘛，你这么个玩法，哪还有时间休息。”

“不是，彬哥，你听我……”老猫吐掉打火机，着急起来。

周越彬一摆手：“行了，别解释了，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

如果说阿乐是周越彬在澳门养的用来料理日常客户的老虎的话，老猫就是他为了追远债放到内地的秃鹫。

老猫是珠海人，很早以前是一个玩重金属地下乐队的鼓手兼小混混。那时候澳门赌业发展正酣，影响力辐射珠海，在珠海催生出了许多地下黑赌场。玩乐队赚不到几个钱，老猫见自己的录音棚隐蔽，还隔音，便也把它改造成了一个赌场，他自己当老大，主唱出老千，乐队的其他成员当打手，干起了坑蒙拐骗的营生，直到后来他们的录音棚赌场被公安给端了，他才带着乐队几个人偷渡到了澳门，然后在想办法混进叠码仔行列的过程中，遇到了周越彬。

周越彬见老猫是个十足的混混，对赌客歹毒惯了，根本干不了贵宾厅里的事情，又好赌，东哥更不可能看上他。只不过他开过几年赌场，把追债打人的本事都练了出来，周越彬就把他放在了内地，每个月安排几个实在赖得过分的赌客给他。

“你要是有阿乐一半的老实稳重，我早就让你回澳门了。”

周越彬这句话说得老猫有些激愤：“回不回的，我反正也不在乎了，彬哥你们在澳门做的那一套我也不习惯，叠码仔就是叠码仔，假模假式装正当职业，做给谁看？”

归根到底，老猫虽然做了赌博这一行，却像大多数内地人一样，从心底里看不起赌博。这种观念根深蒂固，周越彬也懒得再跟他解释了，只是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老猫慑于周越彬的威严，赶紧闭上了嘴巴。

“走吧，先去老钱前妻的公司看看。”

老猫听了吩咐，恨恨地一脚将油门轰到了底。

3

工作日北京的早上，堵车实在是太严重了，原本气冲冲的周越彬也被堵得没了脾气。停在旁边的一辆出租车里播的是相声和评书，另一边停的一辆私家车里，不时冒出滴滴声，老猫说那是一种打车软件。周越彬对此完全摸不着头脑，在澳门待久了，对外面世界的感知能力都快退化了。

一路蜗牛爬般，周越彬终于到了老钱前妻李总的公司楼下。这是金台夕照附近一幢很高的写字楼，李总的文化创意公司就在其中的第二十一层。

走到电梯那儿的时候，旁边已站了一个人。那人一看周越彬按的楼层键是21，便不停地用奇怪的眼神扫视着周越彬，想看，又好像不敢，偷瞄一下，再转过去，隔几秒再偷瞄一下。

在那种目光的扫射下，周越彬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汗毛都竖起来了。若对方是个女人，这样被关注也还不赖，可关键那是一男的，还是个肚圆秃顶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也不像有那方面的癖好啊——难道是人不可貌相？

最后周越彬终于忍不住了，问了句：“怎么这样看着我？有什么问题么？”

听了这话，那个男人想了想，故作神秘地凑上前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周越彬皱起来的眉头：“你也是来要债的么？”说完这句，还特意四下看了看。

周越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奇葩？电梯总共就这么点大，还只有周越彬、老猫和他三个人，这是防着谁偷听呢？

“我跟你说，21楼整个楼层已经惨不忍睹了。如果你是老板朋友，不是来讨债的话，那我劝你还是不要上去了，那里现在每天都有黑社会的人守着。吓人极了。老板一家全都去国外了。”

周越彬忍不住在心里骂街：靠，就你这德性，还好意思说别人吓人。

等到电梯上行到21层，门缓缓打开，周越彬算是领教了刚才那个人所谓的“惨不忍睹”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所有墙面都被写满了血红的大字，内容无非就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一类的。这些红色颜料流淌在光线不足的楼道里，显得更加狰狞刺目。公司的玻璃自动门已被砸碎。满地废纸，碎玻璃，变形的办公用品。公司办公室内墙上也布满了各种脚印，那乱七八糟的样子分明就是被打了劫。

周越彬还真看到几个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年轻人围坐在那里抖脚刷手机，看到周越彬从电梯里出来，全部都扭头盯着他。

见到这些人，周越彬更加确定此行注定无果了。这些“五颜六色”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明显只是小虾米的角色，派他们来守着这个明显不会再有人回来的公司，那就是说，这里已经没什么希望了。

从几个“五颜六色”口中打听事情一点都不难，一人一根烟就搞定。很快周越彬就知道了他们是哪里派来的人。他们分属两拨，一拨是放高利贷的，另一拨是一个所谓的黑社会老大手下，因为老钱骗了他们老大的钱，他们找上门来算账，结果都扑了个空，便又扑到他前妻这里来。而老钱前妻的公司，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申请破产了。公司里能卖钱的东西，早就被员工通通搬走卖了钱。

“钱石龙这孙子，听说在澳门还欠了一屁股债，听说有一亿五千多万吧？”一个穿着乞丐裤的后生说。

周越彬心里徒然生出些疑惑，如果这人说的是真的，那这一亿五千多万是怎么回事？这个钱总明明只欠了自己一亿，而且也已还了两千多万，那其他钱是怎么回事？

“对，没错，一亿多！”另一个花背心猛吸了一口烟，“所以我就说，就算咱们不找他，还有大把的人巴不得赶快把这孙子找出来，然后大卸八块。”

明明恶狠狠的话，周越彬偏从里面听出了嫉妒的味道。

不禁心下冷哼一声：“嫉妒老钱什么？嫉妒这一亿多？虽然他有过一亿，但是现在已没有了，是欠了一亿，怎么这些孩子只听数字呢？”

周越彬已大概猜出这个老钱是怎么回事了。

他在澳门认识不只周越彬一个叠码仔，这周越彬知道。拆了东墙补西墙，等西墙又破了，再拆南墙，总之就这么来回倒换着。这是赌徒到了后期惯常做的事情。等到四面墙全被拆得七零八落，就开始打起了其他人的主意。还有一亿这么多，估计就是去借的高利贷，甚至就像“五颜六色”们讲的，去骗“黑社会”老大的钱。

周越彬倒不觉得那人真是什么“黑社会”老大，估计也就是喜欢走偏门的家伙吧。谅你老钱也没那个胆子去和真正的内地黑社会接触，离家太近。

跨过这一群讨债的90后，走进一片狼藉的办公区，扶着歪歪斜斜的办公桌隔板，周越彬有些迷茫，他原以为从老钱前妻这里好歹能得到些线索，看来也是个死结。老钱的那些朋友圈子？周越彬不由自主地摇摇头。

一般来说，赌客离开赌桌回到内地，重新披上西装恢复老板身份之后，在自己的朋友圈子里，他们一般都不会提及与澳门有关的任何事情。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某一个地方杀了人，这个凶手在心里就会排斥这个案发地点，会尽量避免与此有关的任何话题。毕竟内地和澳门不一样。在内地赌博可是违法的。就算到澳门去赌，或者去拉斯维加斯那些可以赌博的地方，也是不能传扬出去的，有失身份。

周越彬推开了李总的办公室，里面地上、沙发上还睡了几个讨债的。李总的大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电磁炉，四周散乱放着一些火锅料、蔫了的蔬菜、一次性碗筷之类的东西。看来这些讨债的已经驻扎在这里了。办公室里的文件散落一地，都是一些玉器产品、家居、展览之类的宣传手册。

来之前，周越彬对老钱手底下的资产又细致地盘查过一遍，各地房子、车子不算，他手上最大的一笔产业是那家玉器工厂，后来因为赌博离婚，他分出一半家产给老婆，让老婆创立了这家文化创意公司。从常理上来讲，老钱的债不关他老婆半毛钱关系，但抵不过债主中有疑心重的，认为老钱是害怕鸡飞蛋打，假借离婚把财产从一个竹筐里拨出去。所以连他老婆也受了牵连。

除此之外，没有找到老钱的任何其他资产。

周越彬用脚踢着地上的文件，时不时捡起一份翻看一下。冷不丁，他捡起了一个里面的纸张已经散乱掉的名叫《81纺织厂旧建筑改造项目设计比稿文件》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个区位图，显示出北京东南郊区的一个叫81纺织厂的区块。周越彬心头一凛，赶紧翻到文件最后，看到一行字：睿意建筑设计工作室敬呈“圆”文化创意有限公司。

“老猫，我们走。”

趁那几个半睡半躺的人不注意，周越彬连忙偷偷夹着那份文件往外走。

“怎么了？”

“车里说。”周越彬抑制住自己的欣喜，生怕其他债主觉察出自己的发现。

车里。画着区块规划图的文件摊开在方向盘上。从图上看，是一片占地达20平方公里的废弃厂区。抬起头来，车窗外，一间间褐色老砖堆垒成的旧厂房耸立在眼前，好像是由荒草托举起来的一样，摇摇欲坠。

近些年来，北京政府大力推广文化产业，支持兴办文化产业集群。有些有商业头脑的老板会低价买下从八九十年代遗存下来、已经废弃的各类老旧厂房，稍微经过一些改造之后，便租赁给各个文化创意机构，从中牟取巨额利润。

老钱应该就属于这类老板中的一个。

好啊，老混蛋，还瞒我一手。周越彬拉开门就下了车。厂区的门大开着，没有保安，旁边的岗亭里也没有看门人。周越彬和老猫孤零零地站在大门口，突然觉得有些瘆得慌。还好，厂房外边的街道上有人走动，有人生活痕迹的存在就有人气，不然的话，周越彬真不敢抬腿走进去。

厂区挺大的，只是里面的机器设备工人全都消失之后，留下的全是空壳子，既不写“拆”又不挂“保护单位”的牌子，使得这里的存在有些意义不明，更让探访者摸不清底细。

周越彬和老猫在厂区里一个个厂房间不明所以地绕来绕去，在一片野草疯长的类似广场花坛的地方，他们终于发现了一个标明这个厂房存在意图的文字：待售。

他们的晃荡，也引来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保安。

保安在他们背后出现的时候周越彬还在想，原来这里有保安啊，他们之前都藏哪去了？厂区里的摄像头原来不是坏掉的啊。

“你们俩干嘛的？在这乱晃什么？没事就赶紧走！”保安大哥很凶。

“你好，这位大哥你好，我们是想来看看地皮的，我觉得这片厂区不错，来参观参观，也来询询价儿。”周越彬赶忙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又主动点上火。

这样奉承的举动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得到，很多人觉得太掉价，有失身份，因为毕竟对方只是一个小保安。可周越彬明白，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小角色，在一些事情上能起到扭转性的作用。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不违背良心，能达到最终目的，什么事情不能做？

保安大哥很吃这一套，说话马上就不那么凶神恶煞的了，跟周越彬热络起来：“哦，来询价的啊，那也不能在这里乱晃啊，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找负责人。你去那问问吧。”

“哎哎，好嘞，谢谢，谢谢。那个兄弟，我问你一下，这个厂房是你们老板的吗？你看我来北京一趟不容易，能不能直接找他谈？”

保安大哥斜睨了一眼厂房，语气颇为不善地说了一句：“是倒是我们老板的，听说准备开发成什么创意产业园，不过，他把这块地连带我们撂在这里很久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回来看过，听说好像在外面惹了事，躲出去了，所以现在着急卖掉。”

“哦，这样啊，惹事躲出去了啊，就这么一家子全都走了？那得是多大的事啊！”周越彬还想知道更多。保安每天都在这里，一定知道的更多。

“一家子就钱总跟我们李总，两口子还带着一个小孩，不过听说最近离婚了，但是没离家，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唉，都是为了孩子吧。”保安似乎很为这个李总感到惋惜，“什么大事倒是没听说，不过钱总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瘦得跟麻杆似的，说是要把这里卖了，往后的工资翻倍，只是先记着，等买卖成了补发。他感觉对不起我们，还给我们发了几百块钱的抚恤金啥的。”

“你们钱总也是真性情，估计是什么难事吧。那现在照应这里的是谁？他父母么？还是亲戚？”若是能打听出来徐老板的父母，或者老家，就好办了，直接杀到他老家去。

“是我们经理，跟我们一样拿白条工资呢。也许钱总父母都不在了吧？嘿嘿，我只是一个保安，哪知道得那么清楚。”保安回答得很认真。

周越彬听了心情却不大好。他知道，钱老板早就计划要逃跑了，比自己认为的还要早。慢慢悠悠地跟在保安大哥身后走到值班经理那里，周越彬一路听他敬业而热心地给他介绍这个厂区的环境，估计无聊的时候销售手册没少翻，简直已经把这个厂区当成自己的产业了，也把周越彬当成了真正想买下这里的大老板。

这就是一根烟的魔力。

见到那个近四十岁的女经理之后，周越彬用一系列冠冕堂皇的说辞表明了自己来意：“我本身对文化产业非常感兴趣，有心接手你们钱总继续将这个纺织厂开发下去，将这里发扬光大。”周越彬一边说一边坐在了办公室当中的沙发上。他的姿态和语气和刚才面对保安的时候完全不同。

与人接触，“见鬼说鬼话，见人说人话”这句话虽然有些不太中听，但现实要求如此。在周越彬的理解，就是，对面的人需要什么，就给他什么。面对保安时，他需要的是别人看得起他，因为他的工作职能跟看门狗没什么区别，不会有人递烟给他还为他点上。做销售的经理小姐，现在她需要的是有能力买厂的人，那周越彬就要做出定江山的姿态，不然她怎肯什么话都告诉你？

“老板贵姓？”

“免贵姓王。”周越彬可不能说自己的真实姓名，万一联系了老钱，他察觉到是自己就糟糕了。

“好的，那王老板，是这样的，我先带你去看看园区吧，给您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您尽管问我，别看厂区外面不怎么样，里边还是挺完善的，厂房空间大，方正，适合您做空间分割，未来可以出租的使用面积就大。您要是看好了，没什么问题，最快一两天就能准备好合同。”

经理是想带他去看看这个厂区的长处，以便为等下可能到来的议价提高筹码。看这个样子，周越彬是没有办法拒绝了，还是按照正常买地的程序来吧，做戏做全套嘛。既然他钱老板要卖厂，就一定会留下能联系到他的方式。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不差这几分钟。

“那如果我决定买了，还是得见一下你们老板的吧？咱们搞一个签约仪式也说不定。”周越彬觉得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额……是这样的，王老板，如果您决定买了，直接跟我签就好了，老板授予了我全权负责这件事的权力，所以是有保障的，这点您放心。我们老板吧……比较忙，他已经把集团的业务重心放到海外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老板电话给您。”

嗯，且不在意这个经理如何扯谎如何往脸上贴金，听到能拿到老钱的新联系方式，周越彬就有些喜出望外。

来到一间厂房门口，女经理咬咬牙推开了巨大的铁门。里面也就是一般厂房的样子嘛，一个个积了水的机床坑，一排排倾斜着的天窗，周越彬根本没工夫看仔细，只想敷衍完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事。

不过，应该早已经摸透这里一砖一瓦的女经理却“咦”了一下，周越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厂房一角，铺了一床杂乱的金色被子，样子虽不像样，看料子，貌似是蚕丝的，旁边还倒了一支人头马的空酒瓶。

“啊，不知道是不是哪个叫花子进来过，我们会马上派人进来收拾干净的。”女经理看到周越彬的目光停留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急急忙忙解释道：“平常这一片的治安还是挺好的，是我们疏于管理了，等您管起来，哪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呵呵呵。”

周越彬很配合地呵呵了几下。

看样子，老钱之前在这里躲过一阵子。他一个文化人，又是大老板，在漫长的孤夜里居然夹着尾巴躺在这样的地方，想想也是挺凄惨的。不过，他要是再不现身，周越彬未来的日子未必比他好到哪里去。

叫老猫象征性地拍了一些照片之后，周越彬就询问经理是不是可以把老板的电话告诉他，说是要咨询一些关于这片地的某些政策问题，是敏感问题，意思就是说，跟你一个经理谈不着。女经理哎哎答应着，很痛快便拿出她自己的手机找出了钱老板现在的联系方式。周越彬赶快走过去，先记下了这个号码。然后稍作考虑，便让经理马上就给钱老板去一个电话。

经理犹豫了半晌，终究觉得现在打一个也是应该的，有买主上门通知一下老板，也是职责范围之内的事。而且，这个王老板的本意是想证实一下号码的真实性吧？

经理打电话的时候，周越彬就紧紧贴在旁边。听到电话通了，立马便伸过手去拿起电话，开了免提。电话嘟嘟响了半晌，才有人接听。

“喂。”是一声略带警惕而且很沙哑的声音。

周越彬差一点没听出来电话里就是钱老板的声音。回过神来后，他使劲忍住了张口骂人的冲动，狠狠捏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的肉里。

经理先是愣了一下，因为她没想到周越彬会把手机拿过去还开了免提。但是她理解的是周越彬怕他们合伙来骗他，让他吃了亏。

在周越彬的授意下，经理开始了和老钱的对话。

“钱总，您在忙吗？”

“在忙，怎么？有人来看园区了？姓什么？是北京本地的么？”老钱噼里啪啦一下子问了很多问题，句句都是针对周越彬的，看来他很怕周越彬找到他。

“看园区的是王老板，是不是本地的……”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周越彬，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周越彬冲她点点头，意思就是说，告诉你老板，我周越彬是北京本地的。得到答案的经理赶忙转述给了钱老板。

“哦，这样，好吧，我这边还有点事情，我有时间再打给你聊这件事情。对了，别把我的手机号告诉任何人，出售园区的事情，你一个人来联系我就好，实在做不了主的，问李总。”钱老板挂电话之前又赶时间似的快速交代了一下，一说完就马上挂掉，防备心非常强。

不过，虽然通话时间很短，但是周越彬还是从信号对面听出了点什么端倪。这要感谢女经理的国产杂牌手机，开了免提之后，声音不是一般的大。在老钱的嘴巴背后，周越彬听到的是熟悉背景声音——

“吹！吹！吹！”

“顶！顶！顶！”

什么地方会有这样的声音出现？吹？吹什么吹？吹什么东西？顶又是顶什么？

周越彬突然很激动。澳门！钱老板一定是在澳门！这丫的一定是黑在澳门了！怪不得这么久都找不到人。

自己只安排了人，叫他们若是发现老钱进澳门就赶快联系自己，可是怎么就忘了，老钱可能最后一次来澳门之后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又或者是偷渡了，所以澳门出入境名单里没有老钱的名字！周越彬不认为老钱跑到了国外，因为他舍不得花那么多钱跑去国外赌，那些省下的机票钱，住宿的钱，可以供他在赌桌上不眠不休地玩很久。而在国内，可以让他赌钱赌到爽的地方就只有澳门了。

周越彬马上把老猫拉到了一边：“你也听到了吧？老钱现在一定就在澳门，马上动用所有的弟兄，给我找出来！”

老猫忙不迭地点头，却也赌着气揶揄了一句：“你不是不让我去澳门么。”

“少他妈废话，还不是因为你没把老钱看住，害得我两头跑。”

老猫吐掉了嘴里的烟，闷着头自顾自往外走。

“干嘛呀？”

“打电话，搞签注！”老猫从心底里有些不服这个比自己还小了两岁的大哥。

女经理追了出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买地皮可以买得这么激动的客人。“王老板，那咱们下次见面约在什么时候？”她试探性地询问着，看这个客人的样子，激动是因为终于即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可是为什么直觉却在告诉自己，这个客人就要失去了。

“我会回公司跟董事会商议一下，不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你跟你们的钱老板给我在这里等着吧！”周越彬一边说一边快速向外走去。

“好的，那我等您！”经理的这句话是用喊出来的，一喊完，她才觉察出周越彬给的最后一句话的语气中带了些小小的威胁。

等经理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她又反应过来，怎么没记下刚才那位客人的联系方式？为此她懊恼了好一阵，看来只能等着客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但是，怎么可能呢？此时的周越彬已经带上老猫直奔机场了。

他要赶快回澳门。这次北京之行，真的没白来。

4

老钱的失踪让周越彬在一个星期之内就失去了过去几年所攒下的家底，更抹煞掉了他作为叠码仔保持多年的从没失手过的记录。他跟老钱，说是仇人，也不为过。几年的辛苦努力打拼，就被这个钱老板给赖掉了，周越彬怎么可能会不记仇？他时时刻刻记着，也幻想了很多次，抓到钱老板之后要怎么做才能解气。

从澳门回来的这几天，周越彬身边的人都发现，只要周越彬出现的地方，气场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所有的人都被要求严阵以待，时刻准备着。开始有不解的，在听了老猫解释后也明白了，原来是自己老大的仇人在澳门出现了。于是就全都卯足了劲天天找这个钱老板。周越彬全厅大小二三十个叠码仔在老猫的指挥下游荡在澳门的大街小巷，好像二三十个移动监控摄像头，将出现在澳门街面上的人扫描了一个遍。

即便如此这般兴师动众，可很多天过去，还是没有人发现老钱的任何踪迹，人间蒸发了一般。

也许是周越彬在北京打的那通咨询电话让老钱多少有所警觉，又或许，老钱为了避免露面，只混迹在一些小赌档里，不过这都没关系，有警觉也没关系。

不怕老钱会离开澳门，像老钱这种以赌为生的人，是不会舍得离开澳门、离开赌场、离开赌桌的。这一点，周越彬始终坚信。

周越彬着急的是，自己一时半会儿追不到债，新客户又被罗萨他们截走了，手里的资产不断缩水，怕等不到罗萨他们被天收了，自己倒要落到得变卖锅碗瓢盆的地步。那接下来，只能开始往澳门街面下的三教九流里找了。为了以防万一，周越彬还是交代：找人时，之前所有跟过老钱，跟老钱打过照面过的人，像阿乐，都不要出马。由老猫指挥，安排那些老钱不认识的小喽啰进去各个地下赌厅摸排，这样才不会打草惊蛇。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窝在周越彬的赌厅里，老猫不紧不慢地向他汇报。他垮着全身的骨架斜斜地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擎着巨大的手机悬在自己脸前，另一只手快速地拨拂着屏幕，可他的眼睛却直直地黏在旁边的赌桌上，确切地说，是盯在老童手里即将揭晓的两张扑克牌上。

周越彬踹了一下老猫挂在沙发扶手上晃荡的脚：“别动歪心思，你要敢摸牌，开几点我剁你几根手指。”

老猫啧啧两声，懒懒散散地说了句知道了。

“对了。”老猫突然坐起身子，“前几天周大洋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巨头在跟咱们那快递公司争一仓库，那个仓库是周大洋准备用来做我们在湖南的仓储中心的，傻逼巨头死活往上提价，明摆着是来找茬来的。他问我，能不能带兄弟过去帮他整治整治。”

“你没事别老往周大洋那里跑，把他带坏了都。我投资周大洋，是让他正当做生意的，内地那环境，没你在，他能想到用打的吗？”

老猫没有辩驳。

周越彬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东西，一边站起身，一边说：“问问周大洋，拿下那个仓库要多少钱。”然后便慢慢地踱到了老童身边，用脚轻轻地踢了踢他放在椅子边上一个购物袋，轻声地问阿乐：“老童这是买的什么东西？”

阿乐偷偷往旁边扫了一眼。老童好像正被一根从顶灯上悬下来的绳子吊着，脖子梗得长长的，死死盯着荷官发来的牌，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阿乐低声说：“罗萨小弟送过来的，说是赔礼道歉。”

“打开看看。”周越彬没好气地又踢了一脚。

阿乐朝老童努了努嘴。

“你看他的样子，地震了估计都不会在意。”

阿乐只好偷偷把袋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只镀金的蟾蜍，还有一张贺卡。贺卡上居然写着：“永远比周越彬少抽一个点。”还有罗萨的电话号码。

周越彬和阿乐交换了一下眼神。

“彬哥，我们把那个伊妍抢过来吧。”看到这张塞在“特洛伊木马”里的下作纸条，周越彬还没来得及表示愤怒，阿乐倒先激动起来：“这几天你去内地了不知道，伊妍前几天进了罗萨在永利的贵宾厅，罗萨给她的是5000万的里码，这几天赢了得有小一千万了。罗刹抽了她100多万的样子。那孙子，不知道多得意，不过是比我早一步而已，就一步。”

周越彬把那只金光闪闪的大蟾蜍拿在手里眯着眼睛反复端详着。

这时候，老猫从沙发踱了过来，凑到周越彬跟前：“周大洋说了，得个两千多万。”

好嘛，出了这两千万，户头里可真剩不了多少钱了。周越彬终于把大蟾蜍在手里端定了，眼睛一眯，缓缓地说：“抢。”

六、为了她，洗牌澳门

1

自从从伊妍身上尝到了100多万的甜头之后，伊妍便成了罗萨的重点保护对象。他在贵宾厅里安排了好几个小弟帮忙端茶送水揉肩捶背不说，平常不赌的时候，也有日夜两班兄弟轮流陪护或跟踪，让其他觊觎伊妍这条大鱼的叠码仔近身不得。

甚至，在伊妍栖身的酒店，罗萨还买通了那个帮伊妍做客房服务的管家，请他在收拾伊妍房间的时候，注意任何导致伊妍有二心的迹象。比如，陌生人送的花，比如非罗萨带她去过的餐厅或者其他场所的小票，比如她衣柜里突然出现的新衣服，等等。

罗萨对客人的控制是出了名的严苛。有时候，他甚至会忘记客人永远是老板，而自己应该全力为老板服务这个事实，常常拿屠夫看待刀下家猪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客人。

或许，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中这些现在看起来光鲜亮丽意气风发的老板，迟早有一天，会被送到菲律宾杀数，最后沦为为了求情而给自己舔鞋底的老鼠，伊妍也逃不过他为她设定的这个结局。在他的逻辑里，老板就等同于老鼠。面对一群穿西装或者晚礼服的老鼠，他的态度能好到哪里去？

不像周越彬他们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服务好客户上，以求得在准客户群体中安全、热情、和气的口碑，罗萨从来不在乎自己歹毒的名声宣扬在外，从而吓退那些本性老实、又敏感的内地客。因为。能够忍受他的混脾气而找上门的客户，都是已经病入膏肓的赌徒。说白了，他就是叠码仔行业里收破烂的。

大浪淘沙，能够收到伊妍这种等级的优质客户，他不是去菲律宾教堂里祷告过自己的主，就是伊妍这个女人运气太差，虽然在赌桌上有心思有策略，在澳门这张大赌桌上，却从一开始就下错了注。

总而言之，伊妍自打进贵宾厅以后，罗萨对她的严密控制，让周越彬为想出接触到伊妍的方法很是费了番脑筋。

这一天，又一次大赢过后，罗萨带着伊妍按照惯例在新葡京四十三楼的天巢法国餐厅吃完了蜗牛之后，送她回酒店。他们正路过一棵景观发财树，一枚干枯的发财树栗果忽然掉到了伊妍脚边，心情很好的伊妍一路踢着这颗小果子，在前头轻快地走着，而罗萨板着一张脸，活像一个大护法一样落后几步跟着。罗萨以前跟的那些老赌徒，整日里全都愁眉苦脸的，从来没有一个像伊妍这样活泼多话的。所以，习惯了恶言相向的他，有些不知道如何处理自己跟伊妍的关系。叠码仔跟客户之间尴尬无语到这个程度，在澳门也是挺难见的。

兴许是把对澳门的整个激情全部浓缩在刚才翻飞的骰子中了，下了赌桌，伊妍便觉得有些无聊，特别是在澳门，也没个朋友，能称得上相识的，也只有后面那帮面瘫。听着那个罗萨口中带着一股菲律宾槟榔味儿的普通话，对着他尽力挤出来的据说是预示友好的笑容，伊妍就没有跟他交流的欲望。

在等红灯的间隙，伊妍忽然转身，抬脚把那颗发财树果实踢向罗萨。

“嘿，接着。”

罗萨一个抬脚，让那果实从脚底下滚了过去。

“伊老板，小心过马路。”

看吧，这人就是这么无趣，赢了钱的好心情都被他破坏了。

到达酒店大堂，伊妍的双脚还没迈进电梯，罗萨便吩咐开来，叫这个小弟帮伊妍订宵夜，叫那个小弟帮伊妍送洗衣物，自己则打算照例待在大堂里这段时间几乎一直被他霸占的沙发上。

伊妍无趣地撇撇嘴，要不是手气顺，她都想回上海了。

罗萨使了眼色叫各自忙去的小弟把招子放亮些，刚脱了鞋躺在沙发上，划开手机，便发现自己有一个没打开的短信。

“我是童老板，谢谢你的礼物。在小周厅里手气总上不来，想去你永利的厅里试试，先来100万的码，现在。”

“傻佬。”罗萨先是鄙视地骂了一句，接着便得意起来。这个童老板在罗萨的眼里，即便算不上是精排，也还算还有几口肉可以啃的腔骨，既然他上钩了，这一批杀数名单里就又添上了一个漂亮的名字。

等罗萨穿上鞋披了西装匆匆出了酒店，周越彬摁掉电话就从停在酒店旁边的车里钻了出来，二话没说就拐进了大堂。之前拿到伊妍身份证，查到过她的房间号，2011室，周越彬直接敲响了房门。

磨蹭了好一会儿，伊妍才赶过来开门，她披着浴巾，正奋力地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表情有些慌乱。

“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罗萨呢。有什么事？”

周越彬没有时间玩虚的，开门见山地说：“伊妍小姐，你在罗萨手里赌钱，结局会很悲惨，跟他的客户没一个有好下场的，这些事我们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所以，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到我的厅里来？到时候，赌也赌得尽兴些。”

伊妍像捧着一堆水草一样愣愣地捧着自己的头发，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门口，一脸严肃的周越彬，嘴巴就在一缕缕的发梢间弯了上去。

“别急啊，进来说吧，我先穿件衣服。”

伊妍的套房被她住得比周越彬想象的要乱多了，两只高跟鞋分别扔在地毯两头，几条裙子胡乱搭在床头，化妆品这里放一支那里放一支，就是没有一支放在梳妆台上。书桌上放着几杯喝得高低不等的酒，几叠资料散成一堆，围着一台半掩的电脑，电脑屏幕闪着荧荧的蓝光。

伊妍的身影在更衣室毛玻璃后面如云彩一般晃动，周越彬欣赏了一会儿，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她的书桌边，悄悄瞄了一眼桌上的资料。是电子商务销售报表，服装设计稿之类的工作资料，还有一些是需要她修改和签字的合同。

这些资料提醒了周越彬，在赌客身份的背后，伊妍还是上海一个成功的女企业家。他很少看见赌客来澳门玩还带着工作的。这就是所谓的工作、娱乐两不误吗？周越彬一向很佩服这种女人，一个大男人想做好自己的企业尚且困难重重，别说一个无论社会地位还是其他方面都相对偏弱的小女子了，而且还能把生意做得这么成功，其中艰辛可想而知。不过话说回来，难道她身边就没有一个男人帮忙吗？

电脑旁边，还有一叠用烟灰缸压住的4A纸，他抽出其中几张来，发现是打印出来的照片，像素模糊，图形边缘虚化，应该是拿手机偷拍出来的。周越彬仔细辨认着，如果没错的话，是罗萨那边的客户资料。在填有名字和联系方式的表格里，许多人的手机号上都被伊妍划上了红叉，另外一些则被标记成了重点。

她搞这些东西做什么？找人？

听到玻璃门搭被打开的铿铿声，周越彬赶紧收起自己的好奇心回到了沙发边。

随着玻璃门滑开半扇，出现在周越彬眼前的是如此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一个气质优雅的女人背对着欧式落地镜站立着。除了凹凸有致的正面，那扇镜子把她曼妙的背面也和盘托出，因此，这个女人全部的美丽一下子呈现在周越彬面前，没有一点保留。

“坐啊，站着干什么？”伊妍笑了笑。

“哦，好，伊总。”周越彬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别叫我伊总，这么见外。到澳门不就是放松来了，你总这么伊总伊总的叫，我还以为自己还在公司办公室里呢！”

就她桌子上摞得那么高的资料看来，这个酒店套房跟办公室也没什么区别了。周越彬心想。

伊妍嘴角上翘，露出整齐雪白的八颗牙齿。她的大眼睛因为这个笑容，微微眯着，让人看不清眼里的东西。周越彬却看得分明。这个笑容，礼貌而标准，让人挑不出错处，完美极了，但同时它也只是一个表情。微笑只是表情，与心情无关。

从对伊妍的幻想中回过神来，周越彬发现，这会儿刚刚洗过澡，照理来说是准备要睡觉的，伊妍却没有换上睡衣，反而隆重地穿上了一条裙子，脚上也已经踩上了一双漂亮的高跟鞋。

“走吧。”

“什么？”周越彬被伊妍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出去玩玩呗。去不去你的赌厅玩，我现在还没办法答应你，但是不赌的时候，跟你在澳门玩一玩，我还是挺乐意的。你是不知道，罗萨那帮人到底有多无聊，每次都光知道带我去美高梅买这个买那个。”

周越彬忍着笑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想带我去的地方？”

周越彬提了提自己的皮带，想了想。

“去吃蛋挞吧。”

2

驱车将近二十多公里，周越彬把伊妍从澳门最北边带到了远离本岛的最南边的路环岛上，一家名叫安德鲁的蛋挞店。店主就叫安德鲁，是一个意大利人，曾经是澳门总督钦点的面点师，澳门回归之后，他没有撤离，而是留在岛上开了这家小店。这是一家远离商业区，远离人群，只对大海亲近的小店，平常上午11点才开门，下午6点就打烊了。每天限时限量供应葡式蛋挞，供不应求。

对于一般游客来说，半夜两三点来这家小店，除了吃闭门羹，绝对吃不到别的。但伊妍发现周越彬下了车径直走向黑灯瞎火的小店，往卷闸门上敲了几下，店里立马便亮起了灯。

两手沾满面粉的老板见到周越彬很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吩咐他们先坐，然后便打了个哈欠，立马钻回了厨房。

“你跟这里的老板很熟吗？”伊妍忍不住问。

“赌场之外，我跟澳门为数不多几个不赌博的老板都很熟。”周越彬绅士地抽开伊妍面前的椅子：“今天晚上，你会吃到全澳门最好吃的蛋挞店里最早一锅火热出炉的蛋挞。”

说完，他也钻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伊妍便闻到了甜滋滋的香气。几个还嗞嗞冒着泡的热腾腾的蛋挞一秒钟都不耽搁，从烤箱直接由周越彬一路端到了她面前的小桌子上。

蛋挞底托是香脆的蛋酥，一层叠着一层，脆上加脆。盛在中间的蛋黄里特别加了忌廉，因而格外香滑柔软，甜而不腻，拿在手里晃晃荡荡，好像盈动的玉脂。最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焦糖，火候控制得精确微妙，颜色晶亮，却没有丝毫过度的焦味。

一开始，伊妍打算慢慢地，小口小口地品尝它们，让自己有充分的时间品味其中的美好，谁知道她的舌头刚把第一小口卷进口腔里，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三下五除二，一个蛋挞就这么消失在她的手中。

“跟赌博似的。”伊妍舔着嘴唇，忽然感叹道。

周越彬也是一嘴的鼓鼓囊囊，表示疑问。

“刚来澳门的时候，进了赌场，我要求自己浅尝辄止，做什么事情都要让理智走在前面领路，但尝到了一点赢钱的滋味之后吧，就开始想要囫囵吞枣了。而且，相比于理智的一点一点的抿，我现在更享受大口大口的嚼。”

“这是好事，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这么好的运气一直赢到现在的。好运气不等人，就该趁热好好享受它。况且，你的那种赌法，靠运气的部分也不是很多，你的赢面会很大。”周越彬有些昧着良心安慰伊妍，事实上他再清楚不过了，在百家乐的赌台前，没有一个人可以靠运气一直撑下去，也没有人会一直保持恰到好处的理智赢到最后。

由一点一点变为大口大口，就是理智被蚕食的开始。当然，周越彬不希望它就此打住。

“唔唔。”伊妍专心吃着蛋挞，不置可否。

“你知道吗，在澳门还有另外一家比较有名的蛋挞店，叫‘玛嘉烈蛋挞’，是安德鲁的前妻开的。两个人唱对台戏。”

伊妍一愣，急忙问：“好好的夫妻怎么会搞到这个地步的？反目成仇？”

“这就不知道了。只知道玛嘉烈恨透了安德鲁，为了报复他，还把两个人的秘方卖给了肯德基。”周越彬故意停顿了片刻，才说：“不知道玛嘉烈在安德鲁消失的那段时间，有没有伤心后悔？”

“失踪？”

“不是。06年的时候，一个早上，安德鲁慢跑的时候因为哮喘死掉了，好几天之后玛嘉烈才知道的呢。”

伊妍忽然沉默下来，吃蛋挞的热情明显减少了。周越彬觉察出她的异样，趁热打铁：“对了，你结婚了吗？”

“结了。”

这个答案让周越彬有些失落：“那你来澳门这么多天，就把你老公扔在内地？不怕他的信用卡账单多出几笔酒店消费吗？呵呵。”周越彬故意开了个玩笑，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伊妍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蛋挞，干着嗓子说：“他消失了。来澳门之后。”

“来澳门赌博？”

伊妍点了点头。

周越彬悄悄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关节。果然，伊妍不是单纯过来澳门赌钱消遣的，她能在赌桌上保持理智，是因为有别的事情需要她的理智存在，所以没有打算放手一搏。她偷偷影印罗萨的客户名单的用意是什么？恐怕已经很清楚了。大概是想看看自己老公是不是位列其中吧，亦或者病急乱投医，奢望能够在那些不知道是生是死的赌徒中联系到一个认识他老公的人。

“你怀疑你老公是因为赌博陷在澳门，或许因为欠了赌债被哪个叠码仔关起来了？”

伊妍又点了点头。

来赌钱，输光了，之后人就失踪，然后家人来找。这么多年来，周越彬听说过好几档子这样的故事开头，但从来没有听到过结尾。

周越彬抬眼遥望本岛上一丛丛金碧辉煌的酒店。这外表的光鲜是给外面人看的，内里的肮脏和丑陋，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会了解。一幢酒店大厦，成百上千的房间，走在路上感叹它美丽恢弘的人们哪里会想到，那么多的房间，有多少个是关着，而不是住着人呢？

关着那些欠了赌债没钱还、等着家人来赎的，或者那些脏乱的居民区里，那些角落里的铁皮棚中，你能知道那里是否关了什么人？也许，被关的就是你曾经或者现在的爱人，家人，朋友。

话说回来，茫茫人海，怎么会那么容易找到呢？况且有些人，羞愧难当之下刻意回避家人的寻找，让自己如一头栽进大浪里的浮萍，再也不被人发现也说不定。

就在他们吃蛋挞期间，周越彬的手机上接到十多个罗萨的来电，他都一一摁掉了。他完全可以想象到罗萨在金沙门口等了半天最后等到了一团空气时会是多么地气急败坏。还不算他回到伊妍所住的酒店，在大堂沙发上躺一晚上之后，发现从电梯里下来的也是一团空气。

绝对的，周越彬从罗萨手里盗取的说服伊妍的时间，只有从现在开始到天亮的几个小时。他必须抓紧了，只要把伊妍动员成功，罗萨再怎么恼羞成怒也没辙，如果他把伊妍强行拦下来，不顾她的意愿跟下去，那就可以直接以非法控制人身自由的理由去报警了。

看见伊妍眼神涣散，似乎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之中，周越彬提议道：“我们去海边散散步吧。”

不由得伊妍点头，周越彬已经帮她披上了外套。

3

天光乍起，海的尽头泛起薄薄的朝霞，美丽如太阳之翼，恐怖如海上幽魂。

周越彬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早的时间里出现在室外了。他不需要像那些白领金领那样朝九晚五，他上下班没个固定时间，每次从赌场进出都是大半夜，又都匆匆忙忙，根本无暇领略早上的澳门。

从蛋挞店出来以后，伊妍马上又恢复了那个脸上带着礼貌笑容的样子，和善而疏离，只是其中多了一些忧郁。

“你知道吗？婚姻法和民事诉讼法里规定过，夫妻双方在一方失踪的情况下，如果失踪一方下落不明的时间满两年，就可以向法庭提请诉讼，请求法院判决离婚。你要向法院诉讼一个失踪了的人，想一想，这多么可笑。”

伊妍说着说着，真的笑起来，可在周越彬看起来，她笑得比哭还难听。

“我老公如果还活着的话，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前夫了呢。”

周越彬不知道如何接话，如果他听到的是一个恶俗的负心汉故事，男人在自己老婆人老珠黄的时候，在外面又找了一个年轻的貌美如花的心头宝，踢掉自己的发妻，因此而离婚，诸如此类比比皆是不足为怪的狗血故事，那周越彬还可以帮忙骂一句狗男人。

幸好伊妍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很爱我的前夫，以前爱，离婚了，我更加爱他。我也相信，我前夫到现在这个时候，若是问他最爱的人是谁，答案也一定会是我。只不过，他消失的时间越长，我越加不能肯定自己还是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了。”

伊妍的声音越发低落，她的整个身体仿佛也像她的声音一样矮了下去，看起来很柔弱，也很无助，又流露出那么多的无奈，如果没看错，好像还有一点点愤恨。

周越彬抿了抿嘴。他知道，一个女人开始对你讲述她的爱情，那一定是一个长长的浪漫而不乏传奇性的故事。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结局，但这个过程，也许还真是自己想象不到的。既然伊妍想讲，那自己就当一回忠实的听众吧。或许，他能从其中找到一个一下击中伊妍的命门的缺口，从而让她心悦诚服地跟去自己的赌厅呢？

“其实我跟他没有所谓的轰轰烈烈的爱情。我们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那时候的我们，也不像现在的孩子们，从不追求为了对方而要死要活的浓烈之爱。那时，只是到了年纪，一个该娶媳妇为家里传宗接代了，一个觉得自己应该嫁人了，要不然就变老姑娘了。就这么实在。第一次见面，彼此都不讨厌，就相处了下来。”

讲到这里，伊妍停了一会，脸上一副很沉醉的表情，似乎想起了某种让她觉得很幸福的事情。周越彬想，即使没有轰轰烈烈的悲欢离合，也一定会有温馨甜美的小幸福。不然，她怎会有如此表情？

“之后结婚，也顺理成章。当时朋友们都说，无论性格还是家世，我们都很合拍，能在一起再正常不过了。我当时也是那样想的。前夫人很老实，几乎什么都听我的，顺着我，对一个女人来说，一辈子想要的老公，无非就是这样的吧——顾家，又宠自己。”

伊妍的表情，又陷入了某些美好的回忆中。但也只维持了几秒钟，就变了。

周越彬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了。这样才能给讲故事的人以继续讲下去的动力。哪怕提点问题，也会锦上添花。

“这样的男人现在确实难找啊。那之后呢，他变了？”周越彬知道自己问的都是废话，或许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废话，才能让故事继续进行下去。

伊妍摇摇头又点点头：“对，他变了。不过，不是变成一个渣男，我前夫不是那样性格的人，他不敢。不是我偏向他，或者说我明知道是这样却不承认。他不敢在外面乱来，是真不敢。我太了解他了，自从我们结婚后，他开始跟着朋友下海做生意。从那个时候起，他见了太多那些所谓成功的人，最后都栽到外面找的情人手里。他怕这样！他是那种过上了好日子，就不想再回到吃了这顿想下顿的穷苦日子的人。他花钱大手大脚惯了，那份虚荣已经深入到骨髓里，是抹不去的。”

这一点，周越彬倒是很赞同。这就是人的劣根性。每个人概莫能外，包括周越彬自己，甚至伊妍本人。无论做什么，怎么做，都不会眼睁睁看着那种事情发生。

多年来，周越彬见识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每个来澳门赌钱的人，一开始都抱着越来越富的目的而来，而且这些来的人，在家里都不愁吃不愁喝。真正的穷人，是不会来澳门的，更不会到赌桌上为命运而不惜一搏。即便周越彬自己最初来澳门，不也是为了发大财、为了不再过每天都算计柴米油盐的生活么？

“他染上了赌瘾，变成了赌鬼。不是吸毒，是赌钱。要是吸毒，也许还有戒掉的可能，送戒毒所就好了。就算出来后复吸，也可以再送进去。可是对于他来说，赌钱是赌钱。我曾经想过很多办法来帮他戒赌瘾，可惜都失败了。”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他都那样了，难道你对跟他离婚还有什么顾虑吗？要是我，直接把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的名字签到他脑门上。”

伊妍忽然站定了，又摇了摇头：“你不了解女人。女人是这个世上最傻的动物，即使她们和男人一样都是人类，都处在食物链的最顶层，也逃避不了她们傻的事实。尤其是面对感情，只认死理儿。作为一个女人，我也一样。当初他来澳门，我也是跟着一起的，是他的一个朋友带我们过来的。至今，你若问我恨不恨，我恨，但不恨他，我恨他那个所谓的朋友。要不是他，我前夫也不会接触到赌博，更不会有今天的下场！”

果然女人是不理智的动物啊！这种事情竟然都能怪到那个朋友身上。即便有关系，毕竟人是他朋友带着来澳门的，但最终沉迷其中而难以自拔，恐怕还是要怪自己吧。

是欲望在作祟。

“然后呢？就这样沉迷赌博了？是不是还输光了所有的家当？”周越彬想的很理所当然。因为所有赌客的命运都是按照这样的套路演下来的，所有的，没有特殊和例外。

这回伊妍倒是点了下头：“是啊，没错，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他输掉了公司，输掉了房子，最后一无所有。”说完这句，伊妍猛地踢了一脚脚下的沙子，带着些许恨意。

“在他刚接触赌博没多久，我就检查出来怀了孕，我硬撑着来澳门找他。那个时候其实他已经开始在输钱了，只是输得还没有那么离谱，公司的盈利还够他还掉欠下的赌资，并且还能让他继续在赌场里挥霍。那一天，我挺着大肚子站在他后面拉他的领子，他却在那装傻，甚至还像小孩儿一样耍起赖，自己的衣服被我提到了脖子那，大肚子都露出来了，旁边的人都看着笑话呢，他却嘻嘻哈哈地叫我先回房间休息。我倔在那里硬是陪了他整晚，可他真的狠心到连半句关心都没有。我说我渴，肚子里的宝宝要喝水，他叫自己的叠码仔给我拿了杯香槟。太可笑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不断地吵架。女人怀孕是很辛苦的，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身体，都要承受很大的压力。这样的时候，是非常需要老公在身边陪伴的，可他却一心扑到了澳门的赌桌上，心里根本没有我们母子的位置，只有手中的扑克牌，和输赢。”

周越彬不是女人，他体会不到伊妍所讲的那些。但看到伊妍现在强装出来的平静的表情，多少能想象到当时抓狂的样子。

“我那时候就劝自己，也许等孩子生下来，他看到宝宝就会把心收回来，毕竟他比我更渴望这个孩子的出生。或者，他在赌桌上一次性输掉了更多的钱，哪怕让他没有能力再去偿还，他就会悬崖勒马，怎样都好，只要他能全身心都回到这个家。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和他一起承担。”

