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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歌德集（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全五册）

作者：〔德国〕歌德

目录

浮士德

歌德谈话录

漫游者的夜歌

亲和力

少年维特之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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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浮士德

作者：〔德国〕歌德

译者：樊修章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闫富斌

监制：吴昊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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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如何理解歌德

译本序

献词10

舞台序剧15

天上序幕21

悲剧第一部

夜28

城门前

书斋62

书斋76

莱比锡奥尔巴赫酒店96

魔女的丹房109

街头125

傍晚

散步

邻家

街头

花园

园亭

林中石窟142

葛瑞琛居室

玛尔特的花园

井边

城边夹道160

夜

教堂169

瓦普几斯夜会174

瓦普几斯夜会的梦212或俄伯容与蒂坦尼亚的金婚纪念

阴暗的日子，原野251

夜，旷野255

监狱

悲剧第二部

第一幕260

风景优美的地方

皇宫

宏伟的大厅

乐游苑

阴暗的走廊

灯火辉煌的大厅

骑士厅367

第二幕

高穹顶哥特式小房间

实验室

古典的瓦普几斯夜会406

佩涅俄斯河上段

佩涅俄斯河下段

佩涅俄斯河上段

爱琴海的岩湾

第三幕561

斯巴达墨涅拉斯562的宫殿前面

城堡内院

舞台完全变换

第四幕678

高山

前山上

伪帝的营帐

第五幕733

旷野

宫殿

深夜

子夜

王宫广大的前庭

安葬

山谷

附录

附录 歌德生平及创作年表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如何理解歌德

高中甫

去解读、去阐释伟大作家的作品，有时是毋需去了解、去认识作家的。我们读《三国演义》、《西游记》时，可以不必去知道罗贯中和施耐庵的生平；我们读莎士比亚的戏剧、《人间喜剧》、《卢贡-马卡尔家族》，可以不必去更多地知道莎士比亚、巴尔扎克和左拉；不了解这些作家并不会太妨碍我们去理解他们的作品。但有些伟大作家的作品，为了阐释和解读，了解作家本人则成为必不可少的条件了。因为只能从作家本人的身世和经历才能解读作品中的密码。不了解曹雪芹的家世和遭际，只能是“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读卢梭、拜伦、托尔斯泰等人的作品，更多地认识这些作家，才会更深地理解他们的作品。在这后一类的作家中，最突出、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德国伟大的作家歌德了。歌德所写的一切，如他本人所说的是“巨幅自白的片断”。

面对歌德的作品，要想能理解它们，能理解得更深些，首先我们要知道歌德这个人。在所有伟大作家中间，也许没有一个人像歌德那样，写了那么多关于他本人生活的著作：除了自传《诗与真》和自传性的《意大利游记》、《随军征法记》、《美因茨的围困》等之外，他还为我们留下了一万五千多封书信、五十二年的日记及大量的第三者整理的谈话记录。这些材料有助于去复制出一幅歌德的肖像，写出一部歌德的传记。描绘出一幅外貌酷似的图像，详细地叙述他的生平也并不难，但绘出一幅表现出他灵魂深处的画像，写出一部展现他精神世界的传记却非易事。在歌德的这些大量的著作中，既有真，也有诗，还有大量的相互矛盾的东西。这后一点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歌德在他漫长的八十多年生活中，思想、精神一直处在“死与变”的过程中，正如他仿约伯的箴言而写的几行诗一样：

看，我还未看见，

他就消逝在我的面前，

我还未曾觉察，

他就已经改变。

而前一点是与歌德本人所持的观点有关：他既对苏格拉底的格言“认识你自己”不以为然[1]，又不愿意过多地触及他的内心世界。关于他的生平他谈了许多，但是一旦接触到他的灵魂深处，涉及他的本质性的东西、他的独特的性格，他往往用抽象的格言或纯文学的形象去掩饰或者去折射出来，而很少径直地表达；他把真正的自我遮蔽在“诗与真”的朦胧之中。

像歌德这样一个智者，一个思想深邃的伟大作家，很难说他不能认识自己。就在1829年4月10日对艾克曼的谈话中，他虽然一再说我就不认识自己，可随后他又说：“但愿上帝不让我认识自己！”他写到自己的大量著作不可能都是诗，关键是我们去判断、去思考哪些话最真实、最深刻、最本质地回答了“他是什么人”这一既困扰他自己也困扰学者和读者的问题。我们可以摘出许多这一类的歌德言词，可他在1797年描述自己的一份草稿却被许多歌德研究者看作是最恰当、最深刻的，它是作为遗稿直到歌德死后在1895年才发现的；有趣的是在这份手稿中歌德是以第三者的身份对自己进行了解剖。它的篇幅稍长了些，但其重要性值得把它抄录下来：

永远活跃的、不停顿地向内向外发生作用的诗歌创作冲动，是他的存在的中心和基础。理解了这点，其他一切表面上的冲突便迎刃而解了。因为这种冲动是永不止息的，因此，为了不至于把自己消耗用尽，他就得转向外部世界；因为他不是静观的，而只能是实践的，同外界极对抗的。因此产生多种错误倾向：去从事绘画艺术，可他缺少天赋；去投身职业生涯，可他不善于屈伸迎合；去进行科学研究，可他没有足够的毅力。但是，由于他对这三者均抱着求知的态度，由于他处处坚持题材和内容的现实性与形式的统一和适当，这样，就是这些错误的奋斗方向无论是进入内心还是转向外界不会是没有收获的。在绘画艺术方面他不断探索，直到把握住对象及其处理方法，达到一个既纵观对象的全貌，又能看到自己的能力不及的高度才罢手；正因为如此，他的热切的观察力才变得清晰了。在职务方面，如果有某种程度的连续性，并且最终以某种方式产生出持久性的成果，或者至少在中途显示出他受过一定的训练，那么他是可以胜任的。遇到障碍他不能随机应变，但是他会让步或者奋力反抗，他会坚持到底或者甩手不干，这要视他在这一瞬间的信念或情绪而定。凡是发生的一切，凡是需求、艺术和技艺带来的一切，他都会让其出现；唯有人们按其本能行事却又自诩是有目的地行动时，他才不加理睬。他认识到，在科学上需要的是更多的从事科学的精神素养，而不是对象本身。从那以后，他就有了先前只不过是偶然的、游移不定的奋斗目标，他不曾放弃这种精神活动，而仅是更多地加以调节和更热衷于去获得。同样，他也不完全放弃其他那两种倾向——这部分是由于已养成习惯，部分是由于环境变得不可避免——而仅是更加有意识地在他所认识到的限度之内间或为之；不仅如此，因为这对培养一种智力会起适当作用，并对其他任何智力有益。至于他诗歌创作冲动的特点，让其他人去描述吧。可惜的是，他的性格无论是就材料还是形式而言，都是克服许多障碍和困难才形成的，并且只是到了后半生才得以稍微有意识地起到作用，而此时他精力最旺盛的年代业已过去。无论是作为艺术家还是一个人，他始终保持的一个特点是感性和灵活性，它使他立即感觉到眼前事物的情绪，或与之逃离开来，或与之融为一体。

这段引文是长了些，可却十分准确和生动地展示出了歌德的性格和精神。

能够对这段文字从不同的角度去进行阐述，但我以为至少有两点是最主要的：

第一，歌德的生活中心和基础是他的诗歌创作以及他称之为三种错误倾向与这种创作的内在联系。歌德从十几岁时就开始学画，对这门艺术有着浓厚的兴趣，有着很高的鉴赏力，对画家始终怀着尊敬。他出走魏玛前往意大利时用的就是一个画家的名义，但他直到四十岁时才认识到他没有造型艺术的才能，他在这方面的走向是错误的。他二十六岁时前往魏玛从政，并先后担任了枢密顾问、内阁大臣等重要职务，他要在这个小公国的政治舞台上一施身手，去尽“生活的义务”；但他不善趋附迎合委屈自己，于是他认识到了，他非此池中之物，他天生是一个作家，“我为科学和艺术而生”。与这两种错误倾向相比，歌德几乎毕生都热衷于自然科学，兴趣之强烈，涉猎之广泛，是令人惊奇的：解剖学、形态学、矿物学、动物学、植物学、骨骼学，特别是颜色学，他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令人既感到惊讶也为之惋惜。他执着而固执地去反对牛顿的正确理论。他在自然科学研究这一错误倾向的失败，不仅与他自称的缺少足够的毅力和精神素养有关，主要的是，如科学家杜·波依斯-莱蒙特在1882年所指出的，歌德缺乏因果关系的概念，使用的是一种“纯观照”的研究方法。但是这三种错误志向提高了他的智力，也正因为是错误的，才更激起他的热情。下面的这段话既是他的人生智慧之语，也是他的性格的一种写照：“事情肯定如此：错误的倾向比正确的倾向使人更能兴奋起来，他为那种他必然失败的事情奋斗起来远比他能成功的更加努力。”在错误道路上的经历，所遭受的挫折，所受的磨难，所获取的经验及领悟，就充实了他的人生，积累了丰富的题材，凝练成重大的主题并激起了创作的冲动。

第二，他的性格是克服了无数的障碍和困难才形成的。歌德是一个长寿者，他生活了八十二个年头，从表面上看，可以说是一帆风顺，是一个幸运的人，从没有物质上的匮乏、疾病的折磨和重大的生活变故，如他的同时代的作家莱辛、席勒、荷尔德林、海涅等人所遭遇的。然而，当我们从内心深处、从精神世界去作进一步观察时，就会发觉，歌德的一生充满痛苦和矛盾，而他比那些同时代作家活得越长，痛苦和矛盾就越多越甚。这里不能一一叙述，只能举其要者，如他在塞森海姆抛弃弗里德莉克·布里翁而使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他在韦茨拉尔对夏绿蒂·布甫的无望之爱使他痛苦得几度想以自杀求得解脱；他在法兰克福与莉莉·舍内曼订婚带来的精神上的重负使他把自己比作一头蠢熊；他在魏玛初期从事政务活动时所遇到的来自各方面的阻力和反对，以及随之带来的苦恼和压抑，使他把自己比作一只有翅膀却飞不起来的鸟；最终他厌倦了政治，不得不匿名偷偷地逃到意大利；他与冯·施泰因夫人感情上的纠葛，使他陷入一种两难的境地；他从意大利返回魏玛后，在精神上处于极端孤立的状态；与未来妻子女工符尔皮乌斯同居，使他遭到极大的物议；席勒的死给他带来了不可弥补的损失；在民族解放战争中，他所持的立场遭到非难，被视为人民的敌人；他晚年对玛丽安娜·冯·维勒默尔和乌尔莉克·莱维佐夫两个女人的爱的激情，又引起了他感情上的波澜和痛苦。所有他亲身经历和体验的这一切，都使他内心不宁，都使他的灵魂受难。晚年他在回顾自己一生时不无感慨地对艾克曼说：“我可以说，我活了七十五岁，没有哪一个月过的是真正舒服生活。”（1824年1月27日）这不是夸张之词，但对于积极入世、肯定人生的歌德来说，所有的痛苦都有着神圣的东西。生活的考验直到生命的终结，这是迈向完整人生的必由之路，它对“肉体是必要的，精神是乐于承受的”（1830年11月21日致蔡尔德尔的信）。他的八十二个春秋使他经受了许多，付出了许多，也正因如此，如他所说：“我付出了足够的代价，我才成为现在的我。”

每一个人都经历过，都体验过，都生活过，都有过痛苦，都受过磨难。但是能把它们转化为诗，转化为文字，并使之超出自我，有着一种普遍性的，甚至是种类的意义，却只有具有思想家品格的伟大作家才能做到，而歌德就是这类伟大作家中的具有代表性的一个。“当人们在悲痛时沉默不语，一个神却让我说出我的痛苦”。这是《塔索》中主人公说的两行诗句；当歌德用《玛利安巴德悲歌》来平抚他生命的最后一次爱的激情时，他又把这两行诗放在标题下面。这个神不是别的，是诗神缪斯。她是他的守护神，她使他从痛苦中解脱，重新恢复精神的平衡。在《诗与真》第二部中有一段话，这是他为自己创作所确定的方针：“把那些使我欢乐和痛苦或者其他我所从事的事情转化为一幅画，一首诗，以此为自己作一了结，便于去校正对外界事物的理解和使我的内心得到安宁。”这成为他终生没有偏离的方向，于是他所写出的一切，都只是他巨幅自白的片断。

这样，歌德本人的经历便成了他创作的一个母题、一个源泉。他的生活与他的创作便成为不可分的了。狄尔泰在《经历与创作》一书中多处指出：“歌德创作的第一个也是决定性的特点就是，它是出自经历的一种异乎寻常的能量。”[2]在另一个地方他还径直地下了这样的断语：“到1796年完成《维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为止，歌德的全部创作都是出之他个人的经历”。[3]这无疑是正确的，在歌德的作品中，无论是诗歌、戏剧，还是小说，都是他本人经历的一种艺术性再现，都是他本人生活的一种折射，都是一种自白和忏悔；他在努力以此去使受到磨难的灵魂得到解脱，使压在身心上的重负得以卸去，从而使精神得到自由，使情感恢复平衡。在歌德于狂飙突进运动中写的诗歌中，在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中，在戏剧《克拉维戈》、《葛兹》、《埃格蒙特》、《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塔索》直到《浮士德》第一部以及《维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中，我们都能看到歌德本人的存在。没有他对弗里德莉克的倾心和离弃以及弗里德莉克的终生不嫁，他如何能写出那些优美的抒情诗？如何会有《克拉维戈》、《葛兹》中两个感人的少女形象？如何会在《浮士德》第一部中喊出“真不如我不曾生在世上！”的悔恨声？没有与夏绿蒂的恋情，他如何能创作出千古绝唱《少年维特之烦恼》？没有在魏玛宫廷的从政，怎会有《塔索》的问世？没有意大利之行，《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便不会是现在的样子；没有前半生的经历和生活的领悟，便创作不出《浮士德》第一部和《维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就是1796年之后的作品，直到他晚年的诗歌，小说《亲和力》、《维廉·麦斯特的漫游时代》、《西东合集》及《浮士德》第二部，也都是与他本人的经历分不开的，也都有着他本人的身影。不同的是，在这些作品中，歌德赋予他本人的经历以更深的内涵。

如果说歌德仅是一个写自己本人经历的作家，如果仅是从字面来理解他本人所说的“巨幅自白的片断”、“我的生活碎片”、“我的生活的痕迹”的话[4]，那就过于肤浅了，而歌德也就不成其为享有世界声誉的伟大作家了。

歌德的巨大才能在于他能把特殊转化为一般，在特殊中表现一般。在跟艾克曼的谈话中他指出，诗人应该抓住一般，要从特殊中表现一般[5]。《亲和力》这部小说是他本人的一次爱的激情的折光，在作品中你能意识到歌德的存在，但你又感到那不是歌德。在这里特殊转化为一般了，正如他本人在谈到这部长篇小说时对艾克曼所说的那样：“这部小说里没有一行是没有经历过的，但也没有一行是写了怎样经历的。”（1830年2月17日）歌德从不把自己的创作拘禁在感官世界之内，经历是创作的基础，但是他赋予人物形象以更多的他本人自身经历之外的内容，使之有着一种普遍性的意义。在阐释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时，狄尔泰有段话表述得有见地：“在维特、普罗米修斯、浮士德、塔索、伊菲革涅亚身上，他的材料给了他提高自身经历的种种可能性，或者说这也提高了浮士德和梅非斯托形象的作用，如果诗人把熙熙攘攘的世界嘲讽地快意地摆在他们面前的话。但是诗人在这里对世界所说的深刻的和新奇的东西，却直接源自他的经历，并在维特、浮士德、塔索和许多形象的血管里流动。”[6]作为著名理论家的狄尔泰是这样看的，而作为著名作家的斯·茨威格同样持有这样的见解，他在一篇为他选的歌德诗写的前言中，有一句话同样阐明了这两者之间的内在联系：“在歌德那里很少没有经历而写出的诗歌，这也正如很少没有诗歌的金色影子的某种经历”。[7]在从特殊向一般的转化或者说在特殊中去表现一般的过程中，重要的不仅是幻想力——这是形成创作王国的灵魂，它把经历的图像完成为真正的艺术作品——而且还有一种对生活、对现实的深刻理解力，或者称之为思想。歌德有着丰富的幻想力和深刻的思想，这样他才能把他的目光超越出自身，投向无限，能看得更深更远，他才能如狄尔泰所说的，把“他的内在经验传递到陌生的存在，并同时把它引到另一个伟大的或强有力命运的深不可测的陌生的深处”[8]。这样，歌德就理解了塑造了他本人所没有经历和体验过但却是他灵魂中所经历所体验过的。在这样的艺术创作进程中，显现出了一个与伟大作家歌德并立的伟大思想家歌德的形象。像《维廉·麦斯特》、《浮士德》这样的作品，如果仅是一个作家而不同时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那是创作不出来的。在《维廉·麦斯特》这部发展小说中，歌德不是在讲述一个人的发展，而是通过一个人的成长去阐述人的完成和生活的意义，去描绘一幅人类未来社会的图画。在《浮士德》中，歌德不是在讲述一个德国民间故事中的人物，而是赋予这个形象以一种族类的意义，去探索人生的真谛和生活的最终结论，去解答哲学家穷究终生的问题：人生为何，存在的意义。歌德借助浮士德这个艺术形象去表现了人类的精神发展，使这部悲剧成为人类精神发展的形象史。著名的歌德研究者弗·斯特利希说得不错：“歌德的《浮士德》有着一种象征的深度和广度，是任何其他作品所没有的，这诱使每一个时代都像是在其中看到了它的世界图像和人的图像，它的镜子”。[9]

正因歌德作品中具有丰富内涵和思想深度，有一些学者，特别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一些学者，阐释歌德时，首先视他为思想家，认为他的文学创作与哲学是一种不可分离的统一，他的任务是表达他的时代的思想世界；认为只有从这个立足点出发才能理解歌德。哲学家马克斯·温德特是这类学者中的代表人物，他在《歌德和哲学》（1932）一文中说道，过去人们不想知道思想家歌德，而只把他看作是诗人，“今天则相反，我们寻求的不再首先是诗人，而是思想家、先知和哲人，他的诗歌适用于我们的首要的是因为智慧在它中间闪光，是因为它使我们确实认识到了以明显可见和可触摸的形象显现的某些‘事物的本质’。歌德的思想包容了他的创作”。这样一种观点对从更深层次上去理解歌德和歌德的作品是有益的，但走得太远就显得偏执些。歌德创作的独特性是诗人歌德和思想家歌德、精神和情感、观念与体验的相互渗透、共时性的显现。当这两个世界，一个思想的和一个形象的交融在一起时，便产生了伟大的作品，它们既是人类思想领域里的杰作，也成为艺术王国的珍品。

我认为应当这样来理解歌德。是为序。

1996年5月于北京

译本序

1749年8月28日，歌德出生在美因河畔法兰克福。1765年遵父命到莱比锡大学学习法律，三年后，因咯血辍学回家养病。1770年，病愈后到斯特拉斯堡继续学习，翌年获法学博士学位。但对歌德来说，最大的收获却是在这里结识了赫尔德尔这个“狂飙突进”运动的领袖。在赫尔德尔的影响下，歌德加深了对莎士比亚的认识，并且开始重视民歌，向民歌学习：这都是对他日后的创作有良好影响的。

18世纪的德国是一个分裂的国家，存在三百几十个独立的小邦，还有一千四五百个骑士庄园。名义上虽然有一个统一的“德意志民族神圣罗马帝国”，实际上那只不过是个摆设。一个大帝国分裂得这样七零八落，其经济的落后和思想的混乱也就可想而知了。虽说穷则思变，但在德国，政治上的变革还提不到日程上来，只是在文学上出现了喷火口。18世纪初，德国产生了“启蒙运动”，特别是到18世纪中叶，莱辛进入文坛，以其旗帜鲜明的剧作向封建专制制度展开了猛烈的攻击。接着在70年代至80年代中期，又发生了“狂飙突进”运动。“狂飙突进”运动崇尚天才，主张“返归自然”，曲折地表达了反封建，反教会，要求肯定个人价值的资产阶级革命思潮。

歌德是“狂飙突进”运动的主将。在这一运动的鼓舞下，1773年他发表了剧本《葛茨·冯·伯里欣根》，次年又发表了轰动欧洲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一举成为德国公认的大作家。

1775年，歌德受卡尔·奥古斯特公爵的邀请，进入萨克逊—魏玛公国。他想在政治上一显身手的热望，终于以失望告终了。1786年，他在失望之余，从魏玛宫廷悄悄地出走，去意大利旅行。直到1788年，才以解除一切政府职务为先决条件，又回到魏玛。起初还负责魏玛剧院和文学艺术事务方面的领导工作，后来干脆过隐居生活，潜心著述，一直到1832年3月去世。

歌德的《浮士德》断断续续写了六十年。

历史上确有浮士德其人，叫约翰·浮士德，生于1480年。他占卜，变魔术，搞炼金术，自称无所不能。1540年，他死于一次炼金试验的爆炸事故。在教会统治的中世纪，浮士德的这种行为自然是不能容忍的异端。于是他成了民间传说中的热门话题，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逸事都被附会在他身上。1587年出版了一本佚名作者的《约翰·浮士德博士的故事》，书中开始有了浮士德与魔鬼订约出卖灵魂，并和魔鬼讨论各种科学问题等情节。尽管作者从教会的立场出发，意在述说浮士德的堕落，谴责他奉行无神论，不信宗教，但民间却把他当作一个奇人来接受。18世纪是欧洲资产阶级走上政治舞台的世纪，人心思变，一些得风气之先的人物，都在考虑如何摆脱封建统治，摆脱教会的思想钳制。从浮士德出卖灵魂给魔鬼，借超世的力量去达到尘世享乐的目的，并和魔鬼讨论各种科学问题，到运用被教会视为异端的科学方法去探求人生价值和生活真理，这不过是一步之转。当时代无形的巨手推着人往前走时，要从浮士德身上看出叛逆的因素来，这显然不是多么棘手的问题。德国启蒙运动的代表作家莱辛，就曾经想写一个有关浮士德的剧本。剧本虽然没写成，但附在一篇文章里的提要告诉人们，在他笔下，浮士德走的已经不是堕落的道路，而是探求真理的道路。歌德小时候就看过有关浮士德的木偶戏，这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768年回家养病时，又接触过有关巫术、炼丹术和观星相的书籍。这一切，自然都可能触发他从叛逆的角度来写浮士德的欲望。

1769年，歌德在喜剧《同谋犯》中第一次提到浮士德，说明这时他已经在构思。正式写下来，是1773—1775年的事。1777年，歌德曾在魏玛宫廷中朗诵过。他当时没有发表，后来也没有保存手稿。但当时有个宫廷女官抄了一份，1887年抄本被发现，后人就称这部未完成的《浮士德》为《初稿浮士德》（Urfaust）。《初稿浮士德》总共二十一场，葛瑞琛悲剧就占了十七场。这其实只能算一个爱情悲剧，是典型的“狂飙突进”时期的作品，与《少年维特之烦恼》是同一路数的。这说明青年歌德还驾驭不了这么重大的题材。这是第一阶段。

《浮士德》写作的第二阶段是1788—1790年。歌德漫游意大利时，又想起了《浮士德》，回来后根据草稿对原先写的做了一些修改，又增写了“魔女的丹房”和“林中石窟”两场，1790年以《浮士德片断》为名发表。这是《浮士德》第一次问世。

第三阶段是1797—1808年。1795年，歌德与席勒订交后，又想起了这部未完成的作品，在席勒的敦促和帮助分析下，歌德又动起手来。但直到席勒逝世（1805年）后，1806年才完成第一部，并于1808年发表。在这段时间里，歌德还考虑好了，决定将这一悲剧分为上下两部来写，第二部的写作提纲也初步拟订好了，还写了第二部的核心部分“海伦”（1800年）。

第四阶段是1825—1831年。在这次中断的近二十年里，歌德有时已失去信心，估计完不成这部作品了。但到1825年，已经七十六岁高龄的歌德，又豪兴大发，拾起这似断若续的思绪勤奋地写作起来。在日记里，他称第二部的写作为“主要事业”。1831年7月22日的日记中写道：“主要事业完成。最后誊清稿。全部誊清稿装订成册。”这部巨著终于完成以后，歌德将全部手稿装在袋子里封存起来，决定等他去世以后再发表。但1832年初，离他去世两个多月前，他又启封将手稿拿出来，进行了最后一次修改。

《浮士德》是通过两次打赌来展开情节的。第一次在“天上序幕”中，上帝和梅非斯托打赌。上帝认为“善良人就在迷惘里挣扎/也终会悟出一条正路”（328—329行）。梅非斯托则认为人类“像长腿促织”，因为有了理性反而“落得比兽性更为兽性”（286行），只消把浮士德“拖进粗野的人生/体验些庸俗无聊的事情”（1860—1861行），就能把他引向堕落。由这个打赌又引出了浮士德与梅非斯托的打赌。在民间传说中，浮士德与魔鬼签订的是出卖灵魂的契约，目的是为了换得超人的权力去寻求享受。但在歌德笔下，却变成了两人打赌的协议。梅非斯托认为人的追求是有限的，容易满足的；浮士德则坚信自己不会被感官的、物质的享受“哄得游手好闲”，因此断然声言：

只要我一旦有这个话头：

你是真美呀，请稍稍停留！

到那时你可以将我锁住，

到那时我甘愿万事全休！（1699—1702行）

这可以说是人性永远向上而且必胜的宣言！浮士德怀着这种必胜的信心，与梅非斯托打赌，由此引出了《浮士德》的全部情节。

浮士德一生经历了五个悲剧。

先是知识的悲剧。他孜孜不倦，对中世纪的各种知识“全都进行过彻底钻研”（357行），结果绝望得几乎自杀。绝望之余，他诅咒一切，连天恩、信仰、希望、容忍（1587—1606行），总之，中世纪的一切信条和道德都被否定了。他与魔鬼订约，决心借魔鬼的力量——其实也就是想借助人世间邪恶的力量，也就是想不择手段——去阅历生活。

其次是爱的悲剧。在“魔女的丹房”里喝了汤药以后，浮士德再返青春——象征他由中世纪跳到了资产阶级在欧洲全面兴起的18世纪。人生遇到的头一个大问题就是爱情，一切反封建斗争，往往都从这里找到触发点，从莱辛的《爱米丽雅·迦洛蒂》到席勒的《阴谋与爱情》都是这样。封建社会的小农或小市民，与新思潮结合时，结局必然是悲惨的。浮士德在魔鬼操纵下——也就是在邪恶意念的驱使下，毁掉了葛瑞琛。“瓦普几斯夜会”实际是浮士德濒于堕落边沿的变形反照；但他时时寻求跳出这种邪恶的立足点。最后他没有在邪恶中毁掉，只是怀着“自咎的通红的利镞”（4623行）遁入大自然，去寻求解脱，寻求新的起点。

第三个是为统治者服务的悲剧。浮士德进入皇宫，当然是以歌德进入魏玛宫廷为背景的。有意思的是，浮士德进入宫廷是魔鬼一手导演的，这显然暗示了歌德对进入魏玛宫廷的懊悔心情。浮士德在皇宫里，只不过是不带弄臣名号的弄臣，这是可悲的。后来，皇帝想见到古希腊美人海伦，浮士德见到海伦的阴魂后，激动得在爆炸事故中昏死过去。终于在霍门库鲁斯带领下，去参加“古典的瓦普几斯夜会”，寻找海伦——寻找古典美。不言而喻，从这里可以看到歌德走出魏玛宫廷，去意大利寻找艺术新天地的蛛丝马迹。

第四个是美的悲剧。浮士德寻得海伦并与之结合后，生子欧富良。象征诗并借以影射拜伦的欧富良摔死后，海伦随之消逝，其衣物托起浮士德飘回北方。

前三次悲剧性的遭遇，留给浮士德的是沉痛的教训，甚至是罪疚感。这一次，浮士德却是怀着余味悠然的心情飘落在山头上的。而且，按梅非斯托的说法，这些岩峰“原本在地狱里深埋”（10072行），由于火山爆发，致使“原先的地底如今已变做山巅”（10088行）。梅非斯托本想诱使浮士德下地狱，现在却穿着七里靴紧追，跟着浮士德来到了与地狱两极对峙的山顶。如果作为读者有权这样来分析，那我们就可以说，歌德是想借此来暗示，浮士德由地狱边沿（在“瓦普几斯夜会”上的表现），经历了一个又一个逐渐升高的层次，由主动呼唤恶魔（1118—1121行），到对恶魔又鄙视又离不开（3240—3250行），到痛恨恶魔（“阴暗的日子”一场），以及到第二部第四幕开头把恶魔甩得要穿七里靴在后面追赶，再到想彻底摆脱魔法（11404—11405，11423行）：这是他灵魂逐渐净化，逐渐升高的过程。

第五个悲剧是理想的悲剧。这时的浮士德已坚定地确立了主体意识，像高耸的大山屹立在坚实的生活地基之上。这时，任何外力都不可能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来而使他茫然自失。一切前人归之为命运的盲目的力量，在叩开他的心扉之前，都必须受到理性的审验。当带有哲理寓意的人物“忧愁”向他逼近，自诩具有压倒一切的威力时，浮士德的回答却是：“你忧愁纵有潜渗的威力/我对这威力却并不承认”（11493—11494行）。当然，忧愁毕竟是无孔不入、无坚不摧的，浮士德还是被她吹得失明了。“人生愁恨何能免”，这原是无可奈何的。然而，浮士德是从大宇宙中翻腾过来的，在人类生活的坐标系中，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坐标点，穿过他心灵的这根射线，既串联着人类发展的三千年历史，又按确切的方向朝前延伸。浮士德的失明，寓有哲理的深刻性，这无异于要告诉读者，人类的发展既是清醒的，又是盲目的。因为带有盲目性，人类就永远无法避开忧愁的袭击；但是，盲目只是潜藏在清醒的夹缝里。时代可能会被盲目的行为卷进混乱，但在先进人物那里，清醒却不会留下充分的空隙，让盲目来发动突然袭击。正因为这样，被忧愁吹瞎双眼以后，浮士德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从理想的轨道上滑脱出来。他想到的只是：

黑夜逼过来像越来越暗，

我内心却照得明光闪闪。

……

已经规划的要立即做好，

让大胆的设想终于实现！（11499—11506行）

浮士德就是在这实现理想的过程中死去的。他死后，即将被梅非斯托捉住的灵魂，却被天使救走了。那么，浮士德是胜利了还是失败了呢？我认为是胜利了，他没有被引向堕落，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明。但是，他也并没有一劳永逸地取得最后的胜利，因为打赌还将在下一个更高的层次上继续进行，人类还会有走进低谷的时期。尽管总的来说，人类总是由一个阶段发展到另一个更高的阶段，但这种发展随时都可能产生断裂。出现断裂的时候，梅非斯托就仍有可能成为暂时的胜利者。

既然浮士德胜利了，就算是在这个阶段上暂时取得了胜利吧，歌德为什么又管这部作品叫悲剧呢？前面的四次追求，不管是不是有所得，最后到底都落空了，叫作悲剧是合情合理的；可最后这个理想的悲剧，理想并没有落空，也叫作悲剧岂不矛盾？其实不矛盾。在歌德看来，人类的追求不管计划得如何周到，终究有盲目的一面，就像浮士德终于被忧愁吹瞎了眼睛一样，这就是可悲的。另外，歌德相信人类终将毁灭，浮士德和梅非斯托打赌时就说，他要“把人类的哀乐集于一身”，“和人类一样也最后消尽”（1773—1775行）。既然人类终将毁灭，那么，人类的追求尽管一步步都达到了目的，自然也还是个悲剧。

综上所述，我们有理由说，浮士德是一个永远在追求，永远在探索，永远在完善自我，永远在超出自我，又永远在确定自我的典型人物；《浮士德》写的是人性在艰难的环境中艰难地展开的苦难历程。

“不息地行动”是浮士德一生的座右铭。翻译《圣经》时，他由“最初是言论”改为“最初是感觉”，再改为“最初是力量”，终于改定为“最初是行动”（1224—1237行）。行动的对立面就是拖沓，就是懒惰，其结果就是迟钝。所以他声言：

我不在僵化中寻找康宁，

惊颤是人性最美的部分；

这世界再使人感情迟钝，

一惊颤对怪事会感受极深。（6271—6274行）

去闯玄牝居住的地方，是要冒生命危险的，但为了探求生活的美，他把冒险激起的惊颤视为“人性最美的部分”。人性的展开，到这里显然又跃上了一个更高的层面。他的最后结论是：

愚人才目光向彼岸闪烁，

想象着有同类住在天国；

有为者岿然看定四周，

这世界对他几曾沉默！

他何须去到永恒中漫步！

认识到了的就径直抓住。

他只踏住这一世光阴，

任魔怪现形，我行我素。

前进中会有苦乐悲欢，

他任何时候也不满足。（11443—11452行）

这是浮士德对自己一生所做的总结。“有为者岿然看定四周/这世界对他几曾沉默”，这真是万古常新的名言！

这里就出现一个难题：订约的时候商定，他一旦满足就倒地死去，可现在他却声言“任何时候也不满足”，那他还死不死呢？换句话说，这部诗剧怎么收尾呢？

歌德以高瞻远瞩的气魄解决了这道难题。在围海造田中，梅非斯托的职分只是监工，这等于告诉人，这项宏伟的工程是人力创建的，与超自然的力量，或者说与邪恶的手段无关。工程基本完成以后，浮士德死了，那么这说明他满足了吗？也对也不对。请看这一段：

得时时去把住生活与自由，

对生活与自由才配享受，

这是智慧的最终结论，

我信奉这精神无所保留。

这里有艰危四周围定，

老少会消度勤奋的春秋。

我愿意看到人群辐辏，

在自由的土地上享受自由，

到这个时刻我就要说了：

“你是真美呀，请稍稍停留！”

我一世光阴抛留的脚印，

就万古千秋永不消泯。——

我已预感到崇高的幸福，

正在享受那至美的时辰。（11573—11586行）

不言而喻，这个乐园其实就是刚刚确立的以现代工业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社会。歌德并没有把它美化为极乐园，只不过认为它是从封建疆域内（海滩是皇帝赐予的）拓出的一片新地。“这里有艰危四周围定”，狂涛还会扑上来掏锼，实在难叫人乐以忘忧。浮士德所以感到满足，只是因为这是个新社会，生活在这里的一代新人，会懂得去争取自由，争取生活的权利。他预感到新的一代人正全力以赴去争取生活与自由，在这产生预感的一瞬间，他的精神实际已转附到这一代新人身上去了。一百岁的老浮士德满足了，死了，但新一代浮士德还没有满足，继续在进行无餍的追求。中世纪的浮士德慨叹：

我没有财产，没有金钱，

没有世上的声名、荣显，

长此活着狗也不心甘！（374—376行）

一看就知道，他所追求的，是小农站在一小块地上所能看到的东西。返老还童以后他想的却是：

我为千万人开拓空间，

不安全总也算作息方便。

绿野肥沃，居人和牲畜

在这新陆上会感到舒坦。（11563—11566行）

这是只有站在大工厂屋脊上才能有的胸怀，是原先的浮士德想象不到的；新一代浮士德所追求的，当然又更上一层楼。所以我们说，浮士德死时既感到了满足，又没有完全满足。

有的评论家看花了眼，把这个海滩乐园当成理想国，这完全违背了歌德的原意。必须清醒地看到，这片乐土跟空想社会主义所设想的完全不同，跟中国古代的桃花源更截然相反。歌德心中的这片自由的土地，不是天赐的、现成的，也不是封闭的、停滞的，也不是靠上一代人的忍气吞声做抵押的。歌德想告诉后人的是，每一代人都“得时时去把住生活与自由/对生活与自由才配享受”。每一代人都是为自己又是为下一代“不息地行动”，都应当喊出一声“你是真美呀，请稍稍停留”，然后才消逝，并把这定格的一切交给下一代。哪一代人喊不出这一声，甚至用一些廉价的豪言壮语来代替，就是没有出息的一代，自欺欺人的一代；历史就会出现断裂。这就是浮士德这个不朽的人物形象给后人的启示。

与浮士德相对立的是梅非斯托。两者的对立，自然不是进取与守旧的对立，也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善与恶的对立。浮士德体现了资产阶级的进取精神，但这种精神也同样体现在梅非斯托身上。梅非斯托不是漫画式的人物，不是一般意义的所谓坏人。他冷静、深沉、诙谐、机智，对客观世界的认识远比浮士德深刻。论者往往说，歌德借他的嘴揭露了种种丑恶，言下之意，似乎他跌出了自己的角色，成了作家的传声筒。其实不然。梅非斯托对丑恶的揭露是一针见血的，这种深刻来自他性格的内在统一，绝不是在配合作家演双簧。弄清了他与浮士德的根本对立，我们自会明白。

他与浮士德的截然相反究竟表现在哪里呢？就表现在对人对己的责任感上。浮士德是人道主义者，对自己，对他人和对社会都有强烈的责任感。他进取，又有所不为；尽管他有时也会做损人利己的事情，像对葛瑞琛那样，但一看到事情的严重后果，就能用责任心来谴责自己，主动再把自己纳入责任心的轨道。梅非斯托则相反，从来不带任何责任感，唯一考虑的是此时此地对自己有利。他自我介绍时说：

我是永在否定的精灵！

一切事物只要它生成

理所当然就都要毁灭，

所以还不如无所发生。

你们管这叫破坏、罪行，

简单扼要说就叫做恶，

这就是我本质的属性。（1338—1344行）

永远否定，就势必否定一切；一切都不被承认有存在的权利，主体意识自然也就会多余了。主体意识失落了，他也就想不到要把自己提升到人的层面上来加以肯定，自然也就不可能从人的层面上去肯定别人，于是对一切就都从最坏的视角去看，把白看黑，把黑看透。他与现实唯一的联系，就是眼前可感的实际利益。因此他冷嘲热讽，玩世不恭，冷酷地看待人世的一切，以他的黑色幽默使崇高转化为滑稽。他说的“生活的宝树青葱/而一切理论都显得朦胧”（2038—2039行），是常被引用的名言。然而，他说这话根本不是想揭明一条真理，只不过因为他那套漫画式的理论学生听不明白，而讲当医生该怎样去摸女人使学生觉得好懂时，就信口来这么一家伙，为的是一本正经地逗着玩。他对教会的揭露也是入木三分的，认为“教堂有个强健的肚子/它已经吃遍四境八方/从来也不曾吃得过胀”，认为对“不义之财/能够消化的只有教堂”（2836—2840行）。他这样揭露其实没什么更多的考虑，只是因为他替浮士德弄来送葛瑞琛的珠宝被教堂吃掉了，势必还得再弄一份，使他多费劳力。他揭露皇帝的昏庸和教会的野心（10260—10290行），也毫不留情，但也只是当小道消息来传，目的只是告诉浮士德，想得到一片海滩并不难，只要利用这场内战就能办到。他说“人们拿影子还真当实物”（10716行），讽刺人类只看表面而不看实质，但他却蓄意利用人的这种弱点，借水影来搞水淹七军的把戏。

总之，梅非斯托的人生哲学是虚无主义的，处世哲学是利己主义的。既然认定“消逝与本无完全一致”（11597行），对人对己自然也就不必负责任。完全丧失了主体意识，完全抛弃了社会责任感，一切以利己为终极目的，这种人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不是绝无仅有的。乱世的那些寡廉鲜耻的官僚，那些狗仗人势的小爬虫，可以说都是另一体的梅非斯托，都是大大小小的魔鬼。这种人对政局的认识，往往比企图挽狂澜于既倒的悲剧性人物远为深刻，但他们唯一考虑的，却是利用这种混乱来捞一把，用暂时的作威作福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不过，梅非斯托虽然是反面人物，跟那种地痞流氓型的恶棍还是不同的，还不是应当彻底否定的人物。在“天上序幕”中，上帝就曾指出：“人们的活动很容易松弛/一来就贪恋绝对的安适/因此我送去做伴的恶魔/去诱惑挑逗，做些坏事。”（340—343行）1827年5月3日，歌德与艾克曼谈话时，曾转述法国文学家安培尔的话说：“关于《浮士德》，他说得也颇有见地，他不仅把浮士德朦胧而无餍的追求，而且把梅非斯托那种嘲弄和粗俗的讽刺，都看作我自己性格的组成部分。”1831年3月27日，歌德与艾克曼谈话提到青年时代的朋友梅尔克时，还说：“梅尔克和我，相互总是像梅非斯托和浮士德一样。……对梅尔克来说，所有这些嘲笑无可争辩都是出自高层次文化基础上的。只是由于他不是建设性的，相反却具有一种断然否定的倾向，所以他时刻准备指责，而很少赞扬。为了满足这种嗜好，他不由自主地事事吹毛求疵。”这个梅尔克是塑造梅非斯托的原型之一。以自己的朋友为原型来塑造，又承认自己身上同样存在这种倾向，可见歌德本来就没有把梅非斯托当作应当彻底否定的人物来写。事实上，梅非斯托最坏的一面，是他从引诱人类堕落出发，采取实用主义的手段，丝毫不负责任，缺乏同情心，缺乏与人为善的态度。撇开这些，他那种否定精神只要不推到极端，就是应当肯定的。否定，是创造性思维的起点，是生活向前发展的契机，是历史前进的关键：没有否定便没有一切。因此，要承认梅非斯托是个复杂的、多棱面的人物，不该用两极判断把他判定为坏人而彻底否定。

对西方文化接触不多的读者，可能会觉得《浮士德》难懂，这有多方面的原因。文化背景不同就是个大障碍。古希腊神话和《圣经》中的人物与故事，在这部诗剧中大量出现，不熟悉这一切的读者，阅读兴趣自然就可能受到挤压。再说，最叫人头痛的第二部，毕竟是歌德八十岁前后这几年创作的。还在1828年3月31日歌德就曾对艾克曼说：“现在我写《浮士德》第二部，只有早晨这几个钟头才能工作。……在最顺手的情况下能写一页稿纸，一般只能写巴掌大一段，没有创作兴致的时候往往还要少。”像这样一点一点往外挤，而不是一个个场景一气呵成，可读性自然就要受些影响；写成后又没有充裕的时间反复进行修改，自然也不免会有拖沓枝蔓的地方。最明显的像“古典的瓦普几斯夜会”一场，我觉得就有离题的地方：有些怪物不点上那一笔绝不致损害那一场的丰满滋润，硬点一笔反而分散了读者的注意力。不过，这都不是《浮士德》难懂的要害。要读懂《浮士德》，关键还在于把握住浮士德和梅非斯托这两个人物的关系。

浮士德不是某一类人的典型，而是人类的典型化。他所体现的，是人类由低级阶段向高级阶段永无餍足地探求的精神。无餍地探求，往往要经受痛苦和迷惘地挣扎的考验。比如说，浮士德对中世纪的书本知识感到绝望以后，曾想到自杀，这可以说就是隐喻人类在某个发展阶段上陷入了绝境。这时梅非斯托乘虚而入，把浮士德引入五光十色的生活，诱使他犯罪，本意是想引诱他堕落，而结果却使他越过浅滩，扬帆直进。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经济危机，不就像浮士德陷入了绝境吗？希特勒等战争狂人的得势，不就像梅非斯托的乘虚而入吗？希特勒等人发动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不就像人性失落的瓦普几斯夜会吗？然而，就像浮士德没有在瓦普几斯夜会上彻底堕落一样，人类也没有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毁灭，反而使理性得到了校正，在挣扎中赢得了今天的进步与缓和。

把视线调整到这样的角度，我们就不难看出，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有浮士德倾向和梅非斯托倾向。如果浮士德倾向占优势，那个社会就会是发展的，有生命力的；但如果遇不到挑战，又可能变得因循保守。因此，梅非斯托倾向只要不占主导地位，对浮士德倾向就是有益的兴奋剂；如果恶性膨胀，再跟权结合一起，那就必然造成混乱，造成灾难。在中国历代王朝中，这种情况表现得极为明显。任何一个王朝，开国之初，总是浮士德倾向占上风，朝廷大多数人都兢兢业业干正经事。梅非斯托倾向如果不是恶意的，就表现为求异思维；就算是别有用心的吧，也造不成大祸害，而只会使人引以为戒。到中期情况就逐渐变了：浮士德倾向日益因循保守，梅非斯托倾向与派系斗争相结合，则日益发展兴盛。到末期干脆掉了个个儿：梅非斯托倾向席卷一切，而浮士德倾向则奄奄一息。于是旧王朝覆灭，新王朝那些惊魂未定的新贵，又开始兢兢业业干正经事。

从宏观来看如此，从微观来看也是如此。可以说，每个人身上都存在这两种倾向。前面引证的歌德的话，说明他自己也承认，这两种倾向都是他性格的组成部分。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在对生活进行否定的同时，又在更高的层面上进行建设和肯定；对已经在更高层面上进行建设和肯定的，再进行否定，使之飞跃到另一个更高的层面上。不敢对生活进行否定，也就不敢对自己进行否定；不善于否定自己，也就不可能肯定自己，不可能确立自身的价值。

浮士德倾向推向极端，会使人循规蹈矩，无所作为；梅非斯托倾向推向极端，只知一味否定，破字当头，企图把一切都砸烂，结果会把自己的主体意识也砸成一摊泥浆。第二部第二幕中那个学士，就是一个大否定家。他从自己脚下把历史断开：把背后的一切全都否定，把自己看成创世的上帝，从想象中在自己面前展开一个新天地。不过，年轻时梅非斯托倾向占点儿上风，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正像梅非斯托说的，“这种人也不足为害/不几年就会改弦更张/葡萄汁看样子虽叫人难受/最后终究会变成美酒”（6811—6814行）。由此可见，年轻时容易犯否定一切的毛病，该多想着点儿浮士德倾向；老了容易循规蹈矩，则万不可忘却梅非斯托倾向。

从这样的角度来看，浮士德和梅非斯托虽然是文学作品中的典型人物，实际上就隐形在人类的发展史中，隐形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并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浮士德》勾勒了文艺复兴以来欧洲三百年历史活动的轨迹。歌德以其无比广阔的知识面和奇诡的想象力，把主人公引向各个领域和层面，使这部巨著就像一幅巨型的历史和民俗画卷。帝王将相、平民百姓以及希腊神话中的神与英雄、民间传说中的毛神野鬼、《圣经》中的人物、欧富良这样的寓意人物、霍门库鲁斯这样的科学幻想人物：无不在画卷中进行各有特点的表演。书中四次节庆既写得热火朝天，又各有特点：民间的节会（“城门前”）透着朴野，宫廷中的化装舞会（“宏伟的大厅”）则富丽堂皇又夹着粗俗，“瓦普几斯夜会”上是群魔乱舞，淫滥又透着阴森，“古典的瓦普几斯夜会”则古趣盎然又奇峰迭起。

《浮士德》是诗剧，许多对话都只是为了交代情节，不能从诗的角度来要求，但有些对白和唱段，就是抽出来单看也仍然是好诗。像“城门前”一场浮士德的对白（903—940行），有声有色地展示了主人公摆脱绝望心情后的轻松感，单看也是一首绝美的游春诗。第二部第一幕开头的合唱（4634—4665行），是多么优美的歌词！浮士德的独白（4679—4727行），更可以说是一首即景抒情的哲理诗。梅非斯托的有些对白，像揭露教会贪婪的一段（2813—2840行），揭露资本原始积累时期“打仗带掠夺带做生意”的一段（11171—11189行），都是既辛辣又深刻的政治讽刺诗。特别是那些可以单独成篇的小诗，像“献词”（1—32行），葛瑞琛唱的屠勒王歌（2759—2782行），纺车歌（3374—3413行），林扣斯唱的那支歌（11288—11303行），更是脍炙人口的名篇。

浮士德一生的经历，无疑是以歌德一生的经历为背景的。1829年12月6日歌德对艾克曼说：“对整个第二部的构想确实很早了……不过，等我对世事更为洞明以后，现在才来写，可能是有好处的。”这说明，浮士德无餍的追求，是以歌德“对世事更为洞明”的认识为先导的。浮士德终于悟出了人生的要义，反过来又正好说明，歌德所把住的人生价值取向，是符合人类历史发展的，是对后人有指导意义的。

评价歌德时，我们总喜欢说上一句：歌德有时非常伟大，有时又极为渺小。我觉得这是欠公允的。歌德受指责，最主要的原因：一是脱离“狂飙突进”运动，进入魏玛宫廷，二是对法国大革命反感。但我们知道，歌德进魏玛，是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当他碰了壁时，就毅然撇下高官而毫不恋栈。至于法国大革命，当时德国作家除个别人外，都是起先欢迎，后来反感，这说明当时德国社会还没有达到能接受这次革命的水平。要说这表明他身上有当时德国小市民的鄙俗气，自然是正确的。歌德不是圣人，不是完人，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完全从这种鄙俗气中挣脱出来。但他没有沉溺在那里面，而是时时在从自身中跳出来，在摸索，在前进。评价一个作家，最有说服力的就是他的作品。有《浮士德》在，就足以证明，歌德晚年不是已经疲于斗争，而是在对人类的发展进行更深邃的哲学思考。

樊修章

1988年10月，银川，宁夏大学

献词[10]

你们又来了，袅袅悠悠的影像[11]，

你们曾映入我那惝恍的目光。

这一次我该设法将你们定住？

我的心还在迷恋着那些遐想？

5　你们涌动着，好吧，随你们涌去，

随你们透过烟云来绕我回翔；

承受着吹动你们乱影的灵风，

我的心胸又感到青春的震荡[12]。

你们带来了欢欣时日的场景，

10　有多少可亲的面影随着翻腾；

使青春时代的交情以及初恋

像残缺的古代传说一样回升。

旧痛变成了新伤，又重新怨诉

生活里纷乱复杂的舛误行程。

15　在美好时光遭到命运欺骗的

那些善良人已从我眼底凋零。

那些听过我初编诗剧的人们

再也听不到这些日后的歌吟[13]，

曾友好追随的朋辈已经泯没，

20　连那最初的反响啊，也已消沉。

把我的悲哀唱给陌生的观众，

他们的喝彩只折磨我的心魂；

往日曾喜欢我的歌声的朋友

纵活着也已向人间四散离分！

25　早已抛开的憧憬又把我抓住

带向那神灵的境界清幽肃穆。

我这瑟瑟的歌声拿不准音调，

像埃奥尔斯[14]琴声一样地飘忽；

我泪水滔滔不住，一阵颤抖，

30　苦涩的心情感觉到柔静安舒。

流失的一切就将要成为现实，

曾经把住的却像已消失远处。

舞台序剧[15]

班主　剧作家　丑角

班主

你们两位是我的依傍，

每当我艰难困苦的时光；

35　请问你们在德意志乡野

对这次演出抱什么希望？

由于大众在谋生济困，

我很想让他们散散忧心。

戏棚搭起来，舞台布好，

40　都盼着过节一样地欢欣。

大家已坐定瞪圆两眼，

安静地想着寻求兴奋。

我知道如何使观众满足，

从未尴尬到如此地步：

45　他们虽不是惯赏佳篇，

读过的东西可多得无数。

我们该怎样入时又新颖，

长于义理，又使人高兴？

当然我想看浪涌的人群

50　向我们露天剧场拥进，

像经受反复发作的剧痛，

挤入这道慈悲的窄门。

大天白日还不到四点，

就直奔票房乱冲乱窜，

55　为了一张票挤破头颅，

像荒年冲向面包商店。

编剧仁兄，今天就干吧，

要给各色人创造奇观！

剧作家

那各色人群请莫再言说，

60　见他们我就性灵萧索。

请给我遮开人头的攒动，

免得被强行卷进漩涡。

请把我引向静谧的天乡，

那里有清欢为诗人喷放，

65　友谊和爱情借助神手

培植福祉在诗人心上。

我们深心啊，那一切喷涌，

唇舌上一切斟酌的吟咏

会偶尔失败，偶尔成功，

70　却被瞬间的粗野葬送！

常常要熬过多少岁时

才有超绝的形象展示。

炫人眼目的生来命短，

真实的不朽留传后世。

丑角

75　我才不爱听后世的空谈；

假如我也把后世高喊，

谁给当代人制造欢娱？

这是他们的权利和心愿。

我想有我这乖孩儿出场，

80　就随时都会耍点儿名堂。

一个人善于开心地卖弄

就不会怨观众反应无常。

他希望聚起人一大堆，

把大家逗得如痴如醉。

85　要放乖点儿，要拿出本领，

让理性、悟性、感性、热性，

连梦话都朝合唱里填充，

请注意还得加点儿傻劲。

班主

特别要情节纷至沓来，

90　观众来看戏想看得痛快。

眼跟前若是头绪万千，

使观众惊得目瞪口呆，

你立时就会名闻遐迩，

就成了名流受人爱戴。

95　只能靠数量把观众争取，

让大家都可择其所需，

头绪多就会各有所得，

人人满意地从剧场归去。

要写一出戏就拆成几股[16]，

100　有这大杂烩你成功有数；

少费心思又容易推出。

拿出个完品有什么意思，

观众会贬得一无是处！

剧作家

岂不知这手艺有多么低级！

105　与纯真的艺术家多不相宜！

时髦人物的粗制滥造

我看正合你们的原理。

班主

这样的指责我不放心上。

一个人真想做出点儿名堂，

110　工具要选得最为得当。

须知劈的是松软的木头，

瞧瞧看，你是写给谁欣赏！

有人是因为闲得心慌，

有人是因为吃得太饱胀，

115　还有人更是糟到绝顶，

他们是因为读腻了报章。

络绎地奔来像参加舞会，

被好奇心驱使步步腾飞；

女人为炫耀衣着容貌，

120　来参加演出还不要薪水。

你在剧坛上做什么好梦？

座无虚席就值得高兴？

请走近细瞧捧场的人们！

一半大老粗一半冰冷。

125　有的想看罢去打牌玩，

有的去狎妓通宵淫乱。

你可怜的傻子为这目标，

何苦把优雅的诗神烦扰？

我劝你写他个无止无休，

130　这才绝不至迷失正道。

想法子叫人晕头转向，

叫人满意那只是徒劳。——

怎么了？你着迷还是烦恼？

剧作家

去吧，去找别样的跟班！

135　诗人是为了至上的人权，

这人权乃是造物的赐予，

岂能为你去肆行糟践！

诗人靠什么去撼人肺腑？

又靠什么去制胜万物？

140　要在心灵中吐纳世界，

难道不是靠内在的和谐[17]？

当自然硬将无尽的长线

挂到纺车上漠然地旋转，

当嘈嘈杂杂地交混一起

145　令人不快地乱糟糟呻唤：

谁分开这永远循环的序列，

使有节奏地栩栩然动换？

是谁从个别中唤出共相，

使之美妙和谐地鸣响？

150　是谁使风暴吼出激情？

使晚霞燃起庄严的意象？

是谁把嫣红姹紫的春花，

投撒在情人漫步的路上？

是谁用本无含意的绿叶，

155　为各界伟人编制荣冠[18]？

谁奠定奥林匹斯，统一众神？

是人的力量，借诗人来展现。

丑角

那么就用这美妙的力量，

去经营你那诗歌的行当，

160　像有人去搞窃玉偷香：

偶然接近，就动情起劲，

日复一日就难解难分，

情意缠绵，又相争相骂，

相怜未了，又痛苦相侵，

165　霎时间成了小说一本。

让我们也搞个这种戏剧！

就从丰富的生活中摄取！

人人经历但领悟的不多，

经你一着手就有了妙趣。

170　五彩的画图都不大清晰，

一堆谬误中一点点真实，

叫芸芸众生快意提神，

高级的饮料都这般酿制。

俊美如花的青年男女

175　为偷寻启示结伴来观剧，

善感的心灵来摄取营养，

摄取你那剧中的忧郁。

从而一个个都受到刺激，

看到自己内心的隐秘。

180　他们还一动就欢笑啼哭，

欣赏幻象又敬重活力；

成年人看什么都不称心，

青年则遇事都认为有益。

剧作家

但愿还给我那样的时候，

185　那时我还正富于春秋，

蜂拥的诗句有如泉涌，

源源不断地涌出新溜。

薄雾为我把世界轻掩，

蓓蕾在向人绽现奇观，

190　于是我采集百样花朵，

花朵布满了各处山涧。

我一无所有而却充盈，

渴慕真实又倾心梦幻。

还给我追求——不受拘禁，

195　还给我幸福——苦涩又深沉，

仇恨的力量，爱的权利，

给我归还哟，我的青春！

丑角

好哥们儿，青春是最所需要：

当你被敌人在战场包抄，

200　当你心肝肉儿的姑娘

可着劲儿来把你拥抱，

当赛跑的荣冠向你招手

去达到难于达到的目标，

当你激烈地跳罢圆舞

205　又要去豪饮宴乐连宵……

不过你要潇洒又大胆

去弹人所烂熟的老调，

一面风流地东游西荡

去达到你所预定的目标，

210　老兄啊，这是你的责任，

我们敬重你不减分毫。

人说老了装不成孩子，

我看你像孩子还是足料。

班主

话说得已经很够光景，

215　最后我得看你们实行；

你们有功夫搞这种虚套，

大可做几件有用的事情。

大谈心境有什么用途？

黏糊人不会有好的心境。

220　你既是一朝做了诗人，

那就叫诗歌来听号令！

你很清楚我们的需求，

我们就想喝烈性烧酒，

快给我酿造莫要迟延！

225　今天不动手，明天没成就。

我们一天也不该放走。

能办的就该当机立断，

下决心抓紧立时就办，

这样才不致把事情误了，

230　干开了也就必须干完。

德意志舞台众所周知，

有能耐都可以上来试试，

因此我今天不吝借与

无论是布景还是装置。

235　利用天空的大光和小光[19]，

星星你们也尽管用上，

流水、烟火与峭壁悬崖，

走兽、飞禽也不缺哪样。

就请在这狭窄的台区，

240　踏遍宇宙的各个领域，

用从从容容的速度进行，

从天堂到人间再到地狱[20]。

天上序幕[21]

上帝。天上诸神。梅非斯托后上。三天使长[22]向前

拉斐尔

太阳伴着兄弟的群星，

依古调奏出竞赛的歌声[23]；

245　用它震响如雷的运转

走完已经规定的行程。

奥秘难明的宏伟巨制，

景象的壮丽振奋天使，

像太初一样赫赫炀炀，

250　谁能够对它加以诠释！

加百列

壮丽的地球四向回旋，

速度迅疾得难以言传；

深沉的夜色昏昏惨惨

与天上的明光长相递嬗；

255　大海涌动，气势壮猛，

从礁岩深处激荡翻腾，

礁岩和大海随同天体

永远迅疾地一起运行。

米歇尔

一阵阵暴风相竞咆哮，

260　反复地登陆又翻回海道，

凶暴地结成一条链子

极为深广地撼动周遭。

肆虐的电光霍霍飞迸，

照一条天路给予雷霆。

265　主啊，您的天使在敬礼，

敬礼白昼的缓缓运行。

三人

您的一切宏伟的巨制，

景象的壮丽振奋天使，

像太初一样赫赫炀炀，

270　谁能够对您加以诠释！

梅非斯托[24]

上帝您啦，又承您接见，

问我们一切可如心愿；

您老一向都乐意见我，

我也就随侍从来到跟前。

275　原谅我不肯高谈阔论，

纵然会受到众神的轻慢；

您老若还有讥嘲的习惯，

准得笑我感愤的言谈。

我不会说什么世界、太阳，

280　只看见人类在遭逢苦难。

人世的小神[25]还那副光景，

像创世初期一般怪诞。

他们会过得稍为优胜，

您老要不给天光的虚影——

285　他们叫“理性”而据为己有，

只落得比兽性更为兽性。

仁慈的上帝，恕我放肆，

我看他们像长腿促织，

蹦蹦跳跳的老是没完，

290　在草里哼着过时的曲子，

常钻在草里也还罢了，

鼻子朝粪堆还乱拱乱支。

上帝

再没有别的向我陈述？

你跑来还总是专门叫苦？

295　据你看人间就一无是处？

梅非斯托

就是，在那里我照样心烦，

人类的苦日子使我遗憾，

可悲得连我都不想糟践。

上帝

认识浮士德吗？

梅非斯托

那博士？

上帝

我的臣仆！

梅非斯托

300　真格的，他对您别有用途！

那怪人不食人间五谷，

乱梦撵着他想入非非，

他也自知有几分怪处：

天上他探索明星的煌煌，

305　地上他追求绝顶的欢畅，

无论是远方还是近处

都难满足他狂热的心肠。

上帝

如今他对我纵感到迷惘，

我很快会使他心明眼亮。

310　幼苗一泛绿园丁就晓得

花果会点缀日后的年光。

梅非斯托

只要您答应我不用匆促

去把他引上我的道路，

您准失去他！打个什么赌？

上帝

315　只要他依然活在下土

你就可行事不受拘束。

人求上进，不免迷途！

梅非斯托

谢谢您老！拥抱死尸

从来我就没那份兴致。

320　我最爱脸蛋儿鲜嫩丰腴，

弄死尸我还真没本事；

我此去如同猫玩耗子。

上帝

那好吧，这事就由你摆布！

去引他的心从本源逸出，

325　只要你能够将他制服，

就引他滑向你的道路。

可你会羞得只好认输：

善良人就在迷惘里挣扎，

也终会悟出一条正路。

梅非斯托

330　太好了！费不了多少工夫，

我打这个赌满不在乎。

假如我一旦达到目的，

请您允许我尽意欢呼。

叫他去吃土吃个痛快，

335　像那条名蛇——我的姑姑[26]。

上帝

到那时你来也尽可轻松，

我并不嫌憎你的同种；

我眼中一切否定的精灵，

你这个小丑最无足轻重。

340　人们的活动很容易松弛，

一来就贪恋绝对的安适，

因此我送去做伴的恶魔，

去诱惑挑逗，做些坏事。

而你们天神嫡亲的儿辈，

345　应当赏悦这生动的丰美！

孕育的一切长动长生，

将你们圈进仁爱的温馨，

并将一切飘忽的事象

用长存的观念使之固定[27]。

天界闭，天使长散去

梅非斯托

350　有时见见这老伯也高兴，

得防着和他把关系闹崩，

这伟大的天主着实友好，

跟恶魔讲话也透着人情。

悲剧第一部

夜[28]

一间穹顶、逼窄的哥特式房子里，

浮士德烦躁地在桌旁靠椅上坐着

浮士德

啊，我已经孜孜不倦

355　对哲学、法律连同医典，

令人遗憾地还对神学[29]，

全都进行过彻底钻研！

照旧是可怜的蠢材一个，

又何尝明智稍胜当年！

360　自称硕士，更自称博士，

牵着一伙学生的鼻子

游遍了古今南北东西，

眼看着十个年头飞逝。

才知什么也无法搞通，

365　这真是叫我心焦如炙！

比博士、教士、法学专家，

比这些浑人是要明达，

我不受犹疑顾虑的折磨，

对地狱、魔鬼也不惧怕。

370　但由此失去一切快意，

不敢望明白物情事理，

不敢望能够有所教诲，

以使人向善，使人皈依。

我没有财产，没有金钱，

375　没有世上的声名、荣显，

长此活着狗也不心甘！

我这才对法术生了迷恋，

看借鬼神的口诀、威风

能否把一些奥秘揭明，

380　我也好不再汗流浃背，

谈说所不知道的事情；

使我对世界有所认识，

认识其深处淀积的实质，

看出一切效用和本体，

385　说话再不必现找言词。

啊，盈盈的明月清光，

我曾经倚靠在这桌旁，

多少个深宵守着你升起；

忧郁的朋友，请最终一趟

390　再来照一照这图书纸片，

再来照一照我的忧伤！

啊，我愿能攀上峰顶，

笼着你那柔媚的明光，

围绕着山洞共精灵飘拂，

395　在黄昏之际的草野徜徉，

摆脱开一切知识的瘴雾，

让你的清露沐我以健康！

唉，我还要蹲这囚监？

这些污浊可恨的窗眼！

400　透过这些彩绘的玻璃，

明媚的天光都变得昏暗。

把人困住的四壁书稿，

直堆到穹隆高高的顶端，

这蠹虫所蛀，灰尘所覆，

405　外面还熏了一层油烟。

玻璃杯、铁罐四周堆砌，

到处填塞着各种仪器，

中间还夹着祖传的家什——

我的天地哟，这也叫天地！

410　还用问为什么我的心怀

在胸口憋得百无聊赖？

为什么一种无名的痛苦，

使我的一切生机窒碍？

撇开搏跃生动的自然——

415　上帝造了人放置在中间，

而在这烟熏霉臭的处所，

被人骨和兽骨围在四面。

飞走吧，飞向茫茫远处！

这本幽微隐秘的天书

420　是诺斯特拉达目斯[30]亲笔，

难道还不足随身卫护？

有了它你就能认识星躔，

若是自然再给以指点，

你内心就会产生威力，

425　像心灵来与心灵交谈[31]。

穷思苦索是毫无用处，

解不透这些神圣的符箓。

在我身旁浮动的精灵，

听见我的话就请答复。

（翻开书，看大宇宙符箓[32]）

430　啊哈，立地就喷出灵爽，

在四肢百体中顿时流荡！

人生的福祉神圣清新，

在神经血管里奔腾滚烫。

作符的可是一位天神？

435　它使我内心的暴躁安详，

在空乏的心里注满欢畅，

还给我注满神秘的本能，

展示出周围造化的力量。

我也成神了？心里在亮堂！

440　见了这些简练的线条，

搏跃的自然像就在心上。

先哲的教言我这才明白：

“是你心死而感官窒碍，

鬼神的世界并没有关严，

445　后学啊，快奋起不稍懈怠，

朝霞中涤净尘俗的襟怀！”

（凝视符箓）

像万汇交织而成一体，

此一在彼一中鼓动生息！

像强力的天光升起落下，

450　像金桶自己传递自己[33]！

翅膀扇动天福的香泽，

从天上下来穿过世界，

整个宇宙都响彻和谐！

怎样的奇观呀，但只是奇观！

455　我从何把定你，无尽的自然？

你万生之源的乳房何所——

那上天和下土之所依恋？

我枯槁的心胸对你渴慕，

你出奶喂奶，枉叫我心馋！

（不耐烦地翻过书页，看着地神[34]的符箓）

460　这符箓迥异，使我动心！

地神啊，你和我更为相近；

我已经感到力量的提升，

像新酿的酒浆烧烫全身。

我有了敢于入世的心胆，

465　去承担人世的苦乐悲欢，

也敢于去和风暴搏击，

嘎嘎的破船中也不惊颤。

云生头顶，

月隐光焰，

470　灯在熄灭，

雾在蔓延！

头上有红光忽闪，

阴风从房顶扑下

袭向我身边！

475　我觉出你在飘荡，应召的神灵，

现形！现形！

啊，我的心憋紧！

全部感官开敞，

承受这新的感情！

480　我有意全心皈依！

你必须现形！哪怕要我的性命！

抓起书，神秘地念着地神的符咒

红光闪处，地神在红光中显现

地神

谁在呼唤？

浮士德（背身）

可怕的外观[35]！

地神

你硬是要把我召唤，

老在我辖境[36]上纠缠，

485　可如今——

浮士德

嚄，不敢相见！

地神

你喘吁吁哀求着要见，

要听我的声音，要看我的颜面；

你强烈的愿望唤得我俯降，

我来了，你这超人却如此惊惶！

490　你心灵的呼唤哪里去了？

哪里是你容涵宇宙的心肠——

提携捧负着宇宙，欢跃地扩张，

要与我们神灵相颉颃？

浮士德你在哪儿？你呼我以声，

495　用尽气力来把我说动，

这就是你吗？才一触我的呼吸，

就五腑六脏都惊恐，

你这吓得乱滚的毛虫！

浮士德

我会被你火焰的虚影吓退？

500　这里是我浮士德，你的同类！

地神

于生命之潮，于事业之浪

我穿去穿来，

我飘下飘上！

生生死死，

505　永恒的海洋，

错综交织，

火热地生长，

我在时间轧轧的织机上

织出神性盎然的衣裳。

浮士德

510　浪游四邈的繁忙的地神，

我感到和你是多么相近！

地神

你相近的是你了解的神灵[37]

和我不相近！

消逝

浮士德（颓然地）

和你不相近？

515　与谁相近？

我是神性的摹本！

从来与你不相近[38]！

敲门声

该死！听得出是我的学生——

破坏了我这至美的欣幸[39]！

520　偏在这幻觉联翩的时刻，

这讨厌的爬虫来煞风景！

瓦格纳[40]睡衣睡帽，一手持灯

浮士德不耐烦地背过脸去

瓦格纳

对不起，我听见您在高吟，

可是读希腊的悲剧作品？

我也想从朗诵得些好处，

525　因为在目前正风靡一时。

我常常听到人们夸奖，

说喜剧演员能教导牧师[41]。

浮士德

唔，假如牧师也成了演员；

这情况有时也可能出现。

瓦格纳

530　啊，人若是被书斋这样拴牢，

只在节日里才出外瞧瞧，

只用望远镜老远地看看，

怎能对世界劝说指导？

浮士德

假如你没有这样的感受，

535　不是从内心深处喷流，

使听众动心于强烈的快感，

就不要去做这样的追求。

那就坐着吧！去拼凑黏合，

用别人的剩菜来调杂和，

540　从你那一堆小小的灰中

吹出奄奄一息的焰火。

假如你口味就这个水准，

赞赏的会有孩子与痴人，

反正话不自深心流出

545　绝不会引得心心相印。

瓦格纳

演说倒也使雄辩家走运，

我深有感触，但力不从心。

浮士德

你可得寻求扎实的成就，

别做顶着铃铛的小丑[42]！

550　深思所得而内容切实

说出来不用多少花头；

假如你说话态度严肃，

辞藻有什么必要追求？

你的话纵说得天花变现，

555　里面折叠着人世的花边，

也只如秋风吹动败叶

飒飒啦啦地听着心烦！

瓦格纳

啊，技艺无边，

人生短暂！

560　致力于批评

常使我心神惨淡。

人们为了要穷源溯本，

最难掌握是语言手段[43]！

终于庸庸碌碌地身亡，

565　事业才达到长途一半。

浮士德

陈篇古籍难道是神泉，

喝一口就永远不再口干？

假如你心里喷不出清爽，

清爽的滋味你无从体验。

瓦格纳

570　潜心于历代的时代精神，

看某个前贤曾怎样思忖，

而我们已经遥遥地超过，

恕我说，这是巨大的欢欣。

浮士德

是呀，超过得如隔星辰！

575　朋友，过去的时代于我们

就像是天书七印封存[44]；

你所提及的时代精神，

归根是贤哲自己的精神，

里面有着时代的反映，

580　往往这是真正的不幸！

人们看一眼就会屏弃：

一屋子破烂一桶垃圾，

至多是帝王将相的事迹，

夹些冠冕堂皇的箴言，

585　正和木偶[45]的口吻相宜！

瓦格纳

不过对世界，对人心人智

每个人都想有所认识！

浮士德

是呀，人们管这叫认识！

可谁敢说话不绕弯子？

590　少数真有所认识的人士

傻得不保留内心的充实，

向愚民剖白观点和心情，

向来都是被烧死钉死[46]。——

朋友，夜深了我很遗憾

595　这次谈话是只好中止。

瓦格纳

我十分愿意永不瞌睡，

好和您讨论亲承教诲。

复活节第一天就在明日[47]，

还有些问题我敢求明示。

600　我对学问很专注热心，

虽然博学我还想全知。

下。

浮士德（独自）

此人的希望永不会丧失，

总去抠那些无聊的琐事，

贪婪的两手去挖掘珍宝，

605　就挖到蚯蚓也乐不可支！

灵气洋溢在我的周遭，

怎容得这种人声来吵闹？

可是这一回我却要谢你，

你这凡人中头等的废料。

610　你使我摆脱了那种绝望，

它正要搅乱我的思想。

啊，那形象[48]如此硕大无朋，

我感到自己像侏儒一样。

我自以为是神性的摹本，

615　和永恒真理的镜子逼近，

在晶莹澄湛的天上享乐，

远远地超出世上的凡人。

我妄自以为超过天使，

有活力在自然血管中流渗，

620　创造着、享受着神的生活，

而无所忌讳，我多么悔恨！

被一声霹雳把我震醒。

我不敢自诩能和你比较，

我虽然有力量把你引召，

625　却没有力量将你挽留。

在那瞬间的幸福美妙，

我感到伟大又这样渺小；

你将我推回，冷酷无情，

推回这命运无常的人生。

630　谁来教导我？该何去何从？

对那种热望我还当顺应？

啊，我们的作为一如苦恼[49]，

都阻碍我们生活的行程！

精神觉到的无比壮丽，

635　常受到外来事物的冲击；

我们一遇上世间的尤物，

稍次的就等于骗人的把戏。

使我们承受的生活豪情，

总在尘世的纷争中僵毙。

640　幻想原先飞翔得勇敢，

满怀希望向永恒扩展，

当幸福被时间的漩涡淹没，

这才满足于狭小的空间。

忧愁又立时巢进心腑，

645　在那儿搅起无名的痛苦，

不安分地搏动摧戕安乐，

永远隐身于时新的装束，

它可以现形为院宇妻孥，

为火灾水患、刀枪鸩毒；

650　你要为无关的一切颤抖，

为不会失去的常自悲哭。

我深深地感到不类天神，

我只如虫豸钻拱着泥尘，

像虫豸在土中吃土活命，

655　被行人践踏而毁灭葬身。

这垒成高墙的各类图书，

不就是将我裹住的尘土？

这破东烂西不都是废物——

虫蛀的世界将我逼住？

660　所缺的能够从这里寻得？

我还应读破这万卷藏书

才知道到处有人在痛苦，

只有少数人享受幸福？

空壳的颅骨[50]，为何朝我笑？

665　你也曾像我蒙头蒙脑，

寻快活日子，把真理追求，

朦胧中困顿凄凉地瞎跑？

带齿轮、辊筒、曲柄、圆盘

这些机械也竟来嘲讪：

670　我撞着迷关，就该做钥匙，

却拧弯钥柄也拨不动门闩。

大自然面纱不肯被撕开，

大天白日里也迷疑幽暗，

它不肯示与心灵的一切

675　用机械去强取也是徒然。

我不曾用过的古老的东西，

是先父用过才留在这里，

旧式的滑车，你将永被烟熏，

只要桌旁的暗灯还冒烟气。

680　为这点儿零碎也流汗操劳，

我真是远不如卖了花掉！

我们从先人得来遗产，

得到它是为了满足需要，

无用之物是沉重的负担，

685　应时制造的才有实效。

目光为什么朝那里死盯？

那小瓶对眼睛具有磁性？

为什么我忽地豁然清爽，

像黑夜林中窥见了月明？

690　你好哇，独一无二的小瓶，

我把你取下来心怀肃敬！

你这温和蒙药中的精华，

一切特效致命的精英，

我赞美你装的智能技艺，

695　请表示你对主人的盛情！

看着你痛苦就变得缓和[51]，

拿着你就壮心减去几等，

心中的浪涛就逐渐平静。

我已被推向茫茫的大海，

700　脚下光灿灿波平如镜，

新日子引我向新岸前行。

焰火的车子晃动轻轻，

向我飘来了，我像已经

奔向高行绝俗的新界，

705　在新的路上越过苍冥。

那神的生活超绝无忧！

你依然虫豸，也配享受？

得了，反正把温润的阳光，

坚决地把它甩在身后！

710　那谁都只想避过的门关，

你要大胆去推开门扇。

是时候了，用行动表明：

神威压不倒人的尊严。

面对那黑洞不要颤抖，

715　那是幻想自生的苦难，

直奔那通道逼狭的入口，

那里全地狱在喷出火焰。

向虚无冲去，怕什么艰危，

迈出这一步要欣然决断！

720　洁净的水晶杯呀，来吧！

我把你忘了已多少冬夏，

请你离开那古旧的小匣！

你曾辉映过先人的筵席，

由一人传到另一人手里，

725　使拘谨的客人满怀欣喜。

杯上的彩绘精工富艳，

饮者要赋诗来吟咏画面，

再将满杯酒一饮而尽：

我想起多少青春的夜宴。

730　我如今不将你递与旁人，

不想借画面来卖弄机敏，

只给你斟满绛色的汁液，

这汁液使人极易醺沉——

是我所挑选，我所储藏，

735　我最后一次开怀痛饮，

把节日的祝愿敬奉清晨！

举杯及唇。

钟声与合唱起

天使合唱[52]

基督已经复活！

那困于堕落、

困于巧伪、

740　困于原罪的世人啊，

同沐恩波！

浮士德

是什么低吟，是什么清音

猛然地使杯子离开嘴唇？

是凝重的钟声已在宣告

745　复活节庆祝的第一个时辰？

是唱诗班唱起慰安的曲调——

天使夜深在墓畔所歌吟，

给新的结合唱出信心？

女子合唱

我们是信徒，

750　给他抹香膏，

我们来看护，

已经安顿好；

洁带与净巾，

给他周身绕。

755　我们找基督，

已经找不到[53]。

天使合唱

基督已经复活！

经受了忧迫、

强身、励志

760　考验的信徒，

同受福祚！

浮士德

天乐啊，你们温柔强劲，

为何来尘垢中把我追寻？

该去绕温顺的人们回响。

765　这故事[54]我听过，但不相信。

神迹原本是信仰的宠儿。

那边传过来和婉的声音，

只是那境域我不敢投奔[55]。

年轻时听惯的那种乐声

770　如今又唤醒我投向人生。

笼着安息日庄严的宁静，

我也曾受到神爱的垂青；

清圆的钟声余韵悠悠，

祈祷正是灼热的享受；

775　不可言传的甜柔的向往，

曾驱使我走过草野林丘，

重新感觉到世界的新生，

眼中有千行热泪交流。

这歌声唤起青春的俊赏，

780　和春天节庆[56]的自由欢畅。

对于幼年时感受的追怀，

将严峻的最后一步阻挡[57]。

继续响吧，赏心的天乐，

我两泪潸潸又身留世上！

信徒合唱

785　埋在地下的

已经上天堂，

卓然不朽的

赫赫而高扬；

他在复活中

790　正生大欢畅，

在这地面上

我们在悲伤。

他把信徒们

留下受悲苦，

795　我们哭泣着

为主的幸福！

天使合唱

基督已经复活，

超离了尘浊，

你们要欢欢快快

800　将束缚挣脱！

盛赞我主的、

表示爱主的、

殷勤飨主的、

布道为主的、

805　祈福于主的，

主和你们紧挨，

主和你们同在！

城门前

各色游人向城外走来

几个手工学徒

倒是为什么要走那边？

另几个

我们去城外猎人酒馆。

前一伙

810　我们倒想去磨坊转转。

一手工学徒

我劝你们还是去水殿。

第二个

往那条路去可不美气。

第二伙

你打啥主意？

第三个

跟大家一起。

第四个

往堡村去吧！准能找上

815　最好的酒和最美的姑娘，

打架也能打出个名堂。

第五个

你小子不要那么轻狂，

挨了两回了还骨头痒痒？

我不想去那糟心的地方。

女仆

820　不行，不行，我这就回城！

另一个

那边杨树下他一定在等。

头一个

那我也并不感到心甜；

他准会挨到你的身边，

广场上就跟你一个跳舞，

825　你高兴跟我什么相干！

另一个

他今天准不会单人独马，

他说那鬈发头会要陪他。

学生

那些壮娘们那股走劲儿！

哥们儿快来呀，咱们得紧跟。

830　我今儿爱的是呛烟烈酒，

还爱个小娘们穿得时新。

城市姑娘

那些帅小伙你倒瞅瞅！

地地道道是没臊没羞，

大可去结识体面得多的，

835　却偏要盯梢使唤丫头。

第二个学生（向第一个）

慢点儿！后面来两个姑娘，

她们打扮得好俊的模样；

其中一个是我的邻居，

我对那姑娘实在情长。

840　她们慢慢悠悠地走着，

可终究还得把我们撵上。

第一个学生

哥们儿，我不爱忸怩怕羞，

快跑！别让那野味溜走！

星期六还抡笤帚的手儿，

845　星期天把你摸一个尽够。

市民

新任市长我看是不好，

上任来成天简直胡搞。

给这个城市做了什么？

这不是一天比一天更糟？

850　我们比以往得更加听话，

开支却增加了真不老少。

乞丐（唱）

美貌的夫人好老板，

满面红光好打扮，

请你们开恩瞅瞅我，

855　救救我的苦和难。

请别叫我白奏琴，

谁肯施舍谁顺心。

今天大家来过节，

是我发财的好时辰。

另一市民

860　星期天或是喜庆的时辰，

美不过谈些打仗的事情，

就像远远的土耳其那里，

各族人打得正没个消停[58]。

往窗前一靠把酒一饮，

865　看各色船只满河里运行，

到晚上兴冲冲各自回去，

赞美升平时代的升平。

第三个市民

老兄，我也是漠然置之，

任他们砸破脑袋瓜子，

870　任从万事都一片稀糟，

只要咱家乡相安无事。

老太婆（向城市姑娘）

好个小娘子打扮得真俏！

叫哪个见了不神魂颠倒？——

可别太傲慢！万事大吉！

875　你们想要的我准能办到。

城市姑娘

阿加特，走吧，我得留神

别公开和这种巫婆靠近；

虽然她圣安德力斯晚上，

让我窥见过未来的情人[59]。

另一个

880　在水晶面上她给我显现：

像个军人，带几条愣汉。

我转着身子四处搜寻，

那样一个人就没遇见。

士兵们

城堡有高堞，

885　城堡有高垣；

姑娘爱嘲讽，

姑娘心傲慢。

我要攻下来！

卖力又勇敢，

890　报酬很丰赡！

喇叭嘀嘀嘀，

我们被征集，

是去寻快活，

又是寻死地。

895　这就是人生！

这就是冲击！

姑娘和城堡，

都得把头低。

卖力又勇敢，

900　报酬很丰赡！

所以士兵们，

出发往前赶。

浮士德与瓦格纳上

浮士德

新春的景色兴发美婉，

看大小河流凌消冰泮，

905　山谷青一片希望的欢欣，

残冬已露出它的弱点，

正在逃回到野岭荒山。

逃遁中还从那边山岭

送来一阵阵无力的冰晶，

910　在绿野上面散做条形；

太阳耐不住这种苍白，

到处催动着生长奋竞，

要用色彩使万象苏生。

只是这城郊还不见花信，

915　太阳就招来浓艳的游人。

你快从高处掉回身子

回头眺望那边的城门，

从那空廓幽深的门洞

正拥出缤纷五彩的人群。

920　今天大家都这样欢欣，

都在庆祝基督的复活，

自己也感到换了身心。

走出散发霉味的平房，

走出做工和营业的作坊，

925　走出逼压的山墙屋顶，

走出狭窄拥塞的街巷，

走出阴森昏暗的教堂：

大家都出来沐浴阳光。

你看呀，你看那些游人

930　翩翩地散入旷野、园林；

再看河流的两边上下

有多少游船荡漾着欢欣，

最后离开的那只小船

人挤得太多都快要沉陷。

935　就连远山那边的小路

也在闪耀着红绿衣衫。

我已经听见村中喧嚷，

这里是人民真正的天堂，

老少都兴高采烈地欢呼；

940　在这里我才真像个人样！

瓦格纳

博士先生，陪着您散步，

我感到光彩，获得益处，

光我一个人我可不来，

因为我讨厌任何粗鲁。

945　玩九柱戏和叫喊，弹琴

是我非常厌恶的声音，

像恶鬼撵着一般号叫，

还说是歌唱，说是欢欣。

农民在菩提树下载歌载舞

牧人跳舞化好装，

950　花冠花带花衣裳，

漂漂亮亮穿戴上。

菩提树下人满场，

跳舞跳得像发狂。

隆冬锵，隆冬锵，

955　冬锵冬锵隆冬锵！

提琴弓子跑得忙。

牧人转得好匆忙，

胳膊肘儿猛一扬，

碰着一个俏姑娘；

960　姑娘掉转头儿讲：

“瞧瞧那副傻气样！”

隆冬锵，隆冬锵，

冬锵冬锵隆冬锵！

“你别那么没教养！”

965　他们转得好灵光，

左一晃来右一晃，

衣衫裙摆一齐扬。

浑身发热脸发胀，

挽手休息喘得慌。

970　隆冬锵，隆冬锵，

冬锵冬锵隆冬锵！

腰儿靠在肘儿上。

“你别装得太情长！

几个不曾骗姑娘，

975　几个不曾耍花枪！”

牧人讨好还跟上，

菩提树下闹声扬。

隆冬锵，隆冬锵，

冬锵冬锵隆冬锵！

980　人声琴声闹嚷嚷。

老农

博士先生，您真赏脸，

并不把俺们看得轻贱，

您这样一位博学通人

今天也来这人堆里转转。

985　请您接过这精致的大杯，

俺们把清酒斟得满满，

敬这一杯酒我高声祝愿，

不光为解除您的口干，

愿这杯中无数的酒滴，

990　一滴增加您一天寿算。

浮士德

谨领这一杯提神的酒浆，

谢谢诸位，祝诸位健康。

人们围上来

老农

有您在这节日里光临，

这实在叫人感到欢欣！

995　那一次那些悲惨的时日，

您真是待俺们一片仁心！

多少人活着站在这里，

还是令尊在最后的时辰

终于控制了那场瘟疫，

1000　才从高烧中解救了他们。

那时您还是一位青年，

曾经走遍病人的家门，

家家都有死尸被抬走，

您却健康地出出进进：

1005　经受了几多严峻的考验，

是苍天保佑救命的恩人。

众

愿这位恩人身体壮，

好能更多地救死扶伤。

浮士德

诸位应当向上天祝福，

1010　是上天助人又叫人相助！

与瓦格纳往前走

瓦格纳

有这么多人来表示敬意，

伟人啊，该何等心快情怡！

多么幸运，人有所施与，

竟能取得这样的效益！

1015　父亲把您介绍给孩子，

人人探问，急匆匆拥挤，

跳舞的站住，音乐停息。

您走过，他们排成两队，

挥动的帽子高高举起，

1020　几乎都快要双膝跪下，

简直就像遇见了圣体[60]。

浮士德

往上走几步是那块石头，

这一路行来该稍事停留。

我常常在这里沉思独坐，

1025　用斋戒和祈祷苦自忧愁。

我满怀希望，坚信不疑，

曾绞着手指，哀叹哭泣，

一心想要催督着上天，

请上天来结束那场瘟疫。

1030　大家的欢呼像对我嘲讽，

愿你能看出我的心情，

无论是先父还是我自己，

哪配享受这样的荣名！

先父是有些悖晦的好人，

1035　思索着自然及其妙境，

他用的方法虽然诚笃，

付出的却是怪诞的艰辛。

他与炼金的术士交往，

把自己锁进黝暗的丹房，

1040　使那些相克的融合一起，

依照无穷无尽的配方。

求婚的勇士红毛狮子

与百合相配浸入温汤，

然后对两者用明火苦炼，

1045　从新房迁到另一处新房。

年轻的公主容颜美妙，

于是在玻璃瓶中闪耀[61]。

丹药在炼，病人在死亡，

谁追问曾否把人治好？

1050　我们在山陵涧谷的周遭

使用这种恶魔的丹药，

简直比瘟疫还要更糟。

我曾将毒药向万人施与，

把人拖死了我还得活着

1055　接受对无耻凶手的称道。

瓦格纳

为这件事情您何必心伤！

那是别人传授的单方，

本着良心慎重地从事，

做到这一步还不够善良？

1060　您自小就对令尊恭敬，

对家学也就乐意传承；

成年后您又学识增长，

令郎会更有远大前程。

浮士德

想得美呀，谁还敢希望

1065　跳出这片谬误的汪洋！

没有掌握的人们用着，

而所掌握的却不能用上。

还是别让这沉重的心情——

败坏眼前的良辰美景！

1070　看那些茅屋围着新绿，

被斜阳照得一片鲜明。

一日已告终，太阳消退，

赶去天那边促动新生。

愿我能拔地高扬翅膀，

1075　永远永远地追随太阳，

放眼脚下清幽的世界，

对着永恒的落日的霞光，

看万壑凝幽，群峰生焰，

银水流向金色的大江。

1080　荒山野岭和一切山沟

再不来阻挡我的仙游。

海洋迎住我目光的惊异，

敞开一个个温和的港口。

太阳自然是终究要沉落，

1085　醒着的只是我新的追求，

我赶去啜饮永恒的光辉，

身后黑夜，身前是白昼，

头上青天，脚底是洪流。

美梦正酣时太阳消隐。

1090　啊，肉体的翅膀难生，

难和精神的翅膀比并！

当听到没入蓝天的云雀

唱给我们袅袅的歌声，

当看到展开翅膀的苍鹰

1095　盘旋在那峭岩的松顶，

当看到越过旷野和湖泊

有白鹤正向故国飞行：

我们总渴望向前向上，

这是我们天赋的至情。

瓦格纳

1100　我往往也会心情郁抑，

这样的冲动却不曾泛起，

望着林野便容易心烦，

也从不欣羡飞禽的羽翼。

书一页一页，一本一本

1105　带给人心另一种欢欣，

就是寒宵也轻柔美妙，

极乐的生机暖透全身，

啊，一翻开珍贵的古籍

连整个天宇都来亲近！

浮士德

1110　你仅仅知道一种冲动；

切莫去结识另外一种！

我心中藏着两个灵魂，

一个要和另一个离分：

一个耽于粗俗的情欲，

1115　执着的感官把人间抱紧；

另一个脱出祖传的境界，

顽强地想要超脱凡尘。

若是空中有什么妖魔，

这天地之间由它们掌握，

1120　就请钻出金雾来把我

引向崭新绚丽的生活！

啊，但愿有一件魔衣

带着我飞去遥乡异地，

我决不交换华贵的衣裳，

1125　甚至皇袍也不肯交易。

瓦格纳

不要呼唤那周知的族类，

它们流布在雾霭的周围，

会钻出四面八方的角落

给人类带来千百种艰危：

1130　北方会冲来利齿的恶鬼，

舌头像箭镞一样尖锐；

东方跑来干枯的鬼蜮，

它们要吃掉人的肝肺；

南方沙漠中飘来烈火

1135　一团团在人的头顶堆垛；

西方的魔群先使人清凉，

再连人连田野一起淹没。

它们爱偷听，爱引出祸患，

假装顺从而把人欺骗；

1140　它们假装是来自上天，

说谎像天使一样喃喃。

我们走吧，已四处阴沉，

风吹凉意，夜幕降临；

人到了黄昏才看重家庭。——

1145　您怎么站定呆看着远处？

昏暗中是什么将您吸引？

浮士德

可看见田野里转着的黑狗？

瓦格纳

早已看见了，没什么看头。

浮士德

看仔细！你说是什么野兽？

瓦格纳

1150　一条狮子狗，像狗那样

正急着寻找主人的去向。

浮士德

看出它绕着巨大的螺旋

越来越逼近我们跟前？

没错，在它走过的路上

1155　飘出一个个火焰的纹圈。

瓦格纳

我除了黑狗一无所见，

您怕是眼神有些昏乱。

浮士德

我看是朝我们在挽魔套，

把腿先套住再打交道。

瓦格纳

1160　我看是见生人不见主人，

它在惊疑不定地逡巡。

浮士德

圈子小了，它已经走近！

瓦格纳

这是一只狗，不是妖精。

它躲闪、趴下、摇尾、哼哼，

1165　您看，全都是狗的习性。

浮士德

来吧，和我们结伴同行！

瓦格纳

这是撒欢逗趣的动物，

人站着不动它也止步，

一唤它就使劲朝人乱扑；

1170　您手杖一指就跳进水里，

您掉了东西它会叼住。

浮士德

你怕是对的，是不见妖气，

这都是由于主人的调理。

瓦格纳

狗若是受到精心的训练，

1175　就是聪明人也会喜欢。

它实在值得人们宠爱，

是大学生中出色的成员。

走入城门

书斋[62]

浮士德（领狮子狗进来）

我离开郊野山村，

郊村的夜色深沉，

1180　肃穆瘆人的警惧

唤出振起的心魂。

狂暴的追求消退，

连同急躁的行为，

对人的热爱沸涌。

1185　对神的热爱涌沸。

狮子狗，静静地不要乱窜！

为什么老去嗅那条门槛？

你到火炉背后去躺着，

我给你一个最好的坐垫。

1190　像你走郊外崎岖的山径，

跳跳蹦蹦使我们欢欣，

如今要接受我的照管，

做个斯文可敬的嘉宾。

又是宜人的灯光

1195　照亮逼窄的书房，

心灵在自我省察，

胸怀在变得明亮。

理性又重来交谈，

希望的鲜花重绽，

1200　渴望生命的流水，

渴望生命的源泉。

狮子狗，你不要狺狺不已！

我全心化入圣洁的声息，

狗叫声于我很不相宜。

1205　对于人我是已经习惯：

自己不懂的就反唇相讥，

哪怕面对着至善至美，

一感到烦难就说东道西；

狗也想学人一样哼唧？

1210　可惜呀，虽然我一厢情愿，

和悦已不从心中涌溅。

心潮为什么消退匆忙，

使我又在焦渴中辗转？

这情境我已经历多回，

1215　倒是有法子弥补缺憾：

我试着借重超世的东西，

我来向那个“启示”皈依，

启示就在《新约》里辉闪，

超乎一切地庄严、瑰丽。

1220　不由得我拿过古本原文，

怀着笃实的心情揭启，

我来把这神圣的经文

用亲切的德语进行翻译。

打开一卷书，着手翻译

先写上一句“最初是言论[63]”，

1225　已经僵住了，谁助我前进？

对“言论”评价不能过分。

我必须译成另一个样子，

但愿有灵感将我照临。

我来写上“最初是感觉”，

1230　这开头一句还要思忖，

下笔时不可掉以轻心！

是“感觉”影响和生成万象？

应当写上“最初是力量”！

可是我刚把这个词写好，

1235　就已醒悟到还有可商量。

有如神助呀，我豁然贯通，

欣慰地写下“最初是行动”！

想跟我共居一室，

狮子狗，这乱叫乱嗥

1240　就应当停止！

这么个烦人的伙伴

在身边真把人烦死。

我们得有一个

走出这间屋子。

1245　客人的权利我不想取消，

门开着，想走不限制。

可我见到的这是什么？

真可能出这种怪事？

这倒是幻影还是真实？

1250　狮子狗变得又大又长，

前身往起猛一扬，

不再是狗的形象！

我领回怎样的一个恶魔！

看来与河马一般模样，

1255　牙龇得可怕，眼冒火光。

咳咳，我十拿九稳，

对这种野鬼毛神，

正好用得着所罗门咒文[64]。

精灵们[65]（在过道里）

里头的那个没溜掉！

1260　待着莫再朝里跑！

好像狐狸落了套，

吓坏地狱的老山猫。

大家注意好！

来上跳下跳，

1265　来东飘西飘，

好叫他挣脱掉。

我们得效劳，

不该把他撂，

他做的许多事，

1270　都对我们好。

浮士德

我先且使用四大的神咒[66]，

用神咒来对付这只野兽：

火煞当自焚，

水煞当自沉，

1275　风煞当自泯，

土煞当自困。

谁若不对

四大要素

本性、威力，

1280　心中有数，

即使法师

难降鬼物。

是火煞

落进火中被火化！

1285　是水煞

汇成流水哗啦啦！

是风煞

闪做流星溅光华！

是因苦布斯[67]

1290　就去帮忙料理家！

现出原形快自杀！

这头野兽的身躯

连四大都不禀具。

泰然地冲我咧嘴，

1295　还没有使它惊惧。

我得要叫你听听

威力更大的咒语！

小小毛神，

地府逃魂？

1300　看这法器[68]，

鬼蜮阴森

一见归顺！

它的鬃毛已经在竖起。

你这狗东西，

1305　可知这法器？

他来自无极，

言难表其意，

赫赫照诸天，

被刺遭嘲戏[69]！

1310　被赶到火炉后面，

鼓得同大象一般，

填满了整个房子，

它正在散做浓烟。

不要朝房顶升吧！

1315　快趴在法师脚下！

看神火把你烧焦，

我不是胁以空话！

你不要等着遇到

三倍放光[70]的法宝，

1320　我一切法术之中

最为厉害的绝招！

梅非斯托

烟消后，从炉后走出，浪游书生打扮。

干吗咋呼？你有何见教？

浮士德

原来狗皮下面的填料

是浪游书生！好笑，好笑！

梅非斯托

1325　我来敬候博学的主人！

你把我搅得汗透了全身。

浮士德

叫什么名字？

梅非斯托

问这种琐事？

你不是对言论如此轻视[71]，

远远地抛开一切虚影，

1330　只是探求最深的本质？

浮士德

先生，要说你们的本质，

通常只需要看看名字

一切就都会明白地显示，

比如叫蝇神、坏蛋、骗子。

1335　那么你是谁？

梅非斯托

力的一部分，

常想使坏，反成就善行。

浮士德

这谜语要说明什么事情？

梅非斯托

我是永在否定的精灵！

一切事物只要它生成

1340　理所当然就都要毁灭，

所以还不如无所发生。

你们管这叫破坏、罪行，

简单扼要说就叫做恶，

这就是我本质的属性。

浮士德

1345　自称部分，怎么现出全体？

梅非斯托

是对你说的谦抑的真理。

只有你们小天地的蠢人，

才惯于把自己看成全体。

我是部分的部分，原来是全分[72]，

1350　是生出光明的黑暗的部分；

骄傲的光明要赛过黑夜母亲，

想夺去它的空间和固有的地位

却竭尽全力也没能称心，

因为它限于以物体为依凭[73]。

1355　光流出物体，使物体生辉，

物体又限制了光的行进。

所以我希望再不用多久，

光明和物体会同归于尽。

浮士德

我算知道你职责的高贵！

1360　大处你丝毫也无从捣毁，

于是从小处施展能为。

梅非斯托

其实小处也没啥成绩。

这世界那么粗俗卑鄙，

和虚无对立的那点东西，

1365　该怎样对付我并不明晰；

用巨浪狂风，火灾地震，

我曾经费尽那么多气力

终究没搅动海洋和陆地！

人类兽类这该死的行尸，

1370　对他们简直没法子惩治，

我不知已经把多少掩埋，

新鲜的血液还循环不止！

拖下去简直要把人急死！

千千万万的芽苞展放，

1375　展放在陆上、空中和水上，

展放在冷暖干湿的地方！

要不是留得我这团焰火，

我真会落个一无所长。

浮士德

对这永恒生动的威力——

1380　这威力引出欣欣的生意，

你对它扬起冷酷的魔拳，

便狠攥魔拳也枉费心机！

你这乖僻的混沌的儿孙，

何不尝试着从头另起！

梅非斯托

1385　让我们认真考虑考虑，

这话题下次再来继续。

现在能不能让我离去？

浮士德

我不懂为何这样询问。

我如今和你成了熟人，

1390　拜访也就随你的高兴。

这是窗子，这是房门，

烟囱也任你自由出进。

梅非斯托

实不相瞒，我要外出，

有个小障碍把我拦住：

1395　你门上挂的那个星符[74]。

浮士德

是那五角星造下的麻烦？

地狱的子孙，你说说看，

既怕这星符怎么能进来？

这样的灵符岂能蒙骗？

梅非斯托

1400　你仔细看，画得不完善，

朝外的一角你会看见，

那个角上张开了一点点。

浮士德

这是偶然地打在正处！

你竟然成了我的俘虏？

1405　这成功真是意想不出！

梅非斯托

狮子狗没在意就朝里撞，

情况如今已显得两样，

魔鬼没法子走出书房。

浮士德

为什么你不钻过纱窗？

梅非斯托

1410　妖魔鬼怪们也有法度：

从哪里走进打哪里走出。

进来时自在却成了俘虏。

浮士德

地狱里居然也有法令？

我看很好，那么跟你们

1415　自然也可以把合同签订？

梅非斯托

答应你的你尽可享受，

一丝一毫也不打折扣。

这事几句话说不清楚，

还是等下次再来研究；

1420　这一回你可千万千万，

现在就请你把我放走。

浮士德

请你务必要多待一阵，

给我讲些有趣的奇闻。

梅非斯托

这次放了吧！回头再见，

1425　那时问什么任随方便。

浮士德

我不曾对你盯梢不放，

这完全是你自投罗网。

抓住了魔鬼就要抓牢，

不是下一回又能抓上。

梅非斯托

1430　你要乐意，我倒也准备

就留在这里和你作陪，

只是我提这么个要求：

变戏法消遣才有兴味。

浮士德

随你的便吧，我非常爱看，

1435　只要是戏法叫我喜欢。

梅非斯托

朋友，这将使你的感官

一个小时内所得的观感，

胜过一年单调的时间。

娇媚的精灵表演歌舞，

1440　变幻出来优美的景物，

这可不是空幻的魔术。

你的嗅觉会感到酣畅，

而且嘴唇会尝到甜香，

你还会感到神怡心旷。

1445　预先用不着怎么张罗，

人员齐备了，现在开场！

精灵们

穹顶幽暗[75]，

穹顶飞散！

又投来

1450　一片蔚蓝天，

美好招人恋。

叫乌云

流散！

明星灿烂，

1455　阳光和婉

辐照在众星间。

看帝子

与天仙

盘曲上下，

1460　飞过舞翩然。

爱慕满情怀，

一路跟来，

袅袅衣襟，

飘飘衣带，

1465　遮园地，

映亭台。

有情人

思虑深深，

亭上订终身。

1470　园亭相倚，

枝蔓有生机。

葡萄沉甸甸

倒进桶里，

倒进榨汁器，

1475　酒流成河，

泡沫在喷溢；

流水潺潺

流过宝石光鲜，

流过了

1480　几处山峦，

流向湖中，

去赏玩

新绿的丘山。

更有飞鸟

1485　啄饮乐陶陶，

飞向太阳，

飞向小岛，

小岛明媚

轻轻摇，

1490　摇荡在波涛。

更从小岛上

听见欢呼合唱，

看跳舞人

越过草场。

1495　野外诸人

分离四向：

攀登的

上了山冈，

游泳的

1500　过了湖中央，

更有的随着风儿荡。

同向生活，

同向星光脉脉

天恩荡荡的

1505　那一片浩茫茫。

梅非斯托

你们轻佻温顺的尕娃，

已尽心地把他唱得睡下！

我领情你们的这场演奏。

他还不是缚魔的行家！

1510　用甜美的梦境将他迷住，

使他向梦幻的汪洋陷入。

只是还得借老鼠的牙齿

先来咬破门上的神符。

用不着怎么多念咒语，

1515　刺溜就一只来听吩咐。

蛤蟆虱子，臭虫苍蝇，

大鼠小鼠，我是头领，

奋勇前来，听我命令：

爬到门上，咬那星星，

1520　就像上面，抹了油腥，

你且前来，跳跳蹦蹦！

挡住我的是那个尖尖，

靠在门框上紧朝前面。

立即动嘴咬，咬得正好！

1525　睡吧，浮士德，下回再见。

浮士德（醒来）

难道我又一次受了欺骗？

蜂拥的精灵就这样消散，

是梦里幻出一个恶魔，

还是狮子狗在梦中逃窜？

书斋[76]

浮士德　梅非斯托

浮士德

1530　敲门？请进！谁又来麻烦？

梅非斯托

我呀！

浮士德

请进！

梅非斯托

得说三遍。

浮士德

那请进！

梅非斯托

你真叫我喜欢。

希望我们会处得亲善！

我是为给你排解忧烦，

1535　才扮做贵公子来到这里，

穿着金边的红色衣衫，

粗呢料子的紧身外套，

佩上一把锋利的长刀，

帽子上插着一撮鸡毛。

1540　总之一句话我劝告于你，

你也穿戴起相同的衣帽，

就能自由地不受拘牵

来领略一番人生的味道。

浮士德

任什么穿戴都使我感到

1545　狭隘的尘世生活的苦恼。

行乐吧，已经过于年高，

要万念俱灰又过于年少。

这人间究竟能给我什么？

人生注定了有所缺少！

1550　这是一支唱不完的长歌，

在每个人的耳边号叫，

我们已听了整整一生，

每个时辰都沙声地喧闹[77]。

一大早起来就感到惊惶，

1555　我真想哭一个涩泪汪汪，

眼看着时日匆匆流逝，

从不曾满足我一丝愿望。

即便是一丝快乐的预感

也都被顽固的挑剔冲淡，

1560　对我跃跃欲试的创造，

有无数斜眉愣眼来阻拦。

就连黑夜降临的时刻

我躺向床头也提心吊胆，

连这时我也得不到休息，

1565　还会横遭噩梦的惊魇。

在我心中居守的神明[78]

能深深激动我的内心，

它操纵我的全部精力

却半点也不能使向外升腾。

1570　我觉得活着是个负担，

我情愿死亡，厌弃生命。

梅非斯托

死也绝不是受欢迎的嘉宾。

浮士德

幸福呀，死于光荣的胜利，

血染的桂冠缠在额际！

1575　幸运呀，经一回跳舞疯狂，

死于一个姑娘的怀里！

迷上崇高的地神的时刻，

我真该栽倒断绝中气！

梅非斯托

不过那晚却有一个人，

1580　端起了毒药而不吞饮[79]。

浮士德

做包探好像是你的乐事。

梅非斯托

是知道不少，虽不是全知。

浮士德

那是有稔熟甜美的声音

使我摆脱了危机的围困，

1585　用我对欢娱时代的回想

逗回我童稚之情的余韵。

因此我诅咒用诱饵和骗术

去蔽障心灵的种种事物，

诅咒用迷惑与谄媚的力量

1590　把心灵囚进可悲的洞窟[80]！

我首先诅咒高傲的意见，

它使得心灵将自己紧缠！

我诅咒那些诱人的现象，

拥来窒塞我们的感官！

1595　我诅咒梦中来迎合我们，

荣显和流芳后世的空幻！

诅咒供我们挥霍的财产，

显现为妻孥和仆役田园！

我诅咒玛门[81]利用金宝

1600　来挑动我们行为的莽悍，

它使我们去耽于逸乐，

为我们铺好舒适的枕垫！

我诅咒葡萄美酒的芳馨！

诅咒至高至上的天恩！

1605　我诅咒信仰，诅咒希望！

超乎一切是诅咒容忍！

精灵合唱[82]（不露形）

可怜！可怜！

这美好的人间，

被你沉重的拳头

1610　打得稀烂！

它被半神捣毁，

它倾覆，倒坍！

我们把砖头杂物

搬进虚无，

1615　为丧失的美

我们哀哭。

世人中的

男子汉，

更辉煌地

1620　把它重建，

重建在你的心间！

要心情开朗，

把新的生活道路

拓展，

1625　新的歌声

震响其间！

梅非斯托

这些小精灵，

都是我的兵，

劝你去寻欢创业

1630　说得多老练精明！

想把你诱向

广阔的世界，

免得你被孤独

冻结了心血。

1635　停止和你的苦恼嬉戏，

那兀鹰会饕噬你的生机；

再坏的交往也让你觉得

你是人，你是在和人交际。

不过我没有那个意思，

1640　要把你推近流氓地痞。

我虽然不是什么伟人，

假如想和我拉拉关系，

假如你迈步要阅历人生，

我也就欣然拿定主意

1645　立时立地就跟随一起，

就算是你的一名伙计，

为了使你更感到顺心，

干脆做你的仆役、奴隶！

浮士德

为此该给你什么报偿？

梅非斯托

1650　给报偿的事日后再讲。

浮士德

不行！自私的就数恶魔，

凡是对别人有益的什么

看上帝分上也不肯白做。

有什么条件你请明说；

1655　白干的仆人会带来家祸。

梅非斯托

在此界我守约任从支使，

马不停蹄听你的指示；

可我们若是在地下重逢，

你得给我干同样的差事。

浮士德

1660　阴界的事情我不大关切，

你总得先把这一个毁灭，

才会生出另一个世界。

这太阳照耀着我的忧烦，

这大地迸发着我的愉悦；

1665　只要我一朝与现世离分，

要出什么事一切听任。

至于到了另一个世界，

到那时人们是爱是恨，

是不是还有贵贱尊卑，

1670　这些我根本不想与闻。

梅非斯托

有这个想法啥都敢干。

订约吧！你在这段时间，

高高兴兴看我的本领，

我叫你见些人所未见。

浮士德

1675　可怜鬼想给些什么东西？

人的精神作崇高的努力，

你这类家伙怎会知悉？

你不就有难充饥的食品？

不就有赤金永不停息

1680　像水银一样漏出手底？

不就有没人赢走的赌博？

不就能让我抱上个姑娘，

而她向旁人已秋波暗递？

不就有天神艳羡的荣名，

1685　像流星一闪再无踪迹？

请给我水果未摘先腐烂，

请给我树木长舒新碧[83]！

梅非斯托

这点儿定货我哪能吓坏，

这些宝物我能够弄来。

1690　朋友，可时限终究要到的，

那时得消停地吃几道好菜。

浮士德

我假如被哄得游手好闲，

那我这一生就立时完蛋！

你若能迎合着把我欺瞒，

1695　你若能用享受把我诓骗，

能使我对自己心满意足，

那我就到了最后的时限！

打赌吧！

梅非斯托

击掌！

浮士德

一次还不够[84]！

只要我一旦有这个话头：

1700　你是真美呀，请稍稍停留！

到那时你可以将我锁住，

到那时我甘愿万事全休！

到那时丧钟尽管响吧！

到那时你就再无须伺候！

1705　指针落下来[85]，时钟停摆，

我的时光就到了尽头。

梅非斯托

想好了，我们可不能忘记。

浮士德

这一点你有充分的权利，

我不会推卸蛮不讲理。

1710　我停滞不前就算是奴仆，

不问归旁人还是归你。

梅非斯托

今天摆博士授衔的筵席[86]，

我就来履约充当仆役。

事关生死，还有个条件，

1715　还求给上我几行字迹。

浮士德

你这种学究也要求文券？

不懂君子相许下的诺言？

我所说的话难道不都是

充分支配我一生的时间？

1720　世界正如江河在奔泻，

还叫文契来把我制约？

不过这偏见已深入人心，

又有谁乐意把它抛却？

幸福呀，胸怀信义的人们，

1725　任什么牺牲也从不悔恨！

一张签名盖印的皮纸，

竟人人怕得像见了鬼魂。

言词一落笔便已死去，

剩蜡印皮纸在逞威风。

1730　要我怎么写，你这恶鬼？

要写在纸上，要石刻铜铭？

用铁笔、羽毛笔还是雕刀？

我可以让你自由地选定。

梅非斯托

怎么一来就火爆火烈，

1735　装腔作势地滔滔不绝？

随便什么小纸条都好，

签名用你的一滴鲜血。

浮士德

只要你感到非常合适，

那不妨走走这种形式。

梅非斯托

1740　神奇的液体就数血汁。

浮士德

别担心我把盟约背弃！

我所费尽的毕生精力

追求的正好写进了文契。

我曾过分地自我吹嘘，

1745　其实我只够与你同级，

伟大的神灵对我轻蔑[87]，

大自然对我已经封闭。

思维的线索也已断开，

任何学问都令我厌弃。

1750　让我在感性世界的深处

把我火样的热情平息！

请你在莫测的魔巾下面，

快为我准备种种奇迹！

让我们投进时代的轰隆，

1755　让我们投进事件的滚动！

无论是顺利还是烦恼，

无论是欢乐还是悲痛，

任随这一切变换交叉，

大丈夫只是不息地行动。

梅非斯托

1760　你任何规定都不用遵守。

高兴就到处都咂上几口，

溜走时也来个顺手牵羊，

你乐意有的都叫你有。

别来傻气，快给我下手！

浮士德

1765　你听着，欢乐不必提起。

我就要痛醉和惨痛的快意，

要爱极成仇和清心的烦腻。

内心摆脱了对知识的追求，

今后对痛苦就无须回避。

1770　我要从内在的自我领略

全人类之所赋有的东西。

用灵智去领悟至高至深，

把人类的哀乐集于一身，

小我便扩入人类的大我，

1775　和人类一样也最后消尽。

梅非斯托

听我说，这份难嚼的菜饭

我嚼了已经好几千年；

从摇篮直到塞进棺材，

谁曾消化了这团酵面[88]！

1780　相信我，造出这整个天地

仅仅是为了那个上帝！

他自己置身永恒的光明，

把我们打进阴森的地底，

你们则适应昼夜的交替。

浮士德

1785　可是我愿意！

梅非斯托

说得倒好听！

我所担忧的就一件事情：

时光易逝而技艺无边，

我想你应当接受教训。

请你去结交一位诗人，

1790　请那位先生把枯肠搜尽：

把鹿的轻快，

狮子的勇猛，

北欧人的忍耐，

意大利人的热情，

1795　把一切难能的特性

全都堆上你尊荣的头顶。

让他为你去找到秘诀，

使宽宏和阴险互相合并，

使你具有青春的热力，

1800　按预定计划去搞到爱情。

这样的先生我也想结识，

我要称他为小宇宙大师[89]。

浮士德

我要臻于人类的至极，

全部思想都集向这里，

1805　要是办不到我还算老几？

梅非斯托

是老几你到头还是老几。

就戴上假发，鬈发纷披，

就脚上穿起厚底的剧靴，

是老几永远都只是老几。

浮士德

1810　把人类全部的精神宝藏

都集在我身上也没用场，

等我终于坐下的时光，

内心再喷不出新的力量；

我没有能够提高半点，

1815　离无穷的存在依旧渺茫。

梅非斯托

好我的先生，你看事情

与旁人也不过同等水平；

我们该事先放精明一点，

以免抛误了人生的豪兴。

1820　得了吧，这手脚屁股头，

这一切当然是你的所有，

然而我要是拿来就用，

难道不如我自己的顺溜？

我能把六匹公马买上，

1825　马力不就是我的力量？

我驰骋起来真像个人物，

二十四条腿像我的一样。

振作起来，各方面想想，

同向世界去进行闯荡！

1830　说实话，想入非非的傻鸟，

就像是牲口遇上了魔道，

被引入荒滩乱打圈圈，

虽然四处有丰美的绿草。

浮士德

怎么办好？

梅非斯托

赶紧走掉。

1835　这是怎样的一座监牢！

过的这叫作什么生活？

对己对青年都是个苦恼，

不如让给你大肚子邻居！

何必白费劲把自己煎熬？

1840　你能掌握的要言妙道，

没法子言传给那些宝宝。

又听走廊里有一个刚到！

浮士德

我可不愿意把他接待。

梅非斯托

可怜的娃娃长时间等待，

1845　不该叫他扫兴地离开。

来吧，把你的衣帽给我，

这衣帽准使我一身古怪。

换衣服

这下瞧我来斗斗心机！

我用一刻钟时间足矣；

1850　你去作准备赏心地游历。

浮士德下

梅非斯托（穿着浮士德的长袍）

尽管你蔑视理性与知识，

蔑视人类至高的能力，

尽管你利用妖法和骗术

靠诈骗的精灵来加强自己：

1855　也还是完全落在我手里！——

命运给了他一种精神，

使他倔强地永远前进，

由于操之过急的努力，

使他抛误了人世的欢欣。

1860　我把他拖进粗野的人生，

体验些庸俗无聊的事情，

要叫他焦躁、沉湎、愣怔；

贪馋的嘴边晃着饮食，

挑动他永无餍足的心性，

1865　要叫他焦渴得枉自求情。

就算他不肯投靠魔鬼，

也准定叫他丢失性命！

一学生上

学生

我来这里没多少时辰，

来这里怀着满腔诚信，

1870　是想来求教并且拜识

有口皆碑的您这位名人。

梅非斯托

你的礼数我十分赞赏！

你求见的人很是平常。

是否还找过别的地方？

学生

1875　敬祈得到先生的俯爱！

来这里我是信心满怀，

一片豪情，经济也可以。

母亲真不想让我离开，

我却想趁此学些能耐。

梅非斯托

1880　来这里来得正是地方！

学生

我又想离开，实话实讲：

看着这里的大院高墙，

我丝毫也不感到舒畅。

这里的环境真是局促，

1885　根本看不见青草绿树，

一走进讲堂坐上板凳，

就头晕脑涨，视听模糊。

梅非斯托

这都在于你习惯与否。

像婴儿去咂母亲的奶头，

1890　也不是一开头就很情愿，

但很快就咂得满是兴头。

你也将对智慧的奶子

一天比一天更要贪求。

学生

我高兴搂着智慧的颈脖，

1895　怎样能做到请您教我。

梅非斯托

闲话少说，先请说明，

你想选几门什么课程？

学生

我希望变得非常博学，

天上地下所有的一切，

1900　不论对知识还是自然，

我都很乐意有所知解。

梅非斯托

这路你走得倒也很端，

只是也不该过于分散。

学生

我会全心全意地学习；

1905　但遇上夏天美好的假期，

稍微来一点放纵消遣，

我当然感到舒心快意。

梅非斯托

要爱惜匆匆逝去的光阴，

计划会帮你把时间抓紧。

1910　所以我劝你，可贵的朋友，

听好逻辑是首要一门。

你的精神会得到调整，

像被西班牙长靴[90]夹定。

这样精神就从容不迫

1915　沿着思路悄默地前行，

一点不至于东飘西荡，

像鬼火一样飘忽纵横。

比如随便地饮酒进食，

本来几家伙就能了事，

1920　那时却要花时间教你：

必须得分出一二三四。

实在说这个思维工厂

与良工织布倒也相像：

一踏就牵动万缕千丝，

1925　织梭飞动着一来一往；

纱线乱人眼目地穿流，

一触把千万接头联上。

于是走过来一位大智，

向你证明必然的事实：

1930　第一如此，第二如此，

第三、第四也因之如此；

若第一、第二其事并无，

则第三、第四绝无其事。

四处的学生都在称颂，

1935　却没有一个成了织工。

要认知和记述活的东西，

先设法截除它的生气，

于是到手的是一些部分，

可惜就缺生命的联系。

1940　化学上名之为“操纵自然”，

自我解嘲，说不清道理[91]。

学生

这话听得我实在糊涂。

梅非斯托

等学会简化一切事物，

学会了分类恰到好处，

1945　那时你就会应付自如。

学生

一席话搅得我昏昏沉沉，

脑子里仿佛转着车轮。

梅非斯托

然后有一门先乎一切，

你还得搞搞形而上学！

1950　对于人脑不适应的东西，

从而你就有深刻的了解；

不管能不能钻进脑子，

总留个能用的漂亮名词。

在这开头的半年里面，

1955　你要安排得十分妥善。

你每天学习五个课时，

走进课堂要按照钟点。

上课之前要预习深透，

一章一段都死记硬抠，

1960　这样你课后就会明白，

老师讲的书里面都有。

记笔记还得肯下功夫，

就像圣人在给你口授。

学生

这事再不烦先生晓谕，

1965　我见出笔记十分可取，

因为黑字写在白纸上，

可以放心地带回家去。

梅非斯托

你跟我说准一个专业！

学生

我不爱学习什么法学。

梅非斯托

1970　我认为这也无可厚非，

我知道这门学科的滋味。

法律和法令老在遗传，

像恶疾一样永不消退，

传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

1975　拖过了一辈又拖一辈。

是非颠倒，以怨报恩，

可怜是你们后辈儿孙[92]！

至于我们天赋的权利，

可惜从来就无人过问！

学生

1980　听您一席话我更加轻蔑。

有先生指教真叫人喜悦！

我如今又想研究神学。

梅非斯托

我不想把你引入迷途。

至于说神学这个科目，

1985　很难避免不走上邪路，

里面藏许多有害的东西

简直不好从药里剔除。

这其间你专听一派最好，

信老师的言辞毫不动摇，

1990　总之这言辞你得遵照！

然后由这安全的大门

走进切实可靠的神庙。

学生

言辞也总得有个含义！

梅非斯托

很对！也不要过于苛细，

1995　因为有的话虽无意义，

说出来却正好遇上时机。

用言辞巧妙地进行驳难，

用言辞构成一个体系，

言辞要求人切实相信，

2000　言辞不许有丝毫改易。

学生

原谅我缠着再三提问，

可还不得不再请劳神。

是不是关于医学方面

也请赐教有力的言论？

2005　三年的时间并不很长，

这领域却又十分宽广，

假如能得到一个指南

朝前探索就更为便当。

梅非斯托（旁白）

我已厌烦这枯燥的调调，

2010　还是再来玩我的魔道。

高声

行医的诀窍不难摸透；

你彻底研究大小宇宙，

为的是最终听之任之，

以便迎合上帝的要求。

2015　你周游考察也是不济，

人学习只能力所能及：

谁要抓得瞬间的机会，

那才真算得是个名医。

你身体还算相当不坏，

2020　胆量也一定拿得出来，

只要你自己相信自己，

别的人就会对你信赖。

治女人最要学乖；

女人总是哼哼唧唧

2025　病得千奇百怪，

得从某——一——点医来：

你装出几分品行端方，

就都会落进你的手掌，

学位定能使她们信赖，

2030　显出你医术压倒同行；

一见面你就摸他个到处，

别人想这样得费尽年光；

按脉要学会按得温润，

眼神要显得狡猾殷勤，

2035　放肆地捏捏她们的细腰，

看看腰带缠裹的松紧。

学生

这不在话下，道理好懂！

梅非斯托

朋友，生活的宝树青葱，

而一切理论都显得朦胧。

学生

2040　不瞒您说，我如坠梦中，

可不可以再次来惊动，

以聆听明训，彻底搞通？

梅非斯托

我能办到的都乐意听从。

学生

就这样离开真不可想象，

2045　我斗胆将这纪念册呈上，

请赏脸留言一行半行。

梅非斯托

非常高兴！

题字后交还

学生（念）

你将如上帝，能知善恶[93]。

恭谨地合上纪念册，告退

梅非斯托

听这句老话，跟着我蛇姑，

2050　像上帝的时候，有你的苦处！

浮士德上

浮士德

该往哪里走？

梅非斯托

随你的兴头。

先看小宇宙，后看大宇宙[94]。

不费劲修完这门课程，

多么实惠，多么优游！

浮士德

2055　光是我这把老长的胡子，

就难有轻松的生活方式。

这一番尝试怕不会顺心，

我从来不善于适应人世；

在人前我会感到卑微，

2060　我永远都将神情困滞。

梅非斯托

好朋友，一切都会停妥，

只要有自信你就会生活。

浮士德

我们可怎么离开家里，

哪来的用人、车辆、马匹？

梅非斯托

2065　只需要张开这件大衣，

就能带我们穿越空际，

采取这种勇敢的行动，

就不能携带大件行李。

我将准备好一阵热风[95]，

2070　托我们离地轻快地上升。

我们轻装会升得更快。

祝贺你开始新生的历程。

莱比锡奥尔巴赫酒店[96]

快活的大学生们在欢聚

弗若施

怎么没人喝也没人笑笑？

教你们扮个鬼脸瞧瞧！

2075　以往从来是热火朝天，

今儿个就像打湿的稻草。

卜然德

还不都怨你不来上两下，

不出洋相也不说脏话。

弗若施（将一杯酒倒在他头上）

两样都有了！

卜然德

双料的畜生！

弗若施

2080　自个儿找的，我这是遵命！

思倍尔

谁要再吵架就把他撵跑！

来开怀轮唱，边喝边叫！

来呀！嗨哟！

阿特迈尔

要命，没法活！

来块棉花，这家伙要震聋耳朵！

思倍尔

2085　要震得房顶都发出回响，

才真正显出低音的力量。

弗若施

好咧，谁讨厌就叫他滚吧！

嗒啦啦啦！

阿特迈尔

嗒啦啦啦！

弗若施

这噪音调得还真不差！

唱

2090　可爱的神圣罗马帝国，

怎样才能不至于破落[97]？

卜然德

政治滥调！呸！这歌低级！

叫人嫌弃！该每天感谢上帝，

使你不用为罗马帝国去着急！

2095　我不是皇帝也不是宰相，

我认为这是我上好的福气。

可我们也不能缺个大王，

我们要选出一个教皇！

你们都知道怎样的资格

2100　才能决定地使人被选上[98]。

弗若施（唱）

请高高飞去，夜鹰夫人，

一千次问候我的亲亲！

思倍尔

别问候了！我才懒得听！

弗若施

就问候！就吻！你敢挡不成！

唱

2105　开门开门！夜已凝静。

开门开门！情郎在等。

关门关门！已近黎明。

思倍尔

唱吧，唱吧！去把她赞扬！

我当初就想大笑一场。

2110　她把我骗了，会对你照样。

该配上捣蛋鬼在十字路口[99]

跟她去打情骂俏做她的情郎！

要有老山羊返自布罗肯山[100]，

该赶去向她咩咩道个晚安！

2115　一个有血有肉的男子汉

比那个贱货要超出老远。

我才不愿意听什么问安，

只想把她的窗子砸个稀烂！

卜然德（敲着桌子）

注意！注意！大家听好！

2120　诸君都承认我很会鼓捣。

在座的都是风流年少，

按身份临到散场的时间

应当给大家来上一套。

听着！有个时兴的曲子，

2125　跟着唱副歌要唱得粗豪！

唱

老鼠做窝仓库里，

光吃奶酪和油腻，

吃得肚子肥又肥，

能跟路德博士[101]比。

2130　厨娘下毒来要命，

世间没个藏身境，

如同害了相思病。

合唱（欢叫）

如同害了相思病。

卜然德

老鼠转西又转东，

2135　到处脏水喝个空，

满屋乱抓又乱咬，

发火发狂没有用。

老鼠眼看就没命，

吓得一蹦又一蹦，

2140　如同害了相思病。

合唱

如同害了相思病。

卜然德

老鼠跑得满心慌，

大天白日进厨房，

躺在炉边乱打滚，

2145　喘成一副可怜相。

下毒厨娘笑盈盈：

“老鼠已经活不成，

如同害了相思病。”

合唱

如同害了相思病。

思倍尔

2150　没用的家伙们乐成啥样子！

下毒把可怜的老鼠毒死，

莫非也算得真正的本事！

卜然德

你那么对老鼠关怀备至？

阿特迈尔

这大肥肚子脑袋溜光，

2155　倒霉倒得他温顺驯良！

他从发肿的那只老鼠

看到了自己天生的本相。

浮士德与梅非斯托上。

梅非斯托

首先我必须将你带领，

带你来看看集会的高兴，

2160好让你知道活着很轻松。

这些人每天都是节庆。

没多少风趣却很舒服，

个个跳着局促的圆舞，

就像小猫跟尾巴追逐。

2165　他们只要不头疼叫苦，

只要掌柜的再赊新账，

就无忧无虑欢快自如。

卜然德

这两人准是从外地刚到，

连一个钟头也过不了，

2170　一瞧那怪样子就能知道。

弗若施

说得很对！我就夸莱比锡，

这个小巴黎[102]就使人神气。

思倍尔

你看那外乡人什么来历？

弗若施

就像拔童牙，瞧我的嘞！

2175　随便满满地倒上一杯，

就套出他们那挂杂碎。

那副高傲不屑的神情，

我看他们像出身高贵。

卜然德

我打赌，准定是江湖浪人！

阿特迈尔

2180　可能。

弗若施

瞧着，我逗逗他们！

梅非斯托（向浮士德）

小子们遇恶魔嗅不出来，

即使被恶魔抓着领带。

浮士德

诸位好！

思倍尔

谢谢，彼此彼此！

斜睨梅非斯托，低语。

这家伙咋瘸着一条腿子[103]？

梅非斯托

2185　我们好不好也冒昧作陪？

这番交往很使人欣慰，

虽然找不到美酒共醉。

阿特迈尔

你这人像很爱挑挑拣拣。

弗若施

你们离开日帕赫怕已经很晚？

2190　可赶上和汉斯先生共进晚餐[104]？

梅非斯托

今天我们可不曾枉道，

上次倒曾经与他聊聊。

他谈了许多诸位的事情，

托我们问候他几位老表。

向弗若施鞠躬

阿特迈尔（低语）

2195　惹下了！他懂呢！

思倍尔

小子狡猾！

弗若施

好咧，等着，我来收拾他！

梅非斯托

我想我们该不会错听，

可是有合唱的熟练歌声？

在这里唱歌定然理想，

2200　有这穹顶会发出回响！

弗若施

莫非你是个音乐行家？

梅非斯托

不敢！兴趣大，修养却差。

阿特迈尔

来一支！

梅非斯托

想听就多来几支。

思倍尔

可得要一崭时新的歌子！

梅非斯托

2205　我们从西班牙刚回到这里，

那是出歌出酒的胜地。

唱

说个国王在前朝，

他有一只大跳蚤——

弗若施

跳蚤！你们懂这个话音？

2210　我看跳蚤是楚楚嘉宾。

梅非斯托（唱）

说个国王在前朝，

他有一只大跳蚤；

他爱跳蚤爱得深，

亲生儿子比不了。

2215　国王就把裁缝叫，

裁缝就往跟前跑：

“快给公子量衣衫，

快给公子量裤料！”

卜然德

别忘了给裁缝切实交代，

2220　叫他给我精细地剪裁。

要是裤子上留下褶痕，

告诉他小心他的脑袋！

梅非斯托

跳蚤于是穿戴上

丝衣裳与缎衣裳，

2225　衣裳外面挂飘带，

十字架缀飘带上。

跳蚤立时做大臣，

佩上一个大星章，

它的姊妹和兄弟，

2230　也都在朝为将相。

满朝男官和女官，

大家都是苦不堪，

还有王后与嫔妃，

被它叮遍和咬遍，

2235　不敢把它来走，

不敢把它来掐断。

假如它把我们咬，

立时捏死捏个烂。

合唱（欢叫）

假如它把我们咬，

2240　立时捏死捏个烂。

弗若施

妙呀！妙呀！唱得是真棒！

思倍尔

跳蚤就该是这个下场！

卜然德

伸长指尖细心地捻碎！

阿特迈尔

自由万岁！美酒万岁！

梅非斯托

2245　我高兴干一杯赞颂自由，

可惜这不是什么好酒。

思倍尔

你敢跟我们再说两遍！

梅非斯托

我就是担心店家埋怨，

不然对诸位尊贵的客官，

2250　我们的美酒是正好奉献。

思倍尔

尽管拿来，责任我承担。

弗若施

满斟一杯来，我给你捧场。

可别拿小杯叫人品尝！

因为叫我来品出高低，

2255　我就有大喝一口的愿望。

阿特迈尔（低语）

他们是莱因[105]人，据我推想。

梅非斯托

请给把锥子！

卜然德

这做什么用？

莫非店门外就放着酒桶？

阿特迈尔

店主的工具箱就在那背后。

梅非斯托（拿着锥子，向弗若施）

2260　你说，你想尝哪种名酒？

弗若施

这话怎么说？带那么齐全？

梅非斯托

可以随你们各人的心愿。

阿特迈尔（向弗若施）

哈哈！你开始在咂咂舔舔！

弗若施

要选我就选莱因葡萄酒，

2265　祖国的特产味道最醇厚。

梅非斯托（在弗若施座前桌边上钻眼）

弄点蜡来，马上做个瓶塞！

阿特迈尔

哦，原来是魔术家的买卖！

梅非斯托（向卜然德）

那么你呢？

卜然德

我要喝香槟，

而且还得要泡沫翻滚！

梅非斯托钻眼，一人用蜡做瓶塞封口

卜然德

2270　外国的也不该老是提防，

好东西常常来自远方，

德国男子汉都恨法国佬，

而喝法国酒却十分欢畅。

思倍尔（向走近坐处来的梅非斯托）

实不相瞒，我不爱酸水，

2275　地道的甜酒来上一杯！

梅非斯托（钻眼）

那就让酡凯酒[106]马上流呗！

阿特迈尔

不行，先生，请把人看准！

我看出来了，你在耍我们！

梅非斯托

哪里！哪里！对高贵的客官，

2280　怎么敢有丝毫的冒犯！

快说吧，就请径直说来，

我该把什么美酒奉献？

阿特迈尔

什么都行，别问个没完！

钻眼封口全部就绪后

梅非斯托（做种种怪样子）

公羊头上生犄角，

2285　葡萄藤上长葡萄；

藤是木质酒是浆，

木桌能有酒浆冒。

请向自然睁慧眼，

须信奇迹眼前到！

2290　现在就打开瓶塞喝吧！

众（开盖，各人点定的酒即注入杯中）

多美的喷泉向我们流呀！

梅非斯托

请注意，一滴也不要倾洒！

他们不住地喝

众（唱）

我们痛快得好出奇，

就像是五百下流坯！

梅非斯托

2295　你看，他们多自由、痛快！

浮士德

我倒真希望这就离开！

梅非斯托

你请注意着再看一下，

牲口气就要充分爆发。

思倍尔（饮时不小心洒酒在地，起火！）

救火，救命呀！地狱着了火！

梅非斯托（向火念咒）

2300　可亲的要素，沉着，沉着！

向那一伙

这只是几团炼狱的劫火。

思倍尔

咋的？等着吧！没你的便宜！

你怕是没摸透哥们儿的脾气！

弗若施

你再这样搞一下试试！

阿特迈尔

2305　我看叫他悄悄地一走了事！

思倍尔

先生，怎么了？你也真胆大，

竟然来这里耍弄妖法？

梅非斯托

老实点，酒囊饭袋！

思倍尔

瘦干柴[107]！

还真想跟我们耍耍厉害？

卜然德

2310　等着，看拳头雨似的飞来！

阿特迈尔（开一塞，火焰喷向他）

烧着了！我烧着了！

思倍尔

邪门！

揍这打死了活该的恶棍[108]！

各抽刀冲向梅非斯托

梅非斯托（一本正经的样子）

荒唐言，荒唐影，

易其地，迷其心！

2315　使之远，使之近！

各个愣着，相互凝视

阿特迈尔

我是在哪儿？多美的地点！

弗若施

真见个葡萄园？

思倍尔

葡萄就在手边！

卜然德

在这绿荫的亭子下面，

看这葡萄哟，看这根蔓！

捏住思倍尔的鼻子，另两人也彼此捏住，举刀

梅非斯托（如前）

2320　迷误，把遮眼的带子取下！

你们该记住恶魔的戏法！

引浮士德离去。诸人各自撒手

思倍尔

怎么回事？

阿特迈尔

咋了？

弗若施

是你的鼻子？

卜然德（向思倍尔）

你鼻子也捏在我的手里！

阿特迈尔

一下打得我麻透了四肢！

2325　我要倒了，快给把椅子！

弗若施

唔，你倒说说，出了什么事？

思倍尔

那个家伙呢？我要是见到，

他就别想再活着跑掉！

阿特迈尔

我看见他们走出了酒店——

2330　我看见他们骑了个酒坛——

我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甸。

转向桌子

天呀，酒可会照样喷溅？

思倍尔

全都是骗局，假象，阴谋！

弗若施

我记得真像喝到了美酒。

卜然德

2335　可那些葡萄又在哪里？

阿特迈尔

你们说怎么能不信奇迹！

魔女的丹房[109]

一个矮灶，火上架一口大锅。锅里腾出的热气中呈现种种影像。一只雌长尾猿坐在锅边搅拌防止沸溢。雄猿与幼猿坐在灶旁取暖，四壁和屋顶摆满了魔女用的奇形怪状的家用器具。

浮士德与梅非斯托

浮士德

荒唐的法事真叫人反感！

你是答应我青春再现，

在这乌七八糟的地方

2340　向这老妖婆请求指点？

就凭这种肮脏的药汁，

能给我减小年龄三十？

你再没高招可就糟了，

我的希望会全部消失！

2345　难道大自然和某位高士

没发明什么玉液琼脂？

梅非斯托

朋友，又在说你的便宜！

返老还童有天然的药剂，

不过这写入奇妙的篇章，

2350　写在另外的一本书里。

浮士德

我想知道。

梅非斯托

免费提供，

这办法巫医全都不用，

你马上出去走向田间，

到那儿动手挖掘耕种；

2355　钻进一个逼窄的圈子，

以保全你的生命和心智，

不用五味调和的饮食，

自己种的地自己收割，

与牛马同命而不觉羞耻：

2360　请相信服食这种仙药，

会青春长驻到年老八十。

浮士德

你说的这些我不习惯，

我不能适应手把铁锨。

我应和不了生活的拘限。

梅非斯托

2365　所以只好求魔女方便。

浮士德

怎么偏要这婆子来熬？

你自己不能调这种汤药？

梅非斯托

还不把时间无谓地消磨！

这其间我大好造桥千座[110]。

2370　又不是光凭技艺与知识，

还需要耐心去进行操作。

要长年心气恬静地操劳，

靠时间促成精微的发酵。

调制所需的一切东西，

2375　都是非常稀奇的原料。

这虽是恶魔给她教的，

恶魔自己却无法制造。

目视众猿

看这是多么俊俏的品种！

这是男仆，这是女佣！

向众猿

2380　那婆子好像没在家中？

众猿

去喝酒，

离家走，

走时穿过烟囱口！

梅非斯托

她一般出去浪多少时光？

众猿

2385　要等我们烤暖了脚掌。

梅非斯托（向浮士德）

你看这温顺的畜生可好？

浮士德

真是见所未见的无聊！

梅非斯托

才不，在这里这样交谈，

这种花样我最最喜欢。

向众猿

2390　遭瘟的木偶，倒跟我说说，

为什么在汤里来回搅和？

众猿

布施的稀汤，我们在烹调。

梅非斯托

你们的主顾还真不老少[111]。

雄猿（走近梅非斯托献殷勤）

你快摇个宝，

2395　让我中个宝！

使我发发财，

我的境况真不好；

我要有了钱，

也就有头脑。

梅非斯托

2400　要是猿猴真能够中奖！

真会认为是幸福无量！

几只幼猿玩一个大球，推滚过去。

雄猿

这就算世界：

一起又一跌，

滚个不停歇；

2405　响声像玻璃，

眼看就破裂！

中心空瘪瘪。

滚来烨烨明，

滚去明烨烨：

2410　“我是活着的！”

你快离远些，

乖乖我的儿，

不然准毁灭！

它是黏土造，

2415　剩点破渣屑[112]。

梅非斯托

罗筛啥行头？

雄猿（取筛下）

你若是小偷，

立刻就识透[113]。

跑向雌猿，让它透视

你照这罗筛，

2420　认出小偷来，

不敢说出姓名来？

梅非斯托（走近火旁）

这盆有啥用？

雄猿与雌猿

笨蛋糊涂虫，

盆也认不清，

2425　锅也认不明！

梅非斯托

畜生好放肆！

雄猿

你拿这掸子，

坐上这椅子！

硬拖梅非斯托坐下

浮士德

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对着一面大镜子，

时而靠前，时而退后

我看见什么？天仙的形象

2430　呈现在这块魔镜的中央！

爱神哟，借给我闪电的飞翼

带我去她所在的地方！

那是女性最美的典型！

可惜我只能在这边站定，

2435　若是我贸然地再往前走，

就只能见她隐进迷蒙！

我只能从这玉体的横陈，

来观赏诸天完美的化身？

难道真有这样的绝色？

2440　是不是人间也有处追寻？

梅非斯托

既然上帝劳累了六天，

终于自己都失声赞叹[114]，

这创造必然是非常精巧！

你如今且把秀色饱餐；

2445　我能给找到这样的心肝。

谁能领回去做个新妇，

有这种好运幸福无边！

浮士德一直对着镜子。梅非斯托

靠在椅子上，手弄拂尘，往下说着

我就像国王坐上金殿，

王笏有了，就缺王冠。

众猿

一直乱糟糟地做各种怪动作，这时大喊大叫，

给梅非斯托捧来一顶王冠

2450　请你行行善[115]，

用你血和汗

粘好这王冠！

笨手笨脚地黏合王冠，摔成两半，拿着乱跳

出了大事情，

亲眼见，亲耳闻，

2455　我们边说边赶韵。

浮士德（对镜）

烦死了，我简直都要疯狂！

梅非斯托（指众猿）

连我都快要头昏脑涨。

众猿

假如能顺当，

赶韵赶上趟，

2460　就是有思想[116]！

浮士德（如前）

我心里正在火烧火辣！

我们还不如赶紧走吧！

梅非斯托（如前状）

我们至少也总得承认，

猿猴都要算正经的诗人。

雌猿忘了搅锅，锅沸溢，烈焰腾起，喷向烟囱。

魔女惊叫，从火中下来。

魔女

2465　哎唷！哎唷！哎唷！

挨刀的畜生！瘟猪猡！

烧坏了老娘，溢掉了锅！

咒不死的坏家伙！

瞥见浮士德与梅非斯托

什么来由？

2470　什么人头？

溜来的是谁？

什么要求？

烈火够受，

烧断你骨头！

拿勺舀入锅中，拨向浮士德、

梅非斯托和众猿。众猿哭叫

梅非斯托（倒持拂尘，敲打瓶罐）

2475　打破！打破！

稀汤乱泼！

打翻了瓶钵！

寻个快活，

老妖婆，老妖婆，

2480　我打拍子你唱歌！

魔女满腔怒气，愕然地后退

认识我吗？贱骨头！妖妇！

认不出你的主人、师傅？

碍了我的事我就揍你，

连你连猴精一起铲除！

2485　对这件红衫你敢小瞧？

认不出我这头上的鸡毛？

难道是我掩藏了面目？

难道我得把姓名通报？

魔女

主人，请恕我粗暴无礼！

2490　实在是没看见您的马蹄[117]。

您两只乌鸦又在哪里[118]？

梅非斯托

这一回可以得到赦免；

因为我们再没有见面

的确已经有一段时间。

2495　文化把整个世界熏陶，

甚至卷进了我们的魔道；

北方的魔装已看不见了，

谁还见蹄子、尾巴、犄角？

连我不该缺少的马蹄，

2500　在人们中间也不便利，

所以我就像许多青年，

多年来就用假腿代替。

魔女（手舞足蹈）

在这儿见到撒旦[119]公爷，

几乎要快活得失去知觉！

梅非斯托

2505　娘儿们，我禁用这个名号！

魔女

怎么？对您有什么不好？

梅非斯托

这名字早已写进传说；

人类的进展却异常微末，

躲开一个鬼，鬼还是蛮多。

2510　你叫我爵爷这倒合适，

我是比骑士不差的骑士，

你别怀疑我高贵的血统，

看吧，这就是我的标志！

做一猥亵动作[120]

魔女（放荡地笑着）

哈哈，这可是您的本行，

2515　您真坏呀，老这个模样！

梅非斯托（向浮士德）

朋友，好好地长些见识，

跟魔女打交道就这方式。

魔女

有什么事情请两位明示。

梅非斯托

有名的药水满上一杯！

2520　我可要存期最久的药水，

年久会使得药力加倍。

魔女

太高兴了！这里有一瓶，

我自己有时也抿上一抿，

已经闻不到丝毫怪味，

2525　正好给你们奉上一樽。

低声

只是这汉子要没有道行，

您知道，转眼就难全性命。

梅非斯托

对这位良朋会有补养，

要给丹房最好的魔汤。

2530　快画起魔圈，念动咒语，

倒给他一杯满满当当。

魔女怪模怪样画一个圈子，放进去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时锅盆等物开始鸣响，化为音乐。最后她捧出一本大书，把众猿安置在圈内，或充案子，或执火炬。示意浮士德向前

浮士德（向梅非斯托）

你说，这是搞什么名堂？

杂乱的器物，疯傻的模样，

极叫人反感的诈骗行为，

2535　简直讨厌，我了如指掌。

梅非斯托

胡闹罢了，不过是儿戏！

做人可不能那么严厉！

她行医总得弄点儿玄虚，

这药汤对你才有补益。

硬把浮士德推进圈内

魔女（阴阳怪气哼哼书里的文字）

2540　汝得要深知，

见一化作十！

见二放过它，

见三往上加，

于是大兴发。

2545　见四往后拉，

如是魔女答，

要将五与六，

掉换七与八，

这就算好啦。

2550　九与一一道，

与十都不要。

这是魔女的九九表[121]！

浮士德

我看那婆子是发烧乱叫。

梅非斯托

还得好一阵才能念了，

2555　我知道全书尽这些调调；

我为此耗去的时间不少，

因为格格不入的言词，

不论对愚智都一样玄妙。

朋友，艺术是又古又新奇。

2560　这是千秋不易的老例，

又三位一体，又一体三分，

把谬误散出去当作真理[122]。

人人都顺口就闲扯说教；

谁愿跟傻子去打交道？

2565　谁听了人言都总是认为

必定有东西值得去思考。

魔女（接着念）

智能，智能，

威力如神，

到处都有隐藏深！

2570　谁不去思索，

给他送上门，

得来不费心。

浮士德

她哼的是些什么废话？

我的头涨得都要爆炸。

2575　我像听到十万个傻子

用一个调门在一起哇啦。

梅非斯托

行了，行了，出色的巫师！

请赶快拿出你的药汁，

倒满这一杯要满到杯口，

2580　对这位朋友并不妨事：

此人已经是资格很老，

曾多次大口大口地服食。

魔女施行种种法术，把药倒进杯中，浮士德端到嘴边时，有火苗腾跳。魔女撤除法圈，浮士德走出

梅非斯托

赶快喝下去，一气喝干！

立时你就会满心舒坦。

2585　你敢跟魔鬼称兄道弟，

对这点火苗还至于躲闪？

梅非斯托

得赶快出去，不能休息！

魔女

祝愿你喝了会大快心意！

梅非斯托（向魔女）

有什么事情想要我帮忙，

2590　瓦普几斯夜会上你尽管讲。

魔女

有一支歌子你偶尔哼哼，

定会感到有特殊的效应[123]。

梅非斯托（向浮士德）

你赶快过来听我指导：

发汗对于你非常必要，

2595　使药力渗透体内体表。

我将教会你高级的安闲，

你就会兴高采烈地感到

爱情怎样在心中蹦跳。

浮士德

让我朝镜子再扫上一眼，

2600　那个美人真美到极点！

梅非斯托

不算，不算！女性美的典范，

就会有肉身来向你显现。

低声

有这种汤药渗透全身，

你会把女人都看作海伦[124]。

街头[125]

浮士德。玛嘉瑞特走过

浮士德

2605　美丽的小姐，可恕我斗胆

伸手你挽着跟你做伴[126]？

玛嘉瑞特

我不是小姐也不美丽，

不用送我也能回到家里。

（甩手而去。）

浮士德

这姑娘真美，我的上苍！

2610　这样的美人我几曾见上！

她那样规矩，那样端庄，

同时又显得有些莽撞。

那双唇红润，两颊光鲜，

今生今世我怎能抛忘！

2615　她那低低垂下的眼睛

深深地映入我的心间；

她那毫不客气的口吻，

真真是叫人神摇目眩！

梅非斯托上

浮士德

听着，得搞到那个闺女！

梅非斯托

2620　嗨，哪个？

浮士德

她刚刚过去。

梅非斯托

她吗？从神父那儿刚走，

神父宣告她没一丝罪咎；

我在忏悔室擦过她身旁，

真是个纯洁无比的小妞，

2625　她是无罪而跑去忏悔。

对那个姑娘我无力支配。

浮士德

她肯定过了十四周岁。

梅非斯托

简直是花花公子的口气！

见鲜花就渴望归于自己，

2630　觉得任何恩爱与贞操

要去采摘都无不可以；

可事情不会总那么容易。

浮士德

你这老先生，你这学究，

你那些戒律都给我靠后！

2635　直截了当我跟你讲吧，

今晚那鲜鲜嫩嫩的甜妞

若不安眠在我的怀中，

那么到半夜咱们就分手。

梅非斯托

办事要考虑进退适宜！

2640　光是摸准这样的时机，

我至少也得两个星期。

浮士德

要是能安静两个钟头，

我也用不着恶魔插手

去把这样的天仙引诱。

梅非斯托

2645　你像法国人说话的口吻。

我求你别为这事糟心：

立时享受到有什么意思？

断不会使人那么欢欣。

不如你先是一收一放，

2650　通过种种琐细的花枪，

先将小玩偶搓揉调理，

像南欧小说教人的那样[127]。

浮士德

我不搞那些也兴致淋漓。

梅非斯托

如今别逗乐也别斗气；

2655　跟你说，千万别操之过急

去对付那个漂亮的妮子。

猛攻捞不到什么东西，

我们还不得不用些妙计。

浮士德

领我去看看天仙的卧室！

2660　再搞来几样她的用品：

或是我动情的一条袜带，

或是她胸前的一条围巾！

梅非斯托

你明白，我对于你的痛苦，

愿意进行有益的帮助，

2665　我们片刻也不要耽搁，

今天就领你去她的住处。

浮士德

能见到她？能到手？

梅非斯托

不行！

她将去陪伴一位女邻，

这时你能够独自一人，

2670　把未来一切开心的希望

在那幽闺里充分地品吟。

浮士德

可以去了吗？

梅非斯托

还不到时辰。

浮士德

给我搞一份送她的礼品。

下

梅非斯托

就送礼？妙啊！祝你如愿！

2675　我知道好些可心的地点，

有许多古代的珠宝埋藏，

我得前去挑上他几件。

下

傍晚

一间洁净的小房

玛嘉瑞特（编好发辫盘向头顶）

能问出今天的那位先生，

就送些什么我都高兴！

2680　他定是出身名门望族，

态度显得格外地真诚：

从他的眉宇就看得出来，

否则他还能那么直率！

下

梅非斯托、浮士德上

梅非斯托

进来，轻轻地只管进来！

浮士德（沉默了一会儿）

2685　请让我独自在这里待待。

梅非斯托（四向打量）

谁还整洁得像这个女孩！

下

浮士德（环顾四周）

欢迎你呀，甜柔的夕照，

你向这圣境中穿织照耀！

爱情甜蜜又钻心的痛苦

2690　在希望的甘露中忍受煎熬！

好像这四壁都在呼吸

静谧、严整和满足的情意！

这寒素之中怎样地充实！

这逼窄之中怎样地美气！

坐到床边的皮椅上

2695　你接待过悲欢苦乐的前人，

椅子呀，请张臂将我接引！

在这家长座席的四向

曾经多少次绕满了儿孙！

或许为感谢圣诞的礼物，

2700　那小亲亲曾仰起稚脸圆润，

把长辈的枯手虔诚地亲吻。

姑娘，我感到四周低语着

你那充实不乱的芳心，

它每天如慈母将你指引，

2705　叫你把桌布铺展匀称，

使脚下的白沙皱起波纹[128]。

可爱的手呀，像神的一样，

你使这小屋变成了仙境！

这儿呀，

掀开一幅床帷。

我感到何等惊叹，

2710　真愿几小时在这里流连！

造物啊，你在轻盈的梦里，

塑出这个特异的天仙！

她睡在这里，温暖的生命

充溢着她那柔润的心灵，

2715　那天仙的形象就在这里

用圣洁的活动使自己形成！

你呀，是什么把你引进闺中？

我内心怎样被深深地触动！

猥琐的浮士德，我不认识你了，

2720　你想干什么，为什么心情沉重？

我是被妖雾包围在这里，

怂恿我追求纵欲的快意？

我感到正在欲梦里消融！

是一场随风飘荡的游戏？

2725　假如现在她正好返回，

你该怎样为恶行忏悔！

真该瘫倒跪在她脚下，

你这自大狂多么卑微！

梅非斯托

我见她从下面来了，赶快！

浮士德

2730　走吧，我永远不再重来！

梅非斯托

这个宝盒还蛮够分量，

被我取来从别的地方[129]。

只消一放进这个衣柜，

我保证看得她如醉如狂。

2735　我给你往里放了些珍宝，

为了把另一个珍宝钓上。

耍笑归耍笑，姑娘是姑娘。

浮士德

不知该不该？

梅非斯托

还用多问？

这宝物莫非你想保存？

2740　那我就劝你死了淫心，

莫浪费美好可爱的时辰，

而且省了我许多艰辛。

我为你真是挠头绞手，

没想到你是这样悭吝！

将盒子放进衣柜，重新锁上

2745　可得走了，赶快，赶快！

要把鲜嫩的姑娘搞来，

满足你渴望的心怀；

你这么朝里看着，

好像是又该去上讲台，

2750　好像物理学、玄学，

又灰不溜丢在眼前摊开！

可得走了，赶快，赶快！

下

玛嘉瑞特（持灯上）

这里这么潮，这么郁闷。

开窗

外头可是没这股热劲儿。

2755　不知为啥心情会这样，

但愿我妈妈返回家门。

我浑身打起一个寒噤，

真是糊涂怕事的女人！

一边脱衣，一边歌唱

屠勒[130]曾有个君主

2760　毕生都用情专注，

爱妃把一个金杯

临死时给他交付。

他看得极为珍贵，

喝酒总用这金杯，

2765　他只要举杯啜饮，

眼里就噙着眼泪。

生命垂危的时日，

他把全国的城市

连一切都给王储，

2770　只留下这只杯子。

他在濒海的王宫——

世袭的大厅高耸，

在那里举行御宴，

由一群骑士簇拥。

2775　嗜酒的老王饮过

生命残存的焰火，

就将神圣的金杯，

一掷投进了洪波。

他看着金杯晃荡

2780　深深地沉进海洋，

从此后再不饮酒，

他已把眼睛闭上。

开柜放衣服，见到首饰盒子。

衣柜我锁了，毫无疑义，

精美的盒子咋钻到柜里？

2785　真奇怪！也许是妈妈放债，

有人把这个拿来做抵。

里面会有些什么东西？

这儿带子上拴着钥匙，

我想来打开这个盒子！

2790　老天爷呀，瞧这是什么？

我这一辈子哪曾见识！

就是贵妇人有这套首饰，

也能去参加盛大的节日。

这豪华的宝物倒是谁的？

2795　我戴上这项链也还合适？

戴好首饰走到镜子前

我哪怕光有这对耳环！

照出来马上大不一般！

美貌有什么用处，丫头，

纵然一切都尽美尽善，

2800　人们也照样视而不见；

人们赞美你半是怜悯。

大家全都是面向黄金，

大家都坠在黄金上面。

我们穷人啊我们穷人！

散步

浮士德沉思地走来走去

梅非斯托走向他

梅非斯托

2805　我宁可失恋，宁可遇鬼物！

真不知什么话更骂得恶毒！

浮士德

什么事憋得你这个模样？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脸相！

梅非斯托

假如我自己不就是恶魔，

2810　我真愿找上恶魔去入伙！

浮士德

是什么在你脑子里搅拌？

你真是像疯子一样瞎喊！

梅非斯托

搞了去送葛瑞琛的珠玉，

没想到被一个神父夺去！——

2815　他母亲见到了这些东西，

当即默默地生了疑惧：

那女人嗅觉可是真细，

鼻子老伸在祈祷书里，

她把家什都一一闻了，

2820　闻闻是正气还是邪气；

闻了首饰她心里明白，

其中不会有多少福利。

她叫道：“孩子，不义之财

会摄人魂魄，耗人精气。

2825　我们就献给圣母去吧，

许能得到天赐的吗哪[131]！”

玛嘉瑞特却噘着长嘴，

她想：送来的老马收下[132]，

细心地把盒子送来这里，

2830　这人定不是渎神的下家。

她妈请来了一个神父，

神父没听完这篇笑话，

一见宝物就心花怒放。

他说：“这想得非常得当！

2835　克制自己会受到天赏。

教堂有个强健的肚子，

它已经吃遍四境八方，

从来也不曾吃得过胀。

好心的太太，不义之财

2840　能够消化的只有教堂。”

浮士德

这是一种普遍的风尚，

犹太人和国王都会这样。

梅非斯托

他收下项链、手镯、戒指，

似乎这东西分文不值，

2845　也没有多少道谢的言辞。

他许下各种上天的恩赐，

仿佛提走了一筐核桃——

她妈却为此高兴得要死。

浮士德

葛瑞琛呢？

梅非斯托

她坐立不安，

2850　不知该怎么办，要怎么办，

日日夜夜想那些珠宝，

对送去的人更是思念。

浮士德

小恋人伤心是我的憾事。

你赶快重新弄一份首饰！

2855　上回的也不算多么丰实。

梅非斯托

哎呀，大老爷千金一掷！

浮士德

就照着我的意志行事，

恶魔，你别像一桶糨子！

快去笼络她那个邻居，

2860　重新再搞来一份首饰！

梅非斯托

仁慈的主人，我一心听话！

浮士德下

这么个害了相思的傻瓜，

会为了给他心上人消遣，

把日月星辰都拿去爆炸。

下

邻家

玛尔特（独自）

2865　请上帝宽恕我的丈夫，

他对我可是没啥好处！

一头就扎进海角天涯，

把我撂下守这个穷寡。

实实在在我对他不坏，

2870　老天知道，我真心爱他。

哭

说不定他是死了——真苦！

但愿我有张死亡证书！

玛嘉瑞特进来

玛嘉瑞特

玛尔特太太！

玛尔特

葛瑞琛，有事吗？

玛嘉瑞特

我简直差点儿就要跪下！

2875　我又找到个紫檀的小匣，

还是在我的衣柜中间，

东西漂亮得再没二话，

更比上回的多得多呀！

玛尔特

可不要对你母亲多嘴，

2880　她立时又会拿去忏悔。

玛嘉瑞特

你倒看看呀，你倒瞧瞧！

玛尔特（给她打扮）

你这宝贝儿真是命好！

玛嘉瑞特

就可惜不敢去到街上，

也不敢显摆走进教堂！

玛尔特

2885　你只管常来我这里逛逛，

在这儿把首饰悄悄戴上；

在镜子跟前遛个把钟头，

咱们就来个自欣自赏。

以后遇上节日等机会，

2890　可以逐渐地给人亮亮：

先来根项链，再来个耳珠，

你妈见不着，见了就编谎。

玛嘉瑞特

是谁把两个盒子送来？

这事情实在有些奇怪！

敲门声

玛嘉瑞特

2895　天呀，莫非是我的母亲？

玛尔特（从帘内窥视）

来的是个生人——请进！

梅非斯托上

梅非斯托

冒昧地径直就往里闯，

我得请求女士们原谅。

向前朝玛嘉瑞特鞠躬再退回。

我想要打听施韦兰夫人！

玛尔特

2900　我就是！先生有什么事情？

梅非斯托（向她低语）

现在认识了就很荣幸，

你这里可是贵客临门。

要请原谅我自作主张，

我想到下午再来拜问。

玛尔特（大声）

2905　想想看，丫头，事儿真绝！

这先生当你是千金小姐。

玛嘉瑞特

天呀，这先生过分老实；

我是穷人家小毛孩子，

这不是我的珍珠首饰。

梅非斯托

2910　哦，我指的不光是穿戴，

你很有气质，眼睛有神采！

可以待下来我多么愉快！

玛尔特

有何贵干？我想知道……

梅非斯托

我真愿带来的不是噩耗！

2915　真怕说出来会感到懊恼：

你丈夫死了，让我来转告。

玛尔特

他死了？实心人，太可悲啦！

我丈夫死了，我咋活呀！

玛嘉瑞特

啊，好大娘，你把心宽宽！

梅非斯托

2920　那么请听这可悲的事件！

玛嘉瑞特

我但愿一辈子不谈爱情，

免得失去爱痛不欲生！

梅非斯托

悲中有乐事，乐极有悲情。

玛尔特

把他的临终说给我听听！

梅非斯托

2925　他在帕杜亚[133]那儿埋葬，

靠着圣安东尼奥教堂，

那是圈做公墓的地段，

他的殡宫是永远清凉。

玛尔特

没带来别的什么东西？

梅非斯托

2930　带来个请求，重大又吃力，

要你给他做三百次弥撒，

除此外我是空囊而已。

玛尔特

怎么，没个纪念币、奇珍？

就任何一个手工匠人

2935　宁可饿肚子，宁可要饭，

囊中也攒个纪念物品。

梅非斯托

夫人，这我也真心遗憾！

他的确不曾胡乱花钱。

他也是深悔自己的缺点，

2940　为自己的不幸深深哀叹。

玛嘉瑞特

唉，人生多令人伤悼！

我一定给他做安魂祈祷。

梅非斯托

你也该快到大喜的时光，

你是个逗人喜爱的姑娘。

玛嘉瑞特

2945　啊，不，现在还谈不上。

梅非斯托

我是说情人，不是指丈夫。

把个心上人在手里挽住，

那是上天最重的礼物。

玛嘉瑞特

这地方没有这种风气。

梅非斯托

2950　风气不风气，照会兴起。

玛尔特

说下去！

梅非斯托

是我守着他断气，

垫一堆霉草强似垃圾。

死得倒像个基督教徒[134]，

他自觉罪过难以算计。

2955　他叫道：“我真对自己痛恶，

把妻子撂下，把手艺荒疏！

我想起这些就痛不欲生，

愿她在今生能把我宽恕！”

玛尔特（哭）

好丈夫，我早已把他宽恕！

梅非斯托

2960　“可是天知道，她罪过更多。”

玛尔特

什么？胡说！临死还胡说！

梅非斯托

肯定是弥留之际的胡言，

我这见证人敢情片面。

他说：“我不曾乱耗时间，

2965　我给她造孩子，还造面包，

这面包含义十分广泛，

我却没一顿吃个安闲。”

玛尔特

竟忘了我全部爱与忠贞，

忘了我日日夜夜的艰辛！

梅非斯托

2970　他没忘，尽都深情地想到。

他说：“我离开马耳他海岛，

为老婆孩子热心祷告；

我们的舰只靠上天福佑，

把土耳其货船截获了一艘，

2975　满船都是苏丹的财宝。

我们的勇敢得到了报酬，

我也得到应得的一份，

我的那一份相当丰厚。”

玛尔特

怎么？在哪儿？是已经埋好？

梅非斯托

2980　被四风一吹[135]那谁还知道！

当他在那不勒斯瞎跑，

有个美人儿对他关照，

给他种下了恩爱与忠诚[136]，

使他直到死也不曾忘掉。

玛尔特

2985　这亏尽子孙的小偷、无赖！

虽然历尽了百难千灾，

也没有收敛平生的丑态！

梅非斯托

你看，他已经因此亡故。

我如今要处在你的地步，

2990　就规规矩矩守上一年，

然后瞅机会另觅新欢。

玛尔特

可是像我们那口子，天哟，

真难有那么实心的傻货！

想找第二个世间难找，

2995　就是有点儿爱到处漂泊，

爱玩野女人，爱喝野酒，

还喜欢耍个该死的赌博。

梅非斯托

既是你丈夫从他那面

3000　对你几乎也不多挑眼，

行了吧，事情就这么算完。

我向你发誓，按这些条件，

我愿意和你把戒指交换。

玛尔特

这先生真是爱开玩笑！

梅非斯托（自语）

我还是趁早抽身走好，

3005　别走嘴叫恶魔被她抓着。

向葛瑞琛

你内心到底有何感想？

玛嘉瑞特

这话怎么讲？

梅非斯托

好纯洁的姑娘！

高声

女士们再见！

玛嘉瑞特

再见！

玛尔特

快讲！

我丈夫后事的各种情况，

3010　我很想有一张证明文状。

想到周报上去登个讣告，

因为我一向爱遵守规章。

梅非斯托

好太太，有了两人的口证，

毫无问题能说明真情。

3015　我有个风度翩翩的伙伴，

我请他为你去见法官。

我领他来见。

玛尔特

那就这么办！

梅非斯托

姑娘是不是也肯光临？

小伙子正派，出过远门，

3020　对于女士们最是殷勤。

玛嘉瑞特

我见了那先生准得脸红。

梅非斯托

你能见世上任何王公。

玛尔特

那我们就在屋后的花园，

等着和两位今晚会见。

街头

浮士德和梅非斯托

浮士德

3025　怎么样？有进展？就能如意？

梅非斯托

妙极了！你就那么火急？

葛瑞琛眼看就到你手里。

今晚玛尔特家准能见她。

玛尔特这女人百里挑一，

3030　专会拉皮条这门手艺。

浮士德

这就好！

梅非斯托

向我们要件东西。

浮士德

这也值得去给她办理。

梅非斯托

把有效的证明搞到一张，

证明她丈夫挺了灵床，

3035　已经在帕杜亚墓地埋葬。

浮士德

精明！那先得旅行一趟！

梅非斯托

“神圣的简单”[137]！用不着去干，

不知道详情照填证件。

浮士德

你别无良策计划就玩儿完。

梅非斯托

3040　你这圣人，真算得至圣！

你这一辈子伪造凭证，

难道这还是初次不成？

对上帝、世界和一切有生，

对人和人类的精神活动，

3045　你不曾竭尽全力去说明？

你不是厚着脸心无顾忌？

假如你真的敞开心底，

那就得承认你所知道的

不比对施韦兰的死详细！

浮士德

3050　骗子，诡辩家，你始终如一。

梅非斯托

你怕我看不透你的隐情？

明天你不会凭整个荣名

去把可怜的葛瑞琛引诱，

向她作种种海誓山盟？

浮士德

3055　毕竟是真心。

梅非斯托

真妙，真神！

于是而永恒的爱与忠贞，

于是而压倒一切的淫欲，

难道也都是出自真心？

浮士德

不谈了！是真心！我的心灵

3060　要对这种紊乱的心情

给予名称而找不到名称，

于是我的心去神游宇宙，

要将最精切的词语选定，

对这燃烧着我的热情

3065　我便称之为无尽、永恒，

这会是恶劣的欺骗行径[138]？

梅非斯托

还是我对！

浮士德

听着，请注意，

我求你省省我的精气——

咬定自己对，又有条巧舌，

3070　这种人必定会死硬到底。

走吧，这舌战我已厌烦，

算你对，关键是我不能自已。

花园

玛嘉瑞特倚着浮士德的手臂，玛尔特与梅非斯托，各自来回闲步

玛嘉瑞特

我觉得先生是对我哀怜，

是放低身份，真叫我羞惭，

3075　一片好心去迁就别人，

这是出门人一种习惯。

我深知您这样见过世面，

不会来听我乏味的言谈。

浮士德

你一瞥目光，一个语汇，

3080　胜过人间的一切智慧。

吻她的手

玛嘉瑞特

这手又粗又这么难看，

您怎么好吻，多叫您烦厌！

一切家务我什么不操持！

我妈妈真是过于节俭。

走过去

玛尔特

3085　那么先生是常出远门？

梅非斯托

职责和业务驱赶着我们！

分离时到处都留恋万分，

而竟没一回能住安稳。

玛尔特

满世界到处自由地跑跑，

3090　手脚灵便时倒也逍遥；

可是苦日子总会来到，

当个老光棍拖到老死，

谁愿受这种光景的煎熬！

梅非斯托

寻思这晚景也叫人忧惧。

玛尔特

3095　所以先生要及时考虑。

走过去

玛嘉瑞特

哦，眼不见就不再惦记[139]！

您说话殷勤伶牙俐齿。

不过您怕是朋友很多，

人人都比我更加懂事。

浮士德

3100　妙人儿，须知所谓的懂事，

往往是空虚、弱智。

玛嘉瑞特

怎么？

浮士德

唉，纯洁和质朴总是

看不出自己崇高的价值！

谦恭虚己的至高的美德

3105　是乐与好施的自然所赐。

玛嘉瑞特

只要您想我想到一时，

我就会想您想到一世。

浮士德

你怕是经常一人独处？

玛嘉瑞特

唉，虽说是小家小户，

3110　这家计也得有人照顾。

我们家里又没个女佣，

烹调洗擦和编织缝补

都得我白天黑夜忙碌；

我妈什么事都精打细算，

3115　她其实不必过于节俭，

我们能过得比人宽余。

我爸留有相当的遗产，

市郊有一处小小的庭园。

不过我如今比较清爽：

3120　我的哥哥去吃了军粮，

我的妹妹也已经夭亡。

我带那孩子饱尝辛苦，

但却甘心再一次担当。

她真心疼。

浮士德

像你，天使一样。

玛嘉瑞特

3125　那是我爸的一个遗腹，

她一心爱我，由我照顾。

那时候我妈病得厉害，

我们真怕她熬不过来，

拖了好久才慢慢松快。

3130　我妈那时候无从想象

给这可怜娃去喂娘奶。

我就独力用牛奶喂她，

简直就像是我的娃娃；

我抱在膝上，包在怀里，

3135　她又乖又活泼慢慢长大。

浮士德

你准尝过最纯美的幸福。

玛嘉瑞特

当然有时候也十分辛苦。

摇篮就靠着我的床铺，

夜里只要她有一丝动弹，

3140　立刻会惊开我睡眼迷糊。

一时抱过来一时喂奶，

一时她闹了我又起来

抱她在屋里来回颠着，

天一亮又是洗刷浆晒；

3145　然后上市场又进厨房，

日复一日老这个原样。

先生，有时也感到怯活，

可吃饭睡觉倒是蛮香。

走过去

玛尔特

光棍儿不肯改变主张，

3150　可怜的寡妇真是够呛。

梅非斯托

要想教会我有些改进，

全凭像你这样的女人。

玛尔特

请直说，先生，你还没找下？

你的心没有在哪儿牵挂？

梅非斯托

3155　俗话说，贤妻和自家的炉灶，

真是远胜过金银财宝[140]。

玛尔特

我是说，你没得到过快感[141]？

梅非斯托

到处接待我都十分友善。

玛尔特

我是说，你没个正经主意？

梅非斯托

3160　对妇女可不该贸然调戏。

玛尔特

嗨，你没听懂！

梅非斯托

深表歉意！

可是我明白，你非常和气。

走过去

浮士德

你刚一见我走进园里，

小天使，就立即把我记起？

玛嘉瑞特

3165　您没看出我低垂着目光？

浮士德

我的冒昧你是否原谅？

那次你刚好走出教堂，

我竟敢那样行为莽撞。

玛嘉瑞特

没遇过那种事，我很心慌，

3170　还没人拿我说短论长，

我想，他怕是从我的举动

看到了轻佻失检的地方？

好像他凭着一时性起，

就对我姑娘家态度轻狂。

3175　老实说，我不知怎么就有了

像现在对您这良好的印象。

只是我自己又气恨自己，

为什么不对您更带凶样。

浮士德

小亲亲！

玛嘉瑞特

等等！

折一枝翠菊，一瓣瓣撕着

浮士德

做什么？花束？

玛嘉瑞特

3180　玩儿咧！

浮士德

怎么？

玛嘉瑞特

您会笑！不说！

摘落花瓣，喃喃地念着

浮士德

念什么？

玛嘉瑞特（稍提高一点声音）

爱我——不爱——爱我——

浮士德

你这可爱的天仙！

玛嘉瑞特（继续）

不爱——爱我——不爱——爱我——

（摘下最后一瓣，娇喜地）

他爱我！

浮士德

是呀，姑娘，让花卜

3185　作为上天的旨意。他爱你！

你明白这个意思？他爱你！

握住她两手

玛嘉瑞特

我浑身起了一阵寒栗！

浮士德

啊，别害怕，让我这双目，

让我这握手向你倾诉，

3190　倾诉语言之所难表述：

我以整个的身心相寄，

感受着将会永存的狂喜！

永存——绝望才是终极，

不，没有终极！没有终极！

玛嘉瑞特握浮士德手，然后撒手跑开

浮士德沉思片刻，随即追去

玛尔特（走来）

3195　夜深了。

梅非斯托

是呀，我们得动身。

玛尔特

我真想留你再多待一阵，

只是这地方实在邪门。

在这里好像不论哪个

都无所事事，无所用心，

3200　专门到处对旁人监视，

一贯爱说些假假真真。

那一对呢？

梅非斯托

飞进了那条小径。

任性的蝴蝶！

玛尔特

他对她动了情。

梅非斯托

她也一样，这合乎进程。

园亭

玛嘉瑞特跃入亭中，藏在门后，以指尖按嘴，从门缝里张望

玛嘉瑞特

3205　他来了！

浮士德（走来）

小鬼，看你再淘气！

抓住了！

吻她

玛嘉瑞特（拥抱浮士德，回吻）

好人，我真心爱你！

梅非斯托敲门

浮士德（跺脚）

谁？

梅非斯托

好朋友！

浮士德

牲口！

梅非斯托

是分手的时候。

玛尔特（走来）

真晚了，先生。

浮士德

好不好陪你同走？

玛嘉瑞特

妈妈会对我——再见！

浮士德

真得分手？

3210　再见！

玛尔特

回见！

玛嘉瑞特

愿很快再见！

浮士德与梅非斯托下

玛嘉瑞特

这样的人物，好我的老天，

什么事情他不曾想见！

他说什么话我光能附和，

站在他跟前实在羞惭。

3215　我这无知的可怜丫头，

真不懂他看上哪一点点。

下

林中石窟[142]

浮士德（独白）

崇高的精灵[143]哟，我所祈望，

那一切你都已给我赍赏，

你不枉在火中显露容光！

3220　让辉煌的自然做我的王国[144]，

给我感觉和享受它的力量。

不仅允许我冷峻地旁观，

还允许我观览它的深藏，

像观览朋友的内心一样。

3225　使生命的系列掠过我眼中，

教导我认识这些弟兄[145]，

从幽静的林间、水上、天空。

当风暴在林中狂呼怒啸，

把巨人一样的长松掀掉，

3230　倒地的钝响如雷震山冈，

使相邻的枝干被撞翻压倒，

这时你引我到安全的石窟，

指示我观察自己的心腑，

深秘的奇观从心中袒露。

3235　于是眼前有皎洁的月光，

柔静地朝着我泛起穹苍，

从岩壁之上和湿树丛中，

有古代银色的幻影[146]轻漾，

温慰我静观的苦涩的欢畅[147]。

3240　我感到人生不完全美好！

正迎着与诸神接近的陶陶，

这时你给我一个伙伴[148]，

他对我已经不能缺少；

他立即那样残冷放肆，

3245　当着我的面对我鄙视，

出言就否定掉你的恩赐。

他扇出烈火在我的心房，

使我迷上那妍美的影像[149]，

我就从欲望中瘸向宴安，

3250　又在宴安中苦恋着欲望。

梅非斯托上

梅非斯托

这生活你一下还没过够？

寻这种快活哪可久留！

偶尔试一试那还可以，

可随后就该找新的享受！

浮士德

3255　美好的时刻你偏来捣乱，

我想你大可找别的事干。

梅非斯托

得了，我乐意让你将息，

可不该对我声色俱厉。

你这类交游藏奸又狂野，

3260　失去也真是不值一提。

我成天忙个手脚不停，

什么不当行，什么合意

怎么也难承主人的鼻息。

浮士德

这话倒真合你的口气，

3265　惹人讨厌还要人感激！

梅非斯托

不幸的凡人，没有我时

可怎么打发你的日子？

我把你救出瞎想的纷纭，

真费了时间给你医治；

3270　假如不是有我来插手，

你怕已逛得从地上消失[150]。

何苦要像猫头鹰那样

在这石窟里坐待死亡？

又何苦要像癞蛤蟆似的

3275　向岩泉败藓去嗍吸营养？

这消遣真是好不香甜，

博士魂还附在你的身上[151]！

浮士德

你可知道这荒山的游历

给了我怎样的新生活力？

3280　你要能料到必然捣鬼，

不会让我有这种快意。

梅非斯托

好个超凡入圣的快意！

在深夜露水中卧在山里，

使自己膨胀去接近神祇，

3285　飘飘然拥抱天空大地，

靠想象去突进宇宙的深心，

把六日神工[152]都感入胸际；

倔傲地不知把什么安享，

就充满爱悦化入万象，

3290　世人的俗念于是消亡，

终于是这种高级的直觉[153]——

做猥亵的姿态

不好说得——就这样收场。

浮士德

呸！呸！

梅非斯托

我这话叫你反感，

你有权高雅地“呸”上一番。

3295　贞洁的心灵所不可少的，

原本听不进贞洁的耳边。

老实说，给你这种快意，

是让你暂时自欺自骗，

可不能长久在这里流连。

3300　你已经又是精疲力倦，

再要拖下去你就完了，

不惊厥颤悸就是疯癫。

这不谈了！你的情人

在那边那样忧愁憋闷，

3305　她对你爱得万分强烈，

你再离不开她的心魂。

当初你的爱涌如怒浪，

像冰雪融化，溪流暴涨，

你把这注入她的心间，

3310　而你的溪流却反而消减。

我看与其来高坐山林，

不如大主人顾些体面，

对这可怜的黄毛丫头，

为她的爱情给些恩典。

3315　她真是感到一日三秋，

站在窗前凝望着云头，

看云头从古城上面飞走。

她整天唱歌直到深宵，

唱着“我要是一只小鸟[154]”。

3320　她总是郁闷，时而强欢，

时而又哭得实在心酸，

哭罢又好像心气平和，

那相思真是绵绵不断。

浮士德

长虫！你这长虫！

梅非斯托（自语）

3325　得，又坠入牢笼！

浮士德

恶鬼啊，打我这儿快滚！

再不要提起那个美人，

别叫我这半疯的心态

去贪占她那甘美的腰身。

梅非斯托

3330　怎么办？她认为你一走了之，

看起来你也是的确如此。

浮士德

我和她远隔也紧紧相依，

我不能失去她，不会忘记。

是的，即便是主的身体[155]，

3335　碰她的嘴唇我也妒忌。

梅非斯托

是呀，朋友，我对你也嫉妒，

为那玫瑰花下吃草的双鹿[156]。

浮士德

滚，纤手！

梅非斯托

骂得好！好笑！

上帝把男女青年造好，

3340　就认为纤手这行业最高，

甚而亲自把机会创造。

简直遗憾！你还是去好，

叫你去进情人的居室，

又不是叫你去进阴曹。

浮士德

3345　她怀中是有天国的清欢？

我就算去她怀中偎暖，

几时能不想她处境艰难？

难道我不是亡命，游民？

不是乱撞不息的莽汉，

3350　像那层岩上呼啸的瀑布

贪心如炙地扑下山岩？

而她的心思幼稚模糊，

家住在阿尔卑斯山麓，

她那全部的家务操持

3355　都在逼窄的天地里束缚。

我这受了天谴的恶人，

哪怕就是把岩石抓住，

把岩石抓住砸得粉碎，

也不会感到心满意足！

3360　定要葬送她和她的平静？

地狱啊，你定要这个牺牲？

帮我缩短这担忧的时刻，

恶魔，该来的就赶紧发生！

她命该毁在我的手里，

3365　就让她和我一同送命！

梅非斯托

你又是多么如焚如沸！

傻瓜，进城去把她安慰！

孱头一看到没有路走，

立时就认定无可挽回。

你本来魔化得已经可以。

3370　坚持不懈的勇士万岁！

我看世间的愚不可及

是做了恶魔又畏首畏尾。

葛瑞琛居室

葛瑞琛（独坐纺车旁）

我已失去平静，

3375　我的心情烦闷，

平静已经永远

永远无处追寻。

不见他的去处，

对我就像坟墓；

3380　那里一切人们

全都叫我嫌恶。

可怜我的头脑，

已经颠颠倒倒，

可怜我的心绪，

3385　乱成一片稀糟。

我已失去平静，

我的心情烦闷，

平静已经永远

永远无处追寻。

3390　我到窗台前面，

只为把他望见；

走出这个门口，

只为去他身边。

3395　他的雄健步履，

他的华贵容仪，

他的唇边微笑，

他的眼中魅力！

还有他的言谈，

如同一道灵泉；

3400　握手握得真紧，

吻呀吻得真甜！

我已失去平静，

我的心情烦闷，

平静已经永远

3405　永远无处追寻。

我的心怀逼蹙，

想奔他的住处，

但愿能够由我

把他抱紧拉住！

3410　但愿和他亲吻，

吻他一个尽兴，

不怕和他吻着，

吻掉我的生命！

玛尔特的花园

玛嘉瑞特与浮士德

玛嘉瑞特

亨利，你答应！

浮士德

尽我所能！

玛嘉瑞特

3415　你的为人十分纯正；

告诉我，你怎么看待宗教？

据我看你好像不大作兴。

浮士德

不谈这，姑娘，既感到我对你好；

为我所爱的我不惜把性命轻抛，

3420　我不想贬低别人的感情和宗教。

玛嘉瑞特

这就不对，宗教必须信仰。

浮士德

必须吗？

玛嘉瑞特

愿我能对你起些作用！

宗教的圣礼你也不敬重。

浮士德

我敬重。

玛嘉瑞特

可你没这种要求，

3425　不忏悔不做弥撒已经好久。

你信上帝吗？

浮士德

谁敢那么讲，

亲爱的，说自己对上帝信仰！

尽可向神父和圣贤提问，

可是那回答对提问的人

3430　不过是嘲讽。

玛嘉瑞特

那么你不信？

浮士德

小亲亲，别误解我的意思！

谁能给上帝取名？

“我信仰上帝！”

谁敢这么自认？

3435　“我不信仰上帝！”

这谁能感觉到，

而且敢这么直说？

上帝无所不包，

上帝无所不有，

3440　难道不包藏、保有

你、我和他自身？

大地不是在下面固定？

天空不是在上面笼盖？

而永在的星辰

3445　不是目光亲蔼地升了起来？

我看着你的目光，

不是千头万绪

都涌到你的心上？

而且是个永恒的秘密，

3450　有形无形地绕着你飞动？

你的心再大也能填满；

只要你感到心旷神怡，

那就随便你怎么称呼，

可以叫幸福、心灵，叫爱情、上帝。

3455　我叫不出别的名称，

只觉得一切都是感情；

名称如声如影，

如混茫一片的天光。

玛嘉瑞特

这些话真是委婉动听，

3460　神父说的大致也相近，

只不过用语有所区分。

浮士德

因为无论在什么地点，

在天光覆照的整个人间，

人人说话都各有方式，

3465　我能不用自己的语言？

玛嘉瑞特

听着似乎没什么不好，

可是总有些不是味道，

因为你不信基督圣教。

浮士德

小乖乖！

玛嘉瑞特

我早就很不自在，

3470　看见你和那种人往来。

浮士德

怎么？

玛嘉瑞特

跟随你的那个人，

我真是打从心底里憎恨，

除了他那副讨厌的脸神，

我这一辈子还没见别的，

3475　会使人心里像挨了一针。

浮士德

你不用怕他，我的小鸟！

玛嘉瑞特

我对任何人一向都好，

可是见了他就心惊肉跳；

每当我渴望见到你时，

3480　想到他我就心里发毛。

因此我把他看作坏蛋，

说得不公正请上帝宽饶！

浮士德

总不免有人会这么乖僻。

玛嘉瑞特

我才不想跟那种人一起！

3485　几时只要他一进屋里，

总是盯着人乱打哈哈，

而且还夹着一股火气。

他对什么都没有同情；

一看他的脸就知心地

3490　不可能对人有什么怜惜。

在你的怀中我那么安逸，

自在、温暖又充满信任，

他一来我就心里紧逼。

浮士德

你这预感敏锐的天使！

玛嘉瑞特

3495　这使我特别感到压抑，

只要他过来跟我们一起

我甚至爱你也再没心思。

他在场我就再不能祈祷，

像什么朝我心里啮噬；

3500　亨利，你也必然如此。

浮士德

你对他真是万分鄙视！

玛嘉瑞特

我得走了！

浮士德

唉，竟不能够

安睡你怀中一个钟头，

使心儿相贴，魂儿相凑？

玛嘉瑞特

3505　但愿我是一个人睡觉，

那我今晚就把门留好！

只是我母亲瞌睡很轻，

假如我们要被她碰着，

那我会当场就得死掉！

浮士德

3510　天使，这你用不着焦急。

我这里有小小一瓶药剂，

饮料里只消对上三滴，

准保会睡得昏天黑地。

玛嘉瑞特

为你做什么我不愿意？

3515　但愿不至于伤害身体！

浮士德

小亲亲，我能那样教你？

玛嘉瑞特

好人，我只要看你一眼，

就不知该怎样顺你的心愿；

我已经为你干了许多，

3520　简直再没有别的好干。

下

梅非斯托上

梅非斯托

傻丫头走了？

浮士德

你又在盯梢？

梅非斯托

我全都听到不差分毫，

博士先生受到了查考；

希望能对你有些实效。

3525　姑娘们管得实在太多，

竟管人诚朴地皈依古道，

想着皈依了就准服管教。

浮士德

你这种怪物看不分明，

她那忠诚可爱的心灵

3530　里面充溢着她的信仰，

正是这信仰使她超升。

她为亲人圣洁地受苦，

要防止亲人迷失本性。

梅非斯托

你这超凡又逞欲的新郎，

3535　让个小娘们把鼻子牵上。

浮士德

你粪土与鬼火生出的怪胎！

梅非斯托

她的相面术真够能耐。

见了我说不出所以然来

就从假面下看出深心，

3540　觉得我肯定是个天才，

要不就干脆是个魔怪。

嗨，今晚——

浮士德

跟你什么干碍？

梅非斯托

这中间自有我的欢快！

井边

葛瑞琛和里斯新拿着水罐

里斯新

白蓓辛的事儿你没听到？

葛瑞琛

3545　没有，我跟人往来很少。

里斯新

没错，西碧勒刚给我透漏，

她到底还是被人引诱。

这可抖好了！

葛瑞琛

怎么？

里斯新

难以启齿！

一个人吃饭成两人消受[157]。

葛瑞琛

3550　唉！

里斯新

还不是自作自受！

她跟那小子缠了多久！

村子里遛遛，

舞场上抖抖，

3555　到处都要出风头，

笼络她的是酒呀肉，肉呀酒；

自以为脸蛋儿秀

接受那小子送的东西，

真是不要脸，不害羞。

3560　舔一舔，搂一搂，

小花儿还不给弄丢！

葛瑞琛

她真是可怜！

里斯新

还替她遗憾！

我们坐在纺车前，

夜里母亲也不让出去转；

3565　她挨着相好的甜是个甜，

门前一坐，黑过道一钻，

一待就几个钟头还嫌短。

这下该蔫着脑袋去赎罪，

穿上件罪人的衣衫[158]！

葛瑞琛

3570　那小伙子当然会要娶她。

里斯新

你当他是个傻瓜！

小滑头有的是地方跑，

他真的溜了号！

葛瑞琛

那可不好！

里斯新

就算嫁了他那也好不了。

3575　小伙子会把她花冠扯掉，

我们到她门前撒铡草[159]。

下

葛瑞琛（往家走）

哪个可怜的姑娘失足，

我往常会多么使劲挖苦！

我谈到别人的什么罪愆，

3580　简直怎么说也没个够处！

我认为是丑就说得更丑，

而且还总嫌没说个尽够，

画个大十字来表示高兴——

如今我自己竟成了罪人！

3585　可是，被推到这个境地，

上帝呀，我感到美满称心！

城边夹道[160]

壁龛中一尊苦痛圣母像[161]，前列花瓶

葛瑞琛（插鲜花于瓶）

啊，万分苦痛的圣母，

请圣颜垂顾，

慈悲地看看我的惨苦！

3590　你利剑贯胸，

千重苦痛，

望着圣子的临终。

你仰望天父，

哀呼

3595　你和圣子的痛苦。

谁能感到

刺骨的惨痛

在我的心头绞动！

知道我的惊悸、渴求，

3600　这可怜的心儿的苦闷，

是只有你哟，只有你一人！

不论到什么地方

悲伤哟，悲伤，悲伤！

都攒集在我心上！

3605　只要没人见我，

我就哭哟，哭哟，哭哟，

我已把心儿哭破！

我那窗前的盆花，

是我用泪水浇洒，

3610　我今天一大清早，

为你把花儿折下。

太阳早早地升起，

明亮地照进屋里，

我就在床头坐着，

3615　含着满腔的悲戚。

救救我，救我出死亡、羞辱，

啊，万分苦痛的圣母！

请低俯圣颜，

慈悲地看看我的惨苦！

夜

葛瑞琛家门外街上

瓦伦亭（军人，葛瑞琛哥哥）

3620　从前参加个什么酒会，

席上可能会有人吹吹，

哥们儿向我高声赞叹

什么少女之中的花蕾，

还为这花蕾干个满杯；

3625　我把胳膊肘支在桌上，

自信地坐着，无比安详，

微笑地捋捋我的胡子，

听着大家得意地嚷嚷，

手里端着斟满的酒杯，

3630　说道：“这些也算是挺美，

可是全国的哪个姑娘

比比我那亲爱的妹妹，

配给葛瑞琛递送汤水？”

丁零当碰杯响满四座，

3635　一个个喊着：“这话没错，

她是整个女性的花朵！”

其他捧场的只好沉默。

可现在！——我真想拔光头毛，

翻过宴会厅朝外跑掉！

3640　什么王八蛋都来骂我，

又是皱鼻子又是讥笑！

如同欠债不还的赖子，

坐着听闲话冷汗直冒，

真想把他们全都撂倒，

3645　可也很难说他们捏造。

那是什么人悄悄地走来？

是他们两个，我没瞎猜。

我就要揪住他的皮子，

他别想活着从这里走开！

浮士德与梅非斯托上

浮士德

3650　正好那边教堂的窗口，

长明的灯光射向高头，

越靠旁边越变得黝暗，

这里黑暗已塞满四周；

我心里也像夜似的黑透！

梅非斯托

3655　我的心倒像只小猫精瘦，

悄悄地贴着消防梯溜走，

然后轻轻地蹭上城头；

特想偷东西，还想交尾，

这使我感到特有兴味。

3660　后天就是瓦普几斯之夜，

马上又到这火红的节会，

浑身上下都麻麻酥酥，

我知道为啥没有瞌睡。

浮士德

这时候那宝物已经露面？

3665　我看见那后边红光闪闪[162]。

梅非斯托

你马上能经历那份狂欢，

去把那宝匣起出地面；

前些天我去瞅了一眼，

里头尽是光耀的狮钱[163]。

浮士德

3670　没件首饰，也没个戒指

给我的情人用来装饰？

梅非斯托

有一样东西我曾见来，

好像是一条珍珠绦带[164]。

浮士德

那就好了！不带些礼品

3675　就跑去看她我会伤心。

梅非斯托

决不会叫你感到恼火，

妙手空空去捞点儿什么。

这会儿天上繁星闪烁

该让你听听艺术杰作，

3680　我给她唱支守身的歌子，

好去勾引她更有把握。

弹齐特尔琴歌唱

天色蒙蒙亮[165]

就去找情郎，

你是干什么，

3685　卡特琳姑娘？

他叫你进家，

你可别上当！

进去黄花女，

出来变了样。

3690　好事一干完，

回头喊再见，

可怜的姑娘，

你们要防范！

只要没结婚，

3695　就该多检点，

别对滑头人

心里生好感！

瓦伦亭（向前）

你这捕鼠人[166]死到临头！

该死的，这是在把谁引诱？

3700　先叫这把琴见鬼去吧！

跟着见鬼去，你这歌手！

梅非斯托

琴算劈开了，彻底玩儿完！

瓦伦亭

天灵盖给你一起砸烂！

梅非斯托（向浮士德）

博士先生，别躲，赶快！

3705　靠在我旁边，跟着我来。

把你的家伙拽到手上，

只管捅吧，我替你挡开！

瓦伦亭

挡开这个！

梅非斯托

为什么不行？

瓦伦亭

挡这儿！

梅非斯托

没错！

瓦伦亭

准是打妖精！

3710　这是怎么了？我的手发硬！

梅非斯托（向浮士德）

捅吧！

瓦伦亭（倒下）

哎哟！

梅非斯托

蛮子已不济！

我们快跑吧，得溜之大吉！

凶杀的喊声已经四起。

警察我虽然很会应酬，

3715　对死刑判决却无能为力[167]。

玛尔特（在窗口）

来人，来人呀！

葛瑞琛（在窗口）

来盏灯嘛！

玛尔特（如前）

骂的，喊的，又砍，又杀！

群众

一个死了的在这儿趴下！

玛尔特（出来）

凶手呢？凶手已经溜啦？

葛瑞琛（出来）

3720　倒下的谁呀？

群众

你们家老大。

葛瑞琛

老天爷，这是什么灾难！

瓦伦亭

我就要死了，说完就完，

这说话之间就要完蛋。

妇女们为啥又哭又叫，

3725　你们都过来听我详谈。

人们围拢来

葛瑞琛，你看，你还年轻，

你还一点儿也不老成，

你干的事情糟糕透了。

我只好私下给你挑明：

3730　你如今真是够个破鞋，

我这话说得恰如其分！

葛瑞琛

天呀！哥哥，干吗说这么狠？

瓦伦亭

搞这种把戏就别喊老天！

可惜是干了的无从改变，

3735　将要出现的也将出现。

开始你只跟一个私通，

随即好几个就来走动，

等你几时找到了一打，

全城人就会都来起哄。

3740　一朝肚子里怀上了羞耻，

被藏藏掩掩生来人世，

只好再用黑夜的面纱

连头带耳地把它遮饰，

也许更高兴把它弄死；

3745　就算活下来慢慢成长，

然后也出来敢见阳光，

这羞耻也不会长得漂亮，

越是长着怪异的脸相，

越是要出来到处张扬。

3750　我已清楚地看到那时，

市民中凡属品行端直，

都会躲开你这个婊子，

就像躲开疫病的死尸。

人们若盯住你的眼睛，

3755　你的心该会在胸前愧死！

会不许你再戴金银项链，

不许你进教堂挨近祭坛[168]，

不许围漂亮的花边围巾

去到舞会上开心地游玩！

3760　你只好钻进阴惨的旮旯，

跟乞丐和残废一起混杂，

上帝就终于把你宽饶，

你也将永世被人唾骂。

玛尔特

快为灵魂求上帝哀怜，

3765　难道还想担诽谤的罪愆？

瓦伦亭

撮合拉纤的无耻妖妇，

真该砸烂你干瘦的皮骨，

也好让我的一切罪孽

可望得到最大的宽恕。

葛瑞琛

3770　哥哥，真是惨绝的痛苦！

瓦伦亭

告诉你，眼泪还是忍忍！

当你不顾羞耻的时辰，

就已重创了我的深心。

我一死长眠，去见上帝，

3775　是个堂堂正正的军人。

死去

教堂[169]

安魂弥撒，风琴，歌唱

葛瑞琛在人群中，恶灵[170]随在身后

恶灵

葛瑞琛，你变得多么厉害！

当你还纯洁无瑕的时候，

走近这个祭坛，

打开这翻破的小书

3780　喃喃地祈祷着，

你半是好玩，

半是皈心上帝！

葛瑞琛，

你的头脑哪里去了？

3785　在你心上

是怎样的罪孽！

你为母亲的灵魂祈祷吗？

她是因为你才长坠苦海[171]！

你门前又染着谁的鲜血？

3790　而且你心脏的下方，

不是已经有蠕动着的

预兆不祥的东西，

在自惊自吓也惊吓着你？

葛瑞琛

难过！难过！

3795　愿我能摆脱这种思绪，

这过来过去

冲击着我的思绪！

合唱

他愤怒的时辰，

化世界为灰烬[172]。

风琴声

恶灵

3800　恐怖在向你袭来！

号声在扬起，

乱冢在震摇！

而你的心

在震悚，

3805　从死灰之中

再被投入

残酷的火刑！

葛瑞琛

离开这儿才好！

仿佛这风琴

3810　窒息着我的呼吸，

仿佛这歌声

使我的心彻底迸散。

合唱

他坐上审判庭，

隐恶尽被揭明，

3815　无恶不遭报应。

葛瑞琛

我这样窒息！

这墙柱

挤逼着我！

这穹顶

3820　向我压来——让我透透气！

恶灵

你快躲走吧！

罪孽和耻辱是遮盖不住的。

想见光，想透气？

可怜的你！

合唱

3825　我有罪复何言？

求人为我声辩，

义士也不情愿！

恶灵

胸怀磊落的人

见你会掉过脸去；

3830　志行芳洁的人

握你的手会惊恐。

可悲呀！

合唱

我有罪复何言？

葛瑞琛

街坊，你的小瓶[173]！

晕倒

瓦普几斯夜会[174]

哈尔茨山、施尔克和厄伦特一带[175]浮士德和梅非斯托

梅非斯托

3835　你是否要一把扫帚骑上？

我想要一只特壮的山羊[176]。

我们这段路距离还老长。

浮士德

我脚力还一直感到硬棒，

满可以用这根节疤手杖。

3840　只图走得快有什么意思！

摸进这些迷宫似的涧底

完了又攀上这个岩壁，

悬瀑从这里永远喷激，

走小路真叫人心旷神怡！

3845　白桦丛中已漾着春意，

这春意连松树都已感知，

还能不鼓动我们的肢体？

梅非斯托

说真的，我还是一无所感，

我身上感到的还是冬天，

3850　我希望有霜雪一路迷漫。

惨红的月亮剩半块玻璃，

那一片残辉有多么凄迷，

灰沉沉令人每挪一步

都可能碰上树干和岩壁！

3855　请让我召来一团鬼火！

那儿有燃得旺旺的一朵。

“喂，朋友，好请你来啵？

为啥白白地在那里照明？

劳驾照我们爬上岩坡！”

鬼火

3860　我怀着敬畏，希望能成，

克制我这轻佻的天性；

只是我惯于曲折地前行。

梅非斯托

嚯嚯，你想学人的行径！

魔大爷叫你径直前行，

3865　不然吹灭你闪烁的生命！

鬼火

我认出您是一族之主，

我乐意遵照您的吩咐。

但您想，今夜满岭嚣狂，

连您都要靠鬼火照路，

3870　所以您还得放宽尺度。

浮士德、梅非斯托与鬼火（交替唱）

我们好像在做梦，

我们好像入魔境，

请你自重把路引，

也好快快赶路程，

3875　直向荒凉远处行。

但见树干连树干，

紧向我们身后窜，

但见悬崖在拱腰，

巉岩鼻子伸老远，

3880　像在吹气像打鼾[177]！

滚滚大溪与小溪，

流下乱石和草地，

是水潺潺是歌声？

是诉柔情声细细，

3885　声音来自天国里？

正合所爱与所期！

回声荡漾如陈诉

一个传说在古昔。

鸱鸮、麦鸡与田凫，

3890　都在近处打“呕呼”。

这些东西还醒着？

长长腿子便便腹，

这是蝾螈钻丛芜？

树根伸展像长虫，

3895　沙上石上乱咕容，

奇奇怪怪如长带，

我们磕碰受惊恐。

节疤硬树长得欢，

伸长腕足把人拦。

3900　老鼠千种万种色，

老鼠成团又成串

钻过草地与荒原。

萤火虫儿飞呀飞，

挤作一堆拥向前，

3905　把人引得团团转。

请告诉我该站站，

还是继续走向前？

树丛岩石扮鬼脸，

但见萤火在膨大，

3910　但见萤火在增添：

全都好像在旋转[178]。

梅非斯托

你使劲抓住我的衣角，

这座山峰也够上蛮高；

望着这座山你会惊异，

3915　那里的玛门[179]红光闪耀。

浮士德

像黎明时分暗淡的红光

多么新奇地在山脚炫晃！

那红光甚至正在探入

悬崖峭壁的洞穴深处，

3920　那边烟雾在蒸腾摇曳，

这边雾纱中有红光闪忽，

忽而潜行如一把柔丝，

忽而又像是喷泉涌出。

这儿又绕满整个地段，

3925　使千条血脉贯通山谷，

那边又在逼窄的旯旮，

一下散开来不相连属。

那附近又在喷溅火花，

如同正在播散着金沙，

3930　看哟，在那整个高处，

岩壁上正在燃着红霞。

梅非斯托

那不是玛门庆祝佳节，

红光闪闪地照亮了宫阙[180]？

你能够见到真是幸运；

3935　我已经感到来宾的急切[181]。

浮士德

空中的妖风多么凶狂！

狠狠地抽打我的颈项！

梅非斯托

你得抠住古岩的筋棱，

不然会滚下巨穴深坑。

3940　雾霭正在加深着夜色，

你听林中怎样的轰鸣，

把那些鸱鸮吓得飞腾！

你听那片长青的宫殿[182]，

栋梁之材都裂成碎片！

3945　你听树干猛烈地震响，

你听枝柯嘎嘎地折断！

树根尖叫着大嘴张开！

你听这一片惊惶混乱，

碎片都挤在一堆叫喊，

3950　碎片越积越高的山坳，

阵阵狂风在尖叫怒号。

从那近处、远处和高处，

那些声响你可曾听到？

啊，疯狂诡怪的歌声

3955　沿着整个山峰在飞跑！

魔女合唱

魔女奔向布罗肯，

麦茬黄萎麦苗青。

山头围着一大片，

乌然[183]先生踞顶端。

3960　翻过树桩与石块，

魔女放屁羊放膻。

声音

这位年高的保婆太太[184]，

却独自骑着母猪到来。

合唱

该尊敬的要尊敬！

3965　保婆老太领先行！

胖猪驮着老太太，

后跟魔女一窝蜂。

声音

你从哪路来？

声音

伊尔色岩来[185]。

我觑着猫头鹰蹲在窝里，

3970　两眼睁开。

声音

你给我滚开！

干吗要跑得那么飞快？

声音

皮也被蹭开一道，

这伤口你倒瞧瞧！

魔女合唱

道路宽宽道路长，

3975　为啥挤得像发狂？

扫帚开花叉乱捅，

憋死胎儿踩破娘。

魔男[186]之半合唱

我们都像蜗牛爬，

魔女个个朝前跨，

3980　魔女要快一千步，

因为是奔恶魔家。

另一半合唱

话别说得那么绝，

魔女跑得再敏捷，

魔女就快一千步，

3985　魔男只消猛一跃。

声音（在上）

跟上，跟上，走出岩塘[187]！

声音（自下）

我们也很想攀到上方，

我们洗澡洗了个光趟，

然而还老是不能生养。

两半合唱

3990　星星隐去风不扬，

惨淡月光自躲藏，

群魔合唱隆隆响，

万朵火花齐喷放。

声音（自下）

等一会儿！等个一晌！

声音（自上）

3995　谁在岩石裂缝里呼嚷？

声音（在下）

把我带上！把我带上！

我已经爬了三百年时光，

可还是没能爬到山顶。

我真想有人做个伴当。

两半合唱

4000　骑笤帚，骑拐杖，

坐叉子，跨山羊，

今夜谁若上不了，

就会永远成败将。

道行不高的魔女（在下）

我紧追追了那么长久，

4005　可别人早已去了前头！

我待在家里不得安宁，

跑来这里也落在人后。

魔女合唱

魔女壮胆有魔膏[188]，

破布做帆恰正好，

4010　木盆都是漂亮船，

今夜不飞飞不了。

两者合唱

我们盘旋在山顶，

你们正在山腰蹭，

茫茫草野宽又广，

4015　遍地魔女一窝蜂。

全都下到地面

梅非斯托

这拥挤、碰撞、唧喳、喧闹！

这嘀咕、回旋、拉扯、唠叨！

这发光、溅涌、放臭、燃烧！

这地地道道的魔女材料！

4020　拽紧我，要不然会被挤跑。

你在哪儿？

浮士德

这儿！

梅非斯托

被挤到那里！

我只好动用家长的权力。

魔大爷来了，小贱人，闪避！

博士，拽住我，喏，猛一跳，

4025　让我们甩脱开这种拥挤。

太狂乱，我魔爷都不习惯。

那附近闪着奇异的光焰，

有东西招引我去那林丛，

来吧，来吧！咱们钻那边。

浮士德

4030　矛盾的灵精，领去吧，随便！

但我想这样做未必合算：

到布罗肯逛瓦普几斯夜会，

我们却贸贸然溜到旁边。

梅非斯托

快看呀，火光那么灿烂！

4035　那儿有一个轻快的联欢。

钻个小场所并不孤单。

浮士德

不过我宁愿去到那边[189]！

我已经看见烟火飞旋。

大家都拥向魔王那里，

4040　定能去消释许多疑团。

梅非斯托

可许多疑团又会缠上。

大场面随他去闹闹嚷嚷，

咱们还是找静处蹲上。

大天地中辟个小的天地，

4045　自古以来就都是这样。

我见有小魔女上下精光，

老魔女裹饰得也很精当。

费力不多而耍头很大，

还是随和些顺我的心吧！

4050　我听见什么乐器的声响，

吵死了！不惯也只好由他！

我走在前头领你进去，

重新给你把地方找下，

来吧，来吧！没别的办法。

4055　说什么，朋友？那儿够场面，

你望望，几乎望不到边沿。

上百道火光成排地燃着，

好跳舞、谈爱、吃喝、聊天；

你倒说，还有更好的地点？

浮士德

4060　领我来这里你是想充作

一个魔术师还是恶魔？

梅非斯托

我虽然惯爱匿名私访，

节日里还是亮出徽章，

膝带[190]难表明我的身份，

4065　在这里马蹄[191]最有荣光。

你看那蜗牛爬向这里，

看它那副摸索的神气，

它已经闻出了我的气息。

我想假装也难如心意。

4070　走吧，从火堆走向火堆，

你是求婚者，我是红媒。

走向几个围着炭火余烬坐着的人

老丈们，靠边坐有何贵干？

四处是花天酒地的青年，

真不敢恭维你们不参与；

4075　在家里难道没尝够孤单！

将军[192]

人怎么能够去信任国民！

为他们我做了多少事情；

国民像女人待人一样，

总是年轻人最占上风。

大臣

4080　现今人把公理远远抛开，

我还是赞美端方的旧派；

那时候我们事必与闻，

那才真正是黄金时代！

暴发户

我们实在也不算呆痴，

4085　却常做并不想做的蠢事；

当我们正想牢牢地保有，

如今却万事都颠三倒四。

作家[193]

内容稍带机锋的撰著，

如今倒有谁高兴阅读！

4090　要说到那些宝贝青年，

都是未曾有过的唐突。

梅非斯托（突然变得老态龙钟）

我感到已濒于世界末日，

登魔山我算是最终一次；

因为我酒瓶都变浑了，

4095　所以这世界也要消失[194]。

卖旧货的魔女

不要走开，我敬请诸位！

可别错过了这个机会！

请留心看看我卖的东西，

我这里真是样样齐备。

4100　摊子上摆的任何物品，

在这人世间都无法比配，

对世界和这世上的人们，

都不止一次狠狠地糟毁。

没有不曾放过血的刀子，

4105　不曾引诱过淑女的首饰，

没有不曾把健壮人毒害——

斟过烈性毒药的酒卮，

不曾破坏过盟约的长剑——

从背后一下把对方戳死。

梅非斯托

4110　姑奶奶，我看你不识时务！

还是另贩时新的货物！

做了的过了，过了的完了，

只有时新的才吸引主顾[195]。

浮士德

我但愿别自己认不得自己！

4115　我看这简直是个年集！

梅非斯托

整个人流在向上拥挤，

你想挤别人，别人也挤你。

浮士德

那究竟是谁？

梅非斯托

你看个仔细！

是莉莉堤[196]。

浮士德

谁？

梅非斯托

亚当的前妻。

4120　你要提防她美观的发髻，

那是她特爱卖弄的东西。

她要仗发饰搞到个青年，

想叫她撂手可不容易。

浮士德

那坐着一老一少的两人，

4125　她们像跳舞狠跳了一阵！

梅非斯托

今晚可不会有什么闲暇，

又跳了，走，咱们也跳吧！

浮士德（和年轻的跳舞）

有回做梦美酥酥[197]：

梦见一棵苹果树，

4130　光鲜漂亮双苹果，

引我攀上枝高处。

美女

你们自打天国来，

就对苹果特别爱[198]。

我真快活不可支，

4135　园中也有苹果在。

梅非斯托（和年老的跳舞）

有回做梦古怪古，

梦见一棵开裆树，

中间有个大窟窿[199]，

再大我也心对路。

老妇

4140　骑士先生长马脚，

向你衷心问个好！

你若不怕这窟窿[200]，

软木塞子准备好。

臀部见鬼者[201]

幽灵断不能两腿立住，

4145　人们不是早已经指出？

该死的东西胆大妄为，

竟然敢像人一样跳舞？

美女（跳着舞）

他来舞会上究竟想干啥？

浮士德（跳着舞）

咳，到处都少不了他，

4150　看别人跳舞也得说闲话。

哪一步他没把闲谈扯够，

这一步就跳了也算白搭。

往前跳他更会破口大骂。

可如果在原地转着圈圈，

4155　像他在旧磨坊[202]那种做法，

他倒会认为也还可以，

特别是曾征得他的同意。

臀部见鬼者

真闻所未闻，哼，你们还在？

你们消逝吧，这可是启蒙时代！

4160　混账妖精，也不问一问常规，

人类如此明智，特各尔照闹鬼。

我好长时间也没把妄念扫净，

将来也扫不净，真闻所未闻！

美女

住住嘴吧，别把人烦死！

臀部见鬼者

4165　向你们幽灵当面表示：

我容忍不得精神的统制[203]，

我的心不能按统制行事。

（跳舞在继续进行。）

我看今晚会一事无成，

不过我永远要抽空旅行[204]，

4170　我希望当走到最后一步，

能宰制诗人，宰制幽灵。

梅非斯托

他立刻会坐进烂泥塘里，

这是他解救自己的惯技，

让蚂蟥去享用他的屁股[205]，

4175　才能治好神经病和鬼气。

（向刚跳罢舞的浮士德）

跟你跳着舞还曼声歌唱，

你怎么放走那漂亮姑娘？

浮士德

嗨，她张嘴唱着歌时，

随出来一只红毛耗子。

梅非斯托

4180　那不正好！别那么挑剔，

不是灰毛的也就可以，

欢会的时候谁还顾及？

浮士德

我看见——

梅非斯托

啥？

浮士德

那姑娘你没见？

美丽、苍白，独自在老远，

4185　她走路慢得像原地蹭着，

就像是两脚戴上了铁链。

我老实说吧，我这样想，

她与善良的葛瑞琛很像[206]。

梅非斯托

尽她去站着，走近没好处。

4190　那是鬼影，无生的怪物。

要是遇上她那就糟了，

死羊眼会使人血液凝固，

而且很快就变成石头，

你该听过墨杜萨[207]的掌故。

浮士德

4195　真和死人的眼睛相同，

像死时没亲人使它合拢。

那是葛瑞琛奉献的肉体，

是我曾经醉过的酥胸。

梅非斯托

那是妖法，轻信的痴人！

4200　谁见她都当是自己的亲亲。

浮士德

我多么欢快，多么痛苦！

我没法离开她的双目，

漂亮的颈脖上多么新奇，

有一根红绳在上面围住，

4205　再不会超出刀背的宽度[208]。

梅非斯托

不错，我所见到的一样，

她还能胳膊肘把头夹上，

因为曾让珀耳修斯[209]砍了。

可别老这样耽于瞎想！

4210　你还是攀上这小山头来，

这里像普拉特[210]一样可爱！

如果我不曾沾上邪气

那我真的是看见个戏台。

演什么？

好事家[211]

马上又要开幕。

4215　是新戏，七出中最后一出；

节目特多，是这里的风俗。

是一位业余的作家编剧，

也都是业余的演员饰去。

请诸君原谅，我失陪了，

4220　我这拉幕的也迷上业余。

梅非斯托

在布罗肯山上能够见你，

我看很好，对你很相宜。

瓦普几斯夜会的梦[212]或俄伯容与蒂坦尼亚的金婚纪念

插曲

舞台监督

弥丁子弟[213]多技能，

大家今日且消停。

4225　荒山老林潮山谷，

全套布景都现成！

报幕

结婚已过五十春，

金婚节上祝金婚，

争争吵吵都过了，

4230　庆祝金婚更喜人。

俄伯容[214]

精灵若在我四周，

就请此时快露头，

君王已经和王后，

两人重又两情投[215]。

蒲克[216]

4235　蒲克出来乱打旋，

拖着步子转圈圈，

后面跟来一百个，

也随蒲克满心欢。

阿瑞尔[217]

阿瑞尔来歌声振，

4240　天国之音纯复纯，

歌声引来小怪物，

却也引来体面人[218]。

俄伯容

夫妇之情想和谐，

请向我们两人学！

4245　若要两人深相爱，

只消暂使相离别。

蒂坦尼亚

夫妻闹气噘嘴巴，

就把他们快捉拿，

女的押送南天去，

4250　男的押送北天涯。

管弦乐队全部合奏（最强音）

苍蝇蚊子沙啦啦，

草中蟋蟀与青蛙，

都是亲戚和朋友，

而且都是音乐家。

独唱

4255　请看风囊笛[219]来到，

如同一个肥皂泡，

从它低塌鼻孔中，

只听呜哩哇啦叫。

精灵[220]（才修炼成形的）

蛤蟆肚子蜘蛛脚，

4260　小精灵的翅膀小，

要生后代生不来，

诌个小诗诌得了。

小伴侣[221]

高高跳跃小小步，

穿过甘露和香雾，

4265　任你一颠又一颠，

总难颠到高高处。

好奇旅行家[222]

化装舞会开玩笑，

还是眼睛不可靠，

怎么尊神俄伯容，

4270　此地此时也见到？

正教徒[223]

不长尾巴不长蹄，

到底不需心犯疑：

他也仍然是魔鬼，

正如希腊众神祇[224]。

北欧画家[225]

4275　我所进行的一切，

眼下还都是速写，

不过旅行意大利

我正及时在打叠。

吹毛求疵者[226]

我来这里真倒运，

4280　这里多不吸引人！

虽然魔女一长队，

只有两个搽了粉。

小魔女

脂粉也就像衣裙，

适合白发老娘们，

4285　我要显示腰身健，

所以骑羊裸着身。

中年妇女

我们德行就是好，

跟你哪能斗口角；

我就盼你烂全身，

4290　让你年轻又娇小！

乐队指挥

苍蝇蚊子沙啦啦，

草中蟋蟀与青蛙，

别都拥去看裸体，

看准拍子不要差！

风信旗[227]（朝一方）

4295　盛会真叫人向往！

十全十美好姑娘！

一个一个小伙子，

个个前途无限量！

风信旗（朝另一方）

地壳要不裂条槽，

4300　不把他们吞灭掉，

我真情愿下地狱，

紧跑慢跑朝里跳。

克色宁[228]

我们昆虫来这里，

小小双螯可锋利，

4305　撒旦先生是父亲，

各按品级表敬意。

亨宁斯[229]

看这蜂拥一大群，

一同起哄真愚蠢，

临了它们还硬说

4310　它们也都有好心。

木萨格特[230]

我愿钻进魔女群，

混在群中最甘心，

宁把魔女领导好，

胜如领导缪司神。

先代的时代守护神

4315　跟着能人好干活。

快把我的衣襟捉！

德意志的帕那斯，

布罗肯峰好宽阔[231]！

好奇旅行家

这个犟人叫啥来？

4320　神气傲然把步迈。

他在使劲嗅寻啥？

“嗅寻耶稣教团派[232]。”

鹤[233]

不论清水浊水里，

鱼我都心欢喜；

4325　所以请看善人们

也和恶魔混一起。

世俗人[234]

我想对于信神人，

到处都有机会寻，

连在布罗肯峰上，

4330　秘密会也开几轮。

跳舞者

传来新的合唱声？

似闻远处鼓噔噔。

别动且听芦苇里

一个调门鸟在鸣[235]。

跳舞教师

4335　人人把腿抬高走，

都想逞能露一手，

驼子踢腾胖子蹿，

不问姿势美与丑。

提琴手

流氓无赖狠相仇，

4340　都想压住人一头；

风囊笛使相和解，

像莪菲斯驯野兽[236]。

教义学者[237]

不论怀疑与批判，

也难嚷得我心乱。

4345　必定还是有恶魔，

不然哪有这概念？

唯心主义者[238]

幻象全都收眼底，

这回遇上大难题：

要说我是这一切，

4350　今天可是冒傻气。

经验论者[239]

魔怪真叫我烦心，

使我不得不气愤；

我在这里头一回

感到两腿站不稳。

超自然主义者[240]

4355　我在这里真高兴，

这些东西我欢迎，

因为我从这魔鬼

就能推断有神明。

怀疑论者[241]

人人都奔明光跑，

4360　以为近处有财宝[242]。

恶魔、疑惑可通押，

我在这里真是好！

乐队指挥

草中蟋蟀与青蛙，

苍蝇蚊子沙啦啦，

4365　该死业余爱好者，

不过总算音乐家[243]。

八面玲珑者[244]

快快活活一大溜，

我们名字叫无忧，

用脚走路吃不开，

4370　我们就用头来走。

走投无路者[245]

以往吃喝靠会溜，

如今全靠天保佑，

跳舞把鞋跳个穿，

我们光着脚丫走。

鬼火[246]

4375　我们来自烂泥坑，

烂泥坑里才出生，

一来立地跳轮舞，

风流浪子亮晶晶。

陨石[247]

我身陨自高天上，

4380　带着星光与火光，

如今横在青草里，

扶我起来谁相帮？

大块头[248]

四向闪开让一让！

踩得青草朝下躺，

4385　我们精灵走过来，

精灵肢体好肥胖！

蒲克

举止不要那个样，

粗野如同小犊象，

结结实实算蒲克，

4390　今天最数他粗壮。

阿瑞尔

博爱自然与神祇

给了我们双翅翼，

大家随我身影来，

飞入玫瑰林丘里[249]。

管弦乐（最低音）

4395　雾影悠悠云漫漫，

高天已见霞光灿，

林中苇中风习习，

千形万象都消散[250]。

阴暗的日子，原野[251]

浮士德与梅非斯托

浮士德

在痛惨中绝望！绝望！长期在人世无可告慰地摸索，而现在被拘囚了！成了囚犯被投进监狱，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这可怜可爱的人！一至于此！一至于此！——背信弃义，狗彘不食的恶鬼，这一切你却都瞒着我！你尽管站着吧，站着吧，脸上恶狠狠地转动你恶鬼的眼睛吧！你站着，摆出一副令人作呕的样子来和我顶撞吧！被拘囚了，落进了无可挽回的灾祸！落入恶灵之手，落进人情麻木的审判之中！这其间，你却哄我去作荒诞的消遣，隐瞒着她与日俱增的痛苦，让她无依无靠地被毁灭！

梅非斯托

她并不是破天荒头一个[252]！

浮士德

狗东西，禽兽不如的东西！——无所不在的神灵啊，让这虫豸恢复狗的原形吧！让他像还是狗的时候那样，常常喜欢在夜间向我奔来，或是扑到没有恶意的行人跟前打滚，或是贴在摔倒的人肩上乱咬。恢复他所中意的形容吧，让他在我面前的沙土上匍匐，让我用脚踢他，这卑鄙下流的东西！——“不是破天荒头一个！”——悲惨呀，悲惨！不止是一个人落进这灾难的深渊，而在永远慈怜的上帝的眼中，第一个人经受了挣脱不去的死亡的痛苦，还不足以赎回其余一切人的罪过，这不是人们所能理解的啊！她一人的灾难，已使我感到痛彻心髓，而你却对千万人的厄运若无其事、幸灾乐祸地笑着！

梅非斯托

现在我也到了智穷计绝的地步，这也就是你们人类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为什么你要和我订约，假如你不能信守到底？你不是想飞，却又头晕目眩地感到不安全吗？是你强使我订约，还是我强使你呢？

浮士德

别朝我那样龇牙咧嘴！我看了作呕！——伟大烜赫的地神啊，你既屈尊为我现形，洞察我的心，我的灵魂，为什么却把我和这种无耻之徒，这种幸灾乐祸的无耻之徒铸合在一起[253]！

梅非斯托

你有完吗？

浮士德

救她！不然你还要倒霉！我要恶狠狠地咒你几千年！

梅非斯托

我打不开执法者的镣铐，打不开监狱的铁锁。——“救她！”倒是谁使她陷入了毁灭？是我还是你？

浮士德狂怒地四顾

梅非斯托

你是想召唤雷霆吗？还好，雷霆还没有授予你们可悲的人类[254]！走投无路了，就拿无辜的路人来蹂践以逞一快，这是暴君的行为！

浮士德

带我去！非把她救出来不可！

梅非斯托

闯出祸来了怎么办？要知道，你的手在城里还留有血债。在行凶的地方，飘游着复仇的精灵，正在等着你这旧地重来的凶手。

浮士德

你居然还这么说？人间的凶杀与死亡都该归罪你恶魔！把我带去，我说，解救她！

梅非斯托

我带你去，做我力所能及的。你听着，我没有通天贯地的全权。我使狱卒神志昏迷，你就去夺钥匙，用你人类的手领她出来！我警戒，准备魔马把你们驮走。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

浮士德

上马！起身！

夜，旷野[255]

浮士德与梅非斯托骑黑马驰来

浮士德

在忙什么，那刑场周遭？

梅非斯托

4400　在煮在忙活什么，我不知道。

浮士德

在飞起落下，在拱身哈腰。

梅非斯托

是一伙魔女。

浮士德

她们在撒灰，祈祷。

梅非斯托

往前跑！往前跑！

监狱

浮士德（拿一串钥匙，持灯在铁门前）

久忘的惊恐袭来我心上，

4405　我缠着人类的一切哀伤。

她就关在这潮湿的墙后，

犯罪是出于美好的向往！

向她走去时你在犹豫？

4410　要和她重见你感到惊惶？

去吧，畏缩会召来死亡！

他抓住锁，里面传来歌声

我的娘，婊子婊，

我的爹，大坏包，

娘把我杀死，

4415　爹把我吃掉！

我的小妹小，

就把骨头拾一道，

放在阴凉处；

我变成美丽的林中鸟，

4420　飞呀飞，朝远跑[256]！

浮士德（开锁）

她没有料到情人在偷听，

听铺草瑟瑟，听铁链铮铮。

走进去

玛嘉瑞特（见了浮士德滚着避开）

惨呀！他们来了。死得好惨！

浮士德（低声）

我救你来了，别喊！别喊！

玛嘉瑞特（仍滚着避开）

4425　你若是人，请体察我的痛惨！

浮士德

你会喊醒狱卒的睡眠！

抓住锁链，打开

玛嘉瑞特（跪下）

刽子手，是谁给了

你就来杀我的大权？

才是半夜你就来提我。

4430　让我活着吧，请你哀怜！

到天明不也有的是时间？

立起

我这样年轻，这样年轻！

可是我就要死于非命！

我漂亮，漂亮毁了我一生！

4435　贴近的情人已去得遥远，

花冠已扯破，花已扯散。

别这样死劲把我揪着，

我何曾得罪你？你要恩典！

别让我白白地哀求诉说，

4440　我一生与你从不曾见过。

浮士德

我怎能禁受这种惨事！

玛嘉瑞特

我现在完全由你辖制。

让我再奶一奶那个孩子。

我整整一夜抱在怀中。

4445　他们夺了去，要给我苦吃。

反说是我把婴儿弄死。

我是永远再不会快活，

心坏的人们编歌来骂我[257]！

有个老故事结尾就这样，

4450　可谁说那是针对我说？

浮士德（跪下）

情人正跪在你的脚下，

要使你脱离悲惨的境地。

玛嘉瑞特（也向他跪下）

啊，让我们跪下来呼吁神明！

看啊，在这台阶的底层

4455　在这门槛下面，

地狱正在沸腾！

魔鬼

正在轰鸣，

暴怒得使人心惊！

浮士德（大声）

4460　葛瑞琛！葛瑞琛！

玛嘉瑞特（惊起）

这是情人的声音！

（一跃而起，枷锁脱落）

他在哪儿？我听见他喊。

我自由了，没人敢阻拦。

我要飞去抱住他脖子，

4465　我要飞去贴在他胸前！

他喊葛瑞琛，他就在门口，

从地狱切齿怒吼的中间，

穿过恶鬼凶残的嘲笑，

我听出那叫声恩爱甘甜。

浮士德

4470　是我！

玛嘉瑞特

是你？再说一遍！

抓住浮士德

是他！是他呀！哪还有苦难！

哪还有监牢的恐怖和铁链！

我得救了！我得救了！

是你呀，是你来把我救援！

4475　街道又呈现在我眼前，

在那里第一次和你逢见。

还有那快人心意的花园，

我和玛尔特等你的地点。

浮士德（催促）

跟我走！跟我走！

玛嘉瑞特

你再等等！

4480　跟你在一起我真是高兴。

抚摩他

浮士德

赶紧！

你不赶紧，

我们准得深深地悔恨！

玛嘉瑞特

怎么了？你已经不会亲吻？

4485　亲人哟，如此短暂的离分，

你就把亲吻忘了？

我怎么抱着你心还发紧？

从前你的言谈与目光，

像整个天空盖上我头顶，

4490　吻得我简直都要气尽。

吻我呀！

要不然我就来吻！

拥抱他

苦啊，你嘴唇冰冷，

默不作声。

4495　哪里去了啊，

你的爱情？

是被谁抢夺干净？

背开浮士德

浮士德

来吧，亲爱的，鼓起勇气！

我会拥抱你万分亲昵。

4500　跟我来，就这一件事求你！

玛嘉瑞特（转向浮士德）

真是你吗？真的没弄错？

浮士德

随我来，是我！

玛嘉瑞特

你打开锁链，

又把我抱在你的胸前，

亲爱的，可知救的是谁？

4505　你怎么走近我也不嫌厌？

浮士德

走吧！走吧！夜色在消逝。

玛嘉瑞特

是我把母亲毒死，

又淹死了自己的孩子。

那不是给予你我的天赐？

4510　我总不敢信这真的是你，

把手伸过来！不会是梦里？

可爱的手啊！——哦，怎么湿腻？

你把这只手擦擦干净！

我看恐怕是沾的血迹。

4515　你干了什么！啊，上帝！

快把你的剑收起来吧，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浮士德

别再提那些过去的事情！

你这简直是要我的老命！

玛嘉瑞特

4520　不，你还不能就完！

我还要把坟墓向你指点，

这你必须照料，

就在明天：

母亲得埋最好的地方，

4525　哥哥就埋在她的旁边，

我稍稍埋开一点，

但距离也别太远！

婴儿在我的右侧安放，

再不要让谁躺在我身边！——

4530　我在你身旁靠着

原是幸福的，温润甘甜！

可是我没法再这样做了，

似乎靠近你总违反心愿，

似乎你把我从身边推开，

4535　虽然还是你，还目光和善！

浮士德

既觉出是我，那就快来！

玛嘉瑞特

出去吗？

浮士德

去到野外！

玛嘉瑞特

坟墓在野外，

有死亡等待，我才肯来！

4540　从这儿走向永息的坟坛，

就多一步路也不再朝前——

你走了？亨利，我无法相伴！

浮士德

你能，门开着，只要你情愿！

玛嘉瑞特

我不能走，我走投无路。

4545　逃走有啥用？他们会缉捕。

得讨吃要饭多么可悲，

何况还加上良心歹毒！

他乡流浪是多么悲惨，

他们终究会把我抓住！

浮士德

4550　我和你一处相守。

玛嘉瑞特

快走！快走！

沿着这条路直走，

救你可怜的孩子，

向小河上流，

4555　过桥头，

进林子，

木板房右首，

池子里头。

立时就去捞！

4560　孩子还想浮游，

还在抖动！

快救！快救！

浮士德

这事你可得思前想后！

你朝前一步就是自由！

玛嘉瑞特

4565　除非绕得过那座山冈！

妈妈在一块石头顶上，

我头发根子一阵冰凉！

妈妈在一块石头上坐着，

她的脑袋在摇摇晃晃，

4570　不点头招手，头脑沉胀，

她再也不醒，睡得老长。

她睡了，我们就去快乐，

那可真是幸福的时光！

浮士德

我劝也难劝，求也难求，

4575　我只好硬是把你拖走。

玛嘉瑞特

放开！不行，我不受强迫！

别那么杀气腾腾地揪我！

我从前什么都依着你做。

浮士德

亲爱的，天空在显露晨曦！

玛嘉瑞特

4580　亮了，天亮了，末日在侵逼！

这日子该我举行婚礼！

别说你来过葛瑞琛这里。

可惜是破了我的花冠！

这是该着要发生的事件！

4585　我们会要重逢，

但不在舞会上面。

人群拥挤，听不见嚷嚷。

小巷里，广场上，

都无法把人容纳。

4590　法签折断，丧钟敲响。

于是他们就将我捆绑！

把我推到行刑的椅上。

使人人缩颈的快刀

抽出来对着我的颈项[258]！

4595　世界沉默了，如同坟场！

浮士德

真不如我不曾生在世上！

梅非斯托（出现在门外）

快走！否则你们要报销！

没用的犹豫！磨蹭！闲聊！

我的马在发颤，

4600　白昼已经破晓。

玛嘉瑞特

是什么从地底冒出身来？

那个！那个！把他撵开！

他来这圣地[259]有什么事情？

要把我拐带！

浮士德

你应当生存！

玛嘉瑞特

4605　上帝的裁判啊，我向你献身！

梅非斯托（向浮士德）

来吧，我撂下你跟她去混！

玛嘉瑞特

我是你的了，天父啊，救命！

天使啊，你们神圣的一群，

请围绕着我，将我护定！

4610　亨利，你使我胆战心惊！

梅非斯托

她判罪了！

声（自上）

得救了！

梅非斯托（向浮士德）

来我这里！

与浮士德遁去

声（自内，逐渐微弱）

亨利！亨利！

悲剧第二部

第一幕[260]

风景优美的地方

浮士德躺在繁花盛开的草地上，困倦不宁，昏昏欲睡。黄昏时分，娇小的精灵围成一圈，飘飘飞舞。

阿瑞尔（唱，埃奥尔斯琴伴奏）[261]

落花如同春雨洒，

落花四处飘飘下，

4615　青青的田野晴光好，

映得万物有光华。

精灵小小神通广，

得帮忙处紧帮忙，

怜悯这个不幸的人，

4620　管他邪恶与高尚。

请绕在他头上团团飞舞，

显示出高尚精灵的风度，

拔去他自咎[262]的通红的利镞，

缓和他内心狂暴的冲突，

4625　使他摆脱开阅历的惊怖。

一通宵四个休息阶段[263]，

殷勤地使充实莫要迟延。

请先用凉枕把头垫舒服，

用迷川[264]清露再给他沐浣；

4630　他睡到天明会变得强壮，

拘挛的肢体会很快舒张；

精灵们完成这美好的任务，

再把他交与圣洁的明光。

合唱（独唱、二部或多部合唱、轮唱或全体合唱）

和风阵阵满平原，

4635　四处平原青一片，

暮色飘来香似蜜，

暮色飘送雾如帘。

甜和之音轻瑟瑟，

摇送心灵入酣眠，

4640　疲倦之人双眼外，

白昼大门已关严。

黑夜已从四处生，

星星明净缀星星，

大大小小如灯火，

4645　远远近近相辉映。

池中熠熠星倒影，

天上煌煌夜透明；

明月清辉笼天宇，

舒畅酣眠有保证。

4650　一夜时光已消逝，

苦乐欢哀成往事；

试展周身知复原，

新的晨光可依恃。

山峦丰满涧谷青，

4655　草木茂盛浓阴静；

银青细浪悠悠起，

麦苗摇送好收成。

快使心愿都实现，

东方请看明霞艳！

4660　睡眠如茧轻轻裹，

快将茧壳弃一边！

众人犹豫闲闲走，

你得敢闯莫迟留；

一朝知解便力行，

4665　伟人事事能成就。

（巨响砰轰，报道太阳即将升起）

阿瑞尔

听呀，时序女神[265]的飙风，

已在精灵的耳里砰轰，

崭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巨岩的大门开启隆隆，

4670　日车的轮子辚辚滚动，

阳光震起怎样的鏦鏦！

号声在响，鼓声在震，

耀眼欲花，震耳欲聋，

玄秘的声音不可听闻[266]。

4675　你们快躲进花萼丛中，

深深地隐藏一动不动，

快躲入岩下，躲进树底，

你们听了会两耳震聋。

浮士德

生命的脉搏呀生意欣欣[267]，

4680　和畅地欢呼这黎明的鲜嫩；

大地呀，你也坚持了一夜，

在脚下呼吸振刷精神，

又开始用欢娱将我护定，

激发推动我坚定的决心，

4685　向最高的境界永远追寻。

世界又已在晨曦中舒展，

千万种欢声在林中振奋，

雾带在谷中往返升沉。

澄明的天色已透入深岩，

4690　亸卧的枝柯精神饱满，

把新枝长到馥郁的岩下；

涧底澄化得色彩斑斓，

花叶上露珠颤悠悠滴落，

我的四周变成了乐园。

4695　看那高处哟，山峰的巨人，

已在宣示这庄严的时辰，

永恒的阳光被它们先得，

然后朝低处转向我们。

阿尔卑斯山泻绿的草场，

4700　如今染上了爽气与朝阳，

界线分明地层层下降。

太阳升起了，可惜耀眼，

双目刺痛，我转身避让。

强烈的愿望也是这样[268]：

4705　当写意去追求最高理想，

便发现成功的大门开张；

可是从那些永恒的深处

一喷腾烈火，我们又惊惶。

想把生命的火炬点燃，

4710　而四周却是火海的烈焰，

是爱？是恨？哀乐相交织，

气势汹汹向我们纠缠，

使我们只好又俯视地面，

把自己藏进朝雾的自然[269]。

4715　我回身使太阳留在背面，

翻腾的瀑布窜下悬岩，

我观赏起来倍增美感。

它层层跌落滚做千条，

水珠水沫向空中飞闪，

4720　然后又流成千条溪涧。

穹起的彩虹是变换的长存[270]

它忽而清晰，忽而涣散，

向周遭播散霏微的凉雨，

瀑布引出了怎样的壮观！

4725　这正反映出人类的奋竞，

借鉴它使我们看得更清：

从五彩反光去把定人生[271]。

皇宫

金銮殿

朝臣们等待皇帝升朝

喇叭吹奏

各色内侍盛装而入

皇帝升座，占星术士立于右侧

皇帝

我[272]欢迎你们亲信的忠良，

从遐迩四裔来会聚一堂；

4730　高明的术士在一旁侍立，

只是那弄臣在何处身藏？

贵人

他紧紧跟随陛下的御袍，

却在阶陛上摔个大跤，

那胖子已经被人抬走，

4735　是死是醉可没人知道。

第二个贵人

事故之后真算得神速，

另一个已来顶替职务，

他一身穿戴实在豪华，

怪样儿简直叫人愣住；

4740　禁卫在殿前把他阻挡，

交叉金戟不许他擅入——

可不来了，那大胆愚夫[273]！

梅非斯托（跪向御座前）

是什么遭嫌弃却总受垂顾？

是什么被渴求又总被驱逐？

4745　是什么永远都受到保护？

是什么被痛斥又遭到控诉？

什么人陛下不可以召来？

是谁的姓名听得人欢快？

什么人走近御座的阶陛？

4750　什么人自己把自己赶开[274]？

皇帝

这一回闲话不必多讲！

在这里制谜不是地方，

制谜是这些臣下的事情。——

你就解吧！我乐意听听。

4755　老弄臣只怕是一去遥遥[275]，

你就接替他前来供奉。

梅非斯托走上御座，立于左侧

众人私语

来了个新怪——添了个新害——

他哪儿来的——怎么能进来——

先那个摔了——算作了交代——

4760　那个像大桶——这个像干柴——

皇帝

我欢迎诸位亲信的忠良，

众卿都来自遐迩四方，

都带着福星前来会聚，

这福星使我们幸福安康。

4765　那么说吧，在这些日子

我们正打算摆脱忧思，

来举行一个假面舞会，

先且来享受赏心乐事，

为何又议政自讨苦吃？

4770　但诸卿认为不能再推，

才只好举行这次朝会。

宰相

至上的品德如一圈灵光，

仅只笼罩在吾皇头上，

唯陛下才能有效地发扬：

4775　这就是正义——万民所宝，

所求所望，所不可缺少，

实赖吾皇来惠与黎兆。

可是呀，如今同恶相济，

全国到处都嚣张已极，

4780　那么这智慧、善良、勤谨，

何补于民心、民情、民力？

请从这高楼上瞻望四境，

会觉得好像在做着噩梦，

丑类掌着权出乖露丑。

4785　无法无天竟合法横行，

一个乱世已正在形成。

抢夺妇女，抢夺牛羊，

强人甚至抢进了教堂，

夺走烛台、十字架、圣杯，

4790　还夸口多年来毫发无恙。

如今告状的向法庭拥挤，

法官却高卧在抖阔气，

而这时就像怒浪狂涛，

暴动的扰攘正有增无已。

4795　有人仗着有同党支撑，

为非作歹还自我吹捧，

自卫的无辜者反成罪犯，

这种判决请陛下听听！

这一统江山定将分化，

4800　合乎正道的全被扼杀，

唯一引我们归正的思想

像这样还怎么能够兴发？

一个人就是正直良善，

也终将转向贿托谗谄，

4805　法官不能够进行惩罚，

到头来还去勾结罪犯。

不是把情况描绘得漆黑，

我真想用厚幕进行遮掩。

稍停

要作出决定不能延误，

4810　若是大家都遭灾受苦，

只怕皇权也受到角逐。

兵部大臣

这暴乱时期人心激愤，

谁都挨打，谁都在打人，

士兵对军令置若罔闻。

4815　市民钻进各自的碉堡，

骑士也都在啸聚山林，

想要保牢他们的实力，

誓死来抗拒我们官军。

雇佣兵变得易动肝火，

4820　要求发饷都吵闹纷纷，

可是我们要如数发给，

他们又都会四散飞奔。

谁若是限禁他们的需索，

那就像一下捅着了蜂窝；

4825　帝国本当由这些人[276]保卫，

反倒被他们蹂躏掠夺。

听暴虐横行不加阻禁，

江山殆半都已经耗尽，

虽然有诸侯驻在四方，

4830　竟无人考虑事关职分。

财政大臣

各个盟邦谁还敢依靠！

已向朝廷许诺的征调，

竟像水管里不见水到。

陛下，这个广大的国家，

4835　财富都进了谁的腰包？

行处都有新贵的府邸，

都想过日子不受羁縻，

只好眼睁睁看他们活动；

朝廷放弃了太多的权力，

4840　对什么都已经无权治理。

对于所谓的那些政党，

时至今日也不堪指望；

任他们指责还是赞扬，

爱憎褒贬都不生影响。

4845　不论吉伯林或归尔甫[277]，

都销声匿迹以求休养。

如今谁肯给旁人出力，

个个都只为自身着想。

财源的大门已经壅闭，

4850　人人都抓捞、刨掘、攒积，

而国库却是一空如洗。

宫务大臣

连我也不得不受尽煎熬，

我们天天想缩减开销，

可是开销却天天增大，

4855　每天都出现新的烦恼。

不烦心短缺只有膳夫，

獐子、兔子、野猪、麋鹿、

家鹅、鸭子、家鸡、火鸡，

定额上贡有稳定的岁入，

4860　每天来量还比较充足。

到如今葡萄酒倒是缺少；

从前一桶桶堆满酒窖，

都是陈年的上等香醪，

贵人们喝个没完没了，

4865　把最后一滴也全都喝掉。

市政府只得开窖售出，

人们就大碗小碗地咕嘟，

餐桌下酒浆流得满地，

全部费用要我来支付。

4870　犹太人放款又不讲面子，

要求拿岁入作为抵质，

于是就年年都是预支。

喂的猪总是不见肥膗，

典当甚至典到了铺盖，

4875　桌上的面包也靠赊来。

皇帝（略一沉思后，向梅非斯托）

弄臣就没个难处要摆？

梅非斯托

我全没有。陛下和百官，

我看全都是红光满面！

陛下的旨意不可抗违，

4880　有现成的实力克敌制乱，

才智和笃行促进了仁心，

有了这些还自信不坚？

这样群星朗照的地方，

会落进灾殃，陷入昏暗？

私语

4885　这是个贫嘴——会揣摩人意——

在信口开河——在自骗自欺——

我已经明白——话里的真意——

还会怎么样？——准有个诡计——

梅非斯托

世间哪一处能无所匮乏？

4890　短这短那，而这里短钱花。

地板下虽说没法捡到，

聪明人却会朝底下深挖。

从墙根底下，山岩缝里，

定能找到金条和金币。

4895　你们要问我谁能取来；

靠能人自然与精神的威力[278]。

宰相

不要对基督徒信口胡来。

自然是罪恶，精神是魔怪，

所以异教徒要处火刑，

4900　因为这样说极有危害，

这两者结合会袒护“怀疑”——

它们所生的畸形怪胎。

我们不同！——皇上的古国，

就两大世系兴起蓬勃，

4905　两大世系为教士和骑士，

庄严地拱卫吾皇的宝座。

他们抵御着雨暴风狂，

执掌政教就作为报偿。

精神紊乱的愚民心里

4910　如今正在萌生着反抗。

那是异教徒，是魔法师！

他们在毁坏乡村和城市。

你如今想用放肆的戏言，

引他们来见正人君子；

4915　全都是怀着堕落的心地，

弄臣与他们是一本同枝。

梅非斯托

看得出阁下博学无遗！

你没想到的，就认定无稽，

你没领会的，就绝无其事，

4920　你没接触的，就远隔千里，

你没称过的，就说是很轻，

你没铸造的，就说是伪币。

皇帝

说这些空话救不了拮据，

作四旬斋说教是何所考虑[279]？

4925　我已经听够了如此这般，

既缺钱，好吧，那就搞去。

梅非斯托

我满足需要，还搞得更多，

事情虽小，小事可难做。

钱是现成，可是要搞来，

4930　该如何下手可得有绝活！

在战乱年代，你们想想，

人的潮水[280]淹没了家邦，

人们一个个惊惶万状，

心爱的东西就四处埋藏。

4935　自从强盛的罗马时代

到昨天今天都是这样。

这一切静静地埋在地里，

地是皇上的，应归皇上[281]。

财政大臣

弄臣所说的倒也不差，

4940　地财权的确属于皇家。

宰相

魔鬼安下的金丝绳套，

这事可有些不大地道。

宫务大臣

给宫廷弄到可心的礼品，

我很愿意来点儿邪门。

兵部大臣

4945　弄臣倒聪明，让大家如愿，

士兵可不问钱的来源。

梅非斯托

别以为我大概是在欺蒙，

有占星术士在，可以打听，

他懂得黄道的星宫和时刻[282]；

4950　你说吧，天象怎么个情形？

私语

两个骗子——相互串通——

妄人小丑——钻进皇宫——

哼哼唧唧——唱老调子——

术士说话——傻子提词——

占星术士（由梅非斯托提示）

4955　太阳本是黄金十分纯净[283]，

水星使者为了报偿和恩幸；

金星夫人使你们大家入迷，

一早一晚向你们眉目传情；

贞洁的月姊性情喜怒无常；

4960　火星不伤人却有威慑的力量；

木星却是保持最美的明光；

土星很大，因为远而看着不大，

虽是金属，我们却不大称赏，

价值不大，论重量却是难当。

4965　当月姊和太阳一旦亲密无间

就是金银相会，世界就美满，

其他一切全都能如愿以偿：

花园、宫殿、酥胸、殷红的脸蛋……

博学的能人全都能搞来，

4970　我们无法干的，他却能干。

皇帝

他说话虽然两个声音，

我还是很难完全相信。

私语

与我们何干——开玩笑扯淡——

全是说空话——像说炼金丹——

4975　我都听腻了——一场错喜欢——

他来试试看——那个王八蛋——

梅非斯托

他们惊愕地围在四周，

对大量发掘都在摇头，

有的在瞎扯阿尔饶纳[284]，

4980　有的又在谈什么黑狗[285]。

既然已感到脚跟痒痒[286]，

走路都不免脚步晃悠，

俏皮几句那算个什么，

抱怨妖法有什么来由？

4985　面对永恒支配的自然，

人们感到它作用幽玄，

活动的痕迹从地层尽底

顺从人意地盘到地面。

假如你感到四肢抽搐，

4990　在哪里站着心头发怵，

就下定决心赶快挖掘，

那正是地方，准有宝物！

私语

我两腿沉重——如同铅块——

我的大脚趾奇痒难耐——

4995　我胳膊抽筋——那是痛风——

我整个脊梁都很不自在——

看这些迹象我们脚底

怕正是财宝极多的地带。

皇帝

那就赶快！你别想溜走，

5000　看看你是不是满口胡诌，

快指出宝库让大家瞅瞅。

假如你说的并无虚谎，

我将放下宝剑和权杖

亲手来完成这项工作，

5005　说了谎就送你去见阎王。

梅非斯托

见阎王那条路我能找见——

无主的东西在等人发现，

我也难四处说个周全。

农民翻地从犁沟里面

5010　会拾到一个沾泥的金罐；

想炼硝去挖潮润的墙垣

会又惊又喜发现金子，

在皱缩的手里金光灿灿。

需要炸出怎样的洞穴，

5015　识宝者还得往洞里硬钻，

钻进每一条缝罅隧道，

一直钻到下界的边沿！

古代遗留的宽绰地窖，

里面有金杯、金碗、金盘，

5020　但见齐齐斩斩地排列，

还有红玉的高脚酒盏，

识宝者如想自己享用，

陈年的美酒就在旁边。

真的，请相信我是行家——

5025　酒桶的木帮早已腐烂，

酒石又结成一个酒坛。

这种名贵的酒中精粹

正如同一切金玉珠玑，

都为黑夜与阴森所覆蔽。

5030　行家不倦地在地下找寻，

在地面找寻那是儿戏，

幽暗的地方才隐着神秘。

皇帝

神秘少提！埋着的没用！

总要见天日才够上贵重。

5035　到夜里牛都黑猫儿都灰[287]，

哪能分辨出谁是孬种？

要真有黄金满罐深埋，

就抡起锄头去挖了出来。

梅非斯托

请陛下亲自拿起铁锹，

5040　这农活会使陛下崇高；

将会有一群金牛犊子，

自己从地下往出蹿跳。

那陛下就能毫不迟疑，

着迷地打扮爱妃和自己，

5045　闪闪发光的各色宝石，

会振起威严，增添美丽。

皇帝

赶快！赶快！再不要迟疑！

占星术士（如前）

陛下，且按住心急火急，

先来些兴高采烈的游戏；

5050　心情一乱就难达目的。

克制些先且愉悦上天，

地下的事情从天上做起[288]。

想好事先得有好的心肠，

想行乐先得要心情和畅，

5055　盼酒喝先榨熟透的葡萄，

盼奇迹得先坚定信仰。

皇帝

那就来消遣尽情欢笑！

大快人心是圣灰节已到[289]。

这其间我们要竭尽可能

5060　使狂欢节过得更加热闹。

吹奏喇叭，下

梅非斯托

怎样使辛劳带来美满，

傻子们从来想不周全；

即便是得到哲人之石[290]，

少了哲人也不再灵验。

宏伟的大厅

四面接厅堂，装饰一新，正举行化装舞会

报幕

5065　诸君别以为在德意志全境，

跳舞只属于死人、小丑和妖精[291]；

今天请参加这欢快的节庆。

陛下去朝拜罗马的时节[292]，

为国家利益，为诸君欢悦，

5070　曾经越过阿尔卑斯高峰，

赢得这繁荣昌盛的帝业。

陛下曾经把圣靴亲吻，

这才获得了御宇的权柄[293]，

陛下去取得皇冠的时候，

5075　给我们也带回小帽一顶[294]；

使我们大家都面貌一新。

每一个世情练达的明人，

写意地戴上直遮到眼睛；

戴上它使人像傻到极点，

5080　顶着它又使人无比聪明。

我已经看见他们在聚集，

或亲密成双，或扭身分离；

拥挤着结成一帮一伙，

挤进挤出地也不觉烦腻。

5085　这世界是个头号的傻子，

作弄出千种万种的儿戏，

到头来跟从前一样傻气。

制花女郎们（唱，曼陀林伴奏）

佛罗伦萨的少女们，

今夜打扮好鲜明，

5090　德意志宫中赶热闹，

要赢你们的喝彩声。

棕黄的鬈发头上盖，

鲜艳的花儿头上戴，

丝线毵毵丝带飘，

5095　都有它们的作用在。

我们自认有功劳，

实实在在该称道，

人造花儿闪光辉，

一年四季花儿俏[295]。

5100　染色纸花样式多，

做得匀称真不错，

单看你们会笑话的，

整看把你们看入魔。

我们制花女郎们，

5105　显得又俏又温文，

女子天生就如此，

总和艺术特别亲。

报幕

你们的头上顶着花篮，

丰盛的花篮供人赏看，

5110　五彩的花儿披散肩头，

谁看着满意就来挑选。

快呀，使回廊和这过道，

快快展示出一座花园！

卖花娘子和这些花朵

5115　都值得大家挤去围观。

制花女郎们

到热闹地方快买花来，

别搞讨价还价的买卖！

花枝上面都缀着警句，

买到花的人自会明白[296]。

带果橄榄枝

5120　对任何花朵我不妒羡，

对任何争吵全都避免，

因为这不合我的天性：

我是各个地区的精英[297]，

我是各处和平的象征[298]，

5125　我是给人安全的保证；

只希望今天获得成功，

能够围上高贵的头顶。

麦穗花环（金黄色）

刻瑞斯[299]的礼物将你们打扮，

这礼物亲切又显得美婉，

5130　有用的东西最受欢迎，

给你们做饰物必定美观。

奇巧花环

五彩的奇花像是锦葵，

苔藓里面绽出的奇蕊！

在自然界里何尝见到，

5135　是流行风尚所作的发挥。

奇巧花束

给你们说出我的名称，

特俄佛拉斯特[300]也不行。

我并不期望人人喜爱，

只求有女士给予好评。

5140　那样的人儿我最为欣赏，

假如她能够拿定主张，

能把我簪进她的头发，

能把我爱在她的心上。

玫瑰花蕾（赛美）[301]

但愿斑斓的奇巧花枝，

5145　开出眼下时新的款式，

自然界绽开的一切花朵，

从不曾这样新奇别致；

钟形的金花，绿色的花梗，

浓密的鬈发上卖弄风姿！

5150　而我们却把自身遮隐，

谁最先发现最为幸运。

等一朝宣告临到夏天，

玫瑰花蕾就喷出火焰。

这样的眼福谁能舍弃？

5155　于是玫瑰在众香国里，

将开始开的整个花期，

就牵住人们的眼神心意。

制花女郎们以其所携饰于绿色回廊下

男园丁们（唱，低音琴伴奏）

花儿静静在开放，

靓饰在你们头儿上，

5160　果子虽然不抢眼，

值得大家尝一尝。

褐脸汉子送果来，

桃李樱桃快来买，

舌头才算好试官，

5165　眼看难分好与歹。

熟透的水果滋味好，

快来吃个眉眼笑！

玫瑰逗人诗兴发，

苹果逗人张口咬。

5170　你们富丽的花姑娘，

请允许我们双成双，

我们把各种鲜水果，

摆在你们的花一旁。

在这盛饰的过道中，

5175　在这欢乐的回廊下，

一切同时能找得，

蓓蕾青枝果与花。

轮唱，吉他与低音琴伴奏。两合唱队

继续将货品陈列待售

母亲和女儿

母亲

闺女你才生下地，

我拿风帽妆饰你，

5180　小小脸蛋好疼人，

小小腰身好秀气。

盼你快做新娘子，

盼你赶快为人妻，

嫁个富人富第一。

5185　可叹如今多少年，

一无所获就过完，

各色各样的求婚者

匆匆走过你身边；

你跟这个舞翩翩，

5190　胳膊又碰旁一个，

目送秋波把情传。

想方设法宴请人，

也是白白费精神，

这样那样玩游戏，

5195　也是白白费苦辛；

今天傻子不受禁，

乖乖你快张手寻，

也许勾住个把人。

年轻美丽的女友们参加进来，亲密地聊天的声音越来越大

渔夫和捕鸟人拿着网、钓竿、黏竿和其他器具上，掺进漂亮的少女们中间。男女相互试图接近、抓住、甩脱、抱紧时，一面喜笑颜开地交谈着

伐木人（暴猛笨拙地上）

闪开！快靠边！

5200　我们要地盘，

我们来砍树，

树倒响砰然，

我们来运树，

总有磕碰处，

5205　你们该赞扬，

把事弄清楚：

不是大老粗

荒野下功夫，

你们高雅人，

5210　纵然多智术，

怎么能自顾？

你们要记熟；

我们不流汗，

你们会冻苦。

小丑（呆笨而近于痴傻）

你们大笨蛋，

5215　生来背就弯，

我们精灵鬼，

啥都不上肩；

头遮小便帽，

5220　身穿破布衫，

穿戴多轻便！

我们真快活，

总是很清闲：

拖鞋脚上靸，

5225　街头遛两转，

人里走三圈，

站着张嘴看，

见面高声喊；

听得叫连天，

5230　就朝人里钻，

溜得像黄鳝。

成堆就起哄，

有伴往起蹿。

讨嫌你讨嫌，

5235　称赞你称赞，

我们全都没意见。

食客（贪婪谄媚地）

抬树的真来劲，

还有老哥们，

你们烧炭的，

5240　都是自己人。

开言头就点，

见人背就弯，

拐弯抹角扯谈；

一吹两口风[302]，

5245　吹凉又吹暖，

随人心意转，

能有什么好处沾？

就是有火在，

火从天上来[303]，

5250　烧得旺是个旺，

也得添劈柴，

也得添炭块，

才能烧个热，

热个满炉台。

5255　于是烤，于是烹，

锅在滚，水在腾。

真正的老馋鬼，

真正的老馋精，

一闻知肉味，

5260　一嗅辨鱼腥，

上得东家席，

吃个嘴不停。

醉汉（迷迷糊糊地）

今天可别把咱惹下，

咱可是有啥就说啥。

5265　新鲜的空气快乐的歌，

是咱把它往这儿拉。

于是咱喝呀喝呀喝，

干杯干杯干了吧！

躲在那边的你快来[304]！

5270　干杯！干杯！这样才像话。

老婆发火骂是个骂，

为这花衣裳噘嘴巴，

尽管咱自己一劲儿夸，

她却骂咱是支衣架。

5275　我可是喝呀喝呀喝，

干杯干杯干了吧！

支衣架呀支衣架，

干杯！干杯！这样才像话。

别说咱醉得七扯八，

5280　咱可是快活得没二话。

老板不赊老板娘赊，

女招待临了也帮一把。

咱总是喝呀喝呀喝，

大家干杯快干吧！

5285　一人一杯接着来！

咱说这样才像话。

该怎么耍，上哪儿耍，

听其自然最好耍；

再站可是吃不消，

5290　躺下就由咱躺下吧。

合唱

弟兄们喝酒莫停杯，

干杯干杯再干杯！

凳子上面要坐稳，

摔到桌底就算醉。

报幕介绍各种诗人；自然诗人、宫廷歌手、骑士歌手柔情派和热情派等[305]。各种来希

图推荐的诗人互相拥挤，不让别人朗诵有一个念几句后溜走

讽刺家

5295　你们可知啥事情，

能令诗人我高兴？

愿我说的和唱的，

没有哪个愿意听。

黑夜诗人和坟墓诗人托人致歉，说他们正和一具刚复活的僵尸进行极有意义的谈话，说是由此可能产生一种新的诗体[306]。报幕只好

同意，同时请希腊神话出来；希腊神话戴现代假面，却并未失去它的特性和风度

美惠三女神[307]

阿格拉依亚

共持优雅与人生，

5300　请将优雅做馈赠。

赫格摩涅

请将优雅接过来，

实现愿望谁不爱。

欧佛洛绪涅

平静时日环境里，

最优雅是表谢意。

命运女神[308]

阿特洛波斯

5305　我这大姐被邀致，

今天也来纺麻丝，

无比纤柔生命线，

纺时我得要三思。

善于挑选上等麻，

5310　使线柔软更光滑，

直净均匀又纤细，

我用巧手梳理它。

你们跳舞乐滋滋，

务请行为莫放肆，

5315　想着强度终有限，

须防线有扯断时！

克洛托

须知最近这些天，

剪刀已经由我管，

我们大姐所作为，

5320　已不令人心意满。

无用线头被拉长，

展向空中曝阳光，

优良产品投墓穴，

剪得希望成绝望[309]。

5325　我也年轻掌权力，

已经多次出问题，

今天我要多克制，

剪刀藏进盒子里。

不妨自己受拘碍，

5330　环视大厅怀友爱，

你们自在自由时，

尽可欢快更欢快。

拉刻西斯

精明就数我不错，

整线职司仍属我，

5335　我的摇车永在摇，

从未着急乱摇过。

丝线出来轴上缠，

根根各自有路线，

不让一根有弯曲，

5340　都随人意绕成团。

若是一朝忘职守，

世人令我好担忧！

算定时辰与年月，

织工就把线团收[310]。

报幕

5345　你们认不出眼前的来人，

别看饱读过古典经文，

恶迹虽多，在你们眼里

还会把她们当作嘉宾。

请相信这就是愤怒女神，

5350　年轻和气又美貌温存，

和她们交往就会知道，

这些小鸽子蛇样地伤人。

的确狠毒，就此时此际，

当全体傻瓜在大冒傻气，

5355　她们也不求被尊为天使，

还自认就是城乡的瘟疫。

复仇三女神[311]

阿勒克托

像温柔的女子又美貌年轻，

使大家由不得对我们信任，

可如果你们谁有个恋人，

5360　我们会一劲挠他的耳根。

我们终于会当面去挑拨，

说她向别人也递送秋波，

驼背、瘸腿又笨头笨脑，

根本不值得娶她做老婆。

5365　我们对未婚妻也进行威逼，

说她那男友前几个星期

对别的女人说她的坏话：

使他们就和解也留下猜疑。

墨该拉

这哪是笑话！等他们成了家，

5370　我就接过来借各种嫌罅，

用瞎猜去搅浑最美的幸福，

人会像时光一样地变化。

遂愿的事情谁牢记心间，

谁会去傻想已遂的心愿，

5375　人躲开享惯的最大幸福，

会撇下太阳抱着冰取暖。

我对这些人很善于对待，

把忠诚的阿斯摩狄召来[312]，

在适当的时机去撒播痛苦，

5380　叫人世的姻缘遭到破坏。

提西福涅

我不咒骂负心人，

而是磨刀调毒鸩，

你爱别人终会有

毁灭贯穿你的心。

5385　瞬间甜蜜将转化，

化成苦水与浪花，

不似街头谈买卖，

自作自受遭惩罚。

莫向女人唱宽谅！

5390　我喊复仇向岩墙，

回声也是喊“复仇”！

谁若变心该命丧。

报幕

请大家主动向一旁后退，

这来的和你们不是同类。

5395　你们看，像压来一座山岗，

两侧的锦障多么壮伟！

头上有长牙，鼻子像长蛇，

多古怪，我告诉你们原委。

颈上坐一个靓饰的娇娃，

5400　用小棍将它准确地指挥；

背上站一个庄严烜赫，

笼罩着光辉，我目眩难窥。

有贵妇在一旁身背镣锁，

一个苦着脸，一个快活，

5405　一个自在，一个想自在，

这是谁，听她们自己言说[313]。

疑惧

凄灯暗烛烟生炬，

纷然节庆阴魆魆，

我在这些幻影中，

5410　铁镣锁我脱不去！

荒唐的笑脸快走开！

狞笑使我生疑怀。

大家都和我作对，

今夜朝我拥过来。

5415　这个朋友变寇仇，

假面被我早看透；

那人想要谋杀我，

被识破就朝远处溜。

我想逃出人世间，

5420　任何处所都甘愿；

远方死又威胁我，

疑惑惊惶把我缠。

希望

亲爱的姊妹，欢迎！欢迎！

打从昨天起你们就已经

5425　沉进了这个化装舞会，

对你们大家我了解分明，

到明天你们将再现真形。

假如我们在炬火的光下，

并不是特别感到消停，

5430　那我们就在晴朗的日子，

完全顺着自己的心情，

独自或者是偕同朋友，

向芳郊绿野自在地闲行，

止息行游随自己高兴，

5435　无所匮乏，永远追求，

享受无忧无虑的人生。

我们到哪里都放心放胆，

出门到处都受到欢迎，

毫无疑问，随便到哪里

5440　都能得到最好的待承。

智慧

疑惧、希望两大敌，

人类公敌被拘系，

使和人世隔离开，

你们得救快回避。

5445　庞然巨兽我指挥，

请看塔楼压脊背，

它在崎岖路上走，

步步行来无所畏。

而在塔楼高顶上，

5450　女神轻舒双翅膀，

展翅希求有所得，

在朝左右前后望。

周身灿烂笼灵光，

四向生辉照四方，

5455　女神自名为胜利，

世间活动她执掌。

佐伊洛—特尔西特斯[314]

哼哼！我来得正是时辰，

我要把你们臭骂一顿，

不过我看作眼中钉的

5460　还是高头的胜利女神。

她在扇动白色的双翅，

也许自以为她是鹰隼，

自以为转到哪个方向，

就保有哪里的土地人民。

5465　哪里成就了光辉事迹，

立刻就使我满腔怒气，

把歪说成直，直说成歪，

把低说成高，高说成低，

总得要这样我才舒畅，

5470　但愿天地间都照此办理。

报幕

你这癞皮狗叫你尝尝，

这手法高明的疾恶棍棒，

赶紧弯起腰蜷紧脊梁！——

好个双头的肉墩身段，

5475　一下蜷成恶心的肉团！——

奇怪呀！肉团成了鸡蛋，

又膨胀起来裂成两半。

这下又有双胞胎生出，

一条蝮蛇和一只蝙蝠[315]；

5480　蝙蝠阴森地飞上房檐，

蝮蛇蜿蜒地钻进尘土。

它们急着去外面结合，

我才不乐意跑去掺和。

私语

快呀！后面的已经在跳——

5485　得了，我想还不如走好——

你不感觉那两个怪物

好像在我们四周缠绕？——

头上有什么嗖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在脚下磕碰——

5490　我们哪个也没有伤着——

可大家都是胆战心惊——

兴致已经是一丝不剩——

那两个畜生有意折腾。

报幕

在这舞会上自从本人

5495　担负起报幕这个责任，

我就认真地把住大门，

不让任何害人的意外

在这欢乐处欺害你们，

我没有动摇，不曾退后。

5500　怕只怕妖精轻似气流，

它们会钻进各个窗口，

我不知对于魔道妖术，

怎样为你们进行解救。

那个肉墩很费人猜度，

5505　嘿嘿！那边又拥来一伙。

那些形象的寓意如何

这我有责任加以点破。

不过有些难解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如何解说，

5510　请诸位帮忙有以教我！

那越众而来的可曾看见？——

是四套马车华丽美观，

正分开一切所向无前；

然而却不见把人冲散

5515　也不见造成拥挤不堪[316]。

远处闪耀着彩色的光华，

五彩的火星照得眼花，

好像是点着魔灯一样，

响鼻喷得像狂风爆发。

5520　闪开，真叫我害怕！

驭车童子[317]

止！

龙马，收敛你们的双翅，

领会这缰绳一贯的指示，

要转动自如，看我的指挥，

我若是鼓劲，你们再奔驰——

5525　在宫廷这里不可造次！

看热闹的人们正在增加，

一圈接一圈四处都是。

报幕，来吧，按你的方式，

趁我们尚未打这儿离开，

5530　表一表我们的履历姓氏；

因为我们是寓意人物，

按理对我们你会熟识。

报幕

不知对你该怎么叫法，

我只能对你作些描画。

驭车童子

5535　试试看吧！

报幕

谁也没二话：

首先就是你年少高华。

你才是个半大的孩子，

女人会当你已完全长大，

我看你将是个风流浪子，

5540　准是个天生的窃玉行家。

驭车童子

倒值得一听！往下说吧，

请你风趣地把谜底解答。

报幕

乌亮的眼睛，夜似的鬈发，

映衬着宝带容光焕发！

5545　袍服又是怎样地华美，

从肩到脚一顺地披下，

有花边绽紫，饰物流霞！

人们会笑你像个丫头，

反正也莫问祸福休咎，

5550　姑娘们这就会认为值得

把入门知识给你传授。

驭车童子

这位呢？坐着马车的正席，

他气度高华，神采奕奕。

报幕

他就像国王，豪富宽仁，

5555　受他恩宠的真是幸运！

他必定感到万事俱足，

专看哪里有什么危困，

施与若比较钱财和福祉，

能给他更为纯净的欢欣。

驭车童子

5560　你不能就在这里打住，

该做十分精细的描述。

报幕

威严的气度不可描状。

他面如满月，气色康强，

两颊光鲜而嘴唇丰满，

5565　头巾饰物衬一脸红光，

多褶的袍服宽松舒畅。

温文尔雅该如何描述？

我把他比作一位君王。

驭车童子

这就是财神普路托斯，

5570　他光临此地盛装华饰，

皇上正对他渴想之至。

报幕

也说说你的来历身份！

驭车童子

我就是诗，肯一掷千金，

是将自己的资财耗尽

5575　以自我完成的那种诗人。

但我却又是富豪无量[318]，

连普路托斯也自许不让，

我点缀他的舞席歌筵，

他有匮乏时，我给他补上[319]。

报幕

5580　这你可吹得实在太玄，

你显出本领让我们看看。

驭车童子

请看我只消用指一弹，

整个马车就金光灿烂。

那儿已蹦出珍珠一串，

不断向四面打榧子

5585　请捡黄金的项链、珥珠，

还有无瑕的金冕、金梳，

嵌镶无价宝石的戒指，

我也不时把火花弹出[320]，

且看将点燃什么去处。

报幕

5590　好一群强人乱抢乱揪！

施主都快要被人卷走。

他弹出珍宝如弹梦幻，

宽阔的大厅里人人下手。

这可见识了新异的花招：

5595　人们狠劲地刚一抢到，

宝物竟又从手里飞走，

真真是落得一场徒劳。

一串串珍珠自行散了，

满手是甲虫爬行蹦跳，

5600　可怜的傻子撒手扔开，

甲虫绕着头嗡嗡乱叫。

有人以为抓到了金叶，

结果却是浪荡的蝴蝶。

这小鬼吹得满口大方，

5605　却给徒闪金光的这些[321]！

驭车童子

我看你虽然能揭明虚假，

但透过外观对本质洞察

却不是报幕的宫廷职事；

那须要见识更加明达。

5610　但我不和你做任何争论；

主上，我却要向你提问。

转向普路托斯

你四套马车电掣风驰，

不是已经交我来驾驶？

我驾驭不是随你的心思？

5615　去哪里不是随你指示？

我不是勇猛地翅膀张开

善于为你去赢得优胜？

每常为你奋斗的事情，

不是每次都不辱君命？

5620　那桂冠戴上你的头顶，

不是我尽心尽力编成？

普路托斯[322]

假如有必要来为你证明，

我愿说你是我心灵的心灵[323]。

你行动总是按我的心意；

5625　你比我自己更富裕丰盈。

对桂冠远比王冠重视，

我以此报答你的职司。

我向大家说一句实话，

我对你满意，可爱的孩子。

驭车童子（向大家）

5630　我手头最为丰厚的礼品，

看吧，都已给周遭分赠。

我所弹射出来的火星，

燃烧在这个那个的头顶，

从这人头上朝那人蹦跳，

5635　刚一停住又立即溜跑，

不过偶尔地也会燃烧，

蓦然有一阵火花飞耀；

有的则众人还没有看清

便已燃尽了，黯然熄掉[324]。

妇女们嘀咕

5640　四套马车上那厮

准是个江湖骗子；

后面还蹲个小丑，

快成饿瘪的干尸，

那种人真没见过，

5645　拧他也不会吭哧。

瘦子

恶心的娘们，一边滚吧！

我知道对我绝没有好话。——

我曾是女人，照料着厨房，

名字就叫作阿瓦日提雅[325]；

5650　我们家那时日子还过得，

光是往里捞而一毛不拔！

我一心想着把箱柜填满，

竟被说成是恶劣的习惯。

然而在最近这些年间，

5655　女人已不惯精打细算，

一个个都是东挪西借，

欲望远超过手里的银钱，

叫丈夫简直忍了又忍，

看四面八方都有该欠。

5660　她们纺纱挣几个钱来，

都养了情夫，买了穿戴，

没完没了地吃吃喝喝，

混上一批讨嫌的无赖。

这使我对钱更起了贪心，

5665　才变为男性，名叫悭吝[326]。

为首的妇女

龙对龙尽管表示关心，

终究也只是撒谎骗人！

他还跑来把男人怂恿，

男人本来就讨厌万分[327]。

众妇女

5670　给这瘦干猴一巴掌！

干棒子还想逞刚强？

我们怕他那丑模样！

龙马不过是纸扎的，

咱们去揍他一起上！

报幕

5675　站着别动，看吃我一棒！——

不过哪用着我去帮忙：

看看那些暴怒的飞龙，

已摆开架势准备行动，

飞龙激怒地摇摇摆摆，

5680　正把双重的翅膀张开，

火焰喷出鳞裹的喉咙。

人们逃走了，满场空空。

（普路托斯下车）

报幕

他走下车来，俨似君王！

一摆手飞龙就不再乱闯，

5685　人们连悭吝一同搬下

车上那装着黄金的宝箱，

把箱子放在他的脚下：

看情形又会有新鲜花样。

普路托斯（向驭车童子）

现在解去你繁重的职务，

5690　快去自由地寻你的去处！

这里不好！杂乱野蛮，

丑陋的怪物把我们围住。

远方你一望明澈秀丽，

有美善来愉悦你的心意，

5695　你属于自己，要信任自己，

向寂寥中开创你的天地[328]。

驭车童子

我把我看作你尊贵的代理，

把你当至亲那样来爱你。

有了你世人都变得充盈，

5700　有了我则感到广有裨益[329]。

矛盾的生活中人常动摇，

该向你还是该向我皈依？

跟着你自然能安闲静坐，

随着我却总得有些事做。

5705　我活动不在背地里进行，

只要一呼吸就袒露心魄[330]。

再见了！你赏赐给我欢快，

你一声轻唤我立地归来。

如上场时一样下

普路托斯

是时候了，拿宝物出来！

5710　用报幕的权杖把锁打开。

打开了！看呀！黄铜的锅里

有金液在生发，喷涌不息，

先涌出金链、金冠、金戒，

快涌得使它们熔在一起。

人们争相喊叫

5715　看满箱涌得真来劲！

满箱涌到齐口深。——

金器自己在熔化，

好多的金币在翻滚。——

金币铸成就往外跳，

5720　多么激动我的心！——

金币在滚到地上来，

看得我浑身起馋劲！——

送来了要拿就尽快

只一弯腰就发财。——

5725　我们干脆像闪电，

连宝箱也给夺过来。

报幕

干什么？傻瓜！还有我不？

这只是舞会逗笑的节目。

今夜可不要怀着贪心；

5730　真当是人家送你们钱物？

你们就算是赌博赢钱，

赢这么许多也多得过限。

把一个开心的假象，肉头！

立地就当作粗俗的实有。

5735　你们不知道什么叫真实？

这是在揪住迷幻的衣袖。

舞会的主角，化装的财神，

把这班家伙从会场赶走！

普路托斯

这里用得着你的权杖，

5740　请你暂时先给我借上——

我一下插进沸腾的金液，

瞧，假面人，你们可提防！

看闪光爆炸，火花喷涌！

这权杖已经烧得通红，

5745　谁要是敢往跟前乱拱，

马上会烧焦决不留情。——

现在我绕着圈子走动。

乱叫乱挤的人

要命要命好糟糕！——

逃得了的赶紧逃！——

5750　后面的赶紧朝后退！——

火喷脸上热难熬。——

烧红的手杖压过来——

我们大家命难保。——

蒙面的人潮往后退！——

5755　发愣的人们赶紧退！——

恨不能插翅往上飞！——

普路托斯

四向的人们朝后乱踹，

我知道不会有人烧坏。

群众已经退走，

5760　已经都被轰开。

为了保证把秩序维持，

我来划个无形的圈子[331]。

报幕

你已做出了美好的成绩，

我要感谢你高明的法力！

普路托斯

5765　高贵的朋友，还须忍耐，

还有些骚乱就要到来。

悭吝

只要大家乐意来观看，

可以随心地围住这圆圈。

要有个吃的，有个瞅的，

5770　女人从来都抢在前面。

我也还没有完全老朽！

俊秀的女人永远都俊秀；

既然我今天不用掏钱，

咱们就大胆来进行引诱。

5775　这地方挤得不亦乐乎，

不是说什么都听得清楚，

但愿有个能奏效的高招，

我想用手势来分明表述。

不光用扬手踢腿的表情，

5780　还要尽力耍点儿神经，

我要拿黄金捏着像黏土，

因为金子捏什么都行。

报幕

这干巴傻子想干什么？

饿得干干的也会个幽默？

5785　金子全被他捏做面团，

在他手里竟那么软活；

不论他揉着还是搋着，

样子终究是那么猥琐。

他朝女士们转身相向，

5790　女士们想走，一片嚷嚷，

表情都显得十分嫌恶[332]；

看得出这家伙在耍流氓。

我很担心他只顾肉麻，

以致会搞得有伤风化。

5795　对此我不能保持沉默，

来给我权杖把他打发。

普路托斯

外来的威胁他不曾料到[333]；

暂且让他来点儿胡闹，

他再没地方可以胡来，

5800　法令再严挡不住需要。

喧闹与歌唱

闯来一队粗大汉，

来自林谷和高山，

大步而来不可犯，

前来祝贺大神潘[334]。

5805　他们知晓人不晓，

来钻这个空魔圈。

普路托斯

我认识大神潘还有你们，

你们都一同健步来临。

无人知晓的我却知晓[335]，

5810　开放小魔圈我有责任。

愿他们都有福星照命，

可能就出现奇异的事情；

他们这样做太欠思量，

也不知闯进了什么地境。

粗野的歌声

5815　我们打扮好鲜亮！

走得又野又粗狂，

高高跳跃快步闯，

出场娴熟又莽撞。

法翁们[336]

法翁结队到来，

5820　跳舞跳得欢快，

戴着橡叶花冠，

鬈发满头覆盖。

鬈发两旁支起，

耳朵尖尖细细，

5825　大脸盘配上塌鼻，

并不使女人介意。

法翁来陪着跳舞，

美人也并不嫌弃。

萨堤罗斯[337]

萨堤罗斯在他们身后，

5830　羊蹄子蹦着两腿细瘦，

他喜欢腿脚细瘦结实，

像羚羊似的立在山头，

向四方眺望其乐悠悠。

自由的空气使精神振奋，

5835　嘲笑男女老少的世人

住在深谷的烟里雾里，

自以为过得也挺舒心，

山头的世界归他独有，

不受干扰又那么清纯。

格诺姆[338]

5840　小小的一群颠上舞场，

我们不喜欢作对成双；

带着明灯，披着苔藓，

穿来穿去地跑得匆忙，

各自都只顾闷头苦干，

5845　像发光蚂蚁集聚成团[339]，

都来来去去，忙忙碌碌，

穿梭一样地也不休闲。

我们是和善侏儒的近亲，

是治岩医生大有名闻；

5850　从高山鼓鼓的血管里面，

我们放血——把清泉导引。

我们将金属堆聚层层，

欣慰的问候：“平安上井[340]！”

