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来了
Author: 斯迪姆•席普•凡迪恩
Date: 2012-09-01
Publisher: 新世界出版社
Rights: 亚马逊

目　录

祸不单行

狗急跳墙

格林大宅

左轮手枪

伊人之词

姐妹阋墙

疑影幢幢

历史重演

三颗子弹

抚今追昔

黑暗之心

如临深渊

枪声再起

鸿飞冥冥

白日暗杀

足迹之谜

两份遗嘱

密室之谜

恶夜梦游

药毒难防

劳燕分飞（1）

劳燕分飞（2）

身影依稀

事实俱在

神秘之旅

悬崖勒马

真相大白

祸不单行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早上十点

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感到非常困惑——为什么那些一流的犯罪学作家们，像艾德蒙·皮尔森、H.B.厄文、费尔生·扬、坎农·布鲁克斯、威廉·博利索和赫诺德·伊顿他们，都没有腾出些篇幅对格林家的悲剧作些细致的分析；现在看来，这不仅仅是我们这个时代非常重要的悬案之一，事实上，纵观整个近代犯罪史，也找不出比“格林家血案”更为特殊的案件。在我重新整理自己为这起案件所做的大量记录与相关的文件之后才发觉，事实上，整起案件的发生并非像它表面所呈现出的那样“无迹可循”，但即便是最能发挥想象力的人，也不可能对案件的缜密逻辑作出正确的推断。

在案发后的一个多月里，由于新闻媒体的争相报道——即便只是以讹传讹的案件概述，也足以满足社会大众被这起骇人听闻的案件所勾起的强烈偷窥欲。毫无疑问，世人们都确信自己看到了“真相”——无非是浮于表面的现象——然而没人能够知道，这一连串血案的背后，深藏着怎样荒诞不经的隐情；尽管我是这起悲剧性案件破获过程的亲历者，甚至还私藏着案件侦破过程的记录文件，尽管如此，当我此刻坐在这儿，决定公布案件的第一手资料时，我的大脑还在不停地对自己说：“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长久以来，这一直困扰着我。

案件背后恐怖的阴谋，扭曲的心理动机，晦涩难辨的作案形式……种种令人匪夷所思的人性纠葛，世人都无法从新闻报道中读到。而另一方面，仅仅分析犯案的经过是无法弄清楚最后的结果的；只凭借普通的侦破手段也不可能理解事件发生的高度戏剧化情节与违背常理的一面。为什么人们会完全确信警方能够以传统的办案方式解决案子？因为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案件本身最关键的部分——犯罪意图与犯罪行为。由于警察局和检察官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秉着“概不公布案件全貌”的宗旨，因而人们也无从注意到。至于这一切是缘于“即便说出来也没人会信”，还是因为案件本身“恐怖到了无人敢谈”的地步，我也就无从知晓了。

鉴于以上种种原因，我才会下定决心记录案件侦破的整个经过——这一切完全是第一手的、未经删减的“格林家灭门惨案”的案发记录(我想没必要再重申作为记录者资格的问题)。现在，悲剧已经成为过去，是时候公布案件的事实真相了，这也是我们无法回避的问题。而且，侦破这起案件的功臣，理应受到赞扬。

这个人拨开重重迷雾，最终破获了这起骇人听闻的血案，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人们心头的恐惧。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个人不曾正式同警方联手办案；在那些已经公布的谋杀案件的调查记录中，也从未提到过他的名字。但事实上，如果没有他以及他那一套新型的犯罪分类法，这场针对格林家族的大屠杀的真相恐怕永远无法大白于天下。

警方在调查案件的过程中，总是根据犯罪现场所能找到的证据，依照教条式的办案方式进行推论。然而，这起“格林家血案”背后所隐藏的阴谋，完全超出了通常意义上的犯罪解析。而这一位不愿公开身份的人士通过几个星期困难重重的调查，不懈努力地分析之后，最终查出了罪魁祸首。

他是一位风流倜傥、交际广泛的贵族，同时也是纽约地方检察官马克汉的密友。我无权泄露这位贵族的真实姓名，但是为了方便讲述侦破案件的经过，我决定称他为菲洛·万斯。几年前，他已经离开纽约，搬到了佛罗伦萨附近的一幢花园别墅中，并且也无意在有生之年旧地重游，因而我得到他的授权发表他以“法院之友”身份参与侦破案件的历程；检察官马克汉也已经退休，现在隐居在某地生活；而一向正直、坚决、果敢的厄尼·希兹警官——当时侦查格林家血案的警方负责人，也因为获得了一笔遗产而实现了他的人生理想——在莫霍克山谷中开一家农场，还原印第安人的本色生活，他的农场现在饲养着稀有的怀恩多特品种鸡。正是由于这些人的帮助，我才能够掌握格林家血案的侦破细节，发表内容翔实的案件调查记录。

至于本人为何参加这起案件的侦破，在此有必要解释一下(“参加”并不确切，实际上只是处于冷眼旁观的位置)。

我，凡迪恩，一直以来都是万斯的私人律师。我辞掉了父亲开办的律师事务所（凡迪恩与戴维斯法律事务所）的工作之后，就专门协助万斯处理法律上和财务上的相关事务(这样的工作并不繁重)。我在哈佛上学的时候，就已经和万斯成为了好友。我发现，在担任他的法律代理人与财务主管之余，不知不觉中我也从万斯侦破案件的过程中获得了许多有益的经验。

那个时候，万斯刚刚三十四岁，将近六英尺的（1英尺＝0.3048米）身高，身形瘦长而结实，体态优雅。轮廓鲜明、俊秀的五官加上修长的身材，使他的外形看起来极具吸引力。然而他脸上时常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实在让人无法将他这副样子与“英俊”联想到一块儿。但万斯拥有富于智慧的双眼，直挺的鼻子，与一张看上去“严以律己”的嘴巴。在这一种冷峻的外貌（如同隔在他与伙伴之间的一道无法穿透的玻璃墙）后面，存在着高度的机智与惊人的自制力；毫无疑问，在那些确实了解他的朋友眼中，万斯所表现出的些许桀骜不驯，散发着无穷的性格魅力。

由于他所接受的教育大部分是在欧洲完成的，因而说话时总是带着牛津口音；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任何方面——他可不会因为别人脑子里的想法而改变自己的“姿态”。在学校时，万斯是一个勤奋的学生，始终保持着旺盛的求知欲，在文化人类学与心理学的研究上花费了很多心血。他钟爱艺术，并在这方面展现出了卓越的才能与非凡的鉴赏能力，至于他那疯狂的收藏爱好，也有着丰厚的收入作为有力的资金保障。正因为万斯始终关注着马克汉管辖区域内的犯罪问题，他才会将对心理学的兴趣投注于个人的行为主义之上。

万斯参与侦破的第一起案件，正是之前我已发表过的“艾文·班森命案”(注：《死亡名单》)；这第二起呢，正是那宗看起来似乎没有答案的百老汇美女玛格丽特·欧黛儿致死案(注：《魔鬼的诱惑》)。就在这一年的秋天，发生了格林家的血案。我像保存前两宗案件的记录那样，留存了这次案件的完整记录。我不仅收集了相关的每一份文件，并从警方那得到了逐字抄录卷宗的许可，甚至速记下了许多万斯与高层警官之间的对话，无论是公开的还是私人的。这份记录的翔实和完整，即便是山谬·佩皮斯本人（注：山谬·佩皮斯，生活在十七世纪的英国海军官员，用密码的形式详细记载了一六六？—一六六九年间的私人生活和社会变迁，至到一八二五年密码才被解译成功），也会感到汗颜。

在格林家血案发生之时，马克汉上任刚好满一年。或许有人曾记得，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到十一月，人们就遭遇了两次暴风雪的侵袭，当月的降雪量也打破了该地区十八年来的最高记录。为什么我会特别强调这一场早到的风雪？因为它在格林家血案中扮演了邪恶的角色，是促成这起谋杀案件发生的重要因素之一。由于这一悲剧中的诸多内幕尚未公诸于世，因而根本没人会注意到，那年晚秋反常的气候，会与发生的格林家血案之间有何重要的联系。

万斯之所以会介入“艾文·班森命案”的调查，完全是因为马克汉的挑衅；而在“金丝雀杀人案件”里的作为，则是万斯自己的主意。至于这次为何会参加格林家血案的侦查，则纯属巧合了。在侦破卡娜瑞案件后的两个月间，马克汉多次登门拜访万斯，出于地方检察官的职业需要，向他请教有关罪犯侦查学方面的问题。在一次讨论中，我才无意中听到了格林家发生血案的消息。

尽管在品味与道德观念上两者都存在着很大的不同，但马克汉和万斯已是多年的老友，彼此之间情谊深厚。两个性格迥异的人，为何会产生如此坚固的友谊？我对这一问题深感迷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这两个人的了解也愈加深刻，才渐渐懂得了他们这份独特的友情：当他们在一起时，各自都能够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天性中所缺乏的某种特质——这或许也唤起了双方各自潜在的某种本能。

马克汉生性耿直、鲁莽，有时盛气凌人，但为人诚实、善良，不屈不挠。总以严肃的态度看待人生，坚决捍卫法律的尊严；而万斯则活泼开朗、儒雅多情，脸上总带着一股永恒的尤维纳式的嘲讽劲儿（注：Juvenal，古罗马时代的讽刺诗人，有十六首讽刺诗传世，旨在嘲讽帝王的权威和贵族的糜烂生活），冷眼旁观残酷的现实社会，扮演着一个奇特而公正的角色。他不仅观察社会，对人性的分析也如同鉴赏艺术般深刻，不仅如此，他在剖析人物的行为动机这一点上也具有超乎寻常的精确判断力，我在很多场合都已见识过这种能力了。很显然，马克汉非常了解万斯身上的这些特点，并能快速激活它们以发挥真正的价值。

十一月九日的上午，还不到十点。我和万斯前往位于富兰克林大街与中央大街拐角处的旧刑事法庭大楼，来到了位于四楼的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在那个不同寻常的上午，马克汉正在盘问两名参与抢劫案的劫匪。两名歹徒相互指认是对方开了致命的一枪。而这次盘问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到底谁是谋杀犯、谁才是目击证人。就在昨天晚上，马克汉和万斯就这一问题已在史蒂文森俱乐部的交谊厅里讨论过。万斯对这事很好奇，请求参加审讯；而这正是马克汉所希望的，很快同意万斯的请求。因此，我们才起早开车来到了这里。

在和这两名劫匪对谈了一个小时之后，万斯的结论出人意料：这两个人都不是开枪杀人的罪魁祸首。

“马克汉，你应该能够看出来，”当承办警务人员押解犯人返回纽约市坟墓监狱后，万斯才拖着长音慢条斯理地说，“这两个家伙把看到的都说了出来，并且都认为自己说的才是真的。由此可见，他们两个都不是真凶。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该被绞死——确切地说，他们生来就该被绞死。看着这帮匪徒不能遭到应有的惩罚，真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啊……说真格的，马克汉，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了这起抢劫案？”

“当然，”马克汉点头答道，“还有一个叫艾迪·马波的，逃掉了。根据其同伙的供词，他可是道上出了名的恶棍。”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个艾迪才是罪魁祸首。”这一判断后来得到了证实。大概一年之后，这一名叫艾迪·马波的歹徒在底特律被捕，移送纽约后被判谋杀罪名成立；而他的这两名同伙也因抢劫罪获刑，现在还在新新监狱服牢役。

当时马克汉对这一判断不置可否。而万斯一边说着，一边懒洋洋地起身，伸手拿他的乌尔斯特大衣。

“顺便向你打听一下，”这时他已迅速地穿上了大衣，“今天早上，我看到连最古板的报纸都将昨晚发生的格林豪宅里的血案新闻放在了头条上，效果非常夸张。这是为什么呢？”

马克汉听到这，迅速瞥了一眼挂钟，眉头紧锁。

“这倒提醒了我，”他说，“契斯特·格林今天一早就打来电话，坚持要见我。我约他十一点过来。”

“噢，那你们准备在哪儿见面？”本来万斯的手已经握在了门把上，当听到马克汉这样说，又马上伸进了衣袋里，拿出了烟盒。

“我可不想见他!”马克汉愤愤地说，“但是很明显，当人们遇到麻烦事时，他们都把目光投向了检察官办公室这个‘情报交流中心’。不管怎么说，我和契斯特·格林已经算是老相识了。既然都是玛丽邦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所以我就不得不耐着性子听一听，他对这起极具轰动效应的格林家血案有什么看法。”

“报纸上都说是窃贼所为——真的是这样吗？”万斯吸了几口烟，继续问道，“被枪杀的是两个女人吗？”

“别提了，没有比这起案子里的格林一家更倒霉的家庭了！很明显，只有外行人才能干出这样的事情：受到惊吓就控制不住自己开枪乱射，然后横冲直撞地跑出去。”

“这样说来倒是让人感到挺纳闷儿的。”万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顺势滑进了门边的扶手椅里，“丢了什么古董或是餐具没有？”

“东西都还在。这名窃贼一定是还没来得及偷东西就被主人发觉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小偷岂不是笨到家了？一个外行的小偷冒险闯入了豪宅之中，趁着夜色想要偷光餐厅里所有值钱的餐具，但不幸被主人发现。受到惊吓的他慌忙跑到楼上，分别朝不同卧室里的女人开枪，然后飞奔而逃，什么也没来得及带走……多么富有戏剧化的情节，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有谁能想出这套玩意儿？”

马克汉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然而等到他再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克制住了自己要发作的脾气。

“昨天晚上，接到报案电话的是正在值班的费瑟吉尔，也就是我的助手。他同警方一起查看过现场，并且也认为警方的结论是正确的。”亚摩·费瑟吉尔当时担任助理检察官一职，后以坦慕尼协会候选人的身份获选了议员。

“假如费瑟吉尔判断正确的话，那么为什么契斯特·格林还会这样性急地约你见面？”

马克汉闭紧了嘴巴，没有回话。那天早上，他显得有点儿不对劲，尤其是万斯这般刨根儿问底儿，更加令他感到恼火，但他还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过了一段时间，马克汉还是勉强满足了万斯的好奇心：

“既然你这么关注这起案件，不如一起留下来——如果你自己也坚持这样做的话，看看格林的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噢，我当然愿意留下来，”万斯一脸狡黠地坏笑，顺势脱掉了他的大衣，“我就是如此的心软，竟无法拒绝这般盛情的邀请……对了，这个契斯特是格林家族成员中的哪一位？他和这两起谋杀案中的被害人有什么关系？”

“确切地说，只有一起杀人事件，”马克汉以克制的语气修正他的说法，“格林家的四十多岁未婚的长女当场死亡；而另一个遭到枪击的女儿年轻一些，我相信她有机会恢复过来。”

“那个契斯特如何呢？”

“他是格林家的长子，大约四十岁左右。听到枪响之后，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

“这所豪宅里还住着哪些家族成员？不用告诉我还有老图亚斯·格林，我知道他已经去见上帝了。”

“当然，老图亚斯已经过世十多年了，但他的妻子还在世，瘫痪在床、无法走动。此外就是他们的五个后代：大女儿朱丽亚；长子也就是契斯特；随后是另一个女儿希蓓拉——我想她大概有三十岁了；然后是老四雷克斯——一个苍白瘦弱、喜爱阅读的青年，比希蓓拉略小一岁；最小的艾达则是领养的女儿，二十三岁左右。”

“被杀的是老大朱丽亚吗？那另一名遭到袭击的人是谁？”

“就是最小的女儿艾达。她的房间好像是在楼上临着客厅的位置，正好对着朱丽亚的房间。那名小偷慌乱中一定是误将她的房间看成通道了。我认为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小偷在向朱丽亚开枪之后，就冲开朱丽亚的房门，直闯入他所认为的‘通道’——也就是艾达的房间。结果发现弄错了，只得又向‘目击者’开枪。到最后才找到出口，逃向了大门的方向。”

万斯没有搭话，抽着烟思索着。

“看来，你的这位闯入者当时实在是太紧张了，以至于会把房间错当成楼梯间，是不是？但这样一位不请自来、有收集餐具癖好的绅士干吗要跑到楼上去呢？这难道不奇怪吗？”

“也许是为了首饰之类的东西，谁会知道！”马克汉忍无可忍，终于发作起来，“我又没在那儿。”语气中带有明显的嘲讽劲儿。

“好了，好了，马克汉！”万斯讨好道，“别这么小气，我只是想从纯理论的角度来探讨这起案件，并没有别的意思。请原谅我的那些毫无根据的想法。”

就在这个时候，马克汉那位灵巧的秘书史怀克适时地出现在办公室虚掩的门边上，告知我们契斯特先生的到来。

狗急跳墙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早上十一点

第一次看见契斯特·格林，是在检察官的办公室里，当时，他神情紧张，似乎一直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打从第一眼看到，我就对他没有任何好感。他中等身材，体态略微有些肥胖，显然，他在穿着上花费了一番心思，却也因此让人感觉很做作。他的袖口、领子都扎得很紧，彩色的丝帕从胸前的口袋里伸出老远，看上去像一条毒蛇；他头顶微秃，一双眼睛不仅长得太靠近，眼睑更凸出得像一个布赖特病患者。唇边耷拉着两撇稀疏的、修得很短的浅茶色八字胡，唇下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下巴还有点向后缩。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这时，马克汉上前和他握手，并介绍了万斯和我，他朝我们点了点头，便自顾自坐下，小心翼翼地把一根褐色俄国香烟插进装饰着琥珀黄金的长烟嘴里。

他先来了一段开场白，直截了当地说：“马克汉，如果你愿意亲自调查昨晚发生在我家的暴行，我会非常感激，”然后，才用象牙制的打火机点燃香烟，“以现在警察的那种调查方式，我看恐怕永远都得不到什么结果。另外呢……嗯，有关这个案件，在有些地方——我不知道怎么说好，反正总归一句话：我觉得很不对劲。”

马克汉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格林，你能说得再清楚一点儿吗？”

契斯特把才抽了几口的烟捻熄，然后不断地敲着椅子的把手，“我如果知道就好了。这件事太离奇了。整个事件的背后肯定有某种东西，凭我的直觉，如果我们不尽快阻止，事情一定会发展到非常悲惨的地步。我没办法说得更清楚了，这仅仅是一种直觉。”

“格林先生也许拥有某种特异功能。”万斯故作无知地说了一句。

契斯特转过身来，用充满挑衅的眼神和傲慢的态度凝视着万斯，“胡说八道！”他说，随后又抽出一根俄国香烟，再度转向马克汉，“真希望你能亲自出马。”

马克汉问道：“你宁愿相信我也不肯相信警方，这是为什么？”

“事实上，我并没有不相信警方。”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当格林点燃第二根烟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我只是在心里自然而然地排斥这种‘狗急跳墙’的说法。”

虽然无法判断他的话是不是别有用心，但是我确实感觉到，在他不安的神情之下暗藏着恐惧。最让人觉得不对劲的是，在经历了这场惨剧之后，根本无法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悲伤的神情。

“可我觉得，”马克汉开口了，“狗急跳墙的理论完全说得通。事实上类似这样的案例很多——误以为闯入空房的家伙在受到惊吓之后，一时方寸大乱，于是就胡乱开枪杀人了。”

听到这里，格林突然站了起来，开始神经质地来回踱步。

“现在我没办法使你信服，”他轻声说，“但如果你真的明白我在说什么，就会知道，事情根本不是我们所看得到的那么单纯。”他迅速地望向马克，“天哪！这说着说着，我就已经被吓出一身冷汗了。”

“整个事件确实有很多疑点，一时很难理清，”马克汉友善地说，“我相信，是这场悲剧使你心烦意乱。也许再过一两天……”

格林举起手来表示反对，“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马克，我现在就告诉你，从这儿……”他装模作样地将手放在胸前，“我能感觉到，警方永远也找不到他们所谓的那个破门而入的小偷。”

万斯一直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契斯特。这时，他将双腿向前舒展了一下，把头抬了起来，对着天花板说话。

“格林先生，请原谅我在此冒犯你深奥的推理——我只是想问，你知道谁有动机用这种方式杀害你的姊妹吗？”

格林立即陷入了茫然之中。

“没有，”他终于回答，“我想不出来是谁。天哪！谁会想要杀害这两个无辜的女人？”

“我现在也没有任何头绪。但是，既然你不相信小偷‘狗急跳墙’而杀人，而两位女士确实遭遇到枪杀，那么，我们就可以推断：的确是有人要置她们于死地。我觉得，你身为她们的兄长，又一直同她们生活在一起，有理由知道谁会对她们心存杀意。”

格林越听越激动，毛发都快竖起来了，整个脑袋都伸到了前面，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不知道。”但是他立刻又转向马克汉，“要是我真的知道什么，我肯定早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了。这件事弄得我心烦意乱、寝食难安，它实在令人头痛，非常令人头痛。”

马克汉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儿往下看着。

虽然万斯表现得很淡漠，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暗中仔细观察着格林；当马克汉转向窗外的时候，他突然坐直了身子。

“告诉我，”他说，语气十分友好，“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听说是你第一个接触到倒卧在地的女士的。”

“需要声明一下，我的确是第一个到达我姐姐朱丽亚房间的人，”格林认真纠正着万斯的话，“但是，第一个发现艾达昏迷不醒、背部重伤、血流不止的是管家史普特。”

“背部重伤？”万斯身子突然前倾，眉毛上扬，问道，“这么说来，她是被人从背后射伤的？”

“没错。”格林说，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指甲，似乎他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所以朱丽亚·格林……她也是从背后被射杀的吗？”

“不……是正面。”

“这就奇怪了！”万斯对着吊灯吐了一个烟圈，说，“事发时，两位女士都已经睡下了吗？”

“一小时之前就……可是，这又与整个案情有什么关系？”

“这可不一定，对不对？无论如何，当我们试图从一个有特异功能的人士身上寻找很难说清楚的消息时，了解这些小细节总是有用的。”

“去你的特异功能！”格林咆哮起来，“难道一个人不能够对某件事有直觉吗？”

“可以……可以。但是，找地方检察官帮忙的人是你，我相信，他一定希望能够在下决定之前找到一些可以参考的资料。”

这时，马克汉从窗边走了过来，径直坐在了桌子旁边。万斯的话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同时，他还刻意摆出一副赞同万斯的姿态给格林看。

格林抿着嘴巴，将烟嘴放回到口袋里。

“嗯，好吧。那你们还想知道些什么？”

“也许，你可以说说，”万斯很快接下他的话头，“当你听到第一声枪响之后，依次发生了哪些事件，最好说清楚事件发生的精确次序。我相信你一定听到了枪声。”

“我当然听到了——这不可能听不到。朱丽亚的房间和我的紧挨着的，而且当时我还没有睡着。一听到枪声，我立刻穿上拖鞋、披上晨袍，打开房门，走到了走廊。当时走廊里一片漆黑，我沿着墙壁一路摸索着来到朱丽亚的房门前。我先是打开门往头里看看——我可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有人等着要给我一枪——我看到她仰面躺在床上，睡衣上沾满了鲜血。房间里除了她，我没看到其他任何人，所以我就立即走到了床边。然而就在那时，我听到了另外一声枪响，听起来感觉像是从艾达房间里传出来的。我顿时感觉头昏脑涨，一时间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当时站在朱丽亚的床边就已经够让我心慌意乱的了……噢，没错，就是心慌意乱……”

“当然，这些我都能理解。”万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格林点了点头，继续说，“接下来，就是一个谁都不愿意碰上的棘手场面。怎么说呢，反正就在我愣在那儿的时候，听到有人从三楼的佣人房里走下楼来，听得出那是老史普特的脚步声。我听到他踉踉跄跄地走进艾达的房间。接着，又听到他喊我，于是我很快就赶了过去。一进门，就看见艾达正躺在梳妆台前，我和史普特把她抬到了床上。当时，我感觉膝盖已经有点儿发软了，心里隐约觉得随时都会听到另一声枪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不过呢，这件事倒是没有发生。然后我就听到史普特跑到大厅打电话给冯布朗医生。”

“格林，从你的描述中，我听不出有什么能够推翻窃贼闯入这个说法的理由。”马克汉作出了自己的判断，“而且，听我的助理费瑟吉尔说，门外雪地上还留有两排杂乱无章的脚印。”

格林耸了耸肩，没有作出回答。

“顺便问一声，格林先生，”万斯的身体开始从椅子里往下滑，两眼半闭着，“你刚才说到，当你从朱丽亚小姐的房门口往里看时，刚好看到她躺在床上。那么请问，你怎么可能看得见？你当时开灯了吗？”

“开灯？我才没有！”他显然不明白为什么万斯会这样问，“灯本来就开着。”

此时，万斯的眼中立刻闪现出一丝好奇的光芒。

“那么艾达小姐的房间呢？灯也是亮着的吗？”

“没错。”

万斯将手伸进口袋，掏出烟盒，优雅地挑出一根香烟。我看得出来，他这是在刻意压制自己激动的心情。

“两个房间的灯原来都是亮着的，这太有趣了。”

马克汉也看出万斯淡漠外表下的热切，而且对他接下来的表现满怀期待。

“那么，”万斯不慌不忙地点燃香烟，继续问，“据你估计，两声枪响前后间隔了多久？”

显然，格林很不喜欢这样的讯问，不过，还是爽快地作出了回答。

“最多，最多——两分钟到三分钟。”

“但是，”万斯想了一下，又问，“你说在听到第一声枪响之后，你从床上起来，穿上拖鞋和晨袍，走进了大厅，然后沿着墙壁摸黑去到隔壁房间门口，小心地打开房门，仔细地往里看了看，才进入房间，走到了床边——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些都是发生在第二声枪响之前的，是不是？”

“当然。”

“这就奇怪了！你刚才说最多不会超过两三分钟，但是，在这点儿时间里，你怎么能够做那么多事情？我真佩服你！”万斯说完，又转向马克汉，“你知道的，我是最不喜欢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别人的，但是现在，我还是得说，你应该接受格林先生的请求，亲自调查这个案件。对这个案子，我现在也有点直觉。我知道，你们所谓的那个古怪的窃贼，到头来根本就只是某些人‘一相情愿’幻想出来的。”

马克汉好奇地打量着万斯。万斯对格林的讯问不但已经引起他浓烈的探索欲望，而且也让他明白了，从他们两人长期合作的经验来看，如果万斯没有足够好的理由，是不会建议他这样做的。想到这些，他对那位似乎已经很不耐烦的访客说道：“好吧，格林，我会好好考虑一下这个案子。可能会在午后到你府上拜访。因为我必须要问大家一些事，所以请务必让府上每一个人都留在家中。”

格林用颤抖的手和马克汉握手，“家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家人和佣人——都会在家中静候你的光临。”

然后，他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格林离开，万斯叹了口气，说道：“马克汉，这家伙绝非善类。假如我像你一样非得招呼这号人物，恐怕永远都成不了你这种政治家。”

马克汉一脸不悦地回到他的书桌旁。

“格林是个很受尊敬的人。”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真让人想不到！”万斯舒展了一下筋骨，“遗憾的是，让他迷信的人是你。我的直觉感到，他并不怎么喜欢我。”

“你对他的态度傲慢了点，像你这种讽刺挖苦的方式好像并不怎么讨人喜欢。”

“可是，马克汉，我可不是生来就要讨好契斯特的。”

“你是说他知道，或者是在怀疑某些事情？”

万斯向窗外凝眸远眺，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

“我不能确定，”他喃喃说道，“这个契斯特，有没有可能是典型的‘格林家族’的成员呢？最近几年，我一直都很少和上流社会的人士来往，尤其是对东区的大人物更是知之甚少。”

马克汉赞同地点点头。

“很不巧，他正是这样的人。格林家族原来是很坚强刚直的，但是到眼前这一代，似乎就已经开始摆脱不掉堕落的命运了。老图亚斯三世，也就是契斯特的父亲，从各方面来看，都拥有一种强悍的、令人钦佩的个性。然而，遗憾的是，他恐怕是最后一个承袭着古老的格林家族特质的人。不管这个家族曾经是怎样的，都已经逐渐地发生了蜕变、崩解。他们也许还算不上‘软弱’，但是也已经像落地太久的水果一样，早就出现了将要腐烂的斑点。我猜想，问题应该是出在他们家太有钱，日子过得太过安逸，而在自我约束和节制方面做得却又太少了。但是话又说回来，新一代的格林家族仍具有相当大的潜在智能。虽然这种潜能看起来像是被平白无故地糟蹋了或是用错地方了，但他们这一代的人，每一个似乎也还可以算得上聪明。所以，坦白说，我觉得你低估了契斯特。尽管他表面平庸，而且做作得像个姑娘，但是也绝不是你所认为的那么愚蠢。”

“‘我认为’契斯特愚蠢？哦，亲爱的马克汉！你竟然这样看待我，实在是很可恶。不，不，我没有把契斯特看扁，我甚至觉得他比你想象的更机智、更精明。他那肿胀的眼睑，掩饰了他那双特有的狡猾的眼睛。说实话，就是他那一副好像可以看穿每一个人的装腔作势的样子，才让我觉得你有必要加入到调查当中。”

马克汉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么，万斯，你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我说过啦。不过就是一种灵感——就像契斯特的潜意识。”

一听到万斯这样故作神秘的回答，马克汉就知道，他暂时是没有要透露想法的意思了。于是，马克汉在蹙眉沉默了片刻之后，转身走到电话旁。

“如果真的要接手这个案子，我想最好事先查一下现在是谁在负责，而且最好是尽可能的拿到那些初步资料。”在打电话给刑事局的莫朗督察，与之进行了简短的交谈之后，他微笑着转向万斯。

“知道吗，这个案子正在你的朋友——希兹警官的手上。而且更巧的是，他现在正在办公室里，马上就会赶到这儿来。”之前，刑事局的厄尼·希兹警官曾负责侦破了“班森杀人案件”和“金丝雀杀人案件”。虽然在调查初期，他曾公开和万斯作对，但在后来的破案过程中，逐渐和万斯发展出一种特殊的友好关系。万斯赞赏警官的坚持不懈与坦率正直，而希兹也因为万斯展现出来的非凡才华——虽然还带有一定程度的保留——而对他很是尊敬。

很快，希兹在十五分钟之内就赶来了。事实上，他几乎已经忙了一整晚了，但现在看起来，还是一样的机警敏捷、精力充沛。他的神情如往常一般冷峻，而从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中，流露出来的令人印象深刻的专注与认真。他先是礼貌地和马克汉握手致意，然后，一见到万斯，表情立刻轻松了许多，绽开和善友好的微笑。

“嗨，这不是万斯先生吗！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呀？”

万斯也起身和他握手。

“哎呀，大警官，自从上次和你见面之后，除过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就一直沉浸在对仿文艺复兴时期的赤土陶器装饰品的欣赏和研究之中。你也知道，如果没有什么新案子，生活就真的是了无生趣了。”

希兹会意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又迅速看向检察官，想看看他的反应。在此之前，他早就学会了从万斯善意的戏谑中领会其言外之意。

“警官，他说的是格林家杀人案件。”马克汉道。

“我想也是。”希兹坐下来，拿起一根黑雪茄放进嘴里，继续说，“只是现在还没有任何进展。我们应该召集格林家所有的人，进行一次彻底的调查，找到他们昨晚的不在场证明，但仅仅这一部分的调查工作就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假如做这事的家伙之前没有受到惊吓，那么现在我们或许能够从当铺或者收赃的那里追踪到他。一定是什么事情惊吓了他，使他慌了手脚，要不然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一般没有人会那样胡乱开枪的。从这个角度看，我觉得他很可能是刚刚开始干这一行的，还只是个新手。如果是的话，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工作就更麻烦了。”他点燃他的雪茄，猛吸了几口。“长官，你们还想知道些什么？”

而此时的马克汉开始犹豫了起来。像警官这样臆测凶手只是一个普通的窃贼，这似乎让他很有挫败感。

“契斯特·格林刚才到过这里，”马克汉决定先作点儿解释，“他似乎很肯定开枪者并不是什么小偷。为此，他还专程请我帮忙去调查这个案件。”

希兹发出一阵嘲笑声。

“除了一个受惊的小偷，我想不出会有谁想要去杀害那两个女人？”

“警官，你说得很对。”作出回答的人是万斯，“据说案发时，两个房间的灯都亮着的，而且两位女士在案发前一小时就已经上床就寝了。此外，在两声枪响之间还有几分钟的间隔……”

“这些我都知道。”希兹不耐烦地打断万斯，“但是，假如是一个外行人所为，现在就不能够以常理来推断昨晚发生在格林家二楼的事情了。你们想啊，当一个人惊慌失措的时候……”

“啊!难点就在这儿。当一个小偷惊慌失措的时候，你知道的，就算是他知道在哪儿、怎么开这个灯，他也绝对不会急着从这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去开灯的。特别是在他已经开枪杀了一个人，而且还惊动了屋里的其他人之后，他就更不可能再跑到漆黑的客厅里待上个几分钟。我说这些，就是要告诉你们，这家伙当时一点儿也不惊慌失措，反而异常镇定，镇定到接近故意的地步。还有，为什么那个你所谓的外行人，在明知道战利品就在楼下的餐厅的情况下，却反而到楼上女人的闺房中乱闯？”

“只要抓到我们要的人，事情就会水落石出了。”希兹还在顽强地反驳。

“可是，重点是，”马克汉插嘴道，“我已经答应了格林先生要调查这个案件，所以我希望能够从你这儿得到所有的详细资料。当然，你很清楚，”他进一步说，“我是不会干预你的任何行动的。不管这个案子最终如何了结，你所在的部门都将独得全部的功劳。”

“噢！长官，这倒不是什么问题。”希兹接着说，“但不管万斯先生怎么看，我还是认为你无法在格林家杀人案件中找到多少东西来印证你的这些想法。”

“也许无法找到，”马克汉承认，“但是，我已经决定要进行调查了，所以，请你现在给我作个简报，我还想下午到现场去看看。”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希兹咀嚼着他的雪茄说，“冯布朗，格林家的家庭医生，大约是在午夜时分打电话到总局报的案。所以，当时我以为只是一件普通的持枪抢劫案，就只带着两个刑事组的弟兄开车去了。到了那间房子以后，我看到那两位女士，正如你所知道的，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当时正处在昏迷当中……但是她们两个都遭到了枪击。我立即打电话给纽约首席法医——德瑞摩斯医生，然后开始对案发地点进行查看。费瑟吉尔先生随后也到现场帮忙，但是也没有什么发现。干了这事儿的家伙一定是从前门进入的，因为雪地上除了留下了冯布朗医生的足印以外，还有另外一排来回的脚印。但是新雪太易碎了，得不到完整的印模。昨晚将近十一点的时候雪就停了，毫无疑问，这些脚印是属于小偷的，因为在暴风雪过后，除了医生以外，再没有其他人进出。”

“就一个小贼，直接拿着钥匙打开前门，进入到格林豪宅，”万斯低声说，“这怎么感觉很不对劲呢？”

“我并没说他有钥匙，先生，”希兹解释道，“我只是把我们的发现全部告诉你。也许当时前门根本就没有被锁上，又或者是有人为他开门。”

“警官，请继续说下去。”马克汉用充满责备的眼神瞥了万斯一眼。

“嗯，德瑞摩斯医生一到那儿，就开始检查朱丽亚的尸体，又查看了一下艾达·格林的伤口。我讯问过格林家所有的家人和仆役，得知男管家史普特是另一个听到第一声枪响的人，大约是在十一点半前后。第二声枪响把老格林夫人惊醒了——她的房间在小女儿的隔壁。而其他的人在整个过程中都一直处在睡梦当中，但契斯特这个家伙，竟然在我到达之前，就把他们都叫醒了。我曾经和他们每一个人都面谈过，但是就是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样一直折腾了两个小时，之后，我在里外安排了两个人，然后就离开了。接下来就是一般的程序了：今天早上，杜柏士队长对格林豪宅进行了仔细的检查，尽可能地寻找着指纹。德瑞摩斯医生会在今晚给我们一份验尸报告。不过，我想这对我们毫无帮助。她是被人从正面近身射击的，而且几乎是贴着身体开枪的。而另一位年轻一点的女士，她的背上全都是被火药烧伤的痕迹，就连睡袍也被烧了个洞。一定是有人从她背后开枪的……以上就是我所掌握的全部资料。”

“你们从那位年轻女士那里问到什么了吗？”

“没有。昨晚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而今早她身体太虚弱又不能说话。但是冯布朗医生说，她大概在今天下午就可以接受讯问了。也许到时我们就有可能从她身上知道些什么，或许在那家伙开枪之前，她看见了他的容貌。”

“警官，这又让我联想到了一些事。”万斯一直都很专注地听着，但是现在，他将双腿缩拢，把身体稍微抬高了一下，“知道格林家族中有哪个人拥有枪支吗？”

希兹投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契斯特·格林有一把老式的点三二左轮手枪，他曾经把它放在房里书桌的一个抽屉里。”

“哦，他有枪？那么现在你看到过这把枪吗？”

“我曾经向他要过，但是他没有找到，他说好像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看到了，也可能枪就在这附近。他答应过，今天要把那支枪找出来交给我的。”

“警官，别对这抱太大希望，估计他是不能找得到这把枪了，”万斯望着马克汉用轻快的语气说，“我开始能够理解契斯特直觉上的忧虑与不安了。我猜想，他毕竟只是个俗人……这真是遗憾哪，遗憾。”

“你认为他是由于手枪的遗失而感到害怕？”

“嗯！大概是吧。这谁能说的准。而且目前所有的事情都还很混乱。”他漫不经心地看着警官，“顺便问一下，你知道那个小偷用的是什么枪？”

希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给了万斯一个僵硬的、很不自然的笑容。

“万斯先生果然厉害。我已经拿到了那两颗子弹——都是点三二的左轮手枪的子弹，而不是自动手枪的。你这不会是在暗示我……”

“啧！啧！警官。我就像歌德一样，只是作为寻求光明的一个启发。现在，如果有人能为我解释一下灯光……”

万斯还想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就被马克汉打断了。

“警官，我午餐后要到格林家一趟。你能够一起去吗？”

“长官，这当然行。反正我正好想再过去看看。”

“很好。”马克汉掏出一盒雪茄，“我们下午两点在这里碰头……来，拿根‘顶级’雪茄再走吧。”

希兹仔细地挑了一根雪茄，小心地放进了前胸口袋里。刚走到门边，就转过身来，用戏谑的口吻说道：“万斯先生，你和我们一起过去吧!——去指正我们错误的行为。”

“这是当然，谁都别想阻挡我。”万斯断然道。

格林大宅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下午两点半

格林豪宅——这是纽约人对它的统称，也是这个城市“旧时代”的遗留。这一宅第位于纽约城五十三街东边的尽头，已历经三代家族的统治。足有两百英尺长，不仅横跨了整个街区，屋前的大片绿地几乎与街道同宽；大宅最为明显的两个凸肚窗，甚至伸到了臭气熏天的东河之上。尽管邻近的地区景观都因商业发展的需要发生了彻底的改变，而这所豪宅从建立之初到今天，都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一直以来，格林豪宅就是这片喧嚣的商业区里一块安详宁静的地带。老图亚斯的临终遗嘱上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在他死后，宅第必须维持原貌至少在二十五年以上，以此来表示对他和格林家历代先人们的一种尊重。他在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为整个宅院建起了高高的石墙。留有一个双开式的正大门面向五十三街；而通向五十二街的边门，则是专供工匠们使用的。

豪宅本身就是一幢将近三层楼高的恢弘建筑，顶层点缀着尖塔和一排排俗气的玻璃灯罩。用建筑师们的俏皮话来形容就是“火焰城堡”；但无论怎样贬低难听的称号，都无损于这幢封建时代的建筑物从大块灰白石灰岩里散发出来的古典气质与庄严。建筑整体遵循流行于十六世纪的哥特式建筑风格，部分采用新兴的意大利装饰技巧；尖塔与顶棚的式样又让人想到拜占庭的建筑。但不管它的细节多么精致，都称不上“华丽”二字，至少在中古世纪的石匠技师们眼中，这样的建筑就毫无吸引力。这不是“沉闷乏味”所能概括的，应该说是整体上都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豪宅前院的绿地里种植着高大的枫树，分布着修剪得非常得体的常绿植物，其间点缀着一些开着花球的植物和零星的丁香花；河岸边围种着长串的垂柳；沿着人字形地砖蔓延着的，则是一排高大的山楂篱墙；宅院的围墙里侧，密密攀爬着碧绿的藤蔓。建筑的西面，是一条柏油路，一直通向后面的双车库——这是格林家族的新一代扩建的。但道旁由黄杨木排成的树篱，遮蔽了车道的几分现代感。

在这个阴郁的午后，我们走进了这幢充满着恐怖气氛的豪宅。常绿植物上还兜着一簇簇残雪，而光秃秃的树木和灌木丛更增加了一份阴森的感觉。沿墙攀爬的藤蔓还留有斑驳的痕迹；尽管走道上的雪已被清扫过，但留下的不规则雪堆还是给人一种不洁净之感；灰白的砖墙映衬着突然转阴的天气；精致的正门上方，立着一块古典希腊式的三角墙。当我们走上正门前一段缓平的台阶时，仿佛有一股阴冷的、不祥的气氛即刻围绕在我们周围。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身材矮小的管家史普特，显然他已经得到了消息，专门等候我们的到来。他有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白发苍苍，以一种悲凉而不失庄严的神态默默地注视着我们。很快我们就被带到一间宽大而光线昏暗的起居室。与挂着厚重窗帘的窗户遥相对望的，正是那条肮脏的东河。

契斯特·格林是在几分钟之后才进来的，先是以非常热情的态度和马克汉打招呼，随后对其余的人只是傲慢地点了一下头。

“马克汉，你的这次到访实在是太难得了，”他坐在墙边，掏出烟嘴，以十分夸张的口气说道，“我猜想你一定会首先调查些问题。那么，我应该先把谁叫出来呢？”

“我们先不谈这个，”马克汉回答，“我想知道有关仆人的情况。请将你所了解的部分说来听听吧。”

格林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在椅子上不断变换着姿势，似乎好不容易才把香烟点着。

“宅子里一共只有四名仆人。虽然房子的面积很大，有很多杂务事需要处理，但实际上并不需要很多佣人，而朱丽亚一直管理着全家的事务，就像个管家一样；而艾达则负责照顾老妈的起居——我看还是先从老史普特开始介绍吧。他是由男仆升任到管家的位置上的，为我们服务将近三十年了。正如同英国小说上写的那样：忠诚之至、谦恭万分，习惯发号施令、对窥探别人的隐私抱有强烈的兴趣。请允许我再加上一句：真是他妈的讨厌！

“另有两名女仆人，一个专门打理房间，一个负责料理杂务。一直以来，她们都在同一系列无聊至极的琐碎小事打交道，尽管如此，她们还是一直待在这里，比如像已经上了年纪的何敏，一直是老样子。总是穿着紧身腰褡，趿着一双便鞋。实事求是地说，她是位极度虔诚的教友。另一名女佣巴登则年轻许多，脑子里满是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懂得一些法文菜谱，总是以为自己很有魅力，绝对是那种始终期待在没人的地方被男主人偷亲的类型。希蓓拉之所以会看中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巴登负责料理房内的事务，也会帮着做些粗活，差不多已经待了两年了。

“厨师是个粗重而守旧的德国妇女，有着体积庞大的胸部和一双得穿十号男鞋的大脚——典型的‘家庭主妇’的体形。一有空，她就给远在德国的外甥和外甥女写信，据说他们居住在莱茵河上游的某个港口。她总是夸说自己的厨房地板如何干净，甚至到了‘即便是最挑眼的人也吃得下去’的地步。当然，我可没亲自试过。老爹去世前一年，她刚来到这儿。但后来老爷子就吩咐说如果她喜欢，尽管可以留下来。

“仆人的情况，大概就是这些了。此外还有一名园丁，夏季时会过来打理花草。冬天在北哈林地区的地下酒吧里能够找到他。”

“还有司机呢？”

“实际上我们并不需要汽车。朱丽亚一直很讨厌这东西；雷克斯则恨透了坐车旅行——我这宝贝弟弟晕车晕得厉害；我自己开跑车。此外，希蓓拉也有一部车子，当艾达不用照顾老妈而希蓓拉不用车子时，她也偶尔会开一下。就这些了。”

当格林滔滔不绝地介绍宅子里的情况时，马克汉也在一旁做着笔录。话刚说完，格林也正好抽完了一斗烟。

“很好，如果现在方便的话，我想随处看一下。”

格林显得很轻松，他连忙站起来，把我们引到楼下的大厅里。大厅的顶部是圆拱形的天花板，入口处摆着两张名贵的法朗德斯式大桌，紧贴着两边的墙壁。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把靠背椅。门廊处的木地板上铺着上等的地毯，不过看上去很旧。

“我们刚刚走过的是起居室，”格林自负的态度溢于言表，“大厅的另一边，请注意，我指的是后面的那一边，”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气派的大理石转梯，“那边是我父亲的藏书室，也就是他所说的‘圣地’。老爹去世后，老妈从来没让任何人打开过它，可能是怕触景伤情吧。我已经跟她提过很多次了，应该把这块闲置的地方改成弹子房，可是你知道，只要是她自己拿了主意，别人就休想说服她采取不同的意见。不过如果你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本事，倒是可以跟她较量一番。”

格林说着，穿过大厅，拉开了起居室里的拱门上的厚重窗帘。

“这是会客厅，不过现在并不常用。屋子里很闷，也不通暖气，简直一点好处也没有。只要用过一次这里的壁炉，壁毯上就满是煤烟，非得找个清洁工来收拾不可。”他用手里的烟嘴点着墙上两幅非常精致的哥白林挂毯。“穿过后面那道滑门，就是餐厅了；再往里是管家的备膳室，还有那会‘让人吃掉地板’的厨房。要不要进去参观一下？”

“这个倒不必，”马克汉回答，“我并不怀疑厨房地板的洁净度。现在，我想我们能否上二楼看看？”

我们绕过一尊大理石的雕像——可能是雕刻家法吉耶的作品，踏上主楼梯。二楼的客厅正对着屋前三个并排的大窗户，窗外的院子里，只有几棵孤零零的秃树。

楼上房间的布局简单别致，同这所宅院宽敞、方正的设计形式很协调；但是为了方便记述，使行文意思清楚，我想有必要附上一份简图；凶手正是利用了房间的特殊布局，才实现了他那疯狂的杀人计划。

二楼一共有六个房间：以客厅为中心，两边各有三个房间，正好供六位家族成员居住。面朝宅院前方而立，左手边的头一间是弟弟雷克斯·格林的房间。隔壁住着艾达·格林，随后是老夫人的房间。两个房间被一间大型的梳妆室所隔开，也正因为这间梳妆室，两个房间可以互通。老夫人的房间西面的位置向外突出，有一个呈L形的石砌阳台，阳台连了一座窄梯，可以通到地上的草坪。不过艾达和老夫人的房间，也都各有一个和阳台连通的法式门。

另一面的三个房间，各是朱丽亚、契斯特和希蓓拉的。最前面的是朱丽亚的房间，最后面的是希蓓拉的，中间的才是契斯特的房间。这一边的三个房间不能互通，都是相互独立的。通过这样的布局，我们会发现在楼梯后面的是希蓓拉和老夫人的房间，而住在楼梯口的是契斯特和艾达，至于朱丽亚和雷克斯两人的房间，离楼梯就比较远了。

艾达和老夫人的房间之间，还有一个壁橱。面积不大，用来存放一些日用品。客厅另一边通往三楼的楼梯，可以到佣人的房间。

契斯特·格林在简要地介绍了房间的布局之后，又沿着大厅把我们带到了朱丽亚的房间。

“我知道，你一定最想先看看这儿。”说着他用力打开了房门，“这里的任何东西都保持着当时的情形，警方已经向我们说明了做到这一点的重要性。不过我可不觉得满是血迹的被单和枕套会对谁有用处。如你所见，只是异常恐怖的混乱场面。”

朱丽亚的房间很大，正如同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时代的法国人一样，房间里所有的家具都被灰绿色的缎子垫衬包裹着。正对着门口的是一张有顶篷的床，上面摞满了绣花的枕套和床单，褐色的血渍非常扎眼。这一切都是昨晚惨案发生时的无言的证人。

在审视了一番家居的摆设之后，万斯的眼睛盯在了天花板上老式的水晶吊灯上。

“格林先生，昨晚当你发现你姐姐时，灯是开着的吗？”万斯的问话有些漫不经心。

契斯特显得有些愤怒，但还是点了点他那颗傲慢的头颅。

“请问——电灯的开关在哪儿？”

“在这儿。”格林指着门边的那座精美的大衣柜，冷冷地发出声音。

“嗯，藏得这么隐蔽，挺不容易找到的，对吧？”万斯在大衣柜边上绕来绕去，最后看了看衣柜背后，“真是让人感到吃惊的窃贼！”随后他走到马克汉一边，两人小声说了什么，最后马克汉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对契斯特说道：

“格林先生，我希望你能像昨晚那样，把你的行为动作再重复一遍。就从你还未听到枪声，躺在床上的时候开始。等你听到我轻敲墙壁的声音时，你就照原样做你昨晚做的每一件事。我要计时间的。”

契斯特以生气的目光盯着马克汉表示抗议，看得出他非常不情愿。

“听着——”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忍住了。耸耸肩表示屈从，大步迈出了房间，用力关上了房间的门。

万斯随后掏出了怀表。在确定格林已经回到他的房间之后，马克汉轻轻叩了几下墙壁。仿佛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等待，我们才等到有人打开朱丽亚的房门，探出了格林的脑袋。他慢慢地扫视了一遍房间，然后才真正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来到床前。

“三分二十秒，”万斯说道，“这有点儿奇怪……希兹警官，你能想到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内，这名窃贼到底在干什么吗？”

“只有上帝才知道！”希兹反驳道，“或许正急于寻找下楼的路径，在黑暗中绕着客厅乱转。”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早就摔下楼梯，滚到楼下去了。”

正在这个时候，马克汉提出了一项建议，希望到佣人的楼梯下面——也就是第一声枪响过后管家赶到的地方——看一看。

“现在，我们还不需要查看其他人的卧室，”马克汉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得到医生的许可，我们还是要到艾达小姐的房间看一下。对了，格林先生，医生说什么时候会过来？”

“大概下午三点的时候吧。这家伙可是非常守时的，简直是个效率狂。今天很早的时候，他就派了一名护士过来照顾艾达和老妈。”

“我说——格林先生，”万斯拖着长音，忍不住插嘴道，“你姐姐朱丽亚，晚上睡觉会不锁门吗？”

格林张着嘴巴，一副吃惊的样子，眼睛睁得大大的。

“噢——不！这倒提醒了我。怎么说呢，她总喜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万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查看之后，大家一起离开了朱丽亚的房间，穿过客厅。马克汉推开一扇双开式的、绿色呢面包裹着的弹簧门，佣人的楼梯井就藏在这扇门后面。

马克汉看了一下，说道：

“隔音效果似乎不是很好。”

“是不太好，”格林证实道，“楼梯口这儿就是管家的房间。老普特有一双非常灵敏的耳朵——他妈的实在是太灵敏了点儿，所以能听到枪响。”

正当我们要往回走的时候，右边虚掩的门内传来了一阵抱怨声。

“契斯特，是你吗？外面怎么那么吵闹？还不能让我清静一下吗？你们让我心烦的事已经够多的了。”

契斯特走到老夫人的房间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对不起，妈妈，警察正在调查情况呢，一会儿就好。”

“警察？”声音中明显带着轻蔑的语气。

“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昨天晚上还没有折腾够吗？为什么不去干他们应该干的事情，总在我的门外大吵大闹？哦，怪不得，原来是警察。”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她接着用带着明显含着恶意的话说道，“把他们带到这儿来，让‘我’来跟这帮警察们说。真是的!”

契斯特望着马克汉，用无助的眼神询问到。马克汉点了点头，他领头带着大家走进了这个顽固的老太太的房间。里面非常宽敞，三面墙上都有窗户。房内精心布置的家具，各自带着迥然不同的风格。我们首先看得是东印度群岛风格的毛皮地毯，一尊巨型的镀金佛像；随后是一个木制的贮藏柜，几大张精雕细琢的中国式椅子，一块色泽暗淡的波斯壁毯，两盏铁制的落地台灯，以及上了金漆的红色高脚柜。我瞥了万斯一眼，发现他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带着一股浓厚的兴趣。

老夫人斜倚在没有床头柜和床尾柱的超级大的软床上。床上堆满了色彩斑斓的丝质枕头，看起来非常杂乱。床上的格林夫人大概有六十五岁左右。尖脑袋，脸长长的，上面布满了像古代羊皮纸那样的褶皱；虽然脸色蜡黄，却充满着一股令人吃惊的活力——这使我想到曾看到过的一幅乔治·艾略特的肖像；她的瘦弱的肩膀上，缠绕着一条富有东方情调的披肩；这间装饰风格怪异的房间同房间的主人一样，散发着强烈的异国情调。与床上的女主人形成奇特对比的是，坐在她身边的一位年轻的护士：脸颊红润，身穿洁净的白色制服，神态安详。

契斯特向他母亲介绍了马克汉，而把其他的人撇在一边，好让他母亲认为我们都只是这位年轻有为的检察官的小跟班。不过她似乎并没理会契斯特所说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打量马克汉，最终强忍着怒气，温和地向他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对于你们这群人的介入，我想我是没办法阻止的，”她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像非常厌烦地说，“我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不再被人打扰，好好地休息一下。昨晚已经够我受的了，今天我的背还一直疼着呢！说老实话，像我这样一个已然丧失了活动能力的老妇人，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马克汉先生，没人会在乎我说什么，他们每个人都认为，像我们这些残废根本不配活在世上，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马克汉轻声地说了一些礼貌的客套话，但她根本没听进去，一句也没有。老夫人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转了个身，对着护士。

“调整一下我的枕头，葵伦小姐，”她命令道，显得非常不耐烦，很快又以哀叹的口气继续说道，“即便是你，也从来不管我这个可怜的老婆子到底哪儿不舒服。”护士只是顺从地看着她，一言不发。“不过在冯布朗医生赶来之前，你还是先进去帮忙照顾艾达吧——这孩子现在到底好了没有？”这会儿，她又假惺惺地担忧别人的状况。

“放心吧，夫人，她现在好多了。”护士淡淡地说，随后便静静地走进了梳妆室。

此刻，床上的女人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马克汉身上，抱怨道：

“像现在这样，整天躺在床上，变成一个如果不借助别人的力量就无法站立的瘫痪者，是非常可怕的。已经十年了，我的两条腿完全没有恢复知觉的可能性。马克汉先生，请设身处地地为我想一想吧：整整十年的时间，我的活动范围只限于这张床和那种椅子之间——”她抬起干枯的手臂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轮椅，“我甚至没有能力自己从床上移到椅子上，除非有人把我整个抬起来；我只有抱着‘反正也活不了多久’的心理来进行自我安慰，并慢慢学着更有耐性。但实际上，倘若我的孩子们能多关心一下我这个瘫痪的人，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糟糕了。但很明显，我的期望实在是太高了。年富力强的年轻人历来对脆弱的老年人缺乏关爱——世界原本就是这样，我这么一个瘫痪在床的人也只能好自为之了——谁让我命中注定，要成为每个人的拖累呢……”

格林夫人终于叹了口气，停了一下，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你到底想问我什么问题？我想我的回答不会令你感到满意的；不过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帮上你们的忙——只要我真正能做到的。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到现在，我都被这种乱糟糟的吵闹声弄得心神不宁，还没好好休息过呢，背也痛得厉害。噢，马克汉先生，请别在意，我可不是在说你。”

马克汉站在一旁，用满含体谅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这位老妇人。格林夫人的处境确实令人感到悲伤。她的瘫痪与孤寂，令这位原本可能非常能干和宽厚的夫人变得心灵扭曲；此时的她，总是在不自觉地夸大自己的痛苦感受，以使自己的形象成为自我想象中的受难英雄。显而易见，马克汉有种想要马上离开的冲动，但他那固有的强烈责任感使他无法这样去做，只得耐着性子继续看看还能发现点什么。

“尊敬的夫人，除非绝对有必要，否则我们不会再打搅您了，”他和善地说，“如果您能够再回答我一两个问题，我将不胜感激。”

“怎样才算打搅我呢？”她问道，“一直以来，我已经习惯这样被人打搅了。你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吧。”

马克汉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尊敬的夫人，您真是太慈祥了。”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从格林先生那儿我得知，您没有听到您大女儿房里的枪声，倒是被艾达房里的枪声吵醒了，是这样吗？”

“的确是这样，”她慢慢地点了下头，“从我这儿到朱丽亚的房间，其间还隔着客厅，距离十分远；而艾达的房间和我这间卧室是相通的，她总是开着其间的门，以便随时都能够照顾我，满足我的需要。所以我当然会被她房里的动静吵醒，何况这还是枪声。让我好好想想——当时我一定是刚睡着的。背痛是个大麻烦，一整夜我都很痛苦。当然，我不会对孩子们提起这些事的，他们才不会在乎我这个瘫痪在床的老婆子呢。我好不容易才睡着，可马上又被一阵强烈的爆炸声所惊醒——虽然外面乱哄哄的，可自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在心里胡思乱想，担心会有更恐怖的事情降临到我身上。没有一个人过来看看我这个无助的老婆子是否有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平时他们也是这样对我的。”

“格林夫人，请您相信这一点：他们并没有不在乎您，”马克汉非常热诚地对她说，“当时的情况十分紧急，每个人都惊慌失措，除了眼前倒在血泊中的受害者，什么也顾不上。请您告诉我，除了艾达小姐房间里的枪声，您还听到了其他的声音吗？”

“好像还有艾达倒下去的声音——可怜的孩子，至少听起来像是这样。”

“再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了吗？比如脚步声之类的？”

“脚步声？”她似乎很努力地在想，“不，没有听到。”

“噢，夫人，那你有没有听到类似于开关客厅大门的声响？”这个问题是万斯提的。

格林夫人向万斯投去不屑的目光，显得有些生气。

“不，没有，我完全没有听到这种声音。”

“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万斯继续说，“这样的不速之客，不可能一直待在艾达的房间里。”

“我猜他一定是走了，如果他现在不是待在艾达房间里的话。”她刻薄地说，然后将目光投向检察官，“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显而易见，马克汉知道自己不可能从这个顽固的老妇人嘴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我想应该没有了，”他说，但接着又问，“那么您或许也听到管家他们进入艾达小姐房间的声音了？”

“是的。他们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我不可能听不到——从来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史普特总是大惊小怪的，呼叫契斯特的时候，简直像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打电话的时候语无伦次，大喊大叫，不知内情的人一定认为冯布朗医生是个聋子呢。不知道这家伙在干什么，把整幢房子的人全叫醒了。我要说，一整晚我都被他们吵得片刻不得安宁!后来的警察就像一群疯狂的野牛，一直在房子里横冲直撞的，连一点长官的样子都没有；而我——一个孤立无助的老婆子——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独自忍受病痛的折磨，在黑暗中苦苦挣扎。”

马克汉实在忍不住了，在说了几句表示同情并对她的协助表示感谢的话之后，就匆匆离开了。我们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生气的叫喊声：“护士！护士！你躲到哪儿去了？快过来整理我的枕头。你竟然敢对我这样……”

越往楼梯下面走，上面的声音就变得越小了，我们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左轮手枪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下午三点

“我妈妈的脾气有些古怪，”我们再一次回到起居室后，格林就立即向我们道歉，“总是喜欢抱怨她所宠爱的子女们。那么，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马克汉此刻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回答这个问题的是万斯。

“我们就去看佣人们怎么说吧——就从史普特开始。”

马克汉好容易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于是，格林拉了一下拱门边上的一条丝制铃绳。管家一分钟后出现在了门口，顺从地靠着门边站立。此时的马克汉有些茫然，似乎对接下来的调查没有什么兴趣，于是，指挥调查的工作就由万斯担任。

“坐下吧，史普特，请你尽可能用最简短的语言告诉我们，昨晚发生的事情。”

史普特低着头，缓缓走到桌前，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先生，昨晚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阅读马提雅尔的诗，”他说道，视线轻轻抬起，“突然好像听到了一声枪响。但当时我并不十分肯定是枪声，因为有时街上的汽车也会发出很大的声响。但我最终还是决定去看一下。由于当时衣衫不整，所以我很快地穿好了睡袍，就下楼去了。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之前的声响来自何处，但是当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就听到了另一声枪响，而且听起来这一声好像是来自艾达小姐房间的。所以我慌忙赶往那里，还试着推了推门。门没有上锁，推开门之后，我先把头伸进去看了一下，结果意外地发现艾达小姐躺在地板上……先生，那是多么令人悲伤难过的情景。我立即跑去喊醒契斯特先生，又一起把可怜的艾达小姐抬回床上。紧接着，我就去给冯布朗医生打电话。”

万斯边听边仔细地观察着他。

“你竟然敢在午夜时分到漆黑的大厅中去寻找枪声的来源，史普特先生，你真是勇敢。”

“谢谢，先生，”他谦虚地回答，“我会为格林家族尽忠职守，而且我跟随他们已经……”

“噢，这些我们都知道。”万斯突然打断了他，“我听说，你打开房门的时候，艾达小姐房间的灯是亮着的。”

“嗯，是的，先生。”

“那么，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或是听到什么声音？例如，有没有听到类似关门的声音？”

“没有，先生。”

“所以，在你停留在艾达房间的同时，那个开枪的人一定还藏在客厅的某个角落。”

“我也是这样想的，先生。”

“估计他当时很可能也想开枪打你。”

“估计是的，先生，”史普特对他曾经面临的危险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可是该发生的总归要发生，先生……请原谅我这样说。我毕竟已经老了……”

“别这么说，你还能活很久的……当然，这也说不准。”

“是的，先生，”史普特木然地凝视着前方，“没有人能够解析生死的奥秘。”

“我清楚你的意思，你有自己的关于人生的哲学。”万斯冷漠地说，“那么，你打电话给冯布朗医生的时候，当时他在吗？”

“不，先生。值班的护士说，只要冯布朗医生一回去，她就会立刻请他过来。于是，他不到半个小时之后就过来了。”

万斯点点头，说：“好了，谢谢你，史普特。那么现在请你叫厨师过来吧！”

“是的，先生。”说完，老管家缓缓地离开了起居室。

万斯目光冷峻地一直盯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黑暗当中。

“巧舌如簧。”他低声说。

格林也愤愤地说：“就算你用互龙语或是沃拉卜克语跟他说话，他也一定会说‘是的，先生’。他就是一个二十四小时绕着房子窥探、只会说甜言蜜语的家伙！”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五岁左右、肥胖迟钝的德国女人进来了，她就是厨师，名叫贾杜·曼韩，进来之后，她在靠近门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万斯在审视了她一番之后，问道：