真是一个傻女人啊，想法这么天真，想从赌桌上金盆洗手，抽身而退，那代价，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承担下来？丢掉半条命，甚至是一条命都有可能的啊。那些赌徒为了那一副副纸牌可是什么样的险都敢冒的。

“我承认我的想法太天真。孩子还有几个月临盆的时候，我身体不适，住进医院，他确实安静过一段时间，注意力被我的健康、孩子的健康吸引过去了。但是，当即将为人父的喜悦过后，每天又被准备生孩子折腾得没有休息时间、很辛苦的时候，他又开始找各种各样理由出差。其实我都知道，他哪里是出差？是跑去澳门赌钱。我不是没闹过，所有泼妇会做的事情，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全都做了。甚至还威胁过他，要是他再去赌钱，我大着肚子去跳楼，死给他看……那段时间我很讨厌自己，讨厌自己一开口就全部都是怨，讨厌自己心里装满了恨。我怨他为什么不能回头，也恨自己明明没有希望为何还离不开。从做了那些威胁他的事情却依然拉不回他的心那时，我就知道，已无挽回的可能了。再如此继续下去，多年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家业，都会被他输光。”

周越彬在心里嘀咕，终于想通了，不容易，但也总好过一门心思扎进去，出不来。

伊妍拨了拨头发：“那个时候，我就想，应该趁现在还有机会，多为即将出生的宝宝想想。我不能让孩子生活在一个贫苦的家庭，我要给宝宝我所能给的最好的生活……”伊妍讲到这里时，眼中发出的光芒是坚定的，不容置疑的。

周越彬清楚，做了母亲，孩子在她心中就成了超越一切的存在。从孩子降生的那一刻起，她的余生，都会是为孩子而活。全天下的母亲，大都是这样的。

“于是，宝宝即将出生之前，我就找了个机会，自己和朋友一起注册了一个新公司，完全脱离他的那一个，也就是我现在的服装公司。前夫还有没有输钱，他的公司还能不能再继续支撑他不切实际的梦想，我完全都不理会了，一心只想做好这个公司，给我的孩子一个安心的未来。后来宝宝出生，他没有来看我，倒是公司做得越来越好，他知道了后，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从我这里又是哀求又是发狠，拿过几次钱，甚至把追债人带回家里，他和他们一起闹，和他们一起逼我拿钱出来给他还债。事后他还会来求我原谅，并且一次次保证不会再去赌了，甚至不顾自尊严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可是一次又一次食言。”

这是一定的啊，周越彬心想。这个时候的男人，怎么可能还去相信呢？为了还能再继续赌，他已经连自己最后的尊严都不要了，还怎么可能去在乎自己曾经发过的誓？只要能够拿出钱来，什么样的事情他都会愿意去做的。

“这样几次下来，我对他是彻底失望了。不过，他在冷静下来之后，应该对自己更失望，所以他向我提出了离婚。他提出离婚的那段时间，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的平静，好像超然了一般。”

“原来是这样啊，还好他还有点良知，没有死缠烂打耍赖皮缠着你这个金主。”

“可我当时没这么想，我想我当时应该是疯了吧！那么想跟他脱离关系，真正到了事头上，我却害怕了，退缩了。我知道自己是下不了狠心离开他，却在他身上找了个借口，说他向我提出离婚是想那些债主不再来骚扰我，因此保住我的公司，继续为他还债——笑话，我当时怎么会产生这样的逻辑。”

伊妍讲这些的时候，包括眼神在内，表情和身体都平静下来了。看来，过去的那段婚姻，真的让她变成熟了。要么对孩子的爱，让她的心变得更坚硬。

伊妍的想法很简单，也许所有女人都是这样的。她们可以为了自己爱的人吃任何苦，哪怕过的是有了上顿没下顿、食不果腹的日子，她们依然毫无怨言。

有句话不是说“有情饮水饱”么。

女人都是感情至上的动物，远没有男人在这方面来得理智。

可如果有一天，当她们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已不把自己放在心里，或者说，自己已不是爱人心里那个最重要的了，她们会在一次次的原谅、一次次的失望中，慢慢心寒，最终变得很决绝。这种一去不回头的狠，往往是男人始料不及的。

而临到真正的诀别时，女人骨子里因为爱一个人而来的软弱，也是女人所始料不及的。

伊妍和她前夫的故事，至此还没结束。在听到伊妍怀疑自己离婚是居心不良之后，前夫知道他在伊妍心中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赌徒，一种与丈夫背道而驰的生物，他会永远腐烂下去，再不会得到重新做人的机会。

之后他就消失了。

消失得很干净。若不是还有两个人的孩子存在着，伊妍甚至会觉得自己与他的过往都只是幻想出来的。

“你是怎么发现他消失了的？”关于这点，周越彬很好奇。不是都已经失望了么，难道还会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你不知道啊，即使他赌钱赌得快没了人性，还是惦记宝宝的。他会经常给宝宝打电话，要么宝宝会说想爸爸，要跟他通电话。但有一段很长时间，他一直没通电话，我们也找不到他。要只这样，我也不会有他失踪了这种想法。让我感觉不妙的，是去年宝宝生日。以往，即使我们吵架，离了婚，宝宝生日，他还是会回来跟我一起给宝宝过。但去年，他没回来，连电话也没有。宝宝闹了很多天，一直吵着要找爸爸。那个时候我特意找过了，才知道，他不跟所有人联系已很久了。”

周越彬唔了一声。

“彬哥，你说他现在还会不会在澳门呢？我已经来了这么多次了，赌场也转了那么多，却没有他的一点消息。”伊妍凝视周越彬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也许这个时候是需要周越彬骗下她的。但是两人心里都清楚：前夫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都失踪这么久了，还依然活跃在澳门的赌场里，不啻是神话。根据经验，周越彬觉得最有可能的是，伊妍的前夫多半因为欠下赌债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地步，被追债无果的人绑上石头扔到海里去了。

这种事情，每年都有发生。因为这个而死在澳门海域的人，也不计其数。周越彬又“额”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别看澳门不大，赌场大大小小的可是有无数个，说不定他真的是在哪个小赌厅里赌着，你没遇到而已。”周越彬还是说了那个最好的结果。伊妍果然听进去了，还赞同地点了点头。

今晚她之所以讲这么长的故事，目的或许也仅仅为了从周越彬这个行内人口中得到这个答案。这个她渴望已久的答案。

“但是，你还找他干什么呢？你不是不相信他能回心转意了么，找回去的，无非一具行尸走肉。”

伊妍低头看着自己脚，肩膀有些颤抖起来：“前几个月，我收到了一个律师的电话，他说，我前夫在他那里留了一笔钱，说是要等到那些围绕在我身边的债主因为他的失踪，因为我俩在法律意义上的离婚而散去的时候，他才能交给我。他当时被催债的折磨成那样，硬是没有吐出那笔要交给我的钱，无论他在带着债主上门的时候，在我面前是如何的求饶如何的耍狠，我现在都知道了，他是装的而已，做给债主看的而已。所以说，他还是在乎我的对吗？我一定要把他找出来，让他回家。”

此时的天际线，朝霞如牡丹般绽放开来，倒映在伊妍有些湿润的眼睛里，好像燃起的希望一样。

而听完伊妍爱情故事的周越彬，心中亦腾起一阵小小的激动，他想，他找到拉拢伊妍的方法了。

4

“在澳门，做你们叠码仔这行的人，挺多的吧？”在开回本岛的车上，伊妍托着腮问周越彬。

“是啊，挺多的，澳门赌场多嘛，你能看到的只是这些大的赌场，还有一些小的。”周越彬伸出手随便胡乱指了一通，“被这些高楼挡住了你看不到。澳门遍地是赌场。只要有赌场，当然就有我们的存在。”周越彬回答得漫不经心。

“那你们接触过的客人，肯定也很多了？都能记住他们么？”伊妍紧接着追问道。

周越彬心想，记倒是能记住，但被他记住的，全是那些结局异常悲惨的。一般悲惨的，在这里比比皆是，还真没有闲心去记他们。

“接触过的客人当然多，每天只跟你们打交道了，我们得鞍前马后伺候着，当然都得记住咯。”周越彬口是心非地回答，“不过，有些外来的叠码仔就不一定了，像那些菲律宾的啊，越南的啊，他们认钱多，认脸少。”

“这样啊。”伊妍的脸上出现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虽是短短一瞬，也被正暗自观察她的周越彬发现了，他赶紧接上这个话头，说：“所以说，要在澳门的赌博圈子里找一个人，跟罗萨那帮人混在一起可不太灵。”

“跟他们不灵，跟你灵？”

“灵啊！你想啊，你老公是内地人对吧？没有百分之百也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一开始拉他来澳门接待他的是内地背景的叠码仔。那会儿，罗萨那家伙的普通话还说得跟狗吠似的呢，跟你老公勾搭上的机会不大。”

伊妍想了想，若有所悟地轻轻点了点头。

“再说，跟着罗萨对你个人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我怕你还没找到前夫呢，自己倒被搞成了失踪人口。不是我故意吓唬你……”周越彬在这里停顿了一会儿，故意把声音压低了半度说：“罗萨那帮人，在叠码仔圈子里就是公认的危险分子，回归前黑帮势力的残留，是重点打击对象。当着你的面，本来不应该说的，但是这是实话，赌场和我们叠码仔从来不依靠猫腻来获利，赌客们脆弱的人性会自己打败自己。不过我看你属于理智派，如果在一个正常、公平的环境中赌，未必能被打败，但跟着罗萨，他玩死你的手段要是编纂成册的话，估计得有一本菲律宾语词典那么厚了。”

“最后，”周越彬又提高了音调，“我在澳门回归那年来到这里，从一个小小的扒仔混到厅主，底层高层全线打通，打过交道的人多了去了，而且大部分都是内地人，说不定我记忆深处那些脸孔里面其中一个就有你老公呢，就算没有，澳门我也比罗萨熟啊，你说是不是？”

周越彬一边说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着伊妍的反应。他看到她偷偷咧嘴笑了一声，应该是被他的那一番说辞打动了吧？不过，她笑完了就完了，接着托腮看着窗外，没有接下他的话茬子。

还有十多分钟就到威尼斯人酒店了，不用想，罗萨那帮人肯定已经蹲在酒店门口等着他们的现身了，就像一群炸了毛的豺狼，盘踞在山头岩石上，呲着牙等候猎物的到来。如果伊妍还不表态，作为这次抢客事件中最重要的裁判，站在支持他的一方，他的理就亏了，还得白白挨一顿打。

“澳门还真是个大金窟！”伊妍一边看着路两旁的商铺，一边感慨着。

这个时候说这个干什么呢？周越彬着急得几乎要把“伊妍你跟我吧”这句话脱口而出。不过他还得冷静下来：“澳门也不都是这样。这属于商业区，等有机会，带你去居住区看看。破着呢，脏乱差。”

“也是，什么地方也都会有穷人，或者说相对贫穷的人。你说那些赌输了钱，又不想离开澳门的人，是不是都在那边住？”伊妍似是突然眼睛一亮。

周越彬极力把话题拉回来：“谁说不是呢，我年轻的时候就在那片地方住着，跟许多烂赌鬼都是楼上楼下的邻居。熟络起来了，称兄道弟也是有的。中间就有很多像你老公一样，输光了家产，还想着只要不离开澳门就有机会扳回一城的大老板。”

“哦……”

伊妍哦了一下，就打了个呵欠，划开了手机屏幕，埋头转进不知道是游戏还是股票中间去了。

此时，威尼斯人的尖屋顶出现在前方的楼群之间。

周越彬心下一凉。

跟料想的一样，在威尼斯人酒店门口或蹲或依的混混中，除了罗萨，还有老爵士。不知道他是不是刚刚被罗萨从他的国际中心大厦的监禁房里叫过来帮忙，老爵士绿色POLO衫的汗渍未干，脸上还残存着杀气，他不断揉搓着自己的衣领。似乎是想把不知道哪个倒霉鬼溅在上面的几滴血迹弄干净。

周越彬的车刚开进来，罗萨和老爵士就迎着车头走过来，准备围猎周越彬这只在他们眼中不知天高地厚的羊。威尼斯人穿着红色礼服的看门人看到这一幕，偷偷地往里面挪了半步。

“到了。”周越彬深吸一口气，提醒伊妍。

车门一打开，看到这么一大帮子人气势汹汹地等着自己，伊妍也吓了一跳。

“去哪玩啦？伊老板？”罗萨压住心中的火气，皮笑肉不笑地，“温柔”地问伊妍。

“嘴馋，去吃了个蛋挞。这么多人围着干嘛，怪闷的，赶紧叫他们散了吧。”伊妍装上一副我是老板我怕谁的表情，扒拉开了罗萨，就往酒店大堂走。

看来是没戏了。周越彬的视线越过车窗跟着走上了台阶正在整理自己头发的伊妍，最后撞见把手耷拉在车窗上，死死盯着他的老爵士。周越彬拿眼睛瞪回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做好了被拉到哪个三不管地带被揍一顿的准备。

死就死吧，周越彬拔了车钥匙，还很讨打地朝老爵士扬了扬手，示意他后退点，别挡着道，老子要开门下车了。

老爵士的嘴巴蠕动了一下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用手指了指周越彬的眉心，好歹往后退了一步，刚好让出一条能下人的缝隙。

周越彬一下车，老爵士就叫几个人将他搂住了，在看门人有些焦虑的注视下，以及酒店大门顶上悬挂的监视器监控下，老爵士还是偷偷在周越彬的肚子上来了一拳。

老爵士张开他那一嘴黄澄澄的烂牙凑近周越彬：“好小子，这一拳是谢谢你这么积极主动地款待我们的客户，意思意思先啦，待会儿还有重礼。不过，你得庆幸没搞定她，不然，后面还有份终极大礼等着你呢。”说着，老爵士捏紧了拳头，故意让中指指节突出一些，这样打人可以让劲头渗到内脏，又要往周越彬腰间打下去。

伊妍忽然扭过头来叫了周越彬一声：“你愣着干嘛，跟我上去帮忙收拾行李啊。”

听到这话，周越彬着实一愣。

罗萨却疯了，冲到伊妍跟前，一把薅住她的腰，这回皮也不笑了：“伊老板，你这是几个意思？”

伊妍装出一副被罗萨吓到的样子：“你干嘛呢。我看最近手气开始走下坡路了，想换个风水好一点的赌场试试，这也不行啊？”

“既然跟了我，你就老老实实的，瞎折腾什么呐。”罗萨的口气越来越差。

伊妍一扭腰，拿包打掉罗萨的手：“就冲你这说话的态度，这语气，我还非跟周越彬不可。我跟你说，我早就对你的服务不满意了，合作之前你笑意盈盈的，客拉到手了，就死活使唤不动。”

伊妍说着，走回混混中，拨开人群拉出了周越彬。再经过目瞪口呆的罗萨跟前时，伊妍又补了一句：“人也忒没趣，老娘不乐意跟你玩儿。”

罗萨气得脸色刷白，又被伊妍说得青一阵红一阵，全身肌肉爆起，人又矮，活脱脱一条即将要爆炸的气球鱼。

伊妍说出这些话，他作为一个叠码仔，本来就应该屁都不放一个的，只能怨叹自己服务不周做跑了客户，而作为一个地下黑社会，光天化日站在赌场的大门口，他又没得机会施展自己那些非法手段。跑单这事，既然赖不到也没法赖到客户身上，自然他全部的怨气都聚集到了死对头周越彬的身上。看来，老爵士所说的那个超级大礼，他怎么着也要送给周越彬了。

“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退了房，咱们就没关系了好吧。想来在我身上抽了不少佣金，你也不算亏。”伊妍甩头要走。

“臭三八。”罗萨对伊妍大吼，“要上去自己滚上去，周越彬留下，我们还有些转接客户的手续要办！对吧？小周？”

伊妍转身准备理论，周越彬赶紧拉住她，伏在她耳边说：“伊总你先上去收拾，我已经帮你在新葡京安排了房间，2501号总统套。收拾好心情，等我明天接你去我的厅‘开工’。”

见周越彬语带笑意，出奇的平静，伊妍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就走吧！”罗萨一声令下，老爵士和几个兄弟一拥而上，把周越彬擒住了塞进了他们开来的小巴里。

5

白色小巴拖着尘土从繁华的灯城里急速驶出，一路沿着隐蔽小道，穿过一片人迹罕至的海边森林，来到了一湾小小的野海边。

这里的海浪比别处要急很多，涛声震耳，好像是澳门这座不夜城的腔肠地带。沿着海岸线，修筑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海堤，由一根根圆柱状的水泥柱胡乱堆叠而成，参差嶙峋，在夜色里看起来瘆得慌。

一辆小型吊车无缘无故出现在海堤边，它已经吊起来一根水泥柱，两只车灯像两只猩红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等待着什么。

小巴直接停到了吊车旁。

吊车等待的就是车里的周越彬。

老罗萨没等周越彬做过多挣扎，就用绳子捆了他，直接把他推到吊车吊起水泥柱之后留下的一个的孔洞里。他头顶上的水泥柱由几缕铁丝拉扯着，在风中微微摇荡，铁丝挪位时与水泥柱表面摩擦，发出有节奏的铿锵声。周越彬感觉下一秒这根水泥柱就要砸到自己头上，像地泵一样把自己变成一团压缩的人肉罐头。

老爵士叉开腿站在周越彬脑袋边另一根水泥柱上，俯视着他：“知道你耍手段把那婊子带出去之后，这吊车就开过来待命了。本以为你能逃过这一劫呢，到头来，我的心血也没白费。”

周越彬倒是半点没有服输的意思，他没好气地说：“玩归玩，叫你们开吊车的伙计小心点，万一真掉下来，你这出恐吓戏就玩砸了。”

罗萨抬头看了看那根危险的水泥柱，小心丈量了一下自己跟那根柱子的距离，然后才半站半蹲下来。“呵，内地人，有意思。这条堤坝上，被我们做成人肉桩子的人还少吗？说吧，客户转让费，你给多少？”

“先别说给多少，就算是给一块钱，你恐怕也不好意思收吧？别把气撒在别人身上，做丢了客户，怪自己没本事咯。”

罗萨一下子被周越彬噎住，叽里呱啦说了句菲律宾语。

老爵士听得懂。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匕首，蹲下去，把刀一下子抵到了周越彬的耳朵上：“我看你走上新时代，捧客户臭脚捧习惯了，卵子都缩回肚子里去了，以为装闺蜜带客户去吃个蛋挞，就叫有本事？我今天就叫你知道知道当年我们是怎么抢客户的。这一只耳朵呢，是罚你吃蛋挞。希望你在丢掉下一只耳朵之前，想明白究竟要给我们多少转让费。来，忍着点啊。”

老爵士手下用力，刀锋立马拉进周越彬耳朵半厘米，碰到了软骨。

周越彬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直冒，可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惧意。罗萨他们搞的用刑威胁这一套，对他从来不会奏效。不就是身上少块东西嘛，只要少的不是脑袋，这回吃了亏，下回一定双倍拿回来。

这是周越彬跟暴力分子打交道的方式。他一副坦然接受刀割斧剁、临了还要笑一笑的表现，往往让那些人摸不透，知道他会报复，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手段，这样的未知恐惧，让他们在下刀之前就先产生了犹疑。

此时，罗萨也被周越彬唬住了。事实上，他跟周越彬争锋斗横这么多年，之所以不敢跟他正面交锋，怕的就是他后面的手段。

“先来一只哈。”罗萨吓唬周越彬，更是提醒老爵士不要做过了。

周越彬翻过来呛声：“得嘞！快点呗，站这里怪冷的。”他打算捱下这只耳朵，如果阿乐还没有赶过来的话。

老爵士捏紧了周越彬的耳朵，正准备对软骨下手，一排车灯照在他们身上。几辆小轿车风风火火列队闯入海滩。从头车上下来的，是东哥和阿乐。

另外几辆车下来的，是十几个比罗萨和老爵士他们还要奇形怪状的彪悍人物。老爵士仔细一看，其中一个居然是自己当年坐牢前在社团的老大。现在那老大已经变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老头，但威望依旧。

原来，周越彬在接走伊妍之前，就叫阿乐偷偷注意了罗萨动向。阿乐跟随罗萨去见了电话里那个所谓的老童，目睹罗萨恼羞成怒，叫来老爵士为周越彬在海滩准备了大礼。之后他便通知了东哥，说周越彬终究抢了伊妍。当然，在电话里，他重点向东哥介绍了伊妍的背景，以及她前些天豪赌的盛况。

周越彬这一回，又来了个先斩后奏。

东哥之前不赞同抢客，是不想破坏这么多年他营造出来的和谐共赢的圈子，毕竟几个朋友之间利益相关，不好从自己这里闹出事端，损害了大家的利益。

罗萨和老爵士在他眼里不过是两个臭虫，属于即便捏死了还要喷你一手汁的那种。不是怕惹，是不值得惹。但既然周越彬已经抢了，而且听起来伊妍也是一个值得抢的客户，那东哥只有硬气点，把另一头压住。最基本的，无论如何，自己的臂膀周越彬要保护好。

东哥虽然没混过社团，但所谓江湖义气，都放在心里了。

澳门回归之后，赌业发展迅猛，大家都能发财，各个社团之间便也少了些摩擦，大部分黑社会大哥金盆洗手。东哥是在去香港参加一个“关注青少年赌徒”的公益论坛上认识的那个白胖的老大，如今他手底下的小虾米泛起池底泥，正好找他来整治。

在海堤上，东哥对罗萨和老爵士的喊话只有三点意思：

第一，我认识你的老大哥，而你的老大哥虽然蛰伏许久，但当年的手艺还在，搞过分了，依旧有能力治你；

第二，我认识你在永利盘下来的赌厅的老板，永利只是不知道你是个非法之徒，一旦知道，或者我抬抬手举报一下，你的经营权分分钟收回，从此滚回菲律宾；

第三，再不济，还可以报警。尽管大家多少都有些游走于灰色地带，但照今晚的情况来看，要上铐子的铁定是你们无疑了。

虽有不甘，但罗萨和老爵士迫于形势，也只能作罢。他们俩像两只斗败的公鸡一样在寒冷的海风中抖擞着稀落的毛，眼睁睁地看着周越彬坐上东哥的车绝尘而去。

老爵士甩了甩手中的刀，看了眼罗萨。

罗萨朝海里吐了一口短促的唾沫，狠狠地说：“来日方长！”

就这样，周越彬终于如愿获得了这个可能是他叠码仔生涯里最完美的客户。

东哥的车刚驶上柏油马路，东哥给出了他的第四点：既然这么冒险抢到伊妍这个货，无论如何给我好好吃掉。

七、不是在赌桌就是在爱里沦陷

1

对于伊妍这个女人，周越彬虽然在明里暗里都对她的背景有过摸排，蛋挞之夜更是触及了她内心的隐痛，但他依旧不明白，既然她抱着这样一个执着的寻夫之心，为什么不一心一意去找，却要花她停留澳门不长的一段时间里的大部分在赌桌上？

如果说，她是为了接触和了解赌博行业之后，顺藤摸瓜般，慢慢从中寻找线索，譬如从罗萨这种叠码仔身上获得客户名单，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而且可以说已经宣告失败了。

那她接下来，就应该缠着周越彬带她穿街走巷才是，但为什么，依然是以赌为先呢？

在蛋挞之夜，周越彬只是提了一句第二天就带她上自己的赌厅，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周越彬还躺在床上为昨晚的事情心有余悸呢，就真的接到了伊妍想要“上工”的电话。

呵欠连连的周越彬带着伊妍走进了新葡京像是万把铡刀劈头斩下似的异形大门。他们排在了一队等待安检的赌客和游客后面。在澳门，所有的赌客在进入赌场之前，都必须穿越一道安全门，接受繁琐细致的安全检查。游客们所携带的大包得放在存包处，存包处甚至还存有一些澳门本地的职业赌徒早上买菜带过来的菜篮子。

存了包之后，接下来一溜的检查程序就跟进入机场候机大厅时的安检程序没什么区别了：一定要掏出身上所有的金属物件，连同手提物品交由安检人员检查，这是为了防止老千把各种出千工具混带进去。实际上，这里比机场安检还要严格一些，绝对不允许带照相机、摄像机等器材进入。赌场禁止拍照，这是写进澳门法律中的规定。

赌场安全是赌场老板首先要考虑的问题，也是政府监督赌博业的重点。

澳门司法警察局建制里设有赌场督察处，专门负责赌场治安，昼夜24小时派有警员在各赌场值班巡逻，而赌场自身的防范监视装置更严密、周详。据说，新葡京各处就装有600多个电视监控探头，从各种角度全天候摄下赌场每个角落的情况，分秒不漏。

就在排队安检的冗长过程中，周越彬终于从伊妍口中解除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疑惑。

“虽然我前夫偷偷从他的那些债主手里瞒下来一笔钱，而且也想得很完美，以为自己的失踪会让他的那些债人间蒸发。但他不知道，他的那些债主从来没有偃旗息鼓的打算。我做公司这些年，哪一天没受到过他们的监视？我想那些钱是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去的，便想着慢慢替他还掉吧，万一在澳门找到他了，也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回家。”

伊妍一边把自己的坤包放进盒子里，一边说：“最开始，我在公司正常运营来的流水里抠出一部分还债主，还得比较艰难，有时候也就刚抵得上利息。后来，我挪出钱来放在股市，这几年效益还是比较好的，慢慢的，本金也可以还上一部分了，不过还是差了一大截，那么还下去，估计还得有个四五年完不了。这次来澳门，赌了那么几回之后，我发现，天呐，世界上难道还有比赌博更容易来钱的方式吗？别人都视赌博为猛虎，我倒觉得，它比股票要温顺多了，只要你保持理智的话，有规划，有方法，赌场完全能变成你自己的保险柜。”伊妍这句话说得自己都快激动起来了。

“我昨天晚上计算过，把赌债分成十五份，每份大概八百万的样子，我每一场达到八百万目标就收手下桌，只要在这里赢够十五场，就可以在短时间里把我前夫的债还清了！”

听到前半段，周越彬心里还为伊妍的勇气和明白事理鼓掌，但听到赢够十五场，便又把鼓掌的手放了下来。十五场，你以为是明星的巡回演唱会吗，就那么容易？虽然说有理智撑腰，但她不知道，她在为自己设定这么个目标之时，理智就已经远离了她一步。

不过，无论伊妍心态如何，周越彬在她理智的时候，可以赚到她的钱，在她不理智的时候，依然可以赚到她的钱，甚至更多。

过了安检，周越彬带着伊妍穿过喧闹的大厅，上了二楼，径直来到他的贵宾厅。

任何事物都有它存在的道理，若说赌场贵宾厅的存在，只是像它名字里“贵宾”两个字，是为了供人彰显尊贵，那是谁都不会信的。

贵宾厅那里会比外面更刺激，一次押下去的最小额度，比外面的赌桌多上几倍甚至几十倍。如果够幸运，会赢得更多。当然，要是不走运，输掉几个亿那也只是分分钟的事情。在这个VIP厅里，赌场里的一切都会被放大无数倍。无论是手中那最小的筹码上的数字，还是服务人员的态度，还是一切其他周边福利待遇，都是外面的大厅比不了的。

当然，这些所有给足你面子的事情，都只因你口袋里的钞票数量。说到底还是沾了那厚厚人民币的光。

而此刻，名副其实的贵宾伊妍已经推开了这个既是天堂之门又是地狱隘口之地的大门，两扇雕满了金色欧式花纹的厚重木门慢慢向两边荡开去……

周越彬跟几个正在跟数的小弟打了招呼，然后便把伊妍带到了账房柜台前。

“怎么样？伊老板，试一把吧先？先签给你100万好了。”

伊妍摸着自己的耳朵想了想，说：“也好，本来我算好了要借的具体数目的，但100万也行，先用我作为这个赌厅的新人的运气赢一把吧。”

听到她稚嫩的话语，账房的工作人员瞥了她一眼，随即对周越彬抛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知道是被她的天真打动了，还是在嘲笑她的幼稚。

贵宾厅里的人远没有外面的人多，相对安静，但是这里面的暴发户和土豪却比外面多。那举手投足间挥金如土的豪放劲儿，别提有多潇洒了，就好像那钱不是自己辛辛苦苦，绞尽脑汁，勾心斗角了半辈子赚回来的一样。

周越彬早已经对这些见怪不怪，记得刚开始的时候，他可真是为那些筹码上的数字惊心过一阵。

伊妍是这个厅里唯一的一位女士，也是唯一一个看起来赏心悦目的人。

想想吧，现在土豪或者是暴发户一般都长什么样子呢？地中海的脑袋，矮胖矮胖的身材，低下头从来看不到脚，因为被自己的大肚子挡住了。虽然这样的形象代表不了全部，但是大部分都是这样应该没错吧，至少，会有这三种样子中的一个。本就是美丽优雅的伊妍在这些人当中当然更显光芒。

美女总是能够吸引男人的眼球的，只是场合从不包含赌场。在赌场里，无论男人女人，只要进来了，眼中有的，只是面前的筹码，和手中的扑克牌。

“我想先看看可以么？”伊妍忽然一改在安检时的急切，放慢了步调。大概是想先缓和下情绪。毕竟人在冷静的时候才会做出正确的判断，对一个赌钱的人来说，冷静有时候比一百万筹码要值钱多了。

周越彬知道伊妍按照她认为的理智套路开始了自己在赌场的征途。

“没问题啊！”周越彬没有任何理由反对这样的要求。既然已经踏进了这贵宾厅，无论准备多长时间，都只是拖延，最终的下场都一样。

伊妍是一个非常虚心受教的好学生。此时的她，就站在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身后，安静地观摩着。

“这么近，那个胖子一定闻得到伊妍身上的香水味。”周越彬在心里这样想，“不过他肯定不会去查证这种香水味来自哪里。”胖子在输钱，不然这么足的冷气，怎么可能还满头大汗，看这样子一定是输了不少了。

周越彬为这个胖子无福消受伊妍的美貌摇了摇头。

“你先看着吧，太困了，我去沙发上眯一会儿。准备好开赌的时候叫我。”周越彬凑在伊妍耳边说。

伊妍微微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之后，等周越彬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现伊妍已经坐在了赌桌前，开始拨牌了。刚才还赌得一头冷汗的胖子男，此时正点头哈腰，站在旁边端着一杯茶，就差把伊妍当菩萨供起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刚刚发生了什么？周越彬满脑子的小问号。

刚刚走到伊妍身后，她旁边的胖子就发出了一声欢呼，吓了周越彬一跳。原来伊妍又赢牌了。周越彬扫了一眼她面前的筹码，竟是比自己给她的多出好些来，看来，真是靠运气赢到了几手。这下，再看看伊妍的笑容，变了，不再是礼貌而不可接近，而是带了一点点骄傲。是赌场改变了她，而且，就算与她在大厅赢了时的表情比，也是截然不同的。

贵宾厅那道无形的门，并没有成为伊妍在赌场赢钱与否的分水岭，她依然长胜。女人都是幸运的动物吗？还是说漂亮的女人都是上帝的宠儿，无论做什么都会被特别眷顾？

站在一旁的胖子，实际上已经把伊妍当成神了。他回回跟着伊妍押，赢了很多。也许已经赢回了他之前输掉的所有，要么连输掉的零头都没有扳回来，但钱多钱少都无法阻止胖子对伊妍发自内心的崇拜，大概伊妍做到了他自己渴望已久而有好长时间没有再发生的事情，那就是赢。

管他之前是赢是输，反正现在是赢着的，谁又会跟钱过不去？这样相当于白白送上门的便宜好处，谁会傻到往外推？所以，胖子对伊妍是越来越殷勤奉承。

伊妍当然越来越兴奋，眼里的光，即使长长的睫毛也遮挡不住。她面前筹码上的数字噌噌往上涨,也把周越彬的眼皮往上撑，他一下子睡意全无。

周越彬端起一杯凉茶，一口气全部喝光，然后看了看满眼兴奋的伊妍，想了下，如果不在这个时候体现他作为一个叠码仔的价值，更待何时呢？何况，他也是真心愿意为伊妍这样的大财神服务，于是也端了一杯凉茶递过去给伊妍：“喝杯水，休息一下？”周越彬是真希望她能喝下去，好让她冷静冷静，别这么快就把运气用光。

伊妍刚摸到牌，还没什么表示，倒是那胖子回头瞪了周越彬一眼。那圆脸上写满了嫌弃和警告：没看我们正赢钱呢么，捣什么乱！他甚至还往伊妍身边凑了凑。那态度，竟好像是害怕周越彬抢了他的位置。

周越彬哭笑不得，尴尬地收回手。

桌上这局开了，庄家3加6对上闲家5加1，伊妍进贵宾厅之后，第一次，输了。那个胖子忽然闭上了眼慢慢往后仰去，周越彬赶紧伸出手去把他的上半身推回原地。他是彻彻底底被这个结果打击到了，因为就在刚才那一把上，想要借势赢到底的胖子把之前赢回来的所有筹码都压了上去。

活该，周越彬心想，即便你借上了别人的运气，可自己的贪婪一样会让你倾家荡产。

这时候，伊妍忽然对周越彬说了一句：“看吧，好运气用光了。接下来，该好好按照套路打了。”伊妍离了手，不再下注，而是专心计算起自己手中的筹码来。周越彬心想，他见过很多宣称自己按套路打牌的赌客，可无论多么科学的套路，在某个关头，总是会乱套。周越彬一屁股坐在了伊妍旁边，他倒想看看，伊妍究竟采用的是哪一个套路。

桌上筹码一共160万，她从中扒拉了几块出来，第一把下的是8万。160万的二十分之一。

就这一眼，周越彬便明白了。

伊妍所用套路的基本思路应该是这样：根据百家乐的玩法，庄家、闲家各派两张牌，两张牌在手上加起来最大是9点，最小是0点或10点（10、J、Q、K都算0点，J、Q、K这样的花牌又叫作‘公’），最终点大的就赢，赔率是一倍。一般来说，大家都知道要跟着路打，长闲押闲，长庄押庄，这样赢的概率会大一些。那至于路上何时会出现长庄长闲？那还是要看运气的事情。总之，假设有长庄长闲，第一注，她会采用总筹码的1/20，像今天台面上160万，那它的第一注要下下去的就是8万。如果第一注赢了，那第二注就开始加码，每次加赢利的1/2，就是8万、12万、18万、27万这样上去，赢的话就一直推到赌桌的最高上限，直到输了一注就停。如果第一注的8万输了，那么第二注减半到4万，再输就减半到2万，再输就减半到台面最低注2000，直到赢一注为止；赢一注后，又马上从8万开始新的一轮投注。

这个套路看起来下注不大，其实连赢的时候，进攻力度非常强，碰到好路连赢七八口的时候，台面筹码数量基本就翻番了。输的时候，递减的下法也会保证不会赔太多。

周越彬其实是非常喜欢这样的打法的，因为这样下注，赌客会很有耐心，不会连续输几把后就狠心一把推上去，就此玩完。这样筹码在手中输输赢赢，一场下来就会滚动产生巨大的投注额，也就是里码，因此抽佣就很多。

第一把下8万，伊妍输了。

第二把下4万，赢了，回到8万。

第三把重新下8万，赢了。

第四把下12万，又赢了……

就这么，输输赢赢，伊妍赌的速度和额度越来越大，很快每一把已经到几十万的额度了。这张台子前的人，除了周越彬外，又像她刚进来时一样，已全部变成了她的“信徒”。这些来自各个领域的成功人士，本该在属于他们自己的舞台上或领域里叱咤风云，挥斥方遒，受人崇拜或敬仰。可是现在呢，或坐或站，围在一个比他们年轻很多的女人周围，迫切地等待这个小女人带他们多赢一些，甚至卑躬屈膝地在一旁奉承着，说着各种吹捧的话。

坐在赌台前的伊妍依旧优雅，脸上恢复了得体完美的笑容，举手投足都带着自信。

这让见惯不惊的周越彬还是有一点惊奇的，伊妍这个女人果然是神奇啊。她是在让自己保持一个赢钱的好心态，那就是输了不慌，赢了不傲。或许，这个方法也是她从哪里打听来的吧，但还别说，这些赌客心得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不管这种状态是不是伊妍刻意营造出来的，她确实是赢了，并且连续赢了很多次。

只是，从她椅子底下绷紧的小腿看得出来，周越彬觉得她的内心并不如她表面上表现得那么老道。

不知道她的套路又能让她赢多久呢？

玩到晚上六点多，伊妍为自己设定的800万目标达成。她果断换了筹码，把钱打进了卡里。

去吃饭的路上，伊妍一直都在跟周越彬讲述自己今天的战果。正如周越彬判断的，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沉稳，一出了赌场，赢钱的兴奋劲儿就再也攥不住了。这个时候的她，表情除了兴奋只有兴奋，眉飞色舞的，连带着整个人都明媚起来，一扫前一晚的阴霾。

周越彬也为她的胜利感到由衷的高兴，尽管他明白，这种高兴来之不易，去之易。能陪着高兴一回是一回。

在周越彬眼里，赢了钱的伊妍比平时又要生动几分。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在吃饭的时候能有一个赏心悦目的美女陪在一侧，应该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如果这个美女温柔又懂礼，那就更完美了。

伊妍就是这样的女人，她很会打扮自己。

穿衣风格不是那种俗气的要命的星光闪闪，很简单的剪裁，却很完美地既能展现自己身材的优点，又能巧妙地隐藏起身材的缺点，可谓扬长避短。而她身上所佩戴的饰品，也不多，只有一两件，却恰能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总之一句话，她的外表很赞。

而更加分的，是她其他的品质，比如很会聊天，或者说，她很会配合聊天。

周越彬和她说话时，她的眼睛永远是看着周越彬的，表现得很专注。偶尔惊讶的时候，表情也绝不平淡；笑的时候，也绝对不吝啬那洁白的八颗牙齿。这种种表现，只会带给讲话者很强的满足感和虚荣心。

在周越彬的叠码生涯里，他从来没有跟一个客户聊得这么愉快轻松过。目前来说，他只把跟伊妍的聊天以及伊妍带给他的动心时刻当做他忙碌又费脑筋的澳门生活中的一些福利，他还来不及往其他方面想，况且，她是个有老公的人。不过，万一她老公永远找不到了呢？

周越彬赶紧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把东哥说的那句要在伊妍身上多捞一些的告诫接了上来。“那我们晚上再接再厉？”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好啊！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前夫在澳门会输钱，你看我，从踏进澳门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在赢啊，跟扮家家酒似的，赢钱多简单。这么看来，他还真是一个笨蛋，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我帮着赌呢。”伊妍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写满了得意。

相信若是当年的前夫听到了她这番话，应该也会疼爱地摸摸她的后脑勺，心下笑笑她的天真吧。

而周越彬听到了，愣了一愣，他只是很困惑，貌似昨晚自己刚听过伊妍和她前夫曲折的爱情故事吧？昨晚讲的时候好歹带着点感情的，怎么才一天功夫，就像完全把老公给忘了呢？或许，伊妍跟他之前的那些女朋友别无二致吧，表面上重情重义，到了赌桌上，比男人忘性都大。

周越彬撇了撇嘴，多少对她有些失望，刚才从她身上得到的好感，瞬间消失了大半。

“快吃，吃完我们回去接着玩！再赢几把给我看看！让大家看看你有多厉害！”周越彬撺掇着伊妍。

伊妍听话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在周越彬看来，她一定没有在意刚才自己吃下去的是什么，她只是单纯地完成吃东西这个过程而已。

“不过。还是算了。”伊妍忽然停下筷子，她回头望了望玻璃窗外火树银花般的新葡京，眼睛里满是憧憬和不舍：“怎么说，今天的目标已经完成了，我想，晚上我们还去找我前夫吧。”

周越彬抬头看着伊妍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闪烁着的盈动的光芒，问：“今晚就去吗？”

“是的。”

看来，赢钱之后的兴奋是人之常情，这种本能的情绪并不能抹煞伊妍的专一和节制，周越彬为自己刚才的妄加猜度感到了些许惭愧。

帮忙找老公虽然是周越彬拉拢伊妍时的一个说头，但既然答应了，多少要做些什么，也好与她长期保持友好的“合作”关系。

“恩……对了，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你前夫叫什么，长什么样呢？”

伊妍连忙掏出自己的手机，一边说：“他叫徐才辉，年轻的时候我都叫他辉才，废材，呵呵，今年算来正好40了，浙江杭州人。”

徐才辉……周越彬心里咯噔了一下，为什么听来这么熟悉。

“看，这就是他。”

周越彬接过伊妍的手机，看到照片上是一个即便戴着近视眼镜眼睛都还挺大的男人，天庭饱满，蓄着鬓角，应该是三十多岁的徐才辉。

周越彬没仔细打量，就把手机还给了伊妍，只是“哦”了一身。

此刻，如果没有伊妍在身边，他的这一声感叹，应该不是“哦”，而是“我操”或者“见鬼了。”因为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不敢忘记，当年那个跳了楼用保险还款保全家人，那个用自己的生命促成周越彬走到这个位置上的老徐，跟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2

老徐？老徐！老徐……无论在老徐这个名字背后加上多少种彰显语气的标点符号，都无法跟周越彬心中此时的五味杂陈作比。这么多年来，周越彬常常鼓励自己把老徐当成流连在自己身边上百个赌徒客户中的某一个，但这个名字和它具象出来的照片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老徐根本就是他跻身叠码仔以来对自己的身份产生善恶困惑的根源。

因为，老徐之于周越彬，是逢场作戏的客户，更是患难与共的兄弟。他们俩之间的故事，远比周越彬愿意记起，愿意提起的要多。

2004年，东哥准备把自己赌厅里周越彬可以操控的签码数提高到500万。周越彬摩拳擦掌，着急做一个大客户给东哥瞧瞧。就在这个当口，周大洋介绍了老徐过海登岛。

这个老徐跟周越彬同岁，同为27这个时时刻刻想着为自己的人生冲一把的年纪。老徐的人生之道天生坦荡，爸爸从国家桥梁建设施工队做起，最早是在滇西北高原挖山洞，一路做到了工程队队长，最后下海，成为中国内地最早的一批地产大亨，而老徐，自然成为中国内地最早的一批富二代。那时候“富二代”这个名词还没有造出来，大家都叫他“公子”。

周越彬见到徐公子的第一眼，就感觉很亲切，他下身穿一条紧身牛仔裤，上身是一件松垮的牛皮飞行夹克，没有一点内地惯常的“老板”和“书记”样。一坐上从机场往赌场开的捷豹车，徐公子便拉开自己的小背包，从内兜里掏出几个红包送给了周越彬以及随行的小弟。

“大家一起发财，大家一起发财。”年轻的老徐在老爸的调教下办事老成，但语气里，掩藏不住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与不羁。

很少有赌客第一次见面就派红包的，更少有赌客直接叫周越彬周哥的。一般都是叫“那个谁”或者“喂”。

那时，老徐把红包递给周越彬的时候，还谦虚地说了句：“周哥，我总听周大洋大洋哥提起你在澳门的事迹，早就想过来跟你见见世面了。你可得多照顾我，多教我打牌，我多赢，周哥你多抽佣。我们一起好好玩。”

周越彬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被赌客拉到同一阵营。年轻的周越彬那会儿做事还不是那么坦率和从容，一贯非黑即白，没现在这么圆滑。对于赌客，他一贯当对手来看待的，就像现在的餐厅服务员，一贯把顾客当挑战和难题一样，见了面，总有些尴尬。

从这个方面来看，同岁，甚至比周越彬还小几个月的老徐是比他成熟的。实际上，老徐想得对，赌客和叠码仔在赌博没有进行到你死我活的阶段之前，就应该是朋友，是搭档，是战友。

赌客冲锋陷阵，叠码仔帮忙递砖头，大家合起伙来，一起从赌场这个不良恶霸手里抢回大家上缴的公粮，为全镇被欺负的小孩报仇——老徐应该是这么想的。

在贵宾厅的第一场，对规则还不太熟稔的老徐在周越彬手把手的指导下赢了上百万，输输赢赢，在老徐有进有出不疾不徐的赌风下，周越彬也抽到手几十万。这种双赢的局面，让周越彬感觉到舒坦和兴奋，说实话，哪个叠码仔愿意在赌客鄙夷的眼神中和咒骂声中从他们眼前抽走筹码呢。

当时周越彬拿起香槟跟老徐碰了一下杯，庆祝各自的胜利。一个腰肥肚圆的秃顶老板坐在旁边，他是东哥的老客人，一直由周越彬带着。刚晒冷撒下去几百万的筹码，全部打了水漂，正怄着气，见周越彬服侍上了新客，偏偏还帮客人赢了，心下就有些嫉恨起来，冲周越彬和老徐吼了一声：“吵得老子心烦，小周，你给老子滚过来，老子才是大客。”

周越彬愣了愣，有些紧张起来，跟老徐做了个抱歉的手势，重新点燃笑脸就朝那老板走去，一边说：“章老板您怎么还生上气了？徐老板刚来，不会，您是久经沙场的大前辈了，改天也要向你请教呢——我这就给您端个果盘来。”

章老板没领受周越彬的恭维，越加没好口气地说：“端什么端，换筹码去。没看我台子上空了吗。”说着就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叠还箍着牛皮纸的百元大钞。

周越彬哎哎答应着走近，要去接，那百元大钞却拍到了他脸上。“年轻人，出来做事多用心。好吧？”

百元大钞又递到了眼前，周越彬喉头有口气咽不下去，特别想扭身就走，爱咋咋地，他看过其他叠码仔受过客人的气，有被要求用手掌接雪茄烟灰的，有被要求帮同行小秘揉脚踝的，可没对这些气有朝一日受在自己身上有过准备。虽然有屈，可周越彬知道分寸，还是把手接过去。可那百元大钞再次拍在他脸上。

“你就是干这个的，要服气，好吗？”

章老板得寸进尺，周越彬还在考量要不要反击一下的时候，老徐倒先捏着一根雪茄踱着步过来了。他眯着眼睛站在旁边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见周越彬脸红起来，脖子粗起来，因为半蹲而从西装裤下露出的脚弓绷紧，攒着一股就势而起的劲。

一根雪茄忽然递到了秃顶老板眼前，老徐用小辈遇见长辈特有的恭敬语气说：“章老板，您来一根儿。”

章老板一副你哪个山头的你算老几啊上来就给我递烟的表情，斜睨着老徐。

“怎么，您不喜欢？这雪茄还是早些时候您特意从扬州过来送我的呢！只是那会儿开着会，让秘书出来接待，没跟您照上面。”老徐不紧不慢地说。

章老板听了这话一凛，愣神中脑海里迅速过了一下他最近做过的以求佛送礼为目的的拜访。还真找着一件跟老徐口里挂得上钩的。那段时间，他为了自己的物业公司能够拿到一家开发商楼盘的物业经营权而经常往那家公司“活动”，少不了各色“礼品”奉上去，其中，好像就有这么一款雪茄。