打从心底里怀着善意：

5855　我们与好人本是良朋。

我们从地下弄出黄金，

世人却因此偷盗奸淫；

狠傲的人们不缺铁用，

却想着大肆杀害他人[341]。

5860　谁对这三戒假如轻视[342]，

对其他戒律也不会遵循。

这一切不是我们的过错，

请学我们一样地隐忍。

巨人们

我们被称作粗狂的汉子，

5865　在哈尔茨山中人所周知，

成群结队一来就一大伙，

天性爱裸着，极有声势。

右手掂一条松木棒子，

枝叶的围裙无比结实，

5870　鼓鼓囊囊地系在腰间，

教皇也没有这样的卫士。

水精[343]合唱（绕着大神潘）

他也莅临！

大神潘大神，

把宇宙一切

5875　都纳入深心。

快乐的精灵把他围定，

跳着魔舞绕着他飞腾，

大神潘严肃而又和蔼，

总希望人们尽都高兴。

5880　头上笼着蔚蓝的穹苍，

他保持清醒永远如常，

河水为他淙淙地流淌，

微风轻拂着使他安详。

中午时当他睡意蒙眬，

5885　树叶在枝头不肯摇动，

宜人的草木浓香郁郁，

洋溢在凝默恬静的风中；

水精们就地也都睡下，

不敢再玩得兴致冲冲。

5890　而当他突然变得疯狂[344]，

这时他又会发出声响

如同霹雳，如同海啸，

人们又都会一片惊惶。

战场上雄军也将崩溃，

5895　混乱中勇士都颤颤巍巍。

该受尊崇的就要尊崇，

引导我们的大神潘万岁！

格诺姆代表（来到大神潘前）

富饶的宝藏生光彩，

矿脉透出岩缝外，

5900　通灵魔杖作指引，

就把迷宫探出来。

我们如像穴居人，

岩洞里建房黑森森，

您在大天白日里，

5905　分赠财宝见仁心。

惊人一道黄金川[345]，

我们探得在眼前，

万分难得到手的

唾手可得不费难。

5910　完成此事您能够，

就请大神来措手，

宝物若到您手中，

普天之下都富有。

普路托斯（向报幕）

我们自己得认真稳住，

5915　要出什么事放心地让出，

你本来充满坚强的勇气。

眼前就会有惊人的事故，

今世后世将极力否认，

请你忠实地做好记录。

报幕（抓住普路托斯握着的权杖）

5920　侏儒正把大神潘导引，

向喷火的地方徐徐走近。

火焰从铜锅深处喷激，

然后又重新缩回锅底，

张开的大口黑咕隆咚，

5925　又在喷溅金液和热气。

大神潘愉快开心地伫立，

正在欣赏那神奇的事物：

朝四向喷出泡沫的珠玑。

他怎能相信这样的奇迹？

5930　深深地弯腰他向里观看。——

竟然把胡子掉进锅里！——

是谁竟那样下巴光趟？

他捂着避开旁人的目光。——

这下引来了大大的灾祸，

5935　着火的胡须往上一扬，

烧着了胸膛、头部、花冠，

一场欢乐变成了痛惨。——

人们跑过去想把火熄灭，

竟没有一个能避开火焰，

5940　不论怎样噼啪地扑打，

刚着的火苗又在喷溅；

化装的人众全都被烧着，

被卷进这场烈火中间。

而我还听见私语在蔓延，

5945　交头接耳地众口交传！

啊，这非常不幸的夜晚，

给我们带来怎样的灾难！

这没人愿意听到的疏忽，

等明天就会广为传布，

5950　我就会到处听到惊呼，

说“皇上”遭了怎样的痛苦。

皇上和扈从遭了回禄，

啊，但愿没这种事故！

怂恿他的人真罪该万死，

5955　所缠的枝叶含有树脂，

竟那么喧闹狂歌乱吼，

直弄得大家同遭祸事。

唉，年轻人，你们真是，

图快乐不会适当地节制？

5960　啊，皇上，您竟也不曾

以您的全能劝以理智？

火已经烧进布景的森林，

尖尖的火舌在往起腾伸，

已伸上顶棚交叉的木板，

5965　一场大火灾正在降临。

火灾的规模如此巨大，

不知道谁能救助我们。

到明天这座富丽的皇宫

一夜间就将化成灰烬。

普路托斯

5970　恐怖已经充分地播扬，

现在该想出解救的良方！——

敲击，借你魔杖的威力，

敲击得地面震出声响！

你这宽阔开敞的空中，

5975　快用清凉的香气填充，

孕着雨点的浓密云块

快飘拂过来四向围拢，

覆盖这些火烧的人众！

云团要窸窸窣窣地卷起，

5980　起伏流动，轻轻地压低，

向四面八方为灭火奋击；

你们和润潮湿的云气，

快使这一场游戏的幻火，

转化成闪电的明光熠熠！——

5985　妖精威逼着要伤害我们，

这就该由魔法来出力。

乐游苑

朝阳

皇帝、朝臣。浮士德与梅非斯托二人按品级穿戴，规规矩矩而不怪异，跪着

浮士德

那幻火的游戏陛下可宽谅？

皇帝（示意二人起立）

这样的逗乐正合所望。——

忽然间只见四面火光，

5990　我感到就如普路同[346]一样。

就像夜和煤构成的岩坑，

小火花燃烧在各个岩缝，

忽然间烈火千万倍升腾，

汇成了一个火光的穹顶。

5995　火舌直舔到穹隆的顶端，

它一直在显现又同时消散[347]。

从旋起火柱的四远空间，

我看见人民长列地奔来，

拥聚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6000　像平常那样前来觐见。

朝臣中也见有几人加入，

我就像万千蝾螈的君主[348]。

梅非斯托

是这个样子，陛下是至尊，

连四大也都完全承认。

6005　如今已试出火的忠顺；

就跳进海涛的汹涌无极，

陛下一踏上珠铺的海底，

汹涌中就穹起宫室瑰奇。

但见碧波在上下翻动，

6010　涌现成为最美的紫宫，

陛下被环拥在宫殿里面，

走动时宫殿也步步追从。

墙垣也享受生命的欢欣，

看鱼群来去箭似的飞奔，

6015　海怪拥向这鲜柔的光影，

它们蹿过来却不敢擅进。

有金鳞呈彩的巨龙嬉游，

您会笑鲨鱼在张开巨口。

您见过朝臣在左右欢娱，

6020　看这种热闹却前所未有。

陛下也不至隔绝美人，

好奇的涅瑞伊得斯会来亲近[349]，

华屋长新，年长的老练，

年轻的如鱼羞涩善淫；

6025　忒提斯闻知会来和陛下

珀琉斯第二拥抱亲吻。——

然后在奥林匹斯宝座上……

皇帝

那缥缈之境就给你赍赏，

我登那宝座还大有时光[350]。

梅非斯托

6030　至尊陛下已掌有土地。

皇帝

什么好运气送你来这里？

是从“一千零一夜”径来此地？

你若有山鲁佐德的才情[351]，

我保证对你无比地宠幸。

6035　当我每常感到这尘寰

极度无聊时，你就来侍奉。

宫务大臣（匆匆上）

陛下，想不到我这一生，

能将这天大的喜讯奏禀，

我真是感到无比欢欣，

6040　特来面奏使陛下高兴：

所有的账目已全部还清，

债主的爪子已变得安静，

我已脱离了痛苦的地狱，

在天堂也没有这么消停。

兵部大臣（匆匆跟上）

6045　偿付欠饷能分期了事，

全部军队已重新整饬，

雇佣兵已经士气昂扬，

妓女和酒家全都欢实。

皇帝

你们是何等心宽气壮！

6050　绷着的脸已变得开朗！

你们跑来有多么匆忙！

财政大臣（赶到）

陛下问这办事的两人。

浮士德

宜令宰相将此事奏闻。

宰相（缓步过来）

臣晚年真是三生有幸。

6055　这重要文告请阅请听，

一切灾祸已化为昌盛。

宣读

“凡有需求者各宜知悉：

此钞票面值一千金币。

钞票具有坚实的担保，

6060　帝国的地财不可胜计。

目前已计划立地采掘，

以所掘财宝兑换纸币。”

皇帝

这是不赦的欺诈罪行！

是谁于此处伪署御名？

6065　如此的罪行能不严惩？

财政大臣

是昨晚陛下亲笔签定，

扮演大神潘，请陛下记省：

宰相和我们前来奏请：

“请签名批准人民的幸福，

6070　使人民愉快地欢度节庆。”

陛下签名后，我们就连宵

使千百书手迅速地仿造，

备有十、三十、五十、百元，

我们颁发了一系列钞票，

6075　让好处立地万民同享。

利民之深陛下难想到。

看原先奄奄待毙的京城

已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御讳虽久已使天下欢谐，

6080　人看了也不曾这样亲切。

这字母在别处不值一提，

在这标记中则使人雀跃[352]。

皇帝

国人会当作有效的金币？

能当薪饷给士兵和官吏？

6085　我虽然奇怪也只得同意。

宫务大臣

控制这飞钞已难如心愿，

它四散飞行疾如闪电。

承兑银行已打开门板，

每张票子只需打折扣，

6090　都可以兑换金元银元。

钞票已流通到饮食诸行，

半天下都在想着宴飨，

另一半则想炫耀新装。

布店在量，裁缝在忙。

6095　酒店里喊着“吾皇万岁”，

在烹调烧烤，碗碟叮当。

梅非斯托

谁悄悄去到平台上跑跑，

会看到美人儿打扮妖娆，

半面遮掩着孔雀毛扇子，

6100　朝我们笑着想这种票票；

这可比什么耍嘴卖乖，

更能快当地大买恩爱。

不必麻烦用钱包口袋，

票子揣进怀携带轻巧，

6105　夹在情书里岂不妙哉！

神父虔诚地用圣书夹带，

当兵的赶快把腰包减轻，

好刺溜一下就开小差。

如果把大事业贬得低了，

6110　请皇帝陛下可别嗔怪。

浮士德

无量的财宝闲放着发呆，

都在皇图的地底等待。

对这些财富，思想再开阔

也受着可怜巴巴的拘碍。

6115　幻想再怎么缥缈地飞扬，

竭尽全力也总难够上。

英才却认为值得去深察，

对无量的财富信心无量。

梅非斯托

这么张纸片代替金宝，

6120　自己有多富很便于知道，

无须论成色[353]无须兑换，

能寻花买醉自在逍遥。

要金银自有钱商兑换，

兑不出就挖掘赔上时间。

6125　掘得项链金杯去卖了，

立即把纸币分期偿还。

让耻笑我们的怀疑者羞臊，

人们用惯了就只要钞票。

从今后陛下整个帝国，

6130　就广有钞票、黄金、珍宝。

皇帝

帝国感谢这造福的崇高，

这功勋当给以相等的酬劳。

地下的一切给你们托付，

宝物管理人你们当最好。

6135　你们看得出四远的秘藏，

掘宝时就按你们的指导。

二位掘宝大臣[354]要携起手来，

对这个显职要胜任愉快，

地下和地面要统一造福，

6140　地下和地面要统一安排。

财政大臣

我们间不会有任何争吵，

我愿把魔法师引为同道。

和浮士德同下

皇帝

我如今要赏赐内廷上下，

都各自说说想怎么用法。

近侍（领受）

6145　我要活得痛快，自在逍遥。

另一近侍（同样）

立即买戒指项链去送相好。

内廷执事（领取）

从今后加倍喝美酒佳酿。

另一内廷执事（同样）

口袋里骰子在叫我痒痒。

方旗骑士[355]（郑重其事地）

我要把城堡和土地赎取。

另一方旗骑士（同样）

6150　我把钱和老底一同积蓄。

皇帝

盼你们欣然奋起，另起炉灶，

了解你们的可真是一猜就着，

看得出你们就捧着金花银花，

是什么材料永远是什么材料。

弄臣（走过来）

6155　陛下赏钱，也给咱赏赏。

皇帝

你活了？你到手就会喝光。

弄臣

这魔术票子，咱可是不懂。

皇帝

我完全相信，你没个正用。

弄臣

意外财喜，不知如何消受。

皇帝

6160　既然到了手，就只管拿走。

下

弄臣

五千克朗又掉到手上！

梅非斯托

又活过来了，两脚酒囊？

弄臣

摔跤常事，数这回合算。

梅非斯托

把你高兴得满头大汗！

弄臣

6165　你瞅一眼看，这真能顶钱？

梅非斯托

润喉咙填肚子满能使唤。

弄臣

买田买屋买牲口都要？

梅非斯托

不在话下，一掏就买到。

弄臣

带森林能渔猎的庄园？

梅非斯托

当然！

6170　看你成大老爷我才喜欢！

弄臣

今晚到庄园去摇个好梦！

下

梅非斯托（独白）

谁还怀疑这傻子的聪明！

阴暗的走廊

浮士德　梅非斯托

梅非斯托

干吗往这暗道里推我？

你在里面还不够快活？

6175　跟各色朝官挨挨挤挤，

打诨骗人机会不挺多？

浮士德

你的那些话别跟我叨叨，

我早听够了陈年老调；

这会儿跟我东扯西拉，

6180　无非想叫我不说话好。

我可有事情正感到烦难，

宫务大臣和执事在催赶，

皇上想见帕里斯[356]、海伦[357]，

这两个男性女性的典范；

6185　皇上立时就想要见着，

要看得形象一目了然。

马上办去，别叫我食言！

梅非斯托

随便就答应真没道理。

浮士德

伙计，你可是没想仔细，

6190　魔法把我们已引到哪里；

我们既已经使他变富，

这就得叫他心旷神怡。

梅非斯托

你妄想立时就由你支派；

这里有悬崖把我们阻碍，

6195　这是进完全陌生的领域，

莽撞临了会惹下事来。

你以为召海伦那么简单，

就像召这纸币的魔怪？——

弄魔女妖妇，怪力乱神，

6200　大脖子侏儒，我立时孝顺；

小妖精美得再无可挑剔，

总不能拿她们就当海伦[358]。

浮士德

这不是老调子又在重弹！

求着你总是话不沾边。

6205　你算是一切刁难的老祖，

一有事先得讲个价钱。

你嘟囔两句事就成了，

转眼把他们就带到跟前。

梅非斯托

异教民族和我没交道，

6210　他们待的是自己的阴曹。

倒也有一招。

浮士德

说吧，别绕！

梅非斯托

高深的玄妙我不愿揭明。——

女神的住处威严寂静，

超越空间也超越时间；

6215　要讲述她们简直费劲。

是玄牝[359]！

浮士德（愕然）

玄牝！

梅非斯托

听了心惊？

浮士德

玄牝！玄牝！——好怪的名称！

梅非斯托

也就是。女神非人世所知，

也不愿让我们提到名字。

6220　去她们住处要钻得极深，

要找她们你自己负责任。

浮士德

路怎么走？

梅非斯托

没路！无处可通，

不是有处可通，无可通融，

不是有可通融。你准备行动？——

6225　无锁可开，无门闩可启。

寂寥从四面向你围攻。

你可懂得死寂和空洞？

浮士德

我看少来些闲言碎语；

酸劲儿就像丹房的魔女[360]，

6230　在那很久以前的过去。

我没接触过那个领域？

没学过空话？没教过空虚？——

我把所见的合理地宣讲，

内心的矛盾加倍震响；

6235　我甚至面临可恶的彷徨[361]，

不得不逃向孤寂与荒凉。

为了不孤零零一生白过，

终于使自己投靠了恶魔。

梅非斯托

要是你已经泅过了大洋，

6240　就看到那边一片茫茫，

看得见涌出叠叠波浪，

不过你还得担心死亡。

你将见到的是一片翠碧，

海豚在平静的海面漂移，

6245　见到流云、日月、星星，

再就是无物，空茫无际；

你将听不到自己的足音，

找不到实地可以休息。

浮士德

你说话像头号秘教导师，

6250　在唬骗忠实的新收弟子；

但翻个个儿[362]。你遣我去空茫，

会使我增添法术和力量，

你是在拿我当一只小猫，

去火中取栗为你效劳[363]。

6255　干下去吧！我们来彻底寻求，

你说无物，我盼能发现万有。

梅非斯托

在分手之前我得夸你，

看得出你对恶魔熟悉；

钥匙在这里！

浮士德

这点小玩意！

梅非斯托

6260　一拿着就不会瞧它不起。

浮士德

在手里膨大，明光熠熠！

梅非斯托

你这看出来拿的啥物品？

钥匙会探出准确的地境，

跟它去，它领你去见玄牝。

浮士德（战栗）

玄牝！我总像挨了一棍！

6265　这是什么词，我就不能听？

梅非斯托

你就狭隘得害怕新词？

只愿听早已听熟的旧事？

今后再听见别再心烦，

6270　多怪的语词也早该习惯。

浮士德

我不在僵化中寻找康宁，

惊颤是人性最美的部分；

这世界再使人感情迟钝，

一惊颤对怪事会感受极深。

梅非斯托

6275　下吧！我说上也是一样[364]！

离开这已经存在的万象，

飞向那形分体解的地方[365]！

去欣赏早不存在的一切；

有乱影来牵缠云似的飘扬，

6280　你挥动钥匙把它们推挡。

浮士德（兴奋地）

好！握紧它我有了新的力量，

心胆开张，我要去大干一场。

梅非斯托

见一个烧红的宝鼎就要明白

你已经到了极深极深的所在。

6285　借它的明光你将会看到玄牝

或坐或立或行都各如所快。

这是成形着的，这是变形着的，

这是永恒精神的永恒常态。

四周浮动着一切赋生的雏形，

6290　她们看不见你，只看见虚影。

可得沉住气，由于危险万分，

你就径直走向那个宝鼎

拿钥匙一碰！

浮士德拿着钥匙，做出断然指令的姿势

梅非斯托（注视他）

这样正对！

宝鼎会像忠仆一样过来跟随；

6295　放心上去，福星会将你推引，

在玄牝觉察前把宝鼎取回。

等你一旦将宝鼎带到此间，

就把英雄和美人唤出昏暗。

敢采取这种行动你算空前；

6300　事情做好，你就作出了贡献。

然后按照魔法再进行处理，

香烟迷漫中就会有诸神变现。

浮士德

现在如何做起？

梅非斯托

挺身入地；

一跺脚就下，跺脚又升起。

浮士德跺脚入地

梅非斯托

6305　但愿这钥匙对他用处不小，

他能不能回来我很想知道。

灯火辉煌的大厅

皇帝和公卿朝臣们走来走去

内廷执事（向梅非斯托）

你们许下了幽灵显像：

动手吧！陛下已等得心慌。

宫务大臣

圣上刚刚都还在垂问，

6310　别再磨蹭着羞辱圣心。

梅非斯托

我的伙伴已为此离开；

他已经知道该怎样安排，

在闭门静静地苦心料理，

这得作出重大的努力；

6315　要想扬起“美”这种瑰宝，

需要有智者法术的绝技。

宫务大臣

用什么绝技那无所谓，

皇上就想着万事俱备。

金发女郎（向梅非斯托）

问句话，先生！我鲜净的面庞，

6320　到可恶的夏天竟变得两样！

会长出千百个紫红的斑痕，

把白净的皮肤恼人地遮挡。

请给个单方！

梅非斯托

遗憾！明艳的多娇，

到五月会抹得像你的花猫。

6325　把青蛙卵、蛤蟆舌反复熬稠，

在望月的明光下仔细蒸馏，

月到下弦时你洗净脸搽好，

到春天就会消除斑垢。

棕发女郎

人们都挤过来讨好地攀谈。

6330　我脚上的冻疮请给个灵丹，

这妨碍我走路，妨碍我跳舞，

甚至我行礼都很不灵便。

梅非斯托

请让我用脚踩你一下。

棕发女郎

哟，情人才这么踢踏。

梅非斯托

6335　姑娘，我踩的意义更为重大。

治病要用同物相攻的办法[366]，

用脚治脚，全身都这样对付。

来吧！注意了！请不要报复。

棕发女郎（叫起来）

哎哟！火辣辣的，真踩得扎实，

6340　像马蹄子。

梅非斯托

你已经得到医治。

这下你跳舞可随着兴致，

豪宴时和情人去踩着耍子。

贵妇人（挤过来）

请让让！我真是好不伤心，

心尖都伤得钻透了愤懑。

6345　他竟撇下我跟别人闲扯，

昨天还眷恋着我的眼神。

梅非斯托

这事难办，不过听我讲，

你得轻轻地贴近他身旁，

拿这根木炭划他一下，

6350　不论是上衣、袖口、肩膀；

他的心将悔得如像针穿。

你必须把炭立时吞咽，

不得借酒借水来吞服；

他今晚就会来倚门哀叹。

贵妇人

6355　该不会有毒？

梅非斯托（恼怒地）

该有点礼数！

寻这炭你得跑多少远路；

它来自判处火刑的柴堆，

为生火我们曾费尽辛苦。

近侍

我在谈情，人瞧不上我。

梅非斯托（旁白）

6360　我真不知道该先听谁说。

向近侍

过于年轻的你别想好事，

上点年纪的会对你重视。

另一些人挤过来

真是烦死了！又来了许多！

我终得露本相来求解脱；

6365　是最坏一招，是万般无奈！——

玄牝！请把浮士德放过！

环顾

大厅里灯火已变昏黄，

全体朝官都忽然动荡。

他们按品级依次在走，

6370　走过长廊和远处的画廊。

已在古老的骑士厅会集，

宽广的大厅快挤个满堂。

高大的四壁悬着壁毯，

壁龛墙角有甲胄装潢。

6375　我想如今已不用符咒，

那些阴魂会自动出场。

骑士厅[367]

灯光暗淡

皇帝和朝臣已入场

报幕

我的旧业是预报剧情，

心怯这神秘的召唤幽灵[368]；

复杂的变化都不按常理，

6380　按常理说明是枉费心机，

安乐椅靠椅早布置停当，

皇上在正中面对着墙壁。

大时代的战争绘满壁毯，

皇上可以舒适地观看。

6385　廷臣现在已坐满全厅，

大厅深处被板凳挤满；

情侣已找好可心的地方，

幽灵出场时好趁黑偎伴。

好了，都已称心地坐好，

6390　大家在等着；愿幽灵显现。

喇叭声

占星术士

这演出马上就要开场，

请墙壁依圣命拓展胸膛！

施展魔法已别无阻碍，

让壁毯消隐，像被火烧光；

6395　墙壁裂开在向后伸展，

深处的舞台正在浮现[369]，

神秘的明光照亮我们，

我去登上那舞台的前端。

梅非斯托（在提词洞口出现）

我待在这儿请多多关照，

6400　请看恶魔提词的技巧。

向占星术士

你知道群星运行的节奏，

对我的暗语会理解深透。

占星术士

借神奇的力量在此展出

一座坚实的古寺庙建筑。

6405　像古代擎天的阿特拉斯[370]，

这儿矗立着一排排高柱；

它们能经受岩石的重压，

有两根就够把大厦支住。

建筑师

这就算古雅！我无从赞颂，

6410　应当管这叫死板和笨重。

把粗糙当豪华，笨拙当雄伟，

我却爱细柱劲挺有余味，

圆锥形穹顶使神气高扬，

这样的建筑最使人畅旺[371]。

占星术士

6415　请敬受星躔赐福的时辰[372]。

理性已经被魔咒缚紧；

辉煌而毫无畏忌的幻想

却自由自在从远处来临。

请大家快看渴望的场景，

6420　唯其难能，才应当确信。

浮士德从前台另一侧升起

占星术士

方士戴桂冠，祭司打扮，

他果敢从事的就要实现。

宝鼎随他从空穴升起，

我像已闻到鼎内的香烟。

6425　他准备祝祷大功告成，

就将出现快慰的场面。

浮士德（神气俨然地）

敢奉圣名，坐镇无垠的玄牝，

你们居于永寂而喜爱合群。

你们头上绕着生命的雏形，

6430　它们跃动飘忽而并无生命。

凡是发光现彩一度存在的，

就都存在着，因为企望永恒。

万能的玄牝，你们分配一切，

分配于昼的天幕，夜的穹顶。

6435　一些获得了可贵的生存，

一些为大胆的方士所追寻[373]。

他们充满信心而博施广济，

使人人都看到所望的奇迹。

占星术士

烧红的钥匙刚一触碰宝鼎，

6440　一道烟雾立即就布满大厅，

烟雾像云一样地飘忽潜渗，

扩大、蜷拢、交织、分离、合并。

请看这一召唤幽灵的杰作！

云烟飘动，飘动而颤起乐声。

6445　细乐声中有一种神秘玄虚，

云烟飘曳，一切都化为旋律。

柱群和承架一一都在奏鸣，

我看歌声是发自整个殿宇。

烟雾下沉，从那轻绡之中，

6450　走出一个美少年步调从容。

职责已尽，我不用再说名字，

俊美的帕里斯谁能不认识！

帕里斯出现

贵妇人

哟，青春焕发，有多么光耀！

第二个贵妇人

就像个汁多鲜脆的蜜桃！

第三个贵妇人

6455　那线条细腻甜滋滋嘟着的嘴唇！

第四个贵妇人

你怕是想从那酒杯中嘬饮？

第五个贵妇人

他虽然不够文雅，实在英俊。

第六个贵妇人

最好再稍稍透上一点儿机灵。

骑士

我像还闻到牧人的气息[374]，

6460　他丝毫没有王子的威仪。

另一骑士

唔！这青年半裸着固然清秀，

我们倒该见见他身披甲胄。

贵妇人

他坐下了，懒懒地透着舒坦。

骑士

偎在他怀里你会好不心甜？

另一贵妇人

6465　他用手支头多俊的模样！

内廷执事

太粗气了！我看不能原谅。

贵妇人

先生们就知道百般挑剔。

同一内廷执事

在皇上面前竟毫无顾忌！

贵妇人

他在表演，以为就他自己。

同一内廷执事

6470　在皇宫表演也应当识礼[375]。

贵妇人

这美男子正要舒缓地睡眠。

同一内廷执事

就会打鼾，这完全顺乎自然[376]！

年轻的贵妇人（兴奋地）

香烟里夹着什么香味？

使我打从心底里陶醉！

稍年长的贵妇人

6475　真的！吸一口沁人心脾，

是他的香气！

最年长的贵妇人

是成长的花期

为这年轻人调制了仙蜜，

清香散入四周的空气。

海伦出现

梅非斯托

正是他！我对她懒得理会，

6480　虽然美却不合我的趣味。

占星术士

这一回我再没什么添补，

老实人就承认，我真心服。

美人来了，愿我有妙舌生花！

她的美从来就大有人夸。

6485　她遇见谁，谁就会疯疯傻傻，

她属于谁，谁就会幸福无涯。

浮士德

是我亲眼所见？这美的源泉

就这样源源不断向深心流灌？

一路艰危带来了最高的收获。

6490　世界原先是怎样地浅薄荒蛮！

从我当祭司以来这段时光，

这世界才坚实悠久，值得想望！

我若和你分离而苟且因循，

生命就会失去呼吸的力量！——

6495　我曾迷醉那个优美的身形，

映在魔镜中使我怡情悦性，

其实不过是这美人的幻影[377]！——

我向你呈献搏动的全力，

呈献我包含一切的热情，

6500　这倾慕、眷爱、狂热、崇敬。

梅非斯托（从提词洞往外）

你可不要失职，镇静！镇静！

稍年长的贵妇人

长身玉立，身段好而头太小。

较年轻的贵妇人

有多么臃肿，看她的双脚！

外交官

我曾经见过这样的公主王妃，

6505　我看她浑身上下无处不美。

廷臣

她走近睡着的，灵巧又轻柔。

贵妇人

被青年纯美的形象比得多丑！

诗人

她的美使帕里斯更有光华。

贵妇人

恩底弥翁和卢那，好一幅图画[378]！

诗人

6510　说得对！女神想身子压低

伸头去啜饮他的气息；

接吻！——好实在！——叫人妒忌！

宫女训导

当众接吻，简直是疯癫！

浮士德

太过于宠那少年！

梅非斯托

冷静！少说！

6515　幽灵爱怎么做都让它去做。

廷臣

她蹑脚闪开了；他已经醒来。

贵妇人

她掉回头了！我早就这么猜。

廷臣

他吃惊了！这对他真是奇迹。

贵妇人

她对眼前的事倒并不惊喜。

廷臣

6520　她娴雅地向少年转过腰身。

贵妇人

我早料到她会要进行逗引；

男人在这种时候总是迟钝，

总以为自己是头一个恋人。

骑士

我就看重海伦！高华雅淡！

贵妇人

6525　这小贱人！我说这是下贱！

近侍

我真愿处在他那种地位！

廷臣

谁能不被这样的情网包围？

贵妇人

这小东西已被多少人碰过，

身上的镀金快全部脱落。

另一贵妇人

6530　十岁起她就成了贱货[379]。

骑士

人都想随时把最美的选取，

我倒愿交往这凋残的美女。

学者

我看得明白，要坦率承认，

我怀疑她未必就是海伦。

6535　眼见的会把人引入荒唐，

写在书里的我才确信。

书里说，她确曾使特洛伊

所有的老人都特别倾心。

据我看正合眼前的情景，

6540　因为我老了照爱这女人。

占星术士

不再是少年，已成勇敢的英豪，

不容反抗地将她紧抱。

用铁臂把她高高地举起，

真是要把她拐逃？

浮士德

大胆泼皮！

6545　你敢！听见吗？放下！岂有此理！

梅非斯托

别忘了这是你放映鬼戏！

占星术士

补充一句，根据整个情节，

我管这场戏叫海伦的被劫。

浮士德

什么被劫！对此我无能为力？

6550　这把钥匙不就在我的手里？

它领我越过恐怖和骇浪惊涛，

穿过寂寥到达这坚实的陆地。

这里是现实，我的脚牢牢站稳，

在这里人智可以斗倒阴魂。

6555　已经建成了伟大的双重王国[380]。

天外海外，她怎么到这场所？

我救了她，她就得双倍属我。

玄牝，玄牝，允许我干吧！

谁看上她了，断不能把她错过。

占星术士

6560　浮士德！你呀！你这是干啥！——

他抓向海伦，形象已昏花，

他拿钥匙把少年扫了一把，

扫着了！——我们完了！哎呀！哎呀！

爆炸。浮士德倒在地上，阴魂散为烟雾

梅非斯托（把浮士德背在肩上）

算你活该！被傻子拖累，

6565　到头来恶魔也跟着倒霉。

黑暗。一片混乱

第二幕

高穹顶哥特式小房间

浮士德从前的书斋，毫无变化

梅非斯托（掀帘进来，当他掀帘回顾时，可以看到浮士德躺在一张旧式的床上）

倒霉人，且躺在这个地方！

陷进了难于挣脱的情网！

谁为了海伦魂消肠断，

心神就很难恢复正常。

四顾

6570　我朝这上下四壁观看，

一切都如旧，毫无改变；

只觉得蜘蛛网添了许多，

彩色玻璃则更加昏暗；

纸张变黄了，墨水已干，

6575　一切都还在原来的地点；

曾用来签字卖身恶魔，

这枝鹅毛笔还搁在这里。

嚄！笔管的深处还凝着

我向他骗取的鲜血一滴。

6580　对这样一件稀世的东西，

愿收藏名家能碰上运气。

旧皮衣还在旧钩上悬挂，

使我想起了那回的笑话，

我曾经教导那个娃娃，

6585　他成了青年怕还在消化[381]。

我真的生出了这种心潮：

让这件温暖蓬松的皮袄，

由我来披上自命讲师，

像人们公认的不减分毫。

6590　学者们很会弄这种玄虚，

对恶魔来说早已成过去。

取下皮大衣抖动，有蝉、甲虫、蛾子等飞出

昆虫合唱

欢迎又欢迎！

欢迎大恩翁。

嗡嗡乱飞舞，

6595　把你认得明。

暗里一只只，

只要你养殖，

我们就成群，

跳来找老子。

6600　坏人坏主意，

深藏深心里，

虫子却很快

钻出皮大衣。

梅非斯托

幼小的生物多令我惊喜，

6605　播了种自有收获的时机。

我把旧皮衣再次抖动，

又飞出一些在这里那里。——

上吧！转吧！千万个旮旯，

尕娃们，你们快飞去藏匿：

6610　飞向那摆着旧柜的地方，

飞向这发黑的羊皮纸底，

钻进破盆尘封的碎片，

钻进这髑髅的眼眶洞里。

在这种杂物霉堆的里面，

6615　该永远有些古怪的东西。

披上皮衣

来吧！再披到我的肩上！

我今天又是一位师长。

可是这称呼毫无用处；

承认我的人又在何方？

拉铃，发出尖锐刺耳的铃声

各个教室震动，门全都开了

大弟子（从阴暗的长廊中跌跌撞撞跑来）

6620　多大的响声！多大的惊恐！

梯子在发抖，墙在震动；

我从五彩乱晃的窗口，

看到有电光霍闪轰隆。

地板都震得摇摇摆摆，

6625　房顶哗啦啦飞落土块。

那些锁得严实的门板，

都被神奇的力量推开。——

好可怕！有个巨人穿起

浮士德穿的旧皮大衣！

6630　那股子神气，那种目光，

真叫我想要双膝跪地。

是该逃跑？还是该站住？

妈呀，会落到什么地步！

梅非斯托（招手）

来呀，朋友——尼柯德木斯。

大弟子

6635　尊贵的长老！是我——oremus[382]。

梅非斯托

别说这个！

大弟子

多荣幸，您认识我！

梅非斯托

霉先生[383]，超龄了还当学生！

我知道学者也学个不停，

因为再不会别的事情。

6640　既搭下普通的纸牌房子，

奇才也无法再彻底变更。

你老师那可是博学多智，

谁不知尊贵的瓦格纳博士，

在当今学界是首屈一指！

6645　是才智与日俱增的人物，

全靠他使学界一堂共事。

渴求知识的来领受教言，

成群结伙围在他身边。

他独自一人把讲坛照亮，

6650　手持钥匙像圣彼得一样[384]，

使上界和下界门户开张。

像他那样地明光彪炳，

任何盛誉都难与抗衡，

就连浮士德都声名失色，

6655　唯有他是在独自发明。

大弟子

尊贵的长老，真对不起，

假如我斗胆提出异议：

问题根本就不在这些，

老师的禀性只是谦抑。

6660　自从那尊长无故走失，

老师都不知该如何克制，

只求他归来才心里踏实。

浮士德博士遥遥去远，

书斋没动过还像当时，

6665　还在等候旧日的主人。

我简直不敢在这里出进。

今天该到交什么星运[385]？

我感到墙壁都在震骇；

门框震动，门闩跳开，

6670　要不然您也走不进来。

梅非斯托

那个人钻在哪个旮旯？

把他叫来，或领我去吧。

大弟子

唉！他的禁令可绝不通融，

我不知是否敢去惊动。

6675　几月来为那伟大的工程，

他过得真是绝对安静。

他是个十分瘦弱的学者，

看来竟像个烧炭的老翁。

从耳根一直熏黑到鼻孔，

6680　为吹火吹得熬红了眼睛。

他每时每刻都盼望热切，

嘎哒的火钳给奏着乐声。

梅非斯托

莫非连我也不让靠拢？

我这人正好会促使成功[386]。

大弟子下，梅非斯托俨然地坐下

6685　我这里身子刚刚坐稳，

后头就来了一个熟人。

可这回他来自最新营垒，

定然傲气得毫无分寸。

学士[387]（从廊上昂然而来）

我发现门户开张！

6690　算终于有了希望，

不再从废物堆中，

活人像死人一样

去自寻毁灭凋丧，

活着而自己死亡。

6695　这一些高墙矮墙，

终将要东歪西躺，

我们不赶快抽身，

准会和坍塌碰上。

虽然我胆气过人，

6700　却无人引我高飏。

今天会有何体验？

还会像好些年前，

我还是大学新生，

来这里心慌腼腆？

6705　还信任这些老朽，

陶醉他们的空谈？

古书里拾点零星，

自己不信的事情，

他们竟拿来骗我，

6710　浪费彼此的生命。

怎么？——那斗室深处

模糊中有个人影！

近看时我好惊奇，

真是他坐在那里，

6715　像分手那回穿着

粗毛的棕色大衣！

那时他很像高明，

我不摸他的底细，

今天没这回事了，

6720　找他去抓紧时机！

老先生，既是迷川[388]的浊流

不曾淹没你歪下的秃头，

对面的学生你该会认得，

他已经熬过学院的苛求。

6725　我重临旧地是今非昔比，

我感觉你可是依然如旧。

梅非斯托

你闻铃而至很使我欣然，

当年我就没把你小看；

青虫的虫蛹已经预示

6730　未来的蝴蝶色彩斑斓。

你对鬈发头和花边衣领

曾经有过儿童的快感。——

你恐怕从来没留过小辫？——

我看你今天是瑞典发式[389]。

6735　神气更十分坚决果敢，

可别绝对得不认亲眷[390]！

学士

老先生，我们是旧地重逢，

得考虑崭新的时代进程，

模棱两可的少说为妙，

6740　观察的角度要彻底调整。

愚弄善良诚笃的后生，

从前那你是不费手脚，

今天谁也别再图侥幸。

梅非斯托

向青年说出纯粹的真理，

6745　黄口小儿们总不会中意，

可是等过了多少年辰

对此切实地有亲身经历，

又以为这是自己的心得，

反正是老师就算狗屁。

学士

6750　也许算骗子！——有哪个老师

当面直接地讲述真实？

都掐头去尾，添油加醋，

装蒜卖乖骗真诚的孩子。

梅非斯托

学习自然得有段时间，

6755　你好像已准备拿起教鞭。

日来月往又多少年了，

你定然有了丰富的经验。

学士

什么经验！烟尘，水泡！

经验和才智难比身高，

6760　要承认，向来知道的一切，

根本不值得再去知道。

梅非斯托（停了停）

我早已见到我是个废物，

如今真感到浅薄迂腐。

学士

懂事的言谈我听了高兴，

6765　你算第一个人老开明。

梅非斯托

我寻找沉埋的宝物钱财，

背来的却是寒碜的煤块。

学士

可承认你这秃脑瓜论价，

比那个髑髅也差别不大[391]？

梅非斯托（和气地）

6770　朋友，可知道你多粗暴？

学士

在德国骗人时才讲客套。

梅非斯托（将所坐轮椅逐渐推向前台，向台下）

这上头又是闷又是昏黑，

能不能找你们挤个座位？

学士

已经死到临头了，不值一钱，

6775　还装腔作势，我看就是贪占。

人的生命存在于血液之中，

而血的搏跃谁能比上青年？

要从生命中创造新的生命，

在于新鲜的血液精气弥满。

6780　万物竞奋的地方才有成就，

弱者倒下了，能人迈步直前。

我们赢得半个世界的时候，

你们干了什么？在冥想打齁，

在做梦，衡量，盘算接着盘算。

6785　真的，年老是一种冷热症候，

在瞎想的窘迫中冻得发抖。

一个人等到过了三十[392]，

活着跟死了毫无二致，

最好及时将你们打死。

梅非斯托

6790　恶魔到这里也再没话说。

学士

我不乐意就不许有恶魔。

梅非斯托（旁白）

待会儿恶魔会叫你难过。

学士

我还没创造就没有世界，

这是青年最宏伟的事业。

6795　是我把太阳引出洋面，

圆缺的月亮随同我运转；

白昼为我把路途点缀，

大地为我而叶绿花繁。

在我示意下才有了夜晚，

6800　才展现满天星斗的璀璨。

钳制思想的庸俗的框框，

除了我谁来给你们松绑？

我只管自由地随心所欲，

愉快地追随心里的明光。

6805　自得其乐地快速前进，

甩开黑暗，迎向朝阳。

下

梅非斯托

怪人，让你去得意洋洋！——

等明白过来你会懊丧。

任是傻想头还是巧思，

6810　谁想的不是前人已想？——

不过这种人也不足为害，

不几年就会改弦更张。

葡萄汁看样子虽叫人难受，

最后终究会变成美酒。

向不鼓掌的年轻观众

6815　听了我的话你们冷淡，

好孩子，我对此并无意见；

你们要想到我老魔老矣，

赶快老好听懂我的言谈！

实验室

带中世纪风，有种种烦琐笨重的器械，专供幻想之用

瓦格纳（在炉旁）

铃声在响，震得人惊惶[393]，

6820　震透烟熏火燎的垣墙。

专心致志期待的侥幸，

将不会再拖多少时光。

那暗处已在发出光亮；

在这烧瓶里紧靠当中，

6825　已像活性炭燃得通红，

真像红宝石一样璀璨，

激射的明光透进夜空。

闪出了一道明亮的白光！

但愿这回别叫我失望！——

6830　天呀，门怎么哐啷一响？

梅非斯托（进来）

欢迎吧！我来是一片好心。

瓦格纳（着慌）

欢迎！这真是美好的时辰！

小声地

千万别说话，屏住呼吸，

马上要完成宏伟的业绩。

梅非斯托（更小声地）

6835　倒是什么呀？

瓦格纳（更小声地）

在造一个人。

梅非斯托

造人？是有对什么情人

被你在这丹炉里拘禁？

瓦格纳

绝不是！以往的造人方法，

我们认为纯粹是笑话。

6840　生命蹦出轻柔的质点，

停匀的活力由内部迸发，

相交接而断然塑定自身，

由近及远去吸取养分[394]：

如今这造法已不再光彩。

6845　尽管畜生还以此为快，

人类该借助自己的高才，

将来出生要远超前代。

转向丹炉

看！在发光！——这回误不了，

我们调和了几百种材料，

6850　因为调得好事关重要，

把造人的材料适量配搭，

放进大烧瓶盖紧封牢，

恰到好处地再反复蒸馏，

工作悄悄地就已经做好，

转向丹炉

6855　快了！团块往明里显示，

信念越来越接近现实。

人们所夸的造化的神品[395]，

我们敢于合理地试制；

造人以往靠有机合成，

6860　我们则采用结晶的方式。

梅非斯托

人活得命长就经的事多，

满世间全是见过的家伙，

这许多年来我东奔西跑，

结晶造的人我已经见过。

瓦格纳（一直注视着烧瓶）

6865　在升腾，闪烁，越积越大，

大功告成只消一刹那。

大誓愿开初总像是发傻；

但我们对奇迹还将笑话，

说不定思想家会在将来，

6870　造出个人脑还思维得法。

入迷地看着烧瓶

诱人的活力使烧瓶震响，

浑了又澄清，成功在望！

我看见转动着一个小人儿，

乖灵乖灵的真好模样。

6875　我们还要啥？世界还要啥？

奥秘已展示在光天之下，

这声音你倒听一听呀，

在变成嗓音，变成人话！

霍门库鲁斯（在烧瓶中向瓦格纳）

父亲你好呀！这千真万真。

6880　来把我在胸前轻轻抱稳，

别压得太紧压破了烧瓶。

这是一切事物的特点：

自然物连宇宙都感到局限，

人造的却要有隔绝的空间。

向梅非斯托

6885　你也在这里，滑稽老爹？

你来得及时我真是感谢。

好运气领你投向我们；

我既成了人也就得力行，

我立时想干活把围裙系好。

6890　你很是精于指明捷径。

瓦格纳

听我说一句！我向来感到寒碜，

当老老少少拥来向我探问，

比如说没人能够解答的问题：

为什么灵魂肉体巧相配称，

6895　这样紧相依附像从不离分，

却又经常丧气地打发时辰。

再说——

梅非斯托

得了！我倒想这样提问：

为什么男人和女人总闹矛盾？

朋友，这问题你永远不会明了。

6900　有件事这孩子干着才是称心。

霍门库鲁斯

什么事？

梅非斯托（指着侧门）

到这里显显本事！

瓦格纳（一直看着瓶里）

真的，真是好不心疼的孩子！

侧门自开，可以看到浮士德躺在床上

霍门库鲁斯（惊异）

有意思[396]！——

小瓶从瓦格纳手中脱出，飘浮于浮士德上方，照着他

四周多美！清清水池，

密密丛林；极为可爱的女子，

6905　她们在脱衣；——越脱越有风致。

有一个出类拔萃，光彩照人，

是盖世英雄或是天神的后嗣。

她把双足伸进透明的水里，

玉体中柔和的生命热力

6910　在水晶的柔波里感受凉意。——

是什么疾飞的翅膀喧喧，

使镜平的湖面哗哗地飞溅？

少女们全都羞怯地逃走，

只有那王妃视若等闲，

6915　她以女性骄矜的欣慰看着

天鹅王在膝间驯顺地厮缠；

天鹅王好像是久已经惯。——

忽然间有一片雾霭升腾，

编织得厚厚实实的雾幔

6920　掩盖了全景中最美的一段[397]。

梅非斯托

看你说得还有完没完！

人虽小，却是幻想联翩。

我没看见。

霍门库鲁斯

实话。你从北方来，

生长在那个昏暗的时代[398]，

6925　在骑士和僧侣的杂乱中间，

你目光怎能无所拘碍！

你只在黑暗中才自由自在。

四顾

刺目的赭岩上长着霉苔，

尖顶的，涡形的，多么低矮[399]！——

6930　此人若醒来会又惹灾殃，

他立时立地就会死亡[400]。

裸体美人、天鹅、林泉，

这是他想入非非的梦幻；

他待在这里哪能习惯！

6935　我这乐天派也无法心安。

带他走吧！

梅非斯托

这办法我喜欢。

霍门库鲁斯

战士就命他走上战场，

姑娘就领她搀进舞行，

这样立时就都好商量。

6940　我猛然想起正遇上准备

古典的瓦普几斯夜会；

这可真是难遇的良机，

领他去他会正合口味。

梅非斯托

这事我从来没听人说过。

霍门库鲁斯

6945　这怎会钻进你的耳朵？

你仅仅认识浪漫的妖魔；

还有古典的真正的妖魔。

梅非斯托

行程该指向什么地点？

古代的本家，一听就反感。

霍门库鲁斯

6950　撒旦，西北是你行乐的地段，

这回我们却扬帆直指东南[401]——

佩涅俄斯河安流在大平原上，

有林莽掩映的清幽潮润的海湾。

大平原绵展直抵群山的溪壑，

6955　新旧法萨路斯城坐落山巅[402]。

梅非斯托

那种专制与共和的争战，

烦死了，快给我滚去一边！

无聊透顶，简直就打不完，

刚打罢一场又从头再干；

6960　谁曾经想过那只是儿戏，

阿斯摩德斯[403]在后面藏匿。

说是为自由的权利斗争，

细看是奴隶在反对奴隶。

霍门库鲁斯

人类的天性就不听指挥，

6965　各人都必定尽可能自卫，

从幼小到成年概莫能违。

现在问题是他怎么好转。

你要有办法就试着看看，

要没有办法就交给我管。

梅非斯托

6970　我只能试试布罗肯的游戏，

异端的门锁却对我紧闭。

希腊人算个什么东西！

以放纵感官使你们眼迷，

诱惑着人心去贪欢造孽，

6975　人们却总是说我们阴凄。

该怎么做起！

霍门库鲁斯

你并不痴愚；

提一提特撒利亚的魔女，

我想用不着再往下说去。

梅非斯托（猥亵地）

特撒利亚的魔女！来劲！

6980　正是我久已打听的妙人。

和她们连夜连宵地厮混，

我看倒未必怎么舒心；

且试上一阵！

霍门库鲁斯

给那件大衣，

拿来裹住骑士的身体！

6985　这块布会像从前一样，

把你们一个一个驮起[404]。

我前面照路。

瓦格纳（着慌）

我呢？

霍门库鲁斯

别急，

你要干大事，且留在家里，

去翻阅古旧的羊皮典籍，

6990　按规程收集生命的要素，

将它们一一细心地排比。

考虑其性质，更考虑演变，

当我把世界的一角走遍，

我许能发现i上的一点[405]。

6995　伟大的目的据此而达到，

这努力该取得这样的酬劳：

黄金、名位、健朗又年高，

学问和道德——也许都要。

再见！

瓦格纳（伤心地）

再见！我的心悲抑，

7000　我担心永远再难得见你。

梅非斯托

那就快奔佩涅俄斯河去，

这老弟实在不可小觑，

向观众

到头来我们竟得依靠

我们自己制造的宝宝。

古典的瓦普几斯夜会[406]

法萨路斯战场

昏暗

厄里克托[407]

7005　我阴森的厄里克托在今夜，

按常例到这儿来参加鬼节，

那些可恶的诗人对我诽谤，

我并不像夸张的那样恶劣，

他们毁誉褒贬永不会休歇——

7010　营帐惨白的浊浪漫向山涧[408]，

这是忧惶之夜的惨象重现。

这惨象是怎样地反复经常，

将永远重复下去，永远一样。

武力取得、铁腕统治的江山，

7015　谁也不肯给别人拱手相让。

不善于自我克制的都很喜欢

顺着野心去支配旁人的愿望。——

这里就曾经有过典型的鏖兵，

武力和更强的武力互相对抗。

7020　扯碎自由的锦簇优美的花环，

僵萎的桂冠围向胜利者头上。

这里庞培梦见少日振凯的盛景，

那边恺撒瞿然凝视着命运的天平！

彼此较量，世人都知道谁输谁赢。

7025　篝火燃烧，喷发火焰的红光，

鲜血涌溅的回光拂过沙场，

夜里稀奇古怪的光芒诱使

希腊传说中的阴兵会聚一方。

围着篝火有古代幻缈的形象，

7030　或不定地飘拂，或坐卧舒畅。——

明月升起，虽缺而煜煜明亮，

淡淡的光华布向四面八方；

火灿蓝光，消失了幻出的营帐。

啊，头上有意想不到的流星！

7035　明光闪闪，照出蜷着的人形[409]。

我嗅到了人味，这对我不好，

挨近会因我受到伤害的生命

毫无补益，会给我带来恶名。

那东西在落，我小心绕道远行。

远去

空中飞人

霍门库鲁斯

7040　对着火光和昏惨，

我绕圈再飞一遍；

果真在山谷涧底，

一望是鬼气森然。

梅非斯托

北方是阴森杂乱，

7045　我像从尘窗望见

尽是可憎的妖魔；

我倒是行处心安。

霍门库鲁斯

看那个女人[410]老高，

大步在前面飞跑。

梅非斯托

7050　看我们飞过空中，

她似乎很是惊恐。

霍门库鲁斯

别管她，让她飞吧！

你快把骑士[411]放平，

他从神话的国土

7055　会立地找回生命。

浮士德（触到地面）

海伦在哪里？

霍门库鲁斯

无从说起，

不过有可能问出底细。

趁天色未明你快找寻，

到各处篝火旁边探觅。

7060　你既然玄牝都不害怕，

再没有难住你的东西。

梅非斯托

这儿我本该尽点微力，

却不知怎样更有补益；

不如到那些篝火旁边，

7065　各人去耍各人的把戏。

小子，到时你闪光震响，

好叫我们再重新会集。

霍门库鲁斯

就这样闪光，这样震响。

烧瓶隆隆作响，发出强光

快去玩你的新鲜花样！

浮士德（独自）

7070　现在且不必追问她在哪里，

就算这不是载过她的土地，

就算这不是迎过她的波涛，

为她传话的总该是这空气。

我从站脚的地方立地觉出

7075　已借奇迹来到了希腊这里。

我这昏迷人顿时精神焕发，

像安泰俄斯[412]一样充满豪气。

这里遇见的东西无比稀奇，

这火的迷宫我要认真探觅。

远去

佩涅俄斯河上段

梅非斯托（四向窥视）

7080　我在这些篝火的四处穿行，

一丝一毫也并不感到陌生[413]。

几乎都裸体，穿衣的实在太少，

司芬克斯不羞，格列普斯不臊[414]，

差不多全都长翅膀长毛，

7085　从四面八方映入我的眼角……

我们固然打心底就不文雅，

但是古代人我看也过于放达；

得用最新的目光去进行理解，

把各种时髦的标签往上粘贴。

7090　讨厌的族类，可厌烦也不合适，

我是外客，该问好礼不可失。

你们好！漂亮娘们[415]，高明胡子！

格列普斯（瓮声瓮气地）

是格列普斯！什么高明胡子！

谁乐意听你称呼那么个名字！

7095　一个词有一个词不同的发音，

格列普斯总不等于该当碰死，

虽然就发音来说有些近似[416]，

把我们气死！

梅非斯托

毫不沾边的事。

溜溜你们，干脆叫“抠利泼狮”[417]。

格列普斯（仍是翁声翁气，下同）

7100　当然不赖！发音是那个大概。

虽然常受指责，却更受爱戴，

人若抠得了少女、王冠、金子，

福神对抠到的人会特别喜爱。

蚂蚁[418]（巨形的）

你们谈金子，我们攒了不少，

7105　都很隐秘地藏进石洞岩巢，

却被阿里马斯坡伊[419]人找得，

他们搬到远处，在那里大笑。

格列普斯们

我们就会叫他们供出罪案。

阿里马斯坡伊

可别在这自由欢乐的夜晚。

7110　可一到明天就全数都被花完，

这次我们定可以稳操胜算。

梅非斯托（已坐于司芬克斯之间）

我混在这里真是愉快轻松，

他们一个个说的我都能听懂。

司芬克斯

我们发出怪物的叫声，

7115　你们就使这叫声具形[420]。

为加深认识，快报姓名。

梅非斯托

人们给我取了许多名称——

有英国人在吗？他们常旅行，

他们爱探寻瀑布、断墙、战场，

7120　探寻那些发霉的古典名胜；

这里该是他们看重的地境。

他们能作证，在古代的戏里，

我被人看作老因尼奎提[421]。

司芬克斯

怎么想来的？

梅非斯托

我也说不清。

司芬克斯

7125　也可能！你能否辨认星辰？

你说说，现在是什么时分？

梅非斯托（仰望）

流星相继，弦月灿烂，

这惬意的地方使我舒坦，

挨着狮皮我感到温暖。

7130　往天上瞎找谨防不利，

倒不如说个隐语灯谜[422]。

司芬克斯

说出你自己来就是灯谜。

试试对自己深刻地分析：

“对善人和恶人都有价值，

7135　是善人用苦行刺击的靶子，

是恶人做出暴行的同志，

在这两方面都取悦宙斯[423]。”

第一个格列普斯（瓮声瓮气地）

这人我不满意。

第二个格列普斯（瓮得更厉害）

他想打啥主意？

两个

这个坏东西不该在这里！

梅非斯托（蛮横地）

7140　你们怕以为客人的手指，

抵不上你们锋利的爪子？

来一下试试！

司芬克斯（和气地）

你只管待着就是，

你自己会自动从这里消逝；

在贵处干什么你都舒心，

7145　我想，在这里你不会舒适。

梅非斯托

看你的头部还有点味道，

往下看狮身真把人吓倒。

司芬克斯们

你这伪劣品深感愧悔，

因为我们的爪子健美；

7150　你长一只萎缩的马蹄，

跟我们一起你不是滋味[424]。

赛壬们[425]在高处唱序曲

梅非斯托

河边那些杨树的枝上，

什么鸟儿在那儿摇晃？

司芬克斯

你要小心，什么英豪

7155　都曾被这种歌声唱倒。

赛壬们

居然由着你自己

混在丑陋的怪物里！

我们合群这里来，

听这歌声甜蜜蜜；

7160　这与赛壬正相宜。

司芬克斯们（以同一曲调相讥）

快赶她们朝下蹦！

爪子丑得像老鹰，

栖在树上好藏形；

假如侧过耳朵去，

7165　歌声会要你的命。

赛壬们

莫相嫉妒莫相恨，

满天散有大欢欣，

我们往拢来收存。

在地上，在水上

7170　举止最要有精神，

我们以此迎嘉宾。

梅非斯托

真是不折不扣的新颖[426]，

弦上琴声和口里歌声，

歌声和琴声相绕相萦。

7175　这歌吟对我不起作用，

虽然在我耳朵里嗡嗡，

就是钻不进我的心灵。

司芬克斯们

谈什么心灵！真是会装，

一个干干瘪瘪的皮囊，

7180　和你的尊容倒也相当。

浮士德（走过来）

好新奇呀！巨大结实的形体，

虽然难看，看了也快人心意。

我已经预感到命运的优容，

这满眼庄严在把我带向哪里？

对着司芬克斯们

7185　俄狄浦斯曾对着她们站住[427]；

对着赛壬

奥德修斯面对她们以绳自缚[428]；

对着蚂蚁

它们曾攒下极其丰富的宝物；

对着格列普斯们

它们忠实地看守无可挑剔。

我感到清新的精神流贯通体，

7190　伟大的形象引起伟大的追忆。

梅非斯托

你以前会骂走这些妖精，

如今却感到看了高兴，

人在寻找情人的地方，

甚至对怪物也表示欢迎。

浮士德（向司芬克斯们）

7195　诸位女人家务请相告，

海伦是不是曾有谁见到？

司芬克斯们

我们没有活到她那个时代[429]，

连孑遗都被赫拉克勒斯杀害。

你可以到刻戎[430]那里去打听，

7200　他在幽灵夜会上四处驰骋，

他肯帮忙你就会知道详情。

赛壬们

我们你也缺不了！——

奥德修斯曾来找，

不曾骂着去匆匆，

7205　说到的事儿可不少；

肯到我们那地方，

去到碧绿的海洋上，

我们向你说端详。

司芬克斯

贵客，不要被她们哄住，

7210　像奥德修斯曾经自缚，

让我们的忠言把你约束；

你能找到高尚的刻戎，

就会明白我所言不误。

浮士德走向远处

梅非斯托（不耐烦地）

是什么飞过鼓翼鸣叫？

7215　快得令人都无从见到，

又总是一只连着一只，

叫猎人也会感到疲劳。

司芬克斯

它们就像冬天的风暴，

赫拉克勒斯也难射着，

7220　疾飞的史提姆法里顿[431]，

它们长着鹰嘴和鹅脚，

在殷勤问好咯咯鸣叫，

表示想加进我们的圈子，

算作我们的同族同道。

梅非斯托（受惊状）

7225　还夹有吱吱叫着的精怪。

司芬克斯

请你对这些不必惊骇，

这都是勒尔那蛇[432]的脑袋，

蛇身断掉了还故弄姿态。

倒说说你是怎么个事情？

7230　怎么会神情总不自在？

你想上哪儿？那你就往前！

那个合唱队使你的头乱转，

你就去吧，用不着为难，

去拜候那些迷人的小脸。

7235　那是拉弥亚[433]，善媚的妖精，

嘴带微笑，满脸的骚情，

她们很受萨堤罗斯[434]喜爱，

凡长羊蹄的有求必应。

梅非斯托

你们不走吧？咱们回头见。

司芬克斯们

7240　不走！你去找那些风骚下贱。

打从埃及以来时过千年，

我们这样坐着久已习惯。

但请注意我们的卧地，

我们确定阴历和阳历。

7245　卧在金字塔之前，

看各民族受审判；

和平、战争与涨洪，

我们脸相从不变。

佩涅俄斯河下段

佩涅俄斯河神为水与水精[435]所围绕

佩涅俄斯河神

萧萧的芦苇哟，摇曳轻轻！

7250　缓缓呼吸哟，苇荡的水精，

袅袅的杨枝在悄悄耳语，

悠悠的柳线在瑟瑟呼应，

呼唤那已经破了的梦境[436]！

然而有一种恐怖的预感，

7255　在隐隐颤动使万汇忧惊，

把我从静静的流波中唤醒。

浮士德（走向河边）

我真的听见，应当相信，

在这密叶交织的中心，

从这些枝条，这些灌木，

7260　在发出如像人语的声音，

水波好像在轻谈絮语，

微风好像在相戏相亲。

水精们（向浮士德）

请你展身快睡倒，

这样于你恰正好，

7265　凉阴之下且休憩，

四肢百体解疲劳。

请你享受这安静，

是你平生所难找，

我们浅唱又低吟，

7270　为你唱歌声小小。

浮士德

我醒着呀！请她们停停，

这些盖世无双的倩影，

从那边正映入我的眼睛。

我的心中流布着激情！

7275　这是梦境？这是回想？

我曾经一度幸运非常[437]。

流水不喧，流水不响，

流水悄悄地探入丛芳，

茂密的苇丛轻轻摇荡，

7280　百道清泉从四面八方

凝汇成一片晶莹透亮

深浅正适合游泳的地方。

年轻女子丰满的肢体，

在潮润的镜面映衬成双，

7285　吸住我兴会淋漓的目光！

于是结伴在游泳欢畅，

涉水警怯而戏水轻狂，

终于喧哗地打开了水仗。

我应当满足于这种情境，

7290　眼睛应饱饫这里的风光，

但我的心灵却永向前方。

目光尖锐地透过蔽障，

涨青泛绿的密叶那边，

尊贵的王妃在那里隐藏。

7295　成群的天鹅真是奇怪，

一种高华纯洁的气派，

也从河湾的那面游来。

安详地游动，温和友爱，

那头和喙的举动容止，

7300　自满自足又显得豪迈……

其中一只[438]更冠出全群，

昂首挺胸又满怀自信，

越过同群在扬帆奋进；

全身毛羽蓬松地开张，

7305　像一朵浪花在波中摇漾，

正在直奔那神圣的地方……

其余的天鹅游来游去，

静敛的羽翮灿灿生光，

忽而激烈地喧哗吵闹，

7310　把胆怯的侍女逼向河旁，

使她们只顾自身的安全，

竟把应尽的职责抛忘。

水精们

姊妹们请侧耳听，

我像听得很分明，

7315　层层绿芜河岸上，

似有嘚嘚马蹄声。

真想得知是哪个

为传急报趁夜行。

浮士德

马蹄声响得那么匆忙，

7320　好像是地面都在震响。

目光盯住那里！

莫非有好运气，

就将到我手中？

真是无上奇迹！

7325　有个人骑马来得匆迫，

看样子有谋还有胆魄，

骑着明光锃亮的白马……

我认出来了，没有认错，

那是菲吕拉知名的儿子[439]——

7330　停停！刻戎！我有话要说……

刻戎

要说什么话？

浮士德

请你停步！

刻戎

我不停！

浮士德

就请将我驮住！

刻戎

骑上！就可以问答方便：

你到哪里去？既站在河边，

7335　我准备就把你驮到对岸。

浮士德（骑上）

随你去哪里，我永致谢忱……

高尚的教育家，伟人，伟人，

以培育群英而受人称誉：

“阿耳戈号”[440]船上烨烨的一群，

7340　和那些垫起诗坛的人们[441]。

刻戎

这些话你且放在一旁！

雅典娜[442]当教师也只平常，

到头来弟子们各行其是，

就像没受过教育一样。

浮士德

7345　国手名医啊，你能遍知百草，

你能掌握根茎的一切奥妙，

你使病人康复，为伤者去痛，

我以身心的全力将你拥抱！

刻戎

遇见有英雄受了伤时，

7350　我是很善于护理医治；

然而这医术我到后来

已经传给了神婆和教士。

浮士德

你是真正伟大的英雄，

能不理会人言的赞颂，

7355　想方设法谦逊地避开，

仿佛并不是超群出众。

刻戎

我看你这人很善于谄媚，

对王公百姓都一例恭维。

浮士德

不过你总得向我承认，

7360　你见过同时代那些伟人，

你曾追慕过太上的业绩，

严肃的一生如像半神。

在这些英雄人物中间，

你认为哪个最为能干？

刻戎

7365　“阿耳戈号”上赫赫群英，

人人都骁勇而各有特性，

人人有自己天赋的才力，

一人有所短而另一人偏能。

论过人的英俊和青春活力，

7370　则狄俄斯库里[443]总占上风。

为救困挺身而出和果断，

则波瑞阿顿兄弟[444]最为优胜。

论稳重、气力和足智多谋，

则伊阿宋[445]独占，受女性欢迎。

7375　此外莪菲斯[446]则弹琴出众，

他谦和而总是凝默老成。

林扣斯[447]则日夜眼睛明亮，

使航船通过险岸与危峰……

合群才经得危险的考验，

7380　一人发令而众人响应。

浮士德

就只字不提赫拉克勒斯？

刻戎

唉！别逗起我的幽思……

福玻斯[448]我从来不曾面识，

还有阿瑞斯[449]和赫耳墨斯[450]。

7385　不过我曾经亲眼见上，

大家当作神明来颂扬

上天生就的那位君主，

少壮时他就一表堂堂；

他低首下心对待兄长[451]

7390　以及最可眷爱的群芳[452]。

该亚[453]难把第二个生产。

赫柏[454]难引第二个上神山；

诗歌的赞扬软弱无力，

造像的表彰也是黯然。

浮士德

7395　雕塑家尽管大加夸赞，

造像终不是怎样赫然。

你已谈到英伟的男子，

最美的女性也请谈谈！

刻戎

这个！……女性美不值一谈，

7400　那往往都是形象死板；

欢快洋溢而生趣盎然，

那样的女性我才称赞。

貌美是自得其乐的福分，

气质美才能震撼人心，

7405　像我曾经驮过的海伦[455]。

浮士德

你驮过她？

刻戎

就在这背上。

浮士德

这能不叫我如傻如狂，

我竟有福坐这个脊梁！

刻戎

她这样抓住我的头发，

7410　像你一样。

浮士德

啊，请你细讲，

我简直不知身在何方！

她正是我的唯一追慕！

你是驮着她何来何往？

刻戎

这问题不难说明原委。

7415　狄俄斯库里兄弟把小妹

当时从强盗手中夺回[456]。

但是强盗不甘心失败，

一鼓作气地在后猛追。

厄琉西斯[457]那儿的沼泽，

7420　挡住他们疾驰的兄妹。

哥儿俩徒涉，我带蹦带游，

到对岸海伦跳下我脊背，

抚着我汗湿的长鬣恭维，

道谢时矜重又慧黠柔媚。

7425　正年少迷人，老人都陶醉！

浮士德

她才十岁！

刻戎

依我的见闻，

是文献学家在自欺欺人。

神话中女性不同凡响；

诗人描绘都各自随心，

7430　她永不成年，永不衰老，

永远是那副动人的腰身，

老了有人追，小时有人拐，

总之，时间限不住诗人。

浮士德

但愿海伦也不会受制于时间！

7435　阿喀琉斯在斐莱曾把她找见，

就超越时间，多么难得的福分，

违抗天命竟然成就了姻缘[458]！

我就不能凭着渴望的强力

使这绝世的佳人复返人间？

7440　这个永恒的尤物，与天神同等，

她崇高伟大温柔，值得钟情，

你曾见过她，如今我也见过，

她美得迷人，使我魂牵梦萦。

我的心思和生命都被紧缚，

7445　不把她争了过来我绝不求生。

刻戎

异邦人，作为人你算沉迷，

就灵怪看来则疯得可以。

不过也算你碰上了运气：

我每年都要去看望曼托，

7450　虽然在那里只停留瞬息；

她是医神的女儿[459]，曾向父亲

默默地祈求，请他凭着名气

终于能够唤醒医生的医德，

感化他们害人的毫无顾忌……

7455　在女巫里面最数她叫我喜欢，

她温和行善，并不装神做戏。

你有幸在她那里稍事停留，

她会用草药医治彻底来救你。

浮士德

我不要医治，我有强魂健魄，

7460　一治就会像旁人一样猥琐。

刻戎

不要错过灵泉的福佑；

快下来吧，已到了地头。

浮士德

在这昏惨的夜里渡过浅滩，

请说，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段？

刻戎

7465　右是佩涅俄斯，左是奥林匹斯，

罗马和希腊在这里发生过战事，

最大的帝国在这沙原中败绩；

国王逃走了，市民们庆祝胜利[460]。

你请看，离这儿不远的那边，

7470　月光中屹立着永恒的神殿。

曼托（在殿内做梦似的）

蹄声响在外，

嘚嘚到神陔，

半神走过来。

刻戎

说得完全对，

7475　把眼睁开。

曼托（醒来）

欢迎！我看你不会不来。

刻戎

这神殿不也是依然存在！

曼托

你还照在不倦地奔走？

刻戎

你的住处长绕着清幽，

7480　而我却喜欢到处遨游。

曼托

我待着，时间绕着我回旋。

这位？

刻戎

在这稀糟的夜晚，

他被漩到了这个地段。

想赢得海伦，他疯疯癫癫，

7485　不知去哪里该如何找见；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医道[461]，

应当第一个给他治疗。

曼托

我喜欢人们追求无望。

刻戎已远远离去

曼托

请进来吧，狂士，保你欢畅；

7490　找珀耳塞福涅就走这暗廊。

她在奥林匹斯空洞的山脚，

在悄悄地偷听禁止的问好[462]。

我曾引莪菲斯偷着过去[463]，

莫虚此行，快来！不要畏惧！

两人下暗廊

佩涅俄斯河上段

同前

赛壬们[464]

7495　请跳进佩涅俄斯河中，

这里正适合拍浮游泳，

歌子一支又一支唱着，

为使可怜人感到轻松。

没有水也就没有幸运[465]！

7500　如果我们来会聚成群，

都赶忙去到爱琴海上，

就能分享到一切欢欣。

地震

赛壬们

波涛翻涌着在打回头，

不再顺河床往下奔流，

7505　地面在震动，水被阻塞，

烟腾出岸尾滩头的裂口。

我们快走呀，我们快逃，

这奇祸会叫谁都够受。

走吧！你们欢乐的嘉宾，

7510　去赴海边火红的节庆，

那里颤动的微波闪烁，

在舔着海滨摇荡轻轻；

那里的月光上下辉映，

正用神露把我们沾润。

7515　那里的气氛生动自由，

这儿正有吓人的地震。

凡是聪明的赶紧走呀！

这地方实在惊悚人心。

赛斯摩斯[466]（在地底隆隆地吼着）

再次来用力推搡，

7520　使双肩往起猛扛！

我们要冒出地表，

一切得全都避让。

司芬克斯们

颤动多叫人心烦，

恶劣怕人的预感！

7525　怎样地震动颠摇，

使着劲来回震颤！

心烦得无法坚持，

但我们不换地点，

哪怕是地狱迸散。

7530　新奇地拱个圆丘，

这是那白发老头[467]；

那老头曾经建造

那个提罗斯小岛，

把小岛推出海波，

7535　为救临盆的勒托[468]，

如今他用劲挤压

奋臂把腰板躬下，

样子像阿特拉斯[469]

抬高这卵石泥沙，

7540　抬高地表和草原，

和这静静的河岸。

山谷沉静的地表

被横亘撕开一道。

他像个女形巨柱[470]，

7545　拼全力不辞劳苦，

骇人的岩石骨架

被离地举齐胸脯。

司芬克斯在这里，

地震可不敢延及。

赛斯摩斯

7550　人们将会要终于同意，

促成此事我一人而已；

假如不是我震撼颠摇，

这世界怎能如此壮丽？

你们矗立那儿的丛山，

7555　顶着蓝天的清鲜美婉，

假如不是我推举向上，

岂有入画迷人的景观！

在始祖夜和混沌面前[471]，

我曾表现得十分强悍，

7560　和那些提坦[472]结伴抛掷

皮梁和渥萨[473]像掷泥团。

我们正年轻疯劲十足，

到后来疯得感到了厌倦，

淘气地把两山叠在一起，

7565　使帕那索斯两个山尖[474]……

阿波罗在那里欣然留滞，

带着一群幸福的缪斯。

我还为宙斯和他的霹雳，

为他把坐椅[475]往上撑持。

7570　如今我正在全力奋战，

要从深底里冲出地面，

让欣欣万汇[476]走向新生，

为促动它们我大声呼唤。

司芬克斯们

这个山头在这儿挺峙，

7575　我们若不是亲眼见识，

看着它怎样拱出地表，

准会认为它古已有之。

茂密的丛林在向上铺展，

岩石在相互动换挤实，

7580　司芬克斯却不加理睬，

绝不变更神圣的位置。

格列普斯们

我透过岩缝见到

有金箔金片颤摇；

这宝物别让抢走，

7585　蚂蚁，快朝外抠掏！

蚂蚁合唱

巨人把山造，

搡得高又高，

乱爬的弟兄们

赶紧朝上跑！

7590　进出要麻利！

打从岩缝里，

任何细金沙

值得都拾起。

一丝与一毫，

7595　都得仔细找，

敏捷再敏捷，

找遍岩犄角。

蜂拥的蚂蚁群，

务必要辛勤；

7600　莫管废矿石，

只管取黄金！

格列普斯们

过来！过来！把金子堆攒，

我们把爪子压在上面，

这是最最牢靠的门闩，

7605　再多的宝物也看管妥善。

皮格迈俄斯[477]

我们确实占得了场地，

怎么占来的却不知悉。

不必问我们来自何方，

反正我们已来到这里！

7610　用做生活的享乐场所

每个地方都无不相宜；

岩石上只要露条岩缝，

侏儒们就已占到手底。

男女侏儒都敏于操劳，

7615　一双双都是模范夫妻；

不知从前的天堂上面，

情形是不是与此同一。

但我们认为这儿最好，

感谢给我们赐福的运气；

7620　因为无论是东西南北，

大地母亲都乐于生息。

达克提勒[478]

大地母亲一夜内，

生出这些小宝贝，

还会生出更小的，

7625　再小也都有同类。

皮格迈俄斯的长老

大家莫黏滞，

占个好位置！

快快干工作，

图强不可迟！

7630　趁着不打仗，

建立铁工厂，

制造给军队

甲胄与刀枪。

蚂蚁们大众，

7635　动似波涛涌，

生铁快提供！

达克提勒们，

小小一大群，

你们听命令，

7640　去把木柴运！

木柴堆一道，

要用暗火烧，

木炭要备好。

总司令

带上弓和箭，

7645　出发要简便！

为我射苍鹭，

去到池塘边；

苍鹭无数窝，

神情都傲慢，

7650　一举要成功，

全都叫完蛋！

盔上饰鹭翎，

我们好露面[479]。

蚂蚁和达克提勒

谁来救急难！

7655　我们把铁捡，

他们打铁链。

要想挣脱开，

时机尚未来，

只得先忍耐。

伊比科斯的鹤阵[480]

7660　阵阵杀声和死的哀诉！

扑翅被杀死何等恐怖！

怎样的呻吟夹着喘息，

冲天直透到我们高处！

它们已全部血肉横飞，

7665　鲜血已经染红了湖水；

劫夺苍鹭名贵的装潢，

贪得无厌的这些丑类，

这些大腹弯腿的流氓，

翎毛竟然已飘上头盔。

7670　我们鹤阵的众多同志，

海上成群结队的游子，

我们呼吁一起来复仇，

为这有关亲族的祸事。

鲜血和精力不要吝惜，

7675　对这些丑类永远敌视！

在空中鸣叫四散

梅非斯托（在平野上）

北方的魔女我善于节制，

对外国精怪可真没法子；

布罗肯那地方着实方便，

随便到哪儿都心里踏实。

7680　伊尔色[481]夫人守护我们，

亨利崖[482]也总是抖擞精神，

打鼾岩则又在斥责贫困[483]。

这一切都将要万古长存。

这里却不知朝哪儿站立，

7685　脚下的地面会不会隆起？……

我在平谷里正闲游痛快，

身后却蓦地冒一座山来，

叫作山尽管还有些勉强，

也够把司芬克斯遮开。

7690　山上还闪动许多火焰，

直亮到山脚围住这奇山……

一队花娘子在抓乖弄鬼，

飘舞着卖俏又躲躲退退。

只管溜过去！我惯于偷嘴，

7695　在哪里也总求捞个机会。

拉弥亚（逗引梅非斯托）

麻溜更麻溜，

一直朝前走！

又把脚放慢，

闲聊不住口。

7700　这个老杀囚，

引他跟在后，

叫他悔不迭，

真是乐不够。

两脚像痹痿，

7705　走路颤巍巍，

蹒跚跟过来，

拖着两条腿，

我们已跑开，

他在后面随。

梅非斯托（站住）

7710　该死的命运！受骗的龟孙！

打从亚当来就中计的痴人！

人都变老了怎么不长进？

你还没被人耍弄得够劲！

须知这号人是彻底下贱，

7715　紧束的腰身，傅粉的小脸，

她们周身就没块好肉，

你伸手一抓就四肢稀烂。

知道是知道，明白是明白，

贱货一招呼你可又乱转。

拉弥亚（停下）

7720　停停！他在考虑，站着发呆，

迎上他去，不要让他溜开！

梅非斯托（向前）

上吧！你不要懵懂，

缠在疑惑的网中；

因为不存在魔女

7725　谁还想做个魔公！

拉弥亚（极妖媚地）

把这个角儿围住；

爱情在他的肺腑，

定会找一个倾诉。

梅非斯托

光线虽然是有些昏黝，

7730　你们都像是漂亮的女流，

因此对你们我不想诅咒。

恩普萨[484]（挤进来）

也不要咒我！让我这人

也掺和进来跟着你们。

拉弥亚

她掺进我们里面多余，

7735　总是叫我们玩得没趣。

恩普萨（向梅非斯托）

恩普萨表妹前来敬礼，

你的长着驴蹄的亲戚，

你虽然仅有一只马蹄，

表哥，我照样殷勤致意。

梅非斯托

7740　我以为这里尽是生人，

谁知道偏偏遇上了亲近，

这在古书中定能够查得：

哈尔茨到希腊都是表亲。

恩普萨

我喜欢断然地立时行动，

7745　我能变幻出种种形容；

如今先把个驴头安上，

以此来向你表示尊崇。

梅非斯托

我发现这些表妹，

把亲戚都看得尊贵；

7750　显什么样子都好，

驴头可不敢恭维。

拉弥亚

别理这个丑陋的妖精！

什么好玩好耍的事情，

什么好玩好耍的想法，

7755　她一来就搅得一丝不剩！

梅非斯托

这些小表妹温和瘦弱，

她们却全都使我疑惑，

只怕这些玫瑰的小脸，

底下都藏着善变的邪魔。

拉弥亚

7760　我们这许多你试着挑吧！

来抓！来抓！赌运不差，

那你就美美地捞上一把，

干吗尽说些下流的废话？

你这个色鬼一股子坏样，

7765　傲然地跑来却只会装佯！——

这下他混进我们里面；

我们挨个儿都去掉伪装，

给他亮一亮我们的本相。

梅非斯托

这个最美的我已经看上。

抱她

7770　一把干笤帚！叫人懊丧！

抓住另一个

这个如何？……可憎的脸相！

拉弥亚

好的你配吗？也不想想！

梅非斯托

把这个小的抓来抵偿……

竟是条蜥蜴滑过手上！

7775　辫子光滑得如同蛇样。

回头我抓住这个高的……

抓住了一根大头手杖！

是一个松球充作头样。

这如何是了？……再来个胖瓜，

7780　这个也许能提神解乏；

最后一家伙！那就干吧！

哎哟，简直是又肥又大，

东方人可是肯出高价……

糟糕，大蘑菇一破成俩！

拉弥亚

7785　大家散开来乱飘乱晃，

飞一团乌黑疾似电光，

飞成个飘忽怕人的圈子，

把这闯入的龟儿子围上！

悄默地闪翅如同蝙蝠，

7790　这样好让他沾个大光。

梅非斯托（发抖）

我怕再聪明不到哪里；

在家在外都乖谬失宜，

两处的妖精一样乖僻，

人民和诗人也平淡无奇。

7795　这儿偏也搞化装舞会，

肉感的舞蹈到处同一。

抓住假面人以为很美，

揭出本相我毛发悚立……

露本相露得稍慢一点，

7800　我就受骗也甘心满意。

在乱石中瞎撞

这是哪里，该朝哪儿转？

一条小路竟成了石滩。

我一路行来道路平坦，

如今有石堆挡在前面。

7805　我爬上爬下都是徒然，

司芬克斯向哪里找见？

一夜间冒出一座小山！

我真想不到如此怪诞，

我看是魔女刚往过驰来，

7810　带了布罗肯来这个地点。

俄瑞阿斯[485]（从天然岩上）[486]

上来吧！我这山年龄古老，

保存着太古时期的地貌。

这是品杜斯[487]延伸的余脉，

不要埋怨这崎岖的山道。

7815　庞培越过逃走的那时

我已经就这样屹然耸峙。

旁边那个小形的幻影，

雄鸡一打鸣它就会消失。

这样的怪事我见得多了，

7820　刚一产生又突然消逝。

梅非斯托

光荣归于你，可敬的元老！

高大的橡树林将你围抱；

哪怕是最清最亮的月光，

这里的浓阴也无法穿照。——

7825　丛林边上竟有个灯火，

正在飘过来，微微闪耀。

一切居然就那么凑巧？

哦，敢情是霍门库鲁斯！

你打哪儿来，我的宝宝？

霍门库鲁斯

7830　我这样四处漂游不定，

总希望获得真实的生命，

我烦得只想撞破这烧瓶；

然而到现在我所曾亲见，

没一处我愿意去冒危险。

7835　但有个秘密要跟你谈谈，

有两个哲学家被我发现，

只听见他们说自然，自然。

我真舍不得从那儿走掉，

他们定掌握世间的妙道[488]；

7840　说不定我终于会弄明白，

往哪里去求助才算正好。

梅非斯托

这件事还得你自力更生。

凡是有精灵现形的地境，

就连哲学家也受欢迎。

7845　为叫人赞赏他艺高恩重，

他立地造一打新的精灵[489]。

不闯荡你不会明白事理，

想成形还得靠自己成形！

霍门库鲁斯

高明的指教也不该抹杀。

梅非斯托

7850　那你就去！且走着瞧吧！

分开

阿那克萨哥拉[490]（向泰勒斯）

你思想顽固，不肯认输，

还要怎么说你才肯信服？

泰勒斯[491]

水总是顺从地风来浪起，

而对于峭岩则转身回避[492]。

阿那克萨哥拉

7855　这石山是由火气而形成。

泰勒斯

生物是由于潮润而产生。

霍门库鲁斯（插入两人中间）

请让我来到你们身旁，

我正为出生怀着热望！

阿那克萨哥拉

泰勒斯，可是你一夜之间，

7860　用湿土造出了这个山峦[493]？

泰勒斯

自然和它流溢的生命，

从不受制于昼夜时辰。

它有规律地形成万物，

总的说起来并不是强行。

阿那克萨哥拉

7865　这是例子！普路同的烈焰[494]，

风卷着地气猛力地喷漩，

把古老平坦的地表炸破，

才硬是生出这一座新山。

泰勒斯

这还能进到什么地境？

7870　山已经生成就已经生成，

这样的争论是白费时间，

只会叫耐心人跟着瞎碰。

阿那克萨哥拉

皮格迈俄斯、蚂蚁、侏儒，

其他活动的细小生物，

7875　和弥尔弥顿[495]拥满了山头，

很快在这些岩缝里居住[496]。

向霍门库鲁斯

你丝毫没有远大的理想，

受禁地活着像隐士一样，

假如你习惯于进行统治，

7880　就给你加冕让你做君王[497]。

霍门库鲁斯

泰勒斯说呢？

泰勒斯

不想劝告；

与小人物一起成就也小，

与大人物一起虽小能高。

看那乌云一样的鹤阵[498]！

7885　它们在威胁受惊的蚁民，

你这位君王也得当心。

它们在用利喙和尖爪，

扑向侏儒们又啄又抓；

劫数已经像闪电激发。

7890　把和平宁静的池塘围住，

无法无天地杀害苍鹭，

终于那阵屠杀的箭雨，

招致了复仇的凶残杀戮，

近亲的鹤类怒起心头，

7895　要罪恶的侏儒用血偿付。

盾甲戈矛有什么用场？

翎羽的风光何补于侏儒？

蚂蚁、达克提勒正在藏躲，

辟易的全军已经溃覆！

阿那克萨哥拉（略停、庄重地）

7900　对尘凡之物我已加赞许[499]，

趁此机会我转求天宇……

上界长生不老的神祇，

你三名三身合一的神女，

我向狄安娜、卢娜、赫卡特[500]，

7905　凭人民的苦难向你呼吁！

你胸怀博大，思虑深沉，

你和静外呈，威严内蓄，

请张开阴森恐怖的喉咙，

宣示古老的权力再无需咒语！

稍停

7910　难道是我的呼吁，

迅速地就被听取？

呼吁一到达高天，

就乱了自然秩序？

女神的宝座轮廓圆匀，

7915　正在愈来愈大地迫近，

使我的眼睛惊惶震恐[501]！

通红的火花在透进阴森……

别来呀！咄咄逼人的轮子，

会毁掉海洋、陆地和我们！

7920　果真是特撒利亚的女巫

使你听信了造罪的妖术？

她们的唪呗诱使你出轨，

给你带来极大的事故？

透亮的盾牌暗淡了边沿，

7925　蓦地里迸开，火花溅闪。

怎样的爆裂！何等的呼啸！

有风暴霹雳夹在中间！——

我向宝座的阶前跪拜！——

恕罪吧！这都是我所招来。

倒身伏地

泰勒斯

7930　此人视听全出了故障！

真不知出了什么灾殃，

我的感觉可跟他两样。

我承认这是出怪的时光，

可月神的方位依然如故，

7935　清光摇曳着很是安详。

霍门库鲁斯

请看侏儒们所在的地境，

圆山头现在变成了尖顶[502]，

我听到一声惊人的爆炸，

陨石是从月球中落下。

7940　也不问情由它就立时

把朋友和敌人都一起压杀。

这种创造鬼斧神工，

从上和从下两头并动[503]，

一夜间造出楼样的山峦，

7945　我真是不得不加以赞颂[504]。

泰勒斯

不必激动！这只是想象。

那一群丑类全已消亡！

幸亏你不曾去做君王[505]。

且赴海上欢腾的晚会，

7950　那里对贵客欢迎、敬仰。

一同远去

梅非斯托（从山后攀上来）

我只得穿过陡峭的岩层，

在古橡树苍劲的根中瞎碰！

在我们哈尔茨我才痛快，

树脂的香气味似沥青，

7955　特别是那里有着硫黄[506]……

在希腊这里却全闻不上；

但我好奇想探明是什么

燃出地狱的难受的火光[507]。

德律阿德斯[508]

在贵国你是左右逢源，

7960　在异邦你却很不灵便。

你不要光是缅怀故土，

要尊敬橡树神圣的尊严。

梅非斯托

失去的东西令人想望，

住熟的窝子就像天堂。

7965　告诉我微光映着的洞里，

蹲着的三个是什么婆娘？

德律阿得斯

是佛刻德斯[509]在那个地点，

你若不害怕可以去谈谈。

梅非斯托

怎么不害怕！看着就哆嗦。

7970　再怎么嘴硬我也得实说：

连阿尔饶纳[510]也不会更糟，

这样的妖精我从没见过……

人一见这样三个妖精，

难道对十恶不赦的罪行

7975　还会那样地感到嫌憎？

在极为恐怖的地狱门口，

对她们也是无法忍受。

她们却扎根这美的国土，

被人光荣地以古典相呼……

7980　她们在动，像有所觉察，

吸血蝙蝠们正在叽咕。

佛刻亚斯[511]

姊妹们，先给我那只独眼，

我问问是谁敢逼近神殿。

梅非斯托

尊神，请让我到你们身边，

7985　三重地接受你们的祝愿，

我素昧平生也不会弄错，

定是来到了远亲的跟前。

上古的尊神我已曾拜会，

向俄普斯和瑞亚[512]深表敬佩；

7990　前两天我见到命运女神[513]，

那混沌之女，你们的姐妹。

我却没见过你们的同种。

我不多说了，只感到欣慰。

佛刻德斯

这妖精看来还有些智慧。

梅非斯托

7995　怪只怪诗人不唱赞歌，

何以会这样请你们说说？

尊神的图像我从没见过；

雕塑家该设法把你们雕琢，

取代帕拉斯、维纳斯和朱诺[514]。

佛刻德斯

8000　我们沉溺于静夜和凝默，

对这个问题还从没想过！

梅非斯托

怎么会呢？是你们远隔尘嚣，

你们不见人也不让人见到。

你们应当搬到那样的住处，

8005　那里重豪华又很看重艺术，

那里每天快步地投进生活，

多少大理石雕出的英雄人物。

那儿——

佛刻德斯

住口，不要引我们羡慕！

我们知道得更多有什么用处？

8010　我们生于黑夜，与黑暗相交，

对己对万事几乎全不知晓。

梅非斯托

既然这样那也就不必多说，

不过也能把自己向人委托。

你们三人满足于一眼一牙。

8015　如果这样做那也合乎神话：

把三条生命合并成为两条，

第三个模样我暂时正好顶冒。

佛刻德斯之一

你们怎么想？是否能行？

另两个

试试看吧！——可不给牙齿和眼睛。

梅非斯托

8020　你们恰恰是抽去了精华，

要形象逼真可怎么装法！

佛刻德斯之一

这好办！把眼闭上一只，

再朝外露出那颗犬齿，

这样看侧面立时就会

8025　和我们像得如同姐妹。

梅非斯托

荣幸！正是！

佛刻德斯

正是！

梅非斯托（显出佛刻亚斯的侧影）

这架势

岂不成了混沌的爱子！

佛刻德斯

我们是混沌的女儿无可争执。

梅非斯托

人家会骂我二性子[515]，把人羞死！

佛刻德斯

8030　新凑的三姊妹多么标致！

我们有两只眼两颗牙齿。

梅非斯托

我可不让任何人见我，

专到地狱里去唬恶魔[516]。

下

爱琴海的岩湾

月悬天顶

赛壬们[517]（散在各礁石上吹笛唱歌）

原先黑夜好惊人，

8035　特撒利亚的魔女们

悍然把你往下引[518]。

如今你却从夜空，

安详地看着微波涌，

看着波光袅袅动；

8040　照着攘攘一大群，

升出大海浪涛中，

我们尽心事月神，

美丽的月神降恩宠！

涅瑞伊得斯[519]和特里同[520]（充作海怪）

尖着嗓子大声呼，

8045　遍传大海茫茫处，

打从海底唤水族！

海涛张口真可怖，

清歌引得我们来，

我们来避幽静处。

8050　请看我们欣欣然，

我们带起金项链，

还有别针和带饰，

配衬宝石和金冠。

我们海湾诸海怪，

8055　成绩全靠你们在，

沉船宝物埋这里，

歌声给我们赚得来[521]。

赛壬们

深知大海水清鲜，

鱼儿滑动真舒坦，

8060　随波逐浪无遗憾；

热闹过节的海怪们，

但愿今天能看见

你们更比鱼儿欢。

涅瑞伊得斯和特里同

我们来到这里前，

8065　心里已经有打算；

弟兄姐妹放快点！

今天这趟小旅行，

定要充分作见证：

我们比鱼儿更欢腾。

远去

赛壬们

8070　他们忽地去遥遥！

好风相送形影消，

直向萨摩特拉克岛。

卡贝里尊神[522]所辖地，

他们去想怎么着？

8075　这些神怪真奇妙！

自己长将自己造，

自己是啥不知道。

温蔼慈怜月亮神，

请在天空定住身，

8080　使得夜色永远在，

白昼不来撵我们。

泰勒斯（在岸旁向霍门库鲁斯）

我想领你把涅柔斯[523]找寻，

正好和他的洞府挨近；

不过他这人头脑冥顽，

8085　老爱发牢骚叫人嫌恨。

全世界所有的男男女女

这牢骚鬼看着总不对劲。

他对未来却了然于心，

所以很受大家的尊敬，

8090　大家尊敬他恪尽职责，

而他也总是乐于助人。

霍门库鲁斯

我们去敲门试探试探！

总不至叫我瓶开火散。

涅柔斯

我耳边可是听到人言？

8095　我顿时感到怒起心尖！

众生们渴想跻身仙列，

只可怜永远是故我依然。

自古来我就修仙静养，

却又禁不住行善帮忙；

8100　临了再看所帮的一切，

竟和没有帮毫无两样。

泰勒斯

人们信仰你，海上仙翁，

你是智者，别下逐客令！

你看这颇具人形的焰火，

8105　对你的教言极愿遵行。

涅柔斯

什么教言！人对它还会重视！

嘉言只会在愚顽的耳中僵死。

尽管到事后人们会深自痛责，

可是他们会照样自以为是。

8110　我曾警告帕里斯[524]如同慈父，

当他还没被那外国女人迷住。

他正冒失地站在希腊海边，

我曾把心中的预见向他披露：

一片硝烟滚滚，血浪茫茫，

8115　梁焚柱毁，其下有凶杀死丧，

特洛伊的审判日将载进诗里，

千载后启卷令人依旧惊惶。

长者之言那妄人视为儿戏，

他放纵情欲，伊略斯[525]于是沦亡。——

8120　巨人尸体僵陈，曾历尽艰难，

做了品杜斯兀鹰的一顿美餐。

预告奥德修斯[526]一切有何用处？

我没预告他喀耳刻的巫蛊？

没有指出库克罗普斯的凶残，

8125　和他的犹疑，他妻子的轻忽？

他颠沛流离，一直到拖延很久

才到达友好的海滨靠海涛相助。

泰勒斯

这种行为使这位哲人气恼，

可是这善人总会再试一遭。

8130　一点点谢意他就非常满意，

千倍的忘恩负义也被压倒。

我们有一个请求不比寻常，

这个小男孩明智地想要成长。

涅柔斯

不要搅乱我难得的欢娱，

8135　我今天更有特异的心绪：

我把女儿们全部召来，

海中的美惠，多丽顿仙女[527]。

奥林匹斯和你们凡尘，

没这样举动多姿的美人。

8140　她们从龙背上姿态特美

一跃跳上海神的马背。

她们和水最相亲相近，

水泡好像都载得起她们。

乘坐维纳斯五彩的贝车，

8145　最美的该拉忒亚现在莅临。

自从塞浦丽斯离我们远去，

她已在巴福斯被尊为女神。

维纳斯的继任，这位淑女，

已接管宝辂和立庙的城镇[528]。

8150　去吧！在这天伦之乐的眼下，

我不宜心起嫌憎，出言斥骂，

去找普罗透斯[529]，问那位奇人；

人该怎样生成，怎样变化。

向海中远去

泰勒斯

我们这一趟算是白来，

8155　找普罗透斯，他也会躲开；

就见了他也是东拉西扯，

只令人迷惑，令人惊骇。

既然你定要听他的教言，

我们就上路去试探试探。

远去

赛壬们（在岩上）

8160　请看什么从天外

穿过波涛滑过来？

如同借得风吹力，

白帆片片紧张开，

海中仙女精神爽，

8165　她们显得多明快！

已听歌声到耳边，

我们下岩去等待。

涅瑞伊得斯和特里同

我们手中有所持，

定叫你们都欢适。

8170　刻罗涅的大龟甲[530]

映出神像有威势；

我们领得天神来，

你们该唱赞美诗。

赛壬们

长得身段小玲珑，

8175　却是广大有神通，

救起沉船溺水者，

天神自古受尊崇。

涅瑞伊得斯和特里同

请得卡贝里相偕，

我们来度和平节；

8180　因为圣像显灵处，

海神也不肆暴虐[531]。

赛壬们

遇到船沉船要破，

保护船员不受祸，

你们自有力回天，

8185　我们可是比不过[532]。

涅瑞伊得斯和特里同

我们请得三神在，

第四神祇不肯来[533]，

自言乃是真神主，

诸神都得听差排。

赛壬们

8190　一个神祇对众神，

冷言冷语也相侵。

大家敬神求福佑，

大家都畏祸相寻。

涅瑞伊得斯和特里同

诸神数额本是七。

赛壬们

8195　还有三位在哪里？

涅瑞伊得斯和特里同

我们也是说不清，

奥林匹斯去问明[534]。

难说还有第八位，

无人想到这一层[535]。

8200　诸神准备来赐福，

自身却又未完成。

无可比拟众神祇，

总求额数有增益，

如像饥人在渴慕

8205　无从到手的东西。

赛壬们

不论神祇在何方，

日下月下都一样，

我们已惯去祈祷，

祈祷自会有报偿。

涅瑞伊得斯和特里同

8210　举行这个大典礼，

我们荣耀真无比！

赛壬们

远古时代众英雄，

几曾有过这光荣；

他们取得金羊皮[536]，

8215　你们迎来卡贝里，

显赫也难来相比。

合唱，反复。

他们取得金羊皮，

我们（你们）迎来卡贝里[537]。

涅瑞伊得斯和特里同走过去

霍门库鲁斯

这神像不成样子，

8220　像陶罐质地差次[538]。

学者们看了不满，

绞尽干涩的脑汁[539]。

泰勒斯

这才受到人们的珍视，

有锈才是古钱的价值。

普罗透斯（不露形）

8225　我这老古董看着高兴！

越是古怪的越受尊敬。

泰勒斯

你在哪里？

普罗透斯（声音含糊，时近时远）

这里！这里！

泰勒斯

我不计较这陈旧的戏耍，

对朋友不该东扯西拉！

8230　知道你总是隐身说话。

普罗透斯（如从远处）

再见！

泰勒斯（悄悄地向霍门库鲁斯）

他不远，你快发光，

他爱光就像鱼儿一样；

火光会把他往过招引，

不管他变形在哪里隐藏。

霍门库鲁斯

8235　我就使光芒大量喷薄，

只提防别把烧瓶胀破。

普罗透斯（现形为大龟）

是什么发光这么鲜艳？

泰勒斯（掩住霍门库鲁斯）

好嘛，有兴趣过来细看，

请效点微劳你不要心烦，

8240　你得显现出人的身段。

谁想看我们掩住的东西，

得看我们的好心和意愿。

普罗透斯（现出高贵的身形）

人情世故你仍然谙练。

泰勒斯

变这变那你照样喜欢。

亮出霍门库鲁斯

普罗透斯（惊异）

8245　发光的侏儒！见所未见！

泰勒斯

他想要成长，来问个主意。

据我听他说，他很是新奇，

生到世上来却只是半壁：

他并不缺少优越的智能，

8250　可就是缺少实有的质地。

至今靠玻璃给他些重量，

他就想尽先长成人体。

普罗透斯

你可真是处女的儿子，

还不到时候偏已经出世！

泰勒斯（低声地）

8255　另一面我看也很可挑剔，

我觉得他像是雌雄同体。

普罗透斯

这一点倒是值得高兴，

等到了时候再自行确定。

这事在这儿不必多想，

8260　你得从大海着手进行！

你得先变成细微的生物，

欣欣然吞食更小的生命，

这样逐渐逐渐地成长，

获得更为高级的成形。

霍门库鲁斯

8265　这儿拂动着微风阵阵，

舒青涨绿有香气宜人！

普罗透斯

是这样，叫人爱煞的孩子！

往前去还会更令人舒适，

在那逼窄的海岬上面，

8270　海气的宜人更费言辞。

请看前头有一群人在，

刚刚飘过来，近在咫尺。

跟着过去吧！

泰勒斯

我也一起。

霍门库鲁斯

三灵[540]同路，多引人注意！

罗德斯岛上的忒尔喀涅斯[541]，骑海马、海龙而来，手持海神的三叉戟

合唱

8275　我们替海神把三叉戟[542]铸好，

让他好平服激荡的惊涛。

雷神若是展布开浓云，

海神会以隆隆声回报。

天空若是掣裂着电光，

8280　海上就会有层涛喷爆。

这时惊恐搏斗的人们，

会颠来簸去，被海底吞掉。

因此他今天给我们权杖——

我们来热烈轻快地飘摇。

赛壬们

你们尽心奉日神，

8285　朗朗白昼载福人，

月神备受尊崇夜，

我们在此表欢迎。

忒尔喀涅斯

最可敬爱的女神高居天穹！

8290　你乐于听到对你兄弟[543]的赞颂，

请向福地罗德斯岛侧耳倾听，

唱不尽的颂歌在向他飞涌。

一天的行程现在已经完毕，

他那凝视的目光溅火飞红。

8295　千城万岭以及这波涛、海岸

都明艳可喜，使他感到心欢，

四周雾霭不兴，纵袭来雾霭，

有风有阳光岛上也一片清鲜。

巍巍的日神自赏着千百分身[544]，

8300　为青年为巨人[545]，或宏伟或温润。

是我们最先使天神的威力

和人高贵的形象合为一体[546]。

普罗透斯

你让他们去矜夸歌唱！

比之神圣活命的阳光，

8305　死雕像只如儿戏一样[547]

他们铸造着勤奋不息，

熔化再铸成青铜神像，

满以为也算大事一桩。

这些傲气人何所成功？

8310　天神的造像虽然高耸，

一次地震会全都毁掉，

雕像已经重新被烧熔。

人间的活动不管怎样

永远都只是枉费周章。

8315　水波于生命更为有益；

我驮你投向永在的海洋，

我已变成

变形

海豚的模样。

我把你驮上我的脊梁，

使你和大海结发成双，

8320　这将会使你幸福无量。

泰勒斯

依这值得赞美的意愿，

去把生命史重演一番！

就请准备好即速从事！

行动要依照永恒的法式，

8325　经过千次万次的变形，

直到变成人自会有时。

霍门库鲁斯登上普罗透斯变的海豚。

普罗透斯

精魂随我去潮湿的浩渺，

你的日子会海阔天高，

在那里你可以自在逍遥；

8330　但不必尽力超级越等，

因为一旦变成了人形，

到那时你就彻底定型[548]。

泰勒斯

可是那一天总会来到，

做一代志士不也蛮好！

普罗透斯（向泰勒斯）

8335　这是要叫人像你一样！

这倒能保持一段时间；

我从苍白的幽灵队里，

见到你已经好几百年。

赛壬们（在岩上）

那是一圈什么云

8340　密密匝匝绕月轮[549]？

那是鸽子热心肠，

羽毛白净似银光；

这些多情小鸽子，

它们来自巴福斯[550]。

8345　我们过节来狂欢，

结尾畅快又美满！

涅柔斯（走近泰勒斯）

夜行的人们定会宣称，

月晕只是风起的象征；

我们精灵却不是这样，

8350　自有唯一正确的说明：

是鸽子陪着我的女儿，

在伴着她的贝车驰骋，

在古代它们就已学会

这种方式奇异的飞行。

泰勒斯

8355　认定平静温暖的鸽窝，

是神物在那里面生活[551]，

能使你这正直人心喜，

我也就认为再好不过。

普斯罗和马尔索[552]（骑海牛、海犊、海羊）

在塞浦路斯荒凉的岩窟，

8360　不曾遭到海神的壅堵，

不曾遭到地震的毁灭，

和风永远地萦绕吹拂，

如同在那太古的时日，

我们感到平静又舒适，

8365　随车来护送塞浦丽丝[553]。

和着黑夜沙沙的细响，

穿过柔漫交织的海浪，

我们把新来的族类避开，

迎来最为娇艳的姑娘[554]。

8370　我们悄默地静心从事，

不怕苍鹰和双翼狮子，

不怕月亮也不怕十字[555]，

不论是谁盘踞在高头，

再纷纷扰扰，如沸如炙，

8375　你争我夺，出生入死，

践踏庄稼，毁灭城市……

我们迎来至爱的女神，

从来都如此。

赛壬们

缓急有度动轻盈，

8380　一匝一匝绕车行，

时时行列相交串，

蛇样蜿蜒齐又整。

矫健结实多丽顿[556]，

温柔任性又殷勤，

8385　送过该拉忒亚来，

她的形容像母亲。

永垂不朽有威势，

气度严肃像天神，

同时又像凡间女，

8390　温柔美丽好迷人。

多丽顿（骑海豚，合唱，走过涅柔斯身旁）

月神请借月光明，

月明照出少年群，

请求父亲能允许，

接见我们意中人。

向涅柔斯

8395　我们所救的少年郎，

救出浪口波尖上，

救到芦苇苔藓里，

使得重苏见阳光。

他们定要致谢忱，

8400　真心热烈吻我们；

赏脸请看英俊人！

涅柔斯

既发了善心又得到欢欣，

双重的收获要高度评分。

多丽顿

既夸我们有心计，

8405　赢来的欢欣被同意，

就请让他们也长生

紧偎长新的怀抱里。

涅柔斯

尽可去喜欢漂亮的俘虏，

年轻人就做你们的丈夫；

8410　长生嘛我却不敢自专，

这得要宙斯才能做主。

颠簸摇荡你们的波涛，

也不会使得爱情永固，

还是妥善地送他们上岸，

8415　等你们热情已经平复。

多丽顿

我们爱这些美少年，

可怜不得不分散；

只盼永远不变心，

无奈天神心不愿。

少年们

8420　我们勇敢的弄舟人，

求你们永远鼓精神，

平生难得称心事，

不盼还有更称心。

该拉忒亚乘贝车前来

涅柔斯

你来了，心肝！

该拉忒亚

父亲，真幸福！

8425　我目不转睛，海豚啊，停住！

涅柔斯

过去了，她们已经去远，

行动迅速地转着圈圈；

她竟不顾激动的心情！

啊，愿她们也带我同行！

8430　哪怕只有瞬间的欢畅，

就一载分离都得到补偿！

泰勒斯

万岁！万岁！再三呼万岁！

真和美在我全身充沛，

我是怎样地心喜若狂……

8435　万物生成都有赖于水[557]！

万物存活都由水支配！

大洋，我们愿永远听命。

若不是你让层云产生，

若不是你让溪水充盈，

8440　使无数小河纵横交错，

使条条大江得以汇成，

这陵谷山原将会怎样？

是你保持着永新的生命！

回声（全体环立相和）

是你孕育了永新的生命！

涅柔斯

8445　她们颠簸着远赴归途，

就连一眼也不再回顾；

无数的人群回旋往复，

显示她们相会的余兴，

正在展开地跳着轮舞。

8450　可是该拉忒亚的贝车，

却还不时地可以看出。

贝车正打人丛里穿过，

像一颗星星光芒闪烁。

熙熙攘攘中显出芳姿，

8455　纵然是贝车已经远驰，

还那样清晰，那样明亮，

像在眼前一样的真实。

霍门库鲁斯

有这清新的潮润，

一切我所照明

8460　无不美妙诱人。

普罗透斯

有这养生的潮润，

你快使明光辉映，

发出和美的声音。

涅柔斯

人群中出现了什么新奇？

8465　引人注目的是什么东西，

绕该拉忒亚和贝车闪耀？

忽强光闪射，忽甜柔亲昵，

像被搏动的爱情所刺激。

泰勒斯

普罗透斯把小人儿带向前边……

8470　那是不顾一切的眷爱的外现，

我像听到被隆隆声吓坏的惊叹；

他将粉碎在辉煌的宝辂之前，

已经在燃烧闪烁，已经在迸散[558]。

赛壬们

是什么神火照明了海浪，

8475　使海浪相挤叠明光乱晃？

辉耀着，跳荡着，扬起光芒，

物体在夜境中射出红光，

四周的一切被火光渗满，

创生万物的爱神在行权[559]！

8480　万岁海洋与海浪！

神圣的火光围海上，

万岁海水与火光，

万岁难逢的奇景象！

全体

轻拂的微风万万岁！

8485　神秘的岩洞万万岁！

四大要素[560]受尊崇，

四大要素万万岁！

第三幕[561]

斯巴达墨涅拉斯[562]的宫殿前面

海伦上场，被俘的特洛伊女子合唱，潘塔利斯领唱

海伦[563]

海伦我受尽了指责和赞美；

我来自刚刚登陆的岸边，

8490　仗东风的力量和海神的慈爱，

激浪把我们从特洛伊平野

滔滔地送回祖国的海湾，

我一直还感到颠簸的眩晕。

墨涅拉斯王在那边底下

8495　和骁勇的战士庆贺荣归。

而你在欢迎我，巍昂的宫室，

你立在帕拉斯神殿[564]的坡前，

我父亲廷达瑞斯回来时所建[565]，

装饰辉煌，为斯巴达宫室之首。

8500　我在这里和克吕特涅斯特拉、

卡斯托和波吕丢克斯[566]嬉游成长。

这两扇铁门哟，我向你们敬礼！

我在人丛中为墨涅拉斯选中，

他作为新郎英气勃勃地来临，

8505　就走过你们为迎宾敞开的这儿。

再为我敞开，让我像王后一般

再来忠实地执行国王的急令。

让我进去吧！抛开过去的一切，

那注定了一直缠住我的灾星。

8510　记得我无忧无虑走出这门外，

名正言顺去拜谒基德拉神殿[567]，

在那里被特洛伊强人所获，

从此有许多事情广泛流传，

个人的经历被风传而成故事，

8515　人们爱说，当事人却不想聆听。

歌队

绝世的夫人请莫看轻

您所具有的无上瑰宝，

最大的幸福只属于您，

首先在使您增光的艳色。

8520　英雄的名气先声夺人，

因此趾高气扬地傲慢，

但遇到勾魂摄魄的美女，

再倔的好汉也一见倾心。

海伦

别提了！我与夫君同船而至，

8525　如今他吩咐要我先进城来，

我却猜不出他这是什么用意。

我来是作为王后？作为妻子？

还是做牺牲抵偿王上的悲酸？

抵偿希腊人长期忍受的灾祸？

8530　我被占有了，不知算不算俘虏，

的确天心难测是名分和结局，

这陪伴美人的两者令人忧虑，

甚而直到我置身这儿的门口

两者还对我阴森森气势凌人。

8535　还在大船上夫君就很少看我，

也毫无一句令人高兴的言辞，

他对面坐着像心怀什么恶念。

船驶进幽罗塔河[568]深深的港口，

前面的船只刚刚在岸旁停住，

8540　他就如受到天神的启示说出：

“我的战士在这儿要依次登岸，

受我检阅，在海滩上排成队伍；

可是你继续前进，沿着神圣的

幽罗塔河富饶的河畔上行，

8545　策马走过潮润的平芜绿野，

径直到达那个美丽的平原，

那里有拉克台蒙[569]，四周是峻岭，

峻岭中曾经辟有大片的良田。

然后你进入巍昂高耸的王府，

8550　为我去视察那些留下的女奴，

还有那个当总管的精明老妪，

她会指给你收藏丰富的财宝，

你父亲留下的，和我所积存，

我在平时与战时所不断添补。

8555　你将会发现一切都井然有序，

因为这是我们王公的特权：

离家时东西摆在什么地点，

回家来发现一切都毫无变化。

奴隶们无权擅动任何东西。”

歌队

8560　辉煌的财宝日日增加，

沁心豁目何等的快感，

金冠金链的种种饰物

骄傲地横陈，自视颇高。

您只管进去挑动他们，

8565　它们会立地起来应战，

美色与金珠宝石比美，

这样的眼福令我欢欣。

海伦

于是君王又继续发出命令：

“等你查清了一切都井井有条，

8570　就把你认为需要的一些香炉，

和举行神圣祭奠所需的容器，

主祭者必备的全都准备消停。

准备平浅的圆盘、碟子、盆子，

你再从圣泉中去汲取清泉，

8575　再把清泉在长颈瓶中注满，

还有易燃的干柴也得准备，

也别少了一把磨快的尖刀；

其余的由你回家去自行料理。”

说完这些话他就催我启行，

8580　宰献奥林匹斯众神的牺牲，

授命者却只字不曾向我描述。

事虽可疑，我却也不去多想，

一切都安心听从至上的天神，

天神想要做的终究要做成，

8585　被认为是好也罢，是坏也罢，

我们凡人对此是只能忍受。

献祭者常常已将大斧抡开

砍向匍匐在地的牲口的颈项，

却由于意外而竟没有砍成，

8590　是敌人逼近，或是神的介入。

歌队

别管会发生什么，

请王后向前直走，

请王后且放宽心。

不论这是福是祸，

8595　都不是人能料准，

有预告也别相信。

特洛伊已被焚烧，

亲眼见死亡屈辱。

我们不是在做伴，

8600　为您愉快地效劳？

没看到红日中天，

人间有至善至美，

您仁慈，我们幸福？

海伦

由它去吧！不管出什么事情，

8605　还是毫不迟疑地登进王宫，

多年不见长凝想，几乎失去，

再次见到它，说不清所以然来。

高高的台阶小时候我曾跨越，

我现在竟然不敢放心地举步。

下

歌队

8610　我们众位姐妹，

众位可怜的俘虏，

把万般痛苦抛开，

来伴着海伦女主，

来分享她的幸福。

8615　她回到祖居之地

虽说晚了一些，

但却步子坚定，

愉快地迈步向前。

大家赞美神圣的

8620　领着王后回来的

创造幸福的天神！

我们获得了解放，

如同长上了翅膀

超越极度的艰难；

8625　被囚的还在枉然

伸手向狱墙外面，

渴望得神情凄惨。

可是有天神抓住

这个离乡背井的，

8630　救出伊略斯废墟，

救她又回到这里，

回到这座古老的

粉刷一新的祖居，

让她重新忆起

8635　往昔童年时代

那些无法言说的

一切欢哀苦乐。

潘塔利斯（歌队长）

请离开歌声喜气洋洋的路向，

请你们把视线转到那扇门边，

8640　姊妹们，我看见什么？不是王后

心情激动，向我们快步折回？

伟大的王后，请您不要遮掩，

莫非在厅堂中不曾受到礼遇，

遇到的只是令人伤感的事情？

8645　我从你脸上看出不快的神色，

高贵的愤激和惊愕互相争战。

海伦（让门敞着，激动地）

宙斯之女不理会寻常的惊恐，

轻易的威吓也不致把她触动；

可是从天开地辟的黑夜胸怀

8650　涌出的恐怖，又以诸般形态，

像团团火云喷出山岩的火口

翻涌出来，则英雄也胆战心惊。

今天就有个万分恐怖的鬼怪，

来向我表示他已经进入王府，

8655　想叫我像客人被逐，远远离开

这经常出入长期怀念的门口。

但是不，我已经退到阳光底下，

任什么强力也难再向我追逼。

我得求神保佑，使炉火纯洁，

8660　像欢迎主人一样来欢迎主妇。

歌队长

高贵的娘娘，您遇到什么意外，

向恭敬侍立的婢女说个明白。

海伦

我所见着的你们会亲眼见着，

泰初的黑夜将它自己的形象

8665　只要不吸回它那深奥的腹中。

但我还是说一说，让你们知道：

我肃然走进王府庄严的内室，

并把随来的任务在心中思考，

空空的过道冷寞得使我心慌。

8670　耳不闻匆匆奔走烦忙的声音，

目不见急忙操作紧张的场面，

不见有侍婢，也不见那个总管，

她们对接待来宾一向很殷勤。

而当我向炉灶旁边走过身去，

8675　我发现紧挨还有余温的残火

地上坐一个覆面的高大女人，

她不像睡了，而像是在思考。

我以主人的口气命令她干事，

我以为也许她是我的丈夫

8680　细心安顿留下的总管女人。

她裹着衣裳纹丝不动地坐着，

在我训斥下终于把右手伸出，

像要把我从厨房和大厅赶走。

我气得转身匆匆地要上台阶，

8685　陈设富丽的卧室就在那上面，

搁置珍宝的库房也紧紧挨着。

然而那怪物从地上挺身而起，

挡住我的路，气汹汹又瘦又高。

她两眼眍充血，目光阴惨，

8690　怪模怪样的真叫人目眩神愁。

我这不过是白说，想要用言语

生动地塑出那模样只是徒然。

快看吧！光天之下她悍然出现！

君王不在时，我们就是主人。

8695　黑夜的怪胎，爱美的阿波罗

会把她撵进洞穴，叫她驯顺。

佛刻亚斯出现在门口

歌队

我虽是青丝掠鬓，

年轻却见多识广！

伊略斯一夜沦亡，

8700　兵荒马乱的惨景，

我见过重重恐怖。

云幂幂尘埃滚滚，

呐喊中两军相迫，

我听见天神愤呼，

8705　不和女神[570]的怒吼

都越野响上城头。

伊略斯虽然未倒，

只是熊熊的火焰

烧一家又烧一家，

8710　从一处蔓延一处，

风吹火火势生风，

一夜里全城烧遍。

火舌舔烟腾火爆，

奔逃中我见天神

8715　伟岸雄奇的身影，

极为愤怒地降临，

又大步穿过暗淡，——

火光裹住的浓烟。

是惊魂产生幻影，

8720　还是我真的看见

这个四不像妖精？

亲眼见这个丑怪，

我看得清清楚楚，

却简直无法说明；

8725　若不是惊恐拦住

我采取冒险行为，

一伸手就能抓上。

你算是福耳库斯[571]

丑女中那个丑女？

8730　因为我进行比较，

你是她们的同族。

也许你天生白发，

原是格赖埃[572]之一，

一只眼一只牙齿

8735　共同交换着使用？

你这个妖婆大胆，

竟敢来靠近美人，

你竟敢展身出现，

福波斯[573]慧眼跟前？

8740　你尽管出来显露，

他从来不看丑鬼，

像他神圣的目光，

从不看阴影一样[574]。

可恨悲惨的命运，

8745　逼我们凡人两眼

忍受这痛苦难言，

让永恒可恶的恶煞

来刺伤爱美的心情。

你悍然若是过来，

8750　那就听我们诅咒，

天神造就了我们，

吉人的嘴巴善骂，

骂你个狗血喷头。

佛刻亚斯[575]

美貌从来就不跟丑陋携手

8755　在大地青青的路上一路相随，

这话虽然老，意义却高深正确。

两者之间有根深蒂固的旧仇，

使它们不论相逢在哪条路上，

8760　都各自掉回身去背向对方。

随即又各自匆匆地向前紧走，

美貌洋洋得意，丑陋则心酸，

若不是年龄先已把它们压倒，

会一直闹到落进阴曹的黑夜。

放肆的娘们，你们来自异国，

8765　充溢着傲慢，就如成阵的仙鹤

鸣声沙哑地飞过我们的头顶，

像一条云带，鸣叫声往下传来，

引得安静的行人向天空仰望，

但飞者一路飞去而行者自行；

8770　在我们之间情况也应当这样。

你们倒是谁，敢在王宫的前面，

发酒疯一样肆无忌惮地乱吼？

你们倒是谁，如同吠月的狗群，

大喊大叫冲我这王宫的总管？

8775　当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

是大兵所生，战争所养的下贱，

你们勾引男人，被男人骗诱，

损耗大兵和市民两方的精力。

你们聚成堆，就像是一群蚂蚱

8780　倾泻而下，布满了青青的田畴。

你们就只会损耗别人的辛苦，

你们偷嘴把兴发的财富耗光，

你们，被霸占、买卖、交换的商品！

海伦

在主妇面前谁若是对下人责骂，

8785　就是嚣张地侵犯主妇的家规，

因为这完全属于主妇的权柄，

该赏的进行赏赐，该罚的惩罚。

当着强大的伊略斯受到围攻，

正处于沦陷覆灭的那个时候，

8790　她们的伺候也很合我的心思；

忍受颠沛流离的纷纭的危难，

她们也没有按常情只顾自己。

在这里也指望这些快活人操持，

主人看服役，不问是什么奴隶。

8795　住口吧，别冲着她们龇牙咧嘴！

这王府一直是由你精心照料，

替主妇做了这些你该受赞扬；

可如今主妇来了，你就该后退，

免得让惩罚取代应得的酬劳。

佛刻亚斯

8800　你是天公赐福的王上的王妃，

手里保持着震慑下人的权力，

通过多年的治绩你当之无愧。

王后和主妇，如今又得到认可，

你重又占得了旧时的地位，

8805　那就把久已放松的缰绳执挽，

请将财富和我们都一起接收。

但请你对我老婆子特别照顾，

这群侍从围着你美丽的天鹅，

简直是乱毛的鹅鸭叫个没完。

歌队长

8810　和美貌相比，丑陋是多么丑陋！

佛刻亚斯

和明智相比，愚昧才更加愚昧！

以下合唱者各自出列对答

歌手一

厄瑞玻斯[576]是你爸，黑夜是你妈！

佛刻亚斯

请说说你嫡亲的侄女斯库拉[577]！

歌手二

有许多丑八怪和你一本同根。

佛刻亚斯

8815　滚进地狱吧，去寻找你的亲人！

歌手三

地狱里住的算你的徒子徒孙。

佛刻亚斯

去跟忒瑞西阿斯[578]老东西鬼混！

歌手四

俄里翁[579]的奶奶是你的灰孙女。

佛刻亚斯

是哈耳皮埃[580]用垃圾将你养大。

歌手五

8820　你靠吃什么饿得这么干巴？

佛刻亚斯

反正你爱喝的血我不沾口。

歌手六

你这贪吃死尸的腐臭的死尸！

佛刻亚斯

你的臭嘴里龇着吸血鬼的牙齿。

歌队长

我说出你是谁来，就把你咽住。

佛刻亚斯

8825　你先报名来，谜底就已经揭晓。

海伦

我出面调停，只伤心而不气恼，

可不许这样粗暴地唇枪舌剑！

忠诚的仆人暗斗像皮下化脓，

对于主人的损害莫此为甚。

8830　主人的吩咐会因之反响全无，

再不会办事敏捷，协同一致，

弄得他晕头转向，责骂也不灵，

只一片任性的喧嚣把他围困。

不仅如此，不合情理的愤激，

8835　会引来为害的妖精样子凶狠

来把我团团围住，使我像感到

被拖进地狱，而不像身在家园。

使我揪心的是回想还是梦影？

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得我充当

8840　那造成噩梦一样屠城的罪犯？

姑娘们在战栗，你却不动声色，

你年事最高，就请你据理说说。

佛刻亚斯

谁要老想着多年来种种幸福，

会把无上的天恩也当成梦幻。

8845　你真是特别受宠，无可比拟，

你平生光是遇见热火的多情，

他们火爆而无畏地肆行无忌。

忒修斯[581]把你先贪心勃勃抢走，

雄姿英发，像赫拉克勒斯强劲。

海伦

8850　把我这十岁的小鹿抢走关进

阿提卡的阿菲德诺斯的城堡。

佛刻亚斯

随即被狄俄斯库里兄弟救出，

从此被杰出的英雄竞相追逐。

海伦

实话说我最默许帕特洛克罗斯[582]，

8855　他长得和阿喀琉斯一个模样。

佛刻亚斯

但父命却使你嫁了墨涅拉斯，

善于理家航海的这个勇士。

海伦

嫁给他女儿同时又委以国事，

婚后赫耳弥俄涅就随着出生。

佛刻亚斯

8860　他勇敢地远征克里特争夺遗产，

一个美男子来到你孤独的身旁[583]。

海伦

那形似孀居的事为什么还提，

给我带来了多么凶残的灾祸！

佛刻亚斯

我本是克里特人，并非奴隶。

8865　那次远征时被俘从此被奴役[584]。

海伦

立时宠任你成为这里的管家，

看守城堡和断然争得的财产。

佛刻亚斯

你投向伊略斯城，把这些抛开，

在塔楼环抱中享受无穷的欢爱。

海伦

8870　别再提那种欢爱，辛酸痛苦

无休无止地注入我的心间！

佛刻亚斯

据人说你还是双身合一，

既在伊略斯又在埃及[585]。

海伦

别再搅得我思想癫狂混乱，

8875　如今我也说不清我究竟是谁。

佛刻亚斯

还据说阿喀琉斯从阴魂界里，

曾出来热烈地和你结为夫妇！

他不顾前定的命运早就爱你[586]。

海伦

我们两人的幻身结合在一起，

8880　那是一个梦，不过是些传闻。

我如今还是幻身，我就将消逝。

倒在半数合唱者臂上

歌队

住口，住口，住口！

瞎了眼信口胡编！

丑嘴里一颗牙齿，

8885　恐怖怕人的舌头，

能哕出什么好话！

恶鬼装善人模样，

黑心狼披着羊皮，

比三头魔狗[587]的嘴

8890　我看要更加可怕。

我们恐惧地等着：

这心怀叵测的老怪

是怎样深深地潜伏，

会何时何地扑来？

8895　安慰深情的不说，

忘忧温润的不说，

只管提那些往事，

好话少坏话特多。

现在和未来的希望，

8900　微微闪烁的明晖，

被你精心地一搅，

一下就变成昏暗。

住口，住口，住口！

我们王后的灵魂

8905　已眼看就将飞逝；

太阳照耀的古今，

人中的独此一人

依然在坚持不懈。

海伦缓过来，又立起在众人中

佛刻亚斯

高悬的太阳，请自浮云中显现，

8910　云遮着可爱，显露更光辉夺目。

请睁开美目看世界向你舒展。

她们说我丑，鉴赏美可不含糊。

海伦

我已晃悠悠脱离了昏厥的窒闷，

我亟须静养，因为我四体疲乏。

8915　遇任何威胁，都应该沉着勇敢，

这适于王后，也适于一切常人。

佛刻亚斯

你立在我们面前，美丽而又崇高，

目光像有所指示，请将指示宣布。

海伦

快准备补偿争吵造成的延误，

8920　紧急备办牺牲，按国王的吩咐。

佛刻亚斯

鼎、盆、利斧，宫中已全都备好，

还有洒的，烧的，牺牲却请明示。

海伦

国王没提到。

佛刻亚斯

没提到？这可糟了！

海伦

你想着什么糟了？

佛刻亚斯

王后，你就是目标！

海伦

8925　我？

佛刻亚斯

和她们。

歌队

真可悲呀！

佛刻亚斯

你要被砍掉！

海伦

可怜的我！可怕！果如所料！

佛刻亚斯

我看难逃！

歌队

连我们？啊，如何是了？

佛刻亚斯

王后死也死得崇高；

你们会吊上支撑屋顶的横梁，

挨个地抽搐，像鸫鸟裹进罗网。

海伦及歌队逐渐形成引人注目的几组，呆若木鸡

佛刻亚斯

8930　鬼魂[588]！——你们如像僵死的形骸，

怕和这无缘的白昼分离而惊恐。

和你们一样将成为鬼魂的世人，

也都不乐意把神圣的阳光撇下；

可没人替他们求情挽救这结局。

8935　人人知道如此，却很少有人甘愿。

得，你们完了！还是赶快动手。

拍手，门口出现蒙面侏儒，敏捷地按所吩咐的行事

来，阴森森弹丸一样的小鬼，

滚过来，尽可以在这里胡闹。

把边角镶金的宰牲台摆好，

8940　斧子在银案边上寒光闪烁，

水罐里注满清水，好把血污

留下的叫人作呕的脏污洗净。

在这尘埃上铺开华贵的地毯，

让牺牲合乎王后的身份跪下，

8945　虽然她马上就要身首分离，

埋葬可要合乎威仪地裹好。

歌队长

王后在一旁站立暗自思量，

姑娘们蔫得就像割断的野草；

我年长，原该负起神圣的责任，

8950　有句话我想跟你老祖宗说说。

你老练精明，也算对我们挺好，

虽然这些人糊涂把你得罪，

还请说说你能解救的高招。

佛刻亚斯

说也简单，这完全取决于王后，

8955　要救出自己而且捎上你们

就下定决心，而且还必须赶紧。

歌队

至尊的命运女神，最灵验的女巫，

请你饶命赐福，慢下催命的金剪[589]！

我们已感到悠悠忽忽，惨然悬荡，

8960　我们的肢体只爱跳舞的欢娱，

跳舞后就在情人的怀中偎倚。

海伦

让她们去恐怖，我痛苦而不心惊；

若有解救之法，也可以遵行致谢。

那你就说吧，因为明达远见之人，

8965　总是会从不可能之中见出可能。

歌队

快告诉我们，怎样摆脱可憎的绳套？

它阴森逼人，这项圈无比地恶劣，

要套人颈脖，我们可怜人先已感到，

众神之母的瑞亚[590]，你若不发慈悲，

8970　我们就要忍受窒息断气的熬煎。

佛刻亚斯

话说来长了，你们可有耐心

安静地听我叨叨絮絮地讲述？

歌队

太有耐心了，听了就能活命。

佛刻亚斯

谁待在家里守着财宝，

8975　把府第的高墙着意修缮，

为防风雨把屋顶加牢，

他就会长寿又过得舒服；

谁若是看轻神圣的门户，

随便跨出去而心怀恶念，

8980　那他回来时会发现旧居

没毁掉也将是完全变了。

海伦

你说这种大实话什么意思？

说就说吧，烦心的可别提起。

佛刻亚斯

这丝毫不是责备，这是些旧事。

8985　墨涅拉斯的海盗船到处抢港湾，

在沿海和岛上狠狠地搜刮一切，

带回的俘获品就在殿内收藏。

攻打伊略斯长长地费了十年，

我不知他拖到何时才转舵还乡。

8990　别说廷达瑞斯宏伟的宫殿周围，

就是这整个王国情况又怎样？

海伦

骂人的习气你简直深入骨髓，

除非不张口，一张口就是指责。

佛刻亚斯

在斯巴达后方向北升高的山涧，

8995　泰格托斯[591]背后一带已荒废多年，

欢腾的幽罗塔河滚滚地流淌，

从我们山涧广阔地流下苇岸，

那是你们天鹅栖息的地方。

在那山谷里住着好勇的族类，

9000　来自齐末若伊人[592]永暗的那头，

他们筑起了坚固难攀的城堡，

向四近的土地和人民随心进犯。

海伦

能做那种事？好像根本不可能。

佛刻亚斯

他们怕已花了二十年的时间[593]。

海伦

9005　有个头领？强盗多吗？是一帮？

佛刻亚斯

头领是有一个，却不是强盗。

我不想骂他，虽然我受过侵扰。

他可以拿走一切，却倒知足，

他叫自由赠送，而不说征缴。

海伦

9010　长得怎么样？

佛刻亚斯

不坏，我一看就满意。

那个人欢实勇敢，又长得英俊，

又很理智，希腊人很少能相比，

人们骂他野蛮，我不那样认为，

他再残忍也难和那些英雄匹敌，

9015　他们在伊略斯到了吃人的地步。

我敬重他的伟大，我信得过他。

他那城堡，你们真该亲自去看看！

那城堡跟胡堆乱砌的可不一样，

不像你们先人的毛糙的城墙：

9020　搬起粗石往粗石上乱扔乱垛，

像库克罗普斯[594]那样；那里不同，

方正得要直有直，要平有平[595]。

从外表看看吧，真是摩云拂星，

镜平，浑然一体，钢铁的坚固。

9025　爬爬看吧，嘿，想一想都会打滑。

宽敞的宫殿中有无数厅堂，

各式各样的建筑环拱在四面，

你们会看到大小房柱，大小穹隆，

有画廊可供浏览，阳台可供眺望，

9030　还有徽章。

歌队

什么叫徽章？

佛刻亚斯

如你们所见，

埃阿斯把盘着的蛇画上盾面[596]。

攻打忒拜的七雄[597]各有徽纹，

绘在盾牌上花样繁多，意义深远。

有的绘着夜空中的皓月繁星，

9035　或女神、英雄、火把、云梯、宝剑，

和屠戮美好城市的凶惨图像。

这些好汉也佩戴这样的图形，

从先人流传下来的，五色相生。

你们会看到狮子、鹫鹰、兽足、鸟喙，

9040　看到水牛角、翅膀、玫瑰、孔雀花翎，

还有黑白金蓝红的各色条纹。

这些都一排排挂满许多大厅，

大厅巨大得像世界没有边境。

你们可以跳舞！

歌队

那里也有舞伴？

佛刻亚斯

9045　出类拔萃，英俊的金发青年！

香喷喷的，只有帕里斯能比，

当他走近王后的身边。

海伦

离题太远；

还是把你关键的话跟我说说！

佛刻亚斯

这得要你说，你断然说个“是”，

9050　我立时引你去那座城池。

歌队

说吧！

为救出你我，快说出那个字！

海伦

什么？难道我担心墨涅拉斯，

竟然会行事残忍，将我杀害？

佛刻亚斯

戴福布斯[598]你不要忘了，

9055　战死的帕里斯的兄弟，

缠住孀居的你得遂良缘，

就被他割去耳鼻而肢解，

真闻所未闻，情景惨凄。

海伦

那样虐杀他是为了我的缘故。

佛刻亚斯

9060　为报复对方，对你会同样惩罚。

女色不能分享，谁若是独占，

就宁肯毁掉，也咒恨被人分走。

远处传来喇叭声[599]歌队惊慌

像惨烈的喇叭撕裂耳鼓心房，

嫉妒会死死揪住男人的心肠，

9065　他曾经占有的东西如今丢了，

不再归他有，他绝不会抛忘。

歌队

你没见刀光剑影，没听见号声？

佛刻亚斯

欢迎呀，主上！我欣然禀告。

歌队

那我们？

佛刻亚斯

你们清楚，王后当面处死，

9070　你们死在室内，都无可救助。

停顿

海伦

我想了下一步如何冒险。

你是个恶魔，我深有感触，

就怕你使顺利变作烦难。

我还是先随你去那座城堡，

9075　至于别的事我自有盘算，

王后内心所深藏的秘密

不容窥测。老人家，带路！

歌队

朝前走多么欢欣，

我们两脚匆匆。

9080　死亡跟在背后，

城堡横在前头；

城堡高墙耸起，

高墙无法攀登。

愿城堡护住王后，

9085　就像伊略斯一样——

只因诡计卑污，

伊略斯才被攻陷[600]。

雾气腾漫，掩去背景，

或掩至近景亦可[601]

这是怎么回事？

众家姐妹请看！

刚才还是晴天，

9090　神圣的幽罗塔河，

浓雾条条上涌。

景色宜人的苇岸

已经从眼底消失。

9095　轻盈泛水的天鹅，

优游、妩媚、轩昂，

成队成群游乐，

怎么再也不见？

可是我却听见

9100　天鹅正在远远

叫出嘶哑的声音，

宣布自己的死讯！

我们可怜，可怜！

王后是天鹅的苗裔[602]，

9105　我们也像天鹅，

素颈颀长秀丽——

但愿天鹅的叫声

是预告安全得救，

而不是预告毁灭！

9110　雾掩去周遭一切，

我们看不清彼此！

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脚尖点地，

是在飘还是行走？

9115　你没见飘飘悠悠，

赫耳墨斯[603]在领路，

权杖金光璀璨，

强令我们返回

阴森森令人讨厌

9120　充满飘忽的鬼影

又空又挤的阴曹？

忽见赭黄昏暗，阴惨惨日藏雾散，

墙壁屹然耸立，挡住开阔的目光。

这究竟是个深穴，还是一座宫殿？

9125　姊妹们，我们被俘了，简直可怕，

就这样成为俘虏简直是前所未见！

城堡内院

四周为中世纪风尚的建筑物，富丽奇巧

歌队长

轻举妄动，真是地道的女人！

只凭心血来潮，都由着气候，

从不会沉着地应付吉凶祸福，

9130　总是跟人激烈地争牙斗嘴，

对方也就总是和你们相拗，

失意哭得意就笑，一个调门。

别说了，等着聆听，且看王后

为她为我们将定出什么良谋。

海伦

9135　不管叫什么，你皮托尼撒[604]何在？

请你从这昏暗的城堡里出来！

为我去通知神秘的英雄寨主，

通知他准备好好地把我接纳。

快领我进去见他，那我就感激，

9140　我愿结束这奔波，我只想安歇。

歌队长

王后，您朝哪里看都是徒劳；

那个讨嫌的婆子已无从找见，

她也许还在我们经过的雾中，

我们的脚步快得我莫名其妙。

9145　许多建筑奇异地聚作城堡，

她也许迷在这个迷宫里瞎摸，

正在询求那主人以王礼相待。

看那上头已经在人推人挤，

在走廊里面，在门口和过道，

9150　许多的仆役正在熙来攘往，

那是盛情接待嘉宾的预告。

歌队

我心花怒放，朝那边看呀！

一队英俊的青年队容端正，

彬彬地下来迈着从容的步子。

9155　怎么回事，这是奉谁的命令？

怎么这些一表堂堂的少年，

这么年轻就编成队伍受训？

爱什么好呢？是那俊逸的步伐？

是鬈发在光鲜的额上覆盖？

9160　是脸颊泛红就像两个蜜桃，

上面长着纤细柔软的汗毛？

我想咬一口，却又感到畏惧，

因为我咬过，说来叫人作呕，

弄得人满口塞的尽是灰渣[605]。

9165　最为英俊的，

正走了过来。

拿的是什么？

升座的阶梯、

地毯和坐椅，

9170　还拿有屏幕、

华盖等饰物；

华盖往起撑，

撑成了云冠，

遮住了王后，

9175　王后被引入

豪华的座席。

大家都过去，

都顺着台阶

严静地排好。

9180　受到这种接待，

真是万分值得！

一切如歌队所唱的逐步进行

儿童和侍从排长队走下台阶以后，浮士德出现在台阶上，着中世纪骑士朝服，从容庄重地往下走

歌队长（凝视浮士德）

若是诸神反常地不只在瞬间

赐予这个人以尊贵英奇的形象，

如此崇高的气派，可爱的风采，

9185　那他做任何事情都一帆风顺，

不论他是与勇士对垒交锋，

还是和绝色佳人小战情场。

受到赏识的人们凡我所亲见，

唯有他才真正算得盖世无双。

9190　他步调舒缓凝重又庄敬自持，

王后呀，快转身迎接这位君王！

浮士德（带一被缚的人走过来）

本当表示最为崇高的敬礼，

本当表示最为隆重的欢迎，

而我却带来这个紧缚的奴才，

9195　因为他失职，使我有失礼数。

跪下，向这无比崇高的女子，

快向她坦白承认你的罪过！

崇高的女王，就是这个奴才，

他奉命守望高塔，视力出奇，

9200　高渺的天空以及广阔的大地，

四面八方他都要仔细侦察：

这里那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看四周山峦涧谷直至城堡，

活动的哪是牲群，哪是军队，

9205　我们好保护牲畜，抵御敌兵。

今天女王驾到，他多么误事，

他不禀报，以至于上宾莅止，

竟没有隆重欢迎，十分周到。

该叫他难逃活命，卧身血泊，

9210　这样地肆无忌惮罪当一死；

然而这事决定于女王一人，

该罚该赦由女王随心处置。

海伦

你给我这么崇高的地位，

让我充当人主和法官，

9215　我敢说这是在进行试探——

我就先执行法官的职责，

先听听被告有什么申辩。

守塔人林扣斯[606]

让我跪下来瞻仰，

不论是生死存亡，

9220　我已将此身奉献

天生的一代女王。

清晨我快然东望，

凝立着守候太阳，

太阳真令人惊异，

9225　竟突然跃起南方[607]。

我不看深谷高冈，

也不看地阔天长，

只目光转向南面

注视唯一的太阳。

9230　我生来明察秋毫，

如同树顶的山猫；

今天却徒然费力，

像梦醒一般昏眊。

我不知身在何方，

9235　是门里？墙头？塔上？

待等得雾飘雾散，

女神已来到身旁。

心目都皈依女王，

吮吸慈蔼的辉光；

9240　女王的美丽夺目，

可怜我晕头转向。

忘了守望的职责，

忘了心爱的号角，

我甘受死的威胁——

9245　美色使万恨全消。

海伦

这罪咎既是我所招来，

我不能对此进行惩处。

可怜的我，命运多严酷！

到处使男子心思迷乱，

忘了自身，也忘了天职。

9250　被劫去、诱走、夺回和转移[608]，

半神、好汉、幽灵和天神，

引着我奔波在东西南北。

我扰乱了世界，一重二重，

9255　更三重四重身[609]，使灾难迭出。

带走这善良人，把他释放，

为神所误的不应当羞辱。

浮士德

女王，我感到吃惊，同时看到

箭不虚发者和这中箭的人；

9260　看见那张弓发箭把此人伤了，

我也被一箭连着一箭射中。

满城和满天都只见羽箭飞扬，

我看定会要四处箭声呼啸。

我还算什么？你一下就已使我

9265　精忠的臣下离心，城堡不安全。

而且我已经在担心我的全军

要归顺你这常胜不败的女将。

除了我自己和幻想据有的一切

听凭你吩咐以外又还能怎样？

9270　你一来就已赢得帑藏和王位，

就请允许我俯伏在你的脚下，

快意忠诚地拥戴你这个女王。

林扣斯（捧一小箱，后随许多捧箱的男子）

豪富的来求青睐，

请女王回眸看待，

9275　得一见，富比封君，

又感到贫如乞丐。

今与昔我算谁呀？

我还将想啥做啥？

既不得凝注女王，

9280　要什么目光明察！

我们都来自东方[610]，

在西土受尽凄凉；

迁流人队列绵广，

前与后无从顾望。

9285　倒一人一人奋起，

第三个操戈进击；

人人都百倍坚强，

谁理会千人倒毙。

我们拥挤着前行，

9290　到处都自称首领；

今天他来抢来偷，

明天我发号施令。

观风时我们匆遽——

或抢绝色的美女，

9295　或抢牛单挑健足，

或抢马全都抢去。

我却是偏爱寻找

极为罕见的珍宝；

别人也有的东西，

9300　我视之如同腐草。

我仗着目光明锐，

专探寻珍珠宝贝，

看得穿一切囊橐，

看得透任何箱柜。

9305　我拥有黄金万两，

有宝石无比辉煌：

但只有碧玉配得

闪绿在女王胸上。

海底的明珠如卵，

9310　请缀饰耳底唇边；

红玉也怕见鲜颊，

一比会显得暗淡。

这珍宝无比其多，

是几回血战所获，

9315　我搬到女王脚底，

我搬近女王宝座。

捧来这许多箱椟，

我更有铁箱无数；

若许我追陪步履，

9320　宝物能献满宝库。

女王才刚始登基，

智慧，财宝和权力，

就都来俯首听命，

女王是人中第一。

9325　凡我所积攒归私，

曾认为极有价值，

可撒手都归您有，

我如今等闲视之。

我所藏无足称道，

9330　只如割倒的枯草，

偿付它全部价值，

只用您一瞥微笑。

浮士德

快快搬开冒险夺得的东西，

虽然不好指斥，也不能夸你。

9335　寨中所藏的一切都属女王，

再来奉献珍奇就毫无意义！

快去将这一宗一宗的珍奇，

全都整整齐齐往一起堆放，

堆得穹顶如同灿灿的晴空，

9340　显出华美空前的宏伟气象，

使无生之物构成生动的天堂。

你要赶在女王举步之前

将地毯连接地毯如花铺展，

好让女王踏着柔软的地面，

9345　看到使人目眩的无比光鲜。

林扣斯

主人给我的命令，

玩似的容易执行：

美色的魔力使人

都不顾家财、性命。

9350　部队已军心懈怠，

刀剑也无精打采，

相比这光辉形象，

太阳都冷峭昏霾，

一比这华贵容颜，

9355　万物都不复存在。

下

海伦（向浮士德）

请过来，我想要和你说话，

这空位正在向主人招手，

有你在旁边我坐着心安。

浮士德

崇高的女王，让我先且跪下，

9360　用效忠的崇敬来博你的欢心，

让我吻你示意我坐下的玉手。

假如承认我充当你的辅弼，

统御无边的国土，就从我赢得

崇拜者、仆人、卫士三位一体。

海伦

9365　我所闻所见都是层出的奇事，

我很诧异，好多事想要问明。

请加指教，怎么守塔人说的，

语调那样陌生又充满情义。

一个音连着一个音相配妥帖，

9370　说出一句话刚刚融入耳朵，

又来一句，赶着与上句亲近[611]。

浮士德

我的这些人语调既使你喜欢，

唱起歌来也定会使你心醉，

赏心悦耳的歌声会感人至深。

9375　为了有把握，我们来练习，

就用对口词来诱发带起。

海伦

告诉我，怎样才说得那么漂亮？

浮士德

很容易，言谈要出自衷肠。

假如胸臆中洋溢着热望，

9380　会四顾而问——

海伦

谁来同享？

浮士德

这时候心灵不前瞻后顾，

而只看眼前——

海伦

有我们的幸福。

浮士德

眼前是宝物、厚利、财产和抵品，

要获批准，该请何人？

海伦

我来批准[612]。

歌队

9385　莫怪我们的王后

向寨主表示殷勤。

自打伊略斯沦陷，

沦陷得那么卑屈，

老实说我们全体

9390　一向来都是战俘，

一路上凄凄惨惨

惶惶地心乱如麻。

女子很善于知人，

惯讨男子的欢心，

9395　却并不怎么挑剔。

不论金发的牧人，

还是黑鬃的法翁[613]

只要是机会来到，

都一样有权享有

9400　她们丰润的腰身。

在那宝座的上面

铺陈得富丽豪华；

他们在越坐越近，

他们已越挨越紧，

9405　肩凭肩膝头相并，

手握手晃着腰身。

君主们全不遮掩

藏在内心的欢快，

公然地忘乎所以，

9410　也不管众目睽睽。

海伦

我感到近在眼前又远隔世代[614]，

我想说，我确实存在！确实存在！

浮士德

我呼吸困难，战栗着哽塞无词，

这是梦，时间和空间尽都消逝。

海伦

9415　我感到自己过了时却又时新，

两情相结，对你陌生人一片真心。

浮士德

不需冥想这独一无二的命运，

有义务活着，哪怕只活一瞬。

佛刻亚斯（风风火火而来）

搞着谈情说爱的把戏，

9420　如痴如醉地相谑相嬉，

相谑相嬉地如痴如醉，

也不管时间万分紧急。

你们没听到雷声隐隐？

你们且听听喇叭鸣震！

9425　一场毁灭已近在眼前：

墨涅拉斯率领着大军

已经向你们节节逼近，

你们快准备殊死相拼！

你被凯旋的军队包围，

9430　像戴福布斯被人剁碎，

拐带妇女有你的后悔。

这些贱货们先打坠坠，

这一个立即要上祭坛，

新磨的斧子已经准备[615]。

浮士德

9435　放肆的干扰！可恶地闯了进来，

再危急我也不愿意惊惶失态。

坏消息能使最美的送信人变丑，

你却专送坏消息，你这个丑怪！

可是这一回你可不会得逞，

9440　你这不过是放空炮鼓浪兴风，

这里没危险，有也是一场虚惊。

信号声、塔楼上的炮声[616]、喇叭声、

暗号声、军乐声和大军进行声

浮士德

好嘛，你且看大军集结，

英雄的铁环不可拆裂；

谁会全力去保护女人，

9445　这种人才配女人爱悦。

向出列来前的指挥官们

你们，北方拔萃的青年，

你们，东方精华的好汉，

凭着敌忾的镇静有节，

要夺得胜利可操左券。

9450　金甲披身则寒光四溢，

大军所至则万方披靡，

阔步而来则大地震摇，

大步向前则雷声相继。

我们就在皮罗斯登陆，

9455　老涅斯托耳[617]已经物故，

粉碎小邦诸侯的钳压，

我们的队伍不受约束。

毫不迟延地从这城堡

把墨涅拉斯驱回海道，

9460　让他去漂流、窥伺、掠夺，

这是他的命运和癖好。

王公们，我向大家敬礼，

这是斯巴达女王的旨意；

去打下江山奉献她脚下，

9465　帝国所获归你们自己[618]。

日耳曼人，凭借工事、壁垒，

你们把柯林斯海湾保卫，

山谷纵横的阿凯亚山区[619]，

戈特人，责成你们去守备。

9470　法兰克军队开往厄利斯，

美塞纳由撒克逊人主事，

诺曼人去把海上扫清，

创出阿廓利斯[620]的大好形势。

事成后各自镇守一处，

9475　向外显示强力和威武；

斯巴达却要凌驾诸国，

那是女王祖居的旧土。

女王要看到你们大伙

都在封地上永享福祚；

9480　你们可安心在她治下

求她启牖、授权和裁酌。

浮士德走下宝座，诸侯们成一圈围住他，听他进一步指示和部署

歌队

谁若是贪占绝代佳人，

首先就应当干练明敏，

谋求手下有一支大军；

9485　不然他纵使称心如意，

所得的能算举世一人，

但却占有也不得安稳：

强盗会悍然把她夺去，

奸人会用计引她私奔；

9490　要防止这些煞费苦心。

因此我赞美这位君王，

对他的评价不比寻常，

大智大勇他一身兼有，

使得壮士都低首相向，

9495　看他的指示进退低昂。

忠实地执行他的旨意，

既是顾到自身的利益，

同时得到主上的恩赏，

对双方都是至高的名利。

9500　这位保护人多有气势，

现在谁能把女王劫持！

女王已对他倾心许属，

我们双倍地欢迎此事；

他把女王同时把我们

9505　藏之坚城又外护雄师。

浮士德

奖给大家可观的重礼，

人人一片富饶的土地——

现在请大家开拔向前！

我们保持在中央挺立。

9510　他们争着来守卫半岛[621]；

半岛有海浪搏跃周遭，

半岛呀，你一派低峦浅阜，

与欧罗巴群山余脉相交。

久已倾慕女王的地方

9515　如今已归属我的女王，

这里永使各民族欢快，

它先于万国获得阳光。

在幽罗塔河萧萧的苇岸[622]，

她破卵一出[623]就光鲜明艳，

9520　皇皇国母和姐妹弟兄，

都被她照射得眼花缭乱。

这国家[624]就等你来掌握，

把无限繁荣向你寄托；

即使全世界都归你有，

9525　也请首先爱你的祖国。

山外那些锯齿形山巅，

虽在承受着太阳的冷箭，

山崖上如今却呈现绿色[625]，

山羊在贪啮稀疏的草尖。

9530　喷泉汇成倾泻的溪流，

坡谷和牧场都已绿透，

连绵的丘峦隔断平原，

广布的羊群在山头行走。

角叉叉牛羊散满岩阿，

9535　步步小心地爬着陡坡，

岩壁上构出千百个石洞，

给牛群备下藏身的处所。

丛莽覆盖的深谷潮润清鲜，

潘神[626]护着牛群，水精[627]在流连，

9540　紧挨紧挤的林木枝柯高举，

像在渴望升入更高的空间。

古森林橡树昂然挺拔，

倔强地突出拗峭的枝丫，

枫树的渗出液甘芳饧腻，

9545　高耸的树冠摇曳着幽雅。

静静的树阴有微温的玉液，

为孩子与羔羊惠然喷激；

四近有野外食粮的熟果，

树洞里蜂巢滴答着蜂蜜。

9550　这安乐之乡永远如初，

这里的人们青春永驻，

两颊光鲜而嘴含微笑，

各得其所而康宁自足。

俊气的孩子际遇佳辰，

9555　渐渐成长到能做父亲。

我们惊异地长存疑问：

这倒是凡人还是天神？

所以阿波罗形似牧人[628]，

他和最美的牧人相近；

9560　有清幽的境界顺应自然，

天神也就与凡人交混[629]。

靠海伦坐下

那就让你我心满意惬，

向身后抛开逝去的一切；

须知你出自至上的天神[630]，

9565　只有你才属于第一世界[631]。

不要让坚城把你限禁！

在阿卡狄亚[632]，斯巴达毗邻，

让我们永葆青春的活力，

永远享受洋溢的欢欣。

9570　被引来安居于这片乐土，

你是碰上了至美的运数！

我们的宝座要化作园亭，

享受阿卡狄亚式[633]幸福！

舞台完全变换

几座关闭的园亭靠着一排岩洞。浓荫的林丛直升到四周岩坡。浮士德与海伦在不可见处。歌队散卧着睡觉

佛刻亚斯

姑娘们睡了多久，我不知准定，

9575　一清二楚摆在我眼前的场景，

她们是否梦见了也难说分明。

我得叫醒她们，使这些少女

和僵坐台下的老汉[634]一同发愣，

想把这实有的奇迹彻底弄清。

9580　起来！起来！快抖擞你们的鬈发，

莫睡眼惺忪，揉开睡意来细听！

歌队

快叙说叙说发生了什么奇事；

最是荒唐难信的才最对心思，

老对着这些岩壁真把人烦死。

佛刻亚斯

9585　孩子们，刚揉醒眼睛就已经烦厌？

那听着，这园亭里面，岩洞中间，

有牧歌式的情侣在其中藏掩，

大王和女王。

歌队

在里面？

佛刻亚斯

隐居尘外，

只叫我一人给他们暗里当差，

9590　我恭侍左右，的确也值得信赖，

总是找这个找那个，左右避开，

我熟知各种物性，常去找青苔，

找草根树皮，让他们独自久待。

歌队

你说得里面简直是别有洞天，

9595　有河沼、林丛、野草，你真是瞎编！

佛刻亚斯

你们局外人，难怪！那里深邃难穷，

我留神看过，厅堂相接，宫宛相通。

我听到有笑声在洞室里面回响，

见一个男孩正在母亲的怀中跳动，

9600　又从母亲怀中跳到父亲的怀中；

他们交相抚爱，戏耍，痴情地逗弄，

又戏谑，又欢叫，震得我两耳欲聋。

赤裸无翼的天使，像法翁[635]而无兽容，

他跳到地面，竟又从地上弹起，

9605　从地面迅疾地弹到高高的空中，

接二连三地跳，直碰到屋顶穹隆。

母亲惊叫着：“跳由着你随心所向，

但不许你飞，不许你自由地飞翔。”

诚挚的父亲也提醒：“地下有弹力，

9610　把你往上推搡，你脚尖一触地上，

就像地之子安泰俄斯[636]一样强壮。”

他于是像皮球一样跳上岩顶，

在岩头的两端来回地乱蹦。

忽然他向巉岩的夹缝里消失，

9615　好像失落了。母亲悲痛，父亲劝止，

我吓得耸起肩膀。他竟又冒出身子！

岩底莫非有宝贝？他穿上了花衣，

他穿上花衣看起来多么贵气。

两臂漾着流苏，胸前扬着飘带，

9620　手持金琴，同小阿波罗[637]一般神态，

快活地走到崖边，真把人吓坏。

父母俩乐得都互相滚入胸怀。

他头顶闪光，什么在闪光却难讲，

由于金首饰，还是精力过旺的火光？

9625　他举止有态，这样小就已显示

他是未来创造一切美的大师，

永恒的旋律在他肢体中鼓涌，

你们见了听了会要惊讶不置。

歌队

你说这是奇迹么？

9630　克里特的老太婆[638]，

诗中教导人的话，

你就从来没听过？

伊渥尼亚[639]和希腊，

先人留下的传说，

9635　英雄史诗和神话，

你也都没听说过？

我们今天这时日，

所发生的一切事，

都是悲凉的余响，

9640　传自前人鼎盛时。

讴歌迈亚之子的[640]，

比你说的有意思，

虽属虚构却可爱，

像比真实更真实。

9645　迈亚之子才生下，

他就水灵力气大；

想法荒唐的诸保姆，

聚在一起唧喳喳。

纯绒襁褓将他裹，

9650　缠身饰物真豪华。

这小淘气壮又美，

灵活柔软的胳膊腿，

就打紫色的衣裳中

好不刁钻往外蜕；

9655　憋人难受的紫衣裳，

消停地蜕在原地方。

就像蝴蝶已成长，

蜕出僵硬的死皮壳，

熟练地展开双翅膀，

9660　太阳辐照的太空中，

勇敢随心飞四向。

于是这个小机灵，

对于小偷和痞棍，

对于一切贪财者，

9665　成了千秋守护神。

他也就把绝招使，

动手来干这些事：

巧窃海神三叉戟，

狡猾地还叫阿瑞斯[641]

9670　鞘中宝剑也丢失。

阿波罗[642]丢弓与箭，

赫淮斯托斯[643]丢火钳；

若不怕火准偷走

老爹宙斯的雷火电。

9675　厄洛斯[644]和他比摔跤，

居然也被他摔倒；

塞浦丽斯[645]抚爱他，

身上腰带也被盗。

洞中有琴声飘出，清脆悦耳。众人凝听，即呈深受感动色。繁响竞奏，直至标明“完全终止”处[646]止

佛刻亚斯

快听琴声美无比，

9680　神话你们莫再提！

说的古代那些神，

已过时了休提起。

没人再来理你们，

我们要求高标准：

9685　只有话自深心出，

才能打动别人心。

退向岩边

歌队

既然你这个丑人

也爱听美妙的声音；

我们像获得新生，

9690　感动得更热泪淋淋。

既是心灵在破晓，

阳光就失去光耀，

全世界不肯给的，

我们向心中寻找。

海伦、浮士德上；欧富良同上，服饰如前述

欧富良[647]

9695　双亲听我歌唱，

立地就满心欢畅，

看我合拍地跳着，

慈心也随着飘荡。

海伦

爱情使人幸福，

9700　连成美满的眷属，

更使人无比欢欣，

难得是三人共处。

浮士德

你属我我属于你[648]，

从此后万事足矣；

9705　不需有别的追求，

我们就结成一体。

歌队

多年的喜气融融

在夫妻身上聚拢，

在孩子秀貌中显出，

9710　这姻缘多令人感动！

欧富良

快让我去飞，

快让我去跳！

一跃上高天，

四处都飞到，

9715　我的心向往，

迷住我心窍。

浮士德

千万莫过分！

不许太撒疯，

要是摔下来，

9720　要是遭不幸，

为你小乖乖

要我们的命！

欧富良

不愿再长久

只在地上守。

9725　放开我的头，

放开我的手，

放开我的衣：

都是我所有！

海伦

考虑再考虑，

9730　你属谁所有！

三人你我他，

赢得好时候，

若被你搅浑，

我们多难受！

歌队

9735　我怕这姻缘，

不久将离散！

海伦与浮士德

念及父母心，

举动有分寸，

冲动莫过激，

9740　冲动莫过分！

静处在乡野，

舞场弄缤纷。

欧富良

为顺父母意，

克制我自己。

在歌队中乱钻，拉她们出来跳舞

9745　缠住姑娘们，

转得多轻疾！

唱歌又跳舞，

这下可相宜？

海伦

这样恰正好；

9750　引着美人跳，

轮舞姿态妙。

浮士德

不如收拾起！

我对这把戏，

可是不心喜！

欧富良与歌队载歌载舞，行列参错

歌队

9755　展开你两臂，

摆动可人意，

一跳一抖擞，

鬈发光熠熠。

脚步轻复轻，

9760　轻轻溜满地，

众人围一人，

向东复向西。

你这小乖乖，

已经达目的：

9765　我们众人心，

众心都爱你。

稍停

欧富良

你们鹿一群，

步子好轻盈，

快从四向来，

9770　来玩花样新：

你们装野物，

我来装猎人。

歌队

你要抓我们，

跑得别太紧，

9775　等到末尾时，

我们都有心，

都想拥抱你，

你这画中人！

欧富良

林丛穿林丛！

9780　绕身钻岩洞，

一抓就到手，

我可看不中，

只有硬逮着，

我才兴味浓。

海伦与浮士德

9785　多么胡闹！多么轻狂！

想叫他克制全无指望。

喧嚣得真像号角齐鸣，

山鸣谷应地一片轰响；

多么吵闹！多么乖张！

歌队（一个个急奔上场）

9790　他从我们的身边跑过，

带着嘲笑又带着鄙薄；

全队那个最野的姑娘，

如今正被他在往回拖。

欧富良（抱一少女而来）

将这结实纤小的美人，

9795　强行抱过来寻个开心；

为了快意，为了欢欣，

强行贴住反抗的胸口，

强行吻这反抗的嘴唇，

来显示力量显示决心。

少女

9800　你快放开我，我的心里

照样藏着胆气和魄力，

我的意志与你的相同，

你想镇住我没那么容易！

当是我已经再没办法？

9805　可别太相信你的双臂！

你再紧抱着我就烧你，

烧你这傻子当作游戏。

通身起火而上升

随我来到轻漾的风中，

随我去到僵枯的坟里，

9810　你快抓牢消逝的踪迹！

欧富良（拂去残焰）

在这林丛空隙里，

岩峰石壁相拥挤，

逼窄叫我怎奈何，

我正年轻有朝气！

9815　阵阵长风猎猎吹，

叠叠巨浪隆隆起，

两者听来遥复遥，

近在身旁才可喜！

往岩石上越跳越高

海伦、浮士德与歌队

莫非你想要模仿羚羊？

9820　摔坏了叫人可是心伤！

欧富良

我要越蹿越蹿向天上，

我要越望越望得宽广！

自知何处寄此身！

伯罗奔尼撒正中心，

9825　在这海岛中心处，

与海与陆两相亲。

歌队

待在林间与山坳，

乐享升平你不要？

我们就去为你找

9830　无花果与金苹果，

小山脚下有葡萄，

葡萄种得一道道。

这里是个好地方，

待在这里不要闹！

欧富良

9835　你们梦想乐升平？

谁想梦见谁去梦。

战争！这就是口号。

胜利！永远喊不停。

歌队

谁在升平日，

9840　怀念战争时，

就是自绝于

希望的福祉。

欧富良

祖国之所生，

出生入死人，

9845　绝勇爱自由，

甘将热血拼，

神圣的意志，

就不受拘禁：

这些战斗者，

9850　胜利属他们！

歌队

看他跳得多么高！

很难说他年龄小，

如披坚甲去克敌，

如像铜筋铁骨造。

欧富良

9855　何用高墙与城堞，

各人都只靠自觉；

如像坚城不可摧，

男儿自有胸如铁。

要想安居不受欺，

9860　轻装上阵要急切；

女子都成亚马宗[649]，

儿童个个是英杰。

歌队

诗歌[650]神而圣，

直上贯天庭！

9865　光照远更远，

烨烨一颗星！

永远看得见，

永远听得清。

我们最爱听。

欧富良

9870　我不是作为儿童出现。

而是戎装而至的青年，

在我心灵中早已在结交

坚强的战士自由、勇敢。

快向前，

9875　看那边，

光荣的道路已经展现。

海伦与浮士德

才不过刚刚生来世上，

刚刚过上美好的时光，

你就登上炫目的岩头，

9880　渴慕充满悲伤的旷莽。

难道我们俩，

不在你心上？

良缘将要梦似的消亡？

欧富良

不闻海上隆隆的响声？

9885　隆隆的回响山鸣谷应，

在尘中浪里两军相迫，

驰骤奔突而惨痛横生。

快快赴死，

这是命令，

9890　这道理如今不言自明。

海伦、浮士德与歌队

这是怎样地惨目伤情！

哪有命令叫你去牺牲？

欧富良

我怎么能够袖手旁观？

我要去分忧同赴患难。

前述诸人

9895　若是好勇斗险，

横死那是必然！

欧富良

横死何妨！——翅双双，

翅已张！

不由人不向前方！

9900　让我去飞翔！

跃入空中，被衣衫托住瞬间，即头上发光，曳光尾而逝

歌队

伊卡洛斯！伊卡洛斯[651]！

多么可悲的祸事！

一美少年的尸体坠落在父母脚下，看了会使人联想到一个熟识的面影[652]；但形体迅即消逝，亮光像彗星一样冲天而去，仅留下上衣、外套和七弦琴等物

海伦与浮士德

多么惨痛的悲哀

紧随着欢快袭来！

欧富良的声音（从地底）

9905　母亲，莫让在幽冥

我一人孤苦伶仃！

稍停

歌队（挽歌[653]）

你到哪里也不会孤寂，

我们相信都对你熟悉；

你一世光阴匆匆流逝，

9910　人心却不会与你分离。

我们几乎要忘记哀挽，

只含妒讴歌你的运气：

任时日清明还是阴霾，

胆气诗歌都雄遒壮丽[654]。

9915　生来配享人间的福分，

你气势磅礴，出自名门[655]，

可惜早早迷失了自己，

摘残一段花样的青春。

用慧眼观照人间万事，

9920　同情一切奋进的雄心，

赢得绝代佳人的热恋，

诗歌的格调独特无伦。

你奔走不息，性情狂放，

陷身意志不坚的罗网，

9925　你和法律和社会习俗

如此激烈地发生碰撞；

终于崇高的思想意识

激起毫无杂质的胆量，

你一心成就丰功伟绩，

9930　然而却没有如愿以偿。

谁如愿以偿？问得伤心，

命运对此也讳莫如深；

在这万分不幸的时日，

万家沉默着血泪淋淋[656]。

9935　然而还是要重新歌唱，

不宜长久地俯首躬身；

江山还会把才人[657]孕育，

江山自古就孕育才人。

完全终止。乐止

海伦（向浮士德）

古话不幸应验在我的身上：

9940　美貌和幸福不会聚合久长。

生命和爱情纽带已经断了，

别了，为这两者，我痛哭悲伤，

让我再一次投入你的怀抱，

珀耳塞福涅[658]，把我和孩子领上！

拥抱浮士德，形体消逝，

剩衣服和面纱于其怀内

佛刻亚斯（向浮士德）

9945　紧紧抱住这点残存的遗物，

你可不要丢失了这套衣服[659]。

鬼怪已经一下拽住了衣边，

欣欣然正想把它拽进冥府。

你的女神虽一去再无踪影，

9950　这衣物神圣，你要借以超升，

借助这份崇高无价的恩情；

它会驮着你匆匆超脱世务，

好好坚持，它驮你越过苍冥。

在那遥远处我们将要重逢。

海伦衣物散作云气，裹起浮士德向空中飞去佛刻亚斯

（从地上拾起欧富良的上衣、外套和七弦琴，走向台前，高举遗物说）

9955　好运气偏生碰见！

火花尽管是消残，

我不为世人哀叹。

这已够抬举诗人，

惹得同行来妒羡；

9960　诗才我没法借给，

总算能借给诗衫[660]。

靠前台一个柱子坐下。

潘塔利斯

姑娘们赶快！我们已摆脱魔法，

这特撒利亚老妖婆[661]的精神钳压，

摆脱了紊乱无章的喧声的麻醉，

9965　那不仅聒耳，对心灵尤其可怕。

我们快到阴曹去，我们的女王

以庄重的步伐匆匆地去到地下，

忠诚无间的女仆该步步紧随，

到无可探测的宝座[662]那里寻她。

歌队

9970　女王们自是到处吃香，

就连在地府也高高在上，

傲然与她们的同类结交，

与珀耳塞福涅亲密交往；

但是我们僻居的奴婢，

9975　在阿斯福得罗斯牧场[663]，

在低洼处和挺挺长扬，

和不结实的柳树依傍。

我们靠什么消磨时光？

靠阴魂惨淡不乐的絮语，

9980　就像蝙蝠的啾鸣一样。

潘塔利斯

一个人不被称许，又没有尊严，

快给我滚吧，你们去复返本原[664]！

跟王后待在一起，是我的渴望，

做人还得靠忠诚，不光靠贡献。

下

歌队全体

9985　我们回到了人寰，

人固然不能再算，

这一点我们清楚，

也不愿再去阴间。

永生的自然对幽灵

9990　既然有充分的要求，

我们也反求自然[665]。

歌队一部分[666]

我们摇晃千万枝柯声响萧萧，

嬉戏地把活命泉从根引到枝梢，

尽情尽兴地时而用花时而用叶，

9995　自在地把枝条打扮得欣欣繁茂。

果熟落地，乐生的人群[667]便来围绕，

摩肩接踵匆匆地跑来拾取品尝，

都向我们躬腰像敬原初的神道。

歌队另一部分[668]

我们贴在这净亮镜平的岩上，

10000　姿态妖娆，在柔静的光波中闪漾，

不论鸟鸣、芦笛声或潘神[669]的怒呼，

我们都凝听着并立时报以回响；

对萧萧报以萧萧，雷鸣报以雷鸣，

要鸣震得两倍、三倍、十倍地响亮。

歌队第三部分[670]

10005　姊妹们，我们善感，愿随小溪飞溅，

因为我们爱远方那蓊郁的山峦，

想顺流而下，愈流愈低，萦回曲折，

灌溉牧场草地，再灌溉屋角花园。

那里的柏树挺耸着细高的树杪，

10010　掩荫着平野、河岸、微波，高指蓝天。

歌队第四部分[671]

随你们流去；我们只沙沙地绕着山峦，

那蓊郁的山峦，棚架上有葡萄绿遍；

在那里每日每时都能看到园主

满怀热情地操劳，只怕收成难盼。

10015　时锄时铲，时而又绑架、培土、剪枝，

求告一切神祇，尤其是日神恩典。

酒神疲疲沓沓，不关心忠实的仆人，

亭中卧洞里躺，和年轻的法翁[672]扯淡，

必备的能使他醺醺入睡的酒浆

10020　却总是盛满革囊，盛满坛坛罐罐，

凉窖里左右陈列，永远不会短欠。

而当一切神祇，尤其是日神[673]，

送风送暖，曝晒滋润，使收成丰满，

园主默默操劳的园子就一下活了，

10025　葡萄架的密叶下到处人语喧喧，

大筐小筐一片响，背桶在嘎吱，

都送进大桶让榨酒人用力踹践[674]，

于是纯种多汁产量极多的浆果，

泡沫溅涌，恶心地被狠劲踩得稀烂。

10030　这时有铜铙钹的声音震耳欲穿，

因为狄俄尼索斯从神秘中显身[675]，

引着羊蹄的男女[676]蹒跚地来前，

西勒诺斯[677]的长耳兽还死劲叫唤。

迈开偶蹄不顾一切蹂践风俗，

10035　震得人头昏眼花，更是听觉错乱。

醉鬼们摸索杯盘，灌得肠肥脑满，

有几个忧心劝阻，只是徒增纷乱，

因要革囊盛酒，陈酒得赶快喝完。

幕落。佛刻亚斯巨人似的在台前立起，脱下厚底靴而变矮，揭去假面和面纱，现出梅非斯托原形。

如有必要，可加收场词，以解释这一幕

第四幕[678]

高山

险峻的岩峰森列

一朵浮云飘来，贴在岩上，向靠前伸出的平处降下而破开

浮士德（出现）

我俯览脚下寂然的深涧，

10040　从容踏上这峰顶的边沿，

抛开柔适地在晴空朗朗

驮着我翻山越海的云团。

它慢慢离开我而不消散，

卷成了球状飘向东方，

10045　我目送它飘走惊奇赞叹。

它散开，变形，起伏飘移。

我看得真切！——它塑出形体，

映日的垫上有女体如神，

巨人一样地横陈伟丽。

10050　看见了！如朱诺[679]、勒达[680]、海伦，

高华可爱地浮在我眼里。

啊，已扩散堆垛，变形漫漶，

像远处的冰山在东面停息，

炫目地映出隽永的往昔。

10055　浅浅轻柔的雾带在额上胸前

绕着我飘拂，俊爽、清凉、柔漫。

轻盈舒缓地升高，融做一团，

是年轻时难以忘怀的无上瑰宝，

是那迷人的形象[681]显出的梦幻？

10060　那是最早的珍爱涌现在深心，

轻轻荡起一见钟情的初恋，

撩得人茫然若失的第一印象，

铭心刻骨，比珠宝还要光鲜。

那倩影像美的灵魂正在升起，

10065　它凝而不散，冉冉地升向高天，

带去我心中最为美好的情感。

一只七里靴踏过来，另一只随之而上。梅非斯托下来。七里靴迅即远去[682]

梅非斯托

我看这一趟跑得是真快！

可倒说，你怎么想得起来

降落在这阴惨的山里，

10070　四面的岩峰像丑嘴咧开？

这岩石我在别处见过，

因为原本在地狱里深埋[683]。

浮士德

你总短不了胡说八道，

这又卖开了你的那套[684]。

梅非斯托（一本正经地）

10075　上帝把我们——原因我看得分明——

打从天空赶进地狱的底层[685]，

地狱中心燃着永恒的焰火，

终于明晃晃燃透了四境，

我们待在那地方实在太亮，

10080　而且又太过逼窄，太不舒宁。

就连魔鬼都一齐开始咳嗽，

上下孔窍都咳得一起出声。

地狱里硫黄硫酸的恶臭充斥，

这是煤气迸发呀！不可收拾，

10085　各处地表于是而砰轰爆炸，

不管它的外壳有多么厚实。

于是我们落到另一个顶端，

原先的地底如今已变做山巅。

人们也就是这样建立高论，

10090　硬把下边的一翻翻到上边。

我们逃出热得灼人的地底，

来呼吸弥漫充塞的自由空气，

这个公开的秘密保守得很好，

世人要等到过后才知底细。

《以弗所书》第六章第十二节[686]

浮士德

10095　群山对于我是崇高的秘密[687]，

我不问从何而来，因甚而起。

当自然自己从自身里面建成，

就已把地球修得完善无比，

它对山峰和涧谷都感到满意，

10100　山靠山岩贴岩都排列整齐，

山峦于是舒缓地向下流展，

以柔和的线条向山谷偎依。

它翠碧，蕃茂，它自得其乐，

不需要发狂似的乱漩一气。

梅非斯托

10105　看你说的，好像是了如指掌，

目击其事的，却知道不是这样。

我就在场，正当地底下沸涌，

深谷膨胀喷出火热的岩浆；

摩洛[688]抡锤使岩层与岩层贴紧，

10110　群山的碎块砸得四处飞扬。

如今地面还有飞来的巨石，

什么力量扔来的谁能解释？

自然哲学家也是说不出所以；

石头在那里，让它待着就是了，

10115　我们[689]曾经去想过，白费心思。

还是纯良质朴的人民高见，

不为这些使心思受到扰乱，

对人民来说智力早已成熟，

认为是奇迹，把它归功撒旦。

10120　旅游者就扶着信仰的手杖，

瘸拐着来找魔桥，来看魔岩[690]。

浮士德

恶魔是怎样观察自然，

这倒也值得留神细看。

梅非斯托

这我管不着！大自然就那样子，

10125　恶魔就是在场，凭荣誉起誓！

我们都是成就大事的魔爷，

乱的、横的、胡来的，看这标志[691]！——

真的，咱们就把话挑明来说，

在这大地上你就没一样合适？

10130　你放眼看过无边无尽的远方，

看过世界的壮丽及其丰实；

《马太福音》第四章[692]

然而你总是贪得无厌，

你没触起过什么宏愿？

浮士德

不！有件大事我牵心挂怀。

10135　你且猜猜！

梅非斯托

这非常容易。

我找上那么个通都大邑，

市中心有居民食品商店，

弯弯的小巷，尖尖的屋脊。

小菜市有白菜、洋葱、萝卜，

10140　肉铺子里面有青蝇群集，

在肥膘烤肉上大摆筵席；

在那里你可以每时每刻

都找到忙的，都闻到臭气。

再就是大街，宽宽的广场，

10145　硬装出一派高华的气象；

更有一桩是没城门阻挡，

向郊外简直无限地延长。

我就乐意看滚动的马车，

吱吱嘎嘎地南来北往，

10150　老是不停地来来去去，

像成堆的蚂蚁散向四方。

我或是乘车，或是骑马，

总是出现在他们身旁，

受着千人万人的敬仰。

浮士德

10155　这不能满足我的心意！

我固然高兴人口增益，

丰衣足食都各得所宜[693]，

甚至还进行指授教养，

却不过教出一批叛逆。

梅非斯托

10160　那我就为自己找片福地，

建一座宏伟的行乐府邸。

把山林原野，草地平畴，

改造成园林堂皇富丽。

绿墙前有丝绒一样的草坪，

10165　小径如绦，林荫点缀适宜，

人工瀑布从假山流过假山，

还装有各式各样的喷泉，

要喷得有气势，喷得四向

有千百道细流咝咝乱溅。

10170　夫然后还得为绝色群芳，

建造舒适宜人的小间；

安安静静地亲昵相处，

把无穷无尽的光阴消度。

我说是群芳，因为从来，

10175　指美人我都是指的多数。

浮士德

萨达那帕儿[694]，低级的时髦！

梅非斯托

你的追求完全能猜到！

那的确算得勇敢崇高。

你飘得跟月球已很接近，

10180　恐怕还渴望上去跑跑？

浮士德

毫不沾边！在这地球上，

有的是大显身手的地方。

该做出惊天动地的业绩，

我感到有精力大干一场。

梅非斯托

10185　那么你是想争得名望，

我看你是女英雄所养[695]。

浮士德

我要得到的是大权，产业，

名望等于零，事业是一切！

梅非斯托

这就会出现一批诗人，

10190　向后世宣扬你的荣名，

用愚蠢再去激发愚蠢[696]。

浮士德

说来说去你一塌糊涂，

你刻薄的本质尖酸可恶，

你知道什么是人所需求？

10195　你知道什么是人所追慕？

梅非斯托

那就按你的意图去做！

把你的怪想头整个说说。

浮士德

大海吸引着我的目光，

海水高腾，堆叠着怒浪，

10200　然后又消落，压下潮头，

向着平广的海滨冲撞。

我感到气恼：这就像妄人

凭着强烈的热血激荡，

把尊重权力的自由精神

10205　搅得不叫人心情舒畅。

我以为是偶然，凝神细看，

浪涛停步了，又滚回海面，

从傲然达到的目的离开，

而时间一到，游戏又重演[697]。

梅非斯托（向观众）

10210　这对我来说没什么新鲜，

我看了已经有多少千年。

浮士德（兴奋地说下去）

海浪潜来，可一无用场，

还把这无用布施给万方；

它扩展，滚动，沸沸扬扬，

10215　把海岸淹得一片稀糟，

一浪接一浪充溢着力量，

又回身退去，一无成效，

有什么能使我目眩神摇！

盲目的力，无拘的要素[698]，

10220　我的精神敢超越自身，

在这里战斗来把它压倒。

这是可能的！——海涛的腾起，

一遇到山头就绕开回避，

虽然它鼓涌得气势汹汹，

10225　高处会冲它昂然挺立，

低处会强行把它拘系。

我心头迅速地反复筹谋：

把汹汹海浪从岸边赶走，

逼海水远远向深处回流，

10230　使低湿地带的圈子缩小

那该是怎样珍美的享受！

我知道一步步进行摸索，

你帮我使愿心获得成就！

鼓声军乐声自观众背后右侧远方传来。

梅非斯托

这易如反掌！可听见远处的鼓声？

浮士德

10235　又在打仗了！明智人不爱聆听。

梅非斯托

和也罢，战也罢，高明路数

是尽力去捞到一些好处。

去盯紧抓牢每一个良机，

机会来了，你赶紧抓住！

浮士德

10240　你那些馊谜语快饶了我，

明说怎么办，一语道破！

梅非斯托

我一路来时颇有风闻，

那活宝皇帝正焦急万分；

我们认识他，曾给他凑趣，

10245　抖给他满手虚假的金银，

使他竟想把全世界卖尽。

因为他登基还是青年，

便一厢情愿打错了算盘：

既执掌朝政又同时享乐，

10250　两方面能够相依为伴，

真好不如愿而且美满。

浮士德

大错特错！谁发号施令，

就应该从中感到天幸，

崇高的意愿充溢在心里，

10255　却不许有人把心事探明。

他只向亲信耳语一回，

事情就办了，万方惊佩。

这才能永保至尊至大；

享乐会使人碌碌无为。

梅非斯托

10260　他才不这样！他只图一快，

帝国就乱成无政府状态，

大小诸侯都交互结仇，

亲兄弟互相攻伐和残害，

城邦对城邦，堡寨对堡寨，

10265　手工行会与贵族相争执，

主教仇视教民与教士，

碰到一处的尽都是敌人。

教堂里出现凶杀横死，

城门口已经商旅消失。

10270　人们的胆子越来越大，

要活就自卫——这可想而知。

浮士德

走着拐着，摔倒朝起站，

一跟斗笨拙地又滚作一团[699]。

梅非斯托

对这种情况都没法指斥，

10275　个个想发迹，也真能如此。

连小不点儿也充大个儿，

狂乱得最终就苦了君子。

好汉们又起来使用暴力。

喊着：谁安民就是皇帝！

10280　皇上既不愿，又无能为力，

那我们就来选个新的，

使国家更始，万民安乂，

在这重新缔造的世界里，

和平与正义要结为夫妻。

浮士德

10285　话带僧侣气。

梅非斯托

真的有僧侣，

他们为要保全撑胀的肚皮，

参加暴乱的人数其多无比，

暴乱蔓延，带上了宗教气息[700]。

曾经被我们逗得开心的皇帝，

10290　驾临此地怕是想背城借一。

浮士德

我很同情他，他善良又诚笃。

梅非斯托

来看看吧，该叫他有条活路。

我们把他救出逼窄的山谷！

救他这一回抵得上相救千回。

10295　谁知道骰子会是怎样停住？

算他运气，还有救驾的臣仆。

他们翻过山脉中段，俯览谷中兵力部署喇叭声和军乐从下面传来

梅非斯托

我看地势占得还可以，

我们参战就准能胜利。

浮士德

从你能盼个什么招数？

10300　不过是欺诈、幻影、妖术！

梅非斯托

这可是打赢战争的妙计！

你想干大事得坚定自己，

趁机去考虑达到目的。

保住皇上的宝座与江山，

10305　你就能跪下去向他求取

无边的沿海区作为封地。

浮士德

你已经历过多少事情，

今天再打赢一场战争。

梅非斯托

不，你来赢这次决战，

10310　这一回你是司令长官。

浮士德

这简直过分把人捉弄，

调兵遣将我一窍不通！

梅非斯托

就让参谋部为你操心，

你当主帅就安安稳稳。

10315　我早已虑及战争的不测，

就预请原始山林的原人，

把军事顾问团即刻组成，

有了他们真交了好运。

浮士德

那边什么人手持武器？

10320　莫非你已把山民挑起？

梅非斯托

非也！就像斯昆泽先生[701]

是打破烂中挑选的精英。

三壮士登场

《撒母耳记》下，第二十三章第八节[702]

梅非斯托

我的喽啰们已经来到！

你看，年龄差不老少，

10325　穿着和装备各不相同，

跟他们共事准错不了。

向观众

哪一个孩子如今都喜爱，

喜爱骑士的铠甲和穿戴[703]；

正是这种寓意的歹徒，

10330　才使诸君更觉得痛快。

惹不起（年轻，衣着五颜六色，装备轻便）

如果有谁来盯我一眼，

我照他狗嘴就是一拳；

哪个胆小鬼企图逃跑，

我就把他的头毛一攥。

捞得快（壮年，衣着富丽，装备齐全）

10335　瞎争瞎吵那只是胡闹，

那样只会把时间白耗；

其他一切等过后打听，

捞东西可要不顾疲劳。

抠得紧（年老，装备沉重，不穿衣服）

那样你也捞不到几手，

10340　大笔财禧会很快流走，

会被生活的大水冲开。

会捞再好，总不如会抠；

你让我这老白毛看住，

谁也弄不走一丝一绺。

同向山下走去

前山上

山下传来鼓声和军乐声

皇帝的营幕高张

皇帝、总司令、卫士们

总司令

10345　看来这部署还很是周全，

我们在这个险要的山涧，

把全部兵力密集地收缩；

我深望这决策稳操胜算。

皇帝

结局怎么样就要见分晓，

10350　这畏缩不前我总觉心焦。

总司令

请陛下观察我军的右翼，

这样的地形为兵法所宜：

丘陵不陡也不便通行，

对敌军棘手而我军有利，

10355　我一半隐在起伏的原野，

使敌军骑兵不敢进击。

皇帝

我再无二话，只有赞扬，

这是斗智斗勇的地方。

总司令

在草原中部的平野之上，

10360　我们的方阵[704]正斗志昂扬，

长矛在空中耀眼地闪烁，

在晨雾霏微中映着朝阳。

雄强的方阵黑压压奔闯，

千万人为大功如火方张。

10365　陛下看得到集团的威力，

我相信能截断敌军的力量。

皇帝

我头次见这场面的雄壮，

这样的士兵一个顶一双。

总司令

对左翼我无须多所陈奏，

10370　巉岩上驻着英勇的貔貅。

悬崖上正有刀枪闪烁，

将峡谷主要的通道把守。

我料定敌军在这里败绩，

血战中败得始料未及。

皇帝

10375　那边来的是那些虚伪的亲戚，

称我为皇叔皇伯，皇兄皇弟，

竟然一而再，再而三放纵自己，

想夺王笏的权力，御座的尊荣。

最后是内部分裂，涂炭社稷，

10380　如今更与我为敌，麇集而起。

大众还徘徊不定，心内迟疑，

被大水卷到哪里就流到哪里。

总司令

我侦察敌情派出的亲信，

正奔下岩来，定有佳音！

第一个探子

10385　勇敢、刁钻、妙计，

使我成功顺利，

只是东奔西跑，

没啥大好消息。

许多忠荩王公，

10390　发誓愿效精忠，

却为按兵辩解：

境内民变骚动。

皇帝

抱着利己的哲学只顾自身，

不管职责名誉和报德怀恩。

10395　你们打如意算盘，竟不想想

邻人失火会延及自己家门？

总司令

第二个探子下岭迟疑，

他累得浑身都在战栗。

第二个探子

这才详尽获悉，

10400　骚动此伏彼起；

意外而且快速，

新出一个皇帝。

沿着预定路线，

紧随高展叛旗，

10405　人群就像绵羊，

随旗过了草地。

皇帝

有伪帝于我也不无裨益，

我这才觉出真是个皇帝。

从前披甲为做个军人，

10410　现在为追求更高的目的。

每次节庆都豪华阔气，

我万事俱足，就缺少危急。

曾纳谏随着做挑环的竞技[705]，

体味到比武而心跳不已。

10415　若不是你们谏阻征战，

我如今已荣建丰功伟绩。

那次映身在火海里面[706]，

我始悟此心的独立不移；

火势猛烈地扑向身旁，

10420　虽是幻影，却凶猛异常。

我惘然梦想过荣归奏凯，

率意误了的，得要补上。

遣使向伪帝挑战

浮士德披甲，戴掩至后颈的头盔上三壮士服色装备如前

浮士德

我们来但愿不被骂跑，

虽不必担心，也小心为妙。

10425　陛下知道山民爱沉思，

通晓自然和山岩的玄奥。

早从平野上避走的异人

对山岩比从前更为爱好。

在充满金属味的宝气之中[707]，

10430　在迷坑乱谷里悄悄地创造，

不断地分解、化合与试验，

发明新东西是唯一的心愿。

以具有精神威力的巧手，

把可以透视的水晶烧炼；

10435　然后从永默的水晶之中，

看出人间的一切事件[708]。

皇帝

我有所耳闻，也相信你，

请勇士明告，这从何说起？

浮士德

萨宾涅人氏，诺契亚的神巫[709]，

10440　陛下正直忠良的臣仆。

被惨绝的命运威逼严酷，

柴薪燃毕剥，火舌舔来，

干柴堆满他身旁四处，

柴上有沥青和硫黄撒布；

10445　人和神和魔鬼都无法救他，

是陛下为他把火链截除。

事出在罗马。他感恩图报，

一直关注着皇家的运数。

那以后他完全忘了自身，

10450　为陛下察隐微而观星步。

他委派我们火急来救驾。

山岭岩壑的威力巨大，

自然的作用无限自由，

钝根的僧侣却诋为妖法。

皇帝

10455　喜庆的日子迎接宾客，

欢快地到来，欢快地吃喝，

来早来迟都令人欢喜，

来挤满大厅一个连一个。

而当受制于命运的天平，

10460　这清晨时刻正犹疑不定，

遇着实在人来鼎力相助，

这样的客人是最受欢迎。

但这是决定命运的瞬间，

请巨手放开欲试的宝剑。

10465　莫视同儿戏！千万将兵

在为忠君或叛君而搏战。

男儿要本色！要王冠王位，

该显出自己不愧承担。

起来与寡人作对的妖孽，

10470　想建称帝号，想主宰江山，

想掌握天下的兵马采邑，

我亲手要把他打进阴间！

浮士德

虽然如此，要大展宏图，

陛下总不好拿头做赌注。

10475　饰着鸡冠、翎簇的头盔，

为保护诱发勇气的头颅。

没有头靠什么促动肢体？

头一睡四体就全都休息，

头受伤四体就全都伤了，

10480　头复元四体也重振生机。

胳膊会迅速地用其所长，

举起盾牌来将头颅掩蔽；

剑立时也尽自己的职责，

用力招架又接连还击；

10485　精明的腿脚也分享胜利，

朝颈脖忙踩倒下的仇敌。

皇帝

寡人愤怒，才想要把他杀死，

用他傲慢的头颅来做凳子！

使者们（返回）

不受重视，没啥成效，

10490　我们对此，都已尝到；

义正词严，我们通报，

当作胡扯，他们大笑：

“你们皇上，下落不明，

峡谷里面，剩得回声[710]；

10495　我们对他，即便记省，

那也只是，已往曾经。”

浮士德

形势正符合忠良的心意[711]，

他们坚贞地和陛下一起，

士气正高涨，等敌人到来，

10500　时机有利，快下令出击。

皇帝

在这里我甘愿放弃指挥。

向总司令

侯爵，就以职责相委。

总司令

那就叫右翼的部队出击！

正在登山的是敌军左翼，

10505　我久经考验的忠诚战士，

务必要击退这来犯之敌！

浮士德

这赳赳武夫定要请你

安插在军中莫要迟疑，

让他无间地融进队伍，

10510　他有伴就会更添勇力。

指右立者

惹不起（走出）

谁跟我照面就别想走开，

我把他下上腭全都砸坏；

谁想要逃跑会脑袋颈脖

软塌塌在肩上吓得乱甩。

10515　你的将士们就只管打吧，

使刀抡棒跟着我猛杀，

把敌人杀得一个个撂着，

自己流的血自己去舔咂。

下

总司令

我中央方阵正缓缓跟进，

10520　在扑向敌人，机智又凶狠；

偏右的那边在激烈拼搏，

我军的将士已动摇敌阵。

浮士德（指中立者）

让这位也听从你的调动，

他轻捷，把一切一卷而空。

捞得快（走出）

10525　皇家的将士英勇豪强，

应当配上抢劫的欲望；

大家盯着同一个目标：

冲进伪帝豪华的营帐。

他在宝座上吹不多久，

10530　我领着方阵直奔前方。

抢得急（随军女贩，紧偎捞得快）

他跟我虽然还不算夫妇，

却是我爱得要命的情夫。

对我们真是丰收的秋季，

女人抢开了可不含糊，

10535　女人动手抢可不手软，

乘胜向前，没任何拘束！

同下

总司令

敌人的右翼如所预计

凌厉地扑向我军左翼。

为守住山隘狭窄的通道，

10540　士兵顶住猛烈的攻击。

浮士德（指左立者）

将军，这位也请你重视，

以强济强，这并不妨事。

抠得紧（走出）

对于左翼请不用心焦！

有我在，财产就能看好；

10545　我很具有老人的特长，

抓在手里的雷轰不掉。

下

梅非斯托（从山上下来）

请诸君看看我们后面，

各个锯齿形山坳中间，

武装的将士蜂拥而出，

10550　把狭窄的山路挤得满满，

都披甲戴盔，持刀执盾，

在我们背后筑一道墙垣，

等一声令下出来就砍。

悄声向知情人

不要问这些人来自何方。

10555　我当然一刻也不曾延宕，

把四周武库刮一个精光；

把从前的骑士、国王、皇帝，

都弄来挺直或骑在马上，

俨然都还像人间的首领，

10560　其实像螺壳一样空荡；

许多小妖在里面支着，

栩栩然抖出中古的气象。

也别管藏的是什么小妖，

反正这一来要产生影响。

大声

10565　听吧，他们已怎样地喧嚷，

拿着铁皮在互相碰撞！

纛旗的碎片也在飘拂，

着急地等着劲风吹荡。

要想到古人已来到这里，

10570　也想掺进来打个新仗。

山上传来惊天动地的号角声，敌军明显动摇

浮士德

地平线上已变得昏黄，

有红光一道预示不祥，

在这里那里明显地闪漾；

刀枪已经在耀着血光，

10575　岩壁森林和整个天宇，

连大气一同化入迷茫。

梅非斯托

右翼的部队打得凶悍，

我看见惹不起挺在中间，

那个武艺娴熟的巨人，

10580　别具一格在紧杀紧砍。

皇帝

刚只见一条胳膊高擎，

一下十几条胳膊乱扔；

这现象可是不合常情[712]。

浮士德

陛下没听过海市蜃楼，

10585　靠西西里岛的海岸移游？

在那儿呈现于朗朗白昼，

有一种幻境十分稀有，

映在特殊的雾气里面，

清晰地升到半空里飘悠。

10590　那里有飘起飘落的园囿，

还有飘来飘去的城楼，

像画面一幅幅展现云头。

皇帝

看着毕竟是大有疑问！

电火腾出长矛的尖刃，

10595　我军闪闪发亮的枪头，

只见有火花腾出迅敏，

我感到简直鬼气阴森。

浮士德

陛下宽宥，那火花只是

已经消逝的灵性的影子，

10600　是狄俄斯库里兄弟[713]的回光，

船夫们凭此以立盟誓[714]；

余光被士兵收进矛子。

皇帝

请说，大自然来给帮忙，

聚出这种奇异的现象，

10605　我们应当要给谁报偿？

梅非斯托

除那大法师[715]还有谁呢？

陛下的皇运记在他心里。

陛下受敌人强大的威胁，

这使他深心感到愤激。

10610　为报恩想看到陛下得救，

就为此捐躯也在所不惜。

皇帝

人们欢呼拥着我巡行，

壮观使寡人想试试权柄，

没多加考虑就作出决定，

10615　把一个白胡子救出火刑。

这使僧侣们大不高兴，

自然对寡人不怀好心。

难道多年前一点善行，

到如今还在产生效应？

浮士德

10620　随心的善行会有善报，

请陛下抬头仰望云霄，

我相信，他会送来信号，

请注意，马上就见分晓。

皇帝

有一只老鹰在天顶盘旋，

10625　被格列普斯[716]恶狠狠追赶。

浮士德

请注意，我看这就是吉祥。

格列普斯是虚构的形象，

它怎能那样忘乎所以，

竟敢和真正的老鹰较量？

皇帝

10630　现在它们正绕着大圈，

绕着绕着，就在这瞬间，

它们相互朝一起冲撞，

互相撕裂着颈脖胸膛。

浮士德

看吧，可恶的格列普斯，

10635　被撕着扯着，自讨苦吃，

拖着它那条狮子尾巴，

已栽进山顶的林中消逝[717]。

皇帝

结果真的像你所预计！

我对这件事感到惊奇。

梅非斯托（向右）

10640　冲来冲去地一再搏击，

敌人不得不转身退避，

他们心无把握地打着，

一面蜂拥地奔回右翼，

于是在这搏斗的中间，

10645　乱了自己左翼的主力。

我军方阵坚定的前锋，

如闪电一般向右推移，

插进敌军薄弱的阵地。——

现在这两支兄弟部队，

10650　像狂风推动狂涛涌起，

猛烈地进行两面夹击。

这一仗我们已经赢了，

真是想象不出的壮丽！

皇帝（朝左向浮士德）

请看，那边像有点问题，

10655　我军阵地已顾此失彼。

寡人再不见石块飞击，

下面的石崖已被占领，

高处的石崖已经放弃。

这下，敌人已蜂拥而来，

10660　越来越近地向我进逼，

通道怕已在敌人手里，

这是致力妖术的结局！

你们的本领毫无补益。

稍停

梅非斯托

我两只乌鸦[718]从那边赶到，

10665　可能会带来什么战报？

我实在担心大事不好。

皇帝

乌鸦正从鏖战的岩壁

张开黑翅膀飞来这里，

这臭鸟飞来是何用意？

梅非斯托（向乌鸦）

10670　过来紧贴我耳朵栖息，

有你们保驾不至于失利，

你们的主意合乎情理。

浮士德（向皇帝）

陛下对鸽子定有所知悉，

鸽子能从迢迢的外地

10675　回窝看雏鸟和找吃的。

这里有个重大的差异：

鸽子只传递和平的信息，

战况却是由乌鸦传递。

梅非斯托

所传的消息很不吉利，

10680　你们看那边就会知悉，

岩边的勇士受到威逼。

近旁的高地已经失守，

通道要落到敌人手里，

我们的处境那可危急。

皇帝

10685　寡人到底是受了欺诳！

到底被你们拖进了罗网，

自从被缠住就感到惊慌。

梅非斯托

还没有失败，要拿出勇气！

关键时刻靠耐心和妙计！

10690　事到收尾时往往窘急。

我还有牢靠保险的使节，

请下令给我指挥的权力！

总司令（这时走上前来）

陛下和他们联合一致，

这前前后后我忧心如炙。

10695　妖术带不来可靠的福祉。

他们开的头他们去收拾；

这一仗我不知如何再打，

我把这权杖奉还陛下。

皇帝

你先拿着且等待时机，

10700　也许还能够碰着运气。

这浪人讨厌叫人颤抖，

他亲近乌鸦叫人战栗。

向梅非斯托

把权杖给你我可不干，

你还不是恰当的人选；

10705　你且去指挥以图解救，

要出什么事听其自然。

与总司令进入营帐

梅非斯托

让那呆头棒给他保驾，

我们拿着有什么用嘛。

那跟十字架不相上下。

浮士德

10710　这该怎么办？

梅非斯托

不难对付！——

黑哥们儿，快来为我服务，

你们快去山上的大湖，

向水精致意借来水影。

女人的绝技难知妙处，

10715　能把实物和影子分开；

人们拿影子还真当实物。

稍停

浮士德

乌鸦去讨好水精小姐，

定然做到了情真意切，

水已经开始潺潺不绝。

10720　许多干燥的秃壁岩头，

畅旺的泉水在匆匆流泻。

敌军的优势就此瓦解。

梅非斯托

这是一种神奇的问好，

登山的勇士乱了阵脚。

浮士德

10725　一道水汹汹地飞成几道，

又转出山口加倍地滔滔，

洪流腾起弓形的水影，

一下漫上了低岩广袤，

一级级向着山谷里冲腾，

10730　哗哗地朝四面喷着水泡。

像英雄硬顶有什么用处？

汹汹的巨浪把他们冲跑，

连我都慑于这样的狂涛。

梅非斯托

我根本不见这水的幻象，

10735　只人的眼睛会受到欺诳，

这奇妙的景象使我欢畅。

蠢人们误以为要被淹死，

一群群一伙伙只顾逃亡。

竟然在陆地上喷着水沫，

10740　以游泳的架势跑得荒唐。

这一下周遭是一片惊惶。

两乌鸦复返

我要把你们推荐给教主[719]；

想通过考验成为师傅

就快去炉火通红的铁铺，

10745　那里有不断敲打的侏儒，

金属和石块都火星飞溅；

不厌其烦地把他们说服，

求一个噼啪闪光的火种，

像人类那样精心爱护。

10750　固然天边有雷火闪耀，

有流星飞快地坠落重霄，

在夏季每晚都能见到，

但雷火会要熄灭于乱草，

流星也会在湿地上灭掉，

10755　不是轻易地就能找到。

但你们也无须多费苦心，

可先去请求，不行就硬要。

乌鸦下，如上所述去做

梅非斯托

敌人的四面漆黑一团，

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

10760　幻火闪耀在四面八方，

不时迸一朵炫目的火焰。

现在还须要大声恐吓，

这一切简直妙不可言。

浮士德

墓穴出土的空壳刀枪，

10765　在光天之下自以为硬棒；

在那儿早打得乒铃乓啷，

一片空幻神奇的声响。

梅非斯托

不错，他们已无所拘碍，

打斗声带着骑士气派，

10770　如同在那美好的往昔。

臂上腿上都裹着铁铠，

是归尔甫党，吉伯林党[720]，

打不完的仗又立地重开。

他们坚持传统的精神，

10775　互相显示出不能容忍，

呐喊声已经播满远近。

结果像一切魔鬼开筵，

总是离不开朋党的怨恨，

一直闹到个惊恐万分。

10780　时而像大神潘惊呼乱叫，

时而像撒旦怒吼狺狺，

山鸣谷应地裂胆惊心。

管弦乐奏交战的喧杂声

渐渐变为轻快的军乐

伪帝的营帐

宝座，四周陈设豪华捞得快与抢得急

抢得急

我们可真是打了头阵！

捞得快

乌鸦也不会快过我们。

抢得急

10785　成堆成垛的财宝，哎呀！

打哪儿下手？把哪个撂下？

捞得快

这整个营帐满满实实，

我真不知道怎么拿是！

抢得急

这条毛毯我正合心意，

10790　我的铺盖真一糟到底。

捞得快

这儿挂了个钢制的链球[721]，

这个玩意儿我早都想有。

抢得急

这件金边的红色大衣，

做梦我都想这样东西。

捞得快（摘下那件武器）

10795　使这个家伙着实方便，

一球就打死，大步向前。

你裹的掖的虽然不少，

可这些东西没一样值钱。

快来搬一只这种箱子，

10800　其他的废物撂回原地！

这是发给军队的饷银，

满箱都是足赤的金币。

抢得急

这家伙沉得简直要命，

我提也不行，扛也不行。

捞得快

10805　你快来蹲下拱起脊梁，

给你搁到结实的背上。

抢得急

哎哟！哎哟！这下玩儿完！

压得脊梁都成了两段。

箱子掉下来，摔破

捞得快

赤金撒了个成堆成团，

10810　还不快过来往起拾捡！

抢得急（蹲下）

还不快快地塞进裙兜！

有这一些些也就足够！

捞得快

够了，够了，咱们得快跑！

抢得急立起

糟糕，这围裙破了一道！

10815　不论是往前还是站好，

都把金币白白地撒掉。

禁卫（皇帝的）

你们跑来这禁地干啥？

皇家的财宝怎么乱拿？

捞得快

咱们可是在卖命为生，

10820　拿这战利品有咱一成。

抄敌人营帐这是惯例，

哥们儿彼此都是大兵。

禁卫

当兵来这种盗贼行径，

在我们这里那可不行；

10825　谁要是跟着皇上一起，

就得是个正派的士兵。

捞得快

咱们早知道这个正派，

正派就叫来点儿外快。

你们大家也一个调门，

10830　问好的行话就是“拿来”。

向抢得急

背起到手的咱们走开，

在这儿做客不招人喜爱。

下

禁卫一

你说，对这无耻的流氓，

怎么不就地一个耳光？

禁卫二

10835　我不知怎么浑身没劲，

他们是那么鬼气阴森。

禁卫三

我感到眼前一片模糊，

直冒着金花看不清楚。

禁卫四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10840　这一整天都热得难熬，

这个挣起来那个蔫塌，

郁闷得简直又烦又躁；

咱们摸过去就是紧杀，

才只一动手敌人就扒倒。

10845　像有轻纱在眼底飘悠，

满耳吱哩哇啦地乱叫，

一路朝前就到了这里，

连怎么来的也不知道。

皇帝与四诸侯[722]上。禁卫离去

皇帝

事有必至！寡人赢得了决战，

10850　敌人在平野之上奔逃四散。

这里御座空空，谋叛的金银

用毛毯覆盖，摆满了整个地面。

有自己的禁军保驾，寡人很荣耀，

仪卫雍容等着臣民的代表；

10855　令人振奋的佳音从四面传来，

天下安乂，与朝廷言归于好。

作战时虽曾有过妖法的纠缠，

但终究还是我们独立迎战，

意外的情况也给士兵作美：

10860　天降乱石血雨，向敌人乱溅。

岩罅山洞发出奇怪的巨响[723]，

为我军壮胆而使敌军胆丧。

败者已矣，永留如新的笑柄，

胜者荣耀，赞颂垂佑的上苍。

10865　万众齐歌颂，不用寡人谕告，

“主啊，我们赞美你！”万民呼噪。

寡人却要虔诚地反察此心，

以往疏于检点，代价极高。

人主年轻好动会岁月虚抛，

10870　年龄教他懂得了寸阴的重要。

因此我毫不迟疑以朝野天下，

立时与四位贵卿共同商讨。

向第一人

侯爵，你曾机敏地把军队整编，

而紧要关头指挥得英勇果断；

10875　要在承平时效力，莫失时机，

封你为大元帅，赐予这把宝剑。

大元帅

效忠陛下的军队曾维护境内，

如今更保卫边疆、陛下和皇位。

请允许在这世居的宽广大厅，

10880　今后为陛下筹办盛大的宴会，

臣负此明光宝剑来侍立一旁，

永远永远做圣皇陛下的扈卫。

皇帝（向第二人）

你勇力过人而又温雅谦恭，

封你为侍从长，这个委托至重。

10885　后宫一切以你为最高官长，

臣仆钩心斗角，我难于为用。

事君，立朝，待人怎样算恰好，

你以后要树立榜样显示尊荣。

侍从长

臣敢体陛下宸衷以承恩宠，

10890　使贤者多福，不肖者得到宽容，

使清淳无奸宄，和静而无欺诈，

陛下若察臣此意，足慰臣心胸。

臣敢冒昧地想象明日的盛典：

陛下入席时，臣以金盆奉供，

10895　欢乐中侍陛下摘去带玺戒指[724]，

侍陛下盥洗，承垂顾其乐融融。

皇帝

我固然心事重重，难念及宴饮，

就依卿奏吧！以促成和乐更新。

向第三人

膳夫长一职今后要委任于你，

10900　狩猎及禽场田庄你就来管理，

寡人爱吃的菜类要四时备选择，

随月令供来，还要烹调精细。

膳夫长

美味供奉前，未得陛下乐享，

执行这美差，臣断不敢先尝。

10905　臣与膳夫们一定要同心一体，

使月令提前，将珍味罗自远方。

莫恼粲然满桌的异味时鲜，

都廉价而滋补，是陛下所望。

皇帝（向第四人）

举行宴饮的问题也不可不谈，

10910　年轻的勇士，我封你职掌酒监。

如今你就操持好皇家酒窖，

无比丰盛地将美酒备办齐全。

但你要节制，莫为机会所惑，

莫让自己沉迷得快活无边。

酒监

10915　陛下，就是青年也大可信任，

他不知不觉就会出落成人。

我也设想一番明天的大典：

我将布置出餐厅豪华不尽，

一色器皿明晃晃都是金银。

10920　更为陛下选出绝美的杯子；

威尼斯透明酒杯[725]别饶神韵，

能使酒味醇厚而绝不醉人。

但对宝杯的作用不宜过信，

还是陛下饮酒有节制要紧。

皇帝

10925　在这庄严的时刻我所敕封，

诸卿可以相信我言而有定，

君无戏言，凡赏赐都是必行，

但还是需要诏书以为确证，

使之合法还需要寡人签署；

10930　受欢迎的人来得正受欢迎[726]。

大主教兼宰相上

皇帝

穹隆顶上要有牢靠的冠石，

穹顶才会建造得永远结实，

你看这四位公卿！我们在研讨，

先要对宫廷现状采取措施。

10935　但是要把全国的大事调护，

还要靠你们五位全力以赴。

你们的封国应当胜过其他。

因此现在就将逆党的国土，

用来扩大你们采地的版图。

10940　诸位忠良，我赐予大片沃野，

并赐予大权，可以扩张疆土，

看情况通过继承、交换、购入。

而且特许，凡属领主的特权，

分所当有的，行使不受拘束。

10945　作为法官可以作最后判决，

你们是最高一级，再不许上诉。

租税利息、方物采地、路税厘金、

熬盐开矿铸钱，尽归你们管束。

为了充分地表示寡人的谢意，

10950　我还抬举你们仅次于皇帝。

大主教

我代表大家对陛下感恩无限，

赐臣等强盛也就加固了皇权。

皇帝

将赐予你们五位更高的荣显。

我还为帝国活着，也乐于长健；

10955　但生死的链条使我目光滞缓，

从勤勉不息看到逼人的瞬间，

等时辰一到我得和亲属离分，

那时拥立新君你们有责任。

加冕之后要拥戴他走上圣坛[727]，

10960　以了结如今的扰攘终致太平。

宰相[728]

深心感到自豪而举止谦恭，

众公卿尽人间一等，事主唯忠。

忠诚的血液还在血管中搏动，

臣等微躯对陛下就唯命是从。

皇帝

10965　现在就告一段落，所谈的情事，

要用文告和签名昭告于后世。

但有个条件，凡属领主的封疆，

支配虽完全自由，却不许分赐。

受赐皇家的连同扩张的所得，

10970　必须原封不动都传给长子。

宰相

帝国和臣等有幸，臣欣然祈请

用羊皮纸写下这一重大决定；

誊清和封印就由秘书来处理，

请陛下再签上御讳以为保证。

皇帝

10975　请诸卿退下，以便去聚精会神，

对这重大的日子进行思忖。

各世俗诸侯退场

一教会诸侯[729]（留下，慷慨陈词）

宰相走开了，大主教则还留下，

我要把告诫之心向圣聪上达！

慈父般的心为陛下忧惧交加。

皇帝

10980　欢快时所忧何事？就请陈述！

大主教

就在这样的时候我十分痛苦，

我觉得圣心和撒旦紧相连属。

表面上陛下固然是皇纲稳固，

可惜把天主亵渎，教皇轻侮。

10985　教皇知道了，定然会罚不移时，

用神光使这罪孽的国家倾覆。

他还没有忘记在庄严的时日，

陛下加冕时竟然赦免了神巫。

皇冠发出的第一道特赦恩光，

10990　竟危及教会落在恶人的头上[730]。

因此要捶胸痛悔，将非法所得，

拿出一部分立即还给教堂。

陛下曾建过行营的广袤山崖，

在那里恶魔曾联合来保圣驾，

10995　在那里陛下曾听从那个骗子——

请诚心纳谏，捐献在教会名下：

凡密林山岭与四周之所延及，

连同有茂草青青的牧场高地，

鱼多水碧的湖泊，和蜿蜒湍急

11000　向山谷奔流直下的无数小溪，

敞豁的山谷和草地、高原、沟堑，

都捐献以示忏悔，将得到赦免。

皇帝

对这严重的过失我很是心惊；

献地的疆界你可以随心划定。

大主教

11005　首先，陛下造孽的不洁之处

要马上宣布就用来敬奉天主。

要想着迅即建起牢固的高墙，

好让清晨的阳光把圣坛照亮。

增盖的翼殿展成十字的图形[731]，

11010　主殿要加高加长，使信徒欢畅，

当听到第一次钟声穿越山谷，

就拥过庄严的大门，心怀热望；

高耸的塔楼如同要耸向天顶，

忏悔的人们都拥来求得新生。

11015　隆重的落成典礼——愿早日来临，

得陛下参加，真是至高的荣幸。

皇帝

愿这大功能昭示我虔诚的心迹，

为寡人赎取罪孽，也赞美上帝。

好了！我心里感到减轻了压力。

大主教

11020　臣作为宰相来促成，把手续办理。

皇帝

拟好归教会执掌的正式文书，

把它呈上来，寡人很乐于签署。

大主教（辞出，至门口又折回）

再请给建成的教堂豁免地租，

什一税、利息和贡物永远蠲除。

11025　因为适当地保护，精心地管理，

需要一笔很大的款项来支付。

为在这荒凉之处迅速地营造，

请从战利品中间拿出些金宝。

我还得言明，须从远方运来

11030　木材、石灰、石板和种种材料。

搬运嘛，就借讲坛来劝导人民，

为教会效劳，教会就为他祝祷。

下

皇帝

我这是自己招来的弥天大罪，

可恼的巫师叫寡人吃了大亏。

大主教（再次踅回，鞠躬到地）

11035　请陛下宽谅！陛下把帝国的海岸

赐予那个恶人[732]，教会将把他惩办，

除非陛下悔悟，把那里的地租，

什一税、利息、贡物给教堂捐献。

皇帝（烦躁地）

那片地还不存在，还躺在海里。

大主教

11040　有地权有耐性，得到它自有时机，

愿陛下的口诏对我们说一是一。

皇帝（独自）

送来送去，会送光全国的土地。

第五幕[733]

旷野

旅人

立在那儿的菩提树哟，

阴沉沉依旧精神矍铄。

11045　我竟还能与它们重见，

经过年深月久的漂泊！

记得暴风激荡着波澜，

将我抛向那里的海滩，

曾经把我收留的庐舍

11050　居然还在原来的地点。

我祝祷我的恩人幸运，

那一对慷慨正直的老人，

那时他们就老得很了，

愿今天能够再见到他们。

11055　真是两个好心的人哟！

我是该呼唤还是敲门？

祝你们依旧行善纳福，

如今还一样好客殷勤。

巴乌希斯[734]（小老太婆，老耄已极）

亲爱的客人，不要性急！

11060　请放轻些！让老伴儿歇息！

老人有了充足的睡眠，

醒着的一会儿干活麻利。

旅人

告诉我，大娘，这是果真，

是你在接受我的谢忱？

11065　可记得你和老伴儿一起，

曾搭救一个青年的性命？

可是他辛勤，巴乌希斯，

把那个半死的青年救醒？

老叟上

菲力门大爷，是你拼命

11070　把我的财货捞出波心？

你们迅速地点燃篝火，

你们的钟声脆似银铃[735]，

摆脱那次险恶的灾星，

全都是靠了你们的救应。

11075　现在请让我去到门外，

眺望无边无际的大海；

让我跪下来，让我祷告，

我的心感到这样逼窄。

迈步走向海滩

菲力门（向巴乌希斯）

快去小园中把餐桌安放，

11080　那里花儿正开得火旺。

让他去跑跑，让他去惊奇，

他不会相信眼前的景象。

立向旅人身旁

这大海曾经待你凶悍，

浪推浪涌，疯狂地喷溅，

11085　你看竟然变成了花园，

你看这一幅天堂的画面！

我已经老得再不能够

也帮着去干如像先前，

但海涛已经远远消退，

11090　像我的精力一样消减。

君主英明，夫役们勇敢，

筑起了堤防，开掘沟堑，

成了海面这儿的主人，

把海的权力加以局限。

11095　看那绿草相连的草野、

森林、牧场、村落和公园。——

你还是先来吃点儿东西，

因为太阳快沉落海面。——

在远处那儿移动的风帆，

11100　在找安全过夜的港湾。

鸟儿如今也认得窝了，

因为有码头立在那边。

你只是望到老远老远，

才有大海蓝色的边缘，

11105　左右前后的各个地点，

都是居民稠密的房檐。

三人在小园中围坐桌旁

巴乌希斯

怎么不说话？饥渴的嘴里

怎么也不吃点儿东西？

菲力门

这个奇迹他准想知道，

11110　给他讲讲吧，你爱叨叨。

巴乌希斯

好吧！那可真是个奇景！

到如今我还是不能平静；

因为整个工程的进展

实在是有些不合常情。

菲力门

11115　可能皇上是坏了心术，

竟赏赐给他这片滩涂？

不是传令官来发布命令，

一路走过来一路咋呼？

在这海滩不远的地点，

11120　于是迈出了最初的一步，

张盖工棚，没多少时间，

绿荫中就耸出一座王府

巴乌希斯

白天夫役们挥锄抡镐，

吆吆喝喝却不见成效；

11125　晚上那儿散一片火光，

第二天堤坝就已经建好[736]。

准是拿人血去作牺牲，

夜间响着痛惨的哭声[737]；

早起就一条运河出现，

11130　如火的洪波向海里奔腾。

他不信上帝，就是眼红

这间小屋和这片林丛，

他这个邻居一股傲气；

我们对他也只好顺从。

菲力门

11135　不过他已经答应偿还，

新开地上的沃土良田。

巴乌希斯

别信什么海上的田畴，

还是硬守着这片高丘！

菲力门

让我们去到礼拜堂内！

11140　前去瞻望夕照的余晖。

皈依我们古老的天主，

让我们祈祷，鸣钟拜跪！

宫殿

广阔华美的园林，笔直流过的大运河老耋的浮士德[738]沉思地踱着

守塔人林扣斯[739]（用话筒）

夕阳西下，最后的归帆

神态悠然地投入港湾；

11145　朝着运河的这个方向

正在开过来一条大船。

已经看得见船桅高挺，

五色的桅旗拂动悠闲，

港湾，船长在向你祝颂，

11150　无恙的船只来叩问平安[740]。

海滩上响着钟声

浮士德（暴躁地）

可恶的钟声，莫此为甚！

像一支暗箭射透深心；

眼前一片无垠的国土，

背后是烦恼嘲弄欺人。

11155　挑逗的钟声使人想起

我的国土还不算纯一，

朽败的教堂还不归我有；

那棕色小屋和那片菩提，

我想去那儿进行休养，

11160　别人的阴凉又令我心悸，

那是切肤刺眼的荆棘，

唉，还不如远离此地！

守塔人（如上）

彩旗的大船多么轻快

趁着晚风的清爽开来！

11165　行驶得那样轻松利索，

高高地摞着箱笼口袋！

富丽堂皇的船，满载五花八门的异方物产梅非斯托与三壮士

合唱

我们靠了岸，

来到这地点。

恭喜主人家，

11170　恭喜大老板！

众人下船，货物卸至岸上

梅非斯托

我们就这么试了一番，

东家夸个好也就心满。

才只两条船开了出去，

这下二十条开进港湾。

11175　要问立下了什么大功，

这满船货物你就看看。

茫茫大海把人心解放，

谁还管什么左思右想！

总之就是快下手为强，

11180　见鱼就抓，见船就抢。

才是三条船上的主人，

第四条已经又钩到手上；

第五条也就情势危急，

有了强权就有了公理。

11185　只问是什么，不问其他，

我算懂得了航海的要义：

打仗带掠夺带做生意，

三位一体而不可分离。

三壮士

也不来施礼，

11190　也不表谢意，

好像装来的

不过是臭屁。

王室金财宝，

老板不中意；

11195　还把脸拉长，

满脸带烦腻。

梅非斯托

还有啥等头，

等个啥报酬！

自己那一份，

11200　你们已拿走。

三壮士

那个对我们，

只当解烦闷；

我们还要求

同等拿一份。

梅非斯托

11205　你们将珠宝，

通通在一道，

上厅连下厅，

先去摆放好。

老板走来看

11210　财宝大展览，

他会很精心

一一作计算；

老板肯定会

就来给船队，

11215　一点不抠搜，

连开庆祝会。

花花雏儿[741]明天到，

我得好好作个陪。

货物被搬走

梅非斯托（向浮士德）

你目光凝滞，脸色阴沉，

11220　这样来看待崇高的幸运。

高超的智慧已见出成果，

海堤对海水已放宽心；

船离海岸就一路轻捷，

海洋会把它殷勤款接。

11225　可以说你在王宫这里

伸手能抱住整个世界。

从这个地方开始进行，

在这儿搭起第一个工棚，

当初才掘就一道小沟，

11230　如今有船舶飞驰相竞。

由于你善谋和部下努力，

从海上陆上都得到利益。

就从这里——

浮士德

该死的这里！

使我烦躁得感到压抑。

11235　实不瞒你这能人好手，

简直像针尖扎我的心头，

我实在感到难以忍受！

说起这话来我自己都羞。

两个老家伙必须搬走，

11240　那片菩提树我得接收。

那片小树林若不归我，

就有全世界我也难受。

我想在那里极目四望，

在树枝连接处搭起望台，

11245　让我所成就的一切事业，

在我眼前广阔地铺开，

要动转之间一览全收，

这人类精神杰出的建构：

人民得以安居的广厦，

11250　灵心正使之成为实有。

觉到美满中有所欠缺，

我们难受得最难开解，

那钟的声响，树的馨香，

使我像陷入教堂和墓穴。

11255　强大意志的选择自由，

在海滩这里打了折扣。

我怎么做到心平气缓，

钟声一响就怒起心头！

梅非斯托

那还用说！这一大忧烦，

11260　必然把你的生活搅乱，

高贵的耳朵，无可否认，

对这钟声一听就反感[742]。

这种该死的叮叮当当，

搅浑傍晚的一天晴朗，

11265　干什么事情它都掺和，

打从受洗礼直到埋葬[743]，

人生夹进这叮当乱响，

如同梦幻一样地空茫。

浮士德

被他们固执地那样死顶，

11270　辉煌的胜利也顶成败兴；

受这种痛苦巨大深沉，

使人都懒得再讲公正。

梅非斯托

那你还讲个什么客气？

你不是早该辟为领地？

浮士德

11275　那就把他们给我去掉！——

有个好地方这你知道，

给两个老人我已经选好。

梅非斯托

把他们弄到老远去放倒，

一转眼他们又已经站好；

11280　等这强行的手段过后，

他们习惯了会过得逍遥。

刺耳地打口哨

三壮士上

梅非斯托

过来！主人传下了旨意，

明天给船队大摆筵席。

三人

老王爷待我们很不体惜，

11285　给摆个豪宴这才是正理。

梅非斯托（向观众）

这儿又重演早先的旧戏，

拿伯的葡萄园又出在这里。

《列王记》上，第二十一章[744]

深夜

守塔人林扣斯（在宫城谯楼上唱）

生就目光明亮，

奉命而来守望，

11290　发誓献身塔楼，

世界令我欢畅。

我向远方纵目，

我向近旁凝注，

远观月亮星星，

11295　近看森林野鹿。

任我游目万品，

美满世界长存，

我对一切中意，

也对自己欢欣。

11300　眼睛运气真好，

凡属你们见到，

尽都适得其所，

尽都这般美妙！

稍停

被安置在这高台，

11305　并不是总觉欢快；

多么惊心的惨景，

从暗处向我逼来！

黝暗的菩提树底，

我见有火苗喷激，

11310　火光被大风鼓动，

越烧已越是危急。

树底发潮的霉屋，

哎呀，已被火笼住！

需要赶快去救火，

11315　却不见有人救助。

哎呀，善良的老人

对火烛向来谨慎，

居然会葬身火海！

这事故何等惊心！

11320　发霉发黑的屋顶，

烧红得烈焰腾腾；

但愿那两个善人，

快从火狱里逃生！

明亮的火苗上舔，

11325　从那枝叶的中间，

把枯枝烧得闪烁，

迅速地烧红烧断。

偏偏我目睹这些！

活该我看得遥远！

11330　被枝柯倒下覆压，

礼拜堂已经倒塌。

树梢被锥形烈焰，

像长蛇一样缠夹。

空树干烧得紫红，

11335　从顶端烧到底下。

停好一会。唱

向来悦目菩提林，

千年寿命一朝尽。

浮士德（在阳台上，对着海滩）

上面的歌声是何等悲戚！

歌声传过来已为时晚矣，

11340　那是守塔人正在悲歌；

我内心也怨这行事狷急。

菩提树林子固然烧了，

烧焦的树干惨惨凄凄，

但很快就要建起望楼，

11345　好让我远眺茫无边际。

我已望见那新盖的寓所，

安顿着这一对年迈夫妻，

他们会想着我的宽宏，

去度过余年欢欢喜喜。

梅非斯托（与三壮士在阳台下）

11350　我们飞快地跑来这里；

对不起，经过不大顺利。

我们去叫门连打带敲，

可门反正就是个紧闭。

我们接着敲，加上推搡，

11355　那糟门于是被搡倒在地；

我们大叫着厉声威胁，

可是听不到一点声息。

事情竟弄到这种地步，

他们不听也不愿答理；

11360　那我们也就不再迟疑，

把他们朝外拖个麻利，

老两口没受多少折磨，

就吓得趴下断了中气。

有个生人在那里藏着，

11365　想动手被打得挺了肢体。

短短的一阵猛打猛杀，

把炭火打得四散飞起，

引着了干草就火势大发，

三人于是乎葬身火里。

浮士德

11370　你们聋了听不见我说？

我要交换，不是要抢夺。

这种疯狂鲁莽的行为，

我诅咒！你们去分担罪过！

合唱

古人有话说得好：

11375　遇着强权要服小！

假如好勇更逞强，

家财性命一拼了。

下

浮士德（在阳台上）

繁星的光亮黯然隐匿，

火光下去了，火势平息，

11380　吹来惨淡的一阵微风，

朝我送来了烟气雾气。

率然指挥，率然行动！

是什么黑影朝近飘移？

子夜

四个灰女人上。

第一个

我叫缺乏。

第二个

我叫欠账。

第三个

11385　我叫忧愁。

第四个

我叫饥荒。

三人

里面住一个富人，紧关门户，

我们不能进去，也不愿进入。

缺乏

我就变为虚影。

欠账

我变为空无。

饥荒

那个享福人对我掉头不顾。

忧愁

11390　姊妹们进不去也不方便，

我忧愁却可以钻过锁眼[745]。

忧愁消遁

缺乏

灰姊妹们，咱们就离开这里。

欠账

我一旁和你紧跟一起。

饥荒

饥荒紧跟着你的足迹[746]。

三人

11395　云霭飘拂着，消隐了星光。

从后面，后面，从远方，远方，

那兄弟来了，来的是——死亡。

浮士德（在宫中）

四人走近，却只见三人走掉，

说的话什么意思我不明了。

11400　拖长了声调，像是说的——饥荒，

又跟一个不祥的韵脚——死亡。

是飘着鬼气，空洞沉浊的声响。——

我还没有突入自由的境地。

愿我人生的道路与魔法脱离，

11405　能够把那些魔咒完全忘记。

自然啊！我只愿做人站在你跟前，

只有做个人，才值得尽心竭力。

我曾是个人，当我没探入迷暗[747]

用恶言去诅咒自己诅咒人间[748]。

11410　如今在我的眼前充斥着灵怪，

使人不知道应当怎样避开。

纵然白昼理智透明地微笑，

黑夜却张开梦网向我缠来。

我们愉快地归自欣欣的原野，

11415　有鸟在啼，预兆着什么？灾害。

早早晚晚都被迷信所牢笼，

显现鬼影，露原形，令人警悚。

我毛骨悚然，处境这般孤立。

宫门在响，却没人走进王宫。

悚然

11420　是有人来了？

忧愁

应当回答“就是”！

浮士德

你到底算是何人？

忧愁

是本人在此。

浮士德

你给我滚开！

忧愁

我来这地方合适。

浮士德（起初发怒，继而缓和，自语）

不要再念魔咒了，克制，克制[749]！

忧愁

我声隆隆，震撼心怀，

11425　人虽有耳，听不出来；

我能变出，种种形态，

我施威力，好不厉害。

旱路也待，水路也待，

与人交往，总是徘徊，

11430　无人寻找，一寻准在，

受人怨诅，受人疼爱。

你竟连忧愁也认不明白？

浮士德

我只在世上匆匆一游，

把一切欢快都紧抓在手，

11435　心所不满的就把它扔掉，

从我溜开的就让它溜走。

我只是追求，实现，再追求，

我一生用猛力奔腾驰骤，

起初贪大而不顾一切，

11440　如今却行事明智而夷犹。

对这人世间我已经参透，

对彼岸的憧憬一任东流。

愚人才目光向彼岸闪烁，

想象着有同类住在天国；

11445　有为者岿然看定四周，

这世界对他几曾沉默！

他何须去到永恒中漫步！

认识到了的就径直抓住。

他只踏住这一世光阴，

11450　任魔怪现形，我行我素。

前进中会有苦乐悲欢，

他任何时候也不满足。

忧愁

谁若一朝被我收服，

世界于他便无用处，

11455　漫漫长夜把他罩住，

日既不落，日也不出。

外部世界虽盈耳目，

却被黑暗填满内部。

金银财宝，一切财富，

11460　他都不会把它占住。

幸与不幸，都成疑怖，

忍饥挨饿，尽管富足。

无论欢乐，无论痛苦，

都向明天一推了数，

11465　只把希望寄予前途，

永远都是庸庸碌碌。

浮士德

住口吧！你能怎么样我！

我懒得听你这样胡说。

滚开！这种糟糕的废话，

11470　使哲人也可能感到迷惑。

忧愁

他是该去还是回还？

已不由他自己决断；

大路长途，行至中段，

碎步趔趄，摸索朝前。

11475　茫然自失，愈益迷乱，

目睹万物都是疑团，

于人于己都是负担。

一呼一吸，吁吁气喘，

气虽未绝，命已难全，

11480　也不顺从，也不断念，

滚去滚来，连连不断。

撂下心疼，把住心嫌，

一时憋闷，一时舒坦。

醒不振作，睡不香甜，

11485　被这两者就地紧拴，

眼看叫他滚进阴间。

浮士德

不祥的精灵，正是你们

千万回这样播弄世人；

平淡的日子也被搅得

11490　混乱烦心地交织着苦闷。

我知道很难摆脱恶魔，

紧系心灵的纽带难分；

你忧愁纵有潜渗的威力，

我对这威力却并不承认。

忧愁

11495　我将飞快，离你远扬，

留下诅咒，让你尝尝：

人的一生，两眼昏盲，

浮士德你，同样下场！

向浮士德吹气

浮士德（失明）

黑夜逼过来像越来越暗，

11500　我内心却照得明光闪闪。

我所计划的要赶紧完成，

主人发的话令重如山。

臣民们，个个从床上起来，

拿工具，挥动铁锹铁铲，

11505　已经规划的要立即做好，

让大胆的设想终于实现！

干活勤快又谨遵规定，

得到的报酬将无比丰盈，

一颗心调动千万人力，

11510　完成这无比伟大的工程！

王宫广大的前庭

火炬

梅非斯托（在前面任监工）

过来过来往里来！

晃晃悠悠众鬼怪，

你们韧带、筋和骨

连缀成的废形骸。

骷髅鬼[750]（合唱）

11515　我们立地来听命，

刚刚听到有风声，

有个地方好广大，

需要我们去占领。

尖尖木桩长测绳，

11520　一切准备已消停；

召唤我们来干啥，

却已忘得干干净净。

梅非斯托

这里用不着精雕细掐，

挖坑就按自身的尺码：

11525　最高的躺下就是长度，

其余的四面就把草拔。

挖出一个长方的深坑，

就如埋葬我们的先人！

从王宫走进逼窄的墓室，

11530　到头来就是这般愚蠢。

骷髅鬼（怪模怪样地挖着）

想当年我正年轻，

活着爱着甜津津，

哪里欢快又红火，

拔腿就朝哪里行。

11535　真是年龄会作怪，

给我送条拐杖来；

瘸向墓穴门前过，

何苦墓门正敞开！

浮士德（自宫内出来，抚着门框）

我多爱听这叮当的铁锹！

11540　这是人们在为我劬劳，

使围垦地和大陆和平相处，

划出界线来围定波涛，

绷紧长枷把海洋拴好。

梅非斯托（旁白）

你才真是为我们繁忙，

11545　修你的这些大坝堤防；

你是为海神——那个海怪，

准备把筵席盛大铺张[751]。

你算是完了，不管怎样；

你这把废料我们来料理，

11550　这些都将要归于消亡。

浮士德

监工！

梅非斯托

在！

浮士德

怎么都可以，

去把民夫成队地征集，

鼓动他们以严令和福利，

用金钱、引诱以至威逼！

11555　挖掘壕坑的进度如何，

要每天向我报告消息。

梅非斯托（声音略低）

根据人家的报告声称，

只挖了坟坑，没有壕坑。

浮士德

有一片沼泽绵延山麓，

11560　使一切劳绩都化为臭腐，

这是伟业收尾的工序，

把这坑臭水也要清除。

我为千万人开拓空间，

不安全总也算作息方便。

11565　绿野肥沃，居人和牲畜

在这新陆上会感到舒坦，

会很快定居在雄堤的旁边——

勤奋的民夫之所以兴建。

堤外的狂涛纵扑向堤旁，

11570　堤内的乐园却像天堂，

狂涛再拼命扑上来掏锼，

人们会拥来把缺口填上。

得时时去把住生活与自由，

对生活与自由才配享受，

11575　这是智慧的最终结论，

我信奉这精神无所保留。

这里有艰危四周围定，

老少会消度勤奋的春秋。

我愿意看到人群辐辏，

11580　在自由的土地上享受自由，

到这个时刻我就要说了[752]：

“你是真美呀，请稍稍停留！”

我一世光阴抛留的脚印，

就万古千秋永不消泯。——

11585　我已预感到崇高的幸福，

正在享受那至美的时辰。

浮士德倒下，骷髅鬼们扶住他放在地上

梅非斯托

他不餍足于幸福与欢情，

不住地追求变换的场景，

连空虚倒灶的最后瞬息，

11590　这可怜人还想将它把定。

老头儿曾死硬和我对立，

也倒地死了——时间万能。

时钟停摆——

合唱

停摆了，夜一般寂静，

指针落下。

梅非斯托

落下了，大功告成。

合唱

11595　消逝了。

梅非斯托

消逝？这话无知！

为什么说是已经消逝？

消逝与本无完全一致！

永恒的创造有啥用途！

只是把现成的赶进无物！

11600　“消逝了！”这里看得出什么？

跟不曾有过同一路数，

一圈兜过来又似乎曾有，

所以我就爱永远的虚无。

安葬

一骷髅鬼（独唱）

谁拿铁铲和铁锹，

11605　盖房盖得这么糟？

骷髅鬼们（合唱）

发霉过客麻布衣[753]，

你住已经蛮可以。

一骷髅鬼（独唱）

是谁布置这么坏？

堂上桌椅哪里在？

骷髅鬼们（合唱）

11610　都是借用借一时，

想借的[754]还多的是。

梅非斯托

肉体躺下了，灵魂想飞遁，

我紧忙让他看血写的契文[755]；

恨人们如今花招不少，

11615　从魔鬼手中夺走灵魂。

用旧法勾魂常出故障，

新法又没人给我们讲讲；

往常我都是独自进行，

如今只好把助手拉上。

11620　这人间万事我全不称心，

传统的习惯，先前的法令，

没什么能叫人信以为真。

向来一断气就灵魂出窍；

快得像耗子，我聚精会神

11625　一下就把它攥进掌心。

如今它延宕不离尸体——

这阴森作呕的不洁之地；

残体中要素相互为敌，

终于不体面地将它逐弃[756]。

11630　我可时时都在受折磨，

难题是何时、何处、何以。

这死老头子已不再灵便，

真死了？甚而也大可怀疑；

我总是贪婪地看着僵体，

11635　僵只是假象，它还会挪移。

像示范兵一样做怪模怪样的勾魂动作

赶紧集合，一步顶两步，

你们长直角弯角的师傅，

全都是正直可靠的老妖，

把阴曹的入口搬来火速。

11640　阴曹的入口尽管很多，

要按地位和身份吸入，

但玩这最后被吸走的游戏

人们也不会多所踌躇[757]。

瘆人的地狱入口在左方张开。

獠牙龇着，从喉咙的空膛，

11645　狂暴的焰火像湍流喷放，

烟雾正在那深处沸涌，

我看见火城[758]在永溅红光。

通红的火浪向牙口喷送，

盼救的罪人在火中游泳，

11650　但被鬣狗狰狞地撕裂，

重又惊恐地在火里乱冲。

在逼窄之处的各个旮旯，

还藏着有多少阴森可怕！

你们很善于吓唬罪人，

11655　罪人却当作梦幻欺诈。

向犄角短直的胖鬼们

脸膛起火的大肚子谬种！

被地狱的硫黄养胖烧红，

转不动的短颈像个木墩！

朝下看，若见有磷光闪动，

11660　那就是缩小的带翅灵魂[759]，

一扒光就是丑恶的蛆虫；

我要加盖上我的大印，

然后带它去喷旋的火中。

要把底下这地方盯紧，

11665　这是你们胖鬼的责任；

灵魂愿不愿在那里藏身，

无从知道得十分定准。

它喜欢藏在肚脐眼中，

可得小心它从那里逃遁。

向犄角长曲的瘦鬼们

11670　你们像标兵的长竿废物，

要时刻准备向空中追捕！

要伸展胳膊，要露出爪尖，

要把飘忽的逃魂抓住。

待在僵尸里它定不舒坦，

11675　精气会即时往上超出。

灵光从右上方照来

一群天使

天族、天使，

徐徐展翅，

相随而至：

宽赦罪人，

11680　复苏骨殖；

结队徐行，

飘拂生影，

赐福加惠

芸芸众生！

梅非斯托

11685　我听见噪音丁零得可恼，

随可恶的天光降自云霄；

不男不女人[760]在乱叫乱喊，

这许能投合伪善的爱好。

要知道在这造罪的时辰，

11690　我们想如何把人类毁掉，

我们发明的地狱的惨苦，

正好促使人们去祷告。

家伙们跑来虚情假意，

叼走了我们不少东西，

11695　打我们就用我们的法宝[761]；

那也是魔鬼，不过有画皮。

这回要输了可终生没脸，

围到坑边来，要坚定不移。

天使合唱（散着玫瑰花）

玫瑰灼灼，

11700　清香喷薄！

饱含生机，

悠悠飘落，

如翅纤枝，

含苞欲破，

11705　速速绽朵。

新春开绽，

碧净红鲜；

托起死者

送进乐园！

梅非斯托

11710　就缩肩打晃？是鬼的章法？

要顶住，一任她们[762]散吧。

每个龟儿子都守住地方！

休想叫小花儿雪似的飘下

把热气腾腾的魔鬼埋了；

11715　一吹气它就会皱缩熔化。

吹火鬼吹吧！这样就满行！

落花遇热气都惨白无神，

撮口皱鼻子，不要猛吹！

真格的，你们都吹得太狠。

11720　怎么就不会把分寸掌握！

花不但蔫了，还枯黄起火！

贼亮的火焰已经在飘落，

大家顶住呀，快挤到一起！

魔鬼们力竭了，胆已吓破！

11725　感到了奇异袭人的熏灼。

天使合唱

幸福花朵，

欣欣焰火，

播散慈怜，

促成福祚，

11730　从心需索[763]。

真理之声，

天样清澄，

永恒天使

行处光明。

梅非斯托

11735　该死！这些丢人的草包！

魔爷一个个头脚颠倒，

笨蛋们摔跟头接二连三，

一屁股蹲儿落进阴曹。

11740　祝你们洗个该当的火澡！

我可是原地照样钉牢。

乱扑着飘落的玫瑰花

鬼火，滚开！再燃得贼亮，

沾手也只是恶心的黏糨。

飘什么劲儿？你还想逃跑[764]——

黏住我颈脖像漆像硫黄。

天使合唱

11745　不归你们所有，

你们就该躲走；

凡是惹心烦的，

你们就别身受[765]。

凡有悍然袭扰，

11750　我必断然除掉[766]。

唯只对爱人者，

爱才进行引导。

梅非斯托

我烧着了头，烧着了心肝，

这是镇得住恶魔的火焰！

11755　比地狱的火更要凶残。——

倒霉的受人轻慢的色鬼[767]，

扭着头去把意中人偷看，

你们都活该拼着命哭喊！

还有我，干吗朝那边[768]扭头？

11760　我正在和她们誓死拼斗，

看着本该有大恨深仇，

我怎么充满异样的感受？

这些小宝贝我就是爱瞅；

什么挡着我念不成魔咒？

11765　我要是受到她们的诱惑，

这以后还有谁该叫蠢货？

这些贱货们，我真是恨得，

可她们又使我销魂荡魄！

美丽的姑娘，请说个清楚，

11770　你们和卢齐弗[769]可是同族？

真可爱，我真想亲上一亲，

你们来我看是恰到好处。

我感到这样自在舒坦，

内心怀着猫似的贪馋，

11775　好像见你们已见过千遍；

越多看越感到美上加美，

请过来赏我饱看一番！

天使们

我们过来了，怎么打退步？

我们走近了，有本事站住。

天使们绕着圈，占住了整个台面

梅非斯托（被挤到台前）

11780　你们骂我们该死的妖魔，

你们才真是地道的妖婆；

是你们引诱男人和女人。

真是恨不死的一场灾祸！

莫非这就是爱情的烈焰？

11785　我整个身子陷进了欲火，

甚至没觉到烧了颈脖。——

来回地飘着又何如落地，

带点世俗味来轻摇玉体；

真格的，严肃也十分美丽，

11790　我却想见你们笑上一回，

那真会叫我永世着迷。

我是说要像情人的媚眼，

像这样嘴角含一丝笑意，

高挑个儿，我最爱的是你，

11795　尼姑脸于你全不相宜，

就请看着我带点邪气！

也可以适当地更加裸露，

带褶的长衫太过于拘礼——

11800　她们背转身——看看后面呀！——

小婊子真叫人馋涎欲滴！

天使合唱

情爱的火星，

转化变纯净！

自咎自悔者，

真见使康宁[770]；

11805　不为恶所囚，

欣然得自救，

在这团体中，

天福保长久[771]。

梅非斯托（冷静下来）

我是怎么了！——像约伯浑身泡起[772]，

11810　他那条硬汉自顾也感到惊悸，

他还是赢了，当他看遍全身，

还相信他的出身和他自己。

恶魔高贵的性灵已被救出，

调情的胡闹在皮上留下标记[773]；

11815　这些该死的火焰早已熄灭，

理所应当，我诅咒你们全体！

天使合唱

火花之火神圣，

谁若被它围定，

会想随着善人

11820　生活过得欣幸。

联结而成一体，

大家起来赞礼，

空气已经纯净，

灵魂请来呼吸！

天使飘起，带浮士德不死的灵魂飞去

梅非斯托（四顾）

11825　怎么了？——天使们已去哪里？

这毛毛小女们叫我惊异，

带着战利品飞上了天堂，

竟在这坑边尝到了便宜！

抵押给我的高尚的灵魂，

11830　我唯一的巨宝遭了贼计，

被她们狡狯地偷得远离。

如今找谁去诉说怨气？

谁来维护我到手的权利？

这么大年龄还受骗吃亏，

11835　我算是活该，我背时到底。

我丢人现眼这么胡来，

花了大开销，简直可鄙！

荒谬的调情，卑劣的企图，

使狡狯的魔爷不由自主。

11840　我魔爷这么精明老练，

也干出这种事莽撞糊涂，

实实在在是大冒傻气，

傻得到头来只有认输。

山谷

森林，巉岩，幽寂之处

圣隐修士散卧于山上层层岩穴之间[774]

合唱与回声

林木沿山摇动，

11845　巉岩叠垛重重，

树根纠结盘错，

树干紧相簇拢。

泉波涌着泉波，

护绕深深岩洞。

11850　狮子驯狎无声，

围着我们潜行，

敬重洞天福地，

敬重爱乡神圣。

极乐长老（上下飘动）[775]

极乐的激情不灭；

11855　爱的联结炽烈，

心中有痛苦翻腾，

神的欢欣涌泻。

愿箭将我射死！

愿矛把我穿刺！

11860　愿槌把我猛击！

愿电将我殛死[776]！

容易消亡之物

便都只是空无，

爱的永恒核心，

11865　如像星光永驻。

沉思长老（在底下）

看峭壁悬崖在我脚底

枕着更低的悬崖安息，

看百道山泉闪光流溅

惊险地摔得浪花喷激，

11870　看树干径直耸入空中

凭靠自身充实的动力：

这都是威力无比的爱

使万物生成并加以护惜。

我四周一片风狂雨暴，

11875　像森林岩壑在翻涌波涛，

而且山洪在向着深谷

充满深情地跌落咆哮，

胜任及时地灌溉山坳。

闪烁的电光往下直捣，

11880　使得混合在大气中的

毒气和烟尘得到改造。

这是爱的天使在宣明：

永恒的创造在四向沸腾。

当我的精神混乱、冰冷，

11885　遭到迟钝的感官限定，

受着紧被拘缚的痛苦，

我愿有电光点亮心灵。

神啊，请安抚我的思想，

照亮我这困窘的心情！

类天使长老[777]（在山腰）

11890　看那清晨的云朵飘行，

飘过松林颠摇的树顶；

我想云中生存着什么？

那是一群年幼的精灵。

升天童子[778]合唱

请告诉我们，善良的长老，

11895　我们是谁？在哪里飘摇！

我们大家都感到幸福，

生活都过得十分美好。

类天使长老

孩子们，你们生在夜半，

心灵五官还半未开展，

11900　你们已被天使所获得，

对双亲却是转眼凋残。

若感到这里有个仁人，

你们就只管向我飘近；

在这崎岖的人生路上，

11905　有福的你们未染纤尘。

下来投到我眼睛里面，

这器官收摄大地高天，

拿它当作自己的使用，

借它来观看这个地点。

纳童子入眼中

11910　这是树木，这是岩层，

这是溪水往山下奔腾，

溪水连翻带滚地流走，

在陡坡路上开辟捷径。

升天童子（在眼中）

看这么一回实在应该，

11915　只是这地方过于阴霾，

我们又怕又惊地颤抖，

高人善士，让我们离开。

类天使长老

如果攀到更高的天上[779]，

你们将默默地一直成长；

11920　按照永臻净化的方式，

在上帝面前变得康强。

因为无拘无碍的天界，

那儿备有神灵的食粮，

得到永新的爱的启示，

11925　那启示绽出幸福无量。

升天童子合唱（绕最高峰飞旋）

大家快把手儿拽，

飞做圆圈心欢快，

我们飞舞又唱歌，

唱出神圣感情来。

11930　能自神明受教导，

大家可以加信赖，

神明大家心敬仰，

展眼能见神明在。

天使们（带浮士德灵魂在高空飘舞）

精神世界中高贵的人物！

11935　已从恶魔的手里救出；

谁若是永远奋发向上，

天使都能够给他救助[780]。

而且来自天上的仁心，

这仁心也在对他眷顾，

11940　我们极乐的这群天使

向他表示热烈的欢呼。

道行较低的天使

赎罪女子们圣洁慈惠，

亲手给我们那些玫瑰，

帮助我们把胜利夺取，

11945　完成的大事难能可贵，

将这灵魂的瑰宝夺回。

我们散花而幽灵退后，

被花击中而恶魔逃走。

幽灵没受到地狱的常刑，

11950　却为调情吃尽了苦头；

甚至老练的恶魔头领，

也被深深的痛苦贯透。

大家欢呼呀，事已成就！

道行较高的天使

形骸所抛剩，

11955　辛苦费担承，

尽管像石棉，

也是不纯净。

强大精神力，

收集诸元素，

11960　统摄在一起，

形神两合一，

合一十分亲；

天使分无计，

唯有永恒爱

11965　能够使分离[781]。

道行较低的天使

迷雾绕山巅，

我们刚探见

一队小精灵

活动在跟前。

11970　云朵已消散，

升天童子们，

只见跃跃然，

超脱尘凡苦，

结伴飞成圆，

飞上九重天，

11975　新春美景里，

精神得复元。

愿他[782]先且与

诸童结为伴，

11980　逐步臻圆满。

升天童子

我们乐意相迎，

他还接近蛹形；

我们想成天使

也就有了保证。

11985　他还被茧缠夹，

快把茧壳剥下！

享受神的生活，

即将又美又大。

崇拜玛利亚的博士（在最高最清净的石穴中）[783]

此处纵观览，

11990　精神得超然，

天女经前过，

飘拂上高天。

中有赫赫者

头戴列星冠，

11995　知是圣母来，

明光明灿灿。

狂喜地

请让我面对重霄

这片蔚蓝的广袤，

宇宙至高的圣母，

12000　来瞻仰您的微妙[784]。

搏动于男子心田

严肃温柔的情感，

带着神圣的爱悦，

容许我向您呈献。

12005　您若庄严地下令，

我们会无限勇猛；

您若是安慰我们，

狂热会突然平静。

值得尊崇的圣母，

12010　处女身至洁至清，

选给我们的天后，

与天神一样全能。

赎罪女子们，

盈盈来一群，

12015　轻如云一朵，

簇拥圣母身，

簇拥她膝下，

唼喋吸灵氛，

祈求圣母恩。

12020　圣母，您高不可攀，

您却也并不烦厌

易受勾引的女子，

亲热地来到跟前。

死于自身的弱点，

12025　想得救很是艰难，

谁依靠自身的气力，

扯得断情欲的锁链？

脚踩光滑的斜坡，

滑倒那还不快便？

12030　媚眼、柔声和软语，

谁还能不受诱骗？

灵光圣母[785]飘来

赎罪女子合唱

永恒之天乡，

请向高处扬，

请来听祈祷，

12035　圣母高无上，

圣母恩无量！

罪孽深重的女子（《路加福音》第七章第三十六节[786]）

不顾法利赛人的嘲笑，

我曾将眼泪流作香膏，

给你超凡入圣的儿子，

12040　凭着爱情而涂上双脚；

凭着盛满香膏的容器，

香膏不断地往外流滴，

凭我这把纤柔的鬈发，

擦干他那神圣的肢体——

撒玛利亚女子（《约翰福音》第四章[787]）

12045　凭亚伯拉罕[788]过去曾经

来饮牲群的这口水井；

凭这救世主曾经接触，

曾经清润嘴唇的水瓮；

凭这道流泉水大水清，

12050　这水就喷自那口水井，

泉水溶溶地永远清澄，

浇沃四远的一切地境——

埃及的玛利亚（《使徒行传》[789]）

凭着那个圣化的地方，

人们将主在那里埋葬，

12055　凭着主给我警告的手臂

在那大门外把我推挡；

凭着我虔心地独处沙漠，

赎罪度过的四十年时光，

凭着诀别时幸福的祝语，

12060　我曾经把它写在沙上——

三人

你对罪孽深重的女子

来到你身旁不加摈斥，

你对这分赎罪的功果，

提升而使之永保不失；

12065　也请加惠这善良的灵魂，

她只曾一度迷失本性，

请圣母酌情对她宽宥，

她犯下过失本出无心[790]！

一赎罪女子（原叫葛瑞琛的，贴近圣母）

无与伦比的圣母啊[791]

12070　灵光普照的圣母，

请圣颜垂顾，

慈悲地看看我的幸福！

我往昔的情人

他回来了，

12075　已不再迷误。

升天童子（环舞而来）

他的健壮体魄，

已把我们超过，

我们尽心护理，

定是报偿丰硕。

12080　我们都是早早

脱离人世生活，

他会教导我们，

因为见识广博[792]。

上一赎罪女子（原叫葛瑞琛的）

已被崇高的神灵围绕，

12085　这个新来的还不曾觉到，

他对新生活还无所感知，

就已成为天使的同道。

旧形骸所受的人间拘系，

看啊，已被他全都抛弃，

12090　从超尘出世的衣袂中间

初次迸发出青春的活力。

请容许我来将他指点[793]，

新日子还使他感到迷离。

灵光圣母

来吧！升向更高的苍穹，

12095　他觉出是你就会来追从。

崇拜玛利亚的博士（顶礼膜拜）

柔弱诸人，悔过自新，

仰视圣母，承接眼神，

永生之福，照临命运，

再生再造，感激天恩。

12100　各种知觉，变换一新，

服务圣母，是其所欣。

圣母处女，天后女神，

慈心永具，永具慈心！

神秘的合唱

一切暂聚之形，

12105　只是一团虚影[794]；

有所欠缺之象，

于此已变充盈[795]；

无可捉摸之事，

于此已经做成；

12110　女性长存之德，

引导我们上升[796]。

附录

附录　歌德生平及创作年表

高中甫　编

1749年

8月28日，约翰·沃尔夫冈·歌德生于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父亲约翰·卡斯帕尔·歌德是皇家顾问，法律博士。母亲卡塔琳娜·伊丽莎白，娘家姓泰克斯托尔。

1750年

12月7日，歌德的妹妹科内莉娅诞生。

1752—1755年

在幼儿园。

1755年

坐落在牡鹿沟街的房屋改建。在父亲的监督下，家庭教师开始授课。

1759年

1月至1763年2月，法国军队占领法兰克福。法国驻军的军政长官托朗伯爵借住在歌德家里。

1764年

4月3日，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约瑟夫二世加冕。歌德目睹了这一盛典。

1765年

10月至1768年8月，在莱比锡求学。同凯特馨·舍恩科普夫、伯里施、奥塞尔结识。

写《安内特歌集》、《恋人的脾气》。

1768年

7月，患病。

8月28日，离开莱比锡。

9月至1770年3月，在法兰克福疗养并康复。

同苏姗娜·卡塔琳娜·冯·克莱滕贝格交往。

写《同谋犯》。

1770年

4月至1771年8月，在斯特拉斯堡求学。

9月至1771年4月，赫尔德尔在斯特拉斯堡。

10月，初访塞森海姆。同弗里德莉克·布里翁结识。

1771年

为布里翁赋诗多首。

8月6日，获法律博士学位。

8月中旬，返回法兰克福，以律师身份参加法兰克福陪审法庭。

写《纪念莎士比亚命名日》；把《高特弗里特·冯·伯利欣根的历史》改编成戏剧。

1772年

1月至2月，同默尔克和达姆施塔特的感伤主义作家团体成员结识。

5月至9月，在韦茨拉尔帝国最高法院实习。同夏绿蒂·布甫相识。

写《论德国的建筑艺术》。为《法兰克福学者报》撰稿。写《暴风雨中漫游人之歌》。

1773年

写《普伦德尔斯镇的年市》《萨图罗斯》《戏剧协奏曲》《众神、英雄和维兰德》《埃尔温和埃尔米拉》、《牧师的信》。

1773—1775年

写《初稿浮士德》《普罗米修斯》《穆罕默德》。

1774年

12月，同萨克逊-魏玛-埃森纳赫王储卡尔·奥古斯特在法兰克福初次会面。

写《少年维特之烦恼》《克拉维戈》《克劳迪内·冯·维拉·贝拉》《永世流浪的犹太人》。

1775年

4月，同莉莉·舍内曼订婚。

5月至7月，第一次瑞士之行。

9月至10月，卡尔·奥古斯特公爵邀请歌德前往魏玛。

秋天，同莉莉·舍内曼解除婚约。

写《施泰拉》《莉莉之歌》，开始写《埃格蒙特》。

10月30日，离开法兰克福。

11月7日，到达魏玛。

11月，同夏绿蒂·冯·施泰因夫人初次相见。

1776年

1月至2月，决定长期留在魏玛。

6月11日，参加魏玛公国的政务活动。被任命为枢密参事。

10月，赫尔德尔到魏玛任教会总监。

11月，歌德着手准备重新开发伊尔美瑙矿山。

写《兄弟姐妹》《普罗泽平娜》。

1777年

6月8日，歌德的妹妹逝世。

9月至10月，在埃森纳赫和瓦尔特堡。

12月，乘马翻越哈尔茨山。

写《莉拉》《感伤的凯旋》，开始写《维廉·麦斯特的戏剧使命》《冬日游哈尔茨山》。

1778年

5月，偕同卡尔·奥古斯特公爵前往柏林和波茨坦旅行。

写《人类的界限》。

1779年

1月，歌德接任了战争和公路委员会的领导职务。此后他多次在公国旅行。

2月至3月，写《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

9月，被任命为枢密顾问。

9月至1780年1月，偕同卡尔·奥古斯特公爵第二次前往瑞士旅行。

写《水上精灵之歌》《耶吕和贝特吕》。

1780年

歌德开始研究矿物学。

着手写《托夸多·塔索》。

1781年

夏天和随后的年代，歌德参加梯福尔特的魏玛宫廷社交生活。11月至1782年1月，在魏玛自由绘画学院讲授解剖学。

写《渔家女》《埃尔佩诺》。

1782年

3月至4月、5月，前往图林根进行外交旅行。

5月25日，歌德的父亲逝世。

6月2日，歌德移居在弗劳恩普兰的住宅。

6月3日，歌德接受约瑟夫二世皇帝颁发的贵族证书。

6月11日，歌德被委任主持税务署的工作。

12月至1783年1月，前往德绍和莱比锡旅行。

1783年

9月至10月，第二次哈尔茨山之行，前往格廷根和卡塞尔。

写《神性》。

1784年

2月24日，歌德开发伊尔美瑙的新矿。

3月，发现人的颚间骨。

8月至9月，偕同卡尔·奥古斯特公爵前往不伦瑞克，第三次哈尔茨山之行。

写《诙谐、诡计和复仇》《秘密》。

1785年

歌德开始研究植物学。

6月至8月，在卡尔斯巴德。

11月至1786年春，多次前往伊尔美瑙和耶拿。

完成《维廉·麦斯特的戏剧使命》。

1786年

7月至8月，在卡尔斯巴德。

9月3日，由卡尔斯巴德秘密前往意大利。

9月28日至10月14日，在威尼斯。

10月29日，抵达罗马。

把《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改成韵文体。

1787年

2月至6月，前往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岛旅行。

4月，在巴莱摩植物园里，思考原始植物的发展规律。1787年至1788年，完成《埃格蒙特》；计划写《瑙西卡》；写《浮士德》和《托夸多·塔索》。

1788年

4月23日，离开罗马。

6月18日，返回魏玛。

6月，辞去伊尔美瑙委员会之外的所有政务工作。在随后的年代多次接受公国的各种科学和艺术机构的领导工作。

7月，同克里斯蒂安娜·符尔皮乌斯结合。

9月7日，在鲁道尔施塔特同席勒初次会面。

写《罗马哀歌》。

1789年

9月至10月，前往哈尔茨山旅行。

12月25日，歌德的儿子奥古斯特诞生。

完成《托夸多·塔索》。

1790年

3月至6月，前往威尼斯。

4月，发现头骨与脊椎的进化关系。

开始研究颜色学。

写《植物形态学》《威尼斯警句》。

《浮士德片断》出版。

1791年

1月，受委托领导魏玛的宫廷剧院。

写《大科夫塔》《光学论文集》。

1792年

8月至10月，歌德陪同卡尔·奥古斯特公爵随军征法。

9月20日，瓦尔米炮战。

1793年

5月至7月，以观察者的身份参加围困美因茨之战。

写《市民将军》《列那狐》。

1794年

7月底，在耶拿举行的一次自然科学研究协会的会议之后，与席勒交谈原始植物的问题。开始同席勒结交。

写《被煽动者》《德意志逃亡者讲述的故事集》。1794年和随后的年代，歌德经常在耶拿逗留，同耶拿的教授交往；从事自然科学研究，特别是研究形态学和颜色学。

1795年

7月至8月，在卡尔斯巴德。

写《童话》，开始写《讽刺短诗》。

1796年

写《讽刺短诗》，完成《维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写《赫尔曼和窦绿台》。翻译《本费诺托·策利尼的生活史》。

1797年

8月至11月，第三次瑞士之行。

8月，在法兰克福。歌德最后一次看望他的母亲。

12月，被委任监管魏玛的图书馆和古币室。

写《叙事谣曲》。重新着手写《浮士德》。

1798年

10月12日，改建后的魏玛宫廷剧院揭幕，演出席勒的《华伦斯坦的营盘》。

出版期刊《雅典神殿入口》（直至1800年）。

1799年

9月，魏玛艺术之友举办第一次艺术展览。

12月，席勒由耶拿移居魏玛。

写《阿喀琉斯》。开始写《私生女》。翻译伏尔泰的《穆罕默德》。

1800年

4月至5月，偕同卡尔·奥古斯特前往莱比锡和德绍。

写《浮士德》第二部中的《海伦悲剧》。翻译伏尔泰的《坦克雷特》。写《帕莱奥弗罗和内奥特佩》。

1801年

1月，患颜面丹毒。

6月至8月，前往波尔蒙特、格廷根和卡塞尔旅行。

1802年

1月至6月，经常在耶拿逗留。

6月26日，劳赫施泰特的新剧院揭幕；夏季，歌德多次在该地停留。

1803年

11月，歌德被委任为耶拿大学自然学院的监督。

完成《私生女》。

12月，斯太尔夫人访问歌德。

1804年

9月13日，被任命为高级枢密顾问。

写《温克尔曼和他的世纪》。

1805年

1月至2月，肾绞痛病几次严重地发作。

5月9日，席勒逝世。

7月至9月多次重访劳赫施泰特。

写《席勒大钟之歌的终曲》。

1806年

4月13日，完成《浮士德》第一部。

6月至8月，在卡尔斯巴德。

10月14日，耶拿战役，魏玛被法军占领。

10月19日，与克里斯蒂安娜·符尔皮乌斯举行婚礼。

写《动物形态学》。

1807年

4月10日，公爵的母亲安娜·阿玛利亚女公爵逝世。

5月至9月，在卡尔斯巴德。

11月至12月，同明馨·赫茨利布结识。

写《十四行诗》，开始写《维廉·麦斯特的漫游时代》。

1808年

5月至9月，在卡尔斯巴德和弗兰岑斯巴德。

9月13日，歌德的母亲逝世。

10月2日，在爱尔福特同拿破仑交谈。

10月6日和10日，在魏玛与拿破仑再次交谈。

写《潘多拉》。

1809年

写《亲和力》。继续写《颜色学》。

1810年

5月至9月，在卡尔斯巴德、泰普利茨、德累斯顿。

《颜色学》脱稿。

《歌德著作》（十三卷本）出版（从1806年开始）。

1811年

写《诗与真》第一部。

1812年

5月至9月，在卡尔斯巴德和泰普利茨。

同路德维希·万·贝多芬和奥地利皇后玛丽亚·卢道维卡会面。

写《诗与真》第二部。

1813年

10月16日至19日，莱比锡战役。

写《诗与真》第三部。

1814年

5月至6月，在魏玛附近的贝尔卡温泉。

7月至10月，前往莱茵和美因一带旅行。同玛丽安娜·冯·维勒默尔会面。

写《西东合集》。

1815年

2月，萨克逊-魏玛-埃森纳赫成为大公国。

5月至10月，第二次到莱茵和美因一带旅行。

9月16日，在海德堡最后一次同玛丽安娜·冯·维勒默尔会面。

12月12日，任魏玛和耶拿科学和艺术机构最高监督，大公国所有的文化部门全归歌德领导。任国务部长。

写《西东合集》《温和的讽刺短诗》。

1816年

6月6日，歌德夫人克里斯蒂安娜逝世。

写《西东合集》《意大利游记》（第一部和第二部）。

创办杂志《论艺术和古代》（直到1832年）。

1817年

4月13日，辞去宫廷剧院领导职务。

6月17日，奥古斯特·歌德和奥蒂莉·冯·波格维施结婚。

写《原语》《奥尔菲斯》《我研究植物学的历史》。

创办《谈自然科学，兼谈形态变化学》杂志（直到1824年）。

1818年

4月9日，歌德的孙子瓦尔特诞生。

1819年

8月至9月，在卡尔斯巴德。

完成《西东合集》。出版二十卷本《歌德著作集》（自1815年开始）。

1820年

4月至5月，在卡尔斯巴德。

夏天至秋天，在耶拿。

9月18日，歌德的孙子沃尔夫冈诞生。

写《维廉·麦斯特的漫游时代》《温和的讽刺短诗》。

1821年

7月至9月，在玛利安巴德和埃格尔。

初次同乌尔莉克·莱维佐夫相遇。

1822年

6月至8月，在玛利安巴德和埃格尔。

完成《随军征法记》。

1823年

2月至3月，患心囊炎。

6月10日，艾克曼初次拜访歌德。

7月至9月，在玛利安巴德、埃格尔和卡尔斯巴德。

写《玛利安巴德悲歌》。

11月，患重病——痉挛性咳嗽。

1824年

准备出版《与席勒的通信集》。

1825年

2月，重新着手写《浮士德》（第二部）。

3月21日，魏玛剧院被焚。

11月7日，庆祝歌德抵达魏玛五十周年。

1826年

完成《浮士德》中的《海伦悲剧》。

写《Novelle》。

1827年

1月6日，夏绿蒂·冯·施泰因逝世。

10月29日，歌德的孙女阿尔玛诞生。

写《温和的讽刺短诗》。

1828年

6月14日，卡尔·奥古斯特大公逝世。

写《浮士德》和《意大利游记》。

1829年

1月，在不伦瑞克首次上演《浮士德》（第一部）。

完成《维廉·麦斯特的漫游时代》。

完成《意大利游记》。

1830年

2月14日，大公夫人路易丝逝世。

11月10日，歌德得到他儿子10月26日死于罗马的消息，11月底咯血。

写《诗与真》（第四部）。《歌德全集》出版（四十卷本，修订版；自1827年开始）。《遗文集》（二十卷本），在歌德死后于1832—1842年出版。

1831年

7月22日，《浮士德》（第二部）完稿。

8月28日，歌德在伊尔美瑙度过最后一个生日。1832年间3月16日，歌德最后一次患病。3月22日，歌德逝世。

（表中所列歌德著作的年月，除非另有说明，仅指创作时间）

[1]1829年4月10日在对艾克曼的谈话中，他称“认识你自己”是一个奇怪的要求，并说：“人是一个蒙昧物，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对世界知道得很少，对自己知道得更少。”在《塔索》中，他借助人物之口，说出这样的诗句：没有人认识他内心深处，因为他用自己的标准衡量，时而把自己看得太渺小，可遗憾的却是经常看得太伟大。

[2]《经历与创作》，托伯内出版社，莱比锡和柏林，1922年第八版，第179页。

[3]《经历与创作》，第241页。

[4]见他致蔡尔德尔的信（1815年1月23日），对里迈尔的谈话（1808年4月18日）。

[5]见1825年6月11日的谈话。

[6]《经历与创作》，第236页。

[7]《谈歌德的诗》，载《邂逅书籍》，费舍尔出版社1983年版，第35页。

[8]《经历与创作》，第235页。

[9]弗·斯特利希：《歌德的〈浮士德〉》，1964年版，第17页。

[10]作于1797年6月24日。

[11]指诗剧《浮士德》中的人物；从9—24行看，还有诗人因这部诗剧而能联想起来的旧日交游。

[12]歌德时年四十八岁，故云。

[13]1797年6月23日，即作此诗的前一日，歌德决定重写《浮士德》。“初编诗剧”指以前所作《初稿浮士德》等；“日后的歌吟”指计划中正要创作的，即后来创作出来的今本《浮士德》。

[14]古希腊乐器，以风神埃奥洛斯而得名；置空旷处，由风吹琴弦而发声。

[15]序剧的创作时间众说不一，一说作于《献词》稍后，即1797年夏末，一说作于1798年下半年，一说作于1795年末至1796年初。原为拟写的歌剧《魔笛》的序剧，后创作计划告吹，乃将序剧移置此处。

[16]讽刺当时德意志戏剧界的零落：剧本东拼西凑，观众的赞扬和指责也都是枝枝节节的，谁都不注意美学的完整性。

[17]下面这一段是说，缺乏修养的人，超不出对不相关联的种种事物的感知；诗人则由于内在的和谐，能看出各种现象的统一。在他站得更高的视野之内，他甚至把相互并无关系的现象也统摄起来，并赋予各种事物以一般的、类的意义，像神话中想象出来的各种各样的神，诗人也能使他们统一起来，统一在奥林匹斯山上。

[18]月桂叶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但编成桂冠以后，却是胜利的象征。

[19]即太阳和月亮。《旧约·创世记》第一章第十六节：“于是上帝造了两个大光，大的管昼，小的管夜。”

[20]1797年6月，歌德准备重写《浮士德》时，计划以“乱中去地狱之路的尾声”作结。这一场后来没有写，但在第二部第五幕“掘墓”这一场中留下了一些痕迹。1827年5月6日歌德跟艾克曼提到这一行诗时说：“这不是观念，而是情节的发展过程。”

[21]作于1880年。据学者考证，其中重要部分1797年6月决定重写《浮士德》时就写下了。

[22]按基督教的说法，天使长是天上最高、最接近上帝的天使。即下文的拉斐尔、加百列、米歇尔。

[23]据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想象，太阳、月亮等星球在相似的轨道上绕着一个“中心火团”旋转，在运行中按各自的速度和轨道的大小而各自有特定的声音，这些声音就组合成空间的和声；不过，这种和声世人是听不见的。

[24]全称为梅非斯托非靳斯（Mephistopheles），简称为梅非斯托（Mephisto），是有关浮士德的民间故事书中原有的。据学者考证，或称源于希伯来文，意为破坏者——骗子，或称源于希腊文，意为不爱光的人，不爱浮士德的人。

[25]指人。

[26]蛇引诱亚当和夏娃去吃上帝的禁果，上帝诅咒蛇：“你将肚子贴着地行走，终生吃土。”见《旧约·创世记》第三章第十四节。蛇被认为与魔鬼有亲缘关系。

[27]这里表达的是柏拉图的观点：现象世界是永恒变动的。只有理性才能认识持续不变的东西，只有借助观念或理念才能把握住稍纵即逝的个别现象。

[28]这一场在《初稿浮士德》中就有了，补足和修改估计在1798年。

[29]欧洲中世纪大学里的四大学科。

[30]法国医生和占星家，1555年出版过一本《星谶集》。历史上的浮士德当然不可能读过这本书。

[31]意指得到自然指点，就会与自然心心相印。

[32]人的世界为小宇宙，这以外为大宇宙。按迷信说法，人是大宇宙的移民，和大宇宙有一种神秘的联系，并用一种简单的图形来象征这种联系，如金心代日，银脑代月，立方体代土，棱锥代火等等。

[33]金桶喻发光的天体。天体运行着，升起落下，发挥自己的作用，就像救火时水桶从一只手传给另一只手，好像自己在跑向火场一样。

[34]16世纪的自然哲学家认为，每个星球都有一个精灵，体现这个星球的精神。地神即地球的精灵。

[35]歌德曾画过一张地神图：地神显现在背过脸去的浮士德背后，上身显露，脸俊无须，硕大无朋，光芒四射。

[36]依灵学家的看法，精灵都有一定的空间范围，一定的辖境，特定的咒语能使特定辖境中的精灵产生反应。

[37]浮士德这时还没有明确的追求目标，只是瞎忙着，所以只从“浪游”和“繁忙”去理解地神。这是歪曲，所以遭到了地神的屏弃。

[38]人是上帝按神的模样造的，见《旧约·创世记》第一章。地神不算正神，所以浮士德遭到屏弃后以此解嘲。

[39]地神虽然鄙弃他，但毕竟赏脸向他现形了，所以他感到欣幸。

[40]1587年出版的《浮士德博士故事集》中就有这个人物，是浮士德的助手。

[41]据考证可能是影指巴尔特（K.F.Bahrdt）。1773年，此人曾建议请演员给将任神职的学员上课。

[42]小丑帽子上安着铃铛，一动就响，以此制造噱头。

[43]文艺复兴时期的学者号召“复古”，掀起了学习古代语言的热潮。瓦格纳即就此而言。

[44]《新约·启示录》第五章：“我看见坐宝座的右手中有书卷，里外都写着字，用七印封严了。……在天上，地上，地底下，没有能观看那书卷的。”比喻过去的时代像七印封存的天书，对当代人来说已很难理解。

[45]指串演帝王将相的木偶戏。

[46]如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布鲁诺被烧死等。

[47]复活节在春分后第一次月圆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共两天，即复活节星期天和星期一。由此可以推定，浮士德与瓦格纳对话和因绝望决定服毒自杀已接近复活节星期天的零时。

[48]指地神。

[49]指召神成功的作为和被神祇屏弃的苦恼。

[50]颅骨和前后提到的书稿、齿轮等，都是书斋中的陈设和杂物。

[51]以下至736行，描写的是浮士德决心服毒自杀时的种种内心活动。

[52]指教堂唱诗班的合唱。

[53]据《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七、二十八章载：耶稣钉十字架死后，信徒约瑟夫求得他的尸体，用洁净的细麻布殓好埋葬，用巨石堵住墓口；一些女信徒在墓前守着。三天后的安息日（即礼拜天），忽然地震，巨石被推开。天使宣布，耶稣已经不在这里，他已经复活了。

[54]基督复活的故事。

[55]浮士德与魔鬼交往，是异端，所以不敢到教堂去。

[56]指复活节。

[57]复活节的钟声与合唱把他从决心服毒自杀的最后一刻挡了回来。

[58]1592—1606年曾发生奥地利对土耳其的战争，不过这跟浮士德的时代不合。这里应是就歌德的时代说的，指1768—1774年和1787—1792年的俄土战争。

[59]11月29日晚上，使人在催眠术作用下，凝视光洁的水晶面，据说可以卜问爱情方面的问题。

[60]代表耶稣身体的面饼，天主教徒见了要下跪。

[61]这里说的是炼丹的过程：氧化汞（红毛狮子）与盐酸（百合）合在一起，加热（用明火苦炼），由一个烧瓶倒进另一个烧瓶（从新房迁到另一处新房），于是起化学变化（相配），沉淀出氯化亚汞（年轻的公主）。

[62]作于1800年，1809年出版。

[63]这是《新约·约翰福音》第一章的第一句。“言论”一词，德文为das Wort，这是马丁·路德译圣经时的用词。这个词的希腊文为Logos，有言论、概念、理性诸义；译为Wort自然不很确切。郭沫若译这一句为“泰初有道”，旧本汉译《圣经》也作“太初有道”。老子哲学中的“道”，是最高最后的范畴，是派生宇宙万物的，用来译Wort或Logos，显然都不贴切。考虑再三，似乎还是译为“言论”好一些。

[64]18世纪德国有一本极为流行的书《所罗门锁骨》，讲的都是如何降服毛神野鬼的法术。所罗门是东方传说中的一个大魔法家。

[65]这些精灵是梅非斯托召来帮忙的，但在魔法师浮士德面前，它们自己感到畏怯了。

[66]魔法中制服火、水、风、土四种要素所变精怪的咒文。

[67]因苦布斯（Incubus）源自拉丁文，意为“我躺在上面”。传说中的邪神，在睡着的人身上打滚以制造噩梦。这里歌德把它与家神糅合在一起，顶土煞。

[68]据说这是个钉着耶稣的十字架，上写着INRI（拉丁文，意为“拿撒勒的耶稣，犹太人的王”）。

[69]据《圣经》记载：耶稣生于无极，他的神性非言词所能表述，他的声名照耀诸天；但他上十字架时曾遭到嘲笑，钉死后，一个兵丁曾拿矛子扎他的肋部。

[70]指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

[71]参看1226行。

[72]这一段包括古代创世的神话：混沌原来就是一切，后来生出了万物，于是混沌就降级而成部分。这里也包括宗教传说：恶魔原来也是天使，以后因为叛教，才被上帝打入地狱。

[73]黑暗是自身存在的，无待于外物的。而光明，如太阳光、月光、灯光，要依靠太阳、月亮、灯这些物体才能存在。

[74]一笔画成的一个五角星。五个角代表基督的五处伤或耶稣名字（Jesus）的五个字母，被看做是耶稣的象征，中世纪认为可以避邪。

[75]精灵们唱的，是浮士德渐次入睡中所见：先是穹顶飞散，天空映入，然后太阳升起，驱散乌云与群星。仙人唱歌跳舞。然后是人，谈情说爱，饮酒作乐。酒流成河，流到湖中，湖中有仙岛。然后人们分离四向，各自走向远方。

[76]这一幕作于1800年，1808年付印。其中1868—2050行在《初稿浮士德》中就已经有了，后几经增删，才成现在的样子。

[77]指钟楼上的钟声在人不痛快时所唤起的情绪。

[78]以下几句指向上的努力被各种理想耗尽，却做不出成绩来。

[79]指浮士德复活节前夕想自杀的事。

[80]指人的肉体。

[81]原意为金钱、财产。《新约·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四节用作人名，以后转为异教神或魔王。这里指管黄金的邪神。

[82]这段歌词可看作诗人的插话，暗示主人公浮士德内心世界的现状和日后的发展。

[83]上面这一段是说，短时间的寻欢作乐以后，随来的就是清醒，而这种对寻欢作乐的厌恶，重又被官能的陶醉所压倒。这就像一只水果，虽然能吃，但内部已经腐烂。浮士德问梅非斯托有没有本事提供一种使人乐而忘返的享乐生活，使人永远不再清醒，也不再自我折磨。

[84]根据古老的民间习俗，梅非斯托伸出手，手掌朝上，浮士德也伸出手，手掌朝下一击，就算定了。浮士德充满信心，所以拍一下不算，还要再拍一下。

[85]据说古代的时钟机件坏了，两根指针由于自身的重量，都垂直降落在6的位置上。

[86]歌德原计划在两“书斋”之间还要写一场“论文答辩”，梅非斯托以浪游学者的身份上场。这一场后来没有写，只留下一些片段。这句话应是就那一场说的。

[87]指地神，见481行以下。

[88]酵面比喻难于消化的食物。这是说，1766—1775行浮士德提到的那种追求，是不可能达到的。

[89]在梅非斯托看来，浮士德那些要求，是不可能统一在一个人身上的，所以才这样挖苦。

[90]一种铁夹板，夹腿的刑具。

[91]动植物经过剖解以后，使动植物被统摄而成为整体的生命就消失了，人无法把已剖解的各个部分再连缀成原先的那个物体。歌德年轻时的一个化学教师施皮勒曼教授曾说，这种恢复是不可能的，“因为操纵自然而使自然缀合的方法很多，我们无从知道，同时也无从进行证明”。梅非斯托是借此嘲笑当时分析化学的局限性。

[92]制定法律的背景情况变了，法律却沿袭下来，于是“是非颠倒”，苦了“后辈儿孙”。

[93]原文为拉丁文。这是蛇在伊甸园引诱夏娃吃禁果时说的话，见《旧约·创世记》第三章第五节。

[94]看小宇宙，暗示在葛瑞琛悲剧中的经历，看大宇宙暗示在第二部中的经历。

[95]1783年，法国人蒙特哥菲兄弟发明借充满热空气飘起来的气球。“热风”带人上升即由此生发。

[96]作于1808年。在《初稿浮士德》中已有这一场，但里面施魔法的是浮士德，而且对白夹着许多散文。

[97]德意志国王奥托一世在罗马由教皇加冕为帝，称作神圣罗马帝国（962—1806）。13世纪末，德意志分裂为独立的封建领地，皇帝已无力管辖。三十年战争（1618—1648）后进一步瓦解。1806年被拿破仑推翻。在歌德那个时代，嘲笑神圣罗马帝国是常见的事。