“曼韩太太，你出生在美国吗？”

“我出生在巴登，”她平静地回答，“十二岁才到美国来。”

“我估计，你以前并不是厨师。”万斯讯问时的语气和先前讯问史普特时有很大的不同。

曼韩并没有立即作答。

“是这样的，先生，”但最终，她还是说了，“我是在我先生过世之后才开始当厨师的。”

“那么，你又是怎么刚好来到格林家的？”

面对这个问题，她犹豫了一会儿。“是我来找图亚斯·格林先生的，他之前认得我先生，而我先生死后也没有留下多少钱，于是我想起了格林先生，所以就……”

“这我能理解。”万斯突然停止了讯问，茫然地直视着前方，“昨晚你没有听到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没有，先生。我什么也不知道，直到契斯特先生召集全家人出来，我才穿好衣服下楼来。”

万斯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远方。

“先到这里，曼韩太太。现在请你叫那个年纪较长的女佣——好像是叫何敏——到这儿来。”

厨师不声不响地走出去，随后进来了一位高大、邋遢的女人，她在刚才厨师的位置坐下。她看上去很精明，头发梳得很整洁，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连衣裙和平底鞋，还戴了一副厚镜片的眼镜，这些充分显示出了她的朴素和严谨。

“我听说，”万斯走到壁炉前坐下，说，“你昨晚根本没听到任何枪声，是在格林先生召集大家出来的时候才知道这场惨剧的。”

她使劲地点了点头。

“我的确没有听到，”她用尖锐的声音说，“但这场你所谓的惨剧迟早都要发生的。如果你要问我，那么我会说，这绝对是一场不可抗拒的天灾。”

“噢，何敏，我们并没有打算问你这个，但是你能够主动说出自己的看法，这让我们感到很高兴。你是说，上帝也参与了这起枪杀案？”

“它根本就是杀人凶手！”这位女士怀抱着强烈的宗教热忱说，“格林家是大逆不道的邪恶家族。”她用挑衅的眼光端倪着契斯特·格林，“主耶和华说——将巴比伦这个名号及其所剩之人、儿子、女儿和外甥都一并消灭——只是这里没有外甥——‘我要用毁灭的扫帚将他们扫尽’，这是主耶和华说的。”

万斯专注地看着她。

“我觉得你错读了《以赛亚书》，谁会被上帝挑选出来作为其扫帚的化身，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来自天国的消息吗？”

何敏双唇紧闭。“这谁会知道？”

“是啊，谁会知道？……现在我们来谈正经的：我猜想，你不会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感到一点儿惊讶？”

“我永远都不会对上帝的神奇力量感到惊讶的。”

万斯摇摇头，叹息道：“何敏，你现在可以回去继续念你的经文了。不过，我希望你能帮我把巴登请到这里来。”

何敏昂首阔步地走出了房间。

虽然巴登在进来的时候显得稍微有些惊惶，但她却依然不忘在那里卖弄风骚。在她投来的眼神之中，交杂着忧虑而不乏忸怩的神色，还习惯性地将她那红棕色的头发捋过耳后。

万斯把眼睛扶正了一下。

“巴登，你真不该穿这件樱桃色的衣服，相信紫蓝色会更适合你的肤色。”他认真地提出建议。

这句话使女孩原有的一点疑惧很快得到了缓解，她顿时用迷离的眼神，风情万种地看了万斯一眼。

“也许你不知道，我们特别要你过来，”他继续说，“其实是想问你一个问题，那就是格林先生有没有吻过你？”

“啊？哪个格林先生？”她开始变得结结巴巴、手足无措了。

万斯的问题让契斯特愤怒不已，他从椅子上猛地坐直起来，几乎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懑，差点儿要气急败坏地提出异议。但是现在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将满腔愤慨化作仇恨的眼神，投向了马克汉。

万斯依然镇定自若，“巴登，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他说得很轻松。

“你难道不问我昨晚发生的事情吗？”显然，女孩对他之前的提问表现出了失望。

“哦！你知道昨晚都发生了些什么吗？”

“呃，不知道，”她承认，“我当时已经睡着了……”

“我猜也是。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用这个问题来麻烦你。”他说完，亲切地送走了她。

“马克汉，我要抗议!”巴登一离开，契斯特就暴跳如雷，“我对这个……这位先生的低级趣味……我不能任由他侮辱！”

马克汉也因为万斯的无聊问题而感到不快。

“我不觉得，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会得到什么好结果。”他说着，试图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愤怒。

“那是因为你还在坚持窃贼杀人的推断，”万斯回答，“根据格林先生的想法，他对昨晚发生的惨案应该是另有一番解释的；那么现在，我们就有必要尽可能多地了解一下当前的情况。同时，我们应该尽量做到不要引起佣人们的任何怀疑。好吧，以后我会注意，不再这样就是了。其实我只是想估算一下必须要对付多少种不同类型的人，而且我认为自己做得很好，而且已经使几个令人感兴趣的可能性显现出来了。”

马克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史普特穿过拱门，恭敬地打开前门，正在跟谁打招呼。于是，格林立刻走到门厅。

“嗨，医生，”我们在里面听到他这么说，“我估计你很快就会到的。检察官和他的随从都在这里，他们现在希望能够同艾达说几句话。你说过今天下午可以。”

“哦，这要等我看望过艾达之后，才能给你一个更明确的答复。”医生说完就匆匆走开了，接着，我们就听到他上楼的声音了。

“来人是冯布朗，”格林向我们喊道，“很快我们就会知道艾达现在的身体状况了。”他的声音带有一种令人不解的冷酷。

“你和冯布朗医生认识多长时间了？”万斯问道。

“多长时间？”格林感到很诧异，“这不好说啊，应该有大半辈子了吧。我曾经和他一起在毕克曼公立学校读书。几乎后来所有的格林家族成员，都由他的父亲——佛瑞诺斯·冯布朗——接生的；这么多年来，老冯布朗一直担任着家庭医生、精神顾问，以及所有诸如此类的职责。在老冯布朗医生去世以后，他的儿子也就理所当然地接替了他的位子。而年轻的亚瑟·冯布朗也是一位出色的医生。他继承了老冯布朗的医学经典，接受了老冯布朗的教诲，并在德国完成了自己的学业。”

万斯看起来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

“在等冯布朗医生的同时，我们或许可以请希蓓拉小姐和雷克斯先生来聊一下。你觉得可以吗？要不先请你的弟弟来吧？”

格林用询问的眼神看了马克汉一下，才摇铃传唤史普特。

雷克斯很快就来了。

“嗯！你们又想干什么？”他紧张地问道。他的话语里带着怒气，声音非常低沉，仿佛其中存有某种弦外之音，这不免让人联想到格林夫人的令人烦躁的抱怨声。

“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万斯安抚着他，“我们知道，你愿意为我们提供帮助。”

“我能帮上什么忙呢？”雷克斯似乎在赌气，重重地倒坐在椅子上。他用极具讥讽意味的眼神看了哥哥一眼，“当时，只有契斯特到过现场，好像他永远都处于清醒状态。”

雷克斯·格林很年轻，但身材矮小，肤色灰黄，窄窄的肩膀还微微向前倾斜，脖子上还长了一颗巨大的头颅，脸色看上去异常憔悴。凸出的前额被一大堆浓密的头发遮住了，这使得他习惯性地不停往后甩头。在一副硕大的玳瑁边眼镜下面，是一双细小的、骨碌骨碌转个不停的贼眼；薄唇不断地抽搐着，仿佛是由于三叉神经痛所导致的一种不自觉的反应。他不是个会让人感到愉快的人，但是他身上似乎有某种气势，给人以潜能无限的印象。他的面部构造和我曾经看到过的一位西洋棋的神童有几分相似之处。

万斯此时一语不发，似乎正陷入沉思之中；但我知道，他实际上正全神贯注于此人所显现出来的细节之上。终于，他把烟搁在了一边，呆呆地注视着桌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说过，昨晚，在惨剧发生的整个过程中，你都在睡觉。那么你怎么解释，为什么没有听到隔壁房间的枪响？”

雷克斯猛地将身子滑向椅子的边缘，左顾右盼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我们的注视。

“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过，”他摆出一副紧张的防御姿态，赶忙接着说，“但不管怎样，家里的墙壁本来都很厚，街上又会经常传来吵闹声……也说不定，当时我正好把头蒙在被子里睡觉呢。”

“当然，如果你听到了枪声，肯定会把头蒙在被子里的。”契斯特讽刺道，语气中透露出了对弟弟毫不掩饰的轻蔑。雷克斯突然转过身来，但他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到了万斯的下一个问题。

“格林先生，你对整个案件有什么看法？现在，你已经听过了几乎每一个细节，而且，你对这里的状况也很清楚。”

“据说，警方将目标锁定在了破门而入的窃贼身上。”这位年轻人将犀利的目光落在了希兹身上，“这是你的结论，不是吗？”

“是的，以前是，现在也没有改变。”警官说，“可是你的哥哥好像不是这样想的。”

“原来契斯特不这么想。”雷克斯用一种厌恶的眼光盯着他的哥哥，“也许，契斯特根本就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很明显，他这是在暗示什么。

万斯在这个紧要关头挺身而出。

“你哥哥已经把他知道的每一件事情都清楚地告诉了我们。现在我们想弄清楚，你到底知道多少有关这起惨案的事情？”他冷峻的目光，把雷克斯逼回了椅子里。而此时雷克斯的嘴唇也抽动得更加猛烈，他开始不安地拨弄起挂在晨袍上的布青蛙。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发现，他原来有着一双残疾的手，变粗的指骨已经弯曲呈弓形。

“你真的没有听到枪声吗？”万斯继续追问，似乎若有所感。

“我已经说过几百次了，真的没有听到！”他提高了嗓门儿，双手紧紧地抓着椅子把。

“你要冷静一点，雷克斯，”契斯特告诫他，“否则你会再发病的。”

“你们这些浑蛋！”雷克斯叫嚷着，“还要我告诉你们多少次啊，我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请冷静一点，我们只是想把每个疑点都确认一下，”万斯安抚他，“你一定也不希望，你的姐姐死得不明不白吧。”

雷克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情绪。

“哦，我一定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他说，舌头迅速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但只要是发生在这幢房子里的事情，我永远都只有挨骂的分儿——其实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艾达和我是一样的。当然了，现在考虑替朱丽亚报仇的问题，还不如想想怎样严惩那个射杀艾达的禽兽。她平时已经受够了委屈。妈妈把艾达留在家里，简直把她当佣人一样使唤。”

万斯点点头，表示谅解，又起身走到雷克斯身边，深表同情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的这个举动很反常，让我感到非常吃惊。尽管万斯确实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但由于羞于表露，所以他总是习惯于刻意压抑自己的情感。

“格林先生，别太悲伤了，”他和蔼地说，“请你相信，我们一定会尽自己所能找出那个射伤艾达小姐的凶手，并且会严惩他……现在，我们就不再打扰你了。”

听到这些，雷克斯表现得很激动，他站起来，努力地挺直了身子。

“嗯，那就好。”他得意地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就离开了房间。

“雷克斯这个家伙很古怪，”契斯特说，打断了短暂的沉默，“他花了很多时间在深奥难懂的数学和天文学问题上。他曾经想要在阁楼屋顶架设一台望远镜，但是遭到了妈妈的反对。而且，他身体不健康，我说他应该需要更多的新鲜空气，但是他却用那种态度对待我。因为我打高尔夫球，他还认定我低能。”

“刚才你所谓的‘发病’是怎样的？”万斯问，“你弟弟看起来似乎有癫痫症。”

“哦，不，他没有，虽然他在极度愤怒的时候会强烈的抽搐，而且很容易激动，也很容易失控，但冯布朗说那是神经衰弱。但不管是什么病，他只要一激动，脸色就会立刻变得像一张白纸一样，看起来很吓人，也会发生突然的颤抖。但是每次事情过去之后，他都会说一些抱歉的话。其实他需要的是运动——在农场待上一段时间，简简单单地生活一阵子，将那些该死的书本、圆规和丁字尺统统忘掉。”

“我想，你的母亲应该更宠爱他。”

“也许是的，”契斯特使劲地点了点头，“除自己以外，妈妈最爱的人就是他。总之，她骂雷克斯的次数一定没有骂我们的多。”

万斯又一次走到东河之上的大窗户前，眺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过身来。

“还要问一下，格林先生，你找到那把左轮手枪了吗？”说这话的时候，他刚才沉思的神态已无影无踪，而语气也已经变了。

契斯特仿佛受到了惊吓，他迅速看了希兹一眼，而此时，希兹也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啊，没有……还没，”他坦率地承认了，伸出手在口袋里摸索着烟盒，“说来也真是奇怪，那把枪我原本一直都收在桌子抽屉里的——这位先生问到手枪时，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他指着希兹，就好像其他人是不存在的，“我已经不记得到底是在几年前看到过它。但是，现在确实是找不到了，可是它又能到哪里去呢？该死的，这还真是稀奇。家里的人都不会乱动这把枪的。就连女佣整理房间的时候，也不会到桌子那边去的。现在它真的不见了，这太奇怪了。”

“你真的仔细找过了吗？”希兹伸长脑袋问。

“当然。”契斯特愤愤地回答道，“我已经找遍了屋里的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衣橱，甚至每一个抽屉，但都没有发现这把手枪的踪影……也许这把手枪是在哪一次的大扫除中不小心丢掉了。”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万斯点点头说，“那把左轮手枪是哪一型号？”

“是老式的点三二史密斯和威尔森。”契斯特努力地回想着有关这把手枪的种种，“枪柄是用珍珠贝做的，枪管上面还雕刻着旋涡状的花纹……我都记不清楚了。这把手枪是我在十五年前买的……或许是更久以前……反正在某年夏天的一次野营中，我还曾经用它打靶。后来对手枪不感兴趣了，我就把它丢在一边，放在抽屉里面一堆旧支票后面。”

“那时，手枪还好用吗？”

“应该没什么问题。事实上，在刚拿到这把枪的时候，它的扳机很紧，用起来很费力气，所以我曾经将击发阻铁给锉低了，使它变得几乎可以一触即发，只要稍稍扣一下扳机就能将子弹立刻发射出来。这样就比较适合拿来打靶了。”

“那你是否还记得，在你把它放进抽屉的时候，当时手枪里有没有子弹？”

“我想不起来了，有可能有，但是都过了这么久了……”

“你那里还有这把枪的子弹吗？”

“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现在连一颗零散的子弹都没有。”

万斯又坐了回去。

“那么，格林先生，如果你无意中又发现了这把左轮手枪，你应该会告知马克汉先生或者希兹警官的吧？”

“哦，当然，我很乐意这样做。”契斯特说得很肯定，似乎在向每一个人保证。

万斯低头看了一下时间。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见一下希蓓拉小姐吗？”

契斯特站起来，显然他恨不得能立刻从左轮手枪的话题中解脱出来，他快步走到拱廊旁的铃绳前，正准备拉绳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

“我想亲自请她过来。”他说着，快步走出了房间。

马克汉微笑着转向万斯。

“我发现，你说过的有关那把枪不会再出现的预言，现已经暂时得到了证实。”

“估计那把一触即发的武器永远不会再出现了……至少，在这场惨剧落幕之前，绝对不会再出现。”万斯表情中少有的严肃代替了他惯有的轻率。不过没过多久，他便又扬起眉毛，给了希兹一个滑稽的表情。

“说不定是我们的同行中有位生性就爱抢掠的大盗偷走了这把左轮手枪……或许是被枪管上旋涡花纹所吸引，也或许是深深地爱上了那把珍珠贝枪柄。”

“其实很有可能像格林所说的，这把左轮手枪的确是不见了，”马克汉说，“但无论如何，我觉得你没必要这么强调这件事情。”

“马克汉先生，他的确太在乎这把手枪了，”希兹气呼呼地说，“而且，我也看不出来他与这些人的谈话又能对案件的突破有多少帮助。其实昨晚在枪案发生后不久，我就已经找他们全都谈过话了；我告诉过你，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而这位艾达·格林女士，是所有人中我唯一想当面找她谈的人。现在是个机会，她应该能够给我们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如果在小偷闯进她房间的时候，灯是亮着的，那么她很可能看清了小偷的长相。”

“警官，”万斯故作痛苦地摇摇头说，“你空想出来的那个小偷入室理论，看来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马克汉在一旁若有所思地审视着他的雪茄。

“我现在对警官的说法比较赞同。我说，你才真的是那个无可救药的幻想家。就是因为我之前轻信你了，才会被你诱骗而介入到这个调查当中，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把自己置于幕后的主要原因。现在，艾达·格林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随你怎么说吧，”万斯叹了一口气，变得焦躁不安起来，“我们那位会通灵的契斯特先生，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把希蓓拉接过来。”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正从大理石阶梯上传来；几秒钟之后，在契斯特的陪同下，希蓓拉·格林终于出现在了拱廊上。

伊人之词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下午三点半

希蓓拉高傲地仰着头，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了起居室，对每个人投以轻蔑的目光。她身材高挑、体格健壮，脸蛋虽算不上漂亮，但外表清新可人，别有一番魅力。希蓓拉略有些紧张，但不失活泼，摆出一副高贵的姿态，显得有些自大。她那黑硬的发卷随着她的行走有节奏地摆动着，透着一股我行我素的干练劲儿；一对淡褐色的眼睛上，横着两道浓密的眉毛，几乎和眼睛平行；小小的鼻尖微微上翘，下面有一张大嘴，薄薄的嘴唇更凸显她的坚定性格。她的着装十分简单，一套短打的黑色运动装，腿上套着毛茸茸的混色长筒袜，配了一双浅口男式牛津鞋。

契斯特照例只向她介绍了检察官，而其他人则由马克汉来介绍。

“马克汉先生，你知道契斯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希蓓拉大声说道，“这主要是因为在玛丽邦俱乐部中，很少有人会比他的高尔夫球打得更差劲，你就是其中的一个。”

她坐在主桌前，毫无顾忌地交叉着双腿。

“给支烟好吗？”这句话听起来，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更像是命令。

万斯马上凑过去，掏出了自己的烟盒。

“格林小姐，你应当试试我的法国烟，”万斯擅长的社交礼仪在这儿派上了用场，“如果不合你的意，明天我就换牌子。”

“还真是急性子！”希蓓拉从中抽出一支烟，万斯殷勤地帮她点上火，然后坐下，带着揶揄的目光瞥了马克汉一眼。“昨晚上真是糟透了，对不对？这事招来了一群乱七八糟的人，老宅里还从来没有这么闹腾过。不过我还算比较幸运，事件发生的整个过程中我都还在梦里。”她扮出一副好像受了委屈的怪相，“直到一切都过去了，契斯特才把我叫起来，当然，这也是他一贯的作风——总喜欢耍弄些小计谋。”

不知为什么，尽管她这种态度显得咄咄逼人，让人感到紧张，但我却觉得很正常。一个坚强的女孩，尽管有些敏感多疑，但自己绝对不会被任何不幸所打倒——这就是当时我对希蓓拉产生的深刻印象。在我看来，她刻意装出的冷酷，更是一种无畏的勇气的表现。

不过马克汉显然对她的态度一点也不喜欢。

“任何人都无权责怪格林先生昨晚的表现。”马克汉毫不客气地说，“在面对一名自己熟悉的女性被残酷枪杀，而自己的妹妹又差点儿被害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会不知所措。”

希蓓拉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谴责的意味。“马克汉先生，你的口气听起来和关了我两年之久的女修道院院长真是太像了！”刚说完这句话，她的神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为什么要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来看待已然发生的、谁也无法预料到的悲剧呢？无论怎样，朱丽亚都不肯好好反省自己的行为。平日里总是牢骚满腹，对任何事都吹毛求疵，在她眼里，很少有令她感到满意的事情。即便有人批评我不像个做妹妹的，我也还是要说出这样的话——朱丽亚是个不值得人们去怀念的人。无论是我还是契斯特，都不会对这样的人感到难过的。”

“那么，你对另一个遭到残害的妹妹，又会有什么样的一番高论呢？”马克汉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怒气。

希蓓拉眯起眼睛，五官都被挤到了一块儿；但是这样的表情很快地在她脸上消失了。

“艾达很快就会恢复起来的，难道不是吗？”尽管这样的话有些残酷，但却听不出有任何刻薄的意味。“她可以好好休息很长一段时间，况且还有个专门照顾她的护士。我干吗要为小妹的幸免于难而痛哭流涕呢？”

坐在一旁的万斯一直在注意听着两人之间充满火药味的对话，仔细观察着希蓓拉的表现。现在，他打算介入这场舌战之中。

“亲爱的马克汉，根据我所观察到的，这位格林小姐的表现显然与这事件毫不相干。或许她的态度全然不像一般年轻女孩在遇到这种事情时所反应出的那样，但我确信，她之所以会对事情持这样的看法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我们就别再继续唠叨下去了，看看这位小姐能够为我们提供什么帮助吧。”

希蓓拉俏皮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含感激；万斯则报之以迷人的微笑。马克汉被万斯这么一说才作出了让步，认可了万斯的提议，摆出一副默许的姿态。

“格林小姐，对于我们这次调查给你带来的困扰，我感到非常的抱歉，”万斯首先向她致歉道，“首要的原因应该归咎于我，因为在你哥哥对小偷杀人的结论表示不信任之时，是我怂恿马克汉到这儿来调查的。”

“哦，契斯特的直觉有时会很准。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一点儿好处。”

“我想，你也对小偷杀人的结论产生过怀疑吧？”

“产生过怀疑？”她“嗤嗤”地笑出声来，“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相信过。我从来没有见过小偷，虽然我很想见识一下；但即便像我这样想象力丰富的人，也无法想象出他们会像昨天晚上那样神出鬼没。”

“真令人感动，”万斯夸张地说，“你看，我们两个人的看法竟然完全相同。”

“契斯特向你们表达清楚他自己的想法了吗？”她问道。

“看样子是没有。他只是根据他的知觉来思考。我的结论是，他完全被某种灵异现象所困扰着：不相信吧，自己无法解释现象产生的原因；相信吧，又提不出任何站得住脚的证据。事实上，这是非常模糊的概念，也十分令人费解。”

“我从不对契斯特的鬼神论抱有怀疑态度。”她俏皮地看了契斯特一眼，“任何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庸俗而毫无创意的人。”

“够了，希蓓拉，”契斯特反驳道，“当早上我说警察正忙着调查寻找小偷的时候，你自己还不是神经兮兮的。”

希蓓拉轻蔑地把头甩过一边，斜着身子把烟头扔进了壁炉。

“顺便问一下，格林小姐，”万斯漫不经心地说，“你哥哥的左轮手枪丢了。好好收在抽屉里的一把手枪，怎么会一下子消失了呢？这件事让人很难理解。我想知道的是，在家中你是否看到过这把手枪。”

一听到关于这把手枪的事，希蓓拉就变了脸色，显得有点儿不自然，急躁不安的样子；但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

“他的手枪不见了？是真的吗？”她淡淡地重复着问话，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没有，这段时间我没看到过这把手枪。”但停顿了一会儿，她又恶作剧似地说道，“不过，直到上个星期，那把枪还躺在契斯特的抽屉里呢。”

契斯特怒不可遏，挺直了身子。

“上个星期？你当时在我的抽屉里到底想找什么？”他厉声问道。

“别发火嘛，小心脑袋中风，”她面无表情地说，“我可不是去找你的那些卿卿我我的情书的。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想不出你会坠入爱河……”她似乎想到了非常好笑的主题，“你从我这儿借去的祖母绿别针，还没有还给我呢。”

“别针放在俱乐部里了。”契斯特解释道，脸部的表情有些僵硬。

“是真的吗？哦，怪不得我找不到呢；不过我确实看到了那把左轮手枪——你确定它真的不见了吗？”

“别废话了，我找遍了每个角落……”他没好气地说，又特意在后面加上一句，“当然也包括你的房间。”

“噢，是吗？枪怎么可能在我的房间里！让我搞不懂的是，你为什么迫不及待地告诉别人你有一把枪呢？”语气中满含轻蔑，随后又加上一句，“好好的干吗非要把自己也扯进去？”

契斯特显得很不自在，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就是这位先生，”他指向希兹，就像指着一样物品似的，“问我是否有一把左轮手枪，我肯定要说‘有’啰。即便我自己不承认，也会有家里的人告诉他。并且我一贯认为诚实是一项重要的美德。”

希蓓拉笑了起来，很明显带着讽刺的神情。

“你看看我这位老哥哥，简直就是旧式美德的化身嘛。”她嘲弄道，但口气不像先前那样俏皮了。很明显，左轮手枪的事让她有些底气不足。

“格林小姐，我相信小偷杀人的说法同样也让你感到不可思议。”万斯半合着眼睛，吐了个烟圈，“那么你觉得还有哪些可能性呢？”

希蓓拉仰起头，谨慎地注视着他。

“虽然我并不相信那种枪杀两人之后、空着手逃之夭夭的小偷之类的结论，但这并不能说明我还掌握着其他的线索。我可不是什么女警官——尽管我也曾向往这样的职业；不过我还是多少了解一点警方侦查案件的事。万斯先生，我认为你既不相信这是窃贼所为，也不会觉得契斯特的直觉会是一条主线索。那么在你看来，会是谁的手段呢？”

“噢，亲爱的格林小姐!”万斯举起双手抗议道，“倘若我有一丁点儿线索，也不会在这儿唐突地打搅你了。我现在正被无知的黑暗所包围，陷入举步维艰的境地。”

万斯回答得很真诚，可希蓓拉仍旧显出怀疑的神情。但是没过多久她又愉快地笑了，并向万斯友好地伸出了手。

“先生，可否再来支法国烟？现在，这件事情似乎引起了我更多的兴趣，虽然按常理来说，我根本不应该对此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我自己也不希望变成这个样子，女人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更早生出皱纹来的；而我还这么年轻，也不应该有皱纹。”

万斯向前趋着身子，为她点上火，微笑着说，“你也可以不那么严肃地来看待这样一个问题：谁更有理由想要夺去你的两位亲人的性命呢？”

“假如只是这样的话，那么对于这件事情，我们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不管从哪方面看，这个家都称不上是美好的——实际上，根本就是一群稀奇古怪的人的组合，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像幸福家庭中的那种相亲相爱的气氛。大家总是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不停，有时甚至动起手来，这个家庭没有一样是正常的。我真是感到纳闷，像这样的家庭生活，怎么会那么长时间以来都没有发生谋杀事件呢。要不是所有人都得住到一九三二年，我想没有人能够靠自己的努力维持这种阔绰的生活——很显然，家里所有人都没有能力找到一份高收入的工作。父亲想得多周到啊！”

在此我必须说明的是，老图亚斯·格林的遗嘱上规定：不但格林豪宅要完好无损地保留二十五年，而且在这段时间里，遗产继承人也必须居住在这幢宅子里才能够获得遗产继承权。

希蓓拉猛吸了几口烟，继续说道：

“家里任何一个人都有蓄意谋杀对方的动机：要不是顾忌到对我采取行动所产生的后果将会毁了他的高尔夫球事业，契斯特现在就想勒死我——是不是，亲爱的哥哥？而在雷克斯看来，家里的每个人都一样庸俗，这么久以来，他之所以没有动手干掉我们，多半是因为他那‘宽广’的心胸，总在为别人‘着想’；而老妈没有对我们大开杀戒，也源于她老在诅咒的已然丧失知觉的双腿，这让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光从动机上来分析，朱丽亚也不能排除在外，大概看到全家下油锅她才会高兴呢；至于艾达嘛——”她皱起了眉毛，眼神中似乎透出了一股凶光，“她一定非常期待着看到格林家族彻底从地球上消失的一天。她并不真正属于格林家族，但她对我们的憎恨却是无穷无尽的；而如果我自己真的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的良心上也不会有一丝的负罪感。我经常在我的想象之中来策划这件事，但总不能想出一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计划。”她轻敲着手指，把烟灰弹到地上，“这就是我要说的话。假如你要的是嫌疑犯，那么这儿已经有很多个了。在这幢恐怖的宅子里，所有人都有资格当你的‘嫌疑人’。”

尽管她的这番话明显带着讽刺的味道，但我仍旧感到其中蕴藏着可怕的真实内容。万斯好像听得津津有味，这其实只是表面的现象。我非常清楚，希蓓拉语调中丝毫的变化与面部表情的阴晴转换，都逃不过他那双犀利的鹰眼。他正在加快过滤她所说的一切，并从中找出他真正需要的部分。

“不管怎么说，”万斯接住话头继续说道，“你的这番话的确非常恐怖，但遗憾的是，我不能仅仅因为这些就把所有人都抓起来。你也很清楚，我手头上连一点对你们不利的证据都没有。是不是很令人失望？”

“真的很糟糕，”她摆出一副失望的神情，“不过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有所收获的，这宅子里还会再发生谋杀案的。我可不敢保证，凶手会放弃这项未完成的事业。”

刚好在这个时候，冯布朗医生走进了客厅。契斯特马上起身殷勤地打招呼，迅速地完成了形式上的介绍，冯布朗则拘谨地欠了欠身，态度还算诚恳。同时我还看到，虽然他对希蓓拉也很亲切，但不是很客气。这不免让人心生怀疑。可能在他看来，尽管自己是这一家族的一位密友，但礼仪方面的讲究也是不可缺少的。

“医生，”马克汉首先问道，“今天下午我们能否与那位年轻的小姐谈谈有关昨天晚上的事情？”

“这当然可以，”冯布朗医生一边说着，一边坐到契斯特的身边，“昨晚的事情可真把艾达吓坏了。因为失血过多，她现在还比较虚弱，不过目前只是有一点儿发烧。”

冯布朗医生大概有四十岁左右，举止优雅。面部非常光洁，有着细致的五官，非常秀气，同时也显出一股坚定的神态。话说得很客气，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儿做作——不，确切地说应该是“职业化”。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种说话的方式也让人感受到他那强烈的自我意识。奇怪的是，这并不令人感到反感，倒是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吸引人的魅力。

万斯一直在留心地观察他。很显然，万斯比希兹更急于想知道那位女孩的情况。

“医生，你是说她的伤势并不是很严重，是吗？”马克汉问道。

“当然，并不严重，”冯布朗向他保证道，“那枚子弹差一点儿就要了她的命——只差一点点，就会击穿她的肺部。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据我了解，”万斯忍不住插嘴道，“子弹应该是横穿过左肩胛。”冯布朗表示赞同地点点头。

“很明显，凶手一定是从她背后瞄准了心脏的位置，”他突然小声地说，“但是正当凶手准备开枪的时候，艾达一定碰巧向左边斜了一下身子，因而才捡回了一条命，子弹只从她背部的肩胛骨射入，划伤了韧带，最后嵌入了三角肌内。”医生一边说着，一边指出三角肌的位置。

“毫无疑问，”万斯也接着话头提出自己的意见，“她当时正准备转身逃走，而凶手却用枪口紧抵在她的背上——医生，你认为如何呢？”

“从所受到的枪伤的情况看，应该就是如此。正像我刚刚描述过的那样，在子弹射出的一瞬间，艾达稍微转了一下身体，因而才保住了性命。”

“虽然没有遭受到致命的枪伤，她还是倒在了地上吗？”

“这种情形也是有可能发生的。艾达不仅忍受着枪伤所造成的疼痛，当时还受到了过度的惊吓。不仅仅是她一个人，任何遭遇到这种情况的女性，都可能会昏死过去。”

“很好。那我们可不可以这样推测，”万斯继续说道，“从她背后开枪的凶手，一定认为这一枪要了她的命。”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此时，万斯将目光移到了别处，坐在一旁默默地吸了会儿烟。

“这值得肯定，”他对医生的看法表示赞同，“但是如果这一条假设成立的话，又有另一个重要的细节值得深究。艾达小姐是在梳妆台前中弹的，梳妆台和床之间存在着一定的距离，而凶器几乎就顶在她的背上。这样分析看来，并不像是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凶手因为慌张而胡乱开枪，而更像是一场不慌不忙的谋杀。”

冯布朗看了万斯一眼，目光锐利；随后又以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希兹。希兹好像在仔细斟酌将要给出的回答，因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他带着职业性的口吻回答道：

“我们当然可以从这样的角度来推测当时的情形。现场的情况也同样能够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不过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这名闯入者会在慌乱中非常靠近艾达，而子弹又会在危急的时刻穿入她的左肩，这一切很可能只是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发生的。”

“这种情形非常合理，”万斯表示让步，“但即使我们完全抛开预谋的设想，那也要弄清楚这样一个问题：当管家听到枪声，进入到房间时，灯为什么是亮着的？”

显然，万斯的这一番话吓到了冯布朗医生。

“灯是开着的吗？这真是怪事了！”冯布朗皱着眉头，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一时半会儿还无法理解万斯的话。“即便真是这样，”他仍然不肯放弃，继续说道，“那也只能用来说明这起枪击案件是突发性质的——凶手发觉自己误闯入一间开着灯的房间，非常害怕房里有人看到他的相貌，于是在慌乱中就开了枪。”

“嗯，很有说服力。”万斯轻声地肯定道，“不过在见到艾达小姐和与她交谈之前，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或许在那之后，我们就能够知道真正的答案了。”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去问她呢？”希兹终于忍不住发了一句牢骚。他那良好的耐性显然经不起万斯的考验。

“别太性急了，警官，”万斯说道，“根据医生刚才所说的情况看，艾达小姐的身体还比较虚弱；我们应该先把思路理清楚一些，这样她就不用回答很多问题了。”

“我想弄清楚的是，”希兹加重了语气，“她是否看到射伤她的人的长相。仅此而已。”

“警官，我想结果恐怕会令你失望的。这起案件的真相可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

希兹闷不做声，只是猛抽着雪茄烟。万斯则再次转向冯布朗。

“冯布朗医生，我这里还有一个问题：从艾达小姐遭到枪击到你赶来医治，这中间一段时间大概隔了多久？”万斯再次问道。

“万斯先生，这个问题已经搞清楚了，”希兹悻悻地插嘴道，“管家不是告诉我们，医生不到半小时就赶到这儿了吗？”

“差不多是那样。”冯布朗的声音显得非常平静，“当史普特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当时已经出诊去了；大概一刻钟之后又回到家里，得到消息就即刻赶了过去。还好我就住在东四十八街，离这儿比较近。”

“你到的时候，艾达小姐仍然是昏迷着的吗？”

“是，当时她失血过多。不过厨子已经用敷布为她压上了伤口，这也起到了一定的止血作用。”

万斯对他的回答表示感谢，很快站了起来。

“很好，医生，倘若你能现在就带我们去见你的病人，我们会非常高兴的。”

“当然可以。但要注意不要使她太受刺激了。”冯布朗起身带我们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告诫我们。

而希蓓拉和契斯特两人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和我们一起上楼。等我们一行人进入大厅时，两人迅速相互递了个眼色，很快就跟着我们一起来到了楼上的大厅里。

姐妹阋墙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下午四点

艾达·格林的房间跟格林豪宅的其他房间比起来，要简单朴素很多，而且也没有经过多少布置；但是房间非常整洁，点缀着一些女性饰品，这些都反映出主人为自己房间所花费的心思。左边的小门可以通到格林夫人寝室的梳妆室，门边简单地摆放着一张桃花心木的卧床，再过去有一扇通往阳台的门。梳妆台被放置在右边的窗户旁，前面的地上有一块黄褐色的小地毯，上面还留有一大块咖啡色的不规则污渍，看起来应该是她中弹后留下来的。在右边一整面墙壁的正中央是一个都铎式的壁炉，旁边还有一个镶着橡木的高级壁炉架。

我们进来的时候，看见床上的女孩正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脸上多了一抹淡淡的红晕，为她苍白的脸颊增添了一点色彩。她面朝门斜躺着，肩膀上裹着纱布，白皙纤细的左手，搭在蓝色印花图案的床罩上。

冯布朗医生走过去，在她的床边坐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无不流露出医生对病人的呵护。

“艾达，这几位先生有一些问题要问你，”他微笑着说，“你现在看起来已经好多了，而且你一直都表现得很坚强，所以我就把他们带上来了……你觉得你可以吗？”

她望着医生，慢慢地点了点头，看起来还是很疲惫。

万斯一直在观察那个精美的壁炉架，这会儿才转过身来，走到卧床前。

“警官，”他说，“请允许我先来和格林小姐谈一谈。”

希兹心里明白，眼前这个女孩是整个案件中至关重要的人物，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要一个机智老练、细心周到的人来问话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所以他立刻让开了位置，站到了一旁。

“格林小姐，”万斯在床边的小椅子上坐下，轻声说，“我们急切地想要弄清楚昨晚这起惨案的诸多疑点；你又是唯一一个可以给我们提供最大帮助的人，所以希望你能尽量地去回想一下昨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女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那真的很恐怖，”她眼睛直视前方，用极其虚弱的声音说，“当时，我已经睡着了……不知道那是几点……突然被什么声音给吵醒了。我也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但是突然之间，我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感觉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抓住了……”她闭上眼睛，全身不由自主地战栗着，“似乎房间里有个人，威胁我……”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最后整个房间就只剩下令人恐惧的沉默。

“当时房间里的灯不是亮着的吗？”万斯温柔地问道。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万斯，“我什么都看不见，于是脑海中开始想象有一个魔鬼，或者邪恶的幽灵正一步步地靠近我。我很想大声呼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喉咙非常干涩。”

“艾达，那只是因为极度惊吓所导致的受堵状态，”冯布朗解释道，“有许多人都会在受惊过度的情况下失去说话能力……告诉我们，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我躺在床上一直打哆嗦，过了几分钟，房间里还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然而我心里明白，那个企图伤害我的人或者什么东西肯定就在房间里……最后，我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我想先去开灯，因为黑暗让我感到恐惧。我从床上下来，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终于可以看到窗户朦胧的光线；虽然这光线很微弱，但至少会让房间里的东西看起来是真的。然后，我开始摸索着往门边走，想去开灯。结果才刚走了几步，突然有……有一只手……碰到我……”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充满恐惧的眼睛也睁大了许多，但是她勉强自己继续往下说，“我……我差点儿吓昏过去，几乎想不起来我做了什么。我又试着喊叫，但这次甚至连张开嘴巴都做不到。我想要转身摆脱这个东西，逃到窗边。但就在几乎快到到窗边的时候，我听到了后面有人——一种古怪的、拖着脚步走的声音——我知道一切都要完了……我只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有个火烫的东西钻进了我的肩膀后面。我顿时感到一阵恶心；我看到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消失了，而我的身体则一直往下沉……越沉越深……”她停了下来，骇人的沉默立刻笼罩了整个房间。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万斯开口说话了。

“这真是一次可怕的经历！”他低声说，“我真的希望不再用那些细节来折磨你，但是，现在还是有很多问题得请教你。”

她微笑了一下，对他的体贴表示了感谢，准备好了接受万斯的讯问。

“如果努力去想，你能回想起吵醒你的是什么吗？”他问。

“不，我实在想不起来听到什么声音了。”

“昨晚你的房门没锁吗？”

“也许吧。我没有锁门的习惯。”

“你完全没有听到门开或者关门的声音？”

“没有，完全没有，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可是你却能知道房间里有人，这又是怎么回事?”万斯的声音变得有些坚持。

“我……我不知道……不过我想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有人在房间里。”

“对，我们要的正是这个！现在，请试着再仔细回想一下。”万斯微笑着靠近女孩，“是不是细微的呼吸声？或者……当这个走过你的床边时，带起的一阵微风……比如说，会不会是若隐若现的香气……”

她眉头紧锁，看起来非常痛苦，仿佛正试图回想那段恐怖的经历。

“我实在没办法，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她的声音很微小，几乎都听不见了，“我真的被吓坏了。”

“如果能追查到源头就好了！”万斯看着医生说。

冯布朗点点头说：“很明显，有些刺激感官的东西现在很难被确认。”

“格林小姐，你是否可以确定，这个人就住在这幢房子里？”万斯继续追问，“也就是说，他是你熟悉的人？”

“这一点我不能确定，只知道很害怕。”

“当你逃向窗户的时候，你确实听到他正向你靠近。你感觉这个声音熟悉吗？”

“不！”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强烈的语气说话，“只是听到脚步声——很轻、很慢的脚步声。”

“这是当然，在黑暗中走路，任何人都可能会很轻很慢，又或许穿着软拖鞋……”

“只听到走了几步……接着就听到恐怖的枪声，肩膀上立刻感觉到火热一般。”

万斯停了一下。

“再努力回想一下，想想这些脚步声有没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特征。比如，你能听出来是男人还是女人的脚步声吗？”

女孩的脸孔看起来更加惨白，她惊恐的眼光瞬时从房里所有人的脸上掠过。她的呼吸急促，两次张开嘴好像想要说什么，但是都突然停住了。最后，她终于颤抖着发出声音：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忽然，希蓓拉大笑起来，笑声高亢而尖厉，其中似乎充满了仇恨与讥讽。在场的所有人，都立刻吃惊地看着她。而她笔直地站在床尾，面色通红，双手紧抱在胸前。

“为什么不干脆一点儿，告诉他们，你听出是我的脚步声？”她用嘲讽的语气质问自己的妹妹，“既然已经装到现在了，难道就没有勇气继续装下去？你这个胆小鬼！”艾达屏住了呼吸，向医生那里挪了一下。冯布朗用警告的眼神瞪了希蓓拉一眼。

“你给我闭嘴，希蓓拉。”打破沉默的，竟然是契斯特。

希蓓拉一副无所顾忌的样子，耸了耸肩膀，径直走到窗边。而万斯很快将注意力转回床上的女孩身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着他的讯问。

“格林小姐，我再问一个问题。”他看起来比先前更加温柔，“当你一路摸索去开灯的时候，是走到哪个地方才接触到这个看不见的人的？”

“好像是在床铺到门口的中间——就在房间的中央再往前一点儿的位置。”

“你说有一只手碰到你了，那么那只手是怎么碰到你的？是猛推，还是想要抓住你？”

艾达看上去很茫然，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许是我自己闯进了这只手的领域，所以它才会伸开来要抓我。”

“你能不能说得再清楚一点儿？比如那只手有多大？你感觉它传来的力道如何？”

女孩又一次沉默了。她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并用惊恐的眼神偷偷瞥了一眼希蓓拉——她正站在窗边，凝视着窗外院子里摇曳的黑树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几乎痛哭着喊道，“我没注意到。一切都那么突然，那么可怕。”

“现在你再试着回想一下，”万斯希望用这样低沉坚持的声音来鼓励她，“我相信，你一定会有一些印象的。告诉我，那是一只男人的手，还是女人的手？”

这时希蓓拉很快地向床铺走去，苍白的脸色和炽烈的眼神让人感觉到一丝冷酷。她怒视着艾达，片刻之后，才转向万斯。

“之前你问过我，知不知道开枪的会是谁。那时我没有回答，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谁会是那个罪人。”她猛地扭过头去，激动地用手指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她就是那个罪人——一个虚情假意的外来者，一条藏在草堆里的小毒蛇！”

希蓓拉的话让人难以置信，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很震惊，立刻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之中。最后，从艾达那里传来的一阵呻吟打破了沉默，她绝望地举起手来，企图去抓医生的手。

“希蓓拉……你……你怎么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的。

冯布朗的整个人似乎都立刻僵硬紧绷起来，眼中满是愤怒。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见希蓓拉那令人震惊的控诉。

“没错，这件事情就是她干的!她欺骗了你们，正如她一直以来总是试图欺骗我们每一个人一样。她仇视我们——打从父亲带她进门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怨恨我们，因为我们身上流淌着格林家的血液，而她没有。她身上流的是什么血液估计只有天知道。所以她恨我们，因为她和我们不是同一等级的人。她一定很愿意看到我们一个个被杀害。她最先杀害的人是朱丽亚，因为朱丽亚掌管着整幢房子，杀了朱丽亚，她在这里的待遇就会有可能得到改善。她不但仇视我们，而且更想要除掉我们。”

床上的女孩悲哀地看着我们，从她的眼里，我们没有看到怨恨，看到的只是无助与难以置信，好像她所听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听起来还真是有趣。”终于，万斯打破了沉默。他语气里充满了讽刺意味，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其实在希蓓拉发表她的长篇控诉的时候，万斯则一直暗中观察着她。

“你当真指控你妹妹是杀人凶手？”他说得很轻松，而且似乎也很友好。

“没错，就是她！”她不假思索地说道，“她恨这幢房子里的每一个人。”

“就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来看，”万斯微笑着说，“你们格林家族的所有成员似乎都没有太多的爱和情感。”不过，他的语气并不带有恶意，“格林小姐，请问你这项指控的具体依据是什么？”

“她想要除掉我们，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不受阻碍地得到一切——奢华的生活、舒适的享受以及完全的自由——假如没有其他人来继承家产。这样够不够具体？”

“当然不够，格林小姐，我要提醒你一句，如果法庭以目击者的身份传唤你，要你说明罪犯的犯罪手法，你要怎么说呢？你也知道，不能否认艾达小姐本人背部中枪的事实。”

希蓓拉似乎突然意识到这项指控的荒谬与滑稽，于是开始闷闷不乐起来，脸上也显现出受挫的表情。

她反驳道：“我不是警察，怎么可能会做打击犯罪的事情。”

“很明显，要不就是你缺乏逻辑，”万斯说话的口吻渐渐变得有些奇怪，“要不就是我误解了你的意思。也许你是暗示艾达小姐在射杀朱丽亚之后，又有一个未知人士立刻开枪射杀艾达小姐，也许是为了报复，是这样吗？”

显然，希蓓拉感觉到困惑，但她还是用嘲讽的语气说：“如果事情的经过真的如你所言，”她不怀好意地看了看万斯，“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只可惜他们没能把事情做得更漂亮些。”

“这太荒谬了，”万斯直截了当地表明，“根本不可能有两名凶手存在。要知道，射杀你两个姊妹的枪是同一把——点三二的左轮手枪——而且两枪的相隔只有几分钟。所以，我们必须接受凶手只有一个的事实。”

希蓓拉忽然变得谨慎起来。

“契斯特，你那把枪是什么型号的？”她问自己的哥哥。

“就是点三二的左轮手枪。”契斯特懊恼而又不安地说。

“不会吧？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她背对着我们走到了窗边。房间一直紧绷的气氛终于趋于缓和，冯布朗医生斜过身子，温柔地为受伤的女孩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

“艾达，现在每个人都是心慌意乱的，”他安抚她，“所以你不必担心，相信明天希蓓拉就会后悔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到时她会向你赔罪的。”

女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冯布朗将身子挺直了一些，对马克汉说：

"我希望今天的讯问到此为止。"

万斯和马克汉马上起身准备离开，希兹和我也跟着往外走。突然，希蓓拉大步走到前面，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请等一下！”她大声喝住我们，“我刚刚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知道契斯特的左轮手枪在哪儿——是她拿走的。”她再次将矛头指向艾达，“就在几天前，我亲眼看到她在契斯特的房间里，看上去鬼鬼祟祟的，而且我也没觉得她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要在那里。”她得意地朝万斯瞥了一眼，“这应该算是很具体的证据了吧？”

“格林小姐，具体是哪天？”万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镇静。

“我记不清是哪一天了。也许是上星期的某一天吧！”

“会不会是你找祖母的绿别针的那天？”

希蓓拉想了一会儿，然后非常气愤地说：“我真的记不起来。为什么要记得确切的时间？我只记得那天我正要到大厅去，路过契斯特的房间时看了一眼，发现门是半开的，我看见她在那儿，而且就站在书桌的旁边。”

“艾达小姐在自己哥哥的房间里，这很少见吗？”万斯对此似乎并不感兴趣。

“除了看到她有时候会到雷克斯房间以外，”希蓓拉说，“她从没进去过其他人的房间，而且朱丽亚早就严重警告过她，不许进入她的房间。”

艾达无限哀伤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姐姐。

“噢，希蓓拉，”她呻吟道，“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

“你做了什么！”希蓓拉愤怒的眼神里似乎隐隐燃烧着入魔似的光芒。“每一件你做过和没做的事！我承认，你的确很聪明，你也很有耐心，你逆来顺受的样子和伪善的态度能骗过其他人，却逃不过我的眼睛。从你踏进家门的第一天起，你就憎恨着我们所有人。我知道，你一直在等待时机，想要除掉我们，一直在计划密谋着……”

“希蓓拉！”冯布朗大声怒喝道，“够了，别再说下去了！”他走上前去，摆出威吓的态度，试图阻止希蓓拉的失控。他的做法让我感到十分惊讶。从他的神态中，可以看到一种异乎寻常的亲密关系——一种肆无忌惮的密切关系。万斯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的眉尖微微扬起，很有兴致地在旁观着。

“你已经疯狂了，”冯布朗逼视着希蓓拉说道，“你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相信，如果不是因为有陌生人在场，他一定会更加强烈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不过，他的话还是起了一定的作用。此时，希蓓拉的神态瞬间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大改变，她垂下双眼，掩面而泣，全身不停地抖动着。

“我，我很……抱歉。我真是荒谬……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契斯特，你最好把希蓓拉带回她自己的房间。”冯布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她已经挺不住了。”

希蓓拉一语不发地跟随契斯特离开了。

“现在的这些现代女性，她们的神经都紧张过度了，”冯布朗作了简单的解释，然后，将手掌在艾达的额头上轻贴了一下，“好了，艾达小姐，现在我要采取一些措施帮助你入睡了。”

正当他打开医药箱的时候，就听到从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抱怨声。这时我才发现，连接格林夫人的小梳妆室的门原来一直开着。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我受够了这些噪声。当然啦，没有关系，我总是那个受苦的人……护士！把艾达那边的门通通给我关上。你知道我怕吵，就故意打开那些门来吵我……还有，告诉医生，在他离开之前我必须要见一见他。这两天我的脊椎又痛得受不了了。唉，话又说回来，又有谁会想到一个瘫痪的人躺在这儿……”

护士立刻把关上门，那些烦躁的抱怨声终于被隔断了。

“如果不是她要门开着，护士肯定早就把门关上了，”艾达疲倦地说，神色非常悲伤，“冯医生，为什么她总是说每个人都故意让她受苦这样的话？”

冯布朗回答道：“艾达，不必对你妈妈的脾气看得太过认真。她本来就有爱生气和爱抱怨的毛病。”

和女孩道了晚安之后，医生就领着我们走回到大厅里。

“恐怕你们今天没有任何收获，”他似乎觉得非常歉疚，“可惜的是，艾达并没有看到凶手。”他对着希兹说，“顺便问一句，你们上次有没有检查过餐厅的壁柜？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不见了？壁柜就在那边。”

“当然检查过了，那是我们重点检查的地方之一。”警官骄傲地说，“不过，你现在也提醒了我，明天早上，我会派人来采集艾达小姐房间的指纹。”

冯布朗点了点头，伸出右手和马克汉握手。

“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不管任何事情，都请不要跟我客气。”他微笑着说，“我非常乐意帮忙。”

马克汉对他表示了感谢，然后，我们一起到一楼大厅去。史普特正在那儿帮我们拿着外套。随后，我们坐在了检察官的车里，看着司机奋力驶过门前的雪堆。

疑影幢幢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下午时分

刚刚五点，我们就来到了刑事法庭大楼。马克汉办公室的铜瓷制树枝形吊灯已经被史怀克打开了，整个房间弥漫着沮丧、失望的气息。

“马克汉老兄，你不觉得那个家庭很糟糕吗？”万斯倚靠在厚皮椅上，抽着雪茄叹着气说道，“一个好家庭不会像他们这样。以往的辉煌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格林家族的后代竟是这个样子！如果他们的所作所为被祖先们看见的话，一定会气急败坏！为什么世代相传的古老家族总会败落在安逸、舒适的环境中呢？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家族，俄罗斯的罗曼诺夫家族……实际上，这些家族之所以败落，就是因为他们被奢侈、放纵的生活腐化了。只要留意一下古意大利时期的军事强国罗马、末代国王萨丹纳帕路斯统治时期的亚述，以及非洲帝国被汪达尔人吉利莫统治的时期，就会发现很多让我们心痛的事实。”

听完万斯的言论，马克汉烦躁地回答道：“你所体会到的这些心得，也许社会历史学家会很感兴趣；但是，对于我来说，我并不觉得这些史实有什么特殊的启示，或者与现在的发展局势有何联系。”

“那只是你的片面看法，我可不这么认为。”对于马克汉的不以为然，万斯继续坚持着自己的看法说道，“我反而觉得，对于格林家族一案，你的热诚、关心是最为重要的。作为这起没有丝毫头绪的案情领头人而言，你不得不多方面考虑。说真的，如果是那样……”他凝神着前方思索道，“那就让人太失望了。追求社会正义是你和助手们的职责，我相信你们一定觉得：想要社会状况更好，只有彻底根除格林这样的家族。这是一个相当吸引人的问题。”

“你对这件事情的狂热，我一点儿兴趣也没有。”马克汉粗暴地对万斯喊道，“罪犯，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可恶，我并不觉得这次案件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不是你，今天早上我就立刻把契斯特·格林打发走了。偏偏你要插上一脚，还假装帮他求情，我居然让你这种小把戏给欺骗了。你倒是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下午；而我，马上就要开始做拖延了三个小时的工作。”

显然，马克汉有了逐客之意，但是，万斯偏偏假装不知道，依然逗弄地微笑着说道：“哦，我是有原则的人，目前你根本看不清事态的方向，我不能不负责地离开你。我觉得你需要指导，我决定了，马汉克，我要向你和警官们宣泄我的激动与不安。”

马克汉太了解万斯了，他皱起眉头凝视着他：万斯脸上的轻浮，实际上只是表面现象，在万斯的嬉笑之下，有着非常重大的意义。万斯与马克汉是非常亲密的战友，他们共事已经很久了。所以，即使万斯的一举一动有多么的不合情理，马克汉都清楚地知道，他的想法不会是没有依据的猜测。

“好啊，”他对万斯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但是，我只想知道有价值、有意义的话。”

万斯失望地叹气道：“你的态度怎么会这么冷漠？在这种烦躁不安的情况下，你居然还要搬出你那臭脾气。”他把头转向希兹问道：“警官，你仔细看过朱丽亚·格林的尸体了对吗？”

“是的，当然。”

“那你觉得，她躺在床上的姿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希兹看了看万斯烦躁地回答道：“我又不知道她平常的睡姿是什么样的，她的肩膀下放着两个枕头，半坐半躺的样子，身上还盖着棉被。”

“你不觉得这个姿势很奇怪吗？”

“我不觉得有什么异样，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那么她的手是放在棉被里面还是外面？”

希兹惊讶地看着万斯回答道：“我想起来了，她的两只手都在外面，并且紧紧地抓着棉被。”

万斯听完希兹的回答，突然向前倾了倾身子接着问到，“那么，她的表情呢？像是在睡梦中被人射死的吗？”

“我认为不是。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并且直视着前方。”

万斯重复着希兹的话：“眼睛睁得很大，直视前方。”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激动，“如果让你来形容她的表情，你会用害怕？还是意外？或者惊慌？”

希兹回想着死者的表情回答道：“嗯，似乎都有。她的嘴巴也长得很大，好像非常意外。”

“双手紧紧抓着棉被。”万斯说着这句话，眼神迷离地缓缓站起身来，低着头，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

突然，他在检察官的办公桌前停了下来说道：“听着，马克汉！格林豪宅里绝对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昨天晚上，所谓的临时起意杀死两位女士的凶手根本就不存在；实际上，这是一起计划周详的谋杀事件。有一个熟悉格林豪宅的人在潜伏着等待，他显然知道电灯的开关在哪儿，知道所有人睡觉的时间，知道在什么时候攻击两位女士最恰当。这起案件的背后，隐藏着极其恶劣的动机，隐藏着人类灵魂里最丑恶的一面；极深的仇恨，邪恶的欲望，无耻的野心，是这起谋杀案发生的基本动力。之所以发生这起惨案，与我们的猜测结果完全不符；然而现在，你们只想着坐享其成，不肯费心思考其中的悬疑，还做一些对凶手有利的事情。”

在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种十分奇特的让人听了便会自动安静下来的力量。令人无法相信的是，这种具有魔力的声音竟然出自于那个生性乐观，却总爱冷嘲热讽的家伙——万斯。

“马克汉，你知道吗？住在那幢房子里的人的道德已经完全败坏了。这座格林大宅正处在崩解的状态，事实上，它早已经进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衰败状态——这不仅仅是物质上的腐败，而且是一种极其严重的腐化、堕落。而这个古老的家族所特有的精神和本质现在也开始趋向萎缩。这些居住者的精神、思想、品德正在一天天地堕落、糜烂。他们所制造出来的特有的氛围深深地污染着他们自己。对于你们丝毫不加理会的罪行，正是这个特殊的环境所特有的，并且是这里不可避免的产物。令我感到无法解释的是，它竟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加可怕、邪恶。从而表明，它仅仅是这个败落的家庭所进行的自我总结的第一步。”

接着他沉思了片刻，向马克汉以及警员们做了一个没有希望的姿势。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这幢古老、沉寂、空旷的房子，从里到外见到的只有衰败、落魄与昏暗，整个屋子游移着另一个时代的魂魄，屋脚下蔓延着邪恶的土地，环抱它的是肮脏不堪的河水，就连空气也残存着以往时代的气息。老图亚斯的畸形理想主义就是：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那六位抑郁、暴躁、心态不健康的人也必须居住在这儿，彼此之间朝夕相处。他们每天活在这种古老、恶质的氛围中，没有丝毫选择的余地，想要闯出一条新路，就必须果断、勇敢。他们在这种逐渐削弱的安全感中，变得苛刻、狠毒、嫉妒，彼此之间开始互相憎恨。他们磨损着彼此之间的耐力，接着愤恨，犹如烈火一样越烧越旺，邪恶、歹毒的念头开始膨胀，终于，这种从内心滋生的憎恨爆发到了极点，于是，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这种宣泄方式。”

“实际上，格林豪宅的局势是很清晰明了的，”马克汉点头说道，“但是，你的结论即使不算戏剧化，也只是纯粹的理论。自始至终你都没有明确指出昨晚的枪杀事件与格林豪宅有任何牵连。”

“的确，没有明确的证据很糟糕。可是，仔细想象一下案发的细节，就会发现自有端倪存在。当我刚刚踏进格林豪宅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案发的关键就在大宅里面；同时，我用了一整个下午来探索案发的关键所在，但是每次都在即将有些头绪的时候戛然而止了。格林大宅就仿佛一座有着秘密通道的古墓，房间的所有摆设都让人那么诧异，并且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恶臭。难道你们没有发现，他们每个人对于昨晚爆发的事件充满着紧张与恐惧，就好像这幢邪恶的房子里住着鬼魂一样。当我们与这些人交谈的时候，静观他们对彼此的怀疑的时候，那种让人憎恨的东西虽然总是依稀现身，但是却只是惊鸿一瞥立刻就消失了！”

万斯的严肃，显然已经震撼了马克汉的心，他焦躁地移动了一下身子，顺手整理起面前的文件来。

沉默片刻之后马克汉说道：“你的意思我完全能够了解。但是，我仍然没有发现，你的观点对这起案件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我们认同格林豪宅存在着不健康因素，因此，住在里面的人也是不健康的。但是这也许是因为你对环境过于敏感而已。就你的观点而言，这起案件就好像是西班牙波吉亚家族的淫乱案一样；或者法国宾薇拉女侯爵毒杀父亲与兄弟，以及古罗马皇帝提必略相继被害的义子德鲁苏斯和独子贾曼尼克斯一样。我承认，虽然这些密谋杀人案与格林豪宅有着相似的背景；但是，美国的周末经常发生这种案件，强盗和歹徒们用的方法与两位格林小姐被枪杀的方法很相似。”

万斯望着马克汉诚恳地说道：“你这是在逃避事实，对于案件中许多离奇、怪异的疑点：朱丽亚死亡瞬间所表现出来的恐惧和惊讶；不合逻辑的开枪时间；两个房间的灯在睡觉的时候都还亮着；还有艾达对那只伸向她的黑手的描述，以及暴徒并没有留下任何强行进入的迹象。”

这时，希兹若有所思地问道：“还有留在雪地上的那些鞋印又应该如何解释呢？”

“对，应该如何解释这个疑点呢？”万斯面对着希兹，“鞋印与那些事实一样让人无法理解。在案件发生的前后，一定有人在屋里逗留了至少半个小时；而且，我认为绝对有人知道，罪犯是如何溜进格林豪宅的。”

希兹警官又开始发表言论了：“其实并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格林豪宅有四个佣人，因为工作的原因，他们早就已经摸清整座豪宅的路线了。”

万斯看着他面带讽色地笑了笑，说道：“共犯们在指定的时间打开前门，但是，并没有告诉闯入者值钱的东西放在哪里；而且没有让他对房间的位置有一个详细的了解。结果他刚刚进入格林豪宅就迷路了，不知道餐厅应该怎么走，于是他只能到处游荡，结果摸着黑，不小心进入了卧室，慌乱中向两名无辜的女士了开枪；然后摸索着找到了家具后面的电灯开关，就在史普特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他不带半儿点声响地、轻易地找到楼梯，向前门奔去。希兹警官，照这样看来，这个小偷也太不可思议了吧？还有，那个内奸更让人揣摩不透，任何解释都无法奏效。”接着，他对马克汉说道：“只有了解了格林豪宅的不安定因素，才能得到枪击事件的真正原因。”

“万斯，我们已经对这个情况作过了解了。”马克汉耐心地对他的方案作出回答。“是的，格林豪宅的确有很多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但是，不符合常理不一定就代表着要发生凶杀案。那些敌对的人经常会因为某些场合相遇，从而产生更深的仇恨；但是，仇恨不一定就意味着要谋杀，而且这种仇恨并不能成为犯罪证据。”

“是的，也许不能。但是，如果仇恨与其他利益冲突，或者类似的东西，例如：情感和阴谋加在一起的话，就绝对有可能发生各种罪行。并且，格林豪宅的这起案件，的确还存在着很多稀奇古怪的细节需要我们处理。”

“哈哈！现在你所说的终于对案件有实质性的帮助了。那么，需要调查的细节究竟在哪里呢？”

