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灿烂的回忆

一个冬日的故事

2001年31042人

2002年32143人

2003年34427人

2004年7月 自杀者人数 摘自官方统计资料

序　章

■1996年　春　濑津美■

从小时候起，我的身体就很虚弱。但是，我也拥有和其他孩子一样的小学时代，那时到了暑假，我也会在外边一直玩耍到皮肤被晒黑。

6月，在我刚刚进入初中的那年，在我满怀兴致地订购了体育课泳装的第二天。那一天，我头一次尝到了住院的滋味。那是第一学期期中考试之前，梅雨降临不久后的一个寒冷刺骨的日子，下着梅雨的苍白的天空。

当然，在最初的日子里，班里的同学们几乎每天都会来探望我，出院的时候，她们也会利用周末到我家里来玩。但是，这一切都只发生在最初的日子里而已。

秋去冬来，四季流转。住院、出院、检查，之后再次住院。我的生活也在单调地轮回。那些曾经被我当作“朋友”的同学们，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变成了“熟人”，最终，渐渐地，成为了“陌生人”。随着岁月的流逝，我的身影也在她们的记忆之中逐渐变淡……最终消失无痕。

看来，她们似乎“不喜欢”我。对普通人来说，我的存在只是一个累赘，所以，才会被人们从记忆中抹去……

在这个只看得到自己的世界里，我送走了不知多少个季节，多少次下着梅雨的苍白天空……

我的英文教科书，自从1年级的期中考试以后，就再也没被翻开过。

从那时起，我的时间就静止了……

■8年后　2004年　主人公　初夏■

夏日炎炎，灼烤着满头的汗水。驾照考场的一隅，放置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公告板，屏幕上的小灯泡依次亮了起来。我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抬头寻找着自己的考号。

“237，237……”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文字中，我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号码。

※※※

咣当、咣当，中午时分，正是其他人忙碌的时候。太阳升起和落下时都会拥挤不堪的列车，此时因而显得冷冷清清。我坐在这空旷的车厢一角，任由它带着我往家的方向驶去，左手握着刚刚收到的交规课本，胸前的口袋里揣着崭新的驾照。

“我现在也算是有驾照的人了。”一本正经地感慨了一下，心中对此却没有丝毫现实感。我不是很想要开车，也并非有着什么其他的目的，只是因为周围有很多人都去了驾校，而且他们经常劝说我也去考一张驾照。

这一天夜里，我将获得驾照的事情告诉了父母。

“是吗？”回应是如此地简短。

我试着问道，能否借用父亲的车子。

“不行！”我得到的是一句同样简短的答复。

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开车，而他们的答复也和我的预想完全一致——这就是我的父母。

第二天醒来后，我觉得胸口很难受，于是就去了医院。我平时很少生病，所以候诊的时候让我感到百无聊赖。

好不容易盼到诊察结束，却又被送去做了透视检查和血液检查，之后，又被撂在了候诊室里，无所事事地等待了很长的时间。不知不觉间读完了候诊室中摆放着的3本漫画杂志，正当我将手伸向第4本的时候，医生出现了，他命令我办理了住院手续。

我摸了摸口袋中那张崭新的驾照，看来暂时不会有使用它的机会了。

■主人公　2004年秋■

到了蝉鸣的喧嚣渐渐平静下来的时节，我仍然待在医院之中。当然了，我也不是一直都住在医院里，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入院与出院的过程。上个月，我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手术的味道。出院后，还需要频繁地前往离家5分钟路程的医院，去接受定期检查，之后，便是住院、出院、检查、住院的循环……

尽管不知道“PET”啊、“易瑞沙”啊都是些什么东西，但不知不觉间，这单调的循环已持续了几个月，食欲越来越差，服用药物的量与种类倒是与日俱增。我也终于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体力正在不断减弱。我发觉双腿越来越消瘦，体重计的指针告诉我，“这并不是错觉”。但是，我却冷漠地旁观自己，仿佛这是别人的事情似的，仿佛正在看着电视画面似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现实，我还没有机会去思考太多，我无法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产生任何切实感。所以，尽管是自身的事情，但我却以旁人的眼光注视着它。

■主人公　2004年冬■

隆冬时节。

当街头巷尾的圣诞气氛终于消散殆尽的时候，或许是在新年之前不想留下晦气吧，医生打发我回家了。当然，回家只是暂时性的。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感到了一丝欣慰。

冒着夹杂了冰滴的雨水，我回到了久违的家中。出乎我的意料，亲人们全都聚集在家里。平时很少和我交谈的父母，摆出一副慈祥的表情迎接了我；平日里没和我少拌嘴的妹妹，也做好了我最爱吃的奶油炖菜和炸虾排。大家一起围坐在暖桌旁，抢着为我剥桔子皮。他们留给我唯一的印象，是那异乎寻常的亲切。

这时，我隐约察觉到了，依然躺在我口袋里的那张崭新的驾照，不出意外的话，永远都不会有它的用武之地了。

在充满了做作的温馨气氛之中，我冷静地、茫然地、漠不关心地思索着。

■主人公　2005年1月■

新年过后，我再次回到了医院里。不知为何，这一天我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被送到4楼，而是被带到了一间布置得像客厅的房间里，之后，我静静地听着父亲与医生翻来覆去地对我嚼着舌头。这就是所谓的病危通知吧。他们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大堆，归结起来就是……我似乎快要死了。

“是吗……”

所以，我只是简短地回答了一句，也没能想到其他可以说的话。直到走出客厅为止，我只能说出这一句话。听到我的回答，医生拿起圆珠笔开始写着什么，大概是转入疗养院的手续吧。他仅仅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父亲的态度也与他相仿。

人的死，原来这么简单啊……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想。

之后，从这一天开始，我由4楼转入了七楼，由6人病房转入了单人病房。看起来，七楼的气氛与其他的楼层明显不同。首先，地板被擦得很亮，房间也变得更加宽敞了。病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日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射进屋内。但是，窗户却只能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我试了试，人类的头部是无法通过这道缝隙的。而且，识别用的手环的颜色也变了。从入院那天开始，我的手腕上就一直佩带着一只塑料制手环，上面记载着我的姓名和血型。现在，它的颜色由蓝色换成了白色。

宽敞的房间，白色的塑料手环，仅能拉开15cm的窗户。在电视台开始播放无聊的新春节目的时候，我来到了七楼。也正是在这新年伊始的时候，我结识了那位女孩……

Chapter 1　7F

■2005年冬　7F■

走廊的一侧，护士值班室的对面，有一处发挥着休闲室作用的场所。在这间冷清的屋子里，摆放着几张沙发和折叠椅，以及一台大屏幕电视机。28英寸的屏幕中，还在播放着无聊的新春特别节目。

有一位女孩子，正在漫不经心地看着那无聊的电视节目。瘦小的身体，粉红色的睡衣，手腕上，佩戴着与我相同的白色手环，垂到腰间的长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第一印象。

“我说，这节目有意思吗？”我随意问道。因为环境太过冷清，身不由己地和她搭上了话。

“不。”

女孩简短地回答道，甚至没有转头看我一眼。她似乎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还是一脸无聊地看着那电视节目。既然这么无聊，还不如别看了……尽管心中这样想着，但我也同样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然后，与她一起傻盯着电视机。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也没有其他事情能做。我们默不做声地看着电视。荧光屏中出现的，是那些每年必演的新春节目。无聊的口技、毫无新意的搞怪、六岁时就看穿了的魔术……诸如此类的东西。偶尔，也会传出主持人充满傻气的大笑声。那笑声在这明朗宽敞的房间里干涩地回荡着。

“呐……”女孩突然开口了，但她的视线依然没从电视上挪开。

“你是第几次了？”

“什么第几次了？”

“是第几次，来到七楼了？”

“抱歉，我不明白你在问什么。”

“是吗，原来你还是第一次啊。”

虽然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她似乎自说自话地找到了答案。

“既然这里没有其他人，那也就是我的义务了。”

“义务？”

“这是不成文的规则。”

她点头向我解释道，有些事情必须向初次来到这里的人说明，这是存在于七楼的一条不成文的规则。我还是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但她并不理会我满头的雾水，自顾自地缓缓开口说道：“那么，仔细听我说。”

她缓缓地向我解说。

她的解说，与来到这里之前医生对我解释的内容多少有些不同。按照那位医生的事务性解说，待在这里是为了等待医疗技术的进步，同时也是为了调养心理状态。乍听起来，他的说法似乎很有道理，但按照女孩的话来讲，那些都只不过是安慰人的套话。七楼是这所医院之中，唯一一处不进行治疗活动的地方，这里只是等待生命燃尽的地方。

她这样解释道。我相信了她的说法，因为我也有着相同的预感。

“我已经是第2次了。”

“第2次是什么意思？”

“是第2次来到这里了。”

她继续向我解说。

即便如此，也不是让病人到死为止都要一直留在七楼。尽管无法医治的结果不会变，但状态较好的时候，也会让病人们回到家里去。不过，当病情恶化时，又要再次回到这里来。就是在这样的来来回回中等待着死亡。或者是在家中……或者是在七楼……二者之中，一定会在其中一处迎来死亡。没有谁能够逃脱这种命运。她所说的第2次，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说1次，接下来的话要仔细听好。”她凝视着乏味的电视画面继续说道。

她所说的，并不是熄灯时间之类，那种入院患者们时常交流的话题。她告诉我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第3次暂时出院的时候，就做好心理准备吧，不会再有第4次了，已经无法再回到家里去了。”

“假如想逃走的话，不要到A车站去，而要到B车站去。”

“什么也不要吃，这是快捷的手段，同时也是减少家人负担的最佳方法。”

全部都是这类沉重的话题。或许，这就是在七楼的暂居者们之间，在即将面对死亡的人们之间，积年累月而流传下来的“心得”吧。

“你刚才所说的‘义务’，就是指这个吗？”

“嗯，是啊。今后，你也将它传达给初次来到这里的人吧。”说完，她站起了身来，扬起的长发掠过我的鼻尖。

“我现在该去测体温了。”

说完，她转过身去，离开了休闲室。冷清的房间中，只剩下了电视中传来的笑声，以及摆放在窗边的白色花朵。直到离去，她也没有看过我一眼。

■主人公　2005年1月10日　7F■

几天后，新春特辑终于结束，中学也即将开学的时候。这一天，我们依然在休闲室中呆呆地看着电视。

“真无聊啊。”

“是啊。”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我们仍然紧盯着电视的画面。

“我说，这里总是这个样子吗？”

“我不明白你在问什么……”

“啊，我是说这里总是这么冷清吗？”

除了护士、医生和勤杂工外，我就没见有其他人来过。啊，忘了还有各自的家属。

“是刚过新年的原因吗？”

“你想知道原因吗？”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就不说了……”

我们偶尔才会有这种短暂的交流。微风从15厘米的窗口吹进屋内，时而会在摇动她那头长发的同时，摇曳窗边的那盆白色花朵。我们每天都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毫无作为地打发时间。

嗒嗒。

“哎呀，你们俩都在这里啊？”

走进来的是一位中年护士。根据偶尔瞄到的护士值班室的景象，我推测她大概就是七楼的护士长吧。

“怎么样？濑津美，体温不高吧？”

“没事的，不高。”

濑津美，这大概就是她的名字。

“今后不要再私自跑到外边去了。”

“……”

“知道了吗？大家都会很担心的！”

“用不着你来担心。”

“哎，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真是的，最近的孩子可真是让人没办法啊！”

护士就这样喋喋不休地唠叨了很长时间。但是她，这个叫做濑津美的女孩，却完全没有去听那些大道理。就好像完全没感觉到那啰嗦的护士存在一般，直直地盯着眼前无聊的电视画面。

“过一会儿可不要忘记去验血哦！”

说完，护士便转身返回了值班室。

“我说你啊……啊，可以叫你濑津美吧？”她的手腕上卷着白色的塑料手环，我看着写在上面的姓名和血型问道。

“……”

“你怎么了，濑津美？”

“为什么要直呼我的名字？”

“啊？”

“你明明比我年纪小……”

“喂，你为什么就敢肯定我比你年纪小啊？”

“不为什么，只是这样感觉而已。”

我并不是因为被她说“年纪小”而感到气愤，只是，无论从哪方面看，我总要比她大上5～6岁才对。所以，我掏出口袋里的那张驾照，摆在了她的面前：“怎么样，我可是已经20岁了哦？”

“那么，你还是比我小……”她朝驾照瞥了一眼说道。

“喂，我可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比你稍大一点点的。”她依然是面无表情地轻声说道。她的双眼，似乎仍然紧盯在无聊的电视画面上，又似乎是在眺望遥远的地方。

※※※

清晨的体温检查结束后，我躲过护士们的眼睛，偷偷地溜进了电梯。到达一楼后，我故意选择了门诊大厅的门，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医院。我的目的地不是A车站，而是之前被告知的较远的B车站。

我并不是想逃出去。七楼或是自家，至今为止还没有人在其他的地方死去。这是我之前听到的说法。并且，那个叫濑津美的女孩，似乎也多次去过B车站。所以，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去看一看那个地方。

“反正也不会有监视员什么的跟着我吧。”尽管心里这样想，但我们毕竟是七楼的居民，与其他的住院者多少有点区别。

我怀着各种各样的猜测，走在晨光下那通往车站的道路上。赶去上班或上学的人们都在急匆匆地赶路，只有我在慢悠悠地迈着步子。

25分钟后，我终于来到了车站前。换算一下，走了相当于大约公交车开4站路的里程。

“好多人啊。”这是我看到B车站后的第一感觉。

尽管穿在身上的睡衣很引人注目，但是只要在这里买一张列车票，我就可以毫无困难地逃到任何地方去了吧。尽管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我去Ａ车站，而是向我推荐Ｂ车站。但是，如果真的想逃出去的话，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吧。记得她也曾经来过很多次，那么，为何她至今还留在七楼呢？

