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译本序／袁志英

新美露茜娜／歌德

强大的汉斯／阿恩特

恋人（寓言一束）／诺瓦利斯

水妖／富凯

忠实的卡斯帕尔和美丽的安奈尔／布伦塔诺

拉托诺要塞发疯的残疾人／路·阿·冯·阿尔尼姆

彼得·史勒密尔的奇怪故事／沙米索

女伯爵格丽塔奇遇记／贝·冯·阿尔尼姆（母）／吉·冯·阿尔尼姆（女）

贼王／格林兄弟

没出息的人／艾兴多夫

流亡的神／海涅

笛梦／黑塞

德国浪漫派文学丛书

水妖

［德］富凯等　著
袁志英　刘德中等　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水妖/富凯等著；袁志英等译.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2

（德国浪漫派文学丛书）

ISBN 978-7-5327-4915-7

I.水…　II.①富…②袁…　III.①中篇小说—作品集—

德国—近代②短篇小说—作品集—德国—近代

IV.I516.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180012号

Fouqué

UNDINE—Erzählungen

水妖　富凯/著　袁志英　刘德中/译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译文出版社出版、发行

网址:www.yiwen.com.cn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www.ewen.cc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上海商务联西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　890×1240　1/32　印张16.75　插页2　字数380,000

2010年2月第1版　2010年2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1-6,000册

ISBN 978-7-5327-4915-7/I·2749

定价：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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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浪漫主义文学运动在德国可回溯至文艺上的神秘主义和新教的虔信主义，与狂飙突进运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看重非理性的哲学家哈曼（1730—1788）、赫尔德尔（1744—1803）对宇宙的看法也有密切的关系；同时也是对启蒙运动理性主义的反叛。Romantik（浪漫）是从Romanze（抒情性的叙事谣曲，罗曼司，风流韵事）和Roman（小说）那里派生出来的。其实“浪漫”一词中国本来就有，苏轼曾有“年来转觉此生浮，又作三吴浪漫游”之句，“浪漫”在这里是放荡不羁之意。舶来的“Romantik”其音其意都与本土的“浪漫”甚为契合。浪漫给人的概念是：理想的，空想的，梦幻的，非真实的，虚构的，传奇的，诗意的，夸张的，感情用事的，不拘细节的，惊世骇俗的，也有那么一点儿放浪形骸之意。如今说起浪漫，中外融为一体。

其实人人都有浪漫气质，只是多少不同罢了。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同为文艺创作中的两大基本方法，其他形形色色的文艺思潮大都是从这两种思潮抑或方法幻化派生出来的。浪漫主义方法重主观感情和理想的抒发，大胆的想象富有瑰丽绚烂的色彩，语言热情奔放，描神状物喜用夸张手法，古今中外的文艺作品都或多或少有某种浪漫色彩。作为一种文艺思潮，浪漫主义则盛行于18世纪末至19世纪上半叶的欧洲。

这一时期，欧洲处于大分化、大动荡、大变革的年代，处于封建主义向资本主义，或者说向现代社会转化的阵痛之中。法国大革命一声炮响，震撼了整个欧洲，敏感的知识分子顿时失去了平衡，产生了信仰危机和精神危机，浪漫主义运动便是这种危机的反照和产物。德国社会经济落后，资产阶级软弱，又处于四分五裂状态，因而它的浪漫主义别具特色，起步较早，体系庞杂，影响深远。

法国大革命前，德国文学运动从启蒙到狂飙突进都是相对统一的。大革命爆发时，德国绝大部分作家都着实欢呼了一阵子。随着革命的深入，雅各宾专政的加强，罗伯斯庇尔必要或不必要的恐怖日甚一日，国王被送上了断头台，热烈的欢呼很快转变为强烈的憎恨。围绕着革命与文学，面对新登上历史舞台野心勃勃的市民或者说资产阶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成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一切神圣的感情“淹没于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当时展开了一场大辩论，党同伐异，结果形成了三大派别。一是以歌德和席勒为首的古典派，他们对法国革命抱着拒斥的态度，反对“在德国人为地制造出类似的场面”，歌德把革命描绘成“群众成了群众的暴君”。他们充分认识到社会的弊端，改造社会势在必行，但不愿走法国人的路，而是通过文学改善社会成员的道德面貌，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首先要来抓“精神文明的建设”。席勒视戏剧舞台为道德法庭，把幸福与困厄、智慧与愚蠢、德行与罪恶昭示于众，以涤荡人的灵魂。他要通过审美教育造就完善的人，感性和理智相和谐的人，亦即所谓的“古典英雄”。歌德的戏剧《伊菲格涅在陶里斯》中的伊菲格涅就是这样宽容与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理智与感情相统一的理想人物的典范。古典文学闭眼不看眼前而往前看，为未来编织人道主义的图像。第二个派别是雅各宾派，他们主张文学干预生活干预政治，为革命鼓与呼。这类作家书写传单，发表政治性演说，号召起义，其代表人物是福尔斯特（1754—1794）、克尼格（1752—1796）等。他们的作品由于和当时的政治和社会状况结合得过于紧密，而今很难为人理解。福尔斯特本人还是革命家，1792年法国革命军占领了美因茨，他出面领导建立了美因茨共和政府，甚至建议莱茵区与法兰西共和国合并。席勒当时对其行动表示“殊不可解”，并认为这将使他“蒙受耻辱”。第三个文学派别与这两派并存交叉，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浪漫派。

浪漫派像古典派那样反对法国革命，更反对在德国演出那同样的“血腥场面”；它反对古典文学为未来编织人道主义的理想图像，更反对雅各宾派为革命呐喊。浪漫派提出文艺要独立，否定文学的社会功能，要使文艺凌驾于社会现实之上；它要作者和读者脱离眼前的困扰而回归于自身、回归于主观；要在文艺中追求美，追求自由，追求无限，使生活诗意化。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在1798年说过：

浪漫主义的诗艺是一种进步的、包罗一切的诗艺，它的使命不仅是将诗艺中相互分裂的体裁重新结合起来，使诗艺和雄辩术与哲学相联系，而且还应把诗与散文、天才与批评、艺术诗与自然诗混合或融合起来，使诗充满活力，无拘无束，并使生活与社会充满诗情画意……只有浪漫主义的诗才是无限的，才是自由的。诗人任凭兴之所至，而不能忍受任何规律的约束，此乃它的第一要义。

浪漫派从狂飙突进运动那里接受了对天才的崇拜，并将艺术与艺术家的主观主义和非理性的成分强化到至神至圣的地步。诺瓦利斯有言：“诗人和神父最初是一回事，只是后来才分了家。真正的诗人总会是神父，真正的神父总会是诗人。”给神的领域披上了五彩斑斓的外衣，放大了艺术家的自我意识，正是浪漫派艺术家在政治上软弱无力的表现，艺术成了政治失意的代偿物。正因为如此，在浪漫派的作品中艺术家自身的问题往往处于中心地位。他们痛苦的经历、孤芳自赏、自命不凡、自我意识，以及与鄙俗的小市民环境所发生的冲突，常常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

浪漫派的背后是唯心主义哲学（康德、费希特、谢林、施莱尔马赫、黑格尔、叔本华等）。康德提出“物自体”抑或“自在之物”，物自体只是现象，其本质不可知。康德学生费希特批判康德哲学中的唯物主义因素，否定物自体的存在，认为世界万物皆来自“自我”，来自人的意识，自我是一切事物的规定者。费希特自1794年便在耶拿讲授他这种主观唯心主义哲学，受到耶拿浪漫派的热烈欢迎。谢林是个地地道道的浪漫主义哲学家，在其《寻求自由人》一书中呈现出大无畏的浪漫精神，是浪漫主义在哲学中的典型表现。施莱尔马赫在虔信主义的环境中长大，后来成了浪漫派的新的中坚人物。黑格尔、叔本华对浪漫主义更是情有独钟，恕不赘述。

正是在这种哲学的鼓舞之下，施莱格尔、诺瓦利斯、蒂克等人将精神、想象力、诗的创造力抬到吓人的程度。施莱格尔所说的“诗人任凭兴之所至”，正是这种主观唯心主义的绝妙体现。正像费希特在其《科学论》中力图取消外界与自我意识之间的界限而使之归属于自我一样，浪漫派也充分发挥主观战斗精神到处“破界”，时时“越界”。上面所引施莱格尔那段话，就明确提出“混合”或“融合”论，后来诺瓦利斯也有类似的表述：

世界一定要浪漫化，惟其如此才能发现世界的真义。浪漫化是质的倍增，在质的倍增中低级的自我升华为高级的自我……我赋予卑微以高深，俗常以神秘，已知以未知的威严，有限以无限的灵光。如此这般，我便完成了浪漫化的进程。反之亦然，用这种方法也会使高深、未知、神秘、无限发生变化，得到流行的表达。这就是浪漫主义的语言，升沉褒贬，相互转化。

瞧，诺瓦利斯在这里简直成了魔法师，手挥魔杖，口中念念有词，说声“疾！”界限就会消失，腐朽就会化为神奇；大千世界的沉浮完全由其主观精神主宰，宇宙万物成了“自我”的一统天下。浪漫派追求的是无限，是下意识，是梦境、奇境、幻境，是神怪，是无休止的渴望；它取消信仰与知识、艺术与宗教之间的界限；它强调所有艺术之间的联系；它要建立一种整体艺术，一种“包罗一切的诗艺”，最后将一切归化为诗；大而言之，这是所有体裁的混合；小而言之，追求一种“联觉”的效果。浪漫文艺主观随意性强，追求“无限”这一高远目标，因而结构松散散漫，与古典文学前后呼应、工稳严谨、和谐统一的文体不可同日而语，这在前期浪漫派（耶拿派）作家身上表现尤甚。他们的作品常常采取开放形式，即所谓有头无尾的“断片”体。前引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的那段话即出自他1798年他发表在《雅典娜神殿》上的《断片》；诺瓦利斯的引言也出自《断片》；前者的小说《路清德》没有完成，后者的《亨利希·冯·奥弗特丁根》也是残篇。

唯心主义哲学最后的归宿往往是宗教。在大动乱、大变革的年代许多人处于“无树可栖，无枝可依”的彷徨境地，这时宗教便成了最好的庇护所。德国浪漫派在与主观唯心主义哲学结缘的同时还与宗教攀亲，此乃顺理成章之事。浪漫派作家没有哪一个不受宗教的影响；他们的作品或多或少，或浓或淡都带有宗教的色彩。蒂克和施莱格尔兄弟自己不信天主教，却惋惜天主教的衰落，而他后来改宗罗马天主教。蒂克在和早逝的瓦肯罗德合写的《一个爱好艺术僧侣的倾诉》中指出，艺术家服从宗教，而不可服从实际生活。蒂克的小说《金发艾克贝尔特》所体现的是乐天知命，安分守己，一切听天由命的宿命思想。诺瓦利斯为表明他对宗教的信仰，还专门写了一首《宗教歌》。他在《基督教还是欧罗巴》一文中鼓吹宗教是立国之本，认为有着统一基督教的中世纪才是人类的黄金时代：“当欧罗巴还是基督教的国土之时，当基督教还主宰着这一充满人性的部分世界之时，那是美好的、光辉灿烂的时代，共同的、伟大的利益连结着这广袤的、教会的土地的最偏远的角落。”

对待德国浪漫派，我们以往抓住它的某些弱点常常是扣上“反动、病态”这样的大帽子，来个全盘否定。其实德国浪漫派远非步伐协调、整齐划一的运动，从1798年施莱格尔兄弟创办《雅典娜神殿》算起，到1830年结束，长达30多年。它经历了不同的阶段，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特点；同一阶段也有不同的派别；即使同一派别各人也都有各自的侧重点。按时期分为早期、盛期和晚期；按地点分为耶拿派、海德堡派、柏林派、德累斯顿派、施瓦奔派；按主要倾向与特点分为知识派或个人主义派（施莱格尔兄弟、蒂克、诺瓦利斯、瓦肯罗德），民间派（布伦塔诺、戈勒斯、阿尔尼姆、格林兄弟），民族派（阿恩特等），容克骑士派（富凯）、复辟派（阿达姆、缪勒）。这里切忌以偏盖全，以某一派的特点概括整个浪漫派的特点，以某一人的特点概括某一派的特点。在进行评价时要抓住实质性本质性的东西，切不可抓住片言只语而不及其他。浪漫派本身充满着矛盾，对其评价也是各显神通。但我们应当根据材料尽可能客观地、全面地看待浪漫主义运动。

我们知道，诺瓦利斯的《奥弗特丁根》模仿歌德的《威廉·麦斯特》，但反其意而用之，目的在于反对这部小说的思想。可正是诺瓦利斯所属的耶拿派对歌德推崇备至，并使人们对歌德早期作品《少年维特的烦恼》等的注意力转移到《威廉·麦斯特》。歌德批评过浪漫派，说浪漫派是病态的，浪漫派诗人是“病院”诗人，可他本人的创作却受到浪漫派极大的影响，他的《浮士德》充满着浪漫主义气息。海涅在其《论浪漫派》一书中嬉笑怒骂，对浪漫派挥洒自如地进行了批判和评论，但也不得不指出，他也有偏激之处，甚至大耍粗口，进行人身攻击；而他本人是在浪漫派的影响下进行创作的。试想，要是没有了浪漫主义，海涅还能成为海涅吗？

浪漫派和古典派在创作方法上有分歧，前者主张“任凭兴之所至”，后者则认为，“在限制中才显露出能手，只有规则才能给我们自由”（歌德）。他们面对现实的态度也各不相同，一个是“顾后”，一个是“瞻前”。但两者都不满现实，逃避现实，都在现实面前迷惘。它们都欢呼过法国大革命，都对四分五裂的德国的落后鄙陋状态深恶痛绝，都对孜孜为利、蝇营狗苟的小市民（实际上是新兴的资产阶级）抱着反感的态度。两者都逃避，浪漫派逃避到中古和东方，古典派则逃避到古希腊和罗马。浪漫派从封建宗法社会的“好处”和“妙处”来批判资本主义的“坏处”，这固然不足取，但其出发点和古典派是吻合的，都向往一个幸福康乐和谐的社会。以席勒和歌德为代表的古典派闪耀着民主主义与人道主义的光辉，形成于18世纪与19世纪之交浪漫主义文艺沙龙也充溢着民主进步的气息：突破了封建等级的界限，参加者除了思想自由化的贵族而外，主要成员是市民阶层的知识分子。沙龙的中心人物往往是才智出众的女性；在这里，自由讨论取代了死板的礼仪，对友谊爱情的看重代替了贵族那种罗珂珂式的玩世不恭；在这里，思想比理智更受到重视，想象力比老一辈的德行更受到推崇。沙龙完全不同于思想僵化、等级森严的贵族团体，也和那种重利轻义的资产阶级的环境大异其趣，是友情和共同的追求将沙龙参加者联结在一起。最初的浪漫派在沙龙里曾掀起歌德崇拜的第一次热潮。过去我们曾过分强调了古典和浪漫之间的差异，忽略了它们之间的共同处。国外的论者甚至认为，“浪漫主义就是现实主义”。因而我觉得无论是古典文学，还是浪漫文学，都同属于资产阶级文学，因为它们有共同思想基础，共同的阶级基础。

德国浪漫派的实质并非复辟倒退，而是反映了资产阶级追求个性解放的要求，是现代意识的表现。如前所述，德国浪漫派的哲学基础是德国古典哲学，亦即唯心主义哲学。它强调精神，放大主观能动性的作用，重视灵感，崇拜天才，认为人的本质是自由的、自在自为的，它本身就是哲学领域内的浪漫主义运动，它们的辩证法实际上就是浪漫主义思潮的产物。没有浪漫主义，就不会有德国古典哲学的伟大成果，也不会有马克思和尼采对现代性的批判。正如恩格斯所说，古典哲学的浪漫主义“是政治变革的前导”。文学上的浪漫主义宣扬的也是人的“无限”的自由，这在客观上适应了资产阶级摆脱封建羁绊、进行自由竞争、大力发展资本主义的要求；同时唤醒了个人的尊严感和民族意识。

在拿破仑入侵而引发的民族解放战争的年代里，大部分浪漫派作家同仇敌忾，参加了这一战争，甚至亲赴前线。1806年费希特发表了他那著名的《对德意志民族的讲演》；1812年阿恩特写出了传颂一时的《祖国之歌》，以上帝的名义发出了民族解放的呼声：“令钢铁生长的上帝，不愿有人成为奴隶！”1813年布伦塔诺在《暴风雨之歌》中向“上帝的斗士”发出号召，要他们“结束虚假上帝的血腥时代”；阿尔尼姆直截了当地写下了《1812年战争动员令》的诗篇……浪漫派作家培养了民族认同感和爱国主义精神，对德国最终统一起到了促进的作用。不过民族意识也是一把双刃剑，弄得不好就会发展成为唯我独尊的民族主义，德国第二帝国和第三帝国使得德国人民和世界人民倍尝了民族主义的苦果。

浪漫派反对封建婚姻，鼓吹婚姻自由，在男女交往方面显得大胆与开放，因而也招致封建守旧人士的攻击。这种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不仅为他们提供了发挥创造才能的自由天地，也为妇女提供了施展才华的机会。卡罗丽娜·冯·京德罗德（Karoline von Günderrode 1780—1806）、贝蒂娜·冯·阿尔尼姆等人不仅为丈夫写作提供物质和精神上的支持，使他们免去后顾之忧，而且她们自己也从事写作活动。鲜为人知的是，贝蒂娜·冯·阿尔尼姆还有个极富才情的女儿吉塞拉·冯·阿尔尼姆，母女二人合写了一部小说《女伯爵格丽塔奇遇记》，很是有趣，被传为佳话。所有这些富有自我意识和独立性的作品是浪漫派创作理论与实践不可或缺的部分。那些才貌出众的女性都是沙龙的女主人，她们谈吐高雅，举止大方，诗人在她们那里如鱼得水，频频迸发出思想的火花，时时激发出创作的灵感。奥古斯特·施莱格尔甚至陪同法国作家斯塔尔夫人周游列国。他们提倡并履行男女之间更为自由、更为自然的关系，应该说是妇女解放的先声。

奥古斯特·施莱格尔认为，浪漫主义“意味着一种更为现代的风格，一种更为现代的体验方式”。席勒和歌德也认为，浪漫主义属于现代文化。席勒在《论朴素的诗和伤感的诗》一文中，首先提出了与古典主义相对立的浪漫主义概念。素朴诗属于尚在自认状态的古代，感伤诗属于已开化的现代。感伤诗、现代诗或理想诗乃是浪漫主义的同义语。席勒认为，古希腊人与自然（广义的自然，既包括外在的现实，也包括人的本性）是和谐统一的，因而古希腊的诗表现出人与自然同为一体；而在现代，由于阶级分化和劳动分工造成了人与自然的分割与对立，造成了人的异化，诗人只能寻求统一，寻求和谐，寻求自然，寻求人类的童年，寻求人的完整性。而这种寻求表现为描摹理想，因而这种诗人往往发思古之幽情，因他们认为只有在古代才会有那种统一与和谐，眼见得“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感叹之余便沉湎于奇境幻境；客观世界矛盾重重，于是便逃匿于自己主观的一统天下；目睹人性的扭曲，他们便像“一个病人渴望健康的情感”（席勒语）那样追忆人类的童年。应该说，现代意识是浪漫派的基点。

浪漫主义作家批评资本主义，有的甚至主张回到中古宗法社会，那又怎么称他们为资产阶级作家呢？除了上述的意识形态因素外，还可从以下的情况说明：自从资产阶级登上历史舞台之后，作家诗人逐步摆脱了封建宫廷的束缚而成为自由作家或职业作家，他们不必像宫廷诗人那样为王公贵族歌功颂德了，诗人在一定程度上能写出他们的愤怒与不平。在资产阶级“首先生产自己的掘墓人——无产者”的同时，来自本阶级作家的批评声便不绝于耳。这些作家的批评，不管其出发点如何，都有助于资本主义社会中民主与自由的扩大，就像工人阶级的斗争有助于自己权利的扩大一样。按照当代著名的德国文学社会学专家汉斯·费根（Hans Norbert Fuegen）对作家的分类（分为顺应型、逃避型、反抗性），浪漫派可归为逃避型的作家。

德国浪漫派促进了各国的文化交流，并建立了很多的新学科。奥古斯特·施莱格尔和蒂克翻译莎士比亚的作品，他们的译本到现在都是最佳的译本。施莱格尔共译了莎氏17部戏剧，且用诗体翻译。蒂克成功地翻译了《堂吉诃德》。浪漫派还重视东方文学，如印度、阿拉伯、波斯的语言文学都是他们研究的对象，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是德国梵文研究的奠基人。正是在奥古斯特·施莱格尔的影响下，法国作家施塔尔夫人才写出了《论德意志》一书。奥古斯特·施莱格尔1807年撰写了《拉辛与欧里庇德斯之比较》一文，1809—1811年间又写了《论戏剧艺术与文学》；弟弟弗里德里希早在1797年就发表了题为《希腊诗歌研究》的论文。正是在浪漫派的努力下，德国的比较文学才得以发生和发展。此外，语文学、比较语言学、思想史等等都源自浪漫派，日耳曼学也是和格林兄弟所编的《德语大辞典》、《德语语法》和《德国语言史》是分不开的。

没有哪个国家的浪漫派作家像德国浪漫派那样重视民间文学，“人民”、“民间”、“民间语言”、“民间文艺”等这样一些概念对他们来说甚至具有某种神圣的意味。不过像布伦塔诺、阿尔尼姆、艾兴多尔夫这样一些作家所感兴趣的仅仅是民歌、民间童话、人民的梦想，而他们本人从没有深入到民间。“人民”二字之所以在德国浪漫派那里大放异彩，有三个原因：国家四分五裂公侯邦国的政权像走马灯似地更迭，从而使人失去了中心、重心，失去了主心骨。而“人民”、“民族”、“民族语言”和“民间文艺”硕果仅存，成了将各阶层的德国人粘合起来的核心。再者，拿破仑的侵略激起全民的反抗，大多数浪漫派作家参加了民族解放的战争；他们发掘民族文化遗产，整理民间文学，抒发爱国情怀，唤醒民族意识。他们对中世纪文学和文化进行研究整理，发掘出大批文化遗产，并对它们进行热情的宣传。像《尼伯龙根之歌》、宫廷抒情诗、中古的建筑和绘画等都是在浪漫派的帮助下重放光彩的。像格林兄弟的童话集，布伦塔诺和阿尔尼姆合著的《儿童的奇异的号角》等已成为世界文学宝库中不可多得的财富。第三，直至1800年左右，德国与西欧相比还是一个落后的农业国，城市生活不发达，除了耶拿派具有较多的现代个人主义特征之外，后期的浪漫派愈益趋向通俗化，乡土风情、大自然的风光、浪游的生活等等才是他们最爱的题材。

由于浪漫派主张文学的独立性，想象力和创作自由的原则，使得浪漫派作品呈现出一种百花齐放的局面，体裁多样，风格各异，既有脱离现实的遁世之作，也有接近现实的作品；既有供知识界精英阅读的作品，也有老少咸宜、雅俗共赏的作品。

德国浪漫派对后世的影响，对德语文学乃至世界文学的影响，都是难以估量的。它是世界文学发展中的一个环节，一个不可缺少的环节。通过施莱格尔兄弟、通过歌德、通过蒂克和海涅的努力，“世界文学”的概念才获得现代的意义。现代派当中的许多流派都源于浪漫派，如果弄不清浪漫派，那就不会对世界文学的发展有真切的了解。以往我们常把欧洲浪漫主义运动分为积极浪漫主义和消极浪漫主义，德国浪漫主义运动则被视为消极、病态、反动。综上所述，德国浪漫主义运动既有消极方面，也有积极方面，而且积极面还真不少。用“消极”概括不妥，更要摘去“反动”的帽子。“反动”二字在中国具有鲜明的政治色彩，它常和“阶级敌人”、“敌我矛盾”、“毒草”、“批倒批臭”等词语连在一起，即便在今天“反动”二字仍有令人敬而远之的威力。

即使对消极方面也要进行具体分析。比如说，德国浪漫派有着强烈的宗教色彩，至少在我们看来，这不是什么积极的事。但应该知道，在一个有宗教传统的国家，宗教信仰是不可避免的。席勒曾提出，如果没有宗教的约束，下层人民会“以无法控制的狂怒忙着达到他们兽性的满足”。席勒为了祛邪扶正，建立一个理想社会，提出一个双管齐下的方案：对上层，对有教养的资产阶级，采取美育方针，使其达到“完善的人格”；而对下层人民则利用宗教加以“驯化”。歌德曾写道：“谁占有科学和艺术，他也就有了宗教！谁不占有前两者，他或许有宗教。”

我在这里得出的结论是，把浪漫主义分为积极浪漫主义和消极浪漫主义是没有意义的，只能说，由于国情不同，各国的浪漫主义会有不同的特点；每一种浪漫主义都有其积极方面和消极方面。下面就来介绍一下本书所选作品及其作者的大致情况：

被恩格斯称为“最伟大的德国人”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生在神圣罗马帝国所谓自由的城市法兰克福，他父亲是一个富商。二十二岁的歌德在施特拉斯堡大学读完法学后，写成了《铁手骑士葛兹·冯·伯利欣根》，这本向封建制度挑战的剧本，立刻轰动了德国。之后他创作的书信体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更为年轻作者带来了国际声誉。歌德还写了大量的抒情诗、叙事诗，这些诗渗透着作者朴实的感情和强烈的反抗精神，使他成为德国最伟大的诗人。除了诗歌外，歌德还写了许多剧本和小说，如《哀格蒙特》、《威廉·麦斯特》以及不朽的诗体悲剧《浮士德》等。虽说歌德不属于德国浪漫派作家的代表人物，但本书所选《新美露茜娜》则是一篇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小说，小说中的美露茜娜是法国神话里迷人的小水妖，1806年歌德重新改写了这个小水妖的故事，1817年作为短篇故事发表。在作者的笔下，《新美露茜娜》已不再是神话，而是作者借题发挥，抒发这一时期他内心苦闷的载体。故事中的侏儒小国使人想起渺小的魏玛公国和它的宫廷；故事主人公在侏儒国内心斗争的最后胜利，也是歌德在魏玛的内心斗争的最后胜利。

恩斯特·莫里茨·阿恩特（Ernst Moritz Arndt,1769—1860），德国早期浪漫派作家，也是著名的爱国诗人，大学时他攻读神学和历史学，1805年为格赖夫斯瓦尔德大学历史教授；出版了宣传刊物《时代精神》，发表了许多反对拿破仑侵略的战斗诗篇。为躲避拿破仑的迫害，1806年他前往瑞典避难。1812年，他作为普鲁士政治改革家施泰因男爵的私人秘书随同男爵赴俄国彼得堡，为民族解放战争做准备，次年随军返回德国。当年，拿破仑在俄国败北后，德意志民族很快掀起了反对拿破仑占领的统一解放运动的高潮。许多作家从不同的政治立场出发参加了反抗外来侵略的斗争，并产生了许多爱国诗人和优秀作品，阿恩特就是其中重要的代表作家之一。从1848年起，他担任波恩大学历史学教授，1848年被选为法兰克福国会议员。阿恩特的作品形式多样，题材广泛，其中主要作品有：诗歌集《德意志人之歌》（1813年）、政治文章集《时代之精神1》（1806年）和《时代之精神2》（1809年）、童话集《童话和青年时期回忆》第一部（1818年）和第二部（1843年）等。本集所选《强大的汉斯》取自于他的《童话和青年时期回忆》第二部。

诺瓦利斯（Novalis，1772—1801），德国早期浪漫派作家，出生于贵族世家，从小受到严格的宗教教育。1790年诺瓦利斯在耶拿随费希特学习哲学，并结识席勒。1791至1793年在莱比锡大学学习，后在法院、盐务局供职，并与早期浪漫派作家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等交往。他的代表作有抒情诗《夜颂》、《圣歌》，长篇小说《亨利希·冯·奥弗特丁根》，其作品语言优美，想象丰富。尽管他只活了29个年头，可他留给世人的作品是永恒的，他的“魔幻唯心主义诗学”奠定了他在浪漫文学中的地位，也使他成为欧洲现代主义文学的重要先驱者之一。当今天人们在谈起德国的浪漫派文学时，他始终是一个无法绕开的人物，因此我们在这里选辑了他的一束寓言，以飨读者。

《水妖》是童话小说，作者弗里德里希·富凯（Friedrich Fouque，1777—1843）出身贵族，曾在普鲁士军队中担任骑兵旗手，参加过反拿破仑的民族解放战争。其作品多取材于古日耳曼和北欧的传说，常以理想化的骑士作为主人公。《水妖》中水妖温蒂娜美丽绝伦，但没有灵魂，与凡人结婚便有了灵魂，但也有了人间烦恼。年轻骑士和她结为伉俪，后来移情别恋，温蒂娜拥抱了这位不忠的丈夫，并给他一吻，骑士窒息而死，温蒂娜也化为一溪清水，在丈夫坟墓周围流淌不息。这反映了浪漫派的自然观，只有自然才美丽纯真，没有人间的精神痛苦。

布伦塔诺（Clemens Brentano，1778—1842）的父亲是意大利商人，母亲是歌德青年时代所敬佩的女友。布伦塔诺早年习商，和阿尔尼姆共同出版《隐士报》，并整理出版了德国民歌集《男童的神奇号角》，是海德堡浪漫派的主要代表。他的主要成就在诗歌方面，著名的有《小夜曲》、《摇篮曲》、《重返莱茵》等。中篇小说《忠实的卡斯帕尔和美丽的安奈尔》通过一对恋人的爱情悲剧，表达了作者的荣誉观和生死观。本篇写法奇特，主要情节是在作家和老妇之间的对话展开的。一方面是老妇的荒唐之言，令人摸不着头脑；另方面是作家越来越大的好奇心，两人像在合演一台相声，随着“包袱”的一个个解开，小说的节奏也越来越快。纵马奔驰，刀光剑影，鲜血人头，自杀身亡，一幕幕扣人心弦。小说语言精当，极富音乐性，对话也有个性，所以一百多年来一直是德国人所喜爱的作品。

路德维希·阿希姆·冯·阿尔尼姆（Ludwig Achim von Arnim，1781—1831）出身贵族，从小接受普鲁士教育，大学攻读自然科学，曾周游西欧各国，1805年和布伦塔诺定居海德堡，海德堡浪漫派也由此而得名。《拉托诺要塞发疯的残疾人》是阿尔尼姆最为成功的中篇小说。七年战争中头部受伤的佛朗科行为乖张，最后竟占领了拉托诺要塞向马赛宣战的地步。妻子为使城池免遭毁灭，勇敢制止他的疯狂行为，而他猛薅妻子的头发，致使妻子头部鲜血直流，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突然清醒。佛朗科之所以发狂，是因头部有骨头碎片，影响脑神经，这对反对迷信、揭穿魔鬼存在的谎言具有很大意义。

《彼得·史勒密尔的奇怪故事》的作者沙米索（Adelbert von Chamisso，1781—1838）原为法国贵族，法国大革命爆发随父母流亡到德国，曾任普鲁士王室的侍从，并在军队中任职。后弃军职，从事文学创作和哲学研究。该故事也是童话体的中篇小说，穷困的史勒密尔出卖影子换取魔袋，顿时成了富翁，并和官宦之女相爱，但因没有影子而处处受到鄙视，最后婚约也被解除，后来他穿上神奇的靴子而飞离人间，隐居于人迹罕至的洞穴里。作者在这里表明，正常人的正常行状比金钱更为重要。

贝蒂娜·冯·阿尔尼姆（Bettina von Arnim，1785—1859），出生于法兰克福一个商人之家，德国浪漫主义时期重要作家之一。其哥哥布伦塔诺也是浪漫派名家。1811年，她嫁给另一名浪漫派名家路德维希·阿希姆·冯·阿尔尼姆。至1831年丈夫去世，他们一共生有七个孩子。其中吉塞拉·冯·阿尔尼姆系他们最小的孩子。丈夫去世后，贝蒂娜积极投身于社会活动和文学事业。

女儿吉塞拉·冯·阿尔尼姆（1827—1889），被视为阿尔尼姆夫妇所有子女中最具天赋的一个孩子。从20岁开始独自发表了很多童话作品。1840年，她和格林兄弟中的威廉·格林的儿子海尔曼结为姻缘，这在德国文坛被传为佳话。除了很多童话作品外，还有四部重要的戏剧作品。

长篇童话作品《女伯爵格丽塔奇遇记》完稿于1845年，时年母亲59岁，女儿17岁。小说构思精巧，首尾呼应。故事内容想象奇特，引人入胜。在人物刻划方面，许多人物形象丰满，性格鲜明，各具特色。在写作手法上，作者融入了细腻入微的情感，故事有情有景，情景交融。语言运用上也采用了轻松欢快的笔调，其中还不时显现出几分调侃的色彩来。由母女合写的童话小说在德语童话作品中极为少见，所以弥足珍贵。

雅科布·格林（Jakob Grimm，1785—1863）和威廉·格林（Wilhelm Grimm，1786—1859）兄弟是德国民间文学研究者，语言学家，民俗学家，他们出身官员家庭，均在马尔堡大学学法律，又同在卡塞尔图书馆工作和任格延根大学教授，1841年同时成为格林科学院院士。格林兄弟从1808年起开始搜集德国民间传说，出版了《德国传说》两卷，共585篇；还编写了《德语语法》、《德国语言史》及《德语大辞典》等学术著作，为日耳曼语言学的发展作出了贡献。

格林兄弟不仅是语言学家，还是古文化研究者，两人在上大学期间结识了海德堡浪漫派诗人布伦塔诺和阿尔尼姆，这两位搜集整理的德国民歌集《男童的神奇号角》给了兄弟二人启发。1806年起哥俩在黑森、美茵河等地访问善于讲童话的人，收集他们口中的故事，几年下来竟有二百余篇，他们把这些故事结集起来，并编撰成《儿童和家庭童话集》，通称《格林童话》，这些故事问世后广为流传，至今在全世界仍享有盛名，被译成数十种语言；成了世界儿童文学中的宝贵财富，其中的《灰姑娘》、《白雪公主》、《小红帽》、《勇敢的小裁缝》等名篇已成为家喻户晓的杰作。

本书中选录的《贼王》是一篇老少咸宜的佳作，故事再一次告诉我们，“养不教父之过”这一古训的确是有其朴素的道理的，值得人们引以为戒。

艾兴多夫（Joseph Freiherr von Eichendorff，1788—1857）是新浪漫派著名诗人，出身贵族，曾参加反拿破仑的民族解放战争。他的中篇小说《没出息的人》是德国人极为喜爱的作品，它把读者带进诗一般的境界。主人公并非无用，而是一个有才华的音乐家；作者笔下的大自然是生态平衡的大自然，主人公徜徉其中，是和谐景色中的一景。在致力环保注重生态平衡的今天很有现实意义。

海涅（Heinrich Heine，1797—1856）十九岁就开始写作。早期的海涅是个浪漫主义者，但他那时抒情诗已经充满了反抗的情绪，流露出对现实的不满。在革命的影响下，海涅成为一个民主主义的诗人和卓越的讽刺家。在《流亡的神》这一短篇神话里，作者通过希腊诸神的悲惨遭遇，幽默尖锐地抨击德国统治阶级，说他们是像水老鼠一样的寄生虫，比贼还不如的商人。这是作者的晚年作品，这个时期，海涅身体一天天坏下来，而恶势力在德国愈益猖狂，故事中流露出作者悲观的情绪。

赫尔曼·黑塞（Hermann Hesse，1877—1962）是我们所熟知的作家，1946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有人称他为新浪漫主义作家，德国20世纪最伟大作家托马斯·曼说：黑塞是“德国浪漫派的最后一位骑士”。黑塞创作生涯长达70年，作品涵盖面甚广，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在轮下》、《荒原狼》、《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玻璃珠游戏》等。黑塞擅长以象征的艺术手法，从精神、心理方面，折射外界对人的心灵所造成的深刻刺痛，从而使作品的内在意义得以凝聚和升华。本书中攫选的《笛梦》充满了浓郁的浪漫主义气息，小说篇幅不长，但其寓意深刻，极具哲理：主人公青春年少，天真烂漫，富于幻想。他遵循父命外出“见世面学本领”，途中以自己圆润甜美的歌喉博得了美丽的姑娘布里吉特的青睐，就此他认为自己幻想中的一切都同爱情一样，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一位饱经世故的老者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教育了他，使他猛醒，并一下子成熟起来，认识到：人生的道路充满了艰辛，它犹如一条“神秘的河流”，只有勇往直前，才是生活的强者。本篇译文最早发表于1986年，后被多家刊物转载，近年来又陆续被各地教育部门选入中学生的语文教科书，它的魅力、它的教育意义和现实意义可见一斑了。

本书所辑选的中短篇小说都是德国浪漫派的名篇佳著，希望读者能尽情品味，读出自己的评判。

袁志英

新美露茜娜

歌德　著

敬爱的先生们！我知道诸位并不特别爱好序论和导言，所以直截了当地向诸位保证，这次一定要讲得格外精彩。虽然我曾讲过一些大家都很喜欢听的真实故事，但我敢说，今天要讲的故事比从前讲的有趣得多。这桩事是我在几年前碰到的，可是我在想起它时，总感到不安，甚至希望故事情节还会发展下去，并且有个结果。这个故事是很奇特的。

首先，我必须承认，我在安排自己的生活时，并不老是顾到将来，甚至第二天也不见得有保障。年轻的时候，我不善于经营，时常陷入各种窘境。有一次，我出门旅行，打算挣一笔钱；可是我的排场稍微大了些；我先乘特快邮车，然后换乘普通邮车走了一些时候，末了却不得不徒步走完最后的一段路程。

我是个伶俐的小伙子，早就养成了这样一种习惯：我一到客栈，就去找老板娘或者女厨子，设法讨好她们。就这样，在大多数情况下，开给我的账总要少一些。

有一天晚上，我走进一个小镇的驿馆，正要照我的习惯去行事，忽然有部四匹马驾着的美丽的双座马车辚辚地驶来，停在门前。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单身女子；她没有带侍女和佣人。我立刻跑过去，打开了车门，问她有什么吩咐。她下了马车，身材显得格外美丽，近看的时候，我发现她可爱的脸上带着一点悲哀的神情。我又问她，要不要我替她做什么事。

“好吧！”她说，“请你把放在座位上的小箱子小心地拿出来，搬到楼上去。可是，我特别请求你，箱子要拿得平稳些，一点都不要震动或摇晃。”我小心翼翼地拿起小箱子，她关上了车门，于是我们就一块上了楼梯。她告诉茶房，要在这儿过夜。

接着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叫我把小箱子放在墙边桌上。我从她的一些举动中看出，她想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便向她告辞，同时恭敬地、但也热情地吻了她的手。

“你去叫一下我们两人吃的晚饭。”她接着说；我当然非常愉快地跑去执行她的吩咐。我感到很骄傲，因此连老板、老板娘和仆人们都看不上眼了。我不耐烦地等待着可以回到她那儿去的时刻。上菜了，我们面对面地坐了下来。我很久没有享用这样好的饭菜和看见这样可爱的美人儿。我仿佛觉得她越来越美丽了。

她娓娓地谈着，但不肯听任何与倾慕和爱情有关的话。碗碟给人收去了；我迟迟不走，想用各种办法接近她，可是没有用：她的威严慑伏了我，而我无法反抗；我甚至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心意，提前跟她告别。

我差不多整夜没有睡，做了许多恶梦，早上很早就起来，打听她雇好马没有。我听人说“没有”，便走到园子里去，看见她穿好了衣服站在窗旁，就连忙上楼去找她。她走来迎接我，显得比昨天更美丽了。这时，我感情冲动了，老着面皮地冲过去抱住她。“迷人的仙女呀！”我叫起来。“对不起，可是我不能控制自己！”

她非常敏捷地从我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我甚至来不及吻她的面颊。——“如果你不愿意失去你的幸福，就应该控制这种突如其来的爱情冲动。幸福就在你眼前，但你必须经过一些考验才能得到它。”

“你要怎么就怎么，仙女！”我叫道，“但别使我绝望。”

她微笑着回答：“如果你要为我服务，就听我讲条件吧！我到这儿来拜访一个女友，打算在她家里住几天，同时希望有人带我的小箱子乘马车继续往前走。你愿意接受这任务吗？你除了小心地带着箱子上下马车，当箱子放在车里的时候，坐在它旁边，留神地照管它以外，不需要做什么事。到了旅馆后，必须把箱子放到一间专用的房间的桌上。你不可以在这房间里居住和睡觉。每次都应该用这把钥匙把房间锁起来；这把钥匙可以打开和锁上任何一种的锁，还能给予门上的锁一种特殊的性能，就是在锁好以后，别人打不开它。”

我看了看她，心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答应，只要我有希望再看见她，只要她吻我一下，保证我的希望会实现，那我就愿意做一切事。她吻了我，从那时起，我完全成了她的奴隶。接着她叫我去雇马。我们商量了一下，我应该走什么路，应该在什么地方下榻等待她。最后，她把一包金钱放在我手里，而我吻了她的手。告别的时候，她好像有点激动，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应该怎么做了。

我雇好了马回来，发现房间的门给人锁上了，便立刻试了试万能的钥匙，果然灵验。门开了，我发现屋里是空的，只有小箱子还放在我先前放的那张桌上。

马车开到大门前来，我小心地拿着小箱子下了楼，把箱子放在我的身边。老板娘问道：“小姐到底在哪儿？”

一个小孩回答说：“她进城去了。”

我向人们打了个招呼，坐着马车，神气活现地离去了；昨天我是穿着盖满灰尘的鞋子到这儿来的。诸位可以想象：我不慌不忙地把这桩事考虑了一阵，数了数钱，作出各种打算，不时地斜眼看那只小箱子。我乘着车，笔直地朝前驶去，在许多站上都没有下车休息，最后到了一个较大的城市——是她叫我到这儿来的。我谨慎地执行了她的吩咐，把小箱子放在一间专用的屋里，又照她的吩咐把几支没有点燃的蜡烛放在箱子旁边。我锁上了房门，安排好了自己的房间，舒适地住在那儿。

起初，我忙着想念她，但很快就觉得无聊了。我不习惯独自生活，不久便在酒馆的桌旁和我喜欢去的其他公共场所，找到了一些伙伴。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渐渐把钱挥霍掉了。有一天晚上，我放纵地赌钱，结果把袋里的钱全输光。回到我的房间以后，我感到非常难过。我的样子像个有钱的人，身上却一文不名。我估计欠旅馆的账一定很多，但不知道我的美人儿到底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我的处境窘极了。我加倍地想念她，并且相信，没有她和她的金钱，我就不能活了。

我吃了晚饭，但因为这次不得不独自用饭，觉得饭一点都不好吃。接着，我激动地在屋里踱来踱去，跟自己说话，诅咒自己，扑在地上，扯乱我的头发，表现得像个野人一样。忽然，我听见隔壁锁着的房间里有什么轻微的响动。过了不久，有人敲了敲那锁牢的门。我跳了起来，拿起万能的钥匙，可是双扇门自动地开了，烛光下，我的美人儿向我走了出来。我扑倒在她的脚前，吻她的衣服和手；她扶起了我，我不敢拥抱她，甚至不敢看她；可是我坦白地承认了自己的过错，表示很惭愧。“这是可以原谅的，”她说，“只可惜你把我俩的幸福耽搁了。我们再见面以前，你必须重新踏上旅途。这儿有更多的钱。只要你稍微节省些，钱是够用的。酗酒和赌博使你这次陷入窘境，以后你要当心酒和女人。希望我们能够快乐地再见！”

她跨过门槛，门关上了；我敲门恳求，但再也没有听见什么。第二天早上，我要账单的时候，茶房笑了笑说：“现在我们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巧妙神秘地锁门，弄得任何钥匙都打不开。我们还以为你在屋里藏了很多财宝；但我们刚才看见你的宝贝从楼梯上走下来；这宝贝是值得好好保藏的。”

我没有回答什么，付了账，拿着小箱子上了马车。我又开始旅行，同时下定决心，今后要听从这神秘的女友的劝告。可是，到了一个大城市以后，我很快就认识了一些可爱的女人，怎么都摆脱不了她们。她们似乎要我为了赢得她们的欢心付出很大的代价；她们一方面老是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另一方面却要我做一连串的事。我因为只想讨好她们，又没有顾到我的钱袋，只是随意乱花钱。过了几个星期，我发现钱袋和先前一样饱满，里面的钱一点也没有减少。我又惊奇又快乐。为了进一步证实钱袋的这种可爱的特征，我把钱数了一下，记下了详细的数目。接着我又开始和先前一样同我的伙伴们愉快地生活。我参加了许许多多陆上和水上的旅行、舞会、歌咏会和别的娱乐活动。这时，我不需要密切地注意，就发现袋里的钱确实少了，仿佛倒霉的数钱破坏了钱用不尽的好处。但我既然开始过奢侈的生活，一下回转不过来，结果很快把钱花光了。我诅咒我的处境，骂我的女友不该这样试探我，责备她不再露面，愤怒地表示要解除对她的一切义务，并且准备打开小箱子，在箱子里找援助。虽然箱子不重，里面不可能有金钱，但可能有珠宝，而我对珠宝是很欢迎的。我决定照我的意图去做，不过打算在夜间进行，为的是能够安静地行事。于是我就赶去参加就要举行的宴会。那儿又非常热闹，酒和喇叭使我们很激动。这时，发生了一件对我很不愉快的事。饭后吃点心的时候，我最宠爱的美女的老朋友从旅途上回来，突然走进屋子，坐在她旁边，毫不犹豫地执行他过去所享受的权利。很快就产生了愤怒、争吵和格斗；我们拔出了剑，我受了重伤，半死不活地给人抬回去。

医生包扎了我的伤口，离开了我。已经是深夜了，看护我的人睡着了。忽然隔壁房间的门开了，我的神秘的女友走了进来，坐在我的床旁。她问我的身体怎么样；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又疲惫又苦恼。她继续说话，表示对我很同情，还把一种药膏涂在我的太阳穴上。我很快就觉得强壮多了。我有了劲，便发起脾气来，把她骂了一顿。我激怒地说，我遭遇到不幸，完全要怪她，怪她在我心里所引起的爱情、她的出现和隐匿、我所感到的寂寞和思念的痛苦。我越来越激动，仿佛在发高烧似的。最后我向她发誓，要是她不愿意成为我的，这次不肯属于我，不肯跟我结合在一起，那我不愿意活下去，而且我要她给我确定的答复。她迟迟不肯表示态度，于是我狂怒了，把伤口上双层和三层的裹布撕下来，下决心要流血致死。可是我大吃了一惊，因为我的伤口都合拢了，身上又光又滑，而她已经在我的怀抱里了。

我们成了世界上最快乐的一对情人。我们互相道歉，但自己也不大知道为什么要道歉。她答应跟我一起继续旅行。我们很快就并排坐在马车上了，小箱子放在对面第三个人的座位上。我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到过小箱子。现在，它虽然放在我们的眼前，但我也没有谈起它。我们轮流照管它，好像默默地商量好了一样。不过，我老是把它拿上车，拿下车，并且像从前一样管锁门的事。

钱袋里还有钱的时候，一直由我付钱；钱用光了以后，我便告诉了她。——“那好办，”她说，同时指了指装置在马车车壁上的两只小口袋。我先前已经注意到了，但没有使用过它们。她把手伸进一只口袋，拿出几枚金币，又从另一只口袋里拿出几枚银币。就这样，她向我表示我们以后可以任意挥霍。我们从一个城市旅行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我们俩一起游玩，有时跟别人一块欢乐。我没有想到她可能再离开我，特别是因为她已经怀孕了，而我们的快乐和爱情也因此增加了。可是不幸得很，有一天早上，我找不到她了。没有她，我留在那儿感到烦闷，便又带着小箱子踏上了旅途。我试了试两只口袋灵不灵，发现它们一直没有失效。

一路平安无事。我再也不去想我的奇遇，因为我预料这桩奇怪的事一定会有个很自然的结局。但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使我感到惊奇、苦恼和恐惧的事。为了远离那个地方，我日以继夜地旅行，所以时常在黑暗中赶路。灯偶尔熄灭，车里就变得漆黑。有一次，我在黑夜里睡着了，醒了以后，看见车顶上有一道光线。我把这道光线观察了一番，发现它是从小箱子里射出来的。大概是因为夏天到了，天气干燥，箱子上有了一条裂缝。我又在转珠宝的念头了。我猜想箱子里有红宝石，并且想要加以证实。为了使一只眼睛正好接触到那条裂缝，我尽可能把身子移到适当的位置上。可是，我大吃了一惊，因为我看见一间灯火辉煌的、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屋子，仿佛我是从屋顶的洞口朝皇宫里看似的。虽然我只看到屋子的一部分，但其余的部分是可以推想得到的。壁炉里好像升着火，壁炉旁边放着一把靠椅。我屏住气息继续观察。这时，有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本书，从大厅的另一边走来了。虽然她的身材很小，我立刻认出她是我的爱人。这位美人儿坐到壁炉旁的靠椅上打算看书，拿起非常小巧的火钳把燃着的木柴整理好。我清楚地看见这位非常可爱的小人儿也怀了孕。我坐得不舒服，不得不把身子移动一下。接着，我立刻又朝箱子里面看，想要证实我并没有做梦，但这时亮光已经熄灭了，我的眼前是一片黑暗。

诸位可以想象得到我多么诧异，甚至害怕。这个发现使我左思右想，但毕竟想不出什么来。我终于睡着了，醒来时还以为我做了一场梦，可是我觉得跟我的美人儿疏远了些。我更小心地照管箱子，但同时不知道自己期待还是害怕她再以常人的大小出现。

过了一些时候，有一天晚上，我的美人儿穿着一件白衣服真的出现了。因为屋里正是半暗不明的，我觉得她比平时高了些。于是我想起来好像听人说过，凡是属于小妖精和侏儒这一类的鬼怪，在夜晚降临时会显著地变得高些。她像平时一样扑在我的怀里，可是我不能很快活地把她按在我的沉重的胸膛上。

“我亲爱的，”她说，“我根据你对我的态度判断，而且不幸得很，我已经知道了，你在我离去后的期间内看见了我；你知道了我在某些时候是什么样子；你我两人的幸福终止了，甚至有完全毁灭的危险。我必须离开你，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和你再见。”

因为她在我跟前娇滴滴地说话，我立刻就解除了对先前似乎在梦里看见的那张面孔的任何顾虑。我热烈地拥抱她，要她相信我爱她，强调说我没有罪，讲给她听那个发现是偶然的，一句话，我费尽心机，使得她不但安静了，还设法安慰我。

“你仔细检查一下自己，”她说，“这个发现是不是损坏了你的爱情，你能不能忘记我是以两种不同的形态跟你在一起的，我的身体的缩小会不会减弱你的恩爱。”

我看了看她；她比任何时候都美丽，于是心里想道：我有个妻子，她间或变成侏儒，可以放在小箱子里携带，这难道是个很大的不幸吗？要是她变成巨人，把她的丈夫放在箱子里，岂不更糟糕吗？我又快乐起来了。我决不愿意让她走。

“心肝宝贝呀，”我回答说，“我们就像从前那样在一块生活吧。对我俩难道还有什么更快乐的吗！你怎样方便就怎样做吧，我向你保证以后更要留神地照管小箱子。我生平见到的最可爱的小人儿，怎么会给我一个坏印象呢？要是一个情人有这样一个小像，他一定快乐极了！而那毕竟只不过是个幻影，变变戏法罢了。你在试探我，开我的玩笑；可是你等着瞧我的表现吧。”

“这桩事比你所想象的严重，”美人儿说。“可是我很高兴你不把它放在心上，因为对我们俩说来，结局可能是很好的。我愿意信任你，在我这方面尽一切努力。你只答应我，永远不会因为发现了这桩事而懊悔。此外，我恳请你要倍加小心地避免酗酒和发脾气。”

我答应了她的请求，我什么都会答应的；她换了个话题，于是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了。我们用不着离开当时居住的地方，那是个大城市，我们的社交很广，而且那正是郊游和园游的季节。

在这一切娱乐中，大家都很高兴看见我的妻子，男人们和女人们都乐意接近她。她的讨人喜欢的举动，配合着高雅的风度，使得每个人都敬爱她。此外，她很会弹琴唱歌，在交谊晚会上常有人请她表演。

我必须承认，我素来不爱好音乐，音乐甚至会使我感到不舒服。我的美人儿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不用弹琴唱歌的方式来博得我的欢心。可是，在交谊会上，她似乎要弥补这种损失，并且照例有很多人欣赏她。

我何必否认这点呢？我们最后一次的谈话并没有使我完全忘记那桩事，虽然我尽量想要忘记它。相反的，我的情绪起了很奇怪的变化，但我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有一天晚上，在一个大宴会上，我克制住的脾气发作了，使我吃了很大的亏。

现在，我仔细地想想，便知道在那不幸的发现以后，我对美人儿的感情冷淡了许多。我开始吃她的醋，在过去我从来没有转过这样的念头。晚上，我们俩隔一段距离斜对面地坐在餐桌旁。我坐在两个女人当中，感到非常惬意。我早就觉得她们很可爱了。我们一面开玩笑和谈情说爱，一面畅饮。这时在对面，两个爱好音乐的人跟我的妻子攀谈起来了，并且催促客人们独唱和合唱。这使得我的情绪变坏了；我觉得那两个爱好音乐的人很讨厌；歌唱使得我生气了。当人们要求我独唱的时候，我真的狂怒了，干了杯，把杯子重重地放下去。

在我旁边娇滴滴的女人们，使得我立刻又平静下来，但怒火一旦燃起来，事情就糟糕啦。它继续偷偷地燃着，虽然一切照理应该使我快乐和谦逊。相反的，当人们拿来一只弦琴，我的美人儿伴着琴唱起歌来，博得大家的赞赏时，我更愤怒了。这时不幸有人要求大家都静下来。他们甚至不允许我谈天！歌声使得我牙痛。一个极小的火花终于能使地雷爆炸，这难道奇怪吗？

唱歌的人唱完了一支曲子，大家热烈地鼓掌欢呼。她立刻向我这儿看了看，眼睛里的确充满了爱情。可惜她的目光钻不进我的心。她看见我干了一杯酒，接着又把酒杯倒满，便摇了摇右手的食指，亲切地警告我。

“你别忘了这是酒！”她轻轻地说，只让我听见。

“水是给水妖吃的！”我叫起来。

“小姐们，”她对我旁边的女人说，“使出你们全部的魅力吧，免得杯里的酒老是被喝光。”

“你不会屈从吧？”一个女人附着我的耳朵小声说。

“那侏儒要什么？”我激动地挥着手叫起来，把酒杯撞倒了。

“这儿的损失可不小呀！”美人儿叫着说，拨了拨弦，仿佛要把众人的注意力从这场纠纷上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她真的成功了，特别是当她站了起来，继续奏序曲的时候。她站起来好像只是因为这样弹琴方便些。

我看见红酒倒在台布上，便醒悟过来。我明白我犯了个大错误，心里感到很懊恼。我生平第一次被音乐感动了。在唱第一段的时候，她好像亲切地跟众人告别；这时大家还觉得他们是在一块儿的。唱第二段时，大伙儿仿佛分散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孤独和隔离的，没有人相信自己还在这儿。可是，我应该怎样形容最后一段呢？它是为我一个人唱的，歌声流露出受了委屈的爱情，这爱情是跟暴躁和傲慢告别的。

我默默地带她回家去，预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回到我们的屋子以后，她立刻表现得亲热、娇媚、甚至调皮，使我成了最幸福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充满信心地对她亲热地说：“在高尚的宴会上，你时常由于人们的要求而唱歌，比如昨天晚上，你唱了一支动人的告别歌。今天早上你为我唱一支快乐动听的欢聚歌吧，使得我们觉得好像刚刚才认识似的。”

“我不能唱，我的朋友，”她严肃地回答说，“我昨天晚上唱的歌表示我们要别离，而我们现在立刻要分开了。我只好告诉你，你违背了你的誓言，给我们带来了最可怕的结果。你破坏了你的莫大幸福，而我也不得不放弃最宝贵的希望。”

我恳请她更详细地说明一切，于是她回答道：“不幸得很，我可以向你说明，因为我不能留在你这儿了。我本来想保守秘密，到最后才告诉你，但现在就讲给你听吧。你在小箱子里看见的，是我生来就有的真样子，因为我是艾克瓦尔得王的后裔。他是侏儒的伟大君主，真实的历史记载着很多关于他的事迹。就像在古代一样，我族的人民还一直在勤勉地劳动，所以很容易管理他们。你不要以为，侏儒们在工作中落后了。过去，他们制造著名的镖枪、铁链和盾牌；这种镖枪在抛出去以后能够追击敌人，铁链是看不见的，能够神秘地把人捆起来，盾牌是戳不穿的。现在，侏儒们主要制造日常用品和奢侈品，并且在这方面胜过世界上任何民族。要是你能到我们的工厂和仓库里去参观一下，你一定会感到惊奇。这一切当然很好啰，如果我们整个的民族，特别是王族，不因此而遭遇到了特殊的不幸。”

她停了片刻。我请求她把这奇妙的秘密继续讲给我听，而她立刻答应了。

“我们都知道，”她说，“上帝创造世界以后，等到陆地都干了，山峰雄伟壮丽地耸立起来，便在创造万物以前，立刻创造了侏儒，为的是教聪明的侏儒，在地球内部的隧道和裂口里，欣赏和崇拜上帝的奇迹。我们也知道，后来这些小家伙上来了，想要统治世界，所以上帝创造了龙，把侏儒赶回山里去。龙时常盘踞在大山洞和裂缝里，它们喷出火来，并且做许多别的坏事，给侏儒带来了莫大的灾难，弄得他们走投无路，只好向天主祷告，虚心地恳求上帝毁灭残暴的龙族。贤明的上帝不愿意毁灭自己所创造的生物，但又怜悯受到灾难的可怜侏儒，便创造了跟龙搏斗的巨人，虽然不要他们把龙消灭，但要他们至少减少龙的数目。

“巨人把龙杀得差不多了，便大胆骄傲起来，做出许多坏事，特别是欺侮善良的侏儒们。受难的侏儒又向上帝祷告，于是万能的上帝创造了骑士，要他们跟巨人和龙搏斗，并且跟侏儒们和好地相处。就这样，上帝在这方面完成了他的创造工作。从此，巨人和龙就像骑士和侏儒那样老是团结在一起。根据我所讲的，好朋友，你可以知道我们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民族。这当然是我们的光荣，但也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灾难。

“世界上什么都不能永远存在，本来是大的，一定会变小，所以在这种情形下，自从世界被创造以来，我们也变得越来越小了，特别是王族由于血统纯洁的缘故，首先遭遇到这种厄运。在很多年前，我们的圣人就想出一个办法：间或王室的一位公主被派到世上去跟一个高尚的骑士结婚，以便挽救侏儒族，免得它完全灭亡。”

我的美人儿很天真地讲这些话的时候，我沉思地望着她，因为我觉得仿佛她想要捉弄我似的。我并不怀疑她的高贵的出身，但我怀疑她为什么嫁给我，而不嫁给一个骑士；我当然知道自己的来历，不会相信我的祖先是直接由上帝创造的。

我掩饰了内心的惊奇和怀疑，亲切地问她：“告诉我，亲爱的，你怎么会有这样颀长和美丽的身材呢？我认识的女人中很少能够跟你媲美。”

“你会知道的，”美人儿回答说。“在古代，侏儒国王的会议上，决定应该尽量避免采取这种非常的措施；我觉得这也是很自然合理的。他们大概还会犹豫很久，不肯再派一位公主到世上来，但我的弟弟生得那么小，以致使保姆把他从裹布里丢失了，而大家都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在侏儒国的年鉴上从来没有记载过这种事，于是贤明的人士被召集了，一句话，他们决定派我去找一个丈夫。”

“决定！”我叫了起来。“这一切自然很好罗。作出决定呀，决定什么呀，倒很容易，但你们的贤明人士怎么能够使一个侏儒变得像神一样？”

“我们的祖先早就估计到了这一点，”她说。“在国王的宝库里有个巨大的金戒指。我小时曾被带到那儿去看它，而我现在所说的，就是指那时得到的印象。我这个手指上戴的便是那个戒指。接着他们做了下面的事：他们把我将来会碰到的事都告诉我，还教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他们根据我的父母最喜爱的夏宫的式样，建筑了一座华丽的宫殿。这座宫殿包括主要的和侧面的建筑物以及人们所希求的一切东西。宫殿建筑在一块岩石大裂缝的口上，把这条裂缝装饰得非常美丽。在规定的一天，我的父母和宫里的大臣们到了这里。军队举行示威游行，二十四位祭司用华贵的抬架，费力地抬着那个奇妙的戒指。他们把它放在建筑物的门口，就在跨进门槛的地方。接着举行了各种仪式，我跟大家亲切地告别了，开始行事。我走了过去，把手放在戒指里，便立刻开始显著地长高。过了几秒钟，我长得和现在一样大了，就把戒指套在手指上。这时，宫殿的窗户和大小的门立刻都阖上了，侧面的建筑物缩到主要的建筑物里面去。站在我前面的已经不是宫殿，而是一口箱子。我马上提起了箱子，把它带走了。我感到很得意，因为我又高大又强壮。虽然在树木、山岗、河流和田野跟前，我仍旧是个侏儒，但跟花草、特别是跟蚂蚁比较起来，我已经是个巨人了。我们侏儒和蚂蚁的关系并不老是搞得很好，所以常受它们的欺凌。

“碰到你以前，我在旅途上经历的事，我可以讲很多。总而言之，我试探了很多人，但觉得只有你配复兴伟大的艾克瓦尔得王族，使得它永不毁灭。”

在她讲这一切的时候，我虽然没有故意摇头，但我的头时常在晃来晃去。我向她提出各种问题，但没有得到什么值得一提的回答。我听她说，在最近发生的事以后，她不得不回到她的父母那儿去；这使我很难过。不过，她希望将来还能回到我这儿来，但现在她必须离去，要不然我们会失去一切希望。袋里的钱很快就要花光了，花光以后还可能出很多事。

我听到钱就要花光了，就不再问她还可能出什么事。我耸了耸肩膀，沉默了，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们收拾了行李，上了马车，把小箱子放在对面，但我并不觉得它像一座宫殿。我们就这样驶过很多车站。我们从左面和右面的口袋里拿出钱来，慷慨大方地付车费和小费，最后到了山区，下了马车。我的美人儿立刻走去了，并且叫我带着小箱子跟随她。她带我爬上相当陡峻的小径，到了一块狭窄的草地。那儿有一条小溪，溪水一会儿急冲下来，一会儿又缓慢曲折地流着。她把一块较高的平地指给我看，叫我放下小箱子，说道：“再见，你会很容易地找到回去的路；别忘记我，我希望再见到你。”

在这一刹那间，我觉得仿佛不能离开她似的。今天，在这个时刻，她又显得格外美丽。跟这样可爱的人儿，单独站在绿茵上，周围都是花草、岩石和淙淙的流水，谁的心不会感动呢！我想抓住她的手，拥抱她，但她推开了我，还是很亲切地警告我，要是我不立刻离去，将发生莫大的危险。

“难道我不可能留在你的身边吗？”我叫起来。“难道你不能留住我吗？”这些话是我带着非常悲伤的表情和声调说的。她好像感动了，沉思了片刻，然后对我承认，我们并不是不可能继续留在一起的。我快乐极了！我越来越急切地催逼她，她最后不得不吐露出来，要是我愿意变得像她先前被我看见时那样小，我现在还可以跟她在一起，并且到她的国家、她的家里和她的亲人那儿去。我并不很喜欢她的建议，但在这一刹那间，我怎么都离不开她，而且长久以来我已经看惯了一些奇妙的事，所以仓促地决定表示同意，还叫她随意摆布我。

她立刻叫我伸出右手的小指，把她自己的指头抵在我的小指上，用左手很慢地脱下金戒指，套在我的指头上。套上以后，我的手指头立刻感到剧痛，戒指缩小了，可怕地折磨我。我大声叫起来，不由地伸手去找我的美人儿，但她已经不见了。我真形容不出当时的心境。一句话，我很快就成了个矮小的人儿，跟我的美人儿一起站在草茎形成的森林里。在短促的、但很奇特的分离以后，我们又见面了，或者说，我们没有别离就重逢了；这使得我们快乐极了。我拥抱了她，她对我也很亲昵。这对小夫妇就和大夫妇一样幸福。

我们相当吃力地爬上山坡；对我们说来，草地变成了一片简直无法穿过去的丛林。我们终于到了一块空地。在那儿，我看见一个巨大的匀整的物体，感到很诧异，但很快就认出它就是我放下的小箱子，它的样子并没有变。

“我的朋友，你过去用戒指敲敲它，便会看到奇迹，”我的爱人说。我走了过去，刚敲了几下，就真的出现了莫大的奇迹。两座侧面的建筑物伸展出来了，同时各种结构材料像鱼鳞和木片一样掉了下来，在我面前忽然出现了门、窗户、柱廊和一切别的属于一座完整的宫殿的东西。

雷特根制造了一种精巧的写字台，只要揿一下按钮，就有许多发条和机关活动起来，接着书桌、文具、文件抽屉和装钱的抽屉就一起或者一个紧跟着另一个出现。看见过这种写字台的人，可以想象到我亲爱的伴侣带着我进去的宫殿是怎样形成的。在正厅里，我立刻认出先前从上面看到的壁炉和她所坐的靠椅。我朝上面看的时候，好像在穹窿顶上真的见到一条裂缝；过去我曾通过这条裂缝朝里面探望。我不打算向诸位描述宫殿的其余部分；一句话，一切都是宽畅、华丽和雅致的。我惊疑未定，就听见军乐从远处传来。我的美丽的妻子快乐地跳起来，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她的父亲来了。于是我们就走到门口去，看见辉煌的行列从岩石的大裂缝里出来。士兵、仆人、侍从和炫耀的大臣们一队接着一队来了。最后我们看见一群穿金衣服的人簇拥着国王来到了。整个的行列在宫殿前面排好了队以后，国王就和他的亲信走了过来。他的爱女连忙迎了上去，同时把我也拖去了。我们俩跪在他的脚前，而他仁慈地把我扶了起来。我站起来以后，才发现在这些矮小的人当中，我的身材最魁伟。我们一块儿走向宫殿去。在那儿，国王在所有的臣仆前面发表了动听的演说。他说，他意想不到会在这儿碰到我们，但对我表示欢迎，把我认做女婿，并且决定明天举行婚礼。

我听说要结婚，大吃了一惊，因为我怕结婚简直比怕音乐还厉害，而音乐是我在世界上最恨的东西。我时常说，奏乐的人至少自以为他们是团结一致的；他们武断地相信，只要花很多时间去校准音调，刺激我们的耳朵，就可以使调子和谐，乐器互相配合得很好。音乐指挥也沾沾自喜，于是他们就快乐地奏下去，害得我们大家耳朵受罪。在婚姻中，连这一点都办不到。婚姻可以说是一种双重奏，照理说两个乐器应该比较和谐，但事实上很少这样。要是丈夫奏出一种音调，妻子立刻会奏较高的音调，接着丈夫便要奏更高的音调；于是从室内音奏到合唱音，越奏越高，最后甚至管乐器都跟不上。我连和谐的音乐都不喜欢，所以至少不应该怪我痛恨不和谐的音乐。

我不愿意也不能报道那天所举行的庆祝会上的各种节目，因为我很少去注意它们。丰盛的菜和名贵的酒，我并不觉得好吃和好喝。我反复地考虑应该做什么好，可是想不出办法来。夜晚来到时，我决定干脆逃跑，在什么地方藏起来。我幸运地找到了一条石缝，钻了进去，尽可能隐蔽起来。我首先设法脱下那个倒霉的戒指，但怎么都脱不下来。脱它的时候，我发觉它立刻变得越来越紧，使得我感到剧痛。可是，只要我放手，痛苦就减轻了。

清早我醒了——我这个小人儿睡得很好——正要向四面探望，忽然下起雨来了。原来有许多沙子和小石块从花草和茎叶间落下来。我大吃了一惊，因为四周有许多东西开始活动，数不尽的蚂蚁兵向我冲来。它们看见了我，立刻从四面八方向我进攻。虽然我英勇地抵抗，但最后给他们围困、拧抓和折磨得受不了，所以听见要我投降的喊声时，感到很高兴。我真的投降了，立刻就有个身材魁伟的蚂蚁谦逊恭敬地走过来，甚至向我表示致敬。我听它说，蚂蚁成了我的岳父的盟友，而这次他把它们召来了，托它们找我。于是我这个小家伙就落到更小的家伙们的手里了。我只好眼看婚礼到来，而且还要感谢上帝哩，因为我的岳父没有发怒，我的美人儿没有生气。

允许我不讲婚礼的仪式吧；一句话，我们结了婚。虽然我们生活得愉快有趣，但有时我还是感到孤寂，并且左思右想。我遇到了一些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至于我遇到了什么，和怎样遇到了这些事，我现在就讲给你们听吧。

我周围的一切都符合我当时的身材和要求；瓶子和酒杯都适合于小人儿饮用；是的，甚至可以说，它们的尺寸比我们的还要大些哩。我的小嘴觉得一块块的细嫩食物非常好吃，妻子的小嘴儿的一吻是非常可爱的；我不否认，因为周围的事物都是新奇的，我觉得它们很有趣。但不幸得很，我同时忘记不了我过去的样子。我过去的大身材还留在我心里，而这使我感到不安和痛苦。我第一次明白了哲学家所谓的“理想”的含义；据他们说，这种“理想”在折磨着人们哩。我对自己有个理想，有时梦见我是个巨人。总而言之，妻子、戒指、侏儒的形体和许多别的束缚，使我感到十分不幸，所以开始认真地考虑怎样获得自由。

我相信所有的魔力都隐藏在戒指里，便决定把它锉掉。我从宫廷的珠宝匠那儿偷来了几把锉。幸亏我习惯用左手做事，生平没有用右手做过任何事。我一直努力地锉；这活儿可不轻呀，因为金戒指看起来虽然很细，但照比例说来，它在缩小以后变得粗些了。我把所有的工夫都花在这桩事上；当金戒指快要被锉断时，我机智地走出门去了。幸亏这样，因为金戒指霍地从手指上崩落下去，而我的身体猛然长高了，以致使我相信自己会撞在天穹上。要是我没有出来，我一定会撞破我们的夏宫的穹窿屋顶，而且由于重新变得笨拙的缘故，会把夏宫完全毁坏。

于是我又站在那儿了，虽然比从前大得多，但也觉得自己更愚蠢和不灵活。清醒过来以后，我看见小箱子放在旁边。我把它提起来，觉得它很重，便带着它爬下小径，走到车站去。在车站上，我立刻吩咐驾车，乘车离去了。我在路上立刻试了试两边的口袋灵不灵。里面的钱似乎用完了，但我找到一把小钥匙。这是小箱子的钥匙，在小箱子里我找到了相当的补偿。我还有钱用的时候，便乘自己的马车。后来我把车子卖了，改乘邮车继续旅行。小箱子是我最后卖掉的，因为我一直以为它还会满的。就这样，我虽然走了一些弯路，终于回到了女厨子的灶旁，而你们就是在这儿认识我的。

强大的汉斯

阿恩特　著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世界和人类跟现在的完全不一样。离艾斯雷本城不远，也就是马丁·路德博士【1】出生的地方，有一个萨克森国，在这个公国里有一个矿工，这个矿工有一个儿子，名字叫汉斯。汉斯身材修长，勇猛好斗，为人风趣，浑身充满活力，干起活来非常卖命，玩起来也充满着野性。平时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从不给人家添麻烦。现在他十七岁了，体格四肢已长得十分强壮。然而他可不想像他父亲那样再做矿工活儿，而是去艾斯雷本城一个鞋匠那里当起了学徒。然而，十八岁那年，他却不得不离开艾斯雷本，要到遥远的世界去游历一番，于是便发生了下面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美丽的夏天，一群年轻的小伙子在一个名叫德利腾雅根的城市前一块牧场草地上玩耍，在奔跑中汉斯的头和市长儿子的头撞在了一起。由于汉斯的脑袋力量巨大无比，他一下子将那个年轻人撞翻在地，使他当场毙命。一开始，汉斯还以为他只是晕厥了过去，但是那年轻人却一动不动地横躺在那里，而且脑壳也被撞裂开来。这一下，整个城市可炸开了锅。汉斯感到大事不妙，慌里慌张地跑到父亲那里，将整个事情的发生经过都告诉了他。老矿工听完后，悲伤地对儿子说：现在我也无能为力了，发生了这样可怕的事，这一定是上帝的意愿吧。那市长家财万贯，有权有势，我们却这样贫穷。现在看来，最好的办法是你先出去躲几年，等他的怒气慢慢消去。于是，老人走进他的卧房，找出几个塔勒【2】，塞到汉斯手里，和儿子道别道：你可要敬畏上帝，感恩祈祷，努力干活！永不撒谎！这样你才能顺畅地漫游世界。随后，在夜幕中汉斯离开了家乡，走进了遥远的世界。

两天时间里，汉斯走了大约十二至十五里路，然后走进了图林根一片很大的森林。他想：现在你已走得够远了，艾斯雷本附近没有哪个市长能找到你了。于是他走进一个农民家，在他家当了两年雇工，而且彼此都很满意，因为汉斯在村庄里可是力气活最强、干活最卖劲的雇工，他一个人就能干五个人的活。这个农民是村长，家里养着两头公牛，还有一块很大的草地用来饲养它们。有一次，两头公牛起了性子，相互用角拼命地顶起来，没有人敢靠近它们，更别提把它们分开了，就连村长都吓得跳过高高的篱笆，逃之夭夭了。在篱笆外，他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角斗，两手绝望地扯着自己头发，拍打着自己的脑袋，一边使劲地叫喊：哎呀，我的这两头牛啊！有一头呆在这草地上就够了！汉斯正下地干活回来，听到这些，他没再迟疑，勇敢地跳到了两头公牛中间，一下子抓住那头个头最大、力气也最大的公牛的一只角，将它来回地拖拽，然后用握紧的拳头朝它脑门上打了下去，公牛扑通一声，顿时四肢瘫倒在地上，再也没站起来。看到这个场面，那个农民和其他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这时，村长开始自忖起来：你怎会有这样一个雇工呢？他一边在胸前划着十字，祈求上帝的赐福，一边还回忆着汉斯刚才那难以置信的飞快的动作以及他那强悍劲儿。这一次他却沉默了，嘴里没说出一句话，根本不敢提汉斯打死牛这档子事。犹豫再三了一周时间，他才吞吞吐吐、轻声轻气地向汉斯解释说，家里的农活少了，所以不再需要那么多雇工了。汉斯听了这些，感觉村长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于是说道：祝你好运！村长先生，我走了。——于是，他卷起铺盖，收拾好行李，很快地踏上了大道。然而他却不知道，那牛脑袋上的一拳可是他失去饭碗的代价啊。汉斯走后，坐在老婆面前的村长还在发着愣，百思不得其解，那一定是出了鬼了，或者他根本就是一个好伙计呢。不过他还是很高兴，终于将汉斯打发走了，终于了却了这桩心事。然而，不管怎样，他一直还生活在害怕之中，担心汉斯也许还会回来瞎胡闹。

一路上，汉斯十分愉快，自言自语道：世界真的很大，上帝无所不在，我可要走一条宽广的路，尝试着做一些事情。于是，他慢慢接近一座高山了，这座高山正好把图林根人和弗兰肯人分隔开来。当汉斯爬到高高的山顶时，看见夏日的青草地上坐着十个伙计，他们面相粗野，令人恐惧。他们中间摆放着丰盛的猪后腿、面包和烧酒，他们一边吃喝，一边朝汉斯喊着：伙计，你想像我们一样过得快乐吗？你就坐过来吧。于是，汉斯坐了过去，看见这些好吃的东西，精神为之一振。十个人惊奇地打量着他，发觉他是个孔武有力的小伙子。汉斯吃喝了一些东西后，他们中间一个穿着上等礼服大衣的伙计开口说话了：真的，老乡，我很看重你，你应该扔掉你身上的农夫长罩衫，像我们一样留着大胡须，再添上一把剑器，那你看上去就是一个真正的小伙子了。紧接着他又问起汉斯家住哪里，做什么手艺活。汉斯坦诚地向他讲述了自己的生活经历，讲到了在艾斯雷本城和市长儿子发生的事以及在村长家和公牛发生的事。他们听到这些后，都十分惊奇，几乎害怕起来，看着汉斯的拳头和腰背是怎样的强壮有力。那个想让汉斯动心的伙计又开口道：听着，汉斯，打死公牛对你来说可是件幸运的事，老是当个雇工，跟在耕犁后面跑来跑去，这真划不来。你应该和我们在一起，像一个皇帝或国王一样自由轻快地生活，因为我们是一群自由的森林骑士，所到之处就是我们的世界。我们是天空中的小鸟，不需要耕作，不需要收种庄稼，也不需要将庄稼收进粮仓，我们就是那田野里的百合花，瞧瞧我们，生长得多茂盛！我们更不需要挥汗劳作。谁有了什么，他就为我们准备了什么，谁收攒了什么，他就为我们收攒了什么，所以，你就呆在我们这里吧，你就是一个男爵！不要对那些贫穷困苦的人感到抱歉，将那些富庶吝啬鬼家中的满满的箱柜洗劫一空，再割断他们的喉咙，这可不是我们德国人的罪过。好了，把手递过来，一言为定吧！来，握手吧。

然而，汉斯却将手抽了回来，回答道：和你们一言为定，见鬼去吧！你们就是那些了不起的男爵！那些漂亮的百合花！你们可知道，你们这些百合花的茎秆将来会被扔到哪里，在哪里被烧掉？你们可是一帮不折不扣的流氓无赖！将来你们会被绞死在黑鸟呱呱乱叫的地方，黑鸟会用眼睛盯视着你们的良心，还会继续呱呱地叫着，直至将你们的尸体送进地狱的停尸房。谢谢你们的男爵封号，我已经够自由的了——来，为午餐干杯吧！汉斯跳起身来，拿起他随身带着的木棍，准备继续赶路。但是，那个刚和他说话的小伙子，也就是那些伙计中间当头头的那个人，却跳到了汉斯前面，拦住了他的去路，对他叫嚷道：站住，年轻人！你死定了！此时其他几个人也像闪电一般，围着他，拔出了明晃晃的剑器。汉斯站在那里，神态自若，面带微笑地对他们说：请你们让开路！要不然，我的棍子可自己杀出一条通道了！那些伙计却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继续用手里的家伙围逼着汉斯。汉斯可沉不住气了，一下子愤怒起来，用尽全力，飞快地向四周抡舞起手里那根带有荆刺的木棍。那些家伙顿时头晕目眩，一个劲地向旁边躲闪。汉斯打中了三个家伙，他们躺在草地上，四肢瑟瑟发抖，其他几个却早已逃进了森林。只听见汉斯还在他们的身后叫骂着：滚吧！滚吧！你们这些流氓无赖！就这样，汉斯朝山下走去，直到走进一个叫做施马尔卡尔登的小城，投宿到一家小客栈。

历险后的第四天，汉斯继续行走在通往施维因福特【3】的大路上，这条大路通向森林里的一条狭路。走在山上的这条狭路中，他突然听见附近哪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叹息声，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仔细倾听着：救命啊！救命啊！一个卑鄙无耻的流氓家伙把我扔在了这里，拿了我的旅行包跑了。听到这叫喊声，汉斯连忙沿着山路跑了下去，发现大路上躺着一个衣着阔绰的老爷模样的先生。汉斯看了看他，在他面前摘下帽子，深深地向他鞠躬行礼。那可是一位身材高大修长的先生，只见他举止端庄，身着一件漂亮崭新的鲜红男式礼服，身背金色绶带，头戴一顶插有羽毛的金银丝礼帽，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身着皮靴、手拿马刺的大元帅一般，样子显得十分亲切友好。汉斯很惊奇，怎么会有一个举止高雅的先生躺在这路中间的灰尘里。于是他靠近了几步，问他道：仁慈的先生，您怎么啦？您碰到了什么麻烦事，以至于您这样子躺在这酷暑和灰尘里，如此可怜地呼喊求救？那位先生回答道：唉！唉！那个卑鄙无耻的东西！我有一个背着我走路的仆人，今天早上，这个无耻的家伙把我仍在这里，拿着我的旅行包和盘缠跑了。你看看我这双脚，还有我这双肥大的靴子，我实在是走不动路，因为我得了脚痛病好几年了，就连在马车里的颠簸摇晃我都受不了，所以我必须要让人背着行走。我现在要去波希米亚地区【4】的托普里茨和卡尔斯巴德两个地方进行温泉疗养，这个蠢货居然就这样把我扔在了这里。听到这些，汉斯就更加注意地打量起他来，然后说道：看见您这双靴子，我可要说，世界上哪有像您这样的人，长着一双滑稽可笑的脚呢，这一定是你那糟糕的脚痛病引起的，因为你的一只靴子这么短，就像是马匹或公牛在里面踩过一样，而另一只却是如此的肥大！就这样，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最后，那位先生对汉斯说道：听着，孩子，像我这样一个瘦削细长的人对于你来说，就像是一根羽毛一般轻重。我看得出来，你有兴致想了解见识一下这世界。你可以尝试一下，在我这儿见识见识，而且还不需要花你一分钱。因为我要马不停蹄地旅游，从一个温泉赶往另一个温泉，从一个城市赶往另一个城市。在我这儿您肯定过得很开心，你会像王子一样生活着，美酒、烤肉、玩乐、跳舞，数不胜数，我会让你尽情享受的，几百个塔勒对我来说可是无所谓的，金银财宝也都是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怎么样？来吧，把手伸过来！就一言为定吧！

听完这些，汉斯可没再多犹豫，立即说了一声：一言为定！这样的生活我可要经历尝试一番。于是，他就背起这位浑身猩红打扮的先生，一路轻快地小跑起来。汉斯觉得，这位先生还真的没有撒谎，背着他的感觉就像是手拿一根羽毛一般那么轻松。汉斯背着他跑了半个小时后，对他说：仁慈的先生，你对我来说真是太轻了。如果我对其他人说，你几乎还不到半磅重，那他们会认为我是在撒谎。听到这些，那位先生笑着说：那是因为你太强壮的缘故。现在我可亲眼看见了你的强壮，我很想请你来做我的仆人，背着我走路。汉斯不管他想这想那，浑身充满了力量，背着他继续小跑前行着。

晚上，他们到达了施维因福特城，投奔到一家夜栈。那位先生还要汉斯背着他像皇帝一般去享用晚餐。桌子边，他几乎什么都不吃。而汉斯可带劲地享受着，好像这辈子都没用过晚餐似的。饭后，他必须还要为先生脱下服装。然而令他惊奇的是，这位先生居然穿着靴子上床睡觉。汉斯好奇地问：在你们公国有这种风俗吗？在我们那儿，人们上床前可是要脱掉鞋子或靴子的。这位先生听了后向他解释道：你不知道，亲爱的汉斯，我们那儿也没有这种风俗。有好几天我也是赤脚上床睡觉的。但是，我这样做有它的特殊原因，因为我是在巴黎一个神医那里买了这双靴子的，它可比我从秘鲁山上挖出的所有的银子都要贵重。那位神医还给它抹上了贵重的膏油，帮我套上了脚，并对我说：这双靴子可是件宝物，好好穿着它吧，千万不要让其他人动手脱掉它。我可在里面放进了罕见的极具疗效的东西，你的脚痛病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听到这些，汉斯目瞪口呆，惊奇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不过，他还是很相信这位先生的话，也去上床休息了。然而，他哪里知道，这个满身猩红打扮的家伙可是个魔鬼呢。

大家也许要问，为什么这个魔鬼要扮作一个有权有势的人，这么慢吞吞地旅行，还要让人用肩膀背着他跑呢。如果他愿意，他可是自己既能骑马，又能驾车，还能飞行去旅游呀，因为他只要吹个口哨，或招个手，那陆地上马上就会跑过来狼或老虎什么的，或是天空里飞出龙或乌鸦什么的，成为他的胯下坐骑，让他骑着去旅行。如果他吹起一阵阴风，他马上就能够得到一件旧大衣什么的。这里我可要说明，这一切看上去可让人惊诧不已吧。这个魔鬼可特爱找那些强壮的人，向他们施展魔法，好让整个世界惊奇和害怕他。然后他又开始引诱和迷惑他们，使他们失去理智，结束他们的生命，最后将他们的灵魂绞缠在一起，吞噬下去，以致那些可怜无辜的壮汉再也不能从他的咽喉里爬出来。然而魔鬼现在还需要汉斯继续做他的仆人，背着他行路。他想：我可要监视好他，他应该成为我的掌中之物了。真想不到，哪个出色的诱鸟居然把这个愚蠢的汉斯引诱到我的捕鸟场来！魔鬼可在潜伏等候着人的过失呢，一旦人犯错的话，他将会把人吞咽到喉咙里。

就这样，两个人又精神焕发，继续赶往托普里茨。汉斯自己也没觉察到跑得有多快。这个魔鬼可想伺机找出汉斯的过失，然而，汉斯一路小跑，一小时能跑四五里地，像一匹马一样精力充沛，这让魔鬼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他对汉斯说：你感觉到了吗，汉斯？你没觉得你变得越来越英俊潇洒，体格也变得越来越强壮了吗？这是因为你现在过得很开心，餐餐都吃喝得很好的缘故。汉斯也相信他说的这些。

在托普里茨、卡尔斯巴德、布拉格以及波希米亚的其他城市，他们呆了两个月，然后漫游到维也纳，又从维也纳赶到土耳其人和非基督徒建有许多宫殿的君士坦丁堡城，然后他们还想从君士坦丁堡漫游到亚洲，去看看那里的迦南国【5】。魔鬼说：我必须去非洲看看，那里有一个大沙漠，沙漠中间有一个美丽富饶的国家，那里的美景美不胜收，令人着迷，就像天堂和伊甸园一样，你可知道，伊甸园里，亚当和夏娃生活得很幸福，很纯洁，后来魔鬼撒旦却用金苹果将他们引诱拐走了。我必须要去那里看看，我是否还能从那个强大的黑人国王那里弄些金银财宝来。汉斯，你可想象不出来，那是一个多么强悍的国王，他拥有数不清的财富，所有其他皇帝国王拥有的钻石玛瑙都没有他多，就是人们把莫卧儿王朝【6】的财宝或者婆罗洲【7】钻石岛上神话般猴王的钻石玛瑙拿来也比不上他。他那一堆堆金银财宝，就像我们这里的稻米盐粒一样多，就是用斗量也量不完的。

魔鬼先生对汉斯可非常称心如意，他想牢牢地把他拴在自己的身边，并监视着他的一言一行，等待他犯错，以便找到借口抓住他，将他变成自己真正的仆人和奴隶，完成他魔鬼的杰作。于是他使出浑身解数，在汉斯面前耍起了花招，他一会儿满嘴仁义，虚情假意，一会儿又撒下弥天大谎，来施展诱术，迷惑汉斯，想让汉斯最后能恐惧害怕起来。他以这种方式施展着让人不易觉察的阴险的伎俩，希望自己最后能靠近他，在他头上严严实实地罩上一张恶毒之网。恐惧害怕、阴险卑鄙以及它们的孪生兄弟贪婪成性这三个伙计会使人变成一个说谎的人，魔鬼这个最阴险的幽灵怪物可深知熟谙这古老的经验法则，他要好好地利用它，让好人变成流氓无赖，引诱人们撒谎，并最终使他们永远地被拒之于上帝的天堂门外。然而，汉斯却不知害怕为何物，也不知道，他为何要撒谎。

魔鬼还不能肯定能将汉斯逮入魔爪，他开始用贪婪来引诱他。他暗地里说：这个愚拙的农夫我也可以把他变成小偷。另外，他还想让汉斯变得害怕起来，最后将他变成一个说谎的人。他精心策划着，等着汉斯上床睡觉，然后来施展他的杰作。他将许多名贵的宝石扔在地上，装作自己不小心弄丢了似的，忘记把它们再捡起来。他还将这些石头擦拭干净，让它们闪出的亮光直接照射进汉斯的灵魂深处。他希望这毛头小伙子能产生歹念，抵挡不住诱惑，最后喜欢上它们，顺手藏一块在身上。果不其然，汉斯醒来后，看见了这些宝石，他爱不释手，满心欢喜，露出了渴望的神情，心里不禁一阵紧缩颤抖，贪欲之火在心中慢慢燃烧起来。此时，魔鬼在对他轻声耳语着：你就拿一块嘛，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汉斯想：这位先生有这么多贵重的宝石，数也数不过来。他的手指颤抖着，慢慢地朝石头伸了过去。这时，一个熟悉响亮的喊声像惊雷一样滚了过来：你不应该偷窃！听到这些，汉斯心里一阵震颤，在宝石发出的迷人光彩中，他很快缩回了手，打消了这可怕的念头。最后，他从地上捡起所有散落的宝石，把它们放在桌子上，堆在一起。

当魔鬼发现汉斯没因为贪婪而变成一个撒谎的人，落入自己所设的圈套，便自言自语起来：我这个蠢货！这个伙计已不再是个孩子了，他都长大成人了，似乎没什么能让他动心了。不行，我得另想一招！我倒要看看，他是否更具有比看见金银财宝时的抵抗力，能经得住那迷离闪烁的异性眼神和肉体情欲上的诱惑。他要像个聪明的农夫一样，把汉斯这块荒瘠的土地翻个个儿，在上面犁出一道道沟坎，再撒上种子，等待着汉斯的心田里长出毒芽，并结出他所需要的毒果来。于是魔鬼开始了他更阴险的计划，他要用一些甜言蜜语来疏松汉斯心底里坚硬的土壤。他自言自语道：等着吧，蠢货！我要让你乖乖地顺从我，听我的话。你会掉进我的罗网里，不能动弹半步，到最后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这样，当他们行走在路途中或是坐在饭桌边时，他就利用一切机会，向天真无邪的汉斯绘声绘色地讲起那些最淫秽不堪的下流故事，描述那些充满着肉欲快感的淫荡场面。他狡狤地盯视着汉斯，此时的他正张着耳朵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眼里也发出了闪闪的亮光。他对汉斯说：我们经历过的各式各样的荒诞生活可要向你讲述灌输。当他确信汉斯已慢慢接受自己的思想，受到自己的同化，正开始滑向他自己罪恶的深渊后，他带着汉斯一起戴着假面具，出入各种戏院舞场，参加各种盛宴。所到之处，那些漂亮的女演员、女舞者和女歌手无不搔首弄姿，卖弄风骚，施展着她们的才艺，频频地和汉斯推杯换盏，想最终激起汉斯心中的欲火。此时，可怜的汉斯已难以抵挡忍耐，心中的欲火正腾腾升起，很快将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焰，最终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然而，每当预感到自己正面临最危险的事情时，他的脑海里马上就会闪现出艾斯雷本城这个自己曾拜师学艺的地方，耳边就会响起父亲和彼得斯鞋匠师傅的谆谆教诲，眼前这些妖艳的妓女、夜间的舞场以及炫彩的面具都是些声色犬马，都会使人滑向无底的深渊，最终走上撒谎和地狱之路。当他想起这些喜爱着他的人的坦诚话语，还有自己那纯洁无瑕的青春岁月在唤醒着自己的灵魂时，他幡然醒悟，开始用寒冷的冰块熄灭这心头欲火。看到这些，此时的魔鬼先生也黔驴技穷，目光呆滞，六神无主。

几乎有一年时间了，魔鬼就这样坚持忍耐着，因为汉斯还要背着自己行路呢，所以他只好将就忍耐着，再等待机会下手。俗话说得好，和魔鬼在一起能练就人的忍耐力。真的，何时摄走汉斯的灵魂，魔鬼也不奢望，反倒是自己练就了极好的忍耐力，他甚至能忍受别人的打骂或吐唾沫。每当这时，他总是露出友好的神情。其实，他就是个火烧火燎的家伙，可没有半点忍耐之心，对身边的一切都玩弄伎俩，并以最快的速度夺去他们的性命。所以这就是上帝为什么最终要将他逐出天界的原因。上帝希望他从此能改邪归正，变得宁静平和起来。然而，他还是那样我行我素，盛气凌人，最后成为森林里的捕鸟坏蛋，或者说变成一个人世间摄人魂魄的魔兽，给这个世界带来了纷扰不安。然而，面对汉斯，魔鬼还是无可奈何，几乎一年时间就这样忍耐着，有时自己也不免生起闷气来，因为他对汉斯使用的所有花招最后都均以失败告终。有好几次他甚至还咒骂并发誓着，不如像扔掉屋檐上那些笨重的没用的冰琉子一样，干脆将这个伙计打发走人了事。最后他下了决心，再观察观察他，再变得忍耐些，准备他俩一起到达那个富庶的黑人国王居住的大沙漠里后，再用计谋饿死或渴死汉斯。

现在，他们漫游进入到了亚洲，首先走过了基里金地区【8】，紧接着穿过陶鲁斯【9】城门，再越过安提奥金地区【10】，到达了叙利亚的大马士革城【11】，他们从黎巴嫩高原上走了下来，进入到迦南国，然后再向圣城耶路撒冷走去。突然间，汉斯发现前面的路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着亮光，于是，他俩一起跑了过去，汉斯弯下了腰，想看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捡起的却是一个金十字架，他知道，这十字架可是在耶路撒冷城铸造而成的，被人供奉在耶稣的圣墓上，然而，不知何时被一个虔诚的来这里朝圣的人摘了下来，准备带回西方去，可是一不小心居然将它丢在了这里。看到这些，魔鬼好奇地问道：汉斯，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刚才你弯腰捡它时，你可不怀好意地撞了我一下，真该死！我可要告诉你，淘气鬼，今后你要是往前冲，不怕把脖子弄折的话，你可先要征得我的同意许可。拿过来看看！你手里的那是什么？汉斯没说什么，将握在手里的金十字架露了出来。

当魔鬼先生看见那金十字架，你很难想象，他做出了如何怪异的姿势，还露出了极不自然的笑脸，丑态百出。突然间，他好像失去了理智，蜷缩起来，又突然如癫似疯，在汉斯的背上疯狂地来回抖动摇摆着，还发出一阵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好像他万箭穿心一般。就连勇敢的汉斯此时也惊恐地注视着他，以为他一定是被毒蛇或是毒蝎咬了一口。他拼命地从汉斯的背上挣开，摔落在路面的尘灰里。他躺在那里，悲惨地哀号着，浑身像筛糠似地在瑟瑟发抖，四肢也在不停地抽搐着，好像马上要咽气一般。看到这些，忠诚的汉斯也不禁起了恻隐之心，他跑到小溪边，用自己的帽子盛满了水，喷洒在主人的脸上，好减轻他的疼痛，冷却一下他的情绪。但是那家伙还在一个劲地抖着，继续发着惨烈的叫声。在这一阵狂乱颤抖中，终于发生了如下滑稽的一幕：他的靴子一下子给乱踢乱蹬掉了，顿时，他那只肥大的金灿灿的公鸡脚，终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当汉斯看见那只可恶的牲畜脚时，大声惊叫了起来，好像是被毒蛇冷不丁地咬了一口一般，终于发现这个家伙居然是个魔鬼。他在胸前划着十字，念着祷文，祈求上帝的赐福。很快，他的胸中增添了勇气，叫喊道：我父亲总是说：谁要是真正相信上帝的话，他可以和魔鬼一起去闯地狱，振作起来，你会吉祥如意的！耳边回想着这些话语，他抄起了那根布满荆棘的棍棒，像雨点冰雹般地打在了魔鬼身上。只见魔鬼蜷缩成一团，顷刻间变成了一条蠕虫，一个劲地向汉斯哀求着，希望他能宽恕怜悯自己。可是，汉斯可不听这些，继续叫道：你说什么，魔鬼？要我宽恕同情你，你这长着卑鄙的公鸡脚的东西？同情你这勾引亵渎我灵魂的流氓？不！我还要打！我必须叫你彻底收起你摄人魂魄的鬼把戏。就这样，汉斯将魔鬼狠狠地揍了一个小时。至于魔鬼在汉斯的铁拳下经历如何，那可就无法形容描述了。就像在汉斯打收谷粒的连枷下一般，魔鬼一分钟一分钟地变小，最后变成小孩一般大小。他还在一个劲地打躬作揖，讨好乞求着汉斯。看到这孩子般大小的魔兽，汉斯感到很惊疑：自己究竟打在了谁的身上呢。但是，他很快又清醒过来，不为所动，对着魔鬼叫喊道：你不要像天使拉斐尔和加布里艾尔一样，装着这副妩媚可爱的样子，躺在上帝的摇篮里，让我喜欢你，你可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汉斯继续不停地打着，那魔鬼变得越来越小，汉斯每打一次，他就小了一圈，以至于最后连棍棒也几乎打不着他了。终于他变成了一个屎壳郎，汉斯可以清楚地看见它飞来飞去，听它发出的嘤嘤嗡嗡声。汉斯对着他叫喊道：呸！滚开吧，你这个臭不可闻的魔鬼！就这样，整条大道好长时间里都还臭气熏天呢。

魔鬼走后，汉斯坐了下来，由于刚才愤怒和用力的缘故，他脸色苍白，精疲力竭，几乎喘不过气来。一阵惊吓劳累后，他慢慢又恢复了精神，此时，他产生了许多有意思的念头，对自己说：这样的荒诞事一般人怎能经历得到呢？我怎能想到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嘿嘿，艾斯雷本城我亲爱的彼得斯鞋匠师傅，你经常给我们讲自己的漫游故事，每个故事结尾你总要带上一句：谁见过世面，谁就能讲一些开眼界的事。你说得可真对，如果现在我将自己的冒险经历说一遍，就是说，一个身穿猩红礼服、长着一只金灿灿的公鸡脚的魔鬼曾雇我做他的仆人，让我背着他在肩上漫游，我不但没被他在地狱中煎吃掉，他反倒被我揍成一只可怜的屎壳郎。那么，那些围着我转悠听我讲故事的人准会说：汉斯撒谎也不脸红，真像个小丑无赖呢。这里我说的可都是真话，如果这要是谎话的话，那我汉斯就真是一个小丑无赖了。

汉斯在路边的草丛里坐了很长时间，最后陷入了沉思。此时，他深深地想念起德国可爱的亲朋好友、他熟悉的家乡曼斯菲尔德和艾斯雷本、还有彼得斯鞋匠师傅和自己的父亲来，他真想伤心地痛哭一番，还要叫喊道：唉，我真想回头西行，回到我亲爱的祖国和家乡啊！我走得已够远的了，我游历生活在一个何等危险的世界里！要不是仁慈的上帝一直在告诫庇护着我，我真不知道我现在会坐在哪里？他跪在地上，脸上流下了无数颗滚烫的泪珠，祈祷和感谢着上帝，感谢主施予他无限的仁慈和信赖。在虔诚的深思和祈祷中，汉斯渐渐进入了梦乡，就这样，他非常香甜地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夜晚已过去，又是一个清新的早晨。汉斯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沐浴着明媚的阳光，他又产生了新鲜而又大胆的念头，对自己说：不！我还不想回去，我还要继续往南走。我还想看看，沙漠和那里的黑人国王是怎样的，是否那魔鬼对我所说的都是谎言，因为整个沙漠充满着魔幻神奇，那个黑人国王也许就是个最大的巫师。不过，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我已经和魔鬼一了百了，将他揍成了小毛毛虫和屎壳郎，识破了他所有的鬼把戏。如果这个黑人国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蓝胡子【12】的话，等我见到他，他一定会跪趴在我这金十字架前。是的，跪趴在十字架前！再恰当不过的表达了。于是，他拿起了金十字架，将它挂在脖子上。从此以后，在汉斯的胸前，就挂着一个最安全的护身符了。

此后的第三天，汉斯到达了圣城耶路撒冷，汉斯了解它过去的灿烂历史，而矗立在眼前的却是一座瓦砾城市。在土耳其人的暴力统治下，这里到处可以看见冷清的广场、荒芜的花园，还有那些贫穷人居住的简陋破损、摇摇欲坠的房屋。他已看不见犹太人欢庆节日的盛大场面，也看不见犹太人引以为豪用来抵抗外侮的塔楼城堞，更领略不到所罗门国王庙宇的华丽壮美。在静静的思索中，汉斯走过了这座无与伦比的城市，仿佛有一种要哭的感觉。他拜访了油山和戈尔加塔【13】，还有救世主耶稣的圣墓，在圣地祈祷着。汉斯带着他的木棍来到大海边，从那往下朝雅法城【14】走去，然后到达了腓力斯国【15】的加沙城【16】和阿斯卡龙城【17】。在那里汉斯打听着许多事情，比如他想去看看两个巨人西姆森和哥利阿特【18】的坟墓，然而却无人知晓它们究竟在哪里。汉斯继续向西行走，进入了埃及。在那里，他看见了许多神奇的事物，当然还有那神奇的尼罗河。那里的人们根本不知道尼罗河源自何方，许多人胡编乱造着，说什么尼罗河发源于月亮中白雪皑皑的群山呢。

在埃及没停留多长时间，汉斯就穿越了尼罗河，一直向西，朝大沙漠方向走去。离沙漠已不远，他开始向人们打听那个拥有无限权力且十分富有的黑人国王究竟住在哪里，汉斯所知道的就是他住在一个全是用钻石砌成的宫殿里，极尽奢侈，连假发上也撒满了金粉。然而，人们对此却一无所知，或是根本就不愿说出来，因为他们认为，如果汉斯继续向西行走的话，他很有可能将永远地一去不复返。对汉斯提出的问题，他们有的这样回答，有的那样回答，莫衷一是。他们所知道的仅仅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民间流传着黑人国王的宝藏和一些尊贵的事情，而现在，人们已知之甚少。偶尔会有几个不要命的人走进沙漠，去探寻这王国，然而却没人看见过他们中有一个活着回来的。此事已过去了二十年或更长的时间，现在再也没有哪个蠢货会将自己的生命当作儿戏去冒险了。要知道，那西边的沙漠里会潜伏着各种的危险，到处是难以忍耐的饥渴、火辣辣的太阳、还有狮子老虎等凶猛怪兽。如果热风刮起、沙尘暴肆虐，一群一群的马匹骆驼就会被湮没吞噬掉，更别提一个孤独的漫游人了！那些身上充满魔力的野兽，还有传说中的那个黑人国王，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兽魔王。汉斯耐心地听着这些，并听出许多有价值的信息来：谁要去黑人国王那里，就必须趁太阳下山前出发，并一个劲地向前走。至于人们提到的那些所谓的奇异冒险，或是魔兽怪物等，不但没吓倒汉斯，反而激发他鼓起更大的勇气要去闯荡一番。于是，汉斯躺下身子，好好地睡了一觉。他做了一个美梦，梦见自己打垮了飞龙巨兽。就这样，第二天清晨，带着愉快的心情，汉斯踏上了旅程。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汉斯很快发现，沙漠已呈现在自己的眼前，一望无际，四处杳无人烟，只有一些零星的小草和鹅耳枥灌木散落着。炎炎烈日下，汉斯整天行走着，既没发现一棵浓荫的树木，也没看到一汪清泉。夜里，他躺在无数颗星星点缀的苍穹下，精疲力竭，他双手叠放在胸前，虔诚地乞求着上帝的保佑，很快进入了梦乡。

太阳快要升起时，汉斯被一阵咆哮声所惊醒，他连忙跳起身来，看见一头愤怒的雄狮正凶猛地向他扑来。他抓起了身边的荆棘棍棒，用力打在了它的嘴上，狮子顿时踉跄趔趄起来，汉斯一跃跨上了狮背，掐住了它的喉咙，从它嘴里拔出一颗牙齿，大喊着：温顺些，我的小狗！我的拳头都使魔鬼臣服，难道还驯服不了你？听到这些，那狮子像皮球一样，一下子泄了气。它很快变得友好起来，匍匐在地上，使劲摇起了尾巴，好像真是一只小狗一般。汉斯看到狮子这友好的举止，非常高兴，对它说：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来吧！跟我走吧！就这样，狮子在汉斯身边蹦跳着，和他一起迎着朝阳，继续他们的旅程。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身旁的岩洞中突然窜出一只老虎，向汉斯扑来。像制服狮子一样，汉斯让猛虎也俯首称臣。于是，老虎也跟汉斯一起继续前行着。

以同样的方式，汉斯还收留了豹子。他自言自语道：现在有三个伙伴同行，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来找我的麻烦。

中午时分，四个伙伴一起行走在酷热的沙漠里，开始时汉斯还感觉像是在散步一般，慢慢地他就听见肚子在咕咕地叫，感觉舌头也一个劲地往咽喉上粘连着，他饥渴难熬，双腿也不听使唤，难以往前挪动半步。此时，汉斯想起了他曾在童话里所看到的故事，现在自己要亲身经历一番。于是他朝狮子招了招手，狮子马上就在他面前俯下身来，好像懂得汉斯的心思似的。汉斯一跃而上，抓住了它的鬃毛，像抓起了缰绳一样。狮子开始奔跑起来，像风一样横穿在沙漠里，另外两个伙伴则跳到了他们的两侧，跟随着他们一起前行。

汉斯现在感到十分轻松，不过饥渴却在时时侵袭着他，这种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他自言自语道：我最多只能坚持到太阳下山或是明晨太阳出山了，如果上帝再不帮我的话，那这里的沙漠可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了。他睁着困乏的双眼呆呆地盯视着这一望无际的荒凉世界，此时，一群羚羊呼呼地跑过了他们的身边，大约有三四十只。像闪电一般，汉斯身边的老虎和豹子扑了过去，很快各自带回了一只羚羊。四个伙计坐在猎物旁，吃着生肉，喝着羊血，汉斯觉得他有生以来还从没有如此津津有味地享受过这样一顿美味佳肴呢。汉斯每天就这样吃肉喝血。过了好几天，他的伙计们发现，这样将就对付实在不是办法。于是他们经常又找些大鸵鸟蛋来，让汉斯换换口味。就这样，他们继续行走了二十天，汉斯则坐在狮子长长的鬃毛背上一路小跑着。路上这么长的时间里，汉斯只发现了三处清泉，每次都喝了个饱，路上还发现了许多雪白雪白的盐山盐田，有时还吃一些海枣来提提神，或在棕榈树的浓荫下透透阴凉，好不爽快。

第二十四天，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太阳已冉冉升起，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有人迹的地方就在不远处，因为海上有船只在航行着，可以断定，它们离陆地一定是不远的。汉斯看见许多小鸟来回地飞翔着，应该说，它们在这寸草不生的荒漠中是不可能有任何巢穴和栖身之地的。很快他又看见了其他的飞禽走兽，这让他十分开心，因为他的伙伴已越来越多了，这样，他可以带领一支壮观雄伟的队伍开进那个自负傲慢的黑人国王宫殿里。

现在，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眼前站着一个奇怪的人，他长着一副特别细长的身材，双腿修长修长的，感觉他可以像轻风一般在沙漠里飞快掠过，却不留下任何脚印之类的痕迹。汉斯的两个虎豹兄弟看见他，一下子向他扑了过去。然而，那个人却和它们玩起了游戏，他像只兔子一样，在小毛驴面前蹦蹦跳跳，让它们奈何不得。他犹如闪电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又突然间站在了汉斯面前，神情自若。而老虎和豹子两个伙计正尾随而来，已累得气喘吁吁。他向汉斯鞠了个躬，问道：先生，你需要一个灵巧敏捷的仆人吗？汉斯问他：你能做些什么？我能帮你什么？那个人回答道：我可以比最快的风跑得还要快，像闪电和阳光的光线一样，快得让人够不着。汉斯说：好的，你留下吧！真是个罕见的飞人，我收下你了。于是，那个飞人就留了下来，跟随着汉斯。

走了半个小时，他们又遇见一个人，他手拿一张弯弓，将一支箭射向空中，他似乎在紧盯着箭飞行的方向。那支箭飞得太快，汉斯根本没看清他将箭射到了哪里。他被这个射手的射术惊呆了，于是问他：你在这里干什么？我甚至连一个蚊子都看不见，不知你究竟在射什么。那个射手回答道：哦，我的那些鸟儿你可看不见，它们飞得离你太远了。我刚看见几千里外的月牙边上有一只燕子在来回地飞着，我想试试我的射术，它真的就掉下来了。那么，先生，你需要一名射手吗？我看得出，你是一位强大的先生，我很想成为你的射手。汉斯说道：跟着我吧！于是，这个千里眼射手也跟随着汉斯一起前行。

走了不一会儿，汉斯又看见一个人正趴在地上，用右耳贴着地面在倾听着什么，他的姿势和表情就好像是一个偷听者一般。汉斯不由得暗自窃笑起来：大千世界这么个鬼地方有什么神奇的事情可以偷听的？于是他问那个男人：你这个家伙，这死一般沉寂的石头下有什么好听的？带着讥讪的表情，那个人回答道：我在听什么？我正在听深深的地底下，有一个魔鬼和他的祖母正坐在那里耳语着你呢，他们正在商量着主意，要在那个阴险可怕的黑人国王那里如何坑害你。听到这些，汉斯说道：天哪，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密探啊！你真是个顺风耳。真的，你的这门绝技我很喜欢，你想做我的仆人吗？那就来吧。顺风耳爽快地回答道：好的，主人！于是，他也加入到他们的行列。

他们继续向前，还没走百步远，就听见了一阵可怜凄惨的啜泣哀鸣声。循声望去，他们看见一个人，躺在滚烫的沙粒中，身上裹着狼皮，嘴里不停地在哀叹呻吟着：呼呼呼，我快冻死了！汉斯惊呼道：我说，这里怎么会有这种怪事，这世界太神奇了，一切怎么都这么不对劲啊？我可想大喊：呼呼呼，我快热死了！而你这个搞笑的家伙身上居然还裹着两三层狼皮，脚上套着双层衬里子的猫皮和鼬皮皮靴，都不感到热得发躁。那个冻得发抖的人看着汉斯说：先生，我看见了，你有一帮出色的好伙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你能带上我这样的人吗？我想再问一句：你需要我吗？汉斯回答道：为了大家能一起开心，来吧！那个还在发着呼呼呼呻吟声的冷死鬼家伙就跟着汉斯上路了。

没走多远，汉斯又看见两个小伙子躺在路边，他们看上去骨瘦如柴，形容枯槁，样子十分恐怖，好像在坟墓中呆了好几天似的。他们衣衫褴褛，两眼空洞无神，郁郁地看着汉斯。汉斯感到很惊奇，问道：你们俩是什么人？是不是从哪个疯人院或哪个救济所跑出来的？你俩叫什么名字？他们回答道：我们是兄弟俩，一个母亲的两个孩子。我们叫饥饿和干渴，我们的母亲叫贫穷。我们躺在路边，想为人做点好事。汉斯回答道：我现在不需要你们特别的帮忙。我不久前还给一个身穿猩红礼服的阔绰先生做过仆人，那时候你们要是在场帮我背他就好了。你们俩过来吧，我倒要看看，你们俩可是个真正的汉子。于是，他叫道：老虎和豹子，你们俩赶快出去抓些猎物回来！它俩一溜烟跑进了沙漠，一起驱赶着一群羚羊，还有一头水牛，然后咬断了它们的脖子，把猎物带了回来。汉斯把瘦骨嶙峋的兄弟俩叫了过来。此时的兄弟俩看见这些毙命的猎物，立即扑了过去，开始狼吞虎咽起来。饥饿嚼咽着猎物的肉块和骨头，而干渴则吮吸着猎物的鲜血。不到一刻钟，地上剩下的全是猎物的皮毛。汉斯看到这些，叫喊道：好极了！你们俩没撒谎，活儿干得非常棒，你们应该成为我的仆人。就这样，他们俩也成为了汉斯的仆人随从。

继续赶路没多远，他们却突然惊奇起来，因为一阵凉风迎面刮了过来，十分清爽凉快，汉斯抬起双眼，仰望天空，开始祈祷起来：我虔诚的主啊！你真的要为我将这沙漠里的热火熄灭吗？此时，从沙地里响起了声音：你听着，不要滥用上帝的名字，不要亵渎神灵！我不是上帝，是刚才送来凉风的人。汉斯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正鼓着腮帮子在吹着凉风，鼓起的脸蛋像吹风皮囊一般。汉斯问他：你这个了不起的伙计，你是谁？那人回答道：我是尊敬的上帝派来的风神。我刚才根本就没用力吹气，只不过是轻轻地哈了一口气而已。如果我真要是鼓起腮帮子吹的话，你们还不知会落在沙丘下面的什么地方呢？我敢保证，我一旦吹起来，你几秒钟后就看不见你那三个动物的尾巴尖子了。还有那个飞人，他吹嘘几分钟内能从世界的这头跑到那头。我只要一吹，我刮起的沙尘漩涡立即就能将他卷住。如果我能派上用场的话，我将听候你的调遣。汉斯回答道：你真是个了不起的风神，对于我们这些在滚烫的沙漠中漫游的人来说，我需要你做我的仆人，一起来吧，尊敬的风神先生！我不需要你做那些惊天动地的事，只需要你在我睡觉时，将我鼻子上的苍蝇蚊子轻轻吹走就行了。一言为定吧，忠诚的风神！他俩就这么敲定了。风神跟着汉斯，为大伙刮起了最凉爽的清风，所有的人都感到心情舒畅，十分惬意。只有那个嘴里一个劲嚷嚷着“呼呼呼，我快要冻死了”的冷死鬼伙计感到更加寒冷了。

翌日，他们终于走到了沙漠的尽头，走进了黑人国王统治的国境里。汉斯发现，这是一个美丽的国家，物阜民丰。王国的边界上，有许多宫殿城堡和塔楼，城门口站着许多士兵和赤脚老百姓。如果有外乡人进入的话，他们就会被抓起来。但是汉斯却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走出，因为他身边跟着三个野兽，看上去像个流氓无赖或是巫师，令人十分害怕，毛骨悚然。另外，他也可以装出一副愤怒的表情，那些勇敢的把门士兵看到他这样，心儿也会狂跳不止。然而，他还是不精于此道。

结束了沙漠里茹毛饮血的生活，汉斯和其他人一样，又过起了正常的生活。他走在通往黑人国王首都的大道上，住着漂亮的客栈，享受着精美的饭菜。饥渴两兄弟享受的是那些美味佳肴，还有他们的睡房里每天夜里要用去多少堆柴火取暖，那就只好发挥你的想象力而不用我多赘述了。汉斯付起账来十分阔绰，就像莫卧儿王朝的王公或是英格兰国王一样，他只需要看一眼账单，然后就命令听话的随从付账，享受着这份尊贵。因为在他漫游经历过的沙漠路途中，在那些也许上千年都没人留下脚印的地方，到处像撒了豌豆一样，散落着钻石玛瑙。他装满了所有的口袋和旅行背包，每天花销一块钻石吃喝，而一块钻石可要值好几吨黄金呢。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汉斯的金钱也让哑巴客栈老板终于张开了嘴。来到黑人王国的第三天，他们遇见了一个客栈老板，看着汉斯的阔绰气派以及他豪华的随从，他以为汉斯是一个异域的王子。在金钱面前，他怦然心动，远远地朝尊贵的王子汉斯鞠了三四个躬，然后跪在地上，在汉斯的脚前连叩了好几个响头。由于紧张，脸红了几次，又白了几次。终于，他慢慢定下神来，举止得体地开口说话了：当我第一眼看见尊贵的阁下您这些气派的仆人随从，我就知道您是一个高贵显赫的王子。从您的肤色打扮上我就看出了，您是个异国王子，因为你们有别于我们这些棕蓝皮肤和黑皮肤的人种。您来这里，一定是想解救那位美丽绝伦的白人公主的。但是，我最尊贵的王子和各位先生，你们可要小心那个黑人国王，保护好自己！请珍惜你们各位的性命！因为那家伙可是这个地球上最阴险凶残的巫师和暴君，他统治折磨这不幸的国家已经两百年了，至今还没有死去。

听到这些，汉斯惊奇地问道：你提到的那个白人公主是什么人？她是谁？

那个客栈老板回答道：尊贵的王子阁下，您可真会和我这样一个卑微的臣民开玩笑。您居然连这个到处都在谈论的事也不知道？您是出于好玩穿过这个令人恐怖的沙漠来到这里的吗？谁没听说过那个美丽的西班牙公主呢？为了她，那个黑人国王可是把自己的一半财富都给了海盗头头的。她那绝世美貌可称得上是一个世界奇迹，她还有一种超人的驾驭人的本领。她住在这里后，我们就过着美好的日子，因为她不允许任何流血死人的事发生。她住在那个魔兽的宫殿里已经三年了。那个国王在她面前可听话了，卑躬屈膝，围着她转悠，像一个仆人一样，对她百依百顺，每天都拜倒在她面前，想让她顺从了自己，成为自己温顺的女王。然而，她就是不愿这样做，一直施展着魔力，掌控着那个老巫师，要他老老实实地守着规矩，不许越雷池一步。

听着客栈老板的讲述，汉斯的嘴里不断发出“嗯，嗯”的声音。他想，我一定要把那个公主救出来。这想法鼓励催促着汉斯要加快步伐，去解救公主。于是他要求随从们武装起来，立即出发。

在黑人国王美丽的王国里已经行走了十天。到了第十一天，汉斯已看见西边方向的首都，那里金色的塔楼和穹顶熠熠生辉。那国王早已知晓，有一帮人将来到这里，因为他手下的人把所有的事都已悄悄地告诉了他。而且最近几个夜里他还做了许多令他忧心的梦，所以他部署了比原来多三倍的兵力来看守要塞城堡和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另外，他还开动了数十万人的部队来看守城门。他自己住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帐篷里，那个美丽的西班牙白人公主就住在离他不远的帐篷里，因为她必须要住在他附近。

黑人国王看见汉斯手拿棍棒，身后跟随着三个野兽，还有一群打扮奇怪、看上去经历过许多冒险游历的随从正慢慢朝自己走来。当他看到狮子和老虎围着自己在打着转悠，那些不速之客如此神奇时，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开始转起了脑筋：这个年轻的伙计可不是个平庸之辈，你手下的这帮人可不是他的对手。如果他施展魔术的话，他一定会让你丢盔弃甲，一败涂地。所以你必须小心谨慎，施展你的计谋对付他，看看是否能用一些甜言蜜语将他迷惑住，再抓住他。于是他摆出了一副友好的神情，走向汉斯，浑身上下无处不显出国王的豪华气派和高贵威严来。华丽的服装以及头上那顶金灿灿的王冠也镶满了珠宝钻石，璀璨夺目，让人感觉到他好像正从地下的水晶玻璃山里缓缓升起，来到这尘世间。那位美丽的西班牙白人公主以及所有那些宫廷里的侍男侍女也衣着华丽，走在他的身边或跟在他的身后。整个乐队也吹拉弹唱着一支滑稽好玩的军队凯旋曲。这时，他走到汉斯面前说道：

为你祈求祥和、幸福和胜利，你这位来自于西方雪山王国的尊贵王子！你是天上一颗耀眼的明星，来到这火热的南方沙漠，为我们送来福音。我们正翘首以盼，期待着阁下的光临。请感受这份喜悦，你，伟大的胜利之神！上帝保佑你平安漫游！来吧，请阁下进入城堡，看看我们是否也能很好地迎待我们尊贵的客人。

然而，汉斯却愤怒地看着他，讥讽地说：不要跟我谈什么祥和幸福，你这个阴险毒辣、嗜血成性的魔鬼，给我跪下，你这条疯狗！我要将你踩在脚下！我来这里，不是接受你的什么恩赐，而是要没收你的一切不义之财。

黑人国王听到这些，内心充满着恐惧。然而，他故作镇静，脸上堆满着笑，回答着汉斯：

这可不是一个王子说的话语，尊敬的阁下！谁是英雄，他也不能不通过一番决斗就不劳而获吧，这可是偷贼的行为。我看这样吧，就让我们俩比试一番，谁获得胜利，谁就成为对方的主人。你听着，我给你五个小时，如果你能在这五个小时内解决五个问题，那么你就是胜者，就是我的主人，就是这个王国的国王。

汉斯没多犹豫，应声答道：一言为定！现在请出题吧！

黑人国王开口说道：你可知道，世界的边缘是用木板钉牢的，那里人们可以用手够得着太阳和月亮，它们看上去就像是金灿灿的果酱油煎饼一样。在世界的尽头有一棵苹果树，那上面可是从前亚当和夏娃呆过的地方。我美丽的公主已对我轻声耳语，她想从这神奇的树上得到一个苹果，那么，就请你准备好，一个小时之内从那棵树上摘回一个来吧。如能成功的话，那你就有可能成为我的主人了。听完这些，汉斯转过头，对他身边那个比最快的风跑得还快的长腿飞人说：快去！去摘一个苹果回来！像闪电一样，飞人嗖的一声飞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十五分钟已经过去，飞人和苹果还没有回来，那国王本来忧郁的脸上开始露出了得意的神情。此时，汉斯朝顺风耳问了一句：顺风耳，你是否听见了飞人回来的脚步声？顺风耳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地上仔细地听着，说道：脚步声没有听见，我倒是听见了在世界的尽头有人发出了打鼾的声音。此时，汉斯催促千里眼射手道：快！看看是怎么回事！千里眼射手手搭凉篷，对汉斯说道：那飞人我看得可清楚了，他正躺在苹果树下睡觉呢，左手拿着一个苹果，头枕在了一颗橡木槲果上。嘿嘿！你等着，你这个懒鬼！我现在就要把你弄醒。于是他搭起了弓，将箭射了出去。那支箭正中那颗槲果。飞人感到头部震动了一下，他醒了过来，看看钟表，不禁惊恐起来，因为自己已睡过了头呢。于是他一跃而起，手拿那颗精致的苹果，仅用了两分钟时间，就飞回到原地。看到这些，那黑人国王十分惊讶，脸色苍白。汉斯手捧那颗红润金灿的苹果递给了美丽的西班牙白人公主，而那位公主正露出了妩媚迷人的笑脸迎候着汉斯呢。

黑人国王又接着说：现在是我的第二问题，你看见那里上千头正在吃草的公牛了吗？还看见旁边那座黄颜色的高山了吗？那是两千马耳脱【19】做成的大蛋糕，全是用非洲李子布丁做的。那里的每个蓝色帐篷里都有二十桶葡萄酒，就是那个最小的也比你们白人吹嘘的海德堡酒桶【20】还要大二十倍呢。那么，就请你各找一个人，一小时内把那些公牛、蛋糕和葡萄酒吃光喝光吧。如果你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你就有可能成为我的主人了。听完这些，汉斯笑着回答说：你认为这是件难办的事吗？于是，他转过身喊道：饥渴两兄弟在哪？你们两个精力充沛的伙计过来！把它们吃光喝光！于是，两个人跑了过去，张开了大嘴，敞开了喉咙，开始狼吞虎咽起来。那种猛劲，就像烈火一般，仿佛这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他们要把整个世界吞咽下去。半小时后，人们只看见地上除了剩下的牛皮、空桶外，一切都荡然无存，还有那蛋糕也没了踪影。可是，饥渴两兄弟还在捶打着扁平的肚皮，一个劲地叫喊着：再添一些！再添一些！听见这喊声，所有在场的人都大惊失色。

然而，那国王可显得非常镇静，他说：这只不过是逗逗孩子和小傻瓜们开开心而已，就算是个玩笑吧。其实，能吃能喝也算不上什么本事，许多人都会，这只不过是些傻瓜和你们这些西方白人英雄的一点小能耐而已。现在你要告诉我第三道题的答案了：请一个小时内告诉我，在这地下深处最滚烫的地方，魔鬼正在想着什么问题。如能回答得出来，那你也许就会成为我的主人。

汉斯对顺风耳耳语了几句，他很快趴在地上倾听着，又很快站了起来，显得很开心，对汉斯耳语着什么。这时，只听见汉斯对国王说：国王陛下，你真的想听听魔鬼的心跳，想知道他的心思吗？你刚才让我了解他的想法，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刚和他的祖母耳语了几句，说他头顶上正站着人世间的第二个魔鬼呢，这魔鬼正处于危险之中，他该怎样救出他来呢。黑人国王听到这些，僵直在那里，脸色苍白，面如死灰，白眼珠立即变成了黄眼珠，嫉妒之火好像是彩笔一样，涂在了他的眼球上。

现在，国王又开了口：现在我要第四次试探你了。我倒想看看，你能把谁挑出来和我比一比。我站在这里伸出双手，谁敢抓住我的双手，和我比一番力气？如果成功了，你也许会成为我的主人的。

只听见汉斯愤怒地叫喊道：我敢！把你的魔爪伸过来吧！他用他的手指抓住了国王的手指，他要首先和他逗逗乐，这样好激起他的兴致来，突然间他使出全身力气，高高地举起这个巨兽，在头顶上飞快地旋转起来。刹那间，魔鬼国王眼前一片漆黑，他的头狠狠地被摔在地上，自己连翻了二十几个滚，又站了起来，像一个被拍击了头的公牛一样，半个小时一直在踉踉跄跄着，慢慢地才回过神来。

那国王已恐惧到了极点，然而他还是不甘心于自己的失败，说道：刚才这四个问题纯粹是孩子游戏，就算是玩玩吧。有本事的人都知道，刚才的那些也不是什么大本领，只是些花招障眼术而已。现在我要亮出第五招，也是我的最后一招了，如果你们能够经受得住，我就离开我的王座，让位于你，那么，你，白人王子阁下，就成为我的主人了。请听好：请看看那个高高的柴禾垛，已够得着云彩了，它上面可是撒满了硫磺、汽油和沥青的，我们要点燃它，还要用鼓风皮囊使劲地鼓风，让它燃起熊熊的火焰来。我将爬上这通红的炭火，吹着小曲。那么，你或者你的随从就照着我的样子做吧。如果你们能跟着我坚持到最后时间，你们就赢了，那么，你就是我的主人了。

汉斯说：好的，一言九鼎，黑人国王！让柴禾垛马上点燃，风也鼓起来吧！无聊和饥饿在侵袭着我，我也想吹吹你吹的口哨，为你喝喝倒彩呢。呼呼呼！冷死鬼伙计，你在哪？赶快过来！现在已为你准备了一个盛大的节日，你可以花几周时间把自己的身子好好暖和暖和了。嘴里发着呼呼呼的呻吟声，冷死鬼伙计跑了过来，和黑人国王一起登上了柴禾垛。顷刻间，数千个火炬被国王的仆人扔了进去，鼓风皮囊也吹了起来，火焰顿时升腾了起来。然而，那个冷死鬼还在一个劲地叫喊着：呼呼呼！我好冷啊！当他身上的最后一件皮衣被烧落时，他的表情终于变得开朗起来，生平第一次他看上去是这样高兴，好像他冰冷的灵魂经过这小小的调侃逗乐后渐渐温暖苏醒了过来。那个黑人国王却显得异常镇静，面对冷死鬼伙计，他也发出了呼呼呼的声音。他亮起了喉咙，在火堆里唱起一支欢乐无畏的胜利者之歌。他露出了欢快的表情，紧跟着吹起小曲来，显得轻松舒服极了。汉斯看见这样的火焰，知道它还没有真正燃烧起来，而且冷死鬼呼呼呼的呻吟声总是被国王的小曲声遮盖着，他愤怒之至，高声叫道：唉！这些该死的吹皮囊的家伙！风力不大，连国王的口哨声都盖不住，你们这些蚊子肺活量大小的家伙给我滚开！你过来，勇敢的风神伙计！拿出你的本领给他们看看，什么叫吹风！于是，风神吹了起来，火焰顿时变得越来越高，随着柴禾的噼里啪啦声在上蹿下跳，好像天地也要被烧毁一般。此时，人们再也听不见冷死鬼那悲哀的呼呼呼声了，国王那明快欢乐的小曲声也戛然而止。怎么回事？很快人们看见那可怕的黑乎乎的巨物从火堆里窜了出来，他浑身烧焦，像一只从火堆里跑出的雄山猫一样，狂奔哀号在原野里。汉斯使劲地鼓起了掌，他朝着国王欢呼般地叫喊道：去见你所有的魔鬼兄弟吧，你这个懦夫！你输掉了这场比试对决，你不允许再回到这里了。此时，风神猛地一吹，两分钟时间后，刚才还是熊熊燃烧的火堆已变成一堆灰烬。那个冷死鬼伙计坐在灰堆里还在哀鸣着：呼呼呼！好冷啊，我快要冻僵了！谁能把我那件烧成灰烬的漂亮皮大衣变回来啊？所有围观的人都惊恐万分，走过去看个仔细，摸摸冷死鬼伙计，发现他整个身上的毛发都已烧掉。汉斯为也他感到难过，马上派人带他上街，买些皮衣，让冷死鬼伙计穿上。

汉斯经受住了五场考验，那魔王的所有把戏都以失败告终，所有的人都高兴地看到这魔鬼如何被人们逐出原野的一幕，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以至于好几里路以外都能听见呢。人们喜气洋洋，终于赶跑了这个暴君和没有人性的家伙。所有的黑人大小臣民都走近汉斯，跪在他面前，对他说：你是个来自于智慧王国的最尊贵、最威武的王子，我们今天领略到了阁下的机智勇敢。今天，上帝在阁下和那个暴君之间主持了正义。他的王国应归你所有，现在就请阁下走进那高高的城堡，登上王位，成为我们的新国王吧。然而，汉斯却回答道：城堡我倒是愿意去看看，但黑人国王我不能也不想当，因为我觉得，我的漫游经历已接近尾声，我必须要回到我的祖国、我的家乡去，那里有我亲爱的德意志兄弟姐妹，还有艾斯雷本城我可爱的亲人们，而且这里气候炎热，我们白人在这里过得也不习惯。你们回去彼此商量合计一下，看看谁是你们中间最勇敢、最公正、最虔诚的人，明天把他带过来，我将正式任命他为你们的新国王。

说完这席话，那位美丽绝伦的西班牙白人公主在她的黑人奴仆的簇拥下走出帐篷，向汉斯走来。她跪在汉斯面前，想拥抱汉斯的双膝。然而汉斯却阻止并轻轻地搀扶起了她。不曾想，汉斯自己却慢慢放下双膝，对她说道：最美丽的白人公主，请允许我向您表示我最应有的尊重。然而，公主却不忍心他这样，也轻轻地搀扶起汉斯，对他说：世界上最大的王座在你的谋略和美德面前也显得很渺小，如果我能俯身在阁下面前，那么我这个婢女也会感到不胜荣幸之至。那么来吧，让我们走进国王城堡，在长途劳顿和这番激烈的比试对决后，我们要让你们好好休息一下，恢复精神。于是，她牵起了汉斯的手。就这样，汉斯听凭着公主的引领，看上去就像是狮子被一只温顺的小羊羔引领着一般。

一餐丰盛的酒席早已准备就绪，汉斯所有的仆人伙伴们看到这些都赏心悦目，精神为之一振，就连那三个猛兽伙计也高兴万分，只有饥渴两兄弟感觉仍然还没有吃饱，那个冷死鬼伙计，虽然身上裹着十件皮衣，却还在一个劲地发出呼呼呼可怜的呻吟声！餐宴后，汉斯和那位美丽的西班牙公主肩并肩，走进了房间。她向他讲起了自己的身世，她本是一个信服基督教的西班牙塞维利亚国王的女儿，三年前有一次在海边的一个大花园里游乐散步时，被黑人海盗劫持绑架到这里，并卖给了这个黑人国王。这个黑魔一直要把她变为自己的女王，从此，她饱受着这个坏蛋的纠缠之苦。汉斯耐心地听着公主的故事，此时他满心喜悦，想永远地坐在这美丽的公主身旁，一直听她讲下去，因为他还从来没见过天下有这样柔嫩白皙的公主，如同一幅画一般，如此圣洁，如此妩媚。她的眼神中也荡漾着喜悦，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眼前这位英俊魁梧的小伙子，正是他经历了这场令人难以置信的不可战胜的冒险才拯救了自己。然而，往下的事情是怎样发生的，我就无从知晓了。我所知道的，仅仅就是第二天早晨他们在众人面前被称作新郎新娘了。

汉斯帮助黑人臣民选出的国王登上王座，并对他说：我马上就要出发，请赶快给我召来所有的黑人和白人基督徒，还有那些来自欧洲的奴隶，跟随我一起出发。我们要穿过沙漠，赶往尼罗河，所以还要给我准备好马匹骆驼，以及路上的干粮行李等。本来，在最危险的对决中，我赶走了那个巫师魔王，赢得了这个王国、他的王宫还有其他所有的宫殿。我可以拥有它们，但我不想这样做。不过，他的金银财宝我还是要一起带走，装在我的车辆和骆驼身上。听到这些，所有的臣民们都很顺从听话，听候着汉斯的吩咐调遣。