万斯若有所思地点燃一支香烟，坐在了桌子的边缘。

“我觉得，我们应该首先调查契斯特·格林为什么会来拜托你帮助他？难道是因为他丢失了枪？我怀疑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那么，为什么手枪会失踪？是被人偷了？还是契斯特自己藏起来了？只要和那把丢失了的枪有任何关联的事情，我都觉得很怪异。难道希蓓拉所说的是真的吗？上星期她还看见过这把枪？那么，当我们追查这把左轮手枪的时候，一定会发现更多的情报。契斯特为什么能够清楚地听到第一声枪响？而住在艾达隔壁的雷克斯却没有听见第二声枪响？还有，两声枪响的时间间隔太久了，这也让人很难解释。另外，那个精通多国语言的男仆史普特，为什么刚好会在案发时候阅读马提雅尔的诗作呢？马提雅尔的作品从任何一个角度分析都是很难弄懂的，听到枪声响起，他就立刻赶到了现场，并且在途中没有遇见任何人，或者听见任何声响。那么，虔诚、万能的主在处置巴比伦之子的时候，其中又蕴涵着何种重大意义呢？也许她的脑子里的确有些模糊的宗教意识，但是，不一定就真的是模糊的。那么，格林豪宅的德国女厨师，那个有着沧桑经历的女人，她看起来虽然有些迟钝，但是她并不是真正的佣人阶级。然而，她依旧十二年来如一日地，为格林家族服务着。让我们来回想一下她是如何进入格林家族的，老图亚斯是她丈夫的好朋友，老图亚斯曾经吩咐过，如果她愿意，就可以一直留在格林豪宅里当厨师。马克汉，还记得雷克斯吗？他的额头有点突出、不停地摆动着他的身体，而且还会间歇性地发作旧疾。当我们询问他的时候，他突然非常激动，这其中又有什么端倪？就他的言行举止而言，不像一个无辜的盗窃案目击者。另外，又是谁打开了电灯？为什么会在作案的时候开灯呢？而且，更可疑的是两个房间的灯都被打开了!凶手之所以要杀死朱丽亚，是因为她房里的灯在案发之前就已经打开了，她看见了凶手的样子，知道了他的意图，所以凶手才要杀她灭口。然而，艾达房间里面的灯，却是在开枪之后打开的，这些匪夷所思的细节刚好清晰地说明了：凶手并不是一个狂暴、不可理喻的人。还有，史普特在午夜时分打电话给冯布朗时，他为什么会不在家？而竟然恰到时间地赶到了案发现场？难道真的是巧合吗？……对了，警官：确定那一组鞋印是医生一个人的吗？”

“因为雪容易化掉，所以实在没有办法分辨清楚。”

“没关系，是不是都没有多大用处。”万斯继续面对马克汉说道，“这两起枪击案件，有几个很明显的不同之处。朱丽亚是在床上被人从正面枪杀的；而艾达是在刚刚起床的时候，被人从后背攻击的，显然凶手有足够的时间去瞄准艾达。那么，凶手为什么要在艾达起床之后杀死她呢？直到他杀死朱丽亚惊动了整座屋子的人之后，他竟然还会逗留在那里没有及时离去。对凶手的这种表现，你们认为是惊慌失措造成的，还是因为太过于冷静镇定的原因？朱丽亚的门为什么会偏偏在这一晚没有锁好呢？这一点，是我最想弄明白的。马克汉，你是不是也已经注意到了，希蓓拉是契斯特特别吩咐去接受我们的询问的，而且他在那里还逗留了很久。为什么他亲自去请希蓓拉的时候用去了很长时间，而雷克斯只是派史普特去叫的呢？在他们接受询问之前，彼此有着怎样的默契呢？希蓓拉为什么会肯定地回答道不是小偷所为，可是，我们要求她回答理由的时候，她又闪烁其词呢？而且，她是那么坦率地说出，格林家族的每一个成员都有嫌疑，包括她自己。还有，艾达所描述的细节最让人揣摩不透了。虽然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但是，她还是感觉到她即将面临危险——有人拖着脚走路，接着突然向她伸出了手。说实话，我们必须对她所描述的细节作进一步深入的调查。我认为希蓓拉清楚地知道凶手是女的，可是当我们询问她的时候她却闪烁其词，不肯正面回答。希蓓拉为什么一味地指控艾达？这背后又隐藏着什么样的事实？另外，不要忘了希蓓拉与冯布朗之间存在的异常。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很暧昧，你看他因为希蓓拉发怒的时候，所表现出的样子，那情景绝非正常。当然，我想你也已经发现了，艾达非常喜欢那位医生。在我们整个问话的过程中，她紧紧地依偎在他的怀中，她睁大眼睛看着他，那种眼神是多么渴求他的保护啊！可惜，小艾达只是一相情愿，医生对她并没有特别的情感，只是以一个医生的身份来对待她。冯布朗对待希蓓拉的态度，正是契斯特想要的。只可惜他似乎并没有这个胆量去成全他们。”

说完这些，万斯狠狠地吸了一口香烟。

沉思片刻之后，他又说道：“马克汉，如果想要我相信你的窃贼理论，就必须对我提出的这些细节作一个满意的解释。”

马克汉动也没有动，只是皱着眉头，认真地在思考着什么。

“万斯，你的长篇大论我都明白，”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但是，这些根本无法激发我对这起案件的热情。你所提出的很多假设，以及观点对我们都很有帮助。可是，不论你怎么说，这些都只是你的推论，而且都只建立在某些并不特殊的细节上。也许在格林家族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能推断出一个似乎合情合理的答案。然而，你只是单个地推断它们，并没有用一件事实来联系你的所有推论。”

万斯气恼地站起来说到：“你那颗让人讨厌的不灵活的脑袋，那么多可疑的地方，那么多无法解释的事实，在你看来竟然细节没有整体有意思！我无话可说了，我宣布收回我刚才的所有推理，我要静静地离开这个地方，就如同我没有来过一样。”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外套准备往外走，“好吧，你就去跟那个荒唐的、有神经病的小偷纠缠吧！他不用任何工具就轻易地进了豪宅，可是又不偷任何值钱的东西；他清楚地知道电灯开关在哪个位置，却不知道宽敞的楼梯应该怎么走；他摸黑向那个女人开了枪，却又把电灯打开，吸引众人的眼光。马克汉，如果有一天你抓到他的时候，一定要善尽人道，把他送进精神病院。我向你保证，他一定不会有任何需要服刑的理由。”

马克汉虽然反对万斯的推论，但是万斯现在的这番话却让他感到非常震惊。显然，马克汉对窃贼这一说极度地不相信，但是，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只有当他全盘否定窃贼理论之后，他才会放弃。接着他说道：“虽然我并不觉得这起案件背后另有隐情，但是，我也不排除这样的推论。可是，就目前的例行程序而言，我们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调查这些推论。而且，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我们没有权力对这个知名家族的所有成员进行调查。这样做既违犯了法则，也具有很大的危险性。我们必须等到所有调查结束之后，如果还是毫无头绪，那么，我们才可以展开另一种调查方式。警官，对这起案件你打算还要调查多长时间？”

希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道：“长官，这个很难说出具体时间。搜集指纹的工作明天就会结束，我们也会竭尽所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核对相关人士的指纹。另外，还有两个人正在搜集格林家族所有仆人的背景资料，在这个方面也许会用不少时间，当然，也许运气好就很快结束了。”

“难道你还不清楚，这起案件是多么的扣人心弦，这正是我一直期待的案件。”万斯叹着气说道，“可是，你现在就知道窥探女佣们以往的恋情，真是让人失望到了极致。”

说完，他一边往身上穿着乌尔斯特大衣，一边向门口走去。

“举个例子吧，如果你们要像杰逊王子寻觅金羊毛一样，积极地投入你们的案件，那么，就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我想我应该会退出这次的侦查行动，继续我的翻译事业。”

然而，万斯还是没有达成自己的心愿，去做自己惦记在心的高难度工作。因为，在这次谈话的三天之后，国内的报刊登了一则非常醒目的新闻：格林豪宅惨案不久，又发生了另外一起恐怖的令人费解的惊人血案。这起血案与之前的枪杀案完全不同，并且，已经成为了近代最让人注目的案件。

直到格林豪宅发生第二次血案，“窃贼杀人”的说法才不攻自破。而且，所有人都认为，格林豪宅潜藏已久的致命因素，已经准备从这座古老的房子中蔓延开来了。

历史重演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五，早上八点

那天，当我与马克汉分别之后，恶劣的气候突然开始转变，太阳拨开浓云给我们带来了温暖。当时外面的温度几乎上升到零摄氏度以上。可是就在第二天的晚上，天空中降下了细小微湿的雪，整个纽约城好像铺上了一层白毯。直到夜里十一点左右，天空又一次恢复清朗。

之所以要强调这些细节，主要是因为格林豪宅的另一个罪行与天气有着一种奇异的关系。临街的人行道上又一次出现了脚印。由于白雪落到地上易化，警方也在一楼的大厅以及大理石阶梯上发现了足迹。

万斯在他的图书室里度过了星期三和星期四。在这两天中，他所做的仅仅是随便阅读和查看塞尚的水彩画的目录。写字台上摊放着三册一套的《德拉克洛瓦日记》，万斯并没怎么读。因为他静不下来，而且不能将自己的思绪集中起来；晚餐时(在起居室的大火炉前，我们一起进餐)万斯久久的沉默，更清楚地暗示了他被什么事情困扰着。此外，他为了不参加几个社交宴会，特地寄出了辞谢卡，还叮嘱管家柯瑞，如果有访客就说他已经“外出”了。

星期四，在晚餐过后，万斯坐在一边啜饮千邑上等的白兰地。他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挂在壁炉架上的雷诺瓦的画，忽然说出了他的心事。

“亲爱的凡迪恩，老实说我真的摆脱不掉那幢该死的大宅子的氛围。马克汉先生不愿意认真地对待这起案件，或许他是对的——我不应该只因为自己的敏感而去打扰那些丧失亲人的人。不过……”万斯微微颤抖了一下，接着说，“最令我感到不舒服的是，自己变得如此软弱而情绪化。上帝啊，我讨厌这种感觉！……不，我不能使自己软弱或者情绪化，但是——真该死——格林家的命案却像一个女妖一样，常常在我的梦中出现。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束，在那些凶杀案中，我能感受到一种‘未完成’的恐怖感……”

第二天早上刚过八点，马克汉就把第二起格林惨案的消息带来了。就在马克汉以一个草率的点头示意还在发愣的柯瑞时，我早已起床，在图书室里喝着我的咖啡。

“凡迪恩，请万斯先生马上出来一下好吗？”他没有说一句问候的话，只是开门见山地说：“出大事儿了。”

我急忙去请万斯，他一边抱怨一边以最快的速度穿上驼毛晨袍，不紧不慢地走进图书室。

“亲爱的马克汉!”他开玩笑地对地方检察官说，“为什么你喜欢在夜半时分拜访别人呢？”

“谁来拜访你啊，”马克汉略带不满地说，“契斯特·格林被谋杀了。”

“啊？”万斯摇铃召唤柯瑞，然后自己点了一根烟。当管家柯瑞出现的时候，万斯嘱咐道：“两份咖啡和一套衣服。”说完他便顺势倒入火炉前的一张椅子里，向马克汉做了个鬼脸，“我猜，这次还是那个笨贼干的。真是一个锲而不舍的家伙。这次，格林家的金质餐具终于被偷走了吗？”

马克汉听到这话一脸苦笑，说：“你说错了，格林家的金质餐具并没有丢，现在最应该丢掉的倒是我的窃贼理论。恐怕你的预感才是正确的——你那该死的超能力！”

“快把这个令人心碎的故事讲给我们听吧。”万斯说。这种轻浮的言语丝毫没有遮掩住他那满腔的兴奋，眼前的热切期待已经完全将两天来的沉默粉碎得无影无踪了。

“就在接近午夜的时候，史普特打电话向总局报案。而刑事局的接线生顺利地在家里找到了警官，所以，警官在半个小时之内就赶到了格林大宅。他现在人在那儿——七点左右拨电话给我。我告诉他我必须马上出门，于是并没有从电话那头了解到更多的细节。目前我手头上所得到的消息，仅仅是契斯特·格林昨晚致命的一枪。这一枪几乎与先前的枪杀案是同一时间发生的——十一点半过后不久。”

“那时他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吗？”万斯一边倒柯瑞端进来的咖啡，一边问。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是在他的卧室里发现他的。”

“从身上的伤来看，凶手是从正面开的枪吗？”

“是的，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中枪部位距心脏非常近。”

“有趣，从某种程度上说，这起案子是朱丽亚之死的翻版。”说完这句话，万斯便沉浸在思考中，“这古老的家族中又多了一个受害者，但是为什么是契斯特呢？……是谁发现他的，是偶然的吗？”

“希兹说是希蓓拉发现的他。不知道你是否记得，她的房间刚好就在契斯特的房间的旁边。我想大概是枪声惊动了她。所以我们最好赶快过去看看。”

“有人邀请我去了吗？”

“我是希望你能来的。”这时，马克汉再也隐藏不了他要万斯陪同的心意了。

“哦，你应该知道，我是心甘情愿为你效劳的。”话音刚落，万斯便立刻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出门了。

检察官的车开得很快，从万斯的东三十八街的住处开到格林大宅仅仅用了几分钟。在大铁门外，有一个巡警正在站岗，旁边有一位便衣警察，正百无聊赖地在拱门出入口前面的阶梯来回踱步。

在死者的起居室中，希兹正一脸严肃地和刚到的莫朗督察说着话，而两位来自刑事组的警察则在窗边听候指示。此时的格林大宅一片宁静，看不到任何一位家族成员。

警官迅速地走到我们跟前。我发现警官那往日红润的脸色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两只眼睛里充满了困扰。他先是与马克汉握手致意，紧接着对万斯展现出了一种十分欢迎的神态。

“万斯先生，你的预测是正确的。某人在这儿闯了大祸，而他的目标真的不是那些贵重的物品。”

莫朗督察这时也加入我们，大家再一次握手，客套了一番。

“我想，这起案子必将引发一场骚动，”他说，“如果我们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破案，势必会遭到媒体狠狠地修理的。”

听到这话，马克汉显出更为忧郁的神情。

“那么，我们应该尽早地开始。督察，你会参与到我们之中吗？”

“我想没有这个必要吧，”莫朗轻声回答，“警方的部分我已经全部交给希兹负责了。而且你和万斯先生都在这儿，所以这里有没有我都是无所谓的。”说完，他便以亲切的微笑向万斯告辞。“警官，请跟我保持联系，这里所有人都会听任你的差遣。”值得一提的是，威廉·莫朗已经担任了八年的警政署指挥官，而他是在去年夏季去世的。他的辞世，使纽约警察局损失了一名破案效率最高，并且是最值得信赖的官员。

在督察离开以后，希兹将契斯特被杀的细节告诉了我们：

昨晚，大约十一点半时，就在家人和佣人陆续就寝的时候，宅子里响起了枪声。当时，希蓓拉正在床上看书，突然她听到一声枪响。于是她立即起床，小心地走到门边，倾听外面是否有什么声音。过了一段时间，希蓓拉才悄悄地打开房门，向佣人房间前的楼梯走去——楼梯口和她的房门之间只有几步路。希蓓拉走进来摇醒了管家，于是两个人一起向契斯特的房间走去。

契斯特的房门没有锁，而且屋里的灯还亮着。希蓓拉看见契斯特·格林正蜷缩着身体坐在书桌旁的椅子里。史普特走上前看了一眼，毫无疑问，契斯特·格林已经死了。惊恐下，希蓓拉和史普特立刻离开了这间恐怖的屋子，并且锁上了门。接着，史普特便给警方和冯布朗医生拨电话了。

“我比冯布朗早一步到这儿的，”希兹说，“当管家给医生打电话的时候，医生刚好外出不在，即使他知道了这件事也不能马上赶过来。但是这样一来我却十分欣喜，因为我有了可以调查那些脚印的机会。就在我走入大门的那一刻，我就发现这里曾有人进出过——情况同上次一样。当时我让一个弟兄守在入口，注意史尼金来了没有，然后我便沿着步道的边缘一直走到大宅。就当管家把大门打开的时候，我注意到在大厅的地毯上有一小摊水渍——这是我发现的第一个现象。而楼上的阶梯上也有一些水痕。五分钟之后，我看到史尼金在街上向我打手势。我让他检查一下外面的脚印。这些鞋印是很清晰的，所以我想史尼金先生应该测得十分精确。”

在史尼金检查完脚印之后，希兹便上楼检查契斯特的房间了。在契斯特的屋子里，他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所以，半小时后他就离开屋子向餐厅走去。此时的希蓓拉和史普特也在餐厅里。就在希兹要开口问他们一些问题时，冯布朗医生走了进来。

“我带他上楼查看了尸体，”希兹说，“我发现他好像对那个地方很感兴趣，很愿意在那多待一会儿，但是我说他在那会儿妨碍别人的，所以他回到大厅，只和格林小姐随便讨论了五分钟或十分钟之后，便离开了。”

在冯布朗医生走后几分钟，来了两名刑事局的人。接下来，警方开始录口供，忙着讯问格林家的每一个成员。经过两个小时的讯问，警方发现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在这个宅子里，除了希蓓拉竟然没有人听到枪声。警方没有见到格林夫人，因为护士小姐葵伦说老夫人正睡很香不能打扰，于是警官决定不去打搅她。同时，还有一个人没有出现——艾达，因为她当时也在睡觉。据护士说，这个女孩在晚上九点左右就已经入睡了。

但是，在讯问雷克斯·格林时，警方在他所提供的证词中发现了几处模糊不清，又有点矛盾的地方。雷克斯·格林说昨天晚上，他一直都躺在床上而且是醒着的。十一点过后不久，雪就停了，大概又过了十分钟，他听到外面有一些奇怪的声音，他确定那声音是从楼下大厅传来的，那种声音就好像是人拖着脚走路的声音，以及轻轻关上房门的声音。但是当时他并没有在意这些声音。后来在希兹的逼迫下，他才继续回忆。他说当时他看了看表，当时是十一点二十五分。然后他便入睡了。

“在他的描述中，”希兹说出了他的看法，“我认为唯一可疑的就是时间。按照他的说法，大概在开枪前的二十分钟他听到外面有声音，但是那时屋子里并没有人起来走动。当时我故意要他在时间的准确度上说得很具体，找他的麻烦，可是他死咬着这一点不放。当然我的表和他的表的时间是一致的，没有问题。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也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不能否认，风也可以把门关上，或者在他的屋子里也能够听到外面街上传来的一些声音，而将这些声音误认为是从楼下大厅传来的。”

“可是警官，”这时万斯开口说，“假如我是你，我会重视雷克斯的口供，我会把他的证词建档保存起来，有时间便拿出来思索思索。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对这段证词很感兴趣，这段描述很有意思。”

这时，希兹猛地抬头看了一眼万斯，他似乎有什么话要问他，但是很快，他又把头低下，改变心意轻声地说：“已归档了。”

两个小时的讯问结束了，他先回了局里，命令其他人看守大宅，继续进行搜证工作。今天一早他又回到格林大宅，此刻正在等待法医、指纹专家和拍照人员的到来。他命令大宅中所有的佣人都要尽量待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还要求大宅中的所有家庭成员都要在自己的房间内吃早餐。

“长官，恐怕我们现在要忙上一阵子了，”他似乎像下结论地说，“这件事儿会越来越棘手的。”

听到这话，马克汉很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朝万斯瞥了一眼。他看到万斯正忧愁地望着年代久远的图亚斯油画肖像。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忧郁。

“你认为，现在发生的这起凶案，能够帮助我们理出一个头绪吗？”马克汉问道。

“我认为，它至少加强了我的好奇心，使我对这幢古老的房子所充满的致命毒素感兴趣。”万斯回答，“这里就像是信魔者的夜半集会地。”他一边说，一边对着马克汉微笑，他的微笑表达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意义。他接着说，“我感觉你现在的工作越来越具有驱邪除魔的性质了。”

马克汉低声咕哝道：“警官，我很愿意为你留下有魔力的解药……我想我们最好在法医来之前先看一下尸体。”希兹二话不说，立刻在前面带路，向这个恐怖的房间走去。当他们到达楼梯顶部时，他掏出一把钥匙，将契斯特的房门打开了。屋里的大灯仍然亮着——阳光透过临河的窗户射进屋子里，显得很阴郁，在这种日光的照射下，这盏大灯就像个略发黄的大盘子。

契斯特的房间是狭长的，屋里堆满了各种各样不合时宜的家具。从中不难看出，这是一间典型的男性房间，里面充满了一种轻松的、不修边幅的气氛。书桌和写字台上散乱地摞着报纸和运动杂志；屋子里的烟灰缸很多，到处都是；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开放式的酒柜；在织着他名字的毛毯上堆着许多高尔夫俱乐部的纪念品。当时我的发现是：他的床并没有睡过的痕迹。

天花板上有一盏老式的雕花玻璃的树枝形吊灯，在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的是一张十八世纪由英国家具设计师齐本德尔设计的容膝写字台，这个写字台的两边都有抽屉，其独特的地方就是中间留了一个可以容膝的空间。写字台的旁边是一把凹形睡椅——而穿着睡衣的契斯特·格林的尸体正倾斜着倚在这把椅子上。契斯特·格林的脚上穿着拖鞋，他的身体略向前弯，脑袋靠在有垫扣的软座上。那盏树枝形吊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使他看上去犹如幽灵一般，这种恐怖的景象不禁令我感到害怕。契斯特·格林生前的眼珠儿就有点向外凸，现在，好像由于某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惊诧，使他的眼珠儿更加从眼窝中往外凸；松垂的下巴以及没有血色且开启的双唇，更强化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神情。

万斯专注地看着死者，他观察得很仔细。

“警官，你是否认为，”万斯头也不抬地问，“契斯特和朱丽亚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所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听到这话，希兹突然感到身上有些不自在，只是干咳了两声。

“关于这个问题嘛，”他没有否认地说，“看上去他们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把他们吓到！警官，我认为你应该感谢造物主没有赐予你丰富的想象力。其实这些可怕的事件真相，就藏在这双鼓出来的眼睛和歪斜张开的嘴巴里。和艾达不同的是，朱丽亚和契斯特都看到了那个令他们感到恐惧的景象，所以他们在咽气的时候会目瞪口呆，由此我们可以说，他们都是死在震惊之中的。”

“哎，从他们的表情里我们也不能得到任何可靠的信息啊。”同平时一样，希兹所在乎的仍然是实际。

“仅仅是没有什么口头上的信息，但是就像哈姆雷特说的，谋杀虽然没有舌头，但是它却可以说出令人不可思议的话。”

“好啦，好啦，万斯，不要兜圈子了，”马克汉刻薄地说，“说吧，你真正要说的是什么？”

“坦白地说——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太模糊了。”他回答道。然后，他弯下身子，将地板上的一本小书捡了起来。“根据这本书的位置，我们可以推断它是从死者垂下来的手里掉下来的，也就是说，契斯特被害前正在看书。”说到这儿，万斯漫不经心地把书翻开了。“《水疗法与便秘》，没错，契斯特就是一个时刻担心自己肠道会出问题的人，也许有人告诉他，如果肠阻塞则会影响正确的击球姿势。而眼下，毫无疑问他正在极乐世界里清除多余的垃圾，准备在天堂里修建一座高尔夫球场。”

这时，万斯突然变得很严肃，说：“马克汉，你能感受到这本书所隐藏的特殊含义吗？当凶手走进屋子时，契斯特正坐在这把椅子上看书。而在他看到这个闯入者时，他不但没有起身，而且还让这名凶手自在地走到他面前，他甚至没有放下手上的书，反而悠然地靠在椅背上。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契斯特认识，而且十分信任这个凶手！他们是彼此熟悉的。可是就在这名凶手突然把枪掏出，瞄准他的心脏时，他才会猛地感到恐惧，吓得不能动弹。就在契斯特求助无援，感到困惑和难以置信的时候，这名残忍的凶手扣动了扳机，将冰冷的子弹射入了他的心脏。”

马克汉边听边缓缓地点头，但是他的脸上显现出一种茫然。这时希兹则更仔细地观察着死者的姿势。

“这是个超级棒的理论。”警官让步地说，“你说的很对，对于这个凶手的靠近，契斯特一定是没有一丁点儿的疑心，同朱丽亚的情况一模一样。”

“是的，警官，在这一点上，这两起谋杀案是极其相似的。”

“但可惜啊，你忽略了一件事情。”希兹变形的眉毛使他的脸勾勒出一副苦恼的表情。他说：“昨晚，在案发之前，契斯特还没准备上床，所以他的门很可能没有锁，而这个人也就可以长驱直入了。但是朱丽亚死前，她已经更衣上床了，而且每晚睡觉前她总会锁门的。那么现在，亲爱的万斯先生，你认为这个凶犯是如何进入朱丽亚的房间的呢？”

“其实想解释这件事并不难。这么说吧，假设，朱丽亚已经脱了外衣，并且关了灯，然后爬上床——那是女皇般的大床。可是刚躺下不久，就传来一阵轻叩房门的声音——也许她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于是她便起床，打开灯，开门，然后和那个人说了几句话，可是因为怕冷她又回到了床上。大概是吧——天晓得——于是这名凶手也就很自然地跟着朱丽亚走进屋子，坐在她的床边。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这个人掏出了左轮手枪，向朱丽亚开了一枪。因为走得匆忙，所以这名凶手忘了关灯。这种说法在一些细节上也许有些出入，但是总体上来说是符合朱丽亚的情况。”

“假如你的推测就是当时的情况，”希兹似乎很勉强，但却接受了这种说法，“那么艾达在遭枪击时却为什么会那么诡异——整件事情都是在一片黑暗中发生的呢？”

“警官，我们应该知道理性主义哲学家所传授给我们的理念，”万斯一本正经地说，“世界上，每一件事情都对应着一个理由，而这个理由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发现的。因为有的人的才智低下得可悲。在枪杀艾达的这件事上，这位令我们难以捉摸的罪犯进行了一个使我们无法理解的转变。但是，你已经找到并掌握了一个十分重要的观点：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杀手像北鲑那样反其道而行的原因，那么我相信，我们的调查会有更大的突破。”

这时的希兹已经不再说什么了。他只是站在房间的中央匆匆地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杂物和几件旧家具。他走到更衣室，把门拉开后打开了里头的吊灯。正当他沮丧地查看更衣室里的东西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大厅里传了上来。原来是史尼金，他的步伐很快，极短的时间内他就已经打开房门站在那里了。这时希兹转过身，不给其助手丝毫讲话的余地，便粗声问道：

“鞋印查得怎样了？有什么发现？”

“都在这儿呢。”史尼金边说边走向警官，然后将一个长长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了他。“虽然测量、核对和做模型都没有问题，但是我认为这样做不会很有用。因为在这个国家里，大概有五百万的人会穿这样的鞋子。”

这时希兹把信封打开，将里面的一张白色的薄板样本抽了出来，看上去它像一只鞋的鞋底。

“这不是一个矮子能走得出来的脚印。”他说。

“不能这样说，”史尼金说道，“单从尺寸上看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因为我们所要追踪的毕竟不是一双鞋，而是穿这双鞋的人。这是高筒橡胶靴的印子，从中我们可以看出那家伙的脚的大小。也有一种可能，穿这双鞋的脚其实并没有这么大，凡是八号到十号长、A号到D号宽的脚，都可以穿着这双高筒橡胶靴四处走。”

希兹有些失望，只是点了点头。

“你确定这就是高筒橡胶靴的印子吗？”希兹不甘心地问，因为他不想失去这个看上去颇有价值的线索。

“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这个宅子里到处都有这双高筒橡胶靴的印子，而且是清清楚楚的印子——不高的鞋跟踩出来的凹痕十分明显。至于这个印子到底是不是高筒橡胶靴，我会命令杰瑞恩作进一步的核查的。”值得一提的是，安东尼·杰瑞恩队长，是纽约警局中最敏锐、最勤恳的犯罪学家。他曾花了好多年的时间研究奥地利归纳法，并且发展出一种脚印的精确摄影技术。在脚印研究上颇具权威。

史尼金一边说话，一边从地板看到更衣室。

“我想这个印子，应该是那个东西留下来的。”说着他指向鞋架上那双被人随意丢下的高筒橡胶靴。当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双靴子上时，他又开始咕哝着说：“看起来它和我们要找的靴子一样大。”史尼金从警官的手中拿回了样本，贴放到那双高筒橡胶靴的鞋底上——比对之后，在场的人发现那个印子简直就像是从这双靴子上直接拓印下来的一样。

此时的希兹马上从沮丧中惊起。

“真是见鬼，这又是什么意思！”

马克汉也慢慢走过来。

“噢，是这样，那我们可以推测，昨天深夜契斯特曾外出去了某个地方。”

“长官，这种推测是不合理的。”希兹不以为然地说，“地毯上的鞋印一定是昨晚十一点之后，雪停了的时候才能留下来；而如果那么晚了契斯特还想要什么东西的话，他一定会差遣管家去做的，话说回来，不管当时他想要什么，邻近的商家也都已经打烊了。”

“并且，”史尼金补充道，“你们不能单从这个足迹，就轻易地作出判定，因为我们无法判断这家伙到底是离开房子后又回来的，还是先进了房子然后又离开的。”

万斯只是站在窗前向外张望着。

“警官，这是眼下最有趣的环节，”他似乎想解释一下自己的这个说法，“我再一次诚恳地建议你，最关键的事情就是将这些鞋印和雷克斯的证词一起建档。”说完，万斯从容地走到桌子边，注视着死者。“警官，”他继续说道，“我仍然无法想象，会有什么事情可以令契斯特在半夜里穿上高筒橡胶靴偷偷溜出去。我想我们最好为那些脚印再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妈的，我真是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了，为什么这双高筒橡胶靴与外面的鞋印是一个尺寸呢？”

“如果，”马克汉认为，“外面的脚印不是契斯特踩出来的，那么我们只能把它们认为是凶手的了。”

万斯不慌不忙地掏出了烟盒。

“没错，”他同意地说，“你能这样想结果不会错的。”

三颗子弹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五，早晨九点

这时，一直逗留在起居室里的探员，与法医德瑞摩斯医生一同进来了。德瑞摩斯的精力很充沛，而且还有点神经质。现在看来，他的心情很好，都不正眼看看我们这些人，只是自顾自地把帽子和外套丢向了一张椅子，接着才和我们一一握手。

“警官，我很想知道你的朋友们想要做什么？”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椅子上那具尸体问道，“把整个家族都干掉吗？”还没有等到我们回应他的黑色幽默，他已经走到了窗边，“哗”地一声拉开了窗帘，接着说道，“大家已经认真看过这具尸体了吗？是的话，我就要开始自己的工作了。”

“您随意，”希兹警官看着他们把契斯特·格林的尸体抬到了床上说道，“医生，子弹能不能在解剖尸体的时候取出来呢？”

“这个问题我倒是要请教你了！什么工具都没有，没有探针、没有镊子，我应该如何把它取出来呢？”德瑞摩斯医生一边说着，一边拉开契斯特身上那团凌乱的晨袍，认真地检视着伤口。接着，他直起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希兹说道：“首先，我来看看我可以做些什么。呵呵，好吧！按照惯例，先来问他死的时间吧！”

“我们已经清楚地知道他死的时间了。”

“哈哈!真希望你们每次都能够知道。说实在的，只是依靠一具尸体来推算死亡的时间是很困难的。我们只能大概地推算，因为每一具尸体僵化的时间与程度都是不一样的。因此警官，当我说出一个明确的时间时，千万不要太当真。好了，再让我们看看其他的……”

他的双手在尸体上游移着，偶尔拿着指头研究一番，偶尔又移动一下尸体的头部，偶尔凝视着伤口附近的血迹。他眯着眼睛，晃脑了一下脑袋，然后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大概死亡十个小时了！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被杀害的。对吗？”

听完德瑞摩斯医生的推断，希兹警官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说得非常准确，简直就是标准答案。”

“不敢当，我只是一个猜谜家而已。”德瑞摩斯医生对这种赞扬似乎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这时，万斯与马克汉一同走出起居室，进入了大厅。

“你的这位助手真是一个正直的家伙。难以想象，竟然会有这样的人在慈善政府担任公仆！”

马克汉不等他话说完立刻反驳道：“担任公职的很多人都是非常正直的。”

“我明白你想表达的，”万斯一脸无奈地说，“我们国家的民主政治还不够成熟，需要我们给予更多的时间让它长大。”

他们正讨论着的时候，希兹过来了。就在此时，一阵蛮横的抱怨声从格林夫人的房间里传了过来。

“快点！你随便找个负责人，跟他说我要见他，立刻就要，你听见没有？他们在这里来来回回走动，不停地问这问那，让我感到非常厌恶，我现在想要得就是安静。他们太过分了，一点儿都不为我着想。”

希兹吐了吐舌头，向他们俩往楼梯方向努了努嘴。正当马克汉要走的时候，万斯一把抓住了他。

“走吧！这位老妇人需要我们的安慰。”

当我们走进房间的时候，看见的依然是一大堆五颜六色的枕头支撑着格林夫人的身体，还有一条奇异的披肩包围着她。

“是你们吧？”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对我们说道，“我还以为又是那些让我厌烦的警官在我家里随便翻看呢！我非常不明白，马克汉先生，你们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契斯特是不是已经被枪杀了？是的，是的，护士刚刚才跟我说了。我的天啦！为什么这些坏人要选择我家来做这些事情呢？他们为什么不可怜可怜我这个孤独无助的老妇人呢？有那么多有钱有势的人家，他们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我们呢？”这就是这位可怜、荒唐的格林夫人，她对凶手充满了深深的怨恨，在她看来凶手作案也应该考虑到别人的感受才对。“是啊，其实我知道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的。没有任何人理会我，就连我的孩子们都要为琐碎的事情来打扰我，更何况希望一个陌生人来体谅我呢？”

听着她自私的言语，马克汉忍不住反驳道：“格林夫人，如果一个人决定为了某些利益来杀害别人的话，他是不会为任何人着想的。”

“是啊，我知道。”她自言自语地嘟噜道，“但是，出现这种事情都是我的孩子们造成的。如果他们能像普通的孩子那样。就不会有人想要来谋杀他们了。”

“哼，不幸的是真的把他们杀掉了。”马克汉实在对这个老妇人没有好感，于是冷酷地补充道。

“哎，那能怎么样？”突然，她的语气充满了怨恨，“你们不知道，这十年来，他们是如何对待我这个可怜的母亲的。是的，他们之所以遭受这样的罪，是他们应得的。他们从来就没有为我着想过，我年复一年地在这里遭受着病痛的折磨，可是他们从来都没有关心过我，甚至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没有。”她那双充满悲愤的眼睛，让人望而生畏。“呵呵，不过我想他们还是想过我的。至少他们会想，如果没有我这个讨厌的人的存在，他们就可以拿到更多的钱了……”

马克汉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夫人，据我所知，昨天晚上你的儿子遭到枪杀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

“是吗？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倒是觉得很奇怪，昨天晚上居然没有人来开我的门，否则我就又要被吵醒了。”

“你是不是也知道，没有人有必要杀害你的儿子？”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他们什么事情也不告诉我。没有一个人关心、照顾我这个又老又有病的人……”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搅你了，格林夫人再见。”马克汉带着既同情又鄙夷的语气说道。

就在我们要下楼的时候，刚刚被我们关上的门又被护士打开了一半；想必，这一定是那位老妇人自己的要求。

“不招人喜欢的老妇人，”我们快要走进客厅的时候，万斯突然笑着说道，“你知道吗马克汉，我以为你会被她的话惹怒，给她一耳光呢。”

“我的确想那么做；可是我又非常同情她。不管怎样，她这种自我解脱的方式，可以帮助她不再那么痛苦。在她看来，这起枪杀事件，实际上是为了让她苦恼而特意计划的。”

这时，史普特谦卑、恭敬地出现在了客厅门口。

“先生，你们需要来点咖啡吗？”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从来没有任何表情。接连发生的事情，好像也没有对他造成一丁点儿影响。

“不用了，我们并不需要，史普特。”马克汉粗鲁地拒绝了他，“但是，我希望希蓓拉小姐能来这里一趟，你去问问她吧。”

“是的，先生。”

这位老管家慢悠悠地走开了。没过多久，希蓓拉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客厅，她一只手放在运动衫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虽然她想尽量地表现轻松，但是脸上却一片苍白；那种苍白，正好与深绯的胭脂形成了明显的对比，丝毫掩饰不住她的痛苦。她的眼神是那么的黯淡无光，特别是在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非常的不自然，就好像她在扮演另外一个人的角色一样。但是，她仍然语气愉悦地向我们打了招呼。

“大家早安。如果把这个当成社交聚会，你们可真给面子。”她坐在椅子上，一只脚不停地晃来晃去。“可是，这有什么好研究的呢，我们可怜的契斯特，一定是被怀恨我们格林家族的人杀害了。”

“可怜的人，他死去的时候连靴子都没能穿上，只是趿了一双拖鞋。对于一个那么喜欢户外运动的人来说，真是让人觉得悲哀！好了，我想我被你们叫来，是想听听我自己的故事吧！那么，我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说着，她站了起来，顺手把剩下的半截香烟扔进了壁炉里；然后坐进马克汉对面的一张直背椅中，认真地把双手交叉握在了一起。

马克汉盯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说道：“据说，你哥哥遇害的时候，你还没有睡觉，还躺在床上看书是吗？”

“是啊，看的左拉的《娜娜》。妈妈说我不应该看那本书，我偏偏就想看，所以我很快就把书弄到手了。但是，这本书真的让人有些沮丧。”

马克汉没有多余时间去在意这个女孩的轻浮，继续问道：“那么，你听到枪声之后做了什么？”

“我先放下了手中的书，接着起床穿上了我最喜欢的和服式睡袍，然后在门边偷偷听了好几分钟，直到确定没有任何声音之后，我才伸头往外面看了看。大厅依旧黑暗一片，那种安静的感觉让人窒息，阴森森的，非常吓人。虽然我知道我应该尽到妹妹的本分，去契斯特的房间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不敢去，马克汉先生，我的胆子非常小。所以我就——好吧，我老老实实告诉你吧：于是我跑到了佣人的房间，喊醒了管家先生，我们一起跑去契斯特的房间查看，结果他的房间没有锁门，史普特就把它打开了，我们发现契斯特傻傻地坐在那里，他的样子就好像见到了鬼一样；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已经死了。史普特很大胆，还走近去摸他，我就在一边傻站着；后来我们一起下楼，来到了餐厅。史普特打完电话之后，给我弄了一杯非常糟糕的咖啡。半个小时之后，或者时间更长一点，这位先生……”她指了指希兹，接着说道，“就来了，他的样子好像很苦恼，不过倒也很聪明，因为他拒绝了史普特的咖啡。”

“那么，你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吗？在枪响之前。”

“没有，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家里的每个人都早早地上床了。我最后听见的是妈妈温柔的声音，她在教训护士，说护士跟我们一样都不关心她。她让护士明天早上九点送早餐来，但是不要像往常一样‘咚’的一声就把门关上。接着，整个屋子就安静了，直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我被一声枪响吓着了。”

“那段安静的时间大概有多久？”万斯插嘴道。

“我想大约有一个小时吧。因为妈妈每天都会在十点左右停止对家人的教训。”

“那么，在这段时间内，你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吗？例如，拖着脚走路的声音？或者悄悄关门的声音？”

希蓓拉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从运动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琥珀烟盒，开始抽第二支烟。

“对不起，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我的房间位置偏后，经常被河上，以及五十二街的嘈杂声所打扰，那声音几乎可以掩盖屋内的任何声音。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就没有任何人出入或者关门。”

万斯走到她的面前帮助她点燃了香烟，接着说道：“怎么我觉得你一点也不担心这件事情呢？”

“这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她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不管怎么样，也不会改变即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但是，我想不会那么快轮到我的。我没有和任何人结过怨，除了我以前的桥牌搭档，但是他们是不会伤害我的，更不会采用这种极端的手段。”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斯依旧是那种若无其事的口气，“别人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暗害你的哥哥姐姐们。”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至少不像你那么有把握。格林家族从来都不会向对方吐露任何秘密。这应该是祖传的性格吧！我们都不信任任何人，包括家人。这一点真让人讨厌。我们已经习惯了就连平时相处的时候也满嘴谎话。所以我们不知道对方的任何秘密！可以说，格林家族的每一个成员都是非常能够保守秘密的人。当然，哥哥姐姐们被害一定有充分的理由。我是不会相信，连续杀人只是为了锻炼自己的射击能力。”

她满腹心事地抽着烟，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虽然知道凶手这样做一定是有动机的，但是，就算我想保住自己的命，我也说不出凶手为什么要迫害我们。朱丽亚虽然很刻薄、很不讨人喜欢；但是她很小的时候就不住在格林家族了，与格林家族也没有过多的联系。而且，据我所知，她好像过着双重性格的生活。当她这种乖巧的老处女想要挣脱束缚的时候，我能想象得到她们做出了哪些丑恶的事情。但是，我真的无法想象，朱丽叶为什么会有一大堆为她争风吃醋的罗密欧？”她突然停止了说话，并且做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怪相，“至于艾达，我就更不了解了，她仿佛是数学里的未知数；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来自哪里，除了我们的爸爸，可是爸爸对此从来都不提及。我只能确切地说，妈妈总是让她忙这忙那，因此她是没有多少时间乱跑的。按照女孩的标准来说，她很年轻而且也很漂亮，”说道艾达的时候她似乎充满了恶意，“可是，谁又能知道，在这个讨厌的格林豪宅之外，她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吗？至于契斯特，除了高尔夫俱乐部的运动员以外，应该没有人真正地喜欢过他。我从来没有听过别人说他的好话，即使那些运动员说过，也是因为他给了他们大笔的钱。在招人讨厌这一方面，他是非常有天分的。我想，这次的枪击事件，应该可以从他的过去找到一些线索的。”

这时，万斯若无其事地问道：“我好像觉得，你对艾达小姐应该负有责任的观点有了很大程度的转变？”

希蓓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有些激动？”突然语气一转，她充满挑衅意味地说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那句话：她并不属于格林家族。她就像一只蹑手蹑脚的小猫，哼！她肯定想让我们全部被杀害，这样她就称心如意了。也许喜欢她的只有厨子一个人；但是，贾杜是一个非常善良、热情的德国人，在她眼里每一个人都是可爱的。她还喂养了很多走失的猫狗，你不知道，在夏天的夜里，我们家的后院就像一个专门为猫狗设立的认领栏，很多人都来挑选它们。”

万斯认真地分析着希蓓拉所说的话，突然他抬起头来说道：“格林小姐，综合你所说的这些，我可不可以认为：你觉得枪击事件是某个外人所为？”

“难道还有别人有这种想法吗？”显然，她被万斯的话吓着了，于是焦急地反问道，“我听说，这两次枪杀事件都在雪地里留下了脚印。这些脚印当然向我们指出了有外来者。”

“是啊，你说的对。”万斯附和地说道，他这么做只是想平息希蓓拉激动的情绪，“那些脚印，的确证明了有外来者，而且每次都是从前门进入的。”

“格林小姐，你不用为自身安全担忧了，从今天起我们会布置很多警卫严守格林豪宅，不会遗漏任何一个角落的；直到案件水落石出，我们才会解除警备。”这时，马克汉补充说道。

希兹警官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是的，长官，我会安排的。从现在开始，每天都会有两个人日夜守护格林豪宅。”

“你们的所作所为，真让我感动！”希蓓拉大声地对我们说道。但是，我却发现，她的脸上出现了一抹不安的神情。

“好了，格林小姐，我们就不再打搅你了。”马克汉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但是，我们希望你尽可能地待在你的房间不要出来，当然，你随时可以看望你的母亲。对此，我们会非常感激。”

“好的，也很谢谢你们。我想我应该给自己补一个美容觉了。”说着，她向我们友善地挥了挥手，离开了客厅。

这时，希兹警官精神饱满地站起来点了一支雪茄说道：“下面，马克汉先生，您想见哪一位呢？”

正当马克汉准备回答的时候，万斯突然示意大家安静，他整个身体向前倾着，不知道在聆听什么。

“史普特，麻烦你进来一下！”接着，万斯向门外招呼道。

老管家立刻从门外进来了，他一脸恭敬地站在那里，仿佛期待着我们的问话。

“史普特，我想你一定清楚，”万斯说，“你并不需要当我们在这里忙碌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守护在窗帘后面。你对格林家族很忠诚，也很周到。当然，我们有需要的时候，一定会摇铃示意你来的。”

“好的，先生，我会听凭你的吩咐的。”

说完，史普特就准备转身离开，但是万斯把他叫住了：“既然你已经在这里了，就回答我们两个问题吧。”

“是的，先生。”

“首先，你认真地回想一下，那天晚上锁好房子之后，有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没有，先生，”老管家想也没想立刻回答道，“要是有的话，你们一来我就会告诉你们的。”

“那么，当你回到房间之后，有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呢？例如，轻轻关门的声音？”

“没有，先生。非常安静，像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那你真正上床的时间大概是几点？”

“对不起，先生。我不能确切地说是几点。如果让我推测的话，大概是十一点二十分左右。”

“好的。当希蓓拉小姐叫醒你，并且告诉你契斯特的房里传出一声枪响的时候，你震惊吗？”

“当然，先生，”史普特承认道，“虽然我很惊讶，但是我还是尽力地隐藏了自己的情绪。”

“显然，你隐藏得非常到位，”万斯的语气有些冷淡，“我想说的是，格林豪宅已经发生过一次枪击事件了，难道你不觉得这种事情还会继续发生吗？”

他用犀利的眼神看着史普特，但是这位老管家的脸就好像一望无际的沙漠，没有一丝生气；又像浩瀚无际的大海一样，让人难以捉摸。

“对不起，先生，我确实不清楚你的意思。”他毫无表情地回答道，“是的，我真的没有想到契斯特先生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如果我能够想到的话，我一定会警告他的。因为，这些事情向来都由我来负责的。”

“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史普特。”万斯不想被他这么敷衍过去，他语气严肃地再次问道，“那么，我明确地问你，当第一起枪杀案发生之后，你有没有想到会发生第二次这样的案件？”

“先生，世事难料，任何人都不知道明天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从来不会预测命运，但是我会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准备着随时面对各种困难和险阻。”

“走吧！史普特，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万斯愤怒了，“如果我真得需要这种不置可否的说辞，我会去阅读托马斯·阿奎那的作品，而不需要从你这里学到什么。”

“好的，先生，再会。”老管家僵硬着身体，礼貌地鞠了一个躬，转身离开了客厅。

史普特才刚刚离开房间，德瑞摩斯医生就已经迈着轻快的步伐进来了。

“警官，这是契斯特体内的子弹。”说着，一个褪色的子弹被他抛进了起居室的桌子上。“这只是我的运气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是从第五条肋骨旁边穿进体内的，成对角线方向穿过了心脏，接着钻入了腋窝后的褶层处。我触摸到腋下有异常，就用袖珍刀把它挑了出来。”

希兹警官笑道：“让我等这么久，还敢用那些我不懂的术语来骗我。”

他把滚落在地面的子弹捡了起来，用手指捏着，然后眼睛眯成一条线，仔细地观察起来。接着，他伸手拿出装在西装口袋里的另外两颗子弹，然后把三颗子弹并排放在了一起。他看着它们轻轻地点了点头，顺手把这些邪恶的东西推倒了马克汉的眼前。

“就是这三颗子弹杀害了这幢房子里的三个人，”希兹说道，“它们是一模一样的，都是点三二左轮手枪的子弹。长官，我敢确定！这三个人都是被同一把手枪袭击的。”

抚今追昔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五，早上九点半

就在希兹刚交代完子弹的事后，我们看到史普特穿过大厅，把前门打开了，因为冯布朗医生就在门外。

“早安，亲爱的史普特，”我们常常会听到他这种轻快的语音，“发现什么新状况了吗？”

“没有，先生，至少我认为没有。”史普特用僵硬的语气回答了他，“检察官和警方都没有离开这儿——先生，我帮你拿外衣吧。”

冯布朗向起居室里看了看，正好与我们的目光相对，于是他停下了脚步，向我们鞠躬行了个礼；然后，德瑞摩斯医生——他在第一起惨案发生的那个晚上见过的人——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噢，亲爱的医生，早上好。”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德瑞摩斯医生走去，“真对不起，一直没有机会向你说声谢谢，感谢你那晚帮我处理那个小姑娘的事。请接受我的道歉。”

“没什么，不用客气，”德瑞摩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问道，“那个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嗯，她的伤口愈合得很好，而且没有化脓。我想，我现在应该上楼看看她。”说着他看了一眼检察官，“是的，我应该可以去看她的。”

“德瑞摩斯医生，你想看谁就去看谁，”马克汉立刻站了起来，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也很想同你一道去看看这个可怜的姑娘，而且我还有一些问题要问艾达小姐，有你在场可能会好些。”

冯布朗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噢，对不起，我得先走一步了，因为我还有事要忙。”德瑞摩斯在对我们说这句话时语速很快，好像真的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做，但是他并没有很快地离开，而是磨蹭了老半天，在和我们每一个人握手道别之后，才关上门离开的。

“我认为我们目前首先要弄清楚的是，艾达小姐是否知道她哥哥的死讯，”当大家向楼上走的时候，万斯说，“如果艾达小姐还不知道这个噩耗的话，那么我认为，医生，这个坏消息只有由你来传达了，而且这样做是最合适的。”

史普特之所以能够抢在楼上大厅和我们碰头，一定是他告诉护士冯布朗医生已经来了，所以他说，艾达应该还不知道她的哥哥契斯特被杀的事情。

当我们走进艾达的房间时，我们看到她正在床上，看着杂志。她的脸色仍然很苍白，但是眼神中闪烁着蓬勃的生命力。仅仅这个神态，就能够证明她已经坚强起来了。对于我们突如其来的造访，使她有些疑虑，但是当她看到医生时，她的这种疑虑便消失了一大半。

“噢，艾达，今早上感觉怎么样？”他用职业性的亲和口吻问道，“你是否对这几位先生有印象？”

此时的艾达十分不安地偷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软弱无力地微微一笑，对我们点头。

“是的，我记得他们……他们找到任何线索了吗？他们知道杀害朱丽亚的凶手是谁吗？”

“很遗憾，目前还没有什么线索。”冯布朗说着坐在了她的身边，并且握住了她的手。“亲爱的艾达小姐，我想你有权知道，昨晚这个宅子里又出事了，”德瑞摩斯用一种饱含深深的同情之意接着说：“昨天晚上，你的哥哥契斯特遭到了意外……”

“意外……啊！”她的眼睛张得很大，浑身颤抖。“你说我的哥哥……”她的声音变得颤抖而又破碎，“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契斯特死了！”

在这种情况下，冯布朗只是清了清喉咙，然后把头转了过去，不敢看她。

“是的，艾达小姐。你现在必须要勇敢，并且不能让这事太困扰你。你知道……”

“他一定是被枪杀死的！”艾达突然大喊道，她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就像朱丽亚和我一样……”此时她的双眼直盯着前方，好像前面有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魔鬼在摄住了她的魂魄一样。

冯布朗看到艾达的恐怖但并不能帮上什么忙，而万斯趁这个时候来到她的床边。

“我们并不想瞒你什么，格林小姐，”他轻声地说，“是的，你已经猜到了。”

“那雷克斯和希蓓拉还好吗？”

“他们都很好，”万斯向她保证地说，“不过，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你哥哥所遭受到的与朱丽亚小姐和你本人是一样的呢？”

艾达缓缓地将头转了过来，看着万斯说：“我说不清楚……只是感觉。从小到大，我都在想这屋子里会发生怎样恐怖的事。而在那天晚上，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好像时间到了……啊，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说；就好像你一直期待的事终于发生了。”

万斯点了点头，对她的话表示赞同。

“的确，这幢不算健康的老房子，使住在里面的每一个人的脑袋里都塞满了各式各样诡异的念头。当然，”他轻声地继续说，“这也谈不上是什么超自然。大概你真的能够感觉到某些东西，而这些存在于你得想象中的灾难却也真的降临了，但严格地说，这仅仅是一个巧合。你也知道，警方认为这个杀人凶手只是个小偷。”

艾达沉默了，这时马克汉带着抚慰的微笑探出身子说：“从今天起，我会派两名警员二十四小时日夜坚守这幢房子，”他说，“这样一来，那些没理由待在这儿的人都混不进来的。”

“艾达，现在你明白了吧，”冯布朗医生插话进来，“你不会再有什么可担忧的了。目前你的首要任务就是使自己尽快地好起来。”

“不过，”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马克汉的脸上，用极其焦虑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那人是从外面进来的呢？”

“因为我们在外面的走廊上，两次都发现了他的脚印。”

“脚印……你确定吗？”艾达显出一种迫不及待的神情问道。

“毫无疑问，我敢打包票。因为那些脚印很清晰，而且很明显，这些脚印是那个闯进宅子想杀害你们的人所踩出来的。我想，警官……”这时他向希兹点了个头示意他，“给这位小姐看一下脚印模型好吗？”

于是希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又抽出了一块史尼金做的薄纸板压印递给她。艾达接过这些东西，把它们放在手上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几分钟后，艾达终于发出了一个宽慰性的小小的叹息。

“我想你也发现其中的特点了，”万斯微笑着对她说，“你的哥哥大概没有一双非常优雅的脚。”

艾达把模型还给了警官。此时的艾达已经没有任何恐惧感了，那双被阴影缠绕着的眼睛现在也变得清澈、明亮了许多。

“格林小姐，现在你看完了模型，”万斯十分正常严肃地说，“我们想请教你几个问题。第一个，护士说你昨晚九点就入睡了，是真的吗？”

“不，我是装睡的，因为我感觉护士太累了，妈妈还总是不停地抱怨。但是在几个钟头之后，我真的睡着了。”

“你是否听到了你哥哥房里的枪声？”

“我没有听到枪声。我想我在枪响前已经睡得很沉了。”

“那么在你临睡觉之前，你听到过什么声音吗？”

“临睡前，家人各自回房去睡觉了，史普特把门窗都锁好了，我也就没听到什么声音。”

“当史普特去休息的时候，你还是醒着的？那你多长时间之后睡着的？”

对于这个问题，艾达皱起了眉头，开始回忆了。

“大概是一个小时吧，”艾达大胆地推测着，“不过我没有把握，不能确定准确的时间。”

“应该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万斯提醒她说，“因为枪声响起的时候才刚刚过十一点半——但你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即使是大厅里的声音你都没有听到？”

“嗯，是的，没有听到。”说完这话，艾达的脸上又出现了恐怖的表情，“万斯先生，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

万斯解释道：“因为你的哥哥雷克斯说，十一点过后，他听到大厅里有人拖着脚走路的声音和关门的声音。”

这时艾达的眼睑向下垂着，那只握着杂志的手死死地抓着杂志的边缘。

“关门的声音……”她用几乎不能被人听见的声音重复着万斯的话。“啊！这么说雷克斯也听到声音了？”艾达猛地睁开眼睛，把嘴巴张得很大。她的头脑现在已经被一段惊人的回忆完全占据了。这段记忆，加快了她的呼吸，令她感到惊惧。“哦，我想起来了，我也听到了关门声！”

“关上的是哪一扇门？”万斯尽量抑制自己的兴奋，着急地问，“你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吗？”

艾达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我记得关门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当时没有在意它，甚至现在把它忘了，直到你刚才说起来我才想到。但是我真的听到了!……啊，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

“没什么，”万斯装出一副没什么了不起的样子，故意要缓和她的恐惧说，“那一定是风吹的。”

在万斯又问了一些问题之后，我们就要离开的时候，我们发现艾达的脸上，仍然带着一种深深的忧虑。

当我们回到起居室之后，万斯便陷入了平时少有的沉思。

“我必须要知道那个孩子所知道的或者怀疑的事情。”万斯轻声地说。

“但是她已经经历过了一段痛苦的经历，”马克汉表示反对，“她受到了惊吓，所以在她的意识中，她认为每件事都暗含着一个新的危险。我认为她不会怀疑什么人或事，不然她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将她知道或怀疑的事情告诉我们的。”

“但愿我会和你一样，这么有把握。”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都在讯问两位女佣和厨子。马克汉亲自盘问她们一些事情，他不仅问了前后这两件血案的中的种种情况，而且还了解到格林家族的家族史。其中一些有关格林家族的逸事，都被马克汉拿出来讨论；所以在他结束讯问时，他对这个大家族的来龙去脉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但是，在他所了解的这些信息里，并没有什么与这名凶手有关。在这些古老的事情中，我们所能总结出来的仅仅是，在这座格林大宅中，一直流动着浓浓的仇视、敌意和邪恶的毒素。对于这些佣人所描述的景象，一定不会令你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虽然这些只是零碎、拼凑，不连贯的记录，但是这些记录中，每天都有发生口角的冲突、相互的抱怨、尖酸刻薄的对话、互生闷气、彼此妒嫉和恐吓的内容。

在马克汉掌握的这些材料中，大部分违反常情的细节都是由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佣何敏所提供的。尽管她仍然以圣经的引文和章节来解释这个格林家族的不幸，并且相信上帝就要惩罚她那有罪的主人了，但是与她首次和我们面谈时的那种心醉神迷相比，现在她已经收敛了很多。虽然在她的描述中有一些夸大和成见，但是她的确将十年间不同凡响的格林家族的种种如实地描述了出来。然而，当我们要她解释，上帝是怎样借她的手来惩罚这个令人憎恶的格林家族时，她却语无伦次地说不出什么来。最后，马克汉不再询问她什么了，因为这位女仆向他保证，她一定会坚守自己的职责——按照她的说法就是，在上帝毁灭罪人的时候做一个公正的“见证人”。

格林家的另一个年轻的女仆巴登则清楚、明白地向我们宣告：她要与格林家族划清界限，结束任何关系。她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这个女孩真的被吓倒了。在希蓓拉和史普特商量后，同意把薪资付给她，然后她便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不到半个小时，巴登就交还了钥匙，带着自己极少的行李离开了格林大宅。她这样毅然而然地离开这里，正好证实了何敏的评论。但是，巴登并不认为这两起谋杀案是正义的上帝所为。

“这里有些事情是非常怪异的，”她曾这么说过，“住在这个大宅里的人都是怪人——史普特先生喜欢读外文书，何敏整天只知道做她的苦难和地狱之火的布道，厨子总是神情恍惚、喃喃自语地四处走动，而对现实的问题没有丝毫反应。”她一边说，一边转动着她的眼珠子。“格林夫人是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人，她就是一个老巫婆。有时，当你和她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的那种眼神似乎要过来把你勒死。如果我是艾达小姐的话，我一定疯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实际上艾达小姐与其他人一样，从表面上看，她是那么的端庄有教养；但是，我也曾看见她在房间来来回回地跺着脚，那种形象简直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魔女。我记得她曾对我说过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当时我必须把耳朵捂住，不然我是无法忍受的。

“至于希蓓拉小姐，她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除了少数非常激动的时候。如果这位小姐的胆子能够再大一点的话，她则会一边杀你一边还嘲笑你。她和契斯特先生之间的关系很奇怪，自从朱丽亚小姐和艾达小姐出事以后，他们总是在一边鬼鬼祟祟地交谈，还认为没有人会看到。那位整天进进出出于宅子的冯布朗医生也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让人无法摸清他的底细。我记得好几次希蓓拉小姐其实并没感到有什么不舒服，可是这名医生总会到这里来，把自己关在小姐的房里不走。说到雷克斯先生，他也是个怪异的人。每次当他一靠近我的时候，我就毛骨悚然。”这时她还示范性地打了个寒战。“但是朱丽亚小姐倒不像其他人那么怪异，她只是不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而且脾气也很坏。”

很显然，对于这个家族巴登是十分愤慨的。她用轻率、夸张的言语，将她所知道的流言飞语从头到尾说了个遍。其中，马克汉并没有打断她说话，因为他想从这些言辞中搜集到一些有价值的情报。可惜他还是没有得到什么宝贵的信息，仅仅得到了几个众所周知的几个小丑闻。

至于格林家族的那位厨子，老实说她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因为她天生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以致于在谈到惨案的问题上，她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那原本不具备任何感情的外表，也因为被讯问这些惨案，而又增添了一层抑郁和愤恨。实际上，当马克汉耐住性子盘问她一些情况时，我发现她的那种只听不说，应该属于一种刻意的自我防卫，而且从她的表情上我们可以看到，她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永远保持沉默了。当然，万斯也意识到了她的这种抗拒，因为在讯问中断期间，万斯将椅子转过来，直接面对她。

“曼韩太太，”万斯说，“你还记得吗？上次我们在这儿时，你提到了图亚斯·格林先生，因为他和你的丈夫认识，所以在你丈夫过世之后，你便到这里来工作了。”

“怎么，我不可以来这工作吗？”她反问道，“我是很穷，而且没有什么朋友。”

“啊，朋友！”万斯紧紧抓住这个贴切的字眼儿，“是啊，既然你与格林先生的关系不简单，那么我敢说你一定知道一些有关他的过去的事情，而且这个事情很可能与目前的情况有关联；你千万不要说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我认为过去几天，在这里发生的种种不幸，和几年前发生的事情有很大的关系。当然啦，对于过去的事情我们是不清楚的，但是假如你愿意帮助我们的话，我们会非常感激你的。”

就在万斯说这些话的时候，这位妇人昂首直坐，她的双手互握而且十只手指紧紧地交叉在一起，环在膝上，嘴角的肌肉也绷得紧紧的。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她唯一的回答。

“不是这样的，怎么会呢？”尽管如此，万斯仍然没有放弃，他继续往下问，“格林先生曾下了一个特别指示——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留在这儿。你能不能将这件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情清楚地说出来呢？”

“格林先生是一位非常仁慈而且慷慨的人，”她在说这句话时竟然用了一种含混好斗的声音，“在一些人的眼中，格林先生是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人，这一点主要指他的不公正，但是他对我和我的家人却是很好的。”

“他与你的丈夫曼韩先生有多熟悉呢？”

她停了半晌，木然地看着前方。

“在我的先生遇到不幸的时候，他曾伸出援手，帮助过他。”

“那么他是怎样恰巧碰上曼韩先生的不幸的呢？”

妇人又停顿了一阵，然后说：“他们经常在一起谈天——那是在我以前的家乡。”此时她蹙着眉头，似乎有些不自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对不起，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好像在我结婚之前。”

“那你第一次见到格林先生的时候是在哪儿呢？”

“那是在纽奥良的家里。他好像是到那儿洽谈公事——与我先生谈公事。”

“我想他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招待你的。”

妇人以一种原有的执拗的沉默回答了他的问题。

万斯也停了一下，然后问：“你刚刚说道‘我和我的家人’。曼韩太太，请问你有儿女吗？”

在整个访谈的过程中，这位厨子的脸上的第一次发生了骤然大变，万斯从她的眼眶中看到了一股愤恨之情。

“不！”这个否定词似乎是叫喊出来的。

此时的万斯已经抽了好一阵子的烟了，于是他又问：

“在受雇于这个家族之前，你一直都住在纽奥良？”

“是的。”

“那么你的丈夫也就死在那个地方了？”

“是的。”

“按照我的推算，这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那么你认识格林先生有多长时间了呢？”

“差不多一年。”

“这么说就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从妇人阴郁的平静，万斯感受到一种忐忑不安，又似乎是一种恐惧。

“那么你千里迢迢地从纽奥良一路来到这儿，就是为寻求格林先生的帮助。”万斯若有所思地说，“但是你为什么会这么的有自信，认为格林先生会雇用你呢？”