清晨的车站前，望着那些来去匆匆的人们，我的心头不禁生出了这个疑问。

※※※

这天夜里，熄灯时间过后，我迟迟无法入睡，又无心去阅读那些已经看腻了的漫画书，于是便独自在大楼里闲逛了起来。一般来说，在熄灯后闲逛的话，一定会被护士训斥，但我们这些七楼居民在这一点上反而比较自由。

熄灭了灯光，一片漆黑的休闲室。在这里，我找到了她。

“唷，今天在看外边的风景吗？”

“唔……”

她的身体隐藏在窗边的阴影里。尽管回应了我，却依然在凝望着窗外。于是我向她说起了今天的事情。

“对了，今天早上，我到车站去了，按照你的建议，到B车站去了。”

“是吗。”

但是，她的语气还是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因为她也去过几次，我本以为她会有什么反应的。这么说来，她之所以至今还留在这里，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逃出去的打算吗？

“我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哎？”

她突然开口说道。她的话，似乎正是对我心中疑问的解答。

“不过，下一次就是第3次了……或许，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嗯……啊，是啊。”

她所说的“可以回去了”，指的恐怕就是暂时出院吧。在这七楼中，出院入院的轮回，最多只有3次。而且对我们这些年轻人来说，病情恶化的速度要比老年人快得多，故此来这里的次数会更少。所以，她才会说或许不会再见面了。

“呐，你愿意选择哪一边？”

“选择什么？”

“会选择在哪一边死去？”

“……”

突然听到“死”这个词，我不由地搪塞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还从来没想过这个。”

“是啊，你还只是第1次哪。”她有些悲哀地说道。

当然，我也不会永远待在这里，像大家一样，重复着入院与出院的轮回，渐渐地衰弱下去，终有一天，最终我或者是选择七楼，或者是选择那满是虚伪笑容的家。

“我，不喜欢家……不过，也不喜欢这里。”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没什么，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想靠着自己的双腿，走到能走得到的地方去。”

“我说……”

如果真的想逃的话，明明随时都可以逃掉，但她却依然留在这里，这样说起来……

“莫非，你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吗？”

“你想……劝我留下来吗？”

“哎？”

“还是……想随我一起来呢？”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就不要问了。”她望着窗外，淡淡地说道，依旧没有转头看我一眼。

但是，在这一刻，我从她毫无表情的侧影中，看到了一丝悲哀。

第3次的暂时出院将会是最后一次，我是第一次来到七楼，而她则即将迎来第2次出院。尽管我还是无法体会到其中的现实感，但是总有一天，我也会带上那样的一副表情吗？

※※※

凌晨，天空开始下起了雨。雨点偶尔也会化作冰晶或雪花，不厌其烦地在窗外飞舞。我在老地方看着电视。与往日一样，七楼显得非常冷清。

“有趣吗？”

“不，很无聊。”

她从对面走了过来，简短地交谈过一句后，她静静地坐在了旁边的折叠椅上。今天，我们又坐在一起看起了无聊的电视。她的心情一定和我一样吧，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也没有其他事情能做。

“啊……”忽然，她盯着画面叫了出声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尽管嘴里一如往常说着“没什么”，但可以看出，她的反应与平时大不相同。因此，我也好奇地朝电视画面看去。屏幕上正呈现出山水的风景。在美丽的山野中，错落有致地生长着各种花草树木。其中尤为耀眼的，是一些星星点点的白色花朵，那是一种我见过的花，与床边摆放着的那盆白色花朵非常相似。

“莫非，它们是同一种花吗？”

“……”

“你看，和这个很像吧？”

我一边说，一边来回指着屏幕与窗边。

“不是。”

“唉，是吗？”

“科属是相同的，但严格说起来不是同一种……”

她瞥了窗边的花一眼，把目光重新转向了电视。说实话，尽管她说两者是不同的，但我实在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区别。而且，无论它们是相同的还是不同的，对我来说这本身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吸引我的，是平时决不会主动参与交谈的女孩很少见地说了不少话。所以，我也试着将话题进行下去。

“你很熟悉这方面的事吗？”

“不。”

“是吗？不过，我可是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啊。”

开放在屏幕中的白色花朵以及摆放在窗边花瓶中的花朵，我来回看着它们，喃喃说道。

“呐，这是不是兰花或者百合呢？”

“……”

“你看，它们都是白色的嘛。”

“……”

尽管没什么兴趣，但我还是继续说着。可是，她却如同往常一样闭口不言了。只是像从前那样，呆呆地注视着电视屏幕。当我感到她不会再开口说话，正要将目光转回电视的时候……

“ナルキッソス……”

“哎？”

“这种花叫做ナルキッソス。”

说着，她第一次转过头来面对着我。她摇动着齐腰的长发，指着电视上的花朵，凝视着我。卷在手腕上的白色塑料手环，映衬着她雪白的肌肤，如同画面中的花朵一般。从她那第一次凝视着我的表情中，我似乎看到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Chapter 2　银色的酷派

■2005年1月16日　7F■

几天过后，天气越发寒冷了。学生们正在忙于准备即将来临的考试，而我们却一如既往地看着乏味的电视。

“真无聊啊。”

“是啊。”

偶尔也会这样下意识地交谈几句，两个人都在毫无作为地消磨着时间。

“对了，说起来你是哪一天？”

“是今天。”

“是吗，原来是今天啊……”

我们所谈论的“今天”，是指她曾经提到过的暂时出院的事。

“或许，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嗯？啊，是啊……”

即使她能够再次回到七楼，恐怕最多也只有1次机会了。而到了那时，我也一定会往返于这里和家中吧。这样一来，很难想象我们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你决定好了吗？”

“是指选择在哪一边死吗？”

“嗯。”

“还没有决定。”

“是吗……”她有些悲伤地低声说道。

恐怕只有经历过2次暂时出院的人，才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吧。我对此依然无法有任何现实感，医生也从没有向我提起过有关第1次暂时出院的事。我忽然想到，她又是否已经决定好了自己的归宿呢？

嗒嗒。

“濑津美，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哦。”

一位阿姨走了进来，大概她就是濑津美的母亲吧。她也对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以示问候。

“我们走吧，准备好了吗？”

“嗯。”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

她的母亲再次向我点头表示告辞，转过身去准备离开这里。但是，当她向女儿伸出手时……

“……”

她却依然纹丝不动。尽管母亲拉住了她的手，但她却完全没有从折叠椅上站起来的意思。

“怎么了，濑津美？”

“我有些……难受……”

“哎？是哪里难受？是胸口，还是胃肠？”

“胸口……”

“坚、坚持一下，我这就叫医生来！”

嗒嗒。母亲带着慌张的脚步声，向护士值班室跑去。在这里，只剩下我，和坐在折叠椅上的她……两个人。我完全不了解她的病情，我所知道的，只是她的名字叫濑津美，血型是O型。这些都是记载在白色手环上的内容。但是，我们都是七楼的居民。并且，她的病情至少要比我更严重。

“呐，你还是躺下等着医生过来吧。”说着，我指了指放在房间一角的长椅。

“来吧，我扶着你。”

“……”

“不必了，已经没事了。”

说完，她自己站了起来。

“喂，你别……”

别硬撑啊。还没等我说出口，她就已经走出了休闲室。

※※※

夜晚。熄灯时间过后，我又像往常一样，看倦了漫画书，却又迟迟无法入睡，于是就在大楼里闲逛。不知不觉间，我走进了没有灯光，一片漆黑的休闲室。在那里，我找到了她。

“唷，又到这里来了吗？”

“唔……”

“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不是。”她凝视着窗外，简短地回答道。

最终，她的暂时出院被取消了。这样一来，不知何时才会迎来下一次机会。恐怕不是延迟几天就可以了结的事，而是要几周时间吧。

“呐，莫非……今天早上……你是在装病吗？”

“……”

不过，说是装病也有些奇怪，我们早就不是健康人了。

“就是说……你不想回家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已经没有几次机会了吗？”

“……”

面对我的疑问，她什么也没有回答。过去，她曾经问过我很多次，会选择在哪一边迎接死亡。对于她的这个疑问，我至今还未得出答案。而她则说过，既不愿选择在家里，也不愿选择在七楼。

“你果然，是没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了啊……”

“就算是这样……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哦，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休闲室中一片漆黑，她依然没有转头看我一眼，而是静静地注视着窗外。虽然时间只是刚过11点，但在医院的区域里，几乎所有的灯光都已经被熄灭。

这是“日常”世界与“异常”世界的边境。我们是七楼的居民，我们已经没有在七楼和家之外进行选择的权利。她正站在七楼漆黑的窗边，注视着外边的世界。那里，是“日常”的世界。高楼和民宅中依然亮着无数的灯光，大路上，匆匆赶路的行人向着自家的灯火前行。尽管自身还没有什么切实感触，但我已经成为了七楼的居民，“异常”世界的居民。已经无法再回到对面的那个世界中去了……

我的时间静止了……

在这个只看得到自己的世界里，我送走了不知多少个季节，多少次下着梅雨的苍白天空……

最初，我从窗口眺望着那些赶往学校的孩子，以及快步赶路的行人们。当我看倦了窗外景色时，总会打开电视机。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也没有其他事情能做。即使窗外飘着雪花，电视屏幕中也依然会是艳阳高照。在眼前展开的，是一个没有寒冷，没有炎热，没有痛苦的梦幻世界。

在空想中寻求着安乐……

只有庞大的知识积累在头脑中……

它们罗列在一起，构筑起了毫无意义的价值观……

不知不觉中，电视中的影像失去了现实感。之后是书本中的内容，游戏中的情节，乃至于家族中的亲人。最终，面对自身，我也只能用旁人的眼光去审视，无法再体会到现实感了。因此，来到七楼时，我并没有吃惊。只要闭上双眼，身边的世界随时都可以消失。所以我不在乎，也不想让自己去在乎。

很快，我即将迎来第2次出院。下次回到这里的时候，或许我将无法再下床行走了。尽管心中很清楚，但我依然痛恨自己的无奈。连归宿之地都无法选择的自己，是如此的滑稽。

冰冻住时间，冰冻住内心，在心口留下巨大的伤痕……

但即使如此，我依然感到自己这22年的人生是如此可悲……

■2005年1月19日　7F■

几天过后，乌云从天空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湛蓝的冬日天空。父亲出乎意料地前来探望了我。他始终摆着一幅悲伤的表情。不过，他还谈到了我的保险之类的事情，唯独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悲伤会从他的脸上一扫而去。

“我有些事情要去和医生谈一下。”

说完，父亲起身离开了，似乎是走向了以前去过的那间昏暗的客厅。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因为无事可做，我将手伸向了父亲买来的杂志。在杂志旁边，还堆积着一些探病用的水果和饮料。在水果篮的旁边，在我讨厌的哈密瓜前面，摆放在那里的……是一把车钥匙。

“……”

闪着银光的钥匙，父亲引以为豪的爱车，是一辆进行过内部装修的酷派。我曾经试着向父亲借用过它，但被毫无商量地拒绝了。现在，它的钥匙就摆在我的面前，而胸前睡衣的口袋里，则躺着那张崭新的驾照。尽管早已没有用，但我依然时刻将它带在身边……因为它是我曾经生活于“日常”世界的凭证。

喀嚓，我默不做声地拿起了钥匙。没有经过任何考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做，只是在不知不觉中这样做了，就好像是在经历电视中的情节一般。之后，我收拾了今后几天的药物，将它们装进塑料袋。然后，走出了病房，悄悄地从护士值班室前溜过，快步走向电梯的方向。右手提着塑料袋，左手握着车钥匙。胸前的口袋中，装着那张本已失去作用的驾照。

休闲室里，在电视前，我找到了她的身影。她依然坐在折叠椅上，无聊地望着电视画面。

“我说，这节目有意思吗？”

“你说呢？”

“不，无聊至极。”

与往日一样的交谈，与往日一样，似乎望着远方的虚无目光。

“那么，我们就一起走吧？”

“哎？”

我拿出车钥匙说道。

“我也……不喜欢家。”

“……我同样……也不喜欢七楼……”

“那么，我们就一起走吧？”

“嗯。”

说着，她从折叠椅上站起身来，扬起的长发掠过我的鼻尖。

就这样，她也将几天的药物装进塑料袋后，我们一起离开了七楼。我关掉了无聊的电视，主持人那爽朗的傻笑声就此沉默了。我们穿着睡衣走进电梯，从最高层来到1楼。到达1楼后，我们没有走向住院部和急诊室的入口，而是故意穿过门诊部大门，走向了停车场。

沙沙——刚来到屋外，冰冷的枯叶便拍打在我的脸上。在这种没有障碍物的停车场，寒风越发强烈。我们俩小心注意着周围的目光，在宽广的停车场中穿行。就这样，片刻后，我们终于找到了父亲的车——银色的酷派。这是父亲进行过内部装修的爱车。

我立刻拿出钥匙打开了车门，喀嚓。

“来，快坐进去吧。”

“嗯，明白了。”

啪噔，我在驾驶席上坐了下来，她坐在了助手席上。因为身材矮小，她坐下后甚至难以看清前方的景色。接着，我将手中的钥匙插入了点火器，转动，然后轻轻地踩下了油门。一切都是在驾校中学过的步骤。

轰轰，隆隆……很快，车内响起了低沉的引擎声。接下来，只要拉开手刹车，松开离合器就可以了。现在，我们能够到任何地方去，可以到任何地方去。

“那么，我们上路吧。”