两个月时间过去了，一切就绪，汉斯和他美丽的新娘踏上了旅程。三个野兽伙计奔跑在汉斯和新娘乘坐的豪华马车的两侧，护卫着主人。其他伙计也跟随着。几千名基督徒、数不清的随行人员和车辆一起浩浩荡荡，就像是一个沙漠商旅一般，开始了这次欢乐愉快的旅程。风神也跟随着，白天，他吹着清凉可人的风儿；夜晚，他将蚊子、蛇蝎等驱赶殆尽。

汉斯他们走了七个星期，终于到达了尼罗河边，走进了亚历山大城。他把所有和他同行的基督徒叫到一起，赠送给他们金银财宝，并对他们说：上帝与你们同在，请坚守你们的信仰！请拿好这些财宝，将它们分发给你们中间的每个人，然后请上路，租条船只，回到各自出生的地方吧。和他们道别后，他自己也租了一只船，带着美丽的新娘，还有随从和宝物一起扬帆航行。风神此时也吹起了顺风，很快他们就穿越了地中海，第三天就达到美丽的塞维利亚城。在那里，他们拜见了公主父亲，一位老国王殿下。他高兴异常，一个劲地感谢着上帝，因为他的女儿终于从荒原之国被解救出来，他正式认定汉斯为自己心爱女儿的丈夫，同时还授予汉斯为三雄狮骑士称号。汉斯在西班牙呆了几个月，尽情享受着这段美好的时光。终于他又开始思念起自己可爱的家乡来。上路前，他向那位老国王告别：尊敬的国王陛下以及我亲爱的岳父大人，我在这里已住了很长时间了。在这喜悦之中，我真的快要忘记我对上帝的所宣誓的事情了，因为我曾宣誓过，我要返回家乡，回到祖国，回到我的亲朋好友身边。多少年了，我漂泊他乡，经历了无数次冒险，现在，上帝的谆谆教导又回响在我的耳边。我还有一个老父亲，我真的很想在他死前能见上一面。尽管老国王希望汉斯在西班牙多呆些日子，可是他还是不能强留住汉斯，悲伤地和汉斯道别。公主此时也伤心不已，然而她还是很乐意和汉斯在一起，因为此时的她爱汉斯已胜过了一切。第二天，他们就启航远行，离开了陆地。风神吹着风帆，船儿急速航行着，好像连苍鹰也赶不上。他们越过大西洋向上航行，进入了北海，第四天进入了易北河，在风神喜悦的呼吸声里，他们驶过汉堡，逆流而上，到达了马格德堡市，那里离曼斯菲尔德邦国已经不远啦。在那里，汉斯为自己、随从、还有那些沉甸甸的财宝租了几十辆马车，还为三个野兽伙计租了一辆车，以便它们能各赴前程，因为汉斯这样想着：我不能让这三个伙计在身边跑来跑去，德国的客栈可不想接受它们。在我们那里，它们这些不寻常的家伙会吓坏路上的老太太和孩子们的，就连那些狩猎的人也会整天叫喊着不放过它们。可是，三个家伙却死死不愿离开汉斯。没办法，汉斯还是带着它们返回家乡。

离开马格德堡城第三天，汉斯终于进入到艾斯雷本城，他们住进了当地最好的一家名叫三雄狮骑士的客栈。当他们得知汉斯返乡时，当地所有的人都惊羡着这位骑士的庄严和尊贵，也惊叹着那位美丽的西班牙夫人的美貌。街头巷尾谈论最多的要算是那三个凶猛巨兽了。现在走在大街上，在孩子们面前，它们可温顺友好了，一点也不伤着孩子。风神还是像往常一样走在汉斯的身边，陪着汉斯一起散步，以便更好地能掌握风力大小。如果天气炎热或者寒冷的话，他就要为汉斯送来凉风或暖风，随时吹走那些不受欢迎的云彩呢。

很快，在整个公国里流传着，这里来了一位亚洲王子，他拥有如此多的钻石，比曼斯菲尔德整个公国的铜铁矿石还要多呢。甚至还谣传着，说什么汉斯是一个雄狮王子，他的夫人是一个土耳其国王或是莫卧儿国王的女儿。他除了拐骗公主外，还骗走了她父亲所有的钻石玛瑙和金银财宝呢。

回到艾斯雷本城四五天后，汉斯去看望那个市长老先生，对他说：市长先生，你大概还记得吧，五年前一个可怜的鞋匠伙计在玩耍时曾撞碎了贵公子的脑袋，你现在可看见他了，那就是我啊！我今天回到家乡，特地来你这儿，想请求你原谅我的过失，我可不是故意这样做的啊。听到这些，那位市长吃惊不已，大声惊叫起来：你你你，仁慈的上帝啊，你就是那个鞋匠伙计汉斯吗？那个老马丁·伊斯布兰德的儿子吗？劳你大驾，来这里跟我开这个玩笑，给我讲童话故事来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汉斯回答道：这个世界上会发生许多人们意想不到的事，正如谚语所说的：人算不如天算。还有什么：孩子总要长大成人的。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就是那个鞋匠伙计汉斯，再次请你原谅我的过失吧。那位市长又说道：真有今天这等事吗？如果你真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诚恳，那么上帝在天上也会原谅你的，其实我早已经原谅你的过失了！汉斯又说道：我真的不敢相信，世界一再会发生奇迹。他一下子扑向老人，搂着他的脖子，友好地亲了亲他，然后送给他一根挂满了钻石的名贵丝绳，对他说：你留着它做个纪念吧，也可以将它送给你的小女儿作为一件新娘宝物吧。就这样，汉斯告别了市长先生。

接下来，汉斯要去做他的第二件事了，他要去看看他的鞋匠师傅彼得斯，那个非常善良的老鞋匠。在他那里，汉斯曾当过他的学徒呢。巧合的是，那个有关充满冒险经历的亚洲王子的传奇故事也把他老父亲马丁·伊斯布兰德吸引到艾斯雷本城来了，此刻他正安闲地坐在汉斯师傅彼得斯家里，和老朋友一起喝着啤酒，闲聊着那个让整个艾斯雷本城轰动的他乡王子的传奇故事。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骑士走进屋里，他的三个猛兽趴在鞋匠门外。当两位老人看见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的汉斯走进来时，他们从桌后敬畏地站了起来，弯下了腰，将帽子拿在手里。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陌生人究竟到这里来干什么。汉斯向他们招了招手，请他们坐下。他原本打算要和他们开个玩笑，搞个恶作剧之类什么的，好让他们从记忆中想起自己来。然而，当汉斯真的看见这两张熟悉和亲爱的面孔时，心中对他们的敬爱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他再也不想玩什么开心的玩笑把戏了，千言万语一齐涌上心头，不知从何说起。此时，他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扑到老父亲的怀里，无数次地亲吻着自己的亲人，脸上流下了伤心而激动的泪水。然后，他又搂抱亲吻起自己的师傅来。只听他大声地喊着：父亲，你真的不认得自己的儿子了？你真的不认识汉斯·伊斯布兰德了？老马丁很长时间紧盯着汉斯，两眼发愣，他又仔细地打量着汉斯，说：我怎会认出你这个身着华服、见过大世面的汉斯呢？先生，看看你这身打扮，你怎么会是我们家的汉斯呢？你现在真的就像是汉斯了。让我再看看你那双充满着友好神情的蓝色大眼睛，我就知道，你母亲幸福的眼神就写在了你的脸上；再摸摸你的身子骨，我就相信，你可像我一样有一副强壮的身板。你再说一遍：你真的是汉斯吗？汉斯于是向父亲保证了三四次，并捋起上衣，露出了腰背，对父亲说：看看这里，父亲！还记得你那匹灰马的马蹄掌曾踩在我这里，留下了这个消不掉的疤痕印记吗？于是，汉斯又重新拥抱起老父亲，热情地亲吻着老人，直至老人的敬畏感和发愣的表情消失殆尽。此时，屋子里充满着喜悦的气氛，汉斯叫人买来了艾斯雷本城最好的葡萄酒，两位老人举杯欢迎汉斯的凯旋。于是，汉斯向老人讲述着自己的游历，讲述着上帝如何显示着神奇，如何保佑庇护着他经历了万难险阻，最后平安地回到家乡。就这样，三个人坐在一起聊着，没讲完的故事汉斯后来还讲了好几个晚上呢。

他们愉快地聊了很长时间后，汉斯带着他们俩去看望自己美丽的新娘，两位老人格外的欢喜。当他们见到了美丽的公主后，彼得斯师傅趁着酒兴，像个孩子一样，围着她高兴地叫喊着：胜利女神！胜利女神！汉斯先生，我可要说，这是太阳底下最美丽的女神！看看她那双美丽的脚上，穿着那么漂亮的鞋子，竟有这回事！我年轻的时候，游历过许多城市国家，见过许多有钱有势的人，但还从来没见人穿着如此漂亮的鞋子呢，这真是个奇迹！

后面的几天里，汉斯的兄弟姐妹也赶到了这里，大家一起欢庆着汉斯的归来。他们高兴异常，因为汉斯现在成为一个伟大的了不起的先生和王子了。而汉斯却显得很平静，仍像往日在家时一样，谦虚友好地和人打着招呼，在自己的老父亲面前，还是那样虔诚和顺从。他把上帝赐予和通过自己努力得到的许多金银财宝都赠送给两家的男女老少，为的是让两家的孩子能够盖起漂亮的房屋，购置田地财产，过起美好的日子来。

就这样，汉斯一直呆在曼斯菲尔德，成为整个萨克森国强大的君主。他修建了许多宫殿城堡，买下了很多疆土臣民，还通过勇敢的战斗打败了许多公国，所有的人都称他为带着三头雄狮的强壮的汉斯，或者就干脆称之为强大的汉斯。从他和那位西班牙公主开始，兴起了一个豪华高贵、人丁兴旺的伊斯布兰德家族，许多后来的王侯公爵都是他们的后裔呢。今天我们所看到的母鸡山和黑城堡以前可都是他的领地。现在，那里还矗立着许多他修建的教堂和宫殿城堡，翠绿的河谷低地边，人们还能看见他曾住过的简易房舍和诺大的猎场呢。河谷边的森林山上还有一座他建造的城堡，那里，汉斯的姓名和他当年许多勇敢的事情都被改编成故事，搬上了舞台。又因为汉斯在上帝的保佑下，依靠自己强大的身体，和伙计们一起，战胜了无数艰难险阻，征服了许多妖魔鬼怪，所以后人都把他想象成一位神奇的魔幻大师，甚至在他死后，本来不属于他的传奇经历和童话故事，人们也牵强附会，统统算作是为这位魔幻大师的杰作了。今天还一直流传着，说什么人们经常可以在半夜里听见他和他的伙计们在古城堡废墟边的奔跑声，还有他们发出的其他怪异的响声，也能经常看见他和他的三个凶猛野兽在灌木森林里像个护林人在巡游漫步呢。唉，我说这些人啦，怎么会相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事呢！甚至还有些人一直想看看汉斯怎样骑着狮子，在空中飞行呢。当然，谁要是喜欢这故事，谁就愿意相信它了。不过，我们却不相信，一个一生中从不撒谎的人，居然最后能变成一个神奇的魔幻大师。

这就是那个强大汉斯的真实故事。

（江山　译）

注　释

【1】　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德国宗教改革家，基督教新教创始人。

【2】　塔勒（Taler），十六世纪初铸造的德国古银币，一直沿用到十八世纪。

【3】　施维因福特（Schweinfurt），今天德国巴伐利亚州北部的一个小城市。

【4】　波希米亚地区（Böhmen），位于现在捷克共和国境内，是一个盆地，内有很多温泉疗养地，是秋冬季节度假的胜地。

【5】　据《圣经》记载，迦南国（das Gelobte Land）是上帝赐给亚伯拉罕的地方。

【6】　莫卧儿王朝（Mogul）是16世纪在印度建立的伊斯兰教国家的统治王朝。

【7】　婆罗洲（Borneo），即今天印度尼西亚共和国的加里曼丹岛。

【8】　基里金地区（Cilicien），位于今天的叙利亚境内。

【9】　陶鲁斯（Taurus），在今天的叙利亚境内的幼发拉底河附近。

【10】　安提奥金地区（Antiochien），位于今天的叙利亚境内。

【11】　大马士革（Damaskus），今天的叙利亚首都。

【12】　蓝胡子（Blaubart）出自于《格林童话》，童话里，他连续杀掉了几个妻子。

【13】　油山和戈尔加塔（Ölberg,Golgatha），据《圣经》记载是耶稣曾祈祷过的两个地方。

【14】　雅法（Joppe），即今天的以色列国首都特拉维夫，地中海海岸城市。

【15】　腓力斯国（das Land der Philister），地中海东海岸古国，曾属古罗马帝国占领地。

【16】　加沙（Gaza），即今天以色列国的加沙城，地中海海岸城市。

【17】　阿斯卡龙（Askalon），即今天以色列国的工业中心城市阿什克农。

【18】　西姆森和哥利阿特（Simson，Goliath），据圣经《旧约全书》记载，两人都是腓力斯巨人，后被大卫王或他的继任人艾尔哈南杀死。

【19】　马耳脱（Malter）是德国和瑞士旧时谷物的计量单位，各地计量单位大小不等，一马耳脱等于一百到七百升。

【20】　海德堡酒桶（das Heidelberger Fass）是一个巨型酒桶，现存于德国巴登符腾堡州海德堡市内卡河畔山上一座古老宫殿中，供游人参观。

恋人（寓言一束）

诺瓦利斯　著

一位女子离开了她的恋人，假装非常伤心。

“你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一位女邻居问。

“啊呀，我把那件漂亮的蓝外套忘在他那儿了。”

记住点儿，年轻人。

艾菲梅里斯女人

一位艾菲梅里斯老妇大声喊道：“我已学了二十二个小时；我的智慧与知识是一个生物能够达到的最大极限。”

“可怜的傻瓜！”一个听到她这番话的人说，“一个没经验的男孩掌握的知识与理智比你强十倍！”

尘世间的人都不会像这个艾菲梅里斯女人那么不明智地发牢骚。

哲学家

拖延少伤害。

“教一教我的金丝雀。”一个暴君对一位哲学家说。“荷马，可以让它倒背如流，要不然滚出这个国家；做这件事情，假如失败了，你就得掉脑袋。”

“我会教它。”这位智者说，“但是我得花十年时间。”

“你为什么那么蠢呢。”事后他的朋友们问他。

“做不可能的事情。”他微笑着回答。“十年当中，我，暴君或者这只鸟已经死了。”

猫头鹰与麻雀

“无耻！你岂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樱桃吗？噢！太放肆了！”一只猫头鹰冲着正在樱桃树上安心啄樱桃的麻雀吼道。

“然而更高贵的是”麻雀反驳道，“晚上所有动物睡觉时，外出谋杀和抢劫。”

熊

“熊教父，到哪去啊？”一只狼对一头正在闲逛的熊说道。

“我正找一个住处。”熊回答。

“你不是住在一个既漂亮又宽敞的洞穴里，为什么要离开它呢？”

“狮子需要这个洞，他在动物元老院供职。”

“你无需害怕，你有合法的理由。”

“反对国王的任何理由都是非法的，狼教父。”

狐狸

“你读到过狮子对你的嘲讽吗？”狼问狐狸。“告诉他，理应怎样。”

“我知道他的讥讽，但是我不会听你的建议。”狐狸说。

“因为狮子会以王侯的方式回答我。”

螨虫

“没有东西堪比，”一只螨虫对另一只说，“我们的奶酪——这个崇高世界体系的中心，我们是上帝的宠儿，因为他为我们建造了最完美的房屋。”

“傻瓜”，一个人说，同时他把螨和奶酪一口吞了下去。“你想想，我有多少位兄弟会想起，你在你的奶酪上，他们在您那儿。”

马

一头狼对一匹马说：“你为什么对常常折磨你的人类那么忠诚，你不喜欢自由吗？”

“谁在荒野里保护我免受你或者你同类的侵袭。”聪明的马答道。“假如我生病了，谁照料我，我到哪儿才能找到这些营养丰富的饲料，哪里会有一间温暖的马厩？我高兴你能赞同我受到的所有奴役，你对自由的幻想。还有我拥有的工作，真有那么不幸吗？”

蜗牛

从前有两个小男孩外出散步，在路上发现几只蜗牛。他们担心蜗牛被路过的马车轧碎，便把它们丢进了树丛中。“你们这帮作恶多端的家伙！”蜗牛喊道。“你们为什么打破我的宁静，故意把我们扔到这里。”

人类兄弟们，当你们遇到小小的灾祸，你们和谁争吵？与一位智者？噢！你们这帮目光短浅的家伙！

老麻雀

“你们不觉得害羞吗？”一只老麻雀冲着它的儿子们喊道，这些家伙正在与色彩鲜艳的雌鸟戏耍，消磨时光。

“你们没觉得这既不礼貌又丢脸；你们的藐视是我们心灵中不朽的智慧。”雌鸟说。

“呆在你的智慧那里吧！”调皮的孩子冲老麻雀喊道。“让我们现在享受享受；等我们到了你这把年纪，由于无能，我们也会追求智慧，深入思考爱情与快乐的。”

老虎与狐狸

“老虎。”狮子对他的宠臣说。“我实在无法忍受这只狐狸，它总是不断地在取笑人，礼貌地请它离开我，”

老虎和颜悦色地去见狐狸：“真无耻；你侮辱了女王。”

“什么时候？”狐狸说。“我对此一无所知。”

“那么你在前天诋毁了国王。”

“这与前面的同样是卑鄙的谎言！”狐狸叫道。

“天杀的！你胆敢侮辱我撒谎！我得报仇！”老虎就这样吃掉了狐狸。

不幸

从前一头驴子抱怨道：“我真不幸啊，我没有长触角。”

一只狐狸站在旁边：“我还要不幸，我的腿不够长。”

“别提了。”一只鼹鼠说，“我又不是瞎子。”

“简直是笨蛋！”聪敏的马说道。自己以为自己最不幸。

再报复

一只苍鹰急切地追踪一只瑟瑟发抖的鸽子，甚至随它钻进了鸽棚。鸽子的主人在那儿捉住了苍鹰，要宰了它。

“我怎么惹你了？”苍鹰问。“鸽子又怎么惹你？”主人回答。

邪恶的礼物

朱庇特在森林里漫步，所有的树都将果实晃落到他脚下。朱庇特赐福这些树木。这时一棵有毒的树把它美丽的果实扔到朱庇特脚下。“不，我不喜欢你的礼物。”朱庇特说道，没有给这棵树赐福。

王侯，不要报答这个天才，它把礼物用到了玷污风俗习惯上了。

许亚岑特与小罗森布吕特的故事

（摘自《塞伊斯的学徒》）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年轻人，他人很好，但脾气非常古怪。他老是替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操心。当别人在一旁玩耍或者高兴自在时，他总是独自静静地离去，一个人独处，沉浸在奇怪的事情当中。洞穴和森林是他最爱逗留的地方。他不断地与动物和鸟儿，与树木和岩石攀谈，当然没有一句合乎情理的话，纯粹是疯疯癫癫的让人捧腹大笑的宙斯。尽管松鼠、长尾猴、鹦鹉、红尾灰雀竭尽全力安慰他，给他指出正确的道路，但他始终闷闷不乐，神情严肃。雁子讲述童话，小溪叮咚，弹奏着叙事谣曲，一块厚重的大石头做出可笑的山羊跳，玫瑰友善地悄悄地跟在他身后，爬过他的鬈发，常春藤抚摸着他多愁善感的额头，可他的坏情绪和严肃的神情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父母十分忧虑，对他不知道该如何入手。他身体健康，吃喝照常，他们从来也没有伤害过他。几年前这个男孩子还是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就像许多同龄人一样。每次玩耍都冲在前面，所有的小姑娘都喜欢看他。他模样俊俏，如同画的一样，跳起舞来也像一个小宝贝。

女孩子中有一位姑娘也长得如花似玉，头发宛如金色的绸缎，嘴唇灿若红色的樱桃，如同洋娃娃那样长着一双漆黑的眼睛，谁看见她，都会爱怜不已：她就是这么可爱迷人。女孩子名叫罗森布吕特，这位英俊的男孩子名叫许亚岑特，他至死都由衷地爱恋着这个女孩子。其他的小孩都不知道这码事。一棵堇菜最先把这些事情告诉了他们，家猫们也注意到了，因为他们父母的房子就在附近。

当许亚岑特深夜站在窗前，罗森布吕特也来到了自己的窗前，家猫们出门抓老鼠时刚好打旁边经过，看到他俩站在窗前，这些猫常常嗤嗤地大笑，他俩也听见了，很是生气。当许亚岑特出门时，这棵堇菜私下里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草莓，后者又把此事告诉了她的好朋友，不喜欢挖苦人的醋栗。很快整座花园和森林都知道此事了，只要许亚岑特出门，四处都在喊：小罗森布吕特是我的宝贝！

许亚岑特这时非常气愤，而当小蜥蜴滑过来，坐到一块暖和的石头上，摇着尾巴唱道，他又忍俊不禁：

“小罗森布吕特，这个好娃娃，

忽然瞎了眼，

想想看，母亲是许亚岑特，

忽然他觉得性命攸关；

但她只注意这张陌生的脸，

想着，因为她没有担惊受怕，

似乎什么话都未听到，

只是亲吻，出发。”

啊！美妙的感受倏忽而逝。从一个陌生的国度来了一位男子，他曾去过很多地方旅行，他长着长长的胡子，深陷的眼睛，可怕的眉毛，穿着一件织有许多皱褶和异样人物的奇特衣服。他坐到许亚岑特父母的屋子前。许亚岑特十分好奇，坐到他身边，给他取来面包和葡萄酒。他就分开白胡子，讲起了故事，直到深夜。许亚岑特没有动摇和退却，不知疲倦地仔细听着。就像事后大家听说的，这个男子讲述了那么多陌生的国度、未知的地方、奇特的事情，在那儿呆了三天，并与许亚岑特爬到一个深井里。

小罗森布吕特没有少诅咒这个巫师，因为许亚岑特非常热衷于他的谈话，对其他事情全然不顾，甚至连少许饭都顾不上吃。那个人后来终于继续他的旅程，留给许亚岑特一本无人可以看懂的小册子。许亚岑特给了他水果、面包和葡萄酒，陪他走了很远一段路。然后他神情忧郁地回来，开始了一段崭新的生活。

罗森布吕特开始同情帮助他，因为此后他很少为她着想，而只考虑自己。

不幸发生了，他一回到家里，如同换了一个人。他拥抱自己的父母，哭道：“我要去陌生的国度。”并说：“森林里一个奇特的女子告诉我，我肯定会身体健康，她把小册子扔进了火里，赶着我到你们这儿来，请求你们的祝福。也许我将很快回来，也许再也回不来了。向罗森布吕特问好，我很愿意与她交谈。我不知道，我怎么啦，我被推着向前；我想回忆过去的时光，可更强力的思想马上介入其中，宁静不见了，心与爱相随，我要去寻找它。我很想告诉你们，何去何从，可我自己也不知道，万物之母，那位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居住的地方。之后，我的情感点燃了，再见。”

他挣脱开，离去。他的父母泪如雨下，悲叹不已。小罗森布吕特呆在自己的屋子里，哭得十分伤心。

许亚岑特尽其所能，穿过河谷、荒野，翻越高山，蹚过急流，向陌生的国度进发。他到各处向人、动物、岩石、树木打听女神伊西丝。有些人发笑，有些人沉默，在任何一个地方他都没有得到答复。开始他经过荒原，雾气和云与他不期而遇，常常狂风大作。后来他发现了不为人注意的沙漠、灼热的沙子。他四处漫游，情绪也随之改变。时间对他来说漫长，内心的不安却停息了，他变得更温和，身上强大的驱动力逐渐变成一种谨慎但又强烈的特性，他的全部情感化入其中。好像过了很多年。

现在这一地区变得更加多姿多彩，空气和煦，天空湛蓝。道路更平整了，绿色的灌木丛借着妩媚的身影把他吸引过来，但是许亚岑特不懂它们的语言，它们似乎不会说话。但是他的心脏充满了绿色、清凉和安静的物质。他心里一种填满的渴望越是不断地上升，树叶也变得越来越宽阔茂盛，鸟儿与动物更加喧闹和快乐，果实更香甜，天空更阴暗，空气更温暖，他的爱情也更炽热，时间过得更快了，仿佛已接近了目标。

有一天，许亚岑特遇到了一股水晶般透明的泉水和大量鲜花，泉水在黑黝黝的参天石柱之间的峡谷里流淌。它们用熟悉的话语友好地问候他。

“亲爱的乡亲，”他说，“我到哪儿才能找到伊西丝神圣的住所？也许这里就是她的住所，也许你们比我熟悉。”

“我们也是打这里经过。”鲜花说，“神正在旅行，我们在为她开路，准备住宿。此刻我们刚刚来到这个地区，我们在那儿听到了她的名字，朝我们来的方向，往高处走，你可以知道得更多。”

鲜花和泉水微笑着，正像它们说的，给他喝了一口水，然后他继续上路了。

许亚岑特听从了它们的建议，不停地打听，终于来到了他寻找多日的，掩映在棕榈树和其他许多珍奇植物中的建筑前。他的心在无尽的思念之中狂跳，在这幢永恒的住所中他感受到了甜蜜的忧愁。在美妙的感觉中他入睡了，因为只有梦才可以把他引入这最神圣的世界中，梦神奇地牵引他经过充满奇特物品的房间……他站在了一位美丽无比的年轻女子面前，然后揭开轻柔的、闪亮的面纱，罗森布吕特落到了他的臂弯上。

远方的音乐环绕着这对情侣的久别重逢，渴望的倾泄，把所有的陌生的东西从这处梦幻之地驱除。许亚岑特事后与小罗森布吕特在他的父母和同伴中生活了很久。不计其数的儿孙感谢这位奇特的女神的建议和她的那把火：因为那时人们可以想要多少孩子就要多少。

（陈巍　译）

水妖

富凯　著

1　骑士来到渔夫家

大约在几百年以前，有一个善良的老渔夫。一天傍晚，天气晴和，他坐在家门前织补鱼网。渔夫住在一个景色宜人的地方：一片无垠的草地在远处和一个大湖相接，他的茅屋就建造在这片绿色的草地上。一块狭长的陆地似乎是眷恋那清澈明亮的湖水而伸入湖中，又好似湖水伸出抚爱的双臂拥抱这片美丽的湖滩，拥抱湖滩上那迎风飘舞的芳草鲜花，拥抱那令人神清气爽的婆娑树影；你来我往，使得各自显得分外娇艳。然而在这美好的地方，除了渔夫及其家人之外，却很少见到其他人，或者说压根儿见不到人的影子。原来在这沙嘴后面是一片凶恶的树林，树林里暗无天日，没有路径可走；再加上据说会碰到怪异的生灵和魔法，所以人们大都对它望而却步，唯恐踏进树林凶多吉少。可是虔诚年迈的渔夫却多次平安地进出这座林子。他在那美丽的沙嘴捕到名贵的鱼鲜，就送往都市出售，而这座树林是必经之地。他穿过这片树林，总要摒弃一切杂念，而且，每当踏进那黑影憧憧的阴暗处，他总要敞开喉咙真情地唱起一首宗教歌曲，所以差不多总觉得轻松愉快。

且说渔夫这天傍晚正一门心思织补鱼网，忽然听到树林深处有人和马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地向沙嘴传来。他不禁吓了一跳，这时，他在风雨之夜梦见的林中隐秘一齐向他袭来，使他不寒而栗。他首先想到的是那硕大无朋的雪白汉子，以一种极为怪异的方式不停地摇着头。说也奇怪，他抬眼望着那树林，真的觉得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看见那汉子摇头晃脑而来。不过他很快便镇定下来，暗自思忖，他在林中还没有遇到过这等怪事，在光天化日的湖滩那恶怪更不会对他施展多大法力。他念念有词，拚命祷告，说的都是《圣经》里的箴言。如此这般，他的胆子陡然大了。当他觉察到自己看错了时，几乎笑出声来，原来那摇头的雪白汉子倏地变成了他早已熟悉的小溪，小溪正从林中潺潺地流入湖中。发出响声的原来是一位穿戴齐整的骑士，他正骑着骏马穿过树林向茅屋驰来。骑士外披猩红大氅，内着紫罗兰色的紧身上衣，衣上还绣着金线；头戴金黄色的四角帽，帽上飘垂着红色和青紫色的羽饰；在那金色的腰带上挂着一把剑，那剑精美绝伦，雕刻着富有装饰性的花纹。骑士的坐骑比常见的战马显得更高大；它轻柔地踏过草地，这花团锦簇的绿色地毯似乎没有受到丝毫的损伤。年迈的渔夫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尽管他断定，如此优美的形象不会挑起祸端，正是这个缘故他向来人毕恭毕敬地脱帽致意，仍然安详地坐在鱼网边未起身。骑士勒住马头问道，他和他的牲口能否今夜在此地找到栖身之处，并且得到照顾。“说到您的马，亲爱的先生，”渔夫答道，“再好的马厩也比不上这绿茵茵的草地，再好的草料也比不上这地上的青草。至于您本人，我很想请您到舍下共进晚餐，并为您过夜准备卧具，尽我们这种人家所能做到的一切来使您满意。”骑士对这样的答复很高兴，于是翻身下马，渔夫和骑士一起卸下鞍鞯，解下马缰，将马放牧于香气四溢的草地上。继而骑士对主人说道：“即便您没有好客之风，也没有这份善意，我今晚也无法离您而去；因为我看到，在我们面前横亘着浩渺的大湖；在这太阳落山的时候再骑马回到那千奇百怪的树林，上帝保佑，我可没有这份胆量！”渔夫回道：“这事我们就不要多谈了吧。”于是，他将客人带进了茅舍。

在炉灶边的宽大椅子上坐着渔夫那老态龙钟的老伴儿，微弱的炉火照亮了暮色笼罩的洁净小屋，高贵的客人一进门，老妇人便起身亲切问候，然后又坐在她那荣誉席上，没有将这位子让给来客。渔夫笑容可掬地说道：“先生，请您不要见怪，她不会把家中最舒适的椅子让给您的，这是穷人家的规矩，年纪大的人很讲究这一套。”——“我说，老头子，”妇人沉静地微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的客人是信基督的，他这个小伙子怎么会有把老年人从座位上赶走的想法？”——“请坐下，年轻的先生，”她转身对骑士继续说道，“那里还有一把蛮不错的小圈椅，您坐上去可别使劲儿，有条腿不那么牢了。”骑士小心翼翼地将圈椅搬来，高兴地坐了上去。他觉得和这个小小的家庭有某种亲缘关系，好像现在才从远方回到家里。

这三个善良的人开始进行极为亲切友好的交谈。骑士很想知道树林的情况，向渔夫打听了几次，可老头儿就是不愿谈。老人说，已经入夜了，这是最不得当的话题。说起家常，谈起他们的其他营生，这对夫妇倒是滔滔不绝。骑士讲起他的来历，两位老人更是喜欢，洗耳恭听。这位骑士在多瑙河的发源地有座城堡，被人称为胡尔德勃兰特·冯·林施特塔大人。在交谈中间，客人不时听到有人在低矮的小窗下戏水，好像有人对着窗户喷水。每发生一次喷水的声响，老人总是不满地皱一皱眉；结果最后有一股水飞溅到玻璃上，又透过那保养不善的窗框溅进屋里。这时老人生气地站起身来，向窗外威吓地嚷道：“温蒂娜，还不住手！今天有人来我们家做客。”外面没有了声音，只听到一阵轻轻的窃笑。渔夫又回过头来说道：“这要请您多加原谅，我尊贵的客人；说不定她还会恶作剧，不过她并没坏心眼。这是我们的养女温蒂娜，眼看就十八岁了，可还是一身孩子气。可她就像我刚才说的，心眼倒是挺好的。”——“你说的倒好！”老妇人摇摇头顶了一句，“你捕鱼归来，要么外出以后回家，她耍耍调皮，你也许觉得蛮好玩的。可我一天到晚要为她操心，听她说傻话，渐渐长大成人了也不知帮忙做家务活儿，老是没完没了地担心她做出什么傻事来，使我们全都完蛋——这情形和你就不一样了，再好的耐心也会受不了。”——“好了，好了，”男主人笑着说，“你有你的温蒂娜，我有我的湖水。湖水不时冲垮我的水堤，撕破我的鱼网，可我还是喜欢它；你和她吵吵嚷嚷的，可还是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我说这话对不对？”——“倒是不会跟她认真生气。”老妇人说着会心地笑了。

门一下子开了，一个满头金发、美似天仙的女郎跳着闯了进来，问道：“您老是哄我，爸爸，哪个是您的客人？”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看见了骑士。她惊奇地望着这位英俊的少年，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胡尔德勃兰特也尽情地欣赏着这美好的形象，要将她那可爱的特征一一铭记在心，因为他想，只有在她惊讶的当儿他才有时间这样做，过一会儿她会马上娇羞地避开他的目光。然而情况竟大出所料，她对他注视了好大一会儿，然后亲切地走近他，向他行屈膝礼，一面玩弄着骑士挂在胸前的一大串金币中的一枚，一面说道：“喂，你这漂亮的、和气的客人，怎么会到我们穷人家来？在你到我们这里来以前，你是不是成年都在外面流浪？你来自那凶恶的树林吗，漂亮的朋友？”老妇人像连珠炮似的责骂起温蒂娜来，不让骑士有回答的机会；她一连声地催促温蒂娜规规矩矩地起身，去干她的活儿。温蒂娜并不作答，顺手搬了张小凳，放在胡尔德勃兰特的椅子旁边，拿着手里的活计坐下来，温顺地说道：“我要在这里做活儿。”老头儿做出通常父母对待宠坏了的孩子的样子：他对温蒂娜的执拗装作没觉察，顾左右而言它，想把话题岔开。可是姑娘却不管这些，又开腔了：“我是问，我们的贵客从哪里来？他还没有回答我呢。”——“我从林子里来，你这画上的小美人儿。”胡尔德勃兰特答道。温蒂娜又接着说：“那你讲讲，你是怎么进去的；人们一般都很怕那座林子，你遇到了哪些惊险的事儿，那里免不了有各种各样古怪的事。”胡尔德勃兰特回想起林中的历险，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不由自主地向窗外望去，仿佛觉得，他在林中碰到的那些怪物肯定有那么一个正向窗内发出冷笑。可是除了漆黑深沉的夜色外他什么也没见着，夜幕在窗外已重重拉起。骑士打起精神，要讲述他的故事，却被老头儿打断了：“不要讲，先生，现在讲这样的故事不是时候。”这时温蒂娜恼怒地从小凳子上跳起来，冲着渔夫嚷道：“他不好讲，爸爸？他不好讲？我就是要他讲，要他讲，要他讲！”她那纤巧的小脚猛烈地踢蹬着地板，这一切更显出她的可笑而又可爱的仪态，以致胡尔德勃兰特看着她那娇嗔的样子，两只眼睛更不肯离开她，觉得比刚才那种和气可亲的形象更加楚楚动人。老渔夫忍在心中的不快一下子爆发了，他大声呵斥温蒂娜的任性和对陌生客人的失礼；善良的老妇人也在一旁帮腔。这时温蒂娜说话了：“你们要是成心吵架，不答应我的事情，那就请你们回到你们那烟熏火燎的老屋里睡觉去！”说罢便像箭离弦似地飞跑出门，很快消失在黑夜之中。

2　温蒂娜来到渔夫家

胡尔德勃兰特和渔夫从各自的座位上一跃而起，要把怒气冲冲的姑娘叫回来。他们刚到门口，温蒂娜已消失在那乌云满天的暗夜中，连她那轻盈的脚步声也消失了，不知她往哪个方向跑了。胡尔德勃兰特疑虑重重地看着主人；他觉得这沉入黑夜的美好形象是他在林中遇到的精怪的继续，先前在林中那些精怪就曾经捉弄他。老渔夫撅起胡子嗫嚅着说：“她这样惹我们生气，也不是第一遭了，这真叫人为她担惊受怕，一夜也不得合眼；外面漆黑一片，她独自一人待到天明，谁知道会不会出事呢？”——“老爹，那就让我去找她吧，上帝保佑！”胡尔德勃兰特不无胆怯地叫道。老头儿答道：“这有什么用呢？让您在夜里独自一个去找那傻丫头，那可真作孽。我这一双老腿连顽皮的孩子也跑不过，再说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往哪个方向跑了？”——“不管怎样我们总得找找她，喊她回来。”胡尔德勃兰特说着便开始以动人的声音喊起来：“温蒂娜！温蒂娜！你倒是回来呀！”老头儿则摇着头自言自语。喊了半天，毫无反响，骑士这才知道小家伙是多么任性，可他不甘心就此罢休，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向着黑夜大声呼喊：“温蒂娜！亲爱的温蒂娜！我请求你回来！”

老渔夫的话不幸而言中了，这样喊了多时，温蒂娜还是无声无息；老人压根儿就不同意胡尔德勃兰特出来寻找温蒂娜，最后两人只好重返茅舍。炉火差不多快要熄灭了；老妇人对温蒂娜的出走和她所面临的危险远没有老头儿那么担心，业已上床就寝。渔夫将炉火重新吹旺，添上干柴，炉火又熊熊燃烧起来；他找出一壶酒，放在他与客人之间。“您也在为那个傻丫头担心呢，与其在苇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还不如我们谈天饮酒，消磨夜里的时光，您意下如何？”胡尔德勃兰特对这个提议欣然同意。渔夫硬要让客人坐上座，主妇就寝使那个位子空了出来。他们两人又喝又谈，就像两个真诚而又知心的朋友。过一会儿，窗外若有一点儿响动，抑或窗外并无动静，他们两人当中就必有一个往高处望，说道：“她来了！”继而两人屏息静气，可是什么也没出现，于是两人摇头叹气，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这两位男子怎么也摆脱不了温蒂娜的事儿，对骑士来说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听听温蒂娜来到老渔夫家的故事；而对渔夫来说，讲讲这个故事也正是他的最大的乐趣，于是老人便开始讲述道：

“差不多在十五年以前，有一次我带着货物进城，路过那凶恶的林子，我的老伴儿照例留在家里。这样做是有充分理由的：那时我俩已经上了年纪，上帝赐给我们一个极为漂亮的孩子，是女孩，我们两人谈到要将新生儿培养成虔诚的教徒；为了住到更好的地方，以便将来更好地抚养上帝这可爱的赠礼，我们想离开我们那美丽的湖滩地带。不过穷人家的事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简单，上帝保佑！任何人都要试一试他能干的一切——言归正传，那次我一路上脑子里想着这档子事；我深深地喜爱着那湖滩沙嘴地，一想到我也住在喧闹的城市里，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在那乱哄哄的地方也有你的住房，和别人挤在一起，即使是在不那么吵闹的地方也够呛！’我并不是抱怨我们亲爱的主，相反，我私下里对他的恩赐怀着感激之情。要是说我在穿过树林来回的路上碰到了什么可怕怪异的事儿，那是扯谎，在那不见天日的树林深处，主一直和我同在。”

这时他从那光秃的头顶上脱下帽子，一动不动地暗自祷告了一番，然后重新将帽子戴上，继续说道：

“在树林的这边，对，就是这边，我遭到了不幸。我的妻子泪如雨下地走过来，穿着丧服。‘啊，我的主啊！’我呻吟着，‘我们亲爱的孩子在哪里呢？你倒是说啊！’——‘在他那里，在你呼喊的人那里，亲爱的丈夫。’她回答说。我们都不说话，哭着回到了我们的茅舍。我寻找那小小的尸体，这才得知是怎么回事。我的老婆和孩子一起坐在湖边，母女二人无忧无虑，幸福欢快地玩耍。小家伙一下子俯身向前，好像看到湖中有什么特别漂亮的东西。我的老伴儿看到孩子这样仍是笑，笑这可爱的天使。她用双手去抓她，就在这时，孩子动了一下，滑出了她的双手，掉进了像镜子似的湖面。我花了很多时间打捞她那小小的尸体，可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哪里也没有她的踪影了。

“我们这对失去孩子的父母，那天傍晚静静地坐在茅屋里。谁也没有兴致说话，能止住泪水就算不错了。我们看着炉中的火苗，这时听到外面有声音，老伴儿一下子跳起来，一位天仙般的女孩站在门槛上向我们微笑。她有三四岁光景，打扮得像朵花似的。我们两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这是一个真正的小人呢，还是魔法变出来的仙女？这时我看到她满头金发，还有那满身的衣服正在滴滴答答地流水。我看出来，这漂亮的孩子曾溺过水，要帮助她。‘老婆子，’我说，‘没有人能救我们亲爱的孩子，至少我们要在别人身上行行好，做点能使我们在世上得福的善事，做点希望别人在我们身上做的事。’我俩把孩子的衣服脱掉，把她抱到床上，给她喝些热呼呼的汤。孩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瞪着蓝色的眼珠看我们，笑着。

“第二天已能断定，她没有落下什么毛病，于是我便问她父母是谁，怎么会来到这里。说起来话长，其中多有混乱与奇怪之处。她说她的家乡离这里很远很远，她以前说过，现在有时也说些稀奇古怪的事儿；十五年来我对她的出身无法探出任何消息，我真弄不懂，她到底是不是从月亮下凡的：她曾谈起金光闪耀的宫殿，还有那水晶房顶。天知道，她还讲了些什么。她讲得最清楚的是，她和她母亲一道驾船在一个大湖上漫游，从船上一下子落入水中，只是在湖岸边的树下才恢复了知觉，那快乐的湖岸使她觉得很舒适。

“接下去我们还有一桩心事，一件发愁的事。让这个在我们那可爱的孩子溺死之处发现的孩子留在我们家里，我们要将她抚养成人，这点我和老伴儿很快就谈妥了，不过谁知道，这孩子受没受过洗礼呢？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可她知道，也多次回答说，她是为了赞美上帝，为了上帝快乐才被创造出来的。为了上帝，她愿做任何事情。我的老伴儿和我是这样想的：‘她要是没有受洗，那就事不宜迟，立即为她施行洗礼；要是她已经受过洗礼，那好事多做一遍总比少做强。’为此，我们为她想一个好名字，这孩子我们还没有好好叫过她呢。最后，我们觉得赛绿苔这个名字对她最合适，因为我曾听人说过，这个名字是‘上帝之赐’的意思。而她正是上帝给我们的赠品。可是她却不要这个名字，她说，她父母叫她温蒂娜，因此她也想叫温蒂娜。我觉得温蒂娜不是基督徒的名字，它在任何书上都找不到，所以我到城里去请教一个神父。神父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在我多次请求之下，神父总算和我一起穿过神秘莫测的树林，来到了我们的茅舍。小家伙打扮得很漂亮，楚楚动人地站在我们面前；她那可爱的样子很快就博得了神父的欢心。她很会讲些神父爱听的话，也很会撒娇，致使神父将反对温蒂娜这个名字的理由忘得干干净净。她就这样以温蒂娜的名字进行了洗礼，在神圣的受洗仪式中，她表现得规规矩矩，文文静静，完全没有她平时那种疯劲。我的老伴儿说得很对：我们把她收留在身边真是受了不少苦啊。跟您说起来……”

骑士打断了渔夫的陈述，要他听听外面的声音：好似潮水汹涌澎湃，巨浪滔天；先前在老头儿叙说的当儿也听到这种声音，可现在声势越来越大，业已奔突至茅舍的窗下。两人一跃来到门口，只见外面皓月当空，一条溪流从林中奔泻而下，它狂暴地冲决两岸，石头和木头在急速的旋涡中被甩出水面，像被河水的呼啸唤醒了。暴风雨来临了，从那夜空的云层来临了。云层像箭一样从月下掠过。在风翼的拍打之下，湖水咆哮了，湖滩的树木从树根到树梢都在呻吟；面对奔涌的湖水，树木像眩晕似地俯下了身躯。“温蒂娜，看在上帝的面上，温蒂娜！”两个惊魂不定的汉子一齐大声喊叫。没有人答应他们，于是两人不顾一切地走出了房门，一个往这个方向，一个往那个方向，一边喊，一边找。

3　找到了温蒂娜

胡尔德勃兰特在夜幕下到处寻找，就是看不见温蒂娜的踪影，时间越长，他越感到不安和迷乱。温蒂娜是一个树精的想法纠缠着他；巨浪排空，风雨呼啸，树木劈啪倒下，本是风平浪静的美丽湖滩完全变了脸。在这种情势下，骑士几乎把那整个沙嘴地带连同茅舍及其居民都看成是诱人的幻景。可是从远处他又听到了渔夫呼唤温蒂娜的凄厉喊声，风雨声中还传来了老妇人大声祷告和歌唱的声音。骑士终于来到了溪流的边缘，溪流泛滥四溢，借助月光，他看到溪流正好是在那神秘莫测的树林前面肆虐发威，它使得土岗变成了一个小岛。“啊，我的天哪，”胡尔德勃兰特暗自想，“要是温蒂娜向前迈几步，误入这片可怕的林子，那该有多险啊！这个可爱而执拗的女郎说不定已进入了树林，因为关于林中的情况我没有向她吐露一字。现在溪水奔流咆哮，她也许就在那鬼影憧憧的林中独自哭泣呢！”他惊叫了一声，从土岗上扒下几块石头，攀过几根倒折的松树干，以便潜进那湍急的溪流。他一会儿涉水而过，一会儿游起泳来，要到林中去寻找那迷途的女郎。白天他在树林中遇到的可怖的奇妙的景象都一一浮现于他的脑海，眼下树林在呼啸，在怒吼，他先是仿佛看到一个他极为熟悉的雪白汉子站在对岸不住地冷笑和点头。正是这种可怕的景象使得他拚命往前赶。他想，温蒂娜正在鬼怪中间，怀着对死亡的恐惧，她是独自一人呢！

他抓到了一根粗壮的松树枝，靠着它的支撑方能在汹涌的洪流中站稳，他本来是无法站稳脚跟的；现在他放心大胆地往里蹚去。这时在他旁边响起了动听的声音：“不要相信，不要相信！那溪流危险得很！”他熟悉这可爱的声音，他像迷了心窍似地站在阴影下，云层正好遮住了月光。巨浪翻滚着，使他头晕目眩，他看到，浪头凶猛地向他打来。他还是奋力向前。“你要是真的不在了，你要是用魔法出没在我们身边，那我真不想活了。我要像你一样成为影子，亲爱的、亲爱的温蒂娜！”他大声地喊叫着，继续前进。“你往四周看看，你往四周看看，你这迷了心窍的英俊少年！”在他近旁又一次发出了声音，胡尔德勃兰特往两边探望，在重又钻出云层的月光下，在洪水泛滥形成的小岛上，在高高的盘根错节的树枝下，他看到温蒂娜微笑着，轻盈地悬浮于繁茂的芳草上。

年轻人顿时精神百倍，他比刚才更需要他那松树枝作为手杖。他几步便迈过了将他与女郎隔开的洪流，和她并排站在那一小块草地上，四周和上空都为千年古树包围和笼罩，隐蔽而又安全。温蒂娜微微挺起身，在绿叶丛中伸出双臂抱住骑士的头颈，把他拉向她那柔软的坐位。“在这里你应给我讲，漂亮的朋友。”她轻柔地自语道，“脾气古怪的老人不会听到我们在这里谈话的，我们头顶的树叶总可以同他们那可怜的茅屋顶相比嘛。”——“苍天在上！”胡尔德勃兰特说着便将这讨人喜爱的美人搂起，并热烈地亲吻她。

这时年迈的渔夫也来到洪流的岸边，向两个青年人喊道：“喂，先生，我就像一个好心人通常所做的那样收留了您，您却和我的养女偷偷地谈情说爱，让我在夜里担惊受怕地到处找她。”——“我也只是刚刚才找到她，老爹！”骑士大声答道。“这样更好，”渔夫说，“那就请您立即给我把她送到陆地上来。”这话温蒂娜听也不想听，她说她宁肯和这位漂亮的客人深入凶恶的树林，也不愿再回到茅屋，在那里大家都和她闹别扭，而且英俊的骑士早晚也会离开茅屋。她拥抱着胡尔德勃兰特，极为动人地唱起了歌：

浪涛来自那雾沉沉的山谷，

它奔涌，寻找它的幸福；

它顺流来到大海，

从此后再不回复。

听到她的歌，渔夫不禁痛哭失声，可温蒂娜却并没有受到特别的感动。她亲吻、抚弄着她心爱的人，后者忍不住对她说道：“温蒂娜，如果说老人的痛苦没有使你回心转意，它却打动了我的心。我们要回到他的身边！”她惊奇地向骑士瞪起她那蓝色的大眼睛，缓慢而又犹豫地说道：“你要是这样认为——那好吧，只要你说好，那就照你的办。不过对岸那老头儿得答应我，他不能再阻止你讲述你的林中见闻——其他一切都好办。”——“来吧，来吧！”渔夫向她喊道，除此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老人朝温蒂娜远远地伸出双臂，点着头，以表示答应她的要求。他那满头的白发也很奇怪地罩着他的面孔，这使胡尔德勃兰特不禁想起林中见到的那位不住点头的白色汉子。他并没有因此而头脑不清，年轻的骑士抓住女郎的双臂，将她背起，越过小岛和陆地之间的地方，在它们之间洪流还在奔腾。老人一下子抱住温蒂娜的脖子，喜不自胜，吻了又吻；老妇人也走上前来，对这个找到的孩子极表亲热。责备的话语老人一句也没说；温蒂娜也不再顶撞，对她的养父母有说不完的动听的话，那种亲热劲儿使两位老人应接不暇，在这种情况下，更是无法出口责骂了。

待至他们从重逢的欢乐中终于清醒过来之后，早晨的霞光业已照亮了湖面，暴风雨也停息了，小鸟在那水淋淋的树枝上快乐地啾鸣着。温蒂娜坚持要骑士讲述业已答应的故事，两位老人微笑着，表示赞同。在茅屋后面面对大湖的大树下摆下了早餐，大家心情愉快地围坐在一起；温蒂娜一心想着那林中的故事，所以她紧挨着胡尔德勃兰特坐了下来。骑士开始讲述下面的故事。

4　骑士林中奇遇

“大约是在八天之前，我骑马来到树林那边的一个自由市，在那座城市里马上就要举行一次精彩的体育竞技和赛马；对我的马匹和长矛我并不吝惜。当我在栅栏前勒住马头，以便在这场快乐的竞赛中休息片刻，并将我的头盔送给我的随从的时候，一位美丽绝伦的女子映入我的眼帘。她全身盛装，花枝招展，站在阳台上正观看这场比赛。我向旁边的人探问，得知这位迷人的女郎名叫贝尔塔尔达，是这里有权有势的公爵家的养女。我发觉，她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们青年骑士常有这样的事儿：本是一心一意地来赛马，却有意想不到的艳遇。在晚上举行的舞会上，贝尔塔尔达成了我的舞伴，在竞赛的后几天中也都是这样。”

说到这里，胡尔德勃兰特下垂的左手一阵疼痛，使他不得不停止讲述。他注视着疼痛的部位。温蒂娜用她那碎玉般的牙齿紧紧咬住自己的手指，她的面色阴沉，显出难过的样子。她突然悲喜交集、亲切地望着骑士的眼睛，轻柔地耳语道：“那你也是紧追不舍啰。”说罢她双手捂脸，使得骑士极为迷惘，他沉思了一会儿又接着讲他的故事。

“她是一个高傲而古怪的姑娘，这个贝尔塔尔达，第二天我就不像第一天那样喜爱她了，到了第三天，情况更糟。可我还是围着她转，这是因为她对我比对其他骑士更好。终于，我怀着痛苦矛盾的心情向她求婚。‘您要是带来关于那声名狼藉的树林的消息，’她说，‘那您就会独占花魁。’我对我和她的婚事倒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不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个珍惜名誉的骑士对这样的考验是一呼即应的。”

“我想，她是爱您啰？”温蒂娜插话道。

“看样子是这样。”胡尔德勃兰特回答。

“说正经的，”温蒂娜笑着喊道，“那女人可真傻，将自己喜爱的人赶跑！并且是赶到那凶多吉少的林子里！看来树林和它的秘密有的叫我等呢。”

“昨天早晨我骑马上路，”骑士含情脉脉地望着温蒂娜，继续说道，“树木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分外高大，并闪耀着霞光，朝霞映照着绿色的草地，树叶愉快地相互絮语。对这样一个美妙的地方却有人大惊小怪，我觉得暗自好笑。‘林子马上就会被我踏个来回。’我自言自语地说，心情舒畅而兴奋，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已经进入绿荫笼罩的树林深处，背后的平地再也看不到了。我陡然想起，在这莽林中最容易迷路，这是游人到处都会碰到的危险。因此我停了下来；并环顾四周，看看太阳的方位，太阳已经升高了。在抬头往上看的时候，我猛然发现有一棵高大松树的树杈上有一个黑家伙。我想那是一头熊，于是去抓我的剑柄，这时有个人的声音说话了，那声音又粗又喑哑：‘要是我在上面不将树枝一根根咬下来，那今天半夜拿什么来烤你的肉呢，白鼻子先生？’那家伙一边冷笑着，一边将树枝摇得簌簌作响，结果我的马惊了，我还没有看清是怎样一个怪物，它就载着我狂奔而去。”

“您可别这样称呼它。”渔夫说着便划起十字来，老妇人默默无语地跟着划。温蒂娜看着她心爱的人，眼睛里闪耀着光辉：“这个故事最精彩之处是没有把你的坐骑真的给烤了。讲啊，你这英俊少年！”

骑士继续讲道：“我那受惊的马差一点儿撞上树干和树杈；它惊恐得要命，一直不肯停下来。它最后直奔一条山涧；这时我猛然觉得，有一个白色的汉子挡住了惊马的去路，马儿恐惧异常，立即停住了。我重又制服它时，这才发现，我的救星并非白色的汉子，而是一条放射着银光的溪流。它就从我旁边的山丘上奔泻而下，我的骏马一下子遇到了不可克服的阻碍。”

“谢谢，亲爱的溪流！”温蒂娜叫道，拍着小手掌，而老头儿却摇着头，眼望地面沉思着。

“我在马鞍上坐好，刚握紧缰绳，一个古怪的小人来到了我的身边。他矮小丑陋得无以复加，面色褐黄，有一个比他整个身体小不了多少的大鼻子。他乐呵呵地从那张大嘴里说出可笑的客气话，不停地用脚擦地，不住地鞠躬，他那恶作剧的样子令我十分不快，所以我只是简短地说了句‘谢谢’。我的马仍在浑身打战，于是我便信马由缰，想着还能搞点什么别的历险，要是没有别的惊险事儿，那就该寻找归路了。在惊马的时候，日已偏西了。这时那个小人儿飞快地一转身又站到了我的马前。‘让开路！’我有些厌烦地喝道，‘马受惊了，把你撞倒可不费吹灰之力。’——‘哎，’小人儿发出嘎嘎的声音，笑起来样子更蠢，‘请赏给我一些酒钱，是我把你的坐骑挡住的。要是没有我，你和你的马会一起掉进山涧，好家伙！’——‘请你不要再做鬼脸，’我说，‘拿去你的酒钱，你说谎我也认了。瞧，是那善良的小溪救了我，不是你这可怜的矮怪物！’说着我便将一枚金币投进他那古怪的帽子里，他刚才把帽子摘下来一直拿在手上。然后我便策马小跑起来，可他还在后面叫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子又和我并排了。我纵马疾驰，他又飞速赶上。他似乎非常恼火，扭曲着身躯往前奔，样子极为古怪，使人觉得又可笑，又丑恶；同时他一直将金币举在空中，每奔一步就发出这样的叫喊：‘假钱！假币！假币！假钱！’从他那单薄的胸中发出如此喑哑的声音，不禁使人相信，他每叫喊一次都有可能跌倒在地。他那难看的舌头从嘴里长长地伸到外面。我心烦意乱地停下来问道：‘你这样哇啦哇啦，到底要干什么？你再拿一枚金币，再拿两枚去，可你要放开我！’于是他重又做出怪相，向我致意，并嘎嘎地说道：‘不是金的，这不会是金的，我的少爷。我自己玩笑开的太多了，您不信，我要让您看看。’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能将这绿色的地皮看透，那绿地就像是绿色的玻璃，平地变成了圆球，里面有小鬼在用金银玩耍，他们头朝上或朝下地到处滚动，相互投掷金银取乐，他们嬉笑着将金屑互相吹到对方的脸上。我那丑陋的伙伴一半在里，一半在外；他让别的小鬼递给他很多很多金子，笑着让我看，然后又嗡的一声将其扔进深不可测的深渊。接着他又将我赠给他的金币拿给下面的小鬼看，它们对此笑得要死，对我嗤之以鼻。最后它们都把粘满金屑的手指伸向我。这麇集在一起的小怪物越来越忙乱，越来越拥挤，越来越疯狂地朝着我攀援而上——我惊恐异常，就像我的马先前受惊一样。我踢了两下马，我不知道，它第二次受惊会使我深入树林多远。当我终于又勒住马头停下来时，已是夜色苍茫，凉气袭人。我透过树木的树杈看到一条白色的小路在闪光，我想这一定是从树林通向城市的路，我要到那条路上去，可一个白色的模糊不清的形象，从树叶间向我这面瞅，并且一直变幻着形状；我想避开它，然而我转向哪里，它也跟向哪里，在盛怒之下我想一不做，二不休，便骑马向它冲去，可这家伙却向我和我的坐骑喷吐泡沫，以致人马都被迷了眼，只得转过身去。它一步步向我和马进逼，使我们离开那条小径，同时又网开一面，让出一条路来。我走上这个方向，它就随在后面，却一点儿也不伤害我和马。我不时回头望望它，只见一张白色的面孔正在喷云吐雾，下面也同样是雪白的、硕大无朋的身躯。我有时觉得，这似乎是一口活动的喷泉，不过对此我还不敢十分肯定。人困马乏，我只得听任那白色人形摆布，它不停地向我点头，似乎要说：‘对了，对了！’——就这样我骑马出了树林，来到这里；我看见这芳草和湖中的浪涛，还有你们的茅屋，而那个白色汉子也随之无影无踪了。”

“这倒好，那家伙跑掉了。”老渔夫说道，继而他和大伙儿商量，如何以最好的方式使骑士回到城里，和他的亲朋相聚。对于这样一个提议温蒂娜不置一词，却吃吃地窃笑起来。胡尔德勃兰特发现这种情况后，说道：“我想你是喜欢我待在这里的。可一说到我要离开这里，你倒反而高兴，这是什么原因？”

“因为你没有办法离开这里，”温蒂娜回答，“如若不信，你试试看，无论你是驾小船，还是骑着骏马，还是单身一人，随你怎样，你过去看看那四处奔流的林中大水！我看你趁早别试了，不然风狂树倒，乱石横飞，你会落个粉身碎骨。说到这湖水，那我知道，我爸爸驾着小船是出不了湖的。”

胡尔德勃兰特微笑着站起身来，说要走走，看看情况是否真的像温蒂娜所讲的那样；老人起身相随。女郎随着两个男人，嬉笑嘲弄，疯来疯去。两个男子发现，情况恰如温蒂娜所说。骑士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暂栖于这片已变为小岛的高地，等待洪水退下去。当一行三人转了一下重返茅屋时，骑士靠近小家伙的耳朵轻轻问道：“喏，怎么样，小温蒂娜？我留在这里你不怪罪吗？”——“哪儿的话，”她喃喃地回答，“您留下来，那就请吧！要不是我刺您两句，说不定贝尔塔尔达会在您的故事里搞出什么名堂！”

5　在湖滩岛上

亲爱的读者，您在人世上经过多次的沉浮升降之后，也许在某一个地方找到了您安适的憩息之所；那么每个人都有的、与生俱来的对自家炉灶之爱，对宁静的和平之爱，便又在您心中萌发；您会认为，家乡连同那孩提时代的所有花朵，那最纯洁、最深沉的爱，又从那尊贵的坟茔中出现并焕然一新，这里是美好的栖息之所，应该建起茅屋。您是不是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以后会不会为此付出代价，在这里且不予评说，您本人大约也不会自觉自愿地回味那痛苦的滋味；然而只要您在您心中唤起那不可名状的甜蜜预感，对和平宁静的殷切期望，您就会知道，胡尔德勃兰特在湖滩孤岛生活中的感受。

林中的洪流日复一日、愈益疯狂地咆哮奔流，它所肆虐的地区越来越大；与世隔绝的孤岛生活越来越看不到尽头，胡尔德勃兰特常常怀着安适的心情观望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他在茅屋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古老的弓弩，白天他就用它来瞄准天空中的飞鸟，射中了，便带给厨房煎烤。胡尔德勃兰特要是拎着猎物归来，温蒂娜几乎没有一次不把他痛骂一顿，说他对蔚蓝天空中那可爱而快乐的小动物怀有敌意，劫夺它们欢愉的生命；她看到那死去的飞禽甚至痛哭失声。要是他两手空空而回，温蒂娜也并不客气，笨手笨脚，大大咧咧，凑凑合合地吃点鱼虾。胡尔德勃兰特对她这种娇嗔的样子总是由衷地感到喜悦；每每发过一通脾气之后，她又千娇百媚地和他言归于好，这更使胡尔德勃兰特喜不自胜。两位老人对这对青年人的亲密关系有所察觉，两人在他们面前就像是一对订了婚的男女，或者如一对夫妻，是为了照顾他俩的晚年才住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来的。正是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使年轻的胡尔德勃兰特获得这样一种坚定的信念：他已是温蒂娜的未婚夫。他有这样一个感觉：在包围着他们的洪流彼岸似乎再没有别的世界了，似乎永远也不会到彼岸与他人会合了。每逢正在放牧的骏马发出嘶鸣，都似乎在问他，当年的英雄气概如今安在？似乎在告诫他，莫要忘记自己是英勇的骑士。那带有纹章的盾牌和那绣着花的鞍鞯交相辉映，似乎在向主人诚挚地恳求；每逢他的宝剑猛然间从茅屋的钉子上滑落在地，剑刃从剑鞘里脱颖而出，他总是这样来安慰他那颗怀疑的心：温蒂娜根本就不是渔家女，她很有可能出生于陌生的贵族之家。每逢老妇人当着他的面训斥温蒂娜，他总感到不是滋味。任性的姑娘对母亲的责骂大都一笑置之，或毫不留情地发泄一通；可他总觉得，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然而胡尔德勃兰特也完全明白，老渔妇也并非没有道理，因为温蒂娜所做的事确实该挨十倍的骂，因而在他心中对老渔妇一直保留着亲切的印象。胡尔德勃兰特就是这样和他们过着宁静而愉快的生活。

生活的轨道终于出现了波折。渔夫和骑士每到午饭和晚餐时，总是守着一壶酒对饮，这已成了习惯，特别是在入夜之际，外面大风呼号，喝上两盅真是一种享受。可是存酒越来越少，酒是渔夫早先一次次从城里捎来的，眼看就要罄尽，两个男人对此很烦恼。温蒂娜仍是终日价毫无顾忌地嘲弄他们，他们两人对她的玩笑却不似往常那样开心。有一天日近黄昏，温蒂娜走出家门，说她不想看那两张紧绷着的长脸。此时暮色降临，看样子暴风雨又要来了，洪水已在外面咆哮起来。骑士和渔夫大吃一惊，一下子跳到家门口，要把姑娘拉回家来；胡尔德勃兰特脑子里想到他刚来茅舍那天夜里的历险。可温蒂娜却笑逐颜开地迎了上来，拍着小手说道：“要是我给你们弄来酒，你们给我什么？或是你们并不需要我给你们什么？”她接着说，“只要你们有笑脸，在这无聊的一天活跃起来，我就满意了。跟我来，林中的水流将一只桶冲到了岸边。我敢打赌，要不是酒桶我一个礼拜不起床！”两个男子跟在她的后面，在一个长满灌木的湖湾的岸边，他们真的发现了一只桶。他俩都暗自希望，里面是他们所渴望的高级饮料。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桶滚进家门，因为夜空中的乌云在疾驰，在暮色苍茫中能看到，湖中的巨浪已抬起它那白色的巨首，呼啸着，似乎在环顾马上就要奔泻而下的暴雨。温蒂娜用尽气力，帮忙滚动酒桶。眼看大雨就要从天而降，温蒂娜对着那厚厚的云层像开玩笑似的威胁道：“你！你！可要当心，别把我们弄湿，我们还没到家呢！”老人把她这种行为视为亵渎神圣的胆大妄为，着实训斥了一顿，她却哧哧地轻声笑着。不过，他们当中并没有人为此遭到报应，相反，三人都意外地干爽爽地回到了那令人感到舒适的炉灶旁。他们打开了大桶，品尝了一下，确实是奇妙的好酒。这时大雨从黑色的云层中倾盆而下，狂风骤起，树梢发出呼号的声音，湖面上怒涛翻滚。

不一会儿，几只空瓶就从大酒桶里灌满了酒，够喝几天的了。外面风雨如晦，里面炉火熊熊，举杯痛饮，谈笑风生，人们充分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这时渔夫说话了，急切而严肃：“伟大的主啊！我们对您这高贵的赠品喜不自胜。这本属于某人，却给洪水冲跑了，但愿他不会因此而丧命。”——“这可不会！”温蒂娜说着便给骑士斟了一杯，可骑士说：“要是我知道怎样找到他，救助他，我会不避暗夜、不畏危险地去寻找。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一旦我重返有人家的陆地，我一定找到他或他的后人，将酒钱两倍三倍地还他。”老人对这样的表示极为高兴，对骑士不住地点头表示赞许，然后举杯一饮而尽，感到心安而舒坦。可温蒂娜却对胡尔德勃兰特说：“你用自己的金钱还酒钱，这是你的事！不过你说要跑出去找那人，这是在说傻话。你万一走失了，我还不把眼睛哭坏了？你还是留在我的身边，喝你的美酒为好，你说是吗？”——“这倒也是，”胡尔德勃兰特微笑着回答说。“好吧，”温蒂娜说，“那你是说了傻话啰，任何人都跟自己最亲，别的人关你啥事？”老妇人叹着气，摇着头转过身去，老渔夫一改平日对这位娇小姑娘的宠爱，大声呵斥道：“你说这话，就像是异教徒和土耳其人调教出来的！”他最后又说道：“但愿上帝不怪罪你我，你这撒野的孩子！”——“不管是谁把我调教大的，我总觉得，”温蒂娜顶撞道，“你的话于事无补。”——”快给我住口！”渔夫大发雷霆。尽管温蒂娜被娇纵惯了，听了这声大喝她还是浑身发抖地将身子紧靠着胡尔德勃兰特，轻声问他：“你也生气了吗，英俊的朋友？”骑士紧握着她那柔软的小手，抚摩她满头的鬈发。老人对温蒂娜如此严厉的态度使他极为恼火，以致他说不出话来。这对年轻人感到难过而又难堪，默默无语，对坐良久。

6　婚礼

有人轻轻地敲门，打破了深夜的沉寂，并使茅屋内所有的人惊骇异常。平时也是如此，哪怕是一点点小事，只要它突如其来地发生，就会使人惊惶不安。可是这次却非同异常：一是这里地处凶恶的树林边，二是湖滩高地在眼下不可能有人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疑惧异常。叩门声又响了，并伴随着极为痛苦的呻吟声。骑士伸手取剑，可老人轻声说：“要真是我所怕的东西，你拿什么都没用。”这时温蒂娜慢慢走近门口，不耐烦而又调皮地说道：“土地爷，你要是胡闹，冷泉会教训你！”温蒂娜这奇怪的话使得大家更怕了。他们全都惊恐地望着她。胡尔德勃兰特正要鼓起勇气发问，外面有人说话了：“我不是土地爷，我是人，有着人的躯体。请帮帮忙，看在上帝的份上，茅屋里的人哪，请把门打开！”温蒂娜听到这话便去开门，她提着马灯照向外面的风雨之夜，站在大家面前的竟是一位年迈的神父。神父看到这天仙般的女郎，不禁大吃一惊，吓得直往后退。他想，这肯定是妖怪在施魔法，从低矮的茅舍里变化出这样一个仙女。于是他祷告起来：“善良的众神在上，赞美我主上帝吧！”——“我不是鬼怪，”温蒂娜微笑着说，“我的样子是不是太丑了？你念咒吓不住我，我也信上帝，我也赞美他，各人用各人的方式；为此目的，他创造了我们大家。请进来吧，尊敬的老爹！您是来到好人家了。”

神父低着头，环顾着四周进了屋，那样子可亲而又可敬。他那黑色的长袍滴着水，他那长长的白胡须、满头的白发也都滴着水。渔夫和骑士把他引到一个房间，让他换下衣服，渔妇和温蒂娜则接过神父的湿衣服在灶房里烘烤。陌生的老人极为谦恭、极为友善地道谢，不过他怎么也不愿换上骑士的闪闪发光的大氅，而是选了一件渔夫的灰色旧上衣。他们来到灶间，老妇人立即将她那圈手椅让给了神父，并且在旁边伺候神父坐下。“因为，”她说，“您年纪大，又这么筋疲力尽了，而且您是侍奉上帝的。”温蒂娜将神父的脚放在她平素挨着胡尔德勃兰特坐的那张小板凳上，她的态度温文有礼，表现出善良渔翁的良好家教。胡尔德勃兰特在她耳边低声开了个玩笑，温蒂娜极为严肃地回答说：“他是将我们大家创造出来的那个人的仆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接着骑士和渔夫便拿来菜肴和酒，以使神父恢复精神。神父稍微缓过气来之后，便开始讲述他是如何落到这般田地的：他的修道院坐落在湖对岸很远的地方，昨天他从修道院出发到主教那里去，向他报告这次奇怪的洪水泛滥给他的修道院及其田庄所造成的灾害。由于这场大水，他不得不绕道而行，到了今天傍晚，四处泛滥的湖汊挡住了去路，他只好恳求两个好心的船夫摆渡他过去。“然而，”神父接着说，“我们的小船刚刚破浪向前，一场暴风雨便铺天盖地而来，并且直到现在仍在我们头顶上肆虐。就好像潮水是专门朝我们来的，我们一出来，就要拉我们跳那最疯狂、最快地旋转的舞蹈。渔夫手中的船桨很快便被潮水夺走，被打得粉碎，一个浪头打来，碎片飞速漂流而去。我们听凭狂怒的大自然摆布，漂往一块湖中高地，它远离你们这里，在腾腾雾气和汹涌波涛之间尚可勉强辨认。这时小船好像脱缰之马，拚命打旋，下翻上滚。究竟是翻船了呢，还是我被甩了出来？我一无所知，怀着对死亡的恐惧我一直向前漂流，直至浪潮将我冲到你们这个小岛的树下。”

“不错，是个岛！”渔夫说，“可前不久它还是块高地，树林洪流和湖里的潮水像是发了疯，所以才变成目前的情况。”

“我已看出了几分。”神父说道，“在黑暗中我沿着湖水爬行，只听到四周洪水的呼啸。后来我终于看到一条小径，消失于翻滚的波涛之中。这时我望见了你们茅屋的灯光，所以才大胆前来。我对我的天父不胜感激，他从洪水中救了我的命，又指引我来到像你们这样的好人身边。我真不知道，在我这一生中除了你们四人之外，我是否还能遇到其他的人。”

“您这是什么意思？”渔夫问。

“您可知道，这大水何时才退？”神父反问了一句，“我上了年纪，我生命的流水很有可能枯竭于外面泛滥的林中大水，而不是地面。汹涌奔腾的大水在你们和树林之间越涨越高，以致和外部世界完全隔断了，连你们的渔船也无法渡到彼岸，外面的居民由于不加留意而完全将你们忘记了。这样一幅图景并非没有可能。”

老妇人打了一个寒噤，边划十字边祷告：“上帝保佑！”可渔夫却微笑地望着她，开口道：“我说你这个人哪！要是这样的话，那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两样，我亲爱的夫人，你现在也是如此。多年以来，你跑出过树林吗？除了温蒂娜和我，你还看到过谁？——前不久来了个骑士，眼下又来了个神父。要是我们这里变成被人遗忘的孤岛，他们会留下，你不是从中得到了最大的收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和其他人永远分开，我就感到毛骨悚然，虽说别处的人我并不认识，也没见过。”

“你要留在我们这里了，你要留在我们这里了！”温蒂娜轻轻地向胡尔德勃兰特耳语着，半是用歌唱的声调；她紧紧地靠在他身边，而骑士却深深地陷入奇异的幻想之中。当神父讲完他的最后一句话，树林大水那边的情况便从他这里渐渐远去，渐渐隐去了。他所生活的这个小岛欣欣向荣，一片青绿，戏谑欢笑，越来越令人神清气爽地进入他的心田。姑娘娇艳无比，就像这个弹丸之地、然而也是世界上的一朵最美的玫瑰花，她站在神父的旁边。就在这时，老妇人狠狠瞪了那美丽的女郎一眼，因为她当着这位从事神职先生的面太靠近她的情郎了。看样子马上就会有不中听的话语滔滔流出，骑士忙向神父转过身来说道：“新郎新娘就站在您的面前，可敬的先生，要是姑娘和这对善良的老人不反对的话，那今晚就请您成全我们吧。”

年迈的夫妇极为惊讶，他们虽说一直想到这事儿，却从来没有表露过。骑士这样做使他们感到新鲜，太不像话。温蒂娜徒然间沉下脸来，低头沉思，神父则询问事情的原委，并向老人征求意见。经过反复磋商和诚挚的交换意见后，老妇人去为新人整理新房，并捧出一对存放很久的圣烛，以庆祝这新婚之喜。骑士这时摆弄着他那金色的项链，并摘下两枚戒指，递给新娘。而新娘这时也猛然从沉思中醒来，看到这一切却发起火来了：“不要这样！我的父母把我带到人间也并非一无所有；他们肯定对此早有准备，为了这新婚之夜。”她快快地走出门去，一下子拿来了两枚贵重的戒指，一枚给了新郎，一枚留给自己。老渔夫对此大惑不解，刚刚进来的老妇人更是目瞪口呆，这两枚戒指她还从来没有在孩子身上看到过呢。“我的亲生父母，”温蒂娜说，“把这个小东西给我缝进裙子里，是那条我刚到你们这里来时穿的那一条。父母让我切记，在新婚之夜前不能以任何方式向任何人透露此事。于是我把它们悄悄地放起来，一直珍藏至今。”神父打断了还想提问的老妇人，将圣烛点燃，置于一张桌子上，并让新人相对而坐，而老妇人还在那里发呆呢。神父说了几句简短而又郑重的话向新人祝福，老夫妇俩也向新人祝福，新娘却满腹心事地靠着骑士，轻微地颤抖着。这时神父突然说：“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你们对我说，岛上除你们之外没有旁人，这话可当真？整个婚礼中我都看到对面窗外有一个气宇轩昂、身材魁伟的汉子，穿着白色的长袍。他肯定还站在门外，还不快去把他请进来！”——“上帝保佑！”老妇人不寒而栗，老渔夫摇着头默默无语；胡尔德勃兰特一跃来到窗前，觉得似乎看到一道白光，倏忽消失于黑暗之中。他竭力使神父相信，神父是走了神，眼看花了；于是大家又亲切地围坐在炉灶旁边。

7　新婚之夜的余波

温蒂娜在整个婚礼过程中都表现得循规蹈矩，娴静端庄，可是沉积于她胸中的莫名其妙的不满情绪却陡然间翻滚起来，致使她嬉笑怒骂，肆无忌惮地发作起来。她与新郎逗乐，和养父母开玩笑，甚至捉弄德高望重的神父，全然是一派孩子气。老妇人见此想说她两句，可骑士却一脸严肃地要她不要讲。他郑重地称温蒂娜是他的家庭主妇。他本人，即骑士自己，对温蒂娜的孩子气的表现也甚为不悦，然而无论是挤眉弄眼，还是轻轻咳嗽，抑或提醒责备，都无济于事。新娘每逢觉察到爱人那生气的脸色时，便放规矩一些，坐在他的身旁抚弄着他，并在他耳边说些悄悄话。她还小心地抚平慢慢爬上他额头的皱纹。可是继而她又计上心来，较前更放肆地搞起恶作剧来。神父极为亲切地正告她：“我可爱的孩子，你的美貌令人倾倒，可你的灵魂要尽快和你那笃实诚挚的郎君的灵魂琴瑟和鸣。”——“灵魂！”温蒂娜向神父莞尔一笑，“这说起来满好听，夫妻心心相印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种修身养性的有益规矩，可要是有人压根儿就没有灵魂，那又该如何相印？而我就没有灵魂。”神父一言不发，深受刺激，面有愠色，难过地转过脸去。温蒂娜却讨好地走向他说道：“您先别发火，听我好好讲嘛！您那生气的样子令我伤心，我想您不会跟那些从没有招惹过您的人过不去吧！请您耐着性子让我把话讲完，说明白我的意思。”

她正准备原原本本地道来，却蓦地停了下来，像是打了一个寒噤，内心激动不已，继而便泪如雨下，悲痛异常。大家都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心怀忧愁地看着她，没有人站出来讲话。温蒂娜擦干眼泪，极为严肃地望着神父，终于又说话了：“说到灵魂，不用说它是可爱的东西，不过它也是极为可怕的东西。上帝在上，我的善良的人啊，我还是不讲为好！”她又不说了，似乎在等待回答，泪水也止住了。茅屋内所有的人全都站起身来，惊惶地往后退；而她似乎只盯着神父，脸上现出一种可怕的好奇的表情，正是这种表情使得众人不寒而栗。“心灵的负担太重，”她继续说道，这时还是没人答腔，“太重了！接近一下灵魂就已使我笼罩于恐惧和悲哀之中。而我往常是多么轻松，何等快乐！”她重又泣涕涟涟，当着大家的面，捶打起新嫁衣来。这时神父走上前来，神情很严肃，对她说，她要对天起誓，如果她心中有恶魔作祟，她应将这闪闪发光的婚服脱下来。温蒂娜听了这话，向神父双膝跪倒，一再重复着神父所说的那些虔诚话语，赞美上帝，并起誓，她对全世界都怀着善意。神父终于对骑士说道：“新郎，我为您和她证了婚，现在我将她单独留给您。我所能了解的是，她并没有什么恶，只是有很多希奇古怪的事。我给您的忠告是：小心谨慎、爱和忠诚。”说完他便走了出去，渔夫渔妇跟随在后，他俩不停地划着十字。

温蒂娜站起身来，揭开面纱，怯生生地望着胡尔德勃兰特说：“啊！你现在肯定不要我了。我可什么坏事都没做啊！我这可怜、可怜的孩子！”她说这话时仪态极为优雅动人，以致新郎忘记了一切恐惧和猜疑，向她快步走来，伸出双臂将她抱住。这时她满是泪痕的脸绽起了笑容。天光似乎已亮，朝霞映照着溪水。“您不能离开我！”她充满信任和信心地低语着，用她那双纤纤细手轻柔地抚摩着骑士的面颊。骑士一直有种疑虑在心灵深处窥伺着，似乎要使他相信：他是和一个美丽的女妖，或是和一个蛊惑人的精怪结婚。胡尔德勃兰特摆脱了这种想法，可他还有一个问题，便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亲爱的小温蒂娜，请你告诉我，神父敲门时你曾说到土地爷，说到冷泉，这是什么意思？”——“那是无稽之谈，是童话！”温蒂娜笑着说，又回复到原先她那种无忧无虑的样子。“我是吓唬吓唬你，到头来还不是成了你的人。现在是曲终人散，婚礼结束了。”——“不，还没有结束！”沉醉于爱情的骑士说着便一口吹灭了蜡烛，千百次地狂吻着他美丽的爱人。窗外月光如水，房间里也沐浴着柔和的月色，他一把将温蒂娜抱进里间的新房。

8　婚礼后的一天

一抹清新的朝霞唤醒了新婚燕尔的新人。温蒂娜羞涩地躲在被窝里。胡尔德勃兰特静静地躺着，陷入沉思，他夜间一入睡，便有噩梦向他袭来。他梦见许多鬼怪龇牙咧嘴地扮成美女，美女倏而又变成恶龙的脸相。当他将这些丑恶的影像往高处驱赶时，忽然发现窗外是一片苍白而又冷峻的月色。他是在温蒂娜的怀里入睡的，只见她酣睡着，还是那样娇美绝伦，楚楚动人，一如往昔，于是他对着她那红润的嘴唇轻轻地吻了一下。他又入睡了，继而又为新的噩梦所惊醒。经过清醒的、充分的考虑之后，他决计自己清除对美丽妻子的怀疑。他一字一句地请求温蒂娜原谅他的无礼，而她却向他伸出美丽的小手，深深地叹了口气便默不作声了。她那无限深情的一瞥使他坚信，温蒂娜对使他烦躁不安的事一无所知。他兴高采烈地穿衣起床，来到全家相聚的灶间。渔夫渔妇和神父正围着炉灶坐着，他们愁容满面，没人敢大声讲话。神父好像在心中祷告，祈求上帝保佑，免去一切灾祸。看到新郎容光焕发地进采，一个个高兴得眉开眼笑；老渔夫以一种十分得体、不失尊严的方式与新郎开起玩笑来，以致老妇人也露出了亲切的笑容。过了一会儿，温娜蒂终于打扮齐楚，来到门前。大家都想向她走来，可是又全都没有挪动脚步，充满惊讶。他们都觉得这位少妇极为陌生，同时又觉得非常熟悉。神父首先走上前来，怀着慈父般的爱，双目炯炯有光，举手为她祝福。美少妇怀着敬畏之情双膝脆地。她诚惶诚恐地请求神父原谅，原谅她昨天说的傻话；她还以极为动人的语调请神父为她灵魂的安宁祈祷。然后她站起身来，亲吻她的养父养母，感谢他们所支付的一切费用：“现在我打心眼里感觉到，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简直无法计算，我亲爱的、亲爱的人哪！”温蒂娜对父母深情无限，那种亲热的劲头简直无法形容。早餐后老妇人还没有来得及往炉灶望一眼，温蒂娜就已来到那里，开始蒸煮和拾掇；她再也不让善良的老母操劳，哪怕是动一动手指。

她一整天都是如此：说话不多，和气可亲，事事留心，既是一个忙里忙外的小主妇，又是一个温柔含羞的少妇。渔夫渔妇，还有神父，他们三个早已相互熟悉，都以为温蒂娜那任性的脾气随时会发生奇怪的转变。然而他们的这一想法却落空了，温蒂娜依然温顺。神父的眼睛简直离不开温蒂娜，一再对新郎说：“先生，昨天我曾出言不逊，但上苍慈悲为怀，通过我的手给了您一件宝贝。它价值连城，望您善自珍惜。它可保您将来和眼下吉祥如意！”

傍晚，温蒂娜挽起骑士的胳臂，充溢着驯顺的柔情拉他来到门外。夕阳西下，晚霞妩媚地映照着繁茂的青草和高大而修长的树干。望着这一切，少妇不禁柔情似水，哀愁绵绵，那令她忧虑的小小秘密几次到了嘴边，可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轻叹息。她默默无语地带着她的心上人越走越远。胡尔德勃兰特说什么，她总以目光回答。在这深沉的目光里虽说找不到问题的直接答案，但却有磅礴于天地之间的爱情，有诚笃的忠诚。他们就这样来到四处泛滥的林中洪流的岸边。使骑士感到吃惊的是，水流微微泛着波澜，舒缓地潺潺流去，先前那种肆虐的狂态和犹如奔马的声势已不见了踪影。“到明天早晨就会水尽河干，”这位美妇人说道，几乎哭出来，“那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走了，愿到哪里就到哪里！”——“我要和你在一起，小温蒂娜。”笑容满面的骑士答道，“你要知道，我要先把这教堂，教会、皇帝和帝国全都打个稀巴烂，给你再带来一个人，我才有兴致离开这里。”——“这一切都关系到你！关系到你！”小妇人半哭半笑地低语着，“我原想，你会要我的，我打心眼里对你好。请你把我抱到前面那个小岛上去，到那里一切都会水落石出。我自己本可以乘风破浪，一下子滑到那边，不过在你的怀抱里舒服自在得很。要是你将我驱逐出境，我还可以最后一次安享这美妙的糍味。”胡尔德勃兰特极为惊恐而感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把温蒂娜抱到那边，这才想起，他来到茅屋的第一天夜里，就是从这个小岛把温蒂娜抱回老渔夫那里去的。他把她放在柔软的草地上，想和他这美丽的爱人并排而坐，以讨取她的欢心。温蒂娜却说：“不，坐到我的对面去！在你说话之前，我要细看你的眼睛。我给你慢慢讲来，请你现在洗耳恭听。”于是她便开始了下面的讲述：

“在大千世界中，有的生灵有和你们几乎一样的外表，只是很少让你们看见。在火焰中，蝾螈闪闪发光，相互嬉戏；在深深的地下住着干瘪而诡谲的小人精；属于大气的林中居民在森林中游荡；而在湖泊、江河和溪流中水妖则繁衍着它们的族类。在仙乐和鸣的水晶苍穹上安家是再妙不过的事，满布日月星辰的天空就是通过它来观察那个世界的；高大的刺桐树结满了蓝红两色的累累硕果，在园子里发出夺目的光彩；在一尘不染的海滩上漫步，脚下踏着五彩斑斓的贝壳；可以说那个世界是美好的，它所拥有的已不为当前这个世界所欣赏；潮水以其隐形的银色纱幕将尘世和水界隔开；潮水下面是名贵的石碑闪耀着的光辉，高大而又庄严；水流与它们嬉戏，在水流的诱惑下石碑上冒出了苔藓花，爬出了一簇簇的芦根，它们盘绕于石碑身上。生活在那里的居民一个个都姣好可爱，大都比人类美丽。有的渔人最爱窥视柔美的水妖，看水妖如何出没于潮水之中，听水妖迷人的歌声，继而便将所见所闻转述给他人。这些奇妙的女性被人称为温蒂娜，现在你瞧，我就是一个真正的温蒂娜，亲爱的朋友。”骑士竭力让自己相信，他的美丽的妻子脾气古怪，而今又在使性子，胡编乱造这些故事拿他开心。他虽然这样自言自语，却连自己也不相信这一想法。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袭来，使他不禁毛骨悚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楚楚动人的讲述者。温蒂娜满面忧戚，摇头叹息，接着又讲述道：

“比起你们人类来，我们要好得多——就我们的教养和身体来说，我们也称自己是人——但不幸也就在于此。我们和我们这一类的生灵由另外的物质组成，我们的精神和形体一道飞溅消逝，无影无踪。要是你们人类有朝一日觉醒了，转变成一种更为纯洁的生命，那我们就滞留于沙石与电花、大风与巨浪之乡，因而没有灵魂。大自然之力驱动着我们，也常常听我们的使唤，只要我们还活着。我们一旦死掉，自然之力就会使我们风流云散。我们无忧无虑，快活得很，就像夜莺和金鱼，像其他大自然的美丽的孩子。不过，一切都要往高处走。我的父亲是地中海的海大王，我是他的独生女儿，他要使我有个灵魂，因此我必得经受有灵魂的人类的种种苦难。只有和凡人结成最为亲密的爱情关系，我们这一类生灵方能取得一个灵魂。而今我有了灵魂，这灵魂要归功于你，你这最最体贴我的爱人。你若不使我一生愁苦，我要永远感谢你。我若使你惊惧，你把我赶走，那我将束手无策，我不想用欺骗的手段来留住你。你要是把我赶走，你就赶吧，我会孤身一人回到岸边！我将沉没于这条溪流之下，这就是我的伯父。他在林中与世隔绝，远离亲友，过着隐士的生活，但他力大无穷，犹如许多条江河。是他将我浮载到渔人这里，那时我还是一个天真烂漫、嬉闹终日的孩子；他也同样会将我浮载到我父母的身边，我这个有了灵魂的能爱恋能受苦的少妇。”

她还要说下去，可胡尔德勃兰特内心异常激动，满怀着爱把她紧紧抱起，又把她抱回岸边。他对她吻个不停，泪如雨下，海誓山盟，决不抛弃他这美丽的妻子。他说自己比希腊雕刻家皮格美利翁还要幸福，维纳斯曾将他那美丽的石块点化为美女，他从而也有了爱人。胡尔德勃兰特和温蒂娜心心相印，为这甘美的爱情所陶醉；他俩手挽着手回到了茅舍；温蒂娜对她那居于水晶宫中的奇异的父亲也不再那么思念了。

9　携妻上路

翌日一早，胡尔德勃兰特从睡梦中醒来，发现他的伴侣已不在身边。这时各种各样的胡思乱想重又在他的脑海里活跃起来：他这婚姻，还有温蒂娜本身，是不是转眼即逝的幻景，是不是一种魔法游戏？正在这时她跨进门来，亲吻他，并在他的床边坐下说道：“我一早出去了，看看我大伯是不是说话算数，他已使大水回复到原先平静的样子，又像以前那样潺潺而流了，犹如隐士在沉思。他的水里和空中的朋友也已经平静，这一地区又恢复了常态，重又平静下来了。要是你愿意，你可以水不湿脚地回家。”胡尔德勃兰特此时有这样一种感觉，似乎如梦方醒，不过他对妻子这种奇异的亲眷关系依然没有明白。但他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并且爱妻那千娇百媚的仪态很快使他忘记了任何无法告人的猜疑。过了一会儿，他和温蒂娜一起站在家门口，环顾这满眼绿色的湖滩高地，四周是清彻的流水。胡尔德勃兰特完全沉醉在这爱情的摇篮里，他说：“我们何必今天就走呢？我觉得在外面的世界里不会有更好的日子过，至少无法和我们在这个秘密的安全地带过的日子相比。让我们再呆上两三天，再看它两三次日落日出吧！”——“遵命！”温蒂娜的回答亲切而又谦卑，“只是我家老人肯定会和我难舍难分，要是他们知道我有了宝贵的灵魂，而今我能爱能敬，他们昏花的老眼会流很多很多的泪水。他们把我的安静和温顺看成是我平时内心的流露。他们会像善待我一样善待每一棵小树，每一枝小花。我的心灵是刚刚得到的，它为爱所激动，此刻我不想向他们披露，要是他们知道真相，那对他们来说不啻是世界的末日。我要是和他们多呆几天，我又怎能不泄露秘密呢？”

胡尔德勃兰特认为她说得也对，于是去找老人商量立即起程的事。神父愿意和这对新婚夫妇同行，在短暂的告别之后，他便和骑士一起将温蒂娜扶上马，沿着大水干涸的河道向树林前进。温蒂娜轻声地哭，哭得极为伤心，两个老人跟在后面，呼天抢地，好像预感到他们将从现在起永远失去可爱的养女。

三个人默默无言地来到了树林深处。在高贵的、装扮得花团锦簇的骏马上坐着一位绝代佳人，透过密密层层的树叶望去，那真是壮观极了。马的一边是道貌岸然的神父，穿着白色的教团长袍；马的另一边是风华正茂的青年骑士，穿着五彩缤纷的服装，腰间挎着他那把光华四射的宝剑。他们两人都小心翼翼地随侍在马的左右。胡尔德勃兰特眼睛盯着他的爱妻；他们两人眉目传情，继而为一阵低语声所干扰。原来是神父在和第四个旅伴谈话，后者正不引人注意地向他们走来。

来人身穿雪白的袍子，几乎和神父的教团礼服一样，只是他的软帽低低地压在头上，遮住了面孔。袍子极为宽大，在他身上荡来荡去，以致他不得不时时跃起，展开双臂，或做出其他诸如此类的动作，然而这并没有妨碍他走路。当这对年轻的夫妇看到他时，他自报家门说：“多年以来我一直住在这片林子里，我尊贵的先生，可是没人按你们的说法把我叫隐士。这是因为，正如讲过的那样，我对忏悔一无所知，而且我认为忏悔并不特别必要。我之所以爱这片树林，是因为它有特殊的美。我身穿这迎风飘动的白衣，穿过林中树叶茂密的阴暗之处，有时一缕柔和的阳光蓦地向我射来，那真可以说是妙不可言。”——“您是一位十足的怪人，”神父回答说，“我想对您有更多的了解。”——“我也可以反问一句您是谁么？”陌生人问道。“您叫我海尔曼神父好了，”神父说，“我来自玛丽亚格鲁斯修道院，在湖的彼岸。”——“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陌生人答道，“我叫屈勒鲍恩【1】。若是客气点说，可称我为屈勒鲍恩大人或屈勒鲍恩男爵，因为在树林里就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2】，甚至比鸟儿还要自由，比如说现在我就要和那儿的少妇谈谈。”转眼间他已来到神父这边，紧挨着温蒂娜。为了能和她低声讲话，他将自己的身躯伸长，而温蒂娜却惊惧地转过脸去说道：“我和您不再有任何关系！”——“哈哈，”陌生人笑起来，“这可真是一门攀龙附凤的婚事，致使你六亲不认了！你已经不记得你的屈勒鲍恩伯父了吗？是他将你一步步背到了这个地方。”——“我请求您，”温蒂娜答道，“您以后不要再让我见到您！我现在怕您，要是我丈夫看到我有这样的交往，有这样奇怪的亲眷，不把他吓坏才怪呢！”——“小侄女，”屈勒鲍恩说，“你不要忘记，我是来护送你们的；不然的话，那些神出鬼没的地妖会找你们的麻烦，老老实实地让我和你们一道走吧；神父老头儿似乎比你们更了解我，因为他方才说好像认识我，说我肯定也曾在那条小船上，他就是从那条小船上落水的。他这话说对了，我就是那水龙卷，把他从船上甩出来，而后又把他冲到岸上，好为你主持婚礼。”

温蒂娜和骑士向海尔曼神父望去，神父似乎在梦游一般，一点都没听到谈话的声音。这时温蒂娜对屈勒鲍恩说：“我看树林马上就要过去了，我们不再要您帮忙了，您别再让我们害怕了，我怀着爱心和善心，求求您快走吧，别再打扰我们了！”屈勒鲍恩听了这话显得很不高兴，向温蒂娜做了一个鬼脸，冷笑不止。温蒂娜大叫一声，叫她的丈夫救命。骑士疾如闪电地绕到马这边，手握利剑向屈勒鲍恩的头部砍去。屈勒鲍恩倏地钻进一堵瀑布之中，瀑布从旁边的高丘上奔泻而下，忽而变成一股水柱，向他们喷射过来，水流交织，紧紧地罩住了他们。神父恍然大悟道：“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因为溪流在高处紧靠着我们流来，开始时我还以为他是一个人，能够说话呢。”在胡尔德勃兰特的耳畔，瀑布发出了清晰可辨的声音：“机敏的骑士，英武的骑士，我不发火，不争执，但愿你永远保护好你那迷人的妻子！你这骑士英气勃勃，机敏勇敢。”

他们一行三人走了几步，便离开了林子。帝国的城市光华四射，已在视线以内；夕阳使城市的塔楼一片金黄，也和煦地照耀着他们，使他们完全湿透的衣衫很快就干了。

10　在城市里生活

胡尔德勃兰特骑士突然退出赛马，曾在这座城市里引起不小的轰动。他在比赛中显示出他那高超的武艺，在舞会上又是那样风度翩翩，而且为人和气，对人亲切，因而博得了许多人的爱戴，人们都为他的突然失踪而担心。他的仆人们在主人没回来之前不愿离开此地，可是他们当中也无人有骑马进树林冒险的勇气，因而他们就留在旅馆内，终日无所事事，只是怀着主人有朝一日能够回来的希望，正如常人所做的那样。他们抱怨不停，这使得失踪者整日活跃在他们的记忆之中。当暴风雨和大水愈益肆虐之际，他们更以为这位漂亮的远方来客业已死于非命。贝尔塔尔达也毫不掩饰为他感到的哀伤，并且责骂自己不该引诱他进行这次不祥的森林之行。世袭公爵是她的养父母，来接她走，可她却说服他们和她一道留下，以便探知生死未卜的胡尔德勃兰特的确切消息。她找了一些积极追求她的骑士，说服他们到树林中冒险。然而她不愿以自己的终身大事作为这次冒险的赏格，因为她一直希望能和重返该城的胡尔德勃兰特结为百年之好。因此，也就没人为了一只手套、一条彩带或一个热吻去冒生命危险，把一个异常危险的情敌找回来。

而今胡尔德勃兰特出人意外地突然出现了。仆人，市民，可以说几乎所有的人都喜不自胜，只有贝尔塔尔达不开心。胡尔德勃兰特带回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娘子，还有证婚人海尔曼神父，人人都觉得是锦上添花，可是贝尔塔尔达却因为这事而苦不堪言，她本来对骑士是颇为钟情的，后来她又为骑士的不归而烦恼悲伤，众人也都看出来，她这样并不是装装样子，而是真的对骑士一往情深。她要做出一个聪明女子的样子，努力去适应这种状况，待温蒂娜极为亲切友好。全市的人都把温蒂娜看成是把胡尔德勃兰特从魔法中解救出来的公主，要是有人向她本人或她的丈夫打听她的来历，他们两人都善于沉默，或是巧妙地搪塞过去，而神父更是守口如瓶，任何流言蜚语都不会找到因由。而且在他们到达的当天，神父便立即返回修道院了。这样一来，一些好事之人只能胡乱猜测，贝尔塔尔达也不比别人知道更多的内情。

温蒂娜越来越喜爱这位可爱的少女。“我们两人真是似曾相识，”她常常对贝尔塔尔达这样说，“我们两人肯定有某种奇妙的关系。如果没有深刻、秘密的原因，我不会一见面就这么喜欢你。”贝尔塔尔达也不否认，她觉得温蒂娜的面孔很熟悉，对她也有一种爱慕之情。由于她们俩相互倾慕；一个说服其养父母，一个说服其丈夫，使行期大大推迟。大家甚至相约，贝尔塔尔达也一同去多瑙河源头的林施塔特城堡住些日子，陪陪温蒂娜。

在一个美丽的傍晚，夫妇两人在一个四周尽是高大树木的城市市场上漫步，又谈起去林施塔特城堡的事。天色已经很晚，这对年轻的夫妇还是去接贝尔塔尔达出来散步。在湛蓝的夜空下，三人来回踱步，他们的谈话常常为赞美之声所打断；在市场中央有一眼名贵的喷泉，那奇妙的流淌的喷洒的声音使他们发出喝彩声；他们觉得极为可爱，甚至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附近人家的灯火在这婆娑的树荫中摇曳。他们隐约听到嬉戏的孩子的吵闹声，还有游兴正浓的人们的说笑声，即便独自一人，那也是在一个活跃的、明朗的世界中间，使人感到亲切，白日出现的麻烦会自动消解。不过，怎么也弄不明白，贝尔塔尔达同行何以使人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他们确定了共同起程的日子。这时有个高个子从市场中央向他们走来，他对大家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便对少妇耳语起来。她对这不速之客的打扰甚为不满，和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于是两人便嘁嘁喳喳地交谈起来，说的像是外国话。胡尔德勃兰特觉得这个怪人似曾相识，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以致既没有听到也没有回答惊异的贝尔塔尔达所提出的问题。温蒂娜后来竟突如其来地拍起手来，而陌生人则摇着头，恼火地离开他们向喷泉走去。胡尔德勃兰特对此已经心中有数，可贝尔塔尔达却问道：“这位喷泉师傅找你干吗，亲爱的温蒂娜？”温蒂娜答道：“后天是你的命名日，到那时我再讲给你听，可爱的孩子。”从她嘴里再也问不出更多的东西。温蒂娜邀请贝尔塔尔达，并通过贝尔塔尔达邀请她的父母，在某一天共进午餐。然后大家很快就分手了。

当他俩与贝尔塔尔达告别之后，在通过越来越暗的胡同回家的路上，胡尔德勃兰特问道：“屈勒鲍恩吗？”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是的，是他。”温蒂娜回答说，“他本来想叫我干蠢事！可是在他说话时无意中透露出一个令我振奋的好消息。如果你想马上知道，我亲爱的主人和夫君，只要你下个命令，我就会把一切都从心里掏给你。但要是你肯眷顾你的温蒂娜，使她开心，那就让我后天再讲吧，那时你也会惊喜不已。”

骑士答应了爱妻的请求，在逐渐入睡之中还讷讷地微笑着说：“她会高兴的，她会对喷泉师傅带来的消息高兴的，亲爱的、亲爱的温蒂娜！”

11　贝尔塔尔达的命名日

大家坐在餐桌旁，贝尔塔尔达浑身珠光宝气，佩戴着鲜花，再加上养父母以及朋友们的礼品，装扮得花团锦簇，看上去就像春天女神。温蒂娜和胡尔德勃兰特坐在她两边。直到宴会即将结束，餐后点心端上来的时候，房门一直洞开着，这是德意志国家的古老而美好的风俗，这样可以使平民百姓能一饱眼福，和主人同乐。在众目睽睽之下，仆役端来了葡萄酒和蛋糕，胡尔德勃兰特和贝尔塔尔达暗自焦急地等待温蒂娜把谜语解开，这是她答应好的。只要有可能两人便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可是这位美丽的少妇仍然一声不响，只是暗自微笑着，感到由衷的喜悦。凡是了解她心事的人都能看出，她恨不得随时将她那振奋人心的秘密公之于众。然而她总是欲言又止，就像孩子对他们最喜爱的食品一样。胡尔德勃兰特和贝尔塔尔达也感受到了这种欢愉的情绪，他们怀着紧张的心情期待着新的幸福，这福音应从他们的女友唇上滴落。这时大伙请温蒂娜唱歌，这对她来说似乎正合适，于是她立即调整了一下情绪，唱起来：

鲜花何等艳丽，朝霞多么明亮，

青草儿高高，

散发着芳香，

在那波涛汹涌的湖岸上。

是什么在青草丛中

闪闪发光？

那是一朵花，洁白而又高大，

它从天上落下，

落在这芳草的怀抱之中。

啊，那是一个儿童！

那儿童手持鲜花翩然起舞，

迎着那金色的霞光，

你来自何地，你这可爱的孩子，

你来自何方？

是湖水将她漂来此地，

她来自某个大海，

那不知名的远方。

不，你这柔弱的生命，

不要用小手乱抓，

管住你的小手，

不能碰那鲜花，

鲜花你不认识，鲜花不会说话。

它们将自己装扮得很美，

美如朝霞，

鲜花芳香四溢，沁人心脾，

可没有一朵花喜欢让你挤压。

母亲的胸怀多么甜蜜，

可它却远在天涯。

还远远没有到达生活之门，

脸上还挂着天真的微笑，

你已把那最宝贵的东西失掉。

啊，可怜的孩子，

你自己还不知晓，

高贵的公爵骑马而来，

你正好挡住了那骏马的道儿。

他将你带回家乡，

收留在他的城堡，

教你学会了美妙的艺术，

还教你懂得了礼貌。

你出落得如花似玉，

你获取得很多很多，

多得无法计算，

你的芳名震全国。

啊哈，在那不知名的海岸，

留下了你最大的快乐。

温蒂娜苦涩地微微一笑，放下了她的琴。贝尔塔尔达的养父母——公爵夫妇眼睛里满含着泪水。“就是那天早晨我发现了你，你这可怜可爱的孤儿，”公爵极为感动地说，“这位美丽的歌手唱得很对，我们没能将最好的东西给你。”——“我们也要听听，那可怜的父母情况怎样。”温蒂娜便拨动琴弦唱道：

母亲走进房，

翻柜又倒箱，

找啊找，也不知找什么，

痛苦又悲伤；

人走屋空，

啊，一座空房。

悲悼的话儿诉不完，

可爱的孩子在何方？

人走屋空，

啊，一座空房；

在屋里，白天曾牵儿相嬉戏，

夜晚曾摇儿入梦乡。

春风又绿湖滩树，

太阳高高照四方，

母亲啊，请你不要再寻觅，

你那亲亲，

再也无法回故乡！

晚风轻轻吹，

打渔夜归人，

面孔抽动似微笑，

转瞬泪沾襟，啊，父亲！

父亲走进房，

四处空荡荡，

他知道，

他找到的只是死寂一片，

毫无声响！

他听到的只是母亲的啜泣，

母亲面容憔悴，眼睛无光；

再也没有孩子，

笑着走来，扑上胸膛。

“啊，上帝保佑，温蒂娜，我的父母在哪里？”贝尔塔尔达哭喊起来，“你一定知道，你一定听到，你这奇妙的女子，要不然你不会使我肝肠寸断。他们是不是就在这里？是这样吗？”贝尔塔尔达的眼睛在那珠光宝气的一群人中搜寻，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坐在养父旁边的颇能自持的妇人身上。而这时温蒂娜却猫着腰向门口走去，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极为感动、极为甜蜜的泪水。“你们这一对可怜的、令人牵肠挂肚的父母到底藏在哪里？”她问。老渔夫和他的妻子从看热闹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走来，他们两人一会儿看看温蒂娜，一会儿看看那美丽的小姐，这小姐大概就是他们的女儿。“是她！”一直在如醉如痴地祷告的渔妇嘴里冒出这么一句。两位老人一下子扑向这重新找到的孩子，抱头痛哭，嘴里不停地赞美着上帝。

而贝尔塔尔达却恐怖地、愤怒地挣脱了两个老人的拥抱。对于她这个骄傲的人来说，这样相认，又是在这样的时刻，她简直受不了。她坚信，这样的时刻会使她迄今为止的荣耀更高；她希望在这样的时刻，华盖和桂冠像雨点似的落在她的头顶上。她认为，这是她的情敌想出的法子，当着胡尔德勃兰特的面，在大庭广众之前故意出她的丑。她责骂温蒂娜，责骂两位老人，难听的话冲口而出：“女骗子！让人收买的贱民！”这时年迈的渔夫自言自语道：“天哪，她变成了一个泼妇，可我心里仍觉得，她是我养的。”老渔夫握紧拳头，暗暗祈祷，但愿这不是他的女儿。温蒂娜面如死灰，从父母身边来到贝尔塔尔达身边，又从贝尔塔尔达身边来到父母身边。突然之间，犹如晴天霹雳，她从梦想的天堂落进了恐怖可怕的深渊，她连做梦也从未遇见过的深渊。“你究竟有没有灵魂？你到底有没有灵魂？贝尔塔尔达？”她向那暴怒的女友反复叫喊着，仿佛是从癫狂状态或从令人汗毛倒竖的夜间鬼怪故事中陡然清醒过来一般。然而贝尔塔尔达还是怒不可遏，两位被斥骂的老人开始大放悲声。席上的人交头接耳，互相争执，很快便分裂成不同的派别。这时温蒂娜恳求去她丈夫的房间好好谈谈，那样子极为庄重与威严，以致所有在场的人像听了命令一般安静下来。接着她便走到贝尔塔尔达坐的那一边，既谦恭而又骄傲地讲起来：

“人们啊，你们一个个脸露怒容，你们将我这个可爱的喜庆日子搅得天翻地覆。我对你们愚蠢的习俗，对你们冥顽的思想方式一无所知，我这辈子也不打算随你们这个俗。是我一开始就把事情弄糟了，然而错不在我；请相信，这要归咎于你们，尽管表面上你们并没有多大错。正因为如此我也不打算多说，我今天只讲一点，那就是我没有撒谎，除了我的保证之外，我不能也不愿提供证明，不过我愿对此发誓。有个人曾把她从父母身边诱进水中，然后又将她置于公爵路过的绿色草地上，就是那个人亲口告诉我的。”

“她是一个魔术师，”贝尔塔尔达叫道，“她是一个女巫，和鬼怪交往的女巫。她自己也承认了这点。”

“这种事我是从来不干的。”温蒂娜说，她的眼神告诉人们，她蒙受了天大的冤枉。她有着无比的自信。“我不是什么女巫，你们尽可以看看我！”

“她撒谎，她吹牛！”贝尔塔尔达不等温蒂娜说完就抢着说，“我就不信，我是这等下贱人家的孩子。我的公爵家世的父母，请把我从此地，从此城领走吧，这里的人都想尽法子来羞辱我。”

年迈可敬的公爵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他的夫人说道：“我们一定要弄清楚，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上帝在上，不弄个水落石出，我们不会离开这大厅一步。”这时老渔妇慢慢走到公爵夫人面前，深鞠一躬说道：“您开导了我，您这高贵的、敬畏上帝的夫人。这个恶姑娘要是我的女儿，在她的两个肩膀之间定有一个青紫色的胎记，在她左脚的脚面上也有一块同样大小的胎记，但愿您能和我离开一下这个大厅！”——“我不会在一个农妇面前赤身裸体！”贝尔塔尔达骄傲地转过脸去，背朝老渔妇。“在我面前总归可以吧？”公爵夫人极为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跟我到那个房间去，你这位妙龄女子，还有那善良的老婆婆也一起来。”她们三人离开了大厅，其他所有人都留在原地不动，紧张地等待着。过了不大一会儿，三人回来了，贝尔塔尔达面如死灰。公爵夫人说：“真的就是真的，我们的女主人说的都是实话，贝尔塔尔达就是这个渔家之女。就说这么多，你们需要知道的就是这些。”门第高贵的夫妇带着他们的养女走了；公爵向渔夫、渔妇使了个眼色，他们也跟随而去。其他客人也都离去，默默无言抑或暗自咕哝着。温蒂娜倒在胡尔德勃兰特的怀里，伤心地大哭起来。

12　离开城市

对于胡尔德勃兰特·冯·林施塔特来说，要是这一天不发生这样的事可能会更高兴一些，既然发生了，他也觉得并不坏，因为他那迷人的夫人表现得那样朴实，那样善良，那样诚挚。“如果说她的灵魂是我给的，”骑士不禁自言自语起来，“那我给予她的那个灵魂定然比我自己的还要好。”他现在唯一的愿望是：设法使哭得像泪人儿的温蒂娜安静下来，明天一早和她离开这个地方。由于这一事件的发生，这里已使她感到厌恶，并且现在的情况是，人们对她的评价并无不同，大家老早就想从她那儿看到什么奇妙的玩艺儿，用这种罕见的办法揭开贝尔塔尔达的出身并没有引起特别大的轰动。任何听到这一故事的人，任何看到她那撒泼样子的人，都对贝尔塔尔达极为反感，而骑士和他的夫人却对此一无所知，再说这件事比其他事都更使温蒂娜伤心，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越快离开这个古老的城市越好。

朝霞刚刚升起，为温蒂娜备好的一辆精致马车便已停在旅馆门口。胡尔德勃兰特及其随从的坐骑在一旁踢打着石子路面。在骑士的引导之下，他那美丽的夫人离开了旅馆的大门，这时一位渔家女却挡住了他俩的去路。“我们不要你的货，”胡尔德勃兰特对她说，“我们马上就要起程。”这时那渔家女痛哭起来，这对夫妇才算看清，原来是贝尔塔尔达到了。他们俩立即和她回到旅馆，听她讲述了昨天的情况。公爵和公爵夫人对她昨天表现出来的铁石心肠和那种发疯的劲头很恼怒，以致完全撤回了对她的保护。不过，先前赠给她的丰厚妆奁并没收回，而是立即转交给渔夫，昨天晚上他们老夫妇俩便踏上了返回沙滩高地的归程。

“我愿意和他们一道去，”贝尔塔尔达继续说，“可是老渔夫，也就是我那父亲……”

“他很真诚，贝尔塔尔达。”温蒂娜打断了她的话。

“对了，那个你看作是喷泉师傅的人把什么都跟我讲了。他试图劝我不要带你一道去林施塔特城堡，为此他透露了那个秘密。”

“现在，”贝尔塔尔达说，“我的父亲——就算是他吧——我父亲说：‘在你没有转变之前，我不带你回家去——你要鼓足勇气，独自一人穿过那座凶恶的林子到我们这里来，这是对你的态度的考验。你来不要像个小姐！要作为一个渔家女来！’我想按照他说的做；我被世人所抛弃，是个可怜的渔家孩子；我要在可怜的父母身边过寂寞的日子，在那里了此一生。我对林子怕得很，那里面肯定有妖魔鬼怪，真令人不寒而栗。可是怕又有什么用呢？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为了向尊贵的林施塔特夫人道歉。我昨天的形象太不得体了。我已感到，您用心良苦，高贵的夫人。您不知道，您是怎样伤害了我；我又惊又怕，那些愚蠢而又放肆的话语便脱口而出。啊，请您多加原谅，多加原谅！我真够不幸的。您想想，昨天早晨，还是我喜庆开始的时候，可是现在呢！”

贝尔塔尔达一面诉说，一面泪如泉涌，很是悲痛，继而大放悲声，扑向温蒂娜的怀抱。后者感慨万端，过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话来。她说：“你应该和我们一道去林施塔特。以前怎么说的，现在还怎么样；请对我仍以‘你’相称，不要再称什么夫人和高贵的夫人！你瞧，咱俩小时候被人调换了，因而咱们的命运也相互联系在一起；咱们的心休戚与共，任何人间的力量都无法把咱们拆开。别的暂且不提，你要和我们到林施塔特去！你我亲如姐妹，我们在那里有事好商量。”贝尔塔尔达向胡尔德勃兰特胆怯地抬起头来。后者也正为这位命运不济的美丽少女难过，就向她伸出手来，亲切地劝说她跟他们同行。“至于您的父母，”他说，“我们寄封信给他们，说明您不回去的理由。”他本来还想为那对善良的渔家夫妇说上两句，可他发现，贝尔塔尔达在进行权衡考虑时痛苦地打了一个寒噤，便将话头打住，双手将她先抱进车内，然后才是温蒂娜。他骑在马上，与马车并排疾行，心情很是愉快。他鼓励车夫加劲赶车，不多一会儿，该市的地域便疾驰而过，连同那令人黯然神伤的记忆也被抛在了后边。他们所过之处，风景极为优美，两个女子也渐渐高兴起来。

他们日行夜宿，在一个美丽的傍晚来到了林施塔特城堡。年轻骑士的管家、执事和兵丁向他说个没完没了，致使温蒂娜和贝尔塔尔达只好单独呆着。她们两个登上了城堡的高墙，极目远眺，优美的风光尽收眼底。四周是施瓦本封地。这时一个高个子男人向她俩走来，彬彬有礼地问候。贝尔塔尔达觉得，他就是在城市见过的那位喷泉师傅；温蒂娜厌恶甚至是威胁性地向他摆手。他摇着头快步离去，就像当初一样，接着便消失在附近的灌木丛中。看到这种情景，贝尔塔尔达更加认定就是那人。可温蒂娜却说：“你别怕，亲爱的小贝尔塔尔达！这次决不让喷泉师傅损害你一根毫毛。”于是她便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讲述起事情的原委来。她本人是谁，贝尔塔尔达如何离开了渔家老人，温蒂娜是怎样来到这儿的。开始，贝尔塔尔达对她讲的无比惊诧，以为她的女友是被一种疯病缠身了。不过，她越来越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因为温蒂娜所讲述的一切都有条有理，和目前所发生的一切又那么吻合；更重要的是，她向大伙儿说出真相的那种内在感情是不容怀疑的。如今她自己像是生活在一个平日听人讲的童话世界里，觉得奇妙无比。她满怀敬畏之情呆呆地看着温蒂娜，她和她的女友近得鼻息可闻，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在共进晚餐时，她看到骑士对这样一个水妖是那样爱，那样亲，简直无法理解。自打温蒂娜的身世被揭开之后，贝尔塔尔达觉得她鬼气多于人气。

13　在林施塔特城堡

作者之所以将这个故事记下来，是因为故事打动了他的心，还因为他希望其他人也能受感动。他敬请读者多加关照，多加原谅：他虽要言不烦，却已经写了这么多，然而这仅是一般性地谈了一下要发生的情况。作者知道，故事要有艺术性，并要一步一步展开。至于胡尔德勃兰特的心如何慢慢离开了温蒂娜，又如何慢慢转向了贝尔塔尔达，贝尔塔尔达对这位年轻骑士所怀的火热爱情又怎样越来越炽烈，他和她又怎样把那可怜的少妇当成一种异己的生灵而觉得可怕多于同情；温蒂娜如何痛哭流涕，她的眼泪如何感动了骑士的心，使骑士受到良心的谴责，然而这并没有唤醒那往日的爱情，以致他对她只是亲切一时，随后又怀着冰冷的恐惧离开了她，对人类的孩子贝尔塔尔达却倍加眷爱……所有这一切作者都一一道来，也许事情本应如此。在叙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作者颇为感伤，因为他本人有着类似的经历，回想起那黑影憧憧的往事他不寒而栗。亲爱的读者，说不定你也有类似的感触，因为这就是来去匆匆的人类的命运。读者诸君，你要是在这里得到的比施予的多，因为在这里取比予更令人愉快，那么在你听取讲述之时，就会有一种爱恋的苦痛萦绕于心头，甚至于为你那凋零的花朵一洒同情之泪，它曾为你带来衷心的喜悦。闲言少叙，我们不想千百次地刺痛我们的心，正像先前所说，只是简略地谈谈确实发生的事情。且说温蒂娜很忧郁，其他两位也并不快活，贝尔塔尔达很奇怪，只要她的愿望有一点儿得不到满足，她便认为是那失宠的家庭主妇进行嫉妒报复的结果。贝尔塔尔达养成了一种颐指气使的习性，温蒂娜也让她三分，常常痛苦地收回成命；而贝尔塔尔达则通常受到被她蒙蔽的胡尔德勃兰特的决定性支持。使城堡里的人们越来越不安的是那稀奇古怪的闹鬼现象，胡尔德勃兰特和贝尔塔尔达就在城堡的环形走廊里见过鬼，本来早已忘却的事而今又来了。那个雪白的高大汉子，胡尔德勃兰特知道是温蒂娜的老伯屈勒鲍恩，贝尔塔尔达把他当成是喷泉师傅，常常吓唬他们两位，特别是贝尔塔尔达。后者由于惊吓而几次病倒在床，因而常常想到要离开城堡。可是她舍不得离开胡尔德勃兰特，她的纯洁无辜支撑了自己，因为她从没有在这对夫妇面前说起过受到惊吓之事；另一方面人世茫茫，她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年老的渔夫从林施塔特骑士那里得知贝尔塔尔达在他那里，于是也写了一封难辨字迹的回信。他年事已高，并且习惯使然，只能这样写道：“而今我已形单影只，因我那亲爱的、忠心的妻子已过世，尽管我独自一人生活于茅舍下，可我觉得贝尔塔尔达在你那里胜过和我在一起，但愿她不至于伤害我那亲爱的温蒂娜，否则我将诅咒她！”最后一句话被贝尔塔尔达当成了耳边风，不过由于父亲不在身边，她对此秘而不宣，就像人们在类似的情况下常做的那样。

一天，胡尔德勃兰特骑马出游，温蒂娜把家童召来，要他们搬一块大石头来，以便把院子中央的那眼大井盖上。可大家说，这样一来他们就得到下面山谷很远的地方去取水了。温蒂娜苦笑了一下。“真对不起，这给你们增加了麻烦，孩子们，”她回答说，“我宁愿自己去提水，也得把这口井盖上！按我说的去做吧，并非为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为避免很多不祥之事发生。”大小仆役都想讨温和的女主人欢心，于是不再提出问题，去搬那块大石头。他们奋力将石头抬起，并抬到井口，这时贝尔塔尔达急速跑来，大叫住手。她说她要从井里提取洗澡的水，这水对她的皮肤特别适用，她不许任何人封住井口。温蒂娜平时遇到这种情况总会让步，今天却一反常态，寸步不让；她说她作为家庭主妇有权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管理家政，除了她自己的丈夫外，无需向任何人说明理由。“你们瞧，啊，你们瞧，”贝尔塔尔达恼羞成怒地喊道，“可怜而甜美的水激起了涟漪，在打旋儿，因为它将再也看不到明亮的阳光，照不见人的面影，水可是人的一面镜子啊！”果然，井中的水在激荡，并发出奇怪的咝咝声；那情景就像是要飞溅出来似的。温蒂娜沉下脸来，催促大家快执行命令。其实无需板起面孔，城堡里的仆役很乐意听从他们这位和蔼可亲的女主人；尽管贝尔塔尔达一再反对，尽管她粗野地辱骂和威胁他们，他们还是用不大一会儿工夫就把井口封死了。温蒂娜躺在大石上，若有所思，继而便用美丽的手指在石面上刻画起来。她一定是手拿利器，因为在她走后，人们上前，看到石头上镌刻着各种各样奇异的符号，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符号。

待到骑士晚间归来，贝尔塔尔达便声泪俱下地向他诉说了温蒂娜的所为。胡尔德勃兰特冷冷地看了温蒂娜一眼，后者满脸忧戚地低下头来。不过她还是极为镇定地说：“我的主人和我的夫君，在你没有问明情况之前，请不要训斥你的家奴，更不要责难你的结发妻子。”——“那就请你说说，到底是什么原因使你干出如此荒唐的事来？”骑士紧绷着脸说道。“我想和你单独谈谈！”温蒂娜叹了口气。“你当着贝尔塔尔达的面也一样可以说。”他将温蒂娜的要求顶了回来。“好，那你是在下命令罗？”温蒂娜说，“可是你不要下这命令好吗？请，请你不要命令！”她的样子谦卑、可爱而又驯良，这犹如当初他们如胶似漆的日子中的一缕阳光，一下子将胡尔德勃兰特的心儿照亮了。他亲切地挽起她的手臂，带她到他的房间。温蒂娜讲述起来：

“我亲爱的主人，你认得我那怪僻的屈勒鲍恩老伯，你和他冤家路窄，不是常在这城堡的过道里相遇吗？贝尔塔尔达更是常被他吓出病来。这是因为他没有灵魂，他只是一种外界自然力的反映，无法将内心反射出去。他有时看到你对我不满意，我耍起小孩子脾气哭了起来，贝尔塔尔达有时正好笑了一下，于是便幻想出种种不平之事。他想方设法，不请自来地干预起我们的生活来。光骂他又有什么用呢？要么毫不留情地将他赶走？他一句话也不信我的；他那可怜的生命对于爱之痛苦和爱之欢乐之间那种相辅相成的和谐关系已毫无知觉；他也根本无法理解它们之间那种休戚与共的亲密关系；他不知道，任何力量都无法使它们分开。流泪之前先有微笑，而微笑又会诱发眼泪夺眶而出。”

她含着泪花，向胡尔德勃兰特微笑着望去，而后者仿佛得了神通，昔日的爱情又在他胸中冉冉升起。温蒂娜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她亲密地依偎着他，又含着喜悦的泪水继续讲道：

“因为安宁的破坏者是无法用话语赶走的，因此我只有将其拒于门外，而他通向我们这里的大门便是那眼井。他和我们这个地区的水怪并非一事。从下游的几个山谷开始，直至多瑙河，是他的领地；这中间有他的几个好友流经这里。因而我让人把石头弄来，堵住井口，再写上一些使这位动辄动怒的伯父丧失一切力量的符号，这样他就再也不能危害你，危害我，也不能危害贝尔塔尔达了。人只要使出常力即可掀动石头，象征却无能为力。如果你要满足贝尔塔尔达的欲望，你尽可以将石头弄走，只不过要真的为她着想！她并不知道她的请求会带来什么后果。顽劣的屈勒鲍恩就是针对她来的。要是我预言的事，可能发生的事真的来了，请你不要见怪——啊，亲爱的，那对你来说也不无危险！”

胡尔德勃兰特在内心深处感受到温顺的夫人的高尚情操；她将自己那令人丧胆的保护人拒于门外，然而却遭致贝尔塔尔达的辱骂。他含情脉脉地紧紧抱着她，极为感动地说道：“石头留在那里，一切都照样，永远保持你要保持的样子，我可爱的小温蒂娜！”她也尽量讨他的欢心，那久疏于耳畔的爱情话语使她喜不自胜，不过并没有忘乎所以。她终于谦恭地说：“我最最亲爱的朋友，你今天特别温柔而又和善，我能否冒昧地提出一项请求？你瞧，和你在一起就像身处夏天！本来是晴空万里，霎时间便在那雷雨中戴起雷霆震怒的王冠来，看上去像个真正的国王，又像是地神。你有时责骂我，对我用鼻子与眼睛大发雷霆，你真像夏季的天气；我有时也会傻里傻气地哭闹一阵，可是在水上或靠近水边，你千万不要跟我发火。不然的话，我的亲眷就会对我拥有某种权利，他们就会怒不可遏地把我从你身边夺走。因为他们认为，他们的同类受到了凌辱。那我一辈子就得住在水晶宫里，再也不许我回到你的身旁，再也不送我到你这里来。要真是那样，可就再糟不过了。不，千万别这样，你这亲爱的朋友，你的可怜的温蒂娜是多么爱你！”

对她的愿望，他郑重地予以承诺。于是他们夫妇两个无限快乐、无限欢爱地走出房间。在这期间贝尔塔尔达叫来了几个帮工，她以一种颇为不满的语调说道：“现在秘密会谈已告结束，石头可以搬掉了。你们去吧，先把这事给我办妥！”骑士对贝尔塔尔达这种擅作主张的做法很恼火，他简短而又威严地命令道：“石头留在那里！”他还指责贝尔塔尔达对他妻子的无礼行径，这时帮工们暗自幸灾乐祸地走了。贝尔塔尔达面色苍白，从另一边回到了她的房间。

晚餐的时间到了，贝尔塔尔达叫人好等，总不见她出来。派个小厮去叫她，却发现她人已不在，只带来一封封好的信，是写给骑士的。骑士心慌意乱地将信打开读道：“我自觉羞愧，我只是一个可怜的渔家女。刚才我忘记了这一点，我想在我父母的茅屋里了此一生，以赎冒犯之罪。祝您和您那美丽的夫人平安！”温蒂娜悲从中来，立即请求胡尔德勃兰特去追赶她那出走的女友，把她找回来。啊，她可真没必要去做这等事！骑士对贝尔塔尔达的倾慕又油然而起。他跑遍了整个城堡，到处询问，是否有人看到那位美丽的女郎走的是哪条路？结果他什么也没问到。于是他来到城堡内院，翻身上马，不假思索地决定沿着带她来的路纵马奔驰。这时迎面来了一名卫兵，他在一条通向黑山谷的小路上碰到了那位小姐。听到这话，骑士像箭一样穿过大门，按着兵丁指示的方向驰骋而去，而没有听到温蒂娜那可怕的呼喊声。温蒂娜从窗口向他喊道：“去黑山谷？不能去那儿！胡尔德勃兰特，千万不要去！要去就带我一道去，看在上帝的份上！”她看到自己的呼叫全是徒劳，便立即让人备好马，向骑士追去，身边没有带一个亲随。

14　回到城堡

黑山谷在山的深处，至于它为什么有现在这名字，不得而知。当时这里的乡民这样称呼它，是因为从山上到山下全是高大的树木，特别是枞树，遮天盖日，深不见底。甚至潺潺流于巉岩之间的小溪也是那么幽暗，不像一般直接暴露于蓝天之下的水流那样欢畅。现在暮色苍茫，山岭之间显得很荒凉，并且越来越暗。骑士沿着溪岸趱行，精神很紧张；一会儿怕耽误了时间，贝尔塔尔达业已走远；一会儿又怕跑得太快，她就藏在前面什么地方，跑过去没有发现她。这时他已深入谷中，现在只能想，要是方向对头，很快就能赶上贝尔塔尔达了。不过，他觉得自己也可能不对，想到这里，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心房怦怦地跳。夜幕已经降临，眼看就要变天，要是找不到她，她到底身在哪儿呢？他透过树枝终于在山坡上看到有白色的东西在闪烁。他相信那是贝尔塔尔达的衣衫，于是催马趱行。可是他的坐骑却趑趄不前，腾跃蹬地，凶猛异常。事不宜迟——再说骑马穿过低矮的灌木丛也煞是不便——于是便翻身下马，把咴咴直叫的马儿拴在一株榆树上，小心翼翼地步行而下。树木的枝杈毫不留情地拍击着他的额头和脸颊，晚间的露水使他一阵阵感到冰凉，从山那边的远方传来隐隐的雷声。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异样，他开始对那白色的形体发怵，它就躺卧于他面前不远的地方，他清楚地辨认出那是一个女人，正在酣睡或者处于昏厥之中，穿着白衣白裙，就像贝尔塔尔达今天穿的一样。骑士靠近她，碰得树枝飒飒作响，他的宝剑也铿锵和鸣——她却动也不动！最后他使尽气力，大叫她那高贵的名字，从山谷高处传来那重浊的回声：“贝尔塔尔达！”酣睡者依然没被唤醒。他俯下身来看她，然而山谷幽暗，再加上夜幕业已拉起，根本无法看清她的面庞。当他怀着几分疑惧以两手按地更加靠近她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把山谷照得通亮，突然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张扭曲得十分厉害的面孔，那面孔嘶哑地叫道：“给我一个吻，你这可爱的牧人！”胡尔德勃兰特恐怖地大叫一声，拔腿往上奔去，那丑恶的形象紧追不舍。“在家！”她喃喃自语，“小精灵醒了，回家去！不然我就要你！”说时迟，那时快，她已伸出白色的长臂来抓他。“原来是诡诈的屈勒鲍恩！”骑士叫道，鼓起勇气说，“你要干什么？原来是你，你这个怪物！好吧，给你一吻！”胡尔德勃兰特愤怒已极，举起宝剑便向那形体刺去。但它却飞溅而去，继而一股水流冲来，这使骑士确知与他争斗的对手究竟是何人。

“他要把我从贝尔塔尔达这里吓走。”骑士高声地对自己说，“他以为他这些愚蠢的鬼花样会把我吓住，对那可怜的、怕得要死的姑娘撒手不管，以便自己得到一种复仇的满足。他休想得逞，这个低能的下贱的害人精！他不理解人能干些什么，假如他立志要干的话，假如他真的要以命相搏的话，那就来吧，这个低能的骗子手！”骑士觉得自己说了真话，因此精神大振，勇气百倍。此时似乎幸福又在光顾他，因为在他还没有回到拴于榆树的坐骑之前，又非常清楚地听到贝尔塔尔达的怨诉声，似乎从不远的地方，从越来越响的雷声和风雨声中传来。他大步流星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赶去，发现她正在浑身发抖地向上攀登，以便离开这可怕的黑谷。他来到她的面前，怀着极为亲切之情。贝尔塔尔达此时感到无比幸福，她内心深处钟爱的朋友终于在她孤身一人处于险境时来救她了，并向她伸出可爱的双臂，将城堡的明媚生活奉献给她。她先前那种骄傲扫地之后，她那义无反顾的决心也化为流水，贝尔塔尔达几乎没有异议地跟他走去。她异常虚弱，不过令骑士高兴的是，他还是将她带到了骏马前，然后把马缰解开，将那娇美的女郎扶上马，然后手持缰绳，小心地穿过神秘莫测的山谷。

由于屈勒鲍恩怪模怪样的出现，马受惊了，不管骑士怎样费劲，他都无法爬上马背。它一直腾跃蹬地，像发狂似地咴咴直叫。在这种情况之下，将浑身发抖的贝尔塔尔达扶上马去简直不可能，于是他们决定步行回去。骑士一手牵着马，一手扶着摇摇欲倒的姑娘，贝尔塔尔达强自支撑着，想尽快离开这可怕的深谷之地。可是疲惫的身躯使她脚如踩棉，同时全身发抖，这一方面是由于屈勒鲍恩方才对她百般呵斥，现在还觉得有些后怕；另一方面是风雨雷电呼啸轰鸣，一齐向林区袭来，使她眼下仍然心有余悸。

最后她竟从骑士扶着她的手臂中滑下来，倒在一片苔藓湿地上。她说：“就让我躺在这里吧，高贵的主人！我在为我的愚蠢赎罪，毫无办法，在这里我只会死于虚弱和恐怖。”——“不，决不，可爱的女友，我决不会把你抛弃！”胡尔德勃兰特叫道，他怎么也无法使暴怒的马匹就范，它比刚才还暴跳得厉害。不过，骑士心里仍是高兴的，他将马拉到远处，以免又惊吓着倒在地的贝尔塔尔达。可是当他刚把受惊的马拉出几步远，她便凄厉地喊叫起来，以为骑士真要将她留在这令人恐怖的荒野之中。胡尔德勃兰特这时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干脆将这暴跳如雷的牲口撒手不管，留它在外面过夜，让它撒撒野性；可是他又担心，在这狭小的地方，那钉了掌的铁蹄会踏到贝尔塔尔达所躺的地方。