章老板的身段当即软下来，屁股离了椅子，把周越彬拨到一边，上前双手接住那雪茄：“哎呀，您看看，我怎么就没把您给认出来呢，您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害我跟这出洋相，您……您……这是，怎么说呢，低调！澳门这地方，真是卧虎藏龙的……”

章老板臊得有点语无伦次了。眼前的人年纪不大，但能这个年份来澳门赌场玩的，年纪越小，他越不敢造次。

老徐也不回话，只是做了个请他点烟的手势。

“哦，点上，就点上。”章老板忙不迭地说。

没有雪茄剪，章老板只好用大拇指指甲盖一点点把坚硬的雪茄壳刮开，他剥得艰难而仓皇，扣掉一点，对着老徐笑一下，再抠，又笑。他滑稽的样子引得周遭的看客都噗嗤噗嗤乐了。

终于，烟头剥完了。周越彬不乐意，但职业的习惯让他不自觉地把打火机递了上去。没想到章老板忙说：“谢谢，我自己来。”便诚惶诚恐地接过打火机打着了，绕着雪茄头烧了半天，见点点火星冒好了，居然反把雪茄烟回递给了周越彬。

“越彬，你试试，为你点的。”章老板对周越彬忽然变得客气起来，他是个圆滑到可以抽掉自己骨头的人。

周越彬还有些愣神，看看章老板又看看老徐，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抽吧，章老板做物业服务，就是干这个的。”老徐哂笑着说。

章老板应声附和：“是是是，是干这个的。”

那一天，老徐帮周越彬出了一口恶气，而周越彬则帮老徐从赌场抱走五十万港币。周越彬把西装脱下来搭在肩膀上，一路踢踏着鞋跟，今天是他来澳门谋生以来过得最畅快的一天。他把脸上平常陪客的虚假大笑摘下来，换上了舒服平淡的微笑面对老徐，为老徐的赢钱发自内心的开心。

不像那些俗不可耐又要装出一份格调的中老年老板，赢了钱，像是占了澳门一个大便宜一样，忍着，偷笑着，做贼似的。老徐赢钱后的兴奋不仅仅显在脸上飞扬的肌肉线条里，更是直接张扬在年轻人的肢体语言中，像一个有了开心事就开心的孩子。他把一袋子意外之财全部交到周越彬手里，说：“带回家说不清楚，带我把它们全部花掉。”

那几天，周越彬带老徐去了澳门塔蹦极，去了大仓酒店品了90种不同的日本清酒，去看了俄罗斯艳舞团的午夜特别场，甚至在渔人码头包了最大的游艇，请了天巢法国的五星级大厨去公海为他们把刚刚捞上来的海鲜做成四川口味。去的都是一些年轻人喜欢玩的地方，没有金店、燕窝店、奢侈品、包包店这些周越彬之前陪别的大老板常去的所谓奢华却极度无聊的场所。

最后，他们在大半夜把游艇开到了填海区，走上看起来似乎还有些松软的刚刚凝结的海岸线，花了几万块钱从填海工人手里接过了两辆推土车，说是要替他们帮澳门填海。周越彬和老徐两人坐在高高的施工车上，一只手拿着人头马，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在沙地里像两只冒失却又无谓的幼兽一样，在澳门最前沿的土地上突突突横冲直撞。

好歹征服了屁股下的车之后，老徐迫不及待地从堆料区铲了一袋砂石，大叫着老子要为澳门增大一平米，扔进了乌黑的海里。不愧是地产开发巨头的儿子。

这一晚，躺在一小块刚刚形成的崭新的澳门上，老徐第一次谈到了他对未来的憧憬，豪言壮语全都跟澳门有关，跟赌博有关。他说，今天晚上是开始，他要把赢到的每一份钱都填到海里去，为自己在澳门填出一片处女地，成为内地第一个在澳门盖房的人，甚至在他爸爸之前。说不定也盖一个赌场，以后，周越彬就是他在澳门的主事。

能够成为一个赌客未来规划中的一部分，周越彬备感受宠若惊，但当时他并没有把老徐的规划当真。只当是喝醉了酒，一时顽话罢了，他想。

从第一把开始，老徐的赢面逐布扩大，周越彬带他去过很多厅，常常成为全场的焦点，赢到兴头上，有时候为了让周越彬多抽一点佣金，老徐会故意放掉一把稳赢的大牌，从底下开始慢慢再打回来。这种狂妄，有时候周越彬都要为他捏把汗，可老徐不在乎，跟闹着玩似的。

又一个赢钱的夜晚，老徐把开始在澳门看地皮，让周越彬帮忙寻摸的事提上了议程，这时候周越彬才明白，年轻的老徐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人了。也是在这一晚，老徐的话语中出现了女朋友这个词。他说不久前在一个行业酒局上，有家公司带过来一个业务经理，一小女孩，比酒还要烈，别说陪酒了，老板们逗她喝酒，她都只是冷着脸抿一口。她自己公司老总抹不下面子，半玩笑半认真说她几句，她终于端起杯子回敬老总，却不是醒悟过来的赔礼，而是有条有理地说了一大通，什么中国的酒桌文化啦，西方餐桌礼仪啦，社交心理学啦，最后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完了还是抿一口。

老徐聊起这个女孩的时候，咯咯直笑，脸上全是因激动而生出的绯红。

现在想来，当年那个“抿一口”应该就是伊妍吧。

老徐把“抿一口”也纳入了他规划里，不过“抿一口”只限于他内地的规划。周越彬从老徐嘴里只听到了关于这个女孩的大概轮廓，再具体的细节，比如名字，年龄，气质，样貌，老徐都是点到为止。

大概是因为赌得多了，接触的赌徒也多了，老徐慢慢了解到把身边人的信息透露给叠码仔不是一个明智的行为。对于此，周越彬不说落寞，些许的失望是有的，在老徐眼里，他周越彬是个朋友没错，但他是一个只能存在于澳门的朋友。

老徐第一次大输，是为了给伊妍买一辆桑塔纳。他是在内地4S店下完订单后，过来赢车款的。心里有一条线，一个目标，一旦要过线了就激动，一旦要压线了就紧张，心态的变化终究牵扯到下注的节奏，老徐之前赢惯了，又大意，碰到一条连周越彬都要骂娘的烂路，一下子输了个底朝天。

老徐输了，可周越彬抽佣照旧。

对于第一次在结果上偏离了统一战线的情况，周越彬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他吞吞吐吐安慰老徐，老徐大气地拍了拍他肩膀，说，你是叠码仔嘛，抽佣应该的。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不可避免有些划清界限的意思。当粉饰太平的腻子被一场大输给轰碎之后，存在于赌客和叠码仔中间天然的裂缝，就显露出来了。

老徐赌得越来越大，而下坡路走得越来越快，一是因为心态不可逆的腐化，二是因为接管了地产开发公司之后，赌资的突然扩增。别以为手上可供盘算的钱财多了，扳本的机会就大，实际情况是，出入的账目一多，势必在本职事业上以及家庭生活中更容易露出马脚。原本在澳门只是一个人玩玩，后期不可避免牵扯到朋友以及家人。因此，牵绊也多，顾虑也多，再加上逐渐步入中年，工作压力的增大，老徐可以放在澳门的时间和精力也大不如前，放在赌桌上的手，自然更容易抖了。

有时候追本追得辛苦，老徐就嫌一个多小时一局，几分钟一把太慢，精疲力尽打完几个小时，也不见得能赢回多少。所以他要求周越彬给他同时开两张台，他就在两张台上同时押注，来回穿梭，好像赌场里的劳模一样，总是搞得一头汗。

而那段时间，周越彬并不比老徐轻松多少。他很惊恐地发现，他那时候的收获完全是建立在老徐的惨败之上，更令他无法平静的是，已经步入逢赌必输赌鬼行列的老徐，“开工”频率，下注数额要比他赢钱的时候高上许多，也就是说，老徐的输，让周越彬抽到了比他赢的时候更庞大的佣金。

周越彬无法不让自己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叠码仔如果要生存，可以攀附在赌客身上，这时候可以做朋友，但如果要发展，要壮大，其实是要踩在赌客尸体之上的。这时候，朋友还有得做吗？

澳门回归已经好几年了，像周越彬这样来澳门做叠码仔的内地仔人数与日俱增，东哥身边陆续有新人上位，大家瓜分着东哥的赏识，更瓜分着东哥授权的签码数额。很多叠码仔后知后觉，却是最先开始跟自己的赌客赌起台底的，他们的“营业额”倍数上涨，周越彬的日子便有些难过。别人手里的权利蹭蹭往上涨，而东哥给他的授权却停滞不前，按照周越彬的性格，怎么可能让自己陷落到这种令人憋屈的境遇里来？这非常操蛋。

周越彬躲在老徐背后的沙发上喝了几天的大酒，他总是看见老徐拿着手里最后几十万的筹码，踟蹰犹豫着悬在赌桌上方好长时间，迟迟不敢下注。他是输怕了，没自信了，没胆了，紧张得像个被吓坏的小孩子，走到悬崖边最后一步了。与此同时，周越彬总是突然起身走到老徐身后，手悬在他的肩膀上面几厘米，做不了拍下去的决定。

可能是那一瞬间，东哥往他这扫了一眼，也可能没有。反正周越彬脑袋突然一阵空白，就用手指点了一下老徐。

周越彬把手搭在已经输完的老徐的肩膀上，出了赌场，拉着他坐在葡京前广场那个长椅上，说：“老徐，作为朋友，我帮你一把吧。”就在这一条长椅上，就靠这一句话，周越彬把自己的朋友推向了深渊，也把自己推向了一个更冷酷同时更专业更成熟的叠码仔地位上。

在老徐看来，周越彬是真的帮了自己一把。赌台底，一拖三，一注顶过去四注，更可以一拖五，这简直是扳本者的福音。直到他一倍顶过去五倍的速度再次输到不敢回家。然后，他发现周越彬主动关心起那个“抿一口”来，之前自己向他谈起“抿一口”的时候，周越彬还好心劝诫过他不要在澳门这里透露太多家人的信息，万一以后虎落平阳，被人拿住把柄伤害到家人就不好了。可等他真的落魄了，成为债主的周越彬却是第一个要拿他把柄的人。

朋友没得做了，老徐开始提防，然后是赖账，躲着，找别的叠码仔帮他签码。朋友没有了，叠码仔可多的是。再然后是落到罗萨手里，被困在公海的赌船上。

周越彬半夜偷偷登上罗萨的赌船，在108客舱里发现了被绑在床柱上的老徐，满脸青紫结痂，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见到如天降神兵一样的周越彬，他万分惊喜，脸上爆发出毫无保留的傻笑。周越彬当时想，自己的出现对于老徐来说，得是多么大的一个安慰，他才能又把自己当成朋友甚至是亲人啊。

周越彬不免为老徐感到遗憾，因为他之所以乘着一艘小破船，颠簸在浪头上，冒着坠海的危险来营救他，不是看在往日情面，来报人情债，而是举着债的老徐现在在他周越彬这里，实实在在是一个不能丢掉的财产。况且，老徐的“叛逃”像一株轰然倒坍的水杉，横贯在周越彬的晋升之路上，东哥，包括整个叠码行业，都在看他周越彬怎么树立起一个标杆，一个树信立威的标杆。

他如果能顺顺利利吃下老徐，而不被他身上的刺扎到嘴的话，不说东哥麾下左膀，至少右臂就是他的了。老徐负债将近一亿，且是因为他，周越彬得罪了罗萨老爵士那帮人，还不知道这帮不要命的将来会给自己下多少绊子。

周越彬把老徐带到了当年他俩伴着豪言壮志开着推土机填海的地方。经过几年的苦赌，老徐看起来比周越彬要老上不少岁，头发稀疏，背也有些伛偻，哪还有当初誓言要给自己填出一片澳门时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也不用周越彬多说什么，一站上故地，老徐就一嗓子嚎了出来。周越彬从来没有看见客人在自己面前哭过，搞得周越彬有那么几秒钟，有些感伤。但他可不会给老徐借景叙旧求情的机会，一扬手，老猫几个便把老徐塞进了砂石袋里，放在推土机铁耙子上，要拿他填海。

周越彬一边吓唬老徐，一边想办法从他嘴里把他家人包括“抿一口”的资料套出来。袋子里的老徐一点也不打算松口，起初沉默着，不知道是不是在为早年的梦想与当下现实之间强烈的反差而错愕，甚至是感到滑稽。然后，他破口大骂起来，骂周越彬见利忘义，伪善，无耻。

无非是一个末路赌徒最后所能发出的那种声音。

最后，老徐骂到：“你周越彬不过是一个跟在客人屁股后面舔食吃的打工仔而已。”跟当年章老板骂的意思差不多。周越彬叫老猫放出了老徐，抬手在他脸上甩了一耳光。

老徐便愣怔住了。这一个愣怔，让老徐在之后被周越彬关在高楼里的近一个月时间里，再也没有说出过完整的句子。

老徐跳楼之后，周越彬在关押老徐的那间屋子的房门背后发现了他用皮带扣针刻出来的几段话。一段写的意思是，他死后的保险全部交给周越彬，叫周越彬不用费心打听“抿一口”的真实身份，放他的家人一马。另一段好言相劝，叫周越彬赚了钱，早日离开澳门，刀口舔血的生活，得意不了多久，趁早做点别的打算。别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尽头了。

为了把自己从跳楼事件中择出来，周越彬不得不连夜把这扇门拆了下来，又换上了一扇一模一样的新门。他把老徐的遗言带到了郊外一个废弃的木材厂，淋上汽油点着了，蓝色火焰像澳门的海浪冲刷沙滩一样把老徐的刻字一点点侵蚀干净，只剩下一片皲裂的焦黑。

周越彬当初也是像这团火一样，一点点把老徐吞噬的。直到烧得只剩下了最后“尽头”几个字，深埋于周越彬内心的对老徐的愧疚，终于一下子喷薄而出。

他想，也只有在澳门，在赌场规则的浸淫下，他周越彬才干得出这样的事情。

3

在澳门，流金溢彩的赌场背后往往是奇形怪状的穷街陋巷，它们全都由八九十年代遗存下来的老公寓楼切割而成。这些老公寓楼仿佛是大海退潮之后，遗存在澳门岛上的礁石一样，楼栋表面不是搭着居民私盖的铁皮，就是蒙着一窗窗快锈没了的铁条，活像枯萎石化之后趴在礁石上的珊瑚尸体。而居住在这些楼里的人，则好比渺小的寄生虫。

周越彬从来没有觉得这些小巷子像今天这样逼仄压抑过。因为，他在带一个女人寻找一个已经消失，不可能找到的丈夫，而那个丈夫恰是殒命在他手里。

其中无法言说的罪恶感，只有周越彬自己能够体会得到。老徐死了之后，他每年都会找机会去葡京前广场的那把长椅上坐一会儿。之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周越彬都很厌恶赌徒，厌恶把客人当猎物看待，大概就是因为一旦跟客人走得稍微近一点，就会让他想起老徐这个人，想起他们之间那段从战友变成仇敌的往事，想起他周越彬是如何踩着朋友的尸体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至于老徐遗言中的那个告诫，周越彬当然有仔细考虑过。事实上，自从见证老王的下场之后，他就时时在考虑。可要离开澳门，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码金在赌厅里压着，好几个欠债不还的赌客还在外面逍遥，真要离开澳门的叠码圈子，离开了这个相互制约的体系，他周越彬拿什么去追债，有什么底气去收账？诉诸法律吗？别搞笑了。

除非，有更多的钱。

至少要保证他在净身离开澳门之后，能够在内地站稳脚跟吧。那个快递公司像嗷嗷待哺的杜鹃一样，还每天都张着嘴要钱呢。

基于此，老徐的死带给周越彬的罪恶感还不能支撑他索性告诉伊妍真相。周越彬又不傻，告诉她，伊妍不跟他拼命才怪。再说，如果知道了，那她来澳门最大的理由以及进赌场的最大理由就没有了，指不定立马就打道回府了，那周越彬千辛万苦抢来的货不是白抢了吗？不仅自己这里交代不了，东哥那里更说不过去。

当年老徐只是说放他家人一马，放“抿一口”一马，如今“抿一口”自己送上门来，泉下老徐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这样想着，周越彬决定死死瞒着伊妍，就带她在澳门胡乱转几圈，意思意思就好。

入夜的小巷里，周越彬一边绕过一个个形迹可疑的行人，一边向伊妍介绍：“这条巷子叫做猪仔巷。以前旧时候，巷子里沿街一共有300多家专门贩卖华人劳工的馆所。别看澳门不大，人口少，在当时，还是有许多外国人从这条巷子里把数以万计的华人卖去了美国，从事残酷的体力劳动，叫得上号子的那些人，算是命好的，倒霉的就直接死在了海上。”

伊妍听着周越彬的解释，没有搭话，她撞见一个人，就把手机上老徐的照片凑到那人眼前，问有没有跟照片里的人打过照面。大多数人都茫然地摇头，有一些看着照片稍微表现出一点犹疑和不确定，伊妍就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抄给那些人，叫他们慢慢留意，再遇见相像的人了，就给她打电话，必有重谢。

伊妍每每冲人笑完之后，表情立马就垮下来，特别是听完周越彬方才那段话，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了。是啊，任谁听到这样的惨事都会唏嘘的。

做贼心虚的周越彬却以为自己的话让伊妍联想到了她下落不明的老公，谁能保证，她老公就不会被人卖了，最后死在海里呢？

“啊，那个，虽然有那么恐怖的过去，但现在这条街已经变成一个旅游景点了呢。澳门这个弹丸之地吧，是小，可大大小小的旅游景点加起来，差不多能有130多个，这还没算上那些没有被开发出来的。”周越彬说这些话时的语气让人听起来好像是无比的自豪，这是他带客户游玩澳门时才会从口里冒出来的导游词。他没话找话，一紧张，就脱口而出了。

要赶紧掰到正题上来。

“之所以带你到这里来呢，是因为这片地方住了很多在赌场输成光屁股的烂赌鬼。他们有的是因为签证过期，输了，不甘心，在这里躲一阵子，伺机东山再起。有的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变态赌徒，他们中虽然病入膏肓的比较多，也有些人，为了控制自己的赌瘾，会趁自己脑子清楚的时候去各个大赌场主动要求前台把自己加入黑名单里。但往往真正等到赌瘾上来之后，即使被大赌场保安拦下来，他们也还是会跑到这个地方的小赌档里来过瘾。剩下的一些，就是欠了债跑路的了，除了希冀赢一把大的，他们已经没有信心也没有耐心做别的工来还债。你老公失踪两年多，他现在的状态是什么样的，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总不会超出我刚刚说的那几种。”

周越彬正滔滔不绝着，伊妍的注意力被旁边一家挂着红色招牌的苍蝇小馆吸引了过去。

一个穿了一身皱巴巴的西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佝偻着站在一张小桌前，他脚上踩着一双破凉鞋，后脚跟都已经露在鞋底之外了，脚皮干裂，黑乎乎的。男人趁小馆的服务员没注意，快速地把上一个客人留下来的半碗海鲜粉端走，然后小跑了几步就蹲在墙根下吃起来。

伊妍看到，那个男人同时还偷偷抽走了几张餐巾纸。虽然落魄成这样，可吃着偷来的晚饭时，男人却依旧带着他做文明人时的习惯，每吃几嘴，就要用餐巾纸抹干净嘴唇。她前夫老徐之前也是这样臭爱干净的。

仔细看看那男人低着的脸，拂掉他脸上的黑灰不算，眼镜，鼻子，轮廓，跟老徐都挺像的。最关键的是他一直微眯着眼睛，应该也是近视，可能眼镜搞丢了，再买不起新的。

伊妍一边分辨着，一边朝那男人走过去，还没等她走近，那男人忽然觉察出异样，猛地抬起头来警觉地看着她。还挺帅的，可不是老徐。男人见是一个漂亮女人盯着自己，脸上浮现出来的不是开心，而是羞愧，一种源自男性尊严的羞愧。

见这副情形，伊妍也不好意思再盯着他了，只说了句“对不起，认错人了”，便回到了周越彬身边。

伊妍的眼睛红红的，全身都在瑟瑟发抖，这些周越彬都看在眼里，他虽然想安慰，但越安慰越觉得是在打自己的脸，便只是反复跟她说，他会把老徐的照片发给底下的小弟，叫他们密切留意周围有没有这样的人，另外还会派人来这样的地方贴寻人启事，诸如此类。

“不要贴寻人启事。”伊妍有些哽咽地说，“万一他就是想躲着我呢？那不是跑得更远了。”

“嗯，好。”

看伊妍一脸纠结的样子，周越彬忽然特别想告诉她，老徐再也不会跑了，他的灵魂此刻就在澳门的上空飘荡着。

“今晚就到这里，我们先回去吧。”周越彬扶住了伊妍的肩膀，要把她带离这片容易触景生情的伤心之地。

刚转过身要往巷子外走，周越彬看见从一个岔路口钻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站在一个霓虹招牌边，紧张兮兮地东瞅西看，那鬼祟的样子，好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若不是她一只手不自觉地揉搓着自己裙子的下摆，周越彬是一定不会认出她的。

“阿莲！”周越彬朝她招呼了一声，上次她骗了他之后，就再没见过，突然在这里遇到，多少有些激动。说到底，她也算是周越彬在澳门唯一的半个亲人吧。

可他的招呼明显吓到了阿莲。就算相隔着一条人来人往的马路，周越彬也清楚地看到阿莲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来时的巷子里跑。

周越彬赶忙拉着伊妍追了上去。

“阿莲！你跑什么！我！周越彬！你等等！”

阿莲听到了周越彬叫喊的内容，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边飞奔，一边扭过头去连续看了好几次，直到确认后面追来的真是周越彬，才猛然停住。

她扶着墙捂着胸口喘着粗气，等周越彬追上来。

“你跑什么！”原本就对她有些生气的周越彬，莫名其妙跟着跑了这么远，脾气差到了极点。

“我以为，以为……”

“你以为我是追债的吧？”

周越彬瞪着阿莲，阿莲愣了半晌，却一把抱住周越彬，呜呜地哭起来。

4

自从离开周越彬之后，阿莲生活的全部内容是：想尽办法搞钱，赌钱，欠钱，如此循环。好像一个行走在充满荆棘之路的木车轮，每往前滚动一次，身上便要多出一些伤痕，她的身体越滚越瘦，皱纹也越滚越多，可以预见的是，在未来某个时刻，她必定会散架。但这种滚动已经成为她生活的惯性，以及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一旦停下来，她这个车轮就会倾倒在大路当中。

一开始，阿莲把从周越彬那里骗来的钱赌光了之后，身上但凡有点值钱的东西也都抵给了典押店。再要赚到快钱，唯一的机会，只有在这赌场里。想到这个份上，阿莲就开始每天在赌场里头晃来晃去，想找那个翻身机会。

都说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阿莲在赌场里当然不是白晃，时不时给哪个老板扶个椅子，看谁想喝水赶快去拿一杯，不放过任何可以献殷勤的时机。

当然她专挑那些赢了钱的，心情很不错的客人。

也许，在赌场里很少见到像阿莲这样有些许姿色，态度又谦卑的服务人员，还真有人赢了钱脑子一热，会给她一个两个筹码当小费。

好，有了钱，车轮继续往前滚一次，于是又需要更多的钱。

阿莲知道，赌场里游荡着许多漂亮女人，她们总是穿着超短裙，把自己的屁股包得紧紧的，扭着身段在赌客中间穿梭，时不时跟赌客亲昵地搭下话。这些都是出来做特殊服务的，又叫公关。别看她们一个个都这样放荡，或许以前的身份也是像伊妍这样的大老板，只是染上了赌瘾，输光了钱还想再翻身，没有赌资，还想找个来钱快的方式，那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赌场的上面就是酒店房间，很方便，她们中间大多数人并不需要客人付给自己现金，只要有筹码就好，那样更方便她们下来直接奔向赌桌，奢望赢得哪一把，改变自己的命运。

阿莲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有几年时间也做起了赌场流萤。她已经不会顾虑什么耻辱不耻辱的事情，只是觉得做流萤不过是另一种典当方式，她发现自己身上居然还有这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当，当时是非常高兴的。

直到后来，赌场对色情服务的管制渐渐严格，没有一个赌场再愿意让妓女去自己的场子里拉客了。那些变态赌徒自不必说，即便有神仙姐姐转世在后面勾住他们的脖子，也万万不能将他们拉离赌桌半厘米。可就是有些新人，一边面对自己的赌欲，一边面对性欲，权衡之下，被欲火勾走的几率还是很大的。一旦客人离开赌桌，哪怕是几分钟，对赌场来说都是一笔损失。因此，包括阿莲在内，许多流萤都被赶出了赌场，阿莲的这条生财之道就此堵塞。

但是，生财工具就长在自己身上，阿莲去到哪里，在哪里就能赚到钱。从赌场到粉店，从粉店到路边，最后，她流落到了猪仔街这样的地方。混迹猪仔街的赌徒虽然困窘，但也是有性需求的，他们即便给得少，阿莲也愿意，运气好，也有给得多的时候，当然，一般是那天赌徒们走狗屎运忽然小赢了一把。

到如今，阿莲也有三十多了，一边是自己的身体垮下来，诱惑力不再，另一边是，有不少比她更年轻的身体补充进来，阿莲在猪仔街也渐渐赚不到钱了。

“所以，既然遇到了，也是缘分，给我点钱救救急。啊？”

阿莲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就张口要起钱来。

周越彬的脸上立马挂上了嫌恶的表情，决绝地说：“你哪急，急着等钱下注吗？”

阿莲就当周越彬在开玩笑，嘴角扯出一丝难看的笑来，讨好地说：“越彬哥，我知道你这几年赚了大钱，是大老板啦，随便丢给我一个两个的，就跟往外吐口痰一样轻松。”她死死抠住周越彬的皮带，“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

周越彬完全不吃她这一套，掰开她抠住自己皮带的手腕子，把她推搡到一边。阿莲急了：“越彬哥，你别这样，好歹看在我照顾老王一场的份上，你不给我面子，也得给老王面子吧？老王要是还活着，看到你这样见死不救，不知道该怎么教训你呢。对吧，美女？”阿莲忽然又冲伊妍问了一句，她以为伊妍是周越彬的女友之类的，想让她帮忙吹吹枕边风。

不提老王还不打紧，一提到老王，周越彬就气不打一处来，居然还想让伊妍帮衬。

他把伊妍护在身边：“你少惹她，她是我客户。你还好意思提老王。除了把他照顾到海里去，你还照顾他哪了？瞧瞧你现在这样儿，我跟你说，一个子儿都没有，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吧。”

见软的实在不行，阿莲脸色一黑，直接耍起横来。

“周越彬，你良心被狗吃了吗？当年你赌的时候什么样？不也是我这样？如今当上厅主了，光想着赚赌客的钱，不把赌客当人看了是吧？你个傻佬，傻屌，傻货！”阿莲用尽全身力气，跳脚骂起来，又对伊妍说：“这位小姐，今天你也看到了，他周越彬就是这么无情无义的一个人，一毛不拔，嗜钱如命。现在他是对你唯唯诺诺的，我看，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把你榨干净，然后像块抹布一样扔掉。到时候，再看看你，恐怕比我的下场还惨呢。也就还年轻，嫖资比我多些罢了。”

伊妍被阿莲的话臊得全身发抖，她用埋怨的眼睛看了一眼周越彬。周越彬哪能让阿莲破坏了他跟客户的关系，推着伊妍就往出走。

“别听她瞎说，她疯的。”周越彬自己没有察觉，他安慰伊妍的语气，他搭在伊妍双肩上的手，就像是一个男人在安慰他的女朋友。

阿莲彻底绝望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真的就一个子儿都不给吗？”

伊妍忽然站住脚，把周越彬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甩开，走回到阿莲跟前，从她的坤包里掏出一叠钱递给了阿莲。

见阿莲愣愣地接住了，伊妍才又迅速转身，理也不理周越彬，一个人往前走了。

5

从猪仔街回来之后，没有等到第二天，就在当天晚上，伊妍便急忙叫上周越彬带她“上工”。

兴许是被猪仔街烂赌鬼们的悲惨境遇给刺激到了，联想到老徐有可能现在就是那样像条癞皮狗一样穿梭在肮脏的小巷里，她想尽快帮他解除债务，因此把自己事先规划的节奏提快了。

伊妍依然找周越彬签了100万的里码。

落坐在赌桌前，周越彬发现伊妍忽然有些焦躁，她搓了搓手上几块筹码，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电子屏幕上一条路连续出现了四个绿色圈圈，表示之前开出了四个闲。

第一把，伊妍下了5万。闲。

还是按照她一直信服的既定套路下的，赢了。

今晚的路数中有许多连庄连闲，因此，在伊妍上桌的三个小时里，赢的总比输的多，几乎没什么悬念，到了凌晨时分，她桌上的筹码就已经到了800多万，达到了她设定的目标，甚至还超出了69万。

伊妍记得，老徐的那群债主中，有一个的欠款大概是一千万来着，869万，离一千万能差得了多少呢？不过是几把之间的事情。1000万一次性赶紧还了，省得被利息盘剥，不是很好么。

她的脑海里陡然升起继续往下赢的欲望，而偏离了理智的预定轨道，这种感觉又让她有些不安。她在犹豫间，抬头看了眼电子显示屏，路单上显示开了五个庄，五个闲，然后是三个庄。

想都不用想，下一把铁定是庄赢啊。伊妍拿眼睛数出荷官手下筹码盒里一叠131万筹码，死死盯着他们，可以说，那其实已经是她的了，伸一伸手去就可以拿到。

好吧。伊妍拿出一个100万的，三个10万的以及一个1万的筹码，哗啦啦全部押在了庄上。

周越彬被她这个超出常规的举动吓了一跳，首先是上桌频率加快，现在又改换套路，伊妍的理智去哪了？

荷官示意开牌。

之前每次开牌，伊妍都是一副随意淡定的样子，有牌了就掀开，从不像其他赌徒一样慢慢地抠，装出一副赌圣的样子，把气氛制造得紧张而窒息，好像是想给即将来临的厄运一点时间，在他那一抠一撅之间，考虑换成别的样貌出现一样。可这一次下了重注，伊妍也不自觉地“赌圣”起来。

她把两张牌迅速搂到自己跟前，慢慢翻开了第一张，是一个A，扔到一边。然后把剩下的一张横过来，捋着边掀开了一点点，是一个三边。

三边的意思是指，按照扑克牌面花纹的排列设计，在长边的那面冒出三个花的话，不是6就是7就是8。同理，还有四边，四边就是9或者10。

伊妍继续慢慢掀开自己的三边，中间只要多出来一个花，就是7，多出来两个花，就是8。

周越彬情不自禁地在旁边叫起来：“顶，顶，顶。”希望能够顶出两个花来。

伊妍此时虽然带上了一点赌徒的神色，可还是被周越彬口里的顶吓了一跳，她终究有点不太习惯过于热烈的赌博环境。

不过，在周越彬的召唤下，至少出来了一个点。所以是7，加上第一张的A，伊妍的牌是8点。伊妍和周越彬同时松了口气，8点的话，胜率还是比较高的。

轮到闲家开牌了，第一张便是张K。闲家如果要赢的话，下一张必须且唯一是9。13分之1，这概率实在太低了。伊妍不禁嘴角上扬，就要笑出声来。

“开吧。”她说，难道你还是什么圣手不成？

闲家估计也是没什么指望，反手就是一甩，啪一声。

一张9。

伊妍输了。

眼看着131万筹码被荷官收走，伊妍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眼神发直。周越彬赶紧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饭碗里推起来的菜上掉了一块而已，你还赢了那么多呢。”

伊妍还是没有说话，端起周越彬递过来的香槟喝了一大口，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这一局，她是几个同桌赌客之中在台面上输得最多的。伊妍不经意瞟了一眼周围的人，大家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她，即便是那个之前已经输了一千多万的年轻人，也忘了自己的惨，跟大家一起欣赏起赌友的落寞起来。

如果刚才赢了，老徐的敌人就彻底少了一个。

伊妍有些遗憾，不过现在台面上还赢着好几百万呢，重新冲刺的800万目标，到时候看情况再博一下1000万，估计也不是什么难事。伊妍只当是为了更好地冲刺，往后退了几步而已。

伊妍放下手中的酒杯，抛开脑中的杂念，按照原来的套路继续下注。

可是，往后的路数忽然开始杂乱起来，红圈夹着蓝圈接替出现，在屏幕上斑斑点点，好像是被散弹枪崩开了一朵花一样。长庄和长闲出现的次数极少。

伊妍跟庄出闲，跟闲出庄，好不容易养成了一条长庄，跟着压下去，又是闲。在这样“胡闹”的路数下，即便跟着套路走，输得慢一点，但到底也是输。

到了凌晨两点。伊妍不知不觉已经输了好几百万，手下仅仅剩了80万了。也就是说，她今天晚上不仅没有完成目标，还倒输了20万。

伊妍的额头上脖子上冒出冷汗，神情有些恍惚。

周越彬是第一次看见伊妍脸色刷白的样子，一缕头发从她的耳际垂下来，粘黏在她汗津津的额头上。

“伊总，我们去旁边休息一下吧。今天晚上手黑，犯不着跟这犟。”周越彬怕她一输到底，受到打击，乱了分寸，下回她可就未必还有心性按照最理想的可以为周越彬带来最多码佣的套路打了。

“好吧。”伊妍喃喃地说。

“等我下最后一把！”

话音未落，她就把最后80万推了上去，她也学会梭哈了。

果然输了。

伊妍这才默默跟着周越彬去到休息区，端着周越彬为她拿来的果盘默默地吃。既然伊妍不听他的话，让这一轮赌局草草结束，他在这一轮的抽佣机会也已经没有了，这个时候，周越彬就应该鼓励伊妍再签码，去追一追运气。

忽然，刚才伊妍坐的那桌爆发出一声大笑，有人赢了把大的。

周越彬知道，看到此情此景的伊妍是不会服气的，便假模假式地提议说：“伊总，要不今晚算了，回酒店休息，明天再来？”

“今天的目标今天要完成，你再给我300万里码，我想把它打回来。”果然，伊妍上道了。

6

第五天的中午，周越彬跟在伊妍后面出了赌场的大门。离开了赌场充满了纯氧的环境，骤然走进大太阳里，伊妍忽然觉得脑子缺氧，有些站立不稳。截止到刚才，在刚刚过去的几夜之间，伊妍已经在周越彬手里签了三千多万的里码，而且，一个不剩，悉数输光。

不仅不能按照计划的时间把钱打回上海还账，反而还要从公司的账里划出来还给赌场。这样，不仅会影响到公司财务，最重要的是，老徐的欠债在她手里又多了一笔，伊妍是真的有些气馁了，到现在为止，她的赢钱还债计划，差不多宣告失败了。

按照周越彬的经验，像伊妍这种本来打算进了赌场只赢不输的人，等倒输了几千万，看见百家乐有限红的时候，就该问问周越彬有没有其他办法在短时间里扳本了。

“早在来澳门之前，我在网上搜到那个套路的时候，为什么不多想想呢，想一想如果大家都捏着杀手锏，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倾家荡产的……我以为，赌博要比股票好赚很多呢。”伊妍的话里带着哭腔，在那自言自语，“再过一些天，我儿子就从美国夏令营回来了，我就得回上海了，在这之前，都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扳本呢。”

见周越彬闷头闷脑走在后面没有接上话，伊妍大声喊了他一句。

“喂！”

“啊？”

“过几天，我儿子就从美国的夏令营回来了，在这之前，不知道有没有扳本的办法？”

周越彬知道伊妍在明知故问。只要在贵宾厅混迹过几日，每一个赌客一定会发现贵宾厅的特别之处的。他不相信罗萨那种嘴急，吃东西不怕烫的人没有跟伊妍暗示过赌台底的事。伊妍如此作为，大概也是在试探周越彬的态度，或者根本就是在犹豫吧。毕竟，赌台底是灰色地带里的行当，在刀尖上舔血的行为。

“先吃饭吧。”周越彬想要吊一吊她的胃口，而且，要给她一点时间考虑，如果考虑清楚了，她自己会再提起的。

果然，午饭还没有过半，伊妍便扭捏捏捏地提出了一个问题，就是关于赌台底的。

在周越彬面前，伊妍装作一脸无知，丝毫不掩饰自己夸张的好奇表情：“为什么贵宾厅里的人没有单独玩的，总会有一些人跟在客人后面，客人玩，那些人要么坐着要么站着，无论多晚，都那样陪着。不像你跟着我一样，他们总是一大群一大群出现呢？而且，手机不离手。虽然不是在打电话，但是从那飞快的手指也不难看出，是在发信息呢。”

伊妍摆弄着自己盘子里的意大利面：“我就是想知道，这是为什么？还有就是，我在赌的时候，无意中听旁边一个人说起过‘赌台底’，那个，什么是赌台底啊？”

听了伊妍这样的直白的抱有目的性的疑问，周越彬免不了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原本，对于伊妍这个客户，他是有着理想的设想的，那就是她好好赌钱，自己好好抽佣，最终两个人都开开心心，并不用走到赌台底这个地步，甚至，他还想象过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感情上的发展。但自从知道老徐的事情之后，他知道他跟她应该没有后续的可能了，即便自己隐瞒真相，最多也就到赌徒与叠码仔的关系为止。但是，从最开始在阿乐的偷拍中看到她，一直到上一次她给阿莲钱，伊妍给周越彬的一个个好感，让他多少有些不忍心看着伊妍沉沦。

当然，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但愿伊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不至于让她自己的路走得太偏。

周越彬稳了稳心神，终于还是开了口，非常详细地给伊妍介绍了一下贵宾厅赌台底的游戏规则及其附带的诸多优渥条件。

“赌场里是有这样的玩法。讲的简单点，就是台面上和赌厅赌，台面下和底面公司赌加倍的。比如说拖三，台面下的输赢是台面上的三倍。”

听了这个解释，伊妍的眼神闪了闪，接着变成了兴奋的表情。

“你刚才说底面公司？你有这样的公司吗？我要玩拖三！”

周越彬看了看伊妍，犹豫了一下。

“你确定吗？想好了吗？”

“想好了啊，在台面上一把一把赢，不知道要赢到什么时候才能扳回本呢。”

说句实话，按照伊妍目前这样火急火燎的状态，周越彬跟她赌台底，应该是会赚钱的。但是，一旦赌上了台底，那他跟伊妍就会变成完完全全的对立的两方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伊妍无论输赢，周越彬都是有钱赚的。伊妍赢了，自己就要三倍三倍地赔给她。若是输了，万一她还不起，追讨债务，那可真不是一件能让人开心的事情。

看着餐桌对面的伊妍，就像看着当年的老徐。老徐当时是这么说服周越彬的：赌客向叠码仔要求赌台里码或者赌台底，如果答应，输了，他自然是从心底恨你，但万一赢了，他难免觉得是你帮了他。可如果不答应，他从此时此刻就开始恨你了。

所以说，叠码仔在赌客心里成为天使还是魔鬼，其实都看赌客自己。

答应了吧。周越彬咬了咬牙。

他虽然对伊妍有好感，但可不敢保证伊妍对他也有好感。况且，周大洋那边，买仓库的钱还没有从伊妍身上赚齐呢。那就从现在开始，甭想什么儿女私情了，本本分分赚钱了事！而且，早搜刮完伊妍早了事，就这么让她沉沦下去，赌到忘了老徐，赌到一辈子都发现不了他周越彬是逼死老徐的真凶。就让他和伊妍成为彻底的敌人吧。

长痛不如短痛，这么想着，周越彬忽然有了一刻的轻松。

在周越彬思考的这几分钟，伊妍一直没有讲话，只端着酒杯，微笑，安静地等着，眼睛却没有离开周越彬的脸，不知是在看些什么。

伊妍的表情在看到周越彬点头的时候，瞬间明媚了起来，让周越彬有一瞬间的错觉，好像伊妍刚刚的注视是生怕自己不答应，又似乎笃定自己一定会同意。

周越彬示意伊妍等一下，他起身出去打了一个电话。

是打给东哥的一个小弟，叫肥田。周越彬赌台底，向来是跟着东哥一起赌的，一是害怕自己的资金不够，万一客人真的赢了很多钱，赔不出来，那这客人就黄了，所以要拉财大气粗的东哥来分担风险。二是，东哥至今把他当成自己人，是因为他总能够给东哥介绍来赌台底的客户，东哥手里有一家底面公司，他大部分身家，应该说都是靠这家公司赚来的。

每一次客人要求赌台底的时候，周越彬都是联系肥田。只要肥田接到周越彬叫陪客户的电话，就知道彬哥又要和别人赌台底了。

打完电话，周越彬带着伊妍回到了赌场。伊妍这次没有丝毫的犹豫，把自己的包甩给周越彬就撞开了贵宾厅的大门。跟在身后的周越彬，又小小感慨了一下：这女人，真要卯起劲来，也挺可怕的。

厅里，一个瘦瘦的戴眼镜男人正坐在其中一张赌桌边，独自一个人迎战那个胖胖的荷官。现在伊妍进来了，眼镜男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了同盟战友。伊妍很优雅地坐在了眼镜男旁边，抬头看了一眼电子显示屏，因为周越彬介绍的底面公司的人还没有到，所以她也没有就这样直接开始赌，而是抖着腿一边看眼镜男玩，一边焦急地等候着。

不多时，肥田就来了。肥田这名字真是名副其实：人长得肥头大耳，一看就是富得流油，从这行业没少赚钱。肥田先是和周越彬打了招呼，然后两人走到一边说了几句话，签了一份分账合同，接着周越彬给伊妍介绍了一下肥田。

伊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肥田，点了点头之后。这单买卖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开赌，伊妍先看了看电子显示屏，然后数出筹码推到了闲的位置上，押闲。眼镜男在一旁推了推眼镜，没有跟着一起押，看他这个样子，是想先瞧瞧伊妍的运气是不是比自己还要好。不得不说这是个有点小心思的男人。

荷官的脸依然毫无表情，木头一样。即使他面对的是伊妍这样赏心悦目的女人，眼神依然是呆呆的没有任何波澜。

不过即使像木头，他发牌的动作和速度可一点都不木头，丝毫不见迟缓。迅速的将牌发到伊妍的面前，在看到伊妍点头示意后，动作更加利索了，没有丝毫迟疑，大大方方地就翻开了牌。

对于荷官来说，这牌又不是翻的自己的，是赌场的，即使翻出牌输给了对面坐着的各路神仙，自己的工钱还是照样领，当然会是这样的无动于衷。赌钱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游戏，或者说，只是工作而已。

相反，对面的伊妍可就不是这样的洒脱了。

看到荷官翻出的牌面一个红桃四，一个是方块九，两张牌相加，九是最大点，超过九都算作是零，因此这两张牌加起来，荷官的得分是三。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手气了。

伊妍的心里似乎有了点信心。先是两手对着搓了搓，然后又给手指做了一下伸展运动，之后小心翼翼的捻起一张牌的一角，也没有更多的动作，看了一眼之后，直接把牌狠狠的一掷：也是一张红桃四。第二张没有犹豫，翻过来以后是一张黑桃五，九点，她赢了，赢得很漂亮很干脆利索。

台面上赌场赔给伊妍十万，台面下周越彬要赔给伊妍三十万。站在伊妍身后的周越彬，和肥田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接下来，伊妍把赢来的钱加上开始的本金一口气推倒了闲的位置上，一共二十万。可是实际上当然不止这些，因为台面下还拖着周越彬的六十万。再次回到赌场的伊妍运气似乎又上来了。

台面下，周越彬已经欠了伊妍九十万了。

旁边坐着的眼镜男，此时看起来比伊妍还要兴奋。手里已经握着接下来要押下去的筹码了，眼睛盯着伊妍的手，就等着她下注，自己便可以跟着一起赢钱。

赌场里永远不会缺少这样想借光占便宜的人。这个眼镜男今晚的运气也很不错，这运气只是单纯的指他今晚在贵宾厅里遇见了伊妍，所以很好运。

这时候的伊妍没有像刚才那样赌下去，而是转头微笑地看了一眼周越彬和肥田。若是周越彬没有看错，伊妍似乎还冲着自己眨了一下眼睛。

笑容不难理解，谁也不会在赢钱的时候做出一副苦瓜脸。但这眨眼是什么意思？若是其他人看到了，定会觉得伊妍和周越彬是一起过来赌钱的。伊妍的眨眼动作可以被理解为，看吧，亲爱的，我终于又赢钱了，开心吧？

可事实却不是这样，周越彬心里非常清楚。现在状况是周越彬欠了伊妍九十万了。那在这样的时刻，伊妍眨眼代表的是什么？是得意的示威？不会这样幼稚吧。

周越彬想不明白，不过伊妍到了下一把的时候似乎反应过来。她送给周越彬一个抱歉的表情，低声地说：“对不起，我以为我们俩还是站在同一条战线呢。不好意思。”

听她这么说，周越彬是说“没关系”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有些尴尬。他忽然觉得，这个敌人，居然还挺可爱的。刚刚明明要跟她势不两立的，这会儿莫名其妙地，居然又对她有好感，真是怪了。

周越彬赶紧甩了甩头，驱散自己脑海里的胡思乱想。若不出意外，根据他判断，伊妍今天还会继续赢下去。很快，自己欠下的钱就不只九十万了。这样欠下的钱，跟被别人抢走，没任何区别。

真是一个凶残的女人！

不，是凶残的敌人！！

此时此刻，周越彬告诫自己，不会再把伊妍当成一个女人了，不要再对她抱有任何幻想了。不单单他这样想，站在一旁的肥田，心里也一直在抽搐。虽然这样的场面他经历得很多了，可一点也不妨碍他每次见到心里都不痛快。

伊妍又押了一把，这一把她足足拖进去了周越彬三百四十万。再加上前面周越彬输掉的，一共八百三十万。伊妍坐下来还不到半小时就赢了这么多，这么算下来，再过个一个小时，她就已经要把本扳回来了，这就是赌台底的魅力。

肥田在周越彬耳边轻轻哼了一声。周越彬听得真真切切。肥田那一个哼的意思，应该是怪他介绍来一个烂客户，害东哥也跟着白白输钱吧。

站在伊妍身后的周越彬，紧紧把手握成拳头，用力攥了差不多一分钟，才忍掉了骂娘的冲动。很快，他冷静下来。以往经验告诉周越彬，像这种客户，开始时无论输赢，哪怕一直在赢，只要坐得住屁股下这把椅子，那么之后的日子，十有八九都会输，而且还会输得很惨烈。

