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花朵

（英）高尔斯华绥（Galsworthy,J.）　著

译林出版社

殷红的花朵/（英）高尔斯华绥（Galsworthy,J.）著；黄杲炘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4.10

ISBN 978-7-5447-5033-2

书名原文：The Dark Flower

Ⅰ. ①殷… Ⅱ. ①高… ②黄… Ⅲ. ①长篇小说-英国-近代Ⅳ. ①I565.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19436号

书　　名　殷红的花朵

作　　者　［英国］约翰·高尔斯华绥

译　　者　黄杲炘

责任编辑　孙　峰

责任校对　张　萍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电子邮箱　yilin@yilin.com

经　　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　　刷　南京爱德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718毫米×1000毫米　1/16

印　　张　14.75

字　　数　213千

版　　次　2014年10月第1版　2014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5033-2

定　　价　28.00元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出版社调换

（电话：025-83658316）

目录

扉页

再版前言

三版附记

第一部 春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

第二部 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

一八

一九

二〇

二一

第三部 秋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请你取走我胸前这朵花，

把我发辫中的花也取走；

随后离开吧，看夜色多美，

高兴瞧你走去的是星斗。

——登博维察的古行吟诗人[1]

再版前言

本书初版于1990年9月，不知不觉已快十年。最近得知本书重版在即，不禁想到书的问世也像人的出生，日后自有各不相同的经历或命运。有的红遍天下，有的默默无闻；有的大起大落，有的平淡无奇……总之，有的书就像有的人，可写成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然而这样的书不多，无非是经常说起的那些。多数的书并无登天入地的上落起伏，但在其作者或译者的眼里，自有其曲折动人或颇堪回味之处。

本书初版时，我没有为它写前言，甚至连短短的译后记也没有，就像不给它介绍信或名片，就把它打发了出去，让它自己在大千世界里闯荡，去自生自灭。这情形在所有拙译中可谓绝无仅有。

如今，这本拙译已在滚滚红尘中走了一个轮回，将有新的开始。当然，此去仍前途未卜，谁也无法预见它今后有什么遭遇——其实，别说是预见，今后它即使有某种遭遇，我们也未必就知道。

然而它总算没有在红尘中白白走一趟，在那过程中毕竟结下一些缘。我作为同它结下不解之缘的译者，自然对这些缘抱有兴趣并感到关切。我相信，今后同它结缘的读者，也会对它的前尘感到兴趣，乐于听我作些介绍。

一

早在“文革”期间，我借到英汉对照读物《苹果树》[2]。这是商务印书馆出的一本小册子，虽然很薄，读后却印象很深，这一来是当时环境险恶，难得读到确实动人以情的作品，二来这中篇小说讲述的故事真所谓缠绵悱恻，极其感人，而优美流畅的译文又紧扣原作，令人佩服。总之，通过这本小书，我记住了英国作家约翰·高尔斯华绥（John Galsworthy，1867—1933）。后来我才知道，他不仅是小说家，还是剧作家，曾以其描述艺术在《福尔赛世家》中达到的高峰，获1932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怪不得《苹果树》这么好看！

20世纪80年代初，我到上海译文出版社工作，在资料室无意中看到一本高尔斯华绥原作，书名The Dark Flower。这书开本较小，厚度也不令人生畏，便于随身携带。我立刻想到《苹果树》。它也会那样好看吗？这书名给人一种难以捉摸的神秘感：这是什么花呢？为什么竟是dark的？我打开了书，书名页上有这样四行诗：

Take the flower from my breast, I pray thee，

Take the flower, too, from out my tresses；

And then go hence, for see, the night is fair，

The stars rejoice to watch thee on thy way.

哦，看来内容很抒情。再看目录，真是简单极了——只分Spring, Summer, Autumn三部。而版权页上的文字表明，此书印于1927年，从1913年初版算起，这时至少已印了十次，显然颇受欢迎。于是我借了回来，准备翻阅一下。

不料，翻阅了十来页就放不下了，结果从头读到尾。原来，这由三个几乎互不关联的中篇构成，叙述了主人公莱恩南的三次感情波澜，分别发生在他生命中“春”、“夏”、“秋”三个时期，而把这三个故事串起来的，就是书中频频出现的“殷红的花朵”——象征热烈恋情或强烈情欲的殷红石竹花。

当时我早过了不惑之年，已经是“秋”的那把年纪了。然而这本书使我大受“诱惑”，很想把它译出来，而此前我从未想过要译长篇小说。这情形就像我“文革”期间读到John Masefield那首Sea-Fever，受其“诱惑”而开始译诗。但两者差别很大。那首诗只有十二行，而且是梅氏代表作，早就被选进了著名诗集；而这本小说毕竟是个长篇，在国内甚至不为人知，连专译高氏作品的前辈似乎也未注意到它。

但当时我确信，我的译文如果对得起我“发现”的这本原作，是会受到读者喜爱的。这倒不是因为此书是大作家的纯爱情小说，而是由于书中叙述的故事既缠绵凄婉、真实感人[3]，又不落俗套，再加全书语言优美，格调高雅，充满了诗情画意。说到诗情画意，只消看看书中故事里那些背景——古老的乡间庄园，牛津大学，阿尔卑斯山的旅游胜地；摩纳哥公国的蒙特卡洛，伦敦威斯敏斯特左近的宅第，国立美术馆，德比赛马、伦敦郊区的河滨别墅；海德公园……。

二

经过反复考虑，我打消了翻译此书的冲动，把书还掉。

为什么呢？

我当然想到自己精力有限，能让我自由支配的时间不多，还是把心思集中在诗歌翻译上吧。再说，译诗——特别是抒情短诗——可以凭兴趣进行，遇上喜欢的就译，不喜欢的就不译；译得出就译，译不出就不译，“掉头”比较方便；而且一首短诗不用很长时间便可译出初稿，尽管以后还得修改，但译出了初稿，事情就告一段落，就有完成一项工作的愉悦，而经常在译不同的诗，精神上比较放松，不容易有负重感。相比之下，译长篇小说有点像在漫长的黑洞洞隧道里赶路，要走到出口方才“重见天日”。

然而真正使我止步不前的，恐怕主要还在于担心——怕钻进的这条隧道前面没有出口，或者在隧道的出口处会遇上什么祸事。就是说，尽管我想把书译出来，但对于能不能、适合不适合出版，或者出版之后可能引起什么后果，却心存疑虑。

为什么这样呢？

说来也怪。本书中三个故事虽然很好看，但扼要地讲起来却有点“难听”。因为其中的爱情或恋情都比较“出格”，用现在大为流行并远为文雅的话来说，这些都涉及婚外情或婚外恋，而且有些“情节”似乎还颇为“严重”。下面就简略说一说故事梗概。

主人公莱恩南品貌端正，富于艺术才华，热爱大自然与美而从无征服异性的野心。十八岁左右，他是牛津大学的好学生，很受导师年轻妻子的钟爱。这位奥国美人比莱恩南大十六岁，原先她那份钟爱里还带有母性成分，但后来爱改变了性质。她感觉到这点之后，虽然也感到吃惊并想摆脱这种感情，却难于自拔。接着，在去阿尔卑斯山旅游中，她开始挑逗、引诱莱恩南，激起对方本能的反应。但莱恩南这种青春激情尽管来得迅猛，却经不住距离和时间的小小考验。热情很快冷却，导师夫人也开始清醒并迅疾撤出。

发生这件事以后，莱恩南不得不离校出国，去罗马和巴黎专攻艺术。六年后学成回国，他偶遇欣赏其艺术的议员夫人，由于年龄相仿，又有共同的兴趣爱好，他们从相识到相知。然而不知不觉中，纯洁的友谊中渐渐萌生爱情。接着，在去蒙特卡洛旅游中，他们一不小心，在对方的面前流露出深藏的感情，于是双方的爱意汇成了一股炽热又深沉的爱。莱恩南终于说动对方私奔，但就在准备远走高飞的夏夜，他们的爱情之舟突遭倾覆，致使他心爱的人惨遭灭顶。

又过了二十多年，四十六七岁的莱恩南已成了知名艺术家，温柔贤慧的妻子是他青梅竹马的伴侣。这时他遇到一位早年同学，见到其非婚生独女。这同学虽然心地不坏，但终生迷恋赛马和酒色，不理家事。十七八岁的女儿因母亲早逝，一向生活在孤独和寂寞之中，只能与马、狗、猫为伴，有时也画画消遣。莱恩南碍于老同学情面，又同情这姑娘身世，答应教她绘画。随着接触增多，这热情大胆又极富魅力的少女竟不顾一切追求他，把他逼到命运的十字路口：要这情窦初开的姑娘，还是要相伴多年的忠诚妻子？最后，他终于斩断情丝，带着妻子去欧洲大陆。[4]

要译书，总得写个选题报告，把要译的东西介绍一下。上面这个梗概因为还有些铺垫，看来也许还不太触目。但如果简略到三言两语，恐怕有“量变到质变”的效果：“春”讲的是主人公受到比他大十六岁的导师夫人诱惑，“夏”讲的是他同有夫之妇相爱并一起私奔，“秋”讲的是他与同学之女的感情纠葛。

这样的梗概在当时，是很多人难以接受的，这里可以举两个例子。

我曾译过美国女作家布勒许（1902—1952）的短篇小说《夜总会》，这篇东西视角独特，内容干净，既无包房，更无三陪小姐，甚至没有灯红酒绿，相反，倒还颇有“教育意义”，但是就因为标题叫“夜总会”而遭婉拒。

另一个例子发生在别人译作上。有一家外地出版社重印了傅东华先生翻译的《飘》[5]，吸引了颇多读者，但接着就有听说很开明的报界名人撰文责问：《“飘”到哪里去？》（记忆中如此）。还有不少社会知名人士在报上呼吁：要注意社会效果！

三

因为怕自讨没趣，我没有提出翻译此书的事，但心中却始终放不下它。不知怎的，在我印象中，好像没有一本书像它那样打动我。到了1984年末，我又把书借来读一遍，觉得其中故事虽然不同于一些常见现象，但并非以情节曲折离奇取胜，而有一定深度，例如有作者对男女相悦这种人间至情的本质和种种形态的观察，有对婚外恋者的家庭背景和心理状况的思考，还有对爱情与婚姻、激情与理智、情欲与道德、个人意愿与社会习俗等等所作的精细剖析，因此相当耐读。

当然，同传说中那种坐怀不乱的君子相比，莱恩南相去甚远。但仅凭古书中一句“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而不见疑”树立起来的这位道德楷模，两千多年来对世道人心又有什么积极影响呢？有钱的不照样纳妾嫖娼，有权的不照样强抢民女，做皇帝的不照样三宫六院？连那个自称天父耶和华之子、耶稣基督之弟的洪秀全，尽管打的旗号是建立“人人平等”的社会，但有了一方地盘就要广纳女色充实后宫了，而他所谓兄弟姐妹的太平军将校士卒，即使是夫妻也不准住在一起。

莱恩南的故事之所以感人，是因为这书中人物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是因为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也可能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他作出的反应也可能是我们的反应。当然，他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所作所为，也未必能匡正世道人心，但他不是那种高高供奉在云里雾里的道德偶像，而是同我们十分接近的凡人。我们甚至可以视他为亲友，从他的情感经历中有所感悟。

其实，即使要说教育意义，那么同空洞抽象的道德教条或难以企及的崇高标准相比，这书中的故事更有真实感，给读者的启发和教益也许更为生动，更有说服力，使人们的印象更为深刻。

就说我吧。读了这本书之后，别的不谈，至少从“春”里可以看到，年轻男子的情欲来得容易去得快，并不十分专注，很难长久倾注于年长许多的女性身上。而一位女性如果的确爱上了比她年轻十多岁的后生，那么只要她还有理性，就会有自知之明，知道她很难长久吸引对方；只要她对那后生的感情是真正的爱，就不会做出实际上使那后生受到伤害的举动，从而明智地结束自己的感情冒险。

同样，从“夏”中也可看到，这时的爱情比“春”来得深沉持久，也更炽烈，更有明确目标，而为了达到目标，已敢于冲破世间成法和社会习俗。然而，尽管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但既然被世间成法和社会习俗承认，要打破这种婚姻状况将付出很大代价，后果甚至很可怕。

主人公在“秋”中的“表现”就更有“正面意义”。尽管那年轻姑娘极富魅力，而且几乎不顾一切地追求他，使他的心自然而然产生感应并极度矛盾，但是“秋”毕竟是成熟的季节，他终于放弃别人也许求之不得的机会，没有“重新投入青春和美的怀抱”，而是给姑娘留下一封带有祝福的告别信。

这里，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固然不是纤尘不染的铮铮铁汉，却也不是专爱拈花惹草的轻薄之徒或偷香窃玉的情场老手，更不是表面上道貌岸然的伪善淫棍，而是感情丰富真挚又有道德感的人。他正因为同普通人一样，既有人性中的弱点，也有人性中的优点，而且都袒露得淋漓尽致，所以他在我们的心目中倒是相当可亲的人物。同时，他的三次情感纠葛表明他爱情上的日趋成熟，在道德上的日趋完善，使他仍然不失为真正高尚的人。

四

看了两遍之后，在一本日本版外国文学“事典”中看到对该书的专项介绍，又在“民主德国”出版的一套丛书中看到此书德文译本，更牵动了我的心思。1986年末，我把翻译此书的打算向上海译文出版社谈了，正巧其出书规划中有一套“高尔斯华绥文集”，于是我的这本顺理成章地归入这个文集。

这么多年的愿望一旦能实现，当然要全力以赴。但真到译时，就常有力不从心、捉襟见肘之感。特别是书中描写心理活动的地方较多，有些词语或句子间跳跃较大，阅读时一扫而过，但翻译时颇费思量，甚至对自己的译法是否正确或贴切没有把握。

全书译好后，本该像通常那样写点前言或后记，作为对读者的交代或对书的介绍。但是，对我译的这第一本长篇小说，我却没有这样做。这倒并非我有“不着一词，尽得风流”的野心，而实在是对那种突如其来的当头棒喝余悸未消。考虑之下，觉得还是“闲话少说为妙”，反正书已译出，最主要目的已经达到，而且我的这本在那文集中将是毫不起眼的薄薄一本，不给它写前言后记也罢。

这使我想起当年被称为美洲出现的第十位缪斯的安妮·布雷兹特里特（1612—1672）。她姐夫未征求她意见就把她的手稿带往英国出版，成为新大陆诗人问世的第一本诗集，但她对此既感到意外，又感到遗憾，写了一首《作者致自己的诗集》[6]，它最后的八行为：

我想用漂亮衣裳把你打扮好，

但家里只能找到粗糙的布料。

穿这衣服去平民间流浪无妨，

可要留神别落进评论家手掌，

你去的地方要没人同你相熟；

要是谁问起你父亲，就说没有；

问起你母亲，就说她呀苦得很，

所以才让你这个模样出了门。

如果套用这诗中比喻，那么本书可说是我领养的外国孩子。我因为喜欢这孩子，就擅自领养了他，脱下他挺括合身的英语外衣，换上一套我以拙劣手艺仿制的汉语外衣，就让他去面对读者了——也由于害怕某种类型的“评论家”，我不仅没有为这孩子说几句好话，甚至对他的身世也只字未提。

现在看来，这种害怕当然是多余的。因为在那之后不久，上海译文出版社经过慎而又慎的考虑，决定组织力量重译Gone with the Wind——这时我未参加一起译，并非因为心有余悸，而只是想集中精力译诗。

拙译《殷红的花朵》于1990年9月开印。我拿到印成的书还没细看，却发现此书已登上出现不久的“半月热门书”排行榜[7]。这倒很出我意外，因为对这书没有任何宣传。当时我想，也许是作者的姓名起了作用——说不定很多读者同我一样，正是怀着对《苹果树》的美好回忆才拿起这本毫不起眼的书吧。现在想来未必如此。因为我后来看到美国大书商Charles Scribner’s Sons出版的本书，出书时间是1914年，就是说，最晚在英国初版的次年，就有了该书的美国版。而且在美国出书的头六个月里，作者得到的版税是700多英镑，约合如今的4万6千英镑。可见该书当时至少也受到美国读者的欢迎。

其实，受读者欢迎并不奇怪，因为作者本人曾认为，本书是他代表作《福尔赛世家》之外的最好作品，而就某些方面来说，甚至是他最佳作品。当然，这些都是我原先不知道的，但我从不怀疑拙译能得到一些读者喜爱。有的高中学生和已过知命之年的人曾向我表示这本书很好看。有两位读者使我尤为感动，并为有这样的读者而自豪。

一位是金石家，是我年轻同事的父亲。那同事对我说起，她父亲看了这本书，觉得非常精彩，不仅在书上圈圈点点，还在不少书页上写下阅读感受。这情况当然使我颇感兴趣，而那同事听她父亲介绍后读了这本书，随即作了缩写，发表在1996年10月5日的《文汇读书周报》上（两年多之后又有介绍故事梗概的短文发表在《中华读书报》）。可惜这时书已出版多年，难以满足见到文章而来购书的读者了。

另一位是云南经济广播电台的节目主持人。几经周折后，她从上海译文出版社得知我电话号码，便来联系，说大约在1991年念大学一年级时借到这书，读罢难以忘怀，在电台里主持读书节目后便遍寻此书，却未见踪影。在电话中，她凭记忆背诵了书首的四行短诗：

请你取走我胸前这朵花，

把我发辫中的花也取走；

随后离开吧，看夜色多美，

高兴瞧着你走去的是星斗。[8]

说来惭愧，我作为译者，对这几行诗的印象已很淡薄，听了她的背诵，才勾起一点回忆。更让我感到有趣的是，这位节目主持人告诉我说，她是这本书的“铁杆”读者，而她有个朋友并不欣赏高尔斯华绥，她想让这朋友也读读这书，也许能改变对高尔斯华绥的看法。

几次电话谈话的结果，是我应邀上她的读书节目《书海扬帆》，向云南听众介绍《殷红的花朵》。

作为这本原先不为国人所知作品的“发掘者”和译者，看到和听到这样的“反馈”，我的欢愉之情的确难以言表。但我知道，它之所以能吸引读者，正像它能吸引我一样，是因为原作精彩，而也许由于拙译传情达意的不足，这种精彩已蒙受了损失。如果这样，将是我极大的遗憾。

黄杲炘

2000年8月

2013年7月略有修改

三版附记

又是十多年过去了，眼力越来越差，主要做的就是修订旧时译诗和写一点对译诗问题的认识，总感到无暇顾及拙译的小说，就让本书和《鲁滨孙历险记》听天由命，到茫茫书海中去“漂流”了[9]。

今年六月同上海图书馆古籍部梁颖先生通电话，想不到他提起《殷红的花朵》，说是很喜欢这故事，值得再出，并对今后的开本和装帧提出建议。梁先生看的拙译是初版本，距今已二十多年，但还能记得并关心该书，让我高兴又感激。我翻看了一下第二版，出了已有十二年，是可以重出了。但重出前最好修订一下，因为改一遍总能提高一点。但手中译诗的事还没结束，觉得还是等一等，以后如果眼力和精力允许，再做这事。

但不久又是一个想不到。译林出版社的孙峰女士打来电话，表示对本书有兴趣，愿意出版。原来这是老同事周克希先生的推荐。对此我深感荣幸，因为周先生当初看的也是初版本。记得以前同周先生谈到过高尔斯华绥，原来他也看过那本英汉对照的《苹果树》，也是对这书的深刻印象引起他对高氏作品的兴趣。

重出的机会来得突然，而且听来还不是普通的重印，我确实感到意外。如果说拙译初版时还引起一点动静，那么再版后一直比较平静，而且这么多年过去，怎么突然有这样几位高层次读者不约而同地提到该书，关注其再次出版？想来想去总感奇怪，后来翻阅原作忽然发现，今年正好是The Dark Flower初版的100周年！似乎真有点“天数”了。

周先生趣味高雅，以译笔优美著称；梁先生对读书和藏书都有很高要求；孙峰女士不仅富有编辑经验，同时也是译者。他们三位的看法，既进一步证明我当时没看错这书原作，也激励我提高拙译质量的愿望。我决定放下手中的事，趁这个机会先来修订《殷红的花朵》，毕竟初版本还是二十多年前翻译的东西。

这次修订，原想用该书1914年的美国版本，因为书较新，字体也较大。但随后发现，文字与我原来用的1927年的英国本略有出入，看来高氏后来有所改动。拙译修订中改动幅度很大。也许这些年来对翻译的想法有了点改变，而不断的实践也可能让我略有长进，总之，这次修订中比较注意简洁。另一方面，或许因为自己眼力差，想到这样的故事如果能听听也不错，而且国外已有可以听的“版本”，所以修订中也有意朝这方面靠拢，于是译文的句子似不宜太长。当然，这也是一种尝试，但对我来说有个方便之处，因为译诗中长句不多，所以这样做未必会坏事，至少，句子略短可便于阅读。最后要交代的是，原作中有些心理活动方面的段落较长，修订中常略加细分，以方便阅读。

修订中我注意到一点：主人公莱恩南在早年同学中有个昵称“莱尼”（Lenny）。这让我感到亲切而有趣，因为我唯一的孙辈也正是这个小名，尽管他名字与主人公的不同。这样一来，我觉得自己同莱恩南似乎更多了一层关系，也多了一份感情。希望这小家伙将来也有莱恩南的优点、才华和幸运。

2013年12月

第一部　春

一

那是六月上旬的一个下午，他在霍利韦尔街上走着，短罩袍贴着他双臂飘垂而下，浓密乌黑的头发上没戴方帽。这年轻人身材不高不矮，那体型似乎由两种来源大不相同的成分构成，一种是强壮结实，另一种是纤细柔韧。他的脸也是奇妙的组合，尽管脸盘上轮廓分明，表情却温文尔雅又悒悒寡欢。他深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经漆黑的睫毛一衬，眼光就总像落在了所见事物的前方，所以常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笑颜极其倏忽，显露出黑人般的皓齿，还使他的脸独具一种恳切神情。他走过的时候，人们对他颇为注目。因为在一八八〇年，学生出门不戴方帽的做法还早了一些。妇女对他特别感兴趣；她们看得出他对她们毫不在意，倒像是眼望着远方，心底里作着种种搭配。

对于他正在想的事，他是否有所了解呢？——在他生命的这个阶段，一件件事情，尤其是眼前还没露出端倪的，显得如此稀奇而有趣——这时的他对之是否有确切了解呢？在他就学的牛津大学里，虽说每个人都“不错”，对他都“和气得了不得”，他却感到不怎么有趣，等读完了牛津的课程，那时他将遇到和将去做的事才叫有趣呢。

他正在前往导师家，去宣读论奥利弗·克伦威尔[10]的文章。在一度是这市镇外围的古老城墙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四脚动物。这是小乌龟。他看得全神贯注；见它那小脑袋探询似的伸缩扭动，就不时伸出又短又粗的手指摸摸它，似乎想弄明白它的质地。这背甲可真硬！怪不得当初乌龟砸在头上时，可怜的老埃斯库罗斯[11]感到头昏想吐！古人还让乌龟驮着整个世界——说不定是个由人、兽、树构成的宝塔世界，就像他监护人那只中国橱柜上刻着的。中国人创作的兽类和树木都喜气洋洋。看来，他们相信万物都有灵魂，不仅仅可以供人吃，供人驱使，供人建房造屋。他那所艺校，要是让他自由雕塑些东西该多好！要是允许他别再一个劲地临摹或复制，那该有多好！——真是的，看来那些人认为，让你自己想出个东西来就危险了！

他把乌龟贴在西装背心上，让它在那里爬动。后来他注意到，小乌龟在咬他文章的纸角，就把它放回口袋。要是他导师得知他口袋里竟有乌龟，会有什么反应呢？——准是把脑袋微微一偏，说道：“啊！莱恩南，有些东西是我哲学中做梦也想不到的！”对，老斯道默做梦也想不到的东西多着呢。看来，任何事物只要不太寻常，他就怕得要命，就显得心惊胆战，而且总像在嘲笑你——为的是怕你嘲笑他。在牛津，这样的人有一大堆。真蠢。要是你害怕被人嘲笑，那就什么正经事也干不成！斯道默太太可不是那样，她说话、做事是因为头脑里这么想。当然啦，话得说回来，她是奥地利人，不是英国人，而且比老斯道默年轻许多。

现在已来到导师家的门前，他拉响了门铃。……

二

安娜·斯道默走进书房，见丈夫站在窗前，头略略偏向一侧——这是腿很长的高个子，身穿悦目的花呢上衣，颈子上是那时并不多见的低低硬翻领，系着用环套住的蓝色丝领带——那是她亲手织的。斯道默先生哼着歌，仔细修剪过的指甲轻轻叩着窗玻璃。虽说他因完成的工作量而颇有名声，但在这屋里，做妻子的从没见他在工作——选中这房子，是因为离学院至少半英里，而学院里有他指导的学生——他称之为“年轻的小丑们”。

他没有转身——除了绝对必须，他自然没有注意任何事情的习惯——但妻子感觉到丈夫知道自己进了屋。她走过去，在窗边椅子上坐下。这时丈夫回头看她，“啊！”了一声。

声音虽低，却几乎是赞叹。这出于他之口颇不寻常，因为除了对经典作品的某些部分，他可说毫无赞叹习惯。而妻子知道，她挺直地坐在那里模样最好——既展露确实很美的身段，又让阳光照着她棕色头发，照亮她深陷在乌黑睫毛下那双冰一般绿莹莹的眼睛。有时候，想到如今还保有这份漂亮，她大感欣慰。真的，要是她感到自己惹得丈夫挑剔，就会恼上加恼。即便如此，根据丈夫的口味，她的颧骨还是太高了。这是一种表征，显示出她与丈夫合不拢的某种个性，也总惹得丈夫不快——那是置一切于度外的冲劲，是活力充沛的锐气，是缺乏某种英国式的平和圆滑。

“哈罗尔德！”——她发r音时，永远没法不卷舌头[12]——“今年我想去那山里。”[13]

那山里！她十二年没见那些山了。最后一次是在圣马蒂诺——迪卡斯特罗扎[14]旅游，而他俩的结合正是那次旅游的结果。

“怀乡病！”

“我不懂你这词什么意思——我想念家乡。我们能去吗？”

“如果你想去，为什么不能去呢？但对我来说，再也不会带头登上希莫奈台拉巴拉[15]！”

她知道丈夫这话什么意思。毫无浪漫情调。那天他带头带得多出色！当时简直是崇拜他。多么盲目！真是大变其样了！跟眼前站在窗前的这位，难道竟然是同一个人？——如今他眼睛虽亮，却显得疑疑惑惑的，而头发也已经斑白。对，浪漫情调已过去！她默默坐着，望着窗外的街——那条她日日夜夜凝望的古老小街。只见那儿走出个人，来到了门前，拉响门铃。

她柔声说道：“马克·莱恩南来了！”

她感到丈夫的眼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下，知道他此时已转过身，还听得他咕哝：“啊，那天使小丑！”斯道默太太静静坐着，等着看门儿打开。小伙子进来了，好一头得天独厚的乌发，稳重的神气里带着腼腆和温雅，手里拿着文章。

“哦，莱恩南，老克伦威尔怎么样？是个假仁假义的天才吧，嗯？过来，我们来把他结束了吧！”

斯道默太太一动不动坐在窗边座位上，凝视着桌旁两个身影——小伙子念着文章，低沉而柔美的嗓音怪怪的；丈夫靠在椅背上，双手的指尖相互抵着，脑袋微微偏向一边，脸上隐隐透出含讽带嘲的微笑，眼睛里却毫无笑意。对，他在打瞌睡呢，竟然还睡着了；可小伙子没有看到，还在往下念。念完了，抬眼一看。哦，他长着什么样的眼睛啊！换了别的小伙子，准会笑出声来，但他的神色中简直含有歉意。斯道默太太听得他嘟哝低语：“我太抱歉了，先生。”

“啊，莱恩南，我可被你逮住了！说真的，一个学期下来，我给弄得精疲力竭。我们准备去阿尔卑斯山。你去过吗？什么，从来没去过！你应该跟我们去，怎么样？安娜，你说呢？你不认为这青年人应该跟我们去吗？”

安娜站起身来，眼光直盯着他们两个。她没听错吧？

她随即作了回答——神情很严肃：

“对；依我看，他应该去。”

“好；我们就让他带领着，上希莫奈台拉巴拉！”

三

小伙子道过再见，安娜看着他出门走到街上，犹自在照进门口的阳光里站了一会，两手捂着发烫的面颊。她关上门，额头贴着门上窗玻璃，眼睛里什么也没看见。她的心跳得很快，一遍又一遍重温刚才那情景。这里包含着远大于原先看来的意义。……

她虽然一直怀有思乡恋土之情[16]，尤其在暑假前的学期结束时；但今年却是怀着完全不同的感情，才使她对丈夫说：“我要去那山里！”

十二年来，每到夏天，她就想望那山区，但从来没有要求去；今年，她要求去了，却没有想望之情。而正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想离开英国，明白了这一怪事的原因，这才要求去山里的。

然而，既然要摆脱对那小伙子的情思，她为什么却说：“对；依我看，他应该去！”唉，对她来说，生活可一直是奇异的体验，让她在良知和铤而走险之间被争来夺去；真是件古怪、强烈、痛苦的事！那天小伙子第一次来用餐，不言不语的，又带点儿腼腆，突然，仿佛整个心灵被照得通明，他微微一笑——也就是在那天，她后来对丈夫说：“哦，他真是个天使！”从那天到如今过了多久？还不到一年——事实上，那是去年十月份刚开学的时候。他跟其他小伙子都不一样。倒并非他是一头乱发的天才青年，穿着不合身衣服，说话很动听；而是因为某种——某种——哦！某种不同；因为他就是——他；因为安娜渴望捧住这小伙子的头吻吻。这渴望第一次出现的那个日子，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在复活节假期后，开学还不久。她给小伙子端来茶；这位女主人的猫老爱找这小伙子，这时正在他身边。他一边抚弄猫，一边跟女主人谈话。他说自己打算搞雕塑，可监护人反对；所以要等成年后再说。桌上那盏灯的灯罩是玫瑰红的，他先前又一直在划船，再加那天很冷，所以他的脸通红通红；而平时他脸色比较苍白。突然，他笑着说：“要等待什么事情可真讨厌透顶，是吗？”就在那时，她差点就伸手把小伙子的头捧近嘴边。当时她认为自己很想吻吻那前额，因为能做这孩子的母亲该有多好——只要她十六岁那年结婚就能做上。但现在她早已明白，自己想吻的并不是小伙子的额头，而是他的嘴唇。

莱恩南已来到她生活中——是又冷又闷气房子里的一炉火。这时她觉得难以理解，这些年来没有他，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在那六星期的复活节假期，她实在惦记莱恩南。这小伙子的三封来信又怪又短，半带羞涩、半是推心置腹，却让她着了迷，一封封吻过不算，还都揣在衣裳里！她写了几封长长的回信，虽说她的英语有点奇特，信却写得完全正确。她从不让小伙子揣摩到自己的真实感情，一想到也许会揣摩到，她就吃惊得难以形容。眼前这学期开始以来，全部的生活似乎只是对他的思念。倘若十年前自己的小宝贝能够活下来；倘若孩子的死没使她痛苦至极，从此打消再生一个的愿望；倘若这些年来，她不是清楚知道生活中已无温情可指望，恩爱之事也早已过去；倘若这座最美丽古城的生活能攫住她的心，那就有力量抑制这感情。但世上已没什么能转移这感情了。何况她活力如此充沛，又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勃勃生机在白白浪费。她心里那感觉有时很吓人——那就是渴望生活，为自己的精力找到出口。在所有这些年月里，她千百次独自漫步，想让自己忘情于大自然——在人迹不到的树林里或田野上，她独自一人匆匆急走，想摆脱虚耗生命之感，想恢复当姑娘时全世界敞开在面前的感觉。她身段窈窕，棕色的头发这样有光泽，眼睛又如此明亮，这些都不该给无端浪费。她试过许多排遣办法。在贫民区做慈善，音乐，表演，打猎，却一样样放弃，接着又满腔热情再一一拿起。这些在过去还有用。但今年却无效了。……

一个星期日，她忏悔后从教堂出来，并没真正忏悔的她扪心自问，觉得很邪恶。她得掐灭这感情——必须远远离开，离开这叫她如此动心的小伙子！如果不赶快行动，她会被冲走。可接着她又这样想：为什么不行呢？生活就是去生、去活——不是在这古怪的文明地方，在这气衰血冷之地半死不活地瞌睡！生命是献给爱的——是供人享受的！下个月她就三十六岁了！在她看来，这年岁已老大不小。三十六岁！她很快就会变老，真正地变老——却从没体验到炽热的恋情！当时，带头登上希莫奈台拉巴拉的，是大她十二岁的英国人；于是这模样挺帅的汉子成了受崇拜的英雄。但崇拜之情不是炽热的恋情。也许这有可能变成挚爱，要是这汉子有此意愿。但他始终彬彬有礼、冷若冰霜，只顾书本。究竟他还有没有一颗心？血管里还有没有热血？在这太美的城市和这城市的居民里——这里哪怕满腔热忱，也显得拘谨刻板，决没有灵活的翅膀；这里每件事物都有繁复造作的成规，犹如这里教堂和修道院的回廊——这里，还有没有一点生活乐趣？

可是，竟然对一个年轻小伙子——对几乎可做她儿子的孩子怀上这感情！这就太——不体面了！这想法萦回在她心头，使她夜里无眠地躺在床上，在幽暗中涨红了脸。她是个虔诚教徒，曾拼命祈祷，求上帝使她心灵纯净，赋予她母亲般圣洁感情，让她对这小伙子充满关爱，肯为他和他的幸福作出一切牺牲，忍受任何痛苦。在这些长长祷告后，她恍若用了麻醉剂，心里平静了，昏昏欲睡起来。这状态也许能维持几小时。接着，所有那一切重又袭上心头。她从没认为这小伙子也爱她，小伙子爱她的话——那可是违情悖理的。为什么小伙子要爱她呢？在这点上，她倒自视颇低。

那个星期天，她避免作认真的忏悔；此后冥思苦索，想着如何了断这感情——如何摆脱这对她来说过于强烈的想望。总算灵机一动，她想出个办法——要求去那山里。就是在那个地方，丈夫闯进她的生活，所以她要回那里去试试：看这番感情是否可就此熄灭。要是不行，她就要求留下，同自家人待在一起，这就远离了那种危险。可如今这傻瓜——这有眼无珠的傻瓜——这挂着含嘲带讽微笑、一向摆出保护人架势的高级傻瓜——逼得她推翻原先的打算。好吧，让这个傻瓜自食其果：反正做妻子的已尽了最大努力！这回她可要豁出去尽情大乐一番，哪怕这意味着自己不得不留在那里，永远再也见不到这小伙子！

门窗都关上的时候，门厅的空气里，隐隐约约总有股烂木头气味。现在她站在那昏暗里，一阵暗暗高兴使她全身哆嗦。同莱恩南一起待在她故乡的山峦间，给他看所有熠熠闪亮或褐中带黄的奇峰危崖；同他一起爬上崖顶岩巅，俯览脚下一个个人间王国；同他一起闲步在松林中，在热烘烘阳光下，在千树百花的芬芳里，漫游在阿尔卑斯山上！七月一日；可现在只是六月十日！她还能活那么久吗？这回他们不去圣马蒂诺，还是去考尔蒂纳[17]吧——去没有往事旧情可追忆的新地方！

她从窗前走开，忙着摆弄一盆花。她已听见那哼着歌儿的声音，这往往是她丈夫即将到来的预告，就好像事先发出警告，让周围的世界在他到达前恢复良好秩序。她因为满腔欢喜，对丈夫也就宽容而友好。虽说他不是有意给妻子这份欢乐，毕竟还是给了！他一跨两级走下楼梯，显出一派不是妻子看惯了的教书匠神态；接着，他从衣帽架上取下帽子，朝妻子微微扭过头来。

“小后生莱恩南是讨人喜欢；但愿到了那里别惹我们嫌！”

他的声气中似乎略带歉意，为刚才一时冲动发出的邀请要求原谅。这时安娜憋不住要大笑，为了掩饰，为了找个发笑的理由，她奔向丈夫，为了让自己够得着，拉着他上装的翻领使他俯下脸来，随即在他鼻尖上吻了一下。这时，她才笑出声来。丈夫站在那里看着她，脑袋稍稍偏向一边，眉毛微微扬着。

四

年轻的马克听到轻轻的叩门声，虽说起了床，还在睡意蒙眬地穿衣裳——在这熹微晨光中，那些山好似一头头巨兽趴在那里，看着真叫人快活。他们要去登的那座山看来很远很远！这巨兽的头抬得不高，只在它的前爪之上。马克把门开了一条缝，低声问道：

“晚了吗？”

“五点钟，你准备好了吗？”

他真是太无礼了，竟然还让人家等他！不一会儿，他下楼走进空荡荡的餐厅；这时满脸睡意的女服务员端来他们的咖啡。那里只有安娜。她身穿天蓝夹浅黄的衬衫，领口敞开着，下面是绿色短裙，头戴青灰色丝绒小帽，上面插一支黑松鸡羽毛。为什么人们总不能穿戴这类好东西，也同样光艳照人呢！他一见便说：

“你看上去神采奕奕，斯道默太太！”

对方好久没有应声；马克心下嘀咕：自己这话是不是失礼了？可是安娜看上去确实强健利落，神情愉快。

走下小山，穿过一片落叶松林子，来到河边；过桥之后就踏上登山的小路，穿越种饲料草的田野。在这样的清晨，老斯道默在床上怎么待得住！庄稼汉割倒的草，穿蓝麻布裙子的农家姑娘收扎成捆。在田头耙草的姑娘停下手中的活，怯生生朝他俩点点头。这姑娘的脸像画中的圣母，恬静、庄重又俊美，两条细眉弯弯的——看着就叫人愉快。小伙子回头朝姑娘看看。他从没离开英格兰，在他眼里，异乡异土的一切都新奇而富于魅力。那山间农舍的深褐色木露台又长又宽敞，低低的屋檐远远突出在墙前，农家妇女的衣裳色彩鲜明；依依恋人的奶白色小母牛，扁平的鼻子嘴都是烟灰色的。连空气也给人全新的感觉，那种美妙、清新、热乎乎的滋味十分轻灵，宛若轻轻贴在凝冻的沉寂之上；还有大山脚下那尤其可爱之处——松脂的香气，燃烧的松柴味，还有牧草地上所有花花草草的气息。不过，最新奇的要数他心中的感觉——这是一种自豪，一种意识到自己重要的感受，一种古怪的振奋，因为被如此美丽的人挑作游伴，与她单独相处。

他们超越了同路的所有外国游客——都是些结实古板的德国人，脱下的上衣用皮带扎住吊在身上，身后拖着沉重的铁头登山杖，还背着灰绿色的包。他们正儿八经向前走，脚步永远也没什么变化。安娜和马克在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听得他们恶声恶气在咕哝：“没什么好急的！”[18]

两人即使走得再快，也追不上他们心思。这不是真正的登山——只是以努沃劳峰顶[19]为终点的远足训练。他们中午前已登上那里，不一会儿便下来，觉得很饿。当他们走进五塔客舍[20]的小餐厅，只见有批英国人在那里吃煎蛋饼。这些人瞅着安娜，隐隐露出似曾相识的神情，但没有中止谈话；听他们话音，都带有既精确又懒洋洋的味道，对语音的紧缩虽说仅仅那么一点儿，却相当分明——仿佛决心不让话讲得拖拖拉拉，但还是那么讲了。他们中多数人挂着望远镜，整个餐厅里照相机也比比皆是。他们的脸事实上并不相像，但脸上都挂着有气无力的奇特微笑，扬起的眉毛也都有特别的样子，使他们看来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产品。对他们大部分人来说，牙齿都有点向外翘，似乎被搭拉着的嘴巴逼得如此。他们吃东西的神气就好似信不过自己的低档感官，不愿屈服于味觉或嗅觉。

“是我们那旅馆来的，”安娜低声说，接着，她点了红酒和两份炸肉排[21]，就同小伙子落了座。有位夫人看来是那群英国人的头儿，这时问起斯道默先生怎么了——但愿他不是因病而不来。没病？不过是懒得动？原来如此！她相信斯道默先生是登山好手。在马克看来，这位夫人对他们两人颇有些不以为然。那里的谈话始终在三个人之间进行，一位是这夫人；一位是硬领皱巴巴而帽后还挂遮阳巾的绅士；再一位是长着灰白胡子，穿深色诺福克式猎装的结实矮汉。在那群英国人中，只要有比较年轻的人说话，迎来的总是一条条眉毛狡黠上扬，一张张眼皮搭拉下来，活像在说：“啊！很有出息！”

“生活中最使我痛苦的，莫过于观察人类本性趋向于具体化。”这是为首的夫人在说话，所有那些年轻人上上下下点着头，似乎表示同意。马克心想，他们多像珍珠鸡[22]，一个个小头削肩膀，穿着斑斑点点的灰上装！

“哦！敬爱的夫人，”——说话的是硬领皱巴巴的绅士——“你们写小说的总是嘲笑顺从的可贵品质。但我们这时代的可悲就在于这怀疑精神。过去从没这么多犯上作乱，尤其在年轻人中。为自己寻找其个人判断，这是民族退化的严重征兆，但这不是论题——”

“可以肯定，对所有年轻人来说，这论题能引起极强烈兴趣。”那里的年轻人又都仰起了脸，微微地左右晃动。

“敬爱的夫人，我们很容易被一些事物激起的兴趣所蒙蔽，难以判断对这些事进行讨论是否明智。我们让这些想法悄悄地滋生蔓延，结果它们同我们的信仰纠缠在一起，使之无能为力。”

突然，有个年轻人插进来，“大妈[23]——”但随即没了声音。

“倘若我说，”——这是那夫人在讲话——“我一向觉得，智力较差的人要是沉溺于那种想法，只会带来危险。我想这不会被认为出言不逊吧。如果文化不能给我们任何东西，那就让我们没有文化好了。但要是如我所想，文化不可或缺，那我们就必须接受文化带来的种种危险。”

年轻人的面部表情又活跃起来，年纪较小的一位又开了口：“大妈——”

“种种危险？有文化的人有种种危险？”

这话出于谁之口？一条条眉毛扬了上去，一张张嘴巴搭拉下来，屋里一片寂静。莱恩南直瞪瞪望着同伴。安娜这简短插话声音多怪！她眼睛里似乎还有团火在发光。后来那灰白胡子的矮个子开腔了，声音低得像耳语，但听来严厉而尖刻：

“我们都是人，亲爱的夫人。”

听见安娜的笑声，小伙子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撞。她那笑声似乎在说：“啊！不过你可不是——肯定的！”接着，小伙子站起身，跟着安娜朝门口走去。

那群英国人又谈开了——谈的是天气。

他们俩从“客舍”出来，默默走了一段路，安娜说道：

“我笑出声来的时候，你有点嫌我吧？”

“我想，你伤了他们感情。”

“我就是要这样——这些英国古楞嘀[24]！噢！别对我不高兴！他们是英国古楞嘀，一个个都是——你说呢？”

安娜盯视着马克，那专注的目光使他觉得血涌上了面颊，感到昏昏然被吸引过去。

“他们没有一点血性，那些家伙！他们那嗓音，他们把你上下打量时那轻蔑眼神！唉！我受够了这些！那女人算是自由主义的，同其他人一样差劲。他们这种人，我全讨厌！”

小伙子倒愿意同样讨厌他们。但在他看来，他们只是有趣而已。

“他们没有人味。他们毫无感觉！总有一天你会了解他们。那时候，你不会感到他们有趣了！”

她还在说下去，幽幽的嗓音像发自梦中：

“他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这里还有朝气，还有温暖，还有善。为什么他们不守在他们那文化里呢？那里没人懂得什么是痛苦，没人知道饥渴是什么感觉，在那里连心都不跳。你摸！”

小伙子的心给搅得乱极了。那一搏一搏的，是安娜心里的血，还是自己手里的血？他说不清。安娜把他的手放掉时，他是高兴还是难过呢？

“好吧！今天可不能让他们扫了兴。我们休息休息。”

他们在落叶松林子的边缘坐下，那里开着许多小小山石竹[25]，皱皱的花缘，要多芬芳就有多芬芳。安娜随即起身去采。不过小伙子留在原处，一些奇怪的感受在胸中搅动着。在他眼里，天空那蔚蓝，落叶松林那鸟羽般翠绿，那绵绵山岭，不复是当天清晨时的情景了。

安娜满捧着小小的石竹花回来，十指一张开，让花朵落下，纷纷撒在马克的脸上和颈子上。从没闻到过这般奇妙的香味，从没体验过这些花带给他的异样感觉。它们沾在他头发间、额头上、眼睑旁，有一朵竟然留在他弯弯嘴唇上。他抬起眼，目光擦过花瓣的皱缘盯视着安娜。这时他眼中准有某种狂烈不羁的东西，某种戟刺他内心的感情，因为安娜收敛起笑容走开了，而站停下来以后，脸还是背着他。马克乱糟糟的心里感到不快，拾着撒下的花朵，没等全部拾起来，他已直起身子，不好意思地拿着花走向安娜，她还站在那里，凝望着那片落叶松林的深处。

五

马克对女性有什么认识，使他能理解她们呢？上公学[26]的时候，就连能说上话的女子也没见过；在牛津大学里，只认识跟前的这位；假期里回家，除了姐姐西塞莉，一个也没有。而他们姐弟俩的监护人只有两种嗜好：钓鱼和本乡本土的古迹遗物，所以就不爱社交。结果，在那德文郡的小小庄园宅第中，在黑油油栎木护壁板旁，在石垣围起的莽莽河边园林里，除了姐姐西塞莉，除了姐姐年老的家庭教师特玲小姐，他一年到头不见穿裙着裳的女客。再说，小伙子又腼腆。是啊，在他不满十九个年头的过往岁月里，这方面是一片空白。他不是那种想征服异性的年轻人。在他看来，征服异性的想法就庸俗自私而令人厌恶。真的，非得有许多明显迹象，他才会想到自己被一位女子爱上，而当他敬仰这女子并认为她极美时，情形尤其如此。因为，他在一切美色前感到自卑，感到自己是泥巴一团。在潜意识里，生活中的这部分总显得很神圣；得哆嗦着向之靠拢。而他越是敬仰的，他就越是羞怯踌躇，越是抖抖瑟瑟。所以，安娜把摘来的香花撒向他，使他经历了短暂的狂烈不羁后，现在他感到又羞又窘。在回旅馆的途中，他在安娜身旁走着，话儿比先前更少，灵魂深处都感到不自在。

如果说他从无烦恼的心中现在乱了起来，那么安娜心中准有着某种东西，长久以来暗暗巴望出现这种乱，那是什么呢？而她同样也默默无言。

走过大门敞开的村头教堂时，安娜说道：

“别等我了——我要到这里面去一会儿。”

光线幽淡的教堂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影儿，一个兜着黑披巾的村妇跪在那里——静静地一动不动，令人惊讶。小伙子倒希望待下去。那跪着的人影，那渗进半明半暗中的盈盈阳光！他留连在那里的时候，看见安娜在那寂静中跪下。她在祈祷吗？他又感到心中乱乱的，同先前看安娜摘花时一样。她跪在那里的模样美极了！看着她祷告竟会这么想，真是下作。于是小伙子马上转身走到路上。但那种强烈、甜蜜又刺激的感觉依然还在。他闭上眼睛，想摆脱安娜的倩影——可是那影儿顿时清晰十倍，自己的情感也强烈十倍。他登上旅馆石阶，那平台上是他导师。真是够奇怪的，此时见到他就像见到旅馆的看门人，毫无窘迫之感。不知怎么的，对斯道默仿佛可以不必考虑；看上去他也不要你考虑他。再说，他毕竟很老——都快五十啦！

这么老的人现在的姿势颇具个人特点——双手插在诺福克式猎装口袋里，一个肩膀略微耸起，脑袋稍稍偏向一侧，仿佛要盘问些什么。见莱恩南上来，他微笑着发问——但眼中并无笑意。

“哦，年轻人，你把我妻子怎么啦？”

“把她留在教堂里了，先生。”

“啊，那是她乐于干的！她有没有让你跑断腿？没有？那咱们走走谈谈吧。”

同安娜的丈夫这样踱来踱去，边走边谈，似乎很自然，甚至并不干扰他刚开始体验的新感觉，就连由此而生的羞耻感也没丝毫增加。他只是有点惊异：安娜怎么会嫁给这男人——但惊异也就这么点！不着边际，又充满书生气——犹如在往时，他对姐姐怎么爱玩布娃娃也感到惊异。如果说他还有任何其他感情，那只是渴望离开，下山再去教堂。同安娜待了这么一整天，现在似乎又冷又寂寞——好像已把自己留在了那里，或在安娜身边一小时接一小时漫步，或在阳光下躺在安娜身旁。老斯道默在说什么？在说希腊人与罗马人对荣誉的不同看法。总是讲过去——似乎考虑现在有伤体面。于是小伙子说道：

“我们遇上了一伙英国古楞嘀，就在那山上，先生。”

“啊，是吗！有什么特征？”

“有的水平高，有的不怎么样，不过都一样。真的，我就这么认为。”

“明白了。一伙古楞嘀，你刚才是这么说的？”

“对，先生，从这旅馆去的。斯道默太太就这么称呼他们。真是好一派高人一等的样子。”

“可不是。”

这短短一个词，话音里却有点不寻常的东西。小伙子注目而视——似乎第一次觉得，站在跟前的是个活生生的人。这时候血忽地涌上他面颊，因为安娜打那边来了！她会朝他们走来吗？她看上去真是光彩照人——给阳光晒过的肤色，步态还像是刚出发的时候那样！但她的头没朝他们这边转，径直进了旅馆。小伙子自忖：有没有得罪她，伤了她感情？随即找个托辞，离开导师，回自己房间。

那天凌晨，他在窗前看那座座大山，都狮子般趴在幽淡光线中；现在他又一次伫立在窗前，凝视着太阳落到远远的山脊后。他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感觉竟如此不同，不同到极点。世界变了样。极为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仿佛花朵又撒上他的脸、他的颈子、他的手，觉得花的软绵绵皱缘弄得他痒痒的，还闻得花的扑鼻香气。他似乎听见安娜的声音在说：“你摸！”接着又感到那颗心在自己手下搏动着。

六

在悄无声息的教堂里，只有安娜和兜着黑披巾的人影。安娜没有祈祷。她跪在地上，只是经历着反抗带来的痛苦感受。要是上帝不让她享受人生乐趣，命运之神为什么把这感情注入她心中，使她的生活顿时光明起来？

还有几朵山石竹留在她腰带间，贴在她身上挤扁了。这些花朵的香味，同古老教堂特有的幽幽气息和香烛味搏斗着。有这些花在，有这些花在怂恿她、在勾起她回忆，就永远没法祈祷。可是要不要祈祷呢？是否希望同那黑披巾下的可怜灵魂一样呢？自从她开始观察，那人影没丝毫动静，似乎让她卑微的躯体完全安息，让生命升华并感受无牵无挂的解脱。啊，真是的！这算什么生活？一小时又一小时，一天又一天，辛辛苦苦，过着很少激动人心的日子，连跪在那里木然渴望，也算是心目中的最大快乐。那女人的情景看着很美，但美得凄凉。安娜真想起身走过去对她说：“把你的烦心事告诉我；我们都是女人。”也许她失去了儿子，失去了某种爱——或者并非真正的爱，只是某种错觉。

爱呀……。为什么每个心灵都要渴求？为什么没有爱，满是精力和欢乐的身躯会渐渐枯槁？世界这么广阔，难道没足够的爱让她安娜分享一点？她不会伤害马克，因为马克对她一有倦意，她就会知道，肯定会让马克离她而去，她有这份自尊和气度。因为马克自然会对她厌倦的。她这个年龄，绝不能希望把小伙子吸引住好几年——说不定几个月也不行。但到底能吸引住他吗？年轻人很难弄，他们没有心！可这时想起了那双眼睛——朝他撒花时，他那仰视眼睛里的困惑和狂烈。这回忆使她充满迷迷糊糊的感觉。那时再朝他看一眼，再肌肤相触一次，他准会搂住自己。安娜对此深信不疑，却几乎不敢相信是什么在起作用。但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免经受折磨。突然，她觉得这折磨太残酷，不该让她经受！她站起身。只有一道淡淡阳光还从门洞斜照进来，差一两码就可照到跪着的农妇。安娜凝神看着。阳光会慢慢移过去照上她吗？还是太阳落山，这光就此消失？

兜黑披巾的人对此毫无所知，始终跪着不动。阳光一点点往前移。“要是这光照到她，那么马克会爱我，哪怕只爱一小时；要是消失太早——”这道光一点点移动。这隐约的光束，其中微尘飘荡——难道真同命运有关？真能预兆爱情或漆黑一片？太阳在下沉，光慢慢上移，移到她低着的头顶上，像飘浮的金色薄雾——随即突然消失。

安娜步履不稳地走出教堂，眼前模模糊糊。走过平台时，为什么对丈夫和马克没看上一眼，她说不上来——也许因为受折磨者不愿招呼折磨者。她走进房间，感到累得要命，往床上一躺便转眼睡去。

她听到声音就醒来了，但听出是丈夫在轻轻叩门就没应声，反正他是否进来都无所谓。丈夫悄无声息地进来了；只要不知道她醒着，就不会弄醒她。她静静躺着，看丈夫在椅子上跨坐下来，两条胳臂交叉搭在椅背上，下巴在臂上一搁，眼睛盯她看着。

安娜透过浓密的睫毛望去，不知不觉中丈夫的脸倒清楚起来，而由于这古怪的隔离状态，看得还格外清晰。这样的相互定睛细看对她非常有利，对此她毫不感到羞惭。丈夫从未对她流露内心世界，从未显示那含讽带嘲的明亮眼睛后藏着什么。现在也许能看出来了！她躺着细细观察丈夫，其激动和专注程度，犹如用放大镜观察不足道的野花，眼看着小花在尺寸和重要性上扩大起来，成为温室花朵。她心想：丈夫正以真实面目看着我，因为现在没理由在我面前掩盖自己。

起初，丈夫的眼睛似乎蒙着素有的明亮，整个脸上仍是往日的彬彬有礼，一本正经；随后就渐渐变化，变得让安娜几乎都认不出了。那种彬彬有礼，那种明亮都融化了，露出了后面的东西，就像霜花融化后露出了叶面。安娜的心在胸膛里抽缩起来，似乎自己变成了丈夫看着的东西——微不足道，不值一顾。对，丈夫的那种神色，仿佛在看不可理解的东西，因此可以忽视；仿佛在看没有心灵的东西，属于其他低级类别，也引不起男人的很大兴趣。他的脸无声宣布了某种结论。这结论根深蒂固，自必出于其心坎，来自其天性，改变不了。这就是真正的他！瞧不起女人的男子！

安娜第一个想法是：可他结了婚——这是怎样一种命运啊！第二个想法是：既然他这样认为，也许成千上万个男人就有同感！那么我同所有女性，真是他们所认为的那样？丈夫注视中流露的这种信念，这种确定无疑的信念，感染了安娜，一时间压倒了她，压垮了她。接着她心中愤愤不平，血脉偾张，差一点躺不下去。丈夫怎么敢这样看待她——当她是微不足道的没灵魂的东西，是莫名其妙的胡想、时时发作的脾气和爱好肉欲的混合体？一千个不对！是他这男人没有灵魂；这干巴巴的坏家伙，带着令人厌恶的优越感，竟如此不把她当人，把所有的女人不当人！

丈夫的那种注视，就好像在那眼睛里，她这做妻子的只是用衣服打扮的布娃娃，而衣服上贴着标签：灵魂、心灵、权利、责任、尊严、自由——尽是这么些词儿。丈夫竟如此看待她，真是恶毒！真是可怕！她心里开始真正的激烈斗争：她很想一跃而起，把这些话全都嚷出来；但她知道，丈夫对刚才流露的一切决不会承认，甚至也不懂是怎么回事，而要是她这样表明自己看透了丈夫，那就太傻，太失面子，甚至可说是疯狂。

接着，玩世不恭的想法来帮她忙了。婚姻生活是多么滑稽的事情——同丈夫生活了这些年头，却从来不知道他心底里究竟是什么！这时安娜有种感觉：要是她上前对丈夫说：“我爱上了那个小伙子！”这只会让丈夫两个嘴角往下一撇，用他最有嘲讽意味的声气说：“真的吗！那倒非常有趣！你准会请我参加婚礼吧？”——这只会使丈夫加深那信念，把她看成是形态奇异的低等动物，不可理喻，无需注意，对丈夫无重要性可言。