正在进退维谷、踌躇未决之际，忽地听到一辆马车从石子路上向这里驶来，他顿时感到无限宽慰。骑士呼喊救助。一个男子的声音回答说，请耐心地稍候片刻，他答应帮忙。工夫不大，透过灌木丛便看到两匹白马的影子，旁边是穿着白罩衫的御者，继而便看到一块巨大的白色亚麻布，它覆盖着装载的货物。随着“吁”的一声，那两匹白马便按主人的吩咐停了下来。车夫走近骑士，帮他把那匹正在暴跳的马拢住。“我明白了，”他说，“这马是怎么回事？我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我的马也是这样糟糕，那是因为这里有个水怪在兴风作浪，专门搞些恶作剧。不过，我学会了一句咒语，只要在马耳边念念，它就会立即安静下来，就像我的马一样。”——“快试试，劳驾帮帮忙！”骑士急不可待地喊起来。车夫将马头搬至嘴边，马儿正咆哮不已，他附耳说了几句，果然，骏马立即变得驯良平和，安静下来，只是还气喘吁吁，大口大口地喷着白气，这是刚才尥蹶子的结果。胡尔德勃兰特也没时间问车子来自何方，车主姓甚名谁，就和他议定，贝尔塔尔达登上据他说载着柔软棉花的车子，一直拉到林施塔特城堡；骑士骑马随行。然而马儿由于刚才的发作而筋疲力尽，再也无力驮它的主人。御者说服胡尔德勃兰特和贝尔塔尔达一同上车，马儿就拴在车后。“现在是下坡，”他说，“我的白马并不吃力。”胡尔德勃兰特接受了这个建议，和贝尔塔尔达同登货车，他的坐骑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车夫精神饱满，心神专一地在一旁赶车。

大暴雨逐渐清停，雷声隐隐远去。夜色深沉，四周一片宁静，人们有一种舒坦的安全感。车声辚辚，使人的紧张情绪松弛下来；于是胡尔德勃兰特和贝尔塔尔达便亲密地交谈起来，前者故意嗔怪她任性出走，后者则谦虚而感动地请求原谅。贝尔塔尔达所讲述的一切犹如烛光，给情人照亮了黑夜和隐秘：她对他一往情深。胡尔德勃兰特觉得她的话语情深意长，比字面上的意义深远得多，不过他还是照着字面回答。突然间，御者以刺耳的声音尖叫起来：“往高处去，白马！把腿抬高！要当心，白马！好好想想，你们是什么东西！”骑士往外探出身子，马正行进在汹涌的波涛中，差不多是在游水了，车轮就像磨坊的水轮一般，闪着光，哗哗响，由于水越来越大，车夫也上了车。“怎么走这条路？这可是洪流啊！”胡尔德勃兰特向车夫喊道。“不是这样，先生，”车夫笑道，“刚巧相反，是洪流经过我们这条道路。您往四周瞧瞧，到处都是水！”

果然，整个山谷转眼间巨浪滔天，奔腾咆哮。“这一定是屈勒鲍恩那家伙捣乱！这个可恶的水怪非得把我们淹死不可！”骑士恨恨地说。车夫说：“我倒有个破解的办法，不过在您知道我是谁之前，我无计可施。”——“现在是猜谜的时候吗？”骑士叫嚷起来，“大水越涨越高，这和知道你是什么人有何关系？”——“这和您倒是有点关系，”车夫答道，“因为我就是屈勒鲍恩。”他做着鬼脸，向车里的人笑着。这时车子已不是车子，白马已不是白马，一切都化成流水，化成咆哮的洪涛，车夫本人也化成排空的巨浪，把前进不得的马拉入水中，然后越涨越高，越过了正在游水的两人的头顶，成为一个水淋淋的灯塔，使他们两人无可挽救地葬身于水中。

这时，从惊涛骇浪中传来了温蒂娜那可爱的声音，月亮从云层中钻出，在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温蒂娜站在高高的山岗上，向着大水呵斥，并对其进行要挟；那具有压倒气势的水柱咕哝着消失了，在月光下那水流也潺潺地、轻轻地流失了。温蒂娜就像一只白鸽从高处翩然而下，紧紧拉住骑士和贝尔塔尔达，来到山岗上一块清新的草地上，让他俩喝了特别的饮料，驱走了恐怖，恢复了精神。然后，她扶着贝尔塔尔达骑上了她自己的马，三人回到了林施塔特城堡。

15　维也纳之行

前次事件发生之后，城堡的生活变得平静而又安宁，骑士越来越认识到，他的夫人具有一种天使般的善良品格。当屈勒鲍恩又在施威之际，她急忙赶到黑谷加以援救就是最好的明证。温蒂娜自己也感受到这种宁静与安全的气氛，她心情审慎地感到，只要自己是在正确的道路上，重新唤起丈夫的爱情与尊重，从而在她面前展现出希望与欢乐的光辉，那么她就不乏这种宁静感与安全感。贝尔塔尔达则表现出感激之情、恭顺的态度和胆怯的神色，她不再把宁静与和平视为理所当然的事。要是他们夫妇中的哪一个想向她解释盖井事件或黑谷冒险，她就会本能地请求道：请饶了我吧，别跟我讲这些。这是因为水井事件使她羞愧难当，黑谷冒险使她心有余悸。因而，她再也没有从那两人口中打听更多的东西；深入了解难道有必要吗？在林施塔特城堡中确实充满了宁静而又欢乐的气氛。人们坚信，生活会绽出美丽的花，结出丰硕的果。

在这怡然欢快的氛围中冬来又冬往，春天以它那嫩绿的枝芽和蔚蓝的天空向愉快的人群致意。春天像人一样欢快，人像春天一样明媚，真是奇妙之至。那仙鹤、那春燕，都在逗引人们的游兴呢！有一次他们一行三人到多瑙河的源头去远足，一路上胡尔德勃兰特讲起了这条高贵河流的壮美，讲述它流经沿岸各地时声势越来越大，讲到名城维也纳也矗立于它的岸边而光华四射，多瑙河不分昼夜地奔流，声势越来越大，风景越来越美。“有朝一日能去维也纳逛逛该多好啊！”贝尔塔尔达冲口而出，但随即恢复了她日前一直保持的谦恭态度，自觉唐突，满面羞惭，没有把话说下去。正是这种情景感动了温蒂娜，她极想让亲爱的女友开开心，便说：“有谁妨碍我们进行这次旅游了？”贝尔塔尔达高兴得跳了起来，两位女子开始以最绚丽的色彩描绘那优美的多瑙河之行。胡尔德勃兰特对此也欣然同意，只是不无忧虑地在温蒂娜耳畔说道：“要是屈勒鲍恩再来作恶怎么办？”——“别管他！”温蒂娜笑着回答，“有我在，他不敢胡来。”最后一个障碍消除了。大家为这次旅行做准备，很快便满怀希望，精神振奋、意气风发地登上了行程。

然而事与愿违，此乃常有之事，也无需大惊小怪！原来阴险邪恶的势力总想残害我们人类，一直窥测方向，以求一逞。它喜欢对选定的对象唱起甜蜜的歌曲，讲述金色的童话，从而使其酣然入睡。前来救援的天使则往往狠命地敲打我们的门户，令人不胜惊惶。

在多瑙河之行的头几天里，他们过得极为愉快，他们在这波涛汹涌的骄傲的河上顺流而下，一切都越来越好、越来越美。可是在一个使人们享有莫大快乐的风景优美的地段，毫无收敛的屈勒鲍恩又开始明目张胆地显示他在这里具有的威力。他搞的仅是一些小小的恶作剧，因为温蒂娜要么以怒涛，要么以逆风对他加以斥逐，那敌对力量便立即卑怯地偃旗息鼓了。然而它又会卷土重来，这又需要温蒂娜加以训诫，这样翻来覆去，他们三人的游兴也就被毁掉了。船上的那些人总是交头接耳，嘁嘁喳喳，总觉得他们三人行迹可疑，甚至他们的侍役也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以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他们的主人。胡尔德勃兰特常常暗自想：“我所娶非我族类，这就是人和水中仙女缔结如此奇怪的婚姻的结果。”想到他们恋爱的过程，他总是这样原谅自己：“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是一位水中仙女，我每走一步，她那混蛋亲眷就要前来捣乱，成了我的灾星；可这不是我的过错！”诸如此类的念头使他自觉坚强了许多，而对温蒂娜的反感和敌意却日见其深。他往往以一种愤恨的目光看着她。可怜的女人当然明白个中的含义，她为此而苦恼，此外，为了对付屈勒鲍恩的诡计她又无时无刻不在殚精竭智，因而觉得疲惫不堪。时近黄昏，她躺在轻轻向前滑行的小船中，被舒舒服服地摇进了梦乡。

刚刚睡了一会儿，船上就有人声称在往船外张望时看到一个可怕的人头从浪中钻出，和一般游泳的人不一样，好像是垂直地架在水面上，并且小船划向何处，它也游向何方。每个人都向别人指出这令人害怕的东西，每个人都发现别人的面色十分可怕，手和眼睛都指向面前出现的半是笑、半是威胁的怪物。大家都想相互说明情况，都叫嚷着：“瞧，那里，不对，是那里！”这时大家都看清了那些怪物，在船的周围全是令人汗毛倒竖的家伙。人群的喊声把温蒂娜惊醒了，她一睁开眼睛，那一群奇形怪状的妖精便逃之夭夭。可是胡尔德勃兰特对这种丑恶的鬼花样大为光火，大发雷霆地加以诅咒。温蒂娜低声下气地望着他，轻声地恳求道：“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夫君，我们是在水上，千万不要对我发火！”骑士不再骂了，坐下来陷入沉思。温蒂娜附在他的耳畔说：“亲爱的，我们放弃这倒霉的旅游，返回林施塔特城堡乐享和平岂不更好？”胡尔德勃兰特咕哝着说，口气极为反感：“难道我是我自己城堡的俘虏？把井口盖上我才能喘口气？我要把这该死的亲眷……”温蒂娜没等他把话说完，便用那纤纤细手捂住了他的嘴，那样子极为可怜可爱。胡尔德勃兰特也不再说了，静静地回想温蒂娜以前说过的话，反复地思考着。

这当口儿贝尔塔尔达却在胡思乱想；她对温蒂娜的来历虽知之甚多，但并不完全了解，特别是那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屈勒鲍恩，对她来说还是个可怕的、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她对屈勒鲍恩这个名字没有听说过，想到这一连串奇怪的事，她不知不觉地将一串金项链解了下来，项链是胡尔德勃兰特在上次出游时从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贩手里买给她的。她手持项链，在靠近水面处戏耍，半是梦幻，半是欣赏那闪闪的光亮，竟将它浸入映着晚霞的水中。这时从多瑙河中突如其来地伸出一只大手，立即将项链抓住，继而便潜入水底，并从水下传出讥笑声。骑士怒不可遏，一跃而起，大骂河水，并诅咒所有威逼他的亲属和威胁他的生活的精怪。他要所有的水怪，不管是男水怪还是女水怪都统统出来，吃他一剑。贝尔塔尔达为她所钟爱的饰物被水怪抢去而伤心落泪，这更使骑士怒火中烧。温蒂娜将手伸出去，浸入水中，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极为轻柔，继而她恳求她的丈夫：“我最心爱的人，你千万不要在这里骂我！你想骂什么就骂什么，就是不要在这里骂我！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骑士在盛怒之下变得结结巴巴，听了这话真的不再直接骂她。这时温蒂娜用湿漉漉的手从浪涛中捞出一个精美绝伦的珊瑚串，它闪耀着美丽的光辉，几乎使所有的人都睁不开眼来。“拿去，”她说，极为亲切地放在贝尔塔尔达面前，“这算是对你的补偿，不要再难过了，你这可怜的孩子。”这时胡尔德勃兰特跑到她俩之间，一把从温蒂娜的手中夺下那美丽的饰物，将其扔进河里。他暴跳如雷地说：“你还是和他们有联系？那你就待在他们那里吧。以所有巫婆的名义，你的所有赠品我们全不要，让我们过安生的日子吧！你这骗子！”可怜的温蒂娜呆呆地看着他，泪如泉涌，她伸出的手还没有抽回，那本来是想把精美的饰物递给贝尔塔尔达。接着她便大放悲声，像个无辜的、受到严重伤害的孩子，那样子真是楚楚可怜。她终于有气无力地说道：“啊，可爱的朋友，啊，再见了！他们并不想伤害你；你只要忠诚，我便能将他们击退。唉，我不得不走了，我不得不离开这崭新的生命了。啊，这可真糟，这可真糟！你都干了些什么啊！啊，这可真糟，这可真糟！”

她跳出船舷，落到水面，继而翻滚于波涛之中。人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很快便完全消失在多瑙河水之中。只听到浪花在船的四周呜咽，那声音清晰可辨，似乎在说：“啊，这可真糟！啊，这可真糟！啊，要忠诚！啊，这可真糟！”

胡尔德勃兰特躺在甲板上，两行热泪不断流淌。他很快就晕了过去，这等于为不幸者蒙上了一层温和的面纱。

16　骑士以后的作为

我们的哀思延续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便成为过去了，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我所说的哀思是深沉的、来自生命之泉的哀思，是那种失去了不能失去的爱人的悲痛，它会使人以神父为榜样，一生一世誓不再娶。好人真的会像僧侣一样独身一生，然而这已不是当初那种真正的哀思了；其间有完全不同之物挤了进来，最终我们得知，尘世间的一切事物都不是永久的，甚至包括我们的悲哀，因此我不得不说，真遗憾，我们的哀思也会变成过眼的烟云！

骑士先生对此也深有所悟，这对他是祸是福且听我慢慢道来。起初他终日痛哭，就像当初他从可怜的、可亲的温蒂娜手中夺去闪闪发光的饰物，温蒂娜痛哭流涕一样。她本想以它来补救一切，让破镜重圆。他暗自希望将眼泪哭干流尽。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在大灾大难之中，不是也怀着痛苦的心情有类似的想法吗？贝尔塔尔达也伴着胡尔德勃兰特痛哭。他们俩生活在城堡之中，想着温蒂娜，甚至完全忘记了当初他们之间的恋情。这样过了一段相当长的相安无事的生活，其间善良的温蒂娜时常进入骑士的梦魂；她温柔亲切地抚摩他，然后哭着悄悄离去，以致他从梦中醒来时不知两颊哪儿来的湿润，是她的泪水还是他的泪痕？

温蒂娜梦中会他越来越少了，骑士的哀伤也慢慢淡化，可他除了默默地思念温蒂娜和说着温蒂娜之外，在生活中并没有其他愿望，只是老渔夫突然来城堡造访才改变了他的生活。老渔夫此行的目的是来接他的孩子贝尔塔尔达回去，他已得知温蒂娜失踪的消息，他不想在主人鳏居的情况下让女儿久留于城堡。“我的女儿爱不爱我，”他说，“我现在不得而知。但有关名誉的事却不能当作儿戏，对此我是听不得别人意见的。”

一来是老人有这样一种想法，二来是想到贝尔塔尔达走后，城堡连同其所有的厅堂与过道会更加荒凉、更加可怕，胡尔德勃兰特对美丽的贝尔塔尔达的倾慕突然苏醒了，这久已沉睡、久已忘记的倾慕之情突然爆发了。老渔夫说了很多话，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胡尔德勃兰特与贝尔塔尔达的婚事。他很爱温蒂娜，他认为，这位失踪的女子生死尚在未定之天，她真的沉尸于冰冷的多瑙河底，还是大水将她冲出了水面？贝尔塔尔达对此负有罪责，因而她不能占据被排挤而去的人的位子。不过老人也很喜欢骑士，再者他女儿这期间也变得温良谦恭多了，她的恳求，她为温蒂娜洒下的热泪，使渔翁觉得不同意他们之间的亲事是说不过去的，因而他留在城堡不再说反对的话了。于是派了一个信使去请海尔曼神父来，在以前那愉快的日子里他曾为胡尔德勃兰特与温蒂娜主持过婚礼，这次他要为骑士第二次祝福。

这位笃实的神父一读完林施塔特先生的信，便急着起程前往城堡，比信使到他这里还要着急。由于急着赶路，他气喘吁吁，四肢酸痛难忍，他常常这样安慰自己：“这大概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宁肯到达目的地再倒下，千万不可半途而废，你这该死的身子骨啊！”这样一来，他又有了新的劲头，精神为之一振，于是行行重行行，也不歇息，终于在一天的傍晚踏进了林施塔特城堡那郁郁葱葱的院落。

一对已有婚约的恋人正坐在树下，老渔夫和他们并排坐着，若有所思。他们一认出是海尔曼神父，便都一跃而起，极为欣喜地包围了他。而他二话没说，就要新郎和他一道进入城堡，后者十分惊讶，但还是犹豫不决地听从他的示意，跟着他走了回来。虔诚的神父对他说：“我考虑再三，要和您谈一次。您知道我为什么要和您说，这也和贝尔塔尔达与老渔夫同样有关，既然这件事不得不告诉您，那就不如早一点儿告诉您。胡尔德勃兰特骑士，您是否确知您的夫人业已真的亡故？而我却几乎不这样认为，我虽说谈不出更多的情况，她到底有什么稀奇古怪的遭遇，我也无法说得准，不过像她这样一个善良而又坚贞的女子是完全靠得住的。最近我一连十四个夜晚梦见她站在我的床边，胆怯地摇着她那双温柔的小手，连声地叹气：‘老爹，别让他那么干！我还活着！救救他的身子，救救他的灵魂！’我不明白，她晚间出现是为了什么。这时你们的信使来了，于是我慌慌张张地赶来，不是来为你们证婚，而是来将你们分开，因为你们两人并非一对。离开她，胡尔德勃兰特！离开他吧，贝尔塔尔达！他仍属于别人，你没看到他仍在为失踪的妻子悲伤，他的面色那么苍白吗？他那样子就不像新郎。有个鬼怪对我说：‘不管你去不去阻止，你一定要让他永远不得快乐。’”

这三个人打心眼里感到，海尔曼神父说的是真心话，可他们又都不愿意相信。甚至连老渔夫也不明事理，说他们这几天已经商议妥贴了，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他们三人都心慌意乱，急不可待，都对海尔曼神父的警告置若罔闻。后者终于摇着头、叹着气离开了城堡，留他住一夜他也不肯，为他接风他也坚辞。胡尔德勃兰特竭力使自己相信，神父是个大怪人，于是第二天便从附近的教堂里请来了一个神父，后者二话不说便在几天之内完成了这次婚礼。

17　骑士之梦

那是长夜将尽、晨光熹微之时，骑士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当他就要沉睡之时，仿佛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向他逼近，吓得他直往后退，睡梦里似乎有鬼影憧憧。要是他真的打起精神，又好像天鹅的羽翼在他周围扑棱棱地扇风，并发出动听的浪涛澎湃之声。此时他既惶惑不安，又有一种极为舒服的晕乎乎的感觉，最后他决计不再睡觉。他似乎随着天鹅飒飒的扇风声骑上了天鹅的翅膀，天鹅载他越过平原与江湖，并唱起悦耳动听的歌。“天鹅的声音！天鹅的歌声！”他一连声地对自己说，“是不是死期来临了？”然而这大概还有另外一种含义。他蓦地有一种漂浮于地中海上的感觉。一只天鹅向他唱起优美的歌，歌声说，这就是地中海。当他向海水望去时，海水又变成了纯净的水晶宫，使人一眼便可望到海底。他欣喜异常，这样便能见到温蒂娜，看到她坐在明亮的水晶宫中。温蒂娜痛哭起来，看那样子日子过得很不好，与她在城堡中度过的幸福时日无法相比，特别是那最初的日子，还有那不幸的多瑙河之行以前的生活。骑士不由自主地暗暗想起了这一切，然而温蒂娜似乎并没有看到他，这时屈勒鲍恩向她走来，见她哭个没完想对她大加申斥，她一下子振作起来，高贵而又威严地看着他，使他不禁后退。“我虽然住在这水底，但是我把灵魂带了下来，因而我就有权在这里哭，不管你能不能猜出我的眼泪究竟为何物。忠诚的灵魂所赖以生存的一切都是神圣的，眼泪也一样。”他无法理解地摇了摇头，沉思片刻后说道：“说真的，侄女，你要遵从我们这里的大法。要是他再婚，对你不忠，你可要依法将他处死。”——“迄今为止他还是一个鳏夫，”温蒂娜说，“还在为我悲伤，还在爱我。”——“不过，他就要当新郎了。”屈勒鲍恩讥笑道，“再过几天，等到举行过婚礼仪式之后，你可要对这个三心二意之人下手。”——“我无法下手，”温蒂娜笑着顶了回去，“为了我和我的同类，我已将井口封死。”——“要是他从城堡里走出来，”屈勒鲍恩说，“或者有那么一天他要人重新打开井盖的话！他对这类事肯定不会多用心思。”——“正因为如此，”温蒂娜说，微笑着，眼睛里闪着泪花，“他的魂魄才飘浮于地中海上。我们这次谈话就是托梦给他，向他报警，我对此是有过一番精心安排的。”这时屈勒鲍恩满怀恶意地对骑士望了一眼，大声恫吓，跺脚，并像箭一样从水底钻出。由于怒气冲冲，他膨胀得像条大鲸鱼。天鹅重又开始鸣叫，开始扇风，开始飞翔；骑士似乎飘荡于阿尔卑斯山之上，飘荡于江河之上，终于又飘回了林施塔特城堡。这时他醒来了。

他在床上真的醒来了，他的差役刚好进来，向他报告，海尔曼神父还呆在这里没走，昨天夜里在林子里碰到他，他就在一个窝棚里过夜，窝棚是他用树枝搭起来的，上面覆盖着柴草。问他为何还留在这里不走，他不是不主持婚礼了吗？他的回答是：“除了婚礼之外，还有别的祝福仪式；我不是为婚礼而来，我是为另一个仪式而来，时间一到，一切都会清楚。再说，梦境和哀悼相差并不远。只要他不是愿意受蒙蔽，那他会看得一清二楚。”

骑士对这番话语以及他的梦境左思右想。不过，一种想法一旦在脑子里固定下来，再将其摆脱是极为困难的，所以一切照旧。

18　骑士的二度婚礼

要是我把林施塔特城堡的婚礼情况告诉你们，你们定会有这样一种感觉：花团锦簇，喜气洋洋，开心的事儿令人应接不暇。可是那边却铺展着一块黑纱，在其笼罩之下一切都显得很阴暗，整个庆典与其说是喜事，还不如说是一种讽刺：人世间的一切欢乐到头来都是春梦一场。这并不是说，有什么鬼怪搅乱了这次婚礼；众所周知，城堡自有魔力保护，吓人的水怪无法现形。不过，无论是骑士、渔夫还是众宾客，全都觉得这次喜庆的主角还没有驾临，而且这个主角应是众人爱戴的、和蔼可亲的温蒂娜。一旦门开了，所有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往门的方向看。要是来人是拿着新容器的家仆或带来名酒的掌酒官，大家便面色阴沉地发起呆来，不时闪耀着嬉闹欢笑的火花也熄灭于令人伤感的回忆冰水之中。所有在场的人中，新娘是最没有心事的一个，因而也是最开心的一个。可就是她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头戴绿色花冠，身穿绣金的衫裙，坐在宴席的首位，温蒂娜僵硬而又冰冷的尸骨却已沉于多瑙河底，或已随水流漂到了大海。她的父亲曾说过类似的话，这些话一直在她耳畔回响，特别在今天更是清晰可辨。

夜幕尚未降临，参加婚礼的宾客全都散了。并不是因为新郎那种急不可待的热望使大家走散，像平时的婚礼那样；而是某种预感将大家驱散，预感到悲戚和不祥，从而使人们忧郁烦闷、心情沉重。贝尔塔尔达和女仆，骑士和他的男仆，分别去卸妆。在这令人沮丧的庆典中，那些少男少女都没有心思跟新娘和新郎开玩笑。

贝尔塔尔达想开开心，就让人把胡尔德勃兰特送给她的光彩夺目的首饰，以及那数不清的衣服和面纱全都摆出来，选出了她第二天要穿的最美丽、最鲜艳的服装。女仆们都很高兴，趁这个由头向年轻的女主人说些愉快的事。她们没有忘记盛赞再婚的郎君的英俊，然后顺着这个话题谈开来，最后竟使贝尔塔尔达照起镜子来。她边照边叹气道：“哎，你们可看到我的脖子这边慢慢起了雀斑？”女仆们看过去，确实发现了美丽的女主人所说的东西，不过她们称之为可爱的印记，只是在一小片皮肤上有，这反而衬托出女主人皮肤的细腻白嫩。贝尔塔尔达摇了摇头说：“污点总归是污点，我倒是希望能把它弄掉！”她最后又叹了口气，“院子里的水井被封了，先前我总是从那里取出水来洗濯我的皮肤。要是今天我有这么一瓶水该多好啊！”——“就这点小事？”伶俐的女仆笑道，说着便轻捷地走了出去。“这丫头可真是能干，”贝尔塔尔达吃惊地说，“她该不会今天就叫人把井打开吧？”话音未落，就听到几个汉子到了院子里，从窗口向外望，可看到那可爱的女仆把他们领到井口旁边，他们肩上扛着杠棒和其他工具。“这是我的意愿，”贝尔塔尔达微笑着说，“但愿很快就能了结！”她现在很得意，当初怀着痛苦心情加以克制的心事，而今只需吩咐一下便能如愿以偿。她愉快地看着人们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干活。

男人们用足气力要抬起那块巨石，似乎听到有人在叹息，那声音使人想起他们是在破坏令人爱戴的前任女主人的功业。没想到这活儿比原先想象的要轻易得多，就像是井中有股力量帮忙将石头推开一样。“就好像，”帮工们吃惊地说，“里面的水变成了喷泉。”石头慢慢被抬了起来，几乎无需用劲，它自己竟滚向石子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从水中冉冉升起一个白色的水柱。他们原以为，里面的水真的变成喷泉了。可他们看到的却是水柱变成了一个婷婷袅袅的女子，浑身上下裹着素纱。白衣女子痛哭起来，并举起双手往头上抓挠，样子煞是可怕。她从容地迈开脚步，慢慢向城堡的房舍走来。城堡的仆役立即从井边散开。新娘和她的女仆一起站在窗下，一个个面色苍白，惊恐异常。当白色的身影走到她们的房间时，她抬头往上望了望，抽咽之声可闻。贝尔塔尔达相信自己在白纱下认出了温蒂娜的面容。这位抽泣的人儿欲行又止，趑趄不前，终于步履沉重地走了过来，就像是走向最高法庭。贝尔塔尔达惊叫起来，让人把骑士叫来。可是女仆中竟无一人敢越雷池一步，新娘亦张口绪舌，像是慑服于自己的声响一样。

当这一伙人犹如木雕泥塑一般站在窗下时，那奇异的女子到了城堡，登上熟悉的阶梯，穿过熟悉的厅堂，始终泪流满面，默默无言。她今天来到此地，与往日多么不同！

骑士已将仆役遣散，披着衣裳，心情阴郁地站在一面大镜子前，蜡烛在一旁发出昏黄的光。这时有人轻轻地敲门。以前温蒂娜就是这样敲门的，每当她要跟他戏耍的时候。“这全是胡思乱想！”他暗自说，“我要上新婚之床了。”——“你是要上婚床，不过婚床冰冷！”骑士听到房外有人哭着说。这时他从镜子里看到，门慢慢打开了，那白衣游魂闪了进来，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他们把水井打开了，”她轻声说，“而今我来到此地，这样你就难免一死了。”骑士觉得他的心一下子停止了跳动。他无可奈何地双手捂着眼睛说：“在我这死亡的时刻请不要吓我，如果你面纱后面的脸相极为恐怖，那就不要揭开面纱。将我处死吧，不要让我看到你的面容！”——“唉，”那游魂答道，“难道你就不愿再看我一眼？我美丽如往昔，就像你当初在湖滩高地追求我的时候一样。”——“要是那样就好了！”胡尔德勃兰特叹了口气，“我能不能死于你的唇下？”——“太高兴了，我亲爱的，”她说。她揭开了面纱，莞尔一笑，那姣好的面庞现出了绝代的姿容。爱和死的来临使骑士极为惶恐。他俯身向她，她给他甜蜜的一吻，再也不放开他，紧紧地抱着他失声痛哭，好像要把自己的灵魂哭出来一般。她的泪水涌进骑士的眼睛里，在一阵甜蜜的痛苦中又涌进了他的心胸，最后终于使他停止了呼吸。他成了尸体，白衣女子那美丽的躯体颓然倒于卧床的枕席之上。

“我把他哭死了！”她对几个在前厅遇到的女仆说，从惊呆的人群中间穿过，缓步向水井走去。

19　骑士的葬礼

海尔曼神父在当地听到了林施塔特主人的死讯，便向城堡走来。神父出现之际正是为那对不幸的伉俪证婚的僧侣惊惶逃走之时。“这就对了，”他对向他报告这一消息的人说，“现在该我执行职务了，我不需要任何助手。”接着他便开始安慰业已成为新寡的新娘，尽管这位生性活泼的世俗女子并没有惊恐异常。老渔夫虽然心情悲伤，但对女儿女婿遭致的命运表现出一种豁达的态度。贝尔塔尔达对温蒂娜愤恨不绝地大骂，骂她是刽子手，是巫婆，而老人却心平气和地说道：“这是命该如此。在我看来这无非是遭到了天谴。谁也不如那个不得不将其处死的人对胡尔德勃兰特之死感到痛心，可怜的、受人遗弃的温蒂娜！”老人按死者的地位来帮着安排葬礼。死者要葬于一个有教堂的村庄，在那块上帝的土地上有他所有祖先的坟茔。他的祖先和他一样，曾给予这个村庄很多利益，捐赠过很多钱财。盾牌与头盔已置于棺廓之中，它们将同葬于墓穴之中，因为胡尔德勃兰特·冯·林施塔特已作为家族的最后一人一命呜呼。哀悼的人群一个个怀着悲切之情送葬，哀歌直上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海尔曼神父手持高高的十字架走在前头，随后是悲痛欲绝的贝尔塔尔达，她那年迈的父亲在一旁扶着她。在一片黑压压的哀悼的妇女之中，人们忽然看见一个雪白的身影紧跟在新寡后面，全身裹紧白纱，双手奋然举起，大放悲声。在这白色身影一旁行走的人觉得毛骨悚然，她们要么躲开她，要么往旁边走。她们的躲闪引起和这位不速之客走在一起的其他人的更大惊慌，以致在悼念的队伍中开始出现骚乱，几位军人进来招呼那个白色的身影，要将她逐出悼念者的行列。她就像在他们的手下消失了，可是转瞬之间又迈着庄严的步伐行进在送葬者的行列中。女仆们对她一直躲躲闪闪，最后她来到贝尔塔尔达的身后。白色的身影走得极慢，以致寡妇没有发现她。她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走在贝尔塔尔达身后，谁也没有加以干涉。

送葬的队伍来到坟场，便在掘好的墓地上围了一个圈，这时贝尔塔尔达才发现这个不请自来的陪伴者。她又恼又怕，责令她赶快离开骑士的墓地。白衣人轻轻地摇头，表示不同意，并举起双手，似乎向贝尔塔尔达提出一个谦卑的要求。后者很感动，含泪忆起当初温蒂娜在多瑙河上曾友好地要将珊瑚项链送给她。这时海尔曼神父示意大家安静，因为现在小坟越堆越高，人们要对死者默念致哀。贝尔塔尔达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大家也都跪了下来，掩埋者添上最后一锨土之后也跪了下来。当人们重又站起身来时，那白色的不速之客倏然不见了。在她下跪的地方，从青草中冒出一股银白色的泉水。它潺潺地流，潺潺地流，一直流到坟茔，几乎绕着骑士的坟茔转了一圈，然后再一直向前流去，最后注入一个静静的池塘，后者就在墓地的旁边。在以后的世世代代里，村民们还能指出那股清泉的地点，并且坚信，它就是可怜的、被遗弃的温蒂娜，她正以这种方式伸出亲切的臂膀来拥抱她的爱人。

（袁志英　译）

注　释

【1】　原文为“冷泉”之意。

【2】　男爵的原文由“自由”和“先生”二字合成。

忠实的卡斯帕尔和美丽的安奈尔

布伦塔诺　著

时届初夏，夜莺几天前才开始鸣啭歌唱，那歌声响彻大街小巷；而今宵远方雷雨大作，袭来阵阵凉意，夜莺全都噤若寒蝉。打更人报出十一点。在回家的路上我蓦地看到在一所深宅大院门前，聚拢着形形色色的汉子，他们都是刚从啤酒馆里出来的，正围着一个坐在门前台阶上的人。他们一个个都显出极为关切的样子，这使我感到这里必有不幸的事件发生，于是就走向前去。

坐在台阶上的是一个年迈的农妇，周围的汉子向她问长问短，表现出极大的关心，可老妇人对他们好奇的发问和好心的忠告无动于衷。在夜半时分的大街上，在众人的簇拥之中，她旁若无人，如独处于自己的家室之中。这位善良的老妇对自己的行止胸有成竹，其中必有意想不到的、甚至是重大的缘故。她将围裙当作外套披在身上，将那宽大的上蜡的黑色亚麻软帽拉低到眼前，将胸前的小包裹摆正，而对任何问题都不置一辞。

“这位老太太怎么了？”我问在场的一个人。人们七嘴八舌地回答道：“她从乡下来，走了六英里，再也走不动了。在这个城市里她不认得路，她的亲友住在城的另一边，她没办法找到他们。”——“我想带她去，”有个人说道，“不过路太远，我家里还有事；再说她要去的那家她并不认识。”——“不管怎么着，这老太太不能老是待在这里啊。”一个人走上前来说。“她就是要这样，”先前那个人回答说，“我早就跟她说过，我要带她回家去，可她语无伦次，一定是喝醉了酒。”——“我看她是个呆子，无论如何她不能老待在这里。”那个人又重复着刚才的话头，“夜里很凉，到天亮还早着呢。”面对这样的议论老妇人装聋作哑，不为所动，她将准备工作做好。刚才讲话的人又说了一遍：“她不能待在这里。”这时老妇人以极为低沉而又严肃的声调回答说：

“我为啥不能呆在这里？这不是公爵府吗？我八十八岁了，公爵总不至于将我赶出他的家门。三个儿子都为他当差死了，剩下一个外孙也不在人世了；上苍保佑他，不风风光光地安葬他，我死不瞑目。”

“八十八岁，走了六英里！”周围的人都说，“她累了，还有点孩子气；这样岁数的人身子虚弱。”

“老太太，您在这里会感冒，会出毛病的；再说您待在这里也没啥意思。”一个汉子向她微微欠身说道。

这时老人又以低沉的声音半请求半命令地说道：

“请让我安静一会儿，不要胡说八道；我不会感冒，我也不是闲着没事干。现在天色已晚，我八十八岁了，过不多久天就亮了，天一亮我就去亲友家。一个人要是真心信神，饱经世故，又会祈祷，这短短的几个钟头会过得蛮好。”

人群慢慢散去，站在那里的最后一批人也匆忙离开，因为打更人正穿过街道，他们想要让他打开住宅的大门。这样一来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街市更加寂静。我在面前空旷地上的大树下来回踱步，思绪万千。这位农妇的气质，她那坚定而严肃的语调，她那八十八个春秋而今已近风烛残年的生活所历练出来的沉毅，使我十分感动。“到底是什么样的愁苦与欲念在我胸中翻腾？日月星辰只顾沿着它们的轨道永不停息地运行。我饥餐渴饮，养精蓄锐，到底是为了什么？又从谁那里找到我的憩息之地，又是为了谁？我所寻求、热爱和争得的一切，能使我像这位善良而虔诚的老妇那样安然地度过这宅院台阶上的一夜吗？天亮之后我能像她那样找到我的朋友吗？我要是她，我就根本到不了这座城市，我会疲惫不堪，倒卧于城门前的沙滩上，也许甚至落入强盗之手。”我就这样边走边自言自语着。我穿过椴树林间的路径又接近那老妇人时，只见她低垂着头，口中念念有词地祷告。我极为感动，于是迈步向前说道：“上帝与您同在，虔诚的老奶奶，求您也为我祷告祷告吧！”我说着便将一枚塔勒【1】丢进她的围裙。

老妇人十分平静地回答说：“万分感谢，我亲爱的先生，您听到我的祷告了吧。”

我相信，她是在跟我说话，于是说道：“老奶奶，您是在为我祈求上帝吧？我倒不知道。”

没想到老妇人竟大为光火，说道：“亲爱的先生，您还是回您的家去吧，用心祷告，然后就上床睡觉吧！天这么晚了您还在这小巷子里跑来跑去干什么呢？这对青年人没什么好处，魔鬼也在游荡，找到一个就抓一个。有些人就是因为逃夜，到头来变得很坏。您在找谁？找我主上帝？他就在人们的心中，庄重地活着，而不是在这小巷子里！您要是在寻找魔鬼，那您已经找到了，赶快回家去吧，向上帝祷告，不要让魔鬼缠身！晚安！”

说完这话她便沉静地转过身去，将那枚塔勒放进她的行囊。老妇所做的一切给了我一种独特的严肃的印象，于是我向她说道：“亲爱的老奶奶，您说得很对，不过使我在这里留连忘返的是您本人。我在听您祷告，我想求您，祷告的时候也能想到我。”

“这我已经做了，”她说，“我看到您在林间路上来回走动，就请求上帝，为您出个好主意。现在您已有了好主意，您就回家去好好睡觉吧！”

可是我在台阶上挨近她坐了下来，抓住她瘦骨嶙峋的手说道：“请您让我坐在您的身边等到天亮，您讲讲，您来自何方，在这个城市里您要寻找什么？您在这里孤苦无告，在您这样的高龄，您比起别人来更接近上帝；如今世道变了，和您的年轻时代全然不同了。”

“这我不知道，”老太太答道，“我活到现在没觉得有什么改变。您还年轻，所以对什么都大惊小怪。我差不多什么都经历过。我快快乐乐地看待一切，因为上帝也真诚地希望人们快乐。别人的一番好意不应加以拒绝，哪怕并不需要这番好意；不然的话，你下次要人帮忙也不会有朋友来的。所以您要坐在这里就坐在这里吧，看能不能帮帮我的忙。我要和您谈谈，我为什么走老远的路来到这座城市。我本来没想过我会又来到这个地方。七十年前我在这家做过丫头，我现在就坐在这家门口；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来过这个城市，时间过得真快，真像是一眨眼的工夫。七十年前，每天傍晚我都是坐在这里，等我那心上人，他在卫兵队里服役。我们总是在这里约会，每当他在这里——别出声，巡逻队来了。”

这时她以柔和的声音在门口唱起来，宛如年轻的男女仆人在美丽的月夜放歌一般。我怀着内心的欢愉听她唱起下面这首古老而又优美的歌：

在旭日东升的时刻，

星辰在大地降落。

你们这些死去的人儿

也应复活；

你们应受到最后的判决；

你们应踏上峰巅，

可爱的天使在那里端坐。

亲爱的上帝驾临，

虚伪的犹太佬来了，

当初是他们捣鬼

才使我主耶稣身陷囹圄【2】。

坚硬的石头悔恨不已，

高大的树木突然领悟。

谁要是如此祈祷，每天

哪怕只有一次，

他的灵魂就会在上帝面前得救，

那时我们将进入天国！

阿门。

当巡逻队走近我们时，善良的老人极为感动。“我的天哪，”她叫道，“今天是5月16日，一切都和当初一模一样，只是他们戴的帽子变了样，也没有了辫子。这倒没什么，只要心好！”

我认出了巡逻队的军官、旗手格罗辛格伯爵，他是我的一个老相识。他停下来问我们，这么晚了还在干什么。我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他有些震惊：“我这里有一枚塔勒和一束玫瑰花，您可以送给老人——”他手上拿着花，“这样年纪的人喜欢花儿。请您明天将老人的歌儿抄下来带给我，我早就想要这首歌，可我直到现在也没有弄到手。”我陪他走过广场到了下一道岗哨，直到那里的哨兵高声问：“谁在那里？”我们才算分手。他还告诉我，他在公爵府旁有个值勤室，有事可到那里去找他。我又回到了老人身边，并将那束玫瑰花和那枚银币给了她。老妇拿着玫瑰花激动不已，并将它佩戴在她的帽子上，一边用极为温柔、几乎是带哭腔的声音说道：

玫瑰，花儿，插在我的帽子上，

我要是有很多钱，那该有多好，

玫瑰和我的小亲亲。

我对老人说：“老奶奶，您的兴致可真不错啊！”她回答说：

兴致好，兴致高，

越来越周满，

越来越花哨；

他曾站得高，

如今下来了，

奇迹没有了！

“您瞧，亲爱的人，我留在这里不是很好吗？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请您相信我。已经过去七十年了，那时我就坐在这家门口，我是一个伶俐的女仆，我喜欢唱各种各样的歌曲。那时我也像今天这样唱着《最后的审判》这支歌，正好巡逻队路过这里，一个步兵将一枝玫瑰花扔进我的怀里——那玫瑰花瓣至今还夹在我的《圣经》里——那是我和我的先夫的初次相识。第二天我佩戴着玫瑰花来到教堂，他发现了我，我们很快就热恋起来。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才特别高兴，今天又有人送我一朵玫瑰花。这是我应当去他那里的信号，对此我充满了喜悦。我的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死去了，前天我的小外孙也向我告别了——但愿上帝帮助他，上帝怜悯他！——明天，又一个善良的人要离开我。我说什么来着，明天？现在半夜已经过去了吧？”

“已经过十二点了。”我回答说，我对她的话有点摸不着头脑。

“上帝给她以安慰，她还有四个小时的安静时刻！”老人说罢，紧握拳头，不再吭声。我也说不清楚，她的话语，她整个的容貌气质，何以这样打动我。她一直默默无言地坐着，那军官的银币还在她的围裙里，于是我便对她说：“老奶奶，请把塔勒放好，您不小心会把它弄丢的。”

“这枚银币不会丢失的，我要将它赠给我那位知己，在她最后的时刻！”她回答说，“第一枚银币我明天带到家里，它将是我外孙的，他应该享有它。您知道，他真是一个好小伙子，他爱惜身体和灵魂——上帝在上，他珍惜他的灵魂！——我祷告了一路，这事似乎不可能，亲爱的主决不会让他毁掉！他是学校里最纯洁、最勤奋的孩子，可是对于荣誉他看得特别重。他的少尉总是说：‘如果说我的骑兵中队有什么荣誉感的话，那它全在我们中队的卡斯帕尔那里。’我的外孙在重骑兵队里服役，他第一次从法国回来时，讲了很多很多美丽的故事，不过‘荣誉’二字总不离口。他父亲和他的同父异母弟弟是战时后备队员，他们俩常常因为荣誉感这个问题和他发生争执，这是因为我外孙荣誉感太多，那爷儿俩又太少的缘故。上帝原谅我深重的罪孽，我不想说他们坏话，每个人都有一副担子。我那死去的女儿是在懒汉家里累死的，她无法还清欠债。我的外孙谈起法国人，父亲和弟弟总要把法国人说得一塌糊涂，而我那当重骑兵的外孙却说：‘爸爸，这您就不明白了，法国人有充分的荣誉感！’他的同父异母弟弟不阴不阳地发话说：‘你有什么资格跟父亲大谈特谈荣誉的问题！难道他这个N团的下级军官就没你这个下等兵懂得多？’——‘是的，’上了年纪的父亲说道，他这时也变得愤激起来，‘我那时是这样的，对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我曾狠狠地教训过，不打他二十五军棍决不罢手。要是在连队里有什么法国人落到我的手里，那就会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管他什么荣誉不荣誉的！’听了这话重骑兵很难过，于是他说：‘我想讲一个法国下级军官的故事，这会使我觉得好过一些。在上一个国王的统治下，突然要在法国军队里推行体罚。国防大臣的命令要在斯特拉斯堡举行的盛大阅兵式中宣布。部队排列整齐，听着宣布命令，压抑着满腔怒火。检阅临近结束之际，一个士兵骚动起来，他的长官立即接到命令，要打他十二枪托。命令很严厉，那长官不得不打；打完之后，他拿起那杆用来打那士兵的枪，将枪竖在自己面前，用脚蹬开枪栓，于是一粒子弹穿透了他的脑袋，他当即倒毙在地。这事报告了国王，体罚的命令便立即撤销了。爸爸，你瞧，这就是那种有荣誉感的汉子！’——‘这是个大傻瓜！’弟弟说。——‘你饿了，就去啃你的荣誉吧！’父亲嘟哝了一句。这时我那外孙便拔出他的佩剑，走出家门，来到我的小房子，向我讲述了发生的一切，并痛哭流涕。我没办法安慰他。他还向我讲了那个法国人的故事，对于这样一个故事我虽然不能加以否定，可我最后还是对他说：‘请你把荣誉只给上帝吧！’我还祝福了我的外孙，因为他的假期第二天就满了，在回去的路上他还要到一个离我家有七英里的地方去一下。那里有我的一个教女在一个富贵人家当女佣。我外孙对她很看重，希望有朝一日和她成立一个家庭。我为此祷告上苍，但愿他俩能早成眷属。我的教女今天就会得到他。我也早就准备好了妆奁，据说到婚礼那天除我之外谁也不请。”说完，这位老妇人重又沉默，像是在默默祷告。我对荣誉一事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我心想，一个基督徒是否认为那位下级军官死得值得呢？我很希望有人给我一个圆满的答案。

打更人报出了下一点，老人对我说：“我还要呆上两个小时。哎，您怎么还在这里，怎么不去睡觉？这样您明天就没法干活了，您的师傅还能轻易放过您？您到底是干什么的，我的好人？”

我真不知道如何才能使她明白，我是一个作家。我不能说我是一个大学毕业生，这不是撒谎吗？说来也怪，一个德国人说自己是作家，多多少少总有点不好意思，尤其对那些来自下层的人不愿明说自己是作家，那是因为说到作家他们老是想到《圣经》中的法律学者和法利赛人。作家一词在我们这里不像在法国人那里那样为人熟知。作为作家的法国人都有其行会组织，在他们的工作中都是有法可依的。对了，法国人对作家也常常问：“您在什么地方完成了您的哲学？”一个法国人这样提问题，不乏对一个成功者的尊重之意。这一并非德国的习俗不仅使得作家在自报家门时难于启齿，而且还有某种内心的羞愧控制着任何一个以自由和精神的财富、以上天直接的恩赐来从事事业的人所具有的感情。较之诗人，学者更为理直气壮一些，学者通常都受到过挫折，大都曾在国家机关里任职，或劈粗硬的木柴，或在抽出汩汩流水的坑道里工作。而所谓诗人对此则极感厌恶，他们大都从校园溜到了帕纳塞斯【3】。一个诗人要是有一个正正经经的而不是顺便干干的职业，那也真会引起人们的疑心。人们很容易会向他提出这样的问题：“我的先生，任何人身上都有脑袋、心、胃、脾、肝之类的器官，也都有一种诗情。谁要是使某种器官的营养过多，或者营养发生偏差，或者使其膨胀发胖，超过了其他的所有器官，甚至使其变成一种行业，那他定会面对他人而有一种羞愧之感。靠诗吃饭的人会失去平衡，这是一种特大号的鹅肝馅饼，味道很好，可鹅却是一只病鹅。所有不是靠汗水赚面包的人都有几分羞愧。一个还不是完全以笔耕为生的人，当他要说自己是个作家时，他总会有上述的想法。我就这样思来想去，反复考虑应该向老人说些什么。老人对我的犹豫很是吃惊，定睛看着我说道：

“我在问您，您是干什么的，为啥不讲给我听呢？您要是没有正经事干，那您就在这里忙吧，这里遍地是黄金，您该不是刽子手或打探我的探子吧？您是什么人，对我倒也无所谓。您说，您到底是什么人？您要是白天坐在这里，那我可能认为您是个游手好闲的人，一个懒虫，贴着墙根混日子，免得由于无事发慌而摔个跟头。”

这时我想起了一句能使她理解的话。“亲爱的老妈妈，”我说道，“我是一个写字的人。”——“咳呀，”她说，“您怎么不早说呢？您原来是个耍笔杆子的；干这事要头脑缜密，出手要快，还要有一副好心肠，弄不好人家就会训你。您是一个文书？您能不能给公爵写一份请愿书？一定要让他亲眼看到，而不是留在其他人手里。”

“一份请愿书，老妈妈，”我说，“我可以为您写，我要竭尽全力去写，我要尽快为您写好。”

“您这可是行善了，”她回答我说，“但愿上帝保佑您，使您的寿命比我还长，使您在我这个岁数还有这种福气，度过一个既有玫瑰花又有塔勒的美好夜晚，也像我一样在您需要的时候能有个朋友为您写请愿书。可您现在要回家去，亲爱的朋友，去买张纸写请愿书；我在这里等着您。再过一个小时我去找我的教女，您可以和我一道去，我的教女也会对请愿书感到高兴的。她的心眼很好，可上帝的裁决却有些奇怪。”

说完这话老妇人又静默了，低下头来，像在祈祷，那枚塔勒还在她怀里，她哭了。“亲爱的老妈妈，您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您有什么不合适的？您哭了？”我接连问道。

“咳，我怎么会哭呢？我是为塔勒而哭，为请愿书而哭，想到什么我都哭。不过哭是没啥意思的，辛酸的眼泪也太多了。您瞧瞧那边药房的金骆驼吧，上帝创造的一切是多么美好，多么奇妙啊！可人们就是看不到这一点，即使这样一匹骆驼能穿过针眼，富人也到不了天国。——可您一直坐在这里干啥？您去吧，去买张纸来，把请愿书给我写好。”

“亲爱的老妈妈，”我说，“这请愿书我倒是怎样写呢？您也不告诉我，要我写什么？”

“这还用我说给你听吗？”她回答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要是什么都得告诉您，您还算什么文书呢？我倒要问问。那好吧，我尽我的努力。请您在请愿书里写上，两个恋人应在一起安息，不要将一个拿去解剖，要让他落个囫囵身子。虽说他们死了，死者应该复活，要进行末日的判决！”说着她又痛哭起来。

我猜想，她定是蒙受了巨大的不幸，不过由于她年事已高，只有在某些时刻才感到痛苦。她哭泣，却不悲诉；她的话语总是那么沉着和冷静。我再次请她把这次进城的目的从头到尾讲给我听，她说：“我的外孙是重骑兵，他的事我给您讲到过，他很爱我的教女，这我先前也说过。他对美丽的安奈尔说——人家都这样称呼我的教女——她应该保持她的名誉，也应该保持他的名誉。结果这姑娘对她的面孔和衣服就特别注意，生怕别人玷污她的名誉。她比其他使女都显得文气和高雅。她穿什么戴什么都显得格外可体。要是有哪个小伙子在跳舞时对她做点小动作，或者跳得特别野，她总是到我这里痛哭流涕，说这是对她名誉的冒犯。安奈尔一直是个特别的姑娘。有时趁人不注意她会双手伸向围裙，将裙子从她身上扯下来，就好像裙子里有火似的，接着便大哭起来。不过这事出有因：她是咬牙切齿地将其扯去的，对方会因此而不得安宁。要是这孩子不在名誉二字上打转转，要是她宁肯处处求得上帝的指点，那不管多么苦她也不会永远离开他，为了他，她会忍辱负重，而不去考虑个人的名誉。主若是宽宏大量，主会宽大为怀的，他们俩定会团聚，愿上帝保佑！

“我那个当重骑兵的外孙又到了法国，他很久没有写信来了，我们差不多以为他死了，常常为他哀泣。他是打仗负伤住在医院里，养好伤重返部队时，他被提升为下级军官。这时他想起他的同父异母弟弟在两年前曾对他大放厥词，说他仅仅是个列兵，而父亲是个军官，又想起他所讲的那个法国下级军官的故事，想起他在告别之时向他的安奈尔所谈的有关荣誉的问题，想到这些他坐立不安，特别想家，他对关心他的骑兵中尉说：‘啊，中尉先生，我现在归心似箭。’于是部队让他骑马回家，所有的军官都很信任他。他获准三个月的假期，然后再骑马返回营盘。他快马加鞭，但他对马比往常更加爱护，因为那马已完全交托给他了。有一天那匹马像发疯似地往家驰骋，那天正是他母亲忌日的前一天，他总觉得母亲在马的前头跑并高声喊着：‘卡斯帕尔，我要见你一面！’啊，那天我孤独一人坐在她的坟墓上，心想：‘卡斯帕尔，你要是待在我的身边该有多好！’我用勿忘我小花编结成一个花环，挂到一个埋在泥土中的十字架上，并在附近量来量去，心想：‘我要死在这里，卡斯帕尔要呆在这里，要是上帝在家乡赐他一席之地的话，那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这就是说，你们这些死去的人应该复活，你们应受到最后的判决！’可卡斯帕尔并没有来到，我也不知道他就近在咫尺，他要能来就好了。卡斯帕尔急如星火，因为他在法国就经常想到这一天，他从那里带来了用金色花朵编成的花环，这是为了装点他母亲的坟墓；他也为安奈尔带来了花环，她应将花环保存到她的纪念日。”

讲到这里老人又静默了，并不停地摇头。我重复了一下她那最后的话：“她应将花环保存到她的纪念日。”这时老人又接着说开了：“谁知道，她能不能求得到呢？咳，这要由我来说服公爵！”——“为了什么事？”我问道，“您到底有什么愿望，老妈妈？”这时老妇人又神情严肃地说了起来：“噢，我只要活一天，就一天惦记着这件事，这是我一生一世的心事！”接着她便继续讲述道：

“卡斯帕尔原来可以在中午到家，可是一早店家便将他拉到马厩里指着他的坐骑说：‘你的马被压出伤来了。’并发话道：‘我的朋友，这对骑士来说可不是光彩的事。’这话大大刺激了卡斯帕尔，他将马鞍卸下，轻轻敷上药粉，采取各种办法来治疗坐骑的创伤。然后便手牵着马，徒步继续往家走。掌灯对分他来到一家离我们村尚有一英里的磨坊，磨坊主是他父亲的老朋友，便上前与他打了声招呼。磨坊主大为欢迎，把他当成是远方来的客人。卡斯帕尔将马拉到马厩，将马鞍和行囊放在角落里，便到了磨坊主的客房。他先向主人打听自己家人的情况，磨坊主说：老外婆还健在，父亲和异母弟弟也都康泰，他们日子过得不错；他们昨天还在这里磨面呢。他父亲正在做骡马牛这样的大牲口生意，生意很兴隆，他现在对名声荣誉也很重视，不再像以前那样衣衫褴褛地到处乱跑了。听到这些，善良的卡斯帕尔很高兴，接着便问起美丽的安奈尔的情形。磨坊主人回答：他不认识这个安奈尔，不过，要是那个在罗森家帮佣的安奈尔的话，听说她现在到首府去了，在那里找了一个人家做事，说是在那里能学到更多的东西，而且也光彩得多，这些都是一年前他从罗森家一个仆人口中得知的。卡斯帕尔对此很喜悦，只是不能马上见到她，这使他顿觉怅然若失。他希望安奈尔在首府变得更加文雅与漂亮，在星期天与她这样的美人漫步于街头，这对作为下级军官的他来说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卡斯帕尔向磨坊主人谈了一些法国的趣事。他们两人又吃又喝，相互为对方斟上威士忌。酒足饭饱后，磨坊主便将卡斯帕尔领到阁楼上，打发他上床，他自己则胡乱躺在粮食口袋间倒头便睡。磨坊中发出嘎嘎的声音，对家人的思念使这位善良的卡斯帕尔无法安然入睡，尽管他困倦已极，却烦躁不安，他想起他那逝去的母亲，想起美丽的安奈尔，想到他作为军官来到家人中间所感到的那种荣耀。他终于酣睡了，可又常为噩梦所惊醒。他多次觉得他那逝去的母亲向他走来，拱着双手向他求援；随后他又似乎觉得自己死了，被人埋葬了，作为死人他自己步行到坟墓，美丽的安奈尔和他并肩走着。他失声痛哭起来，因为他的战友没有来为他送葬。他来到教堂墓地，他的坟墓就在他母亲墓地的旁边。他将他带来的花环献给安奈尔；安奈尔的坟墓也在那里，安奈尔把花环敬献在母亲的墓上，卡斯帕尔往四周围看了看，除我之外他什么人也没看到，安奈尔被一个人拽着围裙拉进了坟墓。最后他自己也进了坟墓，说道：‘怎么这里没有一个人来向我告别，怎么没有一个人对着坟墓鸣枪，向一个勇敢的战士表示敬意呢？’这时他自己掏出手枪开起枪来。他被枪声惊醒，觉得有人在打开窗户；他从阁楼里往四下观察，这时又听到一声枪响，磨坊内嚷开了，透过磨坊内那种嘎嘎的声音传来了喊叫声。卡斯帕尔立即从床上跳起，拿起军刀，霎时间他的房门被打开了。在皎洁的月光下他看见两个以炭涂面的汉子手持木棒向他冲来。他立即进行抵挡，并在其中一人的手臂上砍了一刀，结果那个汉子惊慌逃跑，将向外敞开的门扇带上，并从外面上了闩。卡斯帕尔无法去追赶他们。最后他终于踢破了门板，从洞里跳出，赶到楼下。他听到磨坊主的呻吟声，只见磨坊主被捆了起来，躺在谷物口袋中间。卡斯帕尔将绳子解开，立即向马厩跑去，去找他的马匹和行囊，可是两者都被抢走了。他悲伤地回到了磨坊，向磨坊主诉说他的不幸：他所有的财产，还有托付给他的马匹都被人偷去了，马匹的被盗特别使他激愤不已！磨坊主提着一口袋钱站在他面前，这个口袋是他从阁楼的柜子里取来的。他对重骑兵说：‘亲爱的卡斯帕尔，请您息怒！我非常感谢您使我的财产免遭劫掠，这些强盗是为这个放在阁楼上的钱袋而来的。由于您的护卫我才毫无损失。您在马厩里的马匹和行囊定是放风的家伙发现的，他通过开枪以示警告：这里有危险。因为他们从鞍鞯等物中猜出，这里有一个骑兵。现在不能让您为了我而蒙受损失，我要尽最大努力，不惜任何代价为您找到您的牲口。如果真找不到，那我就买一匹赔您，不管花多少钱。’卡斯帕尔说：‘任何赠礼我都不要，这和我的荣誉心背道而驰，我希望从您这里借七十个塔勒，我写下借条，准备两年内还您。’他们两人说妥了，重骑兵向他告别，便匆匆向村中走去。那里有个法官，法官住处周围都是一些体面的人。骑兵要向法官报案，磨坊主则留在家里等候妻子和儿子，他们在邻近的村庄参加婚礼尚未回来。等他们回家后他便紧随骑兵赶来，也到法院报案。

“您可以想见，亲爱的文书先生，卡斯帕尔是怀着怎样的烦恼赶回我们村的：没有了坐骑，身无分文。他本来想骑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现在他被人掠去了五十一个塔勒，他的军官身份证，他的度假证明，给母亲坟墓和美丽的安奈尔带来的花环也被人抢去了。他简直痛不欲生。他怀着绝望的心情深夜一点钟到了家，立即去敲法官家的门，法官的住所是我们村的第一家。卡斯帕尔到了法官家报了案，把所有被劫去的东西讲述了一遍。法官将这一切都记录在案；要他马上去找父亲，他是全村唯一有马匹的人；让卡斯帕尔和父亲与弟弟一起到附近地区巡查，也许能发现强盗的踪迹；同时法官还差遣其他人，包括磨坊主（如果他来的话），去打探情况。卡斯帕尔离开法官向父亲家里走去，他路过我的小茅屋时听到我在唱一首宗教歌曲，因为我想起他死去的妈妈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他敲门说道：‘耶稣基督保佑您，亲爱的外婆，卡斯帕尔回来了。’听到这话我真是惊呆了，我立即冲到窗口，把门打开，亲他抱他，泪水不住地流。他急急忙忙地向我讲述了他的不幸，并说法官对他父亲有所委托，他必须立即赶到父亲那里，以便能将盗贼捕获。他的荣誉能否保得住，也取决于他是否能将他的马匹找回。

“听到荣誉这个字眼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知道，他面临着一场难打的官司。‘尽你的责任，把荣誉交给上帝吧！’我说。他离开我便匆匆向他父亲家走去，那是在村庄的另一头。他走后我便立即跪倒在地，向上帝祈祷保佑卡斯帕尔平安，这次祷告我是怀着极为恐惧的心情做的，我还从来没有这么不安过。我边祷告边说：‘主啊，愿您在地上也像在天上那样实施您的意志吧！’

“卡斯帕尔怀着极为恐惧的心情向他父亲家跑去。他从后门跳过花园的篱笆，听到有人在抽水，听到马厩里的马匹咴咴直叫，这使他不寒而栗；他停住脚步，借着月光看见两个汉子在洗脸，这真是撕碎了他的心。一个说道：‘那该死的家伙怎么不下来？’另一个说：‘到马厩里将那牲口的尾巴割断，再剪掉它的鬃毛，你把那革囊埋在粪里够不够深？’——‘可深了，’另一个说。于是两人便向马厩里走去。卡斯帕尔痛苦得像发了疯似的，猛地跳出来将他们关进马厩，大叫道：‘我以公爵的名义要你们投降！谁要动一动，我就打死谁！’啊哈，卡斯帕尔要抓的偷马贼竟是他的父亲和同父异母弟弟！‘我的荣誉，我的荣誉完了！’他大叫，‘我竟是一个不要脸的贼的儿子！’那两个汉子听到这话很是气恼；他们也喊起来：‘卡斯帕尔，亲爱的卡斯帕尔，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难为我们！卡斯帕尔，一切都会还给你，看在你死去的母亲份上，今天是她的忌日，饶了你爸爸和你弟弟吧！’卡斯帕尔绝望已极，一直不停地叫：‘我的荣誉和我的责任呢？’这时那两个家伙要强行打开马厩的门，并且猛撞泥墙，想逃出来。卡斯帕尔便拔出手枪向空中放了一枪并大喊：‘来人啊，来人啊！来捉贼哟！’法官叫醒的农民正走拢来，商量如何分头追赶洗劫磨坊的盗贼，听到枪声和喊叫声便冲进来。年迈的费恩克尔仍一直在求情，求儿子把门打开，可是儿子却说：‘我是一个士兵，我只能听命于正义。’正在这个时候法官和农民来了，卡斯帕尔说：‘上帝饶恕，法官先生，我父亲和我弟弟竟然是贼，啊，要是不生下我该有多好啊！我把他们堵在马厩里了，我的行囊还被埋在粪堆里。’农民立即冲进马厩，将老费恩克尔及其儿子捆绑起来，并把他们拉回房间里。卡斯帕尔去把行囊扒了出来，拿出两个花环，没有再回房间，径直往他母亲的坟墓走去。天亮了，我呆在草地上。我用勿忘我花为自己和卡斯帕尔编了两个花环；我想，他要是骑马回来的话，他应当和我一起来给他母亲扫墓。可我却听到村里乱嚷嚷的，喧闹得不得了。我怕心烦，宁肯一个人呆着，于是我独自绕过村子来到教堂墓地。这时枪响了，我看到一股烟升到空中。我赶忙跑到墓地——啊，救世主啊，您可怜可怜我吧！卡斯帕尔已死在他母亲的坟上，他自己用枪弹射穿了自己的心脏。他胸口的纽扣上别着给美丽的安奈尔带来的花环，他就是通过这花环射向心脏的。带给母亲的花环他挂到了十字架上。看到这种情景我只觉得脚下的地塌了，我扑向他一个劲儿地喊：‘卡斯帕尔，你这不幸的人啊，你做的是什么啊！是谁将你的灾难讲给你听了？啊，我为什么要将你从我那里放走呢，在我还没有把一切都讲给你听之前？天哪，你那可怜的父亲、你弟弟要是看见你这个样子，他们会怎么说呢？’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为了这两个人寻短见的。我以为他完全是为了另外一档子事。更令人恼火的是法官和农民把老费恩克尔和他的儿子也绳捆索绑地拉来了。痛苦噎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法官问我看没看见我的外孙，我指给他们看他躺着的地方。法官以为是卡斯帕尔在坟上哭，便上前去摇他，这才发现鲜血流在地上。‘耶稣圣母在上，’他惊叫起来，‘卡斯帕尔自杀了！’那两个被绑的人看着这一切。人们抬起卡斯帕尔的尸体，拉着他的父亲和弟弟向法官家里走去。全村一片哭声，农妇架着我走在后面。啊，那真是我一生岁月中最最可怕的一页！”

老妇人说到这里又停下来。我对她说道：“亲爱的老妈妈，您受的苦难真是太可怕了，可上帝对您是百般眷爱的，受打击最大的人乃是他最最亲爱的孩子。请您告诉我，亲爱的老妈妈，到底是什么事使您打定主意跑这么远的路来，您是为子什么要呈送请愿书呢？”

“这您自己也可以想见啊，”她很平静地说下去，“我是为了给卡斯帕尔和美丽的安奈尔求情，使他们能有一个体面的坟墓，我为安奈尔带来了卡斯帕尔用鲜血染红的花环，您瞧！”

这时她从自己的小包裹里拿出了用金箔编成的小花环给我看。借助微明的天光我看出，这个花环被火药熏黑了，并溅满了鲜血。

我为这位善良的老人的不幸而感到万分难过，老妇人以伟大而坚定的精神承受这种不幸，我对她的这种精神极为钦佩。“哎呀，亲爱的老妈妈，”我说，“您怎么能让可怜的安奈尔受这样的打击？她听到这些不立即吓死才怪呢！那究竟是什么纪念日，为了这样的纪念日您给安奈尔带去令人悲伤的花环？”

“我说啊，”她说道，“您跟我来，您可以陪我到她那里去，我反正走不快。我们两人反正能及时赶到她那里。路上我会把一切都讲给您听。”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心平气和地做她的晨祷，继而就整理起她的行装来。最后，她将她的小包裹挂在我的胳膊上。这时正是清晨两点钟，晨光熹微，我们两人穿过静静的大街小巷。

“再说，”老妇继续讲道，“费恩克尔和他的儿子被送进了牢房，我不得不到法庭办公处去面见法官。死去的卡斯帕尔被抬到一张桌子上，穿着他那件骑兵大氅。人们要我向法官讲述我所知道的有关卡斯帕尔的一切，他那天早晨隔着窗子向我讲的话。法官将我讲的一切都一一记录在案。接着他便翻阅了在卡斯帕尔身边发现的记事本，上面有一些账目，有几个关于荣誉的故事，其中也有关于那个法国军官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之后卡斯帕尔还用铅笔写了些什么。”说着老妇人便递给我一个信袋，不幸的卡斯帕尔最后写下了下列句子：“面对奇耻大辱我无法再活下去了。我父亲和我弟弟是窃贼，他们连我也偷起来了！我的心碎了，但我定要把他们捉拿归案。因为我是公爵的士兵，我的荣誉不允许我徇私。我将父亲和弟弟交付法庭惩办是为了荣誉。请诸位为我说句好话，使我能在杀身之地有一个紧靠母亲的体面坟墓！那个花环——我的子弹是穿过它而使我致死的——我托付外婆带给美丽的安奈尔，并向她问好。啊，她使我心肝欲碎，可是她不应与一个贼的儿子结婚，因为她一向对荣誉很看重。亲爱的美丽的安奈尔，但愿你不要为我而过分惊慌，你要自我安慰；如果你对我好，那就请你不要说我的坏话，蒙受这样的奇耻大辱和我本人没有丝毫的关系！我曾竭尽全力维护我的荣誉，我要保持一生的清白；我已是下级军官，在骑兵中队有着极好的声誉。我肯定还会升上去，可是安奈尔，即使到那时我也不会将你抛弃，我也不会去寻求更高贵的女子——然而一个窃贼的儿子，为了荣誉亲手将父亲送交法庭审判，有如此的奇耻大辱是不能苟活于人世的。安奈尔，亲爱的安奈尔，请接受这个小花环，我对你永不变心。而今我还你自由，维护你的荣誉，但请你不要嫁给一个比我差的人。如蒙你厚爱，我请你为我请求，把我葬身在母亲身旁，使我有个体面的坟墓。要是你以后也死在我们这里，也请你葬在我们的身旁。善良的外婆也会到我们这里来的，那时我们会团聚在一起。在我的革囊中有五十个塔勒，这应当为你的第一个孩子存放起来。我的银质挂表送给牧师先生，如果我能得到安葬的话。我的坐骑、制服和武器属于公爵，我这个信袋是给你的。永别了，我最最亲爱的心肝；永别了，亲爱的外婆；为我祈祷吧，永别了，所有的人！——愿上帝保佑我——啊，我真是走投无路啊！”

这是一个高贵的、不幸的人的绝命书。我一面读一面禁不住流下痛苦的眼泪。“卡斯帕尔一定是个好人，亲爱的老妈妈。”我对老人说。她听了这些话停下脚步，握着我的手，极为感动地说道：“您这是说对了，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过，最后那些绝望的话还是不要为好，这使他无法得到一个体面的坟墓，他要被送去解剖，啊，亲爱的先生，您要是能在这方面帮帮忙就好了。”

“亲爱的老妈妈，我不懂这话的意思，”我问道，“他的绝命书怎么会有这样的后果？”——“是的，是这样，”她回答说，“这是法官亲自对我讲的，说是所有的法院都接到了命令，只有那些因忧郁而自杀的人才能得到体面的安葬，由于绝望而自杀的人要被送去进行解剖，法官对我说，卡斯帕尔自己承认是出于绝望才自寻短见，所以定会送去解剖。”

“这条法律可真是奇怪，”我说，“那岂不是要为每桩自杀事件打一场官司，弄清到底是由于忧伤还是由于绝望吗？法官和律师也会为忧郁和绝望而争论不休，最后才决定解剖，那不是很费时候吗？亲爱的老妈妈，请您放心，我们的公爵是个很好的人，他要是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定会让可怜的卡斯帕尔在他母亲旁边得到一席之地。”

“但愿上帝开恩！”老人回答说，“您听着，亲爱的人，法官将一切都记录在案之后，把信袋交给我，还有那个送给美丽的安奈尔的花环。于是我昨天便跑到这里来，这样我还可以赶在她纪念日这天送她上路，使她得些安慰——卡斯帕尔死得也是时候，要是他了解到事情的全部真相，那他也会痛苦得发疯。”

“美丽的安奈尔出了什么事？”我问老人，“请您快告诉我，过不了多久就到她那里了，快告诉我她的纪念日是怎么回事。您的这个令人悲伤的捎息也许能使她得到某些安慰。请您把一切都告诉我：她是不是要和别人举行婚礼？她是死了还是有病在身？所有这一切我都想知道，我可以把这一切写到请愿书上去。”

老妇回答说：“啊，亲爱的文书，事情是这样的，但愿上帝发发慈悲！您听着，卡斯帕尔回家来，我并不是感到十分高兴；卡斯帕尔寻了短见，我也不是过分悲伤；要不是上帝以更大的灾祸来关照我，那我可真是挺不过来。是的，我要告诉您：我的心上一直悬着一块石头，悬着一根冰柱。一切悲痛就如同底层的冰块一样冲击着我的心，真要把我的心撞碎了；这所有的痛苦粉碎了石头，并将其驱散，使人有一种悲凉的感觉。我要对你说，这可真是令人难过啊。

“我的教女安奈尔是我表妹生的女儿，她住在离我们七英里的地方。当她母亲快要离开人世的时候，我正好在这个垂危的病人身边。她的丈夫是个贫穷的农民，早已过世。她年轻时爱上一个猎人，可是由于猎人过着动荡不定的生活而没有嫁给他。最后猎人遭到了不幸：杀人被捕入了死牢。我的表妹是在病榻上听到这消息的，这使她非常难过，她的病情也日见严重。最后，她在临死的时候将可爱、美丽的安奈尔托付给我，要她做我的教女。在弥留之际，她还对我说：‘亲爱的安娜·玛格丽特，你要是路过那个小镇，就请你通过看守带话给可怜的于尔根，我在我的病床上恳求他皈依上帝，在我最后的时刻我衷心地为他祈祷，并向他致以良好的祝愿。’说完这句话，我那善良的表妹便与世长辞了。在安葬她之后，我便收留了小安奈尔，那时她才三岁。我抱着她回到我的家。

“表妹说的那个小镇是回家必经之地，在小镇前有死刑行刑处，这里的刽子手是有名的兽医，我要在那里弄点药带给我们的村长。我走进房间，向兽医师傅说明了我的要求。他回答说，我应当跟他到堆放着药草的阁楼上去，并帮他挑选出所需要的药材。我让安奈尔等着，便随他上去了。当我们回到这个房间时，安奈尔站在一个固定于墙上的小柜子前，看见我便说道：‘这里面有老鼠！你听，里面在唧唧地叫！这里面肯定是只老鼠！’

“兽医师傅听到孩子的话，神情严肃起来，于是将柜子打开并说道：‘上帝保佑我们！’他看到的是他行刑用的剑，只有这把剑孤零零地挂在柜子里的钉子上，来回摇晃着。他把剑取了下来。看到这把剑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亲爱的夫人，’他说，‘您要是真爱这位可爱的小安奈尔，那就请您镇静：我要用这把剑在她的颈部划破一点皮。若不在她脖子上划破一点，这孩子将来会有巨大的不幸。’说着便要拉孩子，孩子吓得大哭，我也大叫大喊地将孩子拉了回来。这时小镇的镇长来了，他刚刚打猎回来，想让兽医师傅看看他的病狗。他问起刚才为什么有喊叫声，安奈尔嚷起来：‘他要把我杀掉！’我这时惊恐得说不出话来。兽医师傅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镇长说这是迷信，对他严加斥责，并严厉警告。可兽医却无动于衷，很平静地说道：‘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看的，我也是这个看法。’这时镇长发话了：‘弗兰茨师傅，我在这里通知您，明天早晨六点钟您要去杀猎人于尔根的头。如果您认为您的剑摇晃是因为这个缘故，那还情有可原。要是您把原因归之于这个小孩子，那就是再荒唐不过的发疯行为。即使在她长大成人之后，有人给她讲小时候发生的这件事，那也会使她丧魂落魄的。对任何人都不可加以欺骗。’——‘对行刑官的剑也不能加以欺骗呀！’弗兰茨自言自语地说道，接着把剑重又挂到柜子里。这时镇长吻了吻安奈尔，并从打猎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给她。他又问起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向他讲述了我表妹之死，说了关于猎人于尔根的委托。镇长听罢对我说：‘您可以通知他，我要亲自领您去见他；他的心肠很硬，也许会在最后的时刻被一个善良的垂死女人的思念所感动。’于是这位好心的先生请我和安奈尔上了他停在门口的车，车载着我们向镇里驶去。

“他先让我们到一个女厨师那里去，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傍晚时分他便和我一起见到了那个可怜的罪犯。我向他讲述了我表妹的遗言，他听后不禁伤心地哭了起来，高叫道：‘啊，天哪！当初我要是娶她为妻，今天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接着他便恳求人们为他叫一名牧师来，他要和牧师一道祈祷。镇长答应了他的请求，并为他的思想转变称赞了他。镇长还问于尔根，在死前是否还有他可以满足的愿望。猎人说：‘能不能请那善心的老奶奶，明天在我受刑之时将她已故表妹的小女儿带来让我看看？这会使我在最后的时刻得到心灵上的安慰。’于是镇长就请我做这件事，正因为这事很是可怕，我就越是不能拒绝这位可怜而悲惨的人的要求。我只得向他伸出手来，庄重地答应了他。他倒在草堆里哭了起来。镇长便和我来到牧师那里，将事情的原委向牧师讲述了一遍，请他到监狱去一趟。

“晚上我只好和孩子住在镇长家里。第二天一早，我便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处决猎人于尔根的地方。人们围成一个圆圈，我站在镇长旁边，镇长宣读了对于尔根的判决。猎人于尔根也讲了话，讲得很好，在场的人都哭了。于尔根看看我和小安奈尔，安奈尔就站在我前面。他显出极为感动的样子，接着便去亲吻弗兰茨师傅。牧师和于尔根一道进行祈祷。人们蒙上了他的眼睛，继而他便跪了下来。这时行刑的人便给了他致命的一剑。‘耶稣，马利亚，约瑟夫！’我不假思索地喊了出来。我扯下身上的裙子，把它抛到那可怕的人头上。弗兰茨师傅连忙跑过来把人头扯出，说道：‘老奶奶呀老奶奶！我昨天跟您讲什么来着？您可还记得？我了解这把剑，它是活的！’我由于惊恐而倒在地上，安奈尔发出可怕的喊声。镇长简直不知所措，他让我和安奈尔乘车到他家里去。镇长夫人把不少的衣裙送给我和安奈尔，下午镇长又送给我们钱，镇子上许多人都想看安奈尔一眼，他们也都送钱送物，最后我替孩子拿到了二十个塔勒和许多衣服。晚上牧师来了，跟我谈了很长的时间，要我好好教育安奈尔，要她对上帝怀有敬畏之情；无论对什么样的不祥之兆都不要予以理会，那些全是魔鬼撒旦耍的花招，要加以蔑视。后来他还给我一本漂亮的《圣经》，这是他赠给安奈尔的礼物。第二天善良的镇长才让我回到三英里外的家。啊，我的上帝，可真是祸不单行啊！”说完这话老妇人重又沉默不语了。

一种预感使我不寒而栗；老妇人的讲述使我肝胆俱裂。“上帝在上，老妈妈，”我喊叫道，“可怜的安奈尔到底怎么了？难道她无法得救了？”

“一切的一切都跟她作对，使她到了这步田地，”老妇人说，“她今天就要被处决！她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干了那档子事啊：她是为了名誉，她心中有一种荣誉感。她出于荣誉心走向了毁灭。她被一个有身份的人诱奸了，生下了一个孩子；于是她用我当年蒙住猎人于尔根的头的那条裙子闷死了她的孩子，那条裙子是她从我这里偷偷拿走的。

“引诱她的男人答应和她结婚，并说，卡斯帕尔留在法国不回来了。安奈尔感到绝望，于是便做出了这种坏事，然后自己到法院自首了。四点钟她就要被处决。她给我写信说，希望我到她那里去一趟。我这不是来了吗？我要给她带去卡斯帕尔的花环与问候，那是可怜的卡斯帕尔的；还有这朵玫瑰花，我今天夜里得到的这朵。这会使她感到安慰。啊，亲爱的先生，但愿您能使请愿书发生效力，能使她和卡斯帕尔的身躯埋葬在我们教堂的墓地里。”

“我要尽最大的努力！”我高声说道，“我马上就去公爵府，赐给您玫瑰花的那位朋友正好值勤，我求他将公爵唤醒。我要在公爵的床前长跪不起，求他宽恕安奈尔。”

“宽恕？”老人冷冷地问道，“她这是命中注定。您听着，亲爱的朋友，正义比宽恕要好。宽恕在世上又有什么用场？我们大家到头来都会受到审判：

你们这些死去的人儿

也应该复活！

你们应该受到最后的判决。

“您瞧，”她不愿受到宽恕，人们曾想赦免她，只要她说出孩子父亲的名字，可安奈尔却说：‘我把他的孩子杀掉了，我愿意去死，不愿给他带来不幸；我一定要受到应得的惩罚，我要到我孩子那里去。我要是说出他的名字，这就可能毁了他。’为此她被判处死刑，以剑行刑。请您到公爵那里去一趟，求他给卡斯帕尔和安奈尔一个体面的葬礼！请您马上就去！您看，那里牧师先生正要进监牢；我要跟他打个招呼，要他把我带去见见美丽的安奈尔。您要是抓紧时间，说不定您会在法院外面给我们带来令人欣慰的消息：为卡斯帕尔和安奈尔举行体面的葬礼。”

在说这话的当儿我们和牧师会合了，老妇人向牧师讲述了她与囚犯的关系。牧师慨然应允，带她一同进监牢。我撒腿便跑，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急过，匆匆地向公爵府赶去。我一头冲进格罗辛格伯爵的家里，从他花园房子的一面开着的窗子里传出琴声伴奏下的歌声，这使我有一种欣慰的感觉，对我来说犹如一种希望的信号：

赦免说到爱情，

荣誉却很清醒，

它怀满腔之爱

向赦免致敬。

赦免取下了面纱，

爱情献出了玫瑰花，

荣誉向求爱者致意，

因为它爱着赦免宽大。

啊，幸运的征兆还多着呢！在百步之遥的大街上我发现了一方白色的面纱，我急忙将它捡起，里面尽是香气四溢的玫瑰花瓣。我把面纱托在手中，继续往前奔，心想：“啊，上帝，这就是赦免。”我在街口转弯时看到一个汉子，他把身子裹在大衣里。我急速地从他面前走过，并且转过身去，以免被他看到。其实我并没有必要这样做，在我内心深处除了“赦免，赦免！”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穿过栅栏门直向公爵府的院子冲去，感谢上帝，步兵军官格罗辛格伯爵正在岗哨前繁花似锦的七叶树下来回踱步，听到声音便向我走来。

“亲爱的伯爵，”我急切地说，“您必须马上带我去见公爵，立即就去，否则一切都为时过晚，一切都完了！”

他对这样一个请求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是什么使您想起在这样一个不寻常的时刻……？不可造次；请您到时来看检阅，那时我再趁机引荐您。”

我心急如焚。“要么是马上，”我喊叫起来，“要么就全都完了！别无他法，人命关天哪！”

“现在无论如何不行，”格罗辛格拒绝得非常干脆，“这事关我的荣誉；已经有令在先，今天夜里不准我通报任何消息。”

荣誉二字真使我欲哭无泪；我想到卡斯帕尔的荣誉，想到安奈尔的荣誉，说道：“去它的吧，这该死的荣誉！这关系到救人一命啊！救人就会有荣誉，无论如何我要去见公爵。您必须为我通报，否则我就大声喊叫公爵。”

“您这样做是错误的，”格罗辛格恼怒地说，“我要让人把您带到岗亭看管起来。您是一位幻想家，什么规矩都不懂。”

“好啊，我不懂规矩，这规矩可真吓人！我一定要面见公爵，这事迫在眉睫！”我回答说，“您要是不给我立即通报，我就自己去见他。”

我边说便往公爵的房间走去。这时我看到先前碰到的那个裹在大氅里的人也急步往台阶走去。格罗辛格用力拉我转过身来，以免我看见那人。“您疯了，您要干什么？”他向我低语，“不要喧哗，请您安静，您会使我倒霉的！”

“您为什么不抓那个走进去的汉子？”我说，“他不会像我这样有急事。啊，真是急死了，我一定——一定要见他！这事关系到一个不幸的、被人引诱的、可怜的人的命运！”

格罗辛格回答说：“您看到那人走进去了。您要对此透露一点儿风声，我就要您吃我一剑。正因为他上去了，您才不能上去，公爵和他有事谈。”

这时，公爵的窗子亮了。“上帝啊，他那里有灯光，他起来了！”我说，“我一定要向他面陈，无论如何！请您放开我，不然我就叫救命了！”

格罗辛格抓住我的胳膊说道：“您喝醉酒了，请您到岗亭去。我是您的朋友，请您好好睡上一觉；睡醒之后，等我换了班，就请您向我说说那老妇人今天夜里在门口所唱的歌词。那首歌我很感兴趣。”

“正是为了那老妇人和她的亲人，我才急着要见公爵大人！”我叫起来。

“为了老妇的事？”格罗辛格插问道，“为了她的事，您可以跟我谈谈！那些大人不会对这等事有什么兴趣，快来，跟我去岗亭。”

他要把我拉走，这时公爵府的钟敲了三点半，钟声就像呼救的叫声穿透我的心房，于是我朝公爵的窗户用尽气力大叫起来：

“救人啊！看在上帝的面上去救一个可怜的、被引诱的女孩子吧！”这时格罗辛格惊呆了，他想捂住我的嘴，可我奋力挣脱他；他向我的头颈猛击，骂声不绝；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他喝令岗哨快来，一名军士带了几个士兵赶来抓我，正在这个时候公爵的窗户打开了，有人大声问道：

“步兵头领格罗辛格伯爵，下面嚷成一片是怎么回事？请把那个人带上来，立即带上来！”

我不等头领带我，便三步并作两步奔了上去。我一头跪倒在公爵脚下，公爵很吃惊，有些厌恶地命令我站起来。他足登马靴，却穿着一件睡袍，他很仔细地将睡袍在胸前束起。

我急不可待，一五一十地向公爵诉说了老妇人讲述的关于骑兵卡斯帕尔自杀的事，关于美丽的安奈尔的事；我恳求他至少将处决延迟几个小时，为这两个不幸的人儿举行一个体面的葬仪，假如不能赦免的话。“啊，赦免，赦免！”我高声喊道，一边喊一边从胸口掏出我捡到的那块包着很多玫瑰花瓣的白色面纱。“这块面纱是我来这里的路上捡到的，我觉得它是赦免的兆头。”

公爵急切地抓过面纱，心情极为激动。他把面纱拿在手中。这时我说道：“殿下！这个可怜的姑娘是一种错误的荣誉感的牺牲品，一个上等人将她引诱了，答应和她结婚；啊，她是多么善良，宁肯自己死去，也不讲出那人的名字。”公爵眼里含着泪水打断了我的话：“您不要说了，看在上帝的面上，请您不要再说下去了！”他转身向站在门边的步兵头领紧急命令道：“去，快骑马去。别顾惜马，要尽快赶到法院。请您用剑挑着这块面纱，挥动面纱，并大叫：赦免了，赦免了！——我马上就来。”

格罗辛格接过面纱。他脸色陡变，由于恐惧和急促看上去如同鬼魂一般。我们两人一起冲进马厩，纵身上马，全速奔驰起来。他像发疯似地冲出大门，将面纱挑在剑上，大叫道：“耶稣，我的主啊，我的姐妹！”我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他站在马镫上，不停地挥舞着剑，不停地大叫着：“赦免，赦免！”我们两人站在小丘上，看到人群把法院挤得水泄不通。我的马看见布类便惊，我又是个蹩脚的骑手，无法赶上格罗辛格；他在飞奔，我奋力追赶。多么可悲的命运！炮兵在附近进行操练，炮声隆隆，我们的喊声从远处根本无法听清。格罗辛格猛向前冲，人群四散奔去，我看到人围成的圈子，在晨光中我看到剑光一闪——啊，上帝啊，这是刽子手举起的剑！我跳进人群，听到人群的痛苦唤声。“赦免，赦免！”格罗辛格大叫着，像发疯一般挥动着面纱冲进圈子；可是刽子手手里提着安奈尔的鲜血淋漓的人头面对着他，那人头向他惨淡地微笑着。这时格罗辛格大叫起来：“上帝饶恕我吧！”说着便扑向尸体。“把我杀了吧，把我杀了吧，你们这些人啊！是我诱奸了她，是我害了她！”

人群顿时燃起复仇的怒火，女人和少女们向他拥来，把他从尸体上拉开，用脚踢他，他毫不反抗；纠察无法控制暴怒的人群。这时有人叫起来：“公爵来了，公爵来了！”公爵是坐着敞篷马车来的；一个极为年轻的人把帽子戴得很低，遮住了脸部，穿着大氅，坐在公爵的旁边。人们把格罗辛格拖向前来。“耶稣啊，我的兄弟！”那年轻的军官惊叫起来，发出女人般的声音。公爵连忙制止：“不要说话！”公爵从车上跳下来，年轻人要跟着下车，公爵十分粗暴地让他回到车里。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个化装成青年军官的人竟是格罗辛格伯爵的姐姐。公爵让人把被殴打得血肉模糊以致昏了过去的格罗辛格抬到车上，格罗辛格的姐姐不再有任何顾忌，将大氅脱下来盖在弟弟身上；大家都看到她一身女装。公爵很不安，但是他强自振作起来，命令立即将车驶回，把这姐弟二人送回家去。这一事件使得暴怒的人群略为平息下来了。公爵大声地对警戒的军官说道：“格罗辛格伯爵夫人看到弟弟从她家门口奔驰而过，带着赦免的命令，她想亲自赶来参与这件喜事。当我为着同样的目的急驰而来时，她正好站在窗口，便请求我带她同来；对于这样一个好心的女子我无法拒绝。她戴上了弟弟的帽子，穿上了弟弟的大氅，以免引起大惊小怪。不幸的突发事件使她不知所措，结果造成了富有惊险意味的轰动性闹剧。不过少尉先生，您怎么没有挡住群众以保护不幸的格罗辛格伯爵？这真是太可怕了，他纵马奔驰，可他来晚了；但他没有任何责任。我要将打人的凶犯逮捕并严加惩罚。”

公爵讲完这话，下面响起了一片嘘声：“他是个流氓，是个诱奸者，是杀害美丽的安奈尔的刽子手。这是他自己说的，他这个可怜的坏蛋！”

大家众口一词，这话也由牧师、军官和法院人士证实了；公爵对此极为震惊，他只说了句：“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啊，多么可怜的人！”便不再言语。

公爵面色苍白地走进行刑的场地，要看看美丽的安奈尔的尸体。安奈尔躺在绿色的草地上，身穿一件黑色的裙子，系着白色的飘带。年迈的老奶奶对所发生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她将安奈尔的头部和身体接起来，并用她的围裙把那可怕的裂痕掩盖住。她设法使安奈尔的手拿住那本牧师在她小时候送给她的《圣经》；她把那金色的花环戴在她的头上，并把那朵玫瑰花别在她的胸前，那是格罗辛格伯爵夜间送给她的，格罗辛格当时并不知道，他送给了什么人。

公爵看到这种情景不由得说道：“美丽的不幸的安奈尔！哎！你这可耻的引诱者，你到得太晚了！可怜的老妇人，只有你——对她始终不渝，直到她死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发现我在旁边，于是对我说：“您曾对我说起卡斯帕尔军士的遗愿，您可带在身边？”这时我转身面向老人说：“不幸的老妈妈，请您将卡斯帕尔的信袋给我，殿下想看看他的遗嘱。”

老妇人对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听到我问她，便怏怏地回答道：“您怎么又来了？您呆在家里不更好吗？您写的请愿书呢？现在太晚了。我没有办法再来安慰那可怜的孩子，使她体面地葬在卡斯帕尔身边；我对她说了谎话，不过她也没有相信我。”

公爵打断了她的话：“他没有说谎，好心的老太太，这个人尽了最大的努力，一切都怪马儿惊了。安奈尔有权在母亲和卡斯帕尔旁边得到体面的坟茔，卡斯帕尔是个好小伙子。要为他们两人举行一次演讲，谈谈把荣誉只留给上帝的事。卡斯帕尔应得到军官的葬礼，他的骑兵中队应向他的坟墓鸣枪三次，以示敬意；腐化分子格罗辛格的剑应放在他的棺材上。”

说过这些话，他便捡起格罗辛格的剑，这把剑被弃置于地，还带着面纱；公爵将面纱抖落，用它盖住安奈尔：“这块面纱本来要为她带来赦免，不料竟如此不幸；但愿它能使安奈尔重新得到最后的荣誉；她受到了赦免，她死得光荣，面纱应和她一起下葬。”

他把剑交给值勤的军官，并吩咐道：“在今天检阅时，我还会向您下达有关这位骑兵和这位可怜少女的葬礼的命令。”

接着公爵便高声朗读起卡斯帕尔的遗言来，看样子很受感动；老妇人含着喜悦的眼泪亲吻公爵的双脚，那样子就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公爵对她说：“您不必难过。您会得到一笔养老金，直至您百年之后。我还要下令为您的外孙和安奈尔立个石碑。”继而他便吩咐牧师，将老人以及棺木先拉到他的住地，棺木里已装进了安奈尔的尸体，然后再运回她的家乡，并将安奈尔安葬。正在这时他的副官们骑马来到，他又转而对我说：“请您把名字告诉我的副官，我还要接见您，因为您表现出了美好的道德品质。”副官把我的名字记下来，并对我着实恭维一番。在群众的一片祝福声中，公爵驱车到了市内。美丽的安奈尔的尸体已被运到牧师家里，年迈的老奶奶亦随车来到，第二天夜里牧师便陪她返回家乡。那位携带着格罗辛格的剑的军官率领一队骑兵亦在那天晚上到达。格罗辛格的剑被置于卡斯帕尔的棺架上，连同军官证书随着勇敢的卡斯帕尔埋葬了，他的墓穴与美丽的安奈尔坟茔并排，旁边是他母亲的坟墓。我也赶到了那里，并搀扶着老妇，她开心得如同孩子一般，只是很少说话。当骑兵向着卡斯帕尔的坟茔鸣枪三响以示敬意时，她倒在我的怀里死去了。她也被安葬在她亲人旁边。愿上帝使他们都愉快地复活！

他们应登上顶巅，

可爱的天使在那里端坐，

亲爱的上帝驾临，

拖着一道美丽的彩虹。

他们的灵魂应在上帝面前得救，

那时我们将进入天国！

阿门。

当我回到首都时，听说格罗辛格伯爵死了，他是服毒自杀的。我在家里发现了他的一封信，信中他这样写道：

我对您极表谢忱，您将长期压在我心头的耻辱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那老妇人的歌儿我耳熟能详，安奈尔时常唱给我听，她是一位无法形诸笔墨的极为高贵的少女。我是一位不幸的罪犯；她从我这里得到了书面婚约，但她却付之一炬。她在我那年迈的姨妈那里帮佣，常常感到抑郁寡欢。我用一些具有某种魔力的药石控制了她的灵魂。但愿上帝原宥我！您也拯救了我姐姐的声誉，公爵对她一往情深，因而公爵爱屋及乌，对我颇为垂青。安奈尔的故事使他受到极大的震动——上帝拯救我，让我服毒自尽吧。

约瑟夫·格罗辛格伯爵

那条围裙，猎人于尔根在被砍头的当儿曾咬住不放的，现已置于王家艺术宫内加以珍藏。人们传说，格罗辛格的姐姐被公爵赐以“赦免面纱”的爵位，他们俩喜结良缘。以后在D地检阅时，在两个不幸的荣誉牺牲者的村庄教堂墓地上树立了纪念碑，以表示对他们的敬意，公爵与公爵夫人驾临参加，公爵对此感到特别满意。这个主意是夫人和公爵两人共同提出来的。虚假和真实的荣誉分处于十字架的两端。正义以剑向一边挥舞；宽恕则把面纱向另一边抛去。代表正义的形象有点像公爵，而代表宽恕的形象是公爵夫人。

（袁志英　译）

注　释

【1】　德国18世纪通用的银币。

【2】　据说耶稣被犹大出卖，才为罗马当局所执。

【3】　希腊的山名，古时作为太阳神和文艺女神的灵地，亦可解作诗人之国。

拉托诺要塞发疯的残疾人

路·阿·冯·阿尔尼姆　著

在十月一个冷风飕飕的晚上，善良年迈的马赛司令官狄兰德伯爵浑身发冷，孤零零一个人坐在他那华丽的司令官邸里，挨着非常简陋的壁炉烤火。他一再挪动身子，向炉火越靠越近。外面街上，马车隆隆开过，向一个大舞会驶去。男仆巴赛，同时又是他最亲近的伙伴，在前厅呼噜呼噜地打鼾。在法国南部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暖和，老先生这么想，又摇了摇头，人在这里也不是青春永驻，而活跃的社交活动并不顾及年龄，就像建筑艺术不考虑冬天一样。他，当时（七年战争期间【1】）是马赛和他的各个要塞驻军的所有残疾人的首脑，拖着木制假腿，到舞会上能干什么？在他的团里，就连少尉到舞会也派不上用场了。可是在壁炉边，木制假腿好像很有用，他不想唤醒巴赛，自己用假腿把放在旁边的绿色橄榄枝慢慢推到火里。这种炉火很有魅力；哗剥作响的火焰与绿色树叶仿佛交织在一起，树叶烧着，发出绿色的光，好像相爱的心。老先生一边看着火焰，一边想起青春年华，沉浸在对以往在他的庄园施放的焰火的回忆里，又设想着新的、花样更多的焰火，各种各样的色彩，各种各样的旋转，他要在国王诞辰那天用这样的焰火使马赛人大吃一惊。这时，他脑袋迷糊起来，他仿佛看见一切都咝咝地响着射上高空，静寂片刻后又发出璀璨的光；他喜悦万分，只顾一个劲儿地把橄榄枝往火里推，没有注意到，他的假腿已经着了火，烧掉了三分之一。在焰火结尾时，千百支火箭升空，他的想象力达到了顶点，他要跳起来欢呼，却一屁股跌回到软垫椅上。这时他才注意到，他的假腿已经短了一截，并且剩下的一段还处在来势凶猛的火焰里。他站不起来，就像挪动雪橇那样，用着火的腿把椅子蹭到房间中央，喊他的仆人拿水来。这时，一位进入房间的女人赶紧跳到他身旁帮忙，她早就轻轻地咳嗽过几次，想引起司令官的注意，可是他没有听到。她用围裙扑火，假腿上火红的炭火烧着了围裙，司令官真急了，大喊来人。很快就有人从外面跑进房子，巴赛也醒了；看见着火的腿和着火的围裙，大家都笑了，不过巴赛从厨房里只提来一桶水，火就扑灭了，来人都告辞走了。可怜的女人身上滴着水，一时还平静不下来，司令官让巴赛给她披上一件暖和的旅行斗篷，递给她一杯浓烈的葡萄酒。女人却一口酒也不想喝，只是抽抽噎噎地说她有伤心事，请求司令官和她单独谈几句话。司令官支使开粗心大意的仆人，关切地坐到她身边。“啊，我的丈夫，”女人用一种带法语口音的德国方言说，“我丈夫听见烦恼事就发疯；唉，我可怜的丈夫，魔鬼肯定又在捉弄他了！”司令官打听她男人的情况，女人告诉他，她就是为她亲爱的丈夫来找他，向他转交佩卡蒂团的上校的一封信。上校戴上眼镜，认出了朋友的纹章，把信浏览了一遍，然后说：“原来您就是娘家姓莉莉的罗莎莉小姐。佛朗科下士头部受伤被俘，躺在莱比锡时，您嫁给了他，是吧？您讲给我听听，这倒是一桩希奇的爱情故事！您的父母是干什么的，没有阻拦您？您丈夫头上的伤好了以后，留下了什么毛病，使他上不了战场？他可是最勇敢最机灵的下士，被认为是全团的灵魂呢。”——“尊敬的先生，”女人不禁又悲戚起来，答道，“一切不幸都是我的爱的罪过，使我的丈夫如此不幸的是我，而不是他的伤；我的爱使他中了魔，使他痛苦，使得他失魂落魄，失去了理智。他不好好带着士兵训练，反而时不时地给他们示范他天生就会的高难度跳跃动作，要他们跟着做，有时向他们做希奇古怪的鬼脸，他们害怕得浑身发抖，他却要他们立正站着，一动不动。最近，他终于闯了大祸，在一次争吵中，将军下令团队撤退时，他把将军推下马，自己骑上去，把团队和炮兵连拉走了。”——“真是一条汉子，”司令官大声说，“要是我们所有的指挥官都有这么一颗豹子胆，我们就不用怕第二次罗斯巴赫【2】了。如果您的爱是这样的豹子胆工厂，我真希望您爱我们的整个军队。”“可惜我遭到了母亲的咒骂，”女人叹了一口气，“我没有见过父亲。我母亲身边有许多男人来往，我唯一的工作是侍候他们。我老痴痴地想事，根本不去注意那些男人说的和蔼亲切的话，他们对我放肆一点，母亲就保护我。战争一起，常来拜访我的母亲、在她那里偷偷玩赌的人大多星散到了各地；我们的生活很孤单，她很生气。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她都一样恨，要是有人受了伤或者饿着肚子，从我们家门前经过，她不许我给他们任何人送一点东西。这让我心里不好受。一次，我一个人在家里做午饭，许多载着伤员的车从门前经过，从说话声我认出他们是法国人，当了普鲁士的俘虏。我很想拿着做好的饭到街上去，可是我怕母亲，但当我看见佛朗科头上包着绷带纱布，躺在最后一辆车上过来时，我顾不得一切了；我忘掉了母亲，拿着汤和匙，连门也没有锁，就追着车跟到了帕赖森堡。我找到了他；他已经下车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找看管人员说，很快就为他要了最好的铺位。他躺好后，我就递给他热汤，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啊！他眼睛有了神，向我发誓说，我头上有一圈光环。我回答说，那是我的帽子，我匆忙之间把它戴到头上的。他说，圣光是从我眼睛里射出来的！啊，这句话我永远不能忘记，假若他以前还没有得到我的心，那么仅凭这句话，我就得把我的心奉献给他。”“一句真正的、美好的话！”司令官说。罗莎莉接着说：“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我越来越深情地看着他，因为他说，我看他，他觉得舒服。后来，他把一个小小的戒指戴到我的手指上，这时，我感到富有极了，我从来没有这样富有过。正在这幸福安宁的时刻，我母亲骂着走进来；我现在不能重复，她把我叫做什么。我不觉得羞愧，因为我知道，我没有过错，他不会相信恶言恶语。母亲想把我拉走，但他紧紧拉住我，对她说，我们已经订婚，我已经戴着他的戒指。我母亲的脸都气歪了；我觉得，仿佛从她的脖子上升起一团火，她收回目光，她的眼睛都白了；她咒了我一通，说了几句庄重的话，把我给了魔鬼。正如我早上看见佛朗科时，一片明亮的光闪过我的眼睛那样，现在我仿佛觉得一只黑色的蝙蝠把它透明的翅膀蒙在我的眼睛上；世界对我封闭了一半，我不再完全属于我了。我的心绝望了，我不禁大笑起来。‘你听，你身上的魔鬼已经笑了！’我母亲说完就得胜似地走了，而我则昏倒在地上。我醒过来后，不敢回到她那里去，也不敢离开伤员。刚才的事对他产生了很坏的影响；因为母亲损害了不幸的人，我暗暗地和她作对。到第三天晚上，我没有跟佛朗科说一声，就溜回家去了。我不敢敲门，后来终于出来一位给我们当过佣人的妇女，她告诉我，母亲很快卖了她的东西，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据说是一位赌客——跑了，谁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就这样，谁都不要我了，不过，我可以毫无顾虑地投入佛朗科的怀抱，这让我舒心。城里我的年轻女友也不再理我，于是，我就完全献身于他，专心照顾他。我为他工作；在那之前，我织花边只是打扮自己，现在，我把我的手工活拿去卖，并不感到羞耻，这给他带来舒适的生活。但是，要是他不有声有色地给我讲点什么，分散我的注意力，我就会想起母亲；我总觉得母亲眼里冒着火，在我内心的眼睛面前诅咒我，我总摆脱不了她。我一点不想把这些告诉我的佛朗科，我不想让他心里难受；我忍不住要哭时，就说我头痛、牙痛，其实我头不痛，牙也不痛。啊，要是我当时对他有更多的信任，我就不会造成他的不幸了。可是，每次当我想告诉他，我以为由于母亲的诅咒我已中了魔时，魔鬼就堵住我的嘴巴，而且我也害怕，他会因此而不再爱我，他会离开我，光是想到这一点，我就会受不了，活不下去。这种内心痛苦，也许还有紧张的工作，终于摧垮了我的身体，我瞒着他的一阵阵强烈的痉挛几乎要憋死我，药物似乎只能增加病痛。他刚恢复健康，就安排了婚礼。一位老神甫庄严祝词，他要我的佛朗科记住我为他所做的一切，我为他牺牲了祖国、富裕的生活和友谊，甚至招致了母亲的诅咒，要求他和我同甘苦、共患难。我丈夫听到这些话，不禁打了个冷战，但他还是说了让人听得清清楚楚的‘愿意’二字，我们就这样结了婚。婚后头几个星期是幸福的，我感到我的痛苦减轻了一半，没有马上预感到那另一半诅咒已转到了丈夫身上。过了不久，他就诉说，那位穿着黑衣服的传道人总站在他眼前，威胁他，搞得他对神甫、教会和圣像非常反感，不由自主地要诅咒他们，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了摆脱这些思想，他就放任自己，跳舞，喝酒，只有放纵，他才觉得好受一些。我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战俘营，虽然我隐约感到，折磨他的是魔鬼。他的上校发现他不在团里，费了一番心血才把他从战俘营里换出来，因为他是一名出色的士兵。我们轻松愉快地迁出莱比锡，在互相交谈时设想着美好的前景。可是，我们刚刚摆脱贫困，不必为日常生活操心，来到冬季营地，过上供给良好的部队生活，我丈夫的暴躁情绪就与日俱增，为了排遣，他成天价大声嚷嚷，吵架，做生意。上校理解他；只有和我在一起，他才像孩子那样温顺。征战又重新开始时，我生了一个男孩，随着分娩的阵痛，折磨我的魔鬼仿佛完全离开了我。佛朗科越来越任性，越来越暴躁。上校写信告诉我，他像疯子一样什么也不怕，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是幸运的；他的战友说，他有时像个疯子，他们担心得把他送到病人和残疾人那里去。上校对我还有几分尊重，他倾听我的请求，可是正像我刚才讲过的那样，后来他对司令官做出了那件粗暴的事。他被关了禁闭，在那里，外科医生说，由于他的头部外伤在战俘营里没有及时得到很好的治疗，他现在身患疯病，至少要到气候暖和的残疾人疗养地住它几年，看看那里是否能消除这种疾病。人家告诉他，为处罚他的过错，要送他到伤残人那里，于是，他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团队。我请上校给我写了这封信，我决定把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您，以便您能根据他的不幸——这不幸的唯一原因是我的爱——而不是按严厉的法规来判断他，为他着想，把他放到一个偏僻的小地方，免得他在大城市里遭人议论。可是，尊敬的先生，一个今天帮了您一点小忙的女人能否请您保证，绝不把他生病的秘密泄露出去。他对自己的病毫无所知，这事传扬出去会刺伤他的自尊心。”——“我答应，”司令官高高兴兴地听这个女人一口气讲完，大声说道，“不仅如此，如果佛朗科胡闹的话，即使您三次请求我也是要听的。当然，最好是避免发生这种蠢事，为此，我马上派他到一个定员只有三人的要塞去换防；您和孩子会有一套舒适的住宅，他在那里没有多少由头胡闹，即使他胡闹也不会传出去。”女人感谢老先生的关照和精心安排，吻了一下他的手，行了好几个屈膝礼。她走下阶梯时，他为她照亮。这使老仆人巴赛很奇怪，他脑子里琢磨着，不知他的老头子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和这个女人有什么风流韵事不成？这种关系会有损他的威望。再说老先生有个习惯，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觉时，就大声地回顾白天发生的事情，仿佛他必须向床铺作忏悔似的。当马车从舞会上回来，使得老头子不能入睡时，巴赛躲在旁边的房间里偷听了他的自言自语。佛朗科是他的同乡，又曾是一个团的战友，虽然他比佛朗科大好多岁。因此，他听到的事就更显得重要了。他马上想起他认识的一个修士，他已经为某些人驱过魔，他很想马上带佛朗科去找他；他对江湖医生的治法很有兴致，很想再看一次怎么驱魔。罗莎莉对她这次拜访的成功很满意，美美地睡了一夜好觉。第二天早晨，她买了一条新围裙，向她的丈夫迎面走去。他正唱着可怕的歌，带领他手下疲惫的伤残人走进城来。他吻她，把她抱起，举到空中，对她说：“你身上有一股特洛伊烟火味，你又在我身边了，美丽的海伦娜！”罗莎莉脸红了。他问起是怎么回事，她认为有必要告诉他，为了房子的事，她去找过上校。当时，上校的腿正好着了火，她的围裙也烧了。她没有等他来到就去拜访上校，他有些不自在，可是他拿她着火的围裙大开玩笑，忘了生气。接着，他向司令官介绍他手下的人，天真无邪地赞美他们肉体上的伤残和精神上的高尚，很快就赢得了老先生的好感。老先生心里想：这女人爱他，可她是个德国人，不懂法国人；法国人总是性情粗野，放荡不羁的！——他请他到自己的房间，以便进一步了解他，发现他在构筑工事方面很在行。更使老先生高兴的是，他是个非常热心的焰火专家，他在他原来的团里已经制造过各种各样的焰火。司令官向他讲了他打算在国王诞辰那天施放焰火的新设想，前一天假腿着火中断了他的设想，佛朗科马上眼睛发亮，兴奋地谈起焰火。老头子告诉他，他的任务是带两个残疾士兵去替换拉托诺要塞的驻防小组，那里储存着大量火药，他要和另外两个残疾士兵一起辛勤干活，灌火箭，捆火轮，绑爆竹。司令官正要递给他火药塔的钥匙和库存清单时，忽然想起了女人的话，便停住手，对他说：“你不会中什么邪，给我闯祸吧？”——“我们不该墙上画鬼，说不吉利的话，否则就会看见镜子里有鬼。”佛朗科相当自信地回答。这几句话让司令官放心了，他就递给他钥匙、清单和前往那个小小要塞的命令。然后，司令官便让他走了。在过道里，巴赛一把抱住他，两个人马上认出了对方，简短地讲了各自的经历。但是佛朗科已经习惯了严格的部队生活，便挣脱了巴赛的拥抱，请他于下个星期天有空时去由他荣任指挥官的拉托诺要塞做客。

换防对大家都是高兴的事：撤走的人对马赛的美景已经看腻，进驻的人却对这里的美景、小巧玲珑的要塞、舒适的房间和床铺喜欢得不得了；他们向撤走的人买了几只羊、两只鸽子、十几只母鸡和可以用来在附近埋伏和猎取野味的猎具，因为无所事事的士兵从天性讲总是猎人。佛朗科一上任，就命令他的两个士兵希律内和泰西埃和他一起打开火药塔，清点库存，然后扛一些火药到实验室里制作焰火。库存清单没有错，他立刻就让一个士兵开始做焰火；他和另一个士兵去察看火炮和臼炮，擦亮金属的炮身炮管，把铁家伙刷黑。很快，他装填了很多炸药和榴弹，安放好所有的大炮，对准通向要塞的唯一通道。“我们的要塞是无法攻克的！”他兴奋地喊了一次又一次。“哪怕英国人成千上万地登陆冲锋，我也要守住要塞！可是这里太混乱了！”——“所有的要塞和炮兵连都是这个样子，”泰西埃说，“老司令拖着假腿，不能哪儿都上去看，谢天谢地，到现在为止，英国人还没有想到在这里登陆。”——“这种情况必须改变，”佛朗科大声嚷道，“要我承认我们的敌人会把马赛夷为平地，我们害怕他们，我宁可烧了舌头。”

妻子不得不帮他拔除围墙上的野草和苔藓，把围墙刷白，把掩蔽部里的食物拿出来通风，头几天几乎没有睡觉。不知疲倦的佛朗科总是催着加紧干活，他那双灵巧的手用短短几天时间干了别人也许要干一个月的活。他这样紧张地工作，那些怪念头没有来干扰他；他非常忙，什么事都有一个坚定的目标，罗莎莉庆幸让他来到这个更高的地方，在这里，魔鬼似乎无法驾驭他了。而且风向一变，天气变暖和了，天变得明亮了，等待他们的似乎是一个新的夏天；在港口，每天都有船出出进进，它们鸣笛致意，受到海滨各要塞的欢迎。从来没有见过大海的罗莎莉觉得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的男孩在车上和旅店里过了好几天憋闷难熬的日子，能在要塞四周围着墙的小小院子里自由玩耍，高兴极了。要塞以前的主人按照士兵的、尤其是炮兵的方式，用黄杨木装饰院子，形成非常艺术的几何图形。饰有百合花的旗子在要塞上空飘扬，百合花是佛朗科的骄傲，是他妻子——一个娘家姓莉莉【3】的女人有福气的标志，是孩子最喜欢玩的。大家期待的第一个星期天来到了，佛朗科命令妻子中午为他做几个好菜，他的朋友巴赛要来做客，他特别要求她做一个大蛋糕，因为要塞的鸡勤于下蛋，他又拿了不少野味送到厨房，都是希律内打来的。这一切都准备好了，巴赛气喘吁吁地上了山，看到要塞焕然一新，高兴得不得了。他又以司令官的名义询问了焰火制作的情况，听到已经做了那么多火箭、火球，惊讶极了。妻子去做饭，两个士兵出去买水果，大家都想在这一天痛痛快快地吃一顿，读读巴赛带来的报纸。巴赛和佛朗科面对面地坐在院子里，他默默地看着佛朗科，佛朗科就问他为何这么看他。“我是说，看样子你和往常一样健康，你做的一切都那么合情合理。”——“谁在怀疑？”佛朗科激动地问，“我一定要知道！”——巴赛企图岔开话题，可是佛朗科的性格中有一种可怕的东西，他的黑眼睛射出火，他的头向上抬起，嘴唇向前凸出。可怜的饶舌鬼巴赛魂都丢了，他像小提琴似的细声细气地说起在司令官那里听到的谣传：佛朗科中了魔。他出于好心，让菲利普神甫来驱魔，他已经约他午饭前来要塞，借口是要在小礼拜堂为远离教堂的驻军小组做弥撒。佛朗科对这个消息大吃一惊，他发誓，要向散布这种谎言的人报复。他对魔鬼一无所知，倘若没有魔鬼，他也不会介意，因为他从来没有这种荣幸去结识魔鬼。巴赛说，他是完全无辜的，他是在司令官大声自言自语时听说这件事的，而且，佛朗科离开原来的团队，原因也是这个魔鬼。“那么又是谁告诉司令官这个消息的？”佛朗科颤抖着问。“你的妻子，”巴赛回答，“可她完全是好意，为你请求宽恕，怕你做出什么蠢事。”——“我们离婚！”佛朗科吼道，一边拍打自己的脑袋，“她背叛了我，把我给毁了。她跟司令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为我做了很多事，吃了很多苦，她也给我带来无尽的痛苦，我现在不欠她什么了，我们分手！”他内心越来越愤怒，可外表却安静了一些；他又仿佛看见黑衣神甫在眼前晃动，就像被疯狗咬过的人总觉得看见狗一样。正在这时，菲利普神甫走进院子，佛朗科气呼呼地向他迎去，要问他来干什么。神甫想，他要施展他的魔法了，便一边厉声和魔鬼说话，一边用手在佛朗科头上划起十字来。这一切都使佛朗科大为恼火，他以要塞指挥官的名义命令他立即离开。但是，毫不畏惧的菲利普却更加起劲地反对佛朗科身上的魔鬼，甚至举起他的法杖。佛朗科的军人骄傲不能忍受这种威胁，他怒气冲冲地一把抓住矮小的菲利普的衣服，扔出入口的栅栏门，要不是大衣勾住了栅栏尖把菲利普挂在栅栏上，这位好人就会重重跌下去，滚下石阶。在栅栏门附近，桌子已经摆好，这让佛朗科想起午饭。他大喊开饭，罗莎莉端上了饭菜。她因为烧火脸上有些发热，但是很快乐，因为她没有看到栅栏门外面的神甫。神甫还没有从恐惧中恢复过来，正在暗暗祈祷，不要让新的危险降临。她几乎没有注意到她的丈夫和巴赛的视线望着桌子，一个阴沉，一个尴尬。她问两个士兵到哪里去了，佛朗科却说：“他们过后再吃，我饿得不行，饿得要把世界撕碎！”她端上汤，出于礼貌，给巴赛多盛了些，然后又回厨房烤蛋糕。“我妻子给司令官的印象怎样？”佛朗科问。“很好，”巴赛答道，“他希望，他进俘虏营也能这样交好运。”“他把她要去好了！”他说，“两个士兵不在，她问了，我怎么样，她倒不问。你是司令官的仆人，她想赢得你的欢心，所以给你的盘子盛得满满的，汤都溢了出来。她给你最大的酒杯，尊重你，最大的一块蛋糕她也会给你。如果真是那样，我就站起来，你把她带走好了，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巴赛正要回答，女人就端着蛋糕过来了。她已经把蛋糕切成三块，把其中一块放到巴赛的盘子里，同时说：“你在司令官那儿吃不到这么好的蛋糕，你一定会夸奖我！”佛朗科阴沉地看着盛蛋糕的大盘子，中间的空隙几乎和剩下的两块加起来一样大。他站起身说：“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分手吧！”说完，他就走向火药塔，打开铁门，走进去，又把门锁上。妻子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盘子从手里掉下来。“天哪，恶魔又折磨他了；但愿他别在火药塔里做出蠢事。”——“那是火药塔？”巴赛喊道，“他要把自己炸死，你快逃命，快救你的孩子！”他一边说一边就跑开了，神甫也不敢进来，跟着他跑了。罗莎莉赶紧跑进房子，冲向摇篮，一把将睡觉的孩子抱起，昏昏沉沉的，就像以前昏昏然地跟上佛朗科那样，现在又带着孩子昏昏然地从他身边逃走，一边跑，一边自言自语：“孩子，我这样做是为了你，没有你，我宁可和他一起去死；阿伽，你没有像我这样受苦，因为我是自己把自己赶出去的！”她这么想着赶路，走错了路，来到泥泞的河岸边。她累得再也走不动了，就坐到泊在岸边的一条小船里，轻轻一撑，小船就离开河岸，顺河漂流而下。她不敢回头看，只要港口方向响起爆炸声，她就想：要塞爆炸了，她的一半生命也就失去了，她渐渐进入昏昏沉沉的、像发烧似的状态。

其间，两个士兵带着苹果和葡萄回到要塞附近，但是佛朗科以洪亮的声音喊住了他们，同时向他们头上开了一枪：“回去！”接着，他用喇叭筒说，“我要在高墙上和你们说话，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能发号施令，我也只想一个人住在这里，只要魔鬼喜欢！”两个士兵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们除了听从下士的命令，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往下走，来到要塞陡峭的石坡上，这段陡坡就叫高墙。他们刚到那里，就看见罗莎莉的床和孩子的摇篮被一根绳吊了下来，接着，他们的床和用具也吊了下来，佛朗科用喇叭筒喊道：“把你们的东西拿走；把我那逃走的妻子的床、摇篮和衣服带给司令官，你们会在他那里见到她；告诉她，这是魔鬼送她的，还有这面旗，就拿它遮盖她和司令官的丑事吧！”说着，他扔下那面曾在要塞上空飘扬的很大的法国国旗，然后接着说：“我向司令官宣战，天黑前他可以把自己武装起来，到晚上我就开火；叫他对我不用客气，在魔鬼那里我对他可不客气；他伸出三头六臂好了，他抓不住我；他给了我火药塔的钥匙，我会用得着的。他以为抓住我时，我就和他一起飞向天空，从天空再跌进地狱，那时就会灰尘满天。”布律内终于拿出勇气，朝上喊道：“想一想我们尊敬的国王吧，他高居于你我之上，你总不会反对国王吧？”佛朗科回答他：“这个世界的王中之王在我身上，魔鬼在我身上，我以魔鬼的名义告诉你，别再说话，否则我就让你们粉身碎骨！”听了这些威胁的话，两人默默不语地包好他们的东西，其余的东西则留在那里。他们知道，上面堆了许多大石头，如果顺着陡峭的岩壁滚下来，什么都得被砸碎。他们来到马赛司令官的住处，发现司令官已经行动起来，巴赛已经向他报告了一切；眼看就要下雨，他派这两位新来的士兵开车去要塞，把女人的东西放好，免得被雨淋湿，又派人出去寻找女人和孩子，同时召集军官，和他们商量怎么办。军事会议特别担心的是，一旦火药塔爆炸，美丽的要塞就毁了。事情在城里传开了，市里很快派来了一位代表，按照他的说法，城市这处最漂亮的地方的毁灭是不可避免的。大家都认为不能采用暴力，因为反对某个个人并不能获取荣誉，相反，也许该用妥协迁就的办法避免巨大的损失；睡眠也许会熄灭佛朗科的怒火，到那时再派勇敢的人爬上要塞，把他抓住。刚做出这个决议，那两个士兵就被带进了会议室，他们已经把罗莎莉的床和其他东西带回来了。佛朗科要他们转达他的口信，魔鬼已经告诉他，他们要在他睡觉时抓他，但是出于对那几个被派执行这一任务的勇敢分子的爱，他警告他们，他将在门窗紧锁的火药塔里抱着子弹上膛的枪支安稳地睡觉，不等他们撬开门，他就会醒来，只要他向火药桶开一枪，火药塔就炸了。“他说得对。”司令官说，“他只能那样做。我们必须饿死他。”——“他把够我们大家过一冬的全部储备都搬上去了。”布律内说，“我们至少得等半年。而且他还说，经过要塞向城市供应东西的船只必须给他相当的关税，否则他就把它们打沉，没有他的允许，夜间谁也不能通过，为此，他在晚上要向河里打枪打炮。”——“真的，他射击了！”一个军官喊道，大家都跑到楼上的窗边。他们看到了什么景象啊！在要塞的各个角落，大炮都张开火红的大口，炮弹咝咝地穿过空中，城里的人们都哇哇叫着躲起来，只有少数人什么都不怕，大胆地观看这危险的场面。他们也大饱眼福，得到了足够的报偿，因为佛朗科用榴弹炮将一捆火箭射向高空，发出明亮的光，用臼炮射出一束火球，然后又用步枪打出无数焰火。司令官说，效果真是无与伦比，他以往从来不敢用火器把焰火发射到空中，而用大炮发射，焰火艺术在一定程度上就成了一种气象现象，就因为这一点，佛朗科也应该得到赦免。

这焰火的光产生了大约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另一个效果：它救了罗莎莉和她的孩子的性命。两个人在漂流的小船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罗莎莉在梦中看见母亲被内心的火照得通亮，被搞得精疲力竭，她问母亲，她为什么这么苦？她觉得好像有一个响亮的声音灌进她的耳朵：“我的诅咒既伤我，也伤你，只要你无法摆脱它，我就属于罪恶。”她还想再说什么，但罗莎莉惊醒了。她看见头上有一束五彩缤纷的火球，听见旁边一个船夫喊道：“快向左，眼看要撞翻那只船了！看，船上坐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一艘江轮的船头像张开大口的鲸鱼从她后面冲上来，然后向左拐过去，她的小船在边上被刮带了一下。“救救我可怜的孩子！”她喊了一声，一根撑篙的钩把她们和大船连在一起，江轮很快就抛锚了。“要不是拉托诺要塞上升起焰火，我就不会看见你们，就会无意中把你们撞沉喂鱼。你怎么这么晚还单独到河上来？你怎么不喊我们？”罗莎莉很快回答了他的问题，急切地请求他，把她送到司令官家里。船夫很同情她，派他的男孩带路。

她发现在司令官那儿大家都在行动，她请求他不要忘记曾答应原谅她的丈夫三次。他否认曾谈过这些，她诉苦说过他有些荒唐，有古怪的念头，可现在事情却严重得多。“那过错也在您身上。”女人镇静地说，因为她觉得不再受命运摆布了。“我说了我可怜的丈夫的情况，您却派他到这样危险的岗位上，您曾答应保守秘密，可是您却把一切都告诉了您的仆人巴赛，他自作聪明，冒冒失失地把我们推进了这不幸的深渊；过错不在我可怜的丈夫，造成这场不幸的是您，您必须向国王作出解释。”司令官反驳对他的指责，说他对巴赛什么也没有说。巴赛承认偷听了他的自言自语，这样，全部责任都推到了他身上。老人说，第二天，他要在要塞前让人把他打死，用生命向国王赎罪。但罗莎莉请他不要过急，他要想到，当他假腿着火时她已经救过他一次。在司令官邸里给她安排了一间房子，她哄孩子睡了，自己则考虑该怎么办，祈求上帝告诉她，怎样才能驱除母亲身上的火，赶走丈夫身上的魔鬼。但是她坐着就沉沉地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她想不起做过什么梦，上帝给过她什么灵感。司令官一早就向要塞发动了一次攻击，闷闷不乐地回来了。虽然他没有人员伤亡，但是佛朗科非常准确地向他们开枪，子弹就在他们左右和头上飕飕飞过，他们能够生还得感谢上帝的仁慈。他发射信号弹，封锁了河流，公路上也不许任何人通行，总之，这一天城市的交通都中断了，市里威胁说，如果司令官不谨慎行事，而是像在敌国那样打算包围他的话，城市就要征召市民，对付这个残疾士兵。

司令官等了三天，每天晚上都升起灿烂的焰火，每天晚上，罗莎莉都提醒司令官曾答应宽恕她丈夫。第三天晚上他对她说：攻击定在次日中午，市里让步了，因为所有交通受到阻碍，最终可能发生饥荒。他将攻击入口，另一支部队则偷偷攀登要塞的另一面，也许在他跑进火药塔以前，他们能从背后攻击她的丈夫。会有人员伤亡，结局也未可预料，但他不愿别人指着他的脊梁骂他，由于他胆小怕死，一个疯子竟如此狂妄自大，与整个城市作对。他宁可发生极大的不幸，也不愿忍受这种怀疑。他已经安排好他生前和死后的事情，罗莎莉和她的孩子在他的遗嘱里不会被忘记。罗莎莉跪倒在他脚下问道，如果她丈夫在攻击中被抓，他的命运如何？司令官转过身，轻声回答：“死是免不了的，没有一个军事法庭会判定这是神经错乱。从他的表现和态度看，他非常明智、谨慎、聪明，在法庭上不可能用中魔来解释，他只好为魔鬼受苦了。”罗莎莉听了这话，眼泪夺眶而出，稍停后说道，如果她能把要塞交到司令官手里而不流一滴血，不冒一点危险，他的过错能否作为神经错乱而得到赦免？“那当然，我发誓。”司令官大声说，“可这肯定是白费力气，他最恨的是您，昨天他还对我们的一个哨兵说，要是我们给他送去他妻子的人头，他就交出要塞。”——“我了解他，”女人说，“我要赶走他身上的魔鬼，我要让他平静下来，要死就跟他一起死，我要死在他手里，这对我只能是有所得而无所失，是神圣的誓言把我和他连在一起的。”司令官请她仔细考虑这一举动，想探究她的动机，但他既经不住她的请求，也经不住希望用这种办法避免毁灭的诱惑。

菲利普神甫来到司令官邸，他说，发了疯的佛朗科现在挂出了一面大白旗，上面画着魔鬼。但司令官不想听他的新闻，命令他到罗莎莉那里去，她要向他忏悔。她非常虔诚平静地向他作了忏悔，然后请求菲利普神甫陪她前往要塞，只须到一个子弹射不到他的安全的石墙边，她要在那里把孩子和教育孩子的钱交给他，她现在还不能与孩子分开。他在官邸里打听那个地方是否真的安全，因为他已经完全不相信他能驱魔了。他承认，他到现在为止赶走的大概不是真正的魔鬼，而只是微不足道的幽灵而已。

罗莎莉又一次流下眼泪，给她的孩子穿上白衣服，再套上红色带子，然后抱起孩子，默默无语地走下台阶。老司令官站在下面，除了跟她握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不想让在场的人看见他流泪，赶紧转过身去。她就这样走到街上，谁也不知道她的意图，菲利普神甫拉开一段距离跟在她后面，他真想不去。后面跟着街上看热闹的人群，他们问他：这是去干什么？许多人咒骂罗莎莉，因为她是佛朗科的妻子，但是她对他们的咒骂已经无所谓了。

与此同时，司令官带着他的人从隐蔽的道路开到预定地点，一旦女人不能驱除她丈夫的疯病，他们就从那里发起冲击。

在城门口，人群离开了罗莎莉，因为佛朗科不时地向这个地方开枪，菲利普神甫也诉说他的腿已发软了，不得不坐下休息。罗莎莉表示遗憾，给他指了指一堵岩墙。她说，在那里她还要给孩子喂一次奶，然后用大衣包好，把孩子放在那里，如果她回不到他身边，就到那里找孩子，他一定会好好躺在那里的。菲利普神甫一边祈祷，一边在岩石后面坐下。罗莎莉坚定地向石头围墙走去，她在那里喂了她的孩子，为他祝福，用她的大衣把他包好，哄他睡着。然后，她叹息了一声离开了孩子，这声叹息驱走了她内心的乌云，湛蓝的天空和灿烂的阳光照亮了她的心头。她从石墙后面走出来，她的丈夫看见她了，要塞的大门闪出一道光，随后一股压力向她冲来，仿佛要把她推倒，空中响起隆隆的声音，还夹杂着一声尖啸，这表明死神贴着她的身子走过。但是她不再感到害怕了，她的心头有一个声音说，经得住今天的考验的东西是不会毁灭的。当她看见丈夫站在前面的要塞上装子弹，听见身后孩子的哭叫声时，对丈夫和孩子的爱撞击着她的心；他们两个人比她自己的不幸更使她痛苦，她心底最沉重的念头并不是这段艰难的道路。又有一颗子弹嗖的一声从她耳边飞过，岩石的粉末溅到她脸上，但是她仰望天空，对天祈祷。她就这样登上那条狭窄的岩石通道，这条通道像一根延长的炮管，两门装着榴霰弹的大炮张着虎视眈眈的炮口对着向上冲击的人。“你看什么，娘儿们！”佛朗科吼道，“别看天空，你的天使不会来，在这里等着你的是魔鬼和死神。”——“死神也好，魔鬼也好，都不能把我和你分开。”她平静地说，继续向上攀登那跨度很大的石阶。“娘儿们，你比魔鬼还勇敢，可这也帮不了你的忙。”他吹着快要熄灭的火绳，额上和脸上都是闪亮的汗水，好像在他身上有两个人在搏斗。罗莎莉不想阻止这场搏斗，她要抢在时间前头，她开始信赖时间了。在离大炮还有三级台阶、火力交叉的地方，她不再向前走了，而是在台阶上跪下。为了透气，他一把撕开上衣和背心。他去抓他那蓬乱卷曲的黑发，怒不可遏地扯下一把头发。他向自己的前额猛击几拳，头上的伤口震裂了，眼泪和鲜血熄灭了燃烧的导火索，一阵旋风将大炮引火口的火药和那面魔鬼的大旗从塔上吹下。“清烟道工人让步了，【4】他从烟囱走了！”他喊道，捂住自己的眼睛。他思考了一会儿，打开栅栏门，踉踉跄跄地向妻子走去，把她扶起，吻她，最后说：“黑脸矿工挺过来了，光明又照进了我的脑子，空气吹进了我的胸膛。让爱点燃一团烈火，使我们不再挨冻吧。啊，天哪，我在这些日子里都犯了什么罪过！我们别庆祝，留给我的时间不会很多了，我的孩子在哪里？我现在还是自由的，我一定要吻他。死算什么？你离开我时，难道我不是已经死过一次？现在你又回到我身边，你的到来给予我的比你的离开所夺走的多得多，我对我的生活有一种无限的感情，生存片刻我就满足了。我多么愿意和你一起生活，哪怕你的过错比我的绝望还大！可是我知道军法，谢天谢地，我可以明智地作为悔过的基督徒去死了。”罗莎莉泪流满面，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无法说明他已被宽宥了，他是无罪的，孩子就在附近。她匆匆包扎了他的伤口，拉着他走下石阶，来到她放孩子的石墙后面。他们发现好心的菲利普神甫跟孩子在一起，他是在石墙后慢慢爬到孩子身边的，孩子向神甫伸出手来，让手里的什么东西飞走了。他们三人拥抱在一起，神甫讲给他们听，一对鸽子怎样从塔楼上飞过来，很可爱地和孩子玩，让他摸它们，仿佛在他被遗弃时安慰他。他看见这种情形，才敢向孩子靠近。“它们像善良的天使，是我的孩子在要塞上的伙伴，它们忠诚地找他玩，它们肯定还会来，不会离开我们的孩子。”果然，那对鸽子友好地围着他们飞翔，嘴里衔着绿色的枝叶。“罪孽已经离开我们。”佛朗科说，“我再也不拿和平开玩笑了，和平多么好啊！”

这时，司令官带着他的军官向他们靠近，他已经在望远镜里看见了美好的结局。佛朗科把他的军刀交给司令官，司令官宣布宽恕佛朗科，因为是他的伤使他失去了理智，并命令一位外科医生检查他的伤口，把伤包扎好。佛朗科坐下，任凭医生检查包扎，他只看他的妻子和孩子。医生十分惊讶他没有喊一声疼，从他的伤口里取出一片碎骨头，骨头四周已经化脓；似乎是佛朗科坚强的天性在不断地、逐渐地把脓往外挤，直到他自己的绝望的手冲破了外层皮肤。医生肯定地说，要不是命运的巧安排，无法治愈的癫狂会把佛朗科折磨得精疲力竭。为了避免过度劳累给他带来损害，人们把他抬到一辆车上。对老百姓来说，他进入马赛就像一次凯旋。比起善良来，老百姓更懂得尊重勇敢；女人们把花环掷到车上，大家都挤向车子，要看看这个傲慢的人的尊容，他曾在整整三天内震慑了几千人。男人们则把他们的花环献给罗莎莉和孩子，赞颂她是解放者，发誓要重重地酬谢她和孩子，因为她拯救了他们的城市，使它免于毁灭。

经历了这样的日子，在人的一生中大概很少会经历更值得讲述的东西了，虽然这一对重新获得幸福、摆脱了诅咒的人在以后更加安宁的岁月里才看清，他们所获得的幸福是多么巨大。善良的老司令官收佛朗科为义子，虽然不能把他的姓给他，却给他一部分遗产和他的祝福。更使罗莎莉感动的是多年后从布拉格来的一则消息，她母亲的一个朋友在这则消息里说，她母亲悔恨不该那样诅咒女儿，已经忍受了大约一年痛苦的煎熬，非常渴望肉体和灵魂能得到解脱，她觉得已经活够了，厌世了。正好在罗莎莉的忠诚和对上帝的虔敬达到顶峰那天，来自她内心的一道光芒使她非常平静，她怀着对救世主的虔诚信仰，幸福安详地与世长辞了。