[98]大学生饮酒时一种粗俗的戏谑。据中世纪传说：9世纪时，曾有个叫约翰娜的女人被选为教皇，后来才真相大白。于是以后选教皇时，先要进行男性验证。这种戏谑就模仿所谓的男性验证，选出酒量最大的人来做主席。

[99]德语中十字路口（Kreuzweg）还有“鬼怪聚会处”的义项。

[100]参看《瓦普几斯夜会》及3836行的注释。

[101]指德国宗教改革运动领袖马丁·路德（1483—1546）。

[102]18世纪时莱比锡有小巴黎之称。

[103]据说魔鬼长一条马蹄子腿，所以瘸着。

[104]日帕赫是个小村子，曾经是从法兰克福到莱比锡的最后一个驿站。日帕赫的汉斯先生意为土包子，乡下佬。

[105]莱因区产酒。

[106]匈牙利酡凯地区产的酒。

[107]梅非斯托骨瘦如柴。

[108]按古代德国法律，魔法师不受法律保护。

[109]1788年春作于意大利。

[110]某些奇特的石梁，人说不清是怎么来的，民间就称之为魔桥。这里从魔桥又生发出恶魔造桥。

[111]影指同时代毫无内容的消遣文学及其读者。

[112]这是一篇貌似高深的废话，并无深意。

[113]罗筛能分精粗，古人就认为大概也能分好人与坏人。

[114]《旧约·创世记》第一章第三十一节：“上帝看着他所造的一切都非常好。有黑夜，有白昼，这是第六天。”

[115]以下几行背后有法国大革命的影子在。王冠摔破，显然是指王朝的覆灭。

[116]讽刺那些只知赶韵而没有内容的诗。

[117]参看2184行注。

[118]民间认为乌鸦是魔鬼或巫婆的化身。歌德由此生发，使乌鸦成为梅非斯托的扈从。

[119]撒旦原为天使，后因反对上帝，成为恶魔，是恶魔的代称和总头子。

[120]后来歌德规定，演员到这里做一个手拍臀部的动作。

[121]1827年3月28日，歌德与艾克曼谈话时，把这个魔女九九表看作一个地段，在这个地段上，“思想没有活动，没有进展，同时，那种晦涩的话语老在同一地点上，同一圈子里绕着”。以后，研究者把魔女九九表与下面这个魔法数字方阵连在一起，将一至十这十个数字填进九宫格。填法如图：横向第一栏第一格填一，但“见一化作十”，第二第三格照填二与三，这样，加起来就成十五，据说这就能使人大兴发。第二栏第一格轮到该填四，但往后拉，于是空着。将五与六掉换七与八，“这就算好啦”。这样横向纵向的数字和都是十五。九与一与十都不要（前面那个十是一变出来的，不算）。

[122]讽刺基督教三位一体的信仰。

[123]这是对浮士德说的。

[124]海伦是西方女性美的典型。参见8488行前注。

[125]葛瑞琛悲剧在1775年写的《初稿浮士德》中就有了，是初稿的核心。1790年写了“林中石窟”这一片断。1808年重写时，又增入了“瓦伦亭之死”和“瓦普几斯夜会”两场。

[126]男方弯着手稍抬胳膊让女方挽着，这是西方人的一种礼节。

[127]像薄迦丘的《十日谈》中，就有这类故事。

[128]在未油漆的地板上铺白沙以保持清洁。

[129]意思是偷来的。

[130]传说中极北的国家。这首叙事谣曲作于1774年，原来与《浮士德》并无关系。

[131]吗哪，从天上降下的食物。《新约·启示录》第二章第十七节：“我必将那隐藏的吗哪赐给他。”又《旧约·箴言》第十章第二节：“不义之财，毫无益处。”这是用圣经里的话挖苦教会。

[132]化用德国谚语“送来的老马别挑牙口”。

[133]意大利城市，城里有圣安东尼奥教堂。歌德游意大利时曾经去过。

[134]指临终前曾忏悔。

[135]德语中的风（Wind）以W开头。下面2995—2997行说的漂泊（Wandern）、女人（Weib）、酒（Wein）和赌博（Würfelspiel），也都是以W开头。所谓“四风一吹”，就指沉迷于这四者。

[136]一个妓女（美人儿）把性病传染给他了。当时管梅毒叫那不勒斯病，“在那不勒斯瞎跑”，就暗示这一点。

[137]约翰·胡斯被火刑处死时，见一个狂热的老太婆往火堆上撂柴，就说了这句话。原文为拉丁文。

[138]梅非斯托一针见血指出，浮士德接近葛瑞琛，不过是为了满足“压倒一切的淫欲”。浮士德不承认，上面这段话是他的诡辩。他认为，他的爱是强烈的，无以名之，于是称之为“永恒”，称之为“真心”。他对葛瑞琛，虽然不是出自初心，事实上仍然是一种“恶劣的欺骗行径”。

[139]这应是浮士德为了讨好，曾有意明言或暗示，作为出门人，他见过的姑娘很多，但过后就忘，唯独对玛嘉瑞特动了真情，所以玛嘉瑞特这么说，并在3106—3107行进一步表明心迹。

[140]德国谚语有“自家炉灶赛黄金”。又《旧约·箴言》第三十一章第十节：“家有贤妻，价值远远地胜过珍珠。”这里把两者糅合在一起。

[141]德语中Lust有兴趣、喜悦等意思，同时还作性的满足讲。玛尔特这样说，意在挑逗。无法译出，只好译作快感。

[142]《初稿浮士德》中没有这一场。1790年所作片断中有开头这段独白。1808年出版的文集收了这一场。

[143]指地神。

[144]与455行相比较，说明浮士德已开始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145]指动物。

[146]指雾气。

[147]进行哲理的静观是一种享受，然而是苦涩的。

[148]这与《天上序幕》中所说的有矛盾。不过，梅非斯托的出现，在浮士德召请地神以后，浮士德自然会认为他是地神派遣来的。因此，这不能算是歌德的疏忽。

[149]指“魔女的丹房”中魔镜里那个影像；那个影像是预示葛瑞琛的。

[150]指浮士德想自杀，见736以上几行。不过，那不是梅非斯托救的。

[151]在梅非斯托看来，在“魔女的丹房”中返老还童以后，浮士德博士应当完全是另一个人。这反衬出浮士德的发展是一贯的，中间并没有出现断裂。

[152]即宇宙万物，因为据说这是上帝用六天的时间创造出来的。见《旧约·创世记》第一章。

[153]指以牺牲葛瑞琛为代价的情欲。

[154]一首德国民歌中的一句。这段歌词说：我要是小鸟/决不怕鹰鹞/向着你飞来/和你在一道/被猎人射死/落进你怀抱/你看着哭了/我死也含笑。

[155]指十字架上的耶稣像，或象征圣体的圣饼。

[156]《旧约·雅歌》第四章第五节：“你的两乳，好像百合花中吃草的一对小鹿。”

[157]怀孕了。

[158]少女因私通，要穿上囚衣去教堂赎罪。这种当众进行人格侮辱的做法直到18世纪80年代魏玛还存在。1781年歌德在魏玛高级神职人员会议上提出反对意见，但直到1786年，他的提议才被通过。

[159]德国旧俗：女子如果婚前失身，旁人就会去干涉她在婚礼上戴花冠，戴了也会给扯掉，而且在她门口撒上铡草，以示羞辱。

[160]城墙里侧到住家之间的巷道。

[161]即圣母玛利亚，因耶稣上了十字架，所以痛苦。在宗教圣像画中，其形象是胸口插一把剑。

[162]德国迷信认为，有金银财宝埋藏的地方，地面会闪光。据民间故事书记载，浮士德曾在魔鬼的帮助下，起出过地下的宝藏。

[163]16世纪流通于尼德兰的一种银币，上面有狮形图案。

[164]珍珠喻眼泪，绦带喻绞索，暗示葛瑞琛目前的处境和日后的下场。

[165]此歌第一节根据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四幕第五场莪菲丽雅之歌改写，第二节是歌德自己创作的。

[166]歌德有一首叫《捕鼠人》的诗，说捕鼠人到处捕鼠，又拐骗儿童，又诱骗少女。

[167]中世纪的死刑判决是“以上帝的名义”作出的，所以梅非斯托无能为力。

[168]在教堂正式举行婚礼。

[169]这一场《初稿浮士德》中已有，但在瓦伦亭之死前。次序改动后，因而加上了第3789行。

[170]象征葛瑞琛的内疚。德国演出《浮士德》时，都是恶灵立于背后，而道白则由葛瑞琛道出。

[171]因为是暴死，没有做临终祈祷这一类宗教仪式，按教义就得下净罪所去涤罪。葛瑞琛对母亲服安眠药水而死一事（见3511以下几行）不是归咎浮士德而是归咎自己，4507和4571行可证。

[172]合唱歌词原文为拉丁文。下同。

[173]装香料一类东西的小瓶，备晕眩时急救用。

[174]作于1799—1806年间。据德国古代传说，海登海姆女修道院院长瓦普卡品德高尚，被誉为圣女。779年她去世后，5月1日就被定为她的纪念日。魔女出于逆反心理，就在4月30日夜里举行狂欢会，名为瓦普几斯夜会，参加的有魔王、大小妖魔和各地的魔女。

[175]哈尔茨山在德国下萨克逊州，布罗肯为最高峰，施尔克和厄伦特在布罗肯山脚，有一条登山的路要经过这里。

[176]扫帚和山羊据说都是魔女的乘骑工具。还有拐杖、叉子（见4001—4002行），还有木盆（4010行）。

[177]布罗肯峰上有“打鼾岩”。

[178]这五段歌词按顺序大致可定为分属梅、鬼、浮、梅、浮。

[179]参见1599行注。

[180]弥尔顿的《失乐园》中曾描写过，管黄金的邪神玛门为撒旦建了一座宫殿，里面有焰火像通过血管一样穿流着。另参见1599行注。

[181]指魔女和各种魔怪向山上拥来。

[182]指松树林。以下一段形容魔女走动时所扇起的妖风的猛烈。

[183]魔鬼名。

[184]希腊神话中谷物女神得墨忒尔的乳母。得墨忒尔的女儿珀耳塞福涅被冥王哈得斯劫走后（见7492行注），她悲痛万分，保婆就用淫荡的玩笑逗她高兴。后世就将保婆当作淫妇的代称。

[185]哈尔茨山伊尔色山谷的岩壁。

[186]欧洲15至18世纪也有判决男巫的案例，罪名是与魔女交往。在中国，巫师女称巫，男称觋，巫既译为魔女，觋自不妨译为魔男。

[187]据专家推测，由此至4007行可能歌德有所影射，但无从确考。

[188]用来涂抹叉子、笤帚等工具，以利骑乘。

[189]歌德原计划把浮士德引上布罗肯峰顶，见到魔王撒旦。后来改变计划，只留下一些片断。在这里，浮士德爱刨根问底，想追溯恶的起源；梅非斯托则想用浮光掠影的现象把浮士德引开。

[190]一种深蓝色的天鹅绒带子，贴在左膝裤管上，是英国最高级最显赫的勋章。

[191]欧洲民间认为魔鬼一条腿是马蹄子。

[192]将军、大臣和在动乱中发迹的暴发户，被法国大革命驱逐出来，大发感慨。歌德把他们看成魔鬼，让他们也来参加瓦普几斯夜会。

[193]讽刺启蒙运动末流的那些作家。那些人反对浪漫主义，主张中庸，而实际上平庸。

[194]这是顺着那些人的口气对他们进行挖苦。

[195]在梅非斯托看来，“时新的货物”其害人的效应已超过旧货。

[196]《旧约·创世记》第一章第二十七节说，上帝同时造了男人和女人，第二章第二十一节又说先造男人，然后从男人身上抽一条肋骨造成女人。二说相矛盾。以后，古犹太的传说中就说，第一个造出的女人莉莉堤是亚当前妻，夏娃被造出来以后，莉莉堤就离开了亚当，做了魔王的情妇，成了猎逐儿童的恶魔。

[197]以下四段歌词都是暗写女体的。浮士德的发展到这里达到了最低点，不过他很快就又醒悟了（第4176行以下）。

[198]亚当和夏娃被蛇引诱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子，结果犯了罪被赶出伊甸园，见《旧约·创世纪》第三章。

[199]这两行据手稿译出，排版时作“中间有个——/再—我也心对路”。

[200]这两行据手稿译出，排版时作“你若不怕——/——准备好”。

[201]影射歌德同时代人尼柯拉（Ch.F.Nicolai，1733—1811）。此人因贬低《少年维特之烦恼》与歌德有隔阂。1799年，他在一次报告中说到特各尔地方闹鬼的谣传时，声言他见到过活人与死人的灵魂，所以歌德这样进行讽刺。

[202]影指尼柯拉经营的出版社。

[203]这里的精神（Geist）和幽灵是同一个词。尼柯拉是启蒙主义者。就启蒙主义说，他反对精神的统制；就现场说，则是反对幽灵的统制。

[204]尼柯拉曾写过一部十二卷的《德国和瑞士旅行记》。

[205]在上面提到的那次报告中（见4144行前注），尼柯拉说他见到幽灵时正在犯病，医生曾用蚂蟥给他放血。

[206]按歌德原来的计划，瓦普几斯夜会最后是一个砍头的场面，喷溅的血流使全部魔火熄灭，以此向浮士德暗示葛瑞琛所面临的命运。自此以下，浮士德一再思念葛瑞琛，梅非斯托为隐瞒葛瑞琛的厄运，就一再用话岔开。

[207]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妖女，据说原来很美，因触犯雅典娜而变丑，其目光能使人变为石头。后被珀耳修斯砍了头，见4208行。

[208]据说砍头丧命的，成幽灵后颈脖上也还带一道红印。

[209]希腊神话中著名英雄，他从女仙那里取得飞鞋、革囊和狗皮盔等，终于杀死了墨杜萨。

[210]维也纳有名的游艺场。

[211]可能是指魏玛高等学校校长卡·奥·博提格（K.A.B?ttiger，1760—1835），此人因爱管闲事而名声不佳。

[212]作于1797年。原计划在席勒主编的《诗神年鉴》上发表，后听席勒的建议，改变了主意，并在1797年12月给席勒的信中说：“我设想，《俄伯容的金婚纪念》在《浮士德》中准能找到恰当的地方安插。”歌德原计划把这一场作为“插曲”放在这里，后面再写一场关于撒旦的戏。后来，撒旦戏没有写，于是这插曲就光秃秃地摆在这里了。关于俄伯容与蒂坦尼亚反目又复归于好的情节，见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

[213]弥丁子弟指舞台工作人员。弥丁为魏玛公国的细木工，管舞台制景，有宠，后成为舞台监督。

[214]中世纪民间传说中小毛神的王。

[215]在莎剧中，俄伯容和蒂坦尼亚因争一个小男孩而反目，经过一番周折才又言归于好。

[216]民间传说中的小妖精，莎剧《仲夏夜之梦》中一个滑稽逗趣的人物。

[217]莎剧《暴风雨》中给人帮忙的小精灵。

[218]原文为美丽的人们（die Sch?nen），但从后面看，出来的有男有女，不都是女性，只好译做体面人。

[219]为一大革囊，口上安簧，鼓动时发声。17世纪习见于欧洲。讽刺那种自吹自擂而作品不值一读的作家。

[220]讽刺扬名一时而终归平庸的作家。据考证，可能是影指昙花一现的大作家扬·保罗（Jean Paul，1763—1885）。

[221]所指不详。据认为，可能指夸夸其谈的诗和忙于应付的散文这两者的鲜明对比。

[222]见前第4144、4169和4174行注。

[223]指施陀贝格伯爵（F.L.Graf zu Stolberg，1750—1819）。此人在《对席勒先生〈希腊诸神〉一诗的思考》中，从正统的宗教观点出发对席勒进行攻击。歌德在名为《馈赠》的小诗中，曾对他进行讽刺。

[224]在正统基督教的观点看来，古希腊的神和英雄，也就是基督教中的魔鬼。

[225]这里表达的是歌德自己的观点和经验。去意大利，意味着去直接观照最美的风景。

[226]讽刺那种从老套子、老规矩出发，对生活进行挑剔的人。

[227]讽刺两面派。

[228]克色宁（Xenien）意为馈赠，即歌德和席勒以此命名的两行体讽刺小诗。

[229]亨宁斯（August von Hennings，1746—1826），国务活动家和作家，曾猛烈攻击歌德和席勒的两行体讽刺小诗《馈赠》。他编过《时代守护神》杂志，后又改名为《十九世纪守护神》，所以下面以“先代的时代守护神”影射。

[230]木萨格特（Musaget）意为诗坛盟主。亨宁斯编过一本分为两辑的诗辑《诗神盟主，时代守护神的同伴》。这里即对此进行讽刺。

[231]帕那索斯是希腊神话中阿波罗和诗神居住的山，后即以帕那斯喻诗坛。这里以群魔乱舞的布罗肯为德国的帕那斯，意在讽刺那些滥竽充数的作家。据说，1773年德国有近三千个作家，到1787年，竟有六千个。

[232]这里又是影射尼柯拉。他曾长期与耶稣教团派论战，由此得了一个“耶稣教团派嗅寻者”的绰号。

[233]1829年2月17日歌德对艾克曼说：“拉瓦特（J.K.Lavater）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他会陷入严重的错觉，严格地摆事实不是他的事，他自欺欺人——他走路像鹤一样，因此在布罗肯峰上就让他当了鹤。”

[234]歌德在一首叫《一七七四年夏科布伦茨宴集》诗中，曾自称“交际圈中的世俗人”，考据家们因此推定，这里的“世俗人”应是歌德自指。

[235]指下面即将上场的那一群哲学家。他们围绕着魔鬼的有无争论，细听起来却是一个腔调。下面舞蹈教师和提琴手也是就此而言。这反映了歌德对文坛上帮派现象的憎恶。

[236]风囊笛见4255行注。莪菲斯（Orpheus），希腊神话中的歌唱家。据说他配上琴歌唱，能感动野兽。

[237]此人是康德以前的哲学家，由概念去推导存在，因而认为恶魔还是有的。

[238]此人是费希特派的唯我论者，认为外部世界是自我的外射。可是今晚布罗肯满山魔怪，如果再坚持这一切就是我，这岂不是冒傻气。

[239]经验论者本来只承认感官所能感觉到的东西，但瓦普几斯夜会上这乱糟糟的场面，现实中又感觉不到，因此他感到失去了立足点。

[240]指宗教哲学家，有神论者。他们承认有超感世界；魔鬼也是属于超感世界的，既然有魔鬼存在，神明当然也就是存在的。

[241]德语中Teufel（魔鬼、恶魔）与Zweifel（怀疑、疑惑）可以通押，怀疑论者抓住这一点，认定恶魔就是疑惑的具体化，既然恶魔真有，怀疑论自然也就能够成立。

[242]财宝指真实可靠的认识。不承认有财宝，也就是不承认人能获得真实可靠的认识。

[243]由于那一批哲学家的干扰，乐队也乱了套，所以指挥骂开了。

[244]讽刺法国大革命中的投机分子。以下影射政界人物。

[245]指法国宫廷中那些寄生虫。大革命后，大部分流亡到德国，衣食无着又不治生产，所以弄得走投无路。

[246]指那些削尖脑袋往上钻的人。

[247]指法国大革命中那些昙花一现的政界人物。

[248]指法国大革命中的革命群众，想清除上面那几种人。

[249]魏兰特所作诗剧《俄伯容》中说，俄伯容的象牙宫坐落在玫瑰林丘上。

[250]在阿瑞尔的倡议下，所有的精灵都向玫瑰林丘飞去，于是千形万象都消散——舞台上空了。

[251]《初稿浮士德》中已有。1798年歌德曾想改写成诗，但觉得青年时代这种激情洋溢的散文无法超越，就保留下来了。

[252]不是第一个因溺婴判死罪的人。

[253]参见3242行注。

[254]据希腊神话，主神宙斯执掌雷霆。

[255]《初稿浮士德》中已有这一场。

[256]德国一个民间故事说，后母把女孩子弄死后，煮了给孩子的爸吃，异母妹妹把拾到的骨头放在刺柏树下，骨头化成一只美丽的小鸟，就唱了这首歌。

[257]指4412行以下她自己唱的那首歌。

[258]执行死刑时要敲钟。法官将一根白色法签在死刑犯人头上折断，扔在他脚下，表示他已经死定了。然后将他绑在行刑椅上由刽子手来执行。

[259]葛瑞琛决心用死来赎罪，所以把监狱和刑场看作圣地。

[260]4613—6036行作于1826年春至1828年1月，收入1828年出版的文集第十二卷。全幕出现在1832年歌德去世后的遗稿中。

[261]见4239行前注和28行注。

[262]造成葛瑞琛悲剧的自咎。

[263]古代把从晚上六点到第二天早晨六点这段时间分为四个阶段，即晚上——夜里——拂晓前——清晨，从人的休息来说，是入睡——抛忘——解脱——复元。下面四段歌词，即依次代表这四个阶段。

[264]希腊神话中地狱里的一条河，人死后灵魂喝了这条河里的水，就会把在阳世经历的一切忘掉。

[265]时序女神（Horen），宙斯的女儿。在荷马的《伊利亚特》中为宙斯的女仆，管开闭天门，放日车经过。

[266]想象中光传播的声音，声音虽大，但凡人听不见。

[267]1797年歌德第三次去瑞士旅行时，曾去四林州湖游玩。以下所描写的景色就来自那次旅游所留下的印象。1827年5月6日歌德与艾曼克谈话时曾提到这一点。

[268]以下说的是，猛烈的大火不便于点燃火炬；声势太大的事件，也很难一下就被人认识。就像太阳一样，使人不敢逼视，要掉过身子，换个角度，才容易看清楚。

[269]“朝雾的自然”原文为“有青春活力的雾纱”。据有的德国学者注释，系指朝雾笼罩下的大自然。依据注释译出。

[270]阳光是长存的，而反映阳光形成彩虹的水珠则是变换的，故称。

[271]生活本身无法去直接把定，人只能从可感的生活现象去认识生活。

[272]按中国习惯，皇帝该自称“朕”。改动再三，觉得还是译成“我”好一些。

[273]梅非斯托除掉弄臣，以便顶职进见，1827年10月1日歌德对艾克曼这样说。

[274]谜底就是弄臣。

[275]意思是死了；实际没死，见6155行。

[276]指市民、骑士和雇佣兵。

[277]12至15世纪意大利政治斗争中的两个派别。吉伯林为皇帝派，成员多为大封建主，依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力图保持封建特权。归尔甫为教皇派，成员多为商人、银行家和作坊主等，力图摆脱皇帝的控制。

[278]能人指浮士德，这是为浮士德出场作铺垫。把自然和精神看作宇宙的两个本源，对基督教来说是异端，所以宰相非常敏感地出来反对，指出“自然是罪恶，精神是魔怪”。因为把自然视为宇宙的本源，就没有上帝存在的余地，而强调精神，又可能导致理性。

[279]四旬斋指复活节前的四十天。在四旬斋的时候说教，有特别紧迫地劝诫的用意。这是对宰相说的，意在指责他为什么把问题说得这么严重。

[280]指军队和难民。

[281]13世纪德国一些小邦诸侯的法典，如萨克逊法典、史瓦本法典等，都规定地财属于皇家。

[282]占星术士把天球分为十二宫，每一宫分配一个黄道带的星座；每个时辰都受行星的影响。于是他们假定，从行星的各自位置和相互关系，就可以确定未来的事情和人的命运。

[283]在占星术士看来，星球的运行和位置关系着人的命运。另外，他们还认为每个星球都代表一种金属，如太阳代表金，月亮代表银，金星代表铜，火星代表铁，水星代表水银，木星代表锡，土星代表铅，等等。占星术士，也就是梅非斯托的这篇鬼话，意在激起人们的黄金欲。

[284]阿尔饶纳（Alraune），德国民间传说中的人形树根妖精，据说长在绞刑架下，谁去掘了会立地死亡。要在施洗约翰节前夕（夏至前一日）用黑狗去把它刨出来，人得到了就能获得财富与健康。

[285]据说地下有金银财宝的地方，往往会有一只黑狗看守。

[286]据说人站在哪里脚跟痒痒，就说明那底下埋有财宝。

[287]德国谚语有“夜里猫儿一色灰”，意思是在分辨不清的情况下，即便有价值的东西也不引人注意。

[288]先愉悦上天，才能挖到地下的财宝。

[289]西方在3月21日（春分）后第一次月圆时的第一个星期天为复活节，复活节前的四十天为四旬斋的日子，四旬斋第一天就叫圣灰节。

[290]炼丹术士想炼出一种哲人之石，据说有了这玩意儿，人就能富有、健康、长生不老。

[291]髑髅舞（Totentanz）、小丑舞（Narrentanz）和妖魔舞（Teufeltanz）均为中世纪绘画题材。

[292]国王朝拜罗马请教皇加冕成为皇帝。

[293]亲吻圣靴表示对教皇恭顺，皇权才得到教皇的承认。

[294]举行狂欢节晚会的时候，由戴小帽的小丑报幕。所以，带回小帽一顶，就意味着带回了举行狂欢节的风尚。

[295]在歌德那个时代意大利纸花是备受欢迎的。

[296]因为这些纸花并不都是按实物仿造的，所以买花人要看了说明以后，才知道所买的是什么花。

[297]橄榄是南欧主要食品之一。

[298]橄榄枝自古以来就是和平的象征。

[299]罗马神话中管谷物的女神。

[300]特俄佛拉斯特（Theophrast）约生活在公元前372—前287年，古希腊植物学家，著有《植物史》。

[301]向奇巧花枝挑战。

[302]一张嘴里同时吹出两口风，使要凉的对象凉，要暖的对象暖。这几行是食客声明自己不爱溜须拍马。

[303]指闪电。这是食客在溜抬树的（提供劈柴）和烧炭的（提供木炭）。

[304]这是冲观众说的。

[305]讽刺当时用理想化的骑士小说迎合公众趣味的浪漫主义文学。这里显然只是初步计划，没有展开写。

[306]讽刺浪漫派作品中那种恐怖闹鬼的场面。这也是尚未展开写的初步计划。

[307]美惠三女神（die Grazien）是阿格拉依亚（Aglaia，光辉）、欧佛洛绪涅（Euphrosyne，欢乐）和塔利亚（Thalia，荣华）。歌德把塔利亚改为赫格摩涅。三个女神的职司是馈赠、接受和感谢。

[308]希腊神话中掌管人类命运和生死的三个女神：老三克洛托（Klotho）纺生命线，老二拉刻西斯（Lachesis）决定生命线的长短，老大阿特洛波斯（Atropos）剪断生命线。歌德故意改变老大和老三的职司，以活跃节日的气氛。

[309]指无价值的人长寿，有价值的人短命。

[310]意指上帝，或指死亡。线团被收走，与这根生命线连着的世人，自然就得呜呼哀哉了。

[311]复仇三女神（die Furien）身材高大，眼中流血，头发是盘结的毒蛇，一手执火炬，一手执蝮蛇扭成的鞭子。阿勒克托（Alekto）是永远怀恨的女神，墨该拉（Meg ra）是怀敌意的女神，提西福涅（Tisiphone）是复仇女神。在歌德这里，阿勒克托制造爱情纠纷，墨该拉使情人不忠，提西福涅则不惜代价进行报复。

[312]波斯神话中的恶魔。据记载曾在萨拉的七次新婚之夜杀死她七个丈夫，因此被看作破坏婚姻的恶魔。

[313]来的是一头象，象征力量。拿小棍赶象的是智慧女神，象背上笼罩着光辉的是胜利女神，跟在象旁边戴镣锁的一个是疑惧女神，一个是希望女神。希望感到自在，疑惧则想自在。

[314]佐伊洛（Zoilo），古希腊修辞学家，公元前3世纪中叶在世，曾对荷马的史诗进行烦琐的挑剔；以后这个名字就成为恶意寻衅的代名词。特尔西特斯（Thersites）是《伊利亚特》史诗中最丑的人。这里把两人合在一起。戴这个假面的是梅非斯托。

[315]二者象征恶毒和黑夜。

[316]因为这辆四套马车是从人头上方开过来的。

[317]来的这辆马车上坐着财神普路托斯和象征吝啬的瘦子。1829年12月20日歌德对艾克曼说：“戴普路托斯假面的是浮士德，戴吝啬假面的是梅非斯托。……驭车童子是谁呢？……他是诗的人格化。”

[318]指诗人的精神财富。

[319]豪富的舞席歌筵显得俗，这也是一种匮乏，要由诗来补上。

[320]指诗人的灵感。

[321]诗只能提供美而不能提供实物，只能闪金光而不等于金子。

[322]普路托斯（Plutus），希腊神话中的财神。戴这个假面的是浮士德。

[323]因为艺术能使富裕显得美。

[324]意思是说，灵感的火花谁都可能产生，但对一般人来说，没等捕捉住就已经消逝了。

[325]Avaritia的译音，拉丁文，意为悭吝。

[326]德语悭吝（der Geiz）为阳性名词。作者故作深解，认为原先悭吝是女人的特点，因而是个阴性名词。后来女人乱花钱，悭吝就转到男人身上，成为男人的特点，变成了阳性名词。

[327]在神话和民间传说中，龙被视为财宝的守护者；这里转义为守财奴。龙（瘦子梅非斯托）帮着龙（在场的男观众）说话，不过是骗人而已，目的是挑拨男人起来跟女人作对，所以女人们勃然大怒。

[328]意思是说，只有寂寥和广阔的天地，才能使真正的诗才发挥出来。

[329]有了财神，物质生活就变得充盈；有了诗，精神生活就获得超越。

[330]诗使人深思，使人动感情，所以总使人有些事做；而创作就是为了袒露心魄。

[331]划一个魔圈，使观众挤不进去。圈内只剩下财神（浮士德）、悭吝（瘦子——梅非斯托）和报幕三人。

[332]他用金子捏一男性生殖器拿给妇女观众看。

[333]指扮大神潘的皇帝就要出场。

[334]潘（Pan）为希腊神话中山林草场之神，羊蹄、长角、多须。因与万有（Pan）发音相近，以讹传讹，遂被称为大神。戴大神潘假面的是皇帝，舞会上的人不知道，但法翁们知道，所以下文说“他们知晓人不晓”。

[335]普路托斯（浮士德）也知道装大神潘的是皇帝。一般人闯不进那个魔圈，现在皇帝出场了，他当然要解去魔法，开放那个魔圈。

[336]法翁（Faun），罗马神话中田野森林之神，管农牧。耳尖，羊蹄，头上有小角。其实就是希腊神话中的潘。

[337]希腊神话中酒神的扈从，长着公羊的角、蹄和尾巴，是大自然充沛生命力的人格化。

[338]格诺姆（Gnom），民间传说中为人做好事的地下小精灵，地下矿藏和财宝的守护者。

[339]形体小，像蚂蚁，又因为带着灯，自然就像发光蚂蚁。

[340]矿工上井时互相问候的话。

[341]指发动战争。

[342]指前面提到的偷盗、奸淫、谋杀。下面说的其他戒律，指摩西十戒中其他各戒。

[343]水精（Nymphe）为希腊神话中住在山上、水边和森林里的小仙女，为大神潘的舞伴。

[344]大神潘保护畜群，使猎人走运，但有时也发出惊人的巨响来追逐人，所以他的性格既像中午时的大自然一样幽静，又像暴风雨来临时一样狂暴。

[345]指普路托斯（浮士德）喷涌金液的宝箱。

[346]普路同（Pluton），冥王。幻火从地下升起，围在皇帝的四面烧着，所以他感到像冥王一样。

[347]在黑夜包围中，大厅就像一个岩坑，辉煌的灯火像嵌在岩缝里。火光腾起时像汇成一个穹顶；火光忽高忽低，所以穹顶时隐时现。

[348]民间传说认为蝾螈不怕火，因而把它看成火妖。

[349]代表善的海神涅柔斯的女儿，一共五十个，貌美，能止息海涛。忒提斯即其中的一个，后嫁珀琉斯，生子即特洛亚战争中著名英雄阿喀琉斯。

[350]凡人登奥林匹斯是死后的事情，所以皇帝那样说。

[351]《一千零一夜》中的女主人公，她文思不竭地编故事讲给苏丹听。

[352]组成皇帝名字的那些字母，本来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拼写在皇帝的名字里，签署在纸币上，就使这张纸成了货币，有了特殊的价值，所以人看了亲切。

[353]面额相同的硬币因种种原因而重量和含金量不同，使用时要考定。

[354]指浮士德和财政大臣。

[355]占有土地的贵族，有世袭或因封赏而得的战旗。

[356]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的儿子，因预言家说他将招致特洛伊的毁灭，生下来即被抛弃在伊达山，长大后曾在那里牧羊。后因拐诱海伦，引起特洛伊战争，在战争中被射死。

[357]参见8488行注。

[358]原文为女英雄，指神与人所生的女性，实指海伦。

[359]原文Mütter，为母亲的复数，实际是指宇宙万物的本源，很像《老子》“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中的玄牝，因此借来应差。用现代汉语来说，玄牝就是玄妙的女性或玄妙的母亲。

[360]见第一卷“魔女的丹房”一场。

[361]以下四行是诗人后来增补的，目的是指明浮士德在永不停步的追求中内心的寂寞。浮士德这种心境可参看“书斋1”中的长篇独白。

[362]古希腊秘教宣讲人，总是把并不存在的东西，仿佛实有的一样给新门徒讲得头头是道。在浮士德看来，梅非斯托则正相反，把最高认识意义上的万有当成了无物。

[363]用“火中取栗”的典故，事见拉·封丹寓言《猴子和猫》。

[364]空间不存在了，就无所谓上下。

[365]一切形态已经解体或刚开始形成的状态。就后者而言，像中国人所理解的“混沌”。就前者而言，则像阮籍《大人先生歌》所说的“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陨兮日月颓”。

[366]取笑德国医生哈纳曼（Ch.F.S.Hahnemann，1755—1843）建立的类似疗法（或称顺势疗法）。哈氏曾说过“当以同物治疗同物”的话。

[367]1829年12月30日，歌德曾将写好的这一幕念给艾克曼听。

[368]报幕的职责是预报节目和内容，但他不愿讲解这种神怪场面，所以这一节目的名称最后由占星术士说出，见6548行。

[369]活动的墙壁敞开以后，里面出现一个魔法的舞台，6403行以下正式出现场景。

[370]希腊神话中的巨人，曾反抗主神宙斯，失败后被罚在世界极西处用头和手顶住天。

[371]此人是哥特式建筑的崇拜者，所以贬低古希腊的建筑艺术。

[372]占星术士认为，星宿走到一定的位置时对人是吉利的。

[373]玄牝身边那些生命的雏形，由万能的玄牝分配；一部分获得实体，即进入人世生活；另一部分世人却感觉不到，只有方士能去追寻，如浮士德去召唤海伦。

[374]帕里斯曾在伊达山中放牧，参看6183行注。

[375]法国古典的宫廷剧要求演员即使在独处的情境中，动作也不能随便，也要顾及台前显贵的观众。

[376]歌德对自然主义戏剧所表示的反感。

[377]参见2429行以下。

[378]希腊神话中俊美的青年牧人。月神卢那爱上了他，每夜都来和他相会。主神宙斯应月神要求，使恩底弥翁永远处于睡眠状态，以永葆青春。

[379]见8488行注。

[380]海伦代表理想王国，浮士德代表现实王国。浮士德已决心要和海伦结合，所以这样说。

[381]见1868以下各行。

[382]拉丁文：让我们祈祷吧。这个尼柯德木斯把梅非斯托当成了高级神职人员，所以这样说。

[383]霉先生（bemooster Herr），大学生用语，称呼老毕不了业的学生。

[384]《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六章第十九节，耶稣对彼得说：“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这里用来形容瓦格纳知道上界（天堂）、下界（地狱）和人间的一切。

[385]见4949行注。

[386]1829年2月16日歌德对艾克曼说：“我曾经想，当霍门库鲁斯在制造中，梅非斯托到瓦格纳那里去时，是不是通过梅非斯托的嘴加上几行诗，以表明他协助过，好使读者明白。”这两行诗就暗示了这一点，还可参看7003—7004行。

[387]1829年12月6日歌德对艾克曼说，此人并不代表“某派唯心哲学家”，“体现在他身上的是狂妄，这是青年所特有的……每个人年轻时都认为，世界实际是随着他开始的，一切实际上都是为他而存在的”。

[388]见4629行注。

[389]剪短的发式，流行于18世纪末。

[390]意思是说，可不要绝对得任何联系都不承认。这是嘲讽绝对主义者的唯心论断。

[391]这是指着摆在旁边的那个髑髅来相比。

[392]这是德国由来已久的看法，后为费希特所采用。费希特1806年在《当代插曲：关于一个共和派作家》中说：“为了他们的名声，为了有益世道，过了三十岁但愿他们都死了，免得再活下去把他们自己和周围的人都越弄越糟。”

[393]指梅非斯托拉铃，见6620行前的场记。

[394]以上说的是受精和胚胎形成的过程：精子和卵子（质点）自身运动，相交接而成受精卵，吸取养分而成胚胎。

[395]指人。

[396]下面霍门库鲁斯所看到的是浮士德的梦境和内心活动。

[397]宙斯爱上斯巴达王廷达瑞斯的妻子勒达，化为天鹅与之野合，乃生海伦。此处即指其事。

[398]长马蹄带尾巴的魔鬼是中世纪的产物，古希腊时代没有这样的形象。

[399]霍门库鲁斯眼中的哥特式建筑，也表示了歌德对这种建筑风格的反感。

[400]浮士德正迷恋着海伦，如果惊断了他梦见海伦的幻境，他就会死去。解救的办法只有领他去古典的瓦普几斯夜会上，设法找到海伦。

[401]德国靠欧洲西北，希腊在东南。

[402]佩涅俄斯（Peneios），特撒利亚平原上的大河，东流入爱琴海。特撒利亚平原南连品杜斯山脉，法萨路斯城就在山上，有新旧两处遗址。公元前48年，恺撒败庞培于此，这一战役决定了共和制的结束和专制政体的兴起。

[403]斯阿斯摩德斯（Asmodeus），源于希伯来文的恶魔，专以制造纠纷为乐。

[404]参看2065—2066行。

[405]i上缺一点，就不成其为i，所以i上加点转义为进行最后的加工。霍门库鲁斯能思维，但没有能独立生存的躯体。这里的意思是，他希望瓦格纳能给他造一个。

[406]古希腊并无瓦普几斯夜会的传说，这是歌德虚构的。以下几场是过渡到海伦剧的过场戏，作于1830年上半年。在写作前的准备阶段中，歌德常称之为“海伦剧的前奏”。

[407]卢卡努斯（Lucanus，39—65）的史诗《法萨路斯》中的女巫，曾回答庞培关于与恺撒决战结果的问题，被描绘为一个阴森可怕的人物。

[408]下面这一段是厄里克托夹议夹叙谈恺撒和庞培决战前后的情景。参看6955行注。

[409]流星指装着霍门库鲁斯的烧瓶，蜷着的人形指魔衫驮着的浮士德和梅非斯托。

[410]指厄里克托。

[411]浮士德。

[412]巨人，海神波塞冬和大地女神该亚所生，一触到地母就力大无穷。后被赫拉克勒斯举到空中杀死。

[413]这一行的entfremden意为“使疏远”。但有的德国学者认为，应解为nicht mehr fremd。纵观梅非斯托在这里的活动，这样解释似乎更切合实际，故依注解译出。

[414]都是希腊神话中的怪物。司芬克斯狮身，女人头和胸。格列普斯鹰头，狮身，鸟翼。

[415]司芬克斯长着女人头，所以梅非斯托出于客气，称之为漂亮娘们。

[416]格列普斯是看守一大笔金宝的怪物，又老又精。这个名字在德语中叫Greif，形和音都与Greis（白发老人）相近，所以梅非斯托称他们为精明的白发老人（高明胡子）。这高明胡子在德国人听来，又像是叫高明的格列普斯因发音不清而造成错误所致。格列普斯答话时，又引了好几个词根相近，发音也有些相近而不吉利的字眼来说明不该随便称呼。7095—7097行原文为“每个词独立的词根都有不变的发音/灰色、忧郁、糟心、凶暴、坟墓、愤恨/就语源学来说词根都有些相近。”这是文字游戏，照实译出来不仅索然无味，而且前后还不贯气，只好杜撰这样三行。佛头着粪，有愧诗人歌德，偷梁换柱，欺骗读者诸君。特此声明。

[417]德语中greifen意为抓住，抓取，词根与Greif（格列普斯）相同。这是从格列普斯看守金宝这一点来着眼的。这也是无法译出的文字游戏，译文自然也是走私货（7100行）或半走私货（7099行）。

[418]据希罗多德记载，印度有一种蚂蚁比狐狸还大，挖掘金屑在地下造窝。被阿里马斯坡伊人偷走金子，这是歌德想象出来的。

[419]传说中欧洲东北边远地区的民族，独眼、善骑，抢夺格列普斯看守的金宝。

[420]使神话的声音具形，具体化，具有实体，就不免走样。

[421]因尼奎提为英语Iniquity的译音，意为罪恶。这是英国宗教剧中的角色，专给所陪伴的恶魔出坏主意。

[422]希腊神话说，忒拜城外有一只司芬克斯出谜给过路的人猜，猜不着就被杀死。出谜即由此生发。

[423]这个谜的谜底就是恶魔。关于恶魔的作用，见338—343行。宙斯在这里就等于天帝。

[424]这里表达了歌德的观点：古典的是健康的，浪漫的是病态的。

[425]赛壬（Siren），希腊神话中长美人头的怪鸟，常用美妙的歌声使航海者触礁毁灭。

[426]据说可能影射浪漫派诗人那种铿锵有致的韵律。

[427]俄狄浦斯曾站在一只司芬克斯前面，猜她所出的谜语。

[428]奥德修斯听从先知的警告，航过赛壬所在的礁山时，叫人将自己用麻绳捆住，以便能欣赏那美妙的歌声，同时又不致被歌声迷得发疯而跳进海里。

[429]司芬克斯被设想为古希腊初期的怪物，海伦则是古典时期的人。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著名的英雄，杀死过许多怪物，但没有记载说他杀死过司芬克斯。

[430]刻戎（Chiron），克罗诺斯与菲吕拉的儿子，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马怪物，永不停步地跑着。传说他极为聪明，善医道，是许多希腊英雄好汉的老师。参见7329行注。

[431]希腊神话中的巨鸟，铁翼、铁喙、铁爪，羽毛能像箭一样射出来。被赫拉克勒斯杀死。

[432]希腊神话中的九头怪蛇，住在勒尔那沼泽里，为害当地。赫拉克勒斯每砍断它一个头，它又长出两个。后来赫拉克勒斯的助手在每砍断一个头之后，就用点燃的木桩去烧茬口，才把它杀死。

[433]希腊神话中的女妖，变幻出种种妖媚的体态诱来青年男子，吸他们的血。

[434]见5829行前注。

[435]见5872行前注。

[436]指宙斯与勒达野合的场景，参看6903行以下一段与7275行以下一段。

[437]指他在昏迷中所见的景象，参见6903行以下。下面说的，既有眼前实景，又是在回忆梦中所见。

[438]指宙斯。参见6920行注。

[439]即刻戎，见7199行注。他的上半身长在马脖子上，看起来像骑在马背上。

[440]据希腊传说，一大群英雄好汉在伊阿宋率领下，乘“阿耳戈号”快艇到科尔喀斯国去取金羊毛。

[441]希腊传说中的英雄好汉，是后世歌咏的对象，所以说他们垫起了诗坛。

[442]司智慧、技艺的女神雅典娜曾化为门托耳（奥德修斯的朋友）去教导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玛科斯，但这不肖子终究不如其父，故言。

[443]狄俄斯库里孪生兄弟即卡斯托和波吕丢克斯，勒达所生，是海伦的哥哥。两人善战，所向无敌。

[444]北风神波瑞阿斯两个长翅膀的儿子：泽特斯和卡来斯。

[445]伊阿宋为“阿耳戈号”首领，一表人才，膂力过人。

[446]见4342行注。

[447]“阿耳戈号”舵手，视力特好。

[448]太阳神，即阿波罗，一说是赫里俄斯。

[449]战神，宙斯与赫拉之子，性情凶暴，在战斗中常遭失败。

[450]神使，多才多艺，司发明、体育、辞令之神，还管畜牧，还管引魂下地狱，还善偷窃。参看9645—9678行。

[451]或谓指欧律斯透斯。赫拉克勒斯曾为他完成十二项英雄业绩。但此人是他叔父，并非兄长，所以有人认为这是指他那些亲如手足的朋友。

[452]指赫拉克勒斯奉命穿女人衣服去为俄姆法勒女王纺羊毛，以及他对几任妻子的态度。

[453]地母，万物生育者。

[454]青春女神，在奥林匹斯山伺候诸神。据说赫拉克勒斯上奥林匹斯山成神以后，即与赫柏结为夫妇。

[455]刻戎驮过海伦，这是歌德的杜撰。

[456]据希腊传说，忒修斯把未婚的海伦劫走，带到阿提卡交给他的朋友阿菲德诺斯看守。后被狄俄斯库里兄弟夺回。

[457]阿提卡海滨的古希腊城市。

[458]阿喀琉斯为特洛伊战争中的头号英雄，死于该役。斐莱为古希腊城市，据传是地狱的入口处。传说阿喀琉斯死后，在地狱里曾与海伦结为夫妇。

[459]曼托是先知提瑞西阿斯的女儿。为使浮士德就医以展开情节，歌德使她成为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女儿。阿斯克勒庇俄斯是阿波罗的儿子，小时候曾从刻戎学医，后成为医神。

[460]公元前168年，马其顿和罗马在佩涅俄斯河与奥林匹斯山以北的皮德纳地方决战，马其顿王裴修斯战败被俘。公元前148年，马其顿成为罗马的一个省。所谓国王逃走，盖指君主制覆灭，民主制胜利。

[461]见7451行注。

[462]珀耳塞福涅被冥王哈得斯（即罗马神话中的普路同）劫至冥府，成为冥后。她不得见阳光，只被允许背着听一听“禁止的问好”。

[463]莪菲斯得冥王夫妇的允许，领他死去的妻子还阳，因着急违反禁令，走出冥府前回头看了妻子一眼，结果失败了。另参见4342行注。这事与曼托并无关系。

[464]见7152行前注。这里的赛壬显然毫无恶意。

[465]这里涉及歌德那个时代关于地壳形成的理论，即所谓火成论与水成论。歌德赞成水成论，所以这么说。上一行的“可怜人”，即指火成论者。

[466]赛斯摩斯（Seismos）原意为地震，是海神波塞冬的别名。波塞冬从爱琴海中拱出提罗斯岛，好让逃亡中的勒托有个歇脚的地方，去生产阿波罗和狄安娜。这里歌德是把赛斯摩斯当制造地震的恶魔来用的。

[467]指波塞冬。

[468]宙斯私幸勒托，宙斯的妻子赫拉吃醋，就追捕勒托。勒托逃到提罗斯岛，生下了阿波罗和狄安娜。另参见7519行前注。

[469]见6405行注。

[470]原文为Karyatide，原是斯巴达Karya地方的一群姑娘，在一次赛神舞会上，她们把头装扮得像个篮子一样。后来就用这一形象来装饰柱子；在石柱上雕刻穿长裙的女子形象。

[471]据希腊创世神话，宇宙是从夜和混沌中产生的。

[472]天神乌拉诺斯和地神该亚的子女，共十二人，六男六女。转义指巨人。

[473]皮梁和渥萨为特撒利亚的两座山。

[474]帕那索斯有两个山顶，据说一个山顶上住着阿波罗（见9558行和9620行注）和缪斯，一个山顶上住着酒神狄俄尼索斯。

[475]指奥林匹斯山。此山是宙斯和众神居住的地方。宙斯是主神，手握雷电。

[476]原文为Bewohner（居民），指山上的人和动植物。

[477]意为“拳头大的人”，传说中的侏儒族，爱与秋天南飞的鹤相斗。

[478]意为“指头大的人”，传说中的人形小动物，住在伊达山上，娴于冶炼。

[479]射下苍鹭，拔下翎毛来装饰头盔。

[480]鹤与皮格迈俄斯打仗的传说古代就有了。“伊比科斯的鹤阵”是席勒一首著名谣曲的标题。希腊诗人伊比科斯去参加竞技会时，路上被强盗杀死，死前呼吁正从天上飞过的鹤阵为他复仇。竞技会上正在哀悼伊比科斯时，鹤阵突然飞临上空，一个强盗脱口说出了：“看啊，看啊！伊比科斯的鹤阵！”于是罪行暴露。歌德引这个典故，是把鹤视为血腥罪行的复仇者。

[481]哈尔茨山的一段悬崖。

[482]布罗肯延伸出来的一段岩壁。

[483]贫困原文为des Elend，原是哈尔茨山脚的一个地方，即3835行前提到的厄伦特。打鼾岩在那附近。

[484]希腊传说中的驴蹄幽灵，善变，好淫，吸血，吓唬孩子和行人。

[485]传说中古岩上的女山精。

[486]和刚被造出来的那座虚幻的山相比照而言。

[487]希腊山名，靠特撒利亚地区。

[488]霍门库鲁斯想摆脱人工的半存在状态，获得真实的生命和存在，因此想去求助于自然哲学家。

[489]对哲学概念和范畴的戏称。

[490]阿那克萨哥拉（约公元前500—前428），古希腊哲学家，主张火是宇宙生成的动力。

[491]泰勒斯（约公元前624—前547），古希腊哲学家，主张水是万物的始因。

[492]意谓人只可说服，如风之于水，遇压服则避开，如水之于峭岩。

[493]意谓这座山由火山爆发而成，不是由水（湿土）造成。

[494]火山爆发时，火从地底喷出，使地下可燃气体（地气）爆炸。普路同，希腊神话中的冥王。

[495]弥尔弥顿此处即指蚂蚁。弥尔弥顿为南特撒利亚的民族，据希腊传说，这个民族在一场瘟疫中绝了种，天神宙斯就使蚂蚁变为弥尔弥顿人。

[496]这段话意在说明生物是靠火（那座新山是由火山爆发而成的）来生存的。

[497]那座新山已被侏儒、蚂蚁等占领，霍门库鲁斯也是小不点儿，所以叫他去做新山上的君王。

[498]上承7660行以下一节。

[499]前面他称赞了那座因火山爆发而成的新山，因为那有助于他的火成说观点。

[500]据希腊神话，赫卡特为月神，在天上叫卢娜，在人间叫狄安娜，在阴间叫赫卡特，是三名三身合一的。

[501]一块陨石掉下来，阿那克萨哥拉以为是月亮掉下来了。

[502]阿那克萨哥拉见到的那块陨石，掉在刚生出的那座山上，给山添一个尖顶。

[503]从下往上拱出一座山，上面又掉来一块陨石做山尖，所以说两头并动。

[504]霍门库鲁斯也开始倾向火成说，所以赞颂。

[505]如果去了，自然也就被鹤消灭了。

[506]沥青和硫黄代表地狱的气味，所以梅非斯托喜欢。

[507]佛刻德斯待在一个山洞里，里面有微弱的亮光。梅非斯托想过去看个究竟。因为光自山洞里照出来，所以说是“地狱的难受的火光”。

[508]希腊传说中的树精。

[509]希腊神话中海神福耳库斯的女儿，三人共用一颗牙，一只眼，是老耄和丑陋的象征。

[510]见4979行注。

[511]旧本通作佛刻德斯，研究《浮士德》的专家断定，这里应为佛刻亚斯，即后面梅非斯托所假冒的。

[512]这是一个神，前者（Ops）为拉丁名，后者（Rhea）为希腊名。宙斯的母亲。这里是作为原始神族的代表。

[513]见5305行。不过，梅非斯托这里不是指化装舞会上见到化装的命运女神，而是暗示他活得长，千年如一日。

[514]帕拉斯为特里同的女儿，被雅典娜无意中杀死，后来雅典娜就自称帕拉斯，所以帕拉斯实即雅典娜。维纳斯为司美与爱情的女神，参见8149行注。朱诺为罗马神话中主神朱庇特的妻子，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

[515]在第三幕中，梅非斯托（佛刻亚斯）是以丑老婆子的形象出现的，是男扮女装，所以说是“二性子”。

[516]因为太丑，连恶魔见了都会害怕。究竟丑到什么地步，看第三幕的描写就会知道。

[517]见7512行前注。

[518]参见7920以下几行。

[519]见6022行注。

[520]海神波塞冬的儿子，男子上体海豚下体的怪物。他有个海螺，螺声能传遍世界。

[521]赛壬用歌声诱使装着宝物的船触礁而沉，海怪们就拿那些宝物来做装饰。

[522]萨摩特拉克岛在爱琴海上。古希腊时代晚期该岛的秘密宗教仪式中崇拜卡贝里神。卡贝里原为腓尼基的神祇，被描绘成幼儿身子，或如罐上安头的怪物，神通极大，是救护海难、助人为乐的神祇。海怪们迎卡贝里，意在使节日海面平静，不出事故。19世纪初，德国一些学者进行考证，认为该神系由两个演变成三个、四个、七个，乃至八个的集合体。歌德在这里嘲讽了这种无谓的争论。

[523]海神，住在爱琴海上。他和女儿们（见6022行注）代表大海好的一面，能控制风暴，平息海涛。他还是大预言家，曾把抢夺海伦的恶果告诉帕里斯。

[524]参见6183行注。

[525]特洛伊的京城。

[526]打下特洛伊后，性情诡诈多疑的伊塔刻国王奥德修斯遇上逆风，未能回国。他遇上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被吃掉几个部下。逃出来后，又遇上太阳神的女儿喀耳刻，用巫术使他的一些部下变成了猪。后来他漂流到友好的淮阿刻亚国才得以回到祖国。他妻子珀涅罗珀因无力对付，一群求婚者硬赖在她宫殿里。奥德修斯回国后，才用计杀死那些人，夫妻得到团圆。涅柔斯预告奥德修斯一节，是歌德的杜撰。

[527]多丽顿是多丽斯的一群女儿，多丽斯又是海神涅柔斯的妻子，所以多丽顿实即前面提到的涅瑞伊得斯。见6022行注。希腊传说并没有像歌德这样区分成两组。美惠女神见5299行前注。

[528]该拉忒亚在这里代表维纳斯。据希腊神话，维纳斯系从水泡中出生，漂至塞浦路斯上岸，所以在巴福斯（塞浦路斯西南岸城市）特受尊崇，被称为塞浦丽丝（由塞浦路斯转来）。古希腊时代过去以后，巴福斯逐渐又尊崇该拉忒亚，故称之为维纳斯的继任。

[529]波塞冬的儿子，变幻无常的海神，又名海中老人。如谁能遇见他，就可以听到他对未来的预告。

[530]小水精刻罗涅被赫耳墨斯点化成海龟，所以这里这么说。海怪们拿来一个龟甲，龟甲上画着神像，神像熠熠生光。

[531]参看8073行注。

[532]赛壬用歌声诱使舟沉人溺，卡贝里神却能把人救起来，所以赛壬比不过。

[533]歌德同时代的神话学家曾对卡贝里神到底是几个进行过争论，此处即影指其事。

[534]谢林把卡贝里与奥林匹斯神山上的天神联系在一起，所以诗人这样讽刺。

[535]讽刺神话学家的无谓争论，参看8073行注。

[536]见7339行注。

[537]涅瑞伊得斯和特里同唱“我们”，赛壬唱“你们”。

[538]见8073行注。

[539]影指克洛依泽和谢林等学者对卡贝里神的考证。

[540]一个神灵（普罗透斯），一个幽灵（泰勒斯），一个精灵（霍门库鲁斯）。

[541]希腊传说中罗德斯岛上的原始居民，被认为是手艺高超的锻工。

[542]三叉戟为海神的权杖，往海面一戳，海上就会波涛翻滚。今夜过节，海神不想覆舟溺人，所以把权杖交与旁人。

[543]指日神赫利俄斯。日神被视为月神的兄弟。

[544]希腊晚期罗德斯岛上有著名的雕刻学校。“千百分身”指各种日神雕像。

[545]公元前290年前后，林多斯的查理斯，在罗德斯岛创作了一座高三十一米的日神像。该神像为世界七大古迹之一，公元前224年毁于地震。

[546]意谓把神铸成人的样子，而不像以前那样把神铸成动物。

[547]8303行的“你”指霍门库鲁斯。他想获得形体，但这种造像的方式对他毫无用处。他必须靠活命的阳光，靠水（8315行），自己生长出形体来。

[548]变成人以后就不能再变了，在这以前则可以像普罗透斯那样随心所欲地变化。

[549]古希腊认为月晕是维纳斯（此处指该拉忒亚）的鸽子绕着月亮在飞舞。见8347行以下涅柔斯的说明。

[550]该拉忒亚从巴福斯来，参见8145行以下及注。

[551]鸽子既是维纳斯（此处指该拉忒亚）的扈从，自然也就是神物。

[552]普斯罗，利比亚的一个民族，善驱蛇。马尔索，古代意大利中部的民族，善驯蛇和识别草药。他们做该拉忒亚的扈卫，是歌德杜撰的。

[553]见8149行注。

[554]苍鹰指罗马，狮子指威尼斯，十字指十字军，月亮指土耳其；相继都统治过塞浦路斯。8368行所谓“新来的族类”，即指此。

[555]指该拉忒亚。

[556]此处涅瑞伊得斯与多丽顿两词并出。前面已说明（见8137行注）两组人物其实是一回事，故省去了字数多的涅瑞伊得斯。

[557]海上盛会的场面，泰勒斯认为是水成论的最后胜利；这也是歌德的观点。

[558]霍门库鲁斯在爱的刺激下，冲向该拉忒亚的贝车，烧瓶被碾碎后，里面的液体化为火，流散海面，霍门库鲁斯也消失了。霍门库鲁斯与该拉忒亚的结合，象征原始自然力火与水的结合。

[559]据一种神秘的创世学说认为，爱是从混沌中生出的原始神，是万物的原动力。

[560]四大要素指海里的水，烧瓶里流出的火，海上的风和该拉忒亚所从来的塞浦路斯岛。

[561]海伦剧构思较早，1797年写下了开头的片断（8489—8802行），后来歌德称之为“中世纪的海伦，讽刺剧，浮士德插曲”。1825年夏至1827年1月完成。

[562]斯巴达国王，攻打特洛伊的联军统帅阿伽门农兄弟，海伦的丈夫。

[563]天神宙斯化为天鹅，与斯巴达国王廷达瑞斯的妻子勒达野合而生海伦（参见6920行注及以上数行）。海伦小时即被忒修斯抢走（参见7416行注及前后数行）。后嫁墨涅拉斯，又被帕里斯拐至特洛伊，引起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帕里斯死后，又与帕里斯的兄弟戴福布斯同居。特洛伊陷落后，她漂流了八年，最后回到斯巴达，与墨涅拉斯破镜重圆。死后据说又做了特洛伊战争中的大英雄阿喀琉斯的妻子。

[564]帕拉斯为雅典娜的别名，为城市保护神，所以斯巴达也有她的神殿。

[565]廷达瑞斯去爱托林和勒达结婚后回来时所建。下面说的克吕特涅斯特拉即他们所生的女儿，海伦同母异父的姐姐。

[566]即7370行所说的狄俄斯库里兄弟。

[567]基德拉岛上爱神的神殿。海伦到那里去供神时，被帕里斯拐走。

[568]希腊拉科尼卡地区的大河。

[569]斯巴达古称。

[570]指挑起争端的女神厄里斯。

[571]福耳库斯，海神，与刻托生佛刻德斯。参看7967行。

[572]即佛刻德斯。

[573]福波斯为日神，出现在日神的慧眼前，亦即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574]日神的目光，亦即阳光，当然不看阴影。

[575]即梅非斯托，8012行以下曾作交代。

[576]希腊神话中黑暗的象征，和黑夜一起生自混沌。

[577]海中的六头女怪，在一个叫斯库拉的礁石上弄翻船只。

[578]忒拜的盲先知，宙斯赐予他预言的本领和七至九人的寿命。是长寿的象征。

[579]俄里翁为行猎的巨人，在地狱里照样行猎。另外，俄里翁亦即猎户星座，所以引来做古老的象征。

[580]疾风之神，是一个长翅膀的怪物，上身为少女，下身为鸟。

[581]见7416行注。

[582]阿喀琉斯的好友。在特洛伊战争中，阿喀琉斯与联军统帅阿伽门农发生矛盾，拒绝出战，以致无人能抵挡特洛伊大英雄赫克托耳。帕特洛克罗斯长得和阿喀琉斯相像，就穿上阿喀琉斯盔甲出战，结果被赫克托耳杀死。

[583]据希腊传说，堤厄斯忒斯非法地想获得墨涅拉斯在克里特岛应得的统治权，墨涅拉斯跑去把他赶走。就在这逗留期间，帕里斯拐走了海伦。

[584]这当然是佛刻亚斯（梅非斯托）编的。

[585]据希腊晚期的一个传说，说帕里斯抢走的只是海伦的分身，其真身则在埃及。

[586]据传说，阿喀琉斯从特洛伊城墙上看见了海伦，一下就迷上了。他母亲忒提斯只好让他和海伦在梦中私会。他死后和海伦的阴魂结成了夫妻。

[587]指刻耳柏洛斯，看守地狱大门的恶狗，三个头，尾巴是蛇。

[588]海伦与歌队都是鬼魂。

[589]见5305行前注。

[590]宙斯和其他一些天神的母亲，参见7989行注。此处指佛刻亚斯。

[591]希腊伯罗奔尼撒南北走向的高山。

[592]传说中的种族，据说住在太阳照不到的极西海滨。

[593]这里歌德对时间进行了剪辑。海伦是公元前12世纪的人，历史上的浮士德是16世纪的人，而情节的历史背景则是十字军远征。具体历史事实是：1204年举行第四次十字军远征，1205年占领了伯罗奔尼撒的绝大部分，1207年在这里建立阿凯亚封建君主国，随后在斯巴达附近一个山头上筑起了法兰克城堡米斯特拉。这里说浮士德建立城堡，当然是以此为依据的。

[594]独眼巨人。像库克罗普斯那样砌起来的墙，指用自然状态的巨石砌的墙，特指古希腊的那种建筑。

[595]指哥特式建筑。

[596]特洛伊战争中希腊联军仅次于阿喀琉斯的大英雄，即大埃阿斯。他执七层兽皮的盾牌，上面画一条蛇。

[597]据希腊传说，七雄带军队攻打七座城门的忒拜城，但没有攻下来。《七雄攻忒拜》是埃斯库罗斯的悲剧名。

[598]据传说，帕里斯死后，他又娶了海伦。伊略斯城陷落后，为墨涅拉斯所获，被截掉四肢而惨死。

[599]喇叭声和下面众人被风驰电掣地卷走，都是佛刻亚斯（梅非斯托）在施魔法。

[600]希腊联军攻伊略斯十年不克，乃佯撤，留一大木马，内伏勇士。特洛伊人刨开城墙，将木马运至城内。至约定时刻，伏发，内外夹攻，城乃陷。

[601]这是对导演说的，与读者阅读无关。

[602]见8488行前注。

[603]赫耳墨斯是引魂下地狱的神，所以阴魂一见就联想到地狱。参看7384行注。

[604]皮托尼撒（Pythonissa）意为女先知。据希腊传说，阿波罗杀死了为害皮托地方的皮托妖龙，在那里建立了著名的皮托神谕宣示处，皮托尼撒之名即由此而来。这里指佛刻亚斯（梅非斯托）。

[605]怀疑这些侍童是幽灵，一碰就可能化为尘土。

[606]见7377行注。这里只是借用这个千里眼的名字，并无他意。

[607]用太阳来夸张形容海伦美色的光彩照人。海伦自南来，参看8994行可知。

[608]指被忒修斯“劫去”，被帕里斯“诱走”，被墨涅拉斯从特洛伊“夺回”，后又被神“转移”到埃及。

[609]一重身引起特洛伊战争，二重身被转移到埃及，三重身回到斯巴达，四重身进了浮士德这个城堡。

[610]以下所写，以十字军东征、匈奴人入侵和民族大迁徙等历史事件为背景。

[611]海伦那个时代的诗不押韵，所以她对押韵的诗感到新奇。

[612]这是两人通过赶韵的游戏在互吐爱慕之情。

[613]见5819行前注。

[614]海伦与浮士德相隔两千多年近三千年。

[615]这显然是佛刻亚斯（梅非斯托）故弄狡狯，使浮士德显露英雄气概，进一步讨得海伦的欢心。

[616]或谓炮声非浮士德时代所当有，实为胶柱鼓瑟，不足论。

[617]皮罗斯国王涅斯托耳，远征特洛伊时，他是希腊联军中最老的将领。

[618]做你们的封地。

[619]阿凯亚山区在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上柯林斯海湾沿岸。

[620]都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上：厄利斯在西部，美塞纳在西南，阿廓利斯在东北。

[621]伯罗奔尼撒应当算是海岛，但在柯林斯海湾中有一个窄窄的沙嘴与大陆相连，所以原文称之为非岛（Nichtinsel）。译做半岛，似无不妥之处。

[622]参见8538行注和8996行以下。

[623]海伦是宙斯化为天鹅与勒达交媾而生的，因此是从天鹅蛋里生出来的。

[624]指后面9567行提到的阿卡狄亚。

[625]泰格托斯山那些锯齿形山峰因为高，阳光晒不化山上的积雪。所以说是冷箭。但在海拔较低的山崖上，还是有稀疏的绿草。

[626]见5804行注。

[627]见5872行前注。

[628]阿波罗由于杀死了巨人库克罗普斯，被罚在特撒利亚放了一年牛，跟牧人在一起，样子也跟牧人相似。

[629]这一行据注释译出。

[630]海伦的父亲是主神（至上的天神）宙斯。

[631]指神界。

[632]在伯罗奔尼撒中部山区，与斯巴达邻近。

[633]古代诗人把阿卡狄亚描绘成理想的牧场，是纯朴自足的人民居住的地方。后来，阿卡狄亚就被视为牧歌式田园生活的世外桃源。

[634]这是对观众说的。场景变换虽是一瞬间的事，但按剧情发展却是跳到好多年以后了。欧富良已经成了半大小子，台下的观众（至少其中的一部分）能不老吗？

[635]参见5819行前注。这里借指欧富良像法翁一样爱跳。

[636]见7077行注。

[637]希腊神话中司健康与秩序的天神，后来又与日神赫利俄斯相混，所以又被当做日神，为农业、文艺、美术的保护者；被认为是理想的美男子。

[638]佛刻亚斯（梅非斯托）曾自称是克里特女子，见8864行。

[639]小亚细亚西岸的一个地区，是古希腊文化的发源地。

[640]指赫耳墨斯，他是宙斯与迈亚所生。参看7384行注。

[641]战神。参见7384行注。

[642]参见9558与9620行注。

[643]火神，又是技艺高超的铁匠，是宙斯和赫拉所生。

[644]爱神，也称阿摩尔。在绘画中以双翼裸身的小孩形象出现。

[645]即维纳斯，爱与美的女神。参见8149行注。

[646]即至9938行。这一场为歌剧。

[647]据希腊传说，海伦与阿喀琉斯结合后，生一子名欧富良（意为有福的孩子，宠儿），后被宙斯用雷击死。据民间故事书，海伦与浮士德结合后，也曾生一子，叫做尤斯图斯·浮士德。1824年，英国诗人拜伦为帮助希腊夺取自由，反对土耳其异族统治，在希腊去世后，歌德决心用欧良富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来象征拜伦这个“当代最伟大的天才”。

[648]“我是你的，你是我的”，为德国古老的定情词，也是一首民歌中的一句。

[649]希腊传说中的亚马宗族女战士，善骑射，骁勇善战。

[650]欧富良是诗的象征。1829年12月20日歌德对艾克曼说：“欧富良是诗的人格化，与具体的时间、地点和人物无关。”

[651]希腊传说中建筑师代达罗斯的儿子。为逃出克里特的迷宫，父子两人用蜡粘贴羽毛做成翅膀。他不听父嘱，飞近太阳，结果蜡化羽散，坠海而亡。

[652]指拜伦。

[653]实际上是挽拜伦。1827年7月5日歌德对艾克曼说：“歌队到唱挽歌的时候完全脱出了剧情，这以前一直都是古代的，或者说是丝毫没有脱离女性气质的，而到这里突然变得严肃沉思起来，所表述的情况是原先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的。”

[654]指拜伦的诗歌和他参加希腊独立战争的胆魄。

[655]拜伦出身贵族。

[656]指1824年4月19日拜伦在希腊密梭龙基病逝。拜伦病逝后，希腊和欧洲进步人士曾为之震悼，希腊战士宣布这一天为国哀日。

[657]“才人”原文为sie（他们或它们），按文义似应指前面提到的Lieder（这里译成了歌唱）。有的注解认为“他们”指拜伦式的诗人、思想家和英雄人物，于义甚长，故从其说译作“才人”。

[658]见7492行注。

[659]海伦的衣服，意味着古代的形式，将裹着浮士德超脱平庸，而在佛刻亚斯（梅非斯托）看来，将使他去追求新的享乐。

[660]讽刺模仿拜伦的那些诗人。

[661]指佛刻亚斯（梅非斯托）。

[662]指珀耳塞福涅的宝座，亦即指阴间。

[663]希腊传说中的阴曹大牧场，牧场上长着像百合一样的阿斯福得罗斯草花。

[664]歌队成员都是幽灵，已经和物质脱离了；复返本原，就是重新依附某种物质，即后面说的化为树精等等。

[665]意思是说，人死后就什么也不剩，只剩灵魂归入地府，这是自然对精灵的要求。现在歌队的这些阴魂既然从地府出来了，也就有权要求自然，以另一种存在形式继续存在于人间。

[666]这一部分化为树精。

[667]原文人群后还有畜群，与后两行搭配不起来，应是诗人笔误，故略而不译。

[668]这一部分化为岩精。

[669]见5804行注。

[670]这一部分化为泉精。

[671]这一部分化为葡萄精。

[672]见5819行前注。

[673]葡萄生长、成熟主要靠阳光。

[674]以前酿葡萄酒，系在大桶内用脚将葡萄踩烂。

[675]狄俄尼索斯为希腊神话中的酒神。这里是说，丰收后就隆重地举行酒神节庆祝活动。

[676]即法翁。

[677]酒神狄俄尼索斯的抚养者和伙伴，长马耳，骑驴，永远醉醺醺的。

[678]完成于1831年7月，这是全部《浮士德》最后写成的一部分。1831年7月22日歌德在日记中写道：“主要事业完成。最后誊清稿。全部誊清稿装订成册。”

[679]见7999行注。

[680]海伦之母，见8488行前注。

[681]指第一部中的葛瑞琛。

[682]七里靴为德国民间故事中的神靴，穿上能跑得飞快。这里是暗示从第三幕的古希腊时期迅速折回到当代。

[683]意思是说，眼前的岩峰原先在地底深埋，后来被地震推出地表。

[684]意指又在贩卖火成说那一套。

[685]恶魔原先也住在天堂里，后来得罪了上帝，才被打入地狱。

[686]《新约·以弗所书》中这一节说：“因为我们不是要与属血肉的争战，而是要与王公权贵，也就是与在这世界的阴暗中进行统治的世界当权者争战，与天空下面的恶魔争战。”这主要是针对10091行说的。梅非斯托这段话是说，恶魔被打入地狱后，随着火山爆发又来到了人间，这公开的秘密一直没被揭破，世人很久以后才知底细，如使徒保罗在致以弗所的信中才说要与恶魔争战。

[687]意谓群山丝毫没有透露它们所以产生的秘密。

[688]《旧约》中腓尼基人信奉的火神。在弥尔顿的《失乐园》中，被描写成好战的山灵。克罗普施托克在《弥西亚》中，曾描写他把山垛起来以挡住地狱。

[689]指自然哲学家。

[690]梅非斯托不仅主张火成说，而且把这跟恶魔联系起来。某处有孤零零的巨石，他认为这是摩洛抡锤砸得飞溅出来的。他的论据是：人民群众把奇形怪状的石梁、石壁称之为魔桥、魔岩，把这归功于撒旦。

[691]乱的、横的、胡来的自然现象，被认为是恶魔在背后作怪的标志。这里梅非斯托是指周围寸草不生的秃岩峰说的。

[692]第四章第八节：“恶魔又带他上了一座最高的山，将世上的万国与万国的荣华都指给他看，对他说：‘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你。’”

[693]可与11563以下数行和11579以下数行相比较。

[694]公元前7世纪亚述人的最后一个国王，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后被围困，自焚而死。

[695]意谓出生于神与人之间的世系，生来就是干大事业的超人。

[696]在梅非斯托看来，英雄业绩不过是愚蠢行为，而诗人歌颂这种行为，不过是用前人的愚蠢去激发后人的愚蠢。

[697]浮士德喜欢有秩序，对海涛无节制、无目的的乱冲乱撞不满。19世纪初，对怎样利用荒滩种植的问题曾进行讨论，歌德对此很注意。

[698]指海水。

[699]意谓越来越糟。

[700]在无政府状态中，教会的利益也受到侵害，因而支持叛乱，希望出现一个新的皇帝来保护他们。

[701]彼得·斯昆泽先生为德国作家格吕菲乌斯（1616—1664）一个同名喜剧中的主角。该剧描写一个剧团演戏，演员的表演都极其拙劣，尽闹笑话。

[702]与故事情节无甚关系，不予抄录。

[703]讽刺当时那些颂扬中世纪骑士制度的小说。歌德称骑士制度的中世纪为“前代野蛮的黑暗时期”（1828年10月3日与艾克曼谈话）。

[704]古代步兵作战多排成四方队形，使用长矛。

[705]中世纪一种习武方式：骑马疾驰，用长棍将支架上的环挑下来。

[706]指第一幕假面舞会上的那次失火，见5926行以下所描写。

[707]德国旧日民间认为，金属是由气体凝结成的。

[708]德国民间认为，透过水晶可以看出人世间的吉凶祸福。参见876行以下几行。

[709]浮士德不愿再以第一幕中（5987行以下）的魔术师身份出现，故编造这一故事，谎称意大利萨宾涅山区诺契亚城的神巫被判了火刑，皇帝救了此人；他即受此人的委托来向皇帝报恩。诺契亚城一带，是传说中闹鬼出神巫的地方。

[710]意即皇帝已经不存在了。

[711]因为仗非打不可，忠良有效忠的机会。

[712]皇帝觉出来惹不起等妖怪打仗跟常人不一样。下面浮士德就进行辩解。

[713]见7370行注。

[714]暴风雨暗夜中，桅尖塔顶等处会出现光球（放电辉光球），古代的航海者把这种放电现象当作他们的保护人狄俄斯库里兄弟降临的标志。浮士德用这种自然现象来为妖法辩解。

[715]指上文提到的诺契亚神巫。

[716]见7083行注。这里指伪帝的徽饰；鹰则指皇帝的徽饰。

[717]这是浮士德用魔法使两个徽饰相斗，借以暗示两军的胜败。

[718]见2491行注。

[719]指魔王撒旦。

[720]见4845行注。

[721]一种进攻性武器，形制为：一带许多铁尖的铁球，用铁链拴在一根长棒上。

[722]1338“伦塞选侯会”召开，规定由七个最有影响的诸侯王国来选举德皇。其中四个为世俗诸侯，即此处所指。这四个诸侯的职分如下：萨克逊选侯为大元帅，佩剑；卜兰登堡选侯为侍从长，执金盆毛巾以备皇帝盥洗；普法尔茨选侯为膳夫长；波希米亚选侯为酒监。另有三个教会选侯，这里上场的只一人，即美茵茨选侯。美茵茨选侯的职分为大主教（在这里还兼任宰相）。

[723]即10764写有那种情况。

[724]带玺戒指即印章戒指，为权位的象征。盥洗时摘下来放在一旁。

[725]威尼斯酒杯自文艺复兴时期以来就特别名贵。

[726]签署要用玉玺，美茵茨选侯为宰相兼掌玺大臣，所以来得正好。

[727]新君加冕后，要升上圣坛与臣民见面受朝拜。

[728]即大主教，此人时时变换身份说话。

[729]即大主教。一人兼二重职，说两种话。讽刺之意，不言自明。

[730]指10439的那个神巫。

[731]盖教堂总是先盖中间的圣坛，坐西朝东，再盖南北翼殿和前后殿，合成十字形。

[732]按歌德原先的计划，10976行后面世俗诸侯退场后，接着就要给浮士德授地。遗稿中有这一情节，后来没有用，只在这里点了一笔。

[733]这一幕的总体构思1800年左右就已有了。1830年1月24日歌德对艾克曼说：“第五幕已基本完成。”脱稿于1831年4月。

[734]希腊神话中弗里及恩的老农妇，与丈夫菲力门曾殷勤接待过微服的宙斯，因此受到神的赏赐。这里仅是借用其名。1831年6月6日，歌德对艾克曼说：“我的菲力门与巴乌希斯和古代那对著名的夫妇并无关系，我写的这对夫妇取这两个名字，只是想借此提高他们的品位。人物相似，人物之间的关系相似，因而取相似的名字是完全合宜的。”

[735]生火敲钟，使覆舟人知道方向，得以自救。

[736]意思是这堤坝不是由人工，而是由精灵在夜间建成的。

[737]德国旧俗称营造时会把人筑在墙里或埋在地基下，或用人血浇墙基以避邪神。巴乌希斯就是从这样的角度说的。

[738]1831年6月6日，歌德对艾克曼说：“浮士德在第五幕出场时，按我的想法，他应该是整一百岁，我没想定，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点明一下好。”

[739]见9218行前注。

[740]根据注解译出，乍看与原文略有出入。

[741]妓女。

[742]浮士德是出于占有欲，不愿在自己国土上有别人在敲钟；梅非斯托则听不得做祷告的钟声。

[743]从施洗礼到举行葬礼，基督徒一生都在听教堂的钟声。

[744]撒玛利亚王亚哈要拿伯的葡萄园做菜园，拿伯以祖业为词，拒绝出卖或交换。王后耶洗别就叫人捏造罪证，告拿伯欺神渎君，拿石头把他砸死。

[745]“缺乏”、“欠账”、“饥荒”跟富有连不到一起，所以进不了浮士德的门；“忧愁”则无孔不入。

[746]由“缺乏”而“欠账”，进而落进“饥荒”，所以这三个灰女人依次前进。

[747]与377行相照应。

[748]参看1587以下几行。

[749]说明浮士德这时已决心摆脱梅非斯托。

[750]在墓地浮雕中，被设想成裹着皮肤的骷髅架子。

[751]梅非斯托把属于古希腊神界的海神算作自己的同类，所以称之为海怪。这句意思是说，海怪会鼓起波涛来把堤坝冲掉，使大量移民淹死成为席上之珍。

[752]与1699以下几行相照应。

[753]指寿衣。

[754]指还活着的人。

[755]参看1737行。

[756]尸体腐烂了（要素相互为敌），灵魂自然非出来不可。

[757]到了下地狱的时候，达官贵人的阴魂也讲不起地位和身份了，只有跟着走，见地狱门就进，还有什么可踌躇的。

[758]地狱之城。

[759]在西方的绘画中，灵魂常被画作蝴蝶。

[760]天使被认为是超性别的。

[761]即虚情假意，伪善。

[762]原文sie既可译他们，也可译她们。天使虽为不男不女，但在梅非斯托眼中，恐怕还是女性更有诱惑力吧。因此下面有几处点明童男的，也都译作童女了。把天使作女性处理，对欧洲人来说固然不行，但对中国读者来说，恐怕也未尝不可。再说，译作他们，当男性处理，也只对了一半。

[763]以下几行根据注释译出，与原文字面似有出入。

[764]这是在一面抓玫瑰花，一面冲玫瑰花嘟囔。

[765]这是对梅非斯托说的，劝他走开。

[766]这是对梅非斯托警告。也是根据注释翻译的。

[767]骂被召来的那些骷髅鬼。那些鬼入迷地看着天使，结果被玫瑰花烧得哭喊。

[768]指飘舞在上面的天使。

[769]《圣经》中人物，原为天使，后背弃上帝。以后，卢齐弗就成了恶魔的代名词。

[770]有自知之明，肯自咎自悔的人，这种自知之明的真见会使他们得救。

[771]能够脱离恶，有自知之明，改过自新，因而获得自救；在这已获得自救者的团体中，可永保天福。这是天使在给浮士德的一生做结论。

[772]《旧约·约伯记》第二章第七节：“撒旦从耶和华面前退去，击打约伯，使他从脚掌到头顶长毒疮。”

[773]像约伯被恶魔打得浑身起泡一样，梅非斯托也被天使的玫瑰花烧得浑身起泡。但他现在冷静下来了，明白自己是恶魔，只是在皮肤上留下了烧伤的痕迹而已。

[774]这一场的境界逐渐上升，由山脚到山顶，最后升到空中。

[775]在极乐境界中修行，以期与上帝接近的隐修士；因为已摆脱身体重量，所以能上下飘动。

[776]指通过各种方式死去成为殉道者，进入崇高净化的境界。

[777]意谓与高级天使相类似的长老。

[778]指那些生在不祥的时辰（下面说的夜半）很快死去的童子，虽没有罪，但却有原罪，因而仍须净化。这些孩子的感觉器官尚未成熟，没有任何阅历，所以要借成人的眼睛来观察世界。

[779]据教义和一些神学家的说法，天分不同的层次，越往上极乐的程度越高。

[780]1831年6月6日歌德对艾克曼说：“浮士德得救的关键就在这几行诗里，浮士德永远提高，永远净化自己的努力，使他在最后获得了来自上天的永恒之爱的救助。这完全符合我们的宗教观念。按这种宗教观念，我们要获得天福，单靠自己的努力不行，还要靠神赐的恩宠。”这里的“从恶魔的手中”也可以译作从恶行中，从恶迹中。浮士德首先是自己能从恶行中救出自己，最后天使才把他“从恶魔的手中救出”。

[781]依二元论，人是由精神与肉体（元素）结合而成的。精神与肉体结合得密切无间，就是死也不能使它们完全分开。人死后，“形骸所抛剩”的灵魂，虽然像石棉一样经久不坏，是最接近永生的，但它还带有尘世的污浊（不纯净）。要使精神彻底析出，天使也没办法，只有永恒的爱才能办到。

[782]指浮士德的灵魂。意谓浮士德的灵魂应先与“超脱尘凡苦”的“升天童子们”“结为伴”，以期“逐步臻圆满”。

[783]象征对永恒已达到净化的认识。

[784]指圣母玛利亚的处女母亲身份和作为普通女人而被尊为神的微妙。

[785]即笼绕着天堂灵光的圣母玛利亚。

[786]《新约·路加福音》第七章第三十六—三十八节：“有一法利赛人请耶稣和他吃饭……那城里有一个女人，是个罪人，知道耶稣在法利赛人家里坐席，就拿着盛香膏的玉瓶，站在耶稣背后，挨着他的脚哭，眼泪湿了耶稣的脚，就用自己的头发擦干，又用嘴连连亲他的脚，把香膏抹上。请耶稣的法利赛人看见这事，心里说，这人若是先知，必知道摸他的是谁，是个怎样的女人；乃是个罪人。……耶稣说……她许多的罪都赦免了，因为她的爱多。”

[787]文长，不具录。大意谓：耶稣过撒玛利亚，困乏憩井旁，从一汲水妇人求水喝。妇人谓此井盖其先祖雅各所遗，雅各与其子及牲畜皆曾饮此井水。耶稣即声言愿赐妇人以活水，成为井源，永不枯竭，一饮而永不再渴云云。

[788]《圣经》中的人物，犹太人始祖。

[789]《使徒行传》载：埃及的玛利亚生活放荡。一日，欲入耶路撒冷耶稣墓地教堂，被无形的手挡住。乃深自忏悔，独处沙漠四十八年，死前于沙上留下遗言，求修道士索契尼乌斯埋葬并为之祷告。

[790]三人各自谈了自己的事情以后，一起为葛瑞琛请求宽宥，因为她“只曾一度迷失本性”，而且是“本出无心”。

[791]与3587以下几行相照应。

[792]浮士德有一段漫长的人世经历，他的灵魂现在已得到净化，所以升天童子们希望能得到他的教导。

[793]浮士德的灵魂还需要进一步净化。

[794]一切现象（暂聚之形）的产生，都是以本质为基础的，都只是本质的映象（虚影）。

[795]现象世界的一切在各个方面都并不完美（有所欠缺），只有在永恒存在的领域中，才能实现我们所追求的完美（变充盈）。

[796]指表现在灵光圣母、葛瑞琛、海伦这些女性形象身上的宽恕、怜悯、善意等这些德行，正是这些美德使人向更高的境界上升。

版权信息

书名：歌德谈话录

作者：〔德国〕艾克曼

译者：洪天富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邓敏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歌德谈话录

1823年

1824年

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第五卷

1825年

1826年

1827年

1828年

1829年

1830年

1831年

1

2

3

4

5

6

7

8

9

10

1832年

歌德与索勒的谈话录

译后记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歌德谈话录

1823年

1823年6月10日　星期二　魏玛

几天前我来到了这里；今天我第一次拜访歌德，他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他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以致我把这一天看作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昨天我让人去探问，他约我今天十二点到他那儿。我按时去访问，发现他的仆人已经在等着引我上楼去见他。

房子的内部给我一种非常愉快的印象，一切均很高雅和简朴，不怎么豪华；陈列在台阶上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古希腊、古罗马雕像的复制品，也说明歌德对造型艺术和古希腊、古罗马时代的爱好。我看见楼下的房间里有好些妇女来来往往地忙着，还看到一个漂亮的小男孩，他是歌德的儿媳妇奥蒂丽的孩子，他不认生，朝我跑了过来，瞪着大眼看着我。

我向四周看了一下，然后随同这位非常健谈的仆人拾级而上到了第二层楼。仆人打开一间房子的门，我就跨过上面嵌着SALVE字样的门槛，这个意为敬礼的拉丁文预示着我会受到热情的欢迎。仆人引我穿过这间房，又打开另一间较宽敞的房子，叫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因为他要进去禀告主人我已到了。这里空气非常凉爽，让人觉得很舒适；地板上铺着地毯，摆着一张红色的长沙发和几张同样颜色的椅子，显得很爽朗。房里一边摆着一架三角大钢琴，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素描和油画。

透过对面敞开着的门，可以看见里面还有一间房子，壁上同样装饰着各种各样的油画，仆人就是穿过这间房子进去向主人禀告我已来到的。

过了不久歌德就出来了，他穿着蓝上衣，还穿着鞋子，多么崇高的形象啊！我不禁为之一惊。可是他说话很和蔼，马上消除了我的局促不安。我们坐到了那张长沙发上。在远处看到他的神情和仪表，我既感到幸福，也感到不知所措，以致言语很少，甚至说不出话来。

他一开头就谈起我的手稿。他说：“我是刚放下你的手稿才出来的。整个上午我都在阅读你的这部著作；它用不着推荐，它本身就是一种推荐。”接着，他称赞我的文笔流畅，思路清晰，一切都有根有据，而且是经过周密考虑的。他补充说：“我很快就要把它寄出去，今天我还要给柯达[1]写封信，用邮车寄给他，明天就把稿子另包寄给他。”为此，我用语言和目光表达了我对他的感谢。

接着我们谈到我的下一步的旅行。我告诉他我旅行的目的地是莱茵区，我要在那里找一个适当的住处，以便写一点新作品，不过我想先从魏玛到耶拿，在那里等候柯达先生的回信。

歌德问我在耶拿有没有熟人，我回答说，我希望能和克涅伯尔[2]先生建立联系。歌德立即答应写一封介绍信给我随身带去，以便我受到较好的接待。

接着歌德对我说：“好了，好了，要是你到了耶拿，我们就变成了近邻，可以随时互访或通信。”

我们在平静的心情中亲切地久久地坐在一起。我按着他的膝盖，默默地看着他，我要把他看个够。他的褐色面孔非常结实，而且布满皱纹，每一条皱纹都有丰富的表情。总而言之，他的面孔显得诚实而坚定，宁静而伟大！他说话慢而随便，令人想起一位上了年纪的君主。可以看出他有自信心，超然于世间的褒贬之上。在他身旁，我感到难以形容的幸福；我感到莫大的安慰，就像一个备尝艰苦、许多长久的希望都落了空的人，终于看到自己最美好的愿望得到满足一样。

接着他提到了我的那封信，并对我在信中说过的一句话赞不绝口：一个人只要能把一件事说得清清楚楚，他也就能把许多其他的事说得一清二楚。“人们不可能知道，事情会怎样变化，”他说，接着他告诉我，“我在柏林有很多好朋友，这几天我想起了他们，希望他们在那里替你想点办法。”

这时，他独自深情地微笑了。然后他提醒我这些日子在魏玛应该看些什么，并答应请他的秘书克罗伊特先生替我当向导。他特别指出，我应当去看看魏玛剧院。他问了我现在的住址，说他希望和我再晤谈一次，一旦找到适当的时间，他就派人来请。

我们友好地分别了。我感到万分幸福，因为他的每句话都表现出亲善，而且我感到，他对我怀有好感。

1823年6月11日　星期三

今天上午我又收到歌德用明信片写的邀请信。我应邀到他那儿待了一个多小时。今天他的表现和昨天完全不同，他对所有的事情反应迅速和果断，活像一个小青年。

他朝我走来的时候，带来了两本厚厚的书。他说：“你这样急促地离开我，这不好，其实，我更希望我们之间彼此更加亲近一些。我希望更多地看到你和更多地和你谈话。可是，由于一般性的东西太多，所以我马上想到某种特殊的东西，这特殊的东西作为一个第三者，可以充当我们之间的联络点和讨论对象。你在这两本书里可以找到1772年和1773年的《法兰克福科学报告》，在这些科学报告里几乎包含了我当时所写的所有短小的评论文章。这些评论文章没有署名；不过，因为你是知道我的态度和思想方法的，所以你一定能把它们从其他的评论文章里找出来。我希望你较为仔细地观察一下我在青年时代所写的这些文章，并且告诉我你对它们的看法。我想知道，它们是否有价值，是否值得在将来纳入我的作品集中出版。我自己觉得这些文章离我太远了，我对它们的价值无法做出判断。可是你们年轻人一定知道，它们对你们是否有价值，从今天的文学的观点上看，它们还有多大的使用价值。我已经让人拿来了这些文章的抄件，往后你可以把这些抄件拿去，以便把它们和原件进行比较。不久，在你认真仔细地进行编辑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在不损害整体的性质的情况下，可以删除某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或者补充某些有益的东西。”

我回答他说，我很愿意试着看一看这些评论文章，而且看的时候别无其他的要求，只希望自己能完全按他的心意办事。

他回答说：“一旦你投入这项工作，你就会发现，你完全能够胜任这一任务；这事对你来说易如反掌。”

接着他向我透露，他打算在大约八天以后动身去马里恩浴场[3]，要是我在他启程之前还待在魏玛的话，他很希望能和我再次见面和晤谈，以便加深我们之间的友谊。

他补充说：“我也希望你在耶拿不仅待几天或几个星期，而且整个夏天都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家一直住下去，直到我初秋从马里恩浴场回来为止。昨天，为了住房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我已写信给我在耶拿的朋友，以便你在那里万事如意，住得舒适，心情愉快。

“你在那儿可以为你今后的研究找到各种各样的原始资料和参考书，还能结交许多有学问和好交游的朋友；此外，这地区有许多名胜古迹，你可以有五十条不同的散步路线，这不仅给你带来愉快，而且几乎所有的散步都有助于你进行安静的思考。你在这期间将有空闲和有机会为你自己写点新东西，同时顺便办理我委托你做的事。”

我对歌德这些友好的建议并无什么反对意见，就欣然接受了他所提的一切建议。当我和他告别的时候，他特别亲切地对我说，后天他将和我继续交谈，希望我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1823年6月16日　星期一

在这几天里，我多次拜访歌德。今天我们主要谈论工作上的事。我也对他在法兰克福时期写的那些评论文章发表了意见，我把这些评论文章称之为他大学时期的余音。歌德似乎对我的这种说法感到满意，因为这种说法表明一种观点，人们应该用这种观点去观察歌德在青年时期写的那些文章。

接着他交给我《艺术与古代》的头十一期，希望我把它们作为第二个任务——第一个任务是阅读他在法兰克福时期写的那些评论文章——带到耶拿去。

他说：“我就是希望你好好地研读一下《艺术与古代》的这几期，你不仅要整理出一份总的内容目录，而且要加以说明，哪些题目还没有说清楚，以便我认识到，哪些线索需要重新接起来和继续编织下去。你所做的这项工作能大大减轻我的劳动强度，你自己从中也能获益，因为通过这种实践，你对所有这些文章的内容不仅有所了解，而且对它们的看法，要比普通的读者出于个人爱好对它们的看法尖锐得多。”

我觉得歌德的这番话完全正确，并且告诉他，我很乐意接受这项任务。

1823年6月19日　星期四

我本来打算今天去耶拿。但是昨天歌德恳求我在魏玛待到星期天，然后乘邮车去耶拿。他昨天交给我几封介绍信，其中有一封是给弗洛曼[4]一家人的。他告诉我：“在这个圈子里，你会感到称心如意的。我在他们那里度过了许多美好的夜晚。让·保尔[5]、蒂克[6]、施莱格尔兄弟[7]以及其他德国名人也都到过那里，而且喜欢跟弗洛曼一家交往。就是到现在，那里还是许多学者、艺术家和其他知名人士经常聚会的场所。过几星期之后，请你给我写封信，寄到马里恩浴场，告知我你的情况以及你对耶拿的观感。我已吩咐我的儿子，当我不在家时，要常去看望你。”

歌德对我这样细心照顾，使我非常感激。我从各方面都感到歌德待我如家人，将来也还会如此。这使我感到幸福。

星期六，6月21日，我告别了歌德，于次日乘车前往耶拿。到达耶拿后，我在一家非常善良和正直的人家的花园住宅里住了下来。由于歌德的推荐，我在克涅伯尔先生和弗洛曼的家里受到友好的接待，在同他们的交往中获益匪浅。歌德委托我做的那两件事进展顺利；此外，我不久就高兴地收到了柯达先生的一封信，信中他不仅表示非常愿意出版寄给他的手稿，而且答应付给我一笔可观的稿费，不仅如此，柯达先生还答应当着我的面在耶拿印刷我的这本书。

这样一来，我的生活至少可以维持一年，我踌躇满志，希望在这段时间里创作出一些新的作品，以便为我日后作为作家的幸福奠定基础。我希望通过我的那些论述诗歌的文章《关于诗歌的论文集》，一劳永逸地放弃理论研究和文学评论。我在这些论述诗歌的文章里，曾试图弄清诗歌创作的最好的规则，可是我的整个内在的本性敦促我从事实际的工作。我曾计划写许许多多的诗，较长的和较短的诗，也计划写各种各样的剧本，现在的问题是，我应该知道我的主攻方向，以便愉快地和从容不迫地一件件地完成我想做的工作。

从长远观点看，我并不喜欢耶拿，因为我觉得这里太安静，也太单调。我希望到大城市去，这不仅因为那里有第一流的剧院，还因为那里有自由和热闹的民众生活，在这种条件下，我能够吸取艺术上有价值的生活因素，极为迅速地提高我的内心修养。在这样的大城市里，我也希望离群索居，完全不被人注意，以便我随时能够安安静静地从事创作。

在这期间，我已经草拟出歌德所希望的《艺术与古代》的头四期的内容目录，并把这份内容目录连同一封信寄给在马里恩浴场的歌德，在这封信里，我非常坦率地说出了我的愿望和计划。不久，我收到了歌德写给我的一封简短的信：

我及时地收到你寄来的内容目录，它完全符合我的愿望和目的。我希望我从浴场回来的时候，能够看到经你编审过的我在法兰克福时期写的那些评论文章。对你的大力帮助，暂且暗自表示非常感谢。我时刻关心着你的思想、情况、愿望、目的和计划，在我回来的时候，我将同你详谈你的健康情况。今天我就说这么多。向马里恩浴场告别，不仅引起我许多深思，而且使我有许多事要做，我在这里逗留的时间虽然太短，但我结识了不少杰出的人物，所以分别的时候不免感到非常难受。

但愿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正默默无闻地从事工作，因为归根结底，获取世界观和经验的最可靠的和最纯洁的途径就是默默无闻地工作。祝你平安；我高兴地盼望着和你进行一次较长的和更为亲密的谈话。

歌德

1823年8月14日，马里恩浴场

我读了歌德给我的这封短信，不仅感到非常幸福，而且暂时又感到了莫大的安慰。由于这封短信，我决定不擅自行动，而完全按他的建议和意愿行事。在这期间，我写了几首小诗，完成了歌德在法兰克福时期所写的那些评论文章的编审工作，并把我对这些评论文章的看法，根据歌德的要求写成了一篇简短的论文。我盼望着他从马里恩浴场回来，此外，我的《关于诗歌的论文集》的印刷工作即将结束，无论如何，今年秋天我得休息一下，我希望到莱茵地区作一次为期几个礼拜的短期旅行。

1823年9月15日　星期一　耶拿

歌德已经从马里恩浴场平安归来，可是他觉得他在这里的花园住宅缺乏必要的生活设施，所以只在这里待了几天。他看上去很健康，而且精力充沛，能一连走好几个小时的路。看到他这样健康，我心里非常高兴。

在相互愉快的问候之后，歌德开始谈起我的事情。

“我得坦率地告诉你，”他开始说，“我希望你今年冬天待在魏玛，就住在我这里。”这是他开头说的话，接着他详细地说明要我在魏玛住的理由：“你在诗歌和评论方面很在行。你在这两方面有一种天生的基础；这是你的本行，你应该坚持它，相信它很快就会给你带来可观的生活收入。可是，除了这本行以外，某些与专业无关的东西你也得知道。现在的问题是，在这个问题上（指去魏玛之事）你不该犹犹豫豫，而应该迅速做出决定。我希望你今年冬天和我们一起生活在魏玛。你要是住在魏玛，你就会对你思想如此迅速地得到发展感到惊异，你在这里会有最好的学习条件，因为我手里有最好的参考资料。然后你会终身站稳脚跟，感到愉快，并能满怀信心地在各种场合中出现。”

我对歌德的这些建议感到高兴，并对他说，我很愿意听从他的意见和劝告。

歌德继续说：“我将为你在我的附近安排一个住所；整个冬天你都有时间从事重要的工作。在魏玛还聚着许多好东西，你渐渐地会在上流社会中找到一些人，他们比得上任何大城市里的佼佼者。我个人也和许多非常出色的人结为朋友，你渐渐地就会结识他们的，和他们的交往将会对你非常有益。”

歌德给我说出许多名人的名字，并且三言两语地说明每一个名人的特长。

他继续说：“在这么一个小地方有这么多好东西，你在什么地方能找到呢？我们也有一个精良的图书馆，还有一座剧院，它们绝不比其他德国城市的最好的图书馆和剧院逊色。所以我再一次说：请你待在我们这里，不仅在这个冬天，希望你把魏玛选作你的居住地。这里的大门和街道通向世界的各个尽头。你在夏天可以出外旅行，渐渐可以看见你所希望看的东西。我五十岁时来到魏玛，并从这里出发周游世界！但我总喜欢回到魏玛来。”

我感到幸福，因为我又能待在他的身边，又能听他发表高见，我感到我的整个内心世界都委身于他。我想，我只要有你和能够有你，其余的事一概都可随便！因此我再次对他说，凡他考虑我的特殊的处境而认为是好的事情，我都乐意做。

1823年9月18日　星期四　耶拿

昨天上午，在歌德动身回魏玛之前，我很幸运又和他晤谈了一个多小时。这次他说了非常重要的话，对我来说这简直是无价之宝，使我终身受益不尽。德国的青年诗人都必须知道，这次谈话对他们也是有益的。

歌德讲了几句开场白，他问我今年夏天有没有写诗。我回答说，我虽然写了几首，但是总的说来，我对作诗还缺乏乐趣。接着歌德对我说：“你要注意，不要写大部头作品。许多最优秀的人，那些最有才华和最勤奋的作家，正是由于贪图写大部头作品而受苦。我在这一点上也吃过苦头，而且认识到这样做只会对自己有害。我在这方面不知有多少心血付诸东流！如果我把可写的都写了，那么写上一百卷也嫌不够。”

歌德继续说：“现实生活有权利要求作家加以表现；诗人在日常生活中产生的思想和感受，不仅要求表现，而且也应该得到表现。可是，如果你脑子里老在想着写一部较大的作品，那么旁的什么也不会产生，一切思想都会被拒绝，这样你自己就会长时间地丧失生活本身的乐趣。为了使一个巨大的整体融贯完美，就得使用和消耗巨大的精力；要把大部头作品用流畅的语言表达出来，那是需要费大力的，而且还要有安静的生活环境！如果在整体上安排不妥当，那么一切精力就白费了。此外，如果你在处理那样庞大的题材时没有完全掌握住细节，那么整体的某些地方就会有缺陷，这样你就会受到指责。正是由于这一切，诗人尽管付出了这么多的辛劳和牺牲，但结果所获得的并不是酬谢和欢乐，而是不快和精力的衰竭。反之，如果诗人每天都抓住现实生活，并经常以清新的心境来处理呈现在他眼前的事物，那么他总可以写出一部好作品，即使偶尔不成功，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歌德继续说：“姑且举柯尼斯堡的奥古斯特·哈根[8]为例。他是一位很有才能的诗人！你读过他的《奥尔弗里特和李辛娜》那部诗没有？诗中有些片段是写得很出色的，例如波罗的海沿岸的风光以及当地的一些具体细节。但是，这只是一些漂亮的片段，作为整体来看，谁也不会对这部诗感到满意。可是，为了创作这部诗，他付出了多大的辛劳和气力，是的，他简直弄得精疲力竭了！现在他还写了一部悲剧呢！”

说到这里，歌德微微一笑，并且沉默了一会儿。我趁机插话说，要是我没有弄错的话，他在《艺术与古代》上就劝告过哈根只选些小题目来写。歌德回答说：“我当然劝过他这样做，但他会按我们老年人说的去做吗？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知道的东西最正确，因此，有许多人彻底失败了，还有许多人在这个问题上长期执迷不悟。可是现在再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了。在这一点上我们老年人是过来人，如果你们青年人愿意重蹈我们老年人的覆辙，那么我们所有的探求和错误还有什么用处呢？如果这样，我们就永远无法前进了。我们老年人犯了错误是情有可原的，因为我们面前并没有已被铺平的道路。但是对入世较晚的一辈人要求就要更严格些，他们不应该再一次地犯错误和探求，而应该听老年人的忠告，马上踏上正道，向前迈进。光采取以往通向目标的步骤是不够的，应该把每一个步骤都看作目标，使它作为步骤而起作用。

“请你牢牢记住我的这番话，看它对你是否也适用。我并不担心你也会走错路，不过我的话也许可以帮助你迅速地跨过与你现在的处境不相适应的这段时期。就像刚才讲过的那样，如果你目前只写一些小题目，抓住日常生活提供给你的一切材料，那你总会写出一点好作品来，这样每天都会给你带来欢乐。你可以把你的作品先交给报刊或印成小册子发表，但切莫迁就旁人的要求，要始终按照自己的心意写下去。

“世界是如此巨大和广阔，生活是如此丰富多彩，所以永远不会缺乏作诗的动因。但是所有写出来的诗必须是即兴诗[9]，也就是说，现实生活必须为作诗提供机缘和材料。一个特殊的事件通过诗人对它的处理而变成带有普遍性和诗意的东西。我的诗都是即兴诗，来自现实生活，从现实生活中获得坚实的基础。我认为空中楼阁的诗一钱不值。

“不要说现实生活缺乏诗意；诗人之所以经受得住考验，正是由于他有足够的智慧，能从一件平凡的事物中找出引人入胜的一个侧面。现实生活应该为作诗提供动机，这就是要表现的要点，也就是诗的真正核心；但是，把这些有待表现的要点组成一个优美的、生气勃勃的整体，这却是诗人的事了。你熟悉傅恩斯坦[10]，那个所谓的‘自然诗人’。他写了一首关于忽布种植的诗，这首诗写得太好了。我现在要他写一些有关手工业的歌，特别要他写一首纺织工人之歌，我确信，他会很好地完成我交给他的任务的，因为他从青年时代起就和这些手工艺匠人一起生活，他完全熟悉手工艺这一行，他会驾驭他的创作题材的。写小题材的优点正在于你只需选择你所熟悉的事物。至于写大部头的诗，情况就不同了。写大部头的诗，免不了要把各个部分按计划连接起来，编织成为一个整体，而且还要描绘得惟妙惟肖。可是青年人对事物的认识不免片面，而大部头作品却要求作者有多方面的广博知识，人们往往由于缺乏多方面的知识而失败。”

我告诉歌德，我想写一部以四季为题材的大部头的诗，把各个阶层的活动和娱乐都编织进去。歌德回答说：“这正是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况。你可以在许多方面获得成功，但是在某些你也许还没有认真研究过、还不大熟悉的方面，你就不会成功。你也许善于描写渔夫，但也许不善于描写猎户。如果整体上出了毛病，整体就会显得有缺陷，不管个别的部分写得多么好，这样你就写不出什么完美的作品。但是，你要是把那些你能胜任的个别的部分挑出来单独加以描写，你肯定会写出一点好作品来。”

歌德继续说：“我特别告诫你不要相信自己的那些伟大的发明创造[11]，因为要发明创造就要提出自己对事物的观点，而青年人的观点很少是成熟的。此外，人物和观点作为诗人的两个重要特征会离开诗人，从而使他在下一步创作中丧失丰满性。最后还有一点：单凭想象去虚构题材以及安排和组织方面的构思需要花费很多时间，这样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好处，纵使我们最后完成了我们的作品。

“反之，如果题材是现成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工作就会轻松些。因为事迹和人物已在口头上流传下来，所以诗人要做的工作只是使整体有生气。在这种情况下，诗人也可以保持自己的完满性，因为他只需添加他自己的少许东西；此外，时间和精力的消耗也可以大大地减少，因为他只需在表达方面费力。我甚至劝人采用前人已加工过的题材。例如伊菲格尼亚[12]这个题材就常常被人们采用，可是产生的作品各不相同，因为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方式去看待和处理流传下来的传说。

“我劝你暂时把一切大题目搁在一边。你努力探索这么久了，现在是你开开心心生活的时候了。写小题材是最好的途径。”

我们一面谈着，一面在他的房间里踱来踱去。我只能始终表示赞同，因为我内心里感到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理。每走一步，我都感到比前一步轻松愉快，因为我愿意承认，我一直都没有很好弄清楚的一些大计划，曾是我的不小的精神负担。现在我把这些大计划抛开了，等我通过钻研世界情况，掌握了有关题材的每个部分之后再说，目前我先以愉快的心情就某一题材或某一部分陆续地进行处理。

听了歌德的话，我感到长了几年的智慧。结识了这位真正的大师，我在灵魂深处感到幸福。我从他那儿得到的好处，简直是无法计算的。

今冬我还会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东西，单是和他的交往也会使我受到教益，尽管他有时并未说出什么重要的话。即使他不说话，他的风度和品格对我就是一种教育。

1823年10月2日　星期四　魏玛

昨天，天气宜人，我从耶拿乘车前往魏玛。刚到不久，歌德为了欢迎我来魏玛，派人给我送来了一张预订的戏票。

今天上午我去拜访歌德。他对我的到来感到高兴，对我非常友好和亲切。当我想走的时候，他对我说，他想先介绍我跟枢密院成员舒尔茨认识。他领我走进隔壁的房间，在这个房间里，我发现舒尔茨先生正在观察艺术品。歌德把我介绍给了舒尔茨，并让我们单独进行谈话。

舒尔茨对我说：“你待在魏玛，而且愿意帮助歌德编辑他的那些至今尚未出版的著作，为此我们感到非常高兴。他（指歌德）已经告诉我，他从你的合作中可望获得很大的好处，他还希望你完成某些新的东西。”

我回答他（指舒尔茨）说，我唯一的生活目的就是使自己对德国文学有用处，我希望在这里贡献自己的力量，因此很愿意暂时放弃自己在文学上的一些打算。我补充说，和歌德的实际交往也将对我今后的发展产生非常良好的影响，我希望通过和歌德的实际交往，在几年之后使自己成熟起来，以便更好地完成我现在很少能够完成的事情。

“当然，”舒尔茨说，“像歌德这样杰出的人物和大师的个人影响是不可估量的。我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向这位伟大的英才学习，以便使自己神清气爽。”

接着他问了我的书的印刷情况，早在去年夏天，歌德就写信告诉他这件事。我告诉他，再过几天，我希望收到从耶拿寄来的头一批样本。一旦收到这些样本，我将送他一本，并把书寄往柏林，如果他此时已不在魏玛的话。然后我们热情地握手告别。

1823年10月14日　星期二

今天晚上，我头一次在歌德家里参加大型茶会。我第一个到场，看到那些照得通亮、敞开着门互相连通的房间，心里非常高兴。在最里面的房间里我找到了歌德，他高兴地向我迎面走来。他穿着黑色的西服，上衣上佩戴着一枚星形勋章，这样的穿着使他显得很健康。我们单独在一起待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所谓的屋顶室里，在一张红色长沙发上方挂着一幅题为《阿尔多布兰迪尼的婚礼》[13]的油画，这幅画特别引起我的注意。因为绿色窗帘被推在旁边，这幅画被灯火照得通亮，我很高兴能静静地观察这幅画。

“是呀，”歌德说，“古人不仅有伟大的志向，而且善于表现它们。与之相反，我们现代人也许有伟大的志向，但我们很少能够像我们所想象的那样，非常有力而生动地表现它们。”

这时，里默尔[14]、迈耶、米勒首相以及宫廷的许多其他有名望的先生和女士也来了。歌德的儿子和儿媳走了进来，我和他们在这里初次认识。渐渐地，所有的房间里都挤满了客人，大家都兴致勃勃，有说有笑。也有几个漂亮的年轻外国人到场，歌德和他们用法语交谈。

我喜欢这些客人，他们不拘礼节，无拘无束，有的人站着，有的人坐着，有的人在开玩笑，还有的人一边笑，一边和这个或那个人谈话，大家都按自己的兴趣自由结合。我和歌德的儿子热烈地讨论几天前刚刚上演的侯瓦尔德[15]的剧本《肖像》。我们对它的看法完全一致，使我高兴的是，歌德的儿子在分析情况的时候，不仅有见解，而且激情迸发。

歌德本人对参加茶会的客人非常和蔼可亲，他一会儿朝这个客人走去，一会儿朝那个客人走去，看来他更喜欢听别人说话，也就是说，他让他的客人多说话，而自己却很少说话。歌德的儿媳多次走来，尾随着歌德，依偎着他，并且亲吻他。我不久前曾对歌德说，戏剧给我带来很大的乐趣，当我忘情于一出戏的时候，我就会感到很开心，而很少去思考戏的印象。这种情况似乎适合于歌德，也适合于我目前的处境。

歌德带着他的儿媳朝我走来。“这是我的儿媳，”他说，“你们两个已经认识了吗？”我们告诉他，我们刚刚才认识。接着他说：“她叫奥蒂丽，和你一样，也是一个戏迷。”我和奥蒂丽为我们有共同的爱好而感到高兴。“我的儿媳，”歌德补充说，“不会错过任何晚会。”我回答说：“只要上演好的、轻松愉快的戏剧，我还可以满意，可是，要是上演坏的戏剧，你也得耐心地看下去。”歌德回答说：“你说得很对。你不能离开，要迫使自己也听一听和看一看坏的东西。当你听到和看到坏的东西的时候，你就会对坏的东西充满仇恨，这样就可以帮助你更好地认识好的东西。阅读的时候，情况就不同了，要是你不喜欢一本书，你可以把它扔掉，可是在剧院里你得坚持下去。”我同意他的看法，并且在想，这老者（指歌德）偶尔说的话总是很有教益。

我们分开了，随即加入其他客人之中去了。这些客人在我们周围或在这个和那个房间里大声地、兴高采烈地聊天。歌德朝那些女士走去；我加入了里默尔和迈耶这一伙，他们给我讲述了许多意大利的情况。

过了不久，政府顾问施米特坐到了钢琴旁边，为客人们演奏了贝多芬的几首钢琴曲。他的演奏似乎受到了客人们的热忱欢迎。然后，一位有才智的女士[16]为在座的人讲述了许多有关贝多芬的趣事。就这样，不知不觉就到了十点钟，今晚的茶会我过得非常愉快。

1823年10月19日　星期日

今天中午，我第一次在歌德家里用饭。一同用膳的除歌德以外，还有他的儿媳奥蒂丽、乌尔里克小姐（奥蒂丽的妹妹）和幼小的瓦尔特（歌德的孙子）。我们大家都很随便。歌德的表现完全像个家庭中的父亲，他给我们盛一道菜，为我们切开烤鸡，而且切得特别熟练，还不时地给我们斟酒。我们其他的人则喋喋不休地和兴致勃勃地谈论戏剧、年轻的英国人和其他日常发生的事情；在我们当中，乌尔里克小姐显得非常快活和健谈。歌德总的说来显得沉默寡言，只是偶尔插话，说点重要的事情。此外，他偶尔看看报纸，告诉我们一些报纸上的消息，特别是一些关于希腊人的进步的消息。

席间，我对歌德说，我还得学习英语。歌德听了很高兴，并且对我说，他迫切希望我学习英语，特别是为了男爵拜伦的缘故。歌德说，像拜伦这样品格非常卓越的人，历史上不曾有过，今后也很难出现像他这样的人。我们审查了本地的老师，但没有发现一个发音非常好的，所以我们宁愿请年轻的英国人当我们的英语老师。

饭后，歌德让我看他做色彩学方面的一些试验。可是我对色彩学一无所知，所以对他所说的现象很少能够理解。不过，我将来要是有空闲和机会，我希望学习一下这门科学。

1823年10月21日　星期二

我今晚在歌德家里。我们谈论他的作品《潘多拉》。我问歌德，我是否可以把这首诗看作一个整体，或者这首诗是否还有续篇。歌德回答说，没有续篇，他没有写续篇，因为第一部分的布局太大，以致他后来无法完成第二部分。他认为，我可以把他写好的东西看作一个整体，他为此也感到安慰。

我告诉他，我是在把这部难懂的作品读了好几遍之后，才逐渐理解它的含义的。我还告诉歌德，我几乎能把这部诗背出来。歌德听了微微一笑。“我相信这是可能的，”他说，“所有的诗句就像是嵌在一起的。”

我告诉他，我不完全同意舒巴特[17]对《潘多拉》这首诗的看法，因为舒巴特认为，歌德在《维特》、《威廉·迈斯特》、《浮士德》和《亲合力》这几部作品中单独表现的东西，在《潘多拉》这首诗里得到了综合的表现，这样反而使这首诗变得难以理解。

歌德说：“舒巴特看问题往往比我们深刻一些，不过，他非常有才能，而且对一切问题的看法都很精辟。”

我们也谈到了乌兰德[18]。歌德说：“我认为，什么地方产生大的影响，那里通常也有大的原因。乌兰德之所以在国内外享有盛名，必定是因为他创作出了一些优秀的作品。顺便提一下，对他的那些‘诗’，我几乎不能做出自己的判断。我出于非常良好的愿望拿起了他的一卷诗，可是我从一开始就偶然发现这么多差的和令人沮丧的诗，以致我不愿意继续读下去。我喜欢读他的那些叙事谣曲。我发现，他在这方面的确很有才能，而且他所写的故事诗非常优美，这正是他获得荣誉的原因之一。”

接着我问歌德他对德国悲剧的诗行有什么看法。他回答说：“在德国人们很难对此取得一致的看法。每个人都为所欲为，或多少按题材的要求去写悲剧。我个人觉得，六音步的抑扬格诗行最相称，但是这种六音步的抑扬格诗行我们德国人觉得太长；我们德国人由于缺乏形容词，只要有五音步就够了。英国人由于他们的单音节的词很多，需要的音步还要少。”

随后歌德让我看了几幅铜版画，然后谈到了早期德国的建筑艺术，并说他今后愿意带我看看一些这类的建筑物。

他说：“在早期德国的建筑艺术的作品里，你可以看到一种特殊情况的全盛时期。谁要是直接看到这样的全盛时期，就只会赞叹不已；可是，谁要是向内看植物的秘密的内在生活、力量的运动，以及怎样逐渐地开花，谁就会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待这件事，因为他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愿设法让你在今年冬天了解一些有关早期德国建筑艺术的情况，以便你明年夏天到莱茵地区作一次旅行，相信你看了斯特拉斯堡的大教堂和科隆大教堂之后，会从中得益不浅。”

听了歌德的这番话，我心里非常高兴，并对他表示感谢。

1823年10月25日　星期六

暮色降临的时候，我在歌德家里待了半个多小时。他坐在书桌前的一张木制的扶手椅上；他看上去心情特别安定，像一个内心完全充满宁静的人，或像一个正在想到一桩甜蜜幸福的事情的人，这甜蜜幸福的事情他已经享受过，现在它再次大量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歌德的仆人斯塔德尔曼在歌德的附近为我放了一把椅子。

我们开始谈论戏剧，因为它是我今冬的主要兴趣之一。劳帕赫[19]的《尘世的黑暗》是我到目前为止所看到的最后一出戏。我对这出戏的评价并不高，因为它缺乏艺术表现力，观念占了上风，而不是生活占了上风，抒情性多于戏剧性。剧情显得冗长，用五幕表达的东西，用两幕或三幕就足以表达清楚了。歌德补充说，整个剧本的思想围绕着贵族统治和民主政治转，缺乏对普通老百姓的关注。

与此相反，我称赞我所看过的科策布[20]的剧本，即他的《亲属关系》和《和解》。我认为这两部剧本不仅及时地反映现实生活，而且成功地抓住了现实生活的那些引人入胜的方面，而且有时表达得非常精辟和真实。歌德赞成我的观点。他说：“保持了二十年、并受到人民喜爱的东西，想必有点儿名堂。科策布要是待在他的圈子里，并且不超越他的能力，他通常都能写出一些好作品。他的情况和柯多维茨基[21]的情况一样，后者也擅长画市民的场面，但是要他去画罗马或希腊的英雄，他就会一事无成。”

歌德向我列举了科策布的一些好剧本，特别是他的四幕喜剧《那两个克林柏格》。歌德补充说：“不要否认，科策布熟悉生活，注意着周围的一切。”

歌德继续说：“不能否认，现代的悲剧诗人也有思想和某种诗意，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缺乏简单、生动的表达能力；他们追求某种超出他们的能力的东西，在这方面我想把他们称之为勉强的有才能的人。”我说：“我怀疑这样的诗人能用散文写一部剧本，我认为，能否用散文写剧本，这是他们是否有才能的真正的试金石。”歌德同意我的看法，并补充说，诗行可以提高诗意，或者简直可以诱出诗意。

接着我们谈到了他目前正在做的工作。他告诉我他已写好了他的《经过法兰克福和斯图加特前往瑞士的旅行》，他已把这部作品分三册出版，并打算把它们寄给我，以便我读一读细节，并提出一些建议，怎样把它们组织成为一个整体。他说：“你会看到，我只是把瞬间看到的东西记下，根本没有想到计划和艺术上的完美。这就好比把一桶水倒空一样。”

我很喜欢歌德的这一比喻，我觉得，它很适合于用来表示某种无计划的东西。

1823年10月27日　星期一

今天早上，歌德派他的仆人来邀请我今晚到他家里喝茶和听音乐会。仆人给我看了被邀请的客人的名单，我从名单上看出今晚到歌德家里做客的人很多，知道茶会和音乐会肯定非同一般。仆人说，有位年轻的波兰女人[22]已经来了，她准备在晚会上演奏几首钢琴曲。我愉快地接受了邀请。

此后，歌德的仆人给我送来了剧场的入场券，今晚上演海因里希·贝克[23]于1798年根据英文本改编的喜剧《象棋机》。我不知道这部喜剧，可是我的女房东滔滔不绝地称赞这部喜剧，以致我渴望去看一看。此外，我整天感到身体不大舒服，对我来说，看一出喜剧要比参加一个好的社交晚会更合适。

傍晚，戏开演前一个小时，我去看望歌德。这时，他的家里已经非常热闹。我在走过时听到在一间较大的房间里有人在给钢琴校音，作为音乐演奏的准备。

我发现歌德独自一人在他的房间里；他已经穿着节日的盛装，看到我来，他似乎很高兴。他说：“那就待在我这儿吧，我们要一直聊天，直到其他的人来到了为止。”我心里想，这下你走不开了，你得待在他这里；现在你和歌德单独待在一起，这当然很愉快，但是，当许多你不认识的先生和女士出现的时候，你就不会感到如鱼得水了。

我和歌德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过了不久，我们开始谈论戏剧。我趁此机会重复我说过的话，即我认为戏剧始终是我获得新的愉快的源泉，尤其是因为我以往几乎什么戏也没有看过，而现在几乎所有的剧本都给我留下一种非常新的印象。“是呀，”我补充说，“我的情绪很坏，以致我今天甚至感到不安和陷入内心冲突，尽管我即将参加今晚在你家里举行的重要的晚会。”

歌德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停止了讲话，睁大眼睛，友好地望着我。片刻之后，他继续说：“你去看戏吧！请不要客气！如果今晚上演的这出喜剧更能给你带来愉快，更适合你的心情，那你就去吧。我家里举行的是音乐会，这样的音乐会常举行，你还有机会参加的。”“是的，”我回答说，“我想去看戏；此外，要是我笑，这也许对我会好一些。”“那好吧，”歌德说，“那你在我这里就待到大约六点钟为止，我们还可以聊一会儿。”

斯塔德尔曼带来了两支蜡烛，他把它们放到歌德的书桌上。歌德请我坐到烛光前面，因为他要让我读点东西。他要让我读什么呢？那就是他的最新的和最心爱的诗，他的关于马里恩浴场的《哀歌》。

这里，我得就这首诗的内容补充说几句话。就在歌德这次从所谓的温泉浴场回来不久，这里传播着一则谣言，说歌德在温泉浴场认识了一位在肉体和精神上都同样讨人喜欢的年轻女士，并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感。每当他在浴场的林荫道上听到她的声音时，他总是脱下帽子，朝她跑过去。他一刻也不离开她，就这样，他幸福地生活了几天；然后，分离使他非常难过，在这种痛苦的情况下，他写了一首非常优美的诗，但是，他把这首诗视为一种圣物，并把它秘藏起来。

我相信这种谣传，因为它不仅完全符合歌德硬朗的身体状况，而且完全符合他的创造性的智力和健康活泼的心。我早就强烈地希望读到这首诗，但出于礼貌不好向他提出请求。所以当歌德主动提出要我看这首诗的时候，我的确感到受宠若惊。

他亲手用拉丁字母把诗句写在坚固的仿羊皮纸上，并用一张红色的摩洛哥羊皮把它包起来，然后用一根丝带系好。这样，仅仅根据外表，我便能做出判断，歌德特别重视这首诗，认为它的价值高过他其他的诗。

我非常高兴地看了诗的内容，发现每一行诗都在证实着大家的传闻。可是头几行诗马上表明，歌德并不是这一次才认识那位年轻的女士的，而是再次认识她了。这首诗总是围绕着它自己的轴在转，似乎总转回到它出发的地方。诗的结尾不可思议地突然中断了，显得异常奇妙和动人。

当我读完诗的时候，歌德又朝我走来。“是吧，”他说，“我已经让你看了点好东西？几天以后，你应该告诉我你对这首诗的看法。”听了歌德的这句话，我感到很高兴，因为他并没有要求我立即做出判断，而是让我有几天思考的时间，因为这首诗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太新和太快，所以我不可能说出某些恰如其分的意见。

歌德答应另找空闲的时间让我再读一读这首诗，因为戏开演的时间快到了，我和他热烈握手告别。

《象棋机》可能是一出很好的戏，演出可能也很好，可是我看戏的时候心不在焉，我的心思全在歌德那儿。

看完戏后，我从他家旁边走过；我看到他家里灯火辉煌，听到钢琴演奏的声音，我后悔自己没有待在那里。

第二天有人告诉我，那位年轻的波兰女士，即斯琴玛诺夫斯卡女士，在为她举行的盛大的晚会上非常出色地演奏了钢琴曲，令所有在座的客人为之陶醉。我还得知歌德在今年夏天在马里恩浴场认识了她，她这次来魏玛，是为了看望歌德。

中午，歌德让我看了一本小册子——曹佩尔[24]写的《歌德研究》。我在其中发现了一些非常中肯的评语。与此相反，我给歌德寄去了我今年夏天在耶拿写的几首诗，我曾写信对他讲过这些诗。

1823年10月29日　星期三

今晚掌灯的时候，我去看歌德。我发现他心情很振奋，他的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全副表情显得轻松愉快，样子似乎很年轻。

他和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接着他开始提起我昨天送给他看的一些诗。

他说：“我现在明白了，你在耶拿时为什么告诉我，你想写一首以四季为题材的诗。我现在劝你写下去，马上就从写冬季开始，我觉得你对自然事物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和看法。

“对你的那些诗，我只想说两句话。你现在已经到了必须闯过艺术的真正高大的难关的时候了，这就是对特殊事物的理解。你必须竭尽一切力量，使自己从观念中解脱出来；你有才能，而且有了很大的进步，现在你必须做到这一点[25]。你这几天去过梯夫尔特[26]，我想先出这个题目给你做。你也许还会去三四次，把梯夫尔特仔细地观察一下，然后才能发现它的特征，拥有所有的题材。你必须不辞辛苦，仔细地研究那里的一切，并把它们形象地表现出来。这个题目是值得费力研究的。我自己本来早就应该这么做了，但是我无法办到，我亲身经历过那些重大的事件，而且陷在里面太深，因而情不自禁地想起太多的细节。但是你作为一个陌生人来到这里，关于过去，你可以请教当地的城堡主，自己要探索的只是现在的、突出的、具有意义的东西。”

我答应要试着照办，虽然我不能否认，这个课题对于我像是离得很远而且非常难。

“我知道，”他说，“这个课题很难，但是艺术的真正生命正在于掌握和描述特殊的事物。此外，如果作家满足于一般，那任何人都可以模仿；但是特殊的东西我们就无法模仿了。为什么呢？因为别人没有亲身体验过。”

他继续说：“你也不用担心特殊的东西引不起共鸣。任何性格，不管多么奇特，任何有待描述的东西，从石头到人，都有普遍性，因为各种现象都经常复现，世间没有任何东西只出现一次。”

歌德接着又说：“到了描述个别特殊这个阶段，人们称为‘布局’的工作也就开始了。”

这话我并没有马上听明白，但是我没有提问题。我想，他指的也许是现实与理想的结合，也就是我们身外的东西和我们天赋的内心世界的结合。不过他指的也许是另一回事。歌德于是接着说：

“还有一点，你在每首诗后注明写作日期。”我疑惑地注视着他，想知道这一点为何如此重要。他就说：“这样就等于是你在为你的进展情况记日记。这并不是小事。我自己多年来一直这样做，并且认识到这样做很有意义。”

不知不觉，看戏的时间快到了，于是我离开了歌德。“你现在去芬兰！”他从后面风趣地对我叫喊。果然，晚上演出的正是魏森图恩夫人[27]创作的五幕剧《芬兰的约翰》。

这出戏虽然有许多动人的场景，但是由于激动人心的场面过多，而且作者故意这样安排，所以从整体来看，这出戏并没有给我留下良好的印象。不过，我觉得最后一幕写得很好，这使我多少感到满足。

我看了这出戏，写下了以下的意见：被一位诗人写得一般的人物在舞台上会变得有血有肉，因为演员们是生气勃勃的人，他们把剧中人物演活了，并帮助他们（剧中人物）获得了某种个性。相反，被一位大诗人写得很出色的人物，由于他们每个人都具有非常鲜明的个性，所以演出必然会失败，因为演员们通常并不很适合表演剧中的人物，也就是说，演员们很少有人会违反自己的个性。如果演员和剧中人物并不完全相同，或者如果演员没有能力完全克服自己的个性，那么就会产生一种混合，也就是说，人物会丧失他的纯洁性。所以通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位真正伟大的诗人写的剧本，其中总是只有几个人物宜于表现，这也符合作者本来的意图。

1823年11月3日　星期一

将近下午五点钟，我去看歌德。当我走上楼的时候，听到在那间较大的房间里有人在非常大声和兴致勃勃地说话和开玩笑。歌德的仆人告诉我，那位年轻的波兰女士刚在那儿吃好饭，客人们还在一起。我又想走，可是他说，他奉命为我向主人通报一下；我想，这也许是他的主人的习惯，因为天色已晚了。我听他自便，自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过了不久，歌德高高兴兴地出来了，引着我走进对面他的房间里。看上去他对我的来访感到高兴。他马上取来一瓶葡萄酒，并不时地为我斟酒，他自己偶尔喝上一杯。

“我差一点儿忘了，”歌德一边说，一边在桌子上找什么东西，“这里是一张为你准备的音乐会入场券，明天晚上，斯琴玛诺夫斯卡夫人将在市政厅的大厅里公开举办音乐会，你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我告诉歌德，我不会重复我不久前做过的傻事[28]。我补充说：“听说她上一次在你家里演奏得很好。”“好极了！”歌德说。“演奏得和胡默尔[29]一样好吗？”我问。歌德回答说：“你得想一想，她不仅是一位伟大的演奏能手，而且是一位漂亮的女人；正因为这样，我们觉得她的演奏似乎比胡默尔的演奏要好；她的演奏技巧的确非常娴熟，使我感到惊异！”“可是她的演奏也很有力度吗？”我问。“是的，也很有力度，”歌德回答说，“这正是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东西，因为在其他女人身上通常找不到这一特点。”我告诉歌德，听了他的这番评论，我一定要去听她演奏。

歌德的秘书克罗伊特走了进来，向歌德报告了一些有关图书馆的事情。他走后，歌德对我说，他（指克罗伊特）在工作上不仅非常勤奋，而且非常可靠。

我于是把话题转到1797年歌德经过法兰克福和斯图加特去瑞士的游记。他最近把这部游记的三本手稿交给我，我已经把它们仔细研究过了。我提到他当时和迈耶一同对造型艺术的题材问题进行了很多思考。

“对，”歌德说，“还有什么比题材更重要呢？没有题材还有什么艺术学呢？如果题材毫无用处，一切才能都会浪费掉。正是因为现代的艺术家们缺乏有价值的题材，所以现代的所有艺术都停滞不前。我们大家都在这方面吃过亏，我自己也无法否定我的现代性。”

他继续说：“只有极少数的艺术家看清楚这一点，并且知道什么东西有助于他们获得安宁。举例来说，人们用我的叙事谣曲《渔夫》为题来作画，没有想到这首诗是压根儿不可以画的。我在这首叙事谣曲里只表现了人们对水的感觉，即夏天水是一种赏心悦目的东西，它引诱我们下去游泳，此外便别无所有，这怎么能画呢？”

我还提到，我很高兴他在那次旅行途中对一切事物都有兴趣，并且把一切事物都掌握住了：丛山的形状、地位以及上面各种各样的石头；土壤、河流、云、空气、风和气候；还有城市及其起源和发展；建筑艺术、绘画、戏院；城市的设施和管理；手工业、经济、道路工程；人种、生活方式、各种性格特点，乃至政治、军事以及其他成百上千的事情。

歌德回答说：“不过你找不到一句有关音乐的话，因为我对音乐是外行。每个人都必须知道，他在旅途中应该看些什么，他的要旨是什么。”

这时，首相先生走了进来。他同歌德说了几句话，然后非常友好地和颇有见识地谈论他在这几天里读到的我的那篇小文章。之后，他又朝那些女士走去，因为那里有人在演奏钢琴。

当首相走了之后，歌德非常友好地谈论他，然后对我说：“你现在和所有这些杰出的人物建立了一种令人愉快的关系，我把这种关系称之为家乡，对于家乡人们总是深切地留恋，也就是说，人们总喜欢再次回到家乡。”

我回答他说，我已经开始感觉到我在这里的逗留对我产生了令人欣慰的影响，我正逐渐地从我以往的思想和理论中摆脱出来，而且越来越重视现实情况的价值。

歌德说：“若不是那样，那就坏了。我希望你坚持自己的观点，牢牢地抓住现实生活。每一种情况，乃至每一瞬间，都有无限的价值，因为它们是整个永恒世界的代表。”

过了一会儿，我把话题转到梯夫尔特以及描绘它时应采取的方式。“这是一个复杂的题目，”我说，“而且难给它一个恰当的形式。我想最方便的方式是用散文来写这个题目。”

歌德说：“要用散文来写的话，这个题目还不够有意义。这种所谓的说教和描写的形式，总的说来可以采用，但还不够理想。你最好用十至十二首押韵的小诗来处理这种题材，但是你必须根据不同方面和不同景致的要求，采用各种各样的诗体和形式，用这种办法可以把整体描绘得晶莹透彻。”我马上表示接受这个很适当的建议。歌德接着又说：“对了，你为什么不加一点戏剧性的东西，比方写一点和园丁的谈话呢？通过这种把整体肢解成若干部分的办法，可以使工作轻松一些，而且可以更好地把题材的各个方面的特征表现出来。与此相反，塑造一个包罗万象的较大的整体总是困难的，而且人们很少会写出什么完满的作品。”

1823年11月10日　星期一

几天以来，歌德感到身体很不舒服，看上去他得了重感冒。他大声和用力地咳嗽。而且咳嗽似乎还引起疼痛，因为他咳的时候用手按住胸口的一侧。

今晚看戏之前，我在歌德那儿待了半个多小时。他坐在扶手椅里，背后垫着一个枕头，他说话似乎感到困难。

我们交谈了几句话之后，他希望我能读一首诗。接着他翻开了最新出版的《艺术与古代》。他仍然坐在他的扶手椅里，只是用手指了指这首诗所在的地方。我拿了一支蜡烛，然后坐到离他不远的书桌旁开始读这首诗。

这首诗很特别，所以我读了一遍之后，尽管并不完全理解，但已被它那特殊的内容深深地吸引住了。这首诗热情地赞扬印度的贱民，并且被作为三部曲处理。诗里的整个气氛好像来自一个陌生的世界，加之表达方式非常奇特，所以我很难理解它的真正含意。此外，由于歌德本人在场，我也不便深入地研究这首诗。我一会儿听到他咳嗽，一会儿听到他叹息，这样我好像分成了两半，我的一半在读诗，另一半在听他咳嗽和叹息。因此，我得一遍又一遍地读诗，以便稍许熟悉它的内容。可是，我越是深入地钻研，这首诗的意义对我就显得更加重要，我仿佛觉得这首诗达到了艺术的更高阶段。

接着我和歌德谈论了题材和题材的处理。歌德通过他的某些暗示使我更加清楚地明白了某些事情。

“当然，”歌德接着说，“处理要非常简洁，而要做到这点，必须很好地深入研究题材。我自己觉得，这就好比用钢丝锻造一把大马士革剑一样。我自己就花了四十年的时间深入研究这个题材，所以我当然有时间把它去粗取精，使之最后变得精炼。”

我说：“要是这首诗出现在读者那里，肯定会产生影响。”

“啊呀，读者！”歌德叹息道。

我说：“要是像解释一幅油画那样解释一首诗，也就是说，用展示先前的因素使真正眼前的东西变得生动，这会不会有助于读者理解这首诗呢？”

歌德回答说：“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油画的解释是另外一回事，因为一首诗是用许多词组成的，所以一个词会抵消另一个词。”

歌德的这句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诗的诠释者们的通病。现在的问题是，人们能否避免这种通病，能否用语言帮助读者理解一首诗，而又丝毫无损于这首诗所表达的温柔的内心感情。

当我离开他的时候，他希望我把《艺术与古代》的那一期带回家去，以便继续读一读他的这首诗；此外，在这一期上还刊登了吕克特[30]的《东方的玫瑰》，歌德对这位诗人评价很高，似乎对他寄予很大的期望。

1823年11月12日　星期三

今天傍晚，我去看歌德。可是在楼下我听到了普鲁士的国务部长威廉·洪堡在他那儿。我对洪堡的到来感到高兴，并且深信一位老朋友的来访会给歌德带来极大的愉快。

然后我去剧院观看《布拉格的姐妹们》[31]的演出。这出由全体演员上场参加演出的戏可谓十全十美，以致观众在整个演出过程中笑声不断。

1823年11月13日　星期四

几天前的一个下午，天气晴朗，当我踏上通向爱尔福特的道路的时候，碰上了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这人从外表上看像是一个富有的中产者。我和他结伴而行，交谈不久之后，我们便谈论起歌德来。我问他是否认识歌德本人。“我是否认识他？”我的同伴颇为愉快地回答说，“我曾是他的男仆，服侍他已快二十年了。”接着他滔滔不绝地极口赞扬他以往的主人。我请他给我讲述歌德青年时代的一些情况，他欣然同意了。

“当我到他那里的时候，”他说，“他大约二十七岁；他很瘦，动作灵巧，身材细长，我不用费力就能把他背起来。”

我问他歌德在他初来的时候是否也很快乐。他回答说，当然咯，歌德和快乐的人在一起总是很快乐，不过从来也不会超出限度；在这种情况下，他通常会变得严肃起来。他总是埋头工作和研究，对艺术和科学充满兴趣，这大体上是他主人的持续不断努力的方向。晚上，那位公爵常来看他，他们常常就学术上的问题交谈到深夜，以致他常常感到交谈的时间太长，因此他常想，什么时候公爵才想离开。“另外，自然科学研究，”他补充说，“也是当时他们喜欢探讨的课题。

“只是到了午夜时分，他才按铃叫我。当我走进他的房间的时候，他已将他的铁制的带滚轮的床从房间的最底下的一端向上推到了窗子的旁边，然后躺在床上观察天空。‘你在天空里什么也没有看到吗？’他问我。我回答说：‘什么也没有看见。’‘那么你到值勤室去，问一问站岗者，他是否和你一样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于是跑到站岗者那儿，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站岗者回答说，他什么也没有看见。我把这消息告诉了我的主人，他依然躺着，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天空。‘听着，’然后他对我说，‘我们处在一个重要的时刻；要么此时我们有次地震，要么此时我们得了一分。’这时，他让我坐到他的床上，并且向我说明，他是根据哪些迹象得出这一结论的。”

我问那位善良的老者（指歌德以前的男仆），那时的天气如何。

“多云，”他回答说，“一丝风也没有，四周静悄悄的，而且天气很闷热。”

我问他，他是否马上相信歌德所说的那句话。

“是的，”他说，“我相信他的话，因为他的预言总是正确的。在第二天，”他继续说，“我的主人向我讲述了他在宫廷里所作的观察。他说，有位女士悄悄地跟她的女邻座说：‘听着！歌德在胡言乱语！’可是公爵和其他的先生相信歌德所说的话，而且他的预言不久就得到了证实，几星期之后，传来了一个消息：就在同一个晚上，麦西那[32]的一部分被地震破坏了。”

1823年11月14日　星期五

傍晚，歌德派人给我送来了请帖，邀我去看望他。由于洪堡在宫廷里，所以他更欢迎我到他那里去。我发现他还像几天前一样坐在他的扶手椅里；他热情地和我握手，一边非常温存地说了几句话。他的身旁是一块大的炉前护热板，它的影子由于桌子上放着蜡烛而投在他的身上。首相先生也走了进来，加入了我们这一伙。我们坐到了歌德的附近，轻松愉快地进行交谈，以便他只消专心地听我们谈话。不久，枢密官、医生威廉·列拜茵也来了。他给歌德诊脉，然后对在座的人说，歌德的脉搏跳得很活泼和很轻荡。我们为此感到高兴。歌德则说了几句玩笑话。“要是胸口的一侧不再疼痛就好了！”他接着抱怨说。列拜茵建议给歌德的胸口贴上一块膏药；我们对歌德说，这种药有很好的疗效，歌德表示乐意接受大家的建议。列拜茵把话题转到马里恩浴场，这似乎唤起了歌德对马里恩浴场的愉快的回忆。大家制定计划，明年夏天再到那里去，并且补充说，希望大公爵也能一道去。听了大家的远景规划，歌德感到格外高兴。大家还谈到了斯琴玛诺夫斯卡夫人，回忆起她在这里的那些日子，在那些日子里，男人们个个力争得到她的宠爱。

列拜茵走后，首相读了几首印度诗。这时，我和歌德就他的关于马里恩浴场的《哀歌》进行了交谈。

晚上八点，首相走了；我也想走，可是歌德请我再待一会儿。我又坐了下来。话题转到戏剧方面，明天席勒的《华伦斯坦》要上演，因此我们就谈起席勒来。

“我对席勒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我说，“我真正喜欢读他的长篇剧作中的某些场面，并且感到佩服，可是接着我就发现许多违反自然真实的毛病，读不下去。就连对《华伦斯坦》也还是如此。我不得不指出，席勒的哲学倾向已经损害了他的诗，因为他的哲学倾向使他把理念看得高于一切自然，甚至消灭了自然。凡是他能想到的东西，他认为都得实现，不管它是符合自然，还是违反自然。”

歌德说：“看到那样一个有卓越才华的人为那些对他无益的哲学思想方法煞费苦心，真使人感到悲痛。威廉·洪堡把席勒在痛苦地进行思索的日子里给他的一些信带给我看了。从这些信里可以看出席勒当时怎样殚精竭虑，想把感伤诗和素朴诗完全区分开来。可是他无法为感伤诗找到基础，这使他感到不可名状的困惑。”这时歌德微笑着补充说，“好像没有素朴诗做基础，感伤诗就不能存在一样，感伤诗仿佛是从素朴诗生长出来的。”

歌德继续说：“以某种无意识状态，几乎本能地进行创作，这不是席勒的风格，相反，他必须对他所做的任何事情反省一番。因此他对自己作诗的计划总是琢磨来，琢磨去，逢人就谈来谈去，没有个完。他近来的一些剧本都一幕接一幕地跟我讨论过。

“我的情况正好相反，我从来不和任何人，甚至不和席勒，谈我作诗的计划。我把一切默默地记在心上，往往一部作品已完成了，旁人才知道。当我把已完成的《赫尔曼与窦绿苔》给席勒看时，他大为惊讶，因为我事先对他只字未提我写这部诗的计划。

“但是，我急于想知道你对明天即将上演的《华伦斯坦》的看法！你会看到一些伟大的人物形象，这出戏将给你留下意想不到的深刻印象。”

1823年11月15日　星期六

晚上我在剧院里，第一次观看《华伦斯坦》的演出。歌德昨天讲的话，一点也不过分。这出戏给我的印象很深刻，打动了我的内心深处。演员们大多数受到过席勒和歌德本人的影响，他们把剧中全体重要人物展现在我的眼前，同时使我想象到每一个人物的个性，这是单靠阅读所不能办到的。因此这部剧本对我产生了不同寻常的效果，以致我整夜都忘不了它。

1823年11月16日　星期日

晚上我在歌德那儿。他和往常一样坐在他的扶手椅里，看上去身体有些虚弱。他首先问我对《华伦斯坦》有何看法。我向他谈了这出舞台戏给我留下的印象；他显然乐于听我说。

索勒[33]先生来了，由歌德的儿媳领了进来。他是受大公爵的委托来给歌德授金质奖章的，歌德对奖章的出示以及紧接着的讨论和晤谈似乎感到很愉快。

歌德的儿媳和索勒先生到宫廷里去了，眼下又只剩下我和歌德两人。

歌德想起他的诺言，他曾答应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再次让我看一看他的关于马里恩浴场的《哀歌》，于是他站了起来，把一支蜡烛放到书桌上，然后把诗拿给我看。我很幸运再次看到了这首诗。歌德又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让我安安静静地进行思考。

我读了一会儿以后，就想把我对这首诗的一些看法告诉歌德，可是我觉得他似乎在睡觉。于是我利用这有利的时机把诗读了一遍又一遍，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难得的享受。我觉得这首诗里贯串着这样一个主题：青年人狂热的爱情，由于高尚的道德而和缓下来。此外，我觉得这首诗里所表达的感情，要比歌德其他的诗里所表达的感情强烈。我由此得出结论：这是受拜伦的影响，歌德也不加否认。

“你看到一种非常狂热的心境的产物，”他补充说，“当我囿于这种非常狂热的心境的时候，我似乎觉得为了它世上的一切我都需要，可是现在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再陷入这种状态了。

“我从马里恩浴场出发，对所经历的事情还记忆犹新，在这时我就写了这首诗。上午八时，我在第一站写下了诗的第一段，然后在马车里继续写，就这样从一站到另一站我把记忆中储存的东西写下来，到了晚上，一首完整的诗就写成了。因此，它有某种程度的直接性，它是一气呵成的，所以浑然一体，完善无缺。”

我接着说：“这首诗在其整体风格上有许多特点，和你其他的诗不一样。”

歌德回答说：“原因可能是我用现实打赌，如同人们用一笔巨款作赌注一样，我毫不夸张地希望这笔赌注尽可能地升值。”

我觉得歌德的这个比喻非常重要，因为它揭示了歌德的工作方法，而且它有助于我们解释他的普遍受人赞扬的多样性。

这时将近九点钟，歌德请我叫他的仆人斯塔德尔曼过来，我照办了。接着歌德让他的仆人把医生开的膏药贴到他胸口的一侧。当时，我站在窗口，我在身后听到歌德在向斯塔德尔曼诉苦，说他的病情一点也没有好转，似乎变成了慢性病。仆人给歌德贴完膏药后，我在歌德身旁还坐了一会儿。他也向我诉苦，说他有好几个晚上根本无法睡觉，吃饭也压根儿没有胃口。“冬天就这样过去了，”他说，“我什么事情也不能做，什么材料也不能收集，精神很不好。”我求他不要过多地去想他的那些作品，我说，这种状态不久就会过去，我试图用这种方法安慰他。可是，他说：“啊呀，我并不性急，这样的状态我已经经历得太多了，我已经学会了忍受痛苦。”他穿着白色法兰绒做的晨服，膝盖和脚上盖着和裹着一条毛毯。“我根本不想上床睡觉，”他说，“我宁愿整夜坐在椅子上，因为我反正睡不着。”

时间已经很晚了，他热情地和我握手，然后我离他而去。

当我走进楼下的仆人室去取我的大衣的时候，我发现斯塔德尔曼非常愁闷。他告诉我，他为主人的状况感到忧虑；如果主人抱怨，这就是不好的兆头。另外，他的双脚似乎突然变得很细，而在此之前，他的脚还有些肿胀。明天一早，他想去见医生，为的是向医生说明这些不好的症状。我试图安慰他，可是他仍担心不已。

1823年11月17日　星期一

今天晚上，当我走进剧院的时候，许多人向我迎面挤来，非常担心地向我打听歌德的健康状况。我心里想，他的情况想必在城里迅速传播开来，而且也许要比实际的情况更加严重。有几个人告诉我，歌德患的是胸膜积水。听了这些流言蜚语，我整个晚上都郁郁不乐。

1823年11月19日　星期三

昨天，我忧心忡忡地四处闲逛，因为除了他的家庭成员以外，谁也不允许去看他。

今天傍晚，我去看歌德，也受到了接待。我发现他依旧坐在他的扶手椅里，从外表上看，他似乎和我星期天离开他时完全一样，可是精神却愉快得多了。

我们特别谈到了曹佩尔和古人[34]的文学的研究产生的那些非常不同的影响。

1823年11月21日　星期五

歌德让人叫我到他那儿去。我很高兴再次发现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给我一本小书：普拉滕[35]伯爵的《加泽拉诗》。歌德说：“我打算在《艺术与古代》上评论一下普拉滕的这些诗，因为它们值得重视。可是，我的健康情况不允许我做什么事。你看能否把这些诗钻研一下，从中找到某些乐趣。”

我答应试着读一读这些加泽拉诗。

歌德接着说：“加泽拉诗有一个特点，即它要求有大量的内容，而且全诗用同一韵脚，换言之，加泽拉诗不仅要求有大量相似的思想，而且要求相同的韵脚有规律地反复出现。所以，不是任何人都能写这种诗的；但是普拉滕的这些诗你会喜欢的。”这时，医生走了进来，我只好走了。

1823年11月24日　星期一

星期六和星期天，我研读了这些诗。今天上午，我写了我对这些诗的看法，然后把它寄给了歌德，因为我早已得知，好几天以来他不让任何人去看他，因为医生禁止他说话。

可是，今天傍晚他让人来喊我。当我走进他的房间的时候，发现他的身旁已安放了一把椅子；他和我握手，态度非常亲切。他马上开始谈论我的那篇普通的评论文章。“我很高兴读到你的这篇评论文章，”他说，“你很有才能。”他接着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要是旁人要求你提出一些文学上的建议，你千万要加以拒绝，或至少事先告诉我；因为共同的兴趣已经把我们联系在一起，所以我不希望你也和别人有一种关系。”

我回答说，我只愿站在他一边，并且希望他暂时不要把我介绍给其他的人。

这使他很高兴。他接着说，今年冬天我们还想共同做些令人愉快的工作。

然后我们开始谈论《加泽拉诗》本身。歌德对这些诗的完美无缺赞不绝口，并且希望我们的现代文学也能产生出一些有本事的作家。

他接着说：“我想向你推荐我们现代的一些有才能的作家，你要特别注意研究他们。我希望你随时了解我国文学中出现的一切重要现象，并向我指出其中最可嘉的，以便我们在《艺术与古代》的各期上讨论它们，对好的、高尚的和卓越的东西及时加以肯定。因为尽管我有最良好的愿望，但我年事已高，而且有各种各样的职责，所以没有别人的帮助，是无法实现这一计划的。”

我答应他去做这件事，同时高兴地看到，歌德对我国现代作家和诗人的关心比我所想象的还要多。

过了几天，歌德为了上述目的给我寄来了最新的文学日报。我好几天都没有去看他，他也没有派人来叫我。我听说他的朋友泽尔特[36]来看望他。

1823年12月1日　星期一

今天我应邀到歌德家里用餐。当我进屋的时候，我发现泽尔特坐在他的身边。他们朝我走了几步，和我热情地握手。歌德说：“这是我们的朋友泽尔特，你跟他很好地认识一下，我不久就将把你派往柏林，你在那儿会得到他很好的照顾。”“我在柏林会好好工作的。”我说。“说得对，”泽尔特笑着说，“在柏林你能学会许多东西，但也会把许多学会的东西忘了。”

我们坐了下来，开始进行各种各样的交谈。我打听舒巴特的情况。“他至少每八天来看望我一次，”泽尔特说，“他已经结婚，可是还没有找到工作，因为他和柏林的语文学家们搞坏了关系。”

接着泽尔特问我认不认识伊默尔曼[37]。我回答说我常听人提起他的大名，可是至今我对他的作品一无所知。泽尔特说：“我是在明斯特和他认识的，这是一个很有希望的年轻人，我真心希望他的职务能让他有更多的时间从事他的艺术。”歌德也同样称赞伊默尔曼的才能。“我们要看一看，”歌德说，“他怎样发展；他是否终于同意净化他的审美观，在艺术形式上把公认的最好的样式作为准绳。他独辟蹊径，这是好的，但是这样做也很容易误入歧途。”

歌德的小孙子瓦尔特跳跳蹦蹦地来了，开始向泽尔特和他的爷爷提许多问题。歌德说：“你真是个好动的人哪！每逢你来，你就把我们的谈话给破坏掉了。”顺便提一下，歌德喜欢这男孩，总是不知疲倦地顺从这男孩的一切意愿。

歌德的儿媳奥蒂丽和乌尔里克小姐（奥蒂丽的妹妹）走了进来。歌德的儿子也走了进来，他身穿制服，还佩着一把军刀，显然是要去宫廷。我们入席用餐。乌尔里克小姐和泽尔特先生特别活跃，他们在整个用餐的时间里非常优雅地开着玩笑。泽尔特本人在场，使我非常高兴。作为一个幸福而健康的人，他总是善于利用时机，而且从来也不说错话。在这种情况下，他总是充满同情心，很愉快，而且非常自由随便，他不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且时而说出一些非常粗鲁的话。我们分享他的这种精神上的自由，在他的身旁，我们很快就会打消一切使人憋闷的顾忌。我暗自希望能同他生活一阵子。我深信，这对我很有好处。

饭后不久，泽尔特就走了。今天晚上，他还要到大公爵夫人那儿去。

1823年12月4日　星期四

今天上午，歌德的秘书克罗伊特给我送来了歌德的请帖，请我到他家里吃饭。与此同时，克罗伊特向我转达了歌德的暗示，要我给泽尔特赠送一本我的《关于诗歌的论文集》。我照歌德的意思做了，把一本我的《关于诗歌的论文集》带到了泽尔特住的酒店里。作为报答，泽尔特送给我伊默尔曼的《诗集》。“我很乐意送给你伊默尔曼的这本《诗集》，”他说，“但是你瞧，这本《诗集》是作者署名送给我的，它对我来说是一件珍贵的纪念品，所以我得把它留下。”

吃饭之前，我和泽尔特去散步，我们穿过公园朝魏玛的北部走去。在有些地方他想起了以往的时候，并且向我讲述了许多关于席勒、维兰德和赫尔德尔的故事，他和他们曾是很要好的朋友，并把他和他们之间的友谊看作无价之宝。[38]

泽尔特接着谈了许多有关作曲的学问，并且吟咏了许多歌德创作的诗歌。他说：“每当我想为一首诗谱曲，我总是事先深入理解它的每一个词，使情景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然后我大声地朗读这首诗，直至把它记熟为止。就这样，当我把这首诗再一次吟咏的时候，曲调就自动地出来了。”

刮风下雨迫使我们早些回来，尽管我们并不愿意这样做。我陪伴他一直走到歌德的屋前，然后他上楼朝歌德的儿媳走去，以便在用餐前和她共唱几首歌曲。

两点钟的时候，我去用餐。我发现泽尔特已经坐在歌德的身旁，正在观赏意大利的铜版画。歌德的儿媳走了进来，于是我们开始入席。乌尔里克小姐今天没有来吃饭，歌德的儿子也没有参加聚餐，他只是进来向大家问好，然后又到宫廷里去了。

席间，大家进行了各种各样的交谈。泽尔特和歌德讲述了许多滑稽的名人逸事，它们只是为了揭示他们共同的朋友——生活在柏林的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沃尔夫[39]的性格特征。然后大家纵谈《尼伯龙人之歌》。接着谈到勋爵拜伦和他可望对魏玛的访问。对拜伦有可能对魏玛的访问，歌德的儿媳特别感到兴趣。此外，宾根地区的罗胡斯[40]节也是一个非常热门的话题，谈到罗胡斯节的时候，泽尔特特别想起了两位漂亮的姑娘，她们的盛情深深地铭刻在他的心里，直到今天，每想到她们，泽尔特似乎总感到幸福。然后，大家热烈地讨论了歌德的那首快乐的叙事诗《士兵的幸福》。泽尔特滔滔不绝地讲述了有关伤兵和漂亮的妇女的逸事，讲这些逸事的目的，是为了证明歌德这首诗的真实性。歌德自己说，他用不着到很远的地方去寻找这样的一些事实，他本人在魏玛已经看到了这一切。可是，歌德的儿媳在交谈的过程中始终唱反调，她认为那些妇女并不像这首“恶劣”的诗所描述的那样。

就这样，今晚用餐的几个小时非常愉快地过去了。

饭后我和歌德单独在一起，他问我对泽尔特有何印象。“怎么，”他说，“你觉得他怎么样？”我回答说，泽尔特的人格很高尚，他乐善好施。歌德补充说：“初认识他的时候，你会觉得他有些粗鲁，甚至有时显得有些放肆，但是，这只是表面现象。我到现在几乎还没有看到过像泽尔特那样温柔的人。此外，你得记住，他在柏林度过了将近半个世纪。但是，正如我所仔细观察的，那儿生活着非常鲁莽的一类人，对这一类人，光有精美食品是远远不够的，还得学会强词夺理，有时为了免遭灭顶之灾，还得粗鲁一些。”

1823年12月31日　星期三

在歌德家里吃饭，就好些问题进行了交谈。他让我看了一个上面有许多素描的皮夹子，在这些素描中，海因里希·费斯里[41]的习作特别引人注目。

接着我们谈到了宗教方面的事情，以及对神的名望的滥用。

歌德说：“人们虐待他（指上帝），仿佛不可理解的、根本不可能想出的上帝不比他们有价值。否则他们就不会说：上帝我主，亲爱的上帝，慈善的上帝。对他们，特别是对神职人员来说，上帝不过是一句空话和一种名称。神职人员每天都把他（上帝）挂在嘴上，但他们压根儿什么也不去想。可是，如果他们内心充满着他的伟大，他们就会默不作声，出于对他的尊敬而不提他的名字。”

1824年

1824年1月2日　星期五

今天我在歌德家里吃饭，并和他进行了轻松愉快的交谈。我们说起了魏玛上流社会的一位年轻的美人。一位在座的客人说，他几乎到了要去爱她的地步了，虽然她的智力并不怎么样。

“呸！”歌德笑着说，“仿佛爱情与智力有某种关系似的！我们之所以喜欢一个年轻的女子，并不是因为她有智力，而是因为她身上有许多其他的特点。我们喜欢她的美丽、年轻、调皮、爽直，喜欢她的性格，也喜欢她的缺点、怪念头，以及其他所有非言语所能描绘的东西。可是，我们并不喜欢她的智力，如果她的智力是出色的，那么我们重视它，这样，在我们的眼里，一个姑娘可以获得无限的价值。如果我们已经喜欢上她，那么她的智力也许会把我们吸引住；但是，单靠智力是无法燃起我们的激情的。”

我们觉得歌德的这番话很有道理，而且很有说服力，所以我们愿意和他一样从这方面去看待这个问题。

饭后，其他的客人都走了，我留在歌德的身边，继续和他讨论某些我们感到兴趣的问题。

我们谈到英国文学、莎士比亚的伟大，以及生在这位诗坛巨人之后的所有英国剧作家的不利处境。

歌德接着说：“每个重要的有才能的剧作家都不能不注意这位莎士比亚，是呀，不能不研究他。可是，你一旦研究他，就必然会认识到，莎士比亚已从各个方面，从所有的深度和高度上把全部人性都描写得竭尽无余了，后来的人就无事可做了。只要心悦诚服地意识到已经存在这样一位深不可测、可望而不可即的优秀作家，谁还有勇气提笔呢？

“五十年前，我在我亲爱的德国的处境当然要好一些。我很快就把原有的德国文学作品读完，它们够不上使我长久钦佩乃至注意。我很快就抛开德国文学及其研究，转到生活和创作上去了。这样，我就在我的自然发展途程上一步一步地迈进，逐渐把自己培养成为作家。我在创作方面一个时期接着一个时期都获得成功。在我生命的每一发展阶段上，我都希望做出杰出的成绩，但我的理想从来不超过我在每一阶段所能做到的事。我如果生在英国，作为一个英国人，在血气方刚的青年时代，就有那样丰富多彩的杰作以它们的全部威力向我压来，那么我一定会被它们压倒，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就会没有轻松而新颖的勇气向前迈进，就要长时间地深思熟虑，左顾右盼，去寻找一条新的出路。”

我把话题引回到莎士比亚。我说：“如果我们在一定程度上把莎士比亚从英国文学中拖出来，把他作为一个单个的人放到德国进行观察，那就不免要惊叹那样伟大的人物真是一种奇迹。但是如果我们在他的家乡去寻找他，并且把我们置身于他家乡的土地上，置身于他所生活的世纪的氛围里，对莎士比亚的同时代和后起的那些作家进行一番研究，呼吸一下本·琼生、玛森格、马娄、博芒和费勒乔[42]等人所吹的那股雄风，那么，莎士比亚虽然始终还是一位超群出众的雄伟的人物，可是我们毕竟会深信不疑，他精神上的许多奇迹多少还是可以理解的，有不少要归功于他那个时代的那股强有力的创作风气。”

歌德回答说：“你说得完全对。看莎士比亚就像看瑞士的群山。如果把瑞士的勃朗峰移植到吕内堡草原中间，我们就会找不到语言来表达对它的高大所感到的惊奇。但是，如果你在勃朗峰的伟大的家乡去看它，也就是说，如果你穿过它周围的群峰如少女峰、芬斯特阿尔霍恩峰、埃格尔峰、维特霍恩峰、各特哈特峰和玫瑰峰等去看它，那么，勃朗峰虽然始终是一位巨人，但是它就不会令你感到惊奇了。”

歌德继续说：“再者，如果有人不愿意相信莎士比亚的伟大多半要归功于他那个伟大而强盛的时代，那他只需给自己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像莎士比亚这样的令人赞叹的现象，在1824年的现代的英国，在今天报刊纷纷闹批评、闹分裂的这种坏日子里，能否出现呢？

“产生伟大作品所必不可少的那种不受干扰的、天真无邪的、梦游症式的创作活动，今天已不复可能了。今天，我们有才能的作家都放在公众的托盘里，受到公众的监督。每天在五十个不同地方所出现的评论性的文章，以及因这些文章在群众中所掀起的那些流言蜚语，都不容许健康的作品出现。今天，谁要是想避开这些流言蜚语，勉强把自己孤立起来，他也就完蛋了。诚然，通过报刊上那种低劣的、绝大多数是消极和片面的美学评论，一种‘半瓶醋’的文化渗透到广大群众之中，但是，对于有才能的作家来说，这种低劣的文化是一种妖氛，一种毒液，会把创造力这棵树从起装饰作用的绿叶到树心的每条纤维都彻底毁灭掉。”

歌德继续说：“在最近这两个破烂的世纪里，生活本身已变得多么孱弱呀！我们哪里还能碰到一个纯真的、有独创性的人呢！哪里还有人有足够的力量做个诚实人，本来是什么样就显出什么样呢？这种情况反作用于诗人，外界的一切把他丢下不管，他就只好从自己的内心生活里去寻找他所需要的一切创作题材了。”

接着话题转到了《维特》上。歌德说：“我像鹈鹕一样，是用自己的心血把那部作品哺育出来的。其中有大量的出自我自己心胸中的东西，即大量的情感和思想，足够写一部篇幅比此书长十倍的长篇小说。我经常说，自从此书出版之后，我只重读过一遍，我要避免再次去读它。它简直就是一堆燃烧弹！一看到它，我就感到毛骨悚然，生怕重新体验到当初产生这部作品时那种病态的心理状况。”

我回想起歌德和拿破仑的谈话，在歌德的没有出版的稿件中我曾发现这次谈话的提纲，我曾多次恳求他把这次谈话详加说明。我说：“拿破仑曾向你指出《维特》里有一段话在他看来是经不起严格检查的，而你当时也承认他说得对，我非常想知道拿破仑所指的究竟是哪一段。”歌德带着一种神秘的微笑说：“猜猜看吧。”我说：“我猜想那是指绿蒂一句话也没有对阿尔贝特说，也没有向他说明自己心里的疑惧，就把手枪送交维特那一段话。你虽然费大力替这种缄默找出了动机，但是事关营救一个朋友生命的迫切需要，你所提出的论据是经不起检验的。”歌德回答说：“你这个意见当然不坏，不过拿破仑所指的究竟是你所说的这一段还是另一段，我认为还是不透露为好，反正你的意见和拿破仑的意见都是正确的。”

我对《维特》的出版所引起的巨大影响是否真正由于那个时代提出了疑问。我说：“我不同意这种广为流传的看法。《维特》是划时代的，只是因为它出现了，并不是因为它出现在某一个时代里。《维特》即便是今天才出现，也还是划时代的，因为每一个时代都有那么多的非言语所能描绘的灾难，那么多的暗地里的不满和对人生的厌倦，就某些个别人物来说，那么多对世界的不满情绪，那么多个性和市民社会制度的冲突。”

歌德回答说：“你说得很对，所以《维特》这本书直到现在还和当时一样对一定年龄的青年人发生影响。我自己也没有必要把自己青年时代的忧郁心情归咎于我所生活的时代的一般影响以及我阅读过的几部英国作家的著作。相反，使我急得像火烧眉毛似的、使我苦恼的、导致产生《维特》的那种心情，是一些个人的、比较容易理解的情况。原来我生活过，恋爱过，而且受过很多的痛苦，关键就在这里。

歌德接着说：“至于人们谈得很多的‘维特时代’，如果仔细考察一下，它当然与世界文化的进程无关，它只涉及每个个别的人的生活进程，个人生来就有自由的天性，却不得不使自己适应和学会陈腐世界的限制个人自由的种种礼仪。幸福受到妨碍，活动受到阻碍，愿望得不到满足，这些都不是某个特殊时代的缺陷，而是每个人的缺陷。假如一个人在他的一生中没有经历过觉得《维特》就是为他写的那么一个阶段，那倒是坏了。”

1824年1月4日　星期日

今天饭后，歌德和我一起翻阅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和建筑师拉斐尔的画册。他经常研究拉斐尔，目的是为了经常和这位杰出的艺术大师保持联系，经常练习思考伟大人物的思想。歌德高兴地把我引入了类似的领域。

接着我们谈论他的诗集《西东合集》，特别是其中的《恼怒篇》。歌德在《恼怒篇》里，对他的敌人发泄了自己心中的不满。

歌德补充说：“顺便提一下，我是非常有节制的，如果我把使我恼怒和苦恼的事情通通说出来，那么这很少的几页兴许会变成一本厚厚的书。

“其实，人们对我从来也不满意，总希望把我变成和上帝所喜欢的人不一样的人。此外，人们对我所创作的东西也很少感到满意。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一心一意地操劳，希望用自己的新作品给世界带来一点儿爱，可是世界并没有因此感谢我，反倒要求我应该感谢它，因为它觉得我的作品只能忍受。如果人们表扬我，那么我不应该把这种表扬看作一种应有的承认而愉快地、自豪地加以接受，而应该像人们所期待的那样，说一些表示拒绝的、谦虚的空话，这样一来，我谦恭地暴露了我的人格和作品的毫无价值。但是，这是和我的本性格格不入的，如果我像人们所期待的那样说假话和撒谎，我就会是一个可怜的骗子。可是，我要是有足够坚强的性格来显示自己的全部真相，人们就会认为我骄傲，直到今天人们仍然是这个看法。

“在宗教、科学和政治问题上，我到处遇到麻烦，因为我不说假话，有勇气把心里所感到的一切如实说出来。”

歌德继续说：“我相信上帝，相信自然，相信崇高的东西对恶劣的东西的胜利；但是某些虔诚的人士认为这还不够，还要我相信三位一体[43]，这就违背了我心灵中的真实感，而且我也看不出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认识到牛顿关于光和颜色的学说是一种错误，而且有勇气来驳斥这个举世公认的信条，这对我就变成了坏事。我纯粹而真实地认识到光的性质，我认为我有责任为此而斗争。可是对立的那一派却在郑重其事地力图把光变暗，因为他们断言：阴影就是光的一个组成部分。我这样把它表达出来，好像很荒诞，可是事实确是如此。因为他们说过，各种颜色（它们本来是一种阴影和投在透明物上的阴影）就是光本身，或者结果与原来一样，颜色就是时而这样折射，时而那样折射的光线。”

歌德沉默了，这时，在他那富于表情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丝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停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

“现在我们来谈政治上的事情！我说不出我在这方面遇到了多少困难和遭受了多少痛苦。你知道我的政治剧《激动的人们》吗？”

我回答说：“为了出你的全集的新版本，我昨天才第一次读了这部剧本，但是这部剧本没有写完，我深感遗憾。不过，尽管它没有写完，每个有正常思维的人都会支持你的观点。”

歌德接着说：“那是我在法国革命时期写的，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把它看成当时我的政治信仰的告白。我把伯爵夫人作为贵族的代表放在这部剧本里，通过她嘴里说出的话，我表达了贵族是应该怎样想的。那位伯爵夫人刚从巴黎回国，她在巴黎目睹了法国革命的发展过程，并从中吸取了好的教训。她深信人民尽管受压迫，但是压不倒的；下层阶级的革命暴动都是大人物们不公正行为造成的后果。她说，凡是我认为不公正的行为，我今后要严格避免，并且无论在宫廷里还是在社交界，旁人要是有这种不公正的行为，我都要大声地说出我的意见。我对任何不公正的行为，决不再缄口不语，尽管人家诋毁我，把我骂成是个民主派！”

歌德接着说：“我想伯爵夫人的这种信念是完全值得钦佩的。这是我当时的信念，现在还是我的信念。作为报答，人们给我扣上各种各样的帽子，我就不必提了。”

我回答说：“只要读一读《哀格蒙特》这部悲剧，便可以知道你是怎样想的。我不知道有哪部德国剧本讲人民自由比你这部剧本讲得更多了。”

歌德回答说：“人们有时不愿如实地看我，故意视而不见一切能说明我真正本质的东西，与此相反，在咱俩之间说说，席勒和我相比更是一个贵族，但他说话比我远为慎重，所以他很幸运地被人看作人民的特殊的朋友。我衷心为他庆幸，我想到我以前许多人的遭遇也不比我好，就聊以自慰了。

“我不会是法国革命的朋友，这倒是真话，因为它的残暴行为伤害了我的精神，每日每时都引起我的愤怒，而它的有益后果当时还看不出来。此外，当时德国人企图人为地把那些在法国出于大的必要而发生的场面搬到德国来，对此我也不能无动于衷。

“但是，我同样不是独裁统治的朋友。我完全相信，任何一次大革命都不是人民的罪责，而是政府的罪责。只要政府办事常是公正的，并保持警惕，采取合乎时势的改良措施来预防革命，不要长时间地抗拒人民的要求，这样，来自下面的革命就可以避免了。“可是，由于我厌恶革命，人们就把我叫作‘现存制度的朋友’。这是一个意义非常含糊的头衔，恕我不能接受。现存的制度如果是卓越的、好的和正义的，我根本用不着反对它。现存制度如果既有很多好处，又有很多坏处，也就是说，它是不公正的和不完善的，那么，现存制度的朋友往往就是过时的东西和坏的东西的朋友了。

“时代永远在前进，人世间的事每过五十年就要换一个样子。在1800年还很完善的制度，到了1850年，也许就是一种缺陷了。

“另一方面，对于一个民族来说，只有产生于它自己的本质、它自己的一般需要，而不是猴儿般模仿其他民族的东西，才是好的。因为对于某一国人民在一定的年龄阶段上是有益的营养，对于另一国人民也许就是一种毒药。所以想把不扎根于自己民族的内在本质、不适应自己民族需要的外国革新引进来，这种企图总是愚蠢的；而一切类似的预期的革命总是不成功的，因为这种革命没有上帝支持，上帝制止这种胡作非为。但是一国人民如果确有进行一场伟大改革的实际需要，上帝就会站在他们一边，这种改革就会成功。上帝显然曾站在基督及其第一批门徒一边，因为新的博爱教义的出现符合当时各国人民的需要；上帝显然也曾站在马丁·路德一边，因为净化那被僧侣阶层篡改过的教义也还是一种需要。以上这两种伟大的力量并不是现存制度的朋友；相反，它们生动地渗透着一种信念：陈旧的发酵面块必须加以扫除，不能再让不真实、不公正和有缺陷的东西继续存在下去。”

1824年1月27日　星期二

歌德对我谈起他的自传续篇[44]，他现在正忙着做这项工作。他提到，他对自己晚年时期的陈述不可能像对《诗与真》里的青年时期的陈述那样详细。

他说：“我更希望把我的晚年时期作为年表处理；其中出现的与其说是我的生活，不如说是我的活动。一般说来，一个人最重要的时期是他的发展时期，就我的情况而言，这个时期已随着那几卷详细记述的《诗与真》的完成而结束了。此后我和世界的冲突就开始了，这种冲突之所以能引起兴趣，只是由于它产生了某种结果。

“另外，一个德国学者的生平算得什么呢？就我的情况来说，生平里有些或许算是好的东西是不可言传的，而可以言传的东西又不值得花气力去传。此外，哪里有听众可以让我怀着乐趣向他们讲述自己的生平呢？

“当我现在回顾我的早年和中年时，我已到了老年，想起当年和我一样年轻的人已所剩无几，我总是联想到夏天我们在浴场逗留的情况。一到达这里，你就结识一些人，和他们成了朋友，这些人已早来了一些时候，再过几个星期就要回去了。失去他们是令人痛苦的。接着你又与第二代人交往，你和他们继续生活一些时候，彼此很亲密。可是这批人也离开了，留下你孤单单一个人和第三代人同住。他们刚来，你却正要离开，和他们毫无关系。

“人们总是把我看成一个特别幸运的人，我自己对此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也不愿责骂我这一生所经历的途程。我这一生基本上只是辛劳和工作。我可以说，我在七十五年里，没有过上四个星期真正舒服的生活。就好像推一块石头上山，石头滚了下来，你又得重新把它推上去。我的年表将把我刚才所说的这番话清楚地再现出来。对我的工作提出的要求，既有来自外部的，也有来自内部的，真是太多了。

“我的真正的幸福在于我把心思集中在诗歌和创作上。可是，我的这种幸运，常常受到我的外界地位的干扰、限制和妨碍！假如我能多避开一些社会活动和公共事务，多过一点幽静生活，我会更幸福些，作为诗人，我的成就也会大得多。但是，在我的《葛兹》和《维特》问世后不久，一位哲人的话在我身上应验了，这位哲人说过：‘如果你做了点事以取悦于世人，世人就会设法不让你做第二次。’

“名扬四海，高官厚禄，这些都是好事情。但是，我尽管有了名誉和地位，为了不伤害别人的感情，我对别人的议论不得不保持缄默。这样一来，我倒有利可图，因为我知道别人怎样想，而别人却不知道我怎样想；否则，那确实是一种非常不好的恶作剧了。”

1824年2月15日　星期日

今天早饭前，歌德派人来邀请我乘车出游。当我走进他的房间的时候，我发现他在吃早饭；他看上去心情很好。

他高兴地对我说：“我刚才接待了一位可爱的客人，一个很有希望的青年人，来自威斯特法伦的迈耶。他写了一些充满期望的诗。他才十八岁，可是已经取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成绩。”

歌德接着笑着说：“我很高兴我现在不是十八岁。当我十八岁的时候，德国也才十八岁，那时你还能做点事情，可是现在你得面对各种各样的挑战，而且所有的道路都已经被跑坏了。

“德国自身在所有的学科里都已达到很高的水平，以致我们几乎不会放过一切。据说我们还不得不变成希腊人和会拉丁文的人，或变成英国人和法国人！还有，人们甚至像疯了似的趋向东方。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年轻人想必会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作为安慰，我给他看了我那尊巨大的朱诺[45]雕像。它是一种象征。我希望迈耶看了它之后，能够坚持走希腊人的道路，并在希腊人那里找到安慰。迈耶是一个了不起的年轻人！如果他能注意，不使自己的精力分散，那么他会成为一个能干的人。

“可是，正如已讲过的那样，我感谢老天爷，因为我现在，在这完全虚假的时代里，已不再年轻。我不知道我应该待在什么地方。是呀，即使我想逃到美国去，也晚了，因为那儿的人也已经太机灵了。”

1824年2月22日　星期日

今天我和歌德及其儿子一起吃饭，席间，他的儿子向我们讲述了他在海德堡上大学时期的许多有趣的故事。他和他的朋友们在假期里去莱茵河沿岸游玩。他特别提起一位房东，那时，他和其他十位大学生在这位房东家过夜，这位房东免费为他们提供葡萄酒，目的只是让他们和他一道分享一种所谓的酒宴的快乐。

饭后，歌德拿出一些着了色的素描画给我们看，其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一张意大利北部与瑞士和莱芒湖接壤的群山的素描画。莱芒湖中的波洛梅伊群岛在水中留下倒影，在湖岸上有车辆和渔具。歌德趁机指出，莱芒湖就是他在《漫游年代》里所描写的那个湖。在西北方向，也就是朝玫瑰山的方向，耸立着与莱芒湖接壤的高山余脉，每当夕阳落山后不久，这高山余脉竟变成深蓝色的一片。

我补充说，我是出生在平原上的人，见到这样阴森森的巍峨的群山，不免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所以我绝不会有兴趣去漫游这样的峡谷。

歌德说：“这种感觉是正常的，因为从根本上说，人只能适应他出生的环境。一个人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伟大抱负而漂泊异乡，那么待在自己的家里他会感到幸福得多。开始的时候，瑞士给我的印象太深，以致我感到不安和不知所措；但是多次在那里逗留后，在我的晚年，我只是从矿物学的角度观察瑞士的群山，所以我能够冷静地研究它们。”

在此之后，我们一同观看了近代艺术家们根据法国某画廊的油画复制的许多铜版画。这些铜版画所表现的创造才能几乎一律平庸。在四十幅中只看到四五幅好的。这几幅好的铜版画是：一幅画一个姑娘在写情书；一幅画一个妇人待在一间标明出售而从来也没有人想买的房子里；一幅画捕鱼；一幅画圣母像前的音乐家们；另外一幅风景画是模仿普桑[46]的，还不算坏。看到这幅画时，歌德说：“这样的艺术家们从普桑的风景画里获得了一般的概念，就着手画起来。我们既不说他们的画好，也不说他们的画坏。说他们不坏，是因为其中贯串着一个很高明的蓝本。但是也不能说它们好，因为艺术家们通常缺乏普桑的伟大人格。诗人中间也有类似的情况，例如他们模仿莎士比亚的出色的风格，但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显得非常欠缺。”

最后，我们久久地观察和讨论了德国雕刻家劳赫所创作的法兰克福歌德雕像的模型。

1824年2月24日　星期二

今天午后一点钟去看歌德。他把按他的口授为《艺术与古代》第五卷第一期准备的文稿拿给我看。我发现他为我所写的《印度的贱民》的评论文章做了一个附录，这个附录不仅涉及那部法国的悲剧，而且涉及他自己的抒情三部曲，这样，这个题目就在某种程度上给人以完整的印象。

他对我说：“你趁着写那篇评论的机会掌握一些印度的情况，这很好，因为我们对自己学习过的东西，归根结底，只有能在实践中运用得上的那一部分才记得住。”

我同意他的看法，并对他说，我过去在大学里也有这样的经验，我从老师的那些学术性的报告中只记住了按我的实践方向可以用得上的那一部分；与此相反，凡是无助于我今后实践的知识，我通通把它忘记了。我说：“我曾听过赫恩[47]的古今历史课，但现在对此已一无所知了。但是，如果现在我为着写剧本而去研究某一时期的历史，那么我学过的东西就记得很牢固了。”

歌德说：“现在，德国各地的大学里教的东西太多了，太多了，而且是些无用的东西。有些个别的教师把他们所教的课程的内容无限地扩大，远远超出听课者的实际需要。在过去，化学和植物学的课都属于药物学，由一位医生去教就行了。现在化学和植物学已变成独立的范围非常广泛的学问，每一门都要用毕生精力来学，可是人们还指望一个医生对这两门都熟悉！可是，这是绝对行不通的；这样就会学了一门，丢了一门，忘了一门。所以，聪明人总是拒绝一切使人分散精力的要求，只专心致志去学一门，并且精通这一门。”

歌德接着把他写的关于拜伦的《该隐》的短评拿给我看。我以很大的兴趣读了这篇短评。

他说：“由此可见，教会的那些不可侵犯的教条不足以影响像拜伦那样的人的自由心灵，他通过这部作品，力图摆脱过去强加于他的一种教义。英国僧侣们当然不会为此感谢他。我不会感到惊讶，要是他将来继续写与此类似的圣经题材，比如不放过像所多玛和峨摩拉的毁灭[48]之类的题目。”

在这番文学方面的议论之后，歌德把我的注意力引到造型艺术上，让我看他在前一天已经赞赏过的那块古希腊罗马的雕石。看到它的质朴的构图，我感到欣喜。这块雕石表现一个成年男子从肩上卸下一只沉重的壶来倒水给一个男孩喝。那男孩喝得不痛快，还不够过瘾，水也流不出，他把一双小手捧住壶，抬头望着那个人，仿佛求他把壶放斜一点。

歌德说：“喂，这块雕石你觉得怎么样？我们近代人也会感到这样一种非常纯朴自然的主题极美；对它是怎样形成的我们也有些认识和概念，可是自己却造不出来；因为我们靠的主要是理智，总是缺乏这样迷人的魅力。”

接着我们观赏了柏林的勃兰特[49]所制作的一枚纪念章。这枚奖章表现提苏斯[50]在从一块大石头下取出他父亲的武器。人物的姿势值得称赞，但是四肢显得使力不够，不能掀开那样重的石头。这位年轻人一手拿着武器，一手去掀石头，这似乎也是一个缺点，因为按理应该先掀去石头，然后才取兵器。歌德接着说：“作为对照，我想让你看一块古希腊罗马的宝石雕刻，用的是同样的题材。”

他叫他的仆人拿来一只盒子，里面装着几百个古代宝石雕刻复制品，这些都是他游览意大利时从罗马带回来的。在这些宝石雕刻复制品当中，我看到一位古希腊人用同样的题材所雕刻的一块宝石，但是和上面说的那块真有天壤之别！这位青年人使尽全身力量抵住那块石头，他也能胜任这样的重量，因为石头已掀起，很快就要倒到一边去了。这位年轻的英雄用全身力量抵住那块沉重的大石头，只把目光向下盯住躺在石头下面的兵器。

我们对这种非常自然和真实的处理方式感到高兴。

“迈耶经常说，‘但愿思维不那么艰难！’”歌德笑着说，接着又说，“不幸的是，并不是一切思维都有助于思想；一个人必须生性耿直，好的念头才会不招自来，就像上帝的自由儿童站到我们面前，向我们喊：‘我们在这里呀。’”

1824年2月25日　星期三

今天歌德让我看了他的两首非常引人注目的诗。它们在其倾向上都是高度伦理性的，但是在一些个别的主题上却毫无保留地自然而真实，以致世人习惯于把这种诗称为不正派的。因此他把这番话保密，不想发表。

他说：“如果才智和高度教养能变成一种公有财产，诗人就会有用武之地，他就可以始终彻底真实，用不着害怕说出最好的心里话。但是事实上他经常不得不把自己保持在某种水平上，他要想到他的作品会落到各种各样的人的手里，所以他有理由当心过分的坦率会使多数好人生气。此外，时间是一个怪物，像一个任性胡闹的暴君，对人们的言行，在每个世纪里都摆出一副不同的面孔。对古希腊人是允许说的话，对我们近代人就不再合适。莎士比亚的健壮的邻人们所能忍受的东西，1820年的英国人就忍受不了，所以在今天有必要发行一种家庭莎士比亚集[51]。”

我补充说：“形式也有很大关系。那两首诗中，有一首是用古人的口吻和音律写的，比起另一首就不那么引起反感。其中一些个别的主题当然本身就易引起反感，但是全篇的处理方式却显得宏伟庄严，我们仿佛在听一个雄壮的古人说话，仿佛回到了古希腊英雄时代。与此相反，另一首诗却是以文学大师阿里俄斯陀[52]的口吻和音律写的，这就更加棘手了。它叙述的是今天的一次冒险，用的是今天的语言，赤裸裸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一些个别的冒险场面显得更加惊人。”

歌德说：“你说得对。不同的诗的形式会产生奥妙的巨大效果。如果有人把我的《罗马的哀歌》的内容用拜伦在《唐璜》里所用的语调和音律翻译出来，那么这些话必然会显得非常庸俗。”

法国报纸送进来了。法国人在昂顾勒姆公爵率领之下对西班牙进行的战役已告结束，歌德对此很感兴趣。他说：“我应该赞赏波旁王室采取了这个步骤，因为通过这个步骤，他们赢得了军队，从而保住了国王的宝座。这个目的已经达到。法国的士兵们怀着对国王的忠贞回国了。从自己的胜利以及从人数众多的西班牙大军的失败中，他们认识到服从一人和服从众人之间的差别。这支法军捍卫了自己昔日的荣誉，并且向世人表明，它向来表现得很勇敢，没有拿破仑也能取得胜利。”

接着歌德回顾了历史，对三十年战争中的普鲁士军队谈得很多。在弗里德里希大帝率领之下，这支普鲁士军队接连不断地打胜仗，因而娇生惯养起来了，终于由于过度自信，在后来一连打了许多败仗。歌德对所有个别的细节至今仍记忆犹新，我对他那样好的记忆力不得不表示钦佩。

歌德继续说：“我出生的时代对我有很大好处。当时发生了一系列最伟大的国际事件，它们伴随着我漫长的一生，以致我不仅是七年战争、美国脱离英国独立、法国革命、整个拿破仑时代，而且是拿破仑的覆灭以及后来的一些事件的活着的见证人。因此，我得出的结论和看法，有可能完全不同于现在才出生的人。他们只能从书本上学习上述那些世界大事，而那些书又是他们无法懂得的。

“今后的岁月将会带来什么，我完全不能预言；但是我担心我们不久就将得不到安宁。这个世界上的人生来就是不知足的：大人物们不知足，因为他们喜欢滥用权力；群众不知足，因为他们不能满足于一种平平常常的生活状况，期待着逐渐改善自己的生活水平。如果能把人性变得十全十美，那么生活状况也就会十全十美了。但是人性摇摆不定，摇过来摆过去，永无休止；一部分人吃苦而另一部分人享乐；自私自利和妒忌他人这两个恶魔总会作怪，党派斗争也没完没了。

“最合理的办法是每个人干他的那一行，这一行是他生下来就要干而且是他已经学会的，不要妨碍旁人干他自己的事。让鞋匠守着他的楦头，农人守着他的犁头。国王要懂得怎样治理国家，因为这也是一种行当，也需要学习，不懂这一行的人就不应该插手。”

歌德接着又谈到了那些法国报纸。他说：“自由派可以发表言论，如果他们言之有理，我们愿意听他们讲话，但是掌握实权的保皇派，不宜于发表言论，他们必须行动。他们可以命令部队开拔，下令执行斩首刑和绞刑，这都是他们的分内事。但是在官方的报纸上攻击舆论而为自己所采取的措施进行辩护，这就跟他们的身份不相称。如果听众都是国王，这时他们（指保皇派）才可以参加议论。”

歌德继续说：“就我以往的所作所为而言，我总是坚持像保皇派那样行事。我让旁人去讲废话，自己却去做自己认为有益的事。我综观我的事业，认清了我的目标。如果我一个人犯了错误，我还可以把它改正过来；如果我和三个或更多的人一起犯了错误，那就不可能纠正，因为人多意见也就多了。”

接着在吃饭的时候，歌德的心情非常愉快。他让我看了斯皮格尔夫人的宾客题词留念册，其中有他所写的优美的诗句。斯皮格尔夫人在宾客题词留念册里空出一个地方，请歌德题诗留念，两年之后，歌德终于写了一首诗，履行了他以往的诺言，并为此感到高兴。读了歌德致斯皮格尔夫人的那首诗之后，我继续翻阅宾客题词留念册，在上面发现了不少知名人士的名字。就在下一页上，我发现了蒂德格[53]写的一首诗，它是完全按照他的《乌拉尼娅[54]》的观点和语调写成的。歌德说：“我一时心血来潮，想在蒂德格的这首诗的下面补写几句诗，但我庆幸自己并没有写，因为我经常由于自己肆无忌惮的言论使好人反感，结果好心反而做了坏事。”

歌德接着说：“在这期间，我对蒂德格的长诗《乌拉尼娅》感到不能容忍；因为有一段时期，《乌拉尼娅》成了唯一被人们歌唱和朗诵的对象。在所到之处，你发现所有的桌子上都放着《乌拉尼娅》。《乌拉尼娅》和永生成了人们交谈的对象。我也很希望人能够永生；是呀，我甚至同意文艺复兴时期热爱艺术的佛罗伦萨王侯麦迪希的看法，即所有不希望有来世的人，对于今世来说也已经死了。但是，这样一些神乎其神的事情离我们太远，不应该成为日常观察和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的对象。此外，谁相信永生，谁就应该暗自感到庆幸，但是他没有理由因此而自负起来。我有机会时将对蒂德格的《乌拉尼娅》加以评论，我认为，正是贵族和虔诚的基督教徒构成了某种贵族统治。我发现一些愚蠢的女人，她们很自豪，因为她们和蒂德格一样相信永生不死。当某些蠢妇以一种非常狂妄的方式考我对这问题的看法的时候，我只得忍受。可是我的回答却使她们大为生气，我说，如果此生到期后我有幸获得第二次生命，我会感到非常高兴；但是我坚决要求我在来世不要碰见任何一个在今世曾经相信永生不死的人。因为否则的话，我的痛苦又会重新开始！那些虔诚的人们就会从四面八方朝我走来，并且对我说：我们从前讲的话对不对？我们不是预言过人是不死的吗？永生不是已经发生了吗？这样，我在来世也将永远感到无聊。”

歌德继续说：“只有那些出身高贵的人，特别是那些无事可做、游手好闲的妇女，才会去研究永生不死的问题。而一个有本事的人，早就想在此生做个正派的人，所以他每日都必须努力、奋斗和工作，对未来的世界置之不理，而只在自己生活的世界里积极地从事有益的工作。此外，永生的思想只适用于那些生活并不很幸福的人。我敢打赌：如果善良的蒂德格有更好的命运，他也会有更好的思想。”

1824年2月26日　星期四

和歌德一起吃饭。饭后，当餐桌收拾完之后，歌德让他的仆人抱来了一本大的铜版画画册。在画册的纸夹上积了少许灰尘，附近又没有合适的抹布，歌德为此感到不满，厉声斥责了他的仆人。他说：“我上次还提醒你去买一些常用的布，可是直到今天你还没有去买，那我只好自己去买了，你应该知道，我说话是算数的！”斯塔德尔曼只好走了。

接着歌德用和蔼的口吻对我说：“有一次我向演员伯克也发过这样的脾气，因为他拒绝扮演《华伦斯坦》中的一个骑士。我让人转告他，‘如果你不肯演这个角色，我就自己去演。’这话生了效，因为他们在剧院里对我都很熟识，知道我在这类问题上不会开玩笑，知道我很厉害，说了话就算数，会干出最疯狂的事来。”

我就问：“当时你当真要去扮演那个角色吗？”

他说：“对，我当真要去演，而且会比伯克先生演得高明些，因为我对那个角色比他知道得多。”

接着我们打开了纸夹，开始观看那些铜版画和素描。歌德在这时对我显得非常关心，我感觉到他的用意是要提高我的艺术鉴赏力。只有在他看来是很完美的作品，他才指给我看，并且向我解释画家的意图和功绩，目的是要我学会按照那些最优秀者的思想去想，像他们那样去感受。他说：“这样才能培养出我们所说的鉴赏力。因为靠观赏中等的作品是培养不出鉴赏力的，只有靠观赏最优秀的作品才能培养出鉴赏力，所以我只让你看最好的作品。如果你在最好的作品中打下了牢固的基础，那么你就有了用来衡量其他作品的标准，对于其他的作品，你不应该过高评价，而应该恰如其分地加以评价。我指给你看的是某一类画中的最好作品，目的是使你认识到每一类画都不应轻视，只要有一个才能很高的人在某类画中登峰造极，这类画就值得欢迎。例如这幅法国画家的作品是属于艳情类的，在这一类画中是一幅杰作。”

歌德把这幅画递给我，我愉快地观赏它。画面上是消夏别墅中一间诱人的房子，透过开着的门窗可以眺望花园。在这间房子里，有一群非常妩媚的人。有一位三十岁左右的漂亮女人手里捧着乐谱坐着，像是刚刚唱完歌。稍后一点，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年轻姑娘。后窗台边站着另一位少妇，手里拿着一只琉特[55]，好像正在弹奏。这时一个少年男子正走进来，那几位女子的眼光便一齐射到他身上。他好像打断了奏乐，于是微微鞠躬表示道歉；那些少妇和颜悦色地听着。

歌德说：“这幅画在‘艳情’意味上比得上卡尔德隆[56]的任何作品。这类作品中最优秀的代表作你已看到了。你对此有何看法？”

说这话时，他把著名的动物画家鲁斯[57]的一些铜版画递给我看。画的全是绵羊，在各种情况中现出各种姿态。单调的面孔和丑陋蓬乱的毛，都画得惟妙惟肖，和真的一样。

歌德说：“我每逢看到这类动物，总感到有些害怕。看到它们那种局促、呆笨、若有所思和张口打呵欠的样子，我不免对它们产生同情，生怕自己也变成一只羊，并且深信画家自己也变成过羊。鲁斯仿佛渗透到这些动物的灵魂里去，和它们一同思考和感受，所以能使它们的内在性格透过外表皮毛而逼真地显露出来，这无论如何都是值得人们高度惊叹的。由此可见，如果一个才能高的艺术家坚持不懈地抓住和他本性相近的题材不放，他就能够创造出多么好的作品。”

我问他：“这位画家是否也画过猫、狗和其他的猛兽，也一样惟妙惟肖呢？他既然有本事渗透到动物灵魂里去，和动物一同思考和感受，为何不以同样的真实去处理人的性格呢？”

歌德说：“不行，你说的那些题材不属于鲁斯的领域，他只对那些驯良的食草动物，诸如山羊、绵羊和奶牛之类感兴趣，而且始终孜孜不倦地、反复地画它们。这些动物才是他的才能的真正领域，他毕生都只在这方面下功夫，所以他在这方面才画得好！他天生就同情这类动物的情况，生来就对这类动物的心理有所认识，所以他对它们的身体情况也别具慧眼。相反，对于其他的动物，他也许就不那么通晓了，所以他就既没有使命感也没有强烈的欲望去画它们。”

由于歌德的这番话，我回想起许多类似的情况，它们再度生动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例如不久前他这样对我说，真正的诗人生来就对世界有认识，无须有很多经验和大量由经验得来的认识就可以进行描绘。他说：“我写《葛兹·封·伯利欣根》时才是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十年之后，我对我的描绘的真实还感到惊讶。众所周知，我并没有见过或经历过这样的情况，所以我想必是通过一种预感才认识到各种各样的人物情境的。

“一般说来，在我认识外在世界之前，我只喜欢描绘我的内心世界。但是当我后来在现实中发现世界就像我曾经想象的那样，我就对它产生愠怒，再没有兴致去描绘它了。是的，我可以说，如果我要等到我认识了世界才去描绘它，我的描绘就会变成一种用夸张性的模仿进行的嘲讽了。”

另一次他还说：“在每个人物性格中都存在着某种必然性，某种一贯性，由于这种一贯性，在这个或那个性格的基本特征上就会出现某种次要特征。这一点是凭经验就足以认识到的，但是对于某些个别的人来说，这种认识可能是天生的。我不想查究，在我自己身上经验和天生的东西是否结合在一起。但是我知道这一点：如果我和一个人谈过一刻钟的话，我就能在作品中让他说上两个钟头。”

歌德也曾这样谈到过勋爵拜伦：世界对他来说是显而易见的，他可以凭预感去描绘。我有些怀疑，拜伦是否能够描绘，比如说，一种次要的动物的本性，因为我觉得他的个性太强烈了，不会乐意去热衷于这样的对象。歌德承认这一点，并且说，只有作者所描绘的对象和作者的才能有某些类似，预感才可以起作用。我们一致认为预感的狭窄或宽广是与描绘者的才能的大小成正比的。

我接着说：“如果您老人家说，对于诗人来说世界是固有的，您指的当然只是内心世界，而不是经验的现象世界；如果诗人也想真实地描绘经验的现象世界，他就必须研究现实生活吧？”

歌德回答说：“那当然，是这样。爱与憎，希望与绝望，不管你把这些内心的情况和激情叫作什么，这整个领域是诗人生来就有的，他可以成功地把它描绘出来。但是诗人不是生下来就知道法庭如何进行审判，议会怎样工作，国王怎样加冕。为了不违背这一类事情的真相，诗人必须从经验和口头或文字上流传下来的东西中学会它们。例如在写《浮士德》的时候，我可以凭预感知道怎样去描绘主人公的悲观厌世的阴暗心情和甘泪卿的爱情感受，但是，例如下面两句诗：

缺月姗姗来，

凄然凝泪光。

就需要对自然界进行一番观察了。”

我说：“不过《浮士德》里没有哪一行诗不带着仔细深入研究世界与生活的显而易见的痕迹，读者也丝毫不怀疑《浮士德》是作者最丰富的经验的结晶。”

歌德回答说：“这有可能。但是，如果我不先凭预感把世界放在内心里，我就会对事物视而不见，而一切的研究和经验只不过是完全不起作用和徒劳的努力了。我们周围有光也有颜色，但是在我们的眼里，如果没有光和颜色，也就看不见外面的光和颜色了。”

1824年2月28日　星期六

歌德说：“有一些杰出的人物，他们不会即席和草率地写出任何东西，他们的本性要求他们对每次要写的题目安安静静地进行深入的研究。这种人往往使我们感到不耐烦，因为我们很少从他们那里获得我们马上就要用的东西。但是只有这条路才能达到最高成就。”

我把话题转到兰堡[58]。歌德说：“他当然完全是另一种艺术家，具有非常令人高兴的才能，也就是即席创作的才能，他的这种本领没有别人能比得上。有一次在德累斯顿，他叫我出个题目给他画。我出的题目是阿伽门农从特洛伊回家，刚下车要跨进家门槛，心里就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你会承认，这是一个极难画的题目。要是让另一位艺术家画这个题目，他就会要求有深思熟虑的机会。但是我的话刚出口，兰堡就开始画起来了，而且马上正确地理解了题目的要旨，这使我不得不十分钦佩。我不否认，我很想得到兰堡的几幅素描。”

我们又谈到一些其他的画家。他们以一种轻率的方式进行创作，以致最终毁于浮浅的模仿。

歌德说：“浮浅的模仿总是希望尽快地做完工作，对工作本身并没有乐趣。可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却在工作过程中感到最大的快乐。鲁斯孜孜不倦地画山羊和绵羊的毛发，从他画的无数细节中可以看出，他在工作过程中享受着最纯真的幸福，并没有想到尽快把工作做完了事。

“才能较低的人对艺术本身并不感到乐趣；他们在工作的时候只是想到一件完成了的作品能给他们带来多少报酬。有了这种世俗的目标和倾向，就决不能产生什么伟大的作品。”

1824年2月29日　星期日

星期天十二点，我去看歌德。吃饭前他曾派人邀请我乘车兜风。当我走进他房间的时候，我发现他正在吃早饭。我坐到他的对面，把话题引到我们共同做的那些涉及他作品重新出版的工作中。我对他说，我希望把他的《众神，众英雄和维兰德》以及他的《牧师的书信》一起收入这个新的版本。

歌德说：“在我现在的立场上，我对那些青年时期的作品根本不想加以评价。我希望你们年轻人去评价它们。我不愿责骂那些初步尝试；我那时当然还没有明确的目标，我出于一种无意识的冲动努力进行创作，但是我感到我的道路是正确的，我有一根寻矿杖，它会向我指出金子在什么地方。”[59]

他补充说：“任何伟大的天才人物，他的情况想必是这样的，否则的话，当他在这混杂的世界上觉醒的时候，就无法理解正确的东西，同时无法避免错误的东西。”

此时，马车已驾好马。我们朝耶拿方向驶去。我们谈到各种各样的事情。歌德提到法国的那些新近出版的报纸。

他说：“法国的君主立宪制，由于法国人民中间有许许多多腐化堕落的分子，建立在完全不同于英国的君主立宪制的基础之上。在法国，通过贿赂可以达到一切，甚至整个的法国大革命都是由各种各样的贿赂指导的。”

接着歌德告诉我欧根·拿破仑[60]逝世的消息。这消息是今天上午到达的，它似乎使歌德非常悲伤。歌德说：“欧根·拿破仑是一位伟人，像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世界由于失去这样一位重要的人物而变得更加可怜了。我本人认识他，去年夏天我还和他在马里恩浴场相聚。他是一位年龄大约二十四岁的美男子，可是他看上去似乎老了不少，这不足为怪，如果我们考虑到他经历了些什么，他在自己的一生中一次又一次地出征，一次又一次地完成丰功伟绩。在马里恩浴场度假的时候，他曾告诉我他的一个计划，他和我多次讨论这个计划的实施。他打算修筑一条运河，以此把莱茵河和多瑙河连接起来。如果我们考虑到地方当局的反对，就会明白这是一项多么巨大的工程。但是对于一个在拿破仑手下服役，并和拿破仑一起使世界震撼的人来说，一切都有可能办到的。卡尔大帝也曾有过同样的计划，而且让人开始了这项工作，但是工程不久就被迫停止了，因为沙子不坚固耐久，土块从两边不断地倒塌下来。”

1824年3月22日　星期一

饭前和歌德乘马车前往他的花园。

这个花园坐落在伊尔姆河对岸，它的附近是一座公园，它的西面是丘陵起伏的山坡，这样的地理位置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这个花园不受北风和东风的影响，但一直受到来自南方和西方的暖气流的影响，所以在秋天和春天的时候，歌德特别喜欢到这气候和风景非常宜人的地方逗留。

这里离坐落在西北方向的城市很近，只需几分钟的时间就可以到达那里，可是你如果举目环顾，却看不到城市附近通常可以看到的高耸入云的建筑物或塔尖。公园的那些又高又密的树遮住了所有朝那边的视线。它们向左延伸，也就是向北延伸，在星星的名义之下，一直延伸到直接从花园前经过的马路旁边。

朝西面和西南面看去，可以看到一片开阔的草地，伊尔姆河以一箭之遥的距离静静地蜿蜒地流过草地。在伊尔姆河的对岸，同样是高低起伏的丘陵，在它们的斜坡上和高处，生长着高大的赤杨、白蜡树、黑杨和白桦，它们的叶子呈现出各种细微的差别。广阔的公园呈现出一片绿色，将近中午和傍晚的时候，它将地平线限制在使人喜悦的距离之内。

从公园往草地看，特别是在夏天的时候，你会产生这样一种感觉，仿佛你置身于一座森林的附近，这森林正向离此数小时远的地方延伸。你会想，每时每刻想必会有一只牡鹿或一只小鹿出现在草地上。你会感到你置身于非常寂静和安宁的大自然之中，因为这伟大的寂静往往由于山鸟的孤单的叫声，或由于森林里的乌鸫的断断续续的歌声而被打破。

但是，塔楼上的钟偶尔发出的敲击声，公园高处孔雀发出的叫声，或军营的士兵的击鼓声和吹号声，会把我们从这种完全寂静的梦想中唤醒，而且使我们愉快地醒来，因为随着这样的声音，你仿佛感到你以为离你几里远的家乡城市就在你的附近。

在某些天和某些季节里，这里的草地上并不孤寂。你很快就会看到一些乡下人，他们前往魏玛赶集或干活，或从那里返回来。很快你会看到各种各样的散步者，他们沿着弯弯曲曲的伊尔姆河散步，尤其喜欢朝着上魏玛的方向漫步，在某些天，上魏玛是游客很喜欢去的地方。收获枯草的时候，这些地区人山人海，十分热闹。随后，你看到成群的羊在吃草，也能看到附近的庄户人家的膘肥体壮的瑞士产的牡牛。

可是今天，所有那些使人赏心悦目的夏日景象还没有出现。草地上几乎看不到几处绿色的地方，公园里的树木还长着褐色的树枝和苞蕾。可是花鸡的叫声，以及偶尔听到的山鸟和乌鸫的叫声，预示着春天即将来临了。

这里的空气宜人，像是夏天的空气。一阵非常温和的西南风吹来。一些小的雷雨云从晴朗的天空中飘过；在很高的地方，卷云带正在消散。我们仔细地观察云彩，发现下部区域的已结成团的云同样开始消散，歌德由此得出结论，气压计想必开始上升。

接着歌德大谈气压计的上升和下降。他把气压计的上升和下降称作肯定水和否定水。他谈到地球按照永恒的法则所进行的呼吸，谈到持续不断的肯定水（即下雨）可能会引起大洪水。他还谈到每个地区都有它自己的大气层，但是欧洲的气压高度大致相同。大自然是不可比拟的，在大量不合常规的情况下，要找到规律性的东西是困难的。

当歌德传授给我这些高深的知识的时候，我们在花园里的宽阔的沙路上走来走去。我们走近那幢房子，他命令他的仆人打开房门，以便往后让我看它的内部。我看到房子被涂成白色的外面全都被蔷薇包围着，它们由栅栏支撑着，一直蔓延到屋顶上。我绕着房子走，特别引起我兴趣的是，我发现沿墙的那些蔷薇枝上有大量形形色色的鸟窝，它们从去年的夏天一直保持到现在，由于树叶很少，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特别是金翅雀和各种各样的篱雀的窝，有的建得高一些，有的建得低一些。

接着歌德把我引进屋内，去年夏天我错过了机会，没有看到房子的内部。在地下室里我只发现一间可以居住的房间，它的四壁上挂着几张地图和铜版画，还有一幅与真人一样大小的歌德的彩色肖像，这幅肖像是迈耶在他和歌德从意大利返回不久画的。在画面上，歌德是一位身强力壮的中年男子，皮肤黑黝黝的，有点儿肥胖。缺乏生气的脸的表情很严肃；人们以为看到了一个为未来的事业操心的男子。

我们上楼进入上面的那些房间。我发现三个房间和一个小陈列室，它们的面积很小，而且缺乏舒适的设备。歌德说，他在青年时代曾愉快地在这里居住，非常安静地工作了一段时间。

这些房间的气温有点儿凉，我们又渴望户外的温暖。在中午的阳光下，我们在干道上走来走去，一边谈论着当今的文学、谢林以及普拉滕新近创作的几部剧本。

可是不久，我们的注意力又转回到我们周围的最亲近的大自然上。壮丽贝母和百合花又长出新枝，路两边的锦葵也已经发绿，从土里冒了出来。

花园的上部分坐落在丘陵的斜坡上，这是一块草地，上面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些果树。几条小路沿着山坡盘旋而上，偶尔又盘旋而下，我禁不住想到上面看看。歌德登上这些小路，快步走在我的前面，我为他的精神充沛感到高兴。

在上面的荆棘的旁边，我们发现一只雌孔雀，它似乎是从皇家公园弄到这里来的。此时歌德告诉我，他在夏天常用一种孔雀喜欢吃的饲料把皇家公园里的孔雀吸引到这里，并使它们习惯在这里生活。

当我们沿着另一边的弯弯曲曲的小道往下走的时候，我发现灌木丛中有一块石碑，上面刻有一首名诗的诗句：

这里情人默默地思念他的情人——

我感到我仿佛置身在一个古典的地方。

在离石碑不远的地方，我们看到几棵尚未长得粗壮的橡树、冷杉、白桦和山毛榉。在那几棵冷杉的下面，我发现肉食鸟吐出来的未消化的残食。我把它拿给歌德看。歌德回答我说，他在此地经常发现肉食鸟吐出来的残食。我由此断定，这几棵冷杉想必是那几只人们在这个地区经常发现的猫头鹰喜欢栖息的地方。

我们绕着这几棵树走，又回到了房子附近的干道上。我们刚才看到的橡树、冷杉、白桦和山毛榉，它们混合生长，形成一个半圆。半圆内的空间像一个洞穴，以拱形树冠盖之。半圆内有一张圆桌，周围有几张小凳。我们坐在小凳上。阳光灼热，在这种情况下，这些无叶的树投下的少量的阴影无疑是一种善行。歌德说：“夏日炎炎，这里是最好的避暑之地。四十年前我亲手栽种了这些树，我很高兴它们已长成大树了，好久以来我已经享受它们的阴影给我带来的快乐了。这几棵橡树和山毛榉的叶子就连最强烈的阳光也穿不过。在温暖的夏日，饭后我喜欢坐在这里，周围的草地上和整个公园里往往万籁俱寂，用古希腊人的话说，这里潘神正在睡觉。”

此时我们听到城里的钟已敲两点，我们于是乘马车返回。

1824年3月30日　星期二

今晚在歌德家里，只有我和他在一起。我们谈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还喝了一瓶葡萄酒。我们谈到法国戏剧和德国戏剧的对比。

歌德说：“在德国观众中很难见到在意大利和法国常见的那种纯正的判断。在德国特别对我们不利的是在舞台上演出各种各样性质完全不同的戏剧。例如在同一个舞台上；我们昨天看的是《哈姆雷特》，今天看的是《斯塔波尔》[61]，明天我们欣赏的是莫扎特的《魔笛》，后天又是《新的幸运儿》[62]。这样就在观众中造成判断的混乱。由于把不伦不类的东西混在一起，这样就使观众不知怎样去理解和欣赏。此外，由于每个观众都有自己个人的要求和愿望，他总是爱到他的要求和愿望能够得到满足的地方去看戏。今天在这棵树上摘得无花果，明天还想去摘，但摘到的却是黑刺莓，这就不免扫兴了。可是，谁爱吃黑刺莓，谁就应该到荆刺丛中去找。

“席勒有过一个好念头，他要建造一座专演悲剧的剧院，每周只为男人们演一部剧本。但是建造这样一座剧院要在大都会里才能办到，而在我们这样的小城市里是无法得到实现的。”

接着我们谈到伊夫兰德[63]和科策布。歌德给予这两位剧作家的创作风格以很高的评价。他说：“正由于一般人不肯严格区分体裁种类的毛病，这两位剧作家的剧本往往受到不公正的谴责。我们还要等待很长的时间，才会再见到像他俩那样有才能的为群众所喜爱的作家。”

歌德接着说：“我称赞伊夫兰德的《老光棍》，我曾看过它的演出，它曾给我带来很大的乐趣。这毫无疑问是伊夫兰德的最优秀的剧本，也是唯一一部证明他从平淡无奇走向思想性的剧本。”

接着他谈到了他和席勒共同创作的、作为《老光棍》的续篇的剧本，但是这剧本并没有写成，只是以谈话的方式创作的。歌德一场一场地向我讲述了剧本的情节，情节非常有趣，娓娓动听，我听了非常高兴。

接着歌德谈到了普拉滕的某几部新的剧本。他说：“从这几部剧本中可以看出卡尔德隆的影响。它们写得很俏皮，从某种意义来说，也很完整，但是它们缺乏一种特殊的重心，缺乏某种重大的思想内容。它们不能在读者的内心里激起一种强烈而持续的兴趣，只是轻微地和暂时地触动一下心弦。它们像浮在水面上的软木塞，不产生任何印象，只轻飘飘地浮在水面。

“德国人所要求的是一定程度的严肃认真，是思想的伟大和感情的丰富。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席勒受到普遍的高度评价。我绝对不怀疑普拉滕的才能，但是也许由于艺术观点错误，他的才能在这些剧本里并没有显示出来，而显示出来的是丰富的学识、才智、适当的幽默以及许多完善的艺术手腕；但这一切，特别是对我们德国人来说，都还不够。

“一般说来，作家本人的人格较之他的艺术才能对读者要起更大的影响。拿破仑谈到高乃依时说过，‘假如他还活着，我要封他为王！’——拿破仑并没有读过高乃依的作品，他倒是读过拉辛的作品，却没有说要封拉辛为王[64]。拉封丹[65]也受到法国人的高度崇敬，但这不是因为他在诗歌方面的功绩，而是因为他在作品中所表现的他的伟大人格。”

我们接着谈到了《亲合力》。歌德乘机向我讲述了一个旅行经过此地的英国人的事，此人对歌德说，他回到英国以后，就要和他的妻子离婚。歌德嘲笑了这桩蠢事，并且提到了好些离婚者的例子，这些离婚者在事后都后悔离了婚。

歌德说：“已故的法国外交家莱茵哈德在德累斯顿的时候，常常对我的婚姻观感到惊异，因为我在婚姻问题上主张制定一些非常严格的准则，但在其他所有的问题上我却非常马虎。”

我觉得歌德的这番话很值得注意，因为这番话是针对他那部常被曲解的小说[66]而言的。

接着我们谈到了蒂克和他个人对歌德的态度。

歌德说：“我对蒂克很好，总的说来，他对我也很好；但是在他和我的关系上总有些不近人情的地方。这不是我的过错，也不是蒂克的过错，而是由于其他的原因。

“你知道，当施莱格尔兄弟开始崭露头角的时候，我在他们眼里显得太强大，为了和我保持平衡，他们必须四处寻找一个他们用以和我抗衡的人才。他们发现蒂克是这样的人才。为了使蒂克在读者的心目中变得和我一样重要，他们不得不夸大蒂克的优点。这当然有损于我们的关系，因为这样一来，蒂克就有些瞧不起我，尽管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蒂克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看到他的不寻常的功绩，但是，如果有人想通过他自己抬高他，并给予他和我一样的地位，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能直言不讳地说出这一点，因为这跟我有关系，我并没有使自己成名。同样，如果我想和也没有使自己成名的莎士比亚相比，那么对这位比我高明的作家，我只有景仰和崇敬。”

今天晚上歌德显得特别强劲、快活和兴致勃勃。他取来了一些未出版的诗稿，并且向我朗读了其中的几首。倾听他朗读，于我是一种特殊的享受，因为不仅那些诗的奇特的力量和朝气使我兴奋不已，而且歌德在朗读的时候也显露出我至今所不知道的、非常重要的方面。他的声音是多么雄浑有力！他那张满是皱纹的大脸是多么富于表情和生气！多么动人的眼睛！

1824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一点钟左右，我陪歌德乘车去玩。我们谈论了各种作家的风格。

歌德说：“总的说来，哲学思辨对德国人是有害的，因为它常把一种非感官所能感觉的、不可理解的、广泛而使人稀里糊涂的东西带进他们的风格里。他们愈醉心于某一哲学派别，他们写得愈坏。但是，那些从事某种职业、善于安排生活、只顾实践活动的德国人却写得很好。席勒每逢抛开哲学思辨时，他的风格是最出色的和最有效的。我正忙着看席勒的一些非常重要的书信，看出了这一点。

“德国也有一些天才的妇女，她们能写出一种真正杰出的风格，比某些受人称赞的德国男作家还强。

“英国人通常写得很好，他们是天生的演说家和讲究实用的人，目光总是朝着现实的。

“法国人在其风格上显出法国人的一般性格。他们生性好社交，所以从来不会忘记读者和听众。他们力求明白清楚，以便说服读者；力求雅趣盎然，以便取悦读者。

“总的来说，一个作家的风格是他内心思想的忠实写照。所以一个人如果想写出简洁明白的风格，他首先就要心里明白；如果想写出雄伟的风格，他首先就要有雄伟的人格。”

歌德接着谈到他的反对者，说这种人永远不会绝种。他说：“他们人数众多，可以分成几类。第一类人是由于愚昧，他们不了解我，根本不了解我就进行指责。这批为数可观的人在我生平里给我带来许多烦闷，但是我应该原谅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第二类人也很多，他们是由于妒忌。我通过自己的才能所获得的幸运和尊荣地位引起他们吃醋。他们在背后毁坏我的声誉，很想把我搞垮。假如我穷困，他们就会停止攻击了。

“第三类人由于自己缺乏成就而变成了我的对头。这批人当中不乏有才能的人，但是他们不肯原谅我，因为我使他们相形见绌。

“第四类反对我的人是有理由的。因为我既然是个人，也就有人的毛病和弱点，这在我的作品中不免要流露出来。但是，由于我严肃地对待自己的修养，孜孜不倦地努力提高自己的品格，所以不断地取得进步，可是这类人却常常为了一个我已经改正了的错误而指责我。这些好人压根儿伤害不到我，因为我离他们已经很远了，他们还在那里向我射击。一般说来，我并不很关心已经脱稿的作品；我不再去研究它，而马上就去考虑新的写作计划。

“此外还有一大批人反对我，是由于在思想方式和观点上和我有分歧。人们常说，一棵树上很难找到形状完全一样的两片叶子，一千个人之中也很难找到两个人在思想作风和思想方法上完全协调。我接受了这个前提，所以我感到惊讶的，与其说是我有那么多的敌人，还不如说是我有那么多的朋友和追随者。我的整个时代是和我背道而驰的，因为它完全处在主观倾向笼罩之下，而我却努力接近客观世界，这使我陷入不利和孤立的境地。

“在这一点上，席勒比我占了很大的便宜。所以有位好心好意的将军曾明确地向我指出，我应该学习席勒的写作方式。和这位将军相比，我对席勒的功绩毕竟比他知道得多，所以我就向他分析了一番。我继续从容不迫地走我的路，不再为成就操心，尽量不理会我的敌手们。”

我们乘车返回，然后非常快活地在一起吃饭。歌德的儿媳不久前从柏林回来，她向我们讲述了她在柏林的许多见闻；她特别热情地提到了公爵夫人库伯兰特[67]，因为她在那儿受到了公爵夫人的热情接待。歌德也想起了这位女公爵，那时她还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公主，曾在歌德的母亲那儿住了一段时间，她特别喜爱歌德的母亲。

晚上，在歌德家里举行了一场音乐会。几位卓越的歌唱家在艾伯万茵[68]的指挥下，演唱了韩德尔的《弥赛亚》中的几首曲子。参加演唱的，除了上述几位男歌手以外，还有几位著名的女歌唱家。伯爵夫人卡罗琳·封·格罗佛斯坦因、佛罗里卜小姐、波格维什夫人以及歌德的儿媳，也加入了女歌手的行列。她们的加入，使歌德长期怀有的愿望，以最友好的方式得到了实现。这场音乐会对我来说是一次特别重要的艺术享受。

歌德坐在稍远的地方，专心致志地听唱，度过了一个幸福的夜晚，对这部了不起的作品赞不绝口。

1824年4月19日　星期一

我们时代最伟大的语文学家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沃尔夫从柏林来到这里，他是去法国南部旅行经过这里的。歌德为了向沃尔夫表示敬意，在今天举行了盛大宴会。应邀参加宴会的有歌德在魏玛的朋友，如新教教区总牧师律尔、首相米勒、建筑工程总监柯德莱、里默尔教授和内廷参事列拜茵，我当然也在应邀之列。席间，大家都有说有笑，气氛非常活跃。沃尔夫说了一些很风趣的话来助兴；而心情极为愉快的歌德总是和沃尔夫唱反调。歌德后来对我说：“我和沃尔夫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才能和睦相处，即我总是扮演魔鬼靡非斯特的角色，和他唱反调。否则的话，他就不会献出他内心里的宝藏。[69]”

只可惜席间这些妙趣横生的玩笑稍纵即逝，所以我无法把它们记住。沃尔夫非常善于辞令和做出机智而令人信服的回答，但是我觉得歌德毕竟比他略高一筹。

光阴似箭，吃饭的几小时很快就过去了，转眼之间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了。我和歌德的儿子到剧院看戏，那里演出莫扎特的《魔笛》。在剧院里，我也看到了沃尔夫，他和大公爵卡尔·奥古斯特坐在包厢里。

沃尔夫在魏玛待到4月25日，然后动身前往法国南部。他的健康情况不怎么好，歌德为他感到非常担心。

1824年5月2日　星期日

歌德责怪我没有去访问这里一个有声望的人家。他说：“在这个冬天，你本可以在那家度过许多愉快的夜晚，结识一些知名的陌生人，可是天知道你由于什么怪脾气，竟然放弃了这一切。”

我回答说：“我生来容易激动，而且天生兴趣广泛，喜欢打听别人的情况，所以对我来说，最讨厌的和最有害的，莫过于太多的新印象了。我没有养成社交的习惯，所以在社交方面并不在行。我是这样看待我以往的生活情况的，我觉得我的生活仿佛是在不久前，也就是在你身边的这段时间里才开始的。现在，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的。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次戏剧晚会，每一次交谈，都在我的内心里引起震动。在具有另外的教养和习惯的人看来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在我看来却非常重要。因为我渴望得到你的教诲，所以我聚精会神地聆听你所说的一切，从中汲取尽可能多的营养。由于我的这种思想状况，我去冬完全满足于戏剧研究和与你的交往。为了不破坏我内心的安宁，我既不想结交新的朋友，也不想和其他人交往。”

歌德笑着说：“你是一个脾气古怪的基督教徒，做你愿意做的事情吧，我对你的行动不加干涉。”

我接着说：“此外，我进入社会的时候，通常总是带着我个人的爱好和反感以及一种爱和被爱的需要。我寻找生性和我融洽的人；这样的人我乐意和他结交，其余的人和我无关。”

歌德回答说：“你这种自然倾向当然是不好交游的。如果我们不愿用文化教养来克服我们的自然倾向，文化教养有什么用？要求旁人和我们协调一致，那是很愚蠢的。我从来不干这种蠢事。我一贯把每个人看作一个独立的个人，我力求研究他和了解他的特点，可是我并不向他要求同情共鸣。这样我才可以和任何人打交道，也只有这样我才可以认识各种不同的性格，学会必要的处世之道。因为一个人恰恰要注意跟那些和自己生性相反的人打交道，这样才能和他们相处，从而激发自己性格中的一切不同的方面，并使之发展和提高，其结果是，不论遇到什么人，均能很好地对付了。你也应该这样办。你在这方面的能力比你自己所想象的要大；但是光有社交的天资是无济于事的，你必须投入广大的世界里，不管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它。”

我记住了这番忠告，决定尽可能地照着办。

傍晚时歌德邀我陪他乘马车兜风。我们走的路穿过魏玛北部的山丘，从山丘上可以眺望西边的公园。树已开花，白桦已长出叶子，芳草如茵，夕阳的光辉照在上面。我们寻找美丽如画的树丛，久久地注目观看。我们发觉开满白花的树不宜入画，因为这样的树构不成一幅画，同样，抽芽的白桦不宜摆在一幅画的前景里，因为嫩叶和白树干不够协调，画面上缺少一些风景，这些部分通过强大的光和影可以突出来。歌德说：“吕斯德尔[70]从来不把长满叶子的白桦摆在前景，他只画没有叶子的、光秃秃的而且是被折断的白桦树干。这样的树干非常适合于摆在前景，因为它光亮的外形非常有力地凸现出来。”

接着我们随便谈了一些其他问题，然后又谈到这样一些艺术家的错误倾向，他们想把宗教变成艺术。对他们来说，艺术就应该是宗教。歌德说：“宗教对艺术的关系，和其他重大人生旨趣对艺术的关系一样。宗教只应看作一种题材，它和其他所有的生活题材享有同等的权利。信仰和无信仰完全不是用以理解一部艺术作品的器官。相反，理解一部艺术作品需要完全另样的力量和才能。艺术应该诉诸理解艺术的那些器官，否则就达不到自己的目的，得不到它所特有的效果。一种宗教题材也可以成为一种好的艺术题材，但是它必须具有普遍的人性，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圣母与圣婴是个很好的题材，可以百用不陈，百看不厌。”

这时我们已绕了小丛林一圈，在从梯夫尔特转回到魏玛的路上，我们看到了落日。歌德沉思了一阵子，然后向我朗诵了一位古人[71]的诗句：

西沉的永远是这同一个太阳。

接着他很高兴地说：“一个人要是到了七十五岁，总不免偶尔想到死。不过我对此完全处之泰然，因为我深信我们的精神是完全不可摧毁的，它从永恒到永恒，继续发生作用。它就像太阳，用肉眼来看，它像是落下去了，而实际上它永远不落，不停地继续照耀着。”

这时太阳在厄脱斯堡后面落下去了，我们感到树林中的晚凉，便更加迅速地驰向魏玛，停在歌德家门前。歌德邀我上楼再坐一会儿，我就跟随他上楼了。歌德特别和蔼，兴致特别高。他谈得特别多的是他关于颜色的学说和他的那些顽固不化的对手。他意识到他在这门学科里已经做出了某些贡献。

他说：“要在世界上划出一个时代，要有两个众所周知的条件：第一要有一副好头脑，其次要继承一大笔遗产。拿破仑承袭了法国革命，弗里德里希大帝承袭了西里西亚战争，路德承袭了教士们的黑暗，而我所分享到的遗产则是牛顿学说的谬误。现在这一代人虽然对我在这方面的贡献毫无所知，但是未来的时代将会承认，落到我手里的并不是一份可怜的遗产。”

今天早上，歌德给我寄来了一捆有关戏剧的材料；在这些材料中我特别发现一些零散的意见。这些意见是歌德向魏玛女演员沃尔夫和男演员格律纳尔提出的，目的是为了把他们培养成为杰出的演员。在这些意见里，歌德不仅提出了表演规则，而且谈到了戏剧研究。我觉得这些意见很有意义，对年轻的演员很有教益，所以我决定把这些零散的意见分类汇编起来，使之形成一种戏剧问答手册。歌德赞同我的这一计划，于是我们继续详细讨论这件事。它促使我们回想起某些从他的学校脱颖而出的著名的演员。我趁此机会向歌德问起海根多夫夫人。歌德回答说：“我可能对她产生过影响，但是她并不是我真正的女学生。她天生就有表演才能，而且对一切事物马上就能理解和掌握，像水上的鸭子那样，优美而熟练。她不需要我的教导，她本能地做得对，也许她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72]

接着我们谈到了他担任剧院领导的那几年时间，他因此而失去了文学创作的无限的时间。歌德说：“那是当然的，我要是不担任剧院领导，也许已经创作了几部好的作品，但是好好地想一想，我并不感到后悔。我向来只是象征性地看待我的一切工作和成就，不管我制造的是饭锅还是饭碗，这对我来说其实都无所谓。”

1824年5月5日　星期三

我在这几天里认真地阅读了歌德和演员沃尔夫以及格律纳尔一起讨论的有关戏剧研究的材料。我成功地把这些非常零散的笔记整理成册，使它成为演员所需的一种问答手册。

今天我和歌德讨论了这项工作。我们对某些个别的问题进行了较为深入的讨论。我们认为材料中略微提到的有关发音和摆脱方言的问题特别重要。

歌德说：“我在长期的实践过程中结识了来自德国各地区的戏剧初学者。北德人的发音总的说来还算可以；它听起来纯正，从某种意义上说可以作为发音的典范。与此相反，土生土长的施瓦本人、奥地利人和萨克森人，他们的发音常使我陷入困境。我们亲爱的城市魏玛的土生土长的人也给我带来许多麻烦。他们在这里的学校里没有受过语音方面的教育，所以不知道通过标有重读记号的发音把B和P,D和T严格区分开来，因而常常闹笑话。你几乎不敢相信，他们把B,P，D,T看作四个不同的字母，因为他们总认为只有清辅音D和浊辅音D，清辅音B和浊辅音B，仿佛P和T并不存在似的。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他们把Pein（痛苦）读成Bein（腿），把Paβ（护照）读成Baβ（男低音），把Teckel（达克斯狗）读成Deckel（盖子）。”

我回答说：“此地的一个演员不懂得把T和D区分开来，所以在这几天里一连犯了一个类似的、非常明显的错误。他扮演一个求爱者，他因自己小小的不忠而感到自己有过错，那位被激怒的年轻姑娘便对他进行了各种各样的严厉谴责。失去耐性的小伙子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叫出：‘啊，别再说了！’（O Ende！）可是他无法把T和D区分开来，于是大声叫道：‘啊，鸭子！’（O Ente！）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歌德回答说：“这个例子很好，值得把它收入我们的戏剧问答手册里。”

我接着说：“这里有位年轻的女歌唱家，她同样无法把T和D区分开来。她不久前说：‘我要把你移交给知情者（Eingeweihten）。’可是由于她把T说成D，所以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我要把你移交给内脏（Eingeweiden übergeben）。’”

我继续说：“不久前，此地的一个男演员扮演一个仆人的角色，他对一位来访的外地人说：‘我的主人不在家，他在市议会里（im Rate）。’可是由于他分不清T和D，所以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我的主人不在家，他坐在马车轮里（im Rade）。’”

歌德说：“这两个例子也不错，我们愿意把它们记住。的确，一个人要是分不清P和B，他就会把‘抓住他！’（Packe ihn an！）这个句子说成‘把他稍微烘烤一下！’（Backe ihn an！）这样又会引人发笑。”

歌德继续说：“同样，此地的人常把ü说成I，因而引起许许多多非常恶劣的误解。我常常听到他们把海滨居民（Küstenbewohner）说成箱子里的居民（Kistenbewohner），把一扇门（Türstück）说成一头牲畜（Tierstück），把彻底的（gründlich）说成有痂的（grindlich），把混浊（Trübe）说成欲望（Triebe），把你们必须（Ihr müβt）说成你们测量（Ihr miβt），这当然又会令人发笑。”

我回答说：“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不久前我在剧院里碰见一桩非常有趣的事情。一位处于困境的女士应该跟随一个她以前从未见过的男子。她对这个男子说：我虽然不认识你，但是我完全相信你的品性是高尚的。（Ich Kenne dich zwar nicht, aber ich setze mein ganzes Vertrauen in den Edelmut deiner Züge.）可是由于她把ü说成I，这就变成了：我虽然不认识你，但是我完全相信你的山羊是高尚的。（……in den Edelmut deiner Ziege.）台下的观众听了，禁不住发出一阵笑声。”

歌德回答说：“这个例子同样很好，我们也愿意把它记住。”他接着说，“此地的人常把G和K混淆，把G说成K，又把K说成G，也许他们不知道一个字母既可以读成清音，也可以读成浊音，这是此地习以为常的教育的一种后果。你在此地的剧院里也许已经听到过，或将来还会听到人们常把Kartenhaus（纸牌搭成的房子）说成Gartenhaus（有小花园的房子），把Kasse（钱箱）说成Gasse（胡同），把klauben（拣出）说成glauben（相信），把bekr?nzen（给……带上花冠）说成begrenzen（限制），把Kunst（艺术）说成Gunst（恩惠）。”

我回答说：“类似的情况我也碰到过。此地的一位演员说过：‘你的忧伤引起我的不安。’（Dein Gram geht mir zu Herzen.）但是他把G说成K，这就变成了：‘你的不值钱的家什引起我的不安。’”（Dein Kram……）

歌德回答说：“像把G说成K这样的混淆，我们不仅可以从演员们那里听到，而且可以从非常有学问的神学家们那里听到。我从前碰到过一桩非常有趣的事情，我很愿意把它讲给你听。”

接着歌德向我讲述了他的经历：“几年前我在耶拿逗留了一段时间，下榻在名为‘圣诞树’的乡村旅店里。一天早上，有位学神学的大学生来看我，我们非常愉快地聊了一会儿之后，在告别的时候，他向我提出一个特别的请求，也就是他请求我允许他在下个星期天代替我布道（statt meiner predigen zu dürfen）。我立即觉察到事情发生的根由，同时觉察到这位很有希望的小青年也是一个把G和K混淆的人。于是我非常友好地回答他，我个人在这件事情上虽然无法帮助他，但是，如果他愿意向副主教柯德[73]先生求教的话，他肯定会达到自己的目的。”

1824年5月6日　星期四

当去年夏天我到魏玛的时候，我并不想长期待在那里，相反，我只想结识歌德，然后到莱茵河沿岸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并在那儿待上较长的时间。

可是到了魏玛的时候，我还是被歌德特别友好的接待吸引住了，我和他的关系也日益成为一种实际的关系，因为他不仅使我逐渐了解他的兴趣，而且为了准备他作品的全集，把某些重要的工作交给我去做。

根据他的要求，我在今冬已完成了以下的任务：从一捆捆杂乱无章的材料中编制成好几章《温和的赠辞》（富于哲理的格言诗）；编审了一卷新诗；完成了上述的戏剧问答手册；写好了一篇概略地叙述各种艺术中的半瓶醋的知识的论文。

在此期间，我始终念念不忘到莱茵河沿岸旅行的打算。为了满足我的这一迫切愿望，歌德主动劝我今年夏天花几个月的时间到那地区去看看。

但是他也向我坚决表示，希望我看完后能返回魏玛。他提出的理由是：我们不该中断刚刚建立起来的关系；生活中的一切如果希望获得兴旺发达，就必须有一个良好的结果。他还明确地告诉我，他已选中里默尔和我联系，目的不仅在于要我积极地支持他的作品重新出版的准备工作，而且在于，万一他因年老而归天的时候，我和他的这位朋友（指里默尔）能独立承担起这项任务。

今天上午，他让我看了他的几大捆书信材料，他曾把这些材料摊放在所谓的半身塑像陈列室里。他说：“这些都是书信，是德国最知名的人士从1780年起写给我的，在这些书信里有丰富的思想，你有资格在将来把这些书信公之于众。我现在让人做个柜子，你可以把这些书信连同我其他的文学遗著放在里面。在你动身旅行之前，你应该把所有的资料有条不紊地放在柜子里，这样我就可以放心和少操一些心了。”

然后他向我透露，今年夏天他还想去游览马里恩浴场，不过他要到7月底才能动身，因为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他希望我在他动身之前能从莱茵地区回来，以便和我再次晤谈。

1824年5月18日　星期二

晚上在歌德家里与里默尔聚会。歌德用一首英文诗为我们助兴。这是一首以地质学为题材的诗。歌德把这首英文诗即席翻译成德语，并通过口头叙述的方式向我们讲述了这首诗的内容。他的讲述是那么富于风趣、想象力和兴致，以致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仿佛全诗是歌德自己在瞬间虚构出来似的。这首诗的内容大致如下：诗的主人公——国王煤炭坐在金碧辉煌的接见大厅里他的宝座上，他的身旁坐着他的夫人黄铁矿。他们在等待帝国大人物的到来。大人物按照他们的级别走进接见大厅，逐个地介绍给了国王：公爵花岗岩，侯爵页岩，伯爵夫人斑岩以及其他的达官贵人。歌德只用了几个恰当的形容词就幽默地把他们的性格刻画出来。此外，接见大厅里还走进来一个人，他就是洛伦茨爵士原始白垩，他不仅拥有大片的领地，而且为宫廷所喜爱。他为他的母亲——大理石夫人请求原谅，因为她住的地方离这儿较远；此外，她还是一位熟谙文化和抛光术的贵妇人。顺便提一下，她今天不能出现在宫廷里，是由于她和卡诺瓦[74]卷入了一桩阴谋，他对她百般奉承。凝灰岩用蜥蜴和鱼装点自己的头发，他看上去有点儿喝醉了。汉斯·泥灰岩和雅可布·陶土最后才来；女王特别喜欢汉斯，因为他曾答应送给女王一盒贝壳标本。歌德就是用这种非常轻松愉快的语调连续讲了好一阵子；可是由于细节太多，我无法记住他所讲的一切。

歌德说：“像这样的诗完全是写给社交界名人看的，它不仅使他们开心，而且给他们带来大量有益和必需的知识。此外，他还能在社交界里激起人们对科学的鉴赏能力。人们始终不知道，正是从这样一种消遣性的半似玩笑的诗中往往会产生出许多好的结果。例如，某些有头脑的人也许会因此在自己个人的知识范围内进行观察。而这种个人对我们周围的自然环境的观察，假如观察者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行家的话，往往更加显得宝贵。”

我回答说：“你这样说似乎是想向我暗示，知识越多的人，就越不善于观察。”

歌德回答说：“假如流传下来的知识错误百出，你刚才所说的话当然正确！一旦你在科学领域里属于某个狭隘的学派，你就会立即放弃你本人的真实而无成见的看法。一个坚定的火成论者始终只会戴着火成论者的眼镜看问题。同样，水成论者和现代的地壳上升理论的拥护者，始终只会用自己学派的观点看问题。凡是囿于某种排他性的倾向的理论家，其世界观均会失去自己的清白无辜，而客观事物也因此失去自己自然的纯洁性。这些学者的感觉，尽管个别的学者声称自己非常爱说实话，绝不会反映客观事物的真实情况，相反，他们对客观事物的观察带有非常强烈的主观色彩。

“但是，我并不认为一种无偏见的正确的知识会有碍于观察，相反，正如古人所说，我们只看和只听我们所知道的东西。一位专业音乐家在听乐队演奏的时候能听出每种乐器和每种音调，而一个门外汉只感受到整体的宏大的影响。又例如，一个只知道享受的人只看到绿色的或开满花朵的草地的优美的表面，而善于观察的植物学家则会看到各种各样的幼小植物和草的无穷无尽的细节。

“可是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限度和目的，例如我在我的《葛兹》里就描写了这样的场面：那个儿子由于博学多才而不认识自己的父亲。同样，在科学领域里，也有一些人由于满脑子的知识和假设而不再能看和听。在这些人那里，一切迅速地转向内心生活；他们翻来覆去地思考他们所关心的问题，以致变得像一个入迷的人，他在街上从他的最亲爱的朋友们身边经过，却没有看见他们。要观察自然，需要有某种单纯而安稳的内心世界，它不受任何东西的干扰，也不被任何东西预先占据。小孩不会放过在花上的甲虫，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甲虫，决不会被此时可能形成的奇特的云把他的目光吸引过去。”

我回答说：“这么说来，孩子们和像他们一样的人可以成为科学领域里的很好的帮手。”

歌德插话说：“但愿如此，其实我们大家不过是好的帮手！正是因为我们抱着较大的希望，到处随身携带着一套一套的哲学和假设，所以我们毁了我们自己。”

谈话中出现了停顿。里默尔提到拜伦和拜伦之死，从而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接着歌德精辟地分析了拜伦的作品，给予它们极高的评价和最完全的承认。他接着说：“顺便提一下，尽管拜伦这么年轻就死去，但是文学基本上并没有丧失，虽然它的进一步发展暂时受到了阻碍。在某种意义上说，拜伦不可能继续前进。他已经达到了他的创造力的顶点，即便他在将来可能还会创作某些作品，但是他毕竟不可能拓展大自然给他的才能规定的界限。在他的那首不可理解的题为《上帝最后的审判》的讽刺诗里，他尽一切可能作了最大的努力。”

接着话题转到意大利诗人塔索[75]以及这位诗人和拜伦之间的比较。歌德认为这位英国人在才智、世情和创造力方面具有很大的优越性。他补充说：“这两位诗人彼此无法比较，否则只会用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毁掉。拜伦是燃烧着的荆棘丛，它会把黎巴嫩的雪松化为灰烬。这位意大利人的伟大的史诗经受住了几个世纪的考验，为作者获得了荣誉；但是只要用《唐璜》的一行诗，就能把整个的《被解放的耶路撒冷》毒死。”

1824年5月26日　星期三

今天我和歌德告别，因为我要去汉诺威看望我的亲人，然后去游览莱茵地区，这是我早就打算做的事情了。歌德非常热情地同我握手，并且拥抱我。他说：“要是你在汉诺威的勒伯格[76]那儿看到我青年时代的女朋友夏洛蒂·克斯特纳[77]，请代为向她问好。在法兰克福，我将把我的几位朋友，即维勒麦尔、莱茵哈特伯爵和施罗塞尔一家介绍给你。在海德堡和波恩，你也会找到一些朋友，他们对我忠诚，你会受到他们的最好接待。我打算今年夏天再去马里恩浴场度过一些时间，可是在你回来之前，我不会动身到那里去。”

和歌德告别，我感到心情沉重；可是我坚信他在两个月之后又会健康而愉快地回来。

第二天，马车朝我可爱的家乡汉诺威开去，马上就要到达我盼望已久的家乡了，我心里感到格外高兴。

到达汉诺威几周之后，我去看望我的亲人，然后在6月份和7月份在莱茵地区逗留，在那里，特别是在法兰克福、海德堡和波恩，我将和歌德的某些尊敬的朋友结识。

1824年8月10日　星期二

我从莱茵地区旅行回来已将近八天了。我到达魏玛的时候，歌德非常高兴。又能在他身边，我同样感到非常幸福。他有很多事情要告诉我，所以最初几天我很少离开他。他放弃了早先的打算，不去马里恩浴场了，今年夏天他压根儿不打算旅行。他昨天对我说：“那么，由于你又回到了我身边，我又可以很好地度过8月了。”

几天前他告诉我他在写《诗与真》的续篇的开头部分，这是一本用四开的纸写的小册子，还不到一个手指的厚度。有些部分已经写好，但大部分只是略提一下。可是他已经把《诗与真》的续篇分为五卷[78]。歌德为每一卷写好了提纲，并把它们收集在一起，所以我们只需把这些提纲稍许看一看，就能对续篇的整个内容了解到一个概貌。

我觉得已经写好的部分写得很好，提纲的内容很重要，所以我感到很可惜，歌德把这件预示着这么多教训和享受的工作停顿下来。我将用各种方式促使歌德尽快完成有待写的部分。

续篇的整个布局很像一部长篇小说，里面有柔情似水的、妩媚的、狂热的爱情关系，这种爱情关系开始时轻松愉快，继续进行中充满田园般的和谐宁静，最后由于双方的悄悄的放弃而导致悲剧性的结局。这样的爱情关系像一条红线贯串在四卷里，并把它们连接成一个井井有条的整体。歌德在这几卷里详细地描述了丽莉天生的魅力，这种魅力宜于吸引每一个读者。这种魅力同样深深地吸引着她的情人歌德，以致他只有通过多次逃走才能拯救自己。

书中所描写的作者的生活时期同样很富于浪漫色彩。或者说，在这段生活时期里，作者形成了自己主要的性格。不仅如此，这段生活时期还具有非常特别的意义和重要性，因为作为歌德去魏玛生活的前期，这段时期对歌德整个的一生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这段时期是歌德一生中令人感兴趣的和描写得详细的生活时期。

为了激发歌德新的兴趣和爱好，以便他完成这件被中断的、停止多年的工作，我不仅马上和他口头讨论这件事，而且也在今天把我以下的笔记交给他，以便他注意到哪些部分已经完成，哪些部分还没有完成，需要另作处理。

第一卷

这一卷按照最初的意图可以看作完成了，它包含着某种事态的说明，也就是说，在这卷里，作者首先表达了参与世界事务的愿望，歌德在这整个时期里为实现这一愿望而努力，直至他被聘请到魏玛为止。为了使这一卷和其他的四卷结合得更紧密些，我建议在这第一卷里就提到贯串在以后四卷里的和丽莉的男女关系，并把这种关系继续保持到歌德逃往奥芬巴赫为止。这样，这第一卷在篇幅和意义上就会增加和提高，从而防止第二卷的篇幅过于增多。

第二卷

第二卷的开头描写了奥芬巴赫田园般的生活。在这一卷里，作者描写了他和丽莉的幸福的爱情关系，直至这种爱情关系最后开始具有不稳定的、严重的，甚至是悲剧性的性质。在这一卷里，正如有关眼科医生斯蒂灵格的提纲所许诺的，观察重大的事情是适当的，从作者言简意赅的意图中可以推断出许多意义重大的教训。

第三卷

第三卷包含了作者写《浮士德》续篇的计划。这一卷可以看作一种插曲，它预示着作者试图和丽莉分手，同时和其他几卷连接起来。

是否要把创作《浮士德》续篇的计划告诉读者，这个问题取决于人们对作者已经完成的几场戏是否有好感。只有弄清楚人们的态度，才能决定是否应该放弃创作《浮士德》续篇的希望。[79]

第四卷

第三卷以作者试图和丽莉分手结束。所以第四卷的开头非常恰当地描写了斯托尔堡兄弟[80]和普鲁士部长豪格维茨一家的到来，从而为歌德的瑞士之行和第一次逃离丽莉找到理由。歌德为这一卷写的详细的提纲向我们预示着许多非常有趣的事情，激起了我们的愿望，希望作者尽可能详细地描写这些极其有趣的事情。反复从心底里爆发出的、难以抑制的对丽莉的怀念，以青年人炽热的爱使这一卷完全暖和起来，并给这位旅行者（指歌德）的情况投下了非常独特的、令人愉快的和令人着迷的亮光。

第五卷

这一卷很好，而且同样快要完成了。情节的发展和结构正接近，甚至说出那玄妙莫测的最高的命运。总之，情节的发展和结局至少可以看作完全结束了。只还需要一个简短的序言，关于这个序言也已经有一个非常清楚的提纲。可是，详细地陈述这个提纲显得很有必要和值得企望，因为在这个提纲里首次提到魏玛的社会情况，并且首先激起读者对魏玛社会情况的关注。

1824年8月16日　星期一

在这几天里，我和歌德进行了内容非常丰富的交谈，可是由于我忙于其他的事情，所以无法把他众多的谈话中的某些重要内容记下来。

我在我的日记里只记下以下的细节，可是它们的来龙去脉我已经忘记了：

“人们是一些漂浮的、相互碰撞的罐子。”

“在早上我们最聪明，也最担忧；因为担忧也是一种聪明，尽管是一种消极的聪明。愚蠢的人不知道担忧。”

“无须把青年时代的缺点带入老年，老年人也有自己的缺点。”

“宫廷生活像一种音乐，每人都得保持自己的节奏和休止。”

“廷臣们如果不懂得用仪式度过自己的时间，想必会无聊得要死。”

“因最细小的事情而建议一位君主退位是不明智的。”

“谁想当演员，就得有无限的耐心。”

1824年11月9日　星期二

今晚在歌德家。我们谈论到克洛普斯托克[81]和赫尔德尔[82]。我很高兴听他分析这两位的伟大功绩。

歌德说：“如果没有这些强大的先驱者，我国文学就不会像现在的样子。他们出现时是走在时代前面的，仿佛拖着时代跟他们走，可是现在时代已赶在他们的前头。从前他们是非常必要和重要的人物，而如今已不再是有用的工具了。一个青年人如果在今天还想从克洛普斯托克和赫尔德尔身上吸取自己所需的文化修养，就太落后了。”

我们谈到克洛普斯托克的史诗《救世主》和他的《颂歌》及其优点和缺点。我们一致认为，克洛普斯托克对观察和掌握感性世界以及描绘人物性格方面都没有什么倾向和才能，所以他缺乏史诗体诗人和戏剧体诗人，甚至可以说一般诗人所必有的最本质性的东西。

歌德说：“我突然想起他的那首《颂歌》，它描写德国的缪斯和英国的缪斯之间的赛跑。两位姑娘赛跑时，甩开双腿，踢得尘土飞扬，试想这是怎样一幅情景；所以我们不得不认为，这位好心的克洛普斯托克并没有看到过现实生活中的赛跑，感官缺乏训练，否则就不会出这种差错。”

我问歌德他在青年时代怎样对待和评价克洛普斯托克。

歌德说：“我怀着我所特有的虔诚尊敬他；我把他看作我的伯父。我对他的作品怀有敬畏的心情，不去进行思考或挑剔。我让他的优良品质对我产生影响，此外我就走我自己的路。”

我们回过来谈起赫尔德尔，我问歌德，他认为赫尔德尔的著作哪一部最好。歌德回答说：“毫无疑问，他的《对人类史的一些看法》最好。他晚期向消极方面转化，就不能令人愉快了。”

我回答说：“我不赞成你对赫尔德尔的高度评价，因为他在某些问题上似乎缺乏判断能力。例如有一件事我不能原谅他：当时在德国文学变成那样的情况下，他不该把你的《葛兹·封·伯利欣根》的手稿退还给你，他对这部作品好的方面没有加以肯定，而对它的不足之处却加以取笑。显然，他对某些题材并不理解。”

“在这点上赫尔德尔做得有些过分。”歌德回答说，接着他机灵地补充说，“不错，要是此时此刻他作为幽灵出现在这里，他也不会理解我们。”

我说：“相反，我得称赞麦尔克，就是他激励你去出版《葛兹》的。”

歌德回答说：“的确，他也是一个脾气古怪的知名人物。他说：‘把它拿去印吧！它虽然毫无用处，但是只管把它印出来！’他不主张彻底修改《葛兹》，他是对的，否则的话，《葛兹》就会是另外一种样子，但是不会更好。”

1824年11月24日　星期三

今晚在看戏前我去看了歌德，发现他很健康，兴致很好。他问到在此地的那些年轻的英国人。我告诉他说，我有意陪杜兰先生读普鲁塔克[83]的德文译本。这就把话题引到罗马和希腊的历史上。歌德对希腊和罗马史发表了如下的看法：

“罗马史对我们来说已不合适了。我们已经变得太人道了，所以对恺撒的战功不能不起反感。希腊史同样也并不怎么令人高兴。希腊人在抵御外敌时固然伟大和光荣，但是在诸城邦的分裂和永无休止的内战中，这一帮希腊人掉转枪口反对那一帮希腊人，这却是令人不能容忍的。此外，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完全是伟大的和重要的。莱比锡战役和滑铁卢战役的丰功伟绩使马拉松之类战役黯然失色。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些英雄人物也不比古代的逊色，例如法国的一些元帅、德国的布柳肖[84]和英国的威灵顿[85]都完全可以和古代那些英雄人物媲美。”

话题转到现代法国文学以及法国人对德国作品的日益增长的兴趣。

歌德说：“法国人开始研究和翻译我们德国作家的作品，这样做很好，因为他们在形式和主题方面都很狭隘，没有其他办法，只得向外国借鉴。尽管有人指责我们德国人不怎么讲究形式，但是在题材方面我们毕竟胜过他们。科策布和伊夫兰德的剧本就有很丰富的主题，够他们长期采用，用之不竭的。但是法国人特别欢迎我们的哲学理想性，因为每种理想都可以服务于革命的目的。”

歌德继续说：“法国人有的是理解力和机智，但缺乏的是基础和虔敬。在法国人看来，眼下用得上的、对党派有利的东西都仿佛是对的。因此，他们称赞我们，并不是因为承认我们的功绩，而只是因为用我们的观点可以加强他们的党派。”

接着我们谈到了我们自己的文学以及对某些现代青年作家有害的东西。

歌德说：“我国多数青年作家唯一的缺点，就在于他们的主观世界里既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又不善于到客观世界里去寻找创作题材。他们充其量只能找到与他们想象的、迎合他们心意的材料；至于本身具有自我价值，也就是本身具有诗意的材料，也须与他们的主观世界相契合才被采用；如果它不契合主观世界，那就用不着对它进行思考了。

“不过像以前说过的，只要我们有一些由深刻研究和生活情况培育起来的重要人物，至少就我们的青年抒情诗人来说，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1824年12月3日　星期五

在这几天里我接到邀约，要我为一家英国杂志按月就德国文坛上最近的作品写些短评，条件很优厚，我有意接受这个建议，但是我想，事先把这件事告诉歌德，也许要好一些。

所以在今晚上灯的时候，我去看了歌德。可卷起的帘子已经放下来了，歌德坐在窗帘旁边那张刚开过晚饭的大桌子前面。桌上点着两支蜡烛，烛光照到他自己的脸上，也照到摆在桌上的那一座巨大的半身像上，他正在观赏这座雕像。向我致以友好的问候之后，他指着雕像问我：“这是谁？”我说：“是一位诗人，而且看上去是一位意大利人。”歌德说：“这就是但丁。雕得好，头部很美，可是不完全令人喜欢。他已经老了，腰弯了，闷闷不乐的，面容憔悴，仿佛是刚从地狱里出来似的。[86]我还有一枚但丁像章，是他还在世时刻的，在一切方面远比这座雕像美。”歌德站起来去取这枚像章。“你看，鼻子多么有魄力，上唇也很有魄力似的鼓起，下颚向上耸起，和下颚骨配合得多么好！这座巨大的半身雕像，其眼睛和额头部分和像章上的几乎一样，但在其余的部分就显得较软弱、较苍老了。但是我这样说并不是要责备这件新作品，它总的说来还是很值得赞扬的。”

接着歌德又问我近几天来过得怎样，想些什么，做些什么。我就告诉他我接到一份邀请书，要我为英国的一家杂志就最近的德国散文文学作品按月写些短评，条件很优厚，我很有意接受这项任务。

歌德的面孔一直到现在都是和蔼可亲的，可是听到我这番话的时候，他马上沉下脸来，我从他的脸部表情上看出，他不赞成我的这个意图。

他说：“我倒希望你的朋友们不要侵扰你的安宁。他们为什么要你离开正道，去干那些违反你的自然倾向的事呢？我们有金币、银币和纸币，每一种都有它的价值和行情。但是要对每一种做出正确的估价，就须知道它的行情。在文学方面也是如此。你也许会估价硬币，但对纸币你就不会估价，还不在行，你的评论就会不正确，就会把事情弄糟。如果你想正确，想让每一种作品都能得到承认，你就必须事先把自己和我们的一般文学保持平衡，这就要费不少功夫去研究。你必须回顾一下施莱格尔兄弟有什么意图和什么成就，然后还要遍读所有的德国新近的作家，例如弗朗茨·霍恩[87]、霍夫曼[88]和克劳伦[89]等等。这还不够，还要每天看报纸，从《晨报》到《晚报》，以便马上知道一切新出现的作品，这样你就要糟蹋你的最美好的时光。此外，所有的新书，如果你想稍许认真仔细地掌握它们，那么光靠匆匆地翻阅是不够的，还必须加以研究。这会合你的口味吗？最后，如果你发现坏的东西是坏的，你甚至也不能照实说出，否则就要冒和整个文坛交战的风险。”

歌德继续说：“正如我曾经讲过的那样，不能这样办，你应该去信拒绝这项任务，这不是你的正业。总而言之，你要避免分散精力，要设法集中精力。三十年前我如果懂得这个道理，我的创作成就会完全不同。我和席勒在他主编的《季节女神》[90]和《文艺年鉴》两个刊物上破费了多少时间呀！最近几天里我审阅了席勒和我的通信，一切往事都栩栩如生在眼前，回想起我和席勒所从事的那些工作，我不免感到懊恼，因为它们非但没有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反而被世人滥用。有才能的人看到旁人做的事总是自信也能做，这其实不然，他总有一天会悔恨浪费精力的。你卷起头发，只为了一个夜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过是把一些卷发纸放在头发里，等到第二个夜晚，头发又变成光滑的了。”

他接着说：“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是积累取之不尽的资本。你已经开始研究英文和英国文学，你从这里就可以获得取之不尽的资本。你要坚持研究下去，时刻利用你和那些英国青年相熟识的大好机会。你在青少年时代很少学习那些古代的语言，所以你现在应该在像英国文学那样卓越的文学中寻找一个立足点！再者，我们自己的文学大部分是来源于英国文学的。我们的小说和悲剧不就是来源于哥尔德斯密斯[91]、菲尔丁和莎士比亚这些英国作家吗？就目前来说，在德国能找出三个文坛泰斗可以和拜伦、穆尔[92]和瓦尔特·司各特[93]并驾齐驱吗？所以我再说一遍，你要在英语研究中打下坚实的基础，把精力集中在有价值的东西上面，把一切对你没有用和对你不相宜的东西都抛开。”

我很高兴，我引起歌德说出了这番话。听了他的这番话，我的内心里安定下来了，决心完全照他的话做下去。

这时歌德的仆人报告说首相先生米勒来了。他和我们一起坐下。话题又回到摆在我们面前的那座但丁半身像以及他的生平和作品，特别是他的那些晦涩的文学作品。我们谈到，连他自己的同胞也从来没有读懂他，所以外国人更不容易窥测到他的隐秘。歌德转过来友好地对我说：“据说你的忏悔牧师乘此机会完全禁止你研究这位诗人。”

歌德接着又说：“他的诗不易理解，主要应归咎于韵的笨重。”[94]顺便提一下，歌德怀着非常敬畏的心情谈到但丁，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歌德不用“才能”这个词评论但丁，而用“天性”这个词，意思是一种更周全、更富于预见性、目光更深更广的品质。

1824年12月9日　星期四

今天傍晚我去看歌德。他热情地和我握手以示欢迎，同时称赞我为谢尔霍恩[95]周年纪念日写的那首诗。而我给他带来的消息是，我已去信给那家英国杂志，拒绝了他们的邀约。

他说：“谢天谢地，你又自由了，又可安心地工作了。不过，我还想提醒你注意一件事。一些作曲家就要来魏玛，打算写一部歌剧；我希望你同样坚持自己的立场，坚决地拒绝他们的邀约，因为这也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会因此糟蹋自己宝贵的时间。”

接着歌德对我说，他已通过内斯·封·爱森贝克[96]给在波恩的伯尔[97]寄去了一张喜剧说明书，从这张说明书里这位诗人（指伯尔）可以得知，他的剧本也在这里（魏玛）上演。歌德补充说：“生命是短促的，人们必须相互寻开心。”

歌德面前放着柏林的各种报纸，他告诉我彼得堡曾发大水。他要我读一读那张报纸。接着他谈到了彼得堡的不幸的处境，并且笑着点头赞许卢梭的意见，因为卢梭曾经说过，要想防止地震，单靠在活火山的附近建造一座城市是办不到的。歌德说：“大自然有自己的发展规律。在我们看来是例外的东西，其实是合乎规律的。”

接着我们回想起报纸上所报道的那些沿海发生的大暴风雨以及其他的自然灾害。我问歌德，人们是否知道这一类的自然灾害是怎样发生的。歌德回答说：“谁也不知道，人们对这些秘密的事物几乎一无所知，更不用说能把它们表达出来了。”

公路局局长柯德莱和里默尔教授此时来了，他们两个加入了我们这一伙，于是我们再次详细讨论彼得堡的水灾，柯德莱画了一张彼得堡的市区图，从这张城市地图上可以清楚地看出涅瓦河对这座城市和其他地区的影响。

1825年

1825年1月10日　星期一

由于对英国民族极感兴趣，歌德请求我把在魏玛的那几个英国青年一一介绍给他。今天下午五点左右，他等候我陪同英国工程官员H先生来见他。在此之前，我曾在歌德面前说了这位先生的很多好话。我们准时到了，仆人把我们引进一间舒适温暖的房子，歌德在午后和晚间照例住在这里。桌子上燃着三支蜡烛，可是歌德不在那里，我们听见他在邻室的大厅里说话的声音。

这时H先生环视了一下房间里的摆设，发现墙上不仅挂着几幅油画，还挂着一张山区大地图，除此之外还看到一个装满纸夹的文件柜。我告诉H先生，文件夹里装的是许多出自名画家之手的素描以及各种画派的杰出油画的雕版仿制品，这些绘画作品是歌德在一生中逐渐收藏起来的，他反复地观赏它们，作为一种有益的消遣。

等了几分钟，歌德就来到我们身边，热情地欢迎我们。他对H先生说：“请允许我直接用德语和你谈话，因为我听说你的德语已说得很好了。”H先生说了几句客气话，歌德就请我们坐下。

H先生的人品想必给歌德留下很好的印象，因为歌德今天在这位外宾面前所表现的慈祥和蔼真是很美。他说：“你到我们这里来学德语，这很好。你在这里不仅会很容易地、很快地学会德语，而且还会认识到德语赖以产生的一些要素，这就是我们的土地、气候、生活方式、习俗、社交、身心状况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你将来可以把你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带回到英国去。”

H先生回答说：“现在英国人对德语的兴趣很大，而且日渐普遍起来了，家庭出身好的英国青年几乎没有一个不学德语。”

歌德很友好地插话说：“我们德国人在这方面比贵国要先进半个世纪。五十年来我一直在学习英语和研究英国文学，所以我对你们的作家以及贵国的生活和典章制度很熟悉。如果我到英国去，我不会感到陌生。

“但是，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你的那些年轻的同乡到我们这里来学习我们的语言是做得对的。因为不仅我们德国文学本身值得学习，而且不可否认，如果把德语学好，许多其他的语言就用不着学了。我说的不是法语，法语是一种社交语言，特别在旅游中少不了它，因为每个人都懂法语，在所有的国家里，只要懂得法语，就可以代替一个很好的译员。至于希腊文、拉丁文、意大利文和西班牙文，这些国家的优秀作品你都可以读到很好的德文译本。如果没有完全特别的目的，你用不着花大量的时间吃力地学会这几种语言。德国人生来就懂得以自己的方式评价一切外来的东西，并且能适应外国的特点。这一点连同德文所具有的很大的适应性，使得德文的译本完全忠实于原文，而且完美无疵。不可否认，靠一种好的译文一般可以学到很多的东西。弗里德里希大帝不懂拉丁文，可是他根据法文译本读西赛罗[98]并不比我们根据原文阅读来得差。”

接着话题转到戏剧，歌德问H先生是否常去看戏。H先生回答说：“我每晚都去看，发现看戏对理解语言大有帮助。”歌德说：“我觉得很奇怪，听的能力和理解能力比说的能力要先走一步，所以你们很快就能很好地理解一切，可是压根儿不能把一切表达出来。”H先生回答说：“我每天都感到你的这一看法是千真万确的。凡是我听到和读到的，我都能很好地理解，我甚至能感觉到在德文中某句话的表达方式不正确，但是要我说的话，就结结巴巴的，不能正确地把想说的说出来。在宫廷里随便交谈，和女士们开个玩笑，在舞会上闲聊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我已经没有问题了。但是要我用德语就某个较大的题目发表一点意见，说出一点独特的显出才智的话来，我就显得口吃了，说不下去了。”歌德说：“你已经有很大的进步，应该得到安慰了，因为要表达那类不寻常的意思，就连我们用自己的母语也很难。”

歌德接着问H先生读过哪些德国文学作品，他回答说：“我读过《哀格蒙特》，很喜爱这部书，已反复读过三遍了。《托夸多·塔索》也很使我感到乐趣。现在我在读《浮士德》，但是觉得有点难。”听到这句话，歌德笑起来了。他说：“当然，幸亏我不曾劝你去读它。那是一部非同寻常的书，超越了一切寻常的情感。不过你既然没有问过我就自动去读它，你也许会看出你怎样才能渡过这一难关。浮士德是个怪人，只有少数人能对他的内心生活感到同情共鸣。魔鬼靡非斯特的性格也很难理解，这不仅由于他的冷嘲热讽，而且由于他是广阔人生经验的生动的结果。不过你得努力从中获得启示。至于《塔索》，却远为接近一般人情，它在形式上具体而生动，也较易于了解。”H先生说：“尽管如此，在德国人们认为《塔索》很难，所以当我告诉人家我在读《塔索》的时候，他们总表示惊讶。”歌德说：“要读《塔索》，主要的一条就是读者已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与上流人物有交往的人。一个家庭出身好、具有足够的才智和温情、在和上层社会中的卓越人物交往中获得充分的外部教养的青年人，就不会感到《塔索》难。”

话题转到《哀格蒙特》上。歌德说：“我在1775年创作了这部作品，这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力求忠于史实，尽可能地追求真实。十年之后，我到了罗马。从那里的报纸上看到，这部作品中所写的关于尼德兰革命的一些情景的的确确再度出现了。我由此看出世界并没有变，这说明我的描绘是颇具生命力的。”

在进行这些谈话的时候，看戏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们站了起来，歌德很和善地让我们走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问H先生，他对歌德的印象如何。H先生回答说：“我从未见到过像歌德这样的人，他不仅待人亲切、宽厚，而且天生富有威严。不管他怎么有意假装和降低身份，他始终是伟大的。”

1825年1月18日　星期二

今天下午五点钟左右我去看歌德，我好几天没有见到过他了。我和他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暮色中我发现他坐在他的工作室里，正在和他的儿子以及他的私人医生——内廷参事列拜茵谈话。我向桌子走了过去，坐到他们身边。我们在暮色中还谈了一会儿，然后仆人拿来了一支蜡烛。我很高兴看到歌德身体健康，精神焕发。

他像平常那样关心地问我最近遇到过什么新的事情。我告诉他，我最近结识了一位女诗人。我对她的才能十分欣赏。歌德也曾读过她的几首诗，所以赞同我对她的高度评价。他说：“她有一首诗是描写她家乡的某一地区的，具有非常独特的风格。她不仅善于描写外界的事物，而且善于描写内心的感受。当然，她的创作在某些方面是有缺点的，应该加以批评，不过我们应该让她走自己的路，她的才能将给她指明道路，我们希望她在这条道路上不要迷失方向。”

话题转到一般女诗人。内廷参事列拜茵提到，在他看来，妇女们的诗才往往作为一种精神方面的性欲而出现。歌德一边注视着我，一边笑着说：“听他说的，‘精神方面的性欲！’，大夫怎样解释这个道理？”列拜茵大夫继续说：“我不知道我是否正确地表达了我的意思，但是大致是这样。一般说来，这些人没有享受到爱情的幸福，于是想在精神方面找到弥补。如果她们及时地结了婚，生了儿女，她们就不会想到要作诗。”

歌德说：“我不想探讨你在这个问题上有多少正确性，但是就妇女在其他方面的才能来说，我倒是经常发现妇女一结婚，才能就完蛋了。我认识一些姑娘，她们画得很好，但是一旦成了贤妻良母，她们的绘画才能就完蛋了；她们要照管孩子，就不再拿起石笔画画了。”

他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不过我们的女诗人们尽可以一直写下去，她们爱写多少就写多少，不过只希望我们男人不要像女人们那样写！这却是我不喜欢的。人们只消看一看我们的一些杂志和袖珍本，就可以看出一切都很软弱而且日益软弱。要是现在把切里尼[99]《自传》的一章刊登在《晨报》上，这看上去会是什么一种样子！”

他轻松愉快地接着说：“我很高兴向你们介绍哈勒的那位强壮的姑娘[100]，她以男人所特有的见解把我们引入了塞尔维亚的世界。这些诗太好了！其中的几首完全可以和《颂歌》相媲美。这意义重大。我已经写好一篇论述这些诗的文章，而且已经把它刊登出来。”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把《艺术与古代》新的一期的头四张清样递给我，我在上面发现了这篇文章。歌德说：“我简单扼要地说明了这些诗的主要内容，你会为那些逗人乐的主题高兴。列拜茵大夫也精通诗歌，至少在内容和题材方面，所以你要是把这篇文章念给他听，他也许会乐意倾听的。”

我慢慢地读这些诗的内容。歌德所勾画出的情景是那样生动和直观，以致他的每一句话就使整个一首诗活现在我眼前。特别优美的是以下这些诗句：

1

一位有德行的塞尔维亚姑娘，她从未睁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

2

情人的内心斗争，他作为男傧相把他的情妇领给一位第三者。

3

为情人担心，姑娘不想唱歌，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高兴的。

4

对风俗的颠倒表示不满，因为小青年与寡妇结婚，老翁与少女结婚。

5

一个小青年的抱怨，因为母亲给女儿以太多的自由。

6

姑娘和马之间的一次知心而愉快的谈话，马向她泄露了他主人的爱好和多种意图。

7

姑娘不要不懂得爱她的人。

8

美丽的女招待员；她的情人不在来客之中。

9

找到情侣，轻轻地把他们唤醒。

10

丈夫将会从事哪种职业？

11

喋喋不休地谈论爱情的欢乐。

12

情人来自异国他乡，他白天观察她，夜晚则突然袭击她。

我向歌德指出，光是这些主题就和读诗本身一样使我感受到了许多生活，所以我压根儿不再要求细节描绘了。

歌德说：“你这话完全正确，情况正是这样。不过你从中可以看出主题有多么重要，这一点是人们所不理解的。我们的妇女对此也完全一无所知。她们说‘这首诗很美’时，指的只是情感、文辞和诗的格律。没有人会想到，一首诗的真正的力量和作用全在情境，全在主题。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人们创作了成千上万缺乏主题的诗篇，只靠情感和铿锵的诗句反映出一种存在。总之，艺术方面的半瓶醋们，特别是妇女们，对诗的认识是非常浅薄的。他们通常以为只要学会了作诗的技巧，就抓住了诗的本质，而自己也就功成业就了，但是他们错了。”

这时，里默尔教授来了。内廷参事列拜茵告退了，里默尔教授就和我们坐在一起。话题又回到塞尔维亚爱情诗的那些主题。里默尔已经知道了我们在谈什么，就说按照上文歌德所列的内容提要不仅可以作出诗来，而且那些主题已经被德国诗人用过，尽管他们并不知道在塞尔维亚已经有人用过。他还举了他自己写的几首诗为例，我也想起在阅读歌德作品的过程中曾遇见过一些用这类主题的诗。

歌德说：“世界始终是同一个世界，一些情况反复出现，这个民族和那个民族一样过生活，谈恋爱，动情感，那么，某个诗人作诗为什么不能和另一个诗人一样呢？生活的情景可以相同，为什么诗的情景就不可以相同呢？”

里默尔说：“正是这种生活和情感的一致才使我们能懂得其他民族的诗歌。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在读外国诗的时候，就会不知所云了。”

我接着说：“所以我总觉得有些学者非常奇怪，他们似乎认为，作诗不是从生活到诗，而是从书本到诗。他们老是说：这首诗来源于这里，那首诗来源于那里。举例来说，如果他们发现莎士比亚的某些诗句在古人的作品中也曾见过，就说莎士比亚抄袭古人！莎士比亚作品里有过这样一个情景：人们看到一位美丽的姑娘非常幸福，便夸奖称她为女儿的双亲和将要把她迎回家去当新娘的年轻男子。这种情景曾在荷马史诗里出现过，于是莎士比亚肯定是抄袭荷马了！多么奇怪的事！好像人们必须走那么远的路去找这样的事情，而不是每天都看到、感受到和说出这类事似的！”

歌德说：“啊，是这样的！这非常可笑。”

我接着说：“勋爵拜伦的表现也不比上面说的高明，因为他肢解了你的《浮士德》，认为你的这部作品是东拼西凑来的。”

歌德说：“拜伦所引的那些妙文绝大部分我都没有读过，更不用说我在写《浮士德》时不曾想到它们。拜伦只有在写作的时候才是伟大的，一旦他进行思考时，却是一个孩子。所以当他的同胞对他进行类似的无理攻击时，他就显得束手无策。他本来应该向他的论敌们表现得更强硬些，应该说，‘我的作品中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的，至于我的作品是来自生活还是来自书本，这是无关紧要的，关键在于我是否运用得恰当！’瓦尔特·司各特援用过我的《哀格蒙特》中的一个场面，他有权利这样做，而且他运用得很好，值得称赞。他在他的一部长篇小说里还模仿过我所写的迷娘[101]的性格，至于是否运用得一样高明，那却是另一个问题了。拜伦笔下的变了形的魔鬼[102]也是我写的靡非斯特的续编，运用得也很正确。如果他独出心裁想要偏离蓝本，就一定弄得很糟。所以，我的靡非斯特也唱了莎士比亚的一首歌。他为什么不应该唱？如果莎士比亚的歌很切题，说了应该说的话，我为什么要费力来另作一首呢？我的《浮士德》的引子也有些像《旧约》中的《约伯记》的引子，这也是很恰当的，因此我不该受到谴责，而应该受到赞扬。”

歌德的情绪很好。他叫人拿来一瓶葡萄酒，斟给里默尔和我喝。他自己却只喝马里恩浴场的矿泉水。看来今晚他有要事要做，即他要和里默尔校阅他的自传续篇的手稿，目的也许是在表达方式上做些修改。歌德说：“艾克曼最好留在我们身边听一听。”我很乐意听从这个吩咐。歌德于是把手稿摆在里默尔面前。里默尔就朗读起来，从1795年开始。

今年夏天，我怀着喜悦的心情反复阅读和思考过这部自传体中未出版的、一直到最近的部分。现在当着歌德的面听里默尔大声朗读这一未出版的部分，我感到这是一种完全新的享受。里默尔专心于表达方式，我有机会惊羡他的高度灵巧和词句的丰富。但是在歌德方面，所描述的这一生活时期又历历在目，他沉浸在回忆之中，想到某人某事，就用详细的口述来补充成文的东西。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歌德反复提到当时的一些极为杰出的人物，不过谈得最多的是席勒，从1795年到1800年这段时期，他和席勒交往最密。戏剧是他们两人的共同事业，而歌德的最优秀的作品也是在这段时期写成的。《威廉·迈斯特》脱稿了，《赫尔曼与窦绿苔》也接着构思好和写完了。切里尼的《自传》被译出，在席勒主编的刊物《季节女神》上发表了，歌德和席勒合写的《温和的赠辞》也已由席勒主编的《文艺年鉴》发表。这两位诗人每天都少不了接触。这一切都在这一晚上谈到，歌德总是抓住机会说出最有趣的话来。

此外，歌德还说：“《赫尔曼与窦绿苔》是我的长诗之中至今依然使我高兴的唯一的一部，每次读它都不能不引起亲切的共鸣。我特别喜爱这部诗的拉丁文译本，我觉得它比原诗更高尚，从形式上看仿佛回到了它的起源[103]。”

他也反复谈到《威廉·迈斯特》。他说：“席勒责备我在小说中插入一些与小说无关的悲剧因素。不过我们大家都知道，他说得不对。在他写给我的一些信里，他曾就《威廉·迈斯特》提出过一些极为重要的看法和意见。顺便提一下，这是一部最不易估量的作品，连我自己也很难说有一个揭开秘密的线索。人们在寻找一个中心点，这事很难，而且甚至不会有好结果。我倒是认为把一种丰富多彩的生活展现在眼前，这本身就有些价值，而无须说出什么倾向，倾向毕竟是诉诸概念的。不过人们如果坚持要有这种东西，他们可以求助于书的结尾处弗里德里希向书中主角说的那段话。他的话是这样的：‘我看你很像基士的儿子扫罗。基士派他出去寻找他父亲的一些驴子，却找到了一个王国。’[104]人们只需求助于这段话，因为这段话其实只有一个意思：人尽管干了各种各样的蠢事，陷入各种各样的困惑，但是只要有一只高高在上的手给他指引道路，他就会达到幸福的目标。”

接着谈到近五十年来普及于德国中等阶层的高等文化，歌德把这方面的功劳主要归功于赫尔德尔和维兰德而不是归功于莱辛。他说：“莱辛的理解力最高，只有和他一样伟大的人才可以真正学习他，对于智力低下的人，他是危险的人物。”他提到一个新闻记者[105]，此人按照莱辛的方式增长知识，在上世纪末也扮演过一种角色，可是扮演的并不是一种高尚的角色，因为他比他的伟大的前辈差得太多了。”

歌德接着说：“整个上区德国的文风都要归功于维兰德，上区德国从维兰德学到很多东西，其中包括恰如其分的表达能力。”

在提到《温和的赠辞》时，歌德特别称赞席勒所写的那些赠辞，他把席勒的这些格言诗称为辛辣的和令人信服的，而把自己的格言诗称为无害的和微不足道的。他说：“我读席勒写的《黄道带》的时候，总是赞叹不已。这些以天文学为题材的诗对当时德国文学所产生的良好影响是根本无法估计的。席勒在写这些《赠辞》的时候，批评了许多人；可是他们的名字我已记不起来了。”

歌德用这些和许多其他有趣的谈话和插话打断了里默尔的朗读。当歌德自传的续篇的手稿被朗读到1800年末的时候，歌德建议停止朗读和讨论。他把手稿放到一边，让人在我们就座的大桌子的一端摆好餐具，并略备晚餐。我们尽量吃喝享受，而歌德自己却一点东西也没吃，这种情况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他坐在我们身边，为我斟酒，修剪烛心，妙语连珠，使我们感到神清气爽。他非常怀念席勒，这一晚的后一半时间他只谈及席勒。

里默尔想起了席勒其人。他说：“他的身材，他走路的姿势，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很高傲，只是那双眼睛显得温柔。”歌德说：“是的，他身上的所有其他部分都显得高傲和与众不同，可是他的那双眼睛却是温柔的。而他的才能就如同他的身体一样。他大胆地抓住一个大题目，把它翻来覆去地看，这样和那样地细看它，这样和那样地处理它。但是他仿佛只从外表来看对象，并不擅长于平心静气地发展内在方面。他的才能更多的是散漫随意的。所以他老是决定不下，没完没了。预演前不久，他还要把剧中某个角色更动一下。”