正当她感到再也按捺不住的时候，丈夫却站了起来，踮着脚走到门前，无声无息开了门，走了出去。

丈夫刚离开，她便跳下床。原来如此，她的命运竟然同这人连在了一起，在此人眼里，她和整个女性没有一席之地！她似乎突然撞到关键，明白了某种近乎神圣的重要道理，弄清了他俩婚姻中叫人困惑和绝望的一切。既然丈夫私下对她满心瞧不起，那么对这样冷漠、褊狭、愚蠢透顶的人，她感到只需蔑视就行。但她很清楚，蔑视动摇不了她在丈夫脸上看到的神情；因为他自命优越的信念乖巧又麻木，是攻不破的城墙。丈夫永远躲在深沟高垒后面，她只不过一直在进攻而已。但如今这还有什么关系？

平时她动作很快，不大在意打扮，但那天傍晚梳妆了好长时间。她的颈子晒了很多太阳；她感到犹豫不决：扑上粉掩盖呢，还是接受这种吉卜赛肤色。她接受了这种肤色，因为她看到，对于她黑睫毛下那双冰川色眼睛，对于她令人惊异的亮闪闪火焰色头发，这肤色赋予特别的情调。

晚餐钟响过后，她同平时一样，经过丈夫房间时没有敲门，独自下楼。

餐厅里，她注意到山上客舍里见过的几个英国人。他们没有招呼她，似乎立刻对晴雨计有了兴趣。但她感觉得到这些人正死死盯视她。她落座以后等待着，很快就感到马克正从餐厅另一头过来，走路的模样像在梦游。小伙子一个字没说。但瞧那眼中的神情！安娜的心开始剧跳。这会不会就是她巴望的时刻？要是这时刻真的来了，她有没有胆量一把抓住？接着她看见丈夫走下楼梯，看见他向那帮英国人打招呼，听见他们拖腔拖调的说话声气。她仰脸看着马克，很快地说道：“今天过得快活吗？”小伙子脸上那神情若能保持下去，她就太高兴了；除了眼前的她，马克似乎忘了其他一切。在那片刻之中，他的眼睛里似乎有着某种神圣的东西，某种对意外奇事的天然而天真的渴求。想到这神情如此宝贵，却会在顷刻间消失，也许永远不会再出现在马克脸上，真是让人害怕！现在丈夫正在走近！就让他看见好了，只要他愿意！让他看到有人会仰慕的——不是在每个人眼睛里她都是低等动物。是啊，丈夫准看见了小伙子的脸，但表情毫无改变。他什么也没注意到！要不，难道他不屑一顾？

七

对年轻的莱恩南来说，接下来的时间颇为稀奇。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福——总想同安娜在一起，不在一起就坐立不安；如果安娜同别人说话，朝别人微笑，他就感到恼火。可是同安娜在一起也同样坐立不安，总觉得不满足，总是为自己胆怯害羞而备受折磨。

一个下雨的上午，安娜弹着旅馆里的钢琴，莱恩南一边听着，一边想着要拥有她。这时来了个年轻的德国提琴手——苍白的脸配着细腰身棕色上衣，头发略长，还有点络腮胡子——真是该叫他畜生。当然啰，这畜生当下就要求安娜为他伴奏——好像人人要听他拉那把破琴似的。马克眼看这外国佬引起的兴趣大大超过自己，所以安娜对那人的一言一笑都叫他伤心！他越来越沉重的心儿在想：安娜喜欢这人，我不该放在心上——可偏偏我耿耿于怀！我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看安娜笑眯眯的，看那小畜生屈身向着她，真是可恨！更难熬的是，他们用德语交谈，他不明白他们说什么。他从没受过这种折磨。

这时，他也开始想让安娜伤心。不过这样做很卑鄙——再说，他怎么能让安娜伤心呢？人家又不在乎他。他对人家算不了什么——不过是个大孩子罢了。他自己觉得不小了，但如果安娜真把他当孩子，那就太糟了。他闪过一个念头：安娜可能在利用这提琴手撩拨我！不，她决不会这么干！可是看小畜生那副模样，倒是很可能利用安娜微笑的那号人。只要那家伙真有什么不体面举动，那就可以请他去树林里走一趟，告诉他个缘故，狠狠把他揍一顿——这就太痛快了。事后，他不会告诉安娜，不会凭这事尽力给自己脸上贴金。他要离得远远的，直到安娜要他回来。但他忽而想到：如果安娜真要结交这年轻朋友，以他取代自己，自己会有什么感受？这想法变得非常实在，非常强烈，使他痛苦不堪。他陡然站起，朝门口走去。安娜会不会在他出去前同他说句话，会不会设法把他留住？要是她没这样做，那么事情确实就到此结束。这说明他在安娜眼里比不上任何人。到门口的短短几步路，简直像通向刑场。安娜会不会在后面叫他？他回头看看。安娜正笑吟吟的。可他笑不出来；安娜太伤他心了！他扭回脸走了出去，帽子也不戴就一头冲进雨中。雨淋在脸上，给了他凄凄凉凉的满足感。他很快会湿透，说不定还会得病。出门在此，远离亲人，安娜可得主动提出来照料他；说不定——说不定在安娜看来，病中的他又会比那小畜生更有点意思，那就——唉！巴不得病倒了才好！

旅馆背后是一脉山丘，他穿过滴水的树叶，快步向山脚走去。那里有小径通往山顶，他插上这山路便大步快走。受伤害之感开始消退，他不再想要病倒。雨过天晴，他越走越高。他登上山顶会比任何人都快！在这件事上，他能比小畜生干得出色！在高处，大松树让位给长不大的落叶松；接着，落叶松让位给灌木般小松树和光秃秃碎石坡。在这里，他抓着顽强的矮树往上爬，爬得气吁吁直喘，心怦怦猛跳，汗水淌进眼睛。现在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在想，到达山顶前会不会筋疲力尽，会不会倒下。他觉得他会死于心跳过剧；但即便死掉，也好于止步不前，好于被区区几码距离打败。他终于踉踉跄跄登上山巅的小片平地。足足十分钟，他一动不动扑面躺在那里，过后才翻个身。现在他的心不再咚咚剧跳，他美滋滋呼吸着，在冒着水汽的青草上摊开双臂——感到满心快活。这高处真是妙极了：天空已澄澈湛蓝，太阳热烘烘照着。下面的一切看来多小巧玲珑——旅馆、树丛、村庄、农家木屋——全是小玩具！待在高处自有杂念俱消的欢快，但他从没体验过。雨云被风刮散，沿大山朝南窜去；各种形状的大团白云飘飞而过，宛若巨人大军驾着白马战车奔驰而去。他忽而想道：“要是我刚才心头狂跳而死，这会有丝毫影响吗？世上万事仍照常进行，太阳依然照耀，天空照样这么蓝；下面山谷里那些玩具般东西也一样。”他一小时前的嫉妒心情，哦——这算不了什么——连他自己也算不了什么！如果安娜对那穿棕色上衣的家伙好，有什么要紧？世界这么大，他只是其中小小一点——还有什么事要紧呢？

在那片小平地边缘，为标出最高点，竖有粗糙的十字架，它背衬蓝天，显得线条分明而突出。但是那样子歪斜而萎靡不振，看来有点叫人难过，竖在这里显得不是地方。真是一种坏习惯，好像把这东西拖上来的人只有这心思，全不管同四周环境是否协调。与其在这里竖十字架，倒不如把这里的山岩弄一块去，供在那温馨的幽暗教堂里——那地方日前他们去过，后来他离开安娜先走了。

一阵铃声，接着是呼哧声和地上的杂沓声，他回过神来；一只灰色大山羊来了，正在嗅他头发——这是头羊，很快整群羊已在他周围，神情庄重又好奇，睁着瞳仁椭圆的古怪黄眼睛，长着一小撮老派胡子和短尾巴。这些牲畜多懂事，多友善！用它们作模特多好！他听任头羊在他颈部尝他的味道，躺着不动（爱钓鱼的监护人告诉他，碰到任何兽类都必须有这习惯）。那毛糙的长舌头顶着他皮肤舔过，给他舒服的感觉，唤起他灵魂深处某种奇异的亲切感。他真想摸摸那羊鼻子，但是忍住了。看来，那些羊都想尝尝他颈子味道了；可是有的羊胆小，那舌头只是像呵人痒痒。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听到这怪声音，它们都往后退去，定睛注视着他。羊群好像没人照管；可后来他发现牧羊人离他不远。这是年纪同他相近的小伙子，正静静待在山岩的荫处。他整天在这高处一定很寂寞！说不定同那些山羊说说话。看来会这么做的。待在这高处，一个人会渐渐生出些奇思怪想，会渐渐了解山岩、云彩和走兽，了解这一切的含义。牧羊人吹了声特别的口哨，羊群里起了点动静，可莱恩南说不准究竟是何动静——好像它们在说“喏，先生！”之类的话。这时，牧羊人走出荫处，来到小平地边沿。于是在那里吃草的两只羊把鼻子凑进他的手，把身子在他的两条腿上擦来擦去。这一人二羊站在山巅边沿，衬着天空，看上去真美。……

那天晚餐后，餐厅里腾出跳舞的地方，让舞客能舒坦地自由施展。一点不错，很快就有一对上场，在溜光的地板上开始翩跹起舞，神情里颇含旅客特有的“献丑，献丑”意味。接着是三对意大利人突然投入舞池——转呀转的，彼此都盯视着对方眼睛。在这些榜样激励下，几个美国人也开始逍遥地进进退退起来。随后，“英国古楞嘀”中有两个人出动——脸上的神情小心翼翼，显得是被逗乐的。在莱恩南看来，他们的舞都跳得很好，都比他好。他有没有胆量请安娜跳？再一看，那年轻的提琴手已走上前去，只见安娜站起来，搭着对方胳臂消失在舞池中。莱恩南额头顶着窗玻璃，眼光落在窗外月光里却一无所见。他待在那里，觉得懊丧，觉得给斗败了；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原来导师站在身边。

“莱恩南，你同我可得互相安慰安慰了。跳舞是年轻人的事，呃？”

幸好，这小伙子的天性和所受的教育使他不让感情外露，尽管内心在受苦，样子却让人看了舒服。

“是啊，先生。瞧外面，月光很美，不是吗？”

“哦，是很美！我在你这年纪，跳舞也是一流。可是莱恩南，我渐渐看清楚一点：这没有伴可不行——这就是问题之所在！告诉我——在你看来，女人有没有责任感？在这问题上，我颇想听听你高见。”

这当然是挖苦话——但这话中还真有点儿什么——是有点儿！

“我倒认为，先生，应该是你让我听听你的高见。”

“我亲爱的莱恩南——这方面我毫无经验！”

这是有意在说安娜不好！他不愿接嘴。但愿斯道默先生能走开！音乐已经停止。这时他们会坐在屋外谈话呢！

他勉强着自己，说道：

“今天上午我登上屋后小山。那里有个十字架，还有些不错的山羊。”

突然，他看见安娜走来——是一个人，泛着红晕的脸上笑吟吟的。马克猛地发觉，她的连衣裙正是月光的颜色。

“哈罗尔德，你跳舞吗？”

丈夫常会说“好啊”，那么安娜会再次离去！但导师只是对妻子微微一鞠躬，带着他那种微笑说道：

“莱恩南和我都认为跳舞是年轻人的事。”

“有时候，年纪大的得作出牺牲。马克，你跳不跳？”

他听见导师在后面咕哝：

“莱恩南啊——你出卖我啦！”

他同安娜默默去舞池，走这短短几步路，那愉快心情他也许从未有过。其实他不必这么担心舞技。虽说他舞技确实不精，却也不可能拖累对方——那舞姿多么轻盈、稳健、矫捷！同安娜跳舞太妙了。只是音乐停止后他们落座时，他才觉得脑袋里转呀转的。他感到异样，确实很异样。他听见安娜在问：

“怎么了，亲爱的孩子？你看上去这么苍白！”

也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俯下脸，凑向安娜搭着他袖子的手，随即晕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八

正在成长的孩子——上午累过了头！就那么回事！他很快苏醒过来，不用帮助就回房去睡。他太差劲了！对自己的小小脆弱，没人像这小伙子一样感到丢脸。眼下他真的不大舒服了，但想到让人家照看或护理就受不了。他走开时可说有点粗鲁。只是躺到了床上，才想起安娜在他离开时脸上那表情。那种难受和巴望，犹如在求他宽恕！似乎真有什么需要宽恕的！似乎同他跳舞时没使他满心快活！他真想对安娜说：“每天只要有一分钟同你这么亲近，其他的一切就不在我心上！”或许明天他敢说这话了。

虽然躺在那里，他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先前他忘了翻下百叶窗的窗叶，现在月光透了进来。但他昏昏沉沉只想睡觉，懒得起床去弄。他们给他喝过白兰地，喝得还不少——恐怕这就是感到不适的原因。这不是生病，只是迷迷糊糊恍若做梦，好像永远也不愿动弹。就这么躺着，凝望着粉尘般月光，听着悠远的乐声在下面嘭啊嘭的，仍感到跳舞时同安娜身躯的相触，还始终闻到周围的花香！他种种神思是色色梦境，他种种梦境是色色神思——虚无缥缈却值得珍视。随后他仿佛看到月光聚拢起来，成了细长的白色一条，在一阵嗡啊嗡和嘭啊嘭的声音中，那月光般模糊人影朝他移来，现在已离他很近，他感到额头一热。这影儿叹息一声，迟疑片刻，无声无息地退去并消失。接着他准是进了没有梦的睡乡。……

几下轻轻的笃笃声使他醒来，只见导师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这是什么时候了？

小莱恩南好吗？好，他完全没事了——马上就要下楼了！有劳斯道默先生特地过来，真是好得叫人过意不去！他确实什么也不需要。

是啊，是啊；但必须照顾行动不便的！

在小伙子看来，这时导师的脸非常和善——只是有点在笑话他——这就够了。导师来看他，站在边上看他喝茶，真可说仁至义尽。除了稍稍有点头疼，他确实没事了。穿衣服的时候，他多次停下手站着，努力回忆着。那一条白色月光怎么回事？是月光吗？是梦境里的事，还是穿月灰色衣裙的安娜——这可能吗？为什么当时他不是醒着？他不敢问安娜，也就永远没法知道：他恍惚记着的那额头一热，是不是因为给吻了一下。

昨晚跳舞的餐厅里，他独自用着早餐。他收到两封信。一封附有汇款的来自监护人，诉说着胆小的鳟鱼难上钩；另一封来自姐姐。她的未婚夫是初露头角的外交官，供职于驻罗马大使馆——他休假恐怕要缩短，这一来他们得立刻结婚。也许还得申请特准呢。幸好马克不久要回来。一句话，他们非要他当傧相不可。女傧相现在就一位西尔维娅。……西尔维娅·都恩？咦，她还是小孩呢！马克的回忆里浮现出一个小姑娘，穿着短短的荷兰细麻布连衣裙，淡黄色头发，好看的蓝眼睛，白皙的脸简直透明似的。不过话说回来，那是六年前的模样；如今她不会仍穿着露出膝盖的连衣裙，不会挂着珠子，不会为附近根本没有的公牛而担惊受怕了。做傧相真没趣——他们满可以另找合适的年轻人！随即他忘了一切——因为安娜在那里，在屋外平台上。他连忙过去找她，走过好几位英国古楞嘀，他们眼角里瞟着他。没错，他昨晚表现不佳，很可能使他们倒了胃口。牛津的学生，在旅馆里晕了过去！总有点儿不大对劲！……

这时他来到安娜身旁，勇气也来了。

“昨晚那真是月光吗？”

“完全是月光。”

“但那是热的！”

安娜没有回答，于是他心里有了轻飘飘的陶醉感，恰似在校内赛跑中获得优胜。

但可怕的打击降临了。他导师的老向导突然出现，刚同一群德国人登山回来。斯道默先生不甘伏枥之心已被激起，打算那天午后向某个小屋进发，然后次日拂晓登上某个山峰。然而莱恩南是不让去的。为什么不让？因为昨晚晕倒；真是天知道，还因为他不是他们称为“老手”的那路蠢货。真就像——！安娜去得了的地方，他也去得了！简直把他当小孩了。他当然能登上那座瘟山。是因为安娜不大愿意带他去罢了！安娜以为他还不够男子汉！以为他登不上——她丈夫——也能登上的山？若说有危险，那么安娜就不该去，就不该把他马克撇下——这简直太狠心了！可是安娜只微微笑着，于是他转身便跑，没看见自己这满腔伤心只是让对方看了高兴。

那天午后，他们没带上他就出发了。这时他思想里阴郁透顶！对自己的年轻恨得要命！他编造种种设想，让安娜回来时见不到他——因为已去攀登远为危险而累人的大山！人家认为他不宜当登山伙伴，他就独自去。无论如何，人人都承认这很危险吧。而这是安娜的错。那时她就难过了。他要在黎明前起身出发；他把东西理出来准备好，把旅行水壶也灌满了。那晚的月色比什么时候都奇妙，一座座山活像是巨大幽灵。安娜已到了上面小屋，在那帮人当中！他很长时间才睡着，闷闷想着自己所受的伤害——他本打算根本不睡，以便凌晨三点整装出发。

他醒来已经是九点。火气也消了，只觉得焦躁又羞惭。当时若不是扭头跑掉，要是尽力争取，他可能同他们一起去了那小屋，在那里过夜。现在他咒骂自己这傻瓜和白痴行径。也许，对这桩蠢事他还能作点弥补。如果出发去那里，还可能同下山的他们在路上相遇，陪他们回来。他匆匆喝完咖啡便出门。起先还认得怎么走，后来却在林中迷了路，结果总算摸对了道，但赶到那座小屋时已快两点。对，上午是有那么一群人上山——看见过他们，也听见他们在山顶上唱歌，忽而用真嗓子忽而用假嗓子[27]。肯定的！肯定的！[28]但他们不会循原路下山。哦，不会的！他们会朝西走，会走另一条山路下去。他们将在他这位年轻先生[29]前回到旅馆。

倒也奇怪，听了这话，他倒像松了一口气。是因为独自走了这么多路，还是来到这么个高处？要不，仅仅因为他饿极了？再不然，是因为这山上人家很友善，是他们家的妙龄女儿脸色鲜艳，身穿丝绒背心，头上怪怪的黑布水手小帽还有长缎带，而言谈举止又朴实单纯？或者，是因为看到那些银底棕斑小母牛，看它们用黑黑的大鼻子顶着拱着姑娘的手？究竟是什么打消了他坐立不安之感，使他快乐又满足？……他还不懂得：新奇事物总能迷住爱戏耍玩闹的小狗！……

饭后他坐了好长时间，一会儿逗小母牛，一会儿瞧阳光照在那美少女脸上，一会儿试着用德语和她交谈。最后他对姑娘说“别了！”姑娘也哝哝说道，“别了！吻手道别吧。”[30]他心里有点隐隐作痛……男人的心真是奇妙又古怪！……

尽管如此，走近住处时，他越走越急，结果名副其实地跑了起来。为什么他在山上待了那么久？安娜准已回来——以为他还在呢。说不定拉琴的小畜生乘机凑在安娜身边！他赶到旅馆，正好还有点时间，够他奔上楼换了衣服再冲进餐厅。啊，毫无疑问，他们累了——都在房间里歇着呢。进餐时他尽可能耐心坐着；但没吃最后的甜食便飞快上楼。他站在那里，一时间犹疑起来：该敲哪扇门呢？随后，他畏畏缩缩在安娜房门上轻叩一下。没人应声。他重重敲着导师房门。也没人应声！这么说，他们没回来。没回来？怎么回事？会不会两人都睡着了？他叩安娜的门，接着不顾一切扭动门球，眼睛飞快一扫。房间里没人，很整洁，东西没动过！没回来！他转身又往楼下跑。游客晚餐后纷纷出来。他给夹在一帮英国古楞嘀中间，他们正议论着瑞士发生的登山事故；他听着听着，突然感到难受。其中那灰胡子的矮个子古楞嘀轻声问他：“今晚又独自一人？斯道默夫妇没回来？”莱恩南尽力想回答，但喉咙像给堵住了，只好摇摇头。

“我想，他们带向导的吧？”这位英国古楞嘀说道。

这时莱恩南总算能开腔了：“带的，先生。”

“我想斯道默先生老于此道！”说着，他扭过脸去，朝那位被小古楞嘀们尊为“大妈”的女士添上一句：

“对我来说，登山活动的巨大魅力一向在于能摆脱人群——离得远远的。”小古楞嘀们的“大妈”一边眯眼看莱恩南，一边答道：

“这点对我倒很不利。我总喜欢同自己一类的人交往。”

灰胡子古楞嘀憋着嗓子嘟哝道：

“说这话很危险——在旅店里！”

他们还在谈下去，但是谈什么莱恩南可就不知道了——突如其来的提心吊胆使他魂不守舍。这些英国古楞嘀是超越一切粗俗感情的，在他们跟前，他不能流露出惊慌；他昏厥过，在他们眼里已经是身心不健全的了。这时他注意到，周围已开始随心所欲地猜测：斯道默夫妇究竟会碰上什么事？下山的路很糟，有一段Z字形的路特别险恶。现在硬领不再皱巴巴的古楞嘀讲话了，说是他不信妇女能登山。他看了最伤心的时代表征中，这就是一条。小古楞嘀们的“大妈”马上反驳：她认为实践中女子确实不合适，但是在理论上，她看不出女子为什么不该登山。有个美国人站在近旁，他的话一下子让众人七嘴八舌起来：他估计登山有可能启迪妇女心智。莱恩南朝正门走去。月亮刚升起在南面的空中，他看到他们那座山就在月亮正下方。这时他眼前浮现出什么景象啊！他看见安娜昏死着；看见自己凭着月光爬下山崖，从绝险的石梁下把一息尚存、半已冻僵的人救上去。即便那样，也可说是好于眼下这情形，因为现在不知道她在哪里，又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人们走到外面月光下，好奇地看着莱恩南板着的脸和直瞪瞪的目光。有一两个人问他是否感到心焦，他回答说：“哦，不；谢谢！”马上就得组织搜索队了。还要多久呢？他要——不，他一定得参加！这回他们不该阻拦他了。他蓦然想到：“都怪我，下午待在上面同那姑娘说话！都怪我把她忘了！”

这时马克听到身后有响动。竟然是他们两人！正沿着通边门的小径往下走来——安娜走在前头，拿着登山杖，背着帆布包——微笑着。马克本能地朝树后一缩。他们走过了。安娜高颧骨、眍眼眶的脸上显得很高兴；虽有倦意，却笑意盈盈，得意洋洋。不知怎的，他觉得受不了。等他们一过，便悄悄进了林子，在树影里捂着脸扑在地上，猛烈的哽咽在喉咙里往上直冒，但硬是给屏了下去。

九

第二天他很快乐；因为整整一下午，他就在那片林子的树荫里躺在安娜脚边，透过落叶松树枝的间隙朝上望着。周围没人，只有大自然，真是美妙极了。大自然如此生意盎然，忙忙碌碌，包罗万象！

前一天他从山上那小屋下来，见到有个山峰活像兜着头巾的妇女，这该是世界上最大的石像了。往下走了一段路再看，却成了长胡子男人的模样，弯着的手臂搁在眼前。安娜见到了没有？是否注意到：在月光里或在下半夜，所有的山都是走兽的形状？他一生中最希望的，就是制作出走兽的形象，制作出一切种类生灵的形象，要像是——要有——要体现出——大自然精神；只要看看这些作品，人们就会感受到欢乐，就像看着树木、动物、山岩，甚至是看着某些人一样——但是不包括英国古楞嘀。

这么说，他打定主意学艺术了？

是啊，当然这样！

这一来，他就要离开——牛津了！

哦，不，那不行！不过总有一天得这样。

安娜接口说：“有的人一辈子不离开！”

马克的话说得很快：“当然啰，你在那儿，我就永远不想离开牛津。”

他听见安娜猛地吸了一口气。

“不，你会离开！现在拉我起来吧！”回旅馆的路上，她一直走在头里。

安娜进了屋，马克仍留在外面平台上；安娜一离开，他就焦躁不快。近处有个声音在说：“喂，我的朋友莱恩南，是在冥思苦想还是在忧郁沮丧？”

他转眼看去，那里有几张能隔离人世的高背柳条椅，其中的一张正坐着他导师，他靠着椅背，脑袋略略偏向一侧，两手十指相顶，宛若不会动弹的偶像，可是——昨天还登上了那座大山！

“振作起来！要摔断颈椎以后有机会！我记得，在你这年纪我就深深感到，没权利让人家的生命遭遇危险。”

莱恩南结巴着说：

“我没想到这点；只是我认为，斯道默太太去得了的地方我也去得了。”

“啊！尽管我们很钦佩，但不能同意——在这点上，你说我们能吗？”

小伙子的耿耿忠心火一般喷发出来：

“不是这意思。我认为斯道默太太不比任何男人差——只是——只是——”

“比你差一点，呃？”

“比我强一百倍，先生。”

斯道默微微一笑。这个爱挖苦的家伙！

“莱恩南，”他说道，“别相信张扬其词。”

“我当然知道自己不善于登山，”小伙子的话又冲口而出。“不过——不过——我认为能让她冒生命危险去的地方，也该让我去！”

“好！这话我爱听。”这一回他话中完全不带讽刺，小伙子倒困惑了。

“你还年轻，莱恩南兄弟，”导师接着说。“我说，你认为男人多大岁数开始懂事呢？要知道，有句话值得常记在心间——女人没有干正事的勇气。”

“我以为女人是世上最美好的，”小伙子脱口而出。

“但愿你永远有此看法！”导师边说边站起来，带着嘲讽的神情打量着膝头。“有点僵了！”他说道。“什么时候你观点有了改变，告诉我一声。”

“我永远不会改变，先生。”

“啊呀！时间长着呢，‘永远’可不好说，莱恩南。我要去喝茶了。”说着便小心地迈动双腿，脸上一丝笑意似乎在奚落坐僵了的腿。

莱恩南留在原处，两颊火烫。导师的话听来又是针对安娜的。男人怎么能这样议论妇女！即使所言不虚，他也不想知道；而如果并非事实，那就是罪过。真是可怕，心胸里永远没有豁达的感情；言辞里总是挖苦。同那些英国古楞嘀相像，多吓人！当然也有不同之处，因为老斯道默毕竟有趣得多，聪明得多——多得多了；只是同样的“高人一等”。“有的人一辈子不离开！”安娜是指——离开那高人一等？下面有一户庄稼人在收割牧草。可以想象安娜也在那么干，包着花头巾看上去照样很美。可以想象她干任何简单的活——但是，没见过老斯道默干过的事，那么任凭什么事，也想象不出他怎么干。这些隐隐的生活错置情景，顿时让他感到压抑，感到凄凄惶惶。他下定决心，年老了可不能像斯道默那样！对，宁可做普通粗人，也不愿那样！……

他回到房间换衣服，准备去晚餐，却看见玻璃杯的水中插着一大朵丁香石竹花。是谁放的？除了安娜，还有谁把花插在这里？这香味同安娜洒向他的野石竹花一样，但更浓更馥郁——是一种甜美动人的暗香。他把花吻了一下，然后别进上衣里面。

当晚又有舞会——这回跳舞的对子比较多，钢琴边有一把小提琴在拉。安娜身穿黑色连衣裙，马克从没见她穿黑的。她的脸和颈子给太阳晒得厉害，现在扑着粉，让马克一见之下怔了怔。说也怪，他过去从没想到太太小姐扑粉。不过既然她扑了——那么扑粉之事就决计没错！

他的眼光始终不离安娜，见那年轻的德国提琴手在安娜身边转悠，甚至还请她跳了两次舞；还瞧她同别人跳舞，但始终不气不恼，像是在梦里。怎么回事？难道中了魔，才有这古怪心情？人家送了一朵花，别上之后就使他中了魔？同安娜跳舞时，两人默默相对，是什么让他对此满怀欣喜呢？不指望安娜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既不指望，也无欲望。哪怕已同她一起漫步到屋外平台，走到白天能看到农民在下面割草的山崖边，哪怕两人已坐在长椅上，他还是只感到恍惚如梦的默默敬慕之情。

夜色又黑又朦胧，因为月亮还在山后，没升上天空。小乐队正演奏着另一支华尔兹；可他不动也不想，仿佛他行动和思想的能力都被窃走了。又因为没有风，衣服里那花的香气幽幽扬起。他的心跳陡地一停。安娜已靠在他身上，肩膀顶着他胳臂，发丝撩着他面颊。这时他闭上眼，朝安娜转过脸。他感到安娜火热的双唇在他嘴上一贴，飞快地吻了一下。他叹息一声，伸出两臂。但除了空气，那里一无所有。只听得安娜的衣裳和草叶相擦，一阵窸窣之声，再没有其它声息！而那朵花——那朵花也不见了。

一〇

那一夜，安娜一分钟也没睡着。使她醒着的是自责呢，还是那如醉似迷的回忆？就算她感到那一吻是罪过，也没怎么对不起丈夫或自己，只是对不起小伙子——戕害了幻想，戕害了某种神圣的东西。但是她依然禁不住感到快乐，感到陶醉，根本就没想要勾消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么看来，马克是准备给她一点爱的！同自己的爱相比，那爱太少了，但毕竟有一点！那合上的眼睛，那转过来的脸，似乎要偎到她胸前，那不可能有其他含义。

这几天她略施小计，害臊吗？——朝年轻的提琴手微笑，登山后晚些回来，给马克那朵花，还有其它故意布下的罗网——这些都发生在那晚，在丈夫进屋坐下盯视她，却不知也被观察之后——对于这些，她感到害臊吗？不，不感到怎么害臊！她只是为那个吻自责。想到这里就痛心，因为这说明她心中那母亲般情感已经熄灭，已最终死灭；因为这促成那孩子的觉醒——谁知道是什么觉醒！因为，要是她对马克来说是个谜，那么对她来说，满怀殷切期望和美好憧憬，洋溢青春热情和无邪天真的马克并不是！倘若这个吻窒杀了马克的信念，抹去了露水般纯洁，使他心中的明星陨落，那可怎么办？她能原谅自己吗？万一她让这后生变得同许多小伙子一样，同那年轻提琴手一样，成了玩世不恭的青年，把女人看作他们所谓的“美丽猎物”——她受得了吗？不过，即使她能让马克那么变——他会那样吗？哦，肯定不会！要是那样，她才不会一看见马克就喜欢，称他为“天使”。

夜色中那一吻之后——即便是罪行也罢——她不知道马克做了些什么，去了哪里——也许是独自漫步，也许是径自回房。为什么她要自我抑制，撇下他张开的双臂，把他撇下在那里？这一点安娜自己也说不清。不是羞耻感，不是害怕；说不定是某种崇敬——对什么的崇敬？对爱——对那种憧憬和谜样的感觉，对所有让爱显得美丽的一切；对青春和青春的诗意；是啊，是为了那黑魆魆、静悄悄的夜本身，为了那花朵的芬芳——正是这殷红的情欲之花使她赢得马克，随后又偷偷取回，一整夜紧捂在颈子边，早晨又把这枯萎的花放在衣服中。她饥渴了这么久，这么久等待着那一刻——所以，要是她不清楚为什么只做了这事而不做那事，没什么可奇怪的！

如今，她见到马克该怎么办？一见面，怎么正视他的眼睛？眼神会不会已有所改变？她最喜欢的正目而视还会有吗？以后得由她带头，去营造未来了。她不断对自己说：“我才不会害怕呢。事已如此。我要接受生活的赐予！”至于丈夫，她连想都没想。

但刚一见到马克，她便看出：那一吻之后，发生了某种外来的麻烦事。果然，马克走来，一言不发站在跟前，全身哆嗦着递给她一份如下的电报：“速回婚礼在即盼后天到。西塞莉。”甚至在她读电报的时候，文字已变得模糊起来，小伙子的脸也影影绰绰了。她强自镇定，平静地说道：

“当然你一定得去。只有这么个姐姐，她的婚礼你不能缺席。”

马克一声不吭看着她，她简直受不了那目光——犹如知道得极少，想问的却极多。她说道：“这没什么——不过几天工夫。你还会来的，要不，我们上你那里。”

小伙子脸上顿时容光焕发。

“你们真的会很快来我们那里？他们一邀请，你们马上就来？那我不在乎——我——我——”说到这里，话儿哽住了。

安娜又说：

“只要请我们。我们会来。”

小伙子一下子握住安娜的手，在自己双手中握呀握，随即轻轻拍了拍，说道：

“哦！我把你捏痛啦！”

安娜不想哭出来，出声笑了。

要及时到家只有一班火车，过不了几分钟马克就得赶这趟车。安娜去帮他收拾行装，心头重得像铅，但因为受不了他脸上再有那种神色，便高高兴兴地不断说话，讲自己同丈夫的归程，问他家的情形，怎么去那里，又谈起牛津和下学期的事。行装刚一收拾好，安娜便张开双臂围住他脖子，搂了他一会儿便逃走了。安娜出房间时回头看看，只见马克仍站在刚才被拥抱的地方，一点没动。安娜湿着脸，边下楼边擦干泪水。等她感到已毫无破绽，才来到外面平台上，对正在那里的丈夫说道：

“同我一起去镇上，好吗？我想买些东西。”

丈夫扬起双眉，隐隐露出一丝笑意，跟她走了。他们慢慢下山，来到小镇那条长街。她嘴里不停说着自己也不知所云的事，心里不断在想：“他马车会经过——他马车会经过！”

几辆马车丁当驶过。马克终于来了。只见他端坐车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没看见他们俩。她听见丈夫在说：

“咦！我们的小朋友莱恩南去哪里？——还带着行李，像是遇上麻烦的狮子崽儿。”

她尽力使嗓音清晰又平稳，回答道：

“一定出了什么意外，要不就是他姐姐结婚。”

她感到丈夫在注视她，便不大放心自己脸上的神情；但就在那时，近旁响起一声“大妈！”原来一小帮英国古楞嘀已围在他们四周。

一一

对那小伙子来说，坐车走那二十英里的路，也许是整个旅程中最难熬的。要静静坐在那里忍受痛苦，这总是很难。

头天晚上安娜离他而去后，他在黑暗中漫无目的走着，也不知在往哪里走。后来月亮升起，他发现自己坐在农舍旁的谷仓檐下，那里一片幽暗宁静。下面山谷里，是月光照白的村庄——是屋顶、教堂尖顶和缥缈迷人的点点灯火。

他穿着夜礼服，没戴帽子，满头乌发乱蓬蓬的。要是农舍主人碰巧见他待在谷仓边，坐在满是干草的木板上，迷醉又渴望地凝望着前方，那模样真够怪的。但是对庄稼人来说，睡眠很宝贵。……

现在，一切都从他这里被攫走，被推往远而又远的某个未来时刻。是否有可能让监护人请他们来？他们真会来海尔吗？他导师肯定不愿马上来乡下做客——这是远离书本和其它一切的地方！想起导师，他皱起了眉头，但这出于惶惑，并无别的感情。然而，要是他没法请他们来，那么离下学期开学还有整整两个月，叫他怎么挨过去！他这样想啊想啊，翻来覆去地想，而几匹慢跑的马拉着他越来越远离安娜。

到火车里就好了一些，这里有让人分心的事：有那么多奇怪的外国人，有陌生面孔和陌生地方引起的兴趣；还有睡眠——整整一夜，精疲力竭的他在自己那角落里瞌睡着。第二天见到更多的陌生地方和陌生面孔。渐渐的，他原先痛苦而迷茫的情绪有了转变，觉得似乎有指望，未来还使人乐于翘盼。加来[31]终于到了。登上湿淋淋小汽船夜里渡海，一阵阵夏日大风挟着水花扑面而来，黑油油海面上白浪飞溅，风声呼啸。他上岸后向伦敦进发。八月的清晨雾霭中，车子早早穿越仍睡意沉沉的都市，一份英国式早餐——麦片粥、肉排、果酱。最后，他上了去家乡的火车。不管怎样，他还可以给安娜写信呢，于是从小小的写生簿上撕下一页，开始落笔：

我是在火车上写这信的，所以请原谅我歪歪扭扭的字迹——

这时他不知下面该怎么写了，因为他想说的一切，连做梦也没想到竟要写下来——有关他感情的种种事，一变成白纸黑字就显得挺吓人；再说，不能给旁人看的东西，他是一定不能写的，那还有什么可写呢？

离开了蒂罗尔[32]，——他终于又写了（甚至不敢写“离开了你们”）——这旅途长而又长，我以为将永远没个完了。但毕竟还是有的——现在已非常接近结束。蒂罗尔使我想得很多很多。这是美好的时光——是我有过的最美好时光。如今这已成过去。我就想着未来聊以自慰——但不是近在眉睫的未来，那可不太有乐趣。那些大山今天看上去不知如何了。请把我的爱给它们，尤其月光下那些像卧狮的——凭我这么写，你是认不出它们的。——他随即画了个草图——这就是我们去过的教堂，有个人跪在那里。这代表几个英国古楞嘀，他们正看着很晚回来的人。不过，比起画这位拿登山杖的人，我画这些英国古楞嘀比较得心应手。现在我倒巴不得自己是英国古楞嘀，仍可留在蒂罗尔。希望不久能收到你们来信，能读到你们准备归来的消息。我的监护人会极其盼望你们来做客。你们认识了他，就知道他为人不错。他妹妹也在，这位都恩太太和女儿在我姐姐婚后会住下来。要是你和斯道默先生不来，那就太糟糕了。可惜我没有能耐，对于在蒂罗尔度过的美好时光，写不出心中的感受。千万要请你来想象了。

他先前不知道信上如何称呼安娜，现在也一样，他不知道信尾如何落款，于是只签了个马克·莱恩南。

他得在埃克塞特[33]等待一段时间，就在那里把信寄出；他的心思从过去进一步移向未来。现在离家越来越近，他开始思念姐姐。过两天姐姐就去意大利，得过很长时间才有可能见到她。于是一大堆前尘往事接踵而来：姐姐同他在自家园林的围墙内散步，在凹陷的槌球场地玩；姐姐比他大两岁，那时比他高，给他讲故事的时候还搂着他脖子。还有，他每次放假回家，他俩的初次交谈和初次下午茶——果酱要吃多少就吃多少——总在那古老的读书室，那里有印花布的装饰，窗花也很美观，只有他、姐姐和老嘀咕（这位古派的家庭女教师特玲小姐，如今姐姐可能不要她管了），有时还有小姑娘西尔维娅——如果正同她妈妈待在那里。他常告诉姐姐，说学校如何差劲，因为没人对鸟兽这类东西有兴趣，除了宰杀它们；也没人对画图，对制作东西，对一切正经事情有兴趣；姐姐对他总表示理解。他们常一起走出家门，或沿着河边漫步，或走向自家园林深处，那里的一切都显得有趣而粗犷。一棵棵蓬乱栎树，一块块巨大圆石——他们家的马车夫老高登曾说，“依我想，马克少爷，这些大石头准是洪水时代[34]就给冲来啦！”眼下，千百种这样那样的回忆涌进他心中。火车驶近车站，他已急急准备好跳出去问候姐姐。从站台到候车室的那段木栅栏外，一溜儿满是盛开的金银花。今年可真奇妙——那里就是姐姐，正独自伫立在站台上。不对，不是西塞莉！他惘然下了车，恍若被刚才那些回忆耍了。没错，那女的很年轻，但只有十六岁光景，戴着的阔边遮阳帽盖没了头发，遮住了上半截脸。她身穿蓝色连衣裙，腰带上有几朵金银花。她朝马克笑笑，似乎也等着对方回她微笑，所以马克也笑了。于是姑娘朝他走来，说道：

“我是西尔维娅。”

他应道：“啊，太感谢了——让你来接我，真是太难为你了。”

“西塞莉很忙。来的只是双座T型车。你行李多不多？”

姑娘拎起他的手提箱，可他接了过去；姑娘背起他的旅行袋，可他又接了过去。随后两人出站走向马车。那里站着小马倌，拉着一匹壮实的矮脚马，这是银斑枣红马，鬃毛和漂亮的尾巴是纯黑的。

西尔维娅说：“我来驾车，你在意吗？——我正在学呢。”

他应道：“哦，不！不在意。”

姑娘上了车。马克注意到她眼中闪着激动。这时他的旅行皮箱也拿了出来，同其他东西一起放在车后。马克上车坐在她身旁。

姑娘说：“走吧，比利。”

枣红马在小马倌身边冲过，只见他高筒马靴一闪，已从后面跳上车。他们呼地绕过车站广场的拐角。马克看到姑娘微微张着嘴，似乎为这样拐弯发窘，就说：

“这马拉得挺猛。”

“是啊——是匹逗人爱的牲口，可不是吗？”

“是很不错。”

啊，等安娜来了，就为她驾车；他们俩就乘这双座车出去，他要带安娜看遍这乡间。

“哦！我知道这马要受惊了！”

听到这话，他回过神来。紧接着，马车往斜刺里一让。枣红马正在慢跑。

他们的车擦过了一头猪。

“它现在看上去多可爱，是吗？刚才它受惊时，我该不该抽它一鞭？”

“不抽为好。”

“为什么？”

“因为马是马，猪是猪。马碰上了猪，受惊很自然。”

“哦！”

马克抬头朝身旁的人瞟了一眼。姑娘的脸颊和下巴颏的线条十分柔和，看了很顺眼。

“你瞧，我刚才没认出你！”他说。“你长大了好多。”

“我一眼就认出你。你嗓音还那么沙。”

两人又不作声了，后来姑娘说：

“它拉得很来劲——是因为在回家吧，嗯？”

“要不要我来驾？”

“好，请吧。”

他站直了接过缰绳，让姑娘在他身前缰绳下钻过来换个座。姑娘轻轻擦过他，他闻到那头发有干草般的清香。

姑娘不再驾车，就睁着湛蓝的眼睛定定注视他。“西塞莉原先担心你不会来，”西尔维娅突然说道。“那对老斯道默是怎样的人？”

他感到自己脸涨得通红，咽了咽唾沫才回答：

“只是那位先生老，他太太还不到三十五岁。”

“那就是老嘛。”

他想说“同你这样的孩子比，当然算老！”但忍下了，只是朝姑娘看看。她真能算孩子吗？就姑娘家来说，她看上去个儿很高，不很瘦，脸上的神情坦率而温柔，似乎要人家待她好似的。

“那位太太很美吗？”

这回他没有脸红，因为这问题让他心乱。如果他回答说“对”，就等于让人知道他的敬慕之情；可如果不这么说呢，却是可怕的背叛。所以他硬是说“对”，一边仔细听着自己嗓门的音调。

“我早就猜到她很美。你很喜欢她吗？”

他喉咙里又像哽住了，只得再与之搏斗，又吐出了“对”字。

他本想讨厌这姑娘，可不知怎么办不到——她看来温柔又推心置腹。眼下她又在凝望前方，双唇仍微微张开，很明显，先前那样并不是因为波莱罗[35]拉得猛，尽管如此，这嘴唇还是很美，那短短的、挺直的小巧鼻子和下巴颏也很美；再说，她白净极了。马克的心思飞回到另一张脸上——那样神采奕奕，充满生命力。他忽然意识到没法让这脸重现于想象——从踏上归途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想不起那张脸。

“哦！看哪！”

姑娘一把拉住他胳臂。只见那边田野上空有只大雕直冲而下，像石头落向地面的树篱。“哦，马克！哦！它逮着了！”

她双手捂住脸，而大雕正抓着小兔子张翅高飞。大雕的形态真美，所以马克不怎么怜惜那兔子。不过他要拍拍姑娘的手，安慰安慰她，于是说道：

“没事了，西尔维娅，真的没事了。要知道，兔子已经死了。这很自然。”姑娘放下双手，露出马上要哭的脸。

“可怜的小兔子！它才这么小！”

一二

第二天下午，他坐在吸烟室里，手里拿着公祷文，皱着眉头读结婚礼拜那部分。设计这本书的时候，考虑到放在衣袋里而不影响人的体态，这完全做到了。但问题不在这里。事实上，即使马克能看清书上的字，也不知在讲什么，因为他琢磨着如何提出请求——对方正坐在有活动盖板的大写字台后面，仔细察看着钓鱼用的假蝇。

最后，他瞧着这个人的侧影说：

“高蒂！”（如今没人知道为什么叫他高蒂了——不知是因为他名叫乔治，还是把“监护人”读别了。）“西丝[36]一走，就太冷清了，是吗？”

“一点不会。”

赫泽利先生约莫六十四岁，倒真是当监护人的年纪，而且与其说是乡绅，不如说更像是医生；四方脸胖鼓鼓的，眼睛总是半睁半闭，弯弯的嘴里嗓音挺干脆，听来粗率而高雅，这是出身世家的人所特有的。“但肯定会的，这你知道。”

“就算会吧，怎么呢？”

“我只是在想，你可在意请斯道默夫妇来这里小住几天——在外头他们待我好极了。”

“一对陌生男女！我亲爱的小家伙！”

“斯道默先生喜欢钓鱼。”

“是吗？那么他太太喜欢什么？”

看到监护人转过身来，小伙子很感激，说道：

“我不知道——什么都——她可好呢。”

“噢！漂亮吗？”

他心虚地回答说：“我不明白你说的漂亮指什么，高蒂。”

与其说看到，不如说他感到监护人正在看他——在他因为患痛风而略肿的眼皮下，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在细细打量他。

“好吧；随你的便。请他们来，尽力把这事办好。”

他的心跳得厉害吗？不怎么厉害；但觉得温暖又高兴。他说：

“太谢谢了，高蒂。你宽厚透顶。”说着又回头看“结婚礼拜”。其中有的部分他能看出点名堂。在他看来，有些内容很好，而另一些地方很怪。譬如说，关于服从。如果你爱什么人，却指望这人服从你，这似乎差劲了。如果你爱他们，他们也爱你，那就不可能存在谁服从谁的问题，因为双方总是会自觉自愿行事的。而如果他们不爱你，或者你不爱他们，那么——哦！那么同不爱你或者不被你爱的人生活在一起，那就太恶心了。但是，安娜当然不爱导师。她爱过吗？那双满含怀疑的明亮眼睛，那张老爱挖苦的嘴，清楚地呈现在他眼前。这两点你可以不爱；可是——他为人还真不错。想起远方的导师，一种类似怜悯，甚至类似敬爱之情在心中油然而起。有这样的感觉真是怪了；自从上回他们在平台上交谈，他还完全没这种感觉。

听得写字台的活动盖板拉下了，他回过神来；赫泽利先生已把剩下的假蝇都放了进去。这说明他就要出去钓鱼了。等听到关门声，马克一跃而起，推开写字台盖板，开始写信。这可是费劲的事。

亲爱的斯道默太太：

我的监护人希望我请求你和斯道默先生，从蒂罗尔回来后，就立即来我们这里一游。请告诉斯道默先生，只有他这样的一流钓鱼能手，才钓得到我们的鳟鱼；其他人只能钩住我们的树木。这就是我正钩住了树木（附上草图一幅）。我姐姐明天结婚，要是你们不来，这以后的日子就令人生厌了。所以请务必来。致以最亲切的问候。

你卑微的仆人

马克·莱恩南

他为这篇作品贴上邮票，投进邮筒。这时他有个特别奇怪的感觉，好像学校里放他假，很想东奔西跑乐一番。他该干什么呢？西丝当然很忙——他们都为婚礼而忙碌。他想去给波莱罗上鞍子，骑着它去园林里纵情飞驰。要不然，该去河边看那些松鸦？这两件事看来都是够寂寞的。他站在窗前，垂头丧气的。五岁时，他同保姆一起走着，有人听见他说：“姆姆我想吃饼干——我一直想吃饼干！”也许他现在还这样——一直想吃饼干。他想起自己塑的东西，就出了屋子去空荡荡的小暖房，那里放着他的得意之作。现在这些东西在他看来糟透了，其中的两件——绵羊和火鸡——他决定立刻销毁。他忽然想到：也许他能试着塑个大雕抓小兔。但塑着塑着，感觉却不好，于是他扔下东西走了出去。他沿着没除草的小径奔向网球场——那时刚有草地网球。那片草看来乱蓬蓬的。不过，这小小庄园住宅的周围，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至于原因，却没人说得清楚，看来也没人在乎。他站在那里细细瞧着这片景象。这时传来哼歌曲的声音。他上墙一看，见西尔维娅坐在田野间，正用金银花枝编着花环。他无声无息伫立着，倾听着。姑娘看来真美——正忘情于哼唱之中。马克悄悄翻身下到墙外，轻轻招呼道：

“喂！”

姑娘转身朝他看着，眼睛睁得好大。

“你的嗓音很好听，西尔维娅！”

“哦，不！”

“就是好听。来，爬树去吧！”

“哪里？”

“当然是园里。”

他们花了些时间挑合适的树，因为很多树对他来说太容易爬，而很多树对姑娘来说又太难。最后找到一棵老栎树，树上常有白嘴鸦光顾。他坚持像登山那样爬，要西尔维娅用绳子同他拴着，就回家拿来一些窗帘绳。四点钟的时候开始爬树——他把这命名为“攀登希莫奈台拉巴拉”。他领导了这次重要的攀登行动：先把绳子套上一根树枝，然后才让姑娘行动。有两三次，他不得不先把绳子固定好，再回下来帮西尔维娅，因为姑娘不是“老手”。她的手臂看来很柔弱，而且不是用一只脚支起身子，常跨骑在树枝上。但他们到底还是爬了上去，在离最高处还差两根横枝的地方停住，衣服上满是一条条青苔痕迹。他们静静歇在那里，听着白嘴鸦为受到侵扰而抗议。除了慢慢平息的这一阵示威之声，那离地颇远的地方静得出奇——这儿离天离地差不多一样距离，和蓝天之间只隔着薄薄的青棕色皱巴巴树叶。他们的脚或手只要在树皮上稍稍一擦，栎树上那干燥青苔的奇特味道就给撩起在空气中。他们很难看到地面，周围那些扭曲多节的老树挡住了视线。

马克说：

“我们在这高处待到天黑，可能看到猫头鹰。”

“哦，不行！猫头鹰挺可怕的！”

“什么话！它们很可爱——特别是白猫头鹰。”

“我受不了它们的眼光，还有它们捕猎时那吱吱嘎嘎的叫声。”

“哦！那才好听呢，它们的眼睛也很美。”

“它们老是抓老鼠和小鸡，抓各种各样小生命。”

“这倒不是有心欺小，它们只是需要吃东西。你不觉得万物到了夜里最有意思？”

西尔维娅伸出手臂挽住马克。

“不觉得；我不喜欢黑暗。”

“为什么？夜晚可妙着呢——那时样样东西都显得神秘。”最后那个词他拖得很长，显然很喜爱。

“我不喜欢神秘的东西，这叫人害怕。”

“哦，西尔维娅！”

“对，我喜欢清晨时分——尤其是春天，树叶开始繁茂的时候。”

“这当然。”

西尔维娅略略倚着马克，这样比较安全；马克伸着手臂牢牢抓住树枝，让自己给稳稳靠着。沉默了一会儿，马克问道：

“要是只给你挑一种树，你挑哪个？”

“决不挑栎树。椴树——也不是——我挑桦树。你挑哪个？”

他沉思起来。完美的树这么多。桦树和椴树，那当然；可还有山毛榉和柏树，还有紫杉和雪松，圣栎也差不离，还有梧桐，接着他突然说道：

“松树；我指的是那种高大的，树身和树枝略带红色的。”“为什么呢？”

马克又沉思起来。作出切实解释颇为重要；这关系到他对事物的种种感觉。他默默思索之际，西尔维娅对他凝眸而视，似乎为如此冥思苦索而惊异。马克终于说道：

“因为它们独立而庄严，从不会让人寒心，枝枝丫丫看上去遮天盖地。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说的这些树，你总能发现它们显得非同寻常。你知道——就那么一两棵粗壮而黑苍苍的，顶着天空挺立着。”

“它们太黑苍苍了。”

他陡然想到落叶松给忘了。这种树自然也给人超凡之感，只要你躺在它们下面朝天空望，就像山里那个下午。这时他听见姑娘在说：

“如果只让我挑一种花，我就挑铃兰，就挑这清香可人的小野花。”另一种花的形象在他脑海里一闪，殷红的——太不一样了。[37]他没有吭声。

“你要什么花呢，马克？”姑娘的嗓音听来像受了点委屈。“你想到了一种，是吗？”

他老实回答：

“对，是想到一种。”

“什么花呢？”

“也是深色的，一点也不会讨你喜欢。”

“你怎么知道呢？”

“我指的是丁香石竹。”

“这花我倒是喜欢的——只不过——不怎么太喜欢。”

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不会太喜欢。”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姑娘不再倚着他；没有了这种温馨友情的体现，他有点惘然若失。现在没有了他们说话声和白嘴鸦的呱呱啼叫，就能听到枯燥的树叶窸窣声，此外就是小河对岸传来的啼叫——这是石丘上空搜寻猎物的雕在叫，听来很悲凉。

往日里，那里多半有两只雕在空中搜寻着。对马克而言，不出声很不错——宛若大自然在同你说话——大自然总在悄无声息地说话。只有你静寂时，飞禽走兽和昆虫才真正显露面目。花草树木也各有不同的欢乐生活，你也要极其安静，才能够看到真实的它们。连老高登说是洪水时代冲来的大石头也一样；只有当你一无杂念，它们才向你展示各种怪异形态，让你感到亲近。在这方面，西尔维娅总算比他预料的好些。她能保持安静（他原先以为姑娘家无可救药）；她很温柔，叫人看着舒服。这时，透过树叶，隐隐传来悠远的铃铛声；是用茶点的时候了。

姑娘说：“我们得下去了。”

待在繁枝密叶中真是太舒坦了。但既然西尔维娅要用茶点——姑娘家老要用茶点！他仔细把绳子绕在树枝上，开始注意看姑娘往下爬，他刚要跟下去，却听见西尔维娅喊起来：

“啊，马克！我给挂住了——我给挂住了！我的脚碰不到东西！我在晃来晃去！”

马克一看，见她是在拉着绳子晃荡。

“松手。落到下面树枝上去——绳子会让你垂直地下去，到时你就抱住树干。”

姑娘可怜巴巴的嗓音传了上来：

“不行——我真的不行——我快滑下去啦！”

马克把绳子系好，急忙滑到姑娘脚下的树枝上；然后让自己紧靠树干，伸手抱定西尔维娅的腰部和膝部；但绷紧的绳子吊着她，她下不来，双脚悬空。马克没法一边抱住她一边给她解开捆着腰的绳子。就算马克一只手放开她，取刀在手，也不可能同时抱着她又为她割断绳子。一时间，他觉得最好还是再爬上去把绳头解开，但一瞧那脸，他看出姑娘快吓坏了；那哆嗦的身子也让他感到这点。

“如果我把你往上托，”他说，“你能不能再拉住上面？”没等姑娘回答，他已经在托了。西尔维娅急得什么似的一把拉住树枝。

“只要坚持一秒钟。”

西尔维娅没有回答，但马克看到她的脸变得煞白。他抽出刀来割断绳子。姑娘也只拉住了这么点时间，随即落进马克的两臂，被拖到树干边。一到安全地方，姑娘把脸埋在马克的肩头。小伙子低声对她说着话，轻轻抚着她，感到有责任这样宽慰她、保护她。马克知道她正在流泪，但没有一点哭声；小伙子很当心，装作不知道，免得她不好意思。马克心里在捉摸：是不是该吻吻她。他终于这样做了，在姑娘头顶上极轻地吻了一下。西尔维娅仰起脸来，怪自己没个人样儿。于是马克又在她眉头上吻一下。