“因为格林先生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她重复着这句话。

“是不是因为他，”万斯提示她说，“帮过你什么忙，所以你认为可以指望他的帮助，或者还有其他别的什么？”

“他之所以帮助我和那些事情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她把嘴唇紧紧地抿着。

这时，万斯突然换了个话题。

“对这屋子里所发生的惨剧，你的看法是什么？”

“我不会想这些事情的。”她咕哝着说，但是她声音里的忧虑与她前面肯定的语气相比存在很大的矛盾。

“曼韩太太，你在这儿待了这么长时间，我想你一定会有自己的看法。”万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妇人，“你认为凶手是谁，他为什么要杀害这么多人？”

骤然间，曼韩太太的自控能力崩塌了。

“万能的上帝啊！我真的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这句话好似痛苦哭喊，“应该说朱丽亚小姐和契斯特先生的死是罪有应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是如此的苛刻，没有爱心。但是可怜的小艾达，她是善良的天使！他们为什么要伤害她呢！”她那张铁青着的脸，渐渐地又恢复到了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状态。

“呃，你说得也对。”万斯同情地说。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向窗户。“曼韩太太，你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我们一定不能让小艾达再出任何意外。”

妇人吃力地站起身来，向万斯的方向瞥了一眼，有一些不安。于是便离开了房间。

当她的脚步声消失的时候，马克汉开始绕着圈子走。

“你认为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就有用吗？”他急躁地问，“我们现在处理的是刚刚过去几天的事情，而你却将我们宝贵的时间统统浪费在这些旧事上，难道你就是想知道格图亚斯为什么在十三年前雇用一位厨子吗？”

“世上的事总是存在因果关系的，”万斯温和地回答他说，“而且这两者之间，常常隔着一段被诅咒且遥远的时空。”

“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你认为这位德国厨子与那个凶手之间有什么关联呢？”

“我想大概什么都没有。”万斯盯着地板来回踱着步，“可是，亲爱的马克汉老友，在我们看来，这里好像没什么事与这几起大灾难有关联；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些事情又似乎与大灾难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可以说整个宅子里都是疑云重重的，似乎有上百只幽灵般的手正指向这个罪恶的源头，可是你却只能紧咬着无形的那只手，看到它所指的方向。这是个梦魇。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人或物都可能是十分重要的，并且是我们调查的线索，因此，每件事都是很有意义的。”

“亲爱的万斯先生！今天的你和往日有些不同啊！”马克汉的这句话里暗含着一种恼怒和责备，“你的话比那些算命师的散漫芜杂的言辞糟糕得多。如果图亚斯·格林以前确实与曼韩家的人有一些交情的话，那又能怎么样呢？如果二十五年前或三十年前的流言现在还能够令人相信的话，那么我们可以说老图亚斯的确曾肆意妄为，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他曾匆忙地去天涯海角，身上似乎肩负什么神秘的任务，而最后他却是荷包满满地回来的。就像我们所知道的，他在德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你真的很想了解他的过去，想找出一些与眼下的事情有关的可能解释，那么我想你一定会满载而归的。”

“你不要认为我这样做只是突发奇想，”万斯反驳道，他看着挂着壁炉上面的那张图亚斯·格林的油画肖像，停顿了片刻，“是的，我想成为记录格林家族史的撰史者……当然它至少不会是图亚斯·格林罪恶的记录史，”这时万斯调整了一下他的单片眼镜，然后看着这幅肖像画，发表了一种看法，“他是个有趣的人物。通过他那宽大而有朝气的前额，我能看出他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强健的鼻子说明他遇事爱追根究底；的确，毫无疑问，图亚斯·格林曾到过一个又一个充满惊险的地方；他的嘴形使他看上去很冷酷，不过——具体来说，应该是邪恶。他的胡须使人看出他是一个下巴很圆的人，而且上面有一条深深的沟纹，我认为契斯特的厚实的下巴不过是一种强者的假象而已。”

黑暗之心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五，上午十一点

马克汉焦躁地看着手表抱怨道：“有点儿晚了，我中午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约会呢！警官，看来我只能再与雷克斯·格林谈一谈了，下面的工作由你来完成吧！例行调查已经进行很久了，可是直到现在，仍然没有丝毫进展。”

这时，希兹警官一脸郁闷地站了起来。

“是啊！最重要的线索就是那把左轮手枪，我们开始在房间里进行搜查吧！如果能找到那把手枪，我们的调查工作就有头绪了。”

“希兹警官，实际上我并不想打击你，”万斯故意拉着嗓子说道，“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你所给予了厚望的凶器，也许早就已经不见了。”

希兹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万斯所说的这些，他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沮丧。

“没有一点头绪！都不知道应该从哪里着手。让人头痛的一起案件！”希兹向走廊走去，开始使劲地猛拉铃绳。史普特很快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希兹焦躁地对他说：“立刻把雷克斯·格林带来！”管家迅速地走开了，即使这样他还是愤怒地盯着老管家的背影不放，似乎还想为他激烈的命令找个适当的理由一样。

没一会儿，雷克斯慌慌张张地过来了，他的嘴里还叼着半根香烟；他的双眼深深地凹陷着，脸颊的肉松弛低垂着，短小的手不停地摆弄着他的衣角，就好像一个过多服用了镇静剂的人一样。他愤怒、惊慌地望着我们，并且拒绝了马克汉让他坐在椅子上的邀请，挑衅地站在我们面前。接着，他开始问道：“朱丽亚和契斯特为什么被杀？你到底查出来没有？！”

“很抱歉，还没有，”马克汉诚恳地说道，“但是，我们已经对格林豪宅采取了保护措施……”

“保护措施？你们怎么个保护法？”

“我们已经在屋子的前后各派了一名警卫看守。”

雷克斯立刻打断了马克汉的话，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接着他愣愣地说道：“对我们而言，这是多么伟大的保护啊！算了吧你们！想要迫害我们的人一定有格林家的钥匙，我敢肯定他一定有！只要他想进来，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可以进来！没有人阻挡得了他！”

“你的看法有些过于夸张了。”马克汉温和地安抚着他，“我们希望能够很快地逮捕罪犯，所以必须再和你谈一谈。我想，你一定可以帮上我们！”

“为什么你那么肯定我会帮上忙？”他坚定地反问道，接着猛吸了几口香烟，丝毫没有注意到烟灰掉落在他的衣服上。

“听说，枪响的时候你已经睡了，”马克汉轻轻地说，“但是，希兹警官告诉我，你并没有睡着，直到十一点多你还醒着，而且还听见了大厅里的声响。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雷克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什么事也不知道！十点半的时候我就已经上床了，可能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很紧张，所以睡不着。没过多久，月光洒进房间照射到床脚，于是，我就起床拉开百叶窗看着窗外。大概十分钟左右，当大厅的门被轻轻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了刮擦的声音……”

这时，万斯打断了他的话：“请等一下，格林先生。你能不能把那个声音说得再详细一点？例如，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干什么？”

“我没有特别注意，”他眉头紧锁地嘀咕道，“我觉得很多东西都会发出那样的声响。也许是谁把包丢在了地上；也许是拖着东西在走；也有可能是史普特走路的声音，不过不是很像……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我真的没有特别地去注意。”

“好吧，那么，你继续说吧！”

“然后，我就回到了床上，大概躺了十五分钟左右，我还是睡不着，总是觉得像要发生什么事情。于是，我就开了灯看了看时间，接着抽了半支烟……”

“据说，你开灯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五分？”

“是的。当我抽了半支烟之后，我就关灯睡觉了。”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希兹警官站起来，挑衅地问道：“我说，格林，有关那把手枪的事情你知道吗？”

雷克斯立刻不自然起来，他的表情开始僵硬，消瘦的脸颊有些颤抖，烟也从嘴里掉到了地板上，他愤怒地看着希兹：“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咆哮道，他的样子就像一只发狂的狗；此刻，我还注意到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希兹丝毫不在乎他的反应，继续追问道：“难道你知道你哥哥的手枪在哪里？”

雷克斯在突如其来的质问中，变得恐惧、愤怒起来，他的嘴唇不停地颤动着，似乎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快说！那把左轮手枪被你藏在哪里了？”希兹紧紧地追问道，他的声音有些刺耳。

“左轮手枪？……藏在哪里？……”雷克斯终于爆发了他的愤怒，“你！你这个卑劣、无耻的东西！你这个应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家伙！好啊！既然你认为左轮手枪被我拿了，那么你就去我的房间来个彻底搜查！”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但是，我可以看出他的愤怒中还夹杂着害怕。

当希兹准备再一次逼问雷克斯的时候，万斯本来是要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的，但是还是晚了一步。希兹脱口而出的质问，已经激怒了当事人。

“我才不会在乎你这个可恶的东西所说的话！”他咆哮着指着希兹骂道。他的嘴巴里不停地涌出诅咒和恶毒的谩骂。他似乎已经被愤怒逼迫的失去了理性，他额头的青筋暴露得就像一条条绿色的小蛇，他的五官也扭曲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被他的举动吓坏了。万斯死死地站着，警戒地注视着他；马克汉则退到了椅子边上；希兹警官也已经被雷克斯的敌意吓坏了，开始责备起自己的鲁莽。

这时，冯布朗飞快地进入了房间，他按住雷克斯的肩膀，示意他安静下来。可是雷克斯根本没有停止的意识，不停地咒骂着。我们都被此刻的景象吓得不知所措。

接着，冯布朗温柔地命令道：“雷克斯！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艾达已经被你吵醒了。”

突然，雷克斯停止了谩骂，但是凶狠的表情还是没有得到缓和。他倔犟地甩开冯布朗的手，猛地转身面对着他大叫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在这屋子里管这管那。你以为你是谁！？就连没人需要你的时候，你还是跑到这里来管理我们的家务事。你总是以妈妈的瘫痪为借口，你曾经不是说过吗？她永远也不会好的！那你为什么还要每天跑来给她吃药？不停地寄账单给我们！我明白了……”他鄙视地斜视着医生，冷冷地说道，“你是骗不了我的！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是为了希蓓拉！”他停顿了一小会儿，邪恶地笑着，“对你来说，她是最好的猎物是吗？那么多金……”

突然他停止了奚落，但是，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冯布朗，他脸上的肌肉又开始抽搐了。他颤抖地指着医生，他的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格外尖锐：“但是，你还是觉得希蓓拉的钱太少了！你不止想要她的钱，还想要我们的钱，是的！是的！你打算让她继承我们所有的钱。所以你做了所有的事……啊！天啊！我明白了！就是你拿走契斯特的枪！一定是你！而且，你一定有我们家的钥匙。对你而言，偷偷地打一把我们家门的钥匙实在太容易了。这就是你轻而易举就能进我们家的原因！”

听完雷克斯的诽谤，冯布朗似乎一点也不生气，而且还平静地说道：“雷克斯，不要这样，过来，你说够了……”他的语气就仿佛在对一个倔犟的小孩子说话一样。

“是吗？”但是，雷克斯仍然倔犟地继续叫嚷着，他的眼睛闪烁着恶意的光芒，“你跟我说过，契斯特有一把左轮手枪。对了，就在朱丽亚被杀之后你才跟我说的！你说，契斯特刚刚拿到左轮手枪的那个夏天，你就和他去露营了。是的！你知道！”他的小眼球不停地闪烁着，死死地盯着冯布朗；突然他颤抖了一下，整个瘦削的身体也跟着晃动起来；接着，他又开始用手指拨弄起衣角来。

冯布朗迅速走到他跟前，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命令道：“够了！雷克斯！不要再胡闹了！”他的这句话已经全然是命令的语气了，“如果你再这样，我就只好把你送到医院里去了！”

在我看来，冯布朗根本就不需要这样来威胁雷克斯，但是，他的话的确起到了作用。雷克斯的眼里出现了一丝恐惧，一会儿的工夫，他已经温顺地任由冯布朗带离了房间。

“雷克斯是一个又可爱、又古怪的家伙！”万斯对这场谩骂下了一个定义，“谁都不会从这种人身上寻找快乐的。我想他大概是巨头症恶化，脑膜发炎引起的。但是，希兹警官，你真的不应该去惹怒这小子。”

希兹连忙点头，但是仍然反驳道：“我就不相信了，那家伙难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看来为了那把左轮手枪，我一定要把格林豪宅好好地搜查一番！”

“我觉得，”万斯继续说着他的结论，“他的性格容易激动，不可能策划格林豪宅大屠杀。也许他会在重压之下成为狂魔，用容易使用的手枪杀人。但是，我怀疑他根本没有计划这种事情的能力，更何况还需要等待适当的时机。”

“我认为他有机会下手，你没发现他很害怕吗？”希兹仍然坚持着自己的意见。

“也许他也是这个计划中的目标。他害怕，也许是因为怕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如果真的有持枪杀人的浑蛋，至少也应该先从雷克斯下手啊！太没有风格了！”看来希兹警官被雷克斯的咒骂也惹怒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气。

这时，冯布朗再次回到了客厅。他的样子看起来满腹心事。

“雷克斯已经安静下来了，”他说道，“我给他服用了五粒安眠药，他可能会睡上好几个小时了。我想他醒来之后一定会懊悔他的所作所为的。他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他太敏感了，他患了脑神经衰弱症，所以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你们不用担心，他不具任何危险性。”他迅速地看了看我们，“一定是你们中间有人对他说了刻薄的话。”

希兹警官开始不安起来，他轻声地说：“我问他把枪藏在哪里了。”

“天啦！”冯布朗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太糟糕了！只要与雷克斯和平相处，他的表现就会很好。我就不明白了，先生，你为什么要问他左轮手枪的事情呢？难道你怀疑他与这起枪杀案有关吗？”

“那么医生，你倒是告诉我谁才与这些有关呢？”希兹仍然坚持着自己的看法，毫不退缩，“我自然就会告诉你，谁不会有嫌疑！”

“对不起，我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提供给你。”冯布朗带着他那职业性的和蔼可亲回答道，“但是，我向你保证，雷克斯绝对没有杀人。他的病症，是不可能让他有能力来做这些事情的。”

“哼！这个我可不敢肯定。那些我们逮捕的高明凶手，有一半都不像看起来会杀人的。”希兹坚持己见道。

“我知道我没有能力说服你。”冯布朗叹了一口气，接着面带赞许地看着马克汉说，“雷克斯对我的指控，让我觉得很荒谬，也很困惑。但是，这位警官已经认为是雷克斯拿了左轮手枪，那么，整个案件就已经水落石出了。是自我防卫的本能，让他把责任转嫁到了别人的身上。你也已经看出来了，雷克斯为了让自己脱身，所以才嫁祸到我的身上的。哈哈，太不幸了，可怜的雷克斯，我们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

突然，万斯懒洋洋地问道：“医生，顺便问你个问题。雷克斯说当契斯特刚刚有这把左轮手枪的时候，你就和他一起野营了一趟，是吗？这是真的？还只是雷克斯为了自卫所假想的？”

冯布朗礼貌地笑了笑，轻轻地仰起头，看样子是在回想从前。

过了一会儿，他承认道：“嗯，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和契斯特是一起露营过一次。但是，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那是很久以前的发生的事情了。”

“格林先生说过，是十五年前吧？嗯，的确很久了。岁月如梭啊！那么，医生，你还记得，那次出游格林先生带那把手枪了吗？”

“既然你已经问了，我就承认吧！他的确带了一把枪。哎，我不应该在这个问题上如此肯定地回答你。”

“医生，你能不能再好好想想，当时他有没有拿着那把枪练习打靶呢？”万斯的声音虽然很悦耳，但是又让人感觉他并不十分注意这个问题，“我的意思是，有没有练习射击树干或者罐头之类的东西。”

冯布朗再次回想了往事，然后点点头：“嗯……的确有过。”

“那么，你也可以随便练习几枪，对吗？”

“当然了，我想我真的开过吧！”他仿佛在追忆孩童时的恶作剧，若有所思地回答道，“的确很有可能。”

看着万斯好像不再准备问下去，医生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起身准备离开了。

“我看我要先走了。”他礼貌地向我们鞠了一个躬，然后向门口走去。“对了，还有……”他突然停了下来，转头对我们说道，“我差点儿忘了，格林夫人让我转告你们，她希望能见见你们。原谅我的冒昧，我觉得你们答应她的要求比较好。一方面，她是一位拥有庞大遗产的寡妇；另一方面，她被长期的病痛已经折磨得没有了耐心，而且还非常容易发怒。”

“医生，非常感谢你提醒我们。”说话的是万斯，“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格林夫人属于哪一种瘫痪类型？”

冯布朗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

“啊……下半身瘫痪，属于麻痹性瘫痪。这种瘫痪会因为脊椎和神经的压迫而产生剧痛。总之，这并不是意外造成的。十年以前，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发生的，有可能是横突脊髓炎导致的。实际上，我并没有给她做过真正的治疗，只是根据症状为她减轻疼痛，以此来强化她的心脏功能。每天都要给她注射三次六十分之一的马钱子碱，让她的血液循环更通畅些。”

“那么，会不会因为患有歇斯底里症而丧失运动功能？”

“天啦！不！她并没有歇斯底里的症状。”冯布朗说道，忽然，他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会的，她不会有复原的可能，即使连局部复原都不可能。这属于组织结构的瘫痪。”

“难道器官也萎缩了吗？”

“是的，尤其是肌肉，萎缩得非常明显。”

“谢谢你的回答。”万斯一边说着，一边半闭着眼睛往后仰去。

“不用谢！对了，马克汉先生不要忘了，我很愿意配合你们的工作。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们需要我的帮助，随时找我。”他对马克汉说完之后，又向我们鞠了一个躬才离开房间。

这时，马克汉站起来伸了伸懒腰。

“喂！不要忘了，有人会传唤我们出庭！”显然，他想用幽默的语言来打破令人沮丧的阴郁。

格林夫人接见我们的时候，那种热诚，简直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虽然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别人的冷落，”她以自己最动人的微笑对我们说道，“但是，我知道，你们一定不会拒绝我这样一个年老无用，还身患残疾的老妇人的请求。”

老妇人说话的时候，护士正站在她的床头整理着她身下的枕头。

“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儿？”她问道。

格林夫人的脸上立刻挂满了愤怒。

“你只知道问我舒不舒服！护士，你能不能不要打搅我！总是不停地打扰我。我现在很好，哪都很好，不需要你再待在这里了，你去照顾艾达吧！”

护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安静地走出了房间，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这时，格林夫人的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那种样子。她讨好地说道：“马克汉先生，只有艾达才能了解我需要什么。只有等到这个讨人喜欢的小孩身体恢复，再次照顾我的时候，我才能真正地解脱！我这样说，并不是想抱怨什么。你们请坐。只要我能够再次站立起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没有人可以体谅我的心情，谁都不知道变成残废，是多么的无助啊！”

马克汉并没有按照她所说的坐下，一直等到她停下来才接着说道：

“夫人，你应该相信我们，我们深深地理解你的处境；冯布朗医生转告我们，你想见我们……”

“是的！”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她停顿了一下，马克汉没有说话，只是点头表示同意。

“我想要你们结束调查。我已经有很多的烦恼和忧愁了；当然，我并不是最重要的。我只是为了格林家族着想，我要保住格林家族的好名声。”她骄傲地说道，“马克汉先生，任何理由都不能让我们遭受羞辱，让那些底层阶级的人对我们说三道四！我所希望的，只是能够平静的生活着。我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朱丽亚和契斯特是因为忽视我的存在而受到了惩罚，我不想因此，每天都让警察来打扰我，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里受苦呢？我只是个无助的、残废的老妇人，你们不应该这样对待我！”

她的声音逐渐尖锐起来，表情也开始阴沉了。

“是谁让你们来这里烦我的？！你们没有任何权力来干涉我的生活，更没有权力用这种无礼的方式骚扰我！自从你们第一次踏进我的房子，我的生活就被你们完全搅乱了，从那天开始我就没有真正休息过，我的脊椎开始剧烈地疼痛，让我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她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眼睛里充满了对我们的仇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孩子们会照顾我，关心我；在他们眼里我那是么的多余！可是，马克汉先生，你呢？你只是个局外人，你为什么还要来折磨我，不让我安宁呢？你这么做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

“对不起。我只能这样做。”马克汉严肃地对她说道，“如果执法的警察打扰了你的生活，我真的只能对你感到抱歉。既然格林豪宅出现了这样的事情，我就必须尽我的职责去调查，利用一切线索把罪犯绳之于法，让他接受应有的审判。”

“审判！？”老妇人冷笑着说道，“对于我来说，审判已经结束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孤单、无助地独自躺在这里，没有人来关心我，这就是我应该遭受到的报应。”

这个老妇人真是让人恐惧，她居然对自己的孩子可以如此的残酷。她那种对孩子的死丝毫不痛苦的态度让人生畏，更让人不解的是，她似乎很庆幸他们的死。对此，马克汉反驳了她的看法。

“夫人，我无能为力！”马克汉冷冰冰地说道，“不管你对孩子们的死抱有什么样的安慰，都无法阻止我不去找到杀人的凶手！您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吗？”

格林夫人被马克汉强硬的态度震撼了，她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地抽动着，当她再次注视马克汉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仇视。但是，没过多久，她激动的情绪得到了缓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了！我没有什么事了，你们走吧！我已经没有任何想说的了。即使我再怎么说，也不会有人来可怜我这个孤苦的老人!我早就应该知道的，没有人会可怜我，没有人会关心我……我只能无能地躺在这里，承受着所有人的白眼……”

当我们逃离她的房间时，她那自哀自怜的声音仿佛仍然在我们耳边回响。

当我们走进大厅的时候，万斯说：“马克汉，我想我们应该仔细思考一下格林夫人的话。我觉得她说的那些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哎！职责要求你必须去调查，但是……天啊！我们应该从哪里下手呢？这个格林豪宅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那么奇异。我们不能用正常的思维去作推断。不如我们接受她的想法不再调查了吧！我觉得，即使我们发现事情的真相，对我们来说也只是一种得不偿失的胜利。我现在越来越担心了，我怕真相会比罪行的本身更加恐怖。”

马克汉太了解万斯了，因此完全不屑于他的这种观点。他清楚地知道，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万斯也不会放弃的。

“万斯先生，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呢！”希兹警官的语气虽然很严肃，但是没有一点儿威力，“那把遗失的左轮手枪，还有那些鞋印都等着我们去调查呢！杜柏士现在正在采集指纹，佣人的口供一会儿就会送来。哎！我们并不能保证这几天不会再出现任何状况。今天结束以前，我会让一打人来调查这起案件的。”

“你很认真啊！希兹警官。只是，事情的真相也许并不在确凿的证据里，而是在这座古老、诡异的房子中的氛围里。说不准现在就有什么怪异的东西在房间的某处观察着我们。”万斯神秘兮兮地望了望四周，“也许就在这个大厅里。”

他的声里充满了不安，惹得马克汉也忍不住环视了整个大厅。

接着他轻声地说道：“我想你说得很对，万斯。那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呢？”

“说实在的，我真的不知道。简单来说，人怎么可能与鬼魂对抗呢？你也知道，我从来就没有跟这些打过交道。”

“你再跟我废话！”马克汉猛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对希兹说，“你先走吧，有任何情况记得及时通知我。如果还是没有进展的话，我们再来考虑别的方法。”

说完，他、万斯，还有我径直走向了在那儿等着我们的车。

如临深渊

十一月十二日至十一月二十五日

查案的工作正在紧张进行中，这都要感谢纽约警局的优良传统。卡尔·海契杜恩队长是武器方面的权威专家，此时他正在对子弹做着精确的检查。经过仔细的研究之后，他确认这三颗子弹来自同一把手枪，而且这种手枪是早已停产的史密斯和威尔森手枪。这个结论虽然证实了凶器的确是契斯特·格林遗失的那把左轮手枪，但是，对于我们的工作仍然没有多大帮助。虽然副督察康瑞德·布莱纳（窃盗工具专家）已经对命案现场进行了彻底的查证，但是并没有找到任何入侵者的迹象。

纽约警局最权威的指纹鉴定专家，杜柏士与他的助手贝拉米已经采集了格林豪宅所有成员的指纹，准备与凶案现场的指纹进行比较，其中包括冯布朗等人。但是，漫长的等待之后，换来的仍是毫无结果；每一个有嫌疑的人，都找到了恰当的解释。

警察总局杰瑞恩队长已经对契斯特·格林的高筒橡胶靴与样板作过了仔细的比照，遗憾的是，仍然没有新的发现。杰瑞恩队长在报告中写到：如果雪地里的脚印不是契斯特踩出来的，那么一定有另外一双与契斯特一模一样的高筒橡胶靴。他无奈地说，实在不知道做什么了，只好完成这份报告。

有一点可以肯定，格林豪宅中只有契斯特和雷克斯有这样的高筒橡胶靴；但是雷克斯的鞋只有七号大，比契斯特的鞋小三号；而史普特的鞋是八号，但是他在雨雪天只穿浅口橡胶鞋；而冬天的时候，冯布朗都会给鞋套上鞋罩，在雨雪天气也只会穿橡胶制的浅帮鞋。

希兹把搜查左轮手枪的任务交给了受过严格训练的搜索人员，为了方便搜查还给了他们一份搜索令。但是搜查进行了好几天，仍然一无所获。他们从地下室一直找到顶楼，整个过程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刚开始的时候，格林夫人拒绝搜查她的房间，最后她不但同意，而且在搜查结束的时候，对没有结果的搜查还很失望。只有图亚斯的图书室没有被检查过；因为图亚斯去世之后，钥匙一直由格林夫人保管着，她没有让任何人进过这个房间，所以当她拒绝交出钥匙的时候，希兹也认为没有必要再跟她争执一番。

经过对尸体的解剖分析，得出的结论与德瑞摩斯医生的初步判断一样，朱丽亚和契斯特都死于子弹穿透心脏导致瞬间死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死因，并且死者身亡之前都没有挣扎的迹象。

发生凶案的当晚，没有任何陌生人或者可疑人物出现在格林豪宅附近。我们发现当时有人经过豪宅，但是住在格林豪宅正对面公寓内的鞋匠证明当时并没有人经过，因为枪响的前后他正在窗边抽睡前的最后一支烟。

警方加紧了对格林豪宅的警戒工作。在整座房屋的两个入口处，日日夜夜都有警员值勤，每一个进入或者离开的陌生人都必须接受严密的检查。如此一来，不但售货员感觉不舒服，就连叫个外卖都颇为烦琐。

而佣人方面的调查报告与案件也毫无关联。年轻的女仆巴登，就在第二次案发的隔天早晨便辞去了格林家的职务。她是一位泽西城上班族的女儿，不但以往的记录良好，就连日常交往的朋友也跟她一样善良。

年纪稍大的女佣何敏是一个寡妇，她的丈夫是一个钢铁工人，丈夫过世之后便到格林家帮佣。街坊邻居都说她是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并且极为热衷地追寻纯正的永生之道。她的丈夫死于熔炉爆炸，对她来说，她的先生是犯了不能饶恕的罪孽，所以才被上帝以这种方式带走了生命。她只有少数几个朋友，并且都是基督教会的成员。

警方在一家地下酒馆找到了格林豪宅夏季园丁克林斯基，他是一个中年波兰人，当我们询问他的时候，他半醉半醒。很快，警方便排除了他，因为从今年夏天结束之后，他就一直过着被酒精麻痹的日子，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做过任何别的事情。

当我们对曼韩太太和史普特进行深入调查之后，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说实话，他们俩的生活习性可以称之为典范代表，并且与外界的接触也几乎为零。可以说史普特没有朋友，唯一可以称得上认识的，也只有公园大道上的一个管家，剩下的就只有豪宅外面的商店老板了。他生性孤僻，除了喜欢独居一室以外，没有任何喜好。而曼韩太太的丈夫死后，她便来到了格林家当厨子，从此以后几乎没有走出过格林家，因此，纽约对她来说仍然是个陌生的地方，而且她也只认识格林豪宅的人。

总的来说对佣人的调查，彻底粉碎了希兹警官的希望。对他而言，只要在豪宅找到可疑的共犯，就可以找到凶手。

“我想，凶手不会是格林家的人。”希兹在契斯特被害的几天之后，来到马克汉的办公室埋怨道。

万斯仍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可不这么想，警官。相反，我认为这是一桩明显的内神通外鬼的案件，虽然通法与你的想法并不符合。”

“那你怀疑是谁干的？”

“嗯……也许说它是一种可能更符合，”万斯一边思考着一边抽着香烟，“但是，这并不是我真正想表达的。那只是一种氛围，一种状况；犯罪实际上就是这么一回事。发生在格林豪宅的罪行，是一种隐藏着的致命毒素。但是这种毒素，也正是从格林豪宅产生的。”

希兹哼了一声：“难道，我要逮捕的就是一种氛围，或者是一种毒素？”

“警官，我的意思是罪犯是由那种氛围和毒素造成的，等着你严加拷问的是有血有肉的人！”

马克汉一直在批阅有关这起案件的所有报告，此时，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接着恨恨地说：“那么，就让上帝来指引我们找到凶手吧！媒体对这件事情已经没完没了了，一会儿，还有一批记者要来我这里。”

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可以向格林豪宅凶案一事让纽约新闻界倍加关注的了。当朱丽亚和艾达发生枪击事件之后，媒体只是象征性地敷衍了一番；但是，当契斯特被害之后，新闻界便有了一种为之疯狂的态度。格林豪宅血案引起了人们对以往那些传奇、邪恶的案件的关注，例如狂欢酒店谋杀案、“贝拉之吻”马口铁窒息案。所有有关的专栏作家都在竭力报道格林家族的过去史，就连陈年旧事也拿来大肆宣扬。老图亚斯·格林的过去已经成为街头巷尾公共谈论的财产。所有的报道中，都夹杂着家族成员的照片；而格林豪宅也被作为插图，出现在浮夸的报道之中。

美国的所有媒体都在炒作格林家血案，甚至连欧洲的新闻界也同样如此。这一事件，已经被描述成地位显赫的格林家族与先人之间的浪漫传奇故事了，尤其对那些盲目、势利的社会大众而言，这已经成为他们最大的娱乐了。

新闻人员理所当然地认为，警察局和检察官办公室是他们访问的对象；而另一个理所当然则是，缉捕罪犯成为泡影的话，马克汉和希兹会更加麻烦。马克汉和同事们已经讨论过好几次案件的细节了，但是，仍然没有任何头绪。契斯特被害的两周之后，就已经证明了这是一个难以攻破的僵局。

但是，万斯并没有在这两个星期的时间里闲着。他已经被这起复杂的案件深深吸引了，自从契斯特请求马克汉调查朱丽亚与艾达被害的那天早晨开始，他的脑子里就一直围绕着这起案件。他参与了每一次有关格林血案的会议，虽然发言很少，但是从他不经意的点评中，我已经了解到本案深深地吸引了他，而案件的每一个细节也让他非常费解。

他深信血案的本身与豪宅隐藏的秘密息息相关，因此，他已经数次独自造访了格林豪宅。而马克汉自第二次血案发生以来，他只去过格林豪宅一次。他并不是在逃避责任，而且很多时候他都在办公室例行职务（当时有很多事情一同发生，例如纽约市的反赌博行动，都需要他的参与）。希蓓拉坚持一同举行朱丽亚与契斯特的葬礼，最后在马尔坎的一个私人小教堂中举行了仪式，并且只通知了极少数亲密的熟人，最后将两人埋葬在了林野墓园。冯布朗医生与希蓓拉、雷克斯一同参加了整个葬礼；而艾达的身体虽然已经好转，但是仍然无法出席葬礼；当然瘫痪的格林夫人也没有参加。但是，我想即使她身体健全，也不会来参加葬礼的，因为当时有人提议就在格林豪宅举行葬礼仪式的时候，遭到了她严厉的反对。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万斯以个人名义造访了格林豪宅。希蓓拉接待了他，看得出对于他的到来，希蓓拉一点也没有意外。

她快乐地招呼道：“见到你很高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的直觉就告诉我你不是警察，因为几乎没有警察抽这种法国香烟！说实话，我很想有人能跟我聊聊天。但是，现在所有认识我的人都逃避我。自从朱丽亚死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接到过任何一张请帖。在他们看来是为了‘尊重死者’。但是，他们哪里知道，我现在是多么的孤单！”

她摇铃唤来了史普特，让他端上来一些茶点。

“史普特的茶煮得倒是很好。”她一反常态地说了很多琐碎的事情，“昨天的葬礼真是太让我痛苦了！说实在的，葬礼虽然让人不自在，但是却非常好笑。当那位尊敬的神学家一本正经地颂赞死者的天国荣耀时，我都快要笑出声来了。这可怜的家伙从头到尾都乐在其中，我确信，如果我忘了给他布道的支票，他也不会有半点怨言的……”

当史普特端上茶准备离开的时候，希蓓拉突然暴躁地对他说：

“我实在受不了喝茶，给我一杯姜汁威士忌。”说着，一边用眼神询问万斯，但是万斯坚持喝茶，希倍拉只好独自饮着姜汁威士忌。

“最近我实在太需要刺激了。”她愉悦地说着，“这幢严密的贵族庄园让我年轻的心一直遭受着困扰。作为一位名流，身上的重担已经让我承受不起了。你知道的，格林豪宅里的所有人现在都很出名。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两件谋杀案，竟能让我的家族拥有如此声望。哈哈，说不定有一天，我能进军好莱坞呢！”

她大笑起来，那是一种非常勉强的笑。

“你知道吗？这给我们带来了多大乐趣，就连我的母亲都乐在其中。她总是逐字逐句地阅读每一份与我们有关的报道。这真是一件好事，你看她现在已经不再骂骂咧咧了，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听见她发牢骚了……”

她就这样以轻率的语调说了足足半个小时。我实在无法解释，她这样做到底是为了展现她的冷酷无情，还是在宣泄她的不满。万斯对此倒是兴致盎然，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这个女孩必须为了某些事情发泄一下情绪；因此，他一直刻意地让她谈论琐碎的事情，当我们准备告辞的时候，希蓓拉坚持让我们再次光临。

她说：“你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万斯先生。我敢说你一定不是道学家，因为你对我失去家人，没有表示一丁点儿的慰问。谢天谢地，幸亏格林家没有那种哭丧的亲戚。否则，我宁肯去自杀。”

之后的一个星期内，我和万斯两次来到格林豪宅，每一次都受到了希蓓拉热情的招待。她总是满脸笑容，她对家族发生的枪击事件仍然心存恐惧，只是她掩藏的很好。只有在她渴望自由谈论的时候，我们才会感觉到她刻意在避免哀伤。我想，格林血案已经对她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万斯从来不在造访格林家的时候提及案情，对此我非常迷惑；但是，我确定他的心里一定有着自己的想法。但是我实在看不出，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会让案情有什么进展。若不是对他很了解，我真的会怀疑他只是对希蓓拉感兴趣而已。我只是注意到了，每当从格林豪宅离开之后，他都会心事重重。有一天，当我们刚刚结束与希蓓拉的谈话回到家中之后，他便在客厅的壁炉前呆呆地坐了一个小时，面前摆放的达文西画册，一页也没有翻动过。

有一次，当我们拜访格林豪宅的时候，遇见了雷克斯，也随便地聊了几句。一开始，他对我们的出现抱有敌意；但是，他却因为与万斯谈论相对论、太阳起源的星子假说，以及函数等话题之后，对我们也热情起来。临别的时候，他甚至还主动与万斯握了手。

在另外一次拜访中，万斯还向格林夫人致歉，请她原谅因为搜查对她造成的困扰；同时还非常关心地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因此，他也讨得了老妇人的欢心，而且换来了老妇人一段复杂的伤心往事。

艾达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了，并且可以四处走动了；但是，手臂仍然需要悬吊在布袋里。万斯与艾达交谈过两次，但是她总是紧绷着她的脸。有一天，我们还碰见了冯布朗，万斯也有意无意地跟他说了一会儿话。

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我仍然看不出他这样做的动机何在。在与格林家人的交谈中，他从来不以悲剧为话题，而且像是有意避开这个话题一样。我只能看出：虽然他漫不经心，但是在交谈中他仔细地在观察所有人，就连语气的变化，他也没有放过。我想，他正在储存这些信息，并且在交谈的过程中已经仔细分析了每一个人的心理状况。

但我们走访了五次格林豪宅之后，发生了一件对案情很有帮助的事情。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太多，因为事情的表面让人感觉微不足道，但是却正好预示了之后所要发生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这段小插曲，也许需要很久才能破解格林血案。万斯每一次灵感的到来，似乎都是因为直觉，实际上，这都是因为他敏锐的视角得来的。

寒冷的天气在契斯特死后的第二个星期明显转暖了。我们一连过了好几个晴朗的日子。白雪已经不见了，地面也已经干净了。星期四那天，万斯和我早早地来到了格林豪宅，发现冯布朗的车正好停在门前。

“啊！”万斯惊喜地说，“希望他不要很快就离开格林家，我对这个人非常好奇，这种好奇已经让我快要受不了了。”

当我们进入客厅的时候，冯布朗正要离开，希蓓拉和艾达也穿着大衣站在他身后，显然，他们准备一起出门。

冯布朗尴尬地说：“今天的天气很好，我想带两位小姐去散散心。”

“你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去吧！”希蓓拉对万斯很殷勤，“不用担心医生的驾驶技术，如果你们实在害怕，我可以为两位掌控方向盘。我啊，驾驶经验非常丰富呢！”

冯布朗的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这让我非常惊讶；但是万斯痛快地答应了。不一会儿，我们就坐在了医生的戴米勒大轿车里。希蓓拉坐在冯布朗的旁边，艾达则坐在我与万斯的中间。

我们来到了中央公园，接着从公园内转进了河滨大道。哈得逊河就像一片大草地铺在我们的脚下，午后时分里的泽西岩壁，就像是窦加的画作一样美丽。接着我们来到了百老汇大街，然后向史普敦杜菲路驶去，顺着帕勒沙林阴大道开往古老的庄园。接着我们穿越了一条产业道路，又驶过了塞克莫大街，来到了帕勒沙林荫大道。之后我们进入了杨克斯，紧接着越过了上道伯斯渡口，进入了哈得逊路。然后，又通过了阿得雷车站边的一条窄小的泥路，接着，我们没有往东走，而是继续驶向了一条人烟稀少的道路。

大概在阿得雷和塔兰镇的途中，我们面前出现了一座大卵石似的小山丘，我们来到山脚下，道路便突然来了个大转弯，转弯处很窄而且很危险，一边是斜度很高的山坡，一边则是陡峭的下坡。下坡处的边缘，有一排劣质的木制栅栏，我实在不明白这对鲁莽的驾驶人有什么作用。

当我们绕到外围的时候，冯布朗停下了车，迎接我们的正好是悬崖。此时此刻，雄伟的哈得逊河景致尽现在我们的面前。身后的山丘完全阻断了内陆地区，所以让我们有种被世事独立的感觉。

我们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景色，希蓓拉第一个开口说话了。虽然只是随口说的，但是语气里却充满了挑衅。

“真是一个完美的谋杀地点!”说着，她倾身往悬崖下看去，随后大叫起来，“想要杀人的话，只要把他们带到这种地方，然后自己跳车，他们便连车带人地摔到在悬崖底下了。这将是一场不幸的车祸！哈哈，可惜有些人永远也学不会！我要好好思考这种犯罪的方式。”

我明显感觉到艾达一阵寒战，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姐姐的过世还让她陷入恐惧之中，但是希蓓拉却无情地说出了这样的话。显然，医生也被她的话震撼了，惊愕地看着希蓓拉。

万斯快速地看了艾达一眼，他语气轻松地说道：“格林小姐，我们不会接受你的建议的！谁会在今天这么美好的天气里考虑这些呢！这种天气，最能让人产生安全感。”

冯布朗虽然一语不发，但是，他一直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希蓓拉的脸庞。

“我们回去吧！”艾达可怜兮兮地叫道，身子往旅行毛毯里钻了钻，让人感觉午后的空气忽然寒冷了。

冯布朗仍然一语不发，不一会儿，我们便到了市区。

枪声再起

十一月二十八日和十一月三十日

二十八日是周日。这天晚上，马克汉准备在史蒂文森俱乐部里举行一个非正式的会议。他还邀请了希兹警官和莫朗督察。当我们和马克汉一起用完了晚餐时，他们刚好到那儿。平时，餐后我们还会走到休息厅里的僻静角落——这是马克汉喜欢的地方，但这次，我们很快就进入了有关格林家血案的主题。

“真让人难以置信，”督察首先说道，声音明显比平时小了许多，“一切都毫无头绪，没有理清任何疑点问题。要是在平时，即便没有马上找出谋杀案中重要的线索，也总少不了可供回去调查研究的东西。可这一次的案件，真是让人无从下手。”

“我认为，”万斯接着说道，“这一案情所显现出的重重疑点和它背后所隐藏的阴谋，或许就是这起案件本身的一个不容忽视的特点。这一点应该是非常重要的线索，如果我们能探查出它的真实意图，就不难找到破案的方向。”

“啊哈，这可真是条不错的线索！”希兹揶揄道，“当督察问我，‘警官，你那里怎么样？’我回答‘哦，找到一条不错的线索’；‘什么样的线索？’督察问，我就告诉他‘已经没什么好查的了’。是这样吗？”

“你的想象力实在是太贫乏了！警官，”万斯不禁莞尔一笑，“毕竟我只是个外行，而我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当一起案件几乎找不到任何线索时——也就是看不到入手调查的方向，作案动机又无迹可寻的时候，那么每一样东西都可以被我们看做线索——或者更形象地说，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就是破案拼图中的任何一块。很显然，要做的最困难的事情莫过于将这些毫不相干的模块嵌到一起。既然我们已经看到了那么多的疑点，就把它们都看做一条线索，这样我们就至少掌握了上百条的线索；我们可以采用排除法，将与其他线索没有任何关联的部分都一一排除掉，最终我们会看到主线索的。这就好比做那些无聊的字谜游戏，解题的关键在于，将字母重新排列成可理解的词句。”

“可否只从你那上百条的线索中理出八条或十条给我？”希兹说道，带着明显的嘲讽语气，“我会非常乐意看到自己有事可忙的。”

“我想你已经很明白了，警官，”万斯没有理会对方的戏谑，而是坚定自己的看法，“实际上，从你接到报警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有理由看成线索。”

“这个自然啦！”希兹警官再度说出嘲弄的话语，“那些奇怪的脚印、不翼而飞的左轮手枪、雷克斯听到的声响……但遗憾的是，所有这些线索都撞了南墙。”

“哦，那些事嘛，”万斯往上喷出一股烟，“也不失为一种线索。但我所指的是格林豪宅中更为明确的因素，像宅院的生态和环境，人们的心理因素这类。”

“收起你那套艰涩的理论和莫名其妙的假设吧，”马克汉突然插上一句，“倘若还找不到一个切实可行的思路，干脆认输好了。”

“别这么沮丧，亲爱的马克汉。从表面上看，你似乎确实被打败了，因为你还没有从这些凌乱的事实中理出头序。但你只要认真的分析，还是能够从中发现联系的。”

“那么你就提供一些确实有意义的事实，”希兹不甘示弱，截住话头，“很快你会看到我所理出的头绪。”

“你说得对，警官，”马克汉说，“不管怎样，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任何有意义的事实，我们简直无事可做。这你得承认。”

“别着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莫朗督察直起身子，皱起眉毛。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万斯先生？”万斯的话明显让督察感到诧异。

“这起案件远没有结束。”万斯的态度不同寻常，极其严肃，“这幅恐怖的油画才刚刚开始起笔呢。在它完成之前，还会有许多事情发生。最可恶的是，我们对此束手无策，现在还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遏制这种恐怖。一定还会再有人送命的。”

“连你也这么看！”督察的声音有点让人毛骨悚然，“我的上帝，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起让我感到害怕的案子。”

“可是长官，”希兹还是不依不饶，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我们已经加强防范，派人日夜看护这幢宅子了。”

“警官，那种措施不会对任何人起所用的，”万斯十分肯定地说，“这名凶手不但早就在房子里面，而且还是这一恐怖氛围的组成部分，已经被这石墙围筑的阴宅滋养了很多年了。”

希兹睁大了眼睛，抬头看着他。

“是格林家族中的成员吗？之前你也曾提到过的。”

“这倒不一定。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老图亚斯时代的父权统治，一定已经影响到了这名凶手。”

“我们可以派人密切注意房中的动静，”莫朗督察建议道，“要不然就说服家族成员搬到外面来住。”

万斯无助地摇摇头。

“在豪宅中安插密探，这毫无用处。现在宅子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如假包换的密探了呢？每个人都在监视对方，每个人都被恐惧、猜疑的气氛包围着。仔细想想这格林家族的背景，你就不难发现，那位掌控经济大权的老夫人是个非常顽固的角色；而老图亚斯的遗嘱，还会使你碰到各种法律问题上的障碍。按照我的理解就是，如果家族里的人不留在这座阴宅中继续让霉菌‘滋养’他们的身体直至四分之一个世纪，那么他们即刻就会变成乞丐。而且即便你成功地将幸存的人转移到外面，严格保护起来，凶手依然会逍遥法外。除非你能用一根纯净的木桩戳穿这个魔鬼的心脏，否则罪恶永远都不会消除。”

“你的意思是说，这都是吸血鬼干的？”案件的悬疑色彩令马克汉感到越来越不安，“难道我们应该在大门上挂上大蒜，用诅咒来困住凶手？”

马克汉偏激的话语中表现出的烦闷与沮丧，似乎也令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破案的希望渺茫，以致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大家都沉默不语。

第一个打破沉静气氛，使我们回到问题讨论上来的，还是希兹。

“万斯先生，你先前说到了老图亚斯的遗嘱。我的想法是，如果能够弄清楚那份遗嘱中的内容，说不定可以从中获得一些重要的线索。据说，这位格林夫人将会得到好几千万美元的遗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将会怎样处理这些遗产呢？而且，她自己立的遗嘱又会是什么样的呢？我们从‘人为财死’的角度来分析，或许能够发现某种作案的动机。”

“没错，警官！”万斯十分赞许希兹的意见，“这是目前为止最有价值的意见。向你致敬，警官。很显然，老图亚斯的遗产也与案子有一定的联系。或许两者的联系并不是很明确，但‘金钱’这股潜藏的力量已经卷入了这桩案情之中，对此毫无疑问。你觉得如何，马克汉？我们如何才能查看别人的遗嘱？”

马克汉思索了一会儿。

“从现在的情况看，要做到这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我们当然可以查到图亚斯·格林的遗嘱，不过要到遗嘱检验官的一大堆档案里查找，这可不是件轻松的活儿；至于格林夫人，格林家现在的律师是老巴克威——‘巴克威与艾尔丁事务所’的合伙人，我偶尔会在俱乐部里碰到他，曾经也帮过他一些小忙，还算有点儿交情。我看看能不能从他那儿打探到有关格林夫人所立遗嘱的内容。明天，我们就能知道查找的结果了。”

之后又讨论了半个小时。会议结束后，万斯和我回到家中。

“从那些遗嘱中恐怕找不到什么线索。”临近深夜，万斯靠在壁炉边，一边喝着自制的姜汁威士忌，一边说，“在真相大白之前，这起令人头痛的谋杀案里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一团难解的乱麻。”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小册子。

“我想我应该暂时把那所阴宅里的事都忘了，好好研究一下《萨蒂利孔》里的流浪汉。那些守旧的历史学家们，都非常渴望弄清楚古罗马衰败的原因；事实的真相其实就隐藏在这本描写颓废罗马城世相的经典著作之中，遗憾的是他们都没有发现这个秘密。”

万斯此刻安静下来，一页页地翻着手里的书，然而我却一点看不出他专心致志的样子；他那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根本没盯在书上。

两天之后，也就是三十日，星期二那天，早上刚过十点，万斯就接到了马克汉的电话，要他即刻去他的办公室，当时万斯正准备去现代美术馆参观黑人雕像展——这是他一向爱好的活动。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到了刑事法庭大楼。

“刚才接到艾达·格林的电话，她希望我能马上过去，”马克汉向我们解释道，“我让她先和希兹联系；如果需要的话，我再过去。但她好像对这事很担心，一直坚持要亲自到我这儿来。她说她只有离开那幢房子才能真正放松下来说话。听她的口气似乎有点茫然，所以我就先让她过来，然后就打电话给你，也叫希兹过来。”

万斯坐到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这女孩一定非常急于从她现有的处境中跳出来，对此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马克汉，我猜想那女孩知道的一些事情对我们的调查一定很有帮助。你不觉得她很有可能会告诉我们她心中的秘密吗？”

就在这时，希兹警官也到了，马克汉简单地向他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很有可能，”警官自己也不能肯定，“这是我们得到线索的唯一的机会。目前为止，我们自己还毫无头绪，所谓的案件调查都只是在白费力气；如果还不能从其他人那儿得到线索，我们真的要认输了。”

大约十分钟之后，艾达·格林被带到了办公室。看样子身体好多了，手臂上也没缠着绷带，神态上不像以前那样畏缩或易于激动了，不过还是给人一种非常虚弱的感觉。

她坐在马克汉的书桌前，阳光正照在她的身上；此刻她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该从何处说起。

“马克汉先生，我来是想说关于雷克斯的事，”她终于说话了，“实际上，我现在感到非常混乱，不知道该不该上这儿来；或许我这样做是一种背叛……”她缓缓地抬起头，用十分无助的眼神看着他，“你能否告诉我，先生，如果一个人得知自己非常亲近并且珍爱的人的某件事情，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很有可能会引发严重的后果，那他应该告诉别人吗？”

“这就视实际的情况而定了，”马克汉一脸严肃地回答，“就你的情况来说，倘若你知道任何有关谋杀你哥哥和姐姐的事情，你就有义务说出来。”

“那如果是别人当做秘密，私下里告诉我的呢？”

“即便是这样，你也应该讲出来。”马克汉说话的语气简直就像一位慈祥的父亲，“不管那个人是谁，他所犯下的罪恶都是不可饶恕的；但是目前，我们所掌握的东西还不足以将他绳之以法。”

艾达又低下了她的头，一脸的痛苦；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有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使她确定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好的，先生，现在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你曾经问过雷克斯，是否听到了我房间里的枪声，当时他否定听到了枪声。实际上，马克汉先生，他告诉了我真实的情况：他的确听到了枪声，但他不敢承认，害怕你会追究他没有起床报警的责任。”

“那你觉得，为什么他要静静地躺在床上，让每个人都误以为他确实睡着了？”或许艾达提供的情况已经让马克汉感到欣喜若狂了，但他的脸还是像先前那样严肃。

“这件事我也无法理解，他也没有告诉我。但是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定是个让他感到非常害怕的理由。我曾央求他告诉我，但他只是说他听到的并不仅仅是枪声……”

“还有别的声音！”马克汉再也忍不住，兴奋地说道，“他听到了别的什么；一件让他感到非常害怕的事——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吧？但他为何不肯告诉我们呢？”

“这就是非常古怪的地方了。我一问他这个问题，他就会显得非常生气。但是我想，他一定知道什么可怕的秘密，对此我可以肯定……嗯，我不应该说到这事儿，雷克斯很可能因此惹祸上身的。可我又觉得，应该告诉你们——这么恐怖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想，或许你能让雷克斯说出他心中的秘密。”

她再一次用充满恳切的眼神望着马克汉，隐约透出一丝恐惧。

“我希望你能去问问他，这样一定会得出答案来的，”她继续恳求马克汉，“我也不会整天提心吊胆的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马克汉终于点了点头，轻拍着她的手。

“我们会尽力而为的。”

“但是请不要在那幢房子里问他，”她非常急切地说，“里面的人——甚至是东西，雷克斯都会感到非常恐惧。请你把他约到这儿来，让他远远地躲开那儿。只有到这儿来，他才有安全感，不会害怕有人偷听。他现在就在家里，让他到这儿来吧，告诉他我也在，也许我能够帮助你们……马克汉先生，求你了！”

马克汉看了看时钟，又翻看了一下当天的安排记录。和艾达一样，恨不得即刻就让雷克斯上这儿来，我对此确信无疑；他有些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拿起了听筒，吩咐秘书史怀克接通了格林豪宅的电话。但从接下来的对话中不难听出，他一定碰上了很大的麻烦。虽然他最终成功说服了雷克斯，但他之前曾在电话里不惜以法律作为武器来“威胁”对方。

“显而易见，雷克斯非常害怕这会是个陷阱，”马克汉谨慎地评论了一句，才慢慢放下了听筒，“不管怎么说，他已经答应会即刻赶过来的。”

此时，女孩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宽慰的神情。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她急忙说道，“不过也可能是我多疑了。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在楼下大厅的楼梯边上拾到了一张纸条，像是从哪儿撕下来的一页笔记。上面竟然画了楼上卧室的平面图，并且分别在朱丽亚的、契斯特的，还有雷克斯的和我的房间位置上用墨水笔画了叉子。下边还画了许多古怪的符号：有一个图案是一颗心上钉了三颗钉子，另一个很像鹦鹉的形状，还有一个是三颗石子吊了一根线……”

希兹突然身子往前倾，差点儿被雪茄烫到了自己的手。

“一只鹦鹉和三颗石子！呃，格林小姐，是不是还有标着数字的箭？”

“没错！”她热切地回答，“是有一支。”

希兹带着他那邪恶的满足感紧咬着雪茄烟，看上去快要将它咬成两半了。

“这太有意思了，马克汉先生，”他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激动情绪，“那都是欧洲窃贼们的把戏儿，通常用作他们接头的暗号——如果不是德国的，那就是奥地利小偷的暗号。”

“关于石子的含义，我倒是也略有耳闻，”万斯终于开口了，“根据史蒂瑞的农民历上的故事，那是圣史蒂芬的象征。隐含的是圣史蒂芬被乱石砸死的殉教概念。”

“先生，对此我可是一无所知，”希兹回嘴道，“但我只知道，那些是欧洲的窃贼们惯用的暗号。”

“当然，我曾查看过吉卜赛人的象形文字，也看到了类似的符号。是挺有趣的。”

万斯好像对女孩的发现并不怎么在意。

“这张纸你带来了吗，格林小姐？”马克汉柔声问道。

艾达小姐摇了摇头，有点儿不好意思。

“非常对不起，”她感到十分抱歉，“我不知道这张纸会这么重要。我应该带来的，对吗？”

“你不会丢掉了吧？”希兹有些激动。

“不，我好好收起来了，就放在……”

“马克汉先生，现在我们必须拿到那张纸。”警官打断了女孩的话，径直走向检察官的办公桌，“那可能正是我们真正需要的线索。”

“如果你们需要的话，”艾达小心翼翼地说，“我可以叫雷克斯带过来。只要我打电话告诉他一声，他就会明白东西在哪儿。”

“太好了！省得我再跑一趟。”希兹兴奋地说，同时转向马克汉，“长官，看看我们是否还来得及告诉他。”

马克汉再次拿起听筒，不一会儿就联系上了雷克斯。他把听筒递给了艾达。

“是雷克斯吗？”她说，“噢，亲爱的，别这么凶，这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来的时候帮我带件东西——就在我们的秘密信箱里，我用那种蓝色信封封好的。请你帮我把它带到马克汉先生这儿来。对了，千万别让任何人看见……好了，就这样吧，雷克斯。动作快点，等会儿可以一起在市区吃顿饭。”

“至少得要半个小时，格林先生才能到这儿。”马克汉随即说道，“万斯，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这段时间，你何不带着格林小姐到证券交易所见识见识，让她看看那些疯狂的经纪人是怎么工作的。你觉得怎么样，格林小姐？”

“好主意！”艾达赞成道。

“希兹警官，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我？”希兹耸耸肩，“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已经够我受得了。我打算去拜访一下上校，和他好好聊聊。”当时的班哲明·汉伦上校是地检警务部的负责人，也是引渡罪犯方面的权威。他的办公室也在刑事法庭大楼里。

我们开车穿过几条马路，来到十八号大街。然后搭乘电梯上楼，就到了参观区。在这儿能够俯瞰整个证券交易所的情况。和平时一样，当天的证券交易状况非常热闹，简直是沸反盈天；而争相买卖股票的股民们也和一群暴民差不多。我太熟悉这种情景了，甚至觉得有点无聊；万斯一向不喜欢嘈杂和混乱的气氛，自始至终挂着一脸的不耐烦；而艾达则显得非常兴奋，目光炯炯，双颊绯红，趴在栏杆上望得出神，完全融入了楼下的氛围当中。

“看到了吧，格林小姐，这些愚蠢的行为都是人们自愿的。”万斯不屑地说。

“啊，但是每个人都很努力呀！”她说道，“个个都充满活力，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怎样离自己的目标更近。”

“那么说你喜欢这种东西啰？”万斯笑了笑。

“嗯，感觉不错。我一直都在渴望着能够做一些刺激的事情——就像——他们……”艾达伸出了一根手指，点了点下面那些忙得团团转的人群。

只要想一想，这样一位年轻的姑娘一天到晚都被关在那所恐怖的阴宅里，服侍一个尖酸的病人，抱有这样的想法也就不足为怪了。

我百无聊赖地向外张望，没想到却看见挤在门口的希兹，他的眼睛不断扫视着拥挤的人群，显然是在找我们，但他的脸色非常阴沉。我向他招手，已引起他的注意，很快他就来到了我们的身边。

“万斯先生，长官要你们立即过去。”他说，低沉的嗓音中有种不祥的感觉，“是他派我来找你们的。”

艾达张大了眼睛，恐惧地看着他，脸色渐渐发白。

“知道了，知道了！”万斯摆出一副无奈的神情，“好不容易上来的兴致又被打断了。但是我们必须服从，那可是长官的命令——对不对，格林小姐？”

虽然万斯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但艾达小姐没有搭腔。在我们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保持着沉默，僵直着身子坐在后座上，呆呆地望着正前方，一脸的茫然。

一路上都在堵车。当我们到达刑事法庭大楼时，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连电梯都变得老态龙钟。

万斯似乎很平静。而艾达紧咬着嘴唇，我们能够听到她那沉重的呼吸声，感到她正在拼命压抑着内心的痛苦。

一走进检察官办公室，马克汉就站了起来，径直走向艾达，目光柔和。

“你一定要坚强，格林小姐。”马克汉的语调中充满了同情，“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但你迟早会知道……”

“是雷克斯！”她大声叫道，颓然陷入椅子里。

“是的，”马克汉轻声承认道，“你们出去以后没过几分钟，史普特就打来电话……”

“他是被枪打死的——就像朱丽亚和契斯特一样？”她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但低沉的哀叹增添了办公室里的恐怖气氛。

马克汉很无奈地点头。

“你和他通话之后还不到五分钟，就有人开枪打死了他。”

艾达痛苦地抽泣着，把脸埋进双臂中。

马克汉来回踱着步子，不时伸出手，温柔地拍拍她的肩头。

“我们必须正视这一切，孩子。”语气中满含着鼓励，“现在，我们必须立刻到你家去看看；而你，最好和我们待在一起。”

“不，我不想回去，”她嗫嚅道，浑身颤抖，“我感到害怕——非常害怕！……”

鸿飞冥冥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三，中午

马克汉经过一番努力，终于说服艾达同我们一起回到格林豪宅。艾达一直都处于恐慌不已的状态当中，并且现在还在为雷克斯的枉死而内疚不已。不过最后，我们总算是说服她上了检察官的车。

在出发前，希兹已经通过电话，给刑事组的同事安排好了各项例行的调查工作。在经过警察总局的时候，等在那里的史尼金和另一个警政厅来的波克一起挤进了马克汉的车。车开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我们就到了格林豪宅。

前门的便衣警察正无聊地倚在铁栏杆上，那里离格林家不到几码远，希兹打了个手势，他就立刻走了过来。

“山度士，发生了什么事情？”警官粗声粗气地问，“今早，有谁曾经出入过这里吗？”

“还能有谁？”这个人满腹牢骚，“早上九点左右，那个老家伙史普特第一个出来，可是不到半个小时就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小包包，说是从第三大道上买的一些狗饼干。第二个人就是家庭医生，他大约十点十五分左右开车过来——他的车现就停在对面的马路边上。”他指着斜对面的一辆戴米勒汽车，“他一直都没出来，现在还在宅子里头。他来之后过了大概十分钟，这位小姐——”他指着艾达说，“就从大门出来，往A大道走去，还急匆匆地上了一辆计程车。从今早八点我接卡麦隆的班开始到现在，就看见这几个人出入。”

“在你们交接的时候，卡麦隆有没有说过什么？”

“他说整晚都没见有人进出宅子。”

“难道是有人从别的地方进了大宅？”希兹眉头紧锁，“去西墙那边把唐纳利叫过来。”

山度士很快跑到车库那边。不到几分钟，看守后门的便衣唐纳利就一路快跑着过来了。

“今天早上，有没有看到有人从后门进去？”还没跑到跟前，希兹就迫不及待地对着他嚷道。

“警官，没有一个人进去。厨师大概十点钟左右去市场，有两个送货的把东西放下就走了。从昨天夜里到刚才的这段时间里，后门的状况就这样。”

“就只有这些！”希兹说话感觉酸溜溜的。

“我告诉你……”

“好啦！”警官走到波克面前，“你现在爬到墙上去，在上面走几圈，看看有没有翻墙进去的痕迹……史尼金，你到院子里看看有没有脚印。查看完了以后，立刻回来向我报告。我现在要到宅子里了。”

“格林小姐，你最好回房去休息一下，”走进大门后，马克汉和善地托着格林的手臂说道，“你看起来非常疲倦。在我离开之前，会再去看你的。”

艾达顺从地静静离去了。

“而你，”他指着为我们开门的史普特下令道，“跟我们到客厅里来。”

史普特顺从地跟了进来，在马克汉坐着的中央桌前站定。

“现在，我们想先听听你的说法。”

史普特眼睛看着窗外，清了一下喉咙。

“先生，我没什么要说的。听到枪声的时候，我正在备膳室里擦东西……”

“时间再往前一点儿，”马克汉打断他的话，“听说你今早九点左右出门去了一趟第三街。”

“是的，先生。昨天希蓓拉小姐买回来一只波美拉尼亚狗，早餐后，她要我去买一些狗饼干。”

“今天早上有没有人来访？”

“没有，除了冯布朗医生之外。”

“好。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之前所发生的事情了。”

“在雷克斯先生被枪杀以前，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对劲的事。冯布朗医生到达几分钟后，艾达小姐就出门去了。十一点的时候，接到您的电话，说是找雷克斯先生的，又过了一会儿，您又打电话找雷克斯先生。随后，我就到备膳室里忙我的了，在里面待了没几分钟，就听到了枪声……”

“你能说一下准确的时间吗？”

“是的，先生，当时是十一点二十分左右。”