（赵登荣　译）

注　释

【1】　1756—1763年间，以英国、普鲁士、汉诺威为一方，以法国、俄国、奥地利、萨克森、瑞典、西班牙为另一方，在欧洲、美洲、印度和海上所进行的战争。

【2】　1757年，普鲁士腓特烈大帝曾在此大败法军和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

【3】　意为百合花。

【4】　喻指魔鬼。

彼得·史勒密尔的奇怪故事

沙米索　著

一

经过平安的、但对我是很艰苦的海上航行以后，我们终于到达了港口。船一靠岸，我就背上我的一点行李，挤出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附近一家挂着招牌的简陋旅馆。我要了一个房间，茶房打量了我一番，便带我到阁楼上去。我请他给我一点干净的水，并且详细地告诉我怎样去找托马斯·约翰先生。

“北门外，右边第一幢别墅，红白大理石新造的大房子，有许多柱子。”

好。现在还早。我立刻解开了行李，拿出一件旧翻新的黑色上衣，整齐地穿上我最好的衣服，把介绍信放进衣袋，就去找那个可以帮助我实现我的平凡希望的人。

我走完漫长的北大街，到了城门口，就看见一些柱子透过绿叶闪闪发光。“就在这儿啦，”我想，便用手绢掸去脚上的灰尘，整了整领带，提心吊胆地拉了拉门铃。门突然开了。在门口，看门的盘问了我一番，但终于代我去通报，于是我荣幸地被唤进园子去。约翰先生和几个客人正在那儿散步。我立刻认出那个满面光彩、洋洋得意的胖子是约翰先生。他待我很好，就像富翁待穷鬼一样。他甚至向我转过身来，但并没有离开其余的同伴，接着就从我手里拿去我呈上的信。“喔，喔，是我兄弟写的，我好久没有听见他的消息了。他身体好吗？在那边……”他不等我回答，就对他的同伴们说，同时用信指着一个小丘，“在那边，我将造一幢新房子。”他一面拆信，一面继续谈下去。他们现在开始谈财富的问题。

“连起码的一百万块钱都没有的人，”他打了个岔说，“便是一个——请原谅我的话——无赖！”

“啊，说得真对呀！”我非常感动地叫着说。

他显然高兴了，朝我笑了笑说：“你留在这儿吧，好朋友。我将来也许有工夫告诉你关于这事的意见。”他指了指信，然后把它放进衣袋里，又转向客人们。他用胳膊挽住一个年轻的夫人，别的绅士去请别的美人。每个人都找到了伴侣，便向那个开满玫瑰花的山丘悠闲地走去。

我慢慢地跟在他们后面，不敢打扰任何人，因为再也没有人理睬我了。客人们兴致很高，嬉戏着，开着玩笑，有时庄重地谈着轻薄的事，有时轻薄地谈着庄重的事。他们特别喜欢幽默地谈论关于不在场的朋友的事情。我太陌生了，大半的话都听不懂，而且心里很难受，所以不愿意去猜他们的谜语。

我们到了玫瑰花丛旁边。美丽的方妮——她显然是那一天最得宠的人——固执地要亲自折一根开满花的枝条。她刺伤了手，紫红的血好像从深红的玫瑰花里流到她娇嫩的手上。这使大伙忙乱起来。人们开始寻找英国制的橡皮膏。一位跟我一起来的、但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的沉默、消瘦、细长、上了年纪的人，立刻把手伸到他旧式的灰色绸上衣的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皮夹子，打开后，恭敬地行着礼，把橡皮膏递给那位小姐。她接了过去，但并不注意给她东西的人，也不谢一声。小姐的伤处包扎好了，于是大家又继续爬山。他们想要爬到山顶上去，瞭望那路径迷离曲折的绿林和绿林后面无边无际的海洋。

那景色真是宏伟美丽。在暗色的海水和蔚蓝的天空之间出现了一个亮点。“拿个望远镜来！”约翰叫着。应声跑来的仆人们还来不及去执行命令，那穿灰色衣服的人就恭敬地鞠了个躬，把手伸到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美丽的多隆德牌望远镜来，交给约翰先生。约翰先生拿起望远镜一看，就告诉在场的人说，那是昨天开出去的船，因为碰上逆风留在港口前的海上。望远镜从一个人的手里转到另一个人的手里，但不再回到原主的手里。我惊异地望着这个人，不知道这样大的望远镜怎么会从那小小的衣袋里拿出来。可是，好像没有人留意这一点。他们不注意那穿灰色衣服的人，就像不注意我一样。

仆人们拿来了点心，各地稀有的果子放在非常贵重的盘子上。约翰先生彬彬有礼地招待客人们。这时，他第二次对我说话：“你尽管吃吧；在海上你吃不到这样的东西。”我鞠了个躬，但他没看见，他已经在和别人讲话了。

大家都想要坐在山坡的草地上，观赏面前的风景，但他们嫌地上太潮湿。“如果我们有土耳其地毡铺在这儿，”一个客人说，“那太好了。”他的愿望还没有说完，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已经把手插在衣袋里，显出恭敬的、甚至谦卑的神情，费力地从衣袋里扯出一块华丽的、用金丝织的土耳其地毡。仆人们十分自然地把地毡接过来，铺在适当的地方。客人们便干脆坐在地毡上。我又惊讶地看了看那个人、他的衣袋和约有二十步长十步宽的地毡。我揉了揉眼睛，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特别是因为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我很想知道关于这人的底细，打算问一下他是谁；但我不知道应该问什么人，因为我怕那些侍候人的绅士，简直比怕那些被人侍候的绅士还要厉害。我终于鼓起了勇气，走到一个年轻人跟前去。我觉得他的地位好像比别人的低些，并且看见他经常独自站着。我小声地请求他告诉我，那个和顺的、穿灰色衣服的人是谁。

“那个像从裁缝的针眼里滑出来的线头似的人吗？”

“是的，就是那个独自站在一旁的人。”

“我不认得那个人。”他回答说，便转过身去，和别人谈一些不相干的事，仿佛要避免和我长谈似的。

现在，阳光越来越强烈了。这使得太太和小姐们感到不舒服。美丽的方妮懒洋洋地、漫不经心地问那穿灰色衣服的人有没有天幕。据我所知，还没有人跟他说过话。他没有回答，只深深地鞠了个躬，好像他得到了不应该得到的荣誉似的，同时已经把手伸到衣袋里去了。我看见他拿出篷布、柱子、绳子、铁器。一句话，他拿出了一切附属于一个最华丽的天幕的东西。年轻的绅士们都帮着撑搭，于是天幕就遮住了整个的地毡——但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事有点奇怪。

我早就感到害怕，甚至恐怖了。接着，人们又表示了什么愿望，于是我看见他从衣袋里掏出三匹马来——告诉你，三匹备有鞍子和辔具的、美丽的大黑马！这时，我完全吓呆了。你想想看，天呀！从一个衣袋里，他竟掏出三匹带鞍的马来，而从这个衣袋里，他曾拿出一个皮夹子、一个望远镜、一张二十步长十步宽的刺绣地毡、一个同样大小的天幕和附属的柱子、铁器等！——如果我不向你保证这是我亲眼看见的，你一定不会相信……

虽然那个人非常胆怯和谦逊，而且别人丝毫不理睬他，但我的眼睛怎么也离不开他那苍白的容貌。它使我感到非常恐惧，我简直忍受不住了。

我决定偷偷地离开这一伙人。因为我的地位不重要，我想逃避一定很容易。我打算回到城里去，明天早上再到约翰先生这儿来碰碰运气，要是有勇气的话，还问他这穿灰色衣服的怪人的底细——假使我当时能够逃脱，该多么好啊！

我顺利地穿过玫瑰花丛，爬下小山，走到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这时，我因为害怕别人看见我越过草坪，而不打路上走，便回头探望了一下——我愣住了：我看见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跟在我后面，并且凑近我！他在我面前立刻脱下了帽子，深深地对我鞠了个躬——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对我鞠过躬。毫无疑问，他想要跟我说话。如果我避开他，那我太没有礼貌了。于是我也摘下了帽子，还了一个礼，光着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阳光下。我充满恐惧地凝视着他，就像个被蛇吓呆的鸟儿一样。他好像很窘迫；他没有抬起眼睛，接二连三地鞠躬，走近了些，用求乞的声调，战战兢兢地对我小声说：

“我和先生素不相识，竟敢冒昧地来找先生，请原谅我这样唐突。我对先生有个请求。请惠允……”

“天呀，先生！”我恐惧地叫起来，“我怎么能够帮助一个……”我们两个人都愣住了，而且好像都脸红了。

在片刻的沉默以后，他又说道：“我刚才能够荣幸地接近您，先生，于是就在这很短的时间里——请允许我告诉您——带着真是说不出的羡慕心情，端详了几番您那非常美丽的影子。您却带着一种高贵的轻蔑神情，毫不注意地把那美丽的影子在阳光下投到您的脚旁。请原谅我这样大胆，竟敢提出这样的奢望：您也许会答应把您的影子卖给我？”

他静默了，而我觉得仿佛脑壳里有磨坊的轮子在旋转似的。我应该怎样解释这个要买我影子的奇怪建议呢？他一定发疯了，我想，于是就改变了声调，使它和他那谦卑的声调更相称，便这样回答：

“哎哟，好朋友，你有了自己的影子难道还不够吗？这样的交易太奇特了。”

他立刻又说：“我的衣袋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这些东西对先生可能不是完全没有价值的；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买这影子。”

当他提起衣袋的时候，我打了个寒颤。我不明白刚才为什么叫他“好朋友”。我又说话了，而且说得非常客气，以便纠正先前的错误：

“可是，先生，请原谅您最卑微的仆人。我大概没有听清楚您的话，我怎么能够把我的影子……”

他打断了我的话：“我只请阁下允许我拿起这宝贵的影子，把它放进衣袋；至于我怎样拿，那是我自己的事。为了表示感谢先生，我愿意让您在我衣袋里的所有宝贝当中任选一个。我袋里有：真正的仙草根、蔓陀罗华草、产子钱、银圆、罗兰侍从的餐巾、廉价的小妖精；但你大概不会喜欢这些东西。还是福图拿托【1】新补好的隐身帽，和跟他从前那一只完全一样的幸运袋比较好。”

“福图拿托的幸运袋！”我打断了他的话。虽然我非常害怕，但他已经用这一句话迷住了我整个的心灵。我感到头晕，仿佛看见眼前有许多大银圆闪闪发光似的。

“请阁下看看，并且试试这只口袋。”他说着把手插进衣袋，抓住两根结实的皮带子，扯出一只不大不小的、用坚硬的西班牙皮革缝成的口袋，把它交给我。我把手伸进袋子，拿出十枚金币，接着又拿了十枚，又拿了十枚，又拿了十枚！我连忙把手伸给他，说：“好！这笔交易讲定了，你拿这口袋调换我的影子吧。”

他跟我握手表示同意，接着立刻跪在我面前。我看见他非常敏捷地把我的影子从头到脚从草地上轻轻地扯开，拿起来，卷好，折拢，最后放进衣袋。他站了起来，又向我鞠了个躬，然后回到玫瑰丛里去了。我仿佛听见他在那里暗自低声窃笑。我紧紧地抓住口袋的带子，四周的地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但我心里还是迷迷糊糊。

二

我终于清醒过来了，于是就急忙离开了这个地方，因为我不希望在这儿做什么事了。我先在几只衣袋里装满了金子，然后把口袋的带子套在脖子上，把口袋藏在怀里。我悄悄地走出了花园，到了大路上，便向城里走去。当我沉思地走近城门的时候，我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

“年轻的先生！喂！年轻的先生！听我说呀！”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老婆婆在我后面叫：

“先生，留神啊，你丢了你的影子！”

“谢谢你，老妈妈！”我丢给她一块金币，报答她善意的劝告，便走到树荫里去。

在城门旁，我又听见守卫的兵士说：“先生，你把你的影子丢在什么地方了？”接着有几个女人叫道：“天呀！那个可怜的人没有影子！”我开始觉得不耐烦了，便很小心地避免走到阳光下去。可是，我不能随时随地都这样，比如，在穿过大街时，就不能避开阳光。真倒霉，恰恰在这个时候，孩子们从学校里出来了。一个可恶的驼背的顽童——他现在还留在我眼面前——立刻发现我没有影子。他大声嚷着，把这事告诉郊区所有顽皮的学童，于是他们立刻开始用烂泥块扔我，并且评头品脚地喊：“规矩的人老是带着自己的影子在阳光下走路！”为了摆脱他们，我把金币一把一把地向他们中间丢去，然后跳进了好心肠的人给我唤来的出租马车。

当我发现我独自坐在开动的马车里时，我立刻就痛哭起来了。我已经开始预感到：在世界上，金钱虽然比功绩和道德更有价值，但影子的价值甚至比金钱还高；在过去，我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牺牲了财富，但现在我竟为了金钱，出卖了我的影子；我将在这个世界上变成怎样的一个人呢？

当马车在我下榻的客栈前停下来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很乱。我一想到要回到阁楼上那间破败的屋里去便怔住了，于是就叫人把我的东西取下来。我无精打采地接过那简陋的行李，付了几枚金币，便吩咐马车夫带我到最华贵的旅馆去。那幢房子是朝北的，所以我不用害怕太阳。我给了马车夫一些金币，把他打发走了，在那里租下了前面几间最好的房间，立刻就把房门锁上。

你猜猜我接着干什么啦？啊，我亲爱的沙米索，即使向你招认这回事，也会使我脸红。我从怀里拿出那不吉利的口袋，仿佛心里有一片越燃越炽的火海一样，发狂似地掏出金子、金子、金子、更多的金子，把它撒在地板上，在它上面走来走去，使它叮当作响，用金子的光彩和声音娱悦我那颗可怜的心，把更多的金子扔在金子堆上，一直到我疲惫不堪地倒在这华丽的床上。我在金子堆上放肆地乱掘，在它上面打滚。就这样，白天和晚上过去了。我一直没有把门打开。夜里，我躺在金子上，终于睡着了。

这时，我梦见了你。我好像站在你的小房子的玻璃门后面，从那儿看见你坐在一具骷髅和一束晒干的植物中间的书桌旁。在你面前摊着哈勒、洪伯特和林内【2】的作品。在你的沙发上，放着一本歌德的书和《魔指环》【3】。我花了很多时间去观察你和你屋里的每件东西，然后又看了看你，但是你不动，也不呼吸——你已经死了。

我醒了。好像还很早。我的表停了。我感到浑身痠痛，还觉得饥渴，因为我从昨天早晨起没有吃过东西。我十分讨厌地推开了金子；在不久以前，我曾用它满足我愚蠢的心，现在我讨厌它了，不知应该拿它怎么办好。它不可以这样堆在地上。我试了试那个口袋能不能把金子吞回去……它不能！我的窗户都不朝向海洋。于是我不得不流着一身臭汗，把金子辛辛苦苦地搬到书房的一个大橱里去，把它藏在那儿。我只留下几把金币。做完了这件工作以后，我精疲力竭地躺在沙发椅上，等待旅馆里的人们起来。然后我立刻叫他们开饭，并且把老板叫来。

我和老板商量了一下怎样安排我的房间。他推荐一个叫彭德尔的人做我的贴身仆人。这人忠厚聪明的面孔立刻使我喜欢他了。从此，他忠心地侍候我，伴我度过痛苦的生活，帮助我忍受悲惨的命运。我整天呆在我的房间里，和一些没事干的仆人、鞋匠、裁缝、商人厮混。我开始添置家产，特别是买了许多贵重的东西和宝石，以便花掉积聚的许多金币；但那堆金子好像怎么也减少不了似的。

同时，我忧郁地思量着我的处境。我不敢出门。晚上，我在离开黑屋子以前，叫人在大厅里点起四十支蜡烛。我恐惧地回想着和学生们相遇时可怕的一幕。我终于决定，不管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再出去一次听听大家说些什么。那几夜都有月亮。一天晚上，我披上了宽大的外衣，深深地戴上了帽子，偷偷地走出屋子，像个犯罪的人那样发抖。到了一个荒僻的广场，我才离开房子的暗影，走到月光下去，打算从过路人的嘴里听到我的命运。

请允许我，亲爱的朋友，不再痛苦地重述我所忍受的一切。女人们常露出深切地怜悯我的神情；但年轻人的讥笑，男人们——特别是那些投下宽大影子的大胖子——傲慢的轻蔑，并不比这种怜悯更刺痛我的心。一个美丽可爱的姑娘，好像在陪着她的父母散步。他们只沉思地向自己的脚前看，她却偶然把一双明亮的眼睛转向我这边来；她发现我没有影子，显然害怕了，用面纱遮住了她美丽的脸，低下了头，轻轻地走过去了。

我不能再忍受了。眼泪从我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我踉跄着回到黑暗中，心好像被割裂似的。我不得不靠在房子上，避免跌倒。我缓慢地走着，很晚才回到我的住所。

我一夜没有睡，第二天，我立刻吩咐人到处寻找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也许我会找到他……假使他和我一样懊悔不该做这愚蠢的交易，那我该多么幸福啊！

我把彭德尔叫来了。他看起来又聪明又能干。我详细地描述了那个人，并且告诉他，那人有件宝贝，如果我得不到那件宝贝，我的一生将非常痛苦。我还把看见那个人的时间和地点告诉了他，把所有在场的人都描述一番，又特别关照他去详细地打听一副多伦达望远镜、一条织金的土耳其地毡、一个华丽的天幕和几匹乌黑的坐骑的下落。这些东西不知怎么和那个神秘的人有着密切的关系。当时，别人都不觉得他重要，但他的出现却破坏了我一生的安宁和幸福。

说完以后，我拿出了我几乎搬不动的那么多金子，还加了比这堆金子更值钱的珍宝。“彭德尔，”我说，“这东西可以打开许多道路，使很多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你像我一样不要吝啬。你去给主人带来一些消息，使他快乐，他的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你的好消息上。”

他走了。很晚的时候，他怏怏地回来了。他和约翰先生所有的仆人和宾客说过话，但他们一点也不记得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了。那副新的望远镜还在那儿，但没有人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地毡还铺在小山上，天幕也还撑在那儿。仆人们都颂扬主人多么富裕，但谁都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了这些新的宝物。主人也喜欢这些东西，他并不在意自己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的。骑过那些马的年轻绅士，把马牵到自己的马厩里去了。他们都赞扬约翰先生多么慷慨，因为那一天他把马送给他们了。这就是彭德尔的详细报告中一些重要的事实。他虽然没有成功，但因为他这样卖力，而且事情也办得很周到，我还是称赞了他一番。然后，我忧郁地做了个手势，叫他离去，让我独自留在房间里。

“我已经把最重要的事情报告给主人了，”他又往下说，“现在还需要传达一些话。今天早上，当我出去办这件不幸没有办成的事情时，我在门口遇见了一个人。他对我说了这些话：‘请你告诉彼得·史勒密尔先生，他不可能再在这儿碰见我，因为我要出洋旅行了。现在刮着顺风，所以我必须到码头上去。可是，整整过一年，我会来拜访他，跟他接洽另一笔他那时可能会接受的买卖。请代我向他致敬，并且转达我的谢意。’我问他是谁，但他说您会知道的。”

“那人是什么样子？”我惶恐地叫道。彭德尔详详细细地把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的样子描述给我听，就像他在刚才的报告中，忠实地描述了他所找的那个人一样。

“不幸的人！”我扭着手叫了起来，“这就是他呀！”他恍然大悟了。“是呀，这就是他，真的是他呀！”他惊慌地叫着说。“我这个瞎子，这个傻瓜，竟没有认出他来，竟辜负了主人！”

他痛哭起来，狠狠地责骂自己。他那么伤心，以致使我可怜他了。我安慰了他一番，再三地向他保证我并不怀疑他不忠心。然后，我立刻叫他到码头上去，尽可能找到那个怪人的踪迹。但那天早上，有很多因逆风而停泊在港内的船只开出去，驶向不同的方向和不同的海岸。穿灰色衣服的人像个影子一样不见了，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三

如果一个人被铁链紧紧地锁住了，那翅膀对他有什么用处呢？他只会感到更可怕的绝望。我痛苦地躺在我的金子旁边，得不到任何人的安慰，就像躺在宝藏旁边的法弗纳尔【4】一样。我不爱我的金子了，我诅咒它，因为它使我和生活隔离了。我隐藏着我的可怕的命运，害怕我的最卑下的仆人，但同时又妒忌他，因为他有个影子，可以在阳光下见人。我悲伤地在我的屋里度过许多白天和夜晚，心里感到非常痛苦。

在我的眼前还有一个人因为痛苦而变得憔悴，忠心的彭德尔因为没有认出我派他去找的那个人，仍旧暗自责备自己辜负了善良的主人；他一定猜想到我的悲惨命运和那人有着密切关系。但我不能责怪他；我在这桩事情里面看出那个陌生人多么神秘。

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有一次派彭德尔带着珍贵的宝石戒指去找城里最闻名的画家，请他到我家里来。他来了；我吩咐仆人们离去，锁上了门，坐到这人旁边，把他的技术称赞了一番，然后带着沉重的心情谈到本题。我事先请他答应严守秘密。

“教授先生，”我接着说，“有一个人不幸失去了自己的影子。你能够给他画一个假影子吗？”

“你指的是身体的影子吗？”

“是的，我指的正是这个。”

“可是，”他又问我，“这人怎么这样愚蠢、这样疏忽，竟失去了自己的影子呢？”

“他是怎样失去的，并不怎么重要，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无耻地撒起谎来，“去年冬天他在俄国旅行，有一天天气非常冷，他的影子就牢牢地冻结在地上了，怎么都扯不起来。”

“我可以画一个假的影子，”教授回答说，“可是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就会失去那个影子，特别是因为他天生的影子本来就不牢固——这一点是可以从你的叙述中推测到的。谁没有影子，最好不要到阳光下去，这是最聪明和最妥当的办法。”他站起来走了，同时用尖锐的目光瞥了我一眼，这目光使我的眼睛招架不了。我倒在沙发椅上，用两只手蒙住脸。

当彭德尔进来时，我还是这样坐在那儿。他看见主人痛苦的样子，便打算轻轻地、恭敬地退出去。我抬起头看了看；我受不了痛苦的重压，不得不把一切倾吐出来：

“彭德尔！”我对他叫道，“彭德尔！只有你一个人看见和关心我的痛苦。你并没有好奇地打听我痛苦的原因，只默默地、忠诚地和我分担痛苦。过来，彭德尔，做我的知心人吧。我并没有对你锁闭我的金库，也不打算对你隐瞒我痛苦的原因。彭德尔，别遗弃我。彭德尔，你看见我富有、慷慨、善良，你认为全世界应该颂扬我，但你同时看见我避开这个世界，和它隔绝。彭德尔，世界已经判决了我，把我摒弃了。如果你知道了我可怕的秘密，你大概也会遗弃我。彭德尔，我是富有的、慷慨的、善良的，可是……天呀！……我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善良的青年恐惧地叫起来，亮晶晶的泪珠从他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我真不幸啊，竟命该侍候一个没有影子的主人【5】！”他沉默了，而我用手蒙住了脸。

“彭德尔，”我过了很久颤抖地说，“现在你知道我的秘密了，你可以出卖我。走吧，去告发我。”

他的心里好像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最后他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抓住我的手。他的眼泪把我的手弄湿了。“不，”他叫道，“不管世人说什么，我决不能为一个影子，遗弃我善良的主人。我宁可做得对，不愿意做得聪明。我要留在这儿，把我的影子借给你。只要我能够，我就要帮助你；如果我不能帮助你，我就要跟你一块儿哭。”这种不常见的忠心，使我很感动，我抱住了他的脖子，因为我相信他不是为了金子才这样做。

从这个时候起，我的命运和生活方式有点改变了。我真是形容不出彭德尔多么当心地掩饰我的缺陷。他老是走在我前面，老是和我在一起，事先考虑到一切，安排一切。如果有意外的危险发生，他就很快用他的影子遮住我，因为他比我高大和魁伟。我又敢和人们交际了，并且开始在世界上扮演一个角色。我当然不得不假装我有许多特性和怪癖。可是，这种癖性和一个富翁是很相称的，所以在秘密被揭露以前，人们因为我有金子，一直非常尊敬我。我安静地等待着过一年要来看我的神秘陌生人。

我明白我不应该长久留在一个地方，因为这儿有人看见过我没有影子，并且很可能揭穿我的秘密；也许我只不过想起拜访约翰先生时的情形，而这种回忆使我感到羞耻。所以我只想在这儿尝试一下，以便在别处更自然地和更有信心地露面。可是，在一个时期内有桩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虚荣心不放：人的虚荣心是最稳当的抛锚的地方。

我在别处又碰到了美丽的方妮。她并不记得曾遇见过我。因为我现在变得幽默和聪明，她对我相当殷勤——当我讲话的时候，别人都倾听着。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学会轻易地左右和操纵谈话的艺术——。我觉得给了这美人儿一个好印象，就像她所希望的那样成了个痴汉，从此千方百计地追求她，在树荫下和黄昏中，在凡是我可以去的地方，跟随着她。我只企求她倾心于我，但怎么也不能把我对她的爱慕从自己的头脑移植到心里去。

可是，我何必把这平凡的故事详尽地讲给你听呢？——你自己常对我讲过类似的关于绅士们的故事。——在这出大家都熟悉的老戏里，我好心好意地担任了一名庸俗的角色。这出戏的悲惨结局却是很独特的，也是我、她和大家都没有料想到的。

一个美丽的晚上，我照例请了一伙客人到花园里来。我和我所爱慕的人，胳膊挽着胳膊，在离开客人们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散步，甜言蜜语地谈天。她羞答答地朝下看，轻轻地按住我的手。这时，在我们后面，月亮突然从云背后显露出来，而她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她怔住了，惊愕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又朝地上看了看，她的眼睛在找寻我的影子；她心里的感觉在脸上奇妙地刻画出来了。如果我的背上这时不打寒颤，我一定会大笑起来。

我让她从我的胳膊上昏倒下去，然后飞快地穿过一群惊慌的客人，跑到门口，跳上停在那儿的第一辆马车，驶回城里去了。这一次，我不幸把谨慎的彭德尔留在城里了。他看见了我，便吓了一跳。一句话就使他明白了一切。他立刻雇了驿马。我只带了一个仆人。这是个名叫拉斯卡尔的滑头家伙。他非常机警，所以我很需要他，而且他不可能知道今天所发生的事。我在这一夜赶了一百多里路。彭德尔留了下来清理家务，付清欠账，然后把我最需要的东西带来。第二天，当他追上我的时候，我扑在他的怀里，向他发誓，再也不干任何蠢事了，而且将来一定要加倍小心。我们毫不间断地继续我们的旅程，越过了国界和丛山。到了丛山的另一边，我才同意在附近一个偏僻的温泉浴场休息一下，消除疲劳，因为这儿有高山把我和那倒霉的地方隔开了。

四

在我的叙述中，有一段我只打算简单地讲讲。假使我能生动地回忆这一段时期，我真愿意详细地描述它！可是，在我的心灵里，那灿烂的色彩已经黯淡了，然而只有那灿烂的色彩才能使它显得有生气，使它复活。当我在心灵里寻找这段时期给我带来的莫大痛苦、幸福和天真的幻想时，我仿佛徒然地敲打一块没有泉水的岩石似的；那时神灵就会离开我。这段已经逝去的时期现在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我了！

在温泉浴场，我被注定扮演一个英雄角色；可是，我在舞台上是个生手，对于这个角色事先也没有研究过，结果因为给一双蓝眼睛迷住，把戏演坏了。被这戏迷惑的父母，尽量设法快些促成一笔交易，最后这出滑稽戏却嘲弄了大家。没有了，完了！

曾经在我的心灵里激起了那么宝贵和高尚的感觉的，现在竟被我当作一出戏，这实在太愚蠢、太荒谬、也太可怕了！米娜，当我失去你时，我哭了，现在我又同样地哭了，因为我甚至在我的心里失去了你。难道我上了年纪吗？——唉，悲惨的理智啊！只要我的脉搏能像当时那样跳一下，只要我能在片刻内有那种幻想……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仿佛孤独地在汹涌的、漫无边际的海上漂流，而最后一个杯子里的香槟酒的白沫早已经消散了！

我派彭德尔带几袋金子先去，在小镇上为我布置适当的住所。他在那儿分送了很多钱，并且含糊地告诉人们，他在服侍一个高贵的外国人，因为我不愿意他把我的名字告诉别人。这使得那些善良的人想入非非。我的房子准备好了以后，彭德尔立刻回来接我。我们动身了。

在离城大约有一个钟头的路程的地方，一群穿着节日盛装的人，站在阳光照亮的空地上，挡住了我们的路。马车停了。音乐、钟声、炮声响了起来；人们大声喊“万岁”。一队穿白衣服的少女，齐声唱着歌，走到马车门前来。她们都非常美丽，但其中一个却使众人黯然失色，就像太阳使星星隐灭一样。她从姑娘们当中走出来，羞答答地红着脸，端庄地跪在我面前，献上一个用月桂、橄榄树枝和玫瑰编成的放在绸垫子上的花冠。她同时说了“陛下”、“敬畏”和“热爱”等几个词儿。我听不懂她说什么，但她迷人的、清脆的声音陶醉了我的耳朵和心。我觉得好像从前看见过这个天仙般的美人儿似的。合唱队开始歌颂仁慈的国王和他的臣民的幸福。

而这一幕，亲爱的朋友，是在阳光下发生的。她还是跪在我面前，离我只有两步远，但我这个没有影子的人，不能跳过那深渊，跪在这仙女面前。啊，为了得到一个影子，我当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不得不把我的羞耻、恐惧和绝望深深地藏在我的车子里。彭德尔终于替我动脑筋了。他从马车的另一边跳下去，但我把他叫回来，从我身边的盒子里拿出一顶珍贵的宝石冠冕交给他；这冠冕本来该戴在美丽的方妮头上的。他走到前面去，代表主人答谢。他说：他的主人不能够、也不愿意接受这种荣誉，因为大家一定弄错了；可是他非常感谢镇上居民的好意。彭德尔同时从绸垫子上拿下了花冠，把宝石冠冕放上去。接着他恭敬地扶起美丽的少女，用手势表示叫牧师们、官员们和其他的代表走开，再也不许任何人走过来。他吩咐人群分开给马车让路，然后跳上了马车。我们又继续急驶，通过了花卉装饰的城门，驰进城去。礼炮不停地响。马车在我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我分开了人群，飞快地跑到门口去；这些人是因为想要瞻仰我而特地赶来的。群众在我的窗口下喊“万岁”，于是我吩咐从窗口撒下金币。晚上，全城自动挂灯结彩了。

我一直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把我当做什么人，便派了拉斯卡尔去打听消息。人们讲给他听：他们得到了可靠的消息，普鲁士的国王正乔装成一位伯爵出游，路过这儿；他们认出了我的副官，所以断定我就是国王；他们确实知道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方，便感到非常快乐。因为我显然不愿意暴露身份，他们明白了刚才决不应该冒昧地揭露我的秘密，我虽然生气了，但表现得宽宏大量，我一定会体谅他们的一片好心的。

我那个小厮觉得这事非常滑稽。他把他们训斥了一顿，同时想尽办法加强这些善良的人的信念。他向我做了个很滑稽的报告，因为看见我给他逗欢喜了，便尽量在我面前吹牛拍马。——我应该承认这点吗？虽然这只是个误会，但我因为被当做受人尊敬的国王，确实感到很得意。

第二天晚上，我在房子前面的树荫下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宴会，请全城的人参加。我的口袋的魔力、彭德尔的努力和拉斯卡尔的机智，甚至把时间战胜了。在几个钟头内，一切变得那么华贵和美丽，使大家感到很惊奇。出现的富丽堂皇的场面和灯光的巧妙布置，给了我一种非常安全的感觉。我不得不称赞我的仆人们，因为一切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天渐渐黑了。客人们到了，并且被介绍给我。他们都不敢称我陛下，只是非常恭敬谦逊地称我伯爵先生。我该怎么办呢？我只好让他们叫我伯爵；从此我也做了“彼得伯爵”。在宴会的喧嚷中，我的心灵只渴望见到一个人。她来得很晚。她戴着冠冕，并且像个真正的皇后。她羞答答地跟着她的父母走来，好像并不知道她是这儿最美丽的姑娘。人们把森林管理员夫妇和他们的女儿介绍给我了。我对那对老夫妇说了许多恭维和客套的话；可是我在他们的女儿面前，像个挨了骂的小孩一样，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终于结结巴巴地请求她，执行皇后的权力，为宴会增光。她用动人的眼光羞怯地求我宽恕她；但我比她更羞怯地对她恭恭敬敬地表示，我要当她的第一个臣民，对她尽忠。伯爵的这种举动，成了所有客人的准则，每个人都愉快地、争先恐后地仿效他。于是这位庄严、纯洁、娴静和美丽的姑娘，就成了热闹的宴会的女主人。米娜的得意的父母以为我为了尊敬他们，才捧他们的孩子。我却沉醉在说不出的快乐中。我吩咐把从前为了摆脱笨重的金子而买来的所有首饰和珠宝，装在两个有盖的碗里，在进餐时用皇后的名义分散给侍候她的女伴和贵夫人。同时，我叫人把金子从四周的篱笆上不停地扔给欢呼的群众。

第二天早上，彭德尔悄悄地告诉我，他对拉斯卡尔的诚实早就表示怀疑，现在这种怀疑得到了证实。昨天拉斯卡尔偷去了好几袋金子。“我们就让这家伙偷一点吧，”我回答说。“我乐意把钱分送给大家，为什么不送他呢？昨天，你雇来的所有仆人和他曾忠心地为我服务，使我能够愉快地度过一个热闹的节日。”

我们从此不再提起这回事了。拉斯卡尔仍旧是我最宠爱的仆人，彭德尔却是我的朋友和知己。彭德尔已经习惯把我的财产当做耗不尽的了，他并不探问它的来源；他渐渐摸到了我的脾气，于是想出许多办法来帮助我花掉金子。关于那鬼鬼祟祟的、穿灰衣服的陌生人，彭德尔仅知道：只有他才能解除压迫我的诅咒；我害怕他，因为我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此外，我相信不管我在哪儿，他都能找到我，但我是无法找到他的，所以我放弃了找寻他的任何企图，只等待着约好的日子到来。

我的盛大的宴会和我在宴会上的举动，起初还使得镇上信仰坚强的居民保持了他们原来的想法。不过，报上很快就登出关于普鲁士国王奇特的旅行的谣传是毫无根据的。但不管怎样，我已经被当做一个国王了，于是也只好充扮一个国王，而且还得充扮一个最有钱的和最高贵的国王。人们只是不知道我是哪一国的国王罢了。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没有理由抱怨国王太少，特别是在今日。这些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一个国王的善良人民，一会儿猜我是这国的国王，一会儿又猜我是那国的国王——但我老是被称为“彼得伯爵”。

有一次，在温泉浴场的游客中出现了一个商人。这人为了要发财，曾宣告破产。大家都很尊敬他。他投下的影子虽然宽大，但色彩比较浅。他想在这儿炫耀他所聚敛的财产，甚至还要和我比赛。我充分利用了我的口袋，于是那个可怜的家伙为了顾全他的面子，又不得不宣告破产，并且逃到丛山的另一边去。我就这样摆脱了他。在这个地方，我使很多人成了没出息的人和懒鬼！

虽然我像个国王一样奢侈和阔绰，而且大家都奉承我，但我在家里仍旧过着简朴孤寂的生活。我照例非常当心，除了彭德尔以外，任何人都不得在任何借口下进入我的住屋。出太阳的时候，我老是把彭德尔和自己锁在屋里。这时，人们都说，伯爵在他的书房里工作。据他们说，我为一些琐事所派出和接待的许多专差，也与这个工作有关系。我只在晚上在树下或者在大厅里见客；这大厅里巧妙和灿烂的灯光是彭德尔设计的。当我出去的时候，彭德尔老是跟着我，并且用敏锐的眼睛保护我。我通常只到森林管理员的花园里去，到那儿去也只是为了她，因为爱情已经在我心里的最深处生根了。

我的好沙米索呀，我希望你还没有忘记什么是爱情！在这方面的许多事情，我让你自己来补充吧。米娜的确是个可爱的、善良的、纯洁的姑娘。我使得她的整个幻想围绕着我了；她非常谦逊，所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我去爱的。她用爱情来报答爱情，用一颗纯洁的心的全部青春活力来爱我。她像个女人那样爱着，把自己完全献出来；她忘我地、专心地爱着那个成了她的生命的人，不管她会不会因此牺牲自己，那就是说，她真诚地爱着。

可是我呢——啊，那些时刻多么可怕呀！但它们还是值得回忆的——。我从第一次使我昏迷的陶醉中清醒过来以后，时常靠在彭德尔的胸膛上痛哭。我用锐利的眼光把自己打量了一番，我这个没有影子的人，怎么竟敢这样自私，用卑鄙的方式来残害一个仙女，偷骗她的纯洁的心灵！我一会儿决定把我的秘密告诉她；一会儿对自己发誓要离开她，躲避她；一会儿又哭起来，并且和彭德尔商量晚上怎样到森林管理员的花园里去看她。

另一些时候，我哄骗自己说，我还有很大的希望，因为那个穿灰衣服的陌生人不久将来看我，可是我徒然设法使自己相信这一点，于是又哭起来。我算好了哪一天可以看见那个可怕的人，因为他说要整整一年以后来，而我是相信他的话的。

她的父母是两个善良的、可敬的老人。他们非常宠爱他们的独养女儿。我们的关系，使他们非常惊奇，他们简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好。他们从前没有梦想到彼得伯爵会注意他们的孩子，而现在他竟爱上了她，并且也得到了她的爱。——她的母亲被虚荣心所驱使，希望并且设法使我们结合在一起；可是脑子清醒的父亲并没有这种妄想。他们俩都相信我的爱情是纯洁的；除了为他们的孩子祈祷以外，他们不能做什么事了。

我手里正拿着米娜那时写给我的信。——是的，她的性格就是这样的！我把它抄给你。

“我是个懦弱愚蠢的姑娘，竟妄想我的情人不会使我这可怜的姑娘伤心，因为我诚心地、诚心地爱他。咳，你那样好，那样说不出的好，可是不要误会我的话。你不必、也不要想为我牺牲什么；上帝呀，假使你这样做，我会恨我自己。不！你使我感到无限的幸福，你教会了我怎样爱你。你还是走吧！我知道我的命运，彼得伯爵不属于我，而是属于世界的。我会感到骄傲，当我听见人们说：这是他，这也是他，这是他干的；这儿人们敬重他，那儿人们崇拜他。你瞧，当我想到你为了一个愚蠢的女孩，忘记了你的崇高的使命时，我就会生你的气。你走吧，要不，这种思想会使我痛苦，而你曾使我感到那么幸福，那么快乐！我不是把一根橄榄树枝和一朵玫瑰花编到你的生命里去了，就像我曾把它们编到献给你的花冠里一样吗？我亲爱的，你在我的心里，你别害怕离开我——啊，你会使我那么快乐地、那么说不出地快乐地死去。”

你可以想得到她的话多么刺痛了我的心。我解释给她听，我并不是人们所想象的那个人；我只不过是个有钱的人，同时也是个非常不幸的人。我被诅咒了，但我要在她面前保守这唯一的秘密，因为我还有希望解脱那个诅咒。我害怕会把她一起拖到深渊里去，而这种恐惧天天折磨我。因为她在我的生命中是唯一的光明、唯一的幸福、唯一的寄托。她见到我难过，于是又哭起来了。咳，她那样可爱，那样善良！为了使我少流一滴眼泪，她情愿——那么快乐地情愿——完全牺牲自己。

那时她还不可能明白我的话的意思，她只猜想我是个被放逐的君主，或是一个地位很高的、流亡的领袖。她的想象忙着把情人描绘成了不起的英雄。

有一次我对她说：“米娜，下个月的最后一天可能改变和决定我的命运。如果不是这样，我就必须死，因为我不愿意使你不幸。”

她把头藏在我的怀里，哭着说：“要是你的命运改变了，你只让我知道你是幸福的。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要是你遭遇到不幸，你就把我和你的不幸结合在一起，好让我分担你的痛苦。”

“姑娘，姑娘，把你无意中说出的愚蠢的话收回去吧。你知道我的不幸和灾难吗？你知道你的情人是谁……他干了什么……？你没有发现我痉挛地发抖，并且对你保守秘密吗？”她呜咽地扑在我的脚前发誓，重复她的请求。

我对走进来的森林管理员说，我打算在下月的第一天向他的女儿求婚；我选定了这个日子，因为在那天以前可能发生一些影响我的命运的事。不过我对他女儿的爱情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这个好人听见彼得伯爵嘴里说出这样的话，便吃了一惊。他拥抱了我，但立刻又感到惭愧，因为他这样冒失。接着他开始怀疑、思量和探问；他谈起妆奁、保障和他的亲爱的女儿的将来。我感谢他提醒我，并且告诉他，我打算在这个地方住下来，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因为在这儿我好像是被人所敬爱的。我请求他用女儿的名义，在这一带买一些最好的田产，把账记在我的名上。我说，做父亲的这样可以很好地为女儿的爱人效劳。——这事使他很忙，因为到处都有一个陌生人抢在他前面买田；结果他只买了大约一百万块钱的田产。

我使得他忙于置田产的事，其实是个不怀恶意的诡计，为的是要摆脱他。过去，我曾使用过类似的诡计；我不得不承认，他有点不识相。那个好母亲却有些重听，她并不像她丈夫那样抢着要跟伯爵谈天。

她的母亲也来了。这些幸福的人，坚持要我那天晚上在他们家里多留一会儿；但我一分钟也不能留在他们那儿了。我看见上升的月亮在地平线上发出微光。我的期限满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到森林管理员的花园里去了。我把大衣披在肩上，把帽子深深地按下去，走向米娜那儿去。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我，不由得怔住了。这时，我在心灵里又清楚地看见了那可怕的夜晚的情景；在那一夜，人们在月光下看见我没有影子。这确是米娜。她刚才把我识破了吗？她静默和沉思；我的胸口上非常沉闷。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默默地哭着，扑在我的怀里。我走了。

从此，我常常看见她哭。我的心灵里越来越黑暗，只有她的父母快乐极了。那个决定性的日子，就像一团阴沉的乌云一样，渐渐接近了。前夕到了，我简直不能呼吸。我预先装满了几箱金子，守着夜，等待十二点钟到来。钟敲了十二下。

于是我就坐在那儿，眼睛盯着钟的指针，一秒一分地数着，好像它们用刀子刺我似的。只要有点声响，我就跳起来；天渐渐亮了。沉重的钟头一个跟着一个过去，到了中午、黄昏、夜晚；时针在移动着，希望越来越渺茫；敲了十一下，但谁都没有来；最后几分钟过去了，仍旧没有人来；敲了十二点钟的第一下，最后一下，我绝望地倒在床上，不停地哭着。明天，我这个永远没有影子的人，将向我的情人求婚；天快亮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苦恼地睡着了。

五

清早，我被前室里激烈的争吵惊醒了。我注意地听了听，彭德尔不允许拉斯卡尔进我的门；拉斯卡尔却在狠狠咒骂，说他决不听从同事的吩咐，并且坚持要闯进屋来。善良的彭德尔警告他，不要说这种话，因为万一给我听见了，他可能失去待遇优厚的工作。拉斯卡尔威胁着说，如果彭德尔再不让他进去，他就要打彭德尔。

我还没有穿好衣服，就愤怒地打开了门，叱喝拉斯卡尔说：“你要什么，无赖？”他向后退了两步，冷冷地回答：“我恳求你，伯爵先生，让我看看你的影子；太阳正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

我好像给雷霹了似的。过了很久，我才费力地说：

“一个仆人怎么可以反对他的主人……？”

他非常冷静地打断了我的话：“一个仆人可能是个很正直的人，并且不愿意侍候一个没有影子的人。我要求辞职。”

我不得不改变语调说：“可是，拉斯卡尔，亲爱的拉斯卡尔，谁使你有了这种不吉利的想法？你怎么会相信……？”

他还是用原来那种口吻说：“有些人说你没有影子；一句话，你要么把影子给我看看，要么就把我辞掉。”

彭德尔脸色苍白，打着战栗，但他比我清醒些。他对我做了个手势，于是我只好求助于万能的金子——但金子也失去了它的威力。拉斯卡尔把金子扔到我的脚前说：“我不要没有影子的人的任何东西。”他把背转向我，戴上帽子，哼着小调，慢吞吞地离开屋子。我和彭德尔好像变成了石头一样站在那儿，发呆地、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的背影。

我心里非常痛苦，沉重地叹着气，终于决定要履行我的诺言，便像个去见审判官的罪人一样到森林管理员的花园里去了。我进了一个用我的名字命名的阴暗的亭子；她这次也答应在这儿等我。她的母亲无忧无虑地、快乐地走来迎接我。米娜坐在那儿，她苍白美丽，就像第一次下的雪一样；秋天有时会下这种雪，它和最后的花朵接吻，然后立刻融化为苦水。森林管理员手里拿着一张写着字的纸条，紧张地踱来踱去。他好像有许多心事，而这些心事使得他通常没有表情的脸，一会儿通红，一会儿苍白。我进去时，他立刻走了过来，吞吞吐吐地要求和我单独谈话。他邀我陪着他走段路，经过园里的一块有阳光的空地。我却默默地坐了下去。接着，大家沉默了很久，甚至善良的母亲也不敢打破这种沉默。

森林管理员仍旧迈着不均匀的步子，在亭子里踱来踱去。忽然他在我面前站住，看了看手里的字条，一面观察着我，一面问：“伯爵先生，你真的不认识一个叫彼得·史勒密尔的人吗？”

我沉默着。

“这人的品质优秀，还有着特殊的才能。”他等待着回答。

“假使这人就是我呢？”

“这个人，”他激动地补充道，“失去了他的影子！！”

“啊，我预料到了，预料到了，”米娜叫起来，“是的，我早就知道他没有影子！”她扑到母亲的怀里去。她的母亲吓了一跳，痉挛地抱着她，责备她不该保守这种危险的秘密。可是她像阿烈图莎【6】一样变成了一个泪泉；听见我的声音时，泉水流得更急；当我走近的时候，它汹涌起来。

“你竟敢这样无耻，”森林管理员愤怒地说，“竟敢毫不迟疑地来欺骗她和我？你还说你爱她，那你为什么要使她这样痛苦呢？你瞧，她在哭，在扭自己的手。唉，太可怕啦！太可怕啦！”

我完全糊涂了，竟开始发疯似地乱说：一个影子毕竟只是个影子，没有影子也可以过得下去，并不值得为这事大吵大闹。可是，我自己觉得我的话没有道理，所以不等他回答就沉默了。最后我补充道，失去的东西，说不定还可能找到哩。

他生气地叱喝我：“向我坦白吧，先生，向我坦白吧，你的影子到底是怎样失去的？”我又不得不撒谎：“有一次，一个粗野的人鲁莽地踩在我的影子上，撕了一个大洞。我把影子交去修补了，因为金子是万能的。昨天我本来就该收回它了。”

“好，先生，很好！”森林管理员回答说。“你在追求我的女儿，但别人也在追求她。作为她的父亲，我必须照料她。我给你三天期限，好让你去找你的影子；如果你在三天内带一个适合的影子来见我，我一定欢迎你；可是到了第四天，告诉你，我的女儿将是别人的妻子了。”

我还想对米娜说一句话，但她哭得更厉害，紧紧地偎贴在母亲的身旁。她的母亲默默地向我做了个手势，叫我走开。我踉跄地走了，觉得仿佛我被赶出了世界似的。

我逃避了彭德尔慈爱的保护，糊里糊涂地跑过森林和草地。冷汗从我的额头上淌下去，沉重的呻吟从胸膛里发出来；我简直发狂了。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在一块被太阳照亮的荒地上，突然有人扯了扯我的袖子。我站住了，回头看了看。穿灰衣服的人站在我后面；他好像气喘吁吁地追过我似的。他立刻对我说：

“我曾通知你今天来，但你没有耐心地等我。不过，一切还很好。只要你同意，你就可以把影子换回去，随意支配它，并且立刻回去。在森林管理员的园子里，大家一定会热烈地欢迎你，而过去的一切会被当做笑话罢了。拉斯卡尔，那个出卖了你、并且追求你的未婚妻的家伙，由我来对付；这小子已经是恶贯满盈了。”

我像在做梦似地站在那儿。“通知我今天来……？”我又把日子算了算——他说得对，我老是算错了一天。接着我就用右手找怀里的口袋；他猜到了我的意图，退后了两步。

“不，伯爵先生，它在你那儿很安全，你留着用吧。”我瞪着眼睛，含着惊奇疑问的神情看他；他继续说：

“我只求你给我一件小东西做纪念：劳你驾，请你在这张纸条上签个字。”在羊皮纸上写下这些字：

“立据人愿于死后将本人之灵魂让给持据人，特立此据为凭。”

我吃了一惊，一会儿望望字据，一会儿望望穿灰衣服的陌生人。他用新削好的羽毛笔，接住我手上刚被荆棘刺破的伤口里流出的一滴血，然后把笔交给我。

“你到底是谁呀？”我终于问他。

“这有什么关系呢？”他回答说。“难道你看不出我是谁吗？我是个可怜的鬼，也可以说是个学者和术士。我的巧妙的技能，并没有赢得朋友们的感谢。在世界上，我除了做点试验以外，没有别的乐趣。——可是，请你签字吧。下面靠右边：彼得·史勒密尔。”

我摇了摇头说：“对不起，先生，我不签字。”

“不？”他重复着说，“为什么不呢？”

“我觉得用灵魂来调换影子不大合算……”

“喔，喔！”他重复着，“不合算！”他对着我大笑起来。“请问你，你的灵魂是什么东西？你见过它吗？死了以后，你打算用它做什么呢？你应该高兴，找到了一个买主，愿意在你还活着的时候，把那个X，那个所谓‘电流的力量’或者‘两极的感应力’——不管人们把这愚蠢的东西当做什么——的遗物付出实际的代价买来，那就是说，用你的身体的影子换来。得到了影子以后，你就能够娶你的爱人了，并且满足你所有的希望。你难道忍心把那可怜的少女让给那卑鄙的无赖拉斯卡尔吗？不，你应该亲自去看看；来吧，我把隐身帽借给你。”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我们隐着身子到森林管理员的花园里去吧。”

我必须承认，我被这人讥笑了一顿，感到非常惭愧。我痛恨他；我相信，我拒绝照他的要求签字，换取我极需要的影子，主要是因为我憎恨他，而不是由于什么信条和成见的缘故。我也决不肯照他所建议的那样跟他一块去。我不愿意看见这丑恶的骗子，这嘲笑人的鬼怪，讥讽地走到我和我的爱人之间去，走到两颗流血的、破碎的心之间去；我的怒火从心底冒出来了。我把所发生的事当作命中注定的，把我的痛苦当作不可改变的，于是转向那个人，对他说：

“先生，我把我的影子卖了，得到了这个奇妙的口袋，但我很后悔。天呀，这买卖可以取消吗？”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阴险的神情。我继续说：“那么我也不愿意再把我的任何东西卖给你了。即使用我的影子做代价，我也不愿意卖，所以我决不签字。从这一点也可以得出结论：你请我戴隐身帽的那桩事，将对你比对我有兴趣多了；请你原谅我，既然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就分开吧！”

“史勒密尔先生，你固执地拒绝了我好心好意地提出的一笔交易，使我感到很遗憾。可是，下次我说不定会成功的。早点再见吧！附带地提一下，请允许我给你看看，我决不会让我买来的东西发霉，相反地，我很珍视它们，并且细心地保护它们。”

接着，他把我的影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熟练地把我的影子抛在草地上，把它铺在自己的脚旁朝太阳的地方。他在伴随着他的两个影子之间，也就是在我的和他的影子之间，走来走去，而我的影子也只好听命于他，并且适应他的一切动作。

我过了这么久又看见我的可怜的影子，发现它被迫干这样卑贱的差事，而我因为失去了它，受到这样可怕的痛苦；这时我的心碎了，我开始痛哭。那个可恨的人却带着他所骗取的影子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不要脸地重新向我提出他的建议：

“你还可以得到它；只要你大笔一挥，你就会从那个流氓的爪子下救出可怜的、不幸的米娜，使她回到受尊敬的伯爵先生的怀抱里——就像我所说的那样，你只需要用笔画一下。”我的眼泪重新涌了出来，但我把身子转开，同时向他做了个手势，叫他离去。

在这一刹那间，充满忧虑的彭德尔跟着我的踪迹找来了。这个忠心善良的人发现我在哭，并且看见我的影子——这个影子是很容易识别的——被那个穿灰衣服的古怪的陌生人任意摆布，便立刻决定不惜使用武力，夺回属于我的东西。因为他自己不会对付那轻飘的东西，他立刻声色俱厉地叱喝陌生人，吩咐他把我的东西马上还给我。那家伙并不回答，把背转向无辜的青年，就走去了。彭德尔举起了一根有刺的木棒，跑去追那个人；他一面重复地命令陌生人交出影子，一面使出全力狠狠地打他。那个人仿佛习惯于这种遭遇似的，弯下了头，耸起了肩膀，默默地、安静地经过荒地，继续走去。就这样，他同时骗去了我的影子和我的忠心的仆人。过了很久，我还听见那深沉的声音在田野上咚咚地响，但它终于在远处消失了。我就像先前一样，孤独地和我的不幸留在一起了。

六

我一个人留在荒野上，尽情地痛哭，以便减轻我可怜的心中形容不出的痛苦的重压。但我看不见这莫大的痛苦的止境，看不见任何出路和任何目标。我吮吸着那位陌生人灌进我的伤口的新毒素，仿佛我非常渴似的。我在心灵里看见她的娇美可爱的身材和满脸都是泪痕的苍白面孔，就像我在最后一次受到侮辱时看见她一样。这时，拉斯卡尔的幻影傲慢地、嘲笑地走到她和我之间。我蒙住了脸，逃到旷野，但那丑恶的幻影不离开我，他跟着我跑，一直到我气喘吁吁地扑倒在地上，重新用泪水把土地弄湿了为止。

这都是为了一个影子！而只要我用笔画一下，就可以得到这个影子。我把那意外的建议和我的拒绝重新考虑了一下，可是我心乱如麻，我失去了判断和理解的能力。

白天过去了，我用野果充饥，用溪水止渴；夜来临了，我躺在一棵树底下。潮湿的早晨把我从昏沉的睡眠中弄醒了。在梦中，我曾听见自己呼呼地喘气，仿佛我要死似的。彭德尔大概失去了我的踪迹，我一想到这点，就觉得高兴。我不愿意再回到人间去。我像山里的胆怯的野兽一样，避开了人们。我这样过了三个痛苦的日子。

第四天早上，我到了一块多沙的平原上，平原被太阳照亮了。我坐在一块岩石上晒太阳，因为我现在很喜欢观赏好久没有看见的太阳。我默默地想着，心里充满了绝望。这时，一个轻微的声音使我吃了一惊，我向四面看了看，准备逃跑。我没有看见什么人，但被太阳照亮的沙子上有个人影在我旁边溜过去。这影子有点像我的影子。它独自飘过去，好像失去了它的主人似的。

我感到非常激动。“影子呀，”我暗自想，“你在找你的主人吗？我就当你的主人吧。”我扑了过去，打算占有它。我以为只要我能踩在影子上，使它靠近我的脚，它就会粘在我的脚上，并且渐渐习惯于我。

我扑了过去以后，那影子就离开我逃跑了，于是我只好拚命追赶那轻飘的逃跑者。我一想到这影子可以把我从可怕的处境中拯救出来，便有了足够的力量去追赶它。它朝一个还相当远的树林里跑去。只要它跑到树林里，我就不可能找到它了。我一想到这点，便吓了一跳，更加冲动了，跑得也更快。我显然跑得比影子快，渐渐接近了它，我一定会赶上它！忽然，它停住了，转向我这边来。我像只扑向食饵的狮子一样，又快又猛地跳了过去，准备捉住影子，但意外地猛撞在一个物体上。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凶猛地捶打我的肋骨，恐怕没有人挨过比这更凶猛的捶打吧。

我吃了一惊，结果痉挛地合拢了两臂，紧紧地抱住我前面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我的迅速的动作使我扑倒在地上，但我的身子下面还仰卧着一个人。我抱住他，现在才看见了他。

现在我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这人刚才一定拿着那隐身的鸟巢，现在却把它丢开了。这种鸟巢能够隐去拿着它的人，但不能隐去他的影子。我向四周探望了一下，很快就看到看不见的鸟巢的影子，于是就跳了过去，抓住了那珍贵的战利品。我一拿起鸟巢，别人就看不见我了，而且我没有影子。

那个人很快地站了起来，立刻开始向四面探望，找寻把他打倒的人，可是在明亮的旷野上，他既看不见我，也看不见我的影子。他非常恐惧地倾听了片刻；他先前没有空去注意，也不可能猜到我完全没有影子。当他确实相信我的一切踪迹都消失了的时候，他非常绝望地打起自己来，还拔掉了自己的头发。劫获的宝贝使我又可能、并且愿意回到人们当中去。在我自己面前，我并不缺少借口来掩饰这种卑鄙的掠夺，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不需要任何借口。为了避免这种思想，我跑开了，并不回头看一下那个不幸的人。我听见他在我后面可怕地叫了很久。至少我那时觉得经过的情形是这样的。

我急于想到森林管理员的园子里去亲自看看那可恨的人说得对不对。但我不知道我在哪儿，所以就爬上最近的小山，看看我在什么地方。从山顶上，我看见附近的小镇，森林管理员的园子就在我的脚下。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和先前性质不同的眼泪涌进我的眼睛：我又可以看见她了。痛苦的思念使我加快了步子，顺着最近的小径，爬下山去。我在几个从城里来的农夫旁边走过去，但他们没有看见我。他们在谈论关于我、拉斯卡尔和森林管理员的事；我不愿意听他们谈什么，急忙跑过去了。

我走进园子，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期望。我仿佛听见对面有人在笑，我打了个战栗，迅速向四下里望了望，但看不见什么人。我继续走去，仿佛听见我旁边有脚步声，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以为我的耳朵没有听清楚。这时还很早，彼得伯爵的亭子里没有人，花园里也是空的。我走过那些熟悉的小路，一直走到住屋旁边去。同样的声音更清晰地跟随着我。我坐到一张长凳上去，心里充满了恐惧；这长凳放在房门对面的一块被太阳照亮的空地上。我好像听见隐身的鬼怪讥笑着坐到我旁边来。有人转动了门上的钥匙，门开了，森林管理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文件。我觉得仿佛有雾在我的头上飘过去似的。我四下里看了看——糟糕！那穿灰衣服的人坐在我旁边，露出狰狞的微笑望着我。他把隐身帽戴在他和我的头上，他的和我的影子在他的脚前友好地躺在一起；他手里拿着我熟悉的那张羊皮纸，漫不经心地玩弄着它。当森林管理员忙着看文件，在亭子的阴影中踱来踱去的时候，穿灰衣服的人亲密地附着我的耳朵小声说：

“你毕竟接受了我的邀请，现在我们坐在这儿，两个人戴着一个帽子。很好！很好！现在你把鸟巢还给我吧，你不需要它了；你是个诚实的人，不会拒绝把它还给我。可是，你不必感谢我，我向你保证，我是很乐意借给你的。”他干脆把鸟巢从我的手里拿去，把它放在衣袋里，然后他又开始讥笑我，笑声是那么响亮，以致使森林管理员回头向发出笑声的地方看了看。我呆若木鸡地坐在那儿。

“你必须对我承认，”他继续说，“这样一顶帽子比较方便。它不仅能遮住戴帽子的人，还能遮住他的影子和他愿意隐藏的一切人。你瞧，今天我又带来了两个。”他又笑了起来。“你可要注意啊，史勒密尔，你开始不肯自觉自愿去做的事，最后会给逼着去做的。我看你还是把那东西买去吧，把你的未婚妻夺回来（现在还来得及），然后我们把拉斯卡尔送去吊死；只要不缺少绳子，那是很容易办到的。——听着，我额外地把我的帽子给你。”

母亲走了出来，谈话开始了。

“米娜在做什么？”

“她在哭。”

“傻孩子！这事不可能改变了！”

“当然啰，但这样快就把她嫁给另一个人……丈夫呀，你对自己的孩子太残酷了。”

“不，老婆，你完全看错了。在她稚气的眼泪还没有哭干以前，只要她看见自己嫁了一个很有钱的、受人尊敬的人，她便会得到安慰，从痛苦中醒悟过来，就像从梦里醒来一样。那时，她会感谢上帝和我们，你瞧着吧！”

“但愿如此！”

“虽然她现在有很多田产，但自从她和那个骗子间所发生的不幸的事传出去以后，你想她可能很快就找到像拉斯卡尔先生那样合适的对象吗？他在这儿一带买了六百万块钱的地产，分文不欠，全都用现款付清了。我亲手拿到了这些契约！他就是那个到处抢在我前面买去了最好的田产的人；此外他的皮箧里还有托马斯·约翰先生的三百五十万元期票。”

“他一定偷了很多钱。”

“这是什么话呀！他在别人挥霍的时候，聪明地节省了一些钱。”

“他当过仆人呀！”

“胡说！他有个很好的影子啊。”

“你说得对，可是……”

穿灰衣服的人笑了起来，瞥了我一眼。这时门开了，米娜走了出来。她靠在一个女佣的胳膊上，默默地哭着，眼泪流到她的美丽的苍白的面颊上。她坐到为她安置在菩提树下的安乐椅上，她的父亲坐在她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对着又开始痛哭的米娜亲切地说：

“你是我亲爱的好孩子，你一定会理智一点，不愿意使你的老父亲伤心，因为他只为你的幸福打算；我完全明白，我的心肝，这事使你受到很大的刺激，你总算侥幸地逃避了一场大祸！在我们揭穿那无耻的骗局以前，你曾经很爱那个无赖！你瞧，米娜，我知道这一点，但我不责备你。我自己，亲爱的孩子，也爱过他，因为我曾把他当做一位高贵的绅士。现在你自己明白一切都不是那样了。什么！连一条狗都有影子，而竟要我亲爱的独养女嫁给这样的人……不，你不会再想念他了。听着，米娜，有一个人向你求婚。他不害怕太阳，他是个受到尊敬的人。虽然他不是伯爵，但他有一千万元的财产，比你多十倍。这个人会使我亲爱的孩子得到幸福。你别答辩，别抗拒，做我的听话的乖女儿吧，让你的慈爱的父亲照顾你，揩干你的眼泪。答应我，你愿意嫁给拉斯卡尔先生。——说呀，你肯答应我吗？”

她用微弱的声音回答：“在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没有任何志向和任何愿望了。父亲要怎样，就怎样安排我吧。”

这时，仆人报告拉斯卡尔先生来了。他傲慢地走了过来。米娜昏倒了。我的可恨的同伴愤怒地看了看我，很快地对我小声说：“你竟能容忍这种事！你的血管里流的恐怕不是血吧？”他很快把我的手轻轻地刺破，流出了血。他继续说道：“啊呀，鲜红的血！那么你就签个字吧！”我把羊皮纸和笔接了过来。

七

我希望你批评我，亲爱的沙米索，我不愿意掩饰什么。我严厉地审判过自己很久，因为我的心里养了一条折磨我的虫。这是我一生中非常严重的一刹那，它时常在我的心灵里泛起来，而我老是带着谦卑和忏悔的心情，用疑惑的眼光注视着它。亲爱的朋友，要是一个人糊里糊涂地离开了正路，他会不知不觉地给人带到邪路上去，越来越堕落；那时，他将徒然看见指路的星星在天上闪耀，他只得不停地朝深渊里走下去，把自己献给纳美斯【7】神。我轻率地走错了一步，便遭遇到了灾难；接着，由于爱情的缘故，又冒失地闯进别人的命运。我既然闯了大祸，而现在正需要我迅速地拯救米娜，那么我除了不顾一切地救她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你别看不起我，我的阿达尔贝特【8】，别以为我把他索取的代价看得太高了，别以为我对自己的任何东西比对金子更吝啬。不，阿达尔贝特，我的心里对那神秘的鬼怪充满了克制不住的仇恨。我不愿意冤枉他，但一想到要跟他发生任何关系，就感到非常愤怒。这一次，就像我一生中常遇到的那样，也像世界史上常发生的那样，一件意外的事代替了行动。事后，我跟自己和解了。我认识到应该尊重“必然性”，而一件意外的事往往就是“必然性”的产物，它有时比完成的行动还重要！我学会尊重“必然性”，因为它是一种贤明的规律；这种规律支配着整个的庞大机器，而我们只不过是这部机器的小齿轮；这些小齿轮被推动，并且在一块儿起推动的作用。将来应该发生的事，一定会发生；过去应该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最后，我学会在我的命运和跟我有关系的人的命运中，尊重这种规律。

我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我非常冲动，心里太紧张了，还是因为我最后几天没有吃东西而精疲力竭了，或者是因为穿灰衣服的鬼怪在我的近旁，使我异常激动，一句话，正在我要签字的时候，我昏倒了，昏迷地躺了很久，好像死了一样。

恢复知觉时，我最先听到践踏和咒骂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看见天黑了，我的可恨的同伴在照料我，同时在咒骂。“这简直像老太婆的举动！你应该振作起来，照你所决定的那样去做，或者你已经改变了主意，情愿哭泣呢？”我从地上费力地爬了起来，默默地向四面看了看。已经是晚黄昏了。森林管理员那所房子还照得通亮，传出欢腾的音乐。三两成群的人们在花园的小径上散步。有几个人一面聊着天，一面走来坐到我先前坐的板凳上。他们谈着早上举行的婚礼，富翁拉斯卡尔先生和主人的女儿结婚了。——那么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从头上摘下了隐身帽，立刻看不见那个陌生人了。然后，我隐藏在黝黑的树荫下，经过彼得伯爵的亭子，急忙地走向花园的出口。可是，折磨我的鬼怪隐着身子追赶我，同时还在责骂：“我费了整整一天工夫，照料你这位神经衰弱的绅士。你就这样报答我的苦心吗？你还要嘲弄我！好吧，顽固的先生，你尽管逃避我，我们反正是分不开的。你有我的金子，我有你的影子；这使得我们俩都不安心。谁曾听见过影子会离开自己的主子？你的影子逼迫我跟着你，一直到你大发慈悲收回它，而我终于摆脱了它为止。如果你耽误了你乐意做的事情，你最后还是不得不厌烦地去做它；一个人不能逃避他的命运。”他用同样的口吻不停地说下去；我怎样逃避都没有用，他不肯罢休。他老是在我的身旁，讥笑地谈着金子和影子。我简直没有主意了。

我经过没有人的街道，跑回我的家去。当我在房子前面停住的时候，我简直认不出它了。窗户被打坏了，屋里没有点灯。门都关着，里面没有仆人走动。我的同伴在我的旁边大声笑起来：“是呀，是呀，事情总是这样的！可是，你会在家里找到你的彭德尔，他在不久以前给人打发回来了；他疲惫不堪，所以大概一直守在家里吧。”他又笑了。“他一定会告诉你许多事情！好吧！祝你晚安，早点再见吧！”

我不停地摇铃，灯亮了起来；彭德尔在屋里问谁摇铃。那个好人认出我的声音，快乐得简直控制不住自己；门立刻被打开了，我们哭着拥抱着。我发现他变得很厉害，显得衰弱和憔悴；而我的头发都灰白了。

他带我经过空屋子，到里面一间没有被破坏的屋里去，摆出了酒菜。我们坐了下去，他又开始哭了。他讲给我听，他跟着抢了我的影子的、穿灰色衣服的瘦子走了很远，打了他很久，以致失去了我的踪迹，终于疲倦地倒了下去；后来，他因为找不到我，就回到家里。接着，有一群受到拉斯卡尔怂恿的人跑了过来，打坏了窗子，尽情地破坏了一切。他们就这样对待他们的施主。我的仆人都逃散了。当地的警察把我当作嫌疑犯，限我二十四小时内出城，离开他们的管辖区。他对我已经知道关于拉斯卡尔发财和结婚的事，还作了许多补充。这儿所发生的对我不利的事，都是这坏蛋一手干的；他大概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秘密。他受了金子的引诱，想办法接近我，早就弄到了金橱的钥匙，就这样积聚了一笔财产。现在他用不着再增加他的财富了。

这一切事，是彭德尔流着许多眼泪讲给我听的。然后他又快乐地哭了起来。他这样快乐，是因为又看见了我，又和我在一块儿了，也是因为他一直害怕这场灾祸会摧残我，现在却看见我镇静地忍受一切。绝望的确使我镇静些了。我看见眼前是巨大的、不可改变的痛苦，我的眼泪哭干了，它再也不能逼迫我呻吟，我光着头，冷淡地、不在乎地迎接着它。

“彭德尔，”我说道，“你知道我的命运。因为我先前犯了错误，我受到严厉的惩罚。你这个无辜的人，不应该再把你的命运和我的命运结合在一起。我不愿意这样。今夜我就要离去，你把鞍子套在马上，我独自去；我要你留下来。这儿还有几箱金子，你把它们拿去吧。我打算一个人在世界上流浪。只要我有片刻的快乐，只要我的运气转好些，我就会想念你，因为我曾在你的忠实的胸膛旁痛哭，度过沉痛悲惨的时刻。”

这个忠心的人，吃了一惊，他的心碎了，但他不得不听从主人最后的吩咐。我装着听不见他的请求和建议，看不见他的眼泪。他把马给我牵了出来。我再拥抱了一下那个哭着的人，跨上马鞍，在黑夜的隐蔽下，离开了我生命的坟墓。我不管马把我带到哪儿去，因为我在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目标、愿望和希望了。

八

过了不久，一个步行的人走了过来，在我的马旁边走了一会儿，然后请我允许他把他的大衣放在马背上，因为我们是同路的；我默默地允许他这样做。他有礼貌地感谢我给了他方便，把我的马称赞了一番，然后利用这机会称赞富有的人多么幸福和有权势。不知怎样，他竟开始自说自话，而我居然成了他的听者。

他谈到对生命和世界的看法，很快地谈起企图用一个字来解答一切谜语的形而上学。他非常清楚地分析问题，并且设法回答问题。

我的朋友，你知道我在学习一些哲学家的学说以后，清楚地认识到我没有钻研哲学的天才，所以决定完全放弃这门学问；从那时起，我丢开许多事不管，不想去认识和理解它们。我听从了你的劝告，只信赖自己的理智和良心，尽量设法走自己选择的道路。现在，我觉得仿佛这位雄辩家天才地建造了一幢坚固的建筑物；这幢建筑物建立在自己固有的基础上，矗立在那儿，好像什么内在的规律使它存在似的。不过，我发现它缺少我所寻求的东西，所以我觉得它只不过是件艺术品，而它的十全十美的样子只不过是给我们欣赏欣赏罢了。可是，我倒很愿意听那个雄辩者的话，因为他使我的注意力从我的痛苦上转移到他的身上。假使他能够像说服我的理性一样，说服我的心灵，那我会信服他的。

就这样，过了不少时间，天不知不觉地蒙蒙亮了。我抬起头来看了看，吓了一跳；东方出现了五光十色的早霞，太阳就要出来了；那时将出现又长又宽的影子，而在这空旷的地区我不可能找到藏身的地方！此外我不是独自一个人！我向我的旅伴瞥了一眼，又吓了一跳。原来他不是别人，就是那个穿灰衣服的人！

他看见我吃了一惊，便微笑了，不让我插嘴，继续说：“我们就像世人所习惯的那样，让共同的利益暂时把我们结合在一起吧；分手的机会将来还多着呢。虽然你还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但这条沿山的路，是你可以选择的唯一的路，我正好也要打这条路走；你不能到下面的平原去，你更不会翻过山脉回到你来的地方去。我看见你因为太阳就要出来，脸色变得苍白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愿意暂时把你的影子借给你，而你必须让我陪伴你；彭德尔已经不在你身旁了；我要很好地为你服务。你不喜欢我，这使我感到遗憾。虽然这样，你还是可以利用我。魔鬼并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坏。昨天你惹我生气了，那是真的，但今天我不记你的仇了。你必须承认，我使你觉得这段路短些了。你把影子拿去试用一下吧。”

太阳升了起来，路上有些人朝我们这边走来；我虽然心里不愿意，但还是接受了他的提议。他笑了笑，让我的影子飘到地上去。它立刻在马的影子旁占据了它的位置，高高兴兴地跟着我。我心里的感觉非常奇特。我在一群乡下人旁边骑过去，而他们看见我这个阔气的人，便脱了帽子让路。我继续骑下去，从马上用贪婪的眼光斜看我的影子，心怦怦地跳。我现在竟需要向一个陌生人——是的，一个敌人——借我自己的影子。

那家伙却漠不关心地在旁边走，哼着小调。他步行着，而我骑马；我的头发晕了，这诱惑实在太大了，我突然扯了扯马鞍，蹬着马刺，飞快地奔向一条岔路。可是，我没有把影子带走。当我转弯的时候，影子从马上溜了下去，在大路上等待着合法的主人。我只得惭愧地转了回去；穿灰衣服的人不慌不忙地哼完小调，然后嘲笑了我一番，把影子又装好了，并且教训我说，只有当影子成了我的合法财产时，它才会紧跟着我。“我抓住了你的影子，”他继续说，“所以连你也逃不了。像你这样一个有钱的人，需要一个影子，这是不能改变的；你没有早些认识到这一点，那是你自己的错。”

我在这条路上继续我的旅程；我重新感到生活非常舒适，甚至美丽；我有了一个影子，所以能自由轻快地行动，虽然这影子只是借来的；因为我有钱，我到处受到人们的尊敬；可是我的心里沉闷极了。我的奇怪的伴侣，自称是世界上最有钱人的卑贱仆人，他非常殷勤，非常能干和伶俐，真是一个有钱人的最理想的侍从，但他怎么也不离开我，老是对我唠叨个不停，坚信我哪一天终于会买回我的影子，即使仅仅为的是摆脱他。我讨厌他，痛恨他，又非常怕他。但我不得不依赖他。自从他把我带回我所逃避的繁华世界以后，他便操纵了我。我只得听他滔滔不绝地说话，同时觉得他说得相当有道理。在世界上，一个有钱人必须有影子，如果我想要保持影子给我带来的地位，那我只有一条出路。但我下了决心：在牺牲了我的爱情，同时对生命失去兴趣以后，我决不把我的灵魂卖给这家伙，即使他把世界上的影子都给我。我不知道结局将怎么样。

有一次，我们坐在一个山洞前面。经过山区的外地旅客常到这里来游玩。这儿可以听见深渊里传来的地下泉水的淙淙声。如果把一块石头扔下去，它就会发出声响地落下去，似乎永远碰不到底。就像平时一样，他凭借丰富的想象力和诱人的魔力，用鲜艳的彩色精细地画出一些图画，描述当我重新占有我的影子的时候，我利用钱袋的威力在世界上可以干些什么事。我把胳膊肘靠在膝盖上，用手蒙住脸，倾听着这刁滑的家伙的话。我的心一半给迷住，但另一半受到坚强意志的控制。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内心的斗争，于是发动了最后的决战：

“先生，你好像忘记了，虽然我允许你在某一些条件下陪伴我，但我还是完全自由的。”

“只要你吩咐，我就收拾行李离开。”这种威胁的话，他说惯了。我静默了；他立刻开始把我的影子卷起来。我的脸色变得苍白，但我还是默默地允许他这样做。接着是长久的沉默。他第一个开始说话：

“先生，我知道你讨厌我，痛恨我；但你为什么痛恨我呢？这难道是因为你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我，并且用强力夺去了我的鸟巢吗？还是因为你想要偷窃属于我的影子呢？（你大概以为我相信你是个诚实人，所以才把影子交托给你。）我并不因此恨你；你利用了你的一切有利条件、诡计和能力，我认为这是很自然的；至于你有非常严格的道德原则，而且想要做个很诚实的人，那是一种嗜好，我并不反对。我的想法事实上没有你的那么严格；不过我的行动却符合你的想法。为了得到你的宝贵的灵魂——我是很喜欢它的——我难道曾设法扼死你吗？为了取回我卖掉的钱袋，我难道曾吩咐一个仆人去打你吗？我曾设法骗去口袋逃跑吗？”我回答不出什么。他继续说：“好吧，先生，好吧！你讨厌我；我也谅解这点，所以并不责怪你。我们必须分开，这是明显的，你也使我感到很厌倦了。我再劝你一次，为了摆脱我这个使你丢脸的人，把这个东西买去吧。”

我把钱袋拿给他说：“用这个做代价。”

“不！”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又说：“好吧。我坚持要跟你分开，你别来打扰我了，这个世界对我们是够大的。”

他笑了笑，回答说：“我就走，先生，但你将来可能会需要你的最卑下的仆人，所以我先要教你怎样摇铃。你只需要摇你的钱袋，使那取不尽的金钱叮当作响，这声音立刻会把我吸引过来。在这世界上，每个人都为自己的利益打算。但你也看得出，我同时还想到了你的利益，因为我显然使你有了个新的权力。啊，这钱袋呀！即使蛀虫把你的影子吃掉了，这钱袋还会把我们俩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得啦，你用我的金子捉牢我了，你从远处使唤你的仆人吧。你知道，我能够很好地为我的朋友们服务，而且富翁的关系跟我特别好；这一点你亲自看见了。至于你的影子，先生——请允许我告诉你——你只有在唯一的条件下才能够收回来。”

我在想象中看见从前见过的一些人物。我很快地问他：“你有约翰先生的签字吗？”

他微笑子。“像这样好的朋友，根本用不着签字。”

“他在哪儿？天呀，我要知道！”

他犹豫不决地把手插到口袋里去，拉着头发从里面扯出托马斯·约翰苍白丑陋的形象；那对发青的、僵硬的嘴唇动了动，说出这些沉痛的话来：“Justo judicio．Dei judicatus sum; Justo judicio Dei condemnatus sum.”【9】我吓了一跳，很快地把那叮当响的钱袋扔到深渊里去，最后一次对他说：“我用上帝的名字驱逐你，恶魔！离开我，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他阴沉沉地站了起来，在这块荒野地方周围的岩石堆后面不见了。

九

我坐在那儿，既没有影子又没有钱；可是心头上的重压已经消失了，我感到高兴。假使我没有失去爱情，或者至少在失去它以后没有什么可以责备自己的地方，我相信我会感到幸福的。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好。我把衣袋搜查了一番，找到几块金币，把它们数了数，然后笑了起来。我把马留在下面的客栈里了，但我不好意思回去，我至少需要等太阳落坡再说；但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空。我躺到附近的树荫下，安静地睡着了。

美丽的幻影，愉快地飘舞着，织成一场快乐的梦。米娜头上戴着花冠，在我旁边轻飘飘地走过去，同时向我亲切地微笑着。忠诚的彭德尔也戴着花环急忙地走过去，同时友好地向我打招呼。我还看见了很多人；在远处的人群当中，我好像也看见了你，沙米索。亮光在照耀着，但大家都没有影子，而更奇怪的是，他们都很快乐——棕树林里和花丛旁边，人们在唱歌、谈情和欢乐……我不能使这些容易消失的、活泼可爱的形象留下来，也不明白它们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很喜欢做这样的梦，所以我留心自己不要醒过来。这时我事实上已经醒了，只不过还闭着眼睛，以便在心灵里多看一会儿那些正在消失的幻影。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太阳还在天上，可是在东方；我一觉睡到天明。我认为这是一个暗示，叫我不要回到客栈里去。我一点也不在乎地丢掉了寄存在客栈的东西，决定通过山脚下树林的一条岔路走，听凭命运替我安排一切。我再也不往后面看了，也不想回去找彭德尔；彭德尔在得到我的钱以后，已经是个富人了，而我是可以去找他的。我打算在世界上扮一个新的角色。我身上的衣服很朴素。我穿着一件旧的黑外套；从前在柏林时，我就穿过这外套了，这次出来旅行，不知怎么又穿上了它。我的头上戴着一顶旅行帽，脚上穿着一双旧靴子。我站了起来，在这儿砍下来一根多节的手杖，作为纪念，接着就踏上了旅途。

在树林里，我碰见一个老农夫。他和善地向我打招呼，开始跟我攀谈起来。我像个好奇的旅客一样，先向他问路，然后问他这儿的风土人情、山区里出产什么东西和一些类似的事情。他有条有理地、滔滔不绝地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到了一条山涧的河床旁，山涧使得树林里一块宽阔的地方变得荒凉了。我看见被太阳照亮的空地，打了个战栗，便叫农夫走在我前头。可是，他到了那块危险的地方的正中央，就回过头来，讲给我听，这块地方怎样变得荒凉了。他很快发现我缺少什么，便中断了他的叙述说：“这是怎么回事啊？先生，你没有影子呀！”

“不幸得很！不幸得很！”我叹了口气回答说，“我害了一场长期的大病，结果头发、指甲和影子都脱落了。你瞧，老伯，像我这样年纪新生出来的头发都白了，指甲非常短，影子根本还没有长出来。”

“啊哟！啊哟！”老头子摇着头说，“没有影子，那太糟糕了！先生害的病一定很严重！”但他没有继续他的叙述。到了最近的一条岔路，他就一句话也不说地离开了我。痛苦的眼泪又在我的面颊上震颤起来，愉快的心情消逝了。

我继续我的旅程，心里非常难受，再也不找旅伴了。我一直在树林里最黑暗的地方走，为了穿过一块被太阳照亮的空地，我有时不得不等上好几个钟头，免得什么人看见我走过去。晚上，我在村子里投宿。我打算到山里的矿井去，准备在地底下找工作做，因为我现在的处境逼迫我去谋生。此外我也认识到，只有辛苦的劳动才能够制止我去胡思乱想。

下了几天雨，这使得我的旅行方便了些，但我的靴子可遭殃了，因为靴底是做给彼得伯爵的，而不是做给一个步行者穿的。我很快就赤着脚走路了，所以不得不买一双新靴子。第二天早上，我很认真地到一个小镇上去买靴子，那儿正在赶集，一个小铺子里陈列着一些新旧的皮靴。我选了很久，讲了半天价钱。我买不起一双我很喜欢的新靴；它们的价钱高得使我吓了一跳。我只好买了一双旧皮靴，这双靴子还挺结实，样子也好。我付了现钱以后，店里的小伙计，一个长黄头发的美丽男孩，友好地笑了笑，把靴子交给我，祝我路上平安。我立刻穿上了，打北门出了城。

我沉思着，几乎看不见我往哪里走；我想起矿井，并且希望今天晚上到那儿，但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申请工作。走了不到两百步，我就发现走错了路。我四下里望了望，看见我正在一个荒野的原始桑树林里；这儿的树好像从来没有被人砍过似的。我再往前走了几步，便发现我四周都是光秃的山峰，山上只长着青苔，还布满了怪石；山峰间是积雪和冰漠。空气冰冷，我回头看了一下，但后面的树林已经不见了。我又走了几步；我的四周变得死沉沉的，到处延伸着无边无际的冰漠。我站在冰漠上，冰上罩着沉重的浓雾；血红的太阳挂在地平线上。冷得难受。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严寒逼迫着我加快步伐；我只听见远处有海涛声，迈了一步，就到了海洋的冰岸上。一群群数不尽的海豹避开我，扑通扑通地跳到海里去。我沿着海岸走去，又看见光秃秃的岩石、土地、白桦树林和桑树林。我笔直地向前跑了几分钟，便热得透不过气来，回头望了一下，看见我站在桑树下，四周是耕得整整齐齐的稻田。我坐在树荫下，看了看表，我是不到一刻钟前才离开市集的。我以为在做梦，所以咬了咬舌头，想弄醒自己，但我实在是醒着的。我闭上了眼睛，集中思想。这时，我听见前面有从鼻子里发出的奇特声音；我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中国人用他们的语言，照他们的风俗习惯向我打招呼；我看见他们的脸形，就断定他们是亚洲人，即使我还不敢根据他们的服装作出这种判断。我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我看不见他们了，四周的景致又变了：树丛和森林代替了稻田。我观察了一下长在四周的树木和花草；我认得的几种都是东南亚的产物。我想到一棵树下去，迈了一步，一切又变了。于是我就像个操练的新兵一样，迈着均匀的步子，缓慢地前进。奇妙地变化的国家、田野、草地、山脉、草原、沙漠，在我诧异的眼睛前展开了。毫无疑问，我脚上穿了千里鞋。

十

我跪了下去，默默地祈祷，哭出感激的眼泪，因为我的未来忽然清楚地在我的心灵前面出现了。我先前犯了过错，所以被社会摒弃。现在，我被送到我一直喜爱的大自然中去，作为一种补偿；大地成了我的茂盛的花园。我准备把一生的精力放在学习上，我的目标是科学。这决定并不是我自己作出来的。从此，我只不过孜孜不倦地设法把心灵里的那幅清晰完美的图画，忠实地描绘出来，而只要我所完成的符合那幅图画，我就感到满足。

我急忙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四下里看了看；这儿是我将来工作的地方。我站在西藏高原上。几个钟头前升起来的太阳，在这里已经快要落山了。我从亚洲东部走到西部去，赶上了太阳，进入非洲。我好奇地在非洲游览，走遍了东南西北。当我在埃及赞赏古老的金字塔和庙宇的时候，我在有一百个城门的底比斯附近，看见沙漠里基督徒从前居住的窑洞。我忽然恍然大悟：这就是我的家。我选了一个最隐蔽的窑洞作为我的未来的住宅；这窑洞宽敞舒适，豺狼进不来。然后我拿起手杖，又踏上旅途。

我经过直布罗陀到了欧洲，游览了南北各地，然后从北亚经过北冰洋到格陵兰和美洲去。我游遍了北美洲和南美洲，在南方已经来到的冬天很快就把我从好望角赶回北方去。

我等东亚天亮了，便在片刻的休息以后，继续游历。我顺着南美北美的山脉走去；这是地球上最崎岖的地方。我从一个山峰又缓慢又当心地跨到另一个山峰上去；有时经过冒火的火山，有时经过积雪的山顶，时常透不过气来。我到了伊来阿斯山，跳过了白令海峡，到了亚洲，顺着亚洲弯曲的东海岸走去，特别注意哪些岛屿是我可以去的。我的靴子把我从马来半岛带到苏门答腊、爪哇、巴里和琅波克。我甚至冒着险，设法经过海上密布的小岛和岩石，到西北的婆罗洲和群岛中的别的岛上去，但一直没有成功，只好放弃这种企图。我终于坐到琅波克海边的山峰上，把脸朝向东南方，哭了起来。我觉得好像我在监狱里关紧的铁窗前似的，因为我这样快地遇到了阻碍。我不能到那奇异的澳洲和南洋产植虫的岛屿上去，而这些地区对于研究地球和太阳在它上面织成的外衣，也就是动植物界，是非常重要的。就这样，我所要收集和建立起来的，将永远只是片面的东西。我的阿达尔贝特呀，人类的努力能起什么作用呢！

在南半球的严冬，我屡次设法从合恩角经过南极的冰山向西方走；从合恩角到塔斯马尼亚岛和澳洲，我需要走两百步。我不管能不能回来，也不管那可怕的地方会不会像棺材盖子一样盖在我身上，我大胆地冒着险，绝望地跨过流动的冰块，同严寒和海洋搏斗。但没有用，我怎么也到不了澳洲。我每次都回到琅波克，坐在海边的山峰上，把脸朝向东南方，哭了起来，仿佛我在监狱里紧闭的铁窗旁似的。

我终于离开了这地方，带着悲伤的心情，回到亚洲中部。我游遍了中亚以后，跟着黎明到西方去，夜里到了我昨天下午在底比斯选定的住所。

我休息了片刻，在欧洲天亮以后，首先设法采办我所需要的一切东西。我最需要一双普通的鞋子，因为我发现，当我想要缩短脚步，仔细观察近旁的什么东西时，我必须脱下靴子，而这是很不方便的。可是，只要我把拖鞋套在脚上，就可以完全达到这个目的了。后来，我身边常带了两双拖鞋，因为在采集植物标本时，如果我被狮子、人或者鬣狗惊动，我常把拖鞋抛开，来不及拾起它们。我一只很好的表，在我的短促的旅程中，成了个准确的测时计。我还需要一个六分仪、几件物理仪器和一些书。

为了购买这些东西，我提心吊胆地到伦敦和巴黎去了几趟，路上幸亏有大雾隐蔽了我。我把魔术袋的金子花光以后，就用非洲的象牙来付账。这象牙很容易找，但因为我气力有限，只好拣最小的。我的装备很快就齐全了，于是我就开始过一个隐居的科学家的新生活了。

我游遍了地球，有时测量它的山峰的高度，有时测量它的泉水和空气的温度；一会儿观察兽类，一会儿研究植物；我从赤道奔向北极，从这一洲跑到另一洲，比较我的经验。我通常吃非洲鸵鸟和北方海鸥的蛋和果实，特别是热带的椰子和香蕉。我有烟叶来代替失去的富贵，一条忠心的狮子狗的情义来代替人们的友谊。这条狗守卫着我在底比斯的窑洞；当我满载着新的宝物回来的时候，它快乐地扑到我身上来，使我深深地感觉到我在世界上并不孤单。一次冒险却使我回到人间来。

十一

有一次，我站在北欧的海岸上，采集苔藓和海藻，靴子上套着拖鞋。突然一只白熊从岩石的拐角后面向我扑来。我想扔开拖鞋，到对面的一个岛上去。在我站的地方和那个岛之间，海浪中耸立着一块光秃秃的岩石，可以做我的踏脚石。我把脚踏在岩石上，在另一边跌进海里去了，因为我没有发现一只拖鞋还留在我脚上。

我感到非常冷，费了莫大的力气，才把自己从危险中拯救出来。我一爬上了岸，就拚命跑到利比亚的沙漠上去晒太阳。可是，我晒了一会儿太阳，头就被晒得那么热，以致我带着重病踉跄着回到北方去。我想用剧烈的运动来减轻我的痛苦，于是迈着不稳的步子，很快地从西方跑到东方，又从东方跑到西方。我一会儿过白天，一会儿过夜晚，一会儿过夏天，一会儿过严冬。

我不知道在大地上乱跑了好久。我的血管发起烧来了，我恐惧地感觉到我渐渐失去了知觉。我在胡乱地奔跑时，不幸踩在什么人的脚上。我大概把他踩痛了；他使劲地打了我一下，我倒了下去……

恢复知觉时，我舒适地躺在一张很好的床上。这床放在一间宽大美丽的屋里，四周还放着许多床。有人坐在我的床头旁边；还有一些人经过大厅，从一张床走到另一张床旁去。他们走到我的床旁来，谈论我。他们把我叫做“十二号”，但在我对面的墙上，一块黑的大理石板上，用大的金字写着我的名字：

彼得·史勒密尔

毫无疑问，这并不是什么幻影，我可以清楚地读出那些字。在我的名字下面，石板上还写着两行字，但因为我的身体很弱，我认不出它们。我又闭上了眼睛。

我听见人们恭敬地大声念什么，并且提到彼得·史勒密尔，但我听不明白他们读些什么。我看见一个和善的男人和一个穿黑衣服的、非常美丽的女人，走到我的床前来。他们的样子对我并不陌生，可是我认不出他们是谁。

过了些时候，我恢复了精力。我还是被称为十二号，而且因为胡子很长，被当做犹太人，但他们并不因此就不细心地照料我。人们似乎没有发现我缺少影子。他们向我保证：我的靴子和我来时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好好地、安全地收藏起来；在我病好了以后，他们会把这些东西还我。我卧病的地方叫做史勒密尔医院；人们每天朗读的关于彼得·史勒密尔的话，就是提醒大家要为这个医院的创办人和恩人祈祷。我在床前看见的那个和善的人就是彭德尔，那个美丽的女人是米娜。

在史勒密尔医院，我渐渐恢复了健康，但没有人认出我来。我打听到更多的事：我所在的地方是彭德尔的故乡；他用我留给他的被诅咒的金子，借我的名义在这儿创办了医院。这医院由他亲自主持，而那些不幸的人天天在这里祝福我。米娜做了寡妇；拉斯卡尔先生因为犯了刑事案，丧失了性命，而米娜也因此失去了她的大部分财产。她的父母死了。她在这儿过着虔诚的寡妇生活，做了一些慈善事业。

有一次，她和彭德尔先生在十二号床旁谈话。

“高贵的夫人，你为什么在这个空气很坏的地方逗留？难道命运对你那么残酷，使得你想要死吗？”

“不，彭德尔先生，自从我做完了那场很长的梦，心灵里清醒了以后，我感觉到很好；从那时起，我再也不想要死，也不害怕死了。我从此愉快地想着过去和未来。现在你能这样虔诚地为你的主人和朋友服务，还不是使你心里感到幸福吗？”

“感谢上帝，是的，高贵的夫人。我们的遭遇很奇妙，我们糊里糊涂地喝了一满杯快乐和痛苦。现在杯子空了；现在看起来这一切不过是个考验罢了，以致使我们用理智和智慧把自己武装起来，等待着真正的新生活。这种新生活和从前的生活完全不同，我们不希望再过从前那种幻梦似的生活，但总的说来，我们还是高兴自己曾经历过那种生活。我也相信我们的老朋友现在过得一定比从前好些。”

“我也相信。”美丽的寡妇回答说。接着，他们离开了我。

这个谈话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可是我心里不能决定到底应该让他们知道我是谁，还是不暴露身份就离开这儿。——我终于决定了。我请人给我纸和笔，写了这些字：

“你们的老朋友现在也过得比从前好些了，即使他还在赎罪，他的罪就要赎完了。”

接着，我表示要穿衣服，因为我感到强壮些了。有人拿来了我床旁小柜子的钥匙。在柜子里，我找到了我所有的东西。我穿上了我的衣服，把放植物标本的口袋套在黑外衣上。我很高兴，因为我发现那些北方的植物还在口袋里。然后，我穿上了靴子，把写好的纸条放在床上。门刚一开，我就远远地走在通向底比斯的路上了。

当我沿着叙利亚的海岸走去的时候——我上次离家时也是走这条路的，我看见了我的可怜的菲加洛跑来了。这条了不起的狮子狗，大概在家里等了主人很久，便跟着踪迹去找他了。我站住了叫它。它吠着向我扑来，用千百种感动人的动作来表示它天真的快乐。因为它跟不上我，我把它抱了起来，带回家去。

我发现家里一切照常。恢复了体力以后，我渐渐开始干从前干的工作，并且过先前的那种生活。我只不过在整整一年中，避开了北极的严寒，因为我怎么都忍受不了它。

我亲爱的沙米索，现在我还是过这种生活。我的靴子是穿不坏的，虽然著名的蒂克的科学著作《De rebus gestis Pollicilli》【10】开始曾使我害怕会穿坏它们。它们的魔力是不会磨灭的，但我的精力渐渐衰退了。不过，我得到了一种安慰；因为我有恒心地追随着一个目标，我的精力不是白费的。凡是我的靴子可以到的地方，我都到了；我比任何人更深刻地认识了地球，认识了它的形状、山脉、气温、变化的大气、磁力的现象和地球上的生物，特别是植物界。在好几部著作里，我尽量详细地、有条有理地报道了一些事实，还把自己的结论和见解简单地写在几篇论文里。我确定了非洲中部、北极地区、亚洲中部和亚洲东海岸的地势。我的《各国植物史》对世界上部分的植物作了研究，并且是我的自然系统中的一环。我相信这本书不仅使已知的植物种类的总数增加了三分之一，而且对植物的自然分类和植物地理也有一些贡献。现在，我正在努力地研究动物界。我将设法在我去世以前把我的手稿送到柏林大学。

亲爱的沙米索，我把你选做我的奇怪历史的保管人。这样，在我去世以后，世人也许会从我的经历中汲取一些教训。至于你呢，我的朋友，如果你要在人们当中生活，你必须学会首先珍爱影子，然后再珍爱金子。要是你只打算为你自己和你的较善良的“我”生活——啊，那你就不需要任何劝告了。

注　释

【1】　福图拿托是德国童话中的人物，他有一个永远装满钱的口袋和别的奇怪东西。

【2】　哈勒（1708—1777）和林内（1707—1778）是瑞典科学家，洪伯特（1769—1859）是德国科学家。

【3】　《魔指环》是德国浪漫派作家富凯（1777—1843）的小说。

【4】　法弗纳尔是北欧神话中的人物。他害死了父亲，夺去了宝藏，变做一条龙，守在宝藏旁边，但后来被英雄希古尔德杀死。

【5】　根据德国的古老迷信，有些鬼怪是没有影子的。

【6】　阿烈图莎是希腊神话中的小水仙，她后来变成了一道泉水。

【7】　纳美斯是希腊神话中报应和复仇的女神。

【8】　阿达尔贝特是作者的名字，沙米索是他的姓。

【9】　这是拉丁文，意思是：“神的公正法庭审判了我；神的公正法庭判决了我。”

【10】　《De rebus gestis Pollicilli》：《关于拇指儿的英雄事迹》（拉丁文）。这儿作者幽默地指德国浪漫派作家蒂克所著的一部短篇小说。在这个短篇里，主人翁是个被人称为“拇指儿”的矮子。“拇指儿”得到了一双千里鞋，但很快把它们穿坏了。鞋子每次修理好以后，所走的距离就大大地缩短。

女伯爵格丽塔奇遇记

贝·冯·阿尔尼姆（母）
吉·冯·阿尔尼姆（女）　著

很久以前，有一座古老的城堡，它位于群山环抱之中，坐落在一座高高的山顶上。那山顶看上去要比周围的山峰低一些。这座山被山谷环绕包围着。山谷外，尽是些布满巉岩的深黑色群山。长满青苔的山石上，零星的灯心草散落其间。山谷里，一条小溪在静静地流淌，它穿过草地，流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溪水在轻轻拍打着它们的根枝。灌木的枝条上，幼鸟从草秆和母亲身上的羽毛筑成的鸟巢中伸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可人的涓涓清流，目送它向下游欢快地流去。小溪是如此乖巧，它正向幼鸟们轻声地讲述着童话故事，小家伙们满心欢喜地倾听着，还不住地发出了叽叽喳喳的叫声。一句话，灌木丛里的生活可真是舒服极了！忽地，一只幼鸟高高地飞向天空，唱起悦耳动听的歌曲。幼鸟们不受任何惊扰，幸福安康地栖息在这里。山谷里，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小路修筑在崎岖的岩石上。有时候，人们还可以看见山腰间许多狭窄漆黑山洞的入口处。山上许多地方，雨后湍急的山涧溪流飞流直下，落入山谷，发出汹涌的雷鸣声，激流又慢慢变成了潺潺溪水，缓缓地向前流去。城堡的墙根就砌在那些岩峰的边沿上，斜斜的直耸云霄，有些部分就直接以光秃秃的石壁作为墙根。墙基之间还间或砌上一个窗口，窗户栅栏全是用旧铁棍插成的。铁棍间可容老鼠自由进出，而人头是伸不进去的。每当这世界在美丽的黄昏时分被夕阳映染成火红色，或是幽暗的群山被平淡微弱的玫瑰霞光照射时，城堡的老墙就开始显现出勃勃生机，紧跟着，整个城堡也随之苏醒过来。原来是墙外发生了一阵喧嚷骚动声，一群幼鼠垂挂在斜矗的城堡墙上。这时，一位鼠妈妈带着七个幼鼠一道加入过来，它们中间还有一个胖胖的家鼠隐士，或者说是一个家鼠国王，长着好几个脑袋呢。它们要一起在黄昏时刻享受这清新的空气，直至最后那老墙上爬满一大群拥挤不堪的灰老鼠。当夕阳映照在宫殿窗户上，人们放眼从远处看过去时，夕阳也好像照亮了那些古老的岩石，似乎它们也要跳起欢快的舞蹈来。然而，人们不想让老鼠受到惊扰，担心它们甚至会带走城堡里所有的财物逃之夭夭，让城堡的主人变成一个家徒四壁的穷光蛋。城堡拐角处的塔楼都已倒塌，只剩一座还矗立在古城堡上，显得那么妩媚秀丽。然而，塔楼里那些带有哥特式建筑风格的玫瑰和百合花装饰画上却已长出了杂草和青苔来。

这是一个名叫“老鼠在咱家”的老伯爵的城堡，这名字有趣吧，他和他心爱的女儿格丽塔就住在那里。有一座小木桥，就像人们平时在小溪上看见的小桥一样，它一头架在对面山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另一头连在城堡这边的小木门前，桥下就是那深深的山谷。木门前有一棵长满鲜花的接骨木树，它正面带微笑向四周点头致意呢。木门上，不但布满了蛀虫蛀蚀过的洞穴，而且还爬满了厚厚的蜘蛛网。今天，城堡里响起了格丽塔吱吱呀呀勤快的纺车声。有一条石头过道，凹凸不平，黑暗幽深，石缝里布满了家鼠和野鼠爬钻的洞穴。一个盘旋式的楼梯正通往塔楼上面。过道里，正坐着小伯爵格丽塔，她痴迷地盯着手里的活儿，纺得是那么认真和勤勉，纺车上的细线在不断地从她的手指间流出来。这里正是过道的末端，城堡里三个窗户中的一个就在这里。圆形窗户上的一半玻璃是用绿色的，另一半则是圣乔治骑士【1】的身躯图案，他身披一件蓝红色的战袍，战袍上有一个巨龙图案。窗台上，放着一个带柄的啤酒杯装饰物，里面长满了丁香嫩枝。此时，阳光穿过窗户上圣乔治骑士蓝红色的身影，撒下一种奇异温和的色调，它照在小伯爵金黄色的头发上，也照落在石头地面上。尽管过道里还相当寒冷，但石头路面看上去却让人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现在，在城堡一处倒塌的门边，一位老人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黄米粥看着这孩子，他正是老伯爵的仆人缪福特。“一朵盛开的小花朵，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难道她就应该像她可怜的母亲那样，像一朵小花在墙后凋谢枯萎吗？如果伯爵大人还老是一直在发明制造他的机器的话！她可需要人来陪伴她啊。”这些可是缪福特低声的自言自语。他胆怯地环顾四周，好像担心自己的话语会被人听见似的。很快他大声说起话来：“赶快去，孩子，快把这碗黄米粥端给你父亲！”——“就现在吗？”伯爵小姑娘细声细气地问。黑黑的睫毛下，一双古德意志人骑士般灰色的眼睛里透出愤恨的目光，她注视着缪福特端过来的黄米粥。阳光透过热气，正发着亮光。“我也很想送去。今天要是还有二十四个小时就好了，多么希望时间会永恒啊。我今天还必须抓紧呢。”于是，小伯爵接过了金属碗。谁要是仔细端详这只碗，就会发现，碗里铸有一个久经沙场的骑士盾牌，上面一个半锈的玫瑰花饰上还留下了拼杀过的划痕。这位勇敢的骑士可曾想过，这只盾牌碗现在会被派上这种可怕的用场吗？她慢慢地、轻手轻脚地走进一条过道，又从另一头走出来，直到她越来越清晰地听见锤子和钻子的敲打轰鸣声。她走到一扇漂亮的门前，门上装饰着用橡木做成的小龙和面具图案。她鼓足勇气，从粗重的铁门把手旁边走过。房门开了，里面可以看见城堡里的第二和第三个玻璃窗户。屋子里挂满了大小钳子、锤子和数以千计的手工工具，真是琳琅满目，数不胜数。一部分工具挂在墙上，而另一部分则挂在从屋顶上垂落下来的长长的细绳上。墙角边，摆放着许多破烂家具物件和大开本书籍，还有一件老式钟表，上面都布满了蜘蛛网，有的还被蛀虫咬过。屋里最主要的杰作要算是伯爵刺绣的白丝绒床罩了，上面用耀眼醒目的丝线绣上了人间天堂，中间的许多苹果好像笑得都合不拢嘴似的。伯爵将这些苹果作为作品的主题，看上去亚当和夏娃已陷于身体受到极度摧残的境地。此时的伯爵手里正拿着一件工具，满头大汗，脸上流露出极其愤怒的表情，不时在一部稀奇古怪的机器上敲敲打打。那机器看上去很像是曾祖父当年那张老式椅子，它可以四周转动，似乎还能够折叠起来，连座位靠垫也能接二连三地被高高弹射起来。终于，伯爵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他瞥了一下旁边的女儿：“缪福特马上过来吗？”——“父亲，我把吃的东西放在这把椅子上了。”于是，她将那只铁碗放在了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并从墙拐处取出一个带柄的大杯子，放在了碗边。“那么，”她接着说道，“我今天可以代替缪福特服侍你吗？我今天没什么事要做，感到很轻松。”她说着，一边怀着胆怯的心情慢慢靠近父亲和那部机器。“不行！”老伯爵愤怒地说道，眉毛也垂落到自己的鼻尖上。“代替缪福特，不行！万万不行！一派胡言！”他愤怒不堪地盯着她。“真是一派胡言！”就这样，她立即跑出了房门。

伯爵年轻时，可不是出于自己的喜好才学会这门机械制造手艺的，而是祖上的家规使然。记不清他祖上的哪一辈老祖宗曾非常精通钟表机械业，所以延传下来，直到他自己这一辈。由于他用一台机器设备医治好了彼得国王身上的疾病，所以就被册封为“家鼠之路”伯爵，但后来由于他背上了串通密谋叛国罪或是多次偷偷召集老鼠召开偷食王宫食糖会议的罪名，他的家庭成员和老鼠们统统都被国王手下的一名随从猎官逐出宫殿城堡，并被褫夺了封号，宫里所有的家鼠洞穴也都被填埋掉，直到那猎官死后，他一家才又能重新搬回城堡来。他流放前曾还拥有许多家仆臣民，可流放回来后，除了那座空空的古城堡外，一切都荡然无存。原来赶走的老鼠们也都纷纷搬了回来，而且还繁衍得越来越多，于是整个老鼠家族向他提出了头衔正名的要求，迫于压力，他就干脆就自封为“老鼠在咱家”伯爵了。从此他淡出公众视野，隐姓埋名起来。后来，他和一个叫小老鼠耳的年轻女伯爵结了婚，住在古城堡里。他锁上了房门，开始忘我地摆弄捣鼓起什么来。这件事连他自己忠实的老仆人也一无所知，他所知道的也仅仅是屋里堆满的书籍和手工工具。直到某一天，缪福特出现在他面前，告知他赖以生存的黄米已食用殆尽时，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要赶快改变生活的窘境，于是卖力地为一家富裕的农户发明研制了一台燕麦收割机，这才从农户那里换回了黄米，满足了自己最低的生活需求。

就在这时，国王陛下向王国境内的许多机械制造公司发出了信函。他想让人为他制造出一台救生机器，谁制造成功，谁将获得一枚上面镂有橡木树叶的机器形状的一级勋章。和其他发明家一样，伯爵也获得了这个消息，他花了很多时间研制它，而且现在还在拼命地工作着。还好，直至今日始终还没人能制造出这件艺术精品来。现在，那个国王君主还一直在他的王座上颤巍巍地发抖呢。这期间，伯爵的孩子也出生了，不幸的是伯爵夫人去世了。眼看着冬日的寒风在城堡里咆哮怒吼，春天里的花朵含苞待放，还有秋日里树叶簌簌而下：就这样寒来暑往，冬去春来，他还在搜肠刮肚，冥思苦想，研发着机器。雪花在飞舞，点缀着塔楼城堞，小格丽塔的鼻子冻得通红通红，在这寒冷的日子里，她也懒得将头伸出天窗，去欣赏外面秀丽的自然景色。伯爵还在通宵达旦地工作着，他在那些厚厚的充满魔力的书籍中翻找着，不时挖掘出智慧的宝藏来，他要将这些智慧统统用在他的机器发明上。他的研究精神也深深地感动了仆人缪福特，所以他认为，伯爵先生应该比其他的人都要聪明得多。

此时的缪福特却露出了令人悲伤怜悯的表情，因为自从伯爵发明救生机器一年时间以来，自己必须和格丽塔一起日复一日地坐到那机器上反复进行发射试验。所幸的是，小姑娘格丽塔身轻如燕，每当她被机器发射后，总能平安着地，身上没留下任何伤斑，膝盖关节等也安然无恙，而缪福特却每次都要面临摔死的危险，因为他每次飞行后都重重地摔在地上。救生机器每天都在逐渐加高，它要能做到通过轻轻按下按钮，就能将一个人在危险时被甩开，以便能脱离一个危险的境地。一年以来，伯爵一直在琢磨着，如何在被甩出时不让人感到疼痛。另外，他还要计算出机器精确的飞行弧度，以便最终能制造出一部顶呱呱的救生机器来。人也好，动物也好，所有在这位一丝不苟的先生身边出现的东西都要拿来进行试验。伯爵站得离机器可有一段距离，因为今天机器的发射位置调得可比任何时候都高。缪福特坐在一张沙发椅上，他鼓足了勇气，按下了按钮，紧接着“嗖”的一声就高高地飞向空中。只见他悬挂在一根远远伸出墙壁的木杆上，那根木杆雕刻得很精细，上面还有黄铜镶嵌的人物装饰图案。很有可能它是从前用来悬挂室内宫灯支架的。木杆上，有一根细线向下垂落着，上面沾满了捕捉苍蝇的胶水。就这样，在苍蝇的陪伴下，他垂吊在那里，听着它们发出的嗡嗡嘤嘤声。他极度恐惧地看着下面。要不是那根木杆阻挡的话，他可以以优美的弧线飞得更远呢。而现在他只能呆在这最高处。他分开两腿，纵身一跃，骑坐到宫灯支架上。伯爵瞪着一双惊奇的眼睛注视着他，他愤怒地叫喊道：“库诺·盖布哈德·缪福特，你可真像个吊灯挂在那里。”——“现在你过来吧，小不点，你可是我的亲骨肉，好好地抛射一次！”伯爵把小格丽塔抱放到机器上。“那么，”他说道，“我把机器的发射位置调低一点吧。”——“父亲，”格丽塔喊叫道，“它今天调得可真高啊。”——“哪有的事，”伯爵咕哝地说着。小格丽塔抓起按钮，也摁了下去。很快，她被弹射起来，飞了出去。她非常恐惧，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的头顶上，可怜的缪福特的双腿正在晃悠着。她一下子抓了过去，悬挂在他的双腿上。“哎呀，”父亲愤怒地喊道，“挂在那里的可不是我的亲骨肉吗？”说话间，缪福特已把浑身颤抖的格丽塔朝自己提了过来，把她放坐在一个壁龛里，壁龛旁还挂着一幅年代久远且早已破烂不堪的圣母像。她坐在那里，看着下面愤怒不堪的父亲，她可不敢跳下来，否则会折了脖子弄断腿的。伯爵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他们。他恼怒地坐到了黄米粥旁边：“如果你下来的话，”他说道，“我可要让你尝尝树枝条的味道。看看我们家门外那树干上长着多少枝条吧。它长在那，为的就是要教训你这没有出息的胆小鬼。”他气得鼓鼓的嘴唇在一勺接一勺地吞咽着黄米粥。此时他还在考虑着，如何把他们弄下来。吃完米粥后，他起身离开那里，想找一些大方木料或是其他东西做成一个梯子。该死的是，因为去年天气极其寒冷，想必缪福特把城堡里能取暖的东西都烧完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老屋的厅里，把破烂家具物件也投下了奇怪的黑影。屋顶上，响起了缪福特和格丽塔的轻声耳语声。缪福特还两腿分叉着坐在宫灯支架上，格丽塔也仍坐在壁龛里。因为找不到什么东西能爬下来，所以他们只好这样坐在上面，而且他俩也没想好，应该怎样才能回到地面上。“孩子，你大概饿了吧？”缪福特开始说道，“我可没给你的碗里盛什么东西呢。”——“不，我还饱着呢，缪福特大爷，你那么大年纪，还骑跨在上面，一定难受得不行，你愿意爬过来，坐到这壁龛里来吗？虽然我坐在这里也不舒服，但比你老是蜷着身子，骑跨在那上面要舒服多了。”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听听，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跑！”格丽塔说道。一阵声响从屋里倏忽而过！一切又静悄悄了。木头里发出噼噼啪啪的蛀虫啃咬声——那是它们在蛀咬那些的破烂家具呢。“晚上好，小伙计，”屋里响起了一种特别细小的嗓音。一片夜云从月亮身旁飘过，只见一只肥硕的灰老鼠坐在月光里，乌黑的小眼睛一闪一闪，发着亮光。格丽塔的心在扑通乱跳，内心充满着害怕和惊奇。忽地，屋子中央又跑过来一只老鼠。“晚上好，你在忙什么呢，姨妈？”第二只老鼠发出了细弱的声音。“不要出声！我今天很伤心，你知道吗？今天正好七年整了，这里曾躺着一个患病的年轻夫人，她就是我们的老伯爵夫人。她得病后身体很虚弱。那天夜里，月光也像现在一样穿过窗户，照在这里。她身边躺着一个孩子，才只有六周大。尽管她身体很虚弱，但还是竭尽全力推开了床帘，仔细地端详着那婴儿。月光映照在她那苍白的脸上，她满怀深情地注视着孩子。”说着说着，老鼠姨妈的眼里流出了泪水。“她说：‘如果我死了，谁还将会保护她呢？也没有人会教育她，引领她走上自己生活的道路了，而这些生活可多半是忧伤不堪的啊。’她轻声说着这些。于是我跳到她的床沿边。”老鼠用它的小尾巴擦干了眼泪。听到这些，格丽塔激动万分，内心充满了好奇，禁不住眼泪也流了出来。它提到的那个人一定是就自己的妈妈。“你没听见什么声音吗，孩子？”老鼠姨妈问道。“没有啊，姨妈，我们晚辈的耳朵可要比你们长辈的尖多了！”——“只是不要太冒失，闲事佬，”老鼠姨妈说。于是她接着讲述刚才的故事：“我把自己的长胡须紧紧缩在一起，尽可能露出温和的表情。她虽然有些惊吓，但是我是这样和她说的：‘亲爱的夫人，最尊敬的伯爵妇人，或者称呼你亲爱的尘世之人吧：虽然我们一个老鼠看上去很不起眼，但我们在一起时却能干成许多大事。我们也极具聪明才智，对什么都想了解个究竟。我们不但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和判断力，还从上帝那里得到了惊人的开凿力。我以我们兄弟姐妹的名义向你保证，我们将竭尽全力帮助你和你的孩子，因为你是一个上帝的杰作，妩媚迷人，天真无邪，天生就像田野里一朵美丽的小花一样。我们这些洞里的老鼠好在你经常生气的丈夫身边悄悄溜来溜去呢。’她友好地看着我，并和我亲热地说起话来。她对我说，我应该好好照料她那个孩子，她是很信任上帝的等等。我举起了手，向她作了一个庄重的承诺。她一再感谢我，并用手亲切地抚摸着我的皮毛。哎，她是怎样地向我表达了人类的友爱之情哟！几天以后，她就被人背了出去。”说到这儿它停顿了片刻——此时，格丽塔的眼泪在唰唰地流淌，“婴儿独自在叫喊啼哭着，伯爵不闻不问，半天时间也看不见他的人影。我多少次将自己的尾巴放进奶锅里蘸着牛奶喂她，或者用我的胡须沾一些糖粉放到她嘴里，让她享受着。有多少次我又拍打着她的小枕头，好让它松软松软，或者哼着小曲直至深夜，哄着她安然入睡。你知道，她在渐渐长大。我就这样呵护着她健康茁壮地成长着。大多数情况下我都跟在她后面，当她快跌倒时，我就赶紧牢牢地咬住她的小裙子。我经常翻阅那些古书，想问问书里常年堆积的、在阳光照射时落下的微尘，它们可都是很有学问的，我想了解一下今后岁月里我们命运的凶吉，连书旁边角落里的老蜘蛛也帮助我呢。它们说，下一年对我和这个城堡里的小女孩来说是个不祥的年份，但再等一年我们就会时来运转。这一年前后的日子就像是一个长长的欢乐节日一般，但在开始时——嘘！”此时，老缪福特在不舒服的座处转了转身子，换了个姿势，看上去像一个妇人一样在骑跨着。转眼间，两只老鼠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听见了吗？”格丽塔轻声地喊道。“什么？”——“我看见两只老鼠了。”——“但你是知道的，我听什么都困难，它们发出了吱吱叫声吗？”格丽塔没吭声。“哎呀，”缪福特说道，“我骑在这上边，有多难受啊，还没办法睡觉。”尽管格丽塔一直打着精神，想听到更多的东西，然而她还是支撑不住，在自己的壁龛里慢慢进入了梦乡。就这样，夜幕收起，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格丽塔看着眼前的老缪福特，他痛苦不堪地困在上面。昨夜的经历对格丽塔来说就像是一场黑色的梦魇，而现在一切烟消云散，重见光明。终于，伯爵出现了。他打开门，朝机器走了过去，开始在上面捶打敲击起来。马达声很快响起，发出了轰轰隆隆的声音。两个可怜的人还困在上面。就这样，时间过了半个小时。

“唉，”格丽塔说道，她看着脸色苍白的缪福特，“父亲一定是想不起我们俩了，我应该扔些什么东西下去，叫他往上看好吗？”——“哎呀，那他会训斥你的。让我来吧，我来弄一些声响。”——“不！”格丽塔说，话语中透着高贵的挑衅情绪。终于，她拿起壁龛里圣母马利亚旁边的小脚凳，让它掉落下去，这可是她身边唯一能够得着的东西。伯爵仍然没有听见。“嗯！嗯！”缪福特清了清嗓子。格丽塔还在四周寻找能够得着的东西。“喵喵！”缪福特学起了猫叫，格丽塔也跟着学了起来。听到这些，伯爵先看看四周，然后看了看上面。“哎呀，我竟把你们给忘了！”他笑了起来。当他看见缪福特那别扭费劲的坐姿时，脸上还似笑非笑地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呢。思考了片刻后，他说道，自己要去山下的山谷里，去磨坊主家叫一个他家的雇农来帮他们下来。他走了出去，打开城堡小门，站在悬崖峭壁边，向四周和远处看了看，然后沿着盘旋在山上的石子路羊肠小道向山谷走去。浓雾仍笼罩着下面的山谷；山谷上空，小鸟在欢快地歌唱着；青草在晶莹剔透的晨露中发着亮光。越往下走，雾气便越浓，只有稀疏的太阳光束能穿透其间，还能照亮伯爵那早已尘封并布满锈斑的灵魂，拂去他心中郁积已久的尘土。哎呀，你看看，此时的他站在水里。他恼怒极了：“天哪，这该死的雾气！”他叫骂着，嘴里还冒出了许多难听的话语。“嗨！先生！先生！”这时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在叫喊着。转眼间，晨雾已散去，太阳映照在农民小伙子那张红彤彤的圆脸上，他那双乌黑的眼睛正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在闪着亮光，一顶白色的尖顶小帽罩在那张看上去让人赏心悦目的红润脸蛋边。他穿着一件褪色的蓝上衣，还有一条被露水和泥巴打湿玷污到膝盖的裤子。一句话：阳光、雨水和风儿通过它们的化学混合反应，已将这后生塑造成一件令人惊羡的艺术精品来。

小伙子带着特别惊异的眼神，看着那长着一副奇特身材的伯爵。“蠢货，你这个乡巴佬，”老伯爵叫喊着，此时他已站在一块石头上，“还不快过来帮帮我！”那个小伙子根本没想到，在这晨曦中竟见到一副如此愤怒的面孔。他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牧鹅犬唤到身边，然后从田边捡起石头，一块一块地扔在泥沼地里，好让伯爵一步一步通过。“你这个粗俗无礼的乡巴佬，”伯爵叫喊着，脸上带着极其鄙夷的神情，“还不快点扔，我可没有分文赏钱给你。”此时，小伙子已扔完了石头，伯爵脚踩着它们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鹅群受到了一阵惊吓，嘎嘎地边叫边跑向四周。看见这些，小伙子也一阵惊慌失措，他给伯爵指了指路。此时，伯爵的嘴里还在愤怒地嘟哝着一些骂人的语，他用手在口袋里掏着，想从里面掏出什么东西来。见小伙子直挺挺站在那里，他还在往口袋深处掏着，终于掏出了什么东西，一把塞进小伙子手心里。小伙子看了看，他什么赏钱也没得到，得到的却是一个从机器上掉下来的旧按钮。他想，哪怕是一句友好的话语也比这样的赏钱要好得多呢。他向伯爵道了声谢，将按钮放进衣兜，紧跟着去追赶那些跑散的鹅了。伯爵走啊走，走到了山崖路的尽头，他听见了一阵清晰的马蹄声。他竖起耳朵，弯腰躲进一个拐角旮旯里。在惊奇的伯爵眼前，阳光正照在磨坊主屋前一队雄赳赳的骑行队伍中，显得那么绚丽多彩。一群侍童坐在精神抖擞的马匹上，他们的面颊圆乎乎的，也很光洁，看上去像是抹了一层玫瑰红色彩似的；蓝色、棕色和灰色的眼珠子炯炯有神；他们的帽子上，那些绿色和红色的羽饰在迎风飘舞，闪着亮光。在他们中间，有一位女子，她身着一件缝着银纽扣的绿色女服，她坐在一匹骏马的马背上微微摇晃着。从她洁白温润的容颜上，可以看出她那副高兴而洋洋自得的神情来。看见这些，惊奇的伯爵马上扣上了自己马甲外的西服。要知道，他的西服可是用他宫殿图书馆里装订书页的猪皮缝制成的，而他的马甲却是用上面书写着精美文字的羊皮做成的。他慢慢走近那位年轻女子的骑行队伍。当伯爵向她行了一个真正、但也许是过时的骑士礼时，这位小姐却做了个鬼脸，侍童们也跟着扮起了怪相。在早晨清凉的空气中，她扬起了小鼻子，好像在闻嗅着什么能使她开心的东西。那些侍童看上去心情也不错，纷纷仿效她，有的扬起了长鼻子，有的扬起短鼻子，有的翘起蒜头鼻子，有的翘起鹰钩鼻子，在空气中一个劲地嗅着什么。此时的他们，个个都咧开了大嘴，哈哈大笑起来。这时，那位女子用胳膊肘示意性地狠撞了一下紧挨在身边马背上的侍童，他也撞了下一位，就这样示意着传递下去，直到最后所有人都端坐在马背上，露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此时，老磨坊主将身子转向伯爵，对他说，那女子一定是迷路了，她想知道路在哪儿。但是，他还不知道，她是哪里人氏，来自何方。“极其尊敬的仁慈的小姐，如果您能告诉我，”伯爵开口道，“您从哪里来，我将送给您一个——我的仆人，作为您的陪侍。您看看哪个更适合您，如果您想在这磨坊里或是到我的城堡里休息的话，那我就马上盛情邀请您。”他这样说着，可心里在想：此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她，一个年轻的小姐，是应该马上回到她父母那里去的。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她却爽快地一口答应了。她先要在磨坊主家喝些牛奶。于是，她将纤纤玉手搭在伯爵的肩上下了马。此时的伯爵已意醉神迷，突然间忘记了自己刚才一路上还在冥思苦想的救生机器上路标部件的设计方案，只是傻乎乎地盯视着眼前这年轻女子异样的灼热的目光。“小姐，请允许我派个人先上山送个信，好准备恭候您大驾光临。”他将那位小姐领进磨坊主家的屋里后，吩咐磨坊主家的一名雇工，马上带一根绳子给困在屋梁上的两个人，让他们俩下来。还有一个口信，就是要仆人们做好一切接待准备。

屋子上面，两个人还困坐在那里。当他们看见磨坊主家的雇工带着笑脸走来时，他们从高处往下看了看。雇工对他俩说，是“老鼠在咱家”伯爵让他来的，他要转告伯爵最忠实的仆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以迎接一位年轻女伯爵的到来。伯爵还希望不要抠门节省，要好好地讲究一下排场，把一切都布置停当。“哦！”缪福特脸上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我把财务房的钥匙给弄丢了。”——“我们家的磨坊主人，”雇工接着说道，“还让我带一些面包给你们，如果你们要招待那女伯爵的话。这些你们是不用付钱的。”他说得很真诚。接着，他把绳子拴在一根棍子上递到上面，缪福特接过绳子，将它牢牢地系在吊灯支架上，顺着绳子终于爬了下来。格丽塔也跟着他回到地面。他们好奇地向雇工打听起那位女伯爵的模样长相。现在，缪福特应该从城堡里的井里打出井水，格丽塔应该从城堡最高处的过道到城堡大门把所有的地面好好冲洗一番，以便一切看上去都干净整洁。她终于可以去整理一下父亲的工作间了。在一堆破烂杂物里，还能发现一些像模像样的好东西，它们都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一起。他们扎起了许多花环装饰，用它们把宫里的一切都装扮一新。那么，现在要是那女伯爵睡在这里，那该怎么办呢？格丽塔只知道一种柔软舒适的睡床，这使缪福特感到有些难办。“有了，”格丽塔说道，“我们为她搭一张十分漂亮的像躺在青苔地上一样柔软的睡床，再在上面撒上玫瑰花瓣吧！”就这样，睡床已布置好了。他们又用鲜花装饰点缀着门前的小桥。小伯爵的裙子今天上油打光后也焕然一新，要知道，这件裙子可是用伯爵图书馆里装订书籍的皮革做成的。办完这些事后，他们站在门前，静静地恭候着女伯爵的到来。终于，马队穿过了山谷。伯爵向那位女子指着远处山上自己家的城堡。她身后的那些侍童开始咂起了嘴，啧啧称奇。但是，年轻的女子却一直板着一副严肃的面孔，以至于她的侍童们很快也纷纷仿效起来，尽管他们知道，他们的女主人是在故弄玄虚，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而脑子里却也许在想着某个恶作剧，要和这老伯爵寻一下开心，刺激他一下。就这样，他们来到了小桥边。当年轻女子在伯爵的陪同下经过小桥，看见小格丽塔身穿的猪皮裙子时，一丝微笑从她的脸上倏然掠过。侍童们看在眼里，也很难克制住自己，露出一张张怪笑的脸。眼看他们就要放声大笑，但被年轻女子的暗示和接二连三的胳膊肘撞击阻止住了。只见那位女伯爵友好地亲吻了一下小格丽塔，将她的身子转来转去地打量着。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女伯爵惊奇地发现，小格丽塔裙子皮革皱褶中到处都印着烫金的装饰文字。在左边的一道皱褶上，她看见印有“小猪昆茨骑士先生的生活和他的英勇行为，根据这个故事复述的内容如下……”等字样，后面没看清的字样却藏在了皱褶缝里；胸前的礼服上则印有“为约翰基督羔羊徜徉散步而修建的基督天国花园”的字样；礼服后面印有“基督圣女安娜·玛利亚·施维德尼策尔的一生”的字样；还有后面的左边印着“一本介绍女巫及其受惊者的书籍”的字样，紧接下来的是印制的整整一个章节。女伯爵不厌其烦地看着这些，然后跟着伯爵一起走进了城堡，一直走到他屋子里那把唯一的座椅前。伯爵强调说，这是出于尊敬才这样摆设这把座椅的，以便所有的先生都能跪在她面前，向她叩头行礼。女伯爵觉得这个殷勤献得好，它可以使大家变得彬彬有礼。“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她站在那些整理堆放好的破烂杂物前问道。

“这些都是来自于异国他乡的新奇玩意儿，这是一个印第安人的箭囊，”伯爵答道。而侍童们却认为，那箭囊破烂得看上去和那些被蛀过的椅子腿没什么两样。女伯爵甚至对一个被蛀过的里面还装有箭矢的箭囊大加赞赏起来。伯爵还向她解释起日本人以及霍屯督人【2】有关用餐时的新鲜事儿来。在这里，大家用餐不是坐在桌子边，而是席地而坐，因为伯爵不想让人将餐桌从家具房里搬出来，而且这本身也是他的家规。为了表示要对这位女性的尊重，大家必须坐在地上用餐。女伯爵对此十分高兴。侍童们不禁问了起来，是否这个家规是从巴黎，或是从众所周知的亚当和夏娃偷吃苹果的伊甸园那里传来的，因为他们手里都没有餐刀可以使用，所以大家都坐在地上。伯爵把一个盘子端到了女伯爵面前。由于餐具不齐全，所以有些人将就着用锅盛着吃，有些人用头盔盛着吃，甚至还有个别人用捕鼠器盛着吃呢。而且饭菜也不丰盛，不是黄米汤，就是黄米丸子，要么就是黄米布丁什么的。因为伯爵是这样认为的，用简便的餐具用餐吃起来那可是最香的，饭菜花样过多会损害肠胃。此时的小伯爵格丽塔在外面帮着烧饭，她可不想加入到那些拿人开心的小伙子中间去。“过来吧，天国花园的小园艺匠！嘿，小猪昆茨骑士先生！”到了晚上，满过道里都撒上了干草，侍童们像游行检阅的方阵队伍一样秩序井然地躺在那里。女伯爵则躺在她那苔绿色的睡床上，脸上露出微笑的神情，在独自享受这金子也难买到的宁静。第二天，女伯爵强调道，大家没有必要席地而坐，以表示对她的尊敬，如果伯爵家有一些凳子的话，大家坐在上面也是可以的。然而，老伯爵却弄丢了家具房的钥匙。

打这以后，老城堡里就显露出一片生机。暮霭时分，它仿佛在翩翩起舞，又好像在向老伯爵吟唱着悦耳动听的歌曲，它给人们带来了欢笑，使人们为之欢呼雀跃。此时的伯爵已飘飘然沉醉于此中，却忘记了机器的研发工作。过道里，广场上，侍童们跑来跑去地嬉戏玩耍着，城堡里到处充满了快乐的喧叫声。第三天，约莫黄昏时分，城堡里的大窗户前，美丽的小伯爵站在父亲身旁。她仰望天空，只见一抹玫瑰晚霞泛着柔和的红光，映照在长满深绿幽暗的冷杉树的群山上。她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将温柔的小手放在父亲的胳膊上，和他一起欣赏着眼前这良辰美景。在城堡后面，侍童们正在玩着日本式的新奇皮球。一缕晚霞撒在他们身上，泛着红光。有几个人坐在一堵大墙深处的背影里，在轻声闲聊着什么。突然，门开了，格丽塔伸出了头，想说些什么，马上却又被堵了回去。一个身材矮胖的先生，头戴一副白色假发，脸上扑着香粉，挺胸凸肚，神气活现。当他看见伯爵房里乱七八糟的场面时，他犹如被雷电击中一般，傻站在那里，大汗淋漓。“这像话吗？”他还在气喘吁吁，从喉咙里慢慢挤出话语来，“还没跟您开口，让您放乖一点，还没来得及让您一个人闲呆着，一眨眼您就溜得无影无踪，您可是我们家庭的一个女伯爵，一个极有身份的人啊，”他喘了喘气，定了定神。由于惊吓害怕，此时侍童们都整行整列地躲站到女伯爵身后。她盯着眼前他圆滚滚的肚子，似乎看出，他今天一定是饱餐了一顿。只听见他又愤怒地说了起来：“我，作为你未成年监护人，是经过布拉格议员会议慎重推选任命的！我！在家里的城堡里，我没有找到您，我责问了城堡里的管理人员！我！女伯爵究竟哪里去了？所有的人都说，她离家已经两天了！”说起“离家”两字时，他猛地跺了一下脚。“许多打探消息的人被派送了出去，他们都带回了消息，说她骑着马，穿过一片种子地，直到一个——是的，一个农民告知我们，说是曾看到您——在你们家族的死敌家中，你们的家族啊！”——“您过来一下，监护人先生，”她说着话，并带着他挤过受惊的侍童，走进一间军械房里。屋子里很快响起了女伯爵一阵“我就是愿意”的大喊大叫声，以及那监护人先生“您这样做好吗？”的责问声。屋子里充满着紧张的气氛！过了一会儿，那位监护人先生又愤怒地把那位女伯爵拽回原来的房子里。“我就是要，我就是要和那个伯爵结婚！即使您不同意，我也无所谓！”听到这些，老伯爵不好意思地捂起自己的鼻子，感到十分难堪。女伯爵那张小嘴还在发出“我就是愿意！”的哽咽叫喊声。“但是您现在必须得跟我走，”那个胖子先生说。“好的，就现在，但是我还会再回来的。我倒要和我的另外两个监护人说说看。如果他们不同意的话，我马上就掉头离开他们，回到这里。”她边说着话，边用她调皮的目光看了老伯爵一眼。于是，只看见那位监护人向女伯爵伸过了胳膊，伴着她沿着台阶走了下去。有好几次她还把那个小男人摆弄得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呢。“我亲爱的小姐，请您好好考虑一下，在我这里，您可以得到世上最美好的一切，有这样一位蓄着精美小胡子的先生，还有袋子里许多许多的金币。请你认真考虑一下吧，孩子，我可是一个充满柔情蜜意的好男人啊！”说着说着，他几乎要哭出声来。“哦，什么？那我还不如让你做糖果糕点去好了。我只要你这位伯爵。”侍童们也跟着下了山。此时的老伯爵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心里在盘算，如何用自己的发射机器把监护人好好地教训一番。这时，格丽塔走了进来。只见太阳在慢慢地落下山去。屋子里抹上了一层淡淡的余晖，在夕阳照射下，一道微红的霞光涂抹在冷暗的群山上。她走近父亲，生平第一次将自己的头贴在他胸前。“我的机器在哪？”他问道。“就在那里！”——“去把它挪过来！”于是她将机器拖了过来。“侍童们把小哈巴狗放在上面不知发射多少次了，希望它没有被弄坏！”格丽塔说道。伯爵拿出了工具，又开始干了起来。很快，整个古堡里像从前一样，又响起了叮叮当当、轰轰隆隆的声音。老伯爵在哼唱着一首描写美丽天堂的阿拉伯老曲子。“那位粗野的女伯爵将永远不会再来了吧？”格丽塔问老缪福特。“不会的，她的那些监护人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地让她再来了，”他说道。就这样，打那以后，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城堡里，有一个拐角处的塔楼是唯一保存完好的塔楼，它从古老的废墟里拔地而起，高高耸立着，似乎在眺望着远处的青山绿水。像往日一样，格丽塔走了进去，走进最下面一层自己的小房子里早早上了床。第二天，当朝阳向塔楼致以第一声问候时，她已早早起了床。两周后，往日曾发生的奇怪新鲜事早已被大家忘得一干二净了。