这一来，她似乎没事了。于是两人战战兢兢下到地面，这时影子已开始落在蕨草上，斜斜的阳光射入他们的眼帘。

一三

西塞莉婚礼过后的晚上，马克站在他顶楼卧室的窗前。这房间有一堵斜墙，还隐隐有老鼠味，但是很舒适。他疲劳又激动，脑海里满是各种图景。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婚礼；姐姐小巧的白色身影和星眸照人的面庞，不时浮现在眼前。姐姐走了——不再是他的！那架可怕的老风琴呼哇呼哇的，奏出的《婚礼进行曲》听来怪吓人的；还有那篇布道词！人家正觉得想哭，谁还要听那种东西。把新娘交给新郎时，连高蒂也显得颇受煎熬。那几个圣坛围栏前的人，他还能十分清晰地看到，似乎他是旁观者当时不在其中。西丝身穿白礼服，西尔维娅一袭灰绒衣裳；高挑的姐夫不动声色；套着黑上衣的高蒂模样很怪，黄黄的脸，眼睛依然半睁半闭。这段时间里有一点最讨厌：你只想细细感受感受，却不得不想着结婚戒指，想着自己的手套，想着自己白背心最下面的纽扣是不是按常规解开着。看来，姑娘家有本事兼顾这两方面——西丝那神情似乎一直在看着什么奇妙事物，西尔维娅的样子则一派圣洁。他自己却过于注意教区长的嗓音，看其履行种种仪式的那套职业化举止，宛若正在配方，在指点人家如何用药。然而从有的方面看，那场面也可算很美：每张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还有那一片静穆——除了可怜的老高登用鲜红的大手帕擤鼻子；再就是教堂屋顶里和靠背长凳下的幽暗；再就是阳光照亮的一扇扇南窗。即便如此，但如果光他们两人手手相握，在别处对上帝说出他们的真实感受，那就更有意思——因为上帝毕竟无所不在、无远弗届，不是只在令人气闷的教堂里。他结婚时就喜欢这样；要今天这样的夜晚，满天星斗，周围的一切显得神奇美妙。人们总似乎把上帝看成某种高人，比自己略略大一点，但可以肯定，上帝比这个大一倍还不止！对于在户外以夜色为神殿的上帝，人们所制作或想象的最美、最奇妙、最了不起的任何东西，都算不了什么。不过孤身一人没法结婚，而姑娘结婚个个喜欢戒指、鲜花、礼服，还有使这一切显得渺小而惬意的那番话！西丝或许还可以——但不会这么做，因为她不愿意伤别人感情。至于西尔维娅——那绝对不行——她会害怕的。当然，她只是年纪还小！想到这里，他的思绪之线断了，遐思之珠四处滚散。

他倚在窗口探出身子，两手支着下巴，把夜晚的空气吸入肺中。是金银花？要不，是百合花的香味？星星都出来了，今晚还有好多猫头鹰——至少四只。没有猫头鹰和星星，夜晚会是什么样子？不过事情就这样——任何事物，除了在具体环境中见到，你永远也想象不出，它们会是什么样子。同样，你也永远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然而一旦到来，就似乎到来的不可能是别的事。真的很怪——在你没干以前，你喜欢干什么都可以；但当你着手干了，就总是会感到非得……那是什么光，在左下方亮着？谁的房间？是老嘀咕的吧——不对，是那备用小房间——是西尔维娅住着！这么说，她肯定没睡！马克探出半个身子，轻轻唤了一声——那嗓音被认为仍很沙哑：

“西尔维娅！”

那亮光忽闪一下，他见到姑娘探出头来，头发松散，脸蛋朝他这方向仰着。他半是看见，半是想象，只觉得玄玄乎乎、隐隐约约。接着他低声说：

“这妙不可言吧？”

回上来一声轻言细语：

“妙极了。”

“你困不困？”

“不困；你呢？”

“一点不困。你听见猫头鹰叫吗？”

“当然。”

“现在的味儿好闻吗？”

“没说的。你看得见我吗？”

“仅仅是看到，并不清楚。你能吗？”

“看不出你鼻子。要我拿蜡烛来吗？”

“别拿——这样煞风景。你坐在哪里？”

“窗台上。”

“这不是让你扭着颈子吗？”

“不——哦，只是略略扭着。”

“你饿吗？”

“饿的。”

“稍等一下。我用大浴巾包些巧克力吊下来，我会把它荡到你跟前——你伸手接。”

一条白蒙蒙的手臂伸了出来。

“接住！我说，你不会着凉吧？”

“不大会。”

“这种良夜睡掉可惜，是吗？”

“马克！”

“嗳。”

“哪一颗是你的司命星？我的是那颗白星，从我这里望过去，在那棵大枫树顶端的树枝上方。”

“我的在那夏日别墅上方，那颗闪烁的红星。西尔维娅！”

“嗳。”

“接住！”

“哦！我没这能耐——是什么？”

“没什么。”

“不行，究竟是什么？”

“不过是我那司命星。它缠在你头发里了。”

“哦！”

“你听！”

接着没了声音，后来姑娘担心地低声问道：

“听什么？”

马克的低语飘了下去，渐渐消失：

“注意了！”

是什么响动声——哪扇窗开了？马克沿着黑糊糊的屋子墙面小心看去。到处都没有亮光，西尔维娅窗口那白糊糊一团也没变化。一切都黑魆魆的，显得挺遥远——还弥漫着某种好闻的清香。这时，他看见是什么在散发香味了。在他窗下的整片墙边，尽是开着白花的茉莉——星星不仅仅天上有。也许天空真的就是开满白花的田野；上帝在那里走来走去，摘着星星。……

第二天早晨，他下楼进早餐，看到他盘子里有封信。一边是西尔维娅，另一边是老嘀咕，他不能拆信。可随即他有点赌气地硬把信拆开。其实刚才不必担心。这信写得随便给谁看都无妨。信上讲登山和坏天气，还说他们将要回国。得知他们将回来的消息，他是松了口气？是心烦意乱？是高兴？还只是羞得坐立不安？安娜还没收到他的第二封信。他感觉到老嘀咕已转过脸来，两只闪烁的怪眼向他射来犀利的目光，西尔维娅则坦诚地瞅着他。他意识到自己的脸在红起来，暗自说着：“别这样！”脸就不红了。三天后他们就到牛津。他们会不会一到就来这里？老嘀咕正在说话。他听见西尔维娅回答说：“是啊，我可不喜欢‘博普腮’，这种人很厉害！”这“博普腮”是他们对高颧骨的习惯称呼。西尔维娅的颧骨确实不高，面颊与眼睛之间的线条相当柔和。

“你呢，马克？”

他说得很慢：

“对有些人是这样。”

“颧骨高的人主意大得很，是吗？”

她——安娜——主意大不大呢？他忽而觉得根本不了解安娜。

早餐结束后，他离开餐厅来到往日常来的玻璃暖房，好一阵子感到不对劲又不高兴。他不是人，想安娜想得太少了，竟然不怎么惦念！他掏出信，皱眉蹙额地死死瞪眼看着。为什么他的感受不能更丰富一些？他是怎么啦？为什么他成了这么个冷酷畜生——竟没有日日夜夜思念安娜？他久久待在暗幽幽的小玻璃房中，闷闷不乐地拿着信，伫立在他的一具具动物塑像中。

他随即悄悄出来，没让人瞧见就来到河边。清脆又和美的水声——真能抚慰人；如果静静坐在石头上，等待着周围事物的动静，这抚慰作用就更大。那样，你会忘却自己，似乎变成了树枝、石块、河水、鸟雀和天空。这时你感到自己并不残忍。高蒂永远不了解为什么他不爱钓鱼——这是一种生物想捕获另一种生物——不是去观察和理解事物。凝望着河水、草地或蕨丛，你可以永远凝望下去；总是有某种新奇古怪的东西。就你自己来说也一样。如果你坐下来恰当地观察自己，就会看到内心活动，就会大感兴趣。

开始下起了小雨，树叶和草叶上发出轻轻的咝咝声，但他还像小孩，喜欢给雨淋湿，所以仍在那石头上。有些人在林中和水里见过仙女，或据说见过；但在他看来，这不怎么有趣。真正有趣的，是注意每件事物同其他事物不同，是什么造成不同；你得看清楚这个之后，才能够恰如其分画出来或塑出来。看着你做出的鸟兽塑像那么逼真，真叫人着迷，而你甚至不知道它们怎么有那个形态。但这次假期中他不行——画和雕塑一点都做不成！

一只松鸦栖在离他约四十码的地方，清楚地呈现在他眼前，正理着色彩斑斓的羽毛。所有的东西里，鸟最最迷人。他注视良久，后来鸟飞了起来，他目光随着鸟飞过高墙进了园林。他听见午饭的钟声远远响着，但没有回去。他只要待在户外小雨里，同鸟雀、树木和其它生物一起，就能摆脱早上那不快之感。他回去时已快七点，全身湿透，饿得厉害。

整个晚餐中，他注意到西尔维娅像在观察他，似乎要问他什么事。她穿着敞领白连衣裙，显得非常温柔，头发几乎是某种特别的月色，极淡的金黄。他很想让姑娘明白：自己单独在外待了一整天跟她毫无关系。晚餐后他们清理桌子准备玩“红九点”[38]，他轻声问道：

“昨天夜里，后来你睡着了吗？”

姑娘一听，把头猛点几下。

现在的雨真是下大了，屋外的夜色里一片滴滴答答和淅沥哗啦之声。他低声说道：

“我们的司命星今晚要给淹掉了。”

“你真的认为我们有司命星吗？”

“可能有。当然，我的那颗很安全。你的头发真帅，西尔维娅。”

姑娘凝神看着他，模样可爱又显得惊奇。

一四

安娜没有在蒂罗尔收到小伙子的信。信转到了牛津。她刚出门，信来了。她拿着信，就像坠入情网的人收到恋人来信，幸福感和激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颤栗。她不愿在街上拆信，就一路来到某个学院庭院里，在杉树荫里坐着读起来。

这封简单的信，又短又孩子气又干巴巴，却让她快乐得如同腾云驾雾。她马上又能见到马克了，不用等上几星期，还担心给丢在脑后！她丈夫早餐时说：少了那些“可爱的年轻小丑”，牛津无疑更迷人；但牛津“满是旅游者和其它陌生团体”，肯定不怎么样。他们该去哪里呢？谢天谢地，这封信倒是能给他看的！虽然如此，她却略感扎心之痛，因为信里个个字都能给人家看。不过她还是很高兴。她本就最喜欢这个学院庭院，而眼下在她看来，这里从没这样美，每棵树、每株花都受到如此爱护，风吹不进来，鸟雀似乎也从没这样乖，这样友好。

太阳和煦地照耀着，连云朵也喜洋洋放出光辉。她坐了好长时间，想啊想啊，回家时却忘了出来要做什么。现在她有勇气也有决心，没把信藏在紧身胸衣里，免得被心火烧出窟窿。午饭时她把信交给丈夫，眼睛看着丈夫的脸，话却说得漫不经心：

“你瞧，老天来回答你的问题了。”

丈夫读着信，眉毛一扬，微微一笑，没抬眼睛，咕哝道：

“你要把这浪漫插曲继续下去？”

他是话里有话——还是他说话就这个样子？

“我自然想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可以。”

“也许你喜欢一个人去？”

丈夫当然知道妻子不可能点头称是，所以这么问。妻子的回答很简短：“不对。”

“那么我们两个人去——星期一出发。我要钓他家的鳟鱼，你要钓——唔！——他要钓——他钓的是什么——是树木？好吧！说定了。”

三天里，他们没有为此事交换一个字的意见，随后就出发了。

她感激丈夫吗？不感激。害怕丈夫吗？不害怕。瞧不起丈夫吗？没怎么瞧不起。但是她害怕自己，怕得厉害。她怎么才可以把握住自己？怎么能瞒过众人眼睛，掩盖自己爱那小伙子？让她恐惧的是她不顾一切的精神状态。但是，既然衷心希望马克幸福，希望他获得人生所能提供的最美好东西，那就肯定能约束自己，不做任何有损于马克的事。然而，安娜还是害怕。

马克在车站上迎接他们，一身骑马的装束，粗呢的诺福克式猎装很漂亮。虽说安娜自认为对马克的衣着心里一清二楚，起先却没认出。火车慢慢进站停下。她想起同马克最后一次单独相处的时刻，想起在他楼上房间里帮他打点行李，差一点无法自制。看来，真难让自己冷冷淡淡、一本正经同他相见，也很难等到——谁知要等多久——同他单独待上一分钟！他彬彬有礼，体贴周到，完全是主人家待客的礼数；说是但愿她路上没累着，但愿斯道默先生没忘了带钓鱼竿——尽管他们家有的是，能借给他用；但愿天气好；但愿他们不在乎坐三英里马车；一边还忙着拿他们的行李。但这段时间里，安娜只想搂他在胸前，把他额前的头发撩向后面，再细细看着他！

他没同他们一起坐马车——他觉得这样太挤——而是骑着那丈夫所谓的“女性专用坐骑”，让这甩着黑尾巴的银斑枣红马紧跟在车后，在扬起的飞尘里给他们指点一处处景色。

这乡间富饶而略显粗放，一幢幢看上去各不相干的农舍，古旧而舒适的黑沉沉宅第；所有这一切，对于待惯了牛津或伦敦而不熟悉英国其它地方的人来说，看了又新鲜又愉快。连马克的监护人也让安娜看了愉快。因为必须面对陌生妇女时，高蒂也会带着某种夸张的迎合表情出场。他的妹妹都恩太太也让人愉快，那种韶华已逝的优雅让人看了舒心。

一条让人意外的小楼梯通向安娜房间。现在她独自站在这里，看着四根床柱的雕花床，看着挂印花布窗帘的宽大格子窗，还有插在蓝缸里的几朵花。是啊，一切都叫人惬意。可是！可是什么？她觉得缺了什么呢？啊，她这么烦躁可真傻！马克唯一操心的就是要他们过得舒服，就是怕暴露自己的感情。那山里的最后几天——他那眼神！再看现在！安娜认真地闷闷思考：她该穿什么晚服呢？虽说她很容易晒黑，但是一个星期的旅行和待在牛津，阳光曝晒的痕迹褪得差不多了。今天她眼神显得疲劳，脸色显得苍白。凡是能有助于她的一切，她将不会掉以轻心。上个月，她已满三十六岁；到明天，马克是十九岁！她决定穿黑的。她知道，穿黑的能使她脖子显得更白，使她眼睛和头发的颜色显得更别致。她不戴首饰，甚至胸前也不佩玫瑰花，只戴白手套。既然丈夫没来她房间，她就走小楼梯去丈夫房间。她让丈夫微微一惊，只见丈夫已换好衣服，正站在壁炉旁，脸上淡淡一丝笑意。他站那里想什么呢，还挂着那微笑？他身体里还有没有血？

丈夫略略点了点头，说道：

“好！素净得犹如黑夜！黑色适合你。我们这就下楼，去这里乡野厅堂，好吗？”

于是两人下楼。

每个人都在那里了。还请来一位身为地方官的乡绅特鲁雪姆，让男女数目相等。

宣布开饭；大家步入餐厅，在圆桌旁落座。这里全用黑栎木装修，点着许多蜡烛，挂着令人敬畏的先祖先宗画像。安娜坐在地方官和高蒂中间。马克坐在对面，一边是个怪老太，一边是还没介绍的年轻姑娘。姑娘穿着一身白，淡淡的金黄头发，雪白的皮肤，湛蓝的眼睛，双唇微微分开；显然是风华不再的都恩太太之女。这姑娘像银白色飞蛾，像勿忘我花[39]！安娜觉得很难把眼光从她脸上移开。这倒不是因为她欣羡这姑娘。她很美——这没错；但看来很柔弱：瞧她微微分开的双唇，柔和的下巴颏，还有那几乎是期待的表情——好似那湛蓝眼睛不由自主地略带渴望。但是她年轻——如此年轻！看来这就是眼光无法离开她的缘故。“是西尔维娅·都恩？”没错！是啊，是个温柔的名字，漂亮的名字——同她十分相配！很清楚，安娜在特鲁雪姆乡绅和高蒂的心中已留下印象，在礼貌允许的范围内，她的眼光一有可能就从这两人身上移开，定睛注视马克身边这姑娘，看到两个年轻人含笑交谈，就感到心头抽搐得发疼。马克眼神里少了点什么——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唉，她真蠢！马克认识的小姐太太，要是个个都惹起她这感觉，生活还成什么样子？她让意志克服了忐忑，让自己光艳照人。她看到那姑娘也禁不住直瞅着她，样子殷切又钦慕，还有点迷惘——年轻得可恨。那小伙子呢？安娜觉得自己像磁铁，慢慢地、稳稳地吸引着他，看他时不时乘机偷眼一望。有一回，安娜的眼光猛地同他相遇。那眼神多困惑不安！不再是以前那敬慕的脸了；但是从那表情看，她认为有办法使马克需要她——让这小伙子感到妒忌——她只要愿意，很容易用自己的吻激出马克的火样热情。

晚餐终于结束。接下来的时刻，姑娘同她得正面接触了——在那位母亲的眼皮下，还有那严厉又古怪的老家庭教师。真是个尴尬时刻！但终究到来了——这时刻又长又尴尬，因为高蒂始终坐在那里喝酒。但是在牛津高人的眼光之下，安娜这么多年来并没有白白度过；她让自己显得十分动人，用她带有外国腔的话问了许多有趣问题。都恩小姐——很快便改称西尔维娅——可得带她看看所有的名胜古迹啊。现在出去看这夜色中的老房子不太暗吗？哦，不暗。一点也不暗。门厅里有高统套鞋。她们去了，姑娘边领路边说话。安娜不知她在说什么，一心在想怎么谋得个一时半刻，让她同马克单独相处，哪怕就一会儿。

这幢老房子并不出色，但这是马克的家——也许有一天会归他所有。真是奇怪，夜里的窗户犹如一只只眼睛，房子竟然像活的。

“那是我房间，”姑娘说，“那开着茉莉花的地方——你能勉强看出。马克的房间在上面——你瞧，在那戳出的屋檐下方，靠左边的。有天夜里——”

“有天夜里怎么呢？”

“啊，我不是指——！你听。一只猫头鹰在叫。我们这里猫头鹰多着呢。马克喜欢它们。我可不怎么喜欢。”

总是在说马克！

“你瞧，他对所有的鸟兽着了迷——为它们做雕塑。要我带你去看他工作室吗？——那是一间老玻璃暖房。就这里，能够望进去。”

透过玻璃，安娜确实能看到小伙子那些奇特有趣的制作，黑暗中，那群小怪物簇拥在地板上，更显得奇形怪状。她低声说道：

“是啊，我看见了这些东西。不过我不会认真细看，除非他本人带我看。”“哦，他肯定会的。他对这些东西的兴趣，比什么都大。”

虽说安娜原先决心谨言慎行，却拼死也熬不住问道：

“什么，比对你的还大？”

姑娘若有所思地定睛看安娜一眼，回答说：

“哦！我算不了什么。”

安娜笑出声来，挽起姑娘胳臂。这给人的感觉多柔美！多年轻！一阵半嫉妒半懊伤的痛楚直钻心头。

“你可知道，”她问道，“你非常可爱？”

姑娘没有回答。

“你是他表妹吧？”

“不是的。高蒂只是马克父亲那边叔伯辈姻亲；而我的母亲是高蒂的妹妹——所以我算不上什么。”

算不上什么！

“明白了——就是你们英国人所谓的‘姻亲’。”

两人都没说话，似乎在细细地瞧那黑夜。过了一会儿，姑娘说道：

“我一直非常想见你。你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哦！那你想象中是怎样的呢？”

“我以为你有深颜色眼睛，褐红色头发，个儿没这么高。当然啰，我没什么想象力。”

姑娘说话时，她们已走回到屋子门口，门厅的灯光洒着姑娘全身，清楚显出她白白的细挑个儿。年轻啊——看上去她多么年轻！她说的每句话——都这么年轻！

安娜咕哝道：“你呀——也高于我想象。”

就在这时，男人们走出餐厅。她丈夫脸上那神情表明，刚才人们一直在洗耳恭听他的话；特鲁雪姆乡绅的笑声表明，他完全没有幽默感；高蒂佝头缩颈的，有点要窒息的样子；小伙子看来脸色苍白，若有所思，似乎与周围环境脱离了接触。他犹疑不决地朝安娜这边来，却仿佛迷了路，走到老家庭教师旁坐下。是马克不敢到她跟前来呢？还是仅仅因为他看到老小姐孤零零坐着？很可能是这缘故。

夜晚就这样结束——同她梦寐以求的大不相同！特鲁雪姆乡绅乘着高高的双轮轻便马车去了，他那匹名马也去了——整个晚餐过程中，这马的光荣业绩是招待安娜的话题。主人家给了她一支蜡烛；除了马克，她已对大家道了晚安。同马克握手时该怎么办？握手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没人知道那一握多用力。但她拿不准，该热情地握那手呢，还是冷淡地让那手抽回去；她也拿不准，是提要求呢，还是等下去。但她忍不住热情地紧握那手，但立刻又在马克的脸上看到那困惑神情，心头猛然一震。她放开了手；为了别看见马克同那姑娘道晚安，转身便登楼回自己房间。

顾不得整套晚装便往床上倒去，她静静躺在那里，手绢盖在嘴上，牙齿咬着手绢的边缘。

一五

马克十九岁生日这天，拂晓时一片灰蒙蒙薄雾。随后这幕慢慢降落到草地，露出清澈闪亮的阳光。他醒得很早。从窗里望去，坡度很大的园林里，除了上方圆圆的大石头，只见大石头之间重重叠叠的栎树，像淡淡的蓝灰色气球。他做雕塑的冲动，总是在清晨时分来得最强烈；就是那时段和天黑以后，但天黑以后没有光，冲动也就没用了。这天早上，他这冲动来得很猛，却感到不知如何着手，于是就泄了气。他作的画，做的雕塑——都这么不长进，这么拙劣。今天是他二十一岁生日就好了，钱财归自己掌握，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将不会待在英国。他要去雅典或罗马，甚至去巴黎。在那里干到能做出点名堂。到了假日，他将去鸟兽多多的荒山野地，在它们的栖息地观察它们，研究它们。硬待在牛津这类地方真蠢；但是一想到牛津意味着什么，他的遐思浮想恍若给鹰吓懵的鸟——愣在半空中扑动几下，然后冲回地面。于是创作的冲动顿时消散。就像他一觉醒来，成了真正的自己。接着——这个自己又一次迷失。

他无声无息走下楼梯。园林门上的百叶门没有关，甚至也没锁——准是头天夜里给忘了。昨天晚上！他怎么也想不到，安娜一来，自己竟有那种感受——竟如此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一边在被她吸引过去，一边被什么给拖住了。他对自己感到又恼恨又不耐烦，甚至对安娜也快有这种感觉了。现在这清晨一片融融乐乐，为什么他不能同样融融乐乐？他拿了望远镜，搜寻着铺向河边的牧场。是啊，那边出来了几只兔子。有着一朵朵白雏菊，有着凝有露水的蛛网，这真是一片月光花般的白色；加上几只兔子，更完美无缺了。他太想弄一只来照着做做，一时间心里痒痒的，真想去拿小口径猎枪——但死兔子有什么用——再说，这些兔子看上去那么快活！他放下望远镜，朝玻璃暖房走去，想拿活页图画本去墙上坐着，画一幅花朵和兔子的速写，《仲夏夜之梦》情调的。玻璃房里有人！正弯着腰凑在他的动物塑像前，也不知在干什么。谁有这样的脸颊？咦，是西尔维娅——穿着晨衣！他周身发热，随即气得冰凉。他不能容忍别人闯进他这圣地！就连看他的东西也可恨，而西尔维娅——她似乎还在对它们摸摸弄弄。他猛地把门拉开，说道：“你在干什么？”颇有道理的怒火把他燎得发昏，所以没怎么注意姑娘那吁吁娇喘，那靠在墙上的瘫软身影。西尔维娅奔过他身边，一个字没说就消失了。

他走到动物塑像前，看到每个像的头上有一小枝茉莉花，是西尔维娅放上的。唉！真是傻！鸟兽头上放花！起先他只觉得这事很可笑。随后感动起来，因为这包含着强烈愿望，想做点美好事情让他高兴！现在他明白了，这是在装点他的生日。仅仅一秒钟，他已为刚才的举动感到震惊。小西尔维娅多可怜！自己多蛮横！她把攀在她窗外的茉莉花都采来了，要够到这些花，还得冒摔下去的危险！她一早醒来，就穿着晨衣下楼，为了做这桩她以为能让他喜欢的事！糟透了——自己竟这种态度！现在他清楚想起姑娘吓得煞白的脸、哆嗦的嘴唇和缩在墙边的模样。可惜太晚了。她穿着晨衣，头发四下披着，多么好看，却给吓成那样！这事真不像人干的！现在他愿用任何方式向西尔维娅赎罪。他总是隐隐有种想法，要照看这姑娘——要保护她不受想象中那些公牛惊扰——毫无疑问，那时这样做的时候就有此想法。他感到姑娘对他一直亲切得体；再加上其他什么感情——所有这一切陡然强烈透顶。一句话，他必须作出弥补！

他奔回屋子，偷偷上楼。在西尔维娅门外屏息谛听，却什么也听不见；他一个指甲在门上轻轻弹了弹，又把嘴凑着钥匙孔低声唤道：“西尔维娅！”他一遍遍悄声叫唤。他甚至扭了扭门球，想推开一条缝，但门给上了插销。他觉得似乎还听到抽泣声，这更使他惶惶不安。最后他只能作罢；西尔维娅不会来开门，不要听消气和安慰的话。他知道，是自己活该，不过这也够难受的。他垂头丧气上楼进自己房间，拿过一张纸，用心写道：

最亲爱的西尔维娅：

真是多谢你一片美意，把你那些星星放在我动物塑像的头上。在你能做到的事情里，这也许是最美好的。我是个蛮横的家伙，但我当时如果知道你在做什么，当然是会喜欢的。请原谅我；我知道，你生我气是我活该——只不过今天是我生日。

你感到伤心的

马克

他拿了纸条下楼，从西尔维娅的房门下塞进去，又轻轻叩叩门，让她注意到纸条，然后悄悄走开。这让他心头轻松了一些，随后又来到楼下。

回进玻璃暖房，他懊恼地在凳子上一坐，看着那些给戴上小花冠的鸟兽塑像。它们包括一只乌鸦、一只绵羊、一只火鸡、两只鸽子、一匹小种马和几件没完成的东西。在它们头顶上，西尔维娅抹过一点湿泥，粘住小小的茉莉花枝条。很明显，她受惊的时候正把小花枝放进鸽子嘴里，因为这花枝现在让一条细泥吊在鸽子嘴边。马克取下小枝，插在自己上衣纽洞里。可怜的小西尔维娅！她对事情真是太耿耿于怀了。可得尽量待她好，要永远对她好。马克在凳子上摇来摆去，盯视着西尔维娅刚才靠着的墙。眼下他的回忆里，似乎只见到这姑娘柔和的下巴与喉部的线条。真是怪了，现在他怎么别的都看不到，只见如此白皙又柔和的喉头在颤动，在吞咽。是他造成那样的后果！看来早餐前的这段时光真难熬。

时间越来越近，他不时去门厅转悠，但愿西尔维娅第一个下楼。他终于听见脚步声，便躲在阒无一人的餐厅门后，免得西尔维娅一见他就转身上楼。他已练过自己要做的事——俯下身子吻吻西尔维娅的手，并说：“托波索的杜尔西妮亚[40]是世上最美丽的小姐，而我是人间最不幸的骑士。”——他这心爱的句子出自他心爱的《堂吉诃德》。这一来，西尔维娅准会原谅他，他的心也不难受了。如果西尔维娅知道他这份感情，绝不会让他这么痛苦下去！西尔维娅宽厚温柔，肯定不会那样。唉！来的不是西尔维娅，是安娜——睡过一觉的她容光焕发，眼睛冰一般绿莹莹，头发光亮。真怪，马克突然对那生气勃勃的强健身影反感起来，竟然默默无语。在他过去无数次想象中，他俩第一次单独相处的时刻，他总是在安娜紧紧搂着的臂膀中度过；现在却连吻也没有一个就过去了，因为其他人很快就一一来到。至于西尔维娅，只有都恩太太带来的消息，说是头疼没起床。西尔维娅送的礼物在餐具柜上，这本书名为《成衣匠的改制》[41]，题词为“给马克——西尔维娅赠，一八八〇年八月一日”。同书放在一起的还有高蒂给的支票、都恩太太送的珍珠饰针、老嘀咕送的人造宝石，另外还有薄纱纸裹着的小包——是四条手织丝领带，颜色有绿、有红、有蓝，有的色泽不同——靠织针嘀嘀嗒嗒织出这礼物，得花掉多少个钟点，但边织边想他将会系在颈子上，时间就似乎变短了。表面的一套感谢当然少不了，但领带里还织着什么他是否领会？这时还没有。

生日就像圣诞节，是用来让人脱离幻想的。总是那种为让人作乐而安排的假作乐——总像一支枪对着脑袋说：“混蛋！作乐呀！”想到自己的蛮横，害得西尔维娅病倒在屋里，马克哪能乐得起来！西尔维娅一动一动的喉咙，咽下委屈和难受的情景，宛若温柔的白色小幽灵，时时浮现在眼前；无论是去远远的禁猎沼地途中，或在荒原的野餐中，还是在驱车回家的路上，这幽灵始终跟着他，就连安娜碰碰他或盯他一眼，他也没心思回答，甚至根本没心思同她单独待一会儿，倒相反还有几分害怕。

他们终于回了家，安娜悄声问他：

“怎么回事？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只能嗫嚅道：

“没有！什么也没做错！只不过我不是个东西！”

听了这谜样的回答，安娜少不得要细看他的脸。

“是我丈夫的缘故吗？”

这问题他无论如何能回答。

“哦，不是的！”

“那么，什么缘故呢？告诉我。”

他们站在大门里面，装作在细看祖传的海图——图上各处画有一些海豚，还有装备齐全的西班牙老帆船正在进港——这东西总挂在那里。

“告诉我，马克；我可不愿意憋着难受！”

马克能说什么呢？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结巴着想说话，却一点也说不出来。

“是那姑娘的缘故吗？”

他吃了一惊，移开了眼光说道：

“当然不是。”

安娜哆嗦一下，往屋里走去。

马克呆在原处，眼睛盯着那图，心里搅动着使他害怕的感觉——既有害臊和恼恨，又有怜悯、急躁、恐惧，全都混在了一起。他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丢失了什么？这感觉叫人生厌，就好像他既不亲切又无信义，而如果更无信义，反倒能亲切一些。唉，事情乱成了一团！他感到一片萧索凄凉，恍若顷刻间失去了所有人的爱。这时他感到导师在身旁。

“啊！我的朋友莱恩南——眼下不够罗曼蒂克，就深入研究往事啦？那些古老海图是好东西。这些海豚有趣极了。”

这时候，要记住别有失礼仪很困难。为什么斯道默这样打趣。他对付着答道：

“是啊，先生。我巴不得现在有它几条。”

“我们还巴不得有好多月亮呢，莱恩南，但一个也没滚下来。”

这话音还算诚心诚意，小伙子的不满也就没了。他感到难过起来，但不懂是何缘故。

他听得导师在说：“现在我们去换衣服进晚餐吧。”

他下楼来到客厅时，身穿月灰色连衫裙的安娜正在沙发上说话——在对西尔维娅说话。他没去她们那边；她们俩都不可能需要他！他对女人家的事所知有限，但看着奇怪：安娜现在竟谈得这么开心，可仅仅半小时以前还在问：“是那姑娘的缘故吗？”

晚餐时，他坐在安娜旁边。又叫人费解了：高蒂那些小故事居然使安娜开怀大笑。那么，门廊里那些悄悄话都是瞎说？西尔维娅没正眼看他；但他敢肯定，只是因为人家知道他会朝那方向看，才故意眼望别处。这让他产生苦涩的感觉——这天晚上，每件事看来都使他感到委屈；他被抛弃了，但说不出缘故。他从来没想伤她们两人的感情！为什么她们要这样伤他心呢？他很快就感到不必在乎：随便她们怎么对他！除了爱，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如果她们不需要他——他也不需要她们！年轻人心一横，什么都不管了——他郁郁不乐地抱定宗旨：毫不在乎，毫不顾忌。

但是，即便生日也有结束之时。那些看来真实透顶的心境和感情，终于在非现实的睡梦中消失了。

一六

对马克来说，如果这次生日是迷惘和幻灭，那么对安娜来说，就是不折不扣的慢性折磨。她告诉自己，生活中除了爱还有别的；但没用，宽慰不了自己。第二天早晨就会带来自我调整，就会感到昨天做过了头，又重新燃起希望。短短两个星期，她原先那么有把握的难道就丧失了，不可能！她所需要的只是决心。只要把属于她的牢牢抓在手里。空度了这么些岁月，难道她不该享有自己的欢乐时刻？眼看这欢乐给文静的高个子姑娘抢走，她能温顺地坐视不动吗？一千个不行！于是她等待机会。

中午时她看见马克拿着钓鱼竿去河边。她还得等一会儿，因为高蒂和管家正在草地网球场左近，不过他们很快走开了。于是她出了屋子，朝园林大门跑去。过了那里，她感到放心了。因为她知道丈夫正在屋里忙着；姑娘没露面，准是在别处什么地方；年老的家庭女教师正在做家务；都恩太太在写信。她觉得满是希望和勇气。

这年代久远的园林她还没来看过，这里草木丛杂，却显得很美——加上长绿苔的树、大石头和高高的欧蕨，真是男女神仙幽期密约的好去处。小河边有一道墙，她贴着墙根过去，但一直没见到园门。她担心起来，怕走错了路。她听见墙那边河水在流淌，于是想找个地方爬上去，看看自己身在何处。有棵老梣树对她挺有诱惑力。她爬上树丫，正好能看到墙外。小河离她不到二十码，暗幽幽的清澈河水在繁枝密叶下流淌。河岸上，一块巨石叠在一块更大的石头上。小伙子正背朝巨石站着，钓鱼竿靠在身旁。他面前的地上坐着那姑娘，两臂支在膝头上，双手托着下巴，正仰脸看着。现在那小伙子的眼神多么殷切——同昨天那阴沉沉眼色多么不同！

“你看，这就是全部实情。你是能原谅我的，西尔维娅！”

在安娜眼中，这两张年轻的脸刹那间恍若真的合二为一，成了青春之脸。

她若待在那里一直看下去，心头上也不能刻下更难磨灭的景象。那是春的景象，体现着永远离她而去的一切！她从老梣树的丫杈处缩回身，犹如受伤的动物慌忙逃走，一路上在大石块和欧蕨间磕磕撞撞。这样跑了约四百多码，她两臂一扬摔倒在蕨草丛中，扑面躺在了那里。起先她的心疼得厉害，也就只感到这肉体上的痛楚。要是她刚才死了多好！但她明白那不过是一时气绝而已。现在她已苏醒，继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感觉；她用胸口硬抵着地面，用力硬拽着蕨草，想驱除这种痛苦，这种太可怕的空寂感！年轻人总向着年轻人！马克离她而去——她又将孤寂下去！她没有哭。哭有什么用？但是猛烈的羞辱感一阵阵掠过心头；羞辱和愤慨。她就这么不值一顾！

她躺在跌倒之处，在这纷繁杂乱的蕨草丛里，太阳热辣辣晒着背脊，她感到虚弱又难受。迄今为止她还不太清楚，对马克的这份痴情意味着什么；她的自信中有多大部分与此紧密相连？又有多大部分同她的年轻程度密切有关。多么惨痛！一个白皙的软绵绵细挑个儿——只不过年轻——自己就变得微不足道了！不过，事情真是这样吗？那小妞还不解风情，事到如今，难道凭这个不能把马克抢回来？没问题！对，绝无问题！她能让小伙子销魂蚀魄，只要给尝尝滋味！——想到这里，她松开了手，不再拽住蕨草，就像周围那些石头静静躺着。

她不能那么做吗？她不该那么做吗？事到如今还不行？现在除了还有点哆嗦，所有的感觉已离她而去——似乎灵魂出了窍。为什么要让这姑娘呢？有什么好犹豫的？是自己在先！当初在山里，马克是她的。现在她对马克仍有吸引力。这里第一顿晚餐时，她就吸引了马克的目光，把那目光从姑娘那里，从青春那里，拉向了自己——就像磁石吸引钢铁。无论如何，她仍然有能耐把马克拴住一会儿，叫他舍不得挣脱！拴住他？这话多难听！那就说拿下马克？任其去渴望她已给不出的黛绿年华、纯洁无邪、融融阳春？这很不光彩，很不光彩！她从蕨草丛里一跃而起，沿着山坡没头没脑跑去，在丛杂的草木中磕磕绊绊，在巨石之间穿进穿出，最后又跑得喘不过气，瘫在石头地上。

这一带正巧没有树木，她看得到河谷对面，远远的嶙峋石山上覆盖着落叶松。天宇澄澈，阳光灿烂。一只鹰在那山头上方盘旋；高高地，同蓝天很近！很不光彩！她不能那么干！不能利用马克的感官，不能利用他最谈不上高尚的一切来迷住他、拴住他；因为自己还怀有母亲般心愿，希望马克获得人生中所有最美好的事物。她不能那样干。那是邪恶的！在她承受这强烈精神痛苦的时刻里，阳光下那灰岩绿水旁的两个人似乎受到了保护，不会受她侵犯了。姑娘花朵般的白净脸蛋颤颤抬起，小伙子凝注的目光一闪而下！真是奇怪，有如此感受的心灵，竟然可以同时痛恨花朵般脸蛋，还要用热吻去烧掉小伙子眼中的殷切。

心中这暴风骤雨慢慢过去。她只是祈求一无感觉。她失去了欢愉时刻，这很自然！她的饥渴得不到满足，她的热情没开花结果，这很自然；年轻人自然应该向着年轻人，马克自然应该归于他那一类，这是——爱的法则。山谷里的微风吹拂着安娜面颊，给她隐隐带来解脱之感。高尚情操！这仅仅是个词呢，还是人们奉献出幸福后的崇高感？

她在园林里踯躅良久，直到日之将暮才再次通过园林大门——进园时就走这道门，那时她满怀希望。她没碰到任何人，就回到自己房间；这时为保险起见，她睡到床上作为掩饰。她只担心一件事，生怕神疲力殚之感弃她而去。在离开这里以前，她不希望精神饱满、体力充沛。她要不吃不喝；如果办得到，她要的只是睡觉。明天要是有早班火车，她就可不必再见什么人，一走了之。这事得丈夫安排。至于丈夫会怎么想，她该怎么说，反正还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再说，这还有什么关系呢？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再看见马克，因为这样一连几小时的内心挣扎，她可再也受不了。她打铃叫来吃了一惊的女仆，差她去叫丈夫。在等待丈夫到来的时间里，她的自尊心开始按捺不住。她决计不让丈夫看到如此光景。这样就太糟糕了。于是她一骨碌起了床，拿出手绢洒上科隆香水往脑门上一扎。丈夫几乎转眼就来，进门时照旧又快又无声息，进来后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没问妻子出了什么事，只是等待着。过去，安娜从没这样深切体会到：丈夫开始的地方，在某种程度上总是她停下之处；在丈夫开始的那个层面，本能和感情已被仔仔细细地排除，似乎这两者是大不敬的东西。安娜鼓足勇气说：“我去了园林里；准是那会儿阳光太热。要是你不反对，我想明天就回家。在人家屋里头疼脑热的，我可受不了。”

她觉得丈夫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接着脸色严肃起来。

“啊！”他说，“是日射病，这会拖上几天。不过，你这情形能上路吗？”安娜顿时确信：丈夫对这事完全明白了，但是——对这事越明白，就越感到他自己尴尬可笑——他有能耐叫自己相信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他的妙处还是讨厌之处？

安娜闭上眼睛说：“我头疼，但明天会行的。只是我不愿弄得大惊小怪。能不能乘早车走，在他们下楼以前？”

她听得丈夫说：

“行。这样办有其好处。”

现在一点声音都没了，但丈夫当然还在那里。她未来的岁月，就在这种缺言少语、静止不动的环境里了。对，这就是她的未来——既无感觉也无行动的存在。想到这一点，她感到害怕又好奇，很想看看。她睁眼一瞧，只见丈夫仍那样站在原处，直瞪瞪看着她。但他一只手仿佛同这画面不相干，有点神经质，把上衣口袋的袋盖翻进又翻出。安娜忽然间心生怜悯。倒不是为自己的未来——这已免不了是那格局了；而是为丈夫。变成了这个样子多可怕，所有的情感都给排除了——多可怕！于是她柔声说道：

“我很抱歉，哈罗尔德。”

丈夫好像听到让人吃惊的稀奇话，眼睛睁得怪大的，那只神经质的手往口袋里一插，转身走出了房间。

一七

在那处会摇动的叠石旁，小伙子马克碰见了西尔维娅。要不是先前看见她去，知道她在那里，就会更加惊奇了。现在只见她俯身坐着，闷闷不乐地看着河水，宽边的遮阳帽挂在颈后；缠住过马克司命星的头发沐浴在阳光里，闪出浅浅的金黄。马克轻轻穿过草丛朝她走去，离她还有一点距离时，觉得先停下为好。如果让她受惊了，她可能跑开的。跟在她后面追可没这勇气。她在默默沉思中出了神，就这样一动不动！如果能看见她的脸就好了。最后马克细声慢气说道：

“西尔维娅！……你不见怪吧？”

见她毫无动静，马克朝她走去。可以肯定，西尔维娅不可能还在生他气！

“非常感谢你送我那本书——它看来真棒！”

西尔维娅没有应声。马克叹口气，把钓鱼竿往石头上一靠。西尔维娅这么一声不吭似乎不应该。这样做是想要他说什么呢？要他干什么呢？人生中如果样样事情都这么叫人憋气，就没什么值得留恋了。

“我从来没想伤你感情。我最恨伤害人家。只是我那些动物塑像很差——给人家看见了，我就无地自容——尤其是你——我希望让你高兴——真的是这样。你看，这就是全部实情。你是能原谅我的，西尔维娅！”

围墙另一面传来一阵窸窣声，一阵蕨草上的杂沓声——是鹿！准是的。他又急忙说起话来，柔声细语的：

“你能够对我好的，西尔维娅；你真的能够。”

姑娘很快把头扭开，说道：

“现在不是为这事。是为了——是为了别的事。”

“别的什么事呢？”

“没什么——反正，我是不要紧的——现在——”

马克在她身旁俯下，一个膝盖支在地上。她是什么意思？但马克知道得很清楚。

“你当然最要紧！要紧得不得了！哦，别不开心！我不要人家不开心。西尔维娅，别不开心了！”他开始轻轻拍姑娘手臂。他心里充满陌生感和困惑感；只有一件事很清楚——决不能承认任何事！西尔维娅似乎看出他心思，那双蓝眼睛顿时朝他看着，仿佛在搜索他内心。随后姑娘拔了几茎草编编弄弄起来。

“她要紧。”

啊！马克可不会说：她不要紧！那样说就太下贱了。即使她真的不要紧——她还要紧吗？——那样说也是卑鄙下流的。这时候马克眼中那神色，导师就曾注意到，并把他比作碰上麻烦的幼狮。

西尔维娅碰碰他胳臂。

“马克！”

“嗯。”

“别这样！”

他站起身来，拿了钓鱼竿。有什么用呢？既然他不能——既然一定不能说，就不能同西尔维娅一起待在那里。

“你要走了吗？”

“对。”

“你生气了吧？请别生我的气。”

马克觉得喉咙哽住了，他俯向姑娘的手，吻了吻；随后肩上搁着钓鱼竿大步走开。他回头看过一次，见西尔维娅仍坐在大石头旁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这时他觉得自己无处可去，除非待在鸟兽草木之间；哪怕你心里乱成一团、糟糕透顶，它们也不在乎。他躺在河边草地上，能看见小鳟鱼围着石头游啊游；燕子低低地飞啊飞，在他四周来来去去；还有只大黄蜂，也来陪伴他一会儿。但什么也不能引起他兴趣；他的心灵就像被禁锢起来。真的，能变成河水就好了，流啊流的，永远不死待在一处；要不，变成风也好，吹拂着每件东西，却永远不给逮住。没法做不伤害到别人的事——这最最讨厌。如果人就像一株花多好，活着只管长啊长，自生自灭。但他现在不管做什么、说什么，若不像撒谎骗人，便像心肠挺狠。唯一能做的就是同人疏远。然而，对自己请来的客人又怎么疏远呢？

他回屋去午餐，可两位客人都不在，看来也没人知道在哪里。他感到不是滋味，又觉得惶惑不解，整个下午坐立不安地转来转去。快要开晚饭了，他才听说斯道默太太身子不适，他们夫妇准备第二天离开。来了三天就走！这让他更深地沉浸于又怨又乱的思绪，变得心事重重，一声不吭。他知道这情形很引人注意，但是没办法解决。晚餐时，他几次看见高蒂注视他；那半开半闭的浮肿眼皮下，射来憋着猜疑的目光。但他就是没法说——他想到的每种说法都像是假话。唉！真是可悲的夜晚——能隐约看到别人的心灵创痛，能在惶惑迷乱中感到事情被毁、信仰给背弃的钻心之苦；而且总是让人困惑地自问——“我有办法让事情不这样吗？”还有西尔维娅脸上总是那期待的神情，尽管他尽力不看。

他悄悄溜出屋外，让高蒂和导师两人继续边喝酒边谈。他在园林里徘徊很久，郁郁寡欢地听着猫头鹰的叫声。能上楼回房间真是福分，虽说他肯定睡不着。

可他到底睡着了，一整夜做了好多梦。最后一个梦里，他躺在山坡上，安娜俯身看着他眼睛，脸越凑越近，嘴唇刚一碰上他，他就醒了。他还没从这扰人的梦境中挣脱出来，就听到石子路上的车轮声和马蹄声，连忙跳下床来。只见轻便马车正在出大门；老高登驾着车，身旁堆着行李，斯道默夫妇面对面坐在车里。就这么走了，连再会都没说！

一时间，他像无意中杀了人的家伙必然感到的那样——惊呆了，难过极了。他赶忙套上衣服。可不能让安娜这样就走！他要——他非得——再见见她不可！他干了什么，让安娜要这么走呢？

他奔下楼梯。门厅里阒无一人；七点四十一分！火车八点钟离站。给波莱罗上鞍来得及吗？他冲进马厩；但那马出去换掌了。他必须及时赶到。好歹也算向安娜表明自己不是无赖。他一走到车道拐弯处，就开始快跑。跑了才四五百码，他感到舒坦一些，不那么难过和内疚了。这就像你感到手头上有件难办的事，所有你得干的事很明确——得考虑不浪费力气，挑最好的走法，避开阳光，上坡时别太喘，下坡时要飞奔。现在还凉快，露水还没干，所以没有飞扬的尘土；路上没车辆来往，也难得有人回头看他，或张口结舌地看他跑过。如果能及时赶到那里，他要做什么呢——狂奔三英里的路，他作何解释呢——他没有想过。他跑过一户农家，知道正好跑了一半的路。他没有带表。是啊，只穿上裤子、衬衫和猎装；没系领带，没戴帽子，网球鞋里连袜子也没穿；长发飘在脑后，热得像团火——任谁遇上了，都会觉得十足是个怪小子。现在他丧失了一切感觉，只有去车站的意愿。

一群绵羊从田野走上那狭路。他东让西闪从中穿过，毕竟给耽搁了几秒钟。还有一英里多；他喘着粗气，两腿也开始不太得力！虽说下坡时它们会自动跨出，但最后的一段路还很长，幸而还平坦。现在他听得见火车声音，正呼哧呼哧慢慢驶过山谷。这时他虽感乏力，却勇气倍增。他可不愿进车站时累得精疲力竭，弄得人不像人，出丑露乖。跑到了头，他得打起精神，不慌不忙走进站去——就像是为了消遣才来走一趟。但如何办到呢——现在他觉得随时会跌倒在地，一摔不起！奔跑时，他难得狠命擦擦脸或掸掸衣服。终于看到了车站大门——还有两百码。火车声音这时已听不到，准停在车站里。从他工作过度的肺叶里，透出一声哼哼。

他刚到车站大门，便听见保安员吹响哨子。他不去售票处了，只顾沿木栅栏跑去。栅栏上那通向货棚的入口正开着，他冲了过去，却在金银花丛上仰天一跤。现在火车头正好在一侧。他拉着袖子往脸上一抹，擦掉汗水。眼前一片模糊。他可得看看清楚——他及时赶到绝不是为了什么也看不见！他双手朝前额和头发一抹，昏花的眼睛仔细望着慢慢驶过的火车。安娜在那里，在窗边！正站着朝外看！

他怕摔倒，没敢往前挪，但把手一伸。安娜看见了他。对，看见了他！安娜会不会打个手势？毫无举动？突然他看见安娜在衣服上一拽，扯下个东西扔了过来，落在他脚的近旁。他没有立刻去捡——他要看安娜的脸，直到去远了。那脸上表情很奇妙——非常倨傲又很苍白。她抬手捂在双唇上。可眼前的景象又都模糊了，等他再一次目明神清，火车已看不见了。但他脚旁还留着安娜扔下的东西。

他捡了起来！正是安娜在蒂罗尔给了他，又从他纽洞里悄悄取走的那朵花；完全干瘪了，红得很深很深。

他走过货棚，溜出车站，去田野里躺下，把那朵花贴着他的脸，它虽已枯萎却依然芬芳。……

监护人目光里憋着的猜疑并非无关紧要。马克没再回牛津，而是去了罗马——住在姐姐家，进了雕塑学校，由此开始了一段唯工作为重的光阴。

他给安娜写过两封信，都是回音全无。只收到导师给他的如下短笺：

我亲爱的莱恩南：

就这样撇下我们去搞艺术了？啊！好吧——这是你的月亮，如果我没记错——是你的月亮之一。这月亮很值得——这些日子里有了点尘埃——在她下降中有了点——但对你来说无疑是处女之神，她衣服的折边……

尽管你的背离，我们仍将怀着最友好的感情怀念你。

一度是你导师

如今仍是你朋友的

哈罗德·斯道默

那个假期之后，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又一次见到西尔维娅。

第二部　夏

一

万千灯火；无数或高或低的嗓音、笑声、脚步声；发着咝咝声隆隆声开过的一列又一列火车，载着赌客回尼斯或芒通[42]。咖啡馆外面，四个皮肤黝黑的白人乐手拉着提琴，那曲调如痴如醉、似泣似诉；天上和地上，那四面八方和远远近近，是幽暗的天空、幽暗的山岭、幽暗的海水——宛若是硕大无朋的深颜色花朵，而那花蕊里依偎着珠宝的甲虫。这就是蒙特卡洛[43]，时间是一八八七年五月之夜。

马克·莱恩南坐在大理石台面的小桌前，此时精神亢奋、心醉情迷；别说是灯火和嘈杂，就连这里的美，他也无所感觉。对于同自己心情大异其趣的事物，人们有着本能的反感。所以，看到纹丝不动的马克，他邻座的那些人略一盯视，便转眼他顾，仿佛见到的事荒谬得近乎唐突。

他确实沉迷于对刚才几分钟的回忆。因为，经过这几星期的内心激动，经历了一段古怪的惴惴不安，事情终于发生了。

事情是悄悄到来的，开始于大约一年前的偶然介绍。他在罗马和巴黎生活了六年后，当时刚回伦敦定居。起初是单纯的友情，因为奥莉芙对他的创作颇有好评；然后是敬慕之情，因为她非常美丽；再后来则是怜悯，因为那样的婚姻生活太不幸了。如果婚姻幸福，马克会避得远远的，而他知道，奥莉芙在认识他之前很久便很不幸，所以良心上没有什么过不去。

终于有个下午奥莉芙说：“啊！要是你也去那里多好！”这小小的失言在马克的心中奇妙地捣腾着，竟然像有自己的生命——宛如仙鸟飞进他心中的花园住下，唱着新歌扑翅飞翔，渴望的啼声格外清晰。几天后，在奥莉芙家的伦敦客厅里，当马克说到也将去那里，奥莉芙就像先前说那话的时候一样，也没就这样，奥莉芙同她的叔叔和婶婶去了；在两老的羽翼下，也许可让人放心：她不会碰上不如意的或出格的事。此后，马克收到她如下短信：

金心饭店

蒙特卡洛

亲爱的马克，

我们已经到了。在这里的阳光下真是太好了。这里的花妙不可言。在你到来之前，我总在高尔比欧[44]和罗克布吕恩[45]。

你的朋友

奥莉芙·克拉米埃

对于奥莉芙走后和他随后跟去之间的这段时光，他现在还有清晰回忆的，唯有这封信。他下午收到这信；当时正坐在庭院的低矮老墙上，春日的阳光穿过苹果树的繁花，照在身上，让他觉得人间企求的一切，都铺展在面前，只要伸出双臂就能得到。

然后是纷乱不宁，所有的事都迷迷糊糊的；直到旅程结束。他在波利欧[46]走下火车，心头狂跳着。为什么？因为可以肯定，他不曾指望奥莉芙从蒙特卡洛来接他！

一个星期过去了。对他来说，这段时间是漫长的努力：既要同奥莉芙一起，又要让人觉得他并非巴望如此。同她单独去了两次音乐会，散了两次步；那时他所说的一切似乎什么也没说，而奥莉芙的全部话语，同他希望听到的相比，只是虚幻的影子。一个星期的白天黑夜，他心醉神迷，直到几分钟前，奥莉芙的手帕从手套里落下，掉在满是尘土的路上，他拾起手帕往嘴上一按。奥莉芙当时看着他，他怎么也忘不掉那眼神，再也没什么能把奥莉芙同他彻底分开了。奥莉芙的眼光里，招认了那种让人担心又困惑的情意，而这正是他自己体验的。奥莉芙没说话，双唇略略分开，胸脯起起伏伏。马克也没说话。言词还有何用呢？

他在上衣口袋里摸着，手指触及的是上等细麻纱花边手帕——软软的，有点生命似的；他悄悄把它取出。手帕同脸一碰，奥莉芙整个的人和香味似乎直扑而来，只是手帕边沿上绣着白色小星星，在脸上略有粗糙之感。他更小心地把手帕偷偷放回口袋；这时才扭头四顾。这些人哪！他们属于他离开的世界。就刚才，奥莉芙的叔叔婶婶随侄女进了旅馆，同他道了晚安。眼前这些人给他的感觉，就同这对老夫妻当时给他的感觉一样。那位好上校！他那位好妻子，埃尔考特太太！他们可代表英国的价值观，可代表他们成长其中的世界；是人类健康和理智的典型形象，走的总是笔直的路，但那个当口，他看来已同这背道而驰。侧面看去，上校晒黑的脸盘上透出红润，灰白的小胡子上绝没有抹蜡，声音显得很高兴，调门也挺高：“晚安，小后生莱恩南！”他妻子笑容可掬，平稳悦耳的话音里含着信任——突然间他们变得多陌生、多遥远！还有在这里喝酒谈天的人们——多么怪、多么远！要不，只是他自己怪、自己远离着他们？

他离桌而起，在那些黑黝黝白人提琴手跟前走过，出门来到广场上。

二

他顺着小马路走去，来到奥莉芙下榻的旅馆后面，在花园的围栏边站停了——这种旅馆花园只出现在广告里：种着几棵懒洋洋的棕榈，树木间有显眼的白色小径，小径边上是蒙着尘土的紫丁香和含羞草。

这时他有个最稀奇的感觉——似乎他来过这地方，曾透过花丛凝望那些显眼的小径和带百叶窗的窗户。空中飘着木柴的烟味，微风起处，任凭多轻多弱，也有干燥的枝叶发出幽幽的窸窣声！对这夜晚和花园，有什么回忆呢？这是隐隐约约的甜美，虽然看不见，但感受其存在就叫人喜不自胜，激起无法平息的渴望。

他继续走去。一幢幢房子，一幢幢房子！最后他远离了广厦小屋，独自走在大路上，越过了摩纳哥的国界[47]。就这样在夜色中走着走着，他有了个想法，觉得在他之前还没人有这想法。奥莉芙爱着他！得知这点以后，万事万物就显得神圣而需要负责。无论做什么事，他决不能使奥莉芙受到损害。妇女太无助了！

虽说在罗马和巴黎学艺六年，他对妇女仍保持着谨小慎微的尊敬。奥莉芙若是爱丈夫，那么在马克跟前完全不用担心；但她嫁人是违心的，受这种婚姻的约束——这在马克看来异常恶劣，甚至爱上奥莉芙之前就这样认为。任何丈夫哪能有这种要求？这么缺乏自尊——缺乏同情？这种事不能宽恕！这种婚姻里，还有什么可尊重的？只不过决不能让奥莉芙受到损害！可现在她眼光里道明了“我爱你”——下面怎么办？在这温暖的南国之夜，在满天的星斗之下，在花木祭起的清香之中，能知道这个简直是奇迹！

他登上了路边的高处，躺了下来。要是奥莉芙在身边该有多好！还没凉下来的大地散发出芳香，轻轻拂向他的脸；一时间，他恍若觉得奥莉芙真的来了。要是能把她永远留在拥抱中该有多好，留在这不是拥抱的拥抱中——销魂蚀魄地躺在这芬芳的荒僻地方，这床上还没有任何情侣来睡过，只除了爬来爬去的小东西和花朵，只除了阳光、月光和它们造成的影子；而风儿正亲吻着地面！……