目前看来，伊妍只是赢了八手牌，而周越彬输给了伊妍八百三十万，这些他还是能承受得住。即使再输进去一个八百三十万，自己也没问题。我就不信这个邪了，我不信伊妍会一直常胜下去。总有她输的一天！

在澳门，赌场一直流行一句话：不怕你赢钱，就怕你不来。周越彬坚信，只要你来，就一定有你输惨的一天！

周越彬心里狠狠想着，脸上还必须是喜悦的，因为他的客户伊妍赢了钱。想想真够憋屈的。心里再不痛快，于面子上，周越彬依然要像对待真的福星一样，或站着，或坐着的，跟在伊妍的身边，脸上还要挂着一副笑容。

看着坐在赌台边越来越疯魔的伊妍，周越彬心里打翻了五味瓶。

伊妍现在的状态还是介于正常的人和已经沉迷的人之间。她还是会意识到要控制，但是已经没有开始的时候控制得那么好了。越来越多显现出来的形象是趴在赌台边，鼓起腮帮子对着手中的牌吹气，或者瞪大了双眼口中恶狠狠但是坚定地喊着顶。输掉了会愤恨地用手抓一下头发，或者猛拍一下台面。着了魔的赌客，男女都是一样，通通都是一个模样。

只是伊妍的进度似乎是比周越彬见过的其他人，稍微快了那么一点点。

这一回要是再赢了钱，周越彬就不会劝伊妍及时收手了。此刻虽然扳回了本，但她还有一个1000万的目标要达成呢。说不定，下一把，她就得输了。

周越彬的经验此时得到了证明。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刻起，伊妍的好运气已然不再，她身边的眼镜男，开始浑身冒冷汗，不停地擦汗，把衣服下摆也掀了起来。刚才他跟着伊妍押的前两次确实是赢了不少，但之后跟着押的第三次，让他输掉了前面赢回来的全部。

怪不了任何人，只能说他自己太贪心。

能怪伊妍么？当然不能。她输掉的，可比你眼镜男更多。怪对面坐着的那个木头荷官？那更不可能了，人家又不可能出老千。怪在一旁坐着的周越彬？如果真的这样想，那这个眼镜男，可就真没救了。怪周越彬，他怪得着么？又不是周越彬用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跟着伊妍押。

接下来一局，眼镜男没再那么轻易跟随了，只坐在一边看着，这一次他还真算做对了选择，因为伊妍又输了。

看样子，这一次她输掉的钱，在眼镜男的承受范围之外。太明显了，眼镜男脸上的汗比刚才更多了，以至于抖抖索索拿起了自己面前已经所剩不多的筹码，起身离开了。

于是赌台边，又剩下了伊妍一个人单枪匹马挑战那木头一般的荷官。

之后的几个小时，伊妍输得很惨烈。惨烈之状，竟让周越彬暂时忘记了他们现在是对手。

周越彬之所以觉得惨烈，是因为伊妍现在手里的牌，一张是梅花三，另一张是黑桃九，她一共才有两点。反观荷官面前的牌，是七点。伊妍若是想要赢，或者说不输的话，就只能再翻出一张六点或者七点来。

可惜，现在幸运女神已经不再眷顾这个着急的女人了。伊妍补到手的偏偏是张方块四，最终六点输给了七点，这把牌还是输掉了。伊妍伸手端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冰水，并且示意对面的荷官，要休息一下。

靠在椅背上的伊妍微微闭起眼睛休息。周越彬就在一旁无聊地玩着手机，或者跟肥田聊几句，等待伊妍休整好，再次出征。伊妍休息了只有大概五分钟的样子。休整后的这第一注，伊妍押的不大，十万，看似像是随便押着玩，但是她马上就赢了。而这赢回来的二十万，是她今晚手上仅剩的筹码了。

近800万里码输个干净，加上台底，伊妍在扳本之夜，又输了3200万。

手里捏着二十万筹码，伊妍扭过头来看着周越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并没有说话，眼神闪烁，意义不明。

周越彬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是能说什么呢？开口提议今天先到这里？伊妍会希望听到这样的话么？即便她希望听到，他周越彬会讲么？不会。

正在犹豫的时候，伊妍自己开口说了：“我有点困了，已经没办法集中精力了，给我一杯冰水吧。另外，再给我签500万筹码。谢谢。”

再签500万根本不是问题，可是看着伊妍憔悴的样子，听到她在最后还不忘加一个谢谢，周越彬觉得，够了。他突然想说那句“今天先到这里”了。

不顾肥田的诧异，周越彬伏在伊妍眼前，说：“伊总，要不今天就这样吧？这段时间在你手里签走了近两千万的里码了，我手里已经没有了。”

“三百万？”

“也没有。”

“两百万还没有吗？”

当看到周越彬犹犹豫豫的样子，伊妍表现得非常不耐烦，忽然大吼了一句：“我现在就通知秘书，把之前欠你的里码全还了！”

周越彬先是一愣，嘴巴里下意识地要吐出“谢谢老板”这四个字，又觉得在这样气氛下说这句话不太合适。他站起身来，盯着伊妍，说：“不用这么急的。”他是第一次看见伊妍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伊妍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睁着通红的眼睛说：“你不急，我急！还了你的钱，是不是就有里码给我了？”

“是这样没错。”

肥田实在不明白周越彬到底在纠结个什么劲，还有嫌钱赚多了的？他推了一把周越彬：“想什么呐，赶紧去拿呗。”既然肥田发话了，周越彬也不好把自己的私心表现得那么明显，只好去账房签出了500万，放在了伊妍面前。

看着伊妍迫不及待接过筹码，转过身迫不及待地投入下一场恶战的样子，周越彬忽然莫名有些焦躁起来，他扶着自己的椅子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睛更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伊妍的丑态总会出现在他的余光中，怎么躲都躲不过去。

正当周越彬深陷这种莫名矛盾的情绪之中时，他的手机适时响了起来。

是老猫打来的，向周越彬汇报一个他等待已久的消息，一个好消息。

老猫的声音激动而高亢，丝毫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彬哥，我们发现了老钱！”

7

站在突然跟赌桌干上了的伊妍旁边，周越彬内心深处感受到的不是赢钱的喜悦，而是深深的伤感。既然他没有立场也没有办法阻止伊妍，那他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周越彬非常感谢老猫及时给他来了这么个电话。

他捏紧手机，迫不及待地问：“在什么位置？怎么发现的？”

“就在我这小区附近！在聊天软件里搜附近的人里搜到的！我也是搜着玩，无意中发现了他的头像，离我也就几百米的样子！旁边就是太阳城赌场，我就猜他在里面，派了几个小弟过去一寻摸，真让我给找到了。好小子，他赌得还不小呢！哪有破产的样子！”

“做得好！先稳住，千万别惊动他，我现在就过去。”

周越彬最后看了一眼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无法自拔的伊妍，跟肥田打了声招呼：“我有点事，出去一下，你帮我照顾伊总。”然后便逃离了这个令他有些压抑的赌厅。

周越彬和老猫在太阳城楼下汇合，加上老猫带来的好几个小弟，近十个人浩浩荡荡地走进太阳城。周越彬亲自披挂上阵，打算四面包抄收网抓鱼。

出发前，他特意交代下面的人：一会儿不许动手，我们是去要债的，天经地义，一定要以理服人。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侯，自己的拳头倒是先攥了起来。

在太阳城面积骇人的赌场大厅，一张百家乐的赌桌旁，周越彬见到了消失许久的老钱，钱石龙，钱老板。

周越彬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他和老钱再次相见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自己会不会控制不住情绪冲上前去暴揍他一顿，或者是他发现了周越彬的身影又跑掉然后再继续消失个几年，等等等等。

但他从没有想到，真正的见面会是这样一种方式，也没有想到半年前那个甚至有些洁癖的钱老板，如今会不修边幅成这个样子——

老板的样子丝毫不见踪影，宽大的灰色polo衫套在骨瘦如柴的身子上，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杂草丛竖在那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出自理发店里的发型师之手，倒更像是老钱自己对着镜子用剪刀胡乱剪出来的：不要求好看，只求不挡住自己看牌的眼睛就好。

即便形象还不如街边的乞丐，但是钱老板的精神头很足，绿着一双眼，口中的吆喝声很有穿透力。他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抠一张牌，兴奋得屁股都离了座，悬在半空中，半个身子都压在赌桌上。他嘴里一声高过一声地喊着，吹！吹！吹！

周越彬站在远处看了老钱很久，老猫在一旁抖着腿也不催，只是瞪着野兽一样的眼睛，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候周越彬的指示。周越彬等自己终于平复好心情之后，对周围的小弟说：“大家从赌台四周包围过去，但是不要让任何人发觉。”

他自己则带着老猫，径直扑向了老钱。

周越彬没有直接拍醒他，而是俯下身子贴在钱老板身后，帮他一起看那张即将要揭晓的牌，专注在扑克牌上的老钱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

吹！吹！吹！

周越彬也帮老钱叫起来，还有老猫，还有那几个小弟，大家一起嘻嘻哈哈吹起来，声势浩大，场面滑稽。老钱也不管究竟是谁在帮自己造势，只是听到助威的声音，他便又兴奋了几度。终于一把揭开，输了。

看着一千块筹码被荷官收进了盒子里，老钱苦恼地摇摇头，骂了一句操他妈的。

而看到这同样一幕，比他更苦恼的是周越彬。老钱现在输的每一笔钱，可都是欠他周越彬的啊，他恨不得掐住老钱的脖子，把他往赌桌上撞。

但是不能这么做，相反，他热络地伸过手去揽住了钱老板的肩膀，脸上堆起一抹亲切的笑容，就像是在这里偶然邂逅了一位很久都没联系过的老朋友。嘴里还笑嘻嘻地说：“老钱！你怎么也在这！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必须装成这样子。因为所有的赌场都安装有无死角的监控系统，几百个监控摄像头后面，是严阵以待的保安和司警。只要赌场里面出现任何的异常和骚动，他们便会立马出现在现场。到时候，老钱铁定会像一只无辜的小白兔一样喊冤。毕竟这个赌厅是别人的地盘，周越彬也不好在这个地方随随便便抓一个人走。搞得动静太大，也容易给自己带来麻烦，很可能还会被司警以扰乱赌场治安罪抓起来。所以，周越彬绝对不能轻举妄动，给老钱任何挣扎或逃脱的机会。

除了扭过头来看见是周越彬跟自己打招呼而身体瞬间僵住的老钱，以及周越彬自己带来的人之外，没有任何人怀疑周越彬见到老钱时所表现出来的热情掺了假。

呆愣了一秒钟之后，老钱的第一个念头大概就是跑了。可是除了自己身前的赌台，左右身后都站了周越彬带来的人，怎么可能跑得掉？

周越彬没有给徐老板更多思考的时间，因为已经有其他赌客和荷官看向他们这边了。毕竟老钱的演技没有周越彬这样好，完全本色演出，他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和朋友久别重逢的样子。

周越彬赶紧像搂着好哥们儿一样把老钱从椅子上搂起来，一边吩咐小兄弟：“帮钱老板拿东西，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叙叙旧，毕竟我们都已经半年多没见了，真是想念的紧啊！”然后，便和老猫一起不着痕迹地架着已经快要虚脱的钱老板向外走去。

周越彬一只手绕过老钱的脖子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对老钱说：“带我们去你住的房间！”

老钱本来还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听到要上他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硬起来，一肘子顶出去，差点没把老猫的鼻子顶歪。

老猫当下便想反击回去，对面却来了几个游客，正疑惑地盯着他们这群人。

这个时候，帮老钱拿衣服的小弟已经从他的西装口袋里找到了房卡：“1311房。”周越彬听了，便带着大家往旁边一拐，进了电梯间。

等刷开了房门，老猫忙不迭地一脚把老钱踹进了卧室，终于是为自己报了那一肘子的仇。

周越彬走进卧室，才明白老钱忽然挣扎起来的原因，这房间并不是他自己住，床上还睡了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这个女人前些年跟着老钱来过澳门，周越彬还和他俩同桌吃过饭，碰过杯。女人叫小千，据说是杭州哪个大学的校花，长得漂亮，条儿顺，或许是看中当年的老钱有才又有钱，毕业之后也没工作，直接做了老钱的小情人，还帮他生了个小孩。

小千被房间里的脚步声吵醒了，一睁开眼，看到满屋子凶神恶煞的陌生男人，老钱又被其中一个踩在脚下，顿时慌了，准备大叫救命，被老猫一巴掌扇了回去。偏偏那孩子又要哭，嘴巴已经咧开了，老猫还想上手，被老钱拖住裤管。

老钱手上拉住老猫，脸却冲那孩子作怪起来，哄着小孩说：“没事啊，没事啊，闹着玩呢。”

周越彬看这又哭又闹的一家子，脑瓜仁儿疼起来。本来以为只绑一个的，结果还拖家带口起来了。

首先，要把这一家子从赌场转移到囚禁他们的小区就是一桩麻烦事。从酒店到门口，要路过各种人，老钱随便吼一嗓子，哪怕是捂着他的嘴巴时让他呜呜了几下，都可能暴露。

为了防止老钱搞出事端，周越彬决定先转移两个大人，让老猫留在房间里看住小孩，最后一个撤。临出门前周越彬一边帮老钱整理衣领，一边威胁他说：“听着老钱，打从这出去，到上车之前，从你嘴里蹦出几个字，我就叫老猫从你儿子嘴里敲出几颗牙齿。”

看来，老钱是非常疼爱那个孩子的，一路上，他极度配合，没有搞一个小动作。

等老猫抱着那小孩钻进了商务车里，周越彬招呼一声：“齐嘞！”便关上了车门。

车上，周越彬一言不发地盯着钱老板，眼神像是看一只待宰的羔羊。也的确，落在周越彬手里的钱老板，与待宰的羔羊没任何区别。老钱抱着自己的情人和儿子，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周越彬突然乐了，他问一旁的老猫：“你还能认出来这是当年的钱老板么？”

老猫没回答，只是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不断地拿眼睛剐着后排的三人。

周越彬继续笑呵呵：“主要是整天提心吊胆，草木皆兵的，把自己给搞憔悴了。看钱老板这副样子，应该很久没睡个好觉了吧？我们还是别耽误工夫了，直接送钱老板去我们为他专门准备好的房子，让他们一家子好好休息一下。”

说到最后，周越彬的语气已变得阴森可怕。而老钱那瘦得皮包骨头的小身板，也很配合地抖得更加剧烈了。周越彬说完这句话就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车里就变得异常寂静，原本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老钱却觉得好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周越彬为老钱选择的住处，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面的房间大多租给来澳打工者，把人关在这里再安全不过。来澳门打工的打工仔们，都很冷漠，他们不会多管闲事。即便周越彬把老钱打得再狠，任凭他不住惨叫，也不会有人多此一举，替他报警，因为他们怕被报复。毕竟出来打工，只是为了赚钱。诸如正义感之类的，对他们来说，是奢侈品，轻易碰不得。

8

这一回，把老钱一脚踹进屋子的换成了周越彬。

进了屋子，把女人和小孩关在卧室之后，周越彬立刻卸掉了在外面时的伪装，把所有愤怒，全部发泄到了这个老赖身上。他冲过去揪起老钱，抡圆了胳膊就是一耳光。

这一记耳光的声音，清脆，响亮，很有穿透力。用的力气够大，姿势很标准，足以用完美来形容。

至于为什么只是打耳光，这是为了撒气，也是周越彬逼债时惯用的前奏：打耳光，第二天脸才会肿，不怕他一会儿自由了之后去报警，加上打其他地方特别容易打出事，陪点医药费倒是无所谓，若是一不小心把人打死了，那就不值得了。只一脚就把人踢死的事情，在新闻里看得太多了，要知道身体里的器官可都是很脆弱的，一不小心踢到了什么听都没听过的器官，说不定就中了。

周越彬“噼里啪啦”打了老钱差不多一分钟时间的耳光。事后他发现手掌都肿了，可想而知当时他打得有多用力。站在一旁跟着周越彬一起来的其他小弟，有点傻眼：刚才来之前彬哥不是再三嘱咐不动手，要以理服人么？怎么这会儿自己倒打上了？

“知道为什么打你么？”周越彬恶狠狠地对老钱说，“欠了钱还跟我玩失踪？有能耐你躲一辈子啊！看见了么，找到你分分钟的事！之所以等到现在，就是想给你个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老钱做梦也没想到，他收到周越彬赐予的厚重见面礼，竟然一顿毫不留情的暴揍。周越彬以前催债，大体上总是装温文尔雅，自己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的，怪只怪老钱赶巧，碰到了周越彬做叠码仔以来心情最差的一天。

老钱由开始时的害怕，被打成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最后终于变成了轻微呜咽。还是老猫拦住了还没过足瘾的周越彬。他一是怕自己老板一时没忍住，把人打死了，那就不好处理了。二是觉得，周越彬这样折磨人的方法，根本就是纯体力劳动，容易累着自己，对刑讯逼供还没有半点效果。

冷静下来的周越彬，径自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段日子，你藏得可是够深的，可那又怎样？还不一样被我找出来了？现在我气也出了，你也没被我打死，咱们是不是该说说还钱的事了？怎么着？听说你前段日子还去西藏天葬了？老艺术家，想法就是跟咱们不一样哈。”周越彬揶揄着老钱。

见周越彬打也打够了，老钱抹掉自己嘴唇上的血，索性坐在地上，还盘起了自己的腿，掉斜着眼睛看着周越彬，完完全全开启了他的赖账模式。

“你还别不信，老钱我真的去了。就是想死。跳楼啊，跳湖啊，上吊啊，这些都太没意思了，太平庸，不适合我。躺在西藏的大石头上就很好，拿刀往脖子上一割，等着那些秃鹰来就行。想好了就去呗，我就这么一路走啊走啊，走累了就搭车、逃票、睡座位底下……”

老钱讲这些事情的时候，周越彬脑子里随即播放出如此一幅画面——

一条长长的高速公路，时不时经过一辆飞驰的汽车。一个形单影只的人，慢吞吞沿着马路边走着。说是搭车，可这个穿着西装衬衣，脚下一双皮鞋的人，走在去往西藏的路上，又不是驴友，怎么都会让人觉得有点奇怪，没人敢轻易载他上路。

“至于没钱吃饭，很好解决。刚开始为了面子，死挺着。后来为了不让自己到西藏前就被饿死，就捡了一个稍微干净点的空瓶子，饭没得吃，水总归到处都有的吧。饿了猛喝水啊，又不花钱。也有幸运的时候，比如火车站之类的地方，肯德基之类的快餐店总有的吧。那些为了赶火车的人，买的东西吃不完，当然就便宜我了。”

讲到这里，老钱自嘲地笑了笑，看着周越彬说：“人都说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还是有道理的。开始时抹不开面儿，可面子能当饭吃？后来就习惯了。这还是好的，你知道，高速公路服务区没这种快餐店，要是没机会吃剩的，那就趁天黑，去翻垃圾箱。不管能不能吃饱，有得吃就很满足了。”

听到这里，老猫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彬哥，听他这一顿啰嗦干嘛。你先出去，换我来治他。”

周越彬朝老猫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用鄙视的眼神盯着老钱：“听听呗，都听听咱们钱老板是怎么赖账的，人家多有尊严，以死明志，特别棒。不过，您老怎么又活着回来了呢？”

老钱一点都没害臊，只说自己越来越接近西藏时，因为缺氧，身体不适，再也不能继续前进了。原本心灰意冷的他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在已快到西藏时身体出问题，是不是老天爷在告诉我，我不该死呢？是不是这一路受的苦，代表对我的惩罚已够了？几乎是瞬间，他决定不去西藏了。当然，也不回北京，要来就来澳门。

“既然我的罪业已经肃清了，接下来，该是好运到来了吧。”

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连自杀这个保证自己尊严的最后机会他都要利用起来，最后拿到赌桌上一把赌掉。

周越彬哼了一声，他不想再和这个蜷缩在地上的艺术垃圾多说一句废话。

老猫及时补充：“既然没钱了，这次来澳门赌靠的是什么？”

老钱拿嘴巴往卧室一努，意思是小千给的。

“不过，你们抓到我的时候输掉的那一把，是我身上的最后一点咯。”

“恐怕不是吧？北京不还有一块文化产业园的地皮么？”周越彬捏着自己有些胀痛起来的手说。既然知道老钱手里还捏着一把金库钥匙，就必须在这里把他摁死了，周越彬可不会天真地认为老钱会等卖了地，乖乖把钱交到自己手上，一是债主并非他一个，二是从老钱跑路的情节来看，他即使钱财到手了，也未必想还。拿那笔钱再博一把，是他这种变态赌徒惯常的思路。

周越彬要在其他情况发生之前，先下手为强。有了老钱本人在手里，那么一切事情都好办。

听到周越彬提到那个纺织厂的事，原本在地上打坐的老钱激灵了一下，那可是他这辈子东山再起的唯一希望，是他为自己在赌桌上留的最后一笔巨型筹码，怎么可能就这么抵了债呢？怎么也得让它蛋生鸡，鸡生蛋吧。想到这里，老钱越加入定起来，好像在做瑜伽前的准备工作一样，他似乎认准了周越彬拿他没办法，所以没有搭话。

“好吧。”周越彬拍了拍手，扔给老钱一个手机，叫老钱给他北京的原配家里打电话。

“告诉你老婆，那块地卖来的钱，一分也不许动，必须第一时间汇到我这里来！”

手机扔在老钱的胸脯上，又弹到了一边地上，老钱自始至终都没有瞄那手机一眼。打电话回家？他自然不肯的，先是说自己忘了，后来又随便报了个数，竟然还说，要打让他周越彬自己来打。

这话顿时激怒了周越彬。

当年老钱欠债之后，自己本着不打扰客人家庭的原则，没找他的老婆。等后来他跑路了，再想找的时候，人去楼空，之前查到的电话，也已经是空号。

惹怒了周越彬，老钱自然没有好果子吃。

老猫冲上去，免不了还是一顿拳打脚踢，也不知这老钱骨子里到底是什么做的，挨了打居然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浑身都写满了——打死我吧，我就是不说！敢情儿真是在西藏获得了某种神谕了。

可周越彬他们是谁啊，你不想说，抛开周越彬这个老大不讲，单老猫他们的招数就多极了，总会让这个钱老板把该说不该说的全部吐出来。

“那好，北京那个家我找不着，你就不打，那你卧室里这个家呢？”周越彬没说完，老猫心领神会，闯进卧室就把那小孩拎进了厨房，咔咔咔把燃气灶打开了，一圈一圈的蓝色喷薄而出。

“你们要干嘛？”老钱终于淡定不了了，爬起来就要冲过去，被另外几个小弟拦住了。

老猫抓起那孩子的手，就要往火上放。

“你到底打不打电话？再不打，你这宝贝私生子，就该闻到自己的肉香了。”老猫凶神恶煞的表情和施刑的动作做得非常到位，搞得老钱快疯了，他手舞足蹈，好像那火焰已经烧在了自己身上一样。

“周越彬！我×你祖宗十八代，要不是你，当年我艺术家做得好好的，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们这些叠码仔，一个个都歹毒至极，利用别人的欲望赚自己的钱，不顾别人死活。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在你手里落得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更有死于非命的！如此丧尽天良，晚上睡觉你会安心吗？”

当叠码仔这些年来，周越彬常常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这样的话，教唆人赌博，把别人推入火坑，怎么看怎么听都不是一件厚道的事情。后来，他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没有赌性的人，怎么教唆都教唆不来，而最后真正上了桌的，都是心甘情愿的。他不在我周越彬这里赌，就是在别人那里赌，犯不着把一切罪恶感都揽在自己身上。

所以，老钱上面骂他这么一大段话，像一块丢进深潭的石头，听不见半点响。

不过，老钱接下来说的，仅仅只有一句，却让周越彬忽然动摇了。

他说：“你们这种人啊，不自己经历一次，或者不看到自己在乎的人经历一次这样的痛苦，是不会醒悟的！”

周越彬忽然想到了伊妍，此时她应该正在奋力搏杀，一步一步走向客观上他为她铺就的地狱之路。

赌博，是她心甘情愿的吗？

或许一开始是，赢钱还债嘛，她自己说的。

那如果他及时把她要找的老徐已经死了，债也不用还了的消息告诉她呢？她或许会骂他刽子手，但还会接着赌吗？

想到这里，周越彬心下一软，大吼了一声：“老猫！把孩子放了！”

但紧接着又对老钱说：“我知道你的那块地还没卖出去，恐怕你老婆一直帮你盯着呢。我呢，也不想搞出别的事情，就是想让你先跟你老婆通通气，等地卖了，先紧着我的钱还，好吧？在地卖出去之前，你还有你这小情人一家，别想再从我手里逃出去，知道了吗？”

见老猫把孩子放回卧室，老钱顿时也冷静了下来。

周越彬吩咐了老猫一句：“把他们给我看好了。”便披上衣服，离开了那里。

直到周越彬回到家，躺在舒服柔软的大床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那些服软的想法，是什么？自己这是在做什么？怎么可以同情自己的客人？脑子坏掉了吧？若是没有他们输掉的钱，自己靠什么来买的这套房子？若是没有他们输掉的钱，自己又能靠什么来维持这样舒适的生活？若是没有他们输掉的钱，自己在老家的伟大设想，又靠什么来实现？

换个角度来说，如果有一天自己没钱吃饭了，穷困得马上就要死了，这些客人们，在澳门时好得恨不得跟周越彬穿一条裤子的客人们，为了让自己给他们筹码而卑躬屈膝的客人们，离开澳门回到他们自己的地界，继续耀武扬威装正直的客人们……他们会来同情或者说解救自己吗？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根本不可能！

他们中大多数是希望离开澳门后就不再认识周越彬这个人，因为他的存在，时刻提醒他们又输了多少，又欠了多少。

没人喜欢过这样时刻紧张的日子。

周越彬翻来覆去想了好久，打算用过去的方法，说服自己，理清了自己应该保持的正确位置。

只是，还能回归原位吗？

周越彬把从伊妍身上赚到的钱汇给了周大洋之后，足足在家里躺了好几天，他这几天浑浑噩噩，陷入了无限的纠结中。

期间，他的手机每半个小时就会收到肥田发来的短信，上面用寥寥几个字描述了伊妍当时的赌况，上水、下水、上水、下水。上水就是赢，下水就是输，总体来说，这些短信里下水这个词出现的次数要比上水多。

他接到肥田的最后一个短信是说：这娘们儿越赌越有劲，我都快熬不过她了，快派你的小弟来接班。

周越彬便叫了阿乐过去继续照看，又不断收到阿乐要签码，要求他授权给账房的电话。起初，周越彬会犹犹豫豫一番，最终还是同意，但下一秒，立马又后悔。直到他算出这段时间，伊妍加起来又总共输掉了两千多万的时候，他便对阿乐说，下一次，无论如何再也不要签码给她了。

他想，还是够了。

晚上，周越彬一会儿梦见伊妍刚来澳门时的样子，一会儿梦见当年老徐跳楼后留下的那个空空的窗户，但更多的，是梦见伊妍在赌场的样子，一会儿张牙舞爪，一会儿形销骨立。不啻为他做过的最可怕的一个噩梦，而他不知道，现实中的伊妍，不比他梦里的美好多少。

9

“三边！三边！”

“吹！吹！吹！”

“顶！顶！顶！”

伊妍的喊叫声响彻贵宾厅，此时的她完全变成了一个赌徒的样子。

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毫无形象可言地趴在赌台边，葱白一样细长的手指毫不拘谨地捏着纸牌，青筋暴露，头压得低低的，嘴巴因为紧张和专注而微微张着，眼睛直直盯在纸牌上……

那眼神带了一丝恶狠狠、咬牙切齿的模样，就好像她面对的是杀父仇人。

这期间，伊妍的手机已响过很多次了，却统统被她忽略。开始几次，她还能扫一眼，却不接，任由着手机响。之后可能觉得烦了，手机一响，看也不看，直接挂掉。

伊妍的手机铃声是every?moment?of?my?life。

网上说如果想讨厌一首歌，就把它设置成闹表的声音，现在看来，不用，就让它无限次的循环播放，总有听吐的时候。而阿乐在听了5遍之后终于忍不住了，主动提出要帮忙接电话。何况锲而不舍地打了这么多次，一定有什么要事。

伊妍没有阻挡阿乐去拿电话的手，阿乐直接开了免提。一个大嗓门冒出来：“伊总！又有人来公司闹了，说是说好的时间，没收到钱！”

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每个赌客的脸上忽然都闪现出一丝惊慌，大概是都想到了自己被追债时的窘况吧。

阿乐看见伊妍拨牌的手停了下来，脊背忽然僵直。一秒钟后猛地转过身来，从他的手里抢走了手机，慌慌张张地跑到一边去接电话。

虽然其他赌客有过一瞬间的将心比心，知道被催债有多麻烦，但伊妍离桌的举动还是瞬间激怒了那些围在赌桌边的追随者，他们纷纷叫嚷起来。

“喂！你牌还没有开！”

“怎么走了！都等着呢！”

“妈的，老子全押了这次，你到底开不开了！”

刚刚还毕恭毕敬，低眉顺眼恭维的男人们，这一瞬间都变成了饿狼，恨不得把伊妍抓回来撕碎。他们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挡他们赢钱者死！

这里的人全都走火入魔了。

没错，单从形象上看就已经像极了恶魔：布满血丝通红的双眼，因为各种原因造成的乱蓬蓬，臭烘烘的，油乎乎的头发，不知几天没有换洗的衣服，身上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味，骂人时口水四溅，夹带着体内流窜出的臭味。

阿乐见自己的客户受到非难，多话的毛病又犯了，帮衬了一句：“他奶奶的个大三巴，人家接电话呢，又不是不回来了。迟一会儿，该输的还是会输，该赢的也跑不了。”

这一句，引来了群魔的围攻。若是眼神可以杀死一个人，那阿乐现在都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次了。他们先是愤恨地盯着阿乐，又用充满期盼的眼神望望在一旁不停拨电话、接电话的伊妍，见她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忽然起哄起来：“你跟她一起的，那你开，你开。”

无奈之下，阿乐犹豫了片刻，只好走过去帮忙把牌翻了过来。

这一翻之后，阿乐傻了。输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伊妍已经打完了电话，此时披头散发地，像个幽灵一样站在了阿乐身边……

周越彬忽然被噩梦惊醒了。那一瞬间，阿乐一个电话催了过来：“彬哥，你赶紧来赌厅这儿看看吧，伊妍疯了！”

周越彬赶紧起床，火急火燎地赶到了自己的贵宾厅。虽然他从阿乐焦急的语气中大概知道场面不会好看，但一推开门，他看到的是一幅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的景象。

伊妍正坐在一把从赌桌边拉出来的椅子上。头发被她自己抓得乱七八糟，上衣胡乱地敞开着，还好没有走光，嘴巴里不知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真如阿乐说的，伊妍已经快疯掉了，不单单是憔悴和没形象，而是真的像个疯子一样。她脚边掉了几个碎了的高脚杯，手上还拿着一杯酒，嘀咕几句就往嘴里灌几口。

一点都没有了老徐当年嘴里描述的那个“抿一口”的矜持和青涩。

她周围还站了几个赌场的工作人员，像是在监督，又像是在一旁等待机会把伊妍请出去。伊妍的形象和行为，也完全让坐在赌台后面的万年冰山脸荷官，成功破了冰，显出一丝惧怕来。

不知道为什么，周越彬看到她的样子，心里忽然痛了一下。

而阿乐呢，正捂着被抓伤的脸坐在一边休息区的沙发上。

看到周越彬进来，阿乐赶紧过来汇报：“我不过是帮她翻了一把牌，输了，她就扇了我一耳光。后来要签码，我跟她说你不同意，她一下子就耍起疯来，看我这脸被她挠的，还有我这额头，被她拿手机磕出来的！她那么会打人，没有一个保安敢动她。”

看来，越是认为自己理智能够占赌场便宜的人，越是不能接受自己的输。

周越彬叹了口气，走过去拿手指帮伊妍把头发理顺，又一个一个帮她把胸前的扣子扣好，自始至终，伊妍都任凭他像灾后救援一样重建自己的形象，直到周越彬捧起她的脸，让她正视自己，她才默默流出眼泪来。

“不赌了，我们回家吧。”周越彬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出口。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要是赢不回来那些钱，老徐就真回不去家了。我求你了，再给我签一点码吧。”

“我看你现在已经不是在为老徐赌了，你是爱上了赌博的滋味。”

伊妍听了，当场愣在那里，目光消沉了下去，过了会儿，忽然又激动起来。

“你别管我是为什么赌，为谁赌，我就是要赢钱！所以，有码就签给我，没码，回头我还是找罗萨去！”

多么像赌到后期的老徐啊，周越彬看着近乎癫狂的伊妍，忽然有些害怕起来。一个事实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伊妍就要变成第二个老徐了！

一时间，老徐的音容笑貌轰然在周越彬的脑海里爆炸了。他背着双肩包来澳门的样子，在填海场开推土机的样子，在公海游轮上看见自己来救他的样子，套进麻袋里他咒骂自己的样子，以及最后，他趴在花坛边的地板上，碎裂的样子。

不仅是兄弟，现在连兄弟的爱人也要在自己手中毁灭了。多年来积攒下来的愧疚一下子击溃了周越彬的心。

“走！”周越彬大吼，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伊妍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在大家面前，周越彬只能采取非常手段了。他忽然板起脸来：“伊老板，你别忘了，这段时间的钱你还欠着我的呢，不还完，就想把我一脚踹开？没那么容易。”说着，周越彬就把伊妍架了起来，往门外走。

伊妍挣扎着，大叫：“放开我，你要把我带去哪儿？”

周越彬死死抓住她：“一个可以让你还钱的地方。”

阿乐从来没见过周越彬这副样子，急忙拉住他说：“刚刚肥田打电话过来，如果我们这边没码了，可以从东哥那边调，东哥也挺看好伊总的。”

周越彬撞开门，头也没回地说了句：“签个屁！”

八、爱是一场最大的赌局

1

一清早，囚禁着老钱的那间出租房的房门便哐哐哐响起来。老猫、几个兄弟、睡在地上的老钱还有卧室里的小千和孩子，一屋子人全都被吵醒了。

老猫骂骂咧咧光着膀子跑去门边朝猫眼里看了一眼，臆怔了片刻，随即便打开了门。满脸怒气的周越彬扶着神情恍惚，全身使不上力气的伊妍站在那里。

“怎么着？又一个欠债不还的？”老猫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伊妍，“呦，还是个大美女。”

周越彬一把推开老猫，把伊妍带进屋子里，把她摁在了一张椅子上：“今天，就让你看看赌鬼都是什么下场。”

“老猫！”周越彬一边盯着还有些没睡醒的老钱，一边吩咐老猫，“不跟老钱耗着了，你尽管用你的办法，叫他往家里打电话，叫他老婆拿钱赎人。”

“好嘞。”老猫接令的语气懒洋洋的，可他折磨起老钱来，却一点都不懒，只当是自己在做晨练。不到几秒钟，他就在厨房里寻摸到了逼供的工具——?一把菜刀。

几个兄弟踢醒老钱，抓住他的上半身，老猫抓起他的脚，把他的鞋胡乱拔了去，然后拿菜刀的刀尖慢慢往老钱的脚趾甲缝里插。

老钱痛得大叫，浑身颤抖，似乎想要通过挣扎，把他所承受的痛苦从身体里甩出去，但他的身子和脚被死死摁住了，只有屁股在地上扭来扭去。

不需要亲眼看见，通过伊妍偏到一边的脸，以及她脸上害怕的神情，周越彬就知道老钱现在有多惨：“好好看看吧，伊妍，好好看看在澳门欠了钱的人，会经历些什么吧。”说着，他又把伊妍的脸掰正，让她继续“欣赏”多年后的自己，就像当年东哥拿老王的例子震慑他自己一样。

这时候，老钱的两只脚都已经血肉模糊，他痛苦地用双手拍打着地板，可还是没有求饶。

“还不打电话是吧？好。”老猫阴笑了一声，就在几个房间里窜来窜去寻找着什么。他每经过伊妍一次，周越彬感觉伊妍都要抖一下。

老猫不知道从哪里又翻出来一个破旧的洗脚按摩机。他倒上水，插上电，笑嘻嘻地放在了快要虚脱的老钱面前。

“我看你跑路大半年，又是那么远去西藏天葬什么的，估计腿也累坏了，那今天就给你好好保养保养。”

说着，几个小弟就把老钱抬到了椅子上，费了老大劲，终于把老钱死命蜷在胸前的腿摁到了洗脚机里。顿时，老钱便再也叫不出来，只是梗红了脖子，从喉管里艰难地发出类似某些夜行动物咯咯咯的叫声。

洗脚机底部的按摩片翻搅着老钱的刚刚被撬开的脚趾甲，机器里盛的水立马变得通红。

最后，老猫好像一个在哪里发现了秘密宝藏的小孩一样背着手开开心心地走到老钱跟前，忽然举起他藏在背后的东西。一袋食用盐，一袋准备倒进洗脚机里的盐。

看到在自己眼前晃动的盐，老钱瞬间都崩溃了，他终于忍受不住钻心刺骨的疼痛，哆哆嗦嗦地接过小弟及时递过去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这个时间，应该是他老婆陪着儿子在家中的。

果然，跑来接电话的是老钱的儿子，正牌老婆家的儿子。听到儿子声音的老钱瞬间就收了声音，不再哼哼呀呀，眼睛里也很快涌出了泪水。周越彬心想，这个老钱还真是情种，家里大的外面小的都有，大的小的都还放不下。

“喂，请问找谁？”孩子声音很稚嫩。

老钱听了这句话，瞬间崩溃，差点哭出声音来。接着，他哆哆嗦嗦地挣扎着要躲开电话。老猫在一旁抓住他的手，压低声音说：“是你自己说呢，还是我们帮你？”

老钱立刻又将手机拿近了，但是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挂掉了。接着立马跪在地上，抬头看看老猫又看看周越彬，含糊不清地说：“给我点时间，我会联系我老婆，把那个产业园直接转给你们。请你们千万不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快50岁的人了，跪在周越彬面前苦苦哀求，只为了一个机会，一个不毁掉自己在孩子心里美好形象的机会。

伊妍看着形同一只快要魂飞魄散的老鬼似的老钱，她也流出泪来，是想到老徐了？想到自己当年在家里也曾经接到过这样的电话，还是想到自己往后也有可能往家里打这样一个电话呢？那时候，家里除了儿子，应该没有别人了吧。

周越彬答应给老钱五天时间。五天后要是没钱到账，或者看不到转让合同，他会循着这个电话，从世界不管哪个角落带来老钱的宝贝儿子，陪老钱一起到海里去喂鱼。

周越彬这么说，不过是吓唬吓唬老钱。但老钱自己却不这样认为，因为他了解周越彬心里的愤怒——欠钱不还，而且消失了这么长时间，这件事情确实是自己的失误。

他失误就失误在，这么轻易就被周越彬找到，而不是后悔自己沉迷赌博和欠钱不还的赖皮举动。若是周越彬了解此时老钱心中的想法，估计等着老钱的又会是一顿好打。

周越彬实在是不想再面对老钱那两只被洗脚机洗得失了血，而呈现出死灰色的脚。他叫几个小弟去楼下买上来纱布药水之类的东西，然后又叫老猫把卧室里的小千放出来，叫小千帮忙包扎。

对于卧室里还有关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事，伊妍显然没有心理准备。

而让她更没有心理准备的是，周越彬居然吩咐老猫把自己也看起来，直到他收到她前一段时间欠下的账。

周越彬是想采用当年东哥用在自己身上的方法，来让伊妍受一次震撼教育。通过这五天与老钱的接触，知道赌会带给她多少痛，这是指从身体上。而通过与小千可能的谈心，了解赌会带给家人多少痛，这是指从心灵上。最后，还有那个小孩，至少，会让她类比到自己的孩子，从而产生某种顾念吧。

五天时间，对伊妍来说，像一个戒赌疗程，而对老钱来说就像是一道保命符。

第五天周越彬过去时，发现伊妍正给大家做饭，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多了，像一条伸进水里冷却过的烙铁，虽然还有些憔悴，但至少心是澄明的。而且，她的憔悴更多是因为没怎么梳洗打扮而已，周越彬相信，只要她把那条红裙子穿起来，一定会回到当初的样子。

这五天为伊妍带来的变化，让周越彬有些吃惊，看来非常手段，就会有非常效果。

而老钱呢，他正在大口大口吃着伊妍做的红烧猪手，吃得香极了。

他一点都不害怕周越彬会在这方面虐待自己，因为他心里面很明白：在自己还清债务之前，周越彬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老钱消失的这一年多，而且躲在澳门周越彬的眼皮子底下，没被发现丝毫踪迹，周越彬原以为他会长一些智慧的，至少比刚认识的时候聪明一点吧。

然而当周越彬看到老钱那副吃相，以及明知道自己来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且带着一副有恃无恐的表情时，周越彬知道，自己还是高估了他的智商。

周越彬不知道，老钱之所以揭了伤疤忘了痛，还这么优哉游哉，还有一个原因。几天前，他就想好了策略，也偷偷给他那个傻老婆打过电话了，大概意思是：产业园绝对不能交出来，那是他老钱的全部的希望。再就是，赶紧去筹钱，多少交一点，让周越彬不那么咄咄逼人，放松警惕，到时候他可以找机会逃跑。这一次，只要跑出了澳门，他绝对不会让周越彬找到。要赌的话，不是还有拉斯维加斯，还有韩国，还有菲律宾么？

周越彬坐到老钱旁边：“你是不是觉得，给了你五天时间，你就什么事都没了？”周越彬没有叫他停下大口吞咽的动作，只是轻轻开口问了一句。

“怎么会呢，我知道彬哥你心善，等我吃完，我马上就打电话联系我老婆，不是截止到今天晚上12点才算到期么。”老钱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赶紧吞下口中的食物残渣，张口回答，他是赖账赖惯了，能赖一时是一时。

老猫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说马上就联系你老婆的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一个上午了。”

老猫的这把火点得很好。

周越彬看老钱的眼神已经变了，变成了怜悯，这样的眼神就像是侩子手在看一个自己刀下的将死之人。

老钱显然是看懂了，知道自己赖得过分了。

“是吗？听过一上午了？”周越彬问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对着老猫，而是盯着老钱说的。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给他听，好像生怕他一不留神没听清楚。“没关系，我们可以帮你。但是你知道我们没什么文化，不会讲话，万一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就多担待。”

老钱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紧张，但随即又坦然下来，说：“我来，我来。”打就打呗，反正一切准备就绪。

在周越彬的注视下，老钱从老猫手中接过了手机，几乎是按下一个数字就偷偷抬眼看一下周越彬，按一下，看一眼，那样子胆小又猥琐。

接电话的正是老钱的老婆。

老钱讨好似地叫了一声她老婆的小名之后才说：“现在家里还有没有钱还给彬哥了？”那头却突然挂了。

不是商量好的吗？词都拟好了，要说家里找了一笔钱，几百万，可以先还过来。怎么给挂了。

老钱冲周越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打，刚开口，又给挂了。到底出了什么纰漏，老钱这回是真慌了，他感觉自己被包扎好的脚趾又痛起来。

第三次拨通，周越彬直接把电话抢了过来。听说是债主，那边居然反而没挂，叽里呱啦说着什么，随着对方的讲述，周越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停在一个苦恼而愤怒的表情上。

“怎么了？怎么了？”老钱焦急地问。

周越彬保持那个苦恼而愤怒的表情，转过来对老钱说：“你老婆说，她帮你还了十几年的债，已经没力气了，再还，就叫你情人还。”

“她怎么知道我有情人？”没等周越彬复述完，老钱就激动得站了起来。

此时正处于愤怒中的周越彬没有耐心腾出时间给老钱激动，几乎没有停顿，继续说：“她还说，你们之前不是办过假离婚么？这回，是真离啦。以后你是生是死，跟她没有任何瓜葛！”

周越彬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那个产业园，也跟你没任何瓜葛了。好了，复述完了，现在你怎么想？”

老钱始终处于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事实的状态，一遍一遍在那里嘀咕，她是怎么知道的呢？她是怎么知道的呢？她是怎么知道的呢？完了还一遍一遍用眼睛瞪已经吓得缩成一团的小千，小千忽然哭起来，一遍一遍说，我可没说，我怎么会说。

这时候，老钱也跟着哭了出来。

绝望的哭泣。

他终于体会到什么是被自己的家人抛弃的滋味。喊了太多次的狼来了，等到狼真的来了，却不会再有人相信自己了。这才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又把自己埋了进去。现在的他再没了主意。

老钱放声大哭时，周围的人，表情都很麻木，没有人同情，没有人安慰，因为这样的事情，他们见的太多了，哪一个欠钱被抓住的人，不是这样的表现？这些人的眼泪，有真有假。他们已经懒得去辨别了。

只有站在厨房门口的伊妍，默默地去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水，悄悄地放在了老钱的手边。

实际上，周越彬此时的绝望并不比老钱少。如果真如目前所看到的情况，老钱真的是赤条条孑然一身，那周越彬在他身上将近一亿的欠款，可真是打了水漂了。即便盛怒之下，让老钱抵命，那他这一亿也只能当成献给他葬礼的白包。这个巨型白包，包得周越彬要吐血。

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希望老钱这个老混蛋在别处还藏着一笔钱，眼前的伤心欲绝只是做给债主的秀。按照他老赖的传统，和老狐狸的本性，这种可能也是有的。

伊妍似乎也看出周越彬的痛苦，又给他也递了一杯水过来，安慰他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宽宽心。”

老钱哭声依旧，周越彬听得心烦气躁，没有接过伊妍的水，而是起身拉起她走出门去。

临走之前，周越彬交代老猫。好好看住老钱，要提防他自杀，再撬一撬，看他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虽然老猫一直觉得老钱这样的人，好死不如赖着活，一定不会选择自杀，但是对于周越彬吩咐下来的话，他只能奉为圣旨了，因为他知道，周越彬不会随随便便地说任何一句话，只要说了就一定有原因。

周越彬想到的是老徐，当年他看老徐向来老实，或者说是骨子里是个胆小的人，认为他一定没有胆量攀上窗户往底下大花坛看起来也只有个茶杯大小的小区广场里跳。但是，人在绝望的时候，很难说，老徐就跳了。扭扭曲曲一具尸体，还登上了那一年的澳门小报，虽然周越彬处理得当，把自己身上跟老徐有关的一切痕迹都清理了个干净，没有因此受到牵连。但这老徐算起来应该是周越彬到目前为止间接害死的唯一一个人，心理上的牵连，着实不少。

