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导读：没有冒险精神，就没有心智成长

前言

汤姆·索亚历险记

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Chapter 4

Chapter 5

Chapter 6

Chapter 7

Chapter 8

Chapter 9

Chapter 10

Chapter 11

Chapter 12

Chapter 13

Chapter 14

Chapter 15

Chapter 16

Chapter 17

Chapter 18

Chapter 19

Chapter 20

Chapter 21

Chapter 22

Chapter 23

Chapter 24

Chapter 25

Chapter 26

Chapter 27

Chapter 28

Chapter 29

Chapter 30

Chapter 31

Chapter 32

Chapter 33

Chapter 34

Chapter 35

结语

作家榜经典文库

导读：没有冒险精神，就没有心智成长

他和哈雷彗星一起来到地球

1835年，哈雷彗星拜访地球。在美国密苏里州的小城佛罗里达，一个名叫萨缪尔·兰亨·克莱门斯（Samuel Longhorne Clemens）的男孩呱呱坠地。

伴随着彗星来到人间，似乎为他的命运增添了些许神秘的色彩。四岁那年，萨缪尔跟随父母搬到了一个名叫汉尼拔的港口小镇，在那里他度过了快乐的时光，宽阔的密西西比河成为了这幅童年图景中最鲜明的一笔。由于家境窘迫，萨缪尔在父亲过世之后不得不放弃学业，从事印刷工以贴补家用。尽管只读过小学，萨缪尔却非常热爱阅读以及写作，在工作之余，还常常给哥哥所在的杂志社投稿。二十二岁的时候，经过两年认真的学习，萨缪尔成为了一名密西西比河上的领航员。

1861年南北战争爆发，密西西比河的航运被迫停止，萨缪尔跟随滚滚人潮前往西部，加入了淘金的队伍。然而一铲子下去，他并没有挖到宝藏。最终，萨缪尔来到加利福尼亚的一家报馆，开始执笔从文。他选择马克·吐温（Mark Twain）作为自己的笔名，那是一个航船术语，意为“水深两浔”。这个笔名跟随他一生，以至于到了后来，真名几乎已经不为人所知。

从1865年开始，马克·吐温开启了四十多年的写作生涯。他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的作品，由于数量过于庞大，直到今天，研究者依然很难完整地编写他的作品年表。

1909年，马克·吐温写道：“我是在1835年和哈雷彗星一起来的。明年它还会再来，我希望能和它一起离去。如果不能与哈雷彗星一同离去，将是我人生最大的遗憾。”

1910年，当哈雷彗星再次路过地球，马克·吐温心脏病发，撒手人寰。

引得整个纽约大笑的“文学界泥石流”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也就是南北战争爆发后十年，在美国文坛出现了这样一群写作者。他们将自己剔除在文学圈子之外，也不被传统的写作规则所束缚，专为报纸撰写幽默小故事。他们在写作时采用大量的口语以及俗话，不讲究文体，拒绝使用华丽漂亮的词藻，反对精雕细琢的文学结构。这种写作方式在当时引起了文学界的震动，传统文学爱好者及作家纷纷谴责，痛感文学美遭到了亵渎，认为这样写作庸俗不堪，简直是文学界的泥石流。

马克·吐温就是这“泥石流”中的一员。1865年，马克·吐温在纽约文学杂志《星期六新闻》（Saturday Press）上发表了短篇小说《卡拉维拉斯县的著名跳蛙》（The Celebrated Jumping Frog of Calaveras County），评论写道“引得整个纽约大笑”，马克·吐温的幽默很快闻名美国。接下来，他又以自己的经历为素材，创作了旅行文学作品《傻子在国外》（The Innocents Abroad，1869）以及《苦行记》（Roughing It，1870），这两部作品同样以幽默和讽刺见长，令他人气高涨。马克·吐温创作出了和当时的精致文学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美国式写作：坦率、直白，带着人的热气，植根于美国西部民间幽默的传统但又不完全相同。他用大量的方言，其夸张的比喻和辛辣的讽刺叫人笑出眼泪，其粗俗的用词和随性的叙事结构又让传统文学的卫道者气得跳脚。

当他想着手创作出一部真正的长篇小说时，马克·吐温回想起在汉尼拔度过的童年，于是决定以故乡做舞台，以自己的经历为蓝本，讲述一个小男孩的冒险，由此诞生了《汤姆·索亚历险记》（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1876）。这本书与紧随其后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Adventures of Huckleberry Finn，1884）一起，又在儿童文学界掀起轩然大波。书中的小男孩几乎背叛了所有的道德规范，干出的荒唐事令大人们大惊失色，完全和当时流行的说教式儿童文学背道而驰。从出版的第一天开始，这两个顽皮男孩的冒险故事就不断地被各种教育机构封禁。1905年，布鲁克林公立图书馆将它们从儿童书架上撤了下来，理由是“对青少年行为造成不良的影响”。

马克·吐温，一名仅受过小学教育的穷孩子，就是这样凭着独特的文风和犀利的视角闯荡在文学界，叫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然而最终，他成为了美国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者，被誉为“第一位真正的美国作家”。

汤姆身上藏着所有男孩的秘密

马克·吐温的人生充满了矛盾。他没受过什么教育，却成了美国文学界的领袖。他被誉为幽默大师，以风趣著称，个人生活却充满苦涩，晚年负债累累。而《汤姆·索亚历险记》这部作品也和他本人一样，经历着起伏的命运。

在1876年面世之初，这本书并不成功，第一年只卖出去两万多本，而当时马克·吐温的其他作品能卖出将近十万本。一直到他去世之前，这本书的销量仍然没有突破三万册，被视作是商业上的失败。然而一百多年过去了。今天，当我们回顾马克·吐温一生繁若星辰的创作，其中最畅销、最受人喜爱、知名度最高的作品，却是这部一开始卖得最不好的《汤姆·索亚历险记》。一百年间，它不断地重版，翻译成各种语言，成为世界各国孩子们的必读书目，被改编成电视剧、动画片、电影、游戏、芭蕾舞剧……

是什么让这个小男孩在一百年间持续受到人们的喜爱？是什么让这样一个冒险故事始终为人所津津乐道？

针对这个问题，无数的文学评论家撰写了成千上万的评论来剖析、谈论和思考。他们谈到书中折射的历史背景，谈到奴隶制，谈到对社会规则的批判，谈到对虚荣和伪善的嘲讽。他们还谈到精巧的叙事结构，生动风趣的语言，谈到对美国南方小镇真实细腻的描写……

然而，我最喜欢的却是美国儿童文学作家理查德·佩克（Richard Peck）在为企鹅出版社的《汤姆·索亚历险记》所撰写的导读里给出的答案：

“汤姆似乎是可以处于任何年龄、任何阶段的男孩。……他是所有的男孩，是永远的男孩。”

马克·吐温所塑造的汤姆·索亚的确是一个说不清到底几岁的孩子，他在小说中也从未正面说明过这一点。汤姆既可以躲进狭窄的衣柜，也可以独自一人逆水行舟；他懂得和小姑娘谈恋爱，却也沉迷于打仗和玩水。在书中他甚至掉了一颗乳牙！马克·吐温仿佛赋予了汤姆所有男孩的经历和故事，将所有男孩的喜怒哀乐都塞进了他小小的身体。汤姆就这样成为了所有的男孩。就像作者本人在前言里写到的：他是建筑里的混合式柱子。

汤姆的身上藏着所有男孩们的秘密。他鲁莽、贪玩，又多愁善感；他大胆、好奇，又迷信胆小……他是一个复杂、立体的形象，也正因为如此，他变得如此栩栩如生，只要读过这本书，即使淡忘了故事情节，汤姆的形象却永远不会消失。

没有冒险精神，就没有心智成长。在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描写中，有一样东西始终在悄悄地发光。当汤姆带领你进入这场纯正美国风味的冒险，当你和他一起游过密西西比河，爬进布满钟乳石的山洞，躲在鬼屋里偷看坏人……与此同时，汤姆也走进了你的内心，推开了珍藏着童年记忆的门扉，你仿佛也在游历自己的童年。尽管汤姆是生活在一百多年前的美国男孩，可所有这些细腻生动的瞬间、所有这些宝贵的情感总在提醒着我们：“天真”是永恒的，“天真”没有国界。马克·吐温将自己的天真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汤姆·索亚身上，而我们在一百年后翻开书页时，这份天真仍然在发热发光，仍然散发着鲜活的美。

献给孩子和曾经是孩子的人们

翻译《汤姆·索亚历险记》是一份战战兢兢的工作。太多版本的译作珠玉在前，加上一百多年以来英语的大幅变化，还有各式难懂的南方和西部俚语……开卷之初确实有些惶恐。

为保证文字的准确、好读，我选取了多个英语版本进行比照，主要有加州大学出版社（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海雀经典（Puffin Classics）、西蒙与舒斯特出版社(Simon & Schuster)以及哈珀出版社（Harper & Brothers）的版本。其中最重要的是加州大学的版本，该版本由马克·吐温的专属研究机构马克·吐温图书馆（Mark Twain Library）监修，通过比对作者的原著手稿、作者本人修改后的手稿以及1876年首次出版的成书这三样重要的资料进行语句及标点符号的修正，并在文后加入详细的注解，对南方俚语及历史背景进行了深入的解释和说明。为得到这本书，我特别拜托身在美国的好友徐磊，终于从亚马逊上觅得一本旧货，千里迢迢寄到上海。值得高兴的是，这本书后所附的注解为我解开了不少难题，疏通了某些之前的译本大多语焉不详的段落。最棒的是，它还将小说中提到的山谷、洞穴、村庄、屋舍，与马克·吐温故乡中实际存在的景点一一对应。对汤姆·索亚迷来说，无异于掌握了一张详细的探访指南。从这份对应得严丝合缝的列表中，我们也能看到马克·吐温的确是对这个童年生活过的小城有着深深的眷恋。

翻译马克·吐温的作品，最大的挑战当然是能否还原出他的幽默。我一方面尽力让语言贴近现当代的口语，另一方面也试图译出更具朗读性的文本。与此同时，为了让小说中展现的风土人情不失韵味，我查阅了大量史料以确认每个细节，例如孩子们玩儿的弹珠、当时的蒸汽轮船、姑娘们的衣服、教堂和学校的形制……以求帮助读者绘制出更为准确的美国南方小镇的画面。

有一种争议一直围绕着这部作品（也包括《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那就是书里大量使用了“黑鬼”（nigger）这一称呼。为了不让当代读者感到不适，有声音建议编纂出“净本”。2011年，奥本大学（Auburn University）的艾伦·格瑞本（Alan Gribben）教授就编纂出了这样一个版本，他将书中的“黑鬼”一词用“奴隶”（slave）来取代。然而这一版本受到了不少抨击，评论认为此举是对原文的不尊重，同时也是对故事真实风味的损害。在本次翻译中，通过和编辑的沟通，我们选择了保留这些字眼。必须说明的是，马克·吐温是一位真正的人道主义者，在南北战争之后，他主张奴隶应该享受平等的权利，在他的墓碑上就刻着这样的墓志铭：

他的信仰就是人道主义。

希望对原文的保留不会伤害大家对这位大师的看法，当我们读到这样的字眼时，不妨将它们看做故事的舞台背景吧。

马克·吐温在前言里写道，“本书主要是为了给孩子们取乐”。为了贯彻这一使命，我特意将各种玩具的制作方法以及游戏的玩法都加进了注解，希望本书可以唤醒读者们的天真。

最后，我将这个全新译本，献给所有孩子和曾经是孩子的人们。

2018年10月

前言

本书记录的大部分奇遇都真有其事，其中一两个故事来自于本人的亲身经历，余下的素材取自我班里的男同学。哈克·费恩以真人为蓝本；汤姆·索亚也是，但不止一人—他身上的特质来自三个不同的小男孩，好比建筑里的混合式柱子。

本书提及的种种迷信，在当时美国西部的儿童和奴隶间流传甚广—那可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1]。

这本书虽然主要是为了供小朋友取乐，但希望大朋友不要因此就避之不及。撰写此书的目的之一，也是想让大人能愉快地回想起自己曾经的模样，曾经如何感受，如何思索，如何走路，曾经沉迷的乐子是如何的稀奇古怪。

作者

1876年于哈特福德

1 大约是1840年前后。

汤姆·索亚历险记

Chapter 1

“汤姆！”

没人应。

“汤姆！”

没人应。

“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了？我说汤姆！”

没人应。

老太太拉下眼镜，从上边望出去，扫视了一圈；然后她抬起眼镜，又从下头看了一通。像小男孩那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她几乎从来没有真的用眼镜瞧过。这副眼镜是她最体面的配饰，是心头之好，它的作用是摆“派头”，不是为了看东西—就是戴上副炉盖子[2]，她也照样能看得一清二楚。老太太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接着开了口，态度不算很凶，音量却不小，每件家具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哼，要让我逮着你，看我不—”

话只说了一半，因为这会儿她正弯下腰，用一支笤帚猛戳床底。所以每戳一下，她都得停下来喘口气。可她只捅出来一只猫。

“没见过这么淘气的孩子！”

她走向敞开的大门，然后站在门里，看向长满了番茄藤和曼陀罗草的花园。没有汤姆的影子。为了把声音传得更远，老太太提高嗓门，嚷嚷起来：

“我说，汤—姆！”

身后传来一阵轻响，老太太及时转过身，一把抓住了一个小男孩的上衣，将其逮捕归案。

“可抓着你了！早该想到你会躲在储藏室里。你在那儿干吗？”

“没干吗。”

“没干吗！瞧瞧你的手。再瞧瞧你的嘴。真是睁眼说瞎话！”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姨妈。”

“哼哼，我可清楚得很。果酱—就是这么回事。我都说过四十多遍了，再敢碰果酱，我就扒了你的皮。把小竹鞭拿来。”

小鞭子在空中挥舞—危险迫在眉睫—

“天哪！快看你身后，姨妈！”

老太太以为有什么危险，急忙扭身拎起裙子。小家伙立马脚底抹油，翻过高高的栅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波丽姨妈一愣，接着笑出声来。

“该死的小子，我怎么就不长记性？都耍了我多少回啦，这次怎么还是反应不过来呢？不过人是越老越糊涂。有句话说得好，老狗学不会新把戏呀。不过老天爷，他的鬼点子从不重样，哪里招架得住？他好像知道要怎么折腾我，我才会发脾气，也知道要怎么转移我的注意力，或者把我逗笑，这次又让他跑啦，我还是没打着他。对这孩子我没尽到责任，上帝知道这是事实。圣经上说啦，舍不得棍子就惯坏了孩子[3]。我这样放纵他真是造孽，到头来两个人都得遭殃，这我知道。这孩子是一肚子坏水呀，可是老天爷！毕竟是我那死去妹妹的孩子，娃娃可怜，我实在舍不得打。不打吧，我良心不安，可打吧，我又心痛得要命。算啦，算啦，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4]，圣经上就是这么说的，我看真是太对了。今天下午他肯定要逃学，所以我有责任叫他干活，明天干一天，好教训教训他。礼拜六其他孩子都在玩儿哪，叫他干活可得费劲了，他本来也最最讨厌干活，但我必须对他严加管教呀，要不这孩子就毁啦。”

汤姆确实逃学了，并且玩得很痛快。他回家的时候几乎来不及给小黑奴吉姆帮忙了，得把明天要用的柴火锯好、劈完，这些要在晚饭前完成—不过至少汤姆来得及向吉姆吹嘘自己的冒险，那会儿吉姆已经把四分之三的活儿都干完了。汤姆的弟弟（准确来说，同母异父的弟弟）希德，早就干完了份内的活儿（捡劈柴），因为他是个安静的孩子，既不会惹麻烦，也不出去胡闹。

这会儿，汤姆正一边吃着晚饭，一边瞅空偷着桌上的白糖，波丽姨妈开始提问了，问题相当狡猾，机锋暗藏—因为她想设下陷阱，让汤姆自投罗网。和大部分老实人一样，波丽姨妈有种莫名的自信，认为自己工于心计，很会使诈，对自己那些一眼就能被看穿的把戏沾沾自喜，认为是了不起的阴招儿。只听她问道：

“汤姆，今天在学校有点儿热吧，是不是？”

“是的，姨妈。”

“特别热，是不是？”

“是的，姨妈。”

“你是不是想去游泳来着，汤姆？”

汤姆浑身一激灵—有哪里不对劲。他打量了一番波丽姨妈的脸，可是没瞧出什么来。于是他说：

“没有，姨妈—呃，一点也不想。”

老太太伸出手，摸了摸汤姆的衬衣，然后说：

“不过现在应该不热了。”姨妈心里很得意，她刚才检查出衬衣是干的，而谁也没有发现那就是她的真正目的。虽然姨妈这么以为，汤姆这会儿却已经摸到了风。于是他抢先一步采取了行动：

“我们在水泵旁边往头上浇水来着。我的头发还有点儿湿呢。您瞧？”

波丽姨妈有些懊恼，她没注意到湿掉的头发，让汤姆蒙混过去了。这时她有了新的灵感：

“汤姆，玩水用不着打开我给你缝好的领子吧？把外套解开！”

汤姆如释重负。他解开外套。衬衣领子好端端地缝着呢。

“要命了！哎，你可以走啦。我还以为你肯定逃学去游泳了呢。这回就算啦，汤姆。也许就像俗话说的，你这孩子就是只烧焦了毛的小猫—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坏。不过也就是这回。”

波丽姨妈一方面为自己敏锐的嗅觉竟然落空而稍感遗憾，一方面又为汤姆这次居然循规蹈矩而倍觉高兴。

但是希德尼[5]开口了：

“咦，我说，我还以为姨妈您是用白线缝的领子呢，可现在怎么是黑线呢？”

“说得没错，我确实是用白线缝的！汤姆！”

汤姆可不会坐以待毙。他边往门外跑边喊：

“希德小子，你就等着挨揍吧。”

到了安全的地方，汤姆坐下来检查别在外套领子里的两根针，上头都带着线，一根穿白线，一根穿黑线。他说：

“要不是希德乱说话，姨妈绝不会发现。我靠！有时候缝白线，有时候又缝黑线。真希望她能只用一种颜色缝，我可不想老为这事儿费心！不过希德是一定会挨揍的。我会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汤姆不是村里的模范生。不过他倒是认识那名模范生，并且特别烦他。

两分钟以后，没准更短，汤姆的烦恼已经烟消云散。并不是因为汤姆的烦恼跟大人相比不够沉重，不够痛苦，只是因为这会儿有了一件足够好玩的新鲜事，把烦心事都比了下去，压根顾不上了。大人也是这样，一旦有了新的奋斗目标，过去的倒霉事肯定不值一提。这件新鲜事就是一种罕见的吹口哨技巧，他刚从黑人兄弟那儿学到手，正抓心挠肝地想要专心练习一番。使用这种技巧可以吹出一种鸟叫似的特别的转音，行云流水般婉转，方法就是在吹奏中短促地用舌尖抵住上颚—哪位读者朋友如果曾经当过小男孩，也许还记得这种吹法。勤奋加之专注，汤姆很快掌握了窍门，于是他沿街迈着大步，嘴里吹出和声，心中一团和气。汤姆快乐得如同刚刚发现新星的天文学家。不过毫无疑问，就此番快乐的强度、深度和纯度而言，小男孩显然比天文学家更胜一筹。

夏日的黄昏特别漫长。到现在，天还没黑。这会儿汤姆正吹着口哨。面前，一个陌生人出现了—原来是一个比自己块头稍微大一点儿的男孩。圣彼得堡[6]这个小镇实在是太小太寒碜了，只要有新来的人，不管多大年纪，是男是女，都会引发大伙儿强烈的好奇。面前这个小男孩穿得很体面—就平常日来说未免有点太体面。这就有点莫名其妙了。只见他头戴精致的帽子，崭新的蓝布短外套扣得严严实实，裤子也齐齐整整。他还穿了鞋—这才礼拜五哪。他甚至系了一条领带，还是那种闪闪发亮的丝绸领带。这种城里人的派头弄得汤姆一阵反胃。他盯着这位大宝贝，可越是瞧不上对方精心打扮的模样，就越是觉得自己的衣裳非常寒碜。两个孩子都没说话。一个人动，另一个就跟着动—不过只是往旁边迈步，绕着圈子，两人从头到尾都是面对面，互相瞪着眼。终于，汤姆说：

“看我不揍你！”

“你敢动手就来呀。”

“嗬，我当然敢了。”

“你压根儿就不敢。”

“我当然敢。”

“不，你不敢。”

“我敢。”

“你不敢。”

“敢！”

“不敢！”

一阵尴尬的沉默。汤姆接着说：

“你叫什么？”

“这好像不关你的事。”

“呵呵，我就把这变成我的事。”

“呵呵，那来呀。”

“你再说我真动手了。”

“我说，我说，我说说说！来呀。”

“嘿，你觉得自己特别聪明，是不是？我认真起来，绑起一只手都能打死你。”

“呵呵，那你倒是来呀？不是说你敢动手吗？”

“要是你敢耍我，我马上揍你。”

“是啊，是啊。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耍什么嘴皮子！你觉得自己挺了不起，是吗？瞧你那顶帽子！”

“不喜欢就来抢啊。有种就把我的帽子打翻，不敢的人就是在耍滑头。”

“你是撒谎精！”

“你才是。”

“你是打架骗子鬼，根本不敢应战。”

“哈，那就比划比划吧！”

“你就说吧，再多说一句废话，我马上拿石头打爆你的头。”

“哼哼，你当然会这么干。”

“我确实要这么干。”

“那怎么还不动手？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呀？为什么不动手？因为你害怕。”

“我才不怕。”

“你怕。”

“我不怕。”

“你怕。”

又是一阵沉默，俩人继续互瞪、绕圈。现在他们的肩膀已经碰到一起了。汤姆说：

“快给我滚！”

“该滚的是你！”

“我可不走。”

“我也不走。”

于是他俩站着，伸出一条腿撑住身子，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互相推搡，辅以仇恨的互瞪。谁也没能占上风。一阵推搡之后，两人都满头大汗，面孔通红，这才松下劲儿，但依然保持警惕，汤姆说：

“你是胆小鬼，是狗崽子。我要跟我大哥告你的状，他用一根小指头就能把你弄死，只要我开口，他就会来揍你。”

“我干吗要怕你大哥？我大哥比他还大。还有，他能把你家大哥扔过栅栏。”（两位大哥都是瞎编的。）

“骗人。”

“你说骗人就骗人么？”

汤姆用大脚趾在土上划了一道线，说道：

“你敢踩过这条线，我就把你打到站不起来。不敢的人是偷羊贼。”

新来的男孩马上踏了过去，还说：

“不是说要打我么，现在快动手呀。”

“你可别逼我，最好小心点。”

“嗬，你说了你会动手，怎么还没见你动？”

“我对天发誓！给我两分钱，马上开揍。”

新来的男孩从兜里掏出两块铜板，轻蔑地往前一递。汤姆一巴掌把钱打到地上。转眼之间，两个男孩已经在土里滚作一团，活像两只野猫。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完成了扯衣服、抓头发、打鼻子、挠脸等一系列动作，两人都非常光荣地弄得浑身是土。很快胜负已分，战斗的硝烟中出现了汤姆的身影，只见他跨坐在新来的男孩身上，正用拳头打他。

“服不服！”汤姆说。

那孩子只是拼命挣扎。他在哭—主要是出于愤怒。

“服不服！”—殴打仍在继续。

最后新来的男孩呜咽出一句“服”，于是汤姆让他站了起来：

“现在学乖了吗？下次最好看清楚你惹的是谁。”

新来的孩子拍着身上的土落荒而逃。他哭哭啼啼地，时不时回头看两眼，然后摇头晃脑地威胁汤姆“别让我下次看到你”。汤姆回之以冷笑，趾高气昂地转身离去。岂料他刚背过去，新来的男孩就捡起一块石头，猛地一扔，正打在汤姆的背上，接着像只羚羊似的掉头就跑。汤姆紧追不舍，一直跟到这名无耻之徒的家，就这样知道了他的住址。于是汤姆在门口蹲守了一阵子，看敌人敢不敢再出来，可对方只在窗户里做了几个鬼脸就迅速撤退。最后敌人的妈妈出现，骂汤姆是坏孩子、野孩子，命令他快滚蛋。汤姆滚了，但他说自己不会善罢甘休。

回到家时天色已晚，汤姆小心翼翼地爬进窗子，却立马中了埋伏，原来姨妈一直等着他。看到汤姆的衣服那一团糟的模样，姨妈下定决心，这周六必须得让汤姆干点儿重体力活了。

2 老式的煤气炉上将煤炉眼盖起来的铁盖子。

3 这句谚语出自《圣经旧约·箴言》第13章24节，原文为“不忍用杖打儿子的，是恨恶他；疼爱儿子的，随时管教。”（《圣经》译文采用新标点和合本）。

4 语出《圣经旧约·约伯记》第14章1节，译文采用新标点和合本。

5 希德尼是希德的大名。

6 原型为马克·吐温的故乡，位于密苏里州的汉尼拔（Hannibal）小镇。

Chapter 2

周六早晨如约而至。夏天的世界明亮、鲜活、生机勃勃。每颗心里都有一首歌，如果心儿年轻，那首歌便会脱口而出。每张面孔都是那么愉快，每个人走路都像踩着弹簧。槐花盛放，香气四溢。越过村庄抬头望去，绿意盎然的卡迪夫山[7]远远地伫立着，宛如人间天堂，梦幻、宁静、令人向往。

汤姆出现在人行道上，一手拎着桶白漆，一手拿着把长柄刷。他打量着那道栅栏，快乐烟消云散，愁苦浮上心头。这是一道三十码[8]长、九英尺[9]高的栅栏。人生似乎变得空虚，活着不过是一种负担。汤姆一声长叹，将刷子沾上油漆，划过头一道栅栏板，重复一次这个动作，再重复一次；他将这一小条微不足道的白印，和一望无际的未完成部分比了比，便一屁股坐到大树底下的木头围栏上，再也提不起劲儿了。吉姆拎着铁皮桶，哼着《水牛城的姑娘》，连蹦带跳地从门里出来了。去镇上打水在汤姆看来一直是个讨厌的活儿。不过那是从前，现在他可不这么想了。他记得水泵那儿有好多小伙伴呢，有黑人、白人还有混血小孩，男孩女孩都在那里排队打水。大家优哉游哉，要么交换玩具，要么追跑打闹、玩耍嬉戏。汤姆还记得尽管水泵只有一百五十码[10]远，吉姆却总要花一个多小时才会拎着水桶回来—那还是在有人跑去催他的情况下。于是汤姆说：

“嘿，吉姆，要是你替我刷会儿栅栏，我就替你去打水。”

吉姆摇摇头：

“不行的，汤姆少爷。老太太让我去打水，还说不可以跟别人玩。她说，她知道汤姆少爷会叫我刷墙，让我不要跟你讲话，还要我管好自己—她说她要盯着你刷。”

“嗨，别听她的，吉姆。她说话就这样。把桶给我吧，我去去就回。她根本不会知道。”

“哎，我可不敢，汤姆少爷。老太太会把我的脑袋拧下来的。她真的会的。”

“她！她从来不打人，只不过拿顶针杵一下脑袋，那有什么可害怕的？她嘴上厉害，可说说又不碍事的—反正只要她没哭就没事。吉姆，我给你一颗弹珠吧。白色大理石做的弹珠哟！”

吉姆开始动摇。

“白色弹珠哟，吉姆！而且还是一颗母弹[11]。”

“乖乖！这弹珠肯定厉害极啦！不过汤姆少爷，我真的很怕老太太……”

“还有，如果你愿意，我就给你看那只发炎的脚趾头。”

吉姆到底是个凡人，实在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他放下铁皮桶，接过白色弹珠，弯下腰，全神贯注地盯着汤姆的脚趾，等他解开绷带。下一秒钟，只见吉姆拎着铁皮桶，带着发痛的屁股沿街飞奔而去，汤姆则干劲十足地在粉刷。波丽姨妈手拎拖鞋，洋洋得意，获得了战斗的胜利。

不过汤姆的热情没能持续多久。他开始想今天本来打算玩些什么，结果弄得自己更加难过。很快那帮不必干活的小孩就能踏上各式各样令人垂涎三尺的探险之旅了，他们还会来嘲笑自己，因为他必须干活儿—想到这里，汤姆心里简直是火烧火燎。他掏出自己的全部财产一一清点：玩具碎片、弹珠还有一点儿垃圾。也许可以换个工种，但根本换不来半小时的绝对自由。汤姆把这点寒碜的财产放回口袋，放弃了收买的念头。就在这个黑暗而绝望的时刻，他突然灵机一动！真是一个绝妙的、伟大的点子！

汤姆拿起刷子，心平气和地开始干活。很快，本·罗杰斯冒了出来—所有人中，恰恰是他的嘲笑最叫汤姆害怕。本走起路来连蹦带跳，说明他的心情非常放松，很想找点儿乐子。他一边吃着苹果，一边拖长了音调，发出一阵阵唱歌似的呜呜声，后边跟着一串低沉的“叮—咚—咚、叮—咚—咚”。原来他正在扮演一艘蒸汽轮船。本越走越近，他开始减速。只见他来到马路中间，整个身子偏向右舷，开始笨重地转向。他故意把这套动作做得很吃力，因为他模仿的是“大密苏里号”，需要九英尺深的水才能浮起来。他既是轮船，又是船长，同时还扮演蒸汽机和船铃，所以他得想象自己正站在自己的甲板上，一面发令，一面执行：

“停船，先生们！叮儿—铃铃！”船几乎就要停下，本缓缓靠近人行道。

“停下明轮！叮儿—铃铃！”他把手臂伸直，紧贴住身体两侧。

“右舷后退！叮儿—铃铃！咻呜！咻—咻呜—呜！咻呜！”说话的同时，他的右手划出大大的圆—这代表直径四十英尺[12]的大明轮[13]。

“左舷后退！叮儿—铃铃！咻呜—咻—咻呜—咻呜！！”左手开始画圆。

“右舷停！叮儿—铃铃！左舷停！右舷前进！停！外边的明轮慢慢往后倒！叮—铃铃！咻呜—呜—呜！拿出船头绳！动作快！现在—拿出船尾绳—你在发什么愣呀！用绳圈把墩子套牢！就这样稳住，现在—放手！关闭引擎，先生们！叮儿—铃铃！噗呲！噗呲！噗呲！”（模仿汽门泄气的声音[14]。）

汤姆继续粉刷，压根不看这艘蒸汽船。本瞧了他一会儿，开口说道：

“嘿呀！你又倒霉了，是不是！”

没有回答。汤姆像个艺术家似的打量了一番刚刷上的一笔，然后轻轻地补上一点，接着像刚才那样打量起来。本站到汤姆身边。虽然被那只苹果弄得嘴里都是口水，汤姆还是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本说：

“嘿，哥们，你被逼着干活呢，是不是？”

汤姆忽然扭过头：

“噢，是你啊，本！我都没注意。”

“跟你说—我呀，要去游泳啦。你也很想去吧？当然啦，你得干活，对不对？我看是必须得干活！”

汤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管这个叫干活儿吗？”

“怎么啦，这不是干活是什么？”

汤姆继续粉刷，漫不经心地答道：

“怎么说呢，也许是，也许不是。我只知道，汤姆·索亚很适合干这个活儿。”

“得了吧，难道你喜欢干这个吗？”

刷子一刻没停。

“喜欢？有什么道理不喜欢呢？难道刷栅栏的机会每天都有吗？”

这倒是一个全新的看法。本已经不啃苹果了。汤姆优雅地来回挥舞着刷子，不时后退两步看看效果，这里那里地补上几笔，再进行一番审视。本瞧着他的一举一动，兴趣越来越浓，他已经完全被汤姆吸引了。很快他就说：

“我说，汤姆，让我刷会儿吧。”

汤姆稍作考虑，几乎要同意了，但是又改了主意：

“不行，不行，真不能让你刷，本。你瞧，波丽姨妈非常看重这面栅栏，这面朝着街呢，你懂吗？要是背面我就让你刷了，姨妈也不会说什么。但是，这面她太看重了，刷起来必须非常仔细。我看一千个孩子里，不，没准两千个孩子里才有一个能把这活儿干好。”

“不是吧。是这样吗？好啦，让我试试嘛。就一小会儿，汤姆，如果我是你，我一定就同意了。”

“本，讲心里话，我特别愿意，但是波丽姨妈—哎，吉姆想干，她都没让：希德要做，她也没同意。现在你能明白我有多为难了吗？要是让你接手这道栅栏，万一出点什么岔子—”

“我靠，我会很小心的啦。快让我试试。这样吧，我把苹果核给你。”

“嗯，那好吧—不，本，还是不行。我害怕—”

“整个苹果都给你！”

汤姆把刷子递了过去，脸上显得不情愿，其实心里乐翻天。刚才那艘“大密苏里号”蒸汽轮船这会儿在烈日下开始挥汗如雨地工作，咱们退居二线的艺术家却坐在一旁树荫底下的大木桶上，晃着腿，嚼着苹果，计划再多找几个无辜的孩子下手。傻孩子还真不少，时不时就有男孩经过。他们本想来讽刺汤姆，结果却被留下刷漆。本刷到精疲力尽时，汤姆已经将下一次机会以一只风筝的价格卖给了比利·费雪，那风筝可保养得不错哪。等这位玩儿腻了，强尼·米勒又接着入手，代价是一只死老鼠，附赠一根甩着玩的绳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到中午时分，早上还是个可怜的穷光蛋的汤姆，这会儿却成了货真价实的大富翁。除了之前说过的那几样，他还得到了十二颗弹珠、一只破口弦琴、一片透光的蓝玻璃、一门线轴大炮[15]、一把什么锁都打不开的钥匙、碎粉笔、玻璃瓶塞、小锡兵、一对蝌蚪、六枚鞭炮、一只独眼小猫咪、黄铜门把手、狗项圈—但是没有狗、小刀的柄、四片橘子皮，还有一副马上就要四分五裂的旧窗框。

汤姆的这个下午过得是轻松自在—有很多玩伴，栅栏还上了三道漆！要不是白漆用光了，村里每个孩子都会被汤姆搞到破产。

汤姆心想，人世间到底还是不怎么空虚的。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发现了人类行为的一项伟大定律—那就是，要想让一个大人或者小孩对某件事情产生渴望，只要把那件事情变得来之不易。如果汤姆像本书作者一样，是一位伟大而睿智的哲学家，那么此刻他应该能领悟到，工作是必须要做的事，而玩耍则不是必须要做的事。只要明白这一点，他就能理解为什么组装塑胶花和拉磨推碾子属于工作，而打保龄球或者登山却只是玩耍。在英国，一些有钱人喜欢在夏天驾着四驱马车兜风，一天能跑上二三十英里[16]，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一项特权，还会为此花大钱。不过要是有人给他们发工资，让他们提供这项服务，那么这件事就会成为一项工作，他们马上就不愿意干了。

小男孩回味了一阵他的小世界里发生的这几件大事，就溜达回总部领赏去了。

7 原型为位于汉尼拔的霍丽德山（Holliday’s Hill）。

8 约合27米。

9 约合2.7米。

10 约合137米。

11 母弹是弹珠游戏中专门用来击打其他弹珠的，通常个头比一般的弹珠要大。

12 约合12米。

13 旧式的蒸汽轮船使用明轮作为推进的工具，所以又称明轮船。明轮装在船舶两侧或船尾，蒸汽机带动明轮，使叶片拨水，推动船舶前进。

14 作为密西西比河畔长大的孩子，本非常熟悉蒸汽轮船。他能准确地模仿出轮船靠岸停泊的一系列动作：靠岸，左右转向以调整航向，拉铃警告其他船只—同时也是给船员的信号，将船系牢，放掉蒸汽，关闭蒸汽引擎。

15 一种自制儿童玩具。将皮筋绑在卷棉线的线轴的一端，令皮筋挡住线轴的一个孔，然后把铅笔或其他长条状的东西塞进线轴的另一端，用力往下压，这样就可以在放手时，利用皮筋的弹力把东西射出去。

16 约合30、40公里。

Chapter 3

汤姆出现在波丽姨妈面前时，姨妈正坐在里屋的窗边。这个房间很舒服，它既是卧室和餐厅，也是客厅和书房[17]。窗子开着。夏日慵懒的气息、惬意的宁静、花朵的芬芳还有蜜蜂令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都发挥着它们的效力，姨妈正边织毛衣边打盹儿呢。她唯一的伴儿，一只小猫，也趴在她腿上睡得正香。为了安全起见，姨妈把眼镜架在灰白的头顶。她以为汤姆肯定早就溜出去玩了，可现在他却大大方方地主动出现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姨妈大为惊讶。只听汤姆说：

“姨妈，我现在能不能去玩儿了？”

“什么？这就想出去玩了？你的活儿干得怎么样啦？”

“全做完啦，姨妈。”

“汤姆，不许对姨妈撒谎，我可受不了。”

“我没撒谎，姨妈，真的都做完了。”

汤姆的话波丽姨妈压根儿也不信。她要出去亲眼瞧瞧，如果这番话有百分之二十是真的，她就已经很满意了。当她看见整条刷好的栅栏，应该说是精心刷过、并且刷了不止一次、就连靠近地面的最底下一条都额外刷好的栅栏时，她的震惊无以言表。姨妈说：

“哈，真没想到！不得不承认，汤姆，只要有心你还是可以干得很好的。”为了稀释这份赞美，她又加上一句：“不过我还是得说，你有心的时候可真是太少了。行了，去玩儿吧。别忘了按时回家，要不我可得抽你。”

汤姆的表现实在叫姨妈喜出望外，于是她把汤姆带进储藏室，给他挑了一只上好的苹果，顺便上了一课，教育他只有通过诚实劳动而不是淘气胡闹换来的果实才会格外珍贵和香甜。最后姨妈愉快地引用了一番《圣经》作为结语，而汤姆则顺便“钩”了一只甜甜圈。

汤姆连蹦带跳走出储藏室，看见希德正踏上屋外的楼梯，打算去二楼的里屋。泥巴团儿就在手边，眨眼间便飞得满天都是。希德遭到泥巴雨的狂轰滥炸，等波丽姨妈回过神来准备出手相救，已经有六七个泥巴团儿顺利完成了任务。而汤姆早就翻过篱笆，跑得无影无踪。家里倒是有一张大门，但通常情况下汤姆是来不及用的。现在他心里舒坦了，总算是大仇得报，都怪希德多嘴讲什么黑线，害得汤姆吃了苦头。

汤姆避开大路，从姨妈家的牛棚后头出去，走进一条泥泞的小胡同。他很快便逃脱了抓捕，不会挨罚了，于是他加紧步伐赶去村子里的空地，因为两大“军事阵营”要在那里决一死战，这是早就约好的事情。汤姆是其中一个阵营的将军，而乔·哈珀（汤姆的铁哥们），则是另一帮的首领。这两位伟大的指挥官不愿屈尊纡贵亲临战场—那种事交给小喽啰就好了，他们要一起坐在高处，通过副官发号施令，指挥战场。战斗漫长而艰苦，最终汤姆的军队大获全胜。接下来双方清点阵亡人数，交换战俘，商量好下一次交战的原因，再定好下次交战的日期。之后士兵们列队开走，汤姆自己打道回府。

他经过杰夫·撒切尔的家，看见花园里有一个新来的小女孩—是个蓝眼睛的小美人儿，一头金发扎成两条长辫子，身穿洁白的夏日连衣裙，底下露出衬裤的蕾丝边。这位刚刚得胜的战斗英雄一枪未打便缴械投降。某位艾米·劳伦斯小姐立马被他忘得一干二净，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他曾经爱艾米爱得忘记了一切，他曾经认为这份爱情最最真挚和热烈。现在看来，这场可怜的小恋爱不过稍纵即逝。他曾经花了好几个月想要赢得她的芳心，而她刚在一周前给予了回应。仅仅是七天前呀，那时候汤姆还是世界上最快乐、最骄傲的男孩，然而此刻，艾米就像结束拜访的陌生人，立即被汤姆扫地出门了。

汤姆偷偷地向新来的小天使投去爱慕的眼神。他发现女孩也注意到了自己，于是假装不知道女孩的存在，开始一个劲儿地“耍宝”，想用各种各样可笑的男孩子把戏赢得小姑娘的崇拜。他在女孩面前犯了好一阵子蠢。过了一会儿，他在表演一套非常危险的体操动作时偷眼一瞧，小姑娘却准备进屋了。汤姆赶紧靠到栅栏上头，做出哀怨的表情，希望女孩能多逗留一会儿。女孩在台阶上停了几秒钟，还是继续朝大门走去。女孩的脚踏进门槛，只听男孩大声地叹了口气。不过他很快又喜上眉梢，因为女孩在进屋之前，将一朵三色堇[18]丢过了栅栏。

男孩跑上前，在离花朵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手搭凉棚，突然望向大街，假装在那个方向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事。接着他捡起一根稻草，使劲往后仰着头，把草棍儿顶在鼻子上找平衡。就这样，他不停地左挪右闪，经过一番不懈努力，离那朵三色堇好歹是越来越近。最后汤姆的赤脚总算碰到了小花，他用灵巧的脚趾头捉住花朵，单脚起蹦，带着宝贝消失在街角。不到一分钟他又出现了—就在那一分钟里，他已经把小花别在了外套里面，靠近心脏的位置—也有可能靠近的是胃，毕竟他并不精通解剖学，不过好在汤姆不怎么在意小细节。

现在汤姆折了回去，吊在栅栏上晃荡，像刚才那样使劲儿“耍宝”，直到夜幕降临。小女孩再也没有出现，不过汤姆自我安慰道，她肯定从窗户里看到了自己。最后他不情不愿地赶回了家，可满脑子还是姑娘的倩影。

晚饭的过程中汤姆显得兴奋异常，就连姨妈都奇怪“这孩子是着了什么魔”。因为拿土块儿扔希德，汤姆被好一顿数落，但他压根没往心里去。他企图在姨妈的眼皮子底下偷白糖，结果被打了手。汤姆抱怨道：

“姨妈，希德拿糖你就不打。”

“哼，希德可不像你这么折腾人。只要没人看着，你就总打白糖的主意。”

姨妈起身去了厨房，而希德呢，有了免死金牌好不得意，竟然马上把手伸进糖罐，像是故意在汤姆面前炫耀，弄得汤姆几乎要发火。没想到的是，希德手一滑，糖罐竟然掉下来摔得粉碎。汤姆欣喜若狂。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管住了自己的舌头，一句话没讲。他想，就算现在姨妈走进来，他也不会讲一个字，他要安安静静地坐好，等姨妈问这是谁干的好事，然后他再站出来揭发。再也没有比看模范儿童挨打更爽的事啦。老太太回来时，汤姆几乎按捺不住胜利的喜悦。只见姨妈站在事故现场，眼镜片后面放出两道愤怒的闪电。汤姆心想，“好戏开场啦！”可下一秒钟，他自己却倒在了地上！眼看有力的大手高高扬起，准备再揍第二下，汤姆不禁大喊：

“等一下，干吗打我呀？是希德摔坏的！”

姨妈的手停在半空，她愣住了。汤姆等着她安慰自己，结果姨妈开口时却说：

“哼！要我说呀，教训教训你总没错。趁我不在的时候，你的坏事干得还不够吗？”

说完这话，姨妈有点良心不安。她想添几句软话，可又觉得那等于是承认自己做错了，管教孩子的时候可绝不能认错呀。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只一味地忙手头的活儿，其实心里很不自在。汤姆缩在角落里生闷气。他知道姨妈已经在心里向他认错了，想到这一点，尽管还是生气，却也心满意足。不过他不想表现出来，也不打算看姨妈一眼。他知道，那双眼睛正不时投来渴望的目光，并且还含着泪水，但他拒绝与之对视。他想象自己正躺在床上，病得快死了，姨妈坐在床边乞求他的原谅，可他却把脸别过去对着墙，到死都没说出那句话。哼，那时姨妈会是什么感觉？他又想象人们把他从河里捞出来运回家。他已经死了，卷发湿透，可怜的小手一动不动，破碎的心终于安息。波丽姨妈会不会扑到他身上，会不会泪如雨下？她会乞求上帝，让我的小男孩回来吧！我再也不打他了！可汤姆苍白冰冷地躺在地上，再也活不过来了。受苦受难的小可怜，他总算解脱啦。汤姆做着凄美的白日梦，酝酿着感情，很快就开始吞声哭泣，嗓子发紧；他的双眼逐渐蒙上一层水雾，轻轻一眨便夺眶而出，顺着鼻尖流下。汤姆尽情享受着难过的感觉，绝不容许世俗的欢乐前来打扰；此刻的悲伤可以说是神圣不可侵犯。然而就在这时，表姐玛丽却手舞足蹈地走了进来。她在乡下待了一个星期，简直感到度日如年，此时回到家的怀抱令她满心欢喜。只见玛丽哼着小调，阳光灿烂地踏进家门，汤姆却带着一片愁云惨雾站起身，从另一张门里走了出去。

汤姆远离熟悉的小伙伴，为了配合现在的心情，专门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河中有一条木筏在向他招手，于是他坐上木筏，望着宽阔的河面发呆。这一刻，他希望自己能就地淹死。最好一下就死掉，没有痛苦，不必经历大自然设计的那一套难受的流程。这时他想起那朵小花。他拿了出来。花朵已经又皱又枯萎，更是大大增添了悲剧的色彩。他想，“她”若是知道了，会为自己难过吗？她会哭吗？会因为没能及时地给自己一个安慰的拥抱而感到遗憾吗？还是说，她会和这空虚的世间一样，冷漠地转过脸去？这个画面带来一阵令人舒爽的痛苦感觉，汤姆不禁变着法儿地在脑海中反复回味，直到再也咂摸不出滋味来才罢手。最后他站起身，叹口气，在黑暗中离去。

差不多九点半或十点，汤姆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来到了不知名女神的家门口。他停下脚步，四周一点声音也没有。二楼的窗户拉着窗帘，烛光隐约可见。那就是女神所在的方位么？汤姆翻越篱笆，蹑手蹑脚地穿过花园，来到窗户底下。他抬起头，深情地、久久地凝望。然后他躺在了窗户底下，面孔朝天，双手放在胸前，紧握那朵枯萎的小花。他即将这样死去—飘零在冷漠的人世间，无家可归，无处可藏，没有一双善良的小手为他拂去眉间死亡的湿气，当巨大的痛苦来袭，也没有一张关爱的面孔能俯身给予他怜悯。当早晨愉快地来临，她将看见窗外的这一切。啊！她会为这具可怜的、失去生命的躯体流下哪怕一小滴眼泪吗？她会因为目睹朝气蓬勃的年轻生命被无情地摧毁和永远地切断，发出哪怕一声叹息吗？