随后，奥莉芙消失了。马克双手抚摩的只是松针的碎屑，是野生麝香草的花——坠入长眠的花。

他站在小山崖的边沿，下面是黑魆魆大山间的道路，是因为水深而显得黑油油的海。夜已深，不会有人经过了；同人们思想、言词、行为的距离，就像同窸窣声中温暖夜色的距离。他回忆奥莉芙面容，尽量想得清晰——那双离得颇开的清澈棕眼睛，那闭合着的甜美的嘴，那一头乌发，那整个都可爱的飞扬神采。

这时他跳到路上，奔跑起来——能感受到没人感受过的奇迹，感受到爱的奇迹，谁还会慢慢走呢？

三

金心饭店早经过改建和易名，声誉极佳。埃尔考特太太躺在旅馆的铜床上，凭着星光瞧着另一张铜床上的上校。她很当心，不让耳朵再压着枕头，因为她觉得听到一只蚊子。丈夫对这些恶毒的小东西极为注意，因为它们曾把他的生活搅得像发高烧一样；作为他三十年的伴侣，埃尔考特太太对这些小东西绝无好感。在这方面，她的想象力或许强于常识。因为事实上那里没有蚊子，也不可能有蚊子，因为上校到任何地方，只要是在北纬46度以南，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窗户洞开，用许多小图钉把一方蚊帐纱沿窗框钉上，蒙住那片送风换气的空间——妻子则紧紧拉住他上衣后摆。尽管人家的窗户上没有此类防范设施，上校却不为所动；他是真正的英格兰人，做事情爱自行其是，想问题却人云亦云。

做好了这事，他们就等待夜晚到来，点起特殊的小灯散发一点异味，然后在煤气灯的强光下，提着拖鞋站上椅子，眼睛盯着实实在在或想象中的小飞虫。随着一阵不响的劈啪之声，墙上留下一摊摊小污迹，同时还响起轻轻的欢呼或哀叫：“我把这只干掉了！”“唉，约翰，我没打着它！”

在房间中央，上校穿着睡衣、戴着眼镜——眼镜只是在形势非常严峻时才戴，低低地搁在鼻子上——慢慢转着身子，东张西望地扫视每一寸墙面和天花板，眼中是死神见了也怕的神情，而这勇气是他早就养成的。这样弄到最后，他会说：“好了，道莉，就打这些！”对此，妻子往往会说：“吻我一下吧，亲爱的！”于是上校吻了她，上了自己的床。

当时确实没有蚊子了；要是有，也只是妻子忠心耿耿，心中还滞留着蚊子的幻影。丈夫仰卧着，妻子勉强能辨出其侧影。她本想问：“约翰，你醒着吧？”却憋住没说。轻轻的呼噜声从那鼻腔中发出——这鼻子原本很挺，但长期的军旅生涯使之略呈弯曲，在灰白眉毛下半英寸的地方微微翘起，似乎对下面发出的声音感到惊奇。她没怎么看清丈夫，却不由想道：“他长得多帅！”事实上他长得是帅，一脸的正气，不可能使坏；睡着的时候，他满脸光明磊落，显得童心未泯——这样的人质朴单纯，从不知道如何寻求心灵探险，却总让血肉之躯去冒险。不知怎的，妻子说起话来：

“约翰，你睡着了吗？”

上校马上就醒——就像往时受到了攻击——回答道：

“没错。”

“那个可怜小伙子！”

“哪一个？”

“马克·莱恩南。你没看出来？”

“看什么？”

“亲爱的，这事发生在你鼻尖底下。可你对这类事一向视而不见！”

上校慢慢转过头来。妻子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女人！向来如此。上校隐隐约约意识到：妻子快要讲罗曼蒂克的东西了。但上校年轻时毕竟能将人砍头斩臂，这类男子汉的温和语气几乎也有其职业特点。他问道：

“哪类事情？”

“马克捡起了她的手绢儿。”

“谁的？”

“奥莉芙的。马克捡起来放在自己口袋里。我看得清清楚楚。”

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响起太太的嗓音，听来是泛泛而言，不针对某个人。

“年轻人常让我惊讶：他们总以为人家没看见——真是些可怜的人儿！”

上校还是没做声。

“约翰！你在想事情吧？”

现在上校处传来的，不只是一点呼噜声，而是颇堪注意的呼吸声——对妻子来说，这是个明确信号。

上校确实在想。道莉这女人想象丰富，但从某些迹象看，在眼前这件事上，妻子也许还不至于捕风捉影。

埃尔考特太太抬起身子。丈夫的模样比先前更好了；扬起的眉毛微微皱起，同横贯额头的几道皱纹扭结在一起，显得有点困惑。

“我非常喜欢奥莉芙，”他说。

埃尔考特太太往枕头上一靠。这正是她心头的小小痛处。自己五十开外，而丈夫有个侄女，对这样的女人来说这很自然。

“那当然，”她嘟哝道。

上校的内心深处莫名地捣腾起来；他伸出手去。在两张床之间的黑洞洞空间，这手碰上另一只手，被紧紧握住。

他说：“听我说，我的老姑娘！”说着却又不吭声了。

现在轮到埃尔考特太太想事情了。她的思绪同她嗓音一样既平又快，但带有好心女人思前想后时难免的情绪。可怜的小伙子！还有可怜的奥莉芙！但如此俊俏的女子，难道还需要同情！再说，她到底还有个一表人才的丈夫，既在议会里颇露头角，又非常喜欢妻子——这可都是明确无误的。他们伦敦那栋小房子，离威斯敏斯特那么近，是难得的安乐窝；他们河边的可爱小别墅也无与伦比。那么，奥莉芙还应该得到同情吗？但是——她并不幸福。她装出幸福的样子，却没用。讲起来，这等事谁都有能力做，但只要你看看小说，就知道不是那回事，有种情况叫作合不拢。对啦！还有一点，就是他俩年龄上的差异！奥莉芙二十六岁，罗伯特·克拉米埃四十二了。如今，这年轻的马克·莱恩南爱上了奥莉芙。万一奥莉芙也爱上他，怎么办！约翰也许能理解：年轻人心向年轻人。因为男人都很怪——哪怕是她丈夫这样最出类拔萃的！而她对自己娘家的几个侄儿侄女，做梦也不会同情，不会像约翰明显地同情奥莉芙。

上校的说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个好小伙子——这莱恩南！太遗憾了！最好能掉头而去——要是他正在——”

埃尔考特太太陡然应道：

“要是他办不到呢？”

“办不到？”

“你从没听说过‘痴情’[48]这词？”

上校用胳膊肘支起身子。这是又一次碰上那种场合，让他观察妻子看待事物的古怪方式。他在马德拉斯和在上缅甸[49]服役的后几年里，道莉健康状况不佳，受不了那酷热，随后在伦敦就开始以这种方式看待事物——似乎对这些事——对它们是是非非——的看法同他自己的想法总是不同。他自言自语把那两个法语字重复了一遍，加上这样两句话：

“这不正是我刚才说的？他越早让开越好。”

埃尔考特太太也坐了起来。

“可是要通情达理啊，”她说。

上校这时的感受，就像突然得知自己消化不了食物。小莱恩南有危险，可能陷于不光彩的窘境，人家却叫他通情达理！道莉真是——！忽然间，道莉白糊糊的新睡帽刺激了上校的神经。道莉肯定还没变得——非英国化！她毕竟也这个岁数啦！

“我正想着奥莉芙，”上校说，“不希望她为那类事烦恼。”

“也许奥莉芙自己能处理。如今可不兴干涉人家恋爱。”

“恋爱！”上校嘟囔了一声。“嘘！”

要是妻子把这事——把这类事情——称作恋爱，那么他在酷热天气里熬了那些年，为什么没有对妻子不忠的事呢？他一向认定了某些词的固有含义，就按理行事；现在，费了好心却吃亏的感觉开始抬头，要全面推翻他原先的认识。这种愤愤不平之感让他感到陌生又不快。恋爱！这个词不能这样滥用！恋爱是走向结婚；可眼下这事情并不如此，除非先经过——离婚法庭。顿时，上校仿佛看见去世的哥哥林赛，奥莉芙的父亲，见他站在黑暗中，象牙般苍白的脸上轮廓分明，神情严肃；一头乌发据认为得自法兰西女先辈，她在圣巴托罗缪惨案[50]中幸免于难。林赛为人一向刚正，甚至没受任主教前就这样！奥莉芙竟是他女儿，这有点怪。倒不是说奥莉芙不正经；决非如此。但她不够坚强！林赛就不同！莱恩南把奥莉芙的手绢放进口袋，可以想象，这样的事要是让林赛看见，会有何种反应。但小伙子真做了这件事吗？道莉富于想象！很可能小伙子误以为是自己的手帕；要是他凑巧要擤擤鼻子，那么早就会发现了。因为，上校既有儿童般的坦诚之心，又有处理事情的真正本领，真切感受到实践的价值；对他而言，一盎司的实例永远抵得过一磅的理论！道莉总爱扯到理论上去。谢天谢地！她总算从来没按那套东西行事！

他温和地说：

“我亲爱的！莱恩南这小伙子虽说是艺术家什么的，可他是绅士！我认识他的监护人老赫泽利。哦，还是我本人把他介绍给奥莉芙的！”

“那件事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他是爱上了奥莉芙。”

无数人按表面价值而持有某种信念，对其根源和理由却做梦也想不到去探究。上校正是这种人，现在他动摇起来。像久居孤岛的土著，面对周围的惊涛骇浪，一辈子都轻蔑而敬畏地看着，却从未置身其中；一旦要他离岸入水，自然很狼狈。何况是妻子要他这样做！

其实埃尔考特太太没想走这么远；但是她心思比丈夫活跃，而作为这样的妇女，她心里总有东西在撩拨，逼着她走得比原先想的要远。她感到后悔起来，因为听见上校在说：

“我得起床喝点水。”

妻子即刻起床。“没滚过的水别喝！”

这么说来，丈夫被搅得心神不宁了！现在睡不着了——血液很快流向他大脑。他会静静躺在那里，虽然醒着却尽量不妨碍妻子。丈夫不愿妨碍她，倒使她觉得受不了。这似乎太自私了！她早就该知道：夜里谈这样的话题风险太大。

她感到丈夫正站在她后面；薄薄睡衣里的身影看来很瘦削，脸也很憔悴。“我很难过，你把那想法塞进我脑袋！”丈夫说，“我喜欢奥莉芙。”

埃尔考特太太再次感到被妒忌扎了一下，但出于无子女妇人对丈夫特有的母性感情，这感觉很快烟消云散。决不能搅得丈夫心乱！不该搅得丈夫心乱。于是她说：

“水滚了！慢慢呷一杯再上床；要不，我给你看看体温！”

上校很顺从，从她手里接过杯子，慢慢喝着；妻子则抬手摸摸他额头。

四

在他们底下那间屋子里，这番讨论里的中心人物正躺着——虽然躺着，却毫无睡意。她知道自己暴露了心思，而这份心思，至今就连对自己都没承认过，却让马克·莱恩南看得一清二楚。但当时就算要了自己的命，也无法不流露那爱恋的目光；然而流露后接踵而来的却是“有失身分”之感。因为她此前严格地区分妇女世界：一类是干这种事的，另一类是不干这种事的。现在她很害怕，拿不准自己属于哪一半。但是思虑有何用？害怕有何用？——这不可能导致任何结果。昨天她不知道会发生这事；现在她无法预测明天！今夜就够了！洋溢着柔情蜜意的今夜就够了！只要去体验！去爱，去接受爱！

她有了全新的感受。做姑娘的时候，人家来求爱或后来结婚都曾让她激动，但比起这一次，犹如黑暗之于光明。因为她从没真正恋爱过，甚至同丈夫也如此。现在她懂了。在她原以为没有阳光的世界里，太阳正照耀着。不可能有任何结果。但是太阳正照耀着；她得在那阳光里暖和一会儿。

她倒也干脆，开始计划自己和马克将做些什么。还剩六天。他们还没去过高尔比欧，没去过卡斯特拉尔[51]——没有骑牲口或步行去那里远足，而原本就打算去看那些美景。明天他会早来吗？他们能在一起做点什么呢？绝不让任何人知道这六天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连马克也不让他知道。反正就同他一起，端详他的脸，听着他说话，时不时碰碰他！奥莉芙觉得信得过自己，不会在任何人跟前流露出什么。然后，就让这件事过去！当然，回到伦敦后还会见面。

她躺在夜色里，想着他们初次在海德公园相遇。那是星期天上午，虔诚的上校照例要参加军人去教堂做礼拜的行列，为了把侄女带去，甚至从他靠近骑士桥的公寓出发，一路来到威斯敏斯特。[52]奥莉芙记得，他们正慢步走着，叔叔突然停下，站在一位面孔黄胖、眼睛半睁半闭的老绅士跟前。

“啊！赫泽利先生——从德文郡来？你那外甥——那个——呃——那雕塑家怎么样？”

在奥莉芙看来，在那顶灰色大礼帽下，老绅士的双眼在眼皮后略略一睁，回答道：“是埃尔考特上校吧？这里就是那家伙本人——马克！”只见那年轻人脱帽致意。起先，奥莉芙只注意到这人一头黑发，不很长却很浓密；只注意到他双眼深陷在眼眶里。接着看到他微微一笑，脸上显得热切又腼腆；这时她认定这人不错。不久，她随埃尔考特夫妇去看莱恩南的“东西”；当然，结识雕塑家并非寻常事情，尤其在那个时代——就如同你园子里养了斑马。上校看了很高兴，而且那些“东西”几乎全是鸟兽塑像，让他略略放了心。对上校来说，这些都“非常有趣”，因为年轻时捕杀过许多鸟兽，肚子里尽是有关的稀奇故事，而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痛恨杀生——只是从没这么说过。

第一次参观他的工作室以后，他们很快就相熟起来。这回轮到奥莉芙稍稍放心了；因为马克·莱恩南可说全心全意致力于鸟兽雕塑，不搞所谓神妙的人体雕塑。是啊！——那样的话，她会难受的；如今爱上了马克，她明白了这点。无论如何，她可以细细地看其作品，以同情的态度为之出力。那可错不了。……

她终于睡着了，梦见她独自在乡间别墅附近的河上，小船载着她，周围的花又长又尖，像是常春花，她就在这花丛里漂过，而四周有鸟雀在飞在啼唱。她的脸和四肢无法动弹，但没有不舒适的感觉。后来她感到正渐渐漂近一处地方，这里非水非岸，不明不暗，只有说不出的感觉。这时她才看见：从岸边的灯心草上探出一个巨大的公牛头，朝她盯视着。她动，公牛头也跟着动——虽然头始终就一个，却在她左侧和右侧。她想抬手捂住眼睛，但办不到——于是抽泣着哭醒了。……原来天色已亮。

已经快六点了！那场梦使她不愿再把自己交托给睡神。现在睡神是强盗——抢走这区区几天里的分分秒秒！她起床朝屋外一看。是个晴朗的早晨，空气里已有暖意，露莹莹的让人惬意，还有香水草固着在她窗外的墙上。她得做的只是打开百叶窗，只是走进阳光里。她穿好衣服，拿上阳伞，悄悄关上百叶窗，便无声无息地出了门。她没走饭店的花园，免得大清早出现在那里显得蹊跷，暴露出她的精神状态；而是直穿到通向那家卡西诺[53]的路上。说不定她还没意识到：她现在去的正是昨天下午的去处，那时她同莱恩南一起，坐在那里听小乐队演奏。现在街上已略有行人，都是穿蓝罩衫去干体力活的。她没戴帽子，只撑着阳伞，却激起了这些鉴赏家的欣羡，而那种质朴的欣赏使她很快乐。因为这一回，她真正认识到自己肢体的匀称优美，切实体验到自己脸蛋的温柔而有朝气，还有她几乎乌黑的头发和眼睛，凝脂般的皮肤——这种稀奇的感觉让人欣慰！

在卡西诺的花园里，她走得更慢了，因为要欣赏种种香树，又时时停下脚步俯身看花；随后，在昨天同马克坐过的位子上坐下。几步开外，是通向下面火车站的台阶；每天每夜，多少人满怀热望走上来，又有多少人轻松地或懊丧地走下去。在她上方有两棵松树，还有一株木兰树和棕榈交枝叠叶，构成一片树荫——在这个奇异地方，树木间和灵魂间的交叠多妙！她收拢阳伞，靠在椅背上；随意而友好的目光朝一根接一根树枝看去。现在还没热气和尘埃来袭，这些树枝衬着明净的天空，线条分明，显得超脱凡尘。她从木兰树上摘下一串粉红色浆果，两手挤压着揉搓着，要闻那香味。她为得到了爱而欢乐，所有这些美丽可爱的事物，看来都是她欢乐的一部分，如今突然来到她心中，成了这炎炎夏情的一部分。那天空，那鲜花，那绿翡翠、蓝宝石般的海，那鲜艳的金合欢，都只是世上的爱。

寥寥几个人走过，看到她静静坐在木兰树下，肯定感到奇怪：这位太太怎么起得这么早，穿戴又这么齐整。

五

半夜一二点钟，上校醒了——许多人还宁可更早一些——因为眼前呈现出那个手绢事件。他不怎么喜欢侄女婿——那家伙沉默寡言，骨子里也许还有点残忍，反正要把人家踩在脚下。不过，自己天生就拘泥细节，既然和道莉受托照看奥莉芙，那么，想到莱恩南竟在他俩眼皮下爱上奥莉芙，不免感到恐慌。于是，在他再次睡着以前，在天已大亮的早晨醒来以后，想出了补救办法。一定要让奥莉芙分分心！道莉和他过去太放松了，对这奇特地方和奇特人群太感兴趣了！却疏忽了奥莉芙，让她去……嗐，年轻的男男女女！——自己真该时刻记住。幸好还不算太晚。她是老林赛的女儿，不会忘记自己是谁的。可怜的老林赛——好样的；也许他性格里多了点——胡格诺气质！这些返祖现象真稀奇！时不时倒在马的身上发现过——尾巴处长白毛，头的姿态——隔了好几代还突然出现。奥莉芙的样子有几分像她父亲——象牙白的皮肤，眼珠和头发的颜色也一样！只是她并不严峻，不太像她父亲！于是上校又隐隐担心起来，似乎怕没有恪尽受托人之责。但洗澡的时候这担心消失了。

八点钟不到，上校出了门。他身影瘦削而笔直，头戴硬挺的草帽，身穿灰色法兰绒衣服，走路姿势很难描述，有英国军人那种随便又沉稳的派头，不同于法国人、德国人和不管哪国人，又因为经过操练，肩膀总要显示穿制服的权利；而且虽明知这一点，表现得却极为平和谦逊；但不管怎么说，衣着和迈腿只有一种方式。

他边走边捋捋搭拉着的灰白小胡子，考虑着让侄女分心如何最妥帖。他沿平台走着，站停了一会儿，俯视着飞靶射击场以外的海面。随后他又开步走，沿卡西诺下方的环道进了后面的大花园。好一处美妙地方！这里的树木花草照管得美妙极了！这让他有点想起了图夏沃尔[54]；他那里的土邦主老朋友——这个宝货老无赖！——宫中有个大花园，同此处这个很相像。他又踱到前面。那下面是海，清晨时分这里真好，真安静，没有人一心要赢别人。但有些家伙就是要欺瞒人，这样才高兴。他认识一些人，敢于朝魔鬼那里直冲，为从朋友那里骗得几英镑为荣！

这个“蒙特”[55]真是怪地方——就像伊甸园中了邪。这美好的花园，唤醒了他对大自然的所有挚爱，这种爱难以言传，却曾经帮助上校穿越沙漠和丛林，乘船漂洋过海，在大山中宿营。他亲爱的母亲！九岁那年，在老家威瑟斯诺顿，母亲指着透过山丘灌木林的夕照，对他说：“那很美，杰克！你觉得吗，宝贝？”当时他并不觉得——那么个愣头愣脑、东窜西跑的小家伙，才不会呢！甚至第一次前往印度时，他也没欣赏日落景象。但如今成长的一代就不同了。比如木兰树下那对年轻人吧，他们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只是朝树木凝望着。他纳闷起来：他们那样坐了多久？

上校的心突地一跳；钢铁色眼睛呈现的神情足可吓退死神。他憋下咳嗽，掉过脸去，走到先前站过的地方，那下面是飞靶射击场。……竟然是奥莉芙和那年轻人！是约会！在早上这个时候！一阵天旋地转。他哥哥的孩子——他心爱的侄女！这是最受他赞美的女子——对这个女子，他心肠最软。他趴着石砌护墙，再也看不见射击场的溜平绿茵，看不见更远的溜平碧波，只觉得说不出的心烦意乱。在早餐之前！最坏的就是这点！可说是招认了一切。而且，他还看见他俩的手在座位上互相摩挲着。

血涌上了他的脸。他看到了、窥探了不是给他看的事。这个位置真好！昨天晚上，道莉也看见了。可是那情况不同。妇女有可能看到——她们有这本事原在情理之中。但作为男人——作为——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渐渐地，他的尴尬处境展现出全貌。他的手是受束缚的。他是不是还能同道莉商量呢？他有一种被隔绝的感觉，感到孤立无助。没有人——世上没有任何人——能理解他深藏内心的强烈不安。作为奥莉芙血缘最近的亲属、长辈和——那叫什么来着——对，监护人[56]，他得采取一个立场；但是凭什么呢？凭这样了解到的情况？——尽管他并非有意这样！在部队里的那些岁月中，也碰上许多影响声誉的微妙事情，却从没处理过这样的事。可怜的孩子！不过他不能如此顾念她。确实如此！她的所作所为——已不像——想到这里，他莫名其妙地打住了，竟然就不能谴责她。说不定他们已站起身子往这里走来呢！

他从石砌护墙上松开手，朝下榻的旅馆走去。他刚才狠劲抓着护墙，现在手掌煞白。他一边走一边自语：“我得心平气和地考虑这问题；一定要想出个办法。”这一来他如释重负。不管怎么说，对于莱恩南这小伙子，他是有理由生气的。但即便是这点，他也惊愕地发现尚无定论。这情况太不寻常，使他苦恼至极。小伙子刚才坐在奥莉芙身旁，一直那样安静，那样怯生生的——这里有某些东西打动了他。这可不好，天哪——太不好了！他们这两个人，不知怎的，倒合成挺好的一对！该死！这不行！

这时，当地那英国小教堂的牧师走过，招呼道：“早上好，埃尔考特上校。”上校行个礼却没答话。在他看来，这种时候向人问好没有意思。任何早晨发现这种事，就好不了。他走进旅馆，到餐厅里坐下。那里没有人。他们都在楼上用早餐，连道莉也是。每当他吃英国式早餐，只是奥莉芙还有支持他的习惯。突然，他感到已面对糟糕的局面。没等奥莉芙来就吃早餐，不像平时那样等她——这看来过于露骨。现在她随时会来。要等她来了再吃，不露一点声色——他怎么能做到这点呢？

他听到背后有轻微的窸窣声。奥莉芙来了，可他主意还没定。在一阵没治的心慌意乱中，上校只能完全凭本能行事：他离座而起，拍拍奥莉芙面颊，给她放好椅子。

“哦，亲爱的，”他说道，“你饿吗？”

她这时的模样特别秀丽，特别温柔。奶油色衣服更衬托出她的黑发和黑眼睛，不知怎么的，那眼睛仿佛要飞往别处似的——是啊，这很怪，但是也只能这么形容。看着奥莉芙，他看不出可让他宽心和安慰的迹象。他进早餐一向以香蕉开局，现在正慢慢地剥着香蕉皮。就算他办得到，要指望他在爱惜名誉方面责备奥莉芙，倒不妨要他射杀家鸽或撕碎一朵好花。于是他想用说话来掩饰一下：

“出去过了？”话刚一说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断舌头。要是奥莉芙回答“没出去”，怎么办？

幸而奥莉芙没有回答。她面颊泛起了红晕，可她点点头说：“这天气真好！”

她说这话时模样多俊！现在，上校得让自己出局了——再不能对她说方才看见的情景，那一来似乎先前的话是故意设下的圈套；于是就问道：

“今天有什么计划？”

她毫不畏缩地回答说：

“马克·莱恩南和我准备去远足，从芒通骑骡子去高尔比欧。”

奥莉芙的从容使上校颇为惊异——就他记忆所及，为维护不容于世俗的恋情，能防卫得如此面面俱到的女人，他还不曾见过。怎么说得清她那微笑下是什么呢！乱成一团的感受几乎使他痛苦，却听得奥莉芙在说：

“你和道莉婶娘愿意一起去吗？”

他有受托人的责任感，却不愿破坏这次活动；知道奥莉芙面临的危险，见她在面前却又是怜惜又是赞赏；他不赞成那桩暗中进行的非法勾当（说到底，不是这个又是什么？），却依稀觉得这其中有些事他捉摸不透——除了两个当事人，也许没有人能解决——在这些截然相反的想法里，他莫知所从。他结巴着回答道：

“我得问问你婶婶；她——她骑骡子不大在行。”

接着，纯粹出于钟爱之情的冲动，他突然做出令人吃惊的事，因为他问道：“亲爱的，我常常想问你：你的家庭生活幸福吗？”

“家庭生活？”

奥莉芙把话重复了一遍，口气里有着某种不祥，仿佛对“家庭”这词很陌生。她呷了一口咖啡，站了起来。看她那么站着，上校感到有点担心——怕她会说出什么话来。上校的脸这时已涨得通红。但情况比什么都糟，奥莉芙一言不发，只是耸了耸肩膀，而那淡淡一笑却扎进上校的心。

六

高尔比欧村倚山而筑，在那山岩下的橄榄树荫影里，他俩吃罢午饭，坐在野生的麝香草上，谛听着杜鹃声声，他们的骡子在不远处啃草。早晨在花园里的巧遇真不可思议；他们坐在那里，手互相摩挲着，都为自己的幸运感到惊异和鼓舞，所以不必多说他俩的感受；那种因相互倾心而带来的销魂感——多么羞涩腼腆，多么不顾一切，多像是没有现实感——不要让言辞去破坏。他们一如讲究口腹之乐的人，拿着满杯的陈年美酒，对于其香醇和预想中的魔力毫无倦意。

所以他们讲的并不是情话；倒是像一对不走运的情人那样，哀哀切切地谈着彼此喜爱的事物——却都把对方漏了。

奥莉芙说起自己的梦，这就让马克终于把话掏了出来；可奥莉芙退缩了，回答说：

“这不行——决不能这样！”

这一来，马克只能攥着她的手；不一会儿，见她眼中泪汪汪的，便鼓足勇气吻了她脸颊。

他们相爱的最初阶段中，战战兢兢又躲躲闪闪。马克既没有征服异性的雄心，奥莉芙也没有常见的狐媚。

后来他们骑上骡子，表面上很沉静，下了嶙峋山坡，回到芒通。

但在满是尘土的灰色火车上，奥莉芙离开后，他竟像用过了麻醉药，直瞪瞪望着对面奥莉芙坐过的地方。

两小时后，在奥莉芙下榻旅馆的餐桌上，马克一边是奥莉芙，一边是埃尔考特太太，对面是上校。这时他才明白面对着什么。得留神心中闪过的每个念头，免得小小的破绽暴露出秘密；要管制对奥莉芙的目光和说话；一秒钟也不能忘记：那另外两人既非虚设又相当危险，不是无足轻重的怪影。也许自己对奥莉芙的爱，永远只能以不爱的面目出现。他不敢梦想自己的感情会得到满足。他将是奥莉芙的朋友，想方设法要其幸福——心里火一般想望着奥莉芙，却不能企盼回报。这种叫他受不了的痴情，他还是头一回体验——青春之恋就太不一样！——而他仍怀着全部的天真无邪，带着英国青年的动人品质——他们的潜在本能，就是在爱情的终极含义前退缩，甚至不敢承认有此特性。他俩注定了要相爱，却——不是相爱！他第一次有点明白其意义了。除了偷偷寻找点滴的时间表达爱慕之情，其他时候面对的世界则必须蒙骗。

上校衣着整洁，脸色黝黑，目光专注却视而不见。马克对他几乎已怀有敌意。对那平淡的太太也一样；这位好太太在晚餐中谈笑风生，但马克不知所云，又不得不回答。他心中一震，明白了一点：他已被剥夺了人生的所有乐趣，只剩下一种——而且，除非同奥莉芙有关联，连创作也失去意义。在这次出门的前一天，埃尔考特太太怀着崇敬心情参观了皇家艺术院，眼下正称赞着几幅蹩脚绘画，但马克听了没有冒火。晚餐没完没了地进行着，看到笑吟吟的奥莉芙竟能这样愉快、平静，他简直快感到伤心和惊奇。因为他觉得这局面无法忍受，连交换爱慕的眼色也不可能；奥莉芙却能无动于衷。奥莉芙是不是真正爱他——能不能既爱他，又不露一丝痕迹？突然他感到奥莉芙的脚碰碰他的脚。这侧面的一碰极短促、极轻巧，却含有央求意味：“我知道你受着怎样的折磨；我也在受折磨！”这是普通情人间的原始小花招！他从自己的个性出发，觉得这肯定使奥莉芙付出很大代价。于是这一碰唤醒了他的骑士精神。与其让奥莉芙为他的不快而痛苦，他宁可永远受火刑煎熬。

晚餐后，他们坐到外面露台上。星斗在棕榈树上放光；有只青蛙在鸣叫。他设法挪动椅子，以便看奥莉芙的时候不被察觉。有一秒钟时间，奥莉芙的眼光停留在他眼睛上，那黑眼珠多柔和，多深邃！一只蛾子飞落在她膝头上——这种小生物很狡猾，兜帽般的头部带有触角，面部很像猫头鹰，小眼睛是两条细缝！除了奥莉芙，这蛾子还会把自己交托给谁呢？上校以前收集蛾子，知道这东西名称，说这个种类的很普通。对这东西的兴趣过去了；可莱恩南仍俯着身子，看着那绸衣下的膝头。

埃尔考特太太说话了，声气比平时刺耳：

“我亲爱的孩子，罗伯特要你哪天回去？”

马克硬是让自己照旧盯视着蛾子，甚至还把它轻轻从膝头上拈起来，一边却听着奥莉芙平静的回答：

“我记得是星期二。”

这时马克站起来，让蛾子飞进夜色；他的手和嘴唇哆嗦着，他担心不转身就会被看出来。这种猛烈的难受感觉，他过去从没经历过，做梦也没想到过。那汉子竟能这样硬要她回家！可怕得岂有此理，难以置信，然而——很真实！下星期二，奥莉芙将离开他踏上归程，然后只能再听凭命运摆布。想到这点，他痛苦得狠狠抓住栏杆，咬紧牙关，免得哭出来。这时另一种想法油然而生：今后我无论去哪里，无论白天黑夜，我将摆脱不掉这种感觉，还不能有所表露。

他们在互道晚安了。他得假笑和微笑，装出——尤其对奥莉芙——高兴的样子；但他看得出来，奥莉芙知道他在作假。

现在他独自一人，感到刚一出手就有负于奥莉芙；他一边为突然出现的局面惊恐，一边则力图不惜代价回到奥莉芙跟前，这把他的心都撕碎了。……这一天，他第一次吻了奥莉芙，觉得奥莉芙已经完全属于他；而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这一天。

在正对卡西诺的长椅上，他坐了下来。变幻的灯光，进进出出的人，甚至吉卜赛琴手们的乐曲，都不能把他的思路岔开一秒钟。在不到三十码远的地方，他捡起了奥莉芙的手绢；离现在还不满二十四小时，这可能吗？在这二十四小时里，他似乎经历了男人能感受的一切情感。而现在世界上已没有一个人，他可以对之倾吐衷曲——即使对奥莉芙也不行，因为无论花什么代价，首先就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苦楚。所以这就是——所谓的不正当恋爱！孤独又难熬！但绝不妒忌——因为奥莉芙的心属于他；只觉得惊愕、不平、恐惧。独自受无穷无尽的罪！就算有谁知道，也不会对他怀有丝毫的顾念或怜悯！

那么，是不是像古人想的那样，果真有个恶魔在耍弄人——正像人们喜欢拨弄小蜈蚣，把它翻来翻去，最后踩上一脚呢？

他站起来朝火车站走去。那里有条长椅；早上就是在这长椅上，他看见奥莉芙坐着。当时，他俩的司命星在运行，似乎在为各自的星主而奋斗；但他不再清楚，那奋斗是不是为了他俩的欢快。奥莉芙捏碎的木兰果仍在座位上。他也摘下了一簇，把果子揉碎。那香味是幽灵，让他回到先前那神圣的时刻，因为当时奥莉芙的手紧贴他的手。司命星在运行——为了欢快或忧愁！

七

上校和埃尔考特太太也不得安宁了。他们觉得自己从没搞阴谋的习惯，这回却都成了同谋。他们为碰巧看到的情景忧心，但人家不知道，他们又不便点破，这可怎么办呢？不准备给人看到或听见的，都是不存在的——没一条行为准则比这条更神圣。如果容许利用偶然得知的情况，那就像为私拆别人信件辩护。迄今为止，传统观念，或者说个性，使这对老夫妻有着同样感受并随意策划。然而在较深的层面上，他们有着分歧。是啊，埃尔考特太太说过，这里面有某种难以控制的东西；而上校只是感到这一点——这有很大不同！虽说在道理上很难容忍，上校心里却有所触动；埃尔考特太太在道理上几乎是赞成的——她看过危险的女作家乔治·艾略特[57]作品——心中对丈夫的侄女又很冷淡。正是这些原因，事实上他们密谋来、策划去，到头来仍不免突然来一句：“算了吧，谈这事没什么意思！”而几乎同时，又重新谈起这事。

在建议妻子骑骡远足时，上校没有时间，或者说对自己的行动方针没有足够的信心，所以没有当下就对妻子解释清楚：让她骑骡远征有着新的必要性。说来也怪，妻子的拒绝让他却有如释重负之感。而在奥莉芙撇下他俩管自出发后，他才把目睹两人在花园相会的事告诉妻子。埃尔考特太太马上就说：要是她早知道这样，那么不管骑什么去，她都会将就。倒不是她赞成干预，而是因为他们得为罗伯特着想！上校接口说：“该死的家伙！”事态的发展在这当口暂停了片刻，因为两人都有点疑惑：给他骂该死的是哪个家伙？这倒确实是麻烦之所在。

上校若不是这么喜爱侄女，不是这么讨厌克拉米埃先生，而是颇为喜欢；埃尔考特太太若没有发觉马克·莱恩南是“好小伙子”，也没暗自感到丈夫的侄女危及自己的内心安宁；总之，倘若三个人是法律操纵的木偶，那么对有关各方来说，问题简单多了。上校发现，这类事情中并非只有简单的比例运算法[58]，而是各人自有算法。这使他心乱如麻，几乎要生气；也几乎使埃尔考特太太默默无言。……这两个好人撞上的难题，把世人从出生起就一分为二。事情该由是非曲直判断呢，还是按刻板的成规决定？

尽管，上校的面部表情和出言吐语更一本正经，但是在内心，他对权威经典和行为准则的忠诚，却真正动摇起来。他无法从脑海中抹掉的，是那两个年轻人并肩而坐的情景，是他问了那让他后悔的问题后，奥莉芙重复“家庭生活”时的语气。

这件事若在人情上没这么多牵扯，那就好啦！奥莉芙若是别人的侄女，那么事情很清楚：她有义务继续过不幸的生活。于是上校越想就越不明白该想什么。在银行里，他向来没有值得一提的结余，而由于萍踪不定的生活，他对固定的社会身分也没有超常的感情——反倒是觉得社会很讨厌——所以这种暧昧关系对世道人心的危险，他没有看得过分严重。他私下里称克拉米埃为“黑大汉子”，要是奥莉芙没法继续忠实于这位丈夫，他根本就不相信侄女将在永恒的烈火里受苦。他只是感到：这是很糟糕的憾事；尽管不乐意也只能承认，这样的事情可不像他们家女人所为；他去世的哥哥在墓中也不会安宁；总之一句话，这种事“为社会所不容”。

然而他的为人决不像有些人：一边给妇女此种自由，一边鞭挞自己家中运用这自由的妇女。正好相反，他认为妇女在世人面前应当白璧无瑕，但对于自己深知又喜爱的个别女子，却倾向于网开一面。他向来疑心克拉米埃的出身，觉得并不“正宗”；这疑心使他不知不觉受点影响。他确实听说，罗伯特甚至无权姓克拉米埃，只是无子女的先生收养了他，把他抚养成人并留给他大笔钱财。对于无子无女的上校，这件事不合他脾性。他从没收养过谁，也从不曾被人收养。被收养的人总有所欠缺，因为没有合理的保证——就像不标明年份的葡萄酒，或报不出谱系的马。因为他血脉里没有那传统，对他可能做的事就不大能完全信赖。再加他的外貌和举止，也让这种不信任显得有道理，说不定还有点黑人血统。而且这家伙为人固执，不声不响，爱出风头。奥莉芙怎么竟嫁给了他！

不过女人也很任性，也真是可怜！至于身穿法衣的老林赛，虽然大讲服从，但作为父亲，也准是火爆脾气，可怜的老兄！再说克拉米埃吧，毫无疑问，多数的女人会认为他英俊；比这个安静的雕塑家引人注目多了——虽说莱恩南这小伙子的相貌也讨人喜欢，总带着和蔼的微笑——这样的小伙子谁见了也没法不喜欢，而且一看就知道，他连只苍蝇也永远不会伤害！上校突然冒出个念头：为什么不径自去找莱恩南，把话直接向这小伙子挑明呢？问他是不是爱上了奥莉芙。不太妥当——但是会想出办法的。上校把这想法琢磨很久，第二天早晨刮脸时对妻子讲了。她那声回答：“我亲爱的约翰，别瞎扯啦！”扫除了他最后的疑惑。

他用过早餐便出门，也没说去哪里——却登上去波利欧的列车。一到小伙子下榻的旅馆，他拿出名片递过去，但回答是：这位先生已经出去，白天不在。他直扑炮口的决心受到了阻遏，闷闷不乐又心乱如麻。尽管人家说这是正在崛起的地方，他却没在波利欧观光，直接就上了一道斜坡。整个的山坡覆盖着大片蔷薇。万千花朵星星点点密布在离地不高的空间，凋落的褐色花瓣撒满了松软砂土。上校凑上鼻子闻闻这朵，嗅嗅那朵，但都没什么香气，似乎花儿也知道季节已过。几个穿蓝罩衫的农民在花丛里忙碌。突然他碰见小伙子莱恩南：正坐在石头上，手指在一团湿黏黏的东西上拍拍弄弄。上校犹豫了。除了尴尬这一明显的理由，他对艺术的看法，也和其他许多同类人一样。当然，这不是工作，但非常优雅——这对他来说是个谜：怎么有这种本事！莱恩南一见他便站了起来，把手帕一撂，盖住他正塑着的东西——但上校已大概有了印象，觉得这个挺眼熟。小伙子的脸涨得绯红——上校也是，顿时感到天气很热。他伸出手去。

“好清静啊，这地方，”他结巴着说道，“以前还从没见过。我去旅馆里找过你。”

现在机会是有了，他却完全不知所措。看到那团湿黏黏的东西显现的脸相，他勇气全没了。小伙子独自在这高处塑着像，只因为他离开那原型才一二个小时——想到这一点，他颇为感动。他原先要来说的话究竟怎么说呢？这情景同他先前想的完全两样。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道莉没错！她一向错不了——真见鬼！

“你忙着呢，”他说，“我可不该打扰你。”

“没这回事，先生。劳你来看我，真是太客气了。”

上校注目而视。莱恩南这年轻人的神情里，有着他以前没注意到的某些东西；似乎在说“别同我随随便便的！”这神情使事情变得困难了。但上校没有离开；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小伙子，见对方正彬彬有礼地站着等他说话。这时，他忽然想出个万无一失的问题：“欸！你什么时候回英国？我们将在星期二走。”

他正说着话，来了一阵风，把手帕从那塑出的脸上掀起。小伙子会重新盖好手帕吗？他没这么做。于是上校想道：

“那样就失礼了。他知道我不会利用这一点。是啊！他是个绅士！”

他抬手打个招呼说：“哦，我可得回去了。说不定晚餐时能再见，是吗？”随后便转过身，大步走去。

回旅馆的路上，刚才上坡后在路边看到的那团湿黏黏的东西，那东西上呈现的脸，一直萦回脑际。这不好——情况严重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事件中无能为力，而且这感觉越来越清楚。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

上校礼数周到地掉头走开后，莱恩南又在那平整石头上坐下。他拿起那团湿黏黏的东西，一下子把上面那形象抹掉。他静静坐了好长时间，看他的神态，是在注视那些蓝色小蝴蝶，看它们绕着红色和黄褐色蔷薇嬉戏。接着，他的手指开始工作，狂热地塑着头像；不是男人的，不是兽类的，但这个长有双角的头像显然兼有两者的特征。他短短的手指，圆滚滚的指尖忙个不停，动作中有股狂乱劲，似乎在掐死塑出来的东西。

八

那时候，凡是为国家服过役的人，旅行时乘一般头等车——这倒很适合斯巴达人。在拉罗什或某个发音挺怪的地方，早晨醒来后，吃的是淡咖啡和颜色泛白的奶油蛋卷。上校夫妇和他们的侄女碰上的就是这情形。陪伴他们的，是他们不看的书、不吃的食品和一位从东方回来的爱尔兰瞌睡虫。大家的腿如何安置，这一向是难题；虽说没人真正喜欢把腿搁上来，可除了奥莉芙，到头来大家还是这么干了。

那天夜里，躺在座上的上校醒了不止一次，都看见对面的奥莉芙缩在角落里，睁眼坐着。他望着颇受他赞赏的小巧头颅，戴着深色的无檐草帽，挺直地贴在靠垫上一动不动。每次见到，他都是睡意顿消；顾不得脚会轻轻碰上爱尔兰人，还是把腿伸了下去，在黑暗中向奥莉芙凑过去，在紫罗兰般的幽香中，压低了沙哑的嗓音问道：“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亲爱的？”奥莉芙微笑着摇摇头，上校便退回去，屏着气看看道莉是否在熟睡，然后擦着爱尔兰人把脚放回原处。

这样远征一次，他总有整整十分钟睡不着，老在琢磨：奥莉芙这么纹丝不动的怎么不累？可奥莉芙呢，这一夜过得也恍恍惚惚，总觉得莱恩南在她身边，攥着她的手。在她露掌手套下的小片掌心上，她似乎确实感到有马克的手指贴着。在这疾驶的幽暗夜色中，如此奇妙的交流太好了——她是无论如何不愿睡的！她从没感到同马克这么亲近，就连那次在橄榄树下被亲吻，也没有这种亲近感；昨天音乐会上，两人的胳臂相挨，也没这感觉；她还听着马克的轻言细语，听得这样如饥似渴。那两个星期的黄金般时光，在她心中一遍又一遍不断重现。这些回忆像花朵，其中有着如许的馨香、温暖和色彩；也许在所有这一切之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对离别时分的回忆。当时，在他们车门前，马克的说话声太低，她只听见一句：“再见，我最亲爱的！”他还从没这样叫过自己呢。这简短字眼比橄榄树下那亲吻还珍贵。夜色里，一小时接着一小时，这句话响在她耳中，盖过了列车的呼啸和轰隆之声，盖过了爱尔兰人的鼾声。说来也许并不奇怪：整整一夜，她对未来根本没正视过一次——既没作任何打算，也没估量自己的处境；只是不由自主地回忆着，沉醉于马克就在身畔的梦幻般感觉中。不管今后可能发生什么事，今夜她都是马克的人。正是这出神状态使她显得异样的温柔，使她总那么纹丝不动却不感到累，让她叔叔每回醒来总要心疼一番。

到了巴黎，他们坐车驰过一站又一站；这车载三个人嫌小，照上校的说法，都没法“舒展舒展腿儿”。他看到侄女毫无情绪低落的迹象，毫无懊丧的神情，就精神振奋起来。在北火车站的餐室里，他见奥莉芙去了盥洗室，便向妻子吐露想法：看奥莉芙在途中的表现，他认为毕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

但是埃尔考特太太回答说：

“难道你一直没有注意？——奥莉芙不想显露的东西，她是从不显露的。她可不是白长那样一双眼睛的。”

“怎样的一双眼睛？”

“这眼睛看东西无所不见，而看上去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上校觉得有什么事伤着了妻子，想去握她手。

但埃尔考特太太霍地离座而起，走向上校没法跟去的地方。

上校给这样突然撇下了，手指头笃笃笃笃叩着小桌子，闷闷地沉思起来。现在怎么办！道莉不公平！可怜的道莉！当然了，自己是再喜欢道莉不过的！但奥莉芙年轻——漂亮，他有什么办法！他有什么办法不照管奥莉芙，把她从这尴尬事情中救出来！上校坐在那里，这样思忖着，为女人的不可理喻而丧气。他偏偏没有想到，埃尔考特太太同他侄女一样，几乎整夜都没睡。她眼睛看来合着，却看到上校的每一次小小远征，心里直嘀咕：“啊！他倒不在乎我一路上怎样！”

埃尔考特太太回来的时候，已把“悲伤”藏进心中，神态很平静。很快，他们又在朝英国飞驰了。

现在奥莉芙开始感到未来的压力；过去虽使她入魔，现在魔力已减退；随着每分钟的流逝，往事如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再过几小时，她将要来到古老的雷恩[59]教堂的阴影里，重回紧靠教堂边上的小屋。不知怎的，这教堂使她想起童年，想起严厉的父亲和他轮廓分明的脸。还要同丈夫见面！怎么对付过去！而且就在今夜！但她不愿细想今夜的事。也不愿细想明天和明天以后，在所有那些明天里，没一桩她非做不可的事她有理由抱怨；而她能做的每件事又总让她感到自己是囚犯，感到生活中已全然失去友谊、热情和色彩。她觉得自己将从梦中出来，滑回到那些明天之中；也许没挣扎一下就完了。那就避开，住到河滨别墅去，丈夫只有周末才去那里，那是避难所。只是在那里就没法见马克了——除非——！她随即想到，以后有时还会、还一定要见到马克的，这一来事情又变得依稀而有魅力。只要见到马克，其它还有什么要紧？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上校把奥莉芙的手提包递下来；兴致勃勃说了句：“看来这天气还有点风浪呢！”这话使她回过神来。她本就喜欢独自待着，这会儿也够累了，所以找了妇女专用舱，在渡海时完全睡着了。最后是上年纪的女乘务员唤醒了她：“你这觉睡得真香。我们已靠上码头了，小姐。”啊，只要马克那样就好了！刚才奥莉芙做了梦：自己坐在繁花似锦的田野上，马克握着她双手拉她起来，说道：“我们到了这里，我最亲爱的。”

甲板上，上校带着几个包，转脸在找奥莉芙，一边想同妻子保持点距离。他用下巴示意。奥莉芙穿过人群朝他走去，无意间抬头一看，见丈夫在上面码头的栏杆边。他倚在那里专注地望着下面；那高大的身躯使两旁的人显得无足轻重。他的四方脸刮得干干净净，狠巴巴的眼睛几乎像癫痫病人的，加上沉静专注的目光，使附近的脸似乎消失殆尽。奥莉芙看得十分清楚，甚至注意到他草帽下两鬓黑发中的几绺白发；还注意到他穿着合身蓝套装，显得太高太大。丈夫的脸放松了，一只手稍稍动了动。奥莉芙忽然有个想法：要是让马克遂了愿，同他们一起回国，那会怎样呢？从今以后，那个正低头朝她微笑的黑大汉子，将永远永远是她的敌人；她得尽可能躲开此人，防着此人；她所有的真实思想和愿望，无论如何都不能流露出来！她本可能感到周身不适，叫出声来；但她使劲捏住旅行包的提手，微笑起来。

奥莉芙有本领摸清丈夫的喜怒哀乐，但在问好的话语里，在自己双肩被猛力一搂中，她感到丈夫郁结在心的感情，却不大了解这感情的性质。他嗓音里的真心实意叫人讨厌：“真高兴，你回来了——还以为你永远不回来了！”

事情都交给丈夫后，她顿时感到筋疲力尽，差点到不了丈夫预定的车厢。在她看来，尽管有所预感，但直到眼下，才对自己的前景有了点模糊概念；她听到丈夫在嘀咕：“还得让那对老古董进来吗？”她回头望望，看到她叔叔婶婶确实跟在后面。为免得说不必要的话，她假装旅途上没有休息好，只管闭了眼睛靠在角落里。要是她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这方下巴汉子，不是这种占有者的专注眼光，而是那另一个人，那种仰慕她的殷切眼神，那该多好！没完没了的旅途结束得真够快的。在查令十字街[60]的月台上，她紧拉着上校的手，颇为绝望。一旦看不见叔叔慈祥的脸，她就真的完了！接着，在闷气的马车里，她听到丈夫说：“你不吻吻我吗？”就随丈夫去搂着。

她努力在想：“这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我本人，不是我的灵魂和心灵——只是我的嘴唇倒霉！”她听见丈夫说：“看到我，你似乎不太高兴！”过后又说：“我听说，你在那里有莱恩南陪伴。他去干什么？”

她突然感到害怕，心里很乱；她担心这会流露出来，但仅仅一秒钟，这担心就消失在异常的警觉中；她随即答道：“哦！只是度假罢了。”

过了几秒钟，丈夫说：“你几次来信中都没提到他。”

她冷冷答道：“没有吗？我们经常看到他的。”

她知道丈夫正在看着她——这查询般的目光里含有威胁意味。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她不能当下就大声疾呼：“我爱他——你听见没有——我爱他！”用这些半真半假的话来否认自己爱他，显得多么糟糕！就算她以前想到过这种情况，但如今看来，事情还要讨厌得多，没治得多。现在根本不能想象：她竟把自己的一生交托给了此人！要是能撇下他，管自回自己房间去仔细想想，去谋划谋划，该有多好！因为此人的眼光始终没离开她，那种阴郁又贪婪、审视又含威胁的目光搜索着她；最后说道，“好吧，这对你没造成任何损害。你看上去很好。”奥莉芙虽强自忍耐，可是同丈夫肌肤相触仍使她忍受不了；她往后缩着，仿佛挨了丈夫打。

“怎么回事？我碰痛了你？”

听来丈夫在讲笑话——随即清楚理会到并非如此。躲让此人之举对她很危险，说不定对马克也危险！她充分意识到这点，这有力的打击使她变得可怜巴巴。她痛苦地作出努力，朝丈夫的胳臂下插过手去，说道：“我累极了。你吓了我一跳。”

可丈夫把她的手挪开，转脸凝视着窗外。他们就这样到了家。

丈夫离开她以后，她独自站在原处，不动弹又无声无息地待在大衣橱边寻思：“我怎么办呢？我将如何生活下去？”

九

马克·莱恩南从波利欧动身，结束了整个旅程，回到位于切尔西[61]的寓所，马上查看积成堆的来信。他一封一封地搜寻两遍，最后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昏昏沉沉，只觉得懊丧。她答应写封短信的，为什么没寄呢？现在他明白了——虽说还没有完全明白——爱上有夫之妇意味着什么。他至少得这样给吊上十八个钟头，才可以登门拜访；才可弄清什么事阻碍了奥莉芙，才可听她亲口说仍然爱着他。名正言顺的恋人哪怕最冷冰冰，也有办法见到自己的心上人；但他必须按捺住着火的灵魂，要命地耐心等待着，就怕有不利于奥莉芙的举动。打电报吗？他不敢。写信吗？明天头一班邮递就能送到；但万一克拉米埃碰巧看见呢？写什么能没有风险呢？登门拜访吗？这更加不可能，最早也得等到明天三点钟。

他怔怔的目光在这工作室里飘移着。这众多的家神，他所有这些作品，真的还同他二十天前离去时一样吗？现在看来，这些东西之所以存在，只因为奥莉芙有可能来瞧瞧——来坐在这把椅子里，端起这杯子喝茶，让自己把这靠垫放在她背后，把那脚凳给她搁腿。马克觉得，自己看见了奥莉芙靠在椅背上，眼光直勾勾地看着他。这情景鲜明至极，他几乎难以相信：奥莉芙还从没坐在那里。

如今真是怪了——既没做任何决定，也没承认他们的爱不能停留在精神上，他们的关系更没什么改变，只除了畏畏缩缩的一吻和几句低声话语——然而事情全变了。大约一个月前，只要他想去奥莉芙家，就会心安理得立刻就去。在当时，这看来无妨又自然。而现在，只要不容于刻板的习俗，哪怕极小的事也不能公开去做。人们迟早会发现他践踏了习俗，把他当成他还没有当成的角色——真正的情人！一个真正的情人！他在那空椅子前跪下，伸出双臂。但是空空如也——没有体温——没有馨香——什么也没有！一腔渴望付于虚空，犹如风掠过草丛。

他走近小圆窗，俯看泰晤士河。这是五月最后一个傍晚；河面上一片苍茫，树木中栖着暮色，空气里充满暖意！还是出去为好，去夜色里东走西荡，去外面沉浮不息的万事之中，去那些心头跳荡的人们中间；强似待在这个地方——没有奥莉芙，这里就没有意义，就冷清而凄凉。

无数的灯——这是城市的激情之果——由苍白变为橘红，星星出现在天空。九点半！他要在十点钟走过奥莉芙的房子，不要再早。虽说是灵机一动想出这主意，而且不会有任何结果，设下这目标却颇有帮助。但星期六的夜晚，议院中决不开会。克拉米埃可能在家，也可能两人都出去；再不然，或许都去他们那河边别墅。克拉米埃！在这残忍恶魔的主宰下，奥莉芙的生活给糟蹋了！为什么他以前没遇上奥莉芙？而遇上时，她已被那人束缚起来！那家伙要不是过于迟钝，看不出婚姻的失败，就是缺乏骑士精神，不肯让这失败的婚姻尽量别卡住妻子。对这种丈夫，他颇为蔑视。这种负面的蔑视现在已变成忌恨，恰似对怪物的忌恨。只有面对面同克拉米埃你死我活的搏斗，才能解心头之恨。……然而他却是生性温和的小伙子！

他的心猛地乱跳起来，因为他已走近那条街——这种小街很古老很美，属于已成过去的伦敦风貌。这街非常狭窄，没法藏身匿影；他慌乱地思忖起来：这僻静的所在不通向任何地方，万一在这里给人家遇上，说什么好呢？毫无疑问，只能撒谎了。如今撒谎将成为他每天的功课。谎言和怨恨是生活中很过分的事，但他过分的爱情将使之显得自然。

在那座古老教堂的围栏边，他站停了一会儿，踌躇着。黑魆魆的教堂有着白色条纹，那顶部在蒙胧幽暗中影影绰绰，整座建筑有如硕大的幻象，似乎是谜的体现。他转身走到对街，紧靠着屋子快步走去。奥莉芙屋里的灯还亮着！这么说，她没外出！饭厅的灯很暗，上面房间里也有灯——准是她卧室。难道没法让奥莉芙到窗口来？难道自己的灵魂没法爬上去，把她的灵魂招引过来？也许她不在那里，也许只是仆人送热水上去。

现在他走到街的尽头，但是必须走回头路，不再经过一次就不可能离开。这回他走得很慢，似乎在人行道上跨一步也舍不得。他低着头，装得心不在焉，却时时刻刻偷偷在看，在打量那帘子后透出灯光的窗子。什么也没有！

他又走近了教堂围栏，再一次感到没法让自己掉头而去。这冷落的断头小路上行人绝迹，连猫、狗都没有；除了许多防范周密、亮着灯的窗户，看不到有点生气的东西。而那些窗户宛如蒙着面纱的脸，既不透露感情，又似乎在察看他的犹豫不决。他心下自忖：“唉，算了吧！可能很多人同我一样。很多人就这样咫尺天涯！很多人得忍受痛苦。”但是，若能撩开那些窗帘，还有什么代价他不愿付呢？这时，他突然被走近的人影吓一跳，这才掉头走开。

一〇

第二天三点钟，他登门拜访了。

奥莉芙的白色客厅里，一面墙上全是花格窗，客厅中央有张小桌子，桌上的银罐里插满早开的燕草花，显然来自她河边那花园。莱恩南等候着；他凝目看着花：它们多像蓝色小蝴蝶，多像颜色奇特的蛐蛐，都拴在浅绿色花梗上。就在这屋子里，奥莉芙打发着日子，在人家守护下使他难以亲近。每星期最多只能来一次——每次一两个小时，而一星期的一百六十八个钟点里，他都盼望同奥莉芙待在一起，突然他感到奥莉芙来了。她进来时绝无声息，眼下正站在钢琴旁。她非常苍白，又穿着奶白色衣服，眼睛更显得犹如黑玉。这张脸宛若寒气里合拢的花，马克都快认不出了。

那家伙干了什么？这五天里发生了什么事，竟让眼前的奥莉芙变成这模样？他握住那双手刚想吻，奥莉芙急忙说“他在家！”马克听了便一言不发站住，细细端详那张脸，那脸上的表情僵冷沉着得可怕；看来，自己的生命还有赖于打破这僵冷沉着。他终于说道：