他不希望看到再有任何人变成老徐。

从周越彬吩咐下来以后，老猫对老钱看得更加仔细了，他严格仔细地执行了周越彬的命令。为了防止老钱自杀，除了上厕所，老钱在的地方，就一定有老猫，或者老猫安排的小弟的身影。他还封上了所有的窗子、阳台的门，也就是说，除了那个可以让人进出的防盗门，其他所有的“洞”都被老猫封死了。若不是怕出问题，他甚至想把老钱和他那情人孩子用绳子绑在椅子上。

而事实上，完全不需要这样做，自从痛哭一场之后，老钱变得异常安静。若是不理他，他可以自己坐在一边一动不动一整天，不吃不喝，甚至不上厕所，整个人似是傻了一般。小千叫他吃饭，他就吃饭，给他水喝，他就喝水。完全就是一个只会听命令做事的机器人。

2

从出租房出来送伊妍回酒店的过程中，周越彬和伊妍良久没有说话，他们俩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出要开车或叫的士，而是沿着澳门大大小小的街道步行着。

屁股离开了赌场的椅子五天，伊妍此时的背不再弯了，身形亦没有了赌徒的样子。她张开双手，努力舒张着自己，感受着好久没有感受过的白天的澳门。

见周越彬心事重重，伊妍忽然凑过来问了一句：“喂，周越彬，澳门为什么叫妈阁啊？”

周越彬满脑子老钱老钱钱钱钱，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过了好久才勉强回答：“当年葡国人的船到达澳门的时候，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跟当时在海边打渔的渔民询问，这是什么地方呀，可是当地的渔民怎么可能会听得懂葡语呢？看到头发眼睛颜色都跟他们的不同的人，只觉得惊奇了，更加不会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或者指来指去的是在做什么。葡国人急了，不停地用手指着一个地方，嘴里也在不停地说着。渔民看到这个动作，就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过去，哦，然后恍然大悟，那个方向是妈阁庙的位置，就回答说，妈阁，妈阁，所以澳门就叫妈阁咯。”

周越彬努力让自己回答的语调轻松愉悦，但终究有些落寞。

“那澳门也算是走运呢，万一当时那几个葡萄牙人指的是脚底下，那澳门现在岂不是要有一个叫泥巴的别称？”伊妍说完，自己先笑了。

周越彬看了一眼笑得没心没肺的伊妍，忽然也被她逗笑了：“所以说，澳门，原本就是一个靠运气才赢得了现在这个好名字的地方呢。现在，又靠别人的坏运气，求发展。”

怎么说着说着又说到赌博上去了，还是在伊妍面前，周越彬默默地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赶紧换掉话题：“那你知道大三巴有什么典故吗？”

伊妍摇摇头。

“大三巴牌坊是最具代表性的‘澳门八景’之一，是天主之母教堂的前壁遗址，曾经被大火烧过三次。”周越彬的旅游腔又出来了。

“三次？”

“对，三次，我记不太清楚具体的时间了，第三次被烧毁，好像是在1835年，那次之后就只剩下现在这个前壁了。”

“它可真顽强。”

“没错，说句很矫情的话，每次觉得受了挫折，心里别扭的时候，想想这个大三巴牌坊，人家都被火烧三次了，还屹立不倒一直到今天。”

伊妍想了想，说：“我想，很多赌徒也希望自己是大三巴牌坊呢，输输赢赢，无论多惨，也可以像它一样屹立不倒。”

好吧，在澳门聊天，总是逃不出赌这个字。

“那个……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澳门？”

说到离开两个字，想到往后跟伊妍恐怕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周越彬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多么希望自己跟伊妍不是在澳门，也不是以如此的两种身份相遇。那么，他此刻，就没必要隐忍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欲望，就可以直接冲上去抱住她，吻住她。她愿不愿意，那都是之后的事情。

“离开？”

“对啊，既然赢不到钱了，你还待在这里干嘛，回去凑笔钱把账还了，就当自己摔了个大大的跟头，以后不要赌了。”周越彬越说越没底气，她这一跟头，可结结实实是让他给绊倒的。

伊妍把脸撇过去：“再过一段时间吧，你忘了吗，我来澳门……本来是想找老徐呢。”

哦，伊妍还以为老徐活着呢，他倒真把这事忘了。他忘了阻隔在他和伊妍之间的，还有那个他不敢提到的死鬼兄弟。老徐把能够给他的一切都给了他，如今他还要把老徐的爱过的人抢过来，这事儿真做不下去。所以，就在这里跟她划清界限吧。

“那……祝你好运了，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我电话。我不忙的话，一定会帮你的。”周越彬让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淡定，但他眼神里的不舍出卖了他。

伊妍扭过头，一眼就撞见了他的眼神。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慷慨大方地张开双臂，说：“抱一个吧。”

周越彬有些受宠若惊，破天荒地露出他鲜少在脸上挂出的害羞表情，扭捏了一下，终于抱了上去。

他多么想就这么永远抱下去。

“我明天去一趟猪仔巷那边。”伊妍忽然说。

“嗯？”周越彬松开伊妍，还有些意犹未尽。

“之前在那边留过电话的一个发了信息给我，说他在那边地下赌场看到过一个跟老徐很像的人，叫我去看看。”

周越彬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随即又释然了，不过是长得像而已，甚至还有可能是那个人想骗钱来的。老徐投胎转世，也不可能这么快。

周越彬哦了一声。

不然，他还能说什么呢。

和周越彬分开之后的第二天，伊妍就换成一副游客装扮，去到了猪仔巷。她在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穿行了半天，沿路打听附近的小赌档，最后在一个赌鬼的指引下，终于看见了一个在白底上用黑色油漆斑驳写着“隆昌贸易行”的招牌。

这是一家藏身在贸易行仓库里的地下赌场。

这个小赌场，说起来，无非是新葡京、永利那样的大赌场的浓缩版，不过里面的环境跟它们比起来却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首先，可以肆无忌惮地吸烟这一点，就让这里带着明显区别于地上的意味。

烟气缭绕中，赌客们十几个脑袋一把，二十几个脑袋一堆，凑成一个一个圈子围在简陋的赌桌旁，卖码的，陪码的，看场子的小弟们在期间来回穿梭着。

“老板精神！”看见伊妍进来，一个看场子的跑过来招呼。

伊妍被看场子的满脖子纹身吓了一跳。

“要码吗？”看场子的问。

伊妍回了句：“我来找人的。”然后赶紧离开了他。那个看场小弟的眼睛却一直追随着伊妍，看见她凑近一个个赌桌，艰难地从昏暗的吊灯下，从烟雾中辨别着各个人的面孔。

全是一些嘴角生疮、脸色苍白的烂赌鬼。

伊妍扫了一圈，正要转身，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回头一看，一张恶狠狠的脸凑近了她。

3

伊妍没有在周越彬赌厅里现身已经有好几天了，肥田不时会替东哥问几句，伊妍是输光了还是回内地了，叫周越彬看紧点，动用东哥关系好不容易钓来鱼，不能啃啃就算了，浪费。

肥田眼里闪出一丝不信任：“看那女人赌起来的状态，可不像是能忍这么多天的人。让一个赌徒空窗这么多天，可不是以往你的作风啊。”

周越彬每次都打哈哈搪塞过去，说人家女人多少谨慎些，现在正在家里想办法挪钱呢，凑够整数了就会回到赌桌的。肥田听到这个，倒也不再多问，但心里面的疙瘩肯定是种下了。

恢复到正常工作的周越彬此时埋头在酒席间，和各个准客户谈天说地。他脸上笑意盈盈，嘴上时不时冒出机智的段子，可心里，却还在回放着伊妍留在他脑海里的每一个片段。

他干掉酒杯里的最后一点酒，跟一个阿姨辈的老板说了声不好意思，就钻进了卫生间。他捧起水龙头下的水，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想把伊妍从自己的脑海里驱散出去。

救伊妍脱离苦海，是他周越彬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冒的一把险。拉伊妍离开赌场，还拒绝东哥的签码，又搪塞肥田，他想着，东哥怎么也得恼怒他一阵，甚至会影响他在东哥圈子里的名声。他周越彬做了这件事，不后悔。但是，再不后悔，事情也应该就此打住了。伊妍有伊妍的家要回，他也有他的码要签，从此再见是路人，他想再这样留恋下去是不对的。

周越彬甩了甩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很长时间，他默默做了个决定，此后，伊妍这个名字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他要是再管她半点事情，就罚他周越彬一辈子单身。

然而，这个决定做出来不到一秒，周越彬便收到了伊妍的短信。

“救我，隆昌贸易行。”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之前誓发得再恶毒，见到“救我”两个字，全都不算数了，周越彬拔腿就往厕所外跑去。

找出来这个隆昌贸易行的具体位置，又纠集了一帮兄弟之后，周越彬赶到那里，已经是晚上。

隆昌贸易行里依旧人声鼎沸。

周越彬装作来参赌的老板，光明正大地走进了赌场。看场子的一如既往殷勤地跑过来说：“老板精神。要码吗？”周越彬让他说，还给了小弟一点钱跟着看场子的去换筹码，以此打发了他。

周越彬手里把玩着换来的筹码，迅速巡视了仓库一圈，发现排排赌桌背后，在仓库顶头，有一间办公室似的房间，百叶窗拉得死死的，只能透过缝隙看见里面有人影在晃动。周越彬佯装在寻找自己感兴趣想要下注的赌桌，一点点靠近那扇百叶窗，试图看清楚里边的猫腻。

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个打手模样的人叼着烟从里面走了出来，在烟气中眯着眼睛警觉地盯了周越彬一眼，然后摇晃着走向卫生间。在门关上的过程中，周越彬的视线跟随着移动着的越来越小的门缝，最后，一刹那，终于看见了正被几个小弟夹在一张沙发上的伊妍的身影。

周越彬立马朝一个小弟使了使眼色。那小弟接到指示，下一刻就抓起面前赌桌上的一叠筹码往门口跑。先是筹码的主人大叫一声：“我靠。抢东西嘿。”然后几个看场子的发现情况不对，扔了烟头，拔腿就朝小弟追去。追逐间，那小弟故意朝赌桌上爬，拿身子往赌桌撞。双手带起筹码、扑克、色子四处飞迸，赌客们一群接着一群大呼小叫起来，混乱的场面很快引起了办公室里面的人的注意。

门砰地一声打开，房间里的打手倾巢而出，最后出现的是这场子的老大，他光着膀子站在门口叫嚷着：“怎么回事？”

周越彬见状，一下闪到老大面前，用尽全身力气一拳将醉醺醺的老大打倒在地。

在老大恶狠狠的呼号下，伊妍恍恍惚惚中被周越彬一路拉出办公室，拉出地下赌场。后面的打手紧追不舍，而且越聚越多，不时从左边的巷子里冲出来一个，从右边的小道里冲出来一个。周越彬和伊妍左避右闪，最后瞅准机会，翻进了一个垃圾桶里。

他们俩屏住呼吸，仔细判断外面的情况。一串跑步声经过垃圾桶外，又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只听见那老大说：“四处转转，跑不远的，在路口守着。”然后脚步声就散开来，只剩下一个走回垃圾桶，随着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没声了。

没声了，是站在附近了，还是走了？根本没法判断。

周越彬打算等一阵子再说，这时候，他才顾虑到自己怀里的伊妍怎么样了。“你没事吧？”周越彬把自己的音量降到了最低问了一句，伊妍也轻声回了一句：“没事。”周越彬这才放下心来。

幸亏这是个放在僻巷里的垃圾桶，里面没什么垃圾，勉强可以把他们两个装下。不过，留给他们身体之间的空间却不大。伊妍的脸紧紧靠在周越彬的胸膛，她因为剧烈运动过后从脖子上散发出来的香汗熏蒸着周越彬的鼻子。垃圾桶里异味重重，但周越彬却能轻易分辨出专属于伊妍的味道。

“谢谢。”伊妍又加了一句。

虽然再见面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但周越彬发现，此时此刻，自己的心因为能跟伊妍抱在一起而剧烈地跳动着。他情不自禁地在搂着伊妍腰部的手上加了点劲，伊妍偏了偏脸，看了他一眼，似乎感觉到了周越彬的兴奋。不过，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把他的手拨开。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垃圾箱外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声音。

“你说，”伊妍忽然轻声问，“外面是不是没人了？”

周越彬把耳朵贴近了垃圾桶壁听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呢，或许就在远处站着也不一定。”

“那……我们就在这里躲一晚上啊？”

周越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应该吧，保险一点的话。不然呢？

沉默之中，伊妍想到了什么，忽然说：“要不然，我们赌一把吧？”

“什么？”听到伊妍的提议，周越彬有些傻眼。

“赌一赌外面有没有人，跟下注一样，有呢还是没有呢？你来。”伊妍又偏了偏脸，看着周越彬。

“不是吧，要命的事儿，这也能赌？”看着伊妍煞有介事的样子，周越彬有些想笑：“我看你是赌瘾又上来了吧。”

伊妍“切”了一声。

“没人。”周越彬忽然说。

“啊？”

“我赌没人。”

“好嘞，买定离手啊，那我就开牌了！”伊妍把双手举起来，摁在垃圾箱盖上，真的是一副赌客要开牌前的紧张表情。连周越彬也跟着紧张起来了，手上似乎也有了正在捻牌的感觉。

哗啦一声，垃圾箱打开了，伊妍和周越彬的脑袋迅速钻出来，往两边看了一眼。此时，小巷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周越彬和伊妍对看着，都笑起来。

“你赢了！”

伊妍伸出手捏了一下周越彬的下巴。是鼓励吗？周越彬心想，再鼓励我一下吧。你不知道吗？我已经戒赌很多年了，一直以来把“赌”这个字眼完完全全摒弃在自己的生活之外，今天是这么些年来的第一把，然后，赢了。

4

周越彬把伊妍带到了自己的主教山一号。

要不是周越彬出示了户主通行卡，楼下的保安早把这两个臭烘烘的人赶回大街上了。一进门，周越彬就赶紧帮伊妍把浴缸里的水放满，让她好好洗个澡，除除臭。

等脱了脏衣服披上睡衣，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时，周越彬才感觉到自己的腰出奇地疼，扭过身子一看，大概是尾椎的位置青了好大一块，应该是在逃命过程中在哪里磕了一下。刚才顾不着，这会儿与沙发的柔软一比，就显出痛来。

坐是坐不了了，周越彬慢慢仰身，抬腿，把自己放倒在沙发上，把刚才从冰箱里拿的几罐可乐码在了腰上。

在等着轮到他去洗澡的间隙，周越彬给自己带去猪仔巷的几个小兄弟的头打了电话，被告知人都没多大事，跑的跑出来了，抓的，被扇了几耳光，陪了点钱也了事了，只是还有件事要周越彬改天亲自处理。

正发着短信要问什么事，周越彬忽然感觉自己腰间的可乐罐纷纷掉在一边，接着就有一只热乎乎的手摁了上去。

“看样子伤得不轻诶。”伊妍的声音伴着刚刚从浴室带出来的热气出现在周越彬背后。他扭头一看，伊妍穿着自己宽大的睡衣坐在他旁边，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胸前。“我扶你去洗澡？在热水里泡泡兴许好一点。”

说着，伊妍的手搭过来，周越彬便顺势跟上了她的肩头。

记得第一次去伊妍住的酒店的时候，他敲门，她开门，她也是刚洗完澡。周越彬心想，他们俩跟浴室还挺有缘。

看见周越彬艰难地坐在浴缸边，伊妍哈哈一笑，说：“要我帮你脱衣服不？”

不知道为什么，周越彬感觉今晚的伊妍对他忽然热情了几分。但这个时候，他可不会想些虚的，几乎是脱口而出：“脱呗。使不上来劲儿。”伊妍也是大方，或者说是经过这一晚，对周越彬产生了某种情愫，伸手就把他的衬衫解开了，然后是长裤。

“内裤我可不管。”伊妍拿着周越彬的衣服就要出去。

“你把我弄浴缸里去，我自己脱行了吧。”周越彬赶紧拉住她：“腰酸着呢。”

伊妍也没多少不愿意，相反，她尽心尽力地把周越彬扶进浴缸，尽力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看见周越彬光溜溜的身体时，她的脸还有些红起来。周越彬心里直乐。

他“啊哈”一声，头枕在浴缸上，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得意。实际上，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根本不值得得意的逃亡，而伊妍，此时的心情应该比他更为复杂吧。

那边兄弟的短信发过来了，看着屏幕上一颗颗的黑体字，周越彬忽然觉得周身冒出火来，浴缸里的水都要沸腾了。短信里说：“伊妍在那个地下赌场赌了几局，欠了几十万，所以才被抓起来的，那大老板看是你的客人，也不敢计较什么，只是问那几十万怎么办。”

周越彬放下手机，牙齿在嘴里咬得快要崩裂，他终于知道伊妍忽然对他这么热情是什么原因了，心虚呗！

“怎么会惹上这帮地痞的？”看着卫生间毛玻璃外伊妍的身影，周越彬忍不住问，“不是去找老徐么。”

外面的影子忽然站直，过了几秒钟伊妍的声音才传进来：“……对啊，找老徐，给我打电话的那人说看见他在那家场子嘛……进去找没找到……那……”

听见伊妍的闪烁其词，周越彬顾不得腰伤了，腾地从浴缸里站起来，胡乱扎上浴巾湿漉漉就冲了出去。

“你又上手赌了！”周越彬不客气地捏住伊妍正在折衣服的手。

伊妍头也不敢抬，但仍旧想要挣脱：“没有！我找老徐呢！”

“别拿找老徐给自己去赌博做幌子了！”周越彬把伊妍的脸掰过来，死死地盯住她，“我马上送你回内地，澳门今后没你待的地儿，今天这句话我撂这了。”

“我……”伊妍慌乱起来，“那老徐怎么找！”

“你是真担心老徐找不到呢，还是自己没牌摸啊？”周越彬凑近伊妍，他深吸了一口，水蒸气从他的鼻子喉咙缓缓钻进了他的身体里，蒸腾着他心里一直以来，那个拿捏不准悬而未决的决定。

“我今天就帮你找出来。”他忽然揪住伊妍往卧室里拽，把她摁在床上之后，一边拿起自己那几部手机，说：“把你知道的关于老徐的一切都告诉我，哪一年来的澳门，哪一年失踪的，有多少资产，有没有另外的身份证，国籍等等，尽量详细，我试着帮你在圈子里问一下吧。活着失踪的，或许大家有隐情，闭口不谈，但死了的，总没有那么多顾虑吧。”

他尽量装得自己完全不知道老徐这个人的样子。让伊妍提供的这些信息，也是完全不需要的，他只是拿来混淆视听，把老徐的死跟他的关系扯得远一些。

伊妍愣了愣，遇见周越彬气得通红的眼睛，吞吞吐吐开始回忆。

周越彬假模假式拿着几个手机胡乱拨打了一通，从这个口中得到另一个人的电话号码，从另一个人的电话号码里，又得知可能了解实情的关键人物的名字。如此演了有半个小时，周越彬忽然精神一萎挂了电话。

伊妍赶紧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有消息？

他调和出一种介于震惊和悲伤的表情，才慢慢转过头来对伊妍说：“我报社的朋友刚刚查到，2008年，一个花边小报报道过，有内地男子在福盛花园坠楼身亡。死者姓徐，而且从时间上，也对得上。你看看。”

伊妍接过周越彬的手机，上面是他所谓的报社朋友发来的报纸截图，有一张坠尸照，还有一个现场遗留物品的特写，是一只摔变形的眼镜。伊妍拿两个手指放大了截图，终于分辨出，那正是当年她从日本给老徐带回来的手工金属近视眼镜。

如果一切对得上，那结论基本就定了。

伊妍被眼前的事实给击败了，她还周越彬手机的手伸得极其缓慢，刚伸到一半，肩头便颤抖起来，手机也捏不住了，掉在了床上。

这一晚，伊妍坐在周越彬的床边哭了很久很久。而周越彬看着她哭看了很久很久。他虽然不想看到伊妍这么痛哭流涕，但他更不希望因为自己的隐瞒，让伊妍先是陷进赌场，再又遇到危险。最关键的，那个压在他心口许多年的秘密，不对，是半个秘密，终于说出来了，他顿感轻松。那后半个秘密，对于他跟伊妍的关系毫无益处的秘密，他想，应该烂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能说出来。

周越彬想要把伊妍搂在怀里安慰，但他没有，而是用比刚才更加冷冰冰的语气说：“这下死心了吧？不用找老徐了吧？可以滚出澳门了吧？”

伊妍此时已经悲伤到无法自已，手里捏着刚刚没来得及放下的周越彬的裤子，哭得几乎快晕厥过去。

周越彬心头紧得很，终于从床头的纸巾盒抽出来许多纸递过去，又伸手把自己的裤子从伊妍手里扯出来。

吧嗒。一枚红色筹码从裤子口袋里掉在里木板上。

是那个周越彬这么多年来一直贴身放着的老王的筹码。自从在赌场偶然再次找到这枚筹码之后，周越彬便一直将它留在身边，当成自己的幸运符，也用来警醒自己不要再涉赌。

周越彬从地上捡起这枚红色筹码，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的感受，我曾经也是一个赌徒，赌到最后，都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要干什么，眼睛只盯着手里这点牌，只想知道这一把出什么。我不知道你哭是为老徐的死，还是为自己居然赌到忘记老徐，但我告诉你，老徐当年也是……我是说我猜……肯定也赌到把你给忘了。这样下去不行，再赌，老徐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如果当年我的老大东哥没有强制我戒赌，没有给我定下再摸牌就滚蛋的规矩，没有常常盯着我，我也会是老徐的下场。像我这么明白的人，待在澳门，看到赌桌偶尔也会忍不住心痒，那像你这种定力的，时时刻刻都可能复赌。所以，你必须离开澳门。”

周越彬的这段话，伊妍听进去了，她停止啜泣：“可是，老徐的赌债怎么办，我……我的赌债怎么办呢。”

“你以前怎么办，回内地之后就怎么办，管理好公司，钱赚得慢不要紧，稳当。”周越彬想了想，又说：“猪仔巷的几十万……我的几千万，我送你了！”

周越彬看了眼手机上的老徐：“就当是我给你老公的祭礼吧。”

伊妍愣怔了半天，好像在消化周越彬的话，忽然想到什么，说：“你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越彬也是一愣，说因为对老徐有愧？说因为喜欢上你伊妍了？他苦笑一声，装作坦然地说：“我钱多，积点德，反正每年要往妈阁捐几千万，今年就捐给你了。”

伊妍又是半天无语。

周越彬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往床上一扔，艰难却决绝地开口说：“半个小时之后，阿乐亲自把你送回上海。”

5

得到阿乐确认伊妍已经回到上海的消息之后，周越彬并没有真的放下心来。他明白，一次简单的遣返并不足以熄灭一个赌徒死灰复燃的赴赌之心。就像老徐、老钱、老童，周越彬手中经历过的赌徒没有一个真的能做到“安分守己”的。记忆中只有唯一一个成功的，是四川人，从澳门回去没多久在2008年汶川地震中丧生了，既然人没了，当然就真的没办法复赌了，那一次周越彬不仅免了他的身后债，还捐了几百万给灾区。

摧毁一场灾难的，只能是另一场更大的灾难。但这种令国人指天愤慨的天灾，哪还能希望它再发生一次呢。

所以，周越彬能做的，就是从物理层面，彻底堵住伊妍回澳门的路。

他找了海关、陆路以及航空出入境机关的关系，把伊妍的身份信息提供给了他们，将伊妍划入了各层级的黑名单，永久不可入境。

为了防止伊妍走偏门，周越彬还跟相熟的几个搞偷渡的朋友打了招呼，给了他们做成一单生意价格的十倍来保证不做伊妍这个客人。

周越彬对伊妍所做的这些事情，与他以前对别的赌徒做的完全相反，从来没有一个叠码仔把客往外赶的。他不知道自己之所以这样做，对老徐的愧疚占多少，而对伊妍隐约的爱护又占多少。只知道，他这段时间再经过葡京前广场上那个长椅的时候，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心口堵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也就是说，老徐那凄苦的一跳，总算是在周越彬心里落地了。而有时候为伊妍伤神，周越彬总自嘲开玩笑说自己就是一个疯了的牛郎，亲手把渡他与织女见面的喜鹊一只只给弄死了。像他这种为了心爱之人的幸福而放她而去的做法，实在是一种大爱。

伊妍回去内地之后的时间里，周越彬除了忙着唏嘘老徐和伊妍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过客之外，更忙着为伊妍的彻底消失给东哥一个合理的解释。实际上，澳门的叠码仔圈子跟内地的熟人圈子没什么两样，有些问题不一定需要一个确切的解决方法，再难以调和的矛盾，都可以一点一点消融在每一双筷子每一杯白酒之中。最后，在宴席之中隔着几个朋友互相举杯点个头，事情就算平了。

这一天，是伊妍回上海之后的第三周。周越彬刚刚给东哥剥完了只螃蟹，正要给肥田敬酒，老猫的电话突然急急地打了进来。老猫这个人，向来不把周越彬放在眼里，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搞不定的大事，是不会真的像个小弟似的主动给周越彬打电话“汇报”的。

赶到老猫那儿的时候，老猫和几个小弟都垂头丧气地站在房间里，一副受了重挫的样子。

“老钱这些天可乖了，根本没看出半点迹象。”老猫一边引着周越彬看他为了防止老钱出事而做的种种措施：“窗户啊，阳台门啊，都封死的，我们几个也都轮流看着的，眼皮子都没放下来过。你看看，还是让他给逃了，而且一逃逃一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房门给弄开的。奇了怪了。”

周越彬看着客厅里满桌子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和洋酒瓶，又闻到老猫和几个兄弟满嘴的酒气，总算是明白了。

“什么眼皮没放下来过，我看你们是酒瓶没有放下来过吧。喝成这样，我要是老钱，临逃跑前非得在你们中间弄死几个才甘心。”

老猫又在那打哈哈：“哈哈，彬哥，彬哥，不至于，我已经通知了海关、机场还有偷渡那边的关系，叫他们帮忙留心，你放心，老钱那家子这回是跑不出澳门的。”

当着众小弟的面，周越彬一把揪着老猫的领口，把他摁在一桌子剩饭剩菜上：“老猫！在北京北京你看不住人，在澳门澳门你也给我捅娄子，你说我还怎么敢用你这样的人啊？你要是有阿乐……”

“有阿乐一半靠得住是吧？”老猫不耐烦地打断了周越彬，他有些听腻了这话，况且，在兄弟面前丢面子，是他最最不能接受的。

周越彬抬手就给了老猫一巴掌。

“我跟你说，要是老钱找不回来，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回你的珠海打鼓去吧。”

这钱老板本来就是周越彬不能碰的刺，是他的一桩心病，还不出钱来，抓着他关一辈子，他也开心，解气。可老猫偏偏让他给跑了，这不是往他痛处撒盐吗。

“这回老钱要是再被我抓回来，我周越彬一定会让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欠别人钱了！”

甩完这句话，周越彬就黑着脸离开了出租房。

老猫在其他兄弟的憋笑声中，一把掀翻桌子，大吼着：“笑个屁，现在就给我出门，从澳门东头搜到西头，找不出来，你们也别回来了！”

新葡京挂在墙上的硕大轮盘转出呼啦啦的响声，周围站满了手握各色筹码、神情专注而紧张各色男女。荷官始终面无表情，微微地扬手，轻轻地下挥：示意大家重新押注，停止，然后在又一片哄声中淡定地将桌面的筹码杀进、赔出，像一部娴熟而优雅的机器。

周越彬经过这群人，往自己的贵宾厅走去。

本来带着事情跟东哥他们喝酒，就挺憋屈的。现在老钱莫名其妙又逃跑了，他心情实在很差，郁闷至极也只能找阿乐叨叨。想起来，自从逼着伊妍戒赌之后，他也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过自己的赌厅了。

他跟串场似的，跟那些零零散散的小客户一一打了招呼，赔笑了几声。最后转到了阿乐身边，却没有在赌桌边见到挥斥方遒的老童，阿乐此时自己一个人在休息区干坐着，嗑瓜子，刷微博。

“童瘸子呢？”周越彬心里冒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急忙问阿乐。

阿乐赶紧扑腾干净自己T恤上沾着的瓜子壳，坐起来：“前几天输没了，我压着码没给他，就回内地了呀。”

“真的假的，不是跟家里闹掰了么，回得去么？”

“说是要跪地上赔礼道歉来着，还假惺惺地说要给他老婆买条名牌裙子，你说一个成天躺床上的病人，穿什么裙子，真是够好笑的。”

周越彬若有所思，用手指敲了敲沙发背：“查出入境记录了么？老童背后可是有人虎视眈眈着，别胳膊肘往外拐了。”

“老童敢吗？”

“不是敢不敢，是到没到时候。”

“哦。”阿乐这才警觉起来，想一想，老童已经山穷水尽，离他不管不顾只求有钱上桌的时候，不远了。他立马往关系里打电话。不查不打紧，一查着实吓了阿乐一跳，老童果然没有出境。

“赶紧找去啊！”这回，周越彬换成用手拍沙发背了，妈的，真是祸不单行。伊妍这个大客户算是放过去了不算，如今老钱、老童也要从他手里溜走，这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这几天，铁了心的周越彬带着阿乐先是在威尼斯人、银河、新葡京、永利、新濠天地、金沙、美高梅这些一线的赌场转了一圈，没有发现老童的身影，后来又下到二线、三线的酒店。终于，在第五天，在一个坐落于非常规赌场区，刚刚开始营业，名叫“金钻娱乐场”的贵宾厅里，周越彬终于看到了老童挂在椅子上晃动着的那只残腿。

此时的老童看起来像是赌了一个通宵，磨了24小时的烂席，嘴角起了泡。他下注的时候还会坐正一点，开牌就直接交给了荷官，除此之外，大多数时间都瘫靠在椅背上。

老童面前，高高地摞起一叠里码。一叠不是从周越彬那里签到的里码。他的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子，上面挂了一个嫩粉色的女士肩包。

周越彬低声骂了一句，正要走过去给老童一个大大“惊喜”，谁知道从侧面走进来一个人，提了提裙子，一屁股坐在了那个挂着包的椅子上，那人反倒是给了他一个惊吓。

是伊妍。

6

先不说伊妍居然不听劝阻再次来到澳门给周越彬带来了多大的打击，也不说伊妍是如何突破周越彬设置的阻碍的，单是看看她现在的形象，就够让周越彬吃一惊的。才一个月没见，周越彬几乎都不敢跟她相认了。

最明显的变化，应该是来自她的穿着。如果说之前伊妍的穿衣风格是偏端庄、简约、文艺的，那今天她的风格就是和之前完全相反的。华丽，富贵，周越彬甚至想到了金光闪闪这个词。没错，伊妍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金光闪闪的。耳钉、项链、手链、戒指甚至还有脚链。身上所有可以戴饰品的位置全被她戴上了东西，就连脚上穿的鞋子上都镶满了闪亮亮的钻石。

伊妍脸上画了一个大浓妆，特别像一张夸张的面具糊到了脸上。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这么的……俗不可耐？和之前的气质形象大相径庭。

接下来，周越彬看到她做出了一个让他更为震惊的动作，她招了招手，不远处一个光头叠码仔赶紧过来给她递上了一叠筹码。

也就是说，她复赌了。而且，拜了别的码头。

就像是一堆复燃的死灰，刚刚引火时或许需要一些时间，而一旦点着之后，无论怎么压抑，即便让她变成死灰，内部却依旧在积蓄爆燃的力量，再点着，走向摧毁就是一瞬间的事了。

周越彬停下脚步，压抑住冲上去质问伊妍的冲动，决定站在远处，看一看伊妍这堆死灰到底已经燃烧到了什么程度。

伊妍似乎刚刚从厕所出来，求赌心切的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整理好，内裤套住了裙子一角，她都毫无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站在她身后的光头伙计居然也不提醒她，反而饶有兴趣地时而瞄她一眼。或许，他认为这是他通宵跟数困倦至极之时，这个女客户理所应当献给他的福利。光这一幅画面，就让周越彬的心口重新堵了起来。

荷官发牌了。

荷官拿着耙子收筹码了。

不到半个小时，伊妍桌上的筹码就跟变戏法一样被赌桌吞噬了大半。那个光头伙计困得头点地，一抬头之间，见伊妍是没戏了，怕她是个快手，影响往后的抽佣，便提醒她说：“伊老板，要不，今天先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改天再过来玩？来日方长嘛。”所有的叠码仔都这么一个套路。

伊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不是动摇的闪烁，而是感觉身体有些不适的闪烁。她拿手指关节抵了抵鼻孔，说：“着什么急？这才来多久？还有机会的，要回你回！”语气特别不耐烦，甚至连头都没回，一边抵着鼻孔，另一边也没停止手中的拨牌动作——

猛地一掷，又输了。

“哎呀，×××。”

周越彬瞪大了眼睛，他简直无法相信有脏话从伊妍嘴里蹦出来。

“您看吧，您手都黑透了，咱回吧。”那光头朝伊妍翻了一个白眼。

“靠，手气黑透了有什么，还有什么能比死老公更黑的，怕这个？”此时已经输光的老童瞅了一眼伊妍，帮起腔来，“人家老公死了，伤心着呢，上赌桌消消愁能怎么地。”

听到这里，周越彬明白了。毫无疑问，伊妍在赌上找到了乐趣，有时候，这种乐趣不在于赢了多少钱，而是，她喜欢那种不顾一切，忘掉一切痛苦，把所有感觉集中在一张牌上，捻它，抚摸它，揭晓它的感觉。

有时候，在无菌环境中生活的人，一旦进入到泥潭中，往往比早先有过免疫力的人垮得更快。伊妍从一个自诩的聪明人，变成现在接近变态赌徒的模样，也不过才几个月。

又要下注了，伊妍松开抵住鼻孔的手，一行清鼻涕从鼻孔里流了出来，可她也不顾，照样去拿筹码。

看到这里，周越彬心里泛出一阵因为极度失望而生出来的恶心，再也忍不住了，他知道伊妍现在就像是一个马蜂窝，谁捅谁都要起一身包，但是，如果他不去捅，谁还会去管她呢？死掉的老徐吗？

周越彬赶在下注之前快步走到伊妍跟前，摁住了她的手。他的出现把伊妍还有老童都吓了一跳。

伊妍一回头，嬉皮笑脸地说：“嘿，你怎么来啦？”

她完全没有被识破之后的窘状，抓现行后，反倒是一副装傻似的坦然。周越彬知道，到了这个份上，对伊妍再怎么威逼恐吓，或是好言苦劝，也都无济于事。她的赌性比当年的自己还要大呢。

“我倒是要问你，你怎么来的？”周越彬一屁股直接坐在伊妍面前的赌桌上，引得荷官和周围的赌客一阵错愕。

伊妍双手抱胸：“我的事，有必要什么都跟你说吗？”

周越彬哼了一声：“走，不玩了，出去转转。”说着便要把伊妍从椅子上拉起来。伊妍怎么可能就这样被他拉走呢？走了她还怎么开心？

看出来伊妍有些恼怒，她很不耐烦地甩掉了周越彬的手，周越彬一愣，像是没有想到伊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他皱了一下眉头，然后锲而不舍地又拉住。伊妍终于忍无可忍了，她猛一回头瞪着周越彬，眼神特别狠厉，不过却什么话都没说，如此和周越彬对视了很久。

“诶，你干嘛，你是伊老板什么人？”看见有人对自己的客户动粗，光头有些不乐意了。

阿乐及时走上前来，把那光头挤兑开了。

“你是疯了吗？”周越彬看着伊妍无神的双眼，实在是心疼她，又恼她。

见周越彬没有松手的意思，伊妍忽然软了一截，她嬉笑着，甚至有些撒娇地说：“哎呀，彬哥，怎么了嘛，最后一把了，你让我下完行不行？”很沙哑的嗓音，若不是亲眼看见伊妍的嘴巴在一张一合，周越彬真会怀疑那是不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过想想也应该是这个样子的，通宵、感冒、伤心、颓废，这几种元素糅合在喉咙里，开口说话，声音一定会是这样的。

“要不，你帮我下也行，借借你的运，猪仔巷赌神？”伊妍把脸贴近了周越彬，两个人的鼻尖就要碰触到一起，她的眼睛一会儿扫到周越彬的眼睛，一会儿扫到他的嘴。

“你……”周越彬有些无语了，喉结耸动着。

那一瞬间，他全身的感官仿佛都张开了。

“是啦，是啦。最后一把了嘛。”跑单的老童不仅对周越彬毫无愧疚，居然又来帮伊妍说话，也不知道他是智商太低，还是真的就是个滥好人。

几年前，刚认识老童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虽然来澳门赌钱的客户一贯由周越彬接待，但是从第一天他们认识开始，一起吃饭，喝茶，等等一切的消费，都是老童自掏腰包，吃饭他会在中间借口去洗手间而把账结了。

而只要和一个人吃过一次饭，老童会留意对方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有时候阴天下雨，或者刮风之类的，如果他人在澳门，还会给周越彬发信息提醒关窗。或许是开餐馆精打细算惯了，无论做什么事情，老童都要再三比较，他性格上的这种婆婆妈妈，分毫不差地体现在了赌场里。

“等等，等等，别急，别急，我看看，我看看。”

“我看看，我看看，”

“你慢点，你慢点，我看看。”

只要老童进了赌场大门，这些话就从没在他的口中消失过。不过，就是他这种瞻前顾后，才让周越彬有机会把他培养成了抽佣机器。

今天，老童的温吞水和好脾气，施展到了周越彬身上。

“来嘛，一把输光了就走咯。”伊妍又蹭了下周越彬，完了忽然凑到他耳边悄悄地说：“赢了，还有给你的好处，我知道的，你一直对我有点意思不是吗，呵呵。”伊妍嘴里的气息喷薄在周越彬的耳廓上，让他回想起垃圾箱那晚，他们俩的肌肤相亲，和掀开垃圾箱盖子的那一刻。

为了继续赌，伊妍居然连投怀送抱都做得出来，此时此刻，对于她的主动，她的热情，周越彬感觉像是被炭火蛰了似的难熬。

“你现在怎么这样？”周越彬忍无可忍。

伊妍越加抱紧他了，脸上装出来的笑有些不自然的迟滞。居高临下看着，周越彬突然发现她脖颈深处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淤青。

“帮我赢嘛。好不容易来澳门一趟，不赢，回去交不了差的，好多人等着我还钱呢。老徐那个死鬼的账，我的账……我知道赌钱不好，但是，不赌我还真好不起来。”伊妍的话已经分不清是在撒娇还是在诉苦了，“老徐身上有根绳子连着我，他栽在澳门，我也跟着陷在这里了。没办法，能怪谁呢？老徐还是当年跟着老徐的叠码仔？事已至此，你挡我挡不了多久，你帮我也帮不了多深，要不你帮我把老徐欠他那些狗日的内地朋友的债也都还了？要不你就帮我赢。”

听到这里，周越彬算是明白了，老徐的死给他带来的震荡，并没有随着他处理掉老徐的痕迹而消失，事隔这么多年，余震的威力以伊妍的方式回到他身边。只要一听到伊妍谈到老徐，就像一根肋骨被她抽了去，周越彬很难再直起腰来理直气壮。

“说好的，一把完了就走啊！”周越彬喉结耸动着，帮不帮老徐把内地的账也还了另说，今天先把伊妍弄出赌场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嗯！”伊妍抱紧了周越彬的胳膊。

周越彬看了一下路，刚刚由三个闲转到庄，下一把，铁定压庄的。

终于，他拿起伊妍桌上剩余全部的五十万筹码，压到了闲对上。伊妍、老童包括荷官都是虎躯一震。压闲对，意思就是，一定要在闲家开出的牌里出现一个对子才算赢。压中的概率，简直可以忽略不计，而一般人决定押对子，从来都是把庄对和闲对一起押上的。

周越彬心想，既然输了就走，那就输得毫无悬念一点吧。

这时候，还没有接到荷官派给他的两张扑克，周越彬便忽然感觉残留在他记忆深处的扑克牌面上的那种滑腻感，就在他指头出现了。他身子一紧，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旧葡京霓虹闪耀的大门前，手摸着裤兜里自己唯一拥有的那个筹码，孤注一掷，却又信心满满的那一刻。

久违的澳门的气息，穿越十年，再一次吹拂在他脸上。

牌翻开了。

虽然一心求输，可真正站在赌桌前时，不受控制的，原始的竞争本能让周越彬觉得，赢，才是对的。

一对J。

居然碰到鬼了，真的让他赢了。赔率是1∶11。荷官一下子吐出来550万。伊妍先是一愣，紧接着惊喜地大叫一声，抱住周越彬深深地亲了起来。

这是周越彬人生中中到的第一个对，也是朝思暮想从伊妍身上得到的第一个吻。更是，他在内心里偿还老徐的第一个500万。

九、走进温柔的陷阱

1

“来澳门赌钱的，从来就没有常胜将军。有也是海市蜃楼，或者是昙花一现。能赢钱的，通常都是不赌的，只有不赌，才会在赌桌上赢到最多的钱。那个人人都知道的无冕澳督，不也不赌吗？”

“像我们这样的叠码仔，绝对是不能沾赌的，这是规矩，大家也都看得明白。几乎每天都目睹因为输钱而上演的各种各样的逃难，各种各样的装可怜，甚至各种各样被折磨，或者被‘突然失踪’——还会不明白这里的道理，还会不明白赌桌的厉害么？”

“赌场欺负的就是那些心里有欲望，对金钱、对胜利、对虚荣有着强大欲望的人。当然，欲望每个人都有，叠码仔也是人，当然也有，但，在欲望来临的那一刻，希望你能及时把自己打醒。”

做叠码仔以来，因为周越彬的参赌经历，每次在饭桌上遇见东哥，东哥都要反复提醒他这些事情。不能说周越彬在坚持东哥信条的这么多年之间，没有出现过丝毫复赌的冲动，但每次他都能在最后一刻悬崖勒马。

那这一次呢？伊妍脖颈处追究起来是因他而起的“讨债伤”，以及她长长的、深深的吻，让他没有时间警觉，没有时间把拒赌的信念重建起来。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伊妍一松开周越彬的嘴，就兴奋地叫起来，一把把周越彬摁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阿乐和光头扯完皮，回到赌桌边，看到正摸着牌的周越彬，显然有些错愕。他是在周越彬的关于叠码仔不可涉赌的循循善诱中成长起来的，到头来，倒看到老师傅周越彬率先破了戒。他觉得自己有义务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这么想着，他拍了一下周越彬的肩膀：“彬哥，你怎么还赌上了？”

在阿乐的提醒下，周越彬有一瞬间的抽离，刚要动，伊妍一屁股坐在他腿上，勾住他的脖子，对阿乐说：“你彬哥说好了，输完了才走的。对吧，周越彬。”伊妍忽然又看着周越彬：“不过，当然借你的手帮我赢更好啦。刚刚吻的感觉不错吧？要是还赢，还有别的好处，以兹鼓励，哈哈。”

伊妍扬了扬手里的房卡。

“当然，老徐在地下也会感谢你的。”

周越彬还沉浸在刚刚自己赢到的伊妍的吻中没有抽身出来，下一把伊妍又把自己的身体当做了“赏金”，希望周越彬再接再厉，这个时候，虽然知道伊妍的把戏太小儿科了，但怎么能拒绝呢？反正，他不是真的重新爱上赌博，而是为了赢到钱后从实质上偿还老徐，甚至可以说，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他这么说服自己。

“阿乐，我知道分寸，我就玩这一场。”周越彬的语气不容置疑。

见周越彬屁股已经坐定了，阿乐只好叹了口气，走开了。

这时候，时针指到上午十点，面前的荷官专业地摊了一下双手，表示没有猫腻，走了，另一个女荷官交班上来，又是一摊手，然后撑在桌沿。对于她来说，赌城生活的一个轮回才刚刚开始。

周越彬怎么看眼前这个脸长脖子长，下巴上还有一颗痣的女荷官，怎么像当年自己输光老王的收尸费时给他发牌的那个人，当年，周越彬把她当成假想敌，而今天，报仇的机会似乎来了。

“开始吧。”周越彬正襟危坐，连带他腿上的伊妍也紧张起来。

长脸女荷官发牌。

周越彬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电子显示屏上的“路数”，加上刚才的庄，新开的一条路上仅仅贯下来两个红圈。伊妍没办法猜到周越彬会打什么，庄也可以闲也可以。

周越彬拿大拇指指甲盖从上到下划过手中一叠筹码，发出连串的哒哒声，最后娴熟地停在一个位置，揭起来二十万筹码推到了“庄”上。

伊妍还没眨眼，周越彬就翻开了牌，庄家的3和5，对上闲家的J和6，周越彬赢了。550万筹码上又添了两块，不过，这一次，他把新押上去的20万和新赢到的20万，单独放到了一边。伊妍看着周越彬的动作，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紧接着她就明白了。

到了下一把，周越彬把单独分开的那四十万又一把推到了“庄”上，他这是想闯三关。所谓的闯三关，意思就是上桌的头三把里，第二把把前一把的老本和赢来的筹码一块押上去，如果赢了的话，第三把又把第二把手里所有全部押上去，这是大多新来的客人，为了给赌场一个下马威，也是为了冲一冲自己的运气惯常使用的方法。连闯三关，就意味着你攻破了霉运，往下来走，势头必定大好。

再次开牌，庄家A和6加起来7，对上闲家一个7和8加起来5，周越彬闯关成功了。伊妍情不自禁高兴地在周越彬腿上颠了一下，把周越彬颠得快笑场了。

二话没说，八十万又推到庄上。

“闯三关！闯三关！闯三关！”

此时，有几个看热闹的赌客循着伊妍的惊叫声围了过来，其中居然还有一个一只手打着绷带的胖子，他那绷带上湿乎乎黄渍渍的，或许是在赌桌边吃咖喱饭的时候忙不过来，把咖喱掉到那上面过。围拢过来的大叔、港佬，加上这一身汗臭的胖子，很快让周越彬闯三关的空气环境恶劣了许多。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想要闯三关的老板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是喜欢在美女面前逞能的愣头青呢，还是真有实力的大富翁呢？或者是明面上黄金万两，底下却是惨淡一片的空心老板，他的钱要么来自公家，要么是等着付出去的公司款项。

不同来路的人，在闯三关时候的表情是不一样的，特别是到了这第三关的时候。

而周越彬的脸上自始至终是没有表情的。只是等到要翻牌的时候，他的动作没有了头两次随手一翻的淡然，那淡然或许还夹杂着一点对赌博的不屑，表明自己这次真的只是临时玩玩。但这关键的第三关，他还是用两只手握住了牌。

周越彬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眉骨深处，有一股令人晕眩但却使人愉悦的气流在涌动，不断顶撞着他的眼球，让他眼前呈现出一幅幅如浸润在彩色油污中的奇异画面。

久违的感觉。

贵宾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股股气流好像舞台上喷薄而出的二氧化碳一样盘旋在他脚底下，可他的上半身却燥热得很。