歌德接着说：“因为他习惯于大胆地进行工作，所以就不大注意说明动机。我还记得为了《威廉·退尔》我曾和他发生激烈的争论。他要让盖斯勒[106]从树上摘下一个苹果，摆在退尔的孩子头上，叫退尔用箭把苹果从孩子头上射下来。这完全违反我的天性，我力劝他至少要为这种暴行寻找一点理由，先让退尔的孩子向盖斯勒夸他父亲射艺精巧，说他能从一百步以外把一个苹果从树上射下来。席勒最初不愿接受我的意见，但是最终还是对我的意见和请求做了让步，照我的意见改过来了。至于我自己却过分地注意行为的动机，以致我的剧本不合舞台的要求。例如我的幽简尼[107]只是一连串的动机，这在舞台上是不能成功的。

“席勒的才能很适合于戏剧。他每写成一部剧本，就前进一步，就更加完美。但是令人感到惊异的是，自从他写了《强盗》以后，他对暴力总有那么一点兴趣，就连到了他最美好的时期他还是如此。我还记得很清楚，他要我在《哀格蒙特》的监狱一场中，也就是向哀格蒙特宣读判决书的那一场中，让阿尔巴[108]戴着假面具，蒙上一件外衣，出现在背景上，以死刑判决对哀格蒙特可能产生的效果为乐。如果这样写，就会使阿尔巴的报仇雪恨显得冷酷无情了。不过我反对这样写，没有让阿尔巴这个人物出现。席勒真是一个伟大而脾气古怪的人物。

“每个星期他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更加完善了；每次我再见到他，都觉得他在博览、学识和判断力方面有所长进。他写给我的那些书信是我所保存的最珍贵的纪念品，在他所写的东西中也是最优秀的。我把他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当作我的宝库中的一件圣物珍藏起来。”歌德站了起来把这封信取来，然后递给我说，“你看一看，读一读吧。”

这封信很美，字体很雄壮。内容是他对歌德译的《拉摩的侄儿》[109]及其评注的看法，这些评注介绍了当时的法国文学。席勒曾看过这些评注的手稿。我把这封信朗读给里默尔听。歌德说：“你看，他的判断多么妥帖融贯，字体也丝毫不露衰弱的痕迹。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长辞人世时还是精力充沛。这封信写于1805年4月24日，席勒是当年5月9日去世的。”

我们轮流看了这封信，为它表达的明白和字体的优美高兴。歌德满怀深情地说了一些回忆席勒的话，时间已近十一点钟，我们就离开了。

1825年2月24日　星期四

歌德今晚说：“如果我现在还担任魏玛剧院的监督，我就要把拜伦的《威尼斯的行政长官》搬上舞台。当然，这部剧本太长，需要缩短，但是不能砍掉其中任何内容，而是要保留每一场的内容，只是把它表达得更简练些。这样就会使剧本的情节变得紧凑，不致因改动而受到损害。效果会因此更强烈，而原来写得好的地方也基本上没有丧失。”

歌德的这番话为我提供了一种新的看法，即人们在上演成百部其他类似的剧本时应该怎么办，我非常喜欢这番箴言，因为它来自有高明头脑而且懂得自己事业的诗人。

我们继续谈论勋爵拜伦。我提起拜伦在和麦德文[110]谈话中曾说过，为剧院写作是一件非常困难和吃力不讨好的事。歌德说：“这要看诗人是否懂得投合观众鉴赏力和兴趣。如果诗人才能的趋向和观众的趋向合拍，那就万事俱备了。侯瓦尔德用他的剧本《肖像》投合了这个趋向，所以博得普遍的赞扬。拜伦也许没有这样幸运，因为他的趋向和读者的趋向背道而驰。在这个问题上，人们根本不管诗人有多么伟大，倒是一个只比一般读者稍稍突出的诗人最能博得一般读者的宠爱。”

我们继续议论拜伦。歌德钦佩拜伦的非凡才能。他说：“我觉得，在我所说的创造才能方面，世间还没有人比拜伦更卓越。他解决戏剧冲突的方式总是出人意外，比人们所能想到的更高明。”我回答说：“我看莎士比亚也是如此，尤其是在写福尔斯塔夫[111]时。当福尔斯塔夫遭人诓骗陷入困境时，我不免自问怎样才能使他脱身，莎士比亚的解决办法当然远远超出我的意外。你说拜伦同样有这种解决戏剧冲突的能力，这对他就是最高的褒奖了。”我又补充了一句，“然而，诗人和囿于成见的读者相比总是处在远为有利的地位，因为诗人站得高，俯瞰情节发展的始终，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歌德同意我的看法，然后取笑了拜伦，因为拜伦在生活中从不屈服，从不问及法律，却终于屈服于最愚蠢的“三一律”[112]。他说：“拜伦和一般人一样不大懂三一律的根由。根由在便于理解，三一律只有在便于理解时才是好的，如果三一律妨碍理解，而人们却把它奉为法律来服从，那就不可理解了。甚至三一律的始作俑者希腊人也不总是服从它的。例如欧里庇得斯的《菲通》以及其他剧本里的地点都更换过。由此可见，希腊人主张很好地描绘对象，而反对盲从一种没有多大意义的法则。莎士比亚的剧本都尽可能地远离时间和地点的统一，但是它们却易于理解，没有什么剧本比它们更易于理解了，因此希腊人也不会指责它们。法国诗人极为严格地遵循三一律，但是违反了便于理解的原则，他们不是以戏剧的方式，而是以讲述[113]的方式解决一种戏剧的法则。”

这时我想起了侯瓦尔德的三幕悲剧《敌人》。作者在这部剧本里自己妨害了自己。他为了保持地点的统一，在第一幕里违反了便于理解的原则，为了一奇特的想法而牺牲了剧本本来可以取得的较大的效果，对此，观众是不会感谢他的。我也想起了《葛兹·封·伯利欣根》，这部剧本尽可能地远离时间和地点的统一，但是发生在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生动逼真，那样富于戏剧性和易于理解，不愧是一部世界名著。我也在想，如果一件事只有很小的规模，而且在应有的时间里可以详细地展现在我们的眼前，那么时间和地点的统一就会是自然的和合乎希腊人的想法的。可是，如果剧作家所描写的是一个大的、发生在不同地点的情节，那么就没有理由把这样的情节局限在一个地点，何况在今天的舞台条件下，随意交换场面已完全不成问题。

歌德继续谈论拜伦说：“拜伦通过遵守三一律来约束自己，对于他那种放荡不羁的性格来说，倒是很适宜的。要是他曾经懂得在道德方面也这样约束自己，那多好！他不懂得这一层，所以他走向毁灭。可以很恰当地说，毁灭拜伦的是他的放纵。

“拜伦太无自知之明了。他逞一时的狂热，既认识不到，也不去想一想他在干什么。他自己任意妄为，毫不顾及他人，这就会激起世人的反对，自己毁了自己。一开始，他发表了《英伦的诗人们和苏格兰的评论家们》，就得罪了当时文坛上一些最杰出的人物。此后为着活下去，他必须退让一步。可是在以后的一些作品里，他继续扮演反对派的角色。他没有放过教会和国家，对它们都进行反击。这种肆无忌惮的谋求迫使他离开了英国，长此下去，还会迫使他离开欧洲呢。他到处感到太狭窄，由于他追求最极端的个人自由，所以他感到自己受压抑，在他看来，世界就是一座监狱。他去希腊并非出于自愿，是他和世界的不调和驱使他到希腊的。

“和传统的爱国的东西决裂，这不仅导致了他这样一个优秀人物的毁灭，而且他的革命意识以及与之相联系的他的经常激动的心情也不允许他的才能得到恰当的发展，他一贯的反抗和挑剔对他的优秀作品也是非常有害的。因为不仅诗人的不满情绪感染到读者，而且一切反抗的活动都导致否定，而否定意味着虚无。我如果把坏的东西称作坏的，那有什么好处？但是我如果把好的东西称作坏的，那就有很大的害处。谁要想做好事，就永远不该骂街，就根本不去为错误的东西操心，只去永远做好事。因为关键不在于破坏而在于建设，建设能使人类感受到纯真的快乐。”

这段精彩的话使我精神振奋起来，我很高兴听到这些珍贵的箴言。

歌德接着说：“要把拜伦作为一个人来看，作为一个英国人来看，作为一个有卓越才能的人来看。他的那些优秀品质主要是属于人的，而那些坏的品质则是属于英国人和英国上议院议员的，至于他的才能，则是无可比拟的。

“所有的英国人，单作为英国人来说，都不擅长真正的反省。娱乐消遣和党派精神使他们得不到安安静静的修养。但是作为实践的人，他们是伟大的。

“因此，拜伦从来不会反省自己，所以他的反省一般是不成功的。例如他所说的‘要大量金钱，不要当权者’这句象征性的话就是例证，因为大量金钱总是要使当权者瘫痪的。

“但是在创作方面他总是成功的。说实话，就他来说，灵感代替了沉思。他必须不停地创作；凡是来自他这个人，特别是来自他的心灵的那些诗都是卓越的。他的那些作品就像是女人生下来的一些漂亮的孩子，她们用不着思考，也不知怎样就生下来了。

“他是一个天生的大才子。我没有见过任何人比拜伦具有更大的真正的诗才。在理解外在事物和洞察历史情况方面，他可以比得上莎士比亚，但是单作为一个人来看，莎士比亚要占优势。拜伦显然感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大谈论莎士比亚，尽管他能整段整段地背诵莎士比亚的作品。他似乎并不乐意承认莎士比亚，因为后者的开朗性情给他造成障碍，他感到自己敌不过莎士比亚。但是他并不否认蒲伯[114]，因为他觉得蒲伯没有什么可怕的。更确切地说，他一有机会，就说出蒲伯的名字，并向蒲伯表示敬意，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蒲伯对他不过是一种配角。”

歌德对拜伦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我也听不厌。在说了一些简短的插话之后，他继续说：“处在英国上议院议员这样高的地位，对拜伦是很不利的；因为任何有才能的人总会受到外界的打扰，更不要说像他那样出身高贵和拥有一大笔财产的人了。对于有才能的人，中等阶层的地位远为有利，所以我们发现，所有的大艺术家和大诗人都属于中产阶层。拜伦那种放荡不羁的倾向如果出现在一个出身较微、家产较薄的人身上，就远没有在他身上那样危险。他的境遇使他有权把一时的念头付诸实施，这就把他卷入许许多多的争吵。此外，像他那样地位高的人能对谁起敬畏之心呢？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就使他和世人发生了解决不完的冲突。”

歌德接着说：“我吃惊地发现，一个出身高贵、家产富有的英国人竟然把一生中大部分光阴用于拐骗和决斗。拜伦亲口说过，他的父亲拐骗过三个女人。他这个儿子只拐骗过一个女人，比起父亲来还算有理性了。

“拜伦其实一直生活在原始状态里，由于这种原始的生活方式，他每天都必须进行正当自卫，所以他经常进行手枪射击。他必须随时等待别人的挑战。

“拜伦不能单独地生活，所以他尽管有许多怪脾气，对和他交游的人却非常宽容。有天晚上，他朗诵了他吊唁慕尔将军[115]的那首好诗，而他的贵友们听了却不知所云。他并没有生气，只把诗稿放进口袋里。作为诗人，他显得和绵羊一样温顺，别的诗人会叫那班贵友见鬼去！”

1825年3月22日　星期二

昨天夜里，十二点后不久，我们被火警惊醒了。人们大声喊：“剧院失火啦！”我马上穿衣，急忙跑到失火地点。一片巨大的普遍的惊慌。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那里欣赏男演员拉罗西在库伯兰特[116]的《犹太人》一剧中所做的精彩表演，男演员赛伊德尔的滑稽诙谐也引起哄堂大笑。可是就在这个不久前还给我们精神享受的地方，最可怕的毁灭性元素却在猖獗肆虐了。

看来火是由供暖装置引起的，先是在剧院正厅的中间和后排座位燃烧，然后火焰向舞台和布景的那些干枯的板条扑去。火焰借助这些极为丰富的易燃材料迅速蔓延，过了不多久，火焰从屋顶蹿出来，橡木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大批消防人员赶来灭火。整个建筑物逐渐被水龙包围起来，它们把大量的水泻入火焰里。但是这一切努力并没有产生效果。火焰仍然向上蹿，并把大量炽热的火花和燃烧着的一块块轻的材料送上黑暗的天空，然后它们随着微风向一侧的城市上空飘去。消防人员有的爬在消防梯上，有的拿着灭火器，他们的喊叫声和救火群众的喧闹声连成一片。所有的人力都已经动员起来。人们似乎想尽一切办法去夺取胜利。稍稍靠边的地方，也就是离火焰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穿斗篷、头戴军帽的男人，他神色非常镇定，还抽着一支雪茄烟。乍一看，他似乎是一个闲散无事的旁观者，可是他不是这样的人。人们从他那儿来，他向他们发出简短的命令，他们立即就去执行。他就是大公爵卡尔·奥古斯特。他不久就认识到这栋建筑物（即魏玛剧院）本身已无法拯救，于是他命令让它自己倒塌，把所有此时并非必需的水龙用于与剧院相邻的房屋，因为它们离大火很近，随时都会遭到损坏。听天由命的大公爵似乎想起了以下的诗句：

就让这房子烧毁吧！

我们还会建造更美的房子。

他是对的。的确，魏玛剧院业已破旧，一点儿也不美，随着观众日益增多，剧院早已容纳不下了。尽管这样，剧院被毁毕竟让人感到惋惜，因为恰恰是这座剧院使魏玛人联想起自己伟大而可爱的过去。

我看见那些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这泪水是为剧院的毁灭而流的。小型乐队的一位队员同样使我感动，他为自己被烧毁的小提琴而哭。

天刚破晓，我看到许多苍白的面孔。我注意到上等阶层的各种各样的年轻姑娘和妇女，她们为了等待火灾过去而彻夜不眠，在寒冷的晨风中感到有点儿冷。我回家休息了一会儿，上午就去看歌德。

仆人告诉我，歌德感到不舒服，正躺在床上。不过歌德还是把我召到他身边。他向我伸出他的手，一边说：“这是我们大家的损失，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小孙子沃尔夫一大早就来到我床边，握住我的手，睁着大眼盯住我说：‘人的遭遇就是这样呀！’除掉我亲爱的沃尔夫用来安慰我的这句话以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苦心经营差不多三十年之久的这座剧院，现在成了一片废墟。可是，正如沃尔夫所说，人的遭遇就是这样呀！夜里我睡得很少，我从我面前的窗孔里望见火焰不断地升向天空。你可以想象到，此时我浮想联翩，不仅想起过去的那些岁月，想起我和席勒多年的共事，还想起某些可爱的弟子的入院和成长，想到这一切，我的心情不免有些激动。因此，我想今天最好还是躺在床上。”

我为他的谨慎而称赞他。不过看来他好像毫不衰弱或困倦，反倒显得很愉快和生气勃勃。我反而觉得，躺在床上是他惯用的一种用以应付事变的老策略，例如他害怕来访者太拥挤的时候，也总是躺在床上。

歌德请我在他床前的椅子上坐一会儿。他对我说：“我很想念你，并为你感到惋惜，你现在打算怎样度过你的夜晚的时间呢？”

我回答说：“您知道我是多么热爱戏剧。两年前我到此地时，除了在汉诺威看过三四次戏以外，几乎什么也不知道。刚来时什么对我都是新鲜的，无论是演员还是剧本。由于我听从您的劝告把全副精神都放在接受戏剧的印象上，没有在这方面用过多少思考或反省，所以我可以如实地对您说，这两个冬天我在剧院里度过了我平生一些最无害也最愉快的时光。我也迷恋上了剧院，以致我不仅每场不漏，而且得到许可参观排练。是呀，这并没有使我感到满足，白天路过剧院，碰巧看到大门开着时，我就走进去，在正厅后座的空位置上坐上半个钟头，想象某些可能上演的场面。”

歌德笑着说：“你简直是个疯子，不过我很喜欢你这样。老天爷，但愿所有的观众都是这样的孩子！其实你是对的，理当如此。一个够年轻的人只要没有娇惯坏，很难找到一个比剧院更适合他的地方了。人们对你没有任何要求，你不愿意开口说话就不必开口说话；更确切地说，你像个国王，舒舒适适地坐在那里，让一切在你眼前掠过，让心灵和感官获得你所希望的享受。那里有的是诗，是绘画，是歌唱和音乐，是表演艺术，而且还不止这些呢！如果所有这些艺术和青春以及美丽的魅力都集中在同一个夜晚，而且高度协调合作来发挥效力，那么这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节日。即使节日演出中有些节目是好的，有些节目是坏的，但是总比站在窗口呆望，或是坐在一间烟雾弥漫的房子里和几个亲友打惠斯特牌要强得多。正如你所感到的，魏玛剧院是决不可以轻视的；它总还是我们的极盛时代留下来的一个老班底，又加上一批新培养出来的人才。我们总还可以上演一些使人兴奋和讨人喜欢的戏剧作品，至少是形象完整的东西。”

我回答说：“二三十年前我要是躬逢其盛，那多好！”

歌德说：“那确实是个兴盛时期。当时有不少重要的有利条件帮助了我们。你可以想象，当时令人厌倦的法国审美趣味的时期才过去不久，德国观众还没有因为法国文艺趣味而变得过度兴奋，莎士比亚还如同早上的清新空气在德国发生影响，莫扎特的歌剧刚出世，席勒的一些剧本一年接着一年地创作出来，由他亲自指导，这些剧本以旭日的光辉在魏玛剧院上演。你可以想象，当时老老少少所享受到的就是这些节日的盛宴，而我们的观众总是怀着感激的心情对待剧院的。”

我补充说：“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一辈，向我提起魏玛剧院的时候，总是盛赞它当时的崇高地位。”

歌德回答说：“我不想否认，剧院的确深孚众望。不过关键在于当时大公爵放手让我去做，我可以自由处理剧院的事。我并不看重富丽的舞台布景，也不看重鲜艳的行头，但是我看重好的剧本。从悲剧到闹剧，不管哪个类型都行，不过一部剧本必须是某种讨人喜欢的东西。它必须宏伟而优异，爽朗而优美，至少是健康的、含有某种内核的。凡是病态的、萎靡的、哭哭啼啼的、多愁善感的以及恐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伤风败俗的剧本，都一概排除。我担心这类东西会毒害演员和观众。

“可是我通过这些好剧本提高了演员们的水平。因为研究和不断运用卓越的剧本必然会把一个人训练成材，只要他的天性并没有失灵。我还和演员们经常接触。我亲自指导剧本的初次试演，并向每个演员清楚地说明他的角色；每次彩排我都在场，并和演员们讨论如何改进，每次上演我都不缺席，第二天就把我认为不对的地方指出来。

“我用这种办法使演员们在表演艺术方面精益求精。但是我还设法提高整个演员阶层在社会评价中的地位，其做法是把最好的和最有希望的演员们纳入我的社交圈子，让世人看出我很重视与他们的交往，这样做的结果是，其他魏玛上层人士也不甘落后，不久男女演员们就光荣地被接纳到最好的社交圈子里去了。通过这一切，演员们在精神上和外表上的教养大大提高了。在柏林的学生沃尔夫以及我们的杜兰德就是两位与人交往时语言和举止十分得体的演员。奥尔斯和格拉夫这两位先生具有足够的文化修养，他们为上流社会争光。

“席勒本着和我一样的认识进行工作。他和男女演员们也有频繁的交往。他和我一样出席所有的排练，在他的剧本上演成功之后，他总是邀请他们到他家里去，和他们一起过一个快活的日子。大家欢庆成功的地方，并且讨论下次如何改进。但是就在席勒参加我们这个集体时，他就发现这里的演员和观众都已具有高度的文化修养。不可否认，这对他的剧本上演迅速获得成功是大有帮助的。”

我很高兴听到歌德如此详细地谈论一个题目，我一向对这个题目很感兴趣，特别是由于昨晚发生的那场灾难，首先浮上我心头的也是这个题目。

我对他说：“您和席勒多年来对魏玛剧院做过许多很好的贡献，昨夜的火灾从表面上看似乎结束了一个伟大的时代，这个时代恐怕要过很久才能回到魏玛来。您过去担任剧院监督时看到它非常成功，想必感到很大的快慰吧！”

歌德叹口气回答说：“可是麻烦和困难也不少！”

我说：“要把那么多的人维持在井井有条的秩序里，这或许是困难的。”

歌德回答说：“要达到这一点，很大一部分要靠严厉，更大一部分要靠友爱，但是最重要的还是要靠通情达理，大公无私。

“我当时要提防两个可能对我是危险的敌人。一个是我对才能的热爱，这很可能使我偏私。另一个敌人我不愿意说，但是你会猜出来的。我们剧院里有不少年轻漂亮而且富于精神魔力的妇女。我热烈地爱慕着她们当中的几个，而她们也在半路上向我迎了过来。不过我克制住自己，对自己说：‘不能走得更远了！’我认识到自己的地位，而且知道我对自己的地位负有义务。我站在剧院里，不是作为一个私人，而是作为一个机构的首脑。对我来说，这个机构的兴旺比我个人一时的幸福更为重要。如果我卷入一场爱情交易，我就会像一个罗盘的指针不能指向正确的方向，因为它旁边有磁铁在起作用。

“可是，如果我完全清白自持，我就始终是自己的主宰，也就始终是剧院的主宰。正因为这样，我一直受到必要的尊敬，如果没有这一点，一切权威很快就会消失。”

歌德的这番自白我觉得非常值得注意。我在此之前曾从别人那里听到过关于歌德的类似的话，现在听到歌德亲口证实，心里很高兴。因此我比以前更敬重他，然后和他热烈握手告别。

我回到失火现场。火焰和烟柱仍从废墟中往上升腾。人们还在继续忙着灭火和拆卸。我在附近发现烧焦的台词本的残片。这是歌德的剧本《塔索》中的一些段落。

1825年3月24日　星期四

在歌德家里吃饭。剧院的损失几乎成了谈话的唯一内容。歌德的儿媳和乌尔里克小姐回忆起她们在那座老房子（指魏玛剧院）里度过的那些幸福时刻。她们从废墟里找到了一些被她们认为是无价之宝的圣人遗物。可是最后表明，这些所谓的圣人遗物不过是几块石头和一张裱糊布的烧焦的残片。不过这些残片据说是从它们原先所在的地方——剧院二楼楼座上掉下来的。

歌德说：“当前，主要的事情是大家应该迅速地镇静下来，尽快地重新适应环境。我打算在下个礼拜重新让演员们演出，地点在亲王府或市政厅的大厅里。这事要抓紧去办，否则观众为了打发他们冗长乏味的夜晚，就会去寻找其他的财源。”

我提醒歌德注意：“可是舞台布景压根儿没有抢救出来！”

歌德回答说：“不需要很多的布景，也不需要大件的布景。也完全没有必要用整块的布景，更没有必要用整块大的布景。关键是要选用一些地点无须作大的更换的剧本，例如独幕喜剧、独幕闹剧或小歌剧。此外，来点咏叹调、二重唱或某部受欢迎的歌剧的终场。有了这些节目，观众大体上就会满意了。4月份还可以凑合着过去，到了5月份，你们就会看到森林的歌唱家们（即鸟儿们）了。”

歌德继续说：“在夏季里，你们将会看到一座新的剧院拔地而起。这场火灾我觉得很奇怪。我只想向你们透露，去冬的那些漫长的夜晚，我是和公路局局长柯德莱一起度过的，我们设计了一座与魏玛相称的又新又漂亮的剧院的草图。在此之前，我们让德国的几家最优秀的剧院给我们寄来了平面图和截面图。我们从中选出了最好的，舍弃了我们认为是有欠缺的。在此基础上，我们设计出了一张颇有价值的草图。一旦大公爵批准了我们的方案，便可动工兴建。说来很奇怪，这场灾难似乎发现我们为建造新的剧院作好了充分的准备，这并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们非常高兴地听到歌德的这一消息。

歌德接着说：“在那座老剧院里，楼座是供贵族们使用的，顶层楼座是供佣工和年轻的手工业者使用的。可是大批的富有而有教养的中等阶层的观众则境况不好，因为如果在上演某些剧本时正厅的中间和后排座位被大学生们占用，他们就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正厅的中间和后排座位后面的那几间面积不大的包厢，以及正厅前排座位的那几排长凳，显然不够。现在我们把剧院加以改进。我们在正厅的中间和后排座位四周加建了一排排的厢座，并在楼座和顶层楼座之间加建了一排二级厢座。这样，无须特别把剧院扩大，就可以获得很多的座位。”

我们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并且称赞歌德诚心诚意关心剧院和观众。

为了对这漂亮的未来剧院稍尽绵薄，我在饭后和我的朋友罗伯特·杜兰前往魏玛北部，在那里的一家小酒店里要了一杯咖啡，开始根据梅塔斯塔齐奥[117]的歌剧《伊西皮勒》写一部歌剧剧本。我们的首要任务是，首先写出喜剧说明书，让魏玛剧院的最受欢迎的男女歌唱家们担任这出喜剧的角色。这件事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快乐。我们仿佛又坐在乐池的前面。接着我们真的非常认真地工作起来，并且完成了第一幕的一大部分。

1825年3月27日　星期日

我和一些客人在歌德家里吃饭。他把新剧院的草图拿给我们看。这个草图和几天前他跟我们谈过的一样，无论内部还是外部都说明这会是一座很漂亮的剧院。

有人指出，这样一座漂亮的剧院不仅要求漂亮的舞台布景，而且要求在服装方面比以往更好。也有人认为，人员也日渐不够了，在正剧和歌剧两方面都要配备一些优秀的青年演员。可是人们同时也指出，所有这一切都需要一大笔经费，而这是原先的财力所办不到的。

歌德说：“我知道得很清楚，人们会在爱惜钱财的借口下聘请一些花钱不多的人。但是人们并没有想到，靠这样一些措施是无助于改善经济情况的。对经济情况最有害的办法莫过于在这样一些重要的事情上想节省。我们的目标应该是每晚都满座。要达到这个目标，有一个年轻的男歌手、一个年轻的女歌手、一个能干的男主角和一个能干的、色艺俱佳的、年轻的女主角，就可以做出很多的贡献。是啊，如果我仍然当最高领导，我还要进一步采取改善经济状况的办法，你们应该知道，我会弄到必要的资金的。”

我们问歌德，他打算采取什么样的办法。

歌德回答说：“我想采取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就是在星期天也演戏。这样每年至少能增加四十个晚场的收入。如果财库每年不获得一万到一万五千塔勒[118]，那情况想必就严重了。”

我们觉得这条出路切实可行，还提到庞大的劳动阶级在工作日通常忙到很晚，星期天是唯一的休息日。在这天晚上，他们会觉得与其到一个乡村小酒店里跳舞、喝啤酒，倒不如到剧院里去享受较高尚的乐趣。我们也认为，佃农和地主，以及附近小市镇的官员和殷实的居民，也会觉得星期天是个到魏玛剧院看戏的理想的日子。此外，到目前为止，对于既不进宫廷，又不是幸福家庭或上层社团的成员的人们来说，星期天在魏玛一向是个最沉闷无聊的日子，因为单个的人不知道到哪里去才好。可是人们总是要求星期天夜晚有地方可去，以便开开心和忘掉一周来的烦恼。

星期天也让演戏，这在德国其他的城市里已是平常的事情，所以歌德的想法得到完全赞成，大家都认为这是个好办法。只是人们有些怀疑：魏玛宫廷是否批准？

歌德回答说：“魏玛宫廷太好了和太明智了，所以不会阻止造福于城市和剧院的措施，而且这是一个重要的机构。魏玛宫廷肯定乐意做出一点小牺牲，把星期天的例行晚会移到另一天去。万一魏玛宫廷不接受我们的这一要求，我们照样能够找到足够的为宫廷所不爱看而广大人民却觉得完全适合他们口味的剧本，这样就会很如意地充实财库。”

接着，话题转到演员，大家对演员力量的使用和滥用谈得很多。

歌德说：“我在自己长期的实践过程中发现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决不排练一部正剧或歌剧，除非有几分把握预料它连演几年都大获成功。没有人能充分考虑到排练一部五幕正剧乃至一部五幕歌剧要费多大力量。是啊，亲爱的朋友们，一个歌手需要下很多的功夫，才能完全掌握他在各景各幕所扮演的角色，至于要把合唱弄得像样，那就要下更多的功夫了。

“人们往往轻率地下令排练一部歌剧，而对这部歌剧能否获得成功根本一无所知，他们只是从很不可靠的报纸消息中听说过这部歌剧。我每逢听到这种情况，就不寒而栗。我们德国现在已有完全过得去的邮车，甚至开始有了快驿车。我主张在听到有一部歌剧在外地上演过而且博得赞赏时，就派一位导演或剧院中其他可靠成员到现场观摩表演，以便弄清楚这部受到赞扬的新歌剧是否真好或适用，我们的力量是否能够演出它。这样一种旅行所需的费用比起通过现场观摩所获得的巨大好处和所避免的后果严重的错误来，是微不足道的。

“还有一点，一部好剧本或好歌剧，一经排练之后，就要有短期间歇地一直演下去，只要它还在吸引观众，得到满座。这个办法也适用于一部老剧本或老歌剧。它们也许多年不上演了，现在拿来上演，同样需要重新排练，才演得成功。这种演出也要有短期间歇地重复下去，只要观众对它还感兴趣。人们总是热衷于看到新的东西，对一部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排练出来的好剧本只愿看一次，至多是看两次，或是让前后两次上演之间的间歇拖到六周或八周之久，中间就有必要重新排练。这种情况不仅是剧院的真正的不幸，而且是对参演人员的力量的一种不可宽恕的滥用。”

歌德好像把这件事情看得很重要，对它非常关心，所以谈到这件事情时热情洋溢，不像他平时那样恬静。

他接着说：“在意大利，人们每晚都上演同一部歌剧，达到四周或六周之久，而意大利伟大的儿女们决不要求更换。有教养的巴黎人常看法国大诗人们的古典剧，以至能背诵剧文，用经过训练的耳朵去听出每个字音的轻重之分。在魏玛这里，人们也许为了向我表示敬意，上演了我的《伊菲格尼亚》和《塔索》，可是能演几次呢？每三至四年几乎才演上一次。观众觉得这些剧本乏味。这是很可理解的。演员们没有表演这些剧本的训练，观众也没有听这些剧本的训练。假如演员们通过较经常的重演，深入体会到所演角色的精神，他们的表演就有了生命，仿佛这生命不是通过死记硬背得来，而是从内心深处流露出来，那么，观众就不会仍然不感兴趣，不受感动了。

“的确，我曾一度有过这样的幻想：培育出一种德国戏剧。是呀，我有过幻想，幻想我自己在这方面能有所贡献，能为这座大厦砌几块奠基石。我在写《伊菲格尼亚》和《塔索》的时候，就怀着孩子气的希望，希望它们能成为这种奠基石。但是没有引起感动或激动，一切仍和从前一样。倘若我有了成效，博得了赞赏，我会给你们写出成打的像《伊菲格尼亚》和《塔索》那样的剧本。我不缺创作题材。但是，正如我刚才所说的，缺少的是能够把这类剧本演得有精神、有生气的演员，缺少的是能够带着情感聆听和接受这类剧本的观众。”

1825年3月30日　星期三

晚上在歌德家里参加茶会。到会的除了在魏玛的那几个英国人以外，我还发现一个年轻的英国人。我还有幸看到伯爵夫人朱丽叶·封·恩格罗佛斯坦因，并同她进行了各种愉快的交谈。

1825年4月6日　星期三

人们听从了歌德的忠告，今晚在市政厅的大厅里首次演出了一些短小的节目和文艺作品的片段。之所以演出这些短小的节目，是因为演出地点狭窄和缺乏舞台布景的缘故。小歌剧《家仆》和其他的正剧片段一样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然后是爱伯万英的歌剧《封·格莱辛伯爵》[119]中的一首受欢迎的四重唱，它的演唱同样博得观众的热烈喝彩。我们的首席男高音歌手莫尔特克先生[120]接着唱了一首选自《魔笛》的常被人唱的歌曲。休息之后，演员们雄赳赳地上场，表演了莫扎特的歌剧《唐璜》的第一幕的著名的终场。就这样，今晚在市政厅大厅里的演出，不仅壮观，而且隆重，给观众们留下难忘的印象。

1825年4月10日　星期日

在歌德家里吃饭。他说：“我要向你们报告一个好消息，大公爵已经批准我们为新剧院设计的草图了，剧院的奠基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感到非常高兴。

歌德接着说：“我们不得不和各种阻力进行斗争，但是我们终究成功地实现了我们的建议。在这方面，我们得非常感谢枢密顾问斯魏策先生。正像我们对他所期望的那样，他同心同德地坚定地站在我们一边。这份草案是大公爵亲手签署的，所以用不着进一步更动了。因此你们尽情地高兴吧，因为你们将有一座非常好的剧院。”

1825年4月14日　星期四

今晚在歌德家。因为我们将要讨论剧院和剧院管理，所以我就问歌德根据哪些原则去挑选一个新演员。

歌德回答说：“这也很难说，我进行挑选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如果新演员原先已有好声望，我就让他表演，看他能否与其他演员合拍，他的表演作风是否扰乱整体，看他能否填补我们这里的一个空白。但是，如果他是一个以前从未上过台的年轻人，那么我首先要看一看他的性格，看他有没有叫人喜欢的或吸引人的地方，特别看他有没有控制自己的能力，因为一个演员如果没有自制力，在旁人面前不能显示出自己做得恰到好处，一般说来，就是个庸才。他的职业要求他不断地否定自己，不断地在旁人的面具下研究问题和生活！

“如果他的外貌和举止使我中意，我就让他朗读，以便了解他的发音器官的强度和音域，以及他在心灵方面的能力。我让他读一位大诗人的雄伟章节，以便了解他能否感觉到真正伟大的东西而且把它表达出来；再让他读些热情奔放和粗犷的东西，以测验他的气力。然后我让他读些明白易懂的、风趣的、讽刺性的和俏皮的东西，看他如何处理这类东西，是否有足够的精神自由来运用自如。接着我让他读一些描写一位伤心人的痛苦和一个伟大心灵的悲伤的章节，以便了解他是否具有表达激情的能力。

“如果他在上述这几个方面都符合我所提出的要求，我就有理由希望把他培育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演员。如果他在某些方面显然比另一些方面强，我就会注意他的特长所在。我因此也认识到他的弱点所在，并努力在这方面加强对他的训练，把他培养成材。我如果发现他发音有方言或所谓的乡土气的毛病，就坚决要求他抛弃方言和土话，建议他多和没有这种毛病的剧院同事交朋友，进行一些友好的练习。我还要问他会不会舞蹈和击剑，如果不会，我就把他交给舞蹈师和击剑师去培训一段时间。

“如果他达到了可以登台的程度，我首先让他表演和他的个性相宜的角色，我暂时不要求别的，只要求他表演自己。如果我觉得他的表演有点太激昂，我就叫他演缺乏热情的人物，反之，如果我觉得他的表演太漫不经心和太懒散，我就叫他演有火气的和动作迅速的人物。这样他就学会抛开他自己，进入另外一种角色。”

话题转到剧本中角色的分配，在这个问题上歌德有下面一段话，我看是值得注意的：

“有人认为一部中等的剧本应该分配给中等的演员去演，这是一种非常错误的看法。其实，一部二三流的剧本如果分配给第一流的演员去演，会出人意外地得到提高，变成真正的好作品。如果二三流的剧本分配给二三流演员去演，那么效果完全等于零就不足为奇了。

“二流演员分配在大剧本中倒是顶好的，因为他们的作用就如同一幅油画中处在阴影中的人物的作用一样，把在强光中的东西很好地烘托出来。”

1925年4月16日　星期六

和达尔顿[121]在歌德家里吃饭。我是去年夏天在波恩结识达尔顿的，我很高兴在歌德家里与他再见。他是一位完全符合歌德心意的学者，他和歌德之间也建立了非常友好的关系。达尔顿是精通自己学科的知名学者，所以歌德不仅重视他所发表的意见，甚至重视他的每一句话。此外，达尔顿还是一个和蔼可亲和诙谐风趣的人，他不仅能言善辩，而且才思敏捷，世上只有少数像他那样的人，我对他的言谈百听不厌。

歌德力求探索大自然的秘密，很希望能拥抱宇宙，但是和那种把自己的一生献给某一专门方向的自然科学家相比，毕竟处于不利的地位。因为这样的自然科学家致力于掌握一个具有无限细节的王国，而歌德更注重观察一般的大的规律。所以，当歌德发现某种大的综合，但由于缺乏对具体事实的认识而无法证实自己的预感的时候，他多么希望和精通自己专业的自然科学家们建立和保持关系。因为他在他们身上发现他所缺少的东西，也就是说，他们能够充实他所缺少的东西。再过几年他就八十岁了，但他仍孜孜不倦地研究和探索。他渴求掌握各方面的知识，学无止境。他要继续前进，继续前进！学习，学习，再学习！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乐观向上，永葆青春。

我的这些观察是今天中午当歌德和达尔顿进行热烈交谈时引起的。达尔顿谈到了啮齿类动物及其骨骼的形成和改变，歌德不厌其烦地希望听到更多具体的事实。

1825年4月20日　星期三

歌德今晚让我看了一位青年学生的来信，他要求歌德把《浮士德》（下卷）的提纲给他，因为他有意替歌德写完这部作品。他干巴巴地、有同情心地、诚恳地陈述了自己的愿望和打算，最后毫不掩饰地说，目前所有其他人在文学上的努力都一钱不值，而在他自己身上，一种新文学却要开花吐艳了。

如果我在生活中偶然遇见一个准备继续完成拿破仑对世界的征服的年轻人，或偶然发现一个打算完成科隆大教堂的年轻的半瓶醋建筑师，我对他们不再会感到惊讶，因为这位年轻的诗歌爱好者比他们更疯狂、更可笑，他想入非非，单凭爱好就想创作《浮士德》的第二部分。

我同意歌德的看法。我认为扩建科隆大教堂要比按歌德的意思继续创作《浮士德》更有可能！因为扩建科隆大教堂需要的是数学方面的知识，另外科隆大教堂就矗立在我们眼前，用手就可以触摸到它。但是对一件看不见的精神作品，绳索和尺寸有什么用处呢？精神作品完全以主体为依据，主体不仅需要把一切变为警句，而且需要把自己亲身经历的一种有意义的生活变为创作的题材，不仅如此，为了描述生活，还需要经过多年训练的、被提高到熟巧程度的写作技巧。

谁要是认为创作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他肯定是一个庸才，因为正是他对高尚的和困难的东西一无所知。我们可以断言，假如歌德只缺某些诗句就能自己完成他的《浮士德》的话，那么这位自负的年轻人甚至连这些所缺的诗句也写不出来。

我不想研究，我们现在的年轻人何以如此自负，他们把迄今人们通过多年的研究和经验所获得的东西看作某种与生俱来的先天的东西。但是我敢断言，现在盛行于德国的那种看法，即认为未来的杰作可以超越逐步发展的所有阶段，是很少行得通的。

歌德说：“国家的不幸在于没有人安居乐业，每个人都想掌权；文艺界的不幸在于没有人肯欣赏已经创作出的作品，每个人都想由他自己来重新创作。此外，没有人想到用一部诗作促进自己的发展，每个人都想马上也创作出一部诗来。

“此外，人们不认真对待整体的事，不想做能取悦于整体的事，每个人只求自己出风头，尽量在世人面前露一手。到处都可以看到这种错误的努力。人们在仿效新近的演奏能手，这些演奏能手不选择为听众提供纯粹音乐享受的曲调来演奏，而宁愿选择那种能显示演奏技巧的曲调去博得听众喝彩。到处都是些想出风头的人，看不到为了集体的事业而宁愿把自己摆在后面的那种正派的作风。

“因此，人们不知不觉地养成了一种敷衍塞责的创作风气。人们从儿童时代起就已经开始写诗，然后继续写到少年时代，就自以为大有作为，最后到了壮年时期，才认识到世间已有许多优秀的作品，于是回顾自己在已往年代里走错了路，毫无成果，不免大吃一惊。不过也有许多人始终认识不到完美作品的完美所在，也认识不到自己的不足，还是照旧马马虎虎地写下去，写到老死为止。

“如果尽早使每个人都意识到世间有大量的优美的作品，而且认识到如果想创作出能与这些作品媲美的作品来，该有多少工作要做，那么，现在那些从事写作的青年，一百个人之中肯定难找到一个人有足够的勇气、恒心和才能，通过自己从容不迫的工作，争取达到类似已往作品的那种高度优美。有许多青年画家如果早就认识和理解到像拉斐尔那样的大师的作品究竟有什么特点，那么他们也早就不会拿起画笔来了。”

话题转到一般的错误倾向。歌德说：“我过去对造型艺术的实践志向实在是错误的，因为我在这方面缺乏气质，不可能发展成为一个造型艺术家。我天生对周围的自然风景有某种温情，所以我最初的绘画尝试倒是有希望的。意大利之游毁坏了我作画的乐趣，因为一种广阔的前景取代了我对绘画的兴趣，接着可爱的作画能力也就消失了。我既然不能从技巧和美感方面发展艺术才能，我的努力就化为乌有了。”

歌德接着说：“有人说得很对：人的各种能力最好能得到全面发展，这也是我衷心希望的。不过这不是人生下来就可以办到的。其实，每个人都必须把自己培养成为一种特殊的人，然后必须去设法理解人类各种才能的总和。”

这时我想起了《威廉·迈斯特》里的一段话：“世上所有的人合在一起才组成人类，我们只能关心我们懂得赏识的东西。”

我还想到《漫游年代》里的人物雅诺，他劝每个人只学一门专业，并说现在是片面性的时代，既懂得这个道理而又按照这理为自己和旁人进行工作的人，是值得庆贺的。

可是人们不禁会问，一个人该选择什么专业才既不越出自己的能力范围，又不致做得太少呢？

如果一个人的任务是综观许多部门，进行判断和领导，他就应该对许多部门都力求获得尽可能深刻的见识。例如，一个领袖或未来的政治家就必须在许多方面有足够的知识，因为他的职业要求他掌握多方面的知识。

诗人同样应该致力于获得多方面的知识，因为整个世界都是他的题材，他必须懂得如何处理和如何表达他的这一题材。

但是诗人不应设法当一个画家，他只满足于用语言复述世界，正如他把登台表演留给演员去干一样。

见识和生活活动应该区分开来，应该想到，每种艺术，一旦进入实践，就变成了某种非常困难和重要的事情，要达到纯熟的掌握，则要费毕生的精力。

所以歌德虽力求多方面的见识，但在他的生活活动中却只局限于一种专业。他只练习一门艺术，而且是纯熟地练习，那就是用德文写作的艺术。至于他所表达的题材是多方面的自然，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教养和生活活动同样应该区别开来。诗人的教养要求对眼睛进行多方面的训练，以便掌握外界的事物。歌德虽然把他对造型艺术的实践志向称之为错误的，但是这对于训练他成为诗人还是有益的。

歌德说过：“我的诗所显示的具体性要归功于我很重视对眼睛的训练；我也高度评价从眼睛训练方面获得的知识。”

不过我们要当心，不要把教养的范围弄得太广阔。

歌德说：“自然科学家们最容易犯这种范围太广的毛病，因为观察大自然的确需要一种非常协调的广泛的教养。”

但是另一方面，每个人对他那一专业所必不可少的知识也应努力避免狭隘和片面。

写剧本的诗人应该有舞台方面的知识，以便衡量供他支配的手段，尤其是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歌剧作曲家也应该懂诗，才能分别好坏，不致用不合适的东西来糟蹋他那门艺术。

歌德说：“韦伯[122]不该作《优兰蒂》那部乐曲，他应该立即认识到，这是一个坏的题材，做不出好东西来。我们应该要求每个作曲家把懂诗当作他那门艺术所应有的前提。”

画家也应有区别题材的知识，因为他那门艺术也要求他懂得什么该画和什么不该画。

歌德说：“可是归根结底，最大的艺术是懂得限制自己的范围，不旁驰博骛。”

因此，自从我和歌德接近以来，他一直要我提防一切分心的事，始终把精力集中在一门专业上。每当我对自然科学表现出兴趣时，他就劝我莫管那些闲事，只专心致志地研究诗歌。如果我想读一部他认为对我的专业没有帮助的书，他也总是劝我不要读，因为它对我毫无实际用处。

他有一天对我说：“我在许多不属于我本行的事物上花费了太多的时间。我一想到维加[123]写了多少剧本，就觉得自己写的诗作实在太少了。我本来应该更多地关心自己的本行才对。”

另一回，他又说：“假如我不花那么多时间去研究石头，而把我的时间用于研究某种更好的东西，我很有可能把最珍贵的金刚钻拿到手了。”

由于这个原因，他钦佩和称赞他的朋友迈耶，说他毕生专心致志地研究艺术，所以他在艺术领域里具有公认为最高的见识。

歌德说：“我也很早就对艺术怀有兴趣，差不多花了半生光阴去观赏和研究艺术作品，但是在某些方面我不及迈耶。所以我每逢得到一幅新的油画时，并不马上拿给这位朋友看，而是先要自己细看一番，得出自己的看法。等到我自信已把画的优点和缺点都看到了，才把画拿给迈耶看。和我相比，迈耶对画的看法当然要尖锐得多，在许多地方他看出我没有看到的东西。这样我总是重新认识到，要在某一门专业内成为真正的知识里手会意味着什么，要费多大功夫才能到。迈耶所具有的是对整整几千年艺术的深刻见解。”

可是人们也许会问，歌德一方面坚决主张人只应该从事一门专业，但另一方面恰恰是他自己一生都在追求各方面的知识，这是为什么呢？

我是这样回答这个问题的：假若歌德现在来到世上，并且发现德意志民族在诗歌和科学领域里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德意志民族的诗歌和科学现在所达到的这种高水平，绝大部分要归功于他的努力，那么他就没有理由去追求各方面的知识，也就会把自己的精力集中在某一专业上。

可是问题不仅在于歌德天生就喜欢研究各方面的知识，天生就喜欢弄清楚人世间的事情，问题还在于时代的需要，即把所感觉到的东西表达出来。

歌德崭露头角时继承了两大遗产：错误和欠缺。假如歌德不把牛顿的理论看作一种对人类精神非常有害的错误，那么我相信他就不会想到要去写一部《颜色学》，他为这一次要的学科花费了多年的时间。正是由于他对真理的热爱和错误发生了冲突，他才感到有必要用自己的纯光去照亮那些黑暗的地方。

同样，是错误和欠缺促使他去写《形态学》。我们现在可以把《形态学》看作科学研究的一种典范。但是我们也应该认识到，假若歌德已经发现他的同时代人正向这样一种目标迈进，他肯定不会想到要去写这样的著作了。

是呀，这种情况甚至适用于他多方面的文学志向。不言而喻，如果德意志民族的文学宝库中业已存在像《威廉·迈斯特》那样的作品，歌德也许就不会创作出《威廉·迈斯特》这样的长篇小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也许专心致志于戏剧创作了。

至于歌德在这种情况下在单个的文学类型里创作出什么作品和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这是根本无法预料的。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如果我们看重整体，我们就不会认为，歌德创作出多种多样的作品，仅仅出于乐趣。

1825年4月27日　星期三

傍晚去看歌德，他约我坐马车到公园下区一游。他对我说：“在我们动身之前，我想让你看一封我昨天收到的泽尔特写给我的信，其中他提到了我们剧院的事。”

泽尔特在信中写道：“我早已看出，要在魏玛为人民建立一座剧院，你不是最合适的人选。谁把自己变成青草，山羊就会吃掉他[124]。其他那些当酒还在发酵时就想把瓶口塞住[125]的高贵的老爷们也应该想到这一点。朋友们，我们已经见过这样的事，我们正在经历这样的事。”

歌德看了我一眼，我们两人都笑起来了。他说：“泽尔特是个正直而能干的人，可是他有时不能完全了解我，对我的话作了错误的解释。我把毕生的精力献给了人民和人民的教化，为什么就不该为他们建立一座剧院呢？但是在魏玛这座小城里，有人曾开玩笑地说，只有上万的诗人和为数不多的居民，这里哪能说得上人民呢？更谈不上人民的剧院！魏玛将来无疑也要变成一座大城市，不过想看到魏玛人民形成足够的数量，能够建立和维持一个剧院，我们还要等上几百年的时间。”

这时我们变得全神贯注起来，朝公园下区驶去。夜晚万籁俱寂，天气温暖，稍稍有点闷热。天空中浓云密聚，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雨。我们在干燥的沙路上走来走去，歌德默默地走在我的身旁，显然陷入沉思。我则谛听乌鸫的叫声，这叫声和伊尔姆河对岸那些光秃秃的白蜡树的树尖上空正在形成的雷雨遥相呼应。

歌德用目光扫视四周，一会儿看天上的乌云，一会儿看道路两旁和草地上茁壮成长的灌木和嫩草。他说：“看来今晚将有一场温暖的雷阵雨，春天将带着它的全部华美和丰满再次来到人间。”

这时暴风雨更加临近了，响起了低沉的隆隆雷声，也下了一些雨点。歌德建议乘马车返回城去。当我们在他的屋前下车的时候，歌德对我说：“如果你没什么打算，就跟我上楼待一会儿。”我高兴地接受了他的邀请。

泽尔特的信还摆在桌上。歌德说：“奇怪，真奇怪，一个人的地位在舆论中竟弄到这样是非颠倒！我不知道我何时触犯过人民，可是现在竟有人对我下了定论，说我不是人民的朋友。我当然不是革命暴徒的朋友。他们的目的在于劫掠和杀人放火，在为公众谋福利的幌子下干着最卑鄙的自私勾当。我不是这种人的朋友，正如我不是路易十五的朋友一样。我憎恨一切暴力颠覆，因为得到的好处和毁掉的好处相等。我憎恨进行暴力颠覆的人，也憎恨招致暴力颠覆的人。但是我因此就不是人民之友吗？任何思维正常的人是否不这样看呢？

“你知道我非常欢迎任何使我们看到未来远景的改良，但是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任何暴力的和跳跃式的革命都在我心里引起反感，因为它不符合自然。

“我是植物的朋友，我喜欢玫瑰，把它看作我们德国自然界所能产生的最完美的花卉，可是我不那么傻，想在这4月底就在我自己的花园里看见玫瑰花。如果我现在看到最先长出来的玫瑰嫩叶，看到它一片又一片地在枝上长起来，一周又一周地壮大起来，我就心满意足了。要是在5月看到花蕾，我会感到高兴；要是在6月看到繁花怒放，芳香扑鼻，我就会感到幸福。谁要是不能忍耐地等待，就请他到暖房里去吧。

“现在还有人说我是王侯的仆人，王侯的奴隶。好像这种话有什么意思似的！我侍候的是一个暴君？一个独裁者？我侍候的是一个用民脂民膏供自己享乐的君主？谢天谢地，这种王侯，这样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半个世纪以来，我一直和魏玛大公爵保持着最密切的关系，在这半个世纪中我和他一起努力工作；但是如果我说得出大公爵有哪一天不想着要做一点事，采取一点措施，来为他的国家谋福利，来改善人民的生活情况，那我就是在说谎。就大公爵个人来说，他的侯爵身份给他带来的只有负担和辛劳！他的住宅、服装和饮食比起一个殷实的居民来要胜似一筹吗？你只要到我们的海滨城市看看，就会看出任何一个有名望的商人的厨房和酒窖都要比大公爵的更好。”

歌德继续说：“今年秋天我们要庆祝大公爵执政五十周年纪念日。不过，要是我正确地想一想，他这五十年的执政其实只不过是一种经常不断的服务！而且这种服务并不是一种达到伟大目的的服务，而是一种造福于他的人民的服务！如果人们硬要说我是王侯的仆人，那么我至少可以感到安慰的是，我只是一个自己也是大众公仆的王侯的仆役。”

1825年4月29日　星期五

新剧院的建造最近以来进展迅速，墙基到处向上升高，不久一幢非常漂亮的建筑物就有希望竣工了。

可是今天当我来到施工现场的时候，我大吃一惊，施工已经停止了；我还听到流言蜚语，说有另一派人反对歌德和柯德莱的计划，并且最终取得胜利，柯德莱已被迫辞去公路局局长的职务，另一位建筑师将按照新的设计方案领导施工，将对已经打好的地基进行修改。

看到和听到这一切，我深感悲伤，因为我和许多人一样热切希望魏玛有一座剧院，它将按照歌德的注重实际的看法进行相宜的内部装修，并且在审美上符合他的很有教养的趣味。

不过我也因为歌德和柯德莱而感到悲伤，他们两个由于这次魏玛事件或多或少在感情上受到了伤害。

1825年5月1日　星期日

在歌德家吃饭。可以料到，头一个话题是新剧院建造计划的改变。我原来担心这个最出人意外的措施会大伤歌德的感情。可是一点迹象也没有！我发现他不仅宽宏大量，而且心情非常愉快，丝毫不露小气敏感的声色。

他说：“人们试图从费用和节省这两个方面劝说大公爵改变一下原计划，他们胜利了。我觉得这完全对。一座新剧院最后毕竟也不过是一个新的火化堆，迟早又会在某种事故中焚烧掉。我以此聊以自慰。此外，多一点或少一点，高一点或低一点，都是不值一提的。你们还是会有一座完全过得去的剧院，尽管它不如我原来所希望或设想的。你们会进去看戏，我也会进去看戏，到头来一切都会顶好。”

歌德继续说：“大公爵向我说了他的意见，认为一座剧院根本用不着建筑得富丽堂皇；对此我总的说来并无什么异议。他还认为剧院从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赚钱。乍听起来，这个看法有点唯利是图，可是好好地想一想，倒也不乏较高尚的一面。因为一座剧院不仅要应付开销，而且还要赚钱和省下钱，以便把一切都办得顶好。身居剧院领导的必须是最优秀的人物，演员们要完全是第一流的，要经常上演最好的剧本，以便使剧院永远具有吸引力，这样才能使剧院每晚都达到满座。不过用很少几句话来说出很多的内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说：“大公爵想用剧院去赚钱，他的这种想法似乎是切实可行的，因为这样一来剧院就必须经常维持住尽善尽美的高峰。”

歌德回答说：“就连莎士比亚和莫里哀也没有其他看法。他们也首先要用剧院赚钱啊。为了达到这个主要目的，他们就必须力求持续地使一切都尽善尽美，除了一些好的老剧本以外，还要偶尔演一些优异的新剧本，以刺激和吸引观众。禁止《伪君子》上演对莫里哀犹如晴天霹雳，这与其说是对作为诗人的莫里哀，倒不如说是对作为剧院经理的莫里哀。作为剧院经理，他得关心一个重要剧团的福利，要使他自己和他手下的人都有饭吃。”

歌德继续说：“对于一个剧团的福利来说，最大的危险莫过于剧团的领导部门抱有这样的态度：剧团收入的多少与他们的个人利益并无多大关系，他们肯定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剧团在一年中所缺少的收入，年终的时候可以用其他的财源弥补。人的天性中有个弱点，即人的意志如果没有个人的好处或害处作为动力，就容易衰退。当然，我们并不要求像魏玛这样的城市里的剧团应该自食其力，魏玛公国的国库每年须给予剧团一定的补助。但是，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目的和限度。每年多给或少给几千个塔勒，决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尤其是因为剧团的收入较少，而且每况愈下，这当然对剧团很为不利，因为它不仅会失去钱财，而且会同时失去荣誉。

“假如我是大公爵，我就要在将来主管部门有人事变动时，给年度补助金规定一个永远适用的定额。我要根据过去十年的补助求得一个平均数，以这个平均数为准，来规定一个公认为足够维持剧团的定额。有了这笔补助金，剧团就可以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了。然后我还要进一步采取步骤，如果剧院经理和他的导演们通过他们的机灵而强有力的领导，使得财库到年终时还有盈余，那么这笔盈余应作为奖金，由经理、导演们和剧团的优秀成员分享。这样你就会看到剧院活跃起来，整个机构就会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了。”

歌德继续说：“我们的剧院规章有各种各样的处罚条文，但是没有一条旨在奖励和酬谢优异功勋的规程。这是一个大缺点，因为如果我每犯一次错误就被扣薪，那么我要是做了超过分内的事，就应该得到奖励。如果大家都肯比分内事多做一点，剧院就会兴旺发达起来。”

歌德的儿媳和乌尔里克小姐走了进来，她俩由于天气美好而作夏天打扮，看上去非常妩媚动人。席间的交谈轻松而愉快。大家谈到了上个星期的娱乐活动以及下个星期的类似的娱乐项目。

歌德的儿媳说：“如果我们把这几个美丽的夜晚保留不变，那么在这几天里我很想在公园里在夜莺的歌唱下举行茶会。您有什么看法，亲爱的父亲？”歌德回答说：“这可是个很好的主意！”歌德的儿媳说：“您呢，艾克曼，您认为怎么样？可以邀请您吗？”乌尔里克小姐插嘴说：“哎呀，奥蒂丽！你怎么可以邀请艾克曼博士，他肯定不会去；即使他去了，他也是如坐针毡，看得出他心不在焉，他恨不得马上就想离开。”我回答说：“我必须坦白地说，我更喜欢和杜兰一起到田野里漫步。茶会、茶客和喝茶时的交谈我非常讨厌，所以每想到这一切，我不免感到毛骨悚然。”歌德的儿媳说：“哎呀，艾克曼，您要是参加公园里举行的茶会，您可是在野外啊，您可以感到如鱼得水。”我说：“完全不是这样！当我太接近大自然，闻到各种香味，但是对它们根本不能适应的时候，我会像一只鸭子，人们把它带到了水的附近，却不让它潜入水里。”歌德笑着补充说：“你也可以说，你觉得自己像一匹马，它把自己的头伸出马厩，在它前面的广阔的草地上看到其他的马在到处乱跑。它虽然感受到了生气勃勃的大自然的所有喜悦和自由，但它不能进入大自然里。不过，你们别去管艾克曼，他本性难移，你们改变不了他。但是，我最好的朋友，请你告诉我，你和你的那位英国朋友杜兰在那些美好而漫长的下午在野外做些什么？”我回答说：“我们在找一个偏僻的山谷，然后在那儿用弓箭射击。”歌德说：“嘿！这可是一种好的娱乐活动。”我说：“这是一种极好的娱乐活动，它可以帮助我们摆脱冬天的疾病。”歌德又说：“可是你们究竟为什么想到在这里，即在魏玛用弓箭射击呢？”我回答说：“我在1814年的出征中从布拉班特[126]带回了一支箭的模型。在布拉班特，人人都会用弓箭射击。在这座城市里，到处有射箭协会。它们的所在地设在一家小酒店里，类似我们的九柱戏球道。射击协会的会员通常在下午聚集在小酒店里，我常常怀着极大的兴趣观看他们的射击。这是一些身材多么匀称的男子啊！每当他们把弓弦张紧的时候，他们的姿势简直美丽如画！他们不仅善于用力，而且熟练地射中目标！他们通常以六十至八十英尺的距离朝潮湿的黏土墙上的一个纸靶射击。他们快速地连续射击，让箭在靶上插着。通常，十五支箭中有五支插在有一个塔勒那样大小的靶心里，其余的箭插在靶心的周围。在所有的人都射击之后，他们走向那堵软墙，从上面拔下他们的箭。然后游戏重新开始。当时我对这种射箭活动非常入迷，我想，要是能把它介绍给德国，这可是件大好事。我太愚蠢了，因为我相信能把它引入德国。我反复地讨价还价，希望能买到一张弓。可是要二十个法郎才能买到一张弓。我，一个贫穷的猎骑兵，怎么能弄到这么多钱啊！所以我只买了一支箭，我觉得它比弓更重要，更有艺术性。这支箭是我在布鲁塞尔的一家工厂里用一个法郎买来的，我把它连同图纸作为我唯一的占有物带回了我的家乡。”

歌德回答说：“你就是干这种事情的人，但是你千万不要以为人们会使某种自然而美好的事情普遍推广。要想普及射箭至少需要时间，并需要各种杰出的本领。不过我可以想象，布拉班特的这种射箭活动可能是好的，相反，我们德国的九柱戏娱乐活动显得粗野和鄙俗，充满市侩习气。”

我回答说：“射箭的好处是，它能使身体得到均匀的发展，同时要求均匀地使用力气。也就是说，把弓伸出去的左臂要绷紧和有力气，而且不能摇晃；把带箭的弓弦拉紧的右臂也必须有力气。同时两只脚和两条大腿挺直着，上身作为坚实的基础。瞄准靶子的眼睛、脖子和脖颈儿的肌肉等等，都必须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当箭咝的一声射出去，并且射中所希望的目标的时候，那种高兴和兴奋就甭说了！我认为没有一种身体的训练能和射箭运动相比。”

歌德回答说：“射箭运动似乎也适合于我们的体操协会。要是我们在二十年后在德国能有几千个熟练的弓箭手，我不会感到奇怪。一般说来，成年人这代人在许多方面已没有什么希望了，不仅在身体和精神方面，而且在审美情趣和性格方面；可是，如果我们聪明一点的话，就应该在小学里开始学习射箭，这样才行。”

我回答说：“可是我们德国的体操教师不善于跟弓箭打交道。”

歌德说：“那就应该把某些体操协会联合起来，从佛兰德或布拉班特请来一位熟练的弓箭手。或者把某些年轻漂亮、身材匀称的体操运动员送到布拉班特，在那里把他们培养成为优秀的弓箭手，并让他们学会怎样雕刻弓和怎样制造箭。学成之后，这些人可以在德国的体操协会里当教师，当巡回教师，也就是说，他们在某一个体操协会里住一阵子，然后又到另一个体操协会里住一阵子。

歌德接着说：“我压根儿不反对德国的体操训练，所以，要是很快有各种各样的政治活动混入体操训练，以致当局被迫采取限制措施，甚至禁止和取消体操训练，我会更加感到惋惜。当局这样做，只会把小孩连同洗澡水一起倒掉[127]。不过我希望能恢复这些体操训练，因为我们德国的青年需要它们，尤其是大学生们需要它们，因为他们的精神和学习活动太多，以致失去身体上的平衡，从而失去任何必要的活力。不过，你再给我谈谈你的弓箭吧。你不是从布拉班特带回一支箭吗？我想看看它。”

我回答说：“它早就丢掉了，不过，我对它还记忆犹新，我还会把它制造出来，而且制造出几十支。但是，这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容易，我徒劳地做了各种各样的试验，遭到各种各样的失败，但是正是通过各种试验和失败，我也学会了各种各样的东西。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箭杆，也就是说，箭杆要直，用了一些时候之后也不会弯曲；其次，箭杆要轻而牢固，撞在坚硬的东西上时不会裂成碎片。我先用白杨木做试验，然后用松木，接着用白桦木。但是所有这些木头都在某一方面有缺点，不适合用来制造箭杆。然后我用椴木做试验，我选用了一根细长的、长得很好的椴木树干，它完全合我的心意。用椴木制成的箭杆由于椴木的纤维很细，达到了轻、直和牢固的要求。箭杆制成以后，接着要做的事是在箭杆的前端装上角质的尖头。但是我很快就发现，不是任何一种兽角都适宜于做箭的尖头。箭的尖头必须用兽角的心子雕刻而成，以便射到一种坚硬的东西的时候不会裂成碎片。但是最困难和最需要艺术技巧的事情还在后头，即在箭杆的末梢装上羽毛。我经过多次试验和失败，终于成功地把羽毛装在箭杆的末梢上！”

歌德说：“羽毛并没有被嵌进箭杆里，而是用胶粘在箭杆的末梢上，是不是？”

我回答说：“是的，我用胶把羽毛粘在杆的末梢上，但是必须粘得牢和好看，看上去仿佛羽毛和箭杆是一码事儿，也就是说，仿佛羽毛是从箭杆里长出来似的。用什么样的胶也很重要。我发现鳇鱼鳔熬制成的胶最好。具体的做法是：我把鳇鱼鳔放在水里泡几小时，然后在水里加进一些酒精，用文火把它们熬成胶。有待粘的羽毛也不限于一种。从大鸟的翅膀或尾巴上拔下来的飞羽虽然很好，但是孔雀的红色的翅膀毛、吐绶鸡的大羽毛，特别是山雕和野雁的坚固而华美的羽毛，是最好的羽毛。”

歌德说：“我怀着很大的兴趣听你说这番话。不认识你的人，几乎不相信你对弓箭有这么大的兴趣。不过请你也告诉我，你是怎样弄到一张弓的。”

我回答说：“我自己做了几张弓，可是开始的时候我笨手笨脚的，一事无成。于是，我去请教细木工和车辆制造者，我用此地的各种木头做试验，最后得出非常好的结果。我在选择木头的时候注意以下几点：用这种木头制成的弓绷紧时要软，弓迅速而有力地弹回，弹力持久。我先用白蜡木做试验，而且是用有一般胳臂粗的、树龄将近十年的白蜡树的无枝的树干。可是我精心制作的时候，发现树心不好，那儿的木头粗糙而松散。后来，人们建议我选用一种树干，这树干够结实的，可以屠宰它，也就是说，可以把它屠宰成四部分。”

歌德问：“屠宰，这是什么意思？”

我回答说：“这是车辆制造者的人造用语，它相当于我们通常所说的劈开，也就是说，用楔子按垂直方向把树干从一端到另一端劈开。如果树干是直长的，我的意思是说，如果纤维是以直的方向向上生长，那么，被劈开的木块也会是直的，而且适宜于制成弓。但是，如果树干是弯曲的，那么，被劈开的木块由于楔子顺从纤维而变成弯曲的，所以不适宜用来制成弓。”

歌德说：“但是，如果用锯子把这样的树干切割成四部分，结果会怎么样？结果肯定是木块是直的。”

我回答说：“我们可以用锯子把这种树干长得有些弯曲的纤维锯断，但是这样的木块完全不适宜用来制成弓。”

歌德说：“现在我明白了，一张具有被割断的纤维的弓会折断。不过请你继续讲，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我接着说：“我用一块被劈开的白蜡木制成了我的第二张弓，由于背面的纤维没有被切，所以这张弓既结实又牢固，但是它也有一个缺点，即它张紧的时候，不是软的，而是硬邦邦的。一位车辆制造者对我说：‘您用的是一块种子白蜡木，这是一种非常硬的木头；可是，您要是用生长在忽布种植园或房间里的一种坚韧的白蜡木，情况就会好得多了。’我趁此机会知道，白蜡木和白蜡木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区别。各种木头的质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种树木生长的地区和土壤。我获知，生长在厄脱斯堡山上的可用木材具有较少的价值，而生长在诺拉周围的树木，其木头特别结实，无怪乎魏玛的马车夫对诺拉的车辆修理特别信任。我通过不断的观察发现，所有生长在山坡背阴那面的树木，要比生长在山坡朝阳那面的树木结实，纤维也更直。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生长在山坡的背阴的北面的嫩的树干，需要来自上面的光线和阳光，正是由于它迫切需要阳光，不断努力向上生长，所以它的纤维以直的方向和它一起向上生长。此外，背阴的地方对较细的纤维的形成很有利。这一点明显地表现在那些生长位置很自由的树上，它们的南面常年暴露在阳光之中，而它们的北面经常处在阴影之中。如果把这样的树干锯成几部分放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就会发现，核心决不在中间，而严重地移向一边。核心的这种转移，其原因在于，南面的年轮由于阳光的不断的影响而获得更为强大的发展，所以比背阴的北面的年轮更宽阔。细木工和车辆制造者在选择一种坚实而美观的木头的时候，宁愿选择一根树干的纤维较细的北面，即他们所说的背阴的那面，他们特别信任背阴的这一面。”

歌德说：“你可以想象，你的这些观察对于大半生研究植物和树木生长的我来说具有特殊的意义。不过请你继续讲吧！你刚才说，你用坚韧的白蜡木制作了一张弓。”

我回答说：“是的，我选用了北面的一块劈得很好的白蜡木，我也发现它的纤维相当细。所以这张弓在张紧的时候很柔软，而且具有很好的弹性。但是，用了几个月后，这张弓已经显得明显的弯曲，很明显，张力失灵了。然后，我用一棵幼小的橡树的树干做试验，这种木头虽然很好，但是用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它具有同样的缺点。接着我用胡桃的树干做试验，这种木头比橡树木好。最后，我用叶子很好看的槭树，即所谓的栓皮槭的树干做试验，这种木头最好，无可指责。”

歌德回答说：“我知道这种木头，在灌木丛里我们也经常发现这种栓皮槭。我可以想象，这种木头是好的。可是我发现，这种栓皮槭的嫩的树干都长有树枝。你大概用没有树枝的树干制作弓吧？”

我回答说：“一根嫩的树干当然长有树枝；可是为了把长有树枝的嫩的树干培养成参天大树，就必须把树枝砍掉。或者，如果它生长在灌木丛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树枝会自动消失。当被砍去树枝的一根树干长到直径为三到四英寸的时候，就让它继续生长，让它每年在外面长出新的木头，这样，在五十至八十年之后，多枝的内部的上面就会长出半英尺多的健康而无枝的木头。这样的树干的表面显得非常光滑。但是人们当然不知道，这样的树干的内部潜伏着什么样的危险。所以，人们在把这样的树干锯成方形的厚木块的时候，切莫被它光滑的表面所迷惑，应该把表面的木头切去几英寸，也就是说，首先应该把树皮下的白木质切去，剩下的就是最嫩和最坚韧的木头，用这样的木头制成的弓当然是最好的了。”

歌德回答说：“我认为，用来制作弓的木头不应该用锯子锯，而应该用楔子劈开，正如你所说，应该被屠宰。”

我回答说：“当然可以屠宰。白蜡木、橡树木以及胡桃木，均可以用楔子劈开，因为它们的纤维很粗。但是栓皮槭树木不宜用楔子劈开，因为栓皮槭木的纤维很细，长得很结实，所以按照纤维的方向是根本无法把栓皮槭木劈开的，必须不按照纤维的方向，不按照一切自然生长的方向，来回地撕扯。所以，必须用锯子把栓皮槭木锯开，这样就不会对弓的弹力产生危害。”

歌德说：“嗯！嗯！你对弓箭的制造已经具有非常可观的知识，而且是生动的知识，像这样的知识只有通过实践才能获得。不过，这毕竟是某种入迷的爱好的好处，它促使我们深入到事物的内部。探求和迷路也是好的，因为通过探求和迷路我们可以学到东西。不仅学到一件事，而且学到这件事的整个过程。假若我的关于植物和颜色的理论是人们已经完成并流传给我的理论，我已经把这两者记熟了，那么关于植物和颜色我还会知道些什么呢？正是由于我自己探求和发现这一切，偶尔也得迷路，所以我才能说，我对这两样东西略知一二，而且比纸上的东西要多一些。不过，请你再给我讲讲你的弓。你看到过苏格兰的弓，它们的两端全都是直的，不过也有一些弓，它们的两端是弯曲的。你认为哪一种最好？”

“我认为两端是弧形的弓，其弹力远比两端是直的弓的弹力强。”我回答说，“起先我把弓的两端做成直的，因为我不懂得把它们弯曲。可是经过学习，我学会了把弓的两端做成弧形。我发现这样的弓不仅外观更好看，而且弹力更大。”

歌德说：“你是通过潮湿使弓的两端弯曲的，是吗？”

我回答说通过潮湿的高温。当弓的张力均匀地分布在整个弓上的时候，我就把弓的一端放进开水里，深度大约六至八英寸，然后让它在开水里煮一个小时。接着我把已经变软的这一端趁热用螺钉固定在两块小木块之间，这两块小木块的内部纹路是弯曲的，我希望弓的两端也像它一样弯曲。然后我把用小木块夹着的弓至少放整整二十四小时，为的是使它完全变干。用这种方法处理过的弓的两端经久耐用，仿佛它们生来就是弯曲的。”

歌德神秘地微笑着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我相信，我有一件东西会使你高兴，我们一道走下楼去，我把一张真正的巴斯克人制造的弓交到你手里，你认为这事怎样？”

我兴奋地叫起来：“一张巴斯克人的弓？而且是一张真正的巴斯克人的弓？”

歌德说：“是的，傻小子，一张真正的巴斯克人的弓！你跟我来吧！”

我们下楼走进花园里。歌德打开了一幢小的附属建筑物的底下房间的门，这间房里的桌子上和墙壁上满是各种各样的珍品。我仓促地看了一下这些珍品，我的眼睛在寻找那张弓。歌德说：“你要的那张弓在这里。”说着，他把弓从房角里的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器具里拿出来。“我发现，这张弓的情况还和1814年一位巴斯克人的首领送给我时一样。那么，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满心欢喜地把这件可爱的武器拿到手里。它看上去还完好无损，弓弦也完全能够使用。我用手试了试它，发现它的弹性还可以。我说：“这是一张好弓，可是我特别喜欢它的造型，将来我要把它当作模型。”

歌德说：“你知道它是用哪种木头制成的吗？”

我回答说：“正如您所看到的，这张弓的上面覆盖着一层美观的桦木皮，以致我们很少看到木头，只看到弯曲的两端。而且这两端也由于时间的关系变成浅褐色，以致我们无法确定这是什么木头。乍一看，它似乎像是嫩的橡木，但仔细一看，它又像是胡桃木。但不是槭木或栓皮槭木。这是一种纤维粗糙的木头，我也发现，它是用楔子劈开的。”

歌德说：“怎么样，你要不要试一下这张弓！这里也有一支箭。不过你千万要当心，因为它有铁制的尖头，这尖头上可能有毒。”

我们又走进花园。我张弓。歌德说：“你往哪儿射？”我回答说：“我想，首先往天上射。”歌德说：“使劲射吧！”我朝高高的蓝天里的那些阳光灿烂的云射去。箭保持良好的状态，然后拐了个弯，迅速地落下来，插到了地里。歌德说：“让我也试一试。”我很高兴，歌德也想射箭。我把弓给了他，然后去拿箭。歌德把箭的刻痕推入弓弦，正确地抓住弓，可是过了一会儿他才进入射击状态。他朝上瞄准，然后拉紧弓弦。他像阿波罗一样站在那儿，内心里充满青春的活力，可是身体毕竟老了。箭只达到很有限的高度，然后又落到了地上。我跑去取箭。歌德说：“再来一次！”这回他以水平的方向朝花园的沙路瞄准。大约在三十步远的距离内，箭保持很好的状态，然后落了下来，在地上发出嗡嗡声。歌德的这次射箭使我喜出望外。我想起以下的诗句：

谁说老年人不中用？

我现在不又是一个孩子？

我把箭交还给他。他请求我再以水平的方向射一次，目标是他的工作室的百叶窗的一个污点。我张弓射击。箭离目标不远，但深深地插入那柔软的木头，以致我拔都拔不出来。歌德说：“让箭插在那里吧。它应该作为对我们的娱乐的一种回忆给我留几天。”

天气很好，我们在花园里走来走去，然后坐在一条长凳上，背靠着矮树篱的嫩叶。我们谈到俄底修斯的弓，谈到荷马史诗里的希腊英雄们，还谈到希腊的悲剧诗人，最后谈到一种流传很广的看法，即欧里庇得斯造成了希腊戏剧的衰亡。歌德决不同意这种看法。

他说：“说某一个人造成艺术的衰亡，我决不赞成这种看法。有很多的因素在一道起作用，但这一点是不易说明的。希腊人的悲剧艺术很难说是由于欧里庇得斯而走向衰亡的，同样，希腊人的造型艺术的衰亡，很难说是由某个生于菲迪亚斯[128]时代而成就不如他的大雕刻家造成的。因为一个时代如果是伟大的，它就必然走前进上升的道路，质量较低的作品就不会起什么作用。但是欧里庇得斯所处的是多么伟大的时代呀！那不是文艺趣味倒退的时代，而是文艺趣味前进的时代。当时雕刻还没有达到它的顶峰，绘画还仅仅处在萌芽状态。

“即使欧里庇得斯的作品比起索福克勒斯的作品有很大的缺点，也不能因此说继起的诗人们就只模仿这些缺点，并由于这些缺点而必然灭亡。但是，如果欧里庇得斯的作品具有很大的优点，有些甚至比索福克勒斯的作品更好，继起的诗人们为什么不努力模仿这些优点呢？为什么就不能至少和欧里庇得斯一样伟大呢？

“不过在著名的三大悲剧诗人[129]之后，没有出现过同样伟大的第四个、第五个，乃至第六个悲剧诗人，这个问题确实是不易回答的。我们只能做些猜测，多少可以接近真理。

“人是一种简单的生物。人是形形色色，多种多样的，不管他多么深不可测，他的生活情境的圈子毕竟不久就会跑完。

“如果当时的情况就像我们可怜的德国现在这样，莱辛写过两三部，我写过三四部，席勒写过五六部尚可的剧本，那么，当时希腊也很可能出现第四个、第五个，乃至第六个悲剧作家。

“但是当时的希腊人所创作的作品多得不可胜数，三大悲剧诗人每人都写过一百部或接近一百部的剧本。荷马史诗中的悲剧题材和希腊英雄传说中的悲剧题材，有一部分已用过三四次了。在现有的作品如此丰富多彩的情况下，我认为人们不难理解，题材和内容都要逐渐用完了，继三大悲剧诗人之后，没有哪个诗人还能知道更好的出路。

“说实在的，他再写有什么用处呢！当时的剧本不是已经很够用了吗？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所创作的作品，就其特性和深度就足以让人们听了又听也不会感到他们的作品平庸化，更不会把它们毁灭。就连流传下来的他们的一些宏伟的断简残篇所显出的广度和深度，就足以让我们这些可怜的欧洲人钻研几百年，而且还要靠它们活上几百年，干上几百年。”

1825年5月12日　星期四

歌德非常兴奋地谈到希腊喜剧诗人米南德。他说：“除索福克勒斯之外，米南德是我最喜爱的诗人了。他非常纯洁、高尚、伟大和乐观；他优美的创作风格是别人无法达到的。遗憾的是，我们只拥有他很少的作品，但是这些为数不多的作品也是异常珍贵的，有才能的人可以从中学到许多东西。”

歌德接着说：“关键在于我们要向他学习的作家须符合我们自己的性格。例如卡尔德隆尽管非常伟大，尽管我也很佩服他，可是对我却没有发生什么影响，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影响。但是对于席勒，卡尔德隆似乎是一种危险，因为会把他引入歧途。所幸的是，卡尔德隆在席勒逝世后才在德国为一般人所熟悉。卡尔德隆最大的长处在技巧和戏剧效果方面，而席勒则在意图上远为精明、严肃和雄伟，所以席勒如果在自己的长处方面有所损失，而另一方面又没有学到卡尔德隆的长处，那就很可惜了。”

我们谈到莫里哀。歌德说：“莫里哀是那么伟大，我们每次重温他的作品，每次都重新感到惊讶。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他的作品和悲剧接近，它们都是可怕的，没有人敢于模仿他。他的《悭吝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这部剧本里，父子之间的不道德行为消灭了一切恩爱情谊，这是特别伟大的，带有高度悲剧性的。但在德文译本里，却把儿子改成亲戚，剧情就因此变得软弱无力，没有多大意味了。人们怕见罪恶真实地显现出来。但是，一般产生悲剧效果的东西，如果不是难以忍受的东西，那还会是什么东西呢？

“我每年都要读莫里哀的几部作品，正如我经常要观赏按照那些意大利大师的画复制的铜版画一样。因为我们这些小人物不能把这类作品的伟大之处铭刻在心里，所以必须常常回想它们，以便使原来的印象不断更新。

“人们老是在谈独创性，但是什么才是独创性！我们一生下来，世界就开始影响我们，一直继续到最后为止。除掉精力、气力和意志以外，还有什么可以叫作我们自己的呢？如果我可以说，我的一切应归功于伟大的前辈和同时代的人们，那么剩下来的东西也就不多了。

“但是在我们的一生中，受到重要的个人影响的那个时期决不是无关要旨的。

“莱辛、温克尔曼和康德都比我年纪大，我早年受到前两人的影响，老年受到康德的影响，这对我是有很大的意义的。再说，席勒比我年轻得多，他正为自己远大的理想努力奋斗，而我已开始对世界感到厌倦了；与此同时，洪堡兄弟和施莱格尔兄弟都是在我的眼下开始登上台的。这个情况极为重要，我从中获得了说不尽的益处。”

歌德谈了一些重要人物对他的影响之后，话题就转到他对别人产生的影响。我提起毕尔格[130]，说他是个有纯粹自然才能的人，可是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到歌德的影响，这似乎是很成问题的。他说：“毕尔格的才能固然和我的相似，但是他的道德修养却植根于完全不同的土壤，而且具有完全不同的方向。一个人在修养进程中怎样开始，就会沿着那条线前进。一个在三十岁时写出《希尼普斯夫人》那样的诗的人，显然有些偏离我所选择的方向。他也凭借他的很大的才能博得了一批他很能予以满足的观众，所以他用不着了解和他无关的同时代诗人的特点。”

歌德接着说：“一般说来，我们只向我们喜爱的人学习。现今正在成长的年轻而有才能的人对我有这种好感，但是和我同辈的人之中则很少。是的，我几乎说不出一位对我完全满意的大人物。他们当时就狠狠批评我的《维特》，如果我把每一个被他们骂的地方都勾销掉，全书就很难剩下一行了。但是这一切指责对我毫无害处，因为个别人，尽管是名人，他们这种主观的判断，又被人民大众纠正过来了。谁不指望有成百万的读者，他就一行也不必写。

“二十年来，世人争论席勒和我谁更伟大。我们应该感到高兴，因为社会上毕竟有这么两个家伙让他们可以争论。”

1825年6月11日　星期六

今天吃饭的时候，歌德对帕里少校写的那本有关勋爵拜伦的书[131]谈得很多。他非常称赞这本书，并且指出，这本书和所有迄今论述拜伦的书相比，在描述拜伦及其各种意图方面，更加完美，更加清楚。

歌德接着说：“帕里少校想必是一个非常重要和高贵的人，他不仅充分理解他的朋友拜伦，而且能够完整地表现他。我特别喜欢书里的一段话，这段话听起来就像是一位古希腊人，一位像普鲁塔克的人说出来似的。帕里说：‘这位出身高贵的勋爵缺少所有那些装饰中产阶级的美德，他的出身、教育和生活方式妨碍他获得这些中产阶级的美德。可是他的那些对他缺乏善意的批评者全都来自中产阶级，他们当然指责他，因为他身上缺少他们有理由值得骄傲的东西。这些诚实的人并没有考虑，身居高位的拜伦做出了他们无法想象的贡献。’那么，你觉得这段话怎么样？这样的话不是每天都能听到的，不是吗？”

我说：“我很高兴帕里公开说出了他的这一看法，它使所有胸襟狭窄的人对比他们高尚的拜伦的指责和贬损永远失去作用。”

接着我们谈到世界历史情况和诗的关系，在多大程度上某一国人民的历史比另一国人民的历史更有利于诗人。

歌德说：“诗人应该抓住特殊的东西，如果这特殊的东西包含某些健康的因素，他就会用它表现出一般。英国的历史很宜于用诗的形式加以表现，因为其中有些经常重现的善良的、健康的，因而是带有一般性的因素。法国历史却和诗不相宜，因为它只代表一个一去不复返的生活时代。法国人民的文学，由于它建立在那个时代的基础上，所以它作为一种特殊的现象随时代消逝而变为陈旧的东西。”

歌德后来又说：“现代法国文学还很难评判。德国的影响正侵入法国，在那里引起巨大的骚动，要在二十年之后，我们才能看到结果如何。”

接着我们谈到一些美学家，他们耗费心思用抽象的定义表达诗歌和诗人的本质，但达不到任何明显的结果。

歌德说：“有什么必要下那么多的定义！对情境的生动情感以及把它表现出来的能力，这就形成诗人了。”

1825年10月15日　星期三

我发现今晚歌德显得特别兴高采烈，我高兴地再次从他的口中听到许多重要的话。我们谈到文学界的近况，歌德发表了以下的意见：

“一些个别的研究者和作者人格上的欠缺，是我们当今文学界的一切弊病的根源。特别是在批评界，这种缺点对世界不利，因为它不是混淆是非，就是用一种可怜的真相去取消对我们更好的伟大事物。

“已往世人都相信路克里蒂娅[132]和穆修士·斯克夫拉[133]的英勇，并且受到鼓舞。现在却出现一种历史的批判，说这样的人根本不曾存在，他们只应该看作罗马人的伟大的鉴赏力所虚构出来的寓言。这样一种可怜的真相对我们有什么用处呢？如果罗马人足够伟大，有能力虚构出这样的寓言，那么我们至少也应该足够伟大，去相信这样的寓言。

“因此我至今一直高兴地想念十三世纪的一件大事情。当时弗里德里希二世皇帝和教皇闹矛盾，北德意志听凭一切敌人的侵入。亚细亚的游牧民族果然侵入境内，而且已经逼近西里西亚；但是李格尼兹公爵却加以痛击而使他们惊慌。他们于是转向梅伦去了。但是在这里他们也被施特恩堡伯爵所打败。所以我至今一直想念这些勇敢的人们，把他们视为德意志民族的伟大的救星。可是现今的历史批评家却说，那些英雄白白把自己牺牲了，因为亚细亚的军队已被召回而自动地后退了。就这样，一个伟大的祖国的事件完全被抹杀了，这实在是灭绝天理的举动。”

对那些历史批评家说了这番话之后，歌德还谈到另一类研究者和文学家。他说：“我如果不曾通过我对自然科学的研究来考察这类人，就决不会看出这些人是多么卑鄙，多么不关心真正伟大的目标。可是通过研究，我明白，对大多数人来说，科学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他们靠谬误生活，甚至把谬误奉为神圣。

“在文学领域里，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伟大的目标，对真理和德行的爱好和宣扬，在这个领域里也很少看到。甲爱护和吹捧乙，是希望得到乙的爱护和吹捧。真正伟大的东西，他们是不喜欢的。他们总想把它消灭掉，以便他们自己各霸一方。大众如此，显要人物们也好不了多少。

“某人[134]凭他的卓越才能和渊博学识本来可以为本民族做出许多贡献，但是由于他缺乏人格，他没有对本民族产生非凡的影响，他自己也没有博得国民的尊敬。

“我们很需要莱辛那样的人。莱辛之所以伟大，全凭他的人格和坚定性！像他那样聪明而有教养的人有许许多多，但是哪里找得出那样的人格呢！

“很多人足够聪明，有满肚子的学问，可是也有满脑子的虚荣心，为了让目光短浅的群众赞赏他们，他们简直不知羞耻，无所顾忌，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神圣的东西。

“所以根里斯夫人[135]指责伏尔泰放纵自由，亵渎神圣，她是完全正确的。因为伏尔泰的一切话尽管都很俏皮，但是对世界毕竟没有一点好处；它不会变成什么基础，甚至贻害很大，因为它使人们不知所措，使人们无所依据。

“再说，我们究竟知道些什么呢？凭我们的全部才智，我们能知道多少呢？

“人生下来，不是为着解决世界问题，而是找出问题所在，然后停止在可知解的范围之内。

“单靠人的能力不足以测量宇宙的一切活动。凭人的狭隘观点，要想使整个世界具有理性，那是徒劳的。人的理性和神的理性是大不相同的东西。

“我们一旦承认人的自由，神的无所不知就无用了，因为神一旦知道我将做什么，那么我就被迫像神所知道的那样去行动。

“我所说的这些话只是一种象征，说明我们知道的东西太少，神的各种秘密是不好触犯的。

“我们只能把对世界有益的那些高尚原则说出来，把其他的原则藏在心里，但它们会像潜藏的太阳，把它柔和的光辉照射到我们的一切行动上。”

1825年12月25日　星期四

今晚六时我去看歌德，发现他独自一人在家里，我和他度过了几小时美好的时光。

他说：“最近一段时间，由于许多事情，我的心情很烦闷。我碰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许多好事，单单为这些好事致谢，我就无法生活下去了。由于我的著作的出版，我逐渐收到好多宫廷要求给予它们特权的函件，而且由于每个宫廷的情况不一样，所以我得对每个宫廷做出特别的回答。此外，还来了不计其数的书商的大量订单，对这些订单我也得考虑、处理和回答。另外，我的周年纪念日给我带来成千上万的祝贺信，我直到现在还没有写完感谢信。人们不希望我做出空洞的一般化的回答，每一个人都希望我对他说些得体的和恰如其分的话。不过现在我逐渐自由了，我又感到有必要和你聊天了。

“最近我有一个看法，我想把它告诉你。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有一个结果。明智的和正确的东西不一定总是带来好的结果；错误的东西不一定总是带来不好的结果，相反，它往往带来好的结果。

“不久前我在和那些书商谈话时犯了一个错误，我后悔不该犯这样的错误。可是现在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假若我不曾犯那个错误的话，我将会犯一个大的错误。类似的现象在生活中屡见不鲜。我们发现，那些懂得这点的善于处世的人往往厚颜无耻地和毫无顾忌地进行工作。”

我觉得歌德的这一看法很新颖，并把它记住。接着我把话题转向他的某几部作品，我们也谈到他的哀歌《阿勒希斯和多拉》。

歌德说：“人们指责这首诗，说它的结尾部分具有强烈的激情，他们要求哀歌的结尾部分应该是温柔的、平和的，没有那种满怀嫉妒的感情冲动。但是我不能同意他们的看法。在这首诗里，嫉妒是很容易理解的和不言而喻的，如果诗里缺少嫉妒，那么这首诗就会缺少点什么。我本人认识一个年轻人，他在热恋中对一个很快就得到的姑娘大声地叫道：别的人会像我一样很快地得到你吗？”

我完全同意歌德的看法，接着提到这首哀歌的特点，歌德在很小的空间里，寥寥几笔就把一切描绘出来，读者不仅看到了家庭的环境，而且看到了人物的生活。我说：“所描绘的东西显得很真实，仿佛是您根据亲身的经历写成似的。”

歌德回答说：“你这样看问题使我很高兴。可是很少有人对现实的真实具有想象力，相反，人们喜欢对他们毫无概念的奇异的国度和情况大发议论，在这方面，他们倒是很能发挥他们的想象力的。

“可是也有一些人只注重现实，因为他们缺少任何的诗意，所以对现实提出过于狭隘的要求，例如有些人要求我在写这首哀歌的时候，给阿勒希斯派一个仆人，以便为他背行李小包。这些人并没有考虑到，要是我给阿勒希斯派一个仆人，那首哀歌的所有的诗情画意和田园之乐就都受到干扰了。”

话题从《阿勒希斯和多拉》转到《威廉·迈斯特》。

歌德接着说：“有一些奇怪的评论家，他们指责这部小说，说小说的主人公接触的坏人太多。可是我把他们所谓的坏人看作一种容器，以便把我要对好人说的话放到这个容器里。我用这种方法获得了一个富有诗意的和丰富多彩的载体。可是，假若我想通过所谓的好人来描写好人，那么没有一个人会去读这本书。

“《威廉·迈斯特》的这些表面上的细小的缺点，其基础始终是某种更为高尚的东西，问题只在于，人们必须具有足够的眼力、世界知识和综观事物的能力，才能从平凡的事物中看出伟大的意义。对其他的人来说，被描绘的生活当作生活也就够了。”

接着歌德让我看一部非常有意思的英文作品。这部作品以铜版画的形式图解莎士比亚的全集。每一页包含六张小图，小图下面写了一些诗句，使每部作品的主旨和主要情境呈现在眼前。莎氏的全部不朽的悲剧和喜剧以这种方式像化装游行的队伍一样在我们的眼前走过。

歌德说：“每当我浏览这些小图时，我都感到吃惊。这时我才知道，莎士比亚的知识是多么渊博，他是多么伟大！他把人类生活中的一切动机都画出来和说出来了，而且一切显得多么容易，多么自由！

“我们甚至不能谈论莎士比亚，一切对他的谈论都是有欠缺的。我在《威廉·迈斯特》里曾轻描淡写地谈论他，但是都算不了什么。莎士比亚并不是剧作家，他从未想到过舞台。对他的伟大心灵来说，舞台太狭窄了，对他来说，就连整个可以眼见的世界也太狭窄了。

“他知识太渊博了，他太伟大了。一个创作家每年只应读莎士比亚的一部剧本，否则他的创作才能就会被莎士比亚压垮。我通过写《葛兹·封·伯利欣根》和《哀格蒙特》来摆脱莎士比亚，我做得对；拜伦不过分地崇敬莎士比亚而走他自己的道路，他也做得很对。有多少卓越的德国作家没有让莎士比亚和卡尔德隆压垮呢！”

歌德接着说：“莎士比亚给我们的是用银盘装的金苹果。我们通过学习他的作品得到了他的银盘，但是我们装入银盘的只是土豆，这太糟糕了！”

我笑了，很欣赏这个绝妙的比喻。

歌德接着把泽尔特的一封信读给我听，信里谈到在柏林上演的莎士比亚的剧本《麦克白》，在这次演出中，音乐跟不上剧本中雄伟精神性格的步伐，关于这一点，泽尔特在他的信中通过各种暗示详细地加以说明。通过歌德的朗读，这封信重新获得了它完整的生命。歌德读到特别有意思的段落时往往停顿一下，让我们玩味欣赏。

歌德趁此机会说：“我认为《麦克白》是莎士比亚最好的剧本，它显出莎士比亚对舞台的深刻理解。不过，如果你想认识莎士比亚的自由的心灵，你最好去读《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莎士比亚在这部剧本里以自己的方式处理了荷马史诗《伊利亚特》的题材。”

话题转到拜伦。我们谈到，拜伦和莎士比亚相比，在天真爽朗方面较为逊色，还谈到拜伦由于在作品中对多方面所持的否定态度，往往引起了大半无理的谴责。

歌德说：“假若拜伦有机会在议会里反复通过粗鲁的言论把胸中那股反抗精神发泄掉，他就会成为一个非常纯洁的诗人。但是，由于他在议会里很少发言，他把他对自己民族的所有不满都藏在心里，没有其他方式可发泄，于是就用诗的方式发泄出来了。所以我想把拜伦大部分具有消极影响的作品称为‘被扣压的议会发言’，我想我这样称呼他的那些具有消极影响的作品不见得是不合适的吧。”

接着我们谈到普拉滕并且批评了他的不良倾向。歌德说：“不可否认，他具有某些引人注目的品质，但是他缺少爱，他很少爱自己，也很少爱他的读者和他同时代的诗人。耶稣使徒的那句名言也适用于他：‘如果我用人和天使的舌头说话而没有爱，那么我只是一块发出声音的矿石和一只丁零作响的门铃。’最近我还读了他的诗，他的确很有才能，但正如刚才所说他缺少爱，所以他永远不会产生他应该产生的影响。人们会怕他，他会是那些和他一样喜欢消极东西的人的神，但不会是和他一样具有才能的人的神。”

1826年

1826年1月29日　星期日晚上

第一流的德国即兴诗人，汉堡的沃尔夫博士几天前来到魏玛，并且公开展示过他的稀有才能。星期五晚上，他向广大听众和魏玛宫廷作了一次精彩的即兴诗朗诵。当天晚上他就接到歌德的邀请，歌德约他次日中午在家里晤面。

昨晚，在沃尔夫博士中午在歌德面前即席表演之后，我跟他谈过话。他看上去很高兴，说这天晚上在他的生平将是划时代的，因为歌德向他说了几句话，向他指出一条崭新的道路，并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毛病。

今晚我在歌德家，话题立即针对着沃尔夫。我对歌德说：“沃尔夫博士很高兴，因为您给了他忠告。”

歌德说：“我对他很直率，如果我的话对他发生了影响，并使他兴奋，那倒是一个很好的预兆。他的确很有才能，对此我们用不着怀疑，但是他患着现时代的通病，即主观的毛病，我想把他的这种疾病治好。我出了一个题目来试验他，我对他说，请替我描绘一下你回汉堡的行程。他马上就准备好了，并当场说出一些音调优美的诗句。我不得不佩服他，但是我并不称赞他。他描绘的不是回汉堡的行程，而只是一个儿子回到父母、亲戚和朋友身边的情绪，他的诗既可用来描绘回到汉堡的感受，也可用来描绘回到梅泽堡或耶拿的情绪。可是汉堡是多么美好和独特的一座城市啊！如果他懂得并敢于恰如其分地抓住题目，汉堡这个丰富的领域会向他提供多么好的机会来做出最特殊的描绘啊！”

我插嘴说：“这种主观倾向要归咎于听众，因为他们对一切只能体会不可言喻的事物总是报以热烈的掌声。”

歌德说：“也许是那样，但是如果我们给予听众以较好的东西，他们会更加满意。我确信，如果像沃尔夫那样的具有即席赋诗才能的人，能够忠实地描绘罗马、那不勒斯、维也纳、汉堡和伦敦之类大城市的生活，把它描绘得有声有色，使听众觉得身临其境，那他们都会欣喜若狂的。沃尔夫如果能对客观事物鞭辟入里，他就会得救。这是他能办到的，因为他并不缺乏想象力。只是他必须当机立断，敢于抓住客观真相。”

我说：“我担心这比我们所想象的要难，因为这需要整个的思想方式来一个大转变。如果他做到了这一点，他在创作方面无论如何需要有一个暂时的停顿，还要经过长期锻炼，才能熟悉客观事物，使之成为第二自然。”

歌德回答说：“当然，这种跨越是非同寻常的；不过他必须拿出勇气，当机立断。这正如在游泳时怕水，我们只要豁出去迅速跳入水中，水就归我们驾驭了。”

歌德接着说：“一个人如果想学歌唱，在他喉咙里的一切音对他是自然的和容易的；可是不在他喉咙里的那些音，起初对他却是非常困难的。但是他既想成为一个歌手，就必须克服那些困难的音，因为他必须能够驾驭所有这些困难的音。就诗人来说，也是如此。要是他只能表达他自己的那一点主观感受，他还算不上什么；但是，一旦他懂得掌握世界而且把它表达出来，他就是一个诗人了。此后他就有写不尽的材料，而且能写出经常是新鲜的东西。与此相反，主观诗人却很快就把他的那一点点内心生活用完，而且终于由于矫揉造作而毁灭。

“人们老是谈要学习古人[136]；但是这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说，要面向现实世界，设法把它表达出来，因为古人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做的。”歌德站起来在室内走来走去，我遵照他的意思仍在桌旁凳上坐着。他在炉旁站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又走到我身边来，用手指按着嘴唇向我说：

“我要向你透露一件事情，这件事你在你的生活中会反复加以证实的。一切处于倒退和瓦解之中的时代都是主观的，与此相反，一切前进上升的时代都有一种客观的倾向。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是一个倒退的时代，因为它是一个主观的时代。这一点你不仅在诗歌方面可以见出，而且在绘画和其他许多方面也可以见出。与此相反，一切健康的努力都是由内心世界转向外在世界，像你所看到的，一切伟大的时代都是努力前进的，都是具有客观性质的。”

这些话引起了一次顶有趣的谈话，我们特别提到了十五和十六世纪那个伟大的时代。

接着话题又转到戏剧和近代作品中的软弱、感伤和忧郁的现象。我说：“我现在正从莫里哀那里得到力量和安慰。我已经把他的《悭吝人》译出来，现在正译《不由自主的医生》。莫里哀不愧是一位伟大、纯真的人物！”歌德说：“对，‘纯真的人物’对他是一个名符其实的称呼，他没有什么隐讳或歪曲的地方。还有他的伟大！他统治着他那个时代的风尚，可是与此相反，我们的伊夫兰和科策布却受他们那个时代的风尚的统治，就局限在这种风尚里，受它的束缚。莫里哀如实地描绘他作品里的人物，从而惩戒他们。”

我说：“我想发表一个意见，要是我能在舞台上看到莫里哀的那些完全纯真的剧本的演出，那该多好啊！可是，正如我所知，观众也必须像莫里哀的剧本那样，非常纯真和自然。不知这种过分的高雅是否来源于某些作家的所谓的理想的文学？”

歌德说：“不，它来自社会本身。试问，我们德国年轻的姑娘们在剧院里干什么呢？她们压根儿不该到剧院看戏，她们只配进修道院，剧院只是为熟悉人情世故的男男女女开放的。当莫里哀写作的时候，姑娘们在修道院里，他根本用不着顾及她们。

“可是我们很难把我们年轻的姑娘们从剧院里驱逐出去，而剧院又不能停止上演，于是只好上演软弱的剧本，以满足她们的精神需要。因此我奉劝你，放聪明一点，和我一样不要到剧院里去。

“当我担任剧院领导的时候，我的确很关心剧院的发展。我乐于使它达到更高的等级。我在观看演出的时候，与其说是关心剧本，倒不如说是关心演员，看他们是否演好自己的角色。我把我所要指责的东西写在一张纸条上，在第二天的上午把它交给导演，我可以相信，在下一次演出的时候不致再犯这些错误。可是如今，我已不再担任剧院的领导，因此我也不再有义务到剧院里去。我只好听其自然，让错误的东西发生，至于改正错误，则不是我的事了。

“阅读剧本的事也使我感到为难。有一些年轻的德国诗人经常给我寄来他们所创作的悲剧作品；可是对这些剧本我该做些什么呢？我读德国剧本的时候，总抱着一种意图：我能否让它们上演，其他的事我感到无所谓。另外，在我目前的处境，我读这些年轻人的剧本又有什么用呢？我光读剧本（顺便说一下，这本来是不应该的），于我自己并无什么好处；至于那些年轻的诗人，因为他们的作品已经写好了，我对他们也毫无用处。如果他们寄给我的不是印好了的剧本，而是剧本的提纲，那么我至少可以说，要这样写，或不要这样写；要这样写，或要那样写。这样也许有些意义和好处。

“上述的不幸，究其原因在于诗文化在德国得到非常广泛的传播，没有人再会写出坏的诗句。这些把他们的作品寄给我的年轻诗人不比他们的前辈差，可是由于他们高度赞扬他们的前辈，所以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们也不赞扬他们。然而，正因为像他们这样的年轻诗人现在成百上千，所以根本用不着鼓励他们，既然有这么多有用的人才，何必再去提拔多余的人才呢。如果有个别人超群出众，那倒是好的，因为世界需要杰出的人才为其服务。”

1826年2月16日　星期四

今晚七点钟的时候，我去看歌德，发现他独自一人待在他的房间里。我走近桌子，坐在他的身边。我给他带来一个消息，昨天我在一家乡村客栈里看到了威灵顿公爵，他是去彼得堡的旅行途中路过此地的。

歌德兴奋地说：“那么，他怎么样？给我讲讲他的情况。他看上去像他的肖像吗？”

我回答说：“像，可是更好，更特别。只要看他的面孔一眼，就无须再看他所有的画像。只需看他一次，就永远忘不了他，他给人的印象的确太深了。他的眼睛是褐色的，闪闪发光，生气勃勃，你能感觉到他目光的影响。他的嘴富于表情，虽然它是闭着的。他看上去像一个很有思想和经历丰富的人，只希望给世界带来欢乐和安宁，其他的事他不在意。我觉得他像一把大马士革剑，既坚硬又坚韧。

“从外表上看，他大约五十多岁，笔挺的姿势，瘦长的身材，个子不很高，略微有些瘦。我看到他上车，然后离开了魏玛。当他穿过为他送行的人群的时候，他略微鞠躬，把手指按在帽檐上，显得非常和蔼可亲。”

歌德聚精会神地听我对威灵顿公爵的描写。他说：“这么说，你更多地看到了一位英雄，这始终意义重大。”

接着我们谈到了拿破仑，很遗憾，我没有看到过他。歌德说：“当然，这也值得花气力，他可是世界的纲要啊！”我问道：“他看上去也许像某个人吧？”歌德回说：“他就是他自己，他看上去就像他自己，这就是一切。”

我还给歌德带来了一首非常值得注意的诗，关于这首诗的内容我在几天前就已经告诉歌德了，这是一首他自己写的诗，由于相隔的时间太久，他根本想不起它来了。1766年初，当时的法兰克福杂志《能见的事物》刊登了歌德的这首诗。它由歌德的一位老仆人带到了魏玛，再由这位老仆人的后代传到我的手里。毫无疑问，这是歌德最早发表的一首诗。它以耶稣基督的地狱之行为创作题材，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位非常年轻的作者竟然这样熟悉宗教的各种思维方式。从思想上看，这首诗可能是克洛普施托克[137]写的，但在表达方面却具有完全不同的风格：它更加有力，更加自由奔放，更加轻松活泼，因而更富于特色。非同寻常的热烈的感情令人想起作者是一位朝气蓬勃、热情奔放的青年人。由于缺乏题材，作者总是围绕着自己兜圈子，所以整首诗显得有些冗长。

我把那张完全变黄、几乎连贯不起来的报纸放到了歌德的面前，当他看到那首诗的时候，又把它想起来了。他说：“这是可能的，是克勒滕贝格小姐促使我写这首诗的，所以标题上写有‘应要求而作’的字样。我不知道，在我的朋友当中有谁还会要求我写另外的题材。当时我缺乏题材，所以我只要有某种我可以歌颂的东西，我就感到幸运了。就在这几天，我把那时我用英文写的一首诗弄到了手，在这首诗里，我为德国诗人缺乏创作题材而悲痛。我们德国人的确缺乏创作题材：我们的史前历史模糊不清；往后的历史由于缺乏一个君主王朝而引不起全民族的兴趣。克洛普施托克曾试图以赫尔曼[138]为创作题材，但是由于这个题材离现实生活太远，谁也没有和它发生关系，谁也不知道他该用它做些什么，所以克洛普施托克的剧本[139]在群众中并没有产生影响，并没有为群众所喜爱。我以我的《葛兹·封·伯利欣根》成功地运用了历史题材；它毕竟和我血肉相连，因此受到群众的欢迎。

“与此相反，我在创作《维特》和《浮士德》的时候，又不得不掏自己的心窝儿，因为流传下来的东西远远不够。关于魔鬼和巫婆的传说我只运用了一次；使我高兴的是，我已经花光了我的那份北方的遗产，现在正求助于希腊人的传说。如果当时我和现在一样清楚地知道，几百年和几千年以来人类创造了许多杰出的作品，那么我也许一行也不写，而去干别的事情了。”[140]

1826年3月26日　复活节

今天，在吃饭的时候，歌德的情绪非常好，因为他今天收到一份非常珍贵的礼物，即拜伦为自己的剧本《撒丹纳巴勒斯》写的题词的手稿。他在饭快吃完的时候把拜伦的这份手稿拿给我们看，同时苦苦哀求他的儿媳把拜伦从意大利热那亚给他写的信还给他。他说：“你瞧，亲爱的孩子，我现在已经拥有表明我和拜伦之间的关系的所有材料，就连这份稀奇的题词手稿也于今天奇迹般地到了我的手里，现在只缺那封信了。”

可是，拜伦的这位可爱的崇拜者（即歌德的儿媳）不愿割爱。她说：“亲爱的父亲，您已经把它送给我了，我不把它还给您；如果您愿意物以类聚的话，您最好把今天收到的这份珍贵的手稿也送给我，我会把它们保管好的。”歌德更加不乐意了，于是父女之间的友好的争吵持续了一会儿，直至两人通过愉快的交谈重新和好为止。

饭后，女人们上楼去了，我和歌德独自待在一起。他从他的工作室里取来了一个红色的公事包，拿着它和我走到窗前，然后把它打开。他说：“你瞧，这里是我收集的有关我和拜伦之间的关系的所有材料。这是他从意大利的里窝那给我写的信，这是他的题词的复印件，这是我为麦德文的《和拜伦的谈话》写的一首诗；现在就缺他从热那亚给我写的那封信，可是她不想把它还给我。”

接着歌德告诉我，他今天收到来自英国的友好的请求，要他为拜伦的创作写点评论文章，他非常愉快地接受了他们的请求。此时，他的思想完全被拜伦所占据，他滔滔不绝地谈论拜伦，对拜伦的作品和才能发表了许许多多新颖的看法。

他接着说：“不管英国人对拜伦有什么样的看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英国人并不拥有能和拜伦相比的诗人。他不同于所有其他的英国诗人，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比他们高明。”

1826年5月15日　星期一

我和歌德一同谈论斯蒂芬·许茨[141]，歌德给他以很高的评价。他说：“上个星期，我卧病在床，有暇阅读了许茨的诗作《快乐的时刻》。这本书给我带来很大的乐趣。如果许茨生活在英国，他会引起轰动，因为他不仅具有观察和表达的才能，而且善于发现重大的生活问题。”

1826年6月1日　星期四

歌德谈论巴黎的报纸《地球》[142]。他说《地球》的同事是一些社交界名人，他们不仅开朗、聪明，而且极富独创性。他们巧妙地、彬彬有礼地指责别人，与此相反，德国的学者们总以为，凡是和他们想法不一样的人，就必须仇恨他。我把《地球》算作最令人感兴趣的杂志之一，而且不能缺少它。

1826年6月5日　星期日

歌德告诉我，普莱勒[143]曾来他这里向他告别，然后去意大利考察几年。

歌德说：“作为旅行的祝福，我曾建议他看准方向，特别要注意向普桑[144]和洛兰[145]学习，首先要研究这两位艺术大师的作品，这样就可清楚地看出，他们是怎样观察自然，并怎样表现他们的艺术观和艺术感受的。

“普莱勒是位很有才能的画家，我不用担心他的前途。此外，我觉得他的生性很严肃，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与其说倾向于洛兰，倒不如说倾向于普桑。不过，我建议他要特别注意研究洛兰。这是有根据的，因为艺术家的培养和任何其他的才能的培养是相同的。在一定程度上说，我们的特长是自然形成的，可是我们生性中的那些不是我们日常倾向和不怎么强大的萌芽和资质，只有经过特殊的照料，才能变为我们的特长。

“例如，正如我经常所说的，一位年轻的歌唱家天生会有某些非常优美和无可指责的声音；可是他也会有某些不怎么优美、纯正和圆润的声音。正因为这个缘故，他必须通过特殊的训练使后者比得上前者。

“我相信，普莱勒在过去曾非常成功地表现了严肃的、了不起的，也许还有些原始野蛮的东西。但是，至于他在将来能否同样成功地表现轻松愉快的、优雅的和妩媚的东西，这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我特别嘱咐他要好好向洛兰学习，以便通过研究掌握他天性中也许缺少的东西。

“此外，我还提醒他注意一件事。迄今为止，我看了他的不少写生习作，它们非常好，充满了活力与生命。可是，所有这些写生习作只表现了自然界中的单个事物，缺乏画家自己的想象力。我于是向他提出了建议，将来在写生的时候切忌只画单个的事物，例如单个的树，单个的石堆，单个的茅屋，而应该同时画上某些背景和某些周围环境。

“我之所以提出上述的建议，是由于以下的原因：我们从来也不把自然界中的某种事物看作单个的事物，而是把它跟其他的事物，即它前面的、旁边的、后面的、下方的和上方的事物联系起来进行观察。有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某种单个的事物特别宜于人画；可是，单凭这单个的事物不能产生影响，只有把它跟它旁边的、后面的、上方的事物联系起来加以表现，才能产生影响。

“例如，我在散步的时候，偶然发现一棵橡树，它的可以入画的效果使我惊喜。可是，如果我把它单独画出来，它也许就会失去它原来的丰姿，因为有助于它和增强它的可以入画的效果的因素缺乏了。又例如，一片森林之所以显得美丽，是由于有天空、日光、太阳的高度的衬托。如果我的素描画缺少这一切因素，它也许会失去原有的魅力，变为某种索然寡味的东西。

“还有一点，在自然界里，只有合乎自然规律的、被证明是真实的东西才是美的。但是要使自然界里的真实的东西在画里也显得真实，就必须补充一些产生影响的因素。

“我在小溪边上发现一些造型美观的石头，其露出水面的部分长满了青苔，简直可以入画。可是青苔的形成，不仅有赖于水的湿度，还有赖于溪流附近的朝北的山坡，或多荫的树木和灌木丛。如果我在自己的画里删去这些产生影响的因素，那么它就会失去真实性和本来的说服力。

“同样，一棵树的形成，不仅有赖于它下面的土壤的种类，还有赖于它旁边的和后面的其他树木。一棵生长在多岩的小山的朝西和多风的顶端的橡树，从形状上看完全不同于生长在下面避风山谷里柔软的土壤中的四季常青的橡树。这两种橡树都可以是美的，但它们具有完全不同的性格，所以画家在画这两种橡树的时候，必须注意它们在大自然中的生长情况。对于艺术家来说，学会描写事物的环境具有重要的意义。

“可是，如果画家想画各种各样平淡无奇的偶然现象，那是愚蠢的，因为这些偶然现象很少对主要对象的形状和形成产生影响，至多只对主要对象一时的、可以入画的外表产生影响。

“我用这些平凡的例子向普莱勒说明了画家应该注意的主要的事情。我相信，我的这番话将在他这样一个天生的有才能的画家身上生根、发芽。”

1826年7月26日　星期三

今晚我荣幸地听到歌德谈了很多关于戏剧的话。

我告诉歌德，我有个朋友想把拜伦的剧本《浮斯卡里父子俩》[146]安排上演。歌德对它能否成功表示怀疑。

他说：“那当然是一件有诱惑力的事。如果一部剧本阅读时对我们产生巨大的影响，我们就认为可以把它搬上舞台，不费什么力量就可以成功，但这是另一回事。一部剧本如果本来不是作者有意并且熟练地为上演而写出的，上演就不会成功，不管你怎么演，它还是有些别扭甚至引起反感。我费过多少力量写出我的剧本《葛兹·封·伯利欣根》！可是作为上演的剧本，它就不合适了。它太长了，我不得不把它分成两部分，后一部分倒是可以产生戏剧效果的，可是前一部分只能看作引子。如果把前一部分只作为剧情的介绍先演出一次，以后连场复演时只演后一部分，那也许会行。席勒的《华伦斯坦》也有类似的情况，它的第二部《皮柯洛米尼父子》经不住复演，可是它的第三部《华伦斯坦之死》却是人们常看不厌的。”

我问，一部剧本具有什么样的性质才会产生戏剧效果。

歌德说：“它必须是象征性的。这就是说，每个情节必须本身就有意义，而且还必须针对某种意义更大的情节。在这方面莫里哀的《伪君子》是个很好的范例。想一想其中的第一场是个多么好的引子啊！一开始一切都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而且让观众推断出更为重要的东西。莱辛的《明娜·封·巴尔赫姆》的引子也很高明，但是《伪君子》的引子却是举世无双的，它是这类体裁中最好的作品。”

接着我们谈到卡尔德隆的剧本。

歌德说：“在卡尔德隆的作品里，你可以发现同样完美的戏剧效果。他的剧本完全适合于在舞台上演出，其中没有哪一笔不是针对预期的效果而着意写出来的。卡尔德隆是一个同时具有最高理解力的天才。”

我说：“很奇怪，莎士比亚的所有剧本都是为他的剧院而写出的，可是按严格的意义来说，却不能算是便于上演的剧本。”

歌德回答说：“莎士比亚写这些剧本完全出自他的本意，而且他的时代以及当时的舞台装置对他也没有提出什么要求，人们满足于莎士比亚拿给他们的东西。假如莎士比亚是为马德里宫廷或是路易十四的剧院而写作的，他也许要适应一种较严格的戏剧形式。但是我们无须为之感到惋惜，因为莎士比亚作为剧作家，就我们看虽有所损失，而作为一般的诗人却得到了好处。莎士比亚是一个伟大的心理学家，从他的剧本中我们可以学会理解人类的思想感情。”

接着我们谈到剧院管理方面的困难。

歌德说：“困难在于懂得如何穿插偶然性的东西而不致背离我们的基本原则。这些基本原则是：一个由优秀的悲剧、歌剧和喜剧组成的好的保留剧目，也就是固定的、经常演出的备演剧目。至于我所说的偶然性的东西，是指群众想看的新剧本、客串角色之类[147]。我们不能让这类东西把我们引入歧路，而要经常回到我们的保留剧目上。我们这个时代有很多真正好的剧本，对于一个行家来说，组成一个好的保留剧目是件极容易的事，而坚持按照备演剧目演出却是件极难的事。

“过去席勒和我掌管魏玛剧院时，我们有一个有利条件，即整个夏天都在劳赫斯塔特演出。那里有一批出类拔萃的观众，他们只想看好戏，所以回到魏玛时已把一批好戏排练得很熟，可以在冬季复演夏季演过的节目。此外，魏玛的观众信任我们的领导，即使上演了他们可能一无所获的东西，他们也相信我们是根据一种较高的宗旨表演的。”

歌德继续说：“在九十年代，我关心戏剧的真正时期已过去，我不再为舞台写剧本，我想完全转到叙事文学创作方面。席勒重新唤起了我对戏剧的兴趣，为了使观众喜欢他和他的剧本，我又参加了剧院。在我的剧本《克拉维哥》写成的时期，我要写一打剧本也不难，我有的是题材，写作对我也是驾轻就熟的；我可以在八天的时间里写出一个剧本来，可是我没有写，我至今还为此生气呢。”

1826年11月8日　星期三

今天，歌德再次以钦佩的口气谈到勋爵拜伦。他说：“我再次读了他的剧本《畸形人变相记》，我得说，我觉得他的才能越来越大。他笔下的魔鬼来自我的靡非斯特，但不是模仿，有关它的一切完全是独特的和新的，一切都很简洁、优异和风趣。其中没有一个地方是弱的，没有一个地方是可以挑剔的，到处都可以看出作者的想象力和精神。妨碍他创作的是病态性忧郁的东西和消极的东西，他像莎士比亚和古希腊人一样伟大。”我感到惊讶。歌德说：“是的，你可以相信我刚才所说的这些话，我重新研究了他，不得不一再承认他的才能。”

在以往的一次谈话中歌德发表了这样的看法：“拜伦勋爵有太多的经验。”我当时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但是我不敢问他，只好暗自思考。但是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耐心等待，直至我的有进展的文化修养或者某一幸运的情况能帮助我揭开这一秘密。幸运的情况终于来了。有一天晚上，我在剧院里观看了《麦克白》的演出，演员们的出色表演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二天上午，我找来了拜伦的作品，并且读了其中的《贝波》。可是，和《麦克白》相比，《贝波》这首长诗并不适合我的口味。我越往下读，就越发明白歌德那句话的含义。

在观看《麦克白》的时候，有一种精神强烈地吸引着我，它伟大、强大和崇高，只可能来自《麦克白》的作者莎士比亚。他生来就具有较高和较深的天赋，正是这种天赋使他超群出众，使他成为伟大的诗人。在这部剧本中，世界和经验是从属于这种富有诗意的精神的，换言之，世界和经验的作用只在于让这富有诗意的精神说话和居支配地位。在这部剧本中，莎士比亚这位伟大的诗人主宰着一切，用他那崇高的思想使我们变得高尚起来。

与此相反，我在读《贝波》的时候，感到占统治地位的是一种腐化堕落的经验的世界，这种经验的世界在一定程度上已和将它展现在读者眼前的精神合二为一。在这首长诗里，天资高的诗人生来就有的比旁人高和纯洁的意识不见了，诗人的思想境界似乎由于诗人和尘世生活的频繁接触而和与他同类的人的思想境界合二为一了。他和所有出身高贵的、有才智的社交界名人处于同样的水平，和他们不同的是，他具有很高的表现才能。所以，我们也可以把他看作他们的喉舌。

读完《贝波》的时候，我的确感到拜伦勋爵具有太多的经验，也就是说不是因为他向我们展现了太多的现实生活，而是因为他那崇高的、富有诗意的天性似乎被一种经验的思想境界赶走了。

1826年11月29日　星期三

我也读完了拜伦勋爵的《畸形人变相记》，并在饭后与歌德对这部剧本进行了交谈。

他说：“不是吗，开头几场写得很好，也就是说富有诗意，但是后面围绕包围罗马而展开的那几场却缺乏诗意，不过你得承认，后面这几场虽然缺乏诗意，但是很有风趣。”

我说：“很有风趣，但是如果人们什么东西也不尊重，那么艺术就谈不上是风趣的。”

歌德笑了。他说：“你的话颇有道理，我们当然应该承认，诗人总喜欢说多于别人喜欢听的东西；他说出真情，但是别人并不想听，别人更希望他闭嘴。世界上有些事情诗人最好避而不谈，不要去揭露它们。但是，这恰恰不是拜伦的性格，要是你想让他改弦易辙，你就会把他毁掉。”

我说：“是的，他很有风趣。例如他在《畸形人变相记》里说过以下这句非常幽默的话：

魔鬼常会说更多的真话，

他有一批无知的听众。”

歌德说：“这句话当然重要和浪漫，我的靡非斯特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继续说：“因为我们谈到靡非斯特，所以我想让你看一件柯德莱从巴黎给我带来的艺术品。对这事，你的意见怎样？”

他把一幅石版画放到我的面前，它表现了浮士德和靡非斯特试图把甘泪卿从监狱里解救出来的场面，他俩在深夜里骑着马从刑场疾驰而过。浮士德骑着一匹黑马，它快速地奔驰，似乎和它的骑者一样害怕绞刑架下的那些鬼怪。他们骑得很快，以致浮士德费了好大劲儿才使自己保持住平衡；迎面吹来的强风掀翻了他的帽子，它由帽盔革带系在脖子上，远远地在他身后飘扬。他把他那张胆怯的探询的脸转向靡非斯特，并细听他的讲话。他安详地骑在他的马上，像一个不受妨碍的高贵的君主。他骑的不是活马，因为他不喜欢有生命的东西。他也不需要活马，因为他要多快，他的马就可以跑得多快。他只有一匹马，因为在人们的想象中他曾经骑过马；对他来说，只要从第一个最好的剥皮场急忙捡起一具还连着皮的骨骼就够了。这骨骼是浅色的，它在夜晚的黑暗中似乎发出磷光。它既不需要用缰绳勒住，也不需要给它上鞍子。这个超凡的骑者轻松而漫不经心地骑在他的马上，把脸转向和他谈话的浮士德。他像他的马一样什么也没有感觉到，迎面吹来的强风对他不起作用，他和他的马的毛发纹丝不动。

我们对这巧妙的构图赞不绝口。歌德说：“在这方面我们得承认，我们自己并没有把浮士德和靡非斯特救甘泪卿的场面想象得如此完美。这是另一幅石版画，你对这幅画有什么看法？”

这幅画所表现的是奥尔巴赫酒家里的放肆的喝酒场面，作为整个场面的核心是那极为重要的时刻，即不慎泼出的葡萄酒突然熊熊燃烧起来，酒徒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显示自己的兽性。所有的人都如醉如痴，只有靡非斯特保持着惯常的冷静。酒徒们粗野的咒骂声和喊叫声，以及靠他最近的酒徒的已经拔出的刀子，他都毫不在乎。他坐在桌子的一角上，摇晃着双腿；他伸出的手指足以抑制火焰和激情。

我们越看这幅杰出的石版画，就越发钦佩这位艺术家的不同凡响的理解力。他笔下的人物形象彼此各不相同，每一个人物形象都表现了情节的某一个发展阶段。

歌德说：“德拉克洛瓦[148]是一位很有才能的画家，他恰恰在《浮士德》里找到了他所需要的创作题材。法国人指责他放荡不羁，不过法国人对他的指责在这点上（指为歌德的作品画插图）倒是恰当的。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样，他将给整个的《浮士德》加插图，我特别感到高兴的是，他将给《巫婆的厨房》和《布罗肯峰奇景》加插图。可以看出，德拉克洛瓦经历了不少艰难困苦，而像巴黎这样的城市为此给他提供了最好的机会。”

我提请歌德注意，这样的插图有助于更好地理解《浮士德》的思想内容。歌德说：“这毫无疑问，因为像德拉克洛瓦这样的艺术家的更为完美的想象力，迫使我们像他那样好好地思考《浮士德》里的那些场景。我得承认，德拉克洛瓦先生在对那些场景的理解方面超过了我，他的插图把《浮士德》里的那些场景更加生动地展现在读者的眼前，而且超过了他们的想象力！”

1826年12月11日　星期一

我发现歌德心情非常喜悦和激动。他非常兴奋地对我说：“亚历山大·封·洪堡今天上午在我这里待了几个小时。他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啊！我早就认识他，可是我重新对他感到惊讶。我可以说，他在知识，尤其是在活的知识方面是独一无二的。我还没有看到过像他那样博学多才的人！你谈到什么问题，他都很内行，而且对你的问题提出一连串很有见解的解释，他就像一口装有许多管道的水井，你只需把容器放在管道的下面，清凉爽口的水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入容器。他将在这里待上几天，我已经感到，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仿佛度过了几年。”

1826年12月13日　星期三

妇女们在席间赞赏一位年轻画家的一幅肖像。她们补充说：“值得惊叹的是，他是全靠自学的。”这是从画的那双手上看出来的，它们画得不正确，也不艺术。

歌德说：“我们看得出这位年轻人有才能；只是他全靠自学成才，因此，你们对他不应赞赏而应责备。有才能的人生下来的目的，不是为了任其自便，而是要钻研艺术，请教良师，才会成才。这几天我读了莫扎特答复一位寄些乐谱给他看的男爵的信，信中这样写道：‘我得责备像你这样的半瓶醋，因为在你们身上通常有两个缺点。一是没有自己的思想而抄袭旁人的思想，一是有了自己的思想而不会处理。’这话简直妙极了！莫扎特关于音乐的这番重要的话不是也适用于其他的艺术吗？”

歌德继续说：“达·芬奇说：‘如果你的儿子不懂得用强烈的阴影把所作的素描烘托出来，使人想用双手去抓它，那么，他就没有才能。’达·芬奇还说：‘如果你的儿子已完全掌握透视画法和解剖，你就把他送交一个好画师去请教。’”

歌德说：“现在我们的青年艺术家们一旦离开了他们的师傅，就几乎不懂这两门学问。时代真是变了。”

歌德接着说：“我们年轻的画家们缺乏情感和精神。他们虚构出的东西没有说出什么，起不到什么作用。他们画的是不能切割的刀、射不中靶子的箭，我常常情不自禁地想到，在这个世界上精神仿佛已完全消失了。”

我说：“精神并没有消失，我们应该相信，近年来一些大的战事应该使精神振作起来了。”

歌德说：“振作起来的与其说是精神，毋宁说是意志；与其说是艺术精神，毋宁说是政治精神。相反，素朴天真和感性生活却全都消逝了。可是一个画家如果缺少这两种特点，怎么能画出使人喜闻乐见的东西呢？”

我告诉歌德，最近几天我在他的《意大利游记》里读到他对柯勒乔[149]的一幅画的描写。这幅画所表现的是给婴儿断奶的主题，婴儿耶稣基督躺在圣母玛利亚的怀里，用怀疑的目光看母亲的乳房和递过来的一只梨，不知道该选择两者中的哪一个。

歌德说：“是啊，这是一幅多么可爱的画！在这幅画里，精神、素朴天真和感性生活都在一起了。这神圣的题材获得了通俗的意义，成为我们大家所经历的某一生命阶段的象征。这样的一幅画是永恒的，因为它追溯到人类的最早的时期，同时面向人类今后的时期。相反，如果画家所画的是耶稣基督如何让孩子们到他那儿，那么这样的画似乎什么也没有说出，至少什么意义也没有。”

歌德继续说：“我已经观察德国绘画五十多年了，是啊，不仅是观察，而且试图施加一点影响。现在我只能说，照目前状况看，没有多大希望。必须有一个有卓越才能的人出来，立即吸取现时代的一切精华，从而超过一切。现在一切手段都已具备，路已经指出来而且铺平了。现在我们甚至看到了菲迪亚斯的作品，这在我们的青年时代是不可想象的。我刚才已说过，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有卓越才能的人了。我希望这个才子将会到来，也许他已躺在摇篮里，你大概还能活到看见他大放光彩。”

1826年12月20日　星期三

饭后我告诉歌德，我有一个发现，它使我非常高兴。我在一支燃烧着的蜡烛上发现，火焰的透明的下面部分呈现出蓝色，就像黑暗通过一种被照亮的阴暗产生出蓝天一样。

我问歌德，他是否知道蜡烛的这种现象，并把它写进他的《颜色学》里。他说：“毫无疑问。”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并向我读了有关的章节。他说：“我很高兴，是你自己观察到这种现象的，而不是来自我的《颜色学》，因为是你自己理解了这种现象，所以你可以说你占有了它。此外，通过你自己的观察你也掌握了一种观点，从这种观点出发，你可以继续观察其他的现象。我现在就想马上让你看一种新的现象。”

大概是下午四点钟左右；天空布满了云，暮色开始降临。歌德点燃了一支蜡烛，拿着它走向窗子附近的一张桌子。他把蜡烛放到一张白纸的上面，再在白纸上面放上一根小棍子，烛光通过小棍子把一个影子投向自然光线。歌德说：“怎么，你对这影子有什么看法？”我回答说：“这影子是蓝色的。”歌德说：“这么说你又看到了蓝色，可是在蜡烛旁边的这根小棍子的另一面上你看到了什么？”我回答说：“也看到了一个影子。”歌德问：“可是影子是什么颜色？”我回答说：“这影子是微红的黄色的；可是怎么会产生这种双重的现象呢？”歌德说：“这就是你的事情了；你得自己把问题弄清楚，问题可以弄清楚，但是很难。我希望你在问题没有弄清楚之前不要去查阅我的《颜色学》。”我欣然答应了他的这一要求。

歌德继续说：“你在蜡烛的下部分所看到的现象，即一种透明的光亮遇上了黑暗，从而引起了蓝色，我想通过放大的比例再让你看一下。”他拿了一把调羹，倒进了一点酒精，然后点燃了酒精。此时又出现了一种透明的光亮，由于这种光亮，黑暗显现为蓝色。假如我把燃烧着的酒精转向夜晚的黑暗，那么蓝色就会增强。相反，我要是把燃烧着的酒精对准光亮，蓝色就会减弱，或者完全消失。

我对这种现象很感兴趣。歌德说：“是啊，大自然是非常简单的，它总是以小的方式重复它的最大的现象，这正是它的伟大之处。蓝天所体现的法则，我们不仅可以从一支燃烧着的蜡烛的下部分和燃烧着的酒精上观察到，而且可以从一股被照亮的、从一个位于昏暗的山脉前面的村庄升起来的烟雾上观察到。”

我问：“可是牛顿的学生们是怎样解释这种非常简单的现象的？”

歌德回答说：“这一点你根本用不着知道，这太不值得了。人们不相信，如果一个好人从事某种傻事，这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坏处。你根本用不着为牛顿的学生们操心，对你来说，了解有关颜色的纯粹的学说就够了，这样你的境况会好些。”

我说：“在这种情况下，从事某种错误的东西，也许同样是讨厌的和有害的，仿佛你接受了一部坏的悲剧，为的是全面地阐明它和表现它的缺点。”

歌德说：“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人们不应该从事错误的东西，否则就会陷于困境。我认为数学如果被人们用在恰当的地方，它就会是一门为我尊敬的最崇高和最有用的学问，但是如果人们把它滥用于与它的领域毫不相干的事情上，那么这门高尚的学问立即就会失去意义。仿佛世界上的万物只有在数学上得到证明才存在似的！如果某人不愿相信他的女朋友对他的爱情，是因为她不能用数学证明她对他的爱情，这似乎是荒谬绝伦的！她可以用数学向他证明她的嫁妆，但是不能向他证明她的爱情。数学家们毕竟没有发现植物的蜕变啊！我并没有靠数学发现植物的蜕变，数学家们必须承认这个事实。为了理解颜色学的各种现象，不仅需要有一种纯粹的观察，而且需要有一副健康的头脑；但是这两者当然比人们所想象的要少。”

我问：“如今的法国人和英国人对颜色学有何看法？”

歌德回答说：“这两个民族有其优点和缺点。英国人的优点是，他们干什么事都讲求实际；但他们是些迂夫子。法国人是好样儿的；但是在他们那儿一切都应该是积极的，如果情况不是这样，他们会使它变得这样。可是他们在颜色学里已走上正道，正涌现一些优秀的学者，其中的一位说道：颜色是事物本身所具有的，因为正如自然界中有形成酸类的物质一样，自然界中也有形成颜色的物质。当然这一点并不能解释所有的现象；但是这位法国人毕竟把颜色放到大自然里进行观察，从而使它摆脱了数学的限制。”

仆人送来了几份柏林的报纸，歌德坐下来读它们。他也递给我一份，我在戏剧消息栏目中发现，在柏林的歌剧院和皇家剧院里同样上演和这里一样坏的剧本。

歌德说：“这种情况怎么会改变呢。毫无疑问，人们不想用英国、法国和西班牙的好的剧本组成一个很好的戏剧目录，以便每天晚上为观众演出一部好的剧本。但是在德意志民族中，不断地看好剧本的需要在哪里呢？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创作的时代当然完全不同于我们的时代。他们的时代经历过才智，只希望看到最伟大和最优秀的东西。可是在我们这个恶劣的时代里，对最优秀的东西的需要到底在哪里呢？接受最优秀的东西的器官在哪里呢？”

歌德接着说：“人们只希望看到某种新的东西！在柏林和巴黎，观众到处都一样！在巴黎每星期都有大量新的剧本问世和被搬上舞台，观众不得不容忍五至六部很坏的剧本，然后才能看上一部好的剧本。

“现在，要使德国的剧院坚持住，唯一的办法是客串。如果我现在还担任剧院的领导，我打算整个冬天让杰出的客串演员上台演出。这样，不仅所有优秀的剧本可以不断地向观众露面，而且观众的兴趣也会逐渐从剧本本身转向演员的表演。观众可以进行比较和评价，获得新的认识。我们自己的演员也会由于一位杰出的客串演员的精彩的表演而使自己受到鼓励，因而奋力模仿之。正如我刚才所说：客串，永远客串。我相信，你们会对客串给剧院和观众带来的好处感到惊异。

“我意识到，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位有判断能力、能胜任这项任务的人同时接管四家剧院，不时地给这四家剧院配备客串演员。我深信，有了这四家剧院，他的境况会比他只有一家剧院时更好。”

1826年12月27日　星期三

我在家里认真地思考了蓝色和黄色的阴影这种现象。很久以来，这种现象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但是当我继续对这种现象进行观察的时候，我恍然大悟了，我逐渐相信，我已经理解了这种现象。

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告诉歌德，我已经解开了这个谜。歌德说：“这太好了，饭后你该向我解释一下。”我说：“我更喜欢把它写下来，因为口头解释的时候，我不容易找到恰当的词句。”歌德说：“你可以在以后把它写下来，但是今天你得当面做试验，并口头向我解释，以便我知道，你是否做得对。”

饭后，当房间里完全亮的时候，歌德问我：“现在你可以做试验了吗？”我说：“不。”歌德问：“为什么不？”我回答说：“现在还太亮，要等到天色稍暗的时候才能做试验，因为那时烛光会投下相当大的阴影，但是也必须有足够的亮度，以便日光能照亮这个阴影。”歌德说：“嗯！这话有理。”

晚霞终于出现了，我告诉歌德，现在是时候了。他点燃了蜡烛，递给我一张白纸和一根小棍。他说：“现在你开始做试验和讲授吧！”

我把点燃的蜡烛放到窗子附近的一张桌子上，然后把那张纸放到蜡烛的附近。当我把那根小棍放到那张位于日光和烛光之间的纸的中间的时候，出现了非常美丽的现象。朝向日光和烛光的阴影表现为深黄色，而朝向窗子的另外一个阴影表现为深蓝色。

歌德说：“那么，蓝色的阴影最初是怎样产生的？”我说：“在我解释这点之前，我想说一说这两种现象赖以产生的基本法则。”

我说：“光和黑暗并不是颜色，而是两个极端，颜色位于它们的中间，并通过它们的一种变化而产生。

“与光和黑暗这两个极端相对应，首先产生黄和蓝这两种颜色。我用一种混浊的透明物，在光的边际上观察到黄色，用一种被照亮的透明物在黑暗的边际上观察到蓝色。”

我接着说：“至于您所提出的问题，我是这样解释的：那根小棍由于烛光的力量投下相当大的阴影。如果我把百叶窗关上，挡住日光，那么这个阴影就会变为黑暗。可是现在，日光通过开着的窗子自由地渗透进来，形成一个被照亮的媒介物，通过这个媒体我看到了黑暗的阴影，于是按照法则就产生了蓝色。”歌德笑了。他说：“这就是你所说的蓝色的阴影。可是你怎样解释黄色的阴影呢？”

我回答说：“我用混浊的光的法则解释这种现象。燃烧着的蜡烛在白纸上投下一道光，这道光本身已具有一丝儿淡黄色。可是那根小棍在日光的作用下朝烛光的方向投下微弱的阴影，这阴影所到之处，烛光就会变得混浊，于是按照法则就产生了黄色。如果我把这阴影尽可能地靠近烛光，从而削弱烛光的混浊，那么就会产生一种纯粹的淡黄色；可是，如果我把这阴影尽可能远离烛光，从而增强烛光的混浊，那么黄色就会变暗，变为淡红色，甚至变为红色。”

歌德又笑了，而且笑得非常神秘。我说：“那么，我是对的？”歌德回答说：“你很好地观察了这种现象，而且表达得很清楚，但是你并没有解释这种现象。你的解释是聪明的，甚至是巧妙的，但是并不是正确的。”

我说：“那么请您帮助我吧。请您帮助我解开这个谜。我已经心急如焚了。”歌德说：“你会知道答案的，但不是在今天，也不是以这种方式。下次我想让你看另外一种现象，通过这种现象你会明白一种新的法则。你已经接近它了，在这方面你无须进一步努力了。但是，你如果理解了这个新的法则，你就会进入另外一种全新的领域，而且超出很多的人。下次如果天晴，你提前一个小时到我这儿吃中饭，我想让你看一种清楚的现象，通过这种现象，你会马上明白作为这种现象的基础的同一个法则。”

他接着说：“我很高兴你对颜色有如此的兴趣，这会是你无法描述的欢乐的一种源泉。”

晚上我离开歌德之后，心里一直想着这种现象，甚至在梦中也想到它。但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看得更清楚，也没有解开这个谜。

不久前歌德对我说：“我也逐渐完成了我的那些自然科学的小册子，不是因为我相信它们现在还能大力促进科学，而是因为我想通过它们保持那些令人愉快的关系。研究大自然是最无辜的。在审美方面，现在根本谈不上联系和通信往来。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想知道，我在我的《赫尔曼与窦绿苔》里所指的是莱茵河畔的哪座城市！仿佛我不该虚构任何一座城市。人们要真实和现实，从而败坏了诗意。”

1827年

1827年1月3日　星期三

今天吃饭的时候，我们谈到了乔治·肯宁[150]偏袒葡萄牙的那篇杰出的演说。

歌德说：“有些人把他的这篇演说称作是粗俗的；可是这些人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有一种癖好，喜欢反对一切伟大的东西。他们不是反对派，而只是喜欢制造矛盾。他们必须有某种他们可以憎恨的伟大的东西。当拿破仑还在世的时候，他们憎恨他，把他看作一个好的出气筒。一旦拿破仑死了，他们就反对神圣同盟，可是他们从来也不会想到为人类做些有意义的好事。现在轮到肯宁了。他偏袒葡萄牙的那篇演说是一种伟大的意识的产物。他很好地意识到自己权力的范围和自己伟大的地位，他做得对，因为他怎样感觉，就怎样说。可是那些长裤汉[151]无法理解这一点。在我们看来是伟大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却是粗俗的。他们讨厌伟大的东西，他们没有崇敬伟大的东西的才能，他们不能容忍伟大的东西。”

1827年1月4日　星期四晚上

歌德很赞赏雨果的诗。他说：“雨果确实有才能，他受到了德国文学的影响。可惜他青年时代的诗由于受到古典派学究气的影响而失去活力。不过现在他得到《地球》[152]的支持，所以他在文坛上赢得了胜利。我想拿他与意大利诗人和小说家曼佐尼[153]进行比较。他很能掌握客观事物，我觉得他的重要性完全不亚于拉马丁[154]和德拉维尼[155]这些先生。如果对他进行正确的考察，他和类似他的一些血气方刚的有才能的诗人都来源于夏多布里昂[156]，这是一位很重要的、兼有演说才能和诗才的诗人。要想了解雨果的写作风格，你最好读一读他写的有关拿破仑的那首诗：《两个岛》。”

歌德把这首诗放在我面前，然后走到火炉边，我就读起来。歌德说：“雨果没有顶好的形象吗？他不是用很自由的精神处理他的题材吗？”然后又走到我身边，对我说，“你只消看这一段，它写得多么妙啊！”他读了暴风雨中的闪电从下面往上射到这位英雄身上那一段。“这段很美！因为形象真实，在丛山里你会发现这一形象，在那里你经常可以看到山下风雨纵横，闪电从下面直朝山上射去。”

我就说：“我佩服法国人。他们的诗从来不离开现实世界这个牢固基础。我们可以把他们的诗译成散文，而诗的本质性的东西依然如故。”

歌德说：“那是因为法国诗人拥有知识，而我们德国的傻瓜们却认为，如果他们竭力获取知识，他们就会丧失自己的才能。其实一切才能都要靠知识来营养，只有掌握了知识，才能发挥才能。不过我们暂且不去管这种人，我们没法帮助他们。真正有才能的人会找到自己的道路。现在正在从事写作的许多青年诗人，根本没有真正的才能。他们只显示出一种无能，即受到德国文学高度繁荣的吸引才从事创作。”

歌德继续说：“法国人在诗的方面已由学究气转到较自由的作风了，这是不足为奇的。早在大革命之前，狄德罗和一些与他志同道合的人就试图开辟这条道路了。大革命本身以及后来拿破仑在位期间对这种变革都是有利的。因为战争年代尽管不容许人们产生真正的诗的兴趣，那就是说暂时对诗神不利，可是在这个时代有一大批具有自由精神的人培育起来了，到了和平时期，这批人觉醒过来，就作为重要的有才能的人崭露头角了。”

我问歌德，古典派是否也反对过贝朗瑞[157]这位卓越诗人。歌德说：“贝朗瑞用以创作的那种体裁是一种较为古老的、传统的和人们习以为常的体裁；不过他在很多方面都比前人写得自由，所以他受到学究派的攻击。”

话题转到绘画和仿古派的流毒。歌德说：“你宣称不是绘画方面的内行，可是我要让你看一幅画。这幅画虽然出自还活着的一位德国最好的画家之手，但你一眼就能看出其中一些违反艺术基本规律的明显错误。你会看出细节画得很好看，但是整体却不会使你满意，你会感到这幅画的意义不知究竟何在。这并不是因为画这幅画的大师没有足够的才能，而是因为他的应该指导才能的精神，像其他仿古派画家的头脑一样被冲昏了，所以他忽视完美的画师而退回到不完美的前人，把他们奉为圭臬。

“拉斐尔和他的同时代人敢于冲破习俗的束缚，回到自然和自由的创作风格。而现在的艺术家们不感谢上帝，也不利用拉斐尔等人所提供的便利，沿着顶好的道路前进，反而又回到拘束狭隘的老路。这太糟了，我们很难理解他们的头脑竟会冲昏到这种地步。他们一旦回到了老路，就不能从艺术本身获得支撑，于是设法从宗教和党派方面去寻找这种支撑。没有这两种东西，他们就软弱到简直连站都站不住了。”

歌德继续说：“整个的艺术里贯串着一种血统关系。每逢看到一位大师，你总会发现他利用了他前人的精神财富，正是这种精神财富培育出他的伟大。像拉斐尔那样的人并不是从土里冒出来的，而是植根于古希腊罗马时期及其文化以及他们之前的优秀的东西。假如他们没有利用他们时代的那些优点，我们对于他们就没有多少可谈的了。”

话题转到早期德国的诗歌；我提到弗勒明[158]。歌德说：“弗勒明是一个颇有才能的诗人，不过有一点乏味和市民气。他现在毫无用处了。”他接着说，“说来有点奇怪，尽管我写了那么多的诗，却没有一首可以摆在路德派的《宗教诗歌集》里。”我笑了，承认他说得对，同时心里在想，这句妙语的含义比字面上的意思要深刻得多。

1827年1月14日　星期日晚上

我发现歌德家里正在举行音乐晚会，是由弗兰茨·卡尔·艾伯万茵一家和乐队的几个成员为歌德演出的。在为数不多的听众中有新教教区总牧师律尔、内廷参事福格尔以及几位女士。歌德曾经希望听到一位著名的年轻作曲家的四重奏。今晚他的愿望实现了，他们首次为他演奏了这首四重奏。艾伯万茵十二岁的儿子卡尔·艾伯万茵演奏钢琴，歌德对他的演奏非常满意，的确，艾伯万茵的钢琴演奏极好，以致四重奏从各方面看都很好地通过了。

歌德说：“真没有想到，高度发展的技术和力学会把当今的作曲家们引向何处。他们的作品已不再是音乐，它们超出了人的感受的水平。我们用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是无法解释这样的作品的。你觉得这首四重奏怎么样？乐曲仍在我耳旁萦回。”我说：“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并不好。”歌德接着说：“可是四重奏的快板部分很有特色。那连续不断的回旋和旋转使我联想起布罗肯山上的巫婆舞，所以我毕竟找到了一种我假定可以用来支持这奇妙的音乐的观点。”

休息的时候，大家一边聊天，一边吃些点心。休息之后，歌德请艾伯万茵的夫人演唱几首歌曲。她首先演唱了泽尔特谱曲的那首美丽的歌曲《在半夜时分》，她的演唱给大家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歌德说：“我每次听到这首歌曲，都觉得它优美动听。它的旋律是永恒的和不可消灭的。”艾伯万茵的夫人接着演唱了选自马克斯·艾伯万茵谱曲的《女渔夫》的几首歌曲。《魔王》获得了热烈的掌声；然后是咏叹调《我已把它告诉了善良的母亲》引起了大家的议论：这首咏叹调的乐曲非常优美，称得上是举世无双。歌德本人也感到非常满意。美好的晚会快结束的时候，艾伯万茵的夫人应歌德的请求演唱了她丈夫谱曲的《东西合集》的几首歌曲。歌德特别喜欢歌中的那一段：“我想借用育素佛的魅力”。他对我说：“艾伯万茵时而超越自己。”接着他请艾伯万茵的夫人再唱一支歌《啊呀，为了你的潮湿的簸箕》。这首歌同样适合于激起大家内心深处的情感。

客人们走后，我和歌德还单独待了一会儿。他说：“我这样评论今晚的演出，《东西合集》的这几支歌不再和我有什么关系，无论是其中的东方的风土人情，也无论是其中所包含的激情，都在我身上不复存在了；它就像留在路边的一张蛇蜕下的皮。相反，《在半夜时分》这首歌曲并未失去和我的关系，它还是我的活着的部分，并和我继续生活下去。

“我有时觉得我的有些作品已与我完全陌生。最近几天我读了一点法语的东西，读时我在想，这位作者的话说得够明达的，你自己用不着说其他的话了。当我仔细察看的时候，我发现这篇文章竟是我自己的作品的一段译文。”

1827年1月15日　星期一晚上

完成《海伦》之后，歌德于去年夏天转向《漫游年代》续篇的创作。他常向我讲述这项工作的进展情况。有一天他对我说：“为了更好地利用现有的材料，我把第一部分完全拆散了，通过掺进一些旧的和新的材料，这就形成了两部分。我让人把已出版的东西完全抄写下来；凡是我要加进新材料的地方，就打上一个记号，当抄写员发现这样一个记号的时候，我就继续口授，按这种方式迫使我将这项工作连续不断地进行下去。”

另一天他对我这样说：“《漫游年代》的已出版部分已完全抄写好；那些我还要加进新材料的地方已填嵌上蓝色的纸，这样我一眼就能看清楚需要加进新材料的地方。随着工作向前推进，那些填嵌上蓝纸的地方逐渐消失了，我从中获得了乐趣。”

几个星期以前，我从他的秘书那里听到，他正在写一部中篇小说，所以我决定晚上不去看他，而满足于每八天去看他一次。

这部中篇小说已于近日完成了，今晚他让我试看了开头的几个印张。

我很幸运，读到那引人入胜的段落：所有的人围绕那只死老虎站着，管理员告诉大家，上面的废墟旁边有一只狮子躺在阳光下。

在阅读过程中，我不得不佩服歌德娴熟的写作技巧，所有的事物，直到最小的地方，都描写得清清楚楚、栩栩如生。猎装、古老的城堡废墟的描写、集市、通向废墟的田间小路，所有这一切都清楚而生动地呈现在读者的眼前，以致读者只得像作者所希望的那样想象他所表现的东西。同样，作者对各种事物的描写，不仅准确无误，而且经过深思熟虑，具有远见卓识，以致读者用不着预料未来的事情，用不着读自己所读以外的一行。

我说：“阁下想必按照某种非常确定的模式进行创作。”

歌德回答说：“我当然有一定的模式。早在三十年前，我就想描写这一题材，从那时以来，我一直在考虑这事，现在这项工作终于顺利地进行了。那时，也就是在完成《赫尔曼与窦绿苔》后不久，我想以史诗的形式和六音步诗行处理这一题材，并为此目的拟订了一个详细的提纲。当我现在重新开始撰写这一题材的时候，我无法找到那个老的提纲，我迫不得已只好拟订了一个新的提纲，当然，这个新的提纲是完全按照我现在准备赋予这一题材的散文的形式而拟订的。可是在新的提纲拟好之后，我又找到了那个老的提纲。我庆幸自己没有在更早一些的时候找到它，否则的话，只会使我不知所措。在那个老的提纲里，情节和发展过程虽然没有发生变化，但在细节方面却完全不同于新的提纲；它完全是为以史诗的形式和六音步诗行处理题材设想的，所以对以散文的形式表现题材完全不适用。”

话题转到这部中篇小说的内容。我说：“小说里有一个引人入胜的场面，即霍诺里欧和侯爵夫人面对面地站在那只四肢伸开躺在地上的死老虎旁边，一位诉苦的、哭着的妇女带着她的儿子也到这儿来，侯爵带着参加狩猎的扈从也朝这群古怪的人奔来。这个场面太生动了，像是画出来一样。”

歌德说：“当然，这似乎是一幅美丽的图画。”思考片刻之后，他继续说，“不过，题材似乎太丰富，人物似乎太多，以致画家很难把人物编成几个小组，也很难分配光与阴影。不过，我最初曾把霍诺里欧跪在那只老虎上、侯爵夫人靠着一匹马站在他的对面这一瞬间设想为一幅画，这似乎可以入画。”我感到歌德的话是对的，于是补充说，这一瞬间其实也是整个情景的核心，一切都取决于这一瞬间。

我还对这部中篇小说发表了以下的看法：它与《漫游年代》的所有其他短篇故事不同，也就是说，它具有完全不同的性质，因为它所表现的一切都是外在的东西，一切都是现实的。歌德说：“你的看法是对的，在这部中篇小说里，你根本找不到内在的东西，而在我的其他作品里，内在的几乎太多。”

我说：“我很想知道人们是怎样制服那只狮子的，我几乎猜到是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制服它的，可是如何制服狮子我就完全蒙在鼓里了。”歌德说：“如果你猜到用什么方式制服狮子，这似乎也不好。我今天不想向你泄露制服狮子的秘密，星期四晚上我将告诉你故事的结局；到那时为止，那只狮子仍旧躺在阳光下。”

我把话题转到《浮士德》（第二部），特别是《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那一幕。这一幕才打了一个草稿。歌德不久前曾告诉我，他打算把这一幕作为草稿付印，我曾不揣冒昧，劝阻了他，因为我担心草稿一旦付印，就会永远以未定稿的形式保存下去。歌德在这段时间里想必考虑了我的意见，所以今晚一见面他就告诉我，他已决定不拿草稿付印了。我说：“这使我很高兴，因为我现在还希望您把它写完。”歌德说：“写完要三个月，可是我从哪儿得到安宁呢！白天要求我做的杂事太多，我很难做到与世隔绝地生活。今早大公爵的大公子待在我这里，大公爵夫人又约好明天中午来看我。我得珍视这种访问，把它视为一种大恩惠，它美化了我的生活，但同时也扰乱了我内心的平静，我毕竟得考虑经常拿点什么新东西给这些高贵人物看，用什么方法使他们得到与他们相称的消遣。”

我说：“不过去年冬天您还是把《海伦》一幕写完了，当时外界对您的干扰并不比现在少。”歌德说：“当然，现在也能写，而且必须写下去，不过有些困难。”我说：“幸好您已有了一个很详细的提纲。”歌德说：“提纲是有的，不过最困难的事有待去做；在完成写作的过程中，一切都取决于运气。《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必须写成押韵的，可是全幕必须具有古希腊诗的性质。要找到这样的一种诗体，并非易事；而且还有对话！”我说：“提纲里不是包含对话吗？”歌德回答说：“提纲里已有的只是什么，而不是如何。你想想看，在那放纵的一夜里所发生的一切应如何用语言表达出来！例如浮士德为了打动冥后普洛塞耳皮那[159]，使她交出海伦，他该对冥后说些什么，他的话必须使阴间皇后自己也感动得流泪！这一切是不容易做到的，多半要碰运气，几乎全靠下笔时一瞬间的心情和精力。”

1827年1月17日　星期三

近来歌德的身体不很好，所以我们在他的面向花园的工作室里吃饭。今天在这间所谓的乌尔宾诺[160]房间里又摆好了餐具，我觉得这是一个吉兆。当我走进这间工作室的时候，发现歌德和他的儿子已在里面，他俩以其质朴和亲切的方式热情地欢迎我；歌德自己看上去心情非常喜悦，这一点可以从他那非常有生气的脸上看出来。透过邻接的那间所谓的天花板房间的开着的门，我看到首相米勒正弯着身子观看一幅大的铜版画；他很快就朝我们走来，我很高兴把他作为令人愉快的同桌就餐的客人加以欢迎。我们还在等歌德的儿媳，不过我们暂且入席。大家赞赏地说起这幅铜版画。歌德告诉我，这幅画出自巴黎著名的作家奈瓦尔之手，他在最近几天把这幅画作为礼物送给他。他补充说：“在汤还没有来之前，快去把它浏览一下。”

我按照他的意愿和自己的兴趣做了；看到这件值得赞赏的作品的时候，我感到高兴，特别是画家的签名表明他对歌德非常尊敬。可是我不能久看这幅画。歌德的儿媳走进来了，我赶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歌德说：“不是吗，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作品？需要花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对这幅画进行研究，才能找出它所包含的丰富的思想和完美性。这事应该留给你在以后的几天时间里去做。”

席间我们非常快活。首相告诉大家，他收到巴黎一位要人给他寄来的一封信，此人在法军占领时期作为公使在魏玛担任了一个要职，从那时起和魏玛建立了友好的关系。他想念大公爵和歌德，称赞魏玛有福气，因为在这里那位天才（指歌德）和最高当局能够建立一种非常亲密的关系。

歌德的儿媳使席间的谈话变得丰富多彩，她谈到了某些有关采购的事情，并以此戏弄歌德的儿子，把他弄得莫名其妙。歌德说：“对那些漂亮的妇女，人们不应该过多地迁就，因为她们容易走极端。拿破仑在厄尔巴岛上的时候，还收到制女帽的女工们寄来的账单，要他付账。可是在这样一些事情上他主张少一点比多一点好。据说从前法国历代国王在巴黎居住的杜伊勒里宫殿里，在拿破仑在场的情况下，一位时装商向他的夫人推荐昂贵的衣物。当拿破仑表现出不想买的样子的时候，那个商人向拿破仑暗示，他在这方面毕竟很少能为他的夫人效劳。于是拿破仑一言不发，只是用一种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吓得他立即把他的东西包在一起，再也不敢在这里露面。”歌德的儿媳问：“他是作为执政官这样做的吗？”歌德回答说：“也许作为皇帝，否则他的目光就不会那么可怕了。不过我得取笑那个被拿破仑的目光吓得浑身发抖的商人，他也许认为自己马上会被杀头或枪毙呢。”

我们的心情特别愉快，并且继续谈论拿破仑。歌德的儿子说：“我想把那些表现他所有业绩的优秀的油画或铜版画收集起来，用它们装饰一个大房间。”歌德回答说：“这房间想必很大，可是毕竟容纳不下这些画，因为他的业绩如此巨大。”

首相把话题转到鲁登[161]的著作《德国人的历史》上。我不得不佩服歌德的儿子，他熟练地和令人信服地把官方的报纸对此书的指责归因于此书产生的时代和作者所代表的民族感情和利益上。事实证明，拿破仑的这些战争才是罗马皇帝恺撒的那些战争的解释。歌德说：“从前，恺撒的著作当然只不过是那些高深莫测的学校的一种家庭作业。”

我们谈到早期德国的哥特时期，谈到具有哥特式风格的书柜；然后谈到当今的审美观：人们按照早期德国的哥特时期的风格布置整个房间，希望住在过去时代的这样一种环境里。

歌德说：“在一幢具有许许多多房间的房子里，人们让其中的某些房间空着，整年也许只进去三四次，在这样的房子里当然可以从事这样的业余爱好，人们也可以有一间哥特式的房间，据我所知，巴黎的潘可克夫人就有一间中国式的房间，我觉得这样很好。但是我不赞成人们用外国的和过时的环境布置自己的客厅，因为这终归是一种化装，从长远观点看，不会使人感到舒适，相反，这样的布置还会对进行这样布置的人产生不利的影响，因为它和我们置身于其中的活生生的日常生活环境发生矛盾。正因为这样的布置产生于一种空虚的精神境界和思想方法，所以它只会加强这种空洞的思想境界。一个人在一个欢乐的冬天的夜晚可以化装成土耳其人参加化装晚会，可是要是这个人整年都戴着这样的假面具在我们面前出现，我们对他会有什么样的看法呢？我们也许会想，他要么是疯了，要么他具有很大的才能，很快就会成为疯子。”

我们觉得歌德对与生活息息相关的环境布置所说的这番话很有说服力，因为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会认为歌德的这番话是对自己的一种轻微的斥责，所以我们以极其愉快的心情接受他的这番实话。

话题转到戏剧上。歌德跟我开玩笑，说我在上星期一晚上为了他而牺牲了看戏。他转向在座的其他人说：“他在这里已经三年了，这是头一个晚上，他为了讨我欢喜而不去看戏，我对此深为感谢。我曾邀请他到家里来，他也曾答应到我这儿来，可是我怀疑他会食言，特别是钟敲了六点半他还没有到我这儿来。是的，我当时甚至感到高兴，希望他不要到我这儿来；我毕竟可以对旁人说，他是一个精神完全失常的人，对他来说，戏剧高于他最亲爱的朋友们，他不会让任何事情转移他那顽梗不化的兴趣。不过我也已经对你赔礼道歉了！对吗？我不是还向你推荐我的一些文学作品吗？”歌德所指的是那部新的中篇小说。

接着我们谈到了上个星期天晚上刚刚上演的席勒的剧本《斐哀斯柯》。我说：“我头一次看到这个剧本的演出，我一直在想，能否使那些非常凶残的场面和缓一些；不过我觉得这很难加以改变，否则就会损害整体的性质。”

歌德回答说：“你说得很对，不能改变场面；席勒常和我谈及此事，因为他自己对他早期的几部剧本并不喜欢。当我们在魏玛剧院共事的时候，他从不让他早期的几部剧本在剧院上演。可是由于当时我们缺乏剧本，我们很希望把他早期的那三部力作[162]列入保留剧目。可是他不愿意，这三部剧本在内容和风格上完全融为一体，以致席勒本人对这个企图不抱希望，不得不放弃他的意图，让这几部剧本保留原样。”

我说：“这太遗憾啦，因为这几部剧本尽管有各种各样残忍的场面，但是我觉得它们比我们某些当代的悲剧作家所创作的那些柔弱的、温和的、勉强的和不自然的剧本要高出千百倍。席勒的剧本里总是蕴涵着一种伟大的精神和性格。”

歌德说：“我想说的正是这话，不管席勒写些什么，他所创作出的东西总是比这些新近出现的作家所创作的最好的东西高明得多；是的，就连席勒修剪指甲也要比这些先生修剪得好。”

我们笑了，对歌德的这个强有力的比喻感到高兴。

歌德接着说：“不过我毕竟认识这些人，他们对席勒的这几部早期的剧本当然不会感到满意。有一年夏天，在浴场里，我穿过一条被封锁的、通向一座磨坊的狭窄的小路，遇上了一位侯爵，就在这时，几匹驮着面粉口袋的骡子朝我们走来，我们不得不让道，走进一幢小房子里。这里，在一间狭窄的小房间里，我们按照这位侯爵的习惯立即就一些神界和人间的事情进行了深入的交谈。我们谈到了席勒的《强盗》，这位侯爵发表了以下的看法：‘假若我是上帝，正准备创造世界，假若在这一时刻我已经预见到席勒的《强盗》将在这世界里问世，那么我就不会创造这世界了。’”我们不得不笑了。歌德说：“对这事，你的意见怎样？这毕竟是一种有点儿过分的、几乎无法解释的反感。”

我回答说：“与此相反，我们的年轻人，特别是我们的大学生们，压根儿没有这种反感。席勒的那些最优秀的和最成熟的剧本以及其他的剧本可以上演，可是人们在剧院里只看到少数几个年轻人和大学生，或者根本看不到他们；可是人们上演席勒的《强盗》或席勒的《斐哀斯柯》时，剧院里几乎全是大学生。”歌德说：“五十年前的情况和现在的情况完全一样，也许五十年后的情况也不会发生变化。一个年轻人所写的东西，也最适合于年轻人享受。另外，人们并不去思考，世界在文化和审美能力方面大踏步地前进，就连青年人也已经摆脱了那较为粗野的时代！虽然世界总的说来在前进，但是年轻人不得不一再作为个体重新开始经历世界文化的发展时期。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而且早就写了一首诗表达自己的观点：

施洗约翰节前夕燃烧的大篝火不可禁止，

欢乐永不消失！

扫帚经常被扫钝，

婴儿不断地出生。

“我只消朝窗外看，就能经常看到那些用扫帚打扫街道和到处乱跑的孩子，他们象征着那不断地在损耗而又不断地年轻化的世界。儿童游戏和青年人的娱乐活动因此保存下来，而且代代相传；因为尽管中年人会觉得它们荒唐透顶，但孩子们毕竟总是孩子们，在任何时代，孩子们总是相像的，所以人们也不应该禁止施洗约翰节前夕燃烧的大篝火，也不应该破坏那些可爱的孩子对大篝火的兴致。”

吃饭的时间在这样的和类似的愉快的交谈中很快地过去了。我们这些较年轻的人到了楼上的那些房间里，而首相则和歌德待在一起。

1827年1月18日　星期四晚上

歌德曾经答应在今天晚上向我讲述那部中篇小说的结局。我于六点半到他那里，发现他独自一人待在他的舒适的工作室里。我朝桌子走去，坐到了他的身旁。我们交谈了最近的重要事件之后，歌德站了起来，把中篇小说的最后几个印张交给了我。他说：“喏，你读一读结局吧！”我开始读。这时，歌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间或站在炉子旁边。我像通常那样独自低声地读。

上一个晚上，我读了歌德给我的那几个印张，得知那头狮子在古老的废墟的环形围墙之外，躺在一棵百年欧洲山毛榉的树根旁边，沐浴着阳光，人们正准备去制服它。那位侯爵打算派猎人去制服它，可是那个陌生人请求侯爵爱护他的那头狮子，他向侯爵保证，他能用较为温和的手段把那头狮子送回到铁笼里。他说，这个孩子会用一些悦耳动听的歌曲和他那支长笛吹奏出的甜美的音调完成这件事情。侯爵同意了。他命令下属采取必要的防备措施，然后带着他的随行人员骑马返回城里。霍诺里欧和一部分猎人占领了山隘，以便在那头狮子下来的情况下，用点火的方式把它吓回去。母亲和孩子在管理员带领下走上了废墟，在它的另一面，在环形围墙的旁边，躺着那头狮子。

城堡管理员的意图在于把那头巨大的狮子诱进城堡宽敞的院子。母亲和管理员躲在上面的那间半倒塌的骑士大厅里，那孩子则独自穿过院子的那个昏暗的墙洞朝墙外的那头狮子走去。出现了紧张等待着的间歇，人们不知道那孩子将会怎么样，他的长笛的声音停止了。管理员责备自己不该让那孩子独自朝那头狮子走去；母亲则十分冷静。

终于又听到了那支长笛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远，那孩子穿过墙洞又走进了城堡的院子，那头狮子步履艰难地乖乖地跟在他的后面。孩子和狮子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然后那孩子坐到了一个有阳光的地方，那头狮子则安静地躺在他的身边，把它的一只沉重的爪子放到他的膝上。狮子的爪子上扎了一根刺，那男孩把刺拔了出来，从脖子上拿下他那块小丝巾，用它包扎狮子的爪子。

母亲和管理员从上面的骑士大厅里目睹了整个的情景，对孩子的成功感到万分高兴。那头狮子已被驯服，已在安全之处。那孩子为了使那头猛兽安静下来，有时吹奏他的长笛，有时唱一些音调悦耳的虔诚的歌曲。他用下面的歌词结束了中篇小说：

极乐的天使

乐于给善良的孩子们出主意，

罪恶的愿望要防止，

友好的行为要促进。

我发誓用虔诚的思想和曲调

把狮子这森林的大暴君

牢牢地吸引到

亲爱的儿子的柔软的膝盖旁。

我不能不说小说的结局使我感动。可是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我感到意外，但并没有感到满足。我觉得小说的结局似乎太孤寂、太理想、太抒情，至少应该让其余的人物中的几个再次出现，这样的结局似乎更完整和更具有广度。

歌德看出我心有疑虑，便试图使我恢复心理的平衡。他说：“假若我让其余的人物中的几个在小说的末尾再次出现，那么结局就会变得平淡无奇。因为一切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他们该说些什么和做些什么呢？侯爵和他的随行人员已骑马返回城里了，那儿需要他的帮助；霍诺里欧一旦听到上面的那头狮子已在安全之处，就会同他的猎人随后跟上；那个陌生人很快就会带着铁笼子从城里返回到这里，把这头狮子引回到铁笼里。这一切事情早在人们的预料之中，所以用不着说出来，也用不着加以解释。如果把这一切说出来并加以解释，小说的结局就会变得单调乏味。”

歌德接着说：“不过，一种思想的，甚至是抒情的结局是必要的，而且必须有这样的结局；因为在那个陌生人慷慨激昂地讲话之后——他的讲话本身已是一种富有诗意的散文——必须使情绪有所提高，我必须转入抒情诗，甚至转入歌曲本身。

“为了给中篇小说的进程打个比喻，你不妨设想从根里长出来的一种绿色的植物，它在一段时间里从一根粗壮的茎里抽出许多茁壮的绿叶，最后长出一朵花。这朵花是突如其来的和出人意外的，但是它必须出现；是呀，整个的绿叶只不过是这朵花的陪衬，没有这朵花，整个的绿叶似乎不值得存在。”

听了歌德的这番话，我轻松地舒了口气。我恍然大悟，预感到这部中篇小说不仅构思新颖，而且布局巧妙。

歌德接着说：“这部中篇小说的任务在于向读者说明，难控制的和不可制服的东西用爱和虔诚比用暴力更能够得到克服。孩子和狮子所体现出的这个美好的目的，促使我创作了这部中篇小说。这就是小说的主题，这就是比喻中的那朵花。而完全现实的展示部分的整个绿叶只是为了这朵花而存在，只是由于这朵花而具有某种价值。现实的东西就其本身而言有什么用？如果作品所表现的事物是真实的，我们会为之感到高兴。的确，有的作品也能使我们对某些事物有更清楚的认识；但是对于我们高等动物——人类来说，真正的得益毕竟只在于来自诗人的内心的理想。”

由于歌德的这部中篇小说的结局还对我继续发生作用，并使我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的情绪，所以我更加感到他的话很有道理。我心里想，他虽然年事已高，但作为诗人，他的感情依然是那样纯洁和真挚，以致能够写出如此美好的作品！我禁不住要对歌德说出我对这部作品的看法，我感到高兴的是，就其风格而言这是一部独一无二的作品。

歌德说：“如果你感到满意，我会很高兴。我自己也很高兴，因为早在三十年前我就想写这个题材，如今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那时我曾把我的这个意图告诉席勒和洪堡，可是他们劝我不要做这件事，因为他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中究竟包含着什么思想内容。只有诗人自己知道，他能赋予他的题材哪一些魅力。所以，如果你想写某种东西，就不应该去问任何人。如果席勒在创作他的《华伦斯坦》之前问我，他该不该写它，我准会劝他不要去写，因为我从来也不会想到，用这样的题材会写出这样一部优秀的剧本。席勒也反对我用六音步诗行处理我的题材，而当时我刚刚写完《赫尔曼与窦绿苔》，正准备用六音步诗行处理我的题材；他劝我采用八行诗节。不过你也许知道，我现在的这部中篇小说完全是用散文写的，这是因为我必须仔细地描述故事发生的地点的缘故，而用六音步诗行这样的诗句是很不合适的。另外，这部中篇小说的开头和结尾分别具有完全现实的和完全理想的性质，像这样的开头和结尾，最宜于用散文加以表现。在这部中篇小说里，那些短小的叙事诗也显得非常优美，但是用六音步诗行或八行诗节是很少能够做到这一点的。”

我们谈起《漫游年代》里的一些故事和中篇小说，指出它们之间存在着差别，各有特殊的性格和语调。

歌德说：“我想向你说明一下理由。我进行创作时就像一个画家，他对某些对象避免采用某些颜色，而对另一些对象则主要采用某些另外的颜色。例如画早晨的风景，他就在调色板上多放一些蓝色颜料，少放一些黄色颜料；相反，他要是画晚景，就多用黄色，几乎不用蓝色。我用类似的方法进行文学创作，赋予不同的作品以不同的性格，这大概来源于画家对色彩的运用。”

我心里想，这是一种非常明智的座右铭，我很高兴歌德把它说了出来。联系到上次提到的那部中篇小说，我更要惊赞歌德描绘自然风景时所用的细节。

歌德说：“我从来不为作诗的目的观察自然。但是由于我早年画过风景素描，后来又从事过自然科学研究，我养成了经常地仔细观察自然现象的习惯，我逐渐学会熟悉自然，就连一些最微小的细节也熟记在心里。所以当我作为诗人需要某些自然景物时，它们就供我使用，我不易犯违反事实真相的错误。席勒并不重视观察自然。他在《威廉·退尔》里所描写的瑞士的风土人情都是我告诉他的。但是席勒的智力是惊人的，他能根据我的讲述创造出逼真的东西。”

话题完全转到席勒身上，歌德说了下面的话：“席勒特有的创作才能是在理想方面，可以说，在德国或外国文学界很少有与他同一类型的人。他具有拜伦的大部分优点，不过拜伦在人世生活方面胜过席勒。我倒想看见席勒在世时读到拜伦的作品，想知道席勒怎样评论拜伦这样一个在精神上和他相近的人。席勒在世时拜伦是否已有作品出版了？”

我犹豫起来，不能做出确有把握的回答。歌德因此取来了按字母顺序排列的百科全书，把有关拜伦的那一词条念给我听。他在念的时候少不了插进一些简短的评论，终于发现拜伦在1807年以前没有出版什么作品，所以席勒没有来得及读到拜伦的作品。[163]

歌德接着说：“贯串席勒全部作品的是关于自由的观念。随着席勒在文化教养上向前迈进，随着席勒自己换了一个人，这个观念也表现为另外一种形态。在他的青年时代，使他苦恼的而且流露在他作品里的是肉体的自由；到了晚年，这就变成精神的自由了。

“自由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任何人只要懂得知足和镇静下来，就容易获得足够的自由。过多的自由，要是我们不会用它，这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呢？你瞧这间书房以及通过敞开的门可以看见的隔壁那间卧房，这两个房间都不大，还摆着各种各样的日用品、书籍、手稿和艺术品，就显得更窄，但是对我却够用了，整个冬天我都住在里面，前厢那些房间我几乎从来不进去。我这幢宽敞的住宅和我从这间房到其他许多房间的自由对我毫无意义，因为我不需要利用它们！

“一个人只要有足够的自由来过健康的生活和从事一种职业，这就够了。这是每个人都容易办得到的。另外，我们大家只有在某些我们必须履行的条件下才是自由的。市民和贵族同样自由，只要他保持在上帝给他的出身地位所规定的那个限度之内。贵族和侯爵同样自由，只要他在宫廷里遵守某些礼仪，就可以感到自己是和侯爵同样的人。使我们自由的不是我们不愿承认任何职位高于我们的人，而正是我们尊敬职位高于我们的人。因为我们尊敬他，这就意味着我们把自己提高到他的地位，我们承认他，就意味着我们的心胸中有高贵品质，配得上是和他同样的人。我在旅游中往往碰到德国北部的商人，他们自以为是像我这样的人，就在餐桌上很鲁莽地挨着我身边坐下来。这种粗鲁的举动说明他们不是和我同样的人。但是如果他们懂得怎样尊敬我，怎样对待我，那么，他们就变成和我一样的人了。

“这种肉体上的自由使青年时代的席勒吃了不少苦头，其原因固然部分是因为他的精神性格，大部分却由于他在军事学校不得不忍受的压迫。可是当他进入壮年，并有了足够的肉体自由的时候，他就转向精神的自由。我几乎可以说，这种观念断送了他的生命，因为精神的自由迫使他对自己提出超过体力所能及的要求。

“自从席勒到这儿来后，大公爵就规定每年给他一千塔勒的薪金，并且主动提出万一席勒因病不能工作，还可以给他加倍的薪金。席勒拒绝了后面这个建议，没有使用过加倍的那部分薪金。他说：‘我有才能，我必须能够自助。’可是到了晚年，随着家庭人口的增多，他为了维持生活，不得不每年写出两部剧本。为了完成这项任务，他往往在身体不好时也被迫一周接着一周、一天接着一天地写下去。他的才能时时刻刻都须听他指使。席勒本来不大喝酒，是个很有节制的人；但是在身体虚弱的时候，他试图用少量的利口酒或类似的含酒精的饮料来提精神，可是这有损于他的健康，对他的作品本身也有害。

“某些有判断能力的评论家在席勒作品中所挑出的毛病，我认为都来源于此。所有那些被他们认为是不适当的段落，我可以称之为病态的段落，因为席勒是在体力不济的那些日子里写下的，所以没有能够找到那些恰当和正确的主题。我对康德的绝对命令敬佩之至，知道它可以产生很多的好处，但是我们在这件事情上不能做得太过分，否则精神的自由的这种观念一定不能产生什么好处。”

在这样一些关于拜伦和某些德国著名的文学家[164]的有趣的交谈中，晚上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在这些德国著名的文学家当中，席勒较为喜欢科策布，因为他毕竟创作出一些值得人们重视的作品。临别时歌德把他的那部中篇小说给了我，希望我在家里安静地把它再读一读。

1827年1月21日　星期日晚上

今晚七点半我去看歌德，在他那儿待了一个多小时。他让我看了伊小姐[165]的一卷新诗，并给予它以很高的评价。他说：“法国人在文创作上有发展，值得向他们学习。我努力了解法国文学的最新情况，有幸对此表示自己的意见。非常值得注意的是，在我们这里早已被用的那些因素在他们那里才刚刚开始产生影响。当然，具有中等才能的人总是受时代的束缚，而且必须从时代所具有的那些因素中吸取营养。在法国人那里，一切情况，包括最新的虔敬在内，都和我们这里一样，只不过在他们那里，情况要稍微风流和风趣一些。”

“可是阁下对贝朗瑞和《克拉拉·加苏尔》戏剧集的作者梅里美[166]有什么看法？”

歌德回答说：“这两位作家我把他们当作例外，他们是很有天赋的作家，不仅本身具有一种基础，而且还独立地从时代的思想方式中吸取营养。”我说：“我很高兴听到您这样说，因为我对这两位作家的看法和您对他们的看法差不多。”

话题从法国文学转到德国文学上。歌德说：“我想让你看点你会感兴趣的东西。请把你面前放着的那两本书中的一本递给我。你认识索尔格[167]吗？”我说：“当然，我甚至喜欢他。我有他从希腊文译成德文的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作品，我高度评价他的译文以及为此写的序言。”歌德说：“你知道，他在好多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人们出版了他死后遗留的作品和书信集。他以柏拉图的对话形式所作的那些哲学研究并不怎么出色；但是他的那些书信却是出色的。在一封他写给蒂克的信中，他曾谈到《亲合力》。我得把这封信念给你听，因为它对那部小说有独到的见解。”

歌德把那篇优秀的论文读给我听，我们逐点地对它进行了讨论，对作者的那些真知灼见以及他从分析中得出的结论赞叹不已。虽然索尔格承认，《亲合力》中的事实起源于所有人物的性格，但他仍指责了爱德华的性格。

歌德说：“我不能责怪索尔格不喜欢爱德华，我自己也不喜欢这个人物，但是我必须这样描写他，以便说出事实。此外，他在许多方面是真实可信的，因为在上层社会里不乏像爱德华那样的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用执拗取代性格。”

在《亲合力》的所有人物当中，索尔格高度评价了那位建筑师，因为小说中的所有其他人物表现得可爱和懦弱，唯独他表现得坚强和不拘礼节。他的美德不仅表现为他没有像其他人物一样误入歧途，而且表现为诗人赋予他优秀的品质，以致他不可能误入歧途。

我们为这句话而高兴。歌德说：“这当然很好。”我说：“我也一直觉得那位建筑师的性格非常可爱，不过正是由于他具有如此优秀的品质，以致他不会卷入那些爱情的纠葛，这点我当然没有想到。”

歌德说：“你不必为此感到惊异，因为我自己在写那位建筑师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这一点。可是索尔格是对的，他当然有权这样认为。”

歌德继续说：“索尔格的这篇文章写于1809年，当时我要是读到这样一篇论述《亲合力》的好文章，我会感到高兴，因为在那时和以后的时间里，很少有人对那部小说表示欢迎。从索尔格的那些书信中可以看出，他对我曾抱有好感。他在其中的一封信里抱怨我收到他寄来的《索福克勒斯》之后没有给他回信。天哪——可是我哪有心思给他回信啊！这是不足为奇的。我认识一些大人物，人们给他们寄来大量的书信。他们想出某些表格和客套话，用它们敷衍每一个写信人，所以他们所写的成百上千的信全都一模一样，统统不过是废话。可是我从来不想这样做。倘若我没有什么特殊的和应有的事情要告诉某人，我宁可什么也不写。我认为肤浅的客套话是有失体面的，所以我对某些诚实的人不会回信，尽管我乐意给他们回信。是呀，你自己也看到，我每天都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书信，你得承认，我要想对每一封来信只作简短的回答，那得需要超过一生的时间。不过我为索尔格感到惋惜；他这人太好了，值得我们加倍地尊重。”

我把话题转到他让我在家里安静地再读一读的那部中篇小说上。我说：“整个的开头不过是一种引子，不过在这引子里只展示了必不可少的事物，而且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必不可少的事物，以致人们不相信它们是为其他的目的而存在的，换言之，它们只为自己而存在，只为自己而起作用。”

歌德说：“如果你这样认为，我感到高兴。不过有一点我还得指出，即按照一种好的引子的准则，我得让那些动物的主子在一开头就出现，例如，当侯爵夫人和她的叔父骑马经过那间简陋的小木屋的时候，里面的那些穷人应该走出来，请求那位侯爵夫人也光临他们的寒舍。”我说：“当然，您说得对；既然在引子里其他的一切都已勾画出来，那么这些穷人也应该略提一下，可想而知，由于这些穷人等着用钱，他们是不会轻易地放过侯爵夫人的。”歌德说：“你瞧，像这样的作品，尽管从整体来看已经完成，但在个别方面还一直存在着问题。”

接着歌德向我讲述了一个外国人的故事，这个外国人在这个时期偶尔去看他，并扬言要翻译他的这部或那部作品。歌德说：“他是一个好人，但在文学方面他是一个真正的半瓶醋，因为他还不会德语，就已经说起他打算从事的那些翻译以及他预先为他的翻译印的那些画像。可是这正是半瓶醋们的本质，他们不知道事情的困难，总想做一些他们力所不及的事情。”

1827年1月25日　星期四晚上

今晚七点钟，我带着那部中篇小说的手稿和一部贝朗瑞的诗集去见歌德。我看见他正在和索勒先生谈论法国文学。我专心地听他们谈话。他们谈到当今的一些有才能的诗人，说他们之所以写出好诗，在很多方面要归功于法国诗人德里尔对他们的影响。由于索勒先生出生在日内瓦，不会说流利的德语，而歌德的法语说得相当流利，所以谈话是用法语进行的，只有在我插话时才说德语。我从口袋里掏出贝朗瑞诗集递给歌德，他希望重新读一读这些出色的叙事诗。索勒先生认为卷首的作者肖像不像作者本人。歌德却很高兴地把这个漂亮的版本接到手里。他说：“这些歌是完美的，在这种体裁中算得上是最好的，特别是人们把反复用常声和假声歌唱叠句考虑进去的话，因为要是没有叠句，歌就不免太严肃、太精巧、太简练了。贝朗瑞经常使我想到贺拉斯和哈菲兹，这两人也是超然站在各自时代之上，用讽刺和游戏的态度揭露风俗的腐朽。贝朗瑞对他的环境也抱着同样的态度。因为他来自下层社会，所以他对放荡的生活和下流的行为不但不那么痛恨，而且还带着一些偏向。”

我们还反复对贝朗瑞和其他近代的法国作家谈了许多类似的话，直到索勒去宫廷为止。我和歌德还单独待了一会儿。

桌上放着一个已经密封的包裹，歌德把手放到它的上面，并且问我：“这是什么？这是寄给柯达出版社付印的《海伦》。”听到这句话，我的感受比我所能表达的还要多，我感到此刻的意义。因为这就好比一艘新建成的船，它首先得驶进大海，至于它将经历什么样的命运，谁也不知道。一位大师的思想作品也同新建成的船一样，它首先得进入世界，以便对许多时代产生影响，产生和经历各种各样的命运。

歌德说：“直到现在我一直对《海伦》进行小的修改和补正，可是现在我终于把它完成了，我很高兴把它送到邮局去，这样我就可以解脱出来，转向其他的工作。就让它去经历自己的命运吧！使我感到安慰的是，德国现在的文化水平毕竟很高，所以你用不着担心，这样的作品会长时间地不被人理解和不产生影响。”

我说：“《海伦》包含了整个的古代。”歌德说：“是的，语文学家们会对它感兴趣的。”我说：“对其中的古希腊罗马部分我并不担心，因为它是大的细节，个别的事物得到最彻底的阐明，每个人物直截了当地说了他应该说的东西。但是，现代的和浪漫的部分很难，因为这里面包含了半个世界史；对这样一个大的题材只能以暗示的方式加以处理，所以向读者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歌德说：“可是《海伦》这部分是为演出考虑的，所以一切都是感性的，很容易引起读者或观众的注意。我所希望的只是这一点。倘若大批的观众喜欢这种表现，我就感到满意了。对于内行人来说，还需要有较高的理解力，这种情况也适用于《魔笛》和其他的作品。”

我说：“《海伦》的开头是悲剧，而结尾是歌剧，这会在舞台上产生一种不寻常的印象。不过，要表现出这些人物的伟大和说出那些庄严的话语和诗句，需要演员具有相应的表演才能。”歌德说：“第一部分要求一流的悲剧艺术家，在后来的歌剧部分，角色必须由一流的男女歌唱家担任。海伦的角色应该由两位卓越的女艺术家扮演，因为一个女歌唱家同时是一个够格的女悲剧艺术家，这实属是一种罕见的现象。”

我说：“《海伦》的舞台布景和备用服装想必非常豪华和丰富多彩，我不可否认，我很高兴能看到它在舞台上演出。要是有一位相当杰出的作曲家开始为《海伦》作曲就好了！”歌德说：“会有这样一位作曲家，他像梅耶贝尔[168]一样长期生活在意大利，所以他能把他的德国人的气质和意大利人的方式方法结合起来。我相信，这样的作曲家迟早是会出现的。使我感到高兴的是，我终于完成了《海伦》的创作。想到那合唱队不愿再回阴曹，而愿投身于生气勃勃的人间生活，竭诚地依靠自然，我心里的确乐滋滋的。”我说：“这是一种新的永生。”

歌德接着说：“那么，那部中篇小说的情况怎样？”我回答说：“我已经把它带来了，我再一次读了这部中篇小说，认为阁下用不着更改故事情节。您在原稿中让那些身穿奇装异服和举止乖戾的人作为完全陌生的新人首先出现在那只被打死的老虎的身旁，让他们作为那些动物的主子亮相，这本身就很有吸引力。如果您在引子中就让他们出场，这种效果就会完全削弱，甚至完全消失。”

歌德说：“你说得对。我得让它保持原样，毫无疑问，你是对的。在拟初稿的时候，我有意不让那些人在引子中出现，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把他们遗漏了。我之所以打算更改故事情节，完全是由于理智的要求，它差一点诱使我犯了一个错误。不过这是一种值得注意的审美原则，即人们必须偏离一种规则，为了不犯错误。”

接着我们谈到应该给这部中篇小说取什么样的标题；我们提出了一些建议，有些建议适合于小说的开头，有些建议则适合于小说的末尾，但是没有找到适合于全书的标题，也就是恰当的标题。歌德说：“你可知道，我们打算把它取名为‘中篇小说’，因为中篇小说实际上是一件正在发生的、闻所未闻的事情。这是本来的概念，而德国许多以中篇小说这一标题创作的作品，根本不是中篇小说，而只是短篇小说，或随便你把它叫作什么的东西。《亲合力》是原来意义上的中篇小说，因为它描写了一件闻所未闻的事情。”

我说：“如果我们把这件事好好地想一想，那么我们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一首诗的产生总是没有标题的，如果事情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就应该相信，标题根本与创作无关。”歌德说：“标题与创作无关，古诗根本没有标题，使用标题是现代人的一种习俗，在他们之前，古人的诗也是在较晚的时候才获得标题的。不过这种习俗是由一种必要性引起的，即随着文学的传播，人们需要用标题称呼和区别事物。”

歌德接着说：“我这里有首新诗，你把它读一读吧！”说着他把盖尔哈特的一首塞尔维亚诗的译文递给我。我非常高兴地把它读了，诗写得很美，译文简单明了，易于理解。诗的标题是《监狱的钥匙》。我在这里不想谈情节的发展过程，只想谈诗的结尾，我觉得诗的结尾不连贯，所以对它感到不够满意。

歌德说：“这正是诗人所希望的，因为他故意在读者心中留下刺激，目的在于激发读者的想象力，让读者自己想出各种可能的结局。这首诗的结尾和其他许多诗的结尾一样，给读者留下可以用来写一部悲剧的题材。与此相反，诗人在诗中所表现的东西是真正新的和美的东西，诗人对题材的处理非常明智，他只表现了一部分，而把另一部分留给读者。我很想把这首诗刊登在《艺术与古代》上，不过它太长了；与此相反，我已要求盖尔哈特允许我在下一期的《艺术与古代》上发表他的那三首韵诗。你对此有何见教？你听着。”

歌德首先朗读了《老人之歌》，它讲述了一位老人爱上一位年轻姑娘的故事；接着朗读了《妇女们的饮酒歌》；最后朗读了《特奥多尔，为我们跳个舞吧！》这首显示出活力的歌。歌德用不同的语调和不同的感情朗读每一首诗，他的朗读完美无瑕，于我是一种享受。

我们不得不称赞盖尔哈特先生，这不仅因为他善于选择诗的种类、叠句、人物，而且因为他的表达轻松而完美，可以这样说，他的诗达到了尽善尽美的程度。歌德说：“这里我们不难看出，像盖尔哈特这样一位有才能的诗人，技巧上的严格训练有多么重要。另外，他所从事的不是高深莫测的职业，而是对日常实际生活的接触和研究，这对他的创作也很有裨益。他还经常到英国和其他国家旅行，所以他对现实的理解要比我们那些学识丰富的年轻诗人深刻。如果他一味依赖优美的传说，而且只改写这些传说，那么他就不容易写出坏的作品。与此相反，如果所有的故事情节是他自己虚构出来的，那么他得为此付出很多的精力，这的确是件难事。”

接着我们谈到了我们当今的一些年轻诗人的创作。我们一致认为，他们当中几乎没有一个写出好的散文作品。

歌德说：“这事很简单，要写散文，得有东西要说；可是谁没有什么东西要说，他毕竟可以写诗和作押韵诗，因为在诗和押韵诗里，一个词给出另外一个词，最后得出某种东西，这东西虽然什么也不是，但看上去它毕竟是某种东西。”

1827年1月31日　星期三

在歌德家吃晚饭。歌德说：“在没有见到你的这几天里，我读了许多东西，特别是一部中国的长篇小说[169]，现在还在读它。我觉得这是一部很值得注意的小说。”我说：“中国小说？那一定显得很奇怪呀。”歌德说：“并不像人们所猜想的那样奇怪。中国人在思想、行为和情感方面几乎和我们一样，使我们很快感到他们是我们的同类人，只是在他们那里一切都比我们这里更明朗，更纯洁，也更合乎道德。在他们那里，一切都是明智的，中庸的，没有强烈的情欲和富有诗意的激奋，因此和我写的《赫尔曼与窦绿苔》以及理查生[170]写的小说有很多类似之处。他们还有一个特点，即外部的自然是始终与人物生活在一起的。人们经常听到金鱼在池塘里噼噼啪啪地戏水，鸟儿在枝头唱个不停，白天总是阳光灿烂，夜晚也总是月白风清。人们常谈到月亮，不过月亮不改变自然风景，在人们的想象中，月光像白天一样明亮。房屋内部和表现房屋的中国画一样整洁雅致。例如‘我听到可爱的姑娘们在笑，等我见到她们时，她们正躺在精巧的藤椅上’，这就是一个顶美妙的情景。因为藤椅令人想到极轻极雅。此外，故事里还经常穿插着大量的传奇，援用起来很像谚语，例如说有一个姑娘步履轻盈，能站在一朵花上保持身体的平衡，而不会折断花；又说有一个德才兼备的年轻人三十岁就荣幸地和皇帝谈话；又说有一对情侣在长期的交往中始终过清心寡欲的生活，有一次他俩不得不同在一间房里过夜，他俩整夜不眠，用谈话消磨时间，谁也不惹谁。还有无数的传奇故事都涉及道德和礼仪。正是这种在一切方面推行的严格的节制，使得中国维持了几千年，而且还会长存下去。”

歌德接着说：“我认为贝朗瑞的诗歌和这部中国小说形成了极可注意的对比。贝朗瑞的诗歌几乎每一首都根据一种不道德的和放荡的题材，倘若这样的题材不是由贝朗瑞那样的大才子来处理的话，就会引起我的高度反感。这样的题材经过贝朗瑞的处理，不仅使人可以忍受，甚至引人入胜。可是你自己说一说，中国诗人的题材完全涉及道德和礼仪，而法国现在的一流诗人的题材却正相反，这不是极可注意吗？”

我说：“像贝朗瑞那样的人对道德题材是无法处理的。”歌德说：“你说得对，贝朗瑞正是通过他对时代的反常现象的抨击，揭示和发展出他较好的本性的。”我说：“这部中国小说算不算中国最优秀的小说中的一部呢？”歌德说：“绝对不是，中国人有成千上万这类作品，而且在我们的祖先还生活在森林里的时候就有这类作品了。”

歌德接着说：“我愈来愈深信，诗是人类共有的精神财富。诗随时随地由成百上千的人创作出来。这个诗人比那个诗人写得好一点，在水面上浮游得久一点，不过如此罢了。马蒂松先生[171]不能自视为唯一的诗人，我也不能自视为唯一的诗人。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说，诗的才能并不那样稀罕，任何人都不应该因为自己写过一首好诗就狂妄自大起来。不过说句实在话，我们德国人如果不跳出我们周围环境的小圈子朝外面看一看，我们就会陷入这种书呆子气的自高自大。所以我喜欢周游世界，了解其他民族的情况，我也劝每个人都这么办。民族文学在现在算不了什么，世界文学的时代已快来临了。现在每个人都应该发挥自己的作用，促使它早日来临。不过我们在高度重视外国文学的同时，也不应拘守某一种特殊的文学，奉它为模范。我们不应该把中国的文学或塞尔维亚的文学，卡尔德隆或尼伯龙人奉为模范。如果需要模范，我们就该经常回到古希腊人那里去找，他们的作品常常描绘美好的人，对其他一切文学我们只需用历史的眼光加以观察。碰到好的作品，只要它还有可取之处，就把它吸收过来。”

我很高兴听到歌德对这样一个重要的题目讲了这番富有启发性的话。从附近驶过的马拉雪橇的不断的铃声引我们走到窗口，因为我们预料到今天早上从这里驶往伯尔维德尔[172]的那长串雪橇又将返回来了。歌德继续发表他的富有教育意义的看法。我们谈到了亚历山大·曼佐尼。歌德告诉我，莱茵哈特伯爵不久前在巴黎看到曼佐尼先生，当时曼佐尼是一位著名的年轻作家，受到巴黎上流社会的热情接待，现在他又回到了米兰附近的庄园里，和他年轻的妻子以及他的母亲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歌德说：“曼佐尼什么都不差，差的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个很优秀的诗人，也不知道作为诗人他应当享有哪些权利。他太重视历史，因此他爱在所写的剧本中加进一些解释，来证明他多么忠于历史的细节。可是尽管他的事实是历史的，但是他的人物毕竟不是历史的。正如我所写的伊菲格涅亚和陶阿斯不是什么历史人物一样。没有哪一个诗人真正认识他所描绘的那些历史人物，纵使认识，他也很难利用他们。诗人必须知道他想要引起哪些效果，并相应地调整人物的性格。据历史记载，哀格蒙特有十二个子女，如果我像历史记载那样来写哀格蒙特，他的轻浮行为就会显得很荒谬。所以我必须有另外一个哀格蒙特，以便他的行为和我的诗的观点更加和谐一致。哀格蒙特的情人克蕾尔欣说得好，这是我的哀格蒙特。

“如果诗人只想重复历史学家的记载，那还要诗人干什么呢？诗人必须比历史学家走得远些，并且尽可能地向我们提供一些更好的和更加高尚的东西。索福克勒斯笔下的人物全都具有这位伟大诗人的高尚心灵；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同样具有莎士比亚自己的高尚心灵。这样才是对的，而且应该这样去写。是呀，莎士比亚走得更远些，把他所写的罗马人变成了英国人。他这样做是对的，否则他的民族就不会理解他。”

歌德继续说：“在这方面，希腊人又为我们提供了榜样，与其说他们重视忠于历史事实，不如说他们重视如何处理历史事实。幸亏我们现在有一个极好的例子：希腊三大悲剧诗人都处理了‘菲罗克忒忒斯’这一历史题材，索福克勒斯最后处理，而且处理得最好。这位诗人的这部优秀的剧本幸好完整地到了我们这里；与此相反，埃斯库罗斯和欧里庇得斯所写的《菲罗克忒忒斯》我们只找到一些片段，从这些断编残简中足以看出，他们是怎样处理自己的题材的。如果我有时间，我打算修复这两部剧本，就像我曾经修复欧里庇得斯的《法厄同[173]》一样。我认为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和有益的工作。

“在处理这一题材的时候任务很简单：即把菲罗克忒忒斯连同他的武器弓从列姆诺斯岛接回来。可是用什么方式把他接回来，这完全是诗人的事了。在这方面，每个诗人都可以表现他的想象力，一个胜过另一个。据说乌利西斯去接他。可是菲罗克忒忒斯会不会认出乌利西斯呢？菲罗克忒忒斯怎么会认不出乌利西斯呢？是乌利西斯一个人去，还是有人陪他去，谁陪他去呢？在埃斯库罗斯的《菲罗克忒忒斯》里，我们不知道乌利西斯的同伴是谁；在欧里庇得斯的同名悲剧作品里，乌利西斯的同伴是狄俄墨得斯；而在索福克勒斯的《菲罗克忒忒斯》里，乌利西斯的同伴是阿基里斯的儿子。此外，人们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找到菲罗克忒忒斯呢？岛上有人居住还是没有人居住？如果岛上有人居住，会不会有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照顾菲罗克忒忒斯？对于这些或许多其他的问题，每个诗人都可以任意做出回答，每个诗人在选择还是不选择这些问题上都可以表现出比其他诗人更高的智慧。这就是问题的所在，现在的诗人们也应该这样办，而不应该老是问某种题材是否已经被人处理过了。遗憾的是，现在的诗人们总是在南方和北方地区寻找闻所未闻的事件，它们往往是非常残暴的，但在诗人们的笔下只不过作为事件起作用。不过，要使一个简单的题材通过高超的处理变为一部有意义的作品，当然需要才智和高超的才能，而这些恰恰是现代的诗人们所缺少的。”

从附近驶过的马拉雪橇又把我们吸引到窗口；可是这又不是我们所期待的那一串从伯尔维德尔返回的马拉雪橇。我们开心地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接着我问歌德那部中篇小说的情况怎样。

他说：“这几天我暂时把它搁在一边，不过在引子里我还得补充一点，即当侯爵夫人经过那间简陋的小木屋时，那头狮子必须吼叫，这样读者对那头巨兽的可怕多少有些印象。”

我说：“这个想法很好，因为在引子里加进了狮子吼叫这一情节，这不仅使引子本身显得完美和必要，而且对后来发生的一切产生更大的影响。直到现在，那头狮子几乎显得太温顺，没有一点儿野性。可是，要是它吼叫起来，这至少让我们猜到它的可怕；如果它在后来乖乖地听从那孩子的笛声，这就会产生更大的影响。”

歌德说：“对作品进行更改和改善，通过不断的发明创造使还不完善的作品发展成为尽善尽美的作品，这是一种正确的创作方法。但是我也不赞成人们像瓦尔特·司各特那样更改现成的作品，他试图更改我的《迷娘[174]》，但是他除了让迷娘保持她的那些特性以外，还让她聋哑。”

1827年2月1日　星期四晚上

歌德告诉我，普鲁士的太子[175]在魏玛大公爵的陪同下看望了他。他说：“普鲁士的两位王子卡尔和威廉今天上午在我这里。太子和大公爵在我这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我们谈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交谈中我对这位年轻的太子的才智、审美观、知识、思想方法有好的印象。”

歌德面前放着一本《颜色学》。他说：“我一直还没有回答你所提出的有关彩色阴影这一现象的问题。不过由于这一现象有许多先决条件，而且和许多其他的现象有关联，所以我今天不想给你作一些与整体无关的解释，确切地说，我希望我们在一起的这些夜晚我们共同把整个《颜色学》通读一遍，这样我们的谈话就始终有一个实在的对象，你自己也将学会整个学说，而且是在不知不觉中学会的。流传下来的东西开始活现在你的脑海里，重新变得积极起来，因此我可以预料，这门学问很快就会成为你的精神财富。好吧，你现在就开始读第一部分。”

歌德随即把他的《颜色学》打开放在我面前。我对歌德的这一良好愿望感到非常高兴。我阅读了关于生理颜色的第一段。

歌德说：“你看，凡是存在于我们身外的东西，没有不同时存在于我们身内的，眼睛也和外部世界一样有自己的颜色。因为颜色学首先要探讨的是严格区分客观的东西和主观的东西，所以我理所当然地从属于眼睛的那些颜色开始。这样我们在一切知觉中就经常可以分清哪种颜色是真正在外界存在的，哪种颜色只是由眼睛本身产生的虚假的颜色。所以我认为我在阐明这门科学时，先谈一切知觉和观察都必须依据的眼睛，这是完全正确的。”

我继续阅读下去，读到了谈所要求的颜色的那些有趣的段落，其中讲的是眼睛需要变化，即眼睛从来也不喜欢停留在同一种颜色上，而是立刻要求另一种颜色，甚至活跃到在看不到所要求的颜色时，自己就把它造出来。

由此就谈到一个适用于整个自然界并且作为整个人生和人生乐趣的依据的重大规律。歌德说：“要求变化是一种普遍的规律，不仅除眼睛以外的所有其他感官要求变化，就连我们的高级精神生活也是如此。由于眼睛是最重要的感官，所以要求变化这一规律在颜色中显得特别突出，换言之，凭借颜色的变化，我们首先清楚地意识到要求变化这一规律。例如有些舞蹈给我们带来很大的乐趣，因为在这些舞蹈中大调和小调交替出现，如果舞蹈只用大调或只用小调，就马上令人厌倦了。”

我说：“一种好的艺术风格看来也是根据这条规律的，在这方面我们也是讨厌听单一的调子。在戏剧里，要求变化这一规律也大可应用，只要用得恰当。剧本，特别是悲剧，如果始终用一个调子，没有变化，就会令人感到厌烦和困倦。演悲剧时，如果在幕间休息时乐队还是演奏悲伤和令人沮丧的音乐，就会令人感到简直无法忍受，千方百计想逃离剧院了。”

歌德说：“莎士比亚在他的悲剧里插入一些轻松愉快的场面，也许就是依据这条要求变化的规律。但是对希腊人的高级悲剧来说，这条规律似乎并不适用，确切地说，希腊悲剧里贯串着某种基调。”

我说：“希腊悲剧一般不太长，所以尽管贯串着某种基调，它并不会使人感到厌倦，而且希腊悲剧中合唱队的歌唱和演员的对话是交替进行的。此外，希腊悲剧有一种崇高感，其基础是某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有价值的现实，所以它不易令人厌倦。”

歌德说：“你也许说得对，不过要求变化这一普遍的规律在多大程度上适用于希腊悲剧，这是值得研究的。不过你知道，一切事物都是相互联系的，就连《颜色学》的这条规律也可以用来研究希腊悲剧。只是我们必须避免把这条规律绝对化，把它看成许多其他事物的基础。比较稳妥的办法也许是只用它作为一种类比或例证。”

接着我们谈到歌德阐明他的颜色学的方式，他从一些大的原始规律中推导出一切，并且总是把个别现象归因于这些大的原始规律，从而使这种现象可以理解，成为精神的一项大收获。

歌德说：“也许是这样，因此你可以赞扬我。不过这种方法要求学生们专心致志，而且有能力重新深入地理解它。有一些相当可爱的学生钻研过我的颜色学，不过很不幸，他们不能坚持正路，趁我不注意就离开正路，他们不是始终把眼睛盯住客观对象，而是从观念出发。不过一个有头脑的聪明人如果同时热心于寻求真理，总是大有作为的。”

我们谈到某些教授，他们在发现较好的学说之后还老是在讲解牛顿的学说。歌德说：“这并不足为奇，这样一些教授坚持错误，因为他们依靠错误来维持生活，否则他们必须改变观念，而改变观念对他们来说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我说：“但是，既然他们的学说的基础是错误的，他们的实验怎么能证明真理呢？”歌德说：“他们并不想证明真理，他们根本没有这种意图，他们唯一的意图是要证明自己的意见。因此，他们把所有可证明真理、证明他们的学说站不住脚的实验结果都藏起来了。”

歌德继续说：“至于谈到那些学者，他们怎么会对真理感兴趣呢？他们像其他人一样，只要能凭自己的经验就一门学问胡诌一通，就已心满意足了。全部真相就是如此。人完全离不开自己的本性。湖面一旦结冰，成百上千的人就会跑到平滑的冰面上去玩耍，从来不想到要研究一下湖水有多深，冰底下有哪几种鱼在游来游去。荷兰史学家尼布尔[176]最近发现一份很古的、罗马和迦太基订立的商业条约，从这份条约中可以看出，罗马在远古时代就已有很高的文化。这份条约因此证明，罗马史学家李维著作中关于古罗马民族生活情况的全部记载都只是些无稽之谈。不过，如果你认为这份新发现的条约会在罗马史学领域里引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你就大错特错了。请经常想到那结了冰的湖面，我已学会认识人们了，他们只能是这样，没有别的样子。”

我说：“不过您不会后悔写成了这部《颜色学》；因为您不仅替这门卓越的科学打下了坚实基础，而且也替科学的研究方法树立了榜样，人们可以用这种方法来处理类似的科目。”

歌德说：“我毫不后悔，尽管我为这件工作花了半生的精力。要是我不去写《颜色学》，我或许可以多写五六部悲剧，这就是问题的要点。在我之后会有许多人写悲剧。

“不过你说得对，我也认为我对材料的处理是对的，其中有方法条理。我还用同样的方法写过一部《声学》，我的《植物变形学》也是依据同样的观察和推导方式。[177]

“我研究植物变形，是走自己特有的道路的。我发现植物变形，就像英国天文学家海歇尔[178]发现他的星宿一样。海歇尔穷得连望远镜也买不起，不得不自造了一架。但是，这恰恰是他的运气，因为他自己制造的这架望远镜比所有其他的望远镜都好，他用它做出他的那些伟大的发现。我涉足植物学是凭实际经验的。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这门科学在雌雄性别的形成过程上牵涉的问题太广泛，以致我没有勇气掌握它了。这就迫使我用自己的方式来钻研这门科学，来寻求适用于一切植物的普遍规律。这样我就发现了变形规律。

“植物学的个别部门不在我的研究范围之内，我把它们留给比我高明的人去研究，我唯一感兴趣的是把个别现象归因于一种普遍的基本规律。

“我之所以对矿物学也发生过兴趣，是由于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它有重大的实际用途，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想在矿物中找出实证来说明原型世界是如何形成的。韦尔纳[179]的学说已使这个问题有解决的希望。[180]自从这位卓越的科学家去世以来，矿物学被弄得乱七八糟，我不想再公开介入这场辩论，而是暗自继续坚持自己的信念。

“在《颜色学》里，我还打算探讨一下虹的形成。这是一个非常难的课题，不过我希望能解决它。因此我很高兴和你一起重温一下颜色学，既然你对这门学问感兴趣，你就可趁此机会复习一下所学过的东西。”

歌德接着说：“我几乎研究了所有的自然科学；可是我所研究的对象始终只是地球上在我周围环境里的、直接用感官觉察到的事物，因此我不曾从事天文学研究。因为在天文学方面单凭感官是不够的，还必须求助于仪器、计算和力学，这些都要花毕生精力来搞，不是我分内的事。

“如果我在我所研究过的一些学科中做出了一点成绩，这得归功于我出生的时代，这时代在对自然界的重大发现上比任何其他时代都更丰富。早在童年时代我就接触到富兰克林关于电的学说，他当时刚发现了电的规律。在我这一生中，一直到现在，重大的发现一个接着一个出现，所以我不仅在早年就把自己的兴趣引向自然界，而且把对自然界的兴趣一直保持到现在。

“现在，在我开创的那些学科里也取得了进步，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迎着曙光前进的人，等到红日东升，它的光辉会使他感到惊讶。”

在德国人中间，歌德趁此机会以钦佩的口气提到以下几位科学家的名字：卡鲁斯、达尔顿、迈耶[181]。

歌德接着说：“只要人们不把已被证明是正确的东西重新颠倒和变模糊，我就满意了；因为人类亟须某种积极的东西，这种积极的东西人类需要代代相传，假若这种积极的东西同时是正确的和真的东西，那就更加好了。在这方面我会感到高兴，假若人们在自然科学里搞清楚问题所在，然后坚持正确的东西，在一切都变得可以理解之后，不再去搞超验的东西。不过人们无法保持安静，转眼之间又陷入一片混乱了。

“例如他们现在试图修改摩西的五书。如果说全盘否定的批评是有害的话，那么它只适用于宗教信仰，因为宗教的基础是信仰，一旦人们失去信仰，就不可能回复到信仰。

“在诗歌里，全盘否定的批评并不那么有害。沃尔夫毁了荷马，但是他对荷马的全盘否定的批评丝毫无损于荷马的诗，因为荷马的诗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就像北欧神话里阵亡将士殿里的英雄一样，他们在上午分成一块块的，而在中午却四肢完好地重新坐在一起用餐。”

歌德的情绪极好，我很荣幸再次听到他谈论这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他说：“我们只想悄悄地继续走自己的正道，让其他的人走他们自己的路；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1827年2月7日　星期三

歌德今天痛斥了某些评论家，因为他们对莱辛不满，对他提出了一些无礼的要求。

他说：“如果人们拿莱辛的剧本与古人的剧本比较，觉得莱辛的剧本是差的和糟糕透了的，对此人们该说些什么呢？人们应该对这位杰出的人物表示同情，因为他不得不生活在那样一个非常可悲的时代，它没有给他提供比他的剧本中所处理的题材更好的题材！人们应该对他表示同情，因为他在他的《明娜·封·巴尔赫姆》里不得不卷入萨克森和普鲁士之间的争吵，因为他找不到更好的题材！另外，他经常地进行笔战和不得不进行论战，也是由于他时代的道德败坏。在《爱米丽雅·迦洛蒂》这部悲剧里，他把矛头指向公爵；在《智者纳旦》这部寓意剧里，他把矛头指向教士。”

1827年2月16日　星期五

我告诉歌德，我在这几天里读了温克尔曼[182]的著作《论希腊艺术品的模仿》，我承认我在读这部著作的时候常常觉得温克尔曼当时还没有完全了解他的研究对象。

歌德说：“你当然是对的，我也觉得他处在一种摸索阶段；不过他的摸索富有启发性，也就是说，它总是暗示着某种东西。他有点像哥伦布，哥伦布虽然还没有发现新大陆，但是在思想里早已预感到它的存在。我们在读温克尔曼的著作的时候，虽然没有学到什么，但是会成为能干的人。

“迈耶的进步更大，他把对艺术的认识提高到了最高的水平，他的《希腊人的造型艺术史》是一部不朽的著作；不过他之所以取得这样的成就，原因在于他在青年时代就向温克尔曼学习，并继续沿着温克尔曼开辟的道路前进。这里我们再次看出，要想在科学领域里有所建树，不仅应该向伟大的先驱者们学习，而且还应该恰当地利用他们的知识。”

1827年2月21日　星期三

在歌德家里吃饭。他以钦佩的口气谈了许多有关亚历山大·封·洪堡[183]的事情。他告诉我，他正在读洪堡的那部有关古巴和哥伦比亚的著作。他似乎对洪堡提出的那个挖开巴拿马地峡的计划特别感兴趣。歌德说：“具有广博的专门知识的洪堡还指出，利用流入墨西哥湾的几条河流比开凿巴拿马运河更有利可图。不过这一切需要有一种伟大的创业精神，只好留待将来去做了。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要是开凿巴拿马运河成功，以致大大小小的船只能够从墨西哥湾通过这条运河驶入太平洋，这将给整个文明的和未开化的人类带来无法估量的结果。我相信，美国会把这项巨大的开凿巴拿马运河的工程抓到自己的手里。可以预料，这个坚决主张向西扩张的年轻的国家在三十至四十年之后，将占有岩石山脉[184]对面的大片土地。此外，也可以预料，在太平洋的整个沿海地区——在那里，大自然已经形成了最宽敞的和最完全的港口——将逐渐产生非常重要的商埠，这些商业城市将大大促进中国以及东印度和美国之间的贸易往来。在这种情况下，北美西海岸和东海岸之间的商船和军舰的往来会更加迅速，因为不需要围绕合恩角作令人厌倦的、可憎的和费用巨大的航行。所以我再说一遍：美国应该设法开凿运河，实现从墨西哥湾驶入太平洋的直达航行，我相信美国会做成此事的。

“我想看到这一天，但是我恐怕看不到它了。其次，我想看到多瑙河与莱茵河连接起来，但是这项工程同样巨大，我怀疑它是否能够实现，尤其是考虑到我们德国的资金情况。第三，也是最后，我想看到英国人开凿苏伊士运河。我想经历这三件大事，所以为了它们值得再活几个五十年。”

1827年3月1日　星期四

在歌德家里吃饭。歌德告诉我，他收到斯特恩贝尔格伯爵[185]和曹佩尔寄来的包裹，感到很高兴。接着我们大谈颜色学，还讨论了主观的、棱柱形的试验，以及虹形成所根据的那些规律。他对我不断地和越来越关注这些困难的题目感到高兴。

1827年3月21日　星期三

歌德让我看亨利希斯[186]论希腊悲剧本质的一本小册子。他说：“我怀着巨大的兴趣读了这本小册子。亨利希斯用索福克勒斯的《奥狄浦斯王》和《安提戈涅》来阐明他的观点。这本小册子很值得注意，我想把它借给你读一读，以便我们能够对它进行讨论。我完全不同意他的看法，但是看一看像亨利希斯这样受过彻底哲学教养的人怎样从他那一派哲学观点来看诗的艺术作品，是很有教益的。我今天只想说这么多，以免抢在你之前说出我的看法。你且读一读，就会发现它会引起各种各样的思想。”

1827年3月28日　星期三

亨利希斯的书已仔细读过，今天我把它还给歌德。为着完全掌握他所讨论的题目，我把索福克勒斯的全部现存作品再次仔细阅读了一遍。

歌德说：“那么你觉得他怎么样？他对他所研究的问题有透彻的了解，对吗？”

我回答说：“我觉得这本书很奇怪。旁的书从来没有像这本书一样引起我这么多的思考和这么多的反对意见。”

歌德说：“这正是我的意思！相同的看法使我们心神安宁，反对意见使我们变得有创造性。”

我说：“我看他的意图是非常值得钦佩的；他也绝不停留在事物的表面上。不过他往往迷失在细微的内心情况里，而且纯凭主观，因而既失去了题材在细节上的真相，也失去了对整体的全面观察。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得不对自己和题材施加暴力[187]，才能和他想到一起。此外，我还往往感觉到自己的感官仿佛太粗糙，以致无法理解他所提出的那些非常细微的差别。”

歌德说：“假如你也有他那样的哲学训练，事情就会好办些。说句老实话，像亨利希斯那样出生于德国北部海边、体格健全、无疑是个有才能的人，竟被黑格尔哲学引入迷途，我真感到很惋惜。他因此失去了用无拘束的自然方式去观察和思考的能力。他在思考和表达两方面都逐渐养成了一种既矫揉造作又晦涩难懂的风格。所以他的书里有些段落叫人完全无法理解，简直不知所云。”

我说：“我也这样认为。不过我感到高兴的是，我也偶然发现一些我认为是非常富有人情味的和明白易懂的段落，例如他对《奥狄浦斯王》的主要情节的解释。”

歌德说：“在这个问题上他当然必须严格地遵守历史事实。不过在他的这本小册子里有不少叫我们看不懂的段落，在这些段落里，思想原封不动，没有发展变化，而晦涩的语言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和同一个圈子里打转，完全像我的《浮士德》里的魔女的九九乘[188]。请你把那本小册子给我一下，其中的第六讲，也就是关于合唱队的那一讲，我压根儿看不懂。例如你对这一讲的最后那一段有什么看法？

“‘Diese Wirklichkeit（n?mlich des Volkslebens）ist als die wahre Bedeutung derselben deshalb auch allein nur ihre wahrhafte Wirklichkeit, die zugleich als sich selber die Wahrheit und Gewiβheit, darum die allgemein geistige Gewiβheit ausmacht, welche Gewiβheit zugleich die vers?hnende Gewiβheit des Chors ist, so daβallein in dieser Gewiβheit, die sich als das Resultat der gesamten Bewegung der tragischen Handung erwiesen, der Chor erst wahrhaft dem allgemeinen Volksbewuβtsein gem?βsich verh?lt und als solcher nicht bloβdas Volk mehr vorstellt, sondern an und für sich dasselbe seiner Gewiβheit nach ist.[189]’”

歌德接着说：“我想这就够了！如果我们德国人自己也不懂我们德国哲学家们的语言，我不知道英国人和法国人对这种晦涩的语言会怎样想。”

我说：“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一致认为，这部书毕竟有一种高尚的意图，它的特点在于激发读者的思想。”

歌德说：“他对家庭和国家的看法，以及可能从家庭和国家之中产生的悲剧冲突的看法，当然很好而且富于启发性，可是我不能承认他的看法对于悲剧艺术来说是最好的，甚至是唯一正确的。

“我们大家当然生活在家庭和国家里。我们遭受一种悲剧命运，当然和我们作为家庭和国家的成员很难毫无关系。但是我们单是作为家庭成员，或单是作为国家成员，也完全可以成为很适合的悲剧人物。因为归根结底悲剧是由于冲突得不到解决引起的，而冲突可以由于任何关系的矛盾而产生，只要这种矛盾有一种真正的自然基础，而且真正是悲剧性的。例如阿雅斯由于荣誉感受到伤害而终于毁灭；赫库勒斯由于妒忌而终于毁灭。在这两个事例里，家庭恩爱和国家道德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冲突，可是按亨利希斯的说法，家与国的冲突却是希腊悲剧的要素。”

我说：“我们清楚地看出，他只是根据《安提戈涅》提出他的这一理论的。此外，他似乎只想到这位女英雄的性格和行为方式，因为他断言，家庭恩爱完全表现在妇女身上，尤其表现在姐妹身上，因为姐妹对兄弟的爱是完全纯洁的和无私的。”

歌德回答说：“我想姐妹之间的爱更加纯洁和更加无私！我们可以用许许多多的例子来说明这样一个问题：姐弟之间的爱往往具有非常好色的倾向。”

歌德接着说：“此外，你大概也注意到，亨利希斯是完全从理念出发来考察希腊悲剧的，并且认为索福克勒斯在虚构和安排他的剧本时也是从理念出发，根据理念来确定剧中人物及其性别和地位。但是索福克勒斯在创作剧本时根本不从理念出发，相反，他抓住在希腊人民中久已流传的某个现成的传说，其中已有一个很好的理念，他只想把这个传说尽可能好和有效地加以表现，使之符合舞台的要求。阿特里德斯的儿子们，也不想让人埋葬阿雅斯；可是正如在《安提戈涅》里安提戈涅为了家庭骨肉的恩情，违令收葬了自己的哥哥波里涅克斯的尸体一样，在《阿雅斯》里弟弟收葬了自杀身死的哥哥阿雅斯。但是，妹妹关心未被安葬的波里涅克斯和弟弟关心阵亡的阿雅斯是偶然的，并不属于诗人的虚构，而属于传说的虚构，诗人只是根据和必须根据传说。”

我插嘴说：“亨利希斯关于克瑞翁的行为方式所说的话似乎也经不起检验。他企图证明克瑞翁禁止埋葬波里涅克斯是出于国家道德的考虑。亨利希斯认为，克瑞翁不仅是一个普通人，而且是一个国王，所以他提出一条定理：由于国王是国家本身的人格化，所以只有他才能在悲剧中代表国家权力，也正是他才能表现出最高的国家道德。”

歌德微笑着回答说：“这是一些谁也不会相信的臆断。克瑞翁的行动根本不是出于国家道德，而是出于对死者的仇恨。波里涅克斯在他的家族继承权被人用暴力剥夺之后，设法把它夺回来，这绝对不是什么反对国家的滔天罪行，似乎他的死还不足赎罪，还要惩罚他那无辜的尸首。

“总而言之，人们绝不能把一种违反一般道德的行为方式叫作国家道德。克瑞翁禁止收葬波里涅克斯，不仅使腐烂的尸体污染了空气，而且造成成群的狗和猛禽把尸体上撕下来的骨肉碎片衔着到处跑，甚至用它们玷污祭坛。这样一种冒犯人和神的行为方式绝不是一种国家道德，而是一种国家罪行。不仅如此，剧中的所有人物都反对克瑞翁：组成合唱队的国中父老、一般人民、提瑞西阿斯，乃至他自己的全家人都反对他。但是他都不听，而是继续犯罪，直至毁灭了全家人，而他自己到头来只成了一个幽灵。”

我说：“可是听克瑞翁说话，我们却不免相信他有几分道理。”

歌德说：“这正好说明索福克勒斯是一位语言大师，此外，这也是戏剧作品的生命所在。他笔下的人物都有这种口才，而且他们对自己的行为动机的解释非常有说服力，以致听众几乎总是站在最后一个发言人一边。

“我们都知道，索福克勒斯在青年时代受过良好的雄辩术教育，所以他能找出各种理由和托词来解释一件事物。但是他的这种杰出的能力也会诱使他犯错误，因为他有时会走得太远。

“例如在《安提戈涅》里有这样一段，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要是有一位卓越的语文学家向我们证明这一段是插入的和假的，这该多好啊。

“这一段的内容是这样的：女主人公安提戈涅在剧中逐渐为自己的行为说出最动听的理由，显示出自己高尚和最纯洁的心灵之后，在自杀之前表达了一个很不合适的、近乎滑稽可笑的动机。

“她说，假若她曾是母亲，她为自己的哥哥所做的事情，她不会为自己死去的孩子们以及自己死去的丈夫去做。因为她说，如果我的丈夫死了，我还可以嫁给另一个男人，假若我的孩子们死了，我还可以同这位新的丈夫生育另外的孩子们。可是我哥哥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因为我只有一个哥哥，失去了他我就再也得不了他，因为我的父母双亡，没有人会把他生出来。

“我感到这段话由准备自杀的安提戈涅的嘴里说出来，不仅干扰了悲剧性的情绪，而且显得非常矫揉造作。正如已讲过的那样，我很希望有一位杰出的语文学家向我们证明这一段是假的。”

接着我们进一步谈到索福克勒斯在他的剧本里着眼于道德倾向的较少，他着眼较多的是对当前题材的妥当处理，特别是关于戏剧效果的考虑。

歌德说：“我并不反对剧作家着眼于道德效果，不过如果问题关系到把题材清楚而有效地展现在观众眼前，在这方面他的道德的最终目的就很少有用处；相反，他必须具有表现事物的才能以及关于舞台的知识，这样才会懂得如何进行取舍。如果题材中本来寓有一种道德作用，它自然会呈现出来，诗人所应考虑的只是对他的题材作有效的和内行的处理。诗人如果具有像索福克勒斯那样的崇高的精神境界，不管他怎样做，他的道德作用会永远是好的。此外，他了解舞台情况，懂得他的行业。”

我回答说：“索福克勒斯不仅精通戏剧，而且非常重视戏剧效果，这一点可以从他的剧本《菲罗克忒忒斯》和《奥狄浦斯在科洛诺斯》中看出来，这两部剧本在情节的安排和进程上非常相似。

“在这两部剧本里，主人公均需要别人照料，因为他们不仅年老，而且体弱多病。奥狄浦斯的依靠是他的女儿；菲罗克忒忒斯的依靠是他的弓。此外，他俩由于患病而被家人赶出家门；可是当预言者说出人们只有借助他们才能取胜之后，人们又试图把他们找回来。奥德修斯去找菲罗克忒忒斯，克瑞翁去找奥狄浦斯。奥德修斯和克瑞翁使用欺诈手段，企图用甜言蜜语打动菲罗克忒忒斯和奥狄浦斯。可是当后者不为前者的甜言蜜语所迷惑的时候，前者便使用暴力，抢走了菲罗克忒忒斯的弓和奥狄浦斯的女儿安提戈涅。”

歌德说：“这样的残暴行为引起了激烈的争吵，而这样的孤立无援的处境打动着听众和观众的心。不言而喻，关心戏剧效果的诗人是乐意描绘这样的场景的。为了加强奥狄浦斯的戏剧效果，索福克勒斯让他作为一个羸弱的老人出场，可是从一切情况看来，他想必还是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可是诗人在这部剧本中不需要这样一个精力充沛的男子，因为他不会产生戏剧效果，所以诗人把他变成了一个虚弱的、需要照料的老人。”

我接着说：“菲罗克忒忒斯和奥狄浦斯还有相似之处，即这两个主人公均不是积极行动的，而是消极忍受的主人公。相反，每一个消极的主人公都有两个与他作对的积极行动的人物：与奥狄浦斯作对的是克瑞翁和波里涅克斯；与菲罗克忒忒斯作对的是涅俄普托勒摩斯和奥狄斯。为了从各个方面阐明题材，需要有这样两个对立的人物，有了这样两个对立的人物，剧本本身也就获得了应有的丰满和立体性。”

歌德说：“你还可以补充一点，即这两部剧本中都有一种非常有效的悲欢离合的情景：奥狄浦斯在绝望中找回了自己亲爱的女儿；菲罗克忒忒斯找回了自己心爱的弓。

“这两部剧本的结局也是相似的，即争执双方最终和解了，两个主人公都从自己的痛苦中获得了解救：奥狄浦斯得到神的召唤，神奇地死去了；被蛇咬伤的菲罗克忒忒斯同样得到神的召唤，被医神埃斯科拉庇俄斯治好了伤，重返特洛伊。”

歌德继续说：“就我们近代的戏剧旨趣来说，如果我们想学习戏剧表演，就应向莫里哀请教。你知道他的《幻想病》吧？其中有一景，我每次读这部喜剧时都觉得它象征着对舞台的透彻了解。我所指的就是幻想病患者向他的小女儿路易莎打听是否有一个年轻人到过她姐姐房里那一景。另一个作家如果对他的行业懂得不如莫里哀那样透彻，他就会让小路易莎马上把事实真相说出来，那么，一切就完事大吉了。可是莫里哀为了制造生动的戏剧效果，在这场审问中使用了各种各样的延缓法。他首先让小路易莎听不懂她父亲的话，接着让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父亲以荆条威胁她，她就倒下装死；她父亲陷入绝望的时候，她却从装死中嬉皮笑脸地重新跳起来，最后才逐渐把真相招认出来。

“我的这番简述只能使你对那一场的生活情景有个粗浅的印象。你最好亲自去读一读那一场，以便透彻地了解它的戏剧价值。你会承认，从这一场里所获得的实际教益比一切理论所能给你的都要多。”

歌德接着说：“我从青年时代起就知道并热爱莫里哀，并且毕生都在向他学习。我坚持每年读几部他的剧本，以便经常和优秀作品打交道。这不仅因为我喜爱他的完美的艺术处理，特别是因为这位诗人的可爱的性格和很有教养的精神生活。他有一种文雅的举止，不仅知礼节，而且善于和人们交往，这只有像他那样生性优美的人每天跟自己时代的那些最优秀的人物打交道，才能形成的。对于麦南德[190]，我只读过他的一些断编残简，但这些断片足以使我对他怀有高度崇敬，我认为他是唯一可和莫里哀媲美的伟大希腊诗人。”

我回答说：“我很幸运，听到您对莫里哀说了这番好话。您对莫里哀的看法当然和施莱格尔对莫里哀的看法不一样！我在这几天里还读了他的《关于戏剧体诗的讲义》，我很不情愿地把其中关于莫里哀的一番话吞了下去。如你所知，施莱格尔高高在上地俯视莫里哀，在他眼里莫里哀是一个普通的爱讲笑话的人，只从远处看到上等社会。他的职业就是编造各种各样的滑稽故事，以使他的主子感到轻松愉快。对于这种低级趣味的滑稽故事，他倒是最在行的，不过大部分还是剽窃来的。他曾强制自己写一些高等的喜剧，但是没有成功过。”

歌德回答说：“像施莱格尔这样的人当然会把像莫里哀那样有才能的人看作眼中钉。他感到莫里哀不合自己的胃口，所以不能忍受他。我经常阅读莫里哀的《厌世者》，把它视为我最喜欢的剧本之一，可是施莱格尔却讨厌它。他勉强对《伪君子》说了几句赞扬的话，可是他又马上贬低它，而且尽量贬低它。莫里哀取笑某些有学问的妇女装腔作势，施莱格尔因此不肯原谅他。像我的一位朋友所说的，施莱格尔也许感到，如果他和莫里哀生活在一起，他也会遭到莫里哀的嘲笑。”

歌德接着说：“不可否认，施莱格尔知识渊博，他的广闻博识和博古通今几乎令人吃惊，但是这还不行。知识渊博是一回事，判断正确又是另一回事。他的批评完全是片面的。他几乎只注意剧本的故事梗概和情节安排，经常只指出剧本与前人作品的某些无关紧要的相似之处，根本不关心一部剧本的作者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高尚心灵所应有的美好生活和高度文化修养。如果从一部剧本里看不到作者的可爱的或伟大的人格，那么一个有才华的作者施展出浑身解数又有什么用呢？只有显出作者伟大人格的作品，才配进入民族文化的宝库！

“施莱格尔以其对待法国文学的态度，为一个低劣的评论员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这个评论员身上压根儿没有爱慕高尚卓越的东西的器官，他对有才能的人和伟大的性格不予理会，仿佛那只是糟粕。”

我回答说：“与此相反，他却公道地对待莎士比亚和卡尔德隆，甚至非常爱慕他们。”

歌德回答说：“这当然是因为这两位诗人受到人们一致好评的缘故，施莱格尔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如果施莱格尔可耻地贬低莎士比亚和卡尔德隆，我也不会感到惊异。同样，施莱格尔也公道地对待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但这只是一种假象，因为他并没有深刻地理解他们的特殊的价值，而是因为他知道语文学家们曾高度评价他们。因为归根结底，施莱格尔自己的人格并不高尚，不足以理解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的高尚品格，所以也不能正确地评价他们。如果施莱格尔的人格高尚的话，他想必也会公道地对待欧里庇得斯，对他做出完全不同的评价。但是他知道语文学家们对欧里庇得斯的评价并不特别高，所以他肆无忌惮地对这位伟大的古希腊人进行诽谤，尽可能地贬低他。

“我并不否认欧里庇得斯有自己的缺点，但是他毕竟是索福克勒斯和埃斯库罗斯的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战友。作为剧作家，欧里庇得斯一方面继承了他的两位前辈的高度严肃的态度和严格而完美的艺术风格，另一方面把事物处理得随便一些和通情达理一些。他也许最了解他的希腊同胞，所以他知道他所定的调子正是他的同时代人所希望的调子。欧里庇得斯深受希腊人民的爱戴：索福克勒斯把他称之为自己的朋友，亚里士多德高度评价他，麦南德钦佩他，索福克勒斯和雅典市民得知他逝世的消息之后纷纷穿上丧服。如果像施莱格尔这样的现代人想要指责这样一位伟大的古希腊人的缺点，那么他应该在这位古人面前下跪。”

1827年4月1日　星期日

晚上在歌德家里。我和他讨论了昨晚演出的他的《伊菲格涅亚》，在这次演出中，柏林皇家剧院的克吕格尔先生扮演俄瑞斯忒斯，他的表演博得热烈的掌声。

歌德说：“这部剧本有它的难处。它富于内在的生活，而缺乏外在的生活。可是突出地表现内在的生活，这就是问题的要点。这部剧本是根据各种各样的残暴行为写成的，所以为了表现这些残暴行为，必须采取最有效的手段。已印刷的文字当然只是虚构时在我心中活跃的生活的一种黯淡的反光。可是演员必须把我们重新带回到诗人在处理他的题材时最初产生的鼓舞诗人的热烈的感情。我们希望看到的是刚被海风吹拂过的强壮的希腊人和英雄，他们虽然遭受到各种各样的灾难和危险，但他们有力地说出了他们心中想要说的话。可是我们不想看到性格懦弱的演员们，他们只是泛泛地记熟他们的角色，而有些演员甚至不会表演他们的角色。

“我得承认，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我的《伊菲格涅亚》的完美的演出，这也是我昨晚没有去看演出的原因。因为如果我不得不为那些胡乱表演的妖怪而烦恼，我会感到非常痛苦。”

我说：“您也许对克吕格尔先生所扮演的俄瑞斯忒斯感到满意吧。他的表演不仅明确，而且易于理解，充分体现了他的角色。一切都有说服力。我不会忘记他的动作和语言。

“他用身体的动作和变化多端的语调，发自内心地表现了俄瑞斯忒斯这个角色对未来的憧憬，使观众觉得是用肉眼看到它似的。席勒要是看到克吕格尔所扮演的俄瑞斯忒斯，他肯定希望复仇女神能够出现，她们跟在俄瑞斯忒斯的后面，她们围着他站着。

“演出中有一段，即俄瑞斯忒斯从疲乏中醒过来，以为自己被打入地狱那一段，使观众感到非常吃惊。观众看到一排排的男祖先一边谈着话一边漫游。观众看到俄瑞斯忒斯加入了他们的行列，看到他在询问他们，然后与他们做伴同行。观众感到自己也置身于这些亡灵之中。不难看出，艺术家克吕格尔的感受是多么纯洁和深刻；他的能力是多么大，他把最不可理解的东西清楚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歌德笑着回答说：“你们可是一些容易受影响的人啊！不过请你继续说下去。看来他的确表演得很好，那么他的身体器官也起作用吗？”

我回答说：“他的声音纯正而悦耳，而且经过很多训练，所以非常柔顺和富于变化。体力和身体动作的灵活使他在表演时能克服一切困难；看来他一生都在进行各种各样的体育运动。”

歌德说：“一个演员本来也应该向雕刻家和画家请教，因为要扮演一位希腊英雄，就必须仔细研究流传下来的希腊雕塑品，把希腊人的坐相、站相和走路的自然优美铭刻在自己心里。但是只注意身体方面还不够，还要仔细研究古今最优秀的作家们，努力提高自己的文化教养。这不仅有助于了解他所扮演的角色，而且使自己的整个生活和仪表获得一种较高尚的色调。不过请你继续讲下去！你在他身上还发现什么优点？”

我回答说：“我觉得他非常热爱他的事业。他通过刻苦的学习弄清了所有的细节，所以他能很自由地驾驭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使自己完全变成了他所扮演的人物。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他不仅措辞正确，而且正确地掌握每一个词的重读。一言以蔽之，他通过勤奋的练习，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已非常有把握，所以对他来说，提台词的人成了多余的人物。”

歌德说：“这使我高兴，而且这样才是对的。我最害怕演员不能驾驭自己的角色，以致不得不倾听提台词的人的每一句新的提词，这样他的表演马上无效，马上失去生命和力量。如果演员们在演出我的《伊菲格涅亚》时不能完全驾驭他们的角色，那么最好把演出取消。因为只有一切都能可靠、迅速和生气勃勃地进行，演出才能获得成功。好了，好了，我很高兴克吕格尔表演得这样好。泽尔特把克吕格尔推荐给我，如果他的表演不像我所想象的那样好的话，我会感到痛苦的。从我这方面来说，我也想让他感到小小的愉快，我打算送给他一本装帧漂亮的《伊菲格涅亚》，作为对他的表演的纪念，另外，我还打算在这本书里写上几首诗，以表我对他的谢意。”

话题转到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以及存在于其中的高尚的道德品性，最后又谈到世间道德的起源问题。

歌德说：“像其他一切美好的事物一样，道德也是上帝自己创造的。它不是人类思维的产物，而是与生俱来的内在的美好性格。它或多或少是一般人生来就有的，但是在少数具有卓越才能的人那里得到高度显现。这些人用伟大事业或伟大学说显现出他们的神一样的内心世界，然后他们的这一内心世界通过所显示出的美博得了人们的爱，有力地推动人们尊敬和竭力仿效它。

“但是，美好的品德的价值可以通过经验和智慧进入人们的意识，因为从后果上看，坏的品德证明是要破坏个人和集体的幸福的，而高尚的和合乎礼俗的品德则能招致和巩固个人和集体的幸福。因此美的品德能够成为一种教义，作为一种明白说出的道理在整个民族中传播开来。”

我插嘴说：“我最近在阅读中碰到一种意见，据说希腊悲剧把美德变为一种特殊的题目。”

歌德回答说：“与其说是道德，倒不如说是全部的纯真人性，特别是在某种情景中，纯真人性和邪恶势力发生了冲突，它就会具有悲剧的性质。在这个领域里，道德确实是人性的主要组成部分。

“顺便提一下，《安提戈涅》中的道德因素并不是索福克勒斯发明的，而是题材本身所含有的，不过索福克勒斯之所以偏爱这个题材，是因为它除了包含道德因素以外，还包含许多戏剧性效果。”

接着歌德谈到了克瑞翁和伊斯墨涅的性格以及这两个人物在女主人公安提戈涅美好的心灵的发展过程中所起的必不可少的作用。

他说：“一切高尚的东西就其本身而言是深沉的，好像是在睡觉一样，是矛盾把它唤醒，并向它挑战。克瑞翁就是这样一种矛盾，他部分地为了安提戈涅而存在，因为借助于他，安提戈涅的高尚的天性和属于她的权利得以突出地表现出来；可是部分地也是为了他自己，因为他的招灾惹祸的错误引起我们的憎恨。

“可是由于索福克勒斯想在女主人公采取行动（自缢）之前表现她的崇高的内心世界，所以还需要有另一个矛盾存在，借助于这个矛盾，她的性格可以得到发展。这个矛盾便是安提戈涅的妹妹伊斯墨涅。诗人把伊斯墨捏描写成一个标准的普通妇女，借助于她，安提戈涅的崇高的品德更加引人注目地表现出来。”

话题接着转到一般剧作家及其对人民大众所起的或能起的重要影响。

歌德说：“一个伟大的剧作家如果同时具有创造性和内在的强烈而高尚的思想感情，并把它渗透到他的全部作品里，就可以使他的剧本中所表现的灵魂变成民族的灵魂。我想这是值得花气力的。高乃依就起了能培育英雄气概的影响。[191]这对于需要有一个英雄民族的拿破仑是有用的，所以他提到高乃依时说过，如果高乃依还在世，他要封他为王。所以一个剧作家如果认识到自己的使命，就应该不断地提高自己的思想觉悟，以便使自己对民族产生的影响成为一种造福的、高尚的影响。

“我们要学习的不是同辈人和竞争对手，而是从前的伟大人物，他们的作品从许多世纪以来一直保持着同样的价值和同样的声望。一个天资的确高的人就应该感觉到和伟大的先驱者们打交道的需要，而这种需要正是天资高的标志。我们应该学习莫里哀，我们应该学习莎士比亚，但是首先要学习古希腊人，永远学习希腊人。”

我补充说：“对于天资高的人来说，学习古代的著作当然是非常有用的，但是一般说来，学习古代的著作似乎对个人的性格很少产生影响。否则的话，所有的语文学家和神学家想必都是最杰出的人物了。但是情况决非如此。据我所知，那些研究古代希腊和拉丁著作的专家，有的是非常好的人，有的则是可怜的人，这要看上帝和父母给予他们的是好的品质还是坏的品质了。”

歌德回答说：“我对此并无什么反对意见要提；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似乎学习古代的著作对性格的形成毫无影响。流氓当然仍然是流氓，一个小人物即使每天和古代伟大的思想打交道，也不会有丝毫的长进。但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被上帝预言在未来具有伟大性格和崇高思想的人，通过接触和熟悉古希腊罗马的伟大人物，就会获得很好的发展，一天天明显地取得进步，逐渐发展成为类似他们的伟人。”

1827年4月11日　星期三

今天中午一点钟我去看歌德，他约我在吃饭前乘马车到郊外一游。我们驶上通向埃尔弗特的公路。天气很好，公路两旁的庄稼地绿油油的，让人赏心悦目。歌德的心情像初春一样的开朗，可是在他的话语里充满着古老的智慧。

他开始说：“我常说，而且反复地说，如果世界不这样简单的话，它就不会存在了。这块贫瘠的土地已经耕种了上千年，可是它的效力依然和过去一样。少量的雨，少许的阳光，每年春天土地又绿了，等等。”我对他的这番话既不反对也不想作任何补充。歌德用他的目光扫视绿色的田野，然后又把目光转向我，继续说了以下的其他事情：

“我在这几天里读了一本奇特的书，即《雅可比[192]和他的朋友们的书信》。这是一本非常值得注意的书。你得把它读一读，目的不是为了从中学到某种东西，而是为了窥见当时的文化和文学情况。人们至今对当时的文化和文学情况毫无概念，人们几乎只知道某几个重要的人物，但对相同的方向和共同的利益却一无所知。每个人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和走自己的道路，根本不关心别人的志向。我觉得他们就像一些台球，在绿色的台面上漫无目的地滚动，一旦它们相互接触，便又远远地向四处散开。”

我取笑歌德的这一恰当的比喻。我向歌德探询那些写信人。歌德向我说出他们的名字，并对每一个写信人说了几句能反映其性格特征的话。

他首先谈到雅可比。他说：“雅可比本来是个天生的外交家，他长得英俊，个子又细又高，举止文雅，品质高尚，很适合做公使。但是要做诗人和哲学家，他还缺点什么。

“他和我的关系是奇特的。他喜欢我的性格，但对我的志向不感兴趣，或者甚至反对它。所以为了维持我们之间的关系，需要有友谊。相反，我和席勒的关系是无与伦比的，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志向，是它把我们极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所以对于我们来说，根本不需要所谓的特殊的友谊。”

我问歌德，莱辛是否也出现在这些信里。歌德说：“没有，但是赫尔德尔和维兰德倒是出现在这些信里。

“赫尔德尔和雅可比的关系不好，因为他站得太高，以致最后讨厌在他看来是思想贫乏的雅可比。哈曼[193]和赫尔德尔一样，也自以为比雅可比优越。

“跟通常一样，维兰德在这些信中显得非常活跃，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没有坚定的主张，为人圆滑，善于和任何人交往。他就像一株芦苇，在各种意见的风中摇摆不定，可是它的根却始终是牢固的。

“我个人和维兰德的关系一直很好，尤其是在早期，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的那些短篇小说是在我的倡议下写成的。可是自从赫尔德尔来到了魏玛，维兰德不再忠实于我。赫尔德尔把他从我这儿夺走了，因为赫尔德尔个人的吸引力太大了。”

马车转向归途。我们向东看去，看到天上乌云密布。我说：“这些乌云说明，随时都会下雨。如果气压上升，这些乌云会不会重新散开？”歌德回答说：“会的，如果气压上升，这些乌云就会马上散开，就像绕线杆上的纱线从上而下地被纺织机吃掉一样，我非常相信气压计的作用。是呀，我经常对人说：如果在彼得堡发生大水的那天夜里气压上升，波涛就不会发生。

“我的儿子认为天气是受月亮的影响，你也许也相信这点，我不能责怪你们有这种想法，因为月亮是一种太重要的天体，它对我们的地球必然产生巨大的影响；不过，天气的变化以及气压的升降，并不来源于月相变化，而纯粹是天然的。

“我认为地球及其大气层就好比是一个巨大的、永远处在呼吸中的生物。当地球吸气的时候，它就把大气层拉到身边，让大气层在它表面的附近浓缩成为云和雨。我把这种情况称之为‘需要水’。如果这种情况超限度地持续下去，它就会把地球淹死。但是地球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它又呼气，把水蒸气释放到高空，让它扩散到高空大气层的整个范围里。水蒸气在大气层空间里逐渐变稀薄，以致最终不仅太阳透过大气层普照大地，而且甚至永远黑暗的广袤无垠的夜空也变得一片蔚蓝。我把大气的这种情况称之为‘不需要水’。总之，‘需要水’和‘不需要水’是交替地进行的。因为在前一种情况下，不仅经常下雨，而且土壤湿度大，水分不易蒸发，土地因而不易变干。而在后一种情况下，不仅上空没有湿气，而且大地的湿气也自动地消散和向上蒸发。如果这种情况超限度地持续下去，即使没有阳光，土地也会面临变干涸的危险。”

歌德滔滔不绝地谈论这个重要的题目，我聚精会神地听他的话。

他接着说：“这事很简单。我总是以简单的和根本的东西为根据，而且探究它们，所以不会因为某些偏差而走入歧途。气压高意味着干燥和东风；气压低意味着潮湿和西风。这是一种自然规律，我始终遵守它。不过有时在气压高和刮东风的情况下也会吹来一阵湿雾，或在刮西风的情况下出现蓝天，但这不要我操心，我不会因为出现这种偏差而糊涂起来，我仍然相信上面所说的自然规律。我认为，之所以出现上述的现象，是由于某些因素在起作用，而我们不能马上说明它们罢了。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希望你一生中把它牢牢记住。自然界中存在着可理解的东西和不可理解的东西。人们应该区分、思考和尊重这两种不同的东西。如果我们在一切领域里都能知道，可理解的东西在什么地方停止，不可理解的东西在什么地方开始——虽然这始终是很难的——那么这将对我们很有用处。谁要是不知道这一点，他也许毕生都将为不可理解的东西绞尽脑汁，而始终无法接近真理。可是谁要是知道这一点，他就会小心机智地行事，他就会以可理解的东西为根据，在这个领域里进行全面的研究，并巩固已获得的知识。通过这种途径，他甚至能弄懂某些不可理解的东西，虽然他最终不得不承认，某些事物只能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理解的，大自然始终蕴藏着许多秘密，而人类的能力不足以探索它们。”

说着说着我们又驶进了城。话题转到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上，此时，歌德刚才所发表的那些高见还在我的内心里起了一会儿作用。

我们回来得太早，离吃晚饭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歌德趁这时让我看了吕邦斯[194]的一幅描写夏天的傍晚的风景画。在前景左方，可以看到农夫从田间回家，画的中部是牧羊人领着一群羊走向一座村庄；稍往后一点，右方停着一辆干草车，工人们正围着它忙着装草，一些被卸去套具的马在附近吃草；再往后一点，在草地和树丛里，有些牝马带着马驹子在吃草，看来是要在外面过夜。一些村庄和一座城市远远出现在地平线上，最美妙地把动与静的意境表现出来了。

我觉得整幅画安排得融贯，显得很真实，而细节也画得惟妙惟肖。我不禁要说，吕邦斯的这幅画完全是临摹自然的。

歌德说：“绝对不是，像这样完美的一幅画在自然中是从来见不到的。这种构图要归功于画家的诗的精神。不过伟大的吕邦斯具有非凡的记忆力，他脑袋里装着整个自然，自然及其细节总是供他支配。所以他的画不仅整体真实，而且细节同样真实，使人觉得他只是在临摹自然。现在没有人画得出这样好的风景画了，这种感受自然和观察自然的方式已完全失传了，我们的画家们所缺乏的是诗意。

“再则，我们的年轻而有才能的画家们孤军作战，缺少使他们熟悉艺术秘密的生气勃勃的大师。他们虽然也向去世的人学习，但是这种学习，正如事实所表明的，与其说是探究大师的更为深刻的思想和工作方法，不如说是学会大师的某些个别的技巧。”

歌德的儿子和儿媳走了进来，我们入席用餐。我们粗略地谈论各种日常的、使人轻松愉快的题目：戏剧、舞会和宫廷。可是不久又把话题转到较为严肃的事情上。我们深入地讨论了英国的各种宗教学说。

歌德说：“你们想必学习了基督教会发展史——我在五十年前就已经学习了——所以能够理解万物是怎样相互联系在一起的。与此相反，穆斯林用哪一些学说开始他们的教育，倒使我感到非常奇怪。他们首先把这样的信念作为他们宗教的基础灌输给青年人，即人只能服从一个主宰一切的神为他安排的命运。他们一生都信这种学说，而且感到莫大的安慰，几乎不需要其他的学说。

“我不想研究在这个学说里哪些东西是真的或假的，哪些东西是有用的或有害的，但是在这信仰里有一点是我们大家都能无师自通的。正如士兵在打仗时所说，没有写上我的名字的子弹是不会击中我的。没有这种信念，士兵在最严重的危险的情况下怎么会保持勇气和乐观呢？基督教信仰的教义是：没有上帝的意愿，麻雀是不会从屋顶上掉下来的。这个教义来自同一个源泉，表明一种天意，这种天意就连最小的孩子也知道，没有上天的意愿和许可，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此外，穆斯林是以这样的学说开始他们的哲学课的，即任何存在的东西都有其对立面。因此他们是这样训练青年人的思想的，他们提出一种看法，然后让青年人找到和说出相反的看法，通过这种正反的训练，青年人的思维和表达能力大大提高。

“可是正反的意见都被提出来之后，就会产生怀疑，即这两种意见中哪一种是真正正确的。但是不应该固执于怀疑，因为怀疑的作用在于促使精神作进一步的研究和检验，通过检验——如果检验是以一种完美的方式进行的话——就可以获得明确的认识，达到目的，在这种情况下，人才能完全平静下来。

“你瞧，这种学说很有用处。我们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哲学体系，但不能继续前进，总而言之，谁也不可能继续前进。”

我说：“您的这番话使我想起希腊人，他们的哲学教育方式和穆斯林的很相似。他们的悲剧为我们证明了这一点。他们的悲剧不仅重视情节的进程，而且重视人物之间的矛盾，例如，当某一个人物巧妙地说出一种看法的时候，另外一个人物同样巧妙地说出一种相反的看法。”

歌德说：“你说得完全对。希腊悲剧也在观众或读者中唤起怀疑。我们在悲剧的末尾看到，主人公通过命运达到明确的认识，而明确的认识又和道德联系起来，并且成为道德的维护者。”

我们吃完饭，歌德把我带到下面的花园里，以便继续谈话。

我说：“我觉得莱辛这个人有点古怪，在他的理论著作，例如《拉奥孔》里，他从来不直截了当地得出结论，而总是先带着我们用哲学方式在意见、反对意见和疑问中兜游，然后才让我们达到一种明确的认识。我们所看出的与其说是能启发我们思考、使我们具有创造力的那些重大观点和重大真理，还不如说是他自己进行思考和发现的工作程序。”

歌德说：“你说得很对。莱辛自己有一次就说过，假如上帝愿意把真理交给他，他会谢绝这份礼物，宁愿自己费力去把它找到。

“穆斯林的那一套哲学体系是一个好的标准，它不仅适用于我们，而且适用于其他人，根据这个标准，我们便可得知人们的精神道德水平有多高。

“莱辛生来善辩，所以最爱停留在矛盾和疑问的领域里；分辨是他的本领，在分辨中他最能显出他的高明的理解力。你会看出我和他正相反。我总是回避矛盾，自己设法消除心里的疑问。我只把我所找到的结论说出来。”

我问歌德，在近代哲学家之中他认为谁最高明。

歌德说：“康德毫无疑问是最杰出的。只有他的学说还在继续产生影响，而且深深渗透到我们德国文化里。你虽然没有读过康德的著作，但他也对你产生了影响。现在你已用不着研究他了，因为他可以给你的东西，你都已经有了。如果你将来想读一点康德的著作，我介绍你读《判断力批判》，在这部著作里，康德对雄辩术的论述非常精彩，对诗歌的论述还可以，但对造型艺术的论述不充分。”

我问歌德：“阁下是否和康德有过私人来往？”

歌德回答说：“没有。康德从来没有注意到我，尽管我本着自己的性格，走上了一条类似他所走的道路。我在对康德毫无所知的时候就已写出了《植物变形学》，可是这部著作却完全符合康德的教义。主体与客体的区分，以及每一物的存在各有自己的目的，黄檗生长起来不单单是为了我们能做瓶塞之类的看法，我和康德是一致的，我很高兴在这方面和他站在一起。后来我写了《实验论》[195]可以看作对主体与客体的批判和主体与客体的中介。

“席勒经常劝我不要研究康德的哲学。他常说康德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好处。但是席勒自己却热心地研究康德，我也研究过康德，而且获益匪浅。”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在这期间，云越来越浓了，而且开始下起零星小雨，我们只好回到屋里，继续交谈了一会儿。

1827年4月18日　星期三

吃饭前，我陪歌德乘马车沿着通往埃尔弗特的道路驶了一段路。我们碰到各种各样的开往莱比锡博览会的货车，也碰到几群牵在一起的马，其中也有很美的。

歌德说：“我对美学家们不免要笑，因为他们绞尽脑汁想通过一些抽象名词把我们叫作‘美的’那种非言语所能描绘的东西化成一种概念。美是一种本原现象，它本身虽然从来不出现，但它的余晖反映在创造精神的无数不同的表现中，而且是看得见的，它和自然一样丰富多彩。”

我说：“我常听说，自然永远是美的，它使艺术家们绝望，因为他们很少能够做到完全赶上自然。”

歌德回答说：“我清楚地知道，自然往往展示出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魅力，但是我并不认为自然的一切表现都是美的。自然的意图虽然总是好的，但是使自然完全显现出来的条件却不尽是好的。

“例如橡树可以很美。但是需要有多少有利的环境配合在一起，自然才会产生一棵真正美的橡树呀！一棵橡树如果生长在灌木丛中，周围有许多大树围绕着，它就总是倾向于朝上长，争取自由空气和阳光，树干周围只生长一些嫩弱的枝丫，这些嫩弱的枝丫过了一百年就会枯萎掉。但是，如果这棵橡树终于把树梢上升到自由空气里，它就会平静下来，开始向四周扩展，形成一种树冠。但是到了这个阶段，树已过了中年了，多少年来向上生长的新梢消耗了它最旺盛的精力。它于是努力向宽度发展，但不再会获得好结果。它长成了，高大而强健，但树干却细长，树干与树冠的比例不相称，还称不上美。

“如果这棵橡树生长在潮湿和泥泞的地方，土壤又太肥沃，只要有合适的空间，它就会过早地向四面八方长出许许多多的枝丫和细枝，没有什么抵抗它或使它长慢一点的力量，这样它就长不出象征倔强的疖疤和尖角，从远处看来，它就像菩提树一样柔弱，仍然称不上美，至少是没有橡树的美。

“最后，如果这棵橡树生长在山坡上，那儿土壤贫瘠，石头多，它会生出过多的尖角和疖疤，不能自由发展，很早就枯凋，不能令人感到惊奇。”

我为歌德的这番有趣的话感到高兴，就说：“几年以前，当我从哥廷根出发到威悉河流域作短途旅行时，看到了一些很美的橡树，特别是在霍克斯特地区的索林山区。”

歌德接着说：“含沙的或掺沙的土壤使橡树可以向四面八方伸出茁壮的根，看来于橡树最有利。此外，橡树还应有足够的生存空间，以便从四面八方接受光线、太阳、雨和风的影响。如果它生长在避风雨的舒适地方，它也长不好。它须和风雨搏斗上百年才能长得健壮，在长成之后，它的姿势就会令人赞叹了。”

我问：“从您的这番话中是否可以得出结论说，事物达到了自然发展的顶峰就显得美？”

歌德回答说：“当然，不过你得首先说一说，什么叫作自然发展的顶峰。”

我回答说：“我指的是事物生长的某一时期，在这个时期里，事物所特有的性格充分而显著地表现出来。”

歌德说：“如果指的是这个意思，那就没有什么可反对的，但还须补充一句：要达到这种完美而清楚地表现出来的性格，同时还需要一种事物的各部分肢体构造都符合它的自然使命，也就是说，符合它的目的。

“例如一个已达结婚年龄的姑娘，她的自然使命就是生孩子和给孩子哺乳，如果骨盆不够宽大，胸脯不够丰满，她就不会显得美。但是如果骨盆太宽大，胸脯太丰满，也不是美，因为超过了符合目的的要求。

“为什么我们可以把我们刚才看到的那几匹骑乘的马称作美的呢？还不是因为它们的体格构造符合目的吗？这不仅因为它们的动作轻快、优美和优雅，而且还有更多的因素，这些因素只有好骑手和好的马专家才会说明，而我们一般人只能得到一般印象。”

我说：“我们能否也把一匹拉车的马称作美的呢？例如我们刚才看到的那几匹拉货车到布拉邦特去的非常健壮的马？”

歌德说：“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呢？一位画家也许会觉得这种拉车的马性格鲜明，骨头、肌腱和肌肉发育得很健壮。这种拉车的马和一匹较温良、较俊秀的坐骑相比，更能显出各种各样的美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歌德接着说：“最重要的事始终在于品种要纯，没有遭到人工的摧残，一匹割掉鬃和尾的马，一条耳朵被剪短的狗，一棵被砍掉大枝、其余的枝杈被修剪成球状的树，特别是一位身体从青年时代起就被束胸所损坏和歪曲的少女，鉴赏力很好的人是要回避的，只有在市侩的那一套关于美的手册里才有地位。”

说着这些以及类似的话，我们又乘车返回。我们在吃晚饭前还在宅旁小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天气很好；春天的太阳开始变得炽热起来，在灌木丛和矮树篱中诱出各种各样的叶子和花朵。歌德陷入沉思，希望富有乐趣的夏天早日到来。

吃晚饭时我们都很快活。歌德的儿子刚刚读过他父亲的《海伦》，谈起来很有见识，说明他具有天生的理解力。他显然很喜欢用古典精神写出的那部分，而对歌剧式的浪漫色彩较浓的部分，正如我们所能发现的，他在读的时候并不大起劲。

歌德说：“你基本上是正确的，这篇诗有一点奇特。我们固然不能说，凡是合理的都是美的，但凡是美的毕竟总是合理的，或者至少应该是合理的。你之所以喜欢古代的那部分，是因为它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你可以纵览其中各个部分，可以用你自己的理智推测我的理智。在诗的第二部分里，你虽然也运用和加工了各种各样的理解力和理智，但是由于这部分很难，须经过一番研究，才能理解其中的意义，才可以用自己的理智去探索出作者的理智。”

接着歌德对法国女诗人塔斯图夫人的诗赞不绝口，他在最近读了她的诗集。

当其他人和歌德告别而我也正想和他告别的时候，他请我再待一会儿。他让人拿来了登载荷兰大画师们的作品复制件的画册。

“作为饭后的小吃，我还想请你吃点好东西。”他一边说，一边把吕邦斯的一幅风景画摆在我面前。

他说：“这幅画你虽然在我这里已经看过，但是杰作常常是百看不厌，而且这次要注意的是一种奇特现象。你可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吗？”

我说：“如果先从远景看，那么在最外层的背景上是一片非常晴朗的天空，仿佛是太阳刚落的时候。在这最外层远景里还有一个村庄和一座城市，沐浴在明亮的晚霞里。画的中部呈现出一条路，路上有一群羊忙着走回村庄。画的右方有几堆干草和一辆已装满干草的大车。几匹被套上挽具的马在附近吃草。稍远一点，在一旁的小树丛中，有几匹牝马带着马驹子在吃草，看来是要在那里过夜。靠近前景的地方有几棵大树。最后，在前景的左方有一些农夫正在走回家。”

歌德说：“对，这也许是全部的内容，但是还缺少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在画面上所看到的一切，诸如羊群、干草车、马和回家的农夫，是从哪个方向受到光照的呢？”

我说：“是从我们对面的方向，受到光照的羊群等等把它们的阴影投射到画中来了。在前景中那些回家的农夫特别受到很明亮的光照，这产生了很好的效果。”

歌德问：“可是吕邦斯用什么办法来产生这样美的效果呢？”

我回答说：“他让这些明亮的人物显现在一种昏暗的背景上。”

歌德又问：“可是这种昏暗的背景是怎么产生的？”

我说：“它是一个巨大的阴影，是从那一丛树投射到这些回家的农夫身上的。好极了！”我惊讶起来了，然后接着说，“人物把阴影投射到画里，而那一丛树又把阴影朝看画者的方向投射过来！这样，我们看到光从相反的两个方向射来，但这是违反自然的！”

歌德笑着回答说：“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吕邦斯正是用这个办法来证明他的伟大，显示出他本着自由精神站得比自然更高，他是按照自己更高的目的来处理自然的。光从相反的两个方向射来，这当然是牵强附会的，你也可以说，这是违反自然的。不过，如果这是违反自然的话，我还是要说它高于自然，要说这是绘画大师的大胆手笔，他用这种天才的方式向世人显示，艺术并不完全服从自然的必然性，而是有它自己的规律。”

歌德接着说：“艺术家在个别细节上当然要忠实于自然，要恭顺地模仿自然，他画一个动物，当然不能任意改变它的骨骼构造和肌腱的部位。如果任意改变，就会违反那种动物的特性。这就无异于消灭自然。但是，在艺术创造的较高境界里，要使一幅画成为真正的一幅画，艺术家可以随意挥洒，可以求助于虚构，吕邦斯在这幅风景画里运用了双重的光，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艺术家对于自然有着双重关系：他既是自然的主宰，又是自然的奴隶。说他是自然的奴隶，是因为他必须用人世间的材料来进行工作，才能使人理解；说他是自然的主宰，是因为他使这种人世间的材料服从于他的较高的目的，并且为这较高的目的服务。

“艺术家要通过一种整体向世界说话。但这种整体他在自然中无法找到，而是他自己的想象的结果，或者说，是一种有促进作用的神的气息吹拂的结果。

“如果我们只是泛泛地观察吕邦斯的这幅风景画，一切都会显得很自然，仿佛是直接从自然临摹来的。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样美的一幅画是在自然中根本无法看到的，正如普桑和洛兰的风景画一样，我们也觉它很自然，但在现实世界里却找不出。”

我问：“像吕邦斯用双重光线这样的艺术虚构的大胆手笔，在文学里是否也有呢？”

歌德考虑了一下，回答说：“有，这方面的例子我们不必到处去找，我可以从莎士比亚的作品里举出大量的例子给你看。我只举《麦克白》为例。麦克白的夫人为了唆使她丈夫谋杀国王，说过这样的话：

‘我给婴儿们喂过奶……’[196]

这话是真是假，并没有关系，但是麦克白夫人说了，而且她必须这样说，才能加强她的语调。但是在剧本的后部分，麦克达夫得知他的儿女全遭杀害的消息时，狂怒地喊道：

‘他没有儿女啊！’[197]

这话和麦克白夫人的话正相反。但这个矛盾并没有使莎士比亚操心。他所操心的是加强麦克达夫的语调。麦克达夫说‘他没有儿女’，正如麦克白夫人说‘我给婴儿们喂过奶’，都是为着加强语调。”

歌德接着说：“总之，我们不应把画家的笔致或诗人的语言看得太死、太狭窄。一件艺术作品是由自由大胆的精神创造出来的，我们也应尽可能地用自由大胆的精神去观照和欣赏。麦克白曾经对他的夫人说：

‘不要给我生女儿……’

如果我们想从这句话中得出结论，以为麦克白夫人是个很年轻的女人，还没有生过孩子，这恐怕是愚蠢的。如果我们进一步要求麦克白夫人必须作为这样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人粉墨登场，这同样是愚蠢的。

“莎士比亚之所以让麦克白说出这句话，决不是为了证明麦克白夫人的年轻，而是像刚才所引的麦克白夫人和麦克达夫的话一样，只是为了雄辩的目的，只是证明诗人让他的人物在此地说出恰如其分的、很好地起作用的话。诗人用不着担心和考虑这些话会和其他的话发生矛盾，即使发生矛盾，也只是表面上的。

“一般说来，莎士比亚在创作自己的剧本的时候很难想到把它们作为印刷体字母，好让读者去数它们和比较它们。相反，他在写剧本的时候，心中想到的只是舞台。他把他的剧本看作一种可移动的和生气勃勃的东西，它在舞台上瞬息即逝，观众不可能抓住它，不可能对它的细节吹毛求疵。它始终只是在眼前的一瞬间产生巨大的影响。”

1827年4月24日　星期二

奥古斯特·威廉·封·施莱格尔在歌德家里。吃饭前，歌德和施莱格尔乘马车到魏玛附近的小丛林魏比希特一游。晚上，歌德举行盛大的茶会欢迎施莱格尔。出席茶会的还有施莱格尔的旅伴拉森[198]博士先生。此外，魏玛的所有社会名流也应邀出席了茶会，所以在歌德的家里十分热闹。施莱格尔先生完全被女士们包围了，他向她们展示了印有印度神像的狭长纸条，还向她们出示了两首印度长诗的全文，这两首印度长诗，除他自己和拉森博士以外，几乎谁也看不懂。施莱格尔穿得非常干净整齐，看上去非常年轻，容光焕发，以致有几个在座的人断言，他很会使用化妆品。

歌德把我拉到窗前，悄悄地问我：“怎么样，你觉得他（指施莱格尔）怎么样？”我回答说：“仍和往常一样。”歌德接着说：“在许多方面他当然不像个男子汉，但是他是个博学多才、在学术上很有贡献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应该原谅他。”

1827年4月25日　星期三

和拉森博士先生在歌德家里吃饭。施莱格尔今天又去参加宫廷宴会。拉森先生精通印度诗歌，所以歌德非常欢迎他来自己家里做客，以便向他请教，补充自己在这方面的非常不完备的知识。

今晚我又在歌德家里待了一会儿。他告诉我施莱格尔在黄昏的时候曾来他这里，他们就一些文学和历史问题进行了非常重要的交谈，他从交谈中获益匪浅。他补充说：“我只想向你指出一点：人们不应该要求荆棘丛中长出葡萄，蓟草丛中长出无花果[199]。顺便提一下，我与施莱格尔的交谈是非常成功的。”

1827年5月3日　星期四

斯塔普弗[200]译的歌德戏剧集非常成功，安培先生[201]去年在巴黎《地球》杂志上发表了一篇也很高明的书评。这篇书评受到歌德的称赞，他经常提到它，并且每次提到它的时候，总是赞不绝口。

他说：“安培先生的观点是很高明的。我国评论家在这种场合总是从哲学出发，换言之，他们在评论一部诗作时所采取的方式，旨在使阐明诗作的文章只有他那一派的哲学家才看得懂，对其余的人却比他要阐明的诗作还更难懂。安培先生的评论却非常注重实际和通情达理。作为一个行家，他指出了作品与作者的亲缘关系，把不同的诗篇当作诗人生平不同时期的果实来评论。

“他极深入地研究了我的尘世生涯和精神状态的变化过程，甚至能够看出我没有说出而只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东西。他正确地指出，我在魏玛做官的宫廷生活头十年中几乎没有什么创作，于是出于绝望逃跑到意大利，在那里以新的创作热情抓住了塔索的生平，用这个恰当的题材来创作，借以摆脱我在魏玛生活中所获得的痛苦的令人厌烦的印象和回忆。所以他非常恰当地把我的塔索称为提高了的维特。

“关于《浮士德》，他也很有见地，他指出不仅主角浮士德的阴郁的、无餍的追求，就连那魔鬼靡非斯特的嘲弄和辛辣的讽刺，都代表着我自己性格的组成部分。”

歌德常常以这种和类似的赞赏的口气谈到安培先生；我们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试图弄清他的个性，即使无法弄清他的个性，我们也一致认为安培先生一定是个中年人，才会对生活与诗的相互影响懂得那样清楚。所以我们感到很惊讶，前几天安培先生抵达魏玛，站在我们面前的却是一个活泼快乐的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在和他进一步交往的过程中，他对我们说，《地球》的所有撰稿人（这些人的智慧、克制精神和高度文化教养是我们一向钦佩的）都是年轻人，和他的年纪差不多。

我说：“我很理解一个年轻人能创作出重要的作品，例如梅里美在二十岁就写出了优秀作品。但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就能像《地球》的那些撰稿人一样如此高瞻远瞩，见解深刻，显出高度的判断力，这对于我完全是件新鲜事。”

歌德说：“对于像你这样在德国荒原上出生的人来说，这当然是不很容易的，就连我们这些生在德国中部的人，为了得到一点智慧，也不得不付出高昂的代价。因为我们其实过着一种孤陋寡闻的生活！我们很少接触真正的民族文化，我们所有的能人志士都分散在德国各地，有的在维也纳，有的在柏林，还有的在柯尼斯堡、波恩或杜塞尔多夫，彼此相距五十至一百里，所以个人间的交往以及思想上的交流实属罕见的事。当亚历山大·封·洪堡那样的学者来此地时，我一天之内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我所寻求和必须知道的东西，是我在孤陋状态中钻研多年也得不到的。从此我体会到，孤陋寡闻的生活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可是你想象一下像巴黎那样的一座城市，在那里聚集着一个大国的最优秀的人物，他们每天互相来往，互相斗争，互相竞赛，互相学习和促进。在那里，来自全世界各国最好的作品，无论是关于自然的还是关于艺术的，每天都向公众展出。你想象一下在这样一座世界著名的大城市里，每走过一座桥或一个广场，就令人回想起伟大的过去，甚至每一条街的拐角都与某一历史事件有联系！此外，你设想一下这并不是死气沉沉的和愚钝的时代的巴黎，而是十九世纪的巴黎，当时莫里哀、伏尔泰、狄德罗之类人物已经在三代人之中掀起的那种丰富的精神文化潮流，是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地点都不能再看到的。这样想一想，你就会懂得，一个像安培这样有头脑的人，正是由于生活在这样一种丰富多彩的环境里，才能在二十四岁时有这样的成就。

“你刚才说过，你完全可以想象一位二十岁的青年能写出梅里美所写的那样好的作品。我完全赞同你的意见，而且总的来说也同意你的另一个看法，即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写出好作品要比做出正确判断来得容易。但是在我们德国，一个人最好不要在像梅里美那样年轻时就企图写出像梅里美的《克拉拉·加苏尔戏剧集》那样成熟的作品。席勒在创作《强盗》、《阴谋与爱情》以及《斐哀斯柯》时的确很年轻，不过说句公道话，这三部剧本更多地表现出作者的非凡才能，而较少地显示出作者文化教养的高度成熟。不过这不能归咎于席勒个人，而应归咎于德国民族的文化情况以及我们大家都经历过的在孤陋生活中开辟道路的巨大困难。

“与此相比，我们举贝朗瑞做例子。他出身于贫苦的家庭，是一个穷裁缝的后裔。他有一个时期是个穷印刷学徒，后来在一家办事处当低薪的办事员。他从来没有进过中学或大学。可是他的诗歌却充满成熟的教养、优美、想象和非常机智的讽刺，在艺术上很完满，在语言的处理上也别具一格，所以不仅得到整个法国而且也得到整个欧洲文化界的惊叹。

“可是请你设想一下，同样一个贝朗瑞假若不是生在巴黎并且在这个世界大城市里成长起来，而是耶拿或魏玛的一个穷裁缝的儿子，让他在这些小地方艰难度日，请你自问一下，这同一棵树在这种土壤和气氛中生长起来，能结出什么样的果实呢？

“所以我再说一遍，我的好朋友，如果一个有才能的人想迅速地和可喜地发展起来，就需要有许多思想和优异的文化在他那个民族里传播。

“我们惊叹古希腊人的悲剧，不过准确地说，我们更应惊叹使它可能产生的那个时代和那个民族，而不是一些个别的作家。因为这些悲剧作品彼此之间虽然有些不同，这些悲剧诗人之间虽然某一个人显得比其他人更伟大、更完美一点，但是总的看来，他们都有一种始终一贯的独特的性格。这就是超群、优秀、健康、乐于助人、高明的处世之道、崇高的思想方式、纯真而有力的观照以及人们还可举出的其他性格。所有这些性格不仅显现在流传下来的悲剧里，而且也显现在史诗和抒情诗里，乃至在哲学家、修辞学家和历史学家的著作里；此外，在流传至今的造型艺术作品里，这些性格也以同样的高度显现出来。因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些性格与其说是属于某些个别人物，不如说是属于并流行于那整个时代和整个民族。

“我们不妨以苏格兰农民诗人罗伯特·彭斯为例。倘若他的祖先的古老歌曲不被人民群众在口头上相传，不在他的摇篮旁唱着——他还是一个男孩的时候，就受到这些古老诗歌的陶冶，他把这些堪称典范的优点都吸收进来，作为他继续前进的活生生的基础——他怎么能成为伟大的诗人呢？此外，倘若他自己的歌曲在他的民族中不能马上获得喜欢它们的听众，在田野中唱着的时候得不到收割和捆扎庄稼的男女农夫们的齐声应和，倘若在小酒馆里快乐的小伙子们不唱着他的歌曲对他表示欢迎，他又怎么能成为伟大的诗人呢？正是由于他的歌曲为群众所喜闻乐见，他才能成为伟大的诗人！

“与之相比，我们德国人显得多么差劲啊！我们的古老歌曲也并不比苏格兰的逊色，但是在我们的青年时代，有多少还在真正的人民中活着呢？赫尔德尔和他的继承者才开始搜集那些古老歌曲，把它们从遗忘中拯救出来，然后至少是印刷出来，放在图书馆里，此后，毕尔格[202]和福斯[203]还不是写出了诗歌！谁说他们的诗歌不如彭斯的那样重要，那样富于民族性呢？但是其中有多少还活着，能得到人民齐声应和呢？它们写出来又印出来了，放在图书馆里，和一般德国诗人的命运一样。在我自己的那些歌曲中，有多少还活着呢？也许其中有一两首还由一个漂亮姑娘在钢琴旁唱着，但是在真正的人民中它们却是音沉响绝了。当年我曾亲耳听到过意大利渔夫歌唱我的《塔索》中的片段，我的情绪是多么激昂呀！

“我们德国人过时了。我们虽然已受过一个世纪的文化熏陶，但是还要再过几个世纪，我们德国人才会有足够多和足够普遍的精神和高度文化，使得我们能像希腊人一样崇尚美，能为一首好歌感到鼓舞，那时人们才可以说，德国人早已不是野蛮人了。”

1827年5月4日　星期五

为向安培和他的朋友斯塔普弗表示敬意，歌德家举行盛大宴会。人们大声而愉快地交谈，谈到各方面的问题。安培告诉歌德许多关于梅里美、德·维尼[204]和其他重要文人的事情。关于贝朗瑞也谈得很多，歌德每天都想到贝朗瑞的那些无与伦比的诗歌。谈论中提到一个问题：贝朗瑞的那些轻松的爱情诗是否优于他的政治诗。歌德的看法是：一般来说，一种纯粹具有诗意的题材总比政治性题材为好，正如纯粹的、永恒的自然真理总比党派观点为好。

歌德接着说：“此外，贝朗瑞在他的政治诗里证明他是法国民族的行善者。同盟国入侵法国之后，法国人在贝朗瑞那里找到了发泄受压迫情绪的最好的喉舌。贝朗瑞通过对拿破仑皇帝统治下所取得的辉煌战果的大量回忆，使法国人振作起来。生活在茅舍里的法国人至今还怀念这位皇帝；诗人也欣赏这位皇帝的伟大性格，不过他不希望拿破仑的独裁统治继续下去。在波旁王朝统治下，贝朗瑞似乎感到不自在。这个家族当然是腐朽没落的。现在的法国人希望高居皇位的人具有雄才大略，尽管他自己也很想参与统治，很想有发言权。”

饭后客人们在花园里散步，歌德示意要我陪他乘马车到通往蒂福特的道路周围的小丛林里一游。

他在马车里亲切地和我交谈，他告诉我，他很高兴和安培建立了这样一种友好的关系。歌德指望这种关系会给德国文学在法国得到承认和传播带来最美好的结果。

他补充说：“安培是一个很有修养的学者，他早就克服了许多法国人所具有的民族偏见、恐惧感和目光短浅，就其思想而言，他更多的是一个世界公民，而不是巴黎的市民。我预感到在法国将会有成千上万像他一样思考的人。”

1827年5月6日　星期日

歌德家里再次举行宴会，来的还是前晚那些客人。关于歌德的《海伦》和《塔索》谈得很多。歌德告诉我们，他在1797年就有过一个计划，想用“退尔传说”写一部用六音步诗行的史诗。

他说：“在所说的那一年，我再次游览了四森林州湖周围的那几个小州。那里迷人而雄伟壮丽的大自然使我再度得到很深的印象，于是我决定要写一篇诗来描绘这样丰富多彩、瞬息万变、无与伦比的自然风景。为着使这种描绘更加具有吸引力和更生动有趣，我认为最好是把它那些非常引人入胜的地理环境和同样引人入胜的人物结合起来。于是我想起退尔的传说在这里很合适。