“怎么回事？这么说，你对我不屑一顾？”

但是话刚说完，他已明白问得多余，便张开双臂搂住她。她不顾一切紧紧抱住，可随即挣脱身子，说道：

“不不；我们安安静静坐下吧！”

马克顺从了；出奇的冷漠和不顾一切的拥抱，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半是猜想半是否定地承认下来：这是已婚妇女，是在丈夫的屋里第一次同情人相会；是她一切自怨、自怜、羞耻、愤怒、渴望的总和。

现在奥莉芙说的和做的，似乎想让马克忘掉她先前的古怪举止，恢复前两个星期里阳光下的形象。可是，她突然只是翕动着嘴唇说：

“快！什么时候再见面？我去你那里用茶点——明天。”随她的眼风望去，马克看到房门一开，克拉米埃走了进来。他在低低的屋里更显高大，脸上一无笑意地走到两人跟前，朝莱恩南伸出手去；然后拖过一把低低的椅子，放在他们两把椅子中间，坐了下去。

“哦，你回来了，”他说。“玩得痛快吗？”

“谢谢你；不错，很痛快。”

“是奥莉芙运气，有你在那里；那都是乏味的小地方。”

“是我有幸了。”

“没错。”他边说边转脸对着妻子；两个胳膊肘搁在椅子扶手上，两只手掌朝上紧握着；似乎他觉得抓着他们俩，一手捏一个。

“我感到纳闷，”他慢声慢气说，“你们这样的人在世上无牵无挂，却在伦敦这种地方待得下。依我想，罗马或巴黎才是你们的猎场。”

他眼中有点血丝，眼光中显露威势；他说话的声气和整个态度里，有着隐而未发的威胁和轻蔑，似乎他在想：“敢踩进我地界，就把你捏得粉碎。”

而莱恩南在想：

“我得在这里坐多久呢？”这时，隔着坐定在他们两人之间的身影，他看到奥莉芙投来的眼光，这眼光投得又快又稳，时间上把握得极妙——而且一投再投——似乎被眼前这危险逼的。奥莉芙使的这些眼色中，有一次准是——准是被克拉米埃看见了。有没有必要为飞掠的燕子担心，怕它撞在下面的墙上？可是莱恩南再也受不了，他离座而起。

“要走啦？”这文雅的一声中，含着学也学不像的轻慢无礼。

他几乎看不见自己与克拉米埃大拳头相触的手。随后他明白了，奥莉芙那么站着，为的是在作必不可少的道别时，克拉米埃看不见他俩的脸。她含笑的双眼带着央求；她的嘴唇作出“明天！”的样子。马克横下心把她的手紧紧一握，出门而去。

他做梦也想不到，在那个丈夫跟前，同奥莉芙相见是这等可怕。一时间，马克感到不得不停止追求，追求这样的爱情会把人逼疯。

他登上驶向西区的公共马车。又一轮二十四小时的饥渴开始了。这段时间里干什么呢？这完全无关紧要。这么多钟点，就有这么多痛苦非得熬过去——这么多痛苦。可到头来是什么慰藉呢？同她待一二个小时，还得拼命抑制住自己。

同多数艺术家和少数英国人一样，他生活中依靠的与其说是事实，不如说是情感；所以，没法凭明确的决断来自我宽慰。可是他也作出不少决断——要么停止追求奥莉芙；要么忠于理想，只讲奉献而不求报答；要么求她离开丈夫而投入自己怀抱——每种决定，马克都作了好多遍。

他在海德公园角[62]下车，走进公园，觉得走走路对他有好处。

公园里坐着很多人，或各行其是，或寻求不为他人所知的安慰。为避开他们，马克沿围栏走去，却差一点撞在埃尔考特上校和太太的胳臂上。他俩正从骑士桥方向过来，先前在某将军的府邸进了午餐，谈了一阵蒙特卡洛，现在脸上略略泛红。

两人惊异地同马克招呼，那神情就像彼此多次说过：“这小伙子准会跑回来！”他们说，碰上他真是太好了。什么时候到的？他们还当他一路去了意大利——他看上去相当疲劳。他们没问他是否已同奥莉芙见过面——这出于厚道，也可能怕他回答“见过了”，那岂不尴尬；而更尴尬的是：他倒回答“没见过”，但他们发现他本该说“见过了”。他愿不愿意同他们一块儿去小坐片刻？——他们就要去探望奥莉芙。莱恩南听出来，他们是在告诫他。于是他硬是让自己直视着对方，说道：“我刚去过。”

当天晚上，埃尔考特太太说出她的印象：“这可怜的小伙子样子很狼狈！我担心那里会出大乱子。你可注意，他离开我们时跑得多快？而且人也很瘦；要不是皮肤晒黑了，就真是一副病容。小伙子的眼神很忧郁，而以前却总那么笑眯眯的。”

上校正在替妻子扣上搭扣，这需要注意力集中，这时就停了下来。

“他呀，”上校嘟囔道，“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没工作。那种捏弄烂泥之类的事根本就没好处。”好不容易扣上了一个搭扣，却弄开了好几个。埃尔考特太太又说了：

“我观察过奥莉芙，当时她没想到我在看她；她简直像脱下了面具。不过罗伯特·克拉米埃决不会容忍。他还爱着奥莉芙；我观察过这人。我说约翰，这是悲剧。”

上校的双手从那些搭扣上落下，说道：

“要是我这么认为，我会有所举动。”

“要是你能有所举动，那就不会是悲剧了。”

上校瞠目而视。总可以有所举动的。

“你小说看得太多了，”他无精打采地说。

埃尔考特太太微微一笑，不置一词；这中伤话她从前听到过。

一一

碰见埃尔考特夫妇以后，莱恩南回到寓所，发现信箱里一张来访卡：“都恩太太”，“西尔维娅·都恩小姐”，卡上还有铅笔字：“在我们去海尔之前，请过来看看我们——西尔维娅。”这圆滚滚的字迹非常熟悉，他愣愣地看得出了神。

西尔维娅！也许没任何事能这样清楚地表明：在他这阵激情旋风中，世上的人都给吹得没了影踪。西尔维娅！他几乎忘了有这姑娘。去年在伦敦定居后，曾见到西尔维娅，甚至又对她怀有好感——她很可爱，有着淡淡的金头发和真挚的神情。随后她们母女去阿尔及尔过冬，因为那母亲健康情况不佳。

她们回国后，他已避免同西尔维娅见面了。那时奥莉芙还没去蒙特卡洛，而马克还没承认自己的感情。打那以后——他竟然从没想到西尔维娅。一次也没有！这世上的人确实都消失了。“请过来看看我们——西尔维娅。”想到这里就心烦意乱。那样的难过又焦躁，叫人不得安宁。

随后他有个主意：与其空等到明天见面，何不在河上划过奥莉芙家别墅？这不就打发掉那些钟点了？还有一班火车他能赶得上。

天黑以后，他来到那村子，在小旅店过了夜。第二天他一早起来，借了小船顺流划去。对面陡峭的河岸上高树成林，柔和的阳光照在树叶上。微风过处，明晃晃河面皱起了涟漪，芦苇被吹得弯下了，水上的花朵也悠悠摇曳。蔚蓝的空中，风把云吹成细细的一条白线。他把两根短桨收进船里，任船漂去，一边听斑尾林鸽的叫声，一边看燕子在你追我赶。要是奥莉芙在身边多好！就这样顺流而下消磨一整天！能这样聊慰相思多好！他知道，奥莉芙的别墅坐落在村子同一侧，过一个小岛就是。奥莉芙对他说过，那里有一道紫杉树篱，还有个白色鸽棚几乎就在河边。他来到小岛，让船漂进那里的死水。这里到处长满了柳树和杨树，虽说朝阳灿烂，这里却很幽暗，也静得出奇。在这里已没法下桨再划；他拿起带钩的篙子准备把船撑过去，可是绿油油的水很深，水里多的是缠来绕去的大树根，所以他只得用篙上的钩子钩着树枝前进。鸟雀似乎全躲开这幽暗之处，但偏有一只喜鹊掠过小片晴空，低低地飞向柳树后面。这里的枝枝叶叶过于繁密，连空气也带上幽幽清香和泥土气息；一切的光明似乎都给埋藏了。

他穿过一棵大白杨底下，高兴地重见晨光，进了一片金辉银彩。那碧绿草地旁的紫杉树篱，他可说一眼就看到，还有漆成奶白色的鸽棚安在高柱上，周围有斑尾林鸽和白鸽或栖或飞。在草地另一头，他看见低低的房屋和黑乎乎的游廊，布满其上的紫藤刚刚开过花。一阵风过，送来迟开的紫丁香和新割草地的清香，还有割草机的声响和蜜蜂的嗡嗡声。这里的美，尽管给人安恬之感，却也让他觉得带有奥莉芙的神采——他最爱那脸上的意态，那头发的飘逸，那眼波倏忽一转的神情——要不，那只是因为紫杉的葱郁、鸽棚的洁白和飞翔的鸽子本身？

老花匠正推着割草机，在草地上有条有理地来来去去；马克在河岸旁安静地躺了好长时间，免得引起注意。这时他多需要奥莉芙在身边！真不可思议，生活中竟然有这样的美，有这样疯狂的柔情，让心儿因欣喜而隐隐作痛；而就在这生活中，还有灰暗的习俗和难以通融的障碍——却都是幸福的坟墓！对于爱情和欢乐，那些门居然一扇扇都关上！而世上的爱情和欢乐本来就不多！夏日像飘飞的仙女，奥莉芙是这夏日的精灵，却过早在凄凄愁苦中进入了寒冬。这想法中包含的不智令人厌恶，这看来严酷强暴，死气沉沉，褊狭放肆！要是奥莉芙得不到幸福，这能达到什么目的呢！就算他没爱上奥莉芙，同样会痛恨那种命运——即使在童年时代，一听到故事中把活生生的东西关起来，他就会生气。

一朵朵轻柔白云——这些小河上的光明天使，永远不会长久远离——现在开始把翅膀覆上树林；风停歇下来，于是，夏日那催人入睡的热气和营营之声聚在一起，充满了河面。老花匠割草完毕，拿起一小篮鸟食走来喂鸽子。莱恩南看着鸽子迎向花匠，而斑尾林鸽挑剔又任性，管自待着不肯过去。这时他看到的不是那老汉，却真的是奥莉芙，是她亲手在喂那些爱神之鸟。鸽群在她四周栖着、飞着，他能塑一座怎样的群像！要是奥莉芙是他的人，他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他可以使奥莉芙不朽——就像古代的意大利人，他们的作品使情人没有被时间卷走！……

他回到伦敦寓所，盼着奥莉芙到来，但至少还得两小时。他是独居的；每天只有上午来人打扫，一两个小时就走，所以没什么要担心。他买了花，买了他们准不会吃的水果和糕点——他布置好吃茶点的桌子，前前后后至少转了二十圈，这才拿起一本书来到小小圆窗前，要守在那里看到她来。他安分地坐着，一个字也读不进，却时不时舔舔干燥的嘴唇，时不时叹叹气，缓解一下心里的紧张。

总算看到她来了。她走路时离屋前栅栏很近，毫无左顾右盼之态。她身穿细麻布衣裳，戴着极淡极淡的咖啡色草帽，帽上有黑丝绒细飘带。她横过小街，停了一秒钟，眼睛飞快地朝四围一扫，又坚定地走来。是什么让他这么爱奥莉芙？她的魅力有什么秘诀？这种吸引力肯定不是有意识的。为了能迷人，谁都是不遗余力的。可他想不出奥莉芙做过任何有意吸引他的事，连这样的小事都没有。也许，她的吸引力正在于她的被动态度？在于她不亢不卑的天生自尊，她的淡泊秉性？也许，正在于这一切和某种神秘魅力，而这中间关系之密切犹如花香之于花朵。

他等候着，听见她脚步声到了门前，才把门一开。奥莉芙一言不发走了进来，对马克甚至看都不看。马克也一样，不出一声关了门，让她要跑也跑不了。这时两人转身相对而立。她胸脯在那薄薄上衣下微微起伏，但仍比马克显得平静——在一切爱情交流中，美女都有这种镇定自若的奇妙天赋，似乎在说：这是我天生的神态！

他们站在那里对看着，似乎永远也看不够。后来还是马克开了口：

“我真以为等不到这一刻就要死了。每分钟我对你都在穷思极想，想得我差点活不成。”

“你以为我不想你吗？”

“那就来吧！”

奥莉芙面露忧色看着他，摇摇头。

哦，他知道奥莉芙不会的。还没有赢得她呢。现在有什么权利要求她对抗整个世俗，置一切于不顾，就这么信赖他？马克不想强人所难，他开始懂得一条使他动弹不得的真理：现在不再能决定这个或那个；他爱得如此之深，就不再是有独立意志的单身汉。他同奥莉芙千丝万缕地联结在一起，只有他俩的意志完全一致，他才能行动。他永远也不能对奥莉芙说：“你非得这样！”他太爱奥莉芙了。这一点奥莉芙也知道。所以，除了忘记痛苦别无他法，还是快乐地享用这段时间。但还有一条真理——恋爱中没有停顿，没有歇息——那又怎么说呢？……只要浇水，不管浇得多么少，花儿总可长到能摘下为止。……在这片沙漠绿洲——这同她单独相处的区区几分钟，炽热的风一遍又一遍扫过。近一点！怎么不那样试试？只是吻过她的手，怎么不渴望吻她嘴唇？想到她很快就要离开，回到另一个人跟前，她虽讨厌那人，那人却能任意看她、随时碰她——想到这个，真像中了毒！现在她靠着椅背坐着，马克曾在想象中见她坐在那里，但眼下只敢坐在她脚旁仰视着。一个星期前，这会使他大喜过望，如今却几乎像给他上刑，因为离他的渴望太远。而且，奥莉芙的说话声冷静甜美，马克要让嗓音同那话声协调也像在受刑。他怀着怨气想道：“她怎能光坐在那里，对我一无所求；而我却这么需要她？”这时，那纤纤手指抚着他头发，他失去自制，吻了奥莉芙嘴唇。奥莉芙对他的屈从只维持了一秒钟。

“别，别——你千万别这样！”

这又痛苦又吃惊的话立刻使他冷静下来。

他起身站得远远的，请求原谅。

奥莉芙离去后，马克坐在她刚坐过的椅子上。对她的那一搂、那一吻，求她忘掉的那一吻——忘掉！——怎么也忘不了。他做错了事，使她受了惊，够不上骑士标准！然而——他嘴边居然挂着幸福的微笑。他要求高而想象力丰富，已几乎认为这就是他需要的一切。此刻他体验着大功半成的满足，要是在这感觉消失前闭上眼死去，那该多好！

他唇边仍挂着微笑躺在那里，看小飞虫在吊灯周围匆匆翻飞。一共十六只，匆匆翻飞着——始终不停！

一二

离开了莱恩南的工作室，奥莉芙步行回家，走进幽暗的小门厅，到了挂衣帽的凹室，她首先瞟一眼活动帽架。克拉米埃的帽子全在——大礼帽、圆顶硬礼帽、草帽！这么说，他回来了！每顶帽子下，她恍若都看见丈夫的脑袋——脸扭向别处，不朝她看——形象非常清晰，似乎能看清皮革般脸皮和颈皮。她寻思：“求老天让他死吧！这心思很歹毒，可我还是求老天让他死！”接着，为不让丈夫听见，她轻轻上楼去卧室。通丈夫更衣室的门开着，她走过去想把门关上，可丈夫就站在那里的窗前。

“啊！你回来啦！到过什么地方吗？”

“去了国立美术馆。”

这是她第一次不折不扣对丈夫撒谎，她自己也惊奇，居然没感到羞耻，也没觉得担心，倒还为挫败了丈夫有点高兴。这男人是她对头，是她双料的对头，因为她还在同自己搏斗，怪的是，她竟站在对头立场上跟自己斗。

“独自去的？”

“对。”

“很枯燥，是吗？依我想，该请年轻的莱恩南带你去。”

“为什么？”

凭着本能，她一下抓住这极其大胆的回答；而从她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如果说丈夫比她强大有力，那么在机智敏捷上比不上她。

丈夫眼睛望着地，说道：

“他的本行么，你说呢？”

她耸耸肩膀，转身走去把门关上。她在床沿坐下，一动不动。她赢了这场小小的唇枪舌剑；她可以在很多这类交锋中获胜。但事情的可怕已完全展示在面前。撒谎，撒谎！这将是她的生活！要么就这样；要么就告别她现在牵挂的一切，不仅让自己也让她情人绝望——为了什么呢？为了让身体继续任隔壁那男人摆布，而心灵已永远离开了他。两者必居其一，除非“那就来吧”不单单是句话。这句话该变成行动吗？能吗？这倒是巨大的幸福，只要——只要马克对她的爱不是轻飘飘的夏日之恋？但究竟是不是呢？那么她对马克的爱怎样呢？她的爱——他俩的爱——不仅是逢场作戏的夏日之恋吧？这如何知道？既然不知道，怎么使每个人都这样痛苦？她原以为根本不会背弃结婚誓言，现在怎么想背弃了？还有，她成长其中的那些传统和信仰，又怎么决绝地一刀两断！但情爱的本质容不得遽下勉为其难的决心。……她忽而又想：“如果我们的爱不能维持现状，如果我还不能永远投身于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其它的办法呢？”

她站起来换衣裳，准备去晚餐。站在镜子前一看，自己也觉得奇怪：虽然担心和疑虑如今伴随着她，脸上却没有显示出任何痕迹。是不是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她已经爱定了，也被人爱定了！她疑惑起来，先前马克那么热情地亲吻，不知道自己脸上当时什么表情：在泼他冷水前，有没有流露出高兴的样子？

她河边的园子里有几种花，尽管照管得很好，却总是长得太繁杂，而且花色也不对——因为需要的土壤不一样。那么，是不是她同这些花相像呢？啊，只要给合适的土壤，她会长得够正够直的！

这时她看到丈夫在门口。在今天以前，她还从来没恨他；但现在恨他了，感到一种真正莫名的强烈憎恶。丈夫要拿她怎样？那样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她——锋芒毕露的眼睛里带了点血丝，看上去既含威胁，又在巴望和恳求！她把宽松长衣的两肩往里拉了拉。刚这么一拉，丈夫已来到跟前说道：

“看着我，奥莉芙！”

她违背了自己的本能和意愿，照办了；丈夫说了下去：

“当心点！我说，当心点！”

他随即抓住妻子两肩，把她拎向自己。奥莉芙不知所措，站在那里没有反抗。

“我需要你，”丈夫说，“我决心保住你。”

说着，他陡地放开妻子，两手捂住眼睛。妻子大为吃惊——因为这太不像她丈夫所为。奥莉芙到了现在才明白：她在怎样可怕的力量之间平衡着。她没有说话，但脸色苍白起来。丈夫在那双手后面发出的声音，已不大像人类所发；他猛一转身，走出了房间。奥莉芙颓然坐进梳妆镜前的椅子，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压倒了她；似乎她失去了一切，甚至失去了对莱恩南的爱，失去了对莱恩南爱情的渴望。这一切有什么意思？在这样的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有意思呢？一切都可厌，她自己也可厌！万事皆空！可恨，可恨，可恨！就像连心都没有了！那天晚上，丈夫去了议会，她给莱恩南写道：

我们的爱情决不能变得粗俗，而今天下午却几乎变得这样。万事一片黑暗，毫无希望。他已在疑心。让你来这里已不可能，而且我俩都将过于担惊受怕。我无权要求你放弃正大光明；想到你这样，我就受不了；也受不了自己这样。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目前别想方设法来看我。得给我时间，我得想想。

一三

埃尔考特上校并不是赛马迷，但是和同胞一样，对德比马赛[63]抱有宗教般的感情。他对这事的回忆可以追溯到童年时代，因为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离通向埃普瑟姆的驿道非常近，几乎听得见驿道上来来往往的声音。每逢德比和欧克斯赛马日[64]，他就骑上自己的矮种马出门看热闹，来来往往的既有戴着高礼帽、插着羽饰的公侯命妇，也有戴着硬顶礼帽、插着羽饰的凡夫俗女；然后，他就在宅旁田野里同老兄林赛比赛骑马；让母牛充裁判，而一捧香蒲便算是大看台了。

但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从来没亲眼看过这种大赛，于是现在就认为，看这种赛马对他来说是义不容辞的。他畏畏葸葸地向太太提了这事。妻子读过这么多书——丈夫就弄不清她会不会赞同。一听妻子赞同了，他有意无意添了句：

“我们倒可以带上奥莉芙。”

妻子干巴巴回了一句：

“你知不知道，下院有个假日？”

上校嘟哝着说：

“哦！我可不要那个家伙！”

“也许，”埃尔考特太太说，“你倒是喜欢马克·莱恩南吧。”

上校满腹狐疑地看着妻子。这在道莉嘴里竟像是悲剧了，而且——而且既然说过是痴情，居然还提那么个建议！于是他的皱纹开始慢慢松动，搂了搂妻子的腰。

对于这种待遇，埃尔考特太太并不抗拒。

“单单带上奥莉芙吧，”她说，“我真的不爱去。”

上校去接侄女，发现她已准备好了，便有口无心地问起克拉米埃。看来，奥莉芙还没告诉他呢。

虽说心是放下了，却总觉得有点尴尬，他咕哝着说道：

“我想，他不会在乎去不去吧？”

“他去，我就不去。”

听到这平静的回答，上校所有的担心又一拥而来。他放下那顶白色大家伙，握住了奥莉芙的手。

“我的好侄女，”他说，“我不想干预你感情上的事；但是——但是有什么要我做的吗？看到有些事情让你不高兴，让人非常难受！”他感到自己的手被抬高了，被奥莉芙的脸贴着。他猛地一阵心疼，伸出戴着光亮新手套的另一只手，抚着侄女手臂。“我们今天好好乐一乐，亲爱的，”他说，“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奥莉芙吻了吻叔叔的手便转到一旁去了。上校暗暗发誓：决不能让她不幸福——她这么个可人儿，穿着珍珠色衣裳，多么娇好、端庄、雅致。他定了定神，使劲用袖子擦着那顶白色大家伙，忘了这种帽子根本没有绒毛。

所以，在去赛马场的路上，他是体贴到了家：满足奥莉芙本人还没想到的一切需要，告诉她印度人生活中的种种趣事，仔细征询她在哪匹马上押注的意见。公爵那匹是当然的，但另一匹马对他吸引力也很大。他的朋友泰勃尔曾给他提供内部消息——泰勃尔这人，全印度的阿拉伯好马中，就数他的最好——他要的代价也公道。

上校实际上从不赌博，但乐于认为：他的爱好会带来某种切实的东西——这是指如果赢的话；虽说也有可能输，但这种想法从没使他真正烦心。不管怎么说，他们会在赛马场的围场[65]里见到这马，可以自己判断。围场这地方没有飞扬的尘土和喧闹——奥莉芙会喜欢围场的！

一到赛马场，他们没管头场比赛；因为上校觉得，更要紧的是先去进午餐。要在奥莉芙脸上多见到一点红润，要看到她开怀大笑。上校以前所属的团队办了酒会请他参加，那里的酒肯定不错。而且他很为侄女自豪——虽说带妇女去参加实际上违反了规定，可他不愿放弃机会，就是要看看年轻伙计们对奥莉芙的五体投地。所以，只是在第二场比赛快要开始了，他们才来到围场。

参加德比大赛的马来了，一匹匹郑重其事地牵进这里，每匹马边上聚着小小一堆人。他们从马腿往上瞅，从马的两肋朝下瞧，看看这些马值不值得投注，另有几个人却喜欢看整匹的马。很快，向上校推荐的那匹栗色马来了；这叔侄俩看到它额前一块白斑，正在远处角落里慢慢遛着。上校是真正的爱马人，对这匹大为赞赏。他喜欢它的脑袋，喜欢它的脚弯；而最喜欢的，得数它的眼睛。是匹好马，周身是灵性和活力——只是肩胛处也许直了点，对下坡不利！

就在仔细察看中，他发现自己对侄女注视起来。这孩子一双弯弯娥眉，一对小小耳朵，两个相距甚近的细巧鼻孔，显示出多好的教养，还有她的动作——多么稳当妥帖又轻快利落。她长得这么标致，不该受苦！真不像话！要是她没这么标致，那小伙子不会爱上她。要是她没这么标致，她那个丈夫就不会——！上校为这偶然的发现吃了一惊，垂下了目光。她没这么标致就好了！难道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关键所在？这玩世不恭的想法击中了他的要害；但心底里似乎在支持这想法。那怎么办？难道就因为奥莉芙这么标致，让那两个人把她拉来扯去，一撕两半毁了她？不知怎的，他的这一发现——这强烈感情出自对美和热情、外形和色彩的崇拜——使他方寸大乱，因为他看问题的习惯并不理性。他觉得上述想法粗暴得出奇，甚至可说不道德。奥莉芙竟处于两种贪婪欲望之间——这样简直是两只鹰抢夺一只鸟，两张嘴争咬一只水果！这种观察事物的方式，他从前还不曾有过。想到那丈夫紧紧抓住妻子，想到那斯文的小伙子朝他侄女飞扑下来；想到奥莉芙有朝一日年老色衰，玉容憔悴，离世而去，那时他们的，实际上也是一切男人的，贪婪之心才会死灭——所有这些可怕的想法，可说倏忽间一拥而来，更使他感到痛心。

真是一出悲剧！道莉就这么说过。又怪又干脆——这就是女人！但他立刻想起原先要乐一天的决心，连忙再仔细看他中意的那匹马。也许他们该在它身上押十个英镑。他们最好还是回到看台上！往那里走的时候，上校看见不远的树下站着个小伙子；他敢起誓，这人准是莱恩南。搞艺术的人居然到这地方来，不大可能！但千真万确，是那个小伙子莱恩南，穿得齐齐整整，戴着大礼帽。幸好他的脸没朝着他们俩。上校什么也没对奥莉芙说，因为他不想负这种责任——尤其在那些令人不快的念头之后。他一边庆幸自己眼睛尖，一边带着侄女走向门口。在那里的拥挤人群里，奥莉芙同他分开了一会儿，可不久回到他身旁；上校更是庆幸起来：总算没发生让侄女心烦的事，没毁了这一天。现在侄女脸上神采飞扬，一双黑眼睛闪闪有光。奥莉芙准是想着接下来的赛马，想着为她押下十镑大票而激动呢。

事后，他把事情给埃尔考特太太细说了。“泰勃尔劝我押的栗色马结果一事无成——下坡时不行——见到它的时候，我就看出这点。但是那孩子过得很快活。可惜你没去，亲爱的！”他没提脑海深处的那些想法，也没提瞥见莱恩南的事，因为在回家的路上，有个讨厌的猜疑袭上心头。那小伙子到底有没有看见奥莉芙？在围场门口的拥挤人群里，他到底有没有设法接近奥莉芙？

一四

奥莉芙的信扇动着莱恩南的恋火；还从没什么把他扇动得如此厉害。不能变得粗俗！他这样的爱情算粗俗吗？如果算，那么除了这粗俗，世上其它的一切他都不要。读信时的震惊让他破釜沉舟，越过了最后一道界线。那种骑士的献身精神，不再像幽魂出现在心中。现在他知道，不能在半路上戛然而止。既然奥莉芙要求了，目前当然决不能设法见她。可一旦去见，他就得死拼一场了。想到奥莉芙的意思或许是要避开他，他觉得实在受不了。但奥莉芙决不会存这种心思！她永远不会这么狠心！啊！到头来，奥莉芙会——肯定会投入他怀抱！为了她的爱，丢了世界和生命也值！

这么一打定主意，他甚至能重新工作了。那是星期二，他整天塑着公牛般的怪物——上校在波利欧山坡上离开后，他这构思就已形成，但现在塑的大得多。这东西他塑得很高兴，仿佛在出怨气。他要把那种占有欲塑进这怪物，因为这让他没法同奥莉芙一起。他手指捏着泥，觉得似乎掐住了克拉米埃的脖子。但既然下决心要尽力夺到奥莉芙，对此人的恨也就不一样了。这人毕竟也爱着奥莉芙，奥莉芙要讨厌他，他也没办法；他占有奥莉芙，占有她的肉体和灵魂，本也是没办法的事！

六月份到了，天空一片蔚蓝，即使伦敦的炫目阳光和蒙蒙尘土，也不能使之苍白。每个广场中，每处花园内，每片青草地上，空气里满是盎然生意，晃荡的小枝梢上满是鸟雀歌声。街道上摆弄手摇风琴的不再想着南方；情侣们已坐在树荫下。

不干活的时候还待在屋里，这可是十足的折磨；因为他既看不进书，对构成人们正常生活的小刺激、小娱乐、小消遣，也都丧失了兴趣。在他看来，每一件外界事物都在凋落、枯萎，只给他留下一种精神状态，一种心情。

躺在那里睡不着，他会想过去的事情，而结果都毫无意义——都被他这种炽热感情融化了、驱散了。是啊，他的孤独感极为强烈，甚至让他难以相信，他竟然亲自体验过记忆中的历历往事。他成了火样的情绪——仅此而已，别无其它。

只有出去，尤其是去树林里，才是唯一的安慰。

那天傍晚，在俯瞰塞本泰恩河[66]的小丘上，他在大椴树下面坐了好长时间。风微而又微，只能保持窸窣之声。男男女女，经历过疾风狂飙般生活，要是变成树呢！要是现在覆盖着他的宁谧枝叶——这星光下蓝莹莹、黑黝黝树荫——本是受恋情之火煎熬的人，那又会怎样？或许，星星本就是痴男怨女的灵魂，已永远逃离了爱恋和相思之苦？他从椴树上折下一根细枝，在脸上慢慢移过。这枝条上还没开花，但即使在伦敦这地方，闻上去仍有柠檬般清香。要是他能撇下自己的心，去同树木和星星一起歇会儿，该有多好！

第二天上午，不见奥莉芙再有信来，他的工作劲头马上一泄无余。这正是德比大赛的日子。他决定去走一趟。说不定奥莉芙会在那里。就算她不在，自己也可在人群和马匹中略遣愁怀。早在好眼力的上校发现他以前，他已看到奥莉芙在围场里；随后跟着如涌的人潮，设法在拥挤的门口碰碰她的手，悄声说道：“明天，国立美术馆，四点钟——在《巴克斯和阿里阿德涅》[67]那里。看在老天分上！”奥莉芙戴手套的手紧紧一握他的手；随即离他而去。他依然待在围场里，快活得差点喘不过气。……

第二天，他等在这幅画前，眼睛看着画，心里感到惊奇。因为在他看来，自己的热恋已经升华，化为日落星出、渐渐暗淡的天空，变成那位蹦跳天神的眼神。在精神上，他不就一向是这样追着奥莉芙？几分钟过去了，她还没来。要是奥莉芙失约，怎么办？那他准死无疑。死于失望和绝望。……迄今为止，对于人心之顽强，他还很难说有足够的经验；生活把心儿如此揉搓，可它依然跳动。……这时，他看见奥莉芙走来，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走来。

他们默默走向几间安静的展厅，那里挂着透纳[68]的水彩画。除了两名法国人和一位馆中老职员，没人看他们慢慢走过那些小幅画；最后来到尽头的一堵墙，现在只有奥莉芙能看见他、听见他，他可以开始了！

他仔细准备好的理由竟然全忘了，剩下的只是前言不搭后语的央求。生活中没有了奥莉芙，就算不上生活，而他们能献给爱情的人生只有一次——人生只有一次盛夏。没有奥莉芙的地方，就一片黑暗——连太阳本身也黯淡无光。与其彼此分离，过着如此虚假而破碎的生活，还不如去死。与其活着彼此割舍不下，你想我、我想你，看着彼此痛苦，还不如立刻就死。所有这一切又为了什么？他知道奥莉芙满心讨厌那男人，想到那男人碰奥莉芙身子，他简直要发疯、要活活气死。这让天下的男人丢脸；帮助这情况继续存在，不可能有任何好处。誓言的精神荡然无存之时，死守誓言就只是迷信；为此还浪费人生更是邪恶。社会——奥莉芙知道，她一定知道——关心的只是体统，只是事物的表象。社会要怎么想，那有什么关系？它没有灵魂，没有感情，什么也没有。如果说他俩该为别人而牺牲自己，让世上的事美满一些，那么奥莉芙必须知道，只有当爱情轻率而自私，这话才对；但是像他俩这样，这话就不对，因为他俩是真心实意相爱，随时愿为对方付出生命，少了对方就万事没了意义。即使他俩扼杀自己的爱情，扼杀生活中的一切欢乐，虽生犹死地活下去，也根本无助于任何人。退一步说，就算是错事一桩，他也宁愿去做并承担责任！何况没有错——他俩既然都有如此感受，那就不可能错！

在倾吐这些求告之词的同时，他的眼睛一遍遍搜索奥莉芙的脸。可是出于奥莉芙之口的只是：“我不知道——我说不清——要是我知道就好了！”于是马克不出声了，像心头挨了闷棍；但只要奥莉芙看看他或碰碰他，马上又会开口：“你是爱我的——是爱我的；既然如此，其它的事算得了什么？”

在那暑天的下午，在服务于此等分外之事的冷落展厅里，上述情景就这样反反复复继续着——那两名法国人充满同情，那老职员睡意昏沉，都没来打扰。然后，所有的话凝成了一针见血的问题：

“是什么——你害怕什么？”

但是对于这问题，他得到的也只是哀哀切切的回答，那要命的单调叫人动弹不得。

“我不知道——我说不清楚！”

这种阻力神秘阴暗，模模糊糊，要继续这样对它硬干下去太糟了；那些疑虑和担忧并不真实，但正因为默然无声，在他眼里却也变得真实起来。只要奥莉芙能说出怕什么就好了！不可能怕受穷——她不是那样的人——再说，自己有足够的能力维持他们俩。不可能怕丧失社会地位，这只是叫她厌烦！也肯定不是怕有朝一日失去他的爱！到底怕什么呢？看在老天的分上——怕什么呢？

明天——奥莉芙先前说过——她将独自去河滨别墅。她愿不愿意别去那里，在眼下这样的时刻来找他？这样，他们当晚就出发，回到让他们开出爱情之花的南国。可回答仍是：“我不能！我不知道——得给我时间！”然而她满是爱意的眼中却闪着光芒。她怎么能退缩、犹豫呢？马克已完全精疲力竭，不再央求。听得奥莉芙说：“你现在一定得走了，让我回家去！我会写信的。也许——很快——我会找到答案。”他甚至也没反对，只是恳求着吻了一下；随即经过那老职员，很快踏上梯级走了出去。

一五

他回到寓所，虽然算不得绝望，却感到无精打采。他作了努力，但失败了——然而在他心里，仍有热恋之人掐不断的希望。……与其要扑灭热恋者对圆满结局的信心，倒不如去试试：在盛夏之时叫六月之心停止搏动，不许花朵的色泽渐渐变深，不让飞虫发出催人欲睡的嗡嗡营营。……

他朝卧榻上一倒，额头抵着墙，安安静静躺了很久。现在他的意志开始复苏，准备重作尝试了。谢天谢地，奥莉芙不是去克拉米埃那里，而是去自己想象中见她喂鸽子的地方。任何法律，任何顾虑，哪怕奥莉芙下令，都不能让他停止日思夜想，让他不在想象中把心上人召唤到眼前。只要他闭上眼睛，奥莉芙就出现。

门铃响了，响了好多次，终于把他唤起来去开门。来访者是罗伯特·克拉米埃。无精打采的莱恩南一看是他，顿时感到坚韧起来。他来干什么？他一直在暗中监视妻子吗？同他肉搏一番的愿望又来怂恿他。克拉米埃或许大他十五岁，但身材比他高大结实。所以倒也势均力敌，机会相等！

“请进吧，”他说。

“谢谢。”

这声气同他星期天的声气一样，含有嘲弄味道；莱恩南忽然有个念头：克拉米埃想在这里找到他妻子。如果说真是这样，他却丝毫不露声色，没有东张西望的失礼之举。他不慌不忙走了进来；以这样魁梧的人而言，脚步倒很轻盈平稳。

“哦，”他说道，“这就是你创造杰作的地方啰！回来后有何大作？”

莱恩南把遮着的布掀掉，露出那塑好一半的牛形人像。此举让他出了恶气，大为痛快。这怪兽耳朵像角，额头突出，克拉米埃能从中认出他自己吗？这家伙把奥莉芙的幸福踩在脚下，要是他想来这里笑话人家，那就得让他看看人家怎么笑话他。莱恩南沉默以待。

“看明白了。你给这非人非兽的可怜东西添上两个角呢！”[69]

要是克拉米埃看明白了，他居然敢加上点含讽带嘲的幽默，而雕塑家本人却从没这么想过。这让年轻人心里有种感觉，像敬佩又像内疚。

“这两个不是角，”他平心静气地说道，“只是两只耳朵。”

克拉米埃抬手摸摸自己耳廓。

“不大像吧，那是——人的耳朵吗？但是我想，你会称之为象征主义。我能问一下：这代表什么呢？”

莱恩南的温情不复存在。

“如果你看不出来，这作品肯定失败了。”

“决非如此。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还需要有点什么给这东西踩在脚下，取得充分的效果，对吗？”

莱恩南摸了摸这尊泥塑的基座。

“这里的弧线断了，”——他突然对这种回避的说辞感到厌恶，顿时默然不语。这人到底来干什么？他一定有目的。这时，就像在回答他的疑问，克拉米埃说道：

“换个话题吧——你常同我妻子会面。我只想告诉你：我不大赞成你这么做。我想，还是坦率些好。”

莱恩南鞠了一躬。

“这事情，”他说，“恐怕还是该由奥莉芙决定吧？”

那副厚实的身影——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整个局面就像梦境变成了现实！

“我倒不这么认为。我不是那种放任自流的人。请明白我的意思。你插身在我们之间很危险。”

莱恩南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平静地说道：

“两个人已没有任何共同的东西，他们之间还能插身进去？”

克拉米埃额角上的青筋暴了出来，面孔和脖子涨得通红。莱恩南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想道：“现在他要打我了！”他自己的手也差一点熬不住要出击，想先发制人，掐住那粗壮脖子。要是能一把掐住，结果了他，该有多好！

可是，克拉米埃却突然转身。“我警告过你了，”他说完就走了。

莱恩南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这样！事情已过去，他也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步。要是克拉米埃动了手，自己准会扼住那脖子不放，直到断气。任凭怎样都不会松手。他在想象中看到，在那对重磅拳头的打击下，他站立不稳、疼得直抽、脚步踉跄，但双手始终卡着那粗脖子，掐到对方断气。他能感觉到，完完全全感觉到，那巨大身躯瘫下时的踉跄趔趄，最后拖着他倒地，仰面躺着不动。他双手捂住了眼睛。……谢天谢地！这家伙没有动武！

他走到门边，开了门，倚在门柱上站着。这段幽静的街上，一切都静悄悄，昏沉沉，看不见一个人影！在伦敦，这真是太静了！只有一些鸟雀。附近谁家的琴室里，有人在弹肖邦的作品。怪了！他几乎忘了世上还有肖邦这件事。是一曲玛祖卡！宛若是什么陀螺，转呀转的——这小曲子真不可思议！……那现在怎么办？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宁可放弃生命，也决不放弃奥莉芙！宁可死一百次！要么就是爱她，赢得她——要不就放弃一切，沉溺于那一遍又一遍的曲调，那夏日悼歌般的短短舞曲！

一六

在别墅那里，奥莉芙常伫立在河边。

那片白晃晃水面下是什么呢——在风儿吹皱、柳荫遮掩的水面下，漂游在深处的是什么奇异生灵呢？那下面是不是也有着爱？在那幽暗不明的地方，是不是也有通灵性生物间的那种爱？所有的七情六欲是不是都爬上水面，同芦苇一起在风中沙沙作声，或随着水上的花朵在阳光下漂流？那里有色彩吗？或者色彩淹没在水里？没有香味，没有音乐；但那里会有活动，因为暗中摸索的一切都转向这水流——这活动永不静止，就像白杨的树叶，就像朵朵的浮云总在飘飞。倘若说水面下黑暗，那么水面上也是黑暗；心儿在疼，眼睛在寻觅，同样在寻觅没有到来的事物。

就这样注视着不息的河水，看它淌过身旁流向大海；从无回顾，从不东偏西绕，只是一路流去，安静得犹如命运——在朗朗白日金光和熠熠月夜银辉下，这河流或迷人，或幽蒙，而在花园中、田野里、整个河岸上，充满着甜美的生机；纵横阡陌上点缀着野蔷薇，林子里的蕨草已很高。

奥莉芙不是独自在那里，尽管本想如此。她离开伦敦两天后，叔叔和婶婶便来到她身边。他们应克拉米埃之邀而来，尽管邀请者本人还没来。

每天晚上，离开了埃尔考特太太，她就踏着进深小、宽度大的梯级去自己卧室。她常常坐在窗前给莱恩南写信，边上是蜡烛——这淡淡火苗陪伴着她，该是莱恩南的灵魂。每天晚上，奥莉芙向其倾诉情思愁怀，结束语总是：“要有耐心！”她仍在等待着，要有了勇气才往前冲，去克服难以捉摸的疑虑踌躇，去越过黑魆魆屏障；她对这屏障怀有恐惧，对此她甚至自己也说不明白。写完信，她往往探身窗外，向夜色里望去。那边草地上，上校的黑色身影来来回回踱着；他披着抵御露水的斗篷，抽着临睡前的雪茄，那一点火星依稀可辨；再过去，是若隐若现的鸽棚；再往前便是流淌的河水。这时奥莉芙常交叉着双臂紧抱两肩——生怕伸出双臂被叔叔看见。

她天天一大早起床，梳洗后便悄悄溜到村里寄信。河对面的树林里，野鸽子常常在叫唤——犹如爱神每天重新央求她一遍。她回家很早，早餐前有足够时间上楼去卧室，然后再下楼，似乎还没下来过。上校在楼梯上或在门厅里遇见她，总是说：“啊，亲爱的侄女！正好比你早一点，赢了你！睡得好吗？”他让面颊偏到对叔辈们正好的角度，接受了奥莉芙双唇的微微一贴。他做梦也想不到：侄女踏着露水已走了三英里的路。

现在奥莉芙深受彷徨之苦，而抉择的结果不管是此是彼，势必关系重大；她虽处身于感情旋涡，却绝不流露任何蛛丝马迹；不单是上校，就连婶婶也被这假象所迷，觉得总算还好，没出大乱子。真是幸亏他们这么想，因为在蒙特卡洛的时候，他们没怎么好好管事，很难交账。在这些催人入睡的暖洋洋白天，玩玩槌球，在河上划划船，在户外坐一晌，有时上校会高声朗读丁尼生的诗[70]。所有这些都令人十分惬意。对他来说——即使对埃尔考特太太并非如此——能“在一年里这多事又讨厌的时候”离开伦敦，特别叫人开怀。于是六月初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而且一天比一天美。

接着，在一个星期五的傍晚，克拉米埃事先没有通知就来了。伦敦很热……会开得挺沉闷。……搞“大庆”的活动[71]把所有的事都搅得七颠八倒。……他们能离开伦敦真幸运！

晚餐桌上静悄悄的——就这样！

埃尔考特太太注意到：克拉米埃喝酒像喝水一样，那眼睛似乎没睡过觉，滞重的眼光常盯视妻子的颈子，而不是她的脸，一看就是几分钟。如果像约翰认为的那样，奥莉芙真的不喜欢丈夫，害怕丈夫，那么她把真情实感掩饰得十分高明！

她虽然苍白，但那晚看上去光彩照人。也许是她的脸在阳光里晒过吧。低开领的黑色连衣裙非常合身，米兰出产的针织花边同她的肤色极其相配，胸前佩一朵麝香石竹花，红得极深极深。有时候她眼睛黑得真像丝绒。肤色苍白的女子最好有这种眼睛，要在晚上看去黑成那样！她还说着话儿，笑声也比平时多。人们会说，这是妻子在高兴地欢迎丈夫回家！然而总有点儿什么——那气氛里，那感觉上，总有点儿什么——那丈夫不是正眼的注视，或者——热了这么一阵以后，有雷雨要来！肯定的，这漆黑的夜晚静得不正常，难得有一丝风，外面还有许多飞蛾，在光线里来来去去，恍若一个个小小的幽灵在过河！埃尔考特太太微微一笑，为想到这意象而高兴起来。飞蛾！男人就像是飞蛾；他们总离不开某些女人的身旁。是啊，奥莉芙对男人是有某种吸引力。不是招蜂引蝶、撩人耳目的那种——为她说一句公道话，绝对不是这样；是某种温文尔雅，而且——叫人在劫难逃；就像这蜡烛之火对可怜的飞蛾。

约翰看着奥莉芙的时候，在埃尔考特太太看来，那眼睛总是与平时见到的不同；而罗伯特·克拉米埃——他眼睛里愣愣呆呆的神情多古怪！至于那另一个可怜的年轻人——他们在海德公园里遇上时，那张脸上的神色，她永远也忘不了！

用罢晚餐，他们坐在游廊里，大家很少说话，很少动弹，只是瞧着自己烟卷上直直升起的烟，似乎世界上的风已被收掉。上校以月亮为话题作过两次努力：这时候它该升起了！这回出来的将是一轮圆月了。

过后克拉米埃说道：“奥莉芙，把披巾兜一下，随我去花园里走走。”

现在埃尔考特太太心里承认：约翰说得没错。只见奥莉芙眼光一闪，迅即左右一瞥，活像要找机会逃走的小鸟；可接着站起身，默默随克拉米埃沿着小径走去，直到两个不声不响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

心烦意乱的埃尔考特太太离座而起，走到丈夫椅子前。上校皱着眉头，盯看着自己配晚礼服穿的皮鞋——那脚尖正踮在地上。他抬眼看看妻子，伸出手去。埃尔考特太太紧紧把这手一握；她正需要安慰呢。

上校说道：

“今晚挺闷气，道莉。我不喜欢这感觉。”

一七

克拉米埃和奥莉芙都一言不发，走过了月桂树丛，走过了绣球花丛，来到河岸上；这时克拉米埃拐向右面，沿着鸽棚下的河边走到紫杉树丛。那里的密密的枝叶下漆黑一片，他站停下来。奥莉芙觉得这里静得可怕；哪怕空中有一丝风在吹，水上有一点芦苇的瑟瑟声，有一只鸟在响动也好；但什么都没有，只除了丈夫重浊的呼吸声——这声音忽紧忽慢，还带点颤音。克拉米埃带她来这里干什么？要向她表明：她完全属于这男人？难道带她来了就永远这么不开口？永远不说说他心中想说的话？只求别来碰自己才好！

这时克拉米埃动了一下，一块松动的石头扑通一声掉进河里。奥莉芙不禁微微倒抽一口气。河水显得多黑！但参天白杨的模糊树影后，远处河岸上露出一点幽光，透过了茫茫黑暗——现在她能看见月亮的上缘缓缓升起，像一枚厚厚的金币，升到树林之上。那温暖的光辉使她心向往之。不管怎么说，这一片黑暗里还有个友好的存在。

突然她感到，克拉米埃双手抱住她的腰。她没有动弹，心却狂跳起来；一种类似祈祷的东西从心底升起，抖抖瑟瑟挣扎到了嘴边。那双抱着她腰的粗重大手，竟然有这等令人颤栗的力量！

克拉米埃的嗓音听来古怪又极其沙哑：“奥莉芙，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很痛苦。我的天！我很痛苦！”

奥莉芙心里一阵难受，又带点惊奇。很痛苦！盼他死倒是可能的，但不想要他痛苦——真是天知道！然而，既然被那双手紧紧抱住，她就说不出我很抱歉！

克拉米埃的一声哼唧简直是悲叹，他跪了下来。奥莉芙感到自己给紧紧抱着，使劲把丈夫额头从腰间推开。她觉得这额头烫得像火，还听得他喃喃说道：“请发发慈悲！爱我一点吧！”但是，隔着她薄绸衣裳的手紧紧抱着，不停地动着，让她差点晕倒。她挣扎着想要脱身，可是没成功；只能照旧站着不动，最后总算能开口说话了：

“慈悲？我能硬叫自己爱吗？自从开始有世界以来，还没人办得到。请你起来吧，求你啦！放我走吧！”

但克拉米埃用力把她朝下一拖，她只得也跪在青草上，同丈夫脸对着脸。只听得丈夫一声低低呜咽。真是糟糕——糟透了！他不住求告，说话颠三倒四，眼睛不看对方。奥莉芙觉得这将永远不会结束，永远没法从那双手里脱身，没法远离那结结巴巴、低声下气的话音。她本能地闭着眼睛，木然不动。随后她感到克拉米埃盯视着她的脸。她明白了：当晚克拉米埃第一次这么做，是因为先前不敢看她睁着的眼睛，生怕看到她眼神中的含意。奥莉芙十分温和地说道：

“请放我走吧。我想，我快晕倒了。”

克拉米埃紧紧搂着的双臂松开了；奥莉芙瘫软下来，僵在那片草上。这样毫不动弹地过了一阵，她不很清楚对方是不是已经走开，只觉得克拉米埃火热的手在她袒露的肩头。难道这一切又得重来一遍？她把身子缩了又缩，一声轻轻的哼唧不由得脱口而出。克拉米埃的手突然抽了回去，奥莉芙最后抬眼一看，他已经离开。

奥莉芙颤栗着站起身，急忙从紫杉树下走出来。她尽力在想——想弄明白这件事对她、对她丈夫、对她情人究竟预兆着什么。但是办不到。她思想中憋着一片闷闷的黑暗，就如同这夜晚笼罩着气闷的黑暗。啊！可是夜有了幽淡的金黄色月亮，她却什么还没得到，连一丝微光也没有；倒不如钻到那黑沉沉水面下试试！

她抹了抹脸，理了理头发，掸了掸衣裳。这件事延续了多长时间？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她开始朝屋子慢慢走去。谢天谢地！总算没有屈从于恐惧和怜悯，没有说假话，没假装还能爱他，没有做违心的事。要是做了那种事，回忆起来真是不好受。

她久久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似乎要在朦胧的花坛上看出未来的光景。后来她打点起精神，匆匆回屋。游廊里没人，客厅里也没人。她看了看钟。快十一点了。她打铃叫仆人关好窗，便悄悄上楼回房。她丈夫是不是走了——是不是同来时一样，突然走了？要是没走，她是不是马上又要面临那可怕局面？丈夫在家，她就怕黑夜；现在这心理一直使她痛苦。她决定不上床；就把长椅拉到窗前，裹上睡袍在椅子上靠着。

真是奇迹，在幽暗的草地上挨过那些时间，胸襟上的花竟然没有揉坏！她把花插在窗边的水缸里——马克有一次说过，他最喜爱这种花；现在闻着它香味，看着它色彩，心里想着马克，这就是安慰。

说也奇怪，她一生中见过那么多脸，认识那么多人，但遇见莱恩南以前没爱上任何人！她甚至认定自己永远不会有爱情；不需要爱情——不是很需要；她本已想好：就这样过下去也好——既然从未享受过盛夏时光，也就不怎么想——直到撒手而去。如今，爱神在报复她，因为过去献给她的爱全都遭她冷落，因为今晚跪地以进的爱遭她厌恶。据说，这种情形每个男女总要遇上一次——谁知道，这种着魔的感觉，这种神秘的甜美之感是怎样萌生的？为什么会萌生？以前她不相信，现在她懂了。不管今后可能遭遇到什么，她在这点上不会有所不同。既然世上事物都在变，她必然会变，变得年老色衰，在马克眼中不再漂亮。但她心中这感受不可能变。她对此深信不疑。就如同她听到启示：这是永恒的，超越生，超越死，这是永恒的！马克会化为尘土，你也会化为尘土，但你的爱将获得永生！将会在某个地方——在林子中、在花丛里，在黑沉沉水下，显灵般出现！你只是为了这个才活到如今！……

这时她注意到，有一只银白色翅膀的小东西，同她见过的任何飞蛾都不一样，歇在她颈子旁的睡袍上。这飞虫好像睡着了；它轻灵小巧、睡意昏昏，来自外面沉闷的黑夜，也许误以为洁白的她便是光明。这隐隐勾起她一缕回忆；是同马克有关的，是他做过的什么事——也是在幽暗中，也是在这样的夜晚。哦，对了！是去过高尔比欧之后的那个晚上，一只像猫头鹰的小蛾子停在她膝头上！马克拈起那眼睛像丝绒的小东西，放飞那亲热的白色小蛾时，还碰到了她！

她探出窗外吸了吸空气。是什么样的夜晚啊！——闷热之中，星星都深藏不出，金黄的圆圆小月亮毫无澄澈之感！这样的夜，就像有着金黄小花蕊的漆黑堇菜花。而且静极了！那些树木，夜间总飒飒响个不停，现在连白杨也没了声息。静止的空气挨在她面颊上，给了她梦幻般恒久之感。在那无边寂静中，有着怎样的感受力，怎样的风月情——这正同她心中的一样！她能不能把马克从那些林子里，从波光幽幽的河上引到她身旁？能不能把他从花木丛中，从弥漫空中的风月情里引来？——引到了这里，自己就不必等待，不再受相思之苦，让自己同他、同夜色结合在一起！她不由得让垂下的头搁在双手上。

她整整一夜待在窗边。有时在长椅上打盹；有一回却陡然惊醒，以为丈夫正朝她俯下身来。是不是他已来过——又悄悄走了？曙光来了；灰灰的像露水，迷迷糊糊的像郁郁薄雾，交织在一棵棵黑幽幽的树和白蒙蒙鸽棚周围，又像长围巾落在河水上。树叶还看不见，鸟雀却在枝叶中唧唧喳喳起来。

这时，她睡着了。

一八

她微笑着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克拉米埃正站在长椅边，阴沉的脸上露出满腹怨气，那呆板的样子似乎累透了。

“哦！”他说道，“你这睡法不会搅了好梦。别让我来搅你的梦吧。现在我马上去城里。”

奥莉芙像受惊的鸟，一动不动待在那里，直勾勾望着那倚在窗前的背影，直到丈夫转回身来对她说：“但是记住这点：凡是我得不到的，人家谁也别想得到！你明白吗？谁也别想！”他弯下腰，凑近奥莉芙重复了一遍：“你明白吗——你这坏老婆！”

四年来屈从于叫她畏缩的亲近，还一直努力着不再畏缩！坏老婆！哪怕现在杀了她，她也决不回答了！

“你听见了没有？”他又开口说话。“你对此作个思想准备。我说到做到。”

他抓住妻子坐椅的两个扶手，直抓得奥莉芙感到身下的椅子在颤动。她努力让脸上保持笑容，但这脸上会不会挨拳头呢？她看着丈夫的眼睛，那眼色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吧，你已经知道了！”他说着，便脚步沉重地朝门口走去。

丈夫刚一走开，她便一跃而起：对，她是坏老婆！是忍无可忍的老婆。是没有爱只有恨的老婆。是牢笼里的老婆！坏老婆！她心中的信仰已烟消云散，再为那信仰献身就只能是愚不可及。如果丈夫觉得她又坏又不忠实，那就不再有理由假装又好又忠实。用一支老歌的歌词来说，她将不再“边坐着叹息，边扯着蕨草，扯着蕨草”[72]。她不会再为缺了爱而感到饥渴，不会再像昨夜那样，怀着无法宽慰的恋情，望着夜色而心头阵阵作痛。

更衣的时候，她奇怪起来：自己怎么没有倦容呢？快出去吧！立刻给情人发信，让他趁这安全的当口快来——她要告诉情人：她将冲出牢笼，投入他怀抱！她要给马克发电报，让他当晚划小船来那高高白杨树对面。她本当同叔叔婶婶一起去教区长家晚餐，但要在最后一刻推说头疼。等埃尔考特夫妇一离开，她将溜出来，同马克把船划到对面的林子，幸福地一起过上两小时。他们还得订个明确计划——因为明天起，他们将开始共同生活。可是在那村子里发电报不保险；她得再往前走，过了桥去对岸那邮局，那里的人不认识她。现在离早餐时间已近，要去就太晚了。还是早餐后去的好。那时，看准丈夫走了，她就悄然出门。那时发电报也不晚——她的信总是中午那班邮递员送的，所以莱恩南午前从不外出。