一天晚上，格丽塔和缪福特两人坐在沾满烟灰的圆顶厨房里。火苗在放着四口大锅的锅灶上熊熊燃烧着，白色的蒸气夹杂着黑色烟雾升了起来，又很快地消散开去。今天外面是第一次狂风大作，已有很长时间没这样过了，在狂风的驱赶下烟雾也不时地被吹下来。小格丽塔坐在灶台的锅边，看上去像在想着什么令她恐惧不安的事，她不时地抬起头。只见缪福特带着深思的表情站在一大块肥猪肉前，旁边有许多小香肠，它们被垂挂在烟囱里的一条细绳上让烟雾熏制着。缪福特手拿弯刀，像在思索着是否要从猪肉上割下一块肉来。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一副垂涎欲滴的神情。“哎，缪福特，”格丽塔开口说话了，“你觉得，我父亲还在想着桦树条的事吗？外面的桦树上还长着嫩枝子吗？”——“没有了，孩子，我想它们一定是干枯了，说起这件事可有它的来头呢。”——“哦，那你就说说看吧！”格丽塔央求道。缪福特合上了弯刀。此时的格丽塔高兴地注视着眼前那些还待熏制的黄色小香肠，它们垂挂在那里，仿佛也露出了愉悦的神情。要知道，那可是她最爱吃的香肠呢。她坐在缪福特身旁，一边出神地看着眼前的黑烟和蒸气，它们高高扬起，又汇在了一起，一边听着他的讲述，幻想着下面的故事该如何发生。

“记不清你祖上哪一代老祖宗把他的孩子都教养得非常温顺听话。他成为伯爵后，又生了一个女儿，名字叫贝尔瓦尔德。他觉得，因为自己是一个伯爵，可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因为不听话而遭受树枝条的惩罚，所以他家城堡周围的枝条树木也就没让人再看护照料了。可是，随着年龄的增大，小伯爵变得越来越顽皮淘气了。伯爵也想不出哪种能惩罚她而又不影响她伯爵气质养成的好办法。他那时可还不知道今天许多家庭里都说的‘今天你可别想吃饭了！’这句话呢。——他想着，就干脆这样顺其自然吧。这可是个错误。她慢慢过了惩罚挨打能使她变乖听话的好时光，变得放肆任性起来。她一个人跑进森林，整夜呆在那里，早晨回来时，脸上带着满意自得的神情，凌乱不堪的头发上却沾满了荆棘蔓条、青苔地藓和夜间的露水。晨光里，她走在沾满露水的青草小径上，脸上洋溢着格外欢愉的神情。她向天际舒展着健劲的身躯，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然后唱起在森林里自编的歌曲。一天早晨，一只小熊在森林里从背后向她袭来，她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掐住它，驮着它跑回家中。此时，他父亲正在和一个年轻人说话聊天，伯爵可想把他选做自己的乘龙快婿呢。那长着黑黝黝毛皮的小熊还趴在小伯爵白皙的肩膀上，鲜血正从利爪抓过的伤口上滴落下来。她发出的惨叫声听起来就像夜晚城堡周围的狂风呼啸声一般。那个长着一副白皙脸庞和黑胡子的年轻伯爵此时正友好地注视着她。而她呢，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此时的她正努力遏止住自己火辣辣的眼神并将它存放到心坎里。然而，据说，当她再次凝眸他时，她已无法控制自己，烈火从她的心底里，从她的灵魂深处往上蹿。后来又听说，她就叫做“眼中烈火女孩”了。现在她深深地喜欢上那位年轻伯爵了。但是，她并没成为他的新娘，大家可千万不能这样称呼她，她只是他的一个非常亲密的伙伴知己而已。这件事可让她父亲不开心了。他俩在一起非常开心，手拿投掷物，肩并肩，越过深山峡谷，走在灌木丛林下满是青苔的小路上。森林里，呼啸的风儿驱赶着他们不断向前，也吓退了许多猛兽。他俩在一起欢快地歌唱着。年轻的男伯爵可爱学习了，女伯爵也跟着学了起来，直至深夜他俩还经常坐在古旧的大开本书前，彼此挽着胳膊，显得那么亲密无间。咳，她那可怜的老父亲可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一直担心女儿会遭受可怕的流言蜚语。另外还让他不开心的是，他俩这么年轻就向往着自己心灵里美好的世界，要出门去远游。这真让老伯爵闷闷不乐，他不想看到他俩还要在一大堆破旧的书里翻来找去，忍受着翻书时灰尘扬起的呛咽之苦，而那些破烂玩意儿却好像在向他们幸灾乐祸地冷笑呢。一句话，他变得越来越不开心了。翻阅书籍这件事可使他的心中陡然产生了一种特别恶心的感觉。有一次在地窖里，他正气定神闲地躺在木酒桶的龙头下品尝着葡萄美酒，此时的美酒犹如一汪清泉正越过他心灵的山谷草地向桶外汩汩流出。突然间，他似乎觉得，图书房里的那些书籍正朝他走来，好像要向他抱怨什么，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又合上。慢慢地，只见从一堆扬起的灰尘中跑出几个僧侣道士和一些长相类似的不速之客。他们满脸醉态，步履蹒跚，嘴里哼唱着动听的曲调。他可忘不了这些怪诞的事情，经常看着窗外风中发出飒飒声响的枝条树木，它们似乎在警告伯爵，如果要拿自己去教训他的女儿，那它们可是会严辞拒绝的。后来，爆发了一场战争，那位年轻伯爵和一队骑兵走了。此时的老伯爵觉得必须严管好自己的女儿，她应该在家里呆着，织绣一件壁炉绣花罩子什么的。可是贝尔瓦尔德浑身难受极了，她凝望着窗外的蓝色群山，它们像城墙一样阻掩了眼前这旺盛生命中所显示的勃勃生机。有时她显得颇为烦躁，就扯下自己睡觉的天盖床的床帘，乱扔着枕头。枕头里的羽毛漫天飞舞，一会儿飞落在床帐上头戴羽冠的金色天使身上，一会儿又飘落到各个角落里。就在这纷扰时刻，老伯爵走进了她的屋子。她很快拉上了床帘，躲进了羽绒被子里，紧紧把自己裹了起来。老伯爵站在那里，一个劲地向她说教着。一天早晨，他又过来看望女儿，胳膊里抱着女儿还没开始织绣壁炉罩子的丝绒。床上还是那床羽绒被子。老伯爵站在床前，开始责骂起来。但是，今天的羽绒被却静悄悄地躺在那里。平常的话，女儿时而会伸出头来，又很快将头缩进被窝。终于，伯爵开始愤怒起来，鼓足勇气掀开羽绒被，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直到黄昏时分，伯爵又惬意地躺在老酒桶龙头下享受着美酒时，贝尔瓦尔德才悄悄打开城堡大门，身背着小包裹，走了出去。她环顾四周，夜色中的群山是那样的静悄悄。夜风中，她那浅棕色的秀发在轻轻飘拂着，她在向前方的部队奔去。她找到了部队，带着巨大的欣喜，那位年轻的伯爵又见到了她。她守卫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奔赴战场，挥剑砍杀着敌人。她对他全神贯注，在他身边迎击那些朝他砍杀过来的刀枪剑戟。晚上，他俩坐在篝火边，将疲惫的四肢摊放在他们的大衣上。夜晚的凉风吹进欢趣逗乐的人群里。激烈鏖战后，他们滚烫发烧的额头也慢慢冷却下来。士兵们在抽着烟，她唱着歌，还向他们讲述着过去那些圣贤的故事。在她面前，所有的人都是那样的快乐和逍遥。篝火慢慢地熄灭下去，夜幕已渐渐打开，无数颗星星在闪耀着。此时的女伯爵已慢慢明白，她为谁而生。她轻轻地搂抱起年轻的伯爵，仔细端详着熟睡中他那安详而又高贵的脸庞。她不断地沉思，像是在欣赏书中最美丽动听的歌曲一样，在多姿多彩、摇曳变幻的情感中，赞美着春天，赞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还有那溶溶的月色。她将这美好的记忆用刀尖密密麻麻地刻在了树皮上。于是，她微睡了片刻。睡梦中，她仿佛看见了九个缪斯女神，还有她们前面一位英俊的缪斯少年。此时，他们正在她的头顶上翩翩起舞，不断地向她托梦呢。

“一天早晨，他们走出军营，要向别地进发。鼓声响了起来。贝尔瓦尔德从鼓手手里拿过战鼓，一路上敲打着，还唱着激励士气的军歌。士兵们饶有兴趣地听着她的歌声。她敲击的鼓声十分响亮，犹如一首激昂的军歌，从她的心里迸发出来，直上云霄。突然，一个信使急匆匆沿路赶了过来，告诉她说，她的老伯爵父亲正躺在床上，眼看要告别人世了。虽然他被禁止出来向贝尔瓦尔德传递口信，但城堡里的老神甫还是偷偷地把他派遣出来。很快，贝尔瓦尔德向年轻的伯爵挥手道别，策马而去。当她看见城堡上又旧又锈的风信鸡羽翼双垂时，一种骨肉不可分离的酸楚涌上心头。一切已表明，自己的父亲已离她而去了。整个城堡里空荡荡的，所有的家人和仆人都不见了踪影，唯有那古老的城墙还独自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她得到的唯一遗产就是那座空旷的城堡了。她很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轻轻拍着马的脖子，仿佛对它说：‘我们马上又要离开这里了！’她将缰绳扔到了马背上。马儿小跑了起来，空旷的庭院里，回荡着清脆的马蹄声。老神甫看见了这些。他在空荡的房子里轻手轻脚地来回踱步，好像既害怕她，又为她感到难过。他惴惴不安地把钥匙交给了女伯爵，然后就很快走开了。贝尔瓦尔德站在一个高大的窗户前，眺望着远处深蓝色的群山。她虽然喜欢眼前这份家产，但感觉似乎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的心头。太阳快要落山了，屋子里还通明透亮，一抹淡淡的晚霞映照在棕色的皮革墙纸上。这时，老神甫走了进来，恐惧中又在她面前退了回去。她叫他不要走，说出心里想要说的话。犹豫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倒出了心事。原来老伯爵一直对女儿耿耿于怀，只字不想提她，但在弥留之际，他终于说，那是他一生的罪过，没有使用那些树枝条把他的女儿教育好，所以他心中一直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离开了自己，步入军营。他愤怒之极，心里一个劲地在咒骂着她，诅咒她将来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直至那些树枝条干枯殆尽。但从心底里他还是希望那些树枝条不要干枯，还要不断枝繁叶茂地生长下去，直至她家族中的女孩子变得温顺乖巧，但最好不要遭受那些树枝条的惩罚。老神甫终于道出了想说的心里话。听完这些，贝尔瓦尔德沉默了，看着渐渐隐向山后的太阳，她感觉到自己的幸福渐渐变得依稀渺茫起来。突然，外面城堡里空荡荡的台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位信使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封书信。那位年轻的伯爵在战斗中不幸阵亡了。此时的她默默无语，在自己塔楼上可以远眺的屋子里独自徘徊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那信使从何处而来。她身边的那些古书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她坐在正对窗户的那把椅子上看书，一直就那样看着，直至自己人生的黄昏。没有人敢走近的她的屋子。不过，她还经常去森林里转转，或是外出走走。现在，对面的山脚下怎么会呈现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呢？草地上，田野里，到处盛开着鲜花。她经常徒步下山，只见那些农民满脸汗水地在辛勤地劳作。他们面带愁容，打量着这片贫瘠不堪、难于耕作的土地。她向他们传授着如何让土地变得肥沃的知识，甚至还为他们发明了一种独特的犁具。人们都十分喜爱和尊敬她。大家总觉得，每当她离开他们时，不和人道别，也不理睬人，只是一个人静静地走开。就是到了晚年，她还拄着一根棍子，弯着腰，不时下山去看看。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里充满着慈祥感恩的目光。孩子们也一点不害怕她。他们经常去森林里看望她。每当她离去时，孩子们就觉得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在梦境里一般，而此时此刻，梦儿已杳然无踪。我不知道，后来她是怎么死的，但是，”缪福特轻声说道，“听说，后来人们还经常看见过她。还听说，后来整个家族里还没有哪个孩子没挨过树枝条能变得乖巧听话的。——不过，我倒认为，现在外面的树枝条可是干枯完了！看看我们的小格丽塔是个多么听话乖巧的孩子！”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格丽塔问道。刚才在认真听着故事的她瞪大着眼睛，一直惊奇不已。“是的，孩子！你想想，我当然知道啰。自从我成为你们家的裁缝，就把图书房里的许多大开本书籍上的皮革变成你们身上的衣料子了，那些书籍里可记录着我刚才讲的这些故事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贝尔瓦尔德小姐有什么罪过。她并不懒惰，这一点我很欣赏，反倒觉得，是老伯爵那些刻薄的话语才导致她离去的。她的亲兄弟们也一直不去看望她，让她一个人呆在城堡里，独守着那份家产。”这时，只看见格丽塔像小鸟抖动羽毛一样，浑身颤抖起来：“快听听，我觉得好像有敲门声！”一阵狂风穿过烟囱刮下来。有人在敲门。一个年轻的声音随着狂风传进了城堡，叫喊声盖过了风声。“哎呀，一定是枝条树的女祖先！”格丽塔惊叫地看着缪福特。然而，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外面，大雨如注，下了约一刻钟。山路上，出现了两个身影，他们正沿路向城堡方向走来。只看见一个女孩模样的身影，头戴一条精细的面纱。它已完全湿透，从头上垂落下来。那女孩倚在一个身材修长的小伙子肩旁，雨水从她缎子礼服的皱褶间不断往下滴落。也因为恶劣天气的缘故，礼帽上的羽饰在遭受狂风暴雨后弯裂着垂搭下来。“唉，埃利奥，”她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已冻得瑟瑟发抖，“这条路简直太糟糕了，我一直在往下流淌的水路里噼噼啪啪地走着。你抬头看看，伯爵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呢。”他们刚走了一小段路，就见那女孩模样的身影转过身子，像一个雨中的小仙子一样在注视着浓雾弥漫的山谷。“我要生活在这里！”她说道，然后他俩大步流星地朝城堡大门走来。他们一次次地敲门，不断地叫喊。透过门缝他们终于看见有亮光过来。那正是格丽塔。“外面是谁？”她问道。如果外面的回答是“一个家贼！”或是“一个杀人犯！”她也会让他进来的，因为此时此刻，是否人们要保护自己不受侵害，或者这个不速之客像世上有些人那样不怀好意，对于眼前未经世事的格丽塔来说，她可没想那么多呢。从一声“是我！”的应答声里她很快辨认出，外面的人是谁了。当这位上次光临过城堡的女伯爵沿着台阶疾步往上，走进老伯爵屋子里时，她身后拖在地上的裙裾已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水印。屋子里，伯爵正坐在一盏昏暗的小灯前工作着，他尖尖的鼻子在黑暗中显得那么突兀。半明半暗的灯光照在女伯爵身上，也照在她满头金黄的鬈发上。雨水还在顺着头发滴落着，一颗颗雨珠从她的前额沿着美丽的脸庞滚落而下，可以看出，满脸红霞的她此时已掩饰不住内心的欣喜。缪福特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女伯爵会突然间出现在眼前，他惊奇万分。当老伯爵跪倒在她身前时，她大笑起来，眉宇间露出了一种戏弄的神情。她浑身抖动着，以至于雨水从她那凌乱的鬈发上像阵雨一般飞溅到老伯爵身上。伯爵在他那个熏得黑黑的大壁炉里生起了火，还一个劲地吹着。女伯爵蹲下身子，贴靠在壁炉边取暖。终于她开口说了话：“我已给我那位未成年监护人先生制造了很多麻烦。他正在找另外两个监护人帮忙呢，我就趁机跑了出来！”老伯爵还想再问些什么，突然间女伯爵却变得异常困倦起来，慢慢地闭上眼，打起了悦耳的鼾声来。整夜里，伯爵也没舍得合眼，一直在她面前来回溜达，仔细地欣赏着她。城堡里，一切又恢复了生机。她是怎么从家里脱身的，对于老伯爵的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只是一个劲地笑着，显得那么心情愉快。第二天，小侍童们来了，还带着许多小毛驴，它们身上都驮着许多重物。现在，庭院的石板地上铺上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地毯，上面绣着绚丽的花卉、鸣啾的小鸟以及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图案，沿着墙根还放了许多漂亮的座垫。庭院中央，还摆放着一个精致秀美的金灿灿的圣坛，上面放着一个圣盆，圣盆里已燃起了敬拜上帝的焚香。很快，这里已喧闹繁杂，纷扰不断了。由于缺少婢女，漂亮的侍童埃利奥就扮起了婢女角色，为女伯爵梳头洗面。他梳着她长长的秀发，不经意间，梳子卡在她金发中的缠绕卷结处，痛得她叫起来，只听见“啪”的一声，他脸上轻轻的挨了一记耳光。其他侍童的日子也不比埃利奥好过多少。尽管女伯爵长着十个温柔的纤纤玉指，但每每打在脸上时，他们也感到火辣辣的发烧呢。他们留神着她脸上的每个示意表情，所有的人一会儿被招呼到跟前，一会儿又跑散到某个拐角旮旯处，带着指令去拿些什么东西来。看着这搞笑的场面，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他们忙得不亦乐乎。每个人都要在现场，听凭她随心所欲的差遣。遇到她心情不好时，事情可就要变糟了，侍童们的脸上也就要跟着愁云密布起来。一个侍童手拿拂尘，另一个跨在扫帚上，每个人都手拿什么东西，有的掸尽灰尘，有的扫除垃圾，有的浇灌花木。老缪福特打量着这些长着红红脸蛋的捣蛋鬼。更让他惊讶不已的是，他们还勇气十足，胆敢走进黑漆漆的森林，手持猎枪，抠着扳机打猎呢。傍晚时分，他们个个满身尘土，一脸疲倦地返回城堡。在厨房里，他们从肩上卸下一天的劳动成果，有小麻雀，不，还有松鸡和山鹑呢。他们还向瞪大了眼睛的老缪福特讲述自己打猎时的冒险经历呢。城堡里的过道边都种上了一行行说不上名字的稀有植物。阳光下，金笼子里的金丝雀们在尽情地放声歌唱呢。城堡里，还有许多鹦鹉，它们在呱呱乱叫着：“我要我要！”看上去，它们好像是在某个学校里教训着某个被惯坏了的孩子呢。老伯爵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一切——已忘了机器的研制工作。晚上，所有的人都坐在他那间屋子里。女伯爵唱着歌，她唱得要多好就有多好。她还讲述了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特别惊险刺激，听得大家都毛骨悚然。像往常一样，小格丽塔总是早早的就上了床或钻进草堆。今天进了塔楼后，她首先走到一扇往外凸出的小窗前，瞭望着山谷。那窗户是从塔楼两堵厚墙的夹缝处凸出去的，一扇窗户上画着小约翰身穿蓝色的衣服，他手拿牧杖，看护着几只羔羊。月光正照在窗户上。静穆的画面中，还有一个小花园，里面长满了欧石楠花。黄色、蓝色和红色等色调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那么色彩斑斓。旁边的墙上，一块小石子脱落了，留下了一个小洞穴，里面还卧着许多小瓢虫呢。另一扇窗户正敞开着。夜风在溶溶月色下从窗外吹入。窗户边，她向下俯视了一番，此时可以看见山谷中雾气缭绕，异常神秘；隐隐约约还可以看见冷杉林的树梢。塔楼下伸出了一块深暗色的岩石，上面尽是沟壑，长满了青苔。月光下，青苔上的露珠在闪着亮光。格丽塔将身子探出窗外，仔细盯视着窗边一棵植物弯垂茎杆上的一滴露珠，只见它在清凉的月色下是那么的晶莹剔透，它一点点微颤着，慢慢地掉进了深渊。然后，她收回了身子，抬头注视着贴满了装饰料子的墙面。上面的燕子妈妈正在搭筑的小巢里叽叽喳喳，和她的儿女们在交谈着什么。小格丽塔钻进床上的干草里，将一个锦缎面料做成的小睡枕枕在了耳朵下。这个小枕头还是她从她母亲那里得到的呢。

“你愿意吗？”小床后面窗户上的黑影里，响起一个轻细的问话声，那声音是从窗户的十字梃架上发出的，“如果你害怕的话，那我就走开好了。”只见月光下，一只体型细长的老鼠跑到了格丽塔床边。小伯爵转过头来，带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窗外那迷人的月亮。

月亮呢，她在想着：

“我要是有这么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该有多好啊！”她微笑着。

月亮呢，她还在想着：“在这个胖乎乎的小姑娘面前，太阳公主想必会嫉妒死了！”她还在微笑着。

干草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格丽塔转过身子，朝旁边看了看。这时，一个纤细矜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们是尊贵的老鼠侯爵夫人家的两个老鼠姑娘，分别掌管着宫廷事务和膳食事务。我们来此，就是想问你一些事情，亲爱的小伯爵。”——“好啊！”格丽塔说着话，睡意中，脑子里还在做着甜梦呢。

“我们的女侯爵继承王位后仅才一天就带着她的七个孩子来到这里。城堡里连一张这些弱不禁风的孩子睡的旧羽绒床也没有，新的吧又怕被主人老是拍拍打打，让我们不得安宁。不知你是否乐意，让老鼠侯爵夫人带着她的七个孩子住进你头下面这个锦缎睡枕里？”——半睡半醒的格丽塔点着头，因为她一直在示意，自己还在做着美梦呢。还没等她发出鼾声，一长队老鼠就穿过房子跑了进来，然后挤在了一起。

四只老鼠拖来了一只缪福特穿的旧木拖鞋。老鼠侯爵夫人头上带着一顶王冠，她正坐在拖鞋里。她的孩子们正在她面前歇息着。他们住进了格丽塔的羽绒枕头里。顿时，里面开始喧闹起来。燕子妈妈站在巢穴边好奇地看着这些。由于时辰已不早了，她就开始了晚间的感恩祷告。她还和孩子们就基督摩西十诫【3】的事争执起来，而孩子们认为，仅仅只有摩西九诫。“天哪！”一只躲在木头里的老甲壳虫说道，他正从一条缝隙中向外瞅，“你们在瞎胡闹什么，吵得大家都不能睡个安稳觉。”燕子妈妈可不在意他的话，直到甲壳虫说了一句：“你会把这女孩吵醒的！”她才收住了话。过了一会儿，她叫一只在自己身边飞来飞去的蚊子去格丽塔那里，因为在小伯爵那里她可以美美地饱餐一顿呢。于是，这个夜间乐师飞快地飞了下去，她还找来了另外三个同伴，嗡嗡嗡地加入到一群瓢虫行列，此时的小瓢虫们正躲在窗台前的一株蓝色的风铃草后歇息着。倒要感谢的是，老鼠进来时没有侵害它们。这只蚊子一个人还在独自哼哼着。就这样，许多声音吵闹在格丽塔耳边，一直持续到很晚时间。夜深了，这个疲惫的乐师趴在格丽塔的耳垂上。出于对小伯爵格外喜欢的原因，它竭力克制住自己不去吮吸她身上那甜甜的血液。

第二天早晨，当格丽塔醒来时，她感觉锦缎枕头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来动去。开始时她有些恐慌，因为她隐约记得昨天夜里有不速之客来造访的事，但很快又回忆起她们是那么亲切可爱，彬彬有礼。对新邻居的到来，她感到既诧异惊奇，又高兴不已。她拿起枕头，把它放在窗户边让太阳晒晒。“你说说看，”她问老缪福特，他手里正拿着一杯水走进屋里，要去浇他那些心爱的花草。“问一下，你明天能从山谷里为我弄些新鲜的花来吗？”缪福特回答了她的话，而她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出神地看着眼前山下的一片青草地。在蔚蓝色天空的映照下，绿色的灌木丛以及一块块绿草地显得格外耀眼。还有许多白色的小点点在挪动着，经过很长时间观察后她才辨认出，那是一群鹅正在草地上吃着青草，旁边还跟着一个农民模样的小伙计。小伯爵可没看见，此时的他也正友好地朝自己小凸窗的方向看过来了呢。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发现了那个年轻人。“你看见那个小伙计了吗？”她问道。“哦，我看见了。”缪福特回答道。格丽塔沉默了一会儿。当她走下塔楼，看到其他人时，却看见了一个令人难堪的场面：一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猫儿将鹦鹉身上的羽毛给扯了下来。对于这样的看护过失，所有侍童都得到的女伯爵搧耳光的奖赏。——几天后，一个美丽的早晨，山下岩石边的一个山洞入口前，那个农民模样的小伙计在为那个富有的女磨坊主放牧着一群鹅，此时的他正哭得非常伤心。“彼得，现在你不要再干了，”她叫嚷着，“上次你没看好鹅群，去帮那个老伯爵，把他从泥沼地里拽出来，结果弄丢了一只鹅。今天倒好，缪福特下山来采花，你去帮他找花，结果又弄丢了一只。你给我滚吧，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她的怒火在不断升起。她冷不丁地猛推了他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她家门前。“这一块面包就是你的工钱，现在你滚开吧。”接过面包，小彼得走进鹅圈，到中间的一块石头上。身处这一群鹅中间，他感觉到鹅毛带来的舒适温暖。有一只鹅站了起来，显得有些憨厚笨拙，另有一只在抖动着光洁的羽毛。它们缩了缩头，又伸了一下头，从石头的一边跳向另一边，挤到了彼得身边，然后将脖子伸向脚蹼边，在找一个自己栖身的地方。后面的鹅儿把脖子都伸到了前面鹅儿的身上，不时地看看他，朝他嘎嘎地叫着。每当彼得坐在它们中间，吹起一根芦苇管，它们就纷纷来到他跟前，它们已习惯了这种召唤方式。现在他在伤心地哭，把刚得到的面包撕成碎片洒向鹅群，带着忧伤的表情要向它们道别。他抱起一只最喜欢的白鹅，亲了亲它那美丽、白洁和温软的翅膀，把最后一片面包塞进它嘴里，准备离开它们。它们都跟在他身后，发出嘎嘎的叫声，一直跟到主人家门前。他向四周看看：它们还不知道，自己明天可就不会再来了。他可真是进退两难，现在该究竟去哪里呢？

彼得站在门前。秋风起来了，他身上不禁起了一丝寒意。远处的花儿像星星一般，点缀在枝茎上，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曳着，似乎在告诉身边的枝茎，马上即将要离开这些伙伴，让它们独自承受秋冬之苦了。他走在山间的窄路上，想再一次看看那城堡：它还是像往常一样静静地耸立在布满岩石的圆锥形高山上！那里就是老伯爵的塔楼。他曾成千上百次地赶着鹅群从它下面经过！在它下面也不知抬头观望了多久！他没想很多，边走边采摘着鲜花，几乎快采到满满一把时，突然想起来，应该把这束鲜花送给老缪福特，向他道别的。就这样，他一直往上向城堡走去。从远处，他看见了两个身影站在城堡前，还听见了一首曲子的节拍声。原来是一个男人，他一边让他的小土拨鼠跳着舞，一边还给它讲着故事，脸上露出奇异的神情。这时，女伯爵从门里跳了出来，手里拿着格丽塔的锦缎枕头，后面跟着埃利奥以及所有其他侍童，门前是一片嘈杂声。“哎，你看看，格丽塔，”她向格丽塔喊道，此时格丽塔正和缪福特一起也走出门外，高兴地看着小土拨鼠在跳来跳去呢。她继续对格丽塔说道：“我爬上了你那个老鼠洞，也就是你那座塔楼，我看见阳光下晒着一个枕头，里面居然有动静，好像有生命的东西的在里面。我仔细看了看，原来是一群老鼠啊。”——“呸！一群老鼠！”所有的侍童都惊叫起来。女伯爵说道：“我要把这枕头和老鼠全部扔进这万丈深渊里。”只听见土拨鼠开口道：“且慢，天哪，你想要干什么？——这枕头曾归一位母亲所拥有，这些老鼠正是一位老鼠侯爵夫人带着她的七个侯爵儿子呢！”——“这帮坏蛋，让它们摔下去粉身碎骨吧！”女伯爵克劳翠娅叫嚷道，因为她就叫这个名字，“你这个土拨鼠怎么脑子里会想到这些荒诞不经的事。“你把它给我，”那位带着土拨鼠的男人开口道，“我现在正需要几个小老鼠，我要把它们当作艺术品好好研究研究呢。”——“给你！”女伯爵一边说着，一边将枕头递给了他，紧跟着转身走进了城堡。侍童跟了进去。只见小格丽塔也跟在女伯爵身边走进城堡，她在苦苦哀求着女伯爵不要将枕头和老鼠送给别人。缪福特也悲伤地进了门，因为他身无分文，不能将它们赎回来。那捕鼠人收起枕头，准备上路出发。此时，农民小伙计彼得走到他身边，请求他道：“我给你钱，就请你把这枕头和老鼠给我吧。”那个捕鼠人惊奇地注视着他。“噢，年轻人，你可以拥有它们。我反正到处都能捕到老鼠，刚才我收下它们，仅仅是因为这枕头装着老鼠，我随身拿着太方便了。”彼得把自己以前挣得的钱付给了他，得到了枕头。他想等一会儿，也许缪福特还会出来的。这时，小格丽塔从城堡的过道里狂奔出来，他在寻找捕鼠人。“哎呀！”她叫喊着，哪里有捕鼠人的影子？因为他早已走远了。“哎呀，我可要给他下跪，求求他把枕头和老鼠还给我啊。”她正准备沿着岩石山路向山下追去。这时，小伙计彼得走近她，在空中挥起了手里的滚口红边小帽，和她打起招呼。他还给了她枕头，一句话也没说。小伯爵高兴极了，蹬着小高跟鞋，转过身子回去了。彼得瞪大眼，目送她走进城堡。要不是缪福特正好此时走出来的话，彼得可就转身走了，他要继续走向遥远的世界里。“小伙计，我一直站在门后面，看着你是如何付钱给那个捕鼠人的。你是从哪里弄到那些钱的？”缪福特问。“那是我的工钱。现在那个女磨坊主已把我赶出来，不再雇佣我了。”——“哎呀！”老缪福特说着话，一边难过地挠了挠头，“你等等。——有了，我想起来了，你愿意当一名侍童吗？”彼得思索了很长时间，掂量考虑着。“为什么你不能当呢？我把你带到女伯爵跟前，不过你要显得精神抖擞和快乐活泼些，在她面前鞠躬行礼，还要马上拿起她的手亲吻一下。天哪，要是某个人在我们家以前的女主人面前说一句‘上帝啊，我怎么这么贫穷啊’，那她可是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这个人的。”于是，他俩一起走进城堡。在一个过道里，他们遇见了女伯爵克劳翠娅，只见她满脸通红，情绪异常激动，因为那老伯爵刚才竟敢应女儿的请求，不同意她将枕头送给别人，所以现在的克劳翠娅已对小格丽塔的行为感到愤怒不堪了。此时，牧鹅小伙计已站到她面前。他摘下尖顶帽子，亲了一下她的小手。尽管他马上抹了一下嘴角，像孩子们通常所做的那样，但女伯爵还是友好地打量着他。“这个小伙子想干什么？”她问道。“他想当一名侍童！”缪福特回答道。“是这样吗？小侍童我们总是需要的，多添一个也没关系。呸！他怎么这么脏兮兮的！去让人给你换一身新衣服吧。——你可以，”她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当一个塔楼看守人吧。是的，这再适合不过了。让人给你一支号角，你就住在我们城堡里的塔楼上，好好看守城堡塔楼吧。”——就这样，那个牧鹅小伙计现在变成了一个塔楼看守人。每当清晨或黄昏来临时，他就在塔楼上对着下面的青山绿水吹起号角，他极目远眺，就感到从远处吹来的风正从他的鼻子下呼呼而过。格丽塔一直感谢着彼得，因为对于继母和那些侍童的管制约束，小伯爵感到很不开心，和那些涂脂抹油、香气扑鼻的侍童相比，自己的处境更容易引起彼得的同情怜悯。小格丽塔玩着一个金球，这可是他们“老鼠在咱家”家族的传家宝。她一边玩着，一边沿着楼梯爬上了塔楼。金球慢慢向穹顶尖塔上飞了上去。只听见彼得在喊：“我接住它了！”只见那金球又沿着老式楼梯慢慢滚了下来。格丽塔笑得脸上都乐开了花。她经常跌倒在楼梯上，想办法抓住金球。就这样，两个人玩得可开心了。塔楼看守人是不允许离开他的岗位的，于是，小格丽塔就在傍晚时分蹬上楼梯去看望他。当她在两层楼之间的拐弯处转弯时，就通过墙上的一个小孔看看彼得的小房间。只见外面的光线照过一堆劈过的木柴，正落在彼得睡觉的干草上。屋里，放着一根鞭子，墙边的一块小木板上还放着他的一个烟斗。还有一只驯养的鸟儿，本已是半死不活，被他捡到后经过治疗，又恢复了健康，现正呆在一个角落里，唧唧啾啾地表达着它深深的感恩之情。如果彼得不在这里，她就给它撒上一些谷粒，静静地偷听着它的动静。如果身边没什么动静，或者女伯爵克劳翠娅不叫唤她，格丽塔就还会往上爬。当她到达第二个拐弯处时，便看见小伙子正在来回巡走。此时，她正经过靠墙一边那块古老的石头雕像，这可需要一番勇气。只见那座头像正从一个像是宗教服皱褶的领口里伸出来，脸上突出个尖鼻子，表情显得非常严肃。关于这座石像，缪福特以前经常在格丽塔面前提到过一个叫戈特夫人的人。每当她经过这里时，她都要向她乖顺而敬畏地问候一声，和她打个招呼，而且还请求她：“戈特夫人，祝您平安，请保佑我，不要让那些侍童中的任何人来这里！”还真神了，等到侍童们每次叫唤她时，就没人能找到她，因为石像上老是会发出一种声音吸引并戏弄着他们，害得他们到处乱跑，团团乱转。——此时的格丽塔站在倒数第二个台阶上停了下来。台阶边的拐角处，她曾修建了一个迷你小花园，里面放养了青苔，还放置了许多破旧器皿碎片拼搭的小园亭。花园里，还能看到一头牛在吃青草，其实那是一个锅钵把柄上的牛的造型。另外，里面还放着一条小狗，那也只不过是瓷器锅盖提钮上的小狗造型而已。秋风从高处向她拂面而来，又绕着塔楼吹过，凉飕飕的。彼得问候了她。她将圆滚滚的小胳膊放在古老的石头城墙上，眺望着远方。鸟儿们在她脚下的塔楼四周盘旋着。岩石上的许多城墙裂缝直上直下，里面长满了青苔绿草。山谷里，到处是银色的小湖泊，还有绿色的灌木丛林。对面的群山连绵不断，一眼看不到尽头。天空离塔楼仿佛近在咫尺，可仔细看看，却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此时的格丽塔真是目不暇接，她一会儿指指这，一会儿指指那，欣赏着眼前美丽的景色。此时，彼得给她讲起牧鹅的故事。她被他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那些长脖子、白羽毛的小家伙是多么的美丽可爱啊。他俩还一起走到她的小花园里，他要帮助她，想把她的花园修建得更漂亮些。他做了个小吊桥，还有旁边长着漂亮树木的小园亭等小玩意儿。慢慢地，塔楼上的晚风变得越来越凉，太阳也渐渐下山了。格丽塔要和彼得道别了。“明天见！”她愉快地说，“明天见！”彼得笑呵呵地回应，脸上露出更愉快的神情。格丽塔很快跑下楼梯，当她经过戈特夫人石像时，更加快了步伐。彼得在静听着格丽塔的脚步声：如果她嗒嗒嗒的脚步声消失了，他就会重新掉头去观察山谷里的动静。如果格丽塔挨了骂，他俩就会呆在一起，度过一个安静的夜晚。——一天清晨，小看守人的号角声吹得特别响亮。他跑下塔楼，跑进了女伯爵的闺房，向她报告山下来了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听到这些，女伯爵一下子从沙发上惊跳起来，给了他一个耳光，紧跟着在闺房里来回徘徊，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见她眼里噙满了泪水，忽然亲了彼得一口，开始叫嚷道：“哎呀，这如何是好？哦，要是我那几个监护人来的话！”于是所有的侍童都被召集到一起。“快用东西堵住大门，”她叫喊着，“要么把门前的小木桥赶快弄断！”——“为了不让它掉进深渊，还需要一个悬空脚手架，”老伯爵急着说，“好从下面把它拆了。”可是，这太晚了。现在，城堡里能找到的一切都用来堵大门了。侍童们从城堡各个角落处拖来了破烂家具物件，把它们堆在门前，又翻墙回来，潜伏到门后。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慢慢靠近了小木桥。侍童们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人在敲门。由于里面没有回应，外面响起了一个声音：“我们是议员会议慎重推选任命出的法庭成员，今天我们所有三个未成年监护人都前来这里，特要求女伯爵阁下，也就是我们的伯爵小姐出门回话！”接着，又是一阵敲门声。“我只想通过门缝回答你们，”门里响起了女伯爵响亮的声音。“放荡不羁的女伯爵必须明天跟随她的监护人先生，也就是今天到场的先生们，回到她自己家宫殿城堡里所指定的屋子里，直至自己成长到法定年龄。这段时间内，如果没得到我们类似相同的许可，她将禁止自作主张，与任何人擅自结婚，其他我们认为不适宜的事情也绝对禁止。鉴于此，根据法律之规定，兹要求内塞尔克劳翠娅·波莱娜·安娜·玛丽亚伯爵小姐自愿接受命运的安排，今天，最迟明天一大早，跟随她的未成年监护人启程回府。”终于，一个低沉的声音讲完了，他就是那个最老最胖、头戴鬈曲长假发、大汗淋漓的监护人先生。“我就是不愿意！”女伯爵叫喊道。其中的一个监护人想要开始大发其火，另一个则捂住了他的嘴巴。此时，他们中的一个书记员走上前来，用他那干巴巴的声音接着喊道：“要是内塞尔克劳翠娅·波莱娜·安娜·玛丽亚伯爵小姐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履行义务的话，那她将受到监护人严厉的惩罚！法律可是无情的！”接着，所有的人调转身子，扬长而去。只听见桥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当天晚上，小格丽塔躺在塔楼里准备歇息了。一扇窗户开启着。夜空里，繁星点点，它们好像正在偷看窗户里的一切呢。这时，一个细弱的声音传到了格丽塔耳边，塔楼周围呼啸的风声一下子停止了，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愤怒：“你知道吗，小姑娘？我那时和自己亲爱的兄弟姐妹相处得多好啊，结果大家都想继承爵位，你争我夺，我怎么能不生活在巨大的害怕恐惧中呢？你也知道，要是我现在也来加害惩罚这女伯爵，那该是多么的可怕啊？”突然，格丽塔变得害怕起来，将小手捂住了脸，因为她看见，那只老鼠侯爵夫人的眼睛正从旁边看过来，头顶上还戴着那顶金灿灿的王冠。它双眼炯炯有神，发着亮光。“我也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他们将怎样拖走女伯爵，怎样惩罚你父亲。”听到这番可怕的话语，格丽塔不禁哭了起来。“不过，”它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她头下的枕头里来回溜达着，“因为你的缘故我可以改变这一切，看在你盛情接纳我的份上，我也愿意这样做。但那只把你养大的老鼠奉劝我不要这样做，它和我谈起了许多前途未卜的事，因为那个很坏的夫人呆在这里。她可是她们家族成员里最放荡轻浮的一个。她也不好好考虑一下，就用捕鼠器到处捕捉我们，还用毒药毒死我们。”在黑暗中，它消失了。听完这些，格丽塔得到了一些安慰，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所有的人都行动起来了。侍童们拿起城堡里的所有刀具武装着自己，连椅子腿也拿了出来，上面还打上了许多钉子，看上去像是狼牙棒一般。他们挥舞这些武器，头上冒着腾腾热气，楼上楼下来回地跑着。他们面对面跑到一起，又紧跟着散开，一股血腥的勇气从他们心里陡然而起。门虽然堵上了，但这无济于事。小木桥也不能拆卸掉，因为城堡里没有一个悬空脚手架。就这样，女伯爵在门前摆开了防御阵势。“你们站到后面去，我的小勇士们！”她一边叫喊，一边拿着刚刚磨得尖尖的火钳子指挥着小侍童，“你们要站开一些，好让缪福特能把他那门威力无比的火炮扛过去。”于是，她站到他们前面，站在小桥旁的悬崖边。旁边的格丽塔将锅碗瓢盆摆放在自己面前，等待着女伯爵一声令下，将它们砸过去。其他人也将许多抛掷物放在身边。老伯爵出现了，他搬来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破烂玩意儿，有日本武器、老式钟表、手工木刻艺术品、铁皮手套、墙纸、锈迹斑斑的甲胄、瓷器装饰品，还有拳曲的长假发头套以及各种各样的什物杂件。他把它们堆在一起，有堡垒一般高，在最后紧急时刻，这些东西都可用来砸向那些该死的家伙。一切都准备就绪，布置停当后，女伯爵回到原位，她站在那里，再一次扫视了身后的一切。人们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了几分钟。还差五秒钟就要敲响十点。就在这时，只看见一队人马在山谷里绕过一个拐角。女伯爵将耳朵贴在那些什物杂件上，静听着远处的动静。这支队伍阵容庞大，他们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上帝今天能保佑他们。昨天也是这么多人，只是透过门缝一时看不清究竟来了多少。女伯爵一声不吭，身边的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突然，什么东西像闪电一样蹿出了大门，又从侍童们的腿间穿过，一直跑过了小木桥。大伙儿只留神着走在高高岩石块上的那队人马，却没看见一只老鼠跑了出来，唯独格丽塔看见它往下跑到小桥的另一头。她所能看到的，就是那只老鼠正在咬断身边衰枯的灯心草和其他小草，泥土和小石子纷纷滚落到深处。等到她再看那些人马时，他们离自己已是很近了。只见那个胖胖的议员先生，或者说那个最老的监护人先生头戴一顶鬈曲的长假发头套，肚子外面套着一件猩红马甲，两行金灿灿的纽扣整齐地排列而下，身上还穿着一件漂亮的镶边外套大衣。另外两名监护人紧随其后，身上扑着香粉，发式一新。还有许多乡下雇农和城市警卫队员也跟在后面。他们已来到山顶，正向那座小木桥走来。女伯爵克劳翠娅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最后一排的小侍童变得稀稀拉拉了。就在此时，又有一名小侍童吓得尿了裤子，提着裤子溜了。带着绝望的心情，女伯爵转过了身子。这时，那队人马已走到桥头前。她发现，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议员先生由于恐惧全身在打着寒颤，四肢在瑟瑟发抖，使小马甲的纽扣都在亮闪闪地晃动。他的一只脚迟疑地停留在小木桥边缘上。“啊？大……炮！”只听见他结结巴巴，有气无力地喊出声来。“哦，安布罗修斯·齐普莱因先生！别动！别动！”最后面的那位监护人先生靠近了他，和他耳语了一番，于是他稍稍恢复了镇静。要知道，那些可不是什么大炮，而是格丽塔放置的一排排炊锅，圆圆的锅口对着小桥，锅柄朝着上面，抬头看去，真像是大炮，让人感觉十分危险可怕呢。定了定神，那位监护人先生还想继续往前迈步子，只看见自己脚下的一块木板条开始晃动起来，“哗”的一声掉进了深谷。突然，一个小黑影闪电似地跳了下去。“是老鼠！”格丽塔高兴地叫了起来，但马上又脸色苍白，为那位摇摇晃晃的议员先生担心害怕起来。“同事先生！”后面的两位监护人先生朝他叫喊着，“您站住别动，否则您会发晕的！”他转过身子，对他们说，“真是个可怕阴险的毒招！卑劣的馊主意！”此时，三个人一起低声耳语了一会儿。最后，他指了指城堡大门下一块凸出的岩石，叫喊道：“你们可以看到它！你们可以看到它！可以这样做！”于是，那队人马撤了下去。看到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桥这边所有的人都感到非常惊奇，每个人都在感谢着上帝，只有小格丽塔一直沉默不语，此时没有人相信她刚才所透露的话，因为她早已看出那些家伙撤退后，会从山下重新开始围攻城堡的。大家都在静观等待。只见女伯爵从那一堆破烂杂物边绕了过去。她知道，有一条几乎不能攀爬的岩石窄道，它从山下一直通到城堡下面七码尺【4】处的那块凸出的岩石上。两三个小时过去了。这时，下面岩石上出现了那个头戴假发、长得最瘦、面部表情最为严肃的监护人先生，他最卖力气，第一个爬了上来，只见他汗流浃背，像个落汤鸡一般。缪福特端来了用所有黄米煮成的粥。女伯爵命令老伯爵、格丽塔和埃利奥扔下锅具和滚烫的黄米粥，其他的人都原地待命，以防再有人爬到那块凸石上来。士兵手里仅仅只有一把军刀，只有一个人拿着一杆步枪。那位胖先生发出了可怕的命令，要他向上开火，但不要伤到女伯爵，而他自己却吓得像什么似的。一颗子弹呼啸而出，紧挨着女伯爵的脑袋飞了过去。她高傲地昂着头，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要是她以前喜欢发射炮弹的话，那她现在可就找到乐趣了。不需要任何保护，她站到了那堆什物杂件上。由于紧张的忙碌，格丽塔的两个小脸颊滚烫滚烫的，像一团火在燃烧。她也鼓足了勇气，和老伯爵、彼得以及另一名侍童一起，抓起所有能扔的东西，拼命地扔向想爬上那块岩石的士兵。而缪福特呢，一直在跑来跑去，把滚烫的黄米粥倒进锅里。当他看见又打退一个士兵时，他不禁感到有些忧伤，因为他的锅具已变得那般黑乎乎，然而现在却一下子出现了六个士兵。女伯爵跳过了那堆障碍物，命令老伯爵、格丽塔、埃利奥和彼得快来助阵。他们齐心协力，使劲向下扔着东西。那些破烂物件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士兵身上。小彼得也没闲着，他将一块平时收藏的上面印有维纳斯和小爱神图案的壁炉瓷片扔了出去，扔向岩石最远处想藏身的那位老监护人先生，同时他还在自忖：“这家伙让其他人在为他卖命，自己却怕死躲在一边，无所事事。”只见瓷片飞到他身边，“啪”的一声裂成碎片。就在同一时刻，一个滚烫的汤勺不偏不倚地飞到他的腮帮子上，末端的弯钩正好钩住他的鼻子。“停住！停住！”他气急败坏地叫喊道。只见那些士兵个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听到命令后，就停下来不再往上攀爬。他们都在想，宁愿到战场上让战火洗礼一番，也不愿困在这么个鬼地方饱受挨揍之苦。“干脆就让她自作自受吧！您结婚吧，您可以结婚了，我的小天使。”他一边朝上对她喊，一边在使劲地搓着自己刚刚被击中的脸颊。“您后悔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您就等着后悔吧。——哦，希望她长眠于地下的老祖宗们能为这个不肖子孙睡得安稳！——士兵们，吹军号，奏哀乐吧！难道如此一块纯白的美玉就这样白白放弃了？”他私下里又补上了最后一句。“她要是跟我走的话，她永远都不可能结婚的！唉，不是那该死的老伯爵，要是换成我拥有她该多好哇！”第二个监护人先生在独自嘟囔着。“她要是一个修女的话，一定会屈从于我的意志的！”第三个家伙也自言自语道。此时，士兵们已差不多将身上的稀饭渣子都刮擦完了，然后撤退而去。女伯爵看着他们落荒而逃，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只见那位年龄最大的监护人先生，胖嘟嘟的脸蛋上还挂着许多泪珠，他对她叫喊道：“不能再造孽了！哦，不能再造孽了！”

小格丽塔来回起劲地搬运着已被硝烟熏黑的葡萄酒桶，因为今天是结婚大喜的日子。烟雾还弥漫在大厅里，没有散尽。整个大厅贴上了丝织墙纸，装扮一新。面对着群山的窗户也早已打开。忙完手里的活后，她终于站在婚礼圣坛前，看见圣坛上铺着一个彩色的布垫。彩垫上放着一本小小的祈祷书，书外面还蒙上了一层显得很陈旧的银色封面。她在思考着这桩婚姻，正如牧师先生所说的，它像一个纽带一样，紧紧地把一对新人连在一起。她现在感到非常高兴，因为明天女伯爵不会像上次那样又离他们而去，尽管父亲会聊一些机械制造方面的事。这时，牧师先生挺着个大肚子走了进来，其他人跟在后面。慢慢的所有的人都聚集到了一起。只见女伯爵头戴一个金色小王冠，白色的面纱看上去是那么的迷人。现在是婚礼祝辞。侍童们站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双腿早已累得不行了。女伯爵和老伯爵两人跪下身子，只见新娘面带微笑，而新郎则露出有点严肃但十分激动的表情。“奥特尔·冯‘老鼠在咱家’伯爵，”牧师先生说道，“如果你愿意和你选定的内塞尔克劳翠娅·波莱娜·安娜·玛丽亚小姐结为终身伴侣，正如她选定了你一样，那么，就请你说一声‘是’！”此时老伯爵正眯着双眼，陶醉在激动和喜悦之中，已忘记了身边的一切。女伯爵轻轻地碰了他一下。——而他呢，嘴里却在念叨着：“呜，呜，轮子不转了，”看上去半睡半醒的样子。他忽然惊颤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想了想，终于从嘴里说出了一个“是”字来！很快，婚礼祝词结束了。黄昏中，只听见长笛和单簧管还在吹奏着。侍童们快乐地转着身子，跳来跳去，肚子里早已装满了甜美的葡萄酒。格丽塔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她的小塔楼，仰望着满天星斗，只听见塔楼小看守人吹起的悠扬夜曲声不断地从上面飘了下来。下面的山谷里，大雾弥漫，十分沉寂。她似乎觉得，从群山深暗的洞穴中甚至已飘出了使她容易产生幻想的小雪花来。——第二天早晨，女伯爵去了教堂。只见一条紫罗兰色的缎子面纱从她的头顶飘落下来，并紧紧地裹住了她。精细的面纱上，到处点缀着钻石，似星星一般在闪烁。周日的村庄里，清脆的钟声回荡在山谷上空，又渐渐消失在蓝色群山中。女伯爵身边跟着老伯爵，他身着黄绿色的缎子盛服。侍童们跟在后面。教堂里，老伯爵很陶醉，因为他看见女伯爵正在翻着手里的一本宗教诗歌集，神情是那样的温柔妩媚。“你知道吗？”她说道，“我想把你的小女儿送进一家修道院去接受教育。”老伯爵皱起了眉头。“我现在根本无法调教她了。”——“这没有必要，夫人。”——“如果她不会针织刺绣、纺纱织布，又不听我的话，那她将来还有什么出息。她可是一个粗野的小东西。”老伯爵暗自思考了一会儿。当他看见女伯爵带着恳切的眼神朝自己走来时，终于还是说了一声：“好吧！就这样定了吧！”但是，女伯爵可是这样想的：“我先把她放到那儿，再让她变成一个修女。”格丽塔应该马上就走，离开她父亲的城堡。她还有两天的时间可以呆在家里，但是时间却过得很快。然而她见不到自己的父亲，因为女伯爵不让她去他那里，所以她就经常和小彼得在一起，而且还不知多少次拜托他帮她照应一下自己房间里的小动物。第三天早晨，她终于站在了城堡门前。她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着那些古老的城堞，肩上的一根小木棍上还挂着一个小行李包裹。她转身看了看，然后走在缪福特身旁。彼得站在高处，从上面看着她渐渐远去。他吹起了一阵悲伤而可怕的军号声，以至于城堡里所有的人都跑到一起，以为是着火了。他们穿过了一道岩石门，然后向一片森林走去。“唉！”格丽塔开口说了话，“我请求过他们，可不要把我忘记在修道院了。彼得还向我许诺说，如果他们忘记我的话，他就去那里把我接回来！”听到这些，送她一程的女伯爵那灰色的眼珠子也不禁湿润起来，黑色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缪福特做了一个难过的鬼脸，他强忍住泪水，对小格丽塔说：“是谁教会你哭泣的？——我去接你好了，我可忘不掉你呢。”

森林变得越来越茂密，脚下的羊肠小道已很难分辨清。天色已晚，他们肩挨着肩，静静地往前走着。“快听！——好像有什么声音！”格丽塔叫喊了一声。刚过一会儿，只看见一个又黑又胖的脑袋从灌木丛里伸了出来，脸上露出骇人的神情，还一个劲地咕哝着什么。格丽塔吓坏了，像闪电一样，一下子躲得远远的。她的心在猛烈地跳动着，衣服绊在了灌木的荆棘上，小行李包裹也从胳肢窝里掉到了地上。她站在那里，羞愧难当，脸顿时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她就这样轻易地被吓跑了。她——一个骑士的女儿，许多辈勇敢祖上的后代。自己的祖先曾三次被授予了一级裤脚带勋章【5】，还有三次被授予了一级扣眼勋章【6】！她居然被吓得落荒而逃！在无依无靠中她居然产生了这样糟糕的念头！她似乎觉得每个灌木枝上都伸出了英雄祖先的长假发头套，在频频向她示意呢。“要是狗熊吃了我怎么办？——我还是回去吧！”她到处乱走，还狂喊乱叫着，终于，她迷了路。转了好长时间，她才意识到，自己一定是迷路了。事实上就是如此。现在她只能跟着跳来跳去的小兔子，寻着它们踩踏树叶的沙沙声漫无目的地奔跑着。本来心里还鼓足了许多骑士伯爵家的勇气，而现在却荡然无存！现在森林里一切都静悄悄的。她走到一块树木稀疏的地方，身体还在瑟瑟发抖。最后她来到一块森林的开阔地，惊奇地瞪大了眼睛：面前是一座空荡荡的高大建筑物，两侧各有一个耳房，旁边还有围墙。看样子，整个建筑物也被围墙所包围着。围墙上，一个幽暗的圆形入口大门一直深深地通到建筑物里。建筑物高处，不时可以看见一扇紧闭的铁栅栏窗户。建筑物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她发现门上有一根金属线，上面有一个圆环。外面的天色变得越来越黑，她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走了进去。只听见围墙里响起了很大的回音，连远处的许多过道也在回响，直至最后慢慢消失。她又迈步走了起来。她敲了敲门，只听见有脚步声慢慢走了过来。过了一会儿，窗户上的一块滑动玻璃缓缓滑下，一双灰色的眼睛从里面发出了亮光。紧接着门开了，是一个老妇人，她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把格丽塔让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格丽塔听见远处仿佛有音乐声。此时，身边的老妇人问道：“你到这里来想干什么？”小伯爵此时像一个转起的轮子，将自己的来历娓娓道来。老妇人仔细倾听着，一边咕哝着什么，一边从格丽塔手里拿过了一封信件。然后她走在格丽塔后面，穿过许多过道，一直走到一扇高高的门前。在这里，她让格丽塔一个人进去后呆在了黑暗里。过了很长时间，她才回到这里。门开了，只见她长长的鼻子从黑色面纱里伸了出来。“您瞧瞧，这就是那个穿着飘舞小裙子的小伯爵，就像一个漂泊流浪儿！”老妇人把话传递给另一个老妇人，只见这位老妇人坐在一个带有很高靠背的单人沙发里。听到这些，她耸了耸肩，像是一个阴森的百年魔怪一样在独自出神。她抬起眼皮，盯着格丽塔。那带她进来的老妇人开始和她在私下里嘀咕着什么，只是最后才提高了一点嗓音：“她跟我讲了，那老缪福特，就是那个城堡里的仆人，最后也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所以，如果我们不说出去的话，这对我们的行动计划可是很有利的了。”就在她们耳语时，格丽塔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一间高大漆黑的房子，墙上贴着陈旧的皮革墙纸，墙边放着几个栗褐色的柜子。高高的墙角上，有一尊黑色的乌檀木做成的圣母马利亚雕像，脸上那双用象牙和钻石镶嵌的眼睛正阴森恐怖地看下来。带她进来的老妇人把她从沉思遐想中唤醒回来，牵着她的手又穿过了许多过道。到了过道的尽头，她打开了一扇门，两人一起走进了一个大房间。月光透过窗户，照在许多四处散落的小床上，床上覆盖着白色的亚麻布被子。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些许轻声的呼吸声。那老妇人抱她上了床，然后转身离开了。格丽塔独自打量着这间非常大的房子。在月光里，她居然发现，周围的床上有几个孩子的头露在被子外面，睡梦中露出了甜美的微笑。她蹲在小床上，想把一切看个究竟，只见自己金黄色的头发在月色里发出金灿灿的光芒。她感觉到，紧挨身边的床上有什么动了动。“哦，是个孩子，跟我一样大！”那确实是个孩子，只见她在香甜的睡梦里伸了伸四肢，一条棕色的辫子正拖在脑后。她的长相看上去显得特别聪明睿智，一双黑黑的睫毛正垂落着，睡意正酣的小脸蛋泛着红晕，红彤彤的双唇微启着。格丽塔轻轻地碰了她一下，然后也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格丽塔第一个醒过来。她看了一下身边那个熟睡的孩子，马上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她想叫醒她，但怎样做才好呢？她轻轻地用小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她还是没醒，又拽了拽她的长辫子，她仍熟睡着。终于她有了一个主意，干脆轻轻地咬一下她的小耳垂。——“我这究竟是在哪里啊？”她问道。“你在哪里，我可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回答道，“我可是在修道院里。”——“哎呀！”格丽塔惊叫起来，“不见了缪福特，我一个人还是幸运地到达这里了。你叫什么名字？”——“玛嘉丽塔。你呢？”——“我叫格丽塔。”此时，钟声响了。孩子们都醒了。格丽塔看着她们，她们都从床上抬起头，也好奇地打量着她。“又来了一个小姑娘！”她们说。这时，一位女嬷嬷走了进来，她听到这些后，说道：“哦，她可是在我那儿睡的呢。昨天夜里我把她孵出来了。我想偷偷对你们说的是，昨天我在花园里发现这只蛋了。”所有的小姑娘都笑了起来，唯独她们中一个长着淡蓝色眼睛和金黄色头发的最小的姑娘，抬起了头，露出一副非常严肃的神情问道：“她也有羽毛吗？”——“是的，有，有，”女嬷嬷说道，“现在，你这个小家伙也该起床了！”只见她从床上一跃而起。钟声更加清脆响亮了，周围变得熙熙攘攘起来。孩子们都跑到女嬷嬷跟前。她为她们打开了石头水盆上的水龙头。她们许多人都穿着雪白的小衬衫站在那里，洗着胳膊和小脸。早晨的阳光照在水盆里，一闪一闪地发着亮光。女嬷嬷向她们叫喊着，看看谁先过来，她就可以讲一下她们那个老妇人，也就是那个坏修女名叫塞盖斯特拉的事情。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格丽塔呆呆地站在那里，踮起一只脚，脸上充满着好奇，在倾听着故事。突然，她感觉一丝丝雨滴从背后飞溅过来。“你已经接受过洗礼啦，”玛嘉丽塔对她叫喊道，不过却在玩笑中很快忍住了笑声，因为此时过道里响起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所有的人都惊恐万分，赶快偷偷地穿上了礼服。门开了，昨天的那个老修女走了进来。她的那张脸今天看上去更吓人了，十个长长的瘦骨嶙峋的手指交叉叠放在长袍下面。她说了句早晨祈祷问候的话，然后示意大家都跟在她后面。她们疾步走着，格丽塔跟在玛嘉丽塔身后，穿过了很多漆黑的过道。她害怕极了，不知这是要去哪里。这时，她看见一个通往下面的楼梯，下面灯光的光线透过一扇开启的小门射出来，一首轻柔的乐曲声也传了出来。“这是通往哪里？”格丽塔问道，“安静，别出声，”玛嘉丽塔说道，“不会对你有任何伤害的。”她们走了下去，走进了一间幽暗高耸的小教堂。圣母像前的圣坛上，正燃烧着蜡烛，一群年轻和年老的修女身着长长的外套大衣在唱着合唱曲。一直等到格丽塔发现一个侧翼小圣坛旁的约翰圣像时，她才慢慢回过神来，自己是在哪里。圣像前的烛光在燃烧着。这是一幅由年轻的修女们绣成的，上面绣满了金箔片和花卉的圣像。格丽塔跪了下来，一个劲虔诚地祈祷着。管风琴响起了。玛嘉丽塔手提一个烟雾袅绕的焚香炉，从老修女们的鼻子前走过。格丽塔坐在这香气中，注视着眼前的昏昏灯火，陷入了沉思中。她还在另外祈祷着，这个圣洁的约翰要是能去看望一下她城堡窗前画像中的小约翰就好了，希望能告诉他，应该照看好自己的小动物们。另外还要问候一声小彼得，告诉他，不要忘记了修道院里的小格丽塔。正在这时，她感觉到一只骨瘦如柴的长手在摇晃着自己，并把自己提溜了起来。她思绪受到了侵扰，回过神来，又真切地感受到眼前的一切。她就是那个坏修女塞盖斯特拉。她领着格丽塔走开了。小格丽塔看见那些年轻的修女正走出小门，慢慢离去，每个老修女都引领着一个孩子。塞盖斯特拉领着她走到修道院里一个很远的地方。她打开门，走进一个黑乎乎的小房间。上面的一扇小窗户上有许多铁栏栅，从外面能照进一些光线来。在一个大栗木柜不远处的拐角里，放着一把棕色靠椅，那个她曾见过的老修女坐在上面。只见她身边还挂着一把树枝条。她透过眼镜上方仔细地打量着格丽塔，然后从座椅下挪出一张小凳子来。她按了按格丽塔的肩膀。此时的小格丽塔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是好。可她还是坐下了。当老修女和塞盖斯特拉窃窃私语了一会后，塞盖斯特拉起身走开了。老修女狡狤地笑着，她要让格丽塔读些什么给她听听。她一边听着，一边还不时地从袖袍里拿出一只酒瓶子，对着它轻呷一口。她不断地打着嗝，还不断地咳嗽，然后打了一会儿盹。格丽塔已不只是朗读了这一天，而是许多许多天了，而且还是整天朗读呢。——剩下的时间，就只是吃一小碗饭的用餐时间了。现在她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其他那些孩子经常是那样的恐惧忧伤，因为她们就是在这个老修女这里捱过了许多难熬的时光。她用自己的小手一页页地翻着书，逐字逐句地朗读着，不时朝铁栏栅窗户看看，心里在想着，外面的太阳公公是否还在笑着。每当她看见最后一丝晚霞落在褐色柜上，灰墙开始变得越来越暗，以及高高屋顶上的光亮渐渐消失时，她真的是快活极了。然而，此时的她心里在担心着什么，也在渴望着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一直萦绕在心头，让她挥之不去。她想让老修女变得亲近友好些。为什么她老要恶狠狠地盯视着一切，像一个上满了锈的老锉子一般？格丽塔将头轻轻地依偎到她的肩上，老修女吃惊地注视着她。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她抖开了格丽塔，朝自己的黑袖袍里深深地看了看，然后又缩回脖子，看看外面。此时的格丽塔终于明白了，自己刚才在思念着什么！她在思念着古老的城堡，还有那周围的群山！塔楼是那样的高，城堡里是那么的自由！缪福特，彼得，还有自己的父亲现在在忙些什么呢？他们离我到底有多远呢？——她朗读至深夜，老修女做了一个祷告，然后她就被塞盖斯特拉领回睡房里了。晚上的时候，孩子们是不敢大声说话的，因为她们害怕老修女塞盖斯特拉会在外面偷听。每当教堂里的年轻修女从她身边经过时，她们中的有一个修女就会经常友好地对她笑笑。一天傍晚，当她们又经过她身边时，那个年轻的修女和塞盖斯特拉耳语了几句，告诉自己住在哪个小房子里。后来有一次，格丽塔从老塞盖斯特拉的眼皮底下溜了出去，结果没被看见，感觉真是幸运极了。她看见那个年轻修女正坐在自己小房子里打开的窗户边。枝条上的玫瑰花正在向她频频含笑点头呢。她也友好地朝它们微笑着。此时，还没等格丽塔合上门，塞盖斯特拉已突然站在她面前，一把抓住她远远地走开了。

她是个见习修女【7】，名叫梅尔梅塔。格丽塔可喜欢她了，不过，却很少能见到她，除非有时帮她打打下手，洗洗香槟酒杯的擦布，然后再将它们晾晒到花园里的灌木枝上。很快，格丽塔像其他孩子一样变得有些闷闷不乐，默默无语。只要那个老塞盖斯特拉离开几分钟，她就在长长的过道里跑来跑去，躲在大柜子后面玩起了捉迷藏游戏。但是，站在老塞盖斯特拉住的房子前，她心里可是害怕极了，而其他的孩子却根本不敢去那里。“我就想知道一下，”她们私下里说道，“为什么那些年轻修女过得是那样的孤独，而且为何不允许出门。哎呀，她们一辈子都要呆在这里啊！”她们中的这个或那个孩子叹息道。

尽管现在日子过得有些寂寞，但如果这些女施主在美丽的夏日里征得女嬷嬷的同意，走出她们的小房子去散散步，而且那个老修女塞盖斯特拉又不出现在大家面前时，这里的日子倒还是比较宁静安逸的。此时，过道里许多紧闭的小门都打开了，这些见习修女都头戴面纱，走了出来。她们在绿色的灌木丛里信步徜徉着，三三两两地站在四周那些花满枝头的巴丹杏树边，一张张笑脸沐浴着清风，一双双眼睛也仿佛变成了玫瑰花瓣，显得那么精神和妩媚。许多植物也从清新的泥土里钻了出来，大多时候它们可还要守候着这份难耐的孤独。喷泉还在一个劲地汩汩喷涌着，飞落到封闭的小水池里。旁边坐着一群孩子，格丽塔也在其中。她们在水里玩起了游戏，将许多小船儿装满了玫瑰和丁香花瓣，让它们在清澈的水面上漂游着。正在这时，孩子们看见了她们最喜欢的见习修女梅尔梅塔，只见她钻进了一堆灌木丛。她们紧紧地盯着她，却也看见了那个塞盖斯特拉从灌木的另一边蹑手蹑脚走了过来。要知道，她刚才一直在花园里四处转悠着，试图阻止大家有任何过分亲昵的事发生。“哎呀，”格丽塔叫喊着，“你们快过来呀。要是她不责骂梅尔梅塔就好了！”她们知道，梅尔梅塔在那里做什么。她们沿着梅尔梅塔经过的地方走了过去，只见她坐在一棵橡树前的地上。树影正轻柔地照在她那白得有些发虚的脸上。她掀开黑衣袍衣角，里面装满了谷物饲料。她看了看橡树旁边一个黑乎乎的拐角。此时，拐角旁的那个老修女正从灌木里伸出头来。一只小鸟正拖着一只伤残的羽翼从黑暗处朝梅尔梅塔走过来，啄食着她手里的谷粒。她听见灌木丛里发出了簌簌响声，不禁矜持地看了看四周。“你不应该给尘世间的一切带来欢乐！”老修女一边说着，一边将小鸟捉到手心里。“离开这里吧，”她愤怒地注视着梅尔梅塔，“还不赶快去取玫瑰花环！”然后她将小鸟放回到地上。小鸟一定是受到了挤压伤害，它的一个翅膀也折断了。梅尔梅塔悲伤地看着它。就这样，老修女抓着梅尔梅塔的手慢慢走了。孩子们看见这些，全都退了回去，彼此面面相觑。“哦！”格丽塔叫喊道，“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我们要去往一个遥远的世界里，”大家这样说道，“我们还要带上梅尔梅塔，把她送回到她父母那里。”——晚上，所有的人都被召集到一个大厅里，那里她们在听着主的教导，向主祈祷着。“虔诚的佩特利娅，”老修女塞盖斯特拉坐下身子，开始唠叨起来，“是一类圣徒，她是对这个尘世什么都不关心的圣徒。而另一类圣徒，比如圣徒温努齐亚塔，就饲养着一只小羔羊，圣徒赛莱利亚也饲养着一只小鸟，还有许多其他的圣徒饲养着上帝所喜欢的小动物。要知道，饲养动物只有圣徒们被允许，而一般凡人是不可以的，因为凡人很少一开始就维护圣人名誉的，像雄山羊【8】一样。”她恶狠狠地看了梅尔梅塔一眼，然后拿起一本书，念了起来：“她甚至还很高兴，把一只上天即将派下凡尘的动物从门前引开，没让它进门。她对上帝说：‘我可不想过问人世间的任何事情，’上帝听后惊讶不已，然而还是表扬了她。当她看见某个人对照进窗户的阳光倍感欣喜时，她就挥起鞭子四处胡乱抽打着！是的，是的，这曾是一个女人所干的事。然而，接下来的故事还和她有关。上帝现在感到很尴尬，他不知应该将那个圣洁的动物派往哪里是好。这个动物就是我们今天都熟悉的小松鼠。上帝很热心地帮了它，把一个蘸水的圣水掸帚变成了它的尾巴，同时还教会了它使用小尾巴的本领。他把它放到一棵碧绿的山毛榉树上，将它的肚子对着核果，让它大嚼大吃。然而，不久后，它却把一个老妇人家炉子前面的护热板给弄脏了，上帝却为它承担了过失。现在这个传奇故事就正式开始了。”只见老塞盖斯特拉还在翻着那本厚书，而屋子里所有的人都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了。——一小时后，她们该上床就寝了。还没等塞盖斯特拉走出门外，在一片静悄悄中，孩子们终于打破沉寂，彼此说起话来。“哎呀！”格丽塔叫道，“我们终于解放了！”——“我们可以走啰！”其他人也跟着叫喊起来。“这老妇人说不定要说服我们父母，叫我们父母把我们干脆扔在这里算了。”——“哎呀！”一个叫维尔德贝尔的小女孩叫道，“我就是想走进森林里去找一些养胃的好植物。我以前就学过怎样采集草药的，我在森林里可是呆过的。”——“做一名默默守在屋子里的小修女，我可不喜欢这样，”另一个孩子说道。她们跳下了床，在另一个大房子里戏耍疯闹起来，然而，门外面发出了沙沙响声。所有的人都一下子钻进床里。只见老修女塞盖斯特拉手持蜡烛走了进来。她照了照那些躺在床上心儿却还在扑通乱跳的小家伙，然后就走开了。格丽塔还和玛嘉丽塔耳语了一会儿，然后整个大房间就变得静悄悄了。第二天是周日。做完弥撒，梅尔梅塔要被派到外面去采摘一些熟透的茶蔗子果回来做浆果。格丽塔看见了花园里的她，于是对老塞盖斯特拉说，自己也想一起去采摘果子，然后就腾腾两步赶到梅尔梅塔身边出门了。太阳照在那年轻修女的脸庞上。“唉！”格丽塔一边叹息着，一边看了看梅尔梅塔，“你真的就想永远呆在修道院里吗？”听到这些，梅尔梅塔惊奇地看着格丽塔。“你不想和我们一起去寻找我们的自由吗？”梅尔梅塔悲伤地摇了摇头。“走，我们回去吧。”——教堂里响起了第二次祷告的钟声。格丽塔想回到她的房子里，却看见修道院门口那个老塞盖斯特拉正和一位每天都来这里的教士站在一起。格丽塔可不喜欢他了。只听见她说，所有的人都已被召集到一起做祷告了。而且在分手时还听见她对他喊道：“好的，今晚你就从烟囱道口里进来吧！我有关于‘老鼠在咱家’城堡的事要对你说。”格丽塔跑开了。那个年轻教士冷笑了两声，然后，修道院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孩子会永远呆在修道院里，而且还一直过着那种封闭的生活，”格丽塔后来经常说，“这种事情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当天晚上，狂风大作，大雨从天而降，雨水顺着屋檐刷刷流下。喷泉小池子里，不断溅起的雨珠像小土地神一样在跳来跳去。已是午夜十二点钟了。外面吹来了一阵狂风，沿着石阶而下，穿过过道，从修道院呼啸而过。一堆柴火垛边，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那是格丽塔，她正独自一人沿着一条过道轻手轻脚地走着。狂风吹飘起她那件白色小衬衫，冰冷的石板路面上，一双赤着的脚在瑟瑟发抖。她悄悄走向那个老修女隔壁的一间房子里。狂风在呜咽着，她打开小门，走到壁炉前。由于以前一名当班的修女病了，她曾替她在这里生过火，却无意中发现墙上的一块小石头掉落后留下的一个小洞眼，透过它可以看见隔壁老修女屋子里的动静。不过她那时候可没有胆量偷看这些。这时，一阵暴雨压迫着屋顶上吹起的烟雾钻进烟囱，一直倒灌进下面的屋子里。一束光线从墙孔里透了过来，她看了过去。只见高高隆起的小屋子里充满着灰暗色，里面有许多柜子，还有一个很大的壁炉。柜子上面，还放着烧水壶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屋子中间，摆放着一张四方桌子。桌子前那把高靠背椅里坐着那个老修女。她紧锁眉头，露出了可怕的眼神。明亮的灯光照在她皱纹密布的老脸上，看上去像是一个百年魔怪一般。她搓着瘦削的双手，指骨碰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响声。她面前放着一本五颜六色的书，里面印有漂亮的文字图画。她不时起身弯腰，看看壁炉，然后又坐回椅子里。旁边还站着坏修女塞盖斯特拉。只见壁炉里腾的一下飞出一团尘雾来。突然，火苗微弱的壁炉里，烟雾倒灌进来，紧跟着只看见两只脚从烟囱里滑了下来，落在烟火上，爬进来的正是格丽塔白天在门口见过的那个教士。他抖了抖褐色袈裟上的雨水。看到这些，格丽塔吓得毛骨悚然。老修女站起身来对他说：“晚上好，教士先生！”脚穿凉鞋的他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外面的暴雨还在敲打着窗户，屋里响起教士的问话声：“那只老鼠来过了吗？它答应今天晚上来的。”塞盖斯特拉摇了摇头。他们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后，教士又说道：“是否它已把那张羊皮纸啃吃完了？我是和那个监护人一起来的。他一再声称，对于那个女伯爵和老伯爵已经结婚的事，他也无能为力去阻止了。本来要是没发生这事的话，他是可以把她本人连同她的财产弄到修道院里来的。虽然没成功，我们也不用担心，还有个好办法。那监护人告诉我，那老伯爵的遗嘱正本现在就在女伯爵手里，他帮她保管着另一份遗嘱副本，这副本他是可以马上销毁的。要是那老鼠能把那份遗嘱正本给啃吃掉的话，那我们可就赢得这场游戏了。等到老伯爵一死，城堡里就剩女伯爵寡妇一个人了。到那时，如果这女伯爵不进修道院，又没有遗嘱的话，嘿嘿，那她继承的所有财产最后可就要归我们了。”炉火在熊熊燃烧着。就在这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壁炉下面的一个洞穴里跑了出来，正是他们刚刚提到的老鼠。它笔直地站在那里，用爪子捋了捋长长的胡须，样子看上去十分吓人。老妇人一直在盯着它。它清了清嗓子，露出得意的神情，开口说道：“我已经把女伯爵的那份遗嘱啃吃掉了，味道还不错，因为那羊皮纸尝起来可有一种油腻腻的感觉。我之所以这样做，就是要报复她，因为她把小格丽塔送到一个遥远的世界里了。虽然老缪福特说，孩子是在半路上和他走散的。但就我们所知，伯爵夫妻俩可不相信他的话，认为他那副痛苦的样子只是装出来的。于是，老伯爵就把他赶出了大门。哎呀，老伯爵真是悲伤难过死了，也很后悔，平时对她也没亲热过。”说完这席话，它停了片刻。老妇人沉默不语。它又说道：“现在我要领取我的犒赏了。”——塞盖斯特拉打开了一个装饰考究的老式小柜子，里面放着许多锅钵和长颈球形的玻璃瓶。她取出一块香气扑鼻的油脂给了它。那个修道士用一种嫉妒的眼光盯着小老鼠。

“你这个可爱的小柜子呀，

里面装满了好东西！

要是我小老鼠啃出个眼，

马上就胖得像个小教士。”

就这样，老鼠哼着小曲消失了。现在屋子里他们还在忙活着什么：老妇人取了一个上面刻有古怪文字的水壶，从墙拐里拿出草药。炭火烧得红红的，不一会儿，水壶就发出咝咝响声。“没有人会知道的，”她开口道，“那个孩子格丽塔在这里。如果那老伯爵哪一天离开人世的话，她就要变成一个修女。到那时，我们将以她的名义出现，提出对那个老城堡财产继承的合法要求。”——“而且在那里，”教士说话了，眼里一下子发出了亮光，两只眼珠子在滴溜溜地乱转，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他的两只手很快从胸口一直滑落到肚子上，然后又轻轻地敲了起来，“我要盖一个自己的小修道院，在那里住下来。这个没出息的家族我是不会放在眼里的，我要把他们掌控在手里。但是，其他的那些孩子我们该怎么处置呢？”——“哦，我已和他们的父母商量好了，他们会把孩子放在这里的。”教士满意地露出了微笑。听完这些，格丽塔很快缩回身子，踮着脚尖，从过道跑回到房子里。所有的孩子都睡了，只有知道这件事的玛嘉丽塔还在焦急地等着她。格丽塔钻到了玛嘉丽塔的床上，跟她讲述自己刚才听到看到的一切。两个孩子商量着，所有的孩子如何都能逃离这鬼地方。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每当格丽塔沿着围墙来回散步，考虑如何重获自由时，她已发现围墙上有几块松动的石头。现在她又站在墙边，考虑着怎样挪开那些石块，挖出一个墙洞，好从那里逃身，突然却发现，有几个小石头飞过墙头，掉在眼前的沙子里。她好奇地从脚边捡起一块看了看，只见上面清楚地写着“因古尔德”的字样。她很快想起经常和自己在一起的年轻修女梅尔梅塔来。她曾向格丽塔提起过她哥哥因古尔德这个名字。她哥哥曾对她说，那时她还没长大成人时，就来探望过那时还是个小姑娘的妹妹。他那时就想过，就是绕着这古老的围墙走一百年，也要把自己的妹妹接出去。每一次她都黯然神伤，默默无语。很快地，格丽塔捡起一个炭头，在一块小石头上工工整整地写上“梅尔梅塔”的名字，然后对准原来石头丢进来的位置扔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又有一块石头飞落到她脚边，只见石头上绑着一封书信。她把它解下来，看见信封上写着“梅尔梅塔”几个字。夜间祷告后，没被人发现，她就溜出来，径直跑到梅尔梅塔的小房间。她正在认真地纺着棉线。格丽塔蹲下身子，盯着她，对她说：“梅尔梅塔！梅尔梅塔！你愿意和我们一起逃离这里吗？你愿意吗？我们是可以逃走的。”梅尔梅塔吃惊地看着她。“走吧，你可以走的！”——“这是不行的，”梅尔梅塔说。“你们怎么能从这高墙里逃出去？就是你们能逃走的话，我也不走。”——“给你！”格丽塔一边说，一边将那封书信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身跑走了，因为此时她听见了远处老塞盖斯特拉的脚步声。第二天早晨，当梅尔梅塔又经过这老修女身边时，便轻声对她说：“我要走了，”然后指了指手里的那封信。

一个温暖的夜晚，美丽的夜空中布满了闪亮的星星。花园里静悄悄的，过道边的沙地上投下了许多灌木丛影，不时地，还响起了夜莺的歌唱声，声音回荡在红色的围墙上。墙角里，许多说不出名字的花草在寂静中微睡着，它们身上飞来了许多尊贵的小客人，像小瓢虫、萤火虫以及其他的虫子，它们看上去有些微醉，好像刚从小酒馆里出来一样，现在已纷纷来到花草朋友家投宿了。这时，塔楼边一扇低矮窗户的开启声打破了寂静：一个白影出现在外窗台上，纵身一跳，落到了草地上。夜莺夫人吃了一惊，停止了歌唱，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好奇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咕咚，咕咚，一连响了十声。她们从满是露水的草地上站了起来，又抖了抖白衬衫上的露水。“你们现在有胆量吗？”格丽塔问道。“有啊，有啊！”所有的人都低声回答着。“那你们就赶快过来吧，我发现墙上有些石头松了，我们去那里把它们扒掉吧。玛嘉丽塔，维尔德贝尔，卡米拉，维罗妮卡，玛爱丽，佩特丽娜，蕾丝达，丽丝欣，艾尔弗里德，安娜，一齐跟我来吧！”大伙儿都轻声快步地跟在了后面。很快她们就到达了那里，马上就动手从厚厚的围墙上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扒了出来。看到这些，夜莺夫人又开始尽情地歌唱了，她好像要用自己的歌声盖住这些嘈杂的声音，来掩护她们的行动。砂浆泥土不断掉落下来，很快她们掏出了一个洞。佩特丽娜把头伸了过去，只看见外面是黑乎乎的森林。她继续探了探身子，还行，洞足够大。“现在可以行动了，”小伯爵一声令下。于是，她们趁着明亮的月光，又很快爬回刚才的窗子里，穿过长长的过道，跑回睡房里。每个人都抓紧收拾着自己的小行李包裹，同时还在耳语着什么。此时，格丽塔感觉到，墙上那个平时为她们站岗放哨的骑士石像好像正在注视着她们，而且正在对她们微笑呢。他手上还静静地拿着那把石头刺剑。因为小伯爵的睡床就在他的正下方，受着他的保护，所以她每周一次都要为他擦擦脸，洗洗甲胄上衣。更有趣的是，他的头盔上，还栖息着一群燕子，它们不时从窗户玻璃破碎的地方飞进飞出。小伯爵也不时为它们撒些饲料，喂喂它们。他微笑着，是否他要为格丽塔不再为自己洗擦感到高兴呢？因为一个老骑士本身就不太怎么爱干净；或者他感到高兴，是因为乐善好施的她终于要离开这老旧的屋子，重获自由了。而自己却在这里整日强忍着呵欠，无聊透顶地呆了多少年，这对他这个骑士来说怎么不是一件很反常的事呢？尽管他笑容可掬，然而，一丝淡淡的忧伤还是藏掖在心里，因为他要失去这些可爱的好伙伴了。嘿，做出什么样的脸部表情还是由石像自己决定吧。沉思遐想中，格丽塔似乎觉得耳边响起了头盔里燕子的呢喃声。“哎呀，”小伯爵说，“小家伙已经孵出来了。你们来撒些饲料，我去叫梅尔梅塔。如果喂了它们的话，你们就还从那个窗子跳到花园里，在那里等我。”格丽塔赶快跑到梅尔梅塔那里，发现她还在月光皎洁的小房子里熟睡着。叫醒她后，她很快穿上了长袍。“你难道完全忘记了，我们要离开这里吗？”格丽塔问她道。“哪里的话，我总觉得我们已逃离这里了。要是塞盖斯特拉在过道里听不见我们的动静怎么办？要知道，她是经常在夜里巡查的。”两个人都胆怯地看了看黑魃魃的过道，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小伯爵又匆忙地跑到修道院拱顶下的十字回廊里，将一束花插在圣母马利亚画像的胸前，心里祈祷着，希望自己在逃亡中能得到她的庇护保佑。两个人一起爬过窗户，跳进静得出奇的花园。其他人都站在了洞口边。就这样，大家开始向老围墙告别。格丽塔钻在最前面，其他人跟着钻了过去。但是，这个洞口对于梅尔梅塔来说可是太小了，她恐惧地站在洞前。于是，大家都扔下手里的行李包裹，用尽全身力气，从墙上再扒出一些石头来。石头纷纷掉了下来。梅尔梅塔终于钻了过去。他们惊奇地打量着四周。夜风正吹过森林里的树干。树干上，树叶在窃窃私语；脚边的草秆子也在迎风摆舞着，伴随着纷纷落下的树叶，它们一起发出了沙沙声响。野生灌木也显得格外亲热，不时扯住她们的衣衫。就这样，她们很快离开了那里。马上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小修女不时地看看四周，每当有鸟儿惊起时，她就吓得缩成一团。天色已渐渐亮了起来，朝阳从树叶缝里直射下来，好似撒下了万道金丝线。小鸟们也开始鸣啾了。“难道她们不来追我们吗？”梅尔梅塔问走在身边的格丽塔道。“说得对，那老修女们将不会亲自来追赶我们，但是，那个教士晚上会追过来的，”格丽塔回答道。她们走到一个空旷的地方，看见远处又是一片森林。“这里，”格丽塔说，“你的哥哥一定在这里，正如他在信里跟你说的。”她看了看远处。“你看那里，我看见一件猎装外套在发光呢！”梅尔梅塔向它跑了过去，而它也正向她跑了过来。他俩一起走进了森林，要说些什么。只见她那条白色的面纱还一直在树林里飘舞着。孩子们的眼光一直追随着他俩的身影，结果发现她已消失在那片寂静的森林里。“现在都跟上我吧！”格丽塔一边叫喊着，一边用手抹眼角的泪水。“我们要赶往一个城市，那是我奶妈住的地方。她来看望我时，曾送给我一条她织绣的腰带，上面的每一朵花里，都绣着一个我要熟记的新城市的名字，绣花都按沿途的顺序排列着，按照这个顺序我们就可以找到她家。等一会儿路上有人的话，我们可以问一问，看看去第一个城市怎么走，我们就这样一直问下去。如果我们到了她那里，她就会给我们出一些主意，告诉我如何把你们每个人送到你们父母身边的。”

离修道院越来越远，她们慢慢变得高兴起来。夏日中午时分，太阳火辣辣地照着。走进森林后，孩子们歇了下来，尽情地享受着清凉的风儿。然而，维尔德贝尔却在老远处跑来跑去，忙个不停。她额头上冒着汗珠，散乱的头发在风中飘舞着，布满荆刺刮痕的脸蛋也不时感到一阵阵灼热发烧。她手里拿着一大把植物花草，上衣口袋还插着一大朵特别漂亮的鲜花。她不时地将花束拿到鼻子边闻闻，有时弯下腰，从地上拔出一棵药草，或刨出一个根茎来。真是一份难得的夏日宁静啊。苍蝇嗡嗡地飞了过来，草地上，阳光下，各种颜色的小花朵混杂在一起，真是美丽极了。可爱的小伯爵在草地上和野花里翻来覆去地打着滚，像一头莽撞的小山羊一般，直到最后滚到一棵桤木矮树边。四周散落的小桤树上，不时还有蚊子嗡嗡嗡地飞过来。其他小伙伴们也躺了下来。小伯爵睁开眼，却发现鼻子上的一个小蜘蛛正在吐丝结网呢。看见这些，她面朝蓝天，一个人怡然自得地唱了起来：

“我舒展四肢在青苔地，

感觉柔软又舒适。

我躺进叶子枝头上，

看着这点头的小玫瑰。

东瞅瞅，西瞧瞧，

再凝望清澈的蓝天里。

纤云徜徉在阳光下，

仿佛披上了金缕衣。

太阳正轻挪着小步子，

享受着温馨和惬意。

老甲虫领着孩子们，

甩开毛茸茸的小腿在迁徙，

过草丛，还有青苔地，

停到小裤腿上来歇息。

小蜜蜂探出了小脑袋，

转眼又缩进蓝花枝。

抖动着小腿在起舞，

她要辛勤地采花蜜。

现在也是午休时，

转眼她也进入梦乡里。”

唱完了歌，格丽塔将头伸出草丛外，想看看远处四周那些割草的人，他们正在晒着干草。当她回过头看了看一条旁边长满了灌木丛的小路时，却一下子惊叫起来：“天啦，是那个小教士！我看见他了，他正沿着这条路过来了。”——“嘘，别出声，赶快躲到沟里去！”玛嘉丽塔招呼着大家。小伙伴们很快匍匐着爬过草地，伏下身子躲进那条又干又深的壕沟里。但是，却少了维尔德贝尔。小教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走了过去。玛嘉丽塔首先将头伸出了壕沟，看到他远去的身影已被一片尘雾紧紧裹住。“唉，”她说，“要是那些老修女看着那空空的睡房，她们会说些什么？！”——“她们要认识到，”格丽塔接过话茬，“小鸟也会有长硬翅膀的那一天的。”她们又躺回草地上，都想在出发前，再好好地养养神。维尔德贝尔回来了，她带回了一大堆鲜花和药草。她不断地嗅闻着它们，认真地观察，仔细地研究，然后把它们分拣开，嘴里还不停地念念有辞，直到最后越说越离题，竟然扯到了她父亲，还有他那些连自己女儿也喜欢的酒精瓶以及其他干草药之类的事情。她还在说个不停，父亲如何身着大花晨服，去四处采集药草，还要把那些叶子花瓣揪下来做成草药。同时还告诉女儿那些学名，让她背下来记在心里。就这样，她一直唠叨，直至最后那些花草也进入到温柔甜美的梦乡。她叫醒了大伙儿。等到吃完随身携带的干面包后，他们就一起上路了。他们向乡下人打听下一个是什么地方，是否能从那里到达格丽塔的老奶妈家。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呈现在眼前的尽是些灌木丛和小山丘朦胧的黑影。孩子们手拉着手，贴在一起，步步紧跟着。路上，她们没遇见任何人。夜里，到处伸手不见五指，走在最前头的格丽塔感觉到只有两条腿下的脚在不断迈动着。——突然，她们偏离了小路，格丽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她们迷了路，在黑暗中走了很长时间。这时，远处出现了亮光，是从一个屋子里发出的。“我们去那里瞧瞧，看看是否能找到一个过夜的地方。”——“要是星星再亮一些就好了，这样我们就看得更清楚了。”——“也许在那里我们找到一个谷仓或者小客栈什么的可以过夜呢。”于是，她们朝那个僻静的屋子走了过去。其实，那屋子所处的地方比她们想象的可远多了。一会儿，一座山丘被扔在身后，一会儿，许多树木消失得无影无踪，终于，她们来到了屋子前。这是一户住家，旁边还有几间耳房。“是不是我们该往窗户里看看？”丽丝欣问。“我也是这样想的，”格丽塔说。“我们怎样才能看得见里面呢？”其他人问。“我看这样吧，一个人爬到另一个人身上去，我是最强壮的一个，来吧，”玛嘉丽塔说，“我在最下面支撑着。”——“我上去！”佩特丽娜应声道。就这样，玛嘉丽塔站在了窗户底下，其他人扶着佩特丽娜爬了上去。她对着窗户玻璃呵了一口气，又擦了擦。“你看到什么了？”下面的人问。“哎呀，太可怕了！”——“怎么了，怎么了？”她们都恐慌不安地问小佩特丽娜。“一个男的，长着……”——“长着什么，长着什么？”——“他长着一副可怕的小胡子。而且——整个屋子里到处是血！”——“什么？”下面的人都惊呆了。听到这些玛嘉丽塔已吓得两腿发颤，好像要把她扔掉后跑开似的。“啊哈，是这么回事，”佩特丽娜继续说着，“他正在和一个老妇人一起往外扒一只兔子的内脏呢。他在说着什么！”她赶快把耳朵贴在窗户上，“他说，真是太幸运了，打猎的时候在橡树旁边，没让那帮家伙，也就是那些王宫里的猎手给抓住。”佩特丽娜不吭声了，正准备爬下来，而玛嘉丽塔却早已顶不住，“咕咚”一声，两个人倒在一起。小卡米拉也想上去看看，她也爬到了玛嘉丽塔身上，要看看那个可怕的男人。最后，玛嘉丽塔又软了腿，人、梯子又倒在一起。三个人连忙从灰尘里站起来，跟上了在屋子边摸黑转悠的其他伙伴。这时，窗户被打开了，只见一个男人，头戴一顶小帽，帽子上还插着一根野鸡毛，嘴里叼着一根短烟斗，朝窗外咕哝着什么。看看没什么动静，他又关上了窗户。孩子们这时走到了耳房边，“哎，”格丽塔叫道，“这里有牛粪味儿！哎呀，要是那个丑陋的男人没觉察到我们在这牛栏里过夜就好了。有了！我们就藏在这干草下面。我们真的是太累了。”格丽塔在找进门的地方。她来到运草车可以通过的院子门旁边，院门紧闭着。再看看，终于发现旁边的一扇边门虚掩着，可以进去。确信没被人发觉后，她们鱼贯而入，沿着院内的围墙墙根蹑手蹑脚地摸了进去。不幸的事发生了，一把扫帚和一把铲子给碰翻了，这一下惊动了院子角落里拴在链子上的一条小狗，它对着小家伙们不断地狂吠起来。很快，小伯爵从玛嘉丽塔的眼前消失了。玛嘉丽塔呢，虽然有些恐惧，但还是十分勇敢地跟了上去，也消失在黑暗中。后面跟进来的人也一下子都看不见了，就好像被一阵风从地球上吹走似的，变得无影无踪了。维尔德贝尔十分小心地走着，发现大家都踩进了软乎乎的粪堆里。她们纷纷拔出双脚，又径直朝圈栏门走去。格丽塔小心地朝挂着马灯的圈厩里看看，微弱的灯火下，没发现里面有人。然后她向远处角落里的一个干草箱跑了过去。她翻过壁沿，一下子掉进柔软的干草里。其他人也都跟着跳了进去。她们在身上撒上干草，遮住自己，开始闲谈起来。奶牛在咀嚼着干草，昏暗的灯光下，还可隐约看见堆满饲料的牲口槽上晃动的牛角。干净的干草上，正卧着一头公牛，喉咙里正在咕哝着什么，显得很舒适自在。圈厩里的感觉很温暖，真是舒服极了。屋梁上的燕巢里，一群乳燕正依偎在燕子妈妈怀里。“唉，这里的一切都是这么美好！”格丽塔感慨着向身边的伙伴耳语道。睡意慢慢向孩子们袭来，草箱里已是鸦雀无声。然而，她们没有留神，此时的维尔德贝尔却爬出草箱，坐在公牛身边的饲料槽里，翻找着她的那些药草呢。卡米拉十分好奇地跟在她身后爬了出来，安详地坐在一头母牛的饲料糟里看它吃草。她发现，母牛的额头上还长着许多花白斑呢。她环顾了一下偌大的圈厩。看了一会儿，感到有些无聊，又回到草箱里，还不时从干草里伸伸头，看看维尔德贝尔还在忙些什么。只见她十分认真地先从一堆青草里挑拣完药草，然后又摸摸牛头，再给它挠挠痒。公牛可高兴了，对着她哞哞地叫了起来。接着，她就干脆抱来干草，盖在身上，躺在饲料槽里睡下了。格丽塔醒了好几次，她主意已定，准备明天一大早在有人进圈厩前就和大家一起动身出发，离开这里。她眯睡了一会儿后，又醒了过来。睁眼看看，发现东方已开始渐渐泛白。这时，她听见有人朝圈厩走过来的咚咚脚步声，她赶快叫醒了伙伴。又朝干草外看了看，那一定是昨晚那个可怕的男人。他正朝黑暗拐角里站在饲料槽边的一匹老马走了过去。这时，卡米拉也伸出一点点头来，看了看维尔德贝尔。哦，天哪！那头友好的公牛已把她身上铺盖的干草全给吃光了，现在正嗅闻她口袋里漂亮的花朵呢，然后又闻了闻露在裙子外的各种药草。突然舌头伸了出来，转眼间，所有的花草都卷进了嘴里。接着，它又把她的小裙子扯了起来，一块布料又很快被吞了进去。维尔德贝尔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听凭公牛吞咽着，因为她也看见了那个站在老马身边的男人，她害怕惊动他后，会把小伙伴们给暴露出来。而卡米拉呢，看到这景象后，却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起来：“它要吃她了，它要吃她了！”突然，她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叫声，又赶快躲到干草里。那个男人听到叫声，惊恐地看看四周，没发现什么，直至最后带着搜寻的目光走到公牛身后。他迅速跑到牛嘴边，带着既好笑又好气的神情从牛嘴里夺出了裙子布料。他发现了维尔德贝尔。当格丽塔看见他正在和维尔德贝尔理论时，她轻轻地跳出草箱，其他人也跟着她一起跑出了圈栏门。那个男人可没注意到这些。她们像是挨了马刺一样，嗖嗖地跨过牛粪堆。那个背对着她们的老妇人正在和她的老母鸡们说着话，也没看见他们。就这样，孩子们一溜烟似地飞出了院子。她们一口气跑过田野，来到一片森林边，站在了那里。“我们现在怎么办？”玛嘉丽塔问道。“他肯定先要训斥她一下，然后再放她走的，因为她睡到他家的干草堆里去了。如果我们刚才都呆在那里不动的话，那他会大吃一惊的。到最后有可能他会想到，把我们统统送回修道院里去。如果他要是不放维尔德贝尔走的话，那我们必须还要鼓足勇气返回去把她接出来。”——“能用什么好东西接她？”玛嘉丽塔问。格丽塔不好意思地看看四周。“我这有一根棍子呢，”卡米拉回答道。“这没有用，我们还得回去救她。”格丽塔说。小伙伴们都揣着一颗不安的心走回原路。要知道，此时那个男人已饶了维尔德贝尔。她站在槽子前，悲伤地看着刚才还是漂亮的花草现在已变成了残花剩草。“难道？”那个男人发问道。“你说什么？”维尔德贝尔一边反问，一边仔细地看了看他那张脸。他还戴着那顶上面插着一根鸡毛的灰色小帽，除了那副大鼻子伸得很远外，脸上其他器官都紧紧地纠缩在一起，而且那双小眼睛一眨一眨的，看上去既让人感到几分狡黠，又感到还有几分热情。“喂，你不觉得，我的奶牛会吃人吗？小家伙，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你是不是一个逃荒人家的流浪孩子？你应该呆在这里，成为我们家的女仆，服侍照料我老姐姐好了。嗨，嗨，别老看你那些花草啊。”——“唉，”维尔德贝尔叹息道，“一个躲在灌木丛后面的人，打猎兔子居然没得到国王的许可。我可不会呆在你这里，你还是别拦我吧。”——“你必须呆在我这儿！”那个老家伙愤怒地叫嚷道，“你是从哪儿知道我这些事的？”——“好啊，如果你不放我走的话，我的伙伴们会来找你麻烦的。你的那些事她们昨晚在窗户里可看得真真切切呢。”——“天哪，”他惊叫着，“我真蠢到家了，怎么会忘记把窗户关上呢？！我还是放你走吧，不过你得答应我，此事你绝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好的，我答应你。”就这样，维尔德贝尔跑出了院子大门。她蹦蹦跳跳地跑过一片青草地，一抬头，发现自己的小伙伴们正朝自己的方向跑来。她们高兴极了，终于又在一起了。走了一段距离，她们走进一片森林，发现那屋子已远远被抛在了身后。她们整日在炎热的天气下行走着，大家一边走，一边跳，特别是维尔德贝尔，就像一个运草车一样，身上装满了鲜花，在草地上欢快地跑来跑去。傍晚时分，她们发现远处出现了一座小城市。“不是吗，玛嘉丽塔？”格丽塔说，“我们肚子已经空了。我想进城去看看，看能否碰到什么走运的事，弄些吃的回来。你们到森林深处去，不要离城市太远，找个地方过夜。再派一个人回到森林边等我，好让我能看见她。如果我回来了，她就可以领着我回到你们身边了。”现在，孩子们走向森林，格丽塔奔向山谷里的那座小城市。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进城门，来到一个里面挤满了老屋子的小城。许多市民坐在屋门前，手持烟斗，在吞云吐雾。屋顶的烟囱里炊烟袅袅，正是到了屋子里女主人做晚饭的时间了。孩子们奔跑穿梭在屋子厅堂之间，玩耍嬉闹着。看着这些同龄人，格丽塔不禁一阵心酸。在桌子上，母亲为每个孩子都放了一个小碗，不过，想想自己也会马上和小伙伴们一起坐在森林里用餐的！那是什么？一家小面包店里的长形白面包正朝她发着亮光呢，透过窗户，她还看见了那些撒满葡萄干的“8”字形面包正张开一张张红润的笑脸，恭候着进进出出的客人们呢，只听见门铃不断地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格丽塔将手伸进口袋掏了掏，除了一些吃剩下的面包碎屑外，其他什么也没有了，对她来说摆满面包的天国大门现在已紧紧关闭了，两行热泪不自觉地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她到处转动着搜寻的目光，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面包店下面地窖的一扇窗户上。窗户正开着，一阵暖暖的晚风吹了出来。地下室的黑暗角落里有一张床，床上盖着两床厚厚的各自分开的羽绒被，被子里，伸出了两个小女孩的一半脑袋，鼻子下面的部分遮在了被子里。桌子上有亮光，或明或暗，连整个地窖也看不清。桌子边，蹲着一只黑猫，它在惬意地舔着自己的身体。“你知道吗？”一个小女孩开口道，“我很好奇，那面包师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烟囱道口里小香肠下面的假发呢。”——“唉，”另外一个小女孩笑着回答道，“他这个自私自利的人为什么那么早就把我们叫醒，一点也不像其他的面包师那样好？从现在起就让他的脑袋一大早挨冻吧。他还到处问呢：谁能告诉他，他的假发在哪里。”听完这些，格丽塔上了台阶走进了面包店，发现这是一个上面撒满了葡萄干的“8”字形面包的王国。货架木板上竖着一排蛋糕做成的小男人造型，它们都身披棕色的外衣，在屋顶上一盏明灯的照射下，正欣欣然对着格丽塔挤眉弄眼呢。小个子面包师问她想买什么。“如果你能给我……”她本来想说出“小男人蛋糕”的，但是想了想，觉得一块面包要大得多，更加实惠耐饿。当她再一次说“如果你能给我……”时，嘴里结结巴巴，因为她看见小男人蛋糕正瞪着葡萄干般大的眼珠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呢，她真是太喜欢它们了。然而，她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对面包师说：“如果你能给我一个小男人蛋糕的话，哎呀，我倒是更想要一块面包，我就会告诉你，你的假发在哪里。”——“哦？它在哪里？”面包师吃了一惊，“如果你告诉我谁拿走了它的话，你可以得到一个格罗森银币，外加六个小男人蛋糕！”格丽塔流露出渴望的眼神，盯着那些小男人蛋糕。“不，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不过，你那假发就挂在烟囱道口里。”面包师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还像刚才那样气鼓鼓的，气还没消呢。“给你，”他说，“这是你的面包和一个格罗森银币，这六个小男人蛋糕也是你的。不过，你要是能告诉我，是谁藏了我的假发的话……”——“这我可不能告诉你。”面包师还要追问，格丽塔却拿着东西走出了店门。对面的肉店里挂着许多香肠，于是，她花了半个格罗森买了一大根香肠放进了口袋。她高兴地走出城门。在那里，她还向人打听了下一个城市的名字，而且还得知，她们没有迷路，正走在去往格丽塔奶妈家的路上。森林边，正在等待的玛嘉丽塔向她走了过来。她俩一边往森林里走，格丽塔一边向她讲述着自己刚才在城市里的经历。大家生起了火，草地上一片通明。烟雾腾腾升起，从上面黑暗的树叶里冒出去。柴火烧得又红又旺，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火堆边的维罗妮卡抬头看了看身边的那棵树，上面的枝桠上坐着维尔德贝尔。满头金发的卡米拉将头紧紧地依偎在维罗妮卡的怀里，显得很惬意，她凝神看着森林深处，火光映照在她那蓝眼珠上，显得那样的安详和宁静。“其他人在哪里？”格丽塔问。“都去拾柴火了。”她们回答道。很快，拾柴火的小姑娘们都背着树枝条回来了。玛嘉丽塔把香肠挂在一根棍子上，在篝火上烤了起来。火苗在熊熊燃烧，好像它们也发出了饥饿的目光，紧盯着香喷喷的烤肠，舔舐着纷纷滴落的油脂。玛嘉丽塔把烤肠放在了维尔德贝尔正下方的位置，香味四溢，钻进她的鼻子。她垂涎欲滴，忍不住从树上跳了下来。她坐了下来，仰望着深蓝的夜空，点点繁星闪烁在青枝绿叶间。此时，孩子们个个都已吃饱，格丽塔还把面包屑扔给树林里飞扑过来的鸟儿。很快，她们累了，伸了伸四肢在草地上睡下了。格丽塔和玛嘉丽塔两人还坐在篝火余烬边，商量着事情。“你听我说，”格丽塔说，“明天我们赶往下一个城市，在那里我们可以呆上几天，好好休息一下。每个人不妨都去寻找各自的食宿地。”她们又轻声耳语了一会儿，然后，玛嘉丽塔就进入了梦乡。只有格丽塔还醒着，她不时捅捅炭火。慢慢地她也支撑不住，睡着了。现在只有坐在树上的维尔德贝尔还没睡，她没有叫醒格丽塔，而是在眺望远方，俯视着长满森林、大雾弥漫的山谷。那里寂静的村庄在晨曦中慢慢醒来，放眼望去，到处是红红的砖墙和青灰色的草屋顶。在早晨清凉的空气中，越过灌木丛、草地，还有山楂枝头，可以看见农家烟囱里的青烟在袅袅升起。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狩猎号角声和狗叫声。“快醒醒！”维尔德贝尔向下面的伙伴们喊道，“猎人来了。”小姑娘们很快醒了过来，跳起身，拿起了小行李包裹。维尔德贝尔从树上滑了下来，只听见格丽塔在欢快地哼唱着歌曲。所有的人都已准备就绪，整装待发，赶往远处可以看见的下一座城市。“在那里，”格丽塔告诉大家，“我们要停留几天。”她们来到了城门前的一块草地上，彼此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在这里，”格丽塔说，“六天以后我们再见面汇合。”现在，大家各自分手，穿过不同的城门走进城。格丽塔和玛嘉丽塔、卡米拉一起穿过了她们面前的那座旧城门。她们的到来可没引起当地人的注意，因为今天是年市，又是星期天，人们都去赶集了，所以大街上空荡荡的，就连当地的地痞无赖也安歇在家里。那些尊贵的市府老爷在街上也没安排什么治安巡查人员，仅是些普通的城门看守人。许多小房屋的山墙上都装饰着龙嘴喷泉，给小城带来了一些生机。她们还来到一座奇怪的喷泉边，喷泉四周许多不知哪个古老家族的小海神们像吊晒的小香肠一样，悬垂在许多海豚身边，看上去像是和它们扭打在一起，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搏斗。而海豚的鼻孔里，水柱正往外汩汩地喷涌着。它们中间站着一个巨大的海神，手持一杆三齿叉戟，看上去凶神恶煞，令人生畏。在这里，格丽塔告别了玛格丽特和卡米拉，独自拐进一条黄色的小胡同。胡同里静悄悄的，显得寂寞冷清，因为人们都去赶集了。这时，她听见一阵歌声伴着竖琴声从一幢绿色小屋的窗户里飘出来，她打开屋子的边门，沿着又窄又斜的小楼梯走了上去。走在楼梯上，她不得不半折着身子，先停下脚步，然后再往上挪两步。到了楼上，她看见一棵丁香树上的许多花枝伸进了布满虫孔的窗户框沿里。她推开一扇小门，屋里坐着两个老妪，其中一个正在织着一只巨大的长袜子。她头顶上有一只金丝雀，它正坐在外面披挂着绿色植物的笼子里。屋子里有一个栗树柜子，柜子的搁板上，许多好看的金苹果整齐摆放在古旧的咖啡壶和杯子边。柜子旁边，坐着另一个老妇人，她正在和着竖琴练习一支新曲子。她看了看四周。“你想干什么，我的孩子？”第一个老妇人的目光离开了正在编织的大袜子，她问起了格丽塔。“当差做活！”格丽塔回答。“你可太小了，不过服侍我们你已足够大了。也许你听说过，我们的小格蕾特走了，她并不比你大。”她没再多问格丽塔，就打发她去厨房干活了。厨房里，放满了锅碗瓢盆。旁边房子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院子里长了棵丁香树。看到这些，格丽塔仿佛有一种在家的温馨感觉。特别是和那两个老妇人在一起，更使小格丽塔感到自己有了一个真正的家，其乐融融。她用一个大壶为她们煮好了咖啡，又为她们抖抖洁白床帐子里那厚厚的羽绒被子，好让她们睡得更舒服些，两个老妇人可喜欢她了。每当格丽塔递上香浓的咖啡时，她们就用长鼻子在杯子上闻闻，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再友好地拍拍她的小脸蛋。楼上的屋子里，小格丽塔经常听到有异样的声音：有叫喊声，还有跺脚声。而且她还经常看见一个小女孩在傍晚时往楼上转悠，早晨自己醒来时，发觉她已早早出了门。自己在黑暗中所能看清楚的，是那个打扮得很粗野的孩子，她背上背着一面鼓，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到了傍晚，格丽塔思忖着，那孩子马上就要回来了，而且那孩子一定饿得要命。于是她盛了一小碗米粥，放到自己门前。现在，她透过门缝，看见她走上了楼梯。小女孩从黑暗里走了上来，当她看见眼前的小碗时，一下子愣住了，她那瞪得又圆又大的眼里露出了渴望的神情。她走近小碗，放下鼓，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然后她从乌黑的长鬈发里拿出一只小小的土拨鼠。要知道，它在她的头发里呆得可舒服了。小土拨鼠睁开它黑亮的眼睛，一起和她吃着。这时，格丽塔在门背后动了动身子，这下可惊动了小女孩，她吓得赶快跑了上去。第二次又是这样。格丽塔可想和这个孩子整天呆在一起了。——一天傍晚，两个老妇人想要出门，那楼梯又斜又陡，对她们来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们自己也弄不清楚，如果在楼下，是否自己还能爬得上来。她们还是走了。格丽塔往壁炉明亮的火堆里添了一些松木柴火。这一次，她把一碗米粥放在厨房中间的地上，然后躲到门背后。很快，她听见下面的门开了，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她从门缝里看着那孩子向碗跑了过来。“咣当”一声，格丽塔摔上了门，站在那里。惊慌的小姑娘一下子想冲出房门。尽管她不停地又抓又咬，又拧又掐，像小野猫一样想夺门而出，但格丽塔还是死死地抵着门不松手，因为她比那个小姑娘要强壮得多，所以没用多大力气，就搂抱住她，把她轻轻地摔到地上。她躺在格丽塔面前，明亮的炉火映照着她的脸庞。黑鬈发也被甩到了脑后。她气鼓鼓地瞪着黑亮的大眼睛，怒视着格丽塔，映照在眼球上的炉火也放射出熊熊火焰。“别动，小猫咪，”格丽塔对她说，“别动，安静些！”小女孩还躺在那里，看着房门。这时，格丽塔拿来一个红润润的苹果给她看了看。那小孩腾地跳了起来，准备要扑向苹果，可在离格丽塔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她又站住了，并呆呆地看着格丽塔。格丽塔把苹果给了小女孩。就这样，小女孩对她有了信任感。她接过苹果，蹲到壁炉前，打量着她的苹果。格丽塔坐到她身边，张开双臂紧抱着她。小女孩也听凭她这样。开始的时候她说了几句话，然后一直说了很长时间，尽在说一些格丽塔不明白的事情。“你有父亲吗？”格丽塔问她。“你说什么？”小女孩问，“那个拿着棍子的男人好坏的！”——“他是谁？”——“是这样，我很小的时候，”她一边说，一边在思索着什么，“曾在屋外边的树林子边玩耍，他看见我，就把我带走了。”她沉默无语，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显得有些恐惧。“唉！”她叹息了一声，一边看着她的小土拨鼠在厨房里满屋子奔跑，“唉，我肯定又要挨揍了！唉，你给我开门吧。但是，”她轻声对格丽塔说，“有一天我会离开他的。”——“哎呀，”格丽塔叫道，“你落到了一个打你的坏男人手里，难道你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吗？”小女孩点点头。“你想和我们许多小姑娘一起去翻山越岭远行吗？把她们送到她们父母那里后，我就送你回家。如果你找不到你爸爸妈妈的话，你就跟我一起回家吧。不过，明天天一亮你就要来我这里。”小家伙点点头，拿起她的土拨鼠，又喊了一句：“他会说我什么的，他肯定会说我今天只挣了这一点点钱，而我却整天和我的小动物站在街道拐角里，使劲地敲着我的小鼓啊。”格丽塔听着她上了楼梯。还没等到她上楼，格丽塔就听见一阵喧闹声。她拿起一把扫帚跑到楼上，只见进门过道里乱七八糟，鹦鹉和猴子的叫声混在一起，好不热闹。屋子里传出了一阵叫骂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格丽塔悄悄地跑下楼来，钻进被窝。不久，两个老妇人回来了。这一觉格丽塔睡得可香了，一直睡到太阳照进了厨房。当她醒来想到那个小女孩时，心里不禁感到有些难过，因为那小姑娘八成是走不了了。她轻轻地吻了吻床上正在熟睡的两个老妇人的前额，还在每个人的身边放上了一支玫瑰花。她下了楼，却看见那小姑娘正站在门前，她可在这里一直等候着格丽塔呢。格丽塔高兴极了，将手伸给小姑娘，就这样，她俩离开了那栋寂静的小房子。晨鸡在喔喔地叫着，街上还是那么静悄悄的。清凉的空气里，一个城门老看守人在城门前呼哧呼哧来回溜达，然而她却没注意到两个小孩，因为那个时候军服的领子又硬又高，士兵们只能看见天空，却看不见身边的人和事，他们是一个多么高等的社会阶层啊！他就这样踱着方步，看着她们消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就这样，趁着那个老士兵还有其他尊贵的巡查人员不注意，小伯爵和哈默妮两个人偷偷溜出城门，来到城前那块沾满露水的草地上。其他的小伙伴们也纷纷来到了这里，彼此重逢，大家感到格外高兴。很快，小哈默妮和大家熟悉起来了，感觉像在家里一般温暖。

她们来到离城市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看见有几个小男孩在远处的一个池塘边忙活着，还听到他们在叫喊着什么。走近一看，发现他们在池塘里噼里啪啦地打水，在吓唬一条正在水里游着的鬈毛黑狗，而月还有一块石头绑在它脖子上。“喂！”格丽塔喊叫道，“别这样对待小狗！”“哦不，”那些男孩说，“你们看看，看它怎样在水里乱扑腾哩。”——“喂，停手！”格丽塔叫道，然后吆喝大家去追赶那些毛头小伙子。他们没想到小姑娘们会追过来，一下子愣在那里傻站着，猛然间又回过神来，傻笑着拔腿逃跑了。现在，格丽塔高高挽起裤腿，把小狗弄上岸来。她很高兴，没有和他们开仗就赢得了胜利。不过她又担心小狗有可能还会落到他们手里，于是就干脆带着小狗一起上路了。她们踏上了乡间小路。这时，背后过来一辆马车。赶车的人很友好，招呼好几个小伙伴挤进车，只听见一声鞭响，马车欢快地跑了起来。“我们马上就能看到我奶妈住的城市了，”格丽塔说道。果真如此，不远处已看见闪闪发光的住家屋顶和教堂楼顶。她们经过城门，哎呀，真让人大开眼界！只见对面正抬过来许多轿子，轿子里坐着许多打扮一新的漂亮女子。再看看楼房的小窗户上，长满了花草。花草后，有好多小姑娘正在玩笑逗乐呢。噢，多么诱人的烤肠店和面包店啊！她们向一个对面沿街走来的老人打听了磨坊胡同的位置。那老头向她们指了指。果然，她们看见了一座房子，一棵梨树伸出了院墙，院墙门口有一条宽宽的大门通道。“啊，那一定是伦欣夫人家的大门了，正如她以前跟我提起过的，”格丽塔说。她们穿过了大门通道的边门。院墙里，小母鸡正在梨树下咯咯地叫着，真有一种到家的感觉。格丽塔跑在前面上了楼，将头伸进门里，看见老奶妈正坐在壁炉的炉火边搓着双手，两眼盯着炉火，火焰上吊着一个水壶。“伦欣夫人，”格丽塔轻声叫道，“是我啊！她在干什么？”——“是我的小伯爵吗？唉，你这是从哪里来的，孩子？”老妇人惊奇地问道。“哦，天哪，”她惊叫道，一边看着一个正在打包收拾行李的年轻姑娘，“她要和她男人一道出远门了。她男人是个船员。上帝把你派到这儿来安慰我，让我开心。”她紧紧地搂着格丽塔，又惊奇地看看跟在格丽塔身后的其他孩子。“她们究竟是谁啊？”她问。“先别问这么多，等我今晚和你慢慢细说吧，”格丽塔说。马上，孩子们帮着老妇人做起了菜汤粥，老妇人很是开心，也把一切张罗得井井有条。一个孩子跑到鸡窝边，从母鸡怀里取出几个鸡蛋。不过，今天鸡笼里可要告急了，因为伦欣夫人需要好多鸡蛋招待客人呢，所以母鸡们只好多牺牲一些午休时间，少享受一份宁静了。佩特丽娜呢，她正尝试着挤羊奶，而维尔德贝尔则在帮着她，紧紧抱住了小山羊。温顺的小山羊突然从后面翘起了左后腿，想给她俩鞠个躬，一不小心却把佩特丽娜手里的小饭锅高高地踢飞到天上。真倒霉！然后，维尔德贝尔又和玛爱丽一起爬到梨树上去摘梨子，为的是不想让梨树身背许多梨子而累弯了腰。伦欣夫人搅了搅菜汤粥，大家都站在灶台边，闻着锅里飘出的香气。菜汤粥煮好了，每个孩子都得到一小碟盆。已经好长时间都没有像样地吃过一餐了。伦欣夫人坐在一边，高兴地看着菜汤粥哧溜哧溜地钻进她们的小嘴。她可想问问她们，菜汤粥味道如何，然而，话到嘴边又缩了回来，因为她担心这样会影响孩子们的食欲。孩子们吃完后，伦欣夫人将一把躺椅挪到灶台边，孩子们也围着她坐了过来。她在着急地等着格丽塔讲述她们的经历呢。那条格丽塔带来的名叫沙毛泽尔的小狗也趴在伦欣夫人的脚边，老是不安分、喜欢坐在高处的维尔德贝尔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抖着爪在聚精会神听着的老妇人。她把藏在紧身胸衣里揪碎的小花瓣拿了出来，把它们像雨点一样撒在老妇人身上，或者又拿开老妇人的小帽子，使劲往里面吹气，把它吹鼓得像个小塔楼一样，然后又把随身携带驯养的小鸟藏进帽子里。每次老妇人把帽子在头上摸好扶正后，那小鸟又很快鼓起翅膀，从里面飞出来。每次受到小鸟惊吓后，老妇人都要和孩子们开心地大笑一场。当格丽塔责怪维尔德贝尔时，她就老老实实听着故事。不过，她很快又忘记了。当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时，她让大伙儿吃了一惊，她们看到的不是她的小花瓣落到伦欣夫人的怀里，而是她自己径直从椅子上掉下来，摔进了老妇人的怀里，而老妇人还以为她是故意这样干的呢。她丝毫没有责怪维尔德贝尔。听完格丽塔的故事，老妇人说：“你做得对，格丽塔，你把大家都带出修道院了。不过你还得要继续把每个人送到她们父母的身边，告诉他们，那修道院是一个邪恶的地方。你们不是还要继续远行吗？那就请明天帮我一个忙，把我女儿用的生活器具顺带搬到大船上去。我自己就不去了，因为我一看到大海，想到把女儿送到海上去出远门，心里就很难过，所以我最好还是不看到你们启航。”听到这些，所有的孩子都应声回答道：“好的！”伦欣夫人看着孩子们，当看见她们蓝色、棕色、灰色和黑色的眼珠子里映射出的最后一抹晚霞后，她就开始为她们铺草垫子了。孩子们头并着头，脚挨着脚，排成一行，躺下后很快就安然入睡了。伦欣夫人的女儿玛丽亚还坐在母亲的身边，她哭泣着将头埋在母亲的怀里，此时的伦欣夫人一直在向女儿交代着路上要注意的事，话语里充满着叮咛和嘱咐。

第二天早晨，大家准备出发上路了。伦欣夫人站在门边，看上去显得很平静。她紧紧拥抱着自己的孩子，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痛苦和伤心的泪水。

她们穿过了许多街道，来到了海边。只见岸边桅杆林立，宽阔的海面上，波涛汹涌，船儿在剧烈地摇晃着。年轻的玛丽亚登上了整装待发的大船。水手们在孩子们面前来回地跑着，忙着装船。他们还和孩子们打着招呼，让所有的孩子先上了船。下面船舱里，玛丽亚把孩子们搬来的行李放在一起，孩子们也帮着她把东西放到了舱架上。小狗沙毛泽尔也在下面跟在孩子后面汪汪地叫着，扯拽着她们的衣角，好像要把她们再拖回岸上似的。大家安顿好以后，玛丽亚总觉得还有许多话儿没跟亲爱的母亲说完。真是一个难舍难分的时刻啊。等到船上其他的人和前来送别的人彼此告别完毕后，时间已过了很久。人们终于分手道别了。格丽塔和小伙伴们顺着船舱的楼梯跑到船上，也和这些不熟悉的人们挥手道别了。水手们都转过身子，背对着她们坐在桨边。一股清风向她们迎面扑来，把船帆吹得鼓鼓的。放眼望去，四周是蔚蓝的大海和苍穹。船儿起锚了！孩子们下了楼梯，跑进船舱，第一次乘船，她们不免感到有些恐惧，个个都惊叫起来。玛丽亚也是如此，心里也感到有些紧张。那个棕褐色皮肤的船长可不管这些，他居然还说，要把这些淘气的孩子丢到岸上某个地方去。玛丽亚丈夫过来了。他对妻子说，她可不要把船长的话当回事。只要顺风的话，他会带着她们继续航行的。小姑娘们心里充满着恐惧和惊奇，心儿也在一个劲地砰砰乱跳，玛丽亚不断地安慰着她们。傍晚时分，她们又走了上去。这时，晚霞映红了海面，远处，海浪一个接着一个滚滚涌来。一切都是如此令人赏心悦目，她们安静地坐了下来，欣赏着眼前壮观美丽的景色。水手们已停下手中一天的活儿。一位老人，嘴里叼着一根烟斗走近孩子们。他悠闲地抽着烟，看着他们，眼里充满了慈祥的目光。“喂，小旱鸭子们，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他问格丽塔道。格丽塔鼓足勇气和小伙伴们一起跟在老人身后，走到船头的甲板上，然后坐了下来。格丽塔向老人讲述了她们的经历，还有最终是怎么来到这船上的。他惊奇地听着这些故事，然后也告诉她们说，他也不会把孩子们丢到岸上不管的。她们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翻滚的波涛。这时，从船舱里走上来一位犹太老人。他走向抽烟老人，和他友好地握握手。抽烟老人向他介绍了身边这些孩子。于是，犹太老人也和孩子们坐在一起，告诉大家，水手长托姆斯今天晚上将要为可爱的孩子们讲一个着实精彩的故事，为的是能帮助她们减轻一点顾虑和担忧。站在一旁的托姆斯朝大家友好地点点头。格丽塔坐在大伙儿中间，挽起了玛嘉丽塔的胳膊。靠在玛嘉丽塔背后的哈默妮，正注视着海里的波涛。她身边还坐着维尔德贝尔、玛爱丽、卡米拉、维罗妮卡、佩特丽娜、蕾丝达、丽丝欣、艾尔弗里德和安娜。“我那时还是个年轻小伙子，”托姆斯开始讲起他的故事，“在陆地上穷得不行，口袋里没有一分钱。我就想，最好还是下海去。所以我就上了船，首先干起了起锚抛锚的活儿。要知道，一个身手敏捷的帆手可要有一副极好的身板，船长是这样告诉我的，他可是个了不得的家伙！船舱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很神秘，就像是一个搭建的帐篷，里面放着各种玩意儿。船长坐在一个柔软的红丝绒垫子上，面前放着一个大托盘，托盘里的饮料一直热气腾腾，闻起来真让我感到眩晕。他的帽子上镶着黄金珠宝，看上去严丝密缝，精致极了。身上紧裹着一件大花晨服。他那又黑又尖的小胡子一直长到了耳根子上。他坐在那里，嘴里吐着烟雾，像是若有所思。烟雾盘旋着飘过小窗，飞了出去。他凝神注视着那些飘逝的烟雾。坐垫的靠背上，蹲着一只大猴子，它正对我龇牙咧嘴，那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他主人船长先生在吸着长烟斗呢。在经过很长时间死一般寂静的等待后，他终于用疑问的眼神打量着我。我把自己要当帆手的申请递到他面前，他很快就同意了，不过得满足他两个条件：第一，我不能打听，这船究竟开往哪里；第二，我不能打听，船上装的是什么东西。当时，我就觉得，我这个年轻小伙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呢。我什么也不管，只知道一股巨大的航行欲望刺激着自己，我要甩开膀子好好大干一番。第二天清晨，我们就开始扬帆启航了。我注意到，船长本来黄昏时让人搬到船上的整箱普通木材现在却在晚上小心翼翼地搬了上来。他雇了许多干活的黑奴。后面发生的事我就没注意到了。我们一路顺风，在海上轻快地航行着。中途我们停靠过许多港口，可任何人都不许上岸。每天早晨，船长都要上岸去，晚上带回二十一名黑奴，个个都扛着一个大箱子。每次来的黑奴都很快消失在下面的货舱里，也没有人敢提这件事。船上还招募了其他水手，他们的应征条件都跟我的一样。有一次，有个水手由于特别的好奇向一个黑奴打听事情，那黑奴没有吭声。第二天，那水手就因为这个小小的过失挨了一顿毒打。还有一个水手也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可是一直管好自己的嘴，不问这些事情。开始的时候，大伙儿之间还聊聊这件事，但到后来也都懒得出声了，对身边发生的这些事都感到无所谓。我们一直航行了很长时间，突然有一天傍晚海上起了风暴，而且整夜就没停过。第二天早晨，我们不知道，甚至连船长也不知道我们身处何地。他站在甲板上，手拿一根长望远镜看着远处，突然惊叫起来：“我看见陆地了！”于是，他命令舵手将船划向另一个方向。傍晚时分，当太阳快要落山时，我们眼前出现了亮闪闪的海岸，原来那些都是岸边发出的淡紫色、白色和淡黄色光芒的岩石，有的棱角鲜明，有的平滑光洁，远远地伸向大海。在晚霞的映射下，许多岩石上还爆出了蓝色、红色、绿色和紫色的裂纹。我们接近了岩石，确信岛上是有人迹出没的。很快天色黑了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了。第二天，太阳升起，它又照在那些色彩缤纷的岩石上，刚刚还在惊叹和陶醉于昨晚晚霞幻象中的我们，现在却看见那朝阳照射出更强烈的色彩，岩石也更为绚烂。因为我们没看见人，船长就命令我们上岸去弄些新鲜的饮水回来。找了好长时间，我们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靠岸，我和另五个小伙计一起跟着他跳到岸上。岩石滑得像镜子一样，直到终于看到了一块细沙地。到达沙地上后，我们发现上面高处还有一层一望无际的地面，边沿上露出一片葱郁壮观的森林。我们走近森林，终于发现，高大的树木上长着茂盛的枝叶和盛开的花朵。这些参天大树高得就像我们那里最高大的树木一样，我们还看见许多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东西停放在花朵里。经过很长时间的打量观察，我们终于猜出来了，那些一定是蝴蝶蛹窝。它们的大小和花的大小差不多，个个都躺在花朵里，就像是婴儿躺在摇篮里一样。不过，那些蝶蛹可有孩子一般大小呢。我们好奇到了极点。船长爬到一棵树上，摸了摸其中的一个蝴蝶蛹，突然响起一阵铃声，紧接着好像又有成千个银铃声响成一片。我们发现，有一根线把所有的树都连在一起，上面果真挂着许多铃铛。紧跟着又传来一阵怒号呼喊声，从花树中一下子跑出许多许多的人来。他们的长相可以这样描述吧：整个身体躯干和常人没什么两样，但上身却长着两只不同形状和颜色的蝴蝶翅膀。在他们中间，我还看见有几个长得十分标致的少年呢。他们中走在最前头的蝴蝶人来到船长跟前，只见他长着黑黑的头发，脸上那双乌黑的眼睛里露出了愤怒的眼神。他的双翅看起来像是天蛾蝴蝶类型的翅膀。可以看出，在这帮蝴蝶人中他应该是首领。他问船长，是什么驱使他胆敢来这里骚扰他们，影响他们蝴蝶人正在繁衍后代。船长很有礼貌地向蝴蝶人首领道了歉，对他说：我们是一些不懂你们这里风俗规矩的外乡人，来这里，纯粹是出于科研动机，想了解一下在这些硕大的蝴蝶蛹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听完这些，那首领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他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说他要向国王陛下禀告一声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然后他指给我们一个看上去晚上可以美美地睡一觉的地方，以及一个可以弄到淡水，使我们船舱装满水的地方。有一个看上去像是蝴蝶人中的小人物呆在我们这里，帮着我们，并解答我们提出的许多问题。他解释道：这个小岛是属于一个蝴蝶侯爵的。至于那些花树上的蝴蝶蛹，都是我们整个城市未出生的孩子，他们在这里已让太阳孵化一年了，等着破蛹而出，飞进这世界里。那些铃铛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偷窝的坏鸟安装的，只要铃声一响，我们站岗放哨的人就会跑过来，把它们赶跑。那些出身高贵的孩子呆在豪华气派的蛹窝里，而出身平庸的孩子呢，就只能呆在土豆状的或是白菜状的蛹窝里了。至于自己是从什么形状的蛹窝里诞生出来的，他却只字不提，不过从他的言谈举止我也可以判断出，他是什么身份的蝴蝶人了。他还介绍了许多他们国家的机构设置情况。就这样，我们躺下歇息了。第二天，国王的一个特使来到我们面前，告诉我们说，国王要召见我们。太阳把所有街道都照得闪闪发光，街道两旁那些华宇楼房漂亮得真让我难以用言语来描述，有些是红宝石色，有些是绿宝石色，有些是黄色，还有些是蓝色的，所有房屋都被太阳照得通明透亮。屋门前，站着许多人，都在好奇地观看我们。只是妇女们我倒是没见着，她们都好像躲在窗帘后面，听着外面的喧闹声。终于，我们走进了国王宫殿。我感觉到，整个宫殿的楼顶看上去都像是用宝石镶嵌而成的，阳光照在上面，会反射出千万道奇异的光线来，那些美丽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又呈现出五彩缤纷的色彩。我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正好从一群宫廷贵族身边经过，他们上身都长着我们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翅膀，身上都穿着祖母绿丝绒服装。只见国王坐在一个闪闪发光的石头宝座上，身边围站着一群宫廷侍臣，他的身上长着一双特别美丽且硕大无朋的蝴蝶翅膀，头顶上戴着一顶金灿灿的王冠。他以最友好的方式迎接了船长，并用最惊奇的目光打量着他，还让他讲述我们那里的事情。一句话，那国王可是一个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知道的人。除了他自己那个漂浮在海上的小岛外，他似乎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时，宫廷侍官开始扇起了翅膀，他们很快布置好餐桌，端上了用精美器皿盛装的美味佳肴。一群身披长袍、长相帅气的蝴蝶人小伙子个个都那么和颜悦色，非常殷勤周到地在我们身边伺候着，不时敬献甜美醉人的琼浆玉液，还用他们的翅膀为浑身发热的我们扇起一股股凉风。每当船长对在座的宫廷贵人发出恭维赞叹声时，他们就拍动翅膀，深表谢意，就像我们这里仆人应该要做的那样。我多次觉得，餐厅里的窗帘帷幕在晃动，似乎背后有女人的脸正透过窗帘注视着我们，然而又觉得身边的人根本没注意到这些。我想，大概是自己产生幻觉弄错了。盛宴后，我们向国王告辞，为的是往船上多装些补给必需品。船长还给了我一些从欧洲带来的布料，叫我傍晚时和伙计们一起送给那国王。中午时分，我做完了手里的活，就躺到甲板上，晒着太阳，静心品味着岛屿岩石上那些奇幻柔美的色调。上午时，还有一帮男女蝴蝶人在海滩上玩耍嬉闹着，其中的女人都是些女奴，而现在因为天气炎热的原因，他们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沙滩。这时候，我看见高处地面那边正过来一个小女奴。她手提一篮子水果，头上罩着一条白色面纱，正朝我们大船跑过来，还四处张望着。因为她看见了我，就向我招了招手，我走了过去。“你想买这些水果吗？”她问道。我示意了一下，身上没有带钱。“那么，你就帮我提一下吧。中午这鬼热天气，它可把我给压垮了，”她接着道，“我就送你几个吧。”我说，“我倒是很乐意陪你走一走。”于是，她将头更紧地裹到面纱里。就这样，我跟在了她身后。