“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听到枪声之后，我用工作裙擦干双手，走进客厅里想听听动静。虽然不能确定枪声来自屋子里，但是我还是想上楼去查看一下。当我经过雷克斯先生的房间时，发现房门是开着的，于是我先把头伸进去看了一眼，结果就看到可怜的雷克斯躺在地板上，额头上有个小伤口，血流如泉涌。我立刻把冯布朗医生请过来……”

“当时医生在哪儿？”万斯问道。

“先生，他在楼上，不过很快就赶了过来——”

“哦？在楼上？我想他一定正在那里闲逛吧？”万斯紧紧盯着管家的眼睛，“得了吧，史普特，不要再撒谎了，医生当时究竟在哪儿？”

“先生，我想他应该在希蓓拉小姐的房间里。”

“我想？好好敲敲你的脑袋，想清楚，在你喊他之后，他究竟是从哪里出来的？”

“先生，他是从希蓓拉小姐的房间里出来的。”

“哟！哟！真想不到！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应该可以推断，在他出来之前，是不是一直都待在希蓓拉小姐的房里？”

“我想是的，先生。”

“那么，他听到枪声了吗？”

“很明显没有，他和希蓓拉小姐一起来的，看到雷克斯先生的遭遇，他们都很惊讶。”

“他们当时说了些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在他们进来之后，我就赶忙到楼下去打电话给马克汉先生。”

史普特说到这里，艾达突然出现在了拱廊上。

“有人到过我的房间，”她眼睛睁得很大，声音听起来余悸犹存，“刚刚我在上楼的时候，看见阳台的玻璃门半开着，地板上有一些脏的雪迹……噢，会不会是……”

马克汉猛地将整个身体往前伸了一下。

“在你离开之前，门不是开着的吗？”

“当然不是，”她回答，“冬天我很少打开那扇门。”

“那门锁了吗？”

“我不能确定，但是我想应该锁了。平常都应该会锁上的，现在怎么会有人进来？”

听了女孩的叙述，希兹站了起来，看上去一脸迷惑的样子。

“这家伙也许又穿了他那双高筒橡胶靴。”他自言自语道。

马克汉点点头，转身安慰艾达。

“格林小姐，谢谢你能及时将这些事情告诉我们。我想你现在最好还是到别的房间去等我们，你的房间必须要保持现状。”

“我要到厨房去，不要一个人待着。”说完，艾达就离开了。

“现在，冯布朗医生人在哪里？”马克汉问史普特。

“在格林夫人房间，先生。”

“告诉他我们在这里等他，希望尽快见到他。”

管家离开后，万斯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现在时间每过一分钟，这个案子就多一分的疯狂。”他说，“就算没有带雪的脚印和自行打开的玻璃门，也已经够荒唐的了。马克汉，也许有人正在这宅子里干着一些邪恶的事情，故弄玄虚……”

就在这时，冯布朗进来了，只见他一言不发，草草地鞠了个躬，手一个劲地微微颤抖着，在他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平日的温文儒雅。

“医生，据史普特说，”马克汉说，“你当时没有听见从雷克斯房里传出的枪声。”

“没有！”他似乎既迷惑又不安，“当时雷克斯房间的门是开着的，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听不到枪声。”

“当时你是不是在希蓓拉小姐的房间里？”万斯已经停止踱步了，站在那里仔细观察着医生的反应。

冯布朗扬起双眉，回答道：“是的，当时希蓓拉一直在那里抱怨……”

“一定是她嗓子痛啊什么的，”万斯故意打断了他，“反正那都无关紧要。实际上，你和希蓓拉小姐都没有听到枪声，是这样吗？”

医生点了点头，说：“在史普特去叫我之前，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希蓓拉小姐和你一起去的雷克斯的房间吗？”

“她是跟在我后面进去的，不过我要她立刻回房间去，别碰那里的任何东西。当我从雷克斯房间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史普特正在给检察官打电话，所以我觉得最好等警察来了再走。和希蓓拉商量之后，我还是将这件不幸的事情告诉给了格林夫人，于是后来我就留在她房里陪她，一直到史普特告诉我你们来了。”

“在楼上的时候，你觉察到任何可疑的东西了吗？”

“没有什么可疑的，而且整个宅子安静得似乎有点反常。”

“你注意到艾达小姐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吗？”

医生沉思了一会儿，“门可能是关着的，要不然我不会注意不到的。”

“格林夫人今早的情况怎么样？”万斯突然转移话题，随意地问了一声。

这让冯布朗有点儿措手不及。

“早晨看到她的情况还不错，但是我觉得雷克斯的事一定让她感觉很不舒服。在我到这儿之前，她正跟我抱怨脊椎很痛。”

马克汉突然径直走向拱廊，“法医马上就到，”他说，“在他来之前，我想先好好检查一下雷克斯的房间。冯布朗医生，请你和我们一起去……史普特，你就守在前门。”

在上楼的时候，我们每个人心里想得都是一样的，最好别让格林夫人知道我们在这儿。

和所有格林豪宅的房间一样，雷克斯的房间也很宽敞明亮。一进门，可以看见右手边有一扇大窗户，正对着门的，是另一扇小一点儿的窗户。由于两扇窗户都没有装帷帘，所以，正午时分的冬日阳光，正斜斜地射入房里。正如契斯特之前告诉过我们的一样，在雷克斯房间的墙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甚至任何一个可利用的角落里都堆满了各种手册和文件。整个房间看起来更像是一间学生工作室。

雷克斯·格林的尸体就横摊在左边墙上的一个都铎式火炉前面，这个火炉看起来和艾达房间的一模一样。他左臂是伸直的，右臂有些弯曲，手指紧握呈拳状，好像正抓着什么东西。他硕大的圆脑袋有点儿歪斜，可以看见一道细细的血流正从眼睛上方的小洞沿着鬓角流到了地板上。

希兹对着尸体很仔细地观察了好几分钟。

“马克汉先生，我可以肯定，他被枪杀时是站立的，这样才有可能会蜷成一团地倒下来，身体在撞到地板之后才会伸展成这个样子。”

万斯俯身查看尸体，一脸困惑地说：“马克汉，这事有点儿蹊跷，在大白天里，有人从正前方给了他一枪，而且距离非常近，以至脸上都沾到了火药。可是你看，他的表情却是那么的自然，看不到一点恐惧的神情与惊吓的迹象——甚至可以说他是心平气和、毫无恐惧的……这太匪夷所思了。凶手和他的手枪肯定不会是隐形的。”

希兹赞同地点了点头。

“长官，这个疑点我也发现了，这真是太怪异了。”他弯下腰去，更加仔细地查看着尸体。“我看这个伤口很像是把点三二左轮手枪打的。”他说着，看了医生一眼。

冯布朗说：“没错，这次的凶器和谋杀其他人的看起来是同一把。”

“是同一把凶器，”万斯断言，缓缓地拿出烟盒，“而且也是同一个凶手。”他抽了两口烟，若有所思地看着雷克斯的脸，“但凶手为什么要选在大白天、门是开着的、附近明明还有人的情况下行凶呢？他为什么不等到晚上再下手？何必要冒这个险呢？”

“别忘了，”马克汉提醒他，“在雷克斯被杀之前，他正好有一些事情要来我的办公室告诉我。”

“但是他在接到你的电话后十分钟内被枪杀，是谁知道他就要揭露内情？”他突然停下来，很快地转向医生，“这里有几支电话分机？”

“我想应该有三支。”冯布朗回答得很从容，“格林夫人的房间、希蓓拉的房间各有一支，另外厨房里还有一支，主机在楼下的前厅里。”

“哦，这是标准配置，”希兹眉头紧蹙地说，“这样几乎任何人都可以窃听。”他突然扳开尸体紧握着的右手。

“警官，恐怕永远也找不到那张神秘的笔记纸了，”万斯轻声说道，“如果枪杀雷克斯是为了封口，那么凶手肯定会将那张纸也拿走，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也不管是谁窃听到了电话，他都一定知道雷克斯身上带着这些笔记纸。”

“万斯先生，你说得很对，但我还是想找一下。”

于是，他开始有条不紊地从死者的口袋搜起。最终，他并没有找到艾达所说的蓝色信封之类的东西。

“确实是不见了。”

话音刚落，希兹立刻又有了一个主意。只见他匆忙赶往大厅，朝楼下叫道：“史普特，过来一下。”当管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希兹立刻换上了一副粗暴的态度。

“私人信箱在哪儿？”

“我不懂您的意思，先生。”史普特泰然自若地回答，“您是指外头前门那儿的信箱吗？”

“不!你很清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私人的’在哪儿，懂吗？——屋子里的私人信箱！”

“楼下大厅桌上，那个银色的、用来放待寄邮件的小圣餐盒是不是您所说的私人信箱呢？”

“‘圣餐盒’？那根本不是!”警官的声音里充满了压迫意味，“好吧，现在就下楼去把圣餐盒里的东西全都拿上来——不！等一下——我要和你一起去拿！”他抓着史普特的手臂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

不一会儿，希兹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用最简短的话语宣告：“空的！”

“别这样垂头丧气的，不要因为那个神秘的笔记纸不见了就完全放弃，”万斯用鼓励的口吻对他说，“我倒不觉得它能帮你多少忙。这场血案不是一个画谜，而会是一个复杂的数学公式，其中包含了——无穷小、多元次多项式、被乘数、导数，还有系数。要是雷克斯还活着，可能会比我们先解开这道难题。”他说着，目光扫视了一下房间，“说不定他早就解开了。”

马克汉的耐性看来已经没剩多少了，“我们现在最好下楼到客厅里去等德瑞摩斯医生和总局的人过来。”他提议，“在这儿，只是浪费时间，我们什么题都解不开。”于是，我们来到二楼大厅，在经过艾达房间的时候，希兹用力推开房门，站在门槛上打量着整个房间，看到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是半开着的，上面的绿色印度花布窗帘被西边吹来的寒风拍打着。淡棕色小地毯上面留有好几个潮湿的污泥脚印，这些脚印绕过床脚一直走到房门口——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希兹仔细地查看了这些脚印，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关上房门。

“这是人的脚印，”他说，“有人经过阳台时沾上了脏雪，还在这里留下脚印，并且走时忘了关上玻璃门。”

我们才刚要在客厅坐下，就听见了敲门声。史普特去开门，史尼金和波克就进来了。

“波克，”警官问道，“有什么人翻墙进来的迹象吗？”

“完全没有。”波克回答道，他的外套和裤子都是脏兮兮的，“我很肯定，因为我趴在墙上整整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任何人留下什么痕迹。如果有人越过了这道墙，那他一定是用撑竿跳进去的。”

“好了，我相信你。那么史尼金，你呢？”

“我倒是有一个新发现，”史尼金不禁窃喜地说，“我看到一些脚印，是有人走过西边那个石头阳台的楼梯时留下的，这足以证明那家伙是在今天早上九点钟左右，在雪停了之后走上来的。此外，这些脚印的尺寸和之前在前面走道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些新脚印，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希兹问道。

“警官，怪就怪在这里。明明可以看出那人是从前门阶梯正下方走道过来的，可是再过去就无法追踪了，因为那里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我想也是，”希兹咕哝着说，“而且那里只有单向的脚印，是吧？”

“是的。可以看出留下这些脚印的家伙经过前门下方走道，转过宅子的角落，又走上石阶到阳台上去。不过，这家伙后来并没有原路返回。”

警官一口接一口地猛喷他的烟，显得非常沮丧。

他啧啧有声地咂着舌头，愤愤地说：“所以他在走上阳台、打开玻璃门、穿过艾达的房间到大厅，干下坏事之后，就奇迹般地消失了！哦，这还真是个棘手的案子！”

“估计人已经从前门跑掉了。”马克汉表示。

警官立刻大声叫史普特，他很快出现在了大厅。

“喂，你听到枪声以后是从哪上楼的？”

“先生，我是走佣人梯上楼的。”

“那么，在你上楼的同时，有没有可能有人正从前面的楼梯下来，而你刚好没有看见？”

“是的，先生，很有可能会是这样。”

“好了，没事了，你下去吧！”

史普特在鞠了个躬之后又回到前门。

“嗯，长官，那家伙很可能就像你说的那样从前门走了，”希兹对马克汉说，“但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进出自如而又不被人发现？”

万斯正站在窗边向远处眺望。

“这些一再出现在雪地里的脚印，真是让人匪夷所思。说起来，这个怪异的罪犯从不刻意遮掩他的行迹，但却一再细心地隐藏了他的指印。从现场来看，那些脚印每一次都是那么显眼而工整地呈现在我们眼前。但是，其实这些脚印根本不能和其他怪异的事情凑到一块儿。”

此时，希兹正失魂落魄地盯着地板，显然，他对万斯的看法很是认同，但是，没过多久，他天性中顽强不屈的精神使他重新振作起来，他抬起头，用洪亮的声音继续发号施令。

“史尼金，立刻打电话给杰瑞恩队长，跟他说我希望他马上过来一趟，检查一下地毯和阳台楼梯上的脚印。波克，现在就去楼上大厅站岗，不要让任何人进入西边的前两个房间。”

白日暗杀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二，中午十二点半

史尼金和波克警官一同离开之后，站在窗边的万斯转身走到冯布朗医生面前。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把枪响前后每个人的确切行踪弄清楚。医生，你到这儿的时候，大概是十点一刻。那么，你在格林夫人房中待了多久呢？”

冯布朗定定地看着说这话的万斯，眼神中充满了怨恨。但很快又换了一副态度，平静而很有礼貌地回答道：

“我大概在她房里照看了半个小时，之后就去了希蓓拉的房间——那时候可能接近十一点钟。在史普特叫我之前，我一直都在那儿。”

“这么说，希蓓拉小姐也和你一直待在房里？”

“没错，一直都在。”

“好，非常感谢。”

万斯又站到了窗户边上；而在一旁一直不怀好意地盯着医生的希兹警官，此时拔出了嘴里的雪茄，懒懒地看着马克汉。

“长官，刚才我一直在考虑督察的建议——在宅院里安插我们的人来监视他们。如果解雇老夫人现有的护士，从总部调来自己人充当护士，你觉得这种做法怎么样？”

冯布朗医生抬起头来看着他。

“没有比这更好的计划了！”他大声说道。

“不错，警官，”马克汉也表示同意，“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安排了。”

“如果你们指派的护士今晚能到，来了就可以工作。”冯布朗对希兹说道，“如果你们需要的话，不管是在什么时候，我都可以过来指导她的护士工作。实际上，完成这样的工作并不需要多少专业知识。”

希兹翻开他那本烂得不成样子的笔记。

“好的，我们就约在这儿见面。嗯——六点钟如何？”

“随时愿意效劳。”冯布朗边说边站起身来，“那么，如果现在已经用不到我的话……”

“完全没问题，医生。”马克汉回答道，“你忙你的事去吧！”

医生暂时退出了我们的讨论，但是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沿着楼梯到了楼上；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有人敲希蓓拉房门的声音。几分钟之后，他才下了楼，自顾自地走出了大门。

这时史尼金正巧刚进来，向希兹警官报告总局的行动：杰瑞恩队长将会在半小时之内赶到。报告完之后，他就径直走回阳台楼梯去勘测上面的脚印。

“我想，现在是时候去拜会一下格林夫人了。”马克汉提议道，“说不定能从她那儿得到一些线索……”

万斯一直都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这会儿只得强打起精神。

“没错，应该有所行动了。不过我们还是先回顾一下现有的线索吧。我很想知道，在雷克斯死前半小时，那位护士小姐会在哪儿；假如格林夫人是在枪声响起之后，才被‘无人问津’的，那我倒不会感到太难过。在又一次聆听那位不幸的老妇人诅咒之前，我们为何不先把现在的话题人物‘南丁格尔小姐’请出来问一问呢？”

马克汉同意了万斯的建议，希兹警官便让管家去请护士小姐过来。

不愧是专业的护理人员，护士小姐的脸上一直保持着超然的神态；但和上次比起来，脸颊不再那么红润，而多了几分苍白。

“葵伦小姐，”万斯显得非常从容，“你能否告诉我们，今天早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半这段时间，你在做些什么？”

“我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回答，“冯布朗医生十点多过来之后，我就回房去了。直到后来医生叫我端碗肉汤给格林夫人。之后我又回到房间；刚才他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又把我叫出去帮忙照顾格林夫人。”

“你在房里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吗？”

“白天总是开着的，这样我就能够随时听到格林夫人的召唤。”

“这么说，老夫人的门也是开着的了？”

“是的。”

“那么，你是否听到枪声了呢？”

“没有，我并没有听到枪声。”

“好的，就这样吧，葵伦小姐。”万斯把她送出大厅，“现在你最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们要去打扰一下你的病人了。”

我们轻敲了几下门，在得到傲慢的许可之后进入了老夫人的房间，女主人正不怀好意地扫视着我们。

“唉，又出现麻烦了。”格林夫人一开口就抱怨道，“难道在我自己的家里，也永远没办法过清静的日子吗？都过了好几个星期了，可以说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感到舒服一点——可这个时候偏偏发生那样的事情，而你们又刚好在这种时候跑来烦我！”

“亲爱的格林夫人，关于您儿子的离去，实际上我们要比您更感到遗憾。”马克汉满含真诚地说，“因此我们也能够理解这起悲剧强加给您的烦恼，同样感到非常惋惜。但我还是有责任彻底调查这起案件，揪出幕后的凶手。我们了解到，在枪响的时候，您是醒着的，或许您能够提供一些重要的线索给我们。”

“线索？就凭我这个孤零零躺在床上、没人管的瘫子？”她眼中顿时闪现出一股郁积已久的愤恨，“哼，这倒提醒了我——向‘我’提供线索的人，难道不该是‘你’吗？”

尽管她的话非常尖刻，但马克汉根本没当回事。

“我从您的护士那儿得知，今天一早上，您房间的门都是开着的……”

“难道不该开着吗？难道活该我老婆子一个人闷在这儿，不该知道外面的事？”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您可能听到或看到了什么。因为从您房间的位置来看，应该能够听到大厅里的动静。”

“既然是这样的话，我就实话告诉你们——我什么也没听到。”

“您的意思是说，您没听到走过艾达小姐房间的脚步声，或者是打开艾达小姐房门的声音？”

马克汉的耐性实在是令人感到钦佩。

“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我什么也没听到。”格林夫人十分不耐烦地重复着刚才的话。

“当时也没有人来过二楼的大厅，或者是走到楼下去吗？”

“除了那名不负责任的医生，还有令人讨厌的史普特之外，我可没听到过别人的声音。难道今天早上会有访客来吗？”

“夫人，我想您该知道，今天早上您的儿子被人枪杀了。”马克汉提醒道，口气非常生硬。

“那说不定是他自己造成的。”她无情地说道，很快她的情绪开始低落下来，“但雷克斯并不像其他的孩子那样让人伤心，有时也会比较愿意替别人着想。但遗憾的是，他也和别人一样对我不闻不问。”她停顿了一会儿，好像还不能十分肯定，但很快就拿定了主意：“没错，以他平日对待我的态度来看，他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看得出，马克汉正竭力克制着自己愤怒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表面上的镇静，继续提问。

“那么，您是否听到了惩罚您儿子的那声枪响呢？”

“很遗憾，没有！”又是针锋相对的口气，“要不是医生决定告诉我，对这场骚乱我还什么也不知道呢。”

“然而，当时您和雷克斯先生的房门都是开着的，”马克汉说，“如果说您没听到枪声，这实在很难令人信服。”

格林夫人向他投去讽刺的目光。

“我是否应该对你那缺乏理解力的脑子表示同情呢？”

“为了打消您这样的念头，夫人，我现在就告退。”马克汉勉强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房间。

当我们回到楼下大厅的时候，看到德瑞摩斯医生也正好进来。

“警官，我听说你们还没忙完手头上的事，”他轻松地和希兹打完招呼，将大衣和帽子递给了管家后，热情地和我们逐一握手，“你们这些烦人的家伙，早餐不吃也就算了，竟然连午饭也不让我好好享受一下。”发了两句牢骚后，他关切地问，“那么，尸体在哪儿？”

希兹警官带他到楼上去，几分钟之后，两人回到了大厅里。希兹又拈起一根雪茄，狠狠地咬去雪茄屁股，“长官，我想我们该去见见希蓓拉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好吧，”马克汉叹了口气，说道，“等我传讯完仆人，剩下的事就交由你安排。那些记者马上就要蜂拥而至了。”

“那些人我还不清楚吗？对于这件事，他们肯定会在报纸上大书特书的！”

“而且你也知道，甚至连‘我们有信心逮到罪犯’这样的话也不能说，”万斯苦笑道，“这才是让人感到最可气的。”

希兹咕哝着说了几句气话，然后大声叫来史普特，要他把希蓓拉叫过来。

很快，我们就看到希蓓拉轻盈地走进来，胸前还搂着一只小巧的波美拉尼亚狗。和上一次见面时相比，她明显苍白了许多，脸上时时浮现出惊恐的神色。在和我们打招呼的时候，也少了往日的活泼劲。

“事情变得越来越恐怖了，是不是？”她开口说道。

“的确让人感到震惊，”马克汉正色道，“对此请接受我最诚挚的慰问……”

“非常感谢你。”她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万斯递过来的烟，“不过我还是要说，像这样的吊唁，恐怕连我自己也没多少次机会接受了。”希蓓拉还能勉强说出几句俏皮话，但是很显然，这是在几经压抑自己的情绪之后说出的话。

马克汉温和地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体谅。

“如果你愿意离开这儿一阵子，到朋友家去——当然最好是在外地——或许会感到好受些。”

“不！”她固执地把头甩过一边，“我不会逃走的。如果真的有人决心杀死我，就算我跑到天涯海角，他也决不会放过我的。况且我总不能瞒着朋友，一直住在别人家里——这也不太可能吧？无论如何，我终究会回到这里。”她严肃地看着马克汉，因忧虑而导致的绝望清晰地写在脸上，“这么说来，你还不知道是谁要灭绝我们格林家族吧？”

当着她的面，马克汉不忍心把检调当局打算放弃调查的意思告诉她，便没有搭话；于是希蓓拉转而把希望寄托在了万斯身上。她鼓起勇气问道：“万斯先生，你不必把我当小孩子看。告诉我，有谁已经出现在了你的嫌疑犯的名单。”

“到目前为止，一个也没有。我感到非常抱歉，格林小姐，让你失望了！”他接着说道，“这样的结果的确很吓人，但我只能说这是事实。我想，马克汉之所以会劝你离开一阵子，也是因为这一点。”

“他想得可真周到，”她苦笑着说，随后一脸坚定的表情，“但我已经决定留下来见证一切了。”

“我想你是个勇敢而坚强的女孩，”马克汉称赞道，对于刚才自己说得那番话，不免感到有些惭愧，“请你相信，我们将竭尽所能来保护你的安全。”

“好了，好了，这档子事就说到这儿吧！”她正好抽完了一根烟，顺手把烟蒂丢到了筒里，开始抚弄趴在腿上的狗。“我猜，你现在一定想知道我当时有没有听到枪声。关于这个问题，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没有。好了，你可以说出你的下一个关键性问题。”

“在你弟弟中弹时，你是待在自己的房里吗？”

“整个早上我一直待在那儿，”她说，“直到史普特带来这个令人伤心的消息之后，我才第一次出了房门。但很快冯布朗医生过来阻止我出去，我就一直待在房里了。对于新一代邪恶的格林家族来说，你难道不觉得我的表现堪称淑女吗？”

“那么冯布朗医生什么时候到你房里的？”万斯直接问道。

希蓓拉冲他古怪地笑着。

“我感到很高兴，因为这个问题是你问的。如果换作是马克汉先生，他的口气一定会很别扭——不管怎样，这样的事情的确发生了——一个女儿家在自己的闺房里接待了她的医生——呃，该怎么说才对呢？我相信冯医生从你那儿也得到了同样的问题，对此我必须谨慎一点儿。我估计，大概是快到十一点的时候。”

“啊，和医生说的一样。”希兹忍不住说道。

希蓓拉摆出一副夸张的惊讶表情。

“真是让人感到吃惊呀！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一直被教导着做人要诚实。”

“直到史普特喊他，他才离开你的房间吗？”万斯追问道。

“当然，他一直在我那儿抽他的烟斗——老妈向来讨厌别人抽烟，因而他常常到我这儿来过过烟瘾。”

“当医生在你房里的时候，你又在做些什么呢？”

“在帮这只邋遢鬼洗澡啰。”她把怀里的狗举到万斯面前，“很可爱，是不是？”

“是在浴室里吗？”

“当然了，我总不至于在火药库里帮它洗吧！”

“那么，浴室的门是关着的吗？”

“这个——记不大清楚了，可能是关着的吧。冯医生和我们家很熟，就像家人一样，我们之间并不需要讲究什么客套。”

此时，万斯站了起来。

“非常感谢，格林小姐。很抱歉必须打扰你。你不介意此刻先待在自己的房里吧？”

“介意？怎么会呢？事实上，这简直是我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廊外，“假如你们真的有什么发现的话，不会再瞒着我吧？再说，这样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尽管我真的被这件事吓坏了。”或许觉得自己这样说很没面子，她快步走向大厅，连头也不回。

这个时候，史普特把几个人带到希兹面前。有两位是指纹专家——杜柏士和贝拉米，还有官方的摄影师。随后引着他们上了楼，但很快又回到大厅。

“现在应该做些什么，长官？”

此时，马克汉好像还未从他那悲观的思绪中解脱出来，万斯替他回答了问题。

“我觉得应该再把那位虔诚的何敏，还有沉默寡言的曼韩太太叫来谈一次，或许能处理掉一两桩琐碎的小事。”

当我们看到何敏时，她的情绪显然很兴奋，一副女预言家炫耀超能力的姿态，因为她那可怕的预言已经发生了，但这次她倒没向我们作出什么令人惊奇的预言。只说这一天上午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洗衣房里忙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我们来这儿不久前，她才从史普特那儿得知了消息。但在“天谴”这一主题上她仍然滔滔不绝，就连万斯也无力止住她那张说个不停的嘴。

至于厨子，她说除了到市场买些东西大概花了一小时的时间外，整个早上她都没离开过厨房。和何敏一样，在厨房她也没听到过枪声，也是从管家那儿得知这一起命案的。但从她踏进客厅开始，受到过度惊吓和愤慨的神色已经生动地改变了她原来毫无表情的脸，这和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况完全不同。在她坐下来之后，更是不停地在腿上搓手。

整个面谈过程，万斯一直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在刚刚过去的半小时里，你和艾达小姐一直都待在厨房里吗？”万斯突然发问。

当她一听到“艾达”这个名字时，那份不安和恐惧更加明显了，这是谁都能够看出来的。在做了一番深呼吸之后，她才开始回答万斯的问话：

“是，艾达小姐一直和我在一起。感谢上帝，雷克斯先生遇害时她并不在那儿，否则遇害的很可能是她而不是雷克斯先生。他们已经对她下过毒手了，很可能还会有下一次。她不应该留在这儿。”

“曼韩太太，我觉得还是对你说实话的好，”万斯补充道，“从现在开始，艾达小姐会被人严密保护的。”

这位妇人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着他。

“噢，为什么他们要伤害可怜的小艾达呢？”她伤心地自言自语道，“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她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马克汉，在这幢可怕的宅子里，真正想保护艾达的人只有这位德国厨子而已。”等到她们离开后，万斯直言不讳地说道，“我们只有把那该死的凶手推上断头台，才能彻底结束这场恐怖的死亡游戏。”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这场完美的屠杀还远未结束，凶手正等着为他的游戏图案添上更为神秘的色彩。真是差劲透了！简直比罗普斯最恐怖的画作还要差劲。”

马克汉也无力地点点头。

“是啊，要想通过人为的力量来和这起杀人事件较量简直是白费力气。”他站起来，无精打采地对希兹说，“警官，从现在开始，这件事由你接手；从目前的情况看，我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如果有什么情况，请在五点之前打电话给我。”

当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杰瑞恩队长刚好走了进来。他蓄着两撇稀疏花白的胡子，眼窝很深，看起来就像个精明的生意人，但实际上他是一位和蔼敦厚的人。在一阵简短的寒暄之后，希兹带他到楼上勘察。

已经穿上乌尔斯特大衣的万斯，现在又把大衣脱了下来。

“我想我应该留下来，看看队长对那些脚印有什么看法。知道吗？马克汉，我的脑子里有着一套怪异的脚印理论，看来可以借这次机会好好测试一下。”

马克汉不以为然地看了看他，随后瞄了一眼手表，说道：

“好吧，我等你。”

大概十分钟后德瑞摩斯他们才下来，磨蹭了半天才告诉我们勘察的结果：大约在一尺外，一把点三二的左轮手枪对准了雷克斯的前额，直接射击脑部，估计子弹此时还留在脑骨里呢。

随后德瑞摩斯离开了，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希兹又回到了大厅；他原以为我们已经走了，而此刻又看到我们留在这儿，脸上的表情不是十分情愿。

“万斯还想留下来听听杰瑞恩的报告结果。”马克汉解释道。

“队长那儿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希兹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他正忙着检查史尼金测量的脚印尺寸；但对地毯上的脚印却无能为力。”

“那指纹呢？”马克汉问道。

“目前还没有发现。”

“别指望会有什么指纹了。”万斯直言不讳地说道，“要不是凶手刻意为之，恐怕我们连这些脚印也不会看到。”

希兹看了他一眼，仿佛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楼上的两人刚好走下楼来。

“什么结论，队长？”希兹迎上前去问。

“阳台上脚印的尺寸和纹路，”杰瑞恩队长说道，“与两星期前史尼金交到我这来的高筒橡胶靴的模型一致；至于房里的脚印，就很难确定了。不过从表面看起来应该是一样的，至少上面的脏东西就很像门外雪地上的污泥。只要把我拍好的照片拿到显微镜下好好观察一下，就能够确定了。”

万斯似乎松了口气，从容地起身向拱廊走去。

“可否允许我到楼上看看，警官？”

对于万斯这项请求，希兹感到有些意外和困惑；他本想好好刁难一下万斯，但他犹豫了一下，并没有那么做，“当然可以，请便吧！”他冷淡地说。

万斯热切的请求得到了允许，他感到十分满意。就像他的理论已经得到证实了一般。

五分钟不到他就下来了，手里提着一双高筒橡胶靴，随后交给了杰瑞恩队长。这一双靴子和在契斯特的衣橱里找到的那一双很像。

“或许你已经猜到了，那些脚印就是这双鞋的杰作。”

两人仔细将这双靴子检查了一番，对比了尺寸，将粗略的模型对到鞋底上。队长还拿起其中的一只走到窗边更为敞亮的地方，把靴子置于一种珠宝商常用的放大眼镜下，研究起鞋根的竖板来。

“或许你的判断是正确的，”他肯定道，“这儿上面的一处磨损和我做的模型上的缺口完全吻合。”

希兹突然站起来，双眼惊奇地看着万斯。

“你是在哪儿找到这双靴子的？”

“它们就躲在楼梯口前面那只可爱的壁橱里。”

希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情绪，在马克汉的周围直兜圈子，一脸惊愕，或更为准确地说已经气愤至极了。

“上头派来的那两个家伙在宅子里搜枪时还肯定地答复我说根本就没有看到任何一双高筒橡胶靴；之前我还特别嘱咐过他们一定要认真查找。可是现在你看看，万斯先生简直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仅仅只在楼梯边上的那个壁橱里！”

“但是——警官，”万斯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当那两名探员在这房子里查找手枪时，这双高统靴根本不会在那儿。因为在前两次的案件发生时，凶手都有足够的时间将这双靴子藏好；但是今天却不同。我想你也很清楚，这样短的时间内凶手来不及把它们藏到更为安全的地方，所以只好先塞在这儿的壁橱里。”

“就这么简单吗？”希兹的火气还没消下去，“除此之外，万斯先生，你还有别的什么指教吗？”

“照目前的情况看，就是这些了。如果还有别的什么线索，或许我就能够知道谁是真凶了。但是我希望你已经注意到了，你的那些人都没有看到宅子里有可疑人物离开。”

“我的上帝啊！”马克汉霍地站起身，“这么说凶手此刻就在这幢房子里？”

“可以说，”万斯用非常自信的口吻回答道，“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能够表明，凶手至少在我们来的时候还在这儿。”

“并且除了冯布朗医生，没人离开过。”希兹忍不住说道。

万斯点头肯定道：“而且警官，直到此刻，凶手很有可能还没有离开。”

足迹之谜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二，下午两点

在史蒂文森俱乐部，马克汉、万斯和我终于可以享用这顿迟来的午餐。用餐的时候，我们默契地避开了谋杀这个话题。等吃完之后，我们开始一边抽烟一边喝咖啡，马克汉则把身子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椅子里。忽然，他开始用一种严峻的眼光打量万斯。

“现在，我想知道，”他说，“你是怎么从织品壁橱里找到那双高筒橡胶靴的。我不想再听那些毫无意义的托词了。”

“我非常愿意吐露隐情，这样可以消除我心里的负担，”万斯微笑着说，“其实整件事情是非常简单的。因为自始至终我都不相信有什么小偷，所以能在某种程度上保持神智清醒，可以更加理性地思考问题。”

他又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点了一根烟。

“马克汉，不妨仔细分析一下。就在朱丽亚和艾达遭到枪击的那天夜里，我们曾经发现了一排脚印。那天夜里，雪下到十一点左右就停了，所以，这些脚印出现的时间应该是那个时刻到警官抵达豪宅的午夜之间。而在契斯特遇害的当晚，我们也发现过类似的脚印，而且这些脚印刚好也是在天气放晴后不久出现的。那么，这些雪地上的脚印为什么每次都会在事发之前出现，而又都是从前门进入的呢？为什么两次的脚印都刚好是在雪停之后才出现，而且能够让我们清楚无误地发现和检验？虽然这并不算是什么特别的巧合，却常常引人入胜，让我浮想联翩。就在今早史尼金来报告，说他在阳台阶梯上发现了新脚印的时候，我的大脑思维突然又活跃了起来，因为凶手在同样的天气状况下又一次留下了脚印，我也因此得出了一个毋庸置疑的推论：这个凶手精心计划每一件事情，这些脚印也一定是他故意制造出来误导我们的。你有没有发现，他每次都会选择当天的最佳时刻行动，这样才会使他的脚印不会被覆盖或者被他人的脚印给搞混……你在听吗？”

“我在听，请继续。”马克汉说。

“此外，这三组脚印还有另一个巧合。第一次，因为雪质太干、容易剥落，所以我们不可能查出这两组脚印是先出后进，还是先进后出；第二次，在契斯特遇害当晚，因为当时的积雪还有些湿，所以留下的脚印清楚，于是，同样又出现了一个巧合——在房子周围来回走的脚印，左右分明地留在走道的两边，竟然没有两个脚印是重叠的！这是巧合吗？或许是，但却不怎么合理。因为如果一个人沿着一条狭窄的道路来回走，不可能完全踩不到先前的脚印，即使他可以做到不会把后来的脚印叠在先前的脚印上面，那么，这些平行的脚印也会是很接近的。而实际上这两行脚印却分得很开，几乎每行脚印都是紧贴着走道的一边，好像这个人很怕踩到自己的脚印似的。现在，我们来仔细分析一下今天早上的脚印——只有一行进去的，却没有出来的。我们曾经推测凶手已经由前门脱逃，并且顺着清扫干净的走道从大门出去了；不过，这毕竟还只是一种推测。”

万斯抿了一口咖啡，又抽了几口烟。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我们的确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所有的脚印都是宅子里的某一个人故意走出来给人看，以便诱使警方相信凶手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个外来者，而非宅子里的人。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恰好证明了脚印的确是宅子里的人人为制造出来的，因为如果凶手是外来的，那么他就用不着这样煞费苦心来防止被别人发现脚印从何而来了。从这一系列推断出发，我可以认定，那些脚印就是宅里的人人为制造出来的。当然，我没有把握自己的外行逻辑会给法律知识增添令人欣慰的光彩……”

“你的论证听起来很有道理的，”马克汉稍微打断了一下，“不过，它怎么能够引导你直截了当地走向织品壁橱呢？”

“事实上，还有其他的一些事实可以参考。例如史尼金从契斯特的衣橱里找到的那双高筒橡胶靴，与发现的脚印一模一样大，起初，我并没有认真地考虑这鞋和脚印到底是不是故意误导我们的诡计，但是，在这双橡胶靴被拿到总局之后，另一排类似的脚印却又奇怪地出现了——也就是今早发现的那些——所以我立刻对我之前的理论作了小小的修正，也就是假设契斯特有两双高筒橡胶靴——其中一双可能已经不用了，但是并没有丢弃。我很想知道新旧脚印是否完全一样，所以我才这么急切地等候杰瑞恩队长的报告。”

“就算事实如此，”马克汉打断他的话，“但是据推测出的脚印来自宅子的理论，还缺乏有力的证据，不足以使我信服，还有其他更有力的证据吗？”

“就快说到那里了，”万斯有些不悦地说，“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催我，我又不是律师，不是总能说出那些令人屏息的辩论总结来。”

“我只是从法官的立场，要你根据证据来依次说明被告的嫌疑。”

“啊，当然，”万斯叹口气，继续往下说，“让我们来对闯入者是如何在枪击朱丽亚和艾达之后，从格林豪宅逃脱作一个大胆的假设。当从艾达房中传出枪声之后，史普特就立即赶往楼上大厅，但是他却没能听到大厅里的脚步声和来自前门的关门声。只是，一个穿着高筒橡胶靴的人在黑暗中从大理石台阶走下去，不可能悄无声息，如果那样的话，史普特肯定能够听到他逃走的声音。所以，根据这个推断，我相信他并没有逃出宅子。”

“照你这么说，那屋外的脚印又怎么解释呢？”

“那一定是凶手事先先那样来回走过一趟，制造出来一种假象。这又使我回想起契斯特被杀的那晚。你是否还记得，雷克斯说他是在枪响前十五分钟左右，忽然听到从大厅传来的拖拉的声音和关门声，同样，艾达也说到了关门声。请注意，这些声音都是在雪停了之后才出现的。现在想想，雷克斯所描述的声音，是不是很像一个穿着高筒橡胶靴的人，在大门外来回走路或者脱鞋的声音？而关门的声音不也很像是有人打开织品壁橱又关上的声音？”

马克汉点头道：“不错，这些声音是可以这么解释。”

“至于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就更好解释了。阳台阶梯上的脚印是凶手在九点到中午之间故意制造出来的。在那段时间里，警卫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员进出宅子。此外，听到从雷克斯房间传出的枪声之后，史普特先是在餐厅静听了好一会儿，如果真有人在这时走下楼梯从前门出去的话，史普特一定会听到的。所以，凶手可能是趁着史普特走上佣人梯的时候，从主楼梯溜下去的。不过他真的会这样做吗？他会在杀害雷克斯之后，在明知有人可能会立刻上楼来的情况下，还要在楼上大厅等到史普特走佣人梯？我不敢相信。而且事实证明，两个警卫都没有看到有人离开这幢宅子。因此，我可以推测，在雷克斯被杀害后，根本没有人从主楼梯下来。于是可以进一步假设，那些脚印是在更早之前有人故意制造出来的。总之，可以断定，当时凶手根本没有走到大门那边，因为他知道这样可能会被门口的警卫发现；再说了，门前的积雪都已经被清扫过了，所以我猜想，我们的脚印制造者在穿上高筒橡胶靴之后，便从前门出去，小心地绕到宅子的墙角，然后走上阳台的石阶，再穿过艾达的房间，最后就到了二楼的大厅里。”

“哦，我知道了。”马克汉弹掉了雪茄上的烟灰，“你推断那双高筒橡胶靴现在还在这幢宅子里。”

“没错。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刚开始我并没有立刻想到织品壁橱。我先是在契斯特的房间里搜查了一番，又到朱丽亚的寝室看了看；回想起雷克斯所描述的关门声时，我就准备去佣人住的地方看看。于是我匆匆看了一下二楼所有的门，又顺手打开了织品壁橱——它看起来最像是个藏东西的地方。没想到，里面真的有一双橡胶靴，就塞在一条粗毛毡下面。估计之前的两次，凶手很有可能都先把橡胶靴暂时藏在那儿，想等待时机再将它藏到更好的地方去。”

“但是，在我们的探员找到靴子之前，它们又被藏在哪里了呢？”

“这个嘛，目前我还没有想到，估计是被带出宅子了吧！”

经过了好几分钟的沉默，马克汉才又继续说了下去。

“万斯，橡胶靴的发现为你的理论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证明。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如果你的推论是正确的，那么凶手一定就是我们今早讯问过的人。但是我想来想去，根本找不出一个值得怀疑的人。”

“老兄，这是你的偏见。”万斯带着一种嘲弄的语气说道，“就个人而言，我对人性多少是有点怀疑的。在整个格林豪宅里，只有一个人我不怀疑——那就是曼韩太太，因为只有她没有足够的想象力来谋划这个大屠杀。对于其他人，我都能从他们身上找得到值得怀疑的理由。你应该知道，没有一个凶手看起来会像凶手，而真正看起来像凶手的人也许反而一点儿也不危险。还记得那位温和英俊的剑桥牧师理查森吗？他竟然强迫他的情人吃氰化钾；陆军少校阿姆斯壮则更是一位绅士，但他敢用砷毒死他的太太；哈佛的韦伯斯特教授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罪犯，但是帕克曼博士从精神分析的角度说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有着仁慈眼睛和络腮胡子的兰姆森医师，曾经是一位备受推崇的人道主义者，却冷血地逼迫残障的连襟服下乌头碱；还有奈尔·克林博士，他总是被误认为某座时髦教堂的执事；和蔼可亲的韦特博士……当然，女人也是这样！艾迪丝·汤普逊，尽管她看起来像是一个传授道德规范的老师，却在自己丈夫吃的稀粥里掺入了玻璃粉，此外，有多少可以长得像玛德莲·史密斯一样正气凛然而又颇具姿色、神态动人的端庄女孩康丝坦·肯特，却残忍地割断了自己弟弟的喉咙；嘉布瑞尔·邦波和玛丽·珀伊儿，这两位女性从外表看来绝对不像是罪犯的典型，然而她们中的一个却以晨袍的腰带将自己的爱人活活勒死，另一个则用起司刀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妈妈；再来看看芬奈若女士的例子……”

“够了！”马克汉抗议道，“请暂停一下你这场关于罪犯外貌的演说。现在的我必须努力转变自己的想法，才能够更好地理解你的惊人推论。”他的心情似乎因为恐惧而变得沉重起来，“天哪，万斯！你来告诉我，在格林家族中，有哪位成员可能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走进雷克斯的房间将他杀害？”

“说实话，我不知道。”万斯显然也已经被这个杀人事件的邪恶表象所深深震动了，“不过我知道，一定是宅子里的一个谁也不会去怀疑的人。”

“你是说朱丽亚和契斯特死前的表情？他们当时也没有怀疑这个人会杀害他们。而突然出现的手枪让他们震惊不已——可惜一切都太迟了。是的，这样看来，每一个细节都很符合你的推论。”

“不过，有一件事却并不符合我的推论。”万斯茫然地盯着桌子，“雷克斯死时的表情却很安详，显然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凶手会杀自己。那么，他的脸上为什么没有出现同样震惊的表情？而当凶手举起左轮手枪，瞄准他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不可能是闭着的，因为他当时就和凶手面对面站着。这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他眉头紧锁，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马克汉，关于雷克斯的死，还有另一个难以解释的地方。那就是，他房间里面向大厅的那扇门当时是开着的，可是事发的时候楼上却没有一个人听到枪声——楼上没有人听到，可是史普特却在楼下餐厅后面的备膳室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枪声。”

“事情也许恰好就是那样发生的，”马克汉脱口而出，“声音这玩意儿嘛，有时是很怪异的。”

万斯使劲地摇了摇头。

“在整个杀人案件中，绝对不存在什么‘刚好就是那样’的事情。因为每件事情都有其可怕的逻辑性——每个细节背后都有一个严谨的逻辑思维。凶手从来没有心存侥幸。但是，有趣的是，正是由于凶手特有的严谨性格和周密的计划，到头来却最终导致了凶手的彻底垮台。当我们解开二楼大厅的一个谜团之时，就会很快知道怎样找到凶手的卧房。”

万斯说到这里的时候，马克汉刚好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困惑不安。

“是史怀克。他说冯布朗医生现在在我的办公室里——有事情要告诉我。”

“嗯！有好戏看了。”万斯说。

于是，我们立即赶往检察官的办公室。马克汉在办公室召见了冯布朗。

刚坐下，冯布朗就先来了一段自我解嘲，“也许我带来的消息对你们毫无用处，又或许是我庸人自扰，”然后接着说，“可是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今早在我身上发生的一件离奇的事情。本来开始的时候我是想告诉警方的，可是又怕他们会误解我，所以我决定先告诉你，由你来判断一下。”

马克汉摆出一副客气的听众姿态，耐心坐在那里等着他说下去。

“我……得到……啊……发现了以后，就立即打电话到格林家，”冯布朗吞吞吐吐地说，“可是你当时已经离开了，所以，我就直接赶到这儿来了。”

“医生，你太客气了。”马克汉轻声道。

冯布朗似乎变得犹豫起来，说话的样子好像有点过分讨好的感觉。

“事实上，我习惯在自己的医药箱里放上各种应急的药品……”

“紧急情况下才会用到的药？”

“是的，马钱子碱、吗啡、咖啡碱，以及好几种安眠药和兴奋剂……”

“你要跟我说的事情与这些药物有关？”

“可以这样说吧。”冯布朗踌躇了片刻，继续说道，“今天我在箱子里放了一盒可溶性吗啡药片，是全新的，而且每颗十四分之一毫克的，还有一盒四罐装的马钱子碱……”

“这些药品怎么了，医生？”

“后来我发现吗啡和马钱子碱不见了。”

马克汉两眼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直到今天早上我离开办公室之前，我还在药箱里看到过这些药，”冯布朗解释道，“在去格林家之前，我只是打了两通非常简短的电话。可是当我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回到办公室以后，就发现这些药都不见了。”

马克汉仔细端详着医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但是你又觉得，在打那两通电话那么短的时间里，这些药品不可能这么快被偷走？”

“对，重点就是这个。在打电话的那段时间里，我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药箱。”

“那么，在格林家的这段时间里呢？”马克汉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

“我到格林夫人房里的时候是带着药箱的，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出来的，而这时……”

“在那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你未曾离开过房间？”

“没有……”

“对不起，打扰一下，”万斯用懒散的声音插了一句，“你曾经叫护士把肉汤送进格林夫人的房间。你当时是在哪里叫她的？”

冯布朗回答道：“是的，我确实叫葵伦小姐送肉汤过去。当时我来到门边，朝佣人梯那里喊的。”

“嗯。那接下来呢？”

“接着，我就和格林夫人一起等着，直到护士进来之后，我经过大厅，走进了希蓓拉的房间。”

“你的药箱放在哪儿？”马克汉突然问道。

“一直在大厅里，就放在靠着主楼梯的后栏杆上。”

“在史普特喊你之前，你一直在希蓓拉小姐的房间里没去别的地方？”

“是的。”

“那么，从十一点到你离开格林豪宅这段时间里，这个药箱一直放在楼上大厅后方，而且没有人看管？”

“是这样的。在和诸位先生在客厅告辞之后，我才走到楼上准备去拿的。”

“还和希蓓拉小姐告别了。”万斯加了一句。

冯布朗显然觉得有点儿诧异，不知道万斯说话的用意。

“嗯，是的。”

“一共有多少药品不见了？”马克汉问道。

“四罐马钱子碱，估计有三厘多——确切地说应该是三又三分之一厘。还有整盒的二十五片吗啡，总共的剂量是六又四分之一厘。”

“医生，这么大的剂量会致命吗？”

“这就不好说了。“冯布朗用专家的口吻说，“有些人对吗啡具有一定的耐受性，能够消化、吸收大量的吗啡。但是不出意外的话，一般六厘的吗啡就会致命。至于马钱子碱，就因人而异了，和人的身体状况、年龄都有关系。不过据我估计，成人的致命剂量是二厘，虽然也有因为误服一厘或更少的剂量而致死的例子，但是，也有人吞下十厘那么大的剂量之后，还照样能存活下来。总之三又三分之一厘的马钱子碱是可以致命的。”

冯布朗离开了，马克汉显得很焦虑，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万斯，问道：“对于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看的？”

“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万斯似乎很绝望，他摇摇头说，“整件事情都太诡异了。看得出医生也很惊慌，即使再温文儒雅也掩盖不住内心的焦虑；他惊恐万分，但不仅仅是因为丢了药品。马克汉，你认为什么事情能让他如此害怕？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到一丝害怕被追捕般的惊恐神色。”

“他竟然随身携带这么多药物，难道你不觉得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这应该没什么，这种习惯很多医生都有。尤其是一些欧洲的医学博士们，他们更是喜欢见症下药，而冯布朗医生可是受过德国教育的……”万斯突然问道，“现在，有关那份遗嘱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马克汉犀利的目光中透出一份惊讶的质问，但还是回答了万斯这突如其来的问题。

“格林夫人的遗嘱会在今天下午晚一点左右送来，巴克威因为感冒现正在家休养，不过他还是答应一定会送一份拷贝给我。”

万斯起身说道：“我虽然不是精通巫术的古巴比伦时期的迦勒底人，”他的音调突然被拉长了，“但是，我认为可以从那两份遗嘱中找到医生的遗失药片事件的一些线索。”说完，他穿上外套，又顺手拿起帽子和手杖。“现在，我只想暂时忘记这个残暴野蛮的案件……对了，今天下午我们可以去艾尔亮厅休闲一下，那里将会有一场出色的室内乐演奏会，希望能够赶上莫扎特的C大调。”

两份遗嘱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三，晚上八点

当天晚上，我们一行人又来到史蒂文森俱乐部，要了一间僻静的小会议室。当日的晚报以万分夸张的新闻报道使格林家的谋杀案在纽约市引起了轰动效应；但若比起第二天早报上的内容，我们相信，今日的追踪报道只能算是平淡的开场白而已；即便没有那些相时而动、步步紧逼的媒体们的炒作，这起案件本身就已经使那些负责调查的警方人员头大的了。

望着圆桌前一张张神情疲惫忧郁的脸，我很清楚这次会议的结果对他们将意味着什么。

检察官马克汉首先发言。

“此刻，遗嘱的影印本就在我这儿，我已经把它带来了。但是在讨论之前，我很想知道，调查有没有新的进展。”

“进展？”希兹哼了一声，轻蔑地说道，“我们根本就是在兜圈子嘛！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调查得越迅速，就越快退回到我们起点的位置。马克汉先生，我不得不说，那些该死的东西根本没有一件值得调查；要不是因为找不到那把该死的手枪，我肯定会说他是自杀的，然后立马辞职不干了！”

“得了吧，警官！”万斯有气无力地戏谑道，“这么快就陷入悲观，可与你那倔犟的性格完全不符啊——我想杜柏士队长一定没找到指纹。”

“不——他可找到了不少指纹呢，有艾达的、雷克斯的、史普特的，还有几枚是属于医生的——但这些又有什么用？”

“那么，都是在哪儿采集到这些指纹的？”

“哪里没有呢——房间的球形门把手、中央的长桌、窗户，甚至连壁炉架上的那些木雕都没放过。”

“尽管现在还看不出什么名堂，但终有一天，这里发现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案情的见证——有关脚印的事，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没有什么新发现。下午晚些时候我才拿到了杰瑞恩的报告。如你所料，正是你找到的那双橡胶靴制造了那些脚印。”

“噢，对了，警官，那双橡胶靴呢？”

希兹神秘兮兮地微微一笑。

“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也会这么处置那双鞋的，万斯先生。只不过这次是我先想到的。”

万斯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会心地一笑。

“噢，是吗？当然我得承认，事实上直到刚才我才想到这个不错的主意。”

“请问二位，我是否能够知道那双靴子的下落呢？”马克汉忍不住插话道。

“这个嘛——希兹警官已经将它放回壁橱里了，并且还放在粗毛毡底下，原来的位置上。”

“就是这样！”警官扬扬自得地猛点头，“我已经嘱咐过我们的新护士了，只要一发现这双鞋不见了，就立即打电话向局里报告。”

“那么，你在那位新护士的安置上遇到什么麻烦了吗？”马克汉笑问道。

“小菜一碟。安排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都像钟摆那样准确无误。五点四十五分左右，医生就到了；六点整，总部派来的人准时到达。医生向她简单地介绍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她就套上制服进了老夫人的房间。格林夫人没找什么麻烦，她对医生说她原本就不喜欢葵伦小姐，早盼着换一位能关心和体贴病人的新护士。再没有比这更顺的事情了。此后我在房子里闲逛了一会儿，秘密向她交代完橡胶靴的事就走了。”

“警官，新护士是谁？”莫朗督察问道。

“凯瑟琳——曾处理过西特韦尔案件的那位女士。人非常机敏，身体像男人一样强壮，她会密切注意宅子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的。”

“我想，你还有一样事情需要向她交代清楚。”马克汉将午餐后冯布朗医生到办公室的拜访经过详细地向他叙述了一遍。“假如真的是格林豪宅里的人偷了那些药品，或许借用你那位女间谍的慧眼能够发现点什么。”

马克汉对这一事件的叙述令这两位刚刚获悉此事的人感到震惊。

“我的上帝！”督察忍不住惊叹道，“难不成这起枪杀案还将继续演化成毒杀案？但愿这是他最后的动作。”从督察的恐惧表情来看，他内心的情绪远比他话中的含意复杂。

希兹警官则惊得一时说不上话来，只是盯着面前光洁的桌面发愣。

“吗啡和马钱子碱！简直是疯了！在那么大的一幢宅子里找这两样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这些毒药在那所房子里至少得有上百个藏身处，即便忙活一个月，也不见得能够找到。但不管怎样，我今晚都要过去，好好嘱咐一下凯瑟琳，以防万一。假如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够及早阻止这场可怕的屠杀。”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督察接过警官的话茬儿，“偷药的人似乎对我们的监察情况了如指掌。在雷克斯被枪杀后不到一个小时，这些放在药箱中的毒药就在楼上大厅里不见了。噢，上帝！这个人实在太狂妄太冷血了！”

“这并不奇怪，凶手的冷酷与狂妄，我们早已见识过了，”万斯冷静地分析道，“操控这一连串谋杀案件的凶手，他为此下的决心是任何方式都无法打动的了——简直无人能及。即便凶手在今天以前多达二十次光顾过医生的药箱，我也不会感到吃惊的。这可能就是一次经过长时间酝酿的、坚持不懈的攒毒计划；而我们所发现的这一次或许已是最后的行动。这一连串案件的背后，凶手精心策划了各种细节，说不定已是经年累月的筹谋结果。挡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种极其顽劣的偏执心性与极度残忍的思维逻辑。更为可怕的是——或许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敌手——那颗沉浸于不切实际的疯狂幻想中的心灵所折射出的变态动机；我们要与之展开搏斗的，是一种狂热的、极具个人主义色彩的乐观天性。拥有这种超凡性格的人，有着超乎我们想象的强大忍耐力与可怕的能量，很多国家的历史发展上都曾出现过这样极具震撼力的人物，像布鲁诺、圣女贞德都是拥有这种能力的人。除了他们之外，像托尔克马达、阿格丽派娜以及罗伯斯比尔，这些人也都具有这方面的特质。他们所在国家乃至全世界的历史都因此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同样也产生了不同性质的结果。但总的说来，革命精神才是他们具备乐观天性的力量源泉。”

“这才是真正见鬼了呢，万斯先生！”警官故作震惊地说，“整个案件被你说得就像超——呃，怎么说呢，就像超能力事件一样。”

“那你有何高见呢，希兹警官？我们一下子就被三件谋杀案和一件蓄意谋杀案缠住了。而眼下，搞不好又会多一件蓄意投毒案。”

莫朗督察把胳膊肘支在桌面上，一筹莫展。

“下一步到底该做什么——我想这才是我们召开这次秘密会议的真正意图。”督察不得不实事求是地说，“我们没有权力让这一家族的成员分居各地；也无法分派专门的保镖保护他们的安全。”

“不仅如此，我们还不能把他们带回警局，挨个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希兹愤愤地小声咕哝道。

“算了吧，警官；即便你有这样的权力，也无济于事。”万斯补充道，“我想，任何拷问的手段都无法撬开这位独立完成这项恐怖计划的人的嘴巴。他那颗坚韧的决心远比你想象的要狂热的多，因而任何残酷的折磨对他都不会起任何作用。”

“马克汉先生，我觉得我们应该先了解一下那份遗嘱的内容。”督察建议道，“通过它，或许会给我们多一些的提示，发现凶手的动机。万斯先生，无论如何，这场屠杀一定隐藏着强烈的动机，这一点你总该承认吧？”

“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我并不认为金钱的诱惑可以让一个人如此疯狂。当然，金钱或许也是其中的一个因素，不过很可能最多只算根导火线而已。只有那强烈、然而易受到压制的人类情感才更有可能催生出这般坚韧的信念与动机。但不管怎样，那种捉襟见肘的窘困比较能唤起我们的共同感受。”

马克汉把几张打好的法律文件从口袋里掏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没必要从头到尾念一遍，”他摆摆手，“之前我已经看过内容了，所以可以简明扼要地告诉你们。”他从桌面上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并挪到灯光底下，“这份遗嘱是图亚斯·格林在他死前一年内拟定的，按照遗嘱要求，所有家属——有资格获得遗产的人——必须住在地产上的格林豪宅内，并且至少在二十五年内完整保持这份地产上的原有面貌；二十五年之后才可以自行买卖或另作他用。我想有必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住在地产上的格林豪宅内'这一点要求是非常苛刻的：遗产继承者必须实际居住于格林豪宅内，单单是形式上的落户口根本是不算数的。不过遗嘱允许他们拜访亲友或到外地旅行，但一年之中的外出时间限制在三个月内……”

“如果有人结婚的话，遗嘱对此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督察问道。

“没有。无论是已婚还是未婚，都要受到遗嘱条款的限制。也就是说，即使是家族里的已婚成员，也必须在格林豪宅内一直居住至少二十五年，否则就没有资格继承遗产。当然，夫妻二人也可以一同住在里面。如果有了下一代，五十二街上的两处小公寓可供选择。不过有一个人例外——艾达不受此限制，如果她结婚，那么她无论住到哪儿都一样可以继承遗产。因为她毕竟是图亚斯领养的，并不会延续格林家族的血脉。”

“假如没有遵守遗嘱中的居住条款，又会怎么样呢？”督察接着问道。

“那就永远地被剥夺继承权。”

“真是一只顽固的老鸟，”万斯低声咕哝着，“不过我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份遗嘱中所采取的分配遗产的方式。上面是如何规定的呢？”

“遗嘱中没有讲到。有几笔小量数额的遗赠，剩下的遗产全部归他的妻子所有。她在去世时可以随意支配；死后就按照她的意愿分配给孩子和孙子——如果有的话。不管她采取何种分配方式，只有格林家族的成员才有权获得遗产。”

“那么现在这代家族成员的生活是靠什么来维持的呢？难道只靠格林夫人的仁慈吗？”

“差不多是这样。遗嘱上已经明确规定：遗嘱执行人可从格林夫人那里分出足够的钱以满足这五个孩子的日常所需。”马克汉一边收起文件一边说，“遗嘱上的主要内容就是这些了。”

“你在前面提到的那几笔小数额的遗赠，又是给谁的呢？”万斯继续问道。

“管家史普特会得到一笔遗赠。这也就意味着不管他什么时候退休，都不用为以后的日子发愁了；曼韩太太也有一份——只要在豪宅里住满二十五年，就能够得到那笔钱，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不过同时还有一项有趣的规定——如果她愿意继续留下来当厨子，除了那笔遗赠之外，还会得到另一份丰厚的薪金。”

“没错，上面就是这样规定的。”

“现在，我对那位曼韩太太在豪宅中的地位充满了好奇。我预感到过不了多久，我就会与这位太太有一次坦诚的会谈。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馈赠吗？”

“嗯——还有一家医院。老图亚斯曾感染过斑疹伤寒，就是在这家医院治愈的；布拉格大学的一位犯罪学教授也有一份。呃，这里还有一条奇怪的馈赠：二十五年之后，图亚斯的图书室将送给纽约警察局。”

万斯显然对这条规定感到兴趣盎然，但也倍感困惑。他坐直了身子。

“非常有意思！”

希兹则困惑地转向督察。

“你知道这回事吗，长官？”

“好像有人提到过。不过二十五年之后才能看到的书，显然不会使警员们太兴奋。”

万斯漫不经心地抽着烟，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实际上通过他那独特的拿烟方式，我知道此刻他的大脑正被某种奇特的思维方式占据着。

“我觉得，”马克汉继续说道，“格林夫人的遗嘱内容虽然与眼前的状况联系得更紧密些，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疑点问题。在她的遗嘱中，已经公正地分配了遗产：五个孩子每个人都会得到全部财产数额的五分之一。”

“这可不是我所感兴趣的部分，”希兹警官插嘴道，“我想知道，如果这五位继承人中有人不幸身亡，他那一部分遗产会归谁？”

“上面对此也作了扼要的规定，”马克汉补充道，“如果是在遗嘱有效期内不幸身亡，那么死亡人所继承的遗产将平均分配给剩下的受益人。”

“这么说来，他们之中死一个人也就意味着少一个分财产的人；如果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么所有的遗产都将是他一个人的了。”

“的确是这样。”

“所以，结合现在的情况看，假设格林夫人也遭遇不测的话，希蓓拉和艾达将平分所有的财产？”

“说得一点不错，警官。”

“但如果这三个人都不幸死亡的话，财产又会归谁所有呢？”

“假如两个女孩之中有一人出嫁，财产就归她的丈夫所有；但假如两人离世时仍未结婚，那么州政府将收归所有财产——这也就意味着，当没有任何一位格林家族成员存活的时候，州政府将接管一切——嗯，就是这样的。”

希兹警官一直努力着尽快消化财产分配的种种可能情况。

“在我看来，这两份遗嘱都不能给我们提供什么线索，”他叹口气说道，“所有的财产将会平均分给活着的人。现在，宅子里只剩下三名活着的家庭成员——一名老人和两名女孩。”

“请注意：三减二剩一，警官。”万斯低声说道。

“什么意思，万斯先生？”

“别忘了吗啡和马钱子碱。”

刚一听闻这句话，希兹警官的脸立刻变得惨白。

“我主在上!”他狠狠地捶了一下桌面，“我会尽全力阻止这一切发生的!”然而没过多久，一筹莫展的状态削弱了他这份决然的信心，很快又回到先前颓然的状态。

“我能够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万斯的脸上显出忧郁的神情，“但是现在——等待恐怕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倘若凶手就是冲着格林家族的巨额家产实施行动的，那么，无论是谁，无论采取何种方式都无法使其减少一次杀戮行为。”

“如果我们把这件事告诉那两名女孩，或许可以说服她们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督察提议道。