窗户开了，一个女佣刺耳的讲话声亵渎了这神圣的宁静，紧接着，一大桶水把这位殉情者的遗体浇了个透心凉！

这位英雄差点被呛死，他一跃而起，喷了好几下鼻子才缓过来。只听得“嗖”的一声，仿佛空中划过一颗子弹，伴着几句含含糊糊的骂人话，接着是玻璃打碎的声音，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跳过栅栏，一溜烟消失在夜色中。

没过多久，汤姆已经脱个精光躺上了床，正借着小蜡烛头的光亮检查湿透的衣服。这时希德醒了。他本想讽刺汤姆几句，可是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汤姆的眼神看起来相当危险。

汤姆懒得做祷告，直接睡了过去，这笔账被希德暗暗记在了心里。

17 波丽姨妈的房子的原型即为马克·吐温童年时代的故居，房子位于汉尼拔小镇希尔大街206号，今天已经成为了一个开放参观的景点。

18 三色堇在西方传统里表示相思。

Chapter 4

太阳升起来了，四下里一片安宁。晨光照耀着平静的村庄，像是上帝给予的祝福。吃完早饭，波丽姨妈带领全家开始祷告。开始的祷告是对《圣经》章节整段的引用，姨妈用几句自创的话硬是把不同的几节接在了一起；在高潮处，她严肃地朗诵了一段摩西在西奈山上领受的《十诫》。

接下来汤姆打起精神—姑且这么说吧，准备背诵分配给他的那几节经文。希德好几天前就已经把自己的那几段背得滚瓜烂熟了。而汤姆费了半天劲，才想起来该背的是哪五节。最后他决定背诵《登山宝训》，因为实在找不到比这更短的经文了。经过半小时的努力，他总算对这节经文有了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象。这已经不错了，要知道在这半小时里，他的脑子可是一直在神游四海，一双手也是摆弄个不停。玛丽拿起《圣经》，示意汤姆进行背诵，于是他开始在迷雾中摸索着前进：

“心灵，心灵—”

“贫乏—”

“哦对—贫乏。心灵贫乏的人有福了，因为，因为—”

“因为天国—”

“天国，因为天国是他的—”

“他们的—”

“他们的。心灵贫乏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哀痛的人有福了，因为，因为—”

“他们—”

“因为他们，他们—”

“必—”

“因为他们必，必—唉！我记不得了！”

“必得！”

“哦，必得！因为，因为他们必得—哀痛—哀痛的人—必得—哀痛的有福了—有福的—必得—必得什么呀？玛丽，你干脆告诉我好不好？干吗那么小气？”

“哎，你可真是个小糊涂虫，这又不是在逗你玩。我可不会逗你。看来你得重新背一次啦。别灰心，汤姆，你可以的—要是你能背出来，我就给你一个好东西。乖，听话，做个好孩子。”

“好呀！是什么东西，玛丽，告诉我是什么东西。”

“现在可别想，汤姆。我说是好东西，就肯定是好东西。”

“玛丽，你可得说话算话。好吧，那我就再背一次。”

汤姆果然再背了一次。在好奇心和奖品的双重诱惑之下，他全力以赴，最终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玛丽给了他一把崭新的“巴洛牌”折刀，价值十二点五美分。汤姆高兴得简直站不稳脚。的确，这把刀什么也切不了，可它是货真价实的巴洛牌呀，你简直无法想象这件事有多厉害—不过西部的孩子们为什么会坚持认为这样的便宜小刀会有很多假货呢？我们也许永远没法明白。汤姆用刀在碗柜上乱划了一通，正要对梳妆台下手，玛丽却叫他去换衣服，原来去主日学[19]的时候到了。

玛丽给了汤姆一盆水和一块肥皂。汤姆走到门外，把盆子放在板凳上，给肥皂沾上水，然后搁到一边，接着卷起衣袖，再悄悄地把水泼在地上。汤姆走进厨房，拿起门后的毛巾使劲儿擦脸。可是玛丽一把拿掉了他的毛巾：

“汤姆，你可真丢人。你没这么不听话吧。水不会弄疼你。”

汤姆有点儿尴尬。盆里再次装上了水。这次他对着盆站了好一会儿，下了好久的决心，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始洗脸。很快他冲进厨房，双眼紧闭，两手乱抓着找毛巾。肥皂沫儿和水从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掉，说明这个小孩已经很勇敢地洗过脸了。可当他从毛巾后露出脸时，还是不怎么尽如人意。洗干净的部分到下巴颏和腮帮子就宣告结束，像戴了个面具，可这条线以外，还是一大片没沾过水的黑泥，整根脖子前前后后都是。玛丽只好亲自上手。等她拾掇完，汤姆才算是有个人样，皮肤也恢复了雪白的颜色。他的头发洗得湿漉漉的，梳得整整齐齐，短短的小卷弄成了精巧的对称样式。（不过后来汤姆偷偷地把小卷都弄直了。他费了很大的劲儿，让头发紧贴头皮。因为他认为卷发特别娘娘腔，这头卷毛搞得他特别痛苦。）梳洗完毕，玛丽取出一套衣服。这套衣服专为星期天准备，已经穿了两年。它被称为汤姆的“另一套衣服”，由此可以想见汤姆衣橱的尺寸。汤姆把衣服胡乱穿上，还是靠玛丽帮他“正了正衣冠”。玛丽将干净外套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把衬衣宽大的领子在肩膀上抹平，给全身用刷子刷干净，最后还帮汤姆戴上了一顶斑点草帽。现在汤姆焕然一新，并且极不自在。打扮得有多漂亮，汤姆就有多不舒服。穿得整齐干净的拘束感让汤姆觉得非常火大。他盼着玛丽能忘记给他穿鞋，但是这希望迅速破灭了。玛丽把鞋拿了出来，还像往常一样细细地给鞋子上了一层油。汤姆发起火来，说自己总是被迫干不愿意做的事。但是玛丽耐心地劝说道：

“穿吧，汤姆，做个乖孩子。”

汤姆只好哼哼唧唧地把鞋穿上。玛丽也很快打扮停当，三个孩子出发前往主日学—一个汤姆打心眼里讨厌的地方。希德和玛丽倒是喜欢得很。

主日学的经文教学从九点上到十点半，之后开始做礼拜。汤姆家有两个孩子总是留下来聆听布道，非常积极主动；还有一个也会留下来，不过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教堂坐席区的椅背很高，并且没有坐垫，能容纳大约三百个人；整栋建筑又小又寒碜，上头用松木板拼了一个围树栅栏似的玩意儿权充尖顶。汤姆在大门口放慢脚步，向另一名身着周日盛装的小战友搭讪：

“嘿，比利，有黄票吗？”

“有的。”

“你想拿什么换？”

“你有什么？”

“一块甘草糖和一只鱼钩。”

“让我瞧瞧。”

汤姆出示了。双方都很满意，随即进行了交易。接下来汤姆用一对白色弹珠换得三张红票，又用一些零碎玩意儿换得两张蓝票。他把来教堂的男孩们一一叫住，就这样换了十几分钟，弄来许多不同颜色的票。现在，他终于和一大帮洗得干干净净的孩子们一起吵吵嚷嚷地走进了教堂。可他的屁股刚沾到座位，就和离自己最近的孩子扭打起来。主日学的老师，一位严肃的长者，进行了干预。老师刚转过去，汤姆又开始扯旁边板凳上坐着的小孩的头发，那个孩子扭脸过来时他却假装在专心看书。一转眼，他又拿别针扎了另一个孩子，只为听他喊一声“哎呀”。老师只得又把他教训了一通。汤姆班上的小孩全是这副德行—动个不停，吵个不休，麻烦不断。可到背诵经文的时候，却没有一个能好好地背出来，从头到尾都得靠别人提醒。不过他们还是勉强过关，每个人都领到了奖品—一张小小的蓝票，每张票上都印有一节经文。背诵两节经文就能拿到一张蓝票。十张蓝票等于一张红票，孩子们可以拿去交换。十张红票又等于一张黄票。有了十张黄票，主日学的校长就会给这个学生奖励一本简装版的《圣经》（那年头值四十美分）。读者朋友们，就算是为一本多雷版《圣经》[20]，你们也不会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去背诵两千段经文吧？玛丽却靠这个法子赢得了两本—她耐心地背了两年。还有个德国人家的孩子赢了四本还是五本。他有次一口气背诵了三千段经文。可由于精神压力过大，从那以后他几乎变成了一个傻子。这真是学校的重大损失。因为每逢重要场合，校长最喜欢（以下引用汤姆的话）把这孩子叫出来在大家面前“露一手”。只有年长的孩子才能坚持完成枯燥无味的背诵，集票换《圣经》，因此这种颁奖很少见，所以相当受重视。获奖的学生在当天能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几乎所有的孩子都会在那一刻被点燃斗志，然后努力个把星期。也许汤姆嘴上总说不想得奖，可他的行为却表明他渴望这荣誉、想出这风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布道结束后，校长站到布道坛前方，手持一本合上的赞美诗集，将一根食指插在书页中间，开始准备讲话。主日学的校长做例行发言时，手里总得拿本赞美诗，这跟音乐会上登台独唱的歌唱家手里必须拿张乐谱是一个道理，尽管为什么要这么做却是个谜：因为不管是赞美诗还是乐谱，那位可怜人都不会瞧上一眼。咱们这位校长是个35岁的瘦子，长着黄黄的山羊胡和黄黄的短发；他的衬衣领子特别硬挺，上缘几乎碰到耳朵，领子尖儿一直戳到嘴角，活像两排篱笆，逼得他只能往前看，想看旁边必须转动整个身体；一条银行券[21]大小的领巾撑着他的下巴，领巾下缘带有流苏；他的靴子尖儿高高地翘起，正是那年头流行的款式，就像雪橇的头—把靴子弄成这样可是很费劲的，小伙子们得把靴子尖抵着墙，耐心地坐上好几个小时。这位华特思先生外表精致，内心虔诚。他对与上帝相关的事情以及场合怀有深深的敬意，一心将之与俗世区别开，所以每次在主日学讲话，他都会在无意中使用一种特别的调门儿，平常他可绝不会这样说话。他用这种调门儿开始发言：

“好了孩子们，请大家端端正正地坐好，注意听我讲两分钟。好的，对啦。这才是听话的小朋友该有的表现。我看到有一个小姑娘还在看窗户外面—她是不是以为老师在窗户外面哪—难道在树上给小鸟们讲话吗？（一阵窃笑。）看到这么多漂亮、干净的小脸蛋聚在这神圣的地方，学习做人向善的道理，大家知道我有多么高兴吗？”

总之就是类似这样的话吧，剩下的发言就没必要一一写出来了，都是差不多的套路，相信大家不会陌生。

训话进行到三分之二时，那帮淘气孩子坏了事，他们又打起架来，还有人在搞些别的小动作，引得其他孩子也开始交头接耳。躁动不安的情绪逐渐蔓延，就连希德和玛丽这种远离群众且意志像石头一样坚定的小孩都开始有点儿动摇。突然所有声音都停了下来，原来华特思先生不讲话了，大家用沉默表达了对发言结束的感激之情。

孩子们之所以突然骚动，主要因为发生了一件稀奇事：来了一群访客。撒切尔律师领头，后面跟着一位看起来挺虚弱的老先生；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胖胖的，头发是铁灰色；还有一位气质高贵的女士，不用说，肯定是中年男士的妻子。这位女士还领着一个小孩。刚才汤姆一直很烦躁，很不爽，还有些良心不安—他不敢看艾米·劳伦斯的眼睛，受不了她充满爱意的凝视。可当他瞧见新来的小女孩，一颗心瞬间被点燃。他立刻全心全意地耍起宝来—打孩子，扯头发，做鬼脸，总之是使尽浑身解数，只为讨得小女孩的欢心。稍微有点儿扫兴的是，他老是回想起在这位小天使的花园里干的那件丢人事。不过那种事就像沙滩上的字，如今幸福的浪潮扑过来，马上就被冲得一干二净了。

访客们被邀请上台。发言结束后，华特思先生将他们介绍给大家。那位中年男士原来是个大人物，他居然是一名郡法官。孩子们从没见过这么威严的角色，真不知道法官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他们很想见识见识法官的咆哮，但又有点儿怕他真的咆哮。法官大人来自十二英里[22]之遥的康斯坦丁诺布尔[23]，也就是说他是个周游广阔、见过世面的人。这双眼睛可是亲眼见过郡法庭的，听说那里的屋顶是铁皮做的哪。想到这些，孩子们不禁肃然起敬，从鸦雀无声的屋子和一排排瞪大的眼睛上就能看得出来。这位伟大的撒切尔法官是镇上的律师撒切尔的哥哥。杰夫·撒切尔立即迎上去，和这位伟人谈笑风生，惹得全校羡慕不已。台下的窃窃私语在杰夫听来宛如仙乐飘飘：

“快看他呀，吉姆！他走过去啦。嘿—快看！他要跟法官握手了—他真的在跟法官握手！妈呀，你不想变成杰夫吗？”

华特思先生开始“卖弄”：忙着处理各式各样的公务杂事，发号施令，评头论足，这里转转，那里瞧瞧，只要抓到机会就开始指点迷津。图书管理员在“卖弄”：胳膊底下夹着一大堆书四处转悠，拿着鸡毛当令箭，小芝麻官都喜欢搞这一套。年轻女教师在“卖弄”：弯下腰来，对刚揍过的学生露出甜美微笑，举起漂亮的手指警告调皮的小男孩，充满爱意地拍拍乖孩子的头。年轻男教师也在“卖弄”：用轻微的体罚等方式小小展现一下权威，说明自己非常严于管教。几乎所有的教师，不论男女，都突然需要走过布道台，去书架那儿办事，还是必须在短时间内来回两三趟才能办好的事（同时面露焦急的神色）。小女孩“卖弄”的法子多种多样，小男孩“卖弄”起来也是不遗余力。于是空中飞满纸团，所有孩子都扭打在一起。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咱们的大人物端坐一方，面带伟大法官式的微笑，俯瞰教堂，沐浴在自己的荣光之中—他这也是在“卖弄”哪。

有一件事能为华特思先生此刻激动的心情做上画龙点睛的一笔，那就是颁发一次《圣经》奖，显摆显摆他的天才学生。有几个孩子攒到了几张黄票，但都远远不够，华特思先生早就问过好几个优等生了。此时此刻，如果能让德国小家伙脑子变好回来领奖，华特思先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在这样一个绝望的时刻，汤姆·索亚站了出来。他手持九张黄票、九张红票，还有十张蓝票，要求获得一本《圣经》。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华特思先生万万没有想到提出申请的居然是他。可不给他颁奖还真说不过去—票据真实有效，也能让脸上有光。就这样，汤姆一步登天，和法官及其他贵宾们一起站到了台上，这条大新闻就这样正式公之于众。这绝对是本镇十年来最惊人的消息。由于太不可思议，汤姆变成了可以跟法官相提并论的新英雄。这下，万众景仰的大人物从一位变成了两位。男孩们被嫉妒吞噬了。最怒火中烧的是和汤姆进行过换票交易的人，他们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为这份可恶的荣誉添砖加瓦的人竟然就是自己，可换来的却是上次汤姆出售粉刷特权时收集的财富。他们恨自己太蠢，竟然被这条躲在草里的狡猾毒蛇骗进了陷阱。

校长努力调动起应有的热情给汤姆颁了奖，不过多少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因为这可怜人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好像有见不得光的秘密。这孩子的脑子能装下两千句《圣经》这件事根本不符合自然规律，毫无疑问，十几句就能把他的脑子占满。

艾米·劳伦斯又骄傲又开心，她想让汤姆看到自己的表情，可汤姆并没有看她。她感到奇怪，有一点烦躁，起了一丝疑心，又打消，接着疑心再起。她仔细观察，汤姆的偷眼一瞥讲出了全部的故事。于是她心碎了，她嫉妒了，她愤怒了。泪水夺眶而出。她恨每一个人，尤其恨汤姆。（她是这么想的。）

汤姆被介绍给了法官。可是他舌头打结，呼吸困难，心跳加速。不只是出于敬畏，更重要的是，他可是那姑娘的家长呀。如果四下没人，汤姆恨不得跪下来行个大礼。法官摸了摸汤姆的头，夸他是个好小伙儿，问他叫什么名字。汤姆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蹦出两个字：

“汤姆。”

“噢，不能说小名，你的大名叫做—”

“汤玛士[24]。”

“啊，这就对啦。不过，你应该还有一个姓吧。刚才答得非常好。但你肯定还有一个姓，能告诉我你姓什么吗？”

“汤玛士，快跟先生说说你姓什么，”华特思说，“记得称呼‘先生’，要懂礼貌。”

“汤玛士·索亚—先生。”

“对啦！真是个好孩子。不错。很不错。是个小男子汉。两千段经文真是挺多的，非常、非常多。虽然背下来很费劲，但是你不会后悔的，因为知识比世上任何东西都可贵，知识造就人的伟大和善良。汤玛士，有一天你也能成为一个伟大和善良的人，到那时回首今天，你会说，幸好我小时候有机会念主日学，要感谢亲爱的老师对我的教导呀，尤其要感谢我的好校长，是他鼓励我，照看我，还给我这本漂亮的《圣经》。多么精美的《圣经》呀，从今以后，它就是我的啦！感谢大家对我的栽培！这就是你会说的话，汤玛士。两千段经文，多少钱都不换—绝对不换。现在你愿不愿意背几段给我和这位女士听呢？我知道，你肯定愿意，因为人人都喜欢会背书的小朋友。那么，十二门徒的名字你肯定是知道的。能不能告诉我们，最初被耶稣选中的那两人是谁？”

汤姆拽着衣服上的扣眼儿，露出羞怯的表情。只见他脸一红，眼睛垂了下去。华特思先生的心也跟着一沉。他想，这孩子肯定连最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来，法官干吗要考他呀？但他还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于是他说：

“回答先生的问题呀，汤玛士—别害怕。”

汤姆仍然按兵不动。

“我知道你答得上来的，”那位女士说，“最初被选中的两名门徒的名字是—”

“大卫和歌利亚[25]！”

让我们慈悲为怀，为这出戏就此拉上帷幕吧。

19 主日学（Sunday school）是基督教会用来宣扬和学习教义的一种重要形式，一般指的是在周日集中进行《圣经》学习。

20 由法国插画家古斯塔夫·多雷绘制插图的精装版《圣经》，非常昂贵。

21 由于美国1861年才正式发行纸钞，而本书所写故事发生在1840年左右，因此这里所描述的是银行发行的、可兑换等价金银的纸券。这种纸券比后期出现的真正的钞票更大一些。

22 约合19公里。

23 原型是位于汉尼拔小镇西北部40公里处的帕米拉（Palmyra），是马里昂县（Marion）的县首府。

24 汤姆是汤玛士的爱称。

25 正确的答案是彼得和安德烈。大卫和歌利亚不是十二门徒，他们出现在《圣经·撒母耳记》里。大卫是年轻的以色列国王，歌利亚是传说中著名的巨人。汤姆之所以能记住这两个人的名字，是因为那段经文描述了一次著名的战斗。

Chapter 5

大约十点半，小教堂的破钟当当作响，人们纷纷来到教堂聆听早晨的布道。主日学的孩子们分散开来，和自己的父母一起坐在长椅上，以便家长看管。波丽姨妈来了，汤姆、希德和玛丽跟她坐在一起。汤姆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好尽量远离打开的窗户以及窗外诱人的夏日风光。人们正顺着过道往里走：又老又穷的邮政局长，往日风光不再；镇长和他的老婆—这儿居然还有一位镇长，不过和许多其他东西一样只是一个摆设；治安官；寡妇道格拉斯，风韵犹存，头脑聪明，四十来岁，是一位慷慨大方、心地善良的有钱人，她的山顶别墅是镇上唯一的豪宅，每逢节日庆典，她都会大宴宾客，甚至有点铺张浪费之嫌，圣彼得堡的人都以她为荣；有点儿驼背但是德高望重的华德少校和华德太太；瑞佛逊律师，这位贵客刚远道而来；下一位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好几个穿着棉布裙、绑着丝带的少女跟在她身后，她们个个都让小伙儿心碎；镇上的小职员总是集体出现，他们站在前厅，咬着手杖头，头发油光水滑，一脸傻笑，组成一道花痴人墙，直到最后一个姑娘逃出包围圈才肯散去；最后进来的是模范儿童威利·木佛逊，他正小心翼翼地搀着妈妈，好像他妈妈是一片雕花玻璃。他总是领着妈妈来教堂，妇女们对他赞不绝口。所有男孩都讨厌威利，因为他好得有点儿过分，完全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每逢周日，他的白手绢总是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露出来—假装不经意地。汤姆可没有什么手绢。在他看来，带手绢的男孩都是装腔作势的假贵族。

人已经到齐，于是又敲了一次钟，以警告迟到的落后分子。教堂随后陷入庄严的沉默，只有站在二楼的唱诗班不时传来窃笑和低语。唱诗班总在布道的时候偷笑或者小声讲话。我只见过一个有教养的唱诗班，但不记得是哪个教堂。事情过去得太久，别的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不是在美国。

牧师把赞美诗发给大家，然后津津有味地开始朗读。这种特别的读法在本地备受推崇。他以中等音调开始，之后逐步上扬，等到某个点调门再也高不上去了，就像跳水似的，猛地一降：

别人苦战 ~ 要得荣耀 ~ 血汗满被 ~

!

沙场

我岂可以 ~ 安坐花轿 ~ 盼望抬进 ~

!

天堂

大家都认为牧师的朗诵出类拔萃。在教堂举办的“联谊会”上，他总是被要求来一段儿诗朗诵。朗诵完毕，太太小姐们便会把双手举起，再无助地落到大腿上，翻着白眼，大摇其头，仿佛在说：“简直是妙不可言，太美了，美得超凡脱俗啦。”

唱完赞美诗，斯布拉格牧师把自己变成了一副人形布告栏，开始宣读各类“须知”，像是会议啦，社团活动啦，诸如此类，仿佛可以一直读到天荒地老。这项奇特的习俗一直到现在还保留着，即使如今人人都能买到报纸。世事就是如此，陋习总是源远流长。

现在牧师开始祷告。这是一次慷慨的祷告，确实很好，并且非常具体：他为教会祈祷，也为教会里的小孩子们祈祷；为村里其他教会祈祷；为村子本身祈祷；为郡县祈祷；为州祈祷；为州领导们祈祷；为国家祈祷；为国家的教会祈祷；为国会祈祷；为总统祈祷；为国家其他领导人祈祷；为在大海中颠簸的可怜水手祈祷；为成千上万在欧洲君主制和亚洲专制的铁蹄下呻吟的劳苦大众祈祷；为面对光明和福音却闭目塞听的人们祈祷；为遥远海岛上的异教徒们祈祷；最后的结语是，愿他所说的话得以蒙恩，如同种子洒进肥沃的大地，假以时日便能喜得丰收。阿门。

传来一阵衣服的摩擦声，站着的人们纷纷落座。本书的主人公并不喜欢刚才的祷告，只不过在默默忍耐—甚至有点儿忍无可忍。整个过程他都非常烦躁。因为汤姆在不知不觉间记住了祷告词的所有细节。其实他并没有真的在听，只是知道有哪些套路，还有牧师会走什么流程。所以哪怕加进去一丁点儿新东西，汤姆的耳朵都能捕捉到。他会恨得咬牙切齿，认为多说一个字都是耍流氓。

祷告进行到一半，一只苍蝇停在了汤姆前面的椅背上，开始折磨他：它先是平静地搓手，然后用胳膊抱住脑袋拼命地揉，好像要把脑袋从身子上揉下来，那根细细的脖子一览无余；它又用后腿蹭蹭翅膀，让它像衣襟似的平平地贴在身体上。苍蝇心平气和地梳妆打扮，好像知道现在绝对安全。它确实不必担心，尽管汤姆一直手痒难耐想去抓它，却万万不敢。他深信要是在祷告时做这种事，灵魂马上就会被击碎。可随着祷告接近尾声，汤姆也开始弯起手指，悄悄往前伸。“阿门”刚刚落地，苍蝇已经成为俘虏。然而一切没能逃过姨妈的眼睛，她让汤姆放走了苍蝇。

牧师发下经文，用一成不变的语调开始了冗长的讲经环节。由于太过无聊，人们接二连三地开始打盹。然而这次讲的却恰好是来自地狱的无尽折磨。要按牧师的说法，能有资格进入天堂的人简直寥寥无几，甚至都没有拯救的必要了。汤姆边听边数已经讲了几页纸。每次听完布道，他都能知道一共讲了多少页，可对经文本身却一无所知。不过这次，他倒真对一部分内容产生了兴趣。牧师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万军之耶和华将在千禧年建立起统一王国的画面，到时候狮子会和羔羊躺在一起，有一个小孩子领着它们。然而这伟大场景的哀恸之处，它的教训以及背后的含义，汤姆全都忽略不计。他只关心故事的主人公受万民景仰的盛况，那场景令他两眼放光，心里想着要能成为那个小孩该多好，要是狮子不吃人的话。

无聊的布道继续进行，汤姆再次陷入煎熬。很快，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件宝贝，于是赶紧拿了出来。那是一只下颚令人生畏的黑色大甲虫—汤姆管它叫“大夹子虫”。它装在一个小皮袋子里。甲虫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咬了一口汤姆的手指头。手指头忍不住一弹，甲虫连滚带爬、四脚朝天地躺到了过道上，受伤的手指头则含到了嘴里。甲虫躺在地上无助地蹬着小腿，没法翻过身来。汤姆盯着它，想伸手去抓，但却够不着。其他对布道不感兴趣的人像是遇到了救星，都盯着虫子看。这时，一只满腹忧愁的流浪狗溜达进了教堂。宁静柔和的夏日叫它浑身发懒，闷得发慌，想出来透透气。狗发现了甲虫，垂着的尾巴顿时竖起来左摇右摆。它观察一阵，绕着甲虫转上一圈，隔着安全距离嗅了嗅；又转了一圈，大着胆子走近闻了闻，张开嘴轻轻叼了一下，没能叼上；再叼一次，又叼一次；开始觉得很有意思，于是趴在地上，把爪子放到甲虫两侧，继续尝试；终于叼烦了，对甲虫失去兴趣，变得心不在焉。狗儿开始打盹，下巴越来越低，终于撞到敌人身上，结果被对方一把钳住。只听得一声惨叫，狗儿将脑袋猛地一甩，甲虫飞出去老远，再次四脚朝天。围观群众同时感受到一阵心照不宣的愉悦，好几张脸赶忙藏到了扇子或是手绢后边。汤姆简直是乐开了花儿。狗儿露出一脸蠢样，可能心里也知道自己出了洋相，不过这也激起了它的愤怒，想报这一箭之仇。它来到甲虫旁边，再次谨慎地发起攻势：绕着圈地对着虫子跳脚，在离虫子不到一英寸[26]的地方不停地用前爪点地，甚至靠近些用牙齿去咬，又猛地缩头，弄得耳朵呼扇个不停。闹了一阵子，它又厌烦了。想从苍蝇身上找乐子，却觉得没意思；鼻子紧贴地面开始跟踪蚂蚁，这把戏也很快玩腻；它打呵欠，叹气，把大甲虫忘了个一干二净，结果一屁股坐了上去！随着一声怒吼，狗儿在过道上开始撒腿狂奔；狂吠声不绝于耳，狗儿也一刻没停；它横穿圣坛，跑上另一侧的过道；它跑过大门，又回到起点，继续冲刺；狗儿越跑越痛，最后简直变成了一颗在轨道上运行的毛茸茸的彗星，带着火花光速移动。最后这发了疯的可怜虫终于偏离轨道，跳上了主人的大腿；主人一把将他丢出窗外，悲鸣声很快远去，消失在远方。

到这时，整个教堂里全是憋红的脸。大家强忍笑意，差点背过气去，最后牧师只得停下来。虽然很快重新开始布道，可牧师已经力不从心。他再也无法引起大家的注意，因为即使讲的是最严肃的内容，还是会从遥远的后排传来几声很不严肃的窃笑，好像可怜的牧师讲了什么搞笑的话。等布道终于结束，开始祷告环节，所有人都感到解脱。

汤姆·索亚小朋友高高兴兴地回家了。今天的布道真是与众不同，他对此感到十分满意。美中不足的是，他虽然很愿意让狗儿和大甲虫玩，但并不代表狗可以把甲虫拿走呀。

26 约合2.5厘米。

Chapter 6

周一早晨，汤姆·索亚无精打采。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这样，因为这表示又得在学校里煎熬一个礼拜。每逢周一，汤姆就宁可没有周末，周末让重新回到学校坐牢这件事更令人烦躁。

汤姆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他很快想到自己可以生病，那样就能待在家里，不用上学了。好像有点儿生病的感觉。汤姆把全身摸了一遍。并没发现哪里不舒服，于是他又检查了一次。这回他感觉好像有点肚子痛，于是开始全心全意地酝酿。肚痛的感觉却变得微弱，很快就完全消失了。汤姆继续开动脑筋。这时他有了发现。一只门牙松动了。运气真好。他正要开始呻吟，也就是所谓的“前奏”，却突然想到，如果在“开庭”的时候拿这个进行辩论，姨妈肯定要给他拔牙，拔牙可是很疼的。于是他决定把牙的事存起来留着以后再用，先想别的法子。一开始没什么灵感，后来他忽然记起曾经听医生说过，有一种病会让人好几个星期起不了床，并且可能会失去一根手指头。这孩子赶紧把发炎的脚趾头从被子里拿出来仔细观察。其实他并不知道这种病究竟有什么症状，但无论如何试试总没坏处。汤姆真心实意地呻吟起来。

可希德还在睡，没有反应。

汤姆呻吟得更大声，幻想脚趾头真的在痛。

希德毫无动静。

这回呻吟得太用力，汤姆累得直喘。他歇了一会儿，然后重振旗鼓，发出一连串惟妙惟肖的呻吟。

希德还在打呼。

汤姆火冒三丈。他喊道：“希德，希德！”然后摇他。这一招果然见效，汤姆又开始呻吟。只见希德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手肘撑着床半坐起来，又喷了喷鼻子，这才看到汤姆。汤姆还在呻吟。希德说：

“汤姆！嘿，汤姆！”（没反应。）“看这儿，汤姆！汤姆！汤姆，你怎么啦？”希德摇晃着汤姆，焦急地看着他的脸。

汤姆有气无力地说：

“唉，希德，别，别晃我。”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汤姆？我要去叫姨妈。”

“别叫，没事。可能过一会就好了。别叫人。”

“可是必须叫人来呀！汤姆，你快别这么哼哼了，听着怪吓人的。你这样多久了？”

“好几个小时吧。哎呀！唉，快别这么弄我，希德，你会把我弄死的。”

“汤姆，你怎么不早点把我叫醒呢？哎呀，汤姆，快别这样！听你这么哼哼，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汤姆，到底怎么了？”

“希德，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呻吟。）我都原谅你。要是我死了—”

“噢，汤姆，你不会死吧？别死啊，汤姆！唉！你不要死呀！也许—”

“我原谅所有人，希德。（呻吟。）去跟他们说吧，希德。还有，把我的窗框和独眼小猫送给新来的姑娘，跟她说—”

可希德已经抓起衣服跑了。在栩栩如生的想象力的作用下，这会儿汤姆真的痛起来了，呻吟声变得更加逼真。

希德飞奔下楼，大喊：

“波丽姨妈！快来呀！汤姆快死啦！”

“快死了？”

“是的姨妈。赶紧来，快点儿呀！”

“胡说八道！我才不信呢！”

说归说，姨妈还是飞快地跑上了楼，希德和玛丽紧随其后。姨妈的脸都吓白了，嘴唇也直发抖。她跑到床边，喘着粗气：

“汤姆！汤姆，你怎么啦？”

“啊，姨妈，我—”

“你这是怎么啦？孩子，你怎么啦？”

“唉，姨妈，我那只发炎的脚趾头，变成坏疽啦！”

老太太一屁股坐到椅子里，笑了一阵，又哭了一阵。她就这样哭哭笑笑地，好一会儿才平复。她说：

“汤姆，你真是把我吓坏了。现在不准再说蠢话，赶紧给我起床。”

呻吟声立刻停止，脚趾头的痛也消失了。小汤姆觉得有点儿丢脸，他说：

“波丽姨妈，真的像是坏疽了，而且很疼，疼得我都忘记自己的牙了。”

“是吗，牙又来啦！牙怎么了？”

“有一颗牙松了，而且疼得特别厉害。”

“好啦，好啦，别哼哼了。张开嘴。嗯—牙确实松了，不过死不了人。玛丽，给我拿根线，再从厨房里拿块火炭过来。”

汤姆说：

“噢，求你了，姨妈，别给我拔牙。我不疼了。疼我也绝对不碰它。求你了，姨妈。我不想待在家里，我要去上学。”

“是吗，不想待在家里？所以这一整套把戏就是为了待在家里好不去上学喽？你是想去钓鱼吧？汤姆呀汤姆，姨妈特别爱你，可你真是太淘气了，真是想尽办法伤我的心。”

这时拔牙用具已经准备就绪。老太太把线的一头系在汤姆的牙上，另一头系在床头柱上。然后她拿起火炭，猛地伸到小汤姆面前。现在，牙齿已经挂在床头柱上晃荡了。

付出总有回报。吃完早饭汤姆赶去学校，让所有遇到他的孩子羡慕不已，因为上排牙齿的缺口让他可以用一种了不起的新法子吐痰。一大群小朋友聚在一起看汤姆吐痰。其中一个孩子之前割伤了手指，直到刚才还是大家羡慕和钦佩的对象，现在却发现自己已经走下神坛，一个追随者都没有了。他内心很沉重，于是轻蔑地表示汤姆·索亚的这种吐痰法一点都没意思。可别人说他是“酸葡萄”，这孩子只得缴械投降，默默走开。

不久，汤姆遇到了村里的不良少年，哈克贝利·费恩，他是镇上醉鬼的儿子。镇上所有当妈的都打心眼儿里讨厌和害怕哈克贝利，因为他游手好闲，无法无天，是个粗野的坏小子；还因为她们的孩子都很崇拜哈克，羡慕他那个禁忌的世界，希望自己敢于成为他那样的人。汤姆也是个好人家的孩子，因此也很羡慕哈克贝利的逍遥自在，他同样被严令禁止和哈克玩，可他一有机会就偏要跟哈克玩。哈克贝利总是穿着大人不要的衣服，它们一年四季破洞开花，布条随风飘荡；他的帽子也破得厉害，帽沿上有一大条新月形状的边耷拉下来；有时他还会穿件外套，可那外套几乎垂到脚跟，背后的扣子都拖到了地上；只有一条背带吊着他的裤子，裤裆垂得很低，感觉空空荡荡；磨出须须的裤腿要是没卷起来，就会一直在土里拖着。

哈克贝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自由自在。天气好的时候他睡在别人家的门廊下，下雨就睡在空桶里；他既不用上学也不必去教堂，不用管任何人叫老师，也不需要听任何人的指挥；他可以随时去游泳或者钓鱼，想玩多久就玩多久；没人禁止他打架；他可以尽情熬夜；他是春天第一个赤脚的孩子，也是秋天最后一个穿鞋的人；他从来不用洗脸，也不用穿干净衣服；他的脏话说得特别流利。总而言之，这孩子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圣彼得堡每一个被严格管束，被家长弄得烦不胜烦的好人家的男孩子都这么想。

汤姆向这位浪漫的流浪儿问好：

“你好，哈克贝利！”

“你也好，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

“一只死猫。”

“快让我瞧瞧。天哪，真是死得硬邦邦的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一个孩子那儿买的。”

“拿什么买的？”

“我给了他一张蓝票，还有一个从屠宰场弄来的猪尿泡。”

“你哪儿来的蓝票？”

“两个星期前用滚铁环的棍子跟本·罗杰斯换的。”

“我说，这死猫有啥用啊，哈克？”

“有啥用？用来治疣子呀。”

“不会吧！真的吗？我知道更好的法子。”

“不可能。是什么法子？”

“还有啥，用仙水呗！”

“仙水！仙水屁用也没有。”

“屁用也没有？你试过吗？”

“我没试过。但是鲍勃·谭纳试过。”

“谁告诉你的！”

“怎么啦，他告诉了杰夫·撒切尔，杰夫又告诉了强尼·贝克，强尼又告诉了吉姆·霍利斯，吉姆又告诉了本·罗杰斯，本告诉了一个黑鬼，然后那个黑鬼告诉了我。就是这么回事！”

“哼，那又怎么样？他们都在胡说。至少那个黑鬼在胡说。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我从没见过不撒谎的黑鬼。那你告诉我鲍勃·谭纳是怎么干的。”

“就是把手泡进存了雨水的烂树墩子里呀。”

“大白天吗？”

“当然啦。”

“脸朝着树墩子？”

“嗯。应该是吧。”

“念了什么没有？”

“应该没有吧。我不知道。”

“哈！用的方法这么蠢，还说什么要用仙水治疣子呢！这么干根本治不好。必须一个人，走到树林里头，找到有仙水的树墩子，在半夜十二点背靠着树墩子，把手伸进去，然后念：

‘面—包，面—包，印第安人吃不起；

仙—水，仙—水，赶快把这疣子洗。’

接着快快走开，一共走十一步，要闭着眼睛，再原地转三圈，然后回家，但是跟谁都不能说话。因为一说话咒就不灵了。”

“嗯，这法子听着挺靠谱。不过鲍勃·谭纳好像不是这么干的。”

“我跟你说，他绝对不是这么干的，因为他是镇上疣子最多的小孩。如果他知道怎么用仙水，肯定一个疣子都不会长。我用这个法子从手上弄掉过几千个疣子哪，哈克。我经常玩蛤蟆，总是长好多疣子。我还用蚕豆治过。”

“没错，蚕豆也能行。那个我试过。”

“是吗？你怎么弄的？”

“拿一粒蚕豆，把它掰开，割破疣子弄点血出来，然后把血放一点在其中一瓣豆子上，然后挖个坑，在半夜十二点，月亮被云遮黑的时候，在十字路口埋起来，然后把剩下的那一瓣豆子烧掉。这样沾了血的豆子就会不停地吸呀吸呀，想把另一瓣吸过来，血也会跟着吸疣子，然后疣子很快就会掉了。”

“是的，没错，哈克。就是那样干。不过埋豆子的时候要是念一句‘埋豆子，掉疣子，一扫去无踪’效果会更好。乔·哈珀就是这么干的，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上次差一点就到康恩镇去了。不过话说回来，用死猫怎么治疣子呢？”

“就是哪天有坏蛋下葬了，你就拿着猫半夜到坟地去，然后十二点的时候一个鬼就会过来，也有可能来两三个鬼，不过你看不见它们，只会听见像刮风一样的声音，也有可能听见它们讲话。鬼把那个坏蛋带走的时候，你就举着猫跟在后头，然后念‘鬼跟死人走，猫儿跟鬼走，疣子跟猫走，再也莫回头！’这样什么疣子都能治好。”

“听着很不错。你试过没有，哈克？”

“没有，但这是霍普金斯大妈告诉我的。”

“是吧，那肯定有用。他们都说她是巫婆。”

“没错！我跟你说，汤姆，她就是巫婆。她对我爸下过咒。我爸亲口跟我说的。有一天他在路上走，看见霍普金斯大妈在对他下咒，我爸就拿石头丢她，要不是她躲了一下，肯定能打中。然后就在那天晚上，我爸喝多了，结果从棚子里滚下来，摔断了胳膊。”

“真的吗？太吓人了。你爸怎么知道她在下咒？”

“哎呀，我爸很容易就能瞧出来。他说只要他们直勾勾地看着你，就是在下咒。尤其嘴里还念着什么。那是他们在倒着念祷告词。”

“我说，哈克，你准备什么时候试试这猫？”

“今晚。我看今天晚上鬼会去找霍斯·威廉姆斯老头。”

“但他不是礼拜六埋的吗，礼拜六晚上鬼没把他带走？”

“瞧你说的！鬼的法力要到半夜十二点才会起效对吧？可那会儿已经是礼拜天了。鬼礼拜天一般不会出来，反正我觉得不会。”

“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那就没错了。我也能去吗？”

“当然啦。只要你不害怕。”

“害怕！我像害怕的人吗？那你喵一下呗？”

“行啊，要是你能出来，你也回我一声。上次你害我在那儿喵了半天，最后海斯老头还拿石头打我，还说‘该死的猫’，所以我拿砖头砸了他家窗玻璃—你可别说出去啊。”

“我不说。那天晚上我喵不了，因为姨妈盯着我呢，不过这次我一定喵。我说，哈克，那是什么？”

“没啥，一只臭虫。”

“哪儿来的？”

“林子里抓的。”

“你愿意拿什么换？”

“不知道。我还不想卖呢。”

“也是。反正这臭虫小得很。”

“哼，你别逮不着臭虫就说臭虫小。我觉得挺不错的。我喜欢这只臭虫。”

“随便吧，臭虫到处都是。我可以抓一千个，只要我愿意。”

“呵呵，那你去抓呀？你知道得很，你根本抓不到。这可是刚出来的臭虫，是今年发现的第一只呢。”

“我说哈克，我拿牙齿跟你换怎么样？”

“让我看看。”

汤姆拿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哈克贝利仔细看了看。诱惑确实不小。最后他说：

“是真牙吗？”

汤姆翻开上唇，给他看门牙的缺口。

“好吧，”哈克贝利说，“成交。”

汤姆把臭虫关进之前关过大夹子虫的小皮袋子，两个孩子就此分别，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刚才更富了。

汤姆的学校是一幢小小的木头房子。此刻他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教室，好像一路都是这样赶过来的。他把帽子挂在木头钉子上，干净利落地一屁股坐进自己的座位。老师本来坐在高高的王位—那架巨大的藤编扶手椅上打盹儿，孩子们嗡嗡的读书声令他昏昏欲睡。汤姆进门把他惊醒了。

“汤玛士·索亚！”

汤姆知道一旦老师叫他的全名，就要坏事儿了。

“老师！”

“过来。请问你怎么又迟到了？怎么天天迟到？”

汤姆刚想撒个谎蒙混过关，突然，一个扎着两条金色马尾辫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汤姆全身蹿过一道爱的电流，马上认了出来。他发现此人身边有女生座位区[27]里唯一的一个空位，于是他立即回答：

“我跟哈克贝利·费恩聊天来着！”

老师的心跳都快停止了，他绝望地瞪大了眼睛。嗡嗡的读书声也停了下来。大家都在想这傻孩子是不是疯了。老师说：

“你—你做什么了？”

“和哈克贝利·费恩聊天。”

这一下可没听错。

“汤玛士·索亚，我从没听过这么吓人的回答。如此无礼，看来光用戒尺是不行了。把外套脱掉。”

老师一直打到手臂发酸，没劲儿挥动小竹鞭了才停止，然后他下达了指令：

“请坐到女生座位区去！这是对你的一次警告。”

小男孩羞红了脸，表面上是因为教室里响起的窃笑声，实际上却来自于对不知名女神的敬畏。汤姆感到自己的运气好得叫人害怕。他在长凳的一端坐下，小女孩把头一扭，立刻躲得远远的。同学们全在挤眉弄眼，交头接耳，可汤姆却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放在面前那张又长又低的书桌上，好像在专心念书。过了一阵子，大家不再注意汤姆，沉闷的教室里再度响起了嗡嗡的读书声。很快，小男孩开始偷偷地瞥小女孩。女孩发觉了，冲汤姆“做了个鬼脸”，然后拿后脑勺对着他。一分钟后，女孩小心翼翼地把脸转回来，面前却摆了一个桃子。她把桃子推开。汤姆轻轻地摆回去。她又把桃子推开，但这次没那么厌恶了。汤姆耐心地把桃子摆回去。这次女孩没有推开。汤姆在石板上潦草地写：“请拿去，我还有。”女孩瞥了一眼这行字，并没有什么反应。男孩开始在石板上画画，还用左手挡着。起初女孩拒绝观看，但不知不觉间，她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男孩继续画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女孩含含糊糊地表示想看看，男孩却假装没注意女孩的举动。女孩终于败下阵来，她犹犹豫豫地小声说道：

“让我看看。”

汤姆把手拿开一点，只见这幅拙劣的图上画了一座两端都是三角形尖顶的房子，烟囱里还冒着一缕烟。女孩被这画吸引住了，忘记了其他一切。等汤姆画完，她瞧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

“画得真好。再画个人。”

画家于是在院子里竖上一个人，样子活像根电线杆。这人抬脚就能从房顶上跨过去，但小姑娘并没有吹毛求疵，她对这个怪物很满意，并且小声说：

“这人真漂亮。把我也画进去。”

汤姆画了一个顶着一轮满月的沙漏，长着草棍子一样的四肢，又给张开的手指头里画上一把大得吓人的扇子。女孩说：

“画得真好。要是我也会画画就好了。”

“很简单啊，”汤姆小声说，“我教你吧。”

“真的吗？什么时候？”

“中午。你回家吃午饭吗？”

“我可以不回去。”

“好呀，一言为定。你叫什么名字？”

“贝琪·撒切尔。你呢？哦，我知道的，你叫汤玛士·索亚。”

“那是揍我的时候才叫的名字。我当好孩子的时候叫汤姆。你叫我汤姆吧，好吗？”

“好。”

汤姆又开始在石板上写写画画，还挡着不让小女孩看。这次她可没有退缩，她要求汤姆给她看。汤姆说：

“嗨，没什么可看的。”

“我要看。”

“真没什么。你不会想看的。”

“我要看，我就是要看。让我看。”

“你会说出去的。”

“我不会，绝对绝对不会，双重保证不会。”

“你保证不跟任何人说？这辈子永远不说？”

“不说。我谁也不说。快让我看看。”

“哎呀，你不会想看的！”