直到此时，托姆斯还一直在给那些聚精会神的孩子讲这个神奇怪诞的故事。天色已很晚了，因此中间有些提问和精彩的讲述还得留到下一次进行。船上已上了灯，大伙儿都彼此道了晚安，纷纷钻进付费不菲的吊床就寝。孩子们都睡得相当安稳踏实，已不自觉地开始喜欢船上的生活。第二天早晨，她们又爬到甲板上，感觉到一阵温柔的海风轻拂着脸庞。她们身边，静静的横卧着一条美丽的海岸线，岸边那些蓝色的群山高耸挺立着。海上的景色也令人心旷神怡，鱼儿在涨潮的海水里尽情戏耍。大伙儿都很高兴，在期待着黄昏的到来。太阳在渐渐落山，船儿也停歇了下来，孩子们又聚集到托姆斯身边。他将头靠在桅杆上，看着大海，吧嗒吧嗒吸着烟斗，接着昨天的故事讲了下去：

“我们走过城门，她从城门卫兵身边溜进了一条小街道，然后又拐进另一条，直到走到一座房子的后门边停了下来。她敲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一把抓住我，把我拉进房子里，以至于我篮子里的水果撒了一地，我自己也跌倒在地。当我站起来时，发现四周漆黑一片。带着恐惧和好奇的心情我摸墙行走着，结果摸到一扇小门，我按响门铃。门开了，我走进一间宽敞的大厅。光线从屋顶上照进来，照亮了大厅里的宝石蓝墙面。大厅中央，一道细长的白色水柱从喷泉里高高喷起，又轻轻地伴着噼噼啪啪的响声落下来。大厅四周摆放着许多人工栽养的低矮灌木，许多植物显得还很厚密。我走进大厅的一刹那，仿佛听见灌木后发出一阵轻柔甜美的笑声，然后看见几个黑影很快就消失了。我环顾四周，高雅大厅里那些华贵精美的摆设布置真是美不胜收，目不暇接。我坐到喷池边。这时，那女奴敲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很想责问她，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大厅里，她把一个手指放到我嘴前，说：“我把你带着走了这么远，你还可以跟着我继续走下去，这对你不会有任何伤害的，但我必须要把你的眼睛蒙起来。”我想，反正自己已落在她手里，还不如就悉听尊便，顺其自然吧。她抓着我的手，带我继续行走着。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她拉开一个窗帘。“要是愿意的话，你现在可以摘下绷带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松了手。我身边如此安静，一点声响也没有。我摘下了绷带，却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间布置高雅的小房子里。树叶正在开启的落地窗户前摇晃着，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所以整个房子里感到很阴凉。不时地，还可看见树叶的影子跳动在柔软的坐垫上，这些坐垫都沿着四周墙边摆放着，坐垫中央放着一张色彩斑斓的地毯。我站在那里，看着绿色的帷幔在轻轻摇晃抖动着。帷幔打开了，一个女孩从里面走了出来，这是哪位画家的杰作？她那样的白皙，白得使人晕眩。她那弯翘的睫毛下，一双温柔黑亮的眼睛散发出妩媚的光彩。谁能读懂她微红面颊上那些温柔善变的表情？只见她还在微微喘息着，显得有些紧张。她向我伸出两只白嫩修长的胳膊。顿时，我惊慌失措，跌倒在她脚前。“请原谅我对你的渴望和思念，英俊的小伙子，”她开口道，“是她把你带到我这里来的！我曾在我父亲的餐桌边见过你。人们都认为我很冷漠，但自从我见到你之后，我就变得不再冷漠了。我就觉得，你就是我的意中人。”他把我拉到一边坐了下来，这令我大吃一惊，因为我可想坐到她的双脚前，正对着她和她促膝谈心呢。我深深地被她那绝世美貌所吸引，落落大方地向她表达了我的爱慕之心。我们俩在一起聊了很久。每当她为自己能成功把我吸引过来感到得意和高兴，或者开起玩笑时，她就会啪嗒啪嗒地轻轻扇起自己的翅膀来。她的翅膀颜色可不像其他蝴蝶人翅膀的颜色那样暗淡无光，而是由最高雅的紫色和金黄色的混合色组成。当我们要分手时，她哭得如此伤心，连翅膀也低垂下来。我使劲地安慰着她。很快，来了一群女奴，她们的到来打断了我们的缠绵。原来她们是十一个美丽的小姑娘，都抖动着淡蓝色的翅膀在我们身边轻声盘旋着。她们拿来了许多水果饮料。当一个小女奴弹起一把琉特琴时，我终于可以好好地端详那蝴蝶美人一番了，因为刚才和她说话时，我始终不敢正眼去看她，只能倾听和享受着她那美妙婉转的话语声。时候已不早了，她告诉我，我们得分手了。我泪如泉涌，不断亲吻她的小手。然后，那个把我带过来的女奴走了过来，蒙上了我的双眼。就这样，我离她而去。我们快到大海边时，小女奴让我一个人回来，自己却转身很快跑回去了。我解开蒙在眼睛上的绷带，发现天已暗了下来。船长先生交给我的赠品我还要送到国王那里。很快我让水手伙计把那捆布料放到我肩上，此时的我还在沉湎于刚才的冒险经历中呢。我们到达王宫后，发现船长已在那里了。我感到整个身子都跟散了架似的，所以很晚才到达那里。那国王坐在红垫子上，身边簇拥着他高贵的宫廷侍臣，船长就坐在他身边。有几个长着双翅、身穿玫瑰红颜色、而且还镶着金丝边小裙子的蝴蝶人侍童手捧水果饮料，在人群里翩翩起舞，彬彬有礼地服侍着大家。在明亮烛光的照射下，四周水晶色墙面上，反射出大厅里宏大的场面和壮观景象。我带着愉快的心情在国王面前打开那卷布料，霎那间我看见，在辉煌的灯火下，那料子发出了绚丽夺目的光彩。此时的国王看上去真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于是，我们每个人身下都放过来一个垫子，我也就坐到了国王的身边。在宴席上，我注意到，国王多次向我投来赞许和满意的目光。突然，我看见，那个我们在森林里碰上的蝴蝶人首领带着怒视的眼神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国王跟前，向他耳语了一番。顿时，国王的眼里像是喷射出一股火焰。我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只见那首领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这时，两个奴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我，将我的脸朝地按倒在国王面前。“没想到，没想到居然有这等事！”他咆哮道，“你可别惹火了我这个神圣的至高无上的国王君主！”他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对第三个人大喊大叫。“他的怒火会把你吞噬的！你这人，你这个国王脚下的粪渣子，怎么会发生梅尔库苏丽公主的翅膀触摸你这等事呢？”不知谁说的这一席话劈头盖脸砸到了我身上。很快，我就被扔进了一个黑乎乎的囚洞里。我身陷囹圄，身心处在极大的悲痛之中。我在记忆中反复搜寻着梅尔库苏丽这个名字。早晨的一缕晨曦穿过了墙上的一个壁孔。我回忆着国王昨晚说过的话，说公主的翅膀曾触摸过我。我走近亮孔一看，发现我的肩上确实有她翅膀碰过后留下的粉尘印迹，那一定是我那美人儿不小心留下的。她居然就是梅尔库苏丽公主！我脱下上装，呆呆地注视着这紫金色粉尘印迹，感觉自己兴奋得快要在这巨大的爱情魔力中死去。监狱长走过来了，经过一再打听我才知道结果，就是那国王很有可能要将我处死，这是因为，作为证据，只有公主一个人身上有这种尘粉，所以我一定是去过她那里的。我又向他打听，她究竟是谁。他回答我，她其实是国王兄弟的女儿。是他把她抚养成人的，因为他的兄弟早已不在人世了，为的是将来要把她培养成女王，一个自己的接班人。第二天，他又来了，但是他什么也不回答我，我感觉真的是与世隔绝了，这孤寂的时间拖延得越久，我内心的恐惧也就变得越大。一天晚上，我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躺下身子入睡了，突然有人叫醒了我。我揉了揉睡眼，原来是船长。他居然站在我面前，身边还站着一个衣服紧裹的身影。他叫我别吭声，赶快穿好衣服，跟着他出去。我飞快地穿好上衣，在他的引领下，跨出了我根本看不清的一扇小门。我们终于逃出了囚洞，然后穿过许多大街小巷，回到了海边，而那个身影还一直紧跟着我们。船儿已张起了帆。当我要上船时，我突然又想起了梅尔库苏丽公主。我告诉船长，他应该把我留下来，让我呆在这里。“你要留在这里吗，宝贝？”我身边响起了一句含情脉脉的问话声。我定睛一看，原来就是我朝思暮想的梅尔库苏丽公主！我于是单膝跪在了她面前，原来她就是那个衣服紧裹的身影。她扶起了我。我沉浸在极度的欢乐之中，在船上走起路来，连我这个帆手也不禁踉踉跄跄起来。船儿很快就出发了。一轮又圆又大的明月从海上升起，照在五光十色的岩石上，也照在梅尔库苏丽的家乡。她撩下了面纱，我细细地打量着她，感到如此幸福，不禁惊叹起她的美艳来。更令人惊奇的是，当我们离开小岛时，她的翅膀就像那玫瑰花瓣一样开始脱落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我不禁有些担心，她是否会因翅膀脱落而损伤身体，她却对我莞尔一笑，安慰我说那些担心是多余的。她还向我讲述，她是如何听说我被囚禁的。因为她知道囚洞里还有个小门，而自己又不敢前去，所以就告知了船长，接着就有了后来发生的一切。因为她要去休息了，所以我们就互道了晚安。”

托姆斯讲了这么多后，提醒大家时候已不早，该上床睡觉了。第二天，天气表现得还是那么好，晚上托姆斯又继续讲他的故事。“第二天早晨我在甲板上等了她很长时间，但一切都是徒劳的，因为公主没有来。我向船长打听，他却一反常态，支支吾吾，闪烁其辞。他说，他也不知道，那公主现在在哪里。我难受极了，预感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晚上，她没有来；第三天早晨，她还是没有出现。对于我的追问，船长不但不回答，反而还命令我，让我住嘴。我默默地忍受悲痛，我也搞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慢慢地，我的注意力更多地转移到了那些大箱子上，因为它们不断地使我心中升起疑云。我的伙计们还跟我讲，说船长把我救回来之前，又来了一批大箱子。船长在这里究竟又搞了什么名堂呢？——五天后，海上又刮了一次风暴。这一次，我们的船被吹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小岛边。当我们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在岸上来回散步，而它旁边却没有任何投下影子的东西时，我们都大吃一惊。我们感觉小岛好像发出了一股磁力，在吸引着我们上岸去。现在哪里也去不了，船长只好命令我们停船上岸。因为我们已航行了很长路程，所以还要去找水源。如果此时岛上有人来袭击我们，无论是在船上还是在岛上，我们也都只好听天由命了。这时，我们看见了一个人影，这很让我们惊奇，只见他身穿一件别具特色的皱褶长袍，浑身透明，发出灰色，透过他的身体，我们可以看见远处岛上的群山和岩石在闪着亮光。突然间他消失了。船长下了决心，一定要弄个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他命令大伙儿从各个方向搜查小岛。我们走进一个小峡谷，里面尽是沙地。在那里，我们没有找到饮用水。等我们走出来时，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海滩。看，一群灰色的影子熙熙攘攘，挤满了沙滩。这时，影子里发出了一阵如泣如诉的幽咽低语声。透过一个影子，我们还能看见其他的影子呢。刚才那个已消失的身穿皱褶长袍的人影又出现了，他飞快地跑到我们面前，指着我们看其他的影子。我们仔细地观看着：这是一群各种各样的人影，而且还有房屋影子，树木影子。一句话，只要世界上存在的东西，都有它们各自的影子。他们正在跑来跑去！看啦，古希腊神庙，哥特式教堂，穆斯林清真寺，夏宫，巨石墓碑，农舍，牛圈，狗舍！还有许多身着各种特色服装的人影：有身着兽皮的野人，有身穿长袍的古希腊人，有身披铠甲的骑士，有头戴长鬈假发的老人，还有身着挺括裙子的妇人，总而言之，他们都穿着不同时代最漂亮的服装。这时，那个身着皱褶长袍的人影跑了过来，他开始和我们说起话来，但是我们却一句也听不懂。紧接着，又有许多巨大的房屋影子、庙宇影子和教堂影子靠近了我们，每个影子都说着自己的语言，我们还是听不懂，直到最后跑过来一个德国式的农舍影子，他用德语问我们是什么人时，我们才听懂了话语。只见船长深深地鞠了个躬，回答他说，他的小船遭遇了风暴，不幸中的万幸是，小船被吹到这小岛上后得救了，现在能否请世上这些最仁慈的影子发发慈悲，提供一些饮用水，让我们把船上的舱桶灌满。农舍影子把船长的话翻译给其他的影子听了，船长在等待着答复，两腿一直在颤巍巍地发抖。不过，那些影子似乎对船长彬彬有礼的回答感到很满意，于是，他们又通过好心肠的农舍影子转告我们，他们可以指给我们看有水源的地方。傍晚时分，这群影子还邀请我们去他们那里，一个特别高大肥胖的影子首领还即席致辞，欢迎我们的到来。最后，他们散开了。当农舍影子带领我们去汲水时，我们看见有几个身材巨大的影子正沿着晚霞映红的群山在飘悬游荡。我们的船长稍稍靠近了房屋影子，想和他攀谈攀谈。“能允许我问您一句，是否可以了解一下你们影子部落的有关情况吗？”那影子看上去倒是很乐意满足船长的好奇心。“所有你在这里见到的影子，要么都是些楼房庙宇倒塌时扔下的影子，或者是人死以后留下的影子，一句话，所有的一切，只要这世界上存在的，都会有影子。这些影子可不像你们常人所想象的那样，没有任何灵魂，也不像你们人类往往把我们比作是黑暗面，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黑暗面事物存在的时间可要比光明面事物存在的时间长得多呢。而且，黑暗面的事物存在也要比光明面的事物存在得多。你根本想象不出，各个时代里究竟有哪些影子彼此相互居住在一起，他们只占据很少的地方，彼此也不相互磕碰，而且还可以乱走在一起，甚至还可以重叠在一起走。”等他发表完这一大堆奇谈怪论后，我们的舱桶也装满了，而且都运到了船上。月亮升上了天空，那个友好的农舍影子招呼着我们，把我们带进一个特别幽深的、月色透明的山谷。这时，从四面八方，围着群山飘过来许多影子，今晚应该是一个影子聚会的美好夜晚了。他们都漂浮在空中，好像在相互交谈着。过了一会儿，房屋影子把我们带到群山中的一个小广场上，所有影子的头都向我们伸了过来，即使我们偶尔踩一下他们的头，对他们来说也毫发无损。离我们不远处，那个身穿皱褶长袍的影子站在那里，好像在旁边斜着眼睛看我们呢。突然间，我们又看到，那些影子彼此散开了，一个老式的大教堂影子开始和一座古希腊神庙影子跳起舞来。紧接着，夏宫、图书馆、雕塑馆、小教堂和宫殿影子等影子都纷纷跟着跳起舞来，它们中间既混杂了身穿各种服装的人影，也混杂了装着牲畜的挪亚方舟【9】影子，雕像影子和树木影子。一句话，世界上所有人和物抛投影子的类型都出现在了这里。农舍影子还指给我们看了亚伯拉罕【10】以及夏娃和亚当【11】的影子，他们正在看管其他的影子呢。恺撒大帝【12】和堂吉诃德【13】的影子聊得可欢了。贝尔利辛根【14】神像，萨巴女王【15】，阿波罗【16】，尤蒂特【17】，圣女贞德【18】，狄俄格内斯【19】，蓬帕杜夫人【20】，查理大帝【21】等影子都在一起跳起了拉纳【22】欢快的华尔兹舞。玛丽亚·特蕾西小姐【23】和真主默罕默德【24】的影子也在开心地跳着交谊舞，一大群国王、皇帝以及其他的影子也跟随其中。这对我来说可真是一大奇观。此时我注意到，那个身穿皱褶长袍的影子还在继续盯着我看。终于他向农舍影子招了招手，和他耳语了几句。然后，农舍影子朝我走来。“你听着，”他唧唧啾啾地对我说，“有一个影子可对你感兴趣了，他想认识你。如果你对他中意的话，他还想和你一起共同完成一项计划，这件事你晚些时候会弄明白的。你认识一个叫柏拉图的人吗？他可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了。——就是他。”他指了指身边刚才和他说话的那个人。我长这么大，就没听说过叫什么柏拉图的人，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很抱歉，我是个孤陋寡闻的人，”我回答道。“跟着我吧！”我靠近了他，一阵恐惧感向我袭来。他要请我一起去散步了。我硬着头皮跟着他，心里既害怕，又窝着一肚子火。“我就是柏拉图的影子，”他说，此时的我们正沿着山坡往上行走，“我心里正泛起一股浓浓的爱意，我对你可有一种柏拉图式的好感了。”他向我讲起了许多令我吃惊的精神恋爱方面的事情来。我认真地听着，但什么也没听明白。突然，他打量了我很长时间，又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就想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在我这儿，我可以让你学会站在山后或角落里独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演讲本领。我看得出，你完全具备这样的才能。”散完步回来后，我感到浑身已精疲力竭。我们消磨打发了第二天，这一天我们没见到任何影子。躺在强劲的日光里，我休息放松着自己。慢慢地，我从昨晚散步的极度劳累中恢复过来。晚上，我们又要去参加一个影子节日庆祝活动。那个身着皱褶长袍的影子又跟在我后面，我又得和他长时间地爬山越岭了，第三天、第四天晚上还是如此。按照计划，我们准备第六天中午要离开小岛，所以，第五天晚上，他们为我们准备了告别晚会。在柏拉图影子和我又散步后，他一直起劲地在和农舍影子耳语着什么。当晚会结束后，所有的影子都离去时，农舍影子走到我身边告诉我说：要记住我对你们的警告，那个柏拉图影子要把你强留在这里，因为他的灵魂已到了无法抗拒你魅力的地步了。他还告诉我，他已和几个慓悍的刽子手影子打好招呼了，要把你杀死，然后把你的影子永远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停了停，好心的老农舍影子又补充道：对此他不能见死不救，坐视不管，无论如何要帮助我一下，所以告诫我要小心提防这起阴险恶毒的谋杀。“而且你的船长也将面临危险，要知道，他有一个极好的身形影子，那个萨巴女王影子可喜欢他了，所以明天她也要叫人杀死他。”听完这些，我目瞪口呆。怀着感激之情，我使劲亲吻了他的农舍大门，然后我返身跑了回去。我是最后一个回来的，我赶快将此事告诉了船长。听完这些，船长马上派人扯起了船帆。船儿已扬帆启航，但接下来无论如何就是转不出那一片海湾。这时，那个老农舍影子跑了过来，告诉我们，叫我们必须马上从甲板上回到黑暗的船舱里去，因为在里面我们就没有任何身影了，这样，小岛上的那几个歹人影子就无法扯拽住我们，再让我们动弹不得了。我们一再感谢着那位真诚的老农舍影子，而且我还向他保证，我要永远看护好自己的影子，等到将来某一天，能和他相聚重逢，我们将永远地守护在一起。就这样，我们勾着身子，下了舷梯，钻进了船舱。终于，我们幸运地回到了大海上。我们又登上了甲板，回头望去，一下子看见了岸上那些正在群魔乱舞的影子。他们一定是通过什么渠道得到消息，知道我们要离开小岛，所以都跑到了岸边，想把我们给逮住。然而，此时的他们可正在暴跳如雷，捶胸顿足呢。”

讲到这里，犹太老人突然打出一个喷嚏，打断了托姆斯的话语。孩子们也猛吃一惊，甚至有好几个还惊叫了起来。“我可真没想到，”犹太老人说，“你这个老托姆斯的影子故事着实让这些可怜的孩子见到什么都害怕了，还没等我鼻子根发痒打出喷嚏，她们就在我这鼻影里吓得缩起来了。”孩子们一下子骚动起来了，她们抗议说，什么影子都不怕呢，她们还敢和每个影子都较量一番。不过，最后她们还是听从了老人的劝告，赶快上床睡觉去了。第二天，她们又像往常一样，赶快跑到厕所里轻松一下，或是处理打点好其他事情，然后又在焦急地盼望等待着这精彩的故事时刻。越是焦急期盼的事，来得总是越慢。当孩子们焦急等待着老托姆斯再接着讲那些影子故事时，他下面的这一席话却不免让她们感到有些失望了。他说：“我还可以讲影子们的各种故事，但是有个爱开玩笑的影子却警告我了，叫我不要再把它们的事都抖搂出来，否则的话他就要拉长自己的影子，把夜壶里的秽物全浇泼到我头上。

接着昨天的故事，我们离开了影子岛，又回到了大海上，我一直在尝试着想办法忘掉过去所经历的悲伤的事。就这样，当有一次我带着闲适的心情在甲板上闲溜达时，顺便走进了厨房。许多只锅碗一下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问了厨子，那些锅碗是做什么用的，他说是给我们用的。我闻了闻那些饭菜的味道，发现我们从没有吃过那些饭菜。接下来我还发现，所有的那些饭菜都偷偷地被送进了船舱里。我尝试着进去看看，但舱门却锁得紧紧的。现在我脑子里终于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那船长一定是把我的梅尔库苏丽公主关在里面了。那些黑奴中，有一个是我的好朋友，我准备拿出我收攒了好长时间的白酒和他一起喝，想让他道出舱里的秘密，验证一下我的猜想。于是，我就邀他一起坐到后甲板上和我一起喝个痛快。三杯两盏后，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我开始逐渐把话题往大箱子上引。他喝得越来越多，慢慢地变得有些口齿不清了，只听他对着蓝天，漫不经心地说：“这一次可以好好地挣一份工钱了。这些可都是白净靓丽的小公主啊。每天中午我都要把她们从箱子里赶出来放放风的。唉，这帮可怜的姑娘哟！”还没等他说完，他惊恐地向四周看了看，突然惊跳起来，肚子里的酒意突然一下子醒了。他跑了。现在我明白了，那船长一定是把沿途各个城市的女孩子抢劫拐骗到船上来了。我想，这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我怒火中烧，然而我又默默地告诉自己，要尽力克制住自己，别让别人从脸上看出来。第二天，我们发现远处有一个港口，它就是土耳其城市君士坦丁堡【25】的港口。傍晚时分，我们停泊到岸边。自打昨天以来，那黑奴就一直在害怕地躲着我。我心里不断地嘀咕着，他会不会把他喝醉的事告诉船长。又过了一天，当我在厨房里看厨子做饭做菜时，趁他不备，我向一个汤锅里扔了一块我从蝴蝶岛带来的小石头，我在上面刻了三个字：回答我！要是她在里面的话，她一定能认出这块石头。如果和她关押在一起的某个姑娘看见它的话，也一定会给她看的。我回到了甲板上。这时，船长正朝我走来，他邀我去他的小舱室。好长时间他都没对我这么友好了。我总在想，他一定是感到有些惭愧和后悔吧。他对我说，他有话想对我说。他让人送来了酒。还没喝一点点，我就感到两眼皮一个劲地不听使唤，迷迷糊糊地睡了起来。我只感觉到他在我面前来回晃悠了一会，接下来我就不省人事了。突然间，我被一阵可怕的咚咚声惊醒了，好像是什么重物摔来摔去的声音。第二天早晨，我醒来后揉了揉眼睛，发现已躺在了自己的吊床里。我半醉半醒地和伙计们一起干活去了。他们问我，为什么昨天上午在甲板上就没看见我人影了。有一个伙计还说，那期间所有的木箱子都被运走了。一道闪电从我脑子里划过，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近乎疯狂地朝船长室奔去。我闯进了他的小舱室，追问他公主的下落。他勃然大怒，命令我走开，而且还威胁我，叫我不要声张，否则的话，他就会把我扔在这个陌生城市。这完全是有可能的。尽管我在航行中曾跟一个奴隶学了一些土耳其语，然而在市里我一个土耳其人也不认识，也没人能帮我一把或保护我一下，我真是烦闷到极点。由于我们船要在那里停歇相当长一段时间，所以我就经常去市里闲逛溜达，为的是多让自己散散心和解解闷。在酷热的阳光下，每当我走过许多建有世界上最漂亮的宫殿大街，看见凉亭子里那些富得流油的土耳其人正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吞云吐雾，旁边的水烟壶里飘出一缕缕青烟；或者每当我沿着集市闲逛，看到那些珍珠玛瑙、翡翠首饰或摩肩接踵、挥汗如雨的买卖生意人时，我心里就更充满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思念和痛楚。逛完街，如同往常一样，我穿过一条每次都要经过的僻静街道往回走。炎热的中午，这条街上，那些空荡荡的楼房前看不见一个人影，经常能看见的只是围墙上长出的一排五颜六色的花朵，一条土耳其人女子的白色面纱也不时飘过围墙，该女子正从楼上走进楼下的房子。这些楼房中，有一座我特别喜欢，它几乎伸到了街道上。楼房建造得很漂亮，每次路过它时，我都驻足在它面前。这一次，当我再细细打量它时，不知怎么的，感觉到身体内有一种极度的困乏，这迫使我不得不四处张望，想尽快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这楼房的右边有个紧挨着街道的拐角，此时，它正好投下了一道影子。我没多犹豫，就躺到那里，呼呼大睡起来。我本想睡它个把小时的，然而我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像暴雨般噼里啪啦地打在我身上。我连忙睁开眼，但又不得不马上闭上了，因为从楼上的小窗户里飞出了许多金橘子、无花果和海枣，它们像雨点一样纷纷落在我身上。过了一会儿，水果雨停了，我抬头看了看，除了看见一只柔嫩的小手正忙着将一块被夏风吹得乱摆的窗帘扯上，遮住窗户外，其他的什么也没看见。我在那下面呆呆地站了好长时间，然后捡起能装下带得走的水果，离开了那里。

第二天，出于好奇，我又经过那里，还躺在那里睡下，刚合上眼，又是一阵水果雨把我砸醒了。就这样，连着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都遇到了同样的经历。第六天，飞到我身上的却仅仅只有一个金橘子，我很少看见有那样大的金橘子，而且还特别金黄，特别漂亮。我抬起头，想看看那个女施主究竟是谁，和前几次一样，一切都是枉然。我悻悻地走了。次日，我带着惆怅的心情躺到甲板上。等到自己觉得有点干渴时，我想起了那个金橘子。我拿出它，想把它打开，却不曾想，它一下子掉到甲板上，摔成了两瓣。我发现，里面居然裹着一个胶布，打开一看，里面还藏着一张纸条。我赶快叫来一个黑奴，让他帮我把纸条上写的东西翻译一下：“去一趟集市，那里会过来一个老妇人，她会带你去你所爱的人那里！”一下子，我心里又燃起了希望之火，但却不免有几分顾虑：她会是梅尔苏库丽吗？她根本不会土耳其语啊！我想，反正是出去散散心，就去冒一次险吧。于是，我匆忙赶到那个集市上，在里面来回转悠着，紧盯着眼前出现的每个老妇人，生怕疏忽会让她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去。终于，有一个老妇人在远处的一堆人群里向我招手了。我跟着她穿过了许多大街小巷，最后走到一个漂亮的楼房前。老女奴敲了敲门。门打开后，我走进一个富丽堂皇的前厅，顿时感到一阵凉爽。前厅地面上铺着一层红色的大理石，走在上面，感觉就像走在镜子上一般，几乎要摔倒。我穿过前厅，走进一间高大的大厅，我在等待着什么样的冒险会出现。我那穿着旧西服的身影倒映在淡蓝略显绿色的大理石石面上。大厅里，挂着绿色的丝绒帷幔；中间还有一个喷泉，从它透明的祖母绿颜色的石头上正滴落着玫瑰香水，整个大厅里弥漫着一股高雅的清香。这时，帷幔上的金线松开了，从帷幔后的内室里走出一队非常漂亮的女奴，她们凌波微步，个个手里都提着金色的熏香炉，丝丝香雾从炉子里冉冉升起。女奴中间，走着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只见她蛾眉横翠，粉面含春，走在女奴中，犹如众星拱月一般。她坐在大厅中央，长时间地盯着我打量。她双眼里所发出的妩媚迷人的光彩真让我惊呆了，我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你过来吧，”她说道。我走近了几步，俯下身子，单腿跪到地上，向她行起了屈膝礼来。很快，有人给我放了一个坐垫，我坐在了她身边。她马上请我喝起女奴递来的清凉饮料来，还在我面前放了许多精美的饭菜，我津津有味地享受起来。她觉察到我愉快的心情，马上又示意送上婉转优美的音乐旋律声。这时，她在我耳边悄悄说起了话，她说，她看见我睡在了外面的窗户下，而且就是她把水果扔到我身上的。“我爱你，”她面带着微笑补充道，“我要考察试探你一下，如果你在这六个月时间里表现得让我很满意的话，我将会选你做我的丈夫！”听到这些，我垂下了眼帘，因为此时梅尔库苏丽公主的形象还是那样鲜活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于是，我冷静地回答她道：“我尊贵的主人！我不配做你的丈夫。如果我要是成为你……的话，那我的这颗心恐怕将不会感到轻松的，”我还要接着说下去，这时，帷幔打开了，里面走出来几个手里端着清凉饮料的女奴，当我再细看时，刚才我正要接着说的话却突然咽了回去：我突然看见梅尔库苏丽公主就在她们中间！我瞠目结舌，同时又喜出望外。而此时我发现，美丽的土耳其女主人那双热切的眼神正落在我身上呢。我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要是我说我不爱她吧，那我今后可就不许再来这里了；要是我假装说我爱她吧，梅尔库苏丽要是听见了她会怎么想？此时的我真是进退两难啊！我可是要最终做出选择的，否则我就要和梅尔库苏丽永远地分离了。为了避开梅尔库苏丽火辣辣的目光，趁着她低垂眼帘没看我时，我抓紧说：“我要是和你般配，那我将多么幸福呢！”“你就是我要等待的人，”女主人说。“那你就先考察考察我吧！”我说，心里却万分害怕。此时，前面那些女奴已成双成对走过地毯，放下熏香炉后退下了。现在，公主的那一队女奴却还在场，等着给我上饮料呢。只见她面带羞色，双目低垂。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在我面前放下了杯子，只见那清凉饮料正从她纤纤玉指间汩汩地流了出来。我说道：

“葡萄藤蔓啊郁葱葱，

喜怒哀乐她泪滴红。

园艺匠把她看在眼，

你的心思他记心中。

滴滴红泪啊落玉盅，

小伙愿饮你思无穷。

你若能许身随他去，

他心头悲伤影无踪。”

她反应真快，马上应声和我道：

“园艺匠终于来身边，

葡萄藤蔓她泪涟涟。

芳心已为他憔悴损，

玉盅孤寂它有谁怜？

红酒尽化作相思泪，

但恐不能再续前缘。”

我转过脸朝向女主人。她觉得我刚才是在拿倒饮料的事开玩笑找乐子呢，也根本没在意我所说的那一席话。这个晚上我过得真是太愉快了，因为我能不时地从一旁看着梅尔库苏丽，然而我内心又忍受着多大的悲痛啊！当她看到我在那女主人面前摆出一副乖顺的样子时，她看上去显得是那么的冷漠和傲慢。我得离开了，那位漂亮的女主人还是那么亲切友好地对我说，她的所作所为可都是没有骗我的。带着无比喜悦的心情，我回到了船上，在担心和希望中我进入了梦乡。和头天一样，又是那个老女奴把我接到那里。女主人显得那么温顺乖巧。每当我和她窃窃私语时，梅尔库苏丽公主就根本不看我，掉转身子跑了。美丽的女主人对我越来越多地表露出爱的心迹，说出更多的柔情话语。眼看就快要满六个月了。有一次，我独自一人在大厅里，以为我不在的梅尔库苏丽突然走了进来。她撞见了我，又惊吓得连忙退缩了出去。我一把抓住她的面纱，跪倒在她脚前，解释着这一切。她的脸慢慢变得晴朗起来，并沉浸在喜悦欢乐中。她把手伸给我，向我讲述了我们失散后她的遭遇：自从那天晚上在船上和我道别后，她就准备回舱里休息去了。她碰见了船长，他找了一个借口，说要带她去一间舱屋，给她看看布料。进去后，他就打开了一个大箱子，尽管她一再反抗，但也无济于事，她还是被扔了进去，然后他锁上了箱子。船长走后，梅尔库苏丽听见舱屋里发出了许多低沉的痛苦呻吟声，她一直没听懂说了什么。第二天中午，进来一个奴隶，他要给她放放风。让她感到惊奇的是，所有其他的箱子里一下子爬出一大堆漂亮的女孩。所有的姑娘吃喝过以后，又都被重新关押起来。每天都有姑娘讲述自己被拐骗到这船上的不幸遭遇。她们想尽办法能找个机会逃出去，重觅自由，但一直却没找到。有一天，她们感觉到，船像是停泊了。有人在她们的饭菜里放了迷魂药，她们个个都不省人事，等到醒过来时，已发现自己站在奴隶市场的箱子外面了。一个颇有风度、长相高贵的土耳其男人买了她，而且还爱上了她，准备要把她选为自己的夫人。“但是，那个女主人，也就是他的妹妹，”梅尔库苏丽说，“嫉妒心特强，她也要掌管家庭事务，她忍受不了我的加入。我刚一进门，她就责骂我，找我的茬。这样，我就当起了家奴，一直到现在。”

话刚说完，我们听见了脚步声，土耳其女主人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这个晚上，我过得特别开心，然而内心里却又充满着悲伤和无奈。我是否能和梅尔库苏丽一起逃离这里，看来是没多大指望了。漂亮的女主人很快就要做出决定了，如果不成，我必须六个月到期后离开这里。和梅尔库苏丽永远分手的恐惧在不断地折磨着我。仅仅只有一次我俩单独见了面。见面时，我们抱头痛哭，泪水掺混在一起，我们都哭成了泪人。有一天傍晚，女主人十分郑重地接待了我，我的心怦怦乱跳着。我想，她是否要对我说，她要和我结婚了。她叫女奴们都退下，对我说：“我们家女奴中的一个姑娘，长得十分漂亮，天生丽质，气质高雅，所以我兄长就买了她，想娶她为妻。因为我想掌管这个家业，不想看见一个让我不快的女主人掺合我的事，所以我那时就请求兄长不要娶她。不久前他见到过她一次，对她又重新燃起了爱的火花。我一直在考虑，想把她弄走，”——我的心跳动得更快了，我认真地听着她的每一句话——“这件事得由你来帮我完成，”她补充道，“明天晚上十二点钟，你去后花园门边，那里会有人把她交到你手里，然后你划一条独木舟，把她送到离此不远的一个小岛上，那里会有人从你手里接过她。”说完这些后，我们就听见用餐的招呼声。饭菜已准备好了，我俩共进晚餐。酒席间，我兴高采烈，不断地顽皮和逗乐着，而且将自己幸福的目光不时抛向梅尔库苏丽，而此时的她一定正对我的高兴劲儿感到纳闷不解呢。那漂亮的女主人对我也尽显友好之情。第二天傍晚，我将自己那些不值钱的家当行装打好包裹，把一切能带的东西包括食品都偷偷运到小独木舟上。我心里已想好，接到梅尔库苏丽后，我要远远地离开这城市，划到一个遥远的地方，直至最后找到一个世外桃源。接近午夜，我悄悄地把小船划到那扇已打开的花园栅栏门边。现在正是栀子花盛开的季节，花园里，到处是盛开的花朵，白色的花儿正散发出阵阵幽香，沁人心脾。我暗暗提醒自己，可别让这香气冲昏了，要好好耐心地等待即将到来的幸福时刻。我感觉自己等了好久。市里伊斯兰寺院尖塔上终于敲起了十二声钟响。紧接着，就听见花园栅栏门轻轻地响了一下，我看见一个遮罩的身影被推了出来。她正是梅尔库苏丽。我正要张手去接她，没曾想，我一下子发现了花园那头竟出现了女主人哥哥的身影。庆幸的是，我没被他发现。他在干吗？只见他身着睡服，脚穿拖鞋，心神不宁地在栀子树边转悠着。他的眼睛里正露出一种焦急渴望的神情，他不断地张望着她妹妹的屋子。看来，他一定是以为自己喜欢的那个女奴被妹妹藏进闺室了。幸好有花树的遮挡，没再多想，我赶快接过全身紧裹的梅尔库苏丽，把她背上了小舟。那是一个月色皎洁的美好夜晚。梅尔库苏丽心里充满着惊喜，她紧紧地依偎在我怀里。我们忘记了身边那个世界，忘记了我们的独木舟，一任自己随着轻波漂荡着，漂荡着。月光映照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最后，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身处何地，小船漂向了何方。突然，一阵惊叫声把我们从甜梦中惊醒。我们抬头看见一只大船，它的漩涡正张开血盆大口，眼看马上就要把我们连人带船一道卷入进去。不过，我马上看出那是一只德国商船。我们大声求救，让他们赶快把我们救到大船上去。巧合的是，那船长就是我以前的船东家。我告诉了他我那些离奇的传奇经历。听了我的命运遭遇后，他对那个海盗船长的行径也感到十分气愤。他还答应我，他要准备告诉穆斯林苏丹王，请求他们采取一系列防范措施来对付那个家伙。最后，他还同意一起带上我们俩。等到上岸后，我还给那土耳其女主人寄了一封信，里面还夹了几个我从蝴蝶岛带来的钻石。然后，我就躺在高高的桅杆边，听凭风儿从它身旁呼啸而过，尽情地享受着我高尚的慷慨之情呢。不过，现在你们谁能相信，托姆斯的老太婆，那个守着海滩边柳树后的小屋子，时而像我一样品尝一小杯烈酒的老女人，曾是那个如花似玉的梅尔库苏丽公主呢？你们肯定会说，她不是那个哈娜，她的儿子哪是什么蝴蝶国王的外孙，根本就是泥炭商的外孙嘛。不管如何，我都自始至终地深爱着我的那个梅尔库苏丽公主，譬如早晨有时候还没等她鼻子伸出羽绒被外，我就跪在她面前，央求她说：“我最美丽的公主，如果你今天起床为我烧一份醋油扁豆，就像在蝴蝶岛上厨子为你烧的那样的话，我会在下次航海时为你带回天下最好的烟草呢。”

讲到这里，托姆斯的故事就算结束了。“这可是一个很长而且美丽动听的故事啊！你一定是添油加醋了很多吧？”犹太老人说。“也许全部都是，”托姆斯回答道，“所以说它就这么好听嘛。哦，我还能给你们许多稀奇的故事呢，比如魔鬼祖母的咖啡壶罩的故事。”说到这里，他磕出了烟斗里的烟灰，孩子们知道他这个动作，马上明白了应该起身下舱去睡觉了。

讲完了这个故事，托姆斯后来每天还讲了许多。格丽塔很快就意识到他不能再多讲了，因为每天都讲到天黑，坐在他身边的小伙伴们也都听到太阳落山。孩子们渐渐对船长满意起来，因为他再也不提把她们丢到岸上某个地方的事了，就是人们故意提醒他，他也是一笑了之。玛丽亚夫人向她们讲起她要去的那个地方的许多事情来，慢慢地她就忘记了思念家乡、思念母亲的痛苦。有一天，她从甲板上下来，对小伙伴们喊道：“告诉你们，孩子们，今天将会有风暴，你们就不要再去托姆斯那里了。他让我转达对你们的问候，还托我带回一卷烟叶，让卡米拉给他切成烟草呢。外面的天上已布满乌云，下山的太阳却特别特别的红。海鸟也密密麻麻地飞在海面上，洗着羽毛。别惹人厌，今天赶快早点睡吧！”——“是的，那乌云看起来真像是我爷爷的灰呢子大衣呢，”跟在她后面的玛爱丽说。“风暴来了一定很厉害的，”哈默妮叫道。“那可不是，那样的话，人马上就掉到海里淹死了。”玛嘉丽塔一边应和着，一边带着一副极其严肃的表情看着她从修道院里带出来穿在身上的蓝色亚麻围裙。这件围裙是她不久前刚从小包裹里拿出来的，其他的小伙伴们都没有这样的围裙。她看着它，似乎要说：“如果有这件围裙在身，人们就敢跳进大海了。”——“我知道，你脑子里一定在想着我刚上船时吓得浑身发抖的事吧，”卡米拉打断了她的思绪，“因为船长要把我们丢到岸上去嘛。我还知道，如果起风暴的话，我们的船就会撞出一个大窟窿，我们就会被摔出去，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去水晶宫里的海蜘蛛公主那里玩了，托姆斯不是说过这样的故事了吗，她们个个都披着长发，都是一群美丽纯洁的少女呢。”——“她们会把你当早餐给吃了，”玛嘉丽塔说，“不过你们知道吗，我要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打到小包裹里，然后再绑到身上，这样，我随便走到哪，都能顺手拿到它们。”——“你们看看我会干些什么，”卡米拉说完后，跑向刚烤过还没吃的面包片，把它们小心翼翼地装进玛丽亚夫人的拖鞋里，然后绑在了胸前。就这样，她带着满足的神情躺下身去，看着她上铺的其他伙伴们也在忙来忙去。只见她们在舱里转来转去，也把各自喜欢的东西打进了包裹。看到这些，玛丽亚夫人呵呵地笑着，也不管她们，随她们怎么逗乐玩耍了。玛嘉丽塔有许多东西要打包，像什么裙子衣物啊等等，还有一个小茶壶。佩特丽娜呢，想得更离奇，她想把一桶干李子用细绳子绑在腿上，卡米拉看见这些后告诉了其他人这个秘密，结果大家都把她的干李子从腿上取了下来。小伙伴们的新鲜主意一个接着一个，她们中间爆发出一阵阵惊奇的叫喊声。玛嘉丽塔吆喝大家，叫她们不要在风暴来临前大喊大叫，因为这样做是违反她们那里的风俗，会不吉利的。躺在上面感觉最安全的卡米拉看着躺在下面的人并取笑她们。“我把沙毛泽尔放到那桶里面去，”佩特丽娜叫喊道，“我要把它腌一腌！”但是沙毛泽尔可不干，它跑到格丽塔后面，使劲地舔着身上佩特丽娜刚撒过的咸盐。这时，为了不让海浪打到自己身上，把自己弄湿，维罗妮卡干脆一屁股坐进桶里，盖上了桶盖。哪曾想桶太小，结果被卡在里面，害得她招呼大家都过来帮她一把，才把她从桶里给拽了出来。终于安静了下来，大家都上了床。只有维尔德贝尔还坐在拐角里，她在把平时采集的所有花草药物往袋子里面塞，并扎紧了袋口，然后就跳进吊床休息了。“只有海蜘蛛和海蟹陪伴着我们，我们才睡得安稳呢，”玛嘉丽塔叫道，“晚安！真要起大风暴的话，那我们明天就在冷水里的鱼儿那里再见啰！现在你们安静点，玛丽亚夫人还在看书呢。我等一会儿再睡，我倒要看看风暴是怎么回事。”——“我们也要看看，我们也要看看！”其他人也都叫喊道。玛丽亚夫人坐在那里已很长时间了，她还在微暗的烛光下看一本母亲给她的祷告书，听着外面轻轻拍打着船儿的海浪声，仿佛在听着一首催眠曲。孩子们静静地躺在吊床上，等待着风暴的来临。好一段时间了她们也没合眼，看来风暴不会来了。过了一会儿，先是小茶壶从上面掉了下来，然后绳缆也跟着掉下了。玛嘉丽塔翻了一下身子，喘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离风暴来临还早呢！”然后就轻声入睡了。当所有孩子都沉睡后，上面又掉下了玛丽亚夫人的几件生活器皿用具。半夜时，格丽塔醒了，因为此时大船在剧烈摇晃。烛光灭了，舱门大开着，玛丽亚夫人不见了。难道她去她丈夫那里了吗？格丽塔什么也听不见，她能听见的，唯有她耳边汹涌的惊涛骇浪声了。沙毛泽尔跳到格丽塔身边，满头蓬发的它躺进了她怀里，她紧紧地搂着它。在她还在沉思之际，突然，“哗”的一声，一股巨浪迎面打来，把她和小狗压在了身下。

格丽塔醒来时，一种热乎乎的感觉贯遍了全身。她透过垂落沉重的睫毛微微张开了眼，看见眼前有个长着黑乎乎、乱纷纷像是皮毛一样的东西，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沙毛泽尔正以一副严肃的眼神对着自己，它的眼睛里透着聪明的目光，在用自己的舌头舔着格丽塔的小脸，让她感到格外舒服。“亲爱的沙毛泽尔，”格丽塔迷迷糊糊地说，“我真的感谢你对我的友爱之情。在面临死亡的危难时刻，你还这样忠贞地和我在一起，你如此爱我，我可是没想到的呢。我知道，你特别喜欢我，因为你经常从我这得到鸡腿、肉片，对吧？现在你就行行好，别再舔我，让我接着好好睡吧。”说完后，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它的皮毛里，接着做起了美梦。——“喂，格丽塔！”一个声音传到了格丽塔耳边，听起来像是维尔德贝尔的声音。格丽塔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横躺在一块沙地上，周围尽是岩石块。她还看见，离自己不远的一块岩石上坐着维尔德贝尔，她全身沾满了污泥和海草。她一边在太阳底下晒着湿漉漉的身体，一边还从她那灰袋子里掏出药草，放在身边晾晒着。“你看看，格丽塔，”她说，“都湿透了，还被海水浸泡坏了！”——“其他人在哪里？”格丽塔叫喊道。“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到处都是，我数了数，全部都在，一个不少呢！海水怎么那么冷，根本就不能用来做这样的科学实验嘛。我还想多拽些海草，可是我不知自己呛了多少口水，最后还是放弃了。”维尔德贝尔回答着。格丽塔站起来，挨个儿跑到大伙身边，叫醒她们，然后又惊奇地看看四周。“哎，真是太好了，我们所有的人都还在一起！”玛嘉丽塔叫道。“那边的那些岩石怎么那么高啊？而且上面还堆满了黄沙？”其他人问道。“那是一个很怪的小岛。我倒想知道，这一带的面包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卡米拉说。“你不是在海蜘蛛公主那里已经吃过它们了嘛。”玛嘉丽塔回答她，然后转身走开了，她要去把她的蓝围裙挂到岩石棱角上晾晒干。其他人开始一边高兴地说笑着，一边把她们的小裙子摊在沙滩上晒。在经历这场风暴平安脱险后，大家从喜悦中又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格丽塔坐在沙滩上，思考着问题。沙毛泽尔在她身边，将头趴在自己的前爪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格丽塔。她俩在看着大海，那海浪正一浪接着一浪向沙滩涌来，冲刷着沙滩上的一切。“哎呀，沙毛泽尔，你说说看，老托姆斯、玛丽亚夫人，还有那个犹太老人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呢？”格丽塔问，“他们到底是沉到海底了还是被解救了？会像我们十二个人这样奇迹般地活下来吗？”沙毛泽尔悲伤地看着格丽塔。“不，说错了，应该是十三个人。你饿了吗？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给你吃的了，既没有鸡腿，也没有别的。我们靠什么活下去呢？你看那些岩石，它们后面肯定什么都没有。它们太高了，真是高不可攀啊！”格丽塔抬头看过去，却看见一只山羊正在往下走。它正在最危险的岩石路面上蹦跳着——很快它就会下来了。沙毛泽尔高兴地站了起来，看着它跳下岩石。它跑过去，跟在山羊身后跑了起来。很快，两个小动物消失在一个巨大的岩石块后面。格丽塔跑了过去。“它一定是把山羊给逮住了！”她想，又好奇地看看四周。忽然，她看见岩石里有一个洞穴，岩洞里还有一个通道，通道的尽头似乎有葱绿的树叶在闪着亮光。再闻闻，过道里飘来了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嗨，你们看！”格丽塔高兴地喊道，“我在天堂里发现一个岩洞了！”小伙伴们闻声跑了过来。格丽塔跑在最前面，穿过了那条长长的幽暗的岩石通道。走到尽头，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片青翠的森林草地。草地上，鲜花盛开，蝴蝶飞舞，它们从森林里飞出来，准备飞向一个遥远的自由世界呢。沙毛泽尔不见了踪影。“我们进来的这个地方真是一个令人大开眼界的天堂啊！我们就住在这里！”格丽塔说。站在身后的玛嘉丽塔正越过格丽塔的肩头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她对蓝围裙说起了话：“不过，要是这里像托姆斯说过的有野人出没的话，那他还不一口把我们这些小不点吞下去啊？”蓝裙子听到这些，感到恐慌起来，脸色似乎也变了。卡米拉接过她的话头，说：“他应该不会把我给吞吃了吧，我可以给他切烟草的。要是我第一个在这里能看见夏娃的那棵苹果树该有多好啊！上面一定还结着苹果呢！是否它们味道会不错呢？如果我看见这棵树的话，那我们就敢说，这里就是我们的伊甸园了。你们看看森林边的那股清泉！我过去了。谁要是渴的话，就跟我一道来吧！”所有的人都跟了过去，只有玛嘉丽塔慢慢地走在最后面，她把手插在围裙布兜里，边走边不断地打量着草地。她发现有几个小伙伴正在清泉边的欧石楠树丛里以及灌木下到处寻找悬钩子果实。然而，炎热的天气使她变得困倦起来，她躺在了柔软的深草里。维尔德贝尔呢，还在树皮边找寻着蝴蝶蛹窝和小甲壳虫。格丽塔则在树林子里瞅来瞅去，探寻着什么。玛嘉丽塔趴在那里，她头顶树枝上的小围裙正随着树荫里清凉的风儿在轻轻飘舞呢，她在和它说着天堂里那些危险的事，比如狮子和老虎是否已被驯服过了；是否那些野生动物会让人挤奶，然后再做成黄油；是否有个小亚当会呆在这里等等。

眼看一天就快要结束了。草地上，小蜜蜂穿梭飞舞的翅膀也渐渐变得沉重起来，它们纷纷掉头回家了。晚上不睡觉的小甲壳虫们还在嗡嗡嘤嘤地叫着。这时，格丽塔的嚷嚷声把所有刚刚入睡的人都给吵醒了：“你们怎么这么能睡啊，从中午一直睡到了傍晚？艾尔弗里德和维罗妮卡带着沙毛泽尔抓住了山羊，我又发现了……”话音未落，卡米拉抢过了话头：“难道你发现了一个手拿火剑的安琪儿了吗？”她说着，好奇地看着手里刚采摘的欧石楠花，“他什么事都不会做的，也就顶多带着我们在这一带看看吧，也许晚些时候能为我们烧个汤、点点火什么的，这样他那把火剑可就派上用场了。”——“可不是嘛，可不是嘛，”所有的人都附和道。“哦，如果他愿意，他还可以把我的小裙子补一补呢。”——“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也是这样想的。”——“他还可以借给我们一缕他大红礼服上的金流苏缨子哩，就像修道院里的画像上他穿的那礼服一样。”——“你们等等，我是说，我发现一个我们可以居住的洞穴了，”格丽塔说，“我先是注意到了那个入口。一只我从没见过有那么漂亮的小花蝴蝶飞了进去，然后又老是飞到我身边，我就这样跟着它，发现了那个洞穴。”听到这些，所有的人都高兴得跳了起来，赶快跟着格丽塔跑了过去。在森林里没走多远，她们就站在了洞前。一棵长在洞口上的灌木从上面纷披下来，它的藤蔓长得到处都是，几乎遮住了洞口。格丽塔将那些藤蔓掀起来，上面的小黄花也跟着簌簌地掉落下来。一只小松鼠正翘着尾巴从里面跑出来，在一根晃动的树枝上疑惑地看着下面这群不速之客。鸟儿们也从树上惊飞起来，它们不时地看着身下那些装满花斑点鸟蛋的巢穴。她们终于进入了洞内。借助岩石上两个孔眼里射进的光线，可以看见长满青苔的棕色石壁。“嗨，我们可以住这里了。”玛嘉丽塔喊道，“不过你们得首先看看岩石缝里是否藏着大狗熊呢。”卡米拉从口袋里拿出了托姆斯送给她一直保存完好的打火机，把那些散落的干枯树叶拾成一堆，点燃起来。火苗蹿了上来，照亮了洞里深暗色的岩石。小伙伴们还捡来树枝添在上面，或堆放在一边。长着大胡子的小山羊也坐到了火堆旁。它看上去似乎对身边这群彬彬有礼的孩子还不是很熟悉，不过，它和沙毛泽尔相处得已十分融洽了。现在它也看重自己的身份，把自己看成是家畜了。它紧挨着沙毛泽尔，不时地在它身上蹭蹭，或是钻进它怀里给它挠挠痒，显得很亲昵。“我们先要把这里布置一下，”玛嘉丽塔说，“我在那个岩石孔眼旁搭个灶台。要是我们有母鸡、鸡蛋、炸饼、一些锅碗瓢盆，还有几只在草地上吃草的羔羊就好了，这该有多美啊！”她又陶醉地看着她的小围裙。尽管大家今天都睡足了，但四处的寂静声还是引诱着她们悄然入梦。卡米拉还在盯着火堆，她没注意到身边的伙伴们都睡了。“你们没听见狗熊的叫声吗？”她问，挪了挪身子，更靠近了火堆，“我们是不是要把入口给封起来？如果这里面住过老虎或是狗熊的话，它们晚上会回来的。哎呀，你们个个都睡死了！”没办法，没人能醒过来了。最后，她自己躺在了山羊身边。第二天，她们都早早起来了。洞里洞外，呈现出一片繁忙的景象。她们把弄回来的青草苔藓都摊在阳光里晒。玛嘉丽塔用岩石碎块砌成一个灶台，蕾丝达和艾尔弗里德从小溪里取回黏土，把灶台糊平整。卡米拉用托姆斯给她的那把刀在费劲地把一个粗树干镂成一个盛奶的木碗。那个粗树干可花了她们大气力了。为弄断它，十二个人都爬到那根粗树枝上，吊在上面，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掰，只听“咔嚓”一声，挂在上面的她们就像熟透的水果一样连人带树干统统掉进了灌木里。卡米拉可闲不住了，她偷偷地又跑到四周去寻找她伊甸园里的苹果树，每当有苹果一样的东西从树枝里露出红润润的笑脸时，她就不顾一切地扒开那些荨麻荆棘走过去看。佩特丽娜还用树枝给小山羊搭起一个小屋子。她还扒掉洞穴石壁上的青苔，把青草和黏土搅和在一起，粘糊到石壁上。她一会儿要这，一会儿要那，其他人纷纷在给她打下手帮忙。忽然，又跑来一只山羊，蹦蹦跳跳的，很撒野，突然又惊恐地看看四周，似乎感觉有个看不见的精灵拿着荨麻枝跑到自己身边，使劲抽打着自己。孩子们吓得四处躲散。当小山羊平静下来站在那里时，她们又笑它刚才荒唐的举止。然后她们用一根草绳拴住它，把它和另一只山羊放在了一起。

一天的忙碌结束了。她们喝上了羊奶，还捡来了森林里的野果和蘑菇充饥。维尔德贝尔告诉大家，那些蘑菇没有毒，是可以食用的。虽然它们吃起来口味不是很好，但由于她们一直还没发现提到过的伊甸园的苹果树，所以眼下只好将就凑合一下了。接下来的几天，她们还干了一些新活，搞了一些新花样：洞口周围被整理得更加整洁亮堂了；茂密的灌木丛也给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们新开出的一条小路。白天的劳累使她们晚上睡得更香了。睡梦中，她们似乎觉得一夜之间一切就被弄好了。事实上也着实如此。维尔德贝尔却没出过任何力气，偶尔大家只是看见她在老远处，就是晚上她也没回来过。为此，玛嘉丽塔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情。只有早晨大家都围坐在火堆边时，她才带着冻僵的小鼻子回来了，她赶快蹲到火堆边，使劲地搓着冰冷的双手。每当玛嘉丽塔告诫规劝她不能再这样做，或把她搂在两腿间，想尽一切办法，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要有一个良好的品行时，她总显得都记在了心上，然而小手还是不停地从灰袋子里拿出一大堆晒干的蜘蛛壳和甲虫壳，把它们轻手轻脚地放在玛嘉丽塔的褐色小辫子上。等到玛嘉丽塔从惊吓中恢复平静后，她最后又拿出许多蝾螈和青蛙来，这一下，可把玛嘉丽塔吓得惊跳了起来。而她呢，一眨眼又不见人影了。

那是星期天的一个早晨，一切都是出奇的宁静。一条铺满黄沙的干净过道直通到洞口前。此时的藤蔓已爬满了洞口的过道顶，茂密的叶子青翠碧绿，像屋顶一样投下一片浓荫，正投射在搁架的白色奶酪上。小伯爵格丽塔坐在洞前的一块石头上打着瞌睡，阳光安详地照着她的小脸，沙毛泽尔躺在她身边，嘴里吧嗒吧嗒地咬着那些飞过来的讨厌的苍蝇。一种昏昏欲睡的巨大渴望在折磨着它。那些灌木枝叶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还在窃窃私语，它们是多么的疲惫啊！它们的茎秆上，成熟的籽粒从满满的荚壳里蹦出来。一只小鸟欢唱着靠近灌木丛，从满地的叶子下面啄起籽粒，飞起来又把它们像雨点一样洒落到格丽塔身上。当懒惰的橡树听凭它的槲果纷纷掉落，发出声响时，周围的一切就显得愈发宁静。然而，沙毛泽尔却没有睡。这时，橡树林里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一阵槲果雨纷纷洒落下来，惊醒了格丽塔，她恐惧到了极点，却看见维尔德贝尔正在一棵橡树上，把头伸出了树枝，在张望什么。“当心，”她叫道，“从森林那边的草地上走过来一个什么东西！一个野人——他会把你们给吃了的！”只听见承受重压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她消失了。格丽塔赶快跑进洞里。她刚喊出一声“有野人！”就把玛嘉丽塔吓得连手里的羊奶也泼进了火堆。其他人也吓得赶快跑了过来，紧紧挨在一起。格丽塔赶紧爬到洞口前的一个岩石块上。从这上面人们可以越过树梢一直看到那片森林草地：只见真的从草地上走过来一个什么东西，显得很欢快。“如果那要是一个小亚当该有多好啊！”格丽塔喊道。可走过来的是一个身着制服的小伙子，身上挂着一只银色的狩猎号角，他正朝着洞穴的方向走来，格丽塔倒想把他看得更真切些。他这是从哪里来的呢？她向四周看了看，发现火堆还在燃烧着，那升起的袅袅青烟就像是一个路标一样把他吸引到这里。“快把火灭了！”她叫道。玛嘉丽塔赶快把水泼到火堆里，卡米拉还把她的小裙子蒙在了上面。然而，烟雾还是从旁边钻了出来，高高地升起。格丽塔清楚，这些是无济于事的。“他还会觉察出，烟雾是从哪来的，最后会发现我们。倒不如我迎着他跑过去，对他说，就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然后再把他引到别的地方去，”她暗自想着，“为的是其他伙伴不被他发现，或者对他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就这样，她跑出洞穴，穿过了灌木丛林。她看见身前的枝叶开始摇晃起来，于是停了下来。枝叶被纷纷压弯，只见一张又红又圆的脸正朝她好奇地看过来。在阳光里，他那一头鬈曲的秀发漾起一层层金色的波光，下巴也高傲地伸在了挺括精美的尖角衣领子外边。他挤过灌木丛，一下子站在了格丽塔面前。他把手放在那把挂在紧身短上衣外面的银号角上，好像马上要吹响它，告知人们自己已逮住一只狗熊一般。然而，他却一直呆站在那里，嘴里没有一句话，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格丽塔，直至自己的嘴角上露出一丝微笑。“能遇见你，十分荣幸，”他一边说着，一边友好地朝她点点头，只见鬈发上的金光也翻滚抖动起来。格丽塔害怕的心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来吧，小伙子，”她招呼着他，并把手递给了他，领着他走向洞穴。玛嘉丽塔和其他伙伴站在洞口外，十分好奇地看着这一切。“他看上去根本不让人害怕嘛，”她低声自语道，“褐色的眼睛，洁白的牙齿。”——“看看，他笑得多可爱，真像个小亚当！”玛爱丽说，“他的鼻子真好看，看看他的头抬得是不是很端正？”——“还穿着一件白洁的尖角衣领衬衫，”玛嘉丽塔说，“再看看他那双小靴子！”当那个陌生小伙子从惊奇中回过神来后，他觉得，这些小姑娘好像对他都有一种怯生生的感觉。“屈尊各位，我不会伤害你们的，”他愉快地叫道，“我开始还以为你们是森林仙子呢。有个牧羊倌跟我提到了这事，他说他就在不远处放羊，还说什么一群森林仙子把他的羊给弄得神经兮兮的，其中的两只已经都给弄丢了。”他仔细地打量着格丽塔两条长长的辫子，偷偷地将手伸了过去，抓住后又摸了摸，感觉了一下，当格丽塔环顾四周时，他惊吓得一下子将手抽了回来。“你究竟是谁？”玛嘉丽塔问他。他的脸上浮现出一股特别惊异的神情。他摸了摸尖角衣领，摇晃着脑袋说道：“我！——就是这苏姆波那城的波努斯小王子！你们连这都不知道？我可是每天都要到我的臣民中间来走一走的。”——“哎呀，”格丽塔说，“我们可是漂洋过海，从大老远来这里的。真抱歉，我们一无所知。”——“我们真是漂洋过海从大老远来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漂洋过海从大老远来的？这我倒想要听听！”波努斯王子惊叫起来。“我允许你给我讲讲你们的事，长辫子小姑娘，但是要快点，我很喜欢听故事。你们其他人不要因为我的在场而担惊受怕。”他坐到了那块高大的岩石上，从口袋里取出坚果嗑起来，时而又出于惊奇，停止嗑咬，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样可以的！不需要什么元帅和侍从人们也是可以旅行的嘛！”此时，卡米拉看见他的狩猎袋囊里有一只小猎鹬正朝外探头探脑。她悄悄走到他身后，伸手把它拽了出来。趁着小王子没注意，她赶紧拔光它身上的羽毛，把它插穿在一根木扦上，对着火堆烤了起来。当阵阵肉香飘进聚精会神的小王子鼻孔里时，他的眼神不由得落在了烧烤的小猎鹬上，他一下子惊呆了。赶快将手伸进猎袋。看着这不幸的一幕，他叫了起来：“哎呀，这可是给我父亲的小猎鹬啊！这是我让一个猎手射到后捕获的。然后我回家可以说，是我捕获了一些猎物。没想到它现在却挂在这里的木扦上了！”——“安静些，你听着，你也可以一道尝尝它的味道嘛！”格丽塔说。“要我一起同吃，帮你们烧烤？那好啊，我想给木扦翻个个儿。”——“不用了，你听好，我还要接着往下讲，我们是怎么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的呢。”小王子又听了下去，可是，他那双眼睛却一直不停地瞟着火苗。香味越来越浓，他也越来越心神不宁。这时，附近的森林里传来了一阵狩猎号角和狗叫声。小王子捡起猎袋，站起身，向她们点了点头，很快消失在灌木丛中。

很长时间了，小王子都没再来过。她们每天都念叨着他。时光就这样在森林里默默地流逝。终于有一天早晨，波努斯王子从草地那边跑了过来。打这以后，他就经常来这里。他要不在时，小伙伴们就非常想念他。尽管她们向他提出许多、新奇的问题，但他从来不提森林后面不远处的宫廷、他父亲，还有夏宫里的事情。“我很高兴能呆在这里。不要问我这些事，森林小姑娘们！”他面带愠色地说，然后从他那塞得满满的猎袋里掏出许多射杀的小鸟和猎鹬来。“看看这些小鸟有多肥！今天我把自己身上弄了六大块墨水污渍，我那太师对我一个劲嚷嚷：‘请您把身子坐直了，王子！我给您上课，想给您讲解一下这地球是圆形的，您应该尽可能多地占有它，请您不要老往下勾着腰，也不要老皱着鼻子，咬羽毛笔管，更不要两只腿像钟摆似的摇晃个不停。这些可都是有失身份和体面的！’唉，森林小姑娘们，我不会跟你们提这件事了，我可不愿意再回想这件事了。”他很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立即脱掉那金闪闪的锦缎外套，扒去小鸟的羽毛，帮助她们烧烤起来。他十分好奇和认真地看着玛嘉丽塔做着饭菜，自己灼热的脸上也不时流下了勤奋的汗滴。他不是烫着手指，就是烧坏了马甲背心。每当他的鼻子凑近浓烟滚滚的饭锅时，他那满头秀发的金影就漂浮在被火焰舔舐的危险中。那些锅具可都是他不久前应玛嘉丽塔的请求从宫殿厨房里拿过来的，他的口袋里也揣满了萝卜土豆，为的是带过来给她们种植栽培。因为他不能将老母鸡偷偷从孵窝里抱开，所以就干脆自己学着母鸡的样子，每天一个小时蹲在洞穴的角落里帮它孵着一个鸡蛋。在窝里，他总是闲不住，动个不停，然而，屁股却总是对着前面。剩下的时间他要么和这个去草地上割些青草，要么和那个摘一些树果回来。“在这里，小王子，帮我找找浆果吧！”树后的一个人对他叫喊道，而另一个人也在叫他：“过来一下，亲爱的王子，我们找一些树枝条扎一个扫帚吧！”此时他已忙得满头大汗。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手绢，擦着脸上的汗珠，对她们说：“我们虽然很热，但比闲在一边可要好多了。”傍晚时分他还有一个特别的嗜好：离洞口不远处有一条流淌的小溪，溪边的白桦树的树枝已深深地垂落到水里的青苔上。小王子每天都要坐在这里，脱下靴子，坐到一棵树枝上，将两只脚放入水中，开始抛竿垂钓，一直钓到夕阳把淙淙流淌的溪水照得透明，把飒飒作响的树木涂抹上一层紫红色。每当格丽塔看见他在林子里跑来跑去时，就招呼他说：“过来，咱俩在这露天里坐一会儿吧！”格丽塔将在清凉的青苔地里捕捉到的萤火虫放到一起，看上去就像一堆金灿灿、亮闪闪的星星，而王子呢，正在滔滔不绝地向她灌输那些正儿八经的治国韬略和富民思想。“我坐在这里，满脑子就是整个世界的事情，”他说道，“当我坐在金王座上试当国王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还是更向往这大自然。我还觉得，树上的鸟儿们唱的歌要远比宫廷乐师们演奏的好听得多。这些鸟儿可不像我那样乖乖地坐在宫殿的小餐桌边，而是以平等的身份和我相伴在一起，在我的头顶上无拘无束地鸣啾着。你看看，格丽塔，我上衣左边的口袋里尽是些小圆盒子，里面装的都是钻石，你就拿一个小盒子吧！我在想，那边正在鸣叫的金翅雀又该忙碌了吧。”——“哎呀，王子，你在想些什么呢，”格丽塔说，“你别说，那只好看的金丝雀可真配得上你那些小圆盒子哩。”——“我有时很愚鲁，说话挺不着边际的，”小王子说，“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没办法。——我觉得，这绚丽的晚霞可比宫殿里所有璀璨的灯火漂亮多了。身边的这些树木看上去就像是古旧的亭亭华冠，那么真切。它们正发出飒飒声响。现在，我可以说出我的心里话了，不，它们正发出些许飒飒声响。我现在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了。你知道吗，我真的想逃进大森林里去。在那里，我能看见春天的鲜花绽满枝头；到了夏天，那些鲜花就会变成累累硕果；秋天里，那些水果会结满籽粒；等到下一年春天，那些籽粒又发芽开花，直至长成一棵棵大树。在那里，鸟儿们会钻进枝叶，栖息在它们柔软的巢穴中。在黄昏，它们的宝宝一定正瞪着一双双明澈的小眼睛，期盼着妈妈快快回到自己的身边。唉，在森林里，花草的枝茎也能无拘无束地从泥土里钻出来，它们身上还挂满了滴滴甘露呢。森林里的一切都在高兴地谈说着它们。等到第一棵树木向大地抛撒水果礼物时，那就是它的郑重宣言：秋天来了。是啊，它就是万木之王！它身上的那些叶子就是它快乐的臣民，它给了它们一切滋养，它让它的臣民们畅所欲言。如果某个臣民离它而去，这万木之王就会给它穿上一件红红的或是黄黄的礼服，让它安然地飘逝在秋风中。白天也好，黑夜也罢，不管时光怎么悄然潜入这片森林，它们的枝叶都会紧紧搂抱在一起，它们是那么的亲密无间。现在，我的最终决定是，我要生活在森林里，要远离我的太师佩卡乌斯，逃到森林的最深处。不过，我却不知道怎么叠好我的衣服，还不弄皱衣领，也不知道自己需要穿多少衣服，这些只有太师和仆人清楚。”——“小王子，别想那么多，就想着你的臣民吧！”格丽塔说道。“哎呀，我现在可想念苏姆波那城我那些可爱的面包师和酿酒师了！”他站了起来，拿起他的猎袋，准备告辞。格丽塔和沙毛泽尔陪着他踏上了森林草地。此时，草地上已飘起一层柔曼的雾纱。走到森林边沿，波努斯王子和格丽塔握手告别，他俩的手紧紧贴在一起，格丽塔感觉到手心里滚烫滚烫的。王子走了。格丽塔也转过身子，朝着远处洞口边烟柱升起的方向，在黑暗中走了回去。

多少天过去了。有一次，当格丽塔跟着小王子走进森林更深处时，她却迷路了。天突然放出一阵亮光，身边的树木投下了一片黑影。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地。她抬起头，月光从一片宁静的苍穹中倾泻下来，四周异常静谧，只有沙毛泽尔对着明月不时汪汪地叫几声，看上去好像是有什么疑惑似的。格丽塔走进一片黑漆漆的灌木丛，感到灌木丛越来越密，她挤了过去，眼前出现的是一片月色明亮的空旷地带。她突然弯下腰蜷着身子蹲在一棵橡树的影子里，因为她惊奇地发现许多白色的蜘蛛网串在一起像人影一样，一个跟着一个在跑动。这边，一排蜘蛛网突然高高飚起飞上天空，那边，又一排蜘蛛网却突然急速飞沉下来消失在灌木后：那些一定是一群小妖怪。它们在草地上打着转，还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只见它们在向上盘旋，转圈变得越来越小，直奔月亮而去。还有一些蜘蛛网则潜进了草丛，骤然间逃遁了，留下的只是一片晶莹的露滴。此时的树枝上，好像月亮也给织上了一条条金丝线，它们垂挂在那里，轻轻地来回摇晃着。突然，格丽塔看见了他，一个人影模样的东西露出了笑脸！他张开那张金赫赫的笑脸，发出了欢快的狂笑声。突然，他停了下来，脸上又露出一副极为严肃的表情。这时，一阵风儿刮了过来，他不见了，随之而来的却是刚才那些飞走的蜘蛛网小妖怪，在风儿的驱赶下，它们变成一个偌大的雾团，震颤般地向灌木丛飞去，还不时发出些许微光。此时，周围的一切却显得更加寂静，原来不断低垂晃动的灌木枝叶像是从敬畏的心情中恢复过来，都纷纷抬起了腰肢。月色也变得愈发明亮了。格丽塔看了看枝叶下有一个像是通道的黑暗处。从远处好像有许多闪闪发亮的小星星跑了过来。它们越来越近。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是一群白色的小精灵。它们手里都提着萤火灯，萤光照在它们的小脸上，是那么的可爱迷人。身上的小长袍看上去很精美。小脸蛋红扑扑的，蓝色的眼珠一闪一闪，像星星一样发着亮光。微风中，秀发也轻轻飘了起来！越走近一点，萤光就暗弱了一些。最后，就看见一个头戴金王冠的小精灵慢慢飘起，一直飘进银色的月光中，她如此美丽，如此轻盈，格丽塔可从来也没见过。一个骨瘦如柴的小伙子模样的小精灵跟在她身后。他招了招手，它们排成了一个圆圈，紧挨着格丽塔，从她身边飘飞而过，转眼就不见了。除了个别小精灵从灌木丛后面飞出外，空旷的场地上一切都是空荡荡的。一朵云彩从月亮上飘然而过。就在此时，格丽塔身边发出了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树枝纷纷弯了下来，原来是小精灵们在到处找着安身地呢。“有鲜花！”飘飞在一朵大花朵上的一个小精灵喊道，“要是这里有一朵软软的百合花或者玫瑰花当作椅子或凳子让我歇歇就好了。这些玫瑰花真大呀！”说着，它已陶醉在馥郁的芬芳里，还不时将头伸出来，然后再敲掉叶子上的花粉，为的是别弄脏自己的身体，最后它躺在花朵里，仔细倾听着其他同伴要讲的特别动听的故事。如果心情不好的话，它就离开那花朵，飞进另一朵，任凭夜风轻轻摇晃着自己。“这些花我还根本就不认识呢——一朵百合花，还有一朵玫瑰花！”另一个小精灵说道，它正像一瓣雪花片一样挂在一片花叶上。“这我相信！”第三个小精灵喊出了声，它正安详地垂挂在花枝上呢。“在格陵兰岛【26】上你就别想找到这样的凳子让你歇歇啰。”“在那里，我们可以用冰熊挂在灌木上的兽皮搭些巢穴，要不然我们还可以坐在雪花片上整日里漫天飞舞呢。有一次，我作为公使要出使去那里，我骑上了自己用雪花做成的一匹骏马。那可是一趟辛苦的差事。当天气渐渐变暖时，我的骏马居然融化成露珠了。我就把那些露珠存放到一家小酒馆里。等我回来时，我从那里把它们取了出来，带回后又还给雪花了。”——“你是说，你那趟差事很辛苦吧，”躺在花朵里的小精灵开口道，“记不清什么时候了，我赶往一个会晤地点，也就是一个叫什么‘老鼠在咱家’的伯爵城堡。我在那里一条漆黑的洞穴通道里飞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条通道一直通到海边。我飞啊飞，心里害怕极了，直到最后飞出来，飞进一个山谷才算放了心。”——“人们在那里干什么了？”一个小精灵问道。“那位伯爵举行了一场婚礼！这还不算呢，我的伙计们。一个住在塔楼里的小姑娘从此就消失了。我就在塔楼外面青苔地里的一根草秆子上睡了一夜。那鬼天气又冷又湿，我就一直没睡着。夜很深了，我还看见有许多人影在来来回回地跑着，不知在忙些什么。只见一只仙鹤【27】从城堡院子里扑棱棱飞了出来。我预感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新奇事，所以我就叫住了它，请它在我那儿停歇了一会儿。它跟我说，它本想来这里给女伯爵送喜，让她生一个宝贝儿子。令它气愤的是，不知是哪个倒霉蛋没注意，把泡了很长时间的脏茶水泼洒到它的一个翅膀上，真是晦气死了。而且它还啄错了地方，没啄在女主人的腿上，而啄在她的胳膊上了。她气坏了，狠狠地给了它一个巴掌。一句话吧，对于仙鹤来说那可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快跑！那边过来了一个女王！”所有的小精灵们都惊叫起来。它们飞走了，没想到飞到了沙毛泽尔嘴边，它猛地吧嗒一声，差点儿把一个小精灵给叼进嘴里。它吓坏了，噌的一下赶快脱身，溜之大吉了。要知道，自格丽塔一开始看见蜘蛛网妖怪时，她就一直捂住了沙毛泽尔的小嘴，生怕它发出声来。而现在，惊恐万分的她一边责怪它的轻率，一边跑进了漆黑的森林。在那里，她又不得不静静地站住了，只见一道淡蓝的光束照了过来，那光束是从一棵橡树上照射下来的，连树叶也发出亮光。一根长满疖疤的树枝上，正安静地坐着一个孩子。难道那不是维尔德贝尔吗？格丽塔看见那副塌鼻子正对着一本摊开的书，头顶的树枝上还挂着一盏神奇的小灯，原来亮光就是从那里发出的。身边的枝桠上堆满了书本。一旁的一个小精灵在躺着休息，另一个小精灵在一棵小堇菜上涂画着名字之类的字样，然后又掸走了植物、青苔和亮石上的灰尘。“啊，维尔德贝尔！”格丽塔轻声叫了起来。听到响声，那孩子回过头，瞪起一双大眼睛，开始说起话来：“我身上可是蕴藏着一股神奇的自然力的。如果我听见山上矿石的咔咔生长声，海浪永无休止的咆哮声或是地球永不停息的隆隆声时，我就要冥思苦想。请不要打扰我，没看见我正坐在这充满智慧的枝桠上吗？否则的话，我就会像一个熟果子一样掉下去的。因为如果这世界不愿让某个人踏上天国之路而阻住他时，他可就再也看不见摸不着那雅各天梯【28】了，那他就只好呆在凡尘里，继续寻找那天梯了。”话音刚落，只听见树叶发出一阵飒飒声响，再看看灯光，光线也暗淡了下去。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远处闪现出像是野火的微弱亮光。她顺着这方向使劲地跑，最后终于她看见了那片森林草地。

正是洞口的烟雾才使格丽塔平安回来。大家都围坐在火堆边，显得很无忧无虑，只有格丽塔一个人还在整夜想着森林里发生的离奇事，那些小精灵居然把维尔德贝尔当做它们的新宠了。这些事她没对其他人说，只告诉了玛嘉丽塔一个人，因为所发生的事真是太有意思、太精彩了，连自己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玛嘉丽塔说，她已经预料到会有那么一天，维尔德贝尔会和一群不好的人厮混在一起的。

过了几天，波努斯王子又来了，他在一块小萝卜地里帮助玛嘉丽塔和格丽塔拔萝卜，这些萝卜可是他和她们一起栽种的呢。他吃了一根，汁水吱吱地溅得到处都是，脸蛋上，衣领子上，留下了许多颜色深浅不一的汁渍。他高兴极了，对着她俩喊道：“哦，拔萝卜可是打发时光的最好活计了。如果我一直拔呀拔呀，我总能拔出几根来，这比我平时其他什么收获都没有可强多了。”有一根萝卜可就是拔不出来，他急了，于是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刀，朝土里戳了几次，直至泥土松开，然后把青绿的叶子绕在手上，将萝卜拔了出来。他抬起头，突然怔住了，张着小嘴，呆站在菜地里，鼻子也一下子皱了起来，一双眉毛高高扬起，仿佛蒙上了一层黑沉沉的乌云，金发的波光也随之剧烈翻滚起来。——只见菜地那边正站着一个人，他上身穿着一件淡黄色针织上衣，腿上套着配有黑饰丝带的长筒黑丝袜。饰带上还镶着精致的钻石，闪闪发亮。他的头上套着一个长长的假鬈发套。假发下，那双黑亮的双眼正盯着小王子——格丽塔似乎没见过这个人吧？冷不丁出现一个人，吓得她小裙子里的萝卜全掉了下来。小王子脸上此时漾起了一股高贵而又厌恶的神情，刚刚拔起萝卜藏到背后的他从容地把它拿到身前，他说道：“是您吗，佩卡乌斯先生？您想尝尝这根萝卜吗？它吃起来可是很有滋味的。”说最后一句话时，他赶紧弯腰扒开菜叶，在找寻什么。原来是那把藏在身后的小刀，说话时，他一同连萝卜拿到身前，没想到溜出手心，从两腿间掉了下去。“在这块贱俗的萝卜地里居然会站着一个高贵的王储？居然有这等事情让一个王子动手！”太师佩卡乌斯一边说着，一边蹦跳过来，紧紧地抓住了小王子。“和一群小叫花子在一起，彼此你你的叫着，还帮她们拔什么萝卜，成何体统！——好啊，您每天都要去打猎，说什么猎手们又吹号了，一定是有兔子了。您这出戏演得可真绝啊！您会得到什么犒赏？荆条，还是鞭子！”一番尖刻的话语深深刺痛了波努斯王子那颗高贵的心，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像火烧一样，灼热难耐，他要马上远离这可恶的家伙。他拍打掉马甲上的泥土。马甲下，他的那颗愤怒的心久久不能平息，马甲上的金色绣花随着心跳在急剧起伏着。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镇定地问道：“对此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太师先生？”他一口气连跳了六行萝卜菜畦，双脚落到格丽塔身边，抓起她的小手说：“走！”玛嘉丽塔跟在了身后。他径直从佩卡乌斯身边走过。“站住！”佩卡乌斯叫道，“王子，我必须带您离开这生长萝卜的地方。”——“不，我要陪这小姑娘回洞穴里去，”他反抗道。佩卡乌斯又叫道：“王子，那您就抓紧时间快点吧！”说完，他就跟在了王子身后。王子呢，则慢吞吞地把猎袋搭到自己的肩上。一没留神，他上衣口袋里的小圆盒掉到了地上。佩卡乌斯捡起它，用手绢擦了擦，又把它斜拿在手里。透过镜子般光亮的盒面，他发现，王子和格丽塔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王子还用他的衣袖飞快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要知道，他自己的小手绢就因为追逐蝴蝶还一直挂在一根树枝上呢。在洞口，她把拴在绳子上的沙毛泽尔递给了小王子，以此作为纪念让他带走。此时，太师已很不耐烦，他抓起王子，把他轻放到背上，准备离开那里。波努斯王子在他的肩上疯狂地乱蹬乱踢着，挣脱了下来。他再一次回过头，叫喊道：“格丽塔，不要为这样一个无赖哭红了眼！我的心将永远跟你在一起！你们赶快离开这里吧！因为，如果他回去的话，他一定会派许多人来抓你们，把你们扔进黑暗的大牢里的。如果我成为国王的话，我一定……”话音未落，佩卡乌斯又一把抓起他，把他扔到肩上。他还在拼命地挣扎，转眼就进入了绿茵茵的悬钩子灌木丛。很快，两个人，还有沙毛泽尔便消失在灌木丛里。小王子衣服上扯下的许多碎片挂在了悬钩子灌木上，在风中轻轻地飘舞着。格丽塔把它们一片片取下来，揣进口袋里，就当作分手纪念物了。现在，两个孩子无助地站在那里，彼此伤心地看着对方！“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格丽塔说。这时，其他伙伴都采完野果，唱着歌儿乐呵呵地回来了。当她们听到要离开这里，继续赶路，去往一个遥远的世界里时，个个都惊讶不已。“我们要到森林里去寻找另一个能住下来的地方，”格丽塔说。玛嘉丽塔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然后又去帮助别人。一切都准备好了，玛嘉丽塔走在前面，其他人都跟在后面。走在最后的是牵着山羊的卡米拉，还有格丽塔，她正把篮子里剩下的奶酪碎粒撒给林子里的小鸟们。路上，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有格丽塔和玛嘉丽塔不时发出寻找维尔德贝尔的呼喊声，然而，她还是没有出现。很快，她们住过的洞穴周围又变得沉寂起来，松鼠又欢快地在蹦跳着，小鸟们也不像她们在时那么温顺乖巧了，又开始一个劲地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古老暗黑的洞口边又长满了茂密的灌木丛。那洞口张开它的大嘴，悲伤地打起了哈欠，它的咽喉里，再也看不到往日的熙攘欢乐了。

在一座格丽塔她们不久前经过的小城子外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幽暗的橡树林。林子里，一个四处流浪漂泊的家庭走了进来，他们正歇息在这里。家庭中，有位身穿猪皮制服的老先生，还有他那位看上去淡妆素抹的夫人。他俩正是“老鼠在我咱家”伯爵夫妇。只见他俩肩挨着肩坐在一起，两只手搀握着，显得宁静安详。女伯爵的后背上背着一个盛物背篓，上面是一层斜面，四周方方正正的，整个背篓全是用藤条编制而成的。再看里面，放满了一堆亮闪闪的陶制碗碟、壶具以及其他的珐琅搪瓷，有红色的，有棕色的，还有绿色的，煞是好看。老伯爵正在雕刻一根搅棒，身边还放着几个刚做好的老鼠夹子。他俩对身边的一切都那么闲适自在，也听凭时光从身边悄然逝去。他们看着一个卧躺在草地里的半大孩子，他看上去好像分不清身旁的花草，正在胡乱地扯拽着。他那圆润的小嘴，再添上一副厚厚的小双下巴，无不显示出他那纯正的伯爵身份来。他拥有一双祖上遗传给他的俊亮乌黑的小眼睛，用它们，他可以向四周发出亮光，也可以微启两颗光洁的门牙发出迷人的微笑，还可以向身边的世界致以亲切的问候。从他那鲜明的脸型轮廓上不难看出，他不是一个用米饭喂养大的人，而是一个在牛奶里泡大或是在香肠味中熏大的孩子。尽管他的眼睛看上去是那么俊美，可现在的他可什么也看不见。为此，女伯爵伤心极了。正如人们所知道的，就是那些该死的老鼠惹出的祸端，弄瞎了孩子的眼睛。正是由于它们的罪过，才使伯爵整个家庭不得不离开他祖上苦心经营的城堡，远离家乡，跑到这森林旷野里来风餐露宿，饱受困苦。自从格丽塔离开家庭后，一场无尽的灾难就向城堡袭来：先是发生了一些作弄人的事，城堡里没有什么东西没被那些老鼠啃咬过，它们钻进墙纸，躲在后面一直偷偷地啃咬食物，直到墙纸纷纷掉落下来。后来它们繁殖得越来越多，成群结队地在楼梯上跑上跑下，围在侍童的脚边转，害得他们经常绊脚摔倒。有时在深更半夜，它们还咬下他们的头发，掐捏和戏弄他们，害得他们从床上惊跳起来，让他们不能安睡。或者有时候它们跑到伯爵夫妇床边，围着他俩转来转去，然后从床幔跳到床上，钻进他们的羽绒被窝里。如果白天看见女伯爵在干针绣活儿，它们就躲进窗帘的皱褶里，伸出脑袋，瞪着黑亮的小眼睛看着她，趁她不注意，“嗖”的一下跳到她的后脖子上或者手上，害得她的丝线从手里不断掉落下来，“呼”的一声，转眼间它们又消失在洞穴里了。老伯爵拿它们真没办法，想把它们赶尽杀绝，于是就挥舞着宝剑，乱砍乱斩，然而却怎么也砍不着它们。最后它们居然敢在丰盛的餐桌上跳上跳下。最倒霉的要算是那几只可怜的猫咪了，它们可是新买来的，为的是要赶走那些可恶的家伙。现在它们也寡不敌众，自顾不暇了，个个都抬起前爪，保护着自己，生怕敌手们再来袭击。突然，不知怎么地，老伯爵留给她的遗嘱被它们啃吃了。恰恰就在此时，她已到了法定年龄，修道院来了通知，告诉她，要是她再不进修道院，又没有任何财产遗嘱证明的话，那她继承的所有财产可就统统归属修道院了。

现在，遗嘱给老鼠们啃吃了，她变得一贫如洗。再加上城堡里的老鼠肆虐横行，他们已饱受鼠害之苦，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甚至每天也吃起了别人根本瞧不上眼的残羹冷粥来。原来那些忠心耿耿的小侍童现在也冷漠地离开了他们，唯有小彼得还跟在身边。就这样，他们不得不把半大的伯爵儿子放进篮筐里，背在身上，告别城堡，远走他乡，另谋生路了。他们漫无目标地走进外面的世界。一路上，仅靠卖一些伯爵雕刻的搅食棒以及陶制的锅碗来维持生计，不时地，女伯爵也和别人讨价还价。不管走到哪里，小彼得都要向跑过来购买鼠夹的大人小孩打听格丽塔的下落。

现在，他们站起身子，要继续赶路了。他们把孩子和老鼠夹子一起放在了伯爵的背上。此时的他们连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所以也就走到哪算哪了。路上，每当人们看见篮筐里长得十分可爱的伯爵儿子时，他们就非常乐意地买一个鼠夹，却根本没留意孩子父母的长相打扮。自从伯爵家发生那些不幸的事情以后，女主人不知怎么的就变得聪明勤快、善良友好了。老伯爵呢，也不像以前那样挺胸凸肚、神气活现了，他们把小彼得看成是自己家的一员，小彼得也全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来帮助他们。他们经过了许多地方，直到最后看见一个海滨城市。他们站在了海港边。女伯爵目不转睛地看着大海，腰间的围裙下，正放着那双雕刻了许多搅食棒后布满刀痕的双手。听见大海的波涛声，伯爵背上老鼠夹子中间的小男孩也显得兴高采烈，禁不住欢呼起来。这时，远处有一只船正朝这边驶来，船上的船员挥舞着帽子向他们打招呼：“喂！你们站在那儿看什么呢？一起上来吧，让我们驶向一个遥远美丽的地方，那里有甘甜的水果直接长进你们的嘴里，衣料织物上也绣满了奇花异草的图案，就是走路你们也要当心呢，小心脚下的金砖银块会绊倒你们。”听到这些，老伯爵睁大好奇的眼睛，梦想着那世外桃源，女伯爵的脑海里也浮现出一幕幕灿烂美丽的景象。“不过，为了能赶到那里，你们可得要付我船钱，”那男人说。伯爵夫妇俩伤心地对视了一眼。然而他们看见，此时的小彼得正用一把切奶酪的刀子割开自己的袖口，拿出他在伯爵家挣得的所有工钱递给那个男人。“这足够了，”那男人说。一股暖流涌上伯爵心头，他看着彼得，喊了句：“这叫我如何感谢你是好啊！”彼得之所以付了船钱，倒不是要让伯爵如何感谢他，而是其中另有原因，因为他曾做过一个梦。那是一个夜里，他独自坐在城堡的瞭望台里，深深地思念着小格丽塔。慢慢地他就失去了知觉，合上了眼睛。他仿佛听见有个细细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他惊奇地看看四周，只见整个山谷里白雾缭绕，无数个白影在狼奔豕突。它们有的从半山腰的洞口处奔涌出来，紧裹住群山中一条条瀑布水帘，朦胧的水雾随之升腾起来。有的垂挂在山崖上的矮桤木上，好像是一幅幅银幕。还有的白雾碰到悬崖绝壁后又急骤爬上了山岭，紧跟着又慢慢回旋进幽深的山谷。此时，又传来叫喊声：“彼得！”——快看，他肩上坐着一个可不是他想象中的夜蛾子，而是一个充满着灵性的雾状物。它看上去很像是一个蜘蛛网怪物。小彼得害怕死了，吓得根本不敢去看它。他微启眼帘，眼角处张开一道细缝，偷偷地看了过去。“你虽然穿着一件粗糙的上衣，”它开口了，“但你那颗心是那样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人们可以将你的那颗心像手印一样按压在吸墨纸上，永不褪色；也可以把它书写在女性的留名簿中，永远赢得她的芳心。我知道，你想念着小伯爵，渴望能见到她。不过，她现在离你很远很远，身处大海尽头的一个人间仙境里。她现在一切都很好，既快乐，又健康，真是好极了。你应该漫游去她那里。”正当彼得问它，哪条道路通往那人间仙境时，他眼里却一下子泛起了睡意，好像那蜘蛛怪在他眼里撒进了罂粟粒一般。他沉睡了整整一个通宵。到了早晨，他还能很清晰地回忆起自己所做的梦。一路上，他一直私下里盘算着怎么去往那人间天堂，为了能找到格丽塔，他还付给人家报酬，打探消息。好好地休息了一个晚上后，第二天早晨，伯爵一家终于登上了那条鼓满风帆的航船。

孩子们奔跑在逃亡的路上。她们又走进一片森林，没走多远，就感觉到森林越来越茂密，也越来越黑暗。格丽塔一个人走在旁边，她想开个玩笑，不被伙伴们看见，于是就悄悄地挨着远处的灌木丛和许多老橡树走着。这时，她听见一阵悦耳的铃声。身旁的树枝也随之发出了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响。只看见从树枝里钻出了维尔德贝尔，她坐在一匹花马上。那究竟是长在深山老林里浑身透着魔力的老树根还是一匹真正的骏马呢？她实在猜不出来。只见维尔德贝尔摇晃着坐在空中的一根绿树枝上。树枝前，扎着一个长满红花的风铃草。树枝下，许多老辣纷披的根须抓在泥土里。许多系在上面的红铃铛跟着叮当叮当地飞了过来，眼看这魔树根要从自己的身边飞驶过去。这时，维尔德贝尔停了一会儿，她脑子里在深思着什么，然后朝格丽塔点点头，微笑着说：“它很快就不再照耀这世界了，我是指太阳。自打这永不停息的地轴歪斜着没在轴位上旋转后，它就发现早晨时自己找不到白天要穿的金鞋子了。它之所以现在把每个山谷的最深处照得通明透亮，为的就是要找回它那双丢失的金鞋子。在这个乱哄哄的世界里，它最后究竟要滑落到哪里呢？你现在明白了吗，为什么太阳会照着？”她咂了咂嘴，然后挥起一根花枝，抽打在既像骏马又像树根的骑行物身上。它一下子腾跃起来，唰唰地穿过枝叶跑了起来。格丽塔这时才想起要叫住她，有话要和她说。可她却撇下了自己和其他伙伴们，扬长而去了。没再多犹豫，格丽塔赶快跟在她后面，大喊大叫着：“维尔德贝尔！你停一停！”格丽塔紧跟在她身后，一会儿钻进一片树叶里，一会儿又跑到一片森林开阔地上，眼看快要赶上了，却看见她又消失在树木后了。格丽塔总觉得她不断在向自己招手，对自己大笑，好像在捉弄着自己，又感觉她在和小鸟们打听自己究竟在哪里飞行，只听见它们发出了欢快的叽叽喳喳声。格丽塔在树根上磕磕绊绊着，不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凹坑里。她跑得快热死了，却始终够不着她。突然，维尔德贝尔消失了，剩下了格丽塔一个人。她惊恐万分，不断地呼喊着小伙伴们。可是，没有任何回音，只有一只啄木鸟还在树木上不停地哒哒哒地叼啄着。天色已越来越暗，四周也变得越来越寂静。她默默地穿行在林间。这时，她听见有个轻细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他又坐在上面了，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里。我不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没有鸟叫，天气又冷。”说话的是个孩子，他身穿一件芦苇裙子。他坐在地上，用小手把随手拽到的野花一点一点揪碎。格丽塔又抬头看看高处，上面也发出了声音。她看看身边，自己正处在一个空旷僻静的森林空地上。空地中，长着几棵又高又大的树木，其中的一棵树上有一个很大的巢穴，看上去比仙鹤的巢穴还要大许多。巢穴边，有两条穿着老式皮靴的人腿悬垂着。在晚霞的照射下，皮靴显得非常醒目刺眼。晚霞也映照在巢穴上。从这双长腿上，格丽塔立即辨认出，坐在上面的人正是自己的老伯爵父亲。她朝上面大声喊去，只见老伯爵很快将脑袋伸出边沿，看了下来。在惊喜中，他差一点从高处蹦下来。他在巢穴里欢快地蹦跳着，然后又从边沿上朝下看看，直至最后决定从上面慢慢爬下来。他从上面放下一个用灯心草编织的草梯，顺着它爬了下来。格丽塔惊奇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只见他的紧身上衣上，沾满了绿色青苔，滚边上还沾了许多松树果子，裤子上打满了补丁，而且下半截还是用羊头部位的碎羊皮块接上的呢。刚跳到地面，他就一把搂住女儿，一个劲地亲吻，然后又细细打量一番。格丽塔一头扎在老伯爵浓密的白胡子里。两人的泪水流在了一块儿，就像断线的银珠子一样顺着老人的胡须簌簌滚落下来。就在这时，女伯爵手拿一把青草，带着彼得从外面走了回来。一家人见了面，甭提有多高兴了，怎么着也没有尽头，直到最后格丽塔抱起自己的小伯爵弟弟泰特尔，就是他刚才坐在草丛里说着话，揪掐着野花呢。他们走进用干柴枝、青草和粘土搭建的小茅屋。老伯爵将女儿搂在怀里，又把她朝女伯爵刚生过的火堆边挪了挪。格丽塔记得，这是她生平第二次依偎在父亲的怀里。她将头紧紧贴在父亲的心窝上，开始向他讲述自己的所有经历。这期间，女伯爵在给孩子搅着奶汤。小彼得正在旁边轻摇着一个小摇篮，这摇篮是用芦苇编织的，正从茅屋顶上垂吊下来，里面正躺着吵闹哭喊的小泰特尔，他也许在为姐姐的到来和重获自由以及他俩的手足之情感到欣喜呢。彼得一边摇着，一边全神贯注地听着格丽塔的传奇经历。女儿讲完后，老伯爵也讲述了家中遭受鼠害的经过，以及他们如何上船驶进了大海。航行还算顺利，只是自己饱受了许多晕船之苦，还有小泰特尔对乘船也不适应。最后他们放弃了去那个什么人间仙境的地方，就在离一个名叫苏姆波那的城不远的地方停船上岸，继续他们的漫游。在附近的村庄里，他们听说，不允许有任何外乡人进入城里，除非要塞钱给一个叫什么宫廷太师的人。他们在远处看见了那个城门，还看见一个模样阴险的人朝他们走过来。老伯爵没来得及躲开他，结果挨了他一记耳光。这个人就是佩卡乌斯太师。他很快派人去追赶他们，害得他们一直跑到了荒郊野外，那些跟踪的家伙也就没再跟过来。“唉，亲爱的格丽塔，”他补充道，“自从鼠害发生和我那贵重的遗嘱丢失以后，我就一直在反复思考着，怎样发明一个看护钱财和重要凭证柜子的机器。你看见拐角里的那个箱子没？这可是一个很新奇的机器。”老伯爵满怀喜悦地盯着那个箱子。“你看看，”他接着说道，“我目前还没理想的材料，所以暂且就用松木替代做了一个。如果有只老鼠或是一个人进去想打开钱箱的话，它上面的一根大梁就会猛地砸下来，把它（他）打倒。”——“那么，老鼠就可以不需要直接从前面跳进去嘛。但是，要是那些钱是某个人自己的，他想把它取出来，那又该怎么办呢？”——“是啊，格丽塔，他们也会被砸翻的。这再好不过了，这样的话就不会再有乱花钱的人了。你想试一下吗？砸起来大概不是很痛，因为都是木制的嘛，要不了多久你就会醒过来的！”听完这些，格丽塔吓得紧闭双睛，看也不敢看那大木箱子了。“我想，孩子应该睡着了，”老伯爵说完后，走到摇篮边，抱起孩子，把他轻放到小彼得柔软舒适的床上。

火堆里，最后几根炭火还在熊熊燃烧着。格丽塔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听着里面的动静，老伯爵还像从前在家时那样，呼呼地打着鼾。和家人在一起，她感到快乐和舒服极了。然而，唯有一桩事让她不能开怀，因为她还在深深地为远方她那些无家可归的姐妹担忧牵挂着。

那高贵的“老鼠在我咱家”伯爵为什么要在树上搭个巢穴，这个中自有他的原因。它可不是要为挽留某只鸟儿搭建的。老伯爵可有一个神话般的奇思妙想，他想在那上面能和那些遥远的星星世界和月亮公主取得联系。是啊，他甚至还认为，好几个夜里自己还看见，有个小人站在天幕中的大熊星座上。那小人似乎就像自己，手里拿着一个挂在木棍上的灯笼朝自己在不断地晃动着。于是，白日里，他挥舞手中的小木棍，到了晚上，在巢穴里打个盹后，他就赶紧爬起身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大熊星座，等待它的回应。他多么希望自己能达到一个不可逾越的科研高峰和探究一下深不可测的知识世界的海洋啊！第二天早晨，大家就见他已经坐在了他那瞭望台上，用那根木棍支起了他年轻时穿过的骑士服装，挥舞着。那服装早已穿得不能再穿了，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他这还觉得不显眼，干脆一会儿挥舞着自己的裤子，一会儿又挥舞着女儿的小裙子。他这种举止行为对于地球上的凡人来说是件不容易理解的事情，不过，对于月亮上的仙人来说应该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只见他又喊又叫，还使劲地打着手势，害得格丽塔不断地从好梦中惊醒。

如果不想念波努斯小王子和自己的小姐妹们，格丽塔本可以非常舒适地呆在父亲的身边。让她感到心痛的是，她还牵挂着小弟弟的眼睛，所以她渴望能进城，希望在那里找到一名良医能医治好弟弟的眼疾。她也十分渴望能见到那华美庄严的国王宫殿，尽管自己还想象不出它究竟是什么模样，现在她也只能凭空想象着。老伯爵还是经常闷闷不乐，因为他没有合适的材料搞他的发明研究，只好将就着用木料取而代之了。树上的阴冷潮湿快要把他变成一台生锈的破老机器了，格丽塔也在为他担心，要不了多久他身上会长出青苔蘑菇来的。她是多么想为自己的父亲修建一座天文台啊。在那里，他可以舒适地观察天体，仰望星空！她一直牵挂着此事，只有她和彼得跑进森林，一起看护他们家两只山羊吃草的时候，她才把这门心事暂搁到一边。小弟弟也一直牵着她的小裙子跟在她身后。她把他放在小牧场的草地上，小家伙怡然自得地躺在那里，一直做着他的美梦呢。她和小彼得一边捡拾烤火做饭的干树枝，一边讲着各自所见的奇闻趣事。有时候，他俩还坐到草丛里，用柳条或灯心草编织小篮筐，在篮筐上面再沾上一些冷杉球果或青苔来点缀一下。此时，他俩注意到，好像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神奇魔力在帮助他们，因为青苔地上的小石头和甲壳虫翅膀上发出了他俩根本没见过的极其美丽的五颜六色的光彩。一阵清风吹过来，夹杂着亮晶晶的沙粒，吹到他俩的小篮筐上，抹去黄沙再看看，只见篮筐上出现了许多带有阿拉伯风情的装饰图案，有野藤蔓、小松鼠、小鸟，还有远景的自然风光，远景里杂有各种颜色的小棕榈树图案。格丽塔心里明白，这些一定是她曾见过的小精灵们干的，因为它们是经常这样做的。它们此时正在和熟睡的小泰特尔耳语着什么。趁着他们不注意，小彼得把一个芦笛放在嘴边，使尽力气猛吹起来。刹那间，它们又躲进格丽塔的长发里，和风儿一起在她的头发上胡编乱扎，把她的头弄得像个鸡窝似的。彼得正在笑着格丽塔的怪模样，冷不丁一根长满荆棘的藤蔓像风儿一般从他脸边飞过。他感到有些疼痛，他那苹果脸蛋上立刻便就布满了许多美丽的红点子。两只山羊大多时候都踮起两条后腿在灌木丛上拽吃着不知什么好吃的东西。编织完小篮筐，彼得就把它们拎到城里给卖掉，他认识的一个农民就为他的儿子买了一只。用赚得的钱他又买了家里所需的全部生活用品。傍晚，他满载而归，还给格丽塔和小泰特尔带回了许多新奇好玩的东西。一天傍晚，他带回消息，说安塞莱克斯国王患上了严重的伤风鼻塞。只要他一打喷嚏，就张贴公告，告知臣民。第二天傍晚，他又讲述到，说国王对每天早晨进城卖鹅的人要收税了，他要拿走每只鹅身上的最好部分，也就是鹅的身体躯干作为税收，卖鹅人只能出售剩下的鹅头、鹅脖子、鹅翅膀、鹅脚和鹅屁股等不好吃的部分。他们可不接受这样的规定，都纷纷在大吵大闹。为了鼓励人们多吃鹅肉，国王还规定，关闭城里那些面包店和肉店，让百姓不再吃别的肉和面包，而专吃鹅肉，以便自己能更多地得到鹅身体躯干，这项规定将肯定让国王征收到更多税收。

次日早上，格丽塔坐在溪边的柳树下，她在编织一只篮筐。小彼得坐在她头顶上的一棵柳树上，掰着细细的柳条，并不断地扔下来。他向格丽塔讲述着自己昨天在森林里碰到的事。当时，他不经意发现，灌木林里有明亮的火光。当他走进灌木林深处时，发现有个孩子，长得和格丽塔一般大小，坐在一棵枝桠上。她几乎就坐在火苗的上头，缭绕的烟雾包围着她。地上，有许多小精灵在跳来跳去，在一个金钟上雕刻许多精美的人物和文字造型。它们在上面敲敲打打，干活的动作可干净利索了。旁边的火苗烧得更旺了。只见树枝上坐满了小精灵，它们一边干活一边在歌唱。“等等，我还记得那歌词是怎样唱的！”于是彼得也唱了起来：

“你出身于金色的细矿砂，

金水浇铸个圆喇叭！

烈焰燃遍你的金躯体，

煅烧你金色的小脸颊。

若把你挂在最高处，

狂风它可就不干啦。

它嬉戏，它咆哮，

就怕你清脆的嗓音比它佳。

它想先封住你歌喉，

再让你慢慢讨好它。

你可别介意这粗玩笑，

因为你从头到脚真金顶呱呱！”

唱完歌，彼得看见，格丽塔显得并不是很高兴。“你在想什么？”他问道。“哦，那孩子一定是维尔德贝尔。我现在十分想念远方的那些姐妹。唉，要是小王子知道这事该有多好啊，那他就一定会帮助我找到她们的。还有母亲整日里在为小弟弟的眼疾感到伤心，没办法治好他，唉，要是小王子还知道这事该有多好啊！父亲可是最伤心的了，他没有任何称心的材料用于发明机器，唉，要是小王子也知道这事那该有多好啊！”——“噢，上帝，他哪样事还能办不到！”彼得说，“我想去跑一趟，告诉他这一切。”——“你愿意吗？”格丽塔叫了起来，她抬起头，看着小彼得，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就在这时，柳树林里出现了令人惊奇的一幕：沙毛泽尔出现了！它头上那堆蓬乱的黑毛发从柳树枝条里露了出来。它蹦跳着，而且还跳得那样高，兴冲冲地朝格丽塔跑来。他俩亲密地依偎在一起。最后，格丽塔发现，它脖子上挂着一根红丝带，上面还系着一个很大的信封，她解开带子。哇，这是怎样的笔迹啊！就好像一只小蜘蛛刚从墨水瓶里爬出来后在纸上跑过一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纸张。书信开口处还盖了一枚月亮大小的骑缝章印，章印上有个烤制好的小肥鹅的图案，肥鹅的一只脚上抓着一个柠檬，另一只脚上抓着一根薰衣草，新奇极了。彼得立马从树上跳了下来。他俩一起反复辨认着拼写的花体字母，终于看明白上面写着：“致我最亲爱的格丽塔。”——“哎呀，是小王子的信！”格丽塔惊叫起来。她迅速撕开信封，费劲地辨认着一行行字迹：“我最亲爱的格丽塔，我几乎快要泯灭在无尽的思念里了！我心上好像有一块石头，感觉到如此沉重，它此刻就悬垂在悬崖边的一线间！如果我再不能和你相见的话，那它就会掉进我痛苦的万丈深渊里！我一直在思索，如何能让你来到我身边。沙毛泽尔我是不敢撒手的，否则它就会立刻跑回你身边。这件事让我有一天突发奇想，脑子里蹦出了一个好主意。我每周只有一天能让脑子彻底放松一下。星期一，我要跟那个可恶的佩卡乌斯太师一起学习功课；星期二，我要外出巡游，到臣民中去走一走；星期三，我父亲要教我学会如何修身齐家、治国安邦，不过采用两种方式：一种是身穿国王的礼服聆听教诲，另一种是身穿睡服；星期四，没什么多想的，我要紧紧地系上我的佩剑腰带，参加盛宴，学习宫廷宴会的应酬礼仪；星期五，我要抄写佩卡乌斯草拟好的信件格式和内容，再把它寄给一个我将来应该和她结婚的小公主，晚上还要向宫廷太师们提问各种问题。但到了星期六，我可以离开他们，跑到王宫城堡里另一部分没人住的地方，因为那里总是闹鬼。在那里，我一直静静地想念着你。我还突然想起，可以放掉沙毛泽尔，它肯定会找到你的，所以我就把这封信系在了它脖子上。快来吧，我最亲爱的格丽塔，快来看望我吧。你要知道，我是不允许离开王宫的。如果你来了，你就在森林边等着，直到深夜。你穿过一片草地，走到王宫城堡旁，但千万不要从王宫城堡大门里进去，而是绕着左边走，一直走到老房子那地方。在那里，你可以看到有两个塔楼。就在那塔楼中间，我放下一个你可以坐在上面的东西来接你，然后我再把你拉上来。这样，我俩就可以在一起一诉离别之苦了。今晚，明晚，还有后天晚上我会一直等着你。要是你这段时间不来的话，那我就这样认为，你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你要知道，我此时的心正忐忑不安，沉浸在一眼看不见底的忧郁痛苦中。唉，我是多么希望能逃离这里，和你一起远走高飞啊！但是，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如何收拾折叠我那精致的尖领子衬衫，真怕它给弄皱了呢。再见！波努斯。”

格丽塔上路了。老伯爵没有反对，他甚至认为，女儿应该试着去找找王子，让他帮帮忙，让他们一家能住进苏姆波那城，以便能自由平安地生活在那里。格丽塔把小裙子上的所有窟窿都打上补丁，然后拿上女伯爵已给她塞满了面包的小包裹，亲了亲小泰特尔，就动身出发了。老伯爵站到了他的巢穴上，一直目送着她远去。小彼得陪她走了一程路，他可想和她一起去了。但格丽塔觉得他还是陪护着家人，呆在森林里为好。他告辞了她，转身回去了。沙毛泽尔一直跟随着她，伙伴俩一起放心大胆地行走在寂静无声的森林里。

天很快就黑了，月光洒在了枝叶上。就像不久前她看见蜘蛛网妖怪和小精灵们的那个晚上一样，夜色是如此美丽迷人。当她走进森林深处时，一群小精灵又遇上了她，个个从她身边飞过。它们很快消失在树林里。四周静悄悄的，格丽塔仔细倾听着，只听见长满青苔的老橡树正在夜风中摇晃着它们浓密的树冠，发出飒飒声响。她想继续赶路，只见一个小精灵朝自己飞了过来。白色的小家伙停落在她的肩头上。“在这里和你见面，真是太好了。”他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的？”格丽塔问道。“嗨，我祖父，就是那月亮公公，他亲口对我说的。他早就看见你上路了。如果他从天上看下来，他总是在夜里看护着你，有时候在白天也是这样。走吧，我还要把你领到我的女主人那里去。”说完，小家伙飞在前面，带着她穿过一条漆黑的林叶路。最后小精灵钻进了一棵空心橡树，格丽塔也跟了进去。他俩站在了树心中央。“轻点声！”小家伙对她说道，还把手指竖在嘴上。里面半明半暗，一个萤火虫趴在一棵蓝色的风铃草上，正发出微弱的亮光。草叶上，还挂着一张蜘蛛网，它正蒙在一张镶着金边的白色小床上。它们的邻居，也就是它们好心的土拨鼠房东，在遗嘱里曾写着，死后要把自己亮光光的皮子留给这些小精灵，现在，它那张皮子就摊在地上的床前呢。里面的墙壁上，贴满了绿色的青苔墙纸。墙边，正坐着一个精灵侯爵夫人。一个小精灵在给她梳头发。那夫人两眼对着洞口叶子上挂着的一滴露珠，那露珠就像一面镜子，从露珠里可以看出她若有所思，脸上露出一副哀伤的表情。大家都没有吭声。在萤火虫微弱的亮光下，温柔的侯爵夫人的闺房里显得十分昏暗朦胧。一个侍女模样的小精灵正用一种极其凝重的表情暗示大家保持沉默。突然，侯爵夫人转过身子，看了看格丽塔，又挥挥手，屏退了左右的小精灵。“亲爱的小伯爵，请坐到地上来，这样你就可以更好地听我说话了！”她友好地开了口。格丽塔在她身边蹲下身子，弯下了头。这时，她的长发散落下来，像一个金梯子一样，拖到了侯爵夫人身边。只见她沿着格丽塔的金发爬了上去，停歇下来，开始了她的话语：“亲爱的孩子，很长时间了，我一直在为你的命运担忧，而且一直在静心地看护着你，因为你身上有一种独特的精神在感动着我。正因为我们也有人的赋灵，所以我们彼此都心心相印，即便在茫茫人海、芸芸众生里也能经常邂逅重逢。而且你和我们一样，多在夜间时出来忙碌，所以我们也就缔结了深厚的友谊。你还记得吗？上一次你们在海里遭遇风暴被打到岸上，那就是我们把你们给救上来的。还有那只把你们引到一个暖烘烘青苔洞穴的蝴蝶，就是你们住下来的那个地方，它也是我们派过去的呢。是我的小精灵们把那两只山羊变野后，让它们离散了不远处牧羊倌看护的羊群，再赶到你们面前，为的是让你们有奶喝，别饿着。是啊，有些事情我们为你们做了，对此你们是不知道的。现在，我听说你要去小王子那里，我可要提醒你，那会有危险的，特别是那个佩卡乌斯太师，他不是别人，就是经常出入你们那个修道院的教士，真名叫佩卡维。自从你进了修道院后，那个老修女塞盖斯特拉每年都要给老鼠一次油脂犒赏，叫它们再也不要到修道院来，除非有什么特殊事情它们才能过来。不过有一次，它们给老修女带来了一个什么消息，它们还在壁炉下的洞穴里听到，她在和那教士开心地谈笑。而且它们还意外地从她嘴里偷听到，它们自己也给那帮坏家伙骗了。他们向老鼠隐瞒了事实真相：格丽塔根本就没被女伯爵赶进遥远的世界里，也没被遗弃到森林里让人害死，而是确确切切地被她送进了修道院。开始时，老鼠们还抑制住怒火，没有发作。为了报复你继母，它们把她所有的装满金银财宝的袋子都弄到了修道院里，让老修女收藏保管起来。它们认为，你父亲也同意了你继母的意见，把你赶出家门。所以，它们把你父亲赶出了城堡，后来也一直没有什么好的补救办法让你父亲留下来。然而，从那以后就什么也不能阻止它们要报仇雪恨了：它们首先在一天夜里咬掉了老修女的两个大脚趾，然后又咬掉她的鼻子。所到之处，都被它们咬得遍体鳞伤。紧接着，它们把所有的东西都咬得稀巴烂，把她们折磨得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去哪里是好。那个隐居在森林某处的佩卡维教士呢，他的日子过得比老修女也好不了多少，他的栖身地也被老鼠们啃咬得荡然无存。最后，整个修道院的老修女和年轻修女们都重获自由，直至老鼠们离开了那里。所有的修女可再也不想回到老地方了。那个没地方呆的佩卡维教士也只好远走他乡，最后来到了这里的苏姆波那城，摇身一变，一下子变成一个宫廷太师了。”格丽塔听呆了：为什么自己没马上看出来，他就是那个佩卡维教士？“太精彩了，侯爵夫人，”她说，“我现在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我只需要告诉伟大的安塞莱克斯国王就行了，说那个佩卡乌斯太师不是别人，正是佩卡维教士，一个道德败坏、灵魂丑陋的家伙！”——“你认为，国王会相信你的这些话吗？”精灵侯爵夫人打断了她的话。“还没等你开口，他就会把你抓起来扔到一个黑牢里。就是你说出来了，他也会欺骗愚弄那国王的，说你在撒谎。不过，这里有封信，”她说着，顺手从青苔里拿出一封上面盖着骑缝章的书信，“试着找个机会，私下里偷偷地把它交给国王！如果他读到这封信的话，它将会马上为你和他的臣民带来福祉。如果你不是私下里而是当众给他的话，他就会让佩卡乌斯读给他听的。那样的话，那家伙可就要胡乱篡改，蒙骗国王了。千万不要从城堡大门里进去，不然的话，佩卡乌斯就会发现你的。他要么逮住你，把你关起来，要么就跟踪监视着你，看你在那里要干什么。我亲爱的格丽塔，这一切我都要交给聪明机灵的你去干了，我相信你。在我这再呆一会儿，然后就继续赶路吧。”树洞前有许多白色身影在闪着亮光，它们正是那些小精灵。侯爵夫人招呼格丽塔跟在她身后。她飞出树洞，飞到了队伍的最前头。格丽塔跑在一个陪她的小精灵旁边。“小家伙，坐到我肩上来吧。告诉我，你们的女主人看上去为什么那么忧伤啊？”——“唉，”他答道，“去年秋天，月亮伤风感冒了，结果她打了一个喷嚏，一下子不知把她的新郎打到哪去了。谁知道，我们是否还能把他给找回来！”他们来到一个月光笼罩的森林空地上。小精灵们坐在草尖上，看上去一排一排的，非常整齐，刚飞了一身汗的他们现在己凉快多了。他们拿出水晶杯子，盛起了一滴滴夜露。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他们在兴奋地叫喊着，已完全陶醉在那良辰美景之中。一个身上已沾满了露水钻石的侯爵夫人侍官，身披一件上有百合花叶图案的丝绒长袍，正在津津有味地讲着故事，精彩的内容把大小臣仆们逗得乐不可支。一群酷爱月色的年轻侍女也在倾听着。每当那侍官隐晦地提及儿女情长、风花雪月的事情时，她们妩媚的脸上就腾地一下子泛起了朵朵绯云，个个如水莲花一般不胜凉风的娇羞。格丽塔也品尝着这甘醇的夜露，它们是那样的香甜，香得如花，甜得似蜜。紧接着，歌声渐起，是那样的轻柔舒缓，那样的委婉动听。嗨，要是不注意的话，我们这些常人还是很难听见他们唱歌的。今晚的月亮看上去也有一副好心情，他正微笑着看下来。尽管格丽塔和他们在一起感到很开心，但还有更紧急的事在身，所以不能久留，必须马上出发，于是她起身告别大家。“愿你平安！”侯爵夫人说了道别话语。她飞了起来，轻轻地抚摸着格丽塔红润润的圆脸颊。“如果你见不到我的话，我会出现在你身边的。记住，放聪明点。赶快走吧！”格丽塔离开了他们。走到森林边沿，她流连地回过头，看着那热闹有趣的夜宴场面。在银色的月光下，他们从草叶上飞了起来，翩翩起舞，向夜空里飞去，他们是那样的无忧无虑。格丽塔回过身子，加紧步伐，飞快地上了路。

当她走出一片漆黑的橡树林后，发现自己眼前是一片月色溶溶的平原，上面飘着一层柔漫的雾纱。平原中间，高高耸立着一个城堡，月光下，可以看见它的许多窗户和城垛。中间的塔楼上，高高地竖着一个风信鸡，在夜风的吹动下，它呼呼地转动着，还闪耀着一层银光。沙毛泽尔跑在了前头，欢快地穿过了草地。所到之处，旁边的花草上无不飞溅出晶莹的露珠。格丽塔靠近了一个小山丘，抬头看看上面的王宫城堡。她从左边爬了上去，因为她知道，要从城堡门前绕过去。只见那大门在许多小树后露出了头。她沿着墙根走了过去，走到了城堡的后墙边。她发现城堡地窖的窗户上发着亮光。她好奇地看了进去：只见厨房灶台边呼呼地冒着火苗，一个厨子正站在灶台前，头上戴着一个尖顶小帽，腰间系着一条白色围裙。还有许多厨子帮手正跳上跳下，在够着挂在烟道口熏烤的香肠，他们有的在剥兔子皮，有的在拔鸡毛，有的在拿佐料。他们切着、剁着、烤着、拍打着、填塞着、还大笑着，忙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每当其中许多最好的肉块落进大厨嘴里时，他们就你推我搡，争个不休。——不管这些，格丽塔继续猫着腰走着。又转了一个拐角，那里一定就是无人居住而且还闹鬼的城堡部分了。眼前是一片灰色的老墙。一座塔楼出现了，紧跟着又是一个。她看见这座塔楼深深地竖插在建筑物里。城堡上，到处爬满了青藤蔓枝。她跳过许多乱石、荆棘和荨麻。她屏住呼吸，静听着上面的动静。这时，她看见两个塔楼间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垂吊下来。那是一个骑士穿用的护胸甲胄。这是小王子为保证格丽塔的安全私下里用网线花了好长时间才编织出来的。她蹲下身子，然后纵身一跃，跳了上去，钻进甲胄里。绳子沿着老墙沙沙地升了上去。绳子越升越高，此时的格丽塔根本不敢看那令她晕眩的深暗处，只听见下面的沙毛泽尔发出了一两声轻叫声。甲胄停了下来，格丽塔伸出头，看见自己已停在一扇窗户开启的地方。她没敢回头就跳了进去，因为下面真是深得太可怕了。

她站在了拱顶十字形回廊下。在她面前正站着那小王子，黑暗中，他的双眼发出了喜悦的光芒。这是多美的一瞬间啊，她又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他！“啊，格丽塔，”他说道，“我终于又见到你啦！”他轻柔地拉起她的手。“来，去那间小房间！”他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老墙上的一扇小门。“吱”的一声，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凸出到老墙外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墙角里，放着许多骑士装备的残余物。在一群飘来荡去的怪物身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柜子，它露出了恐惧的神情。王子爬上歪斜的墙壁，打开一扇小窗户——现在，房间里亮多了，夜空中满天繁星在张望着他们。他俩坐到那张桌子上，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一直在相互凝视着。“哎呀，你一定别后无恙吧？”小王子终于打破了沉默，“你可长了一只又长又美的鼻子了！我一直在想念着你——你离开我好长时间了！你的辫子又长长了许多吧？在这段离别的日子里，我几乎茶不思，饭不想，一直想再见到你。如果你乐意的话，就呆在这老塔楼里吧。等我当上国王加冕后，你就成为王妃了。”格丽塔说，这样做是万万不行的，除非自己是一只野生动物，要不然到了冬天自己会冻死的。“啊不，”小王子又说，“要不然就呆在这里吧！我在你周围都放上鲜花，把我的金王冠拿过来，还有许多钻石玛瑙。你就好好地呆在我那些最漂亮的钻石玛瑙和花丛中。”格丽塔笑了，她说，他们还不如一起走进大森林去。他俩在一起窃窃私语了好长时间，彼此讲述着上次分手后的经历。时间过得真快，小王子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要回去用餐了。他是不准缺席的，因为国王在这段时间里对他看管得可严厉了。还没等他说出告辞的话语，格丽塔就轻轻把他推出了门外。王子掏出那把生锈的钥匙，插在钥匙孔里转了转。屋子里，就剩下格丽塔一个人了。她又重新坐到那张高桌子上。在夜晚的清冷中，她搓着冰冷的双手，回味着刚才那令人眩晕激动的时刻。

小王子飞快地跑了回去，径直奔向餐厅。餐桌上的一切都已摆放停当，那些玉盘珍馐看上去真让人垂涎三尺。那些辫子上扑着白色香粉的仆人都站在餐桌旁，看着银制碗具里腾腾升起的热气。这时，人们听见一群苍蝇的嗡嗡嘤嘤声，国王的一个贴身男仆赶快拿起一条餐巾，挥舞着赶走了这帮捣乱的家伙。然后，他像山墙一样站在那里，倾听着带有松软靠枕的金餐椅发出了阵阵叹息声，因为它一直要承受着国王的巨大体重呢。小王子在国王座椅右边的一把金椅子上坐了下来。国王还没驾到，所以他就一个人先拿着圆面包玩耍起来，他先把面包拿在手里转着，然后把它弄湿了，再撕成碎片，最后对着墙上一长溜的祖宗围猎和欢宴场面的画像砸了过去。画像上，有几个站得笔直的老祖宗身上马上就长出了面包肉瘤子来，小王子可不知道肉瘤子具体长在了哪里。就在这时，他又瞄准了一个胖祖宗的鼻子，吓得旁边的仆人们都纷纷低下头躲闪着。结果，碎面包没落在他们的长鬈假发套上，却啪啪地飞到了门上。国王金椅子边的一名仆官最后一次用手把靠枕上的皱褶抚摸平整了。只见国王走了进来，所有的人都赶快跟了过来！国王坐到了椅子上。他先看了一下桌子上的饭菜，然后又不耐烦地看看门，因为他发现桌子上少了伴汤吃的小面包！此时，一股对格丽塔的思念之情又涌上了波努斯王子的心头，他想找个借口离开这里。不过，格丽塔还没有吃的呢，他要为她偷藏一点吃的东西带过去。当国王的眼神又落在那扇门上时，他飞快地从堆得高高的糖果点心下抽出一大块棕色的姜味烘糕，把它藏在餐桌布下面。他暗自窃喜，庆幸刚才没被人发现。国王转回了脸。这时，那堆抽空的糖果点心摇晃起来。仆人们赶紧跳了过来。晚了，糖果点心倒下来，还滚得到处都是。“你在干些什么？”国王问他，觉得有些蹊跷。小王子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他赶快用手捡起它们。国王没发作什么，只是从一旁斜眼注视着儿子。这时，他发现儿子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开心的神情，而且还发现，他原来挺括的尖领子现在却是那样皱巴巴的，他心里顿时升起一团疑云。“我感觉身体很不舒服，”王子说着，一边站了起来，“我得走了。”——“你走吧，”国王说。然而他倒想看看，儿子究竟要去哪里。没等王子出门，他看了一眼热腾腾的菜汤便起身跑进自己的办公房，罩上一件白色大衣，从后门溜了出去，躲进餐厅前厅的门背后。此时的王子走出了前厅，从躲在暗处的父亲身边走了过去。他走进一个过道，国王跟在他身后。就这样，又跟了好几个过道。他没回自己的房间，不！他居然走进了城堡里闹鬼的那一片房子。现在，让国王害怕的是，自己穿着一件白色大衣，那里的幽灵鬼怪看见后一定会把他看成是自己的同胞。这时，他看见儿子走到了一扇门边，正准备打开它。他一下子扑了上去，用手绢堵住他的嘴，再用绶带捆住他，然后搜出他口袋里的姜味烘糕，悄悄地把他放进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现在，他琢磨着，这小房子里会有什么秘密呢？会是那一群没被逮住的小流浪女吗？佩卡乌斯太师可跟我说起过她们许多糟糕的事。我要强行把儿子和她们分开，从此不让他一个人走进森林。为了她们，我家的王子真是伤透了心。除了这事，里面还能有什么其他秘密呢？国王用钥匙打开了门。此时的格丽塔正坐在桌子上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见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放倒的声音，然后是一片鸦雀无声，直至门被打开，一个人头伸了进来，在瞅着什么。那不是王子的头，绝对不是。她看见了一副高贵而又威严的双下巴，还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机灵的格丽塔心里明白了几分。当她看见进来的身影，以及他白大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着亮光时，便马上明白这人是谁了。“我是宫里的一个仆人，”国王说道，他想把事情看个究竟，“因为王子不能前来，所以他就派我来了。他向你问好，还让我给你带来了这姜味烘糕。”这番表达得体的话语更使格丽塔确信这人是谁了。“你听着！”格丽塔对他说道，“外面的风一直在围着城堡吹，我感到好冷。你去那边柜子里给我找一件皮裙子来！我想把自己裹在里面。”国王把白大衣往身边挪了挪，打开了柜子大门。他也顾不得什么国王的身份和尊严了，走进漆黑的柜子里，到处摸找着皮裙。突然，“咣当”一声，他身后的柜门被带上了锁扣，一下子锁死了。惊恐的国王现在就只好一个人呆在里面，和四壁相伴了。外面的格丽塔一声不吭，她沿着歪斜的墙壁爬到高处，打开了被风关上的小窗户。她仰视着挂满星斗的夜空，心里在想，是否因为自己的缘故王子已挨了一顿树枝条。她猛吸一口气，跳了下来。

她手里握着那把柜子的大钥匙，在柜子前来回踱步，她紧紧地攥着它。她看着指缝里垂吊着的钥匙，就好像是国王吊在上面一样。她想，还有什么样的要求现在不可以和他提出来呢！她没再多想，为了能让受困在这里处于下风的安塞莱克斯国王同意她的要求，办成她想办的事，她很快清了清嗓子，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听着，国王，你做了不公平的事！”——“快把柜门打开！”国王愤怒地喊道，他从惊吓中恢复过来。“我是不会打开的！”格丽塔回答道，“我在想，你丰盛的桌子上的碗碟现在一定是很诱人吧。它们香喷喷的，在等着你去享受呢。不过，你要是不答应我一些事的话，你可就去不成了。”格丽塔听了听他在里面的动静。难道他不为丰盛的饭菜哀声叹息吗？他什么都不想吃的念头在苦苦支撑着他。他抗拒着，只听见柜子里发出了叽里咕噜的肚子饿了的声音。“你必须得答应我，让我平安地回到我父母身边，还要允许我和我的家人能平安地住进城里，否则的话，我是不会放你出来的！然后你应该还要免除那些贫穷的受压迫的卖鹅人的税赋。你不了解他们有多苦，因为佩卡乌斯太师一直没和你说真话呢。他一定跟你说过，说那些鹅头、鹅脚、鹅屁股和鹅翅膀比鹅的身体躯干部位还要好呢，这样你就不会再索取鹅的身体躯干而改吃其他的部位了。另外，卖鹅的人在城门边被你拿走了鹅的身体躯干，那其他的人还能吃到鹅胸脯等其他好吃的肉吗？”——“没有了，只剩下难吃的部分了！”柜子里传出了声音。格丽塔沉默了。“唉！”国王用微弱的声音说，“如果我免税的话，我就再也没有鹅肉酱了！”——“什么？”格丽塔反问道，她跑到柜子前，“那个卑鄙的佩卡乌斯太师甚至还欺骗你，说鹅的躯干部位不如其他部位好吃，你认为那些好吃的躯干会落进你嘴里吗？他一直在做熏鹅脯生意，已经好长时间了，还越做越大！如果你今天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不放你出来。等着吧，过个若干年，看灰尘会在这柜子上堆多厚。等木头里的虫子把柜子啃吃光了，你也就出来了。哈哈，国王！估计再等一百年吧！到那时，城堡里的塔楼就会倒塌了。如果你不事先享受掉你那些鹅肉酱的话，到那时，它们可就变成尘粒，一粒一粒地掉到地上噢。你还将出不来！到那时，谁还会来这个妖魔鬼怪出没的地方看你呢？”她把耳朵贴在了锁眼上，一切还是静悄悄的！“快答应吧！”她严肃地说道，又用钥匙在门上敲了敲。“孩子，快把门打开！”国王叫道，“一切的一切我都满足你，你要是打开门的话，我就允许你和波努斯王子，也就是我的王位继承人一起玩耍！柜子里的灰尘太呛人了，还是木头缝里有嚏根草，弄得我鼻子好痒痒，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哦，孩子，打开门吧。我——我——阿嚏——我饿了！”格丽塔信以为真，是否国王会遵守他的诺言，她可没想那么多。她用钥匙打开了柜门，因为她不能一直让他在里面挨饿。退一万步说，就是他不作出承诺她也肯定会打开柜子的。

他伸出头，慢慢挪出了身子，然后放松一下四肢，又得意地看看四周。“国王先生！”格丽塔说道，拽了拽他的制服。只见他很快拔出钥匙，把它放进了口袋。“这是一封给你的信！”她递给国王那封精灵侯爵夫人写给他的信。可是，他看也没看，就把它放进装钥匙的口袋，大步从房子里走了出去。“您知道吗，国王先生？”格丽塔说道，她紧挨着国王一路小跑，“那个佩卡乌斯太师可不是一个诚实可靠的人啊。”她还想接着说下去，可是他走得太快了，以至于格丽塔没办法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国王只想着自己还没吃的菜汤，匆匆忙忙地赶往餐厅，他差点把在角落里捆绑的儿子给忘了。幸亏是格丽塔从他身旁走过，看见了对着墙乱蹬乱踢的他。国王给儿子松了绑。他跑得更快了，以至于两个孩子连追带跑也赶不上他。

餐厅里的仆人们还一直在苦苦地等着国王。他们对国王突然从饭桌边跑开的行为举止感到纳闷和震惊。现在，国王的再次出现使他们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他们纷纷跟了过来，一齐挪开餐椅，请他就坐。这里面，就有他那个贴身侍臣，他看见国王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激动得眼泪哗哗直流，泪水还簌簌地滴落到国王的手上呢。此时的国王脱掉了那件讨厌的白大衣，坐了下来。在他的示意下，格丽塔从仆人手里接过一把小椅子，坐在了波努斯王子对面。他俩只有在坐直伸腰时才能相视一笑，因为他们面前的一个大金字塔蛋糕就像一堵高墙一样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大家都在静静地吃着。格丽塔摸不清那国王是个仁慈还是暴躁的人。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其他人的感觉，直到用餐结束。沉默终于到了尽头。国王擤了擤鼻子，把手绢放进口袋，又顺手把信拿了出来。他靠至到椅背上，从发出阵阵幽香的信封上拆开那金色的骑缝章。旁边的仆人赶快为他剪去金蜡烛上的烛花。“字写得这么小，太费眼了！”国王说道，“王子你读给我听吧。不过你事先可要擤擤你的鼻子！”于是，王子开始念了起来：