如果这一把赢了的话，算下来，他就赢到了160万。

周越彬之所以这么激动，并不是激动在这个数字上，除去投资在老家的快递公司以及他在澳门的房产、车，他在银行里都还有几千万的存款，160万对于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激动的是，这160万是他在戒赌之前，从来没有赢到过的数字。

周越彬捻出来一个K。长脸女荷官翻出来的是一个10。

好，就看下一张了，这回，周越彬让女荷官先翻，是个8。周越彬感觉脚上的冷气漫上来了，要赢她，必须是个9。

周越彬捏起手中最后一张牌，用指甲盖把那一角掀起来，然后听到纸片细碎的断折声从那一个角开始，慢慢往外延伸。旁边的看客此刻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有那个绑绷带的胖子，砸吧了一下嘴之后开始轻声喊起来：“四边！四边！”

周越彬捻了一半，花都没露出来，犹豫了一下，又把牌掉了个边。好像这边捻不出来四边，那边就能捻出来一样。纸牌在他手下遭了好一顿蹂躏，终于，有花了，是黑桃，慢慢又有数了，哎呀。

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声叹息。

是个三边，6而已。

周越彬颓然地将此刻已经形同废料的纸牌往桌子上一扔，宣告三关终究没闯过去，在最后一刻落了马。80万被耙子耙了去，那个长脸荷官似乎隐隐笑了笑，周越彬将她对自己的蔑视，或者说幸灾乐祸悉数看在眼里。

现在，550万少了20万。虽然对伊妍来说还是赢的，赢了530万，但在周越彬心里，他自己输了，输了20万。这20万在他心里划出来一道口子，特别是看到怀里的伊妍对于他没闯过三关也露出了遗憾之色之后。

“我想再闯一次三关。”周越彬忽然对伊妍说。

“闯吧。”伊妍拿鼓励的眼睛看着周越彬，周越彬却从她的瞳孔里看出了伊妍对自己男人豪气的崇拜。

这一次，周越彬从50万下起，很快又闯到第三关。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胖子坐到了周越彬旁边的位置上，出手跟着他放了几万。他是被周越彬的豪气，更是被他再次闯到第三关的运气吸引过来的，加上他坐下之后，从松垮的运动裤里露出来的肥大的红内裤，他觉得自己一定能跟着起运。

周越彬抬头看了长脸荷官一眼，请她先开牌，算是发出了挑战。这桌上的输赢跟荷官又没有半点关系，她只是一个每个月拿着万把块港币的全职工作人员。她当然不紧不张，抬手就把两张都翻开了。

一个是梅花7，一个是方片5，加起来去掉10点，还剩下2点。胖子嘿嘿一乐，周越彬也嘿嘿一乐，伸开双臂放松了一下肩膀，然后才捻开了自己的牌。第一张是K，第二张，那胖子迫不及待地探头一看，居然还是个K。

周越彬的腿被伊妍坐得有些麻了，他晃了晃，伊妍癫了癫。“坐我旁边吧？”周越彬提议道。伊妍哦了一声，撤下了周越彬的腿。伊妍知道他开始发力了，开始为了赌而赌了。

庄、闲都没有超过7点，有权利决定是否再要一张。

荷官要了一张，周越彬面无表情地朝她勾了一下下巴。荷官翻出来的是一个A。那胖子乐坏了，这回庄家闲家都在小数上杠上了。超过3就行，周越彬的赢面非常大。

周越彬摁住纸牌在天鹅绒的桌面上摩擦了一下，接着把脸凑上赌桌，几乎贴到了桌面上，他侧着脸，拿拇指轻轻地去抠牌一角，用力不当，居然让牌从中间拱开了，于是赶紧摁住，把指甲从桌面上滑进牌底下，要掀起来。

他掀出来一个四边。

“吹！”

这一回，周越彬赶在胖子前头为自己呐喊起来。四边的话，可能是10，也可能是9。他要把10吹掉一点，变成9。

不仅是喊，周越彬还往牌底下吹了一口气才翻开来。是个10。输了。

这一回，胖子又抢在周越彬前面懊恼起来，那几万筹码应该是他的所有了，一看到是个10，立马像触电一般站起来，鄙视地看了周越彬一眼，然后气呼呼地去拿东西吃去了。

连着两次闯三关都闯到了第三关，又连着两次在第三关功亏一篑。周越彬不知道这个兆头是表示他的运气好还是坏。

不过两个小时之后，他知道了。

两个小时之后，他一开始想把伊妍拉走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他把伊妍的所有筹码都输光了。

在重新感受到了十年前赌博的愉悦之后，他同样感受到了十年前输了个精光之后的痛苦。十年前痛苦会持续很长时间，因为要跟着阿莲去码头做扒仔赚到钱之后，他才能重新扳本。而要解除现在的痛苦，只需要几秒钟，直接叫那个光头叠码仔，再给他签几百万就好。

在伊妍把自己的房卡塞回包包里的那一刻，周越彬几乎就要扬手招呼光头了。他以为这只是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想法，而实际上，他的手已经扬起来了。

“是不是要走了？彬哥。”阿乐以为周越彬招的是他。

周越彬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又问伊妍：“我们走不走？”

他没想到伊妍真的不再坚持了，捏起自己的包，就说：“走吧。”

2

对于老童忽然跑单的秋后算账，是由周越彬来进行的。周越彬猜测伊妍之所以能够绕过他跑来澳门，必然与老童的牵线搭桥脱不了干系。老童坦白出来的这个金钻赌场的老大Jason，周越彬从来没有听说过，似乎是刚刚冒出头来的新人，碍于伊妍的事，周越彬也没办法通过东哥的关系来深入了解。不过，既然这回是老童自愿，又不是人家Jason腆着脸皮来抢的，周越彬除了怪阿乐没有控制好老童的行踪之外，也没什么底气去责怪老童。只是在老童还欠着他四千五百万这件事上面，他还是可以要挟他一下的。

老童作为一个抽佣机器，算是真的走到尽头了，周越彬现在要考虑的是，在老童欠别的叠码仔债务之前，要保证他在老童身上的最后一笔盈利及时到账。只要这个到手，老童愿意找谁签码就找谁签码，到时候他还不起账的后果，谁愿意承担谁承担。

所以，周越彬叫老童签署了一份合同，大意是要求老童在三个月之内把四千五百万包括利息还到位。

“反正你还有一个鱼头总店可以卖掉。我相信你还得上，而且你要搞明白，你现在最大的债主是我，在我们俩的账清了之前，你一个子儿都不能给别人，什么Jason、Jack的，都没资格吃你。我会派人天天去你老家吃鱼头的，知道了吗？”把老童送出澳门之前，周越彬这样跟他说。他希望老童以后不要再来澳门，但这只是希望，要求老童这样的天生赌徒不要上赌桌，就像是要求他不要撒尿一样困难。

晚上，在新濠天地的娇比酒吧，周越彬见到了已经灌了自己许多酒的伊妍。

对于今天周越彬的大输，伊妍轻描淡写地抹过去了，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诉说自己的寂寞，一杯接着一杯地跟周越彬碰杯。

“在我自己决定回内地之前，我是不会再让任何人送我回内地的。”伊妍有些幽怨地看着周越彬，“因为老徐的关系，这么些年来我已经没有了真正的朋友，当年所谓的生意伙伴全都变成了债主，我现在回去，每天面对的全都是‘朋友们’假模假式的问候和客客气气的逼迫，相比于凶神恶煞的讨债，我更受不了他们这种心理折磨。一听到老徐死了，你知道他们脸上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吗？比听到一个老哥们儿死要悲伤一百倍，老徐这个老哥们儿可是把他们的钱也带进了棺材呢。他们脸上带着怒气说节哀顺变。我受不了这个。”

赌博和买醉，就是她忘记这些痛苦的方式吗？周越彬真没想到，他告诉伊妍老徐已经死掉的消息，逼她回内地，是把她往更加痛苦的方向推了一把。

看到伊妍微微颤抖的样子，周越彬的心都要碎了。他忽然觉得，看到伊妍突然回来澳门，他内心深处是有些高兴的。

“你知道他们还说什么吗？问我是不是给老徐补一个葬礼，多少收点白事丧仪钱，也能多少还他们一点。”说到这里伊妍捂住脸，“……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帮我。”

周越彬先是捏住伊妍的手背，停了半晌，终于搂住伊妍的肩膀。

“唉，或许我能。”

伊妍胡噜了一把脸，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周越彬：“你这么做是因为谁？因为我，还是……老徐？”

周越彬搂着伊妍的手抖了一下：“我跟老徐又没有过交集，谈不上为了他。”他小心翼翼地撒着谎。

伊妍的嘴角忽而一弯：“那就是为了我咯。”

不然还能怎么说呢？周越彬实际上是想多弥补老徐一些，寻求内心的安宁，但跟伊妍可不能这么说。到如今，也只能顺着伊妍所能想到的那种理由，继续编下去，而且，这种编造，周越彬还挺喜欢的。他故意把手放在了伊妍的腰上，换成一副色眯眯的语调说：“要是我今天赢了，你真的会让我进你房间吗？”

听到这个，伊妍有些明白了，她醉醺醺地靠在周越彬身上：“这个要等你赢了之后才能知道啊。这也是一个赌，你不明白吗？哈哈。”

伊妍继而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攀上周越彬的脖子：“你输了，就甭想知道。而且，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你还会赌吗？不会。”

虽然伊妍替他说了不会，但周越彬此时有些不太确定。对于他来说，赌瘾就是一种潜伏期很长很长的病毒，多年前被东哥打了一针，如果能咬牙坚持，说不定到死都是干干净净。就怕哪里吹来一阵风，把病灶又勾起来了。

喝到半夜，伊妍接了一个电话，跟人商量卖掉自己股票的事情，周越彬见她还在醉中，看不出来是痛苦还是坦然。一般来说，赌博的结果有输赢两种，输的时候，你会痛苦，痛苦后，会触发你趋利避害的本能机制——遗忘，而赢的时候，是一种美好，快乐的感觉，多巴胺会强化它，同时也强化了人们对赌博的依赖感。周越彬心想，伊妍现在应该已经很擅长忘记了。那他自己呢？至少这段时间，他应该不会忘记，正是他的输让自己无法得到伊妍的确切答案。

他们喝到半夜，在周越彬搂着伊妍的腰在全亚洲最豪华的舞池里扭动的时候，伊妍说：“我还真得回去上海一趟，儿子从美国回来，公司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而且，今天那么一输，金钻该催欠款了，我得想想办法。”

伊妍此时已经喝得腰肢松软，嘴里全是腻人的夏威夷桑巴甜酒的味道。

“虽然今天输了，但真的谢谢你，周越彬。说实话，你是那种我会爱上的男人。我知道你们叠码仔是不能赌博的，你能够上桌帮我打，已经帮我很多了。不管怎么说，我们下次再见吧，等我把老徐的问题解决了，或许，我们真能有一段呢，哈哈。”

伊妍的话真真假假玩玩笑笑，全都听进了周越彬的耳朵里。在摄人心魄的狂躁音乐声中，全世界都在震动，周越彬却感觉自己的心脏骤停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伊妍后背上滑动，如果没有老徐的存在，他是多么想就在此时此地把伊妍给办了，虽然他知道伊妍此时的献媚不是出自真心。

伊妍是一早的商务机，看着她消失在登机口，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周越彬忽然生出了强烈的挫败感，这种没有办法保护一个女人的挫败感，是他此前在赌场输钱之后的挫败感的总和。

回到家中补觉，周越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山呼海啸涌现出来的全是关于今天赌场里的一切，king和queen，扑克牌的手感，天鹅绒赌台的触感，脚底下的凉意，冷漠的荷官，那个胖子的鄙视，以及伊妍的吻，她最后收起的房卡，全都扑面而来。仿佛有人用注射器吸取了赌场的各种嘈杂，一下子注入到了他的血管中。

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想要冷静下来，把呼吸摊匀，吐出来的却全是叹息。眼皮明明已经睁不开了，但就是无法入睡，底下的床已经不是床，却像是一种刑具。

下午还要接待一帮主动找上门来的华侨团，他必须养好精神，必须睁开他那双犀利的眼睛，展开他多年经验造就的感觉器官，去评估这个华侨团的实力。

他索性一下子爬起来，在酒柜里拿了一瓶洋酒咕噜噜罐了下去，然后又强迫自己躺在床上，想象有一只大手正把他死死按住。

却根本没用。

于是他又给自己泡了一个热水澡，放了好多助眠的香薰，又试了一次，终究失败。周越彬终于忍无可忍，把枕头扔到一边，把被子掀翻在地，跟自己赌起气来，不睡就不睡吧！

很明显，如果今天真的能赢一把，心里踏实了，他现在应该就会睡得香喷喷的。赌场到底有一种魔性，它对周越彬的诱惑不因年龄的增长而有所减退，反而，一被重新激发出来之后，越来越强烈了，前所未有的。这是一种原罪和本能，相比之下，什么弥补老徐，什么为了得到伊妍，这些都不算是理由了。

直到第二天，他在大厅带着黑眼圈接待新客户时，站在椅背之后，看见他们面前待开的牌，都有一种伸手去捻的冲动。

这个华侨团里，有带着穿着旗袍的漂亮秘书的老板，有一个据说是哪个国家从皇宫里退休出来的坐着轮椅的老头，还有一个自称马来西亚的富二代，等等，各色各样，也各有各的派头。

周越彬一整天都处于亢奋中，看到客人赢了，不服，看到客人输了，又鄙视，完全把自己也列进了赌客的行列。他完全无法定下心来判断这群人的身份，只是隐约觉得这样主动组团上门的，是“炸弹”的可能性很大，但他们一个个又都是直接拿着现金下着很大的注，完全与“炸弹”的行为相反。头晕脑胀的他只好直接进入第二个程序，叫阿乐通过其他渠道调查他们的身份。

难耐的心瘾，让周越彬做什么都浑浑噩噩的。他想，之前那些被他一步一步带进赌厅的客人，在所谓的“冷却”阶段应该也是这样的心境。就像，那些人熬不过一夜，如此过后第三天，已经失眠了三天的周越彬也终于放弃了抵抗，打车去到了金钻赌场——那个目前看来，还没有人知道周越彬叠码仔身份的地方——它脱离于东哥的叠码圈子之外，自然就没有人提醒他不要践踏叠码仔的职业底线。

再次开了头，周越彬认为自己一定会走上一条不同于十年前的赌博之路。事实上呢？

第一天，周越彬从带伊妍的那个光头叠码仔手里签了码，特意找到那个长脸荷官主持的赌台，继续闯三关。或许是因为他来势汹汹，那个荷官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弱了下去。信心十足的周越彬用掉了两靴扑克，加签了三次码，闯了N次才闯到第三关，终于在最后一次，荷官翻出A和9自爆，周越彬终于成功了。

相比于多年前偶尔赢到钱的他，复赌之后的赢，让他感受到了接近癫狂的满足。

说白了，叠码仔就是个中介，干的都是苦力活，每天劳心劳费，24小时手机轰炸，周越彬开心的时候不多。如今，他仿佛是一只被困在牢笼中数年，一朝被放出来的野兽。

晚上去了芬兰浴，在池子里就睡着了。

第十天，周越彬被那个一直缠着他的绷带胖子搞得烦不胜烦，那胖子总是傻乎乎地跟他对赌，搞得他牌运很差，不知不觉就输了一千多万，最后一把，看见那胖子得意的样子，周越彬就想整他一下，跟他约定，一个押庄，另一个押闲，谁输了谁就拿舌头从贵宾厅的地毯这一头舔到那一头。

结果，周越彬输了。

第三十五天，周越彬跟金钻赌上了台底。虽然他之前以台底公司的身份跟赌客玩过一拖三，但坐在赌桌后面，跟坐在赌客后面，感觉完全不一样。说到底，在他戒赌之前，他是从来没玩过赌台底的，如今终于遂了愿。

第50天，周越彬的银行账户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光头已经不再签码给他，而他却手握着最后50万，依然信心满满地，想要蛇吞象。

毫无疑问，周越彬走上的是一条与自己手下的赌客殊途同归的老路。

这本是他最晦暗的一天，但他心情却不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因为一进赌厅，他就看到了伊妍的身影。

伊妍说她是早上一早过来澳门的。回内地之后，她发现在公司财务上筹措资金已经非常困难，所以准备将股票卖掉，但这段时间股市行情很好，一直在涨，涨幅比光头这边的利息要高不少，卖了可惜，便一直拖着。

债务上没压力了，赌瘾就紧随而至，所以伊妍忙不迭地赶过来，还是想着能搏一把。最好债也还了，股票也能继续拿着。再不济，即便输了，股票上巨大的盈利也能一下子把洞给补上，她是一点都不担心的。听分析师说，今天的股票会大涨。

“今天手气不好，快来帮我。”伊妍皱起了眉头。

“没事，我先来试着打开赢面。”

周越彬鼓励了伊妍几句，自己便上了场。

看着周越彬这次上桌完全没有了一个月前的谨慎和抵触，坐在他旁边的伊妍拉起嘴角，悄悄地笑了笑。不知道是为他终于放开手脚而高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最后一天晚上，对周越彬来说，是一场拉锯战，他起注一般是3万，遇到好路，有信心的时候会推5万，10万，赢的次数还是挺多的，玩到天快亮的时候，被他扳回来一百多万。好像是遭到了命运的调戏一般，最后一把，是个长闲。

周越彬心想必须增加下注的基数了，不然得扳到什么时候？

“一把梭了。”他把全部的一百多万押在了闲尾。

闲开出的是个6。

庄倒过来，是个9，像平路跳出来的一只拦路虎，将周越彬踢下赌桌。

“哈哈哈，光了。”周越彬嘴里发出了笑声，可脸上却没有一点笑意，他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腰，看见伊妍那边正赌得热火朝天，貌似也到了关键时刻，便去了卫生间。

金钻卫生间的豪华程度居然不输其他大赌场，全黑的马赛克墙面上镶嵌着大片大片的菱形的玻璃，包括头顶上。整间屋子里，倒映着无数个小小的周越彬。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周越彬在马桶上坐了良久，直听到忽然传来敲门声。

“没看到锁着呢嘛。”周越彬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外头却回了一句女人的声音：“是我，伊妍。”

周越彬把槅门一拉开，伊妍便把周越彬拉了出来，她自己一屁股坐在梳洗台上，用脚死死地环扣住周越彬的腰，舌头在他耳下脸上疯狂地扫荡了一圈，最后伸进了他的嘴巴。

菱形镜子里换成了无数个纠缠的身体，每一个角度，都令人耳红心跳。从周越彬和伊妍身体里冒出来的热气，一点点将这些镜面雾化了。

虽然异常开心，但伊妍突然的舍身让周越彬又异常困惑。

“不是说赢了才能睡吗？”完事后，靠在窗边抽着烟，周越彬问伊妍。

伊妍整理着自己的头发说：“这就是赌博的乐趣不是吗？你知道自己一定会一把赢回前面失去的所有，只是不知道这个胜利会什么时候到来，所以你就一直赌，停手时会不甘心，赢到了小的，又怀疑它究竟是不是最终的胜利。我说过，你赢了，才能跟我上床，或许我说的不是赌桌上的赢呢？这段日子，你一赌再赌，我知道其中不全是了为了把我赌上床，但只要是一点点，也够了。你没有赢到钱，但是赢到了我的心，所以你得到了今天晚上。”

周越彬听不大懂，于是又问：“那……我能不能多得到几个这样的晚上？”

伊妍把头发挽在脑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了一句：“你喜欢小孩子吗？”

“喜欢啊！”周越彬赶紧回答。

“改天带你见见。”伊妍从周越彬嘴里拔出烟，放到了自己嘴里，笑着说。

“嗯。”周越彬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环抱住伊妍，又要亲上去。

“对了。”伊妍推了一把周越彬，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看看股票涨多少了。”

“刚刚赢了吗？”周越彬趁伊妍在划拉屏幕的时候问。

伊妍无所谓地笑笑：“呵，没，又加了一千多万的债。就靠这些股票了。”正说着，伊妍忽然一愣，停留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颤抖着，手机画面也跟着闪来闪去。

“怎么了？”

伊妍长大了嘴巴，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崩盘了。”

不是说一定要跨境澳门，坐在赌桌前，手里捏着筹码才叫赌博。哪里有欲望，哪里就有赌博。我们的一生中面临抉择的时刻数不胜数，哪一次不是一种赌博呢？股票，是其中最显而易见的。

伊妍打算以赌养赌，这一次，她失败了。

伊妍蹲在厕所的地板上，脸上的痛苦已经被另一种叫恐惧的情绪蒙住：“怎么办，看来，只能把公司卖掉了。”

看着陷入绝望的伊妍，周越彬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终于说：“我们还有机会的。”此时此刻，已经把伊妍当成自己女人的周越彬，嘴里出现了“我们”这个词。

伊妍抬起头：“什么机会？你还有钱么？你自己还欠了金钻这里的台底吧？”

“我厅里还有些里码，加上上一次东哥说要借你的那些，一两千万？应该够我们扳一阵子本了吧。”

“你是说，你自己给自己签码啊？”

“可是，你的厅又不是金钻，你的人，那个什么东哥的人都在，你怎么赌？还是我去赌？我的话，上次已经得罪过东哥的人，那个肥田，他会想看到我吗？”

周越彬的眼睛眯了起来：“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在贵宾厅里有一些赌客，他们年纪轻轻，看穿着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可依然百万一把千万一摞地下注。”

“有啊，一上桌就举着个电话。”

“那是代理人，专门帮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在赌场现身的豪客下注的。我们也可以找一个这样的傀儡。”

周越彬把伊妍从地上拉了起来：“一个可以帮我们扳本的傀儡。”伊妍靠在周越彬身上想了良久：“是倒是可以，但是你有人选吗？”

周越彬笑了笑：“有一个人最适合不过了，况且，这一辈子能再进贵宾厅玩一把，应该是她目前最大的愿望了吧。”

伊妍似乎也想起来周越彬嘴里所说的她是谁了，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3

阿莲穿过的最后一条有品牌的裙子还是当年那件破烂不堪的黑色圣罗兰。伊妍把自己的香奈儿送给了她，并且把她干枯的脸还有头发给拾掇了一下，又在她脖子上挂上了项链，让她看起来像是签得下几千万里码的人。

当然，如果阿莲长相富贵一些，其实穿一些暗色系，款式土气的大妈装也行。赌场里很多真正有钱的内地女土豪，大多是这样的打扮。但阿莲消瘦，也没有沉稳的气质，更不会说夹杂着内地方言的普通话，所以，只能用显而易见的表面功夫吓唬吓唬人了。

周越彬拉着阿莲那只总是不由自主地抠来抠去的手，把富豪化的她带进了自己的赌厅，很容易就在账房那里帮她签到了几百万的里码。阿莲之前也就是沾了老王的光，进过几次贵宾厅，自此念念不忘。如今混成这模样的自己还能有机会摸到超过十万的筹码，她全身都在激动地发抖。即便是要按照别人的心意下注，她也觉得与有荣焉。其他的问题，她是不会考虑的。

对面站着的就是常见面的荷官，周越彬只能紧挨着阿莲，在每次下注前，在她耳边耳语几句。荷官还以为这个新客户是只菜鸟，需要周越彬教她看路，提点她下注的技巧呢。总而言之，试玩了几把之后，没有人发现有什么异样，周越彬这个代客下注的方法是可行的。

接下来，周越彬就要带着伊妍以及阿莲踽踽而行，看在花光从自己手里和东哥那里签到里码之前，能不能坚持走到那个所谓的“契机”到来的时刻。

实际上，赌徒们总以为“契机”会出现在自己的下一把之中。

周越彬等了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里，阿莲不用操心台面上的情况，又天天好吃好喝的，脸上日渐圆润了起来，可她面前的里码却在一点点变瘦。当然也有冲高到几百万的时候，但往往过不了多久，就又萎了。

伊妍常常起身接电话，每出去一次回来，就跟给自己的脸色扑了一层灰粉一样，越来越暗淡。周越彬知道她被催得急，自己也有些急了起来。

自己的里码输光了，冒着阿莲的名从东哥那里签来的码，也是到手还没捂热，就依原样回到了筹码库。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帮赌场做好事不留名的雷锋一样。

当然，打得不顺的时候，中途也会离场休息一下，这时候，伊妍就会驱散自己脸上的阴霾依偎在周越彬身边鼓励着他，这样，他便有了动力，继续——输下去。

在阿莲的体重上升到60公斤的那一天，可能是在第67把吧，那时，周越彬赌得已经有些麻木了，也没看阿莲手下盖着的筹码，只是催促她再下10万，催促了半天，阿莲也没动，正要生气，只看见她也附过来他耳边，用无辜的语气说：“彬哥，我手里没码啦。”

这时候，周越彬才意识到，他的扳本计划在这里，正式宣告破产了。

他回头寻找伊妍。也许是一早看出来扳本无望，不想面对这最后的残酷时刻，伊妍已经出去了。

好吧，周越彬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摸出来那一枚他怀揣多年的红色筹码丢到了阿莲面前。

“还有呢。这个给你，你自己随便下。”

阿莲很兴奋，感觉自己终于当家做主了一回，第一次抬头看了一下路，然后伸手就放在了庄上。

恍恍惚惚中，只听见阿莲惊叫了一声推了他一把，周越彬一看，居然赢了。

真是搞笑。周越彬站起身来，从兴奋的阿莲手中抢过两个筹码，又放到了庄上，输了。

5

从新葡京出来，周越彬看见伊妍正坐在不远处西湾边的石凳上等着他，海风包裹住她伛偻着的身躯，显得落寞而萧瑟。

周越彬挠挠脑袋，搓了搓自己的手掌走到伊妍身边坐下。伊妍也没有半句话好跟周越彬说的。就这么坐了十多分钟，周越彬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澳门的风真是好有趣啊。”他没话找话，开起自己玩笑，“夜夜都能刮走好多钱。”

虽然是在这样的境遇下，但周越彬依然认定伊妍会因为他的调侃而笑起来，她似乎就是这样的人，比一般的赌徒要有趣些。

但伊妍没有笑，只是手托着腮慢慢转过脸来，意味深长地盯着周越彬，忽然说：“金钻那边大几千万，今天又是几千万，加起来有一亿多了吧？你接下来怎么办呢？”

“先用老童那边的鱼头店把东哥的里码还上吧。他是我的青山呢，只要他不把我踢出局，我还能慢慢赚钱。再说我家里还投资了一个快递公司，金钻该付的应该都付得上，拖一拖也不会为难我，你就别担心我了，先担心你自己吧。

“是么？”

伊妍的脚也优哉游哉地晃了起来：“你知道为什么金钻那个新开的厅里没有出现过你们圈子里的人吗？”她眼睛眯了起来，周越彬这时候才发现，她的表情根本不是惆怅，而是一种幸灾乐祸。

周越彬忽然紧张起来。

“因为那是罗萨新近投资的。”伊妍一直欣赏着周越彬脸上表情的变化。

周越彬没有让她失望，他的眉头拧成一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这么激动干嘛，我是为你好啊，如果告诉你那是你死对头的地方，你还能赌得那么开心吗？”

“这样说的话，我明白了，是老童找上罗萨，然后他拉你过去赌的？”

“相反。”伊妍嘴角一歪：“是我找上的罗萨，就在你把我困在内地的那些天里。我知道罗萨有办法把我弄到澳门，我们绕了一趟菲律宾。老童嘛，是被我拉到罗萨那边去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早跟你说过，不要跟罗萨那样的人扯上关系！”

伊妍没有接周越彬的话，自顾自地说：“我跟罗萨说，我有办法可以让你周越彬欠他一大笔钱，他可感兴趣了，你们不是死对头么。”

周越彬此时错愕的表情更让伊妍开心了。

“我知道，你们叠码仔让客人迷上赌博有个套路是吧？先是欲擒故纵，搞搞神秘，让客人心痒痒，可就是不让他赌，光带他去享受，去消费，这样来吊他口味。然后呢，等他自己提起来，就带他去厅里玩几把，赢点小钱，之后就那什么，‘冷落’是吧？带他去楼下就是赌场的酒店里住着，让他一个人在床上回味，酝酿，以至于心痒难耐，自己跑下来赌。往往就是大输，最后你就可以向他介绍贵宾厅是什么东西了。”

周越彬脖颈发凉。

“还别说，你们这种方法是非常科学的，编出这一套的人，一定是心理学专家。所以，我就借鉴了一下，让你的赌瘾复发。”

“什么？”周越彬再也坐不住了。

“在那个垃圾箱里，先是让你回味下赌博的感觉咯，不过那只是我突发奇想灵机一动啦。应该属于你们的欲擒故纵阶段吧。正式开始是跟你搞暧昧，拿一个吻做赌让你上了赌桌，我知道，像你这种平常压抑自己内心深处却渴望着赌的人，跟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的火绳似的，沾上就着，对不对？但要火烧得旺，还得给它空间，所以我说儿子从美国回来了，要去上海处理公司的事务什么的，就是让你酝酿，让你去发酵，所谓的‘冷落’阶段。最后为了让你真的陷进去，想出来出不来，我还牺牲了一下自己，不过是值得的，你知道，你最大的麻烦是什么吗？就像你说的，东哥是你的靠山，而你偷了他的里码，他迟早会知道的。包括你赌博这件事。听说，赌博在叠码仔这一行里，是大忌？”

看见伊妍极尽挖苦，周越彬捏紧了拳头：“为什么？”

伊妍的眼睛里忽然冒出毒辣的火光：“老徐跳楼是你逼的吧？”

周越彬的拳头冒出冷汗。

“非常感谢你为了让我戒赌，把我跟老钱关在一起。老钱跟老徐差不多是同一个时期在你那儿赌的吧？你不知道他们在澳门输完钱之后，平时都会约着喝点酒么？那几天，他知道我是老徐的老婆之后，他不晓得有多惊讶。所以，关于老徐关于你，我们聊了很多很多很多，简直不能太多。”

周越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你最可恨的地方是哪吗？为了把我留在澳门，即便知道老徐已经死了，还瞒着我，让我赌。”

伊妍说到这儿，终于露出了悲伤与绝望的神色：“你后来的良心发现，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忽然间，她的眼里灌满了泪水。

说完这一切，听完这一切，他们俩谁都没有离开。

很长时间里，周越彬愣愣地坐在啜泣着的伊妍的身边，澳门的风包裹住他们俩，让他们伛偻的身躯显得落寞而萧瑟。

十、悬崖背后的一线生机

1

周越彬的车行驶在澳凼大桥上，伊妍若无其事地坐在副驾驶，即便她是某种被绑架的状态。周越彬不明白，为什么伊妍陷害他之后不索性一走了之，反而跟他坦白，是想让他死个明白？还是想留在澳门亲眼看见他的生活被摧毁。可伊妍心里清楚，周越彬绑架她，一方面是盛怒之下的规定动作，或者是想从她身上找补回来一点损失，而另一方面，恐怕是他对她恨中有爱吧，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闯了大祸的淘气孩子，不忍心打，却也不甘心就此放过。

为了复仇，伊妍用自己的方式在周越彬的叠码仔生活中扎出来许多口子，看似不深，可哪怕其中一个处理不当，都能让他身败名裂，从此在澳门无立足之地。伊妍倒要看看，周越彬有什么能耐自救。

这天晚上，主教山一号豪宅里的气氛有些异样。周越彬和伊妍两人此时的关系就像是少年时代的嬴政与燕太子丹，虽然各自代表世俗意义上的敌对双方，却仍然能在同一个屋檐下和平相处。

伊妍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芒果，一边看着澳亚卫视里的综艺节目。表面上看来，她恐怕是全世界最悠哉的人质，把绑架自己的人吃得死死的。然而，每吞下一口芒果，她都觉得苦涩无比。

周越彬在厨房里沉默地煎着牛排，橄榄油和香茅挥洒着，黄油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把这一道他最拿手的菜端到伊妍面前时，他冷冷地说：“这几块牛排在冰箱里放了很久了，反正这个宅子就要卖掉了，不吃浪费。还有这些酒。”周越彬指了指桌子上好几瓶昂贵的红酒。

也不知道他这么说是想博取伊妍的同情还是什么，反正伊妍也没什么表示，抓起刀叉就低头狠狠地切割起来。周越彬咬到了一块顽强的牛筋，他呲咧着牙一寸一寸地咬着，全程拿眼睛瞪着伊妍的后脑勺，一边自作多情地碰一下伊妍根本没拿起来过的红酒杯，然后猛罐自己。

临睡前，喝得有些微醺的周越彬深陷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眼神闪烁着，那是被更衣室里透出来的光芒撩动起来的。伊妍居然还有心情换睡衣，这让周越彬很是恼怒，却又有些无奈。

终于，他一下子把自己从沙发里撑起来，几步便走到了更衣室门口，哗啦一声打开了毛玻璃打造的推拉门。伊妍的睡衣刚刚穿上肩头，周越彬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下子捏着她半边肩膀，将睡衣连同肩带一下子扯了下来。

“你干什么？”伊妍怒视着周越彬。

周越彬哪管得了这么多，直接上前像饿狼扑食一般粗鲁地箍住伊妍，把她从更衣室提到了卧室的床上。伊妍奋力挣扎着，可也抵挡不住周越彬把自己撕扯干净的手。接着周越彬又把伊妍压在身下，撕扯起自己来。

就在周越彬把伊妍的双肩死死摁住，正要恨恨吻下去的时候。伊妍一扭身，狠狠地给了周越彬一个响亮的耳光。

皮肉声响彻这个空荡荡的豪宅。

周越彬愣在了当场，被报复的快感和身体的欲望逼得火热的双眼瞬间冷却下来。伊妍拉过被子把自己包裹住，周越彬保持着撑立的姿势良久，终于用幽怨的眼神看了伊妍一眼，翻身下床。

这一晚，伊妍睡在大床里，而周越彬窝在客厅的沙发上。

周越彬整夜无眠，他像调度室里的调度员一样，被眼前庞杂的交通线路搞得头昏脑涨，十几辆没有刹车的列车远远近近呼啸而来，脑袋里仿佛有几千个齿轮在飞速运转，他必须在这些列车撞在一起之前，规划出一个行动办法，让每一辆列车安全同行。

很快就会到贵宾厅约定俗成的偿还里码的时间，这个是赌场和厅主以及叠码仔之间商定的死期，如果不及时还上，就会影响赌场对贵宾厅的信任，拖得过分了，还有可能直接把承包权收回来。

周越彬从自己厅里套出来的一千多万还好说，可以拖一拖，但东哥那边是个棘手的大问题，东哥向来行事稳重，从来不忤逆赌场的意思，在截止日当天一早，肥田就打电话过来问周越彬那个新女客户该还的钱有没有到账。

怎么可能到账呢，“新女客户”阿莲连下一顿饭都没有着落。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周越彬去了猪仔街，把正被一个老头压在身下的阿莲拉了出来，塞给了她十万块钱，以及一张飞往菲律宾的机票。

他是这么跟她说的：“以你这样的条件，在菲律宾或许还能接到不错的客人。最重要的是，你去过菲律宾吗，知道菲律宾是怎么赌的吗？除了遍布像葡京这样的大赌场，在天使城，还可以斗鸡，赌巴斯克jai-alai，家里，还能斗蜘蛛。你会玩得很开心的，去菲律宾过上好生活吧。”当然，周越彬真实的想法是：“去菲律宾吧，去混赌场吧，这样你就可以被杀数，被催债，被囚禁，永远没机会出现在澳门的街头了。”

以阿莲快要腐烂的脑子，是想不到这其中的阴谋的，她只是不由自主地颤动着，千恩万谢接过周越彬的钱，听从了他的建议。

等阿莲一消失，周越彬便在自己脸上挂上了懊恼的神色，酝酿出一身的沮丧之气找到东哥负荆请罪。他在东哥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为自己一时看走眼，错信了一个女骗子，把“炸弹”带进厅里而懊悔。

看见周越彬悔得恨不得把自己的皮剥下来给他下火锅，东哥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将周越彬近期的表现一一罗列：“上一次，肥田跟我说，你没把我的码签给那个伊总，我不知道你是看不上我的码呢，还是怕我占你便宜。”东哥眯起眼睛笑了笑，“毕竟，你从罗萨手里抢伊总，我也是帮过你的对吧，你不该耍这些小性子，当然，那都还是小事。这一次，你倒是肯签了，可到头来弄了个有去无回，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吧。我都不知道最近你是怎么了，屡屡犯这些低级错误，是不是休息一阵子比较好？”

周越彬赶紧说：“是我自己大意了。兴许是被罗萨那帮人搞得压力有点大，我以后一定注意。最近来了一批客户，我闲下来了就没人接待了。”

“是吧？”东哥自顾自嚼起肉丸子。

周越彬松了口气，心想东哥幸亏没有罗列出第三点来，如果被他知道自己上赌桌的事，自己可能直接被他倒一头滚烫的火锅汤底不说，在澳门叠码仔这一行，肯定是再也见不到他周越彬的名字了。

“既然事已至此，把你这个跑路的客户的信息发给肥田，让他帮你去追一追。”东哥抹着嘴巴说。

周越彬忙不迭地点头，心下为自己事先把阿莲解决掉而感到庆幸。

“另外，我这漏掉的两千多万里码，你尽快还我。对于你来说，两千万不算多吧？怎么了，最近很困难吗？”

周越彬又忙不迭地摇头：“不困难，不困难，过不了几天，东哥你就能收到入账的消息了。”

“是吧？”

东哥又嚼起一个丸子来。

2

刚稳住了东哥，第二件麻烦事接踵而来。

从东哥那回来的当天晚上，周越彬带着伊妍在自己厅里的账房查最近的营收，林林总总的抽佣加起来，不过才几百万。阿乐说，周越彬自己花掉了一千多万的里码之后，想多签一点给其他客户都不行，自然流水就少了。

这怪不得别人。不，可以怪伊妍。

“伊妍，都是你弄出来的好事，要不解决，你哪都别想去，知道了吗？”

虽然阿乐至今还不知道伊妍对周越彬的报复，听着周越彬这句既不像是要挟，也不像是开玩笑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伊妍自然无动于衷。

周越彬直说：“我知道。你跟罗萨联手在我这里弄到的钱，最后肯定要分账的，你那份，既然人在我手里，你是肯定拿不走的，至于罗萨那份，我也会让你看着我怎么样一点点抠回来的，你放心吧。别以为你那点伎俩就能扳倒我。”

伊妍不甘示弱地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你的伎俩多，不然老徐怎么会死在你手里。”

听到这个，周越彬双目圆瞪，许多话被伊妍哽在心口。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厅里忽然爆发出惊叫声和桌椅倒地的声音，好像是糟了恐怖袭击一样。周越彬赶紧跑出去一看，刚迈出门，一脚踩中一只大蟑螂。

“你奶奶个大三巴。”阿乐张大了嘴巴。

虽然不是恐怖袭击，但眼前的情形跟恐怖袭击也差不了多少了。

只见厅里漫天飞舞着许多澳门本地蟑螂，个大，黄褐色，带翅膀。吓得赌客们奔逃的奔逃，撩头发的撩头发，抖衣服的抖衣服，甚至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荷官们都跳到了椅子上。

在这混乱的场面里，唯一几个镇静的人是罗萨和他带来的小弟，小弟中有一个就是那个在金钻跟数的光头。看样子，这些蟑螂就是他们带进来的。

周越彬和阿乐朝地上啐了一口吐沫冲上前去，走到小个子的罗萨跟前，对峙起来。

“你奶奶的罗萨，你又想搞什么名堂？”周越彬大吼。

罗萨夸张地喔喔着后退两步，拿手挡在面前的空气里，像是怕周越彬上手打他一样：“easy！easy！别激动啊。不就几只蟑螂嘛，我几个小弟也不是故意的，平时我就说过他们不少次，要注意个人卫生，澳门这地方热，又潮湿，家里很容易生蟑螂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衣服里，出门的时候就给带出来了。”罗萨一副对此无能为力的样子。

阿乐提醒周越彬：“没什么好说的，报司警吧。”

周越彬还没来得及表示，罗萨抢白道：“诶？报司警啊？好啊，我正想寻求公家的帮助，帮我这个刚开了新厅，还没什么靠山的老板讨一笔债呢。我们小本经营，遭不起这么赖账。要真没钱，你们也可以找你们的东哥来帮一把啊？”罗萨拿手指顶了顶周越彬的胸。然后又看向伊妍：“是吧，伊妍？你可以给我作证的。”

伊妍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笑了笑。

听到这里，周越彬瞬间软了下来，赶紧把罗萨拉到一边：“你要敢把我去你那赌博的事情捅出来，那些欠款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

罗萨扒拉掉周越彬的手：“我要真想捅，今天就不会先是过来小小地提醒你一下咯。既然这里不方便说话的话，那怎么着，去我那吧？”

周越彬想了想，看了看账房，还有周围几个正盯着他们这边的荷官，扭头对阿乐说：“看住伊妍，我出去一趟。”

阿乐添了一句：“要不要报告东哥？”

周越彬按住阿乐的手，摇了摇头。

一个小时后，国际中心大厦，罗萨和老爵士的大本营。这是一间位于大厦顶层的逼仄的开间公寓，地上铺满了新新旧旧的报纸，报纸上积着一团团深深浅浅的污渍，看不出来是污水还是血液。

周越彬捂着自己的胸口跪在一片新铺好的报纸上，此时，从他的脸上看不出被殴打的痕迹，但实际上他肺也疼，胃也疼，肠子也疼。那是罗萨叫小弟们隔着几本杂志用脚踢出来的内伤。这些年来，他恨透了周越彬，此回终于拿住他把柄，虽然真的想一拳把周越彬打成个半身不遂，了结他后半生，但他不能这么干，他必须让周越彬保持良好的脸面，去接客，去赚钱。

“两千多万里码，加上三千多万台底，你想怎么还？”罗萨张开双腿站在周越彬跟前，俯视着他。

“不是还有几天才到期吗？”周越彬咳嗽着，想要爬起来。

“别人的没到，你的今天到。”罗萨明目张胆地欺压周越彬，没办法，从树上掉下来的软柿子最好捏。

周越彬还能怎么办呢？只有认栽：“怎么着也得过几天。”

“过几天？你今天来大姨妈怎么的？”罗萨被自己的话逗笑，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笑。他咳嗽一声：“好啊，可以歇你几天，我们签个合同吧，你想过几天就过几天。”

说着，光头就把一份合同扔在了周越彬跟前。

是一份“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合同。“九出十三归”是澳门高利贷行业里的潜规则，意思就是说，借10万的话，对方只借给你9万，还的时候你要还13万。算起来，年利息达到了44.4%。这是一种盘剥最严重的借贷方式。

周越彬只消看一眼封面，就知道不应该签这玩意儿。

可他只消看一眼罗萨脸上那种老子捏着你软肋的得意表情，就知道，他不签也得签。

3

从罗萨那里收获一身内伤和一纸割肉般的高利贷合同之后，一回来，周越彬便给已经多日不见的老猫打了电话。

无论事情多么迫在眉睫，就算是彗星快撞地球了，老猫都是一副令人气恼的懒洋洋的语调：“啊哈，彬哥，怎么了？”

“我会多派人手给你，你必须在这一个月之内把老钱从地里给我翻出来。你的遣散费我已经帮你算好了。”周越彬懒得跟他废话。

“啊，别急啊，是这样，我们之前在青州坊一个小旅店里发现过老钱的痕迹，从他垃圾桶里翻出来几个药盒，什么利福平，乙氨丁醇，查了查，是治结核病处方药，一般药店不给开。接下来我会派人去几个医院盯着的，只要那老小子一出现，这回抓着了，你不用管，即使从他嘴里真的撬不出钱来，也能废了他解气。”

废了他有什么用？我要的是钱！周越彬叹了口气说：“能撬几个钱是几个吧。”

挂了电话，周越彬立即又把阿乐叫了过来，看来，事到如今，也就只能逼老童把他那鱼头店卖掉了。

“可以啊，那我们要去南京找他吗？”阿乐问。

“我看，我们在澳门等着就行。”

周越彬一直认为，像老童这种病入膏肓的赌徒，来过一次澳门之后，就会把魂留在这里，即便是身体回了老家，那魂还在趴在赌桌上通宵达旦。无论家里人用什么方法，只要那魂召唤一声：“老童，过来！”老童的身子必定也是留不住的。

现在，自己的魂也一半现在赌椅里，周越彬就更这样认为了。

经过上次被抓现行，老童已经知道，通过正常渠道入境，周越彬是有办法查得到记录的。自己一旦被跟上，阿乐就会没收他的赌资，即便不没收，也会在边上恩恩啊啊，提醒他不要赌大了。每次小鸡啄米似的，赢赢不了多少，甚至输也输不了多大个，实在是太没意思了。所以这一次，想要安安心心来赌一把的他是偷渡过来的。

偷渡澳门，一般有两条路径，一个是“翻围墙”。这并不是对某种偷渡方式的代称，而是真的去位于珠海横琴岛的澳门大学横琴校区翻围墙。澳门大学横琴校区与澳凼填海区以及路环隔着一条宽度还不到一百米的河，只要翻过了围墙，狗刨都能过去。另外一条呢，就是从横琴岛的野海岸上船，趁夜里边防海警不注意，开着快艇，一梭子过去，然后在澳门路环黑沙马路附近登岛。

“翻围墙”虽然简单，但是近几年边防在那附近特别加强了警备，巡逻队24小时盯防，所以成功几率很低，更何况翻围墙是个体力活，老童又瘸着一条腿，极有可能挂在墙上下不来。所以老童选择坐船。

这天晚上，老童穿了一身军绿色的裤子，灰衬衫，挽着一个袖子假扮成渔民坐在一艘黑漆漆的渔船的船头。随着海浪颠簸起伏，老童有些反胃，不自觉地从口袋里掏出香烟要点，却被旁边一个看起来是妓女的女人一把打掉。

“你疯了吗？会被边防看到的。”女人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老童瘪了瘪嘴，扭头看了一眼急得满脸通红的女人，听话地把烟给收了起来。

从横琴到澳门，快的话，船行不过十多分钟。老童先是看到了横贯在不远处的跨海大桥，很快又看到海面上忽然腾起来一层绿，那就是澳门岛的南岸了。

渔船终于触了滩，在船主的催促下，十好几个人像耗子一样从船上窜下海岸，然后拨开野草往马路的方向爬。老童行动不便，又胖，被别人丢在了后面。他匍匐在野草里，眼瞅着前面的偷渡客一个个爬上了马路站在那里张望。忽然，一盏车灯照向那些人，他们就像是忽然被太阳光照见的吸血鬼，瞬间被吓得张牙舞爪，四散里往各个方向逃窜。

老童见情况不妙，支棱着腿也要往回跑，却听到一个人站在堤上头喊他的名字。

“别跑了，看见你了。”