“要是你这么说，我就非要看。”她把小手放在汤姆手上，两人一阵拉拉扯扯。汤姆假装认真抵抗，其实偷偷把手移开了一点儿，露出这么几个字：“我爱你。”

“呀！你真坏！”小女孩猛地拍了一下汤姆的手，不过脸涨得通红，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小男孩感到有一只命运之手慢慢夹住了自己的耳朵，接着他猛地一下被稳稳地拎了起来。那只手把他拎过整间教室，放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全班哄堂大笑。老师在汤姆跟前表情凶狠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宝座。虽然耳朵痛得要命，汤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儿。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汤姆打算好好学习，可内心却是汹涌澎湃。语文课上轮流朗读时他读得一塌糊涂；地理课上他把湖泊错当成山脉，把山脉弄成河流，河流又被他认成大陆，简直让世界重回混沌状态；在默写时他拼错了好些个最简单的词，排名一路下滑，最后得了个倒数第一，就连那枚炫耀了好几个月的白镴奖章也不得不拱手相让。

27 汤姆就读的学校是一种所谓的单间校舍，许多早期的美国公立学校都采用这样的形制，整个学校只有一间教室，所有年级的孩子都在这间教室里一起上课，教师的职责多半是监督。有的单间校舍还会将教室划分为两个区域，让男女学生分开坐。

Chapter 7

汤姆越是想专心学习，就越是忍不住要走神。所以最后，他叹口气，打了个呵欠，放弃了努力。午间休息似乎遥遥无期。教室里死气沉沉。空气纹丝不动。夏天本就让人昏昏欲睡，今天尤其如此。教室里的学生总共有二十五个，他们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读书声，和蜜蜂的嗡嗡声有着同样让人犯困的魔力。阳光炽烈，远处的卡迪夫山披着一层闪动的热浪，柔和的翠绿山峦高高耸起，夹杂着一点天边的淡紫色；几只鸟懒洋洋地在空中翱翔；除了几头牛，视野里见不到别的活物，而这些牛也在睡觉。

汤姆等放学等得心里发痒，他很想找点儿乐子来熬过这段时间。他的小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忽然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露出祷告者才有的感恩表情。小皮袋子偷偷地拿了出来。他放出臭虫，把它搁在书桌上。此时此刻，这小东西恐怕也露出了祷告者的感恩表情吧，不过它太天真了：因为它刚想感激涕零地上路，汤姆就用一只别针拨了它一下，把它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汤姆的好哥们坐在他身旁，跟他一样正浑身难受呢，这下可真是感激不尽，他立即被这项娱乐活动深深吸引住了。这位好哥们就是乔·哈珀。两个孩子平时是拜把子兄弟，可到了周六却是战场上的对手。乔从领子上取下别针，开始帮这名囚犯锻炼身体。这项运动顿时变得妙趣横生。很快汤姆说这样玩两个人互相影响，谁也玩不痛快。于是他把乔的石板放到桌上，然后由上到下画了一条中线。

“好了，”汤姆说，“只要臭虫在你那边你就可以随便玩，我就不碰。但要是你让它跑到我这边来了，你就不能再动它了，只要我能不让它过线。”

“行，来吧，放它下来。”

臭虫从汤姆手中逃走，然后很快就穿越了国界线。乔折腾了它一阵子，臭虫又逃了出来，回到汤姆那边。就这样来来去去好几趟。一个孩子全神贯注地玩臭虫时，另一个也怀着同样强烈的兴趣在围观，两个小脑袋挤在石板上方，玩得浑然忘我。最后幸运女神似乎决定常伴乔的左右。臭虫左爬、右爬、上爬、下爬，把孩子们弄得跟它一样又兴奋又焦躁，可一次又一次，正当臭虫即将抓住所谓胜利的机会，汤姆也手指发痒准备开玩，乔的别针总是灵巧地一拨，虫子依旧在乔的领地。最后汤姆实在是耐不住了。他抵抗不住诱惑。于是他伸出手，用自己的别针拨了一下。乔马上就生气了。他说：

“汤姆，你不许碰它。”

“我就轻轻拨一下，乔。”

“不行，这不公平。你就是不准碰。”

“干吗呀，我又不会使劲儿拨。”

“我警告你，不许碰。”

“我就碰！”

“就是不行，他在我这边。”

“乔·哈珀，你搞清楚，这臭虫是谁的？”

“我不管臭虫是谁的，它在我这边，你就不能碰。”

“哼，你猜怎么着，我偏要碰。这是我的臭虫，我想怎么玩都行，就算弄死也可以！”

汤姆的肩膀挨了重重的一拳，乔的肩膀也照样挨了一下。只两分钟的工夫，两个人就已经打得衣服冒烟，全班看得津津有味。他俩打得太专心，没有发现教室里早已安静下来，原来老师已经蹑手蹑脚地走下讲台，站在了他俩跟前。老师看了半天戏，才出手改变剧情。

到了午休时间，汤姆飞奔到贝琪·撒切尔身边，在她耳边小声说：

“戴上帽子假装回家去，走到转弯的地方，你就把其他人甩掉，然后从小胡同里拐回来。我放学从另一条路走，我也这样绕回来。”

他们分别跟着两帮孩子离开了。过了一小会儿，他们便在小胡同的尽头处汇合。回到学校时，教室里就只有他们俩了。两个孩子坐在一起，面前摆着一块石板。汤姆给贝琪拿了一支铅笔，然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创作了另一幢惊人的房子。等他们对艺术失去兴趣，就开始聊天。汤姆如同遨游在幸福的海洋。他说：

“你喜欢老鼠吗？”

“不！我最讨厌老鼠！”

“呃，我也讨厌—我讨厌活的老鼠。不过死老鼠怎么样，可以在脑袋上拴绳子甩着玩。”

“不要，反正我不喜欢老鼠。我喜欢的是，口香糖。”

“哦，我刚准备说！要是我有就好了。”

“你有吗？我有。我可以给你嚼一会儿，但是你必须还给我。”

汤姆表示同意，于是他们轮流嚼了起来，小腿儿在长凳下边晃荡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你去过马戏团吗？”汤姆说。

“去过，爸爸说要是我表现好，还可以再带我去一次。”

“我去过三次还是四次—去了很多很多次。跟马戏团比，教堂就是个屁。马戏团里边有好多好玩的。等我长大了，我要去马戏团里当小丑。”

“啊，是吗？那可真好。小丑最可爱了，全身都是点点。”

“没错。而且他们能挣大钱—本·罗杰斯说，一天差不多能挣一块钱。我说，贝琪，你订过婚没有？”

“那是什么？”

“这都不知道，订婚就是准备嫁人呀。”

“没有。”

“那你想不想订婚？”

“可能吧。我不知道。订婚是个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订婚可不是一个东西。你只要告诉一个男孩，除了他你谁都不爱，直到永永远远，然后你们亲一下，就可以了。谁都能订婚。”

“亲一下？为什么要亲一下呢？”

“为什么呀，因为，你知道，就是……嗨，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所有人都这样吗？”

“对呀，所有互相爱的人。你记得我在石板上写的那句话吗？”

“嗯……记得。”

“是什么？”

“我不想说。”

“那我说给你听吧？”

“嗯……好……不过以后再说。”

“不行，要现在。”

“不，不要现在……明天吧。”

“哎，不行，要现在。求你了，贝琪，我悄悄地说。我悄悄地一下就说完了。”

贝琪犹豫了一下。汤姆认为得到了她的默许，于是搂着贝琪的腰，把嘴贴近她的耳朵，极其温柔地说出了那句话。然后他补充道：

“现在你悄悄地对我说—就说同一句话。”

贝琪抗拒了一小会儿，然后说：

“你把脸转开，不要看我，我就说。但是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好吗，汤姆？你不会跟别人说的吧，是不是？”

“当然，我绝对、绝对不说。现在讲吧，贝琪。”

汤姆把脸背了过去。她小心地弯下腰，直到自己的呼吸吹动了汤姆的卷发，然后悄声道：“我—爱—你！”

说完贝琪马上跳开，在课桌椅间跑来跑去，汤姆在后面追着她，最后把她堵在角落里。小贝琪拉起白色的围裙遮着脸。汤姆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乞求道：

“好啦贝琪，都做完了，不过还要亲一口。你不要怕，这不算什么。求你了，贝琪。”汤姆边说边去拽贝琪的围裙还有小手。

贝琪慢慢放弃了抵抗，垂下双手。她的小脸因为挣扎涨得通红，此刻也顺从地仰了起来。汤姆亲了亲她红红的嘴唇，然后说：

“现在全部做完啦，贝琪。从现在开始，你谁也不能爱，只能爱我，然后你谁也不能嫁，只能嫁给我，永永远远。你愿意吗？”

“我愿意，我永远不爱别人，只爱你，汤姆，我永远也不嫁给别人，只嫁给你。但是你也永远不能娶别人，只能娶我。”

“当然啦。那是肯定的。订婚就是要这样。还有，不管是上学还是放学，在没人的时候，你都要跟我一起走。在舞会上，你选我做你的伴儿，我选你做我的伴儿，订婚以后就必须这样。”

“真好。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哈哈，订婚最好玩啦！你知道吗，我和艾米·劳伦斯—”

小姑娘瞪大的眼睛让汤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闭上嘴，非常紧张。

“噢，汤姆！原来我不是第一个跟你订婚的人！”

这孩子哭了起来。汤姆说：

“唉，别哭呀，贝琪。我已经不喜欢她了。”

“你喜欢的，汤姆，你明明还喜欢。”

汤姆想搂住贝琪的脖子，可她把汤姆推得老远，还把脸扭过去对着墙，哭个不停。汤姆又试了一次，嘴里说着甜言蜜语，可再次遭到了拒绝。汤姆的脾气上来了，他冲出门，走到外面去。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心里烦躁不安，不时瞥一眼教室门，希望贝琪知错就改，出来找他。可是她没有。于是汤姆心里难过起来，担心错的其实是自己。主动和好对汤姆来说特别难，但他还是强迫自己走了回去。贝琪仍然站在墙角，哭哭啼啼地，脸对着墙。汤姆的心一下就软了。他走到贝琪身边站了一会儿，有点儿不知所措。只听他吞吞吐吐地说道：

“贝琪，我……我除了你谁都不喜欢。”

没有回答，只有抽泣声。

“贝琪，”他乞求地说，“贝琪，你说点什么好吗？”

她哭得更大声了。

汤姆拿出了自己最好的宝贝，是一只曾经装饰在壁炉架上的黄铜把手。他伸到贝琪的脸前好让她看见，然后说：

“求你了，贝琪，这个送给你好吗？”

贝琪把宝贝扔到了地上。于是汤姆冲出教室，翻山越岭，远走高飞，那天再也没回学校。很快，贝琪发现有些不对劲。她跑到门外，看不到汤姆。她飞奔到操场，汤姆也不在那里。于是她大喊：

“汤姆！回来呀，汤姆！”

她竖起耳朵，却听不到回答，陪伴她的只有沉默和孤独。贝琪坐在地上又哭了起来，她自责得很。这时同学们纷纷回到了学校，贝琪只好藏起她的难过，收起那颗破碎的心，在煎熬中度过这漫长的、忧郁的、痛苦的下午。茫茫人海，贝琪的悲伤无人可倾诉。

Chapter 8

汤姆穿街走巷，左躲右闪，直到远离返校的同学，这才郁郁寡欢地跑起来。他特意横跨一条小溪两三次，因为孩子中流行一种迷信，据说跨河行走可以防止追踪。半小时后他来到了卡迪夫山的山顶，消失在道格拉斯寡妇别墅的后头，学校被远远地甩在身后的山谷里，几乎看不清了。汤姆进入一片密林，他从自己的秘密小路走到了林子的中心，坐在一棵茂密橡树底下的苔藓上。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午后死气沉沉的热浪甚至让鸟儿都不再歌唱。大自然陷入昏睡，远处偶尔传来啄木鸟的笃笃声，似乎令这寂静更深，孤独更切。汤姆沉浸在忧郁里，他的心情和周围的环境完美地契合。他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腮，陷入了沉思。在他看来，人生不过是烦恼一场。他多么羡慕刚刚下葬的吉米·霍吉斯呀。死后的世界一定非常平静，汤姆心想，也就是躺下睡着，永永远远进入梦乡。风儿悄悄吹过树梢，吻着坟前的花草。没人打扰，也没什么可伤心的事情，永远也没有了。要是他过去在主日学表现良好，汤姆真愿意死掉，一了百了。至于那个姑娘。汤姆做错了什么？什么也没有。汤姆对她献尽了殷勤，却被当成一条狗—真是活像只狗啊。总有一天她会后悔的，也许到那时一切都晚了。啊，要是汤姆能暂时死一下就好了！

不过年轻的心到底是弹性十足，没办法在同一件事上压抑得太久。很快，汤姆的心思又不知不觉地回到了这辈子的烦恼上。要是现在他转身离去，神秘失踪会怎么样呢？要是他远走高飞，去到特别特别远的地方，去到海那边不知名的国家，并且永远不回来，会怎么样？到时候她将作何感想！这会儿汤姆又想起当小丑这件事，只感到一阵恶心。因为不管是插科打诨还是圆点紧身衣都太不严肃了，实在难登爱情的大雅之堂。不，汤姆应该去当兵，多年之后伤痕累累地载誉归来。不，还有更好的选择，他应该加入印第安人的行列，去狩猎水牛，去征服高山，去跨越西部荒无人烟的大草原，将来某一天作为大酋长归来，头上竖着羽毛，涂着吓人的油彩，在某个昏昏欲睡的夏日早晨，突然冲进主日学，战嚎声令人毛骨悚然，在同学们的眼珠子里烙下深深的妒忌。还是不行，应该还有比这更华丽的出路。他应该当一名海盗！这就对了！现在他的前路一览无余了，多么不可思议的精彩人生呀。他将名扬四海，叫人闻风丧胆！他将风光无限，在狂暴的大海上乘风破浪，驾着他那艘又长又低的黑色战船，名为“风暴之神”，恐怖的旗帜在船头飘扬！在声名鼎盛之时，他将突然在这座小破村子里现身，缓步走进教堂，皮肤晒成棕色，脸上饱经风霜，身穿黑色天鹅绒的紧身上衣和长裤，脚蹬长筒皮靴，腰系猩红的绸带，皮带上插着手枪，手持舔过血的弯刀，低垂的帽檐上面翻卷着大羽毛，黑色的旗帜随风飘扬，上面画着骷髅的图样，人们出神地瞧着他，低声惊呼：“是海盗汤姆·索亚—西班牙血海上的黑色复仇者！”

是的，就这样定了，他将来就要干这一行。他要离家出走，自奔前程。明天一早就出发，因此现在就得做准备。他要打点一下行装。他在附近找到一根朽坏的横木，开始用那把巴洛牌小折刀在一头挖了起来。很快刀子碰到了一块敲起来空空的木头。汤姆把手放上去，嘴里虔诚地念起了咒语：

“还没来的赶紧来，已经来的莫离开！”

然后他拨开土，露出底下的一块松木板。汤姆把它拿起来，原来是一只松木板做的小宝箱。宝箱里有一颗弹珠。汤姆顿时大惊失色！他困惑不解地挠挠头，说道：

“嘿，这可真有意思！”

他气呼呼地把弹珠扔得老远，站着冥思苦想。原来，这是他做的一个法术失败了，本来他和他的小伙伴们都认为绝对是万无一失的。如果埋下一颗弹珠，同时念一段指定的咒语，然后将这颗弹珠留在土里整整十四天，之后一边念出汤姆刚念的那段咒语，一边重新把弹珠挖出来，就会发现所有丢失的弹珠都会自动回到这宝箱里来，不管它们之前丢在了什么地方。可现在，这法术毫无疑问是失败了。汤姆的信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之前听说过许多成功案例，但从没听过有人会失败。其实汤姆以前试过好几次，不过后来都因为找不到埋的地方而作罢。他围绕着这个谜团思索了半晌，终于得出结论，是巫婆从中破坏才导致法术失灵。他对这个结论感到比较满意。他四下里瞧瞧，找到一小块沙地，上面有一个漏斗状的小坑。他躺下来，把嘴凑近小坑，念道：

“小虫小虫快出来，说说是谁把我害！小虫小虫快出来，说说是谁把我害！”

沙子开始抖动，很快一只小黑虫爬了出来，马上又吓得钻了回去。

“他不敢说！所以确实是巫婆干的。我就知道。”

汤姆很清楚跟巫婆对着干可没有好果子吃，于是悻悻地放弃了抵抗。但他又想到应该把刚才扔出去的弹珠捡回来。他耐心地找了一阵，可是没能找到。于是汤姆回到小宝箱旁边，仔细地站上刚才丢弹珠时所站的位置，从口袋里拿出另一颗弹珠，用同样的方式扔出去，念道：

“弹珠弹珠，去找你的兄弟！”

汤姆盯着弹珠直到它停止滚动，然后走过去看。可他不是扔得太近就是丢得太远，于是他又扔了两次。最后一次终于成功了。两颗弹珠相距不到一英尺[28]。

这时，从森林小径的尽头处隐约传来一阵铁皮玩具喇叭的声响。汤姆甩掉上衣和长裤，把背带变成裤腰带，在横木后面的灌木丛里一阵翻腾，拿出一副粗制滥造的弓箭、一把木头宝剑和一只铁皮喇叭。转眼间，他已经抓着这些宝贝蹦得老远，光着两条腿，衬衣也敞开着。这会儿他正蹿到一棵大榆树底下，吹响喇叭作为回应，然后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一面警惕地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只听他小心翼翼地对想象中的同伙们说道：

“稳住，兄弟们！都藏好了，等我口令。”

这时乔·哈珀出现了，和汤姆打扮得一样，也是全副武装。汤姆喊道：

“站住！是谁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来到舍伍德森林？”

“吉斯本的盖伊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你是何人，竟敢，竟敢—”

“竟敢口出狂言，”汤姆提示道。原来他们把《侠盗罗宾汉》这本书里的词都背了下来，现在正照着台词在对话呢。

“你是何人，竟敢口出狂言？”

“要问我吗！我乃罗宾汉是也，你这无耻小人，快来领教我的厉害。”

“原来你就是那著名的无法无天之徒？来得正好，我倒要看看这片森林到底归谁所有。看招！”

两人抽出木头宝剑，把其他东西都扔到地上，摆出击剑的姿势，脚尖相碰，然后开始了一场严肃而慎重的决斗，动作一定要是“两上，两下”。过了一会儿，汤姆说：

“听着，你要是真懂剑术，就把真本事拿出来吧！”

于是他俩各自“拿出真本事”，打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过了一阵子，汤姆嚷嚷道：

“倒下！倒下！你怎么不倒啊？”

“我才不呢！你自己怎么不倒啊？你的剑术那么臭。”

“什么呀，不是这么回事。我不能倒下，书里不是这么写的好么。书里明明说，‘只见罗宾汉反手一刺，可怜的盖伊气绝身亡。’你得转过去，我要从反面刺你。”

既然书里是这么写的，那就没办法了。乔只好转身，挨了一下，然后倒在地上。

“好了，”乔站了起来，“你得让我杀你一次。那才公平。”

“啊？那可不行。书里没这么写。”

“哼，真小气，你这人就这样。”

“嗯，那好吧，乔。你演塔克修士，要么演磨坊工的儿子马区，然后用棍子抽我；或者我来演诺丁汉郡长，你演一会儿罗宾汉，然后你把我杀了。”

这个法子倒是可以，于是他俩上演了这几出传奇。之后汤姆又演了一回罗宾汉。背信弃义的修女背叛了他，他身负重伤，流血过多，体力不支。乔在故事的结尾扮演了所有的绿林好汉，他们哭泣着，悲伤地拽着罗宾汉前行，把他的弓箭放到他虚弱的手里，然后汤姆说：“箭落下的地方，就是我罗宾汉的葬身之地。”汤姆说完把箭射出去，然后原地倒下，本来应该就这样死掉，可他不小心倒在一丛荨麻上，顿时蹦得老高。作为尸体来说，未免太活泼了。

孩子们穿好衣服，藏好装备，准备回家。他们难过地想，现在已经没有绿林好汉了，不知道现代文明社会要怎样做才能弥补如此重大的损失。他俩都认为，在舍伍德森林里当一年的绿林好汉，比永远做美国总统要强得多。

28 约合30厘米。

Chapter 9

当天晚上九点半，汤姆和希德一如往常被送上了床。做完祷告，希德很快就睡熟了。汤姆却清醒地躺在床上，焦躁不安地等待。他感觉马上就要天亮了，却听到钟敲了十下！真是令人绝望。要按他的性子，早就在床上打起滚来，可他却害怕吵醒希德。于是他只得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眼前的黑暗发呆。四周一片寂静，闷得发慌。过了一阵子，从这片寂静中开始浮现出一些细小的、微不可闻的声音。时钟的滴答声逐渐清晰。老旧的房梁开始神秘地开裂。楼梯轻轻地吱嘎作响。显然，鬼已经来了。从波丽姨妈的房间隐约传来有节奏的鼾声。一只烦人的蟋蟀开始唧唧叫，凭人类的智慧根本无法找到它的方位。床头的墙壁里，可怕的报死虫也叫了起来，弄得汤姆胆战心惊—这代表某人已经时日无多。夜空中传来远方的狗吠，又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微弱些的吠叫作为回应。汤姆痛苦万分。最后他认为时间已经停止，永恒开始了。尽管心里不情愿，他还是打起了盹儿。时钟敲响了11点，汤姆却没有听见。这时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传来一声极其哀怨的猫叫。邻居推开窗户的声音把汤姆吵醒。只听得一声怒骂：“滚蛋！臭猫！”接着有人把一只空瓶子砸到了姨妈家柴房的后墙上。这下汤姆彻底清醒了。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经穿好衣服翻到窗外，四肢着地，爬上了厢房的屋顶。他一边爬一边小心地“喵喵”叫了几声，接着跳到柴房顶上，再跳到地面。哈克贝利·费恩正等在那儿，拎着他的死猫。两个孩子一溜烟地消失在夜色中。半小时后，他们已经在墓园高高的草丛里跋涉前行了。

这是一个老式的西部墓园。它建在山上，离村子大约1.5英里[29]。墓园外侧围着一圈东倒西歪的栅栏，不是往里倒就是往外倒，没有一处是好端端地立着。墓地里长满了杂草。所有的老坟都淹没在野草丛里。这个墓园里没有墓碑，只有被虫子蛀坏的圆头木板横七竖八地立在坟头，摇摇欲坠。这些木板上曾经写有“为了纪念亲爱的谁谁谁”这类文字，可如今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难辨，即使是白天也看不清楚。

一阵阴风呻吟着穿过树林，汤姆吓坏了，有可能是死人的鬼魂在抱怨自己遭到打扰。两个孩子一言不发，甚至不敢大声喘气。此时此地是如此肃穆，如此寂静，让他们感到特别压抑。他们找到了那座尖尖的新坟，于是赶紧跑到坟墓旁边的三棵大榆树底下躲了起来。

他们似乎静静地等了好久好久，只有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偶尔打破这片死寂。汤姆按捺不住了，他感觉必须得说点什么。于是他悄声道：

“哈克，你说，死人会不会不喜欢咱们待在这儿？”

哈克贝利低声回答：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这儿真是静得可怕，是不是？”

“真的好可怕。”

一阵沉默，两人都暗暗在心里琢磨这事。汤姆又低声说道：

“我说，哈克，你觉得，霍斯老头能听见咱们说话吗？”

“肯定能。至少他的魂儿能听到。”

汤姆顿了一下，然后说：

“刚才真应该叫他威廉姆斯先生。我不是故意的，大伙儿都管他叫霍斯老头呀。”

“汤姆，以后聊到死人的时候还是小心为妙。”

汤姆有点儿郁闷，又是好一阵子没人说话。这时汤姆突然抓住了同伴的胳膊：

“嘘！”

“怎么了，汤姆？”两个孩子紧挨在一起，心怦怦直跳。

“嘘！又来了！你听见没有？”

“我—”

“你听！这回听见了吧。”

“老天爷呀，汤姆，他们来了！他们真来了。怎么办啊？”

“不知道。他们看得见我们吗？”

“噢，汤姆，他们和猫一样，夜里也能看得见。真不该来这儿的。”

“喂，别害怕呀。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我们又没有胡来。只要我们不动，也许他们根本就不会发现我们。”

“我尽量吧，汤姆，可是妈呀，我抖得停不下来。”

“快听！”

孩子们把头一缩，屏住呼吸。只听见墓园的另一头飘来几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快看！看那儿！”汤姆低声说，“那是什么？”

“是鬼火。啊，汤姆，真是糟透啦。”

夜色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人影，一盏老式的铁皮灯笼晃晃悠悠，在地上洒满了斑驳的光影。哈克贝利抖抖索索地低声说：

“真的是鬼火。三个鬼火！天啊，汤姆，我们死定啦！你知道怎么祷告吗？”

“我试试吧，不过你不用怕。他们不会伤害我们的。‘现在我躺下睡觉，我—’[30] ”

“嘘！”

“怎么了，哈克？”

“他们是人！起码有一个是人。有一个是老穆夫·波特的声音。”

“不会吧。你听明白了吗？”

“绝对没错。千万别动。他没那么机灵，注意不到我们。喝醉了，和平常一样。这该死的老头！”

“好，我不动。现在他们停下了。他们找不到地方。他们过来了。走近了。又走远了。又走近了。越来越近！这回他们直对着我们走过来了。我说哈克，我也听出来了，这里边还有印第安乔[31]。”

“没错，那个杀千刀的杂种！我倒宁可自己看到的是鬼。这帮人在干吗？”

他俩马上就不讲话了，因为这三个人已经走到了坟墓边，离孩子们的藏身之处只有几英尺远。

“就在这儿。”第三个声音说道。声音的主人举起了灯笼，照亮的是年轻的罗宾逊医生的脸。

波特和印第安乔推着一辆手推车，车里放着一卷绳子和两把铁锹。他俩把车放好，然后开始挖坟。医生把灯笼放在坟头，背靠大榆树坐了下来。孩子们几乎一伸手就能碰到他。

“快点儿吧，先生们！”医生压低声音说道，“一会儿月亮就该出来了。”

那两个人咕哝了几句算是回答，然后继续挖坟。好一阵子只能听见铁锹挖沙铲土的声音，单调又刺耳。终于铁锹碰到了木头的棺材板，发出一声闷响，两个人很快把棺材抬了出来。他们用铁锹撬开盖子，搬出尸体，粗鲁地扔到地上。这时云开雾散，月光照亮了死尸苍白的面孔。他们把尸体搬上手推车，用毯子盖好，再用绳子绑紧。波特拿出一把很大的弹簧刀，切断多余的绳子，然后说道：

“现在这鬼东西已经弄好了，大夫，你得再付五块钱，否则我们就把他扔这儿不管了。”

“说得没错！”印第安乔说。

“我说，这算是什么意思？”医生说，“你说要提前付钱，我不是已经付过了吗。[32]”

“没错，可是还有一笔账要算，”印第安乔凑到医生面前，这时医生已经站了起来，“五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到你家讨吃的，结果你说我来准没好事，把我从你爸爸的厨房里赶走了。我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结果你爸爸就以无赖的罪名把我关进了大牢。这些事你以为我忘了吗？我身上印第安人的血可不是白流的。现在你落到了我手里，咱俩必须把这事儿解决掉！”

他一边说，一边在医生面前挥舞着拳头威胁。没想到医生忽然出手，这个恶棍一下被打到了地上。波特丢下刀子大喊：

“住手，不许打我兄弟！”转眼间，他便和医生扭在了一起，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把地上的杂草踩得乱七八糟，鞋跟在土里踏出深深的痕迹。印第安乔一跃而起，眼中燃烧着怒火。他捡起波特的刀，像野猫一样弓起背，围着两人打转，寻找下手的机会。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医生从扭打中脱出身来，拿起威廉姆斯坟上那块沉重的木头墓碑，把波特打倒在地。与此同时，印第安乔瞅准时机，猛地把刀子捅进了年轻医生的胸膛，一直插到只剩刀柄。医生跌跌撞撞地倒在了波特身上，弄得波特身上全是血。就在这个当儿，云层遮黑了这可怕的一幕，两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孩子趁着黑赶紧逃之夭夭。

很快，月光再次洒向大地。印第安乔站在两人身边，打起了坏主意。医生口齿不清地呜咽了几句，长长地倒抽了几口气，就再也不动了。印第安乔自言自语道：

“这下咱们两清了。去死吧。”

他把医生的尸体洗劫一空。之后，他将那把致命的弹簧刀放进波特张开的右手，然后坐在打开的棺材上。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过去了，波特终于醒转过来，开始呻吟。他的手合上，抓住了那把刀；他举起刀，瞥了一眼，身子一抖，刀就这样掉在地上。他坐起身，推开医生的尸体，呆呆地看着，又看看周围，脑子一片混乱。波特看见乔正望着自己。

“天啊，这是怎么了，乔？”他说。

“瞧你干的好事，”乔纹丝不动，“你干吗要杀了他呢？”

“我！我可没杀人！”

“你自己看看吧！凭你怎么说也洗不清啦。”

波特浑身颤抖，脸刷一下白了。

“我还以为我已经醒酒了。今晚真不应该喝酒啊。可现在酒劲儿还没退，好像比刚才醉得更厉害。我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什么事也想不起来。告诉我，乔，哥们，你得说实话—这是我干的吗？乔，我从没想过要杀人，摸着良心跟你讲，我真的从没想过要杀人呀，乔。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唉，真是太糟了！他还年轻哪，前途无量呀。”

“怎么回事？你俩打起来了，他用那块板子把你砸到了地上。然后你爬起来，一副晕晕乎乎的样子，他刚想再给你一板子，你就拿起刀子捅了他。接着你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直躺到刚刚才醒。”

“唉，我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如果人是我杀的，我恨不得现在陪着他死。都怪那瓶威士忌弄得我脑子发热。我这辈子从没使过刀子呀，乔。我跟人打过架，可从没动过刀。大家都知道的。乔，别说出去！你发誓不会说出去，这才是我的好兄弟。我一直很喜欢你的，我总是替你说话。你不记得了吗？你不会说出去吧，对不对，乔？”可怜的波特双手合十，跪在这名冷血杀人犯跟前苦苦哀求起来。

“没错，你对我一直挺不赖，穆夫·波特，我不会对不住你的。行了行了，我能说的也就这些了。”

“噢，乔，你真是好人。只要我活着，一定会求上帝保佑你。”波特说着哭了起来。

“行了，差不多得啦。现在可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你打那头走，我走这边。快点儿，就现在，别让人发现了。”

波特快步离开，不一会儿就跑了起来。印第安乔看着他跑远。他喃喃自语道：

“看他那样，不是被板子砸晕了就是喝酒喝得昏头了，他应该要跑上一阵子才会想起刀的事呢，到时候他肯定不敢一个人回来拿！胆小鬼！”

两三分钟后，不管是被杀的人，毯子盖住的尸体，打开盖子的棺材还是被挖空的坟墓，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只有月光看着这一切。

29 约合2.4公里。

30 在美国的习俗里小朋友睡觉前会念一段祷告词，全文如下：现在我躺下睡觉，我向上帝祷告，望你看护我的灵魂，在夜晚保护我，在清晨唤醒我。阿门。

31 印第安乔的名字表明了他的身份。印第安（Injun）是对印第安人的一种蔑称，乔（Joe）却是一个白人的名字，由此可见他是一个印第安人和白人的混血儿。当时的人们对这样身份的人存在歧视，因此“印第安乔”这个名字并不是他的大名，而是人们对他的蔑称。

32 年轻的医生要两个坏蛋帮他偷尸体用来进行医学研究。那个年代由于医学体系还未成熟，加上迷信盛行，医生们只能靠偷尸体来进行解剖和研究。

Chapter 10

两个孩子朝着村子拼命地跑呀跑呀，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害怕得要命，不停地回头看，担心有人跟过来。一路上草木皆兵，看见个树墩子都紧张得喘不上气。他们跑过村外散落的小仓房，看门狗突如其来的大叫仿佛给他俩屁股后面再添上一把火。

“再坚持一下，只要跑到老皮革厂就没事了！”汤姆在喘气的间歇小声说道，“我快不行啦。”

哈克贝利喘着粗气，根本说不出话来，孩子们直勾勾地盯着胜利的终点，加紧步伐往前冲。目标越来越近，终于，他们并肩冲进了敞开的大门，感激涕零地躺倒在屋顶的影子里，累得再也不能动了。过了一阵子，他们的心跳慢了下来，汤姆低声说：

“哈克贝利，你说以后会怎么样？”

“要是罗宾逊医生死了，我看会判绞刑。”

“是吗？”

“那当然啦，我清楚得很。”

汤姆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谁去告发？我们吗？”

“你胡说什么呀？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印第安乔没被判刑可怎么办？他迟早会把我们俩杀掉，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刚才就是这么想的，哈克。”

“要是得有人告发，就让穆夫·波特去讲好了，反正他脑子不好使，成天醉醺醺的。”

汤姆没有说话。他又想了一会儿。很快他小声说：

“哈克，穆夫·波特不知道这事儿呢。他怎么去告发啊？”

“为什么他不知道？”

“因为印第安乔杀人的时候，他刚好被打晕了。你觉得他能看见什么吗？你觉得他能知道什么吗？”

“我靠，汤姆，你说得没错！”

“再说了，你想想，也许挨了那一下，他也死了！”

“不会的，那不可能，汤姆。因为他喝了酒，这我看得出来，再说他一直都是个酒鬼。我爸喝多的时候，就算拿《圣经》打他的头也伤不了他。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所以说，穆夫·哈特也是一样。不过要是他一点酒也没喝，那一下可能会砸死他吧。我不知道。”

汤姆又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哈克，你能保密吗？”

“汤姆，我们必须保密。你知道的。要是我们把这事泄露出去，却没能绞死他，到时候那个印第安魔鬼淹死我们就像淹死两只猫一样容易。好了，听我说，汤姆，我们发誓吧！就该这么干，发誓绝对保密。”

“我同意，哈克。这样做最好。拉勾上吊—”

“不行不行，这一套可不够。拉勾上吊只能用在平常那些小破事上头，尤其适合小妞们用，反正她们说话总是不算数的，一生气就把秘密讲出去。现在这种大事必须要写下来，而且要见血。”

汤姆全身心地为这个点子叫好。发血誓是一件深沉、阴暗、邪恶的事情，最适合在这样的钟点、这样的处境、这样的地方做。汤姆捡起月光下一枚干净的木头瓦片，从口袋里拿出一小截红粉笔，就着月光写了起来。他费劲地划拉着，遇到从上往下的笔画，就牙关紧咬，慢慢地用力往下划，一直到笔画往上，才猛地一挑，把劲儿松掉。

哈克贝利·费恩 和 汤姆·索亚 发誓对这件事保密

谁要是说出去

就会立刻死亡

哈克贝利对汤姆的书法和庄严的誓词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立即从领子上取出一枚别针，准备扎破手指，不过汤姆说：

“等等！先别扎。这是铜别针，没准会有铜锈。”

“什么叫铜锈？”

“是一种毒药，明白吗？只要吞下去一点点，你就等着瞧吧。”

汤姆从自己的两根针里取出一根，拿掉上面的线。两个孩子都刺破了自己的大拇指头，挤出一滴血。汤姆用那根小小的大拇指头当笔，挤了好多次血，费了不少时间，终于签下自己的姓名缩写。然后他教哈克贝利怎么写“H”和“F”[33]，这样誓书就签好了。他们把瓦片埋在墙根底下，搞了点神秘的仪式，念了几句咒，这样一来，两人的舌头就算是上了锁，连钥匙也扔掉了。

这时在空屋的另一端，有一个身影正悄悄爬进墙上的缺口，可汤姆他们没有注意到。

“汤姆，”哈克贝利低声说，“这样做，我们就能保密么—永远保密？”

“当然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保密，否则会立刻死亡。你还没弄明白吗？”

“嗯，我明白了。”

两个孩子继续悄声交谈着。突然，屋外有只狗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就在离他们不到十英尺[34]远的地方。两个孩子立即抱成一团，吓得魂飞魄散。

“它这是在报谁的死讯？你还是我？”哈克贝利倒抽一口凉气。

“我不知道。你从墙缝里看看呀。快点儿！”

“我不要，你去！”

“我不敢，我不敢看，哈克！”

“求你了，汤姆。啊，它又叫了！”

“妈呀，真是谢天谢地！”汤姆低声说，“我听出来了，是哈比逊养的狗。”

“啊，那就没事了。我跟你说，汤姆，我这人最怕死了。我刚才真以为是一只野狗。”

狗儿又嚎叫起来。孩子们心一沉。

“天哪！那不是哈比逊的狗！”哈克贝利低声说，“快去瞧瞧呀，汤姆！”

尽管汤姆吓得浑身发抖，还是屈服了，他把眼睛凑到墙缝边。然后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唉，哈克，真是条野狗！”

“快，汤姆，快看看！它在报谁的死讯？”

“哈克，它报的肯定是咱们俩—我们在一块儿呀。”

“唉，汤姆，我看咱们死定啦。我知道自己死了以后会去哪儿，不会有错的。毕竟我干了那么多坏事呀。”

“妈的！那我呢，我老是逃学，大人不让我干什么我偏要干。我要是努努力，像希德那样，也能当个好孩子。可我没有，我不努力。要是这次能饶我一命，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去上主日学！”然后汤姆开始哭鼻子。

“都是你不好！”哈克贝利也哭了起来，“真该死，汤姆·索亚，跟我比，你那点儿坏事算什么呀！唉，天啊，天啊，天啊，我只要能有你一半就好啦。”

汤姆突然不哭了，他低声说：

“快看，哈克，你快看哪！这狗是背对着咱们的！”

哈克一看，顿时喜上眉梢。

“嘿，我靠，还真是！它之前是这样的吗？”

“之前就是背着的。我真蠢，居然没注意到这件事。哎，真是太好啦。可它到底是在报谁的死讯呢？”

狗叫声停止了。汤姆竖起耳朵。

“嘘！什么声音？”他低声说。

“像是……像是猪在哼哼呢。不，汤姆，是有人在打呼噜。”

“没错！声音是打哪儿来的，哈克？”

“肯定在房子的那一头。反正听着像。过去我爸有时候会睡那儿，跟猪睡在一起，不过幸好不是他，他打起呼来可是震天响。再说，我看他再也不会回镇上了。”

两个孩子爱冒险的脾气又上来了。

“哈克，要是我带头，你敢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我不想去看。汤姆，万一是印第安乔呢！”

汤姆有些退缩。没过多久，强烈的好奇再次浮上心头，孩子们同意去试试，他们说好，只要鼾声停止就得立即撤退。于是他俩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眼看离打呼的人只有五步之遥，汤姆踩到了一根树枝，发出刺耳的断裂声。那人呻吟着翻过身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原来是穆夫·波特。那人动起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吓得一动不动，连心跳都快停止了，不过现在他们不怕了。俩人悄悄穿过破掉的外墙走出房子，又往外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道别。夜空中再次响起那哀怨的长啸！他们转过身，看到一只野狗站在离波特只有几英尺远的地方，面对着波特，鼻子朝天。

“哎呀，原来是他！”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汤姆，我跟你讲—他们说就在两个星期以前，有只野狗半夜对着强尼·米勒的屋子直叫唤；同一天晚上还飞来一只夜鹰，蹲在他们家栏杆上唱歌。不过到现在还没死人呢。”

“是，我知道这事儿。好像是还没死人。不过那个礼拜六，格蕾丝·米勒不是不小心摔到炉火上，烧得不轻吗？”

“是，可她没死呀。再说她也快好了。”

“好吧，那咱们走着瞧。她死定了，跟穆夫·波特一样。这都是黑鬼们告诉我的，这种事他们最懂啦。”

然后他们就此道别，各自怀着心事。汤姆从窗子爬进卧室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倍加小心地脱掉衣服，庆幸自己的夜逃没人知道，很快就睡熟了。他不知道那位小声打呼的希德其实是醒着的，并且已经醒了一个小时了。

汤姆醒来的时候，希德早就穿好衣服出去了。天色似乎已经不早，周围的气氛也给人同样的感觉。汤姆有点惊恐。怎么没人叫他起床？平时不都是不叫起来绝不罢休的吗？想到这里，汤姆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在五分钟内穿好衣服跑下了楼，感到浑身酸痛，还有点儿没睡醒。家里人仍然坐在餐桌旁，不过早饭已经吃过了。没人骂他，也没人看他，大家沉默不语，气氛非常严肃，这位小罪犯不由得心里一凉。他在餐桌边坐下，强颜欢笑，不过只是白费功夫。大家既不笑，也不回应他，渐渐地，汤姆也不说话了，他的心沉到了底。

吃完早饭，姨妈把汤姆叫到一边。他以为自己要挨打了，还几乎因此感到有点儿高兴，可事情并非如此。姨妈哭了起来，问汤姆怎么能这样伤她的心。最后说，今后就随他去吧，随他自暴自弃，姨妈反正头发也白了，是要死的人了，她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只落得自己难过。这番话比挨一千下小鞭子更糟糕，汤姆本来就浑身酸痛，现在心里更痛。他哭了，他乞求姨妈原谅自己，一遍遍发誓改过自新，可最后心情还是很沉重，因为他感到姨妈并没有真的原谅他，对他的誓言也没什么信心。

汤姆垂头丧气地走出家门，甚至都没有心情报复希德，因此希德想从后门溜走的企图也变得毫无必要。汤姆拖着步子，闷闷不乐地来到学校，和乔·哈珀一起因为昨天逃学的事挨了一顿鞭子。不过因为心里乱得很，这点小惩罚反而让他无动于衷。他回到自己的座位，胳膊肘撑在桌上，两手托腮，目光呆滞地盯着墙壁，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的胳膊肘压到了一样硬硬的东西。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满心难过地慢慢换了换姿势，叹口气，把这东西拿起来看。原来是一个纸包。他打开纸包，立即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叹，心碎了一地。那是他送给贝琪的黄铜把手！

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把骆驼给压死了。

33 哈克贝利·费恩（Huckleberry Finn）的姓名缩写是H. F.。

34 约合3米。

Chapter 11

中午时分，这个惊人的消息在村里掀起了轩然大波。那时候做梦也没想过什么电报，不过也用不着，消息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家家户户都听说了，一点儿也不比电报的速度慢。校长闻讯马上宣布学校下午放假，要是不放假，大伙儿肯定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人们在被害者身旁发现了一把沾血的刀子，有人认出是穆夫·波特的刀。消息不胫而走。又有人声称，一位晚归的市民曾经在凌晨一两点钟撞见波特在小溪边洗手，并且波特立刻就逃走了。这情况相当可疑，尤其是洗手，波特可没有这种习惯。还有人说已经在镇上找过这名“杀人犯”了（群众总是很快就认定某个人是嫌犯），可并没有找到。骑警被派遣到四面八方，守住每条去路，警长宣称“有信心”在夜幕降临之前将其逮捕归案。

全镇的人都涌去墓园。汤姆也收起伤心事，加入看热闹的行列。其实他一万个不愿意回到那地方去，可有种莫名的魔力吸引着他。到了那个可怕的地方，汤姆把小小的身子挤进人群，看到了那凄惨的一幕。他觉得来这儿像是一年前的事。有人掐了一把汤姆的胳膊。他一回头，和哈克贝利四目相对。他俩立即错开眼神，担心有人从他们的对视中看出什么蛛丝马迹。不过大家只顾着议论，注意力都在眼前这毛骨悚然的凶案现场上。

“可怜的家伙！”“他还年轻哪！”“这下可给盗墓贼好好上了一课！”“如果抓住了穆夫·波特，一定要判他死刑！”大部分人都这么说着。牧师说：“这是报应，他的日子到头啦。”

突然汤姆浑身发抖，原来他瞧见了印第安乔那冰冷的面孔。就在这时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喊：“是他！是他！他自己回来了！”

“谁？谁？”二十多个声音在问。

“穆夫·波特！”

“瞧啊，他停下来了！—小心，他在往回走！别让他跑了！”

坐在树上看热闹的人在汤姆头顶上说，穆夫·波特没打算跑，他只是有点不知所措。

“真是不要脸！”一个路人说道，“我看，他是想悄悄地回来瞧一眼自己的杰作吧！可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在这儿。”

这时，人群分开，警长走了过来，他煞有介事地抓住了波特的胳膊。那可怜虫面容憔悴，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他站在被杀害的人跟前，抖得像筛糠一般，接着他用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我干的，朋友们，”他哭着说，“我对天发誓，真不是我干的。”

“谁说是你干的？”有人喊道。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他。波特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四周，眼里满是绝望。他看到了印第安乔，于是大喊起来：

“啊！印第安乔！你说过你绝不会—”

“这是你的刀吗？”警长把刀塞到波特面前。

要不是有人抓着他，波特一定倒在了地上，人们扶着他坐下。波特说：

“我有种感觉，要是我不回来拿—”他颤抖起来，接着无力地摇了摇手，像是放弃了抵抗，他说：“乔，告诉他们吧，说出来吧，再瞒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哈克贝利和汤姆一言不发，瞪大眼睛，听着那铁石心肠的骗子平静地说出证言，他们感觉上帝随时会降下一道晴天霹雳劈到印第安乔的头上，甚至疑惑这天雷为什么落得那么慢。然而印第安乔一直到说完都活得好好的，汤姆和哈克本来还犹豫着想打破誓言，好挽救可怜的波特，他被人背叛，马上就要进监狱了！可现在这种想法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这个恶棍显然已经把自己卖给了撒旦，跟这样可怕的力量对抗，将必死无疑。

“那你怎么不跑？你还回来干什么？”有人问。

“我忍不住，我忍不住，”波特呜咽着，“我想要逃跑，可除了这儿，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说完，他又哭了起来。

几分钟后，印第安乔上了法庭，宣了誓，然后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证言，依旧非常平静。两个孩子发现他还是没有被雷劈，于是深信乔确实把自己卖给了恶魔。现在对他们来说，乔变成了最可怕，也是最有趣的存在，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他们暗暗决定，到了晚上，只要有机会，他们就要去看他，说不定能瞧见他那位恐怖的主人。

印第安乔帮忙把尸体搬到车上运走。人们胆战心惊，小声说着，尸体还在流血哪！汤姆和哈克感到一阵高兴，也许这事可以引起大家对印第安乔的怀疑。然而他们失望了，因为不止一个村民认为：