“嗯。”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将档位换到了二档，之后，静静地发动了车子。因为不太熟悉这台车子的离合器，车体咣咣当当地摇晃着，但还是向前驶了出去。

“晃得很厉害哪。”

“哦，因为是头一次开这辆车嘛。”

“顺便一提，这是我取得驾照后头一次开车。”

“是吗……”

很快，我们来到了停车场的出口。对面是一条宽敞的马路，我开车穿过了一处没有交通信号灯的十字路口。啪——啪——从后边传来了其他车辆的喇叭声。大概是因为我们突然冲入了道路，他们对此表示不满吧。因为不熟悉离合器的感觉，每变换一次档位，奔跑中的银色酷派都会带着响声晃动几次。或许这也给后边那辆车的车主火上浇油了吧，喇叭声一直持续了很久。但我并不把它放在心上，因为对我来说，那声音并没能带来多少真实感。

“我说……”

“什么？”

“你害怕吗？”

“……”

“你希望我……害怕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午前，天空万里无云。透过挡风玻璃，我凝视着一月的霜空。不知为何，我从那片湛蓝中感到了一丝忧伤。我们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那一天，车身在寒空下跟随着离合器不断颤抖。

那一天，我们身穿睡衣，驱车向国道驶去。

那一天，一切都融入了冬日的气息中……

■2005年1月19日　茨城-水户街道■

当天边的太阳化作橙色的时候，我们依然在驱车奔驰，只是毫无目的地奔驰着。当周围的景色变得陌生的时候……

“我把车停一下。”

“嗯。”

车终于停了下来。这里是一条郊外的道路，过往的车辆和行人都很少，显得非常冷清。我将车停在这不知名的路边，之后开始清点车内的物品。希望能找到些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当初是毫无准备就逃了出来。但显然，我们马上就会遇到许许多多的麻烦。我一边思索，一边翻检面前的杂物柜。

“真的是什么也没有啊……”

里边只有几百日元的硬币，此外还有几本漫画书和一部一次性相机。尽管我们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但车内配备的导航系统似乎也早就坏了。说起来，我现在手里只有8000日元左右，这是我离开病房前匆忙塞进口袋里的全部财产。即使加上眼前的这些零钱，最多也只有9000日元左右。当然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车里会有什么东西。但是，只靠手头的这些钱，我们很快就会遇上难题了。至少，住旅馆什么的就不用想了。我想，她身上也根本不会有什么钱吧……

“怎么了？”

“哦，没什么。”

不去想它了，一切都是预料之中的事。这原本就不是什么经过精心筹措后才实行的计划。比起这些琐碎问题来，我现在更想前进，而不想停留在原地。

在黄昏的天空下，银色的酷派再次开动了。

“对了，你肚子不饿吗？”

我一边驾驶，一边向她问道。现在想来，我们从早上开始还什么也没吃过。

“找家便利店去买点什么吧？”

“不去。”

“喂，别那么挑剔啊。再说，那至少也比七楼的饭强得多吧。”

但她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默不做声地低着头，看着自己那身粉红色的睡衣。

“啊，我都给忘了。”

说着，我也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的确，如果穿着睡衣的话，无论去哪里都会引人注目的。尽管现在是在车内，但还是先尽快想办法解决一下服装的问题为妙。想到这里，我扭转方向盘离开干道，驾车向街区驶去。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我们来到了一处不知名的街道，附近一定是有列车站吧，周围过往的行人也比较多。

“这附近应该会有吧。”

我一边向街道两旁巡视，一边驱车缓慢地前行。

“啊，找到了！”

很快，我找到了一间自助式洗衣房。它位于一间小型公寓的1层，看上去显得十分破旧。这里或许正适合下手。我将车停靠在距离入口稍远的位置。

“你留在这里稍等一下。”

“……”

啪噔，我不顾她那满脸的不解，径直走向了自助洗衣房。踏进自动门，我立刻闻到了一股强烈的洗衣粉的香味。这家洗衣房不光外观破旧，设置于其中的洗衣机和烘干机也十分老旧。

“太好了，没有人在。”

店内空无一人。

咕隆咕隆……其中1台烘干机正在运作。

我立刻走向那台机器，确认了一下计时器。看来运转时间被设定成了30分钟。而且，现在仅仅过去了5分钟。衣物的主人一定是去外边消磨时间了吧。想到这里，我再次张望了一下门口。确认附近没有人影后，我将手伸向烘干机，一下子拉开了舱盖。喀嚓，因为舱盖被拉开，烘干机停止了工作。我不顾逼人的潮气与热气，将半湿的衣物从里边拽了出来。之后，将它们抱在怀里，仔细张望了一圈后跑出了洗衣房。

喀嚓，啪噔。

“啊……”

看到我怀中的衣物，她惊讶地叫出了声来。但我不去管她，将衣物扔到了后坐上。

“好，我们走吧。”

“……”

哐哐，嗡嗡……我单手握住方向盘，看了看刚刚弄到手的衣物。粗略看去，多半都是一些花哨的牛仔服和汗衫，尺寸也相当大。虽然还是湿的，但凭借车内空调的热气，很快就会被烘干了吧。

“待会选一些喜欢的换上吧。”

“……”

她并没有回答我，只是看了看身后那堆衣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我知道。”

我本来也不愿去做这种事的。不过，尽管手头的钱并没有什么明确的使用目的，但只靠这个金额的话，也很难买到什么衣物。

当月亮探出头来的时候，我将车停靠在了一座公园的旁边。它正好位于住宅区之中，多半是一所儿童公园吧。于是，我开始挑选起刚才偷来的衣物。在车内空调的作用下，它们已经干透了。

“果然全都是些男装啊。”

正如刚才看到的第一印象，全都是一些花哨的汗衫和牛仔服，大概主人也是像我这个年纪的人吧。服装的尺寸也与我很相近。之后，我随便挑出一件运动衫和一条牛仔裤，坐在驾驶席上换了起来。

“呐，你也快挑一件换上吧。”

“……”

“全都太大了……”

“你难道打算一直穿着睡衣吗？”

“……”

“明白了。”

她极不情愿地回答后，随便拿起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上衣，打开了车门。

“喂，你到哪里去啊？”

“换衣服去。”

说完，她转身向公园一角的洗手间走去。

喀嚓。

“哦，好快啊。”

她很快就回来了，手中拿着刚才穿过的粉红色睡衣，换上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白色运动衫。

“嗯，既然能穿上就好。”

“……”

她没有回答。正如我所料，服装的尺寸对她来说有些太大了。因为牛仔裤过长，她将裤腿向上卷起了几层。运动衫的袖子也同样被卷了起来。

“还不如穿睡衣比较好。”

“别这么说嘛，还是这身衣服比较暖和。”

“……”

听到我的话，她显得似乎有些不满。

“怎么，你想穿那种比较可爱的衣服吗？”

“不……”

她的回答与平时一样。尽管对宽大的运动衫感到不满，但这表情很快就从她的脸上消失不见了。

※※※

哗——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来。雨水无休无止地，从一月的寒冷天空中落下。挡风玻璃上附着上了无数的雨滴。当那些雨滴汇聚成突破了表面张力的水珠时，便会像溪流般地集聚起来流下。在流动中，它们又会卷走位于下游的雨滴，使水流的声势更加威猛。我坐在车内，凝视着雨水的流淌不息。这里是一座位于山中的停车场。我们从便利店买来了食物，准备在这里过夜。我们的晚饭是每人2个饭团，500毫升的运动饮料，以及半个马铃薯。

“很久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了哪。”

“嗯。”她握着饭团低声回答道。

在一般人看来，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与七楼的饭相比，这已经算得上是美味佳肴了。当我们同时将手伸向马铃薯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在她视线的前方，被雨烟笼罩的挡风玻璃对面，几束雪白的花朵绽放在路边。伫立在雨中的白色花朵，尽管不知道那是别人种植的还是野生的，但我曾经见过这种花。

“记得这种花是叫ナル……ナルキス吧？”

“ナルキッソス……也就是水仙。”

“啊，原来就是水仙啊。”

尽管我对园艺并不熟悉，但水仙的名字我还是有所耳闻的。并且，我想起尽管她平时总是默不做声，但在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却曾经回应过我。于是，我试着将话题继续下去。

“那么，这里的……也与电视里那种不同吗？”

“嗯，严格说起来不是同一种。”

“是吗？这么说来它还真是种少见的花啊。”

“不，在哪里都有可能找到的。”

“那么在哪里才能找到啊？”

“……”

我对于这个话题并没有太深的兴趣，只是随口地问了一句。但是，她却低头思索了一下，之后缓慢地开口说道：“西边。”

“西边？”

“淡路岛……是以它闻名的。”

“喂，你以为淡路岛……”

你以为淡路岛在哪里啊？我驾车的经验还不多，所以头脑中只是有大致的地理概念。但是，淡路岛距离这里恐怕至少也有700千米以上的路程，即使是利用高速公路，也很难想象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再说，靠我们手里这点钱，根本就不够交公路费的。而且，即便是在普通公路上行驶，油费也是难以保障。

“我说，你别异想天开了，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去得了啊？”

“……谁说我想去那里了？”

“哎？”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而已……”

说完，她再次将目光停在了玻璃对面那雪白的花朵上。冰冷的雨水使车窗内部凝起了一层白色露水。但她依然透过雾气凝视着对面。我没什么兴趣到那个地方去。但是，我同样也没有其他任何想去的地方……

Chapter 3　地图

我的时间静止了……

只是不断积累着知识，构筑起毫无意义的价值观，只是试图从屏幕中寻求各种资讯，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现实感，成为了虚无的存在。

但是，我喜欢看地图。我喜欢那些能够把我带到远方去的汽车和列车。在窄小的床上展开地图，在无数的线路间一次又一次地换乘……赛旦、酷派、康博芝布……也曾经乘坐过各式各样的汽车。在看不到尽头的1号公路上，我不停地、不停地驾车飞驰。湛蓝色的天空与迷人的海岸线。我在这如梦境般的背景下飞驰，绕过弧线优美的海崖，在烈日的照耀下，驰骋在雪白的沙滩旁。

只要闭上双眼，我就可以漫步到任何地方去，幻想着从未见过的景色，幻想着我绝对不会踏上的土地……

只是不断积累毫无意义的知识……

在虚无中，不断地汇聚自己的憧憬……

■2005年1月21日■

雨过天晴。在高空中，片片云朵飞快地飘动着。湿漉漉的柏油路与车轮相摩擦，发出了特有的声响。我们在车中聆听着那些声响。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随意地驾车奔走着。当然，也没想过要到昨晚谈到的淡路岛去。何况，我根本就付不起那么多油费。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在陌生的道路上飞驰。不过，我们现在究竟在哪里呢？我的脑海中忽然浮起了这个疑问。我本来就不擅长地理，周围的景色又是如此陌生。我们已经奔驰了很久，加上卫星导航系统的故障，我越发迷茫起来，不知身在何方。我不由地一边开车，一边环视着周围的那些路标。

“哎，还是看不出来啊。”

“什么？”

“哦，我正在想，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她看到我四处张望的样子，开口问道。我也下意识地回答了她。这种事情，就算问了她也等于没问吧。

“是入间市，在埼玉县。”

“哎？”

“从下一个路口向右拐就是16号公路，可以通往八王子。”

“你认识这里的路吗？”

“……”

“莫非，你以前就住在这里吗？”

“不，不是的。”

我感到很意外。不，与其说是意外，倒不如说是感到不可思议。无论从哪个角度来想，她都不像是那种会驾车周游的人。

“那么，你是不是也知道，从这里如何才能前往淡路岛呢？”

“我不明白你想问什么。”

“我是说，如果不走高速公路，而是利用普通公路的话，说不定能到那里去哪。你看，如果只付油费的话，说不定靠这些钱就足够了。”

“你想……到那里去吗？”

“哎，啊，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不要问了。”

说完，她便不再开口，依然是毫无表情地注视着窗外。但在我看来，她所眺望的并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更远更远的地方。刚才的……那句“不要问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假如我回答说自己想去的话，她又会如何回答呢？

我们毫无目的地，径直前行。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什么计划，也没有长远的打算。之所以逃出来，只是因为既不喜欢七楼，也不喜欢那个空虚的家。但是我……至少，我希望能得到为我指明道路的东西，无论什么样的东西都好。

■2005年1月22日■

沙沙……

“真冷啊。”

“是啊。”

这里是一片陌生的海滨。不觉间，我们来到了海岸线旁。我本打算向西行进，但却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南边。呼——冰冷的风吹在海滨与夜空之间。我们走出车外，注视着黯淡的大海。她依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远方。漆黑的海水与天空，在视线尽头融为一体。在凝视了片刻后，她慢慢地向海水走去。

“呐，你认为会怎样呢？”

“我也不明白你在问什么啊。”

“假如就这样走进大海的话……会轻松地死掉吗？”她背对着我，一边缓慢地走向大海，一边向我问道。

第3次将会是最后一次。不会再有第4次了。

只能从七楼与家里两个地方选择其一。

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逃脱过这种命运。

这是她曾经告知我的。并且，她已迎来了第2次，还说过既不喜欢七楼也不喜欢自己的家。她已经向我传达了一切，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义务。所以，我想我理解她的意思。

“谁知道呢，我从来没溺过水。”

“那么，假如我现在走进海里去的话，你会……拉住我吗？”

说着，她转过身来，注视着我。月亮静静地浮现在她的身后。平时，她总是在眺望着远方。但现在，她却在凝视着我……

“不到那个时候的话，我也不知道。”

“是啊……”

之后，她再次转身背对着我，向着大海慢慢地踏出了一步。

“我说……”