“我想象中的退尔是个粗豪健壮、优游自得、儿童般天真的英雄人物。作为一个搬运夫，他遍游瑞士各州，到处都有人知道他和喜爱他，他也到处乐于助人。此外，他安心地干他的职业，照料着老婆和孩子，不去管谁是主子，谁是奴隶。

“与此相反，我想象中的盖斯勒虽是个暴君，但他贪图安逸，当他高兴的时候，也偶尔做点好事，或偶尔做点坏事。他对人民和人民的祸福概不关心，在他眼中仿佛人民并不存在。

“与此对立的人性中一些较高尚善良的品质，例如对家庭土地的热爱、对祖国法律保护下的自由和安全感、对遭受外国暴君奴役和虐待的屈辱感，以及最后逐渐酝酿成熟的要摆脱可憎枷锁的坚强意志，我把这些优良品质分配给瓦尔特·富斯特、斯陶法赫尔、文克尔里特[205]之类的高尚人物。这些才是我要写的史诗中的真正英雄人物，代表自觉行动的崇高力量，至于退尔和盖斯勒虽然有时也在情节中出场，但总的来说，却只是一些被动的人物。

“我完全沉醉于这个美好的题目，而且不时哼出了一些六音步诗行。我看到静悄悄的湖光月色，以及被月光照亮的深山浓雾。我看到退尔沐浴在最可爱的朝阳的光辉之中，还看到一轮红日之下充满生命和欢乐的森林和草原。我在心中又描绘出一场风景，一场雷雨风暴，它正从峡谷扑向湖面。那里也不缺少寂静的夜景和小桥僻径上的幽会。

“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席勒。在他的意匠中，我的一些自然风景和行动的人物就形成了一部戏剧。因为我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把写史诗的计划一再拖延下去，到最后我就把我的题目完全交给席勒，他用这个题目写出了一部值得赞赏的戏剧作品。”

我们听到这番引人入胜的叙述都感到高兴。我指出，《浮士德》第二部第一景用意大利三行诗节写的那段描绘日出的壮丽景致，可能就是根据对四森林州湖的回忆。

歌德说：“我不否认，这些体验来源于四森林州湖。如果我对那里的美妙的自然风景不是记忆犹新，我就压根儿不会想到那些三行诗节的内容。不过我用退尔传说中当地风光的金子所熔铸成的作品也就止于此。其余一切我都交给席勒了。大家都知道，席勒很好地使用了我提供给他的材料。”

话题转到《塔索》以及歌德在这部剧本中企图表现的观念。

歌德说：“观念？我似乎不知道什么是观念！我有塔索的生平，有我自己的生平，我把这两个奇特人物和他们的特性融合在一起，于是在我心中就产生了塔索的形象，我把它与安东尼奥的平淡无奇的形象加以对比，这方面我也不缺乏蓝本。此外，宫廷生活和恋爱关系在魏玛还是和在费拉拉[206]完全一样；关于我的描绘，我有理由这样说：它是我的骨中之骨，我的肉中之肉。

“德国人真是些奇怪的家伙！他们在每件事物中寻求并且塞进他们的深奥的思想和观念，因而把生活搞得不必要的繁重。唉，你们应该有勇气热衷于你们的印象，让自己轻松愉快，让自己受感动，让自己振奋昂扬，受教益，让自己为某种伟大事业激发热情和鼓起勇气。但是你们千万不要以为，只要不涉及某种抽象思想或观念，一切都是毫无价值的！

“有些人来问我，我在《浮士德》里要体现的是什么观念，仿佛我自己知道这个观念，并且能把它说出来似的！从天上下来，通过世界，下到地狱，勉强这样说吧，但这不是观念，而是情节的发展过程。此外，靡非斯特赌输了，而一个一直在艰苦的迷途中挣扎、向较完善境界前进的人[207]得到了解救，这当然是一个起作用的、可以解释许多问题的好思想，但这不是什么观念，不是全部戏剧特别是每一幕的基础。倘若我在《浮士德》里所描绘的那丰富多彩、变化多端的生活能够用贯串始终的观念这样一条细线串在一起，那倒是一件好事呢！”

歌德继续说：“总之，作为诗人，我的愿望并不是致力于体现某种抽象的东西。我的内心里感觉到某些印象，也就是感性的、生动的、迷人的、丰富多彩的印象，正如我的活跃的想象力所提供给我的那样。作为诗人，我所要做的事不过是用艺术方式使这样一些体验和印象圆满和完善，然后用生动的描绘把它们显露出来，使其他人在听到或阅读我所描绘的东西时得到的印象和自己原先所得到的印象相同。“如果我作为诗人还想表现什么观念，我就用短诗来表现，因为在短诗中较易显出明确的统一性和概貌，例如我的《动物变形》和《植物变形》以及《遗嘱》之类的小诗。我自觉地表现一种贯串始终的观念的唯一较长的作品，也许是《亲合力》。这部小说因表现观念而便于理解，但这并不是说，它因此就成了较好的作品。我毋宁更认为，一部诗作越是莫测高深，越是不易凭知解力去理解，也就越好。”

1827年5月15日　星期二

霍尔泰[208]先生从巴黎来魏玛已有好几天了，他因自己的人品和才能而到处受到热烈欢迎。在他和歌德及其家庭之间也形成了非常友好的关系。

歌德于几天前迁居他的花园，因为那儿较为安静，宜于工作和休息。今天我和霍尔泰先生以及苏棱堡伯爵[209]到那儿看望歌德。霍尔泰首先向歌德告辞，因为他要陪安培去柏林。

1827年6月20日　星期三

歌德家的餐桌上摆放着五副餐具，好多房间是空着和清凉的，这使人在大热天感到很舒服。我走进那间宽敞的、与饭厅相邻的房间，在这间房间里铺着地毯，摆放着罗马神话中的女神朱诺的巨大的半身塑像。我独自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一会儿，歌德从他的工作室出来走进了我所在的房间，热情地向我问候并开始与我说话。他坐到窗旁的一张椅子上，并且对我说：“你也拿把椅子，坐到我的身边，我们趁其他的人还没有来的时候稍微聊一聊。我很高兴你在我这儿终于认识了斯特恩贝尔格伯爵；他又去旅行了，我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动和安宁。”

我对歌德说：“我觉得伯爵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他的知识非常渊博，我们在交谈中不管谈到什么问题，他都很内行，能毫不费劲地深入浅出地解答我所提出的一切问题。”

歌德说：“是的，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他在德国的作用范围和门路是大而广的。作为植物学家，他以自己的著作《史前时代的植物》闻名整个欧洲。此外，他还是一位很重要的矿物学家。你知道他的故事吗？”我回答说：“不知道，不过我很想听你讲讲他的一些故事。我把他看作伯爵和社交界名人，同时把他看作博学多才和思想深刻的学者。这对我来说是个问题，我很希望你能帮助我解决这个问题。”接着歌德向我讲述了伯爵的某些经历：少年时代的伯爵迷信神，后在罗马开始他的学习，可是后来当奥地利取消某些优惠条件之后，他到了意大利的那不勒斯。歌德细致、全面和引人入胜地讲述了伯爵使人惊奇的一生，仿佛是在修饰他的《漫游年代》，在这里重复歌德的讲述，我感到不合适。我有幸倾听他的讲述，感到非常高兴，我诚心诚意地感谢他。话题转到波希米亚的学校，歌德和我一致认为，波希米亚的学校有许多大的优点，例如它特别重视彻底的审美教育。

在这时候，歌德的儿子和儿媳以及乌尔里克小姐也走了进来，于是我们入席用餐。大家愉快地进行各种各样的交谈，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某些德国北部城市的假虔诚的信徒成为大家反复谈论的对象。大家一致认为，这种宗教隔离只会造成家庭成员之间的意见不一和分裂。我也能举出一个类似的例子：我差一点儿失去一位极好的朋友，因为他未能说服我同意他的看法。我对歌德说：“我的这位朋友深信，一切的功绩和所有的善举都是一钱不值的，人只有通过基督的恩赐才能和神灵建立一种良好的关系。”歌德的儿媳接着说：“我的一位女友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我一直不明白，他们所说的善举和基督的恩赐到底具有什么样的性质。”

歌德说：“当今世上的人们所谈的这一切事情不过是一种混合物，也许你们当中没有哪一个知道，这种混合物来自何处。我愿意告诉你们它来自何处。关于善举的学说，即人通过做好事、遗赠和慈善的捐助可以赎罪，从而得到上帝的恩赐而升入天堂，是天主教的信条。可是对天主教持反对态度的宗教改革家们屏弃了天主教的这一信条，代之以这样的信条，即唯有人必须致力于正确估价基督的功绩，分享基督的恩惠，这一切当然也会导致善举，事情就是这样。可是当今各种东西乱七八糟地掺和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来自何处。”

我心里想，但没有说出来，宗教问题上的不同看法历来造成人们之间的分裂与敌对，是啊，最早的谋杀就是由于在崇拜上帝问题上出现偏差而引起的。我对歌德说，我在这几天里读了拜伦的《该隐》，我对其中的第三幕和该隐杀弟的动机特别欣赏。

歌德说：“你说得很对，该隐杀弟的动机写得太好了！这是该剧唯一美的地方，像这样的美世界上不会出现第二次。”

我说：“《该隐》这部剧本最初在英国遭到了禁止，可是现在人人都在读它，那些外出旅行的年轻英国人通常随身携带一套拜伦的作品。”

歌德说：“这也是一种愚蠢行为，因为《该隐》的全部基本内容不过是英国的主教们自己所教的东西。”

首相让人为自己通报，然后走了进来，在我们的桌子旁边坐了下来。歌德的孙子瓦尔特和沃尔夫也先后跳跳蹦蹦地走了进来。沃尔夫偎着首相。歌德对沃尔夫说：“把你的宾客题词留念册给首相先生拿来，让他看看你的那位公主和斯特恩贝尔格伯爵给你写的东西。”沃尔夫奔上楼去，很快取来了他的那本宾客题词留念册。首相观赏公主的肖像，肖像的下方附加了歌德所写的诗句。首相继续翻阅宾客题词留念册，发现了泽尔特的题词，便大声地把它读了出来：学会服从！

歌德笑着说：“这可是整本宾客题词留念册里唯一有道理的话。是啊，泽尔特始终是个了不起的能人！我现在正和里默尔一道审阅泽尔特的那些书信，在这些书信里含有许多非常珍贵的东西。特别是那些他在旅行途中给我写的信具有极高的价值。由于他是一位卓越的建筑工程师和音乐家，所以他对建筑物和音乐的评价总是独具慧眼，鞭辟入里。他一走进一座城市，就能立即分辨出他面前的建筑物的好坏。一旦音乐协会把他拉到它们中间，这位音乐大师马上就能分辨出它们的优点和缺点。假如有一位速记员把他和他的学生的谈话记录下来的话，我们会发现他对音乐的评价非常独特，因为在这些事情上泽尔特是有独创性的和了不起的，他的批评总是击中要害。”

1827年7月5日　星期四

今天傍晚，歌德乘车兜风返回的时候在公园边上遇见了我。在马车经过的时候，他向我招手示意，希望我去看望他。于是我便立即转身朝他的家走去，在他的家门口我发现了公路局局长柯德莱。歌德下了马车，我和柯德莱便随他登上楼梯。我们就坐到所谓的朱诺房间里的一张圆桌的周围。我们交谈了一会儿，这时首相也走了进来，加入了我们这一伙。话题转到政治问题上：威灵顿被派往彼得堡当公使以及他当公使可能引起的后果；卡波迪斯特里亚斯[210]；希腊的被推迟的解放；土耳其人局限于君士坦丁堡等等。大家也谈到了拿破仑统治的最初时期，还特别谈到了昂先公爵[211]及其轻率的革命行为。

然后大家谈到了一些较为温和的事情，其中维兰德在奥斯曼施塔特的坟墓是大家谈得最多的题目。公路局局长柯德莱告诉我们，他打算将维兰德的坟墓用铁栏杆圈起来。他在一张纸上画出了铁栏杆的形状，形象地表明他的这一意图。

当首相和柯德莱告辞的时候，歌德请我再与他待一会儿。他说：“因为我生活在十几世纪里，所以每当我听到雕像和大型纪念碑的时候，我总感到惊异，当我看到一座为有功之人立的纪念碑的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它将被武士们弄倒和打碎。我已经看到柯德莱为维兰德的坟墓设计的铁栏杆将会变成未来骑兵的马蹄下闪闪发光的马掌。我还可以告诉你，我在法兰克福已经目睹了类似的情况。维兰德的坟墓太靠近伊尔姆河，这条河在拐弯的时候流速很快，用不了一百年，它将冲决河岸，殃及那些死者。”

我们用善意的幽默拿世间万物的可怕的变化不定开玩笑，然后把柯德莱的图纸再次拿到手里，我们高兴地看到，柯德莱用英国自动铅笔画的线条既细巧又遒劲有力。这支英国自动铅笔完全顺从绘图者的意愿，圆满地把绘图者的意图直接地体现在图纸上。

这就把话题转到素描。歌德让我看意大利一位大师的一幅很好的素描，画的是婴儿耶稣和一些法师在庙里。接着他又让我看一幅按此素描做出的铜版画。我们把这两幅画看来看去，一致认为素描更好。

歌德说：“我近来很幸运，廉价买进一些名画家的优秀的素描。这些素描真是无价之宝，它们不仅显示出艺术家们的纯精神的意图，而且立刻让我们感觉到他们在创作时的心情。例如这幅《婴儿耶稣在庙里》，每一笔都使我们看到作者心情的晶莹澄澈和镇静果断，而且在观赏中感染到这种怡悦的心情。此外，造型艺术还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它具有纯客观的性质，它迫使我们注意它，但并不强烈地激起我们的情感。这种作品摆在面前，要么什么情感也没有表露，要么表露出明确的情感。一首诗却不然，它所产生的印象模糊得多，所引起的情感也因听众的性格和能力不同而有所不同。”

我接着说：“我最近在读英国小说家斯摩莱特[212]的一部好小说《罗德瑞克·兰登》，它给我的印象是，它和一幅好的素描一样。它照实描述，丝毫没有多愁善感的倾向，它把实际生活如实地摆在我们面前，这种生活往往是讨人嫌的和够卑鄙的，可是总的来说，它给人的印象是明朗的，因为它的确是真实的。”

歌德说：“我经常听到人们称赞《罗德瑞克·兰登》这部小说，我相信你对它的评价是对的，不过我自己还从未读过它。你读过约翰逊[213]的中篇传奇《阿比西尼亚国拉塞拉斯王子传》吗？你把它再读一遍，并且告诉我你对它的看法。”我答应了歌德的要求。

我又说：“在拜伦的作品里我也经常发现如实描绘事物，即纯粹再现事物的现象，在我们内心引起的情绪也正和一位好的画家的素描所引起的一样。特别在他的《唐璜》里有很多这样的例子。”

歌德说：“对，拜伦在这方面是伟大的，他的描绘有一种信手拈来、脱口而出的现实性，仿佛是即兴创作似的。我对《唐璜》知道得不多，但他的其他诗中有一些片段是我熟记在心的，特别是在他写海景的诗里偶尔出现一片船帆，写得非常好，使人觉得仿佛海风在吹动船帆。”

我说：“我特别欣赏他在《唐璜》里描绘伦敦的部分，从他那些信手拈来的诗句里，读者以为自己亲眼看到了伦敦。他丝毫不计较题材本身是否有诗意，抓到什么就写什么，哪怕是理发店窗口挂着的假发或给街灯上油的工人。”

歌德说：“我们德国美学家们大谈题材本身有没有诗意，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看法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不过一般说来，只要诗人善于恰如其分地利用现实的题材，任何现实的题材都可以具有诗意。”

我说：“完全正确！我希望把你的这种看法变为一种普遍的原则。”

我们接着谈到了拜伦的诗剧《福斯卡里父子》，我顺便指出，拜伦描绘了一些非常杰出的妇女。

歌德说：“他所描绘的妇女是好的，不过这也是给我们现代人留下的唯一的容器，我们可以把我们的观念性倒进这容器里。这和男子们毫无关系。荷马通过他所描写的阿喀琉斯和奥德修斯——前者代表最勇敢的男子，后者代表最聪明的男子——把一切都先说了。”

我接着说：“此外，《福斯卡里父子》里贯串着严刑折磨的场面，使人感到非常恐惧，我几乎无法理解，拜伦在写这部诗剧的时候，内心里怎样能长期地忍受这些可怕的刑讯。”

歌德说：“拜伦写这样的场面非常得心应手，他一直是个自我折磨者，所以这样的题材是他最爱写的题目。如你所知，在他的其他作品里也几乎没有令人愉快的题材。尽管这样，他的《福斯卡里父子》是值得称赞的，对吗？”

我回答说：“对的，他的描绘是出色的，每一句话都是重要的，意味深长的，目的性明确的。我至今还没有在拜伦的作品里发现一处败笔。我总感觉到，我仿佛看到他从海浪中走来，精神焕发，内心充满着创造性的原始自然力。”

歌德说：“你说得很对，事情就是这样。”

我接着说：“我对拜伦的作品读得愈多，也就愈惊叹他的伟大才能。您在《海伦》里替拜伦立了一座不朽的爱情纪念碑，您做得很对。”

歌德说：“除掉拜伦以外，我找不到任何其他人可以代表现代诗。拜伦无疑是本世纪最有才能的诗人，他既不是古典时代的，也不是浪漫时代的，而是现时代的。我得有他这样的人。此外，由于他天生具有一种永不知足的性格和爱好斗争的倾向，这就导致他在密梭龙基丧生[214]。就拜伦写一篇论文既难也不可取，不过以后我会借机写点文章以向他表示尊敬和怀念。”

既然谈到《海伦》，歌德就接着谈下去。他说：“此诗的结局和我原来所设想的完全不同，我设想过各种各样的结局，其中有一种也相当好，不过我不想把它泄露给你。当时发生的拜伦病死在密梭龙基的事件，才使我想到用这事件作为此诗的结局，于是把原来的其他设想都放弃了。不过你会注意到，合唱在送葬队伍行进的时候完全走了调子。起先，整个气氛是古代的，或者说还没抛弃合唱的处女性格，但是当送葬队伍开始行进的时候，合唱就突然变得严肃和沉思起来，说出它原来不曾想到也不可能想到的话来了。”

我说：“我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自从我看到吕邦斯的具有双重阴影的风景画，并且理解了虚构这一概念的含意后，我对此就不觉得奇怪了。这类小矛盾只要能促成更高的美，就用不着加以考虑了。挽歌是要唱的，既然没有男合唱队在场，那就只好让少女们去唱了。[215]”

歌德笑着说：“我好奇地想知道，德国批评家们对此会说些什么，他们是否有足够的自由精神和胆量避而不谈这个问题？对法国人来说，知解力是一种障碍，他们想不到想象有它自己的规律，他们不知道，知解力不但不能而且也不应该去对付想象的规律。想象如果创造不出对知解力永远是疑问的事物来，它就做不出什么事来了。这就是诗和散文的区别。在散文领域里起作用的一向是，而且应该是知解力。”

我很高兴听到歌德的这番重要的话，并把它们牢记在心。这时已到十点钟，我就告别了。我们谈话时一直没有点烛，夏夜的亮光从北方照到魏玛附近的厄脱斯堡。

1827年7月9日　星期一晚上

我发现歌德独自一人在观赏按照施托斯[216]的小陈列室里展出的石雕作品复制的石膏模型。歌德说：“柏林的莱因哈特非常友好，把他所复制的石膏作品全部给我寄来，供我试看。施托斯所收藏的石雕作品绝大部分我已看过，可是莱因哈特给我寄来的石膏作品是根据温克尔曼[217]所提供的目录复制的，温克尔曼还对每件石膏作品作了富有教育意义的说明。我也使用他的说明，当我自己产生疑问的时候，参考他的意见。”

我们交谈了一会儿，首相走了进来，并且坐到了我们身边。他告诉我们一些登载在官方报纸上的消息，其中有一个动物园的饲养员由于突然心血来潮想吃狮子肉而杀死了一头狮子，并把它的一块肉烹调后好好地吃了一顿。歌德说：“我感到奇怪他为何不杀死一只猴子，猴子肉毕竟很嫩，很可口啊。”我们谈到了这些讨厌的野兽，它们越是与人相像，就越发让人感到讨厌。首相说：“我不理解王公贵族们为什么能容忍这样的野兽在他们附近，也许他们对它们感到兴趣。”歌德说：“王公贵族们备受令人讨厌的人们的折磨，所以他们把更加令人讨厌的动物看作是一种用以对付这样一些不愉快的印象的药物。我们和王公贵族不同，我们有理由讨厌猴子和不停地叫喊的鹦鹉，因为它们生活在人为的不属于它们的环境里。可是，如果我们骑着大象在棕榈树下漫游，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非但不会讨厌猴子和鹦鹉，反而会喜欢它们。不过，正如刚才所说的，王公贵族们有理由用更加讨厌的东西对付讨厌的东西。”我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想起了一首你们也许不知道的诗：

如果人们想成为野兽，

那就只消把野兽带进房间，

这样讨厌的东西就会减少，

因为我们大家都是亚当的子孙。”

歌德笑了。他说：“是的，事情就是这样。一种暴虐行为只有通过另一种更加厉害的暴虐行为才能得到克服。我想起了我早年经历的一桩事情：在贵族中间偶尔也有一些野兽般的先生，例如在一次有妇女在场的上流人物的聚餐会上，一个富有的贵族说了一些非常粗野的话，使所有不得不听他说话的客人讨厌和生气。在这种情况下，用语言对付他是毫无效果的。这时，坐在他对面的一位果敢而外表漂亮的先生选择了另外的手段，他非常大声地对这位贵族骂了一句极其下流的话，使在座的客人大吃一惊，那位粗鲁的贵族顿时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再也不吭声了。从此时起交谈变得文雅和轻松愉快起来，大家为此感到高兴，并感谢那位果敢的先生，因为正是他那闻所未闻的冒失的举动产生了刚才所提到的极好的效果。”这个有趣的逸事使我们感到轻松愉快。然后，首相谈到了巴黎的在野党和政府部长们之间的最新的情况，并几乎逐字逐句地朗诵了一位非常勇敢的民主人士在法庭上所作的为自己辩护、反对部长们的有力的演说。我们有机会对这位首相的出色的记性再次表示钦佩。首相和歌德就那桩事情，尤其是就那项限制性的新闻法进行了热烈的讨论；这是一个内容丰富的话题，在进行讨论的时候，歌德总是表现为一个温和的贵族，而他的那位朋友总是站在人民的一边。

歌德说：“我用不着为法国人担心，他们站得高，看得远，对世界历史的发展有正确的认识，所以不会压制精神的发展。他们所通过的限制性的新闻法只会对社会有好处，尤其是因为那些限制并不涉及任何本质的事物，而只涉及要人。一个极端的反对党是会变庸俗的。而限制会迫使它有修养，这是一个很大的好处。直率地和粗鲁地说出自己的意见，只有当这意见是完全正确的时候才会是好的和可以原谅的。而一个政党不可能是完全正确的，正因为它是政党，所以间接的方式更适合于它，在这方面，法国人一向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对我的仆人可以直率地说：‘汉斯，把我的靴子脱掉！’他明白这一点。可是要是我希望一位朋友帮我脱掉靴子，我就不能直接地表达，而必须寻思着用一些文雅和令人愉快的措辞说服他帮我脱掉靴子。强迫激起精神，由于这个原因，正如刚才所说的，我甚至认为限制新闻自由是好的。法国人至今一直以最有修养的民族而闻名于世，他们当之无愧。我们德国人喜欢直率地说出自己的意见，不善于以间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看法。”

歌德接着说：“巴黎的那些党派如果变得更宽容和更自由一些，相互之间变得更加让步一些，就会变得更加伟大。法国人对世界历史的看法要比英国人的高明，英国人的议会是由相互对立的巨大的力量组成的，它们相互削弱，互不团结，在这种情况下，个别人的伟大见识只有通过不懈的努力才能实现。正如我们所知，英国伟大的政治家乔治·肯宁偏袒葡萄牙的那篇演说曾遭到了许多英国议员的反对和非议。”

我们站了起来，准备和歌德告别。可是歌德谈兴未尽，以致我们不得不站着和他谈了一会儿。然后他亲切地让我们离去，我陪首相回家。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我们边走边谈歌德。我们特别喜欢重复歌德的那句话，即一个极端的在野党是会变庸俗的。

1827年7月15日　星期日

今晚八点以后我去看望歌德，我刚好发现他从花园里回来。他说：“你看那儿放着什么！一部三卷本的小说，你猜是谁写的？是意大利作家曼佐尼写的！”我观察了这些书，它们的装帧很漂亮，书上还有致歌德的题词。我说：“曼佐尼很勤奋。”歌德说：“是的，这激起我的尊重。”我说：“我对曼佐尼一无所知，只知道他那首歌颂拿破仑的诗，我最近再次读了这首颂诗的译文，对之赞叹不已。每一个诗节都是一幅画！”歌德说：“你说得对，这首颂诗的确写得很好。可是你发现在德国有人谈起这首颂诗吗？我发现没有人谈起这首诗，仿佛它根本不存在似的，可是它毕竟是以拿破仑为创作对象的最好的诗。”

歌德继续读那些我走进来时发现他在读的英国报纸。我拿起了苏格兰作家、历史学家卡莱尔[218]所译的一本德国小说，也就是包含有穆塞乌斯[219]和富凯[220]作品的那本德国小说。这位对德国文学非常熟悉的英国人为他所译的作品写了序言，对诗人的生平和创作进行了评价。我读了他为富凯的作品写的序言，使我感到高兴的是，他不仅饶有风趣地和全面细致地描写了富凯的生平，而且非常冷静和宽厚地、非常明智地评价了他所喜爱的这位作家对德国文学所做出的贡献。这位俏皮的英国人有时拿我们的富凯与一位歌唱家的声音比较，这声音的音域虽然不大，而且只含有少数几个音，但是这几个音是好的，而且音调非常优美。此外，为了表达他的这一看法，他拿教会里的情况作比喻。他说，在诗的教会里，富凯并不担任主教或另一个第一流的神父的职位，相反，他满足于做一个神甫，可是在这个中等的职位上，他做得非常出色。

当我读这篇序言的时候，歌德已经退回到他的那几间后室里。他派他的仆人到我这里来，请我到他那里坐一坐，我欣然接受。他说：“你在我身边再坐一会儿，我们再聊几句。刚巧格奥尔格·图帝休姆译的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作品也来了，译文很好读，看来译得很不错。不过我还想把它和索尔格译的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作品比较一下。那么，你对卡莱尔有什么看法？”我告诉歌德我很欣赏卡莱尔为富凯作品写的序言。歌德说：“这篇序言的确写得很好，是啊，在大洋彼岸也有一些有判断能力的人，他们了解我们，而且懂得尊重我们。”

歌德接着说：“当然，在其他的学科里，我们德国人也不乏优秀的人才。我在《柏林年鉴》里读到一位历史学家写的关于施罗塞[221]的评论文章，这篇文章写得很好，作者署名海因里希·列欧[222]，此人我还从未听到过，我们得打听一下他的情况。海因里希·列欧站得比法国人高，他对历史的看法要比法国人的高明。法国人过分拘泥于事实，头脑里缺乏观念性的东西，而德国人却善于表达观念性的东西。海因里希·列欧对印度种姓制度的看法非常确切。人们经常大谈贵族统治和民主政体。这事非常简单：青年时期，当我们一无所有或不懂得赏识这种状态的时候，我们是民主主义者；可是当我们在漫长的一生中获得财产的时候，我们不仅希望保住这笔财产，而且希望我们的子孙后代能放心地享受这笔财产。所以在老年的时候，我们毫无例外都是贵族的一员，尽管我们在青年时代曾倾向于其他的思想。列欧的这一看法非常新颖。”

歌德继续说：“当然，在美学领域里我们德国人看来是最弱的，我们只能长时间地等待，直到我们遇到像卡莱尔那样的一个人。不过我也发现了很好的现象，即随着法国人、英国人和德国人之间的密切的交往，他们之间的相互纠正已经成为可能。这是从世界文学中产生出来的巨大好处，它将越来越多地表现出来。卡莱尔写了席勒的生平，但是他对席勒的评价和德国人对席勒的评价一样，不容易被人理解。与此相反，我们对莎士比亚和拜伦清楚明白，而且也许比英国人自己更加懂得这两位作家的作品的价值。”

1827年7月18日　星期三

今天吃晚饭的时候，歌德对我说：“我要向你宣布，曼佐尼的长篇小说是同类作品中写得最好的。我只消告诉你，在这部历史小说，即《约婚夫妇》里，内在的东西，即一切来自诗人灵魂深处的东西，是完美无瑕的，而外在的东西，即一切对地区和这一类事情的描绘，和那些高尚的内在品质相比也毫不逊色。这是颇有意义的。”我对歌德的这番话感到惊讶，但同时高兴地听他说这番话。歌德接着说：“我在读这部小说的时候，有这样一种印象，即我先是感动，然后是佩服，接着又从佩服变为感动，所以要摆脱这两方面的巨大影响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在想，可能不会有比这部小说更高明的作品了。在这部小说里，人们才真正知道曼佐尼是个什么样的人。在这部小说里，曼佐尼的完美的内心世界显露出来，而在他的戏剧作品里，他没机会展示他的完美的内心世界。读完曼佐尼的这部历史小说之后，我紧接着就要读瓦尔特·司各特的那几部最优秀的历史小说了，例如《威弗利》，这部历史小说我还没有读过，我将会看到，曼佐尼与这位伟大的英国作家相比到底有哪些特点。我觉得曼佐尼的内心修养在这部小说里达到了顶峰，在这方面很难有人比得上他。他的内心修养好比是一个完全成熟的果实，使我们很高兴。他对个别事物的处理和描绘清楚易懂，就像意大利的天空本身！”我问道：“在这部小说里有没有感伤的情调？”歌德回答说：“丝毫没有，他有感情，但丝毫没有感伤；他对事物的感受是男人所特有的，是出于真情的。我今天只想告诉你这些，我还在读第一卷，不过你不久就会听到更多的东西。”

1827年7月21日　星期六

今晚当我走进歌德的房间的时候，我发现他正在读曼佐尼的小说。“我已经在读第三卷，”他说，一边把那本书放到边上，“并且产生了许多新的想法。你知道亚里士多德曾经说过，悲剧必须引起恐惧，才能成为好的悲剧。亚里士多德的这一论断不仅适用于悲剧，而且适用于某些其他的文学创作。你在我的叙事谣曲《神与印度神庙的舞伎》里可以发现这一点。你在任何一部好的喜剧作品里，也就是具有错综复杂的情节的喜剧作品里，也可以发现这一点。甚至在路易丝·安格利创作的闹剧《七个穿制服的姑娘》里，你也能发现这一点。在上述这些作品里，我们始终无法知道，作者为好事开的玩笑怎样结束。这种恐惧可以表现为两种形式：它可以表现为害怕，也可以表现为担忧。例如，在我的中篇小说《亲合力》里，当我们看到一种道德上的弊病正向出场人物逼近并在他们当中蔓延开来时，我们就会为他们感到担忧。另一方面，当出场人物受到来自大自然的危险的威胁的时候，读者或观众就会感到害怕，例如在海因里希·费斯里创作的配乐话剧《在橹舰上划桨的奴隶》和卡尔·玛利亚·封·韦伯创作的歌剧《自由射手》里。是啊，在《自由射手》的《狼谷》一场里，观众不仅感到害怕，而且因紧张而起立。

“曼佐尼非常成功地使用了这种害怕，他把害怕溶解在感动里，然后通过这种感受把我们引向钦佩。害怕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会在每一个读者心中产生，而钦佩来源于对作者在任何情况下的杰出的举止的认识，只有行家才有幸产生钦佩这种感觉。你对这种美学有什么看法？我要是年轻一些的话，我会用这种理论写部小说，尽管它在篇幅上比不上曼佐尼的这部小说。

“我极想知道《地球》杂志的先生们将会对曼佐尼的这部小说说些什么；他们的脑子够聪明的，能够看出这部小说的优点。另一方面，这部作品的整个倾向也正中这些自由党人的下怀，虽然曼佐尼的态度非常温和。不过，这些法国人与我们不同，他们很少接受具有鲜明的倾向性的作品；他们不喜欢迁就作者的立场，即使在最好的作品里，他们总能发现某些不合乎他们心意的东西，他们总希望作者按他们的想法去写。”

然后，歌德给我讲了小说中的几段，目的在于让我把这几段当作样品，了解一下作者是以怎样的精神写这部小说的。歌德接着说：“有四件事特别有助于曼佐尼创作这部非常优秀的小说。首先，他是一位杰出的历史学家，这使他的文学创作获得了巨大的威严和价值，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的小说远远超出了通常意义上的小说。其次，天主教对他有好处，他从天主教里获得了许多富有诗意的情况，而作为新教徒他是不可能获得这些富有诗意的情况的。第三，这位作家在那些革命的摩擦中吃了好多苦，虽然他本人并没有卷入这些革命的摩擦之中，而他的朋友们则卷入其中，有的甚至遭到了毁灭。第四，这部小说的故事情节发生在科莫湖附近的景色优美的地区，诗人从青年时代起就把这地区的印象铭刻在自己的心里，也就是说，他非常熟悉这一地区，深知它的表里。由于上述这个原因，这部小说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即清楚而详细地描绘故事发生的地点，使小说具有浓厚的地方色彩。”

1827年7月23日　星期一

今晚八点左右我去看歌德，他的仆人告诉我，他还没有从花园里回来。于是我向他迎了过去，发现他坐在花园里阴凉的菩提树下的一张长凳上，他的孙子沃尔夫坐在他的身边。

歌德似乎对我的到来感到高兴，招手示意我坐到他的旁边。会见时我们刚寒暄了几句，他就把话题引到曼佐尼上。

歌德开始说：“不久前我曾对你说，在这部小说里[223]，历史学家似乎对我们的诗人有用处，可是现在，我在第三卷里发现，历史学家给诗人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他突然脱去诗人的上衣，让他作为一丝不挂的历史学家站了好大一会儿。而且这件事是在描写战争、饥荒和鼠疫的时候发生的。战争、饥荒和鼠疫这些现象本身就是令人讨厌的事情，再加上那些琐碎的、详细而枯燥的、编年史式的描写，就会变得使人难以忍受了。德国的译者必须努力避免这个错误，他必须把对战争和饥荒的描写减少一大部分，把对鼠疫的描写减少三分之一，只留下必要的情节，以便让出场人物参与其中。假如曼佐尼身边有一个出主意的朋友的话，他也许很容易避免这个错误。可是作为历史学家他必须非常尊重事实。这使他在创作自己剧本的时候遇到许多麻烦，他只好把多余的历史题材作为附注附在剧本的后面。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的，说明他不可能切断和历史的联系。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可是一旦小说的人物重新登场，诗人又光彩夺目地站在那里，迫使我们又像往常那样对他深表钦佩。”

我们站了起来，朝歌德的住房走去。

歌德接着说：“我几乎无法理解，像曼佐尼这样善于构思的诗人一时间怎么会对诗歌犯了过错。不过这事很简单；它就是这样。

“曼佐尼和席勒一样是个天生的诗人。可是由于我们的时代太坏，诗人在周围的生活环境中无用武之地。为了提高自己的思想境界，席勒做了两件大事：学习哲学和历史。而曼佐尼只做了一件大事：学习历史。

“席勒的《华伦斯坦》非常著名，像这样的历史诗剧可谓举世无双。不过你会发现，正是历史和哲学这两大助手，在许多方面给这部诗剧造成障碍，妨碍它在纯诗歌方面获得成功。同样，曼佐尼由于历史占优势而受苦。”

我说：“阁下说的都是大事，我有幸听您讲话，感到很高兴。”歌德说：“曼佐尼帮助我们获得好的思想。”他正想进一步说出他的意见的时候，首相从歌德的宅旁小花园的门口朝我们走来，所以我们的谈话被打断了。他作为一个受欢迎的人加入了我们这一伙。我们陪伴歌德走上小楼梯，然后穿过放半身塑像的房间走进那间稍带长形的大厅，它的可卷起的帘子已经放了下来，窗旁的桌子上燃着两支蜡烛。我们围桌而坐，歌德和首相开始讨论其他一些问题。

1827年7月25日　星期三

歌德最近收到瓦尔特·司各特的一封信，感到很高兴。今天他让我看这封信，因为英文的字迹他觉得有点儿不可辨认，所以他请我把信的内容给他译出来。看来他先写过信给这位著名的英国诗人[224]，而这封信是对他的信的答复。

瓦尔特·司各特写道：

我感到很荣幸，我的某些作品竟有幸引起歌德的重视，我从1798年以来就是歌德的赞赏者之一。当时尽管我对德语知之不多，却够大胆地把《葛兹·封·伯利欣根》译成英文了。在从事这件青年时期的工作的时候，我忘记了只感觉到一部天才作品的美并不够，还必须精通作品所用的语言，只有这样，才能把作品的美让别人也能感觉到。不过我现在还认为我青年时期的那次尝试有点价值，因为它至少可以显示出我懂得选择一部值得赞叹的作品来译。

我经常从我的女婿洛克哈特[225]那里听到关于您的情况。这位年轻人有些文学才能，他在和我女儿结婚之前几年，就已荣幸地拜访过德国文学之父了。您不可能记得起那么多急于要向您致敬的人当中的每一个人，但是我相信，我的家庭中的那个年轻成员比任何人都更敬仰您。

我的朋友约翰·霍佩·封·品克爵士不久以前有幸看到了您，我希望给您写信，后来的确又请打算到德国旅行的他的两位亲戚带信给您，可是他们因病未能成行，以致过了两三个月才把信退还给我。所以老早以前，还在歌德在他的信中那样友好地恭维我之前，我就已冒昧地设法结识他了。

任何赞赏天才的人，当他知道最伟大的欧洲天才典范之一在高龄受到高度崇敬，在享受幸福而光荣的退隐生活，都会感到非常欣慰。可怜的勋爵拜伦的命运却没有让他获得这样的幸运，而是在盛年就被剥夺了生命，使一切对他的希望和期待永远破灭。他生前对您给予他的荣誉感到幸福，而且感到欠一位诗人的情，而对这位诗人，现代一切诗人都应该好好地表示感谢，都应该像孩子崇敬父母那样崇敬他。

我已冒昧地请求特劳伊特尔和伍尔茨[226]这两位先生把我为一位值得注意的人物所试写的传记[227]寄给您，这位人物多年来对他所统治的世界起过非常可怕的影响。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否应向他表示某些感谢，因为他使我服了十二年的兵役，在服兵役期间，我是英国民兵团的一名成员，尽管我早年得过麻痹症，我还是变成了一名优秀的骑手、猎手和射手。可是在最近，这些好本事有些离开我了，而风湿病这种我们的北方天气所引起的可悲的祸害已侵袭到我的肢体了。不过我并不抱怨，因为自从我不得不放弃打猎消遣以来，我的儿子们正在从打猎中找到乐趣。

我的长子现在掌管着一个轻骑兵中队，这对于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人来说总是够高的地位了。我的次子最近在牛津大学得了文学学士的学位，在他走进世界以前，先在家里待几个月。由于老天爷乐意要他们的母亲抛开人世，所以我最小的女儿在家料理家务。我的最大的女儿已结婚，已有她自己的家庭了。

承垂询到我，我的家庭情况就是如此。此外，尽管曾遭受某些非常严重的损失，我还有足够的家资使我生活得很称意。我住在一座雄伟而古老的邸宅里，歌德的任何朋友来这里会随时受到欢迎。前厅里摆满了武器，这甚至配得上雅克斯特豪生[228]，还有一只大猎狗守着大门。

此外，我忘记了在世时曾多方努力使人们不要忘记他的那一位[229]。我希望您能原谅这部作品中的一些毛病，希望您能考虑到，作者在写这部作品的时候是怀着这样的愿望，即在他的岛国成见所能容许的范围内尽量忠诚地描述这位非凡人物。

由于一位旅行者给我提供写信给您的机会来得很突然，也很偶然，他不能等，所以我没有时间再写下去了。我只能祝愿您保持健康和平安，向您表示最诚恳、最深厚的敬意！

瓦尔特·司各特

1827年7月9日，爱丁堡

我已说过，歌德看到这封信很高兴。此外，他认为这封信对他表示了过分的崇敬，是由于作者的地位和高度文化教养使他这样有礼貌。

之后，他提到瓦尔特·司各特那样和蔼亲切地谈他的家庭情况，这说明司各特兄弟般地高度信任他，使他很高兴。

他接着说：“我的确急于想看到他准备给我寄来的《拿破仑传》。我已经听到许多对这部书的反对意见和强烈抗议，我预先可以肯定，它无论如何是值得注意的。”

我问到洛克哈特，问他是否还记得这个人。

歌德回答说：“还记得很清楚，他的性格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以致我不会很快就把他忘掉。从许多来德国旅行的英国人以及我的儿媳谈到他的话来看，他一定是一个在文学方面有很大希望的青年人。

“此外我有些感到奇怪，司各特只字未提卡莱尔[230]，卡莱尔对德国文化有浓厚的兴趣，司各特想必知道他。

“卡莱尔值得我们钦佩，因为他在评价我们德国作家时总是特别着眼于精神的和伦理的内核，把它看作真正起作用的因素。卡莱尔是一种有重大意义的道德力量。他很有前途，但是现在还不能预见到他会产生什么结果或发生什么影响。”

1827年9月24日　星期一

我和歌德去贝尔卡。八点过后不久，我们就乘马车出发；早晨很美。马路通往山上，因为我们觉得大自然中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观赏，所以歌德谈起了文学方面的事情。一位出名的德国诗人[231]，来到魏玛，并把他的宾客题词留念册送给了歌德。歌德说：“你简直不敢相信，留念册里写了许多价值不大的蹩脚的东西。诗人们都在写诗，仿佛他们生病，仿佛整个世界是一所野战医院。他们都在谈人间的痛苦和悲伤，谈天堂的欢乐。他们已经对现实不满，而且煽动别人对现实更加不满。这是对诗歌的一种真正的滥用。本来诗歌的目的在于调解生活中的那些细小的纷争，使人对世界和对自己的生活状况感到满意。可是现在的这一代人害怕一切真正的力量，他们认为，只有虚弱的东西才是舒适的和富有诗意的东西。”

歌德接着说：“我已经找到一个使这些先生们生气的好词。我想把他们的诗歌叫作‘野战医院诗歌’；与之相反，我赞赏真正的‘提尔泰奥斯式’的诗歌，因为提尔泰奥斯不仅高唱战歌，而且赋予人为生存进行斗争的勇气。”

我完全赞同歌德的意见。

在马车里我们搁脚的地方，放着一个用灯心草编成的、有两个手柄的篮子，它引起了我的注意。歌德说：“我把它从马里恩浴场带回来，那里有像这样的各种大小的篮子，我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次出外旅行的时候，总要带上这只篮子。你看，当它空的时候，它就合并起来，占不了多少地方。可是要是把东西装入这只篮子，它就膨胀起来，装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它不仅柔软可弯曲，而且坚韧结实，可以用它携带最重的东西。”

我说：“它看上去很美，可以入画，甚至是古典的。”

歌德说：“你说得对，它接近于古典的风格，因为它不仅尽可能地合乎理性和符合目的，而且在造型上非常简单和非常讨人喜欢。因此我们可以说，它是最完美的。我曾在波希米亚的丛山里从事矿物考察，这只篮子对我特别有用。现在它装着我们的早餐。要是我有一把锤子的话，我今天将要用它敲下一些石头，把它们装进这只篮子里带回去。”

我们已经到了山峰，从这里可以眺望位于贝尔卡小镇后面的那些山丘。稍左的地方，可以看到通向黑茨堡的山谷。在伊尔姆河的对岸有一座山，其朝北的一面转向我们，由于伊尔姆山谷上空笼罩着云雾，我的眼睛变成蓝色的。我用望远镜观察笼罩着云雾的伊尔姆山谷，发现蓝色明显地减少了。我对歌德说：“您瞧，在观察纯客观的颜色的时候，主体也起很大的作用。功能差的眼睛使混浊更加严重，与此相反，敏锐的目光能够驱散混浊，或者至少使混浊变轻微一点。”

歌德说：“你的看法完全正确。用一副好的望远镜，你甚至能使很远的丛山的蓝色消失。是的，主体在观察所有的现象的时候比人们所想象的更加重要。维兰德早就指出了这一点，他经常对人们说：‘只有懂得开心的人，你才能使他开心。’”我们为这句风趣的话笑了。

此时，我们沿着小小的山谷向下行驶，公路经过一座木制的、上面有顶的桥梁，在桥的下面，向黑茨堡流去的雨水形成了一个河床，它现在已经干涸。筑路工人正在桥的两边忙个不停，他们把几块从微红色的砂岩里开采出的石头立起来，这几块石头引起了歌德的注意。离桥一个射程的地方，也就是公路缓缓向上接近山丘的地方（在这里，山丘使旅行者和贝尔卡分开），歌德让他的仆人把马车停了下来。他说：“我们要在这里下车，休息一会儿，在野外好好地品尝一下早餐。”我们下了车，并且向四周环顾。仆人在公路旁通常可以看到的一个四方形的石堆上铺上一块餐巾，然后从马车里取出那只用灯心草编成的篮子，从中取出新鲜的小圆面包、烤山鹑和酸黄瓜。歌德切了一只山鹑，给了我一半。我一边吃，一边站了起来，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此时，歌德坐在一个石堆的角上。我在想，这个石堆上还挂着夜间的露水，寒冷的石头想必有损于他的健康。歌德看出了我的忧虑，并向我保证，寒冷的石头对他的健康完全没有损害，我这才感到放心，并把这看作一种新的征兆，说明歌德的身体非常结实，精力旺盛。此时，仆人从马车里取出一瓶葡萄酒，并给我们分别斟了一杯。歌德说：“我们的朋友许茨[232]每星期都要到乡下游玩，他这样做很对。我们应该向他学习，如果天气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我们在下星期也要到郊外远足。”我听了歌德的这一保证，感到非常高兴。不久以后，我陪同歌德有时在贝尔卡，有时在桐村度过了非常值得注意的一天。他向我讲述了许许多多非常风趣的故事，也向我讲述了《浮士德》的第二部，当时他开始认真地创作这一部分，发表了许多看法，可惜我在我的日记里只记下了引论。

1827年9月26日　星期三

今天上午，我陪歌德乘马车到霍特尔施塔特角一游，然后从那里前往厄特斯堡狩猎行宫。这一天我们过得非常愉快，我们一早就乘马车驶出雅可布门。不久，我们到了律琛多夫，这里的公路通往山上，坡度很大，我们只能缓慢地行驶。因此我们有机会对律琛多夫后面的各种景色进行观察。歌德在这个王室的田庄后面的右方的灌木丛里发现一群鸟，并问我它们是否是云雀。我心里想，你这位可爱的大人物，像少数其他的人一样，对整个大自然进行了详细的研究，可是在鸟类学领域里你似乎还是一个孩子！

我回答说：“这是一群黄鹀和麻雀，也许还有一些迟到的篱雀，它们在耐心等待换毛之后，从厄特斯堡山的灌木丛里飞出来，飞到下面的花园和田野里，并准备继续迁移。但是，它们并不是云雀。云雀生来就不会栖息在灌木丛里。田野里的或天空里的云雀直上云霄，然后又回到大地上，在秋天，它们也成群地飞越天空，又降落在某块收割后布满茬儿的田地上，可是它们不会栖息在矮树篱和灌木丛里。与此相反，树上的云雀喜欢高树的树梢，它们从树梢上边唱着边飞向天空，然后又降落在树梢上。还有另外一种云雀，它们生活在林中空地朝南的偏僻的地区，发出一种非常柔和的、长笛般的，可是略带忧伤的鸣声。它们不喜欢待在厄特斯堡山上，因为这里对它们来说太热闹，太接近居住在周围的人们。但是，它们也不栖息在灌木丛里。”

歌德说：“嗯！看来你在这方面并不是个新手。”

我回答说：“我从青年时代起就热爱鸟类学这门学问，我经常仔细地观察鸟类的活动。我一次又一次地走遍厄特斯堡山的整个森林。要是我现在听到一声鸟叫，我敢说这叫声是哪种鸟发出的。不仅如此，我还能为鸟治病：要是有人给我带来一只鸟，这只鸟在囚禁期间由于受到错误的对待而丧失了羽毛，我敢叫它在很短的时间里完全恢复健康，并且重新长出羽毛。”

歌德说：“这说明你在这些方面已经历过许多事情。我希望你继续对鸟类进行认真的研究，你要是坚持做下去，想必会获得非常好的结果。不过请你给我讲一讲鸟类换毛的事情。你刚才说，那些迟到的篱雀在完成换毛之后，从厄特斯堡山的灌木丛里飞出来，飞到下面的田野里。是不是换毛与一定的时期有关系？还是所有的鸟都一齐换毛？”

我回答说：“大多数的鸟在孵化期结束之后便立即开始换毛，也就是说，一窝小鸟一旦破壳而出就能自助。不过问题在于，鸟从破壳而出至换毛迁移是否还需要属于它的一个空间。如果它有这样的一个空间，它就在这里换毛，然后带着新长的羽毛离去。如果它没有这样的空间，它就带着自己原有的羽毛迁移，然后在温暖的南方换毛。因为鸟群在春天不会同时向我们飞来，也不会在秋天同时迁移。这是因为有的鸟类对寒冷和阴冷的天气多少能够适应，它们比其他的鸟类更能忍受寒冷的天气。不过一只鸟要是提前飞到我们这里，那么它很晚才会朝南方飞去；而一只鸟要是很晚飞到我们这里，它会提前朝南方飞去。

“例如篱雀虽然属于一个种类，但它们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区别。发出咯咯声的篱雀，3月底就能在我们这里听到它们的叫声；十四天之后，黑头的篱雀向我们飞来了；大约在一个星期之后，夜莺飞来了；4月底或5月初，灰色的篱雀才向我们飞来。所有这些篱雀在8月里在我们这里换毛，它们的头一窝小篱雀也在8月里换毛。所以，在8月底人们就能捉到已经有黑头的小黑头篱雀。这一窝小黑头篱雀带着它们最初的羽毛向温暖的南方飞去，然后在那里换毛。人们在9月初为何能够捉到雄性的幼小的黑头篱雀呢？这些雄性的幼鸟和它们的母亲一样还有小小的红头。”

歌德问我：“你指的是不是灰色的篱雀，它们最晚才飞到我们这里，还有比它们更晚的其他的鸟类吗？”

我回答说：“所谓的黄色的模仿鸟和华丽的具有金黄色羽毛的黄鹂，它们要到圣灵降临节才向我们飞来。这两种鸟在结束孵化期之后于8月中旬向南方迁移，并在那里和它们的幼鸟一起换毛。要是把它们关在笼子里，它们在我们这里在冬天才换毛，所以这两种鸟很难养活。它们需要很多的温暖，可是，要是把它们挂在炉子的附近，它们就会因为缺少有益的空气而萎缩，相反，如果把它们挂在窗子的附近，它们也会因为漫漫长夜的寒冷而退化。”

歌德说：“有人认为换毛是一种疾病，或者至少伴随着身体上的衰弱。”

我回答说：“我不赞成这种说法。换毛是一种创造力得到提高的表现，这种状况是在大自然中美妙地发生的，换句话说，鸟在大自然中换毛的时候，丝毫不会感到痛苦。是啊，有些长得较为结实的鸟，在房间里也能很好地进行换毛。我养过几只篱雀，它们在换毛的整个时期里并没有停止它们的鸣叫，这说明它们在房间里感到很舒服。但是，如果房间里的一只鸟在换毛期间显得虚弱，这说明这只鸟在饲料、新鲜空气和水方面没有得到应有的照料。如果房间里的一只鸟在换毛期间由于缺少空气和自由而变得非常虚弱，以致无力进行换毛，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只需把它放到户外有益的新鲜空气里，换毛便立即很好地进行了。与此相反，对于在荒野里的鸟来说，换毛是平静而缓慢地进行的。以致鸟儿几乎觉察不到它。”

歌德说：“不过你刚才似乎提到过，篱雀在换毛期间要迁到灌木丛里。”

我回答说：“在换毛期间，篱雀当然需要某种保护。大自然虽然在这种情况下也施展自己的才智和克制自己，不让鸟在换毛期间一下子失去许多羽毛，以致它失去获取食物所需的飞行能力。但是也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例如鸟儿一下子失去左翼的第四、第五和第六根翎毛和右翼的第四、第五和第六根翎毛，在这种情况下，鸟儿虽然还能很好地飞，但是遇到追踪它的猛禽，特别是遇到飞得很快、动作灵活的树鹰的时候，便很难逃脱了。因此，对于换毛期间的篱雀来说，灌木丛能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

歌德回答说：“这值得一听。”他接着说，“不过换毛是否在双翼上均匀地和有几分对称地进行？”

我回答说：“根据我的观察，当然是这样的。而且这是非常合乎情理的。因为如果一只鸟只失去左翼的三根翎毛，而不同时失去右翼的三根翎毛，那么鸟儿的双翼就会失去平衡，鸟儿就不再能够控制自己和自己的动作。这就好比一只帆船，如果一边的帆太重，另一边的帆太轻，就会失去平衡。”

歌德回答说：“我认为，只要人们深入地探究大自然，不管是从哪个方面去探究，总会获得某些有用的知识。”

此时我们仍在吃力地往山上行驶，而且逐渐到了山上。驶过松树的边缘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采石场，那里有一堆石头。歌德让车夫停车，请我下车陪他去查看一下，看我能否发现动植物的化石。我发现一些贝壳，也发现一些破碎的菊石。我把它们递给了歌德，然后又开始去寻找其他的化石。我们继续行驶。

歌德说：“总是那古老的故事！总是那古老的海底！如果我们从这个高度俯视魏玛和周围的某些村庄，我们就会觉得这里的一切像个奇迹。我们会对自己说，从前在山下的那片广阔的山谷里，鲸鱼曾纵情地玩耍。事实的确如此，至少极有可能是这样。可是当时在覆盖着这座山的海洋的上空飞翔的海鸥，肯定不曾想到，我俩今天会在这里乘车游玩。谁知道，在几千年之后，海鸥会不会再次飞越这座山。”

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山上，便迅速地继续行驶。在我们的右方，生长着橡树、山毛榉和其他的阔叶树。魏玛已被我们抛在身后，再也看不到了。我们到达了西面的山峰，翁斯特鲁特河畔的广阔的山谷连同山谷上星罗棋布的村庄和小镇呈现在我们的眼前，沐浴在令人心旷神怡的上午的阳光里。

“这里太好了！”歌德说，一边让车夫停车，“我想我们不妨在这个空气清新的地方舒舒服服地吃点早餐。”

我们下了车，然后在几棵未发育完全的、受风摧残而变得畸形的橡树底下的一块干燥的地上漫步了几分钟，与此同时，歌德的仆人弗里德里希从用灯心草编织成的篮子里取出带来的早餐，并把它摊放在一块草坪上。从这个地方可以眺望周围美丽的景色。秋天的太阳在清晨中放射出最纯洁的光芒，真是美极了。往南和西南看去，长满森林的图林根山脉一览无余；往西看，越过爱尔福特，可以看到高山上的哥达城堡和因塞尔斯山；再往北看，可以看到朗格萨尔查和米尔豪森后面的山脉和蓝色的哈尔茨山。这时，我想起了歌德在《致内弟克罗诺斯》里的诗句：

向四周的生命深入地观察

目及之处是富丽、高远和宽广！

从山岭到山岭

浮荡着永恒的精灵，

将永恒的生命预想。

我们背靠那几棵橡树坐着，所以在吃早餐的时候始终可以看到我们面前的半个图林根。我们吃了新鲜的白面包和几只烤山鹑，喝了一瓶非常好的葡萄酒，而且是用那只柔韧的、精巧的、金黄色的酒杯喝的，每逢郊游的时候，歌德就把这只杯子装在一只黄色的盒子里随身带着。

他说：“我常到这个地方游玩，晚年的时候我常想，也许这次是我最后一次从这里眺望世界的王国及其壮丽的景色。但是我们今天又在这里会合了。我希望今天也不是我俩在这里度过美好的一天的最后一次。将来我们还要常来这里。老待在家庭这个狭小的天地里，人是会萎缩的。在这里你会感到伟大和自由，就像你眼前的伟大的大自然一样。说实在的，人们始终应该像大自然一样伟大和自由。”

歌德接着说：“我从这里清楚地看到我在漫长的一生中所经历的种种留在记忆里的事情。在我的青年时代，我曾在伊尔麦瑙的那些山里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然后在下面的可爱的爱尔福特，我一次又一次地历险！在少年时代，我也常到哥达游玩；可是很久以来，我几乎没有去过那里了。”

我补充说：“自从我到魏玛以来，我不记得您在那儿。”

歌德笑着回答说：“情况是这样的，我在魏玛给王公贵族们留下不好的印象。在这方面，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当现在的统治者的母亲年轻漂亮的时候，我常到她那儿去玩。一天晚上，我和她独自坐在茶桌旁边，不久，那两位十至十二岁的王子——两个漂亮的、有淡黄色鬈发的男孩，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坐到了我们的桌旁。我出于十足的任性，用双手抚摩这两位王子的头发，并对他们说：‘那么，你们两个小面包头，你们在干什么？’这两个男孩吃惊地看着我，对我的勇敢精神感到非常惊讶——后来他们始终没有忘记我的那句胆大妄为的话！

“我并不想吹嘘自己的勇敢行为，不过我的确生来就不畏权贵：对那些既缺乏优异的人性，又缺乏卓越的人的价值，而仅仅是王公贵族成员的人，我从来很少尊重。是的，我对自己的处境感到非常满意，我感到自己是个非常高尚的人，如果人们把我变成一个王侯，我也不会因此觉得高人一等。当授予我贵族证书的时候，许多人以为我会因此高傲起来。但是，在我们中间，贵族证书对我来说毫无价值！我们法兰克福的富裕市民始终把我们看作贵族，当我手里拿着贵族证书的时候，我心里想我只不过得到我早已享有的东西。”

我们用那只金黄色的杯子痛饮了一口葡萄酒，然后驱车绕过厄特斯堡山的北侧，向厄特斯堡狩猎行宫进发。歌德让人用钥匙打开了所有的房间，在它们的墙壁上悬挂着好看的壁毯和图画。在二楼的西边拐角处的房间里，歌德对我说，席勒曾在此住了一些时间。他接着说：“我们在少年时代曾在这里度过和消磨过某些美好的日子。当时我们都很年轻，充满自负，夏天的时候，我们在这里即兴演出各种喜剧，冬天的时候，在这里跳各种各样的舞和打着火把乘雪橇。”

我们又走到户外，歌德领着我沿着西边的一条人行道走进了森林。

他说：“我想让你看一看那棵山毛榉，五十年前，我和席勒在这棵树上刻上了我们的名字。可是这里变化很大，这里的树都已经长大了！瞧，就是那棵树！你看，它依旧枝繁叶茂。我们的名字仍然可以看出来，但是由于它们过于膨胀和长成畸形，以致几乎认不出来了。当时，这棵山毛榉长在一块干燥的空地上，它的四周阳光充足，而且风景优美。我和席勒在美好的夏日里常到这里即兴演出我们的闹剧。现在，这里既潮湿又阴冷。以往低矮的灌木，如今已长成遮阴的大树，以致我们从灌木丛中几乎找不出我们青年时代的那棵壮观的山毛榉了。”

我们又朝城堡驶去，在参观完颇为丰富的武器收藏品之后，我们又返回了魏玛。

1827年9月27日　星期四

下午，我在歌德家里待了一会儿，有幸认识了来自柏林的枢密顾问斯特勒克福斯先生，他今天上午和歌德乘马车到郊外一游，然后留下来吃午饭。当斯特勒克福斯走的时候，我陪他走过公园。回来时我经过一个市场，遇见了首相和劳帕赫，我随他们走进了大象旅馆。晚上我又在歌德家里，他同我讨论了《艺术与古代》的新的一期，还讨论了里朋豪森兄弟[233]根据公元二世纪希腊史地学家鲍萨尼阿斯的描述画的十二幅铅笔画，里朋豪森兄弟试图用这十二幅铅笔画再造公元前五世纪希腊画家波吕格诺在希腊名城德尔斐的列塞所作的油画。歌德对里朋豪森兄弟的这一做法并不十分欣赏。

1827年10月1日　星期一

今晚在剧院观看侯瓦尔德的五幕悲剧《肖像》。我看了两幕，便去看望歌德，他向我朗读了他新创作的《浮士德》的第二场。

他说：“我试图把皇帝描写成为一个王侯，他具有使自己的江山丢失的一切可能的特性，后来他的确把自己的江山丢失了。

“他不关心帝国和他的臣仆们的幸福；他只想到自己，想到每天用什么新花样消遣娱乐。国家没有公理和正义，法官自己也参与犯罪，站在罪犯们一边；闻所未闻的罪恶行为不受阻挠地发生，而且不受惩罚。军队没有军饷，缺乏纪律，到处打家劫舍，以便自己弄军饷和尽可能地自助。国库空虚，财政困难。皇帝家里的情况也同样糟糕：厨房和地窖里缺乏食品。元帅日益显得没有办法，已经沦为放高利贷的犹太人手中的工具，人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抵押给犹太人，以致来到皇帝餐桌上的只是预先吃过的面包。

“枢密院想向皇帝陛下禀报所有这些弊端，并建议他采取措施消除这些弊病；可是最仁慈的皇帝很不喜欢听这些使人不愉快的东西，他宁肯自我消遣。在这种情况下，魔鬼靡非斯特真是得心应手，他迅速地消灭了迄今为止的弄臣，自己取而代之，做了皇帝的新的弄臣和顾问。”

歌德非常出色地朗读了这一场和群众的幕间喃喃低语。我度过了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

1827年10月7日　星期日

今晨天气很好。八点钟以前我就陪歌德乘马车前往耶拿，他打算在耶拿待到明晚。

我们准时到达耶拿，由于时间还早，我们就先到植物园。歌德观察了园里所有的植物，看到一切井然有序，欣欣向荣。我们还观看了矿物馆以及其他一些自然科学方面的收藏品，然后就应邀乘车到克涅伯尔先生家吃晚饭。

克涅伯尔年迈力衰，走到门口去拥抱歌德时有些跌跌撞撞的。席间大家都很亲热，不过没有谈什么重要的话。这两位老朋友都沉浸在重逢的欢乐中。

饭后我们乘车沿着萨勒河向南行驶。我早先就熟识这个景色优美的地区，但是一切都很新鲜，仿佛不曾见过似的。

当我们重新回到耶拿街上时，歌德吩咐车夫沿着一条小溪前行，到了一座外观不大堂皇的房子门前就停了下来。

他说：“福斯曾在这里住过，我带你来看看这个带有古典意味的地方。”我们穿过房子走进花园，这里的花木不多，名品种很少。我们在果树下的草地上走着。歌德说：“这是为福斯夫人厄尔纳斯丁而栽的。她在耶拿还忘不了她老家欧亭的极好的苹果，她曾向我夸奖这种苹果多么香甜。这是她儿时吃的苹果，原因就在此！顺便说一下，我在这里曾和福斯及其杰出的妻子厄尔纳斯丁度过许多美好的日子，现在我还很喜欢回忆过去那种好时光。像福斯那样的人物不易再碰到了，现在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样对德国高等文化产生深广的影响。他的一切都是健康而结实的，所以他与古希腊人的关系不是矫揉造作的，而是非常自然的，对我们这些人产生了顶好的结果。像我这样深知他价值的人，简直不知道怎样怀念他才够分。”

这时将近六点钟了，歌德认为应该到旅馆过夜了。他已在挂着熊招牌的旅馆里预定了房间。

我被安排在一间宽敞的房间里，这里除了一个壁龛以外还有两张床。日落未久，窗户上还有霞光，我们觉得不点烛再坐一会儿是很惬意的。

歌德又谈起福斯。他说：“无论对耶拿大学还是对我自己，福斯都非常有价值。我本想把他留下来，但是海德堡大学向他提供了很优厚的条件，凭我们这里的少量的资金是无法和海德堡大学抗衡的。我只好听天由命，让福斯走了，心里很难过。”

歌德接着说：“这时我幸好得到了席勒。我俩虽然在性格上各不相同，但志向却是一致的，所以我们结成了亲密的友谊，彼此都觉得没有对方就根本无法生活下去。”

歌德接着谈了他的这位朋友的一些逸事，我觉得它们很能说明席勒的性格特征。

他说：“席勒的品格是高尚的，我们可以想象到，他坚决反对人们打算或确实向他表示的任何空洞的尊敬和空泛无聊的崇拜。当科策布打算举行一次公众集会以使席勒增光的时候，席勒对此非常讨厌，感到恶心，几乎病倒了。同样，席勒也讨厌陌生人来访。如果他一时有事不能见来客，约来客午后四时再来，那么通常可以设想，到了约定的时间，席勒也会因为满心焦虑而忧伤。在这种场合，他总是显得很不耐烦，甚至变得有些粗鲁。我亲眼看见过一位素昧平生的外科大夫未经通报就闯进门来拜访他。席勒狠狠地叱责了这位外科大夫，使这个可怜的家伙惊慌失措，抱头鼠窜了。”

歌德接着说：“我刚才说过，而且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我和席勒尽管性格各异，但志向却是一致的。这种不同不仅表现在心理方面，也表现在生理方面。对席勒有益的空气对我却像毒气。有一天我去访问他，发现他不在家，他的妻子告诉我，他很快就会回来，于是我就在他的书桌旁边坐下来写点杂记。可是我坐了不久，便感到恶心，这种感觉愈来愈厉害，使我几乎发晕。起初我不知道造成我这种痛苦的异常状态的原因是什么。后来我发现我身旁的一个抽屉里涌出一股非常难闻的气味。当我打开抽屉的时候，我发现里面装的全是些烂苹果，不免大吃一惊。我立即走到窗口，呼吸了一点新鲜空气，才恢复过来。这时席勒夫人进来了，告诉我那只抽屉里经常装着烂苹果，因为席勒觉得烂苹果的气味对他有益，没有这种气味，席勒简直不能生活，也不能工作。”

歌德接着说：“明天上午我还要带你去看看席勒在耶拿的故居。”

这时上了灯，我们吃了一点晚饭，然后又坐了一会儿，进行各种各样的回忆和交谈。

我向歌德讲述了我在少年时代做过的一次怪梦，到第二天早晨，这个梦真的变成了现实。

我说：“我从前养过三只小红雀，我把心思全放在它们身上，爱它们超过爱任何东西。它们在我的房间里自由地飞来飞去，我一进门，它们就迎面朝我飞来，飞到我的手掌上。有一天中午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故，当我走进房间的时候，有一只小红鸟掠过我头上飞了出去，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当天整个下午，我到所有的房顶上去找它，可是到了晚上仍不见它的踪影，我感到非常伤心。我郁郁不乐地上床睡觉，在对它的思念中渐渐睡着了。快到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还在邻居家附近逛来逛去，找我的那只失去的小红鸟。突然间，我听到它的叫声，看到它在我们茅舍的小花园后邻家的屋顶上。我引它过来，它便鼓翼向我飞来，可是它只是渴望得到食物，还不肯飞到我手掌上来。看到这种情况，我就飞快地穿过花园跑回到房子里，取来了装有浸水泡胀的甜菜籽的杯子。我举起它爱吃的食物给它看，它就飞到我的手掌上来了。于是我满心高兴地把它带回房子里，把它同另外两只小红鸟放在一起。

“我带着这个梦醒来了。这时天已经大亮，我便赶快穿起衣服，匆匆忙忙地穿过小花园，飞奔到我梦见小红鸟落脚的那座房子。小红鸟果然在那里！我又惊又喜。一切经过就和我梦见的完全一样。我召唤它，它飞近我，却不肯飞到我手掌上。我赶快跑回家，取来了鸟食，于是它就飞到我手掌上，然后我就把它同另外两只小红鸟放在一起了。”

歌德说：“你童年时代的这段经历倒是顶奇特的。不过在自然界中类似这样的事例还很多，尽管我们还没有找到揭开秘密的正确的钥匙。我们大家都漫步于自然界的各种秘密之中。我们为一种大气所包围，对这种大气我们还一无所知，我们不知道这种大气中的一切是怎样活动的，也不知道它和我们的精神怎样联系起来。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我们灵魂的触角可以伸到身体范围之外，使我们能有一种预感，可以预见最近的未来。”

我说：“我最近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我正沿着埃尔富特公路散步回来，大约再过十分钟就可以到达魏玛，这时心里突然产生一种感觉，我将要在剧院的拐角处碰见一个多年没有见面而且许久不曾想念过的人。想到我会碰见她，我心里有些不安。没想到，到了剧院的拐角处，我果然碰见了她，而且正是在十分钟以前我在想象中看见她的那个地方，这使我大为惊讶。”

歌德回答说：“这事同样非常奇怪，而且十分偶然。我刚才说过，我们大家都在神秘而奇异的大自然中摸索。此外，单是默然相遇，一个灵魂就可以对另一个灵魂发生有力的影响。这方面我可以举出好多例子。我经常碰到这种事。例如有一次我和一个要好的熟人散步，我绞尽脑汁在想某一事物时，他马上就向我谈起那个事物。我还认识一个人，他能一言不发，单凭他的精神力量就能使正在谈得很欢的一群人突然鸦雀无声。他甚至还能使这群人情绪变坏，使他们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我们大家的身上都有某种电力和磁力，它就像磁石一样，在接触到同气质或不同气质的对象时，就发出一种吸引力或排斥力。如果一位年轻姑娘无意中和一个存心要谋害她的男子待在同一间黑屋里，尽管她不知道他就在她身边，她也会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她会感到害怕，并逃出这间黑屋，跑回自己的家里去。这是可能的，甚至是十分可能的。”

我回答说：“我知道一部歌剧，其中就有一场表演一对远别很久的情人无意中待在一间黑屋里。他们在这间黑屋里待了没有多久，磁力就开始发挥作用：一个预感到另一个就在自己的附近，他们不由自主地相互吸引，那位年轻姑娘很快就倒在那小青年的怀抱中去了。”

歌德接着说：“在钟情的男女中间，这种磁力特别强烈，即使距离很远，也会发生作用。我在少年时代就经历了许多这样的事情。有一次，我独自在散步，渴望我所爱的那位姑娘来给我做伴，我一直思念着她，直到她果然来到我身边，对我说：‘我在我的小房间里感到心神不定，我没办法，只好走到这里来了。’

“我还记得我在耶拿的头几年中的一段经历。我到这里不久就爱上一个女子。那时我作了一次较远的旅行，回来已经有好几天，可是由于宫廷里的事务常把我拖住，我到深夜才得以回家，所以抽不出时间去看我的那位情人。此外，我们之间的相爱也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所以白天我不敢去看她，怕惹起更多的流言蜚语。可是在第四天或第五天晚上，我再也忍不住了，就走上到她家的那条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她家门口。我轻步登上楼梯，正要走进她房间里的时候，我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这说明她不是单独一个人在家。我便悄悄地下了楼，很快又回到了黑暗的街上，当时街上还没有点灯。为了发泄自己的怒气，我走遍了这个市镇的四面八方，差不多有一个钟头，我一直热切地思念着她，可是当我再次经过她家门口，发现她屋里的灯已熄灭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我最终回到我那孤独的房间的时候了。我自言自语地说，她也许出门了，但是在这黑夜里她会到哪里去呢？我该在什么地方碰见她呢？我又逛了好几条街，碰见了许多人，我总以为在人群中看到了她的身影，可是近看却发现不是她。当时我已深信强烈的交感力，深信凭我强烈的眷恋就可以把她吸引到我身边来。我还相信我周围有看不见的较高的精灵，于是我乞求它们把她的脚步引向我，或把我的脚步引向她。这时我又对自己说：‘可是你真傻呀！你不想再尝试一次，回到她那里去，却在央求什么征兆和奇迹！’

“这时我往下走到广场，到了席勒在晚年住过的那所小房子，可是我忽然感到有一种欲望，想要朝宫殿方向转回去，然后从那里走上右边的一条小道。我朝这个方向还没有走上一百步，就看到一个女子向我走来，体形完全像我梦寐以求的那个人。偶尔从窗子里射出微弱的灯光，照得街道还有点亮。当晚我已多次因身材表面上的相似受了骗，所以不敢冒昧地向她打招呼。我们擦肩而过，以致胳膊碰到了胳膊；我站住不动，巡视着周围；她也采取这种姿势。她说：‘是你？’我听出她的口音，就说：‘终于见到啦！’我高兴得流泪。我们的手紧握住了。我说：‘好了，我的希望并没有落空，我万分焦急地四处找你，我心里想，我一定会把你找到。现在我真幸福，谢天谢地。我的预感成了现实啦！’她说：‘你这人真坏，为什么不来？我今天偶然得知，你回来已经三天了，今天我哭了一个下午，以为你把我忘掉了。刚才，一个钟头以前，我突然感到不安，迫切需要见到你，说不出来多么焦躁。有几个女友来看我，她们老是不走，真使我厌烦。她们一走，我马上抓起帽子和大衣，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我走到户外，走到黑夜里去，要走到哪里，我也没有个打算。这时，我始终思念着你，我感觉到你一定会碰见我。’她说的是真心话。我们紧握着手，紧紧地拥抱着，让我们了解到别离并不曾使我们的爱情冷下来。我陪她走到门口，走进她家里。她登上黑暗的楼梯，走在我的前面，捉住我的手拉着我跟她走。我的幸福是难以形容的，这不仅因为我终于再见到她，而且也因为我的信心和我对一种看不见的影响的预感都没有落空。”

歌德的情绪非常高昂。我很乐意再听他继续谈几个钟头，可是他逐渐感到疲倦了，我们就到套间，不久就上床睡觉了。

1827年10月8日　星期一　耶拿

我们很早就起床。在穿衣的时候，歌德给我讲了他在前夜做的一个梦，他梦见自己被调到哥廷根大学，并和那里他所认识的教授们进行了各种有趣的谈话。

我们喝了几杯咖啡，然后驱车前往那幢藏有自然科学的收藏品的大楼。我们参观了解剖学馆，看到了动物和原生动物的各种各样的骨骼，还看到了上几个世纪的人类的骨骼，歌德在看这些人类的骨骼时指出，他们的牙齿表明他们是一种非常有道德的人种。

接着我们驱车前往天文台，在那里，施伦[234]博士先生让我们看了许多极为重要的仪器，并一一对它们作了解释。我们也怀着特别的兴趣参观了与解剖学馆毗邻的气象学馆，歌德表扬了施伦博士先生，因为他把这里的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然后我们从天文台下来，走进花园，歌德在那里让厨师在凉亭里的一张石桌上摆好了早餐。他说：“你大概不知道我们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这里席勒曾经居住过。在这个凉亭里，我们常坐在这张古老的石桌附近的那几张现在几乎倒塌的长凳上，进行了某些重要的谈话。那时席勒三十多岁，我自己四十多岁，我们还都年富力强，奋发向上，这的确颇有意义。可是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我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可是古老的大地依旧存在，空气、水和土地仍旧和以前一样。

“等一会儿你和施伦博士上楼去，让他给你指一指阁楼间里的那些席勒曾经住过的房间。”

此时，我们在幽雅而景色宜人的凉亭里津津有味地吃早餐。这时，席勒至少在我们的想象中出现。歌德还对他说了几句好话，以资纪念。

接着我随施伦博士走进阁楼间，透过席勒的那些窗子可以眺望远方极为壮丽的景色。窗子完全朝南开，所以在这里你可以花上几个小时观看那条美丽的河流，它穿过灌木丛，一个接一个地拐弯，朝你流来。你也可以看到广阔的地平线。从这里你能清楚地看到各种行星的升落。你会对自己说，这地方完全适合于席勒创作《华伦斯坦》中的天文学和占星术的部分。

我又从阁楼间下来，陪歌德乘马车去看望内廷参事杜伯莱纳尔[235]先生。歌德很推重这位化学家，他让歌德看了一些新的化学实验。

这时已经是中午了。我们又上了马车。歌德说：“我想，我们不打算乘车去大熊旅馆吃晚饭了，我们要在野外享受这美好的一天。我想，我们这就乘车去布尔高。我们身上带着葡萄酒，在那儿我们无论如何能有好鱼吃，我们可以吃到煮的鱼，也可以吃到烤的鱼。”

我们就这样做了，这太好了。我们沿着萨勒河的岸边向前行驶，经过许多灌木丛和弯道。这条极其优美的路，也就是我刚才从席勒的阁楼间看到的那条路。我们很快就到了布尔高。我们在那家小客栈里下了车。这家乡村小客栈位于萨勒河的附近，离那座桥不远。桥的那边是洛伯达，这是耶拿附近的一个小镇，越过桥对面的那些草地就可以看到它。

在这家小客栈里，情况和歌德刚才所说的完全一样。老板娘道歉说，她一点也没有准备。不过，她可以向我们提供汤和鲜美的鱼。

趁老板娘为我们做饭的时候，我们在阳光下来回地在桥上散步。我们高兴地看到，河里由于有许多用云杉的方形厚木板扎成的木筏而喧闹起来。这些木筏偶尔从桥下滑过，当它们艰难地向前移动的时候，水面上激起浪花，哗哗作响，非常悦耳。

我们在野外吃鱼，然后还坐着喝了一瓶葡萄酒，聊了一会儿天。

一只幼小的鹰从旁飞过，看它那外形和飞行的样子，很像是一只布谷鸟。

歌德说：“从前，对博物学的研究还很落后，那时，人们普遍认为，布谷鸟在夏天是一只布谷鸟，而在冬天却是一只猛禽。”

我回答说：“这种看法在民间现在也还存在。是啊，人们也对这种叫人喜欢的鸟说三道四，说它一旦完全长足，就把它自己的父母吞吃掉。所以，人们把它用作最可耻的忘恩负义的一种比喻。就在现在，我知道还有一些人很不愿意放弃这种荒谬的看法，他们坚信他们的看法，就像坚信他们的基督教信仰的某一信条一样。”

歌德说：“就我所知，人们把布谷鸟分在啄木鸟科。”

我回答说：“人们把它视为啄木鸟，大概是因为它那双软弱无力的脚上有两个脚趾朝下长。但是，我并不想把它视为啄木鸟。这是因为它的生活方式不同于啄木鸟，它缺乏啄木鸟所具有的坚固的喙和尖利而非常坚硬的尾羽。啄木鸟凭借它那坚固的喙可以啄开死树的树皮，而它那些尖利而坚硬的尾羽可以支撑着它从事这样的行动。与此相反，布谷鸟的脚趾上缺少抓住树皮所需的锐利的爪子，所以我认为它那双小脚并不是真正用于爬树的脚，而只是表面上用于爬树的脚。”

歌德回答说：“那些鸟类学家，当他们把某只奇特的鸟养得有点儿听话的时候，他们也许会感到高兴；可是大自然却与此相反，它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拘束，很少关心由目光短浅的人们创立的那些学科。”

我接着说：“例如他们把夜莺视为篱雀，可是夜莺在体质、动作和生活方式方面更像鸫。可是我也不想把夜莺视为鸫。夜莺是介于篱雀和鸫之间的一种鸟，它自成一种鸟，就像布谷鸟自成一种鸟一样。换句话说，它有非常独特的个性。”

歌德说：“我曾听到过许许多多有关布谷鸟的说法，它们使我对这种稀奇的鸟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布谷鸟是一种非常成问题的鸟，这是一种公开的秘密，正因为它是一种公开的秘密，所以难以解释。正像我们对许多事无法加以解释一样，我们对这件事也无法加以解释！我们所看到的全是怪事和奇事。但是我们看不到事物的精华和本质。我们只举蜜蜂做例子。我们看到它们飞出去寻找蜂蜜，飞到几小时路程远的地方，而且每次飞出去都换方向。现在它们数星期之久地向西飞去，飞到油菜花盛开的田野上，然后它们同样久地向北飞去，飞到鲜花盛开的原野上，接着又换一个方向，向荞麦花开的地方飞去。然后又换一个方向，飞到苜蓿花开的田野上，接着又换一个方向，飞到正开着花的菩提树上。可是有谁曾对它们说：现在你们往那儿飞，那儿有你们所需的东西！是谁把它们领回到它们的村庄和它们的蜂房？它们像是借助一根看不见的牵着幼孩走路的襻带朝这儿和那儿走路；但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并不知道。云雀也是这样。它在满是禾秆的田野上空边唱边飞，它在草茎的海洋的上空翱翔，草茎经风一吹，左右摇摆，像此起彼伏的波浪；它又朝它的幼雏飞了下来，准确地降落在那一小块上面有它的巢的地方。所有这些表面的现象，像白天一样清楚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可是这些表面现象的内在的精神纽带我们却一无所知。”

我说：“布谷鸟也是这样。我们知道它自己并不孵蛋，而是把自己的蛋下到其他鸟的巢里。我们还知道，它把自己的蛋下到黄色的鹡鸰、黑头的篱雀的巢里，甚至把自己的蛋下到岩鹨、欧鸲和鹪鹩的窝里。我们也知道，所有这些都是吃昆虫的鸟，而且必须是吃昆虫的鸟，因为布谷鸟本身是一种吃昆虫的鸟，所以幼小的布谷鸟是不可能被吃植物种子的鸟养大的。可是，布谷鸟凭什么认识到这一切也的确是吃昆虫的鸟呢？因为上述所有这些吃昆虫的鸟无论是在它们的体形上还是在它们的颜色上非常不同，不仅如此，它们在声音和诱鸟的叫声上也完全不同！此外，布谷鸟怎么会把它的蛋和柔弱的雏儿托付给在结构、温度、干燥度和潮湿度上完全不同的鸟巢呢？篱雀的巢是用干枯的草茎和某些马毛筑成的，非常轻，以致寒气很容易侵入，风很容易穿过。不仅如此，篱雀的巢上面是开着的，缺少保护。可是布谷鸟的雏儿在篱雀的巢里却生长得很好。与此相反，鹪鹩的巢外面是用青苔、草茎和树叶建造的，密密实实，里面细心地填塞着各种各样的动物毛和鸟的羽毛，所以密不透风。此外，鹪鹩的巢上面有一个拱顶，巢上只有一个供非常小的鸟出入的小洞。你可以想象到，在烈日炎炎的6月天，布谷鸟的雏儿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巢穴里会被活活闷死。可是说来也奇怪，幼小的布谷鸟在这样的窝里却长得很棒。黄色的鹡鸰的巢又是另外一种样子！这种鸟生活在水和小溪边，生活在各种潮湿的地方。它用一束束的灯心草把自己的巢筑在牧用价值较低的潮湿的牧场上。它在潮湿的地里扒出一个洞，在里面铺上很少的草茎。布谷鸟的雏儿正是在这种又潮湿又寒冷的鹡鸰巢里孵化出来并且长大的。可是，说来也奇怪，在这种又潮湿又寒冷的地洞里，布谷鸟的雏儿又长得很好。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鸟啊！潮湿和干燥、炎热和寒冷，这些偏差对任何其他的鸟来说几乎意味着死亡，而对布谷鸟极其柔弱的雏儿来说却完全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年老的布谷鸟怎么会知道，它自己在成年的时候毕竟对潮湿和寒冷非常敏感呢？”

歌德回答说：“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正面临着一个秘密。不过，要是你曾经观察过的话，请你告诉我布谷鸟是怎样把它的蛋弄到鹪鹩的窝里的。因为鹪鹩的巢上只有一个很小的洞。布谷鸟是钻不进去的，它自己也不会飞落在洞口上。”

我回答说：“布谷鸟把它的蛋下在某个干燥的地方，然后用喙把它弄进鹪鹩的窝里。我也相信，布谷鸟不仅把它的蛋弄进鹪鹩的窝里，而且把它弄进其他鸟的窝里。因为其他吃昆虫的鸟的巢，尽管上面是开着的，但它很小，或者太靠近周围的树枝，以致体大尾长的布谷鸟不可能飞落在洞口上。这是很自然的。不过布谷鸟怎么会生下非常小的蛋，是啊，它的蛋非常小，就像一只吃昆虫的小鸟生下的蛋，这的确是一个新的谜，对这个新的谜，我们只能暗自钦佩，但不能加以破译。布谷鸟的蛋只比篱雀的蛋稍许大一点，其实，布谷鸟的蛋是不应该大的，如果布谷鸟想要让那些普通的吃昆虫的鸟孵它的蛋的话。这是完全合乎情理的。不过，大自然为了在特殊情况下表现自己的贤明，背离了那个大的普遍法则，按照这个法则，从蜂鸟到鸵鸟，鸟的大小和蛋的大小之间必须有一种明确的比例。布谷鸟的情况是一种特殊的情况，它背离了上述的大自然的普遍法则，因此我要说，大自然的这种随心所欲的行事方法不仅使我们感到意外，而且使我们惊异。”

歌德回答说：“这当然使我们惊异，因为我们的立足点太小，所以无法进行综合观察。如果我们的视野再宽阔一些，我们也许在这大的普遍法则内也能发现这些表面上的偏差了。不过请你继续讲下去，给我回答这个问题：布谷鸟到底能生多少个蛋？”

我回答说：“谁要是明确地回答布谷鸟能生下多少个蛋，他大概是个大傻瓜。这种鸟的栖息地很不固定，它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又在那儿。它肯定生下许多蛋；但是谁知道它把蛋下在什么地方。而且谁能跟随着它呢？不过，假定它生下五个蛋，而且所有这五个蛋都成功地孵出小鸟来，并且由慈爱的养父母饲养，那么我们又不得不赞叹，大自然为了让这五只幼小的布谷鸟发育成长，至少得牺牲我们最好的鸣禽的五十只雏儿。”

歌德回答说：“大自然不仅在这样的事情上，而且在其他的事情上缺乏审慎的态度。它不得不浪费大量的生命，而且它这样做的时候有时不加以特别的考虑。它怎么会为了一只唯一的幼小的布谷鸟而牺牲这么多的幼小的鸣禽呢？”

我回答说：“首先遭殃的是第一窝鸣禽的雏儿。因为鸣禽的好多个蛋和布谷鸟的一只蛋虽然一起孵化成雏儿，但父母对那只较大的鸟格外喜欢，体贴入微。换句话说，父母只想到这只较大的雏儿，而且只想喂它，以致它们自己的雏儿因得不到食物而饿死，被父母扔出窝外。此外，这只布谷鸟的雏儿总是吃不饱，渴望得到充饥的食物，害得它的养父母不停地给它弄来昆虫。不仅如此，它长得很慢，需要很长的时间，它才完全长大，羽毛丰满，才能离巢，飞到树梢上。可是，尽管它早已离巢，它还继续要求养父母喂它，所以整个夏天慈爱的养父母还得随时尾随它们的大孩子，以致不去想第二窝。由于这个原因，为了一只布谷鸟的雏儿，不得不牺牲许许多多其他的幼鸟。”

歌德回答说：“这是非常令人信服的。不过请你告诉我，幼小的布谷鸟，一旦它离巢之后，是否也有其他没有把它孵出的鸟来喂它？我好像听人说过这样的事情。”

我回答说：“有这样的事情。幼小的布谷鸟一旦离开了它低矮的巢，飞到一棵高的橡树的树梢上，它便发出一声大叫，说明它在树梢上。这时，邻近的所有其他的小鸟闻声向它飞来，对它表示欢迎。篱雀飞来了，黑头篱雀飞来了，黄色的鹡鸰也飞来了，甚至生来喜欢钻进低矮的树篱和浓密的灌木丛里的鹪鹩，也克服了自己的天性，迎着这位可爱的新生儿，朝高高的橡树的树梢飞去。不过，曾经饲养它的那一对老夫妻始终飞来给它喂食，而其他的小鸟只是偶尔飞来，给它送点好吃的东西。”

歌德说：“这样看来，幼小的布谷鸟和那些吃昆虫的小鸟之间似乎存在一种伟大的爱。”

我回答说：“那些吃昆虫的小鸟对这幼小的布谷鸟的爱的确非常伟大，如果你走近一个巢，巢中养育着一只幼小的布谷鸟，你会发现，养育它的那两位平凡的养父母会因为害怕、恐惧和忧虑而不知所措。特别是黑头的篱雀，见到你走近巢的时候，会表现出很大的绝望，以致几乎像抽搐时一样在地上拍打。”

歌德回答说：“真够奇怪的；不过这是很容易想象的。可是我觉得有件事很成问题，例如一对正在孵自己蛋的篱雀怎么会让那只老布谷鸟走近它们的巢，并把它的蛋弄到巢里来呢？”

我回答说：“这当然是非常神秘的。同样，所有那些吃昆虫的小鸟都飞来喂这只已经离巢的布谷鸟，甚至那些未曾孵它的鸟也飞来喂它，这的确是难以理解的。但是，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吃昆虫的小鸟和离巢的布谷鸟之间存在并保持着一种亲属关系，所以它们不断地相互了解，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大家庭的成员。是的，甚至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一只在去年被一对篱雀孵出和饲养的布谷鸟，在今年又会给这对篱雀带来它自己的一只蛋。”

歌德回答说：“这当然值得一听，尽管我对此事并不怎么理解。不过我始终感到不可思议，那些既没有把这只幼小的布谷鸟孵出，也没有养育过它的鸟，怎么会给它喂食呢？”

我回答说：“这的确不可思议，不过我想其中也许有某种相似的道理。是啊，在这方面，我甚至预感到一个贯穿于整个大自然的伟大而深刻的法则。

“我曾经捉到一只幼小的红雀，它对于人来说已经太大，所以它不让人喂它，可是它又太幼小，所以不能独自吃食物。我花了半天的时间给它喂食，可是它压根儿不想进食。于是我把它和一只老红雀——这是一只叫得很好听的红雀，好多年来我把它关在一只笼子里，挂在我窗前的外面——关在一起。我心想，如果这只幼小的红雀看到那只老红雀在吃东西，它也许会走近饲料盆，学着老红雀吃东西。可是它并没有像老红雀那样开始吃东西，而是向那只老红雀张开自己的喙，对着那只老红雀一边发出乞求的声音，一边拍打着自己的翅膀。于是，那只老红雀立即怜悯它，把它当作孩子加以收留，并且给它喂食，仿佛它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还有一次，有人给我带来一只灰色的篱雀和三只幼小的灰色的篱雀，我把它们一同关在一只大的笼子里，那只老篱雀便给那三只幼小的篱雀喂食。第二天，有人又给我带来两只已经离巢的幼小的夜莺，我也把这两只夜莺放进笼子里，那只老篱雀立即收留了它们，并给它们喂食。几天之后，我把一窝几乎快要离巢的发出咯咯声的篱雀连同一窝（五只）幼小的扁嘴黑头篱雀放进笼子里。那只灰色的老篱雀统统收留了它们，并给它们喂食，像忠实的母亲一样关心着它们。它的嘴里总是衔满蚂蚁卵，它时而到宽敞的笼子的一个角落，时而又到笼子的另一个角落，只要幼鸟的饥饿的小嘴一张开，它就立即给它喂食。不仅如此！在这期间成长起来的篱雀的幼雏也开始给某些比它小的幼鸟喂食，虽然这还带有游戏的性质，不免显得幼稚可笑，但这毕竟是本能的一种自然的流露，说明幼小的篱雀在模仿自己杰出的母亲。”

歌德说：“这时我们看到的当然是某种神圣的场面，它使我又惊又喜。如果给陌生的小鸟喂食这种神圣的行为能作为某种普遍的法则贯串于自然界，那么某些谜就会被揭破，我们也可以令人信服地说，上帝怜悯那些呼唤它的失去父母的幼小的乌鸦。”

我回答说：“我觉得这当然是某种普遍的法则；因为我也曾在荒野里观察到这种乐于助人的喂食和对被遗弃者表示同情的现象。

“去年夏天我在梯夫尔特附近捉到两只幼小的鹪鹩，它们大概才离巢不久，因为它们和它们的七个兄弟姐妹并排地栖息在灌木丛里的一根树枝上，让它们的父母给自己喂食。我用我的丝手绢把这两只幼鸟包起来，然后朝魏玛方向走去，一直走到射击室，然后向右朝下面伊尔姆河畔的草地走去，在经过浴场之后，又向左走进一片小树林。我想，这里你得休息一下，看一看你的这两只鹪鹩。可是，当我打开手绢的时候，这两只鹪鹩从我的手里溜脱，立即消失在灌木丛和草里，任我怎么寻找，都不见它们的踪影。第三天，我偶然又来到了同一个地点，当我听到一只欧鸲的诱鸟的叫声的时候，我猜想附近有一个巢，我四处窥探了一会儿，果然发现了这个巢。当我发现在这个巢里除了几只几乎快要离巢的幼小的欧鸲之外，也还有我那两只幼小的鹪鹩的时候，我是多么吃惊啊！这两只幼小的鹪鹩非常舒适地躺在巢里，让那两只上了年纪的欧鸲给自己喂食。我对这一非常奇特的发现感到十二万分的高兴。我心里想，你们真聪明，而且很有办法救助自己，此外，那两只善良的欧鸲也无微不至地关怀你们，所以我压根儿用不着扰乱你们之间的这种热情好客的关系，相反，我祝愿你们万事如意，繁荣昌盛。”

歌德说：“这是我所听到的有关鸟类的最精彩的故事之一。为你的健康和你的那些出色的观察干杯！谁听了这个故事而不相信上帝，摩西和先知们就无法帮助他。这个故事体现了上帝的无所不在。上帝把它的无限的爱的一部分到处传播和种植，上帝的这一部分爱已经在动物身上显现为花蕾，在高尚的人的身上将开放出最美丽的花朵。继续进行你的研究和你的观察吧！你会在其中找到一种特别的幸福。此外还会获得异常珍贵和不可估量的结果。”

此时，我们坐在野外的那张桌子旁边，谈论着各种有趣的和意义深刻的事情。太阳正向西边的那些小山的山顶倾斜，歌德认为是该踏上归途的时候了。我们迅速地乘马车穿过耶拿，当我们在大熊旅馆付账之后，我们还对弗洛曼一家进行了短暂的访问，然后快马加鞭向魏玛驶去。

1827年10月18日　星期四

黑格尔来到魏玛。歌德本人非常尊重黑格尔，尽管对黑格尔哲学所产生的某些效果不太满意。今晚歌德为向黑格尔表示敬意举行茶会，准备今晚离开魏玛的泽尔特也在座。

关于哈曼[236]大家谈得很多，黑格尔是主要发言人。他对这位才智非凡的哲学家发表了一些深刻的见解，要不是他对哈曼进行过最仔细、最认真的研究，就不会有那样深刻的见解。

后来话题转到辩证法的本质。黑格尔说：“其实，辩证法只不过是经过整理的、形成为方法的每个人所固有的矛盾精神。这种才能在辨别真伪时起着巨大的作用。”

歌德插嘴说：“但愿这样一些精神上的本领和机敏没有经常被人误用来把真说成伪，把伪说成真！”

黑格尔说：“你说的那种情况也许会发生，但只限于精神病患者。”

歌德说：“我倒更喜欢研究自然，因为对自然的研究使我没有患精神病！因为在研究自然时，我们所要探求的是无限的、永恒的真理，一个人如果在观察和处理自己的对象时不抱着完全纯洁和老实的态度，他就会被真理抛弃掉。我还深信，某些沉溺于辩证法的病人可以从研究自然中得到有效的治疗。”[237]

我们谈得正欢的时候，泽尔特站了起来，一声不响就离开了。我们知道，泽尔特对于要和歌德告别感到很难过，所以采用这种委婉的解救办法来避免告别时的悲伤。

1828年

1828年3月11日　星期二

“几个星期以来我觉得身体不很好。我睡得不好，也就是说，我从晚上到第二天早上一直做梦，使我极为惶恐不安。我在梦中看到自己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我和熟悉和不熟悉的人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谈话；我和别人争吵不休，而且这一切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以致我第二天早上还能清楚地意识到每个细节。可是这种做梦的生活极大地消耗了我的脑力，以致我在白天感到疲惫无力，没有兴致和心思做任何动脑的事。”

我多次向歌德诉说了我的这种情况，他也多次催我去找一下我的大夫。他说：“你的病肯定不要紧，也许这只不过是一种普通的郁积症，喝几杯矿泉水或服少量的盐就能消除这种病了。不过你千万不要麻痹大意，要赶紧服药治疗！”

歌德的意见也许是完全对的，我自言自语地说，他是对的；可是在这件事上我也下不了决心，迟迟不肯去看病。这样，我又过了几个不安宁的夜晚和糟糕的白天，我的痛苦一点儿也没有消除。

今天饭后我在歌德面前再次显得无精打采，使他感到不耐烦。他不禁带着讽刺的神气向我微笑，而且嘲笑了我一番。

他说：“你成了第二个项狄[238]，有名的特利斯川的父亲[239]啦。他有半生的光阴都因为房门吱吱嘎嘎地响而动怒，却无法下决心在门轴上抹上几滴油，来消除这种每天都碰到的烦恼。

“不过我们大家都是这样！一个人的心情烦闷和心情开朗就形成了他的命运！我们似乎每天都需要魔鬼用一根襻带牵着走，他怎样说，我们就怎样做，完全听从他的驱使。可是，一旦这个善良的精灵离开了我们，我们就会垂头丧气，只有在黑暗中摸索了。

“在这方面，拿破仑真了不起！他一向心情开朗！一向英明果断，每时每刻都精神饱满，只要他认为事情是有利和必要的，他说干就干。他一生就像一个迈步走的半神，从战役走向战役，从胜利走向胜利。我们完全有理由说，他是一个心情永远爽朗的人。因此，像他那样超群出众的人是前无古人的，也许还会后无来者。

“是的，是的，我的好朋友，拿破仑是我们无法模仿的人啊！”

歌德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我坐在那张虽然已被收拾，但上面仍有一些吃剩的葡萄酒、饼干和水果的餐桌旁。

歌德给我斟了一杯葡萄酒，并一再劝我吃点饼干和水果。他说：“你虽然拒绝和我们一道吃中饭，不过喝上一杯我亲爱的朋友们送来的葡萄酒，会让你感到非常愉快的！”

为使歌德高兴，我喝了这杯酒，还吃了点饼干和水果。与此同时，歌德继续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由于情绪激动而喃喃自语，不时地说出一些令人费解的话。

我记住了他刚才所说的有关拿破仑的那些话，并试图把这个话题谈下去。

我开始说：“不过我觉得拿破仑之所以不断地处在那样爽朗的心情中，是因为他还很年轻，处在精力正在上升的时期，我们看到当时仿佛有神在保佑他，他一直在走好运。他晚年的情况却正相反，爽朗精神仿佛已抛弃了他，他的好运气和他的护星也就离开他了。”

歌德回答说：“你想那有什么办法！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再也写不出我的那些情歌和《维特》了。我们发现，创造出特殊事物的那种神圣的爽朗精神总是同青年时代和创造力联系在一起的。拿破仑的情况就是如此，他是历来最富于创造力的人们当中的一员。

“是啊，是啊，我的好朋友，写诗和戏剧只是一种显示创造力的形式。此外还有一种做出业绩的创造力，这种创造力在某些情况下显得更为重要。就连医生也得有创造力，如果他想真的治病的话；如果医生没有创造力，他只能碰运气，偶尔医好病，但是总的说来他只能敷衍塞责地工作。”

我插嘴说：“看来你在这里是把一般人所说的‘天才’叫作创造力。”

歌德回答说：“天才和创造力很接近。因为天才不过是那种能够将自己创造的业绩在上帝和大自然面前显示的创造力，因此天才这种创造力是产生结果的，长久起作用的。莫扎特的全部音乐作品就属于这一类；他的作品里蕴藏着一种生育力，一代接一代地继续起作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其他大作曲家和大艺术家也是如此。菲狄亚斯[240]和拉斐尔对后代起了多么大的影响，还有丢勒[241]和贺尔拜因[242]！最初发明古代德国建筑艺术的形式和比例，为后来的斯特拉斯堡总教堂和科隆大教堂准备条件的那位无名建筑师也是一位天才，因为他的思想仍然保持着创造力，直到今天还起作用。路德就是一位意义很重大的天才！他在过去不少的岁月里发生过影响，至于他在未来的世纪里何时不再发挥创造力，我们还无法估量。莱辛不肯接受天才这个崇高的头衔，但是他的持久的影响证明他是天才。另一方面，我们在文学领域里也有一些要人在世时曾被捧为伟大天才，可是他们的影响随着他们生命的结束而结束，由此可见，他们的影响比他们自己和旁人所估计的要渺小。因为我刚才说过，缺乏持久的创造力和影响的人，就称不上是天才。此外，天才与所操的是哪一行哪一业无关，各行各业的天才都是一样的。不管是像奥肯[243]和洪堡那样显示天才于科学，像弗里德里希、彼得大帝和拿破仑那样显示天才于军事和国家行政管理，还是像贝朗瑞那样写诗歌，实质都是一样的，关键在于是否有一种思想，是否有一种通览事物的能力，以及所成就的事业是否具有持久的生命力。

“我还得再说一句：看一个人是否富于创造力，不能只凭他的作品和业绩的数量。在文学领域里，有些诗人被认为非常富于创造力，因为他们的诗集一卷接一卷地出版。但是在我看来，这些人应该被看作最无创造力的，因为他们写出来的东西既无生命，又无持久性。与之相反，英国诗人哥尔德斯密斯写的诗很少，在数量上不值得一提，但我还是要说他是最富于创造力的，正是因为他的少量的诗有内在的生命，而且还会持久。”

谈话停了一会儿，歌德趁此机会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我此时极想听他就这个重要题目继续谈下去，因此设法使他再次兴奋起来。

我说：“这种天才的创造力难道只取决于一个重要人物的精神，或者也取决于他的身体？”

歌德回答说：“身体对创造力至少有极大的影响。过去有过一个时期，在德国人们常把天才想象为一个矮小瘦弱的驼子。但是我倒更希望看到一个身体健壮的天才。

“人们常说拿破仑是个花岗石做的人，这一点也主要是针对他的身体而言的。他能够向自己提出各种各样过高的要求！从叙利亚灼热的沙漠到莫斯科的积雪的原野，他经历过无数次的行军、会战和夜间露营！哪样的劳累和困倦他没有忍受过！他睡得少，饭也吃得少，可是脑子却始终处在非常紧张的工作状态！在雾月十八日[244]的极度紧张和兴奋之后，到了半夜，虽然他整天没有进什么饮食，却毫不考虑通过饮食恢复体力，他感到自己还有足够的力量在深更半夜里写出那份著名的告法兰西人民书。如果想一想拿破仑所成就和所忍受的一切，就可以想象到，他在四十岁的时候，身上已没有哪一块是未受损伤的了；可是甚至到了那样的年龄，他还是作为一个完好的英雄挺立着。

“不过你刚才说得对，他的事迹的真正的高潮是在他的青年时期。一个出身寒微的人，处在群雄角逐的时代，能够在二十七岁时受到一个拥有三千万人口的民族的崇拜，这确实不简单啊！是啊，是啊，我的好朋友，要成就大事业，就要趁青年时代。拿破仑不是唯一的例子。”

我补充说：“拿破仑的弟弟吕锡安在青年时期也已经成就了大事业。他当了五百人的总统，然后在不到二十五岁的时候做了内政部长。”

歌德插嘴说：“你想用吕锡安的例子说明什么？历史上有成百上千的非常有本事的人在青年时期就在内阁里或战场上担任最重要的职务，获得了很大的荣誉。”

他兴致勃勃地接着说：“假如我是个君主，我决不把那些仅凭出身和资历逐渐平步青云、到了晚年按惯常的方式缓慢而悠然自得地继续行走的人放在首要的位置上，因为这种人成就不了什么大事业。我要的是青年人，但是他们必须是权威，头脑清醒，精力饱满，还要具有最善良的意志和最高尚的性格。这样，统治国家和领导人民前进，就会成为一件乐事！但是哪里去找愿意这样做、乐于采纳别人好主意的君主呢？

“我对现在的普鲁士太子[245]抱有很大的希望。据我所知道和听到的，他是个非常有名望的人物。既是杰出的人物，他就必须识别和选用德才兼备的人。因为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是物以类聚，只有本身具有伟大才能的君主，才能识别和重视他的臣仆中具有伟大才能的人。‘替有才能的人开路！’这是拿破仑的名言。拿破仑自己在选用人才问题上当然特别得体，他善于把他所选用的人放到恰当的位置上，所以在他毕生全部伟大事业中都得到妥当的人替他服务，这是其他君主难以办到的。”

今天晚上我对歌德的言谈举止感到特别满意。他天性中的最高尚的品格充分地表现出来，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他两眼炯炯有神，仿佛充满着青年时代的火一样的激情。我感到奇怪的是，歌德自己在这样高龄仍任要职，而且这样明确地为青年人讲话，主张国家最高职位应由年轻人——但不是小青年——来担任。我不得不提到一些身居高位的德国人，他们虽届高龄，可是在掌管各种各样极为重要的事务的时候，却并不缺乏必要的精力和青年人的灵活性。

歌德回答说：“他们这种人是些有创造性的人，而且他们有特殊的情况：他们在经历一种重复的青春期，而旁人则只有一届青春。

“任何圆极[246]都是一种永恒。在圆极和人体结合的那些年里，人不会变老。如果人体内的这种圆极少，那么它就无法阻止人体变衰老，就会失去优势，相反，身体会居支配地位，换句话说，身体会变衰老，而圆极是无法阻止身体变衰老的。可是，如果人体内的这种圆极多，就像所有的天才人物的情况那样，那么它就会使人体充满活力，换言之，它不仅改善人体的组织，增进身体健康，而且使人的精神占优势，使人永葆青春。所以我们看到，那些不平凡的天才，即使在晚年的时候也还在经历生气勃勃的、特别富有创造性的时期；他们似乎进入一个返老还童的时期，也就是我刚才所说的第二青春期。

“不过年轻归年轻，不管圆极有多么强大，它永远不会完全支配身体；另外，圆极依附的身体是同盟者的身体还是敌人的身体，这中间存着巨大的差别。

“我生平有过一段时期，每天要提供两印刷页的稿件，这是我很容易办到的。我用了三天时间就写出我的《兄妹俩》，写《克拉维哥》只花一星期，这你是知道的。现在我好像办不到了。我年事已高，已缺乏创造力了，对此我决不会抱怨。年轻时期在任何条件下每天都办得到的事，现在只有在时作时息和某些有利的条件下才办得到了。十年或十二年以前，在解放战争后那些幸福的日子里，我潜心创作《西东合集》的那些诗。当时我有足够的创造力，常常在一天里写出两三首来，不管在露天，在马车上，还是在乡村旅店里都是一样。现在我写《浮士德》（第二部），只有上午才能工作，也就是睡了一夜好觉之后，我感到神清气爽和精力充沛，还没有受到日常生活琐事的困扰才行。可是即使在这样好的条件下，我能完成多少呢？在最好的情况下能写出一页手稿，一般只能写出几行，创作兴致不佳时写得更少。”

我说：“一般说来，有没有一种引起创作兴致的办法，或是创作兴致不够佳时有没有办法提高它？”

歌德回答说：“这是一个奇特的想法，关于你所提的这个问题，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和说法。

“每种最高级的创造、每种重要的总揽能力、每种发明、每种能有成果的伟大思想，都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都是超越一切尘世力量之上的。人应该把这一类能力看作来自上界的出乎意外的礼物，看作上帝的纯洁的孩子们，而且应该抱着欢欣感激的心情去接受它，尊重它。它近似于有魔力的东西，能任意操纵人，使人不自觉地听它指使，而人却以为他在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在这种情况下，人通常被看作一种较高的世界主宰的工具，看作配得上接受神的影响的一种容器。我这样说，是因为我考虑到，一种思想往往能改变好几个世纪的面貌，而某些个别人物往往凭他们创造的成果给他们那个时代打下烙印，以便后世人永远铭记它，继续发生有益的影响。

“不过，也还有另外一种创造力，它与其说服从上帝的意志，倒不如说是服从尘世的影响，也就是说，人可以更多地凭自己的力量来控制它，尽管人在这里也还是有理由向上帝屈服的。属于这一类创造力的有与执行一项计划相关的一切工作、其结果已经显而易见的一系列想法的中间环节，以及构成一件艺术作品的能见的形体的那一切东西。

“例如莎士比亚最初想到要写《哈姆雷特》时，全剧的精神是作为一种突如其来的印象出现在他内心里的，他以高昂的情绪通观全剧的情景、人物和结局，把这一切看作是纯粹来自上界的一种礼物，他对此没有直接的影响，尽管他通观全局的这种可能性总要以他自己的心灵为前提。至于后来的一些个别场面和人物的对话，他完全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去完成，他可以天天写，时时刻刻写，也可以连续写上几个星期，只要他高兴。我们从他的全部作品看，的确可以看出他始终显出同样的创造力，在他所有的剧本里，我们可以这样说，没有一个段落是在情绪坏的情况下写的，也没有一个段落是没有使尽全力写的。所以我们在读莎士比亚的作品的时候，会得到这样的印象，他这个人无论在精神方面还是在身体方面都很健康刚强。

“不过假如一个剧作家体格并不十分健壮，因经常生病而虚弱，那么他每天写作各幕各景所需要的创造力肯定会经常接不上来，一停就是好几天。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求助于酒来提高他所缺乏的创造力，弥补它的缺陷，这种办法也许有时生效，但是，凡是用这种办法勉强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勉强写什么，与其在不多产的时日去写日后你不喜欢的东西，还不如闲游睡觉更好。”

我回答说：“您刚才所说的这番话我自己也常听别人说，我认为这些话完全正确，值得尊重。不过我也觉得，有的人用天然的药剂能够提高他的创造力，而且一点儿也不勉强。我在自己的生活里常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当我在某些复杂的情况下举棋不定的时候，我喝了几杯葡萄酒，这时我马上明白我该做些什么，而且当机立断。做出一种决定当然也是一种创造力，假如几杯葡萄酒能产生这样一种美德，那么这样的一种手段是不该完全加以屏弃的。”

歌德回答说：“我不想反驳你的意见；不过我刚才所说的话也是正确的。从你我的话中我们可以看出，真理就好比是一块金刚石，它的光芒并不射向一个方向，而是射向许多方向。此外，你既然很熟悉我的《西东合集》，那么你肯定知道我自己所写的那句诗：

酒后吐真言。

我也完全赞成你的意见。葡萄酒里当然存在着大量有助于创造力的因素；不过一切要视情况和时间而定，对这个人有益的东西，对另一个人则可能有害。此外，在休息和睡眠中也存在有助于创造力的因素；不过在活动中也存在这样的效力。在水里，特别是在大气里，也存在有助于创造力的因素。空旷田野中的新鲜空气对人最适宜。在那里，仿佛上帝把灵气直接吹给人，人由此受到神力的影响。拜伦勋爵每天都要在露天里生活好几个小时，或在海滨骑马，或乘帆船航行，或划小船，或在海里洗澡，或用游泳锻炼身体。他是历来最富于创造力的人物之一。”

歌德和我面对面坐着，我们还谈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我们又谈到了拜伦勋爵，提到他在晚年的时候由于遭遇到某些事故而郁郁不乐，直至最后一种虽然意愿崇高，但很不幸的命运把他带到了希腊，并完全把他毁了。

歌德接着说：“你尤其会发现，一个人在中年的时候，生命里常出现一种转折，尽管你在青年时代一帆风顺，一切如愿以偿，但是在出现转折的时候，一切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事故和倒霉的事越来越多，层出不穷。

“你可知道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人必须再次被毁灭！任何杰出的人物都有某种适合于他去完成的使命。如果他完成了这个使命，他在人世间就会变为多余的人，天意又会把他用于其他的目的。不过由于人世间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所以魔鬼们接连伸腿绊他，直至他最后败在魔鬼们的手下。拿破仑的情况就是这样。许多其他人的情况也是这样：莫扎特在三十六岁时去世，拉斐尔也是在三十六岁时去世，拜伦只比他们大一点点[247]。不过所有这些杰出的人物都极好地完成了他们的使命，他们的死期到了，为的是让其他的人在这个估计要长期存在下去的世界上还有事可做。”

此时已经很晚，歌德向我伸出他可爱的手，于是我和他握手告别了。

1828年3月12日　星期三

昨晚离开歌德之后，我一直念念不忘他同我进行的那次重要的谈话。

我们也曾谈到大海和海边空气的力量。歌德认为，所有生活在气候温和的海岛和海边上的居民，远比生活在大陆内部的居民富于创造性和精力充沛。

我带着这些想法和对大海的使人振奋的力量的某种渴望渐渐入睡了，够了，这一夜我做了一个很好的但对我来说非常奇怪的梦。

我梦见自己在一个我不熟悉的地区和陌生的人非常快活和非常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在风和日丽的夏日里，我来到了一个景色优美的地方，像是来到了地中海的海岸、西班牙的南部、法国或热那亚的附近。中午的时候，我和快乐的一群人开怀畅饮，然后和另外一群较为年轻的人在下午继续远游。我们漫步穿过灌木丛生的令人愉快的洼地，然后突然来到了大海中的一个最小的岛上。我们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由于这块岩石只能容纳五至六个人，所以我们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掉到水里去。在我们的身后是漫无边际的大海；在我们的眼前是离我们有十五分钟距离的海岸，它非常诱人地向两边延伸。海岸有些地方是平坦的，有些地方则是多岩的山丘。我们在绿色的凉亭和白色的帐篷之间看到一群群身穿浅色衣服的人，他们一边欣赏从帐篷里传过来的优美的音乐，一边度过这美好的日子。这时，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反正我们无事可做，不如脱掉衣服，朝对岸游过去。”我说：“你们说得对，你们既年轻又漂亮，而且游泳游得好。我不仅不会游泳，而且身材不漂亮，所以我不喜欢在对岸那些陌生人面前露面。”这时，长得很漂亮的那些人当中的一个对我说：“你这傻瓜，你只管脱衣服，我把我的身材借给你，你把你的身材借给我。”听了他的这句话，我迅速脱掉衣服，走到水里，借用别人的身体，我立即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身强力壮的游泳者。我很快就游到了对岸。我无比快活和满怀信心地、光着身体湿淋淋地走进这些人当中。我在这些身材漂亮的人当中感到非常幸福。我在这里行动自由，无拘无束。我很快就和这些陌生人交上了朋友。我们在一个凉亭前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有说有笑，闹得兴高采烈。我的伙伴们也陆续游到岸边，并且加入了我们这一伙。可是还缺少那个借用我身体的小青年，我借用他的身体感到如鱼得水。终于这小青年也朝岸边游来了。这时有人问我，我是否有兴致看一看先前的我。听到这话，我突然感到有些不快，部分是由于我并不很喜欢我自己，部分是由于我担心那位朋友会立即把他的身体要回去。尽管这样，我还是转向大海，看着第二个自我朝岸边游来。他把头稍稍转向一边，笑着往上看我，一边向我喊道：“用你的四肢我游泳很费力，我不得不同波涛和激浪作斗争，所以我很晚才最后一个游到岸边，这是不足为奇的。”我立即认出了那张面孔，它是我的，但是变年轻了，而且比以往长胖和长宽了一点，气色很好。现在他上岸了，直起腰来，在沙滩上一步一步地向我们走来。我俯视他的背部和大腿，对他完美的身材感到高兴。他走上多岩的海岸朝我们其他人走来，当他走近我的时候，我看到了我完全新的身材。我心里想，天啊，你矮小的身体怎么长得这样魁伟啊！是不是大海的原始自然力对你产生了如此神奇的影响？还是那位朋友的青年人的精神实质贯串了你的四肢？我们在一起愉快地待了好一会儿，在这期间我暗自感到惊奇，我的这位朋友似乎不想把他自己的身体换回去。我想，他看上去也的确很魁梧，对他来说换不换回自己的身体其实都无所谓，可是对我来说就不能说是无所谓了，因为我对我所借用的身体是否还会萎缩，或还会变得像从前那样矮小并没有把握。为了弄清楚这件事情，我把我的朋友拉到一旁去，然后问他，他用我的肢体感觉如何。他回答说：“感觉很好，我像往常一样感受到我的本性和力量。我不知道你是怎样对待你的肢体的，它们对我完全合适，你看，人得搞出点名堂来。假如你有兴趣，你可长期使用我的身体，我也愿意永远使用你的身体。”我对这个声明感到非常高兴，此时我也感到，我所有的感受、思想和记忆完全和以往一样，我在梦中觉得我和我的朋友有了完全独立的灵魂，我在将来能够靠我朋友的身体继续生活下去了。

当我今晚饭后向歌德讲述了我梦的轮廓之后，他说：“你的梦非常有趣。”他接着说，“这说明缪斯们在你睡着的时候也来拜访你，而且她们对你特别宠爱；因为你会承认，你在醒着的时候是很难发现这种非常独特和非常令人愉快的场面的。”

我回答说：“我不大明白，我为什么做了这样的一个梦，因为我好多天以来意志非常消沉，一点也没有想到会见到这样一种生气勃勃的生活场面。”

歌德回答说：“原因在于人的本性中存在着某些神奇的力量，正因为我们很少抱有希望，所以我们才会得到某种好的希望。在我的生平中我曾有过许多含泪入睡的时候；可是在我的梦中常出现一些极其可爱的人物形象，它们安慰我，并给我带来幸福，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又感到精神焕发，心情愉快了。

“顺便提一下，我们老一辈的欧洲人心地多少都有点恶劣，我们的情况太矫揉造作、太复杂了。我们的食物和生活方式是违反自然规律的，我们的社交生活也缺乏真正的友爱和良好的祝愿。每个人都彬彬有礼，但没有人有勇气做个随和而真诚的人，所以一个具有自然的爱好和思想作风的耿直的人就处在很不利的地位。据说人们往往宁愿生在南海群岛上做所谓的野蛮人，尽情享受纯粹的人的生活，不掺一点假。

“如果在意志消沉的时候深入地想一想我们这个时代的痛苦，就会感到全人类愈来愈接近世界末日了。祸害一代比一代更多！我们为我们前辈的罪孽受惩罚还不够，还要加上我们自己的罪孽去贻祸后代。”

我回答说：“我往往也有类似的想法；不过要是我今后看到一个团的德意志龙骑兵从我身旁骑过，看到这些年轻人的飒爽英姿，我就会感到某些安慰，我会对自己说，人类的远景毕竟还不太坏啊。”

歌德说：“我们的农民确实保持着健全的力量，还有希望长久保持下去，它不仅能向我们提供英勇善战的骑兵，而且能保证我们不会完全腐朽和衰亡。应该把我们的农民看作一种宝库，没落的人类将从那里面获得源源不绝的补充力量。但是一走进我们的大城市，你就会产生另外一种心情。你且到‘跛鬼第二’和生意兴隆的医生那里打一个转，他就会悄悄地告诉你一些故事，使你对人性所遭受到的种种不幸和罪恶感到震惊和恐怖。

“不过我们需要摆脱各种各样的疑心病。你好吗？你在干什么？你如今生活得怎么样？给我讲一讲你有些什么好的想法。”

我回答说：“我从占星中知道，约里克在巴黎的街上游逛，他还指出，巴黎的十个人当中就有一个侏儒。当你提到大城市的弊病的时候，我刚好在想这件事。我还记得，拿破仑执政时期，我看到全由巴黎人组成的一营法国步兵，他们都非常矮小和瘦弱，我简直无法理解，靠这样的步兵怎么去打仗。”

歌德回答说：“威灵顿公爵的山地苏格兰人想必曾是另外一种英雄！”

我回答说：“滑铁卢战役前一年，我在布鲁塞尔看见过威灵顿的苏格兰士兵，他们的确长得很帅。他们不仅长得健壮，而且精力充沛，动作灵活，像是上帝亲手创造出来一样。他们个个精神抖擞，充满自信，用强壮的赤露的双腿轻快地阔步而来，仿佛他们压根儿不知道父辈们的罪孽。”

歌德回答说：“这是威灵顿的士兵的特点，它跟出身、土地、自由的宪法以及健康的教育有密切的关系，一句话，英国人看来要比许多其他的民族胜过一筹。我们在魏玛只看到了极少的英国人，他们也许根本不是最优秀的英国人。可是在魏玛的这部分英国人是多么能干和漂亮啊！他们虽然作为十七岁的年轻人来到了这里，可是在德国这个异国他乡，他们绝对不会感到陌生和不知所措，相反，他们在社交场合中的言谈举止充满信心，毫无拘束，仿佛他们到处都是主人，仿佛这世界是属于他们似的。这也正是我们的妇女们喜欢他们的原因，因此他们使不少德国的年轻妇女伤透了心。作为德国人的家长，我希望自己的家里太太平平的，所以当我的儿媳告知我某个年轻的英国人即将来访的时候，我常常感到有些害怕。我在想象中已经看到当他离开的时候她在流泪。这是些危险的年轻人，不过当然咯，他们是危险的，这正是他们的美德。”

我回答说：“不过我不想断言，在魏玛的年轻的英国人要比其他的人聪明、风趣、通达、善良。”

歌德说：“英国人讨人喜欢的原因不在于这些方面，也不在于出身和财富，而在于他们有勇气做个落落大方的人。他们一点儿也没有被教坏，他们做事有始有终，而且不做缺德的事；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始终是绝对完整的人，当然我也得承认，他们当中有时也有完整的傻瓜。不过这毕竟算不了什么，而且在天性的天平上始终只有很少的分量。

“英国人有幸享有个人的自由，英国人意识到自己的名声，英国人的名声受到其他民族的尊敬，这一切已经对孩子们很有好处了，他们不仅在家里而且在学校里受到了尊敬，比德国的孩子们受到的尊敬要大得多，他们的成长比德国的孩子们的成长要幸福和自由。

“在我们心爱的魏玛，我只消朝窗外看一看，就可以看出我们的情况怎样。最近地上有雪，我的邻家的孩子们想在街上试一试他们的小雪橇，这时警察马上来了，我看到那些可怜的小家伙尽快地逃走了。现在春天的太阳把他们从家里引出来，他们和他们的小伙伴们很想在自己的门前游戏，我看到他们总是感到拘束，仿佛感到不安全，生怕某个警察老爷又来光顾。没有哪个小家伙敢抽一下鞭子，唱个歌儿，或是大喊一声，生怕警察一听到就来禁止。在我们这里总是要把可爱的青年人过早地变得温顺听话，把一切天性、一切独创性、一切野性都驱散掉，结果只剩下市侩和市侩作风。

“你知道，我几乎每天都有旅行经过的外国人或外地人来访。看到他们的面貌，特别是来自德国东北部的青年学者们的那副面貌，我要是说我感到非常高兴，那我就是撒谎。近视眼，面色苍白，胸脯下陷，年轻而没有青年人的朝气，他们多数人给我看到的面相就是这样。当我参加他们的谈话的时候，我马上注意到，凡是我们感到可喜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却是无价值的和陈腐的，他们完全沉浸在理念里，只有思辨哲学中的最高深的问题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他们对健康意识和感性事物丝毫不感兴趣。他们把青年人的情感和青年人的兴趣爱好全都排斥掉，而且是无可挽回地把它们排斥掉；因为一个人在二十岁就已显得不年轻，到了四十岁怎么能显得年轻呢？”

歌德叹了一口气，默然无语。

我想到上一个世纪歌德正处在青年时代的那种幸福时光，色任海姆的夏日微风就浮上心头，于是我想起了歌德的小诗《狐狸死了，皮还有用》的头两句：

我们这些青年人，

午后坐在凉风里。

歌德叹息说：“那真是好辰光啊！不过我们要把它忘掉，免得现在这种灰溜溜的阴雾弥漫的日子变得完全难以忍受。”

我说：“第二个救世主来了，才能替我们消除掉现时代这种一本正经、不快和巨大的压力。”

歌德回答说：“如果第二个救世主来了，人们也会再次把他钉上十字架处死。我们还不需要那样大的人物，如果我们能按照英国人的榜样来改造一下德国人，少一点哲学，多一点活力，少一点理论，多一点实践，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些拯救，用不着等到第二个基督出现了。人民通过学校和家庭教育可以从下面做出很多事来，统治者及其最亲近的同僚们从上面也可以做出很多事来。

“举例来说，我不赞成要求未来的国家公仆在学习期间学习那么多的理论知识，许多青年人在这种学习中身心两方面都受到摧残，未老先衰。等到他们投身实际工作时，他们虽然拥有大量的哲学和学术方面的知识，可是在所操的那种狭窄的行业中完全用不上，因而作为无用的知识忘得一干二净了。另一方面，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却被他们丧失了。也就是说，他们缺乏实际交往中为了做好工作所必需的脑力和体力。

“在国家公仆的生活中，在对待人的问题上难道不需要爱和善意吗？如果国家公仆本身缺乏爱和善意，他怎么能给予别人爱和感受别人的善意呢？

“可是所有这些人的情况都很糟。那些学者和国家公仆有三分之一都捆在书桌上，身体给搞垮了，成天疑神疑鬼。上面的人应该采取措施，至少使未来的世世代代人免遭这样的不幸。”

歌德微笑着补充说：“让我们希望和期待一百年后我们德国人会是另一个样子，看那时我们是否不再有学者和哲学家而只有人。”

1828年6月15日　星期日

我们在桌旁坐了不久，赛伊德尔带着几个蒂罗尔人来了。这几位歌唱家被带进了那个面向花园的房间，由于这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所以我们能够看到他们，并且从远处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们的歌声。赛伊德尔先生和我们在桌旁坐下。那几个快活的蒂罗尔人反复用常声和假声唱了几首歌，它们很中我们几个年轻人的意。乌尔里克小姐和我特别喜欢其中的《花束》和《你啊，我把你特别挂在心上》这两首歌，我们还要求他们给我们提供这两首歌的歌词。歌德本人看来对这些歌并不像我们其他人那样心醉神迷。他说：“要知道樱桃和浆果多么爽口，得问一问孩子们和麻雀们。”那几个蒂罗尔人在唱歌之间还表演了各种各样的民族舞蹈，由几架横放的齐特尔琴和一支声音响亮的横笛伴奏。

歌德的儿子被喊了出去，不久又转了回来。他朝那几个蒂罗尔人走去，让他们离去，然后又坐到我们的桌子旁边。我们谈论《奥伯龙》[248]。由于有许许多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拥来观看这部歌剧，所以在中午的时候就买不到入场券了。歌德的儿子庄严地宣告宴会结束。他说：“亲爱的父亲，我们该离席了！这些先生们和女士们也许希望早一些去看戏。”歌德似乎对这种匆忙感到惊奇，因为还不到四点钟，不过他还是顺应形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我们分散到各个房间里去。赛伊德尔先生朝我和其他几个客人走来，愁眉苦脸地轻声对我们说：“你们空欢喜一场，今晚的戏不演了，大公爵死了！他是在从柏林到这里的旅途中去世的。”我们顿时感到震惊。歌德走了进来，我们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照样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歌德拉着我走到窗前，一边谈论那几个蒂罗尔人和今晚的歌剧演出。他说：“你今晚坐我的厢座，你可以在我这儿待到六点钟；你让其他的人先走，你待在我身边，我们还可以闲聊一会儿。”歌德的儿子试图赶走参加今晚聚会的客人，以便向他的父亲透露大公爵逝世的消息。这消息是首相刚刚告诉他的，趁首相还没有回来之前，他要把这消息告诉自己的父亲。歌德无法理解自己儿子的这种奇怪的心急如焚的心情，因而面有愠色。他说：“你们还想不想先喝你们的咖啡，现在还不到四点钟哩！”此时，其他的人走了，我也拿起了我的帽子。歌德说：“这么说，你也想走吗？”一边惊奇地注视着我。歌德的儿子说：“是的，艾克曼在看戏前还有点事要做。”我说：“是的，我还有点事要做。”歌德说：“好吧，就这样。”一边怀疑地摇了摇头，“不过我无法理解你们的行为。”

我们和乌尔里克小姐走到楼上的那几间房间里，歌德的儿子留在下面，以便向他的父亲吐露那不幸的消息。

晚上我去看歌德。我还没有走进他的房间，就听到他在叹息和大声地自言自语。他似乎感到，大公爵的去世在他的生活中造成了无法弥补的损失。他拒绝了一切安慰，而且压根儿不想知道这类的事情。他说：“我曾经想过，我会在他之前死去；可是上帝作了妥善的安排，让我们这些可怜的凡人继续忍受痛苦。”

大公爵逝世的消息不仅使在威廉斯塔尔消夏的大公爵的母亲，而且使在俄国的年轻的王子深感悲痛。歌德不久就去多恩堡，以便摆脱日常生活里的那些令人忧郁的印象，在一种新的环境中通过一种新的工作恢复自己的健康。歌德在不久前曾悉心研究法国文学，现在他又迷恋上了植物学，在从事这种研究的时候，农村的环境对他非常有用，因为在这里到处是枝叶繁茂的长蔓的葡萄和长出新枝的花。

我有几次在他的儿媳和孙子的陪同下到那儿看望他。他看来很幸福，而且禁不住一再地称赞他的情况以及宫殿和花园的极好的位置。确实是这样。宫殿居高临下，从它的窗子里俯视下面，可以看到迷人的景象。你可以看到充满生机的山谷和蜿蜒地流过草地的萨勒河。朝东望去，可以看到长满树木的山丘，越过它们可以眺望远方，以致你会感到，白天这里是观察从你眼前飘过、然后消失在远方的阵雨的好地方，晚上这里是观察东方的群星和日出的特别有利的地方。

歌德说：“我在这里度过了不少美好的日日夜夜。我常常在黎明前醒来，然后躺在窗子开着的地方，以便尽情欣赏那三颗现在并排站在一起的壮丽的行星和光辉逐渐变强的朝霞。然后我几乎整天都在野外，我和葡萄树的蔓进行思想上的对话，它们告诉我许多有益的想法，凭借这些有益的想法我可以给你们讲述一些奇怪的事情。我又开始写诗，而且写得不坏，我多么希望能继续生活在这样一种美好的环境里。”

1828年9月11日　星期四

今天下午两点钟，天气很好，歌德从多恩堡返回了魏玛。他身体健壮，皮肤全被太阳晒黑了。我们不久就入席用餐，而且是在那间紧邻花园、窗子开着的房间里。他给我们讲了许多曾经去看望他的客人以及他们送给他的各种礼物，在讲述的时候，他不时地插上一些使人轻松愉快的玩笑。可是你要是更深入地观察一下，就会发现他有些拘束，就像一个人回到以往那种由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顾虑和要求所引起的情况时所感到的拘束一样。

我们刚吃头几道菜的时候，大公爵的母亲寄来的邮件到了，它一方面说明她对歌德的回来感到高兴，另一方面想告知歌德，她在下个星期四乐于来拜访他。

自从大公爵去世以来，歌德再也没有见到这个贵族家庭的成员。他虽然和大公爵的母亲继续保持通信往来，以便充分地表达他们对所遭受的这一损失的悲痛心情。可是现在他们就将重逢了，见面对双方难免产生某些精神上的痛苦和感情上的冲动。可以预见，他们在见面时还会感到有些沮丧。另外，歌德还没见到过那位年轻的王子，还没有机会把他作为新的国君加以崇拜。他面临着这一切。即使他作为著名的社交界名人肯定不会感到拘束，但是作为才子他毕竟会感到拘束，因为才子总希望生活在自己所固有的志向和自己的工作里。

此外，他面临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朋友们的访问。著名的自然科学家们在柏林的聚会使许多知名的人物行动起来，他们在前往柏林的途中要来魏玛，有的人已经通知歌德不久即将来访，歌德正期待着他们的光临。数星期之久的干扰使歌德心神不安，使他离开生活的常轨。此外，名人们的来访也会给他增添不少麻烦。这一切像幽灵似的困扰着他，每当他跨进大门，走进自己的房间的时候，他都有这种不祥的预感。

可是，使即将发生的这一切变得更加麻烦的是一种不容我忽视的情况。他作品的第五分册，其中也包含《漫游年代》，必须在圣诞节付印。《漫游年代》原先是一卷本的长篇小说，歌德在把它编入第五分册之前彻底修改了它，把原来的内容和许多新的内容加以合并，变成了由三卷组成的一部巨著，歌德打算出新的版本。歌德在这方面虽然已经做了许多工作，但仍有许多工作要做。手稿里到处是空白，还需要加以填满。这里在展示部分缺点什么；这里缺少一个巧妙的过渡，有了它读者就不至于感到这是一部集体创作的作品；这里是一些有深远意义的片断，但有的片断缺少开头，有的片断则缺少结尾。所以要使这三卷变为一部可以为读者接受的和引人入胜的著作，还需补做大量的工作。

歌德告诉我去年春天我们就开始审阅手稿；我们当时以口头和书面的形式对这部重要的作品进行了深入的讨论；我建议他把整个夏天用于完成这部作品，把其他的工作暂时搁置下来。他当时深信有必要这样做，而且坚决予以执行。可是就在这时大公爵死了；在歌德整个的生活中，大公爵之死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以致他不再去想这部作品的结构，因为它要求作者精神愉快和心情安定。他只想克服困难，恢复和保持身心健康。

可是现在，当他在初秋从多恩堡返回魏玛，再次走进他在魏玛的住所的那些房间的时候，他也不得不想到要去完成他的《漫游年代》，因为从初秋到圣诞节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必须克服他所面临的各种干扰，因为它们妨碍他安心地从事创作。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出以下的结论：尽管歌德在吃饭的时候开了一些轻松愉快的玩笑，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明显地充满焦虑。

可是我为什么要提这些情况呢？这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和歌德的一番有关席勒的谈话有关系。我觉得歌德的这番话很值得注意，因为它们不仅表达出他的情况，而且表达出他特有的性格。我想趁此机会谈一谈这件事。

奥斯纳布吕克的阿贝肯[249]教授在8月28日前几天给我寄来一个包裹，并请求我在适当的时候把这个包裹递交给歌德，作为对他生日的献礼。其实这包裹是作为对席勒的纪念寄给歌德的，它肯定会使歌德高兴。

今天吃饭的时候，歌德谈起了朋友们为了祝贺他生日而寄往多恩堡的各种各样的礼物。我于是问他，阿贝肯寄来的包裹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歌德回答说：“这是一个稀奇的包裹，它使我非常高兴。一位乐于助人的妇女请席勒到她家里喝茶，席间她很有礼貌地记下了席勒的谈话。她很好地理解了席勒的所有谈话，而且忠实地再现了它们。席勒在此之前曾和朋友们进行过上千次重要的谈话，可是由于没有记录，这些谈话瞬息即逝了，这次多亏这位妇女把席勒的谈话记了下来，所以我们在读这些谈话的时候，尽管谈话的时间过了很久，席勒的形象仍跃然纸上。

“席勒在这里跟通常一样充分地表现出他崇高的气质；不论是在茶桌旁，还是在枢密院里，他都处之泰然。没有什么事情会使他难堪，没有什么事情会束缚他；没有什么事情会妨碍他想入非非。他心中有什么重要的看法，他就随心所欲地、毫无顾虑和毫不犹豫地把它们说出来。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人们也应该像他那样做个正直的人！与他相比，我们其他的人总感到受到制约；我们周围的人和物都对我们产生影响；茶匙如果是金子做的，就会使我们感到不自在，因为茶匙本来应该是银子做的。就这样，由于种种的顾虑，我们丧失了活动能力，不能把我们天性中可能存在的某种伟大的能力自由地释放出来。我们成了事物的奴隶，我们之所以显得渺小或伟大，就要看事物是束缚我们还是放手让我们自由发展。”

歌德默不作声了，其他的人加入了谈话；而我却在思考歌德这番值得注意的话，它们不仅触动了我的内心，而且道出了我的内心思想。

1828年10月1日　星期三

来自克勒费尔特的霍宁豪森先生是一家大商行的老板，同时也是自然科学，特别是矿物学的爱好者，他通过大量的旅行和研究使自己成为一个有多方面才能的人。今天他应邀到歌德家里吃饭。他刚参加了在柏林举行的自然科学家们的集会，正准备返回克勒费尔特。他和歌德就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特别是就一些矿物学的问题进行了交谈。

他们也谈到了那些火成论者，而且谈到了人们以什么样的方式方法通过自然获得看法和假设；在这样的时候，他们也想到了某些伟大的自然科学家和亚里士多德。歌德高度评价了亚里士多德。

他说：“亚里士多德对自然的看法要比任何一个创新者对自然的看法深刻，不过他太急于发表自己的意见，如果你想从自然中获得某种好处，就必须对自然采取慢慢来和宽容的态度。

“每当我在研究自然科学对象的过程中得出某种看法的时候，我并不要求自然马上同意我的看法，而是通过观察和实验继续探究它，如果它愿意向我表示好意，偶尔确认我的看法，我会感到满意。如果它不同意我的看法，那么我也许会产生另外的奇想。我将对之进行研究，也许自然会觉得我的奇想更容易得到证实。”

1828年10月3日　星期五

今天吃中饭的时候，我和歌德讨论了富凯的剧本《瓦特堡歌咏赛》。我曾应歌德的请求读了这个剧本。我们在以下这个问题上取得一致意见，即这位诗人一生都在研究早期德国的文化[250]，所以对他来说，早期德国的文化是独一无二的。

歌德说：“我们从早期德国的黑暗的时代里很少获得对我们有用的东西，同样，我们从塞尔维亚的歌曲和类似的野蛮民族的民间诗歌里也很少获得对我们有用的东西。人们读这些远古时代的诗歌，一时对它们产生兴趣，不过读过之后就把它们束之高阁了。总而言之，人由于自己的激情和命运已经变得够烦恼的了，所以无须通过充满黑暗的野蛮的远古时代使自己愁上加愁。人需要明朗和快乐，所以他需要面向那样一些艺术和文学时期，在这样一些时期里，出色的人物得到了完美的教育，所以他们本身感到心情愉快，而且有能力把自己文化的永恒的幸福再倾注在其他的文化上。

“不过，你要是想对富凯产生好的看法，最好去读一读他的《温亭娜》。这部童话小说的确讨人喜欢。当然它有好的题材。我们甚至不能说，诗人全靠题材创作了这部童话小说；但是不管怎么说，《温亭娜》是部好作品，你会喜欢它的。”

我说：“我觉得当今的德语文学处于不利的地位。我是先读伏尔泰的诗，然后再读艾贡·艾伯特[251]的那些诗的。我先认识伏尔泰，而且是通过他的那些致朋友的小诗认识他的。我认为伏尔泰的这些小诗是他所写的诗中最好的诗。富凯的情况也不太好。我是在全神贯注地阅读英国作家司各特的小说《帕斯的美女》的时候萌生了读《瓦特堡歌咏赛》的念头的。《帕斯的美女》是我所读的这位伟大的英国作家的第一部作品，我把它撂到一边，然后去读《瓦特堡歌咏赛》。”

歌德说：“和这样一些伟大的外国人相比，我们近代的德国人当然经不起考验。不过他们逐渐使自己熟悉国内外的一切事物，这很好。这样他们就会知道，从什么地方可以获得诗人所需要的更高的世界知识。”

歌德的儿媳走了进来，坐到了我们的身边。

歌德兴致勃勃地接着说：“瓦尔特·司各特的《帕斯的美女》可是一部好作品，对吗？这部小说写得很好！这真了不起！从整体来看，这部小说的布局合理，从局部来看，每一笔都目标明确。多么详细啊，无论是对话还是描述，两者均非常详细！他笔下的场面和情景就像是荷兰画家泰尼尔父子的油画。从整体来看，这些场面和情景的安排非常巧妙，个别人物的描写生动而真实，故事的讲述更是细致入微，娓娓动听。你现在读到什么地方？”

我回答说：“我读到那一段，即亨利·史密斯[252]带着那个弹齐特尔琴的美丽的姑娘[253]穿过街道，绕道朝自己的住所走去，在回家的路上，他因遇到制帽商普洛特费特和药剂师德温宁而动怒。”

歌德说：“是啊，这一段写得好。那个具有反抗精神而且诚实的兵械制造家，不仅带着那个有嫌疑的姑娘，而且背上背着一只小狗。这一段不愧是司各特的小说中最具特色的段落之一。它说明作者善于揭示人性中的深深的秘密。”

我说：“瓦尔特·司各特让女主人公凯瑟琳的父亲西蒙·格罗佛成为制手套的工人，他为了买到兽皮早就和苏格兰山地居民建立了贸易往来，现在仍和他们做买卖。我认为这是作者非常成功的一招，值得钦佩。”

歌德说：“是啊，这是非常成功的一招，因为它为整本书创造了极为有利的社会条件，同时使所有的社会条件获得现实的基础和最令人信服的真实性。瓦尔特·司各特通过毕生的研究和观察，以及对日常生活里最重要的社会情况的详细讨论，获得了有关现实世界的广博的知识。所以他笔下的人物和事件不仅可信，而且栩栩如生。这应该归功于他的伟大的才能和渊博的知识！你还记得吧，有位英国评论家曾把诗人们比作歌唱家的声音，有一些诗人只拥有少数几个好的音，而另一些诗人则完全拥有最大音域的低音和高音。瓦尔特·司各特属于后者。在《帕斯的美女》里，你找不到差的段落，你不会感到，在每一段里司各特的知识和才能不够用。他全面地掌握自己的题材。国王、国王的弟弟、太子、教士的首领、贵族、市政人员、市民和手工业者、苏格兰山地居民，所有这些人物既可信又真实。”

歌德的儿媳说：“英国人特别喜欢亨利·史密斯的性格，瓦尔特·司各特似乎也把亨利·史密斯变为此书的主角。不过亨利·史密斯并不是我所宠爱的人，我的宠臣是王子。”

我说：“王子虽然粗野，但是非常乐于助人，他和其他的人物一样描绘得很好。”

歌德说：“王子骑在马上，叫那个弹齐特尔琴的美丽的姑娘朝他的脚走来，为的是把她拉近自己给她一个亲吻。这是一种英国式的极为鲁莽的行为。不过要是你们妇女总是偏袒你们所喜欢的人，你们就做得不对了。你们读一本书，通常是为了从中找到你们所需的精神食粮，找到一个你们可能喜欢的英雄，但是用这种态度去读书是根本不应该的，问题并不在于你们喜欢这个或那个人，而在于你们喜欢这本书。”

歌德的儿媳说：“亲爱的父亲，我们女人偶尔会这样。”她向桌子俯下身去，握了握歌德的手。

歌德回答说：“那么我们只好对你们的盛情不加阻止了。”

《地球》最新一期摆在他的旁边，他顺手把它拿了起来。这时，我和歌德的儿媳谈论我在剧院里认识的那几个年轻的英国人。

歌德略微激动地重新开始说：“可是你们知道《地球》的那些编辑先生们是些什么样的人吗？他们一天比一天变得伟大和重要，他们同心同德，对此你几乎无法理解。在德国，要办这样一种杂志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们全都是些分离主义者，根本没有一致意见；每个人只有他自己的地区和他自己的城市，乃至他自己个人的意见，我们只能长期地等待下去，直到我们获得某种共同的教育。”

1828年10月7日　星期二

今天吃饭的时候，客人们个个兴高采烈。在场的除了魏玛的几位朋友以外，还有几位从柏林返回的自然科学家，其中有来自慕尼黑的马蒂乌斯[254]先生，他坐在歌德的旁边，我认识他。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就各种各样的事情进行交谈和开玩笑。歌德的心情特别好，他对客人们的问题有问必答。大家谈到了戏剧，对意大利歌剧作曲家罗西尼的最后一部歌剧《摩西》谈了许多。有的人指责这部歌剧的题材，有的人称赞它的音乐，有的人则指责它的音乐。歌德发表了以下的看法。

他说：“你们这些好孩子们，我真不理解你们怎么会把题材和音乐分开，怎么能单独地欣赏题材或音乐。你们说题材没有用，也就是说你们似乎无视题材，而只喜爱卓越的音乐。我真佩服你们的天真无知。你们的耳朵能细听优美的声音，而你们的最强大的感官——眼睛——却受到那些极其荒唐的题材的折磨。

“我想你们不会否认，你们的《摩西》的确太荒唐了。当幕拉开的时候，观众看到有许多人站在舞台上祈祷。这是很不恰当的。书本里写道，如果你想祈祷，就应该走进你的小房间里，然后把门关上。可是在舞台上是不应该祈祷的。

“我要是为你们创作《摩西》的话，我会把它写成完全不同的样子，我会让这部歌剧具有完全不同的开头。我首先让以色列的孩子们在埃及总督们的专制统治下艰难地和痛苦地服徭役，为的是让观众后来逐渐明白摩西为了把他的人民从埃及总督们的可耻压迫下解救出来立下了哪些丰功伟绩。”

接着歌德兴致勃勃地一步一步地通过每一场和每一幕向我们展示了整部歌剧的构思。他始终本着题材的历史意义巧妙地安排情节和刻画人物，使所有在场的客人又惊又喜，他们对歌德源源不竭的思想和丰富的想象力赞不绝口。由于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所以我难以理解，不过埃及人的舞蹈却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歌德认为，在战胜黑暗之后应该让埃及人跳舞，以表达对重见天日的喜悦。

话题又从摩西转向了《圣经》中所说的大洪水，于是这次由有见解的自然科学家马蒂乌斯引起的谈话转向了博物学方面的问题。

马蒂乌斯先生说：“据说人们在土耳其的最高山峰阿拉拉特上发现了诺亚方舟的一块化石，要是人们也能找到最早的人的头盖骨化石的话，我会感到惊奇。”

马蒂乌斯先生的这番话引起了大家对最早的人类的兴趣。于是大家谈到各种不同的人种，例如黑种人、棕种人、黄种人和白种人，并且想知道这些不同的人种是如何分布在世界各国的。最后大家提出一个问题：是否所有的人都来源于亚当和夏娃这对夫妻。

马蒂乌斯先生赞成《圣经》里的这一传说，并且试图用以下这个句子证实他的看法：大自然在进行自己的生产的时候是非常节俭的。

歌德说：“我反对这种看法。我倒是认为，大自然始终证明自己是有富余的，甚至是浪费的。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大自然并不希望世界上只有这对可怜的夫妻，而希望有成千上万的人。

“当地球发展到某一成熟点的时候，水消失了，干旱地区长出了足够的绿色植物，于是开始了人类的形成时期。由于上帝的万能，在可以居住的土地上，也许最初在高地上，到处出现了人。假定这事已经发生，我认为是合情合理的；但是要我去思考这事是怎样发生的，我认为是徒劳无益的，我们想把这个问题留给那些喜欢研究无法解决的问题的人去研究，因为这些人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马蒂乌斯先生半开玩笑地说：“作为博物学家，尽管我乐于坚信阁下的看法，但是作为一个好的基督教徒，我感到难以同意阁下的看法，因为您的看法似乎不符合《圣经》的那些看法。”

歌德回答说：“《圣经》当然只谈那对上帝在第七天创造的人。但是，把《圣经》流传给我们的上帝的话记下来的那些有才华的男人，首先是和他们的被上帝选中的人打交道，所以我们压根儿不想否认，这个人是光荣的，因为它来源于亚当。不过我们其他人，包括黑人、拉普人和比我们大家长得漂亮的苗条的人，当然也有其他的祖先。尊敬的先生们肯定会承认，我们在各个方面都不同于亚当的真正的后裔，他们在对待钱的问题上胜过我们大家。”

我们笑了。谈论涉及各方面的问题。歌德和马蒂乌斯先生针锋相对，还说了一些重要的话，这些话表面上看具有玩笑的性质，但从根本上看具有更深刻的含义。

宴会结束之后，普鲁士的部长封·约旦先生来访，我们转移到了邻近的房间。

1828年10月8日　星期三

蒂克偕夫人和两个女儿以及伯爵夫人芬肯斯坦因从莱茵疗养浴场旅行回来，今天应邀到歌德家里做客。我在前厅里与他们见面。

蒂克看上去很健康，看来在莱茵疗养浴场的浴疗对他产生了好的效果。

我告诉他我在这段时间里读了瓦尔特·司各特的头一部小说，我对这位杰出的作家的才能感到巨大的喜悦。

蒂克说：“我怀疑这部我还不知道的最新的小说是瓦尔特·司各特所创作的最好的小说。不过由于这位作家早已遐迩闻名，所以你读他的头一部作品的时候总会感到惊异，不管你从哪方面去看它，你都会觉得它写得很好。”

歌特林[255]教授刚从意大利旅行回来，他也参加了今晚的聚会。我和他重逢感到非常高兴。我把他拉到窗子旁边，好让他和我交谈。他说：“你要想有所成就，就必须去罗马！这是一座不朽的城市！它充满活力！它是一个光明的世界！在德国，我们天性中的一切污泥浊水是无法除掉的；可是一旦我们进入罗马，我们就会前后判若两人，就会感到我们像周围的人和环境一样伟大。”我问道：“您为何不在那里多待一些时候？”他回答说：“钱和假期都用完了。不过当我离开美丽的意大利，重新跨越阿尔卑斯山的时候，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歌德来了，并向在座的人问候。他和蒂克及其家人和朋友就各种各样的问题进行了交谈，然后伸臂让伯爵夫人挽着，带她入席用餐。我们其他的人跟随他们入席，男女相间而坐。大家热烈而自由随便地进行交谈；但是谈了些什么，可惜我很少记起来了。

用餐结束后，奥尔登堡的那几位王子来访。我们大家上楼到歌德儿媳的那些房间里，蒂克的女儿阿格内斯坐到钢琴旁边，用极好的女低音演唱了《我悄悄地溜了出来，在田野里任性地游玩》这首好听的歌曲，她的精彩表演给大家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1828年10月9日　星期四

今天中午，我和歌德及其儿媳在一起用餐。我们又开始进行前几天的谈话。我们再次谈到罗西尼的《摩西》，而且乐于回想起歌德在前天所说的有关《摩西》的那番富有启发性的话。

歌德说：“至于我凭一时的兴致开玩笑地对《摩西》说了些什么，我不再记得了。因为像这样的话完全是无意中说出的，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我曾说，如果一部歌剧的题材和音乐同样完美，而且两者步调一致、和谐统一，那么观众肯定喜欢欣赏这样的歌剧。如果你们问我哪一部歌剧我觉得好，那么我给你们举出意大利作曲家凯鲁比尼的歌剧《运水夫》，因为在这部歌剧里，题材非常完美，以致没有音乐也可以把它视为一种单纯的剧本，而且它会受到观众的喜爱。作曲家们要么不理解一种好的题材的重要性，要么完全缺少一些能够帮助他们改编好的题材的专家诗人。假如《自由射手》没有好的题材，那么光凭音乐怎么能把大批的观众吸引来看这部歌剧呢？所以，我们也应该向《自由射手》的编剧金德先生略表敬意。”

大家还对题材与音乐的相互关系发表了各种不同的看法，然后想起了歌特林教授和他的意大利之行。

歌德说：“这位好人满怀热情地谈到了意大利，这件事不能怪他。我自己也有所体会，我在意大利时心情特别愉快！是的，我可以说，我在罗马才真正感到人到底是什么。我在后来再也没有达到这样的高度，再也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幸福。和我在罗马时的情况相比，我在后来再也没有高兴过。”

歌德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不过我们不想陷入忧郁的沉思之中。你还在读你的《帕斯的美女》吗？进展如何？读到什么地方？请你详细地告诉我。”

我说：“我读得慢，才读到那一场，即模仿亨利·史密斯的走路和吹口哨方式的穿着甲胄的普洛特费特被亨利·史密斯杀死了，第二天早上，在帕斯的街道上市民们发现了普洛特费特的尸体，误认为是亨利·史密斯，于是全城引起了骚动。”

歌德说：“是的，这一场很重要，它是写得最好的场面之一。”

我接着说：“我在读这部小说的时候特别佩服瓦尔特·司各特解释事物的能力，他善于把混乱的情况解释得清清楚楚，以致一切都筛选成为主体和静穆的图像，给我们留下这样的印象，仿佛我们像无所不知的上帝一样从上往下忽然综观同时在不同地点发生的事情。”

歌德说：“总而言之，瓦尔特·司各特具有很高的艺术鉴赏力，所以我们和像我们这样的人特别注意他是怎样创作小说的，我们对他的作品怀有双重的兴趣，从中获得极大的好处。我不想抢先说出你的话，不过你在第三部分里会发现瓦尔特·司各特是怎样运用巧妙的艺术手法刻画场景和人物的。你已经知道，王子在枢密院里提出了一个机智的建议——让那些造反的苏格兰山地居民互相残杀。你也已经知道，在耶稣复活节的星期日这一天，苏格兰山地居民的两个敌对的部族[256]将下山来到帕斯，以三十人对三十人进行生死存亡的决斗。但是，你会感到惊异，瓦尔特·司各特怎样描写决斗的场面。他先让史密斯为代表的部族在决斗那天缺少一人，引起读者的悬念，然后在紧急关头让他的英雄亨利·史密斯顶替缺少的那个人参加决斗。这一招很高明，当你读到这一部分的时候，你会感到高兴的。

“不过，要是你读完《帕斯的美女》，你应该立即去读《威弗利》，这部历史小说当然是用完全不同的眼光写的，而且无疑是世界文学中最优秀的小说之一。我们知道，司各特是《威弗利》和《帕斯的美女》的同一个作者，但是作为《威弗利》的作者，他得首先争取获得读者的宠爱，所以他必须留神使每一笔都尽善尽美。与此相反，《帕斯的美女》是为广大的群众写的，作者已经清楚地知道他的读者是谁，所以下笔较为随便。如果你读了《威弗利》，你当然会明白，为什么瓦尔特·司各特至今仍始终把自己称作这部小说的作者。因为在这部作品里他向世人表明他能够做些什么。他在后来从未写过比这部小说更好的作品，或比得上这部最早发表的小说的作品。”

为向蒂克表示敬意，今晚在歌德儿媳的那些房间里举行了很有趣味的茶会。我有幸认识了麦德姆伯爵和伯爵夫人。后者对我说，她在白天看到了歌德，内心里一直为这一经历感到高兴。伯爵对《浮士德》及其续篇特别感兴趣，和我就一些问题进行了短暂的和热烈的交谈。

我们曾希望蒂克能为我们朗读歌德的作品，他也同意了。于是客人们很快就走进一间较远的房间，待客人们围成一个大圈，舒服地坐在椅子和沙发上准备倾听之后，蒂克开始朗读歌德的剧本《克拉维哥》。

我曾多次阅读和感受这部剧本，但现在我觉得它是全新的，而且产生了几乎前所未有的效果。我觉得蒂克仿佛是从舞台上往下读似的，而且读得更好；我们更加充分地感觉到了个别的人物和场面；蒂克的朗读给人一种演出的印象，在演出中每一个角色都配备了优秀的演员。

我们很难说蒂克朗读的部分哪一部分朗读得更好，不管是其中展现男人们的力量和激情的部分，不管是冷静和清醒的理智的场面，还是痛苦的爱情的时刻，都朗读得很好。为了表现痛苦的爱情的时刻，蒂克采用了非常特别的手段。玛丽和克拉维哥之间的那一场朗读的声音至今仍在我耳旁萦回；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胸脯、结结巴巴的和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和半吞半吐的话语和声音、伴随着热泪的耳语和叹息，这一切我至今还记忆犹新，永志不忘。每一个人都全神贯注地倾听他的朗读，全都给他的表演吸引住了。蜡烛光变得暗淡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或敢于修剪一下烛心，生怕修剪烛心发出的非常轻微的响声会打断他的朗读。妇女们的眼里不断涌出泪水，这说明这出戏深深地打动了她们的心，同时说明朗读者和诗人得到了她们很高的评价。

蒂克结束了朗读，然后站了起来，擦去额上的汗水。可是听众仍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每个人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激动里，以致忘记了向对大家产生了如此不可思议的效果的朗诵者说句恰当的感谢的话。

大家逐渐地恢复了正常，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愉快地走来走去。然后大家朝邻室的那几张上面摆有晚餐的小桌子走去，开始吃晚饭。

歌德本人今晚没有到场，可是我们大家都惦记着他。他向蒂克道歉，并给蒂克的两个女儿——阿格内斯和多罗特娅，送了两根附有他的肖像和饰有红色丝带结的围巾针，由歌德的儿媳将这两根围巾针像小勋章一样别在她们的胸前。

1828年10月10日　星期五

今天上午我收到了伦敦的威廉·弗拉塞先生（《海外评论》杂志的发行人）寄来的这份定期出版的杂志的第三期的两本，今天中午我把其中的一本交给了歌德。

我又发现歌德家里来了两位快活的同桌就餐的客人——蒂克和伯爵夫人。他们是根据歌德和其他朋友们的请求同意在魏玛多待一天的，而这个家庭的其他成员在今天上午已乘车前往德累斯顿了。

席间，大家特别谈到了英国文学，尤其是瓦尔特·司各特。蒂克趁此机会说道，他在十年前就把第一份样本《威弗利》带到了德国。

1828年10月11日　星期六

在弗拉塞先生的这期《海外评论》上，除了刊载了许多重要而有趣的文章之外，还刊载了卡莱尔写的一篇论歌德的非常有价值的文章，我在今天上午就仔细地把它阅读了。中午我早一些去吃饭，以便在其他客人到来之前和歌德讨论这篇文章。

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样，我发现歌德独自一人在等候客人。他穿着他的黑色燕尾服，胸前佩戴着星形勋章，我很喜欢他这样的穿着。他今天看上去特别年轻和心情喜悦。我们马上开始谈论我们共同感兴趣的问题。歌德对我说，他也同样在今天上午仔细阅读了卡莱尔论述他的文章，所以我们能够对外国人的这种努力交换看法，并给予应有的表扬。

歌德说：“我高兴地看到，苏格兰人从前的那种学究气已经变成严肃的态度和细致认真的思考。当我想起那些爱丁堡人在几年前如何评价我的作品的时候，我也不由得想起卡莱尔现在对德国文学所做出的贡献。显然，卡莱尔对德国文学的评价要比那些爱丁堡人对德国文学的评价客观和深刻。”

我说：“谈起卡莱尔，我首先得崇敬他的精神和性格，因为它们是他志向的基础。他所关心的是他本民族的文化，所以他在研究外国的文学作品时总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把什么样的外国文学作品介绍给自己的同胞。他强调的并不是作者的艺术才能，而是作者在作品里所表达的高度的道德修养。”

歌德说：“是的，他的这种思想特别可贵。他是多么严肃认真！他对我们德国人的研究是多么深入！他对德国文学的研究几乎比我们还要内行。而我们和他相比，对英国文学的研究则太肤浅了。”

我说：“这篇文章是卡莱尔用火一样的热情和加强的语气写的。从这篇文章中可以看出，在英国还有许多的偏见和矛盾需要加以克服。有些心怀恶意的评论家和品德不好的翻译者尤其对《威廉·迈斯特》持否定的态度。与此相反，卡莱尔给予这部作品以很高的评价。有的评论家说，真正的贵妇人是不会去读《威廉·迈斯特》的。卡莱尔用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反驳了这种愚蠢的诽谤。他说，普鲁士的最后一位女王就很喜欢读歌德的这部作品，她不愧为她时代的一位最优秀的妇女。”

同桌就餐的客人们走了进来，歌德一一向他们问候。他又把他的注意力转向我。我于是继续讲话。

我说：“卡莱尔当然读过《威廉·迈斯特》，而且像歌德一样深知这部作品的价值，所以他很希望这部作品得到广泛的传播，他也很希望每一个有文化的人能从中获得同样的好处和享受。”

歌德把我拉到窗前，为的是对我的这番话做出反应。

他说：“亲爱的孩子，出于信任我想告诉你一句话，它马上会使你变得比许多人高明，而且使你一生受益。我的作品是不会家喻户晓的。谁要是认为我的作品会受到群众喜爱，而且致力于在群众中传播它们，他就会大错特错。因为我的作品不是为群众写的，而是为少数想法和志向与我相似的人写的。”

他还想说下去，这时一位年轻的女士朝他走来，打断了他的话，并引他和自己谈话。我转向其他的客人，不久我们就入席用餐了。

席间大家讲了些什么，我几乎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可是歌德刚才告诉我的那句话却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里。

我心里想，像他这样的一位作家当然是才能卓越和学识渊博的人，怎么会为群众喜闻乐见呢？他作品中的一小部分也很难称作群众喜闻乐见的作品，他几乎没有写过一首为放浪的弟兄和热恋中的姑娘所喜爱而为其他的人所讨厌的歌曲！

准确地说，一切特殊的事物怎么会家喻户晓呢？莫扎特难道为群众喜闻乐见吗？拉斐尔难道家喻户晓吗？世人对如此丰富的过分热情的精神生活所采取的态度难道不像偷吃东西的人所采取的态度吗？他们偶尔抓到一点瞬间能满足他们对质量更高的食物的欲望的东西，就高兴得不得了。

是的，我心里继续想，歌德的话是对的。像他那样无所不知的人是不会家喻户晓的。他的作品只是为和他有类似的追求和志向的少数人写的。

总的说来，他的作品是为那些善于思考的人写的，他们希望探究世界和人类的秘密，独辟蹊径。具体说来，他的作品是为那些热情的享受者写的，他们在诗人的作品里热烈地寻求快乐和痛苦。他的作品是为年轻的诗人们写的，他们要学习如何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如何按照艺术的要求处理一个题材。他的作品是为那些评论家写的，他们想在歌德的作品里找到一个标准：应该按照哪些原则评价作品，怎样把评论文章写得有趣和优美，使人们乐意去读它。他的作品是为艺术家们写的，因为他们在歌德的作品里不仅获得启蒙的精神，而且从中获得如何按照艺术的规律处理题材，应该描绘些什么和不应该表现些什么。他的作品是为博物学家们写的，这不仅因为歌德为他们介绍了已被发现的大的法则，而且因为他向他们介绍了一种方法：一个有才气的好人应该如何与大自然打交道，以便揭示大自然的秘密。

所以一切致力于科学和艺术的人都喜欢阅读歌德丰富多彩的作品，把它们视为他们从中可以汲取伟大的光和生活的普遍的源泉。

我在吃饭的时候头脑里产生了这些和类似的想法。我想到了一些人，想到了某些勇敢正直的德国艺术家、博物学家、诗人和评论家，他们把自己大部分的学识归功于歌德。我想到了那些有见解的意大利人、法国人和英国人，他们特别注意歌德，并按他的意思行事。

在这段时间里，我周围的客人开心地说话和开玩笑，尽情地享受那些可口的菜肴。我有时也和他们谈上几句，但总的说来我毕竟心不在焉。有位女士曾向我提了一个问题，但我也许没有给她做出最好的回答。我遭到了她的取笑。

歌德说：“别再取笑艾克曼了，他总是心不在焉的，除非他坐在剧院里。”

大家由于我的出丑而笑了，可是我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快。今天我的心情特别愉快。我为我的命运祝福，它使我在命运的某些奇特的安排之后有幸和少数人共同分享和歌德的交往，并取得他的进一步信任，就在几分钟之前他伟大的形象还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对他给予我的盛情始终记忆犹新。

正餐的最后一道甜点心是饼干和好看又好吃的葡萄。这种葡萄是从远方寄来的，但是从什么地方寄来的，歌德不肯透露秘密。他把葡萄分给大家吃，越过桌子递给我一串很熟的葡萄。他说：“这是给你的，我的好朋友，尝尝这甜食，你会高兴的。”我接过歌德手里的葡萄，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有他在我的身边，我感到无比幸福。

我们谈到戏剧，谈到魏玛的演员沃尔夫对戏剧做出的贡献，还谈到这位杰出的艺术家的许多好事。

歌德说：“我很清楚，魏玛的老一代演员从我这里学了不少东西，但是从真正的意义上说，我只能把沃尔夫称作我的学生。他认真地钻研我的理论原则，按照我的意思行事。我希望其他的演员能向他学习。

“过去我由于某些其他的原因非常生沃尔夫的气。他不得不在晚上演戏，我坐在我的包厢里。我心里想，现在你应该注意他的表演了，你千万不要为他说话，千万不要为他的错误辩解！沃尔夫开始表演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可是他表演得多好啊！他的表演是多么沉着，多么自信！他的表演一点儿也没有违反我所灌输给他的那些规则，我不得不改变我对他的错误看法，和他言归于好。”

1828年10月20日　星期一

矿务局长，来自波恩的诺格拉特，在参加完于柏林召开的博物学家协会的会议之后，在返回波恩的途中今天到歌德家里做客。这是一位非常受欢迎的客人。席间大家就矿物学的问题进行了热烈的交谈。这位可敬的客人就波恩附近的矿物储藏情况作了特别细致的分析。

饭后我们走进那间里面有巨大的朱诺半身雕像的房间。歌德让客人们看一张长长的纸条，这纸条上面画有费加里亚神庙的雕饰花纹的草图。客人们观赏这张草图，并且注意到，希腊人在描绘动物时与其说遵守自然，不如说遵守某种习俗。客人们发现，希腊人在描绘动物时落在了自然的后面，所以在浅浮雕上出现的公羊和马，往往是一些非常呆板的、奇形怪状的和有缺陷的生物。

歌德说：“我不想就此进行争论，不过我们首先必须分清这样的作品产生于哪个时代和出自哪位艺术家的手笔。因为已经发现许多杰作，证明希腊艺术家们在描绘动物的时候不仅赶上了自然，而且超越了自然。英国人在世界上是最擅长相马的，现在也不得不承认有两个古代马头雕像在形状上比现在地球上任何一种马都更完美。这两个马头雕像产生于希腊鼎盛时期。我们在赞叹这样的作品的时候，千万不要认为那些艺术家是按照比现在更完美的自然马去创作他们的作品的，事实上，随着时代和艺术的进步，艺术家们自己也变得进步起来，他们是凭着自己的伟大人格去对待自然的。”

当歌德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和一位女士站在一侧的一张桌子旁边观赏一幅铜版画，所以我只能用一只耳朵听歌德说话，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把他的这番话听得更加仔细。

客人们渐渐地走了，只剩下歌德和我两个人。歌德站到炉子旁边，我朝他走了过去。

我说：“阁下刚才说希腊人是凭着自己的伟大人格去对待自然的，这话说得好，我认为我们应该深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歌德说：“是的，我的好朋友。一切都取决于人的伟大人格。为了做出某种成绩，人们必须具有伟大的人格。但丁在我们看来是伟大的，但是他继承了几个世纪的文化。罗特希尔德家族[257]是富有的，但是他们的家资是由几代人的努力积累起来的。这种事情比人们所想象的要更深刻些。我们的那些善良然而崇尚早期德国文化的艺术家根本不懂得这个道理，他们凭着人格的软弱和艺术上的无能去模仿自然，自以为做出了成绩，其实他们比自然还低下。谁要想创作出伟大的作品，他就必须提高自己的文化修养，只有这样他才能像希腊人一样，把猥琐的实际自然提高到他自己的精神的高度，把自然现象中由于内在的弱点或外在的阻碍而仅有某种意图的东西变为现实。”

1828年10月22日　星期三

今天吃饭的时候，我们谈到了妇女问题。歌德就此发表了很好的看法。他说：“妇女好比是一些银制的水果碟，我们把金苹果放到里面。我对妇女的看法不是从现实的现象中概括出来的，而是先天就有的，或者天知道是从我的思想里产生的。我所描绘的那些妇女全都占了便宜，她们比现实中所能遇到的妇女更好。”

1828年10月23日　星期四

歌德今天高度评价了首相所写的那篇以大公爵卡尔·奥古斯特为描写对象的短文，它简短扼要地叙述了这位罕见的公爵的富于业绩的一生。

歌德说：“这篇短文的确写得很好，它不仅材料全面，而且字里行间充满着作者对大公爵的最真挚的爱，此外，描述非常简洁扼要，大公爵的业绩一个接一个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当我们看到大公爵的这一系列的丰功伟绩的时候，我们感到心情愉快，仿佛陷入陶醉之中。首相也把他的这篇文章寄往柏林，并在不久前收到了亚历山大·封·洪堡从柏林寄来的一封非常值得注意的信。当我读这封信的时候，内心里深受感动。洪堡在其漫长的一生中和大公爵结成最真挚的友谊。这是不足为奇的，因为大公爵生来就好学，需要获得新的知识，而洪堡恰恰是能够满足他的求知欲的人。洪堡博古通今，能够对大公爵提出的任何问题做出最好的和最彻底的回答。说来也奇怪，碰巧大公爵在柏林逝世前的最后几天，几乎总是和洪堡在一起度过的，他在逝世前不久还就某些他所关心的重要问题请教他的朋友。另一方面，也许是上帝的安排，大公爵这位德国历史上所产生的最伟大的公爵之一，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有洪堡这样的人作为见证人。我已经让人寄来洪堡这封信的抄本，你马上就会知道这封信的一切内容。”

歌德站了起来，朝他的书桌走去，从那儿取来了洪堡的那封信，然后又坐到了我的身边。他把这封信默念了一会儿。我看到他眼里含着泪水。然后他说：“你自己去读吧。”他把信递给我。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我则读那封信。

洪堡在信中写道：“对已故者的突然逝世，有谁会比我更加感到震惊呢，三十年来他始终关心着我，经常给予我嘉奖，我可以说，我受到了他的真诚的偏爱。在这里（柏林），他也希望我能随时在他的周围。在与他相处的最后的日子里，死神似乎在召唤他，这死亡的预兆像雄伟的被白雪覆盖的阿尔卑斯山顶的亮光一样清楚明确。在我们相处的最后的日子里，这位伟大而仁慈的公爵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活跃、风趣和宽厚，他始终关心着人民生活的进一步发展。

“我充满预感地和忧心忡忡地多次对我的朋友们说，大公爵身体虽然非常虚弱，但是生气勃勃，头脑非常清醒，我觉得这是一种恐怖的现象。他自己显然摇摆于希望康复和等待大的灾难之间。

“当我在吃早饭时看到他的时候，也就是在大灾难发生前二十四小时，他由于生病不想吃东西，但是他还关心地问起那些从瑞典运来的波罗的海东岸三国的花岗岩卵石，问起那些可能对我们的大气起干扰作用的彗星带，还问起所有的东海岸的冬天寒冷的原因。

“当我最后看到他的时候，他和我握手告别，说了几句轻松愉快的话：‘洪堡，您相信特卜里茨[258]和所有的温泉都是像水一样可以用人工加热吗？这不是厨灶之火！要是您和那位国王来特卜里茨，我将和您争论这个问题。您会认识到，您的古老的厨灶之火必将再次把我和您聚集在一起。’真怪！在这样一位伟人的身边，一切都变得有意义。

“在波茨坦的时候，我单独和他在长沙发上坐了好几个小时；他交替地喝酒和睡觉，他重新喝酒，然后站了起来，为的是给他的夫人写信，接着又睡。他很快活，但是非常疲劳。在那些时间里，他逼着我和他讨论有关物理、天文学、气象学、地球构造学、彗星核的透明性、月面上的大气层、彩色的双星等等极为复杂的问题。此外，他还逼着我和他讨论日斑对温度的影响、史前世界中有机体的表现形式，以及地球内部的地热这样一些极为复杂的问题。他在和我交谈时睡着了，常常变得心神不定，然后温柔地和友好地请求我原谅他表面上的不专心，一边对我说：‘您瞧，洪堡，我完蛋了！’

“突然他把话锋一转，谈起了宗教问题。他抱怨正在蔓延的虔信主义，因为它在政治上为专制主义辩护，主张镇压一切更加自由的思想运动。他大声地叫了起来，‘那是一些不诚实的家伙，他们以为通过虔信主义就可以取悦于诸侯们，就可以获得职位和带绶带的勋章！他们对中世纪的诗歌情有独钟。’

“他的怒气很快就平息了，现在他又在基督教里找到了不少的安慰。他说：‘基督教是一种博爱的学说，但是从一开始人们就把它丑化了。最早的基督教徒是激进分子当中的自由主义者。’”

我让歌德觉察到我对这封精彩的信的由衷的喜悦。歌德说：“您瞧，大公爵是个何等重要的人物啊！而洪堡做得多么好啊，他寥寥几笔就勾画出大公爵的性格特征，他用象征的手法反映出这位杰出的公爵的整个性格。是啊，大公爵就是这样！我最有理由这样说，因为实际上除我之外别无他人如此彻底地了解他。不过，如果世界上不存在区别，如果大公爵这样的人不得不过早地离开人世，这岂不是一件憾事？只要再过短短的一百年，身居如此高位的他就会使他的时代突飞猛进！不过您知道他为何不能实现他的愿望？世界不会像我们所想象和所希望的那样如此迅速地达到自己的目标。世界上始终存在着阻止历史前进的魔鬼，它们到处插手，到处与世界作对，所以世界总的说来虽然在前进，但是很慢。您还要继续生活下去，您会发现我所说的话是对的。”

我说：“人类的发展看来已有几千年的历史。”

歌德说：“谁知道，也许已有几百万年的历史！但是不管人类的历史持续多久，人类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给自己制造麻烦的困难和障碍。人类为了发展自己的各种能力，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人类会变得更加聪明和更加明智，但不会变得更好、更幸福和更加精力充沛，或者毕竟只是在某些时代里。我看到一个时代正在来临，在这个时代里，上帝不再喜欢人类，他为了使世界变得年轻，不得不再次把一切打碎。我相信上帝正竭尽全力使世界年轻化。我同样相信，在遥远的将来肯定会出现一个年轻化的时代。但是到那时肯定还有相当长的时间，我们还能在这个可爱和古老的地球上生活几千年，享受着各种各样的乐趣。”

歌德的情绪特别高昂。他让仆人拿来一瓶葡萄酒，他为自己和我斟了一杯。我们的谈话又回到了大公爵卡尔·奥古斯特上。

歌德说：“你瞧，大公爵是个有特殊才能的人，具有丰富的自然科学的知识。他不仅研究物理学、天文学、地球构造学和气象学，还研究史前世界里的植物和动物形式，以及其他与自然王国有关的学问。他对一切都感兴趣。我来魏玛的时候，他才十八岁，可是就在那时，他已崭露头角，预示着他将是国家的栋梁。他很快就和我结成最真挚的友谊，并全面地参与我所从事的一切工作。我几乎比他大十岁，这对我们的交往是有好处的。他经常整个晚上坐在我的身边，就艺术和自然方面的问题以及其他各种各样有益的事情和我进行深入的交谈。我们常常坐到深夜，经常在我的长沙发上一起睡。我们在一起学习和讨论了五十年，终于做出了一些成绩，这是不足为奇的。”

我说：“像大公爵所具有的这种彻底的学识，其他的诸侯是很少具有的。”

歌德回答说：“很少具有。虽然有不少的诸侯能够非常巧妙地对一切问题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是他们看不到问题的核心，只是在表面上爬行。这不足为奇，如果我们考虑到一位年轻的诸侯所面临的那些宫廷生活所特有的消遣和琐碎的事。他一切都得注意。他什么都得知道一点点。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什么事也定不下来，什么事也无法生根。为了在这样一些要求下不使自己化成一团灰，年轻的诸侯必须具有坚强的性格。大公爵当然是一位天生的伟人，所以别的诸侯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

我说：“大公爵不仅学识渊博，看来也善于治理国家。”

歌德回答说：“大公爵是个完整的人，他的一切思想和行动来源于一个伟大的源泉。整体好了，个别也就好了，不管他想干什么事情，他总想把它干好。此外，有三件东西对他治理国家特别有用。第一，他有区分各种人的才能，善于把每一个人安排在适当的职位上。这一点很重要。第二，这一点也同样重要，他对人类怀有最崇高的好意和最纯洁的爱，一心只想做最好的事。他总是最先想到国家的幸福，最后才稍微想到他自己。他总是乐于迎合高尚的人，乐于促进良好的意图。在他身上有不少神性的东西。他希望全人类能够幸福。而爱是会产生爱的。谁要是获得人民的爱，他就容易进行统治了。第三，他比他周围的人更伟大。发生某一事件的时候，他除了听到刮到他耳朵里的十个声音之外，还听见第十一个更好的声音。别人的窃窃私语对他都成了耳边风。他不会轻率地做出不符合他公爵身份的事情，例如冷淡对待模棱两可的功绩和庇护被推荐来的流氓无赖。他自己到各地进行观察，自己对事物做出判断，而且在任何情况下都满怀信心。此外，他还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说话之后紧跟着就是行动。”

我说：“很遗憾，我只知道他的外表，而很少知道他的为人。但是他的风度已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里。我还经常看到他坐在他那辆旧的马车上，身上穿着那件穿破了的灰色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军帽，嘴里吸着一支雪茄烟。每当他乘车出外打猎的时候，身边总带着他的那群心爱的狗。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他乘坐豪华的马车，他只乘坐双套马车。六匹马驾驶的豪华马车和佩戴着星形勋章的男上衣，看来很不合他的口味。”

歌德回答说：“这对今天的公侯们来说压根儿还不是时候。现在重要的是，要看一个人在人类的天平上称什么（意为对人类做出什么贡献）；其他的一切是无价值的。佩戴着星形勋章的上衣和六匹马驾驶的马车或许只会使最粗野的群众赞叹不已，但是大公爵乘坐的马车大概不会引起他们的赞叹。此外，大公爵的这辆旧马车里没有装上弹簧垫。谁和他乘坐这辆马车，就得忍受可怕的颠簸。可是这正合大公爵的心意，他喜欢粗糙的东西和不舒适的东西，反对一切使人娇生惯养的东西。”

我说：“我在您的题为《伊尔美瑙》的那首诗里就已经发现这方面的痕迹，您在这首诗里似乎描绘了大公爵的生活[259]。”

歌德回答说：“那时大公爵还很年轻，我们当然做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事情。他就像一种名贵的酒，不过还刚刚开始发酵。他不知道怎样使用自己的力量，我们常常鲁莽行事，差点送了性命。我们骑马纵狗打猎，跳过矮树篱和沟渠，穿过河流，上山进山，整天劳累不堪地打猎，到了晚上，我们在露天过夜，在树林中燃起篝火：这合乎他的心意。继承了一个公国，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可是要是他能猎获一头野兽，他会感到格外高兴。”

歌德接着说：“《伊尔美瑙》这首诗是我于1783年创作的，它反映了大公爵和我在青年时代的一段生活中的插曲。从1783年至今，已经过了好多年了，以至于我在这首诗里只能把自己称为一个历史人物，我在这首诗里只能和多年前的我聊天。正如你所知，我在这首诗里展示了一个夜间的场面，也就是在有生命危险的打猎之后在山里露营的场面。我们在一个岩石的底部盖起了几间小茅屋，用冷杉的嫩枝做屋顶，以便在干燥地上过夜。在这几间茅屋的前面我们燃起了几堆篝火，我们或煮或烤猎获物。克涅伯尔紧靠篝火坐着，他不停地抽着烟斗，用各种各样干巴巴的笑话使我们大家轻松愉快，在他说笑话的同时，葡萄酒瓶从一只手里传到另一只手里。四肢长得又长又秀气的瘦高个儿塞肯多夫[260]伸开四肢舒适地躺倒在树干上，哼唱着各种各样富有诗意的歌曲。在旁边的一间类似的小茅屋里，大公爵已沉入梦乡。我自己坐在这间小茅屋的前面，在发出微光的炭火旁边，陷入了各种各样的沉思，也对我的著作所造成的某些祸害突然感到遗憾。我直到现在一直觉得我在这首诗里所描绘的克涅伯尔和塞肯多夫很不错，诗里的那位年轻的公爵也不像他二十岁时那样忧郁和狂热：

好奇心引他去远方，

他不怕险峻的悬岩，

狭隘的山道；

事故潜伏在他的身旁

把他投入困苦的怀抱。

于是，过分紧张得痛苦的激动

强有力地把他驱至各地，

由于不愉快地活动

他又得不愉快地休息。

在晴天里也郁郁不乐，

放纵不羁，没有喜悦，

他的身心俱已受伤而且破碎，

他在一张硬板床上酣睡。

“这完全是他本人的真实写照。我在这首诗里一点儿也没有言过其实。不过由于公爵已脱离狂飙突进时期，进入行善的澄清之境，因此我希望他在1783年他过生日的时候好好回忆他早年的姿影。

“我不否认，他最初曾给我造成某些困难和忧虑，但是他卓越的天性很快就得到了陶冶，并很快形成为最好的天性，所以同他一起生活和工作是一种快乐。”

我补充说：“您在最初结识他的时候和他进行了一次穿越瑞士的孤独的旅行。”

歌德回答说：“他很喜欢旅行，不过他旅行的目的不是为了消遣和解闷，而是为了到各地进行调查研究，注意各种好的和有用的东西，以便把它们引入自己的国家。他通过旅行获得了许许多多有关农业、畜牧业和工业方面的知识。总而言之，他的志向不是个人的和自私自利的，而是建设性的，也就是说他积极地为公众谋福利。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他不仅在魏玛小公国里出了名，而且闻名于世。”

我说：“他那无忧无虑和朴实的外表似乎表明，他并不追求荣誉，也不喜欢抛头露面。看来他好像已经出名了，他用不着其他方面的协助，仅仅因为他那默默无闻的实干精神。”

歌德回答说：“这是他所特有的。一块木材之所以会燃烧，是因为它里面含有材料；一个人之所以会出名，是因为他是一块好料。荣誉用不着去追求，追求荣誉是一种虚荣心的表现。一个人可以通过明智的举止和各种高明的手段使自己出名，但是他内心里缺少宝石，所以他的荣誉是空洞的，昙花一现的。

“同样，他并不追求人民的宠爱，也决不向人们卖弄风情；可是人民喜欢他，因为人民感觉到他对人民有同情心。”

然后歌德提到了大公爵家族的其他成员，他们和大公爵一样都具有高尚的品性。他谈到了现在的君主的仁厚，谈到了大有希望的年轻的王子，深情地谈到了现在的女君主，高贵的大公爵夫人的非凡的品质，她品格高尚，为了减轻人民的痛苦，培养好的苗子，她不惜花费大量的钱财。

歌德说：“对魏玛公国来说，她向来是一位善良的天使，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发热爱这个国家。我从1805年认识大公爵夫人以来，常常有机会惊羡她的思想和性格。她是我们时代最优秀的和最重要的妇女之一。即使她不是女公爵，她也是一位最杰出的妇女。即使她脱下紫袍，她仍然是一位非常伟大而杰出的人物。”

接着我们谈到了德国的统一以及在什么意义上统一才是可能的和值得想望的。

歌德说：“我不担心德国不能统一；我们的很好的公路和将建筑的铁路对此都会起作用。但是首先德国应统一而彼此友爱，永远应统一以抵御外敌。它应统一，也就是说，德意志的货币应该在整个帝国里具有同等的价值；所谓统一，也就是说我的旅行箱在所有三十六个邦里都通行无阻，用不着打开检查。它应该统一，也就是说魏玛公民的城市旅行护照就像外国人的护照一样，不被某一伟大邻邦的边防官员认为不适用。德国境内各邦之间不应再说什么本国和外国。此外，德国在度量衡、商业和交通以及其他许多我不愿一一列举的类似的事情方面也都应统一。

“不过，要是我们认为德国的统一只在于这样一个大国有个唯一的都城，既有利于发展个别人的伟大才能，又有利于为人民大众谋幸福，那我们就想错了。

“有人曾把一个国家比作一个活人的具有许多器官的身体，这样，一个国家的都城也就可以比作心脏，维持生命和健康的血液从心脏里流入全身远近的各个器官去，但是如果肢体离心脏很远，接收到的血液就渐渐微弱起来。有一个聪明的法国人——我想是杜邦[261]——绘制过一幅法国文化情况图，他用较浅的或较深的颜色把法国各地区文化程度的高低表示出来。某些地区，特别是远离都城的南方各省，就用纯黑色来表示当地普遍的蒙昧状态。但是如果美丽的法兰西不只有一个大中心点，而有十个中心点在输送光和生命，它的情况会怎样呢？

“德国假如不是通过一种值得钦佩的民族文化均匀地渗透到帝国的所有地区，它如何能伟大呢？但是这种民族文化不是从各邦政府所在地出发而且由各邦政府支持和培育的吗？假定几百年来我们在德国只有维也纳[262]和柏林这两座都城，或者甚至只有一座，我倒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德国文化会像什么样，以及与文化携手并进的遍及全国的富裕又会像什么样！

“德国现在有二十多所大学分布在全国，还有一百余所公家图书馆也分布在全国。此外还有大量的艺术品收藏和自然界动物、植物、矿物标本的收藏，因为各邦君主都很注意把这类美好的事物搜来摆在自己身边。设拉丁语、希腊语的高级文科中学和技校多得不可胜数，几乎没有哪个德国乡村没有一所学校。可是在最后这点上法国的情况怎么样呢？

“再看看德国的剧院，它的数目已超过七十座。剧院作为支持和促进高级民众教育的力量，是决不应忽视的。

“还要想一想德累斯顿、慕尼黑、斯图加特、卡塞尔、不伦瑞克、汉诺威以及类似的城市，想一想这些城市所拥有的大量的生活必需品，它们对邻近的落后地区起了什么作用，然后再想一想，这些城市假如不是很久以来就是各邦君主的所在地，能有这种情况吗？

“法兰克福、不来梅、汉堡和吕贝克都是伟大光辉的城市，它们对德国繁荣所起的作用是无法估计的。但是它们要是丧失了各自的主权，只作为省城而并入某一个大德意志帝国，它们还能像过去一样吗？我有理由对这一点表示怀疑。”

1828年11月18日　星期二

歌德谈到新的一期《爱丁堡评论》[263]。他说：“我高兴地看到，英国的评论家们现在已有很大的进步，他们早期的学究气再也看不到了，取代它的是高尚的品质。在最近一期的《爱丁堡评论》上刊登了一篇论德国文学的文章，其中有这样一句话：‘有一些诗人总喜欢和那些别人打算放弃的事物打交道。’你对此有什么看法？读了这句话，我们突然知道我们所处的地位，知道应该把我们当今的大批文学家归为哪一类诗人。”

1828年12月16日　星期二

今天我单独和歌德在他的工作室里吃饭；我们谈了各种文学问题。

他说：“德国人不可能摆脱市侩作风。他们现在就某些双行诗既印在席勒的诗集里又印在我的诗集里这个问题发牢骚和争论不休。他们认为，弄清哪些双行诗是属于席勒的，哪些双行诗是属于我的，是非常重要的事，仿佛这种划分有什么益处，仿佛客观存在的事实还不够！

“像席勒和我这样两个朋友，多年结合在一起，兴趣相同，天天接触，互相切磋，互相影响，两人如同一人，所以关于某些个别思想，很难说其中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我的。我们共同创作了许多双行诗，有时意思是我想出的，而诗是他写的，有时情况正相反，有时他做头一句，我做第二句，这里怎么能有你我之分呢？一个人如果把解决这种疑问当作重要的事情，他准是深深地陷入市侩习气之中。”

我说：“类似的情况在文学界也不少见，例如人们怀疑这个或那个名人是否有独创性，要追查他的教养来源。”

歌德说：“那太可笑了，那就无异于问一个吃得胖胖的人吃的是什么牛、什么羊、什么猪，才有他那样的体力。我们固然生下来就有些能力，但是我们的发展要归功于广大世界千丝万缕的影响，我们从这广大的世界中吸收我们能吸收的和对我们有益的那一部分。我有许多东西要归功于古希腊人和法国人。我非常感谢莎士比亚、斯特恩和哥尔德斯密斯。但是单单这些话并没有说完我的教养来源，这是说不完的，也没有必要。关键在于要有一颗爱真理的心灵，随时随地碰见真理，就把它吸收进来。”

歌德接着说：“况且，这个世界现在太老了。几千年来，那么多的重要人物已生活过，思考过，现在可找到和可说出的新东西已不多了。就连我的颜色学也不完全是新的。柏拉图、达·芬奇和许多其他卓越人物都已在一些个别方面先我有所发现，有所论述，我只不过又有所发现，有所论述而已。我努力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再开辟一条达到真理的门路。这就是我的功绩。

“还有一点，我们必须经常反复地宣传真理，因为错误也有人在反复地宣传，而且不是个别人，而是大批的人在宣传。在报刊上，在百科辞典里，在中小学和大学里，错误到处流行，多数人明显地站在错误一边，以至于谬种得以到处流传。

“人们还往往把真理和错误混在一起去教人，而坚持的却是错误。例如，几天前我还在一部美国百科辞典里读到关于蓝色起因的学说。先提到达·芬奇的正确观点，然后非常镇静地提到牛顿的错误观点，而且还加上一句评语说，牛顿的观点是应该遵从的，因为它已被普遍接受了。”

听了歌德的这番话，我禁不住笑了起来，而且感到惊讶。我说：“任何蜡烛，任何后面有点昏暗的被照亮的厨烟，任何后面有暗处的清晨的薄雾，每天都使我相信蓝色的产生，而且教我理解天空的蓝色。可是牛顿的学生们却认为，空气能够吞没除蓝色以外的其他所有的颜色，在我看来，这是非常荒谬的。我认为，如果某种学说缺乏激动人心的思想和有益的见解，就不可能给读者带来好处和快乐。”

歌德说：“这些人[264]缺乏好的心灵，他们压根儿对思想和见解不感兴趣。他们只满足于用言语和人们交往。这一点我的靡非斯特已经认识到，并且把它很好地说出来：

靡非斯特：总之——你要死守着言语！

由这个确实的门径

便可以达到坚固的圣祠。

学生：可是言语应该有个意义。

靡非斯特：不错！不过也不必过于拘泥，

因为在恰好的地方，

有时用得着没有意义的言语。”[265]

歌德笑着背诵了这一段，看上去心情很好。他说：“好在一切都已经印出来了；我还要继续写文章反对伪科学及其传播者，并把它们印出来。”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现在，自然科学里渐渐出现一些杰出的人物，我高兴地注视着他们。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开始时是好的，但是没有坚持下来；这一部分人由于主观意识居支配地位，所以走入歧途。另一部分人则太重视事实。他们搜集了大量什么也证明不了的事实。总的说来，他们缺乏能够深入到原始现象和能够驾驭个别现象的理论精神。”

一位客人短暂的来访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不久客人走了，又剩下歌德和我两人。话题转到诗歌上。我告诉歌德，我最近又在读他的那些短诗，特别是那两首叙事谣曲：《孩子们和老人》和《幸福的夫妇》。

歌德说：“我自己颇为重视这两首诗，虽然德国的读者至今对它们的评价并不怎么高。”

我说：“在《孩子们和老人》这首叙事谣曲里，一个非常丰富的题材借助各种诗的形式和艺术手段被高度地压缩，我特别欣赏老人向孩子们讲述自己的过去，他的讲述把历史和现实有机地结合起来，让其余的一切展现在我们的眼前。”

歌德说：“我在把这首叙事谣曲写下来之前，已经把它在头脑里酝酿很久了；我花了好多年对它进行了思考，我把它试写了三至四次，直到把它写成目前这个样子。”

我接着说：“《幸福的夫妇》这首诗同样非常富于主题，诗人在这首诗里不仅描写了形形色色的风景，而且描写了沐浴在春天的妩媚的阳光里的人们的幸福生活。”

歌德说：“我一直喜欢这首诗，我很高兴你对它产生了特别的兴趣。这首诗的乐趣最后还超出了孩子的双重洗礼，我想这毕竟是很好的。”

接着我们谈到了《市民将军》这部喜剧。我告诉歌德，我最近在和一个英国人读这部喜剧，我俩热切希望在剧院里看到它的演出。我说：“这部喜剧的精神一点也没有过时，此外，戏剧情节的发展完全适合于舞台的要求。”

歌德说：“那时它是一部很好的剧本，曾让我们度过几个愉快的晚上。当然，这出喜剧配备了优秀的演员，而且演员们熟练地掌握台词，以致对话一个接一个地进行下去，完全和生活里发生的一样。马尔柯尔米扮演剧中人物麦尔滕，他的表演可以说是尽善尽美。”

我说：“我觉得施那卜斯这个角色同样很成功，我想演戏目录里像他这样深受观众欢迎的角色并不多。在这个人物身上以及在整个剧本里，存在着剧院所能希望的明确性和现实性。施那卜斯带着皮袋上场，然后从皮袋里取出各种物品，例如给麦尔滕的嘴上贴上小胡子，给自己戴上自由帽、穿上制服、佩上剑，这个场面太精彩了。”

歌德说：“这个场面在过去曾给我们的剧院带来许多成功。此外还有一种情况，即这个皮袋及其里面装有的东西是历史上的确有过的。也就是说，革命时期，我在旅途中在法国边界上发现了它，那时有许多流亡者通过法国边界逃往国外，可能有一个流亡者丢失或扔掉了这个皮袋。剧本里出现的那些东西全在这个皮袋里，我根据这些东西写了那场戏，后来每次上演这个剧本的时候，演员们都怀着很大的兴趣把这个皮袋及其里面装有的全部附属物搬上舞台。”

接着我们还讨论了这个问题，即观众现在还会不会怀着兴趣观看《市民将军》，换言之，这部喜剧现在还会不会给观众带来好处。

讨论完这个问题之后，歌德探询我在法国文学里所取得的进步。我告诉他，我为了调剂生活还经常研究伏尔泰，这个人物的伟大的才能始终给予我最纯洁的幸福。我说：“我对他的了解一直还很不够，我还一直停留在他的那些致友人的短诗的圈子里，我反复地读他的这些短诗，对它们爱不释手。”

歌德说：“说实在，像伏尔泰这样具有伟大才能的作家所写的东西全都是好的，虽然我不能同意他的所有的放肆行为。你刚才说你始终停留在他的那些致友人的短诗的圈子里，我认为你这样做是对的，因为这些短诗毫无疑问是他所写的最亲切的诗，在这些诗里，每一行都充满才智，明白易懂，令人愉快，而且优美。”

我说：“我们在这些短诗里看到伏尔泰和世界上所有的伟人和强者的关系，并且愉快地发现，伏尔泰自己扮演着一位品德高尚的人物，因为他的感受和那些至高无上者的感受一样，我们从来也没有觉察到，在某位陛下面前，他的自由精神会感到拘束。”

歌德说：“是的，伏尔泰是高尚的。他虽然放荡不羁，但是他始终懂得把自己保持在知礼的范围之内，而这一点更加显得重要。我可以援引奥地利女王作为这方面的权威，她反复地对我说，在伏尔泰的那些致王公大臣的短诗里，丝毫看不出他曾经超越礼貌的界线。”

我说：“阁下还记得伏尔泰致普鲁士的公主，即后来的瑞典女王的那首短诗吧，伏尔泰在这首短诗里向她求爱，他在诗里说，他在梦中已经看到他被晋升为国王。”

歌德说：“这是伏尔泰所写的最优秀的诗之一。”说着他吟诵了其中的一段：

我爱您，公主，我敢于向您说出这一点。众神在我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完全摈弃我，我只失去了我的王国。

歌德接着说：“是啊，这首诗太好了！而且从来没有一个诗人像伏尔泰那样具有信手拈来的才能。我想起一个有关伏尔泰的逸事：有一段时间，伏尔泰去看望他的女友爱特莱夫人，就在启程回来的时候，也就是说，马车已停在门口的时候，伏尔泰收到邻近的一家修道院的一大批年轻修女的一封信，她们为了庆祝她们的修道院女院长的生日，打算上演莎士比亚的悲剧作品《尤利乌斯·恺撒之死》，请伏尔泰写一个序幕。这个请求太彬彬有礼了，以致伏尔泰无法拒绝。他迅速让人拿来笔和纸，站着在壁炉的边上写了她们所要求的序幕。这是一首约有二十行的诗，完全经过作者的深思熟虑，完全满足了修女们的要求，一句话，这首诗尽善尽美，是最好的品种。”

我说：“我很想读一读这首诗。”

歌德说：“我怀疑这首诗在你的收藏品里，它不久前才问世，伏尔泰写了上百首这样的诗，其中有些还可能被私人收藏。”

我说：“最近我发现拜伦作品里的一段话，从这段话中我高兴地注意到，拜伦也特别尊重伏尔泰。从这段话中也可以看出，拜伦不仅爱读伏尔泰的作品，而且研究和使用过伏尔泰的作品。”

歌德说：“拜伦清楚地知道从什么地方去获取创作的题材。他太聪明了，以致用不着从他的才能这个普遍的源泉中汲取点什么。”

接着话题完全转到拜伦及其个别的作品上。这时歌德常常抓住机会，重复他以往对那位伟大的天才（指拜伦）说过的一些表彰和惊羡的话。

我回答说：“我打心眼里赞成阁下对拜伦的评价；但是，尽管那位才气横溢的诗人多么重要和伟大，我毕竟非常怀疑，从他的作品里能否汲取对纯粹的人的形成非常有用的东西。”

歌德说：“我不得不反对你的这个看法，拜伦的勇敢、鲁莽和不同凡响，这一切难道没有教育作用吗？我们得注意到绝对纯洁和绝对道德的东西里去寻找教育意义。一切伟大的东西，一旦我们觉察到它，都有教育意义。”

1828年12月21日　星期日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今天晚上，我给歌德讲述了这个梦，他觉得这个梦很有意思。我梦见自己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在一条朝东南方向的宽阔的街道上，和一群人站在一起，一同观察天空，它看上去似乎布满了薄薄的烟雾，发出耀眼的黄色的光芒。两个火一样的点开始形成，然后像陨石一样轰隆隆地落到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这时，每个人都充满了期望，就要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赶到出事地点，想看一看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这时我看到浮士德和靡非斯特正朝我走来！我又惊又喜，立即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我走在这两位朋友的身边，和他们进行了轻松愉快的交谈。我们边谈边绕过了下一个街角。我们谈了些什么，我已记不得了，但是，由于他们的长相奇特，给我的印象特深，以致我还完全清楚地记得他们，很难将他们忘掉。这两个人比人们通常所想象的要年轻一些，靡非斯特大约二十一岁，而浮士德可能是二十七岁。前者看上去很有教养，快活而自由；他步履轻盈，有点像人们所想象的水银。他的面孔漂亮，没有露出凶相。要不是他的年轻的额头上长出两只弯向一边的秀丽的角，要不是一束美丽的头发弯向两边，我们差点认不出他就是魔鬼。当浮士德边走边说，并把他的脸转向我的时候，我对他的独特的面部表情感到惊异。每一个面部表情都显示出作为他天性的主要特征和根源的最高尚的美德和善良。从他的神色上看出，他虽然年轻，但他的内心仿佛产生过人间的一切欢乐、痛苦和思想。他的面孔告诉我们，他已经劳累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非常富有吸引力，以致百看不厌。我努力牢记他的面部表情，以便把它们画下来。浮士德走在右边，靡非斯特走在中间，我走在左边。浮士德不时地把他那张漂亮而独特的脸转过来，以便和靡非斯特或我交谈。我们穿过一条条街道，人群散开了，再也没有注意我们。

1829年

1829年2月4日　星期三

歌德说：“我在继续读舒巴特[266]的著作，他当然是个知名的人物，如果把他的话翻译成我们自己的语言，他有很多话是顶好的。他这部书的要义是：在哲学之外还有一种观点，即正常人的常识观点，艺术和科学一旦独立于哲学，单靠自由运用人的自然力量，就会很好地发展。这些话正合我们的心意。我自己对哲学一向敬而远之，健康人的常识观点就是我的观点，所以舒巴特证实了我毕生所说的和所行的。

“他有一点却是我不能完全赞同的，即他知道某些问题，却不能正确地把它们表达出来，这样他就不是抱着老实态度进行工作。像黑格尔一样，他也把基督教扯进哲学里，实际上这二者却互不相干。基督教本身是一种有巨大影响的思想，堕落的和受苦受难的人们往往借此来提高精神。我们既然承认基督教能起这种作用，这就说明它超越一切哲学之上，不需要哲学的支持。另一方面，哲学家也不必乞灵于基督教，以便证明某些学说，例如永生不朽说。人应当相信永生，他有相信这一点的权利，这是符合他的本性的，他可以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宗教的允诺上。但是哲学家如果想根据一种传说来证明灵魂不朽，这种证明就很软弱，没有多大价值。我认为永生的信念来源于行动这个概念，因为我如果孜孜不倦地工作到老死，在今生这种存在不再能支持我的精神时，大自然就有义务给我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听了歌德的这些话，我因惊羡和爱而心跳。我心里想，从来还没有一种学说像歌德的学说这样激励人们做出更多的丰功伟绩；因为谁要是孜孜不倦地工作到老死，他保证能获得永生。

歌德叫人取来一本装满素描和版画的画册。他默默地看了几幅之后，就让我看根据奥斯塔特[267]的油画刻制的一幅很美的版画。他说：“这里你可以看到一个贤夫贤妻的场面。”我非常高兴地观赏这幅版画。画的是一所农民住宅的内部，厨房、客厅和卧室都在一起。夫妻面对面坐着，妻在纺纱，夫在络纱，两人脚边躺着一个婴儿。房里面摆着一张床，地上到处摆着一些最粗陋、最必需的家用器具；门直通露天空地。这幅画充分表现出局促情况下的婚姻生活的幸福。从这对夫妻相互凝视的面容上，可以看出心满意足、安适和对夫妻恩爱的陶醉。

我说：“这幅画愈看愈使人欢喜，它有一种独特的魔力。”

歌德说：“那是一种感性魔力，是任何艺术所不可缺少的，而在这类题材中感性魔力大量存在。与此相反，在表现较高的意趣时，艺术家走到理想方面，就很难同时显出应有的感性魔力，因而不免枯燥乏味。在这方面，青年人或老年人就有宜或不宜之分，因此艺术家在选择自己的创作题材时应省度自己的年纪。我的《伊菲格尼亚》和《塔索》之所以写得成功，是因为当时我还够年轻，还可以把我的感性气质渗透到理想性的题材里去，使它有生气。现在我年老了，理想性的题材似乎对我已不合适，我宁愿选择本身已有某种感性的题材。假如格纳斯特[268]夫妇在这里，我将为他们写两部剧本，每一部只有一幕，而且用散文写：一部是喜剧，以结婚告终；另一部是悲剧，以两具尸体告终，既残酷又使人震惊。后一部剧本可以追溯到我和席勒合作的时期，他在我的催促下已经写了一场。我已经仔细考虑了这两部剧本的题材，现在已完全胸有成竹，我打算像我创作《市民将军》那样，用八天的时间，以口授的方式把这两部剧本写出来。”

我说：“那您就去写吧，您无论如何也要把它们写出来；在《漫游年代》之后创作这两部剧本，这对您来说等于是恢复精神，等于是一次短途旅行。如果您还要为剧院奉献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两部剧本，那么人人都会感到高兴的！”

歌德接着说：“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假如格纳斯特夫妇在这里，我完全相信我的剧本会给观众带来快乐。但是如果没有这种希望，观众就不会对我的剧本产生兴趣。一部写在纸上的剧本一钱不值。诗人必须了解他用来进行工作的手段，必须把他的角色写得特别适合于要扮演它们的演员。例如，我在创作剧中人物的时候，不仅考虑到格纳斯特和他的妻子，还考虑到拉罗西、温特贝尔格先生和赛德尔夫人。我知道我该做些什么，这样就能把我的创作意图付诸实行。为舞台上演而写作是一种特殊的工作，如果对舞台没有彻底了解，最好还是不写。每个人都认为一桩有趣的事情搬上舞台后也还一样有趣，可是没有这么回事！读起来很好乃至思考起来也很好的东西，一旦搬上舞台，效果就很不一样，书本里使我们着迷的东西，搬上舞台可能就枯燥无味。读过我的《赫尔曼与窦绿苔》的人认为它可以搬上舞台。托普法[269]曾受了诱惑，把它搬上了舞台；可是效果如何呢？特别是演得不太高明时，谁能说它在各方面都是一部好剧本呢？一个人为舞台上演写剧本，既要懂行，又要有才能。这两点都是难能一见的，如果不结合在一起，就很难收到好效果。”

1829年2月9日　星期一

歌德大谈他的中篇小说《亲合力》，特别谈到米德勒这个人物深深打动了一位读者，因为他以前在生活中从未见到过米德勒这样的人物。歌德说：“所以说米德勒这个人物想必有几分真实性，而且在人世间不止一次地存在。在《亲合力》这部小说里没有一行不是我亲身经历过的，这里面包含更多的东西，不是任何一个人读一遍时就接受得了的。”

1829年2月10日　星期二

我发现歌德周围摆放着许多有关不来梅港口建设的地图和设计图，他对这项巨大的工程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接着他谈到麦尔克，并把麦尔克于1776年写给维兰德的信读给我听。这是一封富有诗意的长信，是用风趣而有点儿粗鲁的双行押韵诗写成的。这封信的令人非常轻松愉快的内容是特别针对雅可比的。麦尔克认为，维兰德在其所主编的文学杂志《德国墨丘利》上发表的一篇评论文章里过高地评价了雅可比，对此麦尔克不能原谅他。

歌德还谈到德国当时的文化状况。他认为，要把德国文化从狂飙突进时期拯救出来，使之形成更高的文化，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接着他谈到他在魏玛的最初几年。那时，他的诗才和现实发生冲突，他由于自己对宫廷的态度和在国家各部门里担任要职而理所当然地获得更大的好处。所以在魏玛生活的最初十年里，他并没有写出意义重大的诗歌。他把一些片断念给我听。由于不正当的恋爱关系，他陷入苦闷之中。父亲始终反对宫廷生活。

好处是，他不用改变地点，用不着两次创造同样的经验。

逃往意大利，为的是重新恢复创作活动。他错误地认为，要是有人知道他去意大利，他就去不了那里。所以他是改名换姓偷偷地逃往意大利的。他从罗马给大公爵写信。

他带着大量对自己提出的要求从意大利回到魏玛。

女公爵阿玛莉，这是一位性格完美、懂得生活享受的卓越的女公爵。她很喜欢歌德的母亲，而且希望永远住在魏玛。歌德对此持反对态度。

接着歌德谈到他最初创作的《浮士德》：“《浮士德》是和我的《维特》一起产生的；我在1775年把它带到了魏玛。我把它写在信笺上，一个字也没有划掉，因为我要避免写下不好的和不能经受住考验的一行。”1829年2月11日　星期三

和工程局局长柯德莱在歌德家里吃饭。柯德莱谈了许多有关女子工业学校和孤儿院的情况。他认为这是魏玛公国所拥有的最好的公共设施，前者是由大公爵夫人创办的，后者是由大公爵卡尔·奥古斯特创办的。柯德莱还谈到某些舞台布景和道路建筑。柯德莱向歌德展示了一幅为公爵修建的小教堂的设计图。他谈到了公爵坐的那张椅子应当安放在什么地方。歌德对柯德莱的建议提出反对意见，柯德莱接受了歌德的反对意见。饭后索勒先生来了。歌德再次让我们观看罗伊特恩[270]先生的那些画。

1829年2月12日　星期四

歌德给我朗读了他刚写好的诗：《任何东西都不会化为乌有》（歌德的哲理诗《遗嘱》的开头）。这是一首非常精彩的诗。歌德说：“我的柏林的朋友们趁博物学家在柏林开会的机会，用烫金的字母展出了一首荒谬的诗：一切事物如想永存，就得化为虚无。我对此非常生气，于是写了这首与之对立的诗。”

歌德谈到法国伟大的数学家拉格朗日，对其杰出的性格赞不绝口。他说：“拉格朗日是一个好人，正因为这样他是伟大的。因为如果一个好人具有才华，他就始终不懈地造福于人类，不管他是艺术家、博物学家，还是诗人或其他的人。”

歌德接着说：“我很高兴你昨天进一步认识了柯德莱。他在社交场合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可是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正如你看到的，他是一位才气横溢、性格坚强、深通世故的人。他最初遇到许许多多的困难，但是现在他已经克服了困难，通过努力奋斗而获得了成功，得到了宫廷的充分信任和宠爱。柯德莱是我们时代最熟练的建筑师之一。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这对我们两人都是有好处的。要是我在五十年前就认识他，那该多好啊！”

我们接着谈到歌德自己的建筑知识。我说，他在意大利想必获得许多有关建筑的知识。他回答说：“意大利使我懂得什么才是严肃和伟大，但是没有教会我什么熟练的技巧。魏玛宫堡的建筑对我起了特别大的促进作用。我不得不参加这项工程，有时还得亲自绘制突出于墙、柱的横线脚的蓝图。我比专业人员略胜一筹。我在意境方面比他们强。”

接着我们谈到泽尔特。歌德说：“我接到他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写道，《弥赛亚》[271]的演出被他的一个女徒弟弄糟了。她把咏叹调唱得太软弱、太感伤。软弱是我们世纪的一个特征。我有一个假想，在德国，软弱是力图摆脱法国影响的结果。画家们、自然科学家们、雕刻家们、音乐家们、诗人们，很少有例外，都显得软弱，就连广大观众也不见得较好。”

我说：“不过我并不放弃希望，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看到《浮士德》拥有和它相配的音乐。”

歌德说：“这是完全不可能的。音乐里有些段落必然含有令人厌恶的、使人反感的和可怕的东西，这是与时代相违背的。音乐必须具有《唐璜》的性质；最好是莫扎特能为《浮士德》作曲。梅耶贝尔[272]也许能为《浮士德》作曲，但是我想他是不会干这样的事的；他和意大利式歌剧的关系太紧密了。”

接着歌德说了以下一段非常重要的话，但我不再知道，他这段话和什么事情有联系。他说：“所有伟大的和有理智的东西只占少数。历史上有一些大臣，他们遭到人民和国王的反对，单枪匹马地执行他们的伟大计划。我从来也不敢想，理性会在群众中普及。激情和感情也许会在群众中普及，但是理性永远只是个别杰出人物的精神财富。”

1829年2月13日　星期五

和歌德单独吃了晚饭。他说：“在写完《漫游年代》之后，我要回头研究植物学，和索勒继续进行翻译[273]。我只怕这项工作又会把我引向广阔的天地，最终又会成为一场噩梦。有许多大秘密还没有揭开；有些秘密我已经知道，但对许多奥秘我只有一种预感。出于信任，我想把我所知道的一桩秘密告诉你：

“植物是一节一节地生长的，最后才开花和结果。动物界也一样。毛虫、绦虫也是一节一节地生长的，最后才形成一个头。在高等动物和人的身上，椎骨是由一节一节的椎体连接成的，最后才与头相连接，在头里集中着人的力量。

“个体生长的情况也适用于整个的集体。蜂群是由单个的蜜蜂结合而成的，作为整体的蜂群产生出蜂王，它既可视为整体的结尾，也可视为整体的头。至于这种情况是怎样发生的，这既深奥莫测，也很难说清楚。但是我可以说，我对此有自己的想法。

“就这样，一个民族产生出它的英雄们，他们就像一些半神，为了保护和造福于人民站在斗争的前列。就这样，法国人的诗的力量集中体现在伏尔泰身上。一个民族的这样一些头头在他们为之工作的那一代人里是伟大的；有些人的影响超越了他们所生活的时代，但是大多数人被其他人所取代，被后来的时代忘记。”

我为歌德的这些重要的思想而高兴。接着歌德谈到那些自然科学家，他们最关心的只是如何证实他们的看法。他说：“布赫先生[274]出版了一部新的著作，书名本身就包含一种假说。他的著作论及到处散布着的花岗岩块，这种岩石是怎样来的和从何而来的，我们全不知道。可是布赫先生心里先有一个假说，认为这样一些花岗岩块是由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地心里迸散出来而分布于地面的，他的书名《迸散的花岗岩块》就已点明了这种假说。这样读者很容易想到花岗岩块是从地心里迸散出来的，这就把轻信的读者推入了错误的圈套里，而他们还蒙在鼓里呢。

“一个人要综览这一切，必须学到老，必须有足够的钱为经验付出代价。我为我的每一个警句都要花去满满的一袋钱。我花去了五十万私财，才换得现在我所有的这一点知识。我花去的不只是我父亲的全部财产，还有我的薪俸以及五十多年来大量的稿费收入。此外和我关系很亲密的一些王公贵族为我所参加的某些大事业也花去了一百五十万，他们的措施及其成功和失败之中都有我的一份。

“要想成为一个学识渊博通达的人，单是有点才能还不够，更重要的是生活境况优裕，有机会观看时代的赌徒们打牌，自己也参加有输有赢的赌博。

“如果没有我在自然科学中所做出的那些努力，我就不会学会认识人的本来面目。在自然科学以外的任何一个领域里，一个人都不能像在自然科学里那样纯粹进行观察和思考，那样洞察感觉和知解力的错误以及人物性格的弱点和优点。一切都是多少具有弹性、摇摆不定的，一切都是可以这样或那样处理的，但是自然从来不懂得开玩笑，她总是严肃的、认真的，她总是正确的；而缺点和错误总是属于人的。自然对无能的人是鄙视的，她只屈服于有能力的、真实的和纯粹的人，并向他们泄露自己的秘密。

“知解力高攀不上自然，人只有把自己提高到最高理性的高度，才可以接触到表现为物理的和道德的原始现象的神性。神性既藏在这种原始现象背后，又借这种原始现象而显现出来。

“但是神性只在活的事物而不在死的事物中起作用，只存在于发展和变化的事物中，不存在于已成的、凝固的事物中。所以倾向于神性的理性只对变化发展中的活的事物感兴趣，而知解力只和它所利用的、已成的和凝固的事物打交道。

“所以矿物学是一门为知解力和实际生活服务的科学，它的对象是一种死的不再发展的事物，不再有综合的可能了。气象学的对象却是一种活的事物，我们每天都看见它在活动和创造。气象学的对象是以综合为前提的。但是由于参与起作用的因素太复杂，人还不能胜任这种综合，不免要在观察和研究中白费一些精力。我们正在驶向假设这个想象的岛屿，但是真正的综合也许永远是一块发现不了的陆地。我并不为此感到奇怪，因为我知道从植物和颜色这类简单事物达到某种综合是多么困难的事。”

1829年2月15日　星期日

我因为《漫游年代》编辑了一些博物学的箴言而受到歌德的表扬。他说：“投身大自然吧，你是为它而生的，你首先写一个关于颜色学的提纲。”我们长时间地讨论了这个题目。

仆人送来了一只下莱茵地区的箱子，里面装有发掘出的古代器皿、矿物、大教堂里的小型图画和有关狂欢节的诗。饭后我们把这一切从箱子里取出来看。

1829年2月17日　星期二

关于《大诗》[275]我们谈了很多。歌德说：“拉法特[276]相信卡略斯特罗[277]及其奇迹。当人们揭露卡略斯特罗的骗子真面目的时候，拉法特却断言，那是另外一个卡略斯特罗，而创造奇迹的卡略斯特罗是一个神圣的人。

“拉法特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但是他很容易上当受骗。他欺骗自己，也欺骗别人，对极其严峻的事实不感兴趣，所以我和他完全决裂。我最末一次还在苏黎世看到过他，可他没有认出我。我乔装打扮走在一条林荫大道上，我看到他朝我走来，我拐到一边，他从我身旁走了过去，没有理睬我。他的走相就像仙鹤的走相，所以在布洛肯山[278]上，遇到他的人都说他像只仙鹤。”

我问歌德，拉法特是否热爱大自然。我从他的著作《相面术》里看出，他似乎对大自然感兴趣。歌德回答说：“他对自然压根儿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道德和宗教方面的东西。拉法特在《相面术》里提到的动物头盖骨，还是我告诉他的。”

话题转到法国人上。歌德提到三位法国人的讲课，他们是基佐[279]、维也曼[280]和库珊[281]。歌德高度评价了这三位学者的观点，称赞他们的观点新颖，目标明确。歌德说：“有的人通过绕道和弯弯曲曲的小路才能进入花园；而这三位果敢而又独创性的学者却拆毁了花园的墙，并在同一个地方装上了一道门，这样就可以径直走上花园的最宽阔的路。”

我们把话题转到印度哲学。歌德说：“如果英国人提供的消息是真的话，印度哲学也并不稀奇，它其实是重演了我们大家都经历过的几个时期。我们还是孩子时都是感官主义者；到了谈恋爱时成了理想主义者，在所爱的对象身上发现了本来没有的特点；等到爱情发生动摇，疑心对方不忠实，于是我们又变成怀疑论者了，连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到了暮年，一切都变得无所谓，我们就听其自然，终于变成清静无为主义者，就像印度哲学那样。

“在德国哲学里，似乎还有两件大事要做。康德已经写了《纯理性批判》，这是一项极大的成就，但是圆圈还没有画成，还有缺陷。应该有一个能人或名人写一部批判感觉和人类知解力的著作。如果这项工作做得好，德国哲学就差不多了。”

歌德接着说：“黑格尔在《柏林年鉴》上发表了一篇评论哈曼的文章。这几天我在反复地阅读这篇论文，不得不对它很赞赏。作为批判者，黑格尔的判断向来是很好的。

“维也曼在批评界同样受到很高的评价。法国人虽然再也看不到像伏尔泰那样的才子，但是对维也曼我们可以说，他在思想观点方面超过伏尔泰，所以他能够评价伏尔泰的道德和缺点。”

1829年2月18日　星期三

我们谈到颜色学，其中也谈到喝水用的玻璃杯，当我们把不透明的玻璃杯对着光线的时候，它们显得是黄色的，但是当我们把它们对着黑暗的时候，它们则显得是蓝色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观察到的是一种本原现象。

歌德趁此机会说：“人所能达到的最高点是惊讶，如果本原现象使他惊异，他就会感到满足；本原现象不可能给予他更高的东西，他也不应该在本原现象后面寻找其他的东西：这就是限度。但是人们并不满足于看到一种本原现象，他们想，本原现象还得继续发展，他们像孩子们一样，当他们照镜子的时候，总喜欢把它翻过来，看看镜子的背面是什么东西。”

话题转到麦尔克。我问歌德，麦尔克是否也在研究自然科学。歌德回答说：“是啊，他甚至拥有一些重要的博物学收藏品。麦尔克是个博学多才的人。他也喜欢艺术，而且喜欢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如果他看到某个市侩手里有一件好的艺术品，而且相信这个市侩不懂得它的价值，他会使用一切手段把这件艺术品弄来，放进他的收藏品里。为了得到这样的艺术品，他甚至不讲道德，不惜采取任何手段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果别的办法不行，他甚至会采取欺骗的手段。”歌德举出了许多这类的例子。

他接着说：“像麦尔克这样的人将来不会再生了，如果这样的人有一天生了下来，世人会用另外的方法教育他。我和麦尔克在青年时代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那时德国文学还是一块干净的黑板，人们希望在上面画上一些美好的东西。可是现在，这块黑板上不仅写满了东西，而且被弄得非常脏，以致人们没有兴趣去看它。一个聪明人不知道自己还能在黑板上画上什么。”

1829年2月19日　星期四

和歌德在他的工作室里单独吃晚饭。他显得很快活，并且告诉我他在白天遇到几件好事，他还顺利地完成了阿塔利亚[282]和宫廷委托给他的任务。

接着我们畅谈昨晚上演的席勒改编的剧本《哀格蒙特》，提到这部剧本的一些缺点。

我说：“这部剧本在许多方面存在着缺点，例如，剧中缺少女王这个人物，而她在剧中是必不可少的，因为由于她的存在，整个的剧情不仅获得了更加高尚、更加崇高的性质，而且通过她和马夏威尔的对话，更加清楚地显现出西班牙的政治情况，特别是西班牙宫廷的政治情况。”

歌德说：“你说得完全对。此外，哀格蒙特由于获得女王的倾慕而成为一个重要人物。市民女子克蕾尔欣也显得高雅，她不仅战胜了女君主们，而且获得了哀格蒙特全部的爱。女王和克蕾尔欣对哀格蒙特的影响是非常微妙的，我们不应该伤害她们对哀格蒙特的感情，否则整个剧本就会受到危害。”

我说：“我也觉得剧中的男角色众多，而女角色只有克蕾尔欣一个，在这种情况下，克蕾尔欣显得太软弱和有些气馁。可是，如果剧本里增加了女王这个人物，整个描述就会获得平衡。剧本里只谈到女王，这没有多大的意义；女王亲自出场才能对观众产生影响。”

歌德说：“你的看法非常正确。当我写这部剧本的时候，我事先已把一切仔细地斟酌过，所以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把作为整体的一部分和整体赖以产生的某个主角删去，整个剧本势必遭到很大的损坏。可是席勒天生有点儿强词夺理；他常常按一种事先想好的思想行事，很少尊重他要处理的对象。”

我说：“这要怪您了，是您容忍他这样做的，是您在这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上给他以绝对的自由。”

歌德回答说：“我常常对别人的事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这是不应该的。另外，我在那个时候潜心研究其他的问题，很少想到要为剧院写这部剧本（《哀格蒙特》）；我听他（席勒）自便。现在，我创作的《哀格蒙特》终于印出来了，而且有些剧院愿意按照我的原著，也就是说不加删削地上演这部剧本，这对我来说至少是一种安慰。”

接着歌德向我打听颜色学的情况，问我是否考虑了他的建议，写一个有关颜色学的提纲。我告诉他我正在起草提纲，而且在这个重大的问题上我们之间存在着出乎意料的分歧。

观察过自然现象的人都会想起，在晴朗的冬日，在阳光普照下，雪地上的阴影往往是蓝色的。歌德在他的《颜色学》里把这种现象归入主观的现象里。他的理由是，对于我们这些不住在高山顶上的人来说，阳光从天上照下来时不是全白的，而是淡黄的，因为阳光穿过了或多或少被雾气笼罩的大气层。所以被太阳照射的雪不是全白的，而是被淡黄色浸染的面，它促使我们的眼睛和它对立，也就是说刺激我们的眼睛产生蓝色。在歌德看来，这种在雪地上看到的变为蓝色的阴影是一种被要求的颜色。歌德在这个标题下面论述了这种现象，并根据这种现象非常彻底地整理了日内瓦博物学家索绪尔在勃朗峰上所作的观察。

最近几天我再次读了《颜色学》的开头几章，为的是检查一下我能否满足歌德的友好的要求，为他的颜色学写一个提纲。由于最近几天天气晴朗，阳光普照大地，我再次仔细地观察了刚才所想到的蓝色阴影这种现象。使我感到有些惊异的是，我发现歌德的推论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之上。下面我想说一说我是怎样得出这种看法的。

我从我起居室的窗子朝南看去，看到一座花园，它由一幢楼房圈起来，在冬天的夕阳西下的时候，这幢楼房朝我投来一个巨大的阴影，它占据了大半个花园。

几天前我在阳光普照、一片蓝天的情况下观察了花园的背阴的和有雪的这一面。我感到惊异的是，整个雪地全是蓝色的。我自言自语地说，这不可能是一种被要求的颜色，因为我的眼睛并没有接触到任何被太阳照射的雪面，所以也不会引起眼睛和雪之间的对立；我看到的是一片背阴的和蓝色的雪。为了防止我的眼睛接触到邻近的屋顶的耀眼的光线，我把一张纸卷起来，透过管子观察花园背阴的一面，看到的仍然是蓝色的雪。

我于是深信，这蓝色的阴影决不可能是主观的东西。这蓝色是不依赖我而独立存在的，我的主体对它不产生影响。但是这蓝色是什么呢？它既然存在，必然有存在的原因，这原因又是什么呢？

我再次四面张望，终于找到这蓝色产生的原因。我自言自语地说，天啊，原来是这阴影把蓝天的反光吸引下来了。这说明蓝天喜欢定居在阴影里，不是吗？因为书中写道：颜色和阴影是同源的，颜色喜欢和阴影结合，一有机会，颜色就喜欢寓于阴影中，并且通过阴影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以后的这几天使我有机会去证实我的假设。我在田野里散步，没有蓝天，太阳透过像烟雾一样的云雾照射下来，在雪地上面洒下一片黄色的光；太阳的作用还很大，足以投下巨大的阴影，在这种情况下，按照歌德的学说，必然会产生非常清新的蓝色。可是并没有产生蓝色，阴影始终是灰色的。

第二天上午，天空起了云，太阳偶尔露了一下，并在雪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但是这些阴影同样不是蓝色的，而是灰色的。在上述这两种情况下，由于缺少蓝天的反光，所以阴影无法获得蓝天的颜色。

所以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歌德对被要求的颜色这种有争议的现象的推论并没有被大自然证实，他的《颜色学》里探讨这一现象的那几章迫切需要彻底修改。

我还可以举出类似的例子。蜡烛光在早上黎明时，在晚上暮色开始降临时，或在月光明亮时，会产生特别漂亮的、彩色的双重阴影。其中的一个阴影，也就是被烛光照亮的、黄色的和客观的阴影，它是有关昏暗的介质的学说研究的对象，歌德并没有提及。另一个阴影，也就是被微弱的日光或月光照亮的、近乎蓝色的或淡青的阴影，歌德把它解释为主观的阴影或一种被要求的颜色，它是通过烛光在白色的纸上散布的黄色的光对眼睛的作用而产生的。

我对这种现象进行非常仔细的观察之后，发现歌德的这一学说同样没有被大自然所证实。我倒是认为，从外面照进来的微弱的自然光线或月光本身已具有近乎蓝色的色调，这种色调部分由于阴影，部分由于烛光所要求的黄色的光而得到加强。所以我认为这种现象有其客观的基础；它并非是主观的或被要求的颜色。

众所周知，黎明时的光以及月光是苍白色的，所以一张在黎明时或月光下看到的脸是苍白的，这已经被经验所证实。莎士比亚看来也知道这一点，他在《罗密欧与朱丽叶》里描写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场面：罗密欧在黎明时离开了他的情人，两人在户外分手时突然发现对方的脸非常苍白。他们的这种感觉显然是以黎明时的光是苍白的这种现象为基础的。这足以说明，这种给人以苍白色感觉的光本身已具有淡绿的或近乎蓝色的色彩，它所起的作用就如同一面由近乎蓝色的或淡绿的玻璃制成的镜子所起的作用一样。但是这种现象还需要进一步加以证实。

光从思想上看完全可以想象为纯白色的，但是经验的、被我们的肉眼看到的光很少是纯白色的；更确切地说，光由于云雾或其他的原因而变态，或者变为淡黄的，或者变为近乎蓝色的。在这种情况下，直射的阳光倾向于正面，即倾向于变为淡黄的，烛光也一样，倾向于变为淡黄的；但是月光以及黎明或黄昏时的自然光线则倾向于负面，即倾向于变为近乎蓝色的，因为黎明或黄昏时的这两种自然光线不是直接的光，而是反射的光，此外它们由于受到黄昏和黑夜的影响而变态。

假若在黄昏时或在月光下把一张白纸分成两半，一半由月光或自然光线照射，另一半由烛光照射，那么前一半呈现出近乎蓝色的色调，后一半呈现出淡黄的色调。换句话说，月光、自然光线和烛光，在没有阴影和主观加强的情况下，本身已具有近乎蓝色的和淡黄的色调。

我的上述观察结果说明，歌德关于彩色的双重阴影的学说并不是完全正确的。对这种现象来说，起作用的更多是客观的因素，而不是歌德自己的观察，主观要求的法则只能看作是次要的。

如果人的眼睛非常敏感和非常容易受影响，以至于只要稍微接触到某种颜色就会立即引起与之对立的颜色，那么眼睛常常会把一种颜色转化为另一种颜色，这样就会产生很难受的混合。

但是，情况所幸不是这样。与之相反，一只健康的眼睛有非常良好的组织，它要么压根儿没有注意到被要求的颜色，要么经过一番努力把它们创造出来，但是这种行动即使在有利的条件下也还需要通过某些练习和熟巧才能获得成功。

被要求的颜色这种主观现象的特点是，眼睛为了创造它们，几乎需要一种强烈的刺激，它们一旦产生，就会瞬息即逝。这一特点，歌德在观察雪地里的蓝色阴影和彩色的双重阴影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因为在这两种情况下，均有一种几乎觉察不到的被浸染的面，初向那儿看去的时候，的确可以看到被要求的颜色。

可是歌德囿于一次被认识的法则，甚至把看来还隐藏着的法则和已被认识的法则等同起来，所以他很容易走上歧途，把一种综合的作用夸大，在另一个法则起作用的地方也看到自己喜欢上的法则。

当今晚他提起他的《颜色学》并打听有关它的提纲的情况的时候，我很想避而不谈我刚才所指出的这几点，因为我感到有些为难，既要对他说真话，又不要伤害他的自尊心。

但是，既然写《颜色学》的提纲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所以在我动笔写它之前，必须消除一切错误，讨论并消除一切误解。

所以我除了对他表示充分信任之外别无他法。我在经过仔细的观察之后发现，我在某几点上必然和他看法不一致。我认为，他的有关雪地里的阴影的推论以及他的有关彩色的双重阴影的学说完全没有得到证实。

我向他陈述了我的观察和我的那几点看法。但是我担心口头交谈难于说清楚问题，所以我只向他谈了我观察的结果，而没有详尽地探讨个别的问题，这事我打算采取书面的形式进行。

可是我刚开始谈话，歌德那张威严而富于表情的脸顿时变得阴沉起来，我清楚地意识到，他不赞成我的反对意见。

我说：“当然咯，谁要想对阁下提出反对意见，就得事先考虑周到；不过，碰巧成年人操之过急，而未成年人却找到路径。”

歌德略带讽刺地回答说：“但愿你找到了路径！你的关于彩色光的思想来源于十四世纪，此外，你深深地陷入了雄辩术里。你唯一的优点是，你至少老老实实地说出了你是怎样想的。”

然后他用和缓的口气继续说：“我的颜色学就好比是基督教。人们开始的时候笃信它，可是转眼之间就背离了它，形成了一个教派。你像其他的人一样也是一个异教徒，但是你并不是第一个离经叛道的人。在你之前就已经有一些极其杰出的人物就颜色学中的某些有争议的论点和我展开了争论。和某某人就……和某某人就……”他向我列举了一些重要的名字。

这时我们已用完饭，谈话中止了。歌德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口。我朝他走去，并且和他握了握手；因为不管他怎样骂我，我始终喜欢他。我感到我是对的，而他是错的。

过了不久，我们又开玩笑地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是我临走时告诉他，我只是因为不善于口头表达而招致他的责骂，我还要用书面的形式把我的那些反对意见告诉他，以便更好地进行检验，这时把我送到门口的歌德忍俊不禁，略带讽刺地骂了我几句异教徒和异端的话。

我发现歌德在自己的文学创作中总是欢迎别人的批评，对任何一种有理由的反对意见总是怀着谢意加以接受；但是在他的颜色学中他却无法容忍别人的批评和反对意见，这是很成问题的。不过，要是我们想一想，作为诗人，他听到的是读者的交口称誉，而作为《颜色学》这部在他所有的著作中最伟大和最困难的著作的作者，他听到的只是指责和反对意见，这样这个谜也许就可以猜出了。他半生中听到的是来自各个方面的极其无知的反对意见，所以他自然会处在一种神经过敏的好斗的状态，随时准备对别人的指责和反对进行还击。

他对待自己的颜色学就像一位善良的母亲对待一个出色的孩子一样，知道孩子的人越少，她就越爱他。

歌德经常说：“我丝毫没有因我作为诗人所做出的一切成绩而自负，有许多杰出的诗人和我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在我之前还有更加杰出的诗人，在我之后也将有更加杰出的诗人。但是，在我生活的世纪里，我是唯一研究颜色学这门困难的学问的人，所以我有理由以此而自豪，我相信我在这方面胜过许多人。”

1829年2月20日　星期五

和歌德共进晚餐。他因结束了《漫游年代》而感到高兴，明天他就要把手稿寄出去。谈到《颜色学》的时候，他对我的有关雪地里的蓝色阴影的看法提出了一些意见。他谈到他刚刚结束的《意大利旅行》。

他说：“我们就跟女人一样，她们生孩子的时候，发誓不再跟男人睡觉，但是转眼之间，她们又怀孕了。”

他还谈到他的《生平》[283]的第四卷，谈到他打算以什么样的方式处理它。在这方面，我于1824年写的那些笔记对他很有帮助。

他给我朗读了歌特林的日记。歌特林在这篇日记里很亲切地提到他早年认识的那些耶拿的击剑师。歌德谈到歌特林的许多优点。

1829年3月23日　星期一

歌德今天说：“我在我的手稿中找到一篇文稿，里面说到建筑艺术是一种凝固的音乐。这话确实有点道理。建筑艺术所引起的心情很接近音乐的效果。

“富丽堂皇的楼房和房间是供王公富豪们住的。住在里面的人们感到安逸和满足，再也不要求什么别的了。我天生对此非常反感。像我在卡尔斯巴德的那座豪华的住宅，我一住进去就懒散起来，无所事事了。与此相反，一所小房子，像我们现在住的这间简陋的房间，有一点杂乱，但还算整齐，有一点吉卜赛流浪户的气派，这恰好适合我的脾胃；它使我在精神上充分自由，有事可做，能凭自力创造。”

我们谈到席勒的书信、他和歌德在一起过的生活以及两人每天在工作中相互促进的情况。我说：“席勒对《浮士德》似乎也很感兴趣。他不仅激励您，而且受他自己的思想的引诱，想由他自己来替《浮士德》作续篇，这可太好了。席勒的确是个非常乐于助人的人。不过我由此也看出，他的性格有点急躁。”

歌德说：“你说得对。他和一切太爱从观念出发的人一样，从来不肯安静，从来没有个完，从他那些有关《威廉·迈斯特》的书信里你可以看出，他时而主张这样改，时而又主张那样改。为了坚持自己的立场，不要使他的作品或我的作品受到这种从观念出发的影响，我常常不得不得罪他。”

我说：“今天上午我读了席勒的《印第安人的丧歌》，这篇写得顶好，我为此感到高兴。”

歌德回答说：“你看，席勒是个多么伟大的艺术家，他也善于捕捉客观的题材，只要它是作为传说出现在他的眼前。那篇《印第安人的丧歌》确实是他最好的诗中的一首，我只盼望他写上十来篇这样的诗。可是他最亲近的朋友们却因为这首诗而指责他，他们的理由是，这首诗没有充分表现出他的理想性，这一点你该想象不到吧？是呀，我的好朋友，一个人总会受到朋友们的指责呀！洪堡就指责过我的窦绿苔[284]，说她在受到士兵袭击时居然拿起武器和他们搏斗！她在当时那种情境中这样做是正确的。如果没有这一点特色，这位非凡的少女的性格就会遭到破坏，降低到一个平凡人的水平。不过你在将来的生活中会越来越多地发现，很少有人能坚持把立足点摆在必然的道理上；更多的人只能赞赏和创作出符合自己要求的东西。我刚才提到的还是诸如洪堡这样的第一流人物，至于大众的意见如何，就可想而知了。你由此可以想象到，我们这种人永远是孤立的。

“假如我在造型艺术和自然科学中没有基础，我面对这个恶劣时代及其每天都发生的影响，就很难坚持得住；幸好造型艺术和自然科学的基础保护了我，使我免遭这个恶劣时代的影响，我也可以从这方面帮助席勒。”

1829年3月24日　星期二

歌德说：“一个人爬得越高，就越容易受恶魔的影响，他得随时小心翼翼，不要让他的起指导作用的意志走上邪路。

“在我和席勒的认识过程中就存在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我们迟早会聚集在一起，但是恰恰在我从意大利旅行回来和席勒开始厌倦哲学思辨的时候，我们在魏玛相见了。[285]我们的结合意义重大，给我们两人带来了空前的成就。”

1829年4月2日　星期四

今天吃晚饭时歌德对我说：“我要向你透露一个政治秘密，这迟早总会公布的。卡波·迪斯特里亚斯[286]掌握希腊国家大权不会很久了，因为他缺少担任这个职位所不可缺少的一种品质：他不是一个战士。我们还没有例子能证明一个内阁成员有能力去组织一个革命政权，控制军队和军事领袖们。手里握住指挥刀，统率一支大军，一个人才能发号施令，制定法律，有把握使人们服从他。没有这样的条件，他的处境就会危险。拿破仑如果不是个战士，就永远不会升到最高权力；卡波·迪斯特里亚斯不会久居第一把手的地位，他很快要变成第二号人物了。我事先告诉你这一点，你将来会亲眼看到。这是事物的自然道理，非如此不可。”

接着歌德大谈法国人，特别谈到库珊、维也曼和基佐。他说：“这三位法国人不仅判断力强，而且做事审慎，分析事理透彻；他们善于把过去的完美知识和十九世纪的精神结合起来，从而创造了奇迹。”

话题从这三位法国人转到当今的法国诗人和“古典的”与“浪漫”这两个词的意义。

的

歌德说：“我想到一个新的说法，它可以用来表示这二者的关系。我把‘古典的’叫作‘健康的’，把‘浪漫的’叫作‘病态的’。这样看，《尼伯龙人之歌》就和荷马史诗一样是古典的，因为这两部史诗都是健康的、有生命力的。最近出现的大部分作品之所以是浪漫的，并不是因为新，而是因为病态、软弱；古代作品之所以是古典的，也并不是因为古老，而是因为强壮、新鲜、愉快、健康。如果我们按照这些品质来区分古典的和浪漫的，就会彻底解决问题了。”

话题转到贝朗瑞的监禁[287]。歌德说：“他是罪有应得。他近来的诗确实违反纪律和秩序，他反对国王、国家政权和公民的和平愿望。他早年的诗却不是这样，都是愉快的、无害的，完全适合于把人们培养成为快乐幸福的人。这就是对贝朗瑞所创作的短歌所能作的最好的赞扬了。”

我回答说：“我相信他周围的人对他产生了不利的影响，他为了讨好他的那些革命的朋友，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阁下应该依样画葫芦，写一篇论影响的文章。这个题目我越想越觉得重要，越觉得它的内容丰富。”

歌德说：“这个题目的内容太丰富了，因为归根结底，只要我们自己不是影响，一切都是影响。”

我说：“我们只需注意，一种影响是否起阻碍作用，还是起促进作用，是否符合我们的性格，还是违反我们的性格。”

歌德说：“你的这些话当然是重要的。不过要让我们的更好的天性很好地坚持下来，使之完全摆脱恶魔们的影响，这可是件难事。”

正餐后吃甜点心的时候，歌德让仆人把一盆正开着花的月桂和一盆产自日本的植物放到餐桌上。我发现这两种植物能使人产生不同的情绪，看到月桂的时候，人会感到轻松愉快和温暖安详，相反，日本的植物给人一种野蛮和多愁善感的印象。

歌德说：“你说得对。众所周知，一个国家的植物界能够影响这个国家的居民的情绪。我相信，谁要是一生居住在四周有高大而庄重的橡树的环境里，他的性格肯定不同于每天生活在透风的白桦树下的人的性格。不过我们应该考虑到，一般的人并不像我们这样敏感，他们总的说来离群索居，很少关心外界的事情。此外，众所周知，对一个民族的性格的形成，除天生的人种以外，起作用的还有土地、气候、食物和工作。我们也应该考虑到，最早的部落通常占有一块它们喜欢居住的土地，在它们居住的地区，大自然和人们的天生的性格已经和谐一致。”

歌德接着说：“你回头看一看，你身后的斜面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我请你仔细地看一看。”

我说：“您指的是这个蓝色的信封？”

歌德回答说：“是的，那么，你对字体有什么看法？写地址的人是不是一位性格潇洒的人？你认为这些字是谁写的？”

我仔细地看了看这个信封。书法很潇洒和很了不起。我说：“这些字很可能是麦尔克写的。”

歌德说：“不是，麦尔克这人还不够高尚和积极。这是泽尔特写的。在这样的信封上写字，纸和笔帮了他的大忙，以至于字体完全表达出他的伟大的性格。我要把这个信封放在我的字体收藏品里。”

1829年4月3日　星期五

和建筑工程总监柯德莱在歌德家里吃晚饭。柯德莱谈到位于柏尔维德尔的大公爵避暑行宫的一座楼梯，这楼梯由于年久失修而变得令人很讨厌，老公爵在世时对楼梯的维修始终抱着怀疑的态度，直到年轻的公爵执政，这楼梯才得以完全修复。

柯德莱还谈到各种公路建筑的发展情况。他说，有一条越过高山通往布朗肯海因的公路，由于每卢特[288]的路段上有两英尺高的坡度不得不稍微加以改道。即使这样，在某些地段，每卢特还有十八英寸的坡度。

我问柯德莱，在丘陵起伏的地区修筑公路，标准的坡度应该是多少英寸。

他回答说：“每卢特十英寸，这样行驶就舒服了。”

我说：“可是从魏玛出发向东、南、西、北行驶，很快就会发现，在公路的某些地段上，每卢特的坡度远远超过十英寸。”

柯德莱回答说：“这是些短的和无关紧要的路段，不仅这样，人们在修建公路的时候，常常有意识地在一个居民点的附近选择这样一些崎岖不平的路段，为的是给这个居民点的从事牵引工作的马车夫带来一笔小小的收入。”我们取笑这种善意的无赖勾当。柯德莱接着说：“其实这是件小事情；旅行马车很容易驶过这样的路段，而那些运货的马车夫也对这种苦活儿感到习惯了。再者，由于这样的牵引工作通常是由旅店的店主进行的，所以车夫们同样有机会喝杯饮料，他们对使他们扫兴的人是不会感谢的。”

歌德说：“我想知道，在完全平坦的地区，如果把直的公路线偶尔中断，或人为地在公路的某些路段使坡度增高或降低一点，这会不会更好一些。这样做并不会妨碍马车的畅行，而且公路由于雨水更容易流走而始终保持干燥。”

柯德莱回答说：“这是可能的，这样做也许证明是非常有用的。”

接着柯德莱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一个指示的草案，其内容是，建筑工程总局打算把一位年轻的建筑师派往巴黎进一步培养。柯德莱朗读了这个指示，歌德频频点头表示同意。歌德在部里为这位年轻的建筑师谋求到一份必要的津贴，我们为这事的成功感到高兴。接着我们谈到必须采取的预防措施，目的在于使这位年轻的建筑师能得到这笔钱，够他一年的花销。在他学成归来之后，我们有意让他在即将建立的一所新的职业学校里当老师，这样我们就为一位很有才能的年轻人开辟了适合于他的工作范围。一切都很顺利，我默默地为他祝福。

然后我们观赏了辛克尔[289]为木匠师傅们绘制的建筑设计图和画帖。柯德莱觉得这些画帖很重要，完全适合用于未来的职业学校。

我们谈到建筑物和声响，以及如何避免声响，还谈到天主教耶稣会会士的建筑物非常坚固。歌德说：“墨西拿发生地震的时候，所有的建筑物都倒塌了，可是耶稣会会士的教堂和修道院却安然无事，仿佛它们昨天才盖好似的。在这两幢建筑物上看不到地震的痕迹，也就是说，地震对它们只产生了极其微小的影响。”

话题从耶稣会教士们及其财富转到天主教徒和爱尔兰人的解放运动。柯德莱说：“可以看到，解放运动将会得到承认，但是英国国会将会加上许多条文，使解放不致对英国有危险。”

歌德说：“对于天主教徒们，一切预防措施都没有用处。罗马教廷有些我们想象不到的利益计较，也有些我们毫无概念的暗地使用的手段。要是我现在坐在英国国会里，我也不会阻挡这种解放运动；但是我要请求把这一条记录在案：倘若有一个重要的爱尔兰新教徒头一次因为天主教徒投票反对他而断送了头颅，就请人们回想一下我这番话。”

话题转到当今的法国文学。歌德再次对库珊、维也曼和基佐先生的讲课深表钦佩。他说：“如果说伏尔泰是一个轻浮和肤浅的人的话，那么这三位法国人却和早期的德国人一样学识丰富。此外，他们还有一种深入研究问题、对事物盘根究底的精神，这真了不起！他们仿佛像一只榨汁器。他们三位都很杰出，但是我给基佐先生以优先权，我最喜欢他。”

我们接着谈到世界史的对象。歌德对君主发表了以下的看法：

“一个伟大的君主只有靠他的伟大人格才能为群众所喜爱。如果他努力工作，使国内的人民安居乐业，使自己的国家受到外国的尊敬，那么，不管他胸前挂满勋章、乘坐豪华马车，还是游手好闲、嘴里叼着雪茄、乘坐着普普通通的马车，都是一样的。因为他获得自己人民的爱，而且始终受到人民的尊敬。可是，如果一个君主缺少自己伟大的人格，又不善于通过好的业绩去获取人民对他的爱，那么他必然会想到另外一个使人民团结的手段；这最好而又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宗教以及共同享受和遵守的风俗习惯。君主每逢星期日就到教堂里，然后从高处俯视聚在教堂里的全体教徒，并让他们目不转睛地看自己一会儿。这是博取民心的最好的办法。我劝年轻的君主也这样做。拿破仑尽管具有伟大的人格，但他自己也不反对这样做。”

话题又转到天主教徒们以及他们的巨大影响和暗地里的阴谋活动。人们提到汉诺地方有一位青年作家，不久前在他主编的刊物上发表文章讥笑天主教念珠祈祷仪式。这份杂志立即停刊了，而且僧侣们通过他们的影响，把他们管辖的各教区内所有这一期杂志都买去了。歌德说：“我的《少年维特》出版不久，米兰就出版了意大利文译本，但是没过多少时候，这一版的译本连一本也看不到了。原来当地的大主教发现了这事，吩咐僧侣们在各区把整个这一版的译本都买去了。我并不生气，反而对这位聪明的先生的做法感到高兴。他马上看出《少年维特》对天主教徒们是一部坏书。我得称赞他，因为他马上采取了有效措施，悄悄地把它销毁了。”

1829年4月5日　星期日

歌德告诉我，他在吃晚饭之前曾乘车到柏尔维德尔，为的是去察看一下柯德莱为大公爵的避暑行宫设计的新楼梯。他觉得这楼梯设计得很好。他还告诉我，最近他收集到一块石化的大树桩，他想让我看一看它。

他说：“这样的石化的树桩在北纬五十一度以下直至美洲地区都可以找到，它们就像地球的腰带。对这种现象我们始终感到惊讶不已。我们对地球的早期的结构一无所知。所以如果布赫先生为了传播他的假设而向人们空谈理论，我不会因此而责怪他。他什么也不知道，可是谁也不比他知道得更多。任何学说，只要它有点儿理性的外表，毕竟是一样的。”

歌德代泽尔特向我问好，这使我很高兴。接着我们谈到他的意大利之旅，他告诉我，他在他从意大利寄回德国的一封信中找到了一首诗，他想让我看一看它。他请我把放在我对面的那张书桌上的一包文稿递给他。我把它递给他，这是一些来自意大利的信；他找出那首诗，然后开始朗读：

库皮多，调皮而倔强的小伙子！

你请我在你这儿借宿几个小时。

你在这儿待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你盛气凌人，成了这儿的房东。

我被赶下我宽阔的床铺；

我只好席地而坐，夜夜备受折磨；

你的恶作剧拨旺了炉灶之火，

烧毁了冬天的储备，烧去我这可怜人的毛发。

你移动我的用具，并把它放错位置，

我盲目地寻找，一时不知所措。

你非常拙劣地吵闹；我担心，我的灵魂

为了逃脱你而逃跑和逃离这间小屋。

我觉得这是一首全新的诗，并为此感到非常高兴。歌德说：“这首诗对你来说并不是陌生的，因为它就在歌剧《克劳迪娜·封·维拉-伯拉》里，是由鲁干提诺演唱的。不过我把这首诗从那儿分出来，让人们单独朗诵它，而谁也没有觉察到我这样做的意义何在。而我想，把它从那儿分出来是有好处的。它很好地表达出我当时的情况，它通过比喻使我当时的内心感受形象化。这是一首模仿古希腊诗人阿那克里翁的风格的诗。我本想把这首诗和我的歌剧作品中的其他类似的诗汇印成《诗集》，以便作曲家拥有它们。”我觉得这样做很好，并答应歌德以后把这些诗汇印成诗集。

歌德非常成功地朗诵了这首诗。我忘不了这首诗，看来歌德也忘不了它。他还像在梦中一样，自言自语地说出最后的诗句：

你非常拙劣地吵闹；我担心，我的灵魂

为了逃脱你而逃跑和逃离这间小屋。

接着他告诉我一本有关拿破仑的新书，作者是这位英雄青年时代的一位朋友。从这本书里我们可以获得许多有关拿破仑的最值得注意的情况。他说：“此书写得非常客观，毫无感情色彩。可是我们在读它的时候可以看到，正是由于作者敢于说真话，实事求是地反映拿破仑的生活情况，此书才具有很高的阅读价值。”

歌德还告诉我一位年轻的诗人创作的一部悲剧。他说：“这是一部病态的作品，我们不需要的部分供血过多，而我们需要的部分却抽去了血。题材是好的，甚至很好，但是我所期待的那些场面并没有出现，而我并不期待的其他的场面，作者却细心地加以叙述。我想，要是你根据我们的新的理论评价这部作品，可以把它称作病态的或浪漫的。”

然后我们还轻松愉快地待了一会儿，歌德最后还用许多蜂蜜款待我，临走时还让我带走一些枣子。

1829年4月6日　星期一

歌德交给我埃贡·艾伯特[290]的一封信。吃饭的时候，我读了这封信，并为此感到高兴。我们盛赞埃贡·艾伯特和波希米亚，同时怀念曹佩尔教授。

歌德说：“波希米亚是一个奇特的国家，我常常到那儿去。那里的文学家们还保持着纯朴的性格，而在北方的德国，这种纯朴的性格已经开始变得稀少了。也就是说，在北方的德国，任何无赖都在写作，而他们既缺乏道德的基础，又缺乏高尚的志向。”

接着歌德谈到埃贡·艾伯特新近创作的一首叙事诗、有关波希米亚妇女在早期居于统治地位的叙事诗，以及有关亚马孙族女战士的传说[291]的来源。

话题转到另一位诗人创作的一部史诗，他费了好大劲儿才使这部史诗获得官方报刊的好评。歌德说：“的确，这样的评论出现在官方的各种报刊上，但是当《哈勒文学报》发现此事，并坦率地说出它对这部史诗的看法之后，官方报刊对这部史诗的高度评价不攻自破了。现在，谁要想瞒天过海，很快就会被发现。戏弄和欺骗读者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说：“我发现，人们为了获得一点儿名声而不惜采取不正当的手段，我对这种现象感到惊异。”

歌德说：“亲爱的孩子，名声并不是微不足道的东西。拿破仑就是因为他几乎把半个世界打得落花流水而获得伟大的名声！”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讲那本有关拿破仑的新书。他说：“真实的力量是巨大的，在这本书的惊人的现实面前，新闻记者们、历史学家们和诗人们对拿破仑的过分颂扬和对他抱有的幻想通通消失了。由于这本书，这位英雄非但没有变得渺小，反而因为真实而变得伟大。”

我说：“拿破仑身上想必有一种奇特的魅力，人们一见到他，就马上归顺他，追随他，甘愿让他领导。”

歌德说：“当然他的个性是优越的，但是主要的方面在于人们相信在他的领导下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人们拥护他。任何人，只要他确保人们达到自己的目的，人们就拥护他。演员们之所以拥护一位新的导演，是因为他们相信，他会让他们表演好的角色。这是一句反复被人使用的老生常谈，人的天性就是这样。谁也不会自愿地为另一个人服务；但是如果他知道为别人服务也就是为自己服务，他就会乐于为他人服务。拿破仑太了解人们了，他善于利用人们的弱点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话题转到泽尔特上。歌德说：“你知道，泽尔特获得一枚普鲁士勋章，可是他还没有家族纹章；他已经子孙满堂，所以家族后继有人。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他得有一个家族纹章，以便为家族打下光荣的基础。我突发奇想，打算为他做一个纹章。我写信给他，他回信对此事表示满意，但他要一匹马。我说，好吧，你应该有一匹马，但是一匹带翅膀的马。你回头看一看，在你身后有一张纸，我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草图。”

我拿起这张纸，仔细地观察这幅草图。纹章显得很壮丽，我不得不佩服歌德的创造才能。纹章的下面部分是一座城墙的塔式雉堞，它暗示泽尔特在早年是一位能干的泥瓦匠。一匹带翅的马屹立在塔式雉堞的后面，它正奔向更高的境界，象征着泽尔特的天才正向更高的目标腾飞。纹章的上面部分是一个饰有纹章的盾，盾上饰有一把里拉[292]，里拉的上方闪耀着一颗星星，它象征着艺术，同时说明这位杰出的朋友在吉星的影响和保护下已声誉赫赫。纹章的下面挂着那枚普鲁士勋章，说明国王使他幸福，对他所做出的伟大贡献给予恰如其分的评价。

歌德说：“我已经让法希乌斯[293]把我的设计雕刻在铜版上，你应该看看它的模型。一位朋友为另一位朋友制作纹章，并以此仿佛赋予他贵族的头衔，你不觉得这样做是在向他献殷勤吗？”我们对歌德的这种使人愉快的想法感到高兴。歌德派人到法希乌斯那儿去，以便取回一个模型。

我们在桌旁还坐了一会儿，一边品尝好的饼干，一边喝了几杯陈年莱茵葡萄酒。歌德闭着嘴唇轻声地哼唱，我又想起了昨天的那首诗，我大声地吟诵：

你移动我的用具，并把它放错位置，

我盲目地寻找，一时不知所措……

我说：“我摆脱不开这首诗，它非常独特，很好地表达出爱情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的混乱。”

歌德说：“这首诗向我们展示了一种忧郁的心理状态。”

我说：“它给我留下一幅图画的印象，一幅荷兰图画的印象。”

歌德说：“它有点类似荷兰名画家奥斯塔特所画的《贤夫贤妻》的场面。”

我说：“您说出了我想说的话，因为我不得不一再想到那首苏格兰的诗，这时，奥斯塔特的那幅画便浮现在我的眼前。”

歌德说：“可是说来也奇怪，这两首诗是不能入画的；它们虽然给人一幅画的印象，但是它们绝不能入画。”

我说：“这是些很好的例子，说明诗歌与绘画非常接近，但它们不能离开自己本来的作用范围。我最喜欢这样的诗，因为它们观念和感受兼备。可是您是如何达到这样一种感情状态的，我几乎无法理解。这首诗就像是另一个时代和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歌德说：“我也不会第二次写这样的诗了，我也说不清楚我是如何达到这种感情状态的；我们常常会有这样的感情状态。”

我说：“这首诗还有另外一个特点。我总觉得它似乎是押韵的，可是它并不押韵。原因在哪里呢？”

歌德说：“原因在于节奏，诗句以一个倚音开始，接着是扬抑格音步，快到结尾的时候是扬抑抑格音步。这样就会产生独特的作用，使诗句获得忧郁和抱怨的性质。”歌德拿了一支铅笔，按音节把这句诗分开：

V n/m in m/br it n/L g r/b n ch v r/tr eb n.