换好衣服，也梳洗好了，她知道不能流露半点兴奋，便安安静静坐了几分钟，硬是让自己显得无精打采的。随后她下楼。丈夫用过早餐已经走了。现在，奥莉芙想着自己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不免略感惊异而嫣然一笑，如同在看娱乐性自我表演，而那个自我已像旧衣裳被她扔掉。她也想到，她即将做的事会让好上校十分痛苦；但即使想到也毫无自责之感。上校是她亲人——但这没有关系。所有这一切，她全置于度外。什么都没有关系——世上没一件事有关系！想到昨晚她在黑洞洞花园里随丈夫走去，今天有气无力、消消停停的样子，她相信叔叔婶婶肯定会误解，不免觉得好笑。

过后，她一见机会便溜出门去，在紫杉树丛的庇荫下悄悄走向小河。走过丈夫拉她对跪的那处草丛，她感到有点惊奇：当时竟吓成那样！这家伙是什么人？都过去了——无所谓了！她一路如飞而去。走近了那棵高高的白杨，她细细观察了对面的河岸。从这里走下河岸登上小船很方便。但他们别待在那黑暗的死水里。他们要去对岸，去昨晚月亮由之升起的远处林子里，从这满是夏日风情的林子里，每天早晨总有鸽子来取笑她。回来时，没人会看见她上岸，因为那时这片死水将漆黑漆黑。

她一边急急赶路，一边回头细看：流来的河水打哪里开始不闪闪发光。一只蜻蜓擦过她脸颊；她瞧着它消失在阳光照不到的荫处。它飞得高高兴兴的，却给黑咕隆咚的浓荫吞没，多么突然！就像烛焰给吹灭一样。那里的树长得太过茂密——树桩和残干奇形怪状，看来像可怕的怪兽，似乎一只只眼睛盯着你瞅。奥莉芙哆嗦起来。她曾在哪里见过这些盯视的怪兽。啊！是在蒙特卡洛的那个梦中：那时她漂在水中，没法叫唤，而两岸有牛头人面在盯着她看。不行！这处死水不是好地方——他们在这里一分钟也不能待。

她沿小路飞快而去，比先前更快。不久过了桥，她发了电报就往回走。但是，到晚上八点还有十个小时，所以她并不匆忙。她要独自消磨夏季中的这一天，在马克没来以前，这是充满梦想的一天；她迄今为止的人生塑造着她，为的就是这一天——这意笃情深的日子。命运奇妙透了！要是她恋爱过，要是她在婚姻中有过欢乐——就绝不会有她目前的感受，而且她也清楚，这种感受今后不会再有。

她穿越一片刚收割的牧草地，看到一条还没割的田垄，便在草上仰面一躺。远远的，在牧草地另一头，人们正在收割。这里的一切非常美——轻柔的云在飘荡，三叶草的梗子顶着她手掌，高高的茅草茎凉丝丝贴着她的脸，蓝蝴蝶小小的，云雀在啼却看不见，成熟牧草的清香，还有照在她脸上和四肢上的阳光，像一支支神奇的小小金箭。生呀长呀，生长到夏日来临；万物都得这样！这就是生命的涵义！

她的疑虑和担心不复存在。对于她即将做的事，她不再感到害怕和苦涩，不再自责。她要这样做，因为她必须这样。……正像牧草要长到成熟，就是为日后被割倒！现在她感觉不同了，似乎受到了祝福，受到了提升。不管是哪位神创造了她的心，都在她心里埋下了这种爱。无论这是什么爱，无论是哪位神，都不可能生她的气！

一只野蜂在她胳臂上歇下，她抬臂把它托在自己和太阳之间，这样就能欣赏这黑黝黝的迷人东西了。这东西不会蜇她——今天决不会！那些小小的蓝蝴蝶也一样，老在她躺着不动的身上停落。再有，斑尾林鸽的恋歌始终没有停歇，镰刀割草的沙沙声也不绝如缕。

她终于起身返家了。回电已来，简洁得只有一个字：“行。”她看着电报不动声色，又做出无精打采的样子。快到吃茶点的时候，她说头疼，要躺下歇息。到了楼上的自己房间，她把剩下的三个小时都用来写信——尽力写出她抉择前的思考全过程，写出全部的感情经历。她觉得需要向情人说明：她从没想到要走的这一步，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她把写好的东西装进信封后封好。她要把信交给马克，让他读后明白：把一切向他和盘托出的人多么爱他。这封信将帮他消磨时间，消磨到明天——到他们去过共同的新生活。因为今夜他们将筹划一番，明天就开始。

七点半的时候，她让人捎话说头疼得厉害，不能出门了。这么一说，埃尔考特太太来看她了，说是上校和她都十分难过，不过奥莉芙决定休息还是很明智！接着，伤感的上校亲自在门外说话：身体欠佳不能去吧？缺了她就没乐趣！不过她无论如何也别累着自己！千万，千万！

听了这些话，她心里一阵难受。叔叔对她总是这样爱护。

最后，她从走廊里看着他们在门前出发，沿着车道渐渐远去——上校居前一点，拿着妻子配夜礼服穿的鞋。他看上去多帅——黝黑的脸，灰白的小胡子；身材笔挺，而且很为手里的东西操心！

现在，她的无精打采一扫而空。她本来穿着一身白，这会儿取出带兜帽的蓝缎子斗篷。真是奇迹，过了昨儿一夜的花居然完好无损！她把花别在胸前。然后，看准了周围没有仆人，便悄悄下楼溜了出去。眼下正是八点钟，鸽棚上还闪烁着余晖。她走的时候远离鸽棚，免得鸽群来她身边扑翅翻飞，它们咕咕咕的叫声会把她暴露的。快来到河边那纤夫走的小道时，她吃惊地站停了。肯定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沉重的，还有树枝断裂的声音。难道又想起了昨晚的事？要不，那里真有什么人？她往回走了几步。庸人自扰！那边草地上有头牛，正在树篱上挨挨擦擦。

她一路在草丛里悄悄而行，出了草丛走上那条纤路，向那大白杨飞快走去。

一九

不见奥莉芙的这些日子里，莱恩南成百次差点就不顾她嘱咐，前往她住处附近；为的只是经过那屋子，感到同她近在咫尺，或者偶尔能远远见她一眼。若是说莱恩南的身体还出没于伦敦，他的魂早已离开，去他一度漂流过的小河上勘察。已去了成百次——白天在想象中，夜晚在睡梦里——拉着一根根树枝费力前行，偷偷来到那处幽暗的死水，然后，再来到能望见黑魆魆紫杉和白乎乎鸽棚的地方。

他现在一心要实现梦想。奥莉芙在消瘦下去，叫人看了揪心！为什么还让她留在那里？还留在她所讨厌的男人怀里，不就让她和所有女性都受到亵渎吗？

在六月中旬的那天，他收到奥莉芙来电，真像拿到了进天堂的钥匙。

奥莉芙的意思会不会——可能不可能当晚同他一起走？不管怎样，他对此要有所准备。在他的爱情经历中，他经常考虑的，是如何面对此类急转直下的事态，所以现在的问题，只是把仔细想好的办法化为行动。他整理了行装，备足了钱，给监护人写了长信。这会让老人家难过的——高蒂如今七十开外了——但没有办法，只能如此。这信他先放一放，要等他了解清楚后再寄。

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后，他这样写道：

我知道，高蒂，在很多人眼里，也许在你眼里也一样，我的这件事极端错误；但在我看来并非如此。道理很简单。依我看，每个人对这类事都有自己的观点；我可以用名誉担保，高蒂，对于任何并不爱我的女子，我从来不愿把她抓在手里，也从没想过要这样做；即使在将来，也永远不愿以婚姻或非婚姻手段占有她。如今，有一位夫人我愿意随时为她而死，愿意带她离开如此不幸的生活；我认为这并非出自虚情假意，因为我也讨厌人家对我虚情假意。我这话的意思，不是说这里有丝毫的怜悯因素——起先我倒是这样想的，但现在我明白，这怜悯之情已完全被淹没了，淹没在我最强烈的感情中，而将来也永远如此。我一点也不怕良心谴责。要是上帝代表普天下的真情，他就不可能责怪我们，只因为我们忠实于自己的感情。至于对世人，我们只管昂起头来；我认为，在通常情况下，你对自己如何估价，他们也就这样估量你。但无论怎么说，社会毕竟无关紧要。哪些人不需要我们，我们也将不需要他们——请你相信我的话。我希望她丈夫很快同她离婚——除了你和西丝，任何人不会为此有多伤心；但如果丈夫不离——那就没办法了。我想她不会有什么财产；但凭我有六百镑的进项，加上我还能挣一点，即使我们得在国外生活，在银钱上也将没什么问题。你一向对我极好，高蒂。如今使你伤心，我很难过；要是你认为我忘恩负义，那我就更加懊丧。但是，任何人只要与我有同样感受——在肉体、灵魂和精神上——那就不会有任何疑问；哪怕死神挡路也不会有疑问。一旦你收到这信，我们就已经一起走了。今后，不管我们的帐篷支在哪里，我都会给你写信；当然，也要给西塞莉写信。烦请你转告都恩太大和西尔维娅，而且，如果她们不嫌弃，也请为我向她们致以亲切问候。再见了，亲爱的高蒂。我深信，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永远对你怀有爱的——马克。

那区区几小时的每一分钟，他都很亢奋，但始终有条有理做着各种准备，什么都没遗忘。出门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把牛头人面像上的湿布拿掉。这怪物的脸上新近添上了如饥似渴的巴望神情。他有着艺术家的本能，能在不知不觉中公正地对待作品，虽然违背本意却塑出了真实。他拿不准这像今后是否还会加工，就重新把布弄湿，仔细把像包起来。

他没直接去奥莉芙那个村子，却去了在其下游五六英里的地方——去这个村子比较保险，而且划船能帮他定下心来。他租了小艇，向上游划去。他在远远的河岸下划着；为了消磨时间，他划得很慢。手虽然在划，心里却紧张得火燎似的。他是真的在划向奥莉芙呢，还只是命运之神跟他开天大的玩笑？或者只是一个梦，醒后就发现自己仍在孤衾独眠？他终于划过鸽棚。再往前一点便拐进死水，然后在浓荫下悄悄靠近白杨树。他到了，离八点还差几分钟；他把小船掉好头，贴紧在河岸下等候着。他拉着树枝站在那里，为了能看见那条小路。要是说渴望和焦心真能让人死去，那么莱恩南准已死去！

风完全停了。白天成了静得出奇的傍晚。太阳低垂，黑幽幽水面上有几道稀疏的斜晖，其中蚊蚋飞舞。已没有人干活的田野里，飘来干草的气息和牧草地的浓重香味；死水散发的麝香味也混在一起，成了弥漫的芬芳。没有人经过。他满怀渴望谛听着，但声音悠远又稀落，因为那里没鸟雀啼唱。这静止的空气多温暖，但似乎在他的两颊震颤，就像马上会冒出火苗。他站着等呀等呀，出现了生动的幻觉——恍若淡红色小小火焰上热气腾腾。现在茂密的芦苇上，一些黑乎乎大飞虫还在慢悠悠觅食；时不时，在离他几码远的地方，水禽会溅出一点水声或发出长唳。奥莉芙来了以后——要是她真的来！——他们就离开，不待在这泥土味的黑沉沉死水里；他要带奥莉芙去对岸，去那边林子里！但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他的心越来越沉。

接着，他的心猛跳起来。有人在过来——穿着白衣，没戴帽子，胳臂上搭着不知是黑是蓝的东西。是她！别人走路都不是这样！她很快走来。马克注意到她头发飘在额头两旁，她的脸宛若长两个黑翅膀的白鸟，在飞向爱情！现在她走近了，看得见她略略分开的嘴唇，被爱情点亮的眼睛——除了露重星明的漆黑之夜，世上的一切都无法与之比拟。马克伸起双手，抱她下船；感到有朵什么花贴在脸上，那香味似乎直透肺腑，深入内心，唤醒了已被忘怀的某件往事。他随即拉着一根根树枝，把小艇弄出那处死水，匆忙中劈里啪啦拉断一些树枝，面孔也不时撞上飞舞的蚊蚋。奥莉芙似乎知道这船会载她去哪里，任马克把船划到开阔处，然后划向远远的对岸，一路上两人都默默无言。

他们同那林子之间，只有一片庄稼地——这是一片还在生长的小麦，外面有一道山楂和冬青的树篱。他们紧紧拉着手，贴在树篱边走去。他们现在还没话要说——就像孩子，把话藏到以后再说。现在奥莉芙披上斗篷，遮没了里面的白衣裳；丝斗篷擦着小麦的银白色叶片沙沙有声。她怎么想到穿这件蓝斗篷？蓝色的天空、花朵、鸟羽，还有蒸腾在黑色中的蓝莹莹夜色！这是一切圣洁事物特有的色泽！这夕阳残照多么宁静！飞禽走兽和树木花草都寂然无声，甚至没一只嗡嗡作声的蜜蜂！色彩也不多——只有星星似的白色毒芹和剪秋罗的花，只有最后一道温暖又迷人的夕晖，低低飘荡在麦田上。

二〇

……现在，暮色很快降落于林子间与河面上。先是那些燕子，原本看来好像永不会停止捕食，现在停止了；再就是这世上的光辉，先前似乎稳稳笼罩着，那最后的返照虽然明亮，也已经暗淡下来。

十点钟以前月亮不会出来！万物都在等待。经过悠长而明亮的夏日白昼，夜间活动的生灵不会很快出来，它们都在注视着，等树影在白花花河水里沉得越来越深；等天空白乎乎的脸戴上黑丝绒面罩。就连黑羽毛般的树看来也放心不下，等待那黑夜中的葡萄花。现在，万物都注目而视，但在逝去的白天时刻里，它们全懒洋洋的，眼光中是不幸和期待。在那时刻里，魔力死沉沉的，世界也似乎失去了意义。但不久，凭着黑夜的翅膀，它偷偷回来了；倒不是那失去意义中的精髓，而是女巫般的弥漫精魂——躲在黑压压林中、藏在长矛般暗幽幽菖蒲间、隐伏在河边龇牙咧嘴的残株里。这时猫头鹰出来了，夜空中翻飞的东西出来了。于是树林里开始了鸟雀间的残酷悲剧——在蕨丛上方蒙蒙亮的空中，展开了阴森森的追逐；传来了钻人心肺的惨厉尖啼，这是利爪越来越深地扎进血肉；混在这声音里的，还有得意的粗厉呼号。这种夜晚的嘈声杂音持续了好多分钟，这是大自然的声音，象征其心中的所有残忍；最后，死亡平息了那场残杀。这时，任何身在野外的生灵，若对逃命的怀有恻隐之心，就能止住泪水，再次倾听。……

一只夜莺开始歌唱，那清脆的咯咯声悠长不绝；尚未成熟的小麦里，一只秧鸡也颤声啼了起来，这时，在毫无声响的树梢，在更加寂静的河水深处，夜再度深沉起来。要隔很长时间，才会有一声轻叹或哀吟，一阵逃窜的窸窸窣窣，一次溅水声，一只猫头鹰捕猎的呼啸。夜的气息依然热呼呼的，味儿依然浓重，因为还没有降下露水。……

二一

他俩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奥莉芙要等月亮升起后再出来；跟昨晚金币般的月亮不同，今夜的月亮象牙般白苍苍，淡淡的光贴着地面照来，落在蕨丛上，笼罩着低低的枝叶，似乎是一溜儿白花。

在月白色麦田边，他俩再次走过树篱上那道小门；同仅仅一个半小时前走过时相比，这麦田恍若成了另一个世界。

莱恩南心里有种感受，这对男子的心来说，一生中只可能体验到一次——那是怎样的赞美、仰慕和感恩之情！奥莉芙把一切都赐给了他。今后给奥莉芙的只应是欢乐——就像刚才那一小时里的欢乐。决不能让她的幸福有丝毫减少！在河沿处，马克在情人跟前跪下，吻着那衣裳，那双手，那双脚；所有这些，从明天起将永远属于他。

接着，他们上了小船。

月光的笑靥一路飘送，落在涟漪上、芦苇上和闭合的睡莲上；也落在奥莉芙脸上，因为她帽兜垂落在蓬松的头发后；月光还落在奥莉芙手上，她一只手拖在水里，另一只手抚摸着胸前那朵花；这时，她几乎有气无声地说：

“快划吧，我心爱的；很晚了！”

双桨起起落落，他把小艇箭也似的划进那一片黑暗的死水。……

这以后发生的事莱恩南就不知道了——在后来的那些年月里，也始终没有弄明白。他只见奥莉芙的白乎乎人影忽地一站，像是被抓住似的向前倾着身子，却又不知道往哪里跳；他只听得哗地猛一撞，头颅就砸在什么坚硬东西上！失去了知觉！随即是在乱根、水草和淤泥里挣命，在漆黑一片中昏天黑地挣扎，在树木的残干断桩间、在无底深渊似的死水下摸索，拼死拼活地苦苦寻觅——一个人是他，另一个人刚才还活像吃人的野兽，驾着船在黑暗中向他们冲来。那场搜寻捞摸是可怕的噩梦，难以用言辞表达。最后，在一滩月光下，他们把奥莉芙放在岸上，虽然作了百般努力，她却不再动弹。……她一身白衣躺在那里；而他们两人一个蹲在她头前，一个蹲在她脚后——像两只黑不溜秋的林中兽或水中鱼，守着被它们捕杀的猎物。

他们没看对方一眼，没说一句话，没停止触碰死者——他们这样待了多久，莱恩南完全记不清了。在那个夏日之夜，月光和树影在他们周围不停颤抖，夜风在芦苇中低声诉说；他们待了很久很久！

后来，感知力中最有耐力的部分开始复苏；于是莱恩南又有了知觉。……这双眼睛曾对他露出爱慕之光，但他永远看不到了！永远也不能吻那两片嘴唇了！僵冷了——僵冷得像地面上的月光，而那朵花依然紧贴在奥莉芙胸前。就这样给抛在河岸上，像一朵摘下的睡莲！死了？不，不！不是死！对莱恩南来说是活着，活在夜色中，活在某个地方！不在这惨淡河岸上，不在这阴森森死水里，不同这毁了她的歹毒哑巴待在一起了！活在那河水上——在他们欢天喜地的那片林子里——准是活在什么地方！……莱恩南摇摇晃晃站起身，走过始终呆愣在那里的克拉米埃，进了自己的小船，犹如神志不清的人打着桨，把船划进河道。

但是刚划到流淌的河水里，他忽地往前一倒，瘫在那两把桨上。……

月光拥着他黑幽幽的小艇向下游漂去。在夺走奥莉芙灵魂的河水上，月光抹平了涟漪。现在，她的灵魂已同白晃晃的美和黑漆漆的影融合，永远是沉寂世界的一部分，是夏夜恋情的一部分；翱翔着、飘荡着，倾听着沙沙的芦苇、飒飒的林木；怀着绵绵无尽的梦——她的灵魂去了，在欢天喜地的时刻去了，而这可能是所有的生者都向往的。

第三部　秋

一

在那十一月之夜，莱恩南悄悄走到洞开的更衣室门口，站在那里望着睡着了的妻子；此刻，命运之神仍在等待着回答。

壁炉中的火苗不高——火在这样烧的时候，处处都落有淡淡的影子，但时不时又会旺一阵，使有的东西亮一下，使有的形态清楚显现。窗帘没完全拉上；窗外有棵梧桐树，自从他们在这里住下，十五年来始终陪伴着他们，现在它黑黝黝地在风中晃动，一根带叶子的树枝轻轻叩着玻璃窗，仿佛在招呼曾于风中徘徊多时的莱恩南，要求也让它进屋。伦敦的这些梧桐树真是好伙伴，不会有负于人！

莱恩南本不敢指望西尔维娅睡着了。睡着了，是老天的仁慈，不管事情是何结果——那结果太惨了！反正她睡着了就好！她的脸朝着壁炉，一只手垫在面颊下。她经常这样睡。人哪，哪怕生活变了样，变得像在不见陆地的大海上，还是按习惯行事。

可怜的西尔维娅，她心慈肠柔——把事情告诉她以后，这四十八个小时里，她还不曾睡过；真像是过了几年！她一头淡黄色头发依旧，即使睡着了，那坦诚的模样仍然动人。瞧她躺在那里，还是姑娘家似的；同那个夏天西塞莉在海尔结婚时相比，她并没有多大变化。在这二十八年里，她的脸没有变老；而迄今为止，也没什么特别理由来催她变老。思虑、伤心、受苦，这些都能改变面容。但西尔维娅从不冥思苦索，至今也没受过什么苦。他一直很爱护西尔维娅——总的来说是非常爱护的，尽管男人有其自私之处，尽管对丈夫的灵魂深处，西尔维娅向来不甚了了。如今，在所有的人当中，难道偏是他这当丈夫的如此伤害妻子，在她脸上刻下忧愁，甚或还彻底毁了她？

他蹑手蹑脚朝里走了几步，在壁炉另一边的扶手椅上坐下。炉膛里屑屑粒粒的灰烬、小小叶片似的火苗、无声无息的明明灭灭，这炉火勾起了多少回忆！是怎样的一篇情史！男人的心啊，宛若是一堆火！最初年轻时一下蹿起，突然炽热得压倒一切，平静地稳稳地持久地烧一阵，然后——是最后的火飞焰起，要攫回已逝的青春，要赶在被灰烬送进寂灭之冬以前，让火苗作最终的热烈迸发！

他望着炉火，眼前出现种种景象和往事。一个男人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和往事，只有经过长时间思想斗争之苦，他的心被剥掉了外面皮肉，任何触碰都会引起颤抖。爱情啊！爱情是奇异而偶然的事——如此交织着喜不自胜和痛苦折磨！真是狡黠，不可靠，不顾一切。这是稍纵即逝的甜蜜，却比世上任何事物来得辛辣，其来龙去脉更隐蔽难明。它无理可喻，不讲前因后果。

男人的爱情生活——在爱河中沉浮的他，对此有什么发言权？无非像候鸟秋徙，飞行中一头扎下，不是在这里就是在那里栖上一会儿。随着生活不断推进，有些爱被留在身后——即使对爱并非朝三暮四之辈也如此！这样的爱，当初他感到若不能在那位夫人心里争个第一，蒂罗尔的天就会塌下来。这样的爱，当时让他司命星缠在西尔维娅头发里——而眼下，西尔维娅正睡在那里。一种所谓的爱——是小小的欢情之宴，有点魅力，又有可怜相，看来青年人无论多敏感，有时因为对爱情的稚嫩轻率不免吞食一番——那段一闪而过的生活，当初看来至关重要，结果并无多大意义，除了给他留下对自己的幻灭感，除了为那对象感到遗恨绵绵。随后的那次恋爱虽然过去了二十年，回想起来仍让他受不了。那吞噬一切的盛夏恋情，在一个夜里赢得了一切，又可怕地丧失一切，在他灵魂上留下了永难愈合的创伤，使他的心灵总有一点孤寂之感，而且常有个想法纠缠着他：不然的话，事情将会怎样？在那个黑夜的悲剧里——在那“河上惨祸”里——他该承担什么责任？这个问题任何人做梦也想不到。以后是长期的绝望，那时看来，这是爱火的最终熄灭；但是也渐渐过去了，后来诞生了另一次爱——或者说，爱重生了：恬淡而清醒，却十分真实。这是久被遗忘的感情获得复苏，是他少年时代那保护者精神的复苏。

他还记得同西尔维娅的那次相遇，记得她脸上的表情。当时他刚结束自我放逐，在东方和罗马待了四年后，回到了伦敦，恰巧在牛津街[73]同她不期而遇——那表情显得殷切而带点责怪，随即变得超然而带点挖苦，似乎在说：“哦，不认识啦！把我忘了四年多——现在哪能认得我！”而在听他的答话时，那脸上的喜悦之色更其动人。随后是举棋不定的几个月，心里总预感到此事的结果；之后就是他俩结婚。也真是够幸福的——西尔维娅温柔而不很活跃，同他在精神上也并非完全相通——对于他的作品，西尔维娅私下里总感到遥而又远，就像从前为了叫马克高兴，在他的动物塑像头上点缀一些茉莉花。但这是和美又成功的结合，然而就其意义而言，他先前以为对他或对妻子并不十分重大——直到四十八小时以前，直到他把事情告诉西尔维娅时，他还这么认为。但妻子听后，人顿时像短了一截，萎靡下去，心神俱裂。那么，他告诉了西尔维娅什么呢？

那件事——是个很长的故事！

他心思不定地坐在炉火旁，能看见这件事从头展现开来，只见由他自己，由他自己的身心激荡，而不是从外界施加的蛊惑里，那狡黠缓慢的魔力，那可恶又微妙的一团乱麻渐渐绞成线索；就像命中注定的力量，长期沉睡后重新发动，绽开成殷红的花朵。……

二

是啊，一年多以前开始，他有了一种古怪的心神不宁，总感到闷闷不乐，觉得生命在溜走，在身边流逝而去，他却从未伸手阻拦。事情开始于一种长期的渴求，他不知道在渴求什么——这感觉只有在刻苦工作时才平息，而在清风徐来时尤其恼人。

据说对男人而言，四十五岁左右是危险的年龄——特别是艺术家。去年整个秋天里，这种说不清的苦恼让他感到难熬。只有在十二月和正月的大部分时间，这感觉才消失，因为他正在努力塑着一组狮子；但刚一完成，这感觉又牢牢攫住了他。

他记得很清楚，在正月的末了几天，为摆脱这感觉，他一天接一天在公园里走来又走去。天气很温和，风中荡漾着香味！他满怀热望看着嬉戏的儿童，看着矮树丛里早发的蓓蕾：凡年轻的生命，他什么都要看——他也痛苦地意识到：他周围有无数生命在生活着，在爱着；他这局外人无由得知，无法捉摸，无可获取；他生命沙漏里的沙始终在漏着！他有了所要的一切，有了心爱的工作，有了足够的钱，还有西尔维娅这样贤慧的妻子；对他这样的男人来说，那感觉极为荒唐，更毫无道理——四十六岁的英国男人，身心又十分健康，一分钟也不该被这种感觉所困扰。事实上，也决没有英国男人承认有这种感觉——所以，至今也没什么组织来与之对抗，一个也没有。因为他这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只是一种曾经沧海之感，感到无法再浸入爱河，再体验那激动和战战兢兢的欢乐，只是思慕着已经过去和消失的东西！对于结了婚的男人，有什么比这更应该受到指责呢？

那是在——没错——是在正月的最后一天，他刚结束一次焦躁不安的散步，从海德公园往回走，却遇上了卓莫尔。也真是怪，居然认出了离校后难得一见的同学。但没错，是约翰尼·卓莫尔，沿着格林公园一边的皮卡迪利大街[74]栏杆，悠悠闲闲地走来。他两条骑手的细腿走路略有摇摇摆摆，一顶花哨的时髦帽子略略歪在一边，一双骨溜溜怪眼像是在打趣，那神情却总像在打赌。没错——正是那个爱开玩笑的约翰尼·卓莫尔，那个一会儿忽忽不乐，一会儿焦躁不安，却总是花样百出的卓莫尔；他有一副好心肠，表面上却显得为那心肠好而羞惭。没错，在中学里共一个寝室，在大学里又做同学——这缘分神奇得难以破除。

“马克·莱恩南！老天在上！好久好久不见了。打从你成了大显身手的——你那行当叫什么？遇上你叫我快活透顶，老兄！”

这千真万确就是往事故人了，在思想感情等一切方面早已消失；莱恩南的头脑呼呼地开动起来，想找个彼此感兴趣的话题，同这位又打猎又赛马的社交人物谈下去。

约翰尼·卓莫尔又活生生出现了——他二十二岁时，莱恩南的头脑一针见血地给他打下了印记；在那以后，他的思想和感情原封不动保持下来——在人生哲学方面，约翰尼·卓莫尔始终停留在一个观点：凡是同马、女人、酒、雪茄、玩乐、善心无关，凡是同他那长期打赌无关的一切，都是可疑的、反常的。这约翰尼·卓莫尔的心中，也有个较深的所在，也有一缕饥渴；这就不止是约翰尼·卓莫尔了。

他说话有头没脑的，声音多怪！

“你现在是不是见到老福克斯？去赛过马吗？住在城里？是不是记得老好人布兰克？”随后闭了一会儿嘴，又迸出另外一串话：“去过班布利那里吗？从不去赛马？……来吧，到我‘窝’里去。反正你没事干。”对约翰尼·卓莫尔真是说不清：他叫不出名称的这个“行当”是有事干的。“来吧，老兄。这一阵子我情绪低落。全怪这该死的东风。”

马克记得很清楚，他们那时在班布利那里合住一屋，约翰尼·卓莫尔在拚命取乐或胡闹一番之后，情绪也会低落一阵。

他们沿着皮卡迪利大街旁的小路走着，来到那二楼上的“窝”。那里有暗暗的小门厅，有范贝尔斯[75]的绘画，有《名利场》的漫画，有比赛用马的图片，有历史悠久的“睡袍”障碍赛图片；那里有些大交椅，有《赛马指南》推荐的全套装备，还有一些看赛马的小望远镜、狐狸头标本、鹿角和猎鞭。但另外也有些东西，他一看就觉得同整个场景不很协调，甚至格格不入——那是凌乱的一堆书、一只插着不少花的大花瓶，一只灰色小猫。

“坐下吧，老兄。要喝点什么？”

那座椅很奇妙，有两个硕大的茶色皮扶手；他深深陷在椅子里，睡意蒙眬地听着和说着。班布利、牛津、高蒂的几个俱乐部——亲爱的老高蒂呀，现在已经作古！——都是早已过去的事；如今又恍若重现在他四周。但隐隐约约的，弥漫在复苏起来的回忆中，飘荡在他们雪茄的烟雾中，混杂在约翰尼·卓莫尔含糊的谈话里——总有那么点疏离感和隔膜感。会不会因为那乌贼墨的画？——这画挂在远远的墙边，在那橡木餐具柜上，在坦塔罗斯[76]像的上方——画中那女人的脸朝屋里凝望着。说不定是这缘故。除了这些花，除猫咪顶着他手的毛茸茸小脑袋，这画的情调不像这里的任何东西，但怎么不像却说不明、道不白。也真怪，有时候单单一样东西竟主宰了整间屋子，尽管精神上相去甚远！它像是影子，落在卓莫尔摊手摊脚的身上，落在他大雪茄后鼻子长长的脸上，还落在他眼睛上——那张脸留有风霜痕迹，眼睛里有着古怪、严肃、打趣的神情，而在其深处还有着沉思。

“你有没有情绪低落的时候？糟透了，是吗？变老啦。你瞧，我们都很老啦，莱尼[77]！”啊！二十年来没人叫过他莱尼。话说得很对，他们是老了，却不大肯说出口。

“你瞧，一个人开始觉得老了，就已经完了——反正也差不离。谁忍心坐下来眼看这样呢。来吧，同我一起去‘蒙特’！”

“蒙特！”旧时的创伤从没完全愈合，如今一听这词，那伤口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痛，几乎说不出：“不，我对‘蒙特’没兴趣。”

他当即看到卓莫尔的眼睛在打量他，听见他在问：

“你结婚了？”

“对。”

“从没想到你结婚了！”

这么说来，卓莫尔想到过他。怪了！他可从没想到约翰尼·卓莫尔。

“要是不打猎，冬天差劲透了。你变了好多；差点没认出你来。上一回看见你，你刚从罗马或什么别的地方回来。做个——雕塑家是啥滋味？有一次倒是见过你的什么东西。马的雕塑做不做？”

做的；就在去年，他做了几匹小种马的浮雕。

“我想，也做女人的吧？”

“不常做。”

那两个眼珠儿微微一转。真是奇特，竟有那种不登大雅的兴趣！不管生活怎样对待他，约翰尼·卓莫尔永远长不大，以前和现在都像是孩子。当初在班布利的时候，卓莫尔总是想什么就说什么，眼下如果仍这样，他就会说：“那对你很有吸引力；我想，你准是快活透了。”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情形。虔诚的非利士人[78]看到艺术，总皱起眉头，说是“对灵魂很危险”；卓莫尔对艺术的看法同他们一样，只是表现形式恰恰相反。都是娃娃！对艺术的意义，对艺术的追求和向往，根本就一窍不通！

“你搞这个挣钱吧？”

“哦，挣的。”

那双眼睛又转了转，似乎很欣赏，那模样仿佛在说：“嘿！这玩意儿倒比我想的有花头？”一阵长久的沉默后，窗外已是紫莹莹暮色，他们身前的壁炉里火光闪烁，打呼噜的小灰猫偎着他颈子，还有他们雪茄的袅袅青烟。此刻他有一种奇异的休憩感，仿佛昏昏欲睡，这可是他多天来不曾领略过的。接着——有什么东西，不，是有人在门口，在那边餐具柜旁边！这时卓莫尔说话了，嗓音挺怪的：

“进来，娜艾尔！你认识我女儿吗？”

一只手握住了莱恩南的手，这只手给人捉摸不定的感觉，那种沉着像老于世故的女人，又似乎有孩子的冲动热情。只听得年轻的嗓音短促而清晰地说：“你好。我这猫——它很可爱，是吗？”

卓莫尔扭亮了灯。这姑娘身材修长，灰色的骑装裁剪得出色至极；一张脸不像孩儿脸那么圆，也不像成年女人，面色微微泛红又神情自若；雅致的帽子下是浅褐色鬈发，用黑缎带扎在脑后；那眼睛活脱就是庚斯博罗《佩尔蒂塔》[79]的眼睛——灰色的，慢悠悠的，却非常迷人，再加翘翘的长睫毛，总之，这眼睛能吸引万物而又不失其天真。

他刚想说：“我还以为你从那画里出来。”——但是看到了卓莫尔的脸，就没说出口，支吾了一句：

“这么说，这是你的猫咪了？”

“是啊；它同谁都亲。你喜欢波斯猫吗？它真是全身毛茸茸的，你摸！”

他手指伸进猫咪厚厚的毛里，说道：

“没有毛的猫可就怪了。”

“你见过没有毛的猫咪吗？”

“哦，见过！干我这一行就得深入到毛皮底下——我搞的是雕塑。”

“这一定有趣极了。”

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啊，多像懂得人情世故的女人！现在他能看清那乌贼墨的画了，脸上各部分都比较见老——嘴唇不很丰满，神情不很天真，面颊不很圆润，还带点凄凉绝望之感——这是饱经生活沧桑的脸。但有着同样的眼睛——那不堪回首的神情充满幻灭，却有着什么样的魅力！这时莱恩南注意到：那画框上有灰色帘子安在细杆上，眼下正拉在一边。他听见那沉着的年轻嗓音在说：“我给你看我的画，好吗？要是你不见怪，那就太感谢你了。你可以对我评说评说这些画么。”

莱恩南看着姑娘打开了活页夹，有点失望。都是些女学生的画；他一张张细看，觉得姑娘正望着他，那样子就像动物在望着你，在掂量要不要喜欢你；现在姑娘走过来站得很近，胳臂已碰到他胳臂。他一再努力要为这些画找出些优点。但事实上并无优点。在其它事情上，如果说他还能讲几句违心话，免得伤人家感情，那么在艺术问题上，他万万做不到。所以，他只是说道：

“我看，没人教过你画吧。”

“你愿意教我吗？”

他还没有回答，姑娘已变得大人气十足，收回了这个幼稚的问题。

“当然啰，我不该这么提要求。这会使你厌烦透顶。”

在此以后，他只隐约记得卓莫尔说过话，问他是否曾去罗腾路[80]骑马；只记得姑娘那眼睛跟着他转；还有姑娘的手又孩子气地紧握他一下。再以后，他就走下灯光暗淡的楼梯，经过一长列《名利场》漫画，走进户外的东风里。

三

回家途中，在穿过格林公园时，他的焦躁之感是加重了呢，还是减轻了？很难说。肯定有一点受捧的感觉，也有点温暖的感觉；不过也感到心烦，正如接触某些人就会感到的，因为在他们眼里，艺术很有趣却并不现实。想到要教那孩子作画——那个傻姑娘，爱骑马又爱小猫；还有一双《佩尔蒂塔》的眼睛！真怪，这姑娘怎么一下子就同他交上朋友！也许，同姑娘经常接触的人相比，他有点不同吧。这姑娘说话多妙！真是个出奇又逗人的孩子，可以说相当可爱！肯定不超过十七岁——还是——约翰尼·卓莫尔的女儿！

寒风凛冽，裸露的树木间露出明亮的灯光。伦敦的夜晚总是很美，哪怕在正月，哪怕在东风里——这样的美，他永远看不厌。那些轮廓分明的黑魆魆巨大形体，那些忽明忽暗的点点灯火，宛若一群星星飞向地上；还有无数生命在搏动、在活动，温暖着所有这一切——对于这些生命，他时常渴望着想要了解，要成为其中一部分。

他把这次巧遇告诉了西尔维娅。卓莫尔！这个姓氏让她一怔。她记得有一支爱尔兰老歌，叫作《卓莫尔的城堡》[81]，那里面的副歌很怪，总叫人心里丢不开。

整个星期里天寒地冻，莱恩南开始为他家的两条牧羊犬塑像——塑得同真狗一样大小。然后冰就化了，因为吹了一阵西南风——这种风每年二月里一吹，总给人春意荡漾之感，似乎以后再也感受不到了；这时，人的七情六欲也活动起来，像睡意蒙眬的蜜蜂晒到了阳光，四处漫飞。这唤醒了他心里对生活、对感知、对爱的渴望，而且这感觉比往常猛烈——反正是渴望某种新的感受。当然，让他再去卓莫尔家倒并不是因为这个；哦，不是的！只是出于友谊，因为他还没把住址告诉这位老室友，而且也没对他说：倘若他肯来舍间一叙，内人将很高兴结识他。再说，瞧他那饱经沧桑的神态，约翰尼·卓莫尔的经历决不会一帆风顺。对！再去他那里只是出于友谊。

卓莫尔坐在他那长靠椅上，嘴里噙着雪茄，手里拿着铅笔，膝头上是那本鲁夫氏的《指南》；他边上是一本绿色大书。今天他喜气洋洋，完全不同于上回那种时时发作的阴郁。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咕哝说道：

“你好，老兄！——很高兴见到你。坐吧！你瞧！这是‘温柔乡’——你说我该把它配——圣迪亚沃罗呢，还是配蓬特·卡内？——它同圣保罗的关系不超过四代。这回要凭‘温柔乡’弄匹真正的好马驹子！”

莱恩南从没听到过带“圣”字的马名，回答说：

“哦，配蓬特·卡内，毫无疑问。不过，既然你在工作，我改日再来。”

“天哪！没的事！抽烟吧。我这就查出它们血统，马上结束——抽口烟。”

莱恩南坐定下来，看他在雪茄的青烟中刨根究底，不时听到他喃喃的惊叹或赌咒。这种寻根究底，也像自己以黏土努力搞创作，当然同样神圣，同样专心致志；因为在卓莫尔心目中，有一匹十全十美的赛场好马——他也是在创作。这决不单单是弄钱的法门，这也能叫人肃然起敬，当人们为此搓着两个巴掌，自会感到特有的激动，一种与创作成果俱来的激动。只有一次，卓莫尔停了下来，转脸说道：

“要找到正确的主根难透了！”

是真正的艺术！每件作品的轮廓出来以前，先得找到作品的重心，作品的中枢；每个艺术家都清楚知道，这种寻觅多么艰苦卓绝。……今天他注意到猫咪不在了，花没有了，所有让人感到异样的东西都不在了——就连那幅画也被帘子遮着。难道那姑娘只是一场梦——是他渴望青春而激起的幻觉？

这时他看到，卓莫尔已不看那本绿色大书，正站立在炉火前。“娜艾尔上回挺喜欢你。不过你一向很有女人缘。还记得科斯特那里的姑娘吗？”

那时他只要手里有钱，每个下午都去科斯特茶室，只为了喜欢怯生生看着那张脸。就为了看某种美——仅此而已！在这个问题上，约翰尼·卓莫尔的理解至今并无提高，同他们在班布利的时候一样。就算想解释，也不会有丝毫改进！他抬眼看了看那双骨溜溜眼珠，听见那打趣的嗓音在说：

“我说——你头发在变白呢。我们真老啦，莱尼！人结婚就老。”

莱恩南应道：

“顺便说一句，我从没听说你结了婚。”

卓莫尔脸上的逗趣神情顿时消失，就像烛焰给吹灭似的；随即泛起古铜色红晕。他好几秒钟都没说话，随后脑袋朝那幅画一摆，粗气哑声地嘟哝道：

“那个，一直没机会结婚；娜艾尔是‘外头生的’。”

莱恩南心中有点冒火；卓莫尔说那个词的声气，似乎还耻于有这个亲生女儿——为什么？正像他这类人——在场面上混的人最褊狭！总跟着人家话头转，没个定见；这种随波逐流的可怜鬼，就算有自己的真实感情，却没有牢靠的锚位供他们系住！莱恩南拿不准：对他的为人之道，卓莫尔会高兴呢，还是会认为他啰嗦？甚或不信他这一套？但他还是说了：

“说到那个，这只会使每个正派男女更加疼爱她。她让我什么时候教她画画？”

卓莫尔走到房间那头，拉开画上的帘子，闷声闷气地说：“我的老天，莱尼！人生很不公平。娜艾尔的娘因为生她而死。我倒情愿死的是我——这不是扯淡！女人就是命苦。”

莱恩南从舒适的椅子里站起来。因为这话让他吃了一惊，想到了过去，想起那夏日之夜的另一位不幸女人，心里涌起无从磨灭的极度悲哀。他回过神来，平静地说：

“过去的毕竟过去了，老兄。”

卓莫尔拉上帘子，遮好了画，回到壁炉旁。整整一分钟他凝视着炉火。

“我对娜艾尔怎么办呢？她快成人了。”

“此前你对她怎么办的？”

“她一直在上学，每到暑假就去爱尔兰——我在那里有点老家产。到七月里，她就十八岁了。那时我得把她介绍给妇女界什么的。难就难在这里！怎么介绍？介绍给谁？”

莱恩南只能喃喃回答说：“我妻子可算上一个。”

他随后便告辞了。约翰尼·卓莫尔？当那孩子的保护人！真是奇了怪了！孩子待在那单身汉的窝里，周围尽是鲁夫氏的《指南》，那生活一定够怪的！她将会怎样？将被交际场上某个纨绔子弟迷住；随后无疑会嫁给他——卓莫尔会把事办得很彻底，他对体面的标准显然很高！而以后——也许走上她母亲那条路——画上那可怜人的脸多么诱人，多么绝望。算了吧！这不是他的事！

四

不是他的事！然而得知姑娘身世后，那点同窗之谊又让他来到卓莫尔家，为的是证明：“外头养的”云云并无实际意义，只是老同学自己的想象而已；同时再明确告诉这位老友：只要孩子喜欢来他家，西尔维娅随时乐于接待。

先前，西尔维娅听他讲了娜艾尔的身世，曾端详着他的脸，沉默很久，随后说道：“可怜的孩子！不知她自己是否知道！即便在如今，人们也并不宽厚！”至于莱恩南自己，他可想不出有谁会注意这种事；就算注意了，也只会对这孩子更好；不过在这种事情上，还是西尔维娅的判断比较正确，比较接近一般人的想法。西尔维娅的接触面比他广，所接触的人里面，也较多普普通通的人。

他第三次造访卓莫尔的窝，时间已很晚。

“找卓莫尔先生？哦，先生，”说话人脸上的神态，显得深受东家宠信；拜全知全觉的上帝所赐，这神态在皮卡迪利一带的仆人中很典型——“卓莫尔先生不在家，先生。但多半可以肯定，他要回来换衣服。娜艾尔小姐在家，阁下。”

娜艾尔正坐在那里的桌前，把相片一张张贴上相本——待在中年男人的寓所里，这小东西真是寂寞！莱恩南无声地站停在门口，瞧着她背影，只见她浅棕色浓密鬈发扎在脑后，垂在深红色衣服上。这时，那心腹家人轻声通报说：

“莱恩南先生到，小姐。”莱恩南更轻地添了一句：“我能进来吗？”

姑娘非常沉着地把手伸进对方手里。

“哦，当然，请进！只要你不在乎我摊得一团糟。”她稍稍一握来客的几个指尖，又说：“给你看我的相片，你会厌烦吗？”

于是他们一起坐在相片前——都是些快照，照的是拿着猎枪或钓鱼竿的人，三五成群的女学生，小猫，骑在马上的卓莫尔父女；还有几张是个英俊小伙子，宽宽的脸盘显得有点鲁莽。“这是奥利弗——奥利弗·卓莫尔——是爸爸堂兄的下一代。他挺不错的，是吗？你喜不喜欢他那表情？”

莱恩南说不上来。不说是她的再从兄，倒说是她父亲堂兄的下一代！他感到不平又同情，心中又蹿起一股无名火。

“学画的事怎么啦？你还没上门让我教你呢。”

娜艾尔的脸红得跟她衣裳颜色差不多。

“我只当你说的是客气话。我本不该提这要求。当然啰，我是再情愿不过的——只是我知道你会厌烦的。”

“完全没有的事。”

听了这话，她抬头一看。那眼睛懒洋洋的多奇妙！

“那我明天就来，好吗？”

“随你哪一天，在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

“地点呢？”

他拿出一张名片。

“马克·莱恩南——好啊——我喜欢你这姓名。上一回我就喜欢了。好得没说的！”

姓名里有点什么呢，竟让姑娘因此而喜欢他？他作为雕塑家的确很有名，但姑娘肯定不知道，因此不可能同这有关。不过啊，对孩子们来说，姓名里的花样多着呢。在他自己小时候，麦克鲁恩、斯班尼厄德、卡尼奥拉、艾尔台布伦[82]、麦克雷先生，这一类词对他有多大诱惑力！整整一个星期里，全世界都是麦克雷——高蒂极普通的朋友。

也不知给什么迷的，反正姑娘现在说话够自在的——谈她的学校，谈骑马，谈驾驶汽车——看来她喜欢飞快地来来去去；谈到纽马基特[83]——那真是“没有缺点了”；还谈到剧场——那类戏也许能得到约翰尼·卓莫尔称赞；再加上《哈姆雷特》和《李尔王》，便是她看过的一切戏剧了。在思想上和艺术上，姑娘家受到的熏陶如此之少，从来还没见过——但是她不笨，看来很有天生的鉴赏力；可惜的是，她显然缺乏机会。怎么行呢——“首领”约翰尼·卓莫尔，“保护者”[84]约翰尼·卓莫尔！当然，娜艾尔在学校里的时候，曾给带到国立美术馆去过。莱恩南眼前出现了一幅景象：十来个年轻姑娘，跟在一位老姑娘裙子后面，一会儿称赞兰西尔[85]画的狗，一会儿在波提切利[86]的天使像前吃吃嬉笑，像矮树丛中的鸟雀，反正不是直瞪瞪看着，便是窸窸窣窣、叽叽喳喳忙个不停。

不过，身居约翰尼·卓莫尔世界这样的环境，与受教育的同龄姑娘相比，这孩子还更天真一些。就算那迷人的灰眼睛盯着他转来转去，也极其坦然而毫不自觉；至今也没一点轻佻的样子。

一小时过去了，卓莫尔还没有回来。想到这不相宜的住所，想到这年轻姑娘的孤独，莱恩南的平静开始受到影响。

她晚上干什么呢？

“有时候我跟爸爸去看戏，平时都待在家里。”

“在家做什么呢？”

“哦，只是看看书，或讲讲法语。”

“什么？自己对自己讲？”

“是啊；奥利弗来了，就同他讲。”

这么说，有奥利弗来！

“你认识奥利弗多久了？”

“哦！从小就认识。”

他本想问：那有多久呢？可还是忍住了没问，接着起身告辞。姑娘拉着他袖子说：

“你别走！”她说话那模样像小狗咬着玩似的，上唇一缩，小巧的白牙齿咬着下唇，下巴颏稍稍朝前一突。一瞬间露出点任性的脾气！莱恩南微笑着喃喃说道：

“哦，你瞧！我是得走了。”

一看到这样，一听到这话，姑娘立刻恢复得彬彬有礼，只是有点难过地说：

“你一直没叫我名字。你不喜欢，是吗？”

“你指娜艾尔？”

“对。当然啰，实际上是艾莉娜。你不喜欢这名字吗？”

就算他原先有点嫌这名字，现在却只能说：“非常喜欢。”

“我高兴透了！再见。”

走到外面街上，他吃惊地感到，自己不像袖子被拉了一下，而像是心儿被揪住了。在他回家的路上，这种温暖而迷惘的感觉始终伴随着他。

晚餐前更衣的时候，他颇不寻常地端详镜中的自己。是啊，他的黑头发依然浓密，但是很明显已有了白发；眼部周围也有很多皱纹，眼睛眍得特别深，像是被生活逼得陷了进去，尽管微笑时仍显得很殷切。如今他的颧骨也几乎成了“博普腮”，脸颊又黑又瘦，小胡子还算黑，但下面的颔部看上去僵僵的没有肉。这完全是历经生活风雨的脸，他看不出有哪点能招孩子喜爱，让孩子乐于同他做朋友。

他正这样观察自己，西尔维娅进来了，送来一瓶新开封的科隆香水。西尔维娅总是为他送这送那——在这方面，她的可爱无人可及。她穿着领口低低的灰色连衣裙，白皙的肤色、依旧漂亮的容貌以及浅浅的金黄头发；所有这些很少受岁月影响，但离真正的美还有距离，因为缺了点为其增色添香的深度和棱角，正如她精神上少了点泼辣什么的。马克虽然感到这种缺憾，但无论如何不会让西尔维娅知道。妻子这样善良、谦卑、情意绵绵，身为男人，要是连琴瑟上一点小缝都不愿掩盖，不配活在世上。

当晚，西尔维娅又唱起《卓莫尔的城堡》，这轻快的歌曲古怪又叫人难忘。她上楼以后，莱恩南抽着烟望着炉火，仿佛看到那姑娘来了，穿着深红色衣裙，坐在对面，两眼盯视着他，正是他们坐着交谈时的神情。深红色跟她很配！跟她说“你别走”时脸上的神色很配！真的，她有那样的父母，个性里若没有一点任性，那才怪呢！

五

第二天，他被叫出工作室，只见一幕不寻常的情景——约翰尼·卓莫尔穿戴齐整，正在同西尔维娅说话，态度斯文但不很自然，那双骨碌碌眼睛也经过仔细掩饰！莱恩南太太骑马吗？啊！太忙了，这是当然的。帮助马克搞他的——呃——不帮他！真的！看的书一定很多吧？自己从来没时间看书——没时间看书也真叫人心烦！西尔维娅听着、微笑着，非常安静，非常和蔼。

卓莫尔来的目的是什么？来这里“踏勘”一下，要弄弄明白：为什么莱恩南夫妇对“外头养的”毫不介意——要看看他们的家庭是不是值得尊敬。……即使在校时跟他共一间寝室，但对于“干那什么行当”的人，还得再观察观察！……他这么操心女儿的事，本可用来创造完美良马的时间，现在舍得为女儿用，这应当受到赞扬！总的来说，看来他得到的结论是：他们这对夫妇或许可有所帮助，因为即将成年的娜艾尔要进入社会，这段时间必须面对却又颇为不便。

西尔维娅的好心肠是一目了然的，看来这甚至让卓莫尔着了迷，以至于放弃了惯有的警惕，脱下了插科打诨的甲胄，不怕在生活的长期博局中吃亏。真的，一离开西尔维娅跟前，简直如释重负；只见那原有的好奇神色溜回他眼中，这眼神中饱含七情六欲，看来顾不得当爹的天然愿望，却巴望在这好时光的神秘圣地——在这“叫什么行当”的工作室——发现点什么——呃——有趣的事物。瞧他那放心又失望的矛盾心情，真是意味无穷。哎呀！没有模特——连赤身露体的人像雕塑也没有，光是人的头像，动物的铸像，还有诸如此类的严肃作品——绝对没什么东西能让年轻人脸红，或让约翰尼·卓莫尔眼睛为之一亮。

在那组牧羊犬塑像周围，他转过来转过去，皱起他那个长鼻子，左看右看却不吭一声；这倒很稀奇！同样稀奇的是，他又突然说道：“好透了！你肯不肯替我做一个，做一个娜艾尔骑马的？”他有点疑惑，也颇具戒心地听着对方回答：

“也许我能为她做一尊小像；如果做的话，就浇个像给你们。”

难道他以为在什么方面给算计了？因为他出神了好几秒钟才说话，嘟嘟囔囔地似乎在敲定一个博局：

“一言为定！要是你想有个灵感，要和她一同去骑马，我随时给你提供坐骑。”

他离开之后，莱恩南留在原处，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看着尚未完成的牧羊犬塑像。他又感到烦躁起来，似乎接触到某种怀有敌意的、互不理解的陌生事物！为什么让那对父女这样闯进他生活呢？他关上工作室的门，回到客厅。西尔维娅正坐在壁炉围栏边，直瞪瞪瞧着火，她随即让身子挪过来，靠在丈夫膝头上。她书桌上亮着烛光，照着她这些年来没多大改变的头发、面颊、下巴颏。在烛光映衬下，她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烛火在那里摇曳，慢慢烧燃，不可避免地滴下白蜡的烛泪——在一切没有生命的物件中，烛焰最栩栩如生，最像是生灵，它这样温暖柔软，如此摇曳不定，差点就认不出是火了。一阵风吹来，它东晃西摆起来。莱恩南起身去关窗，回来时，西尔维娅说道：

“我倒很喜欢卓莫尔先生。我觉得他为人比看起来的要好。”

“他要我替他女儿做个骑马的小像。”

“你做吗？”

“我说不上。”

“要是她真的很漂亮，倒还是做的好。”

“说她漂亮不太确切——但她与众不同。”

西尔维娅转过身，抬头朝他看着，他本能地感觉到：下面说出来的话将难以回答：

“马克。”

“嗯。”

“我想问你：近些日子来你真感到快活吗？”

“当然。为什么不快活呢？”

还能说什么呢？近几个月来他的这些感觉，讲给没这种感觉的人听，只会让人觉得可笑，只会让西尔维娅心神不宁。听到这个回答，西尔维娅又转向炉火，默默无言地靠着丈夫膝头。……

三天后，两条牧羊犬突然不肯摆姿势了，也不管马克花了多大工夫，才哄得它们摆成了姿势，这时却一撒腿就跑到工作室门口。原来娜艾尔·卓莫尔正在街上，胯下那匹小黑马身子扁扁的，额前和蹄上都有白斑，小耳朵山羊般地竖着，又怪又机灵，而且两个耳朵尖离得非常近。

“爸爸说，我最好把‘喜鹊’骑来给你瞧瞧。它不习惯老站着不动。这两条狗是你的吗？多可爱！”

娜艾尔的腿本已跨过鞍子，这时就下了马；两条牧羊犬立刻竖立起来，把前脚搭在她腰间。莱恩南牵着黑马——这小牲口不同凡响，生气勃勃，肌肉鼓鼓，绸缎般的皮子，水灵灵的眼睛，跗关节挺直，修剪过的细尾巴垂到蹄边。这小牲口好看得非同一般，绝非那种叫艺术家泄气的好看。

他把骑这马的人都忘了，倒是逗着狗的姑娘抬起头来，对他说道：“你喜欢这马吗！你真好，肯为我们塑像。”

姑娘骑马离开时，一直回头看着，直到拐过街角。莱恩南想引两条狗再摆好姿势，它们却再也坐不定了，时不时到门边听啊嗅啊；真是样样事情乱了套、出了岔。

当天下午，在西尔维娅提议下，他俩一起去卓莫尔家拜访。

他们被领进去的时候，他听见有个调门很高的男人嗓音在说话，但用的语言和他的不同，随后是姑娘的声音：

“不，不行，奥利弗。‘谈情说爱的事情总得有一方爱，另一方自愿让人爱。’[87]”

他们一看，娜艾尔正坐在她父亲常坐的椅子里。有个小伙子无精打采地坐在窗台上，这时候站了起来，一动不动的；他的宽脸盘很好看，表情里带着点倨傲。

莱恩南很有兴趣地端详着他——在二十四岁左右，有些纨绔子弟的派头，脸刮得干干净净，黑油油的鬈发，两只离得较开的淡褐色眼睛，还有相片上那种鲁莽的好奇神情。他居高临下似的打个招呼，声音很高，还有点懒洋洋的拖腔，但并不讨厌。

莱恩南夫妇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走下灯光暗淡的楼梯时，西尔维娅说：

“娜艾尔说再会时的模样多么逗人爱——就像要把脸凑上来让人吻！我觉得她很可爱。那小伙子也一样。他们很般配。”

莱恩南颇为突然地接口道：

“啊！我想他们也是。”