“尸体流血的时候离波特不到三英尺[35]远。”

汤姆被这个吓人的秘密困扰，同时受到良心的谴责，整整一个星期夜里都睡不着觉。有天早上吃早饭时，希德说：

“汤姆，你晚上一直扭来扭去，还说梦话，弄得我也没睡好。”

汤姆的脸刷地白了，他垂下眼睛。

“有问题，”波丽姨妈严厉地说，“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汤姆？”

“没事。什么也没有。”可他的手却抖得厉害，把咖啡都弄洒了。

“你老说些怪话，”希德说，“昨晚你说，‘是血，是血！没错！’说了好多遍。你还说，‘不要折磨我了，我会说出来的！’说出来什么？你想说什么？”

汤姆眼前一阵发晕。眼看局面就要失控，幸好波丽姨妈无意间给汤姆解了围，她的表情放松下来，说道：

“哎呀！都怪那桩杀人案太可怕了，我自己也几乎每天晚上都做恶梦，有时候还会梦见是我干的。”

玛丽说她也有相同的苦恼，希德不再追问，汤姆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出家门。之后这一个星期他都在抱怨自己牙疼，每晚都要把下巴绑起来。汤姆不知道的是，希德每天晚上都会观察自己，还经常松开绷带，趴在床上听一阵子，再把绷带恢复原状。渐渐地，汤姆的压力减轻了一些，牙疼的事变得很麻烦，于是懒得继续装下去了。而希德，就算他真从汤姆那语无伦次的梦话里听出点什么，也没打算告诉别人。

汤姆感觉班里的同学老在没完没了地玩给死猫验尸的游戏，让他一直想起自己的烦心事。希德注意到汤姆从来没有在这类游戏里演过法医，可照汤姆的性子，他总是带头玩新游戏的呀。他还注意到，汤姆也没有演过证人。真是太奇怪了。希德甚至注意到汤姆对这类游戏明显感到很厌恶，总是尽可能回避。希德暗自惊讶，但什么也没说。不过，最后就连这种游戏也逐渐淡出了孩子们的生活，不再折磨汤姆的良心。

在这段痛苦的日子里，每隔两三天，汤姆一有机会就跑到那扇小小的铁窗底下，给那位“杀人犯”塞一点儿自己弄来的食物当做安慰。那座监狱是一座简陋的小砖房，建在村子边上的沼泽地里，并没有特别派人看守，因为那里几乎没关过什么犯人。这样做让汤姆心里舒服很多。

因为偷尸体的事，村民们很想惩罚印第安乔，给他涂油粘羽毛[36]，还想让他骑杆子[37]。然而印第安乔的凶恶人尽皆知，因此找不到愿意带头的人，这事只好暂时搁置。印第安乔的两次证言都很小心地只讲了打斗的经过，之前的盗墓绝口不提，所以眼下也没法把他告上法庭。

35 约合0.9米。

36 当时流行的一种惩罚及羞辱方式，常被用作私刑，用以伸张民间的所谓正义。受刑人通常会被剥去上身或全身衣服，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被倒上或涂上灼热的柏油，之后由人在其身上扔满羽毛或者是推至羽毛堆中，让羽毛粘在身上尚未凝固的柏油上。

37 当时流行的一种惩罚方式，让受罚者骑上一根由两人或多人扛起来的木棍游街示众。

Chapter 12

最近汤姆不再为那个秘密发愁了，主要因为他有了一个更沉重的新烦恼。贝琪·撒切尔不来上学了。碍于面子，汤姆挣扎了几天，想把贝琪“抛在脑后”，却以失败告终。他发现自己连着几晚在贝琪家门口徘徊，并且情绪非常低落。贝琪生病了。万一她死了该怎么办！汤姆开始胡思乱想。他对打仗，甚至当海盗都失去了兴趣。生活变得索然无味，徒剩一片凄凉。汤姆把滚铁圈和球棒都收了起来，这些东西现在一点意思也没有。姨妈心里很着急。她开始用各种各样的法子给汤姆治病。波丽姨妈是那种迷信特效药，热衷于尝试养生妙法或是治病偏方的人。试这些新法子她特别有瘾。只要有这类新玩意出现，她就立刻狂热地想试一试。不是自己试，因为她自己从来不生病，姨妈会拿身边的人来试。她订阅了一大堆骗人的“健康”杂志和骨相学杂志，里面全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姨妈却甘之如饴。杂志里写着种种荒唐的理论，如何通风，如何睡觉，如何起床，该吃些什么，喝些什么，该怎么锻炼，怎么建立三观，甚至穿什么衣服，所有这些都被姨妈奉为金玉良言，可她永远也注意不到，本月的健康杂志所推崇的生活方式总是和上个月写的完全相反。波丽姨妈这人老实单纯到了头，的确很容易受骗。她收集了一大堆这种骗人的杂志还有骗人的偏方，好比是死神附体，骑着她的灰马向人间散播灾祸。可她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不能妙手回春，那些也不是灵丹妙药，治不了邻居们的病。

现在最新的流行是一种水疗法，汤姆的萎靡不振对姨妈来说简直是意外的收获。每天早上天刚亮，她就把汤姆拽到屋外的柴房里，往他身上猛浇凉水；接着用一条比锉刀还粗的毛巾把汤姆全身上下搓一遍，让他振作精神；再用一条湿乎乎的床单把他裹住，上面盖上毛毯，这样做是为了让汤姆出一身汗，好洁净他的灵魂，按汤姆的描述，就是“把灵魂上的黄色污渍从毛孔里排出去”。

尽管波丽姨妈用了这么厉害的法子，汤姆还是一天比一天忧郁、苍白、萎靡。于是姨妈又加上了热水浴、坐浴、淋浴和全身泡浴等多种疗法。那孩子还是丧气得像马上要出殡。于是波丽姨妈在水疗法的基础上，辅以稀麦片粥食疗法，还给他贴狗皮膏药。她把汤姆当成个药罐子，每天算好剂量，把各类灵丹妙药往里灌。

到这时，汤姆已经被姨妈折腾得有点儿麻木了。这种表现叫老太太心慌意乱。她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解决这种麻木的状态。这时她第一次听说有种止痛药水，于是马上买了一大堆。她尝了一口，感到心满意足。这药简直像是液体的火。姨妈停止了包括水疗法在内的其他一切疗法，寄希望于这种止痛药水。她给汤姆喂了满满一汤匙，然后心急火燎地观察汤姆的反应。这回姨妈的心终于放下了，汤姆马上停止了“麻木不仁”。就算姨妈拿真火去烧他，都不如喝了这药反应大。

汤姆觉得该收场了。虽然这样萎靡不振地过日子确实浪漫，可照姨妈这般花样百出地胡闹下去，浪漫的味道是越来越少。之前有许多假装康复的机会，他权衡了一番，最终决定让这止痛药起效。从那以后，汤姆每天都问姨妈讨止痛药水喝，弄得姨妈不堪其扰，最后干脆告诉他以后想喝自己拿，别老烦她。如果病的是希德，姨妈肯定会乐得轻松，随他自己取药；可正因为病的是汤姆，她不得不暗中监测药水的服用情况。药水确实日渐减少，可姨妈没想到这孩子是在拿药治疗客厅里一块裂开的地板呢。

有天汤姆又在演给地板喂药的戏码，姨妈养的大黄猫忽然打着呼噜走了过来，它贪婪地盯着汤姆手里的勺子，好像很想喝上一口。于是汤姆说：

“彼得，除非你是真想喝，否则我不会给你的。”

可彼得表示它确实想喝。

“你想好了吗？”

彼得想好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给你喝一口吧，因为我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不过，要是你发现这并不好喝，只能怪你自己。”

彼得同意了。于是汤姆撬开猫咪的嘴巴，往里面灌了一勺子止痛药水。彼得一下蹿起几码高，然后发出一声怪叫，开始在屋里绕着圈儿跑，撞上家具，打翻花盆，弄得天下大乱。接着它用两条后腿站起来四处乱蹦，像是高兴得发了疯。它摇头晃脑，听叫声感觉它开心得要上了天。随后，彼得又开始满屋子乱窜，所经之处一片狼藉。波丽姨妈走进来时，恰好看见彼得完成了几个后空翻，大声地给自己喝了个彩，然后从打开的窗子飞了出去，身上还挂着花盆的碎片。老太太在眼镜片后面瞪大了眼睛，吓得呆若木鸡。汤姆躺在地板上，笑得满地乱滚。

“汤姆，这猫在发什么疯？”

“我不知道，姨妈。”汤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哼，我可从没见过它这副样子。是有谁对它做了什么吧？”

“我真不知道，波丽姨妈。猫高兴起来，可不就是这副样子嘛。”

“是这样吗？”姨妈的语气让汤姆有点紧张。

“是的，姨妈。我觉得是这样的。”

“你这么想吗？”

“是的，姨妈。”

老太太弯下腰去，汤姆紧张地瞧着。现在要转移姨妈的注意力为时已晚。床罩底下，那把勺子赫然在目，说明了一切。波丽姨妈把勺子拿出来，举在手上。汤姆缩起脑袋，垂下眼睛。波丽姨妈捉住那个惯用的“把手”—汤姆的耳朵—把他拎起来，然后给他的脑袋上来了一记响亮的爆栗。

“小朋友，你为什么要这样折腾咱家的小傻猫呀？”

“因为我可怜它呀，它没有姨妈。”

“没有姨妈！你这个小笨蛋，这事跟姨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如果它有姨妈，它的姨妈就会亲自来喂它吃这烧死人的药啦！冷酷无情地用这药把他的肠子肚子烧个稀巴烂！”

波丽姨妈忽然感到一阵内疚。她从没这样想过这问题。如果猫吃了这药都这么难受，没准小孩子吃了更难受。于是她的态度软和下来，心里有点难过。她眼眶发热，摸摸汤姆的头，柔声说：

“我都是为你好啊，汤姆。而且这药确实起效了呀。”

汤姆抬起头望着姨妈，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猾。只听他故作严肃地说：

“姨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也是为彼得好呀。这药也把它治好啦。它已经好久没这么活泼了，自从—”

“唉，你赶紧走吧，汤姆，再说下去我又要发火了。看看这次你能不能当一回乖孩子。还有，你不用再吃药了。”

汤姆提前到了学校。最近他每天都早到，同学们都注意到了这件怪事。今天也是如此。汤姆在学校大门附近徘徊，没有跟小伙伴们一起玩耍。他说自己病了，确实看着也像。他在大门口东张西望，就是不看真正想看的地方—来学校的那条通路。很快杰夫·撒切尔进入了汤姆的视线，汤姆顿时容光焕发。可他看了一会儿，又变回郁郁寡欢的样子。杰夫走到校门口，汤姆上前跟他搭讪，东扯西拉，想引着杰夫聊聊贝琪，没想到杰夫这糊涂蛋完全不上钩。汤姆继续等呀等呀，盼着穿裙子的出现，可一旦发现那不是自己想等的人，他又恨人家为什么要穿裙子。最后几乎看不到穿裙子的了，汤姆陷入深深的绝望。他走进空空的校园，痛苦地坐在地上。就在这时，一条小裙子飘进了学校大门，像是给汤姆打了一剂强心针。一眨眼的工夫，汤姆已经冲了出去，像印第安人那样绕着圈奔跑。他叫着，笑着，跟其他男孩子追跑打闹，冒着生命危险跳过栅栏，翻跟斗，倒立，把能想到的勇猛把戏全做了一遍，并且一直偷偷地瞧着贝琪，看她有没有注意自己。可贝琪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她一下都没看。说不定贝琪确实没看到自己呀？于是汤姆干脆跑到贝琪身边耍宝。他四处乱跑，模仿战士发出决斗时的嚎叫；他抢走其他孩子的帽子，手一甩扔到校舍的屋顶上；他故意从人群中间穿过去，把其他人撞得东倒西歪；他在贝琪的眼皮子底下四脚朝天倒在地上，差点把贝琪推倒。结果她一扭脸，鼻孔朝天，汤姆听见她说：“哼！有些人总是自作聪明，其实就会卖弄自己！”

汤姆的脸烧得发烫。他偃旗息鼓，悄悄离开，备受打击，沮丧万分。

Chapter 13

现在汤姆心意已决。他既悲伤又绝望。他说自己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没有朋友，没人爱他，等哪天大家发现曾经把汤姆逼到何种地步，也许他们会后悔吧。他也想做一个好人，跟大家和平共处，可人们却不给他机会。既然他们一心想摆脱自己，那就让他们如愿吧，就让他们把一切后果都怪到自己头上好了。为什么不呢？一个没朋友的人有什么资格抱怨？没错，都是他们逼的：汤姆即将踏上犯罪的道路。他别无选择。

这时汤姆已经走到了梅朵大街的尽头，他隐约听到上课铃已经敲响。汤姆哽咽起来，他想到自己永远、永远也听不到这熟悉的声音了。这很艰难，但他完全是被逼的。既然已经被驱逐到这冷酷的世界，他就必须忍受。不过他原谅了他们。想到这里，他哽咽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个当儿，汤姆遇到了自己的结拜兄弟，乔·哈珀—板着一张脸，显然心事重重。两个好兄弟此刻是同病相怜。汤姆用袖子擦擦眼睛，开始向乔吐露心声，他说因为家里人对他太残酷，毫无同情心，他决定离家出走，到外面去闯荡世界，再也不回来。最后他说，希望乔不要忘了自己。

结果乔说，自己也准备跟汤姆说同样的话，正为了这事到处找他呢。乔的妈妈刚才打了他，说他偷吃奶油，可是乔根本没吃，甚至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显然妈妈是对自己厌烦了，想要赶他走。要是她那样想，乔别无选择，只能离家出走。这下妈妈该满意了吧，把自己可怜的孩子赶到无情的世间去受苦受难，最后死在外面，希望妈妈永远不要感到后悔。

两个孩子并肩走着，满心惆怅，他们重新结拜了一次，约好彼此支撑，做一辈子兄弟，永远不分开，直到死亡把他们从烦恼中解脱。接着他们开始聊自己的计划。乔的计划是做一名隐士，住在偏僻的洞穴里，靠吃面包皮为生，然后某天在寒冷、渴望和悲伤中死去。不过听完汤姆的计划，乔承认还是罪犯的生涯更辉煌一些，于是他同意当一名海盗。

从圣彼得堡镇往下游走三英里[38]，那里的密西西比河只有大约一英里[39]宽，河中有一个形状窄长、绿荫覆盖的小岛，岛的一头是一片浅浅的沙洲，这个岛非常适合做大本营。岛上无人居住，远远地靠着对面的河岸，那边则是一片几乎荒无人烟的茂密森林。他们就这样选中了杰克逊岛[40]。那么当海盗是为了抢谁呢？这个问题他们还没想过。汤姆和乔找到了哈克贝利·费恩，他立即加入了海盗帮，因为对哈克来说做什么职业都一样，他完全不在乎。他们现在分头行动，之后在村子上游两英里[41]处的河岸边一个僻静的地点会合，时间则定在大家最喜爱的时刻—午夜十二点。那里有一只小木筏，海盗们打算占为己有。每个人都去弄点钩子、绳子之类的必需品，并且要用最神秘、最见不得人的法子去偷，那样才符合海盗的本分。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得意洋洋地散布消息，号称镇上马上就要“出大事”。所有听到风声的人也同时收到了警告，“不要说出去，等着瞧。”

临近午夜，汤姆带着一块熟火腿和一些小零碎回来了。他爬上河岸边的一个小悬崖，躲进一丛浓密的灌木里，远远地瞧着会合地点。星光闪烁，万籁俱寂，宽广的大河如同平静的海洋。汤姆侧耳细听，四周鸦雀无声。接着他低低地吹响了特殊的口哨。悬崖底下传来了回应。汤姆连吹两声，底下也照样回答。接着一个警惕的声音问道：

“来者何人？”

“汤姆·索亚，西班牙海上的黑色复仇者。报上你们的名号。”

“血手大侠哈克·费恩。海上霸主乔·哈珀。”这些名字都是汤姆取的，出自他最钟爱的那些小说。

“非常好。说暗号。”

两个低沉的声音在阴郁的夜色中同时说出了那个可怕的字：

“血！”

汤姆随即把火腿扔下了悬崖，自己也跟着爬了下去，他的衣服和皮肤都被蹭破了些。其实悬崖底下就是一条平坦的小路，直通河岸，但那条路缺少海盗所看重的艰难险阻。

海上霸主带来一块培根，为了把它弄到手，霸主已经精疲力尽。血手大侠费恩偷来一只平底锅、一些没烤好的烟叶，还弄了几根玉米芯子准备做烟斗。不过海盗帮里只有他一个人会抽烟还有嚼烟叶。西班牙海上的黑色复仇者说没有火种是成不了事的。这话很有道理，那个年代还没发明火柴呢。他们发现上游不到一百码[42]远的地方，一个大木筏上有一堆闷烧着的火炭，于是决定悄悄地摸过去偷上一块。他们故意把这事搞得很惊险，不时停下来，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嘴上说，“嘘！”一边走，一边把手放在腰间，假装那里有一把匕首；阴沉地低声下令，要是惊动了“敌人”，就给他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因为“只有死人不会走漏风声”。其实他们心里很清楚，筏工早就进村去了，要么在采购，要么在饮酒作乐。但这都不能成为借口，现在必须以海盗的身份行事。

很快，他们驾着木筏出发了。汤姆当司令官，哈克负责后桨，乔负责前桨。汤姆站在木筏中间，眉头紧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声音低沉、语气坚定地发号施令：

“调转船头，顺风航行！”

“遵命，船长！”

“稳住，稳—住！”

“稳住了，船长！”

“往外转一点！”

“转了，船长！”

孩子们撑着小木筏往河中心划去，一路上平稳得甚至有些单调，毫无疑问，这些航行的指令只不过是为了摆摆“派头”，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现在咱们扯了几道帆？”

“主帆，中帆，还有三角帆，船长。”

“把顶帆也升起来！一直拉到桅杆顶，嘿，那边那六个—把副帆也拉起来！快，就是现在！”

“遵命，船长！”

“把主帆上的第二道帆抖开！拉紧支索！就是现在，兄弟们！”

“遵命，船长！”

“起大风了。左转舵！准备迎风行驶！左转，左转！加油啊，兄弟们！坚持住！稳—住！”

“稳住啦，船长！”

木筏驶过河心。孩子们调整好筏子前进的方向，随后摇起桨来。河水流得不急，流速不到二三英里[43]。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木筏远远地驶过小镇。两三处摇曳的灯火标示出镇子的方位。宽阔的河面在朦胧的夜色中闪耀着星光，对岸的小镇在安静地沉睡，完全不知道这里正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大事。黑色复仇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静静地站着，他要看故乡“最后一眼”。那里曾是他的乐土，现在却让他心碎。真希望那个“她”能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在惊涛骇浪中前行，无惧危险和死亡，嘴角带着微笑，昂首走向末日。只需要稍微发挥一下想象力，就能把杰克逊岛从村子的视野中抹去，汤姆就这样心满意足地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看了“最后一眼”。另外两名海盗也都在行最后注目礼。由于看得太专心，他们差点被水流带着走过了头，幸好及时发现，赶紧调头解除了危机。大约凌晨两点，小木筏停在了离小岛尽头处大约两百码[44]远的浅滩上，海盗们来回跑了好几趟才运完所有的物资。小木筏上原本就有一面旧帆，孩子们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用它搭了个帐篷，以存放物资。不过他们自己在天气好的时候是要睡在户外的，因为是海盗嘛。

往阴森森的树林里走上二三十步，孩子们在一棵倒在地上的大树干旁边生起了火，用平底锅煎了几片培根当晚饭，又把带来的玉米面包吃掉一半。在这样一个未经开发、无人居住的小岛上，在这样一片远离人烟的野林子里无拘无束地饱餐一顿，真的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孩子们说自己再也不想回文明世界了。升腾的火焰照亮了大家的脸，也把这森林殿堂中一排排树干照得红彤彤的，树叶闪闪发亮，藤蔓花团锦簇。

吃完最后一片脆脆的培根，咽下最后一块玉米面包，孩子们伸开手脚躺在草地上，感到心满意足。他们完全可以躺到凉快点儿的地方去，但这样一幅浪漫的图景里怎么能少得了燃烧的篝火呢。

“真好玩！”乔说。

“好玩疯了！”汤姆说，“那帮小孩要是能看到我们，会怎么说？”

“怎么说？哈，他们会羡慕得要命。哈克，你说呢！”

“肯定的，”哈克贝利说，“反正我舒服得很。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平时我连饭也吃不饱。再说这里也没人欺负我。”

“这才是我追求的人生，”汤姆说，“早上不用起床，不用上学，不用洗脸，所有的蠢事都不用做。乔，你知道么，海盗上岸以后什么也不用做，可是隐士就必须一直祷告，再说隐士总是孤零零的，一点儿也不好玩。”

“是的，你说得没错，”乔说，“不过那时候我没有多想，你知道吧。现在试过以后，我觉得当海盗确实比较好。”

“我跟你讲，”汤姆说，“现在呀，大家已经不把隐士当回事了，不像原来，可是海盗一直都很受尊敬的。还有，隐士必须得睡在他能找到的最硬的地方，还得把破布条和土放在头上，还得站在雨里，还得—”

“他为什么要把破布条和土放在头上？”哈克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这是必须的。隐士都要这样。你要是当了隐士，你也得这样。”

“我他妈才不呢。”哈克说。

“是么，那你准备做什么？”

“我不知道。反正不干那个。”

“咦，哈克，可那是必须的呀。你怎么能违反呢？”

“反正那样我受不了。我逃跑呗。”

“逃跑！哼，那你就会成为全世界最懒的隐士。给隐士丢脸。”

这位血手大侠没搭腔，他在忙别的事呢。他刚挖空了一根玉米芯子，这会儿正把一根草棍装进去，再填上烟叶，用一块炭火点燃，然后吐出一团香喷喷的烟，真是无上的享受呀。其他两名海盗对他这副流氓样子羡慕极了，暗暗决定要赶紧把这套东西学到手。这时哈克说：

“海盗都做些什么？”

汤姆说：

“哦，就是干坏事呗。抢劫船，然后把船烧掉，拿走他们的钱，把钱埋到自己的岛上，埋到最可怕的地方，派鬼什么的守着，还要把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杀掉—要让他们走跳板。”

“还要把女孩带到岛上去，”乔说，“他们不杀女孩。”

“对的，”汤姆点头同意，“他们不杀女孩，海盗非常讲究。再说，女孩一般都很漂亮。”

“他们的衣服还特别帅气！别提了！全是金子做的，还有银子，还有钻石！”乔激动极了。

“谁的衣服？”哈克问。

“海盗呗。”

哈克瞧了瞧自己的破衣烂衫。

“我看我这身儿衣服肯定当不成海盗，”他可怜兮兮地说，“可我没有别的衣服了。”

另外两个人赶紧安慰他，只要开始冒险，马上就能有好衣服穿了。他们还跟哈克解释，虽然有钱的海盗通常都是盛装出征，不过一开始穿破衣服也是可以的。

渐渐地，大家的话越来越少，几个小流浪汉的眼皮却越来越重。烟斗从血手大侠的指间滑落，因为玩累了，加上没心没肺，哈克很快就睡熟了。可海上霸主和黑色复仇者却有点难以入眠。他们不出声地躺在地上做了祷告，因为这儿没有大人，他们不必跪下祷告，也不必说出声。其实他们真想根本不做祷告呀，可毕竟没有胆大妄为到那个程度，多少还是有点怕被雷劈的。眼看睡意已经朦胧，就在此时，一位不速之客却找上门来，抓着他们不放。原来是良心。孩子们隐约感到有些害怕，觉得不应该离家出走；接下来他们又想起偷来的肉，这下心里真的难受起来。他们试图安慰自己，想着以前不也经常偷拿蜜饯和苹果吗？可这种说法实在太过牵强，良心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们。最后，他们不得不面对铁一般的事实，拿蜜饯只算是“顺手牵羊”，可偷培根和火腿这类值钱的东西却是不折不扣的偷窃，而这恰恰是《圣经》里明令禁止的事情。于是他们暗暗下定决心，只要继续做这一行，就绝不能再偷东西，以免玷污海盗的英名。良心赦免了他们，这两位莫名其妙、自相矛盾的海盗平静地进入了梦乡。

38 约合5公里。

39 约合1.6公里。

40 原型是位于汉尼拔小镇对面的格拉斯库克（Glasscock）岛。

41 约合3.2公里。

42 约合91米。

43 约合3、4公里。

44 约合183米。

Chapter 14

汤姆在早晨醒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坐起身，揉揉眼睛，四处张望，终于明白过来。现在正是凉爽的黎明，四周灰蒙蒙的。林间万籁俱寂，悄然无声，有种惬意的宁静，就连树叶也纹丝不动，没有一点声音打扰大自然的安眠。串串露珠伫立在树叶和小草上。一层白灰覆盖着篝火，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天空。乔和哈克还在熟睡。

这时，一只鸟儿在树林深处叫了起来，另一只给予它回应。很快传来了啄木鸟的“笃笃”声。清晨凉爽的淡灰色逐渐变白，各种声音次第响了起来，一切变得生机盎然。大自然从梦中苏醒，开始向这个兴致勃勃的小男孩展现她的神奇。一只小青虫爬过一片缀满露珠的叶子，不时抬起三分之二的身子，“嗅来嗅去”，然后继续前进。汤姆说，它这是在丈量土地。当小虫子主动向他爬过来时，汤姆像块石头似的纹丝不动。看着这小家伙一会儿朝他前进，一会儿似乎要转去别的地方，汤姆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最后小虫子在半空中扭着身子，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决定爬上汤姆的大腿，在他身上开始下一段旅程。汤姆不禁心花怒放，因为这表示他马上有新衣服穿了，不用说，肯定是一套华丽的海盗制服啦。这时不知从哪儿出现了一队蚂蚁，它们正在辛勤地工作。其中一只非常有男子气概，它扛了一只比自己要大上五倍的蜘蛛，正沿着树干往上爬呢。一只浑身布满棕色斑点的小瓢虫飞到高高的草尖上，汤姆弯腰凑近它说道：“瓢虫瓢虫回家看，你的房子着了火，你的孩子没人管。”于是小瓢虫展开翅膀，准备飞回家去看看。汤姆一点儿也不惊讶，他早就知道瓢虫最容易轻信火灾的谣言，他经常利用它的单纯去捉弄它。又有一只金龟子过来了，正埋头专心推着粪球呢，汤姆碰了碰它，它就一下子缩起脚，躺在地上装死。到这时，鸟儿们已经叫得非常热闹了。一只猫鹊，也就是北方学舌鸟，落在了汤姆头顶的树枝上，它模仿着其他鸟儿的颤音，欢天喜地地叫个不停；接着一只聒噪的松鸦俯冲而下，如同一道蓝色的火焰，落在汤姆触手可及的一根树枝上，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这群陌生来客；一只灰松鼠和另一只类似狐狸的大家伙慌慌张张地跑过去，中途停下来侦察一番，对着三个孩子品头论足，因为这些野生动物可能从没见过人类，根本不知道要不要害怕。自然界彻底苏醒过来，现在已是一派勃勃生机。阳光穿透远近的浓密树叶，投下长长的光束，几只蝴蝶在这美景中蹁跹起舞。

汤姆把另外两名海盗弄醒。随着一声大叫，孩子们立即闹成一团，一两分钟以后他们已经脱得精光，在白色沙洲清澈的浅水湾里追跑打闹起来。小镇还在大河对面远远地沉睡，孩子们却已经把它抛在脑后。河里的某股乱流或是一次小小的涨潮带走了他们的小木筏，却正好合了孩子们的心意，这种剧情发展简直就像是把自己和文明世界之间的桥梁烧了个一干二净。

他们神清气爽地回到营地，心情大好，并且饿得发慌。很快他们再次升起了篝火。哈克在附近找到了一眼清澈冰凉的泉水，孩子们用宽阔的橡树叶子或是胡桃木叶子做成了水杯。这种森林野趣仿佛给泉水加了料，完全可以充当咖啡的替代品。乔正准备切片培根当早餐，汤姆和哈克却让他等一等。原来他们在岸边捡到了一枚不错的鱼钩，此时已经用钓鱼线穿好了。几乎转眼间就有了收获。汤姆和哈克没让乔等多久就带着鱼回来了。有一条漂亮的鲈鱼，两条太阳鱼，还有一条小鲶鱼，这都够养活一大家子人啦。他们把鱼和培根放在一起煎熟，结果惊呆了，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他们不知道淡水鱼就是这样，抓起来以后越快放到火上烤就越好吃，另外在露天过夜、在露天玩耍、打水仗还有辘辘饥肠都是最好的调料。

早饭过后，他们躺在树荫底下，哈克抽了一斗烟，然后大家一起钻进树林里探险。他们一路高歌猛进，翻越倒下的朽木，踏过杂乱的灌木丛，在主宰这森林的高大树木间穿行，树冠上垂下及地的葡萄藤，宛如君王的盛装长袍。森林里到处是舒适的小角落，个个绿草如茵，花团锦簇。

森林里样样东西都挺有趣，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惊喜之处。经过侦察，他们发现这座小岛长约三英里，宽1/4英里[45]，最近的河岸和小岛之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河道，不到两百码宽。孩子们几乎每个钟头都要游一次泳，因此回到营地时下午已经过半。他们已经饿得等不及钓鱼了，于是狼吞虎咽地吃起了冷火腿，然后在树荫底下躺着聊天。可是聊天很快变得难以继续，最后彻底没话讲了。寂静的树林酝酿出一种肃穆的氛围，孩子们开始感到有些孤独。他们沉思起来。一种说不清的渴望笼上心头。很快他们就明白过来，是想家的念头在蠢蠢欲动。就连血手大侠费恩都在想念他的门廊和空桶。但他们为自己的软弱感到丢脸，因此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心里的话。

过了一会儿，孩子们忽然听到远方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就像人有时候在不经意间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这神秘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教人忍不住想仔细辨认。孩子们坐直身子，面面相觑，每个人都竖起耳朵。一段长长的沉默，空气像是凝固了。忽然，一阵阴沉的隆隆声从远处滚滚而来。

“这是什么！”乔压低嗓子喊了出来。

“我也想知道。”汤姆小声说。

“不是打雷，”哈克贝利有点儿害怕，“因为雷声—”

“哈克！”汤姆说，“快听，先别说话。”

他们感觉等了一年之久，忽然，一阵同样的隆隆声打破了这片肃静。

“我们去瞧瞧吧。”

孩子们撒腿就跑，很快来到了正对着小镇的岛岸。他们分开岸边的灌木，往河那边窥视。在镇子下游大约一英里处停泊着一艘小型蒸汽渡轮，正随着水流起伏不定，甲板上似乎挤满了人。渡轮周围有许多小艇，要么随波漂浮，要么四处划动，可孩子们看不清上边的人在做什么。不一会儿，渡轮喷出了一大团白烟，白烟慢慢扩散、升起，像一朵懒洋洋的白云，这时孩子们再次听到了那沉闷的隆隆声。

“我知道了！”汤姆喊道，“有人淹死了！”

“没错！”哈克说，“去年夏天也是这样，那次淹死的是比尔·特纳。他们往水里打炮，那样他就能浮上来。没错，他们还拿了很多面包，往里头灌上水银，然后搁到水里，只要是淹死人的地方，面包就会漂过去，停在那里。”

“是的，我也听说了，”乔说，“为什么面包会那么灵呢？”

“嗨，其实不是面包灵啦，”汤姆说，“我看主要是放到水里之前念的咒语灵。”

“可他们没念什么咒语啊，”哈克说，“我亲眼看到的，没人念咒语。”

“呵呵，那就怪了，”汤姆说，“也许是在心里念的吧。肯定得念咒语呀。这道理大家都明白。”

大家认为汤姆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因为一条啥也不懂的面包，要是不给它施点儿法术，怎么可能胜任如此重大的事务呢。

“我靠，要是能在那边看热闹就好啦。”乔说。

“我也这么想，”哈克说，“好想知道到底在找谁呀。”

孩子们默默地听着，看着。忽然汤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大喊起来：

“大家听我说，我知道是谁淹死了—是咱们呀！”

他们立刻感觉自己成了英雄。这是一次伟大的胜利，大家在挂念他们，在哀悼他们，心为他们而碎，泪为他们而流。想到以前没能好好地对待这几个可怜的走失儿童，人们充满自责，可再怎么后悔都已经无济于事啦。最棒的是，他们已经声名显赫，成了全镇的中心话题，所有的孩子都羡慕他们。真好。当海盗到底还是值得的。

天色渐晚，渡轮回去继续平常的工作，小艇也不见了。海盗们回到了营地。竟然闯出这样的大祸，这份崭新的功绩让孩子们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们抓鱼，做晚餐，开吃，然后开始一个劲儿地猜测镇上的人会怎样看待这件事，会怎样议论自己。他们想象着那幅全镇都为他们伤心欲绝的画面，感到好不快活—当然快活的只有他们自己。可当夜幕降临，孩子们却渐渐停止聊天，只是坐在地上看着火堆，脑袋里明显在想别的事情。现在兴奋劲儿已经退去，汤姆和乔忍不住想起了家里的亲人，他们肯定不会觉得这是一件好玩的事。他们心生疑虑，变得心烦意乱，郁郁寡欢；他们不知不觉地开始叹气。过了一阵子，乔想试探一下其他人是不是愿意返回文明世界，他小心翼翼地兜着圈子—不是说马上就走，但是—

然而汤姆无情地嘲笑了他！哈克虽然多少有点犹豫，还是加入了汤姆的阵营，于是那位意志不坚定的小朋友赶紧“解释”，表明很高兴自己能及时醒悟，险些让想家这种胆小鬼才会做的事情玷污了名声。这次叛乱暂时得以平息。

夜深了，哈克打起了盹，不久便开始打呼。乔紧随其后。汤姆枕着手臂，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认真观察着其他两人。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起身，跪在地上，借着篝火闪烁的微光，在草里找着什么。他捡起好几卷宽大的白色梧桐树皮，比较一番，选出最合适的两片。然后他跪在火堆边，用那根红粉笔十分费劲地分别在两片树皮上写了些什么。他将其中一片卷起来放进上衣口袋，另一片放进乔的帽子，并且把帽子移得离乔稍微远了些。他还往帽子里放了几样小学生眼里的无价之宝—其中有一截粉笔头，一只橡皮小球，三枚鱼钩，还有一颗大家都认为肯定是纯水晶的弹珠。然后汤姆蹑手蹑脚地走进树林，一直走到哈克他们听不到的地方，这才朝着沙洲的方向狂奔而去。

45 约合400米。

Chapter 15

几分钟后汤姆已经踏进沙洲的浅水，朝着伊利诺伊州河岸[46]踏水前行。河水还未淹到腰间，路程已经过半。这会儿的流速不再适合步行，汤姆很有把握地一头扎进水里，打算游过剩下的一百码。他斜切着逆流而上[47]，但水流比预想的更急，把他往下游冲去。他好不容易游到了对岸，顺着水流漂浮一阵，找到一片浅滩爬了上去。汤姆摸摸上衣口袋，树皮安然无恙，于是穿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钻进树林，沿着河岸前进。接近夜里十点的时候他来到一片空地，对面正是镇子。他看见渡轮正停泊在高高的堤岸和大树的阴影里。闪烁的星空之下万籁俱寂。他爬下河堤，一路警惕地东张西望，然后滑到水里，游了三四下，爬进船尾系着的一艘被当做拖带艇的小船。他躺进船舱，气喘吁吁地等待。

很快有人敲响了破钟，下令“离岸”。一两分钟后，小船的船头便高高竖起，紧靠着大船的船身，开始了航行。汤姆成功了，他很开心，因为这是今晚最末一班船。经过漫长的十二或十五分钟，明轮停了下来，汤姆溜出小船，在夜色的掩护下往岸边游去，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往下游游了五十码[48]左右才上岸。

汤姆走的是平常不怎么走的一条路。他一路飞奔，很快就到了姨妈家的后院。他翻过栅栏，来到厢房外，从起居室的窗户往里看，因为那里点着灯。只见波丽姨妈、希德、玛丽和乔·哈珀的妈妈正坐在一起说话。他们坐在床边，而床刚好挡着房门。汤姆走到门边，轻轻抬起门闩；他慢慢地把门一推，门开了一条缝；他继续小心地推了推，门不时嘎吱一响，吓得他心惊肉跳。门缝终于开得够大，可以让他跪在地上挤进去了；他先把脑袋伸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前爬。

“烛火怎么摇个不停？”波丽姨妈说。汤姆加紧爬了几步。“咦，门怎么开了。唉，可不嘛。现在怪事是越来越多了。希德，去把门关上吧。”

这时汤姆刚好躲进了床底。他躺平，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爬到了波丽姨妈的脚边。

“可就像我刚说的，”波丽姨妈开口了，“算起来，他不是个坏孩子—只是有点儿淘气。只是不太懂事，粗心大意，你知道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小毛头。他从没想过要害谁呀，他其实是个心肠最好的孩子。”她哭了起来。

“我的乔也是，虽然他一肚子坏点子，老是恶作剧，可他真是非常大方，非常善良。上帝饶恕我吧，我竟然为一碗奶油打了他，却根本没想起来其实是奶油酸了我自己给倒掉的。现在我再也看不到他了，永远、永远、永远看不到了！真是委屈了我那可怜的孩子啊！”哈珀太太哭得肝肠寸断。

“希望汤姆在那个世界过得好吧，”希德说，“但要是他乖一点的话—”

“希德！”即使看不见，汤姆也能感觉到老太太的怒视，“汤姆已经不在了，不许说他的坏话！上帝会照看他的，轮不到你操心！唉，哈珀太太，我放不下他，真的放不下啊！虽然平时他老是折腾我这把老身子骨，可他是我的安慰。”

“上帝把孩子赐给我们，又把他们带走。感谢上帝！可这真是太痛苦，唉，太痛苦了！上个周六，因为乔在我鼻子底下放了个鞭炮，我还打了他一顿。那时候我真是什么都不懂，现在一转眼他就……唉！要是能重来一遍，我会抱着他，夸他干得好。”

“是的，是的，是的，我跟你想的一样，哈珀太太，我太明白你的感受了。就在昨天中午，我的汤姆还给猫灌止痛药水，猫差点没把房子给拆了。上帝原谅我吧，我竟然给汤姆脑袋上敲了个爆栗，可怜的孩子，他现在死了。不过他已经解脱了。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

想到这里，老太太再也承受不住回忆带来的痛苦，整个人崩溃了。汤姆也哽咽起来—现在最同情他的就是他自己。他听到玛丽也在哭，还不时夸他几句。汤姆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这么多优点哪。姨妈的哭泣弄得他非常难过，他特别想从床底下跑出来，给姨妈一个惊喜。汤姆生来就喜欢搞这种戏剧性的场面，不过他还是忍住没有动。

他继续听下去，从零碎的谈话中猜出了一个大概。起初大家认为孩子们是去游泳的时候溺水了，后来他们发现那个小木筏不见了。有几个孩子说，汤姆他们在失踪前曾经说过镇子马上就要“出大事”。一些聪明人把这些线索联系起来，最后宣布，孩子们是乘着那只小木筏离家出走了，很快会在下游的小镇现身。然而中午时分，小木筏找到了，它在小镇下游处五六英里[49]远的地方，搁浅在靠密苏里州的岸边。人们绝望了。孩子们一定淹死了，要不然晚上肚子饿了他们是会回家的。大家都认为打捞尸体是白费功夫，因为溺水肯定是发生在河心，否则以孩子们的好水性一定能逃上岸。那是周三夜里的事情。要是周日还找不到尸体，就彻底没希望了，他们会在周日早晨为孩子们举行葬礼。听到这里，汤姆不禁浑身一颤。

哈珀太太抽抽噎噎地道了晚安，转身准备离去。这时两个失去孩子的女人都再也忍不住了，她们冲向彼此，抱在一起，好好地哭了一场，彼此抚慰了一番，才终于道别。波丽姨妈一反常态，柔声向希德和玛丽道了晚安。希德稍微哭了几声，玛丽则哭得非常伤心。

波丽姨妈跪下来为汤姆祷告，她说得那么动人，那么恳切，她的话语和那苍老颤抖的声音中饱含着无尽的爱意，没等姨妈说完，汤姆已经再次泪流满面。

姨妈上床睡觉了，可汤姆很长时间都不敢动，因为姨妈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时伤心欲绝地喃喃自语。最后她总算安静下来，只偶尔在梦中发出几句呻吟。汤姆悄悄爬出来，在床边慢慢直起身子，用手挡住烛光，站在姨妈身旁。他觉得姨妈好可怜。他取出那卷树皮，摆在蜡烛边上。突然间，他有了一个念头。他犹豫了，陷入了沉思。接着，他的眼睛一亮，好像有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只见汤姆迅速地把树皮放回了口袋，俯下身，吻了吻姨妈苍白的嘴唇，然后立即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在身后把门闩上。

汤姆穿街走巷，回到渡轮停泊的地方，发现无人看守，便大胆地登上了甲板。他知道只要那个经常偷懒、睡起来像块石头的守船人不在，这船完全可以随意进出。他解开船尾的小艇，滑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划向上游。等划到上游大约一英里处，汤姆开始斜切着水流，奋力往对岸划去。他很熟悉小艇的秉性，稳稳当当地靠了岸。汤姆很想把小艇占为己有，他对自己说，这也算得上是一艘船，身为海盗，劫船是顺理成章的事。不过他知道要是小艇丢了一定引来一番搜查，到时候一切都将败露。于是他弃船上岸，走进了树林。

汤姆坐在地上，歇了好长时间，然后强忍睡意，疲惫不堪地往回走。夜已经过去了一大半。等汤姆走到小岛沙洲的对岸，已是天光大亮。他再次坐下休息，直到太阳高高升起，为大河镀上一层金光，他才一头扎进河里。过了一会儿，汤姆已经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了营地的入口处，只听乔说：

“不会的，哈克，汤姆对组织忠心不二，他会回来的。他绝不会逃跑。他知道那是海盗的耻辱，汤姆那么骄傲的人，绝不会做那种事。他肯定是办事去了。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哦，反正东西都是咱们的啦，对不对？”

“快了，可还没到时候，哈克。汤姆写的是要是早饭时他还没回来，东西才归我们。”

“他回来了！”汤姆戏剧效果十足地大喊一声，昂首阔步走进营地。

培根和烤鱼的丰盛早餐很快准备就绪，孩子们一边吃，一边听汤姆讲述自己的冒险（略有些添油加醋）。等汤姆说完，这帮自以为是英雄的小家伙虚荣心已经爆棚。之后汤姆藏进一个阴凉的角落一直睡到中午，另外两名海盗则为捕鱼和探险做好了准备。

46 密西西比河的两岸分别是两个不同的州：伊利诺伊州和密苏里州。汤姆所在的镇子位于密苏里州那一侧。

47 汤姆是一个水性很好的孩子，他懂得要想逆着水流游泳，就必须斜切着水流的方向才能顺利游动。

48 约合46米。

49 约合8、9公里。

Chapter 16

吃完午饭，海盗帮全体出动，到沙洲上去找海龟蛋。他们四处转悠，把棍子插进沙里，一找到软地方就跪下来用手挖。有时候一个海龟洞里可以挖出五六十枚蛋。这些蛋圆圆的，白白的，比核桃稍微小一点儿。当晚他们享用了味道一流的煎蛋大餐，周五早上又吃了一顿。

吃完早饭，孩子们在沙洲上怪叫着蹦来跳去，互相追着跑，边跑边脱衣服，等脱得精光，就在沙洲的浅水湾里逆着湍急的水流继续胡闹，不时被冲得四脚朝天，更加乐趣无穷。他们站成一圈，一边用手往别人脸上泼水，一边慢慢靠近对方，还得转开脸以防被泼到，最后扭打成一团，直到最厉害的人把对手按下水。他们的小白胳膊和小白腿拧在一起，所有人都潜了下去，再一起浮上来，喷着鼻子，吐着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水里玩得精疲力尽，他们就跑上岸，伸手伸脚地躺在干燥温暖的沙滩上，用沙子把自己埋起来；过一阵子再冲进水里，照刚才那样继续胡闹一番。最后孩子们发现自己光着身子的样子很像穿了一件肉色紧身衣，于是他们在沙上画出一个圈，马戏团就此成立。团里有三个小丑，因为谁也不愿意把这么了不起的职位让给别人。

接下来，孩子们掏出弹珠，玩起了“关节[50]”、“出圈[51]”还有“胜者为王[52]”，直到玩腻为止。乔和哈克继续游泳，汤姆却不敢下水了。他发现刚才甩掉裤子时，脚踝上戴的一圈响尾蛇皮也被甩丢了。没有这道神秘的护身符，他还能那么长时间都没抽筋，简直不可思议。这回在找到之前可不敢冒险下水了，等他找到护身符，另外两个孩子已经游累，准备上岸休息。他们三个渐渐各行其道，心情也一落千丈，纷纷渴望地看着大河对面的小镇，它正在阳光中昏昏欲睡。汤姆发现自己正用大脚趾在沙滩上写着“贝琪”。他赶紧抹掉，对自己的软弱感到气恼。可不久他又写了起来，实在有些情不自禁。他再次抹掉。为了抵抗这种诱惑，他把其他两人叫了过来，三个人又坐在了一起。

可是乔的心情已经低落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太想家了，几乎难过得无法忍受，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哈克也郁郁寡欢。汤姆很消沉，但尽力不表现出来。其实他有一个秘密，本来没打算现在就说，可要是大家继续这样沮丧下去，他就不得不讲出来了。汤姆强打精神，对大家说：

“我说兄弟们，这个岛以前肯定也有海盗来过。咱们再去探险吧，他们肯定在哪里埋了宝贝。说不定能找到装满金银财宝的烂木头箱子呢，怎么样？”

大家勉强响应了一下，热情很快消散，没人搭腔了。汤姆又抛出一两个诱惑，均以失败告终。大家还是垂头丧气的。乔坐在地上拿棍子不停地戳沙，表情非常郁闷。终于他开口了：

“唉，兄弟们，咱们别干了。我想回家。这儿真无聊。”