我们泛泛地谈论节奏，一致认为诗缺乏节奏是不可想象的。歌德说：“节奏来自诗的情绪，通常是不自觉的。如果你在写诗的时候有意识地想到节奏，你就会发疯，写不出有理智的东西。”

我耐心等待纹章的模型。歌德开始谈论基佐。他说：“我在继续读基佐的讲义[294]，它们写得顶好。他今年写的讲义大约追溯到八世纪。他看问题既深入又透彻，没有一个历史学家能比得上他。人们没有想到的事物，在他看来具有极大的重要性，因为它们是重大事件的源泉。例如，某些宗教思想的存在，诸如原罪学说、慈悲学说以及行善学说，曾对历史产生过巨大的影响。这些宗教思想，正如我们所清楚地看到的那样，导入并赋予某些时代以这样或那样的形态。又例如，永生不朽的罗马法就像一只潜入水里的鸭子，偶尔躲藏起来，但它永远也没有丢失，总是一再活生生地从水里钻出来。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罗马法受到了很好的对待，就连我们杰出的法学家萨维尼[295]也充分肯定罗马法。

“基佐谈到过去时代高卢人[296]接受别的民族的影响时，我对他关于日耳曼民族所说的一番话特别注意。他说：‘日耳曼人给我们带来了个性自由的思想，这种思想尤其是日耳曼民族所特有的。’这话不是说得很好吗？他不是完全说对了吗？个性自由的思想不是直到今天还在我们中间起作用吗？宗教改革的思想根源在此，瓦尔特堡大学生们的造反阴谋[297]也是如此，好事和坏事都受了这种思想的影响。我们文学界的五花八门的现象也与此有关，我们的诗人们热衷于标新立异，每个人都相信有必要另辟蹊径，乃至我们的学者们也喜欢与世隔绝，独善其身，人各一说，各执己见，都是出于同一个来源。法国人和英国人却与此相反，他们彼此聚会的机会多得多，可以互相观摩切磋。他们在举止和服装方面都显出一致性。他们怕标新立异，怕惹人注目或讥笑。德国人却各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只求满足自己，不管旁人如何；因为正如基佐所正确地指出的那样，每个德国人都崇尚个性自由的思想，而个性自由的思想，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既产生了很多很好的东西，也产生了很多很荒谬的东西。”

1829年4月7日　星期二

当我走进歌德家里的时候，我发现内廷参事迈耶——他最近身体不大舒服——和歌德坐在桌旁。看到迈耶病体康复，我为之感到高兴。他们谈到艺术品收藏，谈到皮尔[298]用四千英镑买了法国画家洛兰的一幅画。这件事使皮尔深受迈耶的宠爱。仆人拿来了各种各样的报纸，我们分开读报，等待汤上桌。

过了不久，我们便开始谈论爱尔兰人的解放运动。歌德说：“在这种情况下，对我们来说富有教育意义的是，谁也没有想到过的一些事情趁此机会暴露了出来，没有这个诱因，人们绝不会谈起这些事情。我们对爱尔兰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因为事情太复杂了。但是就我们所知，这个国家遭受各种各样的祸害，这些祸害通过采取某些措施，甚至通过解放运动是不可能消除的。直到现在，爱尔兰独自承受这些祸害，这是不幸的，可是同样不幸的是，英国现在也卷入灾祸之中。这就是事实。天主教徒是压根儿不可信任的。人们看到，在爱尔兰有两百万的新教徒在占优势的五百万天主教徒的欺压下过着痛苦的生活，例如，信仰耶稣教的穷苦的佃农受到周围的邻居天主教徒的压迫、刁难和折磨。天主教徒们相处得不好，但是他们为了对付一个新教徒，总是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天主教徒们就像一群狗，他们互相拼咬，可是一旦出现一只鹿的时候，他们立即行动一致，群起而攻之。”

话题从爱尔兰人转到发生在土耳其的争执。我们感到奇怪的是，占优势的俄国人在去年的出征中无法取得进展。歌德说：“事情是这样的，俄国人的给养不足，所以他们对个别人的要求太高，个别人虽然为国献身或做出丰功伟绩，但从整体来看并没有促进战事。”

迈耶说：“这也可以说是一个该死的地方。我们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如果一个敌人想从多瑙河向北方的丛山挺进，在这个地区总会发生争执，这敌人总会遭到最顽强的抵抗，他几乎永远到不了这个地区。如果俄国人给自己留一条海路，就可以从那里给士兵供应给养！”

歌德说：“我现在在读《拿破仑征埃及记》，这是天天随从他的布里安[299]写的。在这部回忆录里，拿破仑的许多冒险活动不见了，有的只是赤裸裸的事实。可以看出，拿破仑之所以进行这次远征，是因为他在法国没有什么能使自己成为统治者的事可干，想通过远征度过自己的这段空闲时间。他起初还没有拿定主意该怎么办；他参观了位于大西洋海岸的所有法国港口，为的是了解船只的情况，最后确信是否可以远征英格兰。可是他觉得这事不合适，于是决定远征埃及。”

我说：“我不得不感到惊异，拿破仑当时那样年轻，却能那样轻易地、稳当地在世界大事中扮演重要角色，仿佛他早有多年实践经验似的。”

歌德说：“亲爱的孩子，那是伟人天生的才能。拿破仑摆布世界，就像胡默尔[300]摆布他的钢琴一样。这两人的成熟都使我们惊奇，我们不大理解他们，但他们的成就摆在我们的眼前，确实如此。拿破仑尤其伟大，因为他在任何时候都是同一个人。无论是在战役前还是在战役中，也无论是在胜利之后还是在失败之后，他总是坚定地站着，对于他要做的事总是胸有成竹，又能当机立断。他总是感到得心应手，在任何时候和任何情况下都能应付裕如，就像胡默尔那样，无论演奏的是慢板还是快板，是低音部还是高音部。凡是具有真才实学的人，都能驾轻就熟，无论在和平时期的艺术中还是在军事艺术中，无论是在钢琴旁还是在大炮后面。”

歌德接着说：“不过从这本书里我们可以看出，关于拿破仑出征埃及流传着许许多多童话般的故事。有些虽然得到了证实，但许多压根儿没有得到证实，大多数的故事与事实不符。

“有人说他曾下令枪杀了八百名土耳其俘虏。这是真的。不过这是作战会议经过对各种情况进行长期的考虑后认为没有办法拯救他们才做出这一成熟的决定的。

“有人说他曾经向下走进金字塔里。这是无稽之谈。事实上他好好儿地站在金字塔的外面，让别人向他讲述他们在下面看到的情况。

“还有人说他曾经穿上东方的服装。这与事实稍有出入。事实上他只穿了一次，而且是在家里举行的化装舞会上，他是穿给家里人看的。可是穆斯林的缠头布不适合于他，因为这样的头巾对所有微长的头不适合，所以他再也没有穿这种服装。

“不过他的确看望过得瘟疫的病人，目的是为他们做出榜样，即只要他们能够克服恐惧，就能够战胜瘟疫。他是对的！我可以用我亲身的经历说明这一点。过去我曾感染上败血症，可是我只靠坚强的意志就赶走了这种疾病。在这种情况下，道德的意志可以起到神奇的作用。道德的意志仿佛遍及全身，使身体有活性，从而击退一切有害的影响。与此相反，恐惧是一种懒散虚弱和易感性的状况，它很容易让任何敌人占有我们。拿破仑深知这一点，他不惜任何代价要为他的军队做出一个庄严的榜样。”

歌德接着很高兴地和开玩笑地说：“可是你得向我致敬！拿破仑在行军时携带的书籍中有什么书？有我的《维特》！”

我说：“从他在埃尔富特那次接见[301]中可以看出，他对《维特》是仔细研究过的。”

歌德说：“他就像刑事法官研究档案材料那样仔细研究过《维特》。他和我谈到我的这部书信体小说时也显出这种认真精神。布里安先生在他的著作里把拿破仑带到埃及的书开列了一个目录，其中也有《维特》。这个目录有一点很值得注意，即这些书是用不同的标题分类的。例如在‘政治’这一标题下列举了以下的书：《旧约》、《新约》和《古兰经》，由此可知拿破仑是怎样看待宗教的。”

歌德还向我们讲述了这本书里的某些有趣的故事。其中包括拿破仑率领他的军队在红海的顶端渡海的故事：拿破仑及其军队在落潮的时候穿过一片干燥的海床，可是被涨潮赶上了，以至于最后那些士兵不得不在齐肩深的水里蹚水前进。他的这次冒险行动差一点使他像法老那样死去。歌德趁此机会发表了一些有关涨潮的新的看法。他把涨潮与云相比，但这里的云不是从远方朝我们飘来，而是在所有的地方同时产生，均匀地向前推进。

1829年4月8日　星期三

当我走进歌德家里的时候，发现他已坐在摆好餐具的桌子旁边，他热情地接待了我。他说：“我收到一封信，信是从何处来的？从罗马！信是谁写的？是巴伐利亚的国王！”

我说：“我分享您的欢乐。不过这事并不奇怪，一小时以前我在散步的时候老是想到巴伐利亚的这位国王，而现在我得知这一令人愉快的消息。”

歌德说：“我们的内心里常常预示某种东西即将来临。这封信就在那儿，你把它拿来，坐到我身边，然后读一读它！”

我拿起信，歌德拿起报纸，这样我就可以完全不受干扰地读国王的这封来信。这封信所注明的日期是：罗马，1829年3月26日。信上的字体不仅非常清楚，而且遒劲有力。国王在信中告诉歌德，他在罗马购置了房地产，即迪·马尔它花园别墅，它坐落在鲁多维希别墅的附近，位于这座城市的西北端的一座山丘上。从这里可以鸟瞰整个罗马。朝西北方向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圣彼得修道院。国王在信中写道：“这里景色宜人，为了欣赏这美丽的景色，你会远走他国，而我在我所购置的这幢别墅里，透过窗子每时每刻都能欣赏到这美丽的景色。”国王接着对他居住在罗马的那段美好的时光赞不绝口。他在信中写道：“我已经十二年没有见到罗马了，我渴望见到它，就像恋人渴望见到自己的情人一样。可是从现在起我将怀着平静的心情回到那里去，就像是去看一位心爱的女友。”接着国王以行家的热忱谈到罗马的那些伟大而崇高的艺术珍品和建筑物。作为一位行家，国王关心和促进真正美好的事物，对任何偏离良好风气的现象非常敏感。这封信完全充满普通人的美好感情，是一般的大人物所没有的。我向歌德表达了我对这封信的喜悦之情。

歌德说：“你在信里看到了一位君主，他既是国王陛下，又拯救了他天生的美好的人性。这是一种罕见的现象，所以更加令人高兴。”我又看了看这封信，又找到了一些极好的段落。国王在信中写道：“我在罗马休息期间，摆脱了在位时的种种忧虑；我每天欣赏艺术和大自然，艺术家们常和我同桌就餐。”国王还写道，他常常路过歌德曾经住过的那所房子，并且常常想到歌德。从《罗马哀歌》的某些段落中可以看出，国王不仅熟记这些段落，而且在罗马就地偶尔再次朗读它们。

歌德说：“是的，国王特别喜欢这些哀歌；他老是纠缠着我，要我告诉他这些哀歌所依据的事实，因为在这些诗里一切都显得非常优美，仿佛真的有事实根据似的。可是他很少考虑到，诗人在大多数情况下写出的好诗很少有什么理由。”

歌德接着说：“我只希望我现在能读到国王写的那些诗，这样我在给他回信的时候就能对它们发表我的一些看法。根据我所读的他的几首诗，可以推断出他的那些诗是好的。在形式和处理方法上他很受席勒的影响。他的诗不仅形式非常优美，而且具有崇高的思想内容。可以期望，他还会写出许多优美的诗篇。

“使我感到高兴的是，国王在罗马购置了一幢非常漂亮的别墅。我知道这幢别墅，它的地理位置很好，所有德国的艺术家都住在它的附近。”

仆人来换餐桌上的盘子，歌德对仆人说，他想把放在天花板房间里的那幅他从罗马带回来的大型铜版画摊开在地板上。他说：“我想让你看一看，国王在一个多么好的地方购置了房地产，以便你正确地记住这个地方。”我非常感谢歌德的好意。

我说：“昨天晚上我读了您的歌剧《克劳迪娜·封·维拉-伯拉》，感到非常高兴。这部歌剧不仅结构严谨，而且剧中人物的行为鲁莽、放肆、放荡，充满人生的乐趣，所以我很希望有人能把它搬上舞台。”

歌德说：“要是能把这部歌剧搬上舞台，那当然是件好事。”

我说：“我已经考虑这出戏所需要的全体演员，还考虑了角色的分配。格纳斯特先生应该扮演鲁干提诺，他就像是为这角色而创造的；弗朗克扮演堂佩德罗，因为他的身材与角色的身材相似，要是他俩在长相上有些相似，那就更好了；拉罗西先生扮演巴斯可，他通过很好的面具和造型，能够赋予巴斯可这个角色所需要的粗野的色彩。”

歌德接着说：“我想，艾伯万茵夫人很适合扮演路琴德这个角色，施米特小姐扮演克劳迪娜。”

我说：“我们得找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去扮演阿龙佐，这个男子首先应该是位好演员，而不是位好歌唱家。我想，奥尔斯先生或格拉夫先生可以扮演阿龙佐这个角色。那么谁为这部歌剧谱曲，音乐部分怎么样？”

歌德回答说：“莱哈特[302]，他谱的曲非常优美。只是配器由于受到以往时代的审美观的影响而显得有些薄弱。如今在这方面需要做些补正，使配器更加充实一些。这位作曲家非常成功地创作了我们的歌曲：《库皮多，调皮而倔强的小伙子》。”

我说：“这首歌有一个特点，即当你吟咏它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愉快的和梦幻般的情绪。”

歌德说：“这首歌来源于这样一种情绪，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它理所当然也产生这样一种情绪。”

我们已经用完饭。仆人弗里德里希来了，他告诉我们，他已经把天花板房间里那幅反映罗马的铜版画摊开在地板上。我们去看这幅画。

世界大城市罗马的图像展现在我们的眼前；歌德很快就找到了鲁多维希别墅和位于它附近的巴伐利亚国王新购置的迪·马尔它别墅。歌德说：“你瞧，这两幢别墅的地理位置多好啊！整个罗马在它们前面伸展，此外山丘很高，以至于你在中午和早上可以眺望整个城市。我过去就住在国王的这幢别墅里，透过窗子欣赏户外的美景。这里，也就是台伯河对岸的罗马向东北方向延伸的地方，矗立着圣彼得修道院，在它的附近就是罗马教皇所在地梵蒂冈。你瞧，巴伐利亚国王透过他别墅的窗子，不仅可以看到流经罗马的台伯河，还可以看到河对岸的这些建筑物。这里是一条长路，它来自德国，从北进入这座城市。这里是波波罗门；我来罗马的时候，就住在通往这道大门的一条街上，住在道路拐角处的一所房屋里。现在有人指出罗马的另一幢建筑物，说我曾在里面住过，可是这与事实不符，不过这无关紧要；这样的事情其实是无所谓的，人们得对传统听其自然发展。”

我们又走回到我们的房间里。我说：“首相定会为国王的这封信感到高兴。”

歌德说：“他应该看看这封信。”

歌德接着说：“每当我读到巴黎的议员们在议会或议院里发表的演说和展开的辩论，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首相。他在演说和辩论方面感到得心应手。因为演说和辩论不仅要求人们具有判断能力，而且要求人们具有发表演说的强烈的欲望，而在我们的首相身上，两者兼备。拿破仑也有这种发表演说的强烈的欲望，如果他不能演说，他只得写作或口授。我们也发现普鲁士陆军元帅布柳肖喜欢演说，他的演说不仅好，而且坚决有力，这种才能是他在共济会分会里培养出来的。我们的大公爵也喜欢演说，虽然他天生说话简洁，如果他不能演说，他就写作。他曾写过一些论文，草拟过一些法令，而且通常写得很好。只是作为君主的他，没有时间和清闲去了解各种事情的必要的细节。最近他还草拟了一道法令，规定人们应该怎样支付被修复的油画的报酬。这件事非常有意思。因为作为君主的他，竟然用数学的方法，按尺寸和数量来评定修复的费用。他在法令中规定，修复的费用应该按英尺来计算！如果被修复的油画是十二平方英尺，那么应该支付十二塔勒；如果是四平方英尺，则应支付四塔勒。这当然是君主的法则，而不是艺术的法则。因为一幅十二平方英尺的油画可以在一天的时间里花少量的气力加以修复；而另外一幅四平方英尺的油画却需要整整一个星期时间的辛劳才能加以修复。可是作为好军人的君主们喜欢用数学的方法确定作品的价值，他们乐于用尺寸和数字进行工作。”

我对这个逸事感到高兴。接着我们还谈论了艺术和艺术作品。

歌德说：“我有一些根据拉斐尔和多米尼奇诺[303]的油画创作的素描。艺术史家迈耶对这些素描发表了值得注意的看法，我想趁此机会告诉你迈耶的看法。

“迈耶说：‘这些素描画得有点不熟练，不过我们可以看出，画这些素描的人对他临摹的那些画有一种正确而敏锐的感觉，并把这种感觉转移到他的素描里，所以他所画的素描非常忠实地再现了原作的思想感情。现在的艺术家如果想复制拉斐尔和多米尼奇诺的那些油画，他们会模仿得更好，画得也许更正确；但是我们可以预言，他们对原作缺少那种忠实的感受，所以尽管他们的画比原作更好，但丝毫没有体现出拉斐尔和多米尼奇诺的油画的思想感情。’”

歌德接着说：“这是不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翻译工作中也会发生类似的情况。例如，福斯所译的荷马史诗肯定是很好的；但是我们也可以设想，要是某人对荷马的原作具有更质朴和更真实的感受，他也能再现原作的思想感情，尽管从整体来看他并非是像福斯那样的极为出色的翻译家。”

我觉得歌德的这番话非常有理，表示完全赞同。由于天气很好，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所以我们下楼朝花园里走去，歌德让仆人把一些过于低垂在路当中的树枝向上捆起来。

黄色的番红花盛开。我们观赏这些花，然后走上那条两旁满是紫罗兰一类植物的路上。歌德说：“你最近说，绿色和红色较之黄色和蓝色相互更容易引起，因为绿色和红色处于更高的阶段上，所以比黄色和蓝色更完美、更饱和、更有效。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任何颜色，一旦它强烈地作用于我们的眼睛，就会同样强烈地引起所要求的颜色。重要的是，我们的眼睛善于适应环境，过于明亮的阳光不会妨碍地面吸收所要求的图像。我们要避免把颜色分得过细，否则的话，很容易把本质的东西变为非本质的东西，把真的东西变为假的东西，把简单的东西变为复杂的东西。”

我记住歌德的这些话，把它们看作我的学习指南。这时看戏的时间快到了，我准备离去。歌德笑着说：“你去看戏吧，你今天定会顺利地经受住《一个赌徒一生中的三天》[304]的那些恐怖的场面。”说着，他让我离去。

1829年4月10日　星期五

“在等汤的时候，我想让你饱一下眼福。”说了这句友好的话，歌德就把克劳德·洛兰的风景画摆在我面前。

我头一次看到这位大师的绘画作品。印象不同寻常，我一页一页地翻阅，越看越惊叹。两边分布着大片阴影，显得雄壮有力，强烈的阳光从背后射到空中，在水里现出反光，也产生出一种明确有力的印象。我觉得这是这位大师经常使用的一些艺术准则。我也高兴地称赞他的每一幅画，因为它们各自构成一个独立的小天地，其中没有一件东西不符合或不烘托出主导的情调。不管画的是一个海港，停着一些船，渔夫们正在打鱼，与水邻接的地方耸立着一些漂亮的房屋；或是一片寂静的荒山丘，山羊在吃草，小溪上横着小桥，一些灌木丛夹着一棵遮阴的树，一个牧羊人躺在树下吹牧笛；或是一片沼泽地中水不流动的池塘，在酷热的夏天给人一种清凉感；随便在哪一幅里，你总可以看到全局和谐一致，没有哪一点不和全局相称，没有哪一件是勉强拼凑起来的东西。

歌德说：“这一次你从这些画里看到了一个完全的人，他想到的和感觉到的都是美好的事物，他胸中有一个在外界不易看到的世界。这些画都具有最高度的真实，但是没有一点实在的痕迹。克劳德·洛兰对现实世界了如指掌，直到其中的最微小的细节，他把现实世界作为媒介使用，以表现他的优美的心灵世界。这正是真正的理想性，它会把现实媒介运用来产生一种幻觉，好像是真的东西或实在的东西。”

我说：“我想您刚才说的这些话不愧是至理名言，它们同样适用于诗歌和造型艺术。”

歌德说：“我想应该是这样。”

他接着说：“我建议你吃饭后点心的时候不必继续欣赏克劳德的出色的风景画了，因为这些画的确太好了，用不着连续看其中的许多画了。”

我说：“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即每当我想翻阅下一页的时候，会突然感到某种恐惧。这是我对这些美丽的风景画感到的一种特殊的恐惧，就像我们在读一本优秀的书的时候，其中的某些宝贵的段落会迫使我们停止下来，然后我们带着几分犹豫继续读下去。”

歌德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给巴伐利亚国王写了一封回信，你应该读一读这封信。”

我说：“这会对我很有教益，我很高兴去读它。”

歌德说：“在这期间，《汇报》上刊登了一首致国王的诗，首相在昨天向我朗读了这首诗，你也应该看看这首诗。”说着，歌德把报纸递给我，我默读这首诗。

歌德说：“那么，你对这首诗有什么看法？”

我说：“这是一个业余爱好者的内心感受，他有良好的愿望，但缺乏写诗的才能，他所使用的文学语言矫揉造作，虽然动听，但言之无物。”

歌德说：“你说得完全对，我也认为这是一首毫无价值的诗；它缺乏外在的直观形象，只表现作者的思想感情，而且表现得不真实。”

我说：“为了创作一首好诗，必须很好地了解创作的对象，谁要是不能像克劳德·洛兰那样拥有一个完整的世界，纵使有最好的思想志向，也很少会写出好诗。”

歌德说：“只有天生有写诗才能的人才会知道写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有其他的人或多或少会走错了路。”

我说：“美学家们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教给我们一些什么，他们把年轻的诗人们完全弄糊涂了。他们不谈现实，而谈理想；不向年轻的诗人指出他缺少什么，而向年轻的诗人指出他拥有什么，以此把他搞糊涂。例如，谁要是原来天生有些诙谐和幽默，如果他几乎不知道他具有这方面的才能，他肯定会很好地发挥他的这些才能。可是谁要是把那些赞美诙谐和幽默的论文记在心上，他马上就会因为无辜地使用这些才能而变得糊涂起来，因为意识会削弱这些才能，他非但不会促进他的这些才能，反而会极大地妨碍它们的发展。”

歌德说：“你说得完全对，关于这个问题我们还有许多话要谈。”

他接着说：“在这期间，我读了埃贡·艾伯特新近创作的一首叙事诗，你也应该把它读一读，以便我们从这里给他提些修改意见。他的确是一位非常令人高兴的人才，但是他的这首新诗缺少诗歌所特有的基础，即现实的基础。诗中所描写的各种风景以及日出和日落——顺便说明一下，他擅长描写外部的世界——可以说是尽善尽美，可是几百年前的东西，属于传说的东西，缺乏应有的真实，缺乏本来的核心。希腊神话中亚马孙族女战士的生活和行动描写得一般化，即年轻人所认为的诗意化和浪漫化。这种诗意化和浪漫化的描写在美学界成了一种司空见惯的现象。”

我说：“这是当今的整个文学界所犯的通病，人们避开特别真实的东西，怕它缺少诗意，因此陷入陈词滥调。”

歌德说：“埃贡·艾伯特本该求助于编年史的传说，这样他才能使他的诗获得某种意义。席勒在这方面为我们树立了榜样，他在写《威廉·退尔》的时候，就下了很大的功夫去研究瑞士的历史和有关瑞士的各种传说。莎士比亚同样利用了编年史，他把其中的整个段落逐字地用于他的剧本里。我们也希望现在的年轻诗人能像席勒和莎士比亚那样去做。我在我的《克拉维哥》里，就曾整段整段地引用博马舍[305]的回忆录。”

我说：“不过您对它们进行了巧妙的处理，以至于读者没有觉察到它们。”

歌德说：“这样做是对的，也只能这样做。”

接着歌德向我讲述了博马舍的某些性格特征。他说：“博马舍是个狂热的基督教徒。你得读一读他的那些回忆录。他喜欢打官司，只有在打官司的时候，他才真正感到心情愉快。现在还保留了他作为律师参加一场官司时所发表的演说。他的这些演说不愧是这类演说中的最值得注意、最富有才华和最大胆的演说。但是，正是在这场著名的官司中，博马舍输了。当他走下法庭的楼梯的时候，遇上了想上楼梯的宰相。按理说博马舍应该给他让路，但博马舍拒绝给他让路，坚持要每个人各让一步。宰相认为这事伤害了他的尊严，便命令他的随从人员把博马舍推到一边，结果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博马舍立刻又返回法庭里，对宰相起诉，并且赢了这场官司。”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逸事，我们在吃饭的时候兴高采烈地继续谈论各种各样的事情。

歌德说：“我又着手写我的《在罗马的第二次逗留》，以便最终摆脱它，好去干别的事情。如你所知，我的已经出版的《意大利游记》是完全用书信编辑而成的。可是，我第二次在罗马逗留期间写的那些信不适宜用来写意大利游记，因为它们太多地涉及我的家庭和魏玛的社会情况，很少涉及我在意大利的生活。不过在这些信里，有一些反映我当时的内心思想的议论。我现在打算把这些段落摘出来，然后分门别类地把它们插入我的小说里，以此烘云托月。”我觉得这样做很好，并对歌德的打算表示支持。

歌德接着说：“在过去一切时代里，人们说了又说，人应该努力认识自己。这是一个奇怪的要求，从来没有人符合这一要求，将来也不会有人满足这一要求。人的全部意识和努力都是倚仗外在世界即周围世界的，他应该做的就是认识这个世界中可以为他的目的服务的那部分。当他享受生活或遭受痛苦的时候，他才认识到自己；人也只有通过欢乐和痛苦，才学会什么应追求和什么应避免。不过顺便提一下，人是一个蒙昧无知的生物，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向哪里去，他对世界知之不多，对自己知道得最少。我也不认识我自己，但愿上帝不让我认识自己。我想说的只有一点，即我四十岁在意大利时才有足够的聪明，认识到自己没有造型艺术方面的才能，原先我在这方面的志向是错误的。每当我画点什么，我总缺乏足够的动力去掌握物体形象。我有点害怕，怕对象对我施加过分强烈的压力，比较柔和的和有节制的东西才合我的胃口。如果我画一幅风景画，我总是从光线不充足的远景画起，然后画中景，对前景总不敢把它画得鲜艳夺目，所以我的画产生不出应有的效果。此外，我不经练习就没有进步，如果我暂时中断作画，再画时总是要重新从头画起。可是我在这方面也并非毫无才能，特别是就风景画来说。哈克尔特[306]经常对我说：‘假如您愿跟我在一起住上一年半，您会画出使您自己和旁人都喜欢的画呢。’”

我全神贯注地听了这番话。我说：“可是一个人怎样才能知道自己在造型艺术方面有真正的才能呢？”

歌德回答说：“真正的才能对形态、比例和颜色要有天生的鉴赏力，不要多少指导，很快就能把所有这一切处理正确。特别是对形体要有鉴赏力，还要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能通过光线把形体画得像可用手触摸得到的那样活灵活现。纵使在练习间歇期间，画艺仍在内心深处进展和增长。这样一种才能是不难认识出的，但是认识得最准确的是艺术大师。”

歌德很高兴地接着说：“今天上午我参观了大公爵的住房；大公爵夫人的那些房间设计得非常美观，柯德莱和他请来的几个意大利粉刷工人很熟练地作了示范操作。这些粉刷工人还忙于把墙壁涂上油漆。这是几个米兰人，我马上用意大利语与他们交谈，而且发觉我没有忘了这门语言。他们告诉我，他们最末一次是为维尔滕堡国王的宫殿搞粉刷，之后被卖到了哥达，在那里他们几乎还没有打定主意干什么；就在这时，魏玛的人打听到他们，便把他们聘请到这里，为大公爵夫人的那些房间搞装潢。我一下子又喜欢听和说意大利语，因为这种语言给我们带来了意大利的某种气氛。这几个好人三年前离开意大利；但是据他们所说，他们受斯皮格尔[307]先生的委托，还要为我们的剧院搞装潢，完工之后，就从这里直接返回意大利。对这个消息你也许不会生气吧。这是几个技巧非常熟练的手艺人；其中有一个是米兰的第一个室内装饰美工人员的徒弟。所以你可以指望他们把剧院装饰得很漂亮。”

当仆人弗里德里希收拾餐桌之后，歌德让他把罗马的一张小平面图放在餐桌上。他说：“对我们其他人来说，罗马似乎不是久留之地；谁要想待在那里或移居到那里，就得和当地人结婚和宣布信奉天主教，否则的话，他就无法坚持下去，他的日子就不好过。哈克尔特由于自己作为耶稣教徒在那里待了很久而非常得意。”

接着歌德在这张平面图上指了指那些最值得注意的建筑物和广场。他说：“这是法尔耐斯花园别墅。”

我说：“这是不是您创作《浮士德》的巫婆场面的地方？”

歌德回答说：“不是，我是在波克黑塞花园别壁里创作这个巫婆场面的。”

接着我还欣赏了克劳德·洛兰的几幅风景画，我们还谈了一些有关这位大师的事情。我说：“现在的年轻艺术家能否按照克劳德·洛兰那样进行培养？”

歌德回答说：“谁要是有类似他那样的气质，当然会像他那样得到很好的发展。但是，谁要是缺乏他那样的天资和气质，他最多只能窥见克劳德·洛兰的个别部分，并把它们当作空话使用。”

1829年4月11日　星期六

我今天去看歌德，发现长长的大厅里的那张桌子上已摆好了餐具，而且是为好多人准备的。歌德及其儿媳非常友好地接待了我。客人们逐渐走了进来：叔本华夫人[308]、年轻的伯爵莱茵哈特[309]、他的姐夫D.先生（此人旅行经过魏玛，以便前往俄国，参加俄国人反对土耳其人的战争）、乌尔里克小姐，最后是内廷参事福格尔。

歌德的情绪特别好；用餐前，他用一些法兰克福的有趣的笑话为客人们助兴，特别是罗特希尔德和贝特曼[310]之间的笑话，前者破坏了后者的投机活动。

莱茵哈特到宫廷里去了，我们其他的人入席用餐。谈话一下子活跃起来了，我们谈到旅行和疗养浴场，叔本华夫人特别提到她在莱茵河畔购置的一幢新别墅，它位于诺能维特岛附近。

饭后吃点心的时候，莱茵哈特伯爵又出现在餐桌旁，大家称赞他行动神速，在短短的时间里，他不仅在宫廷里吃了饭，而且两次更衣。

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新的教皇已经选出，而且是一位卡斯提尔人。歌德向在座的客人们谈了选举教皇时应该遵守的一些传统的礼节。

莱茵哈特伯爵去年冬天生活在巴黎，所以能够向我们提供有关一些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和诗人的情况。我们谈到夏多布里昂[311]、基佐、萨尔万第[312]、贝朗瑞、梅里美和其他的人。

饭后，当客人们全都离去之后，歌德把我带到了他的工作室里，让我看两份非常值得注意的手稿，我为此感到非常高兴。这是两封歌德在青年时代写的信，是在1770年从斯特拉斯堡写给他的朋友——法兰克福的霍恩博士的。一封是7月里写的，另一封在12月里。在这两封信里，一位年轻人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他对即将发生的一些大事已有预感。在后一封信里，已经表现出《维特》的痕迹；信中已接触到发生在塞森海姆的男女关系[313]，这位幸福的少年似乎陶醉在极度的幸福中，整天精神恍惚地溜达到她那儿去。这两封信的字体清秀文雅，歌德以后的字体始终保持这种清雅的风格。我情不自禁地把这两封信再读了一遍，然后满怀幸福和感激之情离开了歌德。

1829年4月12日　星期日

歌德给我朗读了他给巴伐利亚国王写的回信。他具有很高的表演才能，仿佛他亲自登上国王别墅的楼梯，直接走到国王的身边面谈一切似的。我说：“在这样的情况下，要做得恰到好处，看来很难吧。”

歌德回答说：“对于像我这样一生与达官显宦打交道的人来说，这并不难。在这种情况下，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不要我行我素，而要经常保持一定的拘谨。”

接着歌德谈到他正在编辑他的《在罗马的第二次逗留》。

他说：“从我在那个时期写的那些信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和早年及晚年相比，我在中年有某些优点和缺点。例如，我在四十岁的时候，就和现在一样对某些事情看得非常清楚，在某些方面，甚至比现在看得更清楚。现在我已八十高龄，也有某些优点，但我不想把它们跟四十岁时的那些优点交换。”

我说：“当您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想起了植物的蜕变。我很理解，人们不愿从开花期回复到绿叶期，不愿从结果期回复到开花期。”

歌德说：“你的这个比喻完全道出了我的观点。”他笑着接着说，“你想象一下，一片已经长成锯齿形的叶子是否愿意从最自由的发展状态回复到胚叶时期的沉闷局促的状态？很有趣的是，我们甚至发现一种植物，它可以被看作最高年龄的象征，即它在开花期和结果期之后，虽然不再继续结果，但仍旧生气勃勃地继续生长。”

歌德接着说：“倒霉的是，人们在生活中常常受到错误志向的阻碍而不自知，直到摆脱了那些错误志向时才明白过来。”

我说：“可是人们凭什么知道一个志向是错误的呢？”

歌德回答说：“错误的志向缺乏创造性，纵使它有创造性，它所创造出来的东西也没有价值。察觉别人的错误志向并不难，而察觉自己的错误志向则是一件特别难的事，这需要有很大的思想自由。即使察觉了也往往无济于事。人们还在踌躇、犹豫，决定不下来，就像一个人难以摆脱一个心爱的姑娘一样，尽管已有很多迹象证明她不忠贞。我这样说，是因为我想到，经过许多年的实践我才认识到我原先要从事造型艺术的志向是错误的，而且以后又经过许多年，我才认识到有必要放弃造型艺术。”

我说：“不过，这种志向毕竟给您带来了很多好处，所以很难说它是错误的。”

歌德说：“我获得了见识，所以我可以安心了。这就是我们从任何错误志向中所获得的好处。一个人缺乏音乐才能，但努力学习音乐，虽然永远不会成为音乐大师，但是他可以由此学会正确评价音乐大师所创作的作品。我虽然作了各种努力，但我确实没有成为艺术家，但是由于我尝试过各门艺术，所以我学会了辨明每种画法，也学会了区别好坏。这就是个不小的收获，所以错误的志向也并非毫无益处。例如，为解放圣地[314]而发动的十字军东征，显然是一种错误的倾向，但是它也带来了好处，即通过它土耳其人连续遭到削弱，无法成为欧洲的霸主。”

我们还谈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接着歌德谈到了塞古[315]的著作《俄罗斯与彼得大帝的历史》。歌德觉得这部著作很有吸引力，给他不少启发。他说：“彼得堡的地理位置是完全不可原谅的，更何况就在它的附近地面隆起；假若这位皇帝把原来的这座城市建在稍高一点的地方，而只把港口建在凹地里，那么就可以使它避免所有的水灾。一位年老的船长曾向他提出了抗议，并向他预言，这座城市的居民每七十年就会被洪水淹死。那里也有一棵老树留下了高水位的各种痕迹。可是一切都是徒劳，这位皇帝坚持他的怪念头，并让人砍倒了那棵老树，不想让它作为反对他的见证人。”

歌德接着说：“你会承认，在这样一位伟大人物的上述行为中存在着某些问题。可是你知道我是怎样向我解释这些问题的？一个人无法摆脱自己青年时期的印象，事情甚至发展到这种程度，连那些他在青年时期感到习惯的有缺陷的事物——他在它们的周围度过了他幸福的青年时期——在后来他继续喜欢，他被这些有缺陷的事物引入歧路，以至于习焉不察。例如，彼得大帝想把他青年时期喜欢的阿姆斯特丹重新建在涅瓦河出水口的首都里；同样，荷兰人也总是试图在他们的海外领地里重新建造一座新的阿姆斯特丹。”

1829年4月13日　星期一

今天，吃晚饭的时候，歌德向我说了一些好话，饭后吃点心的时候，我还欣赏了克劳德·洛兰的几幅风景画。歌德说：“这本画册的标题叫《自由的真实》，也可以叫《自由的自然与艺术》，因为在这本画集里，自然与艺术得到了很好的结合。”

我向歌德打听克劳德·洛兰的出身以及他是哪个学派的弟子。歌德说：“洛兰最亲近的老师是安东尼奥·塔索[316]而塔索又是保尔·布里尔[317]的学生。所以我们可以说，布里尔的学派和绘画原则是洛兰绘画艺术的真正的基础，在一定程度上说，布里尔的学派正是通过洛兰而达到全盛时期的，因为在塔索和布里尔这两位大师笔下还显得庄重和生硬的东西，在克劳德·洛兰的笔下则显得优美和潇洒，令人心旷神怡。今后没有人会超过他。

“此外，由于这位伟大的艺术家生活在一个非常重要的时代和环境里，所以很难说他是谁的学生。他周游世界，吸取他的创作意图所需的养料。毫无疑问，除上述几位他最亲近的大师以外，卡拉齐兄弟所创立的学派[318]同样对克劳德·洛兰产生过良好的影响。

“人们通常说，尤利乌斯·罗曼[319]是拉斐尔的学生；但是人们也可以说，他是世纪的学生。只是盖多·列尼[320]有一个学生[321]，他完全吸收了他老师的精神、性情和艺术，以至于在为人和创作方面几乎和他的老师一模一样。这是一个特殊的例子，几乎不会重现。与此相反，卡拉乔兄弟所创立的学派是开放式的，所以它的每个成员都可以按照自己天赋的志向自由发展，成为独树一帜的大师。卡拉齐兄弟天生有教艺术的才干；他们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在这个时代里，各方面都已经产生最优秀的作品，所以他们可以向他们的学生传授各种艺术的最好的技艺[322]。卡拉齐兄弟不仅是伟大的艺术家，而且是伟大的教师。但是我不能说他们是有独到见解的艺术家。我只觉得他们只是有些大胆而已。”

我还观赏了克劳德·洛兰的几幅风景画，之后我翻开了一本有关艺术家的专业词典，看看里面对这位艺术大师说了些什么。我们发现词典里有这样一句话：“他的主要功绩在于花色品种繁多。”我们相互看了看，然后笑了起来。歌德说：“你瞧，如果我们以书本为根据，获得里面所写的东西，我们可以学到许多东西！”

1829年4月14日　星期二

今天上午，当我走进歌德家里的时候，发现内廷参事迈耶和歌德已经坐在桌旁在谈论意大利及其艺术作品。歌德让仆人把克劳德·洛兰的一本画册放到我们的面前，然后请迈耶把那幅报纸上报道皮尔用四千英镑买走的风景画从画册里找出来。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幅优美的风景画，皮尔先生高价买得是上算的。这幅画的右方是一群坐着和站着的人。一个牧羊人向一位姑娘弯下身子，他似乎在教她怎样吹牧笛。画的中部是一个湖，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画的左方是一群牲口，它们在小丛林的树荫下吃草。这两群人和牲口很好地保持平衡，按照这位大师惯用的艺术手法，光线在整个画面上产生了巨大的魅力。当问及这幅画的原作迄今在什么地方的时候，迈耶回答说，他曾在意大利看到过这幅画的原作。

接着话题转到巴伐利亚国王在罗马购置的那幢新别墅。迈耶说：“我非常了解那幢别墅。我经常住在里面，现在还愉快地想起它的美好的地理位置。这是一座平平常常的宫殿，但是国王按照自己的审美观把它装饰得非常漂亮。我在罗马的时候，女公爵阿玛莉就住在这幢别墅里，赫尔德住在别墅的附属建筑物里。后来英王乔治三世的第六个儿子苏塞克斯公爵和明斯特伯爵也住在这幢别墅里。由于它的地理位置有益于健康，加之周围的景色优美，所以国外的一些达官贵人特别喜欢到这里居住。”

我问内廷参事迈耶，从迪·马尔它别墅到梵蒂冈有多远。迈耶回答说：“从我们艺术家居住的别墅附近的特里尼塔·迪·蒙特教堂到梵蒂冈，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我们每天都走这条路，常常不止一次。”

我说：“越过桥的这条路似乎有些迂回曲折；我想，要是船夫把我们渡过台伯河，我们穿过田野朝梵蒂冈走去，这样路程要近一些。”

迈耶说：“事情并不是这样，但我们也相信它会是这样，所以经常让船夫把我们渡过台伯河。我想起了一次这样的摆渡。在一个美丽的夜晚，皓月当空，我们从梵蒂冈回来。我们中间有几位知名的学者和艺术家，他们是布里[323]、希尔特[324]和里卜斯[325]。我们就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谁更伟大这个通常的问题展开了争论。我们登上了渡船。可是，当我们抵达对岸的时候，争论还在进行。于是，有位诙谐的人，我想他是布里，建议我们暂时不要上岸，直至争论完全结束，争论双方取得一致意见，方可上岸。这个建议被采纳了。于是船夫不得不再次撑船离岸，把渡船划了回去。可是争论才刚刚开始，而且异常激烈，当我们抵达对岸的时候，又不得不调转船头返回来，因为争论还没有做出裁决。就这样，我们来来去去在渡船上待了数小时之久，在这种情况下，船夫比谁都高兴，因为在每次摆渡的时候，他口袋里的巴约克[326]就多了起来。这位船夫有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在身边，这孩子帮他收钱，对我们的行动感到不可思议。他说：‘爸爸，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他们不想上岸，每次我们把他们带到岸边的时候，为什么我们还得把船划回来？’船夫回答说：‘我不知道，我的儿子，但是我相信，他们是好样儿的。’终于，为了不整夜地来回乘船，大家勉强取得一致意见，然后我们上岸。”

我们听了这个荒诞不经而富有艺术魅力的逸事，既感到高兴，也感到好笑。内廷参事迈耶情绪极好，他继续给我们讲罗马的故事，对歌德和我来说，听迈耶讲故事，的确是一种享受。

迈耶说：“关于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的争论，天天都在有秩序地进行。有足够的艺术家参与争论，所以争论的双方都有一些人出席。他们在一家小酒店里，一边喝着非常便宜的好葡萄酒，一边就这个问题展开争论。人们引用油画或油画的个别部分，如果有一方提出反对意见，不同意这种和那种看法，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对画进行直接的观察。人们一边争论，一边离开小酒店，快步朝西克斯塔斯礼拜堂走去。在那儿，只要你付四个格罗森，一位鞋匠就会为你打开礼拜堂的门。进到礼拜堂以后，在那些画的前面，人们可以用实例证明自己的看法。经过长久的争论之后，人们又回到小酒店里，要上一瓶葡萄酒，彼此和解，忘却所有的分歧。这样的争论每天都在进行，而住在西克斯塔斯礼拜堂旁边的那位鞋匠每天都得到好多格罗森。”

趁这个令人愉快的机会，我们还想起了另外一个鞋匠，他通常在一个大理石的头像上敲他的皮革。迈耶说：“这是一位罗马皇帝的肖像；古希腊罗马文化就在这位鞋匠的门前，每当我们经过这里的时候，总是看到他在干这件值得称赞的事情。”

1829年4月15日　星期三

我们谈到，有些人本来没有才能，却被召唤去从事建设性的工作；有些人写他们并不了解的东西。

歌德说：“对于年轻人来说，这是有诱惑力的。我们生活在各种文化盛行一时的时代里，所以它仿佛感染上了年轻人生活环境的气氛。在他的心中存在和涌动着各种诗的和哲学的思想，他用自己周围的空气吸入了这些思想，可是他以为这些思想是他自己的，他把它们当作自己的思想表达出来。可是当他把他从时代得到的东西还给时代之后，他就变为穷人了。他就像一股用搬运来的水形成的泉水，暂时从地下涌出，一旦所借来的储备已经告罄，泉水也就停止流淌了。”

1829年9月1日　星期二

我告诉歌德，有一个路过魏玛的人听到过黑格尔论证神的存在的讲课。歌德和我一致认为这样的讲课已不合时宜了。

歌德说：“怀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很少有人怀疑自己的存在或神的存在。此外，关于神的本质、永生、我们灵魂的本质、灵魂与肉体的关系这类长久不得解决的问题，哲学家们不能再有什么新东西给我们讲了。最近有一位法国哲学家很自信地开宗明义就讲：‘众所周知，人是由肉体和灵魂两部分构成的。我们先讲肉体，然后再讲灵魂。’费希特稍微前进了一步，比较聪明地从这个难题中脱了身。他说：‘我们要论及作为肉体的人和作为灵魂的人。’他很清楚，那样一个紧密结合的整体是不可能分开的。康德划定了人类的才智所能达到的界限，把这些无法解决的问题丢开不管，这无疑是最有益的办法。对永生这个问题，人们作了多少哲学思考！可是达到什么结果呢？我并不怀疑我们的永生，因为大自然不能缺少生命现极[327]，但是我们并不是以同样的方式达到永生的，为了在将来表现出伟大的生命现极，我们在今世也必须是一种伟大的生命现极。”

歌德接着说：“德国人煞费苦心以求解决哲学问题时，英国人却本着他们的注重实际的智力在讥笑我们，并且获得了世界。每个人都知道英国人反对贩卖奴隶，并且发表了宣言。他们想欺骗我们，说他们反对贩卖奴隶是根据人道主义原则，可是现在人们发现他们真正的动机是追求一种现实的目标。众所周知，没有这个现实的目标，英国人是决不会采取任何行动的。我们早就应该知道这一点。例如，英国人自己就在他们的非洲西岸广大领地里利用黑奴。如果把黑奴出口到别处，这就会违反他们的利益。他们甚至在美洲建立了大片的黑奴居住区，这些黑奴居住区很有生产价值，每年靠贩卖黑奴为英国人提供大量的收入。英国人用这些黑奴供应北美的需要。他们以这种方式进行一种非常有利可图的买卖，从别处贩运黑人进来就会违反他们的商业利益，所以他们是从实际利益出发反对不人道的奴隶买卖的。就在维也纳会议上英国使节还振振有词地反对贩卖奴隶，可是葡萄牙使节够聪明，他非常冷静地回答说，他不知道大家来开会究竟为什么，是来举行一次普遍的末日审判呢，还是来商定道德的准则？他很清楚英国的目的，他也有自己的目的，他懂得怎样为他的目的辩护，怎样达到自己的目的。”

1829年12月6日　星期日

今天饭后，歌德向我朗诵了《浮士德》（下卷）第二幕第一景。他的朗诵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在我的内心里产生了高度的幸福感。我们又回到浮士德的书斋，魔鬼靡非斯特发现书斋里的一切陈设还和从前他离开这里时一样。他从挂钩上取下浮士德的旧工作服；成千上万的蛾子和虫子从工作服里飞了出来。靡非斯特一声令下，这些虫子连忙去躲避，于是书斋四周的一切陈设又非常清楚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靡非斯特穿上那件工作服，想趁浮士德瘫痪在窗帘后面时再扮演一次书斋主人的角色。他拉了一下门铃；铃子在修道院的那些古老而寂静的厅堂里发出一种非常可怕的声响，以致各道门突然敞开，墙壁也震荡起来。高足弟子冲了进来，发现靡非斯特坐在浮士德的椅子上，他不认得靡非斯特，却对他表示尊敬。在答问中，他报告了瓦格纳[328]的消息，说瓦格纳现在成了名人，正在盼望着他的老师回来。据说他此刻在他的实验室里，正忙着制造一个人造人。高足弟子退出，学士[329]就进来了。他就是几年前我们见过的那个腼腆的年轻大学生，那时候，穿着浮士德工作服的靡非斯特戏弄过他。这些年来他已长成壮年人，非常自高自大，连靡非斯特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把座位逐渐往前移，最后只好面向乐池。

歌德把这一景朗诵到末尾。他的朗诵不仅表现出青春的活力，而且通体融贯紧凑，这使我非常高兴。

歌德说：“由于这部作品的构思很早，五十年来我一直在心里想着这部作品，所以内在的材料积累得很多，以致剪裁成了现在的一件难事。正如我所说的，整个第二部分的构思也很早，不过我现在才开始写它，因为我对世间事物认识得比过去清楚，这样结果也许会好些。我在这一点上就像一个人在年轻时积蓄了许许多多的小银币和小铜币，年岁愈大，这些钱币的兑换价值也愈高，到最后，他青年时代的财产在他面前变成了一块块纯金的钱币了。”

我们谈到了学士这个人物。我问：“他是不是代表讲理念的那一派的某个哲学家呢？”歌德回答说：“不是，他所体现的是某些青年人所特有的那种狂妄自大，在我们的解放战争之后的头几年里就有些突出的例子。同样，每个人在青年时代都认为自从有了他，世界才开始，一切都是专为他而存在的。在东方确实有过这样一个人，他每天早晨都把他的手下人召集到自己身旁，在他吩咐太阳出来以前，不许他们去工作。不过他很聪明，只有当太阳快要自动升起的一刹那，他才下叫太阳出来的命令。”

关于《浮士德》及其构思和有关问题，我们还谈了很多。歌德歇了一会儿，陷入了沉思，然后接着说：“人到老年，对世间事物的想法就和青年时代不同。我不禁想起，有些精灵[330]为了揶揄和戏弄人类，有时把自己装扮成很富有吸引力的人，好让每个人追求他们，但是由于他们太高大，没有人能追攀得上。例如他们把自己装扮成拉斐尔，在他身上，思想和行为同样十全十美；个别杰出的后辈虽然接近他的水平，但始终没有人能达到他那个水平。又例如，他们把自己装扮成莫扎特，他在音乐方面是个高不可攀的人物。在诗歌方面，莎士比亚也是一位高不可攀的人物。我知道你对我的这番话会提出反对意见，不过我所指的只是自然本性，即伟大的自然资禀。拿破仑也是一位高不可攀的人物。俄国人懂得自制，没有进入君士坦丁堡[331]，因此也很伟大；拿破仑也很伟大，因为他也懂得自制，没有去罗马。”

关于这个内容丰富的题目，还可以举出许多类似的例子。我自己默默地想，精灵们摆出歌德来，也有类似的意图，因为他也是一个太具有吸引力的人物，所以没有人能效法他，又因为他太高大，所以没有人能追攀得上。

1829年12月16日　星期三

今天饭后，歌德给我朗读了《浮士德》（下卷）第二幕的第二景。在这景里，靡非斯特去看瓦格纳，他正在实验室里用化学的技术制造一个人。试验成功了，何蒙古鲁士出现在瓶里，他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小人，而且马上动了起来。他拒绝回答瓦格纳提出的各种费解的问题，他不喜欢推理；他要行动。这非常适合我们的主人公浮士德的需要，因为处在瘫痪状态的浮士德需要更高一级的帮助。作为一个对当代明察秋毫的人，何蒙古鲁士看到了卧床不起的浮士德的内心世界。浮士德深感幸福，因为他做了个美梦，梦见了勒达[332]在一个非常优美的地方沐浴，吸引来了一群天鹅[333]。当何蒙古鲁士娓娓道出这个梦的时候，我们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非常诱人的画面。可是靡非斯特什么也没有看见。何蒙古鲁士因此嘲笑他，说他具有北方人的特点[334]。

歌德说：“此外，你会发现，同何蒙古鲁士相比，靡非斯特处于不利的地位。诚然，何蒙古鲁士和靡非斯特一样，都具有清醒的头脑，但是，前者以其对美的追求和对有为的人的促进而远远胜过后者。此外，靡非斯特把何蒙古鲁士叫作表弟先生[335]；因为像何蒙古鲁士这样的精神旺盛的人，并不因为自己已经是完人而变得忧郁和目光短浅。这样的人可以看作为精灵，因为他们和精灵之间存在着某种相似之处。”

我说：“诚然，在这景里，靡非斯特居于次要的地位，但是我不禁想到，他对何蒙古鲁士的产生，正如我们迄今所知道的那样[336]，曾秘密地起过作用；同样，他对海伦的产生也悄悄地起作用。所以总的说来，他的地位又得到了提高；另外，由于他比较冷静，所以在个别方面他更会讨人喜欢。”

歌德说：“你对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看法非常正确；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想过，是否要借靡非斯特之口说出几句话，以此表达他对何蒙古鲁士的产生所起的作用，并让读者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说：“这没有害处，况且您已经作了暗示，您在这一景结束时，让靡非斯特说了这样的话：

我们终于是作孽自受，

被自己所创造的生物牵缠。”

歌德说：“你说得对，对于留心的读者来说，这句话几乎够了。不过我还要想出另外一些诗句。”

我说：“不过那句结束语已经够了，像这样意义重大的结束语，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想出来的。”

歌德说：“我想，要是一位父亲有六个儿子，他准会完蛋，因为他必然会受他们的牵缠，不管他装作什么样子。我也希望那些把许多人提拔到领导岗位的国王们和大臣们能从自己的经验里吸取点教训。”

浮士德关于勒达的梦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认识到浮士德的这场梦在作品的结构中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我说：“在《浮士德》这部作品里，个别的部分相互联系、相互影响、相互补充、相互提高，这使我感到惊异。第三幕里的海伦通过第二幕里浮士德关于勒达的梦才获得真正的基础。在第二幕里，总是谈到一群天鹅和天鹅所生的一个女子[337]；而在第三幕里讲述了有关海伦的整个故事情节[338]。如果我们在第二幕里对海伦的出生有了感性的印象，那么当海伦在第三幕里上场的时候，一切都会显得更加清楚和更加完整！”

歌德同意我的看法，并且对我的这一发现感到高兴。他说：“这样你也会发现，在第一和第二幕里，不仅使人联想起古典的东西和浪漫的东西，而且谈到了这两种文学创作的形式。第一和第二幕就好像是一个上升的地带，读者沿着这个地带往上朝海伦走去，到了第三幕，也就是海伦正式上场的时候，古典的东西和浪漫的东西这两种文学创作形式清楚地表现出来，而且得到了某种平衡。”

歌德接着说：“法国人也开始正确地看待古典的东西和浪漫的东西之间的关系。他们说：‘古典的东西和浪漫的东西同样是好的，问题在于人们应该有理智地应用这两种文学创作的形式，而且有能力把它们运用得很好。同样，人们也会用这两种文学创作形式干出荒唐的事来，在这种情况下，古典的东西和浪漫的东西都不大有用。’我想，法国人的这些话很有道理，听了这些话，人们暂时可以放心了。”

1829年12月20日　星期日

在歌德家里吃饭。我们谈到首相。我问歌德，首相从意大利回来时有没有给他带来曼佐尼的消息。歌德说：“首相写信告诉我曼佐尼的消息。他拜访了曼佐尼，他住在米兰附近的他的庄园里，遗憾的是，他的身体一直虚弱。”

我说：“这不足为奇，杰出的才子，特别是杰出的诗人，往往体质虚弱。”

歌德说：“这样的人之所以做出杰出的成就，其先决条件是他们具有非常柔弱的身体组织，所以他们能感受到常人无法感受到的东西，而且能够听到上天的声音。但是，这样的身体组织一旦和世界和社会团体发生冲突，就很容受到干扰和伤害。谁要是不能像伏尔泰那样把巨大的敏感性和不寻常的坚韧性结合起来，他就很容易患慢性病。席勒也经常生病。当我初次和他见面的时候，我以为他活不过四个星期。可是他也有某种坚韧性，他还坚持活了好多年，如果他有一种比较健康的生活方式的话，他还会活得更长。”

我们谈到戏剧，谈到对昨晚上演的科策布的《有醋意的女人》的印象。

歌德说：“我看到了翁泽尔曼[339]的表演，越看越高兴，因为他向我们展示了他精神的很大的自由。演员艺术和其他所有的艺术一样，都需要表现精神的自由。艺术家在表演的时候，把我们带入了他自己的情绪之中。艺术家的情绪如果是自由的，他就会使我们感到自由，相反，艺术家的情绪是压抑的，就会使我们感到害怕。一般说来，艺术家只有完全掌握自己的角色，才会享有自由。我们之所以非常喜欢荷兰画家们的油画，是因为那些艺术家不仅完全掌握最近的生活，而且善于表现生活。演员如果要让我们感受到精神的这种自由，他就必须通过学习、幻想和天性完全掌握他所表演的角色，还必须调动一切身体的手段，此外，还需要某种青春的活力。单单学习是不够的，还需要有想象力，学习和想象力还不够，还需要有天性。妇女们由于有想象力和活泼的性格而表演得很好，例如沃尔夫[340]就是一位非常杰出的演员。”

我们继续谈论戏剧，谈到魏玛舞台的几位最杰出的男演员，对他们表演的某些角色予以高度的评价。

此时，我脑海里又浮现出《浮士德》，我想起了何蒙古鲁士，很想知道人们在舞台上怎样清楚地表现这个人物。我说：“尽管我们看不到这个小人本身，但是我们必须看到瓶子里的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而且何蒙古鲁士要说的那些重要的话，不应该用孩子的声音说出来。”

歌德说：“瓦格纳不该让瓶子从他手里滑脱，而且声音必须像是从瓶子里发出来似的。我想，这个角色最好由一位腹语表演者担任，我听到过他们的表演，由一位腹语表演者表演何蒙古鲁士说话，肯定可以摆脱困境。”

我们也想起了那盛大的狂欢节[341]，想到如何才能把它搬上舞台。我说：“狂欢节的场面要大一些，要像意大利那不勒斯的市场那样。”

歌德说：“那就需要一个很大的剧院，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我回答说：“我希望还能看到狂欢节的演出，我特别希望能在舞台上看到那头大象，它由智慧女神驾驭着，胜利女神高高立在象背之上，疑惧和希望被锁链锁在大象的两边。这毕竟是一种最好的讽喻。”[342]

歌德说：“这并不是舞台上出现的第一头大象。在巴黎，有一头大象完全表演了一个角色；它代表一个人民党，把一个国王的王冠拿下来，戴到另一位国王的头上，这场面当然是壮观的。之后，当演出结束时，这头大象被叫了出来，它独自向观众鞠躬，然后又走了回去。所以你看，我们的狂欢节上可以指望一头大象出场。不过整个的场面太大，需要有一位导演，否则事情就很难办。”

我说：“不过由于整个的场面非常壮观和吸引人，所以剧院不会轻易放过它。看看它的结构吧，它越来越吸引人！首先出场的是一些漂亮的男女园丁，他们装饰剧院，同时形成人群，为越来越吸引人的景象提供环境和观众。然后大象出场，在它之后是一对飞龙，它们从舞台背景里腾空而起，飞到观众的头顶上空[343]。接着出场的是大神潘恩[344]。最后出现的是席卷一切的熊熊的烈火[345]。这时从远方飘来了潮湿的云雾，才把大火减弱和熄灭！如果一切都像您所想象的那样发生，观众势必吃惊地坐在那儿，并且承认他们不配接受这样一些丰富多彩的景象。”

歌德说：“去你的吧，别向我提观众，我压根儿不想提他们。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把它们写出来；但愿每一个人都能很好地对待和利用它们。”

接着我们谈到驾车童子。

歌德说：“你大概已经发现，浮士德化装成财神普鲁图斯[346]，靡非斯特装扮成吝啬者。可是谁是驾车童子呢？”我迟疑着没有回答。歌德说：“驾车童子就是欧福良！”

我问：“可是欧福良在第三幕里才诞生，他怎么会在第一幕里的狂欢节化装晚会上出现呢？”

歌德回答说：“欧福良并不是有生命的人，而只是一种寓意。他是被拟人化的诗歌，和时间、地点、人没有关系。第一幕里的驾车童子和第三幕里的欧福良均是被拟人化的诗歌，他们就像幽灵一样，无所不在，随时都会出现。”[347]

1829年12月27日　星期日

今天饭后，歌德向我朗读了纸票那一场。

他说：“你回想一下，在帝国会议上，财政大臣向皇帝禀告，帝国的财政已断源截流，靡非斯特答应为皇帝弄钱。[348]这件事在化装舞会上仍继续进行，靡非斯特诡计多端，让装扮成大神潘恩的皇帝签署了一个有关发行纸币的文告。[349]这个文告提高了纸币的价值，随后一夜之间，它就被魔术师变成了千万份，并在全国流传开来。[350]

“在这一景里，当这件事被告知皇帝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他大怒道：‘我感觉这是犯罪，是欺诈！是谁伪造了我御笔的签名？如此大逆不道竟未受惩罚？’财政大臣：‘请陛下想想，是您亲笔签名，就在昨晚上！’皇帝起先怒气冲冲，但后来仔细想想觉得发行纸币有利可图，便欣然给他的臣民发钞票。[351]临走的时候，他还撒下好几千克罗。肥胖的弄臣急速拣起飘落在地上的克罗[352]，并马上用这笔钱去购置田地、房产和牲口。”

当歌德朗诵这一精彩的场面的时候，我为他的这一成功的描写感到高兴，因为他把靡非斯特的纸币和人们日常关心的主要问题很好地结合起来，并使这个问题永不被遗忘。

他刚刚朗读完这一景，我们正在讨论它的时候，歌德的儿子从楼上走了下来，坐到桌子旁边，参与我们的谈话。他向我们讲述了库珀[353]的海上冒险小说《红色的漂泊者》。他已读过这部小说，所以讲起来非常生动。我们根本没有告诉他我们所朗读的那一景，但是他自己很快就开始大谈普鲁士的国库券，说人们必须高价购买它们。当歌德的儿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微笑着看了看歌德，他也向我微微一笑，[354]

1829年12月30日　星期三

今天饭后，歌德向我朗读了另外一景。

他说：“自从皇帝的宫廷里有了钱之后，人们都希望乐一乐。皇帝希望能看到帕里斯和海伦，而且他希望用魔术把帕里斯和海伦显现出来。可是由于靡非斯特和古希腊没关系，控制不住帕里斯和海伦这样的人物，所以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浮士德的肩上，他也成功地完成了这个任务。至于浮士德采取哪些措施让帕里斯和海伦出现在皇帝的眼前，我还没有写完。下次我再给你朗读这个场面。不过今天你可以听听帕里斯和海伦的出现。”

我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因而感到高兴。歌德开始朗读。在那个古老的骑士厅里，我看到皇帝和廷臣已进入厅中，为了看戏。幕升起来了，我看到一座希腊庙宇出现在舞台上。靡非斯特出现在提台词人的隐蔽室里。星士出现在舞台前部的一侧；浮士德驾着宝鼎从舞台前部的另一侧登上台口。他念了几句咒语，这时，从宝鼎的烟雾中走出了英俊少年帕里斯。歌德描写了这位英俊少年在太空音乐的伴奏下的表现。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头依着胳臂，就像我们在一些古老的雕像上所看到的那样。他使贵妇人神魂颠倒，她们异口同声地赞美他，说他青春焕发、富有魅力。男人们仇恨他，他们羡慕和妒忌他，尽量贬低他。帕里斯入睡了，这时海伦出现了，她走近睡者，吻了吻他的嘴唇；她悄然离他而去，还回首望他。回首的时候，她显得特别诱人。她给男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就像帕里斯给贵妇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一样。她激起男人们的爱和赞扬，而她则激起贵妇人的妒忌、仇恨和指责。浮士德自己也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当他看到他所引来的美人海伦的时候，竟然忘记了时间、地点以及他和海伦之间的关系，以致靡非斯特随时都得提醒他别离开角色。帕里斯和海伦之间的爱慕和亲睦似乎在增加，他拥抱她，似乎想把她掳走。浮士德想从帕里斯手中夺回海伦，可是当他掉转钥匙去打少年帕里斯的时候，发生了强烈的爆炸，幽灵们化作青烟散去，浮士德瘫倒在地上。

1830年

1830年1月3日　星期日

歌德让我看1830年的英文袖珍小册《纪念年历》，其中有些很美的铜版画，还有勋爵拜伦的几封非常有意思的书信。饭后我阅读了这些书信，歌德自己拿起新出版的杰拉[355]的《浮士德》法译本翻着看，偶尔还随意读一点。

歌德说：“我脑子里浮起了一些奇特的想法。我在想，这部作品至今还用五十年前伏尔泰所使用的风靡一时的那种法文译出供人阅读。在这种情况下，你无法理解我的想法，因为你对伏尔泰及其同时代的伟人们在我青年时代产生过多大影响以及他们那批人怎样统治整个文明世界的情况，都毫无概念。我在我的传记里也没有说清楚这批法国人对我的青年时代产生过什么样的影响，以及我付出过多少代价使自己不受这种影响的束缚，以便立定脚跟，正确地对待自然。”

我们继续谈论伏尔泰。歌德给我朗读了伏尔泰的诗作《体系》，从中我可以推论，歌德在他的青年时代想必研究和掌握了伏尔泰的哲理诗。

上面提到的杰拉的法译本尽管大部分用散文，歌德却称赞他译得很成功。他说：“《浮士德》的德文本我不想再读了；可是这部法译本却使全剧又显得新鲜和风趣。”

他接着说：“不过《浮士德》这部作品毕竟有些不同凡响，一切想用知解力去理解它的尝试都是徒劳的。人们也得想一想，第一部是从个人的某种昏暗状态中产生的。不过正是这种昏暗状态对人们具有诱惑力，人们还是想竭尽全力去了解它，正如对待一切不可解决的问题那样。”

1830年1月10日　星期日

今天饭后，歌德给我朗读了浮士德去找众母那一景，我从中得到很高的精神享受。

这一景的新颖的和意想不到的内容，以及歌德朗读这一景的方式方法，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以致我仿佛感到完全和浮士德融为一体，当靡非斯特向浮士德报告众母的时候，我和浮士德一样，感到不寒而栗。

我虽然听过和感受过这一景，但其中有许多东西我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我感到有必要请歌德解释一下。可是他和平常一样严守秘密，只是吃惊地看着我，向我重复以下的话：

众母！众母！——听起来好怪！

接着他说：“我只能向你泄露一点：我曾在普鲁塔克那里发现，古希腊人是把众母当作众神看待的。来自于传说的仅此而已，其余皆为我自己的发明创造。你把我的手稿带回家去，好好地把它研究一番，这样你就会明白众母的含义了。”

之后，我反复、冷静地思考这一引人注目的场景，终于对众母的本质、作用、她们的环境和栖身之地形成以下的看法：

如果我们能把我们地球内部的巨大的天体想象为空荡荡的空间，以致我们能在这空荡荡的空间里以一个方向继续前进几百里，而且没有碰到某种实体的东西，那么这就是那些陌生的女神们——浮士德向她们沉下去——的栖身之地。她们仿佛生活在地点之外，因为她们周围根本没有实地可以立足；她们也生活在时间之外，因为时起时落、预示昼夜交替的日月星辰不会给她们照路[356]。

永远生活在朦胧和岑寂之中的众母是化育宇宙万物的母性，她们是创造的原则和保持的原则，地球表面上一切有形体和生命的东西都是众母创造出来的。一切停止呼吸的东西作为精神气质回到了众母那里，众母保管着它们，直到它们重新找到机会变为新的存在为止。所有的灵魂和过去和将来的一切生命形式，在众母栖居的无边无际的空间里，像云一样在众母周围游荡。如果魔术师想通过魔术控制一种生命，或让早先的创造物过一种行尸走肉的生活，他就得走进众母的王国。

由此可见，地球上万物的永恒的变化、产生和生长、破坏和重新形成，是众母永不停息的活动。如果说地球上的万物通过继续生育——在这方面，起主要作用的是母性——而获得新的生命的话，那么创造万物的神灵理所当然是女性的神。正是由于这个缘故，那些创造万物的神灵有理由获得众母这一光荣称号。

当然，所有这一切不过是一种诗的创造，不过一个目光短浅的人是不可能有所作为的，他满足于发现某种东西，因而心情安定。我们在尘世中看到许多现象，感受到各种各样的影响，但我们不知道这些现象和影响来自何处，到哪里去。我们推断这些现象和影响的背后有一个精神的根源——一种神一样的东西，对这种神一样的东西，我们既无概念，也无法表达。为了在一定程度上体现我们的模糊的预感，并使之容易了解，我们不得不把这种神一样的东西拉下来，并使之人格化。

所有的神话就是这样产生的，它们在各族人民当中代代相传。歌德关于众母的描写也是一种新的神话，它至少有某些自然真实的外观，所以我们可以把它视为迄今为止最好的神话之一。

1830年1月24日　星期日

歌德说：“最近我收到我们著名的盐井打眼工卡尔·格棱克从斯托特恩海姆寄来的一封信，他在信里说，他找到一个值得注意的门路，我得给你讲讲他的这个门路。卡尔·格棱克在信中写道：‘我有一个不该忘记的经验。’可是，这个门路的后果是什么呢？它至少要使卡尔·格棱克损失好几千塔勒。事情是这样的。卡尔·格棱克有一个矿井，它通过较软的土壤和岩石到达地下一千二百英尺深处的岩盐，可是由于他疏忽大意，矿井的两边没有支撑起来，结果较软的土壤剥落，以致矿井下面淤塞。为了清除井下的淤泥，得采取费用非常巨大的行动：他得用金属管子支撑一千二百英尺深的矿井，以避免出现类似的不幸。他本该马上就去做，要不是缺少非常勇敢的工人，他本该用金属管子支撑矿井，因为要进行这样一种工作，的确需要非常勇敢的人。不过，在发生事故的时候，他表现得非常冷静。他很自信地写道：‘我有一个不该忘记的经验。’我很钦佩这样的人，他在事故面前毫不抱怨，马上又重新工作，始终自力更生。你对此有何看法？他难道不值得我们学习吗？”

我回答说：“这事使我想起英国小说家斯特恩，他抱怨说，他没有像一个明理的人那样利用他的痛苦。”

歌德说：“斯特恩与卡尔·格棱克有点相像。”

我接着说：“我也不得不想起伯里施[357]，他曾经教您什么是经验。最近几天，我怀着喜悦的心情再次读了您在《诗与真》中有关伯里施的那一章。在这章里，伯里施对您教训道：‘不过，所谓经验不是别的，就是一个人通过经历体验到他所不欲经验的必须经验的东西。’”

歌德笑着说：“是的，那时我们用这样一些老笑话白白地消磨了我们的时光！”

我接着说：“伯里施似乎是一个非常文雅和风趣的人。我始终忘不了他在酒窖里开的那个玩笑：一天晚上，他为了阻止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去会情人，想出了一个花招，他一忽儿把剑佩在右边，一忽儿把剑放在两腿中间，于是引起哄堂大笑，那个急于要去会情人的小伙子也一道儿乐，终于忘记了约会的时间。”

歌德说：“是的，这个玩笑太好了；要是把它搬上舞台，肯定会使观众捧腹大笑。伯里施不论到哪个剧院，都是一个好演员。”

接着我们交谈了歌德在《诗与真》里所描述的伯里施的一切怪癖。例如，伯里施身穿由丝绸、天鹅绒和呢绒制成的灰色的服装，颜色的浓淡也各自不同，他竟能整天地思索怎样才可以在身上再增加一种灰色的东西。歌德还向我们描述了伯里施怎样写诗，怎样学排字工人的样子，怎样强调抄写员的礼貌和威严。伯里施还有一个怪癖，即他喜欢躺在窗口消磨时间，一边打量过路行人，一边在思想里按照他的想法改变过路行人的服装，心里想，要是他们穿上这样的服装，想必一定显得非常可笑。

歌德说：“还有他和邮递员开的那个一般的玩笑，你觉得怎么样？它不也有趣吗？”

我回答说：“这个玩笑我不知道，因为您在《诗与真》里并没有提到它。”

歌德说：“好极了！那么我想给你讲一讲。每当我们躺在窗口，伯里施看到那位邮递员在街上走来，从这家走进另一家的时候，他通常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格罗申，并把它放到自己身旁的窗子里。然后他转向我说：‘你看到那位邮递员了吗？他越来越走近我们，马上就要上楼了，我看得出这一点。他有一封你的信，这是一封什么样的信，它不是一般的信，而是一封带汇款的信——带汇款！我不想说汇款有多少。你瞧，他现在走进来啦。不！不过他马上会来的。瞧，他又来了，现在，这里，这里，走进来吧，我的朋友！这里，走进来吧！可是他走过去了！多么愚蠢啊！啊，多么愚蠢啊！一个人怎么能够如此愚蠢，如此不负责任地行动呢？从两方面看，他都不负责任。对你不负责任，因为他没有给你带来汇款，而是把属于你的汇款拿在他的手里；对他自己完全不负责任，因为他失去了一个格罗申，这个格罗申是我特意为他准备的，现在我只好把它重新放进口袋里。’就这样，他郑重其事地把这文钱重新放进口袋里。我们禁不住笑了起来。”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笑话，它与其他的笑话完全相似。我问歌德他在后来有没有再见到伯里施。

歌德说：“我又见到了他，那是在我到达魏玛后不久，大约是在1776年，当时我和魏玛大公爵旅行到德绍，刚好伯里施被聘为德绍公爵的太子的师傅，从莱比锡迁到了德绍。我发现他仍和往常一样，是位文雅而富于幽默感的廷臣。”

我问歌德：“您在这段时间里已非常出名，他对此有何看法？”

歌德回答说：“他见到我时说的头一句话是：‘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千万不要把你当时的作品拿去印刷出版，等到你写出很好的作品的时候，再拿去印刷出版。当然，我当时写的那些东西也并不坏，否则我不会去写它们。不过如果我们待在一起，你也不应该把其他的作品拿去印刷出版；我会为你誊写这些作品，把它们弄成一本精美的抄本来献给你。’你看，他还和从前一样。他在宫廷里很受欢迎，我经常看到他和德绍公爵同桌用餐。”

歌德接着说：“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1801年，那时他已经老了，可是情绪仍然很好。他住在宫殿里的几间非常漂亮的房间里，其中的一间充满天竺葵，这是当时的一种风尚。可是有些植物学家把天竺葵分成若干种类，并把其中的一类取名为十日红。对此那位老先生深为不满，他骂那些植物学家。他说：‘那些愚蠢的家伙！我想，我的整个房间充满天竺葵，可是他们说它们是十日红。如果它们不是天竺葵，我把它们放在房间里有什么用呢？十日红对我有什么用！’于是他愤然走开，半个多小时之后才回来。你瞧，他尽管老了，还是老样子。”

接着我们谈到《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358]，几天前歌德曾向我朗诵了它的开头。他说：“在这景里，涌现出大量古希腊罗马的神话人物；但是为了谨慎起见，我只着重描写了那些形象化的、对读者产生应有的影响的神话人物。现在，浮士德和喀戎[359]在一起。我希望我能写好这一景。如果我抓紧一些，可望在几个月后写完《瓦普几斯之夜》。现在我将全力以赴地创作《浮士德》，要是能把它完成，这该多好啊！我有可能把它完成；第五幕差不多脱稿了，第四幕也会自行解决的。”

接着歌德谈到了他的健康情况，他为自己庆幸，因为他的健康情况一直很好。他说：“我之所以能保持健康，得归功于福格尔；没有他，我早就与世长辞了。福格尔天生就是一位医生，而且是我所见到的最有创造性的人之一。不过我们不想谈他有多好，否则人们会把他从我们这儿抢走。”

1830年1月27日　星期三

中午我在歌德家里吃饭，心里觉得很快活。他高度评价了马蒂乌斯先生。他说：“马蒂乌斯关于植物生长是按螺旋上升的观点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如果我对他还有什么希望的话，那么我希望他坚决而勇敢地贯彻他所发现的原初现象[360]，希望他有勇气把这一事实当作一种规律说出，而无须到很远的地方去寻找证明。”

接着歌德让我看海德堡博物学家会议的辩论以及辩论后面印有的复制手稿。我们研究了这些复制手稿，推断它们的性质。

歌德说：“我很清楚，科学家们的这几次会议并没有得出人们所想象的众多的结果；但是这几次会议开得很好，人们相互认识，尽可能学会彼此相爱，其结果是，某位科学家的某种新的学说会得到承认，而这位科学家又会承认和促进我们在其他领域里的志向。无论如何我们已经看到，某种事情正在发生，但是谁也不可能知道，这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接着歌德让我看一位英国作家给他写的信，其地址是：致侯爵歌德殿下。歌德笑着说：“我也许应该感谢德国的新闻记者们授予我这个头衔，他们出于对我的热爱把我叫作德国的诗王。就这样，这个无辜的德国的错误引起了这位英国人的以讹传讹。”

歌德又回到马蒂乌斯的话题上，称赞他有想象力。他接着说：“其实，一位真正伟大的博物学家根本不可能没有想象力这种高尚资禀。我指的不是模糊不清的、脱离客观存在的那种想象力，而是不离开地球的现实土壤、根据真实的和已知的事物的尺度，迈向预感到的和猜想到的事物的那种想象力。在这种情况下，想象力才可以检验这种预感到的东西是否可能，是否不违反其他已知的规律。这种想象力的先决条件就是要有开阔的和冷静的头脑，它不仅对活的世界及其规律一目了然，而且能够运用它们。”

当我们谈话的时候，仆人送来了一个包裹，里面是译成波希米亚文的歌德的剧本《兄妹俩》，歌德对此似乎很高兴。

1830年1月31日　星期日

在歌德家里吃饭。我们谈论弥尔顿[361]。歌德说：“不久以前，我读过他的《力士参孙》[362]。这部悲剧在精神上比任何近代诗人的作品都更能显出古希腊人的精神。弥尔顿是很伟大的。他自己的失明有利于他把参孙的情况描绘得很真实。[363]弥尔顿真正是个诗人，我们必须高度尊敬他。”

仆人送来了各种各样的报纸，我们看了柏林的戏剧报道，得知那儿的舞台上正在上演一出有关海怪和鲸鱼的戏。

歌德读了法国杂志《时代》上刊登的一篇文章，文章里说，英国神职人员的薪水比其他所有基督教界的薪水的总和还要多。歌德说：“人们曾经断言，世界将被数学统治；不过我知道，数学教我们，世界是否得到好的或坏的统治。”

1830年2月3日　星期三

在歌德家里吃饭。我们谈到莫扎特。歌德说：“莫扎特还是七岁的男孩时我见过他。那时他旅行经过德国，开了一个音乐会。我自己当时大约是十四岁。他那副鬈发佩剑的小大人的模样我还记得很清楚。”我惊奇得目瞪口呆。对我来说，年迈的歌德看到过作为孩子的莫扎特，这简直是半个奇迹。

1830年2月6日　星期六

在歌德儿媳处吃饭。歌德的儿子讲了一些有关他祖母的有趣的故事。他的祖母是拉特·歌德太太，二十年前，他在法兰克福上大学时曾拜访过她，一天中午，他和祖母应邀到侯爵卜里马斯家里做客。

侯爵似乎对拉特太太特别客气，他在楼梯上迎候她；可是由于他身着僧侣的服装，她便以为他是一位神父，所以并不特别注意他。吃饭的时候，她坐在他的身边，但最初脸上并没有露出友好的神情。可是在谈话的过程中，她从其他客人的态度上逐渐想起他就是卜里马斯。

接着，侯爵为她和她儿子的健康干杯，拉特太太随即也站了起来，为侯爵殿下的健康举杯祝酒。

1830年2月7日　星期日

和歌德一起用餐。我们谈了侯爵卜里马斯的各方面的情况。有一次，他在和奥地利女王玛利亚·鲁多维卡吃饭的时候，敢于用一句巧妙的成语为歌德辩护。侯爵卜里马斯的哲学知识欠缺，业余时间喜欢画画，但他所创作的画趣味低劣，他还送给戈尔小姐[364]一幅他自己创作的画。他为人慷慨，富于同情心，把一切都施舍光，以致最后陷入贫困中。

我们谈到解除义务这一概念。

饭后，歌德的儿子装扮成克林索尔[365]，带着他的儿子瓦尔特和沃尔夫，乘马车去宫廷里。

1830年2月10日　星期三

和歌德一起用餐。他高度评价了里默尔为庆祝2月2日写的那首节日诗。歌德补充说：“里默尔创作的东西可供行会师傅和帮工欣赏。”

接着我们谈到《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歌德说，他发现这一景里有些东西使他自己感到意外，另外，题材比他所想象的还要分散。

他说：“我现在大约写了一半，但是我想抓紧一些，争取在复活节前把这一景写完。在此之前，你大概看不到它了，不过一旦我把它写完，我就把它交给你带回家去，以便你安静地审查它。如果你现在着手编第三十八和第三十九卷，以致我们在复活节能把最后的定稿寄出去，那可太好了，这样，到夏天的时候，我们就能腾出时间去干一件大事了。我将继续写《浮士德》，争取完成第四幕。”我为此感到高兴，并答应给他提供任何帮助。

之后，歌德派他的仆人去问候女公爵的母亲，她病得很厉害，歌德似乎对她的病情感到忧虑。

他说：“她本不该去看化装游行，可是君侯们习惯于坚持自己的意愿，所以宫廷和医生们的一切抗议都是徒劳的。她以自己的意志力抵抗拿破仑，但是她也以自己的意志力抵抗她虚弱的身体。所以，我已经发现，她不久就会弃世，也就是说，一旦身体停止听从使唤，她就会像大公爵一样，带着饱满的精神与世长辞。”

歌德显然为她的健康情况忧心忡忡。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们又谈了一些轻松的话题。他告诉我哈得孙·洛[366]曾写了一本为自己辩护的书，书名是《关于拿破仑被囚禁在圣赫勒拿岛上的回忆》。

他说：“在这本书里，有一些非常珍贵的资料，它们只可能来源于直接的目击者。你知道，拿破仑通常穿一套深绿色的制服。由于长年穿和日晒，这套制服最后变得完全不显眼，以致拿破仑感到有必要用另外一套制服把它换掉。他希望新的制服同样是深绿色的，可是岛上没有这样的制服。人们虽然找到一块绿色的布，但是颜色不纯，实际上是淡黄的。要让他穿这样颜色的制服，只有万物的主宰才能办到。拿破仑除了让人把他的旧制服翻新之外别无他法，结果他穿的还是他的那套旧制服。”

歌德接着问我：“你对此有何看法？这是不是一种非常悲惨的结局？这位君主最后竟落得不得不穿一套翻新的制服的下场，这难道不让人感动吗？但是，如果我们想到拿破仑曾践踏了几百万人的生命和幸福，那么人们对待他始终还是非常宽容的。在提到这位英雄伟大的时候，娜美西丝[367]也不得不对他客气一些。拿破仑为我们做出了榜样：一个人如果把自己凌驾于他人之上，为实行某种观念而牺牲一切，这是多么危险啊。”

我们还谈了一些与拿破仑有关的事情，然后我到剧院看《塞维拉的星星》[368]的演出。

1830年2月14日　星期日

今天中午我应邀到歌德家里做客，途中得知女公爵的母亲刚刚去世的消息。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会对年迈的歌德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带着几分忧虑我走进了歌德的家。仆人们告诉我，他的儿媳刚才到他那里，为的是告诉他这个使人悲伤的消息。我对自己说，五十多年来，他和这位女君主彼此保持着友好关系，他特别受到她的恩赐与宠爱，所以她的逝世必然会深深地触动他的心。带着这些思想我走进了他的房间；可是，使我感到惊讶的是，他的身体和情绪极好，正同他的儿媳和两个孙子坐在桌旁用汤，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我们非常轻松地继续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时，城里所有的钟开始响了。歌德的儿媳看了看我，于是我们大声地说话，为的是不让丧钟的声音触动和震撼他的内心；因为我们想，他像我们一样地感受，可是他的感受和我们的不一样，他的内心世界和我们的完全不一样。他像一个超凡脱俗的人，对人间的痛苦无动于衷。内廷参事福格尔让仆人为自己通报；他坐到我们身边，向我们讲述了高贵的已故者[369]逝世的详细情况，歌德非常沉着镇定地听取了这些情况。福格尔又走了，我们继续交谈和吃中饭。我们也畅谈了魏玛的私人杂志《混乱》[370]。歌德高度评价了最近一期上刊登的文章《关于游戏的观察》。当歌德的儿媳带着她的两个儿子上楼的时候，我和歌德单独待在一起。他向我谈了他的《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说他每天都有进展，而且有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出乎意料地成功了。然后，他让我看他今天收到的巴伐利亚国王的一封信，我怀着巨大的兴趣读了这封信。它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国王的高贵而真诚的思想。歌德似乎感到特别愉快，因为巴伐利亚国王一如既往地支持他。内廷参事索勒让仆人为自己通报，然后坐到我们身边。他带来了皇帝陛下对歌德的安慰话，这使歌德轻松而镇静的情绪更加提高。歌德继续他的谈话，他提到法国著名的交际花尼隆·德·朗克洛，这位绝代佳人在十六岁的时候濒临死亡，可是她非常冷静地用以下的话安慰站在她周围的人：“你们还有什么？我留下的全是会死的人！”顺便提一下，她继续活了下去，而且活到九十岁，在八十岁的时候，她还使成百上千向她求爱的人为之心醉和气恼。

接着歌德谈到意大利童话剧作家戈齐及其在威尼斯的剧院，在这个剧院里，即席表演的演员们只得到题材。戈齐认为，只有三十六个悲剧的情景；席勒则认为，悲剧的情景不止三十六个，不过他连三十六个悲剧的情景也没有找到。

在此之后，我们还谈了许多有关德籍法国作家格林的有趣的事情，例如他的精神和性格，他对纸币很不信任。

1830年2月17日　星期三

我们谈到剧院，谈到布景和服装的颜色。结果如下：

“一般说来，舞台布景的色调应该对舞台前部的服装的任何一种颜色有利，就像波依特[371]所设计的那些布景一样，这些布景或多或少是带褐色的，为的是使服装的颜色显得鲜艳夺目。不过，如果布景美工人员被迫放弃这样一种有利的和不确定的色调，例如他需要制造一个红色的或黄色的房间、一个白色的帐篷或一座绿色的花园，那么演员们应该随机应变，使他们的服装避免以上这几种颜色。如果演员穿着红色的制服和绿色的裤子走进一个红色的房间，那么他的上身就会消失，人们只看到他的两条腿；如果他穿着同样的服装走进一座绿色的花园，那么他的两条腿就会消失，而他的上身则特别引人注目。我看到过一个演员，他身穿白色的制服和颜色很深的裤子，当他走进白色的帐篷的时候，我压根儿看不到他的上身；当他走进阴暗的背景的时候，我完全看不到他的双腿。”

歌德补充说：“即使布景美工人员出于不得已需要制造一个红色的或黄色的房间，一座绿色的花园或一片绿色的森林，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应该使这些颜色保持淡一些，以便使舞台前部的服装引人注目，产生应有的效果。”

我们谈到荷马的《伊利亚特》。歌德促使我注意荷马的美好的动机：有一段时间，他让阿喀琉斯无所事事，为的是让其他的英雄出场，施展他们的才能。

谈到他的《亲合力》时，歌德说：“在这部作品里没有一行不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可是没有一行是像我所经历过的那样。这同样适用于发生在塞森海姆的故事。”

饭后，歌德让我看荷兰画派的一本画册。其中有一幅描写港口的画：画的一边是一些男人，他们在喝新鲜的水；画的另一边也是一些男人，他们在大桶上掷色子游戏。这幅画的特点是：为了不损害艺术的效果，画家避免采用现实的东西。图画的最明亮部分是大桶的盖子；从那些男人的姿势上看，色子被掷了，但是在大桶的盖子上并没有画出它们，因为他们遮住了光线，所以产生了不利的后果。

接着我们观赏了荷兰风景画家雷斯达尔的《犹太人墓地》，从这幅画中可以看出，一位这样的大师为此花费了多大的精力。

1830年2月21日　星期日

陪歌德吃晚饭。他让我看气根植物，我以极大的兴趣观赏了这种植物。我发现这种植物有一个特点，即在它允许下一个个体表现出来之前，力求尽可能长地延长自己的生命。

歌德接着说：“我打算在四个星期的时间里尽可能少地阅读《时代》和《地球》杂志。事情是这样的，在这段时间里，想必会发生某种情况，所以我愿意耐心等待，直到从外面给我传来这样的消息。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将会成功。”

然后他让我看布瓦塞勒[372]从慕尼黑给他寄来的一封信。我同样以很大的乐趣读了这封信。布瓦塞勒在信中特别提到歌德的《在罗马的第二次逗留》，并对《艺术与古代》的最近一期的某几点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善意地和认真细致地对事物做出判断，我们有理由多谈这位著名学者的非凡的学识和活动。

接着歌德告诉我科尔耐里乌斯[373]新近创作的一幅画。歌德认为，这幅画无论在构思还是在制作上都是经过作者深思熟虑的；此外，一幅画的好的着色，机会在于构思。

饭后，我们同去散步，此时，我又想起那气根植物。它尽可能长地延长自己的生命，然后集中其全力，以便产生出新的生命。这个自然法则使我想起那个传说：我们最初把神想象为万物的开端，可是后来神创造了和他一样的儿子。依照这个法则，卓越的大师迫切要求培养出卓越的学生，以便他们继承大师们的原则和活动。艺术家或诗人的任何作品都应该看作艺术家或诗人自己。一部作品如果是杰出的，那么创作这部作品的艺术家或诗人想必也是杰出的。所以旁人的一部杰出的作品绝不应该引起我的忌妒，因为我由作品推断出他是一位杰出的人物。

1830年2月24日　星期三

陪歌德吃饭。我们谈到荷马。我说，在荷马的作品里，众神的影响直接和现实发生联系。歌德说：“你说得对，在荷马的作品里，众神显得异常温柔和通人情。我感谢神，因为它使我们摆脱了那些时代，在这些时代里，法国人把众神的影响叫作机器文明。当然，要分享如此巨大的功绩，需要一些时间，因为这需要彻底改造法国人的文化。”

接着歌德对我说，他在海伦那一景里还要加上一笔，以突出海伦的美丽，他这样做是受到我的启发，也是为了尊重我的感情。

饭后，歌德让我看科尔耐里乌斯的一幅画的轮廓图。在这幅画上，我们看到色雷斯的诗人和歌手俄耳甫斯站在冥王普路托的宝座前面，请求冥王释放欧律狄刻。我们觉得，这幅画是经过作者仔细考虑过的，个别细节也画得很好，但是我们对它并不感到十分满意，因为它没有让我们感到愉快。我们想，也许着色会使这幅画的色彩和外形更加协调，也许这样做会更加有利，即俄耳甫斯已经说服普路托把欧律狄刻还给他[374]。这样做的结果是，观众不再会感到心情紧张，而是感到完全满足了。

1830年3月1日　星期一

在歌德家里和来自耶拿的内廷参事福格特[375]一同用餐。所谈的全是博物学方面的问题。内廷参事福格特在动物学领域里知识渊博。歌德对我们说，他收到一封读者来信，信中对他提出反对意见，即信中认为胚叶不是叶子，因为它们的背后没有眼。可是我们通过各种不同的植物，确信胚叶像每一片后生的叶子一样，背后是有眼的。福格特说，歌德关于植物变态的观点是当今自然科学研究领域里最富有成果的发现之一。

我们谈到剥制成标本的鸟类的收藏。在这方面歌德说，有位英国人在大的笼子里饲养了好几百只活的鸟。其中有一些死了，于是他让人把它们剥制成标本。这些被剥制成标本的鸟使他非常高兴，以致他想，要是把所有的鸟都打死，并把它们剥制成标本，这是否会更好。不久之后，他真的把所有的鸟都打死，并把它们剥制成标本。

内廷参事福格特说，他正着手把法国动物学家居维尔的五卷本的《博物学》译成德文，在加以补充和拓展后予以出版。

饭后，当福格特走了之后，歌德让我看他的《瓦普几斯之夜》的手稿。我对他的这种工作效率——他在几个星期之内就完成了这一景——感到惊异。

1830年3月3日　星期三

饭前和歌德乘马车兜风。他肯定了我那首涉及巴伐利亚国王的诗，说它受到了勋爵拜伦的良好的影响。不过他认为我还缺少被人们称之为习俗的东西。他认为伏尔泰是位深谙习俗的作家，希望我向伏尔泰学习。

接着我们边吃边谈维兰德，特别是他的童话史诗《奥伯龙》。歌德认为，这部史诗的基础薄弱，计划在付诸实施前没有足够的理由。歌德指出，维兰德让一个精灵拔下巴格达国王的几颗臼齿和一撮胡须，这是很不恰当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主人公就会显得无事可做。不过，这位伟大诗人赏心悦目的、感性的和风趣的描写使读者对这部作品爱不释手，以致不再去想它真正的基础。

我们还谈了不少其他的事情，然后话题又转到生命的圆满实现上。歌德说：“个体的顽强和人总是摆脱与自己不相适应的东西，这一切证明生命的圆满实现是存在的。”我刚才也想到这一点，并且想把它说出来，现在歌德把它说出来了，所以我加倍地高兴。歌德接着说：“对这样一些独立的事物，莱布尼茨[376]也有类似的看法，我们用生命的圆满实现这个用语表示的东西，莱布尼茨用单子这个词表示。”

我打算就地查对一下莱布尼茨关于单子的理论。

1830年3月7日　星期日

中午十二点，我去看歌德，发现他今天特别活跃和健康。他告诉我，他不得不暂时搁置他的《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以便集中精力把他作品的最后分册[377]编好。他说：“《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的创作进展得很顺利，我还要说许多已经虚构出来的事情，就在这时候，我暂时把它搁置了，我认为这样做是很明智的，因为按这种方式，再接起来创作的时候，就会比长时间地继续写下去，直到没话可谈了更加容易。”我把歌德的这番话当作一种好的指南记住。

本来我们打算在吃饭前乘马车兜风，但是双方都觉得待在房间里很舒服，于是把马匹给退了。

这时，仆人弗里德里希打开了从巴黎寄来的一只大箱子，里面是法国名雕塑家大卫送给歌德的礼物：五十七个法国著名人物的石膏肖像和浅浮雕。弗里德里希把这些雕像分门别类地放到抽屉里。大家兴致勃勃地观赏和谈论所有这些有趣的人物。我特别希望看到梅里美；他的头和他的才能一样，显得非常有力和奇特。歌德说，梅里美的头有点儿滑稽可笑。而雨果、维尼、爱米尔·德向[378]的头则显得纯洁、浪漫和活泼。我们愉快地观赏了盖伊小姐、塔斯图夫人以及其他一些年轻的女作家的肖像。法卜维尔[379]的头像使我们想起前几个世纪的人，我们津津有味地反复观赏他的肖像。就这样，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观赏这些重要人物的肖像，歌德不得不反复表示，他通过大卫的这些礼物拥有了一批艺术珍品，他为此非常感谢这位杰出的艺术家。他将向路过魏玛的旅客展出这些艺术珍品，并向他们口头请教某些他还不熟悉的人物。

在这只箱子里也有一些打成包的书，歌德让仆人把这些书搬到前面的那几间房间里。我们跟着仆人走进了房间，然后围桌而坐。我们心情愉快，反复谈论我们的工作和打算。歌德说：“孤零零一个人是不好的，单干特别不好；一个人要想有所成就，需要得到别人的同情和激励。我要感谢席勒，是他激励我创作了我的拟古诗《阿喀琉斯》和我的许多叙事谣曲。我要是完成《浮士德》的第二部，也有你的一份功劳。我曾多次告诉过你这一点，不过我得再次提到它，以便你知道它。”听了歌德的这番话，我感到很高兴，我感到在这些话里可能有不少真理。

饭后，歌德打开了其中的一包书，这是爱米尔·德向的诗集，还附有一封作者致歌德的信。歌德让我读这封信。在信中我高兴地看到，歌德对法国文学的新生活产生了多么大的影响，法国年轻的诗人们把他视为自己的精神领袖，他们尊敬和热爱他。同样，歌德在青年时代也受到莎士比亚的巨大影响。伏尔泰虽然对外国的年轻诗人产生过影响，但他的影响还不足以让外国的年轻诗人把他视为自己的精神领袖和值得学习的大师。德向致歌德的这封信，字里行间充满了亲切、真诚和爱慕的感情。歌德说：“我们在信里看到了一种美好情感的春天。”

此外，在大卫寄给歌德的礼物中还有一幅图画——各种式样的拿破仑的帽子。歌德说：“这幅图画恐怕是给我儿子的。”他让仆人把它迅速送到楼上。它马上产生了效果，歌德的儿子很快就从楼上下来，充满愉快地宣布，他要把他的英雄的这些帽子作为最珍贵的收藏品收藏起来。五分钟之后，这幅图画便进入了他的陈列展品的玻璃柜里，和这位英雄的其他标志和纪念像放在一起。

1830年3月14日　星期日

今晚在歌德家。他让我看前几天大卫[380]寄来的现已整理好的那一箱珍品。几天前我发现他忙着开箱取出这些珍品。他把法国最优秀的年轻诗人的侧面石膏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子上。这回他又谈到大卫的非凡才能，称赞他在理解力和制作两方面都很伟大。他也让我看法国浪漫派一些最优秀的作家通过大卫赠给他的最近作品。我看到圣伯夫[381]、巴朗西[382]、雨果、巴尔扎克、德·维尼、幼尔·雅宁[383]等人的作品。

歌德说：“大卫这批礼物够使我度过一些快乐的日子。这整个星期我都忙于读这些青年诗人的作品。我从他们那里获得的新鲜印象使我获得了一种新的生命。我准备替这些很可爱的肖像和书籍各编一套目录，在我的艺术品收藏室和图书室里各辟一个专栏。”可以看出，歌德由于受到法国青年诗人的尊敬，内心深处感到非常高兴。

接着他朗读了德向的《研究论文》。他称赞《柯林特新娘》⑤的法译很忠实，很成功。他说：“我还有这首诗的意大利文译本，不但译出原诗的意思，还用了原诗的韵律。”

《柯林特新娘》引起歌德谈到他的其他叙事谣曲。他说：“这些诗绝大部分要归功于席勒，是他激励我写的，因为他当时主编《季节女神》，经常要组织新稿。这些诗在我头脑里已酝酿多年了，它们像一些悦人的形象和一些飘忽来往的美梦占住了我的心灵。我任凭想象围绕它们徜徉游戏，从中获得一种乐趣。我不愿下定决心，用不能令人满意的贫乏文字体现这些多年来与我交上了朋友的光辉形象，因为我舍不得和它们告别。当我把它们用文字写下的时候，我带着忧伤的感情看了看它们，仿佛我得和一位挚友永别了。”

歌德接着说：“在其他时候我写诗的情况却完全不同。我事先对此毫无印象和预感，诗意突如其来，要我立即把它们写下来，以致我感到一种冲动，本能地和梦一般地马上把它们写下来。在这种似梦游病者的状态中，往往发生这样的情况：我面前斜放着一张稿纸，等我发现它时，上面已写满了字，没有空白可以再写什么了。我从前有许多像这样的斜写的诗稿，可惜它们逐渐丢失了，所以我再也无法拿出来证明作诗有沉思冥想的过程。”

接着话题又转回到法国文学和最近一些颇为重要的作家的超浪漫主义倾向。歌德认为这种方兴未艾的文学革命对文学本身是很有利的，而对掀起这场革命的个别作家却是不利的。

他说：“任何一种革命都不免要走极端。一场政治革命在开始时通常只希望消除各种各样的弊端，可是转眼之间人们就已深深地陷入流血和恐怖中了。就拿法国人目前的这场文学革命来说，起先要求的也不过是较自由的形式。可是法国人并不停留于此，他们在反对旧有的形式的同时，也拒绝以往的内容。现在人们开始把表现高尚的思想和业绩的作品宣布为索然无味，于是试图描写形形色色的奸盗邪淫。他们抛弃了希腊神话的美好内容，而写起魔鬼、巫婆和吸血鬼来，要史前时代的崇高的英雄们让位给骗子和在橹舰上划桨的奴隶，说这才有刺激性，这才有效果！但是当读者尝惯了这种加了许多胡椒粉的饭菜之后，就嫌这还不够味，永远要求更加强烈的味道。一个有才能的青年作家想产生影响，博得公众承认，而又不够伟大，不能走自己的道路，就只得迁就当时流行的审美观，而且还要努力在描写恐怖情节方面胜过前人。在这种追求表面效果的竞赛中，一切深入研究、一切循序渐进的才能发展和内心修养，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对一个有才能的作家来说，这是最大的灾祸，尽管对一般文学来说，它会从这种暂时倾向中获得益处。”

我问：“这种使个别有才能的作家毁灭的倾向怎么能有利于一般文学呢？”

歌德回答说：“我所指的那些极端情况和弊病会逐渐消失掉，最后却有一个很大的优点保存下来，那就是，在获得较自由的形式之外，还会获得比从前丰富多彩的内容，人们不会把极其广阔的世界和极其丰富多彩的生活的题材看作不能入诗而加以排斥。我把目前这个文学时代比作一种发高烧的状态，本身虽不好，不值得想望，但它会导致增进健康的好结果。目前构成诗作全部内容的那些臭名昭著的东西，到将来只会作为一种善行而纳入内容里。是啊，目前暂时被排除的真正纯洁高尚的东西，不久又会被读者以更大的兴趣找出来。”

我插嘴说：“我发觉，就连您所喜爱的法国诗人梅里美也在他的《弦琴集》里用了令人恐怖的题材，走上超浪漫主义的道路。”

歌德回答说：“梅里美对这些题材的处理完全不同于他的同辈诗人。诚然，梅里美的诗集《弦琴集》里用了各种可怕的题材，例如教堂的墓地、深夜里的交叉路口[384]、鬼魂和吸血鬼之类；不过所有这些讨厌的事并不触及诗人的内心生活，他其实是用一种远距离的客观立场和讽刺态度来处理它们的。他是以艺术家的身份进行工作的，他觉得尝试一下这玩意儿会给他带来愉快。我已说过，他在创作的时候完全抛开了他自己的内心生活，甚至抛开了法国人的身份，使人们在初读《弦琴集》时竟以为那些诗歌真的是伊利里亚的民歌[385]。他不费大力，故弄玄虚，就获得了成功。”

歌德接着说：“梅里美当然是个特别能干的人；一般说来，为了对题材作客观处理，需要比人们所想象到的更大的魄力和才能。拜伦也是一个例子。他尽管个性很强，有时却有把自己完全抛开的魄力；例如在他的一些剧本里，特别是在他的《马林诺·法里埃罗》[386]里。在读这部剧本的时候，我们毫不觉得它是拜伦甚至是一个英国人写的。我们完全置身于威尼斯和情节发生的时代。剧中人物完全按照各自的性格和所处情境，说出自己的话，丝毫不流露诗人自己的主观思想、情感和看法。这是文学创作的正确方法。但是，对于夸夸其谈的法国青年浪漫派作家们来说，这种作诗的正确方法却不适用。我所读到的他们的作品，无论是诗、小说，还是戏剧，都带着作者个人的色彩，使我忘记不了作者是巴黎人，是法国人。就连在处理外国题材时，他们也总是置身于巴黎和法国，完全囿于当前的一切愿望、希求、冲突和骚动情绪。”

我试探地问了一句：“贝朗瑞是不是也只表达出伟大的首都的情况和他自己的内心生活？”

歌德回答说：“贝朗瑞也是一个照这样去做的人，他的描绘和他的内心生活都是有价值的。在他身上可以发现一个重要人物所具有的价值。他是一个天资非常聪颖的人，坚定地依靠自己，全靠自己发展自己，自己和自己总是和谐的。他从来不问‘什么才合时宜？什么才产生效果？怎样才会讨人喜欢？别人在干什么？’之类问题，然后相机行事。他总是按照自己本来的天性我行我素，不操心去揣摩群众期待什么，或这派那派期待什么。当然，在某些令人忧虑的时期，他也倾听人民的情绪、愿望和需要，但是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心，因为他心里明白，他的内心活动和人民的内心活动总是和谐一致的。他只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从来不会受人引诱说出违心的话。”

歌德接着说：“你知道，总的说来我不喜欢所谓的政治诗；但是我喜欢贝朗瑞创作的那些政治诗。他的政治诗没有一首是凭空捏造的，没有一首是出自虚构的或想象的旨趣，他从来不无的放矢，他的主题总是十分明确而且有重要意义的。他对拿破仑的爱戴和推重以及对在其领导下发生的那些伟大的战役的追念，对当时有点受压迫的法国人民来说是一种安慰。此外，他痛恨僧侣统治，痛恨天主教耶稣会教徒，因为要是他们重新得势，就会把法国推回到黑暗的时代。对这样一些主题，我们不能不表示完全赞同。而且他的每一次处理是多么高明啊！他在自己的内心里把题材反复琢磨，使之圆满，然后才把它表达出来！一切都已酝酿成熟了，等到写作，哪一步不表现出机智、幽默、讽刺和揶揄，而又一往情深、天真雅致啊！他的诗歌每年都要使几百万人变成快乐的人；对劳工大众来说，他的诗歌也是有口皆碑的。不仅如此，他的诗歌大大地超出寻常的水平，以致人民在和这些爽朗欢畅的精神打交道时，自己耳濡目染，在思想方面也势必比以前更美好、更高尚了。这还不够吗？对一个诗人，还能有比这更好的颂扬吗？”

我回答说：“毫无疑问，贝朗瑞是位杰出的诗人。您也知道，我多年来一直爱好他的诗。您也会想到，听到您高度评价他的那些话，我是多么愉快。不过要是您问我比较喜爱他的哪一类诗，那么我会告诉您，我喜爱他的情诗胜过喜爱他的政治诗，因为我对他的政治诗专门涉及和暗示的事情总是不大清楚。”

歌德回答说：“那是你的事情，那些政治诗根本不是为你写的。你该问问法国人，他们会告诉你那些政治诗究竟好在哪里。一般说来，在最好的情况下，政治诗只应看作一个民族的喉舌，而在大多数情况下，它只是某一党派的喉舌。但是，政治诗如果写得好，那么无论是一个民族还是一个政党都会热情地接受它。此外，政治诗始终只是某种社会情况的产物，这种社会情况当然是暂时的，随着它的消逝，政治诗在题材方面的价值也就随之消逝。顺便提一下，贝朗瑞有好的创作条件！巴黎就是法国。他的伟大祖国的一切重要的旨趣都集中在首都，都在首都获得生命和反响。他的大部分政治诗不应只看作某一党派的喉舌，确切地说，他所反对的那些东西大半都有普遍的全国性的意义，所以这位诗人几乎总是被法国人民视为伟大的人民之声而加以倾听。在我们德国这里，这一点却办不到。我们没有一个都城，甚至没有一块国土，可以让我们明确地说：这就是德国！如果我们在维也纳问这是哪一国，回答是：这是奥地利！如果在柏林提这个问题，回答是：这是普鲁士！仅仅十六年前，当我们最终想摆脱法国人的时候，到处都是德国。在这里，一位政治诗人也许会起普遍的影响。可是当时并不需要他的影响。普遍的穷困和普遍的耻辱感像恶魔一样抓住整个民族；诗人所能点燃的精神烈火到处都在自发地燃烧。不过我不想否认阿恩特[387]、克尔纳[388]和吕克特[389]当时发生过一点影响。”

我无心中对歌德说：“人们责备您，说您当时没有拿起武器，至少是没有以诗人的身份参加反拿破仑的民族解放战争。”

歌德回答说：“我的好朋友，我们不谈这点吧！这个世界很荒谬，它不知道它需要的是什么，人们得让它说话和自便。我没有仇恨，怎么会拿起武器呢？我当时已不是青年，心里怎么能燃起仇恨？如果我在二十岁时碰上那次事件[390]，那么我肯定不会是最差的人，可是我当时已年过六十啦。”

歌德接着说：“此外，我们也不能以同样的方式为祖国服务，每个人应该按照自己的天赋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我辛辛苦苦工作了半个世纪，也够累了。我可以说，大自然分配给我的那份日常工作[391]，我都夜以继日地在干，从来不让自己休息一下，总是努力做研究，尽可能多做而且做好。如果每个人都可以对自己这样说，一切事情也就会很好了。”

我用劝慰的口气回答说：“其实您用不着为那种责备烦恼，相反，您应该引以为荣。因为人们之所以责备您，是由于他们很看重您，是由于您为自己民族的文化所做的事比任何人都多，于是就希望什么事最后都要归您做了。”

歌德回答说：“我不愿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那些流言蜚语的后面隐藏着比你所知道的更多的恶意。我觉得这些流言蜚语是人们多年来迫害我和中伤我的那种旧仇恨的一种新形式。我很清楚，我是许多人的眼中钉，他们很想把我拔掉。由于他们无法剥夺我的才能，于是就想攻击我的品行。他们时而说我骄傲，时而说我自私，时而说我妒忌有才能的青年作家，时而说我沉溺于肉欲，时而说我不信基督教，现在又说我不爱祖国和同胞。你认识我已多年了，对我非常熟悉，总该认识到这些流言蜚语意味着什么。不过如果你想了解我所遭受的痛苦，请读一读我的《克塞尼恩》[392]，从我的回击中你就会认识到人们试图轮流使我失去生活的乐趣。”

歌德接着说：“一个德国作家就是一个德国殉道者啊！是啊，我的好朋友，你不会发现情况不是这样。我自己对这种情况几乎没有什么抱怨；所有其他作家的遭遇也并不比我好，大多数作家的遭遇甚至比我的还要坏。在英国和法国，情况也和我们德国一样。莫里哀曾备受痛苦，卢梭和伏尔泰什么冤屈没有受过！拜伦由于遭到利嘴毒舌的人们的诽谤而被赶出英国，要不是早死使他摆脱了市侩们及其仇恨，他最后还会逃到天涯海角去呢。

“如果只有心地狭窄的群众才迫害高尚的人物，那还算好！不，有才能的人往往互相倾轧。例如普拉滕和海涅就互相毁谤，互相设法把对方弄成可恨的坏人。[393]不过由于这世界非常广阔，有足够的地方让人们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和工作，所以大家大可和平相处，而且每个人在自己才能范围里都有一个够使他感到麻烦的敌人。[394]

“仿佛我的任务就是坐在书房里写战歌！如果我在夜里走出营房，听到敌人前哨阵地的战马嘶鸣，那么我也会乐于写战歌。不过这并不是我的生活和任务，这是特奥麦尔·克尔纳的生活和任务。他的战歌跟他的身份完全相称。可是我生性并不好战，也没有战斗的情感，战歌只会是和我这副面孔很不相称的假面具。

“我写诗从来不装腔作势。凡是我没有经历过的东西，凡是我认为并非燃眉之急的东西，我从来就不用写诗来表达它。只有当我爱着一个女人的时候，我才写情诗。我没有仇恨，怎么会写出表达仇恨的诗歌呢？在咱俩之间说说，我并不仇恨法国人，尽管在德国摆脱了法国人统治时，我曾感谢上帝。对我来说，只有文化和野蛮是两件重要的事情，法国人是世界上最有教养的民族之一，我自己的文化教养大半要归功于法国人，对这样一个民族我怎么恨得起来呢？”

歌德接着说：“一般说来，民族仇恨有些奇怪。你会发现在文化水平最低的地方，民族仇恨最强烈。但是也有一种文化水平，在这个时候，民族仇恨完全消失，人们在某种程度上站在超民族的地位，把邻国人民的哀乐看成自己的哀乐。这种文化发展阶段适合于我的性格。我在六十岁之前，就早已坚定地站在这种文化水平上面了。”

1830年3月15日　星期一

今晚在歌德家里待了一会儿。他详细地谈到耶拿和他在耶拿大学各部门中所促成和改进的那些公共设施。过去，化学、植物学和矿物学属于药剂学，如今他把它们变为特殊的讲座。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为自然科学博物馆和图书馆的建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他趁此机会再次自鸣得意地和兴致勃勃地讲述了一个他亲身经历的故事：他用突然袭击的方法占领了紧靠着图书馆的一个大厅，这大厅被医学系占用，可是它不想把这大厅交出来。

歌德说：“图书馆的情况很坏。这地方不仅狭窄，而且潮湿，根本不宜于存放图书馆的珍藏，特别是大公爵卡尔·奥古斯特买下了毕特纳[395]的图书馆，又给耶拿大学图书馆增添了一千三百册书。我刚才说过，由于缺少空间，这一千三百册书没有合适的地方可放，只好大堆大堆地乱放在地上。在这种情况下，我的确有些着急。人们本该新建一个图书馆，但是缺少资金；其实，也用不着新建一个图书馆，因为紧靠图书馆的那个大厅是空着的，完全能够满足我们的一切需要。可惜这个大厅不是图书馆的，而是医学系的，医科大学生们把它用来开会。于是我非常客气地求助于这些先生们，希望他们把这个大厅转让给图书馆。可是这些先生们并不同意。最后，他们终于让步了，条件是我得为他们新建一个用于开会的大厅，而且马上就建。我回答他们，我答应为他们安排另一个地方，但是不答应马上为他们新建一个大厅。可是我的这个回答他们似乎并不满意，因为第二天上午我派人去向他们要钥匙的时候，回答是：钥匙找不到了。

“我别无他法，只好采取断然措施。我让人找来一个泥瓦工，把他领进图书馆，让他站到隔壁那个大厅的墙的前面。然后我对这位泥瓦工说：‘我的朋友，这堵墙想必很厚，因为它把两部分住房分隔开。你试一试吧，检查一下它到底有多厚。’那位泥瓦工开始动手，他刚刚使劲地敲了五至六下，墙上的石灰和砖头就掉了下来，透过墙上出现的裂缝，我看到了一些做装饰用的使人敬畏的假发在闪闪发光。我说：‘我的朋友，继续干吧，光线还不够明亮。你别拘束，就像在你自己家里一样。’我的这句友好的话极大地鼓舞了他，以致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完全可以当门使用了。接着，我的图书管理员们挤入大厅，每个人的手上抱满了书，他们把手上的书作为占领的标记扔到地上。顷刻间，大厅里的长凳、椅子和斜面书桌消失了，我的忠实可靠的朋友们迅速行动，大干特干，只在几天的时间里就把全部的书上架入柜，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墙边。此后不久，当医学系的那些先生们成群结队地通过他们惯常走的门进入大厅的时候，个个都惊呆了，他们万万想不到这里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他们不知道他们该说些什么，然后又悄悄地退了出去。不过他们暗中对我怀恨在心。但是，当我分别看到他们，特别是当我看到他们当中的某一个和我同桌用餐的时候，他们都很可爱，而且把我看成他们的挚友。当我把这次冒险的经验告诉给大公爵的时候，他开怀大笑。其实，这次冒险行动是得到了他的默许和完全赞同的。后来，当我们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们也都笑了。”

每当歌德回忆起这些往事的时候，他总是心情愉快，神采奕奕。他接着说：“是啊，我的朋友，为了使好事得以实现，需要费尽心机。后来，由于图书馆很潮湿，需要拆除和清除那座完全无用的旧城墙的有害部分的时候，我的遭遇也好不了多少。我的那些请求、好的理由和合理的意见，没有人愿意听。我别无他法，只好强行把它拆除。当市政当局的那些老爷们看到我的工人们出现在旧城墙边，准备动手拆除它的有害部分的时候，他们派了一个代表团去找当时住在多恩堡的大公爵，卑躬屈膝地请求这位殿下开恩，下令禁止工人们强行拆除他们那座令人崇敬的旧城墙。可是大公爵——顺便提一下，他也暗中支持我采取这一步骤——非常英明地回答说：‘我不干预歌德的事情。他知道他该做些什么，他得看到他如何胜任自己的工作。要是你们有胆量，就到他那里去，亲自对他说你们的要求吧！’”

歌德笑着补充说：“可是谁也不敢到我这里来，我继续让工人们拆除那座挡住我的去路的旧城墙。我感到高兴的是，我的图书馆终于干燥了。”

1830年3月16日　星期二

今天早上，歌德的儿子来看我。他告诉我，他向往已久的意大利之行已经安排定当，他的父亲答应给他必要的旅费。他还告诉我，他的父亲希望我和他一道去意大利。我们共同为这消息感到高兴，并详细地讨论旅行前的准备工作。

将近中午，当我路过歌德家的时候，站在窗口的歌德向我招手，于是我迅速上楼到他那儿。他在前面的那几个房间里，显得非常愉快和朝气蓬勃。他马上开始谈他儿子旅行的事，他支持他儿子的这次旅行，认为这次旅行是合适的，而且为我能和他儿子一道去感到高兴。他说：“这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你们的文化修养通过这次旅行将会有所提高。”

接着他让我看耶稣及其十二个使徒。我们觉得这样一些人物不宜于作为雕塑家表现的对象，因为他们平庸浅薄。歌德说：“这一个使徒和那一个使徒总是差不多，他们当中很少有人经历过生活和做出过业绩，所以缺少性格和意义。我趁此机会开了个玩笑，即我虚构出十二个《圣经》人物，这一组人物彼此各不相同，每一个都很重要，所以每一个人物都可以成为艺术家值得表现的对象。

“首先是亚当，他是最美的男子，人们想他有多美，他就有多美。他把一只手放在铁锹上，象征人的使命是耕种土地。

“在亚当之后是诺亚，他也是我新创造的人物。他培植葡萄。这个人物有点像印度的巴克斯酒神。

“诺亚之后是摩西，作为第一个立法者。

“然后是大卫，作为武士和国王。

“大卫之后是以赛亚，君王和先知。

“然后是但以理，他预示着未来的耶稣。

“但以理之后是耶稣。

“耶稣之后是约翰，他热爱眼前的耶稣。这样，耶稣似乎被两个年轻人包围着，其中的一个就是但以理，他性格温柔，蓄着长发；另一个就是约翰，他热情奔放，留着鬈发。那么，在约翰之后是谁出场呢？

“迦百农的上尉，作为那些期待直接援助的信徒的代表。

“上尉之后是马格达列娜，她象征后悔的、需要宽恕的和可以改正的人类。上尉和马格达列娜这两个人物集中体现了基督教的本质。

“然后是保罗，他最积极地传播基督的学说。

“保罗之后是雅各布斯，他是传教士的代表，不远万里到最遥远的国度传播基督教。

“最后是彼得。艺术家想必会把彼得放到门的附近，并且赋予他一种表情，仿佛他在审视走进来的人，看他们值不值得走进神圣的殿堂。

“你对这一组人物有何看法？我想，他们要比耶稣的十二使徒丰富得多，在耶稣那里，每个使徒看上去就和另一个使徒一样。在我的想象中，摩西和马格达列娜应该是坐着的。”

听了歌德的这番话，我感到非常高兴。于是我请他把他的这些想法用文字写下来，他答应了我的要求。他说：“我还要把这一切仔细地考虑一下，然后把它写下来，连同我最近创作的作品交给你，希望你把它们编入第三十九卷。”[396]

1830年3月17日　星期三

陪歌德吃饭。我和他谈到他的诗集里的一段，这一段在所有旧的版本里叫作：“正如你的教士贺拉斯[397]在狂喜时所预言的那样。”而在新的版本里，这一段却叫作：“正如你的教士普罗佩提乌斯[398]在狂喜时所预言的那样。”

歌德说：“后一种解释是歌特林教授诱使我做出的。此外，教士普罗佩提乌斯这种表达不好听，所以我赞成前一种解释。”

我说：“在您的《海伦》的手稿里我也发现这种情况，您在手稿里是这样写的，即当忒修斯把海伦拐走的时候，她是一只十岁的细长的鹿。可是由于歌特林教授的反对，您在把手稿交付印刷前改成了这个样子：一只七岁的细长的鹿，对于这位美丽的姑娘和前去解救她的双胞胎兄弟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来说都太年轻了。是啊，这一切发生在寓言时代，以致谁也说不准海伦到底是几岁；此外，由于整个的神话太灵活，所以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灵活地使用它。”

歌德说：“你说得对，我也认为，当忒修斯把海伦拐走的时候，她是十岁，所以我在后来也把它改写成：从十岁起，她毫无用处。因此在未来的版本里你会发现，我已经把七岁的鹿改成了十岁的鹿。”

饭后，歌德让我看诺伊罗伊特[399]根据歌德的叙事谣曲新近创作的两本画册。我们特别欣赏这位和蔼可亲的艺术家的自由潇洒的风格。

1830年3月21日　星期日

陪歌德吃饭。他首先谈到他儿子的旅行，要我们对这次旅行的成功不抱太大的幻想。他说：“人们通常像去的时候那样回来，是啊，人们要避免把不适合我们的情况的思想从国外带回来。例如我就把美丽的楼梯的概念从意大利带回来，结果我把我的房子给毁了，因为按照美丽的楼梯的概念，所有的房间不得不变小了。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学会自我控制。如果我想自由行事，就会毁了我自己和我周围的人。”

接着我们谈到身体的疾病状态以及身体和心灵的相互影响。

歌德说：“心灵可以起支持身体的作用，这叫人难以相信。我的下腹经常不舒服，但是心灵的意志和上半身的精力使我保持正常的生活。不能让心灵屈服于身体！我在气压高时比在气压低时容易工作。我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每逢气压低时，我就更加努力地工作，来抵消低气压产生的不利影响，我成功了。”

歌德接着说：“不过在诗歌创作中有些东西却不能勉强，我们必须等待好时机来做单凭心灵的意志所不能做到的事。例如我现在从容不迫地在写《瓦普几斯之夜》，为的是使全幕显出应有的魄力和美妙风味。我的工作已有很大的进展，希望在你动身去意大利之前把这幕写完。

“我把这一幕中的关键性的东西和那些特殊的题材区别开来，使它具有普遍意义，这样读者虽然能把它和其他的事物联系起来，但并不了解它究竟何所指。不过，我力图使一切在古典意义上具有清楚的轮廓，丝毫没有符合浪漫派创作方法的那种暧昧模糊的东西。

“古典诗和浪漫诗的概念现已传遍全世界，引起许多争执和分歧。这个概念起源于我和席勒。我主张诗歌创作应该遵循从客观世界出发的原则，而且认为只有这种创作方法才可取。可是席勒却用完全主观的方法去写作，而且认为只有他的主观的创作方法才是正确的。为了针对我来替他自己辩护，席勒写了一篇题为《论素朴的诗和感伤的诗》的文章。他想向我证明，我违反了自己的意愿，实在是浪漫的，说我的《伊菲格涅亚》由于情感占优势，并不是古典的或符合古代精神的，如某些人所相信的那样。施莱格尔兄弟抓住这个看法，并把它加以发挥，因此它就传遍全世界了，目前人人都在谈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而在五十年前，谁也没有想到这种区别。”

我又把话题转到《圣经》里的那十二个人物上。歌德还作了一些补充。

他说：“正如我已经说过的，人们应该塑造亚当，但是不应该让他赤身裸体，我想，在他和夏娃违犯上帝的旨意偷吃禁果之后，最好不要让他赤身裸体，而应该让他披上一层薄薄的鹿皮。此外，为了表明亚当是人类的父亲，最好给他派一个最早的儿子——一个倔强的、勇敢地环视四周的男孩，一个幼小的赫拉克勒斯，用手扼死一条毒蛇[400]。

“对诺亚我也有另外一种更好的想法：我将不让他像印度的巴克斯，而把他表现为栽培葡萄者，因为在人们的想象中，栽培葡萄者是一位救世主，作为最早的葡萄栽培者，他使人类摆脱了忧虑和困境的折磨。”

我对歌德的这些好念头感到高兴，并且着手把它们记下来。

接着歌德让我看画家诺伊罗伊特根据他的关于马掌的传说创作的一幅画。我说：“这位艺术家只给耶稣基督派了八个门徒。”

歌德插嘴说：“这八个门徒对他说来已经太多了，好在他非常聪明，把这八个门徒分成两组，从而避免了单调和平庸浅薄。”

1830年3月24日　星期三

在歌德家里吃晚饭。我们非常快活地进行了交谈。他向我讲述了一首法国诗，这首诗是以手稿的形式出现在大卫寄来的那些收藏品里，它的标题是：米拉伯[401]。歌德说：“这首诗充满了智慧和大胆的精神，你得读一读它。我有一种感觉，仿佛魔鬼靡非斯特为写这首诗的诗人准备好了墨水似的。如果这位诗人没有读过我的《浮士德》而写出这首诗，那么这首诗是伟大的；如果他读过我的《浮士德》，那么这首诗同样是伟大的。”

1830年4月5日　星期一

众所周知，歌德不喜欢眼镜。

他一有机会就对我说：“这可能是我的一个怪癖。但是我怎么也克服不了它。每当鼻子上戴着眼镜的陌生人到我这儿来，我就马上情绪不佳，无法控制住自己。我感到很不自在，以致我的大部分欢心顿时消失。我的思想非常混乱，以致我的内心再也无法无拘束地和自然地发展。我总有这样一种印象，仿佛一个陌生人初次向我问候时就辱骂我。由于我多年来发表诗作，声明我多么讨厌眼镜，所以当我看到戴眼镜的人的时候，这种被辱骂的感觉更加强烈。当我看到戴眼镜的陌生人的时候，我马上就想：他没有读过你最近的那些诗，或者他读过它们，他了解你的特性，并把它置之度外——这就更糟糕了。唯一不让我讨厌的戴眼镜的人是泽尔特；所有其他戴眼镜的人我都讨厌。我总觉得我似乎成了这些陌生人仔细研究的对象，仿佛他们想用他们武装起来的目光渗入我的最隐蔽的内心世界，洞察我这张老脸的每一个细小的皱纹。可是当他们试图以这种方式与我认识的时候，我们之间的所有合理的平等关系就受到了妨害，因为我在这种情况下受到了损失，而他们却没有受到任何损失。试问，要是我和某人交谈时不敢正视他，他的心灵的镜子被两片使我眼花的玻璃掩盖着，我怎么会高兴起来呢？”

我回答说：“我听人说，戴眼镜会使人变得自负，因为眼镜把人提高到感官完美的阶段，这种感官完美远远超过人天生具有的能力，以致人在最后不知不觉地产生错觉，仿佛这种人为的（借助眼镜达到的）能力就是人天生具有的能力。”

歌德说：“你的这个意见很重要，它似乎来源于一位博物学家。可是严格地说，这个意见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所有的盲人想必是非常谦虚的人，相反，所有生来具有一双极好的眼睛的人想必是狂妄自大的。可是事情完全不是这样；相反，我们发现，所有身心自然健康的人通常是最谦虚的人，与此相反，所有精神特别颠倒的人往往是最自负的人。这似乎是大自然的合理安排，它把傲慢与自负作为起调解作用的平衡手段和补充手段给了那些在天资方面吃亏的人。

“此外，谦虚与傲慢纯粹是道德和精神方面的事情，所以它们与身体并无多大关系。目光短浅的人和思想模糊的人往往傲慢自负；而思想明确的人和天资高的人则从来不自负。对后者来说，他们对自己的力量充满信心；可是由于这种力量是真正的力量，所以这种感觉压根儿不是自负。”

我们还聊了其他的一些事情，最后又回到了歌德的儿媳主持的魏玛杂志《混乱》上。为这个杂志撰稿的人，不仅有本地德国的先生们和女士们，还有主要是居住在魏玛的年轻的英国人和法国人以及其他的外国人。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几乎每一期的语言都是欧洲各种最为人们所熟悉的语言的混合。

歌德说：“我的儿媳毕竟做了一件好事。我们应该表扬和感激她，因为她办了这份别具一格的杂志，使我们的社交圈子的某些成员始终激动不已。这份杂志不久就出版一年了。当然，它只是外行人的一种业余爱好活动。我清楚地知道，参加这种活动的人根本写不出伟大和隽永的作品。不过这种业余爱好毕竟是好的，它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我们当今魏玛社会的思想水平。此外，最重要的是，它让我们的年轻的先生们和女士们——他们往往茫无头绪，不知从何着手——有事可做。他们通过这份杂志也可以获得一种精神的中心，这中心为他们提供讨论和交谈的对象，从而保护他们不遭受毫无价值的和空洞无物的背后议论。我每期都读，只要它刚刚印出来。我可以说，总的说来，我还没有发现任何拙于言辞的东西，相反，其中的某些作品甚至写得相当好。例如，贝希托尔斯海姆夫人为大公爵的母亲之死创作的那首哀歌，你能说写得不好吗？这首诗难道不是一首很好的诗吗？我唯一要对这首诗和我们年轻的女士们和先生们的大多数诗说的，大致是这样：他们的诗就像是一些汁液太多的树，抽出大量寄生的新芽，换句话说，他们的诗具有过多的思想和感受，但是他们控制不住它们，以致不懂得保持在一定限度内，不懂得在写得好的时候停止写作。这个缺点贝希托尔斯海姆夫人也无法避免。为了保持押韵，她加上了另外一行诗，这行诗不仅给整首诗带来巨大的害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毁了它。我在她的手稿里发现了这个缺点，并及时地把它消除。”

歌德笑着补充说：“为了懂得删除，人们必须是个老手。席勒在这方面特别有名。有一次，我有机会看到他编辑他的《文艺年鉴》，他将一首由二十二节组成的浮夸的诗削减到七节，通过这次成功的手术，整首诗非但没有遭到损失，相反，这七节诗还包含了那二十二节诗的所有好的和有效的思想。”

1830年4月21日　星期三

因为明天一早我就要和歌德的儿子和侍从官动身去意大利，所以今天我来和歌德告别。我们详细讨论了与旅行有关的某些事情，他再三嘱咐我要好好进行观察，随时给他写信。

要离开歌德，我感到有些悲伤，可是看到他非常健康，我感到了安慰，坚信重逢时他依旧平安无事。

当我走的时候，他送给我一本宾客题词留念册，里面有他赠给我的题词：

他从我身边经过，我却不看见，

他变了样，我却没有发觉。

——《约伯记》

给旅行的人们

歌德

1830年4月21日于魏玛

1830年4月24日　星期六　法兰克福

将近十一点，我作了一次环城散步，然后穿过一座座花园朝位于莱茵河东南部的陶努斯山走去。沿途上我看到了优美的自然风光和郁郁葱葱的植物，感到心旷神怡。前天，我在魏玛的时候，树还在发芽；可是在这里，我发现栗子树的新嫩枝已有一英尺长，椴树的嫩枝也有二英寸半长。白桦树的叶子已呈深绿色；所有的橡树全都发芽。草已长到一英尺高，以致在花园门口我遇到了几个姑娘，她们把沉甸甸的草篮子抬进花园里。

我穿过一座座花园，为了饱览陶努斯山的风光。此时，微风习习，云从西南方向飘来，把它们的阴影投到山上，然后朝东北方向飘去。在那些花园之间，我看到几只仙鹤飞了下来，然后又飞到天上。仙鹤在阳光下和漂浮的白云和蓝天之间飞翔，看上去非常美丽，而且使这地区的风景完美无缺。当我转回走的时候，花园门前有几头母牛迎面朝我走来，它们美极了，身上有栗色和白色的斑点，毛皮发亮。

这里的空气清新，沁人心脾。这里的水含有甜味。这里的牛排和汉堡的牛排一样非常可口。这里的白面包同样美味可口。

这里正在举行年市。街上从早到晚熙熙攘攘，手摇琴声和吹奏乐器声不绝于耳。一个萨伏衣的少年引起我的注意，他摇动着手摇风琴，身后牵着一只狗，狗上骑着一只猴子。他朝我们不停地吹口哨和唱歌，想以此刺激我们给他一点钱。我们丢给他比他所期待的还要多的钱，我心想，他会给我们投来感谢的目光。可是他并没有用目光表达他的感谢，而是把他的钱放进衣袋里，然后马上朝其他的人看，希望他们能给他一点钱。

1830年4月25日　星期日　法兰克福

今天上午，我们乘房东的一部非常时髦的马车环城兜风。诱人的绿化场地、富丽堂皇的建筑物、美丽的河流、各种各样的花园和吸引人的别墅，使我们心旷神怡。可是我马上补充说明，必须从这些事物获得一种思想，这是精神的一种需要，否则最后一切都会无关紧要地和毫无意义地从我们身边一闪而过。

中午在饭店的餐桌旁，我看到了许多张脸，可是只有少数几张脸的表情引起我的注意。而那个招待员的头头却引起我强烈的兴趣，以致我的眼睛只追随他和他的动作。的确，他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人。我们有将近两百个客人坐在几张长长的桌子旁边。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几乎只有他一人为所有的客人服务。他把一道道的菜端上桌，然后又把一个个的空盘拿走，其他的招待员只是把菜递给他，然后从他的手中接过空盘子。他从不泼出任何东西，也从不触碰吃饭的客人，他的动作是那么轻巧和迅速，仿佛是鬼神暗中相助似的。就这样，数千只盘子和碟子从他的手里飞到餐桌上，然后又从餐桌上飞回到他的手里，以便为下一批客人服务。他全神贯注，整个人只有目光和手。他只有在仓促地回答客人的问题和对他的下属下达命令的时候，才张开他那紧闭的嘴。他不仅照料客人，还为个别客人订购葡萄酒和诸如此类的东西。他的记性特别好，以致在用餐结束时他知道每个客人应付的酒菜账，并且收进钱。我佩服这位招待员，这位值得注意的年轻人，他不仅具有总揽能力，而且思想集中，记忆力强。此外，他在工作的时候，始终非常冷静，始终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为了让客人高兴，他总是乐于开个玩笑和对客人做出风趣的回答，嘴边总浮现出一丝微笑。有一次，吃饭快结束的时候，老近卫军的一位骑兵上尉向他抱怨说，女士们走了。他迅速回答，当面反驳：“这是为你们其他人的，我们没有热情。”他的法语和英语说得很流利。人们向我保证，他还掌握其他三门语言。后来我和他进行了一次交谈，从交谈中可以看出，他在各方面都具有一种罕见的修养。

晚上我们去看莫扎特的意大利式歌剧《唐璜》，我们有理由怀念魏玛。说实话，所有的演员不仅漂亮有才，而且有好的嗓子，但是他们的表演和说话几乎全都像自然主义者，称不上是大师。他们的发音不清楚，而且装模作样，仿佛眼里没有观众。某些演员的表演使我们有理由得出这样的结论：不高尚的东西一旦缺乏个性，就会立即变为卑鄙的和令人难以忍受的东西。相反，不高尚的东西一旦有了个性，就会立即升腾到艺术的更高的领域。观众们大声喧闹，多次要求某些演员再出演一次。对女演员则林纳的表演，一部分观众反对，大喝倒彩；另一部分观众则表示赞赏，大声喊好。结果两部分观众越闹越厉害，每次都以粗野的谩骂结束。

1830年5月28日　米兰

我在这里快三个星期了，我得把某些事情记下来。

我们感到遗憾，米兰的斯卡拉大剧院因修缮关门了。我们设法进入大剧院，看到里面全是脚手架。工人们正在从事各种修理，听说还要建造一排厢座。第一批男女歌唱家注意到这个时机，纷纷出外旅行。听人们说，有些演员去了维也纳，有些去了巴黎。

我刚到米兰，就去看木偶戏的演出。演员们的说话特别清楚，这使我感到高兴。米兰的这家木偶戏院也许是世界上最好的木偶戏院，它的确名不虚传，米兰人不仅熟悉这家木偶戏院，而且经常谈起它。

上下有五排厢座的卡诺比亚那大剧院是仅次于斯卡拉大剧院的最大的剧院。它可以容纳三千观众。我感到很满意，并经常到这家剧院看同一个歌剧和同一个芭蕾舞的演出。三个星期以来，这里上演罗西尼[402]的歌剧《奥里伯爵》和芭蕾舞《日内瓦的孤女》。桑契里柯[403]设计的或在他的指导下制成的舞台布景使观众感到赏心悦目。此外，舞台布景非常简朴，以便突出演员们的服装。据说桑契里柯手下有许多能工巧匠。他收到所有的订单，然后把它们转交给他手下的能工巧匠，让他们按照他的指示和以他的名义制作舞台布景，他自己则很少亲自动手去做。据说他每年都要给他手下的许多能工巧匠一份可观的固定收入，他们即使生病和整年无事可做，也照常得到这笔可观的固定收入。

我感到高兴的是，在看歌剧的时候，我看不到提台词人的隐蔽室；而在一般情况下，演员的脚总是用布遮住，这使观众感到很不舒服。

管弦乐队指挥的位置也如我的意。他站得高，可以总览整个乐队和左右挥动指挥棒进行指挥。由于他站在靠近正厅前排座位稍高的地方，而且是在中间，所以他不仅看到乐队，而且看到整个的舞台。与此相反，在魏玛的剧院里，管弦乐队指挥站的地方虽然让他看到整个的舞台，但乐队却在他的背后，所以如果他想给乐队的某个成员暗示点什么，就得转过身来。

在米兰的这家剧院里，乐队本身的规模较大。我数了一下，有十六把低音提琴，分两组（每组八把）排在乐队的最后。整个乐队由将近一百人组成，他们从两边向内面向乐队指挥，也就是说，他们把背面向通向前台的正厅两侧的包厢，用一只眼睛看舞台，用另一只眼睛看正厅的中间和后排座位，但目光一直投向乐队指挥。

至于男女歌唱家们的声音，不仅音质纯粹、声音响亮，而且发音轻松自然、毫不费力，令我为之心醉。我想起泽尔特，希望他坐在我的身边。在女歌唱家们当中，演唱中世纪宫廷侍童的柯拉第·潘塔内里女士[404]的声音尤为动听。我对其他的人谈起这位杰出的女歌唱家，听说她在下一个冬季被斯卡拉夫剧院聘用。歌剧中的首席歌女是扮演孔特莎·阿德勒的一位年轻的新手——阿尔贝蒂尼女士，她的声音非常柔和，而且像阳光一样又亮又纯。每个来自德国的观众都很喜欢她的表演。此外，一位年轻的男低音独唱演员脱颖而出。他的声音非常洪亮，但是还缺少一些灵巧，他的表演虽然浪漫，但他的艺术就像他的年龄一样，热情有余而含蓄不足。

那些合唱非常精彩，而且和乐队珠联璧合。

至于演员们的身体动作，我觉得有些缓慢从容，不符合意大利人特有的热情活泼的性格。

演员们的脸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红色，就像我们在大自然中通常看到的那样，所以我们看不到涂脂抹粉的面颊。

我注意到，管弦乐队的规模虽然较大，但它的声音并没有盖过歌手们的声音。在旅店餐厅吃饭的时候，我对我的邻座——一位年轻的客人——谈起这个管弦乐队。这位有头脑的年轻人作了如下的回答：

“德国的管弦乐队自私自利，它们只想出风头和卖弄自己；而意大利的管弦乐队小心谨慎，它清楚地知道，在歌剧中，演员们的歌唱是主要的，乐队的伴奏只应该起到支持歌唱的作用。此外，意大利人认为，一种乐器的声音，只有当它自然地发出时才会是美的。在一个意大利管弦乐队里，不管有多少小提琴、低音提琴、单簧管和小号被拉和被吹奏，总的印象始终是柔和的和令人愉快的。而一个德国管弦乐队，尽管它的成员比意大利管弦乐队的成员少三倍，但声音很容易变得震耳欲聋的。”

我对他的这番非常令人信服的话毫无异议，而且感谢他如此清楚地解决了我的问题。

我回答说：“但是我认为，现代的作曲家们对此负有责任，因为他们给歌剧的乐队伴奏配备了太多的乐器，不是吗？”

这位陌生人答道：“当然，近代的作曲家们犯了这个错误；但是像莫扎特和罗西尼那样真正伟大的作曲家从来也不犯这样的错误。是啊，我甚至发现，在这两位音乐大师那里，伴奏中虽然有独立于歌唱旋律的动机，但是尽管如此，乐队伴奏始终居于次要的地位，而歌唱的声音始终居支配地位。相反，现代的音乐大师，由于在伴奏中的确缺乏动机，所以常常用强大的配器盖过歌唱的声音。”

我向这位年轻的外国人鼓掌，称赞他很有见地。我的这位邻座告诉我，他是一位年轻的利夫尼亚男爵，久居巴黎和伦敦，五年前才移居这里，而且研究了许多东西。

我还得再提一点，我在看意大利歌剧时高兴地发现，意大利人在舞台上并不把黑夜当作真正的黑夜处理，而只是象征性地加以处理。而德国人在舞台上却把黑夜当作全然的黑夜处理，所以演员们的表情，甚至演员们本身，往往消失不见，观众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空荡荡的黑夜。意大利人对黑夜的处理较为明智。在他们那里，舞台上的黑夜从来不是真正的黑夜，而只是一种暗示。只是舞台的背景稍微有点暗，演员们尽量走到舞台的前部，在灯光的照射下，他们的面部表情清晰可见。在绘画里，情况也是这样，如果黑夜模糊了人物的面部表情，那么我对这样的画就会感到惊异。我希望优秀的绘画大师不要画这样的画。

这个美好的原则也适用于芭蕾舞。在意大利人表演的芭蕾舞里有一个夜晚的场面，在这个场面里，一位姑娘遭到一个强盗的突然袭击。舞台上只有一点儿黑暗，所以观众完全能看到演员们的全部动作和面部表情。在姑娘发出叫喊之后，凶手逃走了。农民们拿着灯从他们的茅屋里冲了出来。但是，他们手里的灯并不是发出昏暗的火焰的灯，而是发出类似白火的灯，所以我们通过这类似白火的灯的强烈对照，才感觉到前一场发生在黑夜里。

在德国我曾听人说意大利的观众爱嚷嚷，这一点在米兰得到了证实；也就是说，歌剧演出的时间越长，观众的喧闹也就越发厉害。十四天前我观看了罗西尼的歌剧《奥里伯爵》的首场演出。当第一批男女歌唱家出场时，观众对他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当出现那些无关紧要的场面时，观众由于感到无聊而开始说话；可是当出现好的咏叹调时，观众顿时鸦雀无声，对那位演唱咏叹调的男歌唱家报以热烈的掌声。那些合唱非常精彩。乐队和歌唱家的演唱配合默契，令我惊叹。可是现在，由于每天晚上都上演同一部歌剧，观众不再全神贯注地观看演出，大家都在说话，以致剧院里乱哄哄地嚷成一片。几乎再也听不到观众的掌声。人们几乎无法理解，在这种情况下，演员们为何还要开口，管弦乐队为何还要演奏。演员们的热情不见了，乐队与歌唱家们的密切配合不见了。如果在剧院这样一种非常轻松愉快的环境里到处是失望情绪，那么对于很想听一听意大利歌剧的外国人来说，失望似乎是不可避免的。

1830年5月30日　圣灵降临节的第一天　米兰

我还要记下几件至今我在意大利经历的事情，它们要么给我带来快乐，要么引起我的某种兴趣。

在新普伦[405]上面，在那由雪和雾组成的无人之境，在一个避难所[406]的附近，一个男孩带着他的妹妹走上山来，朝我们的马车走来。这两个孩子背上背着小篮子，篮子里有他们从山下——那儿还有一些植物——拾来的木柴。这男孩递给我们几块水晶和其他岩石，我们给他几个小硬币作为报酬。我永远也忘不了，当他经过我们的车子的时候，他偷偷地看了看我们给他的钱，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这种无限幸福的表情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哩。我不禁想到，上帝把幸福的一切源泉和能力放入人的感情里，幸福对于人们来说是完全平等的，不管人们住在什么地方，也不管人们怎样生活。

我本想继续向您倾诉衷情，但是我的思绪被这两个小孩打断了。我在意大利继续旅游期间，每天都会有重要的印象和观察，但我暂时不写了。只有当我和歌德的儿子分手[407]，越过阿尔卑斯山回到日内瓦之后，我才又动笔给歌德写了以下这封信。

1830年9月12日　星期日　日内瓦

这次我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告诉您，以致我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和应该在什么地方结束。

阁下常开玩笑说，只要不回来，继续旅行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痛苦地承认，您的这个玩笑应验了。目前我正处在十字路口，不知道我应该走上哪一条路。

我在意大利的逗留虽然时间很短，但是收到了巨大的效果。丰富多彩和富于奇迹的大自然跟我谈话，问我为何远离家乡到这里听它的语言。人们的伟大作品和伟大活动使我兴奋，让我看看我自己的双手，看我自己能否像他们那样创造出伟大的作品。多种多样的生活方式触动了我的心事，而且问我，我的生活方式到底怎么样。就这样，我的灵魂深处产生了三大需要：增加我的知识、改善我的生活、在此情况下尽可能地做点事情。

至于最后这点，我对我所要做的事情清清楚楚。很久以来，我一有空闲就从事一件工作，这工作差不多结束了，它就像一艘新建造的船，还缺驶进大海所需的船缆和船帆。

这件工作就是整理我在六年的时间里有幸在您身边经常听到的那些谈话。这些谈话的内容不仅涉及各种知识和艺术领域里的大的原则，而且涉及有关人类更高利益的情况——精神的作品和世纪的杰出人物。对我来说，这些谈话变成了我无止境的文化修养的基础。我非常高兴地听了这些谈话，并把它们记了下来。现在我要把它们加以整理，并把它们奉献给更好的人类，让其他的好人也能分享这份幸福。

阁下偶尔看到了这些谈话的几页记录，并且对它们表示赞成，而且再三鼓励我把这件事情继续干下去。我在魏玛期间，一有空闲就定期把您的谈话写下来，以致目前已收集到够编成两卷的材料。

我在动身去意大利之前，没有把这些重要的手稿连同我的其他的文稿打包装箱，而是把它们密封在一个特制的包裹里交给我们的朋友索勒保管。我请求他，万一我在旅行途中有个三长两短，就请他把这些材料交到您手里。

访问威尼斯之后，我们在米兰作了第二次逗留，不幸的是，我在这里突然发高烧，以致几个晚上病得很厉害，整整一个星期不思饮食，非常痛苦地卧病在床。在这些寂寞孤独的日子里，我主要想到那些手稿，我感到不安的是，那些手稿错杂凌乱，根本不能使用。我清楚地记得，我经常用铅笔把您的谈话记下来，所以有的地方写得不清楚，而且表达得不准确，有的地方则以暗示的方式表达出来。一言以蔽之，这些手稿还需进行应有的编辑和最后的润色。

在这种情况下，我迫切需要那些手稿。去看那不勒斯和罗马的兴趣消失了，我渴望回到德国，以便离群索居，集中精力完成那些手稿。

我没有告诉您的儿子先生我的这些内心的打算，而只是告诉他我的身体情况。他感到大热天继续拖我和他一起走是一种危险。我们达成协议，我还应该争取到热那亚，如果在那里我的病情不见好转，就让我选择返回德国。

就这样，我们在热那亚待了一些时间，就在这时，我们收到了您的一封来信，信中，远方的您似乎感到了我们大致的处境，并且表示，如果我想回来，您会表示欢迎。

我们佩服您有眼光，并且感谢您在阿尔卑斯山那边对我们刚才决定的事情的支持。我决定马上动身回德国，可是您的儿子先生希望我再待几天，然后在同一天和他分手。

我高高兴兴地答应了您的儿子的要求。那是星期天，7月25日，清晨四点钟，我们在热那亚的街上拥抱告别。街上停着两辆马车，其中的一辆沿海岸南上，开往里窝那，您的儿子登上了这辆马车。另一辆马车准备越过高山开往都灵，我登上了这辆马车，与其他的伙伴同行。就这样，我们分道扬镳，朝相反的方向驶去。我们情绪激动，衷心地祝对方幸福健康。

在高温和尘土飞扬的情况下，我乘坐的马车经过诺维、亚历山德里亚和阿斯蒂，经过三天的长途跋涉，终于到达了都灵。在这里，我需要休息几天，以便四处看看，同时等待适当的机会越过阿尔卑斯山返回德国。机会终于来了。那是星期一，8月2日，我们翻过塞尼山，于6日晚到达尚贝里。7日下午，我找到机会，继续驶往艾克斯，于8日晚在黑暗中冒雨到达了日内瓦，下榻在皇冠旅店里。

这里住满了英国人，他们从巴黎逃了出来，是那儿发生的许多非常惊人的事件[408]的目击者。他们向我讲述了许多这样的事件。您可以想象，当我第一次听到那些震撼世界的事件的时候，我是多么兴奋啊。我怀着极大的兴趣阅读那些秘密印成比蒙特文[409]的报纸。在饭店的餐桌旁边，每天都有新到达这里的人，他们向我讲述巴黎发生的事情；还有一些搞政治的人偶尔谈论政治和为政治问题发生争吵。所有的人都非常激动。人们试图观察那些伟大的暴力行动可能给其他欧洲地区带来的后果。我拜访了希尔维斯特[410]女友，还拜访了索勒的父母和兄弟。由于在那些激动人心的日子里每个人都得有自己的看法，所以我也形成了自己的看法。我认为，首先应该受到惩罚的是法国的部长们，因为他们诱使国王采取那些行动，从而失去人民的信任，使国王的威望受到伤害。

这是我的看法，我本想在我到达日内瓦之后立即详细地写信告诉您。可是由于到达后的最初几天我太激动，以致心不在焉，无法聚精会神地给您写信。加之8月15日我收到了我们的朋友斯特林[411]从热那亚寄来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告诉我一个使我非常悲伤的消息，以致我不敢写信告诉您。那位朋友在信中说，您的儿子先生在与我分手的那一天，由于翻车折断了锁骨，在斯佩齐亚卧病在床。我立即给斯特林回信，只要他一声召唤，我就立即动身越过阿尔卑斯山回来。我还决定，在没有接到来自热那亚的那些完全让我放心的消息之前，决不离开日内瓦，也决不继续我回德国的旅行。期待着那些完全让我放心的消息，我出于节约的考虑住进了一家私人住宅，并且利用我住在这里的机会继续学习法语。

终于，8月28日，是我双喜临门的日子，在这天我收到了斯特林的第二封信，它的内容使我喜出望外：您的儿子先生已从他的事故中完全恢复过来，而且兴高采烈、精力充沛地到达里窝那。得知这一喜讯，我对他的担心一下子完全消除了，我默默地为他祈祷，脑海里浮现出《西东合集》里的诗句：

要是上帝压迫你，你要感谢它，

要是它重新释放你，你要感谢它。

我打算详细向您报告我的情况；我要告诉您我手头的这些文稿的大致内容；我还要向您请求，您是否允许我在远离魏玛的日内瓦遁世隐居，以便完成我非常关切的那些手稿[412]。只有当我把这些手稿缮写清楚，装订成册，一旦您批准，就可以发表，我才会感到完全自由和愉快。可是我收到来自魏玛的几封信，从中可以看出，人们希望我早日返回魏玛，人们有意给我提供一个职位。对这样的好意我当然应该感谢。但它打乱了我目前的一切计划，使我陷入奇怪的内心冲突。

如果我现在返回魏玛，那么我最近的那些文学计划就根本无法迅速地完成。我到了魏玛，马上又会重操旧业[413]。在魏玛这座小城里，人们相互腻烦。我一回到这里，就会重新被各种小事纠缠，它们对我和其他人毫无好处，只会毁了我。

诚然，魏玛这座城市也拥有许多好的和杰出的东西，好久以来我热爱这些好的和杰出的东西，将来也永远热爱它们。但是，当我回想它们的时候，我仿佛看到城门前站着一个天使，他手持一把光芒闪烁的利剑，阻止我进城，要把我赶走。

我自知自己是个脾气古怪的人。我对某些事情坚信不疑，许多年来一直坚持自己的某些打算，尽管走过各种各样的弯路，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困难，但我顽强地实行自己的打算。可是在和日常生活的各种接触中，我比任何人都更加不能自立，更加犹豫不决，更加可受支配，更加易受各种各样的影响。这两种情况构成了我命运的两个特点：易变性和坚定性。回顾我所走过的道路，我所经历过的情况和境遇是各种各样的；但是更为深入地看，我发现我的一切言行中贯串着一个简单的特点：奋发图强，有心向上。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也成功地逐渐使自己变得高尚起来。

但是，正是由于我性格中存在着可决定性和顺从性这两个缺点，所以我有时感到，有必要更正我的生活境况。这就好像一艘船，各种变化无常的风虽然使它离开正路，但它一再地寻找原有的方向。

接受一个职位，不符合我长期被向后推的文学目的。此外，给年轻的英国人教课也不是我的意图。我已经掌握了这门语言，这是我原来唯一缺少的东西，我为此感到高兴。我不会忘记我在和这些年轻的外国人长期交往中所获得的好处。但是，任何事物都有它的时间性，都会起变化。

总之，口传心授根本不是我的事情。干这个行当，不仅需要才能，而且需要训练，而我缺少这方面的才能和训练。我缺少演说家的才能，每个对面的活人通常会使我感到巨大的压力，以致我忘记了自己，只注意到他的兴趣，我因此感到受约束，很少有自由，很少能够积极地进行思考。

与此相反，面对纸我感到完全自由，完全拥有我自己。所以用书面的形式阐明我的思想，也是我本来的兴趣和我本来的生活。要是我每天写不出给我带来欢乐的几页，我就认为这是一种损失。

现在，我整个的天性催促我从自己狭隘的圈子里走出来，以便为更大的圈子工作，在文学中获得影响，为了今后的幸福使自己多少有点出名。

诚然，文学荣誉本身几乎不值得花力气去争取，是啊，我曾经看到，文学荣誉可以是某种非常令人讨厌和十分打扰人的东西。不过文学荣誉也有好处，它能让人发现有上进心的人，为它的影响找到了基础。这是一种神圣的感觉，它提高人的信心，给予人平时似乎不可能获得的思想和力量。

与此相反，如果人们太长时间地在狭小的天地里闲荡，那么精神和性格就会受到损害，最终就不能胜任大的任务，要费好大劲儿才能提高自己的信心。

如果大公爵夫人真的有意为我做点事情，那么如此高贵的人物很容易找到一种表明他们的仁慈的形式。如果她愿意支持我的下一步文学计划，那么她将做一件好事，它的成果是不会丢失的。

至于王子，我可以说，他在我的心中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我希望他的精神能力和性格产生出许多好的东西，我将乐于向他提供我的一点儿知识。我将努力完善自己的知识和能力。王子的年龄越来越大了，能够接受我能给予他的更好的东西。

但是，我首先关心的是完成那些多次提到的手稿。我想离群索居，在我的情人及其亲戚那里，在哥廷根附近，潜心从事这件工作，以便摆脱一个过去的精神负担，然后准备接受新的精神负担。几年来我的生活停滞不前，我很希望它再次获得某些新的动力。再者，我的健康状况欠佳，时好时坏，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所以我想给后人留下点好东西，它使我的名字短暂地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但是，没有您，没有您的同意和祝福，我将一事无成。我不知道您还希望我做些什么，也不知道最高当局是否对我怀有好意。但是，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的主意已定，由于我清楚地向您说明我的情况，所以您很容易做出判断，为了我的幸福，是否有更重要的理由希望我不久返回德国，或希望我安心地暂时从事我自己的文学创作。

再过几天我就要离开这里前往法兰克福。一旦找到旅行的机会，我就动身出发，我将有闲情逸致去游览讷沙泰勒、科尔马和斯特拉斯堡。要是我在法兰克福能够收到您寄出的一封留邮局待领的信，我会感到非常高兴。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向您作了这番忏悔，心里感到高兴；我在下一封信里也将高兴地告之阁下一些轻松愉快的事情。

请向内廷参事迈耶、建筑工程总监柯德莱、里默尔教授、米勒首相，以及其他与您关系密切的人和可能想到我的人，转达我衷心的问候。

我热烈地拥抱您，不管在什么地方，我始终非常尊敬和热爱您。

艾克曼

1830年9月14日　日内瓦

我在热那亚读了您最近的一封信，得知您完美无缺地完成了《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心里感到非常高兴。前三幕（包括《海伦》在内）似乎完成了，也就是说，最大的困难似乎被克服了。正如您告诉我的，结局[414]已经有了。我希望您不久就能写好第四幕，这样大功就告成了，未来的几个世纪将会从您的巨著中获得启迪。我为此感到十二万分的高兴，我将为任何有关这部巨著的进展的消息而欢欣鼓舞。

我在旅行途中经常想到《浮士德》，而且运用了其中的某些经典的段落。当我在意大利看到漂亮的人和生龙活虎一般的孩子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以下的诗句：

这地方向来舒适安闲，

脸颊嘴唇同样红润好看，

人人各得其所，永生不死，

他们全都健康、满足。

在无忧无虑的日子里，

可爱的孩子发展成为强壮的父亲，

我们为此惊讶不已，总想问：

他们到底是人，还是神？

相反，每当我被美丽的大自然所吸引，尽情地欣赏湖泊、高山和峡谷的时候，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小鬼[415]在和我玩游戏，他低声告诉我以下的诗句：

要不是我摇晃、抖动，

世界哪会有这么美好？

接着，一切理性的观察突然消失了，荒谬开始占上风，我的内心感到一种巨变，我一筹莫展，每次只好以笑结束。

在这种情况下，我总感到诗人应该采取积极的态度。人需要诗人，是为了让他说出人自己无法表达的东西。人被某种现象或某种感受所袭，想用语言把它们表达出来，但人的语言储备不够，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诗人的帮助，诗人满足人的要求，从而使人摆脱了困境。

本着这种感觉，我一再地为前面那些诗句祝福，每天都笑着诅咒后面的诗句。这些诗句是为特定的环境写的，而且非常优美，在类似的特定环境中，你怎么能缺少它们呢？

我在意大利并没有记名符其实的日记；现象太大，太多，变化太快，以致我不可能及时地抓住它们。但是我始终注意观察周围的事物，而且记住了不少。我打算把我对意大利之行的回忆分成几类，每类加上一个标题。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我对颜色学已作了相当多的评论，我打算继续对它加以评论。当然，这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东西，但是发现那个老法则的新的表现形式，毕竟是可希冀的。·

在热那亚，我发现斯特林对颜色学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对流传下来的牛顿的理论感到不够满足，所以我在和他的多次交谈中向他介绍了您的颜色学的那些基本特征，他仔细倾听了我的谈话。如有机会，请寄一册到热那亚，我想，他对这样的礼物是会欢迎的。

在日内瓦，三个星期以来，我在我的女友希尔维斯特身上发现她像一个好学的女学生。我曾经对她说，简单的东西比我们所想象的还要难以理解。要理解简单的东西，需要进行大量的练习，从复杂纷繁的各种现象中找出基本规律。可是精神是非常机敏的，而大自然却非常娇弱，所以人们必须小心谨慎，以免由于太快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而施暴于大自然。

顺便提一下，在日内瓦，人们压根儿不关心您的这部巨著。不仅此地的图书馆里没有您的《颜色学》，而且人们甚至不知道世上有这样的东西。在这点上，德国人比日内瓦人更加有过错。这使我非常恼火，而且促使我作了那些滑稽可笑的评论。

众所周知，拜伦勋爵曾在日内瓦住了一些时候，由于他不喜欢社交活动，所以他日以继夜地在大自然中玩耍，在湖上玩耍。这里的人还向我讲述了有关拜伦的许多故事；拜伦在其《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中，为日内瓦的风土人情建立了一座美丽的纪念碑。他也描写了罗讷河的颜色，尽管他不可能猜到罗讷河的颜色产生的原因，但他毕竟用眼睛感受到了罗讷河的颜色。他在对第三章作的注解中说道：

“日内瓦的罗讷河，它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就像蓝墨水，我除了在地中海见到过这种深蓝色以外，在淡水或海水里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颜色。”

罗讷河压缩自己，为了穿过日内瓦，它分成两个支流，在它们的上面有四座桥梁，人们在这四座桥上走来走去，可以很好地观察水的颜色。

奇怪的是，正如拜伦所描写的，一条支流的水是蓝色的，而另一条支流的水则是绿色的。水是蓝色的那条支流，水流较为湍急，而且河底深陷，光线无法渗透下去，以致下面一片黑暗。在这条支流里，非常清澈的水看上去就像混浊的药剂。于是，从那些众所周知的法则中产生出最美的蓝色。另一条支流的水并不很深，所以光线还能达到河底，以致人们能看到河底的石头。由于河底下不够黑暗，所以水无法变成蓝色。但是，由于河底不平，也不干净，不够白和不够发亮，所以无法形成黄色。就这样，颜色始终在中间，而且表现为绿色。

假若我像拜伦一样喜欢作弄人，假若我有实现恶作剧的手段，我将做以下的实验。

我将在罗讷河的绿色的支流里，在那座每天有成千上万人经过的桥的附近，将一块大的黑色的木板或类似的东西深深地钉入河内，以便使那儿的水变成纯蓝色。此外，我在离这块黑色木板不远的地方，将一块很大的、白得发亮的金属薄板深深地钉入河内，让水在阳光照耀下呈现出灿烂的黄色。每当人们经过的时候，就会看到绿色的水里有黄色的和蓝色的斑点，这对人们来说无疑是一个谜，它戏弄人们，而人们无法猜出它。我们在旅途中常开各种各样的玩笑，但是这个玩笑在我看来是一个好的玩笑，它里面包含着某种意义，对人们可能有点儿好处。

不久前我到一家书店，我拿起了一本十二开的小书，书的开头有一段文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将这段文字译成德语：

“不过现在请你告诉我：假若你发现了一个真理，你得把它告诉给其他人吗？假若你把真理公诸同好，你就会受到大量的人的迫害，因为他们靠与真理相反的错误生活，而且向你保证，他们的这个错误就是真理，一切旨在破坏它的言行，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

这段话对我来说，就像您的《颜色学》对从事颜色学的专家一样大有用处，它仿佛是为我写的。我对这段话爱不释手，以致为了它我把整本书买了下来。这本书里还包含贝尔纳丹[416]的《保尔和薇吉妮》和《印度的茅舍》。顺便提一下，我买了这本书一点儿也不后悔。我乐意读它；作者的纯洁高尚的思想使我愉悦，他的温柔的气质，特别是他巧妙地运用那些众所周知的比喻，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也是通过这本书最早认识卢梭和孟德斯鸠的。但是，为了不使我的这封信变成一本书，我今天暂且不谈我还想告诉您的这样或那样的许多事情。

自从我写了前天的那封长信之后，我感到多年来没有过的轻松和自由，我总想写点东西和说点东西。我的确感到迫切需要，至少暂时离开魏玛一段时间；我希望您能同意我的要求，我相信总有一天您会说我的做法是对的。

明天，这里的剧院就将上演罗西尼的歌剧《塞维勒的理发师》，我还想去看一看，然后打算启程离开日内瓦。这里从您的生日那天起开始下雨。那天一早，雷雨骤起，它下了一整天，从里昂方向过来，越过罗讷河和日内瓦湖，向洛桑移去，以致整天雷声隆隆。我住在一间房钱每天为十六苏[417]的房间里，从这里可以眺望美丽的湖山景色。昨天下面的山谷里下了雨，天气寒冷。一阵雪过后，侏罗山的最高山顶上第一次出现白雪，可是今天雪又不见了。勃朗峰的山麓小丘上已开始覆盖积雪；在湖岸以南的地区，长着各种绿色的植物，其中有些树已开始变黄和变成褐色。夜里天气寒冷，这意味着秋天即将来临了。

我衷心地问候您的儿媳、乌尔里克小姐、瓦尔特、沃尔夫和阿尔玛。我打算在明天致信给您的儿媳，告诉她有关斯特林的各种情况。

我希望在法兰克福能收到阁下的来信，我将为此感到高兴。

致以最美好的祝愿，最忠实于您的

艾克曼

9月21日，我启程离开日内瓦，在伯尔尼待了几天之后，我于27日前往斯特拉斯堡，并在那里停留了几天。

在斯特拉斯堡，当我经过一家理发店的窗子的时候，看到拿破仑的一座小的半身塑像，从街上朝黑暗的房间看，这座半身塑像显出浓淡程度不同的蓝色，从乳状的浅蓝色到深紫色。我有一种预感，从房间的内部对着光看，那座半身塑像会向我显示各种层次的黄色。我克制不住自己一时的欲念，便走进了这家理发店，朝那些我完全不熟悉的人走去。

我首先朝那座半身塑像看，在阳光照射下，它显出美丽绝伦的颜色，从最浅的黄色到红宝石那样的暗红色，它们交相辉映，使我非常高兴。我急切地问店主，他是否愿意把那位伟大的英雄的半身塑像转让给我。店主回答我说，他和我一样都是这位皇帝的追随者，他是在不久前从巴黎带回这座半身塑像的；但是，正如他从我那兴奋的表情推断出那样，我对拿破仑的热爱大大超过他对拿破仑的热爱，所以他理应给我以优先权，同意把拿破仑的半身塑像转让给我。

在我的眼里，这座用玻璃制成的半身塑像是个无价之宝，所以当店主只收几个法郎就把这座塑像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不得不带着几分惊奇看着这位好心的店主。

我把这座半身塑像，连同在米兰买来的那枚同样稀奇的纪念章，作为小小的旅行礼物寄给歌德，他会对它们论功行赏的。

几天之后，我在法兰克福收到了歌德的以下几封信：

第一封信

我只用极少几句话向你报告，你从日内瓦寄来的两封信均顺利地到达了，当然是在9月26日才到达的。所以我只急于告诉你这么多：你待在法兰克福，直到我们考虑好你在何处度过你未来的冬天为止。

这次我只附上我写给枢密顾问维勒墨尔先生和他的妻子玛丽安娜的一封短信，我请你尽快地把它交给他们。你会找到几个和我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会对你在法兰克福的逗留有所帮助，并使你过得愉快。

这次就写这么多。收到这封信后，请尽快给我回信。

永远忠于你的歌德

1830年9月26日于魏玛

第二封信

我怀着最美好的感情，欢迎你到我出生的城市，并且希望你通过和我的那些杰出的朋友共同娱乐，度过为数不多的几天。

倘若你要到诺德海姆，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我并不反对。如果你想悄悄地专心研究那些目前在索勒手里的手稿，我会感到更加愉快，因为我虽然不希望及早发表那些手稿，但是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审阅和更正它们。要是我能做证，你完全按照我的意思理解那些手稿，那么它们的价值就会提高。

我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了，我把其他的话留给你，并且期待着你的下一封信。我家里的人向你致以友好的问候；自从收到你的信以来，我没有对任何人谈起其他的参与者。

祝一切顺利

你最忠实的朋友

歌德

1830年10月12日于魏玛

第三封信

你看到那座稀奇的、作为颜色的媒介的半身塑像时所获得的强烈印象，你渴望将这座塑像占为己有，所以你经受住了那彬彬有礼的冒险，你好心地将这座塑像作为旅行礼物敬献给我，这一切说明，你内心充满着那壮丽的原始现象[418]，它在这里以各种形式显现出来。这个概念，这种感觉，将对你的一生产生有益的影响，而且将以某种积极的方式在你那儿确认为合法。错误属于图书馆，而真理属于人的精神；书本的数量可以通过书本增加，而精神喜欢和生气勃勃的原始规律打交道，精神懂得理解简单的东西，清理纷乱的事物，澄清模糊的东西。

假若你的精灵又把你带回魏玛，你应该把拿破仑的那座半身塑像放在强烈的阳光下进行观察，你会发现，被阳光照透的颜面呈现出平和的蓝色，而结实的胸脯和军服上的肩饰则闪耀着各种色调的红宝石色。就像门农[419]的花岗石塑像一样，拿破仑的这座昏暗的玻璃塑像也同样五光十色。这里，我们的确看到，这位英雄[420]也是颜色学的一种胜利。我非常感谢你送给我的这件礼物，它意外地确证了我觉得很有价值的颜色学。

此外，你送给我的纪念章双倍和三倍地丰富了我的小陈列室；我注意到一位名叫杜卜勒[421]的人。此人在巴黎新桥上面为法国国王亨利四世的雕像做了模型，并把它浇铸成型。由于受到你寄来的纪念章的激励，我浏览了我其他的纪念章，发现有几枚非常精巧的纪念章可能出自杜卜勒之手。由此可见，你的礼物对我也起到了很好的激励作用。

至于索勒在我指导下从事的我的《植物变形学》的翻译，我们才翻译到第五个印张；我早就不知道，我对这件工作是应该祝福呢还是应该诅咒。不过我现在又挤时间去观察有机的自然界，我为此感到高兴，并且顺从天职的意愿。四十多年来我一直奉行的原则，现在还在继续起作用。它将带领我在可理解的东西的整个迷宫式的圈子里顺利地走来走去，直至不可理解的东西的边界，在那里，我在获得巨大的收益之后可以感到完全满足了。古今的所有哲学家也不可能继续有所发明创造。除了著作中所表达的东西以外，人们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表达的了。

歌德

我在法兰克福和卡塞尔逗留了一些时间，于10月底才到达诺德海姆，此时，一切情况表明，我该返回魏玛了。

歌德不同意马上出版我的对话录，所以我再也不去想我会成功地开始一种纯文学的生涯。

之后，我又见到了我多年来一直热烈地爱着的情人，我每天重新感到她的伟大的美德，这激起了我的两个迫切的愿望；尽快地占有她，非常活泼地过一种有保障的生活。

在这种情况下，我收到了索勒奉大公爵夫人之命从魏玛给我寄来的信，我愉快地读了这封信。关于它的内容，我在以下致歌德的信中将详细谈及。

1830年11月6日　诺德海姆

人在思考——而神在操纵，转眼之间，我们的情况和愿望同我们预先想的不一样。

几个星期以前，我有些害怕返回魏玛，而现在所有的情况表明，我不仅乐于尽快地返回魏玛，而且必须考虑在那儿安家，而且一直住下去。

几天前我收到了索勒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受大公爵夫人之托告诉我，如果我愿意返回魏玛，继续给王子上课，她愿意给我提供一份固定的薪水。其他的好事，索勒希望与我面谈。一切迹象表明，人们可能对我怀有好意。

我本想给索勒写封回信，答应大公爵夫人的要求，但是我听说索勒已回日内瓦探亲，所以我别无他法，只好请求阁下转告大公爵夫人殿下：我已决定尽快返回魏玛。

我同时希望这个消息能给您带来一些快乐，我知道，您很久以来一直关心我的幸福和安宁。

向您全家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希望尽快地和您愉快地相见。

艾克曼

11月20日下午，我离开诺德海姆，于天色变暗时抵达哥廷根。

晚上，我在饭店的公用餐桌上吃饭，当店主听说我来自魏玛并且想回到那里的时候，他心平气和地对我说，伟大的诗人歌德在高龄的时候还不得不经历沉重的痛苦，他从今天的报纸上看到，歌德唯一的儿子在意大利由于中风而死了。

人们可以想象，我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有什么样的感受。我拿了一盏灯，朝我的房间走去，为了不让其他的客人目睹我内心的激动。

这一夜我在失眠中度过。这次意外事件使我非常悲痛，而且不断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以后的几天几夜，我们在前往米尔豪森和哥达的途中也过得不好。在昏暗的11月的日子里，我们孤独地待在马车里，眼前是荒凉的田野，车外没有任何东西能消除我的寂寞和烦闷，我努力捕捉其他的思想，但是一切都是徒劳。在旅店里，我总是听到人们在谈论那件与我密切相关的不幸的事件，它成了当天的新闻。我非常担心，歌德在高龄时经受不住丧子带来的感情上的极端激动。我对自己说，你的到来会给歌德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因为你和他的儿子一道去意大利，而现在只有你一人返回来！

怀着这些想法和感受，我在星期二，11月23日，晚上六点钟，抵达了魏玛前面的最后一家公路边的旅店。在我的一生中我再次感到，人的一生中有一些必须经过的难关。当我看到月亮的时候，我的思想和我头顶上空的更高的生物交往，月亮从浓密的云层中闪现出来，几秒钟之后又像以前那样为乌云遮蔽着。难道这是一种偶然事件，还是某种更加重要的东西？够了，我把它看作上天的一种吉兆，并从中获得了出乎意料的精神力量。我刚刚向房东夫妇问候，便首先走进歌德的家里。我先向歌德的儿媳走去。我发现她已身着深色的丧服，但是心情平静而沉着，我们相互说了许多安慰的话。

然后我下楼朝歌德走去。他笔挺地站着，然后紧紧地拥抱我。我发现他心情非常平静，泰然自若。我们坐了下来，马上谈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我非常高兴又在他身边。他让我看两封已有开头的信，这两封信是他写给我的，但没有发出。接着我们谈到大公爵夫人、王子以及其他的人；但是对他的儿子我们却只字未提。

1830年11月25日　星期四

今天上午歌德给我寄来几本书，这是英国和德国的作家送给我的礼物。中午我到歌德家里做客。我发现他在观赏一本铜版画和素描，这本画册是人们为了推销产品而寄给他的。他告诉我，大公爵夫人在上午看望了他，这使他非常高兴，他趁此机会向她宣告了我的到来。

歌德的儿媳与我们结伴，我们入席进餐。我得讲述我的旅行。我谈到威尼斯、米兰和热那亚。歌德似乎对英国驻热那亚领事的家庭情况特别感兴趣。接着我谈到日内瓦，歌德关切地询问索勒和彭斯特腾[422]先生的家庭情况。他希望我更为详细地描绘彭斯特腾先生，我尽可能详细地作了描绘。

饭后，歌德开始谈我的谈话录，这使我感到高兴。他说：“这想必是你的处女作，我们要不懈地努力，直至把这件工作彻底完成。”

顺便提一下，我觉得歌德今天似乎特别安静，常常失神于沉思之中，这是不祥之兆。

1830年11月30日　星期二

上星期五，歌德在夜里突然大咯血，整天濒临死亡，这使我们忧心忡忡。如果把放血也包括在内，他失去了六磅血，这对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来说是很严重的。但是，由于他的医生即内廷参事福格尔医道高明，加之他的无与伦比的天性，这次也化险为夷，他迅速恢复健康，而且食欲很好，整个夜里安然入睡。任何人也不准到他那儿，也禁止他说话，但是他那永远活跃的精神无法闲着，他又在想他的各种工作。今天上午我收到他在病床上用铅笔给我写的一张便条，上面写道：

我最亲爱的博士，劳驾您把那些已为人知的诗再审阅一下，把在此之前的那些新诗编排一下，以便把它们作为一个整体送去付印。随后寄上《浮士德》。

愉快地和你再见！

歌德

1830年11月30日

歌德在迅速完全康复之后，便集中精力创作《浮士德》（下卷）的第四幕，同时完成《诗与真》的第四卷。

他推荐我编辑他的那些至今尚未发表的篇幅不大的著作，也审阅他的日记和已发出的书信，以便我们弄明白将来出版它们的时候应该怎样处理。

至于我和他的谈话录，我不打算去编辑；我也认为，我不去编辑已经记下的东西，而让新的东西扩大已经记下的谈话录，这样会更合乎理性。只要命运允许我这样做，我会一直做下去。

1831年

1831年1月1日　星期六

在最近几个星期里，我细心地研究了歌德几年的书信。顺便提一下，歌德致各个友人的信的草稿，从1807年起按年度装订成册，并且保存了下来。在以下的章节里，我想写下我的一些一般的意见，它们对今后编辑和出版歌德的书信也许会有好处。

1

首先提出的问题是，这些书信是否可以采取摘录的方式或摘要的方式发表。

我认为这样做不好。一般说来，歌德即使对最小的题目也总是怀着某种目的去探讨，这是他的天性和工作方法，这也很好地反映在他的这些书信里。在这些书信里，作者总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专心致志地思考问题，所以每一页信纸不仅从头至尾写得很好，而且信里的字里行间显示出一种卓越的天性和完美的文化教养。

因此，我主张全文即从头至尾发表这些书信，尤其是个别重要的段落，往往要通过它们与前面的和后面的段落的关系，才能获得它们真正的光彩，也才能最有效地被读者理解。

严格地说，这些书信是对一个纷繁的大世界所作的面对面的观察，谁敢说哪一段重要，值得发表，哪一段不重要，不值得发表呢？社会上不仅有语法学家、传记作者、哲学家、伦理学家，而且有博物学家、艺术家、诗人、大学教师、演员等等。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兴趣，所以这个人不需要的段落，恰恰是另一个人认为非常重要、需要掌握的段落。

例如在1807年的第一期里有一封歌德致友人的信，这位友人的儿子想献身于林业，歌德为这位年轻人描绘了一条平步青云的道路。像这样的信，年轻的文学家也许会略过不看，而林业工作者肯定会高兴地指出，诗人也懂得他的专业，而且在这方面想给他出好主意。

因此我重申，我主张按原来的样子完整地发表这些书信，更何况它们是以这样的面目在世界上广为流传。我们可以指望，收到这些信的人，也希望将来能完整地按原来的样子发表这些书信。

2

但是，假若我们发现有些信全文发表有困难，但在个别的信中含有好的段落，那么可把这些好的段落抄出来，把它们分到它们产生的那一年里，或按照作者的意愿把它们编成一个特辑。

3

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即我们发现第一期（第一年度）里的某一封信没有特别的意义，所以不同意把它放在第一期里出版。但是，我们发现在以后的几期（以后的几个年度）里这样的一封信有续篇，也就是说，它可以被看作此外的一个链条的起首环节，由于这种情况，它会变得重要起来，所以可以把它放在这几期里出版。

4

人们会怀疑，按收信人编排这些书信，或者按不同的年份混合地编排它们，是否更好一些。

我主张按不同的年份混合地编排这些书信，首先是因为这样做能让读者始终感到新奇和变换写信人对不同的收信人说话的语气毕竟有细微差别，此外，每一封信的内容也常常不同，以致所描绘的对象五彩缤纷：戏剧、诗歌作品、自然科学研究、家庭事务、和达官贵人的关系、友好关系等等。

我主张按不同的年份混合地出版这些书信，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写信人在一年里写的那些信，因为接触到在当年生活和工作的人，所以不仅具有当年的性质，而且全面地反映了写信人的生活和工作情况，这些在一年里写的全部书信，由于生动地反映了当年的各种情况，很宜于用来补充已经出版的反映歌德扼要生平的《年谱》[423]。

5

其他人已经出版的那些书信——这些信里也许包含对他们的功绩的一种承认，或包含对某人的赞扬和某种值得注意的事物——我们应该再次把它们收入这个集子里，一方面因为它们本来就属于这个集子，另一方面可以给那些人留点儿面子，因为它们在世人面前证实，那些人的文献是真的。

6

是否在这个集子里应该加进一封推荐信。这个问题应该在考虑被推荐人的情况之后方可决定。如果被推荐人一事无成，推荐信里又没有其他好的内容，那么集子里不宜加进这封推荐信；但是，如果被推荐人在世界上已声誉赫赫，那么在集子里应该收入这封推荐信。

7

我们从歌德的《诗与真》里知道的那些歌德致友人的信，例如致拉法特、容格、伯里施、克涅卜[424]、哈克尔特和其他人的信，本身就有吸引力，这样的信尽管它的内容毫不重要，也值得向读者介绍。

8

人们在出版这些书信的时候不必过分担心，因为它们全面地反映了歌德广泛的生活和多种多样的影响，他在各种处境中的举止以及他对各种各样的人采取的态度，都富有很高的教育意义。

9

如果有好些信谈的是同一个事实，那么应该选出其中最出色的；如果在好些信中出现某一点，那么应该把这一点稍许压缩，然后把它放到最能表现它的地方。

10

相反，在1811年和1812年的那些信中，大约有二十处是讲歌德请求某些值得注意的人为他提供手稿的。这样的和类似的段落不必压缩，因为它们很能反映歌德乐于助人的性格特征。

以上这十点意见是我在研究歌德于1807、1808和1809年写的那些信时受到启发而提出来的。今后在从事这件工作的过程中，我要是还有一般的意见，我会及时地对现有的意见加以补充。

艾克曼

于1831年1月1日

今天饭后，我和歌德逐点讨论了我上述的十点意见，他赞同我的这些建议。他说：“我将在我的遗嘱里任命你为这些书信的出版者，并且表明我们对这方面应该遵循的工作原则已取得一致意见。”

1831年2月9日　星期三

昨天我和王子继续读福斯的田园诗《路易丝》，我暗自对这本书提了一些意见。福斯的伟大功绩在于他描绘了风土人情和人物的外部环境，这使我非常高兴；但是我觉得他的这首田园诗缺乏高尚的思想内容，这一点特别清楚地表现在人物表达自己内心世界的那些对话里。加拿大英语诗人哥尔德斯密斯在其小说《威克菲尔德的牧师》里同样描写了一个乡村牧师及其家庭，但是诗人具有较高的世界文化，这一点也影响到他作品里的人物，他们的内心世界较之福斯田园诗里的人物的内心世界更加丰富多彩。在《路易丝》里，一切都停留在狭隘的、中等的文化水平上，这种狭隘的文化当然始终足以满足某些读者的精神需要。至于诗行，我觉得六音步诗行似乎很不宜于用来表现这种狭隘的情况，六音步诗行往往给人一种不自然的和矫揉造作的感觉；此外，那些组合句总是不够自然流畅，以致读起来不顺口。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我的这一看法告诉了歌德。他说：“那首诗的以前几个版本在这方面要好得多，我记得我曾愉快地朗读过它。可是后来福斯对那首诗进行了许多不必要的精雕细刻，结果本来轻松、自然的诗句由于技术上的奇思怪想而变坏了。现在的这个版本只注重技术上的东西。那些评论家先生们已开始挑剔，在一个韵里，S应该和S押韵，而不是β和S押韵。假如我还年轻，还够大胆，我会故意违反所有这些技术上的奇思怪想，我会使用头韵、准押韵[425]和假韵。总之，我会使用一切我认为对我方便的东西。但是我会抓住主要的东西，尽量对福斯的田园诗说些好话，以此刺激每个读者去读它和背出它。”

1831年2月11日　星期五

今天吃饭的时候，歌德告诉我他已经开始写《浮士德》下卷的第四幕，而且打算这样继续写下去，这使我非常高兴。

接着他高度评价了年轻的语文学家卡尔·勋纳[426]。此人写了一部论述古希腊悲剧诗人欧里庇得斯的作品里的服装的著作。此外，他博学多才，但是他的才能还没有进一步发挥出来，刚发挥到他的目的所需要的程度。

歌德说：“我很高兴，勋纳创造性地研究欧里庇得斯的作品，而最近的一些语文学家过多地忙于研究技术上的问题，例如长音节和短音节的问题。

“如果一个时代只去研究细小的技术问题，那么这始终是一个缺乏创造性的时代的特征。同样，如果一个人只研究细小的技术问题，那么这个人就是一个缺乏创造性的人。

“其他的缺点也对作家不利。例如普拉滕几乎具有一位好诗人应该具有的所有主要特点：想象力、构想力、才智、高度的创造性、完美的创作技巧，还像少数其他人那样喜欢钻研、办事认真；但是他的不幸的好争论的倾向不利于他的发展。

“他在那不勒斯和罗马的大环境里也未能摆脱德国文学的可悲的缺点，这对一位才气横溢的作家来说是绝对不能原谅的。他所创作的诗体悲剧《浪漫的俄狄浦斯》留下了痕迹。特别是从技术的角度看，普拉滕恰恰是能够写出最好的德国悲剧的人；可是他在那部剧本里滑稽地模仿了那些悲剧的主题[427]以后，他现在怎样还能认真地创作一部悲剧呢？

“此外，他从来也没有认真考虑过，这样的争执一旦占据了我们的情感，就会把我们的敌人变成魔鬼，它们在各种自由的创作之间捣乱，在本来就柔弱的自然里造成大的混乱。拜伦由于好争论而毁灭，普拉滕有理由为了德国文学永远离开这条令人不愉快的道路。”

1831年2月12日　星期六

我读《新约全书》，想起了歌德最近让我看的一幅画：耶稣在海上漂泊，彼得乘风破浪朝他走去，但是由于一时突然失去勇气，便开始沉入海底。

歌德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传说之一，它道出了一个很有益的教训：人靠信仰和新的勇气能战胜天大的困难，但是只要突然产生极小的怀疑，便会丧命。”

1831年2月13日　星期日

在歌德家吃饭。他告诉我他继续写《浮士德》下卷第四幕，而且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开始很顺利。他说：“如你所知，关于写什么题材，我早就考虑好了，只是关于怎样写，我总是不大满意。使我高兴的是，我又有了一些好的想法。现在我要设法把第三幕《海伦》和已经写好的第五幕之间的整片空隙填补起来，先写下一个详细的提纲，以便今后从容不迫地、有把握地写下去，而且先写那些使我动心的部分。这第四幕又获得一种非常独特的性质，它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和其余部分不相关。它和全剧只借助与前三幕和第五幕略挂上一点钩而联系在一起。”

我说：“那就是说，第四幕和其他部分在性格上还是融贯一致的；因为归根结底，奥厄巴赫地窖酒店、巫厨、布罗肯峰、帝国会议、化装舞会、纸币、实验室、古典的巫婆集会之夜、海伦等等，也都自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尽管相互影响，但又互不相关。诗人关心的，是要表达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他运用一位有名的英雄人物的传奇，只是把它作为一根线索，在这上面他爱串上什么就串上什么。《奥德赛》和《吉尔·布拉斯》[428]也采用过这种办法。”

歌德说：“你说得完全正确。这种作品在结构上只有一个要点：个别部分都应鲜明而有重要意义，而整体始终是不可用寻常尺度去测量的，但是，正因为这样，全剧就像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永远耐人钻研和寻思。”[429]

接着我向歌德讲述了一位年轻军人的一封信，我曾向他和其他的朋友建议到国外去当兵，现在，这位年轻的军人觉得外国的情况不合乎他的心意，于是便大骂所有给他出主意的人。

歌德说：“出主意是一件奇特的事情。倘若你在这世界上观察一会儿，你就会发现，绝顶聪明的人往往会失败，而荒唐透顶的事往往顺利地达到目的，因此你不再愿意为别人出主意。其实，要求别人给自己出主意的人是愚笨的，而给别人出主意的人是骄横不自量的。人们只应该给那些自己愿意一同做的事情出主意。要是别人请我出个好主意，我会对他说，我乐意为他出主意，但是有一个条件，即他要答应我不按我的主意去行动。”

话题转到《新约全书》。我告诉歌德，我查阅了《新约全书》里的那一段，即耶稣在海上漂泊，彼得朝他走去的那一段。我说：“如果人们好久不读圣史，就会对圣史的作者们的伟大的道德力量感到惊异。在《福音书》的作者们对我们的道德意志力提出的那些高要求中，我也发现有一种绝对命令[430]。”

歌德说：“你特别发现信仰的绝对命令，后来伊斯兰教的始祖穆罕默德进一步发展了信仰的绝对命令。”

我说：“顺便提一下，《福音书》的作者们其实是充满不同的见解和矛盾的。现在的‘四福音书’在它们被收集在一起之前，想必经历了种种奇特的命运。”

歌德说：“如果人们想从事一种历史的和批判的研究，就得喝干一江之水。人们更喜欢直截了当地向现实中的确存在的东西求助，获得可以提高自己的道德修养和增强自己的自信心的东西。此外，如果故事发生的地点明确，那可太好了。在这方面，我能向你推荐的最好的东西，就是魏玛的宫廷牧师长和教区总监督律尔写的那本有关巴勒斯坦的有趣的书。已故的大公爵在得到这本书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以致他买了第二本。读过第一本之后，他把它送给了图书馆，而把另一本留给自己，永远放在自己的身边。”

大公爵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对此我感到惊异。歌德说：“在这件事上他是伟大的。他对一切事情都感兴趣，只要它们有某种重要的意义。他想成为一个多面手。他始终有进步。只要当时出现某种好的和新的发明和设备，他就努力去熟悉它们。要是某件事失败了，他不再继续说它。我常常想，对这样或那样的失败，我如何向他表示道歉，可是他以非常轻松的方式不理睬任何的失败，马上又着手进行新的工作了。这是他性格中的独特和伟大之处，它并不是通过教养获得的，而是天生的。”

饭后我们观赏了根据最近一些艺术大师的作品复制的几幅铜版画，特别是风景画的镌刻复制品。我高兴地指出，其中没有什么毛病。

歌德说：“许多世纪以来画家们在世界上已创作出许多好作品，它们发生了影响，又产生了一些好作品，这是不足为奇的。”

我说：“不幸的是错误的学说太多，以致有才能的青年人不知道该把自己献给哪位圣人。”

歌德说：“在这方面我们已有先例，我们见过整代的人被错误的教条损害了，毁掉了，我们自己也深受其害。[431]此外，在我们的时代，错误的言论很容易通过印刷品而广泛流传！一个文艺批评家几年之后思想上会有所改进，也能把较正确的信念传播给群众，但是他错误的学说其间曾发生影响，并且在将来像攀缘植物一样继续蔓延。令我感到欣慰的是，真正有才华的伟大的作家是不会误入歧途，遭到毁坏的。”

我们继续观赏那些铜版画。歌德说：“这的确是些好画。你看到一些相当有才能的画家，他们学习到不少东西，获得了可观的艺术鉴赏力和艺术技巧，只是所有这些画缺乏某种感人的力量，即缺乏阳刚之气。[432]请你记住这个词，并在它的下面画线，以示强调。这些画缺乏打动人的力量，这种力量在过去一些世纪里到处都表现出来，现在却看不到了，不仅在绘画作品里看不到，而且在其他所有的艺术里也看不到。现在的一代人更加软弱，原因很难说，不知道是由于遗传还是由于较差的教育和营养。”

我说：“由此可以看出，在各种艺术里伟大人格是多么重要，在过去一些世纪里，伟大人格是常见的。记得我们在威尼斯时站在提香[433]和委罗内塞[434]的作品前，立刻就感到这两位艺术大师的雄健精神，无论是在最初题材构思方面，还是在最后制作方面。他们的伟大而强有力的感受渗透到整幅画的每一部分。当我们观赏这样的作品的时候，艺术家人格的这种雄伟力量开阔了我们的心胸，把我们提升到从来没有过的高度。您所说的那种男子汉的魄力，在吕邦斯的风景画里特别可以感觉到。当然，吕邦斯画的只是些树木、土壤、水、岩石和云彩，但是这些形状都显示出他的男子汉气魄。所以我们所看到的虽然只是熟识的自然景物，但是我们看到它们渗透了艺术家的雄伟力量，而且是按照艺术家的意见再现出来的。”

歌德说：“在艺术和诗里，人格确实就是一切。但是现代的评论家和艺术评论家当中，有一些软骨头，他们却不承认这一点，并且认为在文艺作品里，伟大人格不过是某种微不足道的附加物。”

歌德接着说：“当然，为了感受和尊敬一种伟大人格，人们必须自己也是个人物。凡是否认欧里庇得斯的崇高品德的人，不是自己够不上认识这种崇高品德的可怜虫，就是厚颜无耻的江湖骗子，想在庸人眼里抬高自己的身价，而实际上也居然显得比他原有的身价高些。”

1831年2月14日　星期一

陪歌德吃饭。他已经读过拉普将军的《回忆录》[435]，这本《回忆录》出版于1823年，因此我们就谈起拿破仑来，谈到他的母亲勒蒂蒂娅夫人生下这么多英雄，有一个如此巨大的家庭，她对此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她生下第二个儿子即拿破仑时才十八岁，她丈夫才二十三岁，所以他父母的朝气蓬勃的青春活力对他的体格很有好处。除拿破仑之外，她还生了三个儿子，所有四个儿子天资都很高，在世务方面很能干，都精力充沛，而且都有一定的诗才。生下四个儿子之后，她又生了三个女儿，杰罗姆最小，在兄弟姊妹之中，天资似乎也是最差的。

歌德接着说：“才能当然不是遗传的，不过要有一种非常好的身体基础，一个人是头胎生的还是晚胎生的，是父母身强力壮时生的还是父母年老体弱时生的，并不一样。”

我说：“值得注意的是，各种才能之中，音乐才能在很幼小的年龄就显露出来，例如莫扎特在五岁，贝多芬在八岁，胡默尔在九岁，就以演奏和作曲博得亲邻们惊叹了。”

歌德说：“音乐才能可以在最幼小的时候就露头角，因为音乐完全是天生的和内在的，用不着从外界吸收多少营养和从生活中吸取多少经验。不过像莫扎特那样一种现象实在永远是个无法解释的奇迹。是不是神灵到处找机会创造奇迹，有时也试图让某些非凡的凡人体现奇迹，使我们看到徒感惊奇，而不知道这是从何而来的呢？”

1831年2月15日　星期二

陪歌德吃晚饭。我向他谈起戏剧。他称赞昨晚上演的大仲马的历史剧《亨利三世及其宫廷》，认为这部剧本虽然很好，但不合观众的口味。他说：“要是我是剧院的经理，我就不敢把它搬上舞台，因为我清楚地记得，我们煞费苦心要观众相信这位‘坚定的王子’更富人性和更富诗意，但实际上他更加接近‘亨利三世’。”

我谈到《大诗》，我最近又把它读了一遍。我逐场审阅了这部剧本，最后希望把它搬上舞台。

歌德说：“我很高兴你喜欢我的这部剧本，你查出了我放进这部剧本里的东西。的确，要把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首先变为诗歌，然后变为戏剧，并非是件容易的事。不过你会承认，全剧很适合于上演。席勒也很喜欢这部剧本。我们曾把它演出过一次，观众是些有文化修养的人，他们觉得演出非常成功。但是一般的观众并不喜欢这部剧本，因为剧中所处理的那些犯罪行为总会使他们感到毛骨悚然。这部剧本就其大胆的性质和梅里美的戏剧集《克拉拉·加苏尔》很接近。这位法国诗人的确会妒忌我，因为我抢先一步，拿走了他的一个好题材。这个题材之所以是好的，不仅因为它具有道德上的意义，而且因为它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故事情节发生在法国大革命之前，而且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法国大革命的基础。女王由于缠进一桩有关项圈的事里而失去了自己的尊严，失去了人民对她的尊敬，人民不再认为她是不可触犯的。仇恨无伤于人，但是鄙视却能使人一败涂地。科策布就遭到人们的痛恨，但是为了让大学生敢于用匕首把他杀死，某些新闻记者事先得把他搞臭。[436]”

1831年2月17日　星期四

陪歌德吃晚饭。我把我在上午刚编辑过的他写的《1807年在卡尔斯巴德居住日记》带给他。我们谈到其中逐日作为感想记下来的一些美妙的段落。歌德笑着说：“人们总以为人到老才会聪明，实际上人愈老就愈不易像过去一样聪明。一个人在其生命的不同阶段中各有千秋，但是很难说他会变得更加聪明。在某些问题上，他在二十岁时的看法可能就已和在六十岁时的看法一样正确。

“当然，我们对这个世界，从平原上去看是一个样子，从海岬的高处去看是另一个样子，从原始山峰的冰川上去看又是一个样子。人们从一个立足点看到的东西比从另一个立足点看到的东西可能要更多一些，不过如此而已，但是不能说，从这个立足点上看到的就比从另一个立足点上看到的更正确些。由此可见，如果一个作家要在他生平各个阶段上都留下纪念碑，主要的条件是他要有天生的基础和善良意愿，在每个生命阶段上都要有纯真的所见所感，然后专心致志地把自己所想的东西老老实实地说出来。这样，他的作品只要正确地反映当时那个阶段，就会永远是正确的，尽管他后来可能有所发展和改变。”

我对这番高见表示完全赞成。歌德接着说：“我最近拾到一张废纸，把它看了一下，就自言自语地说：‘呃，这上面写的不算坏，你也只能这样想，这样写呀！’可是仔细一看，才看出这正是我自己作品中的一个片段。因为我老是不停地写下去，就把已写出的东西忘记了，不久自己的作品就显得生疏了。”

我问到《浮士德》近来进展如何。歌德回答说：“现在我再也摆脱不开它了，我每天都在想着怎样写下去。今天，我已让人把第二部的整个手稿装订成册，让它作为一个可捉摸的整体摆在眼前。还有待写的第四幕所应占的地位，我用白纸填补。毫无疑问，已写成的部分会促使我去完成那个尚待完成的部分。这些可以捉摸的东西[437]比人们所想象的更为重要，我们应该用各种办法促进精神活动。”

歌德让人把装订成册的新的《浮士德》拿进来，我看到他已写了那么多，装订成厚厚的一大本，不禁感到惊讶。

我说：“我来魏玛已六年[438]。这些手稿都是在这六年中写的。您在这六年当中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做，所以只能花很少的时间去写《浮士德》。由此可见，日积月累，积少就可以成多。”

歌德说：“人愈老，愈深信积少可以成多这个道理，而年轻人却以为一切都必须在一天之内完成。如果运气好，加之我的身体很好，我希望在明年春天就可以完成第四幕。如你所知，这第四幕我早就想好了，但是在写作过程中，这剩下来的部分扩展得很多，以致原来的构想中只有最一般的东西可以利用。我得重新构思，使新插进的段落可以和其他部分融贯一致。”

我说：“第二部里所展现的世界远比第一部里的丰富多彩。”

歌德说：“我也是这样想。第一部几乎完全是主观的；它来自一个更为拘执、更为热情的个人，这个人的半蒙昧状态也许会令人喜爱。至于第二部，却几乎完全没有主观的东西，这里所显现的是一种较高、较广阔、较明朗和较理智的世界。谁要是没有见过世面，没有一些人生经验，他对下卷就无法理解。”

我说：“读下卷须用一些思考，有时也需要一些学问。我很高兴，我读过谢林[439]关于卡比里神的小册子，才懂得您为什么在《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的那个精彩段落里援用它。”

歌德笑着说，“我经常发现，有点知识还是有用的。”

1831年2月18日　星期五

陪歌德吃晚饭。我们谈到各种不同的政体，谈到一种太大的自由主义会遇到哪一些困难，因为它引起单个人的各种需要，但不知道应该满足其中的哪些需要。人们会发现，从长远观点看，傲慢地、过分善良和过分宽容地、过于谨慎地对待这个世界是行不通的，因为人们所要对待的世界是一个鱼龙混杂和腐化堕落的世界。我们同时还提到，施政是一种非常伟大的职业，它要求施政者全力以赴，所以，如果一个统治者有太多的业余爱好，例如热衷于各种艺术，这是不好的，因为业余爱好太多，一国之君和国家的栋梁就会忽视某些更加必需的事情。更确切地说，热衷于各种艺术是无官职者的事情。

接着歌德告诉我，索勒正在把他的《植物变形学》译成法文，而且进展很快；此外，他正在增补它的内容，特别是有关植物是螺旋式生长的内容，在这种情况下，某些意想不到的外人的帮助对他大有裨益。他说：“如你所知，我们从事这部著作的翻译已一年多了，其间出现无数的困难，以致我们常常被迫把这件工作停下来，我常常暗自诅咒它。可是现在我倒要向那些困难致敬，因为在犹豫不决的过程中，在外地的其他杰出人物对某些事物的看法逐渐成熟起来，它们完全符合我的意图，而且使我的工作告一结束，这在一年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在我的一生中，我常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我甚至相信有某种更高尚的力量——某种精灵在起作用，人们崇拜精灵，但并不以为自己有能力进一步解释它。”

1831年2月19日　星期六

在歌德家里陪内廷参事福格尔吃晚饭。歌德收到一本有关赫耳果兰岛的小册子。他怀着巨大的兴趣读了这本小册子，并向我们讲述了其中最主要的内容。

谈过赫耳果兰岛独特的地理位置之后，我们谈到一些医疗方面的问题。福格尔谈到当天的新闻：尽管接种了各种疫苗，但是存在于自然界中的天花还是突然在爱森纳赫再次发生了，并且在短短的几天里夺去了许多人的生命。

福格尔说：“大自然再次捉弄人，我们必须十分小心，因为单靠某种理论是不足以对付自然界的天花的。人们认为痘瘢是天花的确实可靠的证据，所以把天花的牛痘苗接种变成为一种法则。可是在爱森纳赫发生的意外事故——在那里，接种了牛痘苗的人依然被自然界的天花侵袭——使人们怀疑痘瘢的可靠性，从而削弱了这个法则的威望。”

歌德说：“但是我认为今后还应该严格遵守接种牛痘这个法则，在爱森纳赫发生的意外事故只是一种小小的例外，根本无法和这个法则所做出的极为巨大的贡献相比。”

福格尔说：“我也是这个意见，我甚至认为，痘瘢之所以抵抗不住自然的天花的侵袭，原因在于接种的牛痘不够。要让接种牛痘起保护作用，就得有足够的牛痘，使患者发烧。光有皮肤发痒，而没有发烧，接种牛痘是起不了保护作用的。所以今天我向宫廷会议建议，在全国范围内加强抗天花的牛痘接种，并且由专人负责执行这项工作。”

歌德说：“我希望您的建议能够获得通过，我也希望人们能严格遵守法则，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人们由于软弱和过分的豁达而作了不必要的让步。”

接着我们谈到，在对待罪犯的责任能力这个问题上，人们现在开始变得仁慈和软弱起来，医生开的证明和鉴定往往帮助罪犯逃脱应有的惩罚。福格尔趁此机会表扬了一位年轻的地方医院医生，这位年轻的医生在类似的情况下始终显示出刚强的性格，不久前，法院就某个杀害小孩的女凶手是否有责任能力求教于他，他毫不犹豫地出具证明，证明她刑事上对自己的行动有责任能力。

1831年2月20日　星期日

陪歌德吃晚饭。他告诉我，他已审查了我对雪地里那些蓝色的阴影所作的观察，并且认为我的观察是正确的，我认为那些蓝色的阴影是由于蓝天的反光而产生的。歌德说：“但是，也有可能两种东西同时起作用，即由淡黄色的光所激起的要求，能够加强这种蓝色的现象。”我完全赞同歌德的看法，并为他最终和我意见一致而感到高兴。

我说：“可惜我没有把我在玫瑰峰和勃朗峰就地对颜色所作的观察详细地记下来。但是，主要的结果是，中午的时候，也就是太阳最明亮的时候，在十八至二十小时这样的距离以内，雪是黄色的，甚至是红黄色的，而丛山的那些无雪的和黑暗的部分看上去却是深蓝色的。我对这种现象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我似乎早就预料到，丛山之间的昏暗的质量会给予反射中午的太阳的白雪以一种深黄的色调。但是我对这种现象感到特别高兴，因为它有力地驳斥了某些博物学家的错误看法，在他们看来，空气具有一种把自身染成蓝色的特性。因为如果空气自身是近乎蓝色的，那么二十小时的一种质量，也就是存在于我和玫瑰峰之间的一种质量，势必会使雪变为淡蓝色的或蓝中带白的，而不是黄色的和黄红色的。”

歌德说：“这个观察很重要，它彻底驳斥了那些博物学家的错误看法。”

我说：“其实，关于昏暗的质量的学说非常简单，以致人们很容易错误地相信，人们在几天和几小时之内就能把它传授给别人。但是，难就难在运用这个法则，不断地重新认出受制于各种现象和被各种现象掩盖的原始现象。”

歌德说：“我想拿它与惠斯特[440]比较，惠斯特的规则也很容易传授，但是为了成为这方面的大师，必须很长时间地打这种牌。总之，光靠听是学不会的，谁要是没有亲身经历某些事情，他对它们的理解只可能是表面的和一知半解的。”

接着歌德对我讲到一位年轻的物理学家写的一部书，赞赏他写得很清楚，但对他的目的论倾向要加以审查。

歌德说：“人当然会把自己看作万物之灵，而把其他一切事物和自己联系起来，把它们看成只是为人服务和由人利用的。人夺取了植物界和动物界，把其他的创造物当作合适的食物加以吞食。他认出自己的上帝，称赞他的好意，感谢他对他的慈父般的关心。他从牛取奶，从蜂取蜜，从羊取毛。他赋予一切物以一种有用的目的，从而认为一切物都是为他而创造出来的。他甚至以为最小的杂草也是为他而设的。尽管他现在还没有认识到这种小草对他的功用，他却仍然相信将来有朝一日会发现它的功用。”

歌德接着说：“人对一般怎样想，他对特殊也就怎样想，所以不禁把他对生活的习以为常的看法带到科学里去，也对有机物的个别部分追问它的目的和功用。

“这种办法暂时也许行得通，暂时可以用在科学领域里，但是不久就会遇到一些现象，靠这样一种狭隘的观点是不足以把它们解释清楚的；如果没有更高的立足点，不久就会陷入纯粹的矛盾。

“这些功利主义者说，牛有角，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但是我要问，羊为什么没有角？就是有，为什么形状拳曲，长在耳边，以致对羊毫无用处呢？

“我的看法却不同，我认为牛用角来保护自己，是因为它本来有角。

“问及目的，也就是为何的问题，是完全不科学的，可是提出如何，的问题就可以深入一点。因为如果我问：牛是如何长起角的？那么我就不得不研究牛的全身结构，这样同时也会懂得狮子何以不长角而且不能长角。

“再如人的头盖骨里有两个未填满的空洞。提出为何有两个空洞这个问题在这里是远远不够的；而提出两个空洞是如何形成的这个问题，就会启发我们弄清楚这两个空洞的来历，原来这两个空洞是动物的头盖骨空洞的遗迹，在较低级动物的头盖骨上，这两个空洞还要大些；人尽管是高等动物，但人的头盖骨上也还有这两个未填满的空洞。

“功利主义者们似乎相信，如果他们崇拜的那一位不使牛生角来保护自己，他们就会失去他们的上帝。但是我希望人们允许我崇拜我的上帝，他在创造这丰富多彩的世界时显出那样伟大，在创造出千千万万种植物之后，还创造出一种包罗一切植物属性的植物；在创造出千千万万种动物之后，还创造出一种包罗一切动物属性的动物，这就是人。

“此外，人们还应该崇拜那一位，他给牛以草料，给人以饮食，让人尽情享受。而我所崇拜的那一位，他放进世界里的生产力只要在生活中用上百万分之一，就足以使世界上挤满人群，无论是战争和瘟疫，还是水和火，都不能使这世界遭受任何损害。这就是我的上帝！”

1831年2月21日　星期一

歌德对谢林最近发表的演说[441]赞不绝口。谢林的演说使慕尼黑的情绪激昂的大学生们平静下来。

歌德说：“谢林的这篇演说的确很好，我们再次为他的杰出的演说才能感到高兴，我们早就知道并崇敬他这方面的才能。他这次的演说动机纯正、内容精彩，所以非常成功地达到了目的。他的关于卡比里神的论文同样值得称赞，因为它不仅动机纯正、内容精彩，而且证明他有演说的才能和本领。”

谢林的“卡比里神”把我们的话题引到《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上。我们谈到《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和《浮士德》（上卷）里的布罗肯峰场面之间的区别。

歌德说：“传统的瓦普几斯之夜[442]是君主政体的，因为魔鬼在布罗肯峰作为果决的头目到处受到尊敬；而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完全是共和政体的，因为在这里所有的人物都是平等的，人人都有同等的价值，没有人处于从属地位，谁也用不着为别人操心。”

我说：“在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里，人人都有鲜明的个性，而在德国的布罗肯峰上，每个人都溶于魔鬼大众之中。”

歌德说：“所以当荷蒙库鲁斯告诉靡非斯特忒萨利亚的巫女的时候，靡非斯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443]，一位精通古希腊罗马文化的人，当听到忒萨利亚的巫女这个词的时候，也能够产生一些联想，而对没有知识的人来说，忒萨利亚的巫女这个词不过是一个名称。”

我说：“您想必精通古希腊罗马的文化，所以才能在《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里灵活运用所有那些古代的人物，并栩栩如生地表现它们。”

歌德说：“我毕生从事造型艺术的研究，所以才有可能灵活地运用古希腊罗马的神话人物。可是困难在于面对如此丰富的古希腊罗马的神话人物，我必须学会克制自己，换句话说，我必须拒绝与我的意图完全不相宜的所有那些神话人物，例如我在《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里并没有使用弥诺陶洛斯[444]、哈尔皮埃[445]和其他一些庞然大物。”

我说：“可是那天夜里您让出现的神话人物相互配合得很好，而且分成几个小组，以致我们依靠想象力很容易把他们召回来，并乐意把他们画成一幅画。画家们当然也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我特别高兴的是，我看到魔鬼靡非斯特在福基亚斯姐妹[446]那里，他试着戴上福基亚斯的面具，这一来看侧面已像福基亚斯。”

歌德说：“在《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里有一些非常诙谐和风趣的场面，人们迟早会以某种方式使用它们。要是法国人有一天发觉和看到《海伦》，他们会把它搬上舞台！他们会使这出戏变坏；但是他们会巧妙地利用它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一切我们可以期待和希望。他们肯定会给福基亚斯配备一个由各种怪物组成的合唱队，我在一个地方也已经作了这方面的暗示。”

我说：“依我看，浪漫派的有才能的诗人完全会把这出戏作为歌剧加以处理，罗西尼会集中他的一切聪明才智把《海伦》写成歌剧，使它产生巨大的效果。因为在这出戏里，人们有理由使用富丽堂皇的舞台布景、华丽的服装、令人惊异的布景更换和诱人的芭蕾舞，而在另外的一出戏里这一切是不容易办到的。值得一提的是，在《海伦》这出戏里，这样一些丰富多彩、感性直观的场面是在一个巧妙的故事题材的基础之上展开的，像这样的故事题材是不容易找到的。”

歌德说：“我们愿意等待众神还给我们带来什么。在这样的事情上，操之过急是毫无用处的。重要的是，人们能够领悟它，剧院经理们、诗人们和作曲家们从这出戏中能看到他们的好处。”

1831年2月22日　星期二

首席宗教顾问施瓦本在街上遇到我，我陪他走了一段路，途中他向我讲述了他的各种各样的工作，我有幸了解这位杰出人物的活动范围。他说他在业余时间正在编选一本有关新的说教的小册子，他的一本教科书[447]已被译成丹麦文，而且卖出了四万本，在普鲁士的那些最好的学校里也采用了这本教科书。他请求我去看望他，我高兴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接着我陪歌德吃饭，席间我们谈到施瓦本。歌德完全赞同我对施瓦本的高度评价。他说：“大公爵夫人也高度评价施瓦本，这位女士清楚地知道，她喜欢这些人的什么。我将请人为我的肖像集画一幅他的肖像。你应该去拜访他，暂时请求他允许我这样做。是啊，你应该去看望他，向他表示你对他正在从事的和打算从事的工作的关心。了解他独特的工作范围，这对你会有好处的，而不和这样一个人进一步交往，你是无法了解他的活动范围的。”

我答应去看望他，说实话，了解那些脚踏实地地工作、促进有用的东西的人，是我真正的爱好。

1831年2月23日　星期三

饭前，歌德乘马车在爱尔福特公路上兜风，我和他不期而遇，他让司机停车，把我拉进他的车子里。我们朝郊外驶去，上了一个附近是冷杉林的高地，途中我们交谈了博物学的问题。

山丘和山上覆盖着白雪，我提到非常柔和的黄色，在几里远的距离之内，借助介乎其间的混浊，深色的东西更多地显现为蓝色，而不是浅黄色。歌德赞同我的意见。接着我们谈到那些原始现象的伟大意义，在它们的后面我们似乎感到神的存在。

歌德说：“我不问这个最高存在[448]是否有理智和理性，但是我感到他就是理智和理性本身。所有的创造物都充满着理智和理性，人的理智和理性很多，以致他能认识到最高存在的各个部分。”

席间我们谈到某些博物学家的努力，他们为了穿越有机界，打算从矿物学向上走。歌德说：“这是一个大的错误，在矿物界里，最简单的东西是最美好的东西，而在有机界里，最美好的东西是最复杂的东西。由此可以看出，这两个世界具有完全不同的倾向，不能把矿物界与有机界同等看待。”

我记住歌德的这番话，它们具有重大的意义。

1831年2月24日　星期四

我在《维也纳年鉴》上读到歌德写的那篇关于牙齿的文章。我赞赏这篇文章，因为作者为了写这篇文章，不仅需要有勇气，而且需要有足够的专业知识。

席间歌德告诉我，索勒曾经在他这里，他们一同翻译的《植物变形学》已有很大的进展。

歌德说：“在研究大自然的时候，我们也应该发现对我们隐藏着的法则，然而这是很难的，因为我们很容易让和我们的感官有矛盾的现象把我们搞糊涂。因为大自然中有些现象的确和我们的感官有矛盾，但是它们是真的。例如太阳是静止的，它并不升起和下落，而是地球每天以不可想象的速度在翻滚，这和我们的感官有强烈的矛盾，但是任何一个有文化知识的人都知道，太阳是静止的。植物界中也有和我们的感官发生矛盾的现象，对此我们必须留点儿神，以免被这些现象引入歧途。”

1831年2月26日　星期六

今天我读了歌德《颜色学》中的许多章节，我高兴地注意到，这些年来我通过对这种现象[449]的多次练习，已经熟悉了歌德的这部著作，以致我现在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所做出的这些伟大的贡献。我钦佩他的毅力，他为了编写这部著作，不知付出了多少辛勤的劳动。我不仅看到了最后的结果，而且进一步看到了他为了达到这些可靠的结果所历经的种种艰辛。

只有具有伟大道德力量的人才会去做这件事情[450]，谁要想仿效他，就得像他那样奋发图强，就得把一切粗鲁的、不真实的和自私自利的东西从自己的心灵里排除出去，否则纯真的大自然就会鄙弃他。人们要是考虑到这一点，就会乐于把自己生命的若干年用于丰富和发展颜色学，以这种方式涉足这样一门科学的范围，以便借此检验和建成自己的知觉、精神和性格。人们就会尊重法则，尽可能地接近神。

相反，如果人们太多地从事创作诗歌和超自然的神秘剧，这对自己的成长是不利的，因为诗歌和超感觉的神秘剧是主观的和迁就的东西，它们对人没有提出进一步的要求，只是奉承人，或在最好的情况下任凭人自然发展变化。

在诗歌里，只有真正伟大和纯洁的东西才是有益的，它们像第二自然一样，要么促进我们的发展，要么鄙弃我们。与此相反，有缺点的诗歌只会增加我们的缺点，因为我们吸收了诗人传染的弱点。我们不知不觉地吸收了诗人的弱点，因为我们不认为合我们心意的东西是有缺点的。

但是，为了从好的或坏的诗歌里获取某些好处，人们必须具有很高的思想水平，而且必须具有这样的基础，以便把这样的东西当作我们身外之物进行观察。

所以我称赞自己和大自然的交往，大自然一点儿不会有利于我们的弱点，它要么喜欢我们，要么不愿跟我们打交道。

1831年2月28日　星期一

我整天在研究歌德的《诗与真》的第四部的手稿。他昨天给我寄来这份手稿，以便我检查一下是否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加以补充或删减。我很高兴承担这一任务，因为我可以考虑，哪些章节已经完成，哪些章节有待完成。我觉得有几章写得非常完美，用不着加以改进。相反，有几章在一致性方面还存在着某些缺点，其原因可能是，这几章是在非常不同的时期写成的。

整个第四部很不同于前三部。前三部完全按照某种给定的方向发展，表现了作者多年来所走过的道路。相反，在第四部里，时间几乎没有移动，主人公也没有明确的奋斗目标。作者虽然着手干某些事，但没有把它们完成；作者想干某些事，却把它们引向另外的方向。这一切使读者感到，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即命运的力量在起作用。命运把各种各样的线张紧成为一个织物，但是要完成这个织物，需要今后好多年的时间。

所以在第四部里，谈论那个神秘而成问题的力量是恰当的。大家都感觉到这种力量，但是没有一位哲学家能解释这种力量，只有宗教家借助一句令人安慰的话能超脱这种力量。

歌德把这种非语言所能描绘的世界和生命之谜称之为精灵，并且说明了它的本质，以致我们感到是这么回事。我们觉得，仿佛在我们的生命的某些背景前面幕布被拉开了。我们以为看得更远和更清楚，但是我们很快就觉察到，这对象太大和太纷繁，我们的眼睛只能达到某种界限。

一般说来，人是为小事而生的，他只理解和喜欢他所熟悉的事物。一位大行家理解一幅油画，他善于把各种个别的事物和他所熟悉的一般的事物结合起来，对他来说，整体和局部同样是起作用的。他也不偏爱某些个别的部分，他不问一张脸是丑陋的还是漂亮的，某处是明亮的还是黑暗的，而要问一切是否放在恰当的位置，是否合乎规律性，是否正确。但是，如果我们把一个外行引到一幅规模颇大的油画的前面，那么我们就会发现，他对整幅画无动于衷或不知所措，但是画的某些个别部分却吸引着他，另一些个别部分却使他反感，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些他所熟悉的很小的事物上，例如他会称赞这个盔和这支笔画得很好。

其实我们大家在世界的巨大的命运油画前面或多或少扮演着这个外行的角色。光的部分和优雅的部分吸引着我们，而有阴影的和令人讨厌的地方使我们反感，整个画面使我们不知所措。我们试图寻找这些相互矛盾的现象的原因，但是白费力气。

一个人在人的事情方面可以成为一个大行家，因为可以想象，他完全可以掌握一位大师的技艺和知识；可是在神的事情方面，只有像至高无上者自己一样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是啊，如果这个像神一样的人想给我们传授和披露这样的秘密，我们也不会理解它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又像站在油画前的那个外行，对他来说，行家侃侃而谈的那些与他用以进行评价的前提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在这方面，有一种看法是很正确的，即所有的宗教并不是由神自己直接创造出来的，而是由一些杰出的人根据广大群众的需要和理解力创造出来的。

如果宗教是神的创作，那么谁也不会理解它；但是，由于宗教是人们的创作，所以它不表达玄妙莫测的东西。

很有教养的古希腊人的宗教之所以没有得到发展，是因为它通过一些特殊的神灵体现这神秘的东西的某些表现形式。但是，由于这些特殊的神灵是一些目光短浅的生物，所以在整体的内在联系中留下了一个空白，于是古希腊人想出了命运这个观念，把它置于所有的神灵之上，但是由于命运又是一个多方面神秘莫测的东西，所以它与其说是解决了这个问题，不如说是结束了这个问题。

基督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神，他把自己所感受到的一切完美无瑕的性格赋予这个神。这个神成了他自己高尚的内在的本质，它像他自己一样充满仁爱，所以很适合好人顶礼膜拜，它所体现的仁爱的思想，成为好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是，因为被我们称之为神性的伟大的东西无处不在，它不仅表现在人的身上，而且表现在丰富而巨大的大自然以及有影响的世界大事里，所以按照人的特性所形成的有关神性的观念不足以说明神性的本质。留心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这种观念的缺陷和矛盾，要么他够渺小的，通过矫揉造作的借口安慰自己的良心，要么他够伟大的，把自己提高到更高的思想水平。

歌德在自己的青年时代在斯宾诺莎的作品里找到了这样一种更高的思想水平。他高兴地认识到，这位伟大的荷兰思想家的观点符合他青年时代的需要。他在斯宾诺莎身上找到了他自己，所以他也能够通过斯宾诺莎的著作加深自己对泛神论的认识。

歌德的泛神论的观点并不是主观的，而是在神的著作和意见里通过世界获得一种基础，所以它们并不是歌德在晚年对世界和自然界进行深入研究时打算抛弃的无用的果皮，而是一种植物的最初的萌芽和根，它们在许多年里健康地生长，最后发展成为一种认识丰富的花朵。

歌德的一些对手常常指控歌德，说他没有信仰。可是，他只是没有他们的信仰，因为他觉得他们的信仰太渺小。假若他想说出他自己的信仰，那么他们会感到惊讶，但是他们不会理解它。

可是歌德自己从不相信他已认识了至高无上的神的本质。他所有的书面和口头的言论向我们指出，至高无上的神是一种无法探明究竟的东西，对这种东西，人只能有大致的猜测的预感。

此外，大自然和我们人类都充满了神一样的东西，它留住我们，让我们生活、活动和存在于大自然之中，它让我们按照永恒的法则受苦和欢乐，让我们执行永恒的法则，让永恒的法则通过我们而被执行，不管我们是否认识它们。

小孩并不知道蛋糕是面包师烤的，但他吃得津津有味；麻雀想不到樱桃是怎样长出来的，但它同样吃得津津有味。

1831年3月2日　星期三

今天在歌德家里吃晚饭，不久话题又回到精灵。为了进一步说明精灵的特征，他还说了以下的话。

他说：“精灵是理智和理性无法解明的东西。我的天性中并没有精灵，但是我听命于它。”

我说：“拿破仑像是一个具有精灵的人物。”

歌德说：“是的，他完全是具有最高度精灵的人物，所以几乎没有旁人能与他相比。已故的大公爵也是个精灵人物，他有无限的活力，始终不满于现状，以致他自己的公国对他实在太小了，最伟大的东西在他眼里似乎也太渺小。古希腊人曾把这种精灵看作半神。”

我问：“一般发生的事件里是否也显出精灵呢？”

歌德回答说：“在一切用理智和理性无法解明的事件里，精灵显得特别突出。在可见的和不可见的自然界里，精灵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显示出来。有些创造物通体是精灵，而有些只有一部分是精灵。”

我问：“《浮士德》里的靡非斯特有没有精灵的特征？”

歌德回答说：“没有，靡非斯特太消极了，不可能具有精灵的特征，精灵只显现于完全积极的活动中。”

接着他又说：“在艺术家之中，音乐家的精灵较多，画家的精灵较少。帕格尼尼[451]显出了高度精灵，因而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我很高兴听到歌德的这番话，通过这番话我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歌德关于精灵的概念的含义。

接着我们谈到《诗与真》的第四卷，歌德请我仔细地写下我对它的修改意见。

1831年3月3日　星期四

陪歌德吃中饭。他浏览了几期有关建筑学的杂志，认为建筑宫殿需要建筑者有几分狂妄，因为人们从来没有把握，一块砖在另一块砖上会保持多久。他说：“谁能够生活在帐篷里，他的处境就最好。或者像某些英国人所做的那样，从一个城市迁徙到另一个城市，从一家客栈迁居到另一家客栈，他们在所到之处，都能发现丰盛的宴席。”

1831年3月6日　星期日

陪歌德吃晚饭。我们边吃边聊。我们也谈到孩子们和他们的淘气，他把孩子们比作植物茎上的叶子，它们渐渐地自个儿落下，对这种情况，人们不必过分严肃对待。

他说：“人必须经历不同的发展阶段，每一个发展阶段都具有自己独特的长处和短处，这在产生它们的时代里是合乎自然规律的，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是正确的。在下一个发展阶段上，他又变成另外一个人，以前的长处和短处已无影无踪，取代它们的是另一种淘气。就这样继续下去，直至最后的变化，但是我们还不知道，我们最后怎样变化。”

饭后歌德给我朗读了从1775年以来保留至今的《小丑的婚礼》的几个片断。基廉·布鲁斯特弗莱克[452]用独白开始这出戏，他在独白中抱怨，他辛辛苦苦地教育汉斯乌斯特[453]，但并没有成功。这个场面以及其他所有的场面完全是以《浮士德》的口吻写成的。每一行中都流露出一种巨大的创造力，甚至某种自负。我只是感到遗憾，连这些片断都不让发表，这太过分了。接着歌德给我读了一张演员的名单，这名单几乎填满三页纸，演员人数达到一百名。歌德给每一个演员起了个骂人的绰号，其中有最粗鲁的和最可笑的骂人的绰号，以致我笑个不停。有些绰号是针对身体的缺陷的，而且把身体有缺陷的人刻画得活灵活现；另一些绰号预示着各种各样的刁顽和恶习，说明歌德对不道德的世界事先已有广泛而深入的了解。假如这部剧本已经完成了，那么人们定会钦佩作者的虚构能力，它使作者成功地把形形色色的象征性的人物和独一无二的生动的情节结合起来。

歌德说：“假如我能完成这部剧本，那是不可想象的，因为要完成这部剧本，事先需要有极其高超的搞恶作剧的本领，眼下我忽然感到有一种欲望，想要戏弄人，但是我的本性基本上是严肃的，所以我不可能持久地戏弄人。此外，在德国我们的圈子太狭窄，所以我不可能因发表了这样一部剧本而闻名。在像巴黎那样的广阔的天地里，对这样的作品人们肯定会奔走相告，不仅如此，在巴黎人们也可以成为一个贝朗瑞，而在法兰克福和魏玛，这是不可想象的。”

1831年3月8日　星期二

今天陪歌德吃晚饭。他首先告诉我，他正在读司各特的《艾凡赫》。他说：“司各特是个很有才能的作家，目前还没有人比得上他，难怪他对整个的读者群产生了如此不寻常的影响。他促使我想了很多，我在他的作品里发现一种崭新的艺术，它有自己的规律。”

接着我们谈到《诗与真》的第四卷，我们无意中又谈起精灵问题。

歌德说：“在诗歌里完全存在着某种精灵，特别是在下意识的诗歌里，对它来说，一切理智和理性都失去了作用，因此它超越一切概念而起作用。

“音乐里显出最高度的精灵，因为音乐站得很高，以致理智无法对付它，它所产生的影响能够控制一切，而且谁也无法解释。宗教仪式离不开音乐；音乐是使人惊奇的首要手段之一。”

歌德接着说：“精灵也喜欢投入一些重要人物的怀里，特别是身居高位的人，例如弗里德里希大帝和彼得大帝之类。

“已故的大公爵也是一个具有精灵的人物，因为谁也无法与他抗衡。他当场就能以自己安详的举止吸引住人们，而无须向人们表示善意和友好。凡是我根据他的建议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不成功的，所以当我的知解力和理性不足以对付某件事情的时候，我只需要问问他应该怎样去做，这时他本能地说出心里话，我只要根据他的话去做，肯定会获得好的结果。

“他似乎能够占有我的思想和崇高的志向；因为如果精灵的精神离开了他，而只留下人的肉体，那么他就会陷入迷惘，情绪恶劣。

“精灵在拜伦身上大概也高度地起作用，所以他对广大群众有很大的吸引力，特别是妇女们无法抗拒他的诱惑。”

我试问：“这种产生奇效的力量，即我们所说的精灵，是否可以纳入神的概念里去呢？”

歌德说：“亲爱的孩子，你懂得什么是神的概念呢？我们的狭窄概念对最高存在能说出什么呢？如果我像土耳其人那样用一百个名字来称呼它（最高存在），毕竟还是不够，比起最高存在的无限特性来，还是没有说出什么啊！”

1831年3月9日　星期三

今天歌德继续谈瓦尔特·司各特，并给予他极高的评价。

他说：“人们读太多低级趣味的作品，以此消磨时间，结果一无所获。人们本来只应该读自己所赞赏的作品，就像我在自己的青年时代所做的那样，就像我对待瓦尔特·司各特的作品那样。我现在开始读他的历史小说《罗布·罗伊》，并打算连续通读他的那几部最好的历史小说。当然，在他的小说里，一切都是卓越的：题材、内容、人物性格、对问题的论述、下功夫从事创作前的研究以及叙述时细节的逼真！不仅如此，我们在司各特的历史小说里看到了一部英国历史。我们还看到，当一位有才能的诗人得到这样一笔遗产的时候，他就会用它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与此相反，我们五卷本的德国史是一种真正的贫困，以致在《葛兹·封·伯利欣根》[454]之后，作家立即转入私人生活，例如德国剧作家托林创作的剧本《阿格尼丝·贝尔瑙厄琳》[455]以及剧作家巴博创作的剧本《奥托·封·维特尔斯巴赫》[456]。这两部剧本当然没有重大的历史意义。”

我告诉歌德，我正在读法国作家库利耶所翻译的《达夫尼斯和赫洛亚》[457]。歌德说：“这也是一部杰作，我经常读它，而且每次读它的时候，总是赞不绝口。在这部作品里，知解力、艺术和审美观均达到了顶峰，和朗戈斯相比，卓越的维吉尔也稍逊一筹。朗戈斯笔下的风景完全具有法国古典主义绘画大师普桑的风格，它在那些作者用寥寥几笔勾勒出的人物后面显得尽善尽美。”

歌德接着说：“你知道，库利耶在佛罗伦萨的图书馆里发现了这部小说的新的手稿，其中有一主要的段落是以往的各种版本所没有的。现在我得承认，我以往所读的和所赞赏的版本是有缺陷的版本，我没有感到和觉察到，在这些以往的版本里所缺的正是真正的精华部分。现在这个版本再现了这部小说的精华部分，使我们感到极大的满足，以致压根儿不去想所缺的东西了。”

饭后，歌德让我看建筑工程总监柯德莱所绘制的多恩堡宫殿的非常别致的门，上面有一句拉丁文题词，意思是途中在这里休息的人会受到友好地接待和款待，希望过路的客人在这里能找到最幽静的羊肠曲径。

歌德把这句题词变为一首德语双行短诗，并把它作为座右铭放到他于1828年夏天从多恩堡写给魏玛宫廷侍从官弗里德里希·封·波伊尔维茨上校的那封信的上方。那时，我曾听到人们热烈地谈论这封信，今天歌德把画有那扇非常别致的门的这封信放到我的面前，这使我非常高兴。

我怀着巨大的兴趣读了这封信，我不得不佩服歌德的写作才能，他把多恩堡宫殿的所在地作为山谷中的底下的地带利用，以便把它和那些最美丽的风景联系起来，当失去一个亲属的人看到这样的美景的时候，就会重新振作起来，鼓起新的勇气。

这封信使我非常高兴，因为我注意到，只要拥有一个好的创作题材，人们就用不着作远距离旅行，关键在于诗人的内心里要有一个卓越的内容，这样，机会一到，就能创作出重要的作品。

歌德把这封信连同柯德莱的图纸放到一个特制的文件夹里，以便把它们永久保存起来。

1831年3月10日　星期四

今天我和王子一同读歌德的那篇有关老虎和狮子的中篇小说。王子非常高兴，因为他感受到了一种伟大的艺术的影响。我同样非常高兴，因为我清楚地窥见了一种完美的结构的秘密的组织。我感到他的思想在这篇中篇小说里无所不在，这是多年来诗人在他的内心里怀有这个题材并且很好地驾驭他的题材的结果，他不仅对整体和细节了如指掌，而且巧妙地、恰如其分地安排每一个部分，并且为即将发生的事作准备。所以在这篇中篇小说里，一切都条理井然，前后呼应，在结构上可以说是十全十美了。当我们继续往下读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强烈的愿望，希望歌德自己能把他的这部珍品看作别人的作品。我同时想，题材的范围非常适中，这对诗人和读者都有利，因为对于诗人来说，他可以巧妙地处理各种杂乱的情节，而对于读者来说，多少知道该怎样对付整体和细节。

1831年3月11日　星期五

陪歌德吃饭，我们进行了各种各样的交谈。他说：“瓦尔特·司各特是个怪人，他善于描写细节，但正是他的这一特点往往诱使他犯错误。例如，在《艾凡赫》里有一个场面：夜间，在一座宫殿的大厅里，人们入席用餐，一个陌生人走了进来。作者从上到下描写了这个陌生人，描写了他的外表和穿着。但是他犯了一个错误，也去描写这个陌生人的脚、鞋子和长筒袜子。因为要是晚上你坐在桌子旁边，有人走了进来，你只看到他的上身。但是我要是描写他的脚，日光同时会射进来，这样场景就会失去它的夜晚的性质。”

我感到歌德的这番话很有说服力，并且把它们记住，以备将来之用。

歌德接着大加赞赏瓦尔特·司各特。我恳求他把他对司各特的看法写下来，可是他拒绝了，因为他认为那位作家的艺术很高超，以致很难向公众讲清楚。

1831年3月14日　星期一

陪歌德吃饭，我和他讨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我得给他讲述前天上演的《波尔蒂契的哑女》[458]。我认为该剧并没有形象地说明革命产生的基本原因，但是观众喜欢这样，因为每一个观众可以把他自己在自己的城市和国家里感到不愉快的事情放到这个空白的地方。歌德说：“整部歌剧其实是对人民的一种讽刺，因为他们把一个渔民姑娘的爱情交易变为一件公众的事情；把一个君主叫作暴君，因为他娶了一个女君主。这当然是极其荒谬和极其可笑的。”

饭后歌德让我看了一些根据柏林的成语创作的图画，画面上出现非常有趣的东西。我们不约而同地称赞艺术家的适度，他只是着手画漫画，但并没有真正深入进去。

1831年3月15日　星期二

整个上午我专心研究《诗与真》的第四部的手稿，写下了以下的笔记：

第二、第四和第五卷（即第十七、第十九和第二十卷）除某些小缺点以外可以看作是完美无缺的，这些小缺点在最后审阅时很容易加以克服。

关于第一和第三卷（即第十六和第十八卷）我有以下几点意见：

关于第一卷

荣格医眼失败的故事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它引起人们的深思。如果向公众讲述这个故事，讲完之后在听众中肯定会出现片刻的沉默。所以我建议用这个故事结束第一卷，以便通过这种方式出现一种沉默。

关于犹太人街发生大火和歌德在滑冰场上穿着母亲的红色天鹅绒皮大衣的优美的逸事现在放在第一卷的结尾。我认为这样放不恰当，应该把这两个逸事放到和无意识的、事先压根儿未经考虑的诗歌创作有关的地方。因为那两个逸事和无意识的诗歌创作一样，预示着一种类似的愉快的情绪，它是行动的，它反对长时间地提问和考虑应该做什么事，而主张在念头还没有产生之前做完应该做的事。

关于第三卷

按照事前的商定，这一卷的内容应该包括歌德打算向我口授的1775年的国际政治形势、德国国内的政治形势、贵族的教育等等。

至于《小丑的婚礼》以及其他已完成的和未完成的诗歌创作计划，我该说些什么呢？如果在篇幅已经很大的第四卷里容纳不下它们，或者它们和第四卷没有内在的联系，那么可以把它们附加在第三卷里。

为此目的，我已把所有的图表和断片放在第三卷里，我希望您及时地和引人入胜地向我口授这一尚缺的部分，这样我会感到高兴和幸福。

艾克曼

中午陪王子和索勒先生吃饭。席间我们谈了许多有关库利耶的事情，然后谈到歌德的那部中篇小说的结尾的一章。我认为这一章的内容和艺术形式太高深，以致读者不知道该怎么做。读者总希望听和看自己曾经听到过和看到过的东西；正如人们习惯于在充满诗意的原野里去寻找诗歌这朵鲜花一样，如果人们发现诗歌这朵鲜花从完全现实的土壤里长出来，那么他们就会感到惊异。在诗歌的领域里，人们对一切都能容忍，相信奇迹会发生；而在这里，在明亮的日光下，任何稍许偏离事物习见的运行的东西都会使我们惊呆；我们被成千上万的奇迹包围着，而且对它们习以为常，可是一个至今我们没有见到过的新的奇迹就会叫我们难堪。此外，要让人们相信以往时代的奇迹，这并不困难；可是要赋予今天发生的奇迹以某种现实性，把它看作比可见的现实更高的现实加以崇拜，这似乎不符合人们的需要，即使符合人们的需要，但是通过教育，人们又会把它赶走。所以我们的世纪也会日益变得平庸。随着交往的减少，随着对超自然的东西的信仰的减少，所有的诗歌也渐渐消失。

其实歌德这部中篇小说的结尾只要求读者获得这样的感受，即人并没有被更高的存在抛弃，相反，更高的存在心目中想到人，分担人的痛苦，在困难时帮助人。

这种信仰是某种非常自然的东西，它属于人，是人的本质的组成部分，它还是一切宗教的基础，是所有的民族天生的本质。在人类最早的时期，这种信仰强烈地表现出来；可是这种信仰在最高等的文化中也没有消失，例如在希腊人当中，柏拉图的作品里还存在着这种信仰，《达夫尼斯和赫洛亚》这部牧歌体小说同样出色地表现了这种信仰。在这部亲切的诗体小说里，潘神和仙女是神灵的化身，他们同情虔诚的牧人和相爱的恋人。白天，他们保护和拯救他们；夜里，他们出现在他们的梦中，告诉他们该做些什么。在歌德的中篇小说里，上帝和天使是看不见的保护神，从前，他们在狂怒的狮子的兽穴里保护着先知，现在（在歌德的中篇小说里），他们在一只类似的巨兽的附近保护着一个善良的孩子。这只狮子并没有撕咬那男孩，相反，它对那男孩表现得像羔羊一样温驯，因为那些永不疲倦、乐于助人的更高的存在居间调解。

不过，为了使不信神的十九世纪对这种现象不感到过分惊奇，诗人还使用了第二个强有力的主题，即音乐的主题。对音乐的神奇的力量，人们从最古老的时代就已经感受到了，今天我们不知不觉地每天都感受到音乐的这种神奇的力量。

正像俄耳甫斯用神奇的音乐把森林中的百兽吸引到自己身边一样，在最后一位希腊诗人的作品里，一位年轻的牧人用他的笛子指挥着一群山羊，它们随着不同的曲调散开和聚拢，躲开敌人和安静地吃草。

同样，在歌德的中篇小说里，音乐对那头狮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那头巨大的动物顺从男孩用笛子吹出的柔和甜美的曲调，纯洁的男孩要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

我曾和某些人谈到这些无法解释的现象，我对他们说，人对自己的那些杰出的优点很有好感，以致他毫不犹豫地把它们赋予众神，但是他不希望把自己的这些优点赋予动物。

1831年3月16日　星期三

陪歌德吃饭。我把《诗与真》的第四部的手稿送还给他，并和他就这份手稿进行了一些交谈。

我们也谈到《退尔》的最后一幕。我让歌德注意到我的惊奇，席勒怎样会犯了一个错误，他让主人公退尔卑鄙地对待逃走的施瓦本公爵，从而极力贬低退尔，席勒严厉地谴责退尔，而他自己却对他自己的这种行为感到很得意。

歌德说：“这几乎难以理解，不过席勒像其他人一样受制于妇女们的影响，如果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会犯错误，那么更多的是由于妇女们的影响，而不是由于他自己善良的天性。”

1831年3月18日　星期五

陪歌德吃饭。我给他带来《达夫尼斯和赫洛亚》，他希望再次读一读这部诗体小说。

我们谈到那些崇高的生活准则，谈到把它们流传给其他的人是否是好的和可能的。歌德说：“人们很少有接受崇高的东西的天分，所以在日常生活里人们总喜欢把这些崇高的生活准则为自己保留着，只有在必要时才稍许把它们炫示一下，以便说明自己比别人高明一些。”

接着我们略微提及这一点，即许多人，尤其是评论家和诗人，总喜欢否定真正伟大的东西，而特别重视中等的东西。

歌德说：“人只承认和称颂他自己能够做的事情；因为某些人谋求一种中等的生活，所以他们采用这样一种策略，即痛斥文学中的应受谴责的东西，尽管这该受责备的东西总会有某些长处，并极力贬低它，以便使他们所称颂的中等的东西显得更加高大。”

我记住歌德的这番话，以便在将来遇到这种情况时知道该怎么办。接着我们谈到《颜色学》，谈到某些德国教授还一直把它看作一种大的错误，并警告他们的学生不要去读它。

歌德说：“我为某些好学生感到惋惜，对我自己来说，这事是完全无所谓的，因为我的颜色学像世界一样古老，从长远看，它既不会被否认，也不会被束之高阁。”

接着歌德告诉我，他的《植物变形学》的新版本和索勒的日益成功的翻译均有很大的进展。

他说：“这将是一本引人注目的书，因为我在其中把各种各样的因素加工成为一个整体。我在这本书里援引了某些重要的年轻博物学家的文章的一些段落，从这件事上你可以高兴地看出，现在，在德国的社会地位较高的人们当中已经形成一种非常好的风格，人们不再知道，是否是这个人或那个人在说话。在这种情况下，我为此书花费的精力比我所想象的要多；而且开始时我几乎是违心地被拖进这项工作之中的，但是当时的确有某种不可抗拒的精灵在吸引着我。”

我说：“您屈从于精灵的影响，您做得对，因为精灵看来非常强大，以致结果它还是对的。”

歌德回答说：“不过人也必须努力向精灵证明自己是对的，在目前的情况下，我必须尽一切努力，力所能及地做好这件工作，干这样的事情，就好比被法国人称之为Codille的赌博，在进行这种赌博的时候，被掷的骰子虽然起很大的作用，但是赌博者也应该懂得移动棋盘上的棋子。”

我牢记歌德的这番友好的话，把它们看作自己行动的指南。

1831年3月20日　星期日

席间歌德告诉我，他最近读了《达夫尼斯和赫洛亚》。

他说：“这首诗太美了，以致读者忘记了自己所处的恶劣的生活环境，你再次读它的时候，总是重新感到惊奇。在这首诗里有最明亮的白天，读者以为自己所看到的全是巨人般的景象，这些有声有色的描写反过来影响这本书，帮助我们在阅读时发挥我们的想象力。”

我说：“诗里所具有的某种幽静使我感到很舒适，在这种幽静的环境里，一切都井井有条。几乎没有一种外来的暗示会把我们引出这幸福的圈子。在众多的神灵中，只有潘神和那些水仙起作用，作者几乎没有提到其他的神灵，牧人们也只需要潘神和众多的水仙。”

歌德说：“诗里虽然有适度的幽静，但是诗里所展现的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我们在诗里看到各种各样的牧人、农夫、园丁、种植葡萄者、船员、强盗、武士、自以为了不起的城里人、大老爷们和农奴们。”

我说：“我们在其中也看到了各种年龄的人，从出生的婴儿到年迈的老人。还看到家里的各种陈设，它们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

歌德说：“而那些风景，作者只用了寥寥几笔就把它们描绘出来！在山上，在人们的身后，我们看到葡萄园、耕地和果园。在山下，我们看到牧场、河流、少量的森林，以及远方的辽阔的海洋。丝毫没有阴天、雾、云和潮湿，始终只有最蓝和最纯洁的天空、沁人心脾的空气和持续干燥的土地，以致人们随时都想赤身裸体地躺下休息。”

歌德接着说：“整首诗显示出作者丰富的学识和高超的艺术技巧。它经过作者深思熟虑，所以诗里不乏各种最基本的和最好的主题，例如海岸边在一只发臭的海豚旁边的宝藏的主题，它给读者提供一种有趣、完美和细腻的感受，这感受可以和以往一切最好的东西相媲美！所有从外界侵入的可憎的东西，也就是来自外界的对诗的幸福的情况起干扰作用的东西，诸如袭击、掠夺和战争，总是最快地被消除，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在城里人的随行人员里出现恶习，但是染上恶习的人并不是主要人物，而是一个次要人物，一个下属。所有这一切都非常美。”

我说：“诗中对主仆关系的描写也使我感到高兴。主人非常人道地对待仆人，而仆人尽管天真烂漫，但善于用一切方法获得主人的欢心。例如那个年轻的城里人曾经由于对达夫尼斯提出勉强爱他的无理要求而遭到后者的憎恶，但是当他认出后者是主人的儿子的时候，他勇敢地从牧牛人手里抢回了被他们抢去的赫洛亚，并把她送回给后者，从而重新获得后者的欢心。”

歌德说：“在所有这些事情里存在着一种伟大的理智，例如赫洛亚和达夫尼斯这对情人在整个小说里赤身裸体地躺在一起休息，直至最后她始终保持了自己的贞洁，这个场面同样太好了，而且有根有据地道出人间最伟大的事情。

“要恰如其分地评价这首诗的所有伟大的贡献，得写一整本书。人们应该每年读它一次，以便不断向它学习，重新感受它那伟大的美。”

1831年3月21日　星期一

我们谈到政治问题、还在发展的巴黎骚乱以及青年要参与国家大事的幻想。

我说：“几年前英国大学生也向当局递交请愿书，要求对天主教问题做出决断时施加影响，可是人们只报以讥笑，就不再理睬了。”

歌德说：“拿破仑的榜样，特别使那些在他统治时期成长起来的法国青年养成了利己主义。他们不会安定下来，除非等到他们中间又出现一个伟大的专制君主，使他们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不幸的是，像拿破仑那样的人是不会很快出世的。我有点担心，大概还要牺牲几十万人，世界才会太平。

“在若干年之内，压根儿不用去想文学的作用。人们现在所能做的，只是悄悄地为较平静的未来预备一些好作品。”

谈过这些政治问题之后，话题很快又转到库利耶所译的《达夫尼斯和赫洛亚》。歌德称赞库利耶的译文是十全十美的。他说：“库利耶显然尊重并保留了阿米欧特从前的译文，只是在某些地方对阿米欧特的译文作了修改和润色，使它更加接近原文。库利耶所使用的古法语非常质朴，完全适合于这个题材。可以这样说，库利耶的译文比其他任何一种译文都要完美。”

接着我们谈到库利耶自己的作品，谈到他的那些短小精悍的政治传单[459]以及他在佛罗伦萨为手稿上的臭名昭著的墨水斑所作的辩护。歌德说：“库利耶是一位伟大的崇尚自然的人才，他不仅具有拜伦的特征，而且具有博马舍和狄德罗的性格特征。他和拜伦一样，能仔细想起各种供他作为论据使用的事物。他和博马舍一样，具有律师般的机智敏捷。他和狄德罗一样，具有辩证的思维。此外，他非常风趣，在这点上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可是，他似乎并没有完全驳回人们因墨水斑而对他提出的指控；此外，他整个的志向不够积极，以致人们不能完全称赞他。他同整个世界有争执，可以设想，他自己是有过错和做得不对的地方的。”

接着我们谈到德语的概念Geist[460]和法语的概念esprit[461]之间的区别。

歌德说法文的esprit近似德文的Witz[462]。法国人大概要用esprit和ame[463]来表达德文的Geist，因为Geist包括‘创造性’的意思，而esprit却没有这个意思。”

我说：“不过伏尔泰仍具有我们所说的Geist。esprit既然不够，法国人用什么词呢？”

歌德说：“对于伏尔泰这样高贵的人来说，法国人就用génie[464]这个词。”

我说：“我现在正读狄德罗的一部著作，他的非凡才能使我惊异。多么渊博的知识！多么有力的语言！我们所看到的是个伟大而动荡不安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们相互制造麻烦，心灵和性格不断地进行训练，以致二者都必然显得灵活而又坚强。可是在前一个世纪里，法国人在文学领域里出了些我认为是非常杰出的人物，我只窥测一下就不得不感到惊奇。”

歌德说：“这是一百多年来文学演变的结果。这种演变从路易十四时代就开始蒸蒸日上，现在才进入了全盛时期。但是激发狄德罗、达兰贝尔[465]和博马舍等人的心智的是伏尔泰，要追赶到能勉强和伏尔泰比肩，就必须从各方面孜孜不倦地努力，赋闲是不行的。”

接着歌德告诉我耶拿的一位研究东方语言和文学的年轻教授，此人在巴黎生活了一段时间，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所以他希望我能结识这位年轻的教授[466]，他从1827年起在耶拿任大学讲师。当我离开的时候，他给了我施伦博士写的一篇关于最初出现的彗星的文章，为的是使我在这样一些问题上不至于完全陌生。

1831年3月22日　星期二

饭后歌德给我朗读了他的一位年轻的朋友[467]于1831年3月5日从罗马给他寄来的信的几个段落。在这几个段落里，写信人描写了几个德国的艺术家，他们披着长发，留着小胡子，在早期德国的上衣上露出衬衫的翻领，嘴上叼着烟斗，手上牵着一种已绝种的原始牛头犬。看来他们不是为了那些大师和为了学习点东西而来到罗马的。他们觉得拉斐尔的画不好，提香只不过是一位优秀的善于运用色彩的画家。

歌德说：“荷兰史学家尼布尔曾经说过，一个野蛮的时代即将来临，他的话是对的。这个野蛮的时代已经到了，我们已经生活在其中。人们不承认杰出的东西，这难道不是野蛮吗？”

接着那位年轻的朋友谈到狂欢节、年轻的教皇的选出以及紧接着爆发的革命。

我们从这位年轻的朋友的信中也知道法国画家贺拉斯·维尔内[468]，他像骑士一样隐藏于城堡之中；受他的启发，有几个德国艺术家安静地待在家里，剪去他们的小胡子，由此可以看出，他们担心自己的举止会引起罗马人的反感。

我们谈到，我们在某些年轻的德国艺术家身上看到的这种误入歧途的现象，是否起因于个别的人，是否作为一种精神的传染病在蔓延着，或者是否在整个的时代里有其根源。

歌德说：“这种误入歧途的现象起因于少数几个人，但四十年来它一直产生影响。教训是：为了在艺术上与最优秀的人并驾齐驱，艺术家首先需要的是虔诚和突出的才能。这样的教训是非常中听的，人们用双手抓住它。因为为了变得虔诚，人们无须学习任何东西，而每个人已经从他的母亲那里带来了自己突出的才能。人们只需说出一些迎合自负和懒惰的话，肯定会在一般的人群中获得大批的追随者！”

1831年3月25日　星期五

歌德让我看一张精美的绿色的靠椅，这是他新近在一家拍卖行里托人买来的。

他说：“可是我将很少用它或压根儿不用它，因为各种各样的安逸都是和我的本性格格不入的。你看我的房间里没有沙发；我常常坐我的那张旧的木椅子，只是在几个星期以前，才叫人添上了靠头的垫子。摆着舒适而美观的家具的环境抵消我的思想，置我于舒适的被动的状态之中。除非从年轻时就习惯了，华丽的房间和精美的家具只适合于没有思想或不想有思想的人使用。”

1831年3月27日　星期日

盼望已久的非常晴朗的春日天气终于来了；在蔚蓝的天空上只飘浮着一片白云，天气已够暖和，可以穿夏日的服装了。

歌德让仆人在花园旁的一个凉亭里摆好餐具，我们今天要在户外用餐。我们谈到大公爵夫人，她悄悄地到处做好事，深受所有臣仆的爱戴。

歌德说：“大公爵夫人不仅才智过人，而且非常善良，有良好的意愿。她是国家的真正的运气。她处处为人民做好事，人民像崇敬太阳和其他乐善好施的人一样崇敬她，毫不奇怪，所有的人都把自己的心和爱献给她。人们很快认识到她的乐善好施，对此，她当之无愧。”

我告诉歌德，我已开始陪王子读莱辛创作的喜剧《明娜·封·巴尔赫姆》，我觉得这部剧本很好。我说：“人们曾经断言，莱辛是个头脑冷静的理智的人；可是我在这部剧本里发现，作者是个性情开朗、活泼而富有生气的人，具有人们所想望的深挚情感、可爱的自然本色、热烈心肠以及广阔的世界文化修养。”

歌德说：“你也许想象得到，当这部剧本在那个黑暗时期出现的时候，它对我们那一代青年人产生过多大的影响！它真是一颗光芒四射的流星。它使我们注意到，还有一种远比当时衰弱的文学时代所能想象的更高的境界。这部剧本的头两幕真是剧情说明的杰作，从此人们已学到很多东西，人们还将永远向它学习。

“现在谁也不愿再去了解剧情说明；过去一般人期待到第三幕才发生的那种效果[469]，现在在第一幕就要产生了。他们不懂得作诗正如航海，首先得把船推下海，在海里航行一定路程之后，才扬满帆前驶。”

歌德让仆人拿来一瓶上等的莱茵葡萄酒，这是他去年过生日时法兰克福的朋友们作为礼物送给他的。在品酒的时候，歌德向我讲述了有关麦尔克的几个逸事。例如，有一天，麦尔克和已故的大公爵在爱森纳赫附近的一家名为鲁尔的酒店里喝酒，后者把一种中等的葡萄酒看作上等的葡萄酒，麦尔克因此不能原谅他。

歌德接着说：“麦尔克和我，就像浮士德和靡非斯特一样，经常互相争吵。例如，有一次，麦尔克嘲笑了我父亲从意大利写来的一封信，我父亲在信中抱怨意大利人不良的生活方式、不习惯的饮食、浓烈的酒和蚊子，他因此不能原谅我的父亲，因为在他看来，在意大利这个美好的国度和极好的环境里，像吃、喝、苍蝇这样一些普通的小事怎么会打扰他呢。

“毫无疑问，麦尔克的这些嘲弄建立在一种高等的文化的基础之上；但是由于他的态度不是积极的，而是非常消极的，所以他较少地受到人们的赞扬，而较多地受到人们的指责。为了满足他的这种欲望[470]，他不由自主地找出别人的毛病。”

我们谈到福格尔及其行政管理才能，还谈到弗里茨[471]及其人格。歌德说：“弗里茨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没有人能与他相比。他是唯一和我一道反对新闻自由不法行为的人；他立场坚定，人们可以与他交往，他总会站在合法的一边。”

饭后我们到花园里散步，我们高兴地看到正开着花的白色的雪花莲和黄色的藏红花。郁金香也从地里显露出来，我们谈到这种来自荷兰的植物的华丽和贵重。歌德说：“很难想象会有伟大的花卉画家；现在人们要求太多的科学的真理，植物学家把艺术家数过的植物的雄蕊再数一遍，而他却对绘画的分类和光线没有判断力。”

1831年3月28日　星期一

今天又和歌德度过了非常美好的几小时。他说：“我把我的《植物变形学》差不多完成了。关于植物的螺旋倾向和关于封·马蒂乌斯的部分本来还留着的，现在也已经完稿了。今天上午，我又着手写我的传记的第四部，并且写了一个关于以后要写的部分的提纲。我在自己的晚年还有幸写我青年时代的历史，而且从许多方面来说是具有重大意义的时代的历史，这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值得羡慕的。”

我们详细讨论了我和他都记得十分清楚的各部分。我说：“读者要是读了你所描写的你和丽莉的恋爱关系[472]，决不会不明了你的青年时代的情形的，更确切地说，这些场面有着你早年的完全的气息。”

歌德说：“这是由于这些场面是富有诗意的，也可以说，我是用诗的力量补偿了我青年时代所缺少的恋爱的感情的。”

接着我们想起了歌德叙述他的妹妹的景况的那段值得注意的文字。他说：“这一章[473]，有文化的女人们读起来会觉得很有趣吧，因为有许多妇女在以下这一点上和我的妹妹相似，即她们虽有优秀的思想和道德品质，但同时不感到有美好的身体的幸福。”

我说：“在即将举行庆典和舞会的时候，她通常脸上长出疹子，这是非常奇怪的现象，似乎可归因于魔力的作用。”

歌德说：“她是个古怪的女人，她在道德上是站得很高的，对肉欲丝毫不感兴趣。她不想委身于男人，因为委身于男人这种思想是她所嫌恶的。我们可以想象得出，在婚姻生活中由于这种特性而产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情。凡是有同样的嫌恶，或不爱自己丈夫的女人，都会感知这种苦情。所以我从来也不把我的妹妹想象为已婚的女子；我倒是认为，她更宜于做个修道院里的女院长。她虽然和一个很老实的男子结婚了，但是在婚姻生活中并不幸福，所以她坚决反对我和丽莉结婚。”

1831年3月29日　星期二

我们今天谈论麦尔克，歌德和我讲了他的一些性格特征。

歌德说：“已故的大公爵对麦尔克很好，曾经为他担保过四千塔勒的债款。可是过了不久，麦尔克就把保证书寄还给了大公爵，这使我们感到惊异。他的状况并没有得到改善，他和债主搞了什么交易，这还是一个谜。当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说了以下的话，把这个谜解开了。

“他说：‘大公爵是个慷慨而杰出的君主，他相信人家，尽力帮助人家。我私下想：你若因为钱而欺骗这位君主，这会对其他成百上千的人产生不利的影响，因为他将失去他对人家的宝贵的信任，许多不幸的好人将为了一个人是坏蛋而吃苦。那么我做了什么事情呢？我冥思苦索，想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我从一个坏蛋那里借了钱。因为我要是为了钱而欺骗这个家伙，这没啥关系；但是我若因为钱而欺骗了这位善良的君主，那就很难为情了。’”

我们笑这位先生的奇特的伟大。

歌德接着说：“麦尔克有个特点，即说话的时候喜欢发出‘喂，喂’的声音。这种习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以致最后这种声音就像狗的吠叫一样。麦尔克最后患有严重的疑心病，这是他长期冥思苦索的后果，他最后饮弹自尽。他自以为他一定会破产，其实他的情况决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糟糕。”

1831年3月30日　星期三

我们再次谈论精灵。

歌德说：“精灵喜欢投靠重要的人物，而且喜欢选择黑暗的时代。在像柏林这样的明净而平庸的城市里，精灵几乎找不到显示自己的机会。”

歌德借此说出了几天前我自己曾经想过的事情，这使我很高兴，看到我们的想法得到了证实，我怎么不高兴呢。

昨天和今天上午，我读了他的自传的第三卷，我读它的时候就像是在读一门外语，我们在取得许多进步之后重新读过去我们以为理解了的书，可是现在我们才理解它的细节和细微的差别。

我说：“您的自传是一部百科全书，它极其有力地促进了我国文化的发展。”

歌德说：“这纯粹是我的生活的结果，我所讲述的那些事实只是用来证实一种普遍的观察，一种更高的真实。”

我说：“您在自传里也提到了巴西多[474]，说他为了达到更高的目的，急需人们，并想获得人的宠爱，但是，如果他不顾一切地宣传他的那些令人厌恶的、宗教的观点，使人们怀疑他们珍爱的东西，那么他定会与所有的人搞坏关系。我觉得巴西多的这些和类似的特征具有重大的意义。”

歌德说：“我想这里面包含着人类生活的某些象征。我把我的自传叫作《诗与真》，因为如果人们有了更高的志向，就能超脱出较低级的现实。让·保尔[475]出于愤世嫉俗创作了《让·保尔的真实生活》，仿佛这样一个人的真实生活无法证明作者曾经是一个市侩似的！但是德国人不容易知道，他们应该怎样对待某种不寻常的东西，更高尚的东西往往在他们还没有发觉它的时候就从他们身边溜走了。我们生活中的某个事实之所以有价值，并不是因为它是真的，而是因为它具有某种意义。”

1831年3月31日　星期四

在王子家里同索勒和迈耶一起用餐。我们谈到文学问题。迈耶告诉我们他和席勒的初次认识。

他说：“我同歌德在耶拿附近的所谓的天堂公园里散步，席勒在那里遇到我们，我们第一次进行了交谈。当时，席勒还没有完成他的诗剧《唐·卡洛斯》。他刚从施瓦本回来[476]，看上去患重病，而且是神经疾病。他的脸就像是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的脸。歌德想，席勒活不过十四天；可是他心情更加愉快，很快又恢复过来，而且创作了他所有的重要的作品。”

接着迈耶谈到了让·保尔和奥古斯特·威廉·施莱格尔的某些性格特征。他是在海德堡的一家客栈里碰到他们的。他还给我们讲述了他在意大利逗留期间的某些有趣的故事，它们使我们很愉快。

我很喜欢接近迈耶，原因可能是，他是一位离群索居、心满意足的人，他很少注意周围的人，但善于以适当的休息炫示他自己的愉快的内心世界。他博古通今，知识渊博，而且记忆力强，能想起非常遥远的事情，仿佛它们昨天才发生似的。他有卓越的理解力，如果你的知识没有建立在最崇高的文化的基础之上，想必你是会怕他的。但是，尽管这样，他的无声的在场总让人感到愉快，总给人以启迪。

1831年4月1日　星期五

陪歌德吃饭，我们谈论各种各样的事情。他让我看罗伊特恩先生的一幅水彩画，画面上是一个年轻的农民，他在一个小镇的市场上站在一个卖篮子和桌布的女孩的旁边。这个年轻人仔细地看他面前的那些篮子，而两个坐着的妇女和一个站在一旁的强健的姑娘则满心欢喜地看着这位漂亮的年轻农民。这幅画的结构太好了，人们的表情是那样的真实和质朴，以致你百看不厌。

歌德说：“这幅水彩画达到了很高的水平。现在有一些头脑简单的人说，罗伊特恩先生在艺术中用不着感谢别人，他只靠自己的力量从事创作。仿佛这人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没有常人所具有的愚蠢和笨拙！即便这位艺术家不曾有过有名的老师，他毕竟和那些杰出的艺术大师交往，向他们和伟大的前辈们以及无处不在的大自然学习，从而形成自己的艺术风格。大自然给予他一种杰出的才能，艺术和大自然培养了他。他是杰出的，在某些方面是独一无二的，但是我们不能说，他的一切成就是他个人努力的结果。只有精神完全失常和有缺点的艺术家才会说，他的一切成就来自他自身，而杰出的艺术家是不会这样说的。”

接着歌德让我看同一个艺术家的一个上面涂了许多金粉和彩色的框架，框架的中心空出一个地方，供人们题词。框架的上方是一幢哥特式的建筑物；框架的两边是夹杂着风景和房屋的丰富多彩的阿拉伯风格的装饰；框架的下方是一片优美的森林，森林里的草木郁郁葱葱。

歌德说：“罗伊特恩先生希望我在这空出的地方写上几句话；可是由于他的框架十分精美和有高度艺术性，我担心我的字体会毁了这幅画。为此目的，我创作了几句诗，而且已经想到，是否要请一位书法家把这几句诗写进这空出的地方。然后我在这几句诗的下面亲手签字。你说怎样？你对我有什么建议？”

我说：“假若我是罗伊特恩先生，那么当我看到这首诗并不出自您的手笔，我会感到不幸，可是要是它出自您的手笔，我会感到幸福。这位画家在环境艺术方面设计了许多东西，但是在文字方面他不需要做什么设计，重要的是，这文字是真的，而且是您的文字。所以我甚至建议，您不要用拉丁字母，而要用德语字母抄写这首诗，因为用德语字母写，您的手迹更加显示出特有的风格，而且和哥特式的环境更加相称。”

歌德说：“你的意见可能是对的。看来我这样做最终是一条捷径。也许在这几天里我会鼓起勇气，用德语字母把这首诗抄写出来。”他笑着补充说，“可是，要是我在这幅美丽的图画上涂鸦，那么你得对此承担责任。”

我说：“您就写吧，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责任由我承担。”

1831年4月5日　星期二

中午和歌德在一起。他说：“在艺术领域里，我很难发现比罗伊特恩更好的有才能的画家了。很少有艺术家满足于他有能力做到的事。大多数艺术家不满足于力所能及的事，他们甚至喜欢超出大自然给他们的才能规定的范围。但是对罗伊特恩我们可以说，他超越了他的才能。他能熟练地画自然王国里的一切事物：低地、岩石、树木、动物和人。在虚构、技巧和鉴赏能力方面他都造诣很高。可是在某种意义上说，他把他的这些才能浪费在那些容易的书页边缘画里。他似乎在用这些能力做游戏，而愉快感转到游戏的观看者方面去，慷慨地捐赠一大笔财产总是伴随着愉快感。

“在书页边缘画方面，没有人能和他相比，对他来说，丢勒并不是榜样，而只是一种启迪。”

歌德接着说：“我将把罗伊特恩的这些画寄给苏格兰的卡莱尔，希望那位朋友喜欢这份礼物。”

1831年5月2日　星期一

歌德告诉我，他最近快要把《浮士德》（下卷）第五幕的尚待补写的开头写完了，我听了这消息很高兴。

他说：“我补写的这几场在心中已酝酿三十多年了，因为这几场的意义很重要，我对它们一直没有失掉兴趣，但是写起来又很难，所以我一直怕动笔。近来通过各种办法，我又行动起来了，如果运气好，我接着就要把第四幕写完。”

接着歌德提到一位知名的作家[477]。他说：“这是一位有才能的作家，他利用党派仇恨作为同盟力量，假如不靠党派仇恨，他就不会起什么作用。在文学里我们常发现这样的例子，仇恨代替了才能，微不足道的才能因为成了党派的喉舌而显得很重要。在实际生活里，情况也是这样，我们看到大批人没有足够的独立品格，就投靠某一党派，因此狐假虎威，不可一世。

“贝朗瑞也是一位有才能的作家，但是他凭自己的本领就够了，所以他从来不为哪个党派服务。[478]他内心里感到太多的满足，他不需要世人给他什么，或是让世人从他那里取走什么。”

1831年5月15日　星期日

陪歌德在他的书斋里吃饭。我们就一些问题进行了愉快的交谈，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他个人的事情上。他站起来，从书桌上取了一张写满字的纸。

他说：“像我这样年过八十的人，几乎没有再活下去的权利了，每天不得不准备被死神叫去，不得不考虑在死前把家事安排停当。我以前已经和你说过，我在遗嘱里指定你做我的遗著的编辑者。今天上午我预备了一份小文件，作为一种合同。现在请你和我一起来签字。”说完他就把文件摊在我的面前。我看见其中列举出他死后须出版的已完成的和未完成的著作，还载明了详细的规定和条件。我基本上表示赞同，于是我们双方就在文件上签了字。

这套材料是我早已随时编辑过的，我估计大约有十五卷。接着我们讨论了某些尚未完全决定的要点。

歌德说：“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即出版商担心我们的稿件可能会超过规定的印张，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材料中有些部分就得删去。在这种情况下，你可以把《颜色学》中的争论部分删去。我本来的学说包含在此书的理论部分里，历史部分却带有争论的性质，因为在这部分里，我谈到了牛顿学说的主要错误，有关的争论差不多就够了。我决不是要放弃对牛顿定理的尖锐剖析，这在当时是必要的，而且在将来也还会有价值。不过我生性不爱争论，我对争论没有多大兴趣。”

我们仔细地讨论的第二个问题，是那些附在《威廉·迈斯特的漫游年代》第二卷和第三卷末尾的箴言和感想如何处理。

在开始修改和充实这部最初以一卷出版的小说的时候，歌德估计这部小说要达到两卷，并且在全集新版的预告中把这消息公之于众。可是在工作进程中，原稿的数量大增，超出了他的预料。原来他的抄写员抄写得较为详尽一些，以致歌德产生错觉，以为出两卷不够，得出三卷，于是原稿以三卷寄到了出版商那里。可是印刷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们发现歌德算错了，特别是最后两卷太薄了。人们请求提供其他的原稿。可是由于小说的思路无须作任何改变，加之时间紧迫，不可能想出、写出和插入新的中篇小说，在这种情况下，歌德的确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在这种情况下，他叫人来喊我。他给我讲述了事件发生的经过，同时告诉我他打算采取哪些补救的办法。为此目的，他让仆人取来了两大捆手稿，并把它们放到了我的面前。

他说：“在这两捆手稿里，你可以找到至今还没有出版的各种各样的著作，个别部分，已完成的和未完成的作品，关于自然科学研究、艺术、文学和生活的格言，乱七八糟的。要是你能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材料中收集整理出六至八个印张的材料，以便暂时填补《漫游年代》的空白，那就好了。严格地讲，这几个印张的材料与小说无关，但是放到小说里也是无可厚非的，因为在马卡利亚的档案材料里也有类似的细节。我们暂时摆脱了狼狈的困境，同时获得了一个好处，即通过这种手段把大量非常重要的事情巧妙地介绍给世人。”

我赞同歌德的这个建议，并立即着手做这件事，在几天的时间里就完成了这些个别部分的编辑工作。我把整个的材料分成两大部分，歌德对此似乎很满意。我们把一部分取名为“选自马卡利亚的档案材料”[479]，把另一部分取名为“漫游者的观感”。由于歌德在这个时候完成了两首重要的诗，一首叫《席勒的遗骨》，另一首叫《没有一种生物会化为乌有》[480]，所以他希望把这两首诗也立即介绍给世人，我们便把这两首诗分别附在这两部分的后面[481]。

可是当《漫游年代》出版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读者看到小说的思路被大量谜一般的格言打断了，这些格言，只有专家，即艺术家、博物学家和文学家才能解释，而所有其他的读者，尤其是女读者，定会感到非常讨厌的。对这两首诗读者也很难理解，他们想象不到这两首诗是怎样出现在小说里的。

歌德为此笑了。他说：“只此一遭，下不为例。将来你在编辑我的遗著的时候，请你把这些个别的作品放回到本该属于它们的地方，以便在再次印刷我的作品的时候，把它们分散到属于它们的地方。至于《漫游年代》，无须放进那两个部分和那两首诗，最好按照我们当初的意图，把它压缩为两卷。”

我们商定，我应把有关艺术的所有警句集成一卷，作为讨论艺术问题部分；有关自然的所有格言集成一卷，作为讨论一般自然科学部分；有关伦理问题和文学问题的所有箴言集成相关的一卷。

1831年5月25日　星期三

我们谈到席勒的诗剧《华伦斯坦》的第一部《华伦斯坦的阵营》。我过去常听说歌德参加过这部剧本的写作，尤其是托钵僧的布道词是他的手笔。所以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他给我作了如下的回答。

他说：“那基本上是席勒自己的作品。不过当时我们生活在一起，关系很亲密，席勒不仅把他的写作计划告诉我，和我讨论过，而且把每天新写的部分通知我，听取而且利用了我的意见，所以也可以说我对这部剧本出了一点力。为了托钵僧的布道词，我曾把亚伯拉罕·亚·圣克达·克拉拉[482]的布道词集送给他，他发挥了很大的才智，立即利用它把托钵僧的那篇布道词写出来了。

“至于说某些诗句是我写的，我已记不清楚，只记得两句：

被另一个上尉刺死的一个上尉，

遗留给我一对幸运的骰子。

因为我想把农民获得那对假骰子的来由交代清楚，所以亲手把这两句诗写进原稿里去。席勒没有想到这一点，而是大胆地直接把骰子给了农民，并不去追问农民是如何获得这对骰子的。我已说过，仔细地说明原委，不是他的事情，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剧本的舞台效果反而更好。”

1831年5月29日　星期日

歌德给我讲述了一个为犯过一种小过失而不能自安的小孩的故事。

他说：“觉察到这种事情，我并不感到高兴，因为这证明那个男孩有一种过于敏感的良心，它过于看重道德而不能宽宥自己的任何过失。这样的良心，若不被伟大的活动力保持均衡，是会造成忧郁的人的。”

最近有人给我带来一窝幼小的篱雀和用黏竿捕来的一只老鸟。我不得不感到佩服，老鸟不但在室内不停地哺养小鸟，而且即使把它从窗子里放出去，它又会飞回到小鸟那里。这种不顾危险和拘捕的父母之爱使我深深地感动。今天我向歌德吐露我对此事的惊异。歌德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回答我说：“你真傻呀！你如果相信上帝，就不会感到惊异了。

上帝宜于使世人的内心激动，

在自己之内包藏自然，

把自己在自然之内包藏，

因此一切生活、活动、存在于上帝之中的东西，

决不会不认明它的精神和力量。

如果上帝不用这种威力无比的对幼鸟的本能的爱鼓舞老鸟，如果此类事情不普及于整个自然界的一切生物，那么这个世界就不存在！可是上帝的力量到处散布着，永恒的爱到处起作用。”

不久前歌德也说了类似的话。当一位年轻的雕刻家给他寄来米龙[483]的《母牛和吃奶的牛犊》的仿制品的时候，他说道：“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具有最高意义的题材；维持世界、遍及整个自然界的养育的原则，在这里以一个美妙的比喻展现在我们的眼前。这座雕刻和类似的雕刻，我把它们称之为上帝无所不在的真正的象征。”

1831年6月6日　星期一

歌德今天让我看原来缺着而现已补写的《浮士德》第五幕的开头。我读到菲利门和巴乌希斯[484]的茅庐失火，浮士德黑夜中站在自己宫殿的阳台上闻到微风吹来的烟火味那一段。

我说：“菲利门和巴乌希斯这两个人名把我带到弗里吉亚海岸，令我想起古希腊那一对老夫妇的有名的传说。不过，本剧的这一场面发生在近代和基督教世界。”

歌德说：“我的菲利门和巴乌希斯同古代的那一对著名的夫妇及其传说毫不相干。我只借用了他们的名字，以便借此提高剧中人物性格。因为我剧中的人物和情景同古代的人物和情景相似，所以宜于用同样的名字。”

接着我们谈到浮士德，他得自遗传的那部分性格，即不知足的精神，虽到了老年，仍没有丧失，尽管他拥有世间的一切财宝，在自己亲手创建的新的王国里生活着，但他却为两株不属于自己的菩提树、一间小屋和一座小钟而烦恼。他在这一点上很像以色列国王亚哈[485]，这位国王认为除非拿伯的葡萄园也归他所有，他就仿佛一无所有。

歌德接着说：“按我的本意，浮士德在第五幕中出现的时候，应该是一百岁了，我还拿不定主意，是否应当在什么地方点明一下。”

接着我们谈到全剧的末尾，歌德叫我注意以下的一段：

灵界的这个尊贵的成员，

已经从恶魔的手里被我们救起；

谁要是永远自强不息，

我们就使他得救。

上界的爱也向他照临，

极乐世界里的一群仙童

结队对他热烈欢迎。

歌德说：“在这几行诗里包含着浮士德得救的秘诀。浮士德身上有一种活力，使他日益高尚化和纯洁化，到临死，他就获得了上界永恒之爱的拯救。这完全符合我们的宗教观念，按照这种宗教观念，我们单靠自己的努力还不能沐神福，还要加上神的恩宠才行。

“此外，你会承认，全剧的结尾，也就是浮士德得救的灵魂升天这个结局，是很难处理的。如果我不用基督教的一些轮廓鲜明的人物和观念，来使我的诗意获得适当的、结实的形式，那么碰上这种超自然的、几乎不能想象的事情的时候，我就不免陷到一片迷茫里去了。”

在其后的几个星期里，歌德把尚缺的第四幕也完成了，所以在8月里，《浮士德》（下卷）的全部手稿就装订成册，算是完工了。他长久努力追求的目标终于达到了，这使他非常幸福。他说：“我可以把我以后的生命看作一种纯粹的赠品了，我是否还要工作或做什么工作，事实上都无关宏旨了。”

1831年6月20日　星期一

今天下午在歌德家待了半个钟头，他还在吃饭。我们谈论自然科学的问题，特别谈到语言的不完善和不完备造成的错误和谬论的广泛流传，后来要克服这些错误和谬论就不大容易。

歌德说：“问题本来很简单。一切语言都是从可想而知的人类需要、人类工作活动以及一般人的感觉和看法中产生的。如果一个高明的人对自然界的不可思议的作用得到预感和洞察，那么要表达这种与人事完全隔绝的情景，只用传统的语言就不够了。他必须使用一种精神的语言，才能充分地表达出他所特有的那种知觉。但是现在还找不到这种语言，所以他不得不用人们常用的表达手段来表达他所观察到的那些异常的自然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他总是吃亏，换句话说，他要么贬低他的对象，要么甚至歪曲或损毁了它。”

我回答说：“您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因为您观察事物时总是全神贯注，而且您对一切空话深恶痛绝，您对事物的真知灼见，总能找到最恰当的表达方式。不过我在想，我们德国人在这方面一般还是可以满意的。我们的语言非常丰富、完善，而且不断地完善，所以我们尽管偶尔也不得不使用比喻，但还算能接近本来需要表达的东西。法国人和我们相比在这方面很不利，他们往往用技术领域里的比喻来表达一种新观察到的、较高深的自然关系，结果不免偏于形骸和庸俗，不能表达出那较高深的见解。”

歌德插话说：“从我新近知道的顾维页[486]和乔弗列·德·圣希莱尔[487]两人之间的争论中，我可以看出你的这番话多么正确。乔弗列的确是个人物，他对自然界的精神统治和活动确实有一种高明见解，但是他不得不用传统的表达手段，他的法文完全不中用了。这不仅对不可思议的精神对象和关系是如此，就连对完全可以眼见的有形的对象和关系也是如此。他要是想表达一种有机物的个别部分，他只能使用表达物质形体的词汇，例如他要想表达各种骨骼作为形成胳臂这种有机整体的同质部分，只得用表达木板、横梁、石块这些房屋建筑材料的词汇。”

歌德接着说：“法国人用Komposition[488]这个词来表达自然界的产品，也不恰当。我用一些零件来构成一部机器，对这样一种活动及其结果，我当然可以用Komposition这个词。但是如果我想到的是一个活的东西，这个有机的整体的各个部分都贯串着一种共同的灵魂，那么就不能用Komposition这个词了。”

我回答说：“我甚至觉得，对于真正的艺术和诗艺的产品，用Komposition这个词也不恰当，而且贬低了这种产品的价值。”

歌德说：“我们得感谢法国人，是他们给我们送来这个很坏的字眼。我们应该尽快废弃它。怎么能说莫扎特构成他的乐曲《唐璜》呢？构成——仿佛这部乐曲像一块糕点或饼干，用鸡蛋、面粉和白糖掺合起来一搅就成了！它是一种精神的创造物，其中部分和整体都是从同一个精神熔炉中熔铸出来的，而且部分和整体都充满了生命的气息。《唐璜》的作者决不是在做试验和拼凑三合板，也决不是随意行事，而是被他的天才的精灵所支配，听它的命令行事。”

1831年12月1日　星期四

在歌德家待了一个多小时，我们进行了各种各样的交谈。最后我们也谈到索勒。

歌德说：“我最近读了索勒写的一首非常优美的诗，而且是由三部分组成的一首长诗，它的头两部分具有一种欢快的、有乡村风味的性质，但是它的最后部分，也就是标题为《午夜》的那一部分，则具有令人恐怖的阴郁的性质。《午夜》这一部分写得很好。读者在其中的确呼吸到夜晚的气息。这一部分差不多和荷兰画家伦勃朗的某些绘画作品一样，在伦勃朗的这些绘画作品里，观众以为感觉到了夜晚的微风。维克多·雨果曾处理过类似的题材，可惜没有取得这样的成功。这位无可争辩的非常有才能的作家所描写的黑夜从来也不是真正的黑夜，相反，他所描写的对象始终还非常清楚和看得见的，仿佛事实上还是白天，而他所描写的黑夜只不过是一种捏造的黑夜。索勒在他的《午夜》里无疑超过了这位著名的维克多·雨果。”

歌德对索勒的称赞使我高兴，我决心尽快地读索勒的这一三部曲。我顺便指出：“我国的文学里只有很少几部三部曲。”

歌德回答说：“在近代作家的作品里，三部曲这种形式很少见了。重要的是，作家应该找到一种题材，它自然而然地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情节介绍，第二部分描写某种灾难，第三部分是和解的结局。在我的那两首描写单身汉和女磨坊主的诗里，以上这些要求都实现了，尽管当时我写这两首诗的时候，决没有想到要把它们写成三部曲。我所创作的《贱民》也是一部典型的三部曲，而且我是有意把这组诗写成三部曲的。相反，我的所谓的《热情三部曲》我原来并不打算把它写成三部曲，只是逐渐地由于某种偶然的原因我才把它写成三部曲的。如你所知，我最初只写了一首独立的《哀歌》，这首诗写好之后，我拜访了今年夏天和我一同游览马里恩浴场的斯琴玛诺夫斯卡，她那音调悦耳的钢琴演奏唤起了我对那些青少年时代幸福的日子的回忆。所以，我献给这位女友的那几节诗完全是用那首《哀歌》的格律和音调写成的，它们不言而喻地作为和解的结局和《哀歌》联结起来。后来莱比锡的出版商魏刚特打算出我的《维特》的新的版本，请求我写一个前言，我认为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于是写了《致维特》这首诗。可是由于我心里念念不忘那种热情的剩余部分，所以《致维特》这首诗自然而然成了那首《哀歌》的导言。所以这三首诗[489]不知怎的构成了《热情三部曲》，它们贯串着同样的失恋的痛苦感情。”

歌德接着说：“我曾建议索勒多写三部曲。正如我刚才所说，他也应该写三部曲。为了写三部曲，他不必花气力去寻找一种特殊的题材，相反，他只需从他现有的、未出版的众多的诗作里选出富有意义的一篇，顺便加上一个引言和一个和解的结局，而且在这三部之间始终有一个可以感觉到的空白。这样他就更加容易达到目的，节省许多思考，而多多进行思考，正如迈耶所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我们接着谈到维克多·雨果。歌德说：“他有很好的才能，但他的过度多产对他的才能起了损害作用。他那样大胆，在一年之内居然写出两部悲剧和一部长篇小说，这怎么能不愈写愈坏，糟蹋了他那很好的才能呢！此外，他工作的目的似乎是为了挣得大量的钱。我并不责怪他想发财和贪图眼前的名声，但是，如果他想流芳百世，就得少写些，多做些工作才行。”

歌德接着仔细分析雨果于1829年写成的剧本《玛利安·德洛姆》，旨在让我明白，这部剧本的题材只够写一幕真正好的悲剧性的台词，但是作者出于某些次要的考虑，竟引诱自己把它拉成冗长的五幕。歌德补充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看出一个优点，即作者对描绘细节很擅长，这当然还是一种不应小看的成就。”

1831年12月21日　星期三

陪歌德吃饭。我们谈到他的《颜色学》为何很少得到传播。他说：“很难使它流传，因为它不仅希望人们去读它和研究它，而且希望人们照它那样去做，而这点是有它的困难的。诗歌和绘画的法则，除某种程度不可以传播以外，同样可以传播，但是，要成为一个好的诗人或好的画家，需要有天才，而突出的才能是不可以流传的。要接受一种简单的原始现象，认识它的崇高的意义，并使它产生影响，需要有一种对众多的事物做出判断的创造性的精神。这是一种罕见的才能，只有非常杰出的人物才具有这种才能。

“但是，光有这种才能还不够，因为正如一个懂得一切绘画规则和具有一切突出才能的人并不就是画家一样，要做一个画家，除了这些条件以外，还必须不间断地进行练习。同样，对于颜色学来说，光懂得那些最优秀的法则和具有相应的才智是不够的，还必须不断地研究那些个别的、往往是很神秘的现象，研究它们的来源和相互之间的联系。

“例如，我们一般清楚地知道，绿颜色是黄颜色和蓝颜色混合的产物；但是如果要理解虹的绿色、树叶的绿色或海水的绿色，就需要全面地涉足颜色的王国，从中获得很高的见解，而这一点直到现在还几乎没有人能办到。”

饭后我们观赏了法国画家普桑的几幅风景画。歌德趁此机会说：“画面上光线最强的地方不容许画得详细，所以作为主要光线的载体的水、岩石、不毛之地和建筑物是最好的绘画题材。与此相反，需要画得较为详细的事物，画家不能使用这样的光线。”

歌德接着说：“一位风景画家必须具有多方面的知识。光懂得透视画法、建筑术、人体和动物解剖是不够的，还必须具有植物学和矿物学方面的某些知识，因为有了植物学方面的知识，就能恰当地表达树木的特性；同样，有了矿物学方面的知识，就能恰当地表达各种山脉的特性。但是，画家无须是个矿物学家，他只需知道石灰岩山脉、泥质板岩山脉和沙岩山脉就够了。他只需知道，山脉以哪些形式表现出来，例如山脉因风雨等的作用而裂开，哪几种树木在山上容易生长，哪几种树木在山上容易畸形生长。”

接着歌德让我看赫尔曼·封·斯万纳费尔特[490]的几幅风景画。他对这位杰出的画家的艺术和为人发表了好几点看法。

他说：“我们发现，在他身上艺术就是兴趣，兴趣就是艺术，像他这样的人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他热爱大自然和神圣的和平，每当我们观赏他的风景画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他的那种热爱大自然和和平的真挚感情。他生于荷兰，在罗马他在长期旅居意大利的法国画家洛兰的指导下学习绘画，通过这位大师的指导，他的绘画才能得到了最充分的发展，而且形成了他独特的艺术风格。”

接着我们查阅一本艺术家词典，看看编者对赫尔曼·封·斯万纳费尔特说了些什么。人们指责他没有达到他的老师的水平。歌德说：“这些傻瓜！斯万纳费尔特不同于他的老师洛兰，洛兰不能够说他比斯万纳费尔特画得更好。如果人们压根儿不懂得生活，而只懂得我们的传记作者和词典编纂者所告诉我们的东西，那么这是一种不值一提的坏的手艺。”

今年底明年初，歌德就要转向他最喜欢的学习——研究自然科学。受布瓦塞勒的启发，他将进一步探究虹的规律。为了参加顾维页和乔弗列之间的争论，他将深入研究动植物界的蜕变。此外，他和我共同编辑《颜色学》的历史部分，还要就颜色的混合写一章，受他的启发，我将把这一章纳入《颜色学》的理论部分。

在这期间，他每天都精力充沛地和我进行各种有趣的交谈。我想他会一直精力充沛地和我交谈，我只顾理解他的话，而没有注意他的健康，终于在1832年3月22日他永远离开了我们，我和成千上万的高贵的德国人为不可弥补地失去了他而痛哭。下面是我不久前的回忆。

1832年

1832年3月初

席间歌德告诉我，男爵卡尔·封·斯皮格尔来看望他，这使他感到格外高兴。歌德说：“男爵是位非常年轻漂亮的男子，他的言谈举止让人马上认出他是个贵族。他不仅出身高贵，而且思想品德高尚。这两者赋予他一种标志，这种标志是用化名无法隐匿的。当我们接近他的时候，就会感到他的威力和美丽。”

1832年3月11日　星期日

今晚在歌德家待了个把钟头，我们就各种问题畅所欲言。我最近买到一部英文版《圣经》，我感到非常遗憾，里面找不到那些外经。这些外经没有收入《圣经》，据说是伪书，并非来自上帝。我因看不到多俾亚斯这个过着极高尚的虔诚的漫游生活的模范人物、《所罗门的箴言》和《耶稣智慧书》而惆怅。所有这些圣经外传都有其他各经很少能比得上的高度宗教伦理意义。我向歌德表明了我的遗憾，现在流传着一种非常狭隘的观点，认为《旧约》中的某些书直接来自上帝，而其他同样杰出的书则不是上帝的；仿佛某些高尚伟大的东西竟然有可能不来自上帝，或不是上帝影响的果实。

歌德回答说：“我完全赞成你的意见，不过在研究《圣经》的时候有两种不同的观点。一种是原始宗教的观点，也就是纯自然的和纯理性的、来自上帝的观点。只要得到上帝恩宠的生灵还存在，这种观点就永远存在，永远有效。但是这种观点只适用于少数优选者，它太高尚尊贵，不易普遍流行。此外还有教会的一种比较平易近人的观点；它是脆弱的、可变化的，而且正处在变化中；只要世间还有脆弱的人们，这种观点就会永远存在。未经污染的上帝启示的光辉太纯洁太强烈，以致对这些可怜而脆弱的人来说是不适合而且不能忍受的。于是教会作为行善的中间人插足进来，把这种纯洁的光辉冲淡一些，弄暗一些，使一切人都获得帮助，使许多人获得幸福。通过基督教会作为基督继承人能解除人类罪孽这种信仰，基督教会获得了巨大权力。基督教僧侣的主要目的就是要维持这种权力和这种声望，从而巩固教会的大厦。”

歌德接着说：“所以基督教会不常追问《圣经》中的这部经或那部经是否有助于启发人类心灵，是否含有关于高尚伦理和崇高人性方面的教义，而是更多地着眼于摩西五经[491]中有关原罪[492]的故事以及要有赎罪者[493]来临的必要性；接着在‘先知书’中反复地暗示所期待的赎罪者即将来临；最后在几部‘福音书’中，耶稣终于降临人世，他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形象地说明他为我们人类赎罪。你看，抱着这样的目的和志向，从这样角度看问题，无论是高尚的多俾亚斯，还是所罗门的箴言和西拉克的智训，都不很重要了。

“此外，关于《圣经》的各书孰真孰伪的问题提得很奇怪。所谓真经，无非是完全杰出的东西，它和最纯粹的自然的理性和谐一致，而且至今还能促进人类的最高度的发展！所谓伪经，无非是荒唐、空洞和愚蠢的东西，它不能产生结果，至少不能产生好的结果！如果《圣经》中某一部经的真伪取决于流传下来的东西是否完全是真的，那么我们就会怀疑某些‘福音’的真实性，例如《马可福音》和《路加福音》都不是根据亲身经验，而是后来根据口头传说写出来的，最后一部‘福音’，即耶稣的门徒约翰的‘福音’也只是到他垂暮之年根据回忆写成的。尽管如此，我认为所有这四部‘福音’全都是真经，因为其中反映了基督伟大的人格，这种神一样的尊严，世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要是有人问我，按我的本性，我是否对基督表示虔敬，我就回答说，当然，我非常崇拜他！在他面前我鞠躬俯首，把他看作最高道德的神圣体现。要是有人问我，按我的本性，我是否会对太阳表示崇敬，我也回答说，我对太阳无限崇敬！因为太阳也是最高存在的体现，是我们这些凡人所能认识到的最强大的威力。我崇拜太阳的光和神圣的生育力。靠太阳我们才能生活、活动和存在；所有的植物和动物也和我们一样离不开太阳。但是如果有人问我，我对着使徒彼得或保罗的拇指骨是否也要鞠躬，我就回答说，请饶了我吧，让你们的那些荒唐的行为见鬼去吧！

“使徒保罗说过，‘切莫抑制精神！’[494]

“在教会的规章中有许许多多荒谬的东西。但是教会要想统治，就要有一批目光短浅的群众向它卑躬屈膝，甘心受它统治。得到巨额捐助的高级僧侣最害怕的莫过于下层大众受到启蒙，他们长期禁止下层大众阅读《圣经》，能禁止多久，就禁止多久。[495]可怜的基督教的教区居民们，如果他们从‘福音书’中看到基督那样穷困，他和他的门徒都是步行，谦虚而有礼貌，而那些王侯般的大主教却乘六匹马拉的豪华的马车呼啸而来，飞扬跋扈，那么他们对那些得到巨额捐助的大主教的穷奢极欲会怎样想呢？”

歌德接着说：“我们还没有认识到路德和一般宗教改革给我们带来的一切好处。我们从捆得紧紧的精神枷锁中解放出来，由于日益进展的文化教养，我们已能够探求本原，从基督教原来的纯洁形式去理解基督教了。我们又有勇气把脚跟牢牢地站在上帝的大地上，感觉到上帝赋予我们的人性了。无论精神文化教养怎样不断向前迈进，自然科学在广度和深度上怎样不断进展，人类心灵怎样尽量扩张，它也不会超越‘福音书’中所闪耀的那种基督教的崇高和道德修养！

“我们新教徒越是向高尚的目标前进，天主教徒也会更快地跟上我们。他们一旦受到现时代日益扩展的伟大的启蒙运动的影响，势必要跟上来，不管他们采取什么样的态度，总有一天天主教和新教终于合二为一。

“可憎的新教内部的宗派斗争也将会停止，父与子以及兄弟和姊妹之间的仇恨和敌对也将会随之停止。因为一旦人们按照基督本来的面目去理解和体验基督的纯洁教义和博爱，他们就会感觉到自己作为人是多么伟大和自由，不再特别重视这一派或那一派的宗教仪式的浮文末节了。我们大家也会逐渐从一种只讲文字信条的基督教转到一种重思想品质和行动的基督教了。”

话题转到基督以前生活在中国、印度、波斯和希腊的一些伟大人物，在这些伟大人物的身上，神力同样起作用，就像神力在旧约时代某些伟大犹太人身上起作用一样。我们也谈到这个问题，即在我们生活其中的今日世界里，神力在某些伟人身上怎样起作用。

歌德说：“听到人们的言论，我们几乎会相信，在他们看来，从远古以来，上帝已经退隐，寂然无声了，人们现在仿佛完全依靠自己，而且不得不考虑自己在没有上帝的情况下，也就是说，在上帝寂然无声的情况下如何生活下去了。在宗教和道德的事情上，也许还承认神的某种作用；但是在科学和艺术的领域里，人们都相信，这里完全是尘世间的事，一切都只是纯人力的产物。

“让每个人都用人的意志和力量，去创造出能与用莫扎特、拉斐尔或莎士比亚来题名的那些杰作媲美的作品吧！我知道得很清楚，这三位高尚的人决不是世间所仅有的。据我所知，在艺术的一切领域里，还有无数卓越人物已创作出可以和这三人的杰作媲美的作品。但是，假如他们和这三人一样伟大，他们也就和这三人一样超越寻常人的禀性，一样具有上帝的特赐。

“归根到底，事情本来是怎样的，又应该是怎样的呢？——上帝在人所共知的、凭空虚构的六天创世工作之后，并没有去休息，而是和开始一样继续发挥巨大的作用。用一些简单的元素拼凑这个笨重的世界，让它年复一年地在阳光里运转，这对上帝也许没有多大乐趣，如果他不曾计划在这种物质基础上为精神世界建造一个苗圃的话。所以上帝现在仍继续不断地在一些较高明的人物身上起作用，以便引导较落后的人跟上来。”

歌德沉默了，可我把他的这些金玉良言铭刻在心中。

几天以后。

我们谈到希腊人的悲剧命运观。

歌德说：“这样的悲剧命运观已不符合我们今天的思想方式，它已陈旧过时，和我们的宗教观念也是格格不入的。近代诗人如果把以往的这些观念加工成一部剧本，那么它看上去总显得拿腔作势。它是一种早已不流行的服装，像古罗马人的长袍一样，同我们的身材不相称了。

“我们现代人最好赞成拿破仑的话‘政治就是命运’，但是要避免像我们的某些文人所说的那样，认为政治就是诗，或者认为政治是诗人的恰当题材。英国诗人汤姆逊[496]写过一首非常好的诗《四季》，但是他写的《自由》却是一首很坏的诗，这并不是因为诗人缺少诗才，而是因为这个题目缺少诗意。

“一个诗人一旦想在政治上产生影响，他就必须献身于一个政党；一旦加入政党，他就失其为诗人了，就必须同他的自由精神和无偏见的总揽能力告别，把目光短浅和盲目仇恨这顶帽子拉下来蒙住耳朵了。

“作为人和公民的诗人会爱他的祖国，但是他在其中发挥诗的力量和作用的祖国是善、高尚和美，它们并不受到某个特别的地区和某个特别的国度的约束（换句话说，善、高尚和美是超地区和超国度的），诗人在什么地方发现它们，他就把它们抓住，并形象地把它们表现出来。在这点上，诗人就像一只凌空巡视全境的老鹰，见野兔就俯冲下来，不管野兔奔跑的地方是普鲁士还是萨克森。

“那么，什么是爱祖国，什么是爱国主义呢？一个诗人如果毕生能和有害的偏见进行斗争，消除狭隘的观点，启发人民的心智，净化人民的鉴赏力，提高人民的思想觉悟，此外他还能做出什么更好的事吗？向一位诗人提出这样无礼的和吃力不讨好的要求，这无异于要求一位团长为了成为真正的爱国主义者，必须卷入政治上的改革，以致忽视他自己的天职。一个团长的祖国就是他所统率的那个团。他根本用不着关心政治上的事情，他只要管直接与他那个团有关的政治，专心致志去关心隶属于他的各个营，训练各营的士兵养成良好的秩序和纪律，以便在祖国处于危险时成为英勇的战士，那么，他就会成为一个非常卓越的爱国主义者。”

歌德接着说：“我憎恨一切敷衍塞责的作风，特别是国家事务中的敷衍塞责的作风，这是一种罪孽，因为政治方面的马虎敷衍会造成千百万人的灾难。

“你知道我一般不大关心旁人写了什么关于我的话，不过有些话毕竟传到我耳里来，使我清楚地认识到，尽管我辛辛苦苦地工作了一生，某些人还是把我的全部工作看得一文不值，就因为我鄙薄地拒绝干预党派之争。如果我要讨好这批人，我就得参加一个雅各宾俱乐部，宣传屠杀和流血！且不谈这个令人不快的问题吧，免得在对无理性的东西作斗争中我自己也变成无理性的。”

歌德以同样的口气指责旁人大加赞赏的乌兰德[497]的政治倾向。他说：“你注意看吧，作为政治家的乌兰德终会把作为诗人的乌兰德吃光。当议会议员，整天在摩擦和激动中过活，这对诗人的温柔性格是不相宜的。他的歌声将会停止，而这是很可惜的。施瓦本那个地区有足够的受过良好教育、心肠好、又能干又会说话的男人，他们适合于当议员，但是那里当议员的诗人只有乌兰德一个。”[498]

歌德在自己家里热情款待的最后一位客人是阿尔尼姆夫人[499]的长子弗莱蒙特·封·阿尔尼姆；歌德最后写的东西是他在这位年轻的朋友的宾客题词留念册上写的几句诗：“虔诚的愿望，朋友的话……”

歌德逝世后的一天早上，我渴望能再次瞻仰他的遗容。他忠实的仆人弗里德里希为我打开了放置他遗体的那个房间。他伸展四肢仰卧着，像一个正在睡觉的人。在他那张威严的脸上流露出安详和刚毅的表情。高高的前额似乎还怀有思想。我渴望能得到他的一束鬈发，但是肃然起敬的心情阻止我把鬈发从他的头上剪下来。他赤裸的身体用一块白色的床单包裹起来。为了使歌德的遗体尽可能长地保持新鲜，人们在它的周围放置了许多大冰块。弗里德里希打开了裹尸布，我对歌德长得非常匀称的肢体感到惊讶不已。他的胸脯宽大厚实，微微隆起；胳臂和大腿结实，皮肤润滑，肌肉发达。两只脚纤细，形态非常优美。整个身体上没有一点肥胖、瘦削和衰败的痕迹。一个十全十美的人躺在我的面前。我感到一阵狂喜，以致一时忘记了他的不朽的精神已经离开了他的躯壳。我把手放到他的心口上——到处是一片深深的寂静——我转过身子，听凭忍住的眼泪自由地流出来。