“什么？”

“你希望我拉住你吗？”

“……”

听到我的话，她在距离海浪几步远的位置站住了。强风卷起雾状的水花，拍打在她的脚上。

“如果你希望我拉住你的话，我就会拉住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说，我没有必要拉住你了？”

“……”

她没有回答我的提问。但是，她也没有再次迈出已停下的脚步。我想，这就是她的回答吧。

※※※

冬季特有的晴空。在充满悲哀的湛蓝天空下，强烈的北风在高架电线之间呼啸着。银色的酷派在路上飞驰，将这一切映射在自己的车身上。我握着方向盘，她则一如既往地坐在助手席上。尽管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但眼下的现实问题是，汽油快要用完了。我带出来的钱本来就很少，加上在便利店购物花掉一些，余额变得更少了，现在只剩下7000日元左右。虽然不知道这辆车的油箱能装多少升油，但靠身上的钱，至少还够加1次油吧。尽管我没有什么目的地，但万一失去了代步工具，就哪里也去不了了。

“我去给车加一下油。”

“嗯。”

说完，我扭转方向盘，向不远处的加油站驶去。

“欢迎光临！请问是您要刷卡支付，还是现金支付呢？”

“啊，现金支付。”

“请问您要加普通汽油呢，还是加高辛烷值汽油呢？”

普通汽油？高辛烷值汽油？我头一次听到这样的名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原本就不了解这辆车。何况，我刚刚取得驾照就进了医院，根本就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请问您需要加哪一种呢？”

“啊，呃……”

我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是好，店员则站在车窗外等待着我的回答。正当我打算告诉他，随便加什么都好时，她在助手席上开口了。

“要普通汽油。”

“哎？啊，哦，要普通汽油。”

“明白了。请问是普通汽油、现金支付、加满油箱没错吗？”

“哦，嗯，麻烦你了。”

“明白了，请稍候片刻。”

随着爽朗的回答声，店员开始熟练地给油箱加起了油。透过10厘米的车窗缝隙，传来了浓郁而又刺鼻的汽油味。

“我说，这车真的是该加普通汽油吗？”

“……”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默默地指了指贴在加油器上的价格表。哦，原来如此。普通汽油的价格比较便宜。尽管我并不了解这些，但似乎两种油的用途是差不多的。这时，面前的油量计提醒我，加油已经开始了。

25、26、27、28……

那液晶的数字正在疯狂地上升着。我是不是打错算盘了？看着那数字，我开始感到有些不安。刚才随口说出要加满油箱，但我手头的钱却并不充裕。加上那些零钱，也不过7000日元左右。而且，我也不知道这辆车的油箱能够装多少升。万一手头的钱不够，我又该如何是好呢？按照价格表计算，加60升左右的话似乎勉强支付得起。

38、39、40、41……

油量计的数字还在欢快地往上翻着。在平时，这对我来说只是不起眼的小事。但现在，油量计的数字却让我越来越不安了。

“可恶，还没有加完吗？”

我不禁地喊出了声来。

“没事的，马上就好了。”

“哎？”

“这辆车的油箱是50升的。”

正如她所述，那数字在47与48之间停了下来。一阵收据的打印声过后，刚才的店员回来了。

“让您久等了，一共是5240日元。”

“啊，哦，给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5千日元纸币，和一张满是折皱的一千日元递给他。

“这是找您的760日元和收据，请您收好。”

“多谢惠顾！”

在店员那爽朗的谢礼声中，我再次驾车驶上了面前的道路，酷派再次飞驰了起来。这样一来，暂时就不必担心汽油的问题了。但是，我手头只剩下2000日元左右的钱了。尽管我很担心今后的财政问题，但更在意的是刚才的事情。

“我说，你对车的知识很熟悉吗？”

“不。”

“可你刚才不是说过这辆车的油箱是50升吗？”

“……”

当然了，这种事情或许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小事。但是，不仅仅是车的知识。她同样也对道路非常熟悉。我被这些事勾起了兴趣，于是从杂物柜中翻出了车检证。

“你肯定知道这台车的品牌吧？”

“你这是在审问我吗？”

“你就把它当作是猜谜游戏好了。”

“……INTEGRA，R型，酷派……”

“正确，那么规格呢？”

“99年型、5级手动变速、最高动力200马力。”

没想到她居然真的都一一回答了。听着她平静的声音，我不由地一一对证起了车检证上的文字。

“全长4380、全幅1695、总排气量1797CC……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不必了，全部正确！”

说着，我将车检证放回了原处。难以置信，车检证中的所有数据都与她的回答一模一样。我实在不相信会有人把这种东西背诵下来。况且，我根本想象不出需要背诵这些的理由。但是，她却在我的面前将这些都背了出来。加上以前谈论过的道路与花的话题，我感到她的知识面出人意料的宽广。

“呐，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啊？”

“没什么，只是因为年纪比你大一些罢了。”

说完，她便不再开口了。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窗外，看来已经不会再回答我的提问了。

“年纪比我大”她以前也曾经这样说过，尽管我完全看不出来。她的名字叫濑津美，血型是O型。这些是记录在白色塑料手环上的文字。并且，她的年龄似乎比我大。对于她，我所了解的仅仅只有这些而已。

※※※

当太阳落山的时候，酷派依然飞驰在街道上。既没有任何目的，也没有任何可去的地方。只是在不停地行驶而已。尽管暂时不必担心汽油的问题，但手中的钱也几乎要见底了。算上零钱，也不过只有2000日元左右。即使是在便利店购买食物，最多也只能坚持3～4天……

“呐，咱们今后该怎么办呢？”

“我不明白你在问什么。”

“我是说，已经没有多少钱了。”

“那又怎么样？”

“你是真的不明白吗？”

她依然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我们一边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一边无趣地交谈着。而且，把车这样不停地开下去的话，汽油也会被不停地消耗掉。或许，我们当初不该四处乱跑，应该选择停留在原地才对。但是，什么都不做，什么也无法做，仅仅停留在原地，那是非常痛苦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不停地驾车飞驰。按照前几天的经验来看，如果在普通公路上行驶的话，这点汽油大概可以坚持3天左右。靠着手头的2000日元，也正好只能维持3～4天的饮食。很快，我们便要面对金钱问题了。

“呐，你想不想……到那个淡路岛去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窗外。

“我有点……想到那里去看一看哪。”

“为什么？”

“因为……”

当初逃出七楼时，我并没有制定什么计划。因此，对我来说，无论是西边还是东边，都是无所谓的。但无论是哪里都好，我从心底希望能够拥有一个目标和目的地。

※※※

当天色完全转暗的时候，我将车停在了一个赌场的停车场里。当然了，我完全没有靠赌博机来赚钱的念头。况且只靠这2000日元，根本就买不到筹码。但是，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或许可以轻松偷回一两万日元来。这是我根据以前经常光顾赌场时积累的经验，从中得出的结论。只要能弄到这些钱，就能够解决近期的问题，说不定还能够让我们抵达那个淡路岛。所以，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

“怎么样，愿意试试看吗？”

“我不干。”

“是吗，好吧。”

不出预料，她果然一口回绝了。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她能做什么。我之所以对她说明这些，并非是希望她能够协助我，只是向她发表我自己的宣言罢了。

“那你就在这里等一下吧。”

我将她留在车内，一个人走向赌场。店里比想象中还要热闹，赌博机的数量和顾客的人数都很多。还有很多人在脚边摞起了几箱筹码。或许这正是下手的好机会。想到这里，我向老虎机的方向走去。

我在走廊上细心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之后，瞄住了其中的1台。那是一位典型的工薪阶层男性。他的脚边堆着4箱筹码，头顶的架子上也摆着2箱。而且这台老虎机正处于拐角处，旁边的一台又是空闲的。从刚才的观察来看，他似乎也不像是与朋友一起来的。

万事俱备……这样看来，即使我从他的脚边偷走1箱筹码，他也不会立刻发现。在这家等价交换的店里，应该能够换取20000日元左右。只要能弄到这些钱……

我静静等待着那个男人起身去洗手间。过了一会，大约30分钟过后，那个男人终于站了起来。我立刻跟在了他的身后，确认他走向了洗手间后，飞快地转身跑向刚才的那台老虎机。接着，确认了一下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我后，悄悄地走了过去。之后，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尽量自然地……抬起了脚下的1箱筹码……

啷——伴随着剧烈的响声，老虎机的金属筹码散落在了地面上。我本以为已经将它抬了起来。不，我刚才的确已经将它抬了起来。但是，因为承受不住它的重量，我将整箱的筹码摔落在了地上。

这时，听到巨大的响声，人们全都向我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我似乎听到了什么人的喊叫声，也似乎听到了有人正在向我追来。但是，那些声音都是从身后传来的。此时此刻，我已经逃到了距离店门只有2米的地方。

啪噔。

“呼……呼……”

我迫不及待地启动了引擎，一脚踩下了油门，之后，扭转方向盘启动了汽车。就在这时，咣，嘎吱嘎吱嘎吱……

“哇！”

“嘁！”

大概是因为冲上了停车场边缘的石坎，车尾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从后边传来了嘎吱嘎吱的摩擦声。但是，我已经无心去顾虑这些，驱车飞快地驶上了前面的道路。

“呼……呼……哎……”

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驾驶着银色的酷派在黑夜的道路上飞驰。尽管很在意刚才撞到的位置，但现在必须先逃离这里才行。就这样，10分钟后，当我们已完全远离赌场的时候，我将车停靠在了路边，开始检查刚才撞到的位置。

“没关系吧？”

“嗯，大概没什么大问题吧。”

听到她略显不安的疑问，我检查了一下碰撞部位后回答道。看起来，只是减震器略有变形，排气管的消音器多少有些破裂。这点损伤，应该不会影响到驾驶的。

“呼……”

放下心中的石头后，我不由地叹了口气。真可惜！我很快就想起了刚才在赌场中的那一幕。在最后一步失手了。多加小心的话，下一次说不定就会成功了。没能抬起那箱筹码，大概是因为我很久没有搬运过重物了吧。如果更用力些的话，说不定就能顺利得手了啊……

“你还没有注意到……”

“哎？”

“现在的你，已经与过去不同了……”

她的话正说中了我的心事。

“可是，那种东西也并不重啊……”

“最好还是不要以过去的经验来考虑问题。”

“……”

她的意见恐怕是正确的。尽管不愿承认，但我现在已经和从前不同了。的确，以这样差的体力，是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眺望着窗外，凝视着那黯淡的夜空。或许，她是在奉劝我放弃这个念头吧……

Chapter 4　翡翠色的大海

冰冻住时间，冰冻住内心……

每一天，都在脑海中罗列着空虚的资讯……每一天，都要摊开地图，然后闭上双眼，就这样神游在未知的城镇间。

有一天，那是一本我每月都会购买的月刊。封面上的那张偶像照片深深吸引住了我的视线。那是一个身穿漂亮泳装的女模特，她正在沙滩上摆着诱人的造型，站在我所憧憬的，翡翠色的大海前，迷人地微笑着。我想，她的年纪一定与我差不多吧。她展示着优美的体形，开心地对我微笑着。

我并没有嫉妒她。何况，我既没有泳装，也没有必要去拥有一套泳装。我只要有一件睡衣就足够了。

在这个只看得到自己的世界里，我送走了不知多少个季节，多少次下着梅雨的苍白天空……

我想起了那一天，初一那年的6月。我第一次住院的日子，想起了自己曾经订购过一件泳装，几年前的那件泳装。从那天开始就失去了价值的泳装。我从衣柜中找出那件泳装，它依然保持着几年前的新姿。我脱下睡衣，怀着不安的心情，试着穿上了那件深蓝色的泳装，非常合适。这明明是几年前的东西，但是……却像是为了这一天而制作的。

面对着我，月刊上的偶像微笑着，站在翡翠色的大海前微笑着，展示着优美的体形，开心地对我微笑着。这画面……让我感到悲哀。我并非是在羡慕她，但是我想，我一定是在憧憬这一切吧。或许正是因为我很清楚，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所以，心中的那份憧憬反而越发强烈。

但是……心口上那条长长的伤痕在奉劝我，劝我放弃这些念头。它在奉劝我，将空想的世界作为余生的伴侣……

■2005年1月22日■

当西方的天空被染成橙色的时候，我们依然在驱车行驶着。今后该怎么办才好呢，手头的钱已经不多了。

“呐，我说……”

正当我思索着这些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你能洗澡吗？”

“嗯，现在还没问题。只是不能泡得太久。”

“是吗，我的情况也和你差不多。”

我们所谈论的“能否洗澡”的话题，指的是有没有被医生禁止入浴的事情。尤其是得了肾脏或消化系统疾病的病人，由于实施了人工导管处理，所以经常会被严禁入浴。这样看来，大概她也和我一样，患的是循环系统的疾病吧。

“怎么，你想洗澡了？”

“……不可以吗？”

“不，其实我也正想洗澡。”

但是，我们根本就没有钱去投宿旅馆。

“那么，我们去找家公共澡堂吧？”

“澡堂？”

“嗯，手头的钱应该还够的……”

“……还是不必了。”

“怎么，不想去了吗？”

那一天，我们从七楼逃出以后，已经过了3天。在七楼，我们每周会入浴2次，每天还会用热毛巾进行1到2次的擦身。不过，反正现在没有出过汗，一直呆在车里的话也不会弄脏身子……

“我说，莫非你是不好意思去公共澡堂吗？”

“……不是的。”