“不无聊呀，乔，会越来越好玩的，”汤姆说，“在这儿咱们还能钓鱼呢。”

“我不想钓鱼。我想回家。”

“但是，乔，你上哪儿能找到这样痛快游泳的好地方呀。”

“游泳一点也不好玩。不知道为什么，没人不让我游泳的时候，我就不怎么想游泳了。我真的想回家。”

“我靠！你这个没用的娃娃！我看你是想妈妈了吧！”

“是啊，我就是想妈妈了。要是你有妈妈，你也会想的。我是个娃娃，你也没好到哪儿去。”乔说着哭了起来。

“好啊，那就让这个爱哭鬼回家找妈妈去吧，是不是，哈克？可怜哟，不是想妈妈么？那就回去吧。你喜欢这儿的，对不对，哈克？我们会留下来，是不是？”

哈克说：“嗯……是……”好像有点不情愿。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跟你说话了，”乔站起身来，“从现在开始！”说着，他气冲冲地开始穿衣服。

“我才不在乎呢！”汤姆说，“没人想跟你说话。回去吧，别人会笑死你的。好一个海盗。哈克和我才不当爱哭鬼哪。我们要留下来，对不对哈克？他想走就让他走吧。我看没他我们也能过得很好。”

话虽如此，汤姆的心里却有些不自在，看着乔满脸不高兴地继续穿着衣服，他不由紧张起来。他发现哈克一直没有回答自己，反而一脸羡慕地看着乔，于是心里更不舒服了。乔很快开始朝着伊利诺伊河岸涉水前行，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汤姆的心一沉。他瞥了一眼哈克。哈克不敢跟汤姆对视，把眼睛垂了下来。他说：

“汤姆，我也想走。真的有点无聊了，以后只会更无聊的。我们也走吧，汤姆。”

“我不走。你们想走就走吧。我要留下来。”

“汤姆，我还是想走。”

“好啊，那你走啊，谁拦着你了？”

哈克捡起自己的破衣服。他说：

“汤姆，我希望你也来。你好好想想吧。我们在岸边等你。”

“哼，那我只想说，你们会等很久的。”

哈克很难过，他开始往外走。汤姆站在他身后看着，心里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抛下自尊，跟他们一起回家。他盼着他俩能停下脚步，可他们却一直在慢慢地涉水前进。汤姆突然感到特别孤独寂寞。他在内心做了最后一番挣扎，终于朝小伙伴冲了过去，大喊着：

“等等！等等！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哈克和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汤姆跑到他俩跟前，把秘密和盘托出。哈克和乔一开始闷闷不乐地听着，最后终于明白了汤姆的意思。大家一阵嚎叫，为汤姆叫好，说简直“妙极了”！还说要是汤姆一开始就告诉他们这件事，他们根本不会想回家去。汤姆找了个借口搪塞。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害怕连这个秘密也留不住他们，这是他的最后一张王牌。

孩子们高高兴兴地回到了营地，又开始精神百倍地玩耍起来。他们一刻不停地聊着汤姆的伟大计划，夸他是个天才。吃罢美味的煎蛋和烤鱼，汤姆说他现在想学抽烟。乔随声附和，说他也想试试。于是哈克做了两只烟斗，在里面填上烟叶。这两位新手以前从来没有抽过烟，只试过用葡萄叶子做的卷烟。可那种烟抽起来舌头发苦，再说抽卷烟也不如抽烟斗有男子气概。

现在他们舒舒服服地趴在地上，开始认真地吞云吐雾，其实心里有点没底。这烟有股怪味儿，他俩还呛到了一点，不过汤姆说：

“嗨，这不是很简单嘛！要是知道不过是这么一回事，我早就学会了。”

“我也觉得，”乔说，“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老看人抽烟，总想着要是我也会抽就好了，可从没想过真能学会。”汤姆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哈克？你听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是吧，哈克？要是我没说过，随便哈克怎么处置我都成。”

“你说过，说过好多次呢。”哈克说。

“是吗，我也说过好多次，”汤姆说，“好几百次。有一次是在屠宰场。你记得么，哈克？那天我说这话的时候，鲍勃·特纳也在，还有强尼·米勒和杰夫·撒切尔。你不记得了吗，哈克，就那天我说了这话？”

“是的，有这么回事，”哈克说，“前一天我把我的白色弹珠弄丢了—不对，是第二天丢的！”

“你看，我说吧，”汤姆说，“哈克想起来了。”

“我觉得这烟斗我可以抽一整天，”乔说，“我一点没有不舒服。”

“我也没有，”汤姆说，“我也可以抽一整天。但是我告诉你吧，杰夫·撒切尔可不行。”

“杰夫·撒切尔！他抽两口就该晕过去了。哪天让他试试，他就知道这烟的厉害！”

“说得没错。还有强尼·米勒—我有点想看他抽烟的熊样。”

“哦，我也想！”乔说，“我看强尼·米勒根本受不住，闻一下就会呛死。”

“乔，你说得太对了。哎，要是他们这会能看到我们就好啦。”

“就是说啊。”

“我说，兄弟们，咱们对这事保密怎么样，然后有一天，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走到你旁边说，‘乔，有烟么？我想抽一口。’然后你就，假装很不经意地，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跟我说，‘有呀，我正好带着我的旧烟斗，另外还多带了一根可以给你。不过我的烟叶不大好。’然后我说，‘嗐，没事，够劲儿就行。’然后你就把烟斗拿出来，咱们就很随意地点上。你想那时候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妈的，那绝对逗死了，汤姆！我恨不得现在就这么干！”

“我也是！我们还要告诉他们，这是在当海盗时学的，他们肯定后悔没跟咱们一起！”

“哎呀，肯定会这样！他们绝对后悔得要命！”

他俩就这样聊呀聊呀，可很快就有点聊不动了，变得前言不搭后语。话越来越少，奇怪的是，痰却越来越多。他俩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变成了一眼喷泉；尽管水泵在使劲抽水，舌头底下的地窖还是泛滥成灾。总有一小股口水顺着喉咙流到肚子里，弄得他们恶心不已。两个孩子都变得脸色苍白，痛苦万分。乔的手一松，烟斗掉到了地上。汤姆也是。两眼喷泉汩汩直冒，两台水泵使劲抽水。乔虚弱地说：

“我的小刀不见了。我得去找找。”

汤姆嘴唇直抖，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帮你。你走那边，我去泉水边找。哈克，你就不必来了，我们能找到。”

于是哈克原地坐下，等了一个小时。后来他觉得有些无聊，就去找自己的小伙伴。汤姆和乔在林子里离得远远的，脸色都很苍白，都在呼呼大睡。不过哈克看得出来，即使他俩遇到过什么麻烦，也好像已经克服了。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汤姆和乔都不怎么健谈。两人表现得很低调。饭后，哈克给自己填好烟斗，正要准备他们的份，两人却拒绝了，说自己不太舒服—晚餐好像吃坏了肚子。

午夜时分，乔醒了，他把其他人也叫了起来。有种非常压抑和不安的感觉，似乎有事要发生。孩子们挤成一团，紧靠在火堆旁寻求安慰，尽管此时四周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得让人窒息。他们静静地坐着，屏息凝神地等待。周围一片死寂。火光以外的世界被浓黑的夜色吞没。突然一道闪光划过，短暂地照亮了树丛，然后熄灭。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道闪光，比刚才更亮。又是一道。接着隐约听到一声低吼叹息着穿过林间，孩子们感到有人往脸颊上轻吹了一口气，吓得他们浑身颤抖，以为是夜鬼路过此地。一阵短暂的宁静。忽然一道惊人的闪电照得黑夜宛如白昼，把孩子们脚边每一片小草都照得清清楚楚。闪电也照亮了三张惊恐苍白的小脸。巨大而低沉的雷鸣滚过天际，阴沉的隆隆声消失在远方。一阵凉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扬起火堆里的片片灰烬。又是一道凄厉的闪电照亮了树林。紧接着一个炸雷，像是要把孩子们头顶上的树冠轰个粉碎。森林里再次变得一片漆黑，孩子们吓得抱成一团。几颗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砸得树叶噼啪作响。

“快！兄弟们，到帐篷里去！”汤姆大喊。

孩子们拔腿就跑。他们摸着黑，被树根和藤蔓弄得跌跌撞撞，每个人跑的方向都不一样。一阵狂风在林间呼啸而过，所过之处哀嚎一片。炫目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阵阵响雷震耳欲聋。这时下起了倾盆大雨，狂风卷起雨水扫过地面，形成片片水幕。孩子们彼此呼喊，可声音却被呼啸的风声和隆隆的雷声彻底淹没。不过他们终于一个接一个地归队，躲到了帐篷底下，又冷，又怕，浑身被浇得湿透；虽然处境悲惨，幸好还有彼此作伴。孩子们根本没法交谈，就算没有其他的声音，光是那片被风吹得狂抖的旧帆也响得怕人。暴风雨越来越激烈，忽然系帆布的绳子被吹得松脱，布片一下被风卷得老远。孩子们手拉着手逃到了河岸边的大橡树底下，一路上跌得鼻青脸肿。现在这场战役进入了最高潮。不停歇的闪电在天空中燃起熊熊烈火，地上的一切被照得一清二楚，连一丝影子都没有留下：树木东倒西歪，汹涌的河水腾起白浪，水沫喷薄而出，透过翻卷的云层和倾斜的雨幕，隐约可见河对岸峭壁的轮廓。每隔一阵就有一棵大树在战役中颓然落败，在年轻的树木边轰然倒地；雷鸣一刻也不曾停歇，尖厉的声响震耳欲聋，其恐怖难以言喻。此时此刻，暴风雨释放出无敌的威力，似乎要将小岛撕成碎片，烧为灰烬，大雨好像要淹没树林，狂风仿佛要吹散一切，雷鸣要将岛上所有生物都震聋。对离家的孩子们来说，这真是疯狂的一夜。

最终大自然鸣金收兵，威胁和怒号逐渐转弱，和平重新降临大地。孩子们心惊胆战地回到营地，发现这不幸中的大幸。原来那棵大梧桐树，就是位于他们睡床上方的那棵，现在已经被雷劈倒了，好在那时他们几个没在这树底下。

营地里的东西都湿透了，篝火也难逃一劫。这个年龄的小孩就是这么粗心大意，没想过要给物资做好防雨。现在可倒霉了，大家都浑身湿透，冷得要命，简直狼狈不堪。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之前的火堆把挨着它的那根树干烧空了一块（他们把篝火生在树干和地面的夹角处），因此有一块巴掌大的火堆没有被淋湿。孩子们从其他倒下的树干下面找来好些没淋湿的碎屑和树皮，耐着性子重新把火生了起来。接着，他们把大的枯树枝架在上面，直到火苗熊熊燃烧，才终于满心欢喜。他们把熟火腿烤干，饱饱地吃了一顿，之后坐到火堆旁，添油加醋地就刚才那场午夜惊魂吹嘘了一番，一直聊到天明，因为附近没有一处干地方可以睡上一觉。

等太阳悄悄地照到孩子们身上，他们已是睡意朦胧，于是跑到沙洲上躺下睡觉。过了一阵子，他们被晒得难受，只好懒洋洋地起身弄早饭。吃完早饭，他们感到浑身酸痛，四肢僵硬，并且又有点儿想家了。汤姆发现了这个兆头，于是拼命地为自己的海盗同伙鼓劲儿。可他们现在既不想玩弹珠，也不想搞马戏团，更不想游泳。他们什么都不想做。汤姆提醒他们别忘了那个了不起的秘密计划，两个人这才有了点笑脸。汤姆趁势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那就是暂时不当海盗，改做印第安人。大家都被这点子吸引了。很快，所有人都脱得精光，从头到脚抹上了一道道黑泥，活像一群斑马。当然，三个人演的都是酋长。他们冲进树林，开始攻击英国人的营地。

玩着玩着，他们变成了三个敌对的部落，各自埋伏起来，趁对方不备，高声怪叫着扑出去，把对方杀死，还要剥掉头皮。每个人都被杀了一千多次。真是血淋淋的一天。大家都感到心满意足。

晚饭时分，孩子们重新回到了营地，又饿又高兴。不过问题来了：敌对的印第安人可不能坐在一起友好地分吃面包，除非事先达成了和解，然而和解必须抽一袋和解之烟。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其他和解的方法。这时有两个野蛮人有点儿后悔，觉得还是当海盗比较好。然而没有别的法子。于是他俩强颜欢笑，喊着拿烟过来，然后接过烟斗，照规矩轻轻地吸上了一口。

咦，等一下，当野蛮人还是挺不错的嘛，毕竟有所收获。他们发现自己现在可以抽上两口，也不至于去找什么小刀；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不过也没有很严重。他们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定要趁着这股劲儿抓紧练习。于是晚饭后，汤姆和乔又小心翼翼地抽了几口，成果相当喜人。这是一个胜利的夜晚。虽然刚才血洗了六族同盟[53]，可这种胜利更令他们感到骄傲和开心。现在就让他们在那儿一边抽烟一边吹牛吧，反正目前我们也用不着他们了。

50 关节的玩法：一个人当“关节”，把一颗小弹珠夹在手指中间，然后把手放在地上。另外的人离开四五步远，拿另一颗大弹珠去射“关节”夹在手上的弹珠。如果打中弹珠，就得一分。如果打中指节，被打的人就多一次射弹珠的机会。比如两个人玩，每人有三次机会。第一个人打中弹珠一次，得一分，打中对方指节两次，那么对方就获得了五次机会。只要大家的指关节受得了，这游戏可以一直玩下去。

51 出圈的玩法：首先在地上画一个圆圈，然后在大概六步远的地方划一根起点线。每个人放大概五颗弹珠到圆圈里，然后大家都站到起点线后面，用自己的“母弹”轮流把圆圈里的弹珠打出去。必须把别人的弹珠打出去，同时母弹也出去，才可以继续用母弹来打，直到把所有弹珠全部打出去。如果打的时候母弹没能出圈，就必须把母弹留在圈里。

52 胜者为王的玩法和出圈一样，不同之处在于，凡是按照规则被母弹成功打出去的弹珠，都可以归击打者所有。

53 指1772年塔斯卡洛拉人加入五大部落（莫霍克人、奥奈达人、奥农达加人、塞内卡人和卡尤加人）之后形成的北美原住民联盟，也称易洛魁联盟。

Chapter 17

然而就在同一个平静的周六下午，小镇里却听不到一点欢声笑语。哈珀一家和波丽姨妈一家沉浸在巨大的哀痛之中，眼泪流个不停。虽然平时就非常安静，今天的小镇更是静得反常。人们干起活来心不在焉，也不怎么说话，倒是常常叹气。这个周六假期似乎变成了孩子们的负担。大家没有心情玩耍，渐渐地一切娱乐活动都停止了。

贝琪·撒切尔整个下午都在空无一人的学校操场里无精打采地徘徊。她难过极了，却无法在学校里找到安慰。她喃喃自语道：

“唉，要是那个黄铜把手还在该多好啊！可现在呢，我连一件纪念他的东西都没留下。”她强忍住自己的眼泪。

过了一会儿，她停下脚步，对自己说：

“就是这儿。唉，要是可以重来一遍，我不会说那句话，绝对不会说。可他现在已经死了，我永远，永远，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想到这里，贝琪终于崩溃。她流着眼泪，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此地。一大群孩子走了过来，有男有女，都是汤姆和乔的玩伴。他们隔着栅栏往学校里看，恭恭敬敬地聊着最后一次看到汤姆的时候他做了什么，乔又说了什么这类琐事（如今很容易看出来，都是些不祥之兆！）每个说话的人都要指出那两个失踪的孩子当时所站的具体位置，还得补充几句这样的话：“我当时就站在边上—比如你是他，我就像现在这样站在你边上—就这么近。然后他微微一笑，就像这样。当时我立刻就有一种，类似于—不祥的感觉，你知道吧—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现在我懂了！”

那么，到底是谁见过死掉的孩子生前最后一面呢？这个问题引起了一番争论。好几个人声称这项凄惨的殊荣应该属于自己，并且纷纷举证，不过几位证人的证言多少有些添油加醋。最终他们分别选出了见过汤姆和乔最后一面，以及最后跟他们讲过话的人。两位幸运儿立即变得举足轻重，引得众人羡慕不已。有个可怜的孩子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讲的，突然他灵光一闪，骄傲地说：

“汤姆·索亚曾经打过我。”

大家不以为然。被汤姆打过的孩子多了去了，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孩子们恭恭敬敬地追忆着两位已逝的英雄，慢慢地走远了。

第二天上午主日学结束以后，与平时有所不同，教堂敲响了丧钟。这次的安息日格外地静，凄切的钟声更是平添一份肃穆。村民们陆续来到教堂。他们都在前厅逗留一会儿，以便悄声议论这件惨事。教堂里面没人说话，只能听到女人们坐下时丧服的摩擦声。没人记得上一次小教堂挤满这么多人是什么时候。突然，大家都停下手上的动作，静静地等着什么。波丽姨妈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希德和玛丽，哈珀一家紧随其后。他们都穿着黑衣服。所有人，包括老牧师在内，都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直到死者家属走到前排坐下。教堂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偶尔听得几声抽泣。牧师摊开双手，开始祷告。大家唱起动人的赞美诗，之后一齐念诵：“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54]。”

仪式往下进行，牧师就两名失踪儿童高尚的品德、可爱的言行以及远大的前程进行了生动的讲述，在座的人们纷纷点头称是，痛感自己以前有眼无珠，只能看到两个可怜孩子的缺点。牧师还追忆了不少逝者生前的动人事迹，说明他们的本性是多么讨人喜欢和慷慨大方，如今回想起来，这些事迹多么高尚、多么美好啊，可当时却被认为是在恶作剧，只值一顿鞭子。想到这里，村民们悲痛不已。伤心的往事讲得越多，大家的心里就越难过，最后所有人都崩溃了，和死者家属一起放声大哭，就连牧师也控制不住自己，站在讲台上流下了眼泪。

这时从教堂后方的二楼坐席区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不过没人注意。紧接着，教堂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牧师从手帕里抬起一双泪眼，顿时吓得呆若木鸡！人们接二连三地顺着牧师的目光望过去，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只见那三个死掉的孩子大摇大摆地走上了过道，汤姆打头，后面跟着乔，还有哈克，衣衫褴褛、怪不好意思地悄悄走在最后。原来他们一直躲在没人的二楼，偷听自己葬礼上的悼词呢！

波丽姨妈、玛丽还有哈珀一家扑向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把他们吻得几乎背过气去，连声说着感谢的话。哈克一个人站在边上，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躲开那么多双不友善的眼睛。他退缩了，想偷偷溜走，可汤姆抓住他，说道：

“波丽姨妈，这不公平。也要有人欢迎哈克回来才对。”

“我们欢迎哈克！很高兴见到你，可怜的没妈的孩子！”波丽姨妈劈头盖脸的关爱却让哈克更不自在了。

突然，牧师用尽全力大吼起来：

“赞美真神万福之源—预备，唱！—要有感情！”

大家唱了起来。歌声充满胜利的喜悦，仿佛要掀翻教堂的屋顶。海盗汤姆·索亚环顾四周，享受着其他孩子嫉妒的目光，心里承认，这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刻。

被“愚弄”的人们一边走出教堂一边说，今天的赞美诗唱得真是太棒了，为了再听一次，他们情愿再被愚弄一回。

这一天，汤姆一会儿挨打，一会儿被亲—取决于波丽姨妈变幻莫测的心情。不论是哪个，都比往常一年所受的加起来还要多。可他根本搞不清楚姨妈到底是在感谢上帝，还是在表达对他的爱。

54 语出《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1章25节，译文采用新标点和合本。

Chapter 18

这就是汤姆的秘密计划—和海盗兄弟们一起回家，参加自己的葬礼。周六傍晚，他们划着木头来到密苏里河岸，停在小镇下游五六英里远的地方，在镇子边上的树林里过的夜，快天亮时才偷偷地从小胡同里溜进来，躺在教堂二楼那一堆胡乱放着的闲置长椅上睡了个回笼觉。

周一早上吃早饭时，波丽姨妈和玛丽对汤姆给予了特别的关爱，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大家聊得比往常都要热烈。聊着聊着，波丽姨妈说：

“哎，我明白你是想开个玩笑，汤姆，叫大家足足担心了一个星期，你们几个孩子倒是玩得挺痛快。不过你竟然让我也跟着一起着急，未免太狠心了吧。如果你能划着木头来参加自己的葬礼，你也应该能回家一趟，用某种法子告诉我你没死，只不过是离家出走。”

“对啊，你应该回来一趟的，汤姆，”玛丽说，“我相信只要你想到了，你一定会回来的。”

“你会回来吗，汤姆？”波丽姨妈满怀希望地看着他，“快说说，如果你想到了，你会回来一趟吗？”

“我……嗯，我不知道。要是那样，计划会泡汤的。”

“汤姆，我真希望你能多爱我一点儿呀，”波丽姨妈带着哭腔说，弄得汤姆心里挺不自在，“就算没有真的回来，哪怕有想回家看看的念头也是好的呀。”

“别说了姨妈，没那么严重啦，”玛丽打着圆场，“汤姆这人不就这样吗，总是急急忙忙的，他可想不了那么多。”

“那就更不像话了。希德肯定能想到。希德就会回家一趟。汤姆，等到哪天姨妈不行了，你再回头想想这件事，肯定会后悔的，那时候为什么不多关心一点儿姨妈呢，根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呀。”

“姨妈，你知道我是关心你的。”汤姆说。

“从你的表现上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现在我真希望自己有过回家看看的念头，”汤姆内疚地说，“可是我还梦到过你呢。那也能算数的，对不对？”

“不能算数，这事猫都能做。不过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你梦到什么了？”

“星期三晚上，我梦见你坐在床边，希德坐在木板箱上，玛丽坐在他身边。”

“嗯，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我们经常这么坐。那可真是谢谢啦，有劳你在梦里还想着我们呢。”

“然后我梦见，乔·哈珀的妈妈也在。”

“嗳，她确实在！你还梦见了什么？”

“哦，好多东西呢。不过现在有点儿记不清了。”

“是吗，快想想呀，记得起来么？”

“我记得好像，好像风—风吹动了—吹动了—”

“再想想，汤姆！风确实吹动了一样东西。加油！”

汤姆按着脑门，冥思苦想了一分钟，然后说：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风吹动了蜡烛！”

“老天爷呀！继续，汤姆，继续！”

“我记得，你好像在说，‘门怎么……’”

“继续，汤姆！”

“让我想一下，稍等一会儿。哦，对了—你说，门怎么开了。”

“我确实坐在这儿说了这话！是不是，玛丽！继续说！”

“然后—然后—我有点儿记不清了，不过，你好像让希德去—去—”

“去干什么？去干什么？我让他去干什么，汤姆？我让他干什么去了？”

“你让他—你—对了，你让他把门关上。”

“哎呀，天地良心！我这辈子从没听说过这等怪事！再也别跟我说什么梦没有意义了。一个小时以内我就要把这件事告诉瑟伦妮·哈珀[55]。她老说什么迷信迷信的，我倒要看看这事怎么解释。接着说，汤姆！”

“哦，现在我记得越来越清楚啦。后来你说，我不是坏孩子，只是有点儿淘气，不太懂事。说我只不过是—是—我记得好像是小毛头之类。”

“的确是小毛头！哎呀，真是太神奇了！继续说，汤姆！”

“然后你开始哭。”

“我是哭了。我是哭了。不过也不是头一回哭了。然后呢？”

“然后哈珀太太也开始哭，说乔也不是坏孩子，她不应该为了一碗奶油打他，其实那奶油是她自己扔掉的。”

“汤姆！圣灵降临到你身上了呀！你这是未卜先知！真是这样！太神了，快接着说，汤姆！”

“然后希德他说—他说—”

“我好像没说过什么。”希德说。

“不，你说了，希德。”玛丽说。

“快闭上嘴，让汤姆接着讲！他说什么了，汤姆？”

“他说—我记得他说，希望我在那个世界过得好，但要是我乖一点的话—”

“没错，你们听到了吗？他正是说了这些话！“

“然后你马上叫他闭嘴了。”

“确实是这样！那时候一定是天使来过了。那时候一定有一个天使到了咱们家！”

“然后哈珀太太说乔用鞭炮吓唬她的事，你说彼得和止痛药水的事。”

“千真万确！”

“然后你们就开始聊什么在河里找我们呀，礼拜天举办葬礼呀，后来你和哈珀太太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她就走了。”

“真是这样的！真是这样的，跟我现在坐在这儿一样真。汤姆，你说得像是亲眼看见似的！然后呢？继续说，汤姆！”

“然后，我记得你好像替我祷告来着。我可以看见你，听见你说的每句话。然后你上床睡觉，我心里难过，就拿了一片树皮出来，在上头写，‘我们没死，我们去当海盗了’，然后放在桌上，就摆在蜡烛旁边；然后你躺在床上睡得好好的，我记得我走过去，弯腰在你的嘴巴上亲了一口。”

“是吗，汤姆，是吗？现在我完全原谅你了！”波丽姨妈一把将汤姆抱在怀里，弄得汤姆内疚得要命。

“是挺好的，不过只是做梦而已。”希德自言自语的声音刚好让大家都能听见。

“闭嘴，希德！一个人在梦里怎么行事，说明他醒着的时候也会这么做。汤姆，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好苹果，想着万一找到你，就能给你吃了。现在快去上学吧。感谢上帝，感谢天父，你总算是回家了，这段时间真是把我折磨得够呛，不过只要保有信心，按上帝的旨意行事，我主的慈悲就一定会临到我们头上。其实我知道自己不配享有这份恩慈，可是，如果只有配得上的人才能得到上帝的保佑，才能在天父的帮助下度过困境，那大部分人可都笑不出来啦，临终之际也没人能安息啦。去吧，希德，玛丽，汤姆，赶紧走吧，不要耽误我做事。”

孩子们上学去了，老太太则去拜访哈珀夫人。她要用汤姆神奇的梦来攻击一下这位唯物主义者。出门的时候，希德非常识相，没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其实他想说：“太可疑了！这么长的一个梦，连一个细节都没说错！”

汤姆现在成了一名多么了不起的大英雄呀！他走起路来不再连蹦带跳，而是非常从容得体，身为海盗可得注意一下公众形象哪。他的确成为了一名公众人物。尽管他假装不在意一路上人们投来的目光，假装听不见大家的窃窃私语，其实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比他小的孩子跟在他屁股后头，以出现在汤姆的身边，被他欺负为荣，仿佛汤姆是游行队伍前列的鼓手，或是领着一群野生动物闯入小镇的大象。与汤姆同龄的孩子们假装没发生过汤姆失踪这件事，其实心里都嫉妒得要命。要是能晒出像他那样黝黑的肤色，拥有像他那样显赫的坏孩子称号，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不过即使拿一个马戏团来交换，汤姆也不会让出这两样东西。

学校的同学把汤姆和乔捧上了天，从眼神就能看出他们有多羡慕，两位英雄很快就变得“牛气哄哄”的，叫人受不了。他们开始向饥渴的听众讲述自己的冒险—真的是“开始”，因为似乎永远都不会有结束的时候，两个人想象力都太丰富，不停地为这段经历添油加醋。最后当他们拿出烟斗，悠悠然地到处吞云吐雾时，他们已经登上了辉煌的顶峰。

汤姆认为自己现在没有贝琪·撒切尔也能活得很好。拥有这份名气就够了。他可以靠着名气活下去。现在他是知名人士，也许应该轮到她来请求复合。好啊，让她来吧！这样她就会知道汤姆也能做到和某人一样无情。很快贝琪来到学校。汤姆假装没看到她，扭头加入一帮同学，开始聊天。他注意到贝琪在快活地跑来跑去，小脸红扑扑的，眼神闪烁，假装忙着和同学们追跑打闹，被人捉住的时候还会尖叫大笑。可他发现贝琪总在自己附近被捉，还会特意往他这边看上一眼。汤姆邪恶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贝琪的举动不但没能赢回汤姆的心，反而让他摆起了架子，更加坚决地假装没注意到她。贝琪停止跟同学们的打闹。她在周围徘徊，叹气，偷看汤姆，满怀希望。然而她发现汤姆这会儿故意只跟艾米·劳伦斯聊天。贝琪心里一阵刺痛，立刻变得烦躁不安。她想离开，可双脚却不听使唤，反而向人群走去。她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跟一个站在汤姆身旁的女孩搭话：

“哎呀玛丽·奥斯汀！你真是个坏姑娘，怎么不来主日学啦？”

“我去了呀，你没看到我么？”

“没有呢！你去了吗？你坐在哪儿？”

“我不是一直都在彼得斯老师的班上么。我都瞧见你了。”

“是吗？那可真是奇怪了，我居然没看见你。我是想跟你聊聊野餐会的事哪。”

“喔，那挺好呀。谁要办野餐会？”

“我妈妈说要为我办一次。”

“哇，真棒。我能去么？”

“当然能啦。那是我的野餐会。我想请谁就请谁，所以我要请你。”

“真是太好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办？”

“看吧。等暑假呗。”

“哇，肯定会很好玩！所有同学你都会请吗？”

“会的，只要是我的朋友，我就请。想当我朋友的人也行。”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汤姆，可汤姆还是一个劲儿地跟艾米·劳伦斯聊天，说那场岛上的暴风雨，说闪电是怎样把巨大的梧桐树“劈得粉碎”，而他当时“离树只有几码远”。

“噢，我能参加吗？”格蕾丝·米勒说。

“可以。”

“那我呢？”莎莉·罗杰斯问。

“可以。”

“我也能去吗？”苏西·哈珀说，“乔呢？”

“都可以。”

就这样，所有同学都快活地拍着巴掌，想要获得邀请，除了汤姆和艾米。这时汤姆冷冷地转过身，带着艾米一起，两人聊着天扬长而去。贝琪气得嘴唇直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强颜欢笑，继续和同学们说话。可如今野餐会已经没有意义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她一找到借口便匆匆离开，躲起来，用女孩子的话说，“痛哭了一场”。然后她难过地坐着，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一直坐到上课铃敲响。她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甩了甩辫子，说自己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汤姆得意洋洋地继续和艾米调情。他东张西望寻找着贝琪，想用这场表演伤害她的感情。汤姆终于找到了她，可却像被泼了一盆凉水。原来她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校舍后头的一张小板凳上，和阿尔弗雷德·邓波儿一起读绘本哪。他俩聚精会神，脑袋紧紧地靠在书的上方，仿佛注意不到世上其他一切。一阵强烈的嫉妒涌上汤姆的心头。他开始恨自己，为什么把当初贝琪和好的请求丢到脑后。他感觉自己是个蠢货，用一切能想到的坏词儿骂自己。他烦得想大哭一场。艾米边走边愉快地聊着天，满心欢喜，汤姆却像哑巴了似的。他听不到艾米在说什么。每次她充满期待地停下来，汤姆却只能结结巴巴地附和几句，经常接得驴唇不对马嘴。他总是绕去校舍后面，一次又一次，把那个讨厌的画面牢牢印上眼球。他无法控制自己。有一件事更是令他气得发疯，至少他认为是这样，那就是贝琪·撒切尔似乎从未察觉到汤姆的存在，好像他已经死了似的。其实贝琪看到了他，并且知道自己已经打赢了这一仗。看到汤姆和自己刚才一样痛苦，她非常高兴。

艾米欢乐的絮叨开始变得难以忍受。汤姆暗示自己有事要办，非常重要的事，而且已经来不及了。但是没有用，女孩还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汤姆心想：“真该死，她怎么就甩不掉呀？”最后汤姆说自己非走不可了，女孩天真地说放学以后她会在“老地方”等。汤姆跑得更快了，心里对她讨厌得要命。

“偏偏是他！”汤姆咬牙切齿地想，“镇上任何一个男孩，都好过这自作聪明的城里人！觉得自己打扮得多漂亮，多像个贵族！哼，行吧，你刚来镇子的第一天就挨过我的打，现在还得再挨一次！可别让我逮着你！那我就要—”

他开始假装自己在猛揍某人，用拳头打着空气，又是踢，又是抠。“嗬，受不了了，是不是？在求饶，是不是？好呀，现在学乖了没有！”就这样，这场想象中的斗殴以汤姆的胜利告终。

午休时汤姆逃回了家。他的良心再也承受不住艾米的幸福，他的嫉妒心也承受不住另一个姑娘带来的痛苦。贝琪继续和阿尔弗雷德一起看书，不过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加上没有汤姆在一旁吃醋，她的胜利逐渐黯然失色。她开始对这事失去兴趣。渐渐地她不笑了，变得漫不经心、郁郁寡欢。有两三次，脚步声使她竖起耳朵，却总是落得大失所望。汤姆没有来。最后贝琪打心眼儿里难过起来，后悔自己不该做得那么绝。可怜的阿尔弗雷德发现自己即将失去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一直喊着：“哎，这个真好玩，你快看呀！”贝琪终于失去了耐心。她说：“唉，别来烦我了！我根本不想看！”眼泪夺眶而出，她腾地站起来，气冲冲地往外走。

阿尔弗雷德跟在她后头，想安慰几句，可贝琪却说：

“走开，别烦我行吗！我恨你！”

小男孩只得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她自己说的呀，整个午休时间都愿意跟他一起看绘本，现在她却哭着走了。阿尔弗雷德若有所思地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他非常屈辱，非常愤怒。他一下明白过来。那姑娘只是在利用他，好对汤姆·索亚撒气。想到这一点，阿尔弗雷德更恨汤姆了。他真希望汤姆能倒霉，但不能牵连到自己。这时他看到了汤姆的课本。机会来了。他乐不可支地打开课本，翻到下午要上的那一页，然后往书上泼了墨水。

这时贝琪恰好站在阿尔弗雷德身后。她从窗户外面目睹了一切，然后悄悄离去。她开始往家走，想找到汤姆，告诉他这件事。汤姆会很感激她，这样他俩的吵架就能一笔勾销了。可走到一半，她却改了主意。她猛然回想起自己聊野餐会时汤姆是怎样待她的，顿时感到非常屈辱。她决心要让他因为弄脏课本挨鞭子，除此之外，还要恨他到永远。

55 就是乔·哈珀的妈妈。

Chapter 19

汤姆回到家时心情糟得想哭，可姨妈说的第一句话却让他发现自己真是哭错了地方：

“汤姆，我发誓一定要扒了你的皮！”

“姨妈，我做什么了？”

“哼，你做得还不够吗？我像个老蠢蛋似的跑到哈珀家去，还以为她会相信你那个骗人的梦呢，没想到呀没想到，乔却跟她说那是因为你曾经回过家，听到了那天晚上的谈话。汤姆，我真不知道什么样的小孩会干出这种事。我真是太伤心了，你竟然就这样让我去哈珀家出洋相，一句话也不说。”

没想到这事还能这样分析。之前汤姆一直认为早上耍的小聪明不过是一个挺妙的玩笑，现在却感觉这事干得又蠢又坏。他低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

“姨妈，我真不该那样干，可是我没多想。”

“唉，孩子，你是没多想。你总是什么都不想，只想着你自己。你能想到趁着夜里，大老远地从杰克逊岛赶过来嘲笑我们的痛苦，你还能想到撒这么一个做梦的谎来骗我，可你却从没想过要可怜可怜我们，别让我们难过。”

“姨妈，我知道我很过分，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再说那天晚上我不是回来嘲笑你们的。”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别担心我们，因为我们没有淹死。”

“汤姆，汤姆，要是你真有这样善良的念头，我就谢天谢地了，不过你心里明白，你从来没有那样想过。我知道的，汤姆。”

“我真的，真的是那样想的，姨妈，要是我没有那样想，我就永远起不来床。”

“唉，汤姆，你别撒谎，不要撒谎。那样只会让事情变糟一百倍。”

“我没撒谎，姨妈。是真的。我不想你难过，所以我才回家的。”

“我真的特别愿意相信你，要是你说的是真的，你所有的罪过都能被抵消，甚至你的离家出走都能变成一件好事。可实在是说不通呀，你为什么还是没跟我说呢，孩子？”

“哎，你瞧，那时候你们正好聊到葬礼的事，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回到镇上，怎样藏在教堂里，我实在不忍心坏了这件好事。所以我就把树皮放回口袋里，什么也没说。”

“什么树皮？”

“我在一块树皮上给你写了，说我们去当海盗了。这会儿，我真希望我亲你的时候你醒了，我真这么想。”

姨妈紧锁的眉头松开了，她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温柔。

“你亲了我吗，汤姆？”

“当然啦，我亲了。”

“真的吗，汤姆？”

“哎呀，是真的，姨妈。我很肯定。”

“你为什么亲我呢？”

“因为我爱你呀，你躺在床上哼哼，我心里很难过。”

这些听起来像是实话。老太太的声音不禁开始颤抖，她说：

“再亲我一次吧，汤姆！然后赶紧上学去，别再烦我。”

孩子一走，波丽姨妈马上跑到衣柜边，把那件汤姆当海盗时穿着的破外套拿了出来。她忽然停住，手里拎着衣服，自言自语道：

“不，我不敢。可怜的孩子，我想他肯定是撒谎了。不过，上帝保佑这个谎，真是叫我心里好安慰呀。我希望上帝—我知道上帝一定会原谅他的，因为会撒这个谎，说明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可我不想证明这是在撒谎。我不看。”

她把外套放了回去，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她又一次伸出手拿起外套，然后又一次放了下来。她第三次捡起了衣服，这一回，她给自己鼓劲儿：“那是个好的谎，那是个好的谎，我不会因此伤心的。”她开始搜外套的口袋。过了一会儿，她一边泪流满面地读着汤姆在树皮上写的话，一边说：“我现在原谅这个孩子了，就算他犯下一百万次错！”

Chapter 20

波丽姨妈的吻像有魔法，汤姆一扫之前的低落，重新变得轻松愉快。他在上学的路上经过梅朵大街，碰巧遇到了贝琪·撒切尔。汤姆的行为总是随着心情变化。他毫不犹豫地跑到贝琪面前说：

“我今天表现得很过分，贝琪，真对不起。我这辈子永远也不会那样了。我们和好吧，行吗？”

女孩停下脚步，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麻烦您自己待着吧，汤姆·索亚先生。我再也不会跟你说话了。”

贝琪把头一扭，扬长而去。汤姆目瞪口呆，就连那句“谁管你呢，了不起小姐？”都没来得及怼回去，结果错过了说这句话的时机，等于他什么也没说。汤姆气得够呛。他气冲冲地走进学校操场，恨不得贝琪是个男生，好把她揍得爬不起来。他很快又碰到了贝琪。走过她身边时汤姆甩下一句狠话，贝琪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他俩就这样愤怒地撕毁了婚约。贝琪怒火中烧，她盼着学校赶紧上课，因为等不及要看汤姆因为弄脏课本挨鞭子了。她本来还有一点揭发阿尔弗雷德·邓波儿的念头，可汤姆恶劣的态度已经把这念头驱赶得一干二净。

可怜的姑娘，她还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大祸临头。杜宾斯先生是他们的老师，人近中年，有点儿怀才不遇。他的远大理想是当一名医生，可由于家境贫寒，最后只成为了一名乡村教师。每天只要不必监督学生背诵，杜宾斯先生就会从桌肚子里抽出一本神秘的书，如饥似渴地读上一阵。他把这本书锁在抽屉里。学校里没有一个淘气孩子不渴望一睹这本书的真容，可从没找到过机会。每个孩子对这本书的内容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不过从来也找不到办法来验证。这会儿贝琪正走过教室门，书桌就在门边，她发现钥匙竟然插在锁孔里！真是机会难得。贝琪向周围张望，四下无人。转眼间，她已经把书拿在了手里。书的封面上写着“《解剖学》，某某教授著”，她一个字也没看懂，于是继续往下翻。她很快就翻到了一页精美的彩色插图—一具人体，赤裸裸的人体。就在这时，一个影子落在了书页上，原来汤姆·索亚走进了教室，恰好瞥见了这幅画。贝琪急忙把书合上，结果不巧，居然把这张彩图从当中撕破了一半。她把书塞进抽屉，扭上锁，又羞又恼地嚎啕大哭起来。

“汤姆·索亚，你真是太过分了，干吗要鬼鬼祟祟地偷看别人呀。”

“我怎么知道你在看什么啊？”

“你该替自己感到害臊，汤姆·索亚，你肯定要告发我了。唉，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会挨打的，我在学校里从没挨过打。”

她跺着小脚说：

“如果你真想害我那就害吧！我可知道还要出事的。你等着瞧吧！讨厌，讨厌，讨厌！”她哇地大哭起来，从教室里冲了出去。

汤姆呆呆地站着，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攻击弄得摸不着头脑。他自言自语道：

“真是个小笨妞。在学校里从没挨过打！我靠，挨打算什么呀！女生就是这样，脸皮又薄，胆子又小。哼，我才不会向杜宾斯先生告发这个小笨蛋呢，我有的是法子报复她，打小报告也太没劲了。不过我不说又能怎么样？杜宾斯这个老家伙一定会问是谁撕破了他的书。没人会承认。然后他会按老办法，把同学们一个个叫起来问，等问到贝琪头上的时候，就算她不招，老师也会一下就看出来啦。女生的脸可藏不住事，她们一点骨气都没有。贝琪会挨打的。唉，这下子她可难做了，这一顿打肯定是逃不掉啦。”汤姆又想了一阵子，加上一句：“就这样吧。如果摊上这事的人是我，她可是乐得看好戏呢，让她担惊受怕去吧！”

汤姆和同学们在教室外头玩了一会儿。过了一阵子老师来了，接着开始上课。汤姆上起课来有些心不在焉。他总在偷看女生那边，贝琪的脸教他心慌意乱。想到最近发生的种种，汤姆实在不愿可怜她。他也只能靠这个来说服自己，其实没办法真正做到幸灾乐祸。很快弄脏课本的事被发现了，汤姆只得暂时操心一下自己的事。贝琪则打起精神，兴致勃勃地看这场好戏。她想就算汤姆不承认是自己弄脏的课本，也没法逃过一劫。她猜对了。否认让事情变得对汤姆更加不利。贝琪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也想做出高兴的样子，可却有点笑不出来。等后来老师越打越狠，贝琪差点就要站起来告发阿尔弗雷德·邓波儿。可她拼命忍住没动。因为她心想，“他会告发我撕书的事，肯定会的！我一个字都不要说，绝不去救他！”

汤姆挨完鞭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心里并没有太难过，他想着，也许确实是哪次打闹的时候不小心把墨水洒在课本上了。他之所以否认，不过是为了走走形式。这是汤姆做人的惯例和原则，不管到底做没做，反正坚决否认就对了。

又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老师在宝座上打着盹儿，嗡嗡的读书声令人昏昏欲睡。过了一阵子，杜宾斯先生坐直身子，打了个呵欠，然后拧开抽屉上的锁，伸手进去拿他的书，不过似乎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拿出来读。大部分学生只是不经意地瞥上一眼，有两个孩子却紧盯着老师的一举一动。杜宾斯先生漫不经心地把手放在抽屉里摸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拿了出来，在椅子上坐好准备打开读！汤姆立即看向贝琪。贝琪看上去就像一只被猎枪指着头的小白兔。汤姆马上忘记了两人正在吵架。快！必须做点什么！要赶快行动！可事态紧急，汤姆的脑子一下转不过来。好！他有主意了！他要跑过去把书抢过来，从门里丢出去，然后逃跑！可他只犹豫了一秒，就已经错失良机—老师翻开了书。要是汤姆能抓住刚才的机会就好了！一切为时已晚，他想这下贝琪真的没救了。只见老师抬起头看着全班同学。在他的注视下，每双眼睛都低了下去。那种眼神会让无辜的孩子也感到害怕。足足有十秒钟的沉默，老师酝酿着怒气。终于他开口了：

“谁撕了我的书？”

班上鸦雀无声，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还是没人说话。老师一张张脸看过去，想找到内疚的表情。

“本杰明·罗杰斯，是你撕的吗？”

他否认了。又是一阵沉默。

“乔瑟芬·哈珀，是你吗？”

他也否认了。在整个缓慢的处刑过程中，汤姆变得越来越紧张，越来越不自在。老师扫了一眼所有的男生，想了想，然后转到女生那边：

“艾米·劳伦斯？”

她摇了摇头。

“格蕾丝·米勒？”

同样的动作。

“苏珊·哈珀，是你干的吗？”

她也否认了。下一个女生就是贝琪·撒切尔。汤姆紧张得浑身发抖，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味道。

“瑞贝卡·撒切尔！”

汤姆瞧了一眼她的小脸，已经吓得惨白。

“是你撕了—不，看着我的脸。”

她举起双手，像是在求助。

“是你撕了这本书吗？”

一个念头闪电般击中了汤姆的大脑。他猛地站了起来，大喊：

“是我干的！”

同学们目瞪口呆地瞧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傻子。汤姆站了一会儿，把自己激动得四分五裂的心神收收好。等他走上讲台准备接受惩罚时，可怜的贝琪望着他，眼中流露出的惊讶、感激和爱慕，足够抵得上一百次鞭打。汤姆被自己的勇敢激励，一声不吭地接受了最无情的杜宾斯先生一次最无情的鞭打；对于随后附加的残酷惩罚，也就是放学后留校两个小时，汤姆也泰然处之，因为他知道惩罚结束之时谁会在外头等他，所以囚禁的无聊也就不算什么了。

当天晚上，汤姆躺下睡觉，盘算着要如何报复阿尔弗雷德·邓波儿。因为贝琪已经带着羞愧和悔恨，把一切都告诉了汤姆，就连自己的背叛也讲了。但是这种复仇的渴望很快就让位给了愉悦的心情，汤姆快睡熟时，耳旁还回荡着贝琪最后讲的那句话，简直如梦似幻：

“汤姆，你真是太了不起啦！”