“那样做，只会使凶手晚一点儿继续他的杀人计划，”万斯并不赞同督察的提议，“而且这样一来，她们很可能会失掉应得的财产。”

“我们通过法院的裁定，说不定可以推翻那部分不合理的条款。”马克汉大胆地说，但对这种做法并无把握。

万斯对他笑笑，显然是在嘲讽他。

“当然，这是最佳的时机。你只要找个合意的法庭来扮演刽子手的角色，就一定能够使地方司法系统彻底崩溃。”

将近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他们都在全神贯注地讨论如何避免即将来临的下一场格林家凶杀案。但每一项提议都被否决了——完全经不起推敲。最终他们达成共识：按照正常的警方办案程序行事是最为保险的策略。不管怎么说，会议结束前至少作出了一项明确的决定——严防死守，不仅在格林豪宅内安插守卫，也要在宅子对面的拿寇斯公寓楼上驻派警员，密切监视大宅的前门及窗口；除此之外，尽量在家庭成员不知情的情况下，每天安插一位探员在宅子内部进行探查；如有必要的话，将可能在房间内装上电话窃听器。

而万斯似乎对这些安排有些抵触情绪，一直未开口。无论是宅子里的人，还是上门来访人员，都应该视作嫌疑犯来高度监视与防范——尽管从表面看，这似乎非常荒谬。而督察反复向希兹警官强调，要他务必把这项原则向凯瑟琳交代清楚，免得她因为直觉上的偏见放松了监视。如此看来，警官似乎已经对朱丽亚、契斯特和雷克斯的私人事件了如指掌，并调动了大批探员对格林家族的外部关系进行了彻底调查，特别强调要全力搜集三位死者生前与外人的对话内容——在他们看来，对话中很可能为案件的调查带来重大的线索。

就在马克汉即将宣布会议结束时，万斯突然向前倾身，开始发言。

“我觉得，我们应该做好‘接下来会有人被毒杀'的心理准备。虽然服下过量的吗啡或马钱子碱，对服药人进行及时的救助或许不会送命。我的建议是，在对拿寇斯公寓派驻警力的同时，也应配给一位官方的医生，在紧急状况下能够对受害人施与抢救，因而也必须配备急救的医疗器材与一些解毒剂。为了尽快获得信息，可以叫史普特医生与新来的护士间约定暗号，一旦有人下毒，就可以立即召来我们的医生施行急救。幸运的话，我们或许可以从抢救过来的受害人那儿查出背后隐藏的凶手。”

万斯的一席话，立刻受到另外三个人的积极响应。当天晚些时候，督察就安排了一位法医过去；随后希兹警官立即赶往拿寇斯公寓，确定了一间正对着格林豪宅的房间。

密室之谜

十二月一日，星期三，下午一点

今天，万斯很早就起床了，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但是，起床后的万斯情绪很不稳定，暴躁易怒。他走马观花地翻了好几本书，有一次我还瞄到其中一本书的书名竟然是《成吉思汗传记》！午饭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忙着对自己的中文藏书进行编目和分类。

十二点刚过，万斯就嘱咐柯瑞为他准备好那辆大马力的西法混血车，因为他和我们约好下午一点要在律师俱乐部共进午餐的。每当心里有事的时候，万斯总会亲自驾驶出行——开车似乎能够帮助他稳定情绪，使大脑保持清醒。

在俱乐部门口，马克汉正等着我们，他的举止表情显得很不安，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们刚在大厅角落的座位前坐下，万斯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一点儿也不准备浪费时间，“你严肃得简直就像是被流放到帕特莫斯岛上的使徒圣约翰。是不是我们预料之中的事情真的发生了——高筒橡胶靴不见了吗？”

马克汉似乎有点诧异，他看了看万斯。

“是的！今天早上九点，局里接到凯瑟琳打来的电话，她说今早一起床，就发现那双高筒橡胶靴不见了，可是她记得昨晚就寝前还在织品壁橱里看见过的。”

“而且她还说到处都找不到。”

“对，她说在打电话之前，她已经仔细地搜索了一番。”

“她还真是善解人意。那么警官又怎么看待这件事？”万斯问道。

“十点之前希兹就到格林豪宅亲自调查了一番，但是没有任何发现。而且宅子里的人都说昨天夜里没有听到大厅里有任何动静。”

“那么，冯布朗有没有提供什么消息？”

“没有，但是希兹早上的时候已经见过他了。他大约十点左右来到宅子，停留了将近一小时。看得出他还在为药品被偷的事情耿耿于怀，一见面就向希兹询问有没有什么新发现。在格林豪宅里，他几乎一直跟希蓓拉待在一起。”

“噢，到此为止吧！让我们撇开那些令人讨厌的消息，来好好享用一顿美餐吧。顺便说一声，这里的马德拉酱可是相当不错的。”

后来的事情证明了那次午餐聚会具有重大的意义。因为在用餐接近尾声的时候，万斯提议——或者应该说是坚决要求——进行一项特别行动。事实上，正是这个提议最终揭开了格林豪宅里的杀人惨案的真相。万斯抬头看着马克汉说：

“可以说，潘多拉情结不但抓住了我，甚至还控制了我。不管怎样，我一定要进入到图亚斯长年上锁的图书室里。因为那间神圣的密室已经开始影响我的睡眠，而且你所提到的遗嘱里赠书的条款更加使我寝食难安。我迫切地希望能够对图亚斯的文学品位有所了解，更想进一步弄清他选择赠送藏书给警方的原因何在。”

“不过，亲爱的万斯，你怎么会想到这间图书室呢？”

“这个问题我自己都还没想过呢。不过不管用什么办法，就算必须要用一份法院的命令来撞开那道密门，我都一定要去那间图书室看一眼。那座古老的宅院里时刻都涌动着一股邪恶的暗流，也许能够从那间神秘的图书室里找到一两条线索。”

“如果格林夫人坚持不允许我们进去，她不把钥匙给我们，那就很难办了。”马克汉虽然嘴里这样说，但看得出他打心底里认同万斯的看法。现在，只要有一丝破案的希望，马克汉都愿意尝试一下。

我们下午三点左右到达格林豪宅。马克汉事先给希兹打过电话，所以他早就在那儿等我们了。于是，我们一行人立刻去见格林夫人。希兹一进房门就向新来的护士使眼色要她离开。我们一走进去，这位老妇人就盯着我们看，她僵直的身子靠在枕头堆上，用一种戒备和敌视的眼光凝视着马克汉。

“夫人，”马克汉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很希望不再来打扰你，但是现在因为一些事情，我们得查看一下格林先生的图书室……”

“绝对不行!”她生气地提高嗓门儿打断了马克汉，“你们绝不可以踏进那个房间半步！十二年来，从没有一个人跨进过那个门槛，而现在，我也不会容许任何一个警察亵渎那块神圣的地方，那是我先生在最后几年里消磨时光的地方。”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马克汉回答，“但是现在事关紧要，我们必须搜查那个房间。”

“除非杀了我!”她哭号道，“你竟敢在我的房子里撒野？我……”

马克汉专断地阻止她说下去。

“我只是想来拿钥匙，不是来和你争吵的。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们破门而入……”他说着就掏出一札文件，“我现在手上有那个房间的搜查令，当然，如果非逼我采取这种方式，那就太令人遗憾了。”

马克汉的举动让我很吃惊，因为我知道他根本没有搜查令。

格林夫人听罢，立即咒骂起来。这种完全不带任何理性的咒骂，使一位妇人顿时变成了一只可憎又可怜的大怪物。而马克汉则站在一旁，平静地等待着她发泄完毕。她的咒骂声终于渐渐消失了，她也许是累了，看着马克汉丝毫不为之所动的平静神情，她知道自己输了，最后她面无血色地向后一倒，说道：“去拿钥匙吧，免得到最后让我丢尽颜面地看着自己的家让一群流氓给拆了……钥匙就在那里，”她虚弱地指了指房间里的高脚五斗柜，“在顶端抽屉的象牙珠宝盒里。”

万斯过去拿钥匙，这是一把长长的、双锉齿的老式钥匙，上面还有一些非常精巧的透雕。

“格林夫人，钥匙一直都放在那里吗？”万斯顺手关上抽屉。

“十二年了。”她呜咽着说，“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之后，现在，它竟然硬是被警察拿走了，我这种年老无助的瘫痪病人本应该被好好保护起来的。可是现在……真是可恶透了!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反正每个人都想折磨我，这样会让他们感到快乐。”

马克汉拿到了钥匙，心肠也渐渐软了下来，于是，他试着安慰了一下她。然而，在这一点上他失败了，我们走到大厅之后，不一会儿，他就被一阵歇斯底里的咒骂给轰了出来。

“万斯，我根本就不喜欢做这种事情。”他说。

“不管喜不喜欢，你都已经处理得很好了。假如不是从午餐起就一直和你待在一起，我也会相信，你真的是拿到了搜查令。你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马基雅弗利。”

“既然钥匙已经拿到了，现在就开始行动吧！”显然，马克汉并不欣赏万斯此时的幽默。

我们向楼下的大厅走去，万斯谨慎地四下张望着，直到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带头走向图书室。

“这钥匙似乎并不像是十二年都没有用过了，它未免也太滑溜了，”他转动着钥匙，很快门被打开了，他缓缓地推开厚实的栎木门，“大门的铰链也竟然没有嘎吱作响的声音，这还真是奇怪。”

屋内漆黑一片，万斯赶紧点燃了一根火柴。

“大家不要碰任何东西。”他提醒我们，高举着火柴向挂着天鹅绒厚帘的窗户走去。

就在他拉开窗帘的瞬间，可以看到一堆烟尘立即在空中飘散开来。

“看来有很多年没动过了。”他说。

午后幽暗的光线洒满了房间的各个角落，顿时将这个神秘的隐室照亮了。现在就可以看到，在这间屋子里，只要有墙面的地方，都摆放着成行成列的开放式书架，一直从地板升到几乎顶着天花板，在剩余的一点空间里，还摆放着一排半身大理石像和一些小巧玲珑的青铜瓶饰。屋子南面放着一张平面书桌，中央立着一个长形雕桌，桌上摆满了各种造型古怪但制作精巧的装饰品。窗户下面的角落里堆积着许多小册子和文件夹，书架边缘挂着一排怪兽雕饰，还有一些发黄的老照片。抬头望去，可以看到两个巨大的、钻孔黄铜波斯灯从天花板上一直垂到了半空中，中央桌附近还放有一座精致典雅的中国烛台。地面铺满了东方毛皮地毯，壁炉两端各有一支诡异的、色彩鲜明的图腾柱子。不过每件东西都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着。

万斯回到门边，又点燃了一根火柴，仔仔细细地将门内的球形把手检查了一番。

之后，他严肃地宣称：“最近一定是有人来过这儿，因为把手上一点儿灰尘都没有。”

“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采集指纹了。”希兹提议。

万斯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很清楚，我们所要对付的人是不会在必须用手触碰的地方留下任何痕迹的。”

他将门从内反锁，向周围看了一会儿，很快地指向书桌旁那座大型地球仪的下方。

“警官，瞧，那双高筒橡胶靴就在那里。我早有预感，它们一定会在这儿。”

希兹几乎是扑过去的，连忙拿起这双鞋，走到了窗边。

“没错，正是这双。”他的语气非常肯定。

而马克汉则显得有些生气，他狠狠地瞪了万斯一眼。

“其实你心里早就有数了。”他的口气里带着一份责备之意。

“事实上我所知道的差不多都告诉你了。发现高筒橡胶靴也纯属偶然，而我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个——到底是什么，连我自己都说不上来。”

他站在主桌旁，环顾着四周，不久，他将目光停留在了一张低矮的椅子上。这张椅子看来是专供读书用的，右手把被制作成一个用来看书的架子，摆放在壁炉的正对面，离墙有不到几尺的距离，书架的窄边上放着一件卡匹托尔博物馆的馆藏珍品——韦斯巴芗的半身像的复制品。

“这里太乱了，”他低声说，“我可以肯定，十二年前那张椅子不是放在那里的。”

他走上前去，若有所思地端详着那张椅子。马克汉和希兹也本能地走上前去，马上就看到了这椅子的宽把手上放着一个深口碟，里面有一根粗短的残烛，整个碟子几乎都沾满了熏脏的蜡滴。

“要知道，填满那只碟子需要烧很多根蜡烛，”万斯说，“值得怀疑的是，已故的老图亚斯怎么会在烛光下阅读。”他用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椅座和靠背，“虽然有灰尘，但是肯定不会是积了十年以上的。一定是有人最近才刚刚来过这里，并且很快就遮遮掩掩地离开了。他进来的时候，不敢将窗帘拉开，更不敢开电，只是点了一根蜡烛，坐在这儿，探索着老图亚斯的文学研究。显然他对于老图亚斯的文学研究相当感兴趣，因为蜡油几乎装满了整个碟子，看来他一定是在这里享受了无数个阅读的夜晚。况且，我们根本无法知道之前他是否曾经还清理过许多这样装满蜡油的碟子。”

“也许老夫人知道，今早是谁到过这里将橡胶靴藏好之后又把钥匙放回去的。”希兹说。

“警官，我想今早根本没有人会把钥匙放回去。因为这个人经常拜访这里，那么他肯定会复制一把钥匙，有谁会每次冒险把钥匙偷来再放回去呢？”

“嗯，也许你说的对。”警官感到了一丝困惑，“但是，如果现在还是无法查出谁拿了钥匙，那么这起案件的调查还是没有丝毫的进展。”

“事实上，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仔细检查过图书室，”万斯反驳道，“之前在午餐时，我就清楚地告诉马克汉，我们到这儿来的目的，主要是来弄清楚图亚斯的文学鉴赏力。”

“难道你认为这样做对案情会有帮助吗？”

“现在还很难说，不过请别忘了，在图亚斯的遗嘱里，他特意把图书室留给警察局……那么现在我们就来看看，这老家伙在自己的隐居时光里，都看过些什么书。”

万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单眼镜，擦亮后才小心翼翼地戴上，接着转向离他最近的书架。我向前迈了一步，正好可以从他肩膀上方看到覆盖着灰尘的书籍，而当我飞快看过一遍书名的时候，几乎要惊讶地叫出声来。这个房间，简直就是美国最完整、最独特的私人犯罪学藏书室。甚至连一些早已绝版的、罕见的古老条约文本都整齐地排列在图亚斯·格林的一层层书架上。

而在这些藏书中，并没有将主题局限于对于狭隘犯罪学的阐释。而是涵盖了几乎所有各种各样的、与这一主题相关的旁系支流。例如在那边一大片的书架上，放满了各种专业书籍，有精神病和矮呆病的专业书，还有有关社会和犯罪的病理学书籍，有关于自杀、赤贫和慈善事业、狱政改革的，也有有关卖淫和吗啡瘾、死刑、变态心理学、法典、下层社会的行话、密码写作等，甚至还有毒物学、治安方法论方面的书……并且，在这些藏书中，涵盖了多种语言文法——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瑞典文、俄文、荷兰文，甚至还包括拉丁文。

万斯看着看着，两眼逐渐散发出一种光芒，他沿着拥挤的书架慢慢地游走。而马克汉此时则显得兴致勃勃，希兹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书。

“上帝啊！”万斯低声说道，“好一个藏书室呀！警官，难怪你的部门会被选作这个图书室的监护人。马克汉，幸亏你哄骗老夫人交出了钥匙……”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神情突然变得紧绷起来，迅速扭头朝房门望去，同时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此时，我也听到了从门外传来的一阵细微的声响，似乎有人正在摩擦门上的木雕，但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们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门外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声音传来，所以万斯果断地疾步走到门口，可是当他打开房门的时候，大厅里却空无一人。他又站在门槛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才关上门，又走回到我们身边。

“我敢肯定，刚才是有人正在门外偷听。”

“我也听到了一点儿什么声音，”马克汉说，“我想可能是史普特或者哪个女佣正从大厅经过。”

“万斯先生，我们为什么要为这而担心？”

“这个嘛，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不过，我还是禁不住要胡思乱想。如果真的是有人在门外偷听，那么至少证明了我们在这里的事实已经让那位对事实真相一清二楚的人有了一些紧张与不安；要知道，也许有人很想知道我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哦，我倒是想不出我们的发现会让谁睡不安稳。”希兹咕哝着说。

“警官，不要太没信心了。”万斯感叹着说，然后走到柳条阅读椅前的书架旁，“也许我们可以从这里发现一些可以振奋我们的东西。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死者有没有给我们留下一些好消息。”

他仔细地检查着书架，从最高处的隔板开始，将手上的火柴一根一根地划过去，有条理地检查着每一排书。当看到从地板往上数第二层的隔板时，他突然俯身下去，目不转睛地盯着两本厚厚的灰色封面的书，接着，他吹灭了火柴，将这两本书抽出来，走到了窗边。

将两本书都匆忙翻了一下之后，他说，“真是奇怪，似乎只有这些从椅子上容易拿到的书最近曾被拿出来过。你来猜猜这是什么书？呵呵，这是一套陈旧的汉斯·葛罗斯教授写的《调查推理的犯罪科学手册》，还是德文双卷本。”他朝着马克汉做了一个十分滑稽的表情，“这该不会是你花了几个晚上在图书室里研究怎么戏弄嫌疑犯吧？”

马克汉很清楚万斯的性格，他在烦恼的时候就喜欢乱开玩笑，所以没有理他。

“也许这一套看起来和血案不相关的书，正好可以说明，拜访这个房间的人，并不一定就是那个杀人凶手。”他回答道。

万斯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回原处，又匆匆地扫了一眼刚才还没检查的最底层。这时，他突然跪了下来，顺手又燃起一根火柴。

“看，这里的很多本书都被拿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压抑着一股强烈的热情，“按照书的类别来看，这些书本不应该放在这里的，而且它们挤得有点杂乱无章。而且，这些书上竟然都没有灰尘……我估计，马克汉，你想要的巧合就在这里。现在要注意听以下这些书名：《毒药：它们的影响与侦测》，作者是亚历山大·温特·布莱思；《法医学、毒理学和公共卫生学教科书》，作者是格拉斯哥大学法医学教授约翰·葛莱斯特；还有弗瑞理奇·布鲁盖尔曼的《歇斯底里性麻痹症与梦游症》和席瓦兹华德的《歇斯底里症与半麻醉状态》……哦，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站了起来，难以压抑的激动让他开始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起来。

“不……不，这不可能……关于她的事，难道之前冯布朗一直都在欺骗我们？”他自言自语道。

包括希兹在内，我们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歇斯底里与半麻醉状态！歇斯底里性麻痹症和梦游症！这两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书名，以及它们所暗示的与格林家惨案可能的关联，不禁让我一个劲地直打哆嗦。

万斯停下踱步，用十分严肃的眼神望着马克汉。

“这件事情已经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看起来在这座豪宅里，一定是有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现在，让我们赶快离开这个被罪恶污染的房间吧。它已经向我们揭示了有关它的那个梦魇似的故事。而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工作就只是解读这个故事——从它深沉的暗示里进一步寻找蛛丝马迹……警官，请你拉上窗帘好吗？我现在要开始整理这些书籍，最好不要留下任何痕迹证明我们来过这里。”

恶夜梦游

十二月一日，星期三，下午四点

当我们来到格林夫人的房间时，发现老妇人睡得非常安详，我们不忍心打扰她的睡眠；于是，就让希兹把钥匙交给了凯瑟琳护士，让她帮我们放回格林夫人的珠宝盒里；接着我们便离开了房间向楼下走去。

初冬的黄昏总是来的很早，四点刚刚过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管家还没有点亮格林豪宅的灯火，因此大厅里昏暗一片，似乎整座豪宅都弥漫在一种鬼魅的气氛中；寂静中仿佛有人在浅浅低语，这种感觉让人毛骨悚然。我们急匆匆地走过放着外套的门厅台桌准备逃出大宅，就在我们呼吸着迎面而来的新鲜的空气时，突然听见起居室对面走廊的门帘突然轻轻地晃动起来，接着传来一阵轻轻的低泣：“帮帮我吧，万斯先生！”

我们满脸诧异地一同转过身去。透过暗淡的光线，我们看见了躲藏在接待室的厚重窗帘之后的艾达，她的脸犹如鬼魂一般苍白；紧接着，她的一只手指压在了唇上，示意我们不要说话；然后一个劲儿地冲我们挥手。我们快步地、小心翼翼地踏进了那间冷飕飕地、已经好久没有人住过的起居室。

“我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告诉你……”她轻轻地对万斯耳语道，“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本来今天早上我就准备打电话告诉你的，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她哆嗦着停了下来。

“不要害怕，艾达。”万斯安慰着她说，“再有几天，就会完全结束这些让人讨厌的事情。勇敢一点儿，艾达，告诉我们你想说的事情。”

她的双臂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身体，直到自己不再颤抖的时候，才继续对我们说道：

“昨天夜晚，快一点的时候，我被饥饿给弄醒了，于是我披上毯子下床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厨娘知道我晚上经常会饿，所以总会在备膳室里为我特意留点食物……”说到这里，她不安地看了看我们的反应，“但是，当我走到通向厨房的过道时，听见了一个悄悄的、拖着鞋走路的声音，那个声音是从楼梯后面的图书室里传出来的。当时，我吓坏了，我的心好像都跳到了喉咙眼儿；我强忍着害怕，躲在楼梯扶手后面向那边看去……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点亮了一支火柴……”

她又停止了说话，她的全身都在颤抖着，两只手也死死地抓着万斯的手臂。我向这个女孩走近了一点，生怕她就要晕倒了。这时，万斯说话了，他的声音似乎可以让她冷静一样：

“艾达，你看见谁了？”

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浑身还在抖个不停；接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四周看了看，低声说道：

“是妈妈!是妈妈！……她竟然会走路！”

听完这个意想不到的答案，我们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谁也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很久，希兹喉咙里不自觉的声响才让我们回过神来，马克汉则闭着眼睛狠狠地甩了甩头，仿佛想要抵抗催眠的咒语一样。这时，万斯第一个开口说话了。

“你是说，你的母亲走到了图书室的门口？”

“是的。而且手里还拿着一把钥匙。”

“她还带着什么东西？”万斯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一些，可是并没有如他所愿。

“我实在太害怕、太惊讶了！没有注意去看。”

“仔细想想，她有没有拿着高筒橡胶靴？”万斯不肯放弃，继续追问道。

“我真的不确定，也许有吧。妈妈那条长长的披肩已经完全遮盖了她的身体，你说的高筒橡胶靴也许被妈妈放在了披肩里；也许，她在点燃火柴的时候，把套鞋放在了地上。我只知道，她在黑暗中走动，慢慢地走动着……”

眼前这个小女孩，已经被昨晚的那一幕吓坏了。那些记忆已经进入了她的脑海深处，她仿佛陷入了恍惚之中，双眼无神地凝视着暮色渐浓的大厅。

马克汉也非常紧张，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

“格林小姐，那时大厅很昏暗，你自己也说并没有看清楚。那么，也许你看见的那个人是厨师何敏？”

艾达被马克汉的推测惹怒了，她愤怒地看着他说：“不可能！”接着，她的语气又回到了之前的那种恐惧状态，“是妈妈，真的是妈妈。她的脸被火柴照亮了，我看到了她眼睛里那种令人恐惧的神色。我离她很近，而且我是直视着她的。”

她痛苦地看着万斯，双手又紧紧地抓住了万斯的手臂。

“我一直以为妈妈不会走路，永远都不会走路的。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斯没有理会她的哀诉。

“回答我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的妈妈看见你了吗？”

“这个，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很模糊，我几乎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我轻轻地退到了楼梯口，然后跑上了楼，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万斯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了。他看了看艾达，然后安慰着拍着她的肩膀说：

“我想，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你的房间。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情，你也不要太担心你所看见的。有实例证明，瘫痪患者有可能在情绪激动或者承受过多压力的时候梦游。你不要太害怕了。你放心吧！晚上我们会安排新的护士睡在你的房间里照顾你的。”他冲她笑了笑，示意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接着，等到希兹向凯瑟琳下达了指示，我们才一起离开格林豪宅，向第一大道走去。

“我的天啊！万斯！”马克汉的喉咙似乎已经嘶哑了，“艾达为我们提供了最新的情报，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我们必须尽快开始行动！”

“长官，如果我们可以尽快拿到精神病院的证明，明天就可以把她送到疗养院去了！”希兹说道。

“可是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呢？我们没有任何的证据，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这时，万斯说道：“我不赞成那样做，不管我们有没有办法拿到证明，我们不能这么轻率地因为艾达的一番话而作出决定。”万斯的脸上露出了严肃的表情，“艾达的叙述并不能让我们确定什么，如果我们作出了错误的选择，那么只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也许目前，我们已经延缓了罪犯犯罪的时间，但是，我们还是没有明确的目标。我们现在，不能仅凭别人的一番话，而误导了我们的思维，现在我们能的就是以某种方式去寻找案发的根源。”

“万斯先生，那么，请您告诉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希兹似乎已经绝望了，他沮丧地问道。

“我不知道具体应该怎样做。但是，我敢肯定，今天晚上格林大宅是绝对不会再出现状况了。我想我们应该再与冯布朗医生谈一次，年轻的医生，也许他诊断失误了。好了，不管怎样，艾达的情报为我们增加了一点儿缓冲的时间。”

希兹冲计程车挥了挥手，我们准备从第三大道回到市中心。

“也是，那就谈谈吧！”马克汉同意了万斯的提议，“没准儿真的能谈出什么线索来。我们准备什么时候和医生见面？”

万斯望着车窗外的街景，突然转过头对我们说：

“现在！”他的心情瞬间变得愉悦起来，“这里正好是第四十街，而且正好是喝下午茶的时间；时间、地点都很符合我们去访问！”

接着，他告诉了司机地点。几分钟的时间，我们已经来到了冯布朗寓所外的人行道上。

医生看见我们的时候，他的脸上充满了诧异的表情。

他观察着我们的神色，紧张地说道：“我只求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放心吧，没有。”万斯从容不迫地说道，“我们只是正巧经过此地，想来和你喝喝茶，顺便聊一聊有关医学的事情。”

冯布朗仍然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好的。我一定满足你们的要求。”他摇着铃铛等待着管家的到来，“不过，我会让你们更满意的。我家里还有一些非常地道的西班牙雪利酒。”

万斯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对马克汉说：“哈哈！你现在看出来了吧！格林夫人对自己身边的人很慷慨啊！”

没过多久，管家就端来了雪利酒，接着小心翼翼地为我们斟满了杯子。

万斯非常郑重地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小口。他的这个举动让人觉得，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比品尝酒的好坏更重要的了。

“啊！亲爱的冯布朗医生，”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住在安达卢西亚山丘上的这些酿酒人，为我们酿造了很多珍贵的佳酿，同时也提高了他们产酒之地的荣耀。虽然那个时候不流行甜葡萄酒；但是，也许是英国人喜欢甜甜的口味，所以西班牙人在酿酒的时候总会多加一点儿甜味。大家都知道，顶级的雪利酒大多数都是被英国人购买了，他们对西班牙的‘雪利—萨克葡萄酒’到了痴狂的地步；很多英国诗人，都是在雪利酒的陪伴下作出了永垂不朽的佳作。对雪利酒赞叹不已的，除了班·强森，还有汤姆·摩尔以及拜伦。但是，真正的雪利酒迷当属莎士比亚，他对雪利酒的赞颂是最崇高、最热情的。在《亨利四世》中，莎士比亚是这样借福斯塔夫的嘴来赞美雪利酒的：‘它慢慢地升到了我的脑中，为我抹去了所有困扰着我的荒谬、沮丧、麻木和忧郁；它让我逐渐变得聪慧、敏锐、富有想象力，同时也让我变得灵巧、热情而又有人缘……’医生，你知道吗？曾经一度雪利酒还被用来治疗痛风和因代谢不正常而导致的心神不宁、身体不适的症状呢！”万斯满足地放下酒杯。

“这么久以来，你怎么就没有推荐格林夫人用这种雪利酒来调理身体呢？我想，如果她知道你有这种酒，一定会下令充公的。”

冯布朗医生回答道：“实际上，我送过她一瓶雪利酒，但是她不喜欢酒，转手就给了契斯特。我的父亲曾经告诉我，她非常讨厌她先生那个藏酒的酒窖。”

“令尊是在格林夫人没有瘫痪之前过世的吗？”万斯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的。大约在一年前。”

“那么，格林夫人的病情到底如何只有你知道了？”

冯布朗诧异地看了看他。

“是的，在我看来没有必要为格林夫人会诊。她的病症很清楚，而且也很符合她以往的病历；另外，她的病情发展与我的诊断也是非常吻合的。”

“但是，医生”万斯以尊敬的语气问道，“对外行人而言，某些突发事情往往会扰乱人们对诊断的正确性。所以，请允许我坦率地问你一个问题，格林夫人的这种病症有没有比较荒诞的解释？”

冯布朗医生一脸茫然，显然他被这个问题弄糊涂了。

“格林夫人所患的是双腿组织瘫痪，下半部分躯体麻痹，我认为除了这些，完全不可能再有其他任何疾病。”

“那么，如果你看见格林夫人可以走路，你会作何反应？”

冯布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

“我吗？我一定会认为自己的肝功能出现了异常，所以产生了这样的幻觉。”

“那么，你明明知道自己的肝功能非常正常，又会作何反应？”

“我会立刻加入虔诚的奇迹信奉者的队伍。”

万斯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真心希望，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但是，并不是没有医疗奇迹上的例证。”

“是的，我承认，在医学史上的确有着因为缺乏专业知识以及经验的人创造的所谓的医疗奇迹。但是，赞同那些医疗奇迹的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病理学。我想说的是，对于格林夫人病症的判断，我认为自己没有一丁点儿漏洞。如果她真的可以移动自己的腿，那么，所有我们已知的生理定律都将被颠覆！”

“对了，医生”万斯突然问道，“你对布鲁盖尔曼的《麻痹症与梦游症》非常了解吗？”

“不，不能说是非常了解。”

“那么，席瓦兹华德的《歇斯底里症与半麻醉症》你熟知多少？”

冯布朗的双眼像是被钉住了，久久没有转动，他那样子仿佛要搜断枯肠一样。

“我当然熟悉席瓦兹华德了，”半晌他才回答道，“但是对你提到的这本书我倒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又是片刻的沉默，冯布朗突然诧异地顿悟道，“天啦！难道你是想把格林夫人的病症归结到这些病症里面吗？”

“假如我说，我在格林豪宅发现了这两本书，你作何反应？”

“我反而认为，就格林夫人的病情来说，《少年维特的烦恼》以及海涅的《论浪漫派主义》比那些更加有意义。”

“很抱歉，我不能站在你那一边。”万斯礼貌地反驳道，“我想，我所说的那些著作与我们的侦查工作有着非常重大的关系，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帮助我们分析它们之间的关系。”

冯布朗满脸疑惑地看着万斯。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道：

“只要我有这个能力，我也希望可以帮上你们的忙，”接着，他的眼睛向上瞥了瞥，顷刻间，一道光芒在他的眼里闪动着，“但是，万斯先生，我必须要告诉你，你所困惑的只不过是对书名的书面误解而已。我曾经仔细地分析过大量的有关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弗洛伊德和荣格他们所使用的心理学术语，与我们知道的‘梦游症’和‘半麻醉状态’有着截然不同的含意。对于心理学和变态心理学而言，‘梦游症’是指有着矛盾情绪和双重人格的人所患的一种病症。失语症、逆行性健忘症等类似的病症都会出现这种情况。这并不是我们以为的‘在睡梦中行走’。例如，一个精神性的患者失去了原有的记忆，因此有了一个新的人格个性，我们把这种症状称之为‘梦游’。”

说着，他起身走向了书柜，准备找寻几本书来证明他所说的这些论调。

“你看，这本由弗洛伊德和布罗尔合著的书，它出版的时候是一八九三年，那个时候这本书就已经被命名为《论歇斯底里症》。我们多花一点时间，就会发现他们已经用‘梦游症’这种专业术语来阐述间歇性的神经失常了。这本则是由弗洛伊德一个人，于一八九四年创作的《梦的解析》，其中为我们解释了很多这种专业术语的含意。另外，这本史岱克所著的《论忧郁症》，就在人格分裂上引用了这个专业术语。”说着，他把这三本书放在了万斯面前，“如果你对这些著作感兴趣的话，就把它带走好好研究研究吧！也许这些著作，能够帮你脱离现在无所适从的窘境。”

“你想表达的是，你更相信席瓦兹华德和布鲁盖尔曼所说的精神研究，而不相信大家口中的梦游症吗？”

“是的，我的确是那样想的。精神病理学院的讲师席瓦兹华德，常与弗洛伊德往来，并一起探讨他的学说。但是，正如我所说过的，我并不了解这些书的内容。”医生回答道。

“那么，你为我们解释一下这两本书里所说的‘歇斯底里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这两本书所说的论点与‘歇斯底里症’并不相互矛盾。歇斯底里症的症状包括失语症、健忘症，同时还包括失去嗅觉，严重的会暂停呼吸；尤其是麻痹症最为严重，瘫痪的病患会因此而常年无法活动肌肉，从而导致肌肉萎缩。”

“是的，的确是这样!”万斯面带微笑地拿起酒杯，喝光了里面的酒，“我忍不住想再提一个不同寻常的问题：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最近媒体对我们的批评越来越尖酸刻薄了，他指责我们所有调查格林家族一事的职员玩忽职守。因此，马克汉先生坚决地认为，只有让一位权威人士来证明格林夫人的身体状况才是最明智的做法。按照警方的惯例，我们应该让菲力克斯·欧本海默医生来作这项证明。”

冯布朗若有所思地拨弄着酒杯，眼睛直直地盯着万斯，最后他说：

“如果是为了消除你们的疑虑，如果这份报告对你们有极其重要的意义，我不会反对，而且还很乐意为你们安排检验的事项。”

万斯礼貌地起身说道：

“医生，你真得很善解人意。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尽快处理这件事情。”

“我明白，明天一早我就会联系欧本海默医生，并且向他详细描述这起案件的特殊之处。我想，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向你们递交一份检验报告的。”

当我们再次坐上计程车的时候，马克汉迫切地说出了他的疑虑。

“实际上冯布朗的确是一个医术高明又值得信赖的人。但遗憾的是，他显然弄错了格林夫人病情的方向。我担心，如果欧本海默有了检验结果之后，他会遭受很大的打击。”

“马克汉，”万斯闷闷不乐地说，“如果我们真的可以从欧本海默那里拿到报告的话，我一定高兴地跳起来。”

“为什么这样说？”

“哎，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我只知道，格林豪宅正在进行一个很恐怖的阴谋。我们看不见幕后的黑手，但是那只手却时刻监视着我们，并且处处在阻挠我们的计划与行动。”

药毒难防

十二月二日，星期四，午前

这一天我将永远铭记在心。

不管我们曾经拥有过多少种设想，也不管我们的设想曾多少次变为事实，而现实的残酷同样令我们惊讶不已，如同一切都发生得出人意料。景象的恐怖，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当脑中生发的恐怖变为现实，这使得事件本身更给人一种穷凶极恶的感觉。

黎明前的黑暗浓重而深沉，流动的空气中掺杂着潮湿的寒气，天空灰蒙蒙的，紧挨着大地，像在胁迫似的让人透不过气来。今天的天气，简直就是与我们内心的哀痛遥相呼应。

再一次，万斯早早地起床，尽管他并没有说什么，可我还是明白这起案件让他感到心神不宁。早餐之后，他先是站在火炉旁默默地啜饮着咖啡，吸上两口烟，足足在那儿站了一个小时；随后试着让自己静下心来阅读一本古旧的法文书，但到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了，随手换了一本奥斯勒的《现代医学》第七卷，从中查阅和波查的脊髓炎相关的篇章。他面无表情地阅读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又将书放回了书架上。

十一点半左右接到马克汉的电话，他告诉我们现在他正要离开办公室到格林豪宅那边，并会顺便接我们一起过去。他没有说明缘由就突然挂断了电话。

差不多在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他来接我们，一副阴沉丧气的样子，很明显，格林豪宅又发生了一起惨案，这比言语上的表达更能快速地传达出这一事件的发生。我们快速穿好大衣，随即钻进了他的车子里。

“这一次又是谁？”当车子缓缓转上公园的大路时，万斯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静。

“是艾达。”马克汉愤恨地说。

“我早就预感到会发生——当她昨天向我们透露了那件事时，我就感到那个恶魔又会下手的——我猜这次又是中毒。”

“是的，这次是吗啡。”

“同样的死，吗啡可比马钱子碱让人死得痛快一些。”

“不幸之中的万幸——艾达她还活着!”马克汉有些激动地说，“我的意思是，当希兹警官通知我时，她还活着。”

“希兹？他一直在宅子里吗？”

“并不是这样。当凯瑟琳护士通知他时，他正在刑事局，他直接从那儿打的电话。或许等我们到那儿的时候，他已经等我们等得不耐烦了。”

“你说——她没有死？”

“杜伦——也就是督察为我们安排在拿寇斯公寓的法医——及时到达了现场实施急救；早在护士通知我们的时候，他就已经成功地保住了受害人的生命。”

“对了，史普特和凯瑟琳之间的暗号派上用场了吗？”

“当然，而且效果显著。万斯，你为我们提的这些建议实在是太及时了，真的非常感谢！”

当我们到达格林豪宅时，是一直等在那儿的希兹警官为我们开的门。

“艾达还活着。”寒暄过后他悄声地说，迫不及待地拉我们到接待室去，一直神秘兮兮地向我们解释。

“只有史普特和凯瑟琳护士知道这件事，房子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艾达中毒了。是史普特最先发现的，他立即放下了房间里的窗帘——这是我们和他之间约定的暗号。杜伦医生立即赶了过去，当时史普特已经在前门等着他了，随后小心地带他到出事的房间去。医生和护士在对艾达实施急救之后，护士就通知了局里。现在他们都还在艾达的房里，一直锁着门，装作没人在的样子。”

“没把事情声张出去是一项明智的做法。”马克汉赞同道，“等到艾达恢复过来，我们也不必把事情公开出去，只要向她问一些重要的事情就够了。”

“长官，你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我曾提醒过史普特，如果他敢向外边说出一个字，我就会毫不客气地拧断他那根鸡脖子。”

“而他非常配合，深深地向你鞠躬，并且说‘听您的吩咐，先生’——是不是，警官？”万斯笑着补充道。

“我以我的性命下注——他绝对不敢！”

“那么房子里的其他人都在哪儿呢？”马克汉问道。

“希蓓拉小姐待在她自己的房里。十点半她半躺在床上用早餐，并告诉女佣餐后还要睡回笼觉；格林夫人正在睡觉，仆人和厨子都在工房里忙着他们的活儿。”

“冯布朗医生来过吗？”万斯也问了一句。

“他当然来过——这难道不是他的职责吗？护士说他大概十点到的，为老夫人作了检查，陪了她一个小时左右，此后就离开了。”

“医生知道艾达中毒的事吗？”

“干吗让他知道？弄不好他很可能会把消息泄露给希蓓拉或别的什么人。况且杜伦的医术非常高明。”

“非常明智。”万斯点头赞许道。

我们一行人来到大厅，把脱下来的大衣放好。

“在我们等候杜伦医生的这段时间，”马克汉建议道，“我们何不先到史普特那儿打探一些情况呢？”

于是我们走进起居室，希兹起劲儿地拉着铃绳。老管家史普特很快就现身了，悄无声息地站在我们面前。他的沉默，让人觉得他很冷漠。

马克汉让他近前来。

“史普特，请告诉我们这起事件发生的确切时间。”

“尊敬的先生，我当时正在厨房里闲着——”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缓，“突然，艾达小姐房间的铃声响了，我当时刚好对着时钟正在想今天该开始做什么事情。那里的每个铃，先生，您也知道的——”

“别再关心你的那些铃了——告诉我们，当时是几点钟？”

“正好是十一点。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听到艾达小姐房间的传唤铃响了，我就到楼上去敲她的房门看看她有什么吩咐，结果里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没办法，我就擅自打开了房门。发现艾达小姐躺在床上，很不自然地躺在那儿——我想，您应该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先生，还有一件事非常古怪：当时床上还有希蓓拉小姐的狗——”

“你看到床边放着椅子或者凳子之类的东西吗？”万斯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是的，先生，当时那儿有一只软垫椅。”

“因而狗可能是自己爬上床的？”

“噢，对，很有可能，先生。”

“好的，请继续吧。”

“当时的情形是，狗正在床上——这没错，它正立着后腿耍弄着铃绳；不过奇怪的是，狗的后腿正搭在艾达小姐的脸上，她好像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我就觉察出有点问题了，所以我挪到床边把狗抱起来，这时才看到铃绳尾部几根流苏的线缠在它的牙上；而且——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先生，真正拉响铃的不是艾达小姐，而是那只狗……”

“真让人无法相信，”万斯低声说道，“那后来怎么样了，史普特？”

“我有点儿慌了，过去摇晃艾达小姐的身体。尽管希蓓拉小姐的狗碰到她的脸，她也没有感觉，可我相信能够摇醒她。但结果并不是这样，我就只好采用你们告诉我的暗号——放下了接待室里的窗帘。医生很快赶来了，我就马上带他去了艾达小姐的房间。”

“这是你所知道的全部事情吗？”

“是的，先生。”

“非常感谢，史普特。”马克汉站了起来，“麻烦你告诉杜伦医生，我们已经到这儿来了。”

没过几分钟，护士来到了起居室。她大概有三十五岁，中等身材、体格健硕；有着一双褐色的眼睛，非常机敏的样子；薄薄的嘴唇，坚挺的下巴，看上去非常有能力，信心百倍。她友好地同希兹打招呼，微微欠身向我们致意。

“杜伦医生暂时不能过来，还需要观察一下病人的情况，”当她坐下时说，“他叫我先过来，等一会儿他就会下来的。”

“你那儿有什么消息吗？”马克汉说道，他一直站着。

“我认为，这位格林小姐会恢复的。杜伦医生觉得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够走动了。我们协助她做了半个小时的运动，还有人工呼吸。”

此时马克汉的神情不再那么阴沉了，他从容地坐下来。

“凯瑟琳小姐，请把你知道的一切详情告诉我们。是否有证据可以表明下毒的手段？”

“只有一个空空的肉汤碗，此外，现场再没有别的什么了。”护士显得有点儿不安，“我想，你们一定会在碗中的残余物质中发现吗啡，一定是这样的。”

“你认为凶手在肉汤里下了毒？”

护士沉默了片刻，显得不太自在，随后看了一眼希兹警官。

“每天一过早上十一点，格林夫人就需要我端一碗肉汤过去给她；如果当时艾达小姐也在那儿，我就端两碗过去——这是按格林夫人的意思办的。就像今天早上，当我准备下到厨房端汤的时候，艾达小姐正好也在房里，因此我端了两碗汤上来；当我返回的时后，房间里只有老夫人一个人，我就把老夫人的那碗汤端给她，把剩下的一碗放到艾达小姐房间里的床头柜上。随后转到大厅叫她上来喝汤——当时她正在楼下——我想应该是在起居室。看到她很快上了楼，我就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因为格林夫人需要我帮她缝补一些零碎的东西……”

“也就是说，”马克汉插嘴道，“在你离开艾达小姐的房间到艾达上楼这一段时间里，摆在柜上的那碗肉汤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

“这段时间最多只有二十秒，因为当时我离门口很近。并且故意开着房门，如果有人进去的话，我一定会发现的。”显然，马克汉的问话让她意识到自己受到了责备，这位可怜的女士正在极力为自己辩解。

接下来，万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当时大厅里还有别的人吗——除了艾达小姐以外？”

“还有冯布朗医生，就他们两个人，大厅再没有别的什么人了。我在楼上叫艾达小姐的时候，当时医生正在大厅里套上外衣。”

“他是要离开吗？”

“我想是这样的——没错。”

“你亲眼看着他离开的吗？”

“这个——倒没有。但是他当时正在套上外衣，之前还与格林夫人和我告别……”

“那这之间隔了多长时间？”

“应该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我从厨房端来肉汤的时候，正好碰上从格林夫人房里出来的冯布朗医生。”

“那你看到过希蓓拉小姐的狗吗——我的意思是，当时你在二楼大厅看到过它吗？”

“没有看到。我在那儿时没有发现希蓓拉小姐的狗。”

万斯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躺回椅子上，而马克汉还是继续严肃地问问题。

“凯瑟琳小姐，在看到艾达小姐上楼后，你回到自己的房里有多长时间？”

“一直到管家来叫我去找杜伦医生来。”

“那你想想，大概是过了多久？”

“大概二十分钟——或许更长一些。”

马克汉抽了一阵子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就是这样的，”他终于得出结论，“有人在肉汤里掺入了吗啡——事情明摆着的。凯瑟琳小姐，你最好尽快到杜伦医生那儿，顺便告诉他我们在这儿等他。”

“真是差劲！”等护士上楼后，希兹警官愤愤地说，“本以为她会是我们调查这宗案件的最佳助手，没想到她连自己分内的事都做不好。”

“警官，我并不认为她敷衍了职责，”虽然万斯的眼睛注视着天花板，但他没有忘记把自己的反对意见说出来，“她在楼上大厅之所以耽搁了几分钟，只是为了请艾达小姐享用肉汤而已。即便凶手今天没有把吗啡混到肉汤里，他也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寻找机会的——这是谁都无法阻止的。况且，今天早上的情形——说实话，就像诸神向驻守在特洛伊城外的希腊军们施与慈悲那样，我们受到了幸运女神的庇护。”

“如果诸神再偏爱我们一些的话，”马克汉说道，“就让艾达小姐尽快康复，这样，我们就能够知道在她喝汤之前，到底是谁进过她的房间了。”

在这之后，大家各自思考着问题，一直沉默不语，直到杜伦医生的到来，才打破了沉寂。看得出来，杜伦医生是个热心肠、充满朝气的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他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用大块的丝质手帕擦着脸。

“她已经度过危险期了。”杜伦医生表示，接着又说道，“十足的侥幸！当时我正好走到窗户边上向外望——在公寓的监视员韩纳西看到之前，我就看到窗帘被人放下来了，于是抓起急救箱和供氧的人工呼吸设备就往外面跑，很快就赶到了。管家就等在那儿，带我到出事的房间——说实话，那位管家真是古怪，牢骚满腹。床上横躺着一个女孩，我一眼就看出这不是马钱子碱中毒——受害者没有抽搐、发汗或痉挛的迹象——你们也应该都知道的。女孩就在那儿静静地躺着，但是脉搏微弱，脸色绀青，显然是吗啡中毒。我马上检查了她的瞳孔作进一步的确认，在确定中毒状况之后，就叫来了护士，开始实施急救。”

“真的是死而复生？”马克汉焦急地询问道。

“已经够惊险的了。”医生点点头，“倘若不是我及时赶到的话，恐怕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了。我可以肯定地说，那遗失的六厘吗啡都被她喝了下去，因而我给她服了一剂药效强劲、反应快速的阿托品；还用高锰酸钾给她洗胃，并为她做了人工呼吸——这似乎是多余的，但之所以这样做，都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和护士忙着活动她的手脚，防止她再昏过去——这真是累人，即便把房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我还是在不停地流汗，但愿不会因此患上肺炎……嗯，事情就是这样。等她的呼吸增强以后，我又给她服了阿托品，以便维持她的血压。现在情况好转了，我正想法使她站起来。我想护士正帮她恢复行走能力呢。”医生说完之后，一脸的得意，夸张地用手帕在脸上用力擦汗。

“真是太谢谢你了，医生，”马克汉感激地说，“你或许已经成为这次破案行动的重要人物。那么，我们何时才能上去问候你的病人？”

“艾达小姐并没有完全恢复，她会显得非常迟钝、容易恶心，浑身无力——这种情况很常见，呼吸不畅，昏昏沉沉，头痛——出现这些症状的病人显然不适宜回答警方的问题。不过不用着急，过了今晚，艾达小姐就可以回答你们的问题了。”

“真是令人振奋。你对护士说的那碗肉汤检查过吗？”

“我尝了尝，有略微的苦味——没错，一定是吗啡。”

杜伦的话音刚落，我们就看到管家史普特穿过大厅径直走到前门。不一会儿，拱廊上出现了冯布朗医生的身影，他正往起居室里张望呢。他注视了我们一会儿，脸上渐渐显出警觉的神情。双方打过招呼后，气氛顿时有些紧张。

“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冯布朗不安地问道。

万斯很快打定了主意，自己承担起发言人的责任。

“没错，医生。艾达小姐被人下了毒——是吗啡；这位是杜伦医生，当时他正好就在对面的公寓里。”

“那么，希蓓拉——她没事吧？”

“嗯，她还好。”

冯布朗医生明显地放松了下来，一下子瘫倒在一张椅子上。

“请告诉我，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这起命案？”

杜伦医生正想更正他的话，想不到被万斯抢了先：

“当你今早离开这幢房子的时候就发生了。有人将毒药掺入了护士从厨房端上来的肉汤里。”

“可是……这简直不可思议！”冯布朗的反应很激烈，“护士端肉汤上来的时候我刚好出去，我看着她端肉汤进去的。毒药怎么会——”

“我刚好想问你，医生，”万斯用极其动听的声调说道，“你当时会不会穿好了外衣又跑到了楼上？”

冯布朗显然被激怒了，一脸惊讶地瞪着他。

“当然不可能!我当时直接就离开了。”

“就在护士到楼上大厅唤楼下的艾达上楼的那个当口儿？”

“噢——是的。当时护士确实曾往楼下喊着艾达，她很快就上了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万斯没有继续发问，抽了一阵儿烟，不时将好奇的目光定在冯布朗那张焦虑万分的脸上。

“我这么说，并无要冒犯你的意思——你这次的来访时间和上次十分接近。”

冯布朗医生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但是我却找不出任何恼怒的神情。

“是的，”他坚定地回答道，随后将目光转移到别处，“实事求是地说，万斯先生，自从我知道那些药物从我的药箱里不翼而飞之后，我就预感到一定会再次发生不幸的事情。的确我也要负有一定的责任，每次当我经过这里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要进来看看的冲动——看看是否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万斯面无表情地说，很快又一脸狡黠地加上一句，“如果让杜伦医生继续照顾艾达的话，你不会反对吧？”

“继续？”冯布朗突然坐直了身子，“我不懂你这句话的意思。不久前你还说——”

“艾达小姐被人下毒，”万斯接了他下面要说的话，“的确是这样。但你知道吗？她还活着。”

冯布朗顿时瞪大了眼睛。

“感谢上帝！”他喊出声来，整个人猛地从坐椅上弹起来。

“但是，”马克汉补充道，“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向外人透露这起事件的任何细节。因而你最好先尊重我们所作的决定。”

“好吧——那么，我现在可否看一下艾达？”

马克汉有些犹豫，万斯替他答复道：

“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他面向杜伦医生，“你能陪同冯布朗医生一起上去吗？”

随后，两位医生一同离开了房间。

“他那紧张的神情并不那么出人意表，”马克汉冷静地说，“如果别人因为自己的疏忽而中了毒，无论是谁，都不会感到轻松的。”

“瞧瞧他！担心艾达的样子甚至还比不上希蓓拉。”希兹不无讽刺地说。

“观察细致的家伙！”万斯笑着说道，“你说得没错，警官。在他心目中，艾达的生死很显然还没有希蓓拉中没中毒要紧……现在，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秘密——这真是个有趣的问题，只不过——真是见鬼——这也否定了我最值得炫耀的理论。”

“这么说来，你还有一套自己的理论。”马克汉显得有些不高兴。

“是啊，不止这一个呢！而且我不得不说，每一个理论都顶呱呱。”每当万斯用这种调侃的语气说话时，就说明他觉得自己的想法还远未成熟，因此马克汉也就不再追问了。

“只要听过艾达小姐的说法，”希兹说道，“我们就不用揣摩任何理论了。我们就等着明天的黎明吧！到那时我们就会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毒了。”

“或许吧。”万斯对此并不肯定。

几分钟之后，杜伦医生一人回来了。

“冯布朗医生已经去了另外一个女孩的房间，他说他随后就下来。”

“那他在见了你的那位病人之后，说了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但当艾达小姐看到他时，刚才还软绵绵的步子一下子有了点儿 力度，还冲他微笑呢。嗯，对病人来说，这是个好的开始，很快她就会渡过难关的。在她的体内，有着一种顽强的抵抗能力。”

正当我们听着杜伦讲话时，楼上希蓓拉的房间响起了关门声，随后就听到有人下楼来。

“请问，医生，”当冯布朗走下来时，万斯向他问道，“你见到欧本海默了吗？”

“今天早上十一点的时候，我已经去找他了——实际上，我今早一离开就直接去了他那儿，他答应明早十点钟就会过来检查宅子。”

“老夫人也愿意吗？”

“当然。早上我向她说明了这件事情，总而言之——她答应接受检查。”

之后没过多久，我们就一同离开了格林豪宅。冯布朗医生陪着我们走出了大门，并且是我们目送他开车离去的。

“明天的这个时候，但愿我们能够知道更多的实情。”车开到市区时，马克汉意味深长地说。看起来，他的情绪十分低落，眼中充满了苦恼忧郁的神色，“万斯，我想你也十分清楚：我一想到欧本海默真的会检查出什么，我的胆都快要吓破了。”

然而遗憾的是，欧本海默医生的检查没有办法实施了。当晚过了午夜之后，大概在一点两点之间的某一时段，那位瘫痪的格林夫人便猝死了。死因是中了马钱子碱的毒。

劳燕分飞（1）

十二月三日，星期五，午前

早上还不到十点的时候，马克汉就带来了一则骇人的消息——格林夫人死了。这起惨剧发生在午夜过后，而直到早上九点，才被端早茶进来的护士发现。凯瑟琳立即通知了希兹，希兹又告诉给了马克汉，而马克汉在前往格林豪宅的途中，又顺道告诉了万斯。当时万斯与我都已经用过早餐，于是，我们随马克汉一起赶赴格林豪宅。

“这样一来，我们现在连唯一的主要嫌疑犯都没有了，”途中，马克汉泄气地说，“尽管一直以来，我都以‘老夫人已经精神失常’为借口，来安慰自己，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总是因为想到老夫人很可能与这些案子有关而难以释怀。甚至现在，我几乎可以说是非常希望真凶就是老夫人，因为如果结果不是这样，那么在剩下的所有人中，每一个可能性都让我更可怕——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冷酷凶残且工于心计的理性的罪犯。”

万斯点头表示了赞同。

“是的，如果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发狂的凶手，情况就会比现在糟糕得多，但是，事实上，格林夫人的死并没有给我带来太过强烈的冲击。因为她是那样一个令人厌恶的女人——一个可憎的女人。我想没有人会因为世上少了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而感到半点惋惜和哀伤。”

万斯的这番话，其实也表达出了我们刚刚听到格林夫人死讯时的心态。虽然这个消息让我感到非常震惊，但是却不会对受害者有一点同情之情。她既凶残又没有人性，总是生活在仇恨当中，同时还让身边的每个人都过着炼狱般的日子。其实，她的去世，远比活着好些。

希兹和杜伦当时正在接待室等着我们。一进门，看到的是警官脸上激动与沮丧的神情，和他那中国蓝的眸子中透出的彻底的绝望。而从杜伦脸上，则只看到一种属于专业人员的失望神色，很明显，最令他失望的是，格林夫人的猝死，几乎剥夺了他展现自己高明医术的机会。

希兹在和我们握手时也是心不在焉的，之后，他将整个事件的情况简短地说明了一下。

“今早九点的时候，凯瑟琳一发现老夫人动也不动了，就立刻要史普特给杜伦医生发信号，然后才打电话向局里报告，我知道后就直接通知了你和德瑞摩斯医生。我是在十五分钟或二十分钟之前赶到这里的，一到这里就立即将房间锁上了。”

“有没有通知冯布朗医生？”马克汉问。

“我已经打过电话给他，要他将十点的检验取消，又告诉他我过一会儿再和他联系，然后在他发问之前就把电话挂上了。”

马克汉点了点头，对他的做法表示了赞同，接着又转向杜伦。

“医生，你来说说吧。”

杜伦清了清喉咙，又将身子坐直了，才慢条斯理地说。

“当时我正在拿寇斯楼下的一家餐厅用早餐，韩纳西过来告诉我，说接待室的窗帘已经放下来了，于是我立即上楼抓起我的全套装备飞奔过来。之后，管家把我带到了老夫人的房间，当时护士正等在那儿。我一下子就意识到一切都太迟，我想我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因为她早已经死了——扭曲的脸庞，发紫的皮肤，以及冰冷的尸体……我当时就断定，她的死因是由于服用了大剂量的马钱子碱。我想，她在死之前可能没有遭受太多的痛苦——中毒之后，在半小时之内就会出现心脏衰竭，立即陷入昏迷状态。你们也都明白，她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根本抵抗不住这么猛烈的毒性，在这种情况下，毒性发作的速度是都相当快的……”

“同时也会失去呼喊能力吗？”

“这就说不准了。抽搐也许会导致她说不出话来，总之，没有人听到过她的呼救声。也可能因为药力发作使她逐渐陷入昏迷状态，对于类似这种病例，经验告诉我……”

“你能不能判断出她服下马钱子碱的准确时间？”

“哦，目前我还没有办法确定，”杜伦的回答变得模棱两可，“也许她是抽搐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死的，也可能是在吞下毒药之后立即死亡。”

“那么，死亡的时间可以确定吗？”

“这又是无法确定的事情。因为现在还辨别不清尸僵和尸体抽搐现象，这也是让许多医生作出错误判断的陷阱。总之，这两者之间是有明显的差别……”

“当然了。”显然，马克汉对杜伦这种既无法肯定又爱好卖弄的做法已经很不耐烦了，“不过，如果完全撇开这些医学上的问题，你个人认为，格林夫人大概是什么时候死的？”

杜伦小心翼翼地仔细估计了一会儿。

“粗略地说，应该是今晨两点左右。”

“而服用马钱子碱的时间可能是在昨晚十一或十二点，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嗯，有这个可能。”

“你问这些干什么？等德瑞摩斯医生来不就全知道了吗？”希兹说，他的坦率让人有些不舒服。当然，也是由于那天早上他的心情是极端恶劣的。

“医生，你有没有发现可能用来下药的杯子？”马克汉还是不温不火地追问着细节。

“床边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口好像有一些硫化醋的晶粒残留。”

“但是，难道大剂量的马钱子碱产生明显的苦味不会让饮料变得很难喝吗？”万斯警觉地问道。

“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瓶柠檬碳酸盐——一种众所周知的解酸剂；如果将马钱子碱掺杂在这种解酸剂里，那么苦味就会被掩盖掉。这种柠檬碳酸盐不但味道有点儿咸，而且还易起泡沫。”

“格林夫人会不会自己将柠檬碳酸盐喝掉？”

“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因为柠檬碳酸盐必须和水混合饮用，这对一个躺在床上的人来说，是很难做到的。”

“这也许才是最有趣的事情。”万斯慢吞吞地点燃一根雪茄，“因此，我们可以这样推断，那个人在给格林夫人柠檬碳酸盐的同时，也给了她马钱子碱。”他又转向马克汉，“也许凯瑟琳小姐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帮助。”

希兹立刻去传唤护士。

然而，她的供词简直一点用都没有。她说，昨晚十一点左右，格林夫人在床上看书，她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大约一小时以后，又到艾达的房间，一整晚都睡在那儿。第二天八点，起床更衣，接着就到厨房给格林夫人端早茶。因为她知道，格林夫人就寝前什么都没喝……当然，在十一点以前，也没有服用过柠檬碳酸盐。更何况，格林夫人之前从来没有自己服用过柠檬碳酸盐。”

“如此说来，你的意思是，”万斯问道，“给她服药的另有其人？”

“你当然可以这样想，”护士毫不迟疑地说，“如果她自己动手，那么在她进行混合的时候，早就把整间屋子的人都吵醒了。”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万斯对马克汉说，“一定是有人在十一点以后，走进她的房间，调制了一杯柠檬碳酸盐加水加马钱子碱的混合物。”

马克汉起身，一脸愁苦地在接待室里来回走着。

“总之，现在的首要问题，是要尽快找出到底谁有可能做这件事。”他说，“凯瑟琳小姐，现在你可以下去了……”接着，他又把史普特召唤来了。

经过一阵简短的讯问，管家说出一些事实：

大概在十点半左右，史普特将门窗都锁好之后，就上床睡觉了。

而希蓓拉在晚餐过后，就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直到入睡前的这段时间里，未曾离开房间半步。

女佣何敏和女厨曼韩太太一直在厨房里逗留到十一点，之后不久，史普特就听到她们从佣人梯上楼回房的声音。

早上九点，护士去叫他将接待室的窗帘拉下来，直到此时，史普特才得知了格林夫人死亡的消息。

史普特说完之后，马克汉就让他离开，并且要他去叫女厨。

而女厨既不知道格林夫人的死讯，也没有听说过艾达中毒的消息；她的供词中，更是完全没有可用之处。事实上，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厨房、房间之间两点一线地行动着，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接着被讯问的是何敏。从向她提出问题开始，她就立即像是起了疑心一样，眯起眼睛，神色中带有一丝狡黠的欣喜。

“你们休想蒙我。”她冲口而出，“是上帝的扫把又动起来了吗？呵呵，动得好！‘上帝一定会保护所有爱慕他的人，也会毁灭所有凶残丑恶的人。’”

“也‘将’毁灭，”万斯特意更正她，“看来你一向都受到上帝的保护，我们要告诉你的是，艾达小姐和格林夫人已经被人下毒了。”

他边说边观察这个女人，想看看她的反应，只见她双颊渐渐转白、下巴也开始移位了。可见，即使她是那样虔诚的信徒，也会为上帝的行事感到突兀和害怕，连她之前那充足的信心都不足以抵消此刻的恐惧。

“上帝啊，我发誓一定要赶快离开这幢宅子，”她看起来几乎要晕厥过去，“就算为了见证上帝的行径，我看得也已经够多了。”

“你说得很好，”万斯点点头，“你越早离开，就越能见识到更多《圣经》外典的供词。”

何敏精神恍惚地站了起来，在走出起居室的时候，却又忽然转过头来，恶狠狠地怒视着马克汉。

“在我从这个罪恶之巢走出去之前，不妨再告诉你一些事情：事实上，希蓓拉小姐才是整个格林家族里最坏的一个，我想，上帝即将会让她成为下一个死者……记住我的话！你们谁都救不了她。她是……难逃此劫的!”