“尊敬的国王殿下！直到现在您恐怕尚不清楚，在你的国家里生活着一个女王。她统治着她的王国，她的森林。对你来说，你眼皮子底下那些不起眼的小地方对她来说可就是她的王国。现在，你恐怕还不了解我们这个小精灵家族，但将来你会知道的，他们可都是你祖先的挚友。”

“什么？”国王惊讶地说道，“这封信不是这个孩子，却是一个住在我疆土上的女王写的？怎么这事她也没跟我说一声？”

“我们最初就住在了这里。”王子继续读下去，“比你还要早。本来你的王国就在天堂里。在上帝平息了他对亚当偷吃禁果的怒火后，他就把你的王国放到了人间。本来住在天堂里的那些天使和精灵从芬芳的灌木林里飞散了，都纷纷投奔到其他天国，变成了其他生灵，为的是不一起被放逐到人间。最不幸的要数我们这些天上最小的精灵了。我们当时正睡在盛开的鲜花里。等醒来后，我们发现自己已置身在人间的风儿里了。我们太小了，怎么飞也飞不上天堂了。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个惩罚，因为我们偷喝了上帝杯子里的啤酒，那些甜甜的蜂蜜啤酒太好喝了，它把我们像苍蝇一样给吸引了过去。我们抵挡不住诱惑，烂醉如泥，躺在花丛里就不省人事了。”

“要是我的话，我可不为那一点点蜂蜜啤酒而抱憾终生的，”国王说，“信里还有什么其他内容？”

王子接着念道：“我的国家虽小，但我能做成许多事情。如果你赶走了我，小溪里的清泉将不再汩汩流淌，碧绿的青草将永远枯萎衰败，甘甜的树果将不再挂满枝头，还有阳光下的青枝绿叶也将不再留下婆娑倩影，因为它们将会被害虫啃食殆尽。在这些无形的神奇的自然力面前，我无所不能。我很高兴，我能利用它们一直在帮助你，让你受益。”——“一个挺乖巧的小人物，一个女王！我们就成全她，让她呆在她的小王国里吧！”国王叫道。波努斯王子又接着读了下去：

“你是一个很好的国王君主，在你的统治下，一切都很兴旺繁荣。不过，你身边还有一件很不幸的事：就是那个佩卡乌斯太师。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有一种预感，灾难在某一天会降临到你的头上。今天，我的预感已得到了证实。今天子夜，我祖父，也就是天上的月亮，抓获了一只猫头鹰，它正要越过森林，飞向大海。它脖子上挂着一封给某个修道院女人的书信，这封信正是出自于你那佩卡乌斯太师之手。他从前是一个遥远国家里的一名教士。在那里，他无恶不作，干尽了坏事。我希望，在你认识到这封信的重要性之际，也别忘了能给予它的信使，出身于‘老鼠在咱家’伯爵世家的格丽塔小伯爵应有的尊重，也希望你能看在我的份上，满足她的心愿，使她开心。谁要是敢加害她的话，可要当心我对他无情的惩罚。致以你最美好的问候。你忠实的朋友，忠诚的同盟。”——“再读一下我们佩卡乌斯太师的那封信给我听听！里面应该没什么大不敬的事吧，”国王说道。王子读道：

“塞盖斯特拉！自从那群老鼠把你们赶进大橡树林里后，想必你们还一直住在那里。我希望，这封信能平安送到你手里。我现在过得可幸福了，养尊处优，沐浴着国王的恩泽。自我上次踏上异乡之路后，我来到此地，栖身在一个笨蛋国王这里！”——“什么？”国王叫了起来。“栖身在一个笨蛋国王这里！”波努斯王子加重语气，把最后一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尽管我过得很舒适，但我一直还在寻找机会，能往上爬一爬。我们这里的卖鹅人准备要闹事，我要给国王施加影响，镇压掉那些暴民。也许，如果我的计划能成功的话，我自己很快就会当上国王的。到那时，你就可以和所有的修女一起过来了，我还要给你们盖一座修道院。现在你一定也知道，我发现了从修道院里跑出的十一个孩子的下落。如果你来了的话，你就可以把她们重新弄回修道院。我最亲爱的塞盖斯特拉，你就送一小锅老鼠爱吃的油脂给这愚蠢的国王尝尝吧！”——“给我打住！”国王愤怒地喊道，“我知道了。仆人！把那个佩卡乌斯叫到我的私人办公房来！”他跳起身来，独自走了进去。很快，里面响起一阵可怕的咆哮声，好像整个房子都要给掀翻似的。格丽塔和王子趴在门上听了听，然而听得不是很清楚，只听见里面两个人彼此疯狂的叫嚷声。突然，里面发出“轰”的一声。“哦，要是他把我父亲给伤着就糟了！”王子叫了一句，赶快打开了门。只见国王站在那里，拿起他那根金节杖狠狠地在佩卡乌斯身上打了两下。再看佩卡乌斯，他的身子已半躲在装满杏仁糖果的大木箱子后面。要知道，那些放在国王私人办公房里的杏仁糖果一直可都是他对外声称的科学试验材料呢。金节杖打在佩卡乌斯身上，连他假发套里的灰尘都震了出来。国王的眼睛里喷射着愤怒的火焰。太师从箱子后跳了出来，被国王追打的他吓得在屋里到处乱窜。他一会儿跳到柜子上，一会儿又从沙发下爬过，躲闪着痛打。惊慌失措的他伸着两只手，窜来窜去，就像一只身披黑羽的飞禽躲避猎人一样在飞来躲去，嘴里还在有气无力地嚷嚷着“老公鹅国王！”等等之类的话语。“你等着吧，我要把你扔进大牢，你这个卑鄙无耻的东西！”国王叫道，此时他已累得精疲力竭，站在那里。“城市警卫已在门前。”——“你认为我跑不掉吗？安塞莱克斯国王！”他面目狰狞地叫喊道，“我到哪里可都是畅通无阻的，现在你瞅好了，看我怎么离开这里，恐怕连你的城市警卫也很难捉拿住我了。”说完这席话，只见他“唰”地钻进壁炉，顺着烟囱道口爬了出去——并又一次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火苗蹿得高又高，可他逃走了。是啊，这就是那个地地道道的佩卡维教士！那时候，格丽塔曾看见他钻进烟囱，而今天又看着他钻出了烟囱。

终于赶走了这个坏蛋，不用说，国王心里高兴极了。他把金节杖放回镜子后面，擦了擦飞了一脸的烟灰，因为佩卡乌斯从烟道口往上爬时正好刮下来上阵大风。然后，他拿起烛灯，轻声地说：“上床睡觉去吧，小伯爵，我会永远感谢你的！”他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转身离去了。格丽塔偷偷地对王子招了招手，示意“晚安”。两个穿着金镶边侍服的女仆手持金烛台的烛灯跳到前面，照着路走到卧室门前。她们打开了房门。然后转身离开了格丽塔，为了节省，她们吹灭蜡灯，换成了蜡烛枝。格丽塔一个人被丢在了黑暗里。不过，她马上看到一盏小灯在亮着，仅照亮了半个房间。她打量着这间屋子，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屋子：四周的墙壁富丽堂皇，像是镀了一层金子一般。墙上挂满了油画，画中的主角总是一只肥鹅，每只鹅都躺在一只带有锯齿边的金碗里，一只爪子握着一个柠檬，另一只爪子攥着一根薰衣草。她想，这肥鹅大概是国王最喜欢吃的一道菜了。屋顶上还画着许多身材颀长的女天使，她们都站在白云后面，正含情脉脉地看下来。特别是站在正中间的那个女天使，神情庄严，手里也捧着一模一样的肥鹅和金碗。从王宫花园里飘来一阵芳香。黑暗的林叶后面，喷泉喷涌着，发出噼啪的响声。这里的一切是如此美好！格丽塔沉浸在赏心悦目的夜景中。这时，屋子里一扇墙纸门轻轻地打开了，一个窈窕迷人的女管家或是侍女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她彬彬有礼、举止得体地为格丽塔脱下衣衫和裙子，然后抱起她，把她放进一张精美华贵的小床中。这张床一定是小王子以前睡过的，因为这是一张用考究和精细的旋制工艺做成的小床，而且上面还镀了一层金。侍女拉上了丝织床幔，说了句“晚安，亲爱的孩子！”就踮着脚小步走出了屋子。格丽塔静静地躺在那丝绒天堂世界里。窗外的阵阵芳香随着清风飘进来，慢慢地，它钻进床幔，飘到格丽塔的鼻孔里。她惬意地伸着腰，舒展着四肢，然后翻过来，又滚过去，直到自己静了下来。此时，她在想念着自己的老伯爵父亲和母亲。“如果两个人能在这里有个美丽的家的话，”她想，“他们就一定会过得很幸福了！国王肯定会派人把他们接来的。如果父亲能弄到理想的材料发明机器的话，那他就不会再感到遗憾了。母亲也不再悲伤了，因为她可以安心地生活了。可是小泰特尔怎么办呢？”这时，丝床幔抖动起来，被打开了。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床前。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炯炯有神，在黑暗中闪着亮光：“亲爱的格丽塔，”她温柔地说道，“我是你家门前的树枝条祖先！因为你的缘故，我已慢慢消失了，因为你是你们家族中第一个在成长中没挨过我抽打的人，所以我要衷心地祝福你！马上我就要离开这尘世了，你有什么愿望想对我说吗？”——“噢，没有，”格丽塔回答道“就是我的小弟弟泰特尔他……”白身影夫人点了点头，轻轻地扯了一下滑到一旁的羽绒被，重新又给格丽塔盖好。她用那双乌黑的双眼注视着她，用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就消失了。床幔又合上了。格丽塔闭上了双眼。很快，金色的甜梦已在她的灵魂世界里翩然飞舞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一只沾满露水的新鲜苹果飞进了床幔，惊醒了正在熟睡的格丽塔，第二只又从窗户里飞了进来。还没等殷勤的侍女来帮助她，她已很快穿好了衣服。她发现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旧衣服，而是一身崭新的丝绒服装。她对着镜子偷偷地看了三次，然后就跑到窗台边，因为她看见了窗外的波努斯王子。只见他打扮得衣冠楚楚，朝窗户前的菜地边走了过来。菜地里，有国王自己亲手种植的甘蓝、萝卜和芦笋等蔬菜。只听见他正对着窗子喊了过来：“格丽塔，起床啰！整个世界都披上了一件金外衣了，你还能睡得着啊？”正当格丽塔出门跑向他时，突然听见了王宫城堡塔楼上的号角声。她像是预知会发生什么事似的，赶快跑了过去。只见栅栏外面正站着老伯爵、女伯爵，还有坐在她肩膀上的小泰特尔。他们身后站着小彼得，还有整夜被关在门外的沙毛泽尔，它正急不可耐地发出欢快的汪汪叫声。从城堡的大门处看下去，只见金灿灿的河谷草地被笼罩在一片晨雾中。格丽塔觉得，自己刚才起床时好像是看见了远处河谷草地里走过来几个白色的人影，然而却没看清他们是谁。如果知道是他们的话，她会立即跑过去叫开城门的。很快，格丽塔已亲热地搂住了父亲的脖子。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吗，格丽塔？”女伯爵问道。“昨天夜里，我梦见了一个白身影的夫人，她告诉我，我们应该到这里来和国王在一起，一切都会美好幸福的。所以我们就来到了这里。”

她们穿过大门通道，走进了宫中庭院。老伯爵关心地询问起女儿一路上的情况，女伯爵则一直在打量着在晨曦中闪闪发亮的城垛雉堞。它们上面，成群的鸽子在盘飞着。转身时，它们光洁的羽毛显得那么耀眼。只见它们又很快飞落下来，停落在光亮石板地上四处忙碌的母鸡身边。一群公鸡在不停地眨着眼睛，好像在期待着什么，然后又趾高气扬、大摇大摆地四处走动，不过，它们的神情显得很警觉。珍珠母鸡和芦花母鸡们在咯咯地叫着，它们在来回穿梭，纷纷跑到庭院门前的白沙地上，围着圈蹲着身子下起鸡蛋来。庭院正中，喷泉里一股银色的水柱正高高地喷向空中。窗户上的圆镜子玻璃闪着亮光。敞开的窗户上，风儿鼓出了许多丝绒窗帘。彩色玻璃上，还可看见许多宫廷侍女在描绘着紫色丁香。

“这里的一切多美啊！”女伯爵说道，“唉，我们呢？我们虽然洗漱得很干净，可是你看看，格丽塔，看看你父亲衣服上的那些洞眼！我也没有丝绸的布给他缝一下，而且……”她突然停止了说话，脸上露出了惊异的神情，只见庭院的门前门后挤满了鸡妈妈们，大门里走出了国王，他身穿一件上面织有红郁金香图案的金色晨服。他满面春风，光彩照人，显得很和蔼可亲，完全像个君主，根本看不出昨天夜里被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折磨得疲惫不堪的样子，因为宫厨早晨已给他做了一份特殊的鹅肝酱让他好好地滋补了一下。他向那些动物小家伙撒了一把金灿灿的麦粒。此时，他看见了伯爵。他迅速从那些乖顺的母鸡身边捡起鸡蛋，放进袖子里，然后朝他走了过来。他告诉他们，自己立马就能猜出，他们这些亲切友好的客人是谁了。他还深深地表示歉意，知道“老鼠在咱家”伯爵来到自己的国家里，也一直没有去看望他们。他显得极其仁慈友好，在上台阶进屋子时也没多往前迈一个台阶，而是努力让伯爵和自己肩并肩地行走着。他的嘴角上总挂着一丝诚恳的笑意。老伯爵深弯着腰，跟在国王身后。由于来了客人，已用过早餐的国王再一次走进餐厅，他让人设宴款待远方的来客。老伯爵坐到了国王的右侧，女伯爵坐在左边。他拿起叉子在鹅肝酱里翻找着最好的鹅肉块。用餐期间，伯爵向国王介绍了他最新发明的能孵化鸡雏、小兔子、狍子和鹅雏的新式机器。女伯爵多次打断话提醒他，说兔子和狍子不是从蛋壳里孵化出来的，而那个一点不懂幽默还自以为无所不知的伯爵呢，却强词夺理，说女人们怎么什么事情都不懂呢。

早餐即将结束。在刚才轻松愉快的幽默之后，国王的表情却一下子变得正经起来。他清了清嗓子，面带亲切的微笑，对伯爵深情地说道：“张开您的臂膀拥抱我吧，我高贵而又可靠的朋友！我看得出您是个了不起的天才！就让我们的孩子结为秦晋之好吧！你我之间的组合可是最好的组合，我们的友谊应该比你那孵化机器还要坚固牢靠。虽然我曾为王子慎重考虑过一桩两国间的联姻大事，不过，您要知道，我亲爱的朋友，您这种为国家发明机器的杰出才能却远远超过任何国家之间的政治联盟。您不想成为一个国丈大人发挥您的影响力吗？如果不这样的话，那我就感到太遗憾了！第二点，虎父无犬子，所以我不难断定，令爱一定会成为一个聪明而且勇敢的王妃的，比如昨天她就向我展示了她的智慧和风采。”听完这些，伯爵深深地向国王鞠了一躬。刚把姜味烘饼上小男人脑袋造型咬在嘴里的格丽塔大吃了一惊，连忙把剩下的部分放回到盘子里。坐在她身旁的小王子用一种请求的眼神递给她一个甜橙，说：“你想要吗？我一个人闲在这，真是无聊死了！”格丽塔点点头，接过了橙子。

正当国王从鹅肝酱里捡起最后一块鹅肉时，塔楼上又响起了号角声。格丽塔跑到窗台边，想看看外面究竟又有什么新鲜事。哎呀，太不可思议了！城堡大门前居然站着十一个小姑娘！差一点，小伯爵就从窗子里跳出去，因为她看见有一个神清气朗、站在最前面的小姑娘在敲着大门，她不是别人，正是玛嘉丽塔！格丽塔“咚咚”冲下了台阶，一下子就钻进了大家的怀抱。分手的日子真是太长了！此时格丽塔真希望有一个垫脚用的高脚凳子，以便自己能爬上去，好好地把每一张脸、每双棕色的眼睛看个够，她还要亲亲每个人那红苹果一般的漂亮脸蛋。她从这个人怀里扑到另一个人怀里，拥抱着她们，直到她激动得喘不过气，最后静静地站在那里为止。她正要开口问话，此时，国王已出现在门旁。“哎呀，多有礼的小姑娘们啦！”他惊叫道，“这哪是什么小流浪女啊！我要是还有十个儿子就好了！那么，我们今天下午就举行婚礼吧，不需要准备很多的花环装饰，也不希望听到所有市民的喧嚣庆贺声，让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每次我外出巡游回来，都不想露面，在宫里呆上八天时间，躲着大街上欢呼的市民。结果市民们偏在大街上大声喊叫着要见我。没办法，我只好乘马车出去走一圈，还得要正式地从凯旋大门里走进来。这样添了好多麻烦。不过再简单节省的话，市里的大教堂一定还是要去的，我们可是要在那里举行婚礼仪式的。”——“不用了，国王陛下！”玛嘉丽塔一边回答国王，一边想着合适的礼仪。于是她轻轻地弯了一下腰，向国王行了个屈膝礼。见到这些，国王深受感动。只听见她又说道：“如果格丽塔结婚的话，就让婚礼在我们的森林修道院里举行吧！”国王对她所说的话感到非常吃惊，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来回踱起了步子，脑子里在思考着，是否必须拆除那没经自己同意就擅自建造的修道院。但若是不同意的话，她们可饶不了他，肯定会在森林里把自己的五脏六腑踩个稀巴烂的。最后他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一个慷慨大度的决定他还要等到晚些时候再作考虑。“那是个什么样的修道院？”格丽塔问道。“哦，是我们自己在森林里建造的，”玛嘉丽塔回答道，“既小巧又漂亮。它是由芦苇秆、黏土和岩石块等材料建成的，里面还有小房间和小窗户！周围长满了植物。修道院中间有一条长廊走道，小鸟可以飞进飞出，在墙沿上搭筑巢穴。“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格丽塔接着问道，此时她心里充满着喜悦，因为小伙伴们总是能平平安安。“这我可要告诉你！我们坐到那边塔楼的楼梯上去吧，小王子把其他的伙伴们都引到鸽子棚里去了。如果我们要是有两只家鸽的话，那对我们可就有用了。上次你不是走丢了嘛，我们就到处跑着寻找你。然而，一切都白费劲。就在我们极度可怜地在森林里乱跑时，我们看见有个什么白白的东西从花丛和飞廉草里伸了出来，它看上去很少见。我开始还想，那一定是一朵白色的蒲公英花朵。但是，格丽塔，我说出来，你别感到吃惊噢，它动了起来，原来是犹太老人亚伯拉罕，就是和我们一起在大海船上的那个老人。他伸出了他长满白发的头，愣愣地看着我们！这是一个怎样的惊喜啊！他跟我们说，那次经历海上风暴后，所有的人本该都被救到一只小独木舟上的，可是，小舟上已挤满了人。玛丽亚夫人想要去叫我们，把我们带到小舟上来，但上面的人却紧紧拽住了她，因为那小舟里再也不能多站一个人了。之后，他们被风浪吹打到离苏姆波那城不远的一个岸上，从那里所有的人又接着赶路了，因为有个太师不允许他们任何人进城。只有他没走，因为他一直希望自己能找个机会溜进城里。他想自己先做些纺织的活挣点钱再上路。然而，他还是没成功，只好再回到森林里。现在，他还住在一个小茅舍里。就这样，我们和他住在了一起。那些日子里，我们为失去你感到伤心极了。在那里，我们又不敢四处乱找你，因为那个佩卡乌斯太师派人在到处搜寻追捕你。他命令他的捕快，任何人，哪怕是野人，只要有长得跟我们相像的，都要被缉拿归案。所以，我们自己就盖了一个修道院。要是没有那些小精灵帮我们一把的话，那我们也是盖不成的。终于有一天，维尔德贝尔回到了我们身边。打那以后，我们就听见夜里总有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忙来忙去：有锤子的叮当敲打声，还有钻子的钻击声。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工程又进展了许多，而且慢慢变得漂亮起来。修道院建好后，老亚伯拉罕给我们做了许多纺纱车和一台织布机，亲手教我们纺纱织布。让我们感到遗憾的是，他要向我们告别，回到自己的祖国。于是，我们写了许多信，让他带给我们的父母。他答应我们说，他很快还会再回来，把我们父母的消息带给我们，最后他要永远地和我们呆在一起，直至最后把自己的尸骨作为圣人的尸骨赠送给修道院。就这样我们整天地纺啊织啊，沉浸在劳动的喜悦中。很多时候我们还在想着你，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就在前几天，小精灵们还赠送给我们一口金色的塔楼大钟，上面镌刻了许多栩栩如生的人物造型。这口钟还是他们自己一天夜里在森林里铸造雕刻而成的呢。今天早晨维尔德贝尔回来后叫醒了我们，她告诉我们，你所碰到的那些事，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她从小精灵那里得知的。这以前她可从来没有带给我们你的消息，也许是她一头埋在了科研工作里的缘故吧。听完这些，我们很快就上路来到了这里。要知道，我们的修道院现在可漂亮了！在里面，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事要做：蕾丝达每天早晨和傍晚都要敲钟，佩特丽娜必须要把里面的小教堂打扫干净，丽丝欣必须用鲜花打扮小教堂。每当艾尔弗里德在院门前撒食喂鸟的时候，丽丝欣还可以用那些掉落的五颜六色的羽毛编成漂亮的花束呢。其他时间我们都在一起，捶打着亚麻，然后再纺织它。在黄昏时分，不时地还飞来小精灵们，他们还给我们讲许多博大精深的哲学思想。在月光里，我们欢快地纺着线，然后再织布和漂白它们。不过我们干得非常小心，因为时常会有一些妖魔鬼怪来捣乱，弄坏我们的布匹。现在好了，我们注意到，小精灵们就坐在我们的亚麻布下，看护着它们，为我们驱赶那些妖魔鬼怪。哈默妮制作出一件发出极其好听声音的乐器，制作时，小精灵们还帮了她不少忙呢。做好后，她就在小教堂里演奏起来，而且还把我们召集在一起，练起了合唱。玛爱丽在小教堂画了许多画像，有两幅画得极其出色。你大概不会相信，那些画画得有多漂亮。我现在已经当上了修道院院长，我什么都不希望，只希望你成为王妃后能对我们修道院的合法地位予以认可，并把我们命名为‘十二位流浪女修道院’。我们还拥有一批小宝贝，也就是住在我们那里的小蜜蜂们，它们可乖巧和善解人意了。我们想让它们成为我们的信使，可以成群结队的从我们这飞到小精灵那里去传递消息，然后再把消息带回。还可以从我们中的一个人飞到另个人那里，以便我们做什么事情时都能被及时召集到一起。而且从它们那里你每年都可以得到最晶亮的蜂蜜，那就算是我们向国王缴纳的赋税了。现在，我得赶快回修道院去了。我们今天第一次酿了许多啤酒，现在也许都溢出酒缸了。你们的婚礼在那里举行，我可要帮忙出力。另外，我们可还要把自己打扮一下呢，所以现在我已没剩下多少时间了。”说完这些，她把其他的伙伴从鸽子棚边叫了过来，很快就和她们一起回修道院去了。只有卡米拉留了下来，以便给大家带路，能赶往那里。

阳光已照进下午的森林，映射出的光彩把森林变得五光十色，光怪陆离。路上，一只婚礼队伍在卡米拉的引领下正缓缓走向修道院。走在队伍前的是老伯爵、格丽塔和沙毛泽尔。老伯爵把银白色的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胡须在短上衣衣襟上显得分外耀眼。他今天看上去可比任何一天都要高兴。紧跟其后的是小伯爵带着自己的弟弟小泰特尔。尽管她身穿一套华丽的婚纱服，后面还拖着一条长长的裙裾，但她却显得比较沉静，甚至还有些忧伤，因为弟弟不能目睹眼前这森林里的壮观景色。在她身后跟着国王，还有小王子和小彼得，小伙子俩手牵着手走在一起。国王今天想轻装上阵，于是就把所有的随从人员丢在了森林边，再加上自己穿着一件轻松的夏服，而不是那件沉重的紫色长袍，这真的使他满面春风，倍感轻松，无拘无束的心情已尽显在他的脸上。“看！王子，”他说道，“这绿地里的什么东西打湿了我的拖鞋？”——“这是露水，亲爱的父亲大人！”——“是这样啊！有多少年我都没进过森林了！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好像就没进来过。大家都觉得这里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来到这里会有失我国王的尊严的，因为我的王冠、金节杖和紫长袍根本就不能随便挂在灌木枝上面嘛。那又是什么？那边阳光下晃动的枝头上，是不是一只田鸫鸟在跳来跳去啊？”——“那可是一只黄雀！”王子回答道。“胡说！”国王叫道，“这叫什么话，那是田鸫！这种鸟根本就不存在，我只知道有山鹑、丘鹬、骨顶鸡、鹌鹑、云雀、松鸡、黑琴鸡和雉鸡等类似的野禽，根本就没听说过有什么黄雀的小鸟。你听听它是怎样叫的！”此时，又一种抵挡不住的诱惑促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他要躺进这清凉的青苔地里，好好感受一下它的松软舒适。“又是什么声音叫得如此甜美动听？”——“一只夜莺！”王子回答道。“哎呀，”国王叫道，“那肯定是一只山鹑嘛！哎，真是太好听了！”是什么促使国王又重新上路的，这还要感谢他身下的一堆蚂蚁，原来他霸占人家的领地了。现在，这些小家伙可要拼命地反抗，一心要赶走这不速之客呢。“天哪！”他叫道，“我根本就不了解森林里有这么多让人快乐的事呢！”他站了起来，使劲地搓揉着身上被小蚂蚁爬咬过的地方。停停歇歇的婚礼队伍终于又继续前进了。此时的国王已越来越开心，居然敞开喉咙，唱起《品士高人要朝圣去》【29】的歌曲来，他唱得真可怕疹人，唱到最高音时，音调完全走了样，唱到最低音时，音调又听不见了，忽高忽低的破嗓音吓得森林里的鸟儿扑棱棱全都飞跑了。他们终于看见了那隐藏在深树林里的小修道院。圆圆的大门前长满了野草，从一扇被树叶荫罩的深绿色小窗户里伸出了玛嘉丽塔的小脑袋，棕黄色的长头发溜光溜光地拖了下来，像一个带长兜的小帽子掩在脸蛋旁。今天她看上去比任何时候可都要聪慧伶俐得多。当看见婚礼队伍走过来时，她很快消失在窗户边，一阵清脆的塔楼钟声紧跟着打破了林间的寂静。格丽塔和老伯爵一起跨过石头门槛。门上的窝巢里，一对鸟儿正好奇地看了下来。它俩仔细打量着披着面纱的格丽塔，叽叽喳喳的向新娘发出了一声声亲切的问候。格丽塔也友好地看了上去，还热情地招呼着它们。队伍停了下来。这时，那对鸟儿打发自己的孩子飞了下来。小鸟们围着格丽塔上下翻飞，它们张着嫩黄的小嘴，想叫格丽塔给它们喂东西吃。终于，老伯爵憋不住了，他对鸟儿们过度的含情脉脉和不停息的纠缠打扰开始有些恼怒起来。他用手挥赶着小鸟，并用胳膊轻轻地碰了一下格丽塔，说：“要记住，格丽塔，你今天可是新娘噢！”于是，她赶快直身挺腰，连头上的花冠也微微晃动起来。她走进了院内昏暗的过道里。她数了数两旁的小门，正好有十二个，每边六个，也就是说，她们还给自己留了一间屋子哩。她闭上了眼，不想看这间屋子，因为她不能住在这里，她感到深深的遗憾。不过，她最终还是想和王子结婚，不想让他再感到有丝毫悲伤。“哎呀，这里的一切多漂亮啊！”站在她身边的人惊叹道。此时国王也十分陶醉，他高兴地说：“嘿，我还不知道在我的国家里还有这样美的景致呢！这些聪明伶俐的小修女，她们每个人都应该得到勋章呢！格丽塔抬起头，看见一片亮光照进了黑暗的过道，原来这片亮光正是玛嘉丽塔打开前面的小教堂门以后照射进来的呢。这个修道院里的小教堂真是太美了，美得就像是一朵盛开的鲜花垂挂在花茎上，闪着娇艳的光泽。很快，所有的婚礼嘉宾都已步入教堂，亲切悦耳的音乐声随之响起，那是孩子们的合唱曲。过了一段时间后，当“老鼠在咱家”伯爵从陶醉的歌声里清醒过来后，他开始有些坐不住了。他不断地清着嗓子，变得有些激动和不安起来。小王子很快站到了圣坛前的格丽塔身边。沙毛泽尔则坐在圣坛前，嘴里还在不断地咬着圣坛台布呢。然而，伯爵一直在愤怒地看着前面。“你怎么啦？”格丽塔问他道。“居然没有牧师！”在场所有的人此时也感到很惊讶，彼此面面相觑。“亲爱的伯爵，”国王发话道，“如果某些时候，在重大的场合上没有牧师的话，我提请你，不妨由你来担任我们的宫廷牧师，主持仪式。我看，今天就由你来主持这场婚礼吧。”于是，老伯爵赶快跑到圣坛前，站直身子，即兴开始了一席洋洋洒洒、感人肺腑的婚礼致辞。这当中，格丽塔不住地向四周偷瞟了几眼。她发现，小教堂里的一切画得真是漂亮极了。两扇窗户前的树木随着微风在轻轻摇晃，就像在频频点头示意一般。窗户之间，挂着一幅圣母画像。罩在她缀满星星的蓝外衣下的十二个孩子露出迷人的笑脸。圣坛上也是装扮一新，上面放着从森林里采摘来的花朵。花丛中，燃烧着许多白色的小蜡烛。卡米拉走在人群里，一个劲地摇晃着小香炉。此时，整个教堂里到处洒满了柔和的亮光，弥漫着袭人的芳香。喜悦和欢乐一直荡漾在人们的心头。只见波努斯王子张着嘴，在凝神注视着自己的新娘，满头金发在光影里熠熠闪着亮光。紧裹在面纱里的格丽塔也沉浸在这无比的喜悦中。这时，拿着一串钥匙的玛嘉丽塔在她身后对她摇了摇。“这一切太美了！”格丽塔对她轻声地说，生怕打扰了正在致辞的父亲。“是的！你瞧瞧，这一切可都是用我们自己勤劳的双手换来的！”玛嘉丽塔应和着，脸上却露出几分院长的庄重表情。“画上的色彩有多美啊！”——“那些颜料可都是小精灵们从各种花卉里提炼配制的呢。哎呀，你看，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格丽塔循声望去。只见圣坛跟前的泥土被翻了起来，一只老鼠的灰色尖脑袋钻了出来，嘴里还在惬意地嚼着圆圆的出口处的泥土。紧跟着，它跳了出来，尾巴还拽着第二只老鼠，第二只又拽着第三只，一只接着一只。等到都出来后，第一只老鼠带着同伴围在老伯爵两腿边跳起了欢快的舞蹈，然后又跑到格丽塔和小王子的身边旋转起来。看至这场面，伯爵脑子在飞快地想着主意，他要像人们用苍蝇拍打苍蝇一样把这帮家伙全部轰走。转眼间，这些小家伙都不见了，只剩下三只老鼠跳过他的脚背，走了出来，它们怀里还揣着一个以前挂在伯爵城堡大门上的“老鼠在咱家”家族牌匾，它们把牌匾竖了起来。紧接着，它们身后又跳出来八只老鼠，个个身上都背着满袋子的金银财宝。原来，老鼠在大海下挖了一条通往这里的隧道，把地球中心啃空了，为的是要弥补以前它们对伯爵一家所犯下的过错。现在，它们既搬来了表明伯爵家族地位身份的牌匾，又为女伯爵找回了拖到修道院送给坏修女的那些金银财宝。这些老鼠早已预知到格丽塔会在哪一天、什么地方举行婚礼，所以它们准时在婚礼致辞时到达了这里。现在，它们都做出了最乖巧恭顺的手势，显然是表示，恳求伯爵一家对它们的原谅。

“好的！”老伯爵高喊道，“我原谅你们的过错！否则的话，这将有损于我们贵族的身份和名誉。你们珍藏了我们家族的牌匾，确保它安然无恙，这本身也就意味着你们拯救了我们家族。你们有所不知，国王的糕点师具有高超的手艺，他可以做出各种牌匾图案的糕点来。他在国王面前曾对我们的家族身份表示过怀疑，因为他只见过国王的家族牌匾，却没见过我们家族的牌匾。我对他的徽章学知识还真表示怀疑呢。现在好了，国王陛下，现在你眼前的一切已不言自明，请看看这盾牌，这山上有一棵我们家的家族树，山上裸露的树根上还端坐着一只老鼠呢。“这牌匾已模糊不清了，”国王说道。这时，老鼠们把一副冬天戴的皮手套放到了格丽塔面前。这双手套可是老鼠女王赠送给她的礼物，而且还是老鼠皮做的呢。只见玛嘉丽塔从圣坛底下拿出一小锅煮熟的食物给了它们，为的是让他们在回程的路上提提神，吃饱肚子赶路。

终于，伯爵结束了他滔滔不绝的婚礼致辞，格丽塔也从此变成了苏姆波那王国的王妃。在纷纷向王子和格丽塔致以友好的祝福后，人们都散开去参观美丽的修道院了。小修女们也走到国王面前，彬彬有礼地称赞着他的英明和睿智。玛嘉丽塔还带着他去参观自己的小房间。虽然他拥有一副肥胖的身躯不能挤进门去，但这也没关系，所有的姑娘都在后面推着他，硬把他给推了进去。玛嘉丽塔从柜子里拿出香喷喷的蜂蜜蛋糕和修道院里其他有名的甜食。看到这些，国王马上把王冠塞到床底下，尽管旁边没有宽敞的王座，但他也顾不上了，一屁股坐到了床上，尽情地享用起来。玛嘉丽塔赶快在他胸前围上了一条小围巾，不让他弄脏自己。卡米拉应国王的要求，还给他挠挠头，捶捶背，他好不惬意呢。他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还让姑娘们给他讲故事。这时，有一只苍蝇趴在了国王的鼻子上，它怎么也不愿走开，这下可害苦了艾尔弗里德、安娜和丽丝欣三个人，她们每人各拿着一把驱蝇掸子在不断地驱赶着苍蝇。现在的一切都吸引着国王的注意力。尽管他身居九五之尊，没必要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兴高采烈，但眼前的这一切却不得不让他赏心悦目，为之动容，并予以慷慨大度的认可。当他吃到最好的一种面包，即葡萄干面包后，他咧开嘴，不停地说：“我亲爱的小修女们啊，你们就应该得到一个很大很大的勋章。”

蕾丝达把波努斯小王子引到塔楼上，为的是想让他看看那座金钟。维罗妮卡在和伯爵聊着机器的事，看看能发明一种什么样的机器，让它能驮着小修道院滚动在整个森林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是那些树木将会妨碍他们计划的实现。女伯爵和小彼得也在一旁听着。此时，没有人想着还呆在教堂里的格丽塔，她正和小泰特尔在一起。他不想迈出教堂去闻外面迷人的花香，只是在地上到处乱爬着。一切都清凉安静。格丽塔在倾听外面森林里飞鸟的歌唱，并回味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就像是一股清澈而奔放的泉水正沿着生命的堤岸奔向远方，往日的一切又鲜活地浮现在眼前，孩提时的一幕幕画面是那样的清晰：她坐在厨房里，透过烟雾看见缪福特用他那双灰色的眼睛朝下看着自己。他悉心照料着他的花草，但愿每一束阳光都洒在它们身上，让片片嫩叶新蕾都长得更欢快，更艳丽芬芳。她还记得，她坐在灶台上那些沾满烟灰的大黑锅后面，憧憬着未来，有着许多美好的梦想。现在一切都变成了现实。她变成了王子的新娘，鲜花嫩果尽洒在自己的头上。然而，有一个念头又闪现在她的脑海，她要飞出这教堂窗户，飞进森林，去倾听鸟儿们那美妙悦耳的鸣啾声。她没有更多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能让小泰特尔拨去心头的乌云，重见天日，重见光明。此时的她还在想着，那位树枝条女祖先会遵守她的诺言，帮助自己实现她梦寐以求的愿望。阳光照在了她新娘的花冠上，还有一束照在她红红的小绸缎裙子上。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突然，教堂顶上的一扇天窗打开了，维尔德贝尔正从那里看了下来。她头上顶着一个大洋葱，根须纷披下来，就像是一顶假发。她朝格丽塔笑了笑，然后“嗖”的一声跳了下来，感觉那高高的一跳对她来说就像是一桩小事一般。她径直走到小泰特尔跟前，从裙子里拿出一枝稀奇罕见的鲜花，在他的眼睛上轻轻掠过。格丽塔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一切。“你看看，格丽塔，”过了一会儿，维尔德贝尔说道，“我独独就缺少这种草药。好长时间了，我一直在研究和寻找，有什么样的药能真正医治好眼睛，现在我终于找到了它。就在我今天早上采草药时，我看见身前远处有一朵蓝花，在它的花萼中有一滴很大的珍珠露珠。我仔细地打量它，心想，它身上是否会蕴藏着什么魔力。突然，一位美丽的夫人站在我面前，她语气肯定地对我说：‘折断花枝吧，这是一种眼药，请用它去医治小泰特尔的眼疾吧。请转达我对格丽塔的道别问候，因为我现在要离开这尘世了！’不过我现在又得去绿色的森林里了，”她接着说道，“这花枝马上会显出药效的。没事的话你可以去看望我。我那洞穴可漂亮了，你可以听见洞前的树叶在幽暗朦胧里飒飒作响，也很少看见阳光亲吻洞前那湿润的草地。洞里放着我的许多酒精瓶，每当天空放晴时，我的瓶子里就被储藏进许多神奇的自然魔力，因为我拿着瓶子坐在外面闪闪发光的枝头上，在太阳下往瓶子里提炼金光呢。树木会暗自发出簌簌声响，此时我心里明白，它们在向我诉说什么。”就在这一刻，玛嘉丽塔走进了小教堂，她想来看看格丽塔。“喂！维尔德贝尔！”她喊道，“你就这样在四处乱折腾吗？你就不注意你那满头漂亮的棕头发吗？”维尔德贝尔一下子把她的洋葱假发扔到了玛嘉丽塔的脸上，从她身边飞奔出教堂。玛嘉丽塔扔掉洋葱头，扒掉一脸的根须，她看见此时格丽塔正紧靠在小泰特尔身边。小家伙正手捧一束鲜花对着阳光在细细地看啊看啊，当他看清这五颜六色的鲜花时，脸上终于绽放出久违的甜美的微笑。就在这一刻，老伯爵和女伯爵两人一同走了进来，格丽塔抱起小弟弟，把他放进了母亲怀里。看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老伯爵发出了一阵惊喜的狂叫声，一下子把国王、小王子、小彼得和其他所有的人都吸引了过来。现在，一阵阵婚礼欢庆的欢呼声不断爆发出来，哈默妮还奏起了她的管风琴。直到最后国王提醒大家，已到了起身回家的时候了。修道院的小姐妹们开始和格丽塔依依惜别。格丽塔答应她们，到了夏天，她一定会过来，和她们在一起共度每一个美好的夏日。她们久久站在门口，目送着婚礼队伍渐渐远去，然后又彼此相互议论着所发生的一切。“一个多有礼貌讨人喜欢的国王啊！”玛嘉丽塔说，“他真的把蜂蜜蛋糕和其他的东西一扫而光了，还一个劲乐呵呵地朝我们微笑呢！”——“是的，是的，这就意味着，他要授予我们一枚勋章啰！”卡米拉叫道，“我们就把它挂在大门上。”——此时，婚礼队伍已消失在树木后，她们关上大门，走进各自的小房子。

当队伍走到森林的尽头时，有几辆金色马车已等候在那里。仆人们把所有东西都扔进车里，起身出发了。骏马在嘶鸣，它们越过肥沃的原野，跨过青翠的草地，向前飞驰，眼看快要到一个十字路口。在那里，国王将拐往苏姆波那城，因为他要去那里巡视一番。这件事他可已经推迟好长时间了。

那前面是什么？从老远的地方就可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原来他们都是苏姆波那城所有行会的成员和其他公民。他们都早已站在了十字路口，因为他们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今天的王子婚礼庆典。路口边，站着裁缝行会的成员，有鞋匠、轮毂匠、漆匠、金匠、玻璃装配匠、箍桶匠等等其他人。他们都拿着小旗子，在一个劲挥舞呐喊着。然而，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些面包师傅和肉店师傅，以及那些牧鹅的人，他们挥舞着一面面巨大的旗子，甚至有许多小伙子还爬到了樱桃树上。他们是在观看婚礼队伍，还是有心于树上的红樱桃，那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上面一个手持拐杖朝下示意的年轻人认为，还是站在下面看得更真切些。而下面的人却说，他们靠得还是太近，感觉太吵了。马车到达了十字路口，只见全城的人都赶了过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惊天动地、排山倒海的呼喊声。“安塞莱克斯国王万岁！感谢他免除了长期折磨我们的鹅脯肉税收！”听到这些，国王开心地笑了，因为他今天早晨就偷偷地派了一个信使，进城告诉大家这个让他们欣喜的消息。“波努斯王子万岁！格丽塔王妃万岁！祝你们天长地久！万寿无疆！”

人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看着自己可爱的臣民们这股高涨的爱国热情，国王高兴极了。在震耳欲聋的叫喊声里，他捂住了耳朵，让仆人分发给大家金币，就这样，人们激动的心情才在等待金币的喜悦中慢慢平息下来。国王驶向了左边，其他的人驶回了城堡，而波努斯王子则带着他的格丽塔一起走进一个充满幸福生活的安静摇篮里，直到有一天国王变得劳累了，他俩才接过权杖，共同治理他们的国家。老伯爵现在也有了足够的机器发明材料了，他很快也能为治理国家助一臂之力了。据说，这些机器后来都被当作优秀高雅的民族文化展现给后人观赏呢。

一年以后，老缪福特来了，还带来了伦欣夫人，为的是要和她结婚呢，而且格丽塔可想念她了。他俩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原来，老伯爵见到格丽塔后，从她嘴里得知，是她自己走失到修道院的，那不是缪福特的过错。所以，把缪福特赶出家门的老伯爵感到很后悔，于是他派出许多信使，四处打听他的消息，终于找到了他。女伯爵则整天看护着拥有一双明亮有神眼睛的小泰特尔，把他慢慢培养成一个特别招人喜欢的青年伯爵。不过，女伯爵后来又慢慢变得跟从前一样，喜欢耍性子，开始作弄起人来了。她还和儿子一起搞些恶作剧来共同对付老伯爵呢。那些小修女呢，据说在王国里传播福音，到处为人们祈求上帝的福佑呢。她们的父母还给她们捎来平安的消息，有些父母晚些时候还自己过来看望她们，有的甚至就在王国里安家了。小彼得、格丽塔和波努斯三个人真可谓情投意合，彼此都相互关心照顾着。像从前在伯爵家城堡塔楼里时一样，彼得还接过一个大商人手里的鹅肉生意，变成了鹅业养殖加工界的商业巨贾呢。维尔德贝尔还呆在森林里，她当上了王国里一位医疗特别事务方面的医务顾问。如果王国里有人奄奄一息时，她就会及时出现在那里，拯救病人。所以，除了王国里实在没有医治挽救可能而最后病死的人之外，还从来没出现过其他死因的人呢。

这里，我们就要慢慢结束“老鼠在咱家”女伯爵格丽塔的浪漫传奇故事了：从一个细嫩白皙的襁褓婴儿，长成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再成为所有新娘的榜样，直至最后成为天下所有王妃的楷模，这就是格丽塔的成长经历过程。我想，就是每个孩子也可以把她的美德懿范作为自己学习的榜样呢。

极有可能的是，上帝后来把苏姆波那王国又重新粘回到天上去了，因为王国里的人们在格丽塔的恩泽教化下都变得非常聪明睿智，乃至于他们完全有能力重新掌管天上的事务。——如果它还没被召回天国的话，我倒是想建议一下各位看官，不妨做一次旅游，去那里看看它吧。

（江山　译）

注　释

【1】　圣乔治骑士（Der Ritter St.Georg），传说中的天主教圣教徒，上帝的战士和殉教者。为宣传基督教义，于公元303年前后被罗马皇帝迪奥克莱先（284—305年在位）以异教徒罪名迫害致死。他的标志图像为：身骑一匹战马，手拿长矛，刺穿一个巨龙。他是善与恶、光明与黑暗搏斗较量的化身，也是骑士精神的象征。每年4月23日是他的纪念日。

【2】　霍屯督人（Hottentotten），居住在今天非洲纳米比亚和南非共和国境内的游牧迁徙部落，用餐时席地而坐。

【3】　摩西十诫，出自《圣经·旧约全书·出埃及记》，指的是摩西在西奈山时向以色列人宣扬上帝的各项指示。

【4】　码尺（Elle），德国旧长度单位，合62.6厘米。

【5】　裤脚带勋章（Hosenbandsorden），又名嘉德勋章。裤脚带勋章中的德文词汇Hosenband表示的是用于绑扎过膝短裤裤脚的带子。嘉德勋章是1348年爱德华三世颁发的系在左膝下方的英国最高级勋章。

【6】　扣眼勋章（Klopflochverdienstorden），系作者自己杜撰的勋章名字，历史上没有此勋章。为了和嘉德勋章相匹配，故杜撰此词。

【7】　见习修士（Novize），是指根据天主教规定，那些正式入修道院前须有一年见习期的青年修士。

【8】　雄山羊（Ziegenbock），源自于《圣经》。在西方民间传统中，它被视为是罪过、不贞洁以及魔鬼的象征。

【9】　挪亚方舟（Die Arche Noah），源自于《圣经·旧约全书·创世记》，指的是挪亚为躲避洪水而造的方形大船，他的家人、牲畜以及自己都因此获救。

【10】　亚伯拉罕（Abraham），出自于《圣经·旧约全书·创世记》，是犹太人的始祖。

【11】　夏娃和亚当（Eva und Adam），出自于《圣经·旧约全书·创世记》，两人均为上帝创造，后结为夫妻，是人类祖先。

【12】　恺撒大帝（Cäsar，公元前100—公元前44），古罗马皇帝，被谋杀。

【13】　堂吉诃德（Don Quijote），指的是西班牙著名作家塞万提斯长篇小说《堂吉诃德》中一个有愚蠢侠义行为的主人公。

【14】　贝尔利辛根（Berlichingen，1480—1562），又名“铁手骑士”。1504年，在兰茨胡特王位继承战中失去右手；1525年，参加了农民战争。他是歌德戏剧中的英雄传奇人物。

【15】　萨巴女王（Die Königin von Saba），是伊斯兰《可兰经》和埃塞俄比亚传奇故事中的人物，也出现在《圣经·旧约全书》中。据《圣经》记载，她于公元前十世纪曾去古以色列王国拜见所罗门国王。

【16】　阿波罗（Apollo），希腊神话中光明和艺术之神，农业、文艺和美术的保护者。

【17】　尤蒂特（Judith），后人伪造的一部《圣经·旧约全书》中的女英雄。据传她徒手潜入军营，用统帅霍洛福内斯的利剑杀死他本人，从而拯救了以色列民族。

【18】　圣女贞德（Die Jungfrau von Orléans，约1412—1431），法兰西女民族英雄，在英法百年战争中拯救了法国。后被出卖给英国人，被处以火刑烧死。

【19】　狄俄格内斯（Diogenes）（约公元前412—公元前323），古希腊犬儒派哲学家。

【20】　蓬帕杜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1721—1764），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五世情人，系当时法国政界极具影响力的人物。

【21】　查理大帝（Karl der Grosse，768—814），法兰克王国国王，800年，在罗马被罗马教皇莱奥三世加冕为罗马皇帝。欧洲历史上的传奇人物。

【22】　拉纳（Joseph Lanner，1801—1843），奥地利著名作曲家，一生写过200多首华尔兹舞曲、民间舞曲以及其他音乐作品。

【23】　玛丽亚·特蕾西亚（Maria Theresia，1717—1780），是奥地利女大公、匈牙利和波希米亚女王、罗马帝国皇帝弗兰茨一世的皇后，18世纪世界史上的杰出女性之一。

【24】　默罕默德（Mohammed，约570—632），伊斯兰教创始人，被奉为真主。

【25】　君士坦丁堡，即今天的土耳其最大的城市伊斯坦布尔，也是土耳其的重要港口。它横跨欧亚两洲，是连接黑海和地中海的咽喉要道。

【26】　格陵兰岛（Grönland），地球上最大的岛屿，位于北美洲东北部、大西洋和北冰洋之间，归属丹麦，实行内部自治。

【27】　仙鹤（Storch），童话里送子的鸟。据说，如果仙鹤啄在女人的腿上，就会使她怀孕生子。

【28】　雅各天梯（Jakobsleiter），典山《圣经·旧约今书·出埃及记》。雅各梦见一个梯子从地面通到天上，梯子上有上帝的使者在上下来往。

【29】　“品士高人要朝圣去”歌曲（Die Pinschgauer wollten wallfahrten gehen），是一首德国巴伐利亚地区民歌，歌词诙谐幽默，曲调欢快明朗，有五段歌词。

贼　　王

格林兄弟　著

有一天，一个老头儿同他的老伴儿在一座简陋的房子前坐下，他们干完了活儿想歇一歇。这时，突然有一辆豪华的四驾马车急驶而来，从车上跳下来一个衣着阔气的先生。那老农夫站起身，走到那先生跟前，问他可要点什么，或者需要他帮点什么忙。那个陌生人向老头儿伸出手说道：“我什么都不要，只想吃一顿乡村风味的饭。按照你们的吃法，去给我准备些土豆，我要坐在你们的桌子边痛痛快快地吃一顿。”老农夫笑道：“看来您是一位伯爵或者侯爵，甚至也许是一位公爵，你们贵人时常会心血来潮，冒出这么一种雅兴来。好吧，您这个愿望会得到满足的。”老农夫的妻子走进厨房开始洗土豆，然后捣碎做成农夫们平时吃的那种土豆丸子。在她干这一切活儿时，农夫对陌生人说：“劳驾您和我一起到园子里去一下，我还有些活儿要干。”在园子里，老农已经挖好一些坑，现在想把树栽上。“你没孩子吗？”陌生人问道，“他们怎么不帮帮你？”“没孩子，”老农回答说，“不过我曾经有过一个儿子，可是他早就远走高飞了。他是个不成器的孩子，虽然聪明伶俐，可是不学无术，干尽了坏事；最后他离开我跑掉了，打那以后我没有听到他任何消息。”老农取了一棵树苗插入树洞，在边上打上一根木桩；接着又培上土踩实，在树干的上中下三个部位用草绳绑好，然后紧紧拴在木桩上。“可是，请告诉我，”那位先生说，“你为什么不把那边角上的一棵有节疤的、几乎要弯到地上的树，也像这棵一样扎扎好呢，这样不就能使它长得好吗？”老农笑了笑，说道：“先生，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看来您对园艺还不太懂。那边的那棵树老了，长了许多节疤，谁也不能把它弄直了。要使树木长得好，就得在它小的时候培育好。”“这也跟你的儿子一样啊，”陌生人说，“如果你在他小的时候教育好他，那么他也就不会离家出走了；现在他已经长结实了，身上也有许多节疤了。”“可不是嘛，”老农回答说，“他走了已经好多年，恐怕早就变样了。”“如果他现在来到你的面前，你还能认出他来吗？”陌生人问。“从相貌上看就难说啰，”老农回答说，“不过他身上有一个记号，在他的肩膀上有一颗胎痣，看上去同一颗豆儿一样大小。”等他说完后，陌生人脱去上衣，露出肩膀给老农看那豆儿一般大小的胎痣。“天哪，”老农叫道，“你确实是我的儿子，”对儿子的爱恋之情震动了他的心。“可是，”他接着说，“你怎么会是我的儿子呢？你成了一个大人物，产业丰厚，生活富裕。你是通过什么途径达到现在这个程度的？”“哦，父亲，”儿子回答说，“幼树不绑在木桩上就要长弯曲；现在它太老了，它再也长不直了。这一切我是怎么得来的吗？我成了一个贼。不过你别害怕，我是一个贼王。对我来说，既没有什么锁，也没有什么门闩；我想要什么，什么就是我的。你别以为我像普通的小偷那样偷窃，我只偷富人的浮财。穷人尽管放心，我决不拿他们半点东西，反而很乐意给他们一点。那些不花力气、不动脑子、不亲自动手而能得到的东西，我碰也不碰一下。”“哦，我的儿子，”父亲说，“尽管这样我也不乐意，贼总归是贼；我告诉你，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老农把儿子领到他母亲那里；当她听说，这就是她儿子时，高兴得哭了；可是当老农对她说，儿子是一个贼王时，她的眼泪像两股泉水似的淌满了整个脸膛儿。最后她说道：“尽管他成了一个贼，但毕竟是我的儿子，我总算又看到他了。”

他们在桌子边坐下，做贼的儿子同父母一起吃起这顿他好久没吃过的粗饭。父亲这时说道：“如果我的主人，住在那边城堡里的伯爵知道你是谁以及你是干什么的，那么他是不会像在洗礼盆前那样抱住你摇晃，而是要让人把你吊在绞刑架上摆动。”“别担心，亲爱的父亲，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因为我是有一手的。今天我还要亲自上他那儿去一下。”暮色苍茫时分，贼王驾着马车朝城堡驶去。伯爵殷勤地接待了他，因为他把他看成一个高贵的人了。可是当陌生人作了自我介绍后，他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好长时间不吭一声。后来他终于说道：“你是我的教子，因此我愿意赦免你，对你作宽大处理。你自称是贼王，那么我想考考你，看你有多大能耐，你要是通不过，那么你就要被绞死，乌鸦的叫声就是你的哀乐。”“伯爵大人，”贼王回答说，“你尽管想出三件最难的事，如果我解决不了，那么就随便你处置。”伯爵沉思了片刻，然后说道：“好吧，第一件事，你要从马棚里偷走我的马；第二件，在我们睡着的时候，你要让我们毫无知觉地从我和我太太身底下拿走床单，同时还要把我太太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取走；第三件，也就是最后一件事，你要为我偷走教堂里的牧师和司事。你要好好注意，因为这些事对你来说都是性命交关的。”

贼王来到附近的一个城里着手准备。他在那里向一位老农妇买了一套衣服穿上。然后他把自己的脸涂成褐色，又描了几道皱纹，这样人们便完全认不出他了。最后他打了满满一小桶匈牙利陈酒，在酒里掺了一种烈性安眠药。他把小酒桶放在一个背篓里背在身上，接着就不慌不忙、摇摇晃晃地朝伯爵的城堡走去。当他走到那里时，天已经黑了。他在城堡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开始咳嗽起来，就像一个身患肺病的老太婆；他搓着手，像是很冷似的。在马棚的门前，有几个士兵围着一个火堆躺着；其中一个发现了这个老太婆，向她喊道：“走近点，老妈妈，到我们这儿来暖和暖和吧。你一定是没有过夜的地方，就在这儿找个地方睡吧。”老太婆急忙迈着小步走过去，请他们替她把背篓从背脊上拿下来，然后在他们旁边坐下烤火。“老婆子，你这个小桶里是什么东西？”有一个士兵问。“是一点好酒，”她回答说，“我是靠做买卖过日子的，你们给点钱，说些好话我也愿意给你们喝一杯。”“拿过来，”一个土兵说，接着便尝了一杯，然后叫道：“真是好酒，我要多喝一杯，”说着他又让老太婆倒了一杯，其他士兵按他的样喝了。“喂，伙计们，”一个士兵朝坐在马棚里的那些士兵叫道，“这儿有个老妈妈，她有好酒，酒的年份和她的年岁一样大，你们也喝一口暖和暖和吧，这比我们烤火还管用呢。”老太婆背着酒桶走到马棚里。一个士兵坐在备有马鞍的马背上，另外一个手里握着笼头，还有一个抓着马尾巴。她斟上酒去，让他们喝个够，直到酒桶干了为止。不多一会儿，那个士兵放了手里的笼头倒下了，并开始打起呼噜来；另外一个也松了马尾巴躺下了，鼾声还要响；坐在马鞍上的那个，尽管仍坐在上面，可是他已经弯下了身子，脑袋都快要耷拉到马脖子上，也睡着了，嘴里还一边像风箱似地吐着气。马棚外面的那些士兵也早就睡着了，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活像一块块石头。贼王看到眼下时机成熟了，便拿来一根绳子塞在握着笼头的那个士兵手里，又将一把草扫帚给那个抓着马尾巴的士兵握住；可是对那个坐在马背上的土兵该怎么办呢？他不打算把他推下去，否则的话他醒了后会喊叫的。不过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个好主意。他解开马鞍肚带，用那几根挂在墙上圈子里的绳子紧紧扎着马鞍，再把那个睡着的士兵连同马鞍悬在空中，然后用绳子在柱子上绕几圈拴得紧紧的。接着他赶紧把马从链条上解下来，不过，要是从石子路面的院子里走过的话，那么马蹄声就会传到城堡里。于是他用旧布头把马蹄包住，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牵着马走出马棚，接着便翻身上马骑走了。

天刚亮，贼王就骑着偷来的马朝城堡飞奔而来。这时伯爵刚刚起床，他正站在窗前朝外张望。“早上好，伯爵大人，”贼王朝他喊道，“瞧这匹马，我有幸把它从马棚里牵出来了。您去看看，您的那些士兵躺在那里睡得正香呢；只要您愿意到马棚里去一下，那么就会看到，您的岗哨是多么的舒服。”伯爵只好报以微笑，说道：“第一个回合你赢了，不过第二个回合你不会这么走运的。我警告你，你要是作为小偷让我撞见了，那么我也要像对待一个小偷一样对待你。”到了晚上，当伯爵夫人上床睡觉时，把结婚戒指紧紧地握在手心里，伯爵说道：“所有的门都锁上和闩上了，我守着，打算等他一夜；只要他跳窗进来，那么我就一枪打死他。”夜深人静时，贼王来到野外的绞刑架前，把一个吊在上面的可怜的罪犯放下来，割断绳索，然后背着这个死人朝城堡跑去。他来到城堡跟前，把一架梯子靠在伯爵的卧室旁边，然后让死人骑在自己的肩膀上，朝窗户上爬去。当他爬到一定的高处，使死人的头出现在窗户前。伯爵正在床上全力以赴地等待着，一见有个人头便立刻扣动了扳机。贼王连忙让那个可怜的罪犯倒了下去，自己随后迅速跳下梯子，藏在一个角落里。月色溶溶，贼王透过夜幕可以清楚地看到伯爵爬出窗户，从梯子上爬下去，把死人背到花园里。他开始在那里挖坑，打算把死人埋进去。“现在，”贼王想道，“好机会到了，”他敏捷地从躲藏的角落里窜出来，爬上梯子，径直来到伯爵夫人的卧室里。“亲爱的夫人，”他装成伯爵的声音说道，“那个小偷死了，不过他毕竟是我的教子，也并不是什么坏蛋，只是一个捣蛋鬼罢了；我不想当众羞辱他，况且我也很同情他那可怜的父母。在天亮之前，我要亲自把他埋在花园里，免得传出去让别人知道。你把被单给我，我想裹尸体，总不能像一条狗似的草草埋掉。”伯爵夫人把被单交给他。“你听我说，”贼王接着说，“我忽然觉得应该宽大为怀，你还是把戒指给我吧；这个不幸的人为了它而不惜丢了性命，那么就让它随他一起进坟墓去吧。”她不敢违背伯爵的意愿，尽管她很不愿意这么做，但还是从手指上抹下戒指递给了他。贼王拿了这两件东西离去了，在伯爵还没干完他的埋葬死人的活儿之前，他已经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里。

第二天早上，当贼王带着被单和戒指来到时，伯爵的脸都拉长了。“难道你会变魔术？”他对贼王说，“我亲自把你埋进了坟墓，是谁把你挖出来，使你重新活过来的？”“你埋入坟墓的不是我，”贼王说，“而是绞刑架上那个可怜的罪犯，”接着他详细地述说了事情的经过。伯爵不得不承认，他确是一个头脑灵活、手段巧妙的贼。“不过你的事情还没完呢，”他补充道，“你还应该解决第三件事情，如果这第三件你完不成的话，那么前功尽弃，什么都帮不了你的忙了。”贼王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天黑以后，他身上背着一只长口袋，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包袱，手里提着灯笼朝村子里的教堂走去。他在口袋里放着螃蟹，在包袱里放着短蜡烛。他在教堂的墓地上坐下，取出一只螃蟹，把一支短蜡烛粘在螃蟹的背上，然后点燃蜡烛，再把螃蟹放到地上，让它爬行。接着他又取出第二只，按照同样的方法办了，直到口袋里的最后一只螃蟹取出放了为止。他做完了这些后，便穿上一件黑长袍，这长袍看上去就像一件道袍，接着在下巴上粘上一把花白的胡子。当他装扮得面目全非以后，就拿起刚才还放着螃蟹的口袋走进教堂，来到布道坛上。这时塔楼大钟刚好打十二下；最后一下钟声刚一消失，他就用又大又尖的嗓门叫道：“听着，你们这些罪人哪，万物的末日来到了，世界的末日来临了；你们听着，你们听着，谁愿意跟我一起进入天国，那么就爬到口袋里来吧。我是开关天国大门的彼得。你们看，外面教堂墓地上死去的人在行动了，他们正在收集他们自己的骨骼。来吧，来吧，爬进口袋，世界就要毁灭了。”这叫喊声传遍整个村子。牧师和司事住得离教堂最近，他们最先听到；当他们看到在教堂墓地上闪烁的灯光时，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于是他们就来到教堂里。他们仔细听了一会儿这个人的说教，这时司事推了一把牧师，说道：“要是我们利用这个机会，在末日来到之前，一起这么轻而易举地到天国里去，这倒也不坏。”“可不是嘛，”牧师回答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如果有兴趣这么做，那么我们就一块儿走吧。”“好吧，”司事回答说，“不过，牧师先生，您走在前面，我跟在您后面。”于是牧师就在前面走，他来到布道坛上，贼王在那里张开口袋。牧师先爬了进去，接着司事也爬了进去。贼王马上把袋口扎紧，抓着鼓鼓囊囊的口袋，从布道坛上往下拖；那两个笨蛋的脑袋瓜子不断地磕在台阶上，而贼王却叫道：“现在已经过了高山。”后来他用同样的方法把他们拉过了村子；当他们穿过水坑时，他就喊：“现在我们已经穿过潮湿的云层了。”当他终于把他们拖上城堡的台阶时，他就喊道：“现在我们在上天国的台阶，我们马上就要到天国的前院了。”他终于到达城堡上面时，就把口袋推进鸽棚里；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他就说：“你们听，天使们多么快乐，他们正拍打着双翼呢。”然后他就关上鸽棚的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来到伯爵那里，对他说，第三个任务他也已经完成，把牧师和司事从教堂里偷来了。“你把他们放在哪里了？”伯爵问。“他们正躺在上面鸽棚的一只袋子里，不过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在天国里呢。”伯爵亲自跑到城堡上面，深信他说的是真话。当他把牧师和司事从口袋里放出来后，对贼王说道：“你真是一个窃贼大王，这件事你也赢了。好吧，这次我就饶了你，不过你要离开我的国家，如果你再踏进这个国家一步，那么就准备上绞刑架吧。”于是，这个窃贼大王便告别了他的父母，又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裴胜利　译）

没出息的人

艾兴多夫　著

第一章

我父亲的磨坊水车轮，又非常愉快地发出嗡嗡和沙沙的声音，雪水不停地从屋顶上滴下来，麻雀唧唧地飞来飞去。我坐在门槛上，擦擦惺忪的眼睛；在温暖的阳光下，感到很舒服。这时，父亲从屋里走出来；从天亮起，他就在磨坊里工作。他头上歪戴着一顶睡帽，对我说：“你这个没出息的人呀！你又在晒太阳，又在伸懒腰啦，把工作都推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不能在这儿养你了。春天到了，你到世界上去走走吧，自己去挣面包吃。”

“好吧，”我说，“假使我是个没出息的人，那么也好，我就到世界上去谋幸福吧。”其实，我很愿意这样，因为在不久以前，我已经想到要出去旅行了。在秋天和冬天，我听见黄鸟老是悲伤地在窗前歌唱：“农夫，雇我，农夫，雇我！”现在，在美丽的春季，我又听见它非常骄傲和愉快地在树上叫：“农夫，保留你的工作吧！”

我走到屋里去，从墙上拿下了我奏得很娴熟的小提琴。父亲给了我几毛钱路费，接着我就逍遥自在地走出长长的村庄街道。我到处看见我的老朋友和熟人，他们和过去一样，出去工作、挖土和耕田，而我却到辽阔的世界上去游历，于是暗自感到很高兴。我洋洋得意地向四面八方打招呼，跟那些可怜的人道别，可是没有人理睬我。我觉得仿佛以后我将永远过礼拜天似的。当我终于到了辽阔的田野上时，我拿出了我心爱的小提琴，一面沿着大路走去，一面拉唱道：

上帝要对谁显示真正的恩惠，

就会派他去漫游广阔的世界，

让他看看上帝的奇迹，

高山、森林、河流和田野。

躺在家里无事可干的人，

看不到曙光初露的清晨，

他们只知道为抚养子女、

挣得面包，忧虑、愁苦和操心。

小溪在山间奔腾，

云雀在高空欢鸣，

我也要放开嗓子，挺起胸膛

和它们一起歌唱高兴。

我把一切托付给亲爱的上帝；

云雀、森林、田野、小溪

和天地，都要听他旨意，

我的事情也要由他妥善管理！

我回头看了一下，看见有一部华丽的马车驶到我的近旁来了。这部马车大概在我后面跟了很久，但我因为专心唱歌，一直没有注意到它。马车走得很慢，两位高贵的夫人从车里探出头来，听我唱歌。有一位夫人特别美丽，比另一位年轻，但老实说，她们两人我都很喜欢。我唱完以后，年纪较大的夫人吩咐停车，娇声地对我说：“喂，快乐的小伙子，你倒会唱好听的歌儿哩。”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禀告夫人，我还会唱更好听的呢。”

接着她又问我：“你一大早到哪儿去呢？”

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到哪儿去，感到很窘，便信口说道：“到维也纳去。”她们俩讲起我听不懂的外国话来了。年轻的女人摇了摇头，另一个女人却不住地笑，终于对我叫道：“跳上车子后面去吧，我们也到维也纳。”有谁比我更快乐！我行了个礼，跳上了马车，马夫挥了挥鞭子，车子飞也似地顺着明晃晃的大路驶去，风在我的帽子旁边呼啸起来。

村庄、花园和礼拜堂的钟楼消失在我后面了，我前面出现了新的村庄、宫殿和山岗；灿烂的秧苗、灌木和草地在脚下飞过去，头上有无数的百灵鸟在天空飞翔。我不好意思大声叫出来，只好在心里欢呼，在马车的踏板上乱蹦乱舞，差些儿把挟在腋下的小提琴丢了。太阳升得越来越高，四周的地平线上，腾起了中午浓浓的白云，天空中、旷野上和轻微地荡漾的麦田上变得空旷和闷热。这时，我才想起了我的村子、父亲和磨坊，想起了树荫下的池塘旁多么阴凉，而这一切离开我那么远。我心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我必须回去一样；我把提琴插到外衣和背心之间，沉思地坐在马车的踏板上，终于睡着了。

我睁开眼睛时，马车已经停在高大的菩提树下面了。在树后面，石柱间有宽大的石阶通向一座豪华的宫殿。透过旁边的树丛，我看见了维也纳的钟楼。两位夫人似乎早就下了车，马也给人从车上解去了。我看见自己独自坐在这儿，大吃一惊，便急急忙忙地跑到宫殿里去；这时我听见有笑声从上面的窗口传出来。

在这座宫殿里，我的遭遇是奇妙的。首先，当我在宽大阴凉的前厅里向四面探望的时候，有人用手杖敲了敲我的肩膀。我立即转过身去，看见一位高大的绅士站在那儿；他穿着礼服，一条织金线的宽缎带从肩上一直挂到屁股上。他手里拿着一根上半段镀了银的手杖，脸上长着一个非常长的勾鼻子，身体肥大，衣着华丽，就像只吹胀的吐绶鸡一样。他问我在这儿找什么。我完全被弄呆了，吓得说不出话来。许多仆人在石阶上跑上跑下，他们什么都不说，只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我。这时有个侍女（我后来才知道她是个侍女）笔直地朝我走来。她说，我是个讨人欢喜的少年，贵夫人叫她问我愿不愿意在这儿当园丁的助手。

我摸了摸背心；我的几毛钱不在了，天晓得，这几毛钱大概在我乱蹦乱跳的时候，从衣袋里落到马车上了。除了小提琴以外，我没有别的东西了，而那个拿着手杖的绅士在走过去时对我说，我的小提琴连一文都不值。我吃了一惊，便对侍女说：“好！”我的眼睛还一直斜看那个样子很可怕的人。他像个钟摆一样，不停地在大厅里来回踱着。这时他又神气活现地、令人害怕地从阴暗处走出来。园丁终于来了。他喃喃自语地说什么关于浪子和乡下佬的话，带我到花园里去。在路上，他训诫了我一番，勉励我节俭勤劳，不要到处游荡，不要搞不能挣钱的艺术和没有用的事情；他说，这样我将来也许还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他还给了我许多非常好的、适当的、有益的忠告，但我后来把他的忠告都忘记了。老实说，我根本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不管他说什么，我老是对他说：“是的。”我觉得我像个翅膀上浇了水的鸟一样。可是，谢天谢地，我有饭吃了。

花园里的生活倒很惬意。我每天有足够的热腾腾的东西吃，挣的钱够我买酒，还有剩余。只可惜我有不少活儿干。我也喜欢那些楼阁、亭榭和美丽的绿径。要是我能安静地在这儿散步，并且像每天到这儿来的绅士们和淑女们一样高谈阔论，那我就心满意足了。只要园丁离去，留下我一个人，我立刻拿出我的短小的烟斗，坐下去，想出许多美妙斯文的话来。假使我是个绅士，能跟她在这儿散步，我会把这些话讲给带我到这宫殿里来的美丽少女听。有时，在闷热的下午，当四周静得只听见蜜蜂嗡嗡叫的时候，我仰躺着看天上的云朵飘向我的故乡，看花草来回地摇摆着，同时想念那位少女。这时那美人儿常远远地在花园里散步；她手里拿着六弦琴或者一本书，像个仙女一样娴静、高贵和温柔，以致使我简直不知道我在做梦，还是醒着。

有一次，我去工作，经过一个亭子，同时哼着：

不论我上哪儿，往哪儿看，

在田野、森林和平原，

从高山到蓝天，

美丽的、高贵的夫人，

我向你致敬千百回。

这时，我看见一双美丽、年轻、活泼的眼睛，从阴凉的亭子半开着的百叶窗和花丛间，向外面探望。我吓了一跳，没有把歌唱完，就头也不回地去工作了。

晚上，我站在花园里小屋的窗旁拉提琴，同时想念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天正好是星期六，我很高兴，因为明天是礼拜天。忽然侍女从夜色朦胧的花园里走来了。“这是美丽的贵夫人送给你的，她要你为她的健康干杯。晚安！”她说着急忙把一瓶酒放在窗台上，像只蜥蜴一样在花草和灌木丛中一下就不见了。

我在奇妙的酒瓶前面站了很久，始终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我曾愉快地拉提琴，现在我格外愉快地拉琴和唱歌了。我唱完了关于美丽的贵夫人的歌儿，唱完了我会唱的一切曲子，一直唱到外面的夜莺都醒了过来。月亮和星星早就出现在花园的上空了。是的，这真是个美丽的好夜晚！

当我们躺在摇篮里的时候，没有人唱给我们听，我们将来会成为什么；一只瞎母鸡有时也会找到一粒谷子；最后笑的人，笑得最开心；常常有意外的事发生；哪怕人们考虑得再周到，最后还是由上帝安排一切——第二天，我嘴里又衔上了烟斗，坐在花园里这样想。可是，我把自己端详了一番以后，又觉得我毕竟是个衣服破烂的穷光蛋。

从此，我完全违背了平时的习惯，每天在园丁和别的工人起身以前，就老早爬起来。清晨的花园里美极了。在阳光下，花草、喷泉、玫瑰丛和整个的花园像金子和宝石一样闪闪发光。两旁长着高大的山毛榉的林荫道上，像礼拜堂里一样凉爽和肃静，只有鸟儿飞来飞去，在沙子上乱啄。在别墅前面，美人儿住的屋子的窗户下面，正好有一丛开花的灌木。每天清早，我老是到那儿去，躲在树枝下面，朝窗户看，因为我不敢公开露面。在那儿，我每次都看见美人儿穿着雪白的衣服，睡意蒙眬地走到敞开的窗前来。她一会儿编深褐色的发辫，有时用美丽灵活的眼睛朝灌木丛和花园看看，一会儿摘下窗前的花枝，把它们扎起来，或者用白皙的胳膊抱起六弦琴，对着花园唱出美妙的歌儿；现在，只要我想起她那时唱的一支曲子，就会感到伤心——而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啦！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星期。有一次，她又站在窗前，四周是静悄悄的，忽然有一只可恶的苍蝇飞到我的鼻孔里来。我打起可怕的喷嚏来，怎么都打不完。她把身子从窗口探出来，看见我这个倒霉鬼潜伏在灌木丛后面。——我感到很窘，有好几天不敢再来了。

我终于又冒了个险，但这次窗户一直是关着的；我在灌木丛后面躲了四、五、六个早晨，但她再也不到窗前来了。我不耐烦了，鼓起了勇气，每天早上公然地在别墅所有的窗下面走过去。可是，我再也没有见到可爱的美人儿。我老是看见另一个妇人站在离窗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我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地看见过她。她的确美丽、红润和丰满，看起来又高贵又傲慢，像朵郁金香一样。我老是向她深深地鞠躬，而她每次都点点头答谢我，同时非常有礼貌地眨眨眼睛。——只有一次我看见仿佛美人儿躲在窗帘后面，偷偷地向外面看。

过了很多天，我一直没有看见她。她不再到花园里来，也不再在窗前出现了。园丁骂我是懒鬼；我很苦恼，当我朝辽阔的大地看的时候，我总觉得我的鼻尖妨碍我。

有一个礼拜天下午，我躺在花园里，一面望着烟斗里冒出的一团团蓝烟，一面懊恼没有学别的手艺，不能在节日尽情欢乐。别的小伙子都打扮得很漂亮，到郊区的舞厅去跳舞。那儿，在和暖的空气中和明亮的房屋间，人们穿着礼拜天的盛装，在走江湖的手摇筒琴的音乐下狂舞着。我却像只鹭鸶一样躲在花园静僻的池塘的芦苇里，坐在一只拴住的小船上摇荡着。这时，晚祷的钟声从城里传到花园里来了，水上的天鹅在我旁边缓慢地游来游去。我难受死了。

忽然我听见远处有喧闹声和愉快的谈笑声。这声音越来越近，接着一簇簇绿叶间闪现出红白色的头巾、帽子和羽毛；突然有一大群活泼的年轻绅士和小姐，包括我认识的两位小姐，从别墅经过草地朝我这边走来了。我站了起来，想要离去。这时年纪大一点的美丽小姐看见了我。“啊，真凑巧，”她笑嘻嘻地叫道。“你把我们划到池子的对岸去！”小姐们小心胆怯地一个跟着一个爬上小船，绅士们扶着她们，并且卖弄自己在水上多么勇敢。女人们都坐在边上的凳子上，我把船从岸边推开了。站在最前面的年轻绅士，开始不惹人注意地摇摆。小姐们害怕地晃来晃去，有几位甚至叫了起来。那位美人儿，手里拿着一朵百合花，坐在小船的边上，默默地微笑着在观赏清澈的水波，用百合花拨弄着它们。她的整个影子出现在水上映照的云朵和树木间，看起来像个在深蓝的天空上飘过去的仙女。

当我盯着她看的时候，愉快的胖小姐忽然想起来要我在船上唱歌。一位坐在她旁边的、鼻上架着眼镜的漂亮年轻绅士，很快转向她这边来，亲切地吻了吻她的手，说道：“我感谢你想出这么聪明的主意！在旷野和森林里由人民唱的民歌，就像阿尔卑斯山上的一朵杜鹃花——《仙笛》【1】里的曲子只不过是植物标本。这样的民歌像民族的灵魂一样。”

我说，我不会唱绅士小姐们喜欢听的曲子。我一直没有注意到的多嘴的侍女，站在我的近旁，提着一篮杯子和瓶子，说道：“你不是会唱一支关于美丽的贵夫人的好听歌儿吗？”

“是的，是的，你就大胆地唱吧！”胖小姐立刻叫道。我的脸通红了。观赏水波的美人儿忽然抬起头来，瞥了我一眼；她的目光一直刺到我的心底。我不再迟疑了，壮起了胆，放大嗓子，快乐地唱道：

不论我上哪儿，往哪儿看，

在田野、森林和平原，

从高山到深谷的草地，

美丽的、高贵的夫人，

我向你致敬千百回。

我在自己的花园，

找到美丽的鲜花千万，

编成许多花环，

我把千百种思念和问候

编进花环里面。

我不配把花环向你呈献，

因为你太美丽和高贵，

我只好让花儿枯萎，

让无比的爱情，

永远在我的心底深埋。

我样儿十分愉快，

忙忙碌碌干活，

其实我心疼欲碎，

我依然一边歌唱

一边挖我墓穴的土块。

船靠了岸，绅士小姐们下了船。唱歌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许多年轻绅士露出俏皮的神情，在小姐们面前叽哩咕噜地讥笑我。戴眼镜的绅士，临走时跟我握了握手，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已经不记得他说什么了。年纪较大的小姐很亲切地看了看我。在我唱的时候，美人儿一直垂下眼睛。现在她也走了，什么都没有说。唱歌时我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这支曲子、羞耻和痛苦，使得我的心差点儿碎了。现在，我忽然认识到她多么美丽，而我是被世人嘲笑和遗弃的穷光蛋。他们都在灌木丛后面不见了时，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在草地上痛哭起来。

第二章

紧靠别墅的花园旁边，延伸着一条公路，一堵高墙把公路和花园隔开。那儿有一幢红瓦屋顶的整洁小房子。这是税卡。房子后面有个围着杂色篱笆的小花园，墙上一个裂口通向别墅花园的最阴暗和偏僻的角落。住在小房子里的税吏最近死了。有一天清早，当我还在熟睡的时候，宫里的书记跑来找我，叫我立刻去见总管。我很快穿好衣服，跟着快乐的书记走去。在半路上，他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摘下一朵花，插在外衣上，一会儿又巧妙地在空中挥舞手杖。他喋喋不休地谈着，但我什么都没有听懂，因为我还在打瞌盹。我走进半暗不明的办公室，总管戴着美丽的假发，坐在巨大的墨水瓶和一堆堆的纸张书籍后面，活像个蹲在巢里的猫头鹰。他瞪了我一眼，便说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儿来的？你会写字、看书和算账吗？”我表示我都会，于是他继续说：“嗯，因为你表现得好，而且很有才干，主人要你补上税务员先生的空缺。”我很快想了想我的表现和才干怎样，最后不得不承认总管说得对。于是我立刻就成了税务员。

我当即搬进我的新住宅，很快就把一切安排好了。我找到了过世的税务员先生留给接替他的人的好几件东西，其中有一件美丽的带黄斑点的红睡衣，一双绿拖鞋，一顶睡帽和几个长柄烟斗。我在家乡时，就希望有这些东西，因为我常看见我们的牧师穿着睡衣和拖鞋荡来荡去。我穿上睡衣，戴上睡帽，整天坐在我的房子前面的小板凳上（此外我没有别的事可做了）。我用过世的税务员先生所留下的最长的烟斗抽烟，望着路上步行、乘车和骑马的人们。我老是希望我们村里什么人打这儿过去看见我，因为他们总说，我没出息。——睡衣很配我，而且一切都使我高兴。我就这样坐在那儿，左思右想，觉得一切开端都很困难，上等人的生活非常舒服。我暗自下了决心，以后再不出去旅行了，并且像别的人一样积蓄些钱，将来慢慢地在世界上干些大事。虽然我下决心、考虑和盘算，但并没有忘记美人儿。

我把园子里找到的马铃薯和别的蔬菜都抛出去了，在整个的园子里种上了精选的花卉。宫里的门房，就是那个长着大勾鼻子的家伙，疑惑地瞟了我一眼；他以为意外的幸福使我发疯了。自从我搬到这儿以来，他常来看我，跟我做了要好的朋友。我并不和他争辩，因为我听见主人的花园里有细微的谈话声。虽然茂密的树丛使我看不见任何人，但我觉得好像听见了美人儿的声音。我每天把我的最美丽的花扎成花束，晚上天黑以后，从墙上爬过去，把花束放在亭子中间的石桌上。每天晚上，当我把一束鲜花拿去时，旧的一束已经不在桌子上了。

有一天晚上，主人们骑马打猎去了；太阳正要落山，大地被照得明晃晃的；美丽的多瑙河，映照着金红的光芒，蜿蜒地流向远处，漫山遍野有采葡萄的人唱歌和欢呼。我和看门的坐在我的房子前面的小板凳上，天气和暖，爽快的白昼在我们面前缓慢地变黑和消逝；我很快乐。忽然传来了回家的猎人的号声，号声每隔一段时间，在山上彼此呼应。我兴奋极了，跳了起来，着魔似地欢呼道：“狩猎真是个高尚的行业！”看门的却平静地把烟灰从烟斗里敲出来说：“你不过这样想象罢了。我也去打过猎，但连磨坏的皮鞋底都挣不回来；而且，因为脚一直是湿的，过后伤风咳嗽怎么都好不了。”不知怎么，我忽然狂怒了，全身哆嗦起来。我突然讨厌这家伙了，讨厌他的丑陋的大衣、庸俗的脚、鼻烟和大鼻子。我发狂似地扭住他胸上的衣服说：“看门的，你现在滚回家去，要不我会揍你一顿！”看门的听了我说这些话，又以为我发疯了。他疑惑地、害怕地看了看我，挣脱了身子，闷声不响地离去了。他老是恐惧地回头看我，迈着大步走向别墅去，在那儿喘吁吁地对人们说，我现在真的发狂了。

最后，我禁不住大声笑起来。我摆脱了这过分聪明的家伙，心里很高兴，因为那正是我每天把花束放在亭子里的时候。今天，我也很快地从墙上跳过去，走向小石桌，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蹄声。我来不及避开，因为美人儿沿着林阴道缓慢地骑来了。她好像在沉思，身上穿着一套绿色的猎装，帽子上有根羽毛晃来晃去。她从高大的树下骑来，号角声越来越近了，晚霞的色彩在变化着。这时我心里的感觉，就和从前在父亲家里读到古书上美丽的玛格隆娜【2】的故事时的感觉一样。我呆呆地站在那儿。她突然看见我，大吃一惊，不由地停了下来。恐惧、心跳和极大的快乐使我差点儿昏迷。我看见她怀里抱着我昨天留下的花束，便控制不住自己，昏昏癫癫地对她说：“美丽的小姐，请你把这束花、我的花园里所有的花和我所有的一切都拿去吧！啊，假使我能够为你跳到火里去，那该多么好！”她严肃地、简直愤怒地看了看我，弄得我心惊肉跳，但在我说话的时候，她低低地垂下了眼睛。这时灌木丛里传来了马蹄声和谈话声。她急忙地从我的手里拿去了花束，一句话也不说，转眼间在走廊的尽头不见了。

从这个晚上起，我再也得不到安宁了。我就和每年春天刚开始的时候一样，老是感到兴奋和不宁静，好像有莫大的幸福或者什么不平凡的事等待着我似的，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特别是那可恶的账，我怎么都算不清。金绿色的阳光透过窗前的栗树枝，照到数目字上，在账册上敏捷地跑来跑去，仿佛它在算账似的。这时，我涌起了一些奇妙的思想，有时心乱如麻，连三都数不到了。我觉得“8”字像戴着首饰、束紧腰带的胖小姐；凶恶的“7”字像个永远向后面指的指路碑，也像个绞架。我觉得“9”最好玩了，它时常瞬间变成个倒过来的“6”字。“2”像个问号一样俏皮地望着我，好像问我：“可怜的‘0’，你的结局将怎么样？没有她，那个苗条的‘1’，你将永远什么都不是！”

即使坐在门外的时候，我也不高兴。为了使自己舒适一点，我拿出一张小板凳来搁脚。我补好了税务员先生留下的旧伞，把它撑起来遮太阳；它就像个中国式的亭子一样。但这都没用。我坐在那儿抽烟和思索，觉得好像两条腿由于无聊的缘故渐渐变长了，至于被我盯了好几个钟头的鼻子，也因为没事干而长大了。有时，天还没有亮，就有一部加班的邮车驶来，于是我就打着瞌盹，走到凉爽的空气中去。这时偶尔有个美丽的脸蛋儿好奇地从邮车里探出来，友好地对我说“早安”，但在黄昏中，我只看见她的闪亮的眼睛。周围的村庄里，公鸡活泼地啼着，啼声从微波荡漾的麦田上传过来；天上有一道道的旭光，几只早醒的百灵鸟在那儿飞翔着。邮车的马夫拿起号角，一面不停地吹着，一面继续驶去。我站了很久，望着驶去的马车，觉得我必须立刻跟着它到遥远的世界上去。

每天太阳落山以后，我照例把花束放在黑暗的亭子里的石桌上。但不幸的是：从那天晚上起，就没有人再管那些花了。在清早，我老是发现花仍旧和昨天一样放在那儿。花儿垂头丧气地望着我，花上沾着露水，好像它们哭过似的。这使得我很生气。我再也不扎花束了。在我的花园里，野草蔓生了；我让花儿安静地生长，一直到风把花瓣吹散为止。我的心里就像花园里那样荒芜、杂乱和凄凉。

在这个苦恼的时候，我有一次躺在屋里的窗台上，恼怒地望着外面的天空。忽然宫里的侍女从路上急忙地走来了。她看见我，就很快地转向我这边来，在窗旁站住了。

“老爷昨天旅行回来了。”她急促地说。

“喔？”我惊奇地回答；在最近几个星期内，我对一切不闻不问，所以甚至不知道主人去旅行了。“那么他的女儿，就是那位年轻的小姐，一定很高兴啰。”

侍女怪模怪样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以致使我不得不好好地想想说了什么蠢话没有。

“你简直什么都不懂，”她终于说，蹙了蹙小鼻子，“嗯，”她继续说，“今天晚上宫里要举行化装舞会。小姐打算化装成女园丁——你听明白——女园丁！小姐看见你的花园里有非常美丽的花。”

这倒很奇怪，我暗自想，现在这儿野草多得简直连一朵花都看不见了。

但她继续说：“小姐需要美丽的花配她的衣服，但必须从花坛上摘下新鲜的花。你给她带些花来，今天晚上天黑以后，到别墅的花园里的大李树下等她；她会亲自来拿花的。”

这事使我快乐得发呆了；我狂喜地从窗上跳下来，跑到外面的侍女那儿去。

“咳，多么丑怪的睡衣啊！”她看见我穿着睡衣跑到外面，便叫了起来。这可使我火了；我不愿意在礼貌方面落后，于是就拚命地扑了过去，想要捉住吻她。可是，因为睡衣太长，我的脚给缠住了，摔倒在地上。我爬起来时，侍女已经离我很远了。我还听见她在远处笑，笑得不得不用手撑住腰。

现在我可以快乐地想念和期待什么了。原来她一直没有忘记我和我的花！我走到我的花园里，急忙把花坛上的野草都拔掉，把野草高高地抛到明亮的天空中去，好像我把一切痛苦和悲哀连根拔掉了似的。现在，玫瑰花又像她的嘴了，天蓝的五爪龙像她的眼睛，悲哀地垂着头的百合花简直跟她一模一样。我小心地把花放在一个小篮子里。

那是个恬静美丽的晚上，天上连一朵云都没有。天上稀稀落落地出现了几颗星星，从远处的田野上传来了多瑙河的浪涛声。在旁边的大花园里，无数的鸟儿在高大的树上愉快地欢唱。啊，我多么幸福呀！

夜终于到了，我把小篮子挂在胳膊上，走到大花园去。小篮子里，各种颜色鲜艳的花朵混合在一起，有白的、红的、蓝的，香气扑鼻，只要我往篮子里瞥一眼，心里就笑起来。

我带着愉快的心情，在美丽的月光下，走过幽静清洁、铺着沙子的小路，走过白色小桥，桥下有天鹅浮在水上打瞌盹，还经过雅致的亭子和台榭。我很快找到了大李树，因为在闷热的夏天，当我还是园丁的助手时，我常躺在这棵树下面。

这儿又静又暗，只有一棵高大的白杨树的银色簇叶，不断地颤抖着，并沙沙作响。跳舞的音乐有时从别墅里传来。我偶尔在花园里听见人声，它们常离我很近，然后一切又变得静悄悄的。

我的心怦怦跳。我又害怕又好奇，好像我要抢劫什么人似的。我靠在树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向四面倾听着，但因为一直没有人来，忍耐不下去了。我把小篮子挂在胳膊上，很快地爬到李树梢上去呼吸新鲜的空气。

在上面，我更清楚地听见从别墅里传来的跳舞音乐。我可以俯视整个花园，还可以望进别墅的明亮窗户。那儿，像星星织成的花冠似的吊灯在缓慢地回旋着；数不尽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绅士和淑女，熙熙攘攘地在摇摆、跳舞和乱转。有时，有人靠在窗户上看下面的院子。别墅外面，草地、灌木和树丛被大厅里的无数灯光照得像镀了金似的，以致使花儿和鸟儿都醒了过来。远一点，我四周和后面，花园却是黝黑和寂静的。

他们跳起舞来了，我在树上暗自想，他们一定早就把我和我的花忘记了。大家都快乐，但没有人关心我。不管我在什么地方，我老是受到这种待遇。在地球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块地方，有自己的热烘烘的炉子，自己的一杯咖啡，自己的妻子，晚上还有自己的一杯酒，所以他们都感到心满意足；连愚蠢的门房也过得很舒服。但我到处都不开心，好像我总是来迟了，而整个世界上没有人期待我似的。

正当我这样思索的时候，忽然听见下面的草地上有沙沙的声响。附近有两个细微的声音在轻轻地说话。接着，灌木丛的枝叶分开了，侍女的小脸蛋儿从簇叶中探了出来，并且向四面探望。在她探望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她的俏皮的眼睛上。我屏住了气息，盯着下面看。过了不久，女园丁真的从树木间走了出来，她的样子就像昨天侍女向我描述的那样。我的心跳得要爆炸了。她戴着一个假面具，似乎惊奇地在那儿向四面探望。这时，我发现她并不苗条娇小。她终于走到李树的近旁来，摘下了面具。原来她是那位年纪较大的小姐！

我吃了一惊，但在恢复平静以后，感到很高兴，因为我躲在安全的地方。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想，她怎么会到这儿来？等一会儿可爱的美人儿来取花，不就糟糕了吗！这鬼把戏气得我简直要哭了。

这时，乔装的女园丁在下面说道：“上面的大厅里闷热极了，我不得不出来在美丽的大自然里乘乘凉。”她一面不停地用假面具搧风，一面喘着气。在明亮的月光下，我清楚地看见她脖子上的筋暴了出来。她看起来很生气，脸色像红砖头的颜色。侍女搜遍了所有的灌木丛，仿佛她丢了一枚扣针似的。

“我非常需要新鲜的花来配我的化装，”女园丁又说道，“他躲到哪儿去了！”

侍女一面找，一面暗自吃吃地笑。

“你说什么，罗塞蒂？”女园丁尖刻地问。

“我说的是我时常说的话，”侍女回答，同时扮出个非常严肃真诚的脸。“那税吏本来就是个懒鬼，现在还是；他一定躺在灌木丛后面睡懒觉。”

我全身抖了起来，恨不得跳下去挽救我的名誉。这时，从别墅里忽然传来了敲鼓奏乐和喧闹的声音。

女园丁忍耐不住了。“人们正在老爷面前喊万岁，”她生气地叫起来。“走吧，他们会发觉我们离开了！”她连忙戴上假面具，恼怒地和侍女走向别墅去。树枝和灌木像长的鼻子和手指一样指着她的背影。月光在她的粗腰上像在琴键上一样敏捷地跑来跑去。她在喇叭声和鼓声中离去了，就像我在戏院里看见的女歌手一样。

我蹲在树上，怎么都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别墅看。在大门口的石阶旁，一圈人高高地举着火炬，火光奇妙地照在亮晶晶的窗户上，还远远地投到花园里。一群仆人站在那儿，奏着乐，歌颂他们的年轻主人。看门的打扮得很漂亮，站在人群中间的乐谱架前面，拚命地吹笛子。

我刚坐好，准备听那美丽的曲子，忽然别墅阳台上的双翼门开了。一位高大英俊的绅士，穿着军服，挂着许多闪闪发光的星形勋章，牵着年轻的美人儿的手，走到阳台上来。她全身穿着雪白的衣服，就像夜里的一朵百合花，也像清朗的天空上的月亮。

我的眼睛怎么都离不开那个地方，花园、树木和田野好像在我的脑海里沉没了似的。她的苗条身影高高地站在上面，火炬的光辉美妙地照耀着她。她一会儿天真地跟英俊的军官聊天，一会儿又友好地向下面奏乐的人点头。下面的人快乐得简直要发狂了，最后我也忍不住了，放开嗓子跟人们一起喊万岁。

可是，过了不久，她离开了阳台，下面的火炬一个一个地熄灭了。人们搬走了乐谱架子，花园四周又变得黝黑了，树叶像先前一样沙沙地发响。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心里忽然明白了一切：向我要花的，一定是她的姑母，那位美人儿根本没有想到我，她大概早就结婚了，而我是个大傻瓜。

这一切使我堕入沉思的深渊。我用思想裹住自己，就像刺猬用刺裹住它的身子一样。跳舞的音乐只间或从别墅里传来，云朵孤独地在黑暗的花园上飘过去。整夜，我像个猫头鹰一样蹲在树上，蹲在我的幸福的废墟上。

早上，凉风终于使我从幻梦中醒来。我四下里看了看，感到很诧异。音乐和舞蹈早就结束了。在别墅里、别墅四周的草地上、石阶上和石柱间，一切显得那么安宁、凉爽和肃静；只有大门口前的喷泉，孤独地、不停地潺潺响。愉快的曙光从花园上空射过来，照在我的胸膛上。

我在树上站了起来，很久以来第一次眺望着大地。我看见寥寥几只船在葡萄园间的多瑙河上驶去，看见公路像桥一样，绕着明亮的大地，通向遥远的山岗和平原去，路上还没有行人。

不知怎么，旅行的念头又打动了我的心。我感觉到从前所感到的全部悲哀、快乐和伟大的期望。同时，我想道：宫里的美人儿现在一定在锦缎被下睡觉，她的四周都是花，在清晨的宁静中，有个天使坐在床上陪伴着她。“不，”我叫了起来，“我必须离开这儿，到远远的蔚蓝天边去！”

于是我拿起了小篮子，把它高高地扔到空中。花儿零乱地落在树枝和绿茵上，看起来非常可爱。然后，我很快爬了下去，经过寂静的花园，到我的住所去。我总是在以前看见她的地方或者躺在树荫下想念她的地方停下来。

在我的小房子里和房子的四周，一切都和我昨天离去时一样。小花园里又荒芜又凄凉。在屋里，巨大的账册还是打开着的，简直被我遗忘的小提琴，满是灰尘，挂在墙上。可是，从对面的窗户射进来的一线曙光，正好闪烁地射在弦上。我心里感动了。“是的，”我说，“跟我来吧，你这个忠心的乐器！在这世界上没有我们的份儿！”

我从墙上拿下提琴，留下了账册、睡衣、拖鞋、烟斗和阳伞，就和我来的时候一样穷地离开了我的小房子，走上了明晃晃的马路。

我常回头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一方面感到悲伤，但另一方面感到非常快乐，就像只从笼子里逃出来的鸟儿一样。我走了相当远的一段路，便在田野上拿出提琴，唱了起来：

我把一切托付给亲爱的上帝；

云雀、森林、田野、小溪

和天地，都要听他的旨意，

我的事情也要由他妥善管理。

宫殿、花园和维也纳的钟楼，在我后面的晨雾中不见了，无数的百灵鸟在我头上的高空里欢唱；我就这样经过翠绿的山岗、可爱的城市和村庄，走向意大利去。

第三章

可是真糟糕！我完全没有想到：我根本不认得路呀。在寂静的早晨，四周看不见可以问路的人，而离我不远，公路分为许多岔路。这些路通到遥远的高山去，仿佛它们通向世外似的。当我向远处看的时候，我的头晕起来了。

终于有个农夫打路上走来。那天正好是星期日，所以我猜想他一定是到礼拜堂去的。他穿着一件有大银扣的老式外套，拿着一根有大银头的长手杖；我老远就看见手杖的银头在发光。我立刻非常有礼貌地问他：

“请问你，哪一条路通向意大利？”

农夫站住了，打量了我一番，翘起了下唇，沉思了片刻，然后又把我打量了一番。

我又说了一遍：“通向意大利，就是那个产橙子的地方。”

“咳，你的橙子与我有什么相干！”农夫说，便迈着大步走了。我看他穿得这么讲究，还以为他是懂得礼貌的。

怎么办呢？我应该转身回家乡去吗？假使我回去，人们一定会用手指头指我，男孩子们会围着我蹦跳，同时说：“哎哟，欢迎你从世界上回来！世界是什么样子呢？你从世界上给我们带来了胡椒饼吗？”

勾鼻子门房很熟悉世界历史，过去他常对我说：“敬爱的税务员！意大利是个非常美丽的国家。在那儿，上帝安排好了一切。如果你仰天躺在阳光下，葡萄干会长到你的嘴里来。即使你不会跳舞，要是你给那儿的蜘蛛咬了，你就会灵活地跳起舞来。”

“不，我要到意大利去，到意大利去！”我快乐地叫了起来，也不管那许多别的路，就顺着脚前的一条跑去。

我走了一段路，看见公路的右边有个美丽的果园。太阳光愉快地从树干和树梢间洒下来，看起来好像草地上铺了一条金毯子似的。我没有看见任何人，便从低矮的围墙上爬过去，舒适地躺在苹果树下的草地上；因为我昨天在树上过夜，我的四肢还疼痛。从那儿我可以向远处眺望；正好是礼拜天，遥远的钟声从寂静的田野上传来，到处都有打扮得漂亮的乡下人，经过草地和灌木丛到礼拜堂去。我心里很快乐。树上的鸟儿在歌唱。我想到家里的磨坊和美人儿的花园，想到这一切现在离我那么远了。最后我睡着了。我梦见美人儿从下面的美景中走来，其实她是随着钟声慢慢地飞上来的。她的又长又白的面纱在旭日下飘荡着。接着，我又觉得好像我不在外乡，而在我故乡磨坊旁边的树阴下。那儿很清静，四周没有人，礼拜天大家都上礼拜堂去了，只有风琴声从树木间传来。这使得我心里感到悲伤。但美人儿对我又和善又亲切。她牵着我的手，跟我散步，同时在寂静中不停地唱一支美丽的曲子。这曲子就是她从前老是在清早敞开的窗户旁伴着六弦琴唱的。我看见她的影子映照在平静的池水里，显得比从前还要美丽好几千倍。可是她的大眼睛奇怪地凝视着我，弄得我简直有点害怕了。

忽然磨坊的水车开始转动和沙沙作响，它先缓慢地转了几下，然后越转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响。池水变黑了，起了浪。美人儿的脸色变得苍白，面纱越来越长了，长花边像长条的雾一样高高地在天空上飘荡起来。沙沙声越来越响；我时常觉得仿佛看门的在吹笛子似的。我终于醒了过来，心怦怦地跳。

真的起风了，风轻轻地从苹果树的簇叶间吹过去；可是吵闹的既不是磨坊，又不是看门的，而是先前不愿意把去意大利的路告诉我的农夫。他已经换掉了礼拜天的盛装，穿着一件白的短上衣，站在我前面。

当我还在擦惺忪的眼睛时，他说道：“喂，你不上礼拜堂去，反而把我的美丽的草践踏坏了，是不是要在这儿偷橙子吃，懒鬼？”

我生气了，因为给这鲁莽的家伙吵醒了。我愤怒地跳了起来，激动地说道：“什么？你要在这儿骂我？我做园丁的资格比你的老多了。我还做过税吏。要是你进城，你还得在我面前摘掉那肮脏的睡帽。我有一幢房子，还有一件带着黄色斑点的睡衣。”

可是那莽汉一点不在乎这些。他把两手撑在腰上，只说：“你要什么呀？喂！喂！”

这时，我发现他是个矮小、结实、弯腿的家伙，瞪着的眼睛凸了出来，红鼻子有点歪。他只不停地说“喂！喂！”每说一次，就向我迈近一步。我忽然非常害怕，连忙爬了起来，跳过围墙，头也不回，越过田野逃跑了，口袋里的提琴铿铿地响。

为了透一口气，我终于停了下来。果园和整个的平原都不见了。我站在一个美丽的树林里。可是，我并不多去注意它，因为刚才发生的事现在使我更愤怒了。我气那家伙对我这样不礼貌，便默默地咒骂了许久。我一面想着这些事，一面很快地走去，离开公路越来越远，渐渐深入山区。我在森林里走的路终止了，前面只剩下一条幽静的小径。四周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人声。在这儿走路，倒很惬意；树梢沙沙地响，鸟儿唱得很动听。我听从上帝引导，拿出了小提琴，拉我最喜爱的一些曲子，愉快的琴声响彻了寂静的树林。

但我没有拉好久，因为我的脚不时地给一些可恨的树根绊住。最后我开始觉得饥饿，可是仍旧看不见树林的尽头。我在森林里乱跑了一天。我终于走到一个长满草的小山谷时，阳光已经斜着从树干间射下来。山谷四周被荒山围住，谷里满都是红花和黄花。夕阳下有无数的蝴蝶在花上飞舞。这个地方那么寂静，仿佛世界离开这儿有好几百里似的。只有蟋蟀在鸣叫，还有一个牧童躺在高高的草里吹箫，调子那么悲哀，以致使我也伤感起来，心简直要碎了。是呀，我暗自想，这懒鬼真舒服呀！像我这样一个人，不得不在外面奔波，老是提心吊胆的。我们之间有一条美丽的清澈的小河。因为我不能过河，我便从远处叫喊，问他最近的村子在哪儿。他并不理睬我，只把头从草里稍微抬起来，用箫指了指另一个树林，安静地继续吹箫。

我赶紧走了，因为天渐渐黑了。当最后的光线透进森林的时候，鸟儿还大声地鸣叫，但现在它们忽然静默了。树丛不停地沙沙作响，我开始有点害怕了。我终于听见远处有狗吠，便加快了步子。树木越来越稀疏了。过了不久，我在最后几棵树后面看见一块美丽的绿草坪。草坪上，有许多孩子吵闹，围绕长在中间的一棵大菩提树奔跑。远一点，在草坪的边上，有一家客栈。在客栈前面，几个农民坐在一张桌子四周，玩纸牌和抽烟。在另一边，一些小伙子和姑娘坐在门外乘凉。姑娘们把胳膊包在围裙里，跟小伙子们聊天。

我毫不迟疑地从口袋里拿出小提琴，一面开始迅速地奏一支欢快的舞曲，一面从树林里走出来。姑娘们露出惊奇的神情；老年人笑了起来，笑声响彻了树林。我走到菩提树旁去，把背靠在树上，继续拉提琴。这时，青年们开始交头接耳地跟左右的人小声说话；小伙子们终于把礼拜天的烟斗放了下去；每个人邀请了自己的对象，瞬息间年轻的农民在我的四周兴高采烈地跳起舞来；狗开始吠，裙子飘荡，孩子们围住我，好奇地望着我的脸和敏捷地拨弄琴弦的手指。

拉完了第一支舞曲以后，我才真正体会到好的音乐怎样能刺激人们的肢体。年轻的农民刚才还坐在板凳上，伸展僵硬的腿，嘴里衔着烟斗。现在他们忽然完全变了，他们把花手帕插在衣扣眼里，让它长长地挂下来，围绕着姑娘们，动人地旋舞着，以致使我越看越高兴。其中有一个自以为懂事的人，在自己的背心口袋里摸索了半天，为的是引起别人的注意，最后掏出一枚小银币，想要放在我的手里。我生气了，虽然我口袋里一文钱都没有。我叫他收起那几分钱，并且告诉他，我拉提琴是由于快乐的缘故，因为我又跟人们在一块了。过了不久，有个美丽的姑娘拿着一大杯酒朝我走来。“乐师们爱喝酒，”她说着亲切地对我笑了笑，雪白的牙齿在红的嘴唇间可爱地闪闪发光。我恨不得吻她一下。她的小嘴碰了碰酒，闪烁的眼睛从酒杯上看了看我，然后把酒杯给我。我干了杯，重新拉起提琴来，大家又开始快乐地在我的四周旋舞。

这时，年纪大的人已经打完了纸牌，青年们感到疲倦，开始散去。客栈前面渐渐显得清静和冷落。给我拿酒来的姑娘也朝村子那边走去了，但她走得很慢，时常回过头来看，好像她遗失了什么。她终于站住了，在地上找寻什么东西，可是我看见她在弯下身子的时候，从胳膊下瞥了我一眼。我在宫里学会了礼貌，于是连忙跑了过去，说道：“你丢了什么吗，美丽的姑娘？”

“没有什么，”她说，脸通红了，“只不过是一朵玫瑰花——他要这花吗？”

我谢了一声，把玫瑰花插在衣扣眼里。她很和气地看了看我说：“他拉提琴拉得真好。”

“是呀，”我回答说，“这是上帝赐给我的礼物。”

“这儿乐师很少，”姑娘又吞吞吐吐地说，眼睛老是往下看。“他可以在这儿挣很多钱……我的父亲也会拉提琴，还喜欢听人们讲关于外地的事……我的父亲很有钱。”接着她笑着说：“拉提琴的时候，他别老是摇头！”

“亲爱的姑娘，”我回答道，“首先，你别老是称我‘他’；其次，关于摇头的事，那是改不掉的；那是我们艺术家的习惯。”

“喔！”姑娘说。她还想说别的话，但客栈里忽然传出可怕的喧哗；房门轰隆地开了，一个瘦子像枪杵一样飞了出来，门又立刻关上了。

姑娘听见这声音，便像只鹿子一样跑去，在黑暗中不见了。门外的那个人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对着房子咒骂，以致使我非常诧异。“什么！”他叫着说，“我喝醉了吗？我没有付清熏黑的门上画的粉笔线条吗？把它们擦掉，把它们擦掉！昨天我不是给你刮过脸和修鼻孔吗？结果你把羹匙【3】咬断了。刮脸应该擦掉一条线，羹匙是一条线，鼻子上贴的药膏又是一条线，到底还要我付清几条可恶的线呢？好吧，好吧，我以后不给全村和全世界的人刮脸了。你们留着胡须跑来跑去吧，到了世界的末日，上帝就会看不出你们到底是犹太人，还是基督徒！用胡子吊死自己吧，你们这些不修边幅的乡下佬！”他忽然痛哭起来，非常悲伤地呜咽道：“难道要我像一条可怜的鱼那样喝水吗？这是博爱吗？难道我不是一个人和一个能干的剃头匠吗？啊，今天我非常激动！我心里充满了感触和慈悲。”因为屋里仍旧是静悄悄的，他一面说着这些话，一面向后退了。看见我时，他伸出两臂，朝我跑来。我以为这个疯子要拥抱我，便跳到一边去。他踉跄地继续走去。过了好久，我还听见他在黑暗中一会儿粗鲁地、一会儿温柔地跟自己说话。

我的脑子里有各式各样的思想盘旋着。送我玫瑰花的少女，年轻、美丽和有钱。我在这儿转瞬间就可以找到幸福，还可以吃到羊肉、猪肉、吐绶鸡和填苹果的肥鹅哩。是的，这时我好像看见看门的朝我走来，说：“抓住这个机会吧，税务员，抓住它吧！没有人因为早结婚而感到后悔；如果你的运气好，就把新娘娶来吧；你还是留在这儿吃个饱吧！”我沉思地坐到草坪上的一块石头上。这儿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我身边没有钱，所以不敢去敲客栈的门。月光是明晃晃的；通过寂静的夜空，传来了森林的沙沙声；山谷的村里间或有狗吠声传来，这村子仿佛沉没在树丛和月光下面似的。我望着天空上孤零零的云朵缓慢地在月亮下飘去，远处间或有一颗陨星坠下来。我想道：月亮也照着我父亲的磨坊和伯爵的白色宫殿。那儿现在一切都沉静了；美人儿睡了，花园里的喷泉和树木仍旧不停地沙沙作响。我在那儿也好，在外地也好，或者已经死了，对大家反正都一样。我忽然感到世界辽阔广大得可怕，而我在世界上孤苦伶仃；我恨不得从心底里哭出来。

我一直坐着，突然听见远处的树林里有马蹄声。我屏住气息，倾听了片刻；马蹄声越来越近，甚至可以听见马喘气的声音。接着树下出现了两个骑马的人。他们在树林的边缘上停下来，激动地小声说话。他们的影子忽然投在月光照明的草坪上，又长又黑的胳膊一会儿指向那边，一会儿指向这边。我在家乡时，过世的母亲常讲些关于荒林和强盗的故事给我听。那时，我老是暗自盼望亲身经历这样一个故事。现在我的愚蠢荒诞的梦想突然实现了！我在菩提树下偷偷地站起来，尽量把身子伸长，抓住最低的一根树枝，敏捷地攀上去。我的上半身在树枝上晃了晃，我正要把腿缩上去，这时一个骑马的人越过广场朝我这儿奔来了。我在黑暗的簇叶中紧紧地闭上眼睛，动也不敢动。

“谁在那儿？”突然有人在我的近旁叫起来。

“没有人！”我放大嗓子嚷道；我很害怕，因为给他发现了。可是，我想到这些家伙搜了我的空衣袋以后，一定会大失所望，又不禁暗自笑起来。

“哎哟，”强盗说，“这两条挂下来的腿是谁的呢？”

没有办法了。“这只是，”我回答说，“一个迷路的穷乐师的两条腿罢了。”我急忙跳到地上来，因为我不好意思像个破叉子一样挂在树上。

我突然从树上跳下来，使强盗的马吓了一跳。他拍了拍马的脖子，笑着说：“唉，我们也迷失了路；那我们是很好的同伴啰；我看你帮助我们找去B地的路吧。你不会吃亏的。”我向他保证，我根本不知道B地在什么地方，还表示愿意到这儿的客栈去打听一下，或者带他们到村里去。那家伙却一点都不讲理。他很镇静地从皮套里抽出一支手枪。手枪在月光下非常可爱地闪烁着。“我亲爱的，”他对我很客气地说，一会儿擦擦枪管，一会儿把枪管放在眼前查看。“我亲爱的，劳你驾，请你亲自带我们到B地去吧。”

这时我可糟糕了。要是我找到路，我一定会给带到强盗窝去，因为身边没有钱，还会给揍一顿；要是找不到路，我也会挨揍。我不多去考虑，就选择了最近的一条路，经过客栈，离开村子。骑马的家伙奔到他的同伴那儿去，然后他们俩隔着一段距离慢慢地跟随我。在月光皎洁的夜里，我们就这样愚蠢地去碰运气了。这条路通过山坡上的树林。有时，我可以从桑树顶上望过去，眺望远处又深又静的山谷；这些黑黝黝的桑树是从下面长上来的，它们一直在震颤着。间或有一只夜莺唱起歌来，狗在遥远的村里吠着。在深处，一条溪涧潺潺地响，偶尔在月光下闪现出来。我还听见后面单调的马蹄声和骑马的人叽哩咕噜的谈话声。他们用外国语不停地聊天。明亮的月光和树干的长影子轮流投在他们的身上，所以在我看来，他们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一会儿小，一会儿大得不得了。我的思想很混乱，仿佛我在做梦，怎么都醒不过来似的。我挺着身子，只管朝前走，同时想道：我们最后总归会从树林和黑夜里走出来。

天上间或出现了长条的红光。它们是淡淡的，就像镜子上呵的气一样；有一只百灵鸟高高地在寂静的山谷上唱起歌来，因为早晨来临了；我心里忽然开朗起来，恐惧也消失了。可是，两个骑马的人探头探脑地朝四面看，似乎现在才发现我们大概走错了路。他们又说了很多话，我看出他们在谈论我。是的，我甚至觉得好像其中一个人开始怕起我来了，并且把我当做把他们骗到森林里来的绿林强盗。我觉得很有趣；因为四周越明亮，我的胆子也就越壮了。这时，我们正到了森林里一块美丽的空地上。我紧张地向四面看了看，然后把手指插在嘴里，吹了吹口哨，就像彼此打信号的贼一样。

“停住！”一个骑马的人忽然叫道，吓得我怔住了。我回头一看，两个人已经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有一个人急忙地朝我这边跑来，瞪着眼睛看了看我的脸，突然狂笑起来。我必须承认：这种痴笑使得我生气了。他却说：“真的，这就是园丁，那是说，宫里的税务员！”

我惊愕地望着他，可是记不起来他是谁。从前我哪儿有工夫去注意骑马到宫里来的年轻绅士们！他还是不停地笑：“那好极了！我看你闲着没事做；我们正需要一个侍从；你就陪随着我们吧，那你会永远闲着！”我完全发呆了，终于告诉他，我正打算到意大利去。“到意大利去？”陌生人问，“我们也到那儿去！”

“喔，那很好！”我叫了起来，快乐地从口袋里拿出小提琴来，开始拉琴，弄得树林里的鸟儿都醒了过来。那位绅士却连忙捉住了另外一个绅士，在草坪上发狂地跳起华尔兹舞来了。

他们忽然停住了。“天呀，”一个人叫道，“我看见了B地礼拜堂的塔尖！咳，我们快点下去吧！”他拿出表，让它报时刻，然后摇了摇头，又让它报了一次时刻。“不，”他说，“还不行；我们会到得太早；那可能是危险的！”

接着他们从马背上取下点心、烤肉和酒瓶，把一条美丽的花毯子铺在绿茵上，自己躺在上面，快乐地吃起东西来了，还分给我很多东西吃。我吃得津津有味，因为有很多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告诉你吧……”其中一个人对我说，“你不认得我们吧？”我摇了摇头。“好，告诉你：我是画师勒昂哈得，那个人也是个画师，他叫基多。”

我在黎明中仔细地看了看两个画师。勒昂哈得先生高大瘦长，皮肤晒得黑黑的，愉快的眼睛炯炯发光。另一个人比他年轻、矮小和柔弱多了。这人穿着门房所谓的旧德意志式的服装，围着一条白领子，裸露着脖子，深褐色的鬈发披散在脖子四周。他时常不得不把头发从漂亮的脸上撩开。吃完了早饭以后，他拿起放在我旁边地上的小提琴，坐到一棵被吹倒的树上去，用手指拨了拨琴弦。接着，他像树林里的鸟儿那样用清脆的声音开始唱歌，弄得我的心弦共鸣起来了：

只要第一道曙光

射进大雾弥漫的静静的山岗，

森林和小丘立即发出声响：

谁能够飞翔，就鼓起翅膀！

人们把小帽扔向穹苍，

热情奔放地欢叫：

要是歌声也长有翅膀，

那我一定尽情地歌唱！

这时，在他的有点苍白的脸上和充满热情的黑眼睛上，微红的晨曦在美妙地嬉戏着。但我非常疲倦，在他唱歌的时候，歌词和音调渐渐在我的心里搅乱了，最后我昏沉沉地睡着了。

我慢慢地醒过来时，好像在梦里听见两个画师还一直在我旁边谈话，鸟儿在我头上歌唱，旭日照在我闭着的眼睛上，所以我的眼睛里是半暗不明的，好像太阳透过红缎窗帘照进来似的。“Come è bello！”【4】我听见有人在近旁叫起来。我睁开眼睛，看见年轻的画师站在明晃晃的旭日下，把身子弯在我上面。在挂下来的鬈发中，我只看见他的又大又黑的眼睛。

我连忙跳了起来，因为天已经完全亮了。勒昂哈得先生似乎不高兴；他的额头上有两条愤怒的皱纹。他催我们快点动身。另一个画师把鬈发从脸上撩开，一面把鞍具装在马上，一面悠闲地唱着歌。最后，勒昂哈得忽然笑了起来，急忙拿起了还放在草地上的酒瓶，把剩下的酒倒进杯子里。“一路平安！”他叫了起来；他们碰了碰酒杯；杯子发出好听的声音。接着，勒昂哈得把空瓶子朝旭日高高地扔去，弄得瓶子闪闪发光。

他们终于上了马，我在他们旁边兴奋地走去。正好在我们前面延伸着一个看不见尽头的山谷，我们朝下走，到这山谷里去。那儿到处都是明晃晃的阳光、淙淙的流水和欢唱的鸟儿！我感到兴高采烈，恨不得从山上飞到那个美丽的地方去。

第四章

再见吧，磨坊、宫殿和看门的！我们飞奔着，风在我的帽子旁边呼啸。在左面和右面，村庄、城市和葡萄园飞驰过去；在我后面，两个画师坐在车子里；我前面是四匹马，一个打扮得很漂亮的马夫驾驭着它们；我自己坐在高高的马夫座上，时常被抛得一两尺高。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们到了B地以后，一个头发灰白、又瘦又长的绅士，穿着一件绿粗绒布外衣，在村口迎接我们。他向画师们鞠了好几个躬，然后带我们进村子去。在一棵高大的菩提树下，一部套着四匹马的美丽马车停在邮局前面。在路上，勒昂哈得先生嫌我的衣服不合身。他很快地从旅行袋里拿出几件衣服，叫我穿上全新的、漂亮的燕尾服和背心。这套衣服使我显得很高贵，可惜它太长太宽了，老是在我四周荡来荡去。我还得到了一顶崭新的帽子；这帽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像上面涂了层新鲜的奶油似的。然后，那个阴沉沉的陌生人牵住了画师的两匹马；画师们跳上了马车，我爬上了马夫座。当戴着睡帽的邮局局长从窗口向外看的时候，我们已经飞也似地奔去了。邮车的马夫愉快地吹着号角，马儿兴奋地奔向意大利。

我在车上过的生活其实很愉快，就像空中的鸟儿一样，而且还不需要自己飞哩。除了整天整夜坐在马夫座上，有时从客栈里把饮食带到车上来以外，我没有别的事做。画师们不在任何地方下榻。在白天，他们把车窗紧紧地闭上，仿佛害怕太阳会刺死他们似的。基多先生竟间或把他的美丽的头探出窗外，跟我友好地聊天，并且讥笑勒昂哈得先生，因为后者不愿意他跟我聊天，而且每次在我们聊了很久以后，总要发脾气。有几次，我的主人差些儿生我的气了。其中一次是当我在一个美丽清朗的晚上，在马夫座上开始拉提琴的时候，后来还有几次是因为我老是睡觉的缘故。的确非常奇怪！我本来打算仔细地看看意大利是什么样子，所以每过一刻钟，就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是，我只看一会儿，那十六条马腿就像个网一样在我面前混乱地交织起来，于是我的眼睛立刻又感到疲倦。最后我昏沉沉地睡着了，再也不醒过来。不管是白天或是晚上，下雨还是出太阳，到了梯罗尔【5】还是意大利，我一直酣睡着；我在马夫座上一会儿弯向右面，一会儿弯向左面，一会儿仰向后面。是的，有时我的头猛撞在车板上，弄得帽子从头上远远地飞开，基多先生在马车里大声叫起来。

我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经过半个威尔斯兰——在那儿人们称它为伦巴底【6】。有个美丽的晚上，我们在乡下一个客栈前面停了下来。驿马停在附近的村子的站上，过几个钟头才能够到；画师们下了车，叫人带他们到最好的房间去，打算在那儿休息一下，写几封信。我非常高兴，立刻跑到酒吧间去，打算安静和舒服地吃顿饭，喝一点酒。那儿很不整洁。女佣们蓬头散发地跑来跑去，围巾乱七八糟地围在皮肤发黄的脖子上。客栈的茶房穿着蓝色的罩衫，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吃晚饭，间或瞟我一眼。他们都梳着又短又粗的发辫，看起来像公子哥儿一样。“我终于到了，”我一面暗自想，一面兴奋地吃。“我终于到了这个国家，带着鼠笼、晴雨表和图画来见我们的牧师先生的怪人们就是从这儿来的。要是一个人离开了自己的家，他会看见多少新奇的东西！”

我吃饭和沉思时，忽然有个坐在黑暗角落里喝酒的人儿，像个蜘蛛一样从角落里跑到我这儿来。他矮小驼背，可是头大得可怕。他有罗马人的长勾鼻子，长着稀疏的红络腮胡子；撒了香粉的头发向四面耸起来，好像给暴风吹乱了似的。他穿着旧式的褪色的燕尾服、丝绒的短裤子和发黄的丝袜子。他曾经去过德国，所以自以为德文非常好。他坐到我旁边来，一面问东问西，一面不停地闻鼻烟。他问我是不是Servitore?我们是什么时候arrivare【7】？我们是不是到罗马去？可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而且也听不懂他的不三不四的话。“Parlez-vous français【8】？”我终于惊慌地对他说。他摇了摇巨大的头。我很高兴，因为我自己也不会说法国话。可是这一切都没有用。他缠住我，问个不停。我们越谈，彼此越不了解。我们俩渐渐都火了；有时我仿佛觉得那位先生要用他的勾鼻子啄我似的。最后，倾听这巴比伦的谈话【9】的女佣们把我们俩讥笑了一顿。我连忙放下刀叉，走出房门。我在这异邦觉得好像我和我的德语深深地沉到海里去了，而在寂静的海里，各种稀奇的虫在我四周乱爬和沙沙作响，还瞪着我看，并且要咬我。

外面是个温暖的夏夜，正是散步的好时候。有时可以听见遥远的葡萄园里采葡萄的人在唱歌；远处间或在闪电，四周的景色好像在日光下抖颤和沙沙作响似的。我好像看见一个又长又黑的影子在房子前的榛树丛后面溜过去，从树枝后面探望。接着一切忽然又静了。这时，基多先生走到客栈的凉台上。他没看见我，便熟练地弹起七弦琴来了——这琴一定是他在屋里找到的——同时像只夜莺一样唱道：

喧闹欢乐的人群寂静，

大地好似进入了梦境，

只有丛树奇妙地沙沙作声，

仿佛在倾诉我久已忘怀的

古老的岁月和淡淡的哀情，

此刻一阵微微的战栗，

蓦地袭上我的心灵。

我不知道他唱下去没有；在和暖的夜晚，我躺在房门前的长凳上，由于疲倦的缘故，深沉地睡着了。

大概过了好几个钟头，我终于被邮车的号角吵醒了。在我完全清醒以前，它在我的梦里愉快地吹了很久。我终于跳了起来；山边的天色已经蒙蒙亮，早晨的寒气侵入我的全身。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在这时应该离开这儿很远了。啊，我想，今天该我叫醒和取笑他们。基多先生听见我在外面唱歌，一定会睡意蒙眬地探出长着鬈发的头！于是我就走到房子旁边的小花园里去，紧靠在我的主人住的窗户旁，对着朝霞又伸了一次懒腰，然后兴高采烈地唱起歌来：

小鸟唧唧叫，

早晨快来到，

太阳喷薄出，

酣睡犹未了。

窗敞开着，但上面还是静悄悄的；只有凉风吹动了攀缘到窗口的葡萄藤。“咳，这意味着什么呢？”我非常惊奇地叫起来，便跑到屋里，经过安静的过道，到画师们的房间去。我大大地吃了一惊，因为打开房门时，我发现屋里是空空的，里面没有燕尾服，没有帽子，没有皮靴。只有基多先生昨天弹的七弦琴还挂在墙上；屋中央的桌上放着一个美丽的满满的钱袋，钱袋上贴着一张纸条。我把纸条拿到窗旁去，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纸条上确实写着这几个大字：给税务员先生！

要是我找不到我亲爱的愉快的主人们，那这一切对我有什么用呢？我把钱袋放到上衣的深口袋里；它扑通地掉下去，好像落到深井里似的，并且把我使劲地向后拉了一下。接着，我跑了出去，大吵大闹，把客栈里的男女工人都叫醒了。他们不明白我要什么，还以为我发疯了。可是，他们看见上面的空屋子，便感到非常惊奇。谁都不知道我的主人到哪儿去了。只有一个女佣——这是我根据她的表情和手势推测的——曾注意到基多先生昨天晚上在凉台上唱歌时，忽然大声叫了起来，然后急忙奔到屋里去找另一位先生。夜里，她有一次醒来，听见外面有马蹄声。她从屋里的小窗子朝外探望，看见昨天和我讲许多话的驼子，骑着一匹白马，横过田野奔去，时常从马鞍上高高地跃起来；女佣直在胸前画十字，因为那家伙像个骑着三脚马的鬼怪。我简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好。

驾好的马车早就站在门前了。马夫不耐烦地吹号角，差些儿把号角吹裂了；他必须准时到下一站，因为时间表上规定了到站的时刻。我又绕整幢房子跑了一圈，呼唤画师们，但没有人回答。客栈里的人们都跟着我一块儿跑，同时目瞪口呆地望着我；邮车的马夫不停地咒骂；马呼呼地喘气。最后，我不知所措地连忙跳上马车；客栈的仆人关上了车门，马夫挥了挥鞭子，于是我就乘着车到遥远的世界去了。

第五章

我们经过山岭和平原，日夜不停地奔驰着。我连想一想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不管我们到哪儿，马老是驾在车前；我不能够跟人们说话，我的手势也不起作用；正当我在客栈里大吃大嚼时，邮车的马夫就吹起号角来，于是我不得不扔下刀叉，跳上马车。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哪儿去，为什么要这样匆忙地旅行。

不过这种生活方式倒也不坏。我一会儿躺在马车的这一角，一会儿躺在那一角，好像躺在一张长沙发上似的。我认识了许多人民和国家。马车经过城市的时候，我用两只胳膊靠在车窗上，向外探望，答谢在我面前有礼貌地摘下帽子的人，或者像个老朋友一样招呼窗旁的姑娘们。她们总又惊异又好奇地从后面看我很久。

但最后我吓了一跳。我一直没有数钱包里的钱；我一路上不得不付很多钱给驿长和客栈的老板，所以钱包瞬眼间就空了。起先我打算到了荒野的树林里，就很快跳下马车逃跑。可是，后来我又觉得丢下这样美丽的马车很可惜，因为我一定可以乘它到世界的尽头去。

我沉思地坐着，不知道怎么办好。忽然马车离开了公路，驶向旁边的岔路。我从车里向马夫叫喊，问他到底到哪儿去。可是不管我说什么，那家伙老是说：“Si，si，Signore！”【10】马车从树干和石头上驶过去，弄得我不时地从马车的一个角落飞到另一个角落。

我很不高兴，因为公路正经过一个美丽的地区，通向夕阳，好像通向灿烂的火海似的。但在旁边，就是我们转向的那个地方，到处都是荒山和灰蒙蒙的峡谷，峡谷里已经完全黑了。我们走得越远，四周也就变得越荒野和凄凉。月亮终于在乌云后面露了脸，月光明亮地从树木和岩石间照来，看起来非常可怕。在狭窄多石的山谷里，我们只能够缓慢地前进。马车单调的辚辚声，由岩壁远远地传到寂静的夜里去，好像我们正驶进一个穹窿的大坟墓一样。只有看不见的许多瀑布，在树林的深处不停地沙沙作响，还有小枭老是从远处鸣叫：“来吧，来吧！”这时我才发现马夫没有穿制服，也并不是邮车的马夫。他惊慌地回头看了好几次，然后驶得更快了。我尽量把身子探出车外，忽然有个骑马的人从树丛里奔出来，在我们的马前面横过小路，立刻又在另一边的树林里不见了。我简直莫名其妙，因为在明亮的月光下，我认出骑白马的人好像就是客栈里用勾鼻子啄我的驼子。马夫摇了摇头，嘲笑那家伙不会骑马，然后急忙转向我来，激动地说了很多话；可惜我什么都没有听懂。接着他更快地驶去了。

过了不久，我看见远处有灯光，便感到很高兴。灯光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和亮了。我们终于在几个熏黑的茅屋旁驶过去；这些茅屋像燕窝一样附在岩石上。因为夜间常是温暖的，茅屋的门敞开着。我看见照亮的房间和一些穿破衣服的人像黑影子一样蹲在炉火的四周。在寂静的夜里，我们沿着一条通到高山上去的石板路辚辚地驶去。这条山路一会儿完全给高大的树木和垂枝遮住，一会儿整个的天空又显露出来；远处还可以看见蜿蜒的山脉、树林和平原。明晃晃的月光下，山顶上矗立着一座有许多尖塔的大古堡。“上帝保佑！”我叫起来，因为急着要知道我最后会被带到哪儿去，所以完全清醒了。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我们终于到了山上古堡的大门前。这扇门通到顶端已经倾坍的又大又圆的尖塔里去。马夫挥了三次鞭子，鞭子噼啪地响起来，从古堡里传来了回声，一群穴乌惊慌地从许多洞口和裂缝里飞出来，嘈闹地乱飞到天空中。接着马车驶进了又长又黑的入口。马蹄打在石板上发出火花，一条大狗吠了起来，马车在穹窿的墙壁间发出隆隆的声响，穴乌叫个不停。就这样，我们大吵大闹地驶进古堡铺着石板的狭窄院子。

马车停了下来。我心里想道：多么奇怪的驿站呀！有人从外面打开了车门，一个提着小灯笼的瘦长老头子，浓眉下面的眼睛阴沉沉地看了看我，然后扶着我的胳膊帮助我下车，仿佛我是个高贵的绅士。在房门前，站着一个很丑的老太婆。她穿着黑的短上衣和裙子，围着一条白围裙，戴着一顶黑帽子，帽子上的一条长花边一直挂到鼻子上。她的臀部上挂着一大串钥匙，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灯笼，灯笼里点着两支蜡烛。她一看见我，就屈膝向我深深地行礼，还乱说乱问了许多话。但我什么都听不懂，只是不停地向她鞠躬。其实我觉得很害怕。

老头子提着灯笼在马车的四周照来照去，同时在嘀咕和摇头，因为他到处都找不到箱子和行李。接着马夫把马车驾到院子边上的旧车棚里去，车棚的门已经打开了；他并没有向我要小费。老太婆很有礼貌地向我做了各种手势，叫我跟她一块去。她拿着蜡烛，带我经过一条又长又狭的过道，然后爬上了一道小石级。我们经过厨房时，几个年轻的女佣人从半开着的门好奇地探出头来，盯着我看，同时彼此打暗示和点头，好像她们一生没有看见过男人似的。在楼上老太婆终于打开了一扇门。我感到很诧异，因为那是一间美丽华贵的大屋子。天花板上有金的雕纹，墙上贴着画有各种图形和大花的壁布。中间有一张铺着台布的桌子，桌上摆着烤肉、点心、生菜、酒和糖果，弄得我心里快乐极了。在两个窗户间，挂着一面从地上到天花板的巨大镜子。

我必须承认，我很高兴。我伸了伸懒腰，迈着大步在屋里踱了一会儿。但我极想照照这样大的一面镜子，毕竟经不起引诱。勒昂哈得先生的新衣服真的很适合我；在意大利，我的眼睛变得更有神了；但我仍旧是个毛头小子，就像从前在家乡时一样；只有上唇上刚出现了一两根细毛。

老太婆还唠叨个不停，没有牙齿的嘴动来动去，仿佛她在啃挂下来的长鼻子似的。接着她请我坐下去，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摸了摸我的下巴，叫我poverino【11】，用红肿的眼睛俏皮地看我，同时把一个嘴角高高地翘起来，一直翘到面颊的一半。她终于深深地行了个礼，走出门去了。