他一回头，全身的血液瞬间被抽干了一样，脸色比吸血鬼还白。

是周越彬。

坐在周越彬的车里，老童心有余悸，更是有些愤懑，直说：“你个小泡子（南京话，小屁孩），找到这里来了，差点没把我吓死。”

周越彬踢了一下老童的瘸脚：“不在这里把你堵住，我还能拿到钱？”

老童一下子老实了：“哎呀，着什么急，我家里那个店子刚卖掉。”

周越彬心头一喜，看来，不用自己逼，老童自己就把自己小下半辈子的希望作了价化成了赌资。不过他又一脚踢过去：“有钱了不想着还我？偷偷摸摸的，跟我来这套！”

老童嘿嘿了两声：“这不是想再生点钱嘛，前些天我在夫子庙求过了，菩萨说我这段时间会转运的，我怕你担心，就自己过来咯。”

“少废话。银行卡呢？”

“在这呢，在这呢。”老童嘴里说着在这呢，却没有去掏兜的意思。周越彬踢一脚，他才动一下。好不容易，一张卡终于放在了周越彬手里。

“多少？”

“五千万。”老童垂头丧气地说。

周越彬在心里欢呼起来，这一下，不仅东哥的钱能一笔还到位，罗萨的高利贷也能去掉大半。

“谢谢童老板。”周越彬装模作样地客气了一下，“那现在就送你回机场咯，以后过海别坐渔船，怪危险的。”

周越彬心情大好，调笑几句。可好事多磨，正要踩油门，一辆黑色小巴忽然冲到了他跟前，从车上下来的，是老爵士。

老爵士把那张信用卡从周越彬手里抽走之前是这么说的：“老童没告诉过你，他上次在金钻赌厅输的钱全是从我这里借的九出十三归吗？即便老童不说，你的伊老板应该要通知你的呀，是她介绍老童给我的。现在你要老童还钱？可以啊，在我后边排着吧。”

到手的钱就这么被截了和，而且始作俑者是伊妍。周越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伊妍之前给他挖的坑，看来不止表面那么少，现在等着他一个个跳进去呢。这个女人到底是有多恨他，条条活路都让她给堵上了。

4

周越彬的房子挂在交易网站上不到半个月，就被一个内地富豪看中了，愿意开价5000万，周越彬不知道应该为之高兴还是生气。

除了家乡那个为自己留后路的快递公司，周越彬在澳门奋斗十年积攒下来的有形资产，全部都围绕着这所房子存在着，包括楼下车库里那辆保时捷，他从欠债客户家里搬来的油画，甚至是整个酒窖里的酒。如今全都被陆续搬空。

阿乐在自己居住的一个普通小区里帮周越彬租了一套公寓。即便是落到了人生低谷，周越彬也要求阿乐租整个小区里最贵的那套，虽然没办法跟他的豪宅相比，但这么做，事关他的尊严。

入住那套平民公寓的第一晚，周越彬就被楼上邻居的电视声吵得睡不着觉。他从沙发上爬起来，站在卧室的门边，静静地看着躺在席梦思上熟睡着的伊妍。刨去是自己的敌人这一点之外，伊妍身上实在找不出让周越彬讨厌的部分。她的美丽，她有些倔强，同时又单纯的脾气，还是那么令人无法释怀。

可是，凭什么她睡得这么安慰？

卖宅子获得的5000万，除了还给东哥的钱，剩下的，过几天就要全部交到罗萨荷包里去了。本来这一切都可以通过老童解决的，可就是因为她，她自以为聪明的计谋，让他第一次实实在在意识到自己在开始变得落魄，开始走回他发迹之前，在澳门居无定所的日子。

而她却睡得这么安稳。一定是因为自己的计谋得逞，让仇人自食了恶果，所以觉得心安吧。

周越彬越想越觉得憋屈。忽然就走到伊妍房间，一巴掌把她给扇醒了。

“我从今天开始不会对你客气了！”周越彬抓住伊妍的头发，恶狠狠地说。

伊妍却睁着一双迷离的双眼，嘴角挂上了对周越彬轻蔑的笑，她的笑让周越彬刚才那句话像是小孩子在撒气一样幼稚。

“伊妍，你听到了吗？你必须赔偿我的损失，你必须付出代价！”

“我已经付出代价了呀。我公司也快破产了，内地的债主堵在家门口，只能借住你这里。”

“不是借住！我这是绑架！”

伊妍依旧睁着无神的双眼微笑着：“好吧，就算是绑架吧。但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没钱给你的。”

是啊，不知道这属不属于伊妍复仇计划的一部分，但事实就是，她让自己也陷入了绝境之中。真是个愚蠢的女人！

“像你这种赌徒，钱都是越逼越有的。你忘了吗，我很擅长拿赌鬼的家人做要挟的，特别是他们的心肝宝贝，你也有一个宝贝儿子，对吗？”周越彬揪住伊妍的衣服，把她从床上提了起来。

伊妍似乎被弄疼了，闷哼一声：“……你是说，那个我准备介绍你们认识的宝贝儿子吗？”

听到这里，周越彬像是触电一般撒开了手，他颓然地坐在床边，抓着自己的头发：“伊妍，你说实话，你爱不爱我。”

重新躺回床上的伊妍翻过身去，拿背对着周越彬。她没有回答，也没有人看得见她的脸。

“只要你说你爱我，我可以立刻放你走，既往不咎，往后的事情，我能不能扛过去，都是我自己的命！你也可以说，是我的报应。”

伊妍的笑声忽然传过来，她笑得快疯了一般，身子蜷曲成一团。她的笑声尖利刺耳，冲击着周越彬的耳膜，让他头昏脑涨，让他不得不逃离这间卧室，回到了自己的沙发。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一早，是阿乐兴奋的敲门声把他吵醒的。

阿乐手里捧着一叠文件，全是从各个地方收集起来的关于那一帮华侨团的背景资料。首先是那个带着秘书的男老板。他之前是新加坡新传媒电视有限公司的高层，早些年的新加坡电视剧他都有参与，退休之后开办了自己的文化传播公司，在世界各地做旅游开发。

然后是那个坐轮椅的老头，之前在泰国政府担任什么经济大臣，近水楼台，手下很多产业，毕生的爱好除了吃就是赌，他儿子女儿孝顺，一众追随者也都有贿赂他的心，反正按照他那个年纪，也赌不了几年了，所以每年准备将近一亿人民币给他去挥霍。

再就是那个马来西亚富二代，没什么好说的，他爸爸手里有一片地，是马来西亚市中心最大的贫民窟，每年都拆，越拆越有钱。

其他的不用一一介绍，反正个个都挺有来头的，阿乐的眼睛里闪着光。

“哦，对了，他们是在世界各地赌博的过程中一个搭一个认识的。之前常常聚在拉斯维加斯，他们这帮人赌开了什么都玩，只要是沾上赌的东西，一块也押，一亿也上。最近才来的澳门。”

看着眼前这些不可谓不详细的资料，周越彬拿手指揉捏着自己的上嘴唇，做考虑状“唔”了半天：“查到他们的负债情况了吗？”

“之前没在咱们的圈子露过面，圈子里没什么消息。我按照老方法把他们的身份信息搞到了手，在网上查到，也在几个关系里听到，他们这几个人曾经在菲律宾出现过一次，那一回他们加起来输了得有两亿美金，但那只是他们总资产里的一丢丢，是当场付掉的。我看，照他们这样雄厚的背景，即便按照2亿的速度输下去，还能输个十好几年。”

“也就是说，都是输不怕的老赌徒咯。”周越彬捂着嘴巴说。

“彬哥，你不知道吗，这些天他们在大厅玩，一万两万地压，都输了一千多万了。”

周越彬嘿嘿一乐。这就是所谓的天无绝人之路吧，从这些资料上来看，只要他把这帮豪客吃下了，光抽佣，每天就能抽个好几百万吧，还不算赌台底。像他们这种常赌常输又不怕被掏空的人，简直是赌客里的天菜。

虽然他近些年来从来没有接待过除了内地之外的其他地区的人，但作为叠码仔的他，根本不用管客人是地球的还是火星的，只要他们懂得什么是人民币、港币和美元，他就肯伺候。

可毕竟是不熟悉的客人，没有信息的支持，不好做决策，之前周越彬还有些顾虑。但阿乐做得不错，全凭他那一张全天无休的嘴，以及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不少人脉。而且，他有一套做事方法：凡是出现在周越彬身边的客户，在调查过程中都会把和这个客户有关的所有信息单独记录下来，形成档案。所以，他就像是一个活的六度分隔理论机器，无论多远的关系，经过六个人就能挖出来。

有些夸大，但结果摆在这。

“行了。”周越彬一拍大腿，看着阿乐，“叫几个人把他们请进贵宾厅，好好伺候着，他们愿意签多少码就给他们签多少。”

阿乐先是高亢地“哎”了一声，马上又低落下来，犹犹豫豫地说：“可是彬哥……赌场授权给我们的里码，大多都让你自己给支出去了，还没填回去呢……”

“我知道。”周越彬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把我卖房子的钱先拿去账房吧。”

把本来要还给罗萨的钱扣下来，先把这来之不易的柴火扔进自家炉灶里，为以后的发展做长远的打算，这是周越彬打的一个赌，不过也是目前来看最合理的决策，他判断，他每天从这些华侨身上捞到钱的速度，一定会大过罗萨用九出十三归在他的木桶上戳出来一个洞，钱财从洞里流出的速度。

可那毕竟是一个洞，戳在周越彬心窝里的一个洞，无论那个洞消失的速度有多快，他都不觉得快。

所以，在让房子稍微抵住了逐渐倾覆的资产危机之后，仗着这批新来的摇钱树客户撑腰，周越彬还有个决策，这个决策不见得合理，但是，他愿意做，而且是迫不及待。

想来，已经有近两个礼拜没有摸到赌桌了吧。

周越彬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沙发上，手指摸索着沙发劣质的布面。

5

如何失去的，就如何赢回来。这本来是一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励志鸡汤，并不一定让被激励者有机会马上按照这个鸡汤付诸行动，但在澳门，这勺鸡汤根本就是赌徒们每天的行为准则。

周越彬觉得用卖房子的方式还钱给死对头罗萨，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侮辱。他想让伊妍亲眼看看，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一局一局击溃她的复仇计划，把自己的人生掰回正轨的。

这一次，他做了细致的准备，比如出征前听一些舒缓的纯音乐啦，在脖子上挂金佛啦，甚至，请列祖列宗保佑，都是一些赌徒们喜欢的自欺欺人的伎俩。对于周越彬来说，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就是吃饱饭。

最后，他硬掰过伊妍的脸强迫她吻了自己一下，便正式踏进了金钻的大门。

乘电梯上了三楼，来到罗萨的御坛会贵宾厅。光头远远地便看见了周越彬和伊妍的到来，足足愣了五秒，周越彬招了招手，他才不情不愿地跑过来。没待光头开口，周越彬便将装着最后剩下的五百万房款的卡丢给他。

账房小姐噼里啪啦操作着电脑，打印出一张兑换凭条，然后推出来一堆筹码。周越彬噼里啪啦地捏着手指，没有接，而是全部叫光头代劳。无论他有多么看不惯周越彬，但此时此地按照光天化日下建立起来的客人与叠码仔的关系，他就得为周越彬服务。

周越彬选了一张屏幕上看起来路数很旺的赌台，在一个满脸青春痘痘看起来也很旺的香港仔旁边坐了下来。另外一边，坐着一个有小女朋友作陪的中年大叔。周越彬并没有急着下注，而是看香港仔玩了几把，见他赢面不错，才跟了上去。

十多分钟里，周越彬赢了50万。

没想到，周越彬跟这个毛毛躁躁的香港佬的气场还蛮契合的，两个人的运气像是拧成了一把剑，把屏幕上的牌路拨得越来越漂亮，红色蓝色分分明明列队出现。在一个长庄中，周越彬一下赢到350万。

周越彬得意地扭过头，想看一看伊妍此时的表情，伊妍却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一直在埋头发着微信还是短信。你看我啊，你倒是看我啊，看我是怎么样翻身的。仿佛听到了周越彬内心的呼唤，伊妍真的抬起了头，看着周越彬的眼睛，只是，她的脸上居然带着意义不明的笑。

“请各位老板下注。”

荷官的声音打断了周越彬的困惑。

电子显示屏上，一排五个绿圈一排一个红圈又是四个绿圈，现在的牌路是五个闲一个庄然后紧接着四个闲。闲非常旺，应该摁着闲不放，多下几把。

老实说，周越彬真想一把推个几百万上去，但是这张台是5000港币到50万港币的限红，意味着台面上所有人加起来押上去的筹码不能超过50万。就旁边这个香港仔，每把就占去了10万。所以，即便遇到了这么好的牌路，要想快速把那几千万扳回来，也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将近半个小时，荷官不停地发牌翻拍。而做惯了叠码仔的周越彬，手不停地把筹码叠来叠去，发出细碎的声音。其他赌客都看出来这张台的旺，纷纷围了过来，这又增加了荷官收发筹码的工作，脱低了开牌的效率。

那个香港佬每次都抢着开牌。

只见他双手按在扣着的牌面上，向左边蹭一蹭，再向右边蹭一蹭，接着就是中间蹭一蹭，口中还大声的喊着，“大杀四方”，然后慢慢地掀起牌的一个小角，再一点点地掀开。

又是闲。

在香港佬的欢呼声中，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周越彬旁边的中年大叔扇了自己小女朋友一个耳光。这个耳光扇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小女朋友当然觉得很没面子，当下就要哭着跑开，结果大叔一声厉吼：“非吵着路要转，压庄压庄，这下好了，滚了，就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听了这话的小女朋友哪里再敢走，只好忍着继续坐在一旁。可这大叔，哪有那么容易就放过让他输钱的人，又是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什么“让你翻牌你就翻，让你去死，你怎么不去！”等等，等等。

大家惊愕一阵，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看着笑话。

复仇之战，怎么能让这帮人搞得这么乌烟瘴气。

周越彬拧了拧自己的脖子，一脸的鄙视。不过看在这么好的牌路上，他决定先忍一忍，一旦遇到爆路（长闲或长庄突然结束），就单独包一张限红200万的台。在贵宾厅，只要你手里捏着超过1000万的里码，就可以要求包更大限红的台。

又是十多分钟过去，第一个庄终于出现了，此时，周越彬的台面上增加到了近一千万。

周越彬和那个香港仔几乎同时离了席。

“大佬，休息一下吧，你吃不吃水果？等下我们一起包一张台吧？”把周越彬也当成幸运拍档的香港仔抻了抻腰忽然问。

周越彬迅速回绝了他：“我赌牌期间是不吃东西的。而且，要包台我向来是一个人独占的，清净。”周越彬的冷漠让香港仔吃了一惊，他自讨了个没趣，甩甩手去了休息区。

走了好，走了，就可以一个人一次押200万，再也没人能拖住他周越彬反败为胜的步伐了。

没有给自己任何休整的时间，周越彬拉着伊妍走到了里厅叫光头帮忙包台。他知道，他这么一要求，罗萨很快便会现身。

周越彬开始几万几万地下，用少量的投注来打头阵，跃跃欲试，等着屏幕上出现好路。他的身体里积蓄了太多赢的欲望，找到了机会，便一泻而出。可是，等了半个多小时，蓝圈绿圈跟逗人玩儿一样交替着出现，根本没有规律可言。不知不觉，他的筹码缩水了一百多万。

“好路怎么还不来？”伊妍忽然凑在周越彬耳朵边幸灾乐祸了一句，“你的运气到这儿咯？”

周越彬哼了一声，没理她。想了想，还是扭过头去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罗萨站在了他跟伊妍的身后。

“呦，你这是报仇来了嘛？”罗萨把脚踩在周越彬椅子后边的横梁上，手肘支在椅背上，兴趣盎然地看着桌面。

“可不是吗。居然在你这种人手里败走几千万，想想真是丢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的就是这个。”周越彬嘴硬。

罗萨哈哈大笑：“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么运气咯。说实话，你这赌的可不如你说的那么豪气，小步子探路，跟裹脚小姑娘似的。”

周越彬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把筹码狠狠丢在了赌桌上，蹦出老远。荷官不易察觉地迅速瞪了他一眼，默默地把筹码收回来，放好。

“这样吧。”罗萨接着说，“我吃亏一点好吧？虽然也不知道你现今天手气怎么样，但是我现在就开始跟你赌台底。”

说话间，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庄，而周越彬手里的牌翻开来，又是一个庄。看来，一条长庄终于出现了。

“一拖五？”周越彬把手指在自己的牌上敲击着。大多数底面公司一上来是不会跟客人一拖五的，风险太大。周越彬就是要杀杀罗萨这个傻佬的锐气。

这时候，伊妍也盯着罗萨。

罗萨拍了一下椅背，哼了一声，叫光头把赌台底之前赌客和底面公司要签的一份合同拿了过来。周越彬抬手就在上面签了字。他跟罗萨一对一的，你死我活的赌局正式开始了。

“来！吧！”

伊妍你看好了。第一把，周越彬破斧沉舟地把200万推了庄上。

6

在周越彬跟罗萨赌上台底的同时，威尼斯人，那几个华侨在输掉了近一千万的里码之后，也跟阿乐签了合同。在收到阿乐的短信之后，周越彬越发没什么顾虑了，即便他这边下水，阿乐那边还有几道上水呢。

进的要比出的多，周越彬想不通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敢一把下200万，并且拖着台下一千万的。一把就能搞掉他1200万，这是击溃罗萨的大好时机！

几天时间里，周越彬总共推过将近50把200万。台面下穿梭流转的数字达到了5亿之巨。这样的数字，无论是周越彬还是罗萨，说出口都是要冒一阵冷汗的。他们俩像是被一把双头枪同时抵住了心脏，每一次进退，都是戳进肉里的进退。

台面上下，周越彬最高峰拢共赢到4000多万的那一天，正是阿乐那边传来好消息，说底面已经从华侨那边赢到2000万的那天。

几乎就能抵上罗萨的九出十三归了。

而他最低峰，正是现在，阿乐的短信写着：10.05，彬哥厅，华侨客，上水，1080万，一拖三。意思是，在十月五号的这一天，在周越彬的贵宾厅里，那帮华侨团赢了1080万，加上台面拖着的三倍，周越彬损失了4320万。

赌博实际上赌的是心态，赌的是你临危不乱掌控大局不被外面世界所牵连的心态。周越彬的心态，实实在在体现在他逐渐调低的每一把的下注额上。

现在，是晚上9点，周越彬一天忍住没有吃饭，他当真有些饿了。可他没有拖泥带水，眨眼功夫，已经玩了五手。赢了两手，输了三手。

赢的时候害怕，押得少，输的时候眼红，押得又多，就这样50万又没了。

这几天的营收清空，手里又回到了自己刚进来时候的500万。

如果不看阿乐的短信就好了，周越彬这样安慰自己，同时也真的把手机关了机。伊妍一直坐在周越彬身边，看着他做的这些小动作，露出鄙夷的神色。而罗萨，居然哼起歌来。

周越彬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此时此刻的他，把筹码放在那个写着庄和闲的白色框框里，不再是为了娱乐，为了拗气，为了赢，而是为了拯救自己。

“上！”200万推到庄上。

输了。

“再上。”200万推到庄上。

手里还剩下一百万了，再输，下一把都不够推的了。周越彬刚捻上牌，饿得扁扁的肚子忽然咕噜咕噜响了一下，喉咙里立马返上来一阵酸，他吞了吞口水，把冲击着他鼻腔的酸水稀释了一下，然后把牌翻开来。

9点。

好。果然还是心诚则灵。周越彬挠了挠自己头上油腻腻的头发，故作淡定，他怕他这一毫不大气的暗喜，把幸运之神赶跑了。

“你开。”周越彬吩咐荷官。

荷官开出来一张红桃8。周越彬的开心终于压抑不住了，8的话，爆，或者停在8，都有很大的可能性，总不能是个A吧？“接着开！一定是个公！公！”周越彬拍着桌子叫起来。

荷官手指一挑，A。

打和了。

“××××。”由不得周越彬恶毒地骂这么一句。

周越彬赶紧叫飞牌。不押注，让荷官自己发牌，看输赢。妈的，连庄又出现了，跟躲猫猫似的。

“继续。”在飞到第三个庄的时候。周越彬把200万及时推到了庄上。

得到牌，周越彬赶紧压住，叫荷官的闲先开。

6点。

不多也不少。

周越彬慢慢掀开第一张，K。后一张牌，他捻开看了一下，是个三边，也就是说，6，7，8，都有可能。60%的概率，这回，应该没跑了吧？周越彬恨恨往地上跺了一脚。

顶！顶！顶！顶出来一点，就算赢了。

周越彬此刻仿佛把自己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那个捻牌的大拇指上，血管爆出。他肚里无物，脖颈被空调吹得发凉，全身已经发抖了，除了紧张，还是紧张。

是个6。居然又和了。周越彬感觉自己被玩弄了。

看到这里，罗萨像唱某种菲律宾戏剧一样哼哈了一声，怪腔怪调地说：“真是折煞个人呀……”

周越彬没有转身，却感觉到伊妍此时忽然站起身来，他拿手一捞，便捞住了她。

“去哪儿！”此时周越彬已经没有了好语气。

“上厕所啊。”伊妍没好气地说。

“不许去，坐着。”周越彬一用劲，伊妍便痛叫了一声，只好坐下。罗萨又哼起来：“赌急眼了嘿。别伤无辜啊。”

周越彬的心都颤抖了起来，一定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搞鬼，在看他的乐子，在想办法击溃他的意志。不然，为什么偏偏在自己下注的时候，总是输，临到最后关头了，还要开出两个和来逗他。

周越彬愤怒了，把屁股下的椅子甩出老远，300万，分成两个150万，压在了闲对和庄对上。

“这样你高兴了吧？”

周越彬的举动把伊妍都吓了一跳，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拿惋惜的眼神看着他。她以为周越彬在跟她说话，实际上，他只不过是在跟冥冥中的那个东西对赌。

开吧，开吧，开吧，开吧，开吧……

周越彬转着圈地念叨。

开了。

庄A，5，闲7，K。

这一局正式结束，周越彬做的靠赌还钱的梦也如约破碎。

躺在沙发上，周越彬像一具尸体一样。

多么想时间回到阿乐敲门的那天早上。但，不可能了，就像是买定离手，下好了的注，怎么可能收回。

几乎被打掉一层皮，但好歹从罗萨那里脱了身，可一下子累积到一亿的债，让周越彬又得到了一张合同，是关于他那家此时在老家经营得红红火火的快递公司的合同。

周越彬依稀记得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和几个小伙伴像90年代所有的小青年一样躺在卧室的各个角落，听老王给大家描述他在澳门的资产，兔女郎、空中花园、敞篷跑车……等等，牛气哄哄的，好像他真的有本事可以从澳门切一块蛋糕带回老家似的。可后来证明，他不过是在描述澳门给他画的一个泡影。老王的欲望没有节制，迟迟不肯散场归家，也不知道早做打算，那泡影越吹越大，终究爆炸了，把他自己炸成了一具面目浮肿的死尸。

周越彬不想步老王的后尘，一朵浮萍要找一个地方扎根，才心安。所以他在家乡给自己预备了退路，一条等澳门化为幻影之后，还可以实实在在落地为安的退路。

可如今，这经营多年的浮萍之根，要被罗萨给拔掉了。

合同里规定，如果周越彬不在一个星期之内还清欠款，他的快递公司就要改姓罗了。罗萨已经派人去了福建，自备了铺盖卷睡在周大洋为他预备着的办公室里，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把腿搁在他才能搁的办公桌上。

现在，只能请求上天保佑阿乐那边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吧。那个，他早就判断出来，并按照这个判断选择孤注一掷，中途却改变走向，让他不敢看下去的好消息。

周越彬把电话打开，之前堵塞在空气里的几十条信息蜂拥而来，差点没把手机挤到地上。他从最早的一条翻起：

10.05，彬哥厅，华侨客，上水，1080万，一拖三。

10.06，彬哥厅，华侨客，上水，1380万，一拖三。

10.07，彬哥厅，华侨客，上水，1600万，一拖三。

那批客人如有神助一般，在周越彬狂输的时候狂赢，把他的运气都吸走了。随着上水数字几百万几百万地往上增长，周越彬的希望一层一层地往下坠。

全身的血管忽然膨胀了，每个细胞里的水分快要被蒸干了一样，周越彬感觉自己到了心肌梗塞的边缘，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一拨手指，把信息条拉到了最低端。

10.10，彬哥厅，华侨客，下水，4800万，一拖三。

周越彬拿本来要捂心脏的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是下水，他没有看错。4800万，也没有看错。

也就是说，正如他所期望的，这批贵客真的帮他把所有的窟窿给补上了。

十一、命中注定一无所有

1

周越彬在阿乐安排的饭局上见到了他的再生父母们。这几个华侨虽然输了大钱，却一个比一个镇定，脸色一个比一个好。大家有说有笑，有菜照吃，有酒照喝，周越彬敬的酒，也是乐呵呵地一一干下。

果然是一群有钱人。

既然他们把钱看得这么开，周越彬也就不客气了，他拿筷子敲了敲桌子中间玻璃转盘的边沿，叮叮声中，各位贵客都安静下来，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听他说话。

“首先感谢大家对我周越彬的信任，愿让我在这段时间里带着大家玩在澳门，赌在澳门。不知道大家尽不尽兴？”

全桌人都说尽兴，而且都笑意盈盈地盯着他。把周越彬盯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心想他们也太好糊弄了，自己也没干什么。

“你们的尽兴就是我周某人的荣幸，那趁着大家都在，也都是大度的人，应该不会介意。我这里呢，就通知一下吧，希望大家帮帮忙，欠下的账呢尽量在一个星期之内打到我户头上吧。我自饮一杯，在这里先谢谢各位了。”说着，周越彬就扬起脖子将手中的酒干下了肚。他这酒喝得情愿，如果可以，他真想跪地拜谢这帮不知道哪里来的天外奇兵，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

听见周越彬的感谢，那几个人都互相看了看，嗯嗯啊啊表示，这些都是小意思啦，跟本不需要在饭桌上提的事情。坐在轮椅上的老头似乎在他们中间有一些话语权，最后以一句“大家百忙之中都把这个事情放在心尖上”做结。

周越彬听了，自然感激涕零，又干了好几杯。

送客人们去酒店的路上，这群人路过威尼斯人金灿灿的大堂，就看到有几个工人盘在梯子上，正在更换一盏坏掉的壁灯。陪在中年老板身边的那个美女秘书忽然嘀咕了一句：“哈哈，这些灯的质量也太差了点吧，不是刚换上去的新样式么。”

周越彬听得真真切切，也跟着抬头看。“是啊，这质量也太差了。”他也不免跟着嘀咕。

下意识的地说完这句话，周越彬忽然反应过来，然后大脑就开始飞速运转起来。她怎么知道是上个月刚换的？若是周越彬没有记错，这一批新样式的灯，是在大概半个月之前统一换的，而且还是在白天更换，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是如何知道的？阿乐的资料里说，这批人之前不是没来过澳门吗？

周越彬心里着实咯噔了一下，不过他暂且沉住了气，装作没事，帮忙推了一把那个轮椅老头，俯下身子问了一句：“阿叔，这次来澳门，对澳门印象怎么样？”

老头咳嗽了一声，慢吞吞地说：“不错啊，以前都在拉斯维加斯玩，美国人忒不大气，没得赌台底这样的玩法的，澳门好就好在这一点，深得我心。”老头又拍了拍周越彬的手，表示鼓励。

“澳门市井里好玩的东西也多，不知道您听没听过猪仔巷，那里有风情，老店又多，明天带您去逛逛，尝尝那里的古早味道？”周越彬继续试探。

听到这里，老头有些不安起来：“猪仔巷啊？这名字可不太吉利。再说了，那坑坑洼洼的地方，我这轮椅恐怕寸步难行吧。”

“您说笑了，今年澳门这些老街都被政府改造过一遍，现在的环境好着呢，都铺了石板砖。”

老头抿嘴一乐：“你个小子，尽骗人，猪仔巷那样的地方，一时半会人能改造得好？”

周越彬眼睛一眯：“这么说，您老去过呗？”

老头一愣，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去过那样的地方。”

“哪样的地方啊？”周越彬忽然加快了推轮椅的速度，“是不是债主扎堆，对于您来说，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

“你怎么？”老头扭过头来想狡辩，看见周越彬冒火的双眼，一下子怂了：“你干嘛呢？快松开我的轮椅。”

那群人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大喊：“小周，你带大叔跑这么快干嘛？”

周越彬回了了一句：“大叔憋不住了。”

轮椅来到空无一人的厕所，这时候，老头已经吓得有些哆嗦了。

“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周越彬扶着洗手台，怕从老头嘴里听到的答案让自己无法接受，其实，他大概已经猜出来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老头吓得快要喘过去一样：“那个……小伙子，这事赖不着我们啊。我们都是罗萨以前的老客户，陆陆续续被他带到菲律宾玩过一圈的，你应该知道，他是杀数的，让我们一个个输光了，输透了，本来要像垃圾一样扔在那边的。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他又把我们找来，说是在澳门给我们找到了一个可以玩到爽的地方，我们就过来了。”

也就是说，这些人跟本就是一些身无分文的烂赌鬼，是彻彻底底的“炸弹”。周越彬是被罗萨摆了一大道，让他一下子扔过来的这十几颗核弹，把自己的希望彻彻底底地给轰没了。

周越彬在卫生间里静静地站了半天，气息都停止了似的。

对于这些已经是破罐子一个的炸弹，他能拿他们怎么办呢？在澳门挖个坑埋了吗？还是割了器官，拎着卖去？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颓然地走出卫生间，把老头留在了里面。

事已至此，周越彬除了懊恼自己前段时间钻进了赌瘾里，没有擦亮眼睛之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阿乐这样谨慎的一个人，怎么会把资料弄错。按照他的能力，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结论与事实差得这么离谱，简直是把臭狗屎当成了金刚钻。难道……阿乐是故意的？快十年的兄弟了，不至于做成这样吧？

周越彬正想着要不要质问一下他，手机倒先响了。

老猫在电话里说终于抓到了老钱，叫他赶紧来青州坊，老钱这混蛋似乎真的藏了一手。

妈的，真是太刺激了。

2

半个小时之后，周越彬就赶到了青州坊棚户区老猫所说的一家小旅店里。

老钱一家人被老猫几个人控制在一张摇摇晃晃的破床上，跟上次见到相比，他们这家人又颓了几分，老钱胡子拉碴看起来老了不少，小千则是一副接近精神崩溃的样子，她怀里抱着的孩子脸色苍白，脑袋聋拉在胸前，由一根细细的脖子牵扯住。

周越彬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病了，想起上次老猫说的在垃圾桶里翻出药品的事，他问了老钱一句：“喂，你孩子肺结核？”

老钱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睁着一双仇恨的眼睛。眼睛里有绝望，更有一种让周越彬不寒而栗的杀气。

可不是么。孩子得了这样的病，药是每天必须要用的，可无论他去到哪个医院，哪怕是最小的开在棚户区里的社区医院，都有周越彬的人手在那蹲着。买不到药，孩子眼见着一天天不行了，这种恨就日积月累着，直到现在，毫无保留地照射在周越彬身上。

周越彬虽然感觉不安，但想到自己的生活也是岌岌可危，该逼的还是要逼：“老猫说，你还藏着一手呢？是海外房产呢，股票呢，还是什么？交出来吧。早一点交出来，就可以早一点带孩子去看病了，让孩子少遭点罪。”

老钱冷笑了一声：“少在这假惺惺了，要不是你逼得这么紧，我孩子的病能严重到这个程度？”

那孩子忽然适时地咳嗽起来，就像一个坏掉的水泵一样，每咳一声，都要抽上好长一段时间的气，发出令人不安的喘息声。

“要说留一手，我还真有。”老钱一边关心孩子的病情，一边咬着牙说，“只不过，不多，我知道，怎么算来都还不上你的，所以已经做了别的用处了。”

周越彬虽然心疼这孩子，但更心疼自己的钱。

“你怎么还是这么无赖！你干什么用去了？”

老钱的视线越过周越彬的肩头，落在他身后老猫的身上：“这你得问老猫了。”

“老猫？”周越彬转过身来，质询他。

老猫抽了一口刚点上的烟，把烟喷在他跟周越彬之间的空气中：“没错啦，钱老板是把钱交给了我，几百万而已。”

“赶紧给我啊。”周越彬走到老猫跟前，依旧是一副老大命令小弟的语气。

老猫无动于衷，歪着嘴笑了两声：“那是钱老板给我的，凭什么给你？”

周越彬这时候才发现，老猫今天有点不对劲，除了几个平时常常跟在他身边的兄弟，这里似乎多了几个新面孔。那几个新面孔对周越彬完全没有任何尊敬的意思，也大口大口地抽着烟，倚的倚在墙上，坐的坐在桌角，全拿眼睛剐着他。

“给你做什么？那是我的钱！”周越彬强装镇定。

老猫嘴角抽了一下，没有理他，绕过周越彬对老钱说：“买一条腿和一条胳膊是吧？”

老钱点了点头。

说着，老猫的那几个新面孔摔了烟就围了上来，把周越彬抵在中间。

“俗话说得好，术业有专攻，阿乐专呢就专在陪客，我老猫呢，要说追债，也被你看不上。那就打人，我敢说，打人我肯定是一顶一的。”老猫说着就要上手。

周越彬只身一人，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硬拼肯定是拼不过的，只好对老钱说：“老钱，你可想清楚了，你这么干，是要坐牢的。”

老钱嘿嘿一笑：“照以前，我还真没想过要弄你。要不是伊妍提醒我，我这辈子都要在你手里拿着呢！”

“伊妍？”

“没错啊，伊妍。上次你把她带到出租房，我才知道她是老徐的老婆呢。一听我跟她讲老徐的事，她就急了。有天晚上，半夜里，她偷偷用钥匙开了门，把我们放了出去，临走前跟我提了这么一句，说，实在不行，可以介绍个人帮我摆平你。”

听到这儿，周越彬细细想了想，他把伊妍从澳门送走的那天晚上，伊妍是有机会从他裤子里拿到钥匙的。她就是趁他睡着之后偷了关着老钱那个出租房的钥匙吧？而老钱逃跑的那天，正是伊妍在罗萨的帮助下回到澳门的那一天。

而她说的可以介绍给老钱摆平自己的人，就是老猫无疑了。

“伊妍这个女人啊，真是不简单，为了报个仇，做了这么多局。”老猫突然发起感叹来，“对了？彬哥，你应该知道你最近手里那帮豪客是什么货色了吧？说起来，伊妍能够把这么多炸弹扔到你怀里，这件事我也算是尽了一番力气呢。帮伊妍从阿乐那里偷资料不说，还得帮着罗萨编故事，小时候语文没学好，这回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周越彬眉头一拧。

这个时候，他终于可以想象到，伊妍在得知老徐跳楼的真相之后，是如何利用她在跟着罗萨期间学到的关于叠码仔的一切来设计诸多陷阱；如何故意跟被罗萨抛弃的那些炸弹接触，教他们看起来像个富豪；如何帮助抓住老童和老钱的软肋，帮这一个需要钱，一个需要命的赌鬼“出谋划策”；如何察觉出他跟老猫之间的嫌隙，让老猫反咬他一口；在知道阿乐是用什么方法调查她的背景之后，是如何师夷长技以制夷，让那帮华侨成为阿乐和周越彬眼中的超级客户……

总之，伊妍把她在澳门所获得的一切，包括痛苦，都组织起来，用来报复他了。

周越彬想要恨她，但此时，他脑海里出现的，全都是伊妍的音容笑貌。

她刚来澳门的时候，第一次坐上赌桌的时候，为了赌疯狂魔怔的时候，为老徐的死而痛苦的时候，她决定与周越彬为敌的时候，以及这段时间，她每天待在他身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时候。

她在想些什么呢？这个为了报仇，不惜把自己的身家也赔进去的女人。这个为了博得周越彬的信任，把自己的身体也奉献出去的女人。

难道她就真的没有爱过自己，哪怕是在某一个瞬间吗？

周越彬想亲自问问她。但现在看来，他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老猫吩咐几个小弟把周越彬锁住，拿出了事先已经准备好的塑料绳把他绑了个严严实实，然后跟老钱商量起从哪个关节开始截的问题。

“说实话，难道真的不能把他丢到海里去吗？那样的话，我才放心啊。”

“妈的，那是杀人，你给我的钱只够做这些。”

周越彬听到他们说着这样的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希望不要扔到海里去吧，他希望自己的结局至少跟老王有些区别。

正在老钱决定完毕，老猫砍断周越彬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而小千叫了一声：搞到外面去弄，老猫提着他准备开门的时候。门反而被人撞开了。

进来的是阿乐，以及包括肥田在内东哥的几个手下……

3

阿乐的车把少了一个指头的周越彬放在了西湾大桥的桥墩底下。

离去之前，阿乐说：“是伊妍告诉我你在老猫手里的。我没有办法，只能跟东哥坦白了这段时间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想，他以后应该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我不知道你会谢谢我还是骂我，但是，我只能做到这里了。”

“伊妍呢？”

“她趁我找东哥，威胁东哥说要报警，东哥放她回内地了，不想把事情闹大了。她呢，报了仇，又从你身上拿回了她的钱，跟罗萨分完赃，还留在这里干嘛呢。”

“哦。”

周越彬心想，能够做到全身而退，伊妍的算计还挺严密的。

阿乐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忽然去拧车钥匙，又忽然停下来。终于对周越彬说：“东哥找到阿莲了。她应该听你的话去菲律宾的。”

“她没去？”

“没去，东哥没怎么找她，自己逃到路上，被撞死了，奶奶个大三巴。”

周越彬并没有接着往下问，只是颓然地站在草地上，湿漉漉的草叶在海风的吹拂下扫荡着他的裤脚，让他感觉自己也在跟着海风摇晃。

沉默了片刻。

“对了。”阿乐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东西塞到周越彬的手上：“这是伊妍叫我留给你的。”

周越彬摊开手掌一看，是一块红色的筹码，面值10000。他茫然地看着阿乐：“什么意思？”

“这她送给你的礼物，说是给你吃蛋挞的。”

“她还挺会讽刺人。”

阿乐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告诉你，先拿在手上，一定要想好往后的路怎么走，再下注。希望你不要做那个最坏的决定。”

其实每个人都有欲望，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个筹码，只是有的人能够保持理智，看清楚眼前的形势，一辈子都没有把这个注下下去。而有的人，随手一丢，就失去了全世界。

周越彬忽然笑了笑，扬了扬手让阿乐走。

阿乐想了想，从自己裤兜里拿出钱包，把里面的照片、剪发卡、美食卡等等这些对周越彬来说毫无用处的东西都抽了出来，然后把几千块现金以及几张储蓄卡连带钱包都塞到了周越彬的手上。

“彬哥，去买张飞机票吧，这些钱还可以帮你安家。今天晚上，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查到你的出境记录，但就只有今天晚上。”

周越彬端着钱包，抬头正视了阿乐的双眼良久，又低下头去，抬手扬了扬。

阿乐的车终于驶离了周越彬的视线。

眼前这条在夜色下看起来仿佛是盖了一床黑纱的西湾，是周越彬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赌台。

他手里捏着的这枚来自新葡京的红色筹码，面值10000元，色泽陈旧，面目斑驳，看样子是在几百个贵客厅里、几千张赌台上以及几十万个赌客手中流转过一遍才到了周越彬这儿的。这枚筹码，也是周越彬作为叠码仔在澳门这个小岛上跌宕了十多年奉献了十多年之后，澳门留给他的唯一的遣散费。

此时正值新年，周越彬身后不远处，澳门本岛上，莲花盛放状的新葡京娱乐场、神似三色筹码堆垒在一起的美高梅娱乐场，后面的永利、银河以及金沙娱乐场，一个赛一个灯光辉煌，流金溢彩。这些澳门的地标好像是赌场里围在周越彬身后的看客，他们借助一波高上一波的新年焰火，一声紧过一声地催促周越彬下注。

作为一个混迹赌场多年的叠码仔，周越彬知道此时自己的状态是一个赌徒所能具有的最差状态：西装上衣在逃跑过程中，不知道落到了哪里，所以他只穿了一件红色的衬衫，下摆不仅没塞进皮带，而且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挂走了一片布。皮鞋有好长时间没有上油，在此前的几番挣扎中，好几处皮面被磨开了花；他的左手食指从第二个关节处断掉了，剩余一个关节被他的另外几个手指紧紧窝在手心里，可还是止不住血，一滴一滴顺着他手掌的生命线流出来，掉落在他所站的防洪水泥墩上；再有，就是他红彤彤的双眼，那种红，好像是有人刚用金刚顶挤压过他的脑袋，眼球要接近爆裂时才能呈现出来的那种红。他这样的状态，要在一般的赌局，别说是贵宾厅了，就是中厅，甚至是角子机，保安都未必允许他近身。可今晚，谁都没资格阻止他玩下这一局。

周越彬战战巍巍站在澳门的冷风里，对面是珠海，脚下是他考虑投身其中的西湾的黑色海水。他这一局要下下去的，不是筹码，而是自己的命。

他已经无路可逃，也无路可返。他身后的居民楼栋栋灯火阑珊，看起来温馨感人，实则危机四伏，那万千窗户其中的某一扇里面可能关押着一个身败名裂无力偿还赌债的赌徒，那扇窗户照耀出来的灯光不是住户为晚归的家人所点亮，而是逼债的人为了让赌徒看清楚他们把刀尖插进他指缝的全过程而亮。周越彬几乎不敢数，到底有几扇那样的窗户是罗萨那帮菲律宾叠码仔为他准备的。身后的马路，也退不回去半步，因为根本不知道“老爵士”的打手们都埋伏在哪棵发财树下面。叠码仔的圈子？他更回不去了，想都不用想，离了东哥那里，不会有赌厅收留一个把事情搞砸的叠码仔的。

而内地，家乡，他为自己往后离开澳门所做的准备，也已落入他人之手。现在，恐怕已经被变卖了吧。

思来想去，就只能效仿那些被扔在赌桌上之后一去不复返的筹码，让自己也像它们一样被投进这黑色的、深不可测的海水里了吗？周越彬让那枚红色筹码从他手心里滑落，筹码跌在水泥墩子上，没有停止动弹，晃了几晃，居然又立了起来，一路沿着斜坡往下滚了去……

筹码一直滚到海岸边，倏然被一卷从黑暗里疾驰而来的海浪裹挟而去。

果然，投了个下下注。周越彬摇了摇头。既然伊妍让他做出选择，那他的选择就是这枚筹码的选择——如果在岸上再也没有机会立住，宁愿投身大海去做一具无根却醒目的尸体。

这么想着，周越彬沿着刚才筹码滚去的方向迈了几步，这期间，有关澳门的一切在他脑海里快速闪现，金银流光，好像头顶一座金山融化了，滚烫的岩浆在他眼前流坠而下。过往的风光种种，照得此刻的他面红耳赤。

又迈下去一脚，脚趾头已经被海水打湿了。周越彬一个激灵，他突然想到，老王当年在坠海的瞬间，脑海里必定也闪现过那些空中花园兔女郎。尽管周越彬在走到这一步之前，做过很多努力，包括戒赌，包括在内地投资，来避免步上老王的后尘，但是挡不住半路杀出来一个伊妍，她就像一颗掉到他生活中的催化剂，没怎么费劲就再次勾起了他的赌瘾，点燃了他自毁的引子。到头来，他最终还是要变成另一个老王，永远走不出澳门吗？

即便是在结果上相差无二，但在形式上，周越彬总可以与老王有所区别的。

此时，海浪又涌了回来。那枚已经消失了的筹码从黑暗中折返，被浪头拍在了砂石上。

十二、最后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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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话放在周越彬身上应该不是那么准确。只要逃离了他经营多年的澳门，就意味着他连青山都没有了，哪里有柴火再次照亮他注定黯淡的下半生？

他只能按照阿乐的建议来到机场，随便选一个不知名的小国作为目的地，往后到了新的地方，有了新身份，或许到一家公司应聘一个业务经理了此残生也说不定。

周越彬捏着一张飞机票坐在候机厅，两眼无神，他把断指的手藏在刚刚新买的大衣口袋里，截断处用了好几枚创可贴勉强兜住了。那飞机票上的目的地国家名字，天书一样，英文不像英文，法文不像法文，怎么都读不顺溜。机场广播不断传来一个个目的地名字，武汉，帕劳，北京。每听到一个跟内地有关的地名，周越彬的手指都要疼上一阵。

照理来说，伊妍应该也是今天晚上启程去上海。

“前往上海的旅客朋友们注意了，您乘坐的SH2315航班已经开始登机了……”

听到这里，周越彬忽然感觉口袋里变得潮乎乎的，他偷偷抽出一点手掌来看，沾满了鲜血。指头又崩开了。

事实上，周越彬的心头一直有种挥之不去的隐忧，这种感觉的由来是他作为一个澳门叠码仔所具有的某种直觉。伊妍这个疯狂的复仇者，不惜用自己的坠落来把他拉下泥潭，当跌落到渊底之后，当复仇的执念从她的身体抽离了之后，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女人。把自己装扮成野兽，在妖魔出没的丛林里蹿来蹿去，她真的以为自己的味道没有被某只怪物嗅闻到？真的可以就此全身而退吗？

说到底还是天真。

指头上的血眼看着越流越多，如果不及时止住，恐怕会从口袋里沁出来。可这候机大厅遍布澳门司警，潜伏着内地抓贪的便衣，甚至，就在这一群群叽叽喳喳的旅行团中间，可能还混杂有罗萨和老爵士的人。

周越彬松了松肩膀，不动声色地捏紧了口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扫了一眼候机大厅四周的商店，免税店、书店，终于看准了一家，便穿过坐满了旅客的长椅，径直走进了一家小型超市。

几分钟之后，从超市里出来，周越彬的手上多了一包万宝路，以及一卷透明胶带。

超市拐角进去就是厕所。

周越彬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厕所里两个正在小便的男人抖了抖出了门之后，才迅速闪进去，躲在了一扇隔间里。

从口袋里提溜出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手来，整个手掌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有些泛白了，肌肉缺乏弹性，握紧时折出来的痕迹在展开后久久不能抚平。可即便这样，那血还是不停地从截口处的血管冒出来。周越彬咬开万宝路的包装，从里面抽出几根烟，统统揉成一团，然后他一咬牙，把那些烟丝全都敷在了断指处，最后用胶带缠了几圈。

粗糙的烟丝细碎地切割着伤口，让周越彬的嘴里情不自禁地发出嗞嗞声。这时候，他听到隔间墙壁深处发出一声闷响。

应该是隔壁的女厕里传来的。

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细密的踢踏声，好像有一个女人正拿着高跟鞋的鞋跟在敲击墙上的瓷砖。周越彬把耳朵凑近墙壁，凝神一听，真的还能听见女人隐忍的呜咽。