万斯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他只是懒洋洋地向上挑动了一下眉毛。

“何敏，你知道在今天之前，希蓓拉小姐还犯过什么深重的罪孽吗？”

显然，这个女人的说话欲望被勾了起来，她越说越带劲儿，“如果你问我，我觉得她只不过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荡妇。她总是和那个冯布朗医生黏在一起，眉来眼去的，真是太无耻了。”接着，她又意味深长地说，“昨晚他又来了，还是待在她的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走的。”

“哦，真想不到啊，但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儿的？”

“他进门的时候是我开的门呀！”

“哦，是你给他开的门？——什么时候？史普特当时又在哪里？”

“史普特当时正在吃晚饭。我原本想到门前看一下天色，结果正好碰上医生。‘何敏，你好啊？’他带着谄媚的微笑跟我打招呼，之后神色匆匆地从我旁边经过，就径直走向了希蓓拉小姐的房间。”

“也许当时希蓓拉小姐感觉不舒服，所以专门派人叫他来的。”万斯说。

“哼！”何敏用轻蔑的目光瞪了他一眼，把头一甩，就大步走出房间了。

她刚一离开，万斯立即再度召唤史普特过来。

“冯布朗医生昨天晚上是不是也待在这儿?”管家一到，他立刻发问。

史普特使劲地摇头。

“我不知道，先生。我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好吧，没什么事了，史普特。现在，请把希蓓拉小姐请来。”

“是的，先生。”

史普特离开之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希蓓拉才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都过得很懒散，”她解释道，随后坐进一张大椅子里，“那么现在，我们又是为了什么而聚会呢？”

万斯试探着敬上了一根烟。

“在解释为什么来拜访贵府之前，”他说，“麻烦你告诉我们，冯布朗医生昨晚一直待到什么时候才离开的？”

“应该是十一点十五分。”她十分肯定地答道，眼神里充满了挑衅之意。

“谢谢。那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母亲和妹妹艾达都已经被人下了毒。”

“母亲和艾达两个人都被下毒了？”她重复这句话，表情看上去很是茫然，就好像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冷冷地凝视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才慢慢地转到了马克汉的脸上。

“我会接受你的建议，”她说，“我有一位朋友在大西洋城……这个地方实在变得……变得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她虚弱地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今天下午就要离开这儿。”这女孩原有的勇气和胆量，似乎已经将她遗弃了。

劳燕分飞（2）

“这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万斯看着希倍拉说，“去吧！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去。在这个案件解决之前，你一定要设法待在那里。”

她略带讥讽地看了看万斯。

“我想我待不了太久，”接着，她又说道，“我的母亲和艾达是不是都已经死了？”

“你的母亲过世了，”万斯告诉她，“艾达康复了。”

“哼！那是一定的!”她的脸上充满了极度轻蔑的表情，“我听说，人的身体有着超乎寻常的抵抗力；对她而言，拿到格林家族的百万家产，就只需要除掉我这一个障碍了。”

“艾达能够活下来是非常不容易的，”马克汉忍不住斥责她道，“假若不是有医生看护着，现在你就成为百万家产的唯一继承人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我是最有嫌疑的人吗？”她这种直接的反问方式让我们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你们大可放心，如果是我策划这件事情的，那么小艾达永远都康复不了！”

马克汉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我受够了！我现在就收拾行李走人！”

看着她的离开，希兹忧虑地问马克汉。

“长官，就这样让她离开纽约好吗？目前为止，她是格林家族中唯一一个没有被谋害的人！”

我们明白他想表达的含意；他的话仿佛穿透了我们的心，让我们沉默无语。过了一会儿，马克汉终于说话。

“可是我们不能冒这个险，让她留在这儿！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情……”

“我明白，长官。”希兹站起来，“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死死地盯着她！请你相信我!我会派两个精干的人来，从她走出门口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盯着她，直到我们彻底查清楚怎么回事为止！”他的话音刚落，人就已经走到大厅了，透过电话我们听见他正在向史尼金下达命令。

大概过了五分钟，德瑞摩斯过来了。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活泼、开朗了，就连跟我们打招呼也都是阴沉沉的。他刚刚到，杜伦和希兹就把他带到了格林夫人的房间，而我、马克汉、万斯就在楼下等着。十五分钟之后，他下来了，他的样子看起来更加郁闷了，以前他戴帽子的样子是非常潇洒的，而此刻却显得颓废不堪。

“怎么样？”马克汉迫切地问道。

“与杜伦得出的结果一样。格林夫人过世的时候，的确是在一点到两点之间。”

“那么，她是什么时候服下马钱子碱的？”

“我们并不能肯定地说，她就是在午夜前后服用的，这只不过是一种猜测。但是，我已经仔细检查过玻璃杯了，马钱子碱的确是与柠檬碳酸盐一起服下的。”

“对了，医生，”万斯补充道，“如果可以的话，解剖之后请给我们一份详细的腿部肌肉萎缩的报告，好吗？”

“当然可以。”显然，德瑞摩斯被这个请求弄得一头雾水。

等到他离开之后，马克汉立刻对杜伦说道：

“艾达今天的情况怎样？我想跟她谈谈。”

“嗯，很好！”杜伦满脸得意的样子，“看完老夫人之后我立刻就去看她了，虽然还是很虚弱，而且因为服用了阿品托说不出话来，但是，没有其他大碍了。”

“她知道她妈妈去世的消息吗？”

“一点儿都不知道。”

这时，万斯说道：“我们应该告诉她，不能让她蒙在鼓里；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知道之后受不了的话，我们至少还在她身边可以照顾她。”

当我们来到艾达房间的时候，发现她整个人都趴在窗户边，她用手支撑着头，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积雪的庭院。我们的突然到来，似乎给了她很大的惊吓，她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这么多天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显然已经让她的神经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了。

简短的问候之后，万斯和马克汉想要努力消除她的恐慌，谈着谈着，马克汉便把话题转到了肉汤上。他说：

“我们不会为难你的，但是我们想要知道昨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事，你只需要回答我们的问题就行了，不需要去回忆当时的经历，好吗？首先，护士叫你的时候，你正在接待室，是吗？”

艾达的样子非常虚弱，所以回答问题的时候非常费劲。

“嗯，妈妈需要一本杂志。所以，护士叫我的时候我正在楼下为妈妈找书。”

“那么，在你上楼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护士？”

“看见了，她正走在佣人梯上。”

“那你进门之后，有没有看见别人？”

“没有，谁会在那里呢？”她摇着头说道。

“这也是我们最想知道的事情，格林小姐。”马克汉郑重其事地说着，“我们敢肯定有人想要在你的肉汤中下药害你。”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着，但是没有说一句话。

“之后有没有人进来？”马克汉继续问道。

“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这时，希兹急不可耐地说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那你有没有立刻把汤喝掉？”

“没有。当时我觉得有点儿冷，就去朱丽亚的房里拿了一条旧方巾裹在身上。”

希兹满脸愤恨地叹了一口气，抱怨道：

“怎么会这样？当我们一有进展的时候，就会有突发状况来打扰我们。艾达小姐去拿披肩的这段时间，谁都可以偷偷地溜进来往她的肉汤里放药。”

“对不起。”艾达委屈地道歉道，似乎她已经把希兹的抱怨当成了对她的指责。

“不是的，艾达，这并不是你的错，”万斯向她保证，“希兹警官只是太沮丧了，但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当你离开大厅的时候，有没有在附近看见希蓓拉的狗？”

她茫然地看着我们，摇了摇头。

“没有。这件事情与希蓓拉的狗有什么关系？”

“因为很可能是它救了你的命。”接着万斯向她讲述了史普特恰巧救了她的经过。

也许这件事情太让她惊讶了，以至于无法相信，当她叹了几个长长的气之后，就陷入了漫不经心的沉思中。

万斯紧接着问道：“那么，从你姐姐的房间回来之后，你立刻就把肉汤喝了吗？”

这时，她才费劲地把思绪转回到了这个问题上。

“是的。”

“你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异味？”

“没有。妈妈一直喜欢喝味道咸的汤。”

“喝完肉汤之后感觉怎样？”

“没什么大碍。刚开始的时候是觉得有一些不舒服。脖子和背部好像突然僵硬了一样，而且身体也很热，皮肤有一种刺痛的感觉，手脚似乎也都麻木了；当时一点儿精神也没有，只想好好睡一觉，所以我就回房了。我就只记得这些。”

“又是一个缺口。”希兹轻轻地自语道。

短暂的沉默之后，万斯往艾达的身边靠了靠。

“艾达，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他说，“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昨天晚上你的母亲去世了。”

艾达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我们都不敢安慰她，直到她绝望地看着万斯不停地重复着说：

“死了？为什么死了？她是怎么死的。”

“她吃下了大量的足以致命的马钱子碱。”

“自杀？你是说她死于自杀？”

她的疑问让我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因为，从事情发生以后，我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短暂的犹豫之后，万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至少我并不这么认为。我想，想要对你下毒的人也想杀害你的母亲。”

万斯的回答也许超过了她的想象，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里布满了惊恐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似乎她的脑力都已经消耗殆尽了一样。

“请告诉我，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真的很害怕，实在太害怕了！”

万斯肯定道：“不会了！再也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了！从现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你都会受到最严密的保护。对了，希蓓拉今天下午就会离开这里，去大西洋城长住一段时间。”

“好希望自己也能离开这里。”她低声自语道。

“不用这么做，”马克汉插嘴，“在纽约是最安全的。你放心吧！在事情没有彻底解决之前，格林豪宅日夜都会有警卫守护着，我们也会派护士专门来照顾你。何敏今天虽然会离开这里，但是史普特还有女厨都会照顾你的，你就不用担心了。”他站起身来，轻轻地拍着艾达的肩安慰道，“我保证，从今天开始绝对没有人能够再伤害你！”

当我们离开来到大厅的时候，看见史普特正在给冯布朗医生开门。

“天啊！”他看见我们之后，立刻大声叫道，“我刚刚才知道了格林夫人的事情，是希蓓拉打电话告诉我的。”他恶狠狠地瞪着马克汉，此时他已经把谦和完全抛在了脑后，“先生，你没有告诉我！”

马克汉平静地回答他：“我认为没必要增添你的烦恼，冯布朗医生。我们是在格林夫人死后好几个小时才发现的，当时我们的医生也在这里。”

此时，冯布朗的眼睛似乎已经要迸出烈火一样。

“是吗？你们打算也不让我再见到希蓓拉吧？”他突然转移了问题，“她让我帮她安排一些事情，她告诉我今天她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马克汉向旁边走了两步。

“医生，如果你想做什么事情你可以尽可能地去做，你是一个自由人。”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沮丧的感觉。

冯布朗面无表情地向我们鞠了一个躬，便向楼梯走去了。

希兹龇牙咧嘴地笑着说：“他生气了。”

“不是，”万斯纠正道，“他只是在担忧，哎！他太担忧了。”

从那天午后开始，希倍拉就搭上三点十五分的火车离开了这座城市，而何敏也不会再出现在格林豪宅了。此时的格林豪宅只剩下了艾达、史普特和曼韩太太。但是，希兹仍然让凯瑟琳小姐留在那里照顾剩下的人，并且让她密切关注豪宅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除此之外，还增加了一位探员，与护士一起担任保护豪宅的任务。

身影依稀

十二月三日，星期五，晚上六点

马克汉于傍晚六点在史蒂文森俱乐部召开了一场非正式会议，出席的人中，不但有莫朗督察和希兹警官，就连公务繁忙的总探长欧布莱恩也在回家途中顺道过来参加了。

最新的晚报也已经在报道中毫不留情地对警方的调查不力和处理不当给予了严厉的批评与指责。而在格林夫人的死因的问题上，在马克汉、希兹、德瑞摩斯三人交换过意见之后，给予记者的官方说明是：“马钱子碱——一种按照医生指示定时服用的兴奋剂服用过量所致”，马克汉还特别要求秘书史怀克一定要准确无误地记录，以免被记者误解或是断章取义；此外，马克汉又特意在这份声明的结尾部分说：“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不是因为自行服用此类药物失当所致。”虽然后来记者们在自己的新闻报道中的确是完全按照马克汉的报告来撰写的，但是还是可以从字里行间看出夹杂的“蓄意谋杀”之类的字眼儿，这让读者开始对官方这份声明的真实性产生了一些怀疑。然而，官方对于毒杀艾达不成的这一事实，则非到必要时刻绝不对外公开；只是，这样完全没有必要的刻意封锁，反而引起了更多社会民众的可怕的联想。

此时的马克汉和希兹，显然已经开始承受着一些沉重的负担。而莫朗督察也已经被渐袭渐近的忧虑折磨着，他坐在马克汉的身旁，整个身体都深深地陷入了座椅之中。就连一向乐观豁达的万斯，脸上也不免露出了一份紧张与不安，特别是在他身上表现出来的，与其说是一种反常的忧虑，倒不如说是一种的敏锐直觉。

当晚，与会人员刚一到齐，希兹就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案件的重点。他仔细核对了各项调查的进展情况，列举了已经被采取的预防措施。报告结束之后，希兹最先向总探长欧布莱恩报告：

“长官，根据以往经验，在任何一件普通的案件中，我们通常可以采取一系列行动；我们不但可以彻查房子来找寻手枪和毒药，还可以像缉毒小组那样将嫌疑犯的公寓里翻个底朝天——刺破床垫、损毁地毯、敲击每一样木质东西——但是，如果我们想在格林豪宅里这么做，就可能要花上一两个月的时间。况且就算我们真的在宅子里发现了这些东西，对我们而言也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的。因为这个杀人犯在那幢宅子里公然制造着混乱，而这些混乱无一不是他精心策划出来的，不会因为我们夺走了他的点三二手枪，或是搜出他用来害人的毒药就能够阻挡他的阴谋——不管是契斯特还是雷克斯被杀之时，我们都可以将格林豪宅里的每一个活人带回到警局里进行讯问和逼供。然而，这样的工作只要交给随便哪一个人，媒体上就立刻会出现一大堆议论和谣言；事实上，审讯像格林家这样的名门望族的行为一点也算不上是明智的，因为他们既有钱又有影响力，他们随时随地都可以找来一卡车的高明律师，控告或者用其他什么方法来击垮我们。如果我们只是以重要人证的理由对他们进行扣押，那么根据人身保护法的规定，也只能扣押他们四十八小时——当然，我们也可以将一些健壮的兄弟安插到大宅里去，只可惜他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无限期地驻守在那里，而只要他们一离开，那幢大宅里的卑鄙阴谋就又会卷土重来。请相信我，总探长，我们现在正面临着非常严峻的困境。”

听到这里，欧布莱恩使劲地干咳了两声，又把他那整齐的白色八字胡拉扯了几下。

“警官说的很对，”莫朗说，“我们已经放弃了大多数例行调查的方式。而且很明显，我们现在要处理的，其实是一件家务事。”

“不仅如此，”万斯进一步说，“我们所面临的，还是一起阴谋——缜密严谨、思维完善、有条有理的杀人计划，而且凶手在整个过程中一直都煞费苦心地掩饰着每个重要的关键环节。凶手将每一件事——甚至是他的生命——来做赌注，他要的只是最后的结局。我想，这种罪行，恐怕只有在极度的仇恨和不理智的期望之下才能衍生出来。面对此案的这些特性，一般的预防办法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家务事!”欧布莱恩将这个词重重地重复了一遍，显然他还在思考着莫朗督察的说法。“依我看，倒不像是为了图谋图亚斯的大笔遗产。根据现有的证据，我认为是这个家族以外的某个人想要将这个家族彻底铲除掉。”他的目光热切地投向希兹，“你们是怎么跟那些佣人谈的？该不会因为害怕就任由他们肆意妄为吧？你呀，早就应该抓个佣人来审一审，就算还是没什么突破，至少也可以用来阻挡一阵子的媒体的八卦新闻嘛。”

马克汉立刻挺身而出，为希兹辩护道。

“对于这些看起来像是警官的疏忽或者做错的事情，都该由我来承担全部的责任，”他故意冷冷地说，“只要在这件案子上我还能说得上话，那么，应该就不会有那些只为了封杀议论而采取的逮捕行动了。”他的态度逐渐缓和了下来，“从犯罪的迹象表明，整个案件与任何一个家仆无关。女佣何敏是一个不具任何危险性的宗教狂，就凭她的智力，完全不可能策划这起谋杀案，所以现在，我准许她可以在今天离开格林家……”

“总探长，我们知道她在哪里。”希兹补充道。

“至于女厨，”马克汉继续说，“我们也一样完全不用考虑她，她的情绪总是那么不稳定，实在不适合扮演凶手的角色。”

“那么，对于管家史普特呢？”欧布莱恩语气中略带尖刻地问。

“他与格林家族打交道足足三十年了，甚至连图亚斯的遗嘱中都有留给他的慷慨赠与。虽然他的行为看上去是有点儿怪异，但是我认为，如果他真的有毁灭格林家族的动机，那么又何必要等到这一大把年纪才动手。”说到这里，马克汉陷入了一种苦恼当中，“但是，我必须承认，这个老家伙的寡言和拘谨确实显得有点诡异，我总觉得他对我们有所隐瞒。”

“马克汉，你的看法也许是对的，”万斯说，“不论管家个性如何，他都不可能成为这起杀人案件的真正杀手。他的逻辑思维太狭窄，做事太拘谨，思想也太保守了。如果没有被捕的危险，他很有可能会将仇人干掉，然而，他不但缺少勇气，更加没有对引起人们恐惧的事件的想象力和应变能力。他太老了——已经是个老人了……”

万斯将身子靠向桌子的另一边，手指轻叩桌面。

“一直困扰着我的事其实是持久力！这才是整个杀人事件的真正根源所在——一种令人惊叹的、自恃清高的持久力，一种对自己能力的无畏信念。这种持久力，不是老年人能够拥有的。凶手所拥有的是年轻人的特质——雄心勃勃与对于冒险的强烈好奇之心——不在乎任何可能的代价，不考虑严重的后果与存在的危险……不，史普特永远也不会拥有这些。”

莫朗不停地挪动着椅子，转向希兹。

“你准备派谁到大西洋城去监视希蓓拉？”

“当然是我们组里最优秀的两个人——高佛尔和莫勒里”，警官得意地说，“她别想耍什么花招，她跑不掉的。”

“说不定也已经盯上了冯布朗医生？”万斯随口问道。

希兹又一次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自雷克斯枪杀案件发生之后，我们就盯上他了。”

万斯用赞赏的眼神看着他。

“警官，我发现你越来越讨人喜欢了。”他打趣的言语里满是真诚。

欧布莱恩靠向桌子，将雪茄上的烟灰弹掉，生气地看着马克汉。

“马克汉先生，媒体从你这里得到的是什么样的报道题材？你似乎暗示，老格林夫人是自己服下马钱子碱的。这到底是信口开河，还是确有其事？”

“总探长，恐怕这件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马克汉有一点儿懊悔地说，“这个理论，其实与艾达下毒事件——或者说其他任何一件命案——都很不一致。”

“我可不像你那样确定，”欧布莱恩反驳道，“莫朗告诉我，说你们这些人竟然会怀疑老夫人假装瘫痪。”他用手指着马克汉道，“现在我们来作一下假设，如果她用左轮手枪杀害了三个孩子，用光了所有的子弹，然后又将两剂毒药偷走，假设她给年轻一点儿的那位服下了吗啡，剩下的原本是准备给……”说到这里，他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马克汉一眼，停止了他的高谈阔论。

“你的意思我全明白，”马克汉说，“你猜测她完全没有料到艾达会在中途被人救下，由于没能将艾达干掉，她就认定是自己的计谋出了什么岔子，所以就把马钱子碱留给了自己，准备给自己用。”

“对呀，事实就是如此！”欧布莱恩狠狠地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这样解释合情合理。此外，这就表示我们现在已经将谜团解开了，对不对？”

“毫无疑问，这样是可以讲得通的。”说话的是万斯，他随即将声调拉长了一些，“不过，请原谅我的坦白，我觉得这个说法恐怕戏剧化的成分太多了。要知道，这也许可以说是一个完美的推论，它的突然出现，几乎成为了根据我们需要而编出的剧情。当然，我也非常希望能够采纳这个既符合逻辑，又合乎情理的观点。但是，总探长，我们现在是在破案，就一定要客观。格林夫人虽然一向表现得相当残忍和暴躁，但她绝不会是一个自杀型的人物。”

希兹刚才离开了房间，片刻之后就回来了，并且恰好打断了欧布莱恩对自己的自杀理论的辩护。

“我们没有必要在这里争论不休了，”他大声宣布，”我刚去和德瑞摩斯通了电话，解剖工作已经完成了。据他说，老格林夫人的双腿肌肉早已消瘦下去——一直处在松软下垂的状态——因此，她完全没有可能移动自己的双脚，更不要说用它们来行走了。”

“上帝啊！”在我们这群人当中，第一个从这个令人诧异的消息中恢复正常的人就是莫朗了，“既然这样，艾达说她在大厅里看到的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万斯似乎正在努力压抑着潮涌般的激动，“只要能够将这件事情查清楚，那么整个事件的真相就会水落石出了。也许这个人并不是凶手，他只不过是在每天晚上借着烛光来阅读一些古怪的书籍，而这也就是每一件事的关键所在……”

“可是艾达当时的语气是那样的肯定。”马克汉此时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在当时那种状况下，也难怪她会认错，”万斯回答，“她之前也曾经有过一段恐怖的、非同寻常的经历。她很可能会怀疑过她的母亲，就像我们那样。对她来说，在深夜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心中自然会惊恐万分，产生那样的怀疑不也很合乎常情吗？在这种极度恐惧的压力下，一个人单凭脑海中的影像的外化来扭曲一个人的形象，这也许并没什么奇怪的。”

“你想说，”希兹接着说道，“事实上她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人，只因为她认定那个人就是老格林夫人，所以硬是把她想象成了自己的母亲？”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但是，不要将那条具有东方韵味的披肩忘记了。”马克汉提醒他们，“或许艾达可能会将人的相貌弄错，却不至于将那条独特的披肩也看错。”

万斯点头同意，但是表情却有些茫然。

“说得好。现在对我们来说，最关键的是要查出更多有关披肩的事情来。”

希兹从口袋里掏出他的笔记本，专注地在上面找寻着他要的东西。

“需要提醒一下，万斯先生，”他头也不抬地就说，“还记得艾达说过，她在大厅后面的图书室门口，曾经发现的那张简图吗？说不定，它就是那个披披肩的人掉的，也许当时他准备趁夜到图书室寻找时，结果被艾达撞上了，所以就被吓跑了。”

“不管杀害雷克斯的凶手是谁，”马克汉说，“他都已经从雷克斯身上将这张纸偷走了，因此，他完全不用再为那张纸操心。”

“你说得很对。”希兹承认。

“这种推测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万斯说，“整件事情太错综复杂了，即使我们现在将所有的细节都弄清楚，也还解不开这个谜团。也许，等到查明艾达那晚所看到的人是谁，我们就可以走出一条通往真相的探索之路。”

“如果只有艾达看到这个人披着格林夫人的披肩，”欧布莱恩问道，“我们要怎么查明真相？”

“总探长，其实答案就在你的问题之中。我们有必要再讯问艾达一次，并且要想方设法将她自身的恐惧联想破除掉。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说服她，让她知道那个人不是她的母亲，给与她一些必要的刺激，帮助她回想起其他的一些关键点，这样就可以将我们的思路引到正确的路线上去。”

显然，这就是我们决定好的路线了。会议结束之后，欧布莱恩径自离开了俱乐部，剩下我们这些人一起在那里享用晚餐。一直到八点半左右，我们才起身前往格林豪宅。

到达那里的时候，我们发现，在起居室里，艾达正孤零零地和女厨待在一起。只见艾达坐在火炉前面，正低头看着膝盖上一本打开的格林童话；曼韩太太则在门边，坐在一张直靠背椅上，忙着做一些针线活儿。此时此刻，格林豪宅里这样正常的、有秩序的情景，不免让人感到有些怪异，似乎这样的温馨景象与我们之前所认识的格林豪宅格格不入。

我们刚走进起居室，曼韩太太开始整理她的针线活，起身准备离去。万斯指示她留下，于是，她又一言不发地坐下，重新操起她的活计。

“打扰了，艾达，”万斯主动讯问起来，“现在，唯一能帮助我们的人就是你了。”他给女孩以轻松自然的微笑，温和地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想再和你谈一次，关于那天下午你告诉过我们的……”

她睁大眼睛，恭敬地默默聆听着。

“你上次告诉我们，你看到你的妈妈……”

“我看到过她……真的！”

万斯摇头，说：“不，那其实并不是你的妈妈。艾达，你要知道，她根本没有办法起来行走。她是真的瘫痪了，连稍稍移动一只脚都不可能。”

“但是……那我就不明白了。”她的声音听上去除了混乱，还有一些恐惧和警觉，“我之前听到过冯布朗医生和妈妈的谈话，他说今早会带一位专家来看望她。可是她昨天晚上就死了……你怎么会知道她不能走路的？哦，我想一定是你们弄错了。我真的看到了她——我知道，我看到的那个一定就是她。”

她极力争辩着，似乎要证明她并非精神上出了什么问题。

万斯摇了摇头。

“虽然欧本海默医生根本没有机会来检验你的母亲，”他说，“但是德瑞摩斯医生——今天，他已经发现，你母亲完全失去行走能力已经有很多年了。”

“啊！”听到这里，女孩惊讶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们这次来找你，”万斯继续说道，“目的是要请你再将那晚发生的事情回想一下，看看能不能回想起一些细节——来帮助我们破案。当你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当时只有一根火柴用来照亮，所以很有可能是你认错人了。”

“我当时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把她认错呢？”

“那么，那晚在你因为感到饥饿而醒过来之前，是否曾经梦到过你的母亲？”

她显然有些迟疑，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我记不清楚了，不过，自从第一晚有人曾经进入过我的房间以来，我就开始不断地做噩梦，经常梦见我的母亲……”

“这样的话，就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认错人了。”万斯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问道，“你敢肯定，你母亲的那条具有东方韵味的披肩，那天晚上的确是披在你在大厅里看到的那个人的身上吗？”

“是的，”她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说，“那是我第一眼注意到的东西，然后我才看到她的脸……”

然而，就在此刻，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一直在我们身后几乎被我们遗忘了的曼韩太太突然发出了一声几近干涩的呜咽，膝上的针线盘也随即翻落到了地上。我们全都本能地转过身来。而这个女人，正用她那呆滞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们。

“她看到谁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沉闷、单调，“她看到的也有可能是我。”

“不要在这里胡说，贾杜，”艾达的反应很强烈，“那一定不会是你。”

万斯顿时陷入了困惑之中，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女厨。

“曼韩太太，你有没有披过格林夫人的那条披肩？”

“当然没有，她怎么会……”艾达插嘴道。

“那么，你是否趁宅里的人都睡着了以后，曾经偷偷进入到图书室里？”万斯追问。

这位女士再次陷入到一种愠怒不语的状态之中，拾起刚才散落的东西，自顾自地做起针线活来。万斯在仔细端详了她好久之后，才转过身去，面对着艾达。

“你知不知道，谁有可能在那晚披着你母亲的披肩？”

“我……我，不知道。”女孩的声音开始结结巴巴的，双唇也不断颤抖着。

“行了，不要再伪装了。”万斯开始有些不耐烦了，“现在不是为某些人庇护的时候。告诉我，到底有谁可能使用这条披肩？”

“没有人，我不知道……”说着，她向万斯投以恳求的目光，但是，有些激动的万斯毫不动容。

“除过你母亲，还有谁曾经披过那条披肩？”

“我记不清了，可是，如果我曾经看到的人是希蓓拉，那么我一定就会认出来的——”

“希蓓拉？她曾经偶尔借用过这条披肩？”

艾达点了点头，看起来似乎有些为难，“偶尔，她……她非常喜欢这条披肩……啊，你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我告诉你这些呢!”

“那么，除了她之外，你难道从未看见过其他人披过这条披肩吗？”

“除了妈妈和希蓓拉以外，从没见过有谁还披过这条披肩。”

万斯朝着艾达浅浅地笑了一下，似乎想要化解她的悲伤。

“你看你，怎么怕成那个样子，呵呵，看起来真傻，”他语气轻快地说，“现在我来告诉你，也许那天晚上，你在大厅里看到的人是你的姐姐，而由于之前你总是梦到你的妈妈，所以你才会误认为是她。现在，你知道了吧？”

过了一会儿，我们离开了格林豪宅。

“你刚才所说的其实一直是我的观点，”在驶往市区的路上，莫朗督察说，“任何在异常情绪，比如过度紧张或者过度兴奋之下的目击都是没用的。现在这件事情，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现在，我想找希蓓拉好好地谈一下。”希兹突然自言自语道。

“警官，那不会让你得到什么的，”万斯告诉他，“我想，在你们密谈之后，你只会知道那位小姐想让你知道的事情。”

“那么，你觉得我们现在的处境怎样？”马克汉在一阵沉默之后，问道。

“其实还是我们先前的处境，”万斯有些垂头丧气，“我们正处在一片迷雾之中——而我实际上一点也不相信，”他进一步说，“艾达所说的，她在大厅里看到的人会是希蓓拉。”

马克汉立即为之一震。

“上帝啊，那个人究竟会是谁？”

万斯只是沮丧地叹息道：“现在，如果能够给我任何一个难题的答案，我就能立刻揭开这一连串的杀人事件的真相。”

当晚，万斯一直在他的书桌上写东西，熬夜到将近凌晨两点。

事实俱在

十二月四日，星期六，午后一点

星期六检察官们只需要上半天班，中午过后马克汉便邀请我与万斯去银行家俱乐部吃午餐。但是，当我与万斯到达马克汉那里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被最近繁重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了，于是，我们就叫了一些熟食在他的私人会议室里享用。那天离开家以后，万斯的口袋里就一直放着好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我想，他昨天熬夜写出来的东西，已经证明了我是对的。

吃过午餐之后，万斯点起一支香烟往椅背上一靠。

“我的马克汉老友，”他笑嘻嘻地说，“今天之所以与你一起吃饭，是想和你谈谈艺术作品。我想，你一定有接受艺术洗礼的心情。”

马克汉毫不掩饰地死死瞪着他。

“去死吧！万斯，我都已经焦头烂额了，你还在这里跟我嬉皮笑脸！我哪有时间跟你谈论这些无聊的艺术！如果你真的想鉴赏艺术，那么你就带着老凡去大都会博物馆吧！别在这里招惹我！”

万斯不屑一顾地摇了摇头。

“你啊！真是说出了美国人的心声！这种无聊至极的事情也能给你带来乐趣？好吧，去吧，和你那些唯美的玩具玩去吧！我只是想专心致志地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太遗憾了！不管怎样，在这种情况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你的，更别说去到那个欧洲人拒绝接受的阴森森的大都会博物馆。哈哈，你居然建议我们去那里，这一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看我应该建议你去水族馆！”

“是啊！我还不了解你吗？只要能够让你摆脱我的主意，你都会给予推荐。”万斯可怜兮兮地说着，“但是，你也一定知道吧，我是不会走的，我要在这里发表一场有关美学创作的演说。”

“好吧！你随意。但是不要讲得太大声。”马克汉起身说，“我就在隔壁工作。”

“你不应该错过的，因为我的演说题目为格林家血案。”

万斯的话音刚落，马克汉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又是一个啰唆的开场白！”他坐了下来，“说吧！你有任何提议我都会认真听的。”

万斯抽了几口香烟才说道。“你也知道的，马克汉，”他懒懒地说着，“一幅好的图画和一张好的照片，它们之间有着最根本的差异。我想，有很多画家是不明白这一事实的。当彩色摄影更为大众所接受之后，有很多墨守成规的学究将要失业！可是，彩色照片的效果再好，它与图画还是存在很大差距的。例如，一张年事已高的老人拿着石碑的照片与米开朗琪罗的《摩西》存在着多么大的差异？还有鲁本斯的《史坦堡的景致》与莱茵城堡的快照，也有很大的分歧！塞尚的静物远远胜过一盘苹果的相片！文艺复兴时期的圣母马利亚画像永垂不朽，但是母亲与婴孩的照片却经常被人们遗忘。”

马克汉准备插话，但是被万斯制止了。

“请你耐心听我说一会儿，我并不是吃饱了没事干！”万斯平静地说，“好的图画和好的照片，它们之间的差异在于：一种是有意识的安排、组合而成的；另一种则是随心所欲的景象。简单来说，图画是一种特定的形式，而照片则是混杂的景象。真正的画家在完成一部作品的时候，他会精心安排所有的色块、线条，并且会事先安排布局。那就是说，他会根据自己的构想，扭曲任何事物来达到自己的要求。可以说，他是刻意寻求完美的。图画中的每一个物体都是有意义的，只有放在特定的位置才能与特定的结构模式相吻合。画是不能没有主题的，也不能有不相干的物件，以及不合理的安排。总而言之，一幅好的图画只能是唯一的。”

“你的教育非常有意义，”马克汉一边说着一边故作姿态地看了看表，“这与格林家血案有什么关系？”

万斯不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照片是没有任何美感和设计可言的。当然，摄影师可以装扮他的模特，让人物摆正姿势，甚至可以截去他不想要的景物；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无法像画家一样，让照片成为他事先构成的那样。照片里总会出现许多毫无疑义的细节，那些伪造的光影、虚假的质感、互不协调的线条，还有格格不入的色块让人觉得很做作。相机是非常简单的东西，它可以随时随地地记录所有事物，因而总是缺乏其艺术价值。对于一张照片而言，就算再怎么了不起也只是平淡无奇的。尤其是照片上那些毫不相干的物件，最让人讨厌。照片是没有计划的，没有特意的组成成分的，就好像自然界的状态一样。”

“不要一再强调这个观点了！”马克汉终于不耐烦了，“对此，我没有任何悟性，也丝毫不感兴趣。这些事情对我们又有什么意义？”

万斯冲他摆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一会儿我们去格林豪宅。但是，在我们去之前，我必须说明一点：一幅设计精妙的图画，是不会立刻被人们所了解的。然而，设计简单、平淡无奇的图画则会立刻抓住人们的心。一般而言，在认清一幅设计精巧的图画之前，人们必须仔细分析图画的每一个内容。那些布局完美，结构精良的图画，例如雷诺瓦的人物画，马蒂斯的心境描绘，塞尚的水彩画，毕加索的静物画，以及李奥纳多·达文西的解剖画，从布局而言，刚刚看上去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甚至让人们觉得是随意的组合而已，但是只有深刻体会到它们相互辉映的关系，才能理解作者所要表达的意义……”

“是是是，”马克汉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图画和照片的确有很多不同。照片中的物体不需要严密的构思；而图画则必须落实构思的方向。这就是你在偏题的十五分钟内所讲的题目。”

万斯解释道：“我只是想模仿法律文件上那些泛滥的复式词而已；希望我的这些看法能够被你这个律师所接受。”

“你的报复成功了，”马克汉生气地说，“还有吗？一次性说完！”

万斯的态度再次严厉起来。

“格林家族的血案，就好像一张有着各不相干的物件的照片一样。事情一件件地发生在我们面前，我们也一个个地认真检验，但是，我们并没有把它们互相联系起来分析。我们把这场血案看成了一个个孤立的事件，也错失了它们之间的含意。我们没有把它们视为整体事件来看，明白吗？”

“啊！亲爱的老友！”马克汉眉开眼笑道。

“好了。我们已经明白了这整个事件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巧妙的布局。每一个事件都掌握在凶手的手中。就像我们看见的那样，凶手在行动之前，作过了精密的计划，但是始终不离他的初衷。因此，当我们对第一起双枪命案设定犯罪原型之后，我们再也没想意识到里面还存在的重要信息。当我们把所有事件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发现它们实际上是一个互相影响的整体。简单来说，格林家族血案是一幅设计精妙的图画，而不是一张简单的没有安排的照片。当我们以这种角度来思考的时候，就可以追溯到整个事件的主线。所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了解格林血案的意图。当我们发现这幅图画的惊人结构之后，就会看见谁是它的创造者了。”

“我明白你想说的重点了，”马克汉有了一丝兴奋，“但是，我们应该如何进行你的论点呢？我们已经了解了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情，可是，这些事情并没有给我们一个清晰的概念。”

“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万斯点头，“但是，那只是因为我们并没有系统地去分析。盲目的调查已经让我们晕头转向了，就好像我们被现代画家所说的‘客观事实’弄糊涂了一样。我们根本没有仔细分析过它的抽象意图，也忽略了它所存在的重大意义。”

“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会建议我们怎么着手于这幅布局精巧的图画？另外我想说，我们可不可以为这幅图画取名为‘族阀主义全盘皆输’？”我明白，他是为了消除万斯的论调对他造成的影响，才这样胡言乱语的。虽然他明白，如果万斯没有明确的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不会这样长篇大论的；但是，经过这个案子他已经学会了，对事情不要太抱希望否则只会更失望。

万斯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些随身携带的纸张，开始回答马克汉的问题。

“昨天晚上，我按照格林血案发生的时间顺序，排列了所有事件的重要细节。也就是说，过去几个星期以来，我们所思考、调查过的所有片断都在这张纸上。也许，我还是漏掉了不少细节，但是最基本的元素都在这里。我想，我所列出的这些问题，已经为我们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些纸张递给了马克汉。

“真相就在这些字里行间里。如果我们可以集拢这些细节，了解它们的真实含意，找到它们之间的必然联系，就一定能够找到凶手。只要我们看出了这些构图的用意，那么，我们也就可以清楚地意识到它所透露给我们的信息。”

马克汉接过那一叠纸，一言不发地仔细研究起来。

我保存了万斯的这些纸张。事实上，比起我的记录，这些纸张是最重要，影响也最为深远的。的确，正是因为它为我们找到了案件的真相，如果不是因为万斯的这份分析表，这起著名的格林血案，只会成为永远的谜。

下面就是一字不差的原件重现：

一般性事实

1.格林豪宅的成员之间有着一种彼此仇恨的基调。

2.格林家族的痛苦，主要来源于格林夫人，一个整天抱怨不休的瘫痪病人。

3.格林家有五个孩子——两个女儿、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养女。他们之间没有共同爱好，并且彼此处于敌对、仇视以及讥讽的状态。

4.女厨曼韩太太早年就已经认识图亚斯，并且在图亚斯的遗嘱中还立下了给她的财产；但是，她却拒绝透露任何有关过去的生活。

5.图亚斯·格林的遗嘱中规定：家人必须在格林豪宅居住二十五年以上，否则剥夺继承权；但是有一个例外，因为艾达与格林家族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她结婚以后，可以住在其他地方。遗嘱还规定，格林夫人有权力管理和处置格林家族的金钱。

6.格林夫人的遗嘱：五个孩子均为财产平等受益人。如果他们中间有人身亡，那么死者的继承权将由生者平均分享。假如这五个孩子都死亡的话，那么财产将归姻亲所有。

7.二楼为格林家所有人的卧室：前方朱丽亚和雷克斯的卧室相对；中间契斯特和艾达的卧室相对；后方是希蓓拉和格林夫人的卧房相对。艾达和格林夫人的卧室有一个互通的阳台，除此之外，彼此的房间没有任何互通。

8.图亚斯死去的这二十年来，格林夫人一直以为没有人去过他的图书室（图书室内收藏着大量的犯罪学图书）。

9.图亚斯过去的生活有一点儿神秘，谣传他曾在国外做非法交易。

第一次案发

10.晚上十一点三十分朱丽亚被凶手近距离正面射杀。

11.艾达被近距离背后开枪，但是没有身亡。

12.被人发现的时候，朱丽亚已经躺在床上身亡了，死亡时她的脸上呈现恐惧和惊讶的神色。

13.艾达被人发现的时候，躺在梳妆台前的地板上。

14.案发之后，两个房间都开着灯。

15.两声枪响间隔三分钟。

16.管家发现之后，立刻通知了冯布朗，半小时之内他达到了格林家。

17.豪宅外面有一组离开和进来时的脚印，虽然确认不是冯布朗留下的；但是，因为雪质易碎难以得到明确的答案。

18.脚印在案发之前半个小时内就已经出现了。

19.枪击事件所使用的凶器均为点三二左轮手枪。

20.契斯特说他有一把旧型点三二左轮手枪，但是不见了。

21.契斯特坚持让检察官来调查这起案件，同时不接受警方假设的窃贼理论。

22.艾达房里的枪声惊醒了格林夫人，格林夫人听见了艾达的倒地声；但是没有听见任何其他的脚步或者关门声。

23.第二声枪响的时候，史普特正走在佣人梯上，但是没有看见任何人出现在大厅里，而且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24.雷克斯的房间就在艾达隔壁，但是他没有听见枪声。

25.雷克斯暗示，契斯特并没有完全说出他知道的所有内情。

26.契斯特和希蓓拉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27.希蓓拉与契斯特一样反对窃贼理论，然而又拒绝提出任何推测；但是她坦率地说格林家族的所有成员都应该被怀疑为凶手。

28.艾达说当时她的房间一片黑暗，她是被一个人影惊醒的；当她逃离的时候，却被拖着脚走路的声音追赶着。

29.艾达说当她起床之后也碰到一只手，但是不肯去辨认这只手是谁的。

30.希蓓拉很讨厌艾达，她说朱丽亚是被艾达杀害的；而且，她还指控是艾达偷走了契斯特的左轮手枪。

31.从冯布朗和希蓓拉的言谈举止中可以看出，他们有一种特殊的亲密关系。

32.可以明显看出，艾达喜欢冯布朗。

第二次案发

33.第一次枪杀事件过去四天之后，契斯特在晚上十一点半，被人用点三二左轮手枪近距离杀害。

34.契斯特死亡的时候与朱丽亚一样，脸上也有一种恐惧和惊讶的神色。

35.希蓓拉听到枪声之后找到了史普特。

36.希蓓拉说，当她听到枪声之后就趴在门边倾听，但是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37.契斯特被害的时候他正开着灯在看书。

38.案发半小时前，豪宅外的走道又出现一组成双的脚印。

39.在契斯特的衣橱里发现了一双与脚印吻合的高筒橡胶靴。

40.艾达好像有预感似的，她认为契斯特也会死于非命，并且推测他的死法会与朱丽亚相同。但是，根据脚印判断凶手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艾达松了一大口气。

41.雷克斯说枪响前的二十分钟，他听见大厅里有关门的声音。

42.艾达听完雷克斯的叙述之后，说自己十一点过后也听见了关门声。

43.艾达显然知道某件事情，或者正在怀疑当中。

44.女厨对有人要加害艾达的事情很激动，但是她说，她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杀害朱丽亚和契斯特。

45.雷克斯表示凶手就在格林豪宅里。

46.雷克斯认为凶手是冯布朗。

47.格林夫人要求停止对格林血案的调查。

第三次案发

48.契斯特被害的二十天后，艾达正在地检处检察官办公室里给雷克斯打电话，但是五分钟之后，雷克斯就被人用点三二左轮手枪打中前额身亡。

49.但是雷克斯的脸上，却没有呈现与契斯特、朱丽亚一样的恐怖和惊讶的神色。

50.他的尸体是在壁炉台前被发现的。

51.艾达让雷克斯带往检察官办公室的简图莫名其妙得不见了。

52.楼上没有人听见枪声；但是在楼下准备膳食的史普特却清楚地听见了枪声。

53.雷克斯被害的时候，冯布朗在希蓓拉的房间里，当是希蓓拉正在浴室里给狗洗澡。

54.艾达房里的玻璃门半开着，地板上还有从阳台走过来的脚印。

55.门前的走道上有一组通往阳台的脚印。

56.这些脚印大概出现在案发当天的早上九点钟。

57.希蓓拉不愿意离开格林家，去到别的地方避难。

58.最早搜查左轮手枪的时候，并没有发现织品壁橱里有高筒橡胶靴；但是，现在却意外地出现了，明显是有人伪造的。

59.但是当晚高筒橡胶靴便又不见了。

第四次案发

60.雷克斯被害的两天之后，艾达和格林夫人相继被下毒；艾达是吗啡，格林夫人是马钱子碱，被害时间相隔不到十二小时。

61.艾达在紧急治疗中康复。

62.冯布朗在艾达吞服毒药之前正准备离开格林豪宅。

63.史普特发现艾达中毒，是因为希蓓拉的狗被铃绳缠住了。

64.吗啡是被放在艾达常喝的肉汤里。

65.艾达说，护士叫她喝汤之后便离开了，但是她去朱丽亚的房间里拿了一条披肩，因此这段时间肉汤没有人看管。

66.艾达并没有在喝汤之前看见希蓓拉的狗在大厅里，护士也没有看见。

67.发现格林夫人死于马钱子碱是在艾达喝完汤之后。

68.格林夫人是在前一晚的十一点之后喝下马钱子碱的。

69.格林夫人喝下马钱子碱的时间，护士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70.当天晚上冯布朗在希蓓拉的房间里，希蓓拉说他离开格林家的时候大概是十点四十五分。

71.马钱子碱被混合在柠檬碳酸盐中，但是，格林夫人是不可能自己调制柠檬碳酸盐溶液的。

72.希蓓拉决定搭下午的火车离开纽约，去她一位大西洋城的朋友那里做客。

事实分类

73.射击朱丽亚、艾达、契斯特和雷克斯的是同一把左轮手枪。

74.很明显有人想要把嫌疑推到外人手上，所以制造了三组脚印。

75.凶手是一个穿着简单的人，并且会在深夜被朱丽亚和契斯特接待的人。

76.凶手鬼鬼祟祟地潜入了艾达的房间，显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77.艾达到检察官办公室准备报告重要信息（契斯特死后三个星期）。

78.艾达说雷克斯告诉她，其实他听见了所有的声音，但是却不敢承认。她希望警方再次询问雷克斯。

79.艾达声称，她在图书室门口发现了一张画有奇怪符号的图画。

80.冯布朗在雷克斯被杀当天，说自己药箱里的三厘马钱子碱和六厘吗啡不见了，他怀疑是在格林豪宅不见的。

81.格林夫人以为图书室从来没有人去，但是事实证明：不但有人去，而且经常有人去，并且借助烛光阅读了一本犯罪学，两本毒理学，以及有关歇斯底里麻痹症和梦游症的专著。

82.光临图书室的人会德文，因为被阅读过的书有三本是德文版的。

83.雷克斯被杀当晚，不翼而飞的高筒橡胶靴出现在图书室里。

84.当警方查看图书室的时候，有人在门外偷听。

85.艾达在雷克斯被害前晚，看见格林夫人在大厅内走动。

86.冯布朗说格林夫人的瘫痪是不会康复的，更不可能走动。

87.冯布朗接受警方提议，让欧本海默医生为格林夫人作检查。

88.冯布朗安排了隔天检查的时间，并劝导格林夫人接受检查。

89.格林夫人死于检查之前。

90.验尸报告指出，格林夫人的腿不可能走动。

91.艾达坚持看见了母亲披着披肩走路，但是警方催逼之后，又说希蓓拉也会用那条披肩。

92.讯问艾达的时候，曼韩太太说艾达看见的也许是她。

93.朱丽亚和艾达被枪杀的时候，可能出现在屋子的人有：格林夫人、希蓓拉、契斯特、雷克斯。

94.契斯特被枪杀的时候，可能出现在屋里人有：格林夫人、希蓓拉、雷克斯、艾达、冯布朗、史普特、曼韩太太、巴登以及何敏。

95.雷克斯被枪杀的时候，可能出现在屋里人有：格林夫人、希蓓拉、冯布朗、史普特、曼韩太太以及何敏。

96.艾达被下毒时，可能出现在屋里人有：格林夫人、希蓓拉、冯布朗、史普特、曼韩太太以及何敏。

97.格林夫人被下毒时，可能出现在屋里人有：艾达、希蓓拉、冯布朗、史普特、曼韩太太以及何敏。

马克汉看了两次之后，才把这些纸放在了桌子上，接着说道。

“万斯，你的确罗列了案件的所有细节。但是，我不但看不出它们之间的相关性，反而觉得更混乱了。”

“马克汉，只要我们重新排列和解读这些细节，并且准确地分析它们，就会知道我们想要的事实。”

马克汉又看了一遍之后说：

“如果不是因为某些事实，我们已经有好几个怀疑对象了；但是，不管我们怀疑谁，都有事实来反驳我们。这些内容，也可以证明谁都不是凶手。”

“的确，”万斯赞同道，“从表面来看确实如此，但是，我们只有找到主线，才能发现它的辅助形式。”

马克汉无奈地看着万斯。

“人生是不会像你的美学理论那么简单的！”

“实际上就是很简单，”万斯非常肯定，“相机可以记录人生，但是，只有充满智慧的哲学家才能够创造出唯美的艺术品。”

“不想听你说这些，”马克汉任性地说，“你只要解释这中间的谜团就行了。”

“我找出了这幅图的某种暗示；但是，我承认这幅图的主线我还没有找到。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起案件的某些重要因素还没有展现在我们的面前。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我的那些摘要并不难解释，只要我们找到它的主线，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

当我们刚刚回到马克汉的办公室，史怀克就给了马克汉一封信。

“长官，这封信很奇怪。”他说。

当马克汉看信的内容时，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看完之后，他把信递给了万斯。信的日期是昨天，署名为安东尼·西摩牧师。信的字迹非常细小，给人非常严谨的感觉。信的开头这样写着：

康乃狄克州　斯坦福市　第三长老会　教区长

尊敬的约翰·马克汉先生：

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严守秘密的信徒。但是，当无法预料的意外发生时，我想所有人都会改变他坚守的誓约；我想说的是，面对严峻的事实，保持沉默是不正当的行为。

我从报纸上看见了纽约格林豪宅所发生的事件，这让我感到非常悲痛也很自责。经过长时间的反省之后，我终于决定告诉你们一个事实，作为一个公民这是我应尽的责任。这个秘密我已经独自承担一年多了，我怀疑这其中存在着某种恶意，所以决定违背我信守秘密的承诺。我相信，阁下知道以后，一定会以尊重别人隐私的态度来对待这个秘密。也许我所说的这些并不能帮上什么忙，至少我看不出它可以终结格林家的灾难。但是，这个秘密与格林家族的成员息息相关，所以我告诉你之后，我会觉得心里舒服一点。

一辆轿车于去年八月二十九日晚上停在我家门口，车上的男女让我为他们秘密公证结婚。我答应过很多这样的私奔情侣的要求，而这对情侣非常特殊，他们看起来都很有教养，于是我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并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

当晚，结婚证书就被送到了纽黑文。这对情侣，女的叫希蓓拉·格林；男的叫亚瑟·冯布朗，他们同是纽约人。

万斯看完之后又把信递给了马克汉。

“实际上，我一点儿也不惊讶。”

但是突然，万斯不安起来，他来回踱步，并陷入了沉思中。

忽然他大叫道：“我明白了！就是因为这个!”

马克汉茫然地瞪着他。

“又怎么了？”

“你还不明白吗？”万斯快速走到那一叠摘要跟前，“我的天啊！这就是我们遗失的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他摊开最后一张纸，立刻写上：

98.一年以前，希蓓拉与冯布朗秘密结婚。

“我实在看不出这有什么重要作用。”马克汉急切地问道。

“现在我也看不出来。”万斯回答，“看来今天晚上我要苦思冥想一番了。”

神秘之旅

十二月五日，星期日

这天下午，在音乐厅，波士顿交响乐团预定演奏一首巴哈的协奏曲和贝多芬的C小调交响曲，万斯一离开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就立即搭车直奔卡内基厅。他心情悠闲，完全投入到演奏中，等他欣赏完整场演奏后，要坚持走上两里路才能回到他的住处——对他来说，这是极为少见的。

用过晚餐之后，万斯穿上拖鞋和睡袍走进他的图书室，他看起来精神不错，和我道了晚安之后他就钻进图书室里了。而我有很多工作要做，所有的工作做完的时候早已过了午夜。回房间的途中我经过图书室，门微开着，我看到浑然忘我的万斯——他双手拄着头，像在思考很深的问题，那些摘要平放在他前面，而他专注地坐在书桌前正在抽烟，他胳膊肘旁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很显然他正在忙碌。我只好默不做声地走过图书室，这个新问题竟然让他如此投入，我还是暗自吃惊。

大概是夜里三点多，我突然醒了，听到了屋子里有脚步声，感觉到是从屋子里哪个方向传来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我有点不安地悄悄起了床，走到大厅。走道上的光线半明半暗，走廊尽头处的墙上铺着一片光影，图书室房门半开着，光芒是从那里面透出来的。那时断时续的脚步声就来自图书室。我忍不住向里面看去。万斯在那来回踱步，下巴低得顶在胸膛上，两只手塞在睡袍的深口袋里。房间里弥漫着浓烟，看来他吸了不少烟，在蓝色的氤氲中他的身形显得朦胧不清。我回到卧房，躺在床上快一个小时了，终于在图书室传来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中，重新打盹儿，睡意袭来，我沉沉地睡去了。

星期天阴沉又灰暗，我睡到八点钟才起床。打开电灯，在起居室里喝了杯咖啡。已经九点多了，我往图书室里瞧了一眼，万斯还在那儿——他就坐在书桌前，桌前那盏阅读用的台灯还亮着，炉火已经熄了。我回到居室后，勉强把注意力放在星期天的报纸上，突然瞄到格林惨案的大标题，我立刻坐直起来，在壁炉前点起一斗烟，仔细地看下去。

已经十点多了，万斯出现在起居室门口。我很明显地看出来，他与自己搏斗了一个晚上，一整夜不眠不休的思考已经让他疲倦不堪。两个眼圈又黑又肿，嘴角有些歪斜，双肩松垂下来。尽管他疲惫不堪，我还是压制不住自己强大的好奇心。我想知道他彻夜不眠的结果，他到底知道了什么。打他一走进起居室，我就用充满询问和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当我们的眼光一相遇时，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找到整个血案的布局构思了，”他说，伸出手到火炉边取暖。“发生的一切远比想象的吓人。”在沉默了几分钟之后，他突然说：“老凡，替我打电话给马克汉好吗？我必须马上见他一面。邀他来共进早餐好了——顺便说一下我有点儿累的原因。”说完话，他转身走出了起居室，然后我听见，他要柯瑞准备洗澡水。

我按照万斯说的给马克汉打了电话，马克汉爽快地答应来和我们共进早餐，他说不到一个小时一定能到。这时的万斯已经洗过澡、刮过脸，显得整整齐齐，至少比今早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清爽得多，不过脸色十分苍白，眼神疲惫。

用餐期间，谁都没提起格林家杀人事件，用过早餐，我们走进图书室，才刚坐进图书室的安乐椅，马克汉就已按捺不住地问了：“老凡在电话里好像是说，你已经从摘要里看出端倪来了。”

“是的，”万斯的语气沮丧，“我已经查到所有的关键了。设计的天衣无缝，难怪我们会看不出事情的真相。”

马克汉紧绷着脸，表情严肃，身体向前倾着，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知道真相了？”

“没错，我知道，”万斯语气慢慢平静了，“我的脑袋终于告诉我谁是这一连串残暴事件的罪魁祸首；即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我还是不敢相信。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不想接受这个真相，应该说，我几乎不敢接受这个真相——真该死，我越来越故步自封。中年人的特点，已经不知不觉地出现在我身上。”他努力地想挤出笑容，但没有成功。

马克汉静静地等着。

“不，”万斯继续说，“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真相。还要调查一两件事，在那之后我才能告诉你们。要知道，犯罪的构图其实很简单，但在嵌入了新的关联之后，原本清楚的东西忽然变得荒诞不经起来——这一切，就像噩梦里的幽灵。我必须先亲手接触过它们，才能够确定它们真的不是我无谓的臆想。”

“这些证实会花掉你多少时间？”马克汉很清楚，强迫万斯加快速度一点用也没有。万斯一定意识得到情况的严重性，马克汉也赞同万斯在揭露结论之前调查某些关键点的决定。

“不用太久。”万斯走向书桌，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些东西，递给马克汉，“夜里造访图亚斯图书室的人，读过这五本书。马克汉，我现在要这五本书——马上就要。不过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几本书不见了。我希望你能打电话给凯瑟琳护士，要她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下拿到格林夫人的钥匙，一定要小心保管。然后让她包好这五本书，交给守卫宅子内部的探员，让他们带到这儿给我。顺便，麻烦你跟她说明一下，这五本书摆在书架的哪一带。”

马克汉拿着那张纸，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到图书室门口时，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对万斯说：

“你认为，让探员离开宅子的举动明智吗？”

“不要紧，”万斯说，“那边再也不会发生什么事了。”

马克汉点点头往外走，几分钟后又回到图书室。

“半小时内，五本书会送过来。”

一会儿，探员带着那包书来了，万斯拆开纸包看了一眼，就把书搁在椅子边。

“现在，马克汉，我恐怕得花点时间阅读。你不会介意的，是吧？”尽管万斯的声音毫无变化，但语气中却带着明显的紧迫和严肃。

马克汉马上起身。“我还有很多私人的信件要回，”他说，“所以我得走了。”这两个个性截然相反的人之间的绝佳默契，让我再一次大开眼界，惊讶不已。

马克汉走到门口说：“柯瑞的煎蛋卷味道很棒——我应该什么时候再过来看你？下午茶时间我可以顺道过来。”

万斯真诚地伸出手来，“五点吧，那时我应该能完成阅读和研究。另外，多谢你的宽容。”说完这些，万斯又低沉地加了一句，“在我告诉你所发生的一切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要你现在等候了。”

下午五点的时候，马克汉按时前来，这时万斯还在图书室里。万斯在见到马克汉的时候说：“通过阅读和研究，整个事态清楚多了。”万斯说，“荒谬的意象在为潜在的真相添加元素。我已经证实了好几个观点，只是还有一些需要更进一步的证据来……”万斯的话还没有说完，马克汉紧接着问：“来证明你的假设正确吗？”

万斯回答说：“不，不是那个意思。我的假设自己证明自己，这些假设一定可以引出事情的真相。不过——真该死——除非每个独立的片段的证据都已经毋庸置疑，否则我拒绝接受这个真相。”

“这些片段的证据，能拿到法庭上用吗？我的意思是……”这次马克汉的话没有说完，万斯抢着说：“那就是我连想都不愿意想的事情了。在这个案子里，怎么起诉罪犯不是关键，这些不是重点。不过，我相信我们这个嗜血的社会对此一定不肯善罢甘休，而你也会义无反顾地为他们操刀。但是我跟你保证我不会出席这场大屠杀。”

马克汉没有说话，只是好奇地端详着万斯，然后语气平稳了很多：“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吉祥。不过如果一切真像你所说的，你已经揪出这些杀人事件的凶手了，为什么社会大众不该将他绳之以法？”

“如果我们的社会大众真的无所不知，马克汉，当然就有审判的权利。但我们的社会大众不但愚昧无知而恶毒，而且没有一点儿洞察力和理解力，审判只会让大众的作风更无赖、更崇尚愚蠢，把知识分子钉在十字架上，把生病的人囚进地牢。是的，社会大众自以为有权利和能力可以分析所谓‘罪行’的深奥证据，并且对他们不喜欢的那些先天抗拒不了冲动的人飨以死刑。马克汉，这就是你亲爱的社会大众的面貌——简直就是一群等着扑杀、撕吞受害者来解放兽欲的狼群。”

马克汉有点惊讶万斯的这番陈词，他用非常忧愁的眼神看着万斯。

“也许你宁愿让这一连串杀人事件的真凶逃之夭夭。”他讥讽道。

“哦，不，”万斯向他保证说，“格林家杀人事件的凶手不是邪恶的典型，他可能披着弱者的外衣迷惑所有人。我只是想告诉你，用电椅——你心爱的社会大众美妙的设计——来惩处这个罪犯，但是这不是个完全正确的方法。”

“无论如何，你总得承认真凶对社会大众构成威胁。”

“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更可怕的是，除非我们能够制止，不然格林家的连环杀人事件还会继续下去。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小心谨慎的原因。以这个案子的现况和掌握的证据来看，我甚至不敢说你有机会逮捕谁。”

万斯站起身伸展了一下筋骨。“对了，马克汉，”万斯忽然问，“你收到过任何有关希蓓拉消息的报告吗？”

“噢，没什么。她还在大西洋城，打算在那里再待上一阵子。昨天她打电话给史普特，要史普特寄给她满满一大箱子行李。”

“是吗？真替她高兴。”万斯说着说着，忽然往外走，“我想到格林家来个蜻蜓点水式的拜访，不会超过一小时。请在这儿等我，马克汉——我的老朋友，我不希望这次拜访带着官方色彩。桌上那本新书，可以让你打发等待的时光。”他边说话边向我打手势，示意我们一起走，在马克汉开口询问之前，我们两个已经走到大厅，并且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去。十五分钟以后，在格林大宅前我们从计程车里出来。

史普特为我们开门，万斯只草草地打过招呼，就带头走到了起居室。

“哦。我听说，昨天希蓓拉小姐从大西洋城打电话给你，要你寄一箱行李给她。”

史普特鞠了个躬，“是的，先生。行李昨晚就寄走了。”

“电话里希蓓拉小姐怎么说的？”

“先生，没说几句话——电话信号接收不好。她说，她还要在外头待很久，需要更多的衣服。”

“她问起大宅里的事了吗？”

“希蓓拉小姐只是随口问上两句，先生。”

“所以说，她并不怎么担忧她不在时这儿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对吗？”

“她不担忧，先生。事实上——假如我的话让你觉得不忠的话——先生，我猜她根本毫不在乎。”

“那么，从她说起行李的口气上判断，估计她打算再待多久？”

史普特盘算了好一会儿才说：“先生，我很难估计。我猜测她——希蓓拉小姐会在大西洋城再待上一个月以上。”

万斯似乎从中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史普特，”他说，“我有个特别重要的问题要问你。要知道，艾达小姐被枪伤的那天晚上，你是第一个进入艾达小姐房间的人。在梳妆台前的地板上发现艾达小姐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吗？你仔细想，想清楚！我要一个确定的答案。你知道，窗户就在梳妆台的旁边，而且就在通往石砌阳台的石阶之上。那时，窗户是开着还是关着的？”

史普特皱着眉毛，显然在回想那天晚上的场景。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没有任何迟疑。“先生，那时候窗户是开着的。我记得很清楚，在契斯特先生和我把艾达小姐抬到床上之后，我怕艾达小姐着凉，立刻关上了那扇窗户。”

“窗户开得多大？”万斯立刻问。

“八九寸吧，先生，我估计。最多有一尺宽。”

“谢谢你，史普特。没别的事了。现在我想见厨子。”几分钟后，曼韩太太走进起居室。万斯指着靠近台灯的一张椅子示意让这位女士坐下，万斯站在她面前严峻地端详她。但她还是倔犟地紧闭嘴唇、移开目光，让万斯那锐利的凝视落空。

“曼韩太太，现在该是说真话的时候了。我现在要问你一些问题，除非我得到诚实的答复，否则我会向警察局报案。我可以向你保证，警察局那些人可一点也不会体贴你！”万斯开始了他的问题。

这位女士突然僵在那儿，因惊恐而扭曲变形的脸孔和嘴巴说明了所有的问题。“所以在你先生过世之后，”万斯继续说，“你来找格林先生，因为你知道他一定会给你一份工作。”