当太阳落山，大大的月亮出现在天空之后，我们又继续行驶了一阵，不经意间发现了一处像是学校的地方。这里或许正是个好地方。我将车停靠在校门附近的路边。之后，在后排的那堆衣物里挑了起来。没记错的话，里边应该有两三块浴巾才对。很快，我从那堆无用的衣物中，找到了几块浴巾。浴巾非常粗陋，上边印刷着“白石建筑公司”的字样，大概是公务用的东西吧。

“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

“？”

我拿起2块粗陋的浴巾，走向前面的学校。翻过早已关闭的校门，一边小心地注视着四周，一边寻找目的地。

“啊，找到了。”

很快，我找到了一个洗手池。大概是为了花坛用水而设置的吧。

吱吱，哗——拧开龙头后，清水立刻流了出来，夹杂着一股刺骨的冰凉。我将那两块浴巾弄湿后，用力绞了起来。

啪噔。

“久等了，给你。”

手中握着2条湿浴巾，我将其中的一条递给了她。之后，我脱掉运动衫，用浴巾擦起了自己的身体。在充满暖气的车内，湿漉漉的浴巾使我感到一阵清凉。

“你也别在意，擦擦身体吧。”

“……”

“很凉快的哦。”

“知道了……”

尽管她最初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慢慢地解开了衣扣，宽大的衬衫和牛仔裤。她并没有像我那样脱下衣服，而是在衣服下边擦拭着身体。

“喂……”

“怎么了？”

“别看啊！”

“啊，抱歉，我忘了。”

她拿着湿浴巾，将手放在衣服上嘟囔道。看上去很为难，又好像是有点难为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摆出这样一副表情。在狭窄的车内，我们背对背坐着。

“怎么样，很清爽吧？”

“嗯。”

车内的灯光显得非常昏暗。眼前的玻璃上，映射出了自己的身影。在我的身影背后，同样倒映着她的身影。她也同我一样脱下了上衣，正在擦拭着身体。在她的身影上……心口的部位留着一条长长的伤痕。大概是手术的刀疤吧。看上去，似乎比我的刀疤还要大。

“喂，你啊……”

“哎，啊，什么？”

“就这么……稀奇吗？”

背后，她对着玻璃中的我问道。

■2005年1月25日■

银色的酷派奔驰在阴郁的天空下。我们依然毫无目的地前进着，不知不觉中，自那以后又过了将近3天。在这期间，并没有遇到什么太大的变故。如果一定要说些什么的话，那就是我们居然在途中发现了一个露天温泉，因为周围很冷清，所以总算是好好洗了个澡。除此之外，就是手头的钱即将用尽，汽油也快要再次用光了。

“有些吃腻了吗？”

“没有……”

我们一边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一边交谈着。与七楼的伙食相比，这的确要强上很多。但连续几天都吃这个的话，也难免会吃腻的。不过，考虑到钱的问题，即使是这种东西，恐怕也吃不上几次了吧。

“声音好吵。”

“啊？你在说什么？”

“车的声音，比以前要吵得多了。”

“哦，的确呢。”

大概是前几天从赌场逃出的时候撞坏了消音器，因为这个缘故才会这样的吧。尽管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在意，但这辆车的噪音的确越来越大了。不过，反正又不会影响到驾驶。比起这个来，更紧要的问题是汽油。5分钟前，油量计就已经开始提示无油了。并且，我的手头只有900日元左右。从上一次加油的情况来看，这点金额显然是不够的。但等到汽油完全耗尽的话，一切就太迟了……

想到这里，我开始寻找起了加油站，并且是无人的自助型的加油站。很快，便找到了一处自助加油站。我将车停靠在了最外侧的加油器旁。

“我去加点油。”

“嗯。”

“你可千万别下车啊。”

“……”

她没有回答。不过，她也一定理解了我的意思吧。我打开油箱盖，照葫芦画瓢地给车加起了油。旁边还有一辆车在加油，加油站内有一栋建筑物，门口摆设着几台自动售货机。里面还有几个像是店员的人。大概就是在那里进行结账吧。我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说明，似乎是加完油后拿着单据到那里去结账。趁现在，应该可以逃得出去的。环视着闲散的加油站，我这样想。

23、24、25、26……表示着加油量的液晶数字。与上一次相反，这一次让我感到那变化是如此地缓慢。我焦急地等待着油箱被灌满。当计数刚刚超过40升，油箱即将被灌满的时候……

“欢迎光临！”

刚刚还呆在屋子里的店员不知为何向我跑了过来。

“需要清理烟灰缸或是给轮胎打气吗？”

“哎，啊，不必了……”

“是吗，现在天很冷，客人可要当心啊。”

之后，他开始擦起了车窗，或许是免费服务吧。就在他做着这些的时候，油箱被加满了。加油器带着机械的声音吐出了一张结账单据。

“啊，请到里边进行结算吧。”

店员停下了擦着车窗的手，指了指内侧的建筑物。我默默地拿起单据，呆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客人，您怎么了？”

“啊，哦，没什么……”

总之，我先回到了车里。之后，发动了引擎。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刚才的那位店员，现在正在为我擦拭后部的车窗。现在，只要一脚踩下油门……但是，那样一来车牌号一定会被他记住的。万一碰到有警察路检，一定会被马上逮捕的。但是，现在想逃离这里的话……

想到这里，我用力地踩下了离合器。接着，正当我打算将排档由空档换为二档的时候……

“给你。”

“哎？”

“你随便用吧。”

她忽然取出了一个信封，然后从里边掏出一张1万日元纸币递给了我。

“喂，你身上带着钱吗？”

我本以为她身上根本没带钱的。早知这样，我也不必如此辛劳了……

“干吗不告诉我啊？”

“……你问过了吗？”

“哎，啊，这个……”

“因为你从来就没问过嘛。”

说完，她便再次转头看着车窗的方向。

※※※

银色的酷派再次驶上了公路。总算是平安加满了油箱。而且，还剩下了一张5千日元的纸币。不过，我更在意的是刚才的事情。

“我说……”

“给你，全部都在这里了。”

“哎？”

还没等我开口，她就将刚才的信封递给了我。

“这些都可以用吗？”

“嗯，没关系。”

我朝信封里面看了看，还剩下4张1万日元的纸币。这样一来，暂时就不必为钱的问题发愁了。但是，这却引起了我的另一个疑惑。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多钱呢？我最初带着的几千日元，只是偶然放在身边的钱而已。但是，她的这些钱，却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我说，记得你说过不喜欢七楼吧？”

“我也不喜欢家。”

“哦，我也一样。那么，你曾经打算到哪里去呢？”

“……”

“这是不是为此而准备的钱呢？”

这时，我想起了她曾经说过的话。她说过想靠着自己的双腿，走到能走得到的地方去。也曾经问过我，是想劝她留下来，还是想随她一起走。

“你果然还是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吧？”

“没什么……”

“只说一句‘没什么’的话，我根本不明白你的意思啊。”

“……我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

她寂寞地、悲伤地小声说道。那就是说，她连心中的目的地也没有，仅仅是幻想着那一刻，而一个人进行着无谓的准备吗？尽管我有些不敢相信她会去做如此空虚的事情，但她那悲伤的侧影，却在默默地肯定我的猜测。

“那么，你又如何呢？”

“我也，没什么。”

“不要学我！”

“我不是在学你。”

“……”

我们毫无目标，就这样驱车奔驰着。一时兴起而逃出七楼的我，与连目的地也没有，一直进行着无谓准备的她。但是……

“我现在想决定一个目的地，无论是哪里都好……”

“哎？”

至少，我希望能得到为我指明道路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样的都好。

“呐，我们就到你以前说过的那个淡路岛去，怎么样？”

“……”

“靠现在的这些钱，一定可以抵达那里的。”

无论是哪里都好。只要既不是七楼，也不是自己的家。只要能够不停地奔波下去就足够了。但是，我不愿毫无意义地徘徊下去，我希望创造一个心中的目标。

“你不想到那里去看一看吗？”

“……不……”

说完，她便又像往常一样，将视线转向了窗外。她的目光依旧在眺望着远方。她究竟在凝视着什么呢？究竟想过些什么，又期待着什么，才来到了这里呢？

Chapter 5　一号公路

我喜欢看地图……

看不到尽头的1号公路，陌生的土地。我喜欢那些能够把我带到远方去的车辆。但是，无论我积累了多少资讯，这些依然只是假想，只会使“真实感”与“内心”越来越脆弱。

我有泳装，也有地图，但是，我却没有未来。世界的的确确就存在于窗外，但却找不到能够切身体会的“现实”。尽管闭上双眼，我就能置身于虚构的世界中。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身边的世界会就此消失。我心里很清楚这一切。我明白，空想中的世界将伴随着自己度过终生。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断地想象着那些“假如”，不断地罗列着自己的幻想，但到头来，它们都只不过是憧憬而已，无论是比基尼泳装，还是翡翠色的大海……心口上那条长长的伤痕，时刻告诫着我放弃这些念头。

但是，我在医院中走过了大半的人生，在空想的世界里度过了大半的人生，最终也只能从七楼和自己的家中选择其一，这让我感觉到无穷无尽的悲哀。没有人给我选择的余地。但是，我却又无法为自己选择去处。即使这样，我也已经活了22年……

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自由地选择一次呢？

在低声呐喊的瞬间，我感到冰冻的时间似乎在颤动。在早已冰冻的内心中，我感到了一丝痛苦……

■1月26日　1号线-平冢■

银色的酷派在冬日晴朗的天空下奔驰着。尽管我们依然没有目的地，但至少暂时不必为汽油和食物担心了。前方是一处十字路口。尽管昨晚她并没有赞同我的决定，但我还是凭着感觉尽量向西行进。只是，我完全不熟悉周围的地理，仅靠手中的钱，又实在是交不起高速公路的路费。这时，车子已经行驶到了十字路口。正当我毫无顾虑地打算向前开的时候……

“向左拐。”

“哎？”

“从这里向左拐。”

她忽然向我发出了指示。尽管有些莫名其妙，但我还是按照她的指示，将车开上了通往左侧的大道。

“你怎么了？”

“……”

“这是1号公路，暂时直行下去就可以了。”

“啊？”

我对她突如其来的指示感到很惊讶。在至今为止的共同行动中，我的确感到她的知识很丰富，但像这样主动地向我发出指示，还是头一次。

“莫非你想去了吗？”

“……”

“啊，我是说，你想到那个淡路岛去了吗？”

“不可以吗？”

“啊，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毫无目标地前进着。我为了寻求目标而徘徊着，她则总是注视着远方，让我猜不透她的心思。所以，她的话使我感到非常意外。

“我并没有期待那些……”

“哎？”

“我并没有期待什么泳装……”

“你在说什么啊？”

“……”

“没什么。”

■1月27日　22号公路-名古屋■

冬日的晴空下，银色的酷派反射着阳光。离开了四处是陡坡与急转弯的箱根后，现在的路况已经变得十分平坦了。

“呐，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是爱知县，很快就会进入名古屋市区了。”

考虑到金钱的问题，我们没有使用高速公路。如果只凭我一个人的话，肯定会辨不清东南西北的。但现在，有她在为我指路。她的指示可能比导航系统更精确。尽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了解这些，但我相信她所指的路是正确的。

“从下一个路口，进入22号公路。”

“明白了。”

我按照她的指示改变车道，扭转了方向盘。景色在窗外流动着，在陌生的市区中，我们径直向北驶去。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喧闹的景色渐渐宁静了下来。

“呐，咱们到那里去吃点东西吧？”

国道的一侧有一家餐厅，我一边开车，一边指着那里说道。

“你看，也不必总是吃便利店的东西吧？”

我当然不太喜欢便利店的食物。但考虑到财政问题，那个时候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但现在，我们的手里多少有了点钱。所以我这样提议道。

“呐，就去吃一次饭店的东西吧。”

“我吃便利店的东西就行了。”

说着，她微微地低下了头，似乎是在注视着自己的衣服。啊，我这才想起来，她身上还穿着那套宽大的衣服……

“好吧，那咱们就先到那里去吧。”

“那里？”

“就在那边，有一家洋装店。”

那是一家在国道边随处可见的，贩卖牛仔服和休闲装一类衣物的量贩店。

“像这种店里的衣服，一般都不会太贵的。”

“……”

“那咱们就过去吧？就这么说定了。”

“……”

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反对。或许，对于她的回答，只要不是反对，就可以当作是赞成来看待吧。

我们走进了店里，她好奇地在2层楼的店里来回走动着。尽管依然是默不做声，与平时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与看着无聊电视节目的时候相比，从她身上可以感到一种略为不同的气息。她一次次地拿起各种服装，一次次地查看着标价牌。每一次试穿后，都会跑到我的身边来。

“怎么样？”

“很合身的嘛。”

“……看上去不奇怪吗？”

“嗯，感觉挺好的。”

每次试穿后，我们都会重复一次这样的会话。尽管她没有笑，也绝对不会将心情显露在脸上，但看得出来，她一定是很兴奋的。

“怎么样，决定了吗？”

“嗯，我要买这一套。”

说着，她向我展示了一下最后试穿的那套可爱的上衣和裙子。看上去就好像是初中生或高中生们喜欢的服饰。记得她以前说过自己的年龄要比我大……但无论怎么看，这身衣服都似乎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这让我不由得感到有些好笑。

“不过，我觉得裙子还是算了吧。”

“哎？”

“啊，倒并不是说不合适。”

“……”

“现在天气很冷吧，恐怕不适合穿这身衣服啊。”

“没、没事的……我忍得住。”

她开口的那一刻，尽管平时绝不会将心情显露在表情上，但现在，她的脸却似乎有些红润了。或许，她感到害羞了吧。我第一次见到了她这样的表情。

我们继续驱车飞驰，在冬日晴空下，酷派带着扰人的排气声奔跑着。

“从下一个路口进入21号公路。”