或许是哪里的小情侣憋不住了，在厕所里办事。周越彬没有多想，也容不得他多想。等手指不再流血之后，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抽了一张纸把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抹掉之后准备回去自己的座位。

走了没几步，机场广播又响了起来。

“这是最后一次广播。飞往上海的SH2315航班马上就要起飞，请头等舱的乘客伊妍，伊妍女士，尽快办理登记手续。这是最后一次广播。”

听到伊妍的名字，周越彬猛地顿住脚步，她果然是在今晚回上海。不过，听广播的意思，她要是再不现身，飞机就该把她撇在这了。买了票，还是头等舱，她为什么不上飞机？复仇结束，心情大好，又想去赌桌上庆祝一把，还是跟罗萨合作愉快，继而两情相悦，要留在澳门跟他厮守终生了？周越彬恨恨地想。为了复仇，居然搭上罗萨那样的人，这个女人真是疯得可以，也不怕把自己蚀进去。

身后的厕所隐约中又传来一声急促的女声。周越彬心头咯噔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急忙返转回去，走到女厕门口印证自己所担心的事。

女厕门口摆了一个“正在清洁“的牌子。周越彬推开一条门缝偷偷探头往里面看。只见好几个穿着西装裤和各色衬衫的男人围着一辆清洁用的推车站在厕所正中，一个带着口罩穿着工作服的高大男清洁工正把不省人事的伊妍从隔间里抱出来，几个男人帮忙拿包的拿包，捡鞋的捡鞋，还有摆弄女人张开的手臂的，一齐把她塞进了清洁车里。

妈的，那个坤包还是周越彬带伊妍去挑的呢。

周越彬认出来，为首的小弟，就是金钻那个跟过自己的光头。现在耍起狠来，也是一把好手。

他们大概归置了一下，不一会儿，假清洁工推着车往门口走过来。

周越彬赶紧蹿到旁边男厕。自己欠罗萨的那些台底钱的数额，大到保证光头这帮人一见到他，就会像章鱼一样黏上来，恨不得生生咬下他一块肉，即便是只露了一个影子，他们也会一脚把他的影子踩住，再想脱身去哪个无名小国做白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几个小弟或近或远跟在后面观察四周的情况，护送清洁车越推越远。

周越彬全身刚刚收回去的冷汗又全都冒了出来，他依在门边，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框，拼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上下牙槽更是咬得紧紧的，防止自己突然把伊妍的名字叫出声来。

一切都是自作自受，狼狈为奸就别怪有一天反被狼咬死。之前跟伊妍是服务也被服务的关系，后来是报复与被报复的关系，那如今报复完毕，该获得教训的已经获得了，该得到安慰的也已经得到了，他周越彬跟伊妍已经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了。为了一个比陌生人还要疏离的女人，丢掉最后的一点生机，根本不值得。去救她，这个选择和刚刚在海边选择自杀有什么区别？

周越彬反复地拿上面这段话说服自己，直到听到广播里说，请飞往斐济的周弈坤先生尽快办理登记手续。这个周弈坤是周越彬的化名，如果这个化名登不了机，就代表他登不了机。

清洁车早就不知去向，也许此刻被扔在地下停车场的车道上，而车里的女人应该被一辆黑色轿车带到了罗萨指定的地方，迎接她的将是撕破脸皮，然后是接二连三的折磨，逼她把分走的周越彬的财产吐回去，把自己的公司卖掉还债，甚至最后连她这个人也要交代给罗萨。最后伊妍会发现，罗萨认为自己应该从她身上拿到的东西永远比她可以想到以及可以提供的要多得多。

周越彬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了，随之而来的是手指再次疼痛难忍。

好吧，即使他周越彬决定英雄救美，那凭现在的他，一个被澳门踢出局的，孤立无援的逃亡者，手上可以行使的资源连一个自然人都不如，又拿什么去逞这个英雄？

想到这里，周越彬整理了一下外套，从内袋里掏出登机牌，径直往登机口走去。

登机口没有人排队，检票员守着空荡荡的小门等待最后落单的乘客。周越彬紧走几步，将登机牌交给检票员。他心里满满的装了太多事，越往前走，越靠近通往自由的那扇门，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漂亮的检票员也有些不耐烦了，装作专业实则是责难的口吻说：“您要是再晚一步，事情可就麻烦咯。”

“是啊……”周越彬一愣，“上得了飞机上不了飞机，都是晚一步。”

检票员没想到自己一句吐槽，引来眼前这个奇怪乘客的良久愣怔。眼见着周越彬在那自言自语，检票员有些紧张地撕掉登机牌，把剩余部分递给周越彬，小声地提点：“先生……您拿好。”

周越彬抬头看了检票员一眼，旋即转过身往机场到达层跑去。只剩下被他的眼神惊愕住的检票员，干巴巴地举着登机牌。

2

出发层门口沿线停了一排去往各个赌场的免费大巴，新葡京、威尼斯、金沙，车身上披金挂银的喷绘一辆比一辆豪气。周越彬混迹在神态各异的旅客队伍中间，瞅准了一辆金色与蓝色相间涂装的大巴，猫身就钻了进去。那是开往新葡京的。

来往赌场和机场之间的接驳车从来不管乘客的身份，不管是游客、赌客或者是当地占便宜的人一律来者不拒。要夹起尾巴穿梭在对周越彬来说危机四伏的澳门，接驳车是最好的选择。

周越彬窝在后座，把脸往车帘后的阴影里藏。事实上，他这样做完全是多此一举，整个车上的人全都处于某种亢奋的状态中，根本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即便倒霉撞见老客户，看了他现在颓然的样子，也不一定能认出他来。

旁边一个大叔翻完手机，莫名有些不吐不快的兴奋，忽然拿手肘撞了周越彬一下。

“哎！你也是去新葡京赌钱的吧？”

周越彬没有理他，身子往里凑了凑。

“刚收到的消息。”那大叔不觉得自己讨了个没趣，反倒自顾自地说起来，“葡京那边有个厅的厅主跑路了，叫周越彬，听说是挪了老大里码自己去赌，正在整顿呢。这事儿都传开了，我好心提醒你了，眼睛擦亮点，你可别傻乎乎地送上门，让人给骗了。前不久我还去过一趟呢，输惨了，现在想想，可不是沾上了那厅主的晦气？”

离出事才不过几个小时，周越彬这个名头就臭不可闻了。能这么迅速地散布消息的人，除了罗萨就只有东哥。而把他周越彬搞臭，逼着他带债跑路，这可不符合罗萨的利益。

周越彬心想，东哥真是一如既往地恪守承诺，说过要让复赌的手下在澳门混不下去，就不会让他有一点点踮脚的地方。

可是，要在短时间里找到罗萨关押伊妍的地方，甚至派人去解救，除了东哥，周越彬想不到还有谁可以帮他这个忙。

下了车，进了新葡京，还没有走近赌厅，周越彬就感觉到了东哥所谓整顿的气息。无论是往赌厅里进去的还是出来的人，一个个都噤若寒蝉，身子夹得紧紧的，恨不得要拿脚尖走路。

有一个小弟终于发现了周越彬，他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头发都快炸起来了，紧张地捏起拳头赶紧跑过来，说彬哥你怎么还来这里，东哥在里面发火呢。

周越彬只说：“没你事儿，我去见见东哥。”便往里走。那小弟挠了挠头，跑到了周越彬前面，又说：“那个……彬哥你先别进去，让我先去告诉里边一声，好吧？”

见这小弟显得有些可怜的抵抗，周越彬也不想多为难他，扬了扬手让他去通报。

周越彬倚在栏杆上等了很久，只听见刚才还有些嘈杂的赌厅从那兄弟进去之后就一直安静着，估摸着周越彬不管不顾的再次现身让东哥也有些措手不及，要不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极，就是觉得他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出来的不是东哥而是阿乐。阿乐此时的态度比门后东哥要明确得多。他涨红了脸，有些气恼地走到周越彬跟前，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

“不是叫你今晚走吗？我的彬哥哎！你知不知道罗萨他们找你找成什么样了，他那帮小弟在澳门游荡一晚上了，听说已经在那帮烂赌鬼里悬了赏，有你消息的给一百万里码，刚刚老爵士还去了东哥的牛排馆闹了一番，搞得好没面子。东哥说你确实做错事了，他也没有立场帮你，今晚的飞机是最后一次，如果这你都不领情，请以后好自为之。”

“伊妍被绑了，我就想在罗萨手里提个人，提到她就走。”周越彬把手搭在阿乐肩膀上，好像阿乐才是出事，需要镇定的那个人，“只要东哥在他那些老哥们跟前随口提一句，叫罗萨不要那么狂。”

阿乐不可思议地看着周越彬：“你还要去惹罗萨？我看你是疯了，管什么他妈的伊妍。在澳门，罗萨既然选择绑而不是‘请’，就是决定要下狠手了，绝对去了一个警察管不到的地方。警察管不到，那东哥更不会管了，这么多年了，你又不是不了解他。这种事儿，他答应帮你，也就帮你拨个报警电话而已。”

周越彬张了张嘴要说什么，阿乐又补了一句把他给堵死了：“可是报警有屁用啊，从罗萨在澳门翘头那天，警察就一直盯着他，哪次找到证据了？他们都是单线联系，警察顺着线索找上来，到最后一层了，咔嚓把下线干掉，他一装傻，天王老子也拿他没办法。就伊妍这事儿，把他逼急了，随时咔嚓。你不管她，她可能就是个欠债的，你要管，她就是具尸体了。”

阿乐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越彬只好点点头，说：“嗯，我知道了。你保重吧。”然后转身便往来时的方向回去了。

阿乐在后面急急地问：“是去赶飞机吧？”

周越彬身子都没转过来，扬了扬手。

“是去赶飞机吧？”阿乐又再次确认。

这时候周越彬的头已经没到楼梯下了。

躺在葡京前广场那个对周越彬来说意义重大的长椅上，周越彬把手枕在脑后，盯着澳门被光污染的天空，心里快速地盘算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在东哥那里希望落空，也就意味着，他真的是要单打独斗了，更意味着他必须盘算出一个万无一失，步步精准的计划来。这比他当年孤身来到澳门，盘算着如何坐上厅主位置要艰难得多。

这一天晚上，周越彬几乎没有阖眼，他重新捋了一遍自己在澳门的人脉，以及罗萨他们的背景，大概描绘出一个计划的轮廓。因为时间和精力，以及孤军奋战时不可估计的变量，这个轮廓不可能太清晰，有的地方还很薄弱，甚至有漏洞，踏错一步，就可能粉身碎骨。但现在看来也只能这样了，他本身危不危险已经不是要考量的第一要素，能不能找到伊妍，救出伊妍，才是这个计划的意义。

他把手指搁在鼻子下面，脑子里把罗萨可能囚禁伊妍的地方过了一遍，想来想去还真像阿乐说的，罗萨那样谨慎的人要搞绑架，一定是选在他准备开去菲律宾的那条小赌博船上。之前他笼获了不少的猪仔，正好是该运去菲律宾杀数的时候。

那赌船具体的位置是什么？除了知道一定在公海上，其他根本没办法确定。这知道跟不知道没什么区别。

只能这样了。周越彬把外套紧了紧，闭上了眼睛。

躺在这椅子上睡到明天早上，是周越彬计划的第一步。

一阵汽车的刹车声忽然在不远处响起，紧接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汽车刹停的地方朝长椅走过来。周越彬心里一咯噔，计划都还没有来得及实施，不会就这么被罗萨他们找到了吧？

脚步声在长椅边停下来，周越彬表面上不知不觉，实际上全身都攒着劲，酝酿着等下的逃跑。

“彬哥。”阿乐的声音，“我跟你一起去。”

周越彬松了口气，睁开眼，笑了笑：“我能去哪儿？我哪儿都不去。”

阿乐忽然激动起来，带着一副壮士断腕前豪迈与紧张的表情一屁股坐在周越彬旁边：“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你。他奶奶个大三巴，你要去找罗萨，带上我！”

周越彬正要说什么，阿乐抢白道：“两个人也有个照应，胜算还大一些不是吗？就像当年去抢老徐，你提着汽油打前锋，我殿后。”

“谢谢你，可是你不能去。”

“靠。”

周越彬朝阿乐抬了抬手，阿乐默契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烟，给他点上。一团烟气漂浮在长椅上空，盘旋着上升。

“当年我们是去打天下的，你在场，当然有份当英雄啦。现在去找罗萨，说白了，是送死你知道吗。一般什么情况下，人才去送死啊，像我这种，走投无路的人。你呢，在澳门沾亲带故的，往后还要跟着东哥混的，你跟我去，能落着什么好？”

“我……”阿乐有些结巴起来，“……我这么多年跟着你，也……也不全是为了捞好处啊。我是……敬你，那个……看好你。”

周越彬有些好笑地看着阿乐，拍了拍他的肩。

“再说……现在这个情况，也只有我能帮你了吧，虽然我不赞成你去救伊妍，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去打听。”阿乐豪气干云。

阿乐现在的仗义，落在周越彬眼里，不得不说是有些感动。但就是为了他的仗义，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跟着自己趟这趟浑水。

“想帮我也行。但是我不需要你打，不需要你杀，你现在就回家去，等。”周越彬沉思了片刻，“等到明天，帮我打一个电话。”

阿乐有些怀疑：“就这样？你确定不是在打发我吗？”

“那是一通很重要的电话。”周越彬言之凿凿。

看着周越彬认真的眼神，阿乐只好点点头。

3

一到澳门的清晨，准时出现在广场上的，除了清洁工就是输透了的赌鬼。他们像赌场过夜清扫出来的垃圾，无精打采地从金碧辉煌的大门中蠕动出来，回到公共区域，各自寻找着可以容身的地方。

周越彬躺着的长椅此时似乎被一个老赌客“包”了。看见椅子上躺了人，那个老赌客远远地就呸了一口痰在地上。他气呼呼地冲过来，朝周越彬的腿使劲踹了几脚：“赶紧给老子起来！一大早晦气找上门，今天又废了！”

周越彬被吵醒，他把头从外套底下钻了出来，眯着眼睛看着那气急败坏的老头。老头吐沫星子攒了一嘴，瞅准了还要骂下去，一看清楚周越彬的脸，突然舌头打了结，要扇在周越彬脸上的手也及时转了向，改为摁在他肩头。

“你长得像那个周越彬嘛！”老头有些近视，凑近了一点才说。

周越彬笑了笑，只说：“是啊。”

“哥们儿，你躺着，没事，你就跟这躺好。”老头越说越激动，以至于往赌场里跑的时候，雀跃得双脚都快离地了。

这老头一看就是输钱的料，情绪全写在脸上，不过运气不错，今天捡着宝了。周越彬坐起身来，抹了一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只要那老头进赌场找到罗萨的人，就算是开了局，接下来会是一场硬仗。

没过多久，好几个人就把周越彬团团围住了，路边停下来一辆车，老爵士和光头也来了，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不至于动手，而周越彬也没有给他们动手的机会。他从椅子上爬起来，对上了老爵士一个指向车门的眼神，便自己钻进了车里。

“倒是识时务。”

老爵士把车门一甩。

车里又陆续进来几个人，把周越彬挤在中间。光头上下找了一圈，从座位底下抽出来一个装麻将牌的绒布套套在了周越彬的头上，拉紧锁绳后说了句：“哦了。”车便启动了。

绒布套里一片黑暗，飘荡着一股子烟灰味，周越彬不急不缓地呼吸着，等待老爵士把自己送到罗萨身边，送到伊妍身边。

一开始，车有些摇晃，应该是行驶在澳门失修的公路上，半小时之后，车停下来，周越彬感觉自己沿着木质的地面走了一截，然后被丢进了一个荡漾的舱体里。应该到了栈桥，要往公海去了，呼吸里慢慢沁进来一股海洋的腥臭味。

又过了大概近两个小时，周越彬头上的头套嗖一声被扯了下来。他发现快艇停靠在一艘看起来有些年代的老式游轮旁。这艘游轮他认识，当年从罗萨手里抢老徐就是在这条船上。

都说世事无常，可老天要你明白一个道理的时候，总是来一个命运相契。再次上同一条船救人，或许是老天给周越彬当年背信老徐的一个惩罚，或者说赎罪的机会吧。

这条老式游轮经过改造，当初的宴会大厅里一张张餐桌替换成了一台台赌桌，这些赌桌看起来也有些年份，绒布桌面不是挂了丝就是脱了绒，有一些上面印制的提示下注区域的文字甚至不是中文，而是菲律宾语。也不知道是罗萨从哪个菲律宾旧货市场淘来的。

赌博环境虽然入不了眼，但是船上的赌客毫不在乎，实际上，已经赌到愿意被送去菲律宾杀熟的份上，只要在赌博旁有一个凳子坐着容他下注，即便是加塞，这些赌鬼也都很知足。

老爵士押着周越彬穿过大厅。周越彬迅速抬眼扫了半圈，在这半圈里，有好多他的老客户，看来罗萨这趟回澳门收猪仔，收获不小。临上二楼之前，周越彬在楼梯旁一个角落里瞄到了老童的身影，他头发蓄得很长，衣领一圈乌黑乌黑的，几乎匍匐在赌桌上，像是一个背井离乡在前线战斗多年无家可归的老战士。

他还不知道，这一趟是他的末日行程呢。

老爵士推开了二楼一间类似于船长办公室的地方，邓丽君的歌声立马飘了出来。除了歌声之外，这间布置得像是KTV包厢的屋子里弥漫的都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港气息。功夫片海报贴了满墙，电视里放的也是《濠江风云》这样的电影，非常符合一个菲律宾人的品位。

巨大的黑色玻璃茶几上，倒了几堆白粉，罗萨正像犁田堆肥一样用小刀从白粉丘里分出一行来，然后把鼻孔凑上去，沿着那一行猛地一吸，触电一般，巨大的呻吟声从他嘴里冒出来。

“呦，越彬兄，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啊。”罗萨一边爽一边不怀好意地问候。

周越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挡不住你罗萨兄盛情邀约啊。”

罗萨怪笑一声往后靠上沙发，手顺势往后一搭，便搭在了蜷缩在沙发一角的一个女人的肩头上。女人抖了一下，似乎被惊醒了，把头从膝盖上拿起来，脸从乱发里露出来。是伊妍。

周越彬心头一凛。

伊妍也看到了周越彬，她脸上先是一阵疑惑，紧接着就露出一副不忿的神情。她落到这副田地，当然要怪自己被仇恨蒙蔽，一时疏忽，找来罗萨这个黑手来联手，最终把自己也折进去，但更要怪的，是导致她赴澳门这趟仇恨之旅的根源周越彬。

“你怎么还……”

“还没跳海是吗？”周越彬抢过伊妍的话头，“让你失望咯，我是个叠码仔，赌徒，哪那么玻璃心。倒是你，不回内地跑这来干嘛，去菲律宾庆祝你的胜利啊？”

伊妍急得要起身，被罗萨猛地扯住衣服拉到他怀里，伊妍的衬衫领子崩开了一个扣子，胸罩都露出来大半。

“你们俩啊，一个螳螂一个蝉，就别互相埋怨了。我看，还是我来帮你们安排吧。周越彬呢，你内地的产业我接管了，澳门的资产呢也都输给了我，知道你破产了，就不难为你了，放你在我手下干活，也是屈才，我看到了菲律宾，能不能给你介绍个医院，卖个器官什么的，钱多钱少我也不在乎，咱们斗了这么多年，就算是给我点精神损失费吧。啊？至于伊妍小姐嘛，以后就跟我啦，一个女人混生活不容易，你在内地的公司也需要一个男人来帮你管管了，这种脏活累活，我罗萨义不容辞。”

说着，罗萨的手继续往伊妍衣服里面伸过去，伊妍大叫一声跳起来扇了罗萨一耳光。罗萨刚吸了白粉正嗨呢，被扇得鼻涕横流。气极之下，抬手一巴掌在伊妍脸上扇了回去，还不解气，手伸向茶几上那只分白粉小刀。

伊妍一副慷慨赴死的坦然，梗着脖子等待接下来的命运。

周越彬赶紧冲过去摁住罗萨的手腕，大吼一声：“放下！”

罗萨还有老爵士被已经成为“俘虏”的周越彬还能有这样的底气惊到了，但马上各自哈哈笑了两声，罗萨一个眼神，老爵士便拿起烟灰缸，转了下手腕，把烟灰缸的棱对准了周越彬的后脑勺猛地捶了下去。

周越彬像一截木头一样伏在茶几边，把茶几撞了个趔趄。罗萨赶紧护住自己眼前那堆白粉，担心它们被搞撒了。

“行了，把他们都关回黑屋里去吧，老子爽完一个个解决。”

4

罗萨说的“黑屋”是这艘游轮的一间废弃的舷窗客房，位于船头，空间狭小，里面只有一张两层的铁架床，其他一律没有。对于这间房，周越彬熟门熟路，当年老徐就是被关在这里面。

老爵士把周越彬和伊妍丢进客房里，冲他们叫嚷了一句：“还有几个小时就到马尼拉港了，老实点待着，到岸上了才有好日子过。”之后，便梆梆两声在不大的门上下了两副重锁。

自打被关进了这个房间，伊妍便一直坐在铁床上，垂着头不说话。一个是复仇的人，一个被报复的人，周越彬其实也感觉喉咙有些干。他捂着被敲出血的脑袋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在舷窗边站定，终于扭过头来努力挤出一丝幽默感开了口：“你这就叫，老母猪尿窝——自作自受。”

周越彬噗嗤一声，还没笑开呢，伊妍忽然冲过来狠狠地扇了周越彬一耳光，比罗萨扇她的还要重许多。“你才老母猪呢。”说完，伊妍又坐回原来的位置，怒瞪着周越彬。

周越彬讪讪地搓着手，一点没把那一耳光当回事儿，又说：“当年老徐也是关在这间房子里，还是我连夜里淌海过来把他救回去的呢。今天我自己倒被关了进来，想想也挺搞笑。”

伊妍气得止住了哭泣，劈头盖脸骂起来：“周越彬，你还好意思提起老徐，你这个侩子手，你个人渣，活该得到这个下场，没什么搞笑的，这是你的报应。”

“那你呢？”

伊妍一愣，想了想，音调提高了一倍：“能把你拉下水，我乐意，我高兴，值。”

周越彬兀自摇了摇头：“不不不，你不值。对于老徐的跳楼，我也挺伤心的，这么些年像根鱼刺一样哽在我喉咙里。当年怪我求胜心切，没有掌握好分寸，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吧，把老徐逼到那样一种地步。不管你信不信吧，我一直把老徐当兄弟，所以，你能来澳门弄我这么一下，想明白了之后，我心里反而觉得还挺舒坦的，你帮我把刺拔出来了。”

伊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你还不能舒坦，你对不起老徐，得受着那份愧疚，你以为你破产，就能够赎清楚自己的罪了？”

“所以我替你不值。”周越彬坐在了伊妍身边，“先是老徐，现在又是你，你们两个抵我一个，能值到哪儿去？”

伊妍听到这里，不说话了。

周越彬忽然说：“如果我把你救出去，我是不是多少能赎点罪？”

伊妍突然提高了音调：“你要逃？”

周越彬紧张地左右看看，赶紧示意她小声点：“不仅我，你也要逃出去。你以为罗萨那几个货真能抓到我。我来这一趟，还不是为了你。”

“我不要你救！”伊妍的声音不降反升，“你也别想逃出去。”

周越彬赶紧跨步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天真就算了，还白眼狼啊你。”

伊妍挣扎着，在周越彬手里呜呜道：“侥幸让你从老猫手里逃了……在这里，咱们就同归于尽吧。”说完便一口咬住周越彬的手，正好咬在他那根断指上。

周越彬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发出嘶嘶声，不过他没有甩开手，为了逃出去，他得让伊妍耍耍性子。

“松开！”伊妍嘴下更用劲了。

周越彬的手颤抖着，忽然苦笑了一声：“看你这样，哪是老徐说的那个‘抿一口’，我看倒是啃一块。”

伊妍听到周越彬的话，愣了愣，终于渐渐把口松开了些。

“老徐怎么会跟你说……这些事。”她对“抿一口”这个词从周越彬嘴里蹦出来耿耿于怀。这个词是专属于她跟老徐之间小秘密。

“跟你说，我和老徐交情不浅，你还不信。”周越彬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从伊妍嘴里移出来，指头上的胶带都被咬脱胶了。

“哼，老徐会跟你这种人谈交情？”

“婊子配狗，赌鬼配叠码仔，不是很搭吗？”周越彬有些愤愤然，揶揄道，“你们谈恋爱那阵，他在澳门待的时间比跟你在一起的时间还要多呢，说不定，我比你更了解年轻时候的他。不爱穿西装对不对？不喜欢你喝酒对不对？他带木框眼镜好看还是我建议的呢。”

伊妍眼里现出无限的悲伤：“好，或许你年轻的时候不像现在这么混蛋，你们之间，有过所谓的友谊吧。但是，你了解染上赌瘾之后，回到内地之后的他吗？你了解站上窗户准备跳楼承受着痛苦的他吗？”

周越彬一愣。

“为什么，你要逼死他，为什么……”伊妍不停地摇头。

“对不起。”

周越彬终于把这句在他心里憋了好几年的话说了出来。之前每次去到葡京广场上的那条长椅，他都会默默说上千遍，终究不能让他的心里好受上半分钟。

伊妍停止了摇头，捂住自己的脸，嘤嘤地哭了起来。

周越彬有些无措。

“……我也没想到老徐会自杀，如果知道他做这个选择，我……”

“你会放过他？”

周越彬更加窘迫起来：“放过他？按照当时我的处境考虑……我想我会劝劝他，缓一缓他的债，应该不会放过他吧。”

伊妍的哭声消失了，过了半天，幽幽飘出来几个字：“你倒挺诚实。”

“没有……我是说！”周越彬已经语无伦次了。在他的生命中，除了懵懂少年时代，很少有现在这样想不明白说不出口的时候，他不怕任何事，却怕此时此刻的无措。

“对不起。”周越彬再次强调自己的歉意，“老徐留过遗言。”

“他说什么？”伊妍显然不知道这件事，老徐是突然消失在她的世界里的，没有给她留过只言片语。

“他爱你，他想要你快快乐乐，安安全全地生活下去。”

长久的沉默。

伊妍讶异地看着周越彬，一脸不敢相信，然后又扭过头去低哼了一声：“编的吧。”

周越彬有些急了：“真的，大意就是这样。就是因为老徐的这句话，不然……你以为我不要命了跑过来救你，是为了什么。”他这话说得有些违心。

“鬼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越彬支支吾吾。

伊妍沉默了良久。

“再说，你怎么救？自己死到临头了。”伊妍忽然放缓了音调说。

周越彬松了口气，他知道伊妍放开了自己的抵触：“我又不是没救过你，陷进赌场的时候，我想方设法限制你入境，就是在救你。”

“这次你可自身难保。”

周越彬瘪了瘪嘴：“自身难保被抓，就是我救你的第一步啊，不然你以为我被你搞得众叛亲离，在澳门没有一点门路，不自断尾巴，怎么找到你的位置。”

伊妍张大了嘴：“吹吧你，你以为演警匪片吗。”她还是有些不信。

周越彬忽然摊开自己的手掌，上面躺了一个汗津津的打火机：“刚刚挨一下，打火机到手。”他说着，再次走到舷窗边，又从裤袋里掏出那枚红色筹码：“现在，就是第二步。把鼻子捂好。”

一般来说，游轮的舷窗为了防止海浪拍打或者意外倾覆进水，都会做水密处理，也就是在舷窗和船体之间相接的地方裹一层厚厚的橡胶。

要从这间客舱里逃出去，周越彬要做的，就是从那个铁架床上卸下一根铁棍，把包裹舷窗的合金材料凿出一个洞来，然后把那枚筹码引燃贴合在橡胶圈上，等橡胶燃烧软化得差不多，一脚踹上去，整个舷窗就飞到海里去了。

那枚红色筹码，不一定会把人引向赌桌引向地狱，关键的时候，也可以带来一线生机。

半个小时之后，周越彬率先从舷窗爬了出来，跳到了甲板上。他拿眼睛左右点了两下，没有发现罗萨的人，便朝伊妍伸出手去，要拉她。

伊妍看着周越彬伸过来的手，这只仇人的手，有些踟蹰。

“愣着干嘛，赶紧出来。”周越彬轻声吩咐。

伊妍固执地把周越彬的手打掉，攀着烧得焦黑的船体，膝盖顶在硌人的窗沿，自己爬了出来。她抹了一把汗津津的额头，手上的脏污就在她额头上留下了几条指印，看起来特别滑稽，特别是加上她依然愤懑的表情之后。周越彬有些想笑，不知道该不该帮她擦掉。

“愣着干嘛，现在去哪？”伊妍不甘示弱地找回了自己作为一个复仇者的“尊严”。

周越彬终于笑出来：“去船尾，牵快艇。”

去往船尾的路在下几层客舱，周越彬说这句话的时候，手直直指向几十米之下的深邃海洋。

伊妍吞了一口口水：“你是说，我们要爬下去？”

周越彬已经翻过围杆，半个身子垂在巨浪之上，朝伊妍挑了挑眉毛。

伊妍扶着围杆朝底下看了一眼，紧张地蹦出一句脏话：“你大爷的。”然后小心翼翼地跨出自己的腿。

“左脚，踩再左边点，右脚抽出来……”

在周越彬的“指导”下，伊妍跟着他一路下到二层。这一层离海面又近了，风大时，高抛的海浪，喷薄的水雾能舔到这里。围杆上便有些湿滑。

伊妍刚放开一只脚寻找下一个落点，另一只脚忽然打滑，惊叫一声，整个身子坠了下去。下一秒，周越彬已经伸手拽住了她。

两只手筋骨相嵌，在摇晃中，越抓越紧。

一条血痕从指缝间冒出来，缓缓爬上伊妍的手背，然后沿着手臂流向她。周越彬拉住她的是那只断了指头的手。

伊妍惊讶地看了周越彬一眼，他痛得脸上的肌肉都已经扭曲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从鼻头冒出来。

“干嘛。”

伊妍还没来得及为苦苦坚持中的周越彬表示什么，他自己忽然憋着劲嘻嘻哈哈开了口：“眼神那么纯情，别是你要跟我说‘放手吧，不然两个人都得死’吧？你以为演灾难片？”

要不是正被吊着，伊妍简直想在周越彬脑袋上招呼两下。她白了周越彬两眼：“自作多情，你死了我都不能死。赶紧把我拉上去，血流不死你。”

周越彬用尽力气哈哈笑了两声，一鼓劲，把伊妍缓缓荡到了下一层，叫她抓住围栏。伊妍不知道是害怕自己性命不保还是担心周越彬流干了血，紧张之下总也抓不住那小小的白色栏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周越彬一眼，他的脸此时变得煞白，比那栏杆还没有血色。

他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周越彬情不自禁朝伊妍喊了一句：“最后一把！”

伊妍的身子往栏杆荡去，眼前的栏杆越来越近，她咬咬牙，身子一蹬，手指终于碰到了那根救命稻草。她也不管杆子的湿滑，握不握得住，直接松了周越彬的手。一松手，一握紧，几乎发生在同时。

伊妍攀住了栏杆。

看见伊妍安全落地，周越彬无力地笑了笑，紧跟着她下到了甲板上。

此时，太阳正从海平线下升起来，南洋海域天空上的云彩绮丽多变，让在乌烟瘴气的大厅里奋战了一夜的好些赌客也决定休战，来到甲板上游荡。

要去到船尾，就必须穿过这一群多少跟周越彬打过照面的人。周越彬把自己的外套给伊妍披上，又帮她把头发挽了一个结，然后二话没说把她搂在自己跟前，草草地乔装成一对情侣。两个人绕过人多的地方，沿着船舷往后走。

几乎所有人都倚靠在栏杆上，把注意力投放在天边的朝霞上，周越彬和伊妍悄然无声地走在他们身后，没有一个人觉察，即便偶然有人与旁边偏头聊天时眼神撞见，也没有任何表示，一会儿又转过去了。这条船在游轮里面不算大的，前后一百多米，周越彬顾盼仔细的话，倒也很容易闯过这一关。

刚走过一半的时候，伊妍忽然偷偷扯了周越彬一把。前面，老童一个人坐在铁楼梯上，他无暇欣赏美景，潮湿的游轮生活让他的腿疾发作了，此时正苦着脸揉搓着自己的那条病腿的膝盖，眼睛无神，却一直把视线放在周越彬和伊妍将要走过的地面。

“怎么办。”

周越彬往前后扫了一眼，带着伊妍折返：“上二层。”

他们爬上了身后不远处的一个楼梯，躬身在舷窗下，从老童头顶上越过去了。过了这一截，再走几步就能到船尾。两个人大吐了一口气，迅速找到了下二层的楼梯。就在他们迈下第一个台阶的时候，一个小孩子忽然从底下冒出来一个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冲着周越彬眨。

那是老钱的孩子。

果然，老钱“恐吓”小孩的声音从下面响起来：“下来。在船上不能这么淘，二楼不让上人的，之前就有小孩掉海里去过。”

周越彬还没来得及冲那小孩做一个嘘的手势。小孩忽然指着周越彬大叫起来：“我不，他们都能上来玩儿！”

此时，听了小孩的话，老钱的脑袋也凑上了楼梯，终于发现了周越彬。老钱有些慌张，赶紧把孩子抱在手里，扭头要跑。

情急之下，周越彬压低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喊声：“别跑！我是来救你们的！”

老钱把孩子交给身后的小千，跟小千耳语了几句之后，小千抱着孩子急匆匆地走了。老钱用身体挡住楼梯，充满敌意地注视着周越彬。

周越彬看着小千走远的背影干着急：“你叫小千去找罗萨了？你知道等这条船开到菲律宾之后，你们就都回不来了吗。罗萨带你们去杀数的。”

“杀数不杀数不知道，我只知道，跟着罗萨要比跟着你活的时间长。”

周越彬又往下迈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伊妍，嘴里几个字囫囵了一会儿，终于说：“我跟你道歉行吗，是我不对，把你逼得那么急。但那都过去了，我手指头也给你了对不对？今天，我就想救人，你给个机会。”

老钱无动于衷。

“你欠我的钱，我不要了，行不行？”周越彬又说。

这回，老钱有些迟疑，刚要说什么，身后罗萨的大部队已经到了。老钱又坚定起来，只说：“你本来就没机会拿了。”

5

“第一次看到像你们这样的仇人。”罗萨把手搭在伊妍肩头，调笑着被老爵士拿刀抵着的周越彬：“你说你是来救人的是吧。救伊妍啊？我倒没想到你周越彬胸襟宽广到这个地步，自己送上门来，居然是为了一个在背后捅你刀子的女人。看来，你们俩干过。对不对？”

罗萨的手死命地捏着伊妍的下巴，伊妍挣扎着，却总也躲不开，只是呜呜着吐出两个字：“放屁。”

罗萨听了直乐：“太好笑了，你们这叫什么？相爱相杀么？”

“你别动她。”周越彬大吼。

“我自己的东西怎么动不得。”罗萨手上又加了几分劲，“这么些年来你跟我抢了不少东西了，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一点一点、具体、详细地从你手里把你女人抢回来的。”说着，罗萨就扯住伊妍的头发，把她摁倒在茶几上，上下其手起来。

周越彬稍有一分动静，老爵士的刀就在他脖子上深入一分。

伊妍趴在茶几上手蹬脚踢的，眼看着，衣服就被一点点扯干净了。周越彬此时束手无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一个电话打进来。他环视着站在这房间里罗萨每一个手下的脸，期待其中最特别的那个能够接起这个电话。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从房间里的某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周越彬凝神一看，站在罗萨后边最右边的一个纹身小哥从裤兜里摸出来电话，迅速摁开接听。电话那头似乎在汇报一桩严重的事情，纹身小哥越听脸越垮，最后停在一个好像听见了全家被灭门时候的震惊表情上。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让纹身小哥不惜冒着被爆头的危险把正在兴头上刚准备脱裤子的罗萨拉起来。

“咱们金钻的场子被端了。”

小哥脸色刷白，罗萨一脸愠怒，而周越彬此时终于松了口气。那是他昨晚躺在椅子上的时候报的警。对于一贯谨慎的罗萨，周越彬或许掌握不了他太多的情况，寻找击溃他的缺口，有些无从下手。但是金钻，这个可以说是罗萨为周越彬特意设的赌场，周越彬却非常了解。金钻有没有其他什么勾当不知道，但没有博彩牌照是肯定的，光这一点，澳门警司就可以抓人了。

只不过，就像阿乐说的，即便从金钻开始顺藤摸瓜，要摸到罗萨这里来，也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罗萨会找一个傀儡当自己的挡箭牌，单线联系，凡事都到他这里打住，而他与罗萨的沟通，一定也是通过不留任何痕迹的口头。

所以说，找出这个傀儡，并且保证他不会在事发的时候被罗萨灭口，是扳倒罗萨的关键。

周越彬凝视着在一旁交头接耳的纹身小哥和罗萨。现在看来，金钻的傀儡就是这个纹身小哥无疑。

之前吩咐阿乐留在岸上举报金钻，这一步走对了。

听了纹身小哥的汇报，罗萨倒也不着急，他大手一挥，叫几个手下把伊妍紧紧控制住，自己跺了跺脚把裤子提起来，然后慢慢穿上衣服，嘴里还对那小哥说：“不急，不急，没事的啊。”

“不是，大哥，我一定把这件事情处理好，不辜负您把金钻交给我的信任。”

罗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递给纹身小哥一支烟，把手揽在他腰后说：“我知道，你一直很努力的嘛。既然已经这样了，走，我们去外边好好研究一下这事儿该怎么弄。”

那小哥一脸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拧开门往外走。落在后面半步的罗萨转身向老爵士伸出手，老爵士心领神会，把自己手上的刀递了上去。

就在这个空当，趁老爵士无暇顾及，周越彬一个猛子往门口窜过去，用自己的肩膀把罗萨撞出门去，把那纹身小哥也带了个趔趄。没等小哥反应过来，周越彬拽着他就跑。

小哥还有些蒙，挣扎着想要逃脱，得亏他身板不大，周越彬尚且可以掐住。

“我这是在救你。”周越彬一边拉着他往快艇的方向跑，一边解释，“罗萨要杀你灭口，你没看出来吗？”

“啊？”

“不知道多少你这样的傻佬，给他做了垫背的呢。”

小哥似乎脑袋缺根弦，半天没绕过弯来。后边老爵士和罗萨追出来，叫嚷着让周越彬放下小哥。

“你现在回去，就是一个死，信不信吧。”周越彬懒得跟这小哥废话了，直接拎着他跑去船尾，到了登快艇的地方，哗啦就把快艇发动机给拉开了。

小哥似乎终于明白了这里面的是非曲折，抬腿要往快艇上迈，周越彬又一把把他提溜了回来。

“怎么了，赶紧逃啊。”

周越彬摁住他，把逃生门一关：“你真以为我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小哥听这话，又懵了。

罗萨他们终于追到，一帮人围在逃生门外，捶着，砸着。罗萨朝门踢了一脚，隔门叫嚣：“把我兄弟放出来！”

周越彬大笑了一声：“虚不虚伪，什么兄弟。要人就拿伊妍来换。一分钟之内看不到伊妍，我就放这哥们儿自由上岸了。到时候，咱们警察局见吧。”

门外瞬间安静了下来，过了几秒钟，忽然又响起一声巨大的捶门声。罗萨在外面气得直跳脚，手都快捶肿了。“周越彬！你有种！”

纹身小哥听了，陡然害怕起来：“他这是想让我上不了岸啊？”

周越彬低头冲他说：“知道你老大是什么人了吧，我可是拿到他的软肋，等下把你这条软肋换过去，你就自求多福吧。”

又过了快一分钟，门外终于响起了伊妍的声音。

“我在这了！”伊妍喊。

“叫罗萨他们退到十米之外！”

门外先是一阵骂娘声，然后悉悉索索一阵，安静下来后，远远地传来罗萨的声音：“你他妈的事还真多。退好了！”

周越彬这才拉上那个快被吓尿的小哥，慢慢拧开了门，伊妍一个人站在门口，她的眼里充满了恐惧，同时，也闪着光，冒起了黎明来临前希望的火星。

十米开外，老爵士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罗萨手里把玩着那把刀，等着纹身小哥。

二话没说，周越彬把伊妍拉进门来，同时把那纹身小哥推了出去。与此同时，罗萨几个快步冲过来。

“赶紧上艇。”周越彬护住伊妍迅速地往快艇上撤。

一只手忽然缠上了周越彬。

“滚开，让我上去！”

那纹身小哥也要求一条活路，怎么可能就这么甘愿回到罗萨的魔窟里去。眼前，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跟周越彬抢这条快艇了。小哥身板虽然不大，但死到临头的求生欲望，让他在跟周越彬的拉扯中并没有落入下风。

周越彬死命抵住小哥登上快艇，眼看罗萨也快要冲进门来，他一扭头，对伊妍吼了一说：“你自己走。”

千钧一发之际，听到这话，伊妍反倒愣住了。

她眼睛里的神采此时变得有些复杂，是仇恨、憎恶、不解、纠结以及一点点爱慕组成的混合体。周越彬之前百般阻挠她进入澳门开赌，像个圣僧一样想要普度她，已经让伊妍觉得他令人疑惑了，而今天不仅英雄救美，居然还真的玩起了舍己救人，这让伊妍十足的困惑。

“愣什么神！”周越彬跟纹身小哥缠斗，一边掰开他扣住船沿的手，一边使劲推了伊妍一把，“舍不得我啊。”

看着周越彬最后关头还要使劲憋出的一点玩笑，伊妍终于找准机会，趁周越彬转过身用背抵住纹身小哥的时候，抱住他的头，朝他吼了一声。

“别自作多情了。”

伊妍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话语里厌恶的意思。眼睛里带着一种隐忍的、埋藏至深的——留恋。

周越彬身子一颤，嘴角缓缓弯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伊妍，一只脚踩在船沿上，然后躬起身，使劲全身的力气把快艇推了出去。

又是一个“对不起。”

这是周越彬留给伊妍的最后一句话。

快艇很快驶离了游轮，像是破开海平面的一支箭，激起的浪花间，伊妍把着方向盘扭头往回寻找周越彬最后的身影。

只恍恍惚惚看到，有两团白色的影子从游轮的甲板上直直地坠了下来，都没有崩上来多少水花，就迅速地消失在了船下。

她之前被仇恨占据的回忆匣子轰然被倾倒一空，这半年多以来所有关于周越彬的画面重新将她的脑海填满。刚进赌场，她拉过周越彬的手，在上面写满她算出来的牌，周越彬当时那么自负的一个人，脸居然有点红。跟罗萨闹翻的那天晚上，周越彬带她去路环岛吃全澳门第一屉出箱的蛋挞，听她的心事。在她身陷赌场无法自拔的时候，他揪住她的领子，把她带离赌场，让她观摩一个赌徒将如何被催债，那时候，他的手下有狠劲，眼里却全是柔软。还有他终于知道她的目的，却对自己逐渐崩塌的生活无力回天之后，他虽然恨她，却一直没有动她。还有最后这一回，在她自食苦果的时候，完全想不到他会像天降神兵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浪有些大起来，伊妍不得不把好方向盘，专心寻找澳门的方向。

对于周越彬跟她说的最后那句话，她似乎也在专心寻找回答他的方式。

十三、神秘的澳门来客

1

很久以后。

上海，长乐路。

伊妍的服装公司掩映在一排法国梧桐的树荫下，loft里顶天立地的大窗将明媚的春天从室外引进了室内。公司里的年轻人在工位间来往穿梭，有些拿着设计文件忙碌着，有些拿着咖啡杯在插科打诨。这是一家欣欣向荣的公司，一点都不像伊妍所说的，在她的输赢之下，曾经经历过动荡甚至差一点要被卖掉的命运。

伊妍坐在阁楼上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翻看着什么，儿子则伏在办公桌的一端，趴在语文书上睡着了。

电脑上，黑色背景凸显出几条红的绿的股票走势线，像极了澳门赌场里电子屏上的“路”，只是代表“庄”和“闲”的圆圈幻化成了涨和跌的线条。伊妍的脸倒影在电脑屏幕上，她的表情是初到澳门时的那种镇定和理性。

往后的日子里，她应该不会再让自己陷入疯狂吧？其实也没办法肯定，因为即便在赌桌之外的生活里，有的是比一把代价上千万的豪赌更考验人的时刻。但她可以肯定的是，每每到了最后一刻，她总会想起一个人，相信那个人会让她悬崖勒马。

楼下。

公司大门被一个人推开了，他戴着棒球帽，把帽沿压得低低的，跟公司前台询问了几句。

马上，伊妍桌上的内线电话便响起来。

“有一个从澳门来的先生找您。”前台说。

伊妍久久举着电话，不敢置信。

是他吗？不可能吧。

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伊妍举棋不定。不要见了吧？万一是罗萨那边的人呢？即便他没死，是他，见了又有什么意义。

“先别让他进来，你把电话给他。”

伊妍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把耳朵紧紧贴着话筒。话筒里传出电话从一个手掌换到另一个手掌的撞击声。

“喂。”终于，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伊妍收紧了嗓子：“嗯？”

一阵沉默，那边在等着什么，却终究没有等到。

那边先开口了：“我没死。”

伊妍松了口气：“哦。”

“那……我先走了。”

“嗯。”

挂了电话，伊妍急忙走到了窗边。那个人的背影被梧桐树的枝桠打碎，一点点消失在街的那头，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转回身来之后，伊妍才发现，自己居然流泪了。

“我原谅你。”

这是伊妍对周越彬说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伊妍再也没有遇到过上门来的澳门人，也没有接到过澳门的电话。实际上，澳门也不知道周越彬去了哪里。

周越彬留给澳门最后的一件东西是海滩上奄奄一息但一息尚存的纹身小哥。

直到罗萨被抓之后，澳门警方在那条小游轮上以及罗萨在菲律宾的老窝解救了几十个穷途末路的内地赌客，澳门的叠码仔以及赌客嘴里才渐渐提起周越彬。大家都在猜测他的死活，他的去向，有的说他去了美国，有的说他皈依佛门了，也有人说他找到了伊妍，两人冰释前嫌，并带着老徐的孩子过起了隐居生活。总之，周越彬从人们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了。

阿乐依然还在澳门，他哪里也去不了，因为他生在那里，长在那里。他必须活在那里。只有他，从来不参与人们对于周越彬的议论，每次有人提到阿乐跟周越彬不浅的交情，阿乐都会置之一笑。

当然，也有人发现，阿乐经常会半夜独自在海边散步。每次接完神秘来电之后，他就会迅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