和蔼的万斯走向曼韩太太，轻按她的肩膀。曼韩已经无法平静。

“曼韩太太，我早就怀疑，”他和善地说，“艾达是你的女儿。我没有猜错，是不是？”

曼韩把脸埋进工作裙里啜泣着。

“我答应过格林先生，”她泣不成声地说着，“假如他让我留在这儿——让我可以接近她——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甚至艾达。”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万斯安慰她，“我猜到这件事也不是你的错。那么，为什么艾达认不出你来？”

“她从五岁起就离家在外上学。”

万斯纾解了曼韩太太的恐惧和悲伤之后，才让曼韩太太离去。他下一个要见得人是艾达。

看起来，艾达怕得要命，从她踏进起居室时，已经非常紧张，她的眼神忧虑不安，她的双颊是青白色的。

“万斯先生，你们已经查出什么来了吗？”她那令人同情的声音说道，“要知道，一个人住在这个大宅里很恐怖的，特别是晚上每个声音……”

“艾达，那些都是想象，你不能让你的想象战胜你，”万斯劝她说，“我们现在知道得比以前更多了，我希望不用多久，你所有的恐惧就会结束。事实上，我今天到这里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我想，也许你可以帮助我。”

“我希望我可以！不过我已经想了再想……”

万斯微笑道：“艾达，我们来回忆一下——我想问你的是：你知不知道，希蓓拉的德文说得流不流利？”

艾达有点诧异地回答：“呃，非常流利。朱丽亚、契斯特和雷克斯也一样。父亲坚持要他们学习德文，他自己也常说德文——几乎和英文一样流利。至于希蓓拉，我常听到她和冯布朗医生用德语交谈。”

“那我猜想她说德文时免不了有美国腔。”

“只有一点点——她没在德国待过多久，但是她说的德语已经很地道了。”

“我就是想弄清楚这件事情。”

“那就是说，你们已经有些线索了！”由于迫切地想知道真相，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哦，到底还要过多久，这种没完没了的担惊害怕才会结束呢？几个星期以来，我每个晚上都不敢关灯睡觉。”

“现在你不必害怕关灯了。”万斯向她保证，“艾达，再也不会有人对你行凶了。”

她锐利地盯着万斯看了一会儿，显然他冷静的态度和坚定的话语振奋了她，在我们离开之时，她的双颊红润了许多，不再是青白色的。

万斯到家之时，马克汉正焦躁地在图书室里踱步，他应该没有心情看书。

“我又检视了好几个关键点，”万斯一见到马克汉就说，“可是还没找到最重要的那一个，只有找到那个关键点，才能说明我发现的真相——简直丑陋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他一口气说完话，就径自走到房间里打电话。几分钟过后万斯又回到图书室，他面带焦虑，先看了看手表，然后，他摇铃叫来柯瑞，嘱咐他收拾好一个星期的旅行用品。

“马克汉，我要离开纽约，”他说，“我要去旅行——旅行可以开拓人的视野。我的班车一小时之内就要开了，一个星期——你能忍受这么久没有我在身边的日子吗？我想，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格林家不会再有任何杀人事件！事实上，你根本就可以暂时把这个案子丢到脑后。”

万斯没再多说什么，在很短的时间里，他迅速地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噢，对了，我不在这里，你帮我做一件事，”万斯迅速穿上大衣，整理大衣的领子时告诉马克汉，“请帮我制作一份完整的天气报告——从朱丽亚死亡的前一天到雷克斯被谋杀为止，越详尽越好。”

万斯说完话，拒绝我和马克汉送他到车站，看来他根本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将去哪里完成他的“神秘之旅”。

悬崖勒马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一，下午四点

万斯的“神秘之旅”持续了八天。星期一下午他回到纽约，简单地洗漱一番后便打电话给马克汉，说他半小时后会过去，然后要柯瑞把他那辆西法混血车开出车库。看得出来，他非常紧张。事实上，他回家之后就没对我说过几句话，他情绪低落、心事重重。途中我曾一度冒险。问他这趟旅行是否成功，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当我们转入中央大街时，他的情绪终于缓和下来，他开口说道：

“老凡，你根本不必担心我的这趟旅行有没有收获。我早就清楚我会找到什么，不过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我必须亲眼看到那份记录，才能无条件地接受我自己建构完成的结论。”

在检察官办公室马克汉和希兹都在等候我们。大概四点多，从房间里看窗外，旧刑事法庭大楼西南方的一条街外，太阳已经落到纽约人寿大楼之下。

“我认为你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马克汉说，“所以我要警官到这儿来。”

“是这样的，我有很多话要说。”万斯点燃一支烟，稍微往椅子里坐了坐，“首先我想要知道，我不在的这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你的预测很准。一切都很平静，格林家看起来也都很正常。”

“只不过，”希兹插嘴说，“希蓓拉昨晚回来了，从那时到现在，冯布朗一直在宅子里外闲逛。”

“希蓓拉回来了？”万斯显然大吃一惊。

“是的，昨天晚上六点，”马克汉回答道，“一个记者发现了她的行踪，还写了一篇煽情的特别报道。从报纸上市到现在，这可怜的女孩片刻不得安宁，只好决定在昨天打道回府。警官派去盯她的人早已传话回来，今天早上我已经见过她，再一次劝她离开。但是她余怒未消，怎么说都不肯再离开格林大宅——她说，就算死于非命，也强过被记者和八卦人士穷追不舍的好。”

这时候，万斯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暗的天边，太阳已经落下了。

“希蓓拉回来了。”他喃喃自语，“让我瞧瞧你为我准备的气象报告。”

马克汉从一个抽屉里，递给万斯一张打满了字的公文纸。仔细看了一遍以后，万斯把它扔回桌子上。

“保存好这个，马克汉。当你面对那十二位陪审团员和事情的真相时，这个会派上用场。”

“万斯先生，你总得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张纸到底能派得上什么用场吧。”警官的声音听起来很是不耐烦，虽然他努力地控制了。“马克汉先生说你已经找到了本案的关键——看在老天的分上——万斯先生，假如你有证据，拜托你漏点儿口风给我，让我能够逮到人。为了这件他妈的烦人事儿，我都已经瘦了一大圈了。”

万斯没有理会警官的咆哮，他缩拢了一下身体，“没错，警官，我知道谁是凶手；而且我有证据——只是，现在我还不打算告诉你。”他坚决地走向门口，“时间来不及了，现在我们已被迫采取行动。警官，快穿上你的大衣——马克汉，你也一样，动作快点。我们最好在天黑前赶到格林大宅。”

“去你的，万斯！”马克汉不肯从命，“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们，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要我们干什么？”

“现在我不能解释，待会儿你就会明白。”

“万斯先生，既然你这么有把握，”希兹打断他，“为什么不让我们逮捕凶手？”

“警官，你马上就会逮到凶手，只需要一个小时。”虽然万斯的声音很轻，却已经让希兹和马克汉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五分钟后，我们四个人开着万斯的车行驶在百老汇大道上。

一如往常，史普特为我们开门，毕恭毕敬地站在门边等着我们进来。

“史普特，我们想见希蓓拉小姐，”万斯说，“请你让她到起居室来一下，就现在。”

“先生，很抱歉，希蓓拉小姐刚刚出门了。”

“那么，我们要见艾达小姐。”

“先生，艾达小姐也出门了。”在我们紧张的神经里，管家那无动于衷的声调简直是不搭调，这时的气氛十分怪异。

“那她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先生，这我就不知道了。她们一块儿去兜风了，可能不会太久。你们愿不愿意在这里等候？”

万斯犹豫了一下，“好的，我们在这里等她们。”他果决地说，立刻朝起居室的方向走。刚走到拱廊前，万斯突然转身叫住正慢慢往大厅后方走的史普特。

“史普特，你说希蓓拉小姐和艾达小姐一起去兜风了？多久前的事？”

“大约十五分钟——到现在也许二十分钟了，先生。”管家的眉毛微微扬起，显然万斯态度的突然改变让他相当惊讶。

“兜风？她们搭谁的车？”

“冯布朗医生。他来这里喝下午茶。”

“史普特，是谁提议要去兜风的？”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先生。我只知道当我进来收拾茶具时，他们正为了兜风的事各执己见。”

“现在，把你听到的每句话都再说一遍！”万斯说得很急，他少有的激动着，声音也有一些颤抖。

“我走进起居室时，正在说话的是医生；他说，年轻的小姐们应该出去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希蓓拉小姐则说，她已享受了够多的新鲜空气。”

“艾达小姐呢？她说什么了？”

“先生，我不记得她是否说过话，好像没有。”

“他们出门时，你在场吗？”

“是的，先生，我替他们开门。”

“那么，冯布朗医生也和她们一起坐进车子里，是吗？”

“是的。不过我记得他说会顺道去芮格兰达太太的住处，因为他必须到那儿出诊。他出门前所说的话，听起来是带小姐们去兜风，而他会在晚餐后再到这里来要回他的座车。”

“什么！”万斯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双眼炽热盯着老管家激动地说：“快告诉我，史普特！你知道芮格兰达太太住在哪里？”

“麦迪逊大道六十号。”

“立刻打电话给她——问清楚医生是否已经到达了。要快。”

史普特慢慢地走向电话，他性格里的那种泰然自若，真让我叹为观止。他打完电话转过身来说：“医生还没到达芮格兰达太太那里。”他回报，脸上也还是毫无表情。

“他当然不必那么赶，”万斯自言自语地说，紧接着他又问，“史普特，离开大宅时，驾车的是谁？”

“先生，我不是很确定。我没特别留意过，不过，印象中是希蓓拉小姐先坐进车子的，好像她打算驾驶。”

“快，马克汉！”万斯一边喊一边往门口跑，“我，我的脑子里有个疯狂的想法……快点，老兄！来不及了，万一有什么恶毒的事发生……”

万斯跳上车时，我们也都到了车子边。我坐在驾驶座旁。希兹和马克汉一脸茫然地在后座坐好，万斯的举动给所有人的暗示都是要发生不祥的事情。

“听着警官，我们马上要违反所有的交通规则和速限了，”万斯一边熟练地操纵车子穿过狭窄的街道，一边说，“所以，请你先准备好警徽和证件。也许我只是让各位陪我白费力气地追逐一场，不过我们还是得冒这个险。”

我们往第一大道的方向急驰而去，沿途尽抄近路，避开了闹区。一路飙驶，在经过莱辛顿大道时，被几辆修路车挡了一会儿。在第五大道上，被交通警察拦了下来。希兹递上名片说了几句话以后，我们很快冲出了中央公园。几个弯道上都是有惊无险，在一个猛地急转弯之后，车子终于进入第八十一街，一路朝河滨大道行去。这一带车流很少，所以万斯都维持着很高的时速。

夜幕低垂，河岸斜坡的融雪也都结上了一大片薄冰，路上非常滑。尽管万斯车开得非常好，但是这仍是一场让人心惊胆战的磨难。他一路猛按喇叭，让眼前的车子迅速躲避，打开一条毫无阻碍的通道。这部车万斯已经开了两年，对性能和操控重点都非常熟悉。有一次车子打滑得很厉害，万斯竟然能在后轮碰上路边的石栏之前就把车子拉回到路上。

我们不得不在好几个十字路口前减速，也被交通警察拦下来两次，一认出后座的乘客后警察就让我们继续前进。在北百老汇，有个机车警察甚至强迫我们停到路边，铿锵有力、连珠炮似的给了我们一顿破口大骂。当希兹有过之而无不及地反骂回去以后，他也立刻认出幽暗处的马克汉，快速换上一副滑稽有趣的谦逊模样，并且在扬克斯渡口之前的路上都充当我们的前导车，不但为我们开路，还先到每个十字路口挡住左右来车。

就这样，一直到扬克斯渡口的铁路旁，我们才因等候货车调轨被迫停下来几分钟，经过了这一阵颠簸，马克汉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发泄他的不满情绪。

“万斯，对于这样疯狂飙车，我相信你会给我一个好理由，”他气愤地说，“不过你既然要我们陪你冒险，那么我就有权利知道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现在，我没有时间解释，”万斯没好气地回答他，“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我们像没头苍蝇白忙了一场，要么就会撞上一起非常糟糕的惨剧。”他沉着脸，面色苍白、忧心忡忡地看着表，他自顾自地计算时间：“比平时从商业区到扬克斯的时间超前了二十分钟，再抄最短的路线到我们的目的地——这样可以省下十分钟。假如我所担心的事就安排在今晚，那么，对方的车应该会走史拜登·杜维尔路，沿着河边走偏僻的小径。”

万斯刚说到这里，看到铁路道口的栅栏已经高举起来，我们的车立刻向前猛冲，以叫人缓不过气来的速度继续奔驰。

在高速的奔驰中，万斯的一番话引起了我的思考：史拜登·杜维尔路……河边的偏僻小径……这几件事情联系在一起，突然间，我想起几周前与希蓓拉、艾达和冯布朗的那一趟旅程，一种无法描绘、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瞬间降临了。我试着不去回想那趟旅程的细节——比如说我们如何从狄克曼街的主道路拐入岔路，顺着岩壁边缘行经林木茂密、围着树篱的古老庄园，从河谷路进入扬克斯，到了大路再转向，经过阿德烈乡村俱乐部，沿着河流走一条人迹罕至的道路到泰利镇，然后停在能一眼望尽哈德逊河的高耸的悬崖边……在悬崖边俯瞰哈德逊河！啊，现在我想起希蓓拉那些恶毒的俏皮话了……她讽刺性地暗示过，那儿也许可以制造出多么完美的谋杀案。想到这里，我明白万斯要去哪里了……我也发现了让他恐惧的事！他相信，另一部车也正前往阿得雷旁的荒僻悬崖——那部已经出发了将近半小时的车……

几分钟过后，我们在远景岬底下，然后车子拐进了哈德逊路。另一个警察在道伯斯渡口切入我们的车道，发狂地挥手要我们停车，希兹向他大喊了一连串谁都听不大懂的话，万斯完全没有理会，一点也没有放慢速度，绕过那个警察就往阿得雷直冲。

从我们经过扬克斯之后，万斯就没放过每一部大型车。我知道他正在找寻冯布朗的黄色戴米勒，只不过一直没见到它的踪影。当他一边急刹车、一边准备切入乡村俱乐部高尔夫球场旁的狭长小道时，我听见他小声含糊不清地说：“纵使我们来迟了，愿上帝保佑！”在与万斯的整个友好交往的过程中，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听到他向上帝求助。

我们在阿得雷车站处来了个急转弯，那种速度让所有人屏住气息——只怕会翻车；当我们沿着崎岖道路颠簸前进时，我根本不能保持平衡。

当我们以高档爬上面前的山，一直高速攀升到向着更远的悬崖边延伸而去的泥土路上时。刚转到山峰上，万斯就发出了兴奋的惊叫声。此时，我发现远处有闪烁晃动的红光。万斯明显地在加速，他带着我们猛冲，越来越接近前方的那辆车子。几分钟之后，这辆车的车型和颜色就已清晰可辨。冯布朗的大型戴米勒，谁也不可能会认错。

“都遮住脸，”万斯转过头去大声对马克汉和希兹说，“超车时，别让任何人看到你们。”我顺势往下斜到风挡玻璃下方，几秒钟后，一阵猛烈的转向告诉我，我们已经绕过了戴米勒。之后我们的车子又回到路中央，抢在戴米勒前头快速上山。

再往前走了半里，路变得更狭窄了，车的左边是一条深沟，右边是浓密的灌木丛。万斯迅速踩下刹车，后轮不断地在坚硬的冰地上打滑，车子停住时几乎与道路呈九十度角，完全阻挡住了路面。

“下车了！”万斯喊道。那部车子也刚好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歪向一边，就停在离我们几尺之外。万斯回过车头，停妥后猛力开门下车，径直朝戴米勒走去。某种难以言喻的刺激和不祥笼罩着这个傍晚，我们本能地跟在他后头前进。戴米勒这种轿车的窗户既小又高，借着光线我怎么都看不清楚车子里的情况。不过在这个时候，希兹的袖珍型手电筒已经在昏暗中发出光芒。

借助手电筒的光芒，我使劲儿张大了双眼，所看到的景象让我非常惊愕。虽然我一路上不断悲观地推想，也早已想象过最可怕的景象，但是当我真正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时，还是无法面对。

戴米勒车子的后座是空的，这正和我所怀疑的相反，前座是两位小姐，不见冯布朗的踪迹。希蓓拉并没坐在驾驶座上，而是脑袋低垂陷在乘客座的角落里，她深深地陷下去，我们几乎看不到她。她的太阳穴上有个恐怖的伤口，鲜血不断从颊上涌出。艾达坐在驾驶座，带着恨意冷森森地怒视着我们。希兹用手电筒照着她的脸，刚开始她并没认出我们来，等她的眼睛适应了手电筒的强光之后，她就把所有的怒意集中到万斯身上，嘴里发出一连串恶毒的咒骂。

她的右手从方向盘垂落到身旁的座椅上，再度举起一把小型的、闪闪发光的左轮手枪。在一道闪光和一声刺耳的巨响之后，风挡玻璃应声碎裂。而万斯已经踩上了踏板，他钻进车内，没等艾达再提起左轮手枪时，他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亲爱的，”他拖长着声调平稳地说，“你不应该把我加入你的名单里。你难道不知道，我很期待你这么做吗？”

艾达本来还想给他一枪，但左轮手枪早已在万斯的掌握之中，她像一头暴怒的野兽狂怒地往万斯身上猛扑过去。然后所有污秽不堪的辱骂和令人难以置信的亵渎言语，也从她那咆哮的口中一泻而出。这时的她，就像是一头还没完全被驯服的野兽，只凭着直觉来作绝望的搏斗。

现在她的双腕已完全被万斯按住，万斯只要稍微扭转，就能轻易折断她的手臂。就像一个父亲正在安抚他暴怒的孩子一般，万斯既温和又慈祥地对待她。然后很快拉着她从车上出来，任凭她身体激烈的挣扎。

“快，快点！”万斯恼怒地对希兹说，“现在，你最好替她戴上手铐。我可不想让她受伤。”因过度震惊而不知所措的希兹，这时在万斯怒吼的声音中终于有所行动。咔嚓两声之后，艾达突然松垮下来，整个人温顺而倦怠不堪，太虚弱地靠在车边不断喘息。

万斯捡起掉在地上的左轮手枪，草草看过一眼后就递给了马克汉。

“这枪是契斯特的。”他说，他怜悯地看着艾达，摇着头说，“马克汉，带她到你的办公室去，老凡帮你们开车。我现在必须先送希蓓拉到医院，我会尽快过去和你们会合，走吧。”

万斯钻进戴米勒车里，在又窄又滑的路上灵巧而熟练地换挡前进、后退，掉转车头。戴米勒朝阿得雷急驶而去时，万斯往后大喊着：“千万盯紧艾达！”

我驾着万斯的车回到城里，马克汉和希兹坐在后座，艾达夹在他们之间。整个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没有人说得出半句话来，我朝后方三个沉默不语的人看过去时，马克汉、警官两个人完全还处于刚才那令人震惊的场面中，被惊呆了的他们仍然无法置信。艾达挤在他们中间，她紧闭双眼地微垂着头，一脸漠然，有时我能看到她拿着手帕轻轻掩住脸庞，虽然汽车轰鸣，也似乎能听到了她强忍着的啜泣声。可能是我实在太紧张了，希望自己能够专心在驾驶上，不敢让自己太分心。

在刑事法庭大楼法兰克林街那头的入口前停车，就在我要关掉引擎时，希兹吓人一大跳地大叫，我顿时缩回手来，不知所措。

“马利亚，天哪！”我听到他那嘶哑的嗓子这样大喊，紧接着他就在我椅背上重重一击，“到毕克曼大街医院去——凡迪恩先生，尽你所能的，他妈的，快一点。不用管那些该死的红绿灯！尽量快！”

不用回头看，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再次转进中央大街，简直是全速往医院直奔而去。我们带着艾达进入急诊室，才到大门口时，希兹就声嘶力竭地大声叫来了医生……

万斯来到检察官办公室时，马克汉、希兹和我已经等候了一个多小时。他很快地环视屋内，然后盯着我们的脸看。

“我告诉你要看好她的！”万斯严厉地说，他陷进了一张椅子里，但他的声音里既没责备、也没遗憾的意味，似乎发生的事情在他的掌握之中。

尽管艾达的自杀身亡影响着我们的情绪，我们三个都没说话。但是现在所有人都不安地等候着另一个女孩的消息，所有人都各自揣测着她的安危。

万斯安慰我们似的点了点头，“放心，希蓓拉没事。我带她到扬克斯的基督教医院。她只有轻微的脑震荡——艾达用平时就放在前座下方的扳手攻击了她。几天后她就可以出院了。在医院挂号时，我登记她为冯布朗夫人，也马上打电话给她的先生。我拨过去时他人在家，很快就出了门，现在已经陪着她了。顺便提一下，我们之所以没在芮格兰达太太那里联系到他，是因为他把医药箱忘在办公室里。这个耽搁救了希蓓拉一命，要不然，不知道在艾达驾车带希蓓拉飞过悬崖前，我们是否还能在车上救到她。”

万斯深深地抽了几口烟，对马克汉扬起眉毛。

“氰化钾吗？”马克汉有点吃惊。

“是的——医生也是这么认为。因为她的嘴上有一种苦杏仁味。”他突然恼火地猛力甩头，“如果你早就知道……”

“是，但是知道不知道我都不会阻挡，”万斯打断他说道，“我之所以警告警官，只是善尽我国民义务。事实上那时我并不知道，刚才冯布朗才告诉了我这个信息。我告诉他事情发生的经过，问他有没有遗失过任何其他的药。是这样的，有人部署了格林家杀人事件，这样恶毒而且高风险的英勇行为，却没有为失败后可能出现的结果早做准备，这可能吗？冯布朗说，大约三个月前他的暗房里少了一片氰化钾，在我的追问之下，他终于回想起来，几天前艾达曾经在暗房附近逗留，还问了他一些问题。可能那时她只敢拿走一片，留下来给自己在紧急情况下使用。”

后来我才知道，冯布朗医生是一位热忱的业余摄影师，经常使用半克一锭的氰化钾。艾达拜访时，暗房里还有三片。几天过后，他正准备让感光板二次显影时却只找到两片，直到万斯问起时，他才确定真的遗失了一片。

“万斯，我最想知道的是，”希兹说，“她是怎么进行这一连串的阴谋的，有没有共犯？”

“没有，警官。艾达自己策划，执行每一个细节。”

“我的老天，她怎么……”

万斯举起手来挡掉他后面的话。

“警官，从头到尾都非常简单。如果你抓到关键的话。阴谋里极度的聪明机灵和无所畏惧的胆识，让我们都找错了方向，不过，现在不是讨论对错的时候。我手上有一本书可以解释整个杀人事件里的每一个环节，这还不是虚拟或推测的解释，而是由迄今为止世人所知最伟大的犯罪学专家——维也纳的汉斯·葛罗斯医生——所搜集、记录的真实犯罪史。”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离开座椅。

“我从医院打了电话给柯瑞，要他为大家准备一顿晚餐。晚餐过后，我会从头向你们讲解整个案情。”

真相大白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一，晚上十一点

“你也很清楚，马克汉，”星期一晚上，当大家围坐在图书室的壁炉旁时，万斯开始了他的讲述，“我最终成功地将我的那些摘要联系在一起，从这些联系中，我已经能够清楚地得知谁是凶手了。”

在此需要作一点说明。后来万斯应我的要求，以他自己排列的先后顺序重组了那些摘要。通过以下列出的摘要组合，我们能够清晰地看出案情的真实面目：3、4、44、92、9、6、2、47、1、5、32、31、98、8、81、84、82、7、10、11、61、15、16、93、33、94、76、75、48、17、38、55、54、18、39、56、41、42、28、43、58、59、83、74、40、12、34、13、14、37、22、23、35、36、19、73、26、20、21、45、25、46、27、29、30、57、77、24、78、79、51、50、52、53、49、95、80、85、86、87、88、60、62、64、63、66、65、96、89、67、71、69、68、70、97、90、91、72。

“一旦掌握了这些基本的模式，”万斯说道，“在我看来，每一个细节都将恰如其分成为描述事件的全貌。但即便如此，凶手的那些作案技巧仍是难解之谜，因而我才会交代你派人到图亚斯的图书室去拿书——对此我非常有把握，通过它们，我一定会得到我最想要的信息。我最先看完的是葛罗斯的《法官手册》——在我看来，这是最有可能成为资料源泉的书。噢，马克汉，这本专著令人惊奇万分。

“其中的论述包括整个犯罪史与犯罪科学的发展；不仅如此，它同时也概述了各种作案的技巧，既举出了特殊的案例，还附有示意图和详尽的说明。单从这一主题上看，说它是世界级的犯罪百科全书都毫不为过。

“就是在这样一本书中，我发现了真正为我所需要的东西。艾达的每一项行为、每一种方式、每一项诡计、每一种细节，都可以从这本书中看到详细的注脚——现实中活生生的犯罪历史！我们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因为无法打败她的诡计而受到责备，因为欺骗我们的并不是她一个人而已，而是在她之前，经过许多年代积累的无法数计的众多的犯罪经验与手段，在此基础上，还要加上汉斯·葛罗斯博士——世界上最伟大的犯罪学家的——精辟的科学分析。”

他停顿了一下，点了一根烟。

“尽管我已经找出了她作案手段，但总觉得少了一些东西，例如强烈的作案动机——我的意思是，是什么促使她如此坚决地实施这一系列毫无人性的恐怖行动。对此，我们对艾达的出身和遗传的天性一无所知，即便按照清晰的逻辑进行思考，这些犯罪行为仍然无法让人相信。因而我的下一步行动就是要查明造成艾达这一心理变态的原因。

“刚开始的时候，我就认为她很可能与曼韩太太之间是母女关系；但即便是在这一推测得到证实的时候，我也想不出她的出身与这起案件会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在我们讯问曼韩太太的时候，从她的言语中，很明显可以推测出图亚斯和她的丈夫曾经合伙做过一些黑暗的交易；到后来她也向我们承认，她的丈夫是在纽奥良的医院里住了一年后才离世的——也就是十三年前的十月份左右。或许你们还有印象，她也曾说过，她丈夫过世前就曾见过图亚斯——应该是十四年前——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艾达被图亚斯领养了。”

到后面我们才从曼韩太太那得知，曼韩曾为图亚斯干的一件见不得人的非法勾当顶过罪，而图亚斯才得以逃过了法律的制裁；但同时他也要求图亚斯做一件事情：如果他不幸死了或被判了终身监禁，图亚斯必须要领养和照顾他的女儿——也就是艾达。为了使她不受曼韩恶习的影响，五岁时的艾达就被安置于一所民宅中。

“我想到，艾达的父亲曼韩或许会和这一系列杀人案有关联，甚至还曾怀疑过管家史普特的真实身份；而整起案件的根本动机就是无耻的敲诈勒索。因而我决定要彻底调查清楚。上个星期，我的神秘之旅就是到纽奥良彻查这件事情，结果一到那儿很容易就得到了验证。在调阅一份十三年前十月份的死亡记录时，我发现曼韩在死前的一年内都被关在收容精神病罪犯的医院里。我也从警方那儿查到了他的一些记录。亚多法·曼韩，即艾达的父亲，在德国时期似乎已经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恶棍和杀手了，曾被判过死刑，但后来逃狱潜往美国。我的直觉告诉我，已然过世的图亚斯一定与那起逃狱案有着某种联系。不管我是否真的冤枉了图亚斯，至少已经弄清了艾达父亲的身份。从这一点来看，也可以作为造成艾达残忍手段的一个背景因素……”

“你的意思是，她跟她老子一样？”希兹问道。

“并不是这样，警官，我只是觉得她遗传了罪犯的某种潜质；在她那谋财害命的动机被强化后，她那潜伏的天性开始自觉地生发出威力。”

“倘若只是为了金钱，”马克汉质疑道，“动机似乎也不会强大到这种分儿上吧。”

“不单单是金钱的力量。她真正的动机远比对金钱的欲望深厚的多，客观地说，这或许也是人性有关的动机中最为激烈的——恐怖而奇异的、爱恨交织、妒欲相融的杀人动机。像艾达这样的身份，在那原本不正常的格林家族中完全陷于灰姑娘的处境，没人瞧得起，被当做奴仆一样使唤，还要让她耗费掉自己的大好青春来照顾一个尖酸唠叨的残疾者；而且也只有这样——正像希蓓拉所说的那样——完全没有其他的谋生道路可选。谁能理解，这十四年来，她默默承受了多少苦不堪言的待遇，而反过来她日复一日吸收着四周的毒素，滋养了她心中仇恨的种子，致使她最后仇视那个家族中的每一位成员？仅仅是这些，足以唤起她那与生俱来的本性了。常人看来，她早就应该忍无可忍了，但另一个同样强势的因素加入了进来——她爱上了冯布朗医生。这对于一个苦出身的女孩来说，是最常见的了。然而，希蓓拉获得了他的爱。即便艾达真的不知道，她也一定怀疑他们已秘密结了婚。平日里就对希蓓拉心存敌意，这种恶毒的、渗入骨髓的嫉妒更是与日俱增。”

“根据图亚斯的遗嘱，艾达是家族中唯一一个结了婚就不用被迫住在宅子里的人。从这一点来看，她是最有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得到一切，同时又能够摆脱她那出于本能而不得不深深痛恨的人。因而她计划灭掉整个格林家族以继承所有的财产，并夺回冯布朗的爱。除了这一如此强烈的动机外，报复也始终贯穿着整个案件过程。但我认为，爱情的因素才是她这一系列罪行的根本驱动力。爱情给了她勇气和力量，爱情令她心驰神往，引导她进入到一个迷幻的国度；在那里，她愿意为自己那疯狂的渴望付出任何昂贵的代价。

“讲到这里，我们要温习一些重点细节——你们知道，年轻的女仆巴登曾说过，有的时候，艾达的言行简直是一个恶魔，并且还经常说出恶毒的脏话。实际上，这一细节为我们提供了一条线索，但在当时，谁会理会巴登的话呢？

“要探寻她这一残忍的杀人游戏的根源，就不能忽视那间被长年锁闭的图书室。长期的孤单独处，整日厌烦不堪，被深锁在这座阴宅之中，心里的怨恨无法排遣——完全无法避免的，这位生活在仇恨幻想中的女孩发现潘多拉的游戏也许也正适合自己。她弄到图书室的钥匙，并且很容易复制一把，这样，那间图书室就是她一个人的世外桃源了。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她在那儿发现了犯罪学的那些专著书籍。这些书不仅引发了她的兴趣，更重要的是，也成为她发泄内心积郁的仇恨的一个恶毒的途径，与她那残忍的天性一拍即合。最后，她终于看到了葛罗斯的伟大著作，此时所有的犯罪技巧就以图说与实例相结合的完美形式展开在她的面前——这本书对她来说，不再是为法官提供参考的资料汇编，而真真正正是一部杀手育成摘要！渐渐的，她那种令人恐怖的放纵计划终于酝酿成形了。刚开始的时候，她只是想象着把那些谋杀的技巧付诸实践，用在她所仇恨的人身上，这或许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存在于幻想中的概念终于有了具体的形体。她发现这些残忍的技巧都是可以被自己实际操作的，因而才引发了这一系列骇人听闻的阴谋。她制造了令人不寒而栗的计谋，再以她那超乎常人的想象力说服自己付诸实践。她向所有人描述逼真的场景，她那高超的演技，那些诡异的计谋——都只是她的恐怖梦工厂里制造出的幻象而已。格林的《童话故事》——这也是我早先忽略的。对她而言，这并不是假装做戏而已，而是被魔鬼附身般的尽情投入——她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之中，生活在强烈的欲望与仇恨的火山压力下——有许多年轻女子都曾经历过。康斯坦丝·肯特的行为就使苏格兰场的人完全信服她是无辜的。”

万斯又停了下来，抽着烟沉思着。

“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以前古旧的典籍中充满了各种具体的案例，我们为何却视而不见呢？犯罪史中，有着无数类似于艾达这种境况的实际案例，她们无一例外也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除了我刚才提到的康斯坦丝·肯特案，还有玛莉·波伊儿、玛德莲·史密斯和葛瑞塔·贝儿。实际上，我们早该料到的……”

“别跑题了，万斯，”马克汉急切地打断他，“你的意思是，艾达从葛罗斯那儿得到了灵感。可是，葛罗斯的著作是德文的，而你怎么知道她的德文水平……”

“就在那个周日，我和老凡到格林豪宅拜访时，我曾特意问艾达，向她询问希蓓拉的德文水平。我有意用了一种特殊的方式提问，从她的回答中就可以得知她自己的德文水平，而她甚至用了最典型的德文语式。请你们注意，我当时就是想要她认为我在怀疑希蓓拉，这样她才不会着急下手，一直等着我从纽奥良归来。我很清楚，只要希蓓拉还在大西洋城，就能够暂时躲避艾达的毒手。”

“我很想知道，”希兹忍不住插嘴道，“她当时人在马克汉先生的办公室，又如何杀得了雷克斯呢？”

“别着急，警官，还是让我按照事情的先后顺序来说吧。”万斯继续说道：

“第一个被杀害的是朱丽亚，因为她是大当家的。先解决掉她，艾达后面的行动才易于畅通无阻地进行。另一个方面，刚开始的时候，朱丽亚的死不仅为她的计划开一个好头，并且制造出了最吻合的故事框架，也为她谋杀自己创造了一个最理想的背景环境。显而易见，艾达曾听人说过契斯特的那把左轮手枪，在她偷得之后，就默默等待着首次枪杀的时机。十一月八日的晚上，作案的时机来了。当过了十一点半，人们都入睡了以后，她就来到朱丽亚的房门前，顺利地进入了房间，很显然，她当时就坐在朱丽亚的床边，正编些鬼话来解释她的这次来访。她趁朱丽亚不备，从睡袍下抽出了手枪，一枪击中了朱丽亚的心脏；随后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开着灯，站在梳妆镜前，右手握枪，斜顶着自己的左肩。她之所以要打开灯站在镜子前，就是为了看清自己的枪口是否瞄准——这也就是两声枪响之间为什么会隔了三分钟的时间。最后她一狠心，扣下了扳机——”

“这怎么可能！一个女孩会安排这种危险的苦肉计来成全自己安排的阴谋！”希兹表示出了自己的反对意，“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但是警官，实际上艾达本来就不是什么弱女子；你想想，这一系列的阴谋中，有什么地方是合乎常理的呢？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会查阅她的家族史的原因。从她运用苦肉计以骗取他人信任这一想法来看，事情就很容易想通了。这样做只存在一点点风险，甚至根本没有什么风险，那把左轮手枪已被契斯特改装过了，只要轻扣扳机就能够发射。她最担心的反倒是只受了些轻伤。何况犯罪史上早已存在诸多自残的案例。葛罗斯的记录中就有许多个……”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法官手册》第一卷，翻到已做了标记的页码。

“请听一听下面的这段文字，警官。我翻译出了大概的意思：‘自残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在这些人中，有的人只是为了假装自己受到了致命武器的伤害，有的则为了勒索伤害赔偿金。也正因为这样，在一阵儿无关痛痒的群架之后，总会有人故意展示他那假装受伤的地方。但最常上演这种自残戏码的人，一般都不会自残到底，除非是那些虔诚之极的信徒或离群索居的独行者……’不过，警官，你也应该不会对那些为了逃兵役而自残的事件感到陌生。他们最常用的伎俩，就是轰掉自己的一根手指头。”

万斯合上了书本。

“而且你要注意，这个女孩一直生活在不幸而令人窒息的环境下，即使只得到一样，她也没有什么损失。如果阴谋没有得逞，她便会毫不吝惜地毁掉自己。相对自己渴求的东西，这种自残的伤痛根本算不了什么。女人在毁灭自己这件事情上，几乎有着天生的能力。这只不过是艾达变态状况的一部分而已。更确切地说，这种境况下的自残行为，对于艾达来说，是一种追求完美的坚持……”

“但她的确是从背后开枪的呀！”希兹的样子有点傻，“我的脑子都快炸了，谁听说——”

“不要着急。”万斯翻开《法官手册》第二卷做了标记的地方。“我们还是以葛罗斯为例，他很早就听过这类的案例——实际上，欧洲大陆也并不缺乏这类的例子。显然艾达是在他的这些记录中产生了从后背开枪自残的想法。我从许多类似的记录中选出了这样一节：‘下面的两个实际案例，证明人们也会被伤口经验之谈所蒙骗：在维也纳，当着许多人的面，一个人从后脑开枪打死自己。要不是当时有这么多的目击证人，如果说这是自杀行为，根本没人会信；此外，还有一名军人从背后用步枪枪杀自己，他先固定好步枪，用脚踩在上面扣动扳机，即便从伤口来看，也知道这并不是自杀。’”

“那还有一点！”希兹挺直了身子，向万斯挥着手里的雪茄，“你对那把手枪如何解释？听到枪声后，管家就进了艾达的房里，他为何没看到那把手枪呢？”

万斯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到《法官手册》夹着书签的另一页，向我们翻译道：

“‘一天早上，有人告知警方发现了一具被谋杀的男尸。警员立即赶往现场，发现死者是有钱的米商A先生；死者耳后中弹向前仆倒，子弹穿过脑部嵌在左眼边上的额骨中。尸体是在架设于深长溪流之上的桥中央发现的，就在即将结束调查，进行验尸时，负责调查的警员偶然发现桥边腐烂的矮桩上——差不多就在尸体躺下的对面——看到一小块新凹痕，看起来像是被一种又尖又硬的东西猛烈撞击过。他马上怀疑这一凹痕可能会与这起谋杀案有关。他决定到桥下的河床那儿寻找一些线索，没过多久，他便在水里发现了一条将近十四尺长的坚韧绳索，绳子的一头还绑着一块大石头，另一头就是那把凶器——手枪。经过核实，这把手枪的枪管正好符合那颗射进米商头上的子弹。从现有的证据来看，这起谋杀案就变成了自杀案。这个米商将石头挂在桥边的矮栏上，然后向自己的耳后开了一枪。就在开枪的那一刻，他的手松了一下，重重的大石头拖着手枪越过矮栏，掉落到了河里……’这样说算不算回答了你的问题呢？警官？” 希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是说，她把手枪扔出了窗外？”

“除此之外，这把枪没有任何去处。我从史普特那里知道，艾达射伤自己的时候，正好站在窗前，而窗户被打开了一尺宽。从朱丽亚房间回来时，她把手枪拴在了绳子上，另一头则绑上了一个重物，因此，当她放开左轮手枪之后，它就轻易地从窗台上滑落在了阳台阶梯外雪堆中。艾达的计划需要一场大雪的帮助，而十一月八日正好是理想的日子。”

“天啦！”马克汉已经惊呆了，“这已经越来越不真实了，就好像一个荒诞的梦魇一样。”

“马克汉，这些都是真的，”万斯非常严肃，“而且连名字、日期，包括细节都被记录在葛罗斯的专著里了。”

“天啊！难怪我们找不到手枪。”希兹恨恨地说道，“那么脚印难道也是她伪造出来的？”

“是的，警官。在葛罗斯的指导下，她学会了伪造那些脚印。那天晚上雪一停，她便穿上契斯特丢弃的高筒橡胶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把鞋藏在了图书室里。”

万斯再次打开葛罗斯手册。

“这里有各种伪造脚印的方法，而且，最重要的是还有如何制造他人脚印的方法。我讲一小段给你们听：‘如果担心被怀疑，就设法嫁祸到另外一个人身上。但是怎样嫁祸他人呢？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穿上他人的鞋子制造的脚印。这种嫁祸方式，已经多次被证明非常实用……’这段话的末尾，葛罗斯还特别提到高筒橡胶靴，于是也就激发了艾达的灵感。以她的智慧，她完全能够从中得到启发。”

“她的确很聪明，她竟然蒙蔽了我们所有人。”马克汉咬牙切齿道。

“是啊！她完全活在以自我为中心的妄想当中！但是，她的妄想又都建立在每一个事实的基础上。她还声称自己听见了‘拖着脚走的声音’，原来那都是她自己制造的实际声音。的确，她那么聪明，一定会根据自己拖着脚走路的声音联想到老夫人如果能走路，那么她的声音又是什么样子！

“我想，艾达原本计划只嫁祸到到格林夫人身上；但是，希蓓拉在我们询问艾达时所表现的态度，让她改变了策略。希蓓拉不但怀疑艾达，而且还与契斯特讨论过，而契斯特也认为艾达的嫌疑最大。还记得他亲自去叫希蓓拉的事情吗？当时他们私下聊了很久。他也许是去告诉她，让她不要急着表态，因为他还没有确定；等到有了明确的证据之后再说。希蓓拉同意了契斯特的提议，但是在编造那套童话之前，她还是忍不住指控了艾达；而艾达又暗示说，黑暗中她碰触到的是一只女人的手，希蓓拉认为艾达说的就是她，因此她才毫无根据地指控艾达。但是最让人惊讶的是，这真的是事实；她不但帮我们找到了凶手，而且还说出了很多杀人的动机。虽然之后她改变了心意，收回了对艾达的指控，但是，她的确看见艾达在契斯特的房间里寻找手枪。”

马克汉点头表示赞同。

“太让人惊讶了！艾达显然已经知道了希蓓拉在怀疑她，那么她为什么不接着杀了希蓓拉呢？”

“她真是一个精明的人。那样做会立刻凸显希蓓拉的指控。噢，艾达的牌技真是高超得很啊！”

“万斯先生，请说下去。”希兹催促道，他最受不了这些题外话的干扰了。

“好的，警官。”万斯说着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似乎是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但是，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再说一下天气，因为从头到尾，天气的变化就像一个凶兆紧紧地跟随着杀人事件。在朱丽亚死后的第二天，这天室外十分暖和，积雪也都融化了一大半，所以艾达就选在这一天的晚间，将她的枪拿了回来。其实就她所受的伤来说，她并不需要在床上休养四十八小时，而且星期三那天，艾达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她能够自己穿外衣，走到阳台，下阶梯来到隐藏枪支的地方。就这样，她拿回手枪并把它放在床上，放在自己身边——这个地方是最不被人怀疑抽查的地方。于是所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另一场大雪的到来——不知道你们是否还记得，第三天就又开始下雪了，这场雪一直下到晚上十一点左右才停。艾达的舞台早已经备妥，于是她便展开了第二起杀人行动……”

“这一天，艾达悄悄地起身，穿好外衣，便来到楼下的图书室，然后穿上高筒橡胶靴，走到前门，于是又折回了宅子里。然后她直接走上楼，这样一来，她特意制造的脚印就会留在大理石阶上，高统靴被她暂时放在壁橱里——这就是契斯特被枪杀之前的几分钟时间内，雷克斯听到的奇怪的‘关门声’和‘拖着鞋走动’的声音。想一想，在这事之后，艾达则告诉我们，她并没听到任何响动，但当我们说到雷克斯的话时，她竟然被吓到了，然后马上改口说自己也听到了关门声——这个时刻对她来说，是多么危险啊！当然，凭着她那套演技，很快就应付过去了。现在我才明白，在她看到脚印的模型，并成功说服我们相信凶手是外人的时候，她为何会那般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她脱下高统靴，把它藏到壁橱里，脱了外套，穿上晨袍，悄声走到契斯特的房间——或许直接就开门进去了，友好地打了声招呼。我推测，她不是坐在契斯特的椅把上，就是书桌前，在一连串的闲聊中乘机抽出手枪，顶在了契斯特的胸前，还没等他从极度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就一枪解决了对方。但是，或许就在子弹从枪膛中冲出之时，受害人本能地扭动了一下身体——这或许可以作为子弹会斜向移动的原因。随后艾达迅速返回自己的房间，立即上床——所有这些，就是格林惨案的另一篇章了。”

“你不认为这一点很值得怀疑吗？”马克汉问道，“每一次凶杀案发生时，冯布朗医生都没有在办公室。”

“一开始的时候，我也的确曾怀疑过。但是仔细一想，一个医生总会在夜间出诊的，这没什么好怀疑的。”

“虽然艾达枪杀朱丽亚和契斯特的过程不难理解，”希兹又问道，“但她到底是怎样谋杀雷克斯呢？”

“警官，你知道吗？”万斯回答，“她的那些伎俩本来应该难不倒你的。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应该看出来的，在这一点上，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艾达其实给我们留下了足够多的线索。现在，在我向你进行详细地描述之前，先来一起回顾一下格林豪宅中某个建筑的一些细节：在艾达的房间里，有一个都铎式的壁炉，壁炉的四周都有木雕嵌板，而在雷克斯的房间里，竟然有一个和艾达房间里一模一样的壁炉，这两个壁炉还是背对背靠在同一堵墙上的。我想你们大概都了解，格林豪宅的历史非常悠久，所以，可以想象，在过去的某个时候——也许就在这两个壁炉的建造之初——从艾达房间壁炉的嵌板延伸至雷克斯房里与之相对应的嵌板间，就曾经有个小洞。它的横切面大概是六平方尺——正好与嵌板的尺寸相同——深度是两尺多，也正好是两个壁炉台的深度和墙的厚度的总和。所以我猜想，这个小洞的原始用意，就是要让两个房间的人可以在私底下进行信息互通的，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通道直到现在仍存有一个事实——今晚我从医院过来之前就已经去进行过一番证实了。不过，我还得补充一点：在通道口两端的嵌板上同时都装有弹簧铰链，这样，在打开之后，只要一松手，它就会自动关闭，在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就可以迅速地跳回原处，比起实心的木器则更有其重要意义了……”

“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希兹似乎终于心满意足了，“枪杀雷克斯的过程，其实是模仿了古老的杀人保险箱的模式：小偷刚一打开保险箱门，子弹就立即从架好的枪管中射入他的脑袋。”

“的确，类似这种谋杀的设计曾被许多罪犯应用过。早年在西部地区，一些牛仔的仇家会趁着他们家里没有人的时候偷偷溜进屋子，从天花板上向大门口处吊挂一把来复手枪，然后用一根绳子连接手枪的扳机和门闩。这样一来，当这位牛仔回来的时候——有时是在他离家几天之后——一推开木门，他的脑袋就会吃枪子儿；而这个时候，那名聪明的凶手可能已经早早地跑到美国的另一头了。”

“这是不用说的!”警官的眼睛中发着亮光，“两年前，在亚特兰大就发生过一起类似这样的凶杀案——那个被谋杀的人叫波士坎。”

“警官，像这样的谋杀案真是数不胜数。葛罗斯也举出了两起著名的奥地利案件，对于这种杀人方式，他有一定的看法。”

于是他再次打开了《法官手册》。

“第九百四十三页上，葛罗斯说：‘近来，美国人设计的保险箱其实与保不保险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和容器的材质也搭不上边。为了应付那些通过粗暴的手段破坏保险箱的人，他们却从未以化学制品或者其他自动射击的设计来抵抗。一个人可以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杀人或是窃贼，司法单位将来一定得不断面对这样做是否合法的问题。总之，一九零二年，在柏林的一家出口商行里，曾经有个窃贼闯入，结果被装在保险箱里的自动发射装置射中，子弹射穿了他的前额。但是，向这样可以自动发射子弹的装置，却也曾经被用于谋杀。有一个技工G先生，就曾在自家的瓷器柜里布置了一把手枪，门扣打开的时候就可以牵动扳机，就这样，他利用这个装置，杀害了自己的妻子，而他妻子被枪杀的时候，他本人则身在另一座城市。还有一位布达佩斯的商人R先生，他偷偷地在自己哥哥的雪茄烟盒子里藏了一把左轮手枪，等到他哥哥一掀开盖子，子弹就立即射进了肚子里。由于手枪的后坐力将雪茄盒从桌子上震了下来，因此机关很快就暴露了出来’……葛罗斯在这两个例子中，对暗算的手法都作了十分详尽的描述。警官，你一定很想知道——当然，等一下我就告诉你——其实藏在瓷器柜里的左轮手枪，到底是用什么来支撑的，是长统靴架还是用脱靴器。”

他将合上的书搁在了大腿上。

“毋庸置疑的是，那个壁炉就是艾达谋杀雷克斯的地方。她和雷克斯两个人，很可能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发现了在他们房间之间的那个隐秘通道，并且还曾经用它来互通秘密信息。这也可以说明，他们两人之间是心照不宣的。这就是她所说的‘我们的私人信箱’。在对艾达和雷克斯之间的情况有了一定的了解之后，我们对艾达的谋杀方式就十分明朗了。今晚，我找到了一把老式的脱靴器，就藏在艾达的衣橱里，也许它是艾达从图亚斯的图书室里拿出来的。它的宽度为六寸，长度还不到两尺——尺寸与这个相通的小洞非常符合。艾达一定是仿效了葛罗斯的示意图，将枪柄紧紧地压在了脱靴器的爪状之间，像一个老虎钳一样夹住了它；然后将一条细绳绑在扳机上，将另一端接在了雷克斯的壁炉嵌板内，如此一来，当有人在雷克斯房间里将这块嵌板打开的时候，一触即发的左轮手枪就会射出子弹，子弹沿着通道一直前行，这样，任何一个往小洞里看的人都会不可避免地被射杀。而当雷克斯额头中弹倒地之时，壁炉嵌板也会在弹簧铰链的拉力下立即回到原处，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找寻得到子弹的来源。这同时也说明了，雷克斯在临死之前，为什么脸上一直保持着平静的神情。之后，艾达同我们一起从检察官的办公室回来，直接走回楼上的自己的房间去，她将手枪和脱靴器都拿走，藏在了衣橱里，接着就下楼来告诉我们她发现地毯上有脚印——至于这些脚印，当然是她在离开宅子前故意制造出来的。顺便提一下，她也正是在下楼梯之前，轻而易举地从冯布朗医生的医药箱里，将大量的吗啡和马钱子碱偷走了。”

“上帝啊！”马克汉说，“难道她没有考虑到，万一她的机械装置突然失灵了，那么，她将如何收场？”

“我可不这么想。如果这个陷阱没有起到作用，或者雷克斯没有立刻死掉，那么她还是可以将罪名赖给其他人——虽然这种可能性很低很低。她可以说只是将简图藏在了小洞里面，而那个陷阱肯定是谁后来故意装上去。只要她一口咬定，谁都拿她没有办法，因为你根本无法找到她安装这把手枪的任何证据。”

“万斯先生，说说那张简图是怎么回事吧？”希兹问道。

为了更好地回答这个问题，万斯又一次将第二卷《法官手册》打开，翻开其中一页给我们看。我看到在右边的那页上面，画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线条画，我还复制了一份：

“这张图上画着三块石头，有鹦鹉形状的，心形的，警官，甚至还有你之前提到过的箭形。它们其实都是一些罪犯之间使用的图示、标志，而艾达只是拿它们当做自己的叙述的配料。她说自己在大厅里捡到这张纸，这种说法完全是她虚构出来的，不过她很清楚地明白这样做一定能够挑起我们的好奇心。事实上，我曾经怀疑过这张图是伪造的，因为其中很明显地包含了各类的罪犯标记，而且这些标记摆放得也很凌乱，毫无章法可言。我当时还以为它是被人故意放在大厅让我们发现的一条假线索——就像那些脚印一样；但是，我始终没有怀疑过这竟然会是艾达的把戏。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竟然没能将如此重要的纸张带到办公室去，其实当时我就应该觉察到什么，因为她没这么做，完全不符合逻辑，更加不通情理，但是我当时却完全没能想到。上帝啊！在整个事件中，存在着那么多不合逻辑的疑点和事端！她的确做得很漂亮，时机一到，她就给雷克斯打电话，要他去看‘私人信箱’。不过，对于她来说，有没有机会并不重要。如果那天早上。她没有机会将那件阴谋完成，那么，整个计划到最后还是会成功的。因为艾达的性格相当的执拗。”

“那么现在，你认为，”马克汉插嘴道，“在第一个晚上，雷克斯真的听到了从艾达房里传出的枪声，而且还在私下里跟她说了？”

“当然。她关于这一部分的说法，基本上都是真实的。我认为当时在雷克斯听到了枪声以后，他隐约觉得好像是格林夫人开的枪。因为性格所致，他对此只字未提。不过后来，他又向艾达说明出了自己的怀疑，而恰恰就是这次告白，让艾达兴起了杀念——准确地说，是让艾达下定了实践自己已经选定了的谋杀技巧的决心。不管怎样，雷克斯肯定在小洞口外被枪杀的，但是，艾达又临时发现了一个完美的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办法，所以，虽然在雷克斯遭枪击时她确实与警方在一起，然而杀雷克斯的想法却完全是临时起意的。”

希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幸亏没让我遇上太多像她这样的人。”他说。

“这就叫做虎父无犬女，”万斯说，“但是，警官，我们现在不应该太赞扬她。因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根据一本有图解的行动指南的指示，她只要遵从这本书里的指示，随时保持镇定，那么剩下的就没什么特别的了。至于谋杀雷克斯的当天，尽管她在雷克斯被枪杀时确实待在马克汉的办公室里，但是她仍然是亲手操控这场阴谋的高手。现在可以回想一下，她当时拒绝让你或者马克汉到宅子里去，而是坚持亲自到办公室来诉说自己的遭遇，接着又提议叫雷克斯立刻过来，甚至还请求我们来帮她打这个电话。当我们按照她的要求做了之后，她又立即将她有一张神秘的简图的事情告诉了我们，还说只要将藏匿地点告诉雷克斯，他就能够立即带着简图过来。于是我们就傻傻地坐在那儿，任由她派雷克斯去送死，而我们对此却毫不知情!她当时在证券交易所的举动，其实原本应当已经给了我一些线索；但是那天早上的我，好像特别笨拙，竟一点儿也没有看出她其实一直都处在高度亢奋的状态之中。在听到雷克斯的死讯以后，她禁不住趴在马克汉的桌上哭泣；当然，她的泪水是真的——只是那泪水并不是为雷克斯而流，而是情绪极度紧绷之后的自然释放的反应。”

“我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楼上的人都没能听到枪声了，”马克汉说，“子弹从墙里发射出去，从某种程度上说，几乎可以达到完全消音。但是，为什么当时在楼下的史普特却能够清楚地听到枪声呢？”

“因为艾达房间的正下方就是起居室的壁炉——契斯特曾告诉我们，因为通风差，所以很少使用那个壁炉——当时史普特正好就在起居室旁边的备膳室里。这一声枪响是通过烟道直接往下传送的，所以，楼下听得反而会更清楚一些。”

“万斯先生，”希兹又有意见了，“你刚才说，雷克斯曾经怀疑过老夫人是凶手。那么，为什么那天当他大发脾气的时候，会那样来指控冯布朗呢？”

“在我看来，这种指控事实上是一种本能，为的是将心中对格林夫人的怀疑驱除掉。而且，根据冯布朗医生的解释，像你那样子一个劲儿地追问手枪的事，把雷克斯给吓坏了，他为了转移自己的嫌疑，所以才会指控冯布朗。”

“万斯，还是回到有关艾达的阴谋的话题上来吧！”马克汉说。

“其实剩下的事情就很明显了。那天下午，当我们在图书室里查看的时候，那个在门外偷听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艾达。她知道高筒橡胶靴已经被我们发现了，她必须尽快想出对策来。所以，当我们从图书室出来，她告诉我们曾经看到自己的母亲在大厅走动的事情，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完全是她临时编造的。她曾经偶然在那些书上看到过有关麻痹症的描述，她觉得也许有机会把犯罪嫌疑转移到格林夫人身上——在格林家里她最痛恨的一个人——的身上。冯布朗说的也许是对的，在那两本书中，事实上并没有谈到实际的歇斯底里性麻痹症和梦游症，但是，在这些书中却可以找到关于类似的麻痹症的讨论。我觉得，艾达一直以来都想把老夫人留到最后的，而且还要让她看起来就像是畏罪自杀。然而，在冯布朗医生提议要欧本海默来对格林夫人进行检验的想法将这一切都改变了。那天一早，她听到冯布朗和格林夫人在讨论有关检验的事情；她想，如果检验的话，她杜撰的那个半夜漫步的人是格林夫人的故事恐怕就要东窗事发了，所以她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因此，老夫人必须死，而且是在欧本海默到达之前。于是，半小时后，艾达将毒药拿走了，但是她并没有马上给格林夫人服下马钱子碱，因为那样做肯定会让人产生怀疑的……”

“所以到这里，那些有关毒药的书就都能派上用场了，万斯先生，是不是呀？”希兹突然插进一句，“在艾达下决心要毒杀格林全家之前，就已经在相关书籍中找到了用药的方法。”

“完全正确。她先亲自服下适量的吗啡，为的是让自己暂时失去知觉，剂量大概是两厘左右。同时，为了确保自己能够得到及时的救助，她还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把戏，看起来好像是希蓓拉的狗不小心将佣人铃拉动了。另外，她的这套把戏也是有意要把放毒的嫌疑转加在希蓓拉的身上。艾达在吞下适量的吗啡之后，等到自己一有昏昏欲睡的感觉，就立刻拉动铃绳，再将佣人铃绳上的丝线流苏缠绕在小狗的牙齿上面，之后，就躺在那里等待有人来了。吗啡中毒的效果被她演得非常逼真，所以，即使是像杜伦那样自认为相当优秀的医生，也没有看出任何破绽；因为无论你服用了多少剂量的吗啡，在前半个小时之内的症状几乎都是一样的。一旦她能够自由行走了，就只需等待一个时机，给格林夫人服下马钱子碱……”

“这一切竟然都那么冷血，以至于让人觉得很不真实。”马克汉低声说道。

“其实，在艾达之前，已经有许多类似的例子了。你是否还记得那三名护士——吉嘉朵、庄契葛和范德林登的集体大谋杀案吗？还有贝尔·甘尼丝，人们眼中的女蓝胡子；艾密莉亚·伊莉莎白·黛儿，一位爱读书的小妇人；还有波西夫人，也是冷酷无情的吗？是的！但是在艾达的这起案例中，也有着一些热情。但是，无论那是怎样的热情，艾达都时刻等待着毒杀格林夫人的机会，而且她发现就是那一晚。在十一点到十一点半的这段时间里，护士小姐要到三楼去准备就寝；恰恰就是这半小时的空当时间里，艾达来到了她母亲的房间。当然，究竟是在她的建议之下，还是格林夫人自己要求喝柠檬碳酸盐溶液，这些我们已经永远都无法知晓了。当护士又回到二楼的时候，艾达已经安然地躺在床上了——表面上看是这样。而格林夫人此时正走向她临死前唯一的一次——抽搐。”

“之后，德瑞摩斯的验尸报告，一定让她感到了不安。”马克汉说。

“是的，那份验尸报告将她的所有计划都打翻了。我们现在不妨设想一下，当我们告诉她格林夫人根本没有行走能力的时候，她的心情是怎样的！虽然她依然能够完美地全身而退，然而具有东方韵味的披肩还是差一点就让她前功尽弃。不过，即使在当时那种关键的时刻，她依然能够做到顺水推舟，还是成功地将嫌疑转移到了希蓓拉的身上。”

“那么在那次面谈的时候，曼韩太太的表现又该怎么解释呢？”马克汉问，“你还记得吗，她说很有可能艾达在大厅里看到的那个人就是她。”

万斯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

“我认为，”他十分难过地说，“曼韩太太已经对她的小艾达有所防备了。因为她很清楚这个女孩的父亲曾经是怎样的一个人，也许她整日都在提心，害怕这个孩子摆脱不掉像她父亲一样为非作歹的宿命。”

接下来就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只顾着自己的心思。万斯继续说道：“当格林夫人死后，在艾达和她那炽烈的目标之间只剩下希蓓拉这个阻碍了；而对于希蓓拉，她为艾达提供了一个看起来可以安全进行最后一起谋杀案的想法。因为几周前，老凡、冯布朗、两个女孩还有我一起出游，途中希蓓拉赌气地说了一段蠢话：真想连人带车冲向悬崖。无可厚非的是艾达认为希蓓拉已经为自己选择了一种死法。如果艾达计划在杀死她的姐姐之后，便宣称希蓓拉反要谋害她，而又因为她猜到对方的意图跳车保命，希蓓拉因为没有估计到车速于是才连人带车翻下悬崖的话，那么我丝毫不会感到意外。当然冯布朗、老范和我，都恰好听到了希蓓拉的完美谋杀说辞，这个事实，而且它会使艾达的无辜更具说服力。这是多么干净利落的结局啊！希蓓拉是这起案件的凶手，却又以死亡结案。这样一来，艾达便成为了格林家几百万家财的继承者，对于这个精心的设计可以说是极其完美，凭心而论，这项计谋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说到这里，万斯叹了口气，拿起一瓶酒。将我们的杯子注满，然后坐了下来，闷闷不乐地抽了好几口烟。

“对于这个可怕的阴谋，我真的很想知道事前她到底做了多少准备工作。但是我们永远也得不到这个答案。我想应该有许多年吧，但是艾达并不会在这些准备都没做好的情况下就开始行动。因为每一件事情都在小心翼翼地进行；而且她很会利用环境——或者应该说是机会——来引导自己。在她拿到左轮手枪，找到制造脚印的方法，并确定手枪可以不留痕迹地陷入阳台外的雪堆里之后，她所需要的仅仅就是良机了。是的，在她的阴谋中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雪，真是令人感到吃惊啊！”

在此，我还要就这起案子作一些补充。事实上，这些案情的真相并没有公布于众，而且也没有正式结案。因为第二年，最高法院平衡法推翻了图亚斯的遗嘱——换句话说，鉴于这所大宅子里所发生的惨案，以往的那条必须住满二十五年的条文也已经被法院废除了，所以希蓓拉合法地继承了格林家的全部家产。而至于马克汉到底运用了多少手段来影响遗产管理法官，以及他和这项判决又有怎样的关联，这就是我不清楚的了，当然我也从未过问。就像纽约市民所看到的，这幢古老的格林大宅将在不久之后拆毁，而这片庄园也已经卖给了一家房地产公司。

艾达的死使曼韩太太伤心到了极点，在她领取了她所应得的遗赠——希蓓拉慷慨地将属于她的那部分加了一倍——之后，她就回到德国，在她的外甥女和外甥那里寻求一丝心灵上的慰藉了；契斯特曾说过，她时刻都会与德国的亲人保持联系的；而史普特决定回到英国去。在他辞别那天，他告诉万斯他早就向往悠闲自在地在萨里郡的村居安享余年了。现在我能想象，他正坐在爬满常春藤的门廊上，一边眺望无垠的草原，一边阅读他最喜爱的古罗马诗人马提雅尔的作品。

当法院做出了一份有关遗产的判决书之后，冯布朗医生带着夫人乘船前往了里维耶拉，他们要在那儿享受那份迟来的蜜月。目前他们定居在维也纳。在那儿，冯布朗医生成为了维也纳大学——他父亲的母校——的讲师。我了解他的心愿，他希望在神经病学领域上为自己挣得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