“明白了。”

我依然在她的指示下驾驶着汽车。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来到了岐阜县。往常，她总是会静静地注视着窗外。但今天，她却一次又一次，高兴地注视着自己映射在反光镜中的身影，时而也会偷偷地观察我的目光。

“……”

“怎么了？”

“没什么，你看上去好像很喜欢这身衣服啊。”

“不……没有的事啦。”

说完，她将视线从反光镜上移开了。但没过多久，她便再次开始偷偷地照起了镜子。原来，她也有可爱的一面啊。尽管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依然使我感受到了她的可爱。

※※※

当太阳落山的时候，在路边，我们今天依然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食物。

“呐，你觉得医院那边现在会是怎样一副情景呢？”

白色的塑料手环仍旧卷在我的手腕上，我看着这记载了姓名和血型的医院标识说道。

“是不是已经闹翻天了呢？”

“大概吧。”

“是啊……”

父母、朋友、以及医院的医生们……尽管他们只会出于义务而为我担心，但我还是感到有些过意不去。抱歉了，父亲和其他的各位，都怪我太任性了……

“呐……”

“嗯？什么事？”

“第一次……听说自己会死的时候，你哭了吗？”

“……”

她的提问使我觉得有些惊讶。面对这沉重的问题，我细细地思索了一下。

“记得……我没有哭。”

“那么，你是否诅咒过对自己如此不公的命运呢？”

“这个，我记不清了。”

开始时，我并没有体会到这件事的真实感。因此，那时我也无法去将它当作真实的事情来思考。不过，或许我多多少少诅咒过自己的命运吧。一起去过驾校的朋友买了新车，还得意地炫耀着36次的分期付款是多么的不易。朋友中，有的人找到了工作，有的人不得不留级。有的人有了孩子。有的人被女朋友甩掉了。而我，却失去了未来。所以，我想我的确埋怨过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即使一次次地告诫自己这就是命运，但心中却依然难以放弃一切。

“那么……你又怎么样呢？”

“我？”

“嗯，你哭过吗？诅咒过自己的命运吗？”

“……我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为什么？”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从没有抱过任何希望……因为我放弃了一切……”

“是吗……”

假如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希望，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的失望。消极的人生的确不会快乐，但同样也不会痛苦。但是，我感到这种想法本身就非常的悲哀。还是说，对她而言，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余地了吗？

“从前看过的一部电影中说过，狼只能活3年。”

“啊？狼？”

她忽然开口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话。

“但是，驴却可以活9年。”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狼啊驴啊的？”

“听说，驴之所以会活得更久，是因为人们需要它……”

她凝视着窗外，静静地说道。这就是她……为了让自己接受一切，为了让自己放弃一切……而编织出来的理由吗？

※※※

寒冬的天空渐渐昏暗下来，我们在21号公路上行驶着。白色的结晶，星星点点地飘舞在昏暗的天空中。片刻后，便化作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怎么了？”

“哦，开始下雪了哪。”

很快，道路的两边已经积起了一层白雪。不知不觉间，我们进入了积雪地带。四周都被染成了一片银白。或许有些不妙，刚才检查了一下，这辆车的轮胎似乎不是防滑式的。万一前方的雪下得更大的话，我们或许会遇到麻烦。

“呐，这一带是多雪地带吗？”

“哎？”

“万一前边的雪下得更大的话，会辛苦的。”

“……”

即使路面没有积雪，也很可能会有冰冻。这样想来，或许应该按照驾校教材上的知识，给轮胎装上防滑链才行。

“怎么样，你知道吗？”

“这前边……是关原。”

“这个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是想知道那里会经常下雪吗？”

“不知道……”

不知为何，她有些悲哀地答道。从她的声音中我似乎感到了一丝不安。她对道路如此熟悉，对这辆车更加熟悉……比起这些来，气候的事情应该就更不在话下才对。

“明白了，我会小心一点的。”

“嗯。”

※※※

岸边，我们走出车子，眺望着湖面。在强风的吹动下，积雪渐渐地将漂着冰块湖面染成白色。她缓慢地向湖边走去。我以前也曾目睹过这幅景象。

“呐，你认为会怎样呢？”

“你是指假如这样走进去的话，能否轻松地死掉吗？”

“嗯，我想一定会比在大海里更轻松的。”

“你这根据是从哪里来的啊？”

“因为海水是咸的，身体就会浮起来了嘛……”

“好高明的推理啊。”

在冰冷的北风与白雪中，我们进行着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的对话。这时，她再次向湖边迈出了脚步。

“你还是不拉住我吗？”

“因为你今天还不打算死吧？”

“嗯……或许吧。”

距离那个淡路岛，究竟还有多远的距离呢？尽管我并不是很想到那里去，也并非是有什么事情想在那里做。但是漫无目的的徘徊中，我们已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目的地。尽管我没有拉住她，她还是在靠近岸边一步的位置上停下了脚步。我想，她一定也与我做着同样的考虑吧。

■1月27日　8号-1号-神明高速-歧阜濑田交留道■

“从这里返回1号公路。”

“明白了。”

我们从8号公路转回了1号公路。我在她的指引下，向草津驶去。

“呐，现在还有多少钱？”

“哦，还剩下3万日元左右。”

除了买衣服外，我们都只是在便利店购买食物。

“怎么了？”

“那么，开上高速公路吧。”

“高速公路？只走普通公路的话去不了吗？”

“可以开到很近的地方，但最后，肯定还是要驶上收费公路的。”

“是这样啊，毕竟是淡路岛嘛。”

尽管不是很了解，但我还是知道，前往淡路岛是必须通过濑户大桥等桥梁的。

“那么，就从草津进入匝道吧。”

“明白了。”

我按照她的指示，经瀬田交流道口进入了名神高速公路。与普通公路相比，这里的路面要宽阔平坦得多。尽管头一次在高速公路上驾驶，但视野宽阔的路面使我感到十分的轻松。只是在右侧的高速车道行驶时，从后边飞速驶来的车辆会让我感到有些恐怖。尽管最初不太明白车辆间互相亮起尾灯与转向灯的意义，但习惯这些后，高速公路上的驾驶便越来越有趣了。

“那辆车好快啊！”

一辆车从后边呼啸而过。悠闲行驶中的我们不由地对视了一眼。在助手席上，她也显得与往常有些不同。平时，她总是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色。而今天，却好奇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这时，我想起她对车的知识也很了解。我指了指刚才那辆飞速驶过的车。

“呐，刚才那辆是什么车啊？”

“……”

“说说看，就当作是猜谜游戏好了。”

“丰田赛利卡，OVERVIEW。”

“那刚才超过去的那辆呢？”

“雪铁龙、塞纳……”

“哎～你懂得可真多啊”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她的答案是否正确。但看到平时极少开口的她能够一个接一个地回答我的问题，我感到非常高兴。所以，我也接二连三地问了下去。

“蓝色的是依诺斯，红色的是阿尔法•罗密欧……”

她一口气回答出了2台飞驰而过的车辆的名字。

“不过，那一台你肯定不知道了吧？”

说着，我指了指一辆卡车。平时很少有机会见到她的表情，因此，我想趁机看一看她为难的样子。

“……”

“果然换成卡车就答不出了吧？”

“日产……阿特拉斯10型。”

“天啊，你可真厉害啊！”

我本来想为难她一下，没想到她居然会对卡车都如此了解。

“居然知道这么多，你完全可以引以为豪了！”

“是吗？”

“是啊，这可不是简单的事啊。”

“……”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显得有些难为情。她一定很喜欢车吧……

“那么，到了淡路岛后，你也试着开一下车吧。”

“哎？”

“可是，我没有驾照……”

“没事的，在海边开车一定会很有趣哦。”

到了淡路岛以后，一定会找到很多没人的地方吧。而且这辆车是手动变速的，习惯后一定会感到很有趣。

“到时候，我可以教你的。”

“……”

“啊，不过我的驾车经验也少得可怜哪。”

“嗯。”

Chapter 6　艾歌

当晴朗的天空开始转暗的时候，银色的酷派依然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着。很快就会抵达桂川休息区了，我们一直保持着每前进一段就歇息一下的节奏。

“呐，在下个休息区也休息一下吧。”

“啊，哦、嗯。”

“你怎么了？”

“只是有点累了……”

“是吗？”

这也难怪，她刚才一直都那么兴奋，何况，我们还不是普通的病人。

“那么，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吧。”

“嗯。”

“稍等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啪噔。

我快步走向一家杂货店，买回了一些与便利店食品差不多的东西。

“给你，运动饮料和饭团，还有马铃薯。”

“哦，嗯……”

尽管她开口回应了我，但却始终不肯张开嘴吃那些的食物。记得她平时总会抢着吃马铃薯的……

“没事吧？”

“……”

“莫非，你身体不舒服吗？”

“……只是……药被吃光了。”

“是吗？”

药被吃光了，这是我曾经担心过的事情。不，从逃出医院的那一刻开始，这一切就早已在预料之中了。当然了，我并不是故意要忽略掉这件事。只是至今为止都没去考虑过它，也没想要去考虑它。

“是什么时候吃光的？”

“昨晚。”

“那就是说，已经整整一天了！”

医生说过，我不吃药的话最多只能坚持2天。恐怕她的情况也与我差不多吧。从逃出医院那天算起，已经8天过去了。仅凭我们随身带走的那些药物，早晚都会有这一天的。现在，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

“呐……”

“我可不喜欢七楼哦。”

“嗯，我明白，你也不喜欢家吧？”

“嗯……”

银色的酷派再次开动了。我最终选择由下一个出口离开了高速公路。尽管心中仍是一团乱麻，但继续留在高速公路上，是不会有什么解决办法的。

通过偏僻的高速公路出口后，我径直驶入了市区。沿途细心寻找着规模较大的医院。准确地说，是寻找着位于大医院附近的药店。或许到医院就诊才是最好的办法。假如这是一般疾病的话，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那样做。但我们是七楼的居民，卷在手腕上的塑料手环是白色的。而且，我们逃出了七楼。

我一边思索着这些，一边握着方向盘东张西望。在大医院附近的药店里，药品一定是比较齐全的。

“找到了！”

我在大道一侧找到了一家大学医院，周围竖立着两三块药店的广告。因为无法在路边停车，我将车停放在了一处空地。

“喂，把装药的袋子给我。”

“啊，嗯……”

她有些不解地将药袋递给了我。我接过那病房用的药袋，从里边取出了药品的服用说明。带着这个去就可以了吧。

“你在这里稍微等一下。”

我将她留在车内，走向了对面的药店。

喀——我穿过开闭缓慢的自动门，来到店里，径直走向了柜台。

售货员：“欢迎光临！”

打招呼的是一位中年大叔。他穿着一身白衣，一眼便能看出是一位药剂师。

“麻烦您帮我找一下这种药吧。”

售货员：“哎，哦，请稍等一下。”

说完，他拿着那张服用说明，走进了存药库。与普通的药店相比，大概这里也会同时贩卖医院专用的药物吧。记得以前去医院就诊的时候，我也曾经在类似的药店里取过药。这所药店明显建在大医院的附近，所以药品也一定比较齐全的。

售货员：“让您久等了，这是您需要的药物。”

很快，大叔便走了出来，手中拿着2捆胶囊状的药物。有这些就足够了，看上去至少也可以维持1个星期了。正当我打算从口袋中取出钱包的时候……

售货员：“啊，可以先出示一下药笺吗？”

“药笺？”

售货员：“嗯，也就是处方笺。因为这是临床药物嘛。”

“……”

冷静分析一下的话，这根本不是常用药物，也不可能轻易就买到的。

售货员：“您怎么了？”

“啊，不，那个……”

看到我支支吾吾的，穿白衣的大叔感到有些奇怪。

售货员：“咦，那是？”

这时，他注意到我手上的白色手环，紧紧盯住了上边的文字……

我的姓名，血型……以及医院的名字。

哒！

售货员：“啊！”

我反射性地一把抓起了柜台上的药物。

售货员：“喂，站住！”

售货员在柜台的另一侧大声喊叫着，但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我已经拔而腿而逃了。距离药店的出口还有5米，尽管双腿不停颤抖，但我还是拼命地跑着。我正打算穿过开闭缓慢的自动门，冲出店外……这时，咣，咣啷——

“唔……”

眼前一片煞白。我的头撞在自动门的一角上，连玻璃也在剧烈的撞击中被震碎了。我摇了摇昏沉沉的头，用手强行拉开停止运转的自动门，随后拔腿逃离了药店，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袋药物。

“呼呼，呼！”

我喘着粗气奔跑着。距离车子不到十几米的路程，对我来说是如此地漫长。似乎没有人追过来，而我也根本没有余力去回头确认。万一，我被抓住的话，她会怎么样呢？她会一个人呆在车里，一直等着我的回来吗？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拼命地奔跑着。全身颤抖，气喘吁吁，我为自己的体力感到可悲。

啪噔。

“呼呼，呼……”

我一屁股倒在座席上，迅速发动了引擎。和逃离赌场的那一天相比，我的体力更差了。看了看后视镜，额头被玻璃割伤，流了一点血。出血并不严重，大概很快就会止住的吧。我一边驾驶，一边用纸巾按住了伤口。

“没事吧？”

“嗯，没事。”

“出血了哪……”

“不用担心，没事的。”

看到她似乎有些担心，我便故作轻松地向她挥了挥手。然后，将紧握在左手中的那包药物递给了她。

“给你，快点吃吧。”

“啊，嗯……”