Chapter 21

暑假即将来临。一贯严厉的老师变得比往常更加苛刻，因为他希望学生们在期末汇报的时候能有好的表现。教鞭和戒尺现在基本上没有闲着—至少对低年级的孩子们是这样。只有高年级的男生和十八九岁的姑娘们可以免于挨打。杜宾斯老师打起人来可是非常有劲儿的。虽然假发下面的那颗脑袋已经秃得发亮，可他其实是个壮年汉子，肌肉并没有萎缩的迹象。大日子一天天临近，杜宾斯老师变得越来越暴躁，一点小事也会挨鞭子，他似乎能从中获得某种复仇的快感。结果就是，所有低年级的小男孩白天在恐惧和痛苦中度过，晚上则忙着琢磨怎么报复。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对老师恶作剧的机会，可每次都被老师提前发现。即使成功，随之而来的惩罚也如同狂风暴雨，孩子们退出战场时总是遍体鳞伤。最后大家共同琢磨出了一个必定可以大获全胜的计划。他们把油漆商的儿子拉入伙，把计划告诉他，要他帮忙。这孩子很乐于参加，因为杜宾斯老师在他们家搭伙吃饭，早就跟他结下梁子了。老师的妻子过几天要去县里探亲访友，这样一来计划就畅通无阻了。为了应付重要的日子，老师总会在前一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油漆商的儿子说，等到期末汇报前夜，一旦这位老夫子醉得差不多了，他就会趁他在椅子上打盹的时候“实施计划”，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把老师叫醒，让他匆匆忙忙地去学校。

令人期待的时刻终于来临。晚上八点，学校里张灯结彩，花团锦簇。老师在讲台上的大椅子里正襟危坐，黑板挂在身后。他看着有点儿醉意。在他左右两侧各有三排长椅，面前还摆了六排，上边坐着镇上的达官显贵、学生以及家长。他的左边是居民们坐着的长椅，后面临时搭了个台子，上边坐着今晚准备做汇报的学生。有几排低年级小男生，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板板正正，浑身不自在；几排傻头傻脑的高年级男孩；一堆小女生和大姑娘，身着细麻布还有棉布裙，胳膊露在外面，戴着奶奶给的廉价旧首饰，系着粉色和蓝色的缎带，头上还插着鲜花，感觉大家都盯着自己，因此特别忸怩。教室里其他地方坐满了不需要做汇报的学生。

期末汇报开始了。一个很小的男孩子站了起来，怯懦地开始背诵：“也许你想不到，像我这般年纪，也能面对大家，站上舞台行礼……”[56]他一边背诵，一边辅以生硬的手势，像在抽筋似的，看着叫人特别难受，活像一个正在背书的机器人—而且还是有点儿坏掉的机器人。不过他还是安全过关了，虽然被吓得不轻。大家为他热烈鼓掌，他僵硬地鞠了个躬，走下了台。

一个腼腆的小姑娘口齿不清地朗诵了《玛丽有只小绵羊》[57]，背完惹人怜爱地行了个屈膝礼，领到了她那份掌声，开开心心，满脸通红地回去坐下了。

汤姆·索亚自信爆棚地站了出来，开始大声背诵那篇流芳百世的不朽名作《不自由，毋宁死》[58]。他背得相当慷慨激昂，还做了好几个疯狂的手势，不过背到一半却卡壳了。汤姆突然开始怯场，两条腿抖个不停，眼看就要哭出来。没错，他的确得到了一屋子人的同情，但也失去了一屋子人的掌声。没人鼓掌比有人同情更糟。这时老师皱了皱眉，为这幅演讲失败图添上了最后一笔。汤姆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放弃努力，彻底败下阵去。有几个人犹犹豫豫地想给他鼓掌，不过拍了两下就没声音了。

接下来还是名家名篇的背诵，“那孩子站在燃烧的甲板上”[59]，还有“亚述人来了”[60]等等。下一个环节是阅读理解，然后是拼字比赛。拉丁语的背诵虽然水平不行，但是荣誉感十足的派头还是有的。现在要开始的是今晚的重头戏—姑娘们的作文比赛。参赛选手轮流站到讲台边，清清嗓子，拿起稿子（事先系上精美的丝带），然后开始朗诵，着力读得感情丰富，停顿得当。在她们之前，她们的母亲、祖母，可以说乃至十字军东征时代的一切母系先祖，都曾经在同样的场合写作过同样的作文题。《谈友谊》就是其中一例，其他还包括《记一件往事》、《历史上的信仰》、《乐土》、《文明的优点》、《不同政体的比较与对照》、《忧伤》、《儿女之爱》、《心中的向往》等等。

这类作文最大的特点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再就是喜爱堆砌华丽的辞藻，还有就是如果有一两句特别漂亮的话，就在文章里反复用，直到用烂为止。这类作文还有一个标志性的怪癖，那就是文章的末尾总要加上一段像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的议论。不论主题是什么，作者总要绞尽脑汁，硬是在文章的末尾挤出一段中心思想用来点题，好让道貌岸然的专家学者们觉得这篇文章具有教育意义。这些中心思想明明都是些违心的话，可学校却没有因此摒弃这种八股文，并且直到今天还在这样做，也许只要地球转动一天，这种形式就不会灭绝。世界上每个学校的学生都认为一定要用一段中心思想来给作文点题。而且越是平时为人不怎么地道的孩子，就越爱写长长的、空洞的大道理。朴实的真理反正是不吃香的。

让我们回到期末汇报上来。第一篇作文的标题叫《难道说，这，就是生活？》。我摘了一点片段，不知道读者朋友们能不能忍受：

在平凡的岁月中，这一颗充满喜悦的年轻的心儿，是多么渴望一场欢愉！放飞想象的翅膀，来描绘这玫瑰色的欢乐场景吧。在幻想中，这位曼妙的时尚宠儿看见自己正行走于欢乐的人群，“为众所瞩目”[61]。她那高雅的身躯包裹在雪白的长袍中，在欢声笑语的舞池里翩跹游移；在这愉快的人群中，她的眼睛最为明亮，她的步伐最为轻盈。

甜美的幻想里时光总是飞逝，她终于迎来了那重要的时刻，踏入曾梦想过的人间乐土。透过她迷醉的双眼，万事万物看来都是那么如梦似幻！每个新的画面都比之前更有魅力。可没过多久她便发觉，在这些美好的表象之下，一切只是虚无：曾经让她心满意足的恭维，此刻听来却是那么刺耳；舞池也黯然失色；她的健康受损，她的心儿苦闷，她转身离去，心中确信，俗世的欢乐不能满足灵魂的渴盼！

就是类似这样的话吧。在朗读作文的过程中，观众们不时发出满意的嗡嗡声，伴以低声惊呼“太美了！”“多有表现力啊！”“说得真对！”最后作文以一段特别折磨人的说教作为结束，大家致以热烈的掌声。

一位苗条而忧郁的姑娘站了起来，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玩味的苍白颜色，像是吃多了药或是消化不好。她开始读“诗”。摘两节就够大家受的了：

密苏里少女挥别阿拉巴马

阿拉巴马，再会吧！我是那么爱你！

不过这一段时间，我要暂时与你分离！

悲伤，啊，悲伤让我的心儿摇摆不定，

我的眉头紧锁，回忆叫我伤心！

因为我曾徘徊在你开满鲜花的森林，

也曾路过塔拉坡萨的小溪；

曾聆听塔拉西奔腾的河水，

也曾在库萨河岸追逐晨曦。

我的心儿忧愁，但我不以为耻，

我的泪眼朦胧，可我不以为羞。

如今我所告别的，并非陌生的土地，

如今我所叹息的，并非陌生的你。

我的家就在这里，它将我来欢迎，

我将挥别它的幽谷，看着山岭离我远去，

都将变得冰冷啊，我的双眼，我的心和těte，

亲爱的阿拉巴马，它们冰冷是为你！

观众中没有几个人知道“těte”是个法语词，表示“脑袋”。但不管怎样，还是对这首诗感到非常满意。

下一位上台的是一名深色皮肤、黑眼珠、黑头发的年轻姑娘，她上台以后停顿了一会儿，吸引了全体的注意。接着她做出一副悲伤的表情，然后开始用做作而严肃的声音读了起来：

幻境

是夜，风雨如晦。高高的天庭之上，没有一粒星子在闪烁；只有沉重的雷声在低低地吟诵，不时在耳中震颤；可怕的闪电震怒着穿透层云密布的苍穹，似乎要用这可怕的威力来嘲讽著名的富兰克林！就连狂风都从它们神秘的来处呼啸而至，它们的肆虐让这场景更为狂野。

就在这样的时刻，如此黑暗，如此可怖，因着对人类的怜悯，我的心儿叹息；可恰在此刻，“我的挚友，我的顾问，我的慰藉和向导—我悲伤时的欢乐，我欢乐时的第二喜悦”，来到了我的身旁。

她的身姿宛如浪漫的年轻人在梦幻的伊甸园那洒满阳光的长廊上所绘制的妙人儿一般，那份过人的美貌令不加修饰的她也艳绝群芳。她的脚步是那么轻柔，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要不是她那温柔的触摸带来了一阵神奇的战栗，她将像其他谦逊的美人儿那般悄无声息地飘然而去，渺无踪迹。她的面容浮现出一丝奇怪的悲伤，宛如十一月的长袍上凝结的冰冷的泪珠，她指向窗外那激烈的狂风暴雨，命令我思索这二者的含义。

这篇文章像一场噩梦，足足有十页纸那么长，文章末尾所总结出来的中心思想对不信教的人实施了毁灭性的打击，因此获得了一等奖。大家一致认为这篇作文是今晚最出色的一篇。镇长给作者颁奖的时候还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感言，说这是他听过的最为“文笔优美”的一篇文章，不光镇长喜欢，就算县长丹尼尔·魏布斯特本人听到了也会喜欢。

顺便说一句，这类文章还非常爱用“美轮美奂”这种书面词，还经常把往事比喻成“人生的一页”。

现在老师可以说是醉得和颜悦色。他把椅子挪到一边，背对着观众在黑板上画起了美国地图，准备开始地理考试。可他的手抖得厉害，画出的地图不尽如人意。教室里传出阵阵窃笑，老师知道是因为自己没画好，于是振奋精神准备好好地再来一次。他把地图擦掉重画，没想到这次画得更糟糕，窃笑声更响了。老师把全副精神集中在画图上，像是下决心不被嘲笑击垮。他感觉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心想这次应该成功了，可窃笑声还在继续，甚至比刚才更响。大家当然要笑。教室的顶上有一间阁楼，阁楼开的天窗正对着老师的头顶。此时一只猫被一根绳子拴住两条后腿，正从天窗里往下吊。它的脑袋上绑着一块破布，正塞住嘴巴，不让它叫出声。它慢慢地下降，一会儿把身子往上卷，爪子拼命地挠着绳子，一会儿把身子垂下来，爪子没着没落地挠着空气。窃笑声越来越响。老师专心致志地画着图，而猫离老师的脑袋顶不到六英寸[62]。猫下降，下降，再低一点，终于，它那双绝望的小爪子勾到了老师的假发，然后紧紧抓住，就在这个瞬间，猫带着它的战利品一下被扯回了天窗！老师的光头顿时闪瞎了大家的眼睛—因为油漆商的儿子早就把他的头涂上了金漆！

集会一哄而散。孩子们大仇得报。暑假如约来临。

56 美国诗人大卫·艾佛瑞特（David Everett）的诗作《七岁小儿课堂朗诵诗》。

57 十九世纪的美国童谣。

58 美国开国元勋之一帕特里克·亨利（Patrick Henry）在1775年3月23日维吉尼亚会议上发表的著名演讲。

59 法国诗人菲丽西娅·多萝西·赫曼斯（Felicia D. Hemans）的叙事诗《卡撒比安卡》。

60 英国诗人拜伦（Byron）的诗《西拿基立的覆灭》。

61 本句引用自莎士比亚的戏剧《哈姆雷特》。

62 约合15厘米。

Chapter 22

汤姆加入了少年克己会，因为他们给成员颁发的绶带实在太漂亮了。汤姆宣誓，作为克己会成员，他不再抽烟、嚼烟或是说脏话。他随后有了一项新发现，那就是宣誓不做某件事会立即让那件事变得更加想做，而且非做不可。汤姆很快就被想喝酒和想说脏话的渴望折磨，这渴望变得非常强烈，他只有不停地想将来能在大家面前戴上那条红绶带的事，才能忍住没有破戒。七月四日国庆节就能戴上了，可他认为自己等不到那个时候。其实受戒之后不到四十八小时他就已经等不及了。现在，汤姆把全部希望寄托到治安官福拉泽先生身上，他已经病得快死了，很快就能有一场盛大的葬礼，因为他是个大官儿。整整三天，汤姆密切关注治安官的身体状况，期待有消息传来。有时感觉很有盼头，以至于他会拿出绶带在穿衣镜前提前佩戴好。可治安官很令人失望，他的病时好时坏。最后有消息宣称，治安官已经痊愈，目前正在康复中。汤姆非常失望，还有一点儿受伤。他马上递交了退会申请。当晚，治安官旧病复发，撒手人寰。汤姆下定决心，这种人以后再也不能相信了。葬礼非常盛大。克己会故意招摇过市，让这位前成员嫉妒得要命。不过汤姆已经是自由身啦，这也是很有意义的。他现在可以喝酒，也可以骂人了。不过很奇怪，他现在又不想干了。正因为可以做，那些事就变得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很快，汤姆惊奇地发现，垂涎已久的暑假竟然开始无聊起来。

他想写日记，但连着三天什么事也没发生，于是没写下去。

史上第一个黑人歌舞团[63]来到镇上，引起了轰动。汤姆和乔·哈珀随后也成立了一个歌舞团，高兴了一共两天。

就连七月四日国庆节都是某种程度上的失败，雨下得太大，因此没有举办游行庆典，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汤姆认为）本通先生，一位真正的国家参议员，更是叫人大跌眼镜—他根本没有二十五英尺[64]高，差得远着呢。

马戏团来了。孩子们之后用破地毯做了个帐篷，玩了三天马戏团的游戏。门票费用：男生三个别针，女生两个别针。后来马戏团游戏也不玩了。

接着来了一个看相的，还有一个催眠大师。他们走后村子变得更加无聊和沉闷。

有过几次男生和女生一起联谊的舞会，不过由于举办的次数太少，而舞会当天又太开心，以至于没有舞会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

贝琪·撒切尔去了康士丁堡，在父母家过暑假，所以说生活完全是黯淡无光。

谋杀案的可怕秘密始终折磨着汤姆，像是永远治不好的痛苦癌症。

接着麻疹来了。

汤姆像坐牢一样在床上躺了整整两星期，简直与世隔绝。他病得很厉害，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最后等他终于从床上起来，虚弱地走到镇上去玩时，万事万物都发生了令人难过的变化。镇上像是进行了一次“宗教复兴“，每个人都变得虔诚起来，不光是大人，就连小朋友也是如此。汤姆东游西逛，指望上帝能保佑他看到一张罪孽的面孔，却处处落得失望。他发现乔·哈珀在学习《圣经》，这难得一见的场景简直叫人抑郁，汤姆只得难过地转身离去。他去找本·罗杰斯，却发现他正拎着一篮教会的小册子要去看望穷人。他去找吉姆·霍利斯，吉姆却说自己这么晚才得麻疹是上帝对他的一种警告。汤姆每遇到一个孩子，心头就更沉重一分。他绝望透顶，最后奔向哈克贝利·费恩的怀抱，打算在他那里避难，却听到哈克在引用《圣经》上的话，他的心碎了，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躺在床上时他意识到，整个镇子，只有他一个人永永远远地迷失了。

当晚起了可怕的暴风雨，大雨倾盆，电闪雷鸣。汤姆用被子盖着头，惊恐地等待着自己的末日。因为毫无疑问，这场暴风雨就是冲着他来的。他认为上帝已经对他忍无可忍，而这就是自己的下场。也许在汤姆看来，发动一整支军队来杀他这样的小虫子实在有些浪费人力物力，不过上帝肯定是要把他和他脚下的土地一起斩草除根，所以搞出这么大的暴风雨也是可以理解的。

过了一阵子，暴风雨渐渐停息，并没有完成它的使命。汤姆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感恩，要悔过自新。他的第二个念头是再等等看，也许不会再有暴风雨了。

第二天，医生又来了，汤姆旧病复发。他又躺了三个星期，这回活像躺了一年。最后痊愈时，他都有点儿不想感谢上帝的宽恕，因为这段时间实在太孤独，太寂寞，太悲惨了。他无精打采地在大街上游荡，发现大家在玩法庭游戏，吉姆·霍利斯扮演法官，正要判一只猫犯了谋杀罪，猫身边摆着受害者，一只鸟。他看见乔·哈珀和哈克·费恩在小胡同里吃偷来的西瓜。可怜的孩子们！他们跟汤姆一样，也旧病复发啦。

63 那个年代所谓的“黑人歌舞团”，实际上是由白人化妆成黑人，模仿植物园的黑人奴隶唱歌跳舞、戏谑逗乐的一种表演形式。

64 约合7.6米。

Chapter 23

终于有件事打破了这份沉闷—还是件大事：谋杀案要开庭了。村民们立即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令汤姆避之不及。只要听到有关谋杀案的事，他就胆战心惊。因为他良心不安，他害怕，他认为这些话都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是一种试探。虽然知道这桩谋杀案的内幕，可他觉得应该没人会怀疑到自己头上，不过每次听到这些议论，他还是会浑身不自在，总在冒冷汗。他把哈克带到没人的地方聊了一会儿。能暂时说出这个秘密，和另一个深受其害的人一起分担一下压力，汤姆心里也多少好受一些。另外他也想确认哈克没有说出去。

“哈克，你跟别人说过—那事么？”

“什么事？”

“你懂的。”

“哦—当然没有。”

“一个字也没说？”

“半个字也没说，我对天发誓。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唉，我怕得很。”

“嘿，汤姆·索亚，要是被人发现这个秘密，我们就只剩两天的命了。你知道的。”

汤姆心里舒服多了。他顿了顿：

“哈克，他们不可能逼你说出来的，对吗？”

“逼我说出来？哼，谁也没法逼我说出来，除非我想被那个印第安魔鬼淹死。逼我也没用。”

“好，那就行。只要我们不说，就能平安无事。不过，咱们还是再发一次誓吧。那样更保险。”

“我同意。”

于是他们俩非常严肃地又发了一次誓。

“哈克，大家都聊些什么呢？我看所有人都在说这事。”

“说了什么？唉，就一直说穆夫·波特这，穆夫·波特那呗，听得我一脑门子汗，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听他们说话时也是这种感觉。我看穆夫·波特这回死定啦。你会替他感到难过么，就有的时候？”

“我经常难过，经常难过。他不是什么好人，可也没伤害过谁啊。只不过钓点小鱼，换点小钱，喝点小酒，还有就是游手好闲。可老天，我们不都这样么？至少大部分人是这样的呀，牧师什么的不也这样么。但他心肠不错，有一次他钓的鱼不够两个人分的，可还是给了我半条。好几次我倒霉了，他都会来帮我的忙。”

“嗯，他还替我修过风筝，绑过鱼钩。要是我们能帮他逃狱就好了。”

“天哪！我们不可能帮他逃狱的，汤姆。再说，逃狱一点儿用也没有，他们还会把他抓回去的。”

“是，会的。可是我真讨厌他们，干吗把穆夫·波特说得那么坏啊，他其实并没有干过—那件事呀。”

“就是啊。天哪，我听他们说什么，穆夫·波特一看就是全县最嗜血的恶棍，他们还说以前怎么没把他绞死。”

“是，他们一直说这种话。我还听见他们说，就算他无罪释放，也要把他弄死。”

“而且他们干得出来。”

两个孩子聊了很久，可是没得到什么安慰。暮色四合，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了那间偏僻的小牢房附近。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一下解决这个难题。可什么也没有发生，似乎没有一个天使或者神仙对这个倒霉的犯人感兴趣。

孩子们做了之前常做的事—走到铁窗边，给了波特一点烟草，几根火柴。波特正躺在地上，附近没有守卫。

以前波特拿到礼物后感激的态度总是叫孩子们良心不安，这次更是心如刀割。波特说了一番话，让孩子们觉得自己简直懦弱、残忍到了极点。波特说：

“孩子们，你们对我太好了，比镇上其他人都强。我不会忘记的，不会忘。我经常对自己说，我说，‘我以前老是帮孩子们修风筝什么的，还告诉他们哪里可以钓到鱼，想和孩子们交朋友，现在老波特落难了，他们却把我给忘了。不过汤姆没忘，哈克也没忘，他们没把我给忘了，’我说，‘我也忘不了他们。’好了，孩子们，我干了坏事。那会儿我喝醉了，昏了头了，只能这么解释。现在我得上绞架了，我罪有应得。没错，我想，那是最好的归宿。总之，希望是这样吧。好了，不聊这些了。我不想让你们难过，你们对我那么好。不过我想说，你们，千万别喝醉—才不会落得我这样的下场。离酒精远远的，好吧，就是这些。如今我落难了，可看到你们这两张友好的小脸儿，心里真是安慰啊。除了你们，再不会有人来了。友好的小脸儿，友好的小脸儿呀。你们能不能站到对方背上，让我摸摸你们的小脸。对啦。握个手吧。你们能把手伸进来，可我的手太大啦。多小的手呀，多么弱小，可却给了老波特力量。如果他们愿意，还能帮老波特更多的忙。”

汤姆郁郁寡欢地回家了，当晚做了很多噩梦。第二天，第三天，他都在法院附近徘徊，几次冲动想要走进去，最后还是忍住了。哈克也是一样。他们刻意回避对方。每隔一阵子，两个人都会走到别的地方去，但一股同样的奇怪力量总会把他们拉回来。每次镇上的闲人们从法院里走出来，汤姆就会竖起耳朵听，可听到的总是坏消息—证据越来越无情地指向可怜的波特。第二天庭审结束时，村民们说印第安乔的证言坐实了案情，陪审团的裁决已经没有悬念了。

当晚，汤姆在外面逗留到深夜，最后是从窗子进的卧室。他的情绪非常激动，很长时间才睡着。第二天早上，村民们成群结队来到法庭，因为审判的大日子到了。屋子里挤满了人，有男有女。漫长的等待后，陪审团依次走进陪审席就座。很快波特被带了进来，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又怯懦，又绝望。他带着镣铐，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中就座。印第安乔同样引人注目，依然面无表情。又安静了一阵子，法官走了进来。法警宣布庭审开始。律师们照例交头接耳，然后交上一堆文书。这一系列繁琐的准备使得审判迟迟没有开始，却更是把所有人紧紧吸引住。

现在一个证人被传唤进来。他作证说发现穆夫·波特在小溪边洗手，而且是谋杀案发生的当天早上，而且他马上就逃走了。继续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公诉律师说：

“被告律师可以向证人提问了。”

犯人抬起眼睛看了一会，很快又垂了下去，因为他的律师说：

“我没有问题。”

第二个证人证实在尸体附近发现了那把刀。公诉律师说：

“被告律师可以提问了。”

“我没有问题。”波特的律师回答。

第三个证人作证说他经常看见波特带着这把刀。

“被告律师可以提问了。”

波特的律师没有提问。围观群众开始有些忿忿不平。这名律师是打算不做任何努力，就这样让他的客户丢掉性命吗？

已经有好几个证人宣誓证明波特与这桩杀人案有关。他们都没有接受交叉询问，便下了庭。

关于那天早上墓园发生的可怕案件，似乎每个细节都被记得很清楚，都有可靠的证人出面作证，可没有一个人被波特的律师质询。围观群众感到困惑不解，在旁观席上犯起了嘀咕。他们显然对这个律师不大满意，甚至有些责备的意思。这时公诉律师说：

“由于宣誓证人的证词确凿无疑，我方认定，本件惨案确系被告所为。陈述完毕。”

可怜的波特发出一声哀嚎，他捂住脸，开始轻轻地前后摇晃。法庭里涌起一股哀伤的沉默。许多男人都受到触动，女人们的眼泪更是说出了心中的同情。这时被告律师站了起来：

“庭上，我方在本次庭审开始时曾说过，我们预设的立场是想证明我的客户由于饮酒导致精神错乱，在盲目和无法对自己行为负责的情况下犯下这桩可怕的罪行。但现在我们改变了想法。我们撤回这项抗辩。”他对书记员说，“传唤汤玛士·索亚！”

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大吃一惊，波特也不例外。汤姆站起来，走向证人席。所有眼睛都盯着他，充满好奇。汤姆的样子看着很紧张，他确实吓坏了。他进行了宣誓。

“汤玛士·索亚，六月十七日那天的午夜，你人在哪里？”

汤姆瞥了一眼印第安乔板着的面孔，有点说不出话来。群众屏息凝神地听着，可他就是开不了口。不过这个孩子很快找回了一些勇气，开始小声讲话，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清：

“在墓园！”

“请说得大声一点。不要害怕。那时候你—”

“在墓园。”

印第安乔的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微笑。

“你是在霍斯·威廉姆斯的坟墓附近吗？”

“是的，先生。”

“大声点，再大一点点就可以。你离得有多近？”

“就像现在我离你这么近。”

“你是躲起来了吗，还是没有躲起来？”

“我躲起来了。”

“躲在哪儿？”

“躲在坟墓边上的那棵大榆树后面。”

印第安乔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有人和你一起吗？”

“是的先生。我是和—”

“等等！请等一下。你不需要说出同伴的名字。到合适的时候，我们会去传唤他。那时候你身上带着什么吗？”

汤姆犹豫了一下，有点难堪。

“说出来吧，孩子，不要害羞。只要是真话，没人会笑你。你带什么去坟地了？”

“就带了一只……一只……死猫。”

庭内传出一阵窃笑，法官维持了秩序。

“稍后我们会提交那只猫的骨架。现在，孩子，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们，用你自己的话来讲，不要跳过任何细节，也别害怕。”

汤姆开始讲。起初有些迟疑，但他很快找到了感觉，说得越来越流利。好一阵子，庭内只能听到汤姆的声音，每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他。大家都张大了嘴，屏住了呼吸，被汤姆的叙述深深吸引，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一心聆听这可怕的故事。等汤姆说出下面这些话时，大家紧张的心情达到了最高峰：

“……这时，医生拿起了木板，穆夫·波特倒在了地上，印第安乔拿着刀子跳了起来，然后……”

哗啦！印第安乔像闪电一样跳出窗子，冲出人群，跑得无影无踪！

Chapter 24

汤姆再次成为了闪闪发光的英雄，长辈眼中的宠儿，同龄人嫉妒的对象。他的名字还登上了村里的报纸，可以说是名垂千古了。甚至有人说，只要汤姆走上正道，没准能当总统。

这个无常的世界一如既往地不讲道理，它现在重新把穆夫·波特抱进怀中，拿出当初骂他时同样的热情来爱他。不过世事向来如此，我们也无需抱怨。

汤姆现在过着这样的日子：白天洋洋得意，夜里恐惧万分。每个梦里都有印第安乔，眼中总是带着杀意。几乎任何诱惑都不能让这孩子在夜幕降临后走出家门。可怜的哈克也同样生活在恐惧之中，因为汤姆在审判日的前一天晚上已经把整件事都告诉了律师，如今哈克非常害怕被人知道他也参与了这件事。不过那天印第安乔夺门而出，倒是让他免于当庭作证。可怜的孩子让律师承诺保密，但那又管什么用呢？汤姆因为良心不安，竟然连夜跑到律师家，不惜打破自己发的毒誓，开口把那件可怕的事讲了出来。从那之后，哈克已经对人类彻底失去了信心。

白天，穆夫·波特的感激之情让汤姆觉得说出来真好；可到了晚上，他又希望自己从未开过口。

汤姆一方面害怕印第安乔从此逍遥法外，同时又害怕印第安乔被捉住。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法过一天安宁日子，直到这人死掉为止，还得亲眼看到他的尸体。

警局开始悬赏缉拿，全村都被搜了一个遍，可就是找不到印第安乔。他们从圣路易斯请来了一名知识渊博、让人敬畏的了不起的角色，一名侦探。此人摇头晃脑地侦查一番，摆出一副精明的面孔，宣布自己有了重大收获。大部分侦探都会这样收场，也就是说，他“找到了线索”。可又不能把这“线索”当成谋杀犯绞死。侦探就这样忙了一通回去了，而汤姆还是一样惴惴不安。

日子过得很缓慢，这烦恼终于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淡。

Chapter 25

每一个头脑正常的孩子都有过这种难以遏制的冲动，那就是去寻宝。有一天这种冲动降临到了汤姆身上。他跑出去找乔·哈珀，不过却没找到。他又去找本·罗杰斯，结果对方去钓鱼了。很快，汤姆和血手大侠哈克·费恩偶遇。哈克响应了号召。汤姆领他到僻静之处，信心十足地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哈克愿意参与。只要足够好玩，又不需要投资，任何事儿哈克都愿意入伙。因为他的时间多得是，就是没有钱。

“我们去哪儿挖？”哈克问。

“噢，哪里都要挖一下。”

“什么意思，到处都藏着宝藏么？”

“当然不是。肯定要藏在秘密的地方啦，哈克。有时候藏在岛上，有时候藏在烂木头箱子里，箱子就埋在枯树底下，午夜时某根树枝的影子落下的地方。不过主要是藏在鬼屋的地板底下。”

“是谁藏的这些宝藏？”

“当然是强盗啦！你以为呢？主日学的校长么？”

“我不知道。要是我就不藏，我会都花光，享受享受。”

“我也是。可是强盗们不那样干。他们总是会藏起来，然后就这么搁着。”

“以后就再也不来了吗？”

“不来，他们以为自己会再来，可是他们总会忘记自己做的标记，或者死在外面。反正，那些宝藏就会一直搁在那儿，直到生锈。后来，有人会找到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画着藏宝图，那种图破译起来要花一个礼拜，因为上面全是符号，还有象形文字。”

“象—什么？”

“象形文字，就是像图画一样的东西，你明白么，乍一看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有这种藏宝图吗？”

“没有。”

“那你上哪儿去找宝藏？”

“我不需要藏宝图啊。宝藏要么藏在鬼屋里，要么在小岛上，要么在有一根树枝伸出来的枯树底下。嗯，我们已经在杰克逊岛上找过几次，以后可以再去找找看。在酿酒厂那边有一栋老的鬼屋。再说镇上还有不少死掉的树呢，可以说是多得要死。”

“所有这些底下都埋着宝藏么？”

“你怎么听不明白呀！不是这意思！”

“所以说你怎么知道哪块地方有啊？”

“都要去找找看啊！”

“啊？那得花一整个暑假。”

“是啊，那又怎么样？假如最后我们找到了一个锈掉的铜壶，上面全是灰，可是里面装着一百块钱呢？或者找到一个烂木头箱子，里面全是钻石呢？你想过没有？”

哈克的眼睛开始放光。

“那可太来劲了。反正对我来说够来劲的。不过我只想要那一百块钱，不想要钻石。”

“好吧。不过我跟你说，钻石可不能丢掉。有的钻石一颗就值二十块钱呢，别的也至少值六毛到一块。”

“不会吧！真的吗？”

“当然啦，你去打听打听。你难道没见过钻石吗，哈克？”

“好像没见过。”

“噢，国王家的钻石多得很。”

“可我并不认识什么国王，汤姆。”

“我猜你也不认识。但要是去欧洲，你就能看到好多活蹦乱跳的国王。”

“国王会蹦吗？”

“蹦？蹦你个头！不是！”

“你自己刚说的呀，到底什么意思？”

“我靠，我是说，你会看到活生生的国王，不是蹦着的国王！他们蹦个什么鬼啊？—我的意思是，你能看到他们，他们本人，明白不，就在街上。比如那个驼背老头，理查国王。”

“理查？他就叫这个么？”

“对的。就叫这个。国王一般没有名字，只有姓。”

“没有么？”

“没有。”

“好吧，要是他们愿意倒也无所谓。可我不想当国王，只有姓没有名太惨了，简直像黑鬼一样。话又说回来，我们先去哪儿挖？”

“嗯，还没想好。要不然咱们先去酿酒厂吧？厂子对面有一座小山包，上面有一棵老枯树。”

“同意。”

于是他俩拿上锄头和铲子，展开了一段长达三英里的徒步旅行。到达目的地时两人已经又热又累，于是一屁股坐在附近一棵大榆树的树荫底下开始边休息边抽烟。

“这个挺棒。”汤姆说。

“我也觉得。”

“我说，哈克，要是在这里找到了宝藏，你准备拿你那份干吗？”

“嗯，我要每天都喝汽水，吃馅饼，然后每次马戏团来我都要去看。肯定很开心。”

“那你不打算存点钱吗？”

“存钱？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将来的生活呀，日子还长着呢。”

“唉，存钱管什么用呀。我爸今年肯定要回镇上来的，我得快点把钱花掉才能逃过他的魔掌，我跟你说，钱到他手里，立马就会被花个精光！你想拿你那份做什么呢？”

“我要买一个新的鼓，还有一个真正的宝剑，一个红色的领结，再来一支步枪。然后我要结婚。”

“结婚！”

“没错。”

“汤姆，你呀。我的天，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等着吧，你会明白的。”

“哼，那可是世界上最蠢的事。瞧瞧我爸我妈就知道了。吵架！整天就知道吵架。我记得很清楚。”

“那又怎么样。我要娶的姑娘不会跟我吵架。”

“汤姆，她们都是一路货色，都很折腾人。我看你最好再想想。我跟你说，真的要想清楚。那小妞叫什么名字？”

“根本不是什么小妞好吗，是个姑娘。”

“还不都一样嘛。有人说小妞，也有人说姑娘，都没错儿呀。好吧，她叫什么名字啊，汤姆？”

“我以后会告诉你，不是现在。”

“好吧，也行。不过，要是你结婚了，我就更孤独了。”

“不会的。你来跟我一起住呀。好啦现在不聊这个了，咱们开挖吧。”

他们汗流浃背地挖了半个小时，一点收获也没有。俩人又继续苦干了半小时，还是什么也没挖着。哈克说：

“他们总是埋得这么深么？”

“有时候吧，也不是每次。一般不这样。我觉得可能没挖对地方。”

他们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挖。这次挖得慢了一点，不过还是有所进展。他们一言不发地挖了一阵子。最后哈克靠在铲子上，用袖子抹掉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说道：

“挖完这里，下一步你打算挖哪儿？”

“我觉得，可以去卡迪夫山那边，寡妇家后头有一棵枯树。”

“我觉得可以。但要是挖出来，会不会被寡妇拿走？那是她的土地呀。”

“她敢！她有本事就试试看。谁找到宝藏就归谁，跟是谁的土地一点关系也没有。”

哈克表示满意。工作继续。过了一阵子，哈克说：

“我靠，肯定是又挖错地方了。你觉得呢？”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哈克。我想不通。有时候巫婆会使坏。我看现在问题就出在这儿。”

“胡扯！巫婆白天没有法力。”

“哦，也是，那我倒是没想到。哦！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们真是蠢透啦！要先搞清楚半夜那个树枝的影子落到哪儿，才知道要上哪儿挖呀！”

“真该死，白白干了这么多活儿。现在好了，夜里还得再来一趟，好长一段路呢。你能出得来吗？”

“必须的。今天晚上一定要挖，因为要是有人看到这些坑，他们马上就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要抢在我们前面的。”

“好，我晚上过来会学猫叫的。”

“行。咱们把工具藏在树丛里吧。”

孩子们当天晚上又来了一次，而且是在指定的时间里。他们坐在暗处等待。这地方非常僻静，传统观念里午夜十二点也是非常神秘。幽灵在瑟瑟树丛里悄声低语，鬼魂在黑暗角落中坐卧徘徊，远处传来猎犬低沉的咆哮，猫头鹰阴郁地予以回应。肃穆的氛围压得孩子们一句话也不敢讲。过了一会儿，他们感觉十二点已经到了，于是把树影落下的位置做上标记，然后开挖。他们感觉这次非常有希望，兴致越来越高，越挖越起劲。坑挖得越来越深，每次铁锹碰到了什么，他们就会心跳加速，然后经历一轮新的失望。挖到的只有石头或者树根。最后汤姆说：

“这样挖不管用，哈克，我们还是错了。”

“啊，怎么会错呢，我们照着影子的位置挖的呀。”

“我知道，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是估计的时间呀。也许根本没到点，要么就是早过了。”

哈克放下铲子。

“就是这个，”他说，“正是这儿出了问题。这回也挖不下去了。我们没法知道正确的时间，再说，干这种事还是太可怕了，巫婆和鬼魂都是这个时候出来游荡的。刚才我一直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可是太害怕了，不敢转头看，因为前面好像也有个什么，就等着我转头呢。其实到这儿以后，我一直都觉得怕怕的。”

“唉，其实我也一样，哈克。他们埋宝藏的时候，总是在附近埋上一个死人，用来看守。”

“老天爷啊！”

“真是这样。我听说过好几次了。”

“汤姆，我不想待在有死人的地方。死人容易给我们惹麻烦。”

“我也不想把他们惊醒。万一这个死人把骷髅头伸出来说话，可该怎么办！”

“别说了汤姆！太吓人了。”

“真会这样的呀。哈克，我浑身不舒服。”

“我说，汤姆，别挖这儿了，去找别的地方吧。”

“行。我觉得最好别挖了。”

“那我们去挖哪儿？”

汤姆想了想，说：

“鬼屋。就去那儿！”

“我靠，我可不想去鬼屋，汤姆。鬼屋比死人更恐怖好吗。死人也许会突然说话，可至少他们不会像鬼魂那样，穿着裹尸布飘来飘去，一个不注意，就从肩膀后头龇着牙冒出来。我可受不了那个，汤姆，没人能受得了。”

“你说得对，但是哈克，鬼只有夜里才会出来。我们白天去挖，他们就奈何不了我们啦。”

“哦，也对。不过你应该知道，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没人去鬼屋。”

“哼，那只是因为大家不想去死过人的地方而已啦。可是除了晚上，那边其实什么也没有，晚上也只是在窗户边上有点鬼火，真正的鬼是没有的。”

“哎，那些飘着鬼火的地方，后头不就是一个鬼吗。鬼火出现是有原因的，只有鬼才用鬼火。”

“是，你说得对。但是反正白天鬼不会出来，所以有什么好怕的？”

“嗯，那好吧。要是你这么说，我们就去鬼屋好了。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儿冒险。”

到这会儿，孩子们已经在往山下走了。在他们脚下，山谷沐浴在月光中，中间正是那幢鬼屋。那房子与世隔绝，篱笆老早就不知所踪，门口的阶梯被杂草淹没，烟囱摇摇欲坠，窗框不翼而飞，屋顶的一角塌了个洞。孩子们瞧了一会儿，有点希望能看到鬼火从窗口滑过。他们故意压低声音讲话，为的是配合眼下的时间和氛围，接着往右一拐，远远地绕开鬼屋，穿过卡迪夫山后边的林子回家去了。

Chapter 26

第二天中午，孩子们来到了枯树底下，他们是来拿工具的。汤姆已经等不及要去鬼屋了，看得出来哈克也是如此。不过他忽然说：

“汤姆，快听我说，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

汤姆在脑子里算了一遍，忽然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

“妈呀！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哈克！”

“我也没有，但是忽然想起来了，今天是星期五。”

“我靠，真是再小心都不过分，哈克。星期五去鬼屋，咱们很可能会被搞得很惨。”

“可能！应该说一定会！别的时候可以碰碰运气，但是星期五一定会倒霉。”

“再蠢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你又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我也没说我是第一个呀，对不？不光是因为星期五呢。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老鼠了。”

“不是吧！梦见那个绝对要出事的。它们打架了吗？”

“没有。”

“那还好点，哈克。没打架说明只是可能有麻烦，你懂吗。我们只要睁大眼睛，防着点儿就行。今天不去挖宝藏了，咱们玩点别的。你知道罗宾汉吗，哈克？”

“不知道。谁是罗宾汉？”

“他是英格兰最伟大的人，也是最厉害的人。他是个强盗。”

“妈呀，我也想当强盗。他都抢谁？”

“警察啊，教皇啊，有钱人啊，国王啊什么的。他从来不抢穷人。他很爱护穷人。他会跟穷人分抢来的钱—完全平分。”

“哦，他肯定是个大好人。”

“绝对是的，哈克。他是世界上品德最高尚的人。我跟你说，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人啦。他可以打败英格兰任何一个人，绑起一只手都行。他每次都能用紫衫弓射中一枚铜钱的眼，隔着一英里半[65]。”

“什么是紫衫弓？”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一种弓吧。如果他只射中铜钱的边边，他会坐下来哭，还会骂人。我们玩罗宾汉的游戏吧，可好玩了。我教你。”

“好吧。”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玩罗宾汉，不时渴望地看一眼鬼屋的方向，聊聊对第二天的期待以及可能挖到的宝贝。太阳西沉，孩子们踏上了回家的路。他们穿过长长的树影，很快就淹没在卡迪夫山的林子里。

周六中午刚过，孩子们又来到了枯树前。他们抽了一袋烟，在树荫底下聊了一会，然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挖了一会儿上次挖过的那个坑，因为汤姆说很多人都是在还差六英寸就能挖到的时候放弃了，然后另外的人过来，一铲子下去就挖到了宝贝。不过这个理论这次没有灵验，孩子们只好把工具藏起来准备回家，他们觉得自己并没有怠慢宝藏，因为所有寻宝该做的工作他们全都完成了。

接下来他们来到了鬼屋。烈日底下的鬼屋一片死寂，非常诡异，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那种僻静给人感觉十分压抑，孩子们好一阵子不敢进去。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到大门前，战战兢兢地往里窥看。他们看到的是一个野草丛生，没有地板的房间，墙壁裸露着，壁炉非常古老，窗户空空荡荡，楼梯也已经朽坏。这里，那里，每个地方都挂着残破的废弃蜘蛛网。很快他们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心儿怦怦直跳，只敢悄声说话，耳朵留意着每个动静，肌肉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撤退。

熟悉了一阵子环境之后，他们没那么害怕了，于是饶有兴致地把屋子细细检查了一遍，同时对自己的胆量大感佩服。下一步他们想上楼看看。上楼等于完全断了退路，但是他们互相激将，其结果只有一个—两人把工具扔进角落，上了二楼。楼上同样破败。他们在墙角发现了一个衣橱，感觉非常神秘，可惜感觉错误，里面什么也没有。两个人胆子越来越大，自以为胜券在握。他们正要下楼开始寻宝，突然—

“嘘！”汤姆说。

“怎么了？”哈克抖抖索索地小声说道。

“嘘！……你听！……听到了么？”

“听到了！……天哪！快跑！”

“别动！别慌呀！他们正朝着门走过来哪。”

孩子们趴在地板上，从木板的缝里往下看，心惊胆战地等待。

“他们停下来了……不—过来了……他们进门了。别再说话了，哈克。天哪，真希望这不是真的！”

进来的是两个男人。孩子们暗想：“是那个西班牙的聋哑老头，最近他在镇上出现过一两次。另一个男的从来没见过。”

“另一个男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家伙，那副尊容叫人不敢恭维。西班牙人披着西班牙式披风，满脸白胡子，西班牙式宽边帽下面喷出长长的白头发，还戴着一副绿色的护目镜。他们进门的时候，“另一个男的”正在低声说话。只见他们坐下来，脸朝着门，背靠着墙，讲话的人继续发表言论。他放松了警惕，于是声音也变得清晰可闻：

“不行，”他说，“我仔细考虑过了，我不想干那件事。很危险。”

“危险！”那位“聋哑”的西班牙人咆哮起来，孩子们吓了一跳，“你可真是个软蛋！”

那声音教孩子们倒抽一口冷气，发起抖来。原来是印第安乔！有一阵子没人说话。然后乔说：

“上次那件事还不够危险吗，最后不也没啥。”

“那不一样。那是在上游，附近没什么人家。再说，最后咱们没干成呀，当然不会被人发现。”

“哼，那还有比白天上这儿来更危险的么？只要被人看到，马上就会引起怀疑。”

“我知道。但是干完那件蠢事，逃到这儿是最方便的。我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我昨天就想走，只不过没办法出去。那帮熊孩子每天都在那边的山上玩，能把这儿看得一清二楚。”

“熊孩子们”听到这话，吓得又发起抖来。他们想，幸好昨天想起来是星期五，决定多等一天再行动。现在他们心里真希望自己多等了一年。

两人拿出一些食物，开始吃午饭。印第安乔深思熟虑了一番，说道：

“听我说，兄弟，你回到你住着的河那边去，在那儿等我的消息。我要找机会再去镇上一趟。等我打探好，觉得没什么问题，咱们再干那件‘危险’的活儿。然后就去德克萨斯！我们一起逃跑！”

那人表示同意。两人很快打起了呵欠，印第安乔说：

“我困得要死！轮到你望风。”

他在草上蜷成一团，不久就开始打呼。他的同伙推了他几把，乔安静了下来。很快望风的人也开始打盹儿，他的头越来越低。现在两个人都打起呼噜来。

孩子们感激涕零，长出了一口气。汤姆低声说：

“机会来了，快跑！”

哈克说：

“我不敢。要是他们醒过来，我们就死定了。”

汤姆拼命催促，哈克却一直退缩。最后汤姆慢慢地、轻轻地站起身，准备一个人逃跑。可他刚踏出第一步，破得一塌糊涂的地板立刻发出一声可怕的嘎吱响，把汤姆吓得魂飞魄散。他再也不敢走第二步。孩子们躺在地上，扳着指头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最后感觉时间已经走到尽头，永恒也长出满头白发。这时他们发现太阳终于落山了，真是谢天谢地。

有一个呼噜声停止了。印第安乔站了起来，四处张望。他看着自己的同伙，露出可怕的微笑，那位同伙的头正搁在膝盖上。他用脚把他踢醒，说：

“快醒醒！你这是望哪门子的风！不过算了，反正也没出什么事。”

“我天！我睡着了？”

“哦，差不多吧，差不多。该动身了，哥们。剩下那点儿东西咱们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我看，要么还跟以前一样，先放在这儿吧。逃去南方之前没必要一直带在身上。六百五十枚银币可够沉的。”

“嗯，好吧。再到这儿来一次也没什么的。”

“是啊。不过我觉得还是得像之前那样，夜里再来，更安全。”

“对。不过你看，要想找准机会干那件事，可能得等上一段时间。事情搞不好会有变化。就这么放着不妥当，我们还是照老样子把它们埋起来—埋得深一点。”

“好主意，”乔的同伙说着走到房间的另一头，跪下，抬起壁炉里一块石头，从里面拿出一个叮当作响的袋子。他取出二三十枚银币揣进自己兜里，再拿出同样数目的钱给印第安乔，然后把袋子递给他。乔正跪在墙角用刀子挖坑。