我坐到摆好的桌旁。这时来了一个年轻的女佣，在桌旁服侍我。我对她说了许多殷勤的话，但她什么都听不懂。因为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她老是从旁边惊奇地看我；这顿饭确实好吃极了。我吃饱了站起来以后，女佣从桌上拿了一枝蜡烛，带我到另一间屋里去。那儿有一张沙发、一面小镜子和一张有绿缎帷帐的华丽的床。我做手势问她，是不是要我躺到床上去，她点头说：“是。”但她像生了根似地站着不走，所以我不好意思上床。我终于从饭厅里拿来了一大杯酒，对她叫道：“Felicissima notte！”【12】——我已经学会了这么多意大利话。我一口就干了杯；她忽然小声地吃吃笑起来，脸通红了，然后走到饭厅里去，把门关上了。“有什么好笑呢？”我非常惊奇地想。我还以为意大利人都是疯子哩。

我现在只怕马夫立刻又吹号角。我在窗旁倾听了一会儿，但外面是静悄悄的。“让他吹吧！”我想，便脱了衣服，躺在华丽的床上。躺在那儿就像在牛奶和蜂蜜里游泳似的！院子里的老菩提树在窗前沙沙响，间或有一只老穴乌忽然从屋顶上飞起来。我终于很快地睡着了。

第六章

我醒来的时候，晨曦已经在我上面的绿帷帐上嬉戏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我到底在哪儿。我觉得好像我还在马车上，好像我曾梦见月光下的古堡、一个老巫婆和她的脸色苍白的女儿。

我连忙跳下床，穿上衣服，在屋里向四面八方看了看。这时我看见一扇糊着壁纸的小门。昨天我并没有看见它。门只是半掩着的。我打开了门，看见一间可爱的小屋子；在黎明中，这屋子显得很神秘。一把椅子上乱放着女人的衣服；椅子旁的床上躺着昨天晚上在桌旁侍候我的姑娘。她睡得还很沉静，头靠在赤裸的白皙的胳膊上，胳膊上散着乌黑的鬈发。“要是她知道门是开着的！”我自言自语地说，便回到我的卧室去。我把门关住和闩上，免得姑娘醒来时吃一惊，感到难为情。

外面还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一只早醒的小林鸟，蹲在我的窗前从墙上长出来的灌木上，唱着晨歌。“不，”我说，“你独自这样早勤勉地歌颂上帝，我不甘心落后！”我连忙拿起我昨天放在桌上的小提琴，走了出去。古堡里还是静悄悄的，我在漆黑的过道里走了很久，才到了外面。

我从古堡里走进一个大花园，辽阔的园子是梯形的，一层比一层低，一直到半山腰。可是园艺工作做得很不好。所有的小径上都长着高高的草；人工造型的黄杨没有修剪，它们像鬼怪一样把长鼻子或者两尺高的尖帽子伸到空中，在黄昏中看起来非常可怕。在干涸的喷水池里，毁坏的石像上甚至挂着洗好的衣服；在花园中间，有些地方种着白菜；杂乱地长着一些普通的花，树的四周蔓生着野草，草里有杂色的蜥蜴蜿蜒地爬着。从高大的古树间望去，到处是一片空旷凄凉的景象，一直到眼睛能够看见的地方，延伸着起伏的山岗。

在黎明中，我在荒凉的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忽然看见下面的园子里有个又瘦又长的、脸色苍白的青年。他穿着一件带有帽子的棕色长外套，交叉着两臂，迈着大步踱来踱去。他假装没有看见我，过了不久，坐到一张石凳上，从衣袋里拿出一本书，一面高声地朗读，好像在说教，一面不时地看天空，非常悲伤地把头靠在右手上。我端详了他很久；最后因为极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扮鬼脸，便很快地向他那儿走去。他正深深地叹了口气，看见我走来，便害怕地跳了起来。他很窘迫，我也很窘迫；我们俩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只不停地互相鞠躬，一直到他迈着大步逃到灌木丛里为止。这时，太阳已经升到树林上面来了；我跳上了石凳，快乐地拉提琴，琴声传到遥远的寂静的谷里去。带着一串钥匙的老太婆，慌张地在整个古堡里找我吃早饭。现在她在上面的一层花园里出现了，并且感到非常惊奇，因为我提琴拉得这样好。古堡里阴沉沉的老头子也来了，他同样地感到很惊奇；最后女佣们都来了；大家目瞪口呆地站在上面。我越来越巧妙迅速地拨弦和摇晃提琴，装饰着乐章的结尾，拉出变奏曲，一直到我疲惫不堪为止。

这古堡里可真奇怪呀！没有人想到要继续旅行。这古堡也并不是旅馆，它属于一个有钱的伯爵；这是我从女佣那儿打听出来的。我问了老太婆好几次，伯爵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但她就像我到古堡里来的第一个晚上那样，老是得意地微笑，挤眉弄眼地瞅着我，好像她发疯了似的。天气热的时候，要是我喝光一瓶酒，女佣们就吃吃地笑着给我拿第二瓶来。有一次我很想抽烟，便做手势向她们要烟斗。这时大家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最奇怪的是：在漆黑的夜晚，我老是听见有人在我的窗下奏小夜曲。一只六弦琴老是每隔一段时间发出非常轻微的单音。有一次，我觉得好像有人朝上面叫：“咝！咝！”我连忙爬下床，把头探向窗外，朝下面喊道：“喂，喂！外面是谁呀？”但没有人回答；我只听见什么东西很快地往树丛里跑去。院子里的大狗听见我的叫声，便吠了几次；突然一切又变得静悄悄的。从此我再也没有听到小夜曲了。

我在这儿过的生活，是人们在世界上求之不得的。善良的门房从前老是说，在意大利葡萄干会自然而然地生长到嘴里来；这话的确有道理。我像个被妖精摄去的王子一样住在这个孤寂的古堡里。不管我到哪儿去，人们都表示尊敬我，虽然他们都知道我的衣袋里连一分钱都没有。我只需要说：“桌儿，摆上菜来，”于是精美的菜肴、白饭、酒、西瓜和巴尔马的干酪就摆上来了。我吃得津津有味，睡在围着帷帐的华丽床上，在花园里散步、奏乐，有时也帮着种花。我常在花园的高草丛里躺上好几个钟头；这时那个瘦长的青年——他是个学生，也是老太婆的亲戚，现在正在这儿度假期——穿着带有帽子的长外套，老是围绕着我兜圈子，同时像个魔术师一样叽哩咕噜地读一本书，读书的声音每次都催我入睡。这样一天跟着一天过去了，佳肴美酒终于使我感到很沉闷。我的四肢因为没事做，变得不灵活；由于懒散的缘故，我的身体简直要瓦解了。

在这个时候，有一个美丽的晚上，我爬到悬岩旁的一棵树梢上，坐在树枝上缓慢地晃来晃去，下面是幽静的深谷。蜜蜂在我四周的簇叶间嗡嗡地飞着；此外一切是死沉沉的，荒山中连一个人都看不见；向下面的深处一望，牛群躺在树林间草地的深草丛中。在遥远的地方，邮车的号角声从长满树的山峰传过来，声音一会儿简直听不见，一会儿变得又响亮又清楚。我忽然想起了一支古老的歌儿。当我还住在家乡父亲的磨坊里时，一个漫游的学徒教会了我唱这曲子。我唱道：

谁要想出外旅行，

就得带上爱人，

要不别人欢欣，

陌生人则孤苦伶仃。

你们这些黑魆魆的树顶，

古老、美丽的时代可曾知情？

山峰后面就是故村，

离这儿有许多路程！

我最爱看天上的星星，

我去找爱人时它们眨着眼睛，

夜莺在她门前啼唱不停，

我最喜欢听它的歌声。

清晨叫我高兴，

四周岑寂无声，

我登上远处最高的山顶，

问候你，德意志，出自衷心！

邮车的号角好像从远处陪伴着我的歌声似的。当我唱歌的时候，山岗间的号角声越来越近了。最后，我听见它在古堡的院子里响起来。我连忙跳下树去。这时，老太婆拿着一个打开的包裹，从古堡里走来了。“这儿也有给你的东西，”她说，便从包裹里拿出一封小巧精致的信给我。信封上没有地址和姓名；我很快地拆开了它。我整个的脸忽然像牡丹一样红了，心跳得那么急，连老太婆都察觉了。这封信原来就是我的美人儿写的；我在总管先生那儿时常见到她的字条。她写得非常简短：“一切又好了；所有的障碍都排除了。我偷偷利用这个机会，头一个向你报喜讯，你赶快回来吧！这儿非常冷落，自从你离去以后，我简直活不下去了。奥勒丽。”

狂喜、恐惧和说不出的快乐，使我流出了眼泪。我在老太婆面前感到难为情，因为她又讨厌地微笑着看我；我像一支箭似的跑到院子最荒僻的角落。在那儿，我扑在榛树下的草上，把信重新读了一遍，把每句话背了下来，然后又不停地读着。阳光透过簇叶，在字上面跳来跳去，在我的眼前像金色的、浅绿的和鲜红的花一样，不时地纠缠在一起。我想道：也许她根本没有结过婚？那个陌生的军官可能是她的兄弟，或许他现在死了，或许我死了，或许……“反正都一样！”我终于叫道，并且跳了起来。“现在很明显了：她爱我！她爱我！”

我从树丛里爬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要下沉了。天是红的，所有树林里的鸟都愉快地鸣唱，谷里充满了光辉，但我的心里更美丽、更快活。

我叫古堡里的人今天把我的晚餐拿到园子里来。我还吩咐老太婆、那个阴沉沉的老头子和女佣们都出来，跟我一起坐在树下摆着菜肴的桌旁。我拿出了小提琴，一面奏乐，一面吃喝。大家都快乐起来了；老头子消除了脸上忧郁的皱纹，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老太婆喋喋不休地谈着，天晓得她说什么；女佣们一块儿在草地上跳舞；最后脸色苍白的大学生也好奇地走来了。他轻蔑地向吵闹的人们瞥了一眼，傲慢地走开了。可是，我毫不迟疑地跳了起来，一下就抓住了他的长外套，跟他兴高采烈地跳起华尔兹舞来了。他尽量设法跳得漂亮和摩登些，拚命地跳花步，弄得脸上汗水直流，衣服的下摆像个轮子一样在我们的四周旋转。他有时瞪着眼睛，怪模怪样地看我，弄得我害怕起来了，于是突然把他放开了。

老太婆很想知道信上写着什么，我今天为什么忽然这样快乐。可是要解释给她听，实在太麻烦了。我只指了指高高地在天上飞去的几只鹤，并且说，我现在也必须离开这儿，到遥远的地方去！她睁大了干涸的眼睛，像个怪物一样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对面的老头子。后来我发现，每次当我把身子转开的时候，他们俩就偷偷地把头靠在一起，非常激动地说话，同时还斜看我。

这使我起了疑心。我东想西想，他们到底打算做什么。我渐渐静默了；太阳早就沉了下去，于是我就向大家道了晚安，沉思地回到我的卧室去。

我心里又快乐又恐慌，在屋里来回踱了很久。在外面，风把沉重的乌云从古堡的塔尖上吹过去；在黑暗中，连最近的山头都看不清楚。这时，我觉得好像听见下面的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我吹灭了蜡烛，站在窗旁。谈话声似乎接近了，但声音很低。一个人大衣下藏的小灯笼忽然射出一道很长的光线。我认出了古堡的阴沉沉的总管和老女管家。灯光照耀着老太婆的脸和她手里拿着的一把长刀子；她的脸从来没有显得这样丑。我同时看见他们俩正仰望着我的窗户。接着总管又把大衣围紧了，外面重新变得黝黑寂静了。

我想道：这个时候他们在园子里干什么？我打了个寒噤，因为我想起平生所听过的一切杀人故事，想起为了要吃人们的心而杀害他们的巫婆和强盗。当我还在想的时候，脚步走上了楼梯，经过长的走廊，轻轻地走向我的门来；同时我觉得好像有人间或偷偷地小声说话。我立刻奔向屋子的另一头，站在一张大桌子后面，打算只要有什么动静，就抬起桌子，拚命地冲向门口去。可是，在黑暗中我撞倒了一把椅子，起了可怕的喧哗。外面忽然变得静悄悄的。我在桌子后面倾听着，老是盯着门看，仿佛要我的视线透过门似的，以致使我的眼珠从脸上凸了出来。我静默了片刻，这时如果有苍蝇在墙上爬，一定可以听见。接着，我听到外面有人把钥匙插到锁眼里。我正要抬起桌子冲去，这时有人慢慢地把钥匙转了三下，然后小心地把它拿出来，轻手蹑脚地经过走廊，爬下楼梯。

我深深地透了口气。喔，我想道，他们把我锁起来了，因为等我熟睡了以后再下手比较省事。我连忙把门检查了一番。不错，门紧紧地锁着，另一扇通向美丽白晰的女佣睡的屋子的门也锁上了。我在古堡里住了那么久，但从来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我就这样在外地被幽禁起来了！美人儿现在一定站在窗旁，眺望恬静的花园对面的公路，看我是不是拉着提琴从小税房走来；乌云很快地飞过天空；光阴荏苒，但我离不开这儿！咳，我心里多么痛苦，我简直不知道做什么好。外面的树叶沙沙响，一只老鼠在啃着地板。这时，我以为仿佛老太婆从一扇隐蔽的、糊着壁纸的门偷偷地走进来了；她好像拿着一把长刀，一面窥视着，一面轻手蹑脚地穿过屋子。

我充满忧虑地坐在床上，忽然又听见窗下面有人奏小夜曲；我很久没有听见这小夜曲了。六弦琴一响起来，我就觉得仿佛有一道光线射进屋里。我打开了窗户，轻轻地向下面叫了一声，表示我还醒着。“咝！咝！”有人在下面回答。我毫不迟疑地把信和小提琴插在身上，从窗上跨出去，一面攀着从墙缝里长出来的灌木，一面从破旧的、裂开的墙上爬下去。可是，几块破砖头松动了，我滑了下去，越滑越快，两只脚终于撞在地上，脑袋受到猛烈的震动。

我就这样到了下面的花园，立刻有人用劲地抱住了我，弄得我大声叫起来。我的好朋友连忙把手指放在我嘴上，抓住我的手，引我从灌木丛到一块空地上去。我惊奇地认出这人就是那个善良的、瘦长的大学生。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宽缎带，带子上挂着六弦琴。我急忙向他表示要离开花园。他好像早就知道了一切，带我走过一些隐蔽曲折的小路，到了花园围墙的大门。可是大门锁得紧紧的！那位大学生却提防到了这一点；他掏出一把大钥匙，小心地把门打开。

我们进了树林。我正要问他到最近的城镇走哪一条路较妥当，但他忽然在我面前跪了下来，举起了一只手，开始赌咒和发誓，听起来怪可怕。我根本不知道他要什么，只听见他不停地说什么“Idio呀，cuore呀，amore和furore!”【13】最后他竟跪着很快地凑近我。我突然感到非常害怕；我看出他发疯了，便头也不回地跑到最茂密的丛林里去。

我听见大学生在后面发狂似地嚷着。很快就有另一个粗糙的声音从古堡上回答。我想，他们一定会来找我。我不识路，而且夜是漆黑的；我很可能给他们重新捉住。所以，我爬到一棵高大的杉树顶上去，等待更好的时机。

我在树上听见古堡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叫喊起来。楼上出现了几盏灯笼，可怕的红色灯光照在古堡破旧的墙上，从山顶上远远地射到黑夜里去。我求上帝保佑我的灵魂，因为嘈杂声越来越响亮和逼近了。大学生终于拿着火把在我的树下冲了过去，他的外套的下摆在风里飘了起来。接着大家好像转向山的另一边去，人声越来越远，风又在寂静的树林里飒飒地吹起来了。我很快地从树上爬下来，喘吁吁地跑到山谷和黑夜里去。

第七章

我的耳朵里一直嗡嗡地响，仿佛人们拿着火把和大刀，叫喊着从山上追赶我似的，所以我日夜地奔走着。路上我打听到我离罗马只有几英里路了。这使得我快乐得惊住了。我小时候在家乡听到过许多关于美丽的罗马的奇妙故事。礼拜天下午，当我躺在磨坊前面的草地上时，四周总是静悄悄的。那时，在我的想象中，罗马和上面飘过去的云一样美丽；它在蓝色的海边，四周都是奇妙的山岗和深渊，城门是金的，穿着金衣服的天使在灿烂的塔顶上歌唱。

又是深夜了，月光皎洁。我终于走出树林，爬上一个小丘，忽然看见遥远的城市。远处，海在闪闪发光，无边无际的天空上有无数的星星闪烁着，下面就是看起来像一长条雾似的神圣罗马。它像一只睡在寂静的大地上的狮子，旁边的山像守卫的巨人。

我先到了一块辽阔的荒地。这儿是阴沉沉的、静悄悄的，就像坟墓里一样。间或有断墙残壁，稀稀落落地长着干枯的、弯弯曲曲的灌木；有时一只夜鸟鸣着飞到天上去，我的又长又黑的影子老是跟着我经过这块荒野的地方。据说，一座古老的城市和维纳斯【14】女神埋葬在这儿，而一些老异教徒有时会从坟墓里出来，在寂静的夜里徘徊在荒野上，迷惑旅客们。可是我一直走下去，不让鬼神引诱我。城市越来越清楚和美丽地在我的眼前泛起来，高大的碉堡、城门和金色的塔尖在月光下美妙地闪烁着，仿佛真有穿金衣服的天使站在塔顶上，在寂静的夜里歌唱似的。

我终于经过一些小房舍，然后穿过华丽的城门，走进了著名的罗马城。月光照在宫殿间，像白昼一样明亮，但所有的街道都是空空的；温暖的夜里，间或有个衣服褴褛的人像死人一样睡在大理石的门槛上。寂静的广场上，喷泉潺潺作响，在街旁的花园里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里充满了芳郁的花香。

我继续闲散地走着，快乐、月光和香气使我简直不知道应该转向哪儿去好。这时，我忽然听见六弦琴的声音从一个花园的深处传来。天呀，我想，穿长外套的疯大学生偷偷地跟随我！接着，花园里有个女人婉转地唱起歌来了。我像着了魔似地站住了，因为这就是美人儿的声音，而那支威尔斯的曲子，就是她在家里敞开着的窗旁时常唱的。

我忽然感慨万分地想起已经过去的美丽时刻，想起清晨宫廷前面的幽静花园，想起可恶的苍蝇飞进鼻孔以前我在灌木丛后面多么幸福。我差些儿痛哭起来。我再也不能忍受了，便踏着镀金的雕纹爬上栅门，跳到传出歌声的花园里去。我发现一个苗条的人影站在远处的一棵白杨树后面。在我爬过铁栅的时候，她先惊奇地朝我看了看，然后突然飞快地经过黑园子奔到屋里去，月光下简直看不见她的脚在跑动。“那就是她呀！”我叫了起来，心快乐地怦怦跳；我看见那双矫捷的脚儿立刻认出了她。跳下去时，我不幸把右脚稍微扭伤了，所以跑向房子去以前，不得不把腿晃几下。但这时她已经把门窗紧紧地关上了。我轻轻地敲了敲门，倾听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我好像听见屋里有人小声说话和吃吃地笑。有一次，我甚至觉得仿佛有两只明亮的眼睛在百叶窗间的月光下闪闪发光。忽然一切又变得静悄悄的。

她不知道是我，我想，便拿出老是带在身边的小提琴，一面在房子前面的小路上来回踱着，一面拉提琴，并且唱关于美人儿的曲子。我快乐得奏了过去所奏过的一切曲子；那时在美丽的夏夜，我曾在宫廷的花园里或者税房前的板凳上拉琴，琴声远远地传到宫廷的窗子里去。可是一切都没有用；整幢房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终于悲伤地把提琴放了回去，躺在房门前的门槛上，因为长途的旅行使我感到很疲倦。夜是温暖的，房子前面的花坛散出可爱的香气。花园里远处有个喷泉不停地潺潺发响。我梦见蔚蓝色的花和美丽的、深绿的、幽静的原野，那儿泉水淙淙地响，溪涧奔流着，还有五颜六色的鸟儿婉转地歌唱着。我终于酣睡了。

醒来的时候，早晨的寒气侵入了我的全身。鸟儿已经醒来了，在我四周的树上唧唧喳喳地鸣叫着，好像讥笑我似的。我连忙跳了起来，向四下看了看。花园里的喷泉还一直在潺潺地响，可是房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从绿的百叶窗望进一间屋子。那儿有一张沙发和一张铺着台布的大圆桌；椅子都整整齐齐地排在四周的墙旁；但外面的百叶窗都关着，仿佛整幢房子里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住人了。这时，幽静的房子、花园和昨天穿白衣服的人影，忽然使我感到非常害怕。我头也不回地跑过幽静的亭子和小径，急忙爬上花园的大门。从高高的铁栅上，我忽然看见了下面的繁华城市，便着了魔似地蹲在那儿。晨曦明晃晃地照在屋顶上和清静的大街上。我大声地欢呼起来，非常快乐地跳到街上去。

可是，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我该到哪儿去呢？可怕的夜晚和美人儿昨天唱的威尔斯歌，还在我的脑子里乱转。最后我在寂静的广场中央的石头喷泉上坐了下去，用清澈的水洗干净了眼睛，同时唱道：

如果我是一只小鸟，

我就知道歌儿该怎么唱，

如果我有一对翅膀，

我就知道应该飞向何方！

“喂，快乐的小伙子，你像只百灵鸟在头一道曙光下歌唱！”一个年轻人忽然对我说；他是在我唱歌时走到喷泉旁边来的。我意外地听到有人说德国话，觉得仿佛家乡的钟声在安静的礼拜天早上忽然传到我这儿来了。“欢迎你，亲爱的老乡！”我叫了起来，快乐地跳下喷泉。年轻人笑了笑，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番。“你在罗马干什么呢？”他终于问道。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我不愿意告诉他，我正在追逐一位美人儿。“我只在这儿逛逛，”我回答说，“想要看看世界是什么样子。”

“喔，喔，”年轻人说着大声笑了起来，“那么我们是同行啰。我也打算看看世界是什么样子，为的是要把它画下来。”

“那你是个画师啰！”我高兴地叫道，因为我想起了勒昂哈得和基多先生。可是那位先生不让我讲下去。“我想，”他说，“你还是跟我去吃早饭吧。我给你画一张像，保你会满意的！”我很乐意去，便跟画师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走去。街旁间或有人打开窗户，一会儿有两只白晰的胳膊伸出来，一会儿有个睡眼蒙眬的脸蛋儿探到清晨新鲜的空气中去。

他带我经过许多错综、狭窄、阴暗的小巷，终于跨进一幢熏黑的旧房子。在那儿，我们爬上一道阴暗的楼梯，然后又爬上了一道楼梯，仿佛我们要爬到天上去似的。我们在房顶下的一扇门前站住了，画师在前面和后面的所有衣袋里急忙地找钥匙。可是他今早忘了锁门，并且把钥匙留在屋里了。他曾在路上告诉我，他在天亮以前就到城外去了，观赏了一番日出的景色。他摇了摇头，用脚把门踢开了。

这是一间长长的大屋子，要是地板上没有堆满东西，屋里可以跳舞。可是地板上乱七八糟地放着皮鞋、纸张、衣服和翻倒的颜料罐子。屋子中间放着一个像采梨时用的大架子；大的图画靠在四周的墙上。在一张留有颜料斑迹的长木桌上，放着一把钥匙，钥匙旁边放着面包和牛油，还有一瓶酒。

“先吃点喝点吧，老乡！”画师对我叫着说。我立刻就准备切几片面包来涂牛油吃，可是没有刀子。我们在桌上的纸张间搜寻了很久，最后在一个大纸包下面找到了刀子。接着画师把窗子打开了，清晨的新鲜空气欢快地吹进整个屋子。从这里可以浏览全城，眺望远山，景致非常美丽，晨曦明晃晃地照耀着山间雪白的村舍和葡萄园。“祝山岭后面阴凉翠绿的德国万岁！”画师叫了起来，便从酒瓶里喝了一口酒，然后把瓶子递给我。我举杯祝福他，心里还接二连三地祝福遥远的美丽祖国。

画家把贴着一大张纸的木架移近窗口。纸上用粗的黑线条精巧地画着一个破旧的茅屋。屋里坐着圣母，她的脸非常美丽，脸上露出又喜又悲的神情。可爱的婴儿耶稣，躺在她脚旁的藁窝里，睁大的眼睛露出严肃的表情。两个拿着拐杖、带着口袋的牧童，跪在茅屋外面敞开的门口。“你瞧，”画师说，“我要把你的头画在一个牧童的身上，这样许多人会看见你的相貌。我们俩死了以后，像这两个幸福的男孩一样，沉静快乐地跪在圣母和她的儿子前面时，但愿你的画像仍旧会给世人带来快乐。”接着他抓住一把破旧的椅子，想把它举起来，但手里只剩下半个椅背。他连忙又把椅子拼了起来，推到画架前面，叫我坐上去，对着画师把脸稍微侧向一边。我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坐了几分钟，可是不知怎么，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一会儿觉得这儿痒，一会儿觉得那儿痒。我对面正好挂着半面破镜子，于是我不得不老是朝镜子里看，在他画的时候，扮出各式各样的鬼脸。画师发现了，便大声笑起来，并且向我做了个手势，叫我站起来。这时我的脸已经画在牧童的身上了，画得面目清秀，使我很欣赏自己的样子。

他在清早凉爽的空气中一面继续努力地画着，一面哼着小曲子，有时还看看窗外的美丽景色。我切了一大块面包，涂上了牛油，在屋里来回踱着，观赏靠在墙旁的图画。我特别喜欢其中的两张。

“这也是你画的吗？”我问画师。

“不是的！”他回答说。“这是有名的画家勒昂哈得·芬奇和基多·雷尼画的；但你反正不懂呀！”

最后几句话惹怒了我。“噢，”我冷淡地说，“我熟悉这两位画家。”

他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会呢？”他急促地问。

“嗯，”我说，“我日夜跟他们一块儿旅行，有时骑着马，有时步行，有时乘马车，弄得风在帽子旁边呼啸，结果在一个酒馆里失去了他们，然后独自乘特快的邮车继续旅行，车轮老是在可恶的石头上飞奔过去，而且……”

“啊！啊！”画师打断了我的话，瞪着眼睛看我，好像把我当做疯子一样。然后他突然大声笑起来。“咳，”他叫着说，“现在我明白了。你曾和两个叫基多和勒昂哈得的画师一块儿旅行吗？”我说“是”，于是他急忙跳了起来，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我相信，”他说，“你甚至……会拉小提琴？”我拍了拍上衣的口袋，弄得里面的提琴响了起来。“可不是吗！”画师说。“有个伯爵夫人从德国到这儿来了。她在罗马到处打听两个画师和一个拉提琴的年轻乐师的下落。”

“从德国来的年轻伯爵夫人？”我狂喜地叫起来。“门房也来了吗？”

“哼，那我可不知道，”画师回答说。“我只在伯爵夫人的女朋友那儿看见过她几次；这位女朋友不住在城里。你认识这个人吗？”他一面问，一面忽然从角落里的一张大画像上揭开了遮布。我觉得仿佛有人打开了黝黑的屋子的窗户，早上的太阳突然照到我的眼睛里似的——这就是那位美人儿！她穿着黑天鹅绒衣服，站在花园里，用一只手揭去面纱，沉静温柔地望着远处的美景。我越看越觉得好像那就是宫里的花园，花儿、树枝好像在风中微微摇动，在下面的深处，我仿佛看见我的小税房、远远地通过绿野的公路、多瑙河和遥远的青山。

“就是她，就是她呀！”我终于叫道，抓起帽子，从门口跑出去，奔下数不尽的梯级，只听见吃了一惊的画师在后面嚷，叫我晚上再来，我们可能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第八章

我急急忙忙地在城里奔跑，打算立刻回到美人儿昨天晚上唱歌的别墅去。这时街上已经很热闹了；一些绅士和贵夫人在阳光下散步，熙熙攘攘地混在一起，互相鞠躬打招呼；漂亮的马车在街上辚辚地奔驶着，所有的钟楼上都在敲钟，催人们去做弥撒，钟声在拥挤的人群上面的晴空里美妙地交响着。快乐和喧哗使我像喝醉了一样。我兴高采烈地一直向前跑，最后竟迷失了方向。这简直像变戏法，幽静的广场、喷泉、花园和那幢房子仿佛是我在梦里看见的，白天它们似乎都从地上消失了。

我不能够问路，因为我不知道广场叫什么。天气渐渐闷热起来；阳光火辣辣地照射在石板路上；人们都躲到屋里去了；到处都在关百叶窗，街上忽然变得死沉沉的。最后，我绝望地一头倒在一幢美丽的大房子前面，柱子支着的阳台的宽影子正投在宅前。我一会儿看看沉静的城市，在明亮的晌午忽然来到的寂静中它显得很可怕，一会儿又看看深蓝的、万里无云的晴空，最后由于疲惫不堪的缘故睡着了。我梦见躺在故乡一片幽静的绿草地上，温暖的夏雨霏霏地落下来，雨点在就要落山的太阳光中闪闪发光；雨点落在草地上，变成美丽的、五颜六色的花朵，我身上盖满了花。

醒来时，我感到非常奇怪，因为真的有很多美丽新鲜的花朵散在我的身上和身边！我跳了起来，但并没有发现什么稀奇的东西，只看见楼上的窗户上满都是香喷喷的花枝，后面有只鹦鹉不停地说话和尖叫。我拾起了散落的花，把它们扎在一起，然后把花束插在前面的衣扣眼里。接着我开始和鹦鹉聊天；我看见它在镀金的笼子里扮着各式各样的怪脸，一会儿爬上去，一会儿爬下来，老是笨拙地踩在自己的大脚趾上，觉得很有趣。可是它立刻骂我是furfante【15】！虽然它是个不懂事的鸟，我还是感到愤怒。我回骂了它一句；我们俩渐渐都火了，我用德国话骂它，它叽哩咕噜地用意大利话叱喝我。

忽然我听见后面有人笑，便连忙转过身去。原来这是早上碰见的画师。“你怎么又在这儿胡闹！”他说。“我已经等你半个钟头了。天气又凉快了；我们到城外的公园里去吧。那儿你会碰到很多同乡，可能打听到关于德国伯爵夫人的一些消息。”

我很乐意去，我们立刻动身了，还听见鹦鹉在后面骂了很久。

在城外，我们沿着村舍和葡萄园间狭窄多石的小径爬上去，终于到了山上的小花园。花园里有许多年轻的男女坐在绿茵上的一张圆桌旁。我们一进去，大家就对我们做手势，叫我们静一点，同时指向花园的另一边。那儿，在一个盖满绿叶的大亭子里，两个美丽的女人面对面地坐在桌旁，其中一个在唱歌，另一个弹六弦琴。在她们俩中间，一个笑嘻嘻的男人站在桌子后面，用一根小棍子打拍子。夕阳透过葡萄藤，一会儿照在亭子里那放着酒瓶和水果的桌上，一会儿照在弹六弦琴的女人的肩膀上；另一个女人好像入迷了似的，她用意大利话唱美丽的歌儿，唱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绽了起来。

她把眼睛朝向天空，正在唱拖长的尾调，站在她旁边的男人举起了指挥棒，等着她重新合拍的一刹那，整个园里的人都屏住了气息。这时，花园的门忽然大开了，一个面孔清秀苍白的青年跟着一个非常激动的姑娘，一面大声吵骂着，一面冲了进来。吓坏的音乐指挥，像个变成石头人的魔术师一样，举着指挥棒站在那儿，尽管唱歌的女人早就把拖长的嗓音中断了，愤怒地站了起来。其余的人都骂新来的人。“蛮子，”一个坐在桌旁的人对他喝道，“你正好闯进胡美尔美妙的图画里来了！在一八一六年的《妇女杂志》三百四十七页上，已故的作家霍夫曼生动地介绍了这幅画，并且认为它是胡美尔【16】在一八一四年秋天举行的柏林艺术展览会上最好的画哩！”可是一切都没有用。“咳，”青年回答道，“我才不管你的图画哩！我创作的图画是给别人看的，但我的姑娘是我自己的！我一定要这样！咳，你这个不忠实和虚伪的人！”他又开始骂那个可怜的姑娘。“你这个庸俗的东西，你在画中只找银光，在诗中只找金线，你不要爱人，只要财富！既然你不要一个忠实的画师，就希望你嫁给一个鼻子上嵌满金刚钻、秃头上有明晃晃的银光、剩下的几根头发上有金边的老伯爵！把你藏起来不给我看的混账纸条拿出来！你又搞出什么玩意儿来了？那张纸条是谁写的，是写给谁的？”

但姑娘顽强地抗拒着。大家围住了狂怒的青年，大声吵闹地安慰和劝他，但人们的喧嚷使他更激动和气愤。姑娘的嘴儿也不肯示弱，最后她哭着从乱哄哄的人群里跑出来，突然意外地倒在我的怀里，求我保护。我立刻摆出迎战的姿势，但因为别人在混乱中没有注意我们，她忽然把头转向我，脸上露出镇静的表情，附着我的耳边急忙地小声说：“你这可恶的税务员，为了你，我吃了多少苦头呀！拿去，赶快把这可恶的纸条藏起来；纸条上写着我们的住址！到了约定的时间，你进了城门，就只管沿着右边寂静的一条街走好了！”

我惊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仔细地看了看，忽然认出她了；她原来是宫里的俏皮侍女，也就是在美丽的礼拜六下午给我送酒来的那个姑娘。现在她激动地靠在我的身上，黑鬈发散在我的胳膊上，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样美丽。

“可是，敬爱的姑娘，”我惊讶地说，“你怎么会来……”

“天呀，静下来吧，现在可别说话！”她回答说。我还来不及把一切好好想一想，她就很快地跑到花园的另一头去了。

这时人们差不多完全忘了先前的题目，但还继续兴高采烈地争论着；他们要向青年证明他实际上喝醉了，而一个爱好名誉的画家不应该喝醉。亭子里灵活的胖子——我后来打听到他是艺术的大鉴赏家，并且因为爱艺术，参加各种集会——把指挥棒扔开了，肥胖的脸上露出一团和气的光彩，在喧闹的人们当中穿来穿去调停和劝解，同时不停地惋惜自己费莫大精力促成的长尾调和美丽的图画被破坏了。

我的心里很开朗，就像在那个快乐的星期六一样，当我在敞开着的窗旁边面对着酒瓶拉提琴一直拉到深夜的时候。因为人们吵闹不休，我爽快地拿出小提琴，立刻奏起在森林中孤寂的古堡里学会的舞曲。

大家都抬起了头。“好！好极了！这是个好主意！”愉快的艺术鉴赏家叫了起来，立刻从一个人跑到另一个人那儿去，要求大家跳他所谓的乡下舞。他自己带了头，把手伸给曾在亭子里弹琴的女人。接着他开始非常美妙地跳舞，用脚尖在草地上跳各种花步，用脚拚命打拍子，还时常相当灵巧地蹦了起来。可是因为他稍微胖了一点，不久就疲倦了。他跳得越来越低和笨重，最后从圈子里走了出去，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停地用雪白的手帕擦汗。这时，已经平了气的青年从酒馆里拿出了响板，大家立刻在树下熙熙攘攘地跳起舞来了。下沉的太阳把几道红光射到黑暗的影子间、破旧的墙上和园子后面长满常春藤的半沉入土中去的石柱上；远远的，在葡萄园下面，可以看见夕阳下的罗马市区。在清鲜恬静的空气中，大家在绿茵上跳舞；我心里非常快活，因为看见苗条的姑娘们和侍女们在人群中像异教的森林女神一样，举起了胳膊，在树木间旋舞，同时用响板在空中击出清脆的声音。我再也忍不住了，便跳到人群中间去，一面不停地拉提琴，一面跳漂亮的花步。

我在圈子里跳了相当久，没有注意别人已经跳累了渐渐从草地上散去。这时，有人在我后面使劲地扯了扯我上衣的下摆。原来是那侍女。“别这么傻，”她小声说，“你简直像只山羊一样蹦来蹦去！把字条好好地念一念，早些来吧；年轻美丽的伯爵夫人在等着你哩！”她说着就在黄昏中跑出花园的门，很快就在葡萄园间不见了。

我的心怦怦跳；我恨不得立刻跟着她跑去。天黑了，幸亏茶房在花园的门旁点燃了一盏大灯。纸条上就像侍女所说的一样，相当潦草地写着城门和那条街在什么地方。还写着：“十一点钟小门旁。”

还要等好几个钟头啊！虽然这样，我决定立刻就去，因为我坐立不安。但这时带我来的画师走来了。“你跟那姑娘说过话吗？”他问。“我到处都看不见她了；她就是德国伯爵夫人的侍女。”

“轻点，轻点！”我回答说，“伯爵夫人还在罗马。”

“喔，那更好啦，”画师说。“我们去喝一杯酒，祝她健康吧！”他不顾我的反抗，把我拉回花园里去。

这时花园里已经非常凄凉和冷落了。快活的游客都挽着爱人的胳膊到城里去了。在清静的夜晚，我还听见他们在葡萄园间谈笑，谈笑声越来越远了，终于在深谷的树林里和溪水的沙沙声中消失了。山上只剩下我、画师和艾克布雷希特先生——就是先前吵骂的青年。月光美妙地从花园高大黝黑的树木间照过来；桌上一支蜡烛的火焰在摇曳，满桌都是的酒绿灯红。我只好坐下去，画师问起我的出身、旅行和生活计划。当酒馆的美丽少女把酒放在我们的桌上时，艾克布雷希特先生把她抱在膝上，把六弦琴放在她的胳膊上，教她弹小调子。她的小手儿很快就学会弹琴，他们一块儿唱了一支意大利歌儿，青年唱一段，姑娘唱一段。在美丽恬静的晚上，歌声格外好听。姑娘被唤去以后，艾克布雷希特先生就拿着六弦琴躺在长凳上，把脚放在前面的一把椅子上，独自唱了许多美丽的德国和意大利歌儿，再也不睬我们了。这时，清澈的天空上出现了美丽的星星，四周好像被月亮镀上了银子似的；我想起了美人儿和遥远的故乡，把旁边的画师完全遗忘了。艾克布雷希特先生间或不得不调准琴音，这使得他老是很生气。最后，他拚命地转动扯拉乐器，以致使一根弦突然断了。他把六弦琴扔开，跳了起来。这时他才发现我的画师把身子伏在桌子上呼噜地甜睡了。他连忙披上了挂在桌旁树枝上的一件白色的大衣，但忽然改变了主意，先看了看画师，然后瞪了我一眼，便毫不迟疑地坐到我前面的桌上，咳了几声，整了整领带，突然开始向我发表演说。“亲爱的听者和老乡！”他说。“酒瓶里差不多空了，在这世风日下之时，讲道德无疑是国民的首要义务，我出于同乡的感情，务请你把道德记在心里。虽然有人以为你只不过是个少年，”他继续说，“但你的燕尾服已经穿旧了；也许有人认为你刚才跳得很好看，就像森林里的鬼怪一样；是的，有些人甚至说，你是个流浪汉，因为你走江湖拉提琴；可是我不同意这种片面的看法；我根据你的尖鼻子判断你是个不得志的才子。”他胡说八道，使我生气了。我想要驳斥他，但他不允许我插嘴。“你瞧，”他说，“这一点称赞已经使你骄傲起来了！你好好想一想，我们的职业多么危险！我们才子——我也是个才子——根本不理睬世人，而世人也不理睬我们，我们穿着带到世界上来的千里鞋，毫不迟疑地笔直地走向永生。我们的一只脚踏在未来，那儿除了朝霞和未来的孩子的面孔以外，没有别的东西；另一只脚却踏在罗马中央的人民广场上，整个的世纪利用这个好机会，想要跟我们一块儿去，于是就抓住我们的靴子不放，简直要把我们的腿扯下来，这种叉开两腿的姿势多么痛苦和别扭呀！我们痉挛、痛饮和饥饿都是为了不灭的永生。你瞧，我的同事躺在长凳上，他也是个才子。他已经嫌时间太长了，到了永生怎么办呢！是的，敬爱的同事，你、我和太阳今天一早就爬起来了，我们整天思索和画画，一切都很美丽，现在睡意浓浓的夜笼罩了大地，把一切颜色都抹掉了。”他还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由于跳舞和饮酒的缘故，头发是乱莲蓬的，面孔在月光下像死人的一样苍白。

我早就觉得他本人和他的荒谬演说怪可怕；当他一本正经地转向睡着的画师时，我利用了这个机会，偷偷地绕过桌子跑出花园去，但他没有看见我逃跑。我心里很快乐，沿着葡萄架独自走下去，到了月光照明的辽阔山谷里。

城里的钟敲了十下。在恬静的夜里，我间或听见弹六弦琴的声音，有时还听见两个画师讲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们也回家去了。我拚命地跑，免得他们再来纠缠我。

进了城门以后，我立刻转向右边的一条街，在幽静的房子和花园间急急忙忙地走着，心怦怦地跳。我突然到了今早怎么都找不到的广场和喷泉前，并大吃了一惊！寂静的别墅耸立在月光下，美人儿又在花园里唱昨天晚上唱的意大利歌。我狂喜地先奔向小门，然后跑向房门，最后拚命地冲向花园的大门，但所有的门都锁着。这时我才想起还没有敲十一点钟。我恨时间过得太慢，但又不愿意像昨天晚上一样从花园的门上爬过去，因为这样太不体面了。我在幽静的广场上徘徊了一会儿，最后沉思地坐到石头喷泉上去，默默地等待。

天上的星星在闪烁；广场上空旷冷落；我快乐地倾听美人儿在花园里唱歌，歌声和喷泉的潺潺声融合在一起。忽然，我看见一个白影子，从广场的另一边笔直地走向花园的小门。我在闪烁的月光下定睛看了看——原来那就是穿白外套的荒唐的画师。他急忙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很快地溜进了花园。

那篇荒谬的演说早就使我讨厌这个画师了。现在我更气得控制不住自己。这荒唐的才子一定又喝醉了，我想，他从侍女那儿抢到了钥匙，打算偷偷地进去，侮唇和攻击伯爵夫人。于是我就从仍旧开着的小门冲进花园去。

走进花园时，里面非常幽静，别墅的双扇门开着；一道乳白的光线从屋里射出来，照在门前的花草上。我从远处朝屋里看了看，一盏白灯把一间华丽的绿屋子照得半暗不明的，美人儿手里拿着六弦琴，躺在屋里的缎子制的安乐椅上；她的纯洁的心灵根本没有想到外面有危险。

但我不能久看，因为我正发现白色的人影藏在灌木丛后面，从花园的另一头轻手蹑脚地走向别墅去。这时，美人儿在屋里唱得那么婉转，使得我深深地感动。我不再踌躇了，摘下一根大树枝，一面跑向穿白衣服的人，一面放大嗓子喊：“救命！”喊声响彻了整个花园。

画师看见我突然冲来，就逃跑了，同时惊慌地叫嚷。我喊得更响；他跑向房子去，我追赶着他——我差一点捉住了他，但可恶的花草绊住了我的脚，以致使我忽然扑倒在房门前。

“原来是你呀，傻瓜！”我听见有人在我上面叫。“你差点儿吓死我！”我连忙爬起来，把眼睛里的泥沙擦掉，看见侍女站在我前面，最后一跳使得她肩上的白大衣脱落了。

“怎么，”我非常惊奇地说，“难道画师不在这儿吗？”

“是呀，”她狠狠地回答说，“至少他的大衣在这儿。先前他在城门口碰见我，因为我觉得冷，他便把大衣披在了我的肩上。”在我们说话时，美人儿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走到门旁。我的心跳得要碎了。可是，我仔细地看了看，大吃一惊，因为我突然看见她不是美人儿，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是一位比较高大、丰满和强壮的夫人，有着一个傲慢的勾鼻子，黑眉毛翘得高高的；她美丽得令人害怕。她闪闪发光的、又大又黑的眼睛很神气地望着我，使我敬畏得不知怎么办好。我完全糊涂了，不停地向她鞠躬，最后要吻她的手。但她连忙把手拿开，用意大利话对侍女说了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

先前的喧嚷把左右的邻居都惊醒了。狗吠了起来，孩子们在哭叫，还可以听见几个男人的喊声，喊声渐渐逼近花园。夫人又瞥了我一眼，仿佛要用火弹打穿我似的，然后连忙转向屋子，骄傲地冷笑了一声，就在我的鼻子前面使劲地关上了门。侍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住我衣服的下摆，把我拉向花园的门口。“你又干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她在路上怒气冲冲地说。我也火了。“该死，”我说，“不是你们叫我来的吗？”

“可不是吗！”侍女叫道。“我的伯爵夫人对你很好，把花儿从窗口扔给你，还唱歌儿呀，而这就是她的报酬！但你这个人根本就没出息！你用脚践踏自己的幸福。”

“可是，”我回答说，“我以为她是德国来的伯爵夫人，就是那位美人儿……”

“咳，”她打了个岔，“她连同你疯狂的爱情早就回德国去了。你也赶快跑回去吧！她一定在想念你！在那儿，你们可以一块儿拉提琴和欣赏月亮，可是你别再让我看见你了！”

这时，我们后面起了一阵可怕的喧嚷。有些人拿着棍棒，从旁边的花园里急忙地爬过围墙来，另一些人一面咒骂一面在过道上搜索；月光下，戴着睡帽的、紧张的面孔，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的灌木丛上出现；看起来仿佛魔王突然从所有的荆棘和灌木丛里派出一些鬼怪来了。侍女没有迟疑好久。“贼跑到那儿去了！”她对着那些人叫，同时指向花园的另一头。接着她很快把我从花园里推出去，在我后面关上了小门。

在辽阔的天空下，我又孤独地站在幽静的广场上，就和昨天来的时候一样。先前，喷泉曾在月光下美妙地闪烁，好像里面有小天使上下地飞着，现在它仍旧潺潺发响，但我一点也不快活和高兴了。我下了决心要离开假情假义的意大利和那些疯狂的画师、橙子及侍女，再也不回来，于是就在这个钟头内出了城门。

第九章

忠实的山岭严严地把关：

“谁在这寂静的早晨

从外国来路过这荒山？”

我望了山岭一眼，

心里乐得笑开怀，

我放声叫喊

口令和暗号：

奥地利万岁！

这时大伙儿才把我认清，

小溪、小鸟和四周的树林

按照乡下的风俗向我致敬；

多瑙河来自深谷粼波闪闪，

斯特凡塔向下俯瞰，

看见了我非常快活，

此刻若不是它，马上也就会看见——

奥地利万岁！

我站在高山上，第一次看见奥地利，非常快乐地挥了挥帽子，唱完最后几句，忽然在我后面的树林里响起了管乐器的美妙音乐。我连忙转了过去，看见三个小伙子。他们穿着蓝色的长外套，一个人吹箫，另一个人吹笛，第三个人头上戴着一顶旧三角帽，在吹号角。他们忽然伴着我奏起乐来，乐声响遍了整个树林。我毫不迟疑地拿出了小提琴，立刻开始兴奋地拉琴和唱歌。他们疑惑地互相看了看；吹号角的人首先瘪下了吹胀的两腮，最后大家都静默了，并且盯着我看。我诧异地停了下来，也望着他们。“因为先生穿那么长的燕尾服，”吹号角的人终于说，“我们还以为先生是个旅行的英国人，在这儿散步欣赏美丽的大自然；我们本来还打算挣一点路费哩。可是，我看先生自己也是个乐师。”

“其实我是个税务员，”我回答说，“我刚从罗马来。很久没有挣到钱了，所以我在路上不得不靠拉提琴糊口。”

“靠这个近来挣不了多少钱啦！”吹号角的人说着回到树丛旁边去，用三角帽扇他们在那儿生的小篝火。“在这方面管乐器比较吃香，”他继续说。“当一个阔佬安安静静地吃中饭时，只要我们走进穹窿屋顶的前室，三个人开始拚命地吹乐器，那立刻就有一个仆人带着钱或者食物跑出来，叫我们停止喧闹。——先生愿意跟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吗？”

树林里的篝火熊熊地燃着，清晨的天气凉爽；我们围着篝火坐在草地上，两个乐师从火上拿下了盛着咖啡和牛奶的小罐子，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面包，把面包浸在咖啡里吃，轮流喝咖啡。我看见他们吃得津津有味，便觉得很高兴。吹号角的人却说：“我喝不来这黑饮料。”他把夹着牛油的大块面包分了一半给我，然后拿出一瓶酒来问我：“先生也要喝一口吗？”我喝了一大口，但不得不立刻把酒瓶放下去，同时蹙起了脸，因为这酒厉害极了。“这是本地产的酒，”吹号角的人说。“在意大利，先生把德国人的口味糟蹋了。”

他急忙地在衣袋里搜寻了一番，最后随着一些杂物，掏出一张破旧的地图；地图上还可以看见穿着盛装的皇帝，他右手拿着笏，左手拿着带有十字架的小球。吹号角的人把地图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其余的人都凑近了，大家一块儿商量走什么路好。

“假期快要满了，”一个人说，“到了林茨【17】，我们就必须向左转，这样我们可以及时回到布拉格。”

“别胡说了！”吹号角的人叫了起来。“在那儿，你打算给谁奏乐呢？那里都是森林和矿山，人们没有高尚的艺术趣味，还找不到免费的膳宿！”

“胡说八道！”另一个人回答说，“我最喜欢乡下人；他们最能体谅别人的困难，而且要是我们间或吹错了音调，他们也不会吹毛求疵的。”

“你一点自尊心都没有，”吹号角的人答道，“拉丁人说：Odi profanum vulgus et arceo【18】。”

“咳，路上一定会有礼拜堂，”第三个人说，“我们就在牧师先生那儿投宿吧。”

“天呀！”吹号角的人说，“他们只肯赏一点钱，却要把我们好好地教训一顿，说我们不该游手好闲地在世界上流浪，应该努力求学；特别是当他们发觉我将跟他们同行时，就更不得了！不，不，Clericus clericum non decimat【19】。可是，我们何必这样急呢？教授们还在卡尔斯巴得【20】休养，他们才不会严守时间哩。”

“是呀，distinguendum est inter et inter；”另一个人回答说，“quod licet jovi，non licet bovi【21】！”

我这时才明白他们原来是布拉格的大学生，于是对他们起了莫大的敬意，尤其是因为他们拉丁话讲得那么流利。“先生也是个大学生吗？”吹号角的人接着问我。我谦逊地回答说，我一直很想读书，可是没有钱。“那没有关系，”吹号角的人叫道，“我们既没有钱，又没有富有的亲友。但一个聪明人应该自己想办法。Aurora musis amica，这用德国话说就是：早饭别吃得太多，免得浪费时间！可是，当晌午的钟声响彻全市，从一个钟楼传到另一个钟楼，从一座山传到另一座山，学生们大吵大闹地忽然从古老阴暗的学堂里跑出来，在阳光下蜂拥地穿过小巷的时候，我们就到卡普栖教会去找当厨师的神父，在那儿桌子老是铺好的，即使没有铺好，至少每个人都有一满锅东西吃；我们也不多问，就吃起来，同时还练习说拉丁话。先生，你瞧，我们每天就这样学习。假期终于来到，别人都乘车或骑马回去见父母的时候，我们就把乐器藏在外套下面，穿过小巷，走出城门去，于是全世界就展开在我们面前。”

不知怎么，在他讲话时，我心里感到很悲伤，因为像这样有学问的人在世界上竟是孤苦伶仃的。我同时想起了自己跟他们的情况差不多，于是泪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吹号角的人惊奇地看了看我。“在旅行的时候，要是马匹、咖啡、新铺好的床、睡帽和脱鞋板都预先定好了，”他继续说，“那才没有意思哩，我并不愿意这样旅行。我们在清早起来时，季鸟高高地飞过天空；我们根本不知道今天哪个烟囱将为我们冒烟，也不能预料我们在天黑以前会碰到怎样的运气——像这样才最有趣。”

“是的，”另一个人说，“我们到哪儿，一拿出乐器，那儿就快活起来。在乡下，我们在晌午到乡绅的家里去，在前堂里奏起乐来，于是女佣们就一块儿在房门前跳舞，主人为了更好地听见音乐，吩咐把饭厅的门稍微打开，于是碗碟的叮当声和烤肉的香味，就在愉快的乐声中从门缝里钻出来；桌旁的小姐们为了要看见外面的乐师，简直会把脖子扭歪。”

“对呀！”吹号角的人叫道，眼睛炯炯发光，“让别人复习他们的功课吧。我们却要读上帝在外面给我们打开的巨大图画书！是的，先生相信吧，我们会成为很有用的人，我们将知道应该向农民讲些什么话，我们将用拳头敲打讲坛，使得下面的那些粗人心里深深地感动，并且忏悔和虔诚起来。”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心里感到很快活，恨不得立刻跟他们去读书。我简直听不厌，因为我很喜欢跟有学问的人谈话，这样自己可以有所长进。可是，我们没有好好地讨论下去。一个大学生因为假期就要完了，害怕起来了。他连忙把笛子装好，在跷起来的膝盖上放了一张乐谱，开始练习弥撒中的困难乐章；原来他回到布拉格以后打算参加合奏。他坐在那儿运动手指，有时吹得非常不合调，弄得我毛骨悚然，时常连自己的话都听不懂。

忽然，吹号角的人用低沉的声音叫了起来：“好极啦，我想出办法来了！”他同时拍了拍身边的地图。另一个人暂时停止了热心的吹奏，惊奇地望着他。“听着，”吹号角的人说，“离维也纳不远有个宫殿，宫殿里有个门房，而那个门房是我的堂兄弟！亲爱的同学们，我们必须去拜访我的堂兄弟。他一定会想办法给我们筹路费！”我听见了这话，连忙跳了起来。“他会吹低音笛子？”我叫道，“他的个子高大，有个大勾鼻子？”吹号角的人点了点头。我快乐地抱住了他，弄得他的三角帽从头上落了下来。我们立刻决定一块儿坐多瑙河上的邮船，到美丽的伯爵夫人的别墅去。

我们到了河边时，船已经准备好要开了。这只船曾在一家酒馆旁边过夜；肥胖的酒馆老板得意地站在门口，把整个的门口都塞住了。在临别时，他说出各种风趣和应酬的话。从每个窗口，有个姑娘的头探出来，向那些把最后几包货物搬上船去的船员们亲切地点头。一位穿着灰外套、围着黑围巾的老先生，也打算乘这船去。他站在岸边，激动地跟一个瘦长的小伙子谈话。小伙子穿着长皮裤子和鲜红色的紧身外衣，骑在一匹英国种的骏马上。奇怪，我仿佛觉得他们有时朝我看看，并且在谈论着我。最后老先生笑了起来，瘦长的小伙子挥了挥马鞭，在晨风中奔向闪烁的田野，仿佛跟天上的百灵鸟赛跑似的。

这时，大学生们和我把我们的钱凑了起来。我们好容易从所有的衣袋里搜出一枚枚的铜钱来，吹号角的人用铜钱付了船费，弄得船夫笑了起来，并且直摇头。我忽然看见多瑙河就在我的跟前，不禁快乐地叫出声来。我们连忙跳上了船；船夫发出了信号，接着我们便在美丽的晨曦下，经过山岗和草地，飞快地顺流漂下去。

森林里的鸟儿唱起歌来，清晨的钟声从河两岸的遥远村庄传来；有时可以听见百灵鸟在高空中鸣唱。一只金丝雀在船上快乐地合唱起来，我兴奋极了。

这只金丝雀属于船上的一个美丽少女。鸟笼紧靠在她的身旁；在另一边，她的胳膊下挟着一个精致的小衣包。她默默地坐着，一会儿满意地看看裙子下面露出来的新皮鞋，一会儿朝下看看流水。晨曦照着她的白额，额上的头发分得整整齐齐。我看出大学生们很想有礼貌地跟她攀谈起来；他们老是在她旁边走过去，吹号角的人这时总要咳嗽几声，一会儿整整领带，一会儿整整三角帽，但他们缺少勇气，而且他们一走近她，姑娘就把眼睛低下去。

穿灰色外套的老先生坐在船的另一边；大学生们在他的面前感到特别难为情；他们一下就看出他是个神父。老先生在读一本祈祷书，但时常抬起头来看美丽的景色；书本的金边和书上的许多五彩的圣人画像在旭日下美妙地闪烁着。他同时还注意到船上所发生的事情，很快就认出了小伙子们的身份。过了不久，他就对大学生说起拉丁话来了。接着三个人都走了过去，摘下了帽子，用拉丁话回答。

我坐在船头，兴奋地在水面上晃着两条腿。船飞驶着，下面的波浪哗哗地响，溅起了浪花。我老是眺望着遥远的碧空，看见塔尖和古堡一个接着一个地从绿岸上长出来，长得越来越高，最后在我后面消失。我想道：要是我今天有翅膀，该多么好！最后，我不耐烦地拿出随身带来的小提琴，奏出在家乡和美人儿住的宫殿里学会的所有老调子。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原来就是那位神父；他已经把书收了起来，听了一会儿我拉琴。“唉，”他笑着对我说，“唉，唉，乐师先生忘记吃喝啦。”他叫我收起小提琴，跟他一块儿吃点东西，便带我到一个小巧精致的亭子里去；这亭子是船夫们用小桦树和小桑树在船中间搭起来的。他吩咐人在亭子里放一张桌子，叫我、大学生们和年轻的姑娘坐在四周的木桶和货物包上。

接着神父拿出仔细地包在纸里的一大块烤肉和涂着牛油的面包，又从盒子里拿出几瓶酒和一只里面镀了金的银杯子，倒出酒，自己先尝了尝，闻了闻，又尝了尝，然后给我们每个人喝。大学生们很拘束，所以笔直地坐在木桶上，吃得和喝得很少。姑娘也只用嘴碰碰杯子，羞怯地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大学生们；但她看我们的次数越多，胆子就越壮起来了。

她终于把她的经历讲给神父听。她第一次离开家做女佣，现在正到新主人的别墅去。我的脸通红了，因为她说出了美人儿住的宫殿。我想道：那么她将做我的女佣啰！便睁大眼睛看她，同时差点儿昏倒了。

“别墅里就要举行盛大的婚礼。”神父接着说。

“是的，”姑娘回答说，她很想知道更多的事，“据说，两人早就偷偷地相爱了，可是伯爵夫人一直不答应。”

神父只说了声“嗯，嗯”，同时倒满了酒杯，露出沉思的神情，慢慢地喝酒。我把两只胳膊放在桌上，为的是要仔细地听他们说的话。神父发现了这点。“我倒可以告诉你，”他又说，“两位伯爵夫人派我出来探听新郎在不在这一带，因为罗马的一位夫人写信说，他早就离开了那儿。”他一提起罗马的夫人，我的脸又红了。“阁下认得那位新郎吗？”我心慌意乱地问。

“不，”老先生回答说，“据说他是个快活的鸟儿。”

“是呀，”我急忙地说，“这只鸟儿一有机会就从笼里逃出去，恢复了自由以后，就快活地唱起歌来。”

“他在外国流浪，”神父沉静地继续说，“夜里出去逛，白天在大门前睡觉。”

这话使我非常生气。“阁下，”我激动地叫起来，“你得到的消息是不正确的。新郎是个品性优良、很有前途的英俊少年；在意大利，他曾在古堡里过阔绰的生活；他只和伯爵夫人、有名的画家和宫女交际；要是他有钱，他决不会随意挥霍；他……”

“哎，哎，我刚才不知道你跟他这样熟识，”神父打断了我的话，得意地笑了起来，笑得脸发紫了，泪水从眼睛里流出来。

那个姑娘又说道：“但我听说新郎是个很有钱的人。”

“天呀，真的吗？真是莫名其妙，简直是莫名其妙！”神父叫起来，还是笑个不住，最后咳得透不过气来了。他稍微平静了以后，便举起杯子，叫道：“新郎和新娘万岁！”我简直想不透神父的话有什么用意；由于在罗马发生的一些事件，我不好意思在大众面前承认我就是失踪的、幸运的新郎。

杯子又被大家起劲地传来传去；神父和大家友好地聊天，所以过了一会儿，每个人都跟他很亲昵了，最后大家愉快地聊起天来。大学生们也越谈越起劲，叙述他们在山中的旅行，最后甚至拿出乐器，开始快乐地吹奏。水上的凉气从亭子的树枝间透进来，号角声的回响已经飞快地掠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树林和山谷。神父听了音乐，越来越兴奋，便把年轻时有趣的经历讲给我们听：在假期中，他也曾翻山越岭，挨过饥渴，但老是很愉快。他说，整个的大学生活，其实就是狭窄阴暗的学校和严肃的工作间的漫长假期。大学生们又轮流地喝酒，开始唱一支新曲子，歌声传到遥远的山里去：

所有的鸟儿

飞向南方；

一群旅游者挥动帽儿

快乐地踏着曙光。

这就是大学生们，

他们出城去了。

他们不停地奏着乐，

向同学们告别。

布拉格呀，我们到远方去了，

Et habeat bonam pacem，

Qui sedet post fornacem!【22】

夜里我们经过小镇，

窗里有闪闪灯光；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人们，

在窗旁旋转舞蹈。

我们在门前，

卖力吹奏，

吹得口渴难熬：

老板，拿杯美酒来吧！

瞧呀，过了片刻，

手里拿着一壶酒，

Venit ex sua domo

Beatus ille homo！【23】

凛冽的东北风

在树林里呼啸。

我们经过田野，

雨雪把地都弄潮。

大衣在风中飘荡；

鞋子撕得碎光；

我们连忙奏乐，

伴着音乐高唱：

Beatus ille homo，

Qui sedet in sua domo，

Et sedet post fornacem

Et habet bonam pacem!【24】

我、船员们和姑娘虽然都不会说拉丁话，每次还是快乐地附合他们唱最后一句；我唱得最起劲，因为我正看见远处的小税房，接着又看见夕阳下的宫殿在树梢上露出来。

第十章

船靠了岸，我们急忙跳到了岸上，在绿茵上向四面八方散去，就像笼子突然被打开时的鸟儿一样。神父急促地告别了，迈着大步走向宫殿去。大学生们兴奋地走向偏僻的树丛，打算在那儿很快地掸去外套上的灰尘，在旁边流过去的小溪里洗洗脸，互相刮脸。新的侍女带着金丝雀，胳膊上挂着小包，到宫殿山脚下的客栈去。我曾向她介绍那儿的老板娘，说她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女佣打算在去宫里报到以前，换一件较好的衣服。美丽的夜晚打动了我的心，大家都走了以后，我立刻毫不迟疑地跑向宫殿的花园去。

我经过我的小税房。它仍旧在老地方；主人的花园里高大的树木还在上面沙沙响；从前，太阳落山时，老是停在窗前栗树上唱晚歌的一只黄鸟，又在那儿鸣唱，好像从那时起，一切都没有改变似的。小税房的窗是敞开着的，我非常快乐地跑过去，把头伸到屋里。里面没有人，但墙上的钟还在安静地嘀嗒响，书桌就像从前一样放在窗旁，长烟管放在角落里。我忍不住了，从窗口跳进去，坐在书桌上的大账册前面。这时，金绿色的阳光又透过窗前栗树的簇叶，照在打开的账册的数目字上，蜜蜂又在敞开着的窗外嗡嗡地飞来飞去，黄鸟在外面的树上愉快地歌唱。忽然房门开了，一个瘦长的老税务员，穿着我的有斑点的睡衣，走了进来。他意外地看见我，便在门口站住了，急忙把眼镜从鼻子上摘下来，凶恶地望着我。我大吃了一惊，一句话也不说，就跳了起来，逃出门去，跑到小园子里。在那儿，我的脚很快给可恶的马铃薯茎叶绊住了，可见老税务员听从了门房的劝告，在园子里种了马铃薯代替我种的花。我听见他从门口跑出来，在我后面叫骂；但这时我已经蹲在花园的高围墙上，望着宫里的花园，心怦怦地跳。

那儿充满了香气，到处有东西闪闪发光，所有的鸟儿都在欢唱；场子和小径是空的，但染成金色的树梢在晚风里向我鞠躬，好像欢迎我似的；侧面的深谷里，多瑙河在树木间不时地对我闪烁。

忽然我听见在花园里不远的地方有人唱歌：

喧闹欢乐的人群寂静，

大地好似进入了梦境，

只有丛树奇妙地沙沙作声，

仿佛在倾诉我久已忘怀的

古老的岁月和淡淡的哀情，

此刻一阵微微的战栗，

蓦地袭上我的心灵。

这声音和曲子听起来又美妙又熟悉，好像我在梦里听见过似的。我沉思了很久。“这是基多先生呀！”我终于快乐地叫起来，连忙跳到花园里去。这支曲子就是他夏天晚上在意大利客栈的阳台上唱的，在那儿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他不停地唱下去；我跳过花坛和荆棘，奔向他唱歌的地方。当我从最后的灌木丛里跑出来时，我突然愣住了。在天鹅湖旁的绿草地上，美人儿坐在一张石凳上，夕阳照耀着她的全身。她穿着一件华丽的衣服，黑发上戴着白的和红的玫瑰编成的花环。在歌声中，她垂下眼睛，用马鞭玩弄着草地，就像上次在船上一样，当我不得不唱关于美人儿的歌时。另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美人儿的对面；她的白晰的后颈正对着我，颈后披散着棕色的鬈发。她一面弹六弦琴，一面唱歌。这时天鹅在平静的池子里浮水，缓慢地兜圈子。美人儿忽然抬起眼睛，看见了我，大声叫了起来。另一个女人连忙转过身子，弄得她的鬈发飞到脸上来。她定睛看了看我，开始大笑，然后从长凳上跳起来，拍了三次手。在一刹那间，一大群小女孩从玫瑰丛间跑了出来。我简直不明白她们方才躲在哪儿。她们都穿着粉白的短裙衫，系着绿的和红的蝴蝶结，手里拿着一条很长的彩带，很快地把我围住了，在我四周一面跳舞，一面唱：

我们给你带来新娘的花冠，

冠上有紫罗兰色的绢带，

我们带你去跳舞叫你心欢，

让你享受新婚的快乐。

美丽的、绿色的新娘花冠，

紫罗兰色的绢带。

这是《神枪手》【25】里的一段。在这些小歌女当中，我认出了好几个；她们是村里的姑娘。我拧了拧她们的面颊，想要从圈子里逃出，但顽皮的小姑娘们不让我出去。我不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发呆地站住了。

忽然，一个穿漂亮猎装的青年从树丛里走了出来。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这就是愉快的勒昂哈得先生！小姑娘们打开了圈子，大家像着了魔一样，提起了一条腿，另一条腿却站着不动，用两只手把花环高高地举在头上。美人儿一直还是默默地站着，只间或瞥我一眼；勒昂哈得先生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带到我的跟前来，说道：

“爱情——关于这一点学者的见解是一致的——是人类心灵中一种最勇敢的天性；它的炯炯的目光能摧毁身份和地位的堡垒；对它说来，世界太狭小，永生太短促。是的，它其实就是诗人的外套，在这冷酷的世界上，每个要到理想世界去的幻想者，一定会把它披起来。两个情人分开得愈远，旅途上的风愈会把这件五光十色的外套吹得全鼓了起来，于是外套的皱裥就会大胆地、意外地增长，外套的下摆便会在情人后面变得越来越长，以致使一个外人在出去游历时，时常会不小心地踩在这种拖长的下摆上！啊，亲爱的税务员和新郎！虽然你穿着这件外套，跑到台伯河【26】的岸边去了，你的情人的小手儿还是会牢牢地抓住了外套下摆的一端；哪怕你再挣扎、拉提琴和吵嚷，你仍旧得回来受她美丽的眼睛默默的支配。既然这样，那么你们这两个非常可爱的痴心人，就把这件幸福的外套披在你们的身上，让四周的整个世界沉没吧——祝你们像小兔子们一样相爱，祝你们幸福！”

勒昂哈得先生结束了他的说教，先前唱歌的少女立刻就走到我的跟前来，很快把新鲜的桃金娘花环戴在我的头上。她把脸蛋儿凑近我，一面把花环牢牢地套在我的头发上，一面调皮地唱道：

我是真诚地爱着你，

把花环戴在你头上，

因为你的弓和弦，

常使我魂销心乱。

接着她向后退了几步。“你还认得夜里把你从树上摇下来的强盗吗？”她说，同时向我行了个屈膝礼。她可爱地、愉快地瞟了我一眼，弄得我心花怒放。她不等我回答，就绕着我兜了几圈。“真的，还是那个老样子，一点威尔斯的风味都没有！可是你瞧他的口袋装得满满的！”她忽然向美人儿叫道，“小提琴、内衣、刮胡刀和行李都乱放在一起！”她把我转向四面八方，笑个不住。美人儿还在静默着，由于羞怯和心乱的缘故，不敢抬起眼睛来。我觉得仿佛她因为别人说那么多话和开玩笑，暗地里在生气似的。最后，泪水忽然从她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于是她就把脸藏在另一位小姐的怀里。这位小姐先惊奇地看了看她，然后亲切地抱住她。

我发呆地站在那儿。我越看那位陌生的小姐，越觉得她面熟；原来她不是别人，就是年轻的画家基多！

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正要仔细地打听一下，这时勒昂哈得先生走到她的跟前去，偷偷地跟她说话。“他还不知道吗？”我听见他说。她摇了摇头。他想了一会儿。“不，不，”他最后说，“他必须很快地知道一切，要不会产生新的闲话和纠纷。”

“税务员先生，”他转向我说，“我们现在时间不多，但劳你驾，请你尽快在这儿表示惊奇吧，以后别再大惊小怪地提问题和摇头，免得人们又提起旧事，并且散播新的谣言和猜测！”他说着把我拉到树丛的深处去。这时，那位小姐拿起了美人儿放下的马鞭在空中乱挥，以致使鬈发都散到脸上来了，但透过鬈发，我看出她的脸一直红到额头。

“嗯，”勒昂哈得先生说，“在这儿假装没有听见、也不知道这件事的佛洛拉小姐，曾在仓促间把自己的心和别人的心交换了。然后来了另一个人，他吹着喇叭，敲着锣鼓，花言巧语地把他的心送给她，并且向她索取她的心。可是，她的心已经交给别人了，而别人把他的心交给她了，而那个人不肯把自己的心收回来，也不肯交还她的心。整个的世界哄闹起来了……但你大概还没有读过爱情小说吧？”我表示没有。“嗯，你至少当过爱情小说里的一名角色。一句话说，人们的心都给搅乱了，最后那个人——就是我——不得不想出办法来。夏天一个温暖的夜晚，我跳上了马，把化装成画师基多的小姐抱到另一匹马上去，然后奔向南方，打算把她藏到我在意大利的一个荒僻的古堡里去，等待爱情引起的纠纷平静下来再说。可是在中途，我们的踪迹被人发现了。当你这个优秀的守卫者睡在岗位上时，佛洛拉忽然从意大利客栈的阳台上看见了追赶我们的人。”

“就是那个驼背的先生吗？”

“他是个侦探。我们偷偷地躲到树林里去了，让你一个人坐预先定好的邮车继续旅行。就这样，追赶我们的人被蒙骗了。此外，我在山上古堡里的佣人们，因为预料乔装的佛洛拉随时会到来，所以也受了骗。他们把你当做佛洛拉小姐，只管殷勤地招待你，却没看出破绽来。在这儿的宫里，人们也以为佛洛拉住在山上的古堡里；他们派人去打听，还给她写信——你不是收到了一封信吗？”

他说了这句话以后，我连忙把字条从衣袋里拿出来。“那么这封信……？”

“……是给我的，”佛洛拉小姐说。她刚才好像没有注意我们的谈话，但现在却急忙地把字条从我的手里抢去，看了一遍，然后藏在怀里。

“现在我们必须赶快回到宫里去，”勒昂哈得先生说，“大家都在那儿等我们了。这事的结局很明显，每部高尚的爱情小说的结局都应该这样：揭露、忏悔、重归于好；我们又快乐地在一块儿了，后天就要举行婚礼！”

他还在说话的时候，树丛里忽然传来了疯狂的喧哗；有人在敲鼓，吹大小的喇叭和号角；还有人放鞭炮，喊万岁；小姑娘们重新跳起舞来，从所有的灌木丛里钻出一个一个的头来，好像它们是从地上长出来似的。在嘈杂声中，我一会儿跳到这边去，一会儿跳到那边去，跳得足足有两三尺高，但因为天黑了，过了一些时候，我才渐渐认出许多老朋友的面孔。老园丁在敲鼓，穿着外套的布拉格大学生们跟大家一块儿吹奏，门房在他们旁边发疯似地吹低音笛子。我意外地看见了他，便立刻跑过去，用劲地抱住他。他给我完全搅乱了。“真是，虽然他到了世界的尽头，但仍旧是个傻瓜！”他向大学生们喊道，便继续愤怒地吹奏。

在喧闹中，美人儿偷偷地跑了，像个受惊的小鹿穿过草地奔向花园的深处。我及时地看见了，便连忙去追她。乐师们兴奋地吹奏，所以没有发现这事；他们以为我们到宫里去了，因此整个儿的乐队也大吵大闹地向那儿进发了。

我们俩差不多同时跑进花园斜坡上的亭子，亭子的窗户开向遥远的深谷。太阳早就下了山；温暖恬静的晚空中，只有一层红的薄雾微微发光，四周越静，多瑙河的流水声就越清晰。我盯着美丽的伯爵夫人看；她跑得热烘烘，站得离我那么近，以致使我能够清楚地听见她的心跳。我突然独自跟她在一块儿，由于尊敬她的缘故，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我终于壮起了胆，抓住她的小白手儿。她很快地把我拉过去，扑在我的怀里，于是我就用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她。

但她立刻又挣脱了，慌张地倚在窗上，让晚风把她的红热的面颊吹凉。

“啊，”我叫了起来，“我的心简直要碎了，我怎么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切好像是在梦里一般”

“我也觉得这样，”美人儿说，“夏天我陪伯爵夫人到罗马去，”她过了片刻继续说，“我们幸运地找到了佛洛拉小姐，把她带了回来，可是到处都打听不到你的消息；那时我万没有想到一切会变得像现在这样！今天中午，善良敏捷的年轻马夫喘吁吁地奔进后院，报告你已经乘邮船来了。”接着她默默地微笑了。“你还记得最后一次在阳台上看见我的情形吗？”她说，“那时正和今天一样，夜是恬静的，花园里有人奏乐。”

“到底谁死了？”我急忙地问。

“谁呀？”美人儿说，同时惊奇地看我。

“就是您自己的丈夫呀，”我回答说，“那次他跟你一块儿站在阳台上。”

她的脸通红了。“你的脑子里怎么有这样奇怪的思想！”她叫了起来，“那是伯爵夫人的儿子，他刚从旅途上回来，因为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便带了我到阳台上去，好让大家也对我喊一声万岁。你就是为这事逃跑的吗？”

“天呀，当然啰！”我一面叫，一面用手拍额头。她摇了摇头，从心底笑出来。

她在我旁边亲切愉快地谈着，使我感到非常高兴，恨不得一直听到明天早上。我心灵里快乐极了，便从衣袋里拿出从意大利带来的一把杏核。她拿了一些去，我们咬破杏核吃起来，同时心满意足地望着外面幽静的景致。“你瞧瞧对面在月光下闪耀的小别墅，”她过了一会儿又说，“伯爵把小别墅、花园和葡萄园子送给我们了；我们将住在那儿。他早就知道我们彼此相爱。他很喜欢你，因为当他把小姐从寄宿学校里拐去的时候，要是你没有陪随他，他们一定会在同伯爵夫人和解以前被捉住，那么一切就会不同了。”

“天呀，美丽的伯爵夫人，”我叫了起来，“这许多意外的消息，使我完全糊涂了；那么勒昂哈得先生……？”

“是的，是的，”她打断了我的话，“他在意大利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他在那儿有些财产。他就要和我们伯爵夫人的美丽女儿佛洛拉结婚。可是，你为什么老是叫我伯爵夫人？”我惊奇地看了看她。“我根本不是什么伯爵夫人，”她继续说，“我还是个小孩子时，我的叔父，也就是看门的，把我带到这儿来了；因为我是个可怜的孤女，好心的伯爵夫人把我收养在别墅里。”

我觉得好像心头上的一块石头落下来了！“上帝保佑看门的，因为他是我们的叔父！”我兴高采烈地叫道，“我一直很敬重他。”

“他常说，他也很喜欢你，”她回答道，“只嫌你有点不求上进。现在你必须穿得漂亮些。”

“啊，”我快乐地叫起来，“就穿一套英国式的礼服和宽大的裤子，戴一顶草帽，还套上一双马刺吧！结了婚以后，我们立刻到意大利去，到罗马去——那儿的喷泉美丽极了，我们还要带布拉格的大学生们和门房一块儿去！”她默默地微笑了，亲切快乐地望着我。音乐不停地从远处传来，别墅里射出的火球，经过沉静的夜空，飞到花园上面去，从下面间或传来多瑙河的流水声——一切的一切都很美满！

（刘德中　译）

注　释

【1】　这是指浪漫派诗人阿尔尼姆和布伦塔诺在1806—1808年出版的民歌集《男孩的仙笛》。

【2】　玛格隆娜是德国民间传说《美丽的玛格隆娜》中的女主角。

【3】　从前，刮脸的时候，嘴里要衔一把羹匙，因为这样刮起胡子来方便些。

【4】　这是意大利话，意思是：“他多美啊！”

【5】　梯罗尔是奥国南部的山区。

【6】　德国人称意大利人、法国人等为威尔斯人。伦巴底是意大利北部的地区。

【7】　Servitore：佣人，侍从。arrivare：到达。（意语）

【8】　Parlez-vous français?：你会说法国话吗？（法语）

【9】　据《圣经》记载，巴比伦人曾建筑一座高塔，想要爬上天去。于是上帝就使筑塔的人们说起不同的话来，结果他们因为语言不通，未能把塔建筑起来。

【10】　“是的，是的，先生！”（意语）

【11】　poverino：可怜的人。（意语）

【12】　“晚安！”（意语）

【13】　“上帝呀，心呀，爱情和愤怒！”（意语）

【14】　维纳斯是爱神。

【15】　furfante:小偷，无赖。

【16】　胡美尔是德国的画家，霍夫曼是著名的浪漫派小说家。

【17】　林茨是奥国多瑙河畔的一个城市。

【18】　“我蔑视那下贱的小人，不跟他们接近。”（古罗马诗人贺拉斯语）

【19】　“僧侣不向僧侣征什一税。”按教会曾强迫农民缴纳十分之一的收获品，即所谓“什一税”。

【20】　卡尔斯巴得在波希米亚，是著名的休养地。

【21】　“事物当中应该有区别”，“朱庇特可以做的，一头牡牛不被允许做”。朱庇特是希腊神话中诸神之王。

【22】　祝那些坐在灶后面的人，安宁地过日子！（拉丁文）

【23】　从他的房子里走出来了那个幸福的人！（拉丁文）

【24】　在自己家里坐在灶后面过着安宁日子的人，是多么幸福啊！（拉丁文）

【25】　《神枪手》是韦贝的著名歌剧，亦译作《自由射手》。

【26】　罗马在台伯河畔。

流亡的神

海涅　著

我在过去的一些作品里，曾讨论过这种见解，而下面的报道就是从这些见解中产生的。我在这儿谈的，原来是指基督教统治世界以后，希腊和罗马的神怎样变成魔鬼。现在，在人民的迷信中，这些神还是存在的，但已经被诅咒了；这种看法和教会的学说是完全一致的。教会并不像哲学家那样，把那些古老的神当做幻影，当做谎言和错觉的产物，却认为他们是恶鬼，而这些恶鬼在耶稣取得胜利以后，失去了他们的权威，现在在地球上黑暗的老破庙和妖林里作祟，用迷惑人的妖术、肉欲和美色，特别是舞蹈和歌唱，来引诱迷路的懦弱的基督徒，使他们堕落。在《沙龙》【1】的第二和第三章里，我曾简要地讨论与这事有关的一切问题，像古代对大自然的崇拜怎样变成对魔鬼的崇拜，异教教士的祭礼怎样成为妖术以及神怎样变成魔鬼。我认为现在没有继续讨论这问题的必要，因为许多别的作家得到我的启发，认为这个题目很重要，便照我所指出的方向，比我更详尽、周密和彻底地讨论了这个问题。在讨论这问题时，他们并没有提到起了带头作用的作家的名字，但这毕竟是个不重要的遗忘。我自己也不敢提出很高的要求。我提出讨论的题目，实际上并不是新的；但在通俗地介绍古代的思想时，常常会碰到像哥伦布的鸡蛋那样的情况。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但谁也没有把它说出来。是的，我所说的并不是什么新的东西，它早就印在编辑和考古学家的可尊敬的对开型和四开型的书本里；在这些学问的坟墓里，不同的思想的骸骨有时堆得那样整齐，以致使这种整齐比混乱还要可怕。——我同时承认，近代的学者也提起过这个问题；但可以说，他们把这个问题埋没在像木乃伊棺材一样的复杂抽象的科学语言中，所以广大的读者看不懂他们所写的东西，只好把它当作埃及文。我用大家都懂的语言的魅力，用健康、清楚、通俗的文体的魅力，把这些思想从坟墓和藏骸所里唤出来，使它们具有真的生命！

我回到原来的题目上去吧，至于这个题目的基本思想，就像上面所说的那样，我不准备再分析了。我只要用很少几句话告诉读者，我所提到的可怜的老神仙，怎样在基督教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时期，也就是在三世纪，遭遇到了灾难，而这些灾难和神仙在过去的生活中的一些痛苦遭遇是很相象的。他们在过去也曾遭遇过这样悲惨的命运；在远古的时代，也就是在那个革命的时代，泰坦神族曾从阎王的地狱里冲了出来，把培林山堆在俄萨山上，爬上了奥林巴斯山【2】。那时，可怜的神们只好忍辱逃跑，扮成各种样子躲在地球上。大多数的神逃到埃及去了，就像大家所知道的那样，他们为了安全起见变成了野兽。当世界的真主人把十字架当作旗帜插在天堂的堡垒上，那些破坏偶像的信徒，一群穿黑衣服的僧侣，捣毁了所有的庙宇，用火和咒骂追击被赶跑的神时，异教的可怜的神仙又不得不像从前那样逃亡，化装成各种样子，躲藏在隐蔽的地方。有许多可怜的逃亡者无家可归，又没有神食吃，只好干些普通人干的活儿，为的是至少挣一点面包吃。在这种情况下，有些神由于神龛被占去的缘故，到了我们德国来当樵夫，打短工，喝啤酒代替神酒。阿波罗【3】走投无路，只好将就些，担任了饲养牲口的工作，于是他就像从前替阿得美托斯牧牛时那样，现在住在奥国东北部，当了一名牧童。可是，因为他歌唱得很动听，给人怀疑了；一个有学问的僧侣认出他是邪教的神，便把他交给教会的法庭去审判。受到苦刑后，他承认自己是阿波罗神。被处死以前，他请求再弹一次琴，并且唱一支歌儿。他弹得那么动人，唱得那么好听，容貌和身材又那么美丽，弄得女人都哭了起来，有很多女人因为太感动了，随后生了病。过了一些时候，人们决定要把他从墓穴里挖出来，用一根木棍子戳穿他的身体，因为大家认为他是个吸血鬼，而这种灵验的驱邪法可以把生病的女人治好；可是他们发现墓穴是空的。

基督徒战胜了以后，关于老战神马斯的命运，我可以报道的不多。我相信他在封建时代一定利用武力保卫自己的特权。闵斯德【4】城刽子手的侄子瘦长的史美彭尼希，曾在波伦亚【5】碰见过他，并且跟他谈过话；我准备在别的地方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在这以前不久，他在佛劳斯贝格【6】手下当雇佣兵，参加攻打罗马的战役。当他看见所喜爱的古城和庙宇给人卑鄙地捣毁时，他一定感到很痛苦，因为他和他的亲友曾被供养在这些庙宇里。

在溃逃以后，巴卡斯【7】神的遭遇比马斯和阿波罗的好多了，有这样的传说：

在梯罗尔【8】有很大的湖泊，湖泊的四周都是森林，高大的树木映照在蓝色的水里，显得非常美丽。树木和流水发出神秘的沙沙声，使得在那儿孤独地旅行的人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在这样的湖岸上，有座年轻渔夫的茅屋。渔夫靠捕鱼为生，当旅客想要到湖对岸去的时候，他还充当摆渡的人。他有一只大船，船拴在古老的树干上，停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他孤独地住在茅屋里。有一次，在秋分的时候，他在半夜听见有人敲他的窗户。他走到门口，看见三个僧侣。他们把头深深地藏在头巾里，看起来非常慌张。其中一个人急忙地请求他把船借给他们，并且答应过几个钟头把船带回原地来。僧侣一共有三人，在这种情况下渔夫不好迟疑，只好解开船缆。僧侣们上了船，划到湖上去了，渔夫却回到茅屋里躺了下去。他是年轻人，很快就睡着了，可是过了几个钟头，回来的僧侣们又把他弄醒了；他出去时，有个人把一块银币放在他手里作为船钱，接着三个人急忙地走了。渔夫走去看船，发现船拴得牢牢的。他打了个寒颤，而这不是由于夜里天气冷的缘故。当付船钱的僧侣碰到他的手时，他感到寒气逼人，心差一点冻僵了；原来僧侣的手指是冰冷的。

渔夫有好几天都忘不了这回事。可是年轻人总归会忘记一切可怕的东西，所以渔夫最后也不再惦记那回事了。第二年，又是在秋分半夜时，有人敲了敲茅屋的窗户，三个蒙着头的僧侣又慌张地来了，要求把船借给他们。这次，渔夫比较放心地把船交给他们。过了几个钟头，他们回来了；一个僧侣把船钱放在他手里，他又触到那些冰冷的手指，并且打了个寒颤。从此，这事每年都在同一时候照样发生。到了第七年，渔夫终于产生了非常好奇心，决定不顾任何代价，揭露隐藏在三件僧衣下的秘密。他在船上放了很多渔网，做成个隐蔽的地方，打算在僧侣上船时，躲到那儿去。到了一定的时候，神秘的主顾真的又来了。渔夫躲到网下面，跟他们一块渡过去，但他们并没有发现他。他感到非常奇怪，因为他平时需要一个钟头才能到对岸，但这次只费了很短的时间。他对这一带很熟悉，可是现在竟在树林里看见一块从来没有见过的宽阔的空地，而空地的四周长着完全陌生的植物，这使得他更加奇怪。

树上挂着无数的灯笼，高的台子上放着花瓶，花瓶里的松脂熊熊地燃烧着。同时月光非常亮，渔夫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聚集在那儿的人们，仿佛是白天似的。那儿有好几百个年轻的男人和女人；他们都非常美丽，虽然他们的脸都像大理石一样白。他们穿着白色的外套，束着腰带，外套的花边是紫色的；苍白的脸和这种衣服，使得他们看起来像活动的石像。女人头上戴着花冠，花冠是用真的葡萄叶或者用金银丝织的葡萄叶编成的。她们的头发一部分编成王冠的形状，一部分鬈发从王冠上乱挂下来，披在脖子上。年轻的男人们头上也戴着葡萄叶编的花环。男人们和女人们手里挥着缠有葡萄叶的金手杖，欢呼着奔了过来，招呼三个新来的人。其中一个人把僧衣扔了下去，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傲慢的中年男子；他有着一副讨厌的猥亵好色的面孔，耳朵像牡羊的一样尖；他显出一种荒淫无耻的、令人非常厌恶的轻浮样子。另一个僧人也扔下了法衣，人们看见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他也是赤条条的。放浪的女人们把一个玫瑰花环放在他的秃顶上。两个僧侣的脸是雪白的，就和其余在场的人一样。第三个僧侣笑着摘下了头上的帽子，他的脸也是苍白的。他解开了僧衣上的腰带，把肮脏的神圣的衣服、十字架和念珠轻蔑地扔开。人们看见一个穿着镶有宝石、闪闪发光的短外衣的美男子。他的身材美丽匀称，不过他的丰满的臀部和纤细的腰，使他有点像个女子。温柔地突出的嘴唇和清秀的容貌，也给了他一些女性的样子；但他的脸上同时露出大胆的、甚至英勇豪放的表情。女人们狂热地抚摸着他，把长春藤花环戴在他的头上，还把华丽的豹皮披在他肩上。在这一刹那间，两头狮子拖来了一辆金制的两轮凯旋车。年轻人庄严地跳上了车，但眼睛里露出愉快的表情。他握着紫色的缰，操纵那两头野狮子。他的脱了僧衣的旅伴走在车的右边；这人的轻浮举动和上面所提到的猥亵的样子，使得众人非常开心。他的另一个同伴，就是那个秃顶的大胖子，被快乐的女人们抬到一匹驴子上；这人骑在车的左边，手里拿着一个金杯子，人们老是用酒把杯子斟得满满的。车子缓慢地前进。戴着葡萄叶花冠的男女放肆地在后面旋舞着。凯旋的乐队走在车子前面：最前面的是个衔着笛子、吹胀了两腮的美丽男孩；接着是个把裙子系得高高的女鼓手，她用手背上的节骨敲打咚咚响的鼓；然后又是个娇媚的美人儿，她拿着三角震动器；后面是喇叭手，这些长着羊脚的小伙子吹着奇形怪状的兽角和螺蛳，他们容貌美丽，但露出猥亵的神情；跟着是弹琵琶的……

亲爱的读者，我忘了你是个很有学问、知识丰富的读者；你一定早就发现我所描写的是巴卡斯的祭礼，也就是酒神节。在古老的雕刻和考古学作品的铜版画上，你时常见过颂扬酒神的凯旋行列图。因为你在古代文化方面有修养，要是你忽然半夜在荒僻的森林里，遇见酒神行列中的美丽可爱的鬼怪和醉醺醺的随从，你一定不会害怕。看见了这些苍白的群众，这些可爱的幽灵，你最多会由于欲望的冲动而微微地战颤；眼前的美景会使你肃然起敬。他们是从坟墓的石棺或者破庙的暗角里出来的，为的是再来举行一次愉快的古老祭神礼，为的是用游戏和舞蹈再来庆祝神圣的解放者、感官快乐的拯救者的胜利，为的是再来一次异教的快乐舞蹈，古代的狂欢舞；这儿完全没有虚伪的掩饰，完全没有唯灵主义者道德警察的干涉，大家就像在古代一样肆无忌惮地喝彩、狂舞和欢呼：“巴卡斯万岁！”

可是，亲爱的读者，我提到的可怜渔夫并不像你那样熟悉古代的神话呀！他没有研究过考古学，所以在看见脱去僧衣的美丽凯旋者和他的奇怪的侍僧时，大大地吃了一惊。酒神的信徒、森林的小妖和半人半羊的鬼怪放荡的举动和跳跃，使得他打起寒战来。他觉得后者特别像魔鬼，因为他们长着羊腿羊角。他以为这是一伙幽灵和恶魔，而他们打算用邪术毁灭所有的基督徒。他看见一个女祭司摆出一种简直不可能的危险姿势，把头仰回去，使得她的头发在风中飘荡，并且只用酒神的手杖保持身体的平衡；这时他吓得头发竖立起来了。当他看见一些祭司用短刀刺伤自己的身体，在痛苦中发狂似地寻找感官的快乐时，可怜的渔夫感到头昏脑涨了。他听见轻柔优美、但也很可怕的音乐，乐声像熊熊的火焰一样钻进他的心灵，残酷地烧毁一切。接着可怜的渔夫看见埃及的那个荒唐的标志：它大得出奇，上面挂着花环，被一个恬不知耻的女人用一根长棍子抬来抬去；这时他耳聋眼花了，拚命地奔回船上去，躲在网下面，牙齿彼此打架，全身哆嗦着，仿佛魔鬼已经抓住他的一只脚似的。过了不久，三个僧侣也回到船上来，把船推开了。他们终于到了对岸，并且下了船，渔夫巧妙地从他躲藏的地方溜了出来。僧人还以为他在杨柳树后面等他们，其中一个人又用冰冷的手指把船钱放在他的手里，然后他们立刻走了。

渔夫相信自己的灵魂受到威胁，为了拯救它，同时也为了保护别的基督徒，免得他们受到灾难，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向教会的法院报告这可怕的遭遇。因为附近的圣方济教派修道院的主持就是这样一个法院的负责人，而且又是个著名的驱邪的学者，渔夫决定立刻去找他。太阳刚升起来时，他就到修道院去了。过了不久，他谦逊地站在那位主持阁下的面前了。这位主持坐在靠椅上，把尖顶帽拉在脸上。渔夫把那件可怕的事讲给他听时，他还是那样沉思地坐着。渔夫讲完以后，主持抬起了头，他的帽子向后面落下去。渔夫惊讶地看见这位主持不是别人，就是每年渡湖的三个僧侣中的一个。他还认出主持是昨夜坐在狮子拖的凯旋车上的异教魔鬼：他的脸像大理石一样苍白，容貌端正美丽，嘴唇也是那样温柔地凸出来的。他的嘴唇上现在露出善意的微笑，嘴里说出这些亲切温柔的话：“亲爱的基督徒！我很愿意相信你昨夜曾和巴卡斯神的同伙在一起，你的富于幻想的鬼故事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我决不愿意毁谤这个神，他有时的确可以消除人们的忧虑和振奋人们的心，但对于酒量小的人，他是很危险的，而你好像就是那种人。所以我劝你今后喝那金色的葡萄汁时要有节制，并且不要用醉后的幻想来打扰教会的首长。我还劝你不要把你最近空想出来的事说出来。你必须保持缄默。要不，我会叫法院的公差着实打你二十五鞭。现在，亲爱的基督徒，你到修道院的厨房里去吧。在那儿，管酒的和做饭的两位师兄会给你一点东西吃。”

接着神父对渔夫祝福了。渔夫狼狈地走到厨房里去；当他看见做饭的和管酒的两位师兄时，他差点倒在地上去，因为这两个人就是主持夜间的旅伴，也就是跟他一块儿渡湖的僧人。渔夫还认出其中一个的大肚皮和秃顶，和另一个的猥亵鬼脸及牡羊似的耳朵。可是他保持了缄默，到了晚年才把这件事讲给他的亲属听。

一些古代的记录上记载着同样的传说，并且指出这桩事是在莱茵河旁的史派尔城附近发生的。

在东弗里斯兰【9】沿海一带流行着类似的传说。在这些传说里，最明显突出的题材是古代异教徒所想象的关于死者怎样到阴间去的一些事，而这种想象为所有这一类的神话奠下了基础。这些神话都不提起划船的沙伦【10】；这个老家伙还留在木偶戏里，民间传说里却不再提到他了。可是，我们能认出所谓的转运商是神话里的一个更重要的人物；这人负责安排死者的摆渡，并且把规定的船钱付给摆渡的人；摆渡的人执行着沙伦的职责，但他是个普通的渔夫。虽然这人的装束很奇怪，但我们很快就可以猜出他的真名，所以我打算在这儿尽量忠实地报道这个传说：

在东弗里斯兰，有些海湾在北海岸形成天然的小港口，这些海湾被称为峡湾。在这样一个海湾的顶端，有所孤零零的房子；一个渔夫和他的家属安静简朴地住在这儿。这里的自然环境是凄凉的，没有鸟儿鸣唱，只有海鸥间或从沙堆的巢里飞出来，可怕地叫着，预报暴风的到来。海涛单调的隆隆声和飞过去的阴沉沉的乌云很相称。这儿的人们也不唱歌，所以在这个凄凉的海岸从来听不见一支民歌。这一带的人严肃诚实，理智多于信仰，并且以自己勇敢的气质和祖先赐给的自由为荣。这些人不会为幻想所激动，也不多思虑。对于住在荒僻的峡湾的渔夫说来，主要的职业是捕鱼，旅客付的船钱是次要的收入。这些旅客时常要摆渡到北海附近的岛屿去。

据说，在一年当中固定的一天，正好当渔夫和他的家人坐在桌旁吃中饭的时候，有个旅客走进宽大的起居室，要求渔夫抽出几分钟来谈一笔生意。渔夫邀请客人跟他们一块吃饭，但客人谢绝了。渔夫终于答应了他的要求，于是他们俩就到屋子突出部分的一张小桌旁去了。我不愿意像噜苏的小说家那样，详细地描写那陌生人的外表；为了达到我的目的，只需要忠实地描写一些特征就够了，所以我仅报道下面的事实：这位陌生人是个上了年纪、但保养得很好的矮个子，可以说是个年轻的老头子。他的身体丰满，但不肥胖，面颊像波茨多夫的苹果一样红润，小眼睛愉快地向四面看，撒了香粉的头上戴着一顶三角帽。有着许多领子的浅黄斗篷下面，这个人穿着我们在荷兰商人的画像上看见的旧式服装，而这种服装通常是有钱人穿的：鹦鹉绿的绸子短上衣、绣花背心、黑短裤、有条纹的袜子和有环舌的皮鞋。这双皮鞋擦得非常亮，简直教人不明白，他走过峡湾的泥泞路，怎么没有把皮鞋弄脏。他气喘吁吁地说话，声音尖细，有时简直像哭泣似的，但言词和态度严肃庄重，就像个荷兰商人那样。不过，这种严肃的样子似乎是装出来的，而不是自然的，并且跟东张西望的眼睛和慌张地动来动去的手脚恰好成对照。不仅陌生人的衣服显示他是个荷兰商人，他也像个荷兰商人一样精明老练地讨价还价，尽量使这笔生意对他的委托人有利些。他说，他是个转运商，有一位同行委托他把一批灵魂——一只普通的船能载运多少，就载运多少——从东弗里斯兰的海岸送到白岛去。所以，他继续说，他想要知道渔夫愿不愿意在今夜用他的船把这批灵魂摆渡到岛上去。要是渔夫肯去，他愿意现在就把船钱预付给他，而且很希望他出于基督徒的公道心少要些钱。荷兰商人（这种称呼其实是多余的，因为每个荷兰人都是商人）非常坦率地提出这笔买卖，仿佛牵涉到的是一批干酪，而不是死人的灵魂。渔夫听见“灵魂”这两个字，楞了一下，冷汗从背上流下去，因为他立刻就明白了，所谈的是死人的灵魂，而在他跟前的神秘荷兰人曾经委托他的好几个同事载运死人的灵魂，并且出了很多钱。可是，我在上面已经提起过，东弗里斯兰海岸的居民是勇敢、健康和清醒的；他们缺少使我们对鬼神特别敏感的病态想象力。所以这位渔夫内心的恐怖只持续了片刻；他控制了害怕的感觉，很快就镇定了，为了尽量提高船钱起见，露出完全不在乎的样子。在经过一个时刻的讨价还价以后，双方讲定了船费，握了握手，表示说妥了。荷兰人拿出一个肮脏的、皮制的钱包，钱包里装满了很小的银币，这是在荷兰铸造的最小的钱币。他用这种奇怪的钱付清了全部的船费。他还嘱咐渔夫，在半夜当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时，把船划到约定的岸边去接乘客，接着他向全家人告别。大家又请他一块儿吃饭，但他谢绝了。于是这个端庄的矮子跨着短小轻快的步伐离去了。

在约定的时刻，渔夫把船划到说好的地方去。起先海浪使船来回地摇荡，可是在满月出现以后，船夫发现船不再那样轻飘地摆动了，并且渐渐下沉，最后水面离船舱边缘只有手掌那么宽了。他根据这情况判断乘客们，也就是那些灵魂，一定都上了船，于是载着他们开船了。他虽然注意地看，但在船上除了茫茫的雾外，什么都看不见。这些雾飘浮着，没有一定的形状，并且时常混合在一起。他虽然留神地听，但除了一种说不出的、轻微的叽哩咕噜声音外，什么都听不见；间或有一只海鸥尖叫着在他的头上飞过去，或者在他的近旁有一条鱼从海里探出头来，迟钝地瞪着他看。夜好像在打呵欠，海风越来越寒冷。到处都是海水、月光和静寂；渔夫和周围的环境一样沉默。他终于到了白岛，停了船。在沙滩上，他看不见人，但听见一个喘息哭泣的尖锐声音；他听出这就是荷兰人的声音。荷兰人似乎念一本名册上的姓名，用单调的声音点名。渔夫熟悉其中的一些名字，这是一些这一年死去的人的名字。荷兰人点名的时候，船越来越轻了；它刚才还沉重地搁浅在沙滩上，但名字点完以后，它忽然轻轻地漂了起来。于是船夫明白了，他的乘客都被人正式领去了。他安静地把船开回峡湾，回到他可爱的家和妻儿那里去。

灵魂每次都这样载运到白岛去。有一次发生了一件奇特的事。船夫发现隐身的点名者忽然停止读名册了，并且叫起来：“彼得·杨森在哪儿呀？这不是彼得·杨森。”接着有个哭泣的细微声音回答说：“我是彼得·杨森的妻子，我是用丈夫的名字登记的。”

虽然上面所提到的传说中出现的人化装得很巧妙，我还是敢大胆地猜测他是神话里的重要人物。他不是别人，就是麦叩利神，也就是当过灵魂向导的赫梅斯·普希霍波姆波斯。是的，异教的最优秀的年轻神仙，马雅的聪明儿子，藏在那件庸俗的斗篷下面的平凡商人的身子里。三角帽上连一根使我们想起神帽上的翅膀的最普通羽毛也没有，粗陋的、有钢环舌的鞋子一点也不像镂孔的飞鞋。这块荷兰的笨重的铅，完全不像那活泼的水银，而水银就是用麦叩利神的名字命名的。可是，这种对照正好暴露出他的意图，换句话说，麦叩利神选择了这种乔装，就是因为它最安全。也许他并不是随意选择了这样的乔装：你们都知道，麦叩利曾同时是贼和商人的神，所以在选择护身的乔装和糊口的职业时，很可能考虑到自己的精力和才能。下面的话是经过证实的：他是奥林巴斯诸神中最富于发明天才的神，他曾发明龟琴和太阳气；他偷过人和神的东西；他还是个小孩时，已经是个小偷了，他曾偷偷地离开摇篮，去偷了几头牛。他只好在两种职业中选择一种，而这两种职业的区别并不大，因为它们的任务都是尽可能用最微小的代价，换得别人的财产。可是，聪明的神考虑到大家对贼并不像对商人那样尊敬；警察当局严禁偷东西，法律却给了商人许多特权；现在的商人地位最高，贼的地位却低多了；贼用自由和生命作赌注，商人最多会失去自己的或者朋友们的本钱。于是聪明的神就当了商人，而且为了完全像个商人起见，甚至还当了荷兰人。因为他从前当过普希霍波姆波斯，当过灵魂的向导，经验很丰富，所以他很适合做灵魂的转运工作，并且就像刚才所说的那样，把灵魂载运到白岛去。

白岛有时也被称为布列亚或者布列颠尼亚。人们是不是指白阿尔比昂，指英国海岸的石灰岩？要是把英国当做阴间，当做普卢托【11】的王国，当做地狱，那确是个幽默的看法。对某些外国人来说，英国的确像这样。

在我的一本关于浮士德传说的作品中，我曾详细地讨论人民对普卢托王国的迷信。在那儿，我曾指出古老的冥府怎样变成了道地的地狱，老阎王变成了十足的魔鬼。可是，只有在教堂的官样文章里才把这些东西描写得那么可怕。虽然他也受到基督教的排挤，普卢托的地位基本上没有更动。这位阎王和他的兄弟海神内普丢恩并没有像别的神一样逃亡。在基督教胜利以后，他们还是自由自在地留在自己的王国里。不管在地球上人们多么疯狂地毁谤他，老普卢托仍旧在冥府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普罗瑟彼娜【12】旁边。内普丢恩受的毁谤比他的兄弟少多了。教堂的钟声和琴声传不到海底去，所以不能打扰他。在那儿，他安静地坐在娇妻安菲特丽娣旁边，他的湿漉漉的侍从、海仙和人鱼陪伴着他。间或，当一个年轻的海员第一次经过赤道时，海神便从海里浮出来。手里挥着三叉戟，头上戴着海草的冠冕，海浪似的银色长须一直垂到肚脐。接着他为那个新手举行可怕的海水洗礼，同时发表热烈的长篇演说，演说充满了海员的粗俗笑话，弄得听讲的水手们都非常高兴；在演说时，他时常吐出嚼烟的黄唾沫。一个朋友曾详细地对我叙述，水手们怎样在船上表演这出海上的神剧。他强调说，看见海神滑稽的怪脸而狂笑的水手们，一点都不怀疑海神的存在，在危急的关头，他们有时向海神祷告。

内普丢恩仍旧是水国的统治者，就像普卢托虽然魔鬼化了，但仍旧是阴间的君主一样。他们的境遇比他们兄弟朱庇特的好。朱庇特是萨特恩的第三个儿子。他在父亲被推翻以后，占据了天空，当了宇宙的君主，无忧无虑地在奥林巴斯跟他的卓越的随从，也就是笑嘻嘻的男神、女神和宫里的仙子，在一起快乐地执行神权。当那不幸的灾祸发生时，十字架和痛苦的政权宣布成立了，于是这位克罗那斯的伟大后裔也逃跑了，在民族迁徙的混乱中不见了。他失踪了。我查过古城的记载，问过老太婆们，但没有用，我怎么都打听不出他的下落。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搜遍了很多图书馆，请人把饰有金子和宝石的古抄本拿给我看；这些古抄本仿佛是学问的内宫里的嫔妃似的。学识丰富的太监，耐烦地、甚至友好地把灿烂的宝藏拿给我看，所以我在这儿公开地向他们道谢。中古时代关于朱庇特的民间传说大概没有流传下来。我只从我的朋友尼尔斯·安徒生讲给我听的故事中得到一些关于他的材料。

我刚才提到了尼尔斯·安徒生。他的可爱的滑稽形象，又在我的记忆中生动地泛起来了。在这儿我要说几句关于他的话。我总是喜欢说出我的材料的来源，并且说明它们的特征，以便使亲爱的读者自己判断这些材料是否可靠。那么我就说几句关于我的材料来源的话吧。

尼尔斯·安徒生生在挪威得伦特海姆。他是我认识的最伟大的捕鲸者。我非常感激他。我的关于捕捉鲸鱼方面的知识都是从他那儿得来的。他把聪明的鲸鱼为了逃避捕鲸人所用的诡计都讲给我听，还把对付这种诡计的战术告诉我。他教我扔鱼叉的手法，并且做给我看，把鱼叉抛向鲸鱼时，应该怎样把右膝抵在船头上，同时应该怎样用左脚狠狠地踢水手，因为他没有很快地放出系着鱼叉的绳子。这一切我都是从他那儿学来的。虽然我没有成为一个著名的捕鲸者，但这不能怪尼尔斯·安徒生，也不能怪我，而应该怪我的可恶的命运不让我在航海时遇见鲸鱼，使我有机会跟它好好地搏斗一番。我只遇见了普通的鳕鱼和卑贱的鲱鱼。最好的鱼叉对鲱鱼能起什么作用呢？现在我只好放弃一切捕到鲸鱼的希望，因为我的两腿僵硬了。当我在库克斯哈芬【13】附近的里采布特尔认识尼尔斯·安徒生时，他也已经站不大稳了，因为在塞内加尔【14】有一条小鲨鱼大概把他的右腿当做棒形糖咬掉了。从此，可怜的尼尔斯只好装上一只假腿，一拐一跛地走路。那时，他最喜欢坐在一个高桶子上，用木腿敲打桶子的肚皮。我常帮助他爬到桶子上去，有时我不帮助他下来，非要他先讲个渔夫的传说给我听不可。

就像穆罕默德·爱本·曼舒尔唱歌时总先要把马歌颂一番，尼尔斯·安徒生讲故事时，老是先称赞一下鲸鱼。我在这儿重述他所讲的一个传说，而这个传说中也少不了这种称赞。尼尔斯·安徒生说：鲸鱼不仅是最大的动物，也是最美丽的动物。从它头上的两个鼻孔里射出巨大的两柱水来，看起来就像个美丽的喷泉似的，夜里在月光下特别引人入胜。它很善良，爱好和平，喜欢过安静的家庭生活。当鲸鱼爸爸和它的家属躺在巨大的冰块上，而一家大小在它四周亲昵地嬉戏和天真地胡闹时，这景象是很感人的。有时它们一起跳到水里去，在大冰块间玩捉迷藏。鲸鱼这样纯洁和坚贞，是因为它们老是用鳍在冰冷的水里游来游去，而不是什么道德原则所促成的。很可惜，他不得不承认，它们对宗教没有兴趣，完全不信仰宗教……

“我想你搞错了吧，”我打断了朋友的话，“我最近读过一位荷兰传教士的报道。他描写北极附近的景色多么美丽。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曙光照在奇形怪状的巨大冰块上。这些冰块，他说，像神话中的水晶宫一样，并且感动人地证明上帝是万能的。这时不仅人向创世主祷告，连那些愚昧的鱼因为被这种景象感动了，也向上帝祷告。这位传教士强调说，他亲眼看见好几条鲸鱼靠在一堵冰墙上，笔直地站着，上下地摆动上身，好像在祷告一样。”

尼尔斯·安徒生奇怪地摇了摇头。他承认，他也看见过鲸鱼站在冰墙旁边，就像某些教派的人在祷告室里那样摆动着身子。但他决不愿意把这种动作当做宗教的一种祈祷。他用生理学的观点来解释这桩事。他表示最大的动物鲸鱼在皮肤下面有非常厚的一层脂肪，一条鲸鱼含有一百到一百五十桶油脂。这个庞大的动物在冰块上睡觉的时候，因为它的脂肪层非常厚，好几百只水老鼠可以钻进去营巢。水老鼠比陆地上的老鼠庞大和凶猛多了。这些客人就在鲸鱼的皮肤下过着快乐的生活，不需要离开自己的巢，便可以日夜地吃最好的脂肪。最后，无可奈何的主人会觉得这种大吃大嚼有些讨厌，甚至给它带来莫大的痛苦。人们在身上发痒的时候，谢天谢地可以用手去抓。但鲸鱼没有手，所以为了减轻身体里面的痛苦，只好站在一堵有尖角的冰墙旁，在上面使劲地上下擦背，就像狗被许多跳蚤咬时在床架上磨擦身子一样。老实的传教士把这种动作当做祈祷，其实这种动作只不过是老鼠的大吃大嚼所引起的。“鲸鱼虽然有很多脂肪，”尼尔斯·安徒生最后说，“但它一点也不信仰宗教。它不崇拜圣人和先知。一条鲸鱼曾经把先知约拿【15】吞了下去，但怎么都消化不了他，所以过三天又把他吐了出来。这了不起的怪物可惜没有宗教信仰。鲸鱼既不崇拜我们的住在天上的真主，也不崇拜假的异教主。这位异教主居住在遥远的北极的兔子岛上，鲸鱼有时到那儿去拜访他。”

“兔子岛是什么地方？”我问尼尔斯·安徒生。他用木腿在桶子上敲了敲，回答说：“我所讲的故事就发生在那个岛上。这岛被发现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到那儿去了。岛的四周矗立着巨大的冰山，挡住了人们的去路，所以很难接近它。只有一艘俄国的捕鲸船的船员，因为船被北方的暴风吹到北极去，才到了岛上，而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船员们乘了一只小划子到岸上去，发现那个岛是荒野凄凉的。金雀草在飞沙里凄惨地飘荡着；零零落落地长着几棵矮小的枞树，光秃秃的灌木奇形怪状地从地上长出来。船员们看见很多兔子跳来跳去，所以把这个地方称为‘兔子岛’。一所简陋的茅屋显示这儿住着人。船员们进了茅屋，看见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头子，穿着兔皮缝成的褴褛衣服，坐在灶前的石凳上，在火堆旁烘枯瘦的手和抖颤的膝盖。在他右面，站着一只巨大的鸟。这只鸟经过多年的折磨，羽毛都脱光了，只有翅膀上还残存着一些很长的羽毛管，所以这只赤裸裸的鸟的样子很滑稽，同时也非常丑怪。在老头子的左边，一只非常大的、光秃的羊蹲在地上。它看起来很老，但肚子上还挂着饱满的乳房，乳头又嫩又红。

“在兔子岛登陆的俄国水手当中，有好几个希腊人。其中一个以为茅屋的主人听不懂他的话，便用希腊语对一个同伴说：‘这个老家伙不是个幽灵，就是个恶魔。’他说这话时，老头子忽然从石座上站了起来。水手们看见他的身材高大魁伟，感到很惊奇。他虽然上了年纪，却威风凛凛地、甚至像个国王那样尊严地把身子挺得直直的；他的头差些儿触到了屋顶上的梁木。他的容貌虽然憔悴，但还是高贵庄严，并且显出原来的美。很少几根银发散在他的额上，由于骄傲和高龄的缘故，额头上布满了皱纹。他的眼睛迟钝地凝视着，但还是炯炯发光，张大的嘴用古希腊的方言说出这些好听响亮的话：‘你弄错了，年轻人，我既不是幽灵，也不是恶魔；我是个不幸者，我从前见过更好的日子。你们是谁呢？’

“水手们向这个人叙述了他们在航海中遭遇到的不幸，并且要求他把关于这岛的一切讲给他们听。但他的报道是很空洞的。老头子说，他自很久以来就住在这岛上。冰块形成的屏障使这岛成了个安全的避难所，所以他在这儿躲避他的无情的敌人。他主要靠捕捉兔子过活。每年，漂流的冰块固定下来以后，就有一些土人乘橇车到这儿来。他用兔皮向他们换取一些必需品。游到岛旁来的鲸鱼是他最喜爱的伴侣。可是，他现在又听见了他的家乡话，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他是个希腊人。他请求他的同乡把希腊的近况讲给他听。老头子听到希腊城市里塔尖上的十字架被拆掉了，便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可是，当他听说半月轮【16】现在被装在塔尖上代替十字架时，他还是不满意。奇怪，没有一个水手知道老头子所打听的城市的名字，但他强调说，从前这些城市都是很繁华的。同样地，水手们所提到的希腊近代城市和村庄的名称，在他都是陌生的。老头子时常悲伤地摇头，水手们却惊异地互相看看。他们发现他对希腊的所有地区都很熟悉。真的，他非常准确和生动地描述了一些海湾、岬角、山岭、甚至最低的小丘和最小的岩石堆，但他不知道一些最普通的地区的名称，所以水手们觉得非常奇怪。他特别有兴趣地、甚至带着害怕的心情打听一座古庙的下落。他强调那是当时全希腊最美丽的庙宇。但大家都没有听见过他亲切地说出的名字。老头子又详细地描述了庙宇四周的地区，这时有个年轻的水手根据他的描述，终于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地方。

“年轻的水手说，他的故乡离那地方不远。他还是个小孩时，常在老头子所描述的地方替父亲牧猪。在那个地方，他说，的确可以找到古老建筑的废墟，而这些废墟上显示被毁掉的建筑物曾是非常华丽的，那儿间或竖立着一些高大的大理石柱子，有的是孤独的，有的是用山墙的方块石连接在一起的。开花的卷须、忍冬和红喇叭花像发辫一样从墙缝里垂下来。还有一些柱子——其中有的是用粉红的大理石造的——崩塌在大地上。雕着精巧花纹的华丽柱头上蔓生着野草。巨大的大理石板半埋在土里，用来筑墙的是四方形的石板，用来盖房顶的是三角形的石板。这儿耸立着一棵非常高大的野无花果树，它是从废墟中长出来的。在这棵树的树荫下，小伙子继续说，他时常逗留好几个钟头，观察大理石板上雕刻的奇怪形象。这些形象表示各种游戏和战斗，看起来又可爱又有趣，只可惜它们遭到风吹雨打损坏得很厉害，或者长满了青苔和长春藤。他曾问父亲这些柱子和雕刻含有什么神秘的意义。父亲有一次告诉他，这是一个古庙的遗迹。庙里曾经供着一个异教的恶神。这神不仅过着荒淫无耻的生活，还犯了莫大的罪恶，并且和血亲通奸。虽然这样，瞎了眼的异教徒，有时在祭坛前面，一次就杀一百头牡牛来祭他。他们把牛血倒在大理石的凹槽里，而这石槽现在还留在那儿。小伙子有时把猪赶去喝淤积在石槽里的雨水，或者把各种残肴放在里面喂猪吃。

“年轻的人就说了这些话。这时，老头子深深地叹了口气，表示非常痛苦。他无力地倒在石凳上，用两只手蒙住脸，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大鸟开始可怕地尖叫，张开了巨大的翅膀，用爪子和喙威胁陌生人。老羊舐了舐主人的手，悲伤地咩咩叫起来，好像在安慰他似的。

“水手们看到这情景，感到非常害怕，便急忙跑出茅屋去。一直到他们听不见老头的哭泣、鸟的尖叫和羊的咩咩，他们才放了心。到了船上以后，他们把这次奇遇讲给大家听。船上有个俄国的学者。这位嘉桑大学哲学系的教授，表示这桩事非常重要。他俏皮地把食指放在鼻子上，向船员们保证：兔子岛上的老头子毫无疑问就是古代的朱庇特神。他是萨特恩和蕾雅的儿子，并且曾是众神之王。他旁边的鸟，显然是那只把可怕的雷电抓在爪子里的老鹰。老羊很可能不是别的，就是老奶妈阿尔特雅。她曾在克里特喂朱庇特吃奶，现在在外面逃亡时仍旧用自己的奶来养活他。”

这就是尼尔斯·安徒生讲的话。我承认，这报道使我心里非常难过。当他提起鲸鱼的苦衷时，已经引起了我的同情心。可怜的大动物呀！你没有办法对付那群卑鄙的老鼠。它们寄居在你的身子里，不停地啃你，但你只好一辈子负担它们。纵使你绝望地从北极跑到南极，在冰角上磨擦，但没有用，你摆脱不了那些卑鄙的老鼠，而你还得不到宗教的安慰哩！在世界上，一切伟大的都有鬼鬼祟祟的老鼠在啃咬，连神们最后也不得不可耻地逃亡。命运的无情的支配就是这样的；甚至诸神中地位最高的神，也不得不忍辱地向命运低头。他曾被荷马歌颂，被菲亚狄斯【17】用金子和象牙塑雕起来；他从前只需要眨眨眼睛，就能使整个地球震动起来；他曾是丽达、阿尔克美纳、谢美勒、达妮、卡丽斯托、约、蕾多和欧罗巴等的情人——但最后，他竟不得不逃到北极去，躲在冰山后面，靠贩卖兔皮过可怜的日子，就像个穷困的萨伏依【18】人一样！

我不怀疑，有些人一定会幸灾乐祸地对待神的这种遭遇。这些人大概是朱庇特祭坛上成百地被宰杀的牡牛的后代。高兴吧，你们的祖先——迷信的可怜牺牲者——的血仇已经报了！

可是，我们不被这种世仇所牵连，所以看见伟大的神遭殃了，便感到震惊，并且对神表示虔诚的同情。

（刘德中　译）

注　释

【1】　《沙龙》是海涅在1834—1840年出版的散文集。

【2】　培林山、俄萨山和奥林巴斯山都在希腊境内。传说希腊诸神曾住在奥林巴斯山上。

【3】　阿波罗是个非常美的青年，他是太阳、诗歌、音乐等的守护神。

【4】　闵斯德是德国西部的城市。

【5】　波伦亚是意大利的城市。

【6】　佛劳斯贝格（1473—1528）是德国的将军，曾参加许多战役。

【7】　巴卡斯是酒神。

【8】　梯罗尔是奥国南部的地区。

【9】　弗里斯兰是德国西北部的地区。

【10】　沙伦是希腊神话中阴间的摆渡者。

【11】　普卢托是希腊神话中的阎王。

【12】　普罗瑟彼娜是普卢托的妻子。

【13】　库克斯哈芬是德国北部的商港。

【14】　塞内加尔在西非洲。

【15】　据圣经旧约《约拿书》记载，先知约拿曾被鲸鱼吞下去，在鲸鱼肚子里呆了三天，后又被鲸鱼吐出来。

【16】　土耳其曾征服希腊，半月轮是土耳其的标志。

【17】　荷马是希腊古代的伟大诗人，菲亚狄斯是著名的雕刻家。

【18】　萨伏依是法国的地区。萨伏依人喜欢在外面流浪，在欧洲很多流浪汉是萨伏依人。

笛梦

黑塞　著

“过来，”爸爸说，一边递给我一支骨制的小笛。“拿去，你涉足远方他乡，向人们吹奏的时候，不要忘记老父。现在正是你见世面学本领的大好时光。我让人给你做了这支笛子，因为你不会干其他事儿，只会唱歌儿。但愿你永远吹奏悦耳动听的歌曲，否则，上帝赐予你的这件礼物就可惜了。”

我那亲爱的父亲当过音乐教师，对音乐略知一二；他想，只要我一吹响这可爱的笛子，那么我凡事就会称心如意。我才不相信他的说教呢。因此我谢绝了笛子，随后便告辞起程了。

我们那个山谷在我来说，到村子的大磨坊这一段是熟悉的；在我的心里，山谷后面才是世界，也是我一心向往的地方。一只飞得精疲力竭的蜜蜂飞到我的衣袖上停住了，我带着它一起走。我走了好长一段路后，便想像一个邮差似的作一小憩，同时也好回首对故乡寄予告别的一瞥。

一路上，树林和草地陪伴着我同行，河里的浪花在哗啦啦地奔腾；我放眼四望，这世界同家乡略有不同。树木和花卉，麦穗和榛树频频向我致意，我对着它们放声歌唱，它们也仿佛听懂了我的歌儿，此时此刻简直就像在家里一样；那蜜蜂也重新振作起来，朝我肩头上慢慢蠕动，一会儿又忽地飞起，在我的头上悠闲地盘旋，舞动着长长的翅翼，发出嗡嗡的叫声，然后掉转了头向家乡的方向飞去。

正在这时，从树林里走出一位年轻的姑娘，她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篮，金发的头上戴一顶宽檐草凉帽。

“你好，”我对她说道，“你上哪儿去？”

“我去给收庄稼的人送饭，”她说着已经来到我的跟前。“你上哪儿去，怎么今儿还往外跑？”

“我要去见见世面，爸爸让我出来的。他要我向大家推广笛子，可我自个儿吹得还不怎么好，我首先应该学点东西。”

“哦，是这样，明白了。那么你究竟会什么呢？有些东西是容易学的。”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会唱歌。”

“会唱什么歌？”

“各种各样的歌都会，譬如会唱早晨和晚上，会唱树木和禽兽，还会唱花儿。现在我就能唱一首关于一个美丽的姑娘从树林里出来，去为收割庄稼的人送饭的歌儿。”

“是吗？那么你就唱一首吧！”

“好的，不过你先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布里吉特。”

接着我便唱起戴着草帽的美丽的布里吉特的歌儿，唱到她篮里放着的东西，花儿怎样伴随着她，花园里的香风怎样跟随她，以及她所有的一切。她全神贯注地听着，并称赞唱得好。完了以后，我对她说我饿了，她便揭开篮盖，取出一块面包。我正想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好尽快地赶路，她却说：“别吃得太急了，要一口一口地吃。”于是我们便在草地上坐下，我吃我的面包，她用她那两只褐色的手抱着膝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再给我唱一首歌好吗？”我吃完后她问道。

“我很愿意。唱个什么歌好呢？”

“就唱一个悲哀的歌曲，唱一个失去了财宝的姑娘。”

“不，这我不会。这种歌儿我一无所知，再说也不应该唱悲哀的歌曲。我永远只唱令人高兴、亲切可爱的歌曲，这是父亲的教导。我给你唱一首布谷鸟或者花蝴蝶的歌儿。”

“难道你连爱情的歌儿也一窍不通吗？”她问道。

“爱情方面的歌？会的，这是最美的歌儿。”

于是我便唱起阳光爱罂粟花的歌儿，唱到阳光同它们尽情玩耍，尽情欢乐。唱完了又唱小麻雀等待老麻雀，老麻雀飞来飞去地不停奔忙。接着又唱一个姑娘，长着一对褐色的眼睛，来了一个小伙子，小伙子唱歌，姑娘给他吃面包；可是他对面包已经索然无味，想得到那少女的亲吻，还想一个劲儿地看着她那一对褐色的眼睛，于是他不停地歌唱，唱啊，唱啊，一直唱到她开始微笑，唱到她把嘴贴到他的嘴上。

这时候，布里吉特俯身朝我凑来，我的嘴同她的嘴碰到了一起，她垂下了眼睑，紧接着又睁大了眼睛，我看着那两颗离我十分近的褐金色的星星，里面有我的影子和一对草地上的野花。

“世界多美丽啊，”我说，“父亲的话对极了。不过我现在要分担你的活儿，我们一起到你的伙伴那儿去吧。”

我提起她的篮子，两人朝前走去，她的脚步伴着我的脚步，发出嚓嚓嚓的声响，她兴高采烈，我欢欢喜喜，乐到了一块儿。树木沙沙作响，山上袭来一股凉意；我玩得还从没有如此痛快。我兴致勃勃地唱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唱到调门儿高得不能再唱；所唱的歌儿无所不包，什么山谷啰，高山啰，从小草到树叶，从河流到丛林，连成一片，绵绵不断。

这当儿，我不由得想到：如果我懂得世界上成千上万的歌儿，并会吟唱，懂得众多的草儿、花儿、人儿和云儿等等，还有宽叶子的树林和松树林，以及所有的飞禽走兽，再加上远方的大海和高山以及所有的星星和月亮，如果所有这些歌儿能为我接受和歌唱，那么我便成了受欢迎的神了，每一首新歌曲也便成了天上的星星。

可是，我刚才所想象的，在我的脑子里倏地又一下子变得既神秘又奇特了，这是因为我过去还从没有想过这一切。这时候，布里吉特站住了，并紧紧握着挎在我手上的篮把儿。

“现在我要上山了，”她说，“我们有好多人都在那上边的地里干活呢。你呢，去哪儿？不和我一起去吗？”

“不了，我不能一起去了。我要走向世界。非常感谢你的面包，布里吉特，还有你的亲吻。我会想着你的。”

她接过篮子，在躬身提篮子的时候，两颗充满黑影子的眸子又朝我瞥了一下，接着她的嘴唇又贴在我的嘴唇上了。她的亲吻是那么的美好和可爱，以至于使我在道别的时候，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悲凄的味儿。我慌忙说了声“再见”后赶紧朝山下的一条路上跑去了。

姑娘慢慢地朝山上走去，走到树丛边的一棵凋落的山毛榉树下停住了脚步。她朝下望着，寻找我的影子。当我向她挥舞着帽子示意时，她又朝我点了点头，然后便像一个影子似的悄没声儿地消失在山毛榉的树荫里了。

我一边埋头赶路，一边思考着什么，直到拐过这条山路。

这时，眼前出现了一个磨坊，磨坊边的河上泊着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位汉子，他独自一人，像是在特意等我似的。我脱帽向他道安，刚一上船走到他的跟前，那船便飞也似的离开了河岸，朝下游漂去。我坐在船的中间，那汉子坐在后首的舵旁。当我问他我们去什么地方时，他抬起那对暗淡的灰眼睛朝我瞟了一眼。

“悉听尊便，”他闷声闷气地说。“到河的下游去海里，或者上都市，你只管吩咐，这都属我管辖。”

“这些都属你管？那么你是国王罗？”

“也许是吧，”他说。“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想必你是一位诗人吧？如真是这样，那么请允许我唱一首歌儿伴你旅行！”

我竭力控制着自己，因为这位严肃的灰眼汉子使我生畏。我们的小船朝前疾驶，河水无声息地朝后逝去。我欣然唱起歌来：有一条小河，载着许多小船，映着太阳，河岸两边人声鼎沸，旅游者络绎不绝，喜气洋洋。

那汉子表情木然，我唱完歌时，他仍旧打着盹儿，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就像一个睡着的人。过了一会儿，他竟出乎我意料地唱起歌来，而且也是唱小河，唱河水流过山谷。他的歌声优美动听，比我宏亮有力，不过听来完全是另一种调儿。

小河在他的歌里却成了放荡不羁的破坏者，它从山里来，凶猛而狂暴；他不屈服磨坊的碾磨，它要摧毁桥梁，仇视驾驶在它头上的每只船只，而它那汹涌的波涛和绵绵的绿色水藻里却洋洋得意地飘荡着溺死者的白色身躯。

我讨厌这些歌词，尽管音乐是那么的动听和微妙，以致使我神魂颠倒，心绪不定。如果说这个嗓音低沉的聪明的老歌手唱的都是对的，那么我所唱的全都只是愚者的荒谬之词和糟糕的儿戏了。根据他的理论，那么世界也并不如同上帝的心一样，是善良和光明的，而是模糊和充满苦难的，是邪恶和黑暗的；如果树木哗哗作响，那么也不是因为欢乐，而是出于痛苦。

船儿一直往前驶去。我们投下的身影越来越长，我唱的歌儿听来也越加黯然失色，嗓音也变得越加轻弱。我每唱一首歌，这个萍水相逢的歌手都要回敬我一首。他把世界唱得更加神秘，更加可悲，不由得使我也变得更加拘束和忧心忡忡起来。

我颇感扫兴，后悔没有留在岸上，待在花丛前和美丽的布里吉特跟前。我只好借助变幻着的暮色聊以自慰，不禁又引吭高歌起来，重又唱起布里吉特和她的亲吻。歌声刺破红通通的晚霞传向四方。

这时天色暗了，我也停止了歌唱。而坐在舵旁的汉子却唱了起来，他也是唱爱情和爱情的乐趣，唱褐色的眼睛和蓝色的眼睛，唱红润的嘴唇；他满怀悲伤地唱着这漆黑一片的河流，而听来却是那么美妙动听和通俗易懂；然而他所唱的爱情歌儿，仍是那样的令人忧郁和不安，且变得异常的神秘，仿佛人们都是在痛苦和热恋中迷乱而又悲伤地探索着爱情，同时又在互相折磨和绞杀。

我侧耳倾听着，听得非常疲倦和忧伤，真是度时如年，简直是在悲戚和痛苦中游历。从这个陌生人身上，我仿佛觉得有一丝丝哀伤而又令人恐惧的寒气在不断地朝我袭来，慢慢地潜入我的心房。

“这么说，至高无上的和尽善尽美的不是生而是死啰？”最后我辛辣地叫道，“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悲观的国王，我请求你唱一首关于死亡的歌曲！”

这坐在舵旁的汉子果真唱起死的歌儿来，他唱得真是好极了，比我先前听到的还要好。可是在他的歌里，死也不是尽善尽美、至高无上的事，在它那儿同样也得不到慰藉；死就是生，生就是死，它们交织在一起，就像热恋中的爱情纠葛一样，永恒不变。死亡是世界的归宿和趋势，那儿将闪现解脱一切痛苦的光亮；那儿还将投下遮着一切喜悦和美好的阴影，黑暗将笼罩一切，但是从这黑暗中也会闪烁出令人喜悦的深沉而又绚丽的火花，爱情之火就是在深夜里燃烧。

我仔细听着，心情变得格外的平静。在我来说，缺乏意志，还不如眼前这位陌生的汉子。他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目光中似乎含有一种悲切的善意，灰色眼睛里充满着痛苦和对世界美景的憧憬。他朝我粲然一笑，这时我便鼓足勇气，迫不及待地请求道：“噢，我们回去吧，先生！夜里在这种地方怪害怕的，我想回去了，去找布里吉特，如果她还在那儿的话；或者回到父亲身边去。”

那人站起身子朝茫茫的夜色里指了一下，手中的灯笼熠熠闪光，照在他那瘦削和严峻的脸上。“倒退是没有出路的，”他既严肃又亲切地说，“既要开创世界，就必须勇往直前。从姑娘那儿你已经得到奖赏和赞扬，因此你离她越远，情况就会越好，越可观。我要把舵交给你，你愿意上哪儿，都悉听尊便！”

我无可奈何，但也确实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我满怀思乡之情，思念着布里吉特和故乡，思念着刚才还发生的事情和灯光，思念着我所经历过的和失去的一切。可是眼下我却要接替这陌生人的位子掌舵。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我默默地站起身来，穿过船身朝舵位走去；那汉子也一声不吭地朝我迎面走来。当我们俩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两眼紧紧盯着我的脸庞，同时将灯笼递给了我。

然而，当我在舵旁坐定并将灯笼搁置一边后，船上只剩我一人了，那个汉子悄然消失了，我不禁毛骨悚然，但是我并不感到惊慌，这是我意料到的。我觉得，这天好像是我出外游历的最好的日子，布里吉特、我那老父以及故乡只不过是一场逝去的梦，我仿佛一下子变老了，变得忧郁了；在这条夜色茫茫的河上，我仿佛已经是航行复航行了。

我知道我已经不能呼唤那个汉子。真理就像寒流一样沁入我的肌肤，使我慢慢地得以领会。

为证实我所意料到的事情，我把脸探出船外，朝水面躬下身去，我举起灯笼一看，黑魆魆、平展展的水面上，一张带有两只灰色眼睛的瘦削而又严峻的脸正对着我，这是一张年迈、饱经世故的脸，再定睛一看，这脸原来就是我。

既然无退路可走，那么就让我沿着这条神秘的河流，穿过黑夜一直往前驶去吧。

（裴胜利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