这样一来，暂时就不必担心了，至少也可以坚持1个星期。但是，当这些药也被吃光之后，我又该怎么办呢？今天只是运气比较好而已，我的体力也显然一日不如一日了。我们原本既没有目的也没有去处，假如没有追求的东西，自然也不会惧怕失去什么。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我们拥有了目的，同时也拥有了对“丧失”的恐惧感……

■1月29日　吹田立交桥-神户立交桥-明石海峡大桥■

晴朗的一天，天空映射着冬日特有的蔚蓝色。我们再次开上了高速公路。这次是从吹田交流道驶进了中国公路。

“呐，接下来该怎么走？”

“转入神户道。”

“明白了，之后进入山阳高速吧？”

“嗯。”

银色的酷派在她的指引下行驶着。来到这里，已经偶尔会在路标上看到“淡路岛”的字样了。自从我们逃出七楼以来，里程表的计数已经转过了900km。尽管这一切当初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但现在，我们已经渐渐接近目的地了。很快，一座大桥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这就是明石海峡大桥吧，真壮观啊！”

“嗯。”

我们不由得同时发出了感叹。大桥似乎在海面上空无尽地延伸着。在大桥上行驶了片刻后，我们发现桥上有很多人都将车停在路边。他们全都走下车来，拍摄纪念照片，大概都是来这里观光的游客吧。我也像他们那样，将车停靠在了路边。

“这里禁止停车的。”

“稍微停一下，没事的。”

何况，旁边还停着好几辆车。

“呐，咱们到外边去看看吧。”

“……”

“景色一定很壮观哦。”

“好吧……”

尽管有些不情愿，但她还是随我一同走下了车。

呼——强烈冰冷的海风在桥面上呼啸而过。

“这里可真冷啊。”

“嗯。”

因为平时很少走下车，对我们来说更是增添了一份寒冷。与我们相反，一对情侣正在对面嬉戏。大概是正在拍摄纪念照吧，从这里也能听到他们的谈笑声。仔细看看周围，还有很多正在拍照的家族和旅行团。纪念照片吗？来到这样的地方，的确是应该留下一张才对的。

“对了！”

“怎么了？”

“啊，你稍等一下。”

“啊，嗯……”

记得车里有一台照相机的。我想起了最初清点车内物品时发现的那台一次性相机。如果没记错的话，里边还剩下几张胶卷……我翻出照相机，检查了一下胶卷。

“太好了，还剩下2张呢。”

“让你久等了，来，我给你拍一张。”

“哎……”

“我给你拍照片啊，难得来到这里一次嘛。”

“不拍。”

“别这么说嘛，快摆个造型吧。”

说着，我向她举起了相机。

“……”

“来，笑一笑嘛。”

“……”

但她大概是害羞吧，好不容易将脸转了过来，却是一幅生硬的表情。不过……这对她来说，或许已经是很尽力地在笑了。正当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取景的时候，“对不起，能帮我们拍张照片吗？”

“啊，嗯，好的……”

一对情侣拿着相机走到了我们的身边。

“我要拍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两人：“嗯，麻烦你了。”

他们高兴地相拥在一起微笑着。我取好景后，按下了快门。

咔嚓。

男子：“谢谢你了！”

女子：“我们也帮你们来拍一张吧。”

“啊，不，我们……”

男子：“用这个相机就可以了吧？”

还没等我回答，男子就从我的手中接过了……不，应该说是抢走了相机，大概是想答谢我们吧。他不顾我们的一脸迷茫，举起了相机。

男子：“你们俩再靠近点嘛。”

我只好照着吩咐向她靠近了一步。尽管依旧面无表情，她也小心地向我靠近了一步。

男子：“那个，你们俩最好摆个什么姿势吧。”

男子仍然不断地提出新的要求。他的女朋友也正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们。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慢慢地搂住了她的肩膀。

“啊……”

第一次，触摸到了她的身体。前几天买来的那件幼稚的服装，与齐腰长发的感触。

“……”

因为注视着正面的相机，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或许，她现在正摆着那副偶尔才能看到的，好似害羞又好似倔强的表情吧。

男性：“我要拍了。”

咔嚓！

满意地拍完照片后，那对情侣返回了车子。我们也向自己的车子走去。

“女朋友……吗？好像被他们误会了哪。”

“……”

“莫非，我们看起来真的很像情侣吗？”

“……”

我有些半开玩笑地说道。因为感到很开心，便继续这样说了下去。

“呐，你认为……啊，不，呐，濑津美，你认为呢？”

“……什么嘛，你明明比我年纪小……”

她没有搭理我的话，还是在静静地凝视着窗外，丝毫也没有转头看我一眼的意思。但是，我想，她并不是在眺望着远方，而是在遮掩着自己的害羞。

■1月29日　洲本交流道■

正午。

盯着一望无际的冬日晴空，驶出明石海峡大桥后，我们很快进入了洲本交流道。然后，再次转入了普通公路。

“终于来到这里了。”

自从逃出七楼的那一天以来，里程表的计数已经转过了900km。最初的一切仅仅是出于偶然，但现在，我们真的来到了这里。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走呢？”

“向南。”

“向南吗，明白了。”

我按照她的指示前进着。其实，到达这里以后，我自己也能分辨出路线了。因为周围竖立着很多作观光指南用的看板。但是，我依然遵循着她的指示。我认为自己必须这样做。为了她，我愿意这样做……

Chapter 7　ナルキッソス

当太阳渐渐化作橙色的时候，无人的海滩上，冰冷的强风摇动着松林。驶入沙滩以后，我将驾驶席让给了她。

“怎么样，踩得到离合器吗？”

“踩得到。”

“好，然后把排档由空档换为二档。”

“我知道的。”

“好，那你就随意开一开吧。”

“嗯，知道了。”

她拼命地伸腿踩着踏板，聚精会神地握着方向盘。我在助手席上指导着她。

“好，再慢慢松开离合器。”

“嗯。”

之后，她略显紧张地松开了离合器……

“哇！”

不出所料，车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松开离合器的时候要慢一些。”

“嗯。”

尽管她这样回答，但毕竟不会一下子就适应。她轻轻地咬住嘴唇，认真地练习着。因为平时很少将内心情感显露在表情上，她现在的样子更使我感到无比的温馨。

“喂，再这样开下去的话，咱们可都要晕车了哦。”

“我……我知道了。”

因为消音器的故障，银色的酷派在噪音中奔跑着。那啼哭声般的噪音回荡在这片无人的沙滩上……

※※※

当晚霞慢慢地变为夜空的时候，当微弱的海风完全转为陆风的时候，巨大的月亮在天空中探出了头来。

“已经基本习惯了吧？”

“嗯。”

说着，她将排档由2档换作了3档。她终于习惯了离合器的操作，在这狭窄的海滩上自由地驰骋着。

“能开到这一步的话，大概用不着去驾校，你也可以考到驾照了哦。”

“是吗？”

“只是我的话并没有多少可信性，毕竟我也是刚拿到驾照的人嘛。”

我们都很清楚，即使现在考到了驾照，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拥有地图，拥有药物，也拥有银色的酷派——尽管消音器的故障让它显得很吵闹。但我们没有时间，没有未来。正因为心中明白这一切，我才更加感到哀伤。

“那么，就让我来为你发放驾照吧。”

说着，我从口袋中取出了自己的驾照。那是……本已失去了作用的驾照，对我来说，是本已一去不返的“日常世界”的凭证……

“给你，就当作是毕业证书吧。”

“就算收下，恐怕也没机会使用了哪……”

“别推辞了，反正我的情况也与你差不多嘛。”

从没有任何人逃离过七楼的命运。宽敞的房间，仅能拉开15cm的窗户，白色的塑料手环。第3次将是最后一次，她是第2次，而我是第1次……

“拿着吧，祝贺你毕业！”

“嗯，谢谢……”

她微微点了点头后，接过了我的驾照。现在，她也有了自己的驾照。不光是酷派，她既可以驾驶赛旦，也可以驾驶康博芝布……可以驾驶任何自己喜欢的车辆，可以到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去……

※※※

驾车驰骋了一段时间后，我们来到了当初的目的地——能够看到水仙的地方。尽管这里是观光地……但或许因为这里是郊外，或者因为现在是夜晚，总之周围看不到任何人活动的踪影。夜色是如此地深沉，我们在漆黑的车内等待着黎明。

“呐，干嘛不开灯呢？”

“哦，因为电池的电量不多了。”

“嗯，是哪。”

车内一片漆黑，引擎也被关闭了。只有仪表盘上那淡淡的荧光，映照出我们的面庞。在这既没有声响也没有灯光的狭窄车厢中，我们默默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那些衣物仍然堆放在后排的座位上，肥厚的牛仔裤和运动衫，以及粗陋的浴巾。我们从中捡起几件，当作棉被卷在身上。

“你冷吗？”

“嗯。”

“那就再靠近一些吧。”

“唉？”

“别在意，到这边来吧。”

看到她在助手席上发抖，我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这样肯定会比较暖和的。”

“……不必了，我没事的。”

尽管嘴上这样说，但她却仍然在打着哆嗦。呼出的白雾，说明她显然是在逞强。

“莫非，你是因为冷才希望我过去的吗？”

“嗯……哦，就算是那样吧。”

“……那么，好吧……”

她慢慢地挪了过来，犹犹豫豫地趴在了我的膝上。

“怎么样，暖和些了吧？”

“嗯。”

挡风玻璃在寒气的作用下披上了一层白霜。白雾与夜色交织着，使我完全看不到外边的景色。但是，黎明很快就会来了。那时，广阔的白色花丛一定会呈现在我们面前吧……

※※※

夜色渐渐消逝，旭日渐渐地将黑夜的深紫色染作了淡白色。无垠的白色花丛在晨光中起伏着……

本是漆黑一片的原野，被渐渐地涂成了白色与黄色。我们不由地走出车外，注视着这幅美景。

“太美了！”

“嗯。”

浮现在眼前的，是数不清的水仙。夜露在朝日的照耀下，让白色的花丛更显得晶莹剔透。宛如一条铺向大海的巨大绒毯。

我们望着这一切交谈着。连气息也化作了同样洁白的雾汽。那一天，我们在无聊的电视画面中眺望着那些花朵。而今天，我们则确确实实地站在了这里。我们的心中原本没有任何目标，但现在，我们却追逐到了自己的目标。

“它们可以说是同一种类了吧？”

“嗯……即使严格地来说，也是同一种。”

“是吗，太好了！”

我看不出种类的区别……那一天，电视中放映的是完美绚丽的影像。与那相比，眼前的花朵们则显得零零散散。但是，它们确确实实地存在于这里。

“好美啊！”

“是啊！”

现实是暧昧，乏味，平凡的。但是，它对任何人都是冷静而无情的。世界中充满了眼睛看不到的虚无，世界中充满了手指摸不到的幻影……但是现在，在这样的世界中，真实的东西确确实实地呈现在了我们的眼前。在它的面前，一切虚无与幻影都化作了碎片……

■1月31日　淡路岛■

雨不停的下着，从1月的雪白天空不停地落下。从那以后，已经2天过去了，而我们却依然没有离开这里，没能够离开这里。

“咳咳！”

“喂，你没事吧？”

“嗯……大概没事。”

她的病情恶化了。她将坐席放倒，躺在那里。我也一直将车停留在这里。尽管已经吃下了药，但却没有什么效果，病情仍然不见好转。是啊，我们是来自七楼的人。从原本的病情来看，她已经是第2次了，随时都有可能迎来这一天。

“呐，你想回去了吗？”

“……”

“你想回去了吗？”

“嗯，有一点哪……”

“是七楼，还是家？”

“我、我……”

不知道……但我早有预料，她随时可能会迎来这一天。当然，我也随时可能变成这样。可是，仅仅在一旁看着，是很痛苦的事情。

■2月2日　淡路岛■

雨依然下个不停，从昏暗的夜空中不断落下。车窗对面，水仙的花朵在雨滴中闪烁着洁白的光辉。

“对了……”

我指了指玻璃对面的白色花朵。

“记得水仙……是叫做ナルキッソス吧？”

“嗯，它的语源来自于希腊神话中的ナルキッソス。”

“希腊神话中的ナルキッソス？”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汇。但经她提醒，我才想起自己也有所耳闻。

“就是那个陷入自恋的ナルキッソス吗？”

“嗯，因为原本就是神话，所以有着各种各样不同的说法。”

她注视着我的脸，慢慢地解说下去。

“ナルキッソス是一位被万人追求的美少年，妖精艾歌也是他的追求者之一。但是，艾歌只能重复与对方相同的话语。”

“相同的话语？”

“是的，所以，假如ナルキッソス不对自己说出‘我爱你’的话，艾歌就永远无法传达自己的爱意。”

她寂寞地、悲伤地继续说道。她的视线如同过去那样，静静地遥望着远方。

“但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无论怎样幻想，怎样憧憬，艾歌的心愿绝对不可能会实现。最后，她对ナルキッソス施下了诅咒。”

“就是那个有名的，爱上自己映在泉水中的倒影的诅咒吗？”

“ナルキッソス不眠不休地凝视着自己的倒影，就这样，化成了美丽的花朵。这种花的名字——ナルキッソス就是这样诞生的。”

说完，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听完这番讲解，我也感到了一丝悲伤。对绝对无缘的事物抱持憧憬的艾歌，就如同现在的我们一样。

“那么艾歌又怎么样了呢？”

“已经不在了，在施下诅咒的那一刻，她就消失了。”

消失了？这样一来岂不就毫无意义了吗？狠心施下了诅咒，最终却什么也没能得到，仅仅是给ナルキッソス带去不幸……

“你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你与她不同哪。”

“哎？”

“你以前不是问过我吗，是否诅咒过自己那不公的命运？”

“……”

“嗯，因为我早已放弃了一切。”