歌德与索勒的谈话录

1822年9月21日　星期六

今天晚上，我在歌德家里，在座的还有内廷参事迈耶。我们的谈话主要围绕着矿物学、化学和物理。歌德似乎对光的偏振现象特别感兴趣。他给我看各种各样的器械，其中的绝大多数是旁人根据他的指示设计的，他表示希望和我做些试验。

歌德在谈话的过程中越来越随便和健谈。我在他那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在告别的时候，他祝我万事如意。

他的身材还称得上是美，他的前额和两眼特别威严。他身材高大，看上去很健康，而且精神矍铄，以至于我压根儿无法理解，他从最近几年以来就声称自己已经年迈力衰，不想参加社交活动，也不想进出于宫廷。

1822年9月24日　星期二

今天晚上，我在歌德家里度过，在场的有迈耶，歌德的儿子和儿媳，还有他的医生内廷参事列拜茵。今天，歌德显得特别活跃。他给我看来自斯图加特的几幅华丽的石版画，像这样完美无瑕的艺术品，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然后，我们谈论科学上的事情，特别是化学上的进步。歌德对碘和氯特别感兴趣；他惊讶地谈论这些物质，仿佛化学上的这些新的发现完全使他感到意外。他让人拿进来了一些碘，当着我们的面用蜡烛的火焰把它挥发，与此同时，他还不失时机地让我们观赏碘蒸发时产生的紫色的烟雾，高兴地以此证实他的颜色学的某个法则。

1822年10月1日　星期二

在歌德家里参加晚会。我发现在场的也有首相米勒先生，议院议长坡依塞尔[500]，许茨博士和政府顾问施米特，后者以罕见的完美无瑕演奏了贝多芬的几首奏鸣曲。歌德和他的儿媳的谈话也给我带来了高级的享受，她年轻，生气勃勃，不仅天性和蔼可亲，而且机智过人。

1822年10月10日　星期四

在歌德家里参加晚会，在座的有来自哥廷根的大名鼎鼎的布鲁门巴赫[501]。布鲁门巴赫虽已年老，但表情生动和轻松愉快。他懂得保持青年人的全部的机灵和敏捷。他的举止平易近人，不会令人想到他是一位学者。他胸襟豁达，心情愉快，不讲客套，你很快就会和他友好相处。和他认识，我不仅感到高兴，而且受益良多。

1822年11月5日　星期二

在歌德家里参加晚会。在场的客人当中也有画家柯尔伯[502]。歌德让我们看柯尔伯画的一幅杰出的绘画——藏于德累斯顿美术馆内提香所画的维纳斯的复制品。

出席今天晚会的，除柯尔伯以外，还有厄斯威格先生[503]和著名的胡默尔。胡默尔在钢琴上即席演奏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的演奏不仅强劲有力，而且很有天赋，要是你不曾听过他的演奏，你是根本无法理解他今晚的即席演奏的。我觉得他的谈话简单而自然，他虽然是一位很有名气的演奏能手，但我觉得他异乎寻常地谦虚。

1822年12月3日　星期二

在歌德家里参加晚会。在场的有里默尔、柯德荣、迈耶诸位先生，歌德的儿子和儿媳也在座。

耶拿的大学生们正在准备起义；当局把一个连的炮兵派去那里，为的是使大学生们平静下来。里默尔朗读了禁止大学生们唱的歌曲集，当局之所以禁止大学生们唱这些歌曲，是因为它们可能成为造反的诱因或借口。当里默尔朗读所有这些歌曲的时候，全场报以表示坚决支持的掌声，尤其是因为他在朗读时表现出的才能。歌德本人觉得这些歌曲内容是好的，答应我静下心来审阅它们。

接着，我们把铜版画和某些珍本观赏了一会儿，在此之后，歌德为了使我们高兴，朗读了《卡隆》这首诗[504]。歌德以清楚、明确、果断的方式朗读了这首诗，对此我不得不表示钦佩。我从来还没有听到过如此美妙的朗诵。多么激昂啊！多么具有洞察力啊！多么响亮和悦耳的声音啊，一会儿像雷鸣似的，一会儿又和缓温柔！对于我们所在的小房间来说，他朗诵时发出的某些声音也许太大了；但是，尽管这样，他的朗诵是无可厚非的。

接着，歌德谈到了文学和他的作品，还谈到了斯塔尔夫人[505]和类似的事情。目前，他正在翻译和汇编古希腊悲剧诗人欧里庇得斯的《法厄同》的断简残编。早在一年以前，他就开始了这项工作，在最近这几天里，他又进行这项工作。

1822年12月5日　星期四

今天晚上，我在歌德家里听爱伯万英正在创作的歌剧《封·格莱辛伯爵》的第一幕的排练。自从歌德放弃剧院经理的职务以来，在他家里聚集着这么多的歌剧人员，这还是头一次呢，人们如是说。爱伯万英先生指挥歌唱。参加合唱的也有几个和歌德熟悉的女士；而独唱部分由歌剧院的成员演唱。我觉得某些乐曲非常奇特，尤其是四声部卡农曲。

1822年12月17日　星期二

晚上在歌德家里。他显得非常快乐，而且很风趣地讲述了这样一个题目：父辈们的愚蠢行为对于他们的子女来说是无可挽救的。歌德显然对人们目前所从事的旨在发现盐泉的自然科学研究感兴趣。他痛斥某些企业家的愚蠢，这些企业家完全忽视岩盐上面的地层的外部迹象和位置以及顺序，他们不知道，钻头必须穿过岩盐上面的这些地层。他们不知道也没有找到正确的地段，而总是在同一个地点顽固地钻孔。

1823年2月9日　星期日

晚上在歌德家里，我发现他正单独地跟迈耶谈话。我翻阅以往几个世纪的一本纪念册，上面有一些非常著名的笔迹，例如路德、厄拉斯姆斯[506]、莫斯海姆[507]及其他人的笔迹。莫斯海姆用拉丁语写下了如下的引人注目的话：

荣誉是辛劳和痛苦的源泉；黑暗是幸福的源泉。

1823年2月23日　星期日

几天以来，歌德患致命的疾病；昨天，他绝望地躺在床上。可是，今天出现了一种他似乎得救的危象。就在今天早上，他还说他自己的病已不可救药，可是在中午的时候，他又产生希望，说他将会战胜疾病；可是，到了晚上，他又认为，要是他脱离危险，那么，人们得承认，对于一个白发老人来说，他已经付出了太高的代价。

1823年2月24日　星期一

今天，歌德的病情仍然使我们非常担忧，和昨天一样，今天中午病情未见好转。在头晕发作的时候，他对他的儿媳说：“我感到我的死期临近了，在我的身上，生和死之间的斗争开始了。”

可是，在晚间的时候，病人又完全恢复了知觉，而且重新表现出略带诙谐的傲慢。他对他的医生列拜茵说：“您在开药方的时候太缩手缩脚，您太过于爱护我了！如果您面对的是像我这样的病人，您得多少像拿破仑那样对待他。”然后，他喝了一杯阿尼卡[508]煎剂，昨天，在最危险的时刻，胡什克[509]让歌德服用了这种消炎煎剂，结果出现了好的危象。歌德优雅地描述了金车属这种植物，并把它的有力的效验捧上了天。有人对歌德说，医生们好像不相信大公爵会去看他。歌德喊道：“要是我是大公爵，我会对病人勤问，对你们关怀备至！”

当他感到身体好一些，肺部似乎较为舒展的时候，他会毫不费劲地和风趣地说话，此时，列拜茵就会悄悄地对站在附近的一个人说：“较好的呼吸通常带来较好的吸气[510]。”歌德听到列拜茵的这话之后，兴高采烈地叫了起来：“这我早就知道；但是，这句真言和您不相配，您这个调皮鬼！”

歌德笔挺地坐在他的床上，面对他工作室的敞开的门，此时，他的那些较亲密的朋友已经聚集在他的工作室里，而他并不知道。我感到他的面容有一点儿改变；他的声音纯正而清楚，可是声音中毕竟有一种垂死者的庄严的语调。他对他的孩子们说：“你们似乎相信我的身体好一点，但是，你们自己欺骗自己。”可是，大家试图以玩笑的方式劝他消除他的焦虑，对大家的好言相劝，他似乎也欣然接受了。在这期间，不断有人走进他的房间，我觉得这完全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么多的人在场，势必会使室内的空气恶化，妨碍对病人的伺候。我不揣冒昧，说出了我的意见，然后我走进了底下的房间，从那里把我的病情报告书寄给了皇帝陛下。

1823年2月25日　星期二

歌德让医生就至今对他的疾病的处理方法向他作解释；他也看到了迄今前来探询他的健康状况的人员的名单，他们的数目每天都很大。然后，他接见了大公爵，过后，他似乎并不因为大公爵的拜访而显得很疲劳。今天，在他的工作室里，我发现来探询的人较前少了，使我高兴的是，我昨天的意见起到了一点作用。

可是，歌德的病虽然消了，但是它的后果却令人担心。他的左手肿大，这是水肿的危险的征兆。只有在几天之后，人们才会知道，疾病的最后结果会是怎样。今天，歌德第一次提出要见他的一位朋友，即他的年纪最大的朋友迈耶。他想给迈耶看他从波希米亚获得的一枚稀有的奖章，他曾为这枚奖章感到欣喜若狂。

我在十二点来到了歌德家里。由于歌德听到我在他家里，他便让人把我叫到他的身旁。他向我伸出手，一边对我说：“您瞧，我是一个从死里复活的人。”然后，他委托我向皇帝陛下在他生病期间对他的关怀表示感谢。接着，他补充说道：“我的康复会很慢，但是，尽管如此，光荣属于医生先生们，是他们在我身上创造了小小的奇迹。”

几分钟之后，我退出了他的房间。他的气色是好的，只是他很消瘦，而且呼吸还有些困难。我觉得他说话似乎比昨天困难。左臂的肿瘤非常明显；他紧闭双目，只有当他说话的时候才张开眼睛。

1823年3月2日　星期日

今晚在歌德家里，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他了。他坐在扶手椅里，身旁是他的儿媳和里默尔。他明显地好起来了。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它的自然的音色，他的呼吸通畅，手不再肿大，神情又和健康时一样，他的谈话轻松愉快。他站了起来，径直走进他的卧室，然后又走了回来。我们在他的身边喝茶，因为今天喝茶又是头一次，所以我风趣地批评歌德的儿媳，说她忘了把一束花放到茶盘上。歌德的儿媳立即从她的帽子上取下一条彩色的带子，并把它系到茶水壶上。歌德似乎对这个玩笑感到高兴。

接着，我们观赏了大公爵让人从巴黎寄来的人造宝石的收藏品。

1823年3月22日　星期六

今天，为了庆祝歌德的康复，在剧院里上演他的《塔索》，里默尔写了序幕，由海根多夫夫人[511]朗诵。塔索的半身塑像在受感动的观众的大声鼓掌下被饰以一个月桂花环。演出结束后，海根多夫夫人走向歌德。她还穿着列奥诺拉[512]的戏装，把塔索的花环献给歌德。歌德接过花环，并用它装饰女大侯爵亚力山德拉[513]的半身塑像。

1823年4月1日　星期二

我受皇帝陛下的委托，给歌德带来了一期法国的时尚杂志，里面谈到他的作品的翻译。我们趁此机会谈到《拉摩的侄儿》[514]，它的原稿早就丢失了[515]。各种各样的德国人以为根本就不存在那部原著，一切都是歌德自己的捏造。可是歌德向他们保证，他压根儿不可能模仿狄德罗的风趣的描述和文笔。歌德认为，德语的《拉摩》不过是一种非常忠实的翻译。

1823年4月3日　星期四

今晚一半的时间，我在歌德家里度过，在座的还有建筑工程总监柯德莱先生。我们谈到剧院和最近以来出现的众多的改进。歌德笑着说：“我注意到这点，用不着到剧院去。两个月以前，我的孩子们晚上回家的时候，总是不高兴，他们对剧院给他们提供的乐趣从来也不满意。可是现在，情况已经变了。他们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是充满喜悦的表情，因为他们终于能够痛痛快快地哭泣。昨天，他们为科策布的一个剧本[516]流下了‘幸福的眼泪’。”

1823年4月13日　星期日

晚上和歌德单独在一起。我们谈到文学，谈到拜伦及其诗剧《撒丹纳巴勒斯》和《维纳》。然后，我们谈到歌德多次乐于提及的《浮士德》。他希望有人把他的《浮士德》译成法语，而且是以马洛[517]时代的风格。他把《浮士德》看作为拜伦为其《曼弗雷德》汲取情绪的源泉。歌德认为，拜伦在其最后的两部悲剧里取得了明显的进步，这是因为在这两部悲剧里，拜伦显得不那么忧郁和愤世嫉俗。接着，我们谈到《魔笛》的歌词，歌德创作了歌词的续篇，可惜还没有找到一位能够恰如其分地处理题材的作曲家。他承认，台词的已知的第一部分充满了不可信的东西和玩笑，不是任何人都能想出和赞赏它们的；但是我们毕竟应该承认，这一部分的作者善于通过对比招致强烈的戏剧效果。

1823年4月15日　星期二

晚上，和伯爵夫人卡罗琳·格罗佛斯坦因在歌德家里。歌德嘲笑德国的年鉴[518]和其他的定期出版的刊物，所有的年鉴和定期刊物充满着一种可笑的、似乎成为时髦的多愁善感。伯爵夫人补充说，德国的小说家们带头败坏他们的人数众多的读者的审美趣味，反之，读者们也败坏小说家的审美趣味，因为后者为了为他们的手稿找到一家出版商，现在不得不迁就读者的普遍的和恶劣的审美情趣。

1823年4月26日　星期六

我发现柯德莱和迈耶在歌德家里。歌德谈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其中，他说道：“大公爵的图书馆有一个地球仪，它是在卡尔五世统治下由一个西班牙人制作的。地球仪上你可以发现一些奇特的铭文，例如，‘中国人是一个与德国人有很多相似的民族’。”歌德继续说道，“从前，在地图上，非洲的沙漠是用野兽的插画标出的，但是现今人们已不再这样做了；也许地理学家们宁愿给我们留下纯粹的地图。”

1823年5月6日　星期二

晚上在歌德家里。他试图让我理解他的颜色学。他说，光根本不是各种色彩的组合，光本身也不会产生色彩，更确切地说，光始终是光和阴影的某种变态和混合。

1823年5月13日　星期二

我发现歌德忙于搜寻到他的那些致姑娘们的小诗和小画。他说：“从前，由于我比较轻率地对待我的事情，忽略了保留稿，结果成万上千的这样的诗给搞丢了。”

1823年6月2日　星期一

首相里默尔和迈耶在歌德家里。我们谈论贝朗瑞的诗，歌德以很大的独创性，兴致勃勃地评论和改写贝朗瑞的几首诗。

然后，我们谈到物理和气象学。歌德正打算详细起草气候学的理论。他认为，气压的上升和下降完全是由地球的作用以及地球对大气的吸引和释放引起的。

歌德继续说：“那些学者先生们，尤其是数学家们，肯定会认为我的思想非常可笑；或者他们也会做得更好，他们自以为了不起，会完全否定我的思想。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说，我不是行家。”

我回答说：“学者们的等级思想似乎可以原谅。如果在他们的理论中出了一些错误，而且错误延续下去，那么原因在于，当他们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就把这些错误作为教条接受下来。”

歌德喊道：“这正是我的意思！您说的学者们就像我们魏玛的装订工人。人们要求他们提供杰作，以便吸收他们加入行会，可是他们交出的杰作根本不是按最新的审美趣味制作的漂亮的装帧。不，差得远；他们依旧送交给你一本对开本的厚厚的《圣经》——这在两百至三百年前是一种时尚——它的封面粗糙，是用厚实的皮革做的。这项任务荒谬可笑。但是，如果那可怜的手工业者断言，他的主考们是些笨蛋，那么他考试肯定考得不好。”

1823年10月24日　星期五

晚上在歌德家里。斯琴玛诺夫斯卡夫人——歌德在今年夏天在马里恩浴场与她认识——在钢琴上即兴演奏。歌德忘情地倾听，似乎时而非常激动，时而非常受感动。

1823年11月11日　星期二

在歌德家里举行小型的晚会。好久以来，他又患病了。他用一块毛毯裹着他的双脚，这块毛毯自从他参加出征法国以来[519]就时时伴随着他。就这块毛毯，他给我们讲述了发生在1806年的一则逸事。当时，法国人已经占领了耶拿，一个法国团的随军神甫，为了装饰他的圣坛，征用了一些悬挂物。歌德说：“人们给他提供了一块光彩夺目的朱红色的布，可他觉得这还不够好。为此，他向我诉苦。我回答他说，您把那块布送给我，我想试试看，能否给您搞到一块更好的。在这期间，我们的剧院正打算上演一部新的剧本，我使用了这块华丽的红布，为的是盛装打扮我的演员们。可是，至于那位随军神甫，他什么也没有得到；他被人们遗忘了，他不得不认识到，这是自作自受。”

1823年11月16日　星期日

歌德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大公爵夫人通过我在今天晚上送给他几枚非常漂亮的奖章，观赏这些奖章也许多少会给他消闲解闷和使他高兴。歌德显然对高贵的公爵夫人的这种体贴关怀感到高兴。接着，他痛苦地告诉我，去年冬天他由于重病而感到心的一侧疼痛，现在他又感到了这种疼痛。他说：“我不能工作，我不能看书，只有在疼痛减轻的幸福时刻，我才能思考问题。”

1823年11月17日　星期一

洪堡在这里。今天，我在歌德家里待了一会儿。我觉得，洪堡的在场和谈话似乎对他产生了有益的影响。他的痛苦似乎不单单是身体上的。更确切地说，今年夏天他在马里恩浴场对一位年轻的女士产生的热情的爱慕——他现在试图同它作斗争——是他现在的疾病的主要原因。

1823年11月28日　星期五

歌德似乎非常高兴地、全神贯注地阅读刚刚出版的迈耶的《艺术史》的第一部分。今天，他对这一部分大加夸赞。

1823年12月5日　星期五

我给歌德带来了一些矿物，特别是一块含有黏土的赭石，它是生于法国柯尔梅恩的诗人和翻译家德向找到的，而且受到马索[520]先生的高度赞赏。当歌德认出这块赭石的颜色和女画家安格里卡·考夫曼[521]

作画时惯用的皮肤部分的颜色完全一致的时候，他是多么的惊讶啊！歌德说：“她按金子的重量估价她所拥有的少量的赭石[522]。但是，她并不知道她所拥有的赭石产于何处，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歌德的儿媳说，我对待歌德就像对待每天都有人给他送来新的礼物的苏丹一样。歌德不同意儿媳的这种看法。歌德的儿媳反驳说：“更确切地说，他（指歌德）对待您（指索勒）就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听到这话，歌德禁不住笑了起来。

1823年12月7日　星期日

我问歌德，他今天的感觉怎么样。歌德叹息着回答说：“完全不像在岛上的拿破仑那么坏。”这种拖得很长的病态的情况似乎逐渐对他产生非常不好的影响。

1823年12月21日　星期日

今天，歌德的情绪又非常的好。我们已经达到白昼最短的一天，我们希望，从此之后，随之而来的每一周，白昼又会渐渐地变长。这种希望似乎对他的情绪产生了最有益的影响。今天上午，当我走近他的时候，他高兴地迎上来，大声地对我说：“今天，我们欢庆太阳的再生！”我听说，他在每年白昼最短的这天前的几个星期里，总是情绪消沉，唉声叹气。

歌德的儿媳走了进来，为的是告知她的公公，她打算到柏林去，以便在那儿和她的不久即将回来的母亲聚会。

歌德的儿媳离开之后，歌德和我诙谐地谈起青年人所特有的活跃的想象力。他说：“我太老了，拗不过她，也无法使她领会到在那里和在这里和她的母亲相见完全是一样的。这次的冬季旅行得不偿失；可是，对于青年人来说，这样的白费蜡可多着呢。总的说来，随他们的便吧！为了能够重新生活一阵子，青年人往往不能不做出一些鲁莽的举动。我在年轻时也有过一些鲁莽的举动，但是我差不多都能安然逃脱。”

1823年12月30日　星期二

晚上，我和歌德单独在一起。我们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谈话。他告诉我，他打算把他的《1797年的瑞士游记》收入他的作品。然后，我们谈到了《维特》，此书大约在出版后十年歌德读了一次，此后就再也没有读它了。对他的其他的作品他也是这样地对待。接着，我们谈到了翻译，他此时告诉我，他感到用德语的诗行复述英语的诗很困难。他说：“如果我们想用德语的多音节的或复合的词表达英国人的单音节的词，那么所有的力量和效果马上就丧失了。”在谈到他的《拉摩》的时候，他说他在四周以内通过口授就完成了翻译。

接着，我们谈到自然科学，特别谈到这些和那些学者为了争名夺利而表现出的心胸狭窄。歌德说：“我通过自己在科学上的努力更好地认识了这些人。我为科学不惜破费了许多钱财，而且忍受了不少痛苦，但是使我高兴的是，我取得了经验。”

我补充说：“在科学领域里，人们的自私自利似乎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被激发，此外，一旦这种自私自利被激发，在通常的情况下，人的性格的所有弱点就会暴露出来。”

歌德回答说：“科学的问题往往是生存的问题。一次发现能够使人出名，为他的小市民的幸福打下基础。所以，在科学领域里，也存在这样的现象：极端的严谨，坚持自己的看法，妒忌别人的总揽能力。与此相反，在审美领域里，一切都较为马虎得多。思想或多或少是所有人的一种天赋的财产，在这个问题上，一切都取决于处理和详细解释和正当地少出现妒忌。一种思想可以为数以百计的箴言诗提供基础，问题只在于哪一个诗人懂得以最有效的和最美好的方式使这个思想具体化。

“在科学领域里，处理毫无价值，一切的效果取决于总揽能力。在科学领域里，只有少许的一般的和主观的东西，这是因为自然规律的单个的显示全都不受我们的影响，它们像希腊神话中的斯芬克斯一样，呆板、稳定和一言不发。任何被感知的新的现象都是一种发现，任何发现都是一种财富。但是，只要有一个人动用这笔财富，人们马上就会激动起来。”

歌德继续说：“不过，在科学领域里，人们也把从大学里学到的流传下来的东西看作为财富。只要某人的新的发现和我们多年来盲目重复、又传给别人的信条发生矛盾，并且甚至威胁着要推翻它，我们大家就会强烈地反对他，并且试图以各种方式压制他。人们尽可能地抵制新的发现，装作好像没有听到它，装作好像不理解它；人们轻蔑地谈论它，好像不值得细看和研究它。就这样，一种新真理在它为自己开辟道路之前，只能长时间地等待。一个法国人就我的颜色学对我的一位朋友说：我们工作了五十年，才建立和巩固了牛顿的王国；要想推翻它，还得工作另外的五十年。

“数学界的一帮人在科学界里大肆诋毁我的名字，以致人们不敢提它。前些时候，我收到一本小册子，里面谈的是颜色学的各种问题，而且作者似乎完全研究了我的学说，并且把一切建立在同样的基础之上，而且归因于同样的基础。我非常高兴地读了这本小册子，可是，使我感到相当惊异的是，我发现这位作者压根儿没有提我的名字。后来，我终于弄清了事情的真相。一位共同的朋友访问我，他向我承认，那位很有才能的年轻的作者，试图通过那本小册子建立自己的名声，因此他当然害怕，如果他敢于用我的名字支持他所阐明的那些观点，这势必有损于他的名声，给学术界留下话柄。这本小册子给作者带来幸福，后来，这位有才智的年轻的作者亲自到我这儿作了自我介绍，并向我道了歉。”

我回答说：“我感到这件事更加奇怪，因为人们在所有其他的事情上都有理由为您的威望感到自豪，每个人都把您当众表示的赞成看作为强有力的保护而感到非常高兴。至于您的颜色学，我觉得倒霉的是，您不仅要同著名的、受到所有人肯定的牛顿打交道，而且要对付他的学生们，他们遍及全世界，追随他们的老师，而且人数众多。假定您最后是对的，但是肯定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您还得独自完成您的新的学说。”

歌德回答说：“我对此已习以为常，而且做好最坏的准备。”他继续说，“不过，您自己说一说，要是我二十多年来不得不承认，伟大的牛顿，所有的数学家和崇高的算术家，在关于我的颜色学的问题上，全都犯了明显的错误，在几百万人当中，在这个重大的自然题目[523]上，我是唯一正确的人，我可不可以为此感到自豪呢？我感到自己的优越性，所以我能够忍受我的对手们的无聊的狂妄。人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攻击我和我的学说，千方百计地取笑我的思想，可是，尽管如此，我对自己已完成的作品感到非常高兴。我的对手们的所有攻击，在我看来，恰恰反映了他们的弱点。”

当歌德表情丰富地和毫不客气地说话的时候——我无法描述他说话时的全部实情——他的眼睛由于心情特别激动而闪闪发光。这是胜利者的表情，与此同时，他的唇边浮现一丝讽刺的微笑。他的美丽的面部表情越发显得庄严。

1828年5月16日　星期五

和歌德乘车兜风。他愉快地回忆他同科策布及其同党的争论，并且针对科策布朗诵了几首非常诙谐的箴言诗，不过，这几首箴言诗更多的是逗人乐的，而不是伤人的。我问他为何不把这几首诗收入他的作品。歌德回答说：“我有一本这样的诗集，我保守它的秘密，只偶尔拿给我最知己的朋友看。它是我唯一用来反击我的敌人的无害的武器。我用它暗自发泄心中的不快，涤除令人不愉快的恼怒，而这种不满的情绪，当我反击我的对手对我的公开的、往往是恶毒的戏弄的时候，我不得不感受到，而且加深了它。对我本人来说，那些小诗帮了一个大忙。不过，我不想让读者关心我的私人争执，也不想用它们伤害活着的人。但是，在将来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发表这首或那首小诗。”

1828年6月6日　星期五

不久前，巴伐利亚的国王派他的宫廷画师施蒂勒[524]到魏玛，为的是给歌德画肖像。作为一种介绍信和作为他的技巧的证明，他随身带来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妇女的一幅与真人一样大小的出色的肖像，即慕尼黑女演员封·哈根小姐的肖像。因此，歌德满足施蒂勒先生要他坐着当模特儿的所有愿望，就这样，肖像在几天前就画好了。

今天中午，我在他家里吃饭，就我一个人。在餐后小吃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把我领进与餐厅毗邻的小陈列室，让我看施蒂勒最近完成的一幅肖像。然后，他非常神秘地把我领进所谓的马约里卡房间，在那里存放着那位漂亮的女演员的肖像。在我们观赏这幅画一会儿以后，歌德对我说：“不是吗，这事值得花气力！施蒂勒一点儿也不傻！他把这漂亮的点心作为诱饵，他用这样的心理手段使我坐着供他画像，而且使我产生希望，相信当他画一位老人的头的时候，在他的画笔下会产生一个天使。”

1828年9月26日　星期五

今天，歌德给我看他的丰富的化石收藏品，它们存放在靠近他的宅旁小花园的空着的凉亭里。这些收藏品是他自己存放的，他的儿子把它们的数量大大增加了。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收藏品里有很多的、多种多样的石化了的骨头，它们全都是在魏玛郊区被发现的。

1828年10月6日　星期一

在歌德家里吃饭，同桌的有封·马蒂乌斯[525]先生，他是几天前来到此地的，想和歌德讨论植物学的问题，特别是植物的螺旋状的趋向，在这方面，封·马蒂乌斯先生作出了许多重要的发现，他想把这些发现告诉歌德，希望后者开辟一个新的领域。歌德似乎以一种青年人特有的激情采纳了他的朋友的这一思想。他说：“对于植物的生理学来说，刚才提到的事[526]具有很大的意义。螺旋状趋向这种新的观点完全符合我的变形学说，它是通过同样的途径被发现的，但是这种新的观点向前迈出了巨大的一步。”

1828年10月17日　星期五

最近，歌德非常热心地阅读法国的《环球报》，经常把这家报纸作为他谈话的对象。歌德认为，库珊及其学派的努力特别重要。

他说：“这些男子正全力以赴地促成法国和德国之间的接近，他们正在创造一种完全适合于促进这两个民族之间的思想交流的语言。”

歌德之所以对《环球报》特别感兴趣，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即在这家报纸上不仅讨论法国最新的文学作品和浪漫派的各种自由，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这家报纸经常非常热烈地为摆脱那些毫无意义的规则辩护。

今天，歌德说：“一种死板的和过时的时代的某些像破烂一样的规则有什么用呢！所有关于古典的和浪漫的喧嚷有什么用呢！重要的是，一部作品应该是完全好的和卓越的，这样的作品才能称得上是古典的。”

1828年12月3日　星期三

今天，我和歌德开了一个非常特别而轻快的玩笑。事情是这样的：日内瓦州的生于卡尔蒂尼的杜瓦尔夫人[527]，非常善于配制果子酱，她托我给大公爵夫人和歌德送来一些蜜饯柠檬皮，她完全深信，她的果子酱远远超过所有其他的果子酱，就像歌德的诗远远超过他的大多数德国的竞争者的诗一样。

那位女士的大女儿早就希望得到歌德的一份手稿，因此，我突然想起一个妙计，把蜜饯柠檬皮作为甜蜜的诱饵，诱使歌德为我年轻的女友写一首诗。

我带着一位委以重任的外交家的脸部表情到他那儿去，以全权代表的身份和他面对面地进行谈判，我准备把蜜饯柠檬皮奉献给他，条件是他得亲手写一首原始诗。歌德非常高兴地接受了这个玩笑，并且笑了起来。他立即自动提出为那些他觉得非常好的蜜饯柠檬皮写一首诗。几个小时以后，我非常吃惊地发现他把以下这首诗作为圣诞礼物送给我的年轻女友：

幸福的国度，到处都有

做得完美无瑕的蜜饯柠檬皮！

为了让你愉快地享受

聪明的妇女们不停顿地

做出甜蜜的蜜饯柠檬皮！等等。

当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风趣地谈到他现在能够从他的诗的手艺中谋取利益，而在他的青年时代，他曾不能为他的《葛兹》找到一个出版商。他说：“我接受您的贸易合同；一旦我津津有味地吃完我的蜜饯柠檬皮，您可别忘了派人给我送来另外的，我会准时用我的诗进行交换。”

1830年1月18日　星期一

歌德谈到拉法特，告诉我后者的许多好的性格。此外，他还告诉我他们从前的亲密友谊的许多特征，例如，他们在那个时候经常像兄弟一样同睡一张床。他补充说：“遗憾的是，一种有毛病的神秘主义一下子就限制了他的天才的腾飞。”

1830年1月22日　星期五

我们谈到司各特的《拿破仑传》。

歌德说：“的确，人们可以责备作者，说他在书中有大量不准确的描述和鲜明的党性。但是，在我看来，恰恰是这两个缺点赋予这部作品以非常特别的价值。”此书在英国获得了闻所未闻的巨大的成功，也就是说，人们认为，瓦尔特·司各特对拿破仑和法国人的仇恨，真正捍卫和代表了英国人的民意和民族感情。他的这本书决不是法国史的一个文件，而毋宁说是英国史的一个文件。无论如何，它是一种声音，一种在这个重要的历史过程中不可缺少的声音。

特别使我感到高兴的是，我听到了对拿破仑的最相反的看法。我现在正在读法国历史学家彼隆的著作，我觉得，这部著作具有非常特殊的价值。

1830年1月25日　星期一

我给歌德带来了我为杜蒙[528]的遗稿——我准备出版这些遗稿——编制的目录。歌德非常细心地阅读这些目录，似乎对作者在各种不同的和内容丰富的手稿中所表现出的大量知识、兴趣和思想感到惊异。

他说：“杜蒙想必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人。在他论述过的题目中，没有一个本身是不引人注意的和不重要的。从题目的选择中可以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人和他有怎样一种思想。当然，我们虽然不能要求人的头脑具有这样一种多方面性，以致能够以一种相同的才能和运气处理所有的问题；但是，即使作者不能以相同的方式成功地处理所有的问题，只要有处理一切问题的决心和意志，就会受到我的很高评价。特别值得注意和重视的是，我发现在他身上有一种实践的、有用的和友好的倾向。”

我同时还给歌德带来了《巴黎之行》的开头几章，我想给他朗读，可他宁愿独自研究它们。

接着，他风趣地谈到阅读的困难和许多人的自高自大，这些人在缺乏一切准备性习作和预备性知识的情况下，就急于想阅读那部哲学和科学著作，好像它不过是一部小说。

他继续说：“这些善良的人们不知道，为了学会阅读，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气力。我为此用了八十年的时间，现在还不能说，我已经达到目的。”

1830年1月31日　星期日

陪太子访问歌德，他在他的书房里接见了我们。我们谈到他的著作的多种版本。我感到奇怪的是，歌德告诉我，他自己并不具有这些版本的绝大部分，就连附有按照他的亲笔素描画制作的铜版画的《罗马狂欢节》的第一版也没有。他说，他在一次拍卖会上出了六个塔勒[529]去买它，可是没有买到手。

然后，他把他的《葛兹·封·伯利欣根》的初稿拿给我们看，完全是五十多年前他受他妹妹怂恿，在几个星期之内就写成的那个原样子。那时他的书法韶秀而挥洒自如，已完全显出他后来一直到现在的德文书法的风格。手稿写得很清楚，在许多整页上看不到最小的修改，以致人们认为这是抄本，而不是最初的迅速写成的草稿。

歌德告诉我们，他的最早的著作，包括《维特》在内，都是亲笔写成的，但是手稿已遗失了。与此相反，后来他几乎通过口授完成了所有的作品，只有一些诗和匆匆记下的提纲才是亲笔写的。他往往没有想到给新作品留下一个抄本；更确切地说，他经常听任最宝贵的文学创作由机缘去摆布，经常把唯一的样本送到斯图加特印刷所。

在我们充分地观赏《伯利欣根》的手稿之后，歌德让我们看他的《意大利游记》的原稿。从这些每天记下的观察和意见中可以看出，《意大利游记》的手稿在书法上显示出《葛兹》手稿里的那些相同的好的品质。一切都是显得果决刚健，不加修改，可以看出，就连笔者一时记下的笔记的细节也总是在心中想得很清楚的。一点也没有改变，除掉稿纸。稿子是他在他所逗留的每一座城市里购买的，纸张的大小规格和颜色常常因地而易。

然后谈到法国文学和粗制滥造的写作匠。

歌德说：“基佐是一个合乎我口味的人，他为人可靠。他具有深刻的知识，结合着一种开朗的自由主义，他超然党派之外，我极想知道他在议院中将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我回答说：“那些看来对他只有表面认识的人，向我把他描绘成有点儿迂腐。”

歌德反驳说：“这要看他们指责他的是哪一种迂腐。在那些浅薄的观察者的眼里，所有知名的人物，只要他们在其生活方式中具有某种规律性，喜欢对问题深思熟虑，不拿生命的事情开玩笑，就很容易被看成是书呆子。基佐是一个有远见的、平心静气的和坚定的人，跟法国人的好动的性格相比，基佐的这种性格是很值得推崇的，法国人正需要基佐这样的人。”

歌德继续说：“维也曼也许是一位出色的演说家。他具有深入浅出的本领，从来不会被确当的措辞难住，所以他的演说能够吸引住听众的注意力，博得听众的热烈的掌声。但是，跟基佐相比，他显得浅薄得多，而且不注重实践。

“至于库珊，他虽然对我们德国人不怎么重要，因为他的哲学给他的同胞带来的某些新的东西，我们德国人好多年前就知道了；但是，对于法国人来说，他非常重要，因为他会给他们指出一种全新的方向。

“顾维页是位伟大的博物学家，他的描述和风格值得钦佩，他对事实的阐述比任何人都好。遗憾的是，他几乎没有哲学思想；他会培养出许多知识非常丰富的学生，但却只能培养出少数深刻的学生。”

由于歌德对这几位学者的看法和杜蒙对他们的看法很接近，所以我听到歌德的这番评论的时候，感到格外地有趣。我答应歌德，从杜蒙的手稿中为他剽窃那些有关的段落，以便他偶尔把它们和他自己的意见进行比较。

因为提到杜蒙，话题就转到他和边沁[530]的关系。对此，歌德发表了如下的意见：“像杜蒙那样一个讲理性、温和而又重实际的人，居然会成为边沁那个疯子的门徒和忠实的崇拜者，我觉得这倒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我回答说：“在一定程度上，边沁应该被看作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物。我把作为天才的边沁和作为热情人的边沁区别开来。作为天才，他想出了杜蒙没有忘却而是加以完善的那些原则；作为热情人，他过分倾心于功利，竟越出了自己学说的界限，所以在政治上和宗教上都变成了极端主义者。”

歌德说：“不过这对我又是一个新问题：一个能够了结自己长寿的生涯的白发老人怎么在他生命的最后的日子里变成过激派呢？”

我试图解决这个矛盾，因此我说：“边沁深信他的学说和立法的高明，又明知不彻底改变现行制度就不可能在英国实施它们，所以他愈加被他的激情所左右，此外，他很少和外界接触，所以无法判断一种暴力推翻的危险。”

接着我又说：“杜蒙却不然，他少有热情而多有清晰理智，从来不赞成边沁的过激言论，所以他不致犯和边沁类似的错误。此外，他有了一个有利条件，即他可以在瑞士，即在日内瓦，实施边沁的那些原则，因为由于那时的政治事件，瑞士在某种程度上被看成一个新兴的国家，在那里，一切都十分顺利，出色的成功显示了边沁原则的价值。”

歌德回答说：“杜蒙正是个温和的自由派，一切讲理性的人都应该是温和的自由派，我自己就是一个温和的自由派，在我的漫长的一生中，我都努力按照这个精神行事。”

接着他又说：“真正的自由派要用所掌握的手段，尽其所能努力去做好事。但是，他要谨防立即用火和剑去消灭往往不可避免的缺点。他应该努力通过明智的步骤逐步地排除彰明较著的缺点，但不采取暴力措施，免得同时把同样多的优点也消灭掉。在这个本来不是十全十美的世界里，他只好长时间地满足于好的东西，等到有了有利的时机和条件，再去争取更好的东西。”

1830年2月10日　星期三

今天饭后，我在歌德那里待了一会儿。他为临近的春天和白昼又渐长感到高兴。然后，我们谈到颜色学。他似乎怀疑他能为他的简单的理论开辟道路。他说：“从一百年以来，我的对手们的错误广为流传，以致我在我的偏僻的道路上不可能希望还能找到这个或那个同伴。我会变得单枪匹马！我常常觉得我就像船失事时的一个乘客，只能抓住一块能承载他的木板，而其余的所有乘客都悲惨地淹死了。”

1830年2月14日　星期日

今天，对魏玛来说，是悲伤的日子；今天中午一点半的时候，大公爵夫人路易丝[531]去世了。执政的大公爵夫人命令我，以她的名义向封·瓦尔特纳[532]小姐和歌德表示哀悼。

我首先到封·瓦尔特纳小姐那里。我发现她泪水盈眶，非常悲伤，为她所遭受的损失不胜悲痛。她说：“五十多年以来，我一直伺候已故的公爵夫人。她亲自选我做她的宫廷贵妇，我为她的自由选择感到骄傲和幸福。我离开了我的祖国，为了终身伺候她。我多么希望她现在也把我带走，以便与她重新联合，而用不着长时间地叹息！”

然后，我到歌德那里。可是，他那里的情况完全不同！他对他所遭受的损失感到深深的悲痛，可是他似乎用一切方法控制住他的情绪。我发现他还和一位好朋友正在用餐，同饮一瓶葡萄酒。他兴致勃勃地说话，看上去心情非常轻松愉快。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他说：“好吧，请到我这儿来，请坐！早就威胁着我们的精神上的打击终于发生了，我们至少可以用不着再和这种折磨人的不确定性作斗争。我们现在必须认识到，我们应该怎样重新安排我们的生活。”

我指了指他的那些草稿说：“那儿是您的慰藉。工作是一种极好的手段，它又能使我们从痛苦中摆脱出来。”

歌德回答说：“只要还活着，我们就要高昂着头，只要我们还能够进行创造，我们就不会懒散松懈。”

接着，他谈到那些活到高龄的人，也提到法国著名的交际花尼隆。他说：“她在九十岁的时候还富于青春活力；她也懂得保持内心的平静，她合理地对待人世间的事物。甚至死亡也不会引起她的过分的尊敬。当她十八岁时生了一场重病，痊愈后周围站着的人向她描述了她所处的危险，她非常冷静地说：‘要是我死了，还会继续发生什么呢！我留下的全是会死的人！’后来，她还活了七十多年，乐于助人，受人爱戴，享受生活的一切快乐。正是由于她所特有的这种镇定，她常常不受任何耗尽精力的激情摆布。尼隆懂得这一点；只有少数几个人能仿效她。”

然后，他把巴伐利亚国王的一封信递给我，这封信是他今天刚刚收到的，也许正是它大大有助于他的快活的情绪。他说：“您读一读，然后您会承认，国王一直对我怀有的好意，他对文学的进步和人类的更高级的发展所表现出的强烈的兴趣，完全使我感到高兴。而且恰恰是在今天我收到这封信，为此，我要感谢老天爷，感谢它对我的特别的宠爱。”

接着，我们谈到戏剧和戏剧性的诗歌。歌德说：“戈齐硬要说，只有三十六个悲剧的情景。席勒煞费苦心，试图找到更多的悲剧的情景，可是他连三十六个悲剧的情景也没有找到。”

歌德的这番话把我们引到《环球报》的一篇文章，即对阿尔瑙[533]的《古斯塔夫·瓦沙》的批判性的阐明。评论家所采取的态度和方法使歌德很高兴，得到他的完全赞同。也就是说，评论家只指出作者的所有的回忆，而没有继续地攻击作者本人及其诗歌创作的原则。歌德补充说：“《时代》在进行评论的时候，就不这样明智。它自以为能够给诗人规定他不得不走的道路。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误，因为采取这种不明智的态度并不会使作者改正过来。最愚蠢的事情莫过于对一位诗人说，你必须这样做或那样做！我是作为老资格的行家说这番话的。我们永远不可能把诗人变成违反他天性的人，如果你想强迫他成为另外一个人，你就会把他毁掉。”

正如已讲述的那样，我的朋友们，即《环球报》的那些先生们，他们的做法非常明智。也就是说，他们印刷了阿尔瑙先生从到处借来的所有常用套语的一个长长的清单，以这种方式非常巧妙地暗示这位作者将来应该提防的险阻。今天，还想找到一种完全新的情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看问题的方法和处理、表现它的本领，才有可能是新的。在这种情况下，更加应该谨防任何的模仿。

接着，歌德向我们讲述了戈齐以什么样的态度和方法建立了他的威尼斯歌剧院，以及他的即兴演唱的流动件的剧团深受观众的喜爱。他说：“我在威尼斯看到了这个剧团的两位女演员，尤其是布里赫拉。此外，我还出席了这样的几场即兴演出。这些演员引起的效果特别巨大。”

然后，歌德谈到意大利那不勒斯的假面喜剧中的丑角。他说：“这是一个出身卑贱的滑稽人物，他的主要乐趣在于，有时，他似乎突然完全忘记他在舞台上作为演员扮演的角色。给人一种印象，仿佛他又回家，亲密地和他的家人说话，讲述他参与演出的剧本和他即将参与演出的另一部剧本；他也无拘无束地满足他的普通的自然需要[534]，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害羞。之后，他的妻子大声对他说：‘可是，亲爱的丈夫，你似乎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应该好好想一想你面前的尊敬的观众！’这时，丑角又恢复了理智，连忙对他的妻子说：‘说得对！说得对！’并在观众的热烈的掌声中回到了他先前的表演中。顺便提一下，这种有丑角表演的剧院名声不好，上流社会里谁也不敢夸耀曾经到过这样的剧院。可以想象到，太太们是不会去这样的剧院的，只有男人们才去那儿看戏。

“在通常情况下，丑角是一种活报。每天在那不勒斯发生的事情，晚上就能从他那里听到。但是，丑角反映的是地方兴趣而且说的是原始的民间方言，所以外地人几乎不可能理解他。”

歌德把话题引到他对他早年的其他回忆。他谈到对纸币不怎么信任，并且谈到他在这方面的某些经验。作为证明，他给我讲述了有关格林的一则逸事。事情发生在法国大革命时期，格林感到在巴黎不再安全，重新回到了德国，而且生活在哥达。

歌德说：“有一天，我们在格林家里吃饭。我已经记不清话题是怎样引到纸币上的。总之，格林突然叫了起来：‘我敢打赌，在欧洲，没有一个君主占有我所拥有的一些非常昂贵的硬袖口，而且没有人像我一样为此付出了一大笔钱。’可以想象，我们感到说不出的惊讶，尤其是那几位女士，我们大家非常急于去看他的那些极美的硬袖口。这时，格林站了起来，从他的小柜子里取出了一些非常华丽的花边袖口，我们大家无不对之啧啧称羡。我们试图对它们进行估价，可是我们只能估计，它们的价钱不会高于一百至两百金路易[535]。格林笑了起来，大声地说：‘你们大错特错了！我为它们支付了二十五万法郎。所幸的是，我及时地支付了这些法郎。第二天，它们就一文不值了。’”

1830年2月15日　星期一

今天上午，我在歌德家里待了一会儿，为的是以大公爵夫人的名义询问他的健康状况。我发现他愁眉苦脸，心事重重，一点儿没有昨天那种勉强表现出来的激动。今天，他似乎深深地感到大公爵夫人的去世在他们五十年友好的关系中造成的空缺。他说：“为了保持向上，适应这突然的分离，我得拼命地工作。死亡毕竟是某种非常奇异的现象，以至于我们不顾所有的经验，认为死亡——对于我们来说，它是一种可敬的东西——是不可能的，但是它总是以某种不可置信的和出乎意料的东西出现。在某种程度上，死亡是一种突然变为现实的不可能性。死亡是从一种我们熟悉的存在向另一种存在的过渡，而对另一种存在我们一无所知。换言之，死亡是某种非常悲惨的现象，以至于对于留在世上的人们来说，死亡会引起极大的震惊。”

1830年3月5日　星期五

歌德青年时代的情人的一位近亲封·土尔克海姆[536]小姐在魏玛待了一些时候。今天，我向歌德对她的离去表示遗憾。我说：“她很年轻，表现出一种非常崇高的信念和非常成熟的思想，这在她这个年纪是很少发现的。她的出现在魏玛留下深刻的印象。要是她在魏玛待长一些，她会对某些男子构成危险。”

歌德回答说：“我感到非常抱歉，我不能常常看到她，起初，我总是推迟邀请她，以便和她自由地交谈，在她身上重新寻找她的亲戚的那些可爱的特征。”

他接着说：“《诗与真》的第四卷最近已经完成，您会发现，我在这一卷里讲述了我在青年时代和莉莉的既幸福又痛苦的爱情故事。要是没有某些敏感的顾忌妨碍我的话，我本来早就提前把它写好并且出版了。这些顾忌不是针对我本人的，而是针对当时还活着的情人。我本想骄傲地对全世界说，我非常爱她；而且我相信，她不会为此而脸红，她会承认，我对她的好感会得到回报。但是，没有她的同意，我能公开地说这番话吗？我一直打算请求她的同意。但是我迟迟不决，直到最后不再有这个必要。”

歌德继续说：“当您满怀深情地谈到现在离开我们的这位可爱的年轻姑娘的时候，您在我心中唤起我对往事的种种回忆。我又看到讨人喜欢的莉莉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仿佛又感到她幸福地依偎在我身旁，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事实上，她是我深深地和真心地爱着的头一个姑娘。我也可以说，她是我深深地爱着的最后一位姑娘；因为所有在我今后的生活中使我感动的普通的爱慕，和我对那头一个姑娘的爱慕相比，不过是轻浮的和表面的。”

歌德接着说：“当我和莉莉相爱的时候，我感到我已经接近我真正的幸福。把我俩分开的那些障碍，其实并不是不可超越的——可是，我毕竟失掉她了！我对她的爱慕有点儿微妙和奇特，以致当我现在描述那痛苦和幸福的时期的时候，它影响到我的创作风格。当您将来阅读《诗与真》的第四卷的时候，您会发现，那种爱情完全不同于小说里的爱情。”

我回答说：“我们也可以说，您对甘泪卿和弗里德莉卡的爱情也是同样的。对这两个女性的描述同样是非常新颖和独特的，一般的小说家是不可能发明和想出这类的描述的。看来，这种新颖而独特的描述来源于讲述者的伟大的真诚，也就是说，讲述者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而掩盖被经历过的事情，而且避免使用任何感伤的空话，只满足于简单地陈述事件。”

我补充说：“爱情本身从来也不会是相同的；爱情总是独特的，它总是根据我们喜爱的那些人物的性格和个性变化。”

歌德回答说：“您说得完全对，因为不仅我们是爱情，而且刺激我们的令人心情舒畅的客体也是爱情。还有一点我们不应该忘记，即还有一个有影响的第三者，我们把它叫作有魔力的东西，这东西经常陪伴着激情，而且在爱情中感到如鱼得水。在我和莉莉的关系中，这有魔力的东西特别有效，它给我的整个生命另外一种方向，假如我断言，我之所以到魏玛以及我现在在魏玛，是我和莉莉的关系的直接结果，这并非言过其实。”

1830年3月6日　星期六

最近，歌德在阅读圣西门的《回忆录》[537]。几天前他对我说：“随着路易十四的死亡，我现在停止读它了。在此之前，我怀着极大的兴趣阅读了几十本他的书，目的是把主人的意志方向和仆人的贵族的美德加以对比。可是，自从那位君主去世和另一位人物登场的时刻起，由于后者太坏，以至于圣西门与之相比处于优势，于是我不再有兴趣阅读；反感出现了；我在那位‘暴君’离开我的时候，离开了那本书。”几个月以来，歌德同样怀着极大的兴趣阅读《环球》和《时代》，可是自从两个星期以来，他不再谈它们了。他一看见用十字形纸条捆扎的几期《环球》和《时代》，就原封不动地把它们放到一旁。在这期间，他请他的几位朋友给他讲述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最近以来，他非常积极地埋头于他的《浮士德》（第二部）的创作，特别是《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几个星期以来，他完全被它吸引住了，因此他也迅速地完成了这一重要的部分。在如此富有成效的时期里，歌德压根儿不喜欢阅读，除非阅读作为某种轻松愉快的事情有助于他舒服地休息，或者阅读和他正在从事的课题一致，有助于他的研究。但是，如果阅读产生了非常巨大和令人非常不安的影响，以至于妨碍他安心工作，分散和转移他的积极的兴趣，他就会非常坚决地回避它。现在，《环球》和《时代》似乎属于后一种情况。他说：“我知道，在巴黎正酝酿着某些重大的事情；我们处在一种大爆炸的前夜。但是，由于我对它没有影响，所以我想冷静地耐心等候它，不想让这场戏的紧张的进程白白地每天使我激动。现在，我很少阅读《环球》和《时代》，所以，我的《瓦普几斯之夜》进展很快。”

接着，他谈到最近的、他非常感兴趣的法国文学的状况。他说：“法国人把他们现在的文学方向看作为某种新的东西，其实，他们心目中的新事物，不过是德国文学从五十年来所追求的新的东西的反照。现在，他们把历史剧说成是新事物，而历史剧的萌芽，早在五十年前人们就可以在我的《葛兹》里找到。”他补充说，“顺便提一下德国的作家们从来也没有想到要写历史剧，也不打算对法国人施加影响。我本人眼前始终只看到我的德国。但是，自从昨天或前天，我突然想到把我的目光转向西面，我也想知道，莱茵河对岸的我的邻里们[538]对我是怎么看的。不过，他们现在对我的文学创作没有影响。就连模仿法国人的创作形式和表现方法的维兰德，骨子里始终是德国的，要是让他改换门庭，他会表现出不满。”

1830年3月17日　星期三

晚上在歌德家里待了几个小时。我受大公爵夫人的委托，把博恩豪塞[539]的悲剧作品《艺术精华》带还给他。我把我所考虑到的这部剧本的所有优点告诉了他。他回答说：“我每逢看到这部有独创性的、带有天才特征的作品，总感到高兴。”接着，他用双手捧着这部剧本，稍微斜着眼看了一下，补充说，“不过，当我看到剧作家们把剧本写得太长，而且要照样上演，我总感到不能忍受。这个缺陷打消了我在其他情况下可能感受到的乐趣的一半。您瞧瞧，《艺术精华》这部剧本多么厚呀！”

我回答说：“席勒在这一点上也不见得就好得多，可是他毕竟是一位伟大的剧作家。”

歌德说：“席勒当然也有这个缺点，特别是他的早期的剧本。当时他正年轻力壮，写起来总是没完没了，他心里要说的话太多，以至于失去控制。后来他意识到这个缺点，尽力通过学习和工作克服它，可是从来没有完全成功。恰如其分地驾驭题材，和它保持一定距离，专心一意考虑绝对必要的东西，这当然需要诗的巨人付出所有的力量，而且比一般人所想象的要难些。”

内廷参事里默尔让人为自己通报，随后走了进来。我准备告辞，因为我知道今晚歌德通常要和里默尔在一起工作。可是歌德要求我留下，我欣然听命，因此我亲眼目睹了歌德的一次纵情畅谈，其中充满着讽刺和靡非斯特式的情绪。

歌德开头说：“索莫林[540]就这样死啦，还不到区区七十五岁哩。这些人多么无赖，他们没有勇气多活几年！在这点上，我赞扬我的朋友边沁，那个非常过激的傻瓜；他保养得好，比我还大几个星期哩。”

我反驳说：“还可以补充一点，在另外一点上，他可以和您媲美，因为他还一直像青年人一样全力以赴地工作。”

歌德说：“那倒是，可是我和边沁处在一条链子的相反的两端；他要拆毁房屋，而我想保住和建造房屋。他到了这个岁数还要当过激派，这简直疯狂透顶。”

我反驳说：“我认为必须区分两种过激主义。一种过激主义为了建设未来，事先需要打扫场地，拆除一切；另一种过激主义却满足于指出国家行政机构的缺点和错误，希望不用暴力手段就可以获得好处。假如您生在英国，您肯定不会反对这第二种过激主义。”

这时歌德完全表现出他的靡非斯特式的表情和声调，一边反驳说：“您把我当作什么人？您以为我会去侦查滥用职权，甚至揭露和说出它们吗？我在英国会利用滥用职权过活吗？假如我生在英国，我会成为一个富有的公爵，或者更确切地说，成为领三万英镑年俸的主教。”

我反驳说：“那倒顶美。不过，要是您碰巧抽到的不是头彩，而是一个空签，怎么办？有非常非常多的空签。”

歌德说：“我的老好人呀，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中头彩的。您以为我那样傻，只能抽到空签吗？我首先会抽三十九条[541]，我会全方位地捍卫它们，尤其是第九条[542]，我认为第九条特别值得注意，我会虔诚地遵守它。我会在诗歌和散文里长时间地和喋喋不休地撒谎欺骗，以免拿不到我的三万镑年俸。然后，一旦达到了这个高位[543]，我会不遗余力地保住它。我特别要尽一切可能使蒙昧无知产生的黑暗变得更加黑暗。啊，我会哄骗善良但是头脑简单的群众，让我殴打可爱的青少年学生，以便没有人会察觉到我是靠最无耻的滥用职权飞黄腾达的，纵使察觉到，也不敢说出来。”

我回答说：“就您来说，您是凭您的出色的才能达到这样的高位的，这至少是一种慰藉；但是在英国，往往正是最昏庸无能的人才享受最高的尘世荣华富贵。他们不是靠自己的功绩，而是凭庇护，碰运气，特别是凭家庭出身。”

歌德说：“一个人是通过自己的掠夺还是通过继承遗产获得尘世荣华富贵，事实上都是一样。最初的财产占有者都还是具有突出的才能的人，他们利用别人的愚昧和弱点。这个世界里充满着头脑简单的人和傻瓜，用不着到疯人院里去找。这令我想起一件事。已故的大公爵，知道我讨厌疯人院，当时，他用诡计和突然袭击想把我带到疯人院里去看一看。但是我及时地觉察到不妙，就告诉他说：‘我根本没有感到需要去看关起来的疯人，况且，在世间自由闲逛的疯人我已经完全看够了。’我说，‘如果有必要，我非常愿意跟随殿下下地狱，但就是不愿进疯人院。’

“哼！要是我能以自己的方式处理那三十九条，让头脑单纯的群众大吃一惊，我会感到多么开心哟！”

我说：“即使您不当主教，您照样可以开这个玩笑。”

歌德回答说：“不，我会采取安静态度；要我撒弥天大谎，得给我很高的报酬。如果没有希望戴上主教的帽子和拿到我的三万镑年俸，我是不会说谎的。顺便提一下，我早就做了这类的小小尝试。当我还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的时候，我写了首关于基督下地狱的热情奔放的诗，这首诗甚至被印刷出版，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只是在这几天里它又到了我的手里。这首诗充满了对正教的偏见，对我来说，它是我进入天堂的极好的护照。不是吗，里默尔，您知道这首诗吗？”

里默尔回答说：“不，阁下，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起来，您在我来魏玛后的头一年里得了重病，您在高烧中说胡话的时候，突然背诵了关于基督下地狱那些极美的诗句。毫无疑问，这是您对您少年时候写的那首诗的回忆。”

歌德说：“这事是很可能的。我告诉您我所知道的一件事：从前，有一个出身低微的老人，在奄奄一息的时候，非常出乎意料地背诵了那些最优美的希腊格言，人们完全相信，这位老人根本不懂希腊语，于是连声喊这真了不起。更有甚者，那些聪明的人开始从这些傻瓜的这种轻信中谋取利益，他们自称偏偏发现那位老人在其少年时期被迫背诵各种各样的希腊的格言，而且有一个出身高贵的男孩在场，人们希望用他的榜样激励后者。的确，这位老人在其少年时期曾经完全机械式地学习了那种真正古典的希腊语，但是并没有理解它。而且五十年来他不再想到它，直到最终他最后一次生病的时候，那些像废物一样的语句突然又开始活动和灵活起来。”

接着歌德用同样的恶毒的讽刺口吻再次谈到英国高级僧侣的巨大薪金，还讲述了他和英国德比郡主教勃里斯托勋爵[544]的一次奇遇。

歌德说：“勃里斯托勋爵路过耶拿，想和我结识，邀我在一天晚上去见他。他这人有时爱耍点粗野，但是你如果用同样的粗野回敬他，他就驯良起来了。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他就《少年维特》向我说教起来，规劝我不要用《维特》诱使人们去自杀。他说：‘《维特》是一部极不道德和该受谴责的书。’我高声对他说：‘住嘴！你对这个可怜的《维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试问，这世间有些大人物，他们大笔一挥就把十万人送到战场，其中有八万人被怂恿自杀，相互谋杀、放火和劫掠，你对这些大人物该怎么说呢？在看到这些残暴行为之后，你却感谢上帝，唱起了感恩赞美诗合唱歌曲。此外，你还用地狱惩罚的恐怖来说教，吓唬你的教区里的那些孱弱可怜的人们，弄得他们失去理智，最后只好在疯人院里过一辈子愁惨生活！不仅如此，你还用你的某些正统的、在理性面前站不住脚的教义，在你的基督教听众的灵魂里播下怀疑的败坏道德的种子，迫使这些半强半弱的灵魂堕入迷途，除了死以外找不到出路！对于这一切，你对自己该怎么说，你将对你发表什么样的惩罚演说呢？现在你却要追究一个作家的责任，想诅咒一部被某些心地狭窄的人曲解了的作品，而这部作品至多也不过使这个世界摆脱了十来个毫无用处的蠢人，他们压根儿不会做更好的事，只好吹灭自己的一点点生命之光的残焰[545]。我想，我为人类立了一个大功，值得你感谢。可是，你现在竟想把我的这点好的战功说成是罪行，而你们这批僧侣和王侯却容许自己犯那样严重的罪行！’

“这场出击对我们的主教产生了顶好的效果。他变得像绵羊一样驯良，从此在我们的继续的交谈中对我彬彬有礼，变得规规矩矩的了。当晚我和他处得很好。勃里斯托勋爵尽管粗野，但也是一个谙达世情的人，完全能够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我和他告别的时候，他陪送我一段路，然后又让他的修道院院长继续送我。当我和这位修道院院长走到大街上的时候，他大声向我说：‘呵！歌德先生，您说得多妙，叫勋爵多高兴啊！您懂得找到他的心路的妙诀。要是您说得稍微委婉一点，软弱一点，您从访问回家时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满意了。’”

我补充说：“为了您的《维特》，您曾忍受各种各样的痛苦。您和勃里斯托的奇遇令我想起您和拿破仑关于《维特》的谈话。当时塔列朗[546]也在场，是不是？”

歌德回答说：“他也在场。不过对于拿破仑，我没有什么可埋怨的。他对我非常友好，他对这个问题的处理，就像人们所期待的一位具有伟大精神的人物所做的那样。”

话题由《维特》转到一般的小说和剧本及其对读者和观众产生的有道德的或不道德的影响。歌德说：“如果一部书比生活本身所产生的道德影响更坏，这想必是不妙的，生活本身里每天都出现大量骇人听闻的场面，我们看不到，但是能听到。就连对于儿童，人们也无须过分担心一部书或剧本对儿童的影响。我已说过，日常生活比一部最有影响的书所起的教育作用更大。”

我补充说：“不过，对于孩子们我们应该尽量小心，当他们在场的时候，千万不要讲那些不该让他们听到的事情。”

歌德回答说：“您的意见很值得称赞，我也是那么办。不过我认为这种小心谨慎完全没有必要。孩子们像狗一样有一种非常敏锐的嗅觉，他们能发现和嗅出一切，特别是坏东西。您也一向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个或那个家庭常客如何站在他们的父母一边，由于他们通常还不搞伪装，所以他们可以作为极好的晴雨表，通过他们可以测知他们的父母对我们友好或不满的程度。

“从前，有人在社交界里说我的坏话，我感到这件事对我非同小可，所以我必须打听清楚，这阵歪风是从哪里刮来的。一般说来，此地的人对我极其友好；我想来想去，就是弄不明白，那些恶意的流言蜚语出自谁之口。突然，我恍然大悟了。有一天，我在街上遇见了我的熟人的几个小男孩，他们没有像平时那样叫我。对我来说，这就够了。我根据这个线索很快就发现，原来是他们可爱的父母以这种恶劣的方式发动了对我的恶毒攻击。”

1830年3月29日　星期一

晚上在歌德家待了一会儿。他看上去很平静，很快活，态度非常温和。我发现他为他的孙子沃尔夫、伯爵夫人卡罗琳·格罗佛斯坦因（他的亲密的女友）所包围。沃尔夫给他亲爱的祖父制造了许多麻烦，他在他身上爬来爬去，一会儿坐在左肩上，一会儿坐在右肩上。歌德以极大的抚爱忍受住这一切，尽管在他这个岁数，一个十岁男孩的重量是令人厌烦的。伯爵夫人说：“可不是，亲爱的沃尔夫，别这样残酷地折磨你可爱的祖父！你会把他压得疲惫不堪的。”沃尔夫回答说：“这事用不着你担心，我们很快就去睡觉，到那时祖父会有时间从这种劳累中重新完全恢复过来的。”歌德说：“您瞧，爱总是天生有一点儿不知羞耻。”

话题转到坎佩[547]及其儿童读物。歌德说：“在我的一生中，我和坎佩只有两次会见。时隔四十年之后，我在卡尔斯巴德最后一次见到他。我发现当时他已经很老，干瘪、呆板和慎重。他一生只为儿童写作，我却压根儿不为儿童写作，甚至不为二十岁的大儿童写作。为此他对我不能忍受。他把我看成他的眼中刺，绊脚石，尽量避免和我见面。可是有一天，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命运把我带到了他的身边，他只好对我说了几句话。他说：‘我佩服您的才智和各种能力；您在不同的学科里都达到了一种惊人的高度。但是您知道，这一切和我毫无关系，别人重视的事情我根本不重视。’这种有点儿不礼貌的坦率丝毫没有使我恼火，相反，我深切地对他表示感谢。实际上我认为坎佩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为儿童们提供了难以相信的帮助。他是儿童们的着迷，几乎可以说是他们的福音。只是有两篇或三篇非常恐怖的故事，他不仅写得不熟练，而且把它们收入他的儿童故事集，对此我不得不稍许批评他。为什么要让儿童的快活的、生气勃勃的和纯洁的幻想力承受如此恐怖的印象呢！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1830年4月19日　星期一

歌德向我讲述了今天来拜访他的两个俄罗斯人。他说：“总的说来，这两个俄国人相当漂亮，不过我觉得其中的一个并不可爱，因为他在全天候的拜访过程中一言不发。他进来时默默地向我鞠躬致意，在场期间紧闭着嘴，半小时之后，默默地向我鞠躬告别。好像他来的目的只是为了细看和观察我。当我坐在他们的对面的时候，他一直用目光盯着我。这使我感到厌烦。我为什么要喋喋不休地向他们讲述我刚刚考虑到的那些最了不起的事情呢。我猜想，恰恰是在当天，我把北美合众国作为谈话的题目，我以最轻率的方式处理这个题目，说了一些我知道的和我不知道的事情。而这个题目，我的两个外国朋友似乎很感兴趣，因为他们离开我的时候，看样子很不满意。”

1830年4月22日　星期四

在歌德家吃饭。歌德的儿媳在场，使谈话的气氛活跃起来。可是谈话的内容我只记住一点或者什么也没有记住。

在吃饭的时候，一位旅行经过的外地人让人为自己通报，他说，他没有时间在此逗留，明天一早就得重新动身。歌德让人告诉这位客人，他很抱歉，今天不能接见任何人，也许明天中午。他笑着补充说：“我想，这就够了。”但是与此同时，他答应他的儿媳，饭后他期待着她介绍来的那位年轻的赫宁[548]的光临。歌德之所以这样做，是考虑到他那双和他的母亲一样的褐色的眼睛。

1830年5月12日　星期三

在歌德的窗前站着一个矮小的青铜制的摩西，这是米开朗琪罗的著名原作的一件仿制品。我觉得双臂和其余的身体相比显得太长和太强健。我向歌德坦率地表示我的这个意见。

他热烈地大声说：“可是写有十诫的那两块厚实的布告牌，您以为抬这两块沉重的布告牌是一件小事吗？此外，您相信有权指挥和驯服犹太人大军的摩西能够满足于完全平常的双臂吗？”

歌德一边说一边笑，以至于我不知道是我的不对呢，还是歌德捍卫他的艺术家只不过是一种玩笑。

1830年　8月2日　星期一

已掀起的七月革命的消息今天传到魏玛[549]，使所有的人兴奋不已。今天下午我去看歌德，一进门他就大声问我：“您对这次伟大事件是怎么想的？火山终于爆发啦，一切都在燃烧，从此再不会有关着门谈判的情况啦！”

我回答说：“一件可怕的意外的事！不过，在尽人皆知的情况下，我们还能指望什么呢？”

歌德说：“我的好朋友，我们似乎在这个问题上意见不一致，我说的压根不是那伙人，而是完全另一回事。我说的是，顾维页和乔弗列之间对科学极为重要的争论在法国科学院已经公开化啦[550]。”

歌德的这个意见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所以我不知说什么好，以致在几分钟的时间里，我感到我的思想完全停顿了。

歌德接着说：“这件事非常重要。您无法理解，我听到七月十九日会议[551]的消息时是多么的激动。我们现在发现乔弗列长久以来就是我们的一位有力的同盟者。但是，我同时也发现，法国科学界对这次会议是多么的关心，因为尽管有这次可怕的政治骚动，七月十九日会议还是座无虚席。但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乔弗列在法国倡导的研究的自然的综合法今后再也不会被抛弃掉了。经过科学院里的这些自由的讨论，又有广大群众的出席，这件事现在已经公开，它不再被移交给秘密委员会，关起门来把它取消和扼杀掉了。从现在起，在法国自然科学研究中，精神会驾驭物质了。我们可以洞察那些伟大的创造原则，洞察创世主的神秘的车间！如果我们用分析法，我们只能研究物质的一些个别组成部分，而感觉不到精神的气息，因为正是精神给每一组成部分规定方向，用内在的规律去抑制或制裁每一种出轨的行为，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还谈得上什么和自然打交道呢！

“五十年来，我一直在努力解决这个大问题。起初我是孤立无援的，后来才得到一些支持，最后，使我很高兴的是，在这个问题上，志同道合的人们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我记得，当我把我对颌间骨的最初的奇想寄给彼得·坎佩[552]的时候，他对它完全置之不理，这使人感到非常悲伤。布鲁门巴赫对我的态度也不见得更好，尽管他在私人交往方面站到我一边。但是后来，我争取到一些志同道合者，他们是：索莫林、欧肯[553]、达尔顿[554]、卡鲁斯[555]和其他同样杰出的人物。现在，乔弗列又坚决地站在我们一边，和他一样的还有他的所有著名的法国学生和追随者。对我来说，这一事件具有难以置信的价值。我有理由欢庆我毕生献身的、主要由我创始的事业最后得到普通的胜利。”

1830年　8月21日　星期六

我向歌德推荐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答应为他做点好事，可是他似乎对他不怎么信任。

他说：“我一生为了提携年轻人花费了宝贵的时间和金钱，起初，我曾对两个有天赋的人抱有极大的希望，可是到头来这两个人一事无成，这是因为他们的热情和按这种方向工作的兴趣逐渐消失了。现在是你们较为年轻的人扮演资助者和担任我的角色的时候了。”

听到歌德的这个意见，我把青年人的容易迷惑人的诺言比作那样一些树，它们开双重的花，但不结果实。

1830年10月13日　星期三

歌德让我看一些表格，他在上面用拉丁文和德语写上植物的许多的名称，以便背出它们。他对我说，他完全用这样的表格裱糊他的一个房间，当他在房间里沿着墙壁走来走去的时候，他研究和学背它们。他补充说：“很遗憾，后来这些表格被粉刷了。我还有另外一个表格，上面写满我多年来按年代顺序记下的工作笔记，此外，我总是把新的事物补记在上面。可惜的是，这张表格也被粉刷了，我对此深感惋惜，因为恰恰是在现在，我多么需要它的帮助。”

1830年10月20日　星期三

在歌德家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受大公爵夫人的委托，与歌德商谈饰有纹章的银盾，因为太子——他是此地的弓弩手协会的成员——要把它敬献给弓弩手协会。

很快，我们的话题转到其他的事情上。歌德要求我说说我对圣西门[556]这派人的看法。

我回答说：“他们的学说的要点似乎是主张个人应为社会整体的幸福而工作，并且认为整体的幸福是个人幸福的绝对必要的条件。”

歌德说：“我倒是认为，每个人应该先从他自己开始，先获得他自己的幸福，不容置疑，有了个人的幸福，最终会产生整体的幸福。顺便提一下，我认为圣西门的学说完全不实际，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它违反了自然和人性，也违反了一切经验和数千年来的整个事态的发展过程。如果每个人只作为个人尽他的职责，在他最拿手的职业的圈子里诚实而熟练地工作，整体的福利也会好起来。在我的作为作家的职业中，我从来也不追问群众需要什么，不追问我怎样写作才对整体有利。相反的，我一向致力于使自己变得更明智和更好一些，致力于提高自己的人格的内涵，然后把我认为是善的和真的东西表达出来。我当然不否认，这样工作会在广大人群中发生作用，产生有益的影响。不过这不是目的，而是必然的结果，就像自然力量的作用导致必然的结果一样。作为作家，我如果把广大群众的愿望当作我的目的，尽量满足他们的愿望，那么，我就得像已故的剧作家科策布那样，向他们讲小故事并且戏弄他们。”

我说：“对此无可非议。不过，不仅有作为个人的幸福，而且有作为国家公民和全体人民的一员享有的幸福。如果不把达到全民族的最大幸福定为原则，凭什么基础来制定法律呢？”

歌德回答说：“如果这是您的目的，我当然没有什么可反对的。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极少数优选人物才能应用您的那条原则。那只会是为君主们和立法者们开的方剂。不过，我也认为，对于君主们和立法者们来说，法律与其说是像他们所标榜的那样招致幸福的总和，不如说是减少弊病的总和。”

我反驳说：“这两件事大致毕竟是一回事。举例来说，道路坏，我看就是一个大弊病。但是，如果王侯在他的国家里把好的道路一直修到最后的村里，那么他不仅消除了一个大弊病，而且同时也给人民带来一项大幸福。此外，司法程序的拖沓也是一个弊病，如果王侯通过官方的口头命令为他的人民制定快速有效的司法，他就不仅消除了一个大弊病，而且也带来一项大幸福。”

歌德打断我的话说：“用这个调门我可以为您吹出另一些歌来。不过我们希望把某些弊病不加暗示地留下，以便给人类留下施展他们的能力的机会。我的基本教义暂时归结为这几句话：做父亲的要照管好他的家，做手艺的要照管好他的顾客，僧侣们要照管好人们互相友爱，警察们不要扰乱我们的安乐！”

1831年　1月4日　星期二

我和歌德翻阅我的日内瓦朋友托卜弗尔[557]的几册素描画。托卜弗尔既是伟大的作家，也是伟大的造型艺术家。可是，直到现在，他似乎更喜欢用能见的形象，而不用粗略的话表达他的生动的思想观点。他所画的那册表现《浮士德博士的遇险》的轻松的钢笔画，完全给人一种滑稽小说的印象，特别受到歌德的喜爱。他边翻边说：“画得太好了！每一幅都闪耀着才能和精神！有几幅画简直不可超越！如果他将来选择一个不怎么轻佻的题目，稍许紧凑一些，那么他会画出异乎寻常的东西。”

我补充说：“有人把他和拉伯雷[558]进行比较，而且指责他模仿后者，说他剽窃了后者的思想。”

歌德回答说：“这些人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我完全没有发现这样的情况。相反的，我认为托卜弗尔完全自力更生，是我所知道的非常富有独创性的人才。”

1831年1月17日，星期一

我发现柯德莱在歌德家观察建筑学的图样。我有一枚1830年发行的铸有卡尔十世[559]肖像的五法郎硬币。我拿出来让他们看。歌德拿卡尔十世的尖脑袋开玩笑。他批评说：“看来他[560]很重视笃信宗教的机构，毫无疑问，他由于过分虔诚而无须赎罪，相反的，我们却深深地陷入他的罪恶中，由于他的绝招，欧洲人很快又会不得安宁了。”

接着，我们谈到《红与黑》，歌德认为这是司汤达的最好作品。我补充说：“不过我不能否认他的一些妇女形象浪漫气息太重。尽管如此，她们显示出作者的周密观察和对人物心理的深刻分析，所以我们对作者在细节方面的某些不符合事实的情况是可以宽恕的。”

1831年1月23日　星期日

和太子在歌德家里。他的孙子们在玩变戏法，在这方面，瓦尔特特别熟练。歌德说：“我一点儿也不反对，男孩子们在闲散无事的时间里是可以干这样的蠢事的。尤其是当一些小观众在场的时候，这是一种很好的练习自由发言和获得身体和思想上的灵活敏捷的手段，在这方面，我们德国人反正不会感到是多余的。当然，必要时还可能出现短暂的虚荣心，但是这个缺点由于这样的好处而完全抵消了。”

我补充说：“另外，观众们也会抑制这样的感情冲动，因为他们通常会死死盯住这个小艺术家的手指，一旦发现他的过错，就会幸灾乐祸地讥笑他，并且当众揭露他的小秘密，使他感到烦恼。”

歌德说：“孩子们就像演员一样，今天被观众喝彩，明天又被观众吹口哨起哄，一切因而又变得非常正常。”

1831年3月10日　星期四

今天中午，我在歌德家待了将近半个小时。我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大公爵夫人决定给这里的剧院的领导赠一千塔勒，用以培养很有希望的年轻有为的演员。歌德一向关心剧院今后的发展，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显然很高兴。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他商量。即大公爵夫人认为，万一歌德没有职务和财产，只得靠他的才能的成果生活，她有意把他聘请到魏玛，为他在这里准备好无忧无虑的处境，以便他找到应有的闲情逸致，使他的每一部作品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在这里，他无须由于贫困而马虎地和仓促地工作，而马虎和仓促地工作，这是令人悲伤的事，不利于他自己的才能，也不利于文学。

歌德回答说：“大公爵夫人的意图的确是高贵的，我佩服她的高尚的信念；不过，我很难作出某种恰当的选择。现在，我们的最杰出的人才已经受聘担任公职，领取养老金或拥有自己的财产，生活无忧无虑。也不是任何人都适合召聘到魏玛的，不是任何人都能从中得到好处的。我在这期间会时刻牢记大公爵夫人的高尚的意图，我会注意到，紧接着的几年会给我们带来某种好消息。”

1831年3月31日　星期四

最近，歌德又大病复发，所以他只希望在他家里看到他的最知己的朋友们。几个星期以前，医生吩咐要为他作静脉切开术。那时，他的右腿上出现病痛，最后，通过脚上的一个伤口，解除了他体内的疾病，不久，他就康复了。最近几天以来，这个伤口已经完全治好了，他又和从前一样兴高采烈，优美自如。

今天，大公爵夫人来看望他，而且非常满意地从他那里回来。她询问了他的健康状况，他非常彬彬有礼地回答说，他直到今天还没有感到痊愈，不过，她的光临让他重新感到康复的幸福。

1831年4月14日　星期四

晚上在太子家里。一位在场的年纪较大的先生想起了歌德在魏玛的最初几年里的某些事情，他向我们讲述了以下很能说明歌德性格的故事。

他说：“1784年，歌德在伊尔麦瑙矿井的开幕典礼上发表了他的著名的演说，应邀出席开幕典礼的有来自城市和附近的所有官员和有兴趣者，我也有幸参加了开幕典礼。他似乎对他的演说成竹在胸，因为他有一阵子非常熟练而流利地演说。可是突然间他似乎完全丧失了他的良好的精神状态，他的思路好像中断了，他似乎完全失去了对后来要说的话的总揽能力。要是别人的话，这会造成非常尴尬的局面，可是歌德一点儿也没有感到尴尬。与此相反，他至少用了十分钟的时间，坚定而从容不迫地环顾他的众多的听众，他们被他的人格的力量吸引住了，以至于在这么长的、几乎是令人发笑的休息时间里每个听众都保持完全安静。终于他又驾驭他的题目，继续讲演下去，而且非常熟练和流利地把演说进行到底，而且毫无拘束，非常轻松愉快，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1831年6月27日　星期一

我们谈到雨果。歌德说：“他有很好的才能，但是完全陷入他的时代的不幸的浪漫派倾向，因而他除了描绘美的事物以外，还描绘了一些最令人不堪忍受的和最丑恶的事物。我在这几天里读了他的《巴黎圣母院》，用了很大的耐心才忍受得住这个读物给我带来的精神上的巨大痛苦。这是一部我所知道的书中最可恶的书！即使对人的本性和人物性格的忠实描绘可能使人感到一点乐趣，但是这不足以弥补读者所遭受的那些精神上的折磨。何况这部书完全违反人的本性和生活真实！他所写的那些所谓的出场人物都不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而是一些由他任意摆布的可怜的木偶，他让这些木偶作出种种丑脸怪相，来达到他所希望的那些效果。这个时代不仅使这部书成为可能，让它出版，而且人们还觉得它完全可以忍受，甚至觉得它令人赏心悦目，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啊！”

1831年7月　14日　星期四

我和太子陪同符腾堡国王陛下去看歌德。国王在我们回来的时候似乎感到非常满意，他委托我向歌德对这次访问给他带来的愉快表示感谢。

1831年7月15日　星期五

在歌德家里待了一会儿，我向他转达了国王昨天委托我办的事。我发现歌德忙于研究植物的螺旋状的倾向，他认为这一新的发现将会广为流传，将会对科学产生巨大的影响。他补充说：“研究大自然会给我们带来无穷的乐趣。大自然的秘密深不可测，但是我们始终可以进一步洞察它们。恰恰因为大自然的奥秘归根到底是深不可测的，所以我们始终怀着强烈的兴趣一再地探究它们，一再地试图认识它们和作出新的发现。”

1831年7月20日　星期三

饭后我在歌德家待了半小时，我发现歌德非常快活，态度和善。我们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最后谈到温泉浴场卡尔斯巴德。歌德饶有风趣地谈到他亲身经历的某些风流韵事。他说：“短暂的恋情是唯一能使我们在温泉浴场的逗留变得可以忍受的事，否则我们会无聊得要死。所幸的是，我几乎每次都能在那里找到短暂的情投意合，它使我在此逗留的几个星期里获得少许的消遣。我特别想起一件事，它至今还使我感到愉快。

“也就是说，有一天我去看望封·列克夫人[561]。我们一般地聊了一会儿之后，我向她告别，在走出门的时候遇到一位女士和她的两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姑娘。这位女士问道：‘刚才离开您的那位先生是谁？’列克夫人回答说：‘他是歌德。’这位女士回答说：‘啊，我感到非常遗憾，他没有留下，我没有运气与他认识！’列克说：‘啊，我亲爱的，在这方面您完全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在女士中间感到很无聊，除非她们很漂亮，能引起他的一点儿兴趣，我们这个年龄的妇女甭想使他口若悬河和乐于助人。’

“当这两个姑娘和她们的母亲回家的时候，她们回想起列克夫人的那番话。她们说：‘我们年轻又漂亮，我们倒要看看，我们能否成功地俘获和驯服那个著名的野蛮人！’第二天早上，当我在泉边散步的时候，她们从我身旁走过，一再地向我鞠躬致意，风度翩翩，妩媚动人，于是我禁不住偶尔靠近她们，并向她们打招呼。她们的确妩媚动人！我反复地找她们谈话，最后她们把我带到她们的母亲那里，就这样，我落入了她们的圈套。从那时起我们天天见面，共同度过了几天美好的时光。为了使我们的关系更加紧密，其中的一位姑娘叫来了她的未婚夫，我则更加依依不舍地搂住另一位姑娘。可想而知，我对她们的母亲也是非常亲切的。够了，我们大家彼此非常满意，我和这个家庭度过了非常幸福的日子，以致现在当我回忆这件往事的时候，总感到心满意足，心花怒放。不久，这两位姑娘向我讲述了她们的母亲和列克夫人之间的那次商谈，为了征服我，她们策划了这场阴谋，并且成功地完成了它。”

在这时，我想起歌德从前给我讲述的另外一则逸事，它在这里也许是适合的。

他告诉我说：“有一次，将近傍晚的时候，我和一位好朋友在宫中花园里散步，意外地发现在林荫大道的尽头有另外两个我们圈子里的人，他们一个挨着一个离去，一边安闲地交谈着。我不能告诉您哪个是先生，哪个是女士，这无关紧要。他们交谈着，仿佛什么也没有想到，突然，他们的头相互倾斜，热烈地相互亲吻起来。然后，他们又选择了他们来时的方向，非常认真地继续交谈起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我的朋友万分惊讶地大声对我说：‘您看到这事吗？我可以相信我的眼睛吗？’我非常冷静地回答说：‘我看到这事——但是我不相信它！’”

1831年8月2日　星期二

我们谈到植物的变形，特别谈到德坎多尔[562]关于对称的学说，歌德认为德坎多尔的学说不过是一种不能实现的幻想。

他补充说：“大自然是不会听命于每一个人的，相反，它像一个调皮的年轻姑娘一样，用无数的魅力引诱我们，但是，当我们以为抓住和占有它的时候，它却从我们的手中溜走了。”

1831年10月19日　星期三

今天，在魏玛以南的伯尔维德尔避暑行宫召开了促进农业的群众集会，与此同时，还在此举办了工业成果和工业品的第一次展览会，展出的产品比人们所期待的还要丰富。为欢迎到会的众多的客人还举行了盛大宴会。歌德走了进来，使所有的客人又惊又喜。他待了一会儿，然后怀着明显的兴趣观察了陈列品。他的到场给人一种很好的印象，尤其是给那些从前没有见到过他的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1832年　1月5日　星期四

我的生活在日内瓦的朋友托卜弗尔给我寄来几册新的钢笔画和水彩画，其中绝大部分是来自瑞士和意大利的风景明信片，它们是他在徒步旅行期间逐渐收集起来的。歌德对这些钢笔画，尤其是水彩画的美感到十分惊讶，以至于他说，他仿佛看到了著名的洛里[563]的作品。我补充说：“这还不是托卜弗尔所拥有的最好的作品，他还会寄来更好的作品。”歌德回答说：“我不知道您到底想干什么！怎么还会有更好的作品呢！如果真的还有更好的作品，哪有这个道理！一旦一位艺术家达到了某种杰出的高度，是否他的某件作品比另一件作品更完美，这是无关宏旨的。行家所注重的是每一个大师的手和他的才能和手段的整个范围。”

1832年2月17日　星期五

我把一座在英国雕刻的杜蒙的雕像寄给歌德，他似乎对它很感兴趣。

今天傍晚，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对我说：“我常常反复地观察这位名人的雕像。最初，我对这座雕像感到有些反感，这是因为艺术家在处理的时候把线条雕刻得有点儿过于生硬和深入。可是，我越是长时间地细看那高度引人注目的头，就越发注意到，所有的生硬之处消失了，从昏暗的背景中显现出安详、善良、风趣、机智、宽厚和俊俏的面容，这是一位聪明、友好、为了大家的利益而积极工作的人特有的面部表情，凡是观看它的人都会感到心旷神怡。”

我们接着就谈论杜蒙，特别谈到他的《米拉波[564]回忆录》。在这部回忆录里，杜蒙揭露了米拉波采取各种各样的手段，甚至煽动和利用一些有才能的人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歌德说：“我还没有见过一部比这本回忆录更富于教益的书。我们从这部书中可以洞察到当时最幽秘的角落，感到米拉波这个奇迹其实也很自然，而这一点并不会降低这位英雄的伟大，不过最近法国报刊上有一些评论家对这一点有不同的看法。这些好人认为，杜蒙存心要毁坏他们的米拉波的名誉，因为他揭穿了米拉波的超人的活动的秘密，而且让其他的人物也分享到向来由米拉波独占的那份丰功伟绩。”

歌德继续说：“法国人把米拉波看成他们自己的赫库勒斯[565]。他们说得很对，但是他们忘记了就连一座巨型雕像也要由单个的部分构成。古代的赫库勒斯也是个集体性人物，他是他自己的和其他人的业绩的伟大代表。

“事实上我们全都是集体性人物，不管我们愿意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从最纯真的意义上说，被我们称之为我们的财产的东西是微乎其微的，就像我们个人是微乎其微的一样！我们大家必须向我们的前辈和同辈学习和借鉴。就连最大的天才，如果想把一切归功于他自己的精神世界，他也决不会取得很大的成就。可是有许多很优秀的人却不懂得这个道理，他们在大半生中带着他们的独创性的梦想在黑暗中摸索。我曾认识一些艺术家，他们自夸没有依傍什么名师，一切都要归功于他们自己的天才。这些傻瓜！好像世间竟有这种可能似的！好像他们每前进一步不是由世界催促的，而且尽管他们愚蠢，世界还是把他们造就成这样或那样的人物！说实在的，我敢断言，这样的艺术家如果从这间房子的墙壁旁边走过，粗略地看一看我在墙壁上挂的几位大师的徒手画[566]，只要他真有一点天才，他离开这间房子时就必然成为另一个人，一个较高明的人了。”

歌德接着说：“一般说来，什么是我们身上的好东西呢？无非是一种采取外部世界所提供的手段、为我们的高尚的目的服务的能力和兴趣！我可以谈谈自己，略微说一说我的感受。在我漫长的一生中我确实做了好些事情，获得了我可以为之自豪的成就。但是说句老实话，我真正拥有的东西不过是一种能力和兴趣，即去看去听，去区分和选择，用一点儿才智使自己的所见所闻活跃起来，用一点儿熟练技巧把它再现出来。我决不把我的作品仅仅归功于我自己的智慧，还应归功于我以外向我提供素材的成千成万的事情和人物。我所接触的人之中有傻瓜和智者、头脑清楚的人和头脑狭隘的人、儿童和青年、也有成年人：他们都把他们的情感和思想、生活方式和工作方式以及所积累的经验告诉了我。我要做的事，不过是尽力干，收割旁人替我播种的庄稼而已。

“如果有人问，一个人的某种成就是得力于自己呢还是得力于旁人，是全凭自己工作呢还是利用旁人工作，这实在是个愚蠢的问题。最重要的事在于要有坚强的意志、熟练灵巧以及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恒心，其余的一切是无关紧要的。所以米拉波尽量利用外部世界及其各种力量，是完全做得对的。他具有识别才能的天赋，有才能的人被他那种雄才大略的魔力吸引住，甘心情愿听从他的指挥和接受他的领导。所以他有一大批杰出的人士围绕在他的身边，为他的热情所鼓舞，被他动员起来为他的高尚目的服务。他懂得怎样和旁人合作，怎样利用旁人去替他工作，这就是他的天才，这就是他的独创性，这就是他的伟大之处。”

译后记

我根据柏林建设出版社1955年德文版的《歌德谈话录》所译的中文全译本得以问世了。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1978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曾出版过朱光潜前辈的节译本。由于朱先生是位美学家，所以他“个人的知识和见解在选择中也起了作用，所以涉及哲学、美学、文艺创作实践和文艺理论乃至当时欧洲一般文化动态的就选得比较多些，而原书中许多关于应酬、游览和个人恋爱之类家常琐事以及关于颜色、植物变形、地质、气象之类的自然科学方面的争论，都只略选少数样品，其余就只得割爱了”。现在的这个译本是我国出版的全译本，上述的局限自然避免了，它使读者可以更加全面、真实地了解歌德。

《歌德谈话录》的编者艾克曼曾在该书的卷首附有长篇自我介绍，现撮要摘译如下：

艾克曼出生在汉堡和吕内堡之间的一个小镇。家里只有一间茅棚、一块菜地和一头奶牛。父亲是个货郎，母亲是个纺毛能手，他童年时帮着种地、拾柴和看牛，偶尔也跟着父亲当货郎。就这样，他半耕半读，到十四岁的时候勉强学会看书写字。一天晚上，从汉堡回来的父亲带回了一个烟叶荷包，上面的商标上画着一匹马。当父母在灯下谈天的时候，艾克曼拿过烟荷包，试着用铅笔临摹商标上的马，临摹得很像，受到父母的表扬。从此他从邻居（一位陶瓷匠）那里借来一本画册，有空就临摹。他临摹的两本素描传来传去，最后传到了地区长官迈耶的手里。这位要人看他很有才能，就问他要不要到汉堡深造。考虑到绘画这一职业不符合他的兴趣，他婉言谢绝了迈耶的推荐。就在这时，他引起了其他要人的注意，他们资助他上学，他学了一点法语、拉丁文和音乐。

到了1813年，艾克曼报名参加了反对法国占领的志愿军，随军在家乡附近打游击。后来又随军跨过莱茵河，进入佛兰德和布拉班特。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些出色的荷兰油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一个新世界在我眼前展开了，我整天在教堂和博物馆里度过一些日子”。他又开始临摹。1814年志愿军解散，他步行到了汉诺威，求教于当地一位知名的画家兰堡，还同兰堡的一位学生结成了亲密的友谊。此人介绍他读了温克尔曼、克洛普斯托克、席勒、歌德、克尔纳等人的作品。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克尔纳的诗集《琴与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歌德的短诗、《威廉·迈斯特》和《浮士德》一再地吸引着我”。读了歌德的作品以及自己也尝试写了一些诗之后，他借助翻译阅读了莎士比亚、索福克勒斯和荷马的主要作品。为了提高和充实自己，他于1821年进哥廷根大学学法律，在此期间，他按歌德写诗的风格和习惯创作了一些诗，并把它们结集成诗集出版献给了歌德。歌德对他的诗集反应冷淡，但他并没有因此泄气，反而振作精神，鞭策自己要更加深入地研究歌德。他中断了学业，躲在汉诺威附近的一个地方潜心写他的《诗论》。1823年5月，艾克曼把这部所有的观点和论据均来自歌德作品的《诗论》寄给了歌德，这一次真的打动了歌德的心。当艾克曼1823年来到魏玛时，歌德不仅接见了他，而且建议他留在自己身边工作。艾克曼在自我介绍的结尾写道：“这次魏玛之行对我今后的生活将产生重要的结果。”

艾克曼留在歌德身边的主要任务是编辑由歌德亲自审订的《歌德文集》，为此，他从头到尾仔细阅读歌德的全部作品。此外，他还直接参与了歌德晚年的全部创作，尤其是《浮士德》（第二部）的创作（在《谈话录》中，艾克曼不断敦促歌德完成《浮士德》（第二部），还经常和歌德就每一幕的内容认真地讨论）。由于工作关系，艾克曼还和歌德就各种问题进行交谈。因此，艾克曼辑录的《歌德谈话录》，尽管其中有的谈话并不是歌德的原话，但是由于艾克曼和歌德朝夕相处，心心相印，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谈话就是歌德的原话。

在艾克曼这部谈话录之后，我附上了索勒与歌德的谈话录。索勒是生活在日内瓦的瑞士人，一位自由思想的共和主义者，1822年受聘于魏玛，负责教育大公爵的继承人。从1822年至歌德逝世（1832年），索勒和歌德一直交往密切。他是歌德家里的常客，而且是他家一位颇受欢迎的常客。他的自然科学知识为他和歌德的持久的交往提供了思想和感情上的活力。作为功底扎实的矿物学家，他为歌德整理形形色色的晶体。他的植物学知识使他成为歌德《植物的蜕变》法文本的最佳译者，使这部重要的著作得到进一步传播。此外，由于他在宫廷里的特殊地位，他有时陪太子、有时受大公爵及夫人的委托去拜访歌德。这部著作虽然篇幅只有四万字，但却是艾克曼的谈话录的补充，且是有机的，极有价值的补充，现在并在一起出版，这就成为歌德自1822年至逝世期限间的一份完整的谈话录，它为我们鲜活地展现了诗人晚年生活和精神世界，成为我们后人认识歌德和研究歌德的一部不可或缺的著作。

译者在翻译《歌德谈话录》的过程中参考了朱光潜先生的译文，保留了朱先生的一些神来之笔，在此谨向已经去世的朱先生表示敬意。

[1]柯达（Cotta，1764—1832），耶拿的出版商。

[2]克涅伯尔（Knebel，1744—1834），和歌德有长久交谊的一位作家。

[3]魏玛近郊的温泉区，歌德有时去暂住几天。

[4]弗洛曼（K.Frommann，1765—1837），耶拿的出版商，他家是文人聚会的场所。

[5]让·保尔（Jean Paul，1763—1825），德国小说家。

[6]蒂克（Johann Ludwig Tieck，1773—1853），德国浪漫派作家。

[7]施莱格尔兄弟（August Wilhelm Schlegel，1767—1815；Friedrich Schlegel，1772—1829），德国浪漫派作家。

[8]哈根（August Hagen，1797—1880），德国浪漫派青年诗人。

[9]原文Gelegenheits gedicht，应机缘而写的诗，从客观情境出发写的诗。

[10]傅恩斯坦（Fürnstein，1783—1841），一位写农艺和手工艺的诗人。

[11]原文Erfindung，意为单凭想象去虚构题材。

[12]荷马史诗中希腊东征主将阿伽门农的女儿。

[13]古代的壁画，1797年由歌德的朋友迈耶制作了复制品。

[14]里默尔（Riemer，1774—1845），1803—1812年在歌德家里担任家庭教师。

[15]侯瓦尔德（Ernst von Houwald，1773—1845），德国剧作家，其五幕悲剧《肖像》属于命运悲剧。

[16]指封·萨维尼夫人，她是德国浪漫派女作家贝蒂娜·封·阿尔尼姆的妹妹。

[17]舒巴特（Schubarth，1796—1861），德国文学评论家。

[18]乌兰德（Ludwig Uhland，1787—1862），德国诗人。

[19]劳帕赫（Ernst Raupach，1784—1852），德国剧作家。

[20]科策布（August Kotzebue，1761—1819），德国剧作家。

[21]柯多维茨基（Daniel Chodowiecki，1726—1801），波兰出生的德国铜版画家。

[22]这位年轻的波兰女人是著名的钢琴演奏名家斯琴玛诺夫斯卡。

[23]海因里希·贝克（Heinrich Beck，1760—1803），曼海姆著名的演员。

[24]曹佩尔（Johann Stanislaus Zauper，1784—1850），德国评论家，著有《歌德研究》。

[25]指对个别事物的掌握。

[26]魏玛附近的一个乡村。

[27]魏森图恩夫人（Frau von Weiβenthurn，1773—1847），德国剧作家。

[28]指到剧院看《象棋机》的演出，而没有参加在歌德家里举行的音乐会。

[29]胡默尔（Johann Nepomuk Hummel，1778—1837），德国著名作曲家和钢琴家，莫扎特的徒弟，魏玛宫廷乐队指挥。

[30]吕克特（Friedrich Rückert，1788—1866），德国诗人、剧作家。

[31]德国作曲家文策尔·米勒（Wenzel Müller，1767—1835）创作的一部歌剧。

[32]麦西那，意大利西西里岛的首府。

[33]索勒（Friedrich Jakob Soret，1795—1865），魏玛亲王的老师。

[34]指希腊人和罗马人。

[35]普拉滕（August Graf von Platen，1796—1835），德国诗人、剧作家，著有《加泽拉诗》。

[36]泽尔特（Karl Friedrich Zelter，1758—1832），柏林的瓦匠师傅，同时是音乐家和作曲家。

[37]伊默尔曼（Karl Leberecht Immermann，1796—1840），德国小说家、剧作家。

[38]维兰德（Wieland，1733—1813），德国小说家，也在魏玛宫廷中做过官。

[39]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沃尔夫（Friedrich August Wolf，1759—1824），德国古典语文学家。

[40]罗胡斯（Rochus，约1296—1327），相传是个圣徒，他保护老百姓不遭受瘟疫。

[41]海因里希·费斯里（Heinrich Füβli，1742—1825），德国画家。

[42]这五位都是莎士比亚时代的著名剧作家。

[43]基督教认为上帝、圣灵和基督是三位一体的。

[44]即《诗与真》。

[45]古罗马神话中主神朱庇特的妻子，天后，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

[46]普桑（Nicolas Poussin，1594—1665），法国古典主义绘画的奠基人，以风景画著称。

[47]赫恩（Arnold Hermann Ludwig Heeren，1760—1842），哥廷根大学历史教授。

[48]见《旧约·创世记》第十八和第十九章。

[49]勃兰特（Heinrich Franz Brandt，1789—1845），柏林著名的制奖章的名匠。

[50]传说中的雅典王子，类似赫库勒斯的大力士。

[51]改编过的通俗本，删去不合近代人胃口的部分。

[52]阿里俄斯陀（Lodovico Ariosto，1474—1553），意大利诗人，叙事诗《罗兰的疯狂》的作者。

[53]蒂德格（Christoph August Tiedge，1752—1841），德国作家。

[54]乌拉尼娅，希腊神话中女神阿佛洛狄忒的别名。

[55]一种形似琵琶的乐器。

[56]卡尔德隆（Calderon，1600—1681），西班牙剧作家。

[57]鲁斯（I.H.Roos，1631—1685），德国画家。

[58]兰堡（Ramberg，1763—1840），德国画书籍插图的画家。

[59]指青年时期的作品。

[60]欧根·拿破仑（Eugen Napoleon，1781—1824），洛伊希滕堡的公爵，1807年被拿破仑一世纳为养子。

[61]全名是《斯塔波尔执掌帝国的政事》，是1819年在维也纳上演的二幕闹剧。

[62]德国剧作家缪勒（Wenzel Müller，1767—1835）创作的带有说白的歌剧。

[63]伊夫兰德（August Wilhelm Iffland，1759—1814），德国剧作家。

[64]高乃依和拉辛都是十七世纪法国著名的悲剧作家。

[65]十七世纪法国诗人，以寓言诗著名。

[66]即《亲合力》。

[67]库伯兰特（Friederike von Cumberland，1778—1848），普鲁士女王路易丝（Louise，1776—1810）的妹妹。

[68]艾伯万茵（Franz Karl Eberwein，1786—1868），魏玛音乐家。

[69]意为丰富的经验和知识。

[70]吕斯德尔（Ruysdael，1628—1682），十七世纪荷兰最大的风景画家。

[71]这位古人是公元五世纪住在埃及巴诺波里斯的希腊诗人侬努斯。

[72]海根多夫夫人（Frau von Heigendorf，原名Karoline Jagemann，1778—1848），魏玛的女演员。

[73]柯德（Koethe, Friedrich August，1781—1850），神学教授和魏玛的副主教。

[74]卡诺瓦（Antonio Canova，1757—1822），意大利雕刻家。

[75]塔索（Torquato Tasso，1544—1595），著有叙事长诗《被解放的耶路撒冷》。

[76]勒伯格（August Wilhelm Rehberg，1757—1836），歌德的好友。

[77]夏洛蒂·克斯特纳（Charlotte Kestner，1753—1828），《少年维特的烦恼》的女主人公绿蒂的原型。

[78]即第四部的第十六卷至第二十卷，详见刘思慕译：《歌德自传——诗与真》（下），第716—847页。

[79]歌德曾把他在《浮士德》中构思的几场戏告诉给克洛普施托克，后者像是对这几场戏很有好感，并希望歌德完成全剧。详见刘思慕译：《歌德自传——诗与真》（下），第782页。

[80]斯托尔堡兄弟（Christian Graf von Stolberg，1748—1821；Fr.Leopold Graf von Stolberg，1750—1819），这两兄弟参与了歌德的第一次瑞士之行。

[81]克洛普斯托克（Klopstock，1724—1803），德国诗人、剧作家。

[82]赫尔德尔（Herder，1744—1803），德国启蒙运动的先驱。

[83]普鲁塔克（Plutarch），公元一世纪罗马帝国时期的希腊历史学家和传记作家。

[84]布柳肖（Blücher，1742—1819），普鲁士陆军元帅。

[85]威灵顿（Wellington，1769—1852），英军统帅，和布柳肖一样是打败拿破仑的名将。

[86]但丁在《神曲》第一部里游了地狱。

[87]弗朗茨·霍恩（Franz Horn，1781—1837），德国作家和文学史家。

[88]霍夫曼（E.T.A.Hoffmann，1776—1822），德国浪漫派作家。

[89]克劳伦（Heinrich Clauren，1771—1854），德国小说家。

[90]季节女神为希腊神话中的时序三女神，《季节女神》为席勒于1795—1797年主编的文艺杂志。

[91]哥尔德斯密斯（Goldsmith，1730—1774），英国作家。

[92]穆尔（T.Moore，1779—1852），爱尔兰优秀诗人。

[93]瓦尔特·司各特（Walter Scott，1771—1832），英国小说家、诗人。

[94]《神曲》用的是“三联韵格”，三行同韵（aaa），下三行转韵（bbb）。大部分的诗用这种韵律，确实显得笨重。

[95]谢尔霍恩（Franz Wilhelm Schellhorn），魏玛枢密顾问。

[96]内斯·封·爱森贝克（Nees von Esenbeck，1776—1858），植物学家和自然哲学家，1819年至1831年，任波恩大学教授。

[97]伯尔（Michael Beer，1800—1833），悲剧《印度贱民》的作者，该剧也在魏玛上演。

[98]西赛罗（Cicero），公元前一世纪罗马的政治家和演说家。

[99]切里尼（B.Cellini，1500—1571），意大利金匠和雕刻家，他的《自传》描述了十六世纪罗马和巴黎的生活。

[100]指特蕾泽·封·雅各布（Therese von Jakob），1824年4月12日。她把自己所译的几首塞尔维亚民歌寄给歌德。

[101]歌德的小说《威廉·迈斯特》中的人物。

[102]拜伦未完成的剧本《残废人的变形》的主人公，是个奇丑的驼背，被魔鬼变形为希腊英雄阿喀琉斯。

[103]指原始牧歌和田园诗的形式。

[104]见《旧约·撒母耳记》第九至第十章，扫罗在寻驴途中遇见先知撒母耳，得到他的宠爱，在抽签中被立为以色列国王。

[105]这个新闻记者可能是柏林的启蒙运动者克里斯蒂安（Christian Friedrich Nicolai，1733—1811）。

[106]十四世纪奥匈帝国在瑞士的总督。

[107]歌德的剧本《私生女》中的女主角。

[108]西班牙国王腓利浦二世的走卒，镇压尼德兰人民起义的刽子手。

[109]法国启蒙运动者狄德罗的小说，歌德曾把它译成德文，并加了评注。

[110]麦德文（T.Medwin，1788—1869），在1824年出版过《和拜伦的谈话》。

[111]莎士比亚几部历史剧中的著名丑角。

[112]据说是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总结出来的规律。十七世纪法国新古典主义剧作家严守这个创作原则。

[113]不是在同一时间和同一地点发生的情节不在舞台上表演，而由人物口述。

[114]蒲伯（Pope，1688—1744），英国新古典主义派诗人。

[115]慕尔将军（Sir John Moore），他在1809年一场战役中大败法军，而自己也中弹身亡。

[116]库伯兰特（Richard Cumberland，1732—1811），英国剧作家。

[117]梅塔斯塔齐奥（Pietro Metastasio，1698—1782），意大利剧作家。

[118]十八世纪还通用的德国银币。

[119]爱伯万英（Franz Karl Eberwein，1786—1868），魏玛的音乐家，著有歌剧《封·格莱辛伯爵》等。

[120]莫尔特克先生（Jakob Moltke，1783—1831），魏玛的歌唱家和演员。

[121]达尔顿（Eduard Joseph D’Alton，1772—1840），波恩大学考古学和艺术史教授。

[122]韦伯（Carl Maria von Weber，1786—1826），德国著名歌剧作曲家，《自由射手》的作者。

[123]维加（Lope de Vega，1562—1635），西班牙著名的多产的剧作家。

[124]相当于中国的俗语：人怕出名猪怕壮；枪打出头鸟；出头椽子烂得快。

[125]相当于中国的成语：欲速则不达。

[126]布拉班特是具有历史意义的地区，位于比利时和荷兰之间。

[127]意为不分好坏一概否定。

[128]古希腊最伟大的雕刻家，生于公元前五世纪雅典鼎盛时期。

[129]即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

[130]毕尔格（Gottfried August Bürger，1747—1794），德国抒情诗人。

[131]指《勋爵拜伦的最后日子》。

[132]路克里蒂娅（Lucretia），古罗马一位美丽的贵妇人，曾被罗马国王赛克斯特强奸，她为着怂恿她的丈夫和族人替她雪耻，当众自刎而死，引起罗马内战，国王被逐出罗马。

[133]穆修士·斯克夫拉（Mucius Sc?vola），古罗马一位英雄，他单身潜入敌营谋刺敌国王，被发现后受酷刑不屈，敌兵没有敢杀他，退兵讲和。

[134]可能是指浪漫派文学史家和戏剧理论家威廉·封·施莱格尔。

[135]根里斯夫人（Frau von Genlis，1746—1830），法国女作家，天主教信徒，在她的十卷《回忆录》（Mémoires，1825）里对伏尔泰和斯塔尔夫人（Madame de Sta?l，1766—1817）极力攻击。

[136]指古希腊人。

[137]克洛普施托克（Friedrich Gottlieb Klopstock，1724—1803），德国诗人，长诗《救世主》的作者。

[138]赫尔曼，即古日耳曼人的首领Arminius，他曾率领自己的部落战胜了罗马人。

[139]即《赫尔曼战役》（1769）、《赫尔曼和王侯们》（1784）、《赫尔曼之死》（1787）三部曲。

[140]指北欧的或北日耳曼的传说。

[141]斯蒂芬·许茨（Stephan Schütze，1771—1834），魏玛的内廷参事、美学家、诗人和小说家。

[142]1824年创办，支持莎士比亚和浪漫派。

[143]普莱勒（Friedrich Preller，1804—1878），德国画家。

[144]普桑是法国古典主义绘画的奠基人。

[145]洛兰（Claude Lorrain，1600—1682），法国画家，法国皇家绘画雕塑学院的创始人。

[146]写威尼斯政府首脑和他的犯法判死刑的儿子的历史悲剧。

[147]指某一剧院有拿手好戏的演员在另一剧院里以做客的身份演出。

[148]德拉克洛瓦（Delacroix，1798—1863），法国画家，为歌德的《浮士德》画了不少石版画插图。

[149]柯勒乔（Correggio，约1489—153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的画家。

[150]乔治·肯宁（George Canning，1770—1827），英国政治家，托利党党员。

[151]法国大革命时期贵族对出身于平民的革命党人的蔑称。

[152]支持浪漫派的刊物。

[153]曼佐尼（Manzoni，1785—1873），写过两部历史悲剧和一部著名小说《约婚夫妇》。

[154]拉马丁（Lamatine，1790—1869），法国浪漫派诗人。

[155]德拉维尼（Delavigne，1793—1843），法国诗人。

[156]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t，1768—1848），法国浪漫派诗人。

[157]贝朗瑞（Béranger，1780—1857），法国歌谣诗人。

[158]弗勒明（Paul Fleming，1609—1640），德国诗人。

[159]即希腊神话中的珀耳塞福涅。

[160]乌尔宾诺，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画家拉斐尔的出生地。

[161]鲁登（Heinrich Luden，1780—1847），德国历史学家，耶拿大学教授。

[162]指《强盗》、《斐哀斯柯》和《阴谋与爱情》。

[163]席勒死于1805年，拜伦在1807年还在剑桥当大学生，出了一部诗集《处女作》。

[164]指施莱格尔兄弟。

[165]盖伊小姐（Demoislle Gay，1804—1855），法国女诗人。

[166]梅里美（Mérimée，1803—1870），法国小说家。

[167]索尔格（Karl Wilhelm Ferdinand Solger，1780—1819），柏林大学哲学教授。

[168]梅耶贝尔（Giacomo Meyerbeer，1791—1864），德国作曲家。

[169]朱光潜先生认为，这部小说可能指《风月好逑传》。

[170]理查生（Samuel Richardson，1689—1761），英国小说家。

[171]马蒂松（Friedrich Matthisson，1761—1831），德国诗人和散文作家。

[172]位于魏玛以南的封建帝王的避暑行宫。

[173]法厄同（Pha?ton），希腊神话中太阳神赫里阿斯的儿子，曾驾着太阳神的四马金车出游，因不善驾驭，车子离地球太近，几乎把地球烧毁，被主神宙斯用雷击死。

[174]迷娘是《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里的一个被不幸的命运所播弄的女子。

[175]即后来的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

[176]尼布尔（Niebuhr，1770—1831），著有三卷《罗马史》。

[177]歌德认为各种植物都是从“原型”演化蜕变而来。

[178]海歇尔（Sir Wilhelm Herschel，1738—1822），他用自制望远镜发现了天王星和许多卫星及其运转规律。

[179]韦尔纳（Abraham Werner，1750—1817），德国矿物学家。

[180]韦尔纳认为原型世界是水形成的，他是水成岩论者，反对英国矿物学家哈通（James Hutton，1726—1797）的火成岩论；歌德站在韦尔纳一边。

[181]迈耶（Ernst Friedrich Heinrich Meyer，1791—1858），柯尼斯堡植物学教授。

[182]温克尔曼（Johann Joachim，1717—1768），德国艺术史家，古典艺术史的奠基者。

[183]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1769—1859），德国博物学家，《宇宙》一书的作者。

[184]指美国西部的科迪勒拉山系。

[185]斯特恩贝尔格伯爵（Graf von Kaspar Sternberg，1761—1838），博物学家，和歌德有书信往来。

[186]亨利希斯（Hermann Friedrich Wilhelm Hinrichs，1794—1861），德国文学评论家。

[187]意为歪曲自己的本意和题材。

[188]参见郭沫若译《浮士德》（第一部），新文艺出版社1954年版，第123页。

[189]这段晦涩的话根本无法译成汉语。

[190]麦南德（Menander，前342—前290），希腊喜剧诗人。

[191]高乃依的名著《熙德》、《贺拉斯》等等都是歌颂英雄人物的。

[192]雅可比（Friedrich Heinrich Jacobi，1743—1819），德国作家和哲学家，早年由于和歌德共同崇敬荷兰泛神论哲学家斯宾诺莎而相互结交。

[193]哈曼（Johann Georg Hamann，1730—1788），德国作家和哲学家。

[194]吕邦斯（Rubens，1577—1640），荷兰画家，擅长历史画、风景画和风俗画。

[195]原题是《实验作为客体与主体的中介者》，1792年出版。

[196]见《麦克白》第一幕第七景。麦克白夫人怂恿丈夫杀国王篡位，但她的丈夫却犹豫不决，于是她骂他是胆小鬼，说她自己为着遵守誓言，可以把自己喂过奶的心爱的婴儿杀掉，毫不犹豫。

[197]见《麦克白》第四幕第三景。麦克达夫是国王的忠臣，麦克白杀害了他全家儿女，他听到这消息时非常悲愤，他的同伙中有人说要报仇，他说这个仇报不了，因为麦克白没有儿女。

[198]拉森（Christian Lassen，1800—1876），挪威人，从1819年起定居德国。

[199]意为人的知识是有限的，不要强人所难。

[200]斯塔普弗（Albert Stapfer，1802—1892），翻译家，曾把歌德的《浮士德》译成法语。

[201]安培（J.J.Ampère，1800—1864），著名物理学家、电流强度的发明者安德烈·安培之子。

[202]毕尔格（Gottfried August Bürger，1747—1794），德国诗人，其早年创作的叙事诗《莱诺蕾》受到歌德的欢迎。

[203]福斯（Johann Heinrich Voβ，1751—1826），德国诗人、翻译家。

[204]德·维尼（Alfred de Vigny，1797—1863），法国浪漫派诗人。

[205]退尔传说中的一些英雄人物。

[206]意大利的一个小公国。

[207]即浮士德。

[208]霍尔泰（Karl von Holtei，1789—1880），德国作家，曾把自己的《西里西亚诗集》献给歌德。

[209]苏棱堡伯爵（Friedrich Albrecht Graf von Schulenburg，1772—1853），萨克森驻维也纳公使。

[210]卡波迪斯特里亚斯（Kapodistrias，1776—1831），俄国外交家，1828年被选为希腊共和国总统，此后不久被谋杀。

[211]昂先公爵（Herzog von Enghien, Louis Antoine Henri de Bourbon，1772—1800），法国革命爆发后被迫流亡国外；在拿破仑一世的策动下在德国的巴登地区被捕，因参与所谓的卡都达尔（Cadoudal）的谋反而被处死。

[212]斯摩莱特（Smollet，1721—1771），英国小说家。

[213]约翰逊（Samuel Johnson，1709—1784），英国文学评论家、诗人。

[214]希腊地名，1823年拜伦参加希腊解放战争，次年病死在这里。

[215]希腊戏剧的合唱队男女分工，轻快部分由女声合唱队唱，较严肃的部分由较年老的男声合唱队唱。《浮士德》（下卷）只有少女合唱队，所以较严肃的部分仍由女声合唱队来唱。

[216]施托斯（Philipp Baron von Stosch，1691—1757），艺术品收藏家，他所收藏的石雕作品于1770年归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二世所有。莱因哈特（Reinhardt）按照施托斯所收藏的石雕作品复制的带黄色的石膏作品为歌德所有。

[217]温克尔曼（Winckelmann，1717—1768），德国古典艺术史的创始人。参见1825年5月12日歌德与艾克曼的谈话。

[218]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1881），是德国文学的热情宣传者，译过歌德的《威廉·迈斯特》，写过《席勒传》、《弗里德里希大帝的历史》、《英雄和英雄崇拜》等。恩格斯在《英国状况》中屡次对他作过评价。

[219]穆塞乌斯（Johann Karl August Mus?us，1735—1787），德国作家，著有《德国民间童话集》（五卷，1752—1786）。

[220]富凯（Friedrich Fouqué，1777—1843），德国小说家和剧作家，著有童话小说《温亭娜》和长篇小说《死之盟》（1811）、《辛特拉姆和他的伙伴们》（1815）。

[221]施罗塞（Friedrich Christoph Schlosser，1776—1861），德国历史学家，著有《世界史》。

[222]海因里希·列欧（Heinrich Leo，1799—1878），历史学家和柏林大学副教授。

[223]指曼佐尼的历史小说《约婚夫妇》。

[224]歌德曾于1827年1月12日写信给司各特。

[225]洛克哈特（I.G.Lockhart，1794—1854），著有《瓦尔特·司各特传》。

[226]巴黎的书商。

[227]指司各特所写的《拿破仑传》。

[228]葛兹·封·贝利欣根的城堡。司各特景仰中世纪的骑士，在住房陈设乃至一般生活方面都喜欢模仿中世纪传奇人物。

[229]指拿破仑。

[230]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1881），苏格兰作家，历史学家，唯心主义哲学家。参见1827年7月15日歌德与艾克曼的谈话。

[231]指威廉·米勒（Wilhelm Müller，1794—1827），著有《米勒歌曲集》和《希腊歌曲集》（Lieder der Griechen）等，根据歌德的日记，威廉·米勒于1827年9月21日来魏玛拜访歌德。

[232]许茨（Stephan Schütze，1771—1834），美学家、抒情诗人和小说家。

[233]里朋豪森兄弟（Franz Riepenhausen，1786—1831；Johannes Riepenhausen，1789—1860），德国粉画家。

[234]施伦（Ludwig Schr?n，1799—1875），博物学家，耶拿大学教授。

[235]杜伯莱纳尔（Johann Wolfgang D?bereiner，1780—1849），耶拿的化学家。

[236]哈曼（Johann Georg Hamann，1730—1788），德国启蒙运动中的哲学家。

[237]歌德反对黑格尔的从“理念”出发的辩证法，认为沉溺于这种辩证法的人是一种病人。

[238]英国小说家劳伦斯·斯特恩（Laurence Sterne，1713—1768）的长篇小说《特利斯川·项狄的生平与见解》的主人公。

[239]一个典型的脾气坏而心地善良的古怪人。

[240]古希腊雕塑家。

[241]丢勒（Dürer，1471—1528），德国宗教改革运动时期的油画家、版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家。

[242]贺尔拜因（Hans Holbein，1497—1549），宗教改革运动时期德国肖像画家、版画家。

[243]奥肯（Lorenz Oken，1779—1851），德国自然科学家和自然哲学家，他和歌德一样是进化论的先驱。

[244]即1799年11月9日，是拿破仑发动政变、实行军事独裁的日子。

[245]即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Friedrich Wilhelm IV，1795—1861），后来的普鲁士国王和德国皇帝威廉一世。

[246]生命现极或生命的圆满实现，亚里士多德的哲学用语。

[247]拜伦生于1788年，死于1824年，实际上也只活了三十六岁。

[248]卡尔·玛利亚·封·韦伯（Carl Maria von Weber，1786—1826）创作的三幕歌剧。

[249]阿贝肯（Bernhard Rudolf Abeken，1780—1866），席勒孩子们的家庭教师。

[250]指宗教改革前的德国文化。

[251]艾贡·艾伯特（Karl Egon Ebert，1801—1882），出生于布拉格的德语作家。

[252]小说主人公，兵械制造家。

[253]即帕斯的美女凯瑟琳。

[254]马蒂乌斯（Karl Friedrich Philipp von Martius，1794—1868），德国自然科学家，曾在1828年和1829年在慕尼黑和柏林召开的自然科学家会议上作了关于植物的螺旋倾向的报告。

[255]歌特林（Karl Wilhelm G?ttling，1793—1869），语文学家，耶拿大学教授。

[256]以亨利·史密斯为代表的部族和以史密斯的情敌、凯瑟琳的父亲西蒙·格罗佛的徒弟康纳卡为代表的部族。

[257]十八、十九世纪欧洲最大的犹太富豪，在法兰克福、维也纳、巴黎、伦敦和那不勒斯设有银行。

[258]波希米亚著名的疗养浴场。

[259]伊尔美瑙为伊尔姆河畔的山城，为疗养胜地。歌德为写这首庆贺魏玛大公爵卡尔·奥古斯特二十七岁诞辰的诗，去伊尔美瑙住了数日。

[260]塞肯多夫（Sigismund von Seckendorf，1744—1785），魏玛公国的侍从官。

[261]杜邦（Dupin，1784—1873），法国国务活动家，写过一些有关数学和国民经济的著作。

[262]维也纳现在是奥地利首都，有个时期德、奥还没有分为两国。

[263]苏格兰人叶弗莱于1802年创办的季刊。

[264]指牛顿的学生们。

[265]参见郭沫若译《浮士德》（第一部），新文艺出版社1954年版，第91—92页。

[266]舒巴特（K.E.Schubarth，1796—1861），发表过评论歌德以及有关文学和艺术的著作。这里指的是1829年柏林出版的舒巴特的著作《泛论哲学，并特论黑格尔的哲学科学全书》。

[267]奥斯塔特（Ostade，1610—1685），荷兰名画家。

[268]格纳斯特（Eduard Genast，1797—1866），魏玛的演员。

[269]托普法（Karl T?pfer，1792—1871），德国喜剧作家，曾把歌德这部牧歌体诗改写成剧本，上演过多次。

[270]罗伊特恩（Gerhard Baron von Reutern，1783—1865），德国画家。

[271]可能是指德国作曲家韩德尔（H?ndel，1685—1759）创作的清唱剧。

[272]梅耶贝尔（Giaeomo Meyerbeer，1791—1864），德国作曲家。

[273]参见1823年11月16日歌德与艾克曼的谈话。歌德的《植物变形学》由索勒译成法文，歌德亲自指导翻译工作。

[274]布赫（Leopold von Buch，1774—1853），德国地质学家，火成岩论者。

[275]可能是歌德根据印度古代长篇叙事诗创作的一部剧本。

[276]拉法特（J.K.Lavater，1741—1801），瑞士哲学家和神学家。

[277]卡略斯特罗（Cagliostro，1743—1795），荷兰籍意大利冒险家和炼丹术士。

[278]在德国民间传说中，布洛肯山是女妖们的聚集地。

[279]基佐（Fran?ois pierre Guillaume Guizot，1787—1874），法国资产阶级历史学家和政治家。

[280]维也曼（Abel Fran?ois Villemain，1790—1870），法国文学史家。

[281]库珊（Viktor Cousin，1792—1867），法国哲学家。

[282]曼海姆的艺术品商人。

[283]即《诗与真》。

[284]《赫尔曼与窦绿苔》中的女主角。

[285]1788年歌德从意大利返回魏玛，1791年席勒去魏玛与歌德结成挚友，两人互相帮助，密切合作，促进了德国古典文学的繁荣。

[286]希腊共和国总统。

[287]贝朗瑞因写诗攻击波旁复辟王朝，于1815年和1828年两次被投入监狱。

[288]德国旧时的长度单位，约等于三点八米。

[289]辛克尔（Karl Friedrich Schinkel，1781—1841），德国古典主义建筑艺术的最重要的代表。

[290]埃贡·艾伯特（Karl Egon Ebert，1801—1882），出生于布拉格的作家。

[291]亚马孙人是一族女战士，住在黑海沿岸小亚细亚一带，境内禁止男人居留。她们骁勇，善骑马射箭，还帮助特洛伊人作战。

[292]古希腊的一种五弦或七弦竖琴。

[293]法希乌斯（Friedr.Wilh.Facius，1764—1843），魏玛的奖章制模师。

[294]指基佐的《近代史讲义》。

[295]萨维尼（Friedrich Karl von Savigny，1799—1861），历史法律学派的首领，于1815—1831年著有《中世纪罗马法史》一书。

[296]高卢人是法兰西民族的祖先。

[297]1817年，德国大学生为争取自由思想而造反。

[298]皮尔（Robert Peel，1788—1850），英国政治家，托利党党员，艺术品收藏家。

[299]布里安（Louis Antoine Fauvelet de Bourrienne，1769—1834），拿破仑一世的秘书，著有十卷本的《回忆拿破仑》，1828至1830年出版。

[300]胡默尔（J.N.Hummel，1778—1837），德国音乐家。

[301]1808年2月10日，拿破仑在埃尔富特接见歌德。

[302]莱哈特（Johann Friedrich Reichardt，1752—1814），德国作曲家和作家。

[303]多米尼奇诺（Dominichino，1581—1641），意大利画家。

[304]德国剧作家托马斯·温克勒创作的一部剧本。

[305]博马舍（Beaumarchais，1732—1799），法国喜剧作家，《塞维勒的理发师》的作者。

[306]哈克尔特（Philipp Hackert，1737—1807），德国风景画家，歌德的朋友。

[307]魏玛公国的御前大臣。

[308]叔本华夫人（Madame Schopenhauer，1766—1838），哲学家叔本华的母亲。

[309]法国驻魏玛的公使。

[310]法兰克福的一家银行。

[311]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1768—1848），法国外交家和著名的浪漫派作家。

[312]萨尔万第（Salvandy，1795—1856），法国政治家和政论作者。

[313]1770年4月，歌德到斯特拉斯堡继续他的学业，在塞森海姆乡村爱上了牧师布里昂的女儿弗丽德莉克。

[314]相传耶稣的坟墓是在巴勒斯坦的耶路撒冷。

[315]塞古（Ségur，1780—1873），法国史学家，1829年在巴黎出版了他的著作《俄罗斯与彼得大帝的历史》。

[316]安东尼奥·塔索（Antonio Tasso，1566—1642），意大利画家。

[317]保尔·布里尔（Paul Bril，1554—1626），荷兰风景画家。

[318]洛多韦科·卡拉齐（Lodovico Carracci，1555—1619）及其从弟阿果斯丁诺·卡拉齐（Agostino Carracci，1557—1607）、阿尼巴·卡拉齐（Annibale Carracci，1560—1609），意大利波伦亚派画家，西欧绘画中学院派的创始人。

[319]尤利乌斯·罗曼（Julius Roman，1492—1546），意大利画家。

[320]盖多·列尼（Guido Reni，1575—1642），意大利画家。

[321]指坎塔里尼。

[322]他们主张用调和折中的方法来学习文艺复兴盛期的遗产。1585年，他们在波伦亚城开办美术学院，培养了一批杰出的画家。

[323]布里（Friedrich Bury，1763—1835），德国画家。

[324]希尔特（Aloys Hirt，1759—1836），柏林的考古学家。

[325]里卜斯（Johann Heinrich Lips，1758—1817），歌德在苏黎世结识的画家。

[326]意大利当时的一种钱币。

[327]原文Entelechie是个希腊词，系亚里士多德的哲学用语，意为物质向着一定的目标努力。

[328]浮士德的助手，典型的学究。

[329]指瓦格纳。

[330]古希腊人除制造多种大神之外，还制造过一些小神小鬼，叫作Daemon。这个词在现代西文中通常指恶神恶鬼。歌德所指的精灵是能施展好影响的小神，或像拿破仑那样的天才。关于精灵的含义，详见1831年3月2日歌德与艾克曼的谈话。

[331]过去长期是土耳其国都，为控制黑海和地中海交通的战略要地，俄国从彼得大帝以后，历代沙皇一直想侵占它，1877—1878年爆发了俄土战争。

[332]希腊神话中的海中仙女，斯巴达王廷达瑞俄斯的妻子。

[333]其中的一只是宙斯的化身，勒达把这只天鹅抱在怀里，后来天鹅生下蛋，蛋中生出卡斯托尔、克吕泰涅斯特拉、波吕丢刻斯和海伦。据认为前二者是廷达瑞俄斯的儿女，后二者是宙斯的儿女。

[334]郭沫若译文：“你是在北方，在蒙昧的时代中生长，骑士僧侣是你的街坊，你的眼睛自然无法解放！你只是以黑暗做你的家乡。”

[335]郭沫若译文：“那么你快跑到比纳渥斯河边！这位表弟，看起来倒很能干。”

[336]靡非斯特去看瓦格纳，后者正在用化学的方法制造何蒙古鲁士。

[337]即海伦。典出希腊神话：宙斯变成天鹅，飞临人间，与在湖边脱去衣服准备沐浴的斯巴达王妃勒达交媾，勒达后来因此生下了绝代美女海伦。

[338]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为夺回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拐走的妻子海伦而围攻特洛伊城十年之久，终于凯旋。

[339]翁泽尔曼（Karl Wolfgang Unzelmann，1786—1843），魏玛的男演员。

[340]沃尔夫（Amalie Wolff，1783—1851），魏玛的女演员。

[341]参见《浮士德》（下卷）第一幕第三景：宽阔的大厅。狂欢节又称嘉年华会或谢肉节，在四旬斋节前持续近一周时间，多在冬去春来的2月末，通常都举行大规模的化装游行和歌舞宴会。

[342]郭沫若译文：“人间世中最大的两个仇人，疑惧和希望，我已用铁链锁定，控制着它们，不许和世人聚首；请让出路来吧，你们已经得救。”歌德把疑惧和希望视为人世间的两个仇人，的确富有哲理的辩证的智慧。另外，在万众狂欢之时，疑惧自然应该锁定。

[343]郭沫若译文：“飞龙呀，止止！收敛你们的羽翼，要照着我纯熟缰绳指示，我怎样控制你们，你们便怎样自制，我怎样激励你们，你们便怎样奔驰——在这个地方须得郑重从事！”

[344]潘恩是希腊神话中的森林牧野之神，生着羊脚羊蹄，性情粗狂放荡，在化装游行的队伍中，这个形象由皇帝装扮。

[345]郭沫若译文：“森林已经被猛火烧延，火焰的尖舌四处乱舐，舐上了那木造的屋顶，看看便就要势成燎原。灾难之大大到无以复加，不知道谁有解救的办法。一夜间帝都的豪华，到明天便完全灰化。”

[346]希腊神话中谷物女神得墨忒耳的儿子。

[347]欧福良是浮士德与海伦结合的产物，歌德用欧福良这个充满活力、酷爱自由、向往斗争，然而又失之轻浮莽撞的形象影射他所喜爱的英国诗人拜伦。1824年，拜伦在参加希腊人民争取自由的战斗中不幸牺牲。

[348]详见《浮士德》（下卷）第一幕第二景：紫禁城。郭沫若译文：“财源已经闭塞，各人都在搜括，储藏，而国币却早已用光。”

[349]郭沫若译文：“为发行宝钞事晓谕天下：每张钞票各值一千克罗。皇国之内无数的宝藏尚待开窖，这无数的宝藏就是确切的担保。国家已经准备要开发财源，财源一开，宝钞便十足兑现。”

[350]郭沫若译文：“要控制这迅速的东西（指钞票），怕不可能；它和电光一样四散而飞奔。钱庄银号都大大地敞开着大门，每张钞票都可以换成金银，并且不取回扣，不贴成分。”

[351]郭沫若译文：“宫廷上每个人都送以宝钞，请各自说出打算如何消耗。”

[352]郭沫若译文：“我算得到了五千克罗的进款。”

[353]库珀（James Fenimore Cooper，1789—1851），美国作家。

[354]指皇帝签署的关于发行纸币的文告。

[355]杰拉（Gérard de Nerval，1808—1855），法国浪漫派诗人。

[356]郭沫若译文：“女神之群幽居庄严，周围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

[357]伯里施（Ernst Wolfgang Behrisch，1738—1809），歌德在莱比锡的学友。

[358]《浮士德》（下卷）第二幕第三景。

[359]希腊神话中的半人半马的肯陶洛斯人，他善良、公正，照料伤病员，并发明医药和作外科手术的方法。

[360]指植物生长是按螺旋上升的假说。

[361]弥尔顿（John Milton，1608—1674），十七世纪英国革命时代最伟大的诗人。

[362]这是一部悲剧，讲述了民族斗争中一个被囚禁的大力士摧毁一座大宫殿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故事，反映出诗人自己的革命情绪。

[363]参孙也是一个失明的老人。

[364]从1731年起定居魏玛的富有的英国人查尔斯·戈尔的女儿。

[365]史诗《帕尔齐法尔》中传奇式的魔术师。

[366]哈得孙·洛（Hudson Lowe，1767—1844），圣赫勒拿岛的总督，拿破仑被囚禁时的看守者。

[367]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

[368]奥地利诗人泽特里茨根据西班牙剧作家洛佩·德·维加的同名剧本改编的五幕悲剧。

[369]指女公爵的母亲。

[370]由奥蒂丽·封·歌德编辑。

[371]波依特（Friedrich Beuther，1777—1856），魏玛的演员和布景美工人员。

[372]布瓦塞勒（Sulpiz Boisserée，1783—1854），德国艺术史家和艺术品收藏家。

[373]科尔耐里乌斯（Peter Cornelius，1783—1867），德国历史画家。

[374]根据希腊神话，欧律狄刻是俄耳甫斯的妻子，她死后，他追到阴间，冥后珀尔塞福涅被他的琴声感动，答应他把欧律狄刻带回人间，条件是他在路上不得回顾，当他快走到地面时，想回头看看妻子是否跟在后面，结果欧律狄刻又回到阴间。

[375]福格特（Friedrich Siegismund Voigt，1781—1850），歌德的朋友，耶拿的动物学家。

[376]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

[377]歌德于1827—1830年创作的作品以分册的形式出版，每分册由五卷组成，这里指最后的分册，也即最后的五卷。

[378]爱米尔·德向（Emile Deschamp，1791—1871），法国诗人和翻译家，译过歌德和席勒的一些短诗。

[379]法卜维尔（Fabvier，1783—1855），法国将军和希腊人的朋友；1823—1828年，法卜维尔为希腊自由战士效劳。

[380]当时法国著名的雕塑家。

[381]圣伯夫（Sainte-Beuve，1804—1869），法国文学评论家。

[382]巴朗西（Ballanche，1776—1847），法国作家。

[383]幼尔·雅宁（Jules Janin，1804—1874），法国文学评论家和小说家。⑤歌德的一篇民歌体诗。

[384]德国迷信传说中鬼怪聚会处。

[385]伊利里亚位于巴尔干半岛的西北部和亚得里亚海沿岸，这里的诗歌在形式上模仿南斯拉夫民歌。

[386]叙述一个老公爵在妻子遭受毁谤时却无法得到元老院的同情，于是转而同下层人民联合，准备推翻以他自己为首的威尼斯共和国，终因事机泄露而遭斩首。

[387]阿恩特（Ernst Moritz Arndt，1769—1860），德国爱国主义作家，著有《时代精神》（1806—1818），号召人们反抗拿破仑的异族统治，并严厉批判德国的封建制度。

[388]克尔纳（Karl Theodor K?rner，1791—1813），德国爱国主义诗人，于1813年志愿从军参加反拿破仑民族解放战争，著有诗集《琴与剑》，诗作富有激情和青春活力，曾极大地激励了全国人民的爱国热情。

[389]吕克特（Friedrich Rückert，1788—1866），德国爱国主义诗人，著有《顶盔带甲的十四行诗》（1814），颂扬1813年反拿破仑民族解放战争，抒发作者的爱国主义情怀。

[390]指拿破仑攻克柏林、占领德国后，德国各地自发的解放斗争。

[391]指诗歌创作。

[392]即讽刺短诗，1795年跟席勒合写。这部讽刺短诗是歌德对他的批评者的回击。

[393]普拉滕发表过《浪漫的俄狄浦斯》一文讥诮海涅，海涅也出版《旅行记》一书进行反击。

[394]指每个诗人都有够大的困难要克服。

[395]毕特纳（Christian Wilhelm Büttner，1716—1801），哥廷根大学哲学系教授，后迁居耶拿，死后他的图书馆由魏玛大公爵收购。

[396]歌德于1830年写的这篇题为《基督和十二个旧约和新约的人物》（Christus nebst zw?lf alt-und neutestamentlichen Figuren）并没有收入第三十九卷，而是收入后来出版的《遗著》（Nachgelassene Werke）里。

[397]古罗马诗人。

[398]古罗马诗人。

[399]诺伊罗伊特（Eugen Napoleon Neureuther，1806—1882），德国画家。

[400]根据希腊神话，赫拉克勒斯是宙斯和阿尔克墨涅所生的儿子，他神勇无敌。出生不久，天后赫拉便加害于他，她派来两条毒蛇，但都被他扼死。

[401]米拉伯（Mirabeall，1749—1791），法国政治家，法国大革命时期伟大的演说家之一，最初坚决反对专制主义，可是由于虚荣心太重，被国王收买，从而背叛了他的选民和革命。

[402]罗西尼（Rossini，1792—1868），意大利歌剧作曲家。

[403]米兰著名的布景美工人员。

[404]意大利女歌唱家。

[405]瑞士南部阿尔卑斯山之隘口。

[406]指为1685年以后由法国逃出的基督新教徒建立的避难所。

[407]艾克曼和歌德的儿子在热那亚分手。

[408]指1830年7月发生的事件：1830年7月，法王查理十世颁布敕令，进一步限制人民自由，剥夺资产阶级选举权，引起巴黎工人和群众武装起义，于同月29日攻占王宫，波旁王朝被推翻，史称七月革命。

[409]意大利西北部比蒙特人的文字。

[410]来自日内瓦的小姐，在魏玛宫廷当宫女，与艾克曼交往甚密。

[411]斯特林（Charles Sterling，1804—1880），英国驻热那亚领事。

[412]指歌德在六年里与艾克曼谈话的记录稿。

[413]指为魏玛公国的太子教文学与英语。

[414]结局即第四幕。《浮士德》（下卷）在结构上是个大胆的尝试。歌德先写第一幕、第二幕和第五幕，第三幕是用久已写好的《海伦》这篇独立的诗插进来充数的，第四幕最后写成。

[415]指地震之神塞斯摩斯。

[416]贝尔纳丹（Bernardin，1737—1814），法国作家。

[417]从前法国的一种低值钱币。

[418]这里指颜色。

[419]希腊神话中的埃塞俄比亚王。

[420]指拿破仑的半身塑像。

[421]十七世纪法国著名的雕塑家、纪念章制模师和铸铜工人。

[422]彭斯特腾（Karl Viktor von Bonstetten，1745—1832），瑞士作家。

[423]《诗与真》的续篇。

[424]克涅卜（Kniep，1748—1825），画家，曾伴随歌德游览意大利的西西里岛。

[425]只有元音押韵。

[426]此处有误，不是莱比锡的卡尔·勋纳，而是弗里德里希·戈特霍尔特·勋纳。

[427]指古希腊悲剧的主题，俄狄浦斯情结，即恋母情结，就是希腊悲剧的一个重要的主题。

[428]法国作家勒萨日（Alain René Lesage，1668—1747）的长篇小说。

[429]这段话对于理解《浮士德》（下卷）的结构颇有帮助。《浮士德》（下卷）用以人为纲的写法，同一人物的不同遭遇虽彼此独立，却仍可以显出他的性格。

[430]亦译无待命令或无上命令，康德唯心主义哲学中的伦理原则。

[431]这里似指十七世纪法国新古典主义理论家布瓦洛的《诗艺》里的一些教条，诸如三一律等。到了十八世纪，德国文学理论家戈特舍德（Johann Christoph Gottsched，1700—1766）在其《为德国人写的批判诗学试论》一书中，主张根据亚里士多德和布瓦洛的文艺理论，仿效十七世纪法国拉辛和高乃依的古典主义戏剧，发展德国民族戏剧文学。

[432]歌德推尊阳刚而贬低阴柔，这是上升的资产阶级精神状态的反映。

[433]提香（Tiziano Vecellio，1490—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威尼斯画派名画家。

[434]委罗内塞（Paolo Veronese，1528—1588），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画派重要画家之一。

[435]拉普（Graf Jean Rapp，1771—1821），拿破仑的副官，参加过很多战役，立过战功。

[436]1817年，科策布受沙皇指派返回德国；1818年创办《文学周刊》；1819年因发表嘲讽民族情绪和自由思想的文章，被大学生社团的成员当成沙皇的间谍杀害于曼海姆的寓所。

[437]指装订成册的手稿。

[438]艾克曼1823年到魏玛，目前是1831年，应为八年。

[439]谢林（Schelling，1775—1854），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写过一部《希腊莎摩特勒斯岛上的一些神》，其中提到卡比里神的秘密宗教仪式。

[440]类似桥牌的一种牌戏。

[441]指谢林在1830年12月30日晚对路德维希·马克西米里安大学的大学生发表的演说。

[442]瓦普几斯原为德国艾希施台特地方的本笃会修女院院长。她生前品德高尚，抵制巫术，受到民众爱戴，公元779年逝世后成为天主教的圣女。按照德国民间传说，每年5月1日是她的纪念日，在这一天的前夜，妖魔鬼怪在哈尔茨山中的布罗肯峰聚会狂欢，对圣女瓦普几斯代表的正统教会进行挑战和示威。

[443]郭沫若译文。荷蒙库鲁斯：“我只要把忒萨利亚的巫女说起，你总明白我的意义。”靡非斯特：“忒萨利亚的巫女！好，她们这些正是我久在探听的大姐。天天夜夜和她们同居，我倒并不感觉安逸；但也不妨试试。”

[444]希腊神话中的半人半牛怪物，他的头部是牛，身子是人。

[445]希腊神话中的鸟身女妖。

[446]福基亚斯姐妹是老海神福耳库斯和海妖刻托所生，三人共用一只眼睛和一颗长长的门牙。她们白发苍苍、形象丑陋，总是蹲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是丑的拟人化。

[447]指《公立学校需要的读本和教科书》。

[448]指神。

[449]指颜色。

[450]指编写《颜色学》。

[451]帕格尼尼（Niccolo Paganini，1782—1840），意大利小提琴家和作曲家。

[452]剧中人物。

[453]即小丑。

[454]歌德于1773年创作的剧本。葛兹原为德国十六世纪德国农民战争时代的历史人物，出身没落的骑士阶层，曾与农民运动结合，后背叛农民运动。

[455]阿格尼丝的父亲是个庸医，她与巴伐利亚公爵之子阿尔布雷希特秘密结婚，贵族们对此强烈不满，公爵恩斯特为了消除隐患，便命人把阿格尼丝推入多瑙河淹死。德国剧作家黑贝尔（Hebbel，1813—1863）也根据巴伐利亚的这一历史传说创作了剧本《阿格尼丝·贝尔瑙厄琳》，宣扬对统治阶级的妥协思想。

[456]奥托·封·维特尔斯巴赫于1156年为普法尔兹伯爵，是弗里德里希大帝（红胡子大帝）的知心朋友，萨克森王朝的狮子亨利被推翻之后，为巴伐利亚公国的公爵。

[457]库利耶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发现公元三世纪希腊小说家朗戈斯的牧歌体小说《达夫尼斯和赫洛亚》，并把它译成法文，于1810年首次出版。歌德所读的就是1810年出版的法译本。

[458]法国作曲家奥柏（Daniel Fran?ois Esprit Auber，1782—1871）创作的歌剧，以1647年那不勒斯渔民反抗西班牙统治的起义为题材，1830年在布鲁塞尔上演，对同年比利时人民反抗荷兰的民族独立运动起了鼓动作用。

[459]指《檄文的檄文》。

[460]精神。

[461]心智，聪颖。

[462]机智，才智。

[463]灵魂，心灵。

[464]天才。

[465]达兰贝尔（Jean le Rond d’Alembert，1717—1783），法国哲学家和数学家，和狄德罗合作，出版《百科全书》。

[466]指施蒂克尔博士。

[467]指弗里克斯·门德尔松·巴尔托尔迪斯。

[468]贺拉斯·维尔内（Horace Vernet，1789—1863），1828—1835年担任法国科学院罗马分院的院长。

[469]西方剧本一般分五幕，第一和第二幕为剧情说明，第三幕为情节发展的顶点，以后便转入矛盾的解决。

[470]指嘲弄别人的欲望。

[471]弗里茨（K.W.von Fritsch，1769—1851），魏玛公国的国务活动家。

[472]详见刘思慕译《歌德自传——诗与真》（下）第十六卷和第十七卷。

[473]详见刘思慕译《歌德自传——诗与真》（下）第十八卷。

[474]巴西多（Johann Bernhard Basedow，1723—1790），汉堡人，启蒙运动教育学者，受卢梭的影响，提倡博爱主义的教育法，主张学校与教会分离，教授方法的改善，祖国语言的尊重等。1771年受弗兰兹侯爵之邀赴德诏，在后者的赞助下，设立博爱主义的教育学院，使教育史上有一个新的转机。1774年7月赴法兰克福，与歌德结识。详见《诗与真》第十四卷《与教育家巴西多结识》一节，刘思慕译《歌德自传——诗与真》（下）第654—658页。

[475]让·保尔（Jean Paul，1763—1825），德国幽默小说家。

[476]此处有误。《唐·卡洛斯》已于1787年出版；席勒于1794年从施瓦本回来，迈耶和席勒的初次认识发生在这两个事件之间，大约在1791年。

[477]可能是指沃尔夫冈·门泽尔，他在1828年出版的专著《德国文学史》里表达了他对歌德的仇恨；也可能是指路德维希·伯尔纳，青年德意志派的主要人物，主张德国进行革命，曾错误地攻击歌德为“公侯的仆从”。

[478]歌德对贝朗瑞的评价失之偏颇。实际上贝朗瑞在当时是明显的左派，同情法国革命。

[479]关惠文先生在其所译的《维廉·麦斯特的漫游时代》里把它译为“马卡利亚笔录选”，详见该书第463—49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出版。

[480]这是歌德的哲理诗《遗嘱》的开头诗行。

[481]《没有一种生物会化为乌有》附在第二卷的后面；《席勒的遗骨》附在第三卷的后面。

[482]十七世纪奥古斯丁派的僧侣，他的布道词在天主教僧侣中有些影响。

[483]公元前五世纪雅典的雕刻家。

[484]希腊传说中住在小亚细亚海岸的一对老夫妇，因殷勤款待了乔装出巡的天神宙斯和交通神赫耳墨斯而得到厚报，天神就把这小茅庐变成了一座大庙，叫他们老夫妇当祭司，并于高龄时同时获得善终。歌德把这两个人物用于自己的诗剧中，改变了他们的遭遇和结局。

[485]亚哈大约是公元前十世纪以色列国王，很贪婪，因为贪图侵占拿伯的葡萄园，就把拿伯杀了。详见《旧约·列王纪上》第二十一章。

[486]顾维页（Georges Baron de Cuvier，1769—1832），法国动物学家和古化石学家，比较解剖学的创立者。

[487]乔弗列（Geoffroy de Saint-Hilaire，1772—1844），法国博物学家。

[488]构成。

[489]《致维特》、《哀歌》和《和解》。

[490]赫尔曼·封·斯万纳费尔特（Hermann von Schwanefeld，1600—1655），荷兰风景画家。

[491]即《圣经》中头五篇：《创世记》、《出埃及记》、《利未记》、《民数记》、《申命记》。

[492]亚当和夏娃违犯上帝命令偷吃禁果之罪。

[493]即耶稣基督，亦称救世主。

[494]歌德引用保罗的这句话，意在斥责基督教会抑制精神的愚民政策。

[495]天主教会一向只重视僧侣的布道宣讲，反对教徒们亲自阅读《圣经》；《圣经》只有希腊文和拉丁文的译本，也只有僧侣才能阅读。随着马丁·路德反抗天主教而创新教，《圣经》才开始译成近代德语和近代各民族语言。

[496]汤姆逊（James Thomson，1700—1748），英国早期浪漫派诗人。

[497]乌兰德（J.L.Uhland，1787—1862），德国诗人，1812—1814年在斯图加特司法部门供职，于1832年，即歌德逝世那一年，当选为蒂宾根地方议会议员。

[498]乌兰德是德国施瓦本地区人，是施瓦本派诗人的领袖。

[499]即贝蒂娜·封·阿尔尼姆（Bettina von Arnim，1785—1859），德国女作家，著有《歌德与一个孩子的通信集》。

[500]坡依塞尔（Heinrich Karl Friedrich Peucer，1779—1849），魏玛的官员和作家。

[501]布鲁门巴赫（Johann Friedrich Blumenbach，1752—1840），哥廷根大学教授，博物学家。

[502]柯尔伯（Heinrich Kolbe，1772—1836），曾为歌德画肖像。

[503]厄斯威格（Wilhelm Ludwig ron Eschwege，1777—1855），工程师，巴西金矿的经理。

[504]卡隆（Charon），希腊神话中在冥河上渡亡灵去冥府的神。此诗是歌德在9月20日在里默尔的帮助下从希腊文译成德语的。

[505]斯塔尔夫人（Sta?l-Holstein，1766—1817），法国女作家，曾到魏玛探望歌德。

[506]厄拉斯姆斯（Erasmus von Rotterdam，1466—1536），荷兰人文主义者。

[507]莫斯海姆（Mosheim, Johann Lorenz von，1694—1755），神学家。

[508]阿尼卡（Arnika），山金车素，一种消炎剂。

[509]胡什克（Wilhelm Ernst Huschke，1760—1828），魏玛的医生。

[510]吸气（Inspiration），也有灵感的意思。

[511]海根多夫夫人（Frau von Heigendorf，1778—1848），魏玛的女演员。

[512]列奥诺拉（Leonore），剧中的女主人公，公爵的妹妹。

[513]亚力山德拉（Groβfürstin Alexandra，1798—1860），普鲁士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的女儿，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夫人，被封为俄罗斯的女大侯爵。

[514]狄德罗创作的对话体小说。

[515]《拉摩的侄儿》开始写作于1762年，作者生前仅以手抄本流传。1823年的法文版是根据1805年的德译本回译的。1890年才发现狄德罗的原文。

[516]指《和解》，该剧于4月2日在魏玛剧院上演。

[517]马洛（Marot，1496—1544），法国诗人，曾翻译《旧约》中的诗篇Psalmen。

[518]指附年历和插图的文学或天文年鉴。

[519]1792—1793年，歌德陪伴卡尔·奥古斯特公爵出征法国和围攻美因茨。

[520]马索（Firmin Massot，1766—1827），日内瓦的画家。

[521]安格里卡·考夫曼（Angelika Kaufmann，1741—1807），歌德在《意大利游记》中曾描述了他和这位女画家的交往。

[522]意为她视赭石如金。

[523]指颜色学。

[524]施蒂勒（Stieler, Karl Joesph，1781—1858），慕尼黑肖像画家。

[525]封·马蒂乌斯（Martius, Karl Friedr Philipp von，1794—1868），博物学家。

[526]指植物的螺旋状趋向。

[527]索勒的姑母。

[528]杜蒙（Dumont, Pierre Etienne Louis，1759—1829），瑞士哲学家和法学家。

[529]塔勒（Taler），18世纪还通用的德国银币。

[530]边沁（J.Bentham，1748—1832），英国哲学家和法学家。

[531]路易丝（Louise，1757—1830），卡尔·奥古斯特的夫人。

[532]封·瓦尔特纳（Fraulein von Waldner），魏玛的宫廷贵妇。

[533]阿尔瑙（Arnault, Lucien Emile，1787—1863），法国悲剧作家。

[534]自然需要，指放屁、挠头、哼儿哈儿等等。

[535]金路易，1641年法国路易十三发行的金币名。

[536]封·土尔克海姆（Fr?ulein von Türkheim），指莉莉（Lili，1758—1817）大儿子的女儿。

[537]圣西门（Saint-Simon, Louis, duc de，1675—1755），法国作家。

[538]指法国人。

[539]博恩豪塞（Th.Bornhauser，1799—1854），当时一位不知名的瑞士剧作家。

[540]索莫林（S?mmering, Samuel Thomas von，1755—1830），魏玛的医生，歌德的朋友，对歌德发现颌间骨起过促进作用。

[541]指英国国会通过的关于英国教会的法规。

[542]涉及亚当和夏娃偷食了禁果因而犯下的原始罪孽。

[543]指当了主教。

[544]勃里斯托勋爵（Lord Bristol，1730—1803），1797年歌德和他在耶拿奇遇。

[545]《维特》出版后，欧洲有一些青年模仿维特，自杀成风，歌德认为这是一些对社会毫无用处的蠢人。

[546]塔列朗（Talleyrand，1754—1838），拿破仑时代的外交家，在其《回忆录》里约略提到1808年拿破仑和歌德在埃尔富特的会晤。

[547]坎佩（Campe, Joachim Heinr，1746—1818），教育家和写青少年读物的作家。

[548]赫宁（Henning, Leopold von，1791—1866），柏林的哲学家，他在自己的讲课中支持歌德的学说。

[549]法国查理十世于1830年7月颁布敕令，进一步限制人民自由，剥夺资产阶级选举权，引起巴黎工人和群众武装起义，于同月29日攻占王宫，波旁王朝被推翻，史称七月革命。

[550]顾维页和乔弗列都是法国著名的解剖学家。从歌德的谈话看，前者用的是分析法，后者用的是综合法，歌德一向主张用综合法，故欢呼后者的胜利。

[551]指法国科学院会议。

[552]彼得·坎佩（Camper Peter，1722—1789），荷兰医生。

[553]欧肯（Oken, Lorenz，1779—1851），博物学家和自然哲学家。

[554]达尔顿（D’Alton，1772—1840），解剖学家。

[555]卡鲁斯（Carus，1789—1869），医生、自然科学家。

[556]圣西门（Saint-Simon, Claude Henri，1760—1825），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

[557]托卜弗尔（T?pffer, Rudolf，1799—1846），画家和中篇小说家。

[558]拉伯雷（Rabelais，1483—1553），法国讽刺作家。

[559]卡尔十世（Karl X，1824—1830），法国国王，推行反动的内政，在七月革命中被推翻。

[560]指卡尔十世。

[561]封·列克夫人（Recke, Elise von der，1754—1833），女作家。

[562]德坎多尔（Decandolle, Augustin Pyrame，1778—1841），法国植物学家。

[563]洛里（Lory, Gabriel，1760—1836），水彩画家。

[564]米拉波（Mirabeau，1749—1791），法国政治家，法国大革命初期以自由派贵族身份，被第三等级选为代表参加三级会议，后被国王收买，背叛了他的选民和革命。杜蒙当时在巴黎，成了米拉波的亲信，所以对米拉波的阴谋诡计知道得很清楚。

[565]赫库勒斯（Herkules），希腊神话中的英雄。

[566]徒手画，不同于可复印的版画。

版权信息

书名：漫游者的夜歌

作者：（德国）歌德

译者：冯至等

目录

版权信息

译本序 识其人而知其诗，读其诗而识其人

致睡眠

新婚之夜

献给友人贝里施的二首颂歌

良宵

幸福和梦

变换

告别

五月之歌

描花丝带附诗

欢会与离别

弗里德利克，醒醒

野玫瑰

朝圣者的晨歌——致丽拉

流浪人的暴风雨之歌

穆罕默德之歌

紫罗兰

拯救

迦尼墨得斯

致御者克洛诺斯

画家黄昏吟

普罗米修斯

屠勒王

英灵致意

艺术家的晚歌

新的爱情新的生活

致伯林顿

莉莉的动物园

《少年维特之烦恼》第二版题词

渴望

湖上

秋兴

苦涩的快慰

温柔的莉莉

为胸口挂的金鸡心而作

给莉莉——写在一册《斯特拉》上

猎人夜歌

命运，为何给我们慧眼

不得安宁的爱

节制

希望

忧愁

浪游人夜歌（一）

海上行

座右铭

在法庭上

对月

致远离的爱人

内心的怯懦

铭记

冬日游哈尔茨山

渔夫

水上精灵之歌

致夏洛蒂·冯·施泰因

渴望

漫游者的夜歌

我的女神

夜思

酒杯

致丽达

人性的界限

魔王

题幽径

神性

歌手

致夏洛蒂·冯·施泰因

永远

年轻赤裸的女神走下天堂

我们从何而生

甜蜜的忧愁

风景画家阿摩

晨怨

爱的需求

罗马哀歌

阔夫塔之歌

海的寂静

幸运的航行

情人身边

诀别

神和舞女

科林斯的新娘

魔法师的徒弟

掘宝者

致宠儿

致热心的读者

自然和艺术

早来的春天

总忏悔

牧羊人的怨歌

变化中的持久

泪中的慰藉

十四行诗十七首

1.巨大的惊异

2.快慰的相逢

3.少女说

4.简而言之

5.成长

6.旅途口粮

7．提醒

8.告别

9.情人来书

10.情人再次来书

11.她欲罢不能

12.报应女神

14.怀疑者和钟情人

15.少女和诗人

16.纪元

17．哑谜

五月之歌

现场

风景

发现

财产

新哥白尼

格言诗辑

年岁

蛇皮

《西东合集》选25首

1.自由思想

2.自白

3.幸运的渴望

4.无限

5.读本

6.满足

7.另五种情况（一）

8.另五种情况（二）

9.哈特木（盗贼……）

10.苏莱卡（我不斥责……）

11.银杏

12.苏莱卡（太阳升起……）

13.哈特木（苏丹能解答……）

14.哈特木（鬈发……）

15.苏莱卡（我再也不愿……）

16.苏莱卡（愿这残缺……）

17.重逢

18.苏莱卡（这世界令人……）

19.任凭你在千种形式里隐身

20.在呼吸中有双重的恩惠……

21.生活常规

22.墓志铭

23.夜安

24.担心

25.余音

一年到头总是春

目光环绕目光

午夜时分

让我哭吧

三月

四月

五月

六月

一和一切

风鸣琴

致拜伦爵士

致乌尔莉克·冯·莱温佐夫

致乌尔莉克·冯·莱温佐夫

激情三部曲

1.致维特

2.玛利浴场哀歌

3.和解

未婚夫

席勒安魂曲

虹

缪斯，告诉诗人

中德四季晨昏杂咏

你那红宝石的嘴唇

一个譬喻

给上升的满月

多恩堡

遗言

从父亲那里……

年轻人

遗愿

选自《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十首

我听见什么在外边

谁不曾和泪吃他的面包

谁若是投身寂寞

迷娘之歌

我可怜的魔鬼

谁解相思渴

不要用忧郁的音调

我要潜步走到家家门旁

不让我说话，只让我缄默

让我这样打扮，直到死亡

选自《浮士德》

葛瑞琛之歌

浮士德独白

水的颂歌

守塔人林扣斯之歌

神秘的合唱

译本序　识其人而知其诗，读其诗而识其人

高中甫

沃尔夫冈·歌德是世界文学史上少有的长寿作家之一；他生于十八世纪中叶，逝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度过了八十三个春秋。在这近一个世纪中间，在德国和欧洲历史上发生了许多重大的、影响社会进程的事件。1824年2月25日他对艾克曼不无感慨地说道：“我出生的时代对我是个大便利。当时发生了一系列震撼世界的大事。我活得很长，看到这类大事一直在接二连三地发生。对于七年战争、美国脱离英国独立、法国革命、整个拿破仑时代、拿破仑覆灭以及后来的一些事件，我都是一个活着的见证人。”[1]在这之后直到他逝世的1832年的八年里，还发生了改变欧洲现状的法国七月革命等事件。他不仅仅是一个证人，而更是用笔写下了他的证言。伴随他漫长一生的是他永远活跃的创作激情。他在一首短诗里写道：

生活在世界历史中的人，

难道他应当把自己顾怜，哪怕是瞬间？

谁锲而不舍用目光紧盯住时代，

他才可以议论，才配写出诗篇。

或者如他在1797年一份描述自己的文稿中所言：“永远活跃的、不停顿自内向外发生作用的诗歌创作冲动，是他存在的中心和基础。”在他的笔端，呈现出的是时代风云，映射出的是历史的运动，描绘出的是万物的面貌，追求的是生活的真谛，反映出的是人的内心世界。海涅说得好，世界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于是就创造了歌德，歌德是世界的一面镜子，也是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他本人亦在其内的一面镜子。

歌德八岁时，用稚嫩的小手写下了他的第一首诗歌，这是他在1757年时写给外祖父母的新年贺诗，到1831年10月他完成了他的自传《诗与真》的第四部，并在他逝世前两个月写下了一首四行诗《年轻人……》。

在这七十多个春秋里，他创作了小说、戏剧、叙事诗、抒情诗、文论、科学著作，包括日记、书信在内，以权威的魏玛索菲版计，共一百二十九卷。

理解歌德包括他的诗歌在内的创作，他本人在他的自传《诗与真》中为我们提供了一把钥匙，他写道：“这样在我的一生中，我们不能偏离的一种方向就这样开始了，这就是说，把那些使我欢乐和痛苦或者其他我所能从事的事情转化为一幅画、一首诗，以此为自己做以了结，便于去校正我对处理事物的理解和使我内心得到安宁。没有人比我更需要这种把他的本性从一个极端抛向另一极端的才能。”他接着写道：“我所写出的一切，只是一部巨幅自白的片段。”狄尔泰在他的《经历与创作》这篇著名文章中做了这样的表述：“歌德创作的第一个也是决定性的特点就是，它出自经历的一种异乎寻常的能量。”他更进一步地解释说：“到1796年完成《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为止，歌德的全部创作都是出之他的个人的经历。”在歌德的作品中，无论小说、戏剧、诗歌，都是他本人经历的一种艺术性再现，都是他本人生活的一种折射，是欢乐的一种释放，是痛苦的一种和缓；他借助他的创作使受到磨难的灵魂得到解脱，可以说，歌德的创作是一种自我蜕变、自我解放，也是自我发展的过程。在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戏剧《克拉维果》《塔索》《伊菲格涅在陶里斯》《威廉·迈斯特》《浮士德》等中，读者都能清晰地看到歌德的存在；在他的抒情诗中就更为明显可见。这里不妨引用歌德说的一句更直截了当的话，1827年9月27日他对作家和翻译家卡尔·伊肯说：“我写出的一切都基于生活经验，这样我就可以表明和希望，人们能够和会再次经历我的创作。”歌德的创作以诗歌始，也以诗歌终。包括《西东合集》在内，他一生写有两千多首诗歌，在体裁上从早期的阿那克里翁体[2]到晚年的信笔拈来的诗句，几乎涵盖当时所有的诗体：民歌体、颂歌、自由体、六音部诗、Distichen（两行诗体）、十四行诗、哀歌体、格言体、谣曲等；就其内容而言，有抒情诗、叙事诗，富有哲学的思想诗、讽刺诗、格言诗等。它们，除去为数不多的宫廷应制诗和应酬、游戏之作，共同组成了歌德诗歌大花园中的各种绚丽多彩的奇花异葩。

在这座诗歌花园中间，那些抒情诗尤为鲜艳亮丽。它们都是歌德生活和情感所投下的影像。斯·茨威格在为一部《歌德诗选》写的序言中说得好：“在歌德那里很少有没有经历而写出的诗歌，这也正如很少没有诗歌的金色影子的某种经历。”把它们按写作年序排列起来，歌德的情感生活、艺术创作和思想发展的脉络便清晰可见，他的人生轨迹便凸显出来。这也即是说，不了解歌德本人的生活，便无法理解他的诗歌的真正内涵和真正的意义。

歌德的第一批诗歌产生在他在莱比锡大学求学期间（1765—1768），他的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安内特》被谱成歌曲出版了，随后又在从莱比锡返回故乡法兰克福后出版了他的另一本题为《新歌集》的诗集。《安内特》中收进了19首诗，这其中有这本《漫游者的夜歌》中的《致睡眠》；1769年歌德的第二本诗集出版，但没有署他的名字，这其中有《良宵》《幸福和梦》等。这都是些短小的、有着当时流行的阿那克里翁风格的诗。歌德真正投入情感的是那些抒发爱情的诗。他在莱比锡求学期间爱上了一家酒馆的女儿安娜·卡特琳娜·许克普夫，即是歌德在《诗与真》中的安内特。歌德爱上她，也就是在这种炽热的爱中，他写下了这些使他感到爱的欢乐和因爱而带来的苦恼。歌德和安内特这段恋情由于年轻恋人所带有的脾气作怪，和随之歌德因咯血离开莱比锡而结束了。值得注意的，就是歌德在《诗与真》中讲述这段爱情经历时，写下了上面所引用的那段话：“把那些使我欢乐和痛苦或者其他我所从事的事情转化为一幅画、一首诗……”

给歌德带来诗歌创作上的突破的是他在斯特拉斯堡的学习年代，从1770年4月至1771年8月的不足两年的期间，他读完了学业，获得法学博士的学位，但重要的是他结识了当时“跻身于那些早已为国人所仰望的第一流人士之列”（《诗与真》）的赫尔德，歌德对他怀有强烈的爱慕和敬重，而尤为重要的是在斯特拉斯堡近郊的萨森海姆经历了一场令他刻骨铭心的爱情。作为狂飙运动纲领制定者，赫尔德对歌德思想上和诗歌创作上起了巨大的影响，特别是在与赫尔德的交往中，歌德接触了莎士比亚，熟悉了苏格兰诗人欧西安的诗歌，接受和喜爱上了民歌；而且创作了民歌体的诗歌《野玫瑰》《紫罗兰》《屠勒王》等，虽然数量不多，但这标志着他诗歌创作上的一个突破，突破了莱比锡时期阿那克里翁风格的束缚。歌德在斯特拉斯堡不足两年的时间，所创作的诗歌被称为“萨森海姆诗歌”，这中间不仅是他的少数民歌风的诗歌，而主要的是他的爱情诗。歌德在萨森海姆邂逅了一个牧师的女儿弗里德利克·布里昂。正是这个美丽而朴素、俊俏而端庄的少女扣动了歌德的心扉。歌德热烈地爱上了她，她也以自己的爱回报。在《诗与真》的第十卷和第十一卷中，他以欢快的笔触描绘了他与弗里德利克相爱时的种种愉悦的场景；他更用他的诗情把这些欢乐化为诗。他在这个时期写的抒发爱情的诗歌中有《欢会与离别》《五月之歌》以及《描花丝带附诗》《弗里德利克，醒醒》等。《欢会与离别》《五月之歌》是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前者诗人形象地描绘了匆匆和恋人相会时的狂喜和旋即离去的惆怅；在后一首中诗人抒发了沉浸在幸福的爱情中对大自然感受到的快乐、激动。大自然不再是陪衬，而是作为独立的形象，与主人公的情感或相峙而立或融为一体。它们的情感纯真、强烈；音节铿锵，韵律优美，节奏鲜明；成为歌德诗歌也是世界诗歌中的珍品。

歌德在1771年8月结束学业，获得法学博士学位，稍后他不辞而别返回法兰克福，随之歌德的这次“始恋终弃的爱情”宣告结束；弗里德利克为此终生未嫁，而歌德也一直为此歉疚悔恨。他在他的作品《诗与真》《葛兹·冯·伯里欣根》《克拉维果》，也包括《浮士德》（第一部）中，做了他文学上的忏悔。

歌德返回故乡后不久就前往魏茨拉帝国法院实习，认识了也爱上了夏洛特·布甫。这是一次无望的爱情上的经历，它成了歌德稍后返回法兰克福创作《少年维特之烦恼》的动因，这部作品以及他此前不久完成的戏剧《葛兹》和未完成的《普罗米修斯》（留下的片段即收在此选集中的那首《普罗米修斯的独白》），都是发生在1770年至1785年文学上的“狂飙突进”运动的代表性的作品。此外尚有《穆罕默德之歌》《伽尼墨得斯》《艺术家的晚歌》等，这都是崇尚天才、歌颂自然之作。

1775年，是歌德生活史重要的、有意义的一年，在这一年的4月他与一个银行家的女儿莉莉·勋内曼订婚；在同年年底他在魏玛认识了夏洛蒂·冯·施泰因夫人。歌德的一些优美、深沉的爱情诗就是为这两个女人而写的。歌德与莉莉的婚约不足半年就解除了，然而这半年时间却是集欢乐与烦恼、幸福与苦闷于一身。他爱莉莉，却不愿意失去自我，他欲罢却又不能。他不愿意与莉莉周围的“俗不可耐”的人周旋，可是即使他离开莉莉的身边却仍感到找不到自己的幸福。他喊出“爱情，爱情你不要把他纠缠”，可他却仍掐不断“这条纤小的魔线”；而当他意识到自己是“莉莉动物园”中的一头笨熊时，他毅然地摆脱了这段恋情。他这期间写的一些诗歌《新的爱情和新的生活》《致伯林顿》《莉莉的动物园》等，用这些诗不仅倾泻了自己的情感，也为自己的生活重新校正了方向。尽管他此后在一些诗中和戏剧《斯台拉》的初版献词中仍旧怀念他与莉莉相爱的日子。

歌德离开了故乡，1775年11月应魏玛公国卡尔·奥古斯特之邀到了魏玛，成为公爵的知心好友，得到了公国执政者、奥古斯特母亲安娜·阿玛莉雅的器重，并于翌年6月被任命为公国的枢密顾问，他登上了仕途，在政治舞台上有了一试身手的机会。这是一种崭新的生活，他的眼界更为开阔，他的思想更为拓展，他的观察力更为敏锐。但有一点是不变的，这就是如奥托·孔拉迪在两卷集的《歌德传》所谈的：“继续存在的对个人权利的要求，他与自然相连的经历，他对实现自我的希望。”[3]在此期间他创作了《希望》《浪游人夜歌》《海上行》《水上精灵之歌》《冬日游哈尔茨山》等。这里特别要提到的是《冬日游哈尔茨山》，歌德1777年冬随同奥古斯特公爵在哈尔茨山狩猎途中离开，独自骑马漫游哈尔茨山，之后用希腊颂歌体写成这首诗。这是一首不易理解的诗。它的跳跃性强，跌宕起伏，转折迭现，内容不相连属；读后有一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感受。歌德本人借评论他人解释这首诗的机会特地写了一篇文章，分段做了梳理和解释。诗人和歌德学者冯至在谈到他读这首诗的体会时称，它表现了歌德本人的思想在过去与现在、不幸与幸福、空想与事业、现实与理解之间的徘徊。这首诗的艺术性得到了高度的评价，里尔克在1912年一封致友人的信中称：“这首诗是纯正的出色之作……这首《冬日游哈尔茨山》此后我就视为是最有力的最纯洁的，它是最美的诗作之一：任何一个时代都不能伤它分毫。”[4]

在魏玛的初期十年间，歌德和施泰因夫人的交往是他生活史绝对不可忽视的重要一章。夏洛蒂·冯·施泰因是魏玛公国宫廷的马厩总管施泰因的妻子；她比歌德大七岁，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的容貌说不上漂亮，但却有着少妇的魅力，温柔聪颖，贤淑内蕴，是一种智慧型的女人。歌德一进魏玛不久，就被她所吸引。他俩几乎每天见面，一道读荷马、斯宾诺莎；她为他记录他口授的文学和科学著作，誊清文稿，是他精神上的支柱和生活上不可缺少的朋友。用歌德自己的话来说：“我的薄弱之处由于你而得到保护，我的漏洞，由于你而得到填充。”歌德从1776年始共写给她一千七百多封信和短柬，他在一封信中称：“我的灵魂紧紧依附在你的身上，你的爱是我生活中的灿烂之光，你的赞扬是我无上的荣幸。”（1781年10月29日）称“她是自己灵魂的引路人”。他俩之间的关系超出友谊，但绝没有越过底线，可以说是一种柏拉图式的爱情。写有两卷本《歌德传》的著名学者毕肖夫斯基称歌德与施泰因是一种“灵魂上的婚姻”。歌德在他朋友给她本人的信中，尤其是在他的诗作中，倾注他对她的依恋，抒发了他对她的爱情；诗歌成了他的情感的唯一外化形式。他在1784年8月致她的一封信中写道：“我之所以那样喜爱诗歌，是因为我在此中能以成千种形式谈论你，谈论我对你的爱情，除了你任何人都不会理解的。”他为施泰因夫人写的这些诗歌，如《命运，为何给我们慧眼》《不得安宁的爱》《致丽达》等都已成为歌德抒情诗中吟咏爱情的名篇了。

歌德与施泰因夫人的友谊持续十二年之久。1786年9月他前往意大利，不辞而行，不仅没有告知卡尔·奥古斯特公爵，连施泰因夫人也不得而知。职务遇到的阻力，环境的污浊，他的精神、他的创作激情被窒息，他疲惫了。就是与施泰因夫人的关系也使他陷入一种灵与肉的冲突。于是这位魏玛公国的重臣，匿名逃往意大利，逃往他童年就向往的意大利。

歌德在意大利停留了仅一年半多，1788年4月由罗马返归魏玛。而就在返回魏玛的一个月之后，他就在公园里邂逅制花女工克里斯蒂安·乌尔庇尤斯。他对这个充满青春活力、朴实大方，虽不十分俏丽，但别有风韵的姑娘一见钟情。他很快就与比他小16岁，时年二十三岁的克里斯蒂安同居了。歌德顶住了各种非难和物议，他在灵与肉上得到愉悦和满足。他没有像此前那样，用诗歌来抒发他对自己所爱的女人，如安内特、弗里德利克、莉莉的爱恋；在寥寥无几的诗歌中只有他在1813年写的那首《找到了》是他当时情感的写照；但克里斯蒂安在歌德这时期的诗作中依然占据了一个重要的角色。返回魏玛后，歌德在1788年至1790年完成了由二十四首组成的《罗马哀歌》。可以说，如果没有克里斯蒂安的情与爱，那这组长诗会大为逊色。赫尔德在1795年7月25日致友人信中写道：“大多首哀歌是他返回后在迷恋乌尔庇尤斯女士的初期写就的。”

《罗马哀歌》（Römische Elegie）原题为《罗马情歌》（Römis- che Erotik）。Erotik这个字本义就是性爱、肉欲，从这个题目就可以知道，Erotik是这组诗的主要内容。发表时改为《罗马哀歌》，哀歌（Elegie）是一种六音部和五音部古罗马的诗体形式，表达的是对往昔的感伤、哀怨、眷恋的情绪，也可以用来抒发怀念和回忆的情感。这首《罗马哀歌》是他对意大利停留期间的某种形式的总结。艺术、大自然、古罗马的爱情诗人和神话中的那些追逐性爱的神祇都成为他描绘的对象；而更重要的一个主题则是性爱的欢愉和自由。已为歌德研究者所公认的，近四十岁的歌德在罗马才第一次体验和享受到性爱的快乐，他在罗马才第一次有一个情人，即第十八首中提到的福斯蒂娜。与克里斯蒂安的结合，更加重了《罗马哀歌》中的性爱的分量。在由二十四首组成的《罗马哀歌》中，歌德在少数几首中描绘得十分大胆恣肆，用字毫无禁忌。这使歌德在发表时把其中两首撤了下来。在这个选择集里，由于篇幅所限，我选了包括这两首在内共十四首。

歌德从意大利返回，他意识到自己在社会上位置和自身的价值。1787年3月他在给公爵的一封信中写道：“……我重新找到了自己，我是什么呢？是个艺术家！”他辞去许多重要公职，只负责文化和艺术的事务。他致力于科学上的研究和文学上的创作。由于与克里斯蒂安的同居，引起了施泰因夫人的不满，持续了十二年的超乎友谊的关系中断了，但是他有了新的志同道合的朋友，这就是他与席勒的结交，随之形成的真挚的友谊。从1794年至席勒逝世的1805年，他们以各自的创作开创了德国文学史的一个“古典文学”时代。从罗马归来，特别是在与席勒合作的年代，他精力充沛，诗才勃发，除完成了组诗《罗马哀歌》外，创作了《培索》《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抒事长诗《赫尔曼与窦绿苔》、《浮士德》第一部。在诗歌创作上，要提到的是他与席勒1795年共同发起的一场讽刺短诗之战和1797年的“谣曲年”。

所谓的讽刺短诗就是指一种两行体的赠诗（Xenie），一种类似格言的诗体形式。1795年歌德目睹德国文学界、学术界的种种不良弊端，他和席勒办的一种文学刊物《季节女神》遭致非议攻击。他感到愤怒，于是联合席勒，用这种短诗形式进行反击。这一年他俩共写四百一十首两行体的短诗，对德国文坛、德国文学术界的丑恶现象进行攻击，苛刻地嘲弄了他们的敌对者；同时也借此机会申明了他们的美学观点，表达了他们对社会、政治、科学的态度。

这些讽刺短诗的发表激起了德国文学界的一场轩然大波，歌德和席勒，而主要是歌德受到激烈的反击。然而他和席勒并没有把这场斗争继续下去，而是掉转头来进行创作，他在1796年11月15日致席勒的信中写道：“……我们必须勤奋地创作更伟大的更高尚的作品，和把我们的诗意的本性转化为高贵与善良人的形象，以羞辱我们所有的对手。”1797年他与席勒各自写出了多首叙事谣曲，这一年就被称为“谣曲年”。

谣曲（Ballade）是欧洲文学中一种大众喜闻乐见的，与民歌有着亲缘关系的体裁。谣曲是以诗的形式讲述一个完整的事件或故事，有人物，有情节，有对话，有抒情性的描写，有戏剧性的冲突，是“叙事的诗歌”。歌德还在早期就以这种体裁写过《屠勒王》《渔夫》《魔王》等，在这个谣曲年歌德创作了《掘宝者》《科林斯的新娘》《神和舞女》《魔法师的徒弟》等。这些谣曲创作表明了他在艺术上更主要的是表明了他对生活、人生观察和哲理思考上所达到的高度。读者在阅读时得到的不仅是审美上的享受，而且能从中得到启发和教益。

1805年5月席勒的病逝对歌德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他失去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挚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失去了我生命中的一半。”他为了缅怀死者，想完成死者的那部未竟之作《特米特里》，但未果；为悼念席勒，在一场演出席勒的《大钟之歌》，他写了一首收场诗：

他是我们的！让这骄傲的字眼

发出的声音远盖过那揪心的悲痛。

……

他的精神威武地继续

向真、善、美的永恒迈进。

无形的平庸，留在他的身后，

把我们大家束缚得紧紧。

席勒的逝世给歌德带来一段时间的痛苦和孤独。从1806年起，他的情感恢复了平衡，开始频繁进行交往，勃发了新的活力和新的诗情。1807年间他写出形式固定、韵律严谨的十七首十四行诗。创作这些十四行诗的缘起，是1806年12月与浪漫派诗人查哈利亚斯·维尔纳等人一次耶拿的集会，维尔纳朗诵了他的一些十四行诗，这激起了歌德的兴致。在谈及此时，他写道：“这是席勒死后我第一次在耶拿平静地享受到聚会的快乐；在场人的友谊激起了对逝去的人（指席勒——编者注）的思念和对再次感觉到的损失所要求弥补的渴求。……在这样的时期，诗歌艺术却提高和宽容地显现出来，对心灵的要求予以提高，对强烈的满足感予以宽容。这就是施莱格尔从前娴熟运用的，由维尔纳乐于提升为悲剧性的十四行诗体。”[5]

但事实上，歌德在这十七首十四行诗中所流露所表现的，超出了他在上面这段引文所表达的。当时经常在耶拿出版家弗洛曼家里，和在耶拿近郊齐格萨男爵庄园举行的聚会上，出现了两位年轻美貌的少女弗洛曼的养女米娜·海尔茨伯利（1789—1865）和齐格萨的女儿苏尔维（1785—1855），她俩都对这位已近花甲之年的诗人抱有父亲般的崇敬之情，可歌德却逐渐地陷入一种“女儿、女友和小爱人”的情感里。然而歌德不仅有着一种转化的才能，也有着一种自制的力量，他把他对这两位如花少女的矛盾心理转化为十四行诗，在《哑谜》《成长》等诗里，明显看出米娜·海尔茨利伯的存在，在他发表这些十四行诗时保留下来的两首诗，即本选集收入的《少女和诗人》和《纪元》就是为苏尔维而写的；另一方面他也用这种外化的形式恢复了内心的平静，校正了生活的方向。

1813年发生了莱比锡的民族大会战，拿破仑被联军击溃，而在这民族解放战争进行正酣期间，歌德却躲在书斋里把他的目光转向东方，他阅读了大量有关中国的书籍，接触到十四世纪波斯诗人哈菲斯（1320—1389）的抒情诗集。他这时积累的中国知识，为他几年后创作的《中德四季晨昏杂咏》奠定了基础，而同哈菲斯的接触激起了他的诗情。对爱情、美酒、大自然的讴歌是这位帖木儿王国全盛时代诗人的主要基调，它们引起歌德的强烈共鸣，并使他摆脱开精神感到压抑的现实。他1815年在《日记和年志》中写道：“他（指哈菲斯——编者注）的全集确实对我产生了越来越大的影响，迫使我非从事创作不可。”他从1814年开始创作《西东合集》；他不拘一格，这些诗歌有格言，有长诗，有短句，有的是信手拈来，有的是凝思冥想之作。在哈菲斯的激发下，他对生活、爱情、人生、道德宗教、伦理进行新的、富于哲理的观察。《西东合集》共十二篇三百余首。歌德为了便利于读者更好地理解《西东合集》，亲自为《西东合集》写了一份广告，录了诗集的第一首诗的第一节，称这是诗人的思想和意图：

北方、西方和南方离析分崩，

皇座碎裂，帝国颤动，

你逃走吧，在纯净的东方，

去把宗法的空气品尝。

爱情、唱歌和畅饮，

吉塞泉[6]使你重返青春。

在谈及《西东合集》时，必然要谈到发生在这时期歌德与玛丽雅娜·维勒迈尔的一段恋情。波斯诗人哈菲斯激发了他创作的诗情，而扣响他的琴弦，使《西东合集》中《苏莱卡之歌》一篇的美丽诗行不断涌出的则是这个时年三十岁的女人。

歌德1814年第一次在他的朋友银行家维勒迈尔家中看到玛丽雅娜·荣克，她是维勒迈尔的养女；翌年，当歌德再次见到她时，她已是维勒迈尔夫人了。这是一个秀外慧中的女人，她对歌德怀有强烈的敬意和爱慕之情；而六十五岁的歌德则对玛丽雅娜暗生情愫。他在精神上渴求，在行动上却规避。但他是诗人，他有着把他的欢乐和苦恼、把他的矛盾和情结转化为诗的才能。这次他以一个“西方歌者”身份写出的“东方诗集”倾诉了他的爱恋之情。《西东合集》中《苏莱卡》就是这段恋情的产物。但玛丽雅娜不是一个德国的少妇，而是一个头戴面纱的波斯少女；而歌德不是一个德国诗人，而是一个头戴缠巾的波斯歌者。

在此后的岁月，歌德还不时忆起相聚时的快乐和离别带来的惆怅，1828年写的一首题为《给上升的满月》就是为她而作；在他逝世前一个多月，他在寄还给她的一些信件中，附上了他写下的一首短诗，表达了他对往昔那段美好时光的怀念之情。

老年歌德在诗歌创作上仍孜孜不息，他写了数百首《温和的馈赠诗》，这是一个伟大的智者不断闪现出的智慧的火花。此外，歌德1827年写了一组《中德四季晨昏杂咏》，共十四首。这些诗都是咏物的，但托物寄情，比兴丰富，他借助这些诗抒发了他对东方古国的憧憬，《激情三部曲》则是他晚年的最为重要的诗作。

像歌德一些抒情诗珍品都是他恋情的映射一样，《激情三部曲》是他晚年感情生活的一种转化。

1823年他又一次在玛里昂巴特遇到了他此前在1806年见过的乌莉克·莱温佐夫。1823年，这一年她已成长为一个十八岁俊俏的少女，而歌德时年已七十四岁，她视之为爷爷辈的老人。歌德先是对她怀着父亲般的钟爱，可随之爱情不可遏制地冲破了他理智的闸门，竟然委托卡尔·奥古斯特公爵代他求婚。他的求婚遭到了婉拒。歌德为了倾诉对她的爱，写了许多首诗歌。1823年9月他与莱温佐夫一家最后告别，在返归魏玛的途中把他的一生中最后一次爱情上的喜悦和痛苦、断念和绝望转化为一首哀歌《玛利浴场哀歌》。在诗的前面他引用他在《塔索》中的两行诗：“如果人在他的痛苦中静默，/一个神就让我说，我苦恼什么。”这是塔索在倾吐对公主的爱遭到摈斥后一段独白中的诗行。它痛切地表达了歌德此时的心境。

在《玛利浴场哀歌》稍前和稍后诞生的《和解》和《致维特》两首诗，歌德在整理它们时并没按时间顺序排列，他亲自冠上了《激情三部曲》的标题；前者是为波兰钢琴演奏家玛丽亚·斯齐玛诺斯卡而写，《致维特》则是应魏加特出版社为纪念《少年维特之烦恼》出版五十周年之约而作。这三首诗虽然各自独立，但它们都是老年歌德心态的写照。

歌德的诗歌，基于经历，源于生活；毕肖夫斯基在他的《歌德传》一书中写道：“出于特殊处境诞生的诗歌，都被特殊的个人的、地方的和时间的关系所渗透，这使那些对此素无所知的读者感到迷惘。”[7]因此我在本文中就此做了较多的说明。这便于读者对歌德的诗歌有更好的理解。识其人而知其诗，读其诗方知其人。

每一个人都有属于他本人的喜怒哀乐，都有他的经历和遭遇，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把它转化为诗的能力；有一些诗人有这种转化的能力，但他们并没有使他们的诗歌成为佳品的才能。而只有伟大的诗人，才具有卓越的转化的天才，使它们成为自己诗歌中的传世之作，使它们成为世界诗歌中的珍品。而也正是由于他的转化的天才，使他的诗歌达到从特殊步入一般，从有限进入无限，从瞬间化为永恒的高度。

再就这个选本赘言几句。

斯·茨威格在《我选的歌德诗》的序言中写道：“从歌德的抒情诗选出本质性的诗行，那是一项大胆之举；可这是一项必须要做的选择。但是审美判断的绝对性是不能作为选择歌德诗歌的原则的，因为这必然会把抒情诗和生活、机缘和内容、艺术作品和传记恰恰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分割开来。”[8]他认为：“作为创作秘密的歌德生活，是选本的最高规则。歌德的作品和生活是一个不可分离的整体。”我认为这是对的，因此我以年代为序[9]，选了包括从《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和《浮士德》选择出的在内，共二百多首歌德各个时期的代表性作品，它们反映了歌德的生活，它们所构成的轨迹即成为歌德一生所走的道路。

歌德诗歌中译已有许多，我的这个选本侧重于抒情诗，除了由我自己译出一部分外，其余选自冯至、绿原和樊修章三人已出版的译文，他们是著名诗人，歌德研究者，翻译者。得以被授权使用他们的译作，令我深为铭感。他们的译文使这本书大为增色。在诗的选择和安排上，由于时间匆忙和力有不逮，疏漏之处难免，望得到读者的指正。但愿这本选本能为读者带来审美上的享受和加深对歌德的理解。

致睡眠

连诸神的眼睛你都能

以你的罂粟强制闭上，

并时常为牧童引来情人，

又让乞儿登基为王。

听着：今夜我不求你

送我进入梦乡，

亲爱的，你务必

帮我一个大忙。

我坐在我爱人身边

她也双眼发饧，春意朦胧，

而在妒忌的丝绸下面

她的酥胸隆起而高耸；

她拿我的亲吻

不时挑逗小爱神，

可我总怕好事难成，

那儿醒着古板的娘亲。

傍晚你又和我相遇

在那儿，哦请进入，

用羽毛把罂粟撒布，

好让娘亲早点睡去：

趁灯光摇曳未熄，

亲爱的安内特[10]热热和和

沉入了，像妈妈沉入了你的，

她沉入了我贪婪的胳膊。

（1766/1767）

绿原　译

新婚之夜

在远离庆典的卧室里

坐着忠实于你的小爱神，他担心

恶作剧的宾客们会用诡计

来破坏婚床的和平。

暗淡的金色火焰在他面前

闪耀着圣洁而神秘的光辉；

室内缭绕着香烟，

让你们饱尝新婚的况味。

钟声一响驱散宾客们的喧腾，

你的心跳动得何等激烈！

你多么渴望那美丽的樱唇，

它随即沉默，毫不拒绝！

你急于把一切完成，

陪她一齐走进圣地；

守夜人手里的灯

是一点夜光寂静而微细。

她的胸脯和她的脸

因你的狂吻而起伏！

她的古板现在化为震颤，

因为你的大胆变成了义务。

小爱神火速帮你为她解衣

可还不及你一半那么快；

这时他既狡猾又安分守己，

把两只眼睛紧紧闭了起来。

（1767）

绿原　译

献给友人贝里施的二首颂歌[11]

第一首

把这美丽的树移栽一下吧，

园丁，他令我伤心。

这棵树应该有

一块更幸运的地盘。

他天然的力量还有

一种抗毒素，抵御

土壤吮吸一切的贪婪，

空气败坏一切的腐烂。

看哪，他在春天怎样

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他们橙子的芳香

对于害虫是毒药。

毛毛虫的利齿

碰到他们就会变钝，

它们的银色光辉

在阳光下面闪烁。

少女们希望

拿他的枝叶

编新娘的花冠，

小伙子想吃果子。

可是，秋天来了，

（毛毛虫消失了）

向狡猾的蜘蛛抱怨

这棵树竟然没有枯萎。

那华丽的敌人

从她的紫杉住宅

飘飘荡荡甩到

慈善的树上

却不能把他伤害。

可这做作的家伙

便以灰色呕吐物

布满银色的树叶，

得意扬扬地瞧着

少女如何惊心地

小伙子如何伤心地

走了过去。

把这美丽的树移栽一下吧，

园丁，他令我伤心。

树啊，感谢园丁吧，

那把你移栽的园丁！

第二首

你去吧！我要发牢骚。

去吧！让我发牢骚。

正直的人，

且逃离这片国土。

死掉的沼泽，

蒸腾的十月雾

在这儿久久不散地

编织它们的分泌物。

害虫的

孳生地，

它们作恶的

行凶外壳。

芦苇岸边

躺着淫秽的

扯断它！我不抱怨。

正直的朋友决不会

拖住能够逃跑的

同囚难友。

一想到

友人的自由

他在狱中

也觉得自由。

你去吧，我留下。

但去年的轮辐

已绕着烟雾腾腾的

轮轴在转动。

我数着隆隆

车轮的撞击声，

祝祷最后一声来临，

那时牢门崩裂，我跟你一样自由，

（1767）

绿原　译

良宵

我离开我爱人的小屋，

她在那里安身。

我躲躲闪闪的脚步，

穿越荒凉阴暗的森林！

月光透过丛林和橡树，

微风传送我的足音，

俯下身来的桦树朝它们散播

甜蜜的氤氲。

在这清凉美好的夏夜

我是多么悦目赏心！

噢，这儿多么宁静，

感受到灵魂的欢欣！

欢乐不是容易把握，

我要把这样的月夜千个万个，

都让给你，老天，

但求我的姑娘赐一夜给我。

（1768）

高中甫　译

幸福和梦

你经常在梦中看见，

我们向神坛走去，

我是丈夫，你是我妻。

我经常醒时捧起你的嘴唇，

在没人注意的时刻，

尽情地狂吻。

我们感受过，最最纯真的幸福，

那些美好时辰的狂喜，

像时间一样，连同享受消逝而去。

这种享受于我何用？

所有的欢乐犹如一吻，

而热吻如梦，消散得无踪无影。

（1768）

高中甫　译

变换

我躺在溪边的沙砾上，多么明亮！

迎着涌来的波浪，我摊开臂膀，

它卖弄风情地挤压我的胸膛；

随之佻达地顺流而淌。

第二个波浪靠近，它再次把我抚摸；

于是我感受到变换的乐趣带来的欢乐。

人生匆忙，时间珍贵，

你就这样地消磨，实在可悲，

就因为那可爱的少女把你抛弃！

噢，昔日的时光，把它们唤回！

第一个少女的嘴唇还未吻及，

第二个少女的唇吻甜蜜无比。

（1768）

高中甫　译

告别

让我的眼睛向你告别，

我无法开口！

通常我确实是个男子汉，

可太沉重了，他如何忍受！

爱情的甜蜜信物，

甚至在此刻变得悲哀。

你的唇吻冰冷，

你的握手无精打采。

从前，一次偷偷的轻吻，

噢，多么令我销魂！

三月清晨摘下的一朵紫罗兰，

使我们是那样欢欣。

我不再为你采摘玫瑰，

为你编结花冠。

亲爱的弗兰茨馨，春天到了，

可对我却是秋天！

（1770）

高中甫　译

五月之歌

多么壮丽啊，

自然向我辉耀！

看太阳多么辉煌！

看田野欢笑！

一切枝头

到处鲜花喷放，

千种百种鸣声

飘出林莽。

而且欢声笑语

从人心迸放。

好啊，大地，太阳，

幸福，欢畅！

爱情哟爱情，

你如此珍奇美婉，

像那边山上

清晨拂动的烟岚！

你喜气洋洋

祝福清新的田野，

祝福这丰盈、

笼着花香的世界。

姑娘啊姑娘，

你两眼明光熠熠，

你是多么爱我啊，

我多么爱你！

像云雀这般喜爱

鸣啭在高天，

又像清晨的花朵

爱朝露，

我这般爱你，

用我燃烧的活力，

你给我青春，

给我欢愉、勇气，

让我写出新歌

又翩翩起舞。

愿你毕生爱我，

毕生幸福！

（1771）

樊修章　译

描花丝带附诗

春神俊美欢快

伸出轻巧的手来，

嬉戏着把纤花细叶

撒上轻柔的丝带。

请和风带着飞翔，

去绕在情人的身上！

让她去对着镜子

满身都喜气洋洋。

她身上玫瑰映照，

像玫瑰一样娇娆——

有情人这样观赏，

就是我充分的酬劳！

请体察我的心态，

放心地伸过手来，

联系我们的纽结

绝不会脆如丝带！

（1771）

樊修章　译

欢会与离别

心跳怦怦，催动我骑行，

我飞身上马等不得想定。

黄昏正摇着大地安眠，

夜色垂向四周的山岭；

橡树披着夜雾的衣裳

像昂然挺立的巨人一样，

黑暗在林丛里面睁着

千百黢黑的眼睛张望。

月亮钻出山样的云涛

冷清清透过雾纱观照，

阵风扇起轻捷的翅膀

阴森森在我耳边呼啸。

黑夜变幻出怪影千重，

我心情却是愉快轻松。

内心的情绪多么炽热！

血管中火焰多么熊熊！

看着你含情脉脉的眼光

就向我流来温馨的欢畅；

我甚至呼吸都只是为你，

心儿囫囵地守在你身旁。

春天姹紫嫣红的景象

衬托着你那妩媚的容光，

你对我一腔柔情蜜意，

我虽然渴望却不配承当。

可是朝阳又泛起分离，

使我的心胸感到紧逼。

和你亲吻是多么快慰！

你目光又是怎样地悲戚！

我走时你站着目光低俯，

目送我走开泪眼模糊。

多么幸福啊，被人爱上！

爱上人又是多么幸福！

（1771）

樊修章　译

弗里德利克，醒醒

弗里德利克，醒醒，

你的一瞥目光，

把黑夜驱散，

带来白天。

鸟儿温柔地鸣啭，

它在亲切地召唤，

我亲爱的姐妹

你该醒来。

难道你的允诺，我的安宁，

对你就不神圣？

醒来吧！你还在沉入梦乡，

这事不可原谅！

听吧，夜莺的苦恼

今天寂然无声，

这可恶的睡眠，

不愿与你离开。

晨曦在轻轻颤动

光线微弱

它把你的房间映红

可并没有把你唤醒，

在你姐妹的胸膛上

它在为你跳动，

天光越来越盛

你的睡意越来越浓。

美人，我看你在酣睡，

我一粒甜蜜的泪水

从我的眼睛流出，

它使我双目失明。

谁能见此无动于衷，

谁能不胸怀热情

难道他从头到脚

能是一片冰冷！

噢，幸福啊

我的形象在你的梦中。

它用诗歌把缪斯责备，

睡眼惺忪。

看看他的面容：

苍白而又绯红，

睡眠已离他而去，

可他依然酣然入梦。

在沉睡中，

你错过夜莺的歌声；

作为惩罚，

听我把我的歌儿吟咏。

韵律的枷锁

沉重地桎梏我的心胸

我缪斯中最美的人儿，

你还是酣睡不醒。

约创作于1771年的春天或夏日，时歌德在萨森海姆与弗里德利克热恋，一日他们约好翌日清晨野游，可届时弗里德利克晏起，此诗即因此而写。诗句中的“我的姐妹”指与弗里德利克睡在一个房间的几个姐妹。

高中甫　译

野玫瑰

少年看见玫瑰花，

荒郊上一朵玫瑰花，

如像朝霞鲜又美；

少年紧跑着去看它，

看得心头乐开了花。

玫瑰玫瑰红艳艳，

荒郊上一朵玫瑰花。

少年说是我要掐

荒郊上你这玫瑰花！

玫瑰说我扎得你

永生忘不了玫瑰花，

我不甘心被你掐。

玫瑰玫瑰红艳艳，

荒郊上一朵玫瑰花。

任性的少年动手掐

荒郊上那朵玫瑰花；

玫瑰又扎又自卫，

连喊带哭救不了它，

只得忍痛被人掐。

玫瑰玫瑰红艳艳，

荒郊上一朵玫瑰花。

（1771）

樊修章　译

朝圣者的晨歌——致丽拉

晨雾朦胧，丽拉，

罩住了你的钟楼。

愿我不是最后

一次见到它！

幸福回忆的

千百倩影依然

神圣而温暖地

在我心头缭绕回荡。

当你第一次

腼腆而深情地

遇见

这个陌生人

并意外地

将永恒的火焰

投入他的心灵时，

那钟楼就屹立着

做过我的狂欢的见证。

朔风啊，以千百条

蛇舌围着我的

头颅呼呼作响吧！

你不会使它低下来！

尽管你可以压住

幼枝的头颅

使之背离

太阳妈妈。

无所不在的爱啊！

烧暖我的全身吧，

让我抬头抵挡风暴，

挺胸迎接危险吧，

给我早枯的心

注进

双重的生命，

活下去的喜悦

和勇气。

（1772）

绿原　译

流浪人的暴风雨之歌

你不抛弃他，守护神，

暴风骤雨就不会

给他心头蒙上恐惧。

你不抛弃他，守护神，

他就会迎着雨云，

迎着冰雹

放声歌唱，

像云雀一样，

你高空的云雀啊。

你不拋弃他，守护神，

你就会用火焰的翅膀

把他挟过泥泞的小道。

他就会仿佛用花座

在漫游，游过

多伊卡利翁[12]的洪流泥潭，

像轻快、伟大的屠龙手

皮提俄斯·阿波罗[13]一样。

你不拋弃他，守护神，

当他睡在岩石上面时

你就会用绒毛翅膀垫在他身下，

你就会在林间的午夜

用守护的羽翼盖住他。

你不抛弃他，守护神，

你就会在狂风大雪之中

把他裹得暖暖和和；

缪斯们就靠拢温暖，

美神们就靠拢温暖。

围着我飞翔吧，你们缪斯，

你们美神！

这是水，这是土，

这是水与土之子，

我在上面漫游着

有如天神。

你们纯如水之心，

你们纯如土之精，

你们围着我飞翔，我飞翔

在水之上，在土之上，

有如天神。

他会回去么，

那矮小、黝黑、性急的农夫？

他会回去么，只是期望

布洛弥俄斯老爹[14]、你的馈赠

和明亮、暖人的炉火？

他会大胆地回去么？

而我，有你们陪伴，

所有缪斯们和美神们，

你们所有缪斯们和美神们，

头戴花冠的救星，到处为人生

所颂扬的一切等着我，

我会垂头丧气地回去么？

布洛弥俄斯老爹！

你就是守护神，

世纪的守护神，

你就是内心炽热

之于品达[15]，

就是福玻斯·阿波罗[16]

之于人世。

呜呼！呜呼！内心炽热，

灵魂的炽热，

这才是中心点啊！

冲着福玻斯·阿波罗

燃烧起来吧！

否则他的王侯目光

会冷淡地

从你身上滑过去，

满怀妒忌地

端详着竟然

不待他而发绿的

杉树的力量。

为什么我的歌最后才提到你

它自你开始的你，

它到你结束的你，

它从你迸涌的你，

朱庇特·普路维乌斯[17]！

我的歌倾泻着你，你，

而卡斯塔利亚之泉[18]

却涓涓流出一道支流

流向苟安者，

与你远隔的

尘世的福人，

是你抓住我，又掩护着我啊！

朱庇特·普路维乌斯。

你没有在榆树旁

访问过他，

那把一对白鸽

抱在温柔胸前，

头戴宜人的玫瑰花冠，

游手好闲的他，以花为福的

阿那克里翁[19]，

吞吐暴风雨的神明！

你没有到白杨林中，

西巴利斯河滨[20]，

阳光灿烂的

山顶上

去找他，

那颂赞百花、

吟唱蜂蜜、

向人友好示意的

特俄克里托斯[21]。

当车轮辚辚，一轮接一轮

向着目标飞驰[22]，

为胜利而激昂的

青年高高

挥响长鞭，

于是尘土飞扬，

有如从山上

坠入谷中的阵阵冰雹时，

品达啊，你的心声为他继续飞驰

燃起了勇气——燃起了吗？——

可怜的心！

到那边山头去，

上天的权威！

给我一点点热力，

让我跋涉到

那边我的小屋去！

（1772）

绿原　译

穆罕默德之歌[23]

瞧那山泉

因欢欣而明亮

有如一道星光；

丛林绝壁之间

善良的精灵

滋养着它的青春

在白云之上。

它朝气蓬勃

从白云间跳了下来

跳上了大理石的山岩，

又向天空

发出了欢呼。

通过顶峰的小道

它追逐彩色的细石，

并以早熟的领导步伐

拉着它的兄弟清泉

一同流去。

在下面山谷里

它的足迹到处开满了花，

草地则因

它的气息栩栩如生。

但没有阴谷，

没有花朵留得住它，

虽然它们绕住它的膝

并向它频送媚眼：

它向平原强行推进，

一如长蛇蜿蜒。

小溪们合群地

偎依着它。它于是银光

闪闪流入了平原，

平原和它一起闪光，

平原里的江河

和山上的溪流

向它欢呼叫喊：大哥！

大哥，把小弟们一起带走吧，

带到你的老父处，

带到永恒的海洋，

它正张开双臂

等待我们，

可双臂，唉，徒然张开

来抱它的恋慕者；

因为荒漠里贪婪的沙

吞噬着我们，上空的骄阳

吮吸着我们的血，一个山丘

把我们拦成了池沼！大哥，

带着平原里的小弟们，

带着山上的小弟们，

一起带到你的父亲那儿去吧！——

你们都来吧！——

它于是涨得

更其壮美，整个家族

把这位君王高高抬起！

而在滚滚向前的凯旋声中

它为万邦命名，城池

出现在它的脚下。

它不可阻挡地澎湃开去，

把火焰般的塔顶，

大理石宫殿，它的丰盈的

创造，全都抛在身后。

这位阿特拉斯把杉木巨舟

扛在巨人肩头[24]：它的

头上呼啦啦有

千百旌旗迎风招展，

证明它的华贵。

于是它带着弟兄们，

宝贝们，孩子们

兴高采烈地投向等着它们的

生父的怀抱里。

（1772/1773）

绿原　译

紫罗兰

紫罗兰长在荒郊外，

一朵紫罗兰特可爱，

勾着头儿没人睬。

牧羊姑娘走过来，

兴冲冲走得好轻快，

来了，来了，

唱着歌走过草场来。

紫罗兰心想普天下

但愿我是最美的花，

等一会儿瞧着吧，

小情人就会把我掐，

压在怀里蔫塌塌！

快了，快了

只要再稍稍等一霎！

姑娘却只是朝前跨，

踩死这朵可怜的花，

看也不曾看一下。

花儿临死心欢喜：

我死毕竟是由于她，

死了，死了，

死在她的脚底下！

（1773）

樊修章　译

拯救

我的姑娘对我不忠，

这使我痛苦莫名；

我跑到湍流的河边，

河水从我身旁流过。

我伫立，绝望，沉默，

脑子里就像如醉酒一般，

我几乎陷入激流，

世界同我一道天旋地转。

突然我听到一声叫喊——

我扭转过身——

传来了令人陶醉的声音：

“你要小心！河水很深。”

我为之一怔，我意乱心慌，

我看，是一位俊俏的姑娘，

我问她：“你叫什么？”“凯特馨！”

噢，美丽的凯特馨！你太善良。

你把我从死亡中拽回，

我永远感谢你给我生命；

可你给我还是不多，

我的一生也要幸福快乐！

我向她苦诉我的哀怨，

她可爱地垂下她的双眼，

我吻她，她也吻我，

死亡便消逝不见。

（1773/1774）

高中甫　译

迦尼墨得斯[25]

春天，

我的情人，

你像有朝霞被体，

把我的周遭燃得通红！

你永远高洁灼热的感情，

你磅礴的美哟，

以千重爱的欢欣

在我心头鼓涌！

我多么希望

将你紧抱怀中！

偎依在你的怀中哟，

我思慕无穷，

你的花、

你的草

向我心中辐辏。

怡情快意的晨风

清润我心头的焦渴，

夜莺从雾漫的山涧

向我多情地呼唤。

我来了，我来了！

可我该何去何从？

向上，努力向上！

浮云在降落。

浮云在俯向我，

垂怜我这渴慕的情人！

云抱着我，

我抱着云，

在云的怀里

向上，

向上，

博爱的天父哟，

上升到你的怀中！

（1774）

樊修章　译

致御者克洛诺斯[26]

赶快，克洛诺斯！

把嘚嘚马蹄赶得更快！

现在正是下坡；

你的磨蹭搞得

我头昏脑涨。

使点劲儿，马上让车轱辘辘

跳过沟沟坎坎跑过去，

赶快跑进人生去！

现在又要，

一步一喘气

辛辛苦苦上山了！

上吧，别松劲，

满怀希望地跑上去！

环顾人生，眼界

辽阔，高超而壮丽，

从这山到那山

飘荡着永恒的精灵，

预感到永恒的生命。

路边棚屋的阴凉

吸引着你，

还有门口少女的

目光令人心旷神怡。

打个尖吧！——姑娘，也给我

来这杯泡沫四溢的美酒，

来这新鲜健康的一瞥！

又要下坡，快点下吧！

瞧，太阳落山了！

趁它还没落下去，趁沼泽的雾霭

还没迷住我这白发老汉，

落齿的颌骨还没唠唠叨叨，

而摇摇欲坠的双腿——

沉醉于最后的光辉，

快载我走，一片火海

汹涌在我眼中，

快载我这个老眼昏花的蹒跚者

进入那漆黑的地狱之门！

御者啊，请吹起号角来，

把嘚嘚马蹄赶得更响，

好让冥府听见：我们来了，

好让主人[27]马上站在门口

殷勤接待我们。

（1774）

绿原　译

画家黄昏吟

但愿内心创造的活力，

会在我心中汩汩冲激，

一幅气韵生动的构图，

就从我指尖往外喷溢。

我格格不吐，只是哆嗦，

然而我还是不能放过，

自然，我对你自觉了解，

因此我必须将你把捉。

我暗自思量，过上几年

我心灵就会豁然拓展，

原先这块贫瘠的荒地

就将饮用欢畅的流泉。

自然，我真是万分渴慕

亲切坦诚地和你接触，

你该涌起勃旺的清泉

从万千孔隙向我喷注，

你该涌起全部的活力

使我的心灵清朗明晰，

让我心中狭窄的空间

延伸扩展而无边无际。

（1774）

樊修章　译

普罗米修斯

宙斯，用云雾

把你的天空遮盖住好了，

像割掉蓟草的孩子那样，

你去对橡树和山巅

施展你的本领；

可我的大地

你不要乱动，

还有我的茅屋，它非你建造，

还有我的炉灶，它的火光

使你妒火中烧，

在太阳下面，众神，

我看不到有谁比你们更加可怜！

你们悲惨地

靠供奉的祭品

和祷告的声息

喂养着你们的尊严，

若不是儿童和乞丐

充满希望的傻瓜

你们就得忍饥挨饿，

当我是个孩子时，

我不知道哪儿去寻求指点，

我睁着迷惘的眼睛，走向太阳，

好像那儿有一只耳朵

在倾听我的哭诉，

有一颗和我一样的心，

去怜悯那些受苦的人，

谁帮助我

去抵抗泰坦人的蛮横？

谁把我从死亡中救出

免受奴役？

难道这一切都不是你自己完成，

神圣炽热的心？

而你天真善良，

被欺骗，却要热忱地

去感谢那个酣睡者的救命之恩？

我尊敬你？为什么？

难道你减轻了每个受难者的痛苦？

难道你止住了

每个受害者的泪水？

难道不是全能的时间

和永恒的命运，

我的主宰和你的主宰

把我铸成男子汉？

也许你在胡思乱想，

我会仇视人生，

逃向沙荒，

因为所有的美梦

没有实现？

我坐在这里，去造人，

按照我的形象，

一个新的种族，跟我一样，

去受苦，去哭泣，

去享受和去欢乐，

并且看不起你，

像我一样！

（1774）

高中甫　译

屠勒[28]王

屠勒曾有个君主

毕生都用情专注，

爱妃把一个金杯

临死时给他交付。

他看得极为珍贵，

喝酒总用这金杯，

他只要举杯啜饮，

眼里就噙着眼泪。

生命垂危的时日，

他把全国的城市

连一切都给王储，

只留下这只杯子。

他在濒海的王宫——

世袭的大厅高耸，

在那里举行御宴，

由一群骑士簇拥。

嗜酒的老王饮过

生命残存的焰火，

就将神圣的金杯

一掷投进了洪波。

他看着金杯晃荡

深深地沉进海洋，

从此后再不饮酒，

他已把眼睛闭上。

（1774）

樊修章　译

英灵致意

英雄高尚的英灵

高扬在古塔尖顶，

看船只来往经过，

祝船只顺利航行。

“我的心豪放坚强，

筋骨曾这般健壮，

骨中有骑士的活力，

杯中盛满了酒浆。

“我曾经半世奔驰，

半世又耽于闲适。

你这人世的扁舟

要永远向前飞驶！”

（1774）

樊修章　译

艺术家的晚歌

啊，内在的创造力量

借助我的精神而响起！

一幅生气盎然的肖像

从我的指间流出！

我只是颤抖，我只是结舌不语，

我无法把持自己；

自然，我必须把你抓紧，

我感到我认识你

当我想到，许多年间

我的精神是怎样地展现，

它是贫瘠的荒原，

现在品享欢乐之源，

我思念你，自然，

忠实和亲切地把你体验，

你是我快乐的春天之泉

从千条管道中涌现，

你的全部力量

使我的精神振奋，

这儿的这种狭隘的存在

将向永恒拓展。

此诗原题为《相貌学画家之歌》，歌德在1774年12月致拉瓦特的信中写下了这首诗。拉瓦特是作家，其所著《相貌学片段：为促进人的认知和人之爱》甚为著名。首次发表于1775年，1789年冠以《艺术家的晚歌》。

高中甫　译

新的爱情新的生活

心儿，我的心儿，你是怎么啦？

是什么使你这样不宁？这新的生活是多么陌生，

我再也无法认清。

你所爱的一切都已逝去，

走开吧，你为什么使自己忧郁，

你的勤奋和你的安谧业已远离——

呵，你怎么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

束缚你的是那青春之花？

是这可爱的倩影，

这充溢忠贞与和善的目光

带有无边无际的力量？

我欲迅速摆脱它们而去，

激励自己，从它们那里逃逸，

可在一瞬间，呵，

我的路又把我牵回到它们那里。

这条纤小的魔线

无法把它扯断，

这可爱轻盈的少女

强把我紧紧桎梏在身边，

在她的魔力圈里，

生活得依照她的心愿。

呵，这变化是多么大呵！

爱情，爱情你别把我纠缠！

（1775）

高中甫　译

致伯林顿[29]

你为何把我拽入豪华

不容违抗？

在这冷清的黑夜，

我这善良的青年不是很舒畅？

悄悄地关上房门，

躺在床上，

沉浸入月光

完全被它的清冷的光华围绕，

我进入梦乡。

梦想纯真欢乐的金色时刻，

我不详地感谢到，

你的倩影深深印在我的心房。

我还要让你羁留在灯光辉煌的赌桌旁？

你还要时时把我

在俗不可耐的人们面前置放？

春天原野上的鲜花

并不令我更为迷恋，

天天的所在是爱是善，

你出现的地方是自然。

（1775）

高中甫　译

莉莉的动物园

还会有谁家的动物园

能像我莉莉的五色斑斓！

尽是极为珍奇的动物，

她只管弄来，别的全不管。

野物乱冲乱蹿的蹿，

剪秃的翅膀打扑扇，

全体可怜的王孙公子

都受不完求偶的苦熬煎。

“仙子何名？叫莉莉？”不问也罢，

谢天谢地你不认识她。

只要她一朝门口跨，

喂食的筐子手里拿，

听那个呱呱呱，嘎嘎嘎，

听那个叽叽叽，喳喳喳！

高树矮树满园的树

好像也精神焕发，

整群动物都扑向她脚底下，

就连池里的鱼

也急得探头咂嘴巴。

于是她将饲料撒，

更秋波乱递，

别说野物，神仙也会酥酥地麻。

于是抢个一窝蜂，

啄的叼的咂的咂，

又推又挤又撕扯，

又撵又鹐又惊怕，

都只要一点点面包渣；

再干也像琼浆泡，

玉手撒出的味道就不差。

她“琵琵，琵琵”叫几声，

那声调哟，那眼风，

准招来朱庇特[30]座上的鹰；

连维纳斯的鸽子[31]，

连孔雀[32]都得意忘形，

我担保会都朝这里跑，

远远地一听这叫唤声。

而且她还从黑夜的树林中，

把粗蛮暴野的一只熊

骗进了圈套，

也朝这驯良的连队里送。

使熊也随众变驯良——

不言而喻，就只某一点不相同！

她显得多么美丽又雍容，

我真想把这一腔血

送给她浇花用。

你说：“此话怎讲？所指何人？”

熊就是在下，不妨坦率相陈。

我被丝绦拴在她脚底下，

被裹进她的网眼裙。

这一切是怎么造成的，

异日向诸君细禀，

今天我实在气不忿。

嗨嗨，我这样站在角落里

听远处喳喳叽叽，

看翅膀扑棱，羽毛熠熠，

我转过身来

一声吼，

退一段距离，

环顾四周

又一声吼，

又退出一段距离，

可终于还是回心转意。

后来却蓦地起了疯狂劲，

粗暴的气息从鼻孔里喷，

深藏的天性爆成了野性。

我只是懦夫大蠢人！

啃松子的松鼠，这么个琵琵[33]！

我蓬乱的鬣毛往起挺

一反常态献殷勤。

修过的树木对我都嘲笑，

黄杨冲我把鼻子翘，

我真想从滚木球草坪[34]上赶紧逃，

躲开修得平整宜人的草。

我逃进幽深的灌木丛，

钻出兽槛，

想越过栅栏朝外跑。

可是我攀不能攀，跳不能跳，

一股魔力坠得我往下掉，

那魔力像铁钩把我抓个牢。

我拼死拼活，疲惫不堪，

终于在人工瀑布旁边身卧倒，

咬牙哭泣滚得快断气，

只有摆在那里的陶瓷仙子

知道我受煎熬。

蓦地里一丝幸福感

在我全身串：

凉亭那儿唱歌的正是她！

我又听见那歌声蜜蜜甜，

四周充满了花香又温暖。

她唱歌怕是要叫我能听见？

我踏倒树丛往过钻，

矮树两边逃，高树两边闪，

就这样狗熊又躺在她脚旁边。

她看着说：“这庞然大物真好玩！

当熊看太蔫，

当狗看太野，

这毛发蓬蓬呆笨的肉团团！”

她用脚蹭着我脊背，

我感觉像进了伊甸园。

七情六欲都直痒痒，

她却直视着漠漠然。

我舔她的鞋，咬弄着鞋底，

尽熊之所能礼貌很周全；

我款款抬头悄悄地偎在她腿上，

在这好时光

她不拒绝还摸我的耳朵，

随心地狠狠扇巴掌，

像获得新生我乐得直嘟囔。

随即她逗弄地装腔作势：

“来伸出爪子[35]！

好好学乖！敬个礼，

像个彬彬的大绅士！”

就这样耍着笑着无休止。

我这经常受骗的傻子还兴冲冲，

然而我只要一放肆，

她冷慢地照常还限制。

她倒有一瓶火辣辣好香饴，

世间的蜂蜜无从比，

一旦被我的爱与忠诚所感化，

她也会用指尖挑一滴

抹在这庞然大物的馋嘴里，

然后抛下我又逃避。

这回我松了绑，却偏生着了迷，

老是朝她追过去

寻找她，战栗，然后又逃离——

她这样放走这幻灭的可怜虫，

我悲欢苦乐她全不理。

有时她门开门半闭

讥嘲地偷看我想不想逃离。

要结束这阴沉的魔障，

都靠在你们天神手掌上，

能使我自由我多感激，

你们却就是不帮忙——

我不是无缘无故活动肢体，

我发誓，我感到仍然有力量。

（1775）

樊修章　译

《少年维特之烦恼》第二版题词

题第一卷

少男都渴望也这样追逐，

少女想这样为人爱慕。

这是我们至洁的天性，

为什么从中有惨痛喷出？

（1775）

樊修章　译

题第二卷

你哭他爱他，亲爱的世人，

何如救起他负谤的声闻。

看他地下的阴魂在提醒：

要做奇男子莫步后尘！

（1775）

樊修章　译

渴望

这喷出灼热心头的苦水

不可能是最后一滴眼泪。

心带着难于描状的新伤

在痛苦膨胀中寻求自慰。

愿我无论后世与今生

永远都能感触到爱情，

纵然痛苦也接连不断

来钻透我的血管、神经。

永恒的爱啊，愿有朝一日

能够切实地被你充实！

这份又长又深的痛苦啊，

它是怎样地延伸人世！

（1775）

樊修章　译

湖上

清鲜的养分，新的活力，

我从广阔的世界嗍吸，

把我在怀中环抱的自然

是多么鲜妍，多么清丽！

柔波应着划桨的节拍

推动小船儿向前摇摆，

高矗的山峰云遮雾障，

迎候着我们一路行来。

你为何垂下，我的眼睛？

你们又来了，珍奇的乱梦？

梦纵使珍奇也请去吧，

这里有生活也有真情。

柔波上闪烁晶莹，

万千摇曳的星星，

轻柔的薄雾吞饮

四远重叠的山峰；

清晨的微风吹动

笼罩湖湾的碧影，

果实正在成熟，

都在湖中倒映。

（1775）

樊修章　译

秋兴

架上葡萄的绿叶

请更加肥美

绿到我窗口来！

浆果要喷得更稠密，

成熟得更快，

更光鲜饱满！

让太阳慈蔼的目光

孵育你们，催送你们，

晴和的天空

悄悄地嘱咐你们丰产，

让月光亲切的仙风

吹送你们凉意，

更让我眼中

永生之爱，

用丰满的泪珠

洒给你们甘露！

（1775）

樊修章　译

苦涩的快慰

圣洁之恋的泪珠，

切莫干枯，切莫干枯！

两眼若干枯下去，

人间会多么惨淡荒芜！

永远痴情的泪水哟，

切莫干枯，切莫干枯！

（1775）

樊修章　译

温柔的莉莉

温柔的莉莉，好一段时间

你是我全部欢欣和灵感。

你如今是我心酸的全部，

也是我全部的灵感依然。

（1775）

樊修章　译

为胸口挂的金鸡心而作[36]

你是旧欢的纪念，

我仍然挂在胸前，

你要使两心联系得更久，

使爱情再延续一段时间？

我虽然逃避你，但在异国，

在迢迢林谷里奔波，

莉莉，你仍然牵动我！

你的心不会匆匆

从我的心头滑落。

像鸟儿挣脱拘缚

回到林深处，

还拖着一段线头，

带着被囚的屈辱，

已不是生来自由的那只，

它已曾有所归属。

（1775）

樊修章　译

给莉莉——写在一册《斯特拉》上

皑皑山顶，盈盈山涧，

你的身影长在我身边，

就在我周遭淡云里飘动，

就紧贴我的心间。

我从而感到心对心吸引

那欲望有多强悍，

而爱情想逃避爱情

只是徒然。

（1776）

樊修章　译

猎人夜歌[37]

我潜行旷野心闲气壮，

装好我的猎枪，

你那么鲜莹迷人的倩影

在我眼前悠荡。

你如今也许静默安闲

漫步旷野和幽涧？

我这匆匆掠过的身影

没飘过你的跟前？

浪迹在这世上的斯人

满腹忧烦、苦闷，

是迫于无奈与你分开

去游历四方远近。

然而我对你只一怀想，

就像是凝眸月亮，

心头就泛起静谧的和谐，

不知道为何这样。

（1775/1776）

樊修章　译

命运，为何给我们慧眼

命运，为何给我们慧眼

使我们受苦地看着明天，

从来不敢信我们的爱情

和空幻的幸福会终于遂愿？

命运，为何让我们多情，

使我们相互看透心灵，

拨开异样的万般纷扰

看出我俩真实的处境？

千万的世人迷惘奔忙，

几乎不了解自身的意向，

痛苦难料中绝望地奔波，

漫无目的地来回飘荡；

等一时高兴又欢呼呐喊

为出乎意料出现的曙光。

双向交流的幸福却偏要

拒绝深情而不幸的两方，

不容相爱，不理解我们，

并没有看出我的期望：

我一再寻求梦想的幸福，

又在设想的危机中踉跄。

幸福啊，若由着好梦支使！

幸福啊，对限制若能无视！

遗憾是我们却处处时时

都更添梦想，更遭限制。

告诉我，命运会带来什么？

何苦将我们拴系结实？

你在那已经消亡的前世

不是我姐妹就是妻子：

你谛听我瑟瑟颤动的心弦，

了解我性格中一切特点，

凡人肉眼难将我洞察，

你对我却能一眼就读遍。

给我的愤激曾洒下温和，

校正我行迹的轻忽错乱，

我只有在你天使的怀中

重新使破碎的心灵舒展；

你轻灵的魔法把我拴牢，

我好长时间像中了魔幻。

我扑在你脚下带着感激，

那开心一刻真幸福无比，

我的心充溢在你的心中

在你的眼前才感觉快意，

沸腾的血液变得安详，

全部知觉都明光熠熠。

前生只剩下回忆在盘旋

绕着我游移不定的心坎，

真实的往事长埋五内，

眼前的状况却令我心酸。

我们像只有半个魂魄，

通明的白昼也昏昏惨惨。

令人快慰是命运的折磨，

到底没能使我们改变。

（1776）

樊修章　译

不得安宁的爱[38]

雪一程，雨一程，

向前顶着风，

笼着深谷的潮气

冲雾向前行，

永远前进，前进！

不歇不消停！

我宁愿身经

痛苦的侵凌，

也强于承受

这无限欢欣。

柔情万种

出心灵，入心灵，

好生奇怪

只是铸悲情！

我是该远行？

该逃进森林？

一切都如画饼！

给人生加冕的爱情哟，

你使人幸福

却不得安宁！

（1776）

樊修章　译

节制

在这个湫溢狭小的世界，

用温柔的魔带把我束紧，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令我开心？

我要忘掉，我乐于忘掉

命运是怎样奇怪地把我这样指：

啊，我感到，或近或远

有些事情在把我等待，

，但能恰如所愿。

被围困在寂静的现在

充满了可爱的生命之力，

我却只能去期盼未来。

（1776）

高中甫　译

希望

我等着完成的日常工作，

请为我带来至高的福祚！

无论如何莫让我松弛！

这断然不是乱梦迂阔：

这些树如今细瘦颀长，

终久会成荫会开花结果。

（1776）

樊修章　译

忧愁

忧愁，莫乱绕圈子，

绕着我再三再四！

何如赐给我幸福，

好让我自行其是！

是回避是该把稳？

我迟疑已够多时。

你不愿给我幸福，

那就该让我明智！

（1776）

樊修章　译

浪游人夜歌（一）[39]

你来从天上，

来消解一切忧伤；

谁双重不幸，

注以双重的清爽。

我已经倦于奔忙，

哪还管痛苦、欢畅？

你恬适的安宁哟，

请来我心坎上！

（1776）

樊修章　译

海上行

满载的船只几天几夜

在港口停泊等待顺风，

相陪是几个忠实的朋友，

痛饮着我的信心和忍耐。

朋友们也随我变得心烦：

我们都希望你一帆风顺，

希望你去到海上航行；

四方的财货在将你等待，

等你再回到我们这里，

你将得到友爱和赞扬。

一大早爆出水手的喧哗，

欢呼惊散了我们的睡梦，

大家拥动着来来往往，

顺风刚一起就解缆开船。

叶叶的风帆在风中开展，

诱人是灼热友善的朝阳；

浮云在伴着轻帆移动，

朋友们在岸上欢欣鼓舞，

唱罢祝福歌又是欢呼，

想象着乘船畅游的白昼

和那些仰望星空的夜晚。

可是天神却变更方向，

驱使我偏离预定的行程；

我看似已经对风向屈服，

但却小心地寻求对策，

歧路上仍然守定目标。

而那迷蒙暗淡的远方

告诉人正在潜来风暴，

海鸟被压得掠水低飞，

使人激越的心情沮丧。

风暴腾来执拗的疯狂，

水手机灵地把风帆卸下，

暴风在海上把怒涛掀起

戏弄这装满恐怖的圆球[40]。

而那边岸上朋友和亲人

待在陆地上担惊受怕：

为何他不在这里居留？

这样的风波！吉人竟会

归于毁灭被截断幸福？

上帝啊上帝，难道，难道！

而我气昂昂立在舵前。

狂风恶浪把船只戏弄，

却无从戏弄我的心情。

自信地看着纵深的怒浪，

不论是船沉还是抵达，

我一切全都听天由命。

（1776）

樊修章　译

座右铭

啊，人生在世何所求？

是安静待着为好？

是抓牢自己不松手？

还是有所作为为妙？

该为自己把小屋建造？

该住在帐篷里头？

该把岩石依靠？

最坚固的岩石都会颤抖。

为人不能适应一切！

且看每人如何奔走，

且看每人何处停留，

站着的，须防跌！

（1776）

绿原　译

在法庭上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我不告诉你们。

你们骂我，呸，这是个婊子！

可我是个正派的女人。

我不告诉你们谁是我的情人，

我的心肝可爱而可亲，

不管是他脖子上挂着黄金的链条

还是头上戴着一顶草帽。

如果有人要忍受讥笑嘲讽，

那就让我一个人担承。

我们俩心心相印，

上帝也理解我们。

神父先生，法官大人，

求你们不要把我纠缠。

这是我的孩子，现在是，永远都是，

我的事与你们根本就毫不相干。

（1776）

高中甫　译

对月

你又把幽辉洒满

林丛与山涧，

终于使我的心灵

也豁然开展。

你铺散目光和易

照我的园地，

像良朋温蔼的眼睛

看我的遭际。

那忧烦快慰的时光

在心头回响，

我落进酸甜苦辣，

寂寞地彷徨。

流吧，宜人的溪水！

我无从快慰：

相嬉相吻已消失，

真情也消退。

我一度曾经得到

那一切美好！

纵然是受尽折磨，

也难于忘掉！

溪水啊，莫要消停，

往山下琤琤，

你响吧，哼着曲调，

随我的歌声，

或是冬天的长夜

你涨势猖獗，

或是当蓓蕾鲜柔，

共春光涌泻。

有福是无怨无仇

向人间袖手，

有知交倚在身旁

并和他享受，

享受这世人不解、

世人所不屑、

能摆脱意乱心烦的

夜间的一切。

（1777）

樊修章　译

致远离的爱人

我真的失去了你？

噢，美人，你离开我而去？

每一句话，每一个声音，

还萦绕在我听惯了的耳际。

像流浪人的目光，在清晨望向天空一样枉然，

当云雀在他的上方歌唱，

她在蓝色的云天里躲藏。

我的目光畏怯地四下逡巡，

穿越田野、树丛和森林，

我的所有的歌儿把你召唤：

噢，你回到我的身边，我的恋人。

（1777）

高中甫　译

内心的怯懦

惊恐畏缩，

女人一样朝后躲，

小心翼翼发牢骚——

这内心的怯懦

挣不到自由，

避不开祸。

对任何暴力

都敢迎击，

从不折腰俯首，

有一股凛然之气，

会唤得天神

也相援一臂。

（1777）

樊修章　译

铭记

懦弱的思虑，

担心的犹豫，

羞怯的畏缩，

胆小的哀诉，

转变不了苦难，

不能给你自由。

拒一切暴力

以保持自己，

永远不屈降，

显示出力量，

这就呼唤过来

群神的帮助。

（1777）

冯至　译

冬日游哈尔茨山

像苍鹰，

在早晨浓厚的云端

展平柔软的翅膀

寻索捕获物，

翱翔吧我的歌！

因为一个神

给每个人注定了

他的道路。

幸福的人

迅速地奔向

快乐的目的；

但是谁的心

若被不幸消损，

谁就挣脱不开

铁丝编制的栅栏，

直到无情的剪刀

最后把铁丝剪断。

粗暴的野兽

挤入阴森的丛莽，

富人们久已

跟芦雀一起

沉入他们的渊薮。

幸福女神驾驶的车

容易跟随，

像从容不迫的随从

在修整的路上

尾随着公侯的队伍。

但是谁在偏僻处？

他的狭路消失在丛林里。

灌木在他身后

紧接着又合在一起。

荒凉把他吞没。

啊，谁医治这人的痛苦！

他把香膏当成毒药，

从丰富的爱里

吸饮人的憎恨。

先被蔑视，如今是个蔑视者，

在不满足的个人欲望中

他暗自耗尽

自己的价值。

爱的主宰，从你的诗篇

若有一个声音

听入他的耳里，

你就舒畅他的心胸！

打开云雾迷蒙的目光

看见千股清泉

涌在沙漠中

焦渴者的身边！

你带来许多快乐，

对每个人都超过限度，

你赐福给狩猎的弟兄

踏着野兽的踪迹

以乐于屠杀的

年轻人的高昂气概，

他们是迟来的除害者，

农民多年来用棍棒

抵制不住这些灾害。

但是你把这个独行人

裹入你的彩云里！

爱啊，你用冬青

围绕你的诗人的

湿润的头发，

直到玫瑰又成长开花！

你用朦胧的火炬

照耀着他

在夜里涉过浅水，

在荒凉的地带

走过泥泞的道路。

你用千红万紫的晨曦

愉悦他的心。

你用凛冽的狂风

把他吹向高处。

冬日的河流从岩石

倾注他的赞美歌，

那可怕的山峰上

白雪皑皑的峰顶

成为最亲切感谢的祭坛，

过去百姓们曾想象，

巫婆和妖魔在那里环舞。

你以尚未探索过的胸怀

秘密而公开地

矗立在惊奇的世界之上，

你从云端眺望

在你身旁

从你弟兄们的血脉里

灌溉世上的丰饶和壮丽。

（1777）

冯至　译

渔夫

波在响，水在翻，

渔夫坐在水旁边，

眼看钓竿心入静，

凉凉水汽透心尖。

渔夫坐着正凝神，

水面波涛往起分，

流水呼啦一声响，

钻出一个湿美人。

向他歌唱又致言：

“为何把我儿孙骗，

利用人心谋算巧，

骗出水面受熬煎？

我真愿你能推想

鱼游水底多舒畅；

你能投到水中来，

也将变得身健壮。

“可知月亮与太阳

钻向海里求清爽？

饱吸海水照回来，

脸庞不是更鲜亮？

映水蓝天蓝润润，

不曾使你被吸引？

脸庞朝向水中来，

你能照着不兴奋？”

水在翻，波在响，

舔到渔夫赤脚上，

如像情人来问好，

使他心里生热望。

美人歌唱又致言，

也是渔夫该命断：

半被拖拉半有心，

栽进水中再不见。

（1778）

樊修章　译

水上精灵之歌

人的灵魂

像是水；

它来自天空，

它升向天空，

它必须又

降到地上，

它永远循环。

若是莹洁的水光

从又高又陡的

岩壁流下，

它就妩媚地

如云浪纷飞

流向平坦的岩石，

轻松地被接受，

隐隐约约地

潺潺地

涌入深处。

若是巉岩峭立

阻挡它的倾注，

它就愤激四溅

一层一层地

奔入深渊。

在浅水的河床，

它潜入草谷，

在平静的湖中

万点星辰

欣赏它们的倒影。

风是水波的

可爱的情人，

风从水底掀起

水沫飞腾的涛浪。

人的灵魂，

你多么像是水！

人的命运，

你多么像是风！

（1779）

冯至　译

致夏洛蒂·冯·施泰因

我已收到你的致意。

爱情现在有千百样的形体，

给鲜花以颜色和芬芳，

每个清晨它都在空气中漫溢，

它日夜都在草原和树丛中玩耍，

它要经常向我展现它的娇丽；

每天它带给我新的信息，

蜜蜂嗡嗡声进入我们的耳际。

我经常喊：停下来，春天，还来不及吻你，

天使，你像一个蹒跚的梦飞逝而去；

我要永远对你敬重、对你珍惜，

你如上天一样令我们心旷神怡。

（1779）

高中甫　译

渴望

哎，你，美丽的姑娘，

头披一片乌发，

走到窗旁，

站在那儿为何？

噢，站在那儿为我。

那就把门拉开，

我在这儿多么幸福！

我倏地就跳了上来。

（1779）

高中甫　译

漫游者的夜歌

一切峰顶的上空

静寂，

一切的树梢中

你几乎觉察不到

一些声气；

鸟儿们静默在林里。

且等候，你也快要

去休息。

（1780）

冯至　译

我的女神[41]

哪一位不朽者

该受到最高的赞誉？

我不同任何人争辩，

但我要把它献给

永远活泼

永远新颖的、

朱庇特最珍奇的女儿，

他的宝贝儿，

幻想女神。

因为他把

平日只为他

自己保留的

种种怪念头

全让给了她，

并从这个傻妞身上

获得快慰。

她或者头戴玫瑰花冠，

手持百合花茎

走进花谷中来，

吩咐蝴蝶

用蜜蜂的嘴唇

从花间吮吸

易于滋养的甘露；

她或者

披头散发

目光阴郁，

围着岩壁

迎风呼啸，

色彩斑驳

有如晨昏，

反复变幻。

不啻月色，

向凡人显灵。

让我们大家

赞美天父！

这位崇高的老人，

他想把这样一位美貌、

永不衰朽的女儿

送给凡人

结为夫妇！

因为他以

神圣的纽带把

她只同我们相结合，

并叮嘱她

无论是祸是福

要作为忠实妻子

永不离异。

在这多子多孙的

热热闹闹的大地上

其他一切

可怜的族类

正游荡、觅食

于眼前

狭隘生涯之

阴暗的欢乐

与抑郁的痛苦中，

几为生活必需品的

重轭所压倒。

而他却将

他的最伶俐的

娇惯的女儿

许配我们，好高兴！

请把她作为情人

温存地对待！

让她享有

主妇的尊严！

切莫让年迈的

婆母智慧

伤了

那柔嫩的心！

我还认识她的姐姐，

年长一点，稳重一些，

我的沉静的女友：

哦，唯愿她

随同生命之光一起

最后离开我，

高贵的推动者，

抚慰者希望女神啊！

（1780）

绿原　译

夜思

我可怜你们，不幸的星辰，

你们美丽，光辉灿烂，

乐于照耀受难的船夫，

却得不到神和人的报偿：

因为你们不爱，也不懂得爱！

永恒的时刻不停顿地引导

你们的行列游行广袤的天野。

你们已完成何等辽远的行程！

自从我逗留在情人怀抱里

把你们和午夜全都忘却以来。

（1781）

绿原　译

酒杯

我用双手紧紧捧住

满满一只精雕的酒杯，

从边缘贪婪地啜着甜酒，

想一口饮干烦闷和忧愁。

阿摩走进来，见我坐着，

他便微微一笑，

仿佛怜悯一个糊涂虫：

“朋友，你可知一种更美的杯盏，

值得把全副情感注进去？

如果我把它给你拿来，为你

注满另一种琼浆，你如何谢我？”

哦他真够朋友，说话算话，

因为他以温柔的同情把你，

丽达[42]，赠给了久久渴慕的我。

当我拥抱你的娇躯

从你唯一忠实的芳唇

品尝久藏的爱情甘露时，

我便醉醺醺对我的心灵说：

“不，这种酒具，除了阿摩，

任何神也不能制造和收藏！

就是武尔坎[43]用灵巧、精细的

锥子也锻不出这样的形式！

在枝叶茂密的山头吕埃俄斯[44]

命他最老最聪明的孚恩[45]

挑选最好的葡萄加以压榨，

甚至亲自监督神秘的发酵：

他再怎样细心也造不出如此佳酿！”

（1781）

绿原　译

致丽达[46]

丽达，你爱的唯一的人，

你要求完全属于你，这有道理。

他也完全是你的。

自从我离开你，

我觉得匆匆的生活，

忙忙碌碌，骚动嘈杂，

只像是一层薄薄的面纱，

透过它我总是看到你的身姿，如在云中：

它朝我闪耀，友善忠诚，

借助北极光活跃的光辉，

它宛如闪烁的永恒之星。

（1781）

樊修章　译

人性的界限

当原始的

圣父

以稳重的手

从隆隆作响的云层

向大地播撒

祝福的闪电时，

我胸头虔敬地

怀着幼稚的恐惧

亲吻着他的

袍服的下摆。

因为与神匹敌

非任何凡人

之所能。

即使他向上飞升

让头顶

接近星斗，

也无处托住

那摇晃不稳的脚跟，

云和风还会

把他戏弄。

即使他以坚实的

多髓的骨骼站在

稳固的

持久的大地上，

他也难以

哪怕同橡树

或者葡萄树

较量短长。

是什么把神

同人区别开来？

神好比是

一条永恒的河流，

他面前流过许多波：

波浮起我们，

波吞没我们，

我们于是下沉了。

一个小小的圆圈

圈住了我们一生，

世世代代的人

持久地排在

他们的生存之

无尽的链条上。

（1781）

绿原　译

魔王

是谁深夜在风里奔驰？

是父亲带着他的孩子。

他把小孩舒服地抱着，

把小孩抱得温暖紧实。

“孩子，干吗捂着脸惊怕？”

“你没看见那魔王，爸呀？

他拖着长袍，戴着王冠。”

“孩子，那只是一团雾嘛。”

“心疼的孩子，跟我过来！

我跟你游戏玩个痛快：

岸边开有五彩的鲜花，

我妈妈还有黄金的衣带。”

“爸呀，爸呀，你没有听着？

魔王许愿在轻轻说道。”

“我的孩子，你放心好了，

那是风吹败叶的萧萧。”

“乖乖，可想来到我身边？

我的女儿会待你亲善，

她们在夜里跳着轮舞，

唱歌跳舞摇着你安眠。”

“爸呀，爸呀，你看不出

魔王的女儿在那边暗处？”

“孩子，孩子，我看得清楚，

是一丛老杨树影像模糊。”

“你水灵样儿真把我迷住，

你不愿跟来我只能动武。”

“爸呀，爸呀，他正在抓呢，

他把我抓得浑身麻木！”

惊恐的父亲驱马疾驰，

怀中抱着呻吟的孩子，

他累死累活跑进家门，

怀中的孩子已经吓死。

（1782）

樊修章　译

题幽径

慈怜的仙女与木石相处，

对默默祈求的请欣然垂顾！

给悲者劝慰，给疑者指迷，

也保佑痴情人得到幸福！

天神吝于人对你们却慷慨，

信奉你们的请相怜相助！

（1782）

樊修章　译

神性

愿人高尚、

善良而乐于助人！

因为使人类

高出其所知道的

一切有生，

仅此而已。

我们料定有

却不曾谋面的

至上的神祇万岁！

愿人仿效神，

愿完人教导我们

对神信仰。

因为大自然

不动感情：

太阳照射，

不分善恶，

月亮与星星

对善人和恶棍

一律生辉。

长风、大河、

冰雹、雷霆

隆隆地开路，

掠过匆匆，

会不分良莠

攫走一切。

就是福星

在人中瞎碰，

也会时而迎住

纯洁的鬈发少年，

或时而迎住

秃头的造孽人。

按照永存的

伟大的铁律，

我们大家

都将不得不结束

生命的循环。

但只有人类

能创造奇迹：

人能够区分、

选择和校正；

人能使一瞬

化作永恒。

人才能做到

对善类褒扬，

将坏人惩处、

治疗和挽救，

能挽起游手好闲的

使变得有用。

我们敬奉

永在的神，

神仿佛就是人，

使善人想做

或已做的小善

化为大善。

愿高尚的人类

友好而乐于助人！

愿人不倦地创造

有益的、合理的，

愿料定会有的神

做我们的表率！

（1783）

樊修章　译

歌手[47]

“我听见宫门外边桥上

什么声音在那儿鸣响？

让那洋洋盈耳的歌声

来这王宫大厅里回荡！”

国王一说话内侍飞奔，

内侍赶过来，国王命令：

“给我去传呼那个老人！”

“众位王公和美貌的夫人，

我谨向大家表示钦敬！

简直是满天济济群星，

谁知道怎样称呼名姓！

满厅这一派富丽堂皇，

我该赶紧把眼睛闭上，

眼前不是惊叹的时光。”

歌手于是把眼睛闭上，

他歌喉一展浑厚昂扬；

美人们听得低眉俯首，

骑士们听得慷慨激昂。

国王听罢了大快心颜，

为了赞扬歌手的表演

吩咐取出来一条金链。

“金链请不要给我赏赐，

请将这金链赏给骑士，

遇上这些骑士的英勇

敌人的矛子就断作枯枝。

金链请给陛下的首相，

让他将金链沉沉的分量

和万机重任一起承当。

“我唱歌就像鸟儿歌唱，

像鸟儿宿在枝头树上；

这歌声涌出我的喉咙，

本身就是丰盈的报赏。

我只冒昧有一个请求：

那只杯子用黄金铸就，

请吩咐给我一杯醇酒。”

他端起酒来一口喝光：

“这酒可真是香甜清爽！

王家虽把酒看得菲薄，

我祝愿王家幸福无量！

诸位安康，莫把我忘了，

请一片热诚感谢上苍，

如同我感谢你们的佳酿！”

（1783）

樊修章　译

致夏洛蒂·冯·施泰因

若不是万能的星辰

把我的命运与你的命运相连，

逼使我在你的身上认识到我的自身，

我一定会走得很远很远，

远到绝域天边。

我的创作、追求、渴望和期盼

一切都追随你，追随你的本性，

我的生命只把你的生命依恋。

（1784）

高中甫　译

永远

局促的世人以神的名义

指出的一切幸福无比：

和谐而决不摇摆的忠诚，

不知什么是猜嫌的友谊，

刺激智者去沉思默想

诗人去沉入美梦的明光——

这一切我都为自己寻得，

在幸福时日从她的心上。

（1784）

樊修章　译

年轻赤裸的女神走下天堂

年轻赤裸的女神走下天堂，

聪明的教士把目光轻俯地上，

赶忙拿起香炉恭谨又谦卑，

用烟纱罩住让我们耐心瞻仰。

（1786）

樊修章　译

我们从何而生

我们从何而生？

生自爱情。

我们为何失落？

没有爱情。

什么助我们克服一切？

是爱情。

什么让我们不长久哭泣？

爱情。

什么使我们永远结合？

爱情。

此诗摘自1786年6月28日致施泰因夫人信，在信中他谈及安德列阿诗中有“我们因何而生。——”的诗句。他把它摘录下来，后加以改写丰富，成为一首自己的作品。

高中甫　译

甜蜜的忧愁

离开我吧，忧愁！——可是，唉，忧愁不会

放松我们凡人，在生命抛弃他之前。

既然无从避免，就让你爱情的忧愁来吧，

赶走那些兄弟姐妹，就由你来主宰我的心。

（1788）

绿原　译

风景画家阿摩

清晨我坐在悬崖顶上，

眼呆呆看着晓雾茫茫

如同底色灰白的幕布

张开来掩住上下四方。

一个小男孩走过来说道：

“朋友，怎么会呆头呆脑

看着空画布无动于衷？

莫非你对绘画和造型

从此就彻底再不喜好？”

看着小男孩我暗自寻思：

他竟想充当绘画大师！

男孩说道：“老待在这里

没精打采，不会有出息，

瞧着，我这就教你作画，

教你勾画出一片瑰奇。”

说着他就将食指伸开，

指头红似玫瑰的色彩，

朝着张向无垠的画布

开始用指头作起画来。

上头画一个太阳鲜艳，

光华强烈耀我的双眼，

在云层边上涂上金黄，

让光芒透过云层闪现；

再画上树梢生意欣欣、

轻盈柔软，再画上山峦，

山连山开阔地衬托背面；

下头也没有忘掉流水，

画一道河流妙合自然，

像在阳光里生辉熠熠，

岸边像听到流水潺潺。

看呀，河边上长满鲜花，

草坪上到处颜色纷杂，

就像是宝石有红有绿，

像金子珐琅涨翠生霞！

他涂得天空净洁鲜亮，

青山隐隐地隐向天涯。

使我迷得像重生再世，

看看画图又看看画家。

他说：“我给你露了一手，

对这门技艺很有研究，

更为难画的还在后头。”

说完他用尖尖的手指

无比精心地挨着林子，

紧靠尽头——那里有太阳

从生辉的地面光芒正炽——

画一个万分可爱的姑娘：

仪态端方，靓妆艳饰，

额头笼着棕色的柔丝，

光鲜的脸蛋玫瑰吐艳，

就像作画人那根手指。

我喊道：“孩子，哪位名家

曾把你收在他的名下？

竟画得如此轻快自然，

从头到尾都高明得法！”

正说着只见微风摇漾，

吹得画上的山峰俯仰，

吹皱一河袅袅的轻波，

使绝代佳人的纱巾鼓荡；

我这受惊者更是惊奇，

那姑娘开始举足来往，

走向我和这淘气的画师，

走向我们同坐的地方。

终于这一切都在飘舞，

纱巾、花草、河流、树木

和绝代佳人柔软的素足。

我在悬崖上静默僵直

愣成了石头，你们信不？

（1777/1788）

樊修章　译

晨怨

哎，你这轻佻，可恨又可爱的姑娘，

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用这种刑法折磨我，

你不忠于你做出的承诺？

昨天晚上你那么亲切把我的双手紧握，

充满柔情，轻声地说：

“好的，我来，我清晨来，铁定不变，

我的朋友，到你的房间。”

我虚掩房门，把门的转轴检查仔细，

它不发出声音，这令我欢喜。

等待之夜是怎么地熬过！

我醒着数每分每刻；

每当我稍眠瞬间，

我的心也经常保持清醒，

把我从瞌睡中召唤。

是啊，我感恩黑暗；

安谧把一切遮掩，

我喜欢这一片宁静，

永远在宁静中谛听，是不是有声音响动。

“但愿她是在想我之所想，

但愿她是在感受我之感受，

或许她不是等待清晨，

或许她就在此刻来临。”

阁楼上一只小猫蹦蹦跳跳，

角落里的老鼠吱吱在叫。

房间里什么在动，我不知道，

我总是希望是你的脚步声，

我总是相信是你在走动。

我就这样长时间，长时间卧躺，

天色已经开始发亮，

这儿和那儿发出走动的声响。

“是他们的门在动？但愿是我的！”

我从我的床上撑起，

朝半明半暗的房门望去，

看它是否开过。

两扇门纹丝不动，在门轴上安安静静。

天已经大亮，越来越亮，

我听到邻居的房门在响。

他要奔波谋生，

不久我听到他的小车辚辚在动。

城市大门随之敞开，

旧货杂物到处摊放，

活跃的市集熙往攘来。

在家中人来人往，

上上下下吵吵嚷嚷。

门在响动，脚步匆忙；

如同我不放弃我的希望一样

我仍对美好的生活怀着向往。

终于，可恨的太阳，

照到了我的窗，爬上了我的墙，

我跳了起来，向花园奔去。

我热烈而充满相思的呼吸，

与清晨的冰凉空气混在一起，

或许在花园中与你相遇，

在凉亭里、高高的菩提树甬道上

都找不到你。

（1788）

高中甫　译

爱的需求[48]

谁听我说？啊，我该向谁抱怨？

谁要是听到，谁会把我可怜？

啊，嘴唇，曾享受过欢乐，

曾吻过别人，也被别人吻过，

于今已经破裂，感到备受折磨。

它并没有丁点儿受伤，

情人抱我过于用强，

柔情地咬紧，是使男友确信，

她要更强烈地把他品享：

不，这柔软的嘴唇已经爆裂，

狂风挟带着酷寒严霜，

尖厉无情地把我击伤。

调和蜂蜜和高贵的葡萄酒汁，

在我的灶上用火烹制，

我能缓解苦楚。

啊，若是爱人不加上她的甘露一滴，

这药水又有何益？

（1789）

高中甫　译

罗马哀歌[49]

从前我们过得多么美！

而今得从哀歌来回味。

（一）

请对我说，石头，请开口啊，你巍峨的宫殿！

街道，讲句话吧！镇守的神灵，你怎么动也不动？

是的，永恒的罗马，在你神圣的城墙内，

万物生气盎然；唯独对我却鸦雀无声。

哦，谁来悄悄告诉我，从哪个窗口我将看见

那个使我又焦灼又快慰的妙人儿？

我还不知道那条路么，我一而再耗费宝贵时光

沿着它向她走去又从她走开？

我还参观教堂和宫殿，废墟和栋梁，

像一个悠闲的人从容地利用旅游。

可一切即将过去；然后只有一座庙宇，

阿摩[50]的庙宇，来接待为他献身者。

哦，罗马，你诚然是一个世界；可要是没有爱，

世界不成其为世界，罗马也不成其为罗马。

（编外一）

我不止是预感到，我会有幸由

阿摩巧妙地引着走过所有宫殿。

他早已驾轻就熟，连我也相当清楚

壁毯后面一座金屋里藏着什么。

随便叫他什么吧，小老弟，调皮捣蛋，我太熟悉

你了，聪明的阿摩，用什么也收买不了的神！

堂皇的门楣，它们诱惑不了我们，

殷勤的阳台也不会，庄重的内庭也不会。

匆匆走了过去，低矮而纤巧的小门

同时接纳了导游者，接纳了渴望者。

他在那儿为我供应一切，帮衬一切，保存一切，

每天给我身上撒满新鲜的玫瑰花。

我在这里可不是上了天堂？——你拿出什么，美丽的

波尔格泽？

尼波廷娜[51]，你又拿出什么给你的情郎？

宴饮、聚会、游览、博弈、歌剧、舞会等

经常剥夺了阿摩最便当的时间。

我一向厌恶装腔作势、梳妆打扮，难道最后

一件锦缎外衣还不像羊毛衣那样脱掉？

难道她不愿把情郎舒适地搂在怀里？

难道他不希望她把一切装饰扔开？

在他抚摩爱侣之前，可不得把那些珠宝、

花边、衬垫、鲸骨统统拆卸下来？

我们终于得手了！你的羊毛小衣，

由情郎脱了下来，皱巴巴落在地上。

他像保姆一样把披着薄麻纱

的小人儿，嘻嘻哈哈抱上了床。

不要丝绸垂饰，不要绣花床褥，

两个人舒舒服服，在宽大房间里自由自在。

然后，让朱庇特从他的朱诺索取更多吧，尽情

享受吧，如果他能够像任何凡人一样。

地道的赤裸的阿摩的欢悦，

加上摇晃床榻迷人的嘎吱声，令我们乐不可支。

（二）

你们想恭维谁就请便吧！我总算藏起来了！

美丽的夫人们，还有你们上流社会的绅士们，

去问候伯伯叔叔，表兄表弟，年迈的姑舅妈，

伯母婶婶吧，

再让拘谨的寒暄继之以可悲的牌局。

还有别的人也给我三五成群走开吧，

你们几乎经常令我大失所望。

各种无聊的政治见解翻来覆去，

在整个欧洲狂热地缠住这个流浪人。

恰像“马布鲁”小曲[52]当年缠住旅行的英国人，

当他从巴黎到里窝那，又从里窝那到罗马，

然后再去那不勒斯；如果他扬帆前往士麦那[53]，

马布鲁！马布鲁！他在哪个港口也会听到这首曲儿。

于是我至今每一步都不得不

听见人们谩骂民众[54]，谩骂王室顾问了。

现在你们不会很快发现我，我正躲在

王室守护神阿摩亲王赐给我的避难所里。

他在这里用他的羽翼庇护我；情人

有罗马人的胆识，不怕狂暴的高卢人；

她从不探听什么风声，她细心揣摩

她所委身的男人的心愿。

她对他百看不厌，这无拘无束的外国硬汉子，

他给她讲高山、白雪和木头房屋；

她分享她在他心中燃起的火焰，

高兴他不像罗马人那样顾惜金钱。

她的餐桌越来越丰富；她不缺衣少穿，

也不缺少车辆送她上歌剧院。

母女都喜欢她们的北方嘉宾，

野蛮人主宰了罗马女郎的心身。

（三）

你那么快委身于我，可别后悔，亲爱的！

请相信，我不会认为你无耻，卑贱。

阿摩的箭矢有多种功能：有些刺伤人，

并以慢性毒药使心灵长年受苦。

但另一些羽饰强劲，刚磨得锋利无比，

会深入骨髓，立即使血液沸腾。

在男女诸神相互爱悦的英雄时代，

往往一见钟情，有情就有欢乐。

你难道认为，爱神在伊达林苑爱上

她的安喀塞斯[55]，她可曾踟蹰不前？

如果月神迟疑着不去吻俊美的睡客。

（五）

我在古典的国土感到兴高采烈；

古今世界的高谈阔论令我迷醉。

我在此听从劝告，以勤快的手翻阅

古人的著作，每天都有新的乐趣。

但是整夜整夜阿摩却使我驰心旁骛；

虽只学得一知半解，我却加倍地喜出望外。

当我窥见酥胸的轮廓，伸手触摸

丰臀时，我不也学到什么吗？

我这才懂得大理石雕像；我又思考又比较，

用能摸的眼睛去看，用能看的手去摸。

情人剥夺了我白天的几小时，

晚间她便还我几小时作为赔偿。

要不老是亲吻，就会倾心对谈；

如果她睡意蒙眬，我便躺着遐思悠悠。

我常常在她的怀抱里吟诗作赋，

用手指在她的脊背上轻数着

六音步韵律。她在甜睡中呼吸着，

她的气息灼热到我内心的深处。

阿摩这时拨亮了灯，想起从前

他曾为罗马三诗人[56]同样地效力。

（六）

“哦薄情的人，你竟说这样的话来伤我的心？

你们那里钟情的男人说话难道也这样尖刻？

如果众人告发我，我也不得不忍受！难道我就

没有罪？可是天哪！我是同你一起犯的罪！

这件衣服可以为嫉妒的邻妇做证：

寡妇已不再孤零零为亡夫恸哭了。

你可不常常是轻率地趁着月色而来，

灰不溜秋，披着黑外套，把头发绾在脑后？

你这不是选择了教士的面具寻开心吗？

要说有个什么主教，那么主教就是你。

在教都罗马，这点似乎不可信，可我发誓：

从没有一个教士尝到过我的拥抱。

可惜我又穷！又年轻，拐子们那儿出了名；

法尔科尼埃里常常对我目瞪口呆，

老鸨阿尔巴尼则用大把钞票引诱

我，时而去俄斯提亚，时而去“四泉”[57]。

可是女儿家都不会来。所以我从心底

总是憎恨红袜子，还有紫袜子[58]。

因为‘终归是你们女孩儿上当’，

父亲这样说过，尽管母亲认为无所谓。

于是我就这样终于上当了！你生我的气，

只是装装样子，因为你想开溜。

去吧！你们不配女人钟爱！我们

怀上了孩子，我们也怀着忠诚；

但是你们男人，却在拥抱中把爱情

连同你们的精力和情欲一同抖落干净！”

情人这样说着，从椅子上抱起小孩，

搂在怀里由衷地亲吻，眼泪夺眶而出。

我坐在那儿多难为情，这可爱的人儿

竟用仇人的话语来玷污我！

如果水突然泼向火，把它包住，

火会暂时暗暗燃烧着，雾气腾腾；

可它很快净化自己，把污浊的雾气排掉，

更新鲜、更猛烈地升起明亮的火焰。

（七）

哦我在罗马觉得多快活！我想起那时

在北国后方灰暗的白昼环绕着我，

天空阴郁而沉重，垂落在我的头顶，

世界无色无形地躺在倦游者四周，

而我宁静地沉湎于观察自我，探索

失意心灵的冥晦的途径。

而今明亮苍穹的光华环照我的头额；

大神福玻斯唤出了形态和色彩。

黑夜有星光灿烂，响起了柔和的歌曲，

月亮照得比北国的白昼更亮。

我这凡夫俗子何等幸福！我在做梦？你的

仙宫可也招待宾客，朱庇特天父？

啊呀！我躺在这里，向你的膝部伸手

祈求。听我说吧，朱庇特·克塞尼俄斯[59]！

我也说不清，我是怎么进来的：是赫柏[60]

收留流浪人，把我也引进了殿堂。

你可曾吩咐她带引一位英雄上来？

难道美人失察了？请原谅！竟让我因错得福！

还请原谅你的女儿福耳图娜[61]！恰好

她高兴，分给我这份最辉煌的赏赐。

你可是好客的大神？哦就别把我

这个宾客从你的奥林波斯撵回人间！

“诗人！你向哪儿攀登？”——原谅我；这高高的

卡皮托利诺山[62]是你的第二座奥林波斯。

留下我吧，朱庇特，过些时赫耳墨斯会引我

经过开斯提的墓碑[63]，悄悄下降到九泉。

（十二）

小亲亲，可听见弗拉米尼大道[64]上传来欢呼声？

那是收割人；他们又走上了归程，

远远离去。他们完成了罗马人的秋收，

罗马人不屑于自己为刻瑞斯[65]编结穗冠。

伟大女神赐予金色小麦作口粮，让人不再

吃橡实，如今却无人为她举行庆典。

让我俩悄悄欣然为她祭祀一番吧！

两个情人也算是一群聚会的民众。

你也许听说过那个神秘的佳节，

它从前由征服者从厄琉西斯[66]传来？

它为希腊人所创，希腊人甚至在罗马城内

也一直叫唤：“来欢度这神圣之夜！”

俗家人远避了；静候的新入门者哆嗦着，

他披着一件白袍，那是纯洁的象征。

然后这个入门者怪异地在罕见形体的圈子里

徘徊；他仿佛浮动在梦境里：因为这儿

有蛇群四下盘绕在地面，密封的小盒

围满了麦穗，由少女们捧着从这儿走过，

祭司们举止暧昧，念念有词；

门徒焦急不安地期待着点化。

正是经过种种考验，他才得以知晓

那神圣一群以离奇形象所隐藏的一切。

那秘密是什么啊，无非是伟大的得墨忒耳

曾经心甘情愿地迁就过一位英雄，

无非是她曾经向伊阿西翁，克里特岛雄壮的王，

献出她不朽身躯的美妙私处[67]。

那时克里特岛多么幸福！女神的婚床

铺满了麦穗，大片秧苗盖住了田亩。

可是其余世界憔悴不堪；因为刻瑞斯

一味赏玩情爱而疏忽了高尚的任务。

入门者不胜惊讶地听完这段故事，

向情人眼——亲爱的，你可会意？

那簇浓密的桃金娘遮出一小片圣地，

我们称心如意不会给世人带来任何危险。

（十三）

阿摩始终是个滑头鬼，谁信任他，准会受骗！

他装模作样向我走来：“这次你尽可相信我。

我坦白对你说：我看出，你为了对我表示崇敬，

向我呈献你的生命和诗歌，实在不胜感荷。

可不是吗，我现在跟你来到罗马；我很高兴

在这异邦为你稍尽绵薄。

每个旅客总抱怨招待不周；

谁受到阿摩垂青，他总会心满意足。

你惊讶地参观古代建筑的断瓦残垣，

你赏心悦目地游遍这神圣的场地。

你更景仰卓越艺术家们雕塑的

珍贵遗迹，我经常造访他们的工作室。

这些雕像，须知是我塑造！请原谅，我这次

并非夸口；你得承认，我给你说的句句是真。

你现在侍候我有点懒散，那些美丽形体，

你的创作中的色与光，哪儿去了呢？

哦朋友，你可想重新创作？希腊人的学府

依然开放着，岁月并未将门户关闭。

我作为教师永远年轻，也爱青年人。

我不喜欢你少年老成！打起精神来！放明白些！

那些幸运儿活着，古代将历久弥新！

活得幸福些吧，前人就在你身上长存！

诗歌的素材，你从何处得来？必须由我给你，

而高尚的风格，只有爱情把你来教。”

诡辩家如此说着。谁会反驳他？可惜

我惯于追随，只要主人一发命令——

现在，他似守约而背信，为诗歌提供了素材，

唉，却同时剥夺了我的时间、精力和意识；

一对情侣在交换飞眼，握手，亲吻，

动情的话语，逗人的音节。

这时耳语变成了饶舌，口吃变成了情话：

这种不讲韵律的赞歌再也听不见了。

奥洛拉，从前我总把你认作缪斯的女友！

轻佻的阿摩可曾引诱过你啊，奥洛拉[68]？

如今你作为他的女友向我现身，从他的

祭台边唤醒我，来迎接喜庆的白昼。

我发现胸口披拂着她丰盈的秀发！

小脑袋正搁在搂着脖子的手臂上。

安谧的时辰，摇我们入睡的一段春情的遗迹，

你们获得了多么欢悦的醒觉啊！

她蒙蒙眬眬地翻身，沉睡在大床的幅面上，

脸车开了，但仍和我手握着手。

衷心情爱和忠诚渴望永远联系着

我们，只有情欲才会朝三暮四。

握一下手，我看见美妙的眼睛

重新睁开。——哦不！让我面对原来的体态！

闭着吧！你们使我迷惘而沉醉，你们过早

从我剥夺了纯粹观照的宁静乐趣。

这些形体，何等伟大！四肢转动得何其高贵！

阿里阿德涅睡得多美：忒修斯，你舍得逃走吗？

给这嘴唇一次甜蜜无比的吻，你再走吧，忒修斯！

瞧她的眼睛，她醒来了！——她永远紧抱着你。[69]

（编外二）

为诗人们齐声呵斥的两条危险的蛇；

世人几千年来战栗地称呼

你，皮同，称呼你为勒耳那怪蟒！但愿你们

为活跃神灵的劲手杀掉！[70]

你们再不会以火热的呼吸和毒涎摧毁

牧群，草场和森林，再不会摧毁金色的种子。

可是怎样一位敌性神灵愤怒地为我们

安排了这一大片有毒的泥潭啊？

它到处蔓延着，在最可爱的小园里

长虫阴险地窥伺着，一下咬住了享乐者。

向你问好，赫斯珀里斯的龙，你英勇无畏，

你坚决捍卫着金苹果这笔财富！[71]

但是这一条却什么也不捍卫——有它在的地方，

果园和果实都不值得捍卫。

它隐蔽地蜷曲在灌木丛里，玷污了清泉，

流着涎，把阿摩沁人心脾的甘露变成毒汁。

哦！你多幸运，卢克里修斯[72]！你能彻底放弃

爱情，对任何肉体都来者不拒。

你有福了，普洛珀修斯！奴隶为你从塔培伊古堡林苑

找来了阿丰台鲁斯所说的淫妇。

而当秦蒂娅以那些拥抱吓你一大跳，

她诚然发现你不忠实，但却发现你很健康。[73]

现在谁会不提防，破坏乏味的忠诚！

谁不为爱情所掌握，谁就为忧虑所留难。

而且还因为，谁知道！每种欢乐都是冒险的，

哪里都不会有人把头安静地放在女人怀里。

婚床不再可靠，私通也不可靠；

丈夫、妻子和朋友，都在互相伤害。

哦！那才是黄金时代！奥林波斯山上的朱庇特，

时而去找塞墨勒，时而去找卡利斯托[74]。

他一心只想发现圣庙的门槛

是清洁的，他好热切而威武地跨了进去。

如果在爱情的争斗中丈夫把有毒的武器

指向了她，朱诺该会何等狂怒啊！

但是，我们古老的异教徒，我们并不完全孤单。

总还有一位神忙忙碌碌地在人间

到处飘荡，你们都认识他，崇敬他！

他，宙斯的使者，赫耳墨斯，救苦救难的神。

父亲的神庙倒塌了，成对的圆柱

勉强标志着古代崇拜的辉煌场所，

儿子的神庙将建立起来，永恒的时日

始终在那里轮流交换祈祷者和感恩者。

只有我孤单一人，静静向你们美惠女神们祈求，

我把这热烈的祷告从胸口深处转向上苍：

永远保护我小小的，我优美的小园吧，使各种

灾祸从我远离吧；阿摩向我伸出了手，

哦！一旦我相信这促狭鬼，请永远赐我

以乐趣，让我无忧无虑又无危险。[75]

（十五）

我从不会跟随罗马皇帝远游不列颠，

弗格鲁斯则会轻易把我拖进小酒店！[76]

因为比起一大群忙乱的南国跳蚤，

我更厌恶忧郁北国的浓雾。

从今天起，我更衷心地欢迎你们啊，小酒店，

奥斯特利亚[77]，罗马人把你叫得多巧妙；

因为你们今天让我看见情人由舅父陪着，

好人儿常常瞒着他跟我待在一起。

我们这一桌，亲密地围坐着德国人；

那一边，乖乖正在母亲身旁找座位，

好几次移动凳子，巧妙地做到

让我看到她的半张脸和整个颈项。

她按照罗马妇女的习俗，高声讲话，敬酒，

又向我瞟了几眼，打翻了酒杯。

葡萄酒流满了桌面，她于是用柔指

在木桌面上画出湿漉漉的圆圈。

她把我的名字和她的绕在一起；我一直贪婪地

盯着那根小手指，她也注意着我。

最后她灵巧地画出了罗马数字“五”，

前面还加上一小竖。我瞄了一眼之后，

她连忙画上一圈又一圈，把字母数码都擦掉；

可是，珍贵的“四”字仍然映入我的眼帘[78]。

我静默地坐着，咬住火热的嘴唇，

半是打趣开玩笑，半是情欲所致，竟把自己咬伤了。

到天黑还有很久啊！还得等上四个小时啊！

高高的太阳，你在徘徊，你在浏览你的罗马！

你没有见过，也不会见到比它更伟大的，

恰如你的祭司贺拉斯曾经狂喜地保证过。

可是今天，请别耽误我，早点乖乖地

把目光从七山[79]移开吧！

为了一位诗人，请缩短画家以贪恋目光

幸福享用的美妙时光；

快快热切地仰望一下这些高大的门楣、

圆顶和石柱以及上面的方尖碑；

赶紧跳入海中，明朝更早地来看

几百年来为你提供过神圣兴味的一切：

这片潮湿的、久已长满芦苇的海岸，

这些为树木和丛林遮得黑黝黝的山丘。

起初这里人烟稀少；后来你突然看见

一群幸运的强盗来这里落草。[80]

他们把一切都搬到这个地方来；

其他方圆各处再也不值你一顾。

你看见一座城市在这里兴起，又看见一座沦为废墟，

从废墟中几乎重新出现一个更大的世界。

愿命运女神细心地慢慢纺完我的生命线，

我好更久瞧瞧这个为你照耀的世界。

但它快到了，那个被美妙画出的时刻！——

真幸运！我已听见它么？不，我听到了三点。

亲爱的缪斯，你们又把我和我爱人

长久暌离的这段时刻骗走了。

再见吧！我就要动身，不怕得罪你们了；

因为你们再高傲，碰见阿摩也得让三分。

（十八）

有一件事最令我烦恼，还有一件

一直令我恶心，只要一想起

就叫我毛骨悚然。朋友，我向你坦白：

令我烦恼的是长夜独宿。

但是，正当献身欢乐的美妙瞬间，

忧愁竟凑近你低垂的额头私语，

在情爱的路上竟害怕有毒蛇出没

在乐趣的蔷薇丛中，这才真令人恶心。

所以，福斯蒂娜[81]使我幸福；她乐于与我

同床共枕，表现出对忠实情人的忠诚。

莽撞的小伙子愿意有诱人的障碍；我却爱

长久舒服地享有被保证的财富。

多么幸福呀！我们交换可靠的亲吻，

我们放心地啜饮和灌注呼吸与生命。

我们这样欢度长夜，我们胸贴胸，

倾听暴风、骤雨和滂沱声。

于是晨光熹微；时间送来了

鲜花，为我们装饰华丽的白昼。

哦罗马公民们！赐予我幸福吧，愿上帝

向每个人慨允世上一切善意吧！

（十九）

我们难以保持清白名声了，因为我知道，

法玛[82]同我的主宰阿摩吵了架。

你们可也知道，她俩怎么结的怨？

这可是些老故事，且听我说个明白。

威武的女神老爱发号施令，

让大伙儿实在受不住；

她从来就在所有神宴上

以青铜般的声音为大小神祇所憎恶。

有一次她忘其所以，竟然自夸

把朱庇特的翩翩公子变成了奴隶。

“诸神之父啊，”她扬扬得意地喊道，“我要把

我那脱胎换骨的赫耳枯勒斯带来见你。

赫耳枯勒斯不再是阿尔克墨涅跟你生的[83]；

他对我的崇敬使他在人间成为神。

他高瞻奥林波斯山，你会认为，他在高瞻你

强有力的膝盖吧；对不起！那最了不起的男人

只是向空中望我；只是为了得到我，他威武的双足

才轻快地跨过了无人敢闯的道路；

但我也会在他的中途去迎候他，并在他

开始行动以前，预先为他传播名声。

你就让我嫁给他吧：阿玛宗人的征服者

也将属于我，我高兴管他叫丈夫！”[84]

众神沉默着；他们不肯刺激这吹牛的女人：

因为她一发脾气，就会想出刻毒的花样来。

她却没有察觉阿摩：他偷偷溜到一边；略施小计

就让英雄拜倒在美人的石榴裙下。[85]

现在他把这一对伪装起来：先把狮子的垂鬣

披在她的肩上，再费劲把狼牙棒靠在她身边。

接着他给英雄的怒发插满了鲜花，

把捻线杆塞到他手上，正好开个玩笑。[86]

他很快打扮好这逗乐的一对；然后他一面跑着，

一面冲整个奥林波斯山大喊大叫：“妙事发生了！

开天辟地以来，不落的太阳从没有

在永恒的轨道上看见过这种奇迹。”

大家赶了过来；他们听信了这顽童，因为他

说得一本正经；连法玛，她也没落后。

可谁高兴看到这男人如此丢人现眼呢，

还有谁，除了朱诺？瞧她给阿摩的一副笑脸。[87]

法玛站在一旁，又羞愧又狼狈，走投无路！

她先笑着说：“各位大神，这不过是面谱！

我的英雄，我太熟悉了！是悲剧演员

在捉弄我们！”但她随即痛苦地看出，原来是他！——

当明智的网罟及时把他们罩住，

迅速缠住落网者，牢牢抓住享乐者的时候，

武尔坎从网眼里瞅见他的小女人和

强壮的朋友揉在一起，他一点儿也没生气。[88]

青年人好开心！墨丘利和巴克斯！他们俩

一定会承认：躺在这位美妇的酥胸上，

真是个绝妙的想象。他们恳求道：

别放他们，武尔坎！让咱们再……

于是那个老家伙像个活王八，把他们抓得更紧。——

但法玛，一肚子怒火，匆匆逃掉。

从此两人之间的过节一直没有解开；

每当她看中一位英雄，小家伙就立即去抢。

谁最崇敬她，他就把谁紧紧抓住，

越是道貌岸然，他越是抓得要命。

要是想开溜，就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把女人送上门来；谁要是愚蠢地推辞，

就得尝尝从他弓上射出的毒箭；

他挑动这个斗那个，使人们兽性大发。

谁要是为他害臊，谁就得吃苦头；他让伪君子

在罪过和磨难中苦中作乐。

而她，那位女神，也用眼睛和耳朵追踪他；

一旦看见他跟你在一起，她马上满怀敌意，

用严峻的目光和轻蔑的脸色吓唬你，并把他

经常光顾的门户狠狠地臭骂一通。

而今我也落这个下场：多少吃过些苦头；这女神

嫉妒成性，她尽量刺探我的秘密。

可这是一条老规矩：我一言不发，毕恭毕敬；

因为君王不和，希腊人遭殃，像我一样。[89]

（二十）

男子汉靠膂力和自由勇敢来装饰，

哦！他更应该有深藏的秘密。

严守秘密的沉默啊，你是城市征服者！万民的女主！

引我安度人生的、亲爱的女神，

我遭遇到怎样的命运！缪斯竟开心地打开了、

调皮的阿摩打开了我那紧闭的嘴巴。

啊哈，国王的丑闻已经难得隐瞒了！

王冠也罢，佛律癸亚人的头巾也罢，都掩不住

弥达斯变长了的耳朵；贴身侍者发现了它，

这秘密立即使他惴惴不安起来。

他便把它埋在地里，好让自己轻松一下：

可土地也守不住这个秘密；

芦苇长出来了，在风中絮絮叨叨：

弥达斯！国王弥达斯长了个长耳朵[90]！

要我守住一个美妙的秘密，更是难上加难；

唉，满肚子私房话很容易从嘴里喷出来！

我不敢讲给任何女友听：她会痛斥我的；

也不敢告诉男朋友：他会给我带来危险。

要向丛林、向回响的岩石讲我的陶醉，

我毕竟不年轻，我还孤独得不够。

只有对你啊，六步句，还有你，五步句，我才讲得出

她是怎样日日夜夜使我欢乐而幸福。[91]

她被许多男人追求，却避开了

狂汉无耻地、奸徒秘密地设下的圈套；

她又机灵又妩媚地溜了过去，知道爱人

肯定在哪条路上热切地等着会她。

月神啊，且慢升，她来了！免得邻人看见她；

微风啊，把树叶吹响些，别让人听见她的脚步。

而你们，亲爱的诗歌，发芽开花吧，在温和而

亲切的微风之最轻微的气息里摇晃自己吧，

像那饶舌的芦苇，向罗马公民们最后泄露

一对幸福情侣的美妙的秘密吧。

（1788/1790）

绿原　译

阔夫塔之歌

去！听从我的示意，

莫错过你的青春，

及早学得更聪明：

在那幸福的天平

指针摇摆不定；

你必须上升或下沉，

你必须治理或服役，

你必须获益或损失，

受苦难或者胜利，

你必须是锤或是砧。

（1792）

冯至　译

海的寂静

海水陷入深深的寂静，

大海纹丝不动，

舟子忧愁地环顾四周，

海面平滑如镜。

可怕的无息无声！

任何方向没有一丝微风！

一片浩瀚的汪洋，

海浪不起，海波不兴。

高中甫　译

幸运的航行

浓雾已被撕裂，

碧空如洗，日现云开，

风神埃洛斯

解开可怕的风袋。

风即飒飒而起，

舟子立刻行动起来。

快！快！

乘风破浪

远方在望，

陆地就在前方。

《海的寂静》和《幸运的航行》约创作于1795年，或稍早，首次刊于席勒的《缪斯年鉴》，在各种版本中，此两首涛均连在一起。

高中甫　译

情人身边

我想念你，当太阳的光芒

从海上把我照亮；

我想念你，当明月的光华颤动

在泉水中粼粼闪光；

我看到你，当陌生的路上

尘土飞扬：

在深夜，当行路人在狭隘的小径

意乱心慌。

我听到你，当奔腾的波浪

发出沉闷的声音在响；

在静寂的丛林，当万物默然无声

我经常在谛听。

尽管你离我身远路遥，

可你在我身边，我在你身旁！

太阳西沉，不久群星把我照耀。

噢，你若在这里，该是多好！

1795年4月歌德听到蔡尔特把女诗人F.布隆写的一首诗《我想念你》谱成的歌曲，他印象很深。这激起他的创作冲动写下了这首诗。1799年贝多芬把此诗谱成一首出色的歌曲。此诗首刊于席勒的《缪斯年鉴》。