孩子们立即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和痛苦，如饥似渴地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太走运了！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可以碰到这样的好事！六百枚银币，足以让六个孩子变成大富翁呀！这算得上是最幸福的寻宝了，因为根本用不着操心要在哪里挖。孩子们不停地用胳膊肘捅对方—这动作通俗易懂，很能传情达意，他们是在说“能在这儿真是太好啦！”

这时乔的刀子碰到了什么。

“喂！”他说。

“怎么了？”他的同伙说。

“有半块烂木板—不，好像是个箱子。过来，给我搭把手，咱们看看这里头是什么名堂。算了，我已经弄开一个洞了。”

他把手伸进去一掏：

“天哪，是钱！”

两个人看着手里的一大把钱币，全都是金的。楼上的孩子和两个大人一样兴奋，一样快活。

乔的同伙说：

“我们赶紧把它弄出来。在壁炉对面，那个墙角的杂草丛里有一把锈铁锹，我刚看见了。”

他跑去把孩子们的铁锹和铲子拿了过来。印第安乔拿起铲子，眼神锐利地瞧了一阵子，摇摇头，嘀咕了几句，这才开始挖。箱子很快挖了出来。它不是很大，外头用铁链绑着，以前应该非常坚固，可惜日久天长，现在已经破旧不堪。两个人高兴得一言不发，把玩了好一阵子。

“哥们，这得有好几千呢。”印第安乔说。

“不是一直有传言么，说穆瑞尔强盗帮有年夏天就待在这儿。”那个男的分析道。

“我听说过，”印第安乔说，“我得说，确实像是他们的东西。”

“现在你不用干那个活儿了。”

可印第安乔皱了皱眉。他说：

“你不了解我。你也不了解那件事的全部。我不光是为了抢劫—我是要复仇！”他的眼里闪出一丝邪恶的光芒，“这事儿你得帮我。干完这票，就去德克萨斯。现在回去找你的老婆孩子吧，等我的消息。”

“好吧，就按你说的吧。这个怎么办？再埋起来吗？”

“是的。（楼上一阵狂喜。）不对！以大酋长的名义，这不能埋！（楼上一阵失望。）我差点忘了，那把铲子上有新鲜的土！（孩子们吓坏了。）这儿怎么会有铲子和铁锹？为什么会带着新鲜的土？谁拿来的？他们去了哪儿？你听到有什么动静没有？看到什么人没有？别逗了！埋回去，等着别人发现这块地被动过？绝对不行，绝对不行。得拿到我那儿去。”

“嘿，说得太对了！我怎么没想到。你意思是拿去一号吗？”

“不，二号，十字架下面。另一处不好，太好找了。”

“行。天黑得差不多了，动手吧。”

印第安乔站起身，一扇扇窗户往外看，十分谨慎。过了一会儿，他说：

“到底谁把这些工具带到这儿来的？你说他们会不会在二楼？”

孩子们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印第安乔把手放在刀上，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忽然转身走向楼梯口。孩子们想到了衣橱，可他们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传来了嘎吱嘎吱上楼的脚步声，情势万分危急，唤醒了孩子们的决心。他们刚想逃进衣橱，只听得朽坏的楼板轰然倒塌，印第安乔跌进一堆楼梯的残骸里。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他的同伙说：

“你搞这些有什么必要？就算有人躲在楼上，就让他们待在那儿吧，谁在乎？要是他们现在想跳下来，跟我们干一架，我也不反对。再有十五分钟天就黑了，他们要想跟着我们也随他们去好了，我一点儿意见也没有。要我说啊，甭管是什么人拿来的这些东西，看到我们的时候肯定以为见了鬼，绝对早就逃走啦。”

乔发了一阵牢骚，然后同意应该趁着还有一点天光赶紧准备离开。他们很快便在逐渐变浓的暮色中溜出了屋子，带着装满金币的箱子往河那边跑去。

汤姆和哈克站了起来，浑身发软，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们从木头墙壁的缝里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跟踪？他们才不敢呢。下楼时脖子没摔断他们就已经很满意了。两人走山路回的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他们满脑子都是自责的念头，把铲子和铁锹带去鬼屋简直是倒霉透顶。要不是因为那个，印第安乔绝不会起疑心。他会把银币埋到金币旁边，然后一心去搞他的复仇大业，最后发现钱都不见了才知道自己倒了霉。真是千不该，万不该！干吗要带那些工具去鬼屋呀！

他们决定留心那个西班牙人。为了复仇他会回到镇上打探，到时候就可以跟着他去“二号”，无论那指的是什么地方。这时汤姆忽然有了一个恐怖的念头。

“复仇？万一他说的是我们怎么办，哈克？”

“啊，不是吧！”哈克差点吓晕过去。

他们认真讨论了一番。回到镇上时，他们一致同意印第安乔说的应该是别人。退一万步说，他说的也只是汤姆一个人，因为只有汤姆出来作证了。

身处危险的只有自己，汤姆心里觉得特别、特别地不安！他想，这种时候有个伴儿该多好啊。

65 约合2.4公里。

Chapter 27

那天的奇遇变成了当晚的噩梦。汤姆有四次都摸到了那笔巨大的财富，可是眼睛一睁，四次都是两手空空如也，梦醒以后仍然回到倒霉的残酷现实。第二天一大早，汤姆躺在床上回想这件事。很奇怪，他发现一切似乎变得很模糊，很遥远，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或是很久很久以前。于是他想，这场奇遇一定是个梦！有一项证据就很能说明问题—那就是，他看到的金币数量多得太离奇了，在此之前他最多见过五十枚银币堆在一块儿。在汤姆这么大的小孩儿看来，“成千上万”只是一种形容词，那样大的数量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他从没想过一百美元这样巨额的钱财可以实实在在地拿在手里。汤姆眼里所谓的宝藏，就是一把现实世界有的铜板，以及一大桶说不清具体样子、非常灿烂夺目、无法捉摸的金币。

但是经过汤姆的反复琢磨，这次奇遇又变得格外真实和清晰，很快他又认为这或许并不是一场梦。这事非搞明白不可。汤姆草草吃过早饭，跑去找哈克。

哈克正坐在一艘平底船的甲板上，无精打采地在水面上晃荡着两条腿，一脸郁闷。汤姆决定不提那件事，要引着哈克先说。如果他不说，就能证明那场奇遇只不过是梦。

“你好呀，哈克！”

“你也好啊。”

（一阵沉默。）

“汤姆，要是我们把那些该死的工具留在枯树那儿，那笔钱就是我们的了。真讨厌啊！”

“这么说，那不是梦，那不是梦！不知怎的，我有点希望自己是在做梦。骗你是小狗，哈克。”

“什么东西不是做梦？”

“昨天的事啊，我有点希望是在做梦。”

“做梦！要是那楼梯没垮，你就真该做你的梦去了！我昨晚上才是做梦做够了，一直梦到那个蒙眼睛的西班牙恶鬼追着我跑—他可真该死！”

“不对，不是该死，是该找！我们要找到那笔钱！”

“汤姆，我们找不到的。一个人拿到那么大一笔钱的机会能有几次？我们的机会已经没啦。再说，再看到他我肯定会吓死的。”

“哎，我也很害怕。可是，我还是想看到他。我还要跟踪他，到那个二号去。”

“二号，对，就是这个。我一直在想这个，不过一点也想不明白。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知道，太深奥了。我说，哈克，搞不好是门牌号！”

“对呀！……不是的，汤姆，不是那个。就算是，那房子也不在咱们这种小破地方。这儿的房子哪有门牌号呀。”

“嗯，倒也是。让我再想想。对啦，是房号！旅馆的房号，你明白么！”

“噢，肯定是这个！咱们这儿就两家旅馆，很快就能搞明白。”

“你留在这儿，哈克，等我回来。”

汤姆立即跑走了。他在人多的地方不需要哈克陪着。汤姆去了半个小时。调查的结果是，高级旅馆的二号房里一直住着一位年轻律师，现在还在。不太高级的旅馆里的二号房却相当神秘。旅馆老板的小儿子说，那间房终日上着锁，只有夜里才有人进出。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他有点好奇，但也不是特别强烈。他总用“闹鬼”来解释二号房之谜，不过也只是说着玩儿罢了。他还注意到昨天晚上那间屋里点着灯。

“这就是我的调查结果，哈克。我认为那就是我们想找的二号。”

“我觉得也是。你准备怎么干？”

“我得想想。”

汤姆想了很久，然后他说：

“你听我说。二号房有一个后门，出去就是一条死胡同，就夹在旅馆和那间破破烂烂的建材商店中间。你把能找到的钥匙都拿来，我也把姨妈的钥匙都偷来，天一黑我们就上那儿去试钥匙。你一定要小心印第安乔，因为他说过要再回镇上打探一次，好找机会复仇。要是你看到他，就跟踪他；要是他没到二号房来，那就不是那儿。”

“老天爷，我可不想一个人去跟踪！”

“那会儿肯定是晚上了呀，他看不见你的。就算看见了，他应该也不会想到什么。”

“好吧，如果天很黑，那我就跟踪他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试试吧。”

“我肯定是愿意在天黑的时候跟踪他的，哈克！他没准会发现自己没办法复仇，然后直接去拿钱。”

“也是，汤姆，也是。我去跟踪他吧。妈的，我要去！”

“这才对嘛！你不要害怕，哈克，我是不会怕的。”

Chapter 28

当晚汤姆和哈克为冒险做好了准备。他们在旅馆附近晃来晃去，直到夜里九点。一个远远地看着那条死胡同，另一个看着旅馆的大门。没人进出胡同，没有长得像那个西班牙老头的人进入或离开旅馆。夜还长，于是汤姆先回家。两个人说好，要是今晚夜色够深，哈克就来“喵”一下，然后汤姆再溜出去一起试钥匙。可当晚月光清朗，哈克只好在十二点左右结束监视，躺回了他的大空桶里。

周二那天孩子们还是不怎么走运。周三也一样。周四晚上有了转机，汤姆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溜出家门，手里拎着姨妈的旧铁皮灯笼，还盖着一块大毛巾用来遮光。他把灯藏在哈克的空桶里，接着监视开始了。离午夜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旅馆打烊熄灯（那是这一带唯一的灯火）。西班牙人没有来，也没人进出胡同。目前一切顺利。夜色渐浓，万籁俱寂，只有几声闷雷不时在远处滚过。

汤姆拿起灯笼，在桶里点亮，再用毛巾盖好，两个冒险者就这样摸黑朝着旅馆走去。哈克负责望风，汤姆摸索着走进胡同。哈克焦急地等着，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他开始盼着能看见一丝灯笼的光—虽然会让他害怕，可起码能告诉他汤姆还活着。汤姆走后似乎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他肯定是晕过去了。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因为太害怕又太兴奋，汤姆的心脏爆炸了。哈克非常不安，他发现自己在一步步往胡同口挪。他心里充满恐惧，总觉得会突然出个大岔子，吓得他立马断气。不过眼下离断气也不远了，因为他已经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心脏再这样跳下去也会活活累死。突然一道光一闪，汤姆从他身旁冲了过去。

“快跑！”他说，“快逃命！”

没有必要强调，一句话就已经足够。没等汤姆说完，哈克已经以每小时三十或四十英里[66]的速度跑了出去。孩子们一口气跑到了小镇另一头的废弃屠宰场里。刚躲进去，外面就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汤姆刚喘过气来便说道：

“哈克，真是吓死我了！我试了两把钥匙，特别轻地试的，可是插进去以后弄得咔哒直响，给我吓得差点背过气去，而且这两把钥匙也没打开锁。后来，我一个没注意，就抓住了门把手，结果门一下就开了！它压根就没锁！我走进去，把毛巾拿开，结果，真是活见鬼呀！”

“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汤姆？”

“哈克，我差点踩到了印第安乔的手！”

“不会吧！”

“真的！他就躺在那儿，在地上睡觉，还戴着他那个眼罩，两手摊着。”

“天哪，然后呢？他醒了吗？”

“没有，一点没醒。我猜他喝醉了。我赶紧抓起毛巾逃走了！”

“要是我肯定想不起来毛巾的事！”

“嗨，我得想呀。要是弄丢了，姨妈会打死我的。”

“我说汤姆，你看到箱子了吗？”

“哈克，我哪儿有时间到处看呀。我没看见箱子，也没看见十字架。我啥也没看见，就看见地上有一个酒瓶和一个杯子，就在印第安乔旁边。对了，我还看见房间里有两桶酒，还有许多酒瓶子。现在，你明白了吗，这闹鬼的房间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嘿，是用来藏酒的呀！也许所有不准卖酒的小旅馆都有这么一间闹鬼的房子，对吧哈克？”

“是吧，有可能。这谁能想得到？不过我说，汤姆，既然印第安乔喝醉了，现在正好去偷箱子呀。”

“是吗！那你去试试！”

哈克退缩了。

“嗯，不行。我可不敢。”

“我也不敢，哈克。印第安乔边上只有一个空瓶子，那可不够。要是有三瓶，那他才醉得差不多了，我才敢去。”

两人各自想了一阵子，然后汤姆说：

“我说哈克，等印第安乔离开咱们再去偷箱子吧。太吓人了。要是每天晚上都去监视，绝对可以等到他出来的时候，他早晚要出门的，然后我们就闪电出击，把箱子偷到手。”

“好吧我同意。我可以监视一整个晚上，也可以每天晚上都去，不过剩下的活儿得你来干。”

“好啊，我愿意。你的任务就是往霍珀大街[67]那边跑一个街区，然后喵一声。要是我睡着了，你就往窗户上丢石子儿，那样我就会醒了。”

“同意，这主意妙得很！”

“好了，哈克，雨停了，我要回家了。再过几个小时就天亮了。你回去继续监视，行吗？”

“汤姆，我说了去，就一定会去。我这一年每天晚上都要监视那个旅馆！我就白天睡觉，晚上监视。”

“好啊。你准备睡在哪儿？”

“睡在本·罗杰斯家的草棚子里。他让我去的，他家的黑奴杰克大叔也同意我去。杰克大叔每次叫我帮忙挑水的时候我都会帮他的忙，还有每次我问他要吃的他也会给我。汤姆，他人不错。他喜欢我，因为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他。有时候我还会跟他坐在一起吃饭呢。不过这事可别往外说。人饿极了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好，要是白天我没来找你，你就去睡觉吧。我不吵你。晚上你看到任何动静，就赶紧来我家学猫叫。”

66 约合48公里或64公里。

67 原型即为马克·吐温的故居所在的希尔大街。

Chapter 29

周五一早便传来了好消息，昨晚撒切尔法官一家回镇上了。印第安乔和宝藏立即变得次要，贝琪占据了汤姆的主要心思。他和贝琪见了面，两人叫上其他同学，一起痛痛快快地玩了捉迷藏还有官兵捉强盗。最后有件事为这一天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贝琪缠着妈妈，要求明天就办那场早早许诺却一直没办的野餐会，妈妈同意了。贝琪高兴得没边儿，汤姆也乐得发疯。日落之前请柬便一一送出，镇上的孩子们马上开始激动地做起了准备，人人翘首以盼。汤姆很兴奋，直到很晚才睡着，他盼着能听到哈克的猫叫。要是有那些宝贝，明天就能给贝琪一个惊喜，还能让所有参加野餐会的孩子们羡慕。但是他失望了。那晚暗号没有来。

早晨终于来临。差不多十点、十一点，一大群叽叽喳喳，打打闹闹的孩子在撒切尔法官家集合，一切准备就绪。大人照例是不参加野餐会的，免得扫了孩子们的兴。同行有几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和二十多岁的小伙儿，孩子们应该出不了什么事。为了今天，大人们还专门租下那艘老蒸汽渡轮。很快，人们拎着装满食物的篮子，沿着大街鱼贯而过，个个兴高采烈。希德生病了，错过了这项乐事。玛丽留在家里照顾他。撒切尔夫人对贝琪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肯定很晚才会回来。要不然你去码头附近的哪个女同学家过夜吧。”

“那我就住在苏西·哈珀家，妈妈。”

“好呀。小心点，乖乖的，不要惹麻烦。”

过了一会儿，汤姆和贝琪就蹦蹦跳跳地走在了一起，汤姆对贝琪说：

“嘿，我告诉你我们该干什么。你不要去乔·哈珀家，我们爬到山上去找寡妇道格拉斯。她家有冰激凌！她差不多每天都吃，家里一大堆呢。她肯定很喜欢我们去找她。”

“噢，那可真有意思！”

不过贝琪想了想，又说：

“可是妈妈会同意吗？”

“她怎么会知道？”

小女孩琢磨半天，犹犹豫豫地说：

“我觉得这样不对。但是—”

“我靠！你老妈不会知道的啦，你怕什么呢？她就是希望你没事。我敢保证，要是她能想到可以去寡妇家，她一定会让你去的。我知道的！”

寡妇道格拉斯慷慨的待客之道确实很诱人。加上汤姆的劝说，这件事很快就定了下来。他们说好今晚的计划不跟任何人讲。这时汤姆想到哈克很可能正好会在今晚过来发暗号。他有点儿泄气，可是又实在舍不得不去寡妇家玩儿。为什么要放弃呢，他说服自己，昨天晚上就没有暗号，凭什么今天晚上就会有？晚上一定会有的乐子打败不一定能找到的宝藏。汤姆毕竟是个小孩子，他举手投降，听从内心的呼唤，并且决定今天之内再也不想那箱钱的事。

渡轮行驶到小镇下游大约三英里处，停泊在一个树木葱茏的山谷入口，系上了缆绳。孩子们涌上岸，远处的树林和高高的山间很快便回荡起了欢声笑语。凡是能把自己搞到又热又累的活动，孩子们统统玩了一遍。过了一阵子，四散的孩子们陆续回到了营地，个个胃口大开，将带来的美味一顿胡吃海塞。饱餐过后要歇一歇，于是大家在橡树茂密的树荫底下休息聊天。过了一阵子，有人嚷嚷：

“谁想去山洞探险？”

每个人都想去。一大堆蜡烛发了下来，孩子们开始列队上山。山洞位于半山腰，有一个人字形的入口。巨大的橡木门敞开着，门里头是一个小洞室，冷得像个冰窟窿。大自然为它筑上了结实的莱茵石墙壁，上面凝结着冰冷的水珠。站在这阴暗的深洞里往外看，绿色的山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感觉浪漫而神秘。不过这奇景很快就看腻了，孩子们又开始胡闹。只要有谁点亮蜡烛，就会引得其他人冲过来；接着追的追，护的护，最后蜡烛要么被碰倒，要么被吹灭，所有人笑成一团，然后开始新一轮的追跑打闹。不过什么事情都有结束的时候。没过多久，大家便开始列队沿着主通道的陡坡往下走。一排排烛光忽明忽暗，隐约照亮了高高的石墙，几乎能看到头顶六英尺[68]处与洞顶相连的地方。主通道的宽度在八到十英尺[69]左右，每走几步就能看到有许多支路从两侧延伸开去，也有着高高的顶，但是宽度要窄得多。麦克道格洞穴[70]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许多曲里拐弯的支路彼此相通，有时候绕来绕去绕出一条死路。人们说这洞穴的弯道和小路错综复杂，曲折离奇，即使走上几天几夜也走不到尽头；就算不断往里走，越走越深，一直走到地心也是这样，迷宫后面还是迷宫，每个迷宫都没有尽头。没人能“掌握”洞穴的全貌，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大部分年轻人只了解其中的一部分，大家一般不敢超出这个界限。汤姆·索亚也只了解洞穴的这个区域。

大家沿着主通道走了大约3/4英里[71]，渐渐地，有人脱离队伍，三五成群或是成双成对地溜进支路。他们沿着阴暗的洞道飞奔，然后躲在支洞再次相接的地方吓别人一跳。大家可以分开各玩各的，玩上半个小时也不会彼此打扰，并且不会走出安全区域。

过了一阵子，孩子们陆续回到了洞穴的入口，每个人都玩得气喘吁吁，乐不可支，从头到脚全是蜡烛油和泥巴。野餐会大获成功，人人心满意足。这时他们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玩得忘了时间，这会儿天都快黑了，船上的集合铃已经当当当地敲了半个小时。不过这样子结束一天的冒险感觉浪漫得很，因此大家都很开心。渡轮载着兴高采烈的孩子们离岸入水。大家都认为等上半小时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渡轮的船长。

渡轮闪烁着灯光驶过码头时，哈克已经监视好一阵子了。他听不到甲板上的声音，因为孩子们都已经累得半死，动不了了。哈克想，这是艘什么船，为什么不停在码头呢—然后就不再考虑船的事，继续专心监视。这时阴云密布，夜色更深。已是晚上十点，听不到车马的响动。星星点点的灯火逐渐熄灭，来往的行人也不见了踪影。小镇安然入梦，留下这小小的监视者独自一人与寂静和鬼魂相伴。十一点到了，旅馆熄灯了，现在四下里漆黑一片。哈克感觉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可什么也没发生。他的信念有点儿动摇。这么监视管用吗？真的管用吗？干吗不放弃监视，跑去睡觉？

这时传来一个声音。哈克马上竖起耳朵。胡同里的那扇门正轻轻地关上。他飞快地跑到建材商店那边。忽然两个人与他擦身而过，其中一个胳膊底下似乎夹着什么。一定是那个箱子！看样子他们要转移宝藏了。现在去找汤姆？太荒谬了，那两个人会带着箱子一走了之，再也别想找到他们。不行，他得盯梢，得跟上。哈克觉得这么深的夜色应该可以保护自己不被发现。想明白之后，哈克走了出去，悄悄地跟在两人身后，像猫一样轻巧，赤着脚，和对方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免暴露自己。

他们沿着河走，往北走了三个街区，接着在十字路口左转。两人继续往前，一直走到通往卡迪夫山的路口，然后走了进去。他们路过位于半山腰的威尔士老人的家，毫不迟疑地继续往上爬。很好，哈克想，他们是要埋在旧采石场呢。可他们并没有在采石场停留，而是径直走了过去，往山顶进发。最后两人钻进高高的漆树丛中的一条窄路，立即被夜色吞没。哈克跟上几步，缩短了和他们之间的距离。这会儿他们肯定看不见自己。他小跑了几步，然后放慢了步伐，担心是不是跟得太紧；他走了一段，接着完全停住脚步。他侧耳倾听，什么也没有，四周鸦雀无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山那边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那是不祥之兆！不过听不到脚步声。天哪，难道他跟丢了！他刚想拔腿狂奔，忽然有人在离他不到四英尺[72]远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哈克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但他又给咽了下去。他站在原地，抖得像是瞬间患上了严重的疟疾，虚得像是马上就会晕倒在地。他知道自己的方位了。他知道自己现在离寡妇道格拉斯家院子的栅栏门只有五步远。很好，他心想，就让他们埋这儿吧，这儿不难找。

这时有人开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是印第安乔：

“去他妈的，她好像有客人，这么晚了还点着灯呢。”

“我看不清。”

讲话的是那个陌生男人，就是鬼屋里的那个人。哈克心里打了一个可怕的冷颤。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报复”！他本来想，赶紧逃跑吧。可他又想到道格拉斯寡妇向来待自己不薄，也许这两个人是想把她杀掉。他希望自己敢去给寡妇提个醒，不过他知道自己不敢，他们也许会来抓他。在陌生男人刚才那句话和印第安乔的回答之间那短短的一瞬，哈克想了这么一大堆。只听印第安乔说：

“因为有灌木丛挡着。来这儿，你现在看见了么？”

“看到了。嗯，我看是有人在。还是算了吧。”

“算了？我马上就要远走高飞了！现在算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再说一次，这话我以前也说过，我不是冲着钱去的，钱你可以拿走。她老公得罪过我，得罪过很多次！那个男的就是把我当做无赖抓起来的治安官。还不止这些，远远不止！他还对我施了鞭刑！就在监狱门口，用鞭子打我！像打奴隶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鞭刑！你懂吗？他占了我的便宜，然后就死了。那我就报复他老婆。”

“哎，不要杀她！别那样！”

“杀人？谁说要杀人了？要是她老公还活着，我准会杀了那个男的，但是女的我不杀。要想报复女人，不必伤她的性命。嘿！要去破她的相。把她的鼻孔割开，像杀猪那样割掉她的耳朵！”

“天哪，那也太—”

“少在这儿发表意见！这样对你最安全。我会把她绑在床上。要是她因为流血过多死掉，怎么能怪我呢？死了我也不心疼。朋友，这事你必须帮忙，为了我。这就是为什么叫你来，我一个人干不了。要是你害怕不肯干，我就杀了你。懂吗？要是我必须得杀了你，那我也杀了她，这样就没人知道到底是谁干的了。”

“唉，如果非干不可，那就动手吧。越快越好！我已经抖得不行了。”

“现在动手？在有客人的情况下？听着，你这样搞，我头一个就怀疑你。不行，我们得等她熄灯，不着急。”

哈克感觉接下来应该会是一段沉默，这比任何杀人的对话更为可怕。他屏住呼吸，谨慎地慢慢后退；抬起一条腿时他左摇右晃，压根没站稳，差点摔个跟头；不过他好歹保持住了平衡，小心翼翼地把脚放下踩实。哈克往后又退了一步，同样精心计算，弄得惊险万分；然后再一步，再一步，然后—他踩断了一根小树枝！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没有声音。四周非常安静。哈克感激涕零。现在他回到了那条小路，站在了漆树丛中。他像一艘正在掉头的大船那样小心翼翼地转身，然后谨慎地快步往外走。等走到采石场，他感觉已经脱离了险境，于是拔腿就跑。他拼命地往山下跑呀跑呀，一直跑到威尔士人的家。哈克哐哐砸门。很快，老人和他那两个身强力壮的儿子把脑袋从窗户里伸了出来。

“吵什么？谁在敲门？你想干吗？”

“让我进去，快！进去了我再讲给你们听。”

“你是谁呀？”

“哈克贝利·费恩。快，让我进去！”

“哈克贝利·费恩，还真是你！我看没几个人会让你进屋的！不过让他进来吧，孩子们，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请千万别说是我讲的，”这是哈克进门以后的第一句话，“千万别说，我会被杀掉的。可是寡妇平时对我很好，我想说出来。要是你们保证不告诉别人是我说的，我就说。”

“老天爷，他真的有话要说，要不然不会这个样子！”老人喊道，“快说吧，这儿没人会把你说出去的，小家伙。”

三分钟以后，老人和他的儿子们已经全副武装，来到了山顶。他们蹑手蹑脚地走进漆树丛间的小径，手里拿着枪，哈克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偷听。半天没有动静，叫人焦虑不安，忽然，传来一声枪响和一声惨叫。

哈克一秒钟也没耽误。他撒腿就跑，直冲下山，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68 约合1.8米。

69 约合2.4米到3米。

70 原型为汉尼拔小镇南部悬崖上的一个山洞。在1840年代，洞穴名为麦克杜威尔（McDowell），为的是纪念乔瑟夫·纳什·麦克杜威尔（Joseph Nash McDowell）医生。

71 约合1.2公里。

72 约合1.2米。

Chapter 30

周日早晨天刚蒙蒙亮，哈克便摸上了山，轻轻敲响了威尔士老人的家门。里面的人都在睡觉，不过由于昨晚激烈的战斗，他们很容易惊醒。从窗口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人！”

哈克压低嗓子，战战兢兢地回答：

“请让我进去！我是哈克费恩！”

“我们家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小家伙！欢迎你！”

这些话在这个流浪儿听来是那么陌生，又是那么令人欢喜。以前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门很快就打开了，哈克走了进去。他被让了一个座。老人和三个高大的儿子迅速穿好了衣服。

“小家伙，你现在肯定饿啦，太阳一出来，咱们就吃早饭，再抽上一袋烟。你要愿意也一起抽吧！我和孩子们都希望你昨晚能到家里来。”

“我怕得要命，”哈克说，“我逃跑了。你们开枪的时候，我就跑掉了，跑了三英里才停。我现在过来，因为想知道事情怎么样了。我趁着天还没亮，因为不想碰到那几个恶鬼，就算他们死了我也害怕。”

“可怜的小家伙，看样子你确实一晚上都没好好睡觉。吃完早饭就在这儿睡会吧。不，他们没死，小家伙，非常抱歉。听完你的描述，我们知道该从哪儿下手，所以我们悄悄走过去，离他们不到十五英尺[73]—那条路跟地窖一样黑—这时我突然想打喷嚏，真是倒霉透了！我想忍，可没忍住—实在忍不了，于是我就打了个喷嚏！我在队伍前头举着枪，一打喷嚏，那两个流氓就想从小路跑出去，我就喊，‘孩子们！开枪！’然后就往沙沙作响的地方打了好几枪。孩子们也打了好几枪。可他们跑得是真快啊，那两个恶棍，我们追过去，穿过树林往山下跑。我觉得我们都没打中。他们逃跑时也冲我们开了几枪，不过子弹擦着我们飞过去，没伤着我们。我们追到听不见脚步声以后就没追了，然后去镇上报了警。他们马上成立了专案组，还在河边设了关卡，天一亮，警察就要和那帮恶棍在树林里决战。我的儿子们也会去帮忙。要是知道那两个坏蛋长什么样就好了，绝对能帮大忙。但是你肯定没看清楚他们的样子吧，天那么黑呢，是不是，小家伙？”

“我知道，我在镇上见过，还跟踪他们来着。”

“太棒了！快说说，快给我们说说！”

“其中一个是那个到镇上来过一两次的西班牙聋哑老头，另一个人长得很难看，衣服很破—”

“不用说了，小家伙，我们认识他俩！有一天我们碰巧在寡妇家的后院见过他们，他们看到我们就跑了。走吧，孩子们，跟警长汇报去。明天早上再吃早饭吧！”

威尔士人的儿子们立刻出发了。他们正要出门，哈克跳起来喊道：

“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求你们啦！”

“既然你这么说，我们是不会讲出去的，哈克，不过你应该受到表扬呀。”

“我不要表扬！千万别把我说出来！”

年轻人离家之后，威尔士老人说：

“他们不会说出来的，我也不会。不过你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呢？”

哈克没办法解释。他不敢说自己早就知道其中一个人的很多秘密，他不想让那个人发现自己知道那么多对他不利的事，他肯定会被灭口的。

老人再一次诚恳地向哈克做出了保证，然后说：

“你为什么要跟踪这两个人呢，小家伙？他们看起来很可疑吗？”

哈克沉默了一阵，心里在编一个严丝合缝的借口。然后他说：

“嗯，你看，我是个苦命孩子，至少大家都这么说，我看也没说错。有时候想到自己命这么苦，我就睡不着觉，就开始想怎么才能好过点。昨天晚上就是这样。我睡不着，我就半夜到街上去瞎逛，到处乱走，然后就走到了禁酒旅馆旁边的那间破建材商店。我靠着墙打算再想一想。嗯，就在这时，有两个人贴着我走过去，胳膊下面夹着什么，我就想他们是不是偷东西了。有一个人在抽烟，另一个想借火。他们在我跟前停住，烟头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我看见高的那个是西班牙聋哑老头，因为他有一副白胡子，还带着一只眼罩，另一个人就是那个穿破衣服的丑鬼。”

“借着烟头的光就能看清他们的衣服么？”

这句话把哈克问住了。他说：

“嗯，我不知道，反正我好像是看清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然后你就—”

“我就跟了上去。是的。就是这样。我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那么鬼鬼祟祟的。我跟着他们走到了寡妇家的后院门，站在黑暗里，听到穿破衣服的人替寡妇求情，但是西班牙人说他一定要破寡妇的相，这个我之前跟你说过，还有你的两个—”

“什么！那些话是聋哑人说的吗！”

哈克又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努力不想让老人猜到西班牙人是谁，可他的舌头却似乎对他的努力置若罔闻，决意把他拖入这趟浑水。哈克想糊弄过去，可老人却紧盯着他，让他越说越结巴。很快威尔士人说道：

“孩子，你不要害怕。我绝不会伤你一根头发。不会的，我会保护你，我会保护你。那个西班牙人既不聋也不哑，你不小心说漏了嘴，现在已经瞒不下去啦。你知道那西班牙人的秘密，可你不想说。现在请你相信我，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相信我，我不会把你说出去的。”

哈克望向老人诚恳的双眼，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对着老人的耳朵悄悄地说：

“那不是西班牙人，那是印第安乔！”

威尔士人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现在全都明白了。你那时说什么切耳朵、割鼻子，我还以为是你在添油加醋呢。因为白人不会用那样的法子去报复人。不过若是个印第安人，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们继续边吃早饭边谈，老人告诉哈克，昨天晚上他和儿子们在上床睡觉之前，提着灯笼把寡妇家后院的栅栏门附近照了一遍，看看有没有血迹。血迹是没有找到，不过发现了一大包—

“一大包什么？”

这句话就像闪电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哈克苍白的嘴唇里射了出来。他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他在等老人回答。威尔士人吓了一跳，他也瞪着哈克。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然后他说：

“一大包小偷的工具。你这是怎么了？”

哈克一下坐了回去，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心里大感宽慰。威尔士人严肃地看着他，非常好奇，过了一会儿，他说：

“对的，是小偷的工具。你好像松了一口气。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你以为我们找到了什么？”

哈克又被问住了，老人正满腹狐疑地盯着他。任何事情都可以，只要能找到一个理由来搪塞。可哈克实在是什么也想不出来。老人眼里的疑问越来越深，他想到了一个荒谬的回答，没有时间多琢磨了，只能冒险，于是他脱口而出—相当没有底气：

“我以为是主日学的课本。”

可怜的哈克紧张得笑不出来，老人却愉快地哈哈大笑，并且彻底打消了所有的疑虑，还说能这样痛快地笑一次真是实实在在的财富，因为笑能免去治病的钱。随后他加上一句：

“可怜的小家伙，你脸色苍白，累得够呛，确实状态不好，难免有点儿神经兮兮、颠三倒四。不过你会好起来的。希望睡一觉能让你好一些。”

哈克恼火得很，他想自己刚才可真傻，白白激动一场惹人怀疑。其实听到两个坏蛋在寡妇后院的对话时，他就已经知道从旅馆里带出来的不是财宝了。不过，那时只是在猜测，并没有去确认，所以一听说捡到了一包东西，他立即就失态了。但总的来说，他很高兴发生了这么个小插曲，因为现在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包东西不是“那个”。他安下心来，终于放松了。事实上，现在一切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宝贝肯定还藏在二号房里，那两个人早晚会被抓起来坐牢，他和汤姆就能连夜毫不费力地把金子拿到手，不用担心有人来打扰。

刚吃完早饭，忽然听得有人敲门。哈克马上躲了起来，因为他不想跟眼前的这些事扯上任何关系。威尔士老人把几位先生和女士迎进门，其中就有寡妇道格拉斯；老人还发现镇上的人正成群结队地往山上走，去后院栅栏门那儿看热闹。也就是说，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威尔士人只好将夜里的事告诉了几位访客。寡妇保住了一条命，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什么都别说了，太太。比起我和我的儿子们，有一个人您更应该感激，但是他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姓名。要不是他，我们压根也不会去那里。”

这句话无疑激起了访客们极大的好奇，甚至连正事都不聊了。可不管大家多么抓心挠肝地想要知道神秘人的身份，威尔士人都不为所动。随后就连全镇的人都对这个秘密感到好奇。听完整件事，寡妇说：

“我躺在床上看书来着，虽然后来外头闹成这样，可我睡得很香。你们为什么不来叫醒我呢？”

“我们觉得没这个必要。那帮家伙应该不会再来了，他们也没有作案工具了，所以何必再把您叫醒，弄得您害怕呢？我派了三个黑奴在您家守了一晚上。他们刚回来。”

接着又来了不少人，于是老头反复把这夜里的事说给人听，讲了好几个钟头。

正值暑假，主日学也不上课，不过大家还是早早地来到了教堂。这可怕的事件已经全镇皆知。有消息说还没发现两个恶棍的踪影。布道结束之后，大家沿着过道走出教堂，撒切尔法官的老婆挤到哈珀太太身边说：

“我家贝琪难道要睡一整天吗？我想她肯定是累坏了。”

“你家贝琪？”

“对呀，”撒切尔夫人一脸惊讶，“她昨天晚上不是在你家过的夜吗？”

“没有啊。”

撒切尔夫人的脸一下就白了，她一屁股坐到了长凳上。这时波丽姨妈正好从她身边经过，正激动地跟朋友说着什么。波丽姨妈说：

“早上好，撒切尔夫人。早上好，哈珀太太。我们家小孩不见了。昨天晚上，汤姆是不是在你们谁家过的夜？现在他害怕得连教堂都不敢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撒切尔夫人无力地摇摇头，脸色更加苍白。

“他没到我家过夜。”哈珀太太开始有些不安。波丽姨妈紧张起来。

“乔·哈珀，今天早上你看见我家汤姆了吗？”

“没看见，太太。”

“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乔努力回想，但却说不清楚。往教堂外走的人们纷纷停住了脚步。事情一下传开了，每个人都神色紧张，感觉不妙。大人们焦急地盘问起了其他孩子和同去的年轻教师，他们都说渡轮往回开时没留意汤姆和贝琪是否登船。天黑了，没有人记得要点名。有一个小伙儿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他担心他俩还留在洞穴里！撒切尔太太立刻晕了过去。波丽姨妈拧着双手大哭起来。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五分钟，所有的钟都疯狂地敲响，全镇都被惊动了！卡迪夫山的案子立即变得无关紧要，没人再想强盗的事。马匹和小艇立即出动，渡轮也马上启航。不到半小时，已经有两百个人蜂拥而出，坐船或者走路往洞穴去。

整个漫长的下午，镇上似乎空无一人，一片死寂。女人们都去探望波丽姨妈和撒切尔夫人，想给她们一点儿安慰。她们陪着一起哭，那样做胜过千言万语。小镇整夜惶恐不安，盼着消息传来，可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却只等来一句：“再拿蜡烛来，还要食物。”撒切尔夫人快疯了，波丽姨妈也一样。撒切尔法官从洞穴传来不少鼓励和希望的话语，不过并没有真正能让人高兴起来的消息。

威尔士老人快天亮才回家，身上全是蜡烛油，灰头土脸，精疲力尽。他发现哈克还躺在给他准备的床上，并且发起了高烧，在说胡话。医生都去洞穴那边了，于是由寡妇道格拉斯来照顾这位小病人。她说自己一定会尽力照顾哈克，因为，不管是好孩子，坏孩子，还是不好不坏的孩子，都属于神，只要是神的孩子就不应该被忽视。威尔士人说哈克还是有优点的，寡妇说：

“肯定有的，那都是神的印记。神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人，从来不会。只要是神创造出来的，都会有神的印记。”

快到中午，一些累坏了的人陆续回到村子，不过体格健壮的村民还在继续搜救。目前已经得知，人们正在搜查洞穴里那些没人去过的偏僻区域，每个角落、每条支路都在进行彻查。迷宫一样错综复杂的洞穴里如今到处都闪烁着寻人的烛光，阴暗的通道中喊声和枪声在回荡。在一个远离游客区的地方，人们发现石墙上有用蜡烛烟熏出来的“贝琪&汤姆”，还在附近发现了一小截滴了蜡烛油的丝带。撒切尔夫人认了出来。她捧着丝带嚎啕大哭，说这莫非就是自己孩子的遗物。其他东西都不如它珍贵，因为这是死亡来临之前，活着的贝琪碰过的最后一样物品。有人说他们有时会在洞里看见远处有一点烛光闪烁，然后大家会爆发出一阵欢呼，一大群人冲过去看，之后却总是大失所望。孩子们不在那儿，那不过是其他搜寻者的烛光。

整整三天三夜，小镇担惊受怕，度日如年。人们陷入了深深的绝望。每个人都没心思干任何事。这时恰好有人无意中发现小旅馆的老板在客房里偷偷地藏酒，虽然事关重大，却没能引起什么关注。有一阵哈克从高烧中醒过来，他有气无力地想把话题引到旅馆上去，最后终于直接问道—他暗暗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问，在他生病期间，小旅馆里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有的。”寡妇说。

哈克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

“什么！发现了什么？”

“酒呀！现在旅馆已经被查封了。躺下吧，孩子，你刚才真是吓我一跳！”

“您告诉我一件事—就一件—求您了！酒是汤姆·索亚找到的吗？”

寡妇一下哭了出来。

“嘘，嘘，孩子，别说了！我跟你说过，你现在不能讲话。你病得非常、非常厉害！”

也就是说，除了酒没有发现别的东西；要是发现了金子，镇上肯定会闹翻了天。所以说宝藏消失啦，永远消失啦！不过寡妇为什么会哭呢？她哭可真是奇怪。

哈克迷迷糊糊地琢磨着这些事，想着想着累了，于是睡了过去。寡妇自言自语道：

“好了，他睡着啦，可怜的小病号。汤姆·索亚找到的！要是能找到汤姆·索亚才好呢！唉，现在继续找的人是越来越少啦，大家既没有力气，也没什么信心了。”

73 约合4.6米。

Chapter 31

现在回头讲讲参加野餐会上的汤姆和贝琪。他们和大家一起走进阴暗的甬道，观赏洞穴内那些早已熟知的奇景。它们都被冠以夸张的名字，例如“会客大厅”、“大教堂”、“阿拉丁宫殿”等等。很快大家开始玩捉迷藏，汤姆和贝琪也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中。后来有点儿玩腻了，他们就走进一条蜿蜒曲折的主洞道，把蜡烛举得高高的，读着岩壁上的涂鸦（都是用蜡烛烟熏出来的），姓名、日期、地址和格言像蛛网一样纵横交错。他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岩壁上还没有被人写过的洞穴深处。他们用蜡烛烟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底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不久他们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股细细的水流正沿着岩架潺潺流过，日久天长，水流带走了石灰岩上的沉积物，最后在这块闪着微光的顽石上镶进了一匹皱皱巴巴的尼亚加拉瀑布。为了哄贝琪高兴，汤姆把小小的身体挤进岩石，想从后头把瀑布照亮。这时他发现被瀑布挡住的是一串天然形成的台阶，非常陡峭和狭窄，被两面岩壁夹着。汤姆的心立即被冒险的念头占据了。贝琪同意了他的建议。两人用蜡烛烟在墙上熏了一个记号，将来好用它认路，接着便开始探险。他们沿着这条洞道曲里拐弯地走着，一直走到神秘的洞穴深处，又做了一个记号，然后走进一条支路，想找到一些奇景好向世人炫耀。他们在某处发现了一个很宽敞的洞室，洞顶悬着数不清的钟乳石，闪闪发光，每根的尺寸都和成年人的腿相当。他们在这洞室里逛了一圈，啧啧称奇。从这洞室又延伸出无数根支路，很快他们就顺着其中一条支路走了出去。这条路把他们带到了一汪迷人的泉水边。泉水的底部铺着一层璀璨的霜花状结晶，位于洞室的正中央。洞室的四壁伫立着许多妙不可言的石柱，由巨大的钟乳石和石笋组合而成，它们都是好几个世纪不停滴水的成果。洞顶还栖息着几堆蝙蝠，每堆能有几千只。烛光惊扰了这群生物，上百只蝙蝠蜂拥而至。它们吱吱直叫，疯狂地往蜡烛上扑。汤姆熟悉蝙蝠，知道这样下去会很危险，于是他抓住贝琪的手，赶紧往最近的甬道里跑。还是晚了一步。贝琪正要跑出那间洞室，有一只蝙蝠用翅膀扑灭了她手里的蜡烛。蝙蝠在他们身后追了很长一段距离。为了逃命，两个孩子只要遇到新的岔路就往里冲，终于摆脱了危险。这时汤姆发现了一个地下湖。看不清有多大，湖面延伸出去，远端淹没在黑暗里。他想去找湖的边界，但结论是最好先坐下，休息休息。这会儿，孩子们才第一次感觉到这地方是多么的静，仿佛一只冰冷的手压在心头。贝琪说：

“唉，我都没注意，但是好像很久没听到别人的声音了。”

“你想呀，贝琪，我们在他们脚底下，离得远着呢。我也搞不清楚是东南西北哪个方向，反正从这儿肯定听不到他们讲话。”

贝琪开始有些担心。

“汤姆，你说我们下来多久了呀，咱们最好回去吧。”

“嗯，我看是得回去了，也许是得回去了。”

“你找得到路吗，汤姆？我早就转向了。”

“我觉得应该能找到，但那儿有蝙蝠。要是被它们弄灭蜡烛可就糟了。我们找别的路回去吧，那样就不用经过那儿了。”

“好吧。不过希望我们别迷路才是，要不就太可怕了！”想到这个吓人的可能性，小姑娘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他们沿着一条甬道开始穿行，一言不发地走了很长一段路。每遇到一个新的出口他们都去瞧上一眼，想看看是不是曾经走过那条路，可每条路都很陌生。每次汤姆查看时，贝琪总想从他的脸上看到一点希望，可汤姆总是轻松地说：

“没关系，不是这个。不过我们很快就会找到的！”

可他们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汤姆越来越灰心，不久就开始随机拐进不同的岔路，近乎绝望地希望这样能找到想找的出口。他嘴里仍然说着“没关系”，可心里却有一种沉重的恐惧，以至于讲话也变得有气无力，仿佛在说“没法找到了”。贝琪紧紧靠在汤姆身边，心里怕得要命。她拼命想忍住不要哭，可眼泪还是流了出来。最后她说：

“唉，汤姆，别管蝙蝠了，从那条路回去吧！我们好像越走越乱了。”

汤姆站住了脚。

“快听！”他说。

深深的寂静，静得连他们的呼吸都清晰可辨。汤姆大叫起来。叫声沿着空空的通道回荡开，传到远处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声响，听起来像是一声窃笑。

“唉，别喊了，汤姆，太吓人了。”贝琪说。

“是很吓人，不过最好喊几声，贝琪，他们也许能听见。”于是他又喊了一声。

那句“也许”比阴森的窃笑声更恐怖，教人寒毛直竖，这等于承认希望已经破灭。孩子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但是没有回音。汤姆立刻往回走，并且加紧了步伐。可是没过多久，贝琪发现他显然有些犹豫，这说明了另一件可怕的事—汤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唉，汤姆，你没做记号！”

“贝琪，我真蠢！真蠢！我压根也没想回去的事！没错，我找不到路了，都混在一起了。”

“汤姆，汤姆，我们迷路了！我们迷路了！我们再也没法从这鬼地方出去了！唉，干吗要跟大家分开呀！”