我的时间静止了……

在这个只看得到自己的世界里，我送走了不知多少个季节，多少次下着梅雨的苍白天空……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我变得如此孤独了呢？尽管闭上双眼，身边的世界也不会就此消失；即使堵住耳朵，雨声也不会停止。我心里很清楚这一切。无论是比基尼泳装，翡翠色的大海，还是满脸微笑的偶像封面，都不会使我感到嫉妒。在闭上双眼的世界中，即使没有车和地图，我同样可以漫步于任何城镇。即使没有心口的伤痕在时刻提醒着我，即使这世界就是ナルキッソス的化身，而我则扮演着艾歌……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去憧憬他，更不会去诅咒他……我本已选择了这条道路，但现在，我的心却动摇了。冰冻的时间再次开始了跃动。可现在，即使这样去做，所有的一切也都即将结束了……

伤口……越是深，越是重，愈合所需的时间也就会越久……那么，长久以来慢慢分开的东西，是否就再也无法复原了呢？那样的话，已经活了22年的我，究竟又会如何呢？

“咳咳！”

“喂，没事吧？”

黎明前。

我将手伸向助手席，为她揉着背。从那以后又是2天过去了，连那不见效果的药物也已经服尽了。但是，即使是那种药，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得多。想到这里，我将手伸向车的钥匙，准备赶往药店。正当我打算发动引擎的时候……

“不必了。”

她用微弱的声音制止了我。

“但是，这样下去的话……”

“反正，已经没有效果了。”

“可是……”

她说得没错，同样的药物恐怕已经没有疗效了。但是，即使如此，我也难以忍受自己只是这样在一旁看着。

“那么，咱们到别的地方去吧。”

“别的地方？”

“嗯，别总是呆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嘛。”

“呐，咱们快决定下一个目的地吧。”

“……”

“哪里都可以的，还是要由你来指路。”

假装开朗的生硬语气让我自己也感到可笑。她静静地眺望着远方，我则在一旁故作爽朗地劝说着……尽管我很清楚，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最多也只不过是把剩余的2天变成3天而言。这一切我都很清楚。

“呐，说说看吧，你肯定有想去的地方吧？”

“不……”

“对，对了，你不是喜欢车吗？想不想再到高速公路上去跑一跑啊？”

“不……”

“那，那么，咱们去买新衣服吧，你肯定想要吧？”

“不……”

“你怎么总是不、不、不的，为什么？”

说完，她便再次眺望着窗外。并非是在看着面前那无垠的水仙花丛，而是向从前那样，眺望着远方。她偶尔也会显露出那好似害羞又好似倔强的表情。但现在，她的脸上已不再有什么表情了……

“为，为什么要这样啊？为什么总是这么消极？”

“……”

“为什么就不能稍微积极一些呢？”

我不由地喊出了声。不知为何，我很悲伤。原本早已失去了对现实的感触。但现在，我的内心却异常痛苦。车内沉静了下来。窗外那1月的花朵，水仙，ナルキッソス……在黎明前的夜色中摇动着它洁白的花瓣。但她注视着的却不是那白色的花朵，而是更远、更远的地方。只有那远远传来的海潮声，支配了周围的寂静……

“我又怎么可能变得积极呢？”

“哎？”

昏暗的车内，她忽然开口了。

“对事物充满憧憬，努力地追求，假如心愿真的能够实现，当然很好。但是，假如无法实现的话，又该如何呢？我根本没有那么坚强，能够微笑着安慰自己……”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眺望着远方，而是从助手席上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所能做的，只有从一开始就放弃一切，不去追求任何事物……我只能告诫自己，这是不可能的，只能够以冷漠的眼光来旁观自己啊……”

“你……”

她第一次哭泣了。平时，她很少显露出自己的表情……但现在，她却抖动着肩膀哭泣着。

“我只能对自己说，假如那个时候试着去追求过，或许就会有不同的结果……只能将这些作为对自己最后的安慰啊。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明白一切都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我只能选择这样做啊……”

玻璃的另一侧是无尽的夜空。在这黎明前的时刻，连月亮也不见了踪影。只能听到远处的海潮声，和她低沉的哭泣声。或许，她的境遇正如同艾歌一样吧。只能够重复与他人相同的话语。自己却什么也无法倾诉，什么也无法追求，什么也不会关心……她所能做的，只有放弃。对她来说，拒绝从七楼和自己的家中进行选择……或许……这就是最初也是最后的反抗吧……

Chapter 8　白石建筑公司

1月里清澈的大海，刺骨的寒风。有时，强风会带动松林摇摆，同时掀起海潮的声响。

“呐，只有这个哦。”

我将印刷着白石建筑公司字样的浴巾递给了她。那是我们曾经用来擦身的东西。

“……”

“别那么失望嘛。”

“嗯……”

她有些不满地接过了浴巾。我根本就没办法去给她找泳装。何况，她居然在这个季节，这个地方，提出想要比基尼。我没有办法，只好在车里翻找了一通，最终从那堆衣物里找出了这白色的浴巾。

片刻之后，她穿着心爱的裙子，将浴巾卷在胸前回来了。

“怎么样？”

“呃，该怎么说呢……”

“看上去……不奇怪吧？”

“嗯，大概没问题吧。”

“……”

“啊，一点问题也没有，一点也不奇怪的。”

“嗯，知道了……”

她慢慢地走向了大海。海浪拍打着沙滩。长发在冰冷的海风中飘动着。从空中飘下的点点雪花，更增添了几分寒意。在这样一幅背景下，她双手拿着鞋子……喜悦地，兴奋地，在水中漫步。

“呐，有模特的感觉吗？”

“嗯，还可以吧……”

在寒冬的空气中，我们的气息化作了白雾。之后，我掏出了从车里带出的照相机。是那台简陋的一次性相机。里边还剩下最后的1张胶卷。

“那我就准备拍了。”

“哎？”

“一定……会拍出更多模特的感觉来的。”

说着，我举起了相机。

“……”

“来，大方一点！”

“嗯……”

岸边，我透过相机的取景器注视着她。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因为害羞……她的表情显得很复杂。

“我说，就不能摆个好看点的造型吗？”

“可是……”

“别想那么多了，偶像们可绝对不会呆呆地傻站着拍照哦。”

“好吧……”

尽管有些难为情……但她还是努力地……害羞地将一只手搭在腰间，将另一只手伸起。她将手伸向了那冬日的晴空……仿佛是在执著地……执著地追寻着什么……她的手高高地伸向天空。在这片翡翠色的大海前……

“我再提最后一个要求……”

“嗯？”

“笑一笑……”

“哎？”

“笑一笑吧，濑津美……”

“……”

“什么嘛，你明明比我年纪小……”

说着……她第一次对着我笑了。她穿着心爱的裙子，与白色的比基尼……在一次性相机的最后一张照片中对着我笑了，在翡翠色的大海前对着我笑了，仿佛偶像明星一般，对着我笑了……

“好，接下来，再试着摆个更有动感的姿势吧。”

“嗯。”

她欢喜地，兴奋地在水边跳跃着。尽管相机中已经没有胶卷了，但我依然不断地为她拍着照。

“哦，你越来越兴奋了哪。”

“没，没有的事啦……”

我们欢快地交谈着，冰冷的雪则越下越大。在用尽了胶卷的相机对面，她对着镜头欢快地笑着。尽管弱小的身躯在风中颤抖着，但她却依然没有忘记那刚刚学会的笑容……

沙沙……

“该道别了……”

“嗯……哦，时间已经到了吗？”

“嗯。”

说着，她像从前那样慢慢地走向了大海。

“啊，对了，驾照……”

“没关系，你就留作纪念吧。”

“嗯，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将驾照收进了口袋里。那是我送给她的驾照。是本来早已失去了作用的驾照。之后，她从手腕上摘下那只白色的塑料手环……将它递给了我。

“怎么，要送给我吗？”

“嗯，送给你。”

“是吗，那么我也就收作纪念了。”

我接过那只手环，也把它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随后，她再次向大海迈出了脚步……面对着她的背影，我最后问道。

“呐，可以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嗯。”

“你现在……希望我拉住你吗？还是……希望我鼓励你呢？”

她在波浪中背对着我停下了脚步。强风将浪头变作飞沫，拍打在她的身上。慢慢地，她转过身来……

“是啊，谁知道呢。呵呵，我自己也不知道哪。”

说着，她对着我，最后又微笑了一次。尽管冰冷的飞沫拍打在她的身上，尽管眼中含满了泪水，但她仍然对着我微笑了一次。

从前，在浪边停下的脚步……这一次，却再也没有停下来。所以，我想，这就是她的回答吧……

“那么，再见……”

就这样，我们960km的旅途结束了……

对我来说是15天，对她来说则是22年的旅途结束了。

她以自己的意志逃出了七楼与家的选择，成为了2005年度推算自杀者人数3万5千人中的一位。

她的血型是O型，名字叫濑津美，22岁，女性……

塑料识别手环的颜色是白色。

这就是属于她的一切。

但是，我知道，她其实很喜欢比基尼，比导航系统更加熟悉道路，喜欢车辆，甚至拥有自己的驾照。尽管总是面无表情，也很少会看我一眼，但偶尔，也会流露出那种好似害羞又好似倔强的神色。在翡翠色的大海前，她会兴奋地，喜悦地，宛如偶像明星一般地对着我微笑……

遗憾的是……她的笑容，却仅仅被记录在了一张由一次性相机拍摄的照片中。但是……尽管是仅存的一张照片……它也是我们所留下的痕迹……

后　记

感谢您阅读 STAGE NANA VOL24 “Narcissu”。

★制作创意★

本作的最初创意来源于一个疑问……

“有配音”和“无配音”……究竟哪一个更好呢？

尽管很难明确定义“更好”这个词的标准，但我认为“无配音”是更好的。

因为我认为，在没有配音的情况下，读者们能够在自己的脑中构想出各种“没有界限的形态”，想象的幅度自然也会飞跃性地扩展。

那么，同样的道理……

在“插图”方面，“无”是否也同样会胜过“有”呢？

（也就是说仅有“黑”与“白”的画面）

再进一步来说，剧本方面又如何呢？

※关于剧本的“有”与“无”的概念……

有＝对情景和心理进行完全，或是超过必要限度描写——“小说型”

无＝只以最低限度的文字进行表现——“剧本／诗歌型”

↑请这样进行理解。

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因此，计划以本作为契机进行一次挑战。

★制作后记★

☆关于插图☆

插图的数量最终超过了我当初的计划。

在最初的计划中，我本打算使用更多只有黑与白的画面……

如果是纯粹的小说家的话，说不定真的就会这样做了，但对我来说，插图或许已经成了文字的一部分了。

☆关于配音☆

最终决定加入配音。

但加入配音的目的，是为了让大家能够对“有配音”和“无配音”进行一个比较，不知大家是否从中体会到了什么“差别”。

加入语音的另一个理由，是因为我对一个问题很感兴趣。

先玩过“有配音”的人，与先玩过“无配音”的人，两者有什么不同的感想呢？

☆总结☆

本作的最初设想，尽可能地削减信息来源（主要指文章／配音／插图），而将无限的想象寄托给读者。

从“原理”上来说，我认为这个设想是正确的。

但是，想追求这一设想的理想形态，对我来说还有一定的困难。

暂且抛开情节与娱乐性不说，首先，我既不是剧作家也不是诗人，还是更适合去编写小说性质的文章。

假如没有插图的话，就必须用更多的文章来进行补充。

反过来说，当文字量较少的时候，就必须用插图来补充。

本作使我再次认识到了这一点。

只是不知道，假如自己花上很长的时间来精炼文字的话，结果又会如何……

因为我自身的这些原因，不得不依赖于插图的辅助，因此比起当初的预想来，使用了更多的插图。

（尽管我当初设想使用更多只有黑与白的画面……）

此外，对于为了效仿电影效果，每1幅画面中仅仅显示2行文字的这一做法，也很想根据本次的构思进行一下逆向调整。

但恐怕我近期之内也难以将这个设想实现了……

假如阅读过本作的作家中，有谁愿意挑战这项设想的话，我再次为您加油。尤其是对各位小说家给予期待。

我相信这一设想是正确的。

或许最原始的红白机型电子小说，才是真正顶级的虚拟现实吧……

★关于内容★

关于创意，如上所述，我进行了各种新型的挑战。

但是，关于游戏内容（剧情等）则是完全出于个人爱好，将它作为作品，而不是商品来制作的。

在制作过程中，我从未考虑过它是否有趣，是否紧张，是否感人。

啊，不过我并非是对现在的犯罪行为和医疗制度抱有意见……

大家在阅读中，无聊，有趣，深刻，无法理解，厌恶，对结局失望……

无论您有什么样的体会，对您来说，这些体会便是本作的全部。

作为制作者，对我来说，“一段灿烂的回忆，一个冬日的故事”这句台词代表的便是本作的全部。

★鸣谢★

在本作的制作过程中，得到了各位创作者们的个人协助。

在音乐方面，不但有劳各位进行了原创乐曲的制作，还烦请他们对我过去喜爱的音乐进行了再改编。

只是，请作曲的本人进行改编的话，就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再创作”了，因此本次都是烦请其他的作曲家们进行了改编。

关于人物画，是烦请ぴんさいずさん帮忙制作的，只有最后一张因为没时间，而烦请司ゆうき君帮忙制作了。

此外帮助测试的各位，帮助分流发布的各位，提供配音的绫川りの小姐，感谢你们在百忙中提供协助。

PS　虽然与本作并没有直接关系，但借此机会感谢日赤涩谷医院与东淀川教会医院。

今后也请大家多多关照……

STAGE NANA 片冈とも
2005年7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