高中甫　译

诀别

食言很好玩，

守约太难，

任何违心事，遗憾

我们不能干。

你唱起那古老的魔曲，

把他引诱得忐忑不安，

再坐进甜蜜愚蠢的摇荡小舟，

重新面临双重的危险。

为什么要对我一味躲闪！

大方些，别避开我的视线！

早晚我一定会发现，

你这次又收回了诺言。

今后再也不会找你麻烦，

我已完成应尽的本分；

务请将你的朋友原谅，

他转而悄悄回归自身。

（1797）

绿原　译

神和舞女

印度传说

人间的主宰湿婆[92]

第六次在人寰降落，

变成一个凡人

来感受悲欢苦乐。

他决定居留这里

把一切亲身经历，

该宽容还是惩罚，

看人得顺乎人意。

他扮作游人看遍了全城，

监视富豪，对贫民照应，

到晚上离城想继续前行。

他正要离城远去，

尽处有几排屋宇，

见一个美丽沉沦

画眼描眉的少女。

“姑娘好！”“承蒙厚爱，

等等！我这就出来。”

“你是谁？”“我是舞女，

这里是烟花所在。”

她振起踝铃翩翩起舞，

一圈圈旋绕着妩媚娴熟，

最后一躬身如献花束。

那姑娘谄媚机灵

往屋里把他邀请：

“外乡美男子，我就

让小屋亮起明灯。

我会使疲劳缓解，

消除腿脚的疲苶，

你什么都能得到，

欢娱、戏耍和安歇。”

她忙着宽慰装成的苦脸。

大神微笑着从失足深陷

欣然看到了心地的温怜。

大神像驱使奴婢；

她愈益欢欢喜喜，

原先是耍花招，

竟逐渐显出真意。

紧随着朵朵鲜花

就会有果实结下，

有了顺从的好感

爱情也随后萌发。

而这位高深莫测的考官

选择了情欲、恐怖和悲惨，

来更加苛刻地对她考验。

姑娘被吻着粉脸，

感到了爱的熬煎，

她呆若木鸡站着，

头一回泪下潸潸。

瘫倒在大神脚下，

并不为金钱、性感，

是她的上下关节

已整个不听使唤。

为这床头的赏心乐事

黑夜备好了细美的柔丝，

备好了夜幕黝黑轻适。

她玩到深宵睡定，

才合眼又早惊醒，

发觉身畔的情郎

竟已丧失了性命。

哭向他身旁跪下，

却再也唤不醒他；

那具僵直的尸体

随即被抬走火化。

她听见挽歌和僧侣唱诵，

紧跑着发疯地挤过人丛。

“你是谁？怎么朝火堆乱拱？”

在灵柩旁边仆倒，

哭喊声直溅周遭：

“我需要我的丈夫，

我去墓穴中寻找。

这肢躯壮美如神，

难道要烧成灰烬？

才只恩爱一宿哟，

超乎一切的亲人！”

僧侣唱：“我们给老人送葬——

等劳碌一生而最后冰凉；

也送走死于意外的少壮。

“听取僧人的教训：

这不是你的夫君，

你活着身为舞女

不担妻子的责任。

影子才随着身躯

同赴黄泉的幽阒；

为妻的才殉丈夫，

尽本分而有令誉。

喇叭哟，奏起庄严的哀乐！

诸神哟，接受这当代人杰！

请把这火中的青年迎接！”

面对人们的冷漠

更使她心情窘迫，

于是她两臂伸长

赴死而投身烈火。

天神变化的青年

竟一跃跳出火焰，

情人投在他怀里

一同向空际飞旋。

罪人的忏悔使神灵赞赏；

天神举起热情的臂膀

把沉沦的少女托上天堂。

（1797）

樊修章　译

科林斯的新娘

青年从雅典踏上征途，

来到科林斯人地生疏。

他盼着那家人将他善待；

家长在客中曾结为姻属，

两家已在当时

就对女儿和儿子

新郎新娘地那么称呼。

然而没有买值钱的礼物

跑来会不会受到轻忽？

何况他家还属于异教，

而女方受洗已信奉基督。

信仰产生差异

常会使爱情、信义

被当成毒草一样清除。

闺女们和父亲已睡安稳，

全家醒着的只剩下母亲；

把青年引进豪华的居室，

她接待客人无比殷勤。

不待青年启齿

早已纷陈酒食，

一边照应着就祝他安寝。

面前丰盛杂陈的肴馔

偏生激不起吃喝的快感，

他无心去想美味佳肴，

只累得和衣就床伸展。

正待昏昏入梦，

一个蹊跷的人影

从敞开的门口走进房间。

借灯光他看见一个姑娘

穿戴洁白的面罩、衣裳，

额上的包头带金黑两色，

走进房间来文静端庄。

见他待在那里

姑娘感到骇异，

举一只白手带着惊惶。

她喊道：“我在家竟成局外。

竟然不知道有宾客前来？

家里人把我深藏静室，

使我来这里出丑露乖。

就在那张床上

你再接着卧躺，

像来时一样我赶紧离开。”

小青年喊着跃下床来：

“美丽的姑娘且慢离开！

这儿有谷神、酒神[93]的礼品，

你来又领着爱神同在！

你吓得苍白无神，

亲爱的，且让我们

来看诸神是何等欢快。[94]”

“年轻人，站定不许过来！

我无缘享受人间的欢爱。

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

是慈母在病中心思古怪，

病后她曾经立誓

要我的青春丽质

日后都听从上帝的安排。

“古代许多教派的天神

从静谧的家中顿时消隐，

冥冥的天上唯独一个

十字架上的救世主为尊；

在这里宰牲献供

放着牛羊不用，

用人来献祭真闻所未闻。”

那青年斟酌而且询问，

回答都直透他的深心。

“在这静室里居然能够

眼前出现可爱的伊人？

那就做我的妻子！

双方家长的盟誓

已经为我们求得了天恩。”

“好心人，你无从把我留住！

他们让二妹做你的新妇。

你在她怀中请想起我来，

念我在静室受着凄苦。

我对你一往情深，

忍受相思的苦恨，

我很快就将去地下蛰伏。”

“就不！凭灯光立下誓言，

灯光正亲切地预示姻缘；

你没有失去我以及欢爱，

请随我返回父母的家园。

你就留在这里，

亲爱的，和我立即

出人意料地举行婚宴。”

他们将信物互相交换：

姑娘送一挂黄金项链，

小伙子有心送一个银杯，

制作的精良再难找见。

“银杯于我不宜，

我倒想要求你

送给我一绺头发鬈鬈。”

黑魆魆离开幽灵出没的时辰，

这时候姑娘才显得欢欣，[95]

才把葡萄酒深红如血

贪婪地吸进苍白的嘴唇。

然而看着面包

她却丝毫不要，

小伙子纵然相劝殷勤。

姑娘举酒递给那青年，

他春情如炽也一饮而干。

无言对饮中他要求欢爱，

愁心忍受着性爱的熬煎。

他求欢再三再四，

都被姑娘制止，

他一直闹得哭倒床沿。

姑娘走过去跪在身旁：

“我何尝愿意看你忧伤！

可是你摸摸我的肢体，

隐瞒的真相会使你惊惶。

似乎雪样的白净，

却如冰似的冰冷，

这就是你所选定的新娘。”

他伸出铁臂死搂着情人，

爱情的活力在周身斡运：

“只盼你在我的怀中变暖，

纵然你就是来自丘坟！

我们来相吻相挨！

爱一个淋漓痛快！

没觉着彼此像烈火焚身？”

爱情把他们紧紧地连接，

泪珠儿渗进他们的愉悦；

姑娘狠咂他唇边的火焰，

像两人成一体才有知觉。

一股爱情的烈火

烧滚冷却的血波，

她心脏却依然不见搏跃。

这时候母亲正行经过道，

夜深还在为家务操劳，

她站在房门口听了许久，

竟似有人声响得蹊跷。

像是新婚夫妇

正在欢谑怨诉，

还有唧唧哝哝的风骚。

她一声不响贴近房门，

因为她必须先有个定准，

听出有矢志的山盟海誓，

相爱的忧烦杂着娇嗔：

“安静！雄鸡醒啦！”

“明晚你还来吗？”

随即又亲吻连接着亲吻。

怒火再无从压住的母亲

疾速地捅开锁住的房门：

“家中竟会有这般贱货

立地委身于一个生人？”

推门走进房间

就着灯光一看，

天啊！竟是自己的千金！

青年乍一见不觉惊骇，

想拖着被子把情人遮盖，

再加上姑娘自己的衣裳；

姑娘却一扭就扭出被外。

她显得从容舒缓，

带着幽灵的强悍

从床铺上面坐起身来。

“母亲，母亲，”她语声低抑，

“我欢度良宵你如此嫉忌！

把我从温和的境地逐出，

竟叫我灰心绝望地惊起！

早早地裹上尸衣，

把我送归墓地，

还不能满足你的心意？

“然而我自己做出决定，

走出沉甸甸压盖的坟茔。

我全不理会你们的牧师

唱诵连同祝祷的嗡嗡；

哪里有青春搏跃，

盐和水无从冷却，[96]

泥土也无从冷却爱情。

“维纳斯神殿还在的时候

就答应这青年与我婚媾，

外教的伪誓束缚了你们，

母亲，诺言竟不再遵守！

纵使母亲发誓

拆散女儿的婚事，

天神断不会答应祈求。

“我已从坟堆里面超离，

还在寻求丧失的快意，

仍然爱着失去的丈夫，

要从他心上把血液嘬吸。

这一个死期临近，

我得去另找旁人，

叫青年都死于我的怪癖。

“英俊的少年，你活不久长，

你将在这里渐渐衰亡。

我这条项链已经送你，

你的鬈发我带在身旁。

你且细心看吧！

明天会满头白发，

到阴间才会又变得金黄。

“愿母亲听我最终的希冀：

请你把柴薪往起堆积，

打开我这阴森的斗室，

让我的情人在火里安息！

等到火花翻滚，

等到燃成灰烬，

我们就奔赴古代的神祇。”

（1797）

樊修章　译

魔法师的徒弟

年尊的魔法大师

总算离开了一次，

这下妖精的活动

该顺从我的心思。

咒语、符箓、运用

我全都记在心中，

仗着精神的威力

我也来大显神通。

听从旨意，

这里那里，

流水滔滔

往外喷溢，

喷出水来好洗澡，

水波要滚滚不息！

这回旧笤帚过来，

披上这稀糟的布块！

你从来都是仆人，

如今得听我分派！

下头变两脚叉开，

上面再变出脑袋，

去拿上水盆打水

要飞快、飞快、飞快！

听从旨意，

这里这里，

流水滔滔

往外喷溢，

喷出水来好洗澡，

水波要滚滚不息！

瞧它真跑向河畔，

真的跑到了河边；

来去匆匆地打水，

它快得如同闪电。

已经打两个来回，

澡盆正往出涌沸，

满屋的桶罐瓢盆

全都灌满了清水。

站定，站定！

你的本领

我们已经

充分验证！

猛一想糟糕，糟糕！

咒语已忘得干净！

哎呀，把咒语遗忘，

难叫它恢复原样。

该记着你是笤帚！

打水偏来得快当！

打水来跑得真急，

倒水再没个停息，

哎呀，百十道流水

都一齐向我冲激！

不成，不成，

不能放任！

把它抓住，

这是邪行！

越来越叫人惊怕，

瞧它那眼色神情！

你这地狱的妖魔

把房子想全都淹没？

只见每一条门槛

全都翻涌着水波。

这笤帚令人嫌恶，

竟不愿听人劝阻！

本来是一段木头，

你老老实实站住！

终究你是

不愿停止？

我要把你

抓个结实，

用利斧敏捷熟练

劈你糟木头棒子。

它往回又在颠摇！

瞧我来把你扑倒，

妖精，快给我趴下！

咔嚓一斧子正着！

要得，真砍得爽利！

瞧它已分成两起！

这回算有了盼头，

该我松一口长气！

糟心！糟心！

两根木棍

忽然站起

变作仆人

跑出去准备打水！

救命呀，诸位大神！

滔滔的水势滔滔，

淹没了大厅、楼道。

多么疯狂的大水！

师傅呀，听我在呼号！

大法师来了，哎哟

师傅，惹出了大祸！

自己招引了邪魔，

到头来无法甩脱！

“扫把，扫把，

躲进旮旯！

既是小鬼

待着去吧，

老法师召唤才许动，

只许听法师分发！”

（1797）

樊修章　译

掘宝者

囊空如洗，病在心头，

难熬过长日无聊。

财富是至上的产业，

贫穷是最大的苦恼！

为消除我的痛苦，

我去挖掘一件珍宝。

“你据有我的灵魂！”

用自己的鲜血写好。

我画了魔圈套着魔圈，

聚集了腐骨和败草，

燃烧起奇异的火焰；

我的咒语也念完了。

按照学来的手法，

我挖掘古代的珍宝

在魔杖指定的地方；

夜色如漆，风雨潇潇。

我望见远处有一个光，

它走来了像一颗星星

从那最远的远方，

这时正敲着夜半钟声。

不容人有丝毫准备，

那光芒忽然更明亮，

从一个美童子捧着的、

盛满圣浆的杯中射放。

我看见密致的花冠下

闪烁着俊美的双眼；

在圣浆璀灿的天光中

他迈进了我的魔圈。

他殷勤地劝我吸饮；

我想：这样一个男孩

带来美丽光明的赠品，

绝不是一个魔鬼走来。

“吸饮纯洁生命的欢悦！

你就会理解这个训词，

不要再来到这个地方

念些恐怖的咒誓。

这里挖掘徒劳无益。

白天工作！晚间欢聚！

周间勤劳！节日快乐！

这是你将来的咒语。”

（1797）

冯至　译

致宠儿

诗人不喜欢沉默，

他们要向人群展现自我

一定会有赞美和谴责！

没有人愿意用散文去忏悔思过；

可在缪斯的寂静林苑中，

我们信赖绝对默不作声。[97]

我的歧路，我的奋斗，

我的痛苦和我的生活，

在这儿是花束中的花朵；

衰老如同年轻，

错误如同道德。

在歌儿中都很好地得到配合。

（约写于1799年，首次刊出于1800年。）

高中甫　译

致热心的读者

诗人都不爱默默无言，

就喜欢当众自我表现。

褒贬毁誉都必然会有！

没有人乐意表露平凡，

我们又总是悄悄地倾诉，

在诗神寂寂静静的林间。

我所追求和我的误区，

我所经历与遭时不遇，

于此已变成几束花枝；

无论是青春或垂垂老去，

无论是欠缺还是美德，

在诗中都显得别有奇趣。

（1799）

樊修章　译

自然和艺术

自然和艺术，像是互相藏躲，

可是出乎意料，又遇在一起；

我觉得敌对业已消失，

二者好像同样吸引着我。

这只在于真诚的努力！

只要我们用有限的光阴

投身艺术而全意全心，

自然就活跃在我们心里。

一切的文艺也都是如此。

放荡不羁的人将不可能

把纯洁的崇高完成。

要创造伟大，必须精神凝集。

在限制中才显示出能手，

只有规律能给我们自由。

（1800）

冯至　译

早来的春天

狂欢的日子，

你来得好快？

小丘和林子，

太阳可送来？

特别是小溪

哗哗地流淌。

可还有谷地？

可还有草场？

朝气淡青！

天空和山峰！

金色鱼群

湖中蜂拥。

彩色鸣禽

林中呢喃；

奇妙歌声

回荡其间。

在绿叶下

嗡嗡采蜜，

蜜蜂偷呷

群花精髓。

轻微的感触

在空中摇曳，

迷人的情愫，

醉人的芳泽。

猛然吹过

微风一阵

蓦地失落

在灌木林。

随即吹回

我的胸襟。

劳驾缪斯诸位，

助我交上好运！

昨日起，我发生

啥变化，请回答？

亲爱的姊妹们，

宝贝儿来啦！

（1801）

绿原　译

总忏悔

今天在这高尚的圈子里

请静听我的规劝！

请注意这严肃的心情，

它平日很是稀罕。

你们决心干很多事情，

可大都一事无成，

我得把你责难。

人生在世总会

有一回感到后悔！

那么亲切而虔诚地

承认你们的大罪！

快从错误的迷津

聚精会神，及时猛醒，

争取向正道返回。

是的，我们常常醒着做梦，

这可大家都知道，

新斟的杯盏也没饮干，

即使美酒还在冒泡；

许多匆促的幽会时分，

可爱芳唇的飞快一吻

我们都给错过了。

当庸人们喋喋不休

把神圣诗歌妄论，

为自己的空谈得意扬扬，

并因这幸福的时辰

人人可以自炫一番

进而邀请我们发言，

我们却静坐着默不作声。

如果你的忠实朋友们

能够得到你的宽恕，

我们愿按你的指示

不断努力戒除

那些半途而废的恶习，

力争完整、善良和美丽，

坚决重新生活下去。

对于凡夫俗子统统要

满怀信心地加以敲打，

对美酒的珍珠般泡沫

不止是浅尝一下，

不是悄悄以眉目传情，

而是把可爱的芳唇

紧紧吸住直咂。

（1802）

绿原　译

牧羊人的怨歌

在那边的山上，

我伫立过千遍，

倚着我的牧杖，

把山谷俯望。

随着觅食的羊群，

我的小犬为我守护它们。

我来到山下，

自己不知是什么原因。

绚丽的鲜花绽放，

开遍了整个草场，

我折下了花朵，

不知该送给哪个姑娘。

彤云密布，闪电雷鸣，

我在树下避雨躲风。

那儿的大门紧锁，

一切宛如一场幻梦。

一道彩虹出现，

悬在那座房屋上方。

可她已经远去，

远走异域他乡。

远走异域他乡

也许越海跨洋。

过去吧，过去吧，羊群！

牧羊人黯然神伤。

（1802）

高中甫　译

变化中的持久

把捉这早年的幸福

啊，只有片刻的时辰！

和煦的西风已经

吹拂得花雨纷纷。

绿叶刚给我阴凉，

我应否为绿叶而欢悦？

狂风就要把它吹散，

当它枯黄地在秋天摇曳。

你若要摘取果实，

你的那份赶快去拿，

这些刚开始成熟，

那一些已经发芽；

你的秀丽的山谷，

每场雨后都有改变，

啊，在同一条河流

你不能游泳第二遍。

你也在变！你面前

耸立着坚固的建筑，

你看城墙、看宫殿

永远用不同的双目。

唇，亲吻时得到健康；

脚，攀登险峭的岩石。

与大胆的羚羊较量，

那唇与脚都已过去。

那只手，它举止温柔，

它曾经乐于为善，

以及躯干和四肢，

一切都有了变换。

凡是在那个地点

联系你姓名的事物，

当时像一个波浪过来，

都奔驰着化为元素。

让开端跟着结束

紧紧地结合一处！

甚至你匆匆过去

比物体还要迅速。

要感谢缪斯的恩惠

预示两件事永不消逝：

是你怀里蕴蓄的思想

和你精神里构成的形式。

（1803）

冯至　译

泪中的慰藉

大家都开心愉快，

你怎么如此悲哀？

你肯定是哭过，

这从你的眼睛看得出来。

“这是我自己的痛苦，

我要独自一人哭泣，

泪水流得那样香甜，

它使我的心儿舒适。”

快乐的朋友向你发出邀请，

来吧，投入我们的怀抱！

不管你失去了什么，

要使我们知道。

“你们喧哗，你们吵闹，

我这可怜人受的折磨，你们想象不到。

啊，不，我没有失去什么，

尽管我也感到缺少。”

那你就振奋起来，

你是一个青年，血气方刚，

在你的岁月里，

有重新赢取的力量。

“啊，不，我没法去赢取，

它离我过于遥远。

它闪烁得娇美，它悬在高空，

就像天边的那颗星星。”

人们并不渴求星星，

只是对它的绚丽心驰神往，

在那欢乐的夜里，

迷恋地把它们仰望。

“在那可爱的目间，

迷恋地把它们仰望；

只要我能哭泣，

就让我黑夜里哭个不停不息。”

（1803）

高中甫　译

十四行诗十七首

1.巨大的惊异

溪水笑出云封的山洞

急匆匆去向海洋靠拢，

沿途任什么倒影投来，

都不受遮拦向山谷流动。

山精却猛地一蹦疯狂，

使山林回绕像旋风一样，

她为了寻开心截拦溪水，

围一个水泊一片汪洋。

浪花喷溅，又愕然退避，

涌向山坡，又吞没自己；

朝宗的努力受到了侵逼。

被堰在湖中，浪摇浪静，

崭新的生活，有明星照影，

来看微波舔岸的晶莹。

（1807/1808）

樊修章　译

2.快慰的相逢

宽博的大衣直捂到腮边，

我踏着岩径，险巇昏暗，

想下来走向冬天的原野

向近旁逃去，我意乱心烦。

崭新的日子忽然展现，

来一个姑娘，显一个天仙，

完美如诗歌垂青的女子

满足了我的魂牵梦恋。

但我却侧身让她过去，

把自己严实地裹进大衣，

仿佛要裹暖一怀傲气。

我跟随，她等着。事出意外！

再不能忍受大衣的捂盖，

我甩掉大衣，她倒进胸怀。

樊修章　译

3.少女说

亲爱的，你神情那么端庄，

我真该拿你比你的雕像；

你对我像石雕毫无反响，

石雕倒比你更显得温良。

敌人把自己用盾牌遮掩，

朋友则应当公开露面。

我找你，你偏躲着我溜开，

该像这石雕你无须躲闪。

活的是你，死的是雕像，

这两者我该与谁交往？

还是该两面忍受冰凉？

为了不更多把言辞浪费，

我要与石雕长长地亲嘴，

直到你妒忌得把我夺回。

樊修章　译

4.简而言之

难道我该处处把她适应？

到头来只怕是自寻烦恼。

而今我偏要尝试一遭，

不去亲近那娇惯的美人。

但是，我的心，我怎能求你息怒。

事关重大我竟不向你请教？

好！来吧！我们且用亲切语调

又悲又喜把苦衷互诉。

你瞧，行了！谨遵诗人台命，

奏毕的竖琴漾出悦耳的旋律

正好把爱的供品怡然祭享。

你几乎想不到，瞧！一曲已成；

只是现在咋办？——我想，我们火速

前往，到她面前去唱。

绿原　译

5.成长

你还是个可爱的小孩，跟我一块

春天早晨跳跃着走向草场和园圃。

“对这样一个小女儿，我要父亲般照顾，

为她建造幸福的住宅！”

当你对世界略知梗概，

你的乐趣就是家务。

“有这样一个姊妹，我感到安舒：

我会信赖她，像她把我信赖。”

而今什么也止不住美丽的成长；

我心中感到汹涌的热恋。

我可去拥抱她，使痛苦稍歇？

可是，唉！我必须把你[98]当作女王：

你是那么生硬地屹立在我面前；

我不由得折腰于你的草草一瞥。

绿原　译

6.旅途口粮

我如不再接触美目的光辉，

我的生命就再得不到润色。

所谓命运最不容易和解，

我深有所知，不禁仓皇后退。

也不知还有什么别的机会；

我马上开始把这些或那些

必需物品一一戒绝：

我想只有她的目光才不可驳回。

美酒的酩酊、佳肴的饕餮、

安逸、睡眠及其他馈赠，

还有社交，我都弃如敝屣，一丝不留。

这样我才能从容旅游世界。

只要随身带有少不了的——爱情，

我需要的一切随处可以到手。

绿原　译

7．提醒

当号声鸣震，面临末日，

这人间欢快会一总消失，

枉自抛留的这千言万语

我该有责任进行解释。

把我的追求情意缠绵，

来向你剖白乞求恩典，

假如你当耳边风看待，

又如何安置这万语千言？

因而想事要平心、严肃，

亲爱的，如同你总是踌躇：

担心世界受这番痛苦。

若是我必须清算、解释

多余地向你搬弄的游词，

我将会通年面临末日。

樊修章　译

8.告别

别绪深深，离情惨惨，

几千次吻着也不觉厌倦，

还得吻一次才最后分离，

才只得勉强离开海岸。

那河流、房舍、浅阜、高冈，

行乐的宝地还历历在望，

直到蓝天下一瞥美景

隐隐约约地移向远方。

最后目光被海洋遮挡，

灼热的相思涌来心上，

我追寻往事无限忧伤。

随即又感到天色明快，

似乎一切并没有离开，

曾经享有的仿佛都在。

（1807/1808）

樊修章　译

9.情人来书[99]

你的目光投进我的眼里，

你的嘴对我的嘴亲了一吻，

谁像我一样就此获得确证，

还有别的什么令人感到欣喜？

和你疏远，和我的亲人隔离，

我一任思绪起伏不停，

它们凑巧总碰上那个时辰；

那个独特的时辰；我于是哭泣。

不意泪珠又蓦然干去：

到这宁静时分，想他情意绵绵，

难道你不应向远人问好？

请听这两地相思的细语；

我世上唯一的幸福就是你的意愿，

你对我的良好意愿；请给我一个佳兆！

绿原　译

10.情人再次来书

亲爱的，可别这样认真追究：

为什么我又要诉诸笔墨？

只因本来没有什么要对你说；

它终于还是寄到你的双手。

因为我不能来，才把尺素投邮。

就此奉上我不可分割的心魄，

连同欣悦、希望、陶醉和折磨：

这一切没有起点，也没有尽头。

从今以后我一点也不想对你讲，

我忠实的心如何向你转过去，

带着思念、祈求、妄想和意愿。

我曾站在你面前，把你凝望，

一言不发。还有什么衷肠好叙？

我整个人品已在自身圆满实现。

绿原　译

11.她欲罢不能

如我就此把白纸给你寄去，

却没有让一个字写在上面，

你为了消遣或许把它写满，

再寄还给我，这幸福的情侣。

然后我把蓝色信封瞥眼一顾，

于是好奇心起，一如女性所习惯，

我急忙拆开，加以通览；

这时我读到平日令我陶醉的称呼：

亲爱的孩子！我听话的心！我的乖娃娃！

你多么亲切地拿甜言蜜语

抚慰我的眷恋，令我十分痛快。

我相信甚至读到你的悄悄话，

你用以温存地充实我的灵府，

并使我为自己倍觉光彩。

绿原　译

12.报应女神

狂暴的瘟疫肆虐人间，

人应小心回避团聚。

我经常故意踌躇并耽误，

以防染上一些流感。

虽然阿摩更常甘言相劝，

我最终仍不愿跟他打交道。

不料竟缠上了那些“拉克里莫”[100]，

我用三四重韵脚把它们盘算。

而今蔑视者即将受到惩罚，

复仇女神以蛇发火炬为武器[101]

从山到谷、从陆到海把他追逐。

我听见精灵们笑声哈哈；

爱情的癫狂和十四行癖

却为我将任何思虑免除。[102]

绿原　译

13．圣诞节礼品

可爱的小亲亲！在这小盒的隔层

装有种种蜜饯形状各别。

到圣诞节另有果品一些，

只是烘过的，准备分送孩子们！

然后我想用甜蜜的韵文

备办糖面包来欢度佳节；

只是何必要把那些客套学？

更别让阿谀奉承搞得人头晕！

但还有一句好听的，由内心

传给了内心，在远方也听得到，

只要它飘呀飘，一直飘到你身边。

于是你感到一次友好的提醒，

仿佛熟识的星星快乐地向你闪耀，

礼品再菲薄你也不会视之等闲。

绿原　译

14.怀疑者和钟情人

怀疑者：

你们爱写十四行！真败兴！[103]

为了把心灵的力量加以表现，

竟把韵脚押得有板有眼；

孩子们，要相信，意志一直软弱无能。

心灵显示自己的丰盈

几乎无拘无束：它乐意自我保全；

然后狂飙立即拂过所有琴弦；

然后又沉入黑夜与寂静。

何必折磨自己和我们，在陡坡小路

一步一步滚动累赘的巨石，

石头退了回来，重新费力又一遭？[104]

钟情人：

相反，我们才走上了正途！

为了喜滋滋熔化最坚硬的东西，

一定要让爱之火猛烈燃烧。

绿原　译

15.少女和诗人

少女：

我确实怀疑交叉诗韵的真诚！

我诚然乐意窃听你的音节游戏；

只是我觉得，心灵的诚挚情意，

亲爱的朋友，可不应加工锉平。

诗人为了不致令人烦闷

往往把他的内心彻底掘起；

但他还懂得冷却自己的疮痍，

用咒语来治愈最深的一层。

诗人：

亲爱的，请看焰火技师如何作法？

他先曲曲折折挖好坑道，

然后学会按规格呼风唤雨；

只是元素的威力要更强大，

说时迟那时快，带着他的全部技巧，

他已在半空中粉身碎骨。

绿原　译

16.纪元

在所有其他节日之前，耶稣受难节

以火焰般的文字最诚挚地写进

佩特拉克的心胸。同样，我敢宣称，

对我而言，便是一八〇七年的基督降临节。

我不是开始，只是继续体贴

她，她早已贴近我的心，

而今我重新放上心头的人，

然后会重新明智地被忘却。

佩特拉克的爱情无限高尚，

可惜无报偿，且很悲惨，

一阵心痛，一次永恒的受难节；

可永远不断现身吧，舒畅，

甜美，用棕榈欢呼，幸福得发颤，

女主对我降临了，一次永恒的五朔节。[105]

绿原　译

17．哑谜

这两个字，念起来又短又便当，[106]

我们常常喜吟吟把它们呼叫，

可从没有明白认识这个目标，

虽然它们本来带有它的印章。

彼此灼伤未免孟浪，

虽说古今都觉做得好；

能把它们连在一起来叫，

便叫出了一股极乐的馨香。

可而今我试图要使它们称心，

换言之，我要对自己感到幸福，

我悄悄希望，希望能做到：

结结巴巴念出情人的芳名，

在一个图像里把她们两个看出，

在一个人身上把两个拥抱。

（以上所选17首十四行诗均写于1806—1807）

绿原　译

五月之歌

穿过小麦和谷粒，

穿过灌木和荆棘，

穿过树林和青草，

快给我说！

宝贝儿哪去了？

我的好人儿

不在家；

妙人儿一定

出门啦。

五月春光

明媚而精彩，

宝贝儿游春

快活又自在。

河畔岩石旁，

她送吻的地方，

草丛里那次初吻，

我看见一点身影！

是她不成？

（1811）

绿原　译

现场

一切预示你的出场！

光华四射，辉煌的太阳，

你随之不久现身，我希望。

你在花园中出现，

你是百合中的百合，

你是蔷薇中的蔷薇。

每当你舞步翩翩，

群星随你起舞

围你旋转。

夜！如果黑夜降临！

你闪出的光华

胜过娇美亮丽的月光。

你是那样娇美亮丽，

百花、明月和群星

只为你礼赞，太阳。

太阳！辉煌的白天的创造者

你也要这样为我；

创造永恒和生活。

创作于1812年，1815年首次刊出。在一次家庭聚会时，恩格尔斯小姐演奏吉他。歌德对旋律赞不绝口，可对歌词不满意，于是把书桌上的一封信撕下半页，写下了这首诗。

高中甫　译

风景

这一切看来多爽心，

农舍显得多匀称，

草木朝露淋漓，

山脉边缘蓝得好艳丽！

且看嬉戏的小云彩

在纯净的大气里真叫凉快！

这里要有一个荷兰人来到，

他当真马上就会落脚，

他看的景致，他画的画卷，

数一百年也数不完。

那么这一切你觉得怎样？

仿佛透过银色面纱一样放亮，

是透明的，是一道光

后面是最俊俏的面庞。

通过这盏明灯的照临，

一切变得清澈而纯净，

否则一种讨厌的偶然，

每天变得司空见惯。

如果你缺乏才智和艺术义务，

爱情就懂得予以弥补。

（约1812）

绿原　译

发现

在林中独自

一路行来。

我无所追寻，

就这心态。

只见一株花

长在阴处，

它亮似明星，

艳如美目。

我想摘下来，

花儿低诉：

何必掐了我

叫我干枯？

我于是将它

连根掘起，

带到邸宅旁，

带进园里。

在清幽处所

重新种下，

它生枝长叶，

永远开花。

（1813）

樊修章　译

财产

我知道我一无所有，

除了思想要从灵魂中涌流

不受阻碍，自由；

每一次这样美妙的瞬间，

可亲可爱的命运

让我彻底地进行享受。

（1813）

高中甫　译

新哥白尼

我有一座像样的小屋，

在里面躲藏起来，

可以舒舒服服

避免太阳晒。

那儿有个小边门，

小弹簧，小百叶窗，

我可以悄悄一个人

幽会俊俏的姑娘。

说也奇怪！令我喜悦——

树林怎么在动，

遥远的田野

逐渐移近我的胸。

山脉长满树林

也舞蹈着过去了：

只差激动的地精

在欢畅地呼叫。

但它们都缄默无语

从我面前跑掉，

大部分笔直，有时也扭曲，

这样我觉得更妙。

如果我好好观察

并且看得很认真，

也许这一切都已停下——

是我在迅速移动自身。

（1814）

绿原　译

格言诗辑[107]

我的产业是这样美，这样广，这样宽，

时间是我的财产，我的田地是时间。

一小时有六十分钟，

一昼夜超过了一千。

小孩子！要有这个认识，

人能有多么多的贡献。

急躁没有用，

后悔更没用，

急躁增加罪过，

后悔给你新罪过。

你的昨天若是明朗而坦然，

你今天工作就自由而有力，

也能够希望有一个明天，

明天能取得不更少的成绩。

你若要为你的意义而欢喜，

就必须给这个世界以意义。

谁若游戏人生，

他就一事无成，

谁不能主宰自己，

永远是一个奴隶。

像是星辰，

不匆忙，

也不停息，

每个都围转着

自己的重担。

对于我没有更大的苦闷，

甚于在天堂里独自一人。

世界上事事都可以担受得起，

除却接连不断的美好的时日。

冯至　译

年岁

年岁是些最可爱的人：

它们送来昨天，送来今日，

我们年轻人正这样度过

最可爱的生活无忧无虑。

可是年岁它们忽然改变，

再不像过去那样恰如人意。

不愿再赠给，不愿再出借，

它们拿走今天，拿走明日。

一个老人永远是个李尔王——

凡是手携手共同工作的、争执的，

久已不知去向，

凡是和你一起爱过的、苦恼的，

已依附在其他的地方；

青年在这里自有天地，

这是愚蠢的，若是你向往：

来吧，跟我一块儿老去。

冯至　译

蛇皮

“敌人们威胁着你，

一天比一天加剧，

你怎么毫无畏惧！”

我看到这一切，不为所动，

他们撕扯的

是我刚蜕去的蛇皮。

下层皮若是成熟，

我就立即蜕去，

又变得新生而年轻

在新鲜的神的领域。

冯至　译

《西东合集》选25首

1.自由思想

让我在我的马鞍上驰骋！

你们居留在你们的茅舍帐篷！

我快乐地骑马奔向远方，

我的头顶上只是点点星光。

冯至　译

2.自白

什么难以掩藏？是火！

白天浓烟暴露它的行藏，这个恶魔，

夜间它喷吐火光。

此外难以掩藏还有爱情：

它那样静静地被掩盖，

可很容易从眼睛里透露出来。

最难以掩藏的是一首诗歌：

它不会藏藏躲躲。

当诗人把它歌唱，

他便全身沸腾激情满怀；

当他华丽地把它写出，

他就要整个世界把它喜爱。

他向每一个人快乐和大声吟咏，

不管它使我们痛苦还是高兴。

高中甫　译

3.幸运的渴望

别告人说，只告诉智者，

因为众人爱信口雌黄；

我要赞美那生存者，

它渴望在火焰中死亡。

在爱的深夜的清凉里，

创造了你，你也在创造，

有生疏的感觉侵袭你，

如果寂静的蜡烛照耀。

你再也不长此拥抱

在黑暗的荫下停留，

新的向往把你引到

更高一级的交媾。

没有远方你感到艰难，

你飞来了，一往情深，

飞蛾，你追求着光明，

最后在火焰里殉身。

只要你还不曾有过，

这个经验：死和变！

你只是个忧郁的旅客

在这阴暗的尘寰。

冯至　译

4.无限

你不能终结，这使你伟大，

你永不能开始，这是你的造化。

你的歌像群星的天空旋转，

开始和终结永远相同

处于中间，显然是结束也是开端。

你是诗人的真正欢乐之源，

一浪接着一浪，从你的身上涌现。

经常准备好的嘴唇用于接吻，

从胸中迸发出美妙的乐音。

经常是迷人的歌喉用来痛饮，

倾诉衷肠的是一颗善良的心。

尽管整个世界陆沉，

哈菲斯，我要与你，

只与你，进行比拼！痛苦与欢欣，

我们这对孪生兄弟共有共享，

像你那样去爱去痛饮，

这是我的骄傲，我的生命本身。

响起来吧，歌儿，用身己的火焰！

因为你更老，你更新。

高中甫　译

5.读本

书中之书，最奇妙的是爱情；

我仔细把它阅读：

很少几页写的是欢乐，

整卷整卷的是痛苦；

有一章写的是分手离别

写重逢的！一小节，

还是片断。各章描写是悲戚，

连同的是长而又长的说明，

没完没了，无边无际。

噢，尼萨米[108]！你最终

找到了正确之路；

不可解决的，谁去解决？

相爱之人，再度相遇。

高中甫　译

6.满足

“你在想入非非胡言乱语，

那个姑娘会因为爱而属于你。

我根本对此不感到高兴，

她最懂得到的是讨好奉迎。”

诗人：

我有了这个姑娘！我感到满意，

我要以此辩护，

爱情是自愿的馈赠

讨好奉迎，是一种敬重。

高中甫　译

7.另五种情况（一）

什么把时间缩短？

是说干就干！

什么使度日如年？

是游手好闲！

什么会造成欠债？

是耐心等待！

什么使一事无成？

是犹疑不定！

什么会带来美誉？

是束身如玉！

樊修章　译

8.另五种情况（二）

凡属《五经》[109]中所记，

都写的是你的胸臆：

凡是得到你施与的，

爱之要如同自己；

莫聚敛去遗赠黄金，

先乐于拿出分币；

该抓紧欣然选取的，

是眼前不是回忆。

樊修章　译

9.哈特木（盗贼……）

盗贼不是由于机遇造就，

它本身就是个偌大的小偷；

我心中尚存的爱情，

它偷得一干二净。

它把偷来的都向你奉送，

那是我生命中全部所有。

现在我变得一贫如洗，

只能把生命交付与你。

可在你灿烂的目光之中，

我感到了怜惜同情，

在你的双臂里

我的命运又获得重生。

高中甫　译

10.苏莱卡（我不斥责……）

我不斥责机遇，

在你的爱情中我感到欢愉，

即使它使你成为盗贼，

这样的掠夺也使我心喜。

为什么要去掠夺？

把你给予我是出于自愿，

我更乐于相信——

对，偷你的是我。

你如此心甘情愿地付出，

给你带来巨大的收益，

我的安宁，我富庶的生命，

我愉快地奉献，你把它拿去！

这不是开玩笑！说不上什么贫穷！

爱情不是使我们变得富有？

我把你拥在我的双臂之中，

我的幸福与任何幸福相同。

高中甫　译

11.银杏

这样叶子的树从东方

移植在我的花园里，

叶子的奥义让人品尝，

它给知情者以启示。

它可是一个有生的物体

在自身内分为两个？

它可是两个合在一起，

人们把它看成一个？

回答这样的问题，

我得到真正的含义，

你不觉得在我的歌里，

我是我也是我和你？

冯至　译

12.苏莱卡（太阳升起……）

太阳升起，明光灿烂！

抱住它的是新月弯弯。

谁能够成全这样一对？

该怎样解答这个疑团？

樊修章　译

13.哈特木（苏丹能解答……）

苏丹能解答，他能匹配

这空中至上至高的一对，

以表明日月是他所选出

最为英勇的忠诚侍卫。

这也是我们幸福的表象！

爱人，我看到你我同样，

你把我称作你的太阳，

月亮亲亲，来把我抱上！

樊修章　译

14.哈特木（鬈发……）

鬈发，请将我紧紧围抱，

在她脸庞的轮廓中围好！

你们可爱的棕发长蛇，

我一无所有来进行回报。

只有这片心忠贞不变，

鼓涌出无限的花叶青鲜，

任雪壅雾锁压在尽底，

也要为我喷一座火山。

我就像朝霞使那座山峰

庄严的峭壁羞出霞影，

哈特木终于再次感到

炎炎夏日和袅袅春风。

再来上一瓶，斟吧，饮吧！

这一杯我要拿去敬她。

她见一撮灰盛在杯底，

会说：“他为我已经焚化！”

樊修章　译

15.苏莱卡（我再也不愿……）

我再也不愿与你分张！

爱情给爱情增添力量，

愿你能为我把青春装点，

用你激情的一片昂扬。

若有人对我的诗人赞赏，

是多么投合我的心思：

因为有生命就有爱情，

生命加生命就成才智。

樊修章　译

16.苏莱卡[110]（愿这残缺……）

愿这残缺的人世

越来越变得充实！

明眸好生辉映照，

长有激跃的情思！

樊修章　译

17.重逢

最亮的明星，这竟然能够，

我把你重新紧抱胸口！

天各一方的夜晚是怎样，

怎样的极苦，怎样的深忧！

一同来分享我的欢快，

你是亲亲甜甜的对手；

想起已经逝去的忧愁，

我今天激动得依然颤抖。

当世界还是一团混沌

与上帝永恒的胸膛贴紧，

上帝就安排最初的时序

以其崇高的创造的欢欣。

他还说了那句话：“要有！[111]”

就响起一声痛苦的呻吟！

万物就一变而为现实，

一派威风凛凛的神韵。

光明铺展，就使得黑暗

被分离出去面带羞惭，

而各种要素[112]也就即时

一种跟一种分离四散，

都如同梦寐不受羁縻

迅疾地奔向四方邈远，

不出声响也无所眷恋

固定在漫无边际的空间。

无声的万象寂静荒芜，

上帝头一回感到了孤独，

于是他造出朝霞红润

用来抚慰分离的痛苦。

霞光驱散那一片昏沉，

酿造和谐的色彩繁复。

原先一切都各不相关，

如今又能够互相眷顾。

一切独立自在的有生

为确立自身都全力奋进，

情感和目光都一齐投向，

投向最大限度的生存。

不论是拿来还是夺取

一切都只为自强自信。

真主再无须创造世界，

创造世界的自有我们。

终于驾起朝霞的翅膀

我被卷到了你的身旁，

黑夜调动了万千印信[113]

用星光来把盟誓加强。

在人间算得楷模的我俩

享受欢愉也享受凄怆。

纵然上帝再度说：“要有！”

我们也不会再度分张。

樊修章　译

18.苏莱卡（这世界令人……）

这世界令人长看长新，

诗人的世界更如花似锦：

日日夜夜都明光照耀，

原野上银青、豁亮、缤纷。

今天我戴上爱情的眼镜，

就更觉美好；愿一切长存！

樊修章　译

19.任凭你在千种形式里隐身

任凭你在千种形式里隐身，

可是，最亲爱的，我立即认识你；

任凭你蒙上魔术的纱巾，

最在眼前的，我立即认识你。

看扁柏最纯洁的青春的耸立，

最身材窈窕的，我立即认识你；

看河渠明澈的波纹涟漪，

最妩媚的，我能够认识你。

若是喷泉高高地喷射四散，

最善于嬉戏的，我多么快乐认识你；

若是云彩的形体千变万幻，

最多种多样的，在那里我认识你。

看花纱蒙盖的草原地毯，

最星光灿烂的，我美好地认识你；

千条枝蔓的缠藤向周围伸展，

啊，拥抱一切的，这里我认识你。

若是在山上晨曦照耀，

愉悦一切的，我立即欢迎你；

于是晴朗的天空把大地笼罩，

最开扩心胸的，我就呼吸你。

我外在和内在的感性所认识的，

你感化一切的，我认识都由于你；

若是我呼唤真主的一百个圣名，

每个圣名都响应一个名称为了你。

冯至　译

20.在呼吸中有双重的恩惠……

在呼吸中有双重的恩惠：

把空气吸进来又呼出去。

吸进感到压迫，呼出就清爽；

生命是这样奇异地混合。

你感谢神，如果他压抑你，

感谢他，如果又把你放松。

（上列二十首均写于1815—1816年）

冯至　译

21.生活常规

如果想过美好的人生，

一定别为过去操心，

更别无端伤脑筋；

一定要永远享受当今，

特别不要树立怨敌，

并把未来交付上帝。

（1814/1815）

绿原　译

22.墓志铭

小时候沉默寡言，固执成性，

少年时飞扬跋扈，桀骜不驯，

成人后开始壮志满怀，

到老了漫不经心，异想天开！——

你的墓碑才可念出声：

这是个真正的人！[114]

（1814/1815）

绿原　译

23.夜安

你们休息吧，亲爱的歌儿，

偃卧在我的人民的怀中！

大天使长迦百利

在麝香的云雾里，

殷勤守护疲倦者的身躯，

使他健壮起来，恢复活力，

永远愉快，乐于与人交际，

愿岩石的缝隙崩裂，

天堂大门开启，

与所有时代的英雄，

快意地贯穿而入。

凡是美之所在，

经常是清新鲜艳，

永远成长，朝向八方四面，

让无数的人欣然；

是的，就是那头忠实的小犬，

也可以把主人陪伴。

（1815）

高中甫　译

24.担心

情人啊，豪纵的诗篇

飞动着来回轻便

在那净朗的天国。

被压进僵直的书卷。

时间使一切消泯，

只有诗永葆青春，

一行行都不会消逝，

像爱情一样长存。

（1815）

樊修章　译

25.余音

当诗人把自己譬为帝王，

这声音听起来多么洪亮，多么辉煌，

可当他在夜黑踽踽独行，

他把忧戚的面孔隐藏。

开空的澄蓝被浮云遮蔽，

它沉入漆黑的夜里；

我的双颊羸瘦苍白，

我的心之泪水心暗淡深灰；

你，我的至爱，我的月亮的面庞，

别让黑夜和痛苦把我捆绑！

噢，你是我的启明星，我的烛光，

你是我的光亮，你是我的太阳！

（约写于1815年）

高中甫　译

一年到头总是春

花坛已经松软

花儿竞相向上，

吊钟花摇曳招展

洁白如雪。

番红花绽开

炽热如火，

一片翠绿

嫣红如血。

报春花趾高气扬

如此冒失莽撞，

恶作剧的紫罗兰

喜欢躲藏；

所有的花草树木

一片繁荣，万千气象，

足够了，春天

它欣欣向荣，生机盎然。

可花园，什么花开得最艳，

是爱人的情感，

她是那样的灿烂。

炽热的目光

一再把我追随，

激动的歌儿，

亲切的话语，

一颗明亮的心房，

永远磊落坦荡，

在端庄中寓存热忱，

在戏谑中流露纯真。

朱明正旺，

玫瑰百合怒放

可夏天依然无法

与可爱的人一争短长。

（1816）

高中甫　译

目光环绕目光

当你在镜中揽照自身，

你要想到，我曾把这双眼睛亲吻，

一当你逃避开我：

我自身必然分成两个人，

因为在这双眼睛里我才能活，

我给予你的，你要给予我。

不然我会完全一片虚空，

我永远像似刚刚诞生。

（约1817）

高中甫　译

午夜时分[115]

午夜时分，我这个小小的男童，

去教堂的墓地，

进神父的家门，不太情愿。

群星遍布，星光璀璨。

午夜时分。

后来我深入生活的无垠，

必须，必须跟随我最爱的人，她把我吸引，

我上方的星辰和北极光竞相争辉，

我来来去去把极乐吸吮；

午夜时分。

到最后，满月的银光

清澈地把我幽暗的内心照亮

思想顺从地、深思地、快速地

缠绕往昔，像缠绕未来一样。

午夜时分。

（1818）

高中甫　译

让我哭吧

让我哭吧！笼着黑夜，

笼着无边的漠野。

赶驼人睡了，驼队休息，

只那个亚美尼亚人醒着算账，

挨着他我也算道路的曲折，

反复算隔离我与苏莱卡的

可恼的绵延不尽。

让我哭吧！这并不羞耻，

会哭的男人是好男人，

阿喀琉斯哭过布里赛伊斯，[116]

泽尔士哭过无敌的劲旅，[117]

为爱将的被杀，

亚历山大也曾哭泣。[118]

啊，我已经泪涌如泉！

（1818/1819）

樊修章　译

三月

一场雪落下，

虽不合时令，

可为了小花，

可为了小花

我们很高兴。

阳光拿假象

来把人欺骗，

燕子在撒谎，

燕子在撒谎，

为啥？它们太孤单！

即使春天在望，

怎能独自逍遥？

让我们成双，

让我们成双，

夏天马上要到。

（1820前）

绿原　译

四月

告诉我，告诉我你说些什么，眼睛？

因为你说的简直太好听，

简直是无比悦耳的众乐齐鸣；

你还以同样的感觉探询。

可我自信能把你领悟：

透过这双明亮的眼睛

有一颗心栖于爱与真

而今迷恋于

必定使它中意的女郎，

在如许麻木、蒙昧中央

终于找到一缕目光，

也懂得把它赞赏。

当我专心

把这些密码研究，

让你同样被引诱

来破译我的眼神！

（1820前）

绿原　译

五月

轻盈的白云飘

过刚变暖的气息，

为霞光温柔地环绕，

太阳和蔼地透视着雾气。

波浪沿着广阔河滨

悄悄翻滚又汹涌而去；

洗得又亮又干净，

摆过去摇过来又摆过去，

反映出一片新绿。

空气宁静，微风也宁静；

怎么我觉得枝条在拂动？

对于这份丰裕的柔情，

从树林穿过了灌木丛。

现在眼光突然明亮，

看哪！一群小爱神，

它们动得真快当，

仿佛早晨刚诞生，

一对对插翅飞腾。

着手把屋顶安上——

这个茅屋有谁想要？

就像规规矩矩的住房，

板凳、小桌当间儿摆好！

于是我不胜错愕，

太阳落山，我几乎发愣；

看来还有百来个[119]

把小亲亲往房里送，

日里夜里，好一个梦！

（1820前）

绿原　译

六月

山的那边住着她，

她把我的爱情来报答。

说吧，山，到底是啥东西？

在我看来，仿佛是层玻璃。

可我不会离得很远；

因为她来了，我已看见。

如果我不在，可真糟糕，

她微笑着，是的，她全知道！

且说当间儿现出

一片长矮林的凉谷。

还有溪流、草场等等，

水磨和轮子是最美的象征。

马上又出现一片面积。

辽阔的田野不再憋气。

于是走出来，再走出来，

直到我走近花园和住宅！

究竟怎么一回事？

这一切并不使我欢喜——

我欢喜脸庞和两只

小眼睛的光彩，

我欢喜轻巧的步态。

而且我正看见她，

从发辫直到脚丫。

她走了，我在这里。

我走了，跟她在一起。

她漫步在陡峭的丘陵，

她沿着山谷急走。

那儿似乎有翅膀扑腾，

那儿似乎有歌曲演奏。

唯她使之幸福的人

正在悄悄地期望

这些充沛的朝气如云，

这些肢体的富丽堂皇。

爱情对她实在太美，

我从未见过什么更美！

突然间从她的心窝

悄悄绽开了一束花朵。

我想：就是这样的！

它已沁入我的心脾：

如果她爱我，我难道妄想，

还有什么比这更强？

新娘会变得更俊，

如果她完全把我信任，

如果她开口对我说

她高兴什么又苦恼什么。

她现在过得怎样，过去如何生活，

我了解她，的确不少也不多。

有谁会从灵到肉整个赢得

这样的宝贝儿，这样的小娇娥！

（1820前）

绿原　译

一和一切

有限的东西都乐意消失，

好在无限中寻得位置，

不带一丝一毫的怨訾；

抛开热望和勃勃野心、

无厌的强求、谨守的本职，

把消失自己看成乐事。

让世界精神来渗透我们，

然后再和它互相较劲，

是我们力量的至高使命。

古圣时贤会抱着同情

谦和地引导高卓的才俊，

引向创造万物的神灵。

奋发的行动要保持永远

以促使既成的一切转变，

使之不僵化刚愎自全。

原先没有的必然会有，

共大地斑斓，阳光灿烂，

断然不可以停滞不前。

就该运动，有创造的生机，

先形成而后发展自己；

事机都只是表面沉寂。

永恒就顺着万物变迁，

万物想生存坚持到底，

都必须消逝一去无迹。

（1821）

樊修章　译

风鸣琴

他

我原本以为不致伤怀，

却居然这样忧煎难耐，

我的头像被勒得紧紧，

大脑中间是一片空白。

到头来眼泪滔滔如洗，

挤一声再见语音压抑。

别看她分手气定心闲，

如今会像你一样哭泣。

她

他去了，事情已无可变更！

亲爱的诸君，让我安静，

我不会长期这样沉湎，

何苦让诸君看着矫情！

他如今对我已不能缺少，

由不得我要泣不成声。

他

虽然我不会产生悲感，

可是也无从感到欣然，

果树上已经成熟的天物

随人家摘去，与我何干！

大天白日我心情郁闷，

透明的夜晚也只是烦心，

我只留得唯一的享受：

将你的倩影永远翻新。

若明白我这幸福的想望，

你就该对我迁就几分。

她

我没来相见你感到悲戚，

也许怀疑我缺乏诚意，

我的心不会不知就里。

哪会有彩虹装点蓝天，

下雨了彩虹才顿时展现。

你哭吧！我就会来到跟前。

他

你能比彩虹一丝不假！

是朵值得赏爱的奇葩。

温馨多彩，轻柔鲜灿，

永远如新也永远像她。

（1822）

樊修章　译

致拜伦爵士

亲切的话语来自南方

一句接着一句，给我们带来快乐的时光。

它们召唤我，朝向这高贵者前往，

心为之渴望，可我的双足被绑。

我长时间与他相伴相依，

该朝远方对他说些亲密的言语？

他在内心深处自我搏斗，

太习惯把深深的痛苦承受。

这或许对他更好，亲自来体验品尝，

他亲自称这是至高的幸福，

克服痛苦，有缪斯的力量；

他认识自己，如我认识他一样。

头脑灵活，拳头坚强，

他喜爱希腊女郎，

壮丽的行动，高贵的诗章

泪水充盈他的眼眶。

他爱战刀，他爱宝剑，

他乐于驳火开枪，

他看到的是心之向往，

站在勇敢大军的前方！

历史将我们的思念

紧紧桎梏在他的身上。

泪水属于我们，

永远属于他的是荣光。

拜伦于1822年将他的悲剧《萨尔达纳伯》赠给歌德，亲题“献给驰名的歌德”。此后又写短信托人送至魏玛，亦托友人在魏玛向歌德致意。歌德得悉拜伦将去希腊参加希土战争，于是写下了这首诗（即前三节）。拜伦在赴希腊途中收到这首诗，十分高兴。1824年4月拜伦患病在希腊逝世，歌德闻讯，极为悲伤，于是在1825年写了纪念的诗句，即此诗后三节。

高中甫　译

致乌尔莉克·冯·莱温佐夫

人们责备我们相爱，

我们不应为此感到不快，

责备它没有任何力量。

它适用于其他事项，

没有任何反对和非难，

能使爱情受到指责。

（1823）

高中甫　译

致乌尔莉克·冯·莱温佐夫

你走了过去？怎么！我没有看见；

你回来了，我还是没有看见——

这失望的、不幸的瞬间！

难道我是瞎子？竟有这样的事情出现？

我安慰自己，你乐于接受我的道歉，

我的辩解你会感到喜欢：

我看到你，不管你离我多远！

可在近旁我看你不见。

（1823）

高中甫　译

激情三部曲

1.致维特

你四方哭悼的阴魂果敢，

大天白日里又重新出现，

相遇在新花又绽的郊原，

对我的目光你全不躲闪。

你还像活着，还像清晨

原头的露水使我们振奋，

等受尽一天累人的劳苦，

夕阳的残照又激动人心。

我选了求生，你选了求死，

你先走省多少费力劳神。

人生啊，这彩票不同凡响，

白天多可爱，夜就有多长！

我们被植入天堂的欢快，

却几乎得不到艳丽的阳光。

时而与环境，时而和自己

顿时搏斗得乱冲乱撞；

内心明亮却外界昏霾，

外界的明光被眼花遮盖，

互相都不肯可歆地互补，

幸福在眼底却认不出来。

我们自信已了然于心！

女人的魅力把我们拴紧：

年轻时像孩子心花怒放，

春风得意地走向新春。

谁赐予一切？他四顾惊喜，

像世界本来就属他们。

他镇定迅疾向远方奔闯，

城墙宫殿都无从限禁。

像一群飞鸟绕着林冠，

他也盘旋着向情人飞近，

向并不心甜的空中寻找

专一的媚眼来把他拘禁。

警觉不太早就是太迟，

被柔情所惑，飞腾受制，

见时欢快，别时凄苦，

一再重逢更乐不可支，

多年的情债被瞬间弥补，

偏又是分离在一旁疾视。[120]

你笑得多情又极有分寸，

朋友，你殉情而大有声闻，

我们纪念你可悲的厄运

你却把我们留给酸辛；

激情凝就的模糊轨道

将我们引向舛乱纷纭。

接连的痛苦把我们缠紧，

只剩下分离，分离是要命！

为了避开要命的分手，

诗人的吟唱多么感人！

陷身这痛苦是咎由自取，

求天神让我把郁结吐尽！

（1824）

樊修章　译

2.玛利浴场哀歌

如果人在他的痛苦中静默，

一个神就让我说，我苦恼什么。[121]

如今我对再见该抱什么希望，

对今天还关闭着的花苞？

是乐园，是地狱，都为你开放；

心情激动，是怎样不定飘摇！——

再没有疑问！她走到天底门槛，

她高高举起你在她的双腕。

你那时被迎接在乐园，

好像你值得享永久美丽的生意；

再也用不着企求、希望、祝愿，

这里便是内心努力的目的，

当你向着这唯一的美观看，

渴慕的泪泉便立即枯干。

白昼怎不鼓起迅捷的羽翼，

分分的光阴仿佛都逼着赶来！

黄昏的吻，一个忠实结合的印记：

纵使当着明日的太阳，它也存在。

时辰彼此相似，在温柔游荡，

姊妹般，却又不完全相像。

最后的吻，甜美而残忍，它切断

错综情意的华丽的藤葛。

于是跑啊，脚又停滞，躲避着门槛，

像里边一个执火剑的天使将他驱逐；[122]

阴郁的途中，目光懊恼地凝视，

回头看，乐园的门却紧紧关闭。

于是自家紧紧关闭，好像

这颗心从未开启，也未曾感到

那些幸福的时辰在她的身旁

和天上粒粒的星比赛照耀；

懊恼、忏悔、谴责、忧郁

折磨它，在沉闷的气氛里。

世界是不是还在？岩壁再也不

被神圣的阴影笼罩？

庄稼难道就不成熟？碧绿的平芜

就不伸向河流，展遍树丛牧草？

那时而无形象，时而万象具呈

超世的伟大就不窿廓空中？

活动得何等轻盈，何等明媚，

仿佛天使般从严肃的云台，

一个窈窕的影子从氤氲中升起，

它多像她在蔚蓝的天海！

你看她在欢悦的舞中自由自在，

在最可爱的形体中她最为可爱。

可是你只可以在瞬间把牢

一个空中的幻影来替代她；

回到心里来吧，心里更容易得到，

在心里，她在许多形象中演化；

一个人演变成无数的形象，

越变越可爱，千番百样。

她迎接我在门前徜徉，

随后次第加惠于我；

就在末次吻之后还将我赶上，

在我唇边压上最末一个：

图像永远这样明鲜生动，

用火焰的文字写在诚挚的心中。

这颗心坚固有如修筑雉堞的高墙，

它为她而保重自身，也保护她在里面，

它为她而欢悦自己的持续久长，

它才自觉，若是她有所显现，

在这般可爱的墙内更为逍遥，

还在怦怦跳动，为一切而对她感恩图报。

即使爱的能力，互爱的必需

都消逝了，变得无影无踪，

立刻却找到了希望的欢愉，

快乐地去计划、决断，迅速行动！

若是爱给爱者以灵感，

这在我身上曾最可喜地实现；

多亏了她！一种内心的忌惮

讨厌的沉重，压住灵魂和身体：

在心灵空虚的荒凉的空间

目光被些恐怖的幻影围起；

从熟识的门槛内有希望朦胧，

她自己出现于和煦的阳光中。

神的和平（我们读古哲名言）[123]，

在世上使你们幸福，甚于理性，

在最亲爱的人的前边，

正好和它相比的，是爱的和平；

心平息，那最幽深的心愿：

我属于她，是什么也不能扰乱。

在我们胸怀纯洁处涌起一种追慕

情愿将自己由于感谢的心情

献给更崇高、更纯洁的生疏事物，

为自己破解那永久的无名；

我们说：虔诚！——这样幸福的高巅

我觉得有份，当我立在她的面前。

在她的眼前，像是受着日光的支配，

在她呼吸前，像是在温暖的春风中，

自我的意识在严冬的穴内

冰僵得这样久，如今却已消融；

自私，自是，都不再延续，

在她来临前它们都已吓走。

她好像说：“一时复一时

生命和蔼地呈现给我们，

昨天的留给我们些许信息，

明日的又禁止我们知闻；

如果我们怕那黄昏来临，

日落了，看看还有什么使我欢欣。

“所以要做得像我一样，聪明而欢乐，

看定了刹那，不要推延！

快快地迎上它，亲切而活泼，

在工作中为了欢喜，也为了爱恋；

只要你永久天真，坦白胸怀，

你就是一切，不会失败。”

我想，你说得好，为了陪伴，

上帝把刹那的恩惠赠给你，

人人觉得在你温柔的身畔

一瞬间是命运的宠儿；

但你示意我离开的目光，令我生畏，

有什么用呢，学这么高深的智慧！

现在我远了！现在这一分钟时间

该如何打发它呢，我无法述说；

她在美上又给我一些善，

善只苦恼我，我必须摆脱；

一种不能抑制的思恋追逐我，

除去无边的泪却束手无策。

就往下涌吧！流个不停；

可是从未能止住内心的火焰！

刚才休停，又在我的胸头掣动，

生和死在里面恐怖地争战。

也许有些药草解除身体的痛苦；

只是精神却缺少决断和意志。

也无从理会，他怎好把她失却？

他几千遍反复她的图像：

时而停留，时而又被撕去，

时而暗淡，时而闪出纯洁的光芒；

这去而复来，潮升潮退，

何所得于这些许的安慰？

把我丢在这里吧，忠实的伴侣[124]！

让我单独在巉岩、沼泽的中间；

永远前进吧！你们的世界没有关闭，

地也广，天也伟大庄严；

你们观察，研究，事事搜罗，

自然的神秘被你们摸索。

一切属于我，我自己却已失落，

我曾经是群神的爱宠；

他们试练我，给我潘多拉[125]，

所以财宝丰富，危险更丰；

他们逼我亲吻好施舍的口唇，

他们分离我，让我沉沦。

（1823）

冯至　译

3.和解

激情带来痛苦！——苦闷心灵

有谁能来抚慰？它损失的是如此惨重。

何处去追寻飞逝而去的时光？

就是为此挑选出至美也依旧枉然！

精神悒郁，意愿混乱；

壮美的世界，像是失去了感官！

这时音乐带着天使的羽翼浮现。

千百万声音编织一起，

渗进人的本性，

用永恒的美把它充满：

眼睛湿润，在崇高的渴望中间，

感受到声音如同泪水一样珍贵。

心儿明显而急快地感到轻松，

它还活着，在跳动，还想跳动。

为向这贵重的馈赠表示纯真的感谢，

甘愿以身心奉献。

这时它感到声音和爱情的双重幸福，

噢，但愿永远永远。

（1823）

高中甫　译

未婚夫

午夜时分，我已入眠，

可我胸中那颗深情的心醒着，如在白天；

天已大亮，我感到有如黑夜——

不管它带来什么，这与我何干？

她不在了！我的劳碌和奋斗

只是为她去把酷暑骄阳承受，

去忍耐炎热；清凉的傍晚，

爽心的生活！这酬劳好又值得。

太阳西沉，我们携手，

向这最后的幸福景色致敬，

眼睛在说，眼睛在凝望，

只是盼它从东方回转。

午夜时分，星光皎皎，

在美梦中把我向她安息之处的门槛引导，

噢，我也会在那里长眠！

即使这样，生活依然美好。

（1824）

高中甫　译

席勒安魂曲

在阴森的藏骨间

我看到一个个头盖骨排列井然；

我想起变得淡漠的往昔流年。

曾相互仇恨的，如今紧排在一起，

曾做过殊死斗争的铮铮硬骨

交叉地放着，温顺地在此休息。

松散开的肩骨！你们可曾将什么负载，

再也无人过问，华丽灵活的四肢，

手和足，都被从生命的关节上卸了下来。

你们这些疲惫者倒下，但也枉然，

人们并不让你们在墓穴中安身，

又重新把你们驱回到化日光天。

没有人会爱干枯的躯壳，

尽管它也曾包容过高贵的内核。

它的文字说明，

其神圣含义并不是每个人都懂，

在这些僵骨之中，只有我这个内行人

才看出一副无比高贵的身形。

在阴湿狭窄的室中，

我感到自由、温暖、清爽，

如同生命之泉在朝着死亡喷涌。

这形状那样奇妙地令我神往！

神思的痕迹还依然存在！

一瞥目光就会把我置于那浩瀚海洋。

大海波涛汹涌，呈现出形态种种，

这神秘的容器！宣示着神谕，

我多么想把你捧在手中？

把你这至宝从霉烂之地虔诚地拿走，

到自由的空气，自由的思想，

恭敬地去重睹光明。

除了神——自然给予的启示，

人在一生中所获得还有比这更多？

她把坚固的消磨为精神，

她把精神的产物保存得多么坚固。

（1826）

高中甫　译

虹

灰暗，阴沉，越来越阴沉，

一场暴风雨逼近；

闪电雷鸣已经离去，

一道彩虹令你们感到清新。

世界永远乐此不疲，

看到快乐的象征，

数千年以来；

天弓标志和平。

一幅越来越新的图景，

闪闪发亮，出自雨中，

在温柔的爱的泪水中间，

天使映照出忠诚。

狂野的风暴，战争的波涛汹涌，

咆哮在树林和房顶上空，

永远却不时地出现，

绚丽的天弓。

战争的灾难，

消弭在牧场、树林和屋顶，

春风拂来的地方，

嫣然微笑，和平的彩虹。

（1826）

高中甫　译

缪斯，告诉诗人

告诉我，缪斯，告诉诗人，

他该怎样做？

因为这个可爱的世界

最奇怪的法官太多太多。

我永远在诗歌里，

展示的是康庄大道，

对那邪路和阴暗的小径，

我永远反感厌恶。

可这些先生们要什么

我却从来一无所知；

如果他们知道，他们要怎样做，

那也要早说。

“你要给自己定一个标准，

看看吧，当轻率失去克制时，

高贵人所遭到的扭曲，

高贵人所遇到的误解。

你诗歌中这样一个内容

使人感化，使人喜悦，

在最粗俗的人群之中，

平静的美好世界向你致谢。

不要去管其他的头衔，

纯洁的意愿永远正确，

把奴仆交给流氓，

把傻瓜交给邪恶。”

（此诗原题为Schlusspoetik或可译为终结的诗学，为便于理解，取其诗的首行为题，约写于1826年。）

高中甫　译

中德四季晨昏杂咏

（一）

怎能辜负好春光，

吏尘仆仆人消瘦；

梦魂一夜到江南，

草色青青水色秀——

临流赋新诗，

踏青携美酒，

一杯复一杯，

一首复一首。

（二）

白烛垂垂似含羞，

皎若明星洁百合；

爱焰自彼心之中

缓缓开展光和热。

水仙开放这样早，

一行行开在园里，

素心的人们要知道，

它们等待谁，争立如许？

（三）

从牧场牵去群羊，

牧场上，一片绿草新生；

杂花将次第开放，

地上的乐园，装点将成。

希望展在面前

轻纱犹如云雾；

云开日现，事事如愿，

给我们带来幸福！

（四）

孔雀的鸣声虽恶，但是

令我想起翩翩的羽衣，

它的声音也就没有憎意。

印度的鹅，却不能同语，

我无法将它容忍，

这丑禽叫起来那样乖戾。

（五）

为这夕阳的金光

展开你欢愉的光彩，

让你尾上的花轮

踊跃地和日光争赛！

日光在原野里探求

何处开花，有青天笼罩，

它看见一对情人，

它觉得最为美好。

（六）

杜鹃乃及夜莺，

都愿意挽住阳春，

无奈炎夏逼无情，

漫天遍野，是蔓草荆蓁。

那棵树上的疏叶

也渐渐地变得浓密，

我曾经由新绿稀疏处

送眼波将爱人偷觅。

琉璃瓦，今遮住，

画栋雕栏也无觅处：

我目光向那边探寻

我的东方永久常驻。

（七）

那一番比阳春更艳，

那使我常常留恋，

况又是平原草浅；

曾记得在园里，

来就我，翩翩地，

心事，从头细诉——

我永久是她的所有，

怎能够教我忘记。

（八）

暮色徐徐下沉，

身边的都已变远，

金星美好的柔光

高高地首先出现！

一切动移不定，

雾霭蒙蒙地升起；

一片平湖反映

夜色阴森的静寂。

在那可爱的东方

我感到月的光辉，

柳条袅袅如丝

戏弄着树旁湖水。

透过阴影的游戏

颤动卢娜[126]的媚影，

眼里轻轻地潜入

沁人肺腑的清冷。

（九）

过了蔷薇时节，

才晓得蔷薇的价值。

有亭亭最后的一枝

补足了满园的花色。

（十）

你称作花中的女王，

你被承认最为美丽；

证明都无从否定，

纷争亦因之平息。

你不是空空的幻影，

你是信仰与观照的合一；

努力探索，永不疲倦，

追求世间的定律原理。

（十一）

“迷惘使我彷徨

在这无味的清谈，

去者不能残留，

面前的又已消散；

灰色编成的网罗

围绕我局促不安。”

你要心安！永存的

有恒久的定例，

蔷薇与百合自开自去。

（十二）

“旧梦俱已消沉，

去爱抚蔷薇代替少女，

同树木共语代替哲人；

我们却不能赞美。

于是有朋友来临，

都立在你的身侧，

你要自奉奉人，

平芜间有美酒笔墨。”

（十三）

你们可要扰此平和？

请让我伴着我的杯盏；

人尽可以同旁人去学，

只有单人能独享灵感。

（十四）

“那么，在我们未走之先，

你可有一些良言赠予？”——

平息你向远方、将来的希求，

努力于此地和此时之所宜。

（1826/1827）

冯至　译

你那红宝石的嘴唇

你那红宝石的嘴唇，

不要责骂他纠缠不休，

他要去医治爱的痛苦，

除此能有别的缘由？

竟有这么多的感官！

它们带来灾难，

当我看见你，我便失聪，

当我听到你，我就失明。

（此诗估计写于1827年）

高中甫　译

一个譬喻

最近我在草原采摘一束鲜花，

心怀感激地把它带了回家；

由于我的手的温热，

花朵把头垂向地下。

我把它放进装水的玻璃杯里，

发生一个怎样的奇迹！

花冠高高地挺起，

碧绿的花茎变得笔直，

一切都变得如此健康，

有如它还被植在原地。

我奇妙地听到，

我的歌用陌生的语言歌唱，

情况就同这一样。

（1828）

高中甫　译

给上升的满月

想和我就此分张？

一晌前还分明在望！

你竟被层云遮掩，

现在已不知去向。

须知我多么忧伤，

请露面像星星一样！

来证明我有人爱着，

恋人纵远在他乡。

升起吧，要更加清媚，

依故道大放明辉！

我虽然心悸、痛苦，

这夜晚多令人陶醉！

（1828）

樊修章　译

多恩堡

当庭园、涧谷、山冈

一大早撕开雾帐，

斑斓的花朵充满

最最殷切的期望，

当天上飘浮的云影

来搅浑白昼的晴明，

当东风把浮云赶走

展布开天色清澄，

你若是观赏这美景，

感谢大自然的真情，

太阳会生出红艳

给大地镀上黄金。

（1828）

樊修章　译

遗言

有生之物不可能消散！

永恒就顺着万物变迁，

你活要活得幸福美满！

存在的永恒：因为规律

卫护着生机勃旺的资源，

从而使宇宙把自身装点。

这条真理人早已知悉，

与灵心慧性紧相联系，

要把住这条古昔的真理！

世人啊，感谢那位哲人[127]！

他揭示地球的众多兄弟

围绕太阳运行的轨迹。

你快反身再观察心底，

会找到良心在其中隐蔽，

仁人志士都不会怀疑。

你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因为这良心独立不移，

像太阳使人品生辉熠熠。

应当相信自己的感想，

只要你保持心明眼亮

就不致使你落进荒唐。

要乐于观察，目光敏锐，

穿过丰饶的人间草场

充满信心而机敏地徜徉。

享受荣华莫得意忘形，

时时处处都莫失理性，

这人生才是快意的人生。

从而过去的长存不朽，

未来的一切生机旺盛，

每一个瞬间都是永恒。

若是你终于遂了心思，

这种感觉会沦浃心志：

产生实效的才算真实！

等你考查了存在的万有，

就知道万有各行其是，

你该引极少数智者为师。

就像是哲人或者诗人，

自古来都是各依尺寸

悄然创作倾心的作品，

你也将得到无上的鸿恩：

因为对君子有所咨询

是最最值得追求的职分。

（1829）

樊修章　译

从父亲那里……

从父亲那里我得到的是体形，

和严肃地对待人生；

从母亲那里我得到的是愉快的天性，

和对幻想虚构的热衷。

曾祖父青睐绝代佳丽，

这爱好不时在我身上作怪；

曾祖母喜爱饰物和黄金，

这使我的四肢抖动。

这些要素无法分离，

从整体之中，

我这整个的人，

什么称得上是我的原型？

（约1832）[128]

高中甫　译

年轻人[129]

在精神和思想上升的时期，

年轻人，你要当心：

陪伴缪斯女神，

可却不懂得指引。

（1832）

高中甫　译

遗愿[130]

放在我的爱人的眼前，

置于写下它们的手指旁边——

从前怀着最炽热的渴望，

那样期盼与收到时那样——

摆放在进放出它们的胸膛之上，

永远充满爱意地准备妥当，

这些信函应当流传；

去印证那段最最美好的时光。

（1832）

高中甫　译

选自《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十首

我听见什么在外边……[131]

我听见什么在外边，

在门前的桥上鸣响？

让歌声到我们耳边

在广厅内发生回响！

国王发言，侍童驰奔；

童子回报，国王喊道：

“带他进来，那个老人。”

“祝贺你们，高贵的王公！

祝贺你们，美丽的淑女！

星星相映，灿烂的天空！

谁知道他们的姓氏？

广厅里灿烂光芒，

眼睛，闭上吧：这不是

瞠目叹赏的时光。”

歌人紧闭了双眼，

弹出饱满的声音；

骑士勇敢地观看，

美人却俯视沉吟。

国王闻歌，满心欢悦，

令人取来一串金链，

作为他弹唱的酬劳。

“不要赠我黄金链，

请赠给那些骑士，

在他们的勇敢面前

敌人的枪剑披靡。

还赠给你当朝的大臣，

他负担的任务繁重，

也该叫他佩戴黄金。

“我歌唱，像是树枝头

营巢的鸟儿鸣唱。

我的歌曲涌自歌喉，

这就是丰富的奖赏；

若准我请求，我只求一件：

让人拿来一口美酒

盛在纯净的杯盏。”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啊！这甜美的酒浆！

啊！吉星高照的名门，

这是个小小的赠赏！

若是你们平安无恙，

就想着我，热诚地感谢神，

正如我感谢你们的酒浆。”

冯至　译

谁不曾和泪吃他的面包……[132]

谁不曾和泪吃他的面包，

谁不曾坐在他的床上哭泣，

度过些苦恼重重的深宵，

就不会认识你们苍天的威力。

你们引导我们走入人间，

你们让可怜的人罪孽深造，

随即把他交给痛苦熬煎；

因为一切罪孽都在现世轮报。

冯至　译

谁若是投身寂寞……[133]

谁若是投身寂寞，

啊，他就立即孤单；

人人爱，人人生活，

把他交给他的苦难。

把我交给我的苦恼！

只要我能有一朝

真正地寂寞无边，

我就不是孤单。

一个情人蹑足窥侦，

他的爱人是否孤单？

侵袭我这寂寞的人

日日夜夜的是苦难，

日日夜夜的是苦恼。

啊，若是我有一朝

寂寞地躺在坟里边，

它才让我孤单！

冯至　译

迷娘之歌[134]

你认识吧，那柠檬盛开的地方，

金橙在阴沉的叶里辉煌，

一缕熏风吹自蔚蓝的天空，

番石榴寂静，桂树亭亭——

你可认识那地方？

到那里，到那里！

啊，我的爱人，我要和你同去！

你认识吗，那白石为柱的楼阁，

广厦辉耀，洞房里灯光闪烁，

大理石向着我凝视：

可怜的孩子，人们怎样欺侮了你？——

你可认识那楼阁？

到那里，到那里！

啊，我的恩人，我要和你同去！

你认识吗，那座山和它的云栈？

骡儿在雾中寻它的路线，

洞穴中伏藏着蛟龙的苗裔，

岩石欲坠，潮水打着岩石——

你可认识那座山？

到那里！到那里

是我们的途程，啊父亲，让我们同去！

冯至　译

我可怜的魔鬼……[135]

我可怜的魔鬼，男爵先生，

我嫉妒你，为了你的官爵，

为了你的地位这样接近朝廷，

为了许多美好的田产地业，

为了你父亲坚固的邸宅，

为了他的猎场和枪械。

我可怜的魔鬼，男爵先生，

你嫉妒我，正好像

因为从我的童年，自然已经

慈母一般地将我培养。

我有聪明的头脑、轻松的心胸，

我诚然穷，却不是一个穷混虫。

现在我想，亲爱的男爵先生，

我们两方面都要安分守己：

你永久是你父亲的娇儿，

我永久是我母亲的爱子。

我们生活着，无恨无怨，

不贪图别人的头衔，

我没有地位在贵族的史传，

你没有地位在维纳斯仙山。

冯至　译

谁解相思渴……[136]

谁解相思渴，

谁知我心伤！

远离众欢乐，

孤单何苍凉。

举首天寥廓，

极目向彼方。

爱我识我者，

噫嘻在远乡。

我神多眩惑，

焦灼我心肠。

谁解相思渴，

谁知我心伤！

冯至　译

不要用忧郁的音调……[137]

不要用忧郁的音调

歌唱夜的寂寞：

啊美女们窈窕，

夜里正好会合。

正如女人对于男人

是那最美的一半，

夜占去一半光阴，

也是最美的一半。

你们可能喜欢白昼，

它只是把欢乐打断，

它没有旁的用处，

只善于让人们分散。

但如果在夜的时辰

流逝朦胧的灯影，

嘴唇挨近嘴唇

倾吐调笑和爱情；

如果癫狂的少年

一向急躁而热衷，

常得到一点爱怜，

停留于轻佻的戏弄；

如果夜莺给情人们

唱出深情的歌曲，

可是对于不自由的愁人，

只像是哀怨如缕：

谁的心不轻微跳动

倾听午夜的钟声，

它缓缓地敲击十二次，

预告休息和安宁！

所以在这漫长的白昼，

要记住，亲爱的胸怀：

每个白昼有它的痛苦，

可是夜有它的愉快。

冯至　译

我要潜步走到家家门旁……[138]

我要潜步走到家家门旁，

我站立着，规矩而静寂，

慈悲的手将要递给食粮，

并且我将要往下走去。

每个人都将要显得幸福，

若是我在他的面前站立；

他将要落下来一滴泪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泣。

冯至　译

不让我说话，只让我缄默……[139]

不让我说话，只让我缄默，

因为守秘密是我的义务；

我要把我整个的内心向你陈列，

只是那命运不愿意这样做。

太阳在始终不停地运行，

时间一到，黑夜也必须放出光明；

坚硬的岩石张开它的胸怀，

不嫉妒地球把它深藏的源泉喷涌出来。

每一个人都在他朋友的怀中寻求安谧，

在那里心事能够流泣成为诉怨；

只是誓言使我双唇紧闭，

只有上帝才能使它倾心而谈。

冯至　译

让我这样打扮，直到死亡……[140]

让我这样打扮，直到死亡，

不要脱去我的白衣裳！

我来自美好的大地

奔向那永世的家乡。

那里我享受片刻的静寂，

明朗的眼便立即睁开；

我留下净洁的外衣，

连同花环和腰带。

那些天上的群神，

他们不问是男是女，

也不用衣服与褶裙，

裹着净化了的身体。

我一生虽然无忧无虑，

可是尝够了痛苦深沉；

痛苦使我老得太早一

再让我永葆青春！

冯至　译

选自《浮士德》

葛瑞琛之歌[141]

我的心儿不宁，

我的心儿沉重；

我不能平静，

我再也不能。

凡他不在之地，

便是我的坟墓，

这整个世界

令我感到痛苦。

我可怜的头脑，

已变得痴癫；

我可怜的感官，

正碎成片片。

我的心儿不宁，

我的心儿沉重；

我不能平静，

我再也不能。

我向窗外张望，

要把他找寻；

我迈出家门，

要把他紧跟。

他高贵的步武，

他堂堂的仪表，

他眼睛的魔力，

他嘴上的微笑。

他的言谈

如魔法般的长河，

他的握手，

啊，还有他的长吻。

我的心儿不宁，

我的心儿沉重；

我不能平静，

我再也不能。

我的心胸催逼，

朝他急切狂奔。

啊，一到他的身边，

我就把他抱紧。

我要随心所愿，

紧紧地亲吻，

在他的热吻之中，

我愿一命归阴。

高中甫　译

浮士德独白[142]

生命的脉搏活泼地跳动，

向朝霞温柔地示意欢迎。

你，大地，昨夜也坚持了过来，

今晨在我脚下重新苏醒。

你又开始用欢乐把我围起，

激发我做出一个有力的决定，

向最高的存在不断地奋争。

世界已在晨光中舒展显现，

森林中迸发出千百种生命之声。

雾带在山谷中飘出飘入，

直注入底处这天际的澄明。

树木沉睡在谷底把头垂下，

如今枝丫又都萌发出新芽。

那儿是姹紫嫣红一片。

花儿和叶儿上颤动的露珠闪闪发光：

我的周围变成了一个天堂。

向上看呀，山峰巨人

宣告了这庄严的时辰；

它们先把这永恒之光享受，

稍后才把它转向我们。

太阳出来了！可惜耀目难当，

两眼刺痛，我转身避让。

渴求向最高的愿望进发，

发现成功的大门已经敞开；

但烈火从永恒的深处喷涌出来，

使我们不禁目瞪口呆；

我们要燃起生命的火炬，

却被火海包围，多可怕的火啊！

是爱？是恨？灼热地把我们纠缠，

把痛苦和欢乐急剧地更换。

我们只好又望向尘世，

隐藏在最清新的面纱里面。

于是太阳留在我们身后！

瀑布咆哮着穿过崖隙，

我观赏着，怀着狂喜。

它现在跌落化成千条水柱，

随后形成为千条湍流。

浪花向空中飞溅，

拱起的彩虹不断迭换。

这是怎样的奇观！

时而清晰，时而消散，

向四周散播出阵阵的清香凉雨，

这正映出了人的奋进。

你如沉思，就能看得更清，

在绚丽的映照中去感悟人生。

水的颂歌[143]

一切都从水里产生！

一切都被水保持！

海洋，给我们你永恒的统治。

如果你不遣送云霓，

不施舍丰富的清溪，

不让河水流来流去，

不完成滔滔的江水，

哪里会有山岳、平原、世界？

是你保持那最清新的生机。

冯至　译

守塔人林扣斯之歌

生来为了观看，

受命来此瞭望，

誓为塔楼献身，

世界令我欢畅。

我看近处，

我观远方，

森林麋鹿，

星星月亮。

我纵览万物，

它永饰华装，

这也令我神怡心旷。

幸福的双眼，

你们所欲见到

均已见到，

这一切如此美好！

高中甫　译

神秘的合唱[144]

一切逝去的

是一种譬喻；

已经欠缺的，

如今已发生；

不可描述的，

至此始完成；

永恒之女性，

引我们上升。

高中甫　译

[1]见艾克曼《歌德谈话录》，朱光潜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2]阿那克里翁（约公元前582—前485），希腊的伟大抒情诗人，他的诗歌多是以歌咏爱情、女人、美酒为主题，诗句华丽。

[3]见奥托·孔拉迪《歌德传》，第一卷，第294页Athenäum。

[4]转引自《歌德诗歌》，475页，E．特伦茨编选，伯克出版社，1978年。

[5]转引自奥托·孔拉迪《歌德传》，第二卷，第338页。

[6]吉塞泉，摩西的同时代人，生命泉的守护者，传说哈菲斯曾饮此泉水而返青春。

[7]见毕肖夫斯基《歌德传》，第二卷，第371页，伯克出版社，1922年慕尼黑。

[8]见《茨威格文集》，第六卷，第29页，陕西人民出版社。

[9]不同的版本中，每首诗标明的年代大多相同，但个别的亦有细微差别，我所依据的是柏林版《歌德文集》（12卷本），由E.特伦茨编选和阐释的《歌德诗歌》伯克出版社版，和岛屿出版社以时序排列的《歌德诗集》（两卷本）。

[10]安内特，即安娜·卡特琳娜·许克普夫（1746—1810），歌德在莱比锡求学时期的第一个情人。

[11]贝里施，即恩斯特·沃尔夫冈·贝里施（1738—1809），歌德在莱比锡求学时期的朋友，性格乖僻，被歌德在《诗与真》中称为“世上所能有的最古怪的怪物之一”。

[12]多伊卡利翁，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之子，与其妻皮拉为宙斯所发洪水的唯一幸存者，成为再生人类的祖先。

[13]皮提俄斯，阿波罗的一个别名，因屠杀巨龙皮同而得名。

[14]布洛弥俄斯，酒神的别名。

[15]品达，即品达罗斯（约公元前522—约前443），古希腊著名抒情诗人。

[16]福玻斯，阿波罗的另一别名，意即太阳神。

[17]朱庇特，罗马神话中主管雷雨的神，朱庇特·普路维乌斯，即雨神，此处是说诗的灵感为雨神所赐予。

[18]卡斯塔利亚之泉，希腊帕尔纳苏斯山上的神泉，阿波罗和缪斯们的饮用泉。

[19]阿那克里翁（约公元前582—约前485），古希腊抒情诗人，歌颂醇酒妇人。

[20]西巴利斯，意大利南部古城，居民以奢侈柔弱著称。

[21]特俄克里托斯（公元前3世纪），古希腊田园诗人。

[22]指奥林匹亚竞技车辆，曾为品达的歌颂题材。

[23]穆罕默德（约570—632），伊斯兰教创立者。本诗以山泉作比喻，歌颂穆罕默德的纳百川于一身的伟大形象，本是作者未完成的戏曲片段《穆罕默德》的插曲。约作于1773年。

[24]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双肩承载天柱的巨人，这里借以比喻穆罕默德。

[25]据希腊神话传说，迦尼墨得斯为达耳达诺斯王特罗斯和卡利罗厄之子，长得十分英俊。宙斯喜欢他，就把他掳去做侍酒童子。这首诗立意与希腊神话不同，迦尼墨得斯不是被掳走，而是渴望投入天父的怀抱。

[26]克洛诺斯，希腊神话中天神乌拉诺斯的儿子，宙斯的父亲，吞食自己的孩子的巨人；先推翻乌拉诺斯成为天神，后又为宙斯所推翻；被奉为时间之神。后人将他与罗马的农神萨图恩混同，奉为收获之神。本诗将他比作驾驶人生马车的“御者”。

[27]指冥王普路同。

[28]欧洲传说中极北地区的岛国。

[29]伯林顿是阿那克里翁派诗人常用作爱人的代称，此处指莉莉。

[30]罗马神话中的主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宙斯。他老是带着一只鹰。

[31]据希腊神话，鸽子是维纳斯的扈从。

[32]天后朱诺的宠物。

[33]王子名。

[34]原文为英语。滚木球是英国的一种游戏。

[35]这三行原文为法语。法语是当时显示贵族身份的语言。

[36]此诗是歌德在瑞士旅游期间怀念莉莉而作。

[37]这首诗作于1775年底至1776年初，1789年改写，此系定稿。诗中的“你”是指莉莉还是施泰因夫人尚无定论。

[38]此诗抒发了对施泰因夫人的倾慕和爱恋。

[39]本诗附于致施泰因夫人的信中，信末署“1776年2月12日于厄特勒斯山斜坡上”。

[40]指船。船行海上，浮动如球；因其可能沉没，故称“装满恐怖”。

[41]1780年2月寄赠施泰因夫人之诗。

[42]丽达，是作者对施泰因夫人的爱称。

[43]武尔坎，罗马神话中的火神。

[44]吕埃俄斯，希腊酒神。

[45]孚恩，罗马神话中的林神。

[46]丽达指夏洛蒂·冯·施泰因夫人。

[47]本诗作于1783年，原是长篇小说《威廉·迈斯特的戏剧使命》中的插曲。

[48]歌德在1776年接触了尼德兰诗人J．N．埃维莱尔特（1511—1536）的作品，他的爱情诗《接吻》在欧洲负有盛名。歌德此诗即受其影响而作。1789年修改后收入集中。

[49]《罗马哀歌》这一组诗写于作者1788年夏天从意大利回到魏玛之后，最初作为整体于1795年7月发表在席勒主编的期刊《季节女神》上。至今仍然可以从中鲜明地感觉到，作者当时幸福地享受着身心两方面长久被剥夺自由后的快意，记忆中充满对古代艺术与南国自然风光的眷恋之情；同时热烈地颤动着自1788年与克里斯蒂安·乌尔庇尤斯相结合以来开始醒觉的放纵不羁的爱欲，魏玛别墅的幽会经验诗意地融合在色彩绚丽的罗马生活场景中，古代神祇被召唤来为问心无愧的异教徒的感官愉悦伴唱。本诗1795年问世后，其中对于性爱新观点的坦率而精确的表达，曾经引起了非议。“哀歌”作为诗体起源于古代希腊、罗马，在德语文学中有两种意义：一种指按“哀歌”体写成的诗，即以一个六步句继之以五步句构成的对句；另一种指表达忧郁、悲伤或眷恋等主观情绪的诗。这两种意义均见于德国文学古典时期的“哀歌”作品中，除歌德外，席勒和荷尔德林也写过这种诗体。

[50]小爱神阿摩是本诗的主人公。

[51]波尔格泽和尼波廷娜，不详，疑是两个平民女子的名字。

[52]一支讽刺十七世纪英国名将马布鲁公爵的小曲，曾流行于全欧。

[53]里窝那，意大利地名。士麦那，土耳其地名，伊兹密尔的古称。

[54]“民众”指法国大革命。

[55]据希腊神话，爱神阿佛洛狄忒在伊达山上遇见特洛亚王储、达耳达尼亚人的统治者安喀塞斯，二人相恋，生下英雄埃涅阿斯。

[56]指古罗马三位以爱情诗著称的抒情诗人，即卡图鲁斯（公元前87—前54）、提布鲁斯（公元前50—前19）、普洛培尔提乌斯（公元前47—前15）。

[57]法尔科尼埃里和阿尔巴尼，原是罗马望族名，此处泛指。俄斯提亚，意大利一滨海城市；“四泉”，罗马七山之一奎里纳尔山的四座喷泉。

[58]红衣主教穿红袜，主教等高级教士穿紫袜，故称。

[59]朱庇特·克塞尼俄斯，意为“好客的朱庇特”，即“外国人的保护者”。

[60]赫柏，希腊神话中的青春女神，奥林波斯山上的迎宾者。她被认为是赫剌克勒斯升天后的妻子。

[61]福耳图娜，幸运女神。

[62]卡皮托利诺山，罗马七山之一，上有朱庇特的神庙。

[63]赫耳墨斯，作为神使，负有护送亡灵赴冥府的任务。开斯提，公元前一世纪的罗马护民官，其棱锥形墓碑位于罗马圣保罗门附近，济慈、雪莱等英国著名诗人均葬于此。

[64]弗拉米尼大道，罗马通向郊野的一条街。

[65]刻瑞斯即丰产与农业女神得墨忒耳。

[66]厄琉西斯，希腊古城，位于雅典东北部十九公里处，有得墨忒耳神殿，每年秋收后人们为女神举行神秘庆典。

[67]伊阿西翁，古代克里特岛上的农神，与得墨忒耳相恋，生下财神普路托斯。宙斯为此大怒，以雷电将伊击毙；得悲痛万分，不再赐予大地收成，直到众神准许伊暂时还阳，与得重聚。得墨忒耳的悲痛和伊阿西翁的还阳，象征着季节的更替。

[68]奥洛拉，即晨光女神厄俄斯。传说她看中了美少年，就将他拐走。后来她拐走特洛亚国王拉俄墨冬之子提托诺斯，生特洛亚战争英雄门农。

[69]英雄忒修斯作为雅典人向半人半牛怪弥诺陶洛斯献祭的童男，来到克里特岛，被囚于牛怪所居的迷宫；他杀死牛怪后，得到该岛国王弥诺斯之女阿里阿德涅的帮助，凭借她为他拴在迷宫门口的线团，终于脱险。事后他把她带走，但到了爱琴海上的那克索斯岛，却趁她熟睡之际独自离开。

[70]皮同，大地该亚所生巨蟒，为日神阿波罗所杀。勒耳那怪蟒，古希腊伯罗奔尼撒东部勒耳那沼泽地的多头怪蟒，为赫剌克勒斯所杀。

[71]赫斯珀里斯，神女，赫斯珀里得斯姊妹的母亲。她们住在大地极西的果园里，守卫着果园里一株结金苹果的苹果树，与她们一同守卫的还有一条叫拉冬的巨龙。后来，拉冬亦为赫剌克勒斯所杀，金苹果被他拿走。

[72]卢克里修斯（公元前100—前55），罗马诗人，伊壁鸠鲁的信徒，据说因饮其妻所进媚药而疯癫，自杀身亡。

[73]普洛珀修斯，罗马三诗人之一普洛培尔提乌斯、奥维德、维吉尔等人之友，曾写诗献给情妇秦蒂娅。阿丰台鲁斯（原名约翰内斯·图尔迈尔，1477—1534），德国历史学家，拉丁语法专家。正文所述情节不详。

[74]塞墨勒，忒拜国王卡德摩斯之女，与宙斯相恋，生酒神狄俄倪索斯。卡利斯托，阿耳卡狄亚的神女，与宙斯生子阿耳卡斯，被宙斯之女阿耳忒弥斯变成母熊。此处歌颂宙斯（即朱庇特）自由恋爱的黄金时代，与歌颂其子赫耳墨斯（即墨丘利）的下文相对应。

[75]本节含义隐晦，“两条危险的蛇”似指纯粹的无爱情可言的肉欲；“金苹果”似指需要“捍卫”的纯真的爱情。此节为一般原版所不载。

[76]罗马皇帝哈德里安（117—138）曾经长久驻跸于不列颠。罗马诗人弗罗鲁斯献诗云：“余不欲为皇帝，去不列颠徜徉，饱尝斯库提亚的风霜。”皇帝答诗云：“余不欲为弗罗鲁斯，流连鸡毛店，匍匐小酒馆，让肥胖的跳蚤饱餐。”（斯库提亚为古代俄罗斯南部地名，此处泛指北国。）

[77]奥斯特里亚，罗马蒙特沙维罗街的一家酒店名称，意为“好客者”。歌德当年经常光顾该店。

[78]“四”字的罗马写法正是在“五”（V）前加一竖。

[79]“七山”，罗马古城建在七座山丘上，故称七山城。

[80]罗马奠基人被其邻人称为强盗和浪子，他们曾在一次节日抢劫他们的客人塞拜恩人（古意大利中部民族）的女儿，以弥补自己的妇女之不足。

[81]福斯蒂娜，不详，一说为罗马一年轻孀妇（1764年生）。

[82]法玛，谣言与传闻的女神。

[83]赫耳枯勒斯（又名赫剌克勒斯）原是宙斯和忒拜王安菲特律翁之妻阿尔克墨涅所生。

[84]赫耳枯勒斯征服阿玛宗人，夺取了阿玛宗女王希波吕忒的腰带，是他的十二件功绩之一。法玛所说一段，是她所捏造的谣言。

[85]阿摩略施小计，使赫耳枯勒斯钟情于美神维纳斯，也是杜撰。

[86]以赫耳枯勒斯的狮皮和狼牙棒来打扮美神，再给他头上插满鲜花，并把捻线杆放在他手中：这是阿摩的恶作剧。歌德这样写，是以赫耳枯勒斯在吕狄亚女王翁法勒宫中卖身为奴而男扮女装一段情节为依据。

[87]朱诺仇视其夫朱庇特与情妇所生之子，故乐见赫耳枯勒斯受到羞辱。

[88]火神武尔坎发现其妻维纳斯与战神马尔斯私通，便用大网把奸夫淫妇罩住，让众神观看。歌德这里张冠李戴，把这个传说移到赫耳枯勒斯身上。

[89]出自贺拉斯《诗艺》，意为君王之间失和，殃及庶民。

[90]佛律癸亚国王弥达斯认为牧神潘的笛子比日神阿波罗的七弦琴奏得更悦耳，阿波罗便让他长出驴耳般的长耳朵，王冠和头巾都遮不住。这段故事出自奥维德的《变形记》。

[91]本诗是用排律式的哀歌对句体，单行为六步句，双行为五步句，故云。

[92]湿婆，婆罗门教和印度教的三主神之一，是毁灭、苦行和舞蹈之神。

[93]谷神的礼品指面包，酒神的礼品指酒。

[94]诸神指谷神、酒神和爱神。意即一起来又吃又喝又谈情说爱。

[95]德国的鬼也跟中国的鬼一样，半夜后鸡叫前最活跃。

[96]基督教举行葬礼时，要用放盐的水洒尸体。这里意谓死亡也无从冷却爱情。

[97]默不作声原文为sub rose，字义为玫瑰下面，玫瑰是沉默和秘密的象征。

[98]指耶拿书商弗里德里希·弗洛曼的养女米娜·海尔茨伯利。歌德从她童年起就认识她；到1807年一度对她产生热恋。

[99]以下三首是据贝蒂娜·勃伦塔诺（海德堡浪漫派代表勃伦塔诺之妹）给歌德的来信改写。她的幻想小说《歌德与一个孩子的通信》于1835年出版。

[100]“拉克里莫”原文为拉丁文“泪水”。此处指浪漫派戏剧家威廉·冯·舒茨（1776—1847）的一个剧本，以西班牙作品为蓝本，包括九首十四行，故该词亦可泛指“十四行”。

[101]据希腊神话，复仇女神有蛇发，持火炬，追逐作恶者。

[102]这一首系歌德对自己尝试十四行的自嘲，他原来对这种诗体是有怀疑的，见后文。

[103]歌德一度撰写过十四行，此前此后却怀疑这种形式未必能表达真实的情感。这两首正反映他的这个观点。

[104]据希腊神话，科林斯国王西绪福斯认为自己能凭借诡计牵制死神，但到了地府却因此受到惩罚：不得不推重石上山，而重石一再滚下山来，终未推上去。

[105]意大利伟大诗人佩特拉克因其对劳拉的爱情而著称，他在一次耶稣受难节（即复活节前之星期五）第一次见到她。歌德则在1807年的基督降临节（即圣诞节前四个星期日之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爱慕米娜·海尔茨伯利。“五朔节”即五月一日，自古流行在西欧某些国家的春节。

[106]“这两个字”即“海尔茨”（心）和“伯利”（爱），合起来就是情人的芳名。

[107]歌德从1814年起，写些格言诗，冠以《温和的馈赠》的题目，直到1828年，共有六部分。其中有些独立成篇的，译出时附上时间，独立出来收入。这辑的格言式的短诗十几则分别从各部分译出。

[108]尼萨米：此诗是歌德读土耳其诗人尼沙尼（Nischani）的诗而作；此处歌德用他熟悉的波斯人名尼萨米（Nisami）来代替。

[109]《五经》：波斯格言集。

[110]这首诗是1827年补入《西东合集》的。

[111]《旧约·创世记》：“起初上帝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上帝说：‘要有光！’……就把光暗分开了……上帝说：‘地要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并结果子的树木……’事就这样成了……上帝说：‘天上要有光体，可以分昼夜，定节令、日子、年岁……’于是上帝造了两个大光，大的管昼，小的管夜……上帝说：‘地要生出活物来……’于是上帝造出野兽……”这里说“要有”，就是上帝创造世界的过程。

[112]指地、水、风、火。古人认为宇宙是由这四大要素生成的。

[113]指接吻。接吻和盖印何等相似！

[114]1808年10月，拿破仑在埃尔富特会晤歌德时说过这句话。

[115]此诗由蔡而特谱成歌曲。1827年1月14日，歌德听后，深情地对艾克曼说：“这首歌没有失去和我的关系，它依然是我的活着的一部分，并与我一道生活下去。”

[116]据荷马史诗《伊利亚特》记述，在攻打特洛伊的战争中，阿伽门农曾夺走大英雄阿喀琉斯的女俘布里赛伊斯，阿喀琉斯为此极为痛苦，并和阿伽门农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致使战争接连失利。

[117]泽尔士一世（约公元前519—前465），古波斯帝国国王。在希波战争中，率舰队远征希腊，在萨拉米海战中大败，曾痛哭失声。

[118]爱将指克利图斯。他是与亚历山大同奶母的兄弟，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又是亚历山大得力的将军。后因与亚历山大争论，出言不逊，被用矛捅死。据记载，他死后，亚历山大曾感到非常痛苦。

[119]似指小爱神。

[120]这一节既是写维特与绿蒂的几度相逢，也是写诗人与乌尔莉克的几回相聚。

[121]这两句题词引自歌德戏剧《塔索》第五场。

[122]据《旧约·创世记》，大天使迦百利奉上帝之命，手持火剑将偷吃禁果的亚当、夏娃逐出伊甸园。

[123]参阅《新约·腓立比书》第4章第7节：“上帝所赐出人意料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稣里，保守你们的心怀意念。”

[124]指在归途陪伴歌德的随从斯塔德尔曼和秘书约翰。

[125]希腊神话中宙斯为惩罚人类盗火而派往人间的、用黏土制成的美女。诸神赐予她各种美好品性，宙斯却赐给她一只小盒，内藏一切灾祸。

[126]卢娜，即月亮。——编者注

[127]指哥白尼及其太阳中心说。

[128]此年代依据伯克版《歌德诗歌》，而据岛屿出版社所出版的两卷本按年序排列的《歌德诗歌》，此诗写于1823至1828年。

[129]歌德这首四行诗，写于1832年1月19日，离他逝世仅两个月零三天。

[130]歌德1931年把玛丽雅娜寄给他的信加以整理，以便给她寄回1832年2月他在致她的信中写道：“……我只是提出唯一的请求，您自己保留，直到指定的时刻之前都不要发表。……它们是最美好的记录……。”当她收到寄来的包裹时，里面歌德就附上了这首诗。标题为岛屿出版社按年代顺序编辑出版的两卷本《歌德诗歌》的编者所加。

[131]这首歌为小说中竖琴老人所唱，选自《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

[132]此诗为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中竖琴老人所唱。

[133]此诗为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中迷娘所唱。

[134]此诗为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中迷娘所唱。

[135]此诗为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里一些“戏子”所唱。

[136]此诗为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中迷娘和竖琴老人之合唱。

[137]此诗为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中菲利娜所唱。

[138]此诗为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中竖琴老人所唱。

[139]此诗为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中迷娘所朗诵。

[140]此诗为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中迷娘所唱。

[141]此诗为葛瑞琛坐在纺车旁唱的一首思念浮士德之歌，选自《浮士德》。

[142]此是浮士德在第二部开始时的一段独白，他从对葛瑞琛爱情的罪疚中摆脱出来，步入一个大世界，去追求人生的更高境界。

[143]此诗为《浮士德》第二部哲人泰勒斯所唱，是对水的颂歌。

[144]这是《浮士德》的终场诗。古斯塔夫·马勒仿效贝多芬在他的第九交响曲中使用了席勒的《欢乐颂》，马勒在他的第八交响曲中使用了这首终场诗。

版权信息

书名：亲和力

作者：（德）歌德

译者：高中甫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梁清波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高中甫

歌德一生共写了三部长篇小说，一部是在他狂飙突进时期完成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一部是他分别在1796年和1829年完成的《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和《威廉·迈斯特的漫游时代》，而另一部就是《亲和力》，它完成于1809年，时正值歌德的花甲之年。如果说《少年维特之烦恼》是一部基于青年人感情的激越之作，而《威廉·迈斯特》出自一位年已八十的老人的睿智，其中更多的成分是理性，那么不妨说《亲和力》，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部作品。

什么是“亲和力”？这是一个化学术语。1775年瑞典化学家托本·柏格曼出版了一部学术著作，1782年德国化学家海因·塔巴把它翻译过来，用亲和力来表述其标题，歌德利用这个术语，自然不是为了进行自然科学上的探讨，而是如他在1809年7月同里迈尔谈话时所指出的：“自然科学中的道德上的象征（例如伟大的柏格曼所发现所应用的亲和力）是更为机智的。它们同诗歌，甚至同社会比同其他方面的联系更为密切。”作为一个勤奋的科学家，歌德承认并熟悉无机物之间的亲和现象，那么在人际社会中呢？歌德当然不会把物质间的这种亲和与人类之间的类似亲和力现象混为一谈。他在亲自为这部作品写的广告中说道：“在物理学上的持续不断的研究促使作者用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标题。”正如他在自然科学中看到人们为了说明问题，经常借用伦理学上的比喻一样，他要在一个伦理事件上用一个化学术语来表达他的思想。这个思想就是他在与里迈尔的一次谈话中所指出的：“象征地、冷静地去表现社会的关系及其冲突。”

和歌德的大多数作品一样，这部作品也是他本人一次爱的激情的折光。他在完成这部作品后开始着手写的自传《诗与真》中有这样一段话：“在我的一生中我所不能偏离的一个方向就这样开始了。这就是说，把那些使我痛苦和欢乐的事或者其他我所从事的事情转化为一幅画、一首诗，以此为自己做一了结，便于去校正我对外界事物的理解和使我的内心得到安宁……”歌德一生的写作就遵循和证实了他为自己所确定的这一方向。他以《少年维特之烦恼》一书，卸下了他感情上的一个重负，了结了他同夏洛蒂·布芙的爱情。在《塔索》中，他为自己在魏玛宫廷的生活和与冯·史泰因夫人的关系做了总结，校正了自己的方向。在《罗马哀歌》中，他反映了他与乌尔庇尤斯同居时精神和肉体上的欢乐。在《西东合集》里，他把他同玛里雅娜·魏勒迈尔的爱情转化为瑰丽的诗篇。他用《玛里昂巴特哀歌》摆脱了对乌里克的爱的激情，恢复了内心的平衡。在《浮士德》《威廉·迈斯特》和他的许多重要作品里，我们都不难从中发现歌德本人的影子、歌德本人的经历。

1807年，歌德在耶拿再次见到了业已十八岁的美丽少女米娜·海尔茨利布。他早在她儿童时期就认识了她。再度相逢，使歌德对她的父亲般的情感逐渐转化为兄妹间的情谊，到后来，又不可遏止地发展成为一种爱慕之情，时歌德五十八岁，已近花甲。他在那时写的一些十四行诗中，表达了他对这个妩媚少女的炽热的感情。但是理性的堤坝阻止了激情的波涛的冲击，他以一种断念（Resignation或Entsagung）的人生哲学遏止了本性力的进逼。他把对她的爱和这爱带来的痛苦倾注在那些优美的十四行诗里，把他的激情及其断念倾注在这部《亲和力》里，以求得内心的安宁和自由。歌德本人在他的《年志》中有一段话透露了他的心曲：“《潘多拉》和《亲和力》一样，表达了匮乏的痛苦之情。”这匮乏是爱情的匮乏。他更进一步写道：“没有人在这部长篇小说[1]中会看不到一道深深的激情的伤口，这伤口害怕愈合，这颗心畏惧康复。”无疑，歌德对米娜的爱情孕育了这部作品的生命。正如没有他同夏洛蒂·布芙的爱情和失恋就不会有《少年维特之烦恼》的诞生一样，没有他对米娜的爱和断念，也就不会有这部《亲和力》。

然而，生活、经历、直观、材料并不就能造就出一个伟大的作家，并非就能创作出一部伟大的作品。一个伟大的作家必须能超越自身，摆脱直感，他才能真正地把握现实，驾驭生活。席勒有一段话说得精辟：“有两点是属于诗人和艺术家的：他超越现实，他停留在感官世界之内。这两者结合之处就是审美艺术。”（1794年9月14日致歌德的信）歌德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清醒地、有意识地把两者结合起来，既不把自己拘禁于感官世界之内，也不用想象去代替现实，代替经验。他在同埃克曼的一次谈话里直接谈到了这个问题。埃克曼转述道：“这部小说里没有一笔是没有经历过的，但也没有一笔写了是怎样经历的。”（1830年2月17日）这句话的前半句说明了作者感情上的真实、经验上的真实，而后半句提示了作者对直观的概括、对生活的提炼。歌德赋予这部小说以更多的自身经历之外的内容。有的批评家称这部作品是成熟了的、成长起来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比起《少年维特之烦恼》来，这部长篇小说的容量更大了，发掘得更深了。如果说《维特》更多的是激起人们感情上的共鸣，那么《亲和力》更多的是激起人们理智上的思考。读者能为维特这个人的遭际一洒同情之泪，而《亲和力》中爱德华和奥狄莉的爱情悲剧却把读者逼上一条反思之路。

这部小说的主旨究竟是什么呢？歌德曾多次，在多处谈到过这部作品，并称这是他最好的作品。这自然对我们理解这部著作有益，然而这些阐述却是隐藏在透明和半透明的面纱之后。（见歌德1809年8月26日致蔡尔特尔的信。）多年以来，这部小说使许多批评家和阐释者茫然。歌德的一位研究者本诺冯·维泽为此写道：“《亲和力》这篇小说是歌德所写的最捉摸不透，也许是最多义的书。”奥托·孔拉第在他的《歌德传》中指出，这部作品必须逐章逐页解释才能理解。

读完这部作品，人们不妨掩卷而思，我想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先是清醒，随之就感到困惑。作品的多义性和它的哲理内蕴给人们对它的理解带来了困难。小说的情节并不复杂，然而它却像一个多面的球体一样，角度不同，光度不同，发现的也就不同。时代的变化，人们视野的扩大，就更使得对这部作品的理解不一；或许可以这样说，每一种理解都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当你觉得若有所得，准备做出某种结论时，立刻就会跳出对你不利的论据，你便顿时踌躇起来。这是一个爱情悲剧，但说它是命运的悲剧？是社会的必然？是性格的使然？都不是，可又都有一点点。是对婚姻制度的维护？是对它的抨击？都像，又都不像。是对传统道德的批判？是对人的自然权利的维护？都可以讲，但似都嫌不够。以几个主人公而论，是对爱德华见异思迁、藐视道德的谴责？显然不是。歌德本人对他怀有同情，曾说过：“他对于我异常珍贵，因为他的爱是无条件的。”（1810年2月1日致卡尔·弗·冯·莱因哈特的信）。是对奥狄莉逸出常规，蔑视伦理行为的鞭挞？更不是。她是作者的一个心爱人物，任何一个读者都看得出这点。正如贝娣娜在给歌德的信中指出的“歌德，你爱上了奥狄莉……”在书的结尾，他甚至把她圣徒化了，有如《浮士德》中的甘泪卿那样。对于夏洛蒂，还有上尉，对于他们的激情、他们的爱、他们的克制以及他们的断念，作者都是以赞许的态度加以描写的；夏洛蒂这个人物甚至使人想起车尔尼雪夫斯基笔下的罗普霍夫1[2]的形象。在她的身上有着一种新人和新人的感情的萌芽。

在这部作品里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反面人物，作者怀着一种不偏不倚的态度，冷静地描写他的那些人物、那些事件、那些相互冲突和相互对立的感情和思想，避免直接流露出自己的爱憎和好恶。在许多地方作者利用了象征、对比、寓意的手法，甚至穿插单独的故事来隐晦曲折地表达自己的意图。歌德在1809年6月1日致蔡尔特尔的信中就这样说过：“我在这部小说里放进了许多东西，有些是把它们藏在里面的。”

理解这部作品有一定的困难，连聪颖的斯达尔夫人在谈到这部小说时都说，她不知道作者构想出这个故事是为了说明什么问题。当然这不意味着她没有自己的观点。一些批评家、理论家都先后对这部难以捉摸和意义多歧的作品做了解释，这里我先谈谈我自己的理解。

1796年歌德完成了《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随之就开始构思这部小说的下篇《威廉·迈斯特的漫游时代》。这中间经过了十年时间，直到1807年才开始着手，在这一年的五月他完成了第一章。此后时断时续，直到1829年才最终完成。引人注目的是这部作品的标题全称是：《威廉·迈斯特的漫游时代，或断念者》。断念对于我们理解这部长篇是至为重要的，同样，对于我们理解这部《亲和力》也是一个关键，因为歌德原本就是要把这个题材写成一个故事（Novelle），放进《漫游时代》中去，只是在写作过程中才把它铺展成一个长篇。《亲和力》是服务于断念这一主题的。在我看来，通过一个爱情悲剧，一个道德事件，提示出本性力量与既定秩序的冲突，表达了断念在人生中的重要作用，这便是《亲和力》的主要思想。

歌德这部作品反映的是世纪交替时期的德国。法国大革命，德意志民族神圣罗马帝国的解体，拿破仑的崛起，这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必然给时代以推动，给人们的思想感情打下印记。书中贵族出身的爱德华、夏洛蒂业已资产阶级化了。他们的庄园尽管地处偏僻，表面上似乎没有受到剧烈的震动，但是他们和上尉一道在庄园和四周进行了一些改革。这些在作品里只做了“象征性”的描写，可以说是虚写。而实写的是他们思想和感情的变化以及变化着的思想和感情同现存秩序的冲突。人的本性力量如果得不到满足或是升华，那在任何时代都与现存的秩序处于一种对立的地位，在时代发生急剧变革时，这种冲突就更为强烈。这部小说中的冲突有着时代的烙印和特殊的内容，本性的力量外化为一种爱的激情，它与动荡时期的婚姻制度发生了尖锐的对立。爱德华在青年时代屈服于秩序和传统的道德，被迫牺牲了自己的爱情。事隔十余年（这中间爆发了一系列重大的历史事件），在他的执意要求下，他同夏洛蒂结合了。这与其说是爱情本身，还不如说是他对自己青年时代屈从的一种复仇，是对他青年时代的愿望的一种补偿。这个结合给他带来的与其说是幸福，还不如说是安宁，一种缺少激情的安宁。这样的生活一旦由外界得到刺激，就必然引起变化，遭到破坏。因此，上尉和奥狄莉到来后所发生的变故就成为十分自然的了。另一方面，人的感情必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环境的变迁而有所改变。业已资产阶级化的成年人爱德华已不再恪守青年时代加于他身上的陈规和传统的道德，他的目光是向前而不是回顾。他在同少校谈话时说：“若是有谁到了一定的年纪还要实现他从前青年时代的心愿和希望，那他就是在永远欺骗自己。因为人的每一个十年都有他特有的幸福、他特有的希望和前途。”（第二部第十二章）我们不应把这段话单看作是遁词或是辩解，它有着合理的成分。原有的激情失去了它的动力和营养，很快就失去活力，为新的激情所取代。因此，当奥狄莉和上尉来到庄园后，不仅爱德华热烈地爱上了奥狄莉，夏洛蒂也对上尉产生了爱慕之情，在这个交叉的爱情中，他俩成为主动者和鼓励者。所不同的是，在夏洛蒂身上理智占了上风，她能够断念，借助自身的力量摆脱了激情，重新获得了自由。爱德华则截然不同，这种爱的激情使他无法自持，他的心、他的灵魂、他的整个存在都被这种激情所左右。对奥狄莉的爱把他驱到迷信的歧路（刻有他俩名字开头的字母的玻璃杯），把他驱上战场去寻求死亡，这爱驱使他理直气壮地向传统的道德发出挑战，使他把婚姻制度看得一钱不值。在奥狄莉身上，激情表现得虽不像爱德华那样强烈，但却更执着、更深沉。她宛如一个梦游人一样，滑出了自己的正常轨道，被寻求幸福、寻求爱情的本性力量所主宰。无须去思想、去意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德华。小说中有一个情节是值得玩味的：爱德华喜欢吹笛子，但技巧拙劣，无论是夏洛蒂还是上尉都无法为他伴奏。而奥狄莉却无须怎么练习就能迎合他那不合节拍的吹奏，演出悦耳的二重奏。两人确是心有灵犀啊。从本性上看，奥狄莉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少女，她不会轻易去爱，然而一旦她去爱了，这爱就会执拗地、顽固地存在下去。伦理道德和宗教习俗，只能使这种爱的激情被遏制，却无法把它消灭根绝。夏洛蒂生了一个男孩，这曾使奥狄莉的激情一度净化。“……她的爱情。为了使它圆满，必须完全是无私的。是呀，在某些瞬间她相信她达到了这个高度。她祝愿她的朋友幸福，她相信她有能力舍弃他。”（第二部第九章）当孩子死了时，她也下决心断绝对爱德华的爱，斩钉截铁地对夏洛蒂说：“我知道你同意离婚之时，也就是我在同一个湖里为我的过失和我的罪恶赎罪之日。”（第二部第十四章）她也曾在信中写道：“我的决心是纯正的，就是要断绝对爱德华的痴念，远离开他。”（第二部第十七章）然而这种断念只是暂时的，表面的。爱的激遭到了压抑，但它的力量却依然存在。就是这种力量像魔力一样把她和爱德华吸引到一起。“他俩同住在一个屋顶之下，甚至无须想到，即使各做各的事情，被其他人拉来扯去，他俩也会靠近。如果他俩同在一个客厅里，那不要很长时间，他俩便会相对而立，并肩而坐。”（第二部第十七章）奥狄莉为了表明舍弃的决心，执意缄口不语。不说话尚且如此，何况开口？在她的心灵中，强烈的激情不断地冲击着薄弱的理智的堤坝，她无法自持，只有死才能使她恢复自由。她终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死是一种解脱，是激情在强大的秩序和道义的压力下的一种悲剧的解脱。

在这部作品里，爱的激情所冲击的，或者说扼制激情的，是现存的婚姻制度。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婚姻制度？书中的米德勒曾洋洋洒洒地发表了一通议论，这对我们了解这种靠宗教保护、受习俗力量支持的婚姻大有益处：“婚姻是所有文明的肇始和顶峰。它使粗鲁变得温顺，最有教养的人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来表示出他的温顺了，它是不可能解除的，因为它带来那么多的幸福，使所有的个别不幸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人们谈论的不幸是什么呢？它是一种不时侵袭人的不耐和焦躁，随之就被说成是不幸。若是这短暂的时刻一成为过去，那人们就会为这样一种长久的婚姻关系还依然存在而感到幸福，夫妻离异是绝没有充足的理由可言的。人的状况被置于如此极度的痛苦和高度的快乐之中，这使夫妇之间彼此有负于对方的根本就不值一提。一笔无尽的债务也只有通过永恒才能偿还。”（第一部第九章）从这段话中谁都能明确无误地理解到，这种婚姻的基础不是爱情，它的目的也不是幸福。它不仅是一种沉重的义务。这段话出自一个迂腐死硬的老光棍之口，确是具有讽刺意味的。然而这种蔑视爱情、鄙夷幸福的陈腐之论在当时具有一种非同小可的道义力量。就是在今天，它出自一些人之口也还是振振有词呢。

随着进入一个新的时代，这种违反自然、有悖人性的婚姻观受到不断的冲击。十九世纪初，在德国，文学作品中的婚姻题材几乎成为文学的唯一社会任务了。在此时崛起的浪漫派作家的作品中，对不自由的爱情的批判，对婚姻和家庭的挑战，对传统道德的否定，对感官欢乐的觉醒都成了主题。弗·史莱格尔的《路清德》、他妻子多洛苔娅的《弗洛伦婷》、蒂克的《威廉·洛威尔》、布伦塔诺的《戈德威，或母亲的石像》等莫不如是，这一切都带有时代的印记，特别是法国大革命的影响。

弗·史莱格尔的《路清德》（1799）遭到了激烈的指责，浪漫派的新教神学家施莱依马赫为这部小说做了辩护，写了《关于〈路清德〉的书信》（1800）。从这位当时卓有名声的神学家的笔下，我们可以更清楚他们对婚姻所持的观点：“人身上的一切精神不都是从一种本能的、模糊不清的内在冲动开始的吗？不都是逐渐通过自发行为和习惯才发展成一种明确的意愿和意识，一种自身圆满行为吗？……那么，为什么爱情要不同于其他一切呢？难道作为人生最高性能的爱情，经过第一次最轻微的感情尝试，就能达到圆满的成果吗？……当然，即使在爱情中也一定有初步的尝试，从中不会得到永久性的成果，但是它却使感情更加明确起来，使爱情的前景显得更加伟大而高尚。在这些尝试中，同一定对象发生的关系只能是偶然的，最初常常只是一种幻想，而且永远是一阵过眼云烟，正像当时的情感一样倏忽短暂，它不久就让位于另一种更明确、更深的情感了……按照事物的本性来说，情况也一定是这样，在爱情上既想保持忠实又想建立永久性的关系，乃是一种危险而又空调的幻想。”1[3]在另一篇文章里他提出了这样的观点：“如果让三四对夫妇聚在一起，并且允许互换配偶，那么真正的好姻缘就会出现。”2[4]这在当时，甚至在今天，都够得上是惊世骇俗之谈。然而我们不能把它看成是一种淫乱观点，施莱依马赫是从理性的角度对现行的婚姻制度提出诘难的。为了从更大的范围内了解浪漫派对待爱情和婚姻的态度，我们不妨再引述法国浪漫派作家乔治·桑和英国浪漫派诗人雪莱的观点。乔治·桑在她早期的小说《雅克》（1834）中通过主人公说：“依据我的看法，婚姻是古往今来最可憎的制度之一。我不怀疑，如果人类在正义和理性的轨道上前进一步的话，这个制度就会被废除，那时将代之以一种更合乎人性的、其神圣性由此而见少的结合。”1[5]雅克为了不妨碍妻子与另一个男人的爱情而自杀。他指责那种合法而没有爱情的婚姻“比猪猡的变爱还要低劣，还要粗野”。2[6]雪莱在为他1813年发表的长诗《麦伯女王》所写的注释中，激烈地维护了爱情的自由，否定了现存的婚姻制度：“答应永远爱同一个女人，其愚蠢程度不亚于答应永远遵奉同一个信仰……我断然相信，废除了婚姻制度，将会产生正当而自然的性关系。我决不认为这种性关系会变成一种杂交，相反，由于父母和儿女的关系，这种结合一般会是长久的，而论及宽厚及诚挚，它将超过其他一切结合……事实上，目前状态下的宗教和道德形成了一部不幸的奴役的实用法典。”3[7]虽说施莱依马赫与乔治·桑、雪莱的观点并不一致，追求也不相同，然而他们都对现行的婚姻制度持批判和否定的态度。

粗略地了解浪漫主义对爱情、婚姻、性爱的观点，这有助于我们理解歌德的这部作品。歌德在这部作品里处理的是与浪漫派作家同样的题材，他对现行的婚姻制度虽然不像浪漫派作家那样激烈地加以否定，却也持严厉的批判态度。在爱德华的激愤言辞里，在伯爵所说的那段主张婚姻以五年为期、人一生可结婚三次的言论中，明显地看到他们与浪漫派作家笔下那些人物的亲缘关系。然而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它表明浪漫主义对歌德的某些影响，当我们做进一步观察时，就发现了歌德与浪漫派的分歧和争论。于是我们就接触到断念的问题。

对浪漫派作家说来，不存在断念，他们以放纵的形式宣泄自己的激情，不受任何传统道德、社会习惯的束缚，一任幻想和激情的驱使。在他们的作品里是这样，在他们的个人生活中也是如此。像乔治·桑和雪莱，人们对他们私生活的放荡无羁业已熟知，德国浪漫派作家亦多半如此。在德国浪漫派中曾发生一桩有名的风流公案；奥·史莱格尔迷上了已婚的才女卡洛琳。卡洛琳离婚之后与他结婚。她与歌德、赫尔德尔、费希特、谢林、黑格尔、蒂克、施莱依马赫、诺瓦利斯等人都有交往。几年之后，她与谢林相爱，两人难舍难分。奥·史莱格尔爽快地同意离婚。在她与谢林结婚之后，三人依然保持着友好关系。在浪漫派作家的圈子里，三角恋情，甚至四角、多角，追求已婚的妇女，动辄离婚，几乎成为一种风气。

歌德则不然。从意大利旅行归来（1788）之后，断念即在他的作品中成了一个重要的思想。与他在狂飙突进时期相比较，区别明显可见。在《葛兹》《普罗米修斯》《少年维特之烦恼》中，激情的表达形式是抗争，而进入古典文学时代的歌德，断念便成了一切激情的归宿。在《伊菲格涅在陶立斯》《塔索》《威廉·迈斯特》，特别是在这部《亲和力》中，客观的限制、道德的规范、社会的制约被认为是一种必然，内在的激情基于一种理性的认识受到了克制，断念成了内心安宁和平衡的一种确切的保证。

在激情与现存秩序的冲突之中，浪漫派作家是以宣泄的形式，青年歌德是以抗争的形式，古典文学时期的歌德，例如在《亲和力》中，是以断念的形式，为激情找到了一条出路。

对歌德来说，断念意味着对社会限制和自我限制的必要性的认识，这种认识是基于对秩序力量强大的肯定和认可。社会在任何时候都必然要表现出它对个人的约束，个人的情欲和意志都在不同程度和不同时间上同社会发生冲突。歌德认为通过断念，人可以同社会取得和解，重新赢得自由，它导致人在道德上的自我完成。他对政治的冷漠，对身边事件的无动于衷，对几次爱的激情的克制，都表明了他所持的断念态度。歌德的一个研究者卡鲁斯称这是“高尚和自愿的自我限制”。在这部《亲和力》中，歌德形象地，也是象征地表现了断念在个人对生活、个人对社会的关系上的重要性。

作为译者，这里应向读者说明：本书译自《歌德文集》汉堡版第六卷，参考了《歌德选集》柏林版第十二卷，这两个版本的注释以及后记，对我的帮助甚大。

译者不瑞学识谫陋，文字功力不逮，将歌德的这样一部名著译成中文，唯一的希望是愿读者通过这个译本能对歌德的这部作品有所了解。

我的老师冯至先生对我的这项工作给予鼓励，我对此深表谢意。

高中甫

1986年8月

这次再版付印前，我对照原书进行了仔细的校核，改正了一些错讹，亦对个别文句做了修正。

高中甫

2015年4月

第一部

第一章

爱德华——我们这样称呼一位正值年富力强、家道殷实的男爵——于一个四月天的下午在院庭里消磨了最美好的时刻，把新弄到的鲜枝嫁接到嫩干上；他把各种工具收拾到袋子里，满意地观察着他的劳动成果。这时园丁走了过来，为主人的令人赞赏的勤奋面露笑容。

“你看到了我的夫人吗？”爱德华问道，这时他已准备动身。

“在那边的新建筑里，”园丁回答说，“她在府邸对面岩壁旁边修建的庐舍今天就要完工。一切弄得漂亮极了，老爷您一定喜欢的。那儿的景致十分幽雅：下面是村庄，稍右的地方是教堂，越过教堂的塔尖还能望到远处，对面是府邸和庭院。”

“说得对，”爱德华说，“离这儿几步路远，我看到有人在劳作呢。”

园丁接着说：“还有，右边的山谷豁然展开，越过茂密的长有树木的草地直望到令人愉悦的远处。通往崖石的山径铺得十分雅致。尊敬的夫人很在行，在她手下工作令人高兴。”

“你到她那儿去，”爱德华说，“让她等着我。告诉她，我希望看看她的新作，我为此自己也高兴高兴呢。”

园丁匆匆离去，随之爱德华跟着前往。

爱德华走下平台，顺路查看温室和暖畦，一直走到水边。跨过一座小桥就是一条通向新建筑的山径，它在这儿分成两股岔道。一股穿过教堂墓地，几乎直达岩壁。他弃此而走向另一股岔道。这股岔道在左边稍远的地方穿过一片优美的树丛蜿蜒向上。在两股岔路重新会合的地方，他在一条安放得体的长凳上坐了片刻。随后他走上山径，这条狭小的山路时而崎岖，时而坦缓，他登上了所有的台阶和平台，最终到达庐舍。

夏洛蒂在门前迎接了她的丈夫，让他坐在一个通过门窗能把一幅幅犹如置于相框中的景色尽收眼底的地方。他满怀喜悦，希望春天不久会使万木竞荣。“我只是想到一点，”他说，“我觉得庐舍有些过于狭小了。”

“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它够宽大的了。”夏洛蒂回答说。

“那当然，”爱德华说，“就是有一个第三者，地方也够用了。”

“为什么不呢？”夏洛蒂说，“有一个第四者也够了。若有更多的人，那我们还准备了其他地方。”

“现在我们俩单独在这儿，无人打搅，”爱德华说，“心情都十分平静愉快，因此我得向你吐露近来一些时候我的一件心事，这是我必须而也愿意告诉你的，可却一直没有能够。”

“我已经有些看出来了。”夏洛蒂回答道。

“我得承认，”爱德华接着说，“若不是明天早晨邮差会来催促我，若不是我们今天必须做出决定，那我也许还要沉默下去呢。”

“究竟是什么事？”夏洛蒂亲切地问道。

“关于我们的上尉朋友的事，”爱德华回答说，“你知道他现在的可悲处境，和其他人一样，他并非由于自己的过失而落到这步田地。一个有着他那样的知识、才智和技能的人却无所事事，这该是多么痛苦。我不想再长时间克制我对他的愿望：我想请他到我们这里住一段时间。”

“这要好好地斟酌斟酌，得从多方面考虑。”夏洛蒂回答说。

“我准备把我的意见告诉你，”爱德华对她说，“在他的最后一封信里隐约地流露出了极为深沉的苦闷心情。这不是因为他缺少某种必需之物，因为他完全知道自己约束自己，我已为他准备了必要的费用。他也不会因为从我这里接受什么而惴惴不安，我们二人之间在有生之年里相互欠对方的太多了，无法计算出彼此贷借的情况究竟怎样。他无所事事，这才是他的痛苦。他所受的教育能每天每时给他人带来益处，这才是他唯一的乐趣，甚至是他的激情。把两只手插进怀里，或者继续攻读，再去学习本事，他不需要他已经充分占有的东西了——够了，亲爱的，这是一种可悲的处境，他在自己的孤独中两倍、三倍地感觉到这种境况的痛苦。”

“我记得，”夏洛蒂说，“有好多地方向他提出过建议。我自己也曾为他给某些做事的男友和女友写信，而就我所知，这也并不是没有效果的呀。”

“完全正确，”爱德华回答说，“但是，甚至这些不同的机会、这些建议更给他带来了新的痛苦、新的不安。这其中没有一样是适合他的。他不是去干一番事业，是牺牲他的时间、他的思想、他的本性，这他是绝不肯的。我越是看到这一切，越是感觉到这一点，让他到我们这儿来的愿望就越是迫切。”

“你对朋友的处境这样殷切地关怀，确实是你的可亲可爱之处；只是请允许我向你提出要求，为你，也为我们着想。”

“我已经想过了，”爱德华说，“与他接近只能给我们带来益处和愉快。关于费用方面是无须谈及的，如果他到我们这儿来住，无论怎样对我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如果这同时我有什么特别要考虑的，那就是他的到来不会给我们造成哪怕是一点点最小的麻烦。他可以住在府邸的右厢，其余的一切都是现成的。这会给他带来多少好处，与他交往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快乐，是啊，什么样的益处啊！我早就想对田产和周围进行丈量，他会领导和办理此事的。一旦现在的承租人期满，就自己动手管理庄园，这是你的意愿。可这样一项工作是多么吃力啊！他这方面的一些知识能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帮助啊！我越来越觉得我缺少这样一个人。当地的人有足够的知识，但他们的报告却是混乱的，是不诚实的。来自城市和大学里的有学问的人，虽然头脑清晰，办事井井有条，但是他们缺乏实际的观察。我的这位朋友兼备两者之长，并且此中还会有上百种其他令我赏心的乐事，这与你也有关，我预见到有好多益处呢。我感谢你和颜悦色地听了我这一席话。现在你也要无拘无束、爽爽快快地把你要说的话都说出来，我不会中间插嘴的。”

“那好，”夏洛蒂说，“我开头先谈一点儿泛泛之见。男人们更多的想到个别，想到现实，这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们的使命在于有所作为，在于有所影响；女人们则相反，更多的是想到生活中彼此相互关联的一切，这同样也是有道理的，因为她们的命运，她们家庭的命运与这种彼此关联是休戚与共的，并且她们所要求的也正是这种联系。因此，让我们看看我们的现实，我们过去的生活吧，那你会向我承认，聘请上尉一事与我们的意愿、我们的计划、我们的安排并不相关。”

“我非常喜欢回忆我们早年的情况！在年轻的时候，我们彼此热烈地相爱，可我们被分离开来。你离开了我，因为你的父亲出于对财富的贪得无厌，把你同一个年岁相当大的有钱女人结合在一起；我离开了你，因为我没有什么好指望的，只得嫁给一个富裕的、我所不爱但却值得尊敬的男人。我们又都自由了，你更早一些，你的那位小母亲似的妻子给你留下了一笔巨大的财产；我比你晚一些，正是你远游归来的时候。这样我们又在一起了。这回忆令我们欣然，我们爱做这样的回忆，我们能够不受干扰地共同生活了。你急于结婚，我却没有立即同意，因为我们的年纪差不多相同，作为妻子我是老了一些，而作为丈夫你却不然。最终我不愿拒绝你，你像是把结婚看作你唯一的幸福。你要在我的身边得到恢复，摆脱掉你在宫廷、在军队、在旅行中的一切苦恼，要振作起来，享受人生。但是你只愿同我一个人在一起，这样，我把我唯一的一个女儿送进寄宿学校，在那里她能受到多方面的教育，比在乡间要好；还不仅只她一个，就是我亲爱的外甥女奥狄莉，我也把她送到那里去了，她若是在我的指点之下，也许会成为一个操持家务的好手。这一切都经过你的同意，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单独生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不受干扰地享受我们从前渴望的，但却姗姗来迟的幸福。这样我们才来到我们的乡间居住。我照管内务，你负责外部和全局。我的布置处处是迎合你的，也仅是为你一个人而生活；至少有一段时间让我们试试看，按这种方式生活，我们能持续多久。”

“像你说的相互关联，这本来就是你们的特点，”爱德华说，“因此人们自然不能在一种情况下听从你们所说的话，或者认定你们是有道理的；你的话到今天也还是有道理的。直到现在我们为我们的生活所做的安排是够好的了，可难道我们不应当在上面再建造点什么？难道不应当再进一步发展？我在庭院和你在花园所做的一切，难道只是为遁世隐居之用？”

“说得对！”夏洛蒂回答道，“好极了！只是我们不要把任何陌生的、有碍的东西弄进来！你要考虑到，我们的计划，还有我们的消闲，在某种程度上，仅只与我们双方的共同生活相关。首先你应当把你的旅途日记按着顺序念给我听，借这个机会把某些与此有关的散页理出个头绪，在我的参加和帮助之下，从这些珍贵无比但却杂乱无章的本本里，整理出一份使我们和其他人喜爱的完整东西。我答应帮你誊清，我们想的是那么快乐，那么美好，那么惬意，那么亲切。在回忆中我们去漫游我们不曾共同看到的世界。是啊，开头部分已经做完了。到了晚间，你就再次吹起你的笛子，为我的琴声伴奏，还有邻居的彼此往来和相互拜访。从这一切之中，我为自己筹划出我在生活中渴求享受的第一个真正快乐的夏天。”

爱德华摸摸额头，回答说：“你对我说的是那么情真意切，那么通达明理。只是那个念头总是萦绕不散，我觉得上尉在场不会有任何妨碍，甚至能加速这一切的到来，更有生气。在漫游中他也与我同行了一段路，他也用不同的感受记录下来，我们可以共同利用它，那样才会整理出一份美好完整的东西呢。”

“让我坦率地对你说吧，”夏洛蒂带有几分不耐地说道，“我的感情与此事相悖，我有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们女人大概都是用这种方式表明是不可征服的，”爱德华回答说，“先是通达明理，人们不能反对，随之是充满情爱，使人乐于顺从，然后是情真意切，使人不愿与你们为难，最后是预感不祥，使人惊恐不安。”

“我并不迷信，”夏洛蒂说，“我不看重这样一些幽暗的冲动，若它们仅仅是些这样的冲动的话。但是它们大都是一些幸福和不幸的后果的不自觉的回忆，这些后果是我们从自己或别人的行动中经受过的。无论在哪一种情况下，再没有比一个第三者的介入关系更重要的了。我看到过一些朋友、姐妹、恋人、夫妻，他们的关系由于一个新来的人无意或有意的插足而完全改观，他们的位置完全颠倒了。”

“这是可能发生的，”爱德华说，“但只是发生在那些浑浑噩噩生活的人身上，而不是发生在那些阅历丰富、有自知之明的人身上。”

“自知之明，我最亲爱的，”夏洛蒂说道，“这是不足恃的武器，甚至在某些时候，对那些手持这一武器的人是一种危险的武器。从这些谈论中至少可以明了，我们不应当草率从事。再给我几天时间，不要现在就做出决定！”

“照这样的情况来看，”爱德华回答说，“就是再多一些日子也永远是草率从事哩。赞成和反对的理由我们都已彼此谈过了，现在应做出决断，最好的方法那就是我们抽签了。”

“我知道，”夏洛蒂说，“在狐疑不决的情况下，你喜欢以打赌或掷骰子的办法来做出决定，但此时用在这样一件严肃的事情上，我认为是一种罪过。”

“那我该给上尉写些什么呢？”爱德华喊了起来，“我得马上给他复信哩。”

“写封平安的、理智的、安慰他的信。”夏洛蒂说。

“这等于是没有写信。”爱德华说。

“在某些情况下，这是必要的，是友好的，泛泛地写点什么总比根本不写要好。”

第二章

爱德华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夏洛蒂再次提及他的生平遭际，他们双方的意愿和向往如何变为现实，这确实激发了他那热烈的情感。他在她的身边，与她在一起，感到如此幸福。于是他想给上尉写一封友好的、同情的，但却是平淡而空洞的信。当他走到写字台前，把朋友的来信拿起再读一遍时，那位出色人物的可悲境况便又立即出现在眼前，这些日子令他苦恼的感情又都苏醒过来。把他的朋友弃置于这样一种令人忧虑的境地而不顾，这在他是不可能的。

爱德华不习惯于放弃。他是一个娇生惯养的独生子，双亲富有。年轻时，父母亲说服了他与一个年纪比他大得多的女人结婚，这是一桩奇怪但却带来极大利益的婚事。这个女人用多种方法博得他的欢心，用各种巨大的慷慨来回报他对她的善意。在她去世不久之后，他就成了自己的主人。在旅行期间自行其是，随心所欲，不企求什么过分的，但要求得很多，并且形形色色。他为人率直、慷慨、诚实，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勇敢得很——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不顺从他的愿望呢！

直到现在他事事如意，他已占有了夏洛蒂，这是他用一种顽强的，甚至是浪漫色彩的忠诚才最终赢得的。现在他觉得他第一次遭到了挫折，第一次遇到了障碍，偏偏是在他要把他青年时代的朋友招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在他把自己的生活仿佛隔绝起来的时候。他烦闷、焦躁，几次拿起笔，几次又放了下来，因为他拿不定主意，不知该写些什么。他不想违背妻子的愿望，他又不能按她的要求去做。像他这样烦躁，怎能写出一封恬淡的信来呢？这是他完全做不到的。最自然的办法就是他设法把事情推迟。他草草写了几句，请朋友原谅他这几天没有写信，原谅他今天写得这样简单，并允诺下次写一封有内容的、令人欣慰的信。

另一天，夏洛蒂利用去同一地点散步的机会，重新提起话头，或许她相信，要使一个人对某种意愿失去兴致，没有比常常絮叨一番更有把握的了。

爱德华却正希望老话重提。他用自己的方式和蔼而愉快地表述了自己的意见：像他这样一个敏感的人，即使他易于激动，即使他那热烈的欲望变得急不可耐，即使他的固执使人焦躁不安，那他也要使他的言辞借助对对方的一种体贴入微的顾惜而变得和缓，使人觉得他一直是和蔼可亲的，即便人们认为他难以打交道。

这天早上，他先是用这种方式使夏洛蒂心情变得十分愉快，随之用优雅的言辞使她完全失去了常态，最后她竟然喊叫起来：“你肯定是要我把拒绝给丈夫的给予情人。”

“至少，我亲爱的，”她继续说，“你也会发觉，你的愿望，你在流露出这种愿望时的兴奋心情，使我不无所动，不无所感。它逼使我向你承认，我直到现在对你也隐瞒了一件事情。我现在和你的处境相似，对自己同样在施加一种强力，这也正是我施加于你身上的那种强力呢。”

“这我倒愿意听听，”爱德华说，“我觉得，夫妇之间有时应当进行争论，因为这样彼此才能相互了解。”

“那么你应当知道，”夏洛蒂说，“奥狄莉同我的情况正如上尉同你的情况一样。这个可爱的孩子在寄宿学校里情绪极为抑郁，令我十分忧虑。我的女儿绿茜安，她是为这个世界而生，为这个世界而学的；她学习语言、历史和其他知识，以及乐谱和变奏，像玩儿一样容易，她的天性活泼，记忆力强。可以这样说，她一切都不放在心上，可瞬间什么都能想起来。她风度轻盈，舞姿优雅，语言得体，人品出众，由于一种天生的主宰者的气质，成了她那个小圈子里的女王。学校的校长把她看作小小的女神，她只有在她的手下才能如此成长发展，她为她赢得了荣誉和信赖，会给学校招来另外一批青年人。校长在她的信中和月报的头几页里总是为这样一个孩子的优秀出众大唱赞歌——这我用散文说出来就太缺少文采了——可她最后提到奥狄莉时却完全相反，只是一再地表示歉意，总是说，一个长得如此秀丽的姑娘却不开朗，不愿表现出她的才能和智力。她的言外之意，对我来说也绝不是谜语，因为我在这个可爱的孩子身上看到了她母亲的整个性格，那是我极为珍贵的朋友，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她的女儿，若是我成为她的教育者和监护人的话，是一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人的。”

“但因为这不是我们计划中的事，人们也不应当把自己的生活过分地东拉西扯，总是把些新的事体弄到自己头上。这样我宁愿自己承受，甚至自己克制这种不愉快的感觉：我的女儿知道得很清楚，可怜的奥狄莉完全依赖我们，于是她利用自己的有利地位，傲慢地对待奥狄莉，因而把我们的一番好意毁掉不少。”

“但是有谁受到这样的教育，不把他的优势以一种残忍的方式施加于他人身上呢？有谁在这样一种压迫下而不有时感到难过呢？通过这种考验，奥狄莉的价值增长了。但是自从我清楚了这种苦恼的状况之后，我一直在想方设法，把她安置到另一个环境中去。我时刻在等待一个答复，到那时我绝不迟疑。我的情况就是这样，我的亲爱的。你看得出来，在一颗诚实友爱的心中，我们双方都承担着同样的忧虑。让我们共同承受吧，因为它们彼此不能抵消啊！”

“我们都是些奇怪的人，”爱德华微笑着说，“每当我们只是把使我们忧虑的事从眼前摆脱掉时，就以为事情解决了。在整体上我们能做出许多牺牲，可在局部上要我们放弃却成了一种我们很难忍受的要求。我的母亲就是这样。我年幼时生活在她的身边，她每时每刻都放心不下。骑马外出迟些归来，她就认为我遭到了不幸，遇雨挨淋，就认定我要发烧。我外出旅行，远远离开了她，她反觉得我几乎无所谓了。”

“我们再详细做一番观察，”他继续说下去，“我们两个人的行动是愚蠢的，不负责任的，把两个品格极为高贵的人，把两个与我们的心如此贴近的人，弃置于苦恼和压抑之中，只是为了使我们少掉一层危险。如果说这不叫自私自利，那还能叫它什么呢！把奥狄莉叫来，让我去请上尉。以上帝的名义让我们试试吧！”

“若是这种危险只是对我们而言，那是可以冒点风险的，”夏洛蒂疑虑地说，“但是你认为上尉和奥狄莉同住在家里是可取的吗？一个男人，差不多与你一样的年纪，在这样的岁数时——我只是私下里说这种讨你喜欢的话——男人才懂得爱情，才会珍惜爱情，而何况像奥狄莉这样一个人品出众的姑娘呢？”

“我确实不知道，”爱德华说，“你为什么把奥狄莉抬得这样高！我只能这样来解释，她继承了你对她母亲的喜爱。她可爱，这是真的，我记得一年前，当时我和上尉归来，在你的姑妈家遇到她和你在一起时，上尉就提醒我注意她。她可爱，特别是那一双美丽的眼睛，但是我确实不记得她给我留下了什么印象。”

“你这一点是值得称赞的，”夏洛蒂说，“因为有我在场啊，不管她比起我是多么年轻，但旧情难忘，我的在场对你有那么大的魅力，使你对妩媚的佳丽处之漠然。这也正是你的一种品德，因此我才欣喜地与你共同生活。”

夏洛蒂说这些话时显得十分真诚，但确实也隐瞒了某些心曲。那就是在爱德华旅途归来时，她有意把奥狄莉引见给他，使她的这个可爱的养女能得到一个如意的佳偶，因为当时她对自己与爱德华的关系已不再是念念不忘了。上尉也是受了她的指使才要爱德华去注视奥狄莉的。但是爱德华却一往情深，对夏洛蒂爱得刻骨铭心。他目不转睛，一件他热切渴望的、经过一系列变故表面上看来像是永远失去了的宝物，现在终于又有可能得到了。因此，他感到的只是幸福。

夫妇俩正准备步下新建的庐舍步向府邸时，一个仆人匆忙迎面走来，满脸笑容，还在下面就朝上喊道：“老爷快到那边去！米德勒先生骑马已经到府邸的庭院了。他把我们大家喊到一起，要我们找您，问您是否有什么急事。‘是否有什么急事，’他在我们后面喊叫，‘你们听见了吗？快去，快去！’”

“这个滑稽的人！”爱德华叫了出来，“夏洛蒂，他来的不正是时候吗？赶快回去！”他吩咐仆人说，“告诉他，有急事，非常急！叫他下马。你去照顾他的马，把他带到大厅里，给他一份早点！我们马上就来。”

“让我们抄近路吧！”他对妻子说，随即踏上穿过教堂墓地的小路，这条路他一向是避开的。他感到惊奇的是，就是对这块地方，夏洛蒂也怀着感情加以整修，把陈旧的墓碑尽可能保护好，把它们排列得井然有序，使这儿成了一个赏心悦目、令人流连的舒适所在。

就是那些古老的墓碑，也得到了她的青睐。她按照年代把它们依墙立了起来，砌入墙内或者加以妥善的安顿。教堂的高高墙脚因而显得别致。爱德华穿过小门走了进去，感到一种异样的惊奇。他握住夏洛蒂的手，眼里饱含泪水。

但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客人登时使他俩一惊。他在府邸里安静不下来，于是策马穿过林子直到教堂墓地。他停在那儿，迎着他的朋友叫了起来：“你们不是拿我开心吧？真的有急事，那我就留下吃中饭。不要强留我！我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办呢！”

“您已经跑了这么远了，”爱德华向他喊道，“那就请进来吧。我们在一个严肃的地方会面。您看，夏洛蒂把这个悲伤的地方布置得多美啊！”

“进这里面，”骑在马上的米德勒说，“既不能骑马，又不能乘车，徒步也不行。这里的人要安息在和平之中，我同他们没有什么交道可打。若是有一天把我拖到这里面来，那我也只好忍着了。是真的有急事？”

“对！”夏洛蒂说，“真的有急事！我们这对新夫妻第一次陷入困难和迷惘之中，一筹莫展了。”

“你们看来不像是这样，”他说，“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你们若是捉弄我，那我今后可就不理你们了。跟在我后面，快走！我的马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不久，他们三人就在大厅里聚齐；饭菜已经准备停当，米德勒谈他今天的计划和要做的事。这个奇怪的人从前做过神职人员，他在那个职位上孜孜不倦，做得非常出色，善于调解争端，不管是家庭内部还是邻里之间。先是个别人，到后来整个教区和许多地主有了纠纷都来找他。在他任职期间，没有人离婚，没有来自他那里的龃龉事和诉讼案扯到地方法院纠缠不休。他早已发现，法律知识对他是多么必要。他用全副精力攻读法律，不久，他觉得自己已是一名十分精明干练的律师了。他的影响范围奇迹般地扩大开来。有人已经准备把他延请到首府去，以便从上面完成他在下面开始的事业。可当他获得了一笔可观的彩票收入后，便给自己买了一所适中的庄园，把土地出租，把庄园变成他的活动中心，确立了自己的志向。或者说，按照古老的习惯和兴趣，如果没有什么可排解可帮助的，那他绝不在一个家庭里停留。某些对姓名喜欢做迷信解释的人强调说，米德勒1[8]这个姓迫使他去履行所有使命中最奇怪不过的使命。

送上来了餐后甜点。这时客人一本正经地警告主人，不要再藏头藏尾拖延时间。喝完咖啡他立即就要动身。这对夫妻于是啰唆地把心事说了出来。可他一明白了事情的意义所在，就厌烦地从桌旁跳了起来，奔到窗前，叫人备马。

“你们要不是不认识我，”他喊道，“那就是你们不理解我，或者你们居心不良。这难道是一场争论？这难道需要一种帮助？你们认为我在世上是给人出谋划策的？这是一个人所能干的最最愚蠢不过的事了。每个人自己拿主意，做他放心不下的事。主意对头，那他为自己的智慧和幸运而喜悦，如果事情办糟了，那我义不容辞。谁想摆脱一种不幸，那他总是知道该怎样去做；谁想得到比他已有的还要好的某种东西，那他就是一个真正的瞎子——是的，是的！你们只管笑好了——他是在演盲牛戏，他也许能摸索到什么，但摸索到的是什么呢？你们想做，那就去做好了，这完全无关紧要！我见过，最理智的事情遭到失败，最愚蠢的却得到成功。不要绞尽脑汁了，就是事情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办糟了，那你们也不要去伤脑筋！到时派人去找我，我会给你们帮助，为你们效劳！”

他飞身上马，连咖啡也等不及喝了。

“你看，”夏洛蒂说，“若是在两个至亲的人中间意见相左时，一个第三者是根本没有什么用处的。现在我们比先前更加惶惑，更加没有把握。”

若不是上尉给爱德华的去信复了一封信来，那夫妻两人大概还要犹豫一段时间。上尉决定接受提供给他的一个职位，尽管他根本不适合这项工作。那是要他去分担那些高贵的富人的百无聊赖，人们对他寄予信任，认为他能为他们消愁解闷。

爱德华对整个情况一目了然，十分清楚事情会到何种地步，甚至想得比这还要恶劣。“难道我们能让我们的朋友陷入这样一种境地？”他喊了起来，“你不能这样残忍，夏洛蒂！”

“那个奇怪的人，我们的米德勒归根结底还是正确的。”夏洛蒂说，“所有这样的事情都是一种冒险。结果如何，无人能预先看得出来，这种新的关系，可能有益于幸福，也会助长不幸，这无须我们为此做出什么特别的促进，或者犯下什么特别过失。我没有力量再长时间反对你了。让我们试试看吧！我唯一要向你请求的，是时间不要太长。请允许我，为他做出比过去更多的努力，热心地利用我的影响和我的关系，设法给他弄到一个适合他的性格、令他感到几分满意的职务。”

爱德华用最优美的姿势向妻子表达了最热烈的感谢。他怀着轻松而喜悦的心情急切地去给他的朋友写信，提出建议。夏洛蒂在信尾处亲笔加上赞同的字句，以最友好的请求，希望他能同意。她挥动灵活的羽毛笔，写得殷切有礼，但却显得有匆忙之感，而这是她平素所不习惯的。写到最后在纸上滴下了一滴墨汁，这是轻易没有过的事情，她为此感到恼火，试图把它抹掉，却弄得墨渍更大了。

爱德华借此开了个玩笑，因为纸上还有地方，他就又加上了一句附笔：他的朋友应从此处看出等待他的急迫心情，他应当像写这封信似的那样抓紧时间，急速上路。

信差走了，爱德华再三坚持要夏洛蒂立即把奥狄莉从寄宿学校里接回来，他认为除此无法更明确地表达他的谢意。

她请求把此事推迟一段时间，她想今天晚上激起爱德华对音乐的兴趣。夏洛蒂的钢琴弹得非常好，可是爱德华的笛子却吹得不怎么样。尽管他有时也花费不少精力，但他却没有耐心，缺少毅力，而这对这样一种技能的造就是不可缺少的。他觉得自己这部分吹奏得非常不均衡，有的地方吹得不错，也许只是快了一点儿；在另外一些地方，他又停顿下来，因为这些地方他不熟练。与他合作，把一个二重奏演奏到结束，这对任何人都是一个难题。但是夏洛蒂却知道怎样办。她停了下来，并再次随着他演奏下去。她一身而二任，是一个优秀的乐队指挥，又是一个聪明的家庭主妇。这两种人在总体上都善于保持节度，即使个别的快速经过句老是不符合节拍也罢。

第三章

上尉到了。他事先寄来一封非常练达的信，它使夏洛蒂全然安心了。他对自己、对自身的处境、对他的朋友的情况都一目了然，对一个愉快和喜悦的前景抱有信心。

头几个小时的谈话，像在多年不见的朋友之间惯有的那样，非常活跃，甚至几乎是谈得精疲力竭。近傍晚时分，夏洛蒂提议散步，到新建筑那儿去。上尉对周围环境十分中意，领略了穿过新路才能看到和享受的美景。他有着富有经验和易于满足的目光。虽然他对不太令人满意的地方能立刻看得出来，但是他不做时常发生的那类事情，诸如通过一种恶劣的玩笑，或是他的要求超过环境所许，或是提起他在某个地方看到过更为满意的，从而使主人感到尴尬。

他们到达了庐舍，它被用假花和长春花极为有趣地装饰起来，间或有美丽的麦穗和其他农作物及果树的果实点缀其中，这一切为布置者的艺术思想大增光彩。“尽管我的丈夫不喜欢为他庆祝生日或命名日，但我用这少许的花环庆祝一个三重的喜庆节日，那他今天总不会对我不悦吧。”

“一个三重的喜庆节日？”爱德华叫了起来。

“完全正确！”夏洛蒂回答说，“我们朋友的光临，我们当然要当作一个节日庆祝；再就是你们二人大概都没有想到，今天是你们的命名日。不是一个叫奥托，另一个也同样叫奥托吗？”

两个朋友从小小的桌面上伸手相握。“你使我想起了年轻时代的那段友谊，”爱德华说，“在儿童时代我们都叫奥托，当我们在寄宿学校一起生活时，曾发生了不少误会，于是我自愿把这个可爱的、响亮的名字让给他。”

“可你这样做实在不是一种慷慨之举啊，”上尉说，“因为我记得十分清楚，你更喜欢‘爱德华’这个名字，它从优美的嘴唇里说出来，格外悦耳中听呢。”

他们三人围桌而坐，就在这儿夏洛蒂曾竭力反对这位朋友的到来。爱德华心满意足，他不愿使妻子想到那些时刻，但还是按捺不住，说道：“给一个第四者，地方也是足够的。”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从府邸那边传过来的号角声，它像在应和与增强同在此处流连的朋友们的美好意愿和希望。他们默默地谛听，每一声都把他们带回内心深处，使他们在这样一种美好的聚会中感到双倍的幸福。

爱德华首先打破了寂静，他站了起来，走出庐舍。“让我们马上把我们的朋友领到最高的地方上去，”他对夏洛蒂说，“这样他就不会相信，这狭小的山谷会是我们继承的财产和居留之地了；上面会使目光更为无拘无束，心胸更为开阔自由。”

“那这次我们得攀登那条古旧崎岖难行的小径了，”夏洛蒂说，“但是我希望，以后走我开辟的通向高处的台阶和小道会好走些。”

他们越过崖石，穿过树丛和灌木，到达高地。那上面并不平坦，但却形成绵延不断的肥沃的山脊。后面的村镇和府邸看不到了，底下是开阔的池塘，那边是起伏的丘陵，池塘环绕其间，最终处是峭崖陡壁，它垂直地截断了最后的水面，在上面形成了非凡的形状。那儿是一个峡谷，一条湍急的小溪直流入池塘；一座磨坊半隐其中，与它的周围环境一起成了一处令人惬意的休息场所。目光所及，在整个半圆之内，低处、高地、灌木、森林，不断地更迭，变化万千，它们的新绿必将形成茂密丰郁的景色。一些地方的三五成群的大树，紧紧吸引住人们的目光。特别是近在鸟瞰景色的朋友们的脚下，一片白杨和梧桐得天独厚地长在池塘中部的岸边。它们正值成长期，繁盛、秀丽、挺拔，向四下扩张开来。

爱德华要他的朋友特别注意这片树木。他说道：“这是我在青年时候自己亲手种下的。那时它们都是小树，当年我父亲为了修建府邸的大花园需要地基，把它们在盛夏季节拔出，我救了它们的命，移栽到这里。毫无疑问，它们今年也新枝竞发再度表示它们的感激哩。”

他们满意欢快地返了回来。府邸右厢的一所舒适宽大的住处供给客人使用。他很快就把书籍、纸张和工具安排就绪，以便继续他所习惯了的工作。但是爱德华却让他头几天不得安闲。他领他到处转悠，时而骑马，时而步行，使他熟悉周围环境和田产；借此机会他随即向他的朋友吐露了他长期以来的愿望，想更好地认识和更有利地利用他的田产。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上尉说，“那就是我要用磁针来测定方向。这是一项容易而愉快的工作，即使它不是十分准确，总是有用处的，对开头是可喜的。这件事也不需要多大的帮助就能动手去做，并且肯定能完成。如果将来你想更精确地进行测量，现在这项工作也是可供参考的。”

上尉对这项工作十分内行。他带上必要的仪器立即开始工作。他指导爱德华和几个帮他工作的猎人和农夫。白天进行得很顺利，晚间和清晨他绘出图形，很快涂上深浅不同的颜色。爱德华从图纸上极为清晰地看到了他的产业，仿佛一个新的造物从中成长起来一样。他认为他现在才认识了它，似乎现在它才真正属于他。

经过这样一番通览，对周围地区，对某些设施有了更清楚的认识，这远非个别的、根据偶然的印象所得到的认识可比，这样就可以进行讨论了。

“我们必须让我的妻子也清楚才好。”爱德华说。

“别这样做！”上尉说，他不愿意别人的见解妨碍自己。经验告诉他，人们的观点各式各样，甚至借助最明智的陈述，也无法汇集到一点上。“别这样做！”他说道，“她会很容易感到惶惑呢。她跟那些只是出于爱好而从事这类工作的人一样，较之于事情做得怎样，她关心更多的是她做了什么。人们接触大自然，偏爱这些或那些地方；人们不敢去清除这些或那些障碍；人们缺少足够的胆量去牺牲某些东西；人们不能预先想到，会产生出什么，人们去试验，成功了，失败了，人们去改动，也许改动的是人们应该保留的，而保留的却是人们该改动的。这样到末了，留下的总是一个局部，它虽然使人喜欢，使人激动，却不是使人满意。”

“你坦率地向我承认吧，”爱德华说，“你对她所设计的不满意吧。”

“如果一个非常好的思想能得以实施的话，那没有什么可说的。她费尽气力在岩石间开了一条路，折磨自己攀登上去，如果你愿意的话，也领每一个攀登山路的人受折磨。人们既无法并肩同步，又不能鱼贯而行，很少有什么自由，步伐的节奏随时都会被打断。这一切有什么不可以反对的呢？”

“那做一些改动容易吗？”爱德华问。

“很容易，”上尉回答说，“她只消把一个还不显眼的、由小块石头形成的崖角弄掉就行了。这样就成了一条通向高地的漂亮的弯道。同时用那些多余的石头，把这条路上狭窄的地段展宽，把破损的地方铺平。可这只是在我们中间私下说说而已。若是她知道了，她会惶惑不解和感到苦恼呢。再说，已成定局的事，就让它那样好了。若是想再花费些钱和精力的话，那从庐舍向上，翻越过高地，这之间还有许多可干的事，能做出不少令人赏心悦目的事呢。”

两个朋友眼下有许多工作，但也欢快地畅谈对往昔的怀念，这时夏洛蒂经常是在座的。他们也准备，一旦下一步工作结束，就开始整理日记，用这种方法去再现昔日的时光。

除此而外，爱德华与夏洛蒂单独在一起时很少有什么话题可谈，特别是自从上尉对她的花园设置提出指摘以来，这成了他的一件心事，他认为指摘是正确的。上尉私下对他说的，他一直缄口不语。但是当他看到他的妻子近来又忙于用小台阶和小径去铺设从庐舍通向高地的路时，他不再保持沉默了，于是委婉地把自己的新看法告诉她。

夏洛蒂吃惊地站在那儿。她聪明得很，立即看出来了，他的看法是正确的。但是，已成定局的，岂能更改，已经做了的只能如此；所做的，她认为做的符合她的愿望，是正确的，甚至被指责的每一处都是可爱的。她进行反驳，她维护她那小小的创造，她责备那些男人，他们由于一种开心，一种消遣，立即萌生好大喜功之念，马上去进行一项工作，而不想到一个如此庞大的计划所需的巨大费用。她激动起来，感到受了伤害，觉得苦恼；旧的她不能放弃，而新的她又不能完全拒绝；但是她当机立断，立即停止工作，她需要时间深思熟虑。

她失去了这种劳动消遣，而同时男人们总是一道忙个不停，特别热心于艺术花园和玻璃暖房的整修。在此期间他们也依然继续习惯了的骑士般的活动，如狩猎，买马，交换马匹，驯马和驾车；这样一来夏洛蒂觉得一天比一天寂寞。她忙于书信往来，其中也有是为了上尉的缘故。这样，她从寄宿学校收到的消息就格外使她高兴和快乐了。

女校长的一封详尽来信，像通常一样，兴致勃勃地详细谈到了女儿的进步，信后有一段简短的附笔和一份出自学校一个男教员之手的附笺，这两份东西我们照录如下：

女校长的附笔

尊敬的夫人，关于奥狄莉我只能重复我在上一封信中所说的。我没有什么可责备她的，但我对她确实并不满意。

如从前一样，她对其他人谦逊随和，乐于助人；但是这种忍让和顺从我并不喜欢。您最近寄给她一些钱和其他物品。钱，她没有用，那些物品，她也放在那里不动。她喜欢整齐、洁净，似乎也只有在这个意义上她才换衣服。对她在饮食方面的过分节制，我也不能加以称赞。我们的膳食并不丰盛，但它们引人食饮，益人健康，若是孩子们能都吃饱喝足，那是我最喜欢不过的了。经过考虑和斟酌摆在餐桌上的，都应该吃光才对。可是我们从没有使奥狄莉做到这点。甚至，她为避开一道甜食或餐后的一道点心，而去做女仆们疏忽了的某种事情。在这一切有关她的情况之中，有一点值得注意，她经常感到左边头痛，这是我后来才晓得的。现在虽然过去了，但可能是痛苦的、严重的。对这个美丽可爱的孩子就谈这么多吧。

男教员的附笔

我们出色的女校长习惯于让我阅看她写给学生的双亲或监护人的信，在这些信里她向他们通告了她对孩子们的观察。寄给夫人的信，我在读时总是怀着双倍的注意，感到双倍的欣喜。因为，一方面我们为您有这样一个女儿向您表示祝贺，她集所有那些优点于一身，将来定会出人头地；另一方面我也必须至少是同样地为您有这样一个养女向您表示我的赞美，她来到世上是为了他人的幸福，他人的满意，当然也是为了她自己的幸福。在对学生的看法上，我与我们如此敬重的女校长意见相左的情况，几乎唯有奥狄莉一个人。我这绝不是对这位才能出众的夫人有所责怪，说她要求人们应该对她的劳动成果能一眼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有些果实深藏不露，它们才是真正的、坚实的，迟早能发展成为一个美丽的生命。您的养女肯定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我教授她的时间里，我看到她总是迈着同样的步子，缓缓地、缓缓地前进，永不后退。如果有一个孩子凡事都必须从头讲起，那她就是这样。凡是不按部就班的，她就不理解。对一件十分易于了解但与她毫不相关的事情，她无能为力，甚至是迟钝愚鲁。但如果人们能找到此中的联系，并向她讲清楚，那即使最困难的她也能领悟。

由于这种迟缓的前进，与她的同学相比，她落在了后面。那些人以一种全然不同的能力总是急速向前，所有的，甚至是互不关联的功课，他们都能轻易地理解，轻易地掌握，然后得心应手地加以利用。这样，在上一堂快速的课时，她就感到一无所学、一无所能了。有几门功课就是这个样子，虽然授课的都是优秀的老师，但却过于快速和缺乏耐心。人们对她的书法有怨言，抱怨她对文法规则缺乏理解力。我对这些责难做了进一步的观察：这是真的，她写得缓慢、僵硬，若是人们想这样说的话。但不是胆怯拘谨和不成形状。法语固非我的专长，可我循序渐进地教她时，她很容易就理解了。令人惊奇的是，她知道得很多，很正确。只是，一当问起她时，她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了。

如果我该用一句总的评语来结束，我想说：她不是作为该受教育的人去学习，而是作为一个要去进行教育的人去学习，不是作为学生，而是作为未来的教师去学习。夫人，您也许感到奇怪，我本人作为一个教育者和教师，我在称赞一个人时，如果说把他看作是与我们教师一类的人，那可是没有比这更高的褒奖了。夫人，您远见卓识，才学渊博，会发觉在我这些浅陋、善意的字句里有可取之处。您将会证实，在这个孩子身上也可寄予厚望。我向您表示祝愿，夫人，并请允许我再给您写信，一俟我相信，有某些有意义和愉快的消息可供书呈的话。

夏洛蒂对这封附笔感到高兴。它的内容完全与她对奥狄莉的看法相符。她同时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这位教师的关怀有些太热心了，一个教师对一个学生品德的观察通常是不会如此的。但她的思想方法一向平和，没有偏见，因而这样一种关系，如同其他许多情况一样，也就任其自然了。明达事理的人对奥狄莉的关心，她认为是可贵的。因为她从自己生活中深深懂得，在一个冷漠和敌意司空见惯的世界里，任何一种真正的倾慕都该受到高度珍视。

第四章

一份地形图不久就完成了。在地图上，庄园和它周围的地区都以一种相当大的比例绘制出来，由于钢笔的线条和颜色，显得清晰易辨，一目了然。这是以上尉几次三角测量得出的准确数据为基础绘制的。这个埋头苦干的人所需的睡眠甚少，没有人像他这样，他白天经常忙于眼前的事务，因此晚间时时也有工作要做。

“让我们着手剩下的工作吧，”他对他的朋友说，“对庄园加以记述，由此就可以对出租的估价以及其他事情做出安排。可是为此需要充分的准备工作，有一点我们得确认和规定下来：要把工作与生活分离开来！工作要求郑重其事，一丝不苟，而生活则可以随心所欲；工作要求按部就班，井然有序，而生活则经常是变化多端。是啊，这种是有其可爱之处和令人高兴的。如果你在一个方面有着信心，那在另一方面也就感到更为自由了，而不会由于两者的混淆，使这种信心由于这种自由而被剥夺和抵消。”

爱德华觉察到在这些建议里有一种轻微的责备。他的天性并非不喜欢做事条理分明，但他却从来没有把他的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那些需要他和其他人一道办理的，那些他个人就能解决的文件，都混在一起；这样一来，他也不能把事务和工作、消遣和娱乐完全区分得清清楚楚。现在他觉得轻而易举了，因为一个朋友承担了这项劳动，由第二个我来进行这种区分，而原来那个我是无法总为此分身的。

他们在上尉住的那一厢设置了文件柜，用于存放当前的往来信函，还为过去的文件设置了一个资料柜。从形形色色的贮藏器具中，从一些房间、橱柜和匣箱里，把所有的文件、字据、报告都找了出来。这混乱的一团很快就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分门别类放进贴有标签的分格的柜子里。想找什么，找到的比所希望的还要完整。一位年迈的秘书前来帮忙，他在白天，甚至夜间也成小时地不离开写字台，可爱德华过去却对他一直不满。

“我简直认不出他了，”爱德华对他的朋友说，“这个人多么能干，多么有用啊。”“这是因为，”上尉回答说，“我们并没有叫他做什么新工作，他所完成的，只是他乐于做的旧工作。你看到了吧，他干得很出色，可一妨碍他，那他就什么也干不成了。”

白天，两个朋友就用这种方式在一起度过；晚间，他俩也从不耽误，按时到夏洛蒂那儿聚会。若是没有来自邻近地区和庄园的客人登门拜访——经常是这样的情况——那么，谈话和阅读多半是围绕这样的题目：增进市民社会的幸福、长处和快乐。

夏洛蒂本来就习惯于利用眼前的时机，她看到了她的丈夫的满意心情，也觉得自己受益不少。家中的各种设备，本是自己早就希望的，但却一直没有能够筹办成，现在由于上尉的努力而得以实现。家庭药房一直只有很少的药品，现在充实起来了。夏洛蒂借助易于理解的书籍和交谈，能够比以往更经常、更有效地发挥她那勤恳和助人的本性。

由于考虑到一些常见的和经常出人意料的紧急情况，于是所有为救助溺水者而必需的药品都置办了，比某些靠近池塘、水流、水利设施的地方还要完备。在那些地方是一再发生这一类事故的。这项工作上尉操办得极为详尽。爱德华失口说了一句，在他的朋友的生活里，这样一个事故以奇异的方式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上尉沉默不语，像要规避一次悲惨的回忆，于是爱德华随即住口了。夏洛蒂对此事的大致情况知道得也不少，就把那句话截断，转了个话题。

一天晚上，上尉说：“所有这些预防性的措施是值得称赞的，可我们还缺少最最重要的，就是缺少一个能干的人，他知道该怎样使用这一切。我推荐一位我熟悉的外科军医，他现在要求的条件不高，这是一个在自己的专业里很出色的人物，就是在处理内科急症时，他做的也比一个著名的医生更令我满意哩。在乡村常常感到最缺少的就是这样的应急救助。”

爱德华立即写信，两夫妇非常高兴，他们留下的一笔可自由使用的款项，现在能派最好的用场了。

这样一来，夏洛蒂也能够按自己的意思去利用上尉的知识和才能，开始对上尉的到来感到完全满意，对一切后果处之坦然了。她习惯于问一些问题，她愿意生活总是那么幸福快乐，因而对所有有害的、死亡的东西，她都唯恐避之不及。陶器上的铅白釉子、铜器上的绿锈，都引起她的某些疑惧。她为此求教，而这就自然而然地涉及物理和化学上的基本概念。

在一些偶然的，但却总是受欢迎的机会中，为了消遣，爱德华喜欢为在场的人朗读。他有着一副非常动听、低沉的嗓音，过去由于朗诵一些诗歌和演说家的作品而受到欢迎，有了名声。他朗诵时感情真挚，生动活泼。现在他选择的是另一些对象，朗诵的是另一些文章。一段时间以来，他朗诵的都是物理、化学和技术方面的优秀著作。

他有一些与常人不同的特点，也许这是他与更多的人相异之处，那就是在他朗诵的时候不能忍受有人看他朗诵的书。从前，在朗诵诗歌、戏剧、小说时，朗诵者和诗人、戏剧家、小说家一样，都怀有热切的意图，希望能产生应有的效果，为此就要引人惊奇，有意地停顿和激起期望。如果有一个第三者有意地用眼睛去扫描他所朗读的东西，那就自然不会达到预期的效果。因此，他朗诵时，总是习惯不要有人坐在他的背后。现在他们只有三个人，他的这种谨慎就成为不必要的了。由于现在他无须引起感情的激动和超乎想象力的惊奇，他本人也就不再去考虑，如何格外小心在意了。

可是有一天晚上，当他漫不经心地坐下朗读时，他发觉夏洛蒂在看他朗读的书。他那旧有的焦躁登时发作了。他责备她，在某种程度上是不客气的：“难道不应当把这种以及其他类似的坏习惯永远戒除掉吗！它们在社交场合是令人讨厌的！若是我给某个人朗读，那不就是等于我在亲口向他讲述什么吗？所写的、所印的都代替了我本人的思想，我本人的心灵；在我费力去朗读时，那就像在我的额头、在我的胸前敞开了一扇小窗户。若是那个我要把我的思想陈述给他的人，那个我要把我的感情传达给他的人，总是事先早就什么都知道了，那还要我有什么用呢？每当有人看我所朗诵的书，我总是觉得，我好像是被撕成了两片似的。”

夏洛蒂的机敏之处是她不论在大小场合都善于把每种令人不快的、剧烈的，甚至是激动的言辞加以缓解，把冗长的谈话打断，使乏味的交谈变得有生气。这次她也发挥了她的这样一种卓越的才干。她说道：“若是我说明我在这一瞬间所想到的，那你一定会原谅我的过错。我听到你朗读亲和性，马上就忆及我的亲戚1[9]，我的两个表兄弟，他们恰恰在这个时候给我带来了麻烦。我的注意力回到朗读上，我听到读的都是无机界的事，我想弄清楚，于是向书上看了看。”

“这是一种比喻的讲法，它使你走神、慌乱，”爱德华说，“这里当然指的都是土壤和矿石，但人却是一个真正的纳尔济斯2[10]，到处都喜欢照镜子。他把自己当作整个世界的衬底。”

“是这样！”上尉接着说，“凡是在人自身之外的，他都这样去看待；他把他的智慧和他的愚蠢，他的意向和他的任性，都赋予动物、植物、诸种元素和诸多神灵。”

“我不愿使你们远离眼下的兴趣所在，”夏洛蒂说，“你们能否简短地给我讲讲，这里所指的亲和性，究竟是什么呢？”

“这我很乐意，”上尉回答，他转身面对夏洛蒂说，“当然啰，我尽可能把我十年前学到的、读过的讲清楚。至于在科学世界中，人们还是不是这样想，它是不是还符合新的学说，那我就说不准了。”

“够糟糕的了，人们现在，”爱德华喊道，“学的东西没有什么能用一辈子的了。我们的先辈，年轻时候学到的，能一直保持到晚年。可现在，若是我们不想完全落伍，那么每五年就得重新学习。”

“我们女人并不这么认真，”夏洛蒂说，“若是我坦率地说，那在我看来，只是涉及对字义的理解罢了；在社会上，没有比把一个陌生的、生造的字用错更为可笑的了。因此，我只想知道，这个词儿在何种意义上用于这些事物。究竟它与科学有什么联系，那是科学家的事，顺便说一下，就我所知，就是他们从来也难以取得一致的意见呢。”

“为了更快地进入正题，我们该从什么地方着手呢？”片刻沉默之后，爱德华向上尉问道，后者沉思少顷，随即回答说：

“如果允许的话，不妨先从现象说起吧，不久我们就会说到正题的。”

“放心吧，我一定聚精会神地听。”夏洛蒂说，同时把手中的工作放到一边。

上尉开始说：“在所有我们能看到的自然物上，我们首先观察到，它们自身都有着一种联系。当我们把一些不言自明的东西说出来时，听起来未免感到奇怪。但是，只有我们对熟悉的完全理解了，我们才能彼此去探讨那些不熟悉的。”

“我想，”爱德华打断他的话，“举例说明对她和对我们都更好些。你想想水、油和水银，那你就会发现，它们各部分之间都有着一种统一性，一种关联性。除非通过强力或其他测定方法，它们是不会放弃这种统一的。一旦除掉这种强力和其他测定方法，它们就又立即聚合到一起。”

“毫无疑问，”夏洛蒂赞同地说，“雨水能汇聚成河流。早在孩提时代，我们在玩弄水银时就感到惊奇，我们把水银分成一个一个小珠，再让它们重新滚动聚合到一起。”

“我可以顺便提一提一个重要之处，”上尉补充说，“即这种完全纯粹的，通过液体所决定，并且总是通过球形表现出来的联系力。下落的水滴是圆的，您自己刚才也提到了水银珠；甚至一滴下落的熔化的铅，若是有时间完全凝固的话，那它落到地上也会是一个球状。”

“让我先说说，”夏洛蒂说，“看是不是能与您说到一处。正如每一种事物自身都有着一种联系力，它对其他事物来说，也有着一种关系。”

“这种关系根据事物的不同而不同，”爱德华性急地接道，“一旦它们以老朋友、老相识的身份相遇时，它们就很快走到一起，统一起来，彼此都没有什么改变，像酒和水混在一起一样。反之，它们则顽固地、彼此陌生地互不理睬，即使通过机械的混合和摩擦，也绝不能结合在一起，就像油和水，搅和在一起，但马上便彼此重新分离开来。”

“这种情形可不少，”夏洛蒂说，“在这种简单的形式里，人们也可以这样看他们所熟悉的人呢，特别是忆及人们生活于其中的团体。在世界上彼此对立的人群、阶级、各种职业，贵族和第三等级、士兵和平民，都与这些无灵魂的事物有着许多类似之处。”

“对呀！”爱德华说，“正如这一切通过道德和法律可以结合在一起一样，在我们的化学世界里也有触媒，它把互相排斥的结合在一起。”

上尉插了一句：“我们就用碱性盐来使油和水溶在一起。”

“您的讲解不要过于匆忙！”夏洛蒂说，“这样我也好表明我跟得上您的步子。现在我们不是谈到亲和性了吗？”

“完全正确，”上尉回答，“我们立即就能认识到它的全部力量和精确性了。那些相遇时彼此很快发生反应并相互发生影响的，我们称之为亲和。碱和酸，它们是彼此相对立的，也许正因为它们彼此对立之故，才最断然地相互寻求，相互捕捉，改变形态，构成一种新的物质，这种亲和性是够明显的。我们只需想一想石灰吧，它对所有的酸都表现出一种巨大的好感和一种强烈的结合欲！等我们的化学实验材料来了，我们可以给您做各种实验看，那是非常有趣的，比起语言、名称和术语来，这会给您一个更为明确的概念。”

“您听我说，”夏洛蒂说，“如果您称您的这种奇怪的事物是亲和，那我觉得它们并不如血统的亲和，更不如精神和灵魂的亲和。同样按这种方式，在人与人之间会产生真正的诚挚的友谊，因为相对立的特性会使一种内在的结合成为可能。我要等着看看，您让我亲眼看的这种神秘的作用是什么——我不想，”她把脸转向爱德华说，“现在再继续妨碍你的朗读，为了更好地受到教育，我要聚精会神地恭听。”

“既然你请求我们给你讲，”爱德华说，“那你就不能这样轻易地算了，最错综复杂的事例才是最有趣的哩。只有在这类事例上人们才能认识到亲和的程度：密切的，强烈的，疏远的，无足轻重的关系。当亲和性发生分离的作用时，那才是饶有兴趣的呢。”

“分离是一个可悲的词儿，”夏洛蒂说，“遗憾的是现在人世间经常听到它，难道在自然科学里也是如此？”

“当然！”爱德华说，“甚至这是化学家的荣誉头衔的一个标志呢，人们称他们是分离的艺术家。”

“现在人们不再这样认为了，”夏洛蒂说，“这做得太对了。结合是一种更为伟大的艺术，一种更为伟大的功绩。一个结合艺术家，在任何领域里都会受到欢迎。——因为你们业已谈到了，那就给我举一两个这样的例子吧！”

“现在我们马上就重新接触到我们刚才已经提到过的名字和讨论过的东西了。”上尉说，“比如说，我们称之为石灰石的东西，是一种纯度不同的石灰土，它同一种弱酸密切地结合在一起，这种弱酸是以一种气体的形式而为我们所熟知的。如果人们把一块这样的石头放进稀释了的硫酸之中，那这种酸立即同石灰石起反应，同它化合成为石膏，而那种气体的弱酸则逃逸而去。这就产生了一种分解，一种新的化合。人们认为有更多的理由来用亲和力这个词儿，因为它确实让人看到了，一种关系优于另一种，一种关系被另一种取而代之。”

“请您原谅，”夏洛蒂说，“正如我原谅自然科学家一样。这儿我从不把它看作是一种选择，而是视为一种必然，甚至认为这样说也勉强呢，归根结底，这也许只是机遇而已。机遇造就了关系，正如机遇成全了盗窃一样。如果你们谈到自然形体，那在我看来，这种选择仅仅只是掌握在化学家的手里，是他把这些物质聚集在一起的。如果它们能结合在一起，那是上帝的仁慈！谈到您提到的那个情况，我只是为那可怜的空气中的酸素感到惋惜，因为它又不得不在无限之中到处游荡了。”

“那就取决于它了，”上尉说，“它可以同水结合为矿泉水，成为健康人和病人的清爽饮料。”

“石膏倒是满意了，”夏洛蒂说，“它已经完事了，成了一种物体，得到了关心，而那个被驱逐出去的物质，还得经过一番磨难，直到重新找到归宿。”

“也许我错了，”爱德华微微一笑，“否则在你的言辞背后就隐藏有一种小小的狡猾的用心。你得承认这种狡黠吧！说到归宿，在你的眼里，我是石灰石，被作为硫酸的上尉所捕捉，失去了你的青睐，变成了一块呆钝的石膏。”

“如果良心使你这样观察你自己，”夏洛蒂回答说，“那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这种比喻是好玩的、有趣的，有谁不愿意玩类似这样的游戏！但是人毕竟比那些元素不知高出多少等级，若是他在这儿过于慷慨地使用和选择亲和力这样美好的字眼儿，那他最好先用在他自己身上，借这个机会考虑一下这个词儿的价值。遗憾的是这类情况我太熟悉了，一种密切的、看来是不可分的两个人的结合，由于一个第三者的偶然介入就遭到破坏，先前结合得很好的一个被驱逐到没有着落的广袤之中。”

“那化学家们有情得多了，”爱德华说，“他们让一个第四者加入其中，使每一个都不落空。”

“是这样的！”上尉说道，“这样的情况是最有意义，最值得注意的。这种吸引，这种亲和，这种离弃，这种结合，像是通过十字交叉实实在在地表现出来。四者迄今一直是成对地结合在一起的，使它们相互接触，那迄今存在的结合便解体了，开始了重新的结合。在这种离异和捕捉，逃逸和追求上，人们确实可以看到一种更高一级的目的，人们相信这样的物质有着一种意志和选择的本性，认为亲和力这个新造的词儿是完全有道理的。”

“请您给我描述一个这样的事例！”夏洛蒂说。

“这样的事例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上尉说，“正如说过的，等我一给您做实验看，那一切就清晰明了，十分有趣了。现在我只能用一些您还没有概念的、可怕的新词来给您解释。人们必须对眼前这些表面上没有生机的，而内部却一直准备有所作为的物质有个印象，注意地观察，看它们彼此是如何寻求，如何吸引，如何捕捉，如何破坏，如何吞噬，如何咀嚼；随即从这种最密切的结合中重新出现一种再生的、新的、意想不到的形体；随后人们才相信它们有了一个永久的生命，甚至有思想和理智。这是因为我们的感官几乎不能真正地去观察它们，我们的理智几乎不能去理解它们之故。”

“我不否认，”爱德华说，“这些稀奇古怪的新造的词儿对那些不是通过感官的观察，不是借助概念而就能理解它们的人，确实是困难的，甚至是可笑的。可我们能够很容易用字母把我们刚才提到的关系表达出来。”

“如果您不认为这看起来是枯燥乏味的话，”上尉说，“那我们大概可以用符号简短地加以总结。您设想一个A，它与B密切地结合在一起，通过多种手段和某些强力都不能把它和B分开；您再设想一个C，它同样与一个D密不可分。现在您让这两对儿相互接触，这时A就投向D, C就投向B，而人们不知道究竟是谁先离开谁，是谁先同另一个重新结合在一起的。”

“就是这样！”爱德华插了进来，“直到我们亲眼看到这一切之前，我们把这个公式看作是一个比喻。从这个比喻中我们引导出一个学说，来直接地加以运用。夏洛蒂，你就想你是A，我是你的B，因为我只依附于你，紧跟你，就像B紧跟A一样。很明显上尉就是C，这次他把我从你身边稍微扯远一些。若是你不该在虚无之中游荡的话，那你设法弄一个D来，就是十分公平的了；这毫无疑问是可爱的奥狄莉小姐，你自己不能再为反对她的到来进行辩解了。”

“好的！”夏洛蒂说，“即使这个例子我觉得不完全适合我们的情况，那我也认为我们今天的聚会是一件幸事，我们之间的这种天然的、有选择的亲和力促使我向你们通告一个秘密。我这是说，今天下午，我决定把奥狄莉接回来；我一向忠实的女管家就要辞去工作，因为她要结婚了。这是从我这方面，也是为我的缘故；至于奥狄莉方面的原因，这封信你可以为我们读一读。我不会看你们读的信了，它的内容我自然已经熟悉。你读吧，读吧！”她一边说这番话，一边拿出一封信来，把它递给了爱德华。

第五章

校长的来信

尊敬的夫人，如果我今天写得很短，那是要请您原谅的，这是因为在正式的考试之后，要向所有的家长和监护人报告情况，看看在学生们身上，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取得了什么样的成绩。我也可以写得短些，因为用少许的字句能说出更多的意思。您的女儿在任何意义上都证明她是出类拔萃的。附去的各种证书，她本人的信，这信中有她对得到奖励的描述，也同时表达了她对如此顺利的成功所感到的满意心情。这将使您得到一种宽慰，甚至是一种喜悦。但是我的喜悦却因此有所减少了，因为我看到，我们没有更多的理由把一位进步如此之快的学生滞留在我们这里。我请您允许，今后能自由地向您陈述一些我对她所抱有的最为有益的想法。关于奥狄莉，我的友好的助手另有专函。

男教师的信

关于奥狄莉的情况，我们尊敬的校长让我写信，部分是因为按照她的性格，去报告不得不报告的那些事令她难过，部分也是因为她本人需要一种谅解，这种谅解她宁愿借助我的笔来加以陈述。

我知道得很清楚，善良的奥狄莉很少有能力表现出她的知识、她的才学，因此在正式考试之前，我就为她感到几分担心，而由于不可能有准备，这种担心就更大了。按照通常的方式能做到的，奥狄莉却对这种表面文章无能为力。考试的结果证实了我的忧虑是有道理的。她没有得到奖励，也成了没有被授予证书的学生之一。我还有什么可多说的呢？在书法上，奥狄莉写的字体如此之好，那是其他人所不及的，但是笔锋过于自由了些；在数学上，其他人算得更快，她善于解难题，可这次却没有表现出来；在法文上，在会话和解释上她超过了某些人；在历史上，对名字和年代，她不是那么得心应手；在地理上，对政治区划她缺乏关注；在音乐课上，她熟悉的旋律不多，而且简单，唱的时间不充分，又显得心绪不宁；在绘画上，她本来肯定会得到奖励的，她画的轮廓完美无缺，描绘时十分细心，显示出了才智，可惜她画得过于庞大，没有完成。

女学生们都退了下去，考试人员聚在一起进行商量，我们教员至少也能间或发表意见。我很快就发现，根本没有谈到奥狄莉，即使谈到，虽然不是带有不满，却十分冷淡。我希望通过对她的性格的一种坦率的说明，激起对她的某些同情，于是我以一种双倍的努力来表达我的观点，这一则是因为我确信我谈的是对的，再者，因为我本人在少年时代也曾处于同样一种可悲的境况之中。他们都注意听我讲，但是当我讲完时，主考人友好而简短地对我说：才能是前提，应该使它们得到发展、完善。这是一切教育的目的，是家长和监护人大声申明的、清楚不过的意愿，是安静的、似懂非懂的孩子们自己的意愿。考试的任务也同时是对老师和学生进行评定。根据您所谈的，我们对这个孩子怀有美好的希望，您对学生的才能有如此详细的观察，这当然值得称赞。如果您明年把这一切都变为成绩，那您和那位受到您宠爱的学生是不会得不到好评的。

由此而引起的是什么后果，我只能听之任之了，但是随后在现场又发生了一件更糟糕的事情，这是我未曾料及的。我们善良的女校长，她像一位善良的牧人一样，就连一只小羊也不愿丢失，或者如当下的情况，不愿看到其中一个出乖露丑。然而奥狄莉的情况却是如此。在先生们离开之后，她无法掩饰她的不快，对奥狄莉说：“您告诉我，看在上帝的分上！一个人怎么能是这样一副蠢样子，而实际上你并不是这样？”这时奥狄莉正站在窗前，其他的人则为得到的奖励而兴高采烈。奥狄莉十分安详地说：“请您原谅，亲爱的母亲，我恰巧今天头又痛了，痛得比较厉害。”——“这别人可不知道！”这位平素十分体贴人的夫人说道，随即厌烦地转身而去。

这是真话，别人可不知道她的头痛，因为奥狄莉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我也从没有看到她用手摸过额角。

这还不是所有的呢。尊敬的夫人，您的女儿，平常是活泼的正直的，可陶醉在今天的胜利中就失去了节制，变得傲慢起来。她拿着她的奖励和证书在房间里跳来跳去，并把它们掷在奥狄莉的面前。“你今天真丢脸！”她喊道。奥狄莉非常从容地回答：“这还不是最后一次考试。”——“可你总会是最后一名！”小姐喊了起来，随后跳着离去。

奥狄莉在其他任何人面前都显得泰然安详，只是在我面前不然。她脸上一种不同的颜色表现出了她在极力克制一种不快的、强烈的内心激动，左颊立刻变得绯红，而右颊却十分苍白。我看到这种情况，无法抑制我的关心。我把校长引到一边，严肃地同她谈了这件事情。这位出色的夫人认识到了她的错误。我们商谈了许久，为了不过于冗长烦琐，我把我们的决定和我们的请求向夫人禀呈：把奥狄莉接回，让她在您身边住一段时期。其理由您本人最为清楚不过。我说了许多关于这个善良孩子的情况，希望您能同意这种处理。一旦您的女儿，如我们所猜测的那样，离开了我们，我们是高兴看到奥狄莉返回学校的。

还有一点，我怕此后也许忘记：我从没有看到过，奥狄莉要求或者急迫地请求什么。相反，虽说并不常见，她也拒绝别人对她提出的要求。她这样做时，总是以一种姿势，理解了这种姿势的意义的人，是无法抗拒的。她把手掌向上举起，握紧放到胸前，身体稍稍前倾，用这样一种目光望着那些提出要求的人，使他们心甘情愿地放弃他们的要求或希望。如果您看到了这种姿势，尊敬的夫人——这在您那里是不会发生的——那请您想一想我所说的，并请对奥狄莉加以爱护吧。

爱德华读完了这封信，面带微笑，摇了摇头，对涉及的人和提及的事发表了评论。

“够了！”爱德华最后喊道，“决定了，让她回来！事情由你来安排，亲爱的，我们也可以把我们的建议提出来。我搬到府邸右厢上尉那儿去，这是十分必要的了。早晨和晚上才是共同工作的好时光。你和奥狄莉住在那边的最好房间里。”

夏洛蒂表示满意，爱德华描述了他们未来的生活方式。说话中间他喊道：“轻微的左边头痛，这是来自这位外甥女的一种真正的友好表示；我时常右边头痛。若是碰到一起，我们两人对面而坐，我支着右胳膊，她支着左胳膊，把头按不同方向枕在手上，那可是一幅有趣的画面。”

上尉认为这是危险的。爱德华却反驳说：“亲爱的朋友，您只需在D面前小心吧！若是C把它扯开的话，那B该怎么办呢？”

“我想，”夏洛蒂说，“这事岂不是明摆着的吗？”

“当然了，”爱德华说，“它就回到它的A那儿去，这就是事情的开头和结尾！”他喊了起来，跳了起来，把夏洛蒂紧紧抱在胸前。

第六章

奥狄莉乘坐的马车抵达了。夏洛蒂迎上去，这可爱的孩子疾步走来，跪倒在地，抱住她的双膝。

“别这样谦卑！”夏洛蒂说，她感到些许窘迫，要扶奥狄莉起来。“这不是谦卑，”奥狄莉说，她依然还是原来的姿势，“我只是愿意回忆起我还没有您的膝盖高的那个时刻，愿意回忆起您对我的爱。”

她站了起来，夏洛蒂热烈地拥抱她。她被介绍给两位男人，受到了同样的敬重，被当作客人加以款待。美丽在任何地方都是一个受欢迎的客人。她对谈话显得聚精会神，但她并不加入进去。

翌日清晨，爱德华对夏洛蒂说：“这是一位吸引人的、谈吐优雅的姑娘。”

“谈吐优雅？”夏洛蒂微笑着说，“她还一直没有开口呢。”

“是这样？”爱德华说，他装出思索的样子，“这倒是奇怪了！”

夏洛蒂给新来的奥狄莉轻微的暗示，该如何去料理家务。奥狄莉很快就看清了全部程序，甚至可以说，是感觉到的。要为大家做的，要为每一个人特别做的，她很容易就清楚了。一切都按时办妥。她知道如何安排，并不发号施令，有人耽误了的，她就立刻自己把事情料理停当。

当她知道她还有多少时间是富余的，就请求夏洛蒂允许她把她的时间加以分配，准确地遵照行事。她是按照夏洛蒂从男教员信中知道的那种方式进行工作的。那就让她这样好了。只是有时夏洛蒂试着去鼓励她。她时常把一些用钝了的鹅毛笔放到奥狄莉的桌子上，为的是让她练习书法，写得灵活自如些，可这些笔却很快就又削尖了。

两个女人私下里规定，每当她俩单独在一起时就讲法文。奥狄莉是爱讲这种外国语的，把这种练习规定为一种义务，这使夏洛蒂得格外加以坚持了。奥狄莉说的显然比她说的要多得多。特别令夏洛蒂感兴趣的，是她对整个寄宿学校的一次偶尔谈起的，但却是详尽和有趣的描述。奥狄莉成了她的一个可爱的女伴，她希望将来奥狄莉会成为她的一个可信赖的女友。

在这期间夏洛蒂把有关奥狄莉的旧信翻拣出来，以便能忆起女校长和男教员对这个善良的孩子所做的判断，好同奥狄莉本人的品性加以比较。夏洛蒂认为，人的品性是不能很快认识的，为了知道期待于他的是什么，在他身上能造就成什么，或者说，人们最终必须向他承认和谅解的是什么，那人们必须同他生活在一起。

夏洛蒂在翻阅中虽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但是某些熟知的却使她觉得重要，引起她的注意。比如奥狄莉饮食上的节制确实令她感到忧虑。

女人们所忙的最重要的事情是服装。夏洛蒂要求奥狄莉在服装上更丰富多彩些，更多样化些。这个善良、勤劳的孩子立即剪裁从前夏洛蒂送给她的衣服，不需要别人多大帮助，她就能很快完成，做得十分好看得体。这些新的、合乎时尚的衣装提高了她的形象。一个人使他人感到愉快也取决于衣着，如果他为他的得天独厚之处加一番新的修饰的话，那么人们总是会相信，好像看到了一个新人，一个妩媚的人。

这样，她们从一开始就越来越令两个男人——我们用一个名副其实的词来表达——赏心悦目了。如果说绿宝石由于它的瑰丽的色彩使人容光焕发，甚至对眼睛这个高贵的感官产生某些治疗的功效的话，那么人的秀美会以远为大得多的力量，对人的外部和内部感官发生作用。谁看到这种秀美，都不会有什么不愉快之感，他对自己、对世界心满意足了。

因此，奥狄莉的到来，以某种方式给每天的聚会增加了活力。两个朋友更准时，甚至分秒不差到这儿聚会。无论是吃饭、喝茶还是散步，他俩都准时到达，绝不让人等待，他们并不急于离开饭桌，特别是在晚上。夏洛蒂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暗中窥视他们。她试图发现是否是一个人在为另一个人提供机会，但是她并没有看到两个人有什么不同。他俩都兴致勃勃。在谈话时，他俩像是考虑过，如何能使奥狄莉参加进来，什么样的话题适合她，与她的见解、她的有关知识能否相适应。在朗读和讲述时，如果她离开了，就停下来，直到她返回来。他俩变得比以前温顺，并且总的看来更健谈了。

作为回报，奥狄莉每天工作起来更为勤奋。她对这所住宅、对这些人、对整个情况了解得越多，她就越热心，对每道目光、每个动作、只言片语、一声响动，就理解得越快。她那安详的注意力和她的从容不迫的动作依然如故。她的行立坐卧、举手投足都显得不慌不忙，是一种永远不停的转换，一种永远令人快意的动作。还有，她步履轻盈，听不到她的走动声。

奥狄莉对家务的精通熟练，使夏洛蒂十分高兴。若有一点她觉得不完全相宜的，她并不对奥狄莉隐瞒。有一天她对她说：“当有人从手里掉下什么东西时，我们很快弯腰把它拾起来，这当然是一种值得称道的举动。只是，与此同时要从更大的范围加以考虑，这样一种谦卑是对谁表示的。在夫人们面前，我不想给你做出什么样的规定。你年轻，对地位高和年龄大的人，理应这样去做；对与你同年纪的是一种礼貌，比你年幼和比你低下的人，这样做表明了你的好心和善良；可作为一个女人，对男人用这种方式表明谦卑和顺从，那就不合适了。”

“我要设法改正这种毛病，”奥狄莉说，“同时，如果我向您说明我为何会如此，那您或许对我的这种不合礼仪的举止会宽恕吧。人们教过我历史，我本应当都记住，但记得并不多，因为我不知道这对我有什么用处。可有一些个别事件却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如下面发生的事情：当英格兰的卡尔一世站在他的那些所谓的法官面前时，他携带的权杖上用黄金做的圆头柄失落到地上。通常，在这样的场合是由别人为他效劳的。他四下环顾，等待着这次也有人向他献这种小殷勤。可是没有一个人动，于是他自己躬下身来，把圆头柄拾起。我对此感到痛苦，从那个时候起，若是我看到有人从手中掉落什么东西的话，我不会不躬身拾起。当然这样做可能并不总是合乎礼仪，而我，”她含着微笑继续说，“又不能任何时候都讲我的这段历史，所以我今后要更多地克制自己呢。”

在此期间，两个朋友所进行的美好的建筑工作没有中断，甚至他俩每天都有新的理由去考虑，去忙碌。

一天，他俩一起步行穿过村镇，他们不满地看到，村镇远不是那么有秩序和清洁，比起某些村镇落后得多了，那里的居民由于空间的宝贵，在这两方面下了很多功夫。

“你记得吧，”上尉说，“我们在穿越瑞士的旅行途中，曾流露出愿望，去真正地美化一个称得上是乡村大花园的村镇。我们不是按照瑞士的建筑式样，而是要像瑞士那样井然有序和整齐清洁。这两方面可是大为有益的呢。”

“以这里为例，”爱德华说，“就很合适。府邸所在的山峦蜿蜒而下，直进入一个突出的岩角；村镇就在山峦对面相当规则的半圆形内建造起来；溪水从中间流过，为了防范溪水泛滥，这一家垒起石块，那一家插上木桩，而另一家用的是横梁，毗邻的又使用木板。没有一家所做的有益于他人，甚至带来了损害和不利。这条路走起来也不方便，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涉水，时而登石。若是大家能亲自动手，不需要多大花费，就能建立起一道半圆的围墙，把后面的路面垫高，直通到住房，整理出漂亮的空地，有了整洁的广场。用一项大的可行的安排，把所有这些微不足道、不足挂齿的忧虑一下子从根上除掉。”

“让我们试试看！”上尉说，他用目光一掠整个地势，迅速地做出了判断。

“我不愿意与平民和农夫打交道，若是我不能直截了当地向他们发号施令的话。”爱德华说。

“你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上尉回答说，“在我的一生中，类似的事情给我带来许多烦恼。一个人正确地权衡，为了赢得而必须做出牺牲，该是多么困难；为了达到目的，而又不拒绝使用手段，是多么困难！许多人把手段和目的混淆起来，对手段感到满意，而眼中却没有目的。每种弊端，一经出现，便去就地医治，而不考虑它究竟源出何处，它的影响从何而来。因此出谋划策实感困难，特别是同那些在日常生活上通情达理，但却鼠目寸光的人打交道。还有，在一件公共设施上，一个人该有所得，另一个会有所失，若是设法去搞平衡，那就无法成事。所有公益事业，必须通过不受限制的权威才能得到促进。”

在他俩站着交谈时，一个人过来行乞，他看来更多的是出于厚颜而不是由于饥寒。爱德华不高兴谈话被打断，感到不耐烦，在几次平和的拒绝无效之后，他就责备了他。可这个汉子却不满地嘟囔起来，甚至迈着小步离去时竟反唇相讥，说什么乞丐有乞丐的权利，人们可以拒绝施舍，但不可以对他进行侮辱，因为他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在上帝和官家的保护之下。这使爱德华几乎失去了控制。

上尉劝解他，随后说：“让我们把这件事看作是一种要求吧，我们的乡村警察局也应把它的职权扩展到这儿来！人们应当施舍，可如果不是由本人进行，特别不是在家里进行施舍的话，那就好了。一切事情，也包括慈善事业在内，都应当有个节度，应按固定的形式进行。一种过分丰富的救济会把乞丐招来，而不是把他们打发走；相反，在旅行期间，在行车途中，那倒是可以掷给路旁偶尔陷入不幸的穷人以一笔令人惊喜的施舍，像是偶然飞来之福呢。村镇和府邸的地势使我们非常容易建造这样一个设施，我从前对此就有过考虑。”

“在村镇的一端有一家客店，在另一端住着一对好心的老夫妻。在这两个地方你可以存放一笔数目不大的钱。钱不给进入村镇的乞丐，而出村的才能得到点什么。因为这两处的房屋同位于通向府邸的路上，这样，到府邸乞讨的人，就让他们到这两个地方去。”

“走，”爱德华说，“我们马上去完成这件事，具体的事情我们以后总可以补办的。”

他们到了店主那儿，到了那对老夫妻那儿，事情就办妥了。

“我知道得很清楚，”爱德华说，他俩重又一起踏上通向府邸的山路，“世界上的事都取决于一个聪明的念头和一个坚定的决心。你对我妻子在庭院安排上的批评非常正确，也对我暗示了如何改进的办法，我都立即告诉了她，这点我不想对你隐瞒。”

“我能猜得出来，”上尉说，“但我不赞成。你会使她不知所措呢；她把一切事情都停了下来，在这唯一的事情上与我们发生了冲突。她避免提起这件事，也不再邀请我们到庐舍去，可她同奥狄莉在闲暇时间却到那儿去。”

“我们大可不必为此而感到不安，”爱德华说，“如果我坚信一件能做也应该做的事是好的，那我不看到它的完成是不会罢休的。我们一向是聪明的，善于引导。让我们把附有铜版画的描述英国公园的文章作为晚间的话题，然后再看看你绘制的庄园图吧！开头有个话题，开开玩笑，随之就会谈到正题上了。”两个人这样约定之后，就翻开了那些本本，里面画的是这一地带和乡村面貌的略图，显示的都是天然形态下的情形；在另一些纸上画的是经过艺术加工的远景图，显示出这片产业进行利用和提高它的价值后的情况。有此为依据，对自己的产业，对属于自己的周围地区加以一番改造就很容易了。

以上尉所设计的规划图作为基础，就可以进行这项令人愉快的工作。只是夏洛蒂一度着手的那原先的计划，还不能完全摆脱掉。可他们发现了通向高地的一条好走的路；准备在一片令人愉快的小树林前，靠近山坡的上头建造一所憩园，使它与府邸遥相呼应，从府邸的窗户里可以望到，从那里也能把府邸和园林尽收眼底。

上尉对这一切详加考虑，进行了测量，并且把那条村路、溪边的那道围墙和如何实施的办法提了出来。他说：“开辟一条通向高地的便利之路，我所得到的石头正好够修建那道围墙之用。两项工作同时进行，费用更低，速度更快。”

“可是，我有些担心。”夏洛蒂说，“我们总得先有个打算，若是知道进行这样一项工程需要多少费用，那我们就可以把它分摊开来，即使不是按星期，至少可以按月计算嘛。钱由我来掌握，我负责支付，我自己记账。”

“你好像不怎么太信任我们。”爱德华说。

“在随意开支的事情上，不是太信任，”夏洛蒂说，“在这类随意的事情上我们比你们掌握得更好。”

一切安排就绪，工作开始了。上尉总是在工程现场，夏洛蒂几乎每天都成了他办事严格、做事果断的见证人。他对她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两人共同工作，共同完成某些事情，相处得轻松愉快。

工作如同跳舞一样；保持步调一致的人，彼此必定也成为相互不可缺少的人，必然从中产生出一种彼此怀有的好感之情。夏洛蒂自从对上尉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之后，对他确实有了好感，一个最明显不过的证据就是，她任凭他把她修建的一个雅致的休息场所破坏，这是她在实施她原先的计划时建造和装饰起来的，可现在却与上尉的计划相抵触。她对此完全无所谓，没有丝毫不满之意。

第七章

夏洛蒂和上尉有了共同的工作，结果是爱德华同奥狄莉更多地聚在一起。一段时间以来，在他的心中早就对她有了一种暗暗的、友好的爱慕之情。她对任何人都是殷勤体贴、乐于相助，对他尤其如此，这使他的自爱之心得到满足。这样的事丝毫不成问题：他喜欢吃什么样的菜，她早已注意到了，他喝茶时习惯放多少糖以及类似的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特别是她小心在意地避免有穿堂风，因为爱德华对此十分过敏，他为此经常同总是觉得房间空气不够流通的妻子发生争执。奥狄莉同样对花草树木十分内行。凡是他喜欢的，她都精心侍弄，凡是他不耐烦的，她都竭力避免。这样一来，在很短时间内，她就像一位慈祥的守护神一样，成为他须臾不可缺少的人了。她不在他的眼前，他便感到闷闷不乐。此外，每当他俩单独在一起时，她的话也多了起来，显得更为坦率大方。

爱德华虽然年龄在增长，但仍保持着某些孩子气，这与奥狄莉的青年心性十分投机。他俩喜欢回忆他们早年相遇的时光，这种回忆一直追溯到爱德华对夏洛蒂钟情的年代。奥狄莉依然记得，他和夏洛蒂是宫廷里最漂亮的一对。当爱德华对她的记忆力竟能记得少年时代的事情表示怀疑时，她却坚持说，有一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宛如眼前：有一次他进来时，她躲进夏洛蒂的怀里，这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出于一种儿童的惊喜。她本来还想进一步补充说：因为他给她留下了十分生动的印象，因为她非常喜欢他。

由于这种情形，两个朋友从前所着手进行的某些事务，在一定程度上陷入了停顿状态。这样，他俩认为有必要重新弄出一份概要来，起草几份文件，写几封书信。为此他俩到了书记室，发现那位年老的书记正无事可做。他们开始工作，给书记安排了一大堆工作，而没有觉察到，这其中的某些事情通常是他们习惯亲自动手完成的。上尉着手起草一份文件，爱德华着手写第一封信。他俩构思起草，虽绞尽脑汁，却进展不大，爱德华更是一无所成，到最后他向上尉问起时间来了。

上尉忘记了给他那带秒针的表上弦，这是多年来绝无仅有的一次；他们发现，他们对时间已经开始觉得不是那么至关紧要了。

在男人们对他们的事务有了某种程度的松懈时，女人们的活动却多了起来。一个家庭通常从相关的成员和必然的状况中产生出的生活方式，自然也会把一种特殊的爱好，一种变化着的激情吸收进去，宛如一个容器那样。等到这种新的成分起了明显的发酵作用并冒着泡沫溢出边沿，那要经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在我们这四位朋友之间产生了一种极为愉快的相互爱慕之情。他们的情感坦然开放，一种共同的好感便油然而生。每一个人都觉得幸福，并为另一个人的幸福祝愿。

这样一种情况提高了人们的精神，而精神又使心胸开阔，所有他们做的和计划做的，都朝着无穷尽处的方向奔去。朋友们不再把他们的活动局限在住宅之内。他们的散步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当爱德华和奥狄莉选择了一条小径在前面领路时，上尉和夏洛蒂跟在后面，两人津津有味地交谈，对某些新发现的场所，对某些意想不到的景色兴致盎然，两人从容不迫地尾随着前面行速甚快的那一对人的足迹。

一天，他们外出散步，穿过府邸右厢的大门，顺坡而下，直到那家客店，然后跨过那座桥，直向溪水走去。他们沿着溪水前行，顺着人们通常溯寻水源之路，一直走到很远。这河的岸边，一段是杂树丛生的阜丘，随之是一片崖石，再往前就无路可走了。

由于打猎，爱德华对这一带并不陌生，他同奥狄莉沿着一条覆满青草的小径继续前进，大概他知道，深藏在崖石中间的一座古老的磨坊就在前面不远。可走不多久，这条人迹罕至的小径就失去了痕迹，他俩在覆满青苔的乱石中间的一片浓密的树丛中迷失了道路。但时间并不长，因为磨坊的水轮声立即就告诉他们，所寻找的地方就在近旁。

他俩前进，登上一段峭壁，看到古旧、黝黑、奇怪的木房就在下面，掩映在陡峭的崖石和高大的树木之中。他俩马上决定，穿过苔藓和乱石下山。爱德华在前头引路，他仰头上望，看到奥狄莉步履轻盈，毫无畏葸恐惧之意，在石头之间以极优美的姿态保持平衡，跟随着他。这时他相信他看到的是一个来自天国的仙女在他头上飘荡。当她有时站得不稳而抓住他伸出的手，甚至扶住他的肩膀时，他无法否认，触动他的是一个最最温柔的女性。他几乎希望，她打个趔趄，或者滑一下，这样他好把她抱在怀里，拥到胸前。但这种事他无论如何是不能做的，原因不止一个：他怕这是对她的侮辱，他怕这是对她的伤害。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他到了下面，在一棵大树下的一张乡间用的桌子旁，与她面对面坐下，向和善的磨坊主的妻子要了牛奶，并打发热情的磨坊主去迎接夏洛蒂和上尉。这时爱德华带着几分犹豫，开始说：

“我有一个请求，亲爱的奥狄莉，即使您拒绝了我的请求，那也要请您原谅我！在您的衣服里面，有一个袖珍肖像挂在您的胸前，您不把它当作是秘密，也不必把它当作秘密。那是您父亲的肖像，这个诚实的人，您虽几乎不认识，但他在任何一种意义上都值得在您的心灵中占据一个位置。但是请您原谅我，这幅像太大了。这上面的金属，这上面的玻璃，每当您举起一个孩子，或把什么东西提起来时，每当马车摇晃时，当我们穿越树丛时，还有刚才，我们从崖石上下来时，都使我恐惧万分。某种预料不到的撞击，一种跌落，一种接触，都会使您受到伤害、损伤呢。这种可能性使我惊恐不安。请您为了我，把这幅像去掉吧，不是从您的怀念中，不是从您的房间里。您把它放在您的房间里最美好最神圣的地方，只是别放在胸前。我觉得，也许是出于杞忧吧，那是太危险了！”

奥狄莉沉默不语，在他说话的时候，她直视着面前，随后既不匆忙亦不踌躇地把目光更多地望向天空，而不是转向爱德华。她把项链解了下来，把相片取出，向自己的额头按了一按，就递给爱德华，并说道：“您先拿着，到家后再给我！我真不知该怎样更好地向您表明，我是多么珍视您对我的关怀。”

爱德华没敢把这幅像放在嘴上亲吻，但是他握住了她的手，并把它放在自己的眼睛上。这两只紧握的手也许是最美最美的手了。他觉得，仿佛他心上的一块石头已经落地，仿佛隔在他与奥狄莉之间的一堵墙已经坍塌。

夏洛蒂和上尉由磨坊主引导，沿着一条较为好走的小路抵达这里。他们相互致意、欢呼，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下精神。在返归时，他们不想走同一条路，于是爱德华建议走小溪另一岸的一条石径。这条路颇使他们感到吃力，走过之后，那座池塘又呈现在眼前。穿过一片纵横交错的树林，向田野望去，就看到散落的村庄、市镇和农场，以及它们周围一片葱绿的沃野。他们先是到了位于高地中间树林深处的一座令人倍感亲切的小庄园。这儿无论是前瞻还是后望，富饶的景色都最为美丽不过。从并不陡峭的顶端，就能到达一片雅致的小树林。走出树林，就站在府邸对面的一块山崖上了。

他们不知不觉到达了这里，真是喜出望外！这是一次小型的周游世界啊。他们站在通向新建筑的地方，又向他们住处的窗户望去。

步下高地，他们到达庐舍，四个人才第一次坐在这里。他们异口同声表露出他们的愿望：把今天的这条走起来缓慢而且吃力的路加以改建，使人能愉快地并肩缓步而行，再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了。每个人都提出建议，每个人都计算，如何把这条花费了他们数小时的路，改造成只消一个钟点即可返抵府邸的新路。人们在考虑，在小溪注入池塘的地方，即在磨坊下面修建一个缩短行程和增添景色的小桥。可夏洛蒂却对这种有创见的想象力泼冷水，她在考虑，这需要一笔多么大的开销啊。

“这也有办法，”爱德华说，“树林中那座小庄园，看起来固然很美，带来的收益却少得可怜。我们可以出让它，把这笔钱用在这项工程上。这样，我们就能在每次美好的散步之中愉快地享受一笔运用得当的资本所带来的乐趣了；何况，每当年终结算时，我们都为小庄园那笔可怜的收入感到不快呢。”

夏洛蒂本人，作为精明的家庭主妇对此没有什么可反对的，这件事也早就提出过。现在上尉要制订出一项计划，在农民中间划分土地，而爱德华却想能有一个更简捷、更干脆的办法。现下那个佃户，曾提出过这样的建议，可以出让给他，分期付款；这样，他们也可以分期地把这项计划逐步完成。

这是一项合情合理、从容不迫的计划，自然得到了赞同。在这四个人的想象之中，似乎他们已经看到自己在这条新路上漫步呢，在这条路上的近旁还可以指望看到一些舒适的休息地点和观赏风光的场所哩。

为了对这一切从细节上加以考虑，晚间他们在家立刻摊开了新绘制的地图。人们在观察他们走过的那条路，看它在哪些地段上还能加以改进。过去所制订的全盘计划被再次加以讨论，并把它同最新的想法结合起来。府邸对面的新房的建筑位置再次得到了赞同，环行路便修到那里终止。

奥狄莉对这一切都保持沉默，最后爱德华把一直摊在夏洛蒂面前的规划图转放到她的面前，同时请她发表意见；她注视有顷，他便亲切鼓励她，不要不说话，这一切还不是定局，这一切都还不算数呢。

“我想，”奥狄莉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高地上那块最高的平地，“把房子建到这儿。虽然从这里看不到府邸，因为它被一小片树林遮住，但是，若是所有的村庄和房屋都匿而不见，那人们在这儿会觉得自己是置身于另一个崭新的世界之中。池塘、磨坊、群峰、山峦、田野，这景色会格外美呢。我在今天路过时就注意到了。”

“她说得对！”爱德华喊道，“怎么我们没有想到！奥狄莉，不是吗，您的意思是这样吧？”他拿起了一支铅笔，在高山上画了长方形，画得又重又粗。

上尉看到一张精制的、洁净的地图被弄成这模样，不以为然，感到不悦；但他在轻轻地责备后就控制住了自己，开始考虑奥狄莉的意见。他说：“奥狄莉说得对，为了喝一杯咖啡，品尝一顿鱼，人们不是愿意外出走一走吗？这些东西平素在家里是引不起我们的食欲的。我们要求换一换口味，来点新奇的东西。老一辈人把府邸建造在这里是明智的，因为这儿避风，购买日常用品方便；在奥狄莉说的地方建造一所房屋，比起作为居住之用，更适合于社交聚会。在一年中的美好季节里，它使人能享受到多么惬意的时刻！”

他们对这件事谈得越多，就觉得这事越发合适，爱德华无法隐藏他喜悦的心情，因为这个思想是奥狄莉说出来的。他是如此扬扬得意，仿佛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第八章

上尉翌日一大早就去那个地点调查，先是设计出一份草图，四个人在现场做出决定。之后，他又画出一份详细的图纸，并附有估价和所需一切材料的清单。必要的准备工作还是不少的。那项出售旧庄园的事情也开始进行。两个男人在一起有了新的工作。

上尉提醒爱德华注意，用举行新建筑奠基的仪式来庆祝夏洛蒂的生日，那该是令人高兴的，甚至也是应当的。无须多费口舌去使爱德华改掉反对这类庆祝活动的老习惯。因为他很快就想到了随后就是奥狄莉的生日，这同样是要好好庆祝一番的。

夏洛蒂觉得这项新的工程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事情，是巨大的、重要的，甚至几乎可以说是令人忧虑的。因此，她忙于对估价、时间和金钱的分配再次进行核查。白天，他们见面的时间少了，这样他们也就更渴望晚间聚在一起。

奥狄莉在此期间完全成了料理家务的女主人，她的举止文静、稳重，情况也必然会是如此。她的整个心思也更多地用在家庭和家务上，而不是想到外面的世界、户外的生活。爱德华不久就觉察到了，她随同出来到附近地区漫步，只是为了使大家高兴；她晚间较长时间逗留在室外，只是出于社交上的义务，即使如此，她有时也还是借口家务而返回室内。于是爱德华很快就做出安排，使每次共同漫步赶在日落之前返回家中，并开始他久已中断了的诗歌朗诵，特别是朗诵那些在朗诵时能表达出一种纯洁的，但却是激烈的爱情的诗歌。

他们晚间通常围着一张小桌，坐在固定的位置上：夏洛蒂坐在沙发上，奥狄莉坐在她对面的一张扶手椅上，两个男人分坐在两旁。奥狄莉坐在爱德华的右边，每当他朗诵时，就把灯推向这边。奥狄莉往前靠近一些，以便能看到爱德华朗诵的书，因为她更多地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是别人的嘴唇。爱德华同样向前凑过去，以便使她看得舒服。他甚至经常停顿，比必要的停顿时间长得多，直到奥狄莉把这页也看完，他才把这页书翻过去。

夏洛蒂和上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时而相视一笑。但令两个人吃惊的是另一种迹象：奥狄莉有时也公开地表露出她对爱德华的暗中爱慕。

一天晚上，由于一次令人生厌的来访，四个人聚会的时间损失大半。爱德华提出建议，在一起再多待一会儿。他兴致勃勃地要吹笛子，这在他们聚会的日程上消失好长时间了。夏洛蒂寻找那份他俩通常一起演奏的奏鸣曲乐谱，她没有找到。经过些许犹豫，奥狄莉承认说，她把乐谱拿到她房间去了。

“您能，您想为我的笛子伴奏？”爱德华喊了起来，两眼由于喜悦而闪闪发亮。“我想能的。”奥狄莉说。她把乐谱取来，坐在钢琴旁。两个听众聚精会神倾听，他们惊奇的是，奥狄莉私下竟然如此完美地学会了这首乐曲，尤其令人诧异的是，她善于配合爱德华的演奏方式。“善于配合”并不是正确的表达。当夏洛蒂伴奏时，由于她机敏和灵活的能力，这里停一停，那里赶一赶，以便配合上她那时而吹奏得迟缓，时而匆忙的丈夫。奥狄莉听到过几次他们夫妇演奏这首奏鸣曲，她练习这首乐曲，好像仅只是为了给爱德华伴奏。这样，他的缺点也就变成她的缺点了。由此便重新产生出了一种在整体上是生动活泼的演奏方式，它虽然不合乎节奏，但听起来却令人极为舒服和愉快。就是作曲家本人，若是看到他的作品被以这样一种方式篡改，那他也只是会感到高兴。

上尉和夏洛蒂对这件奇妙的、意想不到的事情保持沉默，他俩有着这样一种感觉，就像是观察到一些经常是孩子气的行动，虽对这些事的值得忧虑的后果不以为然，但却不能加以责备，甚至，或许令人妒羡呢。这是因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爱慕之情也同样日益强烈，和那两个人一样；也许，由于两个人更严肃认真，更稳重从事，更有自持力，也就变得更为危险。

上尉业已感觉到，一种无力抗拒的习惯要把他束缚在夏洛蒂的身边。他克制住自己，避开夏洛蒂经常去现场的那些时间。这样，他很早就起床，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停当，然后就返回府邸他住的那一厢进行工作。开头几天，夏洛蒂认为事出偶然，她到凡是他可能在的地方去找他，后来她就理解他了，并也因此对他更加敬重。

上尉避免和夏洛蒂单独在一起，更努力地催促和加速这项工程，好为夏洛蒂即将到来的生日举办盛大的庆祝。他一方面从下往上，在村庄后面修建一条平坦的路，另一方面说为了采石也让人从上往下赶修，并把这项工作妥加安排，计算好，这条路的上下两段在最后一晚会合。在上面建造那所新房屋，地下室部分业已破土，虽说还没有挖掘，但一块漂亮的上面带有空格和顶盖的奠基石亦已凿好。

外部的工作，内心中那些琐细的、亲切的、充满神秘的意愿，或多或少受到压抑的情感，这一切，每当他们在一起时，就使得谈话变得不那么活跃。对此感到不快的爱德华，有一天晚上要上尉演奏小提琴，夏洛蒂伴奏。上尉不能拒绝大家的要求，这样，他们两人带着感情，愉快而流利地演奏了一首极难的乐曲，这使他俩，也使在旁聆听的另一对感到极大的喜悦。他们约定要更经常地进行这样的练习，更多地进行这样的演奏。

“他们演奏得比我们好，奥狄莉！”爱德华说，“我们羡慕他们，但是我们大家都很高兴呢。”

第九章

生日的这天到了，一切都已完成：那条沿着村路用来防水的堤墙加高了，那条经过教堂的路，它接着夏洛蒂所铺设的山径，不久就向上延伸到崖石，经过庐舍的左边，向左转了一个直角，把庐舍甩在下边，逐渐到达了高地。

这一天来的人非常多。人们来到教堂，全教区的人都穿着节日的盛装聚在那里。做过祈祷之后，孩子们、青年人和成年男人依次走出教堂，随后是主人和他们的来客及随从，少女、年轻的女人和妇女走在最后。

在路的拐弯处修建了一处加高了的石头场地，上尉让夏洛蒂和客人们在此稍事休息。整条道路展现在他们的面前，向山上行进的男人队伍，迤逦尾随其后的妇女，从他们身边一一走过。风和日丽，这场面十分壮观。夏洛蒂感到惊喜，极为感动，她热烈地紧紧握住上尉的手。

他们随着缓缓前行的人群，现在人群围着未来的房屋形成了一个圆圈。房屋的主人，他的亲属和高贵的来宾，被邀请到下面去。在那儿，准备安放的奠基石立在一边，一个穿着整洁的泥瓦工，一手拿着灰镘，一手拿着锤子，用韵文发表了一篇优美的演说，这里我们用散文复述便减色得多了。

他开始说：“建造房屋有三件事要加以注意：选择好正确的地点，打好地基，建造得完美。第一件，那是房主本人的事情，正如在城里由公爵和教区来确定房屋该建造在什么地方一样，在乡下，这种特权是属于地产主人的，他说：‘我的住宅应该建造在这里而不是别处。’”

爱德华和奥狄莉听到这话时，相互之间没敢彼此相望，尽管他们面对面站得很近。

“第三件，完成这个建筑是许多工人要操心的了，不参加这项工作的人为数不多啊。但是第二件，这是泥瓦工的事，我们敢说，这是整个工程的首要大事。这是一项严肃的工作，而我们的邀请也是严肃的；因为庆祝仪式要在下面举行。在这个狭小的坑里，承蒙诸位光临，作为我们这项神秘工作的见证人，我们深感荣幸。我们这就要把这块凿好的石头放上去，随后不久，这道用漂亮和高贵的人物装饰起来的地墙将被堵上，不能再通行了。”

“这块基石的角是这座房屋的真正的角，用它的直角标识出房屋的规矩，用它的水平和垂直位置标识墙壁的垂直和水平。我们可以顺利地把它放倒，它由于本身的重量会平稳地躺在那里。但这里也要有石灰，要有黏合物：在人世间，彼此性情相投的人，若再经法律的固定，那在一起就会更密切；形状相契合的石头之间也是如此，通过黏合的力量，它们联结得更紧。在劳动者之中无所事事，非适宜之举，因此你们不会不愿意在这儿与我们一道工作吧。”

随后他把灰镘递给夏洛蒂，她把石灰抹在石头下面。其他人做了同样的工作，不久石头就沉了下去。之后夏洛蒂和其他人都用递过来的锤子在石头上敲了三下，为基石和地基的联结郑重地表示祝福。

“泥瓦匠的工作，”演讲者继续说道，“虽然现在是在露天进行的，并不总是不被人看到的，但却是越来越被人看不到。按照规矩完成了的房基要被填实，甚至我们泥瓦工在白天所做的工作，到最后人们也几乎想不起我们。石匠和凿石工的劳动，那是人们一眼就能看到的，看到的很多；当刷墙工把我们双手所留下的痕迹完全抹掉，并把我们双手所留下的工作据为他们所有，在上面涂上一层灰浆，抹平，上色时，我们甚至还不得不表示满意呢。”

“这样，有谁比泥瓦匠更关心把自己工作做得正确无误，好使自己满意呢？有谁比他理由更充分地具有这样多的自我意识呢？当房屋建成，地面弄平，铺上石板，外面修饰完毕时，泥瓦匠透过所有外壳还一直能看到内里，还能认得出那些井然有序的精心操作留下的接缝。整个建筑的存在和得到支撑，都有赖于它们呢。”

“一个人做了一件坏事，他必然害怕，不管他如何防范，事情总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与此相同，那些暗中做了好事的人，必然也会有一天，他做的这些善举在违反本人的意愿下，会被众人所知。因此我们把这块基石同时也当作是纪念石。在这上面凿得深浅不同的空格里，应当放进各式各样的物品，为遥远的后世留下凭据。这些焊接起来的金属小盒装有文字资料，在这些金属板上刻着各式各样引人注意的东西，在这些漂亮的瓶子里装有陈年好酒，标上了它的酿造年代，还有各式各样的钱币，这都是今年铸造的。这一切都得自我们慷慨的房主。若是哪位来宾和在场的人愿意拿出些什么东西留给后世的话，那这里面还有空地方。”

少顷，这位工匠环视四周，但正如在这种情况下经常会发生的那样，没有人有所准备，每个人都感到意外。终于有一个性格开朗的青年军官说话了，他说：“若是我该把这个宝匣中还没有的某件东西放进去的话，那我就把我的军服上的两个纽扣割下，它们也许值得保留到后世。”他说罢便做了。其他人也都做了类似的事情。女人们也不迟疑地把她们的小木梳放了进去，把小香水瓶和其他小装饰品也不加怜惜地拿了出来。只有奥狄莉在发呆，她心神专注地注视人们把东西拿出来，放到空格里去。直到爱德华向她说了一句亲切的话，才把她从这种神态中唤醒。她从颈上解下原是悬挂她父亲肖像的金项链，轻轻地放到其他一些小件宝物上面。爱德华随之稍显匆忙地提示，把严丝合缝的顶盖打开，把东西装到里面。

那个年轻的工匠显得最忙，他又做出演说家的表情，继续说道：“我们立下这块基石是永久的，是为了确保这所房屋的现在和未来的主人的长远享有。我们把它像一件珍宝埋在这儿，与此同时我们会想到人世间的事物，即使是最最牢固的，也会消亡；我们想到这样一种可能，这个封得牢牢的盖板会被重新打开，这种情形不外是说，现在我们尚未完成的一切都遭到毁坏。”

“但是，我们要把我们的思想从未来引回到现在！我们要把这座房屋建成。让我们在今天的奠基仪式之后，立即加快我们的工作，使每一个工人在我们的地基上继续工作，而不是无所事事。这建筑会迅速耸立起来，会很快竣工，从现在尚未安装的窗户里，房主人、他的亲属和他的客人能惬意地眺望这一带的风光，谨祝在场的诸位身体健康，干杯！”

他把高脚杯中满满的酒一饮而尽，并把它掷向空中；摔毁人们欢乐时用的容器，这表明了一种极度的欢愉之情。但这次却发生了点意外：杯子没有落到地上，可这并不是出于奇迹。

为了工程的进展，人们业已把对面角上的地基完全打好，并开始砌墙；为了工程的最终完成，已搭好了脚手架，架子很高，比所需要的要高出许多。

为了这次庆祝仪式，人们特地在架子上铺了木板，一部分观众攀登到上面，工人们自然是捷足先登。酒杯飞了上去，被一个人接住，这个人把这看作是一个吉利的兆头。他把杯子向周围的人炫耀，但却不放手。人们看到杯子上刻有两个缠绕在一起的优雅好看的字母：E和O。这是在爱德华青年时代为他烧制的酒杯之一。

脚手架上又空了，客人中一些最敏捷的人攀了上去，以便向四下眺望，他们对周围的景致赞不绝口。站在高处，只要是高出一层楼，有什么看不到呢？向前望去，许多新村庄呈现在眼前，河流的银带历历在目，甚至城市里的塔楼，其中一个亦隐约可见。背后，在草木葱茏的丘陵之后，远山中的几座青色山峰巍然突起，附近的景色尽收眼底。一个人喊道：“只差把三个池塘连成一个湖了，那样景致就尽善尽美了。”

“这是能做到的，”上尉说，“从前的时候，它们曾形成一个山湖。”

“只是我请求保留我的那些梧桐树和白杨树，”爱德华说，“它们长在中间那个池塘旁是那么美丽、漂亮。您看，”——他转向奥狄莉，引她向前走了几步，指向山下，“这些树是我亲手栽的呢。”

“它们大概有多少年了？”奥狄莉问。“差不多和您的年纪一样大，”爱德华说，“是的，亲爱的孩子，我栽它们的时候，您还躺在摇篮里呢。”

集会的人都重新返回府邸。在宴席结束之后，人们被邀请穿越村庄，来一次散步，以便在这里也能看到新的设施。村民们遵照上尉的提议，都聚集在自己家门之前。他们不是排列成行，而是按一家一户地自然划分开来，有的人家做着晚间的工作，有的人家在新的木凳上休息。一切都弄得整齐清洁，井井有条，这已成为他们感到愉快的义务了，至少在每个星期天和节假日是这样。

四个人组成的相互怀有爱慕之情的小型聚会，经常被一种大型的社交活动所中断，这是令人不悦的。当他们四个人又单独聚集在大厅时，每个人都感到愉快。可是有一封信送到爱德华手上，通知明天有新的客人到来，这使一种家庭般的感情受到了几分打搅。

“正如我们所猜测的，”爱德华向夏洛蒂喊道，“伯爵是不会不来的，他明天到。”

“这就是说，男爵夫人也不远了。”夏洛蒂说。

“肯定是不远了！”爱德华回答，“她明天也从她那里抵达。他们请求住一夜，后天再动身继续旅行。”

“这我们就得做些准备了，奥狄莉！”夏洛蒂说。

“您有些什么吩咐呢？”奥狄莉问。

夏洛蒂大体上做了些指示，奥狄莉便转身离去。

上尉问了问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他仅是泛泛地知道一些。他俩早年热烈相爱，可他们都已分别结婚。一种双重的婚姻不会不使名望受到损害。他们想到离婚，这在男爵夫人是可能的，可伯爵却做不到。他们只得表面上分手，但仍保持着他们的关系。冬天他们不能在都城里相聚，夏季便外出旅行和到浴场，来加以弥补。两人的年纪比爱德华和夏洛蒂稍大，并且早年都是宫廷时期的朋友。他们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尽管他对他朋友的所作所为并不尽以为然。可是这次夏洛蒂对他们的到来却感到几分不宜，是什么原因呢？她仔细地想了想，这是因为奥狄莉的缘故。这个善良、纯洁的孩子是不该如此早就知道这一类事情的。

“他们该晚来一两天才好，”爱德华喊，这时奥狄莉又走了进来，“等我们把出售旧庄园的事情办妥。契约已经写好，我这里有一份副本，但是我们还缺少第二份副本，我们的老文书现在病了。”上尉表示自己来做，夏洛蒂也这样表示，但遭到了反对。“交给我好了！”奥狄莉急不可待地喊道。

“您没法抄得完的。”夏洛蒂说。

“可后天早上我必须拿到手，东西不少。”爱德华说。“能完成。”奥狄莉说，她正把文件拿到手中。

翌日清晨，他们从楼的高层上远望，看客人是否到来，以免耽误迎接。这时爱德华说：“那边公路上有人骑马朝这儿来了，骑得那么慢，是谁？”上尉更清楚地描述了骑者的形态。“一定是他，”爱德华说，“你看这个人的细部比我看得清楚，与我看到这个人的整体轮廓完全相符。这是米德勒，可他怎么骑得这么慢？”

这个人越来越近，确实是米德勒。他慢慢登上台阶，受到了亲切的欢迎。“您为什么昨天不来？”爱德华朝他喊道。

“我不喜欢热闹的节日，”他回答说，“可我今天来，是为了同你们一道安安静静地补庆我的朋友的生日。”

“您怎么能如此有闲？”爱德华诙谐地问。

“如果我的拜访对你们是有价值的，那得归于我昨天所做的一番观察。我为一家人进行了调停，恢复了和平，在他们那儿我极为快乐地消磨了大半天，随后听到了这儿庆祝诞辰的活动。我暗自思忖：‘你只与那些你为他们缔造了和平的人在一起感到快乐，这终归该称之为是一种自私的行为。为什么你就不应与那些维护和爱惜和平的朋友们在一起快乐快乐呢？’说到做到！我来到了这儿，按照我的想法来做。”

“昨天您在这儿看到的是一个大规模的聚会，可今天却只是一个小型的了。”夏洛蒂说，“您会看到伯爵和男爵夫人，他俩也曾给您带来过麻烦呢。”

四个人已经围在这位奇怪而受欢迎的人身边，可他却用不耐烦的动作使自己从他们中间脱身出来，随即去寻他的帽子和马鞭，他说：“每当我想休息休息，舒服舒服时，就总是有一个不吉利的星宿在我头上飘荡！我为什么要违背我的性情呢！我原本就不该来，现在我被赶走了。因为我不愿与那两个人待在同一个房顶之下。你们要小心，他俩除了灾难什么也带不来！你们的本性就像发酵了的酵母，细菌会马上繁殖起来的。”

他们试图安慰他，但没有用处。“谁破坏了婚姻生活，”他叫喊起来，“谁用言辞，甚至用行动埋葬了所有的道德社会的这个基础，那他就是在同我作对；或者，当我奈何不得他时，我就绝不跟他打任何交道。婚姻是所有文明的肇始和顶峰。它使粗鲁变得温顺，最有教养的人没有比婚姻更好的机会，来表示他的温顺了。它是不可解除的，因为它带来那么多的幸福，使一切个别的不幸都变得微不足道。人们谈论的不幸是什么呢？它是一种不时侵袭人的不耐和焦躁，可却偏说这是不幸。当这短暂的时刻一成为过去，那人们就会为这样一种长久的婚姻关系还依然存在而快乐得额手称庆。夫妇离异是绝没有充足的理由可言的。人的状况被置于如此极度的痛苦和高度的快乐之中，这使夫妇之间谁亏欠谁根本就不值一提。一笔无尽的债务，也只有通过永恒才能偿还。它有时也会是不愉快的，这我相信，可这也同样是正常的。难道我们不也是带着良知结婚的吗？我们经常喜欢摆脱这种良知，因为它比起我们成为一个丈夫或者一个妻子来更为令人不舒服呢。”

他热烈地讲着，若不是驿车的号角声报告伯爵和男爵夫人的抵达，他还会长时间地讲下去呢。两位客人正如预料的那样，从两个方向同时进入府邸。当家中的人迎向他们时，米德勒避而不见，吩咐人把马带到客店那儿，他心绪恶劣地骑马而去。

第十章

客人们受到了欢迎，被引入室内。他们很高兴重新跨入这座住宅，踏入这些房间。过去他们曾在这里消磨过某些美好的日子，他们有好长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他们的到来使朋友们极为高兴。伯爵和男爵夫人身材修长、俊美，他们的中年几乎比他们的青年时代更受看，虽说他们的韶华时光已过，但是他们却以爱和关怀激起了一种令人绝对信任的情感。这一对人现在的心情也十分高兴。他们的言谈举止、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他们的欢快情绪，显得豁达的性情，立即博得了人们的好感，文质彬彬，举措适度，而同时又不使人觉察到有任何勉强之处。

这种影响随即就在这一次聚会团体中显现出来了。两位新到的人，直接来自繁华的世界，这从他们的服饰、用品和他们周围的一切事物上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他俩与我们这四位朋友以及他们乡村式的、暗中爱慕的情况形成一种矛盾，可这矛盾很快就消失了，往昔的怀念和现时的关怀交融在一起，一种热烈的交谈很快把所有的人联结起来。

这种交谈的时间并不长，随后这几个人分成了两部分。女人们返回到她们居住的那一厢，她们谈论某些她们私下里谈的事情，并开始展示晨衣、帽子及类似用品的最新式样和剪裁方法，有着足够的话题。这同时男人们谈论新式的旅行马车，察看马匹，并且立即就开始了交易和交换。

直到晚饭时他们才又聚到了一起。大家都换了服装，就是在这点上，这对新来的人也显示出了他们的优越之处。他们的衣着新奇，似乎从没有看到过，然而由于经常穿戴而习以为常并且舒适自然。

交谈是热烈的，话题经常变换，对在场的人来说，似乎没有什么他们不感兴趣。他们使用法语，以免环立伺候的仆人听懂。兴之所至，也谈到上层和中层社会的种种情况。唯有一个话题，谈论的时间较其他要长得多，那就是夏洛蒂询及她青年时代的一位女友的情况。她感到几分诧异地听说，她的这位女友早就离婚了。

夏洛蒂说道：“人们本来相信她那不在场的朋友必然是一帆风顺，必然是一切如意；可转瞬之间，却又听到，她的命运动荡不定，又得重新踏入或许还是不可靠的生活道路，这是令人不愉快的。”

“我的好人，”伯爵回答说，“若是我们为此感到吃惊的话，那原本是我们自己的过错。我们对尘世间的事，特别是对婚姻，都愿意它们持久不变。在后一点上，那些我们一再重复看到的喜剧诱使我们产生了与世界的进程不相一致的错误念头。在喜剧里，我们看到一种婚姻成了最终的目的，它经过多幕的障碍，在最后一幕这被延误了的夙愿才得以实现。这时幕落了，而我们也得到了瞬间的满足。但在世界上却是另一种样子。幕落之后还一直在演下去，若是幕再次升起，人们就不高兴看下去，不高兴听下去了。”

“事情绝对不会这样糟糕的，”夏洛蒂莞尔一笑，“因为人们看到，就是那些从这个舞台上下来的人也还是高兴再扮演一个角色的。”

“对此是没有什么可反对的，”伯爵说，人们愿意再扮演一个新的角色，可若是人们认识这个世界的话，那就会看到：在世界上运动着的如此多的事物之中，婚姻的这种绝对的、永恒的持久性显得有些僵化呢。我的一个朋友，他的思路敏捷，经常提出一些应当成为新的法律的建议。他坚持说：每次婚姻只应以五年为限。他说，五是一个美好的、神圣的奇数，而这个时期正好够相互认识、生儿育女、彼此离异之用，并且最最美好的是彼此再次谅解。他经常喊道：“这第一段时间该是多么幸福呀！至少有两年、三年的愉快生活。随后，有一方希望看到这种婚姻关系时间更长久地继续下去，随着越来越接近婚姻废除的期限，爱恋之情就会一再增长。那冷淡的，甚至是不满意的一方，会由于这样一种态度而和解、受到感动。这样，就如同人们在快乐的集会中忘却时间一样，他们也忘记了岁月的流逝。而当他们发觉期限已经过去时，他们却极为愉快地感到吃惊，这个期限已经不知不觉地延长了。”

这话听起来是如此有趣，如此优雅，并且，也正如夏洛蒂所感觉到的，人们能自然而然地给这段笑谈以一种深刻的道德解释，可这一类的议论使她感到不快，特别是因为奥狄莉的缘故。她知道得很清楚，再没有比这样一种过分自由的谈话更危险的了，因为它把一种该受到惩罚或半受惩罚的事情说成是一种平常的、普通的，甚至是该得到称赞的。在这种谈话里，肯定有那些伤害夫妇关系的话。夏洛蒂试图以她灵活的方式转移话题，可她没有做到。令她感到遗憾的是，奥狄莉把一切都安排得周到齐全，无须她亲自起身照料。这个文静细心的孩子通过眼色和示意，就和管家相互会意，知道一切都极为顺利，尽管是一两个新来的、笨拙的仆人穿着号服在那里伺候。

伯爵没有觉察到夏洛蒂有意转移话题，于是仍然就这个题目继续发表自己的意见。平素他并不习惯在谈话中光火，可在这件事情上他却满腹怒气，与他的妻子分离是那么困难，这样，凡是与婚姻有关的，他都激烈地加以反对，然而这种结合却正是他自己同男爵夫人所渴望的。

“那个朋友，”他继续说道，“他还有另一个法律上的建议：如果夫妻双方，或至少一方是第三次结婚，那这次婚姻就成为不可解除的了。因为有关的一方，无可辩驳地认为婚姻是不可缺少的。这同时也表明，他们双方在过去的婚姻结合上采取的是什么样的态度，他们是否有着某些品性，引起的离婚次数较比恶劣的品德引起的还多。这样人们就应相互了解；人们对待结婚和不结婚都应郑重其事，因为人们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

“若是这样，一定会增加社会对此的关注了，”爱德华说，“因为现在，事实上，当我们结婚时并没有人更多地询及我们的品德和我们的缺点呢。”

“在这样一种安排上，”男爵夫人微笑着插入说，“我们亲爱的主人可说是已经幸福地升到第二阶段，并且为进入第三阶段做准备呢。”

“你们是幸运的，”伯爵说，“死神热心地做了宗教裁判会议向来不高兴做的事。”

“我们让死者安静吧。”夏洛蒂带着半认真的表情说。

“为什么？”伯爵说道，“谈起他们就会怀念他们。他们享得数年伉俪之福，留下了一笔庞大的财富，死者知足，生者满意。”

男爵夫人忍不住长叹一声，说道：“若是在这样的事情上，不以美好的年华为代价就好了。”

“说得对，”伯爵说，“若不是世上还至少展示出一种人所希望的结果，那人们该会怎样的绝望呢。孩子们不遵守他们所做的诺言，年轻人也很少遵守，而当他们遵守诺言时，世界却不遵守它所做的诺言了。”

夏洛蒂为话题的转移感到高兴，她愉快地说：“哈，我们不久也得习惯于零零碎碎、断断续续地享受愉快的事情呢。”

“当然了，”伯爵说，“你们两人享受过美好的时光。我回忆起往昔，那时您和爱德华是宫廷中最漂亮的一对；今非昔比，再没有那样辉煌的岁月了，也没有那样出类拔萃的人物了。那时，每当你们两人跳舞时，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你们，都追逐着你们，可你们两人却旁若无人，心中只有对方！”

“现在时过境迁，”夏洛蒂说，“我们只能怀着一种淡然的心情来听这些美好的言辞了。”

“我经常在心里责备爱德华，”伯爵说，“他不是那么坚持，因为到最后他对他那奇怪的双亲屈服了；提前赢得十年的时间，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呢。”

“我必须为爱德华说几句，”男爵夫人插嘴说，“夏洛蒂也不是完全没有过错的，从各方面来看不是完全无可指责的。尽管她心里爱着爱德华，也暗中把他看作是自己的丈夫，可她也经常折磨他，这使他在逼迫之下很容易做出不幸的决定，外出、远走，摆脱开她。这我是可以做证的。”

爱德华向男爵夫人颔首，对她的辩解表示感激。

“可现在我必须补充一点，”她继续说，“我要为夏洛蒂辩护：那时追求她的那个男人，早就向她表示了爱慕之情，而如果对那个人有进一步了解的话，肯定会认为他是一个可爱的人，比你们乐于向他人承认的要可爱得多。”

“亲爱的朋友，”伯爵对男爵夫人兴高采烈地说，“我们承认，他对您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的，夏洛蒂对您比对其他人更担心呢。我觉得这是妇女身上的一个非常可爱的特点：她们对某一个男人的依恋，绝不会因某种分离受到妨碍而化为乌有，仍然会长时间持续下去。”

“这种良好的本性也许男人们更多，”男爵夫人说，“至少是在您身上，亲爱的伯爵，我注意到了，一个您过去爱慕过的女人，她有着一种主宰您的力量，这力量超过任何其他人。因此我看到了，您为这样一个女人进行辩护，为了取得某些效果花费了那么多的精力，这也许比您目前的任何一个女友向您要求的多得多呢。”

“对这样一种指责我只好听之任之了，”伯爵说，“可是对于夏洛蒂前一个丈夫，我却不能忍受，因为他给我拆散了一对佳偶，一对天造地设的情侣。他们一经结合，就既不惧五年之期，也不再需要第二次或第三次结婚。”

“我们试着要把我们失去的再找回来。”夏洛蒂说。

“那您必须赶快去做，”伯爵说，“您的第一次婚姻，”他稍显亢奋地继续说下去，“确实是一种令人憎恶的婚姻，并且，可惜的是，请原谅我用一个更生动的词来表达，是一种愚蠢的婚姻。这种婚姻毁灭了最温柔的关系，而仅仅只是为了粗俗的安全感，这至少是为一方带来了某些好处。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人们觉得一结婚便了事，这样一方就和另一方一样，都可以走自己的路了。”

这时，一直想打断这种谈话的夏洛蒂果断地转移了话题，她成功了。交谈变得空泛，两夫妻和上尉都能插上嘴，甚至奥狄莉也找到机会发表了意见。他们在极欢快的气氛中品尝了正餐后的水果。装饰华丽的果篮里盛满了水果，五颜六色；分别插在精美花瓶中的花束，激起了人们极大的兴趣。

他们也谈论到了花园里的新设施，在饭后随即进行了参观。奥狄莉借口家务而抽身返回，但她实际上是为了坐下来誊写文件。伯爵由上尉陪同，稍后夏洛蒂也加了进来。当他们到达高地时，上尉殷勤地跑下来取地图，这时伯爵对夏洛蒂说：“我很喜欢这个人。他受到很好的系统的教育，做事认真，首尾一致。他在这儿的作为，若是在一个更大的范围里会起更大的作用。”

夏洛蒂听到对上尉的称赞，心中感到愉快。但她仍镇静如常，平静和清晰地证实伯爵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可当伯爵继续说下去时，她就惶恐不安了。伯爵说：“和他结识得正是时候。我知道一个职位，这个人完全合适，我可以把他荐举给一个地位高的朋友，使他感到高兴，而我的朋友也会因此感激我。”

这段话像是落在夏洛蒂头上的一声霹雳。伯爵没有发觉，那是因为女人在任何时刻都习惯于控制自己，在极端惊骇的情况下也总是保持表面上的镇静。可她再也听不清伯爵继续说的话了：“某件事情，一当我心里有底，那我就马上着手去办。荐举信我已打好了腹稿，我要尽快把它写好。您给我准备一个骑马送信的人，今天晚上我就让他把信送走。”

夏洛蒂内心感到撕裂般的痛苦。这样一个建议和她自己这样的感情，使她惊恐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伯爵兴致勃勃地继续谈个不停，谈到他为上尉安排的计划。这计划所带来的好处，那是一目了然的。这时，上尉返回高地，他在伯爵面前摊开了地图。夏洛蒂现在像是用异样的眼光注视着她即将失去的朋友！她朝两人躬身示意，随即离去，疾步下山，直至庐舍。还在半路上，泪水业已夺眶而出；她倒卧在这狭小的隐居之地的空间里，完全被一种痛苦、一种激情、一种绝望所主宰。在片刻之前，她还丝毫未预料到自己会是这样呢。

在另一边，爱德华和男爵夫人走近池塘。这个聪明颖悟的女人，在试探性的交谈中不久就觉察到，爱德华对奥狄莉的赞美过分了。于是她以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逐渐使他透露心曲，到最后她毫不怀疑，一种激情不仅是上路了，而且确确实实是到了目的地。

结了婚的女人，即使相互间并不相爱，也能默默无言地站在一起，特别是在反对年轻少女时会联合起来。她那熟谙世故的才能，使她很快就清楚了，这样的爱慕会带来什么后果。再说，她今天早上已同夏洛蒂谈到了奥狄莉，对这个孩子居留在乡间，特别是对她那安静的性格不以为然，并建议把奥狄莉送到她城里的一个女友家里。她的这位女友对自己唯一的女儿的教育十分尽心，并想寻找一个性格温顺的女伴，把她视为自己的第二个孩子，让她享受她女儿享受的一切。夏洛蒂答应考虑此事。

洞悉了爱德华的心愿，男爵夫人坚定了把这项建议付诸实现的决心，为了使事情进展得更快，她就愈加迎合爱德华的愿望。这个女人的自我控制能力比任何人都强，在极端特殊的场合下，这种自我控制能力使我们惯于去矫饰地对待一件普通的事情，使我们倾向于，在我们有如此多的力量主宰自己的同时，也把这种统治的欲望施加到别人身上，以此通过我们表面上赢得的东西来弥补我们内心所缺少的，从而在某种程度上不受损失。

与这样一种心理经常连在一起的是一种暗中幸灾乐祸的感情，对别人的昏昏，对别人陷入不幸的懵然无知感到欣欣然。这一类人不仅仅为眼下的成功感到开心，同时也为他人未来的令人震惊的羞惭而乐不可支呢。男爵夫人邀请爱德华在收获葡萄的季节同夏洛蒂一道去她的庄园做客，而当爱德华问及他们可否带奥狄莉一道去时，她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回答，使爱德华理解为有利于自己，她这样做是够险恶的了。

爱德华怀着一种狂喜，谈论起景色秀丽的环境，巨大的河流、山丘、崖石和葡萄园、古老的宫堡、水上泛舟，谈论起采摘葡萄和榨葡萄时的欢乐景象以及其他等等。心地的纯洁无瑕业已使他预先就对那儿的印象感到了由衷的喜悦，而那儿的景色也定会在奥狄莉清新的思想上印下深刻的痕迹。就在这时候，奥狄莉走了过来，男爵夫人匆忙地对爱德华说，刚才谈到的秋天旅游一事绝不要向奥狄莉提起，因为预先以为会带来喜悦的事情，到时通常是会落空的。爱德华答应了她，并催促她快些去迎奥狄莉，可最终他却朝着这可爱的孩子疾跑起来，比男爵夫人早到好多步。在他整个身上都流露出了一种由衷的喜悦。他吻了她的手，递给她一束他在半路上摘的野花。男爵夫人看到这个场面，内心几乎是一阵揪痛。她并不认为，这种爱慕之情该受到惩罚，可即使如此，她也绝不会为那个出身寒微的少女得到如此垂青和宠爱而感到高兴。

当他们聚在一起进晚餐时，气氛变得完全异样了。伯爵在饭前已写好了信并交给信差送走，他把上尉整个晚上安排在自己身旁，同他交谈，以一种聪明和谦逊的方式对他进行愈来愈多的了解。坐在伯爵右侧的男爵夫人因此没有怎么讲话；爱德华也讲得很少，他先是感到口渴，随后由于激动，一再地喝酒并把奥狄莉拉到自己的身旁，非常热烈地与她交谈。在另一边，夏洛蒂坐在上尉的身边，她难以掩饰，甚至完全不可能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宁。

男爵夫人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观察。她注意到了夏洛蒂的不快，可她以为这是因为爱德华同奥狄莉的关系的缘故，于是她轻易地得出结论，认为夏洛蒂也对自己丈夫的态度感到忧虑和苦恼。男爵夫人在考虑如何能更好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就是在饭后，在这个小团体中也出现了一种分裂。伯爵想对上尉进行彻底的了解，可上尉是一个文静的人，毫不矫饰，甚至可说是寡言少语；为此，伯爵不得不多次兜圈子，设法知道他所希望知道的，他俩在大厅的一侧来回踱步。这时爱德华却因酒和渴望，同奥狄莉坐在一扇窗户旁谈笑风生。在大厅的另一侧，夏洛蒂和男爵夫人并肩默默地来回走动。她俩的沉默和百无聊赖最终使其他人失去了兴致。女人们返回她们居住的一厢，男人们回到另一厢。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第十一章

爱德华陪伯爵到他住的房间，随着谈兴的变浓而想同他多待一段时间。伯爵忘情于过去，萦回在脑海里的是夏洛蒂的妩媚绰约，他以一个鉴赏家的身份，对此怀着火热的情感加以赞美：“一双秀足是大自然的伟大的恩赐。这种优美是无法泯灭的。我今天观察了她的行走姿态，真想去吻一吻她的鞋啊，这虽说有点野蛮，但却是古代撒尔马顿人1[11]毕恭毕敬的表示，他们为了向一个所尊敬所热爱的人表示祝福，认为没有比饮尽盛在其鞋中的酒更好的方式了。”

在两个知心的男人之间，他们赞美的对象并不仅仅限于夏洛蒂的足尖。他们从夏洛蒂这个人回忆起旧日的故事和冒险，谈起了当时阻挠这对恋人会面的种种障碍，以及为克服这些障碍所花费的种种努力，所使用的种种手段，而这一切仅只是为了能够面对面说上一句他们彼此相爱而已。

“你记得吧，”伯爵继续说道，“有一天，我们的那些至高无上的王公们去拜访他们的叔父，大家都聚集在宽大的宫殿里，我那时是多么友好无私地帮助你去进行一次冒险？白天在繁文缛节中过去了；晚间，至少有一部分时间该用来进行亲切的、无拘无束的交谈了。”

“您早就注意到了通向宫廷女眷住地的道路。”爱德华说，“我们幸运地到了我爱的人儿那里。”

“可她，”伯爵说，“考虑更多的是宫廷礼节，而不是我当时的满意心情。她把一个面目丑陋的女伴留在身旁，在你们眉目传情之际，我觉得命运对我太残忍了。”

“我昨天，当你们通知要来此地时，还同我的妻子想起这段往事，特别是我们返回的情形。”爱德华说，“我们找不到路，于是走到卫队住地的前庭，因为从那儿我们就可以找到归路。这样，我们不假任何思索，便穿了过去，认为像经过其他岗哨一样，一过了事。可一打开门我们惊得发呆！路上都铺满了垫子，上面躺着一行行巨人般的卫兵，在呼呼酣睡。岗哨上一个唯一醒着的卫兵惊讶地望着我们，可我们血气方刚无所畏惧，非常坦然地跨过一双双脱在地上的军靴，那些鼾声如雷的恩纳克1[12]孩子们一个也没有醒。”

“我真愿被绊倒，”伯爵说，“那就会弄出声来，我们该看到一种少见的复活场面了！”

就在这时，府邸的钟声响了十二下。

“已经是午夜了。”伯爵微笑着说，“现在正是时候。亲爱的男爵，我得请您帮帮我的忙。正像那时我带领您一样，今天您带领我。我答应了男爵夫人，还要去拜访她，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见面，渴望私下有个会面的时间，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了。您指点我怎样走，归路我自己可以找到，不管怎样，我是不会被靴子绊倒的。”

“我很高兴为您效劳，”爱德华说，“可有一点，三个女人的房间都在那一边。不知她们是否还聚在一起，或许我们会引起些麻烦，使人感到奇怪呢。”

“放心好了！”伯爵说，“男爵夫人在等我。她这个时候肯定是一个人单独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样，事情就容易多了，”爱德华说，他拿了一盏灯为伯爵照亮，从一条秘密的楼梯走了下去，进入一条很长的过道。在过道的终端，爱德华打开一扇小门。他们沿着一条旋梯而上，在上面的一个狭窄的空地上，爱德华把灯递到伯爵手上，指点给他右边的一扇暗门。这扇门一动便马上开启，伯爵被纳入其内，把爱德华留在黑暗之中。

左边的另一扇门通到夏洛蒂的卧室。他听到讲话声，于是谛听起来。夏洛蒂在问她的女仆：“奥狄莉已经睡了吗？”——“没有，”另一个回答说，“她还在下面写字呢。”——“那你把夜间用的灯点上，”夏洛蒂说，“你自己去睡吧，已经很晚了。蜡烛我自己会熄灭的，我就要睡了。”

爱德华惊喜地听到，奥狄莉还在抄写。“她在为我做事！”他得意地想。他蜷缩起身子，透过黑暗，看到她坐在那里抄写，他相信自己走到了她的身边，看见她是怎样把身体转向他。他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要求，要再次待在她身边。可这儿没有路1通向她住的隔楼。[13]他发觉自己径直站在妻子的门前，在他的灵魂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错觉，把夏洛蒂和奥狄莉混淆起来了；他试着把门打开，可是他发现门已上锁。他轻轻地敲门，但夏洛蒂没有听到。

她在隔壁大房间里激动地来回走个不停，自从伯爵提出那个意想不到的建议以来，这件事就在她脑海里一再浮现，萦回不绝。上尉仿佛就站在她的面前。他还在这所房子里，他使散步变得有风趣，可他要是离开，这一切就成了一片空虚！像人们遇到这种事情设法安慰自己一样，她也自己安慰自己，她甚至都预想到了该说的那类令人痛苦的安慰话，如人们经常说的，时间能减轻这种痛苦。她诅咒这能减轻她痛苦的死气沉沉的时间。

到最后，泪水就成了她格外希求的慰藉了，这种情况在她身上还是很少发生的。她投身到沙发上，一任痛苦拨弄。爱德华站在门外不动，他再次敲了敲门，第三次敲得更响些，夜的寂静使夏洛蒂听到了，她为之一怔。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很可能，也一定是上尉；第二个念头，则又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她以为是一种错觉，但她确实是听到了，她希望，同时也害怕听到。她走进卧室，轻轻地走到上锁的暗门。她责备自己怎么如此胆小。“这完全可能是男爵夫人来要点儿什么！”她自言自语，于是镇静地问，“是谁？”一个放轻了的声音回答：“是我。”——“谁？”夏洛蒂未能辨别出声音，问道。她觉得上尉的身影站在门前。一个稍微提高了的声音回答她：“爱德华！”她打开门，她的丈夫站在她的面前。他用一句玩笑话向她打了个招呼。而她也用同样的口吻回答他。他用一种谜一般的语言解释他这次谜一般的来访。“我为什么要来呢？”最后他说，“我必须向你承认。我立了一个誓愿，今天晚上还要吻吻你的鞋子。”

“这你可是好久没有想到了。”夏洛蒂说。“那就更糟，”爱德华说，“并且也就更好！”

她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为的是使她那薄薄的透明睡衣避开他的目光。他伏身在她的面前，她无法拒绝不让他吻她的鞋子，当他把鞋拿到手上时，他握住她的脚，含情脉脉地把它按在自己的胸脯上。

夏洛蒂是这样一类的女人：生性节制，在夫妻关系上，从不故意地和竭力地继续保持情人的姿态。她从不去挑逗丈夫，甚至不去迎合丈夫的欲念，但也绝不冷淡和严峻，而总是像一个可爱的新娘，就是在夫妇间容许的事体上也是羞答答的。这样一来，今天晚上她在双重的意义上发现了爱德华。她多么希望丈夫走开，因为上尉的身影像是在责备她。但是，本该让爱德华离开这里的，却更加吸引他留在这里。在她的身上显示出了一种冲动。她哭泣起来。如果说一些人由于哭泣而失去风韵，那么我们通常认为是坚强和镇定的人，却因此而显得更加妩媚。爱德华如此可亲、可爱，又是如此迫切。他请求她，让他留在这里，但他并不强求；他时而郑重其事，时而诙谐戏谑地劝说她。他想的不是他有这样的权利，到最后他有意把蜡烛吹灭了。

在朦胧的寝灯的微光里，内心的渴望，幻想的力量立即就凌驾于现实之上：爱德华认为他怀中抱的是奥狄莉，在夏洛蒂灵魂中飘忽不定的是上尉。真够奇怪了，飘忽得使不在身边的人和在身边的人混淆不清，令人兴奋和狂喜的混淆啊。

然而现实却不容把它那巨大的权利剥夺掉。他们夜里一部分时间消磨在聊天和戏谑之中，遗憾的是心不在焉，可也正因此而更加无拘无束。但是翌日清晨，当爱德华在妻子胸旁醒过来时，他觉得白昼在不祥地直视着他，他觉得太阳的照耀是在昭示一种罪行；他轻轻地从她身边溜走。当夏洛蒂醒来时，发觉自己孤身一人，这真够奇怪的了。

第十二章

早餐时他们重又聚在一起，一个细心的观察者能从每个人的举止中发现他们内心的思想和感情。伯爵和男爵夫人见面时满怀喜悦，这是一对情人久别重逢相互倾诉情怀的那种喜悦，夏洛蒂和爱德华则全然相反，面对上尉和奥狄莉，仿佛有羞愧疚悔之意。因为爱情生就认为，只有它的权利是至高无上的，其他的权利在它面前都应退避三舍。奥狄莉像孩子似的高兴，照她这个样子，可以称她是天真无邪。上尉显得严肃，伯爵同他的谈话，激发了他身上一段时间以来静止和沉睡的一切，使他深有所感，认识到这里根本无法施展他的才能，基本上只是在一种半闲半工作的游荡中打发日子而已。等两个客人刚一离开，就又有了新的来访者，夏洛蒂觉得来的正是时候，她希望借此一散心中郁结的不快。然而爱德华却觉得不适当至极，他正加倍渴望能与奥狄莉待在一起。奥狄莉同样觉得来得不是时候，那份一大早就需要的文件还没有抄完。客人们很晚才离去，他们一走掉，奥狄莉便马上返回自己的房间。

已是傍晚时分。爱德华、夏洛蒂和上尉，在客人上车之前，陪同走了一段路。他们一致同意到池塘那边散步。爱德华用高价从远处购置的一条小船已经运到了。他们要试试，船是否灵活，是否易于驾驶。

小船拴在池塘中部的岸边，离那几棵古老的橡树不远。已准备好将来在这地方修建一个设施，成为一个靠岸点，大树底下建立一个像样的休息场地，在湖上行驶的船只就可以划到这儿停泊。

“那一边的靠岸点修在哪儿最好呢？”爱德华问，“我想安排在我种了那些梧桐树的地方。”

“那有些太靠右了，”上尉说，“若是再靠下面一些，就离府邸近些，不过可以再考虑考虑。”

上尉已经站在小船的尾端，拿起了一支桨。夏洛蒂上了船，爱德华同样上了船，抓起了另一支桨。可正当他想把船从岸边推开时，他想起了奥狄莉，想到这次水上之游会耽误他多少时间，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返回呢？他当机立断，重新跳上岸，把另一支桨递给上尉，匆匆地表示歉意，随即赶回家里。

到家后，他听说奥狄莉把自己锁在屋里。她在抄写，她在为他做事，这使他感到快意，可他又觉得极为沮丧，因为他不能立刻就看到她。焦急之情时时都在增强。他在大厅里来回走着，设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可怎么也做不到这点。他希望见到她，在夏洛蒂和上尉返回之前，单独见到她。夜已来临，蜡烛都点燃起来了。

奥狄莉终于来到了大厅，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为朋友效力的这种感情使她的整个存在超越了自身。她把原稿和抄件放在爱德华面前的桌子上。“要我们对一遍吗？”她莞尔一笑问道。爱德华不知该怎样回答才是。他看看她，看看抄好的文件。头几页写得非常认真，出自一位温柔的女性之手，但随后像是改变了字体，变得潇洒自如，可当他用目光掠过最后几页时，他惊讶至极！“上帝！”他喊叫起来，“这是怎么啦？这简直就是我写的呀！”他望着奥狄莉，又向抄件望去，特别是结尾部分，这完全像是他自己写的。奥狄莉一声不响，可她望着他，目光里流露出一种极为得意的神情。爱德华举起他的胳膊：“你爱我！”他喊了出来，“奥狄莉，你爱我！”他俩相互拥抱起来。是谁先拥抱谁，这是无法分辨出来的。

从这一瞬间起，对爱德华来说，世界大为改观，他不再是原来的他，世界也不再是原来的世界。他俩站在那里，面对面，他握着她的手，他俩相互凝视着彼此的目光，准备再次拥抱。

夏洛蒂同上尉走了进来，他们为在外面逗留时间过久表示歉意，爱德华对此暗暗发笑。“你们回来得太早了！”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他们坐在一起共进晚餐，今天来访的客人成了他们的谈资。爱德华兴致勃勃，谈到每一个人时，总是宽容大度，甚至是经常表示赞扬。夏洛蒂并不完全同意他的意见。她注意到了他的这种情绪，于是开玩笑说，平素他一向对不投合的人总是苛刻地评头品足，而今天却是这样的温和体谅。

爱德华怀着火一般的感情和诚挚的信念喊道：“人只要完全真正地去爱一个人，那其余所有的人都会显得可爱！”奥狄莉垂下双眼，夏洛蒂注视着面前。

上尉接过这句话说：“在尊敬和敬仰的感情上，那也会发生类似的情况。一旦人们有机会对某个对象怀有这样的情感时，那他就能认识到世界上的珍贵的事物。”

夏洛蒂不久就想回她的卧室去，为的是回忆这个晚间发生在她和上尉之间的事情。

当爱德华跳船上岸，把小舟推离陆地，听凭水这个动荡的元素去支配妻子和朋友之后，夏洛蒂就望着暮色苍茫中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为了他，她的心受了多少折磨啊。小船随着划动的双桨向前荡去。她感到一种深切的、罕有的悲哀。小舟的移动，船桨的击水声，吹拂水面的阵阵微风，芦苇的瑟瑟作响，迟归的飞鸟，天空中最初出现的群星的闪烁及其在水中的倒影，这一切，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带有某种神秘的色彩。她觉得，这位朋友把她带到远远的地方，是为了把她甩掉，留下她孤身一人，在她内心，一种奇怪的悲恸油然而生，但她不能哭啊。

上尉在此期间向她描绘，根据他的看法，停泊点该怎样修建。他称赞小船的良好性能，一个人使用双桨就能轻松地划动和操纵。她自己就能学会，有时候独自一人在水面上荡舟，自己就是船夫和舵手，那该是一件赏心的快事。

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即将分别之情就涌上这位女友的心头。“他说这话是有意的？”她暗自思忖，“难道他知道了？是猜到的？还是他偶尔说出这话，在不知不觉中预先宣告了我的命运？”一种巨大的感伤，一种焦躁不安攫住了她。她请求他尽快靠岸，同她一道返回府邸。

这是上尉第一次泛舟湖面，尽管他从总的方面对湖的深度做了考察，但对个别地方还是不甚了了。天色变暗了。他把船划上他认为是容易靠岸的地方，那儿离通向府邸的一条小径不远。当夏洛蒂怀着一种恐惧重复她要尽快上岸的愿望时，上尉划得有些偏离了这条路。他重新鼓足气力使船靠岸，但可惜船在离岸不多远的地方停住了。船搁浅了。他用力想把船退回去，但毫无用处。该怎么办？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涉水，水很浅，可以把夏落蒂抱上岸。他很顺利地把这个可爱的包袱抱了过去，他强壮有力，没有摇晃，或者使她感到担心。但是她还是畏惧地搂住他的脖子。他把她抱得牢牢的，紧贴住自己。直至到了一块草坡地，他才把她放下。他感到迷惘混乱，心旌飘摇。她还搂着他的脖子，他再次用胳膊抱住她，在她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热烈的吻。也就在这一瞬间他跪倒在她的脚下，吻着她的手，说道：“夏洛蒂，您能原谅我吗？”

上尉勇敢的一吻，使她恢复了自持，她几乎是想用吻回报他的。她握住他的手，但却没有把他扶起来。她弓身俯向他，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说道：“这一瞬间在我们的生活中开辟了一个时代，这是我们不能阻挡的。但是这个时代为我们所珍视，依存于我们。您注定要离开，亲爱的朋友，您就要离开了。伯爵准备改善您的命运。这使我喜悦，也使我痛苦。我本想表示缄默，直到事情成为现实，可是这一瞬间逼使我揭开这个秘密。谈到原谅，那只有当我们有勇气改变我们的处境时，我才能原谅您，原谅我自己，因为我们感情的改变并不取决于我们。”她把他扶了起来，抓住他的胳膊，支撑住自己。他们就这样默默无言地返回府邸。

她现在站在她自己的卧室里，在这里她必然感到自己是爱德华的妻子，她也必须这样看待自己。在这重重的矛盾之中，她那刚强的、在生活里经受过各式各样磨炼的性格帮助了她。她向来贵于自知，善于自持，现在通过严肃的审视而取得了所希望的平衡，这在她也不再是件难事；是啊，她想起了爱德华那次深夜的来临，不由得自己对自己笑了起来。可是一种罕有的预感，一阵欢愉的恐惧般的战栗迅急地攫住了她，这种战栗随即消融在虔诚的愿望和希冀之中。她动情地跪了下来，她重复着她在神坛前对爱德华说的誓言。友谊、爱慕、弃绝化成欢快的画面在她面前一一滑过。她觉得自己内心恢复了正常，不久一种甜蜜的疲倦攫住了她，她安静地沉入梦乡。

第十三章

在爱德华那面，情绪却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他没有想到去睡觉，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要解衣就寝。他上千遍地吻着文件的抄写稿，吻着奥狄莉用孩子般的怯生生的手写的开头部分，他几乎不敢吻结尾部分，因为他相信，他看到的是自己写的。“噢，这若是另一份文件就好了！”他暗中对自己说。这对于他是一种极好的保证，他那最高的愿望得到了满足。现在它就在自己的手中啊，尽管它会由于一个第三者的签字而遭到玷污，但他还是要一直把它拥在自己的心头。

下弦月升到了枝头，温煦的月夜诱人到旷野里去；爱德华到处乱走，他成了尘世中最不安静和最幸福的一个人。他穿越花园，这花园对他太狭窄了；他奔向田野，这田野对他太辽阔了。他返回府邸，站在奥狄莉的窗下。他坐在那儿的一个台阶上。“墙和门闩，”他自言自语，“现在把我们分开，但是我们的心是分不开的，她若是站在我的面前，就会投入我的怀抱，我也会投入她的怀抱，这是肯定无疑的，除此别无其他。”他的周围是一片沉寂，无声无息，是那样的恬静，连地底下那些勤奋动物的掘土声都清晰入耳，它们在黑夜和白天一样工作。他沉浸在自己幸福的梦想之中，他终于入睡了，在太阳露出美丽的笑脸和晨雾散去之前，他一直没有醒来。

现在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是他的田庄上第一个早起的人。他觉得工人们来得太迟了。他们来了，可他觉得他们太少了，这项白天要做的工作太可怜了，满足不了他的愿望。他问，为什么没有更多的人来，人们答应他白天去找人。可就是再来一些人，要想加速完成他的计划，他觉得还是不够。忙碌不再使他感到喜悦。这一切要完成，是为了谁呢？应当修建道路，使奥狄莉走得舒服；在一些地方应安放椅凳，使奥狄莉能够休息。他忙于去建筑那所新的房屋，这要赶在奥狄莉生日那天完成。爱德华的思想和行动不再有节制了。去爱，去被人爱，这种意识驱使他毫无节制。所有的房间、周围的一切，他瞧着都变了样儿。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在自己的家中。奥狄莉的存在把他的一切都吞噬得干干净净。他完全沉溺入奥狄莉之中，没有任何别样的思考去提醒他，没有良知去劝阻他。他天性中被抑制的一切，现在都如飞马脱缰，他的整个存在都涌向奥狄莉。

上尉观察到了这种狂热的举动，很想预防那可悲的后果。现在单方面由爱德华超出常规地加以催促的所有设施，原本是他打算与朋友们过一种安静愉快的生活用的。旧庄园的出售通过他已经成交，按照原来商定的办法，夏洛蒂把第一批付款已掌管起来。但是就在头一个星期，她就感到必须格外认真对待，要有比平素更多的耐心，要比往日更多地去注重计划。因为按照这种急迫的做法，那钱款很快就要用光。

多种工作并举，有许多工作要做。上尉怎能在这种情况下，弃夏洛蒂于不顾呢！他们商议并取得一致意见，他们宁愿自己去加速计划中的工作，为了工程的完成筹借一笔钱，把出售旧庄园买主尚未付的那笔款的交款日期作为偿还日期。这种权利的转让几乎不受什么损失；手头宽绰了，有足够的工人同时进行劳动，就能完成许多工作，肯定很快就能达到目的。爱德华对此表示赞同，因为这与他的愿望相符。

在此期间，夏洛蒂在内心中恪守她思考过和决定了的一切，上尉怀着同样的思想，坚毅地从旁对她加以支持。但正因如此，他们相互间的信赖更增加了。他们就爱德华的激情彼此交换意见，相互商量。夏洛蒂现在更多地去接近奥狄莉，更仔细地去对她进行观察。她对自己的心灵了解得越多，对这个少女的心灵就看得越透。她看到已无可救药，除非她把奥狄莉送走。

绿茜安在寄宿学校得到了特别优秀的褒奖，夏洛蒂觉得这是一种再好不过的安排，因为绿茜安的姑妈知道了消息，一定要把孩子接去，带在自己的身边，把她引进社交圈子里去。这样奥狄莉就