贝琪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汤姆生怕她会哭死或是哭疯。他坐在贝琪身边搂着她。贝琪把脸埋进汤姆的胸口，紧紧地抱住他，彻底释放出内心的恐惧和后悔。可现在一切只是徒劳，她的哭诉全被回声变为阵阵讥笑。汤姆求她振作一点，她说她做不到。汤姆开始自责，痛骂自己为什么会让贝琪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这一招比较有效。贝琪说她会试着鼓起勇气，会站起来，不管他带她去哪她都会跟着走，可不许汤姆再那样骂自己了。她说，因为这件事并不是汤姆一个人的错。

于是他们再次出发。毫无头绪，完全是在乱走，可他们只能走，不停地走。有一阵他们似乎重新燃起了希望。其实并没有真正值得重拾希望的理由，只不过这会儿还没过去太久，孩子们还没有被失败弄得麻木，因此还能时不时地复燃一下子。

过了一阵子，汤姆拿走贝琪的蜡烛，吹灭了。一个字也不必讲，这样的节约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贝琪懂了，她又绝望了。她知道汤姆口袋里还有一根整蜡烛和三四个蜡烛头，可他必须得省着用了。

过了一阵子，疲倦的身体开始提出抗议。孩子们咬牙忍住。因为眼下时间宝贵，他们根本不敢坐下。只能走起来，朝着某个方向，朝着任何方向，这样做至少有出去的可能。但是坐下，就相当于邀请死神更快地到来。

最后贝琪虚弱的腿脚彻底罢工，她一步也走不动了。她坐了下来。汤姆也坐下休息。他们聊着家，聊着朋友，聊着舒服的床，还有最重要的，光亮！贝琪哭了，汤姆试着安慰她，可那些陈词滥调的鼓励已经不管用了，听起来甚至像是风凉话。贝琪被疲劳压垮了，她开始昏睡。汤姆巴不得她这样。他坐在一旁看着贝琪熟睡的脸。她的表情因为做了美梦而变得柔和、自然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她就这么在梦里笑着。这张平静的面孔不知为何散发出一种安宁的力量，汤姆感觉自己也得到了治愈。他开始回想过去的美好时光和甜美回忆。正当汤姆沉浸在遐想中，贝琪突然发出一声轻笑，醒了过来。可那笑意瞬间凝固在嘴角，随之而来便是抽泣。

“啊，我竟然睡着了！我真希望自己永远、永远不要醒来！—不！不是的，我不会那样的，汤姆！别这样看着我！我再也不这么说了。”

“能睡一会儿真好，贝琪。现在你休息好了，咱们一定能找到路出去。”

“我们可以再试试，汤姆。不过我在梦里看见了一个很美的国度。我觉得咱们要去那里报道了。”

“也许不会，也许不会的。振作一点，贝琪，我们去试试看吧。”

他们站起身并肩而行，手拉着手，非常绝望。他们想估计一下在洞里究竟待了多久，可感觉上似乎过去了好多天，甚至好几个礼拜，不过他们也清楚不会有那么久，因为蜡烛还没用完。

这样走了很久—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有多久—汤姆说要把脚步放轻，去留意水滴的声音，他们得找一眼泉水。很快他们就找到了，于是汤姆说可以再休息一会儿。两个人都累得够呛，但是贝琪说自己还能再走一阵子。可出乎她的意料，汤姆说不走了。贝琪不懂他什么意思。两人坐下，汤姆用泥巴把蜡烛糊在面前的岩壁上。他们开始胡思乱想，有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贝琪打破了沉默：

“汤姆，我饿了！”

汤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点儿东西。

“还记得这个吗？”他说。

贝琪几乎笑了。

“是我们的结婚蛋糕，汤姆。”

“是，我真希望这个蛋糕有大木桶那么大，因为现在我们只剩这块蛋糕了。”

“这是我特意从野餐会上省出来的，这样咱俩梦想婚礼的时候就能用得上，汤姆，因为大人结婚都要吃结婚蛋糕，没想到它会成为我们的—”

说到这儿，贝琪突然停住。汤姆把蛋糕分成两半，贝琪狼吞虎咽地吃掉了，而汤姆只把自己那份咬了一小口。吃完东西，他们又喝了一肚子凉水。过了一阵子，贝琪提议继续往前走。汤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贝琪，我想跟你说件事，你能受得了吗？”

贝琪的脸一下变得煞白，但是她认为自己能受得了。

“嗯，那好吧，贝琪，我们必须待在这儿，这里有水喝。那截小蜡烛头是咱们最后的蜡烛了！”

贝琪的泪水夺眶而出。汤姆竭力安慰她，但是没有什么用处。哭了一阵，贝琪说：

“汤姆！”

“怎么了，贝琪？”

“他们发现我们不见了，会来找我们的！”

“是的，会来的！肯定会来找的！”

“也许他们现在正找着呢，汤姆。”

“嗯，应该正找呢。希望是这样的。”

“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咱们不见了，汤姆？”

“我觉得，回到船上就能发现吧。”

“汤姆，那时候天都黑了，他们会注意到我们没上船吗？”

“我不知道。不过等大家回去，你妈妈肯定会知道你不见了的。”

贝琪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汤姆意识到刚才那句话说错了。贝琪那晚说好了不回家！孩子们沉默下来，开始胡思乱想。过了一会儿，贝琪的脸上又浮现出一阵新的痛苦，汤姆知道自己刚刚想到的事情，贝琪也想到了—要等安息日的上午过去一半，撒切尔夫人才会发现贝琪不在哈珀太太家。

孩子们紧盯着那截蜡烛头，看着它慢慢地、无情地融化，看着最后那截半英寸[74]长的蜡烛芯孤零零地伫立着，看着那微弱的火苗跳动着、跳动着，攀上一缕青烟，在顶端挣扎片刻，接下来—可怕的黑暗终于降临！

贝琪慢慢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汤姆怀中哭泣。刚刚到底过去了多久，谁也不知道。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他们只知道自己睡得不省人事。如今醒来，却依然身处悲惨的境地。汤姆说现在应该是星期天了—或者星期一。他想逗贝琪说话，可贝琪实在太痛苦，她已经完全绝望。汤姆说他们肯定失踪很久了，绝对有人在找他们。他会大喊，也许会有人过来。他试着喊了几声，但在黑暗中，远处的回声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汤姆再也不敢喊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小囚犯又开始被饥饿折磨。汤姆还剩下一点蛋糕，他们分着吃了，可吃完似乎比之前更饿。那点可怜的食物只让他们更想吃东西。

过了一阵子，汤姆说：

“嘘！你听到了吗？”

两个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微弱的喊叫声。汤姆立刻回答，并且牵起贝琪的手，沿着通道往那声音的方向摸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听了听，那声音再次响起，而且显然更近了一些。

“是他们！”汤姆说，“他们来了！快来，贝琪，我们得救了！”

两个小囚犯欣喜若狂。不过他们不敢跑快，因为到处都是坑，不得不小心。很快他们就遇到了一个，只得停下脚步。那个坑也许有三英尺深，也许有一百英尺[75]深，因此不能贸然行事。汤姆趴下去，胸口贴着地面，用手使劲往下够。他没有摸到底。两个孩子只好留在原地，等救援人员过来。他们竖起耳朵，明显感觉到那远处的叫声正往更远的地方去！过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多么令人失望啊！汤姆喊得嗓子都哑了，可毫无用处。他对贝琪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两个人焦急地等了一会儿，感觉像是等了一年，可是再也没有声音传来了。

孩子们摸索着回到了泉水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是那么沉重。他们又睡着了，然后再次饿醒，心里更加恐惧。汤姆相信到现在肯定已经是周二了。

这时他有了一个主意。附近就有几条支路，试着走走看总好过待在这里苦熬。他从兜里拿出一根风筝线，系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就领着贝琪出发了。汤姆打头，一边摸索着往前走，一边放着线。大约二十步以后，他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那里是一个“断头崖”。汤姆跪下来，用手往下探，然后使劲往旁边摸，摸过一个转角。他用尽全力把手臂伸长，希望能再往右一点儿。就在此时，不到二十码[76]远的地方，一只人手，举着根蜡烛，突然出现在一块岩石后边！汤姆扯开嗓子欢呼起来，但是他立即看到这只手身后的主人居然是—印第安乔！汤姆一下僵住了，他一动也不能动。谢天谢地，下一秒钟，那位“西班牙人”抬起脚，自己走掉了。真是奇怪，乔竟然没有认出汤姆的声音，然后跑过来把他杀掉，以报出庭作证之仇。肯定是回声让汤姆的声音听起来不一样了。没错，就是这个原因。汤姆吓得全身发软。他对自己说，如果还有力气走回泉水边，他一定会老老实实地待在那儿，天大的诱惑也不走了。他绝不想冒险再遇到印第安乔。他着意对贝琪隐瞒了这件事。他告诉贝琪，喊那一声只是为了“碰碰运气”。

然而最终饥饿和痛苦战胜了恐惧。他们在泉水边继续苦等，然后又睡了长长的一觉。汤姆的想法有了改变。孩子们被强烈的饥饿感折磨醒了。汤姆相信现在肯定已经是周三或周四，甚至周五或周六，大家肯定已经放弃搜寻了。他提议再去看看另一条通道。印第安乔也好，其他可怕的事情也罢，什么样的风险都无所谓了。但是贝琪非常虚弱，她已经一蹶不振。她说她现在愿意待在原地等死，反正也没多久了。她对汤姆说，如果他想去，就拿着风筝线去吧。但是贝琪恳求他，要经常回到她身边，跟她说说话。她让汤姆发誓，到了临终的时候，要陪在自己身边，握着自己的手，直到一切完结。

汤姆亲了亲她，嗓子一阵发紧。他故意表现得信心满满，说一定能遇到搜救的队伍，或是找到洞穴的出口。然后他手里拿上风筝线，双膝跪地，沿着其中一条通道摸黑往前爬。他饿得头昏眼花，心里对即将到来的末日感到无比害怕。

74 约合1.3厘米。

75 约合30米。

76 约合18米。

Chapter 32

周二下午，日渐西斜。圣彼得堡镇的人们仍处于悲痛之中，失踪的孩子还没找到。各个教会都在为孩子们祈祷，还有许多人在家中全心全意地请愿，可洞穴那边始终没有传来好消息。队伍里的大部分人都放弃了搜救，回到日常的工作中。他们说孩子们肯定是不可能找到了。撒切尔夫人病得很厉害，大部分时候说着胡话。她呼唤孩子的声音听着叫人心碎。她时不时地抬起头，听上整整一分钟，然后疲倦地躺回去，口中发出呻吟。波丽姨妈陷入了痛苦的深渊，那一头灰发如今几乎全白。这个周二夜晚，全镇带着悲伤和绝望入睡。

午夜时分，镇上的钟猛地敲响。转眼间，街上挤满了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的人。大伙儿激动地喊着：“起床！起床！孩子找到了！孩子找到了！”人们敲着铁皮脸盆，吹着小号，成群结队地往河边走，去迎接坐在敞篷马车上的两个小孩。几个人欢呼雀跃地拉着车，其他人簇拥着，一同踏上回家的路。人群浩浩荡荡地涌上主街，所有人都吼着万岁，万岁！

小镇灯火通明，没有一个人回去睡觉，它迎来了最伟大的一个夜晚。整整半个小时，撒切尔法官家中访客川流不息。村民们抱住得救的孩子亲吻，又紧握住撒切尔夫人的手，想说点什么却哽咽难言。每个人都是泪如雨下。

波丽姨妈沉浸在幸福之中，撒切尔夫人也快了。只要信使到达洞穴，让她的丈夫也能知道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全家人就能一起享受这份幸福。汤姆躺在沙发上，身边围满了热心听众，听他讲述这场奇妙的冒险。汤姆添油加醋，滔滔不绝。讲到最后，他开始描述自己如何离开贝琪去找出口；如何一边放风筝线，一边走过两条洞道；又是怎样在走到第三条洞道时放完了风筝线，于是准备转头回去；就在这时，他瞥见远处有条裂缝，里头似乎漏出一点天光；他丢下线，摸到那条裂缝边，从一个小洞里把脑袋和肩膀挤出去，然后看见宽阔的密西西比河滔滔流过！如果碰巧那时是夜晚，他就不可能看见那道天光，之后也不可能再到这条通道来了！他说到自己是如何跑回去找贝琪，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然后贝琪说不要拿这种事来烦她，因为她累了，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她也很想死掉算了。汤姆描述了自己是如何想尽办法说服了贝琪，等贝琪终于摸索到裂缝那儿，真的看到那一丝蓝天时，又是如何的欣喜若狂。他描述了自己是如何从小洞里挤出去，又把贝琪也拉出来；他们如何坐在地上，高兴得哭个不停；然后如何遇到划着小艇经过的人，汤姆叫住他们，把情况告诉他们，说自己已经饿得发晕；以及那些人一开始是如何不相信这桩奇事，“因为，”他们说，“你们现在在河的下游，离洞穴所在的山谷有五英里[77]远。”接着那些人把他们带上船，划到一个小屋，给他们吃晚餐，让他们一直睡到天黑，又多睡了两三个小时，这才把他们送回家。

黎明之前，信使顺着搜救队沿途留下的绳子，找到了洞穴中的撒切尔法官和寥寥数名搜救队员，把好消息告诉了他们。

很快，汤姆和贝琪发现在洞穴中受困、挨饿三天三夜，身体一下子是恢复不过来的。周三和周四整天他们都在卧床休息，却总是感到好像越来越疲倦。汤姆周四出去了一小会儿，周五去了镇上，周六几乎全好了。不过贝琪一直在房里躺到周日才出门，而且看起来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

汤姆听说哈克也病了，于是周五那天去探病。但是大人们没让他进卧室，周六和周日都没让他进去。又过了一天，汤姆终于得到了允许，但是大人们警告说不许聊冒险这类容易引起情绪激动的话题。寡妇道格拉斯在旁边陪着，看汤姆有没有守规矩。回家以后，汤姆听说了卡迪夫山事件，还听说那个“穿破衣服的男人”最后被发现陈尸在码头附近的河里，也许他是在逃跑途中淹死的。

汤姆从洞里被救出来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他要去找哈克，因为这会儿哈克的身子骨已经可以禁得住激动的话题了，汤姆想他一定对自己的冒险很感兴趣。他路过撒切尔法官的家，于是顺便去看看贝琪。法官和他的朋友们拉着汤姆聊天，有人故意问他，还想不想再去洞里。汤姆说再去一次也没什么的。法官说：

“哎，汤姆呀，像你这样的顽皮孩子还真不少呢，这我一点也不怀疑。不过我们已经采取了措施，再也不会有人在洞穴里走丢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两周前已经用铁板把大门给封上了，还上了三道锁，钥匙在我手里。”

汤姆的脸一下变得像纸一样白。

“孩子，你怎么啦！来人哪！赶紧拿杯水！”

有人拿水过来泼在了汤姆的脸上。

“嗳，现在好点儿了。汤姆，你刚才怎么了？”

“法官大人，印第安乔在洞穴里呀！”

77 约合8公里。

Chapter 33

消息很快传开，十几只载人小艇迅速前往麦克道格洞穴，渡轮载满了乘客紧随其后。汤姆·索亚和撒切尔法官乘同一艘小艇前往。

洞穴大门打开，昏暗的光线中出现了一个悲惨的画面。印第安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死了。他的脸离门缝很近，一双眼睛仿佛直到最后一刻仍然紧盯着外面自由的世界，向往着那份光明和欢乐。汤姆很受触动。他经历过，知道这可怜虫遭受了怎样的痛苦。虽然动了恻隐之心，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大感宽慰，这下总算安全了。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从挺身而出指认这冷血狂徒以来，自己身上所背负的恐惧竟是如此的沉重。

印第安乔的折刀就丢在他身边，刀刃已经断成两半。那条粗大的门槛已经被挖通，挖得相当费力。然而一切只是徒劳，因为门槛外还有一层岩石形成的天然屏障。刀子凿不动那样坚固的东西，只会弄折刀子本身。不过就算没有那块石头，也是一样白费力气。因为就算把整根门槛都移开，印第安乔也不可能从门缝里挤出去，这点他心里明白。他挖木头只是想做点事—为了打发难熬的时间，也为了活动活动备受折磨的身体。在这间洞室，通常能看到六七个小蜡烛头塞在石头缝里，那都是游客留下的，可现在一个也没剩下。被困的家伙把它们全找出来吃掉了。他还抓到了好几只蝙蝠，那些，同样的，也被他吃掉了，吃得只剩爪子。这个可怜的倒霉鬼是饿死的。旁边有一根石笋，是靠着顶上的钟乳石经年累月地滴水下来，缓慢地从地上长起来的。被困的家伙把石笋折断，在顶部放上一块石头，他在这石头上挖出一个浅坑用来接水。珍贵的水每三分钟掉一滴，按时按点，冷酷无情，因此二十四小时才能接满一小勺。当金字塔新建成时，当特洛伊陷落时，当罗马刚打下地基时，当耶稣被钉上十字架时，当征服者建立大英帝国时，当哥伦布出发航海时，当列克星敦的枪声还是一条“新闻”时，这水滴就已经在坠落了。如今它还在往下滴，并且将继续这样滴下去，直到人类的历史步入黄昏，文明的进程踏入暮色，直到一切都被遗忘的黑夜吞没。莫非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目的和使命？难道这滴水耐心地滴了五千年，就为了满足这微不足道的蝼蚁般的人类？再过一万年，是不是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任务等着它？已经无关紧要了。离绝望的印第安乔在石头上挖洞接水已经过去了许多许多年，而直到今天，如果有游客来参观麦克道格洞穴，他们最爱看的还是这块可怜的石头以及那滴缓慢下落的水滴。印第安乔的杯子已经成为了洞穴排名第一的景点，连“阿拉丁宫殿”也无法与之匹敌。

印第安乔被埋在洞穴入口附近。人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有的乘着小船，有的驾着马车。除了镇上的人，方圆七英里[78]内所有农场和农舍的人也都来了。人们拖家带口，带着各种美食来参加葬礼。他们说就像听到印第安乔被绞死一样开心。

本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欢庆这场葬礼，不过发生了一件事，有人向政府递交了宽恕印第安乔的请愿书。请愿书征集到了不少签名。他们召开会议，搞得热泪盈眶，很动感情，还把一群多愁善感的妇女组织起来，对印第安乔进行深切的追悼，又向政府哭诉，说他是个可怜的家伙，不应该践踏他的权利。印第安乔至少杀掉了五个村民，不过那又如何？就算他是撒旦本人，还是会有一大帮软心肠的人等着把自己的名字签在宽恕请愿书上，并且为他洒一行清泪，因为他们的泪腺已经永久损坏了，一天到晚漏水。

葬礼后的早晨，汤姆把哈克带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要跟他聊一件重要的事。这会儿，哈克已经从威尔士老人还有寡妇道格拉斯那里听说了汤姆的冒险经历。但是汤姆说，有一件事他们肯定没有告诉他，他就是想聊聊这件事。哈克哭丧着脸说：

“我知道是什么事。你去了二号房，什么也没找到，只找到了威士忌。没人说是你，但我一听说威士忌的事，就知道肯定是你。我知道你没找到那笔钱，因为要是你找到了，就算不告诉别人，也一定会想办法告诉我。汤姆，我感觉咱们永远也拿不到那笔钱了。”

“咦，旅馆老板不是我告发的呀。周六我去参加野餐会时，旅馆不是还好好的吗，你知道的呀。那天晚上你还在监视呢，记得吗？”

“哦对！哎，感觉像是一年前的事了。就是那天晚上，我跟着印第安乔到了寡妇家。”

“你跟着他？”

“是的，不过你不能说出去。我觉得印第安乔还有同伙，我不想让他们找上我，给我使坏。要不是因为我，他早就逃到德克萨斯去了。”

然后，哈克把这桩秘密的冒险从头到尾都讲给了汤姆，在此之前，汤姆只从威尔士老人的嘴里听过这件事。

“总之，”哈克很快回到了主题，“发现威士忌的人把钱也拿走了，我是这么想的，反正咱们是拿不到啦，汤姆。”

“哈克，那笔钱不在二号房！”

“什么！”哈克热切地看着自己的同伴，“汤姆，你又有那笔钱的线索啦？”

“哈克，钱在洞穴里呀！”

哈克两眼放光。

“再说一次，汤姆。”

“钱藏在洞穴里！”

“汤姆，你老老实实地跟我讲，你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哈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到洞里去，帮我把钱弄出来？”

“当然愿意！但是这次一定要做好标记，不能迷路。”

“哈克，咱们不费一点儿力气就能拿到。”

“简直棒极啦！为什么你会认为钱在—”

“到那儿你就知道了。要是没能找到那笔钱，我就把我的小鼓还有所有财产全都给你。我对天发誓。”

“好吧，那就说定了。你想什么时候去？”

“要是你想，咱们现在就去。你的身体能行么？”

“进去得深吗？三四天前我已经可以起床走两步了，但是不能走太远。我是这么觉得的。”

“要走五英里，只有我敢进去那么深。不过哈克，有一条近路，除了我谁都不知道的一条路。我们可以坐小船直接到那儿。我会把小船在山洞底下拴好，然后我一个人就能划回去。你一根手指头都不用动。”

“那咱们马上出发吧，汤姆。”

“好呀。我们要拿点面包和肉，再带上咱们的烟斗，还要拿一两个小袋子，还有两三卷风筝线，还要拿点新发明的那种玩意，叫做火柴。我跟你说，之前在里面的时候，我有好几次都希望能有一根儿火柴。”

中午刚过，孩子们从一位不在家的村民那儿借来一艘小船，立即出发了。他们划到了“大洞穴”往下几英里远的地方，汤姆说：

“看见这个悬崖没，从大洞口往下一路看过去，是不是长得都一样？没有房子，也没长树，灌木丛看起来也差不多。不过你瞧，那上头有块地方曾经塌过，上面有一块白点，看见没？那就是我的标记。现在靠岸吧。”

他们靠了岸。

“哈克，我们现在站的地方离我钻出来的那个洞口只有一根钓鱼竿那么远。看你能不能找到。”

哈克到处找了个遍，但是一无所获。汤姆洋洋得意地跨进一个浓密的漆树丛，说：

“就在这儿！瞧瞧，哈克。这可是全美国最舒服的山洞。你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其实我一直想当强盗，不过当强盗必须得有一个类似这样的山洞，讨厌的是找不到这样的山洞。现在总算找到啦，咱们跟谁也不说，只让乔·哈珀和本·罗杰斯来，因为当强盗必须有一个团伙，要不然就太不像话了。汤姆·索亚强盗团伙—听着就很厉害，是不是，哈克？”

“嗯，是挺厉害的，汤姆。我们要抢谁？”

“嗨，什么人都抢呗。拦路抢劫，一般都是这么干的。”

“抢了就杀？”

“不是的，不用每次都杀。把他们关进山洞里，拿到赎金才放人。”

“什么叫赎金？”

“就是钱呀。要叫他们找自己的朋友，然后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如果关了一年，还没有钱，就可以杀掉了。一般就是这样的。只不过不能杀女的。可以把女的嘴塞上，但是不能杀掉。她们一般都很漂亮，很有钱，而且很害怕。可以拿走她们的手表什么的，但是必须脱帽行礼，讲话也要很客气。强盗是最客气的，每本书都是这么写的。嗯，然后这些女的都会爱上你。在山洞里关了一两个星期以后，她们就不哭了，变得赶都赶不走，就算把她们丢到山洞外头，也会马上自己回来。所有的书都是这么写的。”

“哎呀，真是坏透了。我觉得这比当海盗还要好。”

“是的，有些地方的确比较好，因为离家近，离马戏团什么的也都近。”

到这会儿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孩子们走进了山洞，汤姆带头。两人一路辛苦跋涉，走到了洞道的另一端，把提前接好的风筝线系上，再接着往前。几步之后，他们来到了泉水边。汤姆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他给哈克看那截蜡烛的残骸，芯子还插在糊在岩壁上的那团泥巴里。汤姆描述了他和贝琪是怎样看着火焰挣扎最后熄灭的场景。

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讲话的声音也变得很低，因为这地方既安静又阴郁，让人感觉特别压抑。两人继续往前，很快就跟着汤姆走进了另一条洞道，一直走到那“断头崖”的所在之处。烛光照亮了这里的真面目，它算不上真正的悬崖，只是一个稍微陡峭一些的小土坡，大概有二十或三十英尺[79]深。汤姆低声说：

“哈克，现在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高高举起蜡烛：

“看看最远处的那个转角。看见了吗？就在那儿，那边的大石头上，用蜡烛烟熏出来的那个。”

“汤姆，是个十字架！”

“现在想想，咱们找的二号在哪儿？‘十字架底下’，对不？我看见印第安乔就是在那头举着蜡烛呢，哈克！”

哈克盯着那个神秘的符号看了一阵，忽然抖抖索索地说：

“汤姆，我们快出去吧！”

“什么！你不要宝藏了吗？”

“对，不要了。印第安乔的鬼魂就在附近，绝对的呀。”

“没有啦，哈克，没有这回事啦。鬼只会待在自己死掉的地方，就是山洞的入口处，离这里有五英里远哪。”

“不是的，汤姆，他不在那儿。他会待在钱附近。鬼就是这样子的呀，我知道，你也知道的。”

汤姆害怕哈克说对了，顿时有点儿焦虑不安。忽然他想到了一件事：

“听我说，哈克，我们可真傻！印第安乔的鬼魂肯定过不来的，这儿有十字架呀！”

有道理，这句话起了作用。

“汤姆，这我倒是没想到。还真是这样。我们真走运，有这么个十字架。我看咱们可以爬下去找那个箱子了。”

汤姆先走，他一边往下爬，一边在小土坡上踹出踏脚的地方。哈克跟在后头。那块大石头所在的小洞室通向四个不同的洞道。孩子们检查了其中的三条，一无所获。在离大石头最近的那条洞道里，他们发现了一个壁龛状的凹陷，里头铺着一床毯子，还有一条旧的裤子背带，一些培根碎屑，两三副啃得干干净净的家禽骨头，不过没有装钱的箱子。两个小家伙把那里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毫无收获。汤姆说：

“他说在十字架底下，唉，十字架底下不就是这儿吗？总不会在石头下面吧，它可是牢牢地立在地上的。”

他们又到处找了一遍，最后垂头丧气地坐在了地上。哈克想不出什么好点子。过了一阵子，汤姆说：

“你瞧，哈克，这块石头这一面的地上有些脚印，还滴了蜡烛油，可是另一面却没有。你想，这是为什么呢？我跟你说钱就是埋在了石头底下。我要挖挖看。”

“这想法不坏，汤姆！”哈克兴致勃勃地说。

汤姆立刻掏出自己的正牌“巴罗刀”，挖了不到四英寸[80]，刀子就碰到了木头。

“嘿，哈克，你听到了吗？”

哈克也开始又挖又刨。很快出现了几块木板。他们把木板移开。原来下面有一个天然的洞室，一直延伸到石头底下。汤姆举着蜡烛走了进去，一直走到石头的正下方，却说自己还没看到洞的尽头。他提议去探索一下。汤姆弯腰低头往里钻，沿着窄窄的通道一步步向下。他随着那弯弯曲曲的洞道走着，一开始往右，后来又往左，哈克跟在后头。汤姆转了一个小弯，又走了一阵子，忽然喊道：

“我的天呀，哈克，快看！”

那就是装着宝藏的箱子，这下错不了了，它被塞在一个小小的洞穴里，周围还有一个空的火药桶，两把装在皮套里的枪，两三双旧皮鞋，一条皮带，还有一些别的垃圾，都被洞里的水滴弄得湿乎乎的。

“终于找到啦！”哈克把金币捧在手里。“天呀，我们发财啦，汤姆！”

“哈克，我一直觉得咱们能把这笔钱弄到手：不过现在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们真的成功啦！我说，咱们别在这儿待久了。还是赶紧出去吧。看看我能不能抬得动这箱子。”

箱子将近五十磅[81]。汤姆能抬起来，不过姿势很尴尬，不方便抬着走。

“我就知道，”汤姆说，“那天在鬼屋里看他们抬的时候，就感觉挺沉的。我早就发现了。我能想到把小袋子带来真是太明智啦。”

钱很快转移到了小袋子里，孩子们拿着袋子爬到了标记着十字架的岩石上。

“咱们现在去拿枪什么的吧。”哈克说。

“不行，哈克。那些咱们不动。将来咱们当强盗时，可以拿它们吓唬人。那些东西就放这儿，我们还要在这里举行仪式呢。这鬼地方太适合举行仪式啦。”

“什么仪式？”

“我也不知道。不过强盗们都得举行仪式，我们也得这样。快走，哈克，咱们在这儿待得太久了。我猜已经很晚了。我肚子好饿。等到了小船那儿，咱们先吃点东西，再抽一袋烟。”

他们很快从漆树丛里钻了出来，警惕地四处张望，确认岸边没人，这才坐进小船吃起了午饭，还抽了烟。太阳逐渐西沉，他们离岸，踏上了回家的路。汤姆在长长的暮色中将小船划向上游，一面和哈克欢乐地聊着天。天一黑他们就靠了岸。

“哈克，”汤姆说，“我们把钱藏在寡妇的柴房里，我早上再过来，咱们一起数数有多少，然后把钱分了，然后我们去树林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钱藏起来。你安安静静地等在这儿，看着咱们的东西，我去本尼·泰勒那儿把他的小推车拉过来，很快就回。”

汤姆消失了，不久便拉着小车回来。他把两个小袋子放上去，往上头盖了几片破布，然后就出发了，小车拉在身后。路过威尔士人的房子时，孩子们停下来休息。正要再次动身，威尔士人走了出来，说：

“哈啰，是谁啊？”

“哈克和汤姆·索亚。”

“太好啦！快跟我来，孩子们，大家都在等你们哪。来，快点儿，迈开腿，我来帮你们拉着车。嗬，车子够沉的呀。运的这是砖头么？还是废铁？”

“废铁。”汤姆说。

“我猜也是。这镇上的小孩宁可费时费力地去捡那些值不了几个钱的废铁卖给钢铁厂，也不愿意老老实实地打工，哪怕能挣两倍的钱。不过人就是这样。快走，快走吧！”

孩子们想知道这么着急是要去干吗。

“别问了，等到了道格拉斯寡妇家，你们就知道啦。”

哈克突然有些害怕，他过去经常遭遇到这样的误会：

“琼斯先生，我们什么也没干呀。”

威尔士人哈哈大笑。

“嘿，这我可不知道呀，哈克，我的孩子。我可不知道你到底干坏事没有。不过你和寡妇不是好朋友吗？”

“是的。嗯，反正她一直待我很好。”

“那不就得了。你害怕什么呢？”

哈克的脑子很慢，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他就和汤姆一起被推进了道格拉斯太太的会客大厅。琼斯先生把小推车留在门口，跟着一起进来了。

房间里灯火通明，村里跟这事儿有点关联的人都来了。撒切尔一家、哈珀一家、罗杰斯一家、波丽姨妈、希德、玛丽、牧师、报社的主编，还有一大帮子人，全都盛装出席。寡妇真心实意地欢迎两个孩子的到来，尽管他们看起来一塌糊涂。两个人身上全是泥巴和蜡烛油。波丽姨妈臊红了脸，对着汤姆又是皱眉又是摇头。不过，最别扭的还是这两个小孩。琼斯先生说：

“我没找到汤姆，只得往回走，没想到居然在我家门口撞见了他和哈克，所以赶紧把他俩带过来了。”

“你做得对，”寡妇说，“快跟我来，孩子们。”

她把他们带进一间卧室，然后说：

“洗个澡，换套衣服吧。这儿有两套新衣服，有衬衣，袜子，什么都有。都是给哈克买的—不，不用谢我，哈克—琼斯先生买了一套，我也买了一套。不过现在你们两个都换上吧。我们等着。准备好了就下来。”

然后她离开了。

78 约合11公里。

79 约合6或9米。

80 约合10厘米。

81 约合45斤。

Chapter 34

哈克说：“汤姆，要能找到根绳子，我们就可以溜出去。窗子离地不算很高。”

“什么！溜出去干吗呀？”

“呃，我不习惯那么多人。我受不了。我不想下去了，汤姆。”

“哎呀，真是的！这有什么呀。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有我在呢。”

希德出现了。

“汤姆，”他说，“姨妈整个下午都在等你。玛丽帮你准备了那套周日的衣服，每个人都在替你操心。我说，那是蜡烛油和泥巴么，你那衣服上？”

“希德先生，请别多管闲事好吗。这么大的阵仗到底要干吗？”

“就是寡妇经常举办的那种聚会呀。这次是为威尔士人和他的儿子们，感谢他们那天晚上救了她一命。还有，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要是你想听的话。”

“哼，什么呀？”

“哈，老琼斯今天晚上要在这儿向大家宣布一件事，不过他今天跟姨妈说起来的时候，被我偷听到了，本来他想当成一个秘密，不过我看现在也不算是秘密了。大家都知道了，连寡妇都知道了，虽然她一直假装不知道。琼斯先生说过，哈克一定要来，哈克不来，就没办法宣布这个秘密，你知道吧！”

“到底是什么秘密啊，希德？”

“跟着强盗到寡妇家的人就是哈克呀。我看琼斯先生肯定想作为一个大惊喜说出来，不过我告诉你，大家肯定没什么反应。”

希德心满意足，嗤嗤直笑。

“希德，是你说出去的吗？”

“嗨，别管是谁说的。有人说了，这就够了。”

“希德，镇上只有一个人干得出这种事，那就是你。如果你是哈克，你一定会溜下山，绝对不会说出强盗的事。你就会使坏，还见不得做好事的人受表扬。尝尝这个—用寡妇的话说，不用谢，”汤姆拧了一把希德的耳朵，然后几脚给他踹到了门外，“有本事就去跟姨妈告状吧，明天你就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几分钟后，寡妇的客人们已经在餐桌边坐下，小孩子也在一旁的小餐桌上坐好，那年头有这样的习惯。吃到差不多的时候，琼斯先生开始发言，他感谢寡妇对自己和儿子们的款待，然后说，还有一个人值得感谢。

如此这般，琼斯先生揭开了关于哈克的秘密。他竭尽所能，用最戏剧性的方式描述了哈克在这场冒险中所起到的作用，然而大部分听众只是装得很惊讶。要不是希德坏了事，大家的反应应该更热烈些才是。不过寡妇很捧场地表演出大吃一惊的样子，然后对哈克讲了一大堆赞美和感激的话。所有人都看着哈克，都在夸他，弄得哈克几乎忘记了自己身上那套难受的新衣服。衣服还勉强可以忍受，现在的情况哈克可完全忍受不了。

寡妇说她想让哈克住在自己家，然后送他去上学，等手头上有了余钱，她就适当地拿一些出来，让哈克做点小生意。汤姆的机会来了。他说：

“哈克不需要这些。他有的是钱。”

这话实在可笑，大家全靠良好的教养强忍住才没有笑出声。不过一句话不说又多少有些尴尬。汤姆打破了这个局面：

“哈克有钱。也许你们不信，但他有的是钱。嗨，用不着笑。我这就证明给你们看。等着吧。”

汤姆跑出门去。大家面面相觑，困惑不解，但又挺感兴趣。大家询问地看向哈克，哈克却张口结舌。

“希德，汤姆这是干什么去了？”波丽姨妈说，“他—哎，那孩子真是叫人弄不明白。我从来没有—”

波丽姨妈话说到一半，汤姆就走了进来，手里吃力地拎着两个袋子。汤姆把黄澄澄的金币一把泼在餐桌上：

“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这里面有一半是哈克的，还有一半是我的！”

这惊人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家瞪大眼睛，好一阵子没人说话。接着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要求汤姆给个解释。汤姆说能解释清楚，然后就说了起来。这故事长得很，但是非常有趣。几乎没人打断汤姆滔滔不绝的讲述。等汤姆说完，琼斯先生说：

“我还以为自己为这次聚会准备了一个惊喜呢，现在看来根本不算什么。跟汤姆的故事比起来，我的话简直不值一提。不过我心服口服。”

钱币被清点了一番。大约是一万两千美元多一点儿。在场的人谁也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现金，虽然有几个人拥有的财产比这个数要多得多。

Chapter 35

现在读者朋友们应该可以满意了，汤姆和哈克的这笔意外之财总算在圣彼得堡这个小破镇子里激起了轩然大波。这数目太庞大了，而且全是货真价实的金币，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人们议论纷纷，垂涎三尺，啧啧称奇。最后，这种病态的兴奋终于压垮了理智。圣彼得堡和邻近村子里的每幢“鬼屋”都被搜了个遍。每块地板都被掀开，连地基都挖进去看看，就为了找到埋藏的宝藏。干这些事的可不是小孩，而是大人，其中不少还是相当严肃、一点儿都不浪漫的人。不管汤姆和哈克在哪儿出现，都会被羡慕的人群围观。两个孩子记得以前自己说的话从来没受到过重视，可现在他们讲的话变得很有价值，甚至口口相传。不知怎的，他们做的每一件事也变得举足轻重。显然，他们已经说不出普通的话，做不出平常的事了。更过分的是，孩子们的过去也被挖了出来，以证明他们是很有创造力的小孩。镇上的报纸还刊载了孩子们的小传。

道格拉斯寡妇把哈克的钱存了起来。在波丽姨妈的要求下，汤姆的钱也交给撒切尔法官，做了同样的处理。现在两个小家伙都是有收入的人了，而且非常惊人：一年中的每个工作日以及一半的礼拜日，他们都能拿到一美元。牧师也才拿这么多钱，不，应该说，之前承诺过要给他这么多，不过从来没有真正拿到过。在那个年头，每周花一块二毛五就能负担起一个孩子的伙食费、住宿费以及学费，甚至还能买衣服和上澡堂。

撒切尔法官对汤姆大为赞赏。他说能把他女儿从洞里救出来的本就不是一般人。之后贝琪更是跟父亲讲了汤姆在学校里替她挨鞭子的事。她要求父亲绝对保密，而法官显然大为触动。当贝琪乞求父亲宽恕这个弥天大谎，说汤姆撒谎只是为了替她挨打时，法官情绪非常激动，他说这个谎是高尚的，是慷慨的，是宽宏大量的—它完全可以抬头挺胸，和乔治·华盛顿砍倒樱桃树的那个不说谎的故事站在一起，流芳百世！当法官转着圈子，跺着脚说出这话时，贝琪感到父亲从未如此高大和英明。她马上跑去把话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汤姆。

撒切尔法官希望汤姆将来能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律师，或是伟大的军人。他说自己非常看好汤姆，因此汤姆应该首先入读国家军事学院，然后再去全国最好的法学院深造，这样才能为自己的前程做好两手准备。

哈克·费恩现在有了一笔财产，寡妇道格拉斯也成为了他的监护人，他从此和社会接轨了—应该说是被生拉硬拽着接轨了，他简直痛苦难耐。寡妇的仆人们时刻照顾他，给他梳头又洗脸，让他保持整洁；每晚服侍他上床，为他盖上一尘不染的床单，那不是哈克熟悉的东西，他躺在里面只觉得心神不宁；他必须用刀叉吃饭；他必须使用餐巾、杯子和盘子；他必须背诵经文，还得去教堂；他讲话必须注意分寸，结果说出来的话都变得索然无味。无论到哪儿，文明的镣铐都束缚着他，绑住了他的手脚。

哈克在这种悲惨的处境中忍耐了三个星期，有一天突然消失无踪。寡妇心急如焚，找了他两天两夜。大家都非常担心。他们搜遍了每一个角落，还去河里捞他的尸体。第三天一大早，汤姆·索亚灵机一动，跑到废弃的屠宰场后面去找那些旧的大空桶，结果在其中一个桶里发现了这位小逃犯。哈克在里头睡的觉。他刚吃了点偷来的残羹冷炙当早饭，现在正舒舒服服地躺着抽烟呢。他既没有洗脸，也没有梳头，仍然穿着那套自由快乐的岁月中常穿的标志性破衣烂衫。汤姆找到他，把他惹出来的麻烦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让他回家。哈克脸上的惬意一扫而空，变得郁郁寡欢。他说：

“别说了，汤姆。我试过了，行不通的。行不通的，汤姆。那不是我的生活，我适应不了。寡妇对我很不错，很友好，但是我受不了他们那种生活方式。她让我每天早上同一时间起床；她逼着我洗脸，还给我梳头；她不让我睡在柴房里；我得穿那些该死的衣服，弄得我都喘不上气。不知道为什么，穿上那些衣服好像完全没法呼吸，而且浆得硬硬的，搞得我坐都坐不下来，也躺不了，更别提到处滚着玩儿了。我有多久没睡在地窖口了啊，感觉都有好几年了。我得去教堂，坐在那儿满头大汗。我讨厌该死的布道！在那里既不能抓苍蝇，也不能嚼烟叶。整个周日我都得穿鞋。寡妇按点吃饭，按点睡觉，按点起床，干什么都规律得像鬼一样，我实在忍不了。”

“可是，大家不都是这样过的吗，哈克。”

“那又怎么样。我不是大家，我受不了。这么束手束脚真的太糟糕了。还有，吃的东西太容易到手了，可那样子我压根也没有胃口。要钓鱼得先申请，要游泳也得先申请。我他妈为什么要去申请。还有，我讲话还得有礼貌，那更叫人不自在。每天，我都得跑到阁楼上过过烟瘾，好让嘴里有点儿味道，否则我会死掉的，汤姆。寡妇不让我抽烟，不让我大叫，不让我在人前打呵欠，伸懒腰，或是挠痒痒—”接着哈克露出极其气愤的表情，“最他娘不可思议的是，她一天到晚都在祷告！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我非走不可，汤姆，非走不可。再说，马上就要开学了，我还得去上学—唉，那个我肯定受不了。你瞧，汤姆，成为有钱人一点儿也不像我想象中那样。成天就是担心来，担心去，然后一脑门子汗，一天到晚想着还不如死了算了。现在这衣服我穿着非常舒服，这个桶我躺着也很舒服，我再也不跟它们分开了。汤姆，要不是因为那笔钱，我根本也不会惹上这么多麻烦。现在你把我的那份也拿走吧，然后时不时给我个五毛一块的。也不用经常给，因为这种随随便便就能拿到手的玩意，我根本不在乎。你去帮我给寡妇求求情好吗？”

“哎，哈克，我可不能帮你求情。我说不出口。再过上一段日子吧，你会喜欢的。”

“喜欢！才怪—在火炉子上坐得再久我也不会喜欢。不行的，汤姆，我当不了有钱人，也不想住有钱人的鬼房子，我憋得难受。我喜欢森林，河流，大木桶，我要跟它们待在一起。真是倒霉透了！我们刚弄到了枪，还找到了洞穴，马上就可以当强盗了，结果来了这么一桩蠢事，把一切都搞砸了！”

汤姆趁机说：

“你瞧，哈克，成为有钱人又不会影响我当强盗。”

“是吗！我的天哪。汤姆，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保证是一万个真的。但是哈克，如果你没有个人样儿，我不能让你参加我的帮派，你懂么？”

哈克的笑脸一下僵住了。

“不让我入伙？汤姆，咱们不是一起当过海盗吗？”

“是的，不过那不一样。强盗比海盗可是要体面得多。一般来说。在很多国家，强盗们都有很高的地位，像是公爵什么的。”

“我说，汤姆，咱们不是好朋友吗？你不会把我扫地出门的，对不对，汤姆？你不会那样干的，对吗，汤姆？”

“哈克，我不想那样干，我也不愿意那样干。但是大家会怎么说？嗬，他们会说，‘唔！汤姆·索亚的那个帮派可真不怎么样！里头有一个家伙太不像样了！’他们说的就是你，哈克。你不会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哈克好一阵子没说话，心里挣扎了一番。终于，他说：

“好吧，我会回寡妇家，再忍一个月，看看是不是受得了，不过你要让我加入你的帮派，汤姆。”

“好呀，哈克，那咱们就说定啦！跟我走吧，哥们，我去跟寡妇说说情，让她不要把你看得这么紧。”

“真的吗？汤姆，你会去说吗？太好啦。要是她能不把我看得那么紧，我就躲起来抽烟，躲起来说脏话，我就忍着吧，实在受不了再逃走。你准备什么时候成立帮派当强盗？”

“噢，马上就可以开始。我们把其他人叫到一起，也许今晚就可以义结金兰。”

“什么兰？”

“义结金兰！”

“什么意思？”

“就是发誓要互相支持，就算碎尸万段，也永不透露帮派的秘密，要是谁伤害了帮派成员，就把那个人杀掉，还有他全家。”

“太好玩了，真是好玩极了，汤姆。”

“哈，当然啦。而且宣誓必须要在午夜进行，还要在最荒凉、最可怕的地方，最好是去鬼屋，不过现在鬼屋都被拆了。”

“嗯，反正，在半夜发誓很好，汤姆。”

“是的。而且还要对着棺材发誓，还要用血签名。”

“嘿，这才像话！哎呀，这比当海盗来劲一百万倍。我会在寡妇身边待到死为止，汤姆。要是哪天我变成了一个著名的强盗，每个人都讨论我，我想她一定会骄傲的，因为是她拉了我一把呀。”

结语

故事就此要告一段落啦。因为这是一个小男孩的故事，所以必须到此为止，再往下说，就变成大人的故事了。如果写的是大人的故事，该怎么结尾是很明白的事—就写他结婚了就行。但如果写的是小孩子的故事，就得见好就收。

这本书里的大部分角色到今天还活着，并且活得很好、很幸福。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再来聊聊这几个孩子，看看他们变成了怎样的大人，所以现在就不讨论他们成年以后的生活啦。

Table of Contents

导读：没有冒险精神，就没有心智成长

前言

汤姆·索亚历险记

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Chapter 4

Chapter 5

Chapter 6

Chapter 7

Chapter 8

Chapter 9

Chapter 10

Chapter 11

Chapter 12

Chapter 13

Chapter 14

Chapter 15

Chapter 16

Chapter 17

Chapter 18

Chapter 19

Chapter 20

Chapter 21

Chapter 22

Chapter 23

Chapter 24

Chapter 25

Chapter 26

Chapter 27

Chapter 28

Chapter 29

Chapter 30

Chapter 31

Chapter 32

Chapter 33

Chapter 34

Chapter 35

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