六

从那以后，娜艾尔常来他们家：有时独自来，有两回随约翰尼·卓莫尔来，有时同奥利弗一起来——在西尔维娅的感化下，小伙子的那种疏远神情很快便消失。娜艾尔的小塑像已开始在做。接着，春天实实在在来了，还有约翰尼·卓莫尔生活中的真正大事——纯种马的赛事，因为这时他不必再作不合常规的“跳跃”，而这种冒险使他的天才难以施展。在纽马基特首场赛马会的前一天，他在他们家进餐。他对西尔维娅深有好感，临走时总对莱恩南说：“你的太太真有魅力！”而西尔维娅也深知这位俗人，理解他才穷智竭的窘况，感到其无助处境的可悲可悯。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西尔维娅说：

“娜艾尔这座像你快完成了，这段时间里，是不是该请她同我们住在一起？眼下她父亲经常不在家，她一定非常孤独。”

西尔维娅就是想得这么周到。但是这孩子既有古怪的大人气，又像小鸟依人，还有《佩尔蒂塔》那样的眼睛，接她来家是忧还是喜呢？莱恩南可真的说不上来。

娜艾尔来到他们家，那高兴劲儿让人感动——就像主人家全外出度假，留下了一条狗，谁对它好，就马上同谁亲。

她一点不给人添麻烦，因为早已习惯了自我消遣；她时时会从孩子一变而为世故的女人，看着也叫人觉得怪。家里有这个小东西，倒也是一番新的欢快感受。莱恩南夫妇都想要孩子，却没有这运气。两次都因为生病而没成功。也许，正因为西尔维娅有这欠缺——少了点泼辣劲，才让她做不成母亲？她自己就是独苗，所以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一个也没有；而西塞莉的几个儿子原先一直在校，如今都踏上了社会。是啊，是一番新的欢快感受，而在这种感受里，莱恩南的烦躁似乎融合了进去，似乎消失了。

除了娜艾尔端坐着给他照着样子塑像，其它时候他有意很少见这姑娘，让她去偎依在西尔维娅温暖的翅膀下；她也正是这样做的，似乎永远也不想从这翅膀下出来。就这样，对她的古怪热情和更为古怪的沉静，莱恩南始终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毕竟这种观察很有审美的乐趣，因为她半是沉迷、半是迷人的奇异凝视中，有着惹人哀怜的可爱，也让人有梦幻之感，仿佛她满腔情思没一个去处。

每天上午，她为自己的塑像摆过姿势后，还常待上个把小时，低着头画画，但是毫无长进。莱恩南常常发现，姑娘的大眼睛盯着他一举一动，而那吸引力之大，让两条牧羊犬老趴在她脚边，毫不动弹，却一个劲儿眨眼睛。莱恩南还养着一只寒鸦[88]和一只猫头鹰，都可在工作室里自由飞动；这两只鸟也一样，在所有的女性中，除了对女管家，对娜艾尔最宽宏大量。寒鸦常歇在她身上，啄她的衣裳；而猫头鹰只是挑动她斗眼神，彼此用勾魂的目光对视，但从没决出胜负。

现在娜艾尔同他们住在一起，奥利弗·卓莫尔开始常来他们家转转；他来的时间没个准，而各种各样的借口却一眼即能看穿。在他的跟前，娜艾尔极其任性：有时简直一言不发，有时把他当哥哥看待。对此，可怜的小伙子概不计较，只是坐在那里，满心爱慕地看着她，至于表现的方式是气冲冲还是意绵绵，就决定于娜艾尔的态度。

七月里有一个黄昏，莱恩南记得最清楚。这一整天他干得很辛苦，这时走出工作室，来到庭院里，想在夕阳中抽支烟，让面庞在太阳落到墙后前感受一下阳光。客厅外的窗下是大盆绣球花，他坐在盆边，听着远远传来的圆舞曲，那是手摇风琴的声音。在这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望到一方湛蓝的天空，还有他们家厨房烟囱冒出的轻烟；在这里能听到的，只是那乐曲，还有街上永不止息的嗡嗡声。鸟群两次飞过——都是欧椋鸟。一切都十分安宁，他的思绪就像他纸烟燃起的烟飘荡着，直到碰上谁也不知是什么的其它思绪——因为思绪自有其短暂倏忽的生命，自然也有寻找伴侣的欲望，寻到了就轻灵地融合在一起，生出其后代。为什么不能呢？在这奇迹荟萃的世界上，一切事情都有可能。就说那悠远的舞曲吧，也会找什么曲调去结合，去缠在一起并生出新的和音；这和音飘飘荡荡，也会找上飞虫蚊蚋的嗡营之声，再次生出后代。真是怪——每件事物都要找别的事物结合在一起！在一朵近乎粉红的绣球花上，他注意到一只蜜蜂——在这幽僻的花园里，在砖砖瓦瓦、铺地石子和盆栽花木之间，竟然注意到它！这毛茸茸、孤零零的小东西，睡意昏沉地待在那里，就好像忘记了为什么而来——也许同样受落日余晖的引诱，停止了操劳。它收拢的翅膀亮闪闪的，它的眼睛似乎闭着。那手摇风琴依然在响，曲调里充满着渴望、期待、渴望。……

这时，他听到头上的窗子里传出了话声，是奥利弗·卓莫尔的嗓音，调门很高，还有点拖腔，很容易听出来——这声音先是在委婉央求，后来变得急迫又强硬。突然响起了娜艾尔答话的声音：

“我不愿意，奥利弗！我不愿意！不愿意！”

他站起身来想要走开，不听屋里的说话。但接着，门砰的一声，他看见娜艾尔就站在他上方的窗口，腰部正在他头的高度上；只见她满脸通红，一双灰眼睛亮得很不妙，丰满的双唇分开着。莱恩南问道：

“什么事，娜艾尔？”

姑娘弯下身一把抓住他的手；他感到姑娘的手火烫火烫。

“他吻了我！我不肯——我不愿意吻他！”

要安慰孩子的伤心，有各种各样的话；现在都乱糟糟涌进莱恩南的脑海。可是他拿不定主意，不像平日的自己。突然姑娘双膝着地，把火烫的前额凑在他嘴唇前。

看来她真是个小孩子，想让那里给吻一下，方能恢复。

七

见到这次非同寻常的发作，莱恩南考虑了很久，斟酌着要不要同奥利弗谈一谈。但他能说些什么呢？站在什么立场上呢？而且——凭什么样的感情呢？或者，是否该同卓莫尔谈谈？但是他这人就知道赛马场的事，精神生活方面的事从来就是禁区，要同他谈这事很不容易。马克觉得也没法同西尔维娅谈这事；如果说出孩子的这次发作，说出那震撼时刻——说孩子双膝着地、把火烫的额头凑到他唇边祈求宽慰——这岂不辜负人家的信任？如果娜艾尔要人家知道这事，该由她自己去说。

第二天奥利弗来到莱恩南的工作室，这年轻人自己解决了这件难事。他进来时镇静沉着，颇有卓莫尔家风；穿戴十分体面：一顶缎面礼帽，一身黑色常礼服，配着精致的柠檬黄手套。真的，除了参加义勇骑兵队，除了一整个冬天在打猎，这小伙子还干了些什么，看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为打搅莱恩南工作而找借口，只是不声不响坐着，抽了一阵闷烟，拉拉两条狗的耳朵。莱恩南继续工作，等他开口。这个宽脸膛、黑鬈发的小伙子长得很俊，对莱恩南很有吸引力，可现在，他大大咧咧的好性子笼上了愁云。

奥利弗终于站起来，走近尚未完成的《骑着“喜鹊”的女郎》。为了不让莱恩南看到脸，他转身朝着那塑像说：“你和莱恩南太太待我一直极好，可昨天我的行为却像粗坯。我想我还是向你直说的好。我是说，我想娶娜艾尔。”

说话时，小伙子的脸变得很虔诚；莱恩南看了很是高兴，他的手停止在正捏着的地方，回答说：“她还只是个孩子呢，奥利弗。”可接着他很惊讶地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泥上胡乱捏了一下。

“这个月她就十八岁了。”他听见奥利弗在说，“一旦她进入社交场——进了人群中——我不知道那时我该怎么办。老约翰尼照管她可不行。”

小伙子面色通红；现在已忘了掩饰。可随即面色煞白，咬着牙说：“她都快让我发疯了！我不知道怎么才不——要是我得不到她，我会给自己一枪的。准会的，你知道——我就是这脾气。她那双眼睛，能勾得你灵魂出窍——叫你落得个——”抽完的烟头从他戴手套的手里掉下，落在地板上。“听说她母亲就是那样。可怜的老约翰尼！莱恩南先生，你看我有没有希望？我不是指现在，不是指眼前这会儿。我知道，她还太年轻！”

莱恩南硬是让自己作出回答。

“可能的，亲爱的朋友。可能的。你同我妻子谈过吗？”

奥利弗摇摇头说：

“她人太好了——我觉得她不大会理解我这种感情。”

莱恩南的嘴边泛起一丝古怪的微笑，说道：

“你得给这孩子时间。说不定过了今年夏天，等她从爱尔兰回来，那时可能就行了。”

小伙子忧心忡忡地答道：

“好吧。你瞧，我明白这情形了。反正我不会放弃。”他拿起帽子，说道：“我觉得不该为这事麻烦你，但你在娜艾尔心目中非常重要。而且你同大多数人不一样——我想你不会见怪！”到了门口，他又转身说，“刚才我那话不是胡扯——就是关于如果得不到她的话。那种事有些家伙只是说说，但我是认真的。”

他戴上那顶亮光光的礼帽走了。

莱恩南站在原处，直瞪瞪看着那尊小塑像。瞧！就连卓莫尔世界的防线，也被热恋之情冲破了。热恋之情啊，被它选作温床的心灵多么奇特！

“你同大多数人不一样——我想你不会见怪！”这小伙子怎么知道：对这类难以控制的激情，西尔维娅就不能理解呢？凭什么说明他莱恩南就能理解？难道是他脸上有什么表情？准是这样！就连约翰尼·卓莫尔——这家伙心里最藏得住话——也曾向他吐露，自己被乱风刮得不辨方向时的不妙处境！

没错！反正不管他怎么尽心尽力，这尊小塑像是永远也不会出色了。奥利弗说得对——问题在娜艾尔的眼睛！如果说眼睛能冒烟，那次她发小孩子脾气时，眼睛就在冒烟！当她更孩子气十足，把脸凑过来的时候，那眼睛有着怎样的吸引力和央求神情！如果说现在已有如此魅力，到她的女性本能觉醒时，那眼睛又将如何？最好还是别多想她吧！最好还是工作，注意注意自己快四十七岁啦！最好还是让姑娘下星期就去爱尔兰！

她临走前的最后一晚，他们带她去歌剧院看《卡门》。他记得娜艾尔穿着比较正式的白色连衣裙，披着的鬈发上扎有缎带，缎带上是一朵殷红的麝香石竹。这歌剧莱恩南看过多遍；但姑娘坐在那里看得如痴如醉，那出神的样子多奇妙。她碰碰莱恩南胳膊，碰碰西尔维娅手臂，悄声问道：“那是谁？”“发生了什么事？”卡门使她倾慕不已，而堂何塞“穿着怪怪的小外套，显得太胖”；到了最后一幕，堂何塞妒忌得发狂反显得高大起来。这时，娜艾尔激动得忘了一切，握紧了莱恩南的手；卡门最后倒地死去时，姑娘气吁吁的声音使邻座的人吃惊不小。她这强烈感情比台上的感人多了；莱恩南真想拍拍她，说句安慰话：“好了，好了，亲爱的；只是戏里做做的！”落幕后，戏中那出色的被杀女人来到幕前，还有她那矮胖的可怜情人；这时娜艾尔完全忘记身在公共场合，在座位上向前一挺，把手拍了又拍。幸好，约翰尼·卓莫尔不在场，没有见到！但事情终于全都结束，他们不得不离座而去。他们正走向剧院门口的大厅，莱恩南感觉有个烫乎乎的小手指钩住他手指，似乎娜艾尔非要捏住什么不可。莱恩南实在不知道拿这手指怎么办。姑娘似乎觉察到他的半心半意，不久便放了手。在回家的马车里，一路上姑娘不言不语。后来她吃三明治、喝柠檬水，也这样默默出神。只是在西尔维娅吻她时，她才恢复世故女人的样子，要他们第二天早上千万别起来送她——因为她七点钟就出发，赶一班去爱尔兰的邮轮。接着，她向莱恩南伸过手去，一本正经地说道：

“太感谢你们今晚带我去。再见。”

莱恩南在窗前足足抽了半小时烟。那段街上正好没路灯，梧桐树上的夜色黑得像丝绒。最后他叹口气，关好门窗，踮着脚摸黑上楼。蓦然间，过道里似乎有堵白墙朝他移来。只觉得暖暖的、香香的，只听见叹息般轻轻声音，接着软软的东西塞进他手中。这时墙朝后移去；他站在那儿谛听着——却没有声音，什么也没有！到了更衣室中，他看看手里那软软东西。是娜艾尔头上那朵麝香石竹！这孩子中了什么邪，竟把这个给他？卡门！啊！卡门！他目不转睛看着花，有点惊恐地移开了；但花香四溢。这花虽然鲜艳，他却突然把它塞进烛焰，拿着花梗让它烧，看它皱缩起来，直到黑得像丝绒。这残忍之举使他痛苦。花依然很美，但没有了香味。他朝窗口转过身，把花远远扔进外面的夜色。

八

想想也奇怪：娜艾尔在他们家住了这么久，如今离去了，他们却很少谈到她。他们只收到她一封来信，是去后不久写给西尔维娅的，信的结尾是：“请接受我爸爸最诚挚的问候；我也向你，向莱恩南先生，向你们家所有的动物问好。——娜艾尔。”

“奥利弗下星期要来此地。我们将去看几场赛马。”

要谈起她当然很困难，因为有那朵花的插曲，这件事太出格，很难说出来——在西尔维娅眼里，这类事会大变其样的——确实也难怪，任何女人都可能这样。不过——事实上只是孩子家容易动感情，控制不住冲动，受到剧情的强烈刺激，就渴望表达自己被激起的情感，其它有什么？无非是孩子家的绵绵温情，是对谜样的年轻激情匆匆一瞥。其它还能是什么？他可不能泄露这可爱的傻事。而由于不愿泄露，他对西尔维娅比平时更怀有深情。

他们还没有度假计划，所以西尔维娅一提去海尔，他急忙响应。他这莫名其妙的烦躁感，如果有地方能帮他摆脱，那就是海尔。他们已多年没有回老家。是啊，高蒂去世后，那里通常是租掉的。

八月下旬，他们离开伦敦。抵达海尔时，已是日之将暮。车站附近的木栅栏还在，二十八年前，他贴在这木栅栏上，眼看火车载着安娜·斯道默远去；那里的金银花因车站改建而早已消失。在租来的轻便马车里，西尔维娅紧紧偎着他，在老旧的防尘毛毯下握着他的手。看到那老房子的时候，两人同样激动。如今，那里再也没一个往日亲朋——有的只是老房子和树木，只是猫头鹰和星星，只是那条河、那片园林和那些会摇动的大石头！他们到家时天色已黑。只有他们的卧室和两间起居室准备好了，还生着火，尽管仍在盛夏。黑漆漆的橡木护壁板上，还是那几幅讨厌的画像，那些老赫泽利仍朝下看着。幽暗的过道里，位置出人意外的楼梯上，不是这里，就是那儿，总还留着点苹果香和耗子味。同一切带家具出租的屋子一样，这里完全没有变，真是不可思议。

夜里他醒了一次。从开得笔直又没拉上帘子的窗口看去，夜空里满是星斗，大群大群地挂在空中颤抖着。而远处响起猫头鹰的夜啼，声音柔和得像丝绒，听来很悲凉。

西尔维娅的嗓音在他身旁说：

“马克，那晚你说司命星给缠在我头发里，还记得吗？”

是啊，还记得。他刚从梦中醒来，脑海里迷迷糊糊，无意识中，有句古怪的话在那里反反复复：“我永远——永远——也不会抛弃米考伯先生……”[89]

这个月过得很愉快——看看书，带着狗在周围的乡间转转，一连几小时在圆石滩或河岸上躺着，看着鸟兽活动。

玻璃小暖房是他早年存放大作的殿堂，如今还在，用来放放洒水壶什么的。在那里，他丝毫没有创作冲动。他看着时间流逝，不觉得焦躁，不感到烦恼，只是期待着——但期待什么，他却毫无所知。西尔维娅至少也是高高兴兴的；在往日足迹常到的这个地方，她容光焕发，阳光晒得她少了点白皙；甚至又戴起宽边遮阳帽，让她更显年轻。这里的鳟鱼吃过老高蒂很多苦头，现在他离世而去，鱼儿不再受骚扰。如今也没人打枪了；兔子、野鸽子，连几只鹧鸪都悠闲自在，享受这初秋时光。蕨丛和草木叶子很早就变了颜色，所以在雾霭蒙蒙的九月阳光下，园林里几乎一片金黄。整个假期，笼罩着温煦柔美气氛。从爱尔兰那里，只来过一张有图像的明信片，上面写道：“这是我们的屋子。——娜艾尔。”此外别无消息。

九月的最后一星期，他们回到伦敦。但一回来，那烦躁而无可理喻的痛苦又开始了——这感觉犹如心被扯出胸膛。于是他又去海德公园，一连几小时走着路，踏着飘有落叶的草地，总是在寻求着——渴望着——但寻求、渴望的是什么呢？

在卓莫尔住处，那心腹家人也不知主人什么时候回来；圣莱杰大赛[90]以后，他同娜艾尔小姐去了苏格兰。莱恩南感到失望吗？并不失望，倒有点解脱之感。但是他那种痛苦始终都在，这种感觉难以向人提及，只能在私下里默默地独自承受！为什么他没有早些明白：他青春久逝，激情不再，秋日已至呢？为什么从未掌握“岁月逝无痕”这一事实？同以往一样，唯有创作才是慰藉。牧羊犬的塑像和《骑着“喜鹊”的女郎》都已完成。他开始创作想象中的一件“浮雕”[91]——仙女躲在岩石后窥视着，而芦苇丛中有个男人悄悄在走，眼神狂热地走向她。在那仙女的脸上，如果他能注入吸引他的魅力，注入青春、生命力和爱的诱惑力；而在那男人的脸上，如果他能注入自己的心情，也许就可以平息他那种情感。反正只要能摆脱出来都行！于是整整一个十月份，他风风火火地干着，却没有多大改善。……当主宰生命的神灵一直在无声地叩他的门，他能指望什么呢？

纽马基特最末一次赛马会结束，在随后那个星期二，暮色初降时分，这神灵开门进来了。娜艾尔来了，穿着殷红的新衣裙，与莱恩南记忆中的形象一比，她的脸——她的身姿肯定大不相同！变得更活灵更撩人。她不再是孩子了——这一眼就能看明白。面颊、嘴部、脖子、腰肢——似乎全变得更精巧，更有模有样了。她浅褐色鬈发如今朝上盘着，戴着丝绒便帽。只有一双灰色大眼睛看来还是原样。一见到她，莱恩南的心猛地一沉，又突地一跃，似乎那模糊的期待之感找到了目标。

在突如其来的激动中，他明白了：娜艾尔现在不再是孩子，他同这姑娘上回那短暂的接触，是充满温存和情愫的悄悄时刻；对姑娘来说，那可能意味着莱恩南并无所知的感情，意味着心中滋生着此种感情。他尽量不理会心中的忐忑，伸出手去，低沉地说道：

“啊，娜艾尔！终于回来了！你长大了。”

接着，他感到姑娘抱住他脖子，身子紧紧贴上来，顿时就有四肢无力之感，脑海中却闪过一个念头：“这太可怕了！”他抽筋似的把姑娘搂了一搂——作为男人，做的还能比这更少吗？——随即硬是把姑娘轻轻推开，一边尽力想道：“她还是孩子呢！这没什么，只不过是因为看过了《卡门》！她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感受！”但他意识到自己的狂烈欲望，想把这姑娘拥在怀里。刚才那接触把他的模糊之感一扫而空，事情变得再明白不过，让他像是着了火。他游移不定地说道：

“到壁炉跟前来吧，孩子，把情况都给我说说。”

他始终牢记娜艾尔只是个孩子，若不是这样，他就要昏头了。佩尔蒂塔——“迷途者”！这名字跟她真相配，没错；瞧她站在那里，眼睛被炉火映得亮晶晶的——比以往任何时候更迷人！为避免受那眼睛吸引，他俯身耙弄着炉格子，一边问道：

“你见过西尔维娅没有？”然而，即使没看见姑娘不耐烦地耸耸臂膀，他也知道还没见过。他定了一下神，说道：

“你有点什么经历，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

“不对。我们两个都长了年纪。前些日子我四十七了。”

娜艾尔一把拉住他的手——天哪！多么柔韧！——细声说道：

“你一点也不老；你很年轻。”

他穷于应付，心咚咚直跳，但眼睛仍望着别处，嘴里说道：

“奥利弗在哪里？”

一听这话，娜艾尔放开了他的手。

“奥利弗？我讨厌他。”

莱恩南怕自己靠不住，不敢离娜艾尔太近，开始走来走去。姑娘仍站着，目光始终跟着他——炉火的光逗弄着她那身红衣裳。安静得真异乎寻常！这短短几个月里，她哪来这么一股力量！他感到了这股力量，但娜艾尔看出来没有？所有这一切的起因，是不是黢黑过道里那个瞬间，那塞进他手里的一朵花？为什么当时不疾言厉色地讲讲她——说她是充满幻想的小傻瓜？天知道她凭的是些什么念头！可那时谁能想得到——任凭是谁，做梦也想不到！于是他再次拿定主意，老是想着：“她是孩子——只是个孩子！”

“好吧！”他说，“详详细细告诉我，你在爱尔兰怎么过的？”

“哦！一句话，乏味得很——离开了你，一切都很乏味。”

说这话既没犹豫，又不羞惭；莱恩南只能喃喃应道：

“啊！你一直没画画！”

“是啊。我明天能来吗？”

莱恩南这时本该说：不行！你是傻孩子，我是有一把年纪的蠢货！但他没这勇气，心里也太乱，而且——也没这意愿。他没有回答就朝门走去，想把灯光扭亮些。

“哦，别别！请别扭亮它！这样挺好！”

房间里影影绰绰的，所有的窗户染着蓝莹莹暮色，炉火一闪一闪，幽暗的铸像和铜像上黑黑白白，还有炉前那火红的人影！她又说话了，嗓音有点可怜巴巴：

“我回来了让你不高兴吧？你待在那里，我看都看不清楚。”

莱恩南走回到炉前火光里。娜艾尔称心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又响起她青春的嗓音，清晰而平静：

“奥利弗要我嫁给他，我当然不愿意。”

他不敢问一声：为什么？他什么话都不敢说。那样做太冒险了。但叫他吃惊的话跟着就来：“你知道其中的缘故，对吗？你当然知道。”

这话里的意思真是可笑，简直叫人害臊。莱恩南一声不吭地站着，直愣愣看着前方；自惭形秽、惊愕、自豪，还有类似得意若狂的感觉，全都混在了一起，像奇异的情感布丁翻腾在心中。但他嘴中只是说：“得了，我的孩子；今晚我们两人都不很正常。我们去客厅吧。”

九

娜艾尔走后，他回到幽暗静寂的工作室，在炉火前一坐，感觉上乱作一团。有些人不是凭着动物本性，老天送来什么就享用什么？为什么他不这么做呢？就好比十一月的某一天，有人拉开天上那素净的幕布，露出一片往日的四月景象——果树上白花繁密、紫色的云朵、彩虹一道、绿油油芳草，还有不知哪里来的闪闪亮光，而在这一切之上，是令人激奋的生活激情，激奋得几乎连心都不跳！这一年来的焦躁不安、寻寻觅觅，就以这神迷心醉的奇妙方式结束啦！在一派秋意中，却突然有这片春情奉献给他！娜艾尔的双唇、两眼、头发，她那感人至深的信赖，特别是那——让人难以置信的——爱。也许并不是真正的爱情，只是孩子家的一时幻想。但是凭着幻想的翅膀，这孩子会飞得很远，会飞得太远——因为不近情理的镇定只能是薄薄的掩饰，它下面却是强烈的渴望和热情。

要第二次享受生命——投入青春和美——再度去感受阳春——要抛弃一切都已过去那样的感觉，别认为只剩下冷静平淡的家庭之乐；要在姑娘的爱情中再次体验，去实实在在体验那种销魂；去重新发现青春时代的所有渴求，去感受、去希望、去担心、去爱。即便是一个正派男人，也会为这样的前景晕头转向。……

只要闭上双眼，他就会看到姑娘站在那里，看到壁炉的火光映着她的红衣裙；会再次想起娜艾尔进屋的情景，感到她身子贴着自己；那一刻她这种诱惑似乎很天真，自己却一阵莫名颤栗；她眼睛的吸引力仍在——仍在吸引着！她是魔女，是灰眼睛的魔女，是褐色头发的魔女——那褐色已接近娜艾尔喜爱的红色。她魔力之大，可使血管里的血滚烫。莱恩南对自己也迷惑不解了：刚才娜艾尔站在壁炉的火光中，自己怎么没跪下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怀里。为什么他没那么做？但他不愿去想；他知道，只要一开始想，肯定会左右为难，在理智与情欲、抱憾和激情之间给扯来扯去。

他已是仲秋时节的人了，却能唤醒春情！这一发现带来了温馨沉醉之感，而他的一切意识都在努力，要把他包藏在这感受中。真叫人惊讶，娜艾尔竟怀有这样的感情；但这决不是误会。刚才她对西尔维娅的态度已经变了，变得很危险；在她的神情中，有着怪异而不耐烦的冷淡。仅仅三个月以前，她还满怀依恋之情，对比之下真是吓人。这回临走，娜艾尔又哆嗦着踮起脚，似乎要凑上脸去给他吻，一边轻轻说道：“你还是让我来的，是吗？请别生我的气；我没法不这样做。”在他这样的年纪，还让年轻姑娘爱上他——从而危及姑娘的未来——这太不像话！根据一切道德准则，这种不像话的事为体面人士所不容！然而——她的将来？——有她那天性——她那眼睛——她那身世——还有她那父亲——她那个家？莱恩南不愿再想——没别的，决不能想了！

虽然如此，还是有迹象表明他在想，而且想得好苦；因为晚餐以后，西尔维娅摸摸他额头，说道：

“你工作得太辛苦，马克。出去得太少了。”

他牢牢捏住妻子那几个手指。西尔维娅！对，他千万不能再想了，真的不能！他依着西尔维娅的话顺水推舟，说是这就出去透透气。

他大步快走——免得想个不停——一路来到威斯敏斯特的河边，也许是想找一帖解药吧，他突然心血来潮，拐进了雷恩那座大教堂边上的小街。自从那个夏日之夜，自从失去当时比他生命还重要的人，他没再来过这里。奥莉芙在这里住过；就是那屋子——他曾满怀苦恼和渴望，悄悄走过那些窗户，凝望着。如今住着谁？他恍若又看见往日那张脸：黑头发，柔和的黑眼睛，可爱又庄重；脸上没有嗔怪他的神情。因为如今这新的感情不像那次爱情。作为男人，只可能有一次感到爱情超越一切，感到在这爱情前，世界只是大风中的一点火星；这种爱情，无论经历什么样的耻辱、痛苦和不安，却只有在其中才有心灵的平静、欢乐和自尊。但命运把这爱抢走了，掐掉了，就像狂风刮走了一朵完美的花。而眼下这种新的感情，只是一阵发烧，一阵亢奋的幻想，想要再一次攫住青春与温情。

好吧！不过这也真的够了！有时候，人似乎能短暂地脱离自身，高高地俯视自己那团团转的生活。现在的莱恩南也正是这样，似乎看到被赶得东投西窜的一个人影，一根转来转去的干草，一只给狂风卷去的飞虫。这种感情强烈又神秘，从暗中突然跳出，猛地掐住你喉咙。但这种感情的归宿在哪里？为什么它这时来，不是那时来？为什么它为这位而起，不是为那位而起？对这种感情，人还能有什么了解呢？——除了被它折腾得晕头转向、彷徨犹豫——就像被灯火所迷的飞蛾，被某种殷红的香花所醉的蜜蜂；除了被它揉搓得神思恍惚、死心塌地，甘愿做其傀儡。不就是这种感情，曾把他逼到死亡的边缘？难道凭它那疯狂的甜蜜、醉人的馨香，如今又非要他再领受一遍？这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这种迷恋之情为何不能体面地满足？难道文明过了头，人的本性被塞在小鞋里？——就像中国女人的小脚。这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他以最快的速度走开了。

派尔麦尔大街把他带回到现实之中——那是真实本身的虚假表现。在圣詹姆斯街，有着约翰尼·卓莫尔的俱乐部；他又一次心血来潮，推开俱乐部的转门。没有问讯的必要；因为卓莫尔就在门厅里，正从餐厅走向纸牌室。他生活优裕，户外活动频繁，脸上的皮肤黑油油的，像搽了厚厚油脂。他精力特别充沛，眼睛光彩异常；他的面庞上、声音中、举止里，都有近乎过节的欢乐气氛，隐隐表明将乐上一宵。一个挖苦念头闪过莱恩南心中：要告诉他吗？

“哈罗，老兄！看到你真高兴透了！这一阵你这人在搞什么？卖力干活？你太太好吗？你们出过门啦？一直在搞什么大作？”可惜莱恩南不想那么狠心，因为卓莫尔随后的问话倒为他提供了机会：

“见到娜艾尔了吗？”

“见到了，她今天下午来过我家。”

“你觉得她怎样？有长进，是吗？”

又是那老一套问话，旁敲侧击中带点自豪，无非在说：“我知道，她进不了良种马登记册，但这见鬼去吧，毕竟是我的种！”接着那老毛病突然又来了，但忽忽不乐只有一秒钟，又插科打诨起来。

莱恩南没待上几分钟。对这位早年同窗，他从没感到现在这样疏远。

对。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能让约翰尼·卓莫尔知道。他那骨碌碌眼睛、他那精明的生活哲学，为他赢来这样的位置；不该让这样的事打搅他。

他沿着格林公园的围栏走去。这是十月最后一个夜晚，冷冷的空气笼着薄薄雾霭，小堆小堆的落叶燃烧着，飘出浓烈异香。焚烧落叶的烟味总让他思绪绵绵；那香味究竟有什么讲究？是离别的象征！——是世上最悲哀的事。因为，若没有离别，那么即便是死，又算得了什么？那只是甜美的长眠，或只是新的冒险。但如果爱着别人——这时要撇下人家，或人家撒手而去，那就难了！啊！而且，带来离别的还不单是死！

他来到卓莫尔家所在的那条路。娜艾尔多半在家，坐在炉火前的大椅子上，同猫咪玩着，寻思着、梦想着，而且——孤零零一人！经过那路口时，他的脚步叫人瞪目而视；这么一路走来，再拐过街角就到家了，却差点同奥利弗·卓莫尔撞个满怀。

这小伙子犹豫不决地走着，不像他惯常的样子；他的毛皮外套敞开着，鬈发上的夜礼帽给推了上去，眼睛下发黑。毫无卓莫尔家的人在此季节里的风采。

“莱恩南先生！我刚去过你那里。”

莱恩南茫然答道：

“那就去我家，要不，让我陪你走一段？”

“要是你不介意，我想还是——在外面吧。”

于是他们默默走回广场。奥利弗说道：

“我们去那围栏边吧。”

他们穿过马路，走向广场黑乎乎花园的围栏边，这里没有过往行人。莱恩南越走越感到自己没脸。这小伙子曾当他是忏悔神父，把他对娜艾尔的爱和盘托出；现在同他一起走着，总感到自己有些虚伪和不光彩。这时他蓦然发现，他们已绕着广场花园整整走了一圈，却一个字也没说。

“怎么呢？”他问道。

奥利弗把脸扭了过去。

“你记得我夏天对你说的话吧。现在更糟了。最近一阵，我胡天胡地乱来，想忘掉这一切，却完全没用。她揪住我的心啦！”

莱恩南心想：“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样！”不过他没开口。他最怕说出的话经不起回想，别以后回想起来觉得像犹大[92]的话。

接着，奥利弗突然大声说开了：

“为什么她对我就不屑一顾呢？我想，我虽谈不上什么，但她毕竟自小认识我，还一直蛮喜欢我。总有什么原因吧——但我想不出。在她这方面，你能帮帮我吗？”

莱恩南朝对面街上指了指。

“奥利弗，在那些房子里，”他说道，“很可能这屋里的人认不得那屋里的人，想不出为什么人家对他不屑一顾。恋情这东西，它要来就来，要去就去。我们都是些可怜鬼，在这事情上没有说话的份。”

“那么，有什么可教教我吗？”

莱恩南心里一阵强烈冲动，差点撇下小伙子转身就走。但是他硬是让自己看着对方，只见那张脸即便此时仍很动人——也许，越那么苍白、绝望，就越动人。莱恩南的话说得很慢，心中细细掂量着每个字：

“我没有资格教你。或许我唯一能说的是：还不需要自己的地方，就别挤过去；反正都一样——谁知道呢？只要她感到你在等待，就随时有可能回心转意。你越有骑士风度，奥利弗，越是耐心等待，机会就越多。”

这些话没带来多少宽慰，奥利弗毫无难色接受了。“明白了，”他说，“多谢你！可我的老天！这真是难哪。我从来就是等不及的。”对自己下了这个精辟断语，他便伸手握别，转身而去。

莱恩南慢慢朝家走去，一边想准确估量：要是有人知道此事的始末，会怎样判断他？在这次感情纠葛中，要想保住一丝体面和尊严，可有点难了。

西尔维娅还没上楼。莱恩南看到她焦急地瞧着自己。在这整个事情里，有一点倒是奇特的安慰：至少他对西尔维娅的感情没变。看来甚至还深化了——就他来说，更真切了。

那一夜他没睡着。他怎么睡得着？又怎么能不去思前想后？他躺了好长时间，眼睁睁在黑暗中望着。

就好像思前想后能治他血脉中的高烧！

一〇

炽烈的情欲从不循规蹈矩。它什么都不管，不管羞愧、自尊，不管体面、胆量、顾忌、虚假、道德；它不会伪善和深谋远虑，不怕口袋被掏空，也不顾生前身后的地位。古代画家把它画成箭或风，真是想得好！要是它没有箭和风那么迅猛神速，这飘浮在空间的地球早就没人居住——该出租了。……

经过发烧似的无眠之夜，第二天，莱恩南还是老时间进了工作室，但自然一点活也干不成，甚至只得叫模特回去。这人本是他的理发师，但得病后又遭到不幸，一天上午来到工作室，面带愧色地问莱恩南：他的头部样子是不是还可以。试过他站立不动的耐力，又教了他几条注意事项，莱恩南给他作了登记：“五尺九寸[93]，头发好，瘦脸，有受苦受难、动人哀怜之感。如有机会，给他试试。”试试的机会来了，这可怜汉子摆的是痛苦的姿势，只要莱恩南同意，就谈倒霉事如何摆布他，还说到理发的乐趣。这个上午他没干活，报酬全数照拿，离开时自然高兴。

于是这位雕塑家走过去走过来，走过来走过去，等着娜艾尔叩门。这会儿将发生什么事呢？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这里，奉献在他面前的，是每个青春已逝血未凉的男人所想望的——年轻貌美，而凭着对方年轻，自己也可重享青春；这奉献在他面前的，除了伪君子和英国人，只要是男人，甚至会承认是他们所想望的。而且这奉献对象与一般的奉献对象不同，没有宗教信仰上的忌惮和道义上的顾虑。从道理上说，他可以接受这奉献。但实际上，他至今还不知道能够做什么。

在昨夜的反复思量中，他只发现一点：有人因自由使人放荡而认为自由危险，有人却在自由的原则中找到信仰；与前者相比，后者绝不会错得更厉害。对于讲点体面的人来说，自我解放的信条——在所有信条中——是最束缚人的。而再容易不过的，是砸断别人所加的锁链，把帽子朝风车上一抛，至少当时还能喊一声：我解除了镣铐，自由啦！困难的倒是，对解除镣铐的自己说同样的话！是啊，他真正的自己正坐在审判席上；他必须遵从自己下的判决和结论。虽说现在他苦苦地巴望见到娜艾尔，他的意志也似乎麻木了——他已多次在想：“这不行！老天帮帮我吧！”

到了十二点，娜艾尔还没来。今天他看到的会不会只是《骑着“喜鹊”的女郎》？——冷冰冰的缺乏魅力，他很不满意这作品。当时该试试给娜艾尔画个像——让她头发上簪一朵红花，噘着嘴唇，眼睛里是迷乱或慵倦。

就在莱恩南刚停止想她的时候，她翩然而至。

娜艾尔看了他一眼，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完全像个乖孩子。……姑娘一成年，那种本能和手腕真是奇妙。……昨天她那种诱惑力，现在已毫无痕迹，甚至没迹象表明有过那么个昨天——有的只是女儿般的信任。她坐在那里，说着爱尔兰的事，还拿出度假期间的少量绘画，请莱恩南指点。娜艾尔带这些画来，是不是料到他看了会难过？对于他保护小辈的父性本能而言，娜艾尔这天上午的表现真是没说的，可谓危险性最少、感染力最大！仿佛她唯一所需要的，只是她父亲和家庭不能给她的——只是来做女儿什么的！

同来的时候一样，娜艾尔文文静静地走了；也不肯留下来吃午饭，显然有意要避开西尔维娅。只是到了这时，莱恩南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紧张；娜艾尔准因此而警惕起来，怕被打发走路；也只是到了这时，莱恩南才看清一点：娜艾尔那种要他照顾的模样，实际上把他捆得更紧，使他更难一走了之，从而造成伤害。现在，娜艾尔一从眼前消失，那发烧似的痛苦重又开始——而且比以往更厉害。他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感到：某种东西攫住了他，他却无力反抗；无论他怎么躲让，怎么后退，怎么挣脱，这东西还是会逼近他，还有办法再把他连手带脚紧紧捆住。

下午，卓莫尔的心腹家人送来一封短笺。这家伙两眼望着地、头路挑得一清二楚，在莱恩南看来，那神态宛如在说：“是啊，先生——你收下这封信自然该避人耳目，先生——但我是知道的；幸而也不必大惊小怪——因为我极受信任。”

短笺内容如下：

你答应过我，说是同我去骑一回马——你答应过，却从没兑现。明天请同我一起去骑马；这样你就能得到所需要的灵感，不必再为我那塑像而心里别扭了。你可以骑爸爸的马——他又去了纽马基特，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请记住——明天，两点半——从这里出发。

——娜艾尔

在那心腹家人的眼前，可不能犹豫不决；回答必须是“行”或“不行”；要是说“不行”，唯一的结果必然是明天上午找上门来。所以他回答道：

“就说‘一言为定！’”

“是，先生。”接着，到了门口又说，“卓莫尔先生星期六之前不在家，先生。”

这家伙说这话什么意思？真是稀奇，暗地里煎熬着他的感情，竟让他觉得这仆人的话含有恶意。奥利弗昨晚的来访也是——所有的事情都这样！这样疑神疑鬼——真是讨厌！他已经感觉到，甚至能看到自己在堕落，就因为灵魂里有着此种见不得人的感情。这很快就会清清楚楚反映到他脸上！但忧心忡忡有什么用？凡是要来的，总归要来——不是这样来，便是那样来。

突然间他猛地一震，想起这是十一月一日——西尔维娅的生日！以前，他从没忘记这日子。这一发现使他心乱如麻，差一点就去找西尔维娅，把自己的感情纠葛原原本本告诉她。拿这个当生日礼物，算是好到透顶！但他没这么做，而是戴上帽子匆匆走出，赶到最近的一家花店。店主是法国女人。

她有些什么花？

先生要什么？“嫣红的康乃馨？今晚我这花很美。”[94]

不——不要那些。要白花！

“漂亮的杜鹃花？”[95]

行，这可以——马上送去——马上！

隔壁是珠宝店。他从来不很清楚西尔维娅喜不喜欢珠宝，因为有一天他无意中说起珠宝很俗气。现在，由于他尽想着别人，整整一天没想到西尔维娅，竟要用这种可怜的花哨玩意儿来补救了，他感到自己确实已落到低三下四的地步。他边想边走进店铺，买下唯一不让他恶心的首饰；一根精致的白金链子，两头各缀一颗梨形的小小黑珍珠。拿好了东西来到街上，他注意到晴朗的天空正很快变成深蓝色，绝细的新月像白晃晃燕子，后掠着双翅朝地面飞来。这就是说——天气晴朗！要是他心里也天气晴朗，该有多好！为了让杜鹃花先到，他来到昨晚同奥利弗一起徘徊的广场，来来回回走了一会儿。

他进屋时，西尔维娅正把白杜鹃放上客厅窗台。他偷偷走到妻子背后，把那根小项链扣在她颈子上。妻子转过身，紧紧搂了上来。莱恩南感觉到她的激动，心里一阵又一阵内疚，觉得自己的吻是在蒙骗她。

可是，即便在吻着妻子，他还是硬起了心肠。

一一

第二天，他说要去骑马，因为妻子曾讲他形容憔悴、需要吸吸新鲜空气；但他没说同谁一起去。妻子称赞了他这决定，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道：

“为什么不同娜艾尔一起去骑马呢？”

他的自尊自爱已丧失殆尽，所以回答时没感到怎么羞愧：

“她可能会觉得没趣！”

“哦，不会的；她不会觉得没趣的。”

她话中有话吗？然后，他觉得似乎在敷衍自己的灵魂，说道：

“好吧，我就这么办。”

他突然看清了一点：他并不了解妻子；而在此以前，他一直相信是妻子不很了解他。

要不是妻子午饭时出门，他就会出去吃午餐——他是担心自己的脸。因为凡是有病的人，临近某个时刻就会发烧。可以肯定，他乘车去皮卡迪利大街时，任何人看到他的脸，都会觉得这是个高烧病人，不会想到是健康的中年雕塑家。

两匹马已牵在门前——一匹是小黑马“喜鹊”，另一匹是纯种栗色牝马，是从卓莫尔的比赛用马场剔除出来的。娜艾尔已准备就绪，也站在那里，两颊绯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不等莱恩南来托她上马，让那心腹家人帮她一把。她骑在那匹小马上，看上去如此完美，究竟是什么道理——难道那小牲口也知道，这女主人体态优雅柔美，知道她心灵里某种火热的柔情？

他们默默无言地出发了，但是一走上罗腾路的鞣料渣路面，马蹄声刚一消失，娜艾尔便转脸对莱恩南说：

“你肯来真是很美妙！我原以为你会害怕的——你见到我就害怕。”

莱恩南心想：“你说得对！”

“不过请你别拿出昨天那模样。今天可爱极了。哦，我就爱美好的日子，就是爱骑马，还有——”她突然打住话头，朝莱恩南看着。那神情似乎在说：“为什么你不能对我好些呢？——该怎么爱就怎么爱我嘛！”这就是她的魔力——就是深信莱恩南在爱她，也应当爱她；而她应当爱莱恩南，也爱着莱恩南。多么简单！

但骑马也同样撩人激情；而撩人激情的事会相互干扰。骑那匹栗色牝马是一种待遇。谁能得到如此信任，给他骑约翰尼·卓莫尔最好的坐骑呢？

到了罗腾路另一头，娜艾尔喊道：“现在我们去里士满公园[96]！”接着便放马小跑着上路，好像有把握在莱恩南跟前可为所欲为。莱恩南顺从地跟在后面，暗暗自问：这是为什么呢？他失去了创作力，失去了尊严，失去了一切，娜艾尔凭什么来补偿呢？凭她的什么呢？就凭她的眼睛、嘴唇和秀发？

简直像猜到他在想什么，娜艾尔扭头回顾，嫣然一笑。

就这样，他们让马缓缓而行过了桥，穿过巴恩斯公有地，进了里士满公园。

他们刚一踏上那片草地，娜艾尔回头瞧了他一眼，便纵马而去。难道一直就打定主意，要他不怕摔断颈骨去追她？要不，就是这怡人的秋日已让她陶醉？——瞧这蔚蓝的长天、阳光下铜色火焰般的蕨草，还有山毛榉叶子和橡树叶子；这是纯粹的苏格兰高地色彩，来到了英格兰南方？

在第一次纵马飞奔中，莱恩南试了试胯下牝马的耐力。这种你追我赶，说真的，实在叫人身心舒畅。驰过林中的空地，跃过倒地的树干，踏着高及马腿的蕨草，出了林子，穿过开阔地，掠过庄重的吃惊鹿群，越过满是兔穴的臭烘烘泥地，正觉得快要追上娜艾尔，她却绕着树飞快一拐就溜走。真是调皮鬼的化身，然而不单单是调皮，还有深意呢！终于又同她并辔疾驰了，这时莱恩南侧过身子，想拉住那小黑马的缰绳。可是，娜艾尔猛抽一鞭——只差一寸就打在莱恩南手上——就突然转了向，让莱恩南在边上直窜过去；接着娜艾尔掉过马头，沿着来路箭一般驰去，又扎进树丛里——只见她在树枝下伛着身子，贴在小黑马颈后。随后又闪出树丛，冲下土丘。她纵马飞奔，一驰而下；莱恩南紧追其后，身躯后仰，时刻担心马失前蹄。这就是娜艾尔心目中的娱乐！跑下土丘，她一个拐弯，让马沿着小丘边飞奔。莱恩南心想：“这回我可追上她啦！”现在她不能急转弯跑上土丘，而且足足半英里内无处隐蔽。

这时，莱恩南看见前面有个旧沙坑，离他们不到三十码；天哪，娜艾尔正在直冲过去！莱恩南狂叫着把马缰朝外侧一拉。但娜艾尔只是扬起鞭子，朝“喜鹊”身上一抽，直冲了过去。只见那小恶鬼四脚一缩，往上蹿去——下来了，下来了，只见它摔倒在地，挣扎着起来了，却又倒下——而娜艾尔朝前摔去，打了个滚，仰面躺在地上。一时间，莱恩南没了感觉，眼前只有定格的一幅景象：一滩黄沙，一方蓝天，一只飞翔的秃鼻乌鸦，还有她朝天的一张脸。莱恩南急忙赶过去，她已站了起来，拉住那摔得晕晕乎乎的马。莱恩南刚一碰到她，她又倒在地上，两眼紧闭。但莱恩南能感到她没有昏厥；于是抱着她，不住亲她的眼睛与额头。突然，她把头朝后一仰，于是她嘴唇就碰上了莱恩南的嘴唇。这时，她睁开眼睛说：“我没有受伤，只不过——挺好玩的。‘喜鹊’的膝盖摔破没有？”

莱恩南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只顾站起来看。小黑马正在啃草，没有受伤——是沙和蕨草保护了它的膝盖。这时莱恩南身后那慵困的嗓音说道：“它没事——两匹马你就别管了。我一声叫唤，它们就会过来的。”

看她没伤着什么，莱恩南来火了。为什么她要这么干，疯了似的？——吓坏了人！但那慵困的嗓音还在说：“别生我的气。起先我是想勒住的，可转而一想：‘要是我纵马一跳，他就没法不对我好。’——所以就干了——别因为我没受伤，就不爱我了。”

莱恩南感动至极，在她身边坐下，拿着她的手说道：

“娜艾尔！娜艾尔！这可错透了——这是发疯啊！”

“为什么？别想这件事！我不要你想——只要你爱我。”

“我的孩子，你不知道什么叫爱！”

她没有回答，只是张开双臂搂住莱恩南脖子，可眼见对方硬是不肯吻她，只得松了手，一跃而起。

“好吧。不过我是爱你的。你可以想想这点——你可提防不了我！”接着，她不等莱恩南托她一把，便从那沙堆上踏蹬上马。

回去的路上十分平静！两匹马好像为刚才的狂奔而羞愧，挨得很近，缓缓地前进，所以莱恩南的胳膊不时擦到娜艾尔肩膀，还问了她纵马一跳时有什么感觉？

“只是要确保脚离开马镫。往下摔的时候，我想到‘喜鹊’的膝盖，害怕极了。”她摸摸小黑马的山羊耳朵，轻轻添了句：“可怜的宝贝儿！明天它肌肉可要发僵了。”

现在她又是小鸟依人般的孩子，带着点倦意。要不，是刚才的激烈活动影响了莱恩南的感受力？那一小时简直像梦——现在太阳西沉，一盏盏灯火亮了起来——甜美的遗忘感笼罩了一切。

到了门口，有马夫等着。莱恩南本想道别，但娜艾尔悄没声儿说：“哦，请别走！我可是累了——还是帮帮我上楼吧。”

就这样，莱恩南半扶半抱地帮她上楼，走过《名利场》漫画，穿过贴着红色墙纸、挂着范贝尔斯作品的走廊，来到了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房间。她刚坐进卓莫尔那把大椅子，小猫咪已蜷在她颈子边，高兴得呜呜直哼。这时她喃喃说道：

“这不是挺好？你还能弄点茶；我们吃些抹黄油的热面包。”

于是莱恩南留了下来。心腹家人送来了茶和烤面包片；他没朝他们看一眼，却似乎知道发生的一切和可能将发生的一切。

不一会儿，他们又是单独相处了。莱恩南瞧她靠在那大椅子上，心里在想：

“谢天谢地，我也累了——真是身心俱累！”

娜艾尔突然抬眼看着莱恩南，指指今天没拉上帘子的画像，说道：

“你觉得我像她吗？今年夏天，我设法让奥利弗对我说了——有关我的事。所以你不用担心。反正你知道，无论我发生什么事都没关系。我也不在乎——因为你对此并没有成见，照样还能爱我。你说是吗？”

她依然盯视着莱恩南的脸，很快接着说：

“但现在我们不谈这些，是吗？现在太舒服了。我是挺累了。请抽烟吧！”

可莱恩南的手指抖得厉害，差些连烟卷都点不着。娜艾尔瞧着他的手，说道：“请给我一支。爸爸一向不喜欢我抽烟。”

约翰尼·卓莫尔还有这份德性！是啊！规矩总是让人家去守！莱恩南呐呐道：

“要是他知道今天下午的事，我说娜艾尔，你想他会喜欢吗？”

“我可不在乎。”说着，她头一抬，眼光透过猫咪的长毛看着，低声说道：

“奥利弗邀请我星期六去舞会——是为慈善筹款举办的。你说，我去不去？”

“当然去，为什么不去呢？”

“你去不去？”

“我？”

“哦，去吧！一定得去！你要知道，这是我真正的第一次。我多着一张入场券呢。”

莱恩南违背了自己的意愿、自己的判断——违背了自己的一切，答道：“好吧。”她拍拍双手，小猫咪也就从她颈边爬到她膝头。

莱恩南起身离开时，娜艾尔没动弹，只是抬眼望着他。他自己也弄不清是怎么出来的。

离家还有点距离的时候，他让马车停住，下车奔跑起来，因为他觉得又冷又僵。他拿钥匙开门进屋，径直走向客厅。门半开着，西尔维娅正站在窗前。莱恩南听见她叹息，心里一阵难受。她细挑的身子一动不动，孤零零望着窗外。灯光照着她金发，看去简直像白发。这时她转身看到了丈夫。丈夫注意到她喉部动了动，那是在努力克制，尽量不露声色；于是莱恩南说道：

“肯定还没让你心焦吧！娜艾尔摔了一下——跳进了沙坑。有时候她疯疯癫癫的。我留下来同她用了茶点——只为了再看看，她是否确实没摔伤。”但是他边说边在恨自己：他的嗓音听来很虚伪。

西尔维娅只是回答说：“没什么，亲爱的。”但莱恩南看到，妻子那双真挚的蓝眼睛望着别处，就连吻他的时候也这样。

于是开始了另一个狂热、假托、厌烦和痛苦的傍晚、黑夜和早晨。这是又一轮折磨和销魂；看来，他已无法自拔，就像身陷囹圄的人没法破墙而出。……

虽说只是在阳光下生活一天，虽说已浸入沉沉黑夜，殷红的恋情之花总有施展威力的时刻。……

一二

毫无疑问，骗人也需要专门训练。不谙此道的莱恩南很快就发现：要他编一套鬼话，去蒙骗从小就把他当兄长的人，还要时时留神别露出破绽，这可实在难受。但他却始终感到：在这桩公案里，既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前因后果，那就只有他才有资格责备或原谅自己。对他的行为，道学先生也许会作出头头是道的裁决。这算不了什么，无非是自命不凡又假仁假义的蠢货在胡言乱语——这班家伙没遇上叫人痴醉的魔力——说不定，凭他们那点血气，还没资格遇上这魔力呢！

骑马出游的次日，娜艾尔一直没来，也没捎信来。难道她结果还是受了伤？怪不得靠在大椅子里那么有气无力！西尔维娅绝口不提此事，从没问他是否知道姑娘落马后怎样，也没建议派人去问问。是不是不想说起娜艾尔？要不，难道根本就——不信那些话？眼下有很多情况不便谈，而只谈发生的事实又得不到信任，这叫人不好受。说实在的，至今为止，妻子从无只字片语的弦外之音，从来没有说她感到丈夫在骗她，但是做丈夫的心里明白：她没有被蒙骗。……心中怀着爱的女人，真像长满了触角——那种见微识末的能力，什么东西能抑制得了？……

时近傍晚，想见见娜艾尔的渴望变得很强烈，简直难以承受——这感觉就像姑娘正在叫他前去。然而他觉得，不管用什么借口，西尔维娅总知道他去哪里。他坐在生火的壁炉这边，妻子坐在那边，两人都在看书。但他们看书有个出奇之处：两人始终没翻过一页。丈夫那本是《堂吉诃德》，他读的那页有这样一句，“让阿尔蒂茜多拉去哭去唱吧；我仍然是杜尔西妮亚的，而且属于她一个人，不管是死是活，也不管世上所有的妖术魔法，我都将忠心耿耿，矢志不移。”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西尔维娅上楼以后，他真想溜出去乘上马车，去卓莫尔家向那心腹家人打听；但想到那讨厌鬼的眼神便泄了气，只得留在家里。他拿起西尔维娅的书一看，是莫泊桑的《像死一般坚强》——在翻开的一页上，写的是那可怜女人发现情人抛下了她，却找上她的亲生女儿。莱恩南看着看着，泪水淌下了面颊。西尔维娅！西尔维娅！莱恩南最喜爱的那本老书里，最喜爱的那句话不是仍然很正确？“托波索的杜尔西妮亚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子，我是人间最不幸的骑士。我的软弱如果使完美的她受苦，那是不公正的。不，骑士；还是用你的矛刺穿我身体，让我的生命和荣誉一起结束吧。……”

现在，为什么他心中激发不出这种感情？为什么不能闭门不见那姑娘？过去和现在，西尔维娅一直完全忠实于他，为什么他不能也完全忠实于妻子？真是可怕——这种缺乏意志、缺乏勇气的感情，如此无所作为，就好像他是残酷之手操纵的木偶。现在，又同一度发生过的那样，他恍若看见姑娘坐在西尔维娅的椅子上，身穿深红色衣裙，两眼直勾勾盯着他。那个印象——清晰得不可思议！……处于这样左右为难的困境，人的头脑哪能受得了，不用多久准得变疯！……

星期六下午，暮色初降时分，他放弃难熬的等待，把工作室的门一开，准备去找娜艾尔。仅仅才两天没见到她，没听到她消息。她说过今天晚上有舞会——还说请他也去。娜艾尔一定是病了！

他走了不到六步，却看见娜艾尔迎面而来。一条毛茸茸围脖遮住了嘴，使她看上去老了不少。房门一关上，她就扔开围脖，走近壁炉，拖过小凳子坐下，伸出两手凑着火，说道：

“你一直想着我吧？现在想够了吗？”

莱恩南回答说：“对，我是想了；但距离上没有变近。”

“为什么？根本就不必让人知道你爱我。就算人家知道了，我也不在乎。”

脑子简单！脑子太简单！年轻人光想着自己，胡说八道！

对这样的孩子，他没法谈西尔维娅——谈自己迄今为止如此受到尊重，如此近乎神圣的婚姻生活。这不可能。这时，他听见娜艾尔说：

“爱你可不会爱错！就算爱错了，我也不在乎。”只见她嘴唇在哆嗦，眼睛顿时显得可怜巴巴又担心，似乎开始怀疑这事的结局。瞧着闷闷不乐的孩子，莱恩南心中又在受罪！他在想，这孩子还刚踏上生活的门槛，即使向她说明自己身处迷津、走投无路，又有什么用！有多大可能让她理解：要去她身边，得经过怎样的泥潭沼泽和杂乱荒草。“不必让人知道。”头脑多简单！自己的心和妻子的心怎么办？于是，他指着新作——受第一个仙女迷惑的第一个男人——说道：

“看看这个，娜艾尔！那仙女是你，这男人是我。”姑娘起身走过去，细细看着；莱恩南却如饥似渴地瞧着她。真是天真和蛊惑的奇异结合！如果在自己怀抱里，让她充分领略爱，这将是多奇妙的年轻生灵！这时莱恩南说道：“你最好能理解：你对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永远不能再体味的一切；这就在那仙女的脸上。哦，不对！不是你的脸。你瞧，这是我，正在烂泥浆里挣扎，要走到你身边——当然啰，也不是我的脸。”

娜艾尔说：“这脸真可怜！”说着便捂住了脸。她会不会哭呢？会不会让人心中更难受呢？但她没有哭，只是嘟哝着说：“可是你已经来到我这里！”说着便朝他一偎，把嘴唇贴在他嘴唇上。

这时莱恩南失控了。娜艾尔感到他的吻过于狂烈，往后缩了一下，紧接着，似乎为自己的退缩感到害怕，又紧紧贴了上来。但是对莱恩南来说，天真姑娘的本能畏缩已经够了，他垂下双臂，说道：

“你一定得走了，孩子。”

娜艾尔不言不语，拿起围脖围上，站在那里等他开口；见他什么也没说，便取出一张白色卡片。这是舞会入场券。

“你说你会去的！”

莱恩南点点头。娜艾尔的眼睛和嘴唇都对他露出笑意；随即开了门，带着那高兴的淡淡笑意走了出去。……

是啊，他是会去的。无论是哪里，只要有娜艾尔在；无论什么时间，只要娜艾尔要他去！……

去舞会前的几个小时，莱恩南的血着了火，什么也顾不得，只想追求快活。他对西尔维娅说，将在俱乐部晚餐——这套房间在切尔西[97]，为一些志同道合的艺术家所共有。此举是他的预防措施，因为他觉得无法同妻子面对面坐着用晚餐，然后去舞会——去娜艾尔身边！他说要在俱乐部会客，所以要穿晚礼服——又在撒谎，但还有什么关系呢？就算嘴里不撒谎，行动上一直在撒谎——事实上，他非撒谎不可，免得妻子难受！

他在法国女人的花店停下。

“您要什么，先生？要殷红的麝香石竹吗？今晚我有挺美的。”[98]

殷红的麝香石竹？[99]对，今晚要这个！送到这个地址。不带绿叶，不附卡片！

一旦决定为爱情破釜沉舟，那种感觉真是奇怪——就像在冲刺，看自己被甩在后面。

布朗普顿路[100]一家小饭馆外面，有个瘦削的琴手拉着小提琴。啊，这地方他记得；就进这饭馆——不去俱乐部——这人拉的全是爱的曲调，待会儿多给点小费，能给的都给掉。他转身进了店。二十年前，在那河上之夜的前夕，他来过这里。以后再也没来过；但这里没变。依旧是那种减了光彩的装修和烹饪香味，依旧是浇那种番茄酱的通心面，依旧是装着基安蒂酒[101]的那种瓶子，依旧是饰有粉红花环的浅蓝色醒目四壁。只有侍者不一样了——两颊凹陷，眼珠漆黑，耐心周到。待会儿也多给一些小费！还有那吃得很节俭的可怜妇人——不管怎样，对她也要面带善意。今晚莱恩南苦恼透了，千万得同情一切苦恼人！突然他想起奥利弗。又是个苦恼人！待会儿到了那跳舞的地方，他这四十七岁不带妻子来的人，对奥利弗该说些什么呢？——讲几句蠢话：什么“来看看活动时的人体美”，什么“为娜艾尔那尊塑像，来对她作一些侧面观察”——讲些敷衍话没有关系！酒已倒出来，他得喝下去！

他离开饭馆时还很早——这是个干燥、宁静的夜晚，天气不冷。他最后一次跳舞是什么时候？还是同奥莉芙·克拉米埃跳的，那时自己还没意识到爱上了她。哦，这段回忆不可能被破坏，因为他今晚不想跳舞！只是去那里看看，去同那姑娘坐上几分钟，感受姑娘那手紧握他的手，去看姑娘回眸瞧他；随后——脱身就走！——那以后——那将来呢！因为酒已倒了出来！一片梧桐树叶飘飘悠悠落下，沾在他袖子上。秋天即将过去，秋天之后——只有冬季了！他还没入冬，娜艾尔早就同他了却尘缘。青春年华会召唤这姑娘，把她带走；自然规律决定了这点。自然规律自有其进程！但只要把自然规律蒙骗个一时半刻！能蒙骗自然规律——这叫人多高兴！

就是这地方了，张着红条子的遮篷。一辆辆马车在驶离，逛马路的行人注目而视。他转身入内，心头忐忑。是不是来得比娜艾尔早了？她将怎样来参加这第一次舞会？单单同奥利弗一起来？要不然，找到了合适的上年纪妇女，能陪她上社交场合？他莱恩南来这里是因为娜艾尔——这可爱的孩子是“外头养的”——在这种场合可能需要大人的陪伴和监护，而他尽管困窘迷醉如此，还可帮衬一些体面。然而可叹的是：他知道，他之所以去那里，只是因为他没法让自己不去！

楼上大厅里，人们已在翩翩起舞；但娜艾尔还没来；于是他靠在娜艾尔必经之处的墙上。但他感到在这里很孤单，又不尴不尬，似乎人人准知道他来这里的原因。人们注意地看着，他还听到有姑娘在问：“那靠墙站的是谁？有那样头发和黑黑小胡子的。”——她的舞伴低声回答后，又是那姑娘的嗓音：“是啊，他看来就像正瞧着沙土和狮子。”这么说，他们把他当什么人啦？谢天谢地！他们都是普通人。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万一约翰尼·卓莫尔亲自陪娜艾尔来呢？他星期六是回来的！那样的话，说什么是好？他那双眼睛骨溜溜的，善于猜疑又似乎洞悉内情，如何同他对视？他这人认定的人生哲学是：男人对于女人来说，只有一个用处。天哪，这倒是没错。

一时间，他差点就取回大衣和帽子溜之大吉。但这样一来，星期一之前就见不到娜艾尔；所以要硬撑下去。但今晚以后，不能再冒这种险——他们见面的事必须谨慎安排，必须转入地下。

可随即他看见娜艾尔来到楼梯下，穿着珠光的粉红礼服，他先前送的花里，有一朵簪在她浅褐色头发上，其余的吊在她小扇子柄上。她看上去多么神情自若，似乎正是为这种场合而生的——她裸露着颈子和手臂，两颊的红晕色泽深而柔和，眼睛灵活地流盼四处。她开始登楼，看她现在这模样，世上还有什么能这样可爱？

这时娜艾尔看见了他，他也看见奥利弗在其身后，还有一位高个子红发姑娘和另一位小伙子。莱恩南移到靠墙的楼梯口；他想得周到，这样一来，娜艾尔同他招呼的时候，脸就不会被后面几个人看到。只见娜艾尔把挂着花朵的扇子按在嘴上，伸出一只手，又快又低地说了一句：

“等第四支舞曲，那是波尔卡；我们坐到外面去，好吗？”

说完她略一扭身，那长发和簪着的花朵差点拂在莱恩南脸上。她走了过去，接着，奥利弗站到了面前。

莱恩南以为又要看到老一套倨傲神气了，不想这小伙子的表情恳切而友好。“你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莱恩南先生。莱恩南太太她——”

莱恩南咕哝着说：

“她不能来，她不太——”要是有可能，他恨不得钻进锃亮的地板。青年人这样热切把心交托出来，这份信任叫人感动！他却这样履行对青年人的义务！

他们走进舞厅后，他回到靠墙位置。他们正随着第三支曲子起舞，他的等待将近结束。他站的地方看不见舞池里的人——看娜艾尔让别人搂着转来转去也没意思。

这不是一支正宗圆舞曲——只是法国或西班牙的马路曲调，但现在是按圆舞曲在演奏，那旋律怪异、哀婉，却在旋转中自得其乐。这种对欢乐的追逐！唉，生活中虽有种种锦标和可能，却没有一件能让人完全满意——除了情欲的倏忽瞬间！其它的事，任怎么激动人心，也称不上纯粹的欢情！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圆舞曲已经结束。现在看得见娜艾尔了——正同另一位小伙坐在靠墙的轻便长凳上，时时转过脸来看看，似乎要看他是否还站在老地方。娜艾尔的那种爱慕真难以解释——那双眼睛既在吸引他，却又卑顺地跟随他！——这种奉承是极其微妙的燃料，时时添加于激情之火。她坐在那里的时候，红发姑娘和奥利弗已五次到她眼前，引见一些男子；只见小伙们投以热切的目光；只见注视着她的姑娘有的在冷静品评，有的坦然露出动人的欢愉。从她进来的那一刻，用她父亲的话说，她就是“那里的唯一”。而娜艾尔对此一切竟熟视无睹，依旧对他孜孜以求，真难以置信！

一响起波尔卡舞曲的音符，莱恩南便向她走去。倒是她为他们俩找到了隐蔽所在——两棵棕榈树后的一个凹室。莱恩南坐在那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同这孩子没有精神上的交流。这孩子会把苦恼和欢乐告诉他，他会同情和安慰；但在他们的天性和年龄上，鸿沟永远无法逾越。他感到高兴的，只是看到她、接触到她。但是上天知道，这种高兴已经足够——这欢乐是热烈的渴望，就像过于劳累者的焦渴，越是想喝水解渴，渴得越厉害。

他坐在那里，身边满是石竹花和娜艾尔头发的香味。他感觉到姑娘的手搭着他的手，眼睛在不停搜索他的眼睛。他真心实意地努力着，要自己别想着自己，要想这是娜艾尔第一次参加舞会，自己别占据在她感觉中，应该帮助她去享受欢乐。但莱恩南办不到——他无能为力；他几小时前紧抱着娜艾尔，把她压在胸前；现在他只想再重来一次，这想望之酷烈使他喝醉了酒一样。

在这里，娜艾尔周围是一片光明，是涌动的青春，是令人沉醉的赞美；在所有这一切之中，莱恩南似乎看到她展开成一朵花。他想到，自己对那种幽期密约的焦渴是邪恶的，他无权进入娜艾尔的生活！自己是用旧了的、用薄了的硬币——只能破坏娜艾尔青春美貌的鲜艳和魅力！

这时，娜艾尔托起那些花朵，说道：

“你给我这些，是不是因为我给过你一朵？”

“是的。”

“我给的那朵，你怎么处置的？”

“烧了。”

“哦！为什么呢？”

“因为你是女巫——女巫必须同她们的花一起被烧掉。”

“你准备烧我吗？”

莱恩南把手按在她凉凉的手臂上。

“你感觉一下！火已经点起来了。”

“点就点吧！我可不在乎！”

娜艾尔握住那只手，把脸贴了上去；这时乐曲已经响起，她的鞋尖正按着音乐踏着拍子。莱恩南说道：

“你该去跳舞了，孩子。”

“哦，不行！只可惜你不想跳。”

“该去跳！你明白吗：这事不能张扬——只能是地下活动？”

她用扇子摁着莱恩南的嘴，说道：“你别这么想，你别这么想——永远别这样！我什么时候能来呢？”

“我得找个最妥当的办法，明天不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娜艾尔——这是为你——也为她——谁都不该知道！”

娜艾尔点点头，心领神会地重复道：“谁都不该知道。”——那嗓音轻柔而神秘——接着，她高声说：“奥利弗来了！你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再见！”

她挽着奥利弗胳臂，离开他们的小小隐蔽所，又回头看看。

莱恩南仍留在那里——要看她跳完这舞。这对舞伴不单模样好，两人还有更好的内在特点——倒不是奇特或古怪，却是强烈又难捉摸——使其他一对对舞伴显得不值一顾。这两位卓莫尔配得很好——男的是黑发，女的是浅色头发；男的是清澈大胆的褐色眼睛，女的是看来慵倦却有魔力的灰色眼睛。啊，现在娜艾尔这么近，奥利弗少爷高兴了！莱恩南有这感觉倒并非妒忌。不全是——对年轻人是不会感到妒忌的；某种深刻的东西——是自尊？是相称感？谁知道是什么——反正让人不会这样。娜艾尔看来也很快乐，似乎她的心灵也在欢舞，在随着音乐和花香而翩跹。莱恩南等她再一次舞过跟前，最后看一次那回顾中的倏忽眼波；这才取了大衣和帽子离开。

一三

在外面，莱恩南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回头看看几棵树后的大厅窗户。有一盏街灯的光照在这些树上，树干的影子落在地上宛若扇子骨。教堂的钟敲了十一下。娜艾尔在那里还要玩几个小时，将在青春的怀抱中转了又转！莱恩南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奥利弗脸上的神情——那是许许多多东西的象征，都是他自己没法给姑娘的。娜艾尔为什么闯进自己的生活呢？——这对姑娘很不利，对自己也不利。这时，他有了个怪异想法：“要是娜艾尔死了，我真会舍不得吗？我是不是该有点近乎高兴的感觉呢？要是她去世，她那种蛊惑也就随之而去，而我也能重新挺直腰板站起来，直视人们的眼睛！”这捉弄人的是什么样的魔力啊？扎进了人们内心，把心铰成碎片！当娜艾尔拿那把挂有花的扇子按着嘴，她眼中不正是这魔力？

音乐的嗡嗡声已经听不见；莱恩南走远了。

他到家的时候一定快十二点了。真讨厌，现在又要来一套自欺欺人的把戏——骨子里畏畏缩缩，表面上厚皮老脸。这鬼鬼祟祟的整个勾当，如果一开始就做得破釜沉舟，就安排在暗中进行，就不会如此糟糕！

客厅里没有灯亮着，只有壁炉中的火光。但愿西尔维娅上床睡了！随即他看见妻子，坐在帘子没拉上的窗边，一动不动的。他向妻子走去，开始唱那可恨的刻板老调：

“恐怕你刚才很冷清吧。我没办法，只能待得晚些。这种夜晚真没趣。”见妻子不动弹也没应声，只是苍白着脸静静坐着，他硬是让自己再凑近些，俯身抚摩妻子的面颊；甚至膝头着地，靠在她身旁。这时西尔维娅侧过脸来；面容十分平静，但眼神异样急切。她幽幽地凄然一笑，开口说道：

“哦，马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任凭怎样也比这样好！”

也许是那幽幽一笑，也许是那嗓音或眼神——莱恩南心中一软。什么暗中进行，什么不露破绽，都给丢得一干二净。他低着头贴在妻子胸前，事情全都倾吐而出；这时他们俩相互搂着，在半明半暗中紧紧抱在一起，像两个受惊的孩子。只是讲完后他才明白：如果妻子推开他，不许他碰，那么在凄惨和难熬的程度上，就远不如现在这样，因为西尔维娅脸色惨白，双手抓着他说：“我从没想到——你和我——哦！马克——你和我——”这些话里透露的，是对他们的共同生活，对他本人的信心啊！然而，这并不强似他本人以往的信心——这信心现在还有！但西尔维娅不能理解——他早就知道妻子永远不能理解，所以一直拼命要严守秘密。妻子以为丧失了一切；但在他心中，妻子没丧失任何东西。这种情欲，这种对青春和生活的焦渴巴望，这种疯狂——随便怎么称呼吧——无碍大局，并不影响他对妻子的爱、对妻子的需要。西尔维娅能相信这点就好了！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这话，但一次又一次看到妻子听不进。西尔维娅只看到一点：丈夫的爱已从她这里转向别人——尽管这并非事实！突然她推开丈夫，从他的拥抱中挣脱出来，喊道：“那姑娘——可恨、可厌、虚伪！”莱恩南从没见她如此模样：白皙的脸涨得通红，线条柔和的嘴唇和下巴变了样，蓝眼睛里冒着火，胸脯起起伏伏，好像呼出的每口气都来自不能吸气的肺。接着，她火气同样迅速地消去；跌坐在沙发上，两臂捂着脸，人摇摇晃晃的。她没有哭，时不时轻轻哼一声。在莱恩南听来，每一声都仿佛是呐喊，发自被他谋害的什么东西。最后他走过去，挨着妻子坐在沙发上说：

“西尔维娅！西尔维娅！别这样！哦！别这样！”妻子不作声，身子不再摇晃，任丈夫轻轻抚着她，拍着她。但她仍捂着脸，只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能——我不会硬要分开你们的。”莱恩南痛切地感到：妻子柔嫩的心所受的创伤，任何言词已无补于事，难于抚慰，只能不断地轻轻抚着、吻着妻子的手。

他干出这种事真是糟透了——简直是恶劣！但老天知道，他没故意去找——是事情找上来的。虽说西尔维娅痛苦不堪，这一点肯定还看得清楚！莱恩南既难过，又痛恨自己，但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他早就有这种感情，在见到那姑娘前就有；但自己无法防止，也没任何男人能制止心中这感情——这一点，西尔维娅或其他人都不可能知道。对他来说，这种焦渴的盼望，这种情爱的游移，同眼睛和手一样，是他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也是不可遏制的自然需要，一如他渴望工作，需要西尔维娅给予的安宁，这安宁也唯有西尔维娅能给。这就是悲剧之所在——因为这一切的根子，都深深扎在男人的本性里。自从那姑娘出现在他们生活中，就他思想上对妻子的不忠而言，并不比以前更严重。如果妻子有洞察力，看出他的真情实况，把他当成与此过程无关的人观察，那他无非同样是血肉之躯——这样，西尔维娅就会理解，甚至可能不感到痛苦了。但妻子做不到这点，他做丈夫的也就永远没法说清楚。对于说了也白说的言词，他感到厌倦，但还是拼命在继续尝试，还郑重其事地说：难道做妻子的看不出？这件事，他完全身不由主——是一种渴望，一种对于美、对于生活、对于已逝青春的追求！听了这话，妻子看着他，说道：

“你以为我就不想青春重现吗？”

莱恩南顿时语塞。

作为女人，如果感到自己的美——她头发和眼睛里的光泽和光彩，她四肢和胴体的优美和柔软——从身上和她所爱男人的眼中消失！还有比这更苦涩的吗？——此时就不该在苦涩上再添苦涩，把苦恼的妻子推入垂暮之年，而是该帮助她，让她保持对自己魅力的信心！除此之外，丈夫还有什么更神圣的义务呢！

男人和女人——他们都希望青春重现；女的，就可把这青春全献给男的；男的，却因为这青春有助于带他去别处——去某个新领域！区别竟如此之大！

马克站起来说道，“来吧，亲爱的，我们去睡睡看吧。”

他一次也没说能抛开这事，这话实在说不出，尽管他知道：西尔维娅一定注意到他没说这话，一定盼着要听到。他能讲的只是：

“只要你还需要我，就决不会失去我。”……还有，“今后，我什么事也不瞒你。”

在楼上卧室里，西尔维娅一连几个小时躺在丈夫怀里，没什么怨尤之言，毫无生命的活力，但莱恩南吻她眼睛时，总是湿的。

男人的心是怎样的迷宫啊！在这迷宫里，他每分钟都会让自己迷失！那里的曲径回廊，那里的拐弯转角多错综复杂！感情的转换多么倏忽！怜悯和情欲在怎样相互争斗！又如何渴求安宁！……

莱恩南神疲力殚，像在发烧，又像矇眬入睡，他几乎不知道：耳边的声音是西尔维娅的呜咽，还是悠远的音乐；怀里抱着的是妻子的身体，还是娜艾尔的。……

但生活还得继续，在人们的跟前还得保住脸面，誓约还得遵守。对他们两人来说，这噩梦还在延续，尽管表面上是普通星期日的宁静。他们就像走在高峻的悬崖边，不知走到哪一步会坠落深渊；或者像卷入黑滚滚旋涡，挣揣着想要游出去。

下午，他们一起去音乐会。这只是为了有件事可以做做——可以有一两个小时休息，免得有可能谈及剩下的一个问题。船已经沉没，任何东西，只要有助于暂时浮在水面上，他们就要抓住。

傍晚有客人来晚餐：一位作家、两位画家；都带着太太。真是个讨厌的夜晚——谈话一转到翻来覆去的老题目，说到艺术家必须的精神自由和智力、体力自由，更是讨厌得无以复加。所有的陈腐见解都抬了出来，还得面色泰然地参加讨论。

他们虽大谈其自由，莱恩南却能想象：只要这些朋友知道此事，马上就会向后转。勾引年轻姑娘可不是“事儿”——真是的，似乎只有人们认为是“事儿”的事，才有干的自由！他们有关自由艺术精神的高论，能经受住一切，但只要撞上“体统”的准则，马上瘪掉；所以事实上，与中产阶级的平庸精神相比，与中产阶级的习俗常规相比，艺术家的自由精神绝不更自由；或者说，也绝不比大呼“罪孽！”的教士精神更自由。绝不！

那么是否有可能抵制这种吸引力？这里，有关“体统”的准则，宗教和道德的条条框框，一概不起作用——什么忙都帮不上，只除了比情欲更强烈的感情。西尔维娅表面上强作欢颜！——真的，那倒是他们该谴责他这丈夫的理由！他们对自由信条所作的解释，都无法抹去这点——当男人使情意绵绵的忠诚妻子痛苦，这个男人的灵魂就受到损害，走向死亡。

他们终于告辞了——说着“真是太感谢了！”，说着“多愉快的晚上！”。

剩下的两人，又要面对面度过一夜。

莱恩南知道，事情又得从头开始来一遍——这无法避免，刚才的可悲讨论像刀扎进他们的心，整晚都在搅啊搅的。

“我不会，我一定不会让你熬得难受，影响你创作。别为我着想，马克！我受得了！”

接着，西尔维娅撑不住了，情形比头天夜里更糟。在折磨其生灵方面，老天真是天才，十足的天才！哪怕在短短一个星期前，如果有人预言：他会使西尔维娅这么痛苦，他会直截了当地责备那人胡说——这个西尔维娅，小时候睁大着蓝眼睛，淡黄头发上扎着蝴蝶结，当时自己就保护她，带着她走过她以为满是公牛的田野；这个西尔维娅，淡黄头发里缠住过他的司命星；这个西尔维娅，十五年来的日日夜夜，都是忠心耿耿的妻子，是自己始终爱着的并依然赞赏的人。那种话当时听来是难以置信的，是荒唐愚蠢的。难道所有的已婚男女都得有这样的经历——难道这只是穿越沙漠的寻常跋涉？要不，是一了百了的沉船事故？是在沙暴中死去——可怕地暴死？

又苦恼了一夜，问题还没有答案。

他对西尔维娅说过：以后再同娜艾尔见面，一定事先告诉她。所以到了早上，莱恩南写了“今天别来！”几个字，给西尔维娅看过，差仆人送到卓莫尔家去。

那天上午进了工作室，他的苦楚难述难描。事情乱作一团，他的创作怎么办？今后他还能定下心来创作吗？昨晚那些人谈到“情欲和经验给人灵感”。自己为了求西尔维娅原谅，也这么说过；可怜的西尔维娅，只是重复着那几个字，硬是想接受下来，想要相信那是实话。不过，是不是实话呢？又没有了答案。或者说，他肯定拿不出答案。让灵泉破地而出；沉浸在激情之中；摆脱死气沉沉，拼命感受一番——说不定有一天他感激不尽——谁知道呢？说不定哪一天过了这荒漠，前面就是沃野；在那里，他甚至能干得比往常更好。可是眼下呢，倒不如指望判了死罪的人搞创作呢。在他看来，如果放弃娜艾尔，就永远放弃了在四处寻寻觅觅的本能——这本能原来倒是该得到满足的，却没有得到——这样，他就给毁了。但如果要了娜艾尔，就会让心爱的妻子痛苦不堪，而知道了这点，他同样也毁了！今天，他能看到的就是这么远。以后，他到时候能有多远的眼光，只有天知道！但还说什么“精神自由”！真是苦涩的反话！在这里，四周都是自己的作品，他仿佛是捆着手脚的人，被从未体验过的愤激之情裹挟而去。女人哪！这些女人！只要让他摆脱这两人，摆脱所有的女人，摆脱她们激起的情欲和怜悯就好了！这样，他的头脑、他的手就能复苏，就能创作了！他不能被她们扼杀，不能被她们毁掉！

不幸的是，尽管怒气冲冲，莱恩南仍然明白：即使逃离她们两人，对他也决无帮助。不管用什么方式，必须从这局面里拼杀出去。如果是一对一的对等拼杀就好了；那就在情欲和怜悯之间有个明确结果！但是这两人他都爱，这两人他都怜悯。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一处是明确而直截了当的；这都深深扎根在人的全部本性中。他觉得自己在不停奔突，却处处碰壁，走投无路；这感觉使他大为吃惊，也开始影响他的大脑。

虽说他时而也有片刻的神清气爽，这时想到这种自我折磨之精巧微妙，会感到有趣而奇怪至极；但这并非就是解脱，因为这仅仅意味着，就像在长久的牙疼中，暂时丧失了感受力。真是好一个小小的地狱！

一整天，他都怀着近乎肯定的预感：他送去的几个字会使娜艾尔吃惊，顾不得信上的话就赶来。可是，不这么写又能写什么呢？任怎么写，无非让娜艾尔更惶惶不安，或让自己陷得更深。他有一种感觉：娜艾尔能跟踪他的心绪，娜艾尔的眼睛能看到他在任何地方，就像猫的眼睛在黑暗里看东西。自从十月份那最后一晚，莱恩南就或多或少有这感觉，那时娜艾尔刚避暑回来——已长大成人了。离现在多久呢？仅仅才六天——这可能吗？是啊！她知道什么时候她的魔力在减弱，什么时候她的电流需要补充。

约莫六点钟——此时暮色已降——他听到娜艾尔叩门，虽然毫不惊奇，却还是无意识地颤抖一下。为了尽可能靠近娜艾尔，他紧贴在关着的门后，敛气凝神地站着——他已向西尔维娅作过许诺——而且完全出于自愿。透过这扇薄薄旧木门，他隐隐听见娜艾尔脚步落地的声音，一会儿朝这里移几寸，一会儿朝那里移几寸，宛若在恳求无动于衷的寂静。莱恩南似乎看见了她——微微俯着头在倾听。门叩了三次，每次都使他一阵抽动。这太残酷了！凭那份洞察力，娜艾尔一定知道他就在门后；他这么不声不响，就等于说明了一切——因为他的静默自有其声音，自有其无声无息的可怜声息。接着他清楚听到一声叹息，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两手捂了脸，疯了似的在工作室里窜来窜去。

再也没她的任何声息了！已经走啦！这叫人受不了；这时，莱恩南抓起帽子，奔了出去。朝哪里去呢？他胡乱地向广场跑去。那不就是娜艾尔——在街对面的栏杆边，正迟疑不决地慢慢走回家去。

一四

现在娜艾尔就在那里，莱恩南却动摇起来。他作过保证，难道自食其言？这时娜艾尔转身看见了他；他后退已来不及。在砭人肌骨的东风里，姑娘的脸看上去变小了，萎缩了，浸透了寒意，但眼睛反而显得更大，更富于魔力，似乎在央求对方别生气，别打发她走。

“我不能不来。我很害怕。为什么你写那么个短短小便条？”

莱恩南尽力使嗓音听来平静又自然。

“你得勇敢些，娜艾尔。我告诉了她，我没法不这样做。”

娜艾尔一把拉住他手臂；接着挺了挺身子，响起她那清脆的嗓音：

“哦！这一来，我想，她恨我了！”

“她难过极了。”

他们没有说话，默默走了一分钟，却仿佛是一个小时；上回他同奥利弗绕着广场转，现在却走离房屋。终于，娜艾尔带着哽咽说：“我只要你的一点点。”

他干巴巴答道：“在爱情的事情上，没有什么一点点——也不可能止步不前。”

突然，他觉得娜艾尔的小手在他的手里，那些手指在他手指间不停地捏着、缠着；那带点哽咽的嗓音又说：“但你肯让我有时候来见见你吧！你一定得答应这个！”

这受惊的孩子哀哀依人，要拒绝她真是难上加难。莱恩南咕哝着回答，自己也不清楚说了些什么：

“好——好的；没问题。要勇敢些——你一定得勇敢，娜艾尔。一切都会好的。”

但对方只是答道：

“不，不！我并不勇敢。我要做点什么。”

现在她脸上的神情真是可亲可爱，既桀骜不驯，又一筹莫展，正如纵马朝沙坑冲去时那样。她什么事做不出来呢？为什么自己的一举一动，不是给这人就是给那人带来磨难？这两人都因为他而饱受痛苦；夹在她们之间，他恍若失去了安身立命之所。为了追求幸福，他落到如此地步！

忽然，娜艾尔开口了：

“星期六跳舞时，奥利弗又对我提那事。他说你告诉他，要有耐心。你说过吗？”

“说过。”

“为什么？”

“我为他感到难过。”

娜艾尔把手抽了回去。

“也许你还乐意让我嫁给他呢。”

莱恩南眼前又看见这对舞伴，在光亮的地板上转了又转，形象十分清晰。

“这样比较好，娜艾尔。”

她低低出了一声——不知是生气还是懊丧。

“这么说，你是真的不要我了？”

这倒是他的机会。但娜艾尔的胳臂挨着他胳臂，苍白的脸上满是绝望，那让人神魂颠倒的眼睛盯他望着，他哪能撒那种谎？于是回答说：

“不——我是要你的，老天知道！”

一听这话，娜艾尔不由得欣慰地吁出一口气，如同对自己说道：“只要他要我，就不会放我走。”她对爱情和对自己青春年少的信心，得到了奇怪的小小鼓励！

也不知怎么的，他们已走到了派尔麦尔大街[102]。这时莱恩南发现，自己竟如此深入卓莫尔的猎场，着实吃了一惊，急忙转身朝圣詹姆斯公园走去，想在昏暗中穿过那里，再绕到皮卡迪利大街。跟老室友的女儿一起，这样鬼鬼祟祟见不得人——也许世上所有的人中间，他最不该对这位老友干出此事！好一桩奸滑勾当！但是，当娜艾尔眼睛望着他，肩头擦着他肩头，所谓的体面算得了什么呢？

他说出那句“我是要你的”之后，娜艾尔一直没说话——或许是担心，别的话会破坏这话带来的惬意吧——但走近海德公园角的大门，她又把手伸进莱恩南手里，又一次嗓音清晰地说道：

“我不想损害任何人，可是你得让我有时候能上你家看看——你得让我见见你——你总不会完全把我一撂，让我老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吧？”

莱恩南再一次不知所云地喃喃答道：

“不会，不会！这没有问题，亲爱的——一切都会好的。肯定的——会这样的。”

娜艾尔的手指又在他手指间缠来缠去，像是孩子的手。这姑娘似乎有神奇的本领，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让人束手无策。她接着说道：

“我没要自己硬是爱你——要爱也没错——这不会损害她。我只要你一点点的爱。”

一点点——总是说一点点！但现在莱恩南一心想宽慰姑娘。想到她回家后孤零零坐着，想到她整晚担惊受怕、凄凄恻恻，真叫人感到可怕。于是他紧紧握住娜艾尔手指，咕咕哝哝地说些也许能宽慰的话。

这时，他看到他们已走到皮卡迪利大街。道别前，他敢同姑娘沿那围栏再走多远？有个男人朝他们走来——九个月前那个要命的下午，正是在这里他第一次与卓莫尔重遇——眼前这人的步态略显蹒跚，闪闪的礼帽略略偏向一侧。谢天谢地！——不是卓莫尔——只是有点像他；这人走过时对娜艾尔注目而视，带着狮身人面像的那种神情。莱恩南说道：

“现在你必须回家了，孩子；千万不能让人家看见我们在一起。”

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娜艾尔会情不自禁，不肯离开。可接着姑娘把头一昂，那样静静站了一秒钟，看着他的脸。突然娜艾尔把手套一脱，那温暖的手插在他手里紧紧一握。她嘴边挂着淡淡笑意，眼睛里却饱含泪水；接着她抽手就走，投入车马行人之中。莱恩南看着她拐过街角，消失了。但是，那热情洋溢的小手，那手上的暖意，依然螫着莱恩南的手掌，他几乎跑着朝海德公园而去。

他不管东南西北，冲向公园的幽暗地方——在找不到归宿的寒风里，这地方已被遗弃，没什么声响，也绝无芳香——在灰黑色天宇下，踏过公园里那些无情的路。

天空幽暗，寒气凛冽，对他这样的人很合适，因为其情感不需要外来帮助——事实上，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尽力摆脱头脑中的可怕感觉，那种在牢房里团团转，四处碰壁，焦头烂额，没有出路之感——他这路两头都不通，永远永远走不出去。他漫无头绪，漫无目的，只顾驱动两条腿往前走；他也没有奔奔跑跑，因为他知道：一奔跑，就得早停下。唉！在好市民的眼里，还有比他更滑稽的景象吗！他这有家室的中年汉子，一连几小时都在大步走着，踏着干枯、幽暗、空落落的草地——情欲和怜悯之情紧逼着他，让他都弄不清是否已经吃饭！幸好，在东风凄厉的秋夜，好市民都足不出户。他这种讨厌的活动，唯一的见证是树木——这些树听任寒风吹打，皱缩的落叶翻飞着掠过他身旁，颜色比黑夜略淡。他脚下时而窸窣作声，这是踏进了一堆落叶，它们正等着被一堆堆烧掉，而已经烧掉的还在空气中留着气味。真是走投无路的散步——在这伦敦的心脏地带，走来走去，转东转西，一小时接着一小时，总走在暗处；天上没有一颗星，没有可对话的人，甚至也不见清清楚楚的人影，连鸟兽都不见一只；只有远处的幽幽灯光，只有车辆低沉的沙沙声！这种散步寂寞至极，一如从生到死人类灵魂的寂寞旅程，指引它的，唯有其脆弱心灵发出的一点明灭火光，隐约照着不知是何处的地方。……

结果，他累得几乎抬不起腿，但头脑里终于摆脱了那种可怕感觉——这是多少天来的第一次——莱恩南从刚才进公园的那道门出来，踏实地走回家去；无论如何，这件事今晚将有分晓。……

一五

好吧，所有这些——这些灵与肉的长时间折腾——便是他此刻的回忆。他坐在卧室壁炉旁的扶手椅里，注视着融融火光；心力交瘁的西尔维娅睡在那里；窗外的秋风里，梧桐树黑黝黝的，叶子叩着窗，瑟瑟作声。他看着看着，莫名其妙地有了把握，觉得过完这个夜晚之前，肯定要作出不会改变的最后决断。因为无论什么结果，终究比这地狱般的举棋不定要好，尽管内心冲突会渐渐淡化，尽管悬而不决由此可制约其可悲的折磨。最近几天里，有这么一两回，他甚至觉得死也没什么大不了；但现在他已头脑清醒，准备解决问题了；死的念头像影子从他脑中隐去。如此简单、过分、虚妄的办法，对他不可能有用。其它的结局都有现实意义；死却没有。抛下西尔维娅，带上这小情人就走；这倒有现实性，但这想法一出现，总是会消失；现在它又一次消失。难道在世人的睽睽众目之下，如此羞辱他仍爱着的贤妻？而此举可说是置其于死地——尔后将永远怀着悔恨，看自己越来越老而姑娘依然青春？他不能这么做。如果西尔维娅不爱他，那倒可以；或者，自己并不爱西尔维娅，这也行；再如果，即使西尔维娅爱他，但坚持其做妻子的权利——只要是这些情况之一，他或许就那么干了。但是西尔维娅是他爱的人，而且大度地对他说过：“我不愿妨碍你——找她去吧。”——要撇下这样的妻子，这是黑了良心的恶行。

每一条回忆，从他们青梅竹马时的相亲相爱，到最近两夜她死命搂着的两臂，所有的回忆伸出无数的触手，以不可克服的力量，千丝万缕地拴着他，把他紧紧捆在西尔维娅那里。接下来怎么办？到头来，还得放弃那姑娘不可？

他坐在那里，虽然靠近暖洋洋的炉火，却颤抖起来。要抛却爱情——这多么凄惨，多么浪费，对神圣的爱是怎样的亵渎？在天赐的所有礼物中，爱情是最珍贵的——难道就掉头不顾！难道扔下这宝瓶，砸碎了它！这世上本就没有太多的爱，也没有太多的温馨和美——不管怎么讲，对于韶华已经流逝、热血即将变冷的人来说，确实没有多少。

西尔维娅能不能容忍他这做丈夫的，让他兼有妻子和姑娘的爱呢？难道西尔维娅做不到这点？她说过她能做到；但是那脸色、那眼神、那嗓音都表明并非如此；所以每次听到妻子这么说，他心中就会因怜惜而难受。这就是真正的结果。他能不能接受妻子的这种牺牲，逼得妻子天天痛苦不堪，眼看着由此而萎靡憔悴？以这种代价换来的幸福，他担得起吗？而且，这究竟是不是幸福呢？他从椅子里站起，轻轻走向西尔维娅。妻子睡在那里，看来十分瘦弱！合上的眼睑下黑黑的，被过于白皙的皮肤一衬，益发叫人看了心疼；在她淡黄色头发里，莱恩南看到一直没注意到的银丝。西尔维娅的嘴唇稍稍分开，几乎没有血色，随着长短不匀的呼吸微微抖动；时不时还发烧似的略略一阵颤抖，像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整个的人显得温柔又脆弱！余生无多，精力无多；青春与美貌渐渐逝去！想想吧，他原该是斗士，为保卫妻子而与时光和年龄搏杀，却每天给妻子的脸添上愁容，给妻子的心增加忧戚！他应该做的是——他们俩一起度过未来的岁月！

他屏息静气站在那里，俯身端详着妻子。这时风吹着梧桐树，让枝梢在窗上擦来擦去，那模糊的窸窣声恍若充满了世界。接着，西尔维娅的嘴唇微微翕动，轻轻发出伤心乱梦中的短促低语，但那梦呓说得很快，含含糊糊地听不真切。

莱恩南想道：“我信仰勇敢和仁爱，我痛恨残忍——如果我做这样残忍的事，我活着干什么？我还怎么工作？还怎么做人？如果我这么做，我就完了——成了没有信仰的游魂——成了背弃自己一切信条的叛逆。”

他跪在那里，靠近那忧郁而清寂的脸，靠近那睡梦中还在沮丧的心。他认识到不能做那事——这认识来得突然而明确，随之而来的还有奇异的平静感。结束了！——长时间的思想斗争——终于结束了！青春和青春做伴，夏日与夏日为侣，落叶就同落叶为伍！炉火在他身后闪闪烁烁，梧桐树叶在轻轻叩窗。

他站起身来，了无声息地走开，悄悄下楼来到客厅，从另一端的落地玻璃门走进院子；前些日子，他曾坐在这里的绣球花旁边，听着手摇风琴。那里很暗也很冷，有点吓人的神秘感，他连忙回屋，进了工作室。那里同样又冷又暗，而那些幽灵般的石膏像，抽过的纸烟味，也有吓人的神秘感。壁炉中只有一处灰烬还红着，那是他奔出去追娜艾尔时留下的——是七个小时以前的。

他当即走向大书桌，调亮了灯，拿出几张纸，写下他不同作品的去处；至于娜艾尔的塑像，他写明要送往卓莫尔先生寓所，并致以问候。他给自己的开户银行写了信，要他们把钱汇往罗马；又给他律师写信，要把房子出租。他写得很快。要是西尔维娅醒来，见他不在，难免不胡思乱想。他拿过最后一张纸。只要能帮助娜艾尔度过这一突变，信上写什么，编怎样的谎话，还有什么关系呢？

亲爱的娜艾尔，

我这信匆匆写于凌晨，为的是告诉你：我唯一的姐姐在意大利病重，叫我们去。我们乘上午第一班船出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我会再写信的。别发愁，愿上帝赐福于你。

马·莱

他写信的时候，眼前有点模糊。这情意绵绵却满心绝望的可怜孩子！可是，她青春正富，精力充沛，很快就可以有个——奥利弗！于是他又取出一张纸。

亲爱的奥利弗，

我妻子和我不得不火速赶往意大利。上回晚上，我注意了你们俩跳舞。对娜艾尔要温柔体贴；还有——祝你好运！可不要再对她说我叫你耐心些；这样做恐难使她爱你。

马克·莱恩南

好吧，事情这样了结了——对，全了结了！他捻灭了小灯，摸索着向壁炉走去。但有件事还没做。就是道别！向姑娘，向青春，向情欲道别！——向唯一能解除那种痛苦的慰藉道别——那痛苦是春情美色带来的渴望，渴望放浪不羁，渴望热烈的恋情，渴望新奇；这种渴望存在于男人的心中，永远都不会完全消泯。然而或早或晚，所有的男人都得向它道别。所有的男人——所有的男人！

他在壁炉前蹲下。没有了热力的灰烬很快在暗淡下来，但仍然红红的，像朵殷红的花。在这灰烬完全熄灭前，他一直蹲在那里，仿佛正在同这朵花道别。这时，他听见姑娘幽灵似的叩门声。而他——他成了幽灵般环境中的幽灵——只觉得身边站着那姑娘。那团红光渐渐黑了，最后一点火星也终于熄灭。

随后，他凭着夜色中那点微光上楼，像下来时一样悄悄回到卧室。

西尔维娅仍睡着；为了等着看她醒来，莱恩南又在炉火前坐下。一片寂静中，只有秋叶轻脆的叩窗声，只有西尔维娅呼吸中时不时的轻轻哽咽。同他先前俯在床边听到的相比，这声音中少了些忧虑不安，仿佛西尔维娅梦中有知。他决不能错过妻子醒来那一刻，在她完全醒来前得在她身旁，对她说：“好了，好了！全过去了；我们立刻出门——立刻。”要准备好立即送上这慰藉，让她来不及重新沉浸于痛苦。这是黑夜之海中的一座岛，对于被剥光了一切的莱恩南来说，这是个小小避难所。要做点什么——要做确定的、实在的、稳妥的事。然而西尔维娅还没醒，莱恩南在椅子上又坐了漫长一小时；他身子前倾，眼中饱含热切的期待，久久凝视着妻子的脸，凝视着脸后的某种幻影，某种忽明忽暗的隐隐亮光——亮在远而又远的地方——犹如天涯行客注视着一颗星。……

1912—1913

[1]登博维察为罗马尼亚南部县名。《登博维察古行吟诗人》The Bard of the Dimbovitza是罗马尼亚诗人Elena Vacarescu（1868—1947）的诗集。

[2]后来买到1979年10月的重印本（这第二次印刷的印数达九万多，比1963年9月的初印猛增16倍！），得知译者为黄子祥。另外，约十年前，此书拍成电视片《夏天的故事》，但情节有所改动。这也让我想到，如果《殷红的花朵》有幸遇到合适的导演和演员，拍成了电影或电视剧，那一定非常好看；至少其中的“春”和“秋”应当不亚于一度很红的电影《爱情故事》和《廊桥遗梦》，而且肯定更有回味。

[3]我没有读过高尔斯华绥传记，不知道书中一些情节是否——或者多大程度上是——作家本人的经历。但很巧的是，他1902年结婚，十年后与妻子分开，而次年就出版本书。更耐人寻味的是，书中主人公和作家本人都是读了贵族化公学后再进牛津大学，既有同样的学历，又几乎是同龄人。

[4]玛格丽特·莫里斯（1891—1980）是英国著名舞蹈家、编舞家、舞蹈教育家，曾多次在高尔斯华绥的舞台剧中扮演角色，并接受其建议创办自己的舞蹈学校。她以高氏的一些信件为证，说本书第三部中的很多对话出自他们午饭桌上的面对面谈话。

[5]顺便说一句，此书原名Gone with the Wind，语出英国诗人道森（1867—1900）名作《希娜拉》第3节第1行：希娜拉！我忘了多少风流云散的事物（I forgot much, Cynara！gone with the wind，可参看2011年上海译文版英汉对照《跟住你美丽的太阳——英语爱情诗选》，第238页）。

[6]本诗全文及注释可见2001年上海译文版英汉对照的《美国抒情诗100首》，第3页。

[7]1991年1月19日《文汇读书周报》上，文艺类五本上榜书为：《落山风》、《殷红的花朵》、《郁达夫散文全编》、《红楼梦》、《鸳鸯蝴蝶派小说选》。

[8]这是拙译初版中对书前四行引诗的译文。

[9]我只译过两本小说。《殷红的花朵》是实在喜欢，“发现”后舍不得不译；译《鲁滨孙历险记》却还有个考虑，因为该书读者都知道，鲁滨孙从无“漂流”经历，而且原作书名The Life and Strange Surprising Adventures of Robinson Crusoe和The Farther Adventures of Robinson Crusoe，与“漂流”毫无关系，说他“漂流”真是天大的冤枉。但是书在书海中的确像“漂流”，现在不是还有“书漂流”活动吗？

[10]奥利弗·克伦威尔（1599—1658）为英国军人政治家，曾率国会军打败王党军队，处死英王查理一世，成立共和国，1653—1658年任护国公。

[11]埃斯库罗斯（公元前525/524—前456/455）是古代雅典三大悲剧作家之一。据说有只鹰要砸碎乌龟吃肉，就抓着乌龟飞到空中后松开爪子，却正巧落在他头上。

[12]斯道默太太是奥地利人，发音受其母语影响。

[13]“山里”指奥、意边境的阿尔卑斯山区。

[14]圣马蒂诺-迪卡斯特罗扎在意大利东北，为该山区的旅游胜地。

[15]希莫奈台拉巴拉是山峰名，为圣马蒂诺-迪卡斯特罗扎的最高峰之一。

[16]原作中为德语。

[17]考尔蒂纳疑即意大利东北部的考尔蒂纳丹佩佐，这也在阿尔卑斯山区，曾举办1956年冬季奥运会（1944年原拟在此举行冬奥会，因第二次世界大战而取消）。

[18]原作中为德语。

[19]努沃劳是风光绝佳的多洛米蒂山著名山峰。

[20]在原作中，这家旅店的名称前半部是意大利文，后半部是德文。

[21]原作中为德语。

[22]珍珠鸡是家禽，外形像野鸡，较肥，毛羽深灰色，夹有白色小斑点，原产非洲。肉和蛋供食用。

[23]原文为意大利或西班牙语，意为“母亲”。这里是对年长妇女的尊称。

[24]英语Grundy之音译。“古楞嘀太太”是英国剧作家托马斯·莫顿（1764？—1838）著名感伤喜剧中的人物。此人古板褊狭，专爱挑剔别人。

[25]石竹花在本书中经常出现。石竹花种类较多，著名的有常夏石竹、美女石竹、中国石竹、（麝）香石竹（康乃馨）、美国石竹等，大多芬芳艳丽，颜色由粉红至深玫瑰色，间有红、紫，白、黄诸色。

[26]这是英国拥有自己基金的私立寄宿学校，培养的学生不是上大学，便是担任公职。按传统，这种学校只收男生，多为中、上层家庭子弟。九所著名公学中，尤以伊顿、哈罗两校影响广泛。本书作者毕业于后者及牛津大学。

[27]这种唱法也常见于奥地利蒂罗尔地区的山民中。

[28]原作中为德语。

[29]原作中为德语。

[30]原作中为德语（其中“别了”源自法语，但德语中通用）。

[31]加来是法国北部工业港口，临多佛尔海峡，海路距英国的多佛尔34公里，有跨海峡渡轮。

[32]蒂罗尔是奥地利西部一州，北接德国，南邻意大利，以阿尔卑斯山区疗养地和冬季运动场著名。

[33]埃克塞特是英格兰德文郡（位于英格兰西南角）首府，濒埃克斯河，为英国历史名城。

[34]据说上帝因世道败坏，决定毁灭世界；由于挪亚行为端正，就教其造方舟，把各种动物带上一对。洪水过后，方舟上的生物成为地球上生物的祖先。故洪水时代常指世界初期之混沌状态。

[35]这里是马名。

[36]西丝是西塞莉的昵称。

[37]因为铃兰的花是下垂的钟状白花。

[38]这是一种纸牌的玩法，可供四个以上的人消遣。

[39]这是多年生植物，以白色花多见。这花名来自一个爱情故事。

[40]杜尔西妮亚是堂吉诃德心目中的情人。

[41]该书为英国散文家、历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1795—1881）于1833—1834年所著，假托是一位德国哲学家的生活与见解，实则有自传性质。

[42]尼斯是法国东南部滨海阿尔卑斯省省会，距意大利边境32公里，是地中海旅游中心之一。芒通在尼斯和蒙特卡洛东北，为法国地中海沿岸城镇，也是旅游胜地。

[43]蒙特卡洛是摩纳哥三个行政区之一，濒地中海，位于尼斯和芒通之间，也是著名游览胜地。1856年起兴建赌场，成为全世界富豪的寻欢作乐之所。 朝马克看。马克觉得那不是不看，是不能看。真是怪！一切显得很平淡——却改变了整个前景！

[44]高尔比欧是法国滨海阿尔卑斯省的小镇，属于尼斯芒通西县。

[45]罗克布吕恩是法国滨海阿尔卑斯省市镇，在摩纳哥与芒通之间。

[46]“波利欧”在法语中意为“美丽的地方”，法国有很多地方以此命名。这里的“波利欧”也在摩纳哥和尼斯之间，也是滨海阿尔卑斯省的小镇。

[47]摩纳哥南临地中海，三面被法国国土包围。面积仅1.9平方公里，因此可很快走出其边界。

[48]原文为法语。

[49]1886到1933年间，英国殖民者把缅甸划为印度一个省。马德拉斯为印度东南沿海的大城市，上缅甸指缅甸北部内地的广大地区，是缅甸的心脏。

[50]这是16世纪法国基督教新教胡格诺派遭到大规模屠杀的著名事件，是当时激烈的权力斗争在政治、宗教问题上的反映。1572年8月，国王查理九世的母亲卡特琳（属美第奇家族）为摆脱谋刺胡格诺派的海军上将科利尼未遂的被动处境，力促国王处死胡格诺派首脑。8月24日圣巴托罗缪节清晨，暴徒在巴黎首先发难，屠杀了几乎全部新教贵族。据现代史家估计，仅巴黎一地死者即达3000人。

[51]卡斯特拉尔也是滨海阿尔卑斯省一地名。

[52]骑士桥是一地区名，在海德公园紧南面，东端接海德公园角，而威斯敏斯特在骑士桥以东，上校由骑士桥到威斯敏斯特，再到海德公园，实际上绕了圈子。

[53]卡西诺为意大利语，原意为“小房子”，后指有表演和舞池等等的大赌场。

[54]疑为当时印度一地名。

[55]指蒙特卡洛。

[56]按当时西方习惯，有身分的未婚姑娘或年轻女子出入公共场合时，需陪有已婚妇女或有年长女子作监护人。也指在年轻人社交场合出现的年长监护者。

[57]乔治·艾略特（1819—1880）为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杰出小说家玛丽·安·埃文斯的笔名。她出身农家，长期与才华横溢而家庭生活不幸的记者刘易斯公开同居。她开创了心理分析的创作方法，作品有：《吉尔菲尔先生的爱情故事》、《珍妮特的悔悟》、《亚当·比德》、《弗洛斯河上的磨坊》、《织工马南》等。作品中常有涉及伦理道德问题的爱情故事。

[58]比例运算法指已知三项后，即可根据两内项的积等于两外项的积从而求出第四项。这里意为：用简单的推论可由此及彼推得他人想法。

[59]指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1632—1723），他是英国天文学家、几何学家、物理学家和杰出的建筑师。曾在伦敦大火（1666年）后设计了许多教堂，其中最杰出的是伦敦这座圣保罗大教堂。

[60]查令十字街在伦敦中心地区。1649年，英王查理一世在此被处死。现属大伦敦威斯敏斯特市。

[61]切尔西是伦敦西南部地区名，艺术家与作家多居住在这里。该地区在海德公园和骑士桥以南，沿泰晤士河北岸。

[62]海德公园角位于海德公园东南，在皮卡迪利大街及骑士桥结合部。东面为格林公园，东南面为白金汉宫。

[63]德比马赛为英国传统马赛之一，始于1780年，以创办人第十二世德比伯爵得名。马赛于每年6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在萨里郡的埃普瑟姆唐斯举行。赛道长1.5英里。后来，“德比”可泛指各种类型马赛。

[64]欧克斯赛与德比赛都是英国传统五大马赛之一，与德比赛同用一个场地，赛程也为1.5英里。

[65]围场是赛马场上一处围起来的场地，参赛的马匹赛前在此集中并上鞍。

[66]塞本泰恩河是伦敦海德公园南部人工开挖的水道，水源来自泰晤士河。

[67]这是威尼斯画家提香（1485？——1576）青年时代名作。巴克斯为罗马神话中的酒神和狂欢之神，在希腊神话中又称狄俄尼索斯。据一种传说，他娶了帕西淮和克里特王弥诺斯的女儿阿里阿德涅。

[68]透纳（1775—1851）是英国浪漫主义画家，风景画大师，临终时将大批作品赠给国家。

[69]此话双关。英语中，“给某人添上两个角”意为“叫某人戴绿帽子”，也即与某人之妻私通。

[70]丁尼生（1809—1892），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杰出的诗人，作品极为普及。他的《悼念》可称那个时代最伟大的代表作。

[71]这里的“大庆”当指庆祝英国维多利亚女王（1819—1901，1837年登基）统治五十周年的活动。

[72]这是一首中世纪诗歌《仙女的情歌》的开始部分。

[73]牛津街是东西向街道，其西端在海德公园东北角。

[74]格林公园在海德公园之东，再东面是圣詹姆斯公园，三个公园相距极近，几乎连在一起。皮卡迪利大街在格林公园的西北面，是公园的“边界”。

[75]范贝尔斯（1852—1927）是出生于比利时诗人家庭的人像画家。

[76]坦塔罗斯是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的儿子，因触犯天条，受罚在冥界受苦：站在齐颈深的水里，口渴想喝水，水就退去；想吃头旁的果子，风把果子吹开；头上还悬有随时可能砸死他的大石头。

[77]莱尼是莱恩南等名字的昵称。

[78]非利士人公元前12世纪定居于巴勒斯坦南部沿岸。《圣经》中说他们没有教养，不懂文学艺术。

[79]庚斯博罗（1727—1788）是英国画家，代表作有《蓝衣少年》、《西顿夫人》等。《佩尔蒂塔》是画名，为意大利文，意为“迷途者”。

[80]罗腾路是海德公园中一条较长的专用马道，在塞本泰恩河之南，靠近骑士桥。

[81]这是一首催眠歌，又名《十月的风》，因为该歌以“十月的风”开头。

[82]以上四个词同后面的“麦克雷”一样都是音译，指的是：杏元饼干、西班牙人、南斯拉夫斯洛文尼亚西部一地区、毕宿五（即金牛座α）。

[83]纽马基特在伦敦北面110公里，是著名的赛马地和职业骑师俱乐部所在地。1634年查理一世在此设第一个赛马奖（1967年伊丽莎白二世在此创办种马场）。

[84]这里的“首领”和“保护者”在原作中为拉丁文duce et auspice，出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公元前65—前8）的作品。

[85]兰西尔（1802—1873）以画动物著名。伦敦特拉法尔加广场纳尔逊纪念柱底座的四只铜狮是其作品。

[86]波提切利（1445—1510）是意大利佛罗伦萨杰出画家。尤其受英国拉斐尔前派画家推崇。

[87]原文为法语。

[88]寒鸦是鸦的一种，颈项灰色，眼若珍珠，主要分布在不列颠群岛到中亚地区。

[89]米考伯先生是狄更斯小说《大卫·科波菲尔》中的人物，他债务缠身，妻子跟着受苦，但不弃不离，甚至当掉了娘家继承来的一切。“我永远也不会抛弃米考伯先生”是这位太太的“格言”。

[90]圣莱杰大赛为英格兰三王冠马赛之一，也是英格兰传统马赛之一，1776年由圣莱杰上校创办。每年9月在约克郡举行。限三龄马驹参加，现赛程为1.75英里。

[91]原作中，此词意义双关，因relief又可作“解除（减轻）痛苦”解。

[92]犹大是《圣经》人物，原是耶稣门徒，后出卖耶稣。

[93]指英尺和英寸。

[94]原文为法语。

[95]原文为法语。

[96]里士满公园在伦敦西南，是伦敦最大的皇家园林，占地近10平方公里。

[97]切尔西在伦敦西南部，是泰晤士河北岸的住宅区，很多艺术家和作家住在这里。

[98]原文为法语。

[99]原文为法语。

[100]布朗普顿路在切尔西与骑士桥之间。

[101]基安蒂为意大利托斯卡纳地区的山名，这里出的红、白葡萄酒也译作勤地酒。

[102]派尔麦尔大街是皮卡迪利大街南面的一条街，西首是圣詹姆斯宫和格林公园，北面是皇家艺术院，南面不远有圣詹姆斯公园。这里以俱乐部众多著称。

分享译林更多好书：

- 官方微博：﹫译林出版社

- 豆瓣小站：http://site.douban.com/yilin

- 官方微信：

您有任何意见及建议，欢迎您通过以上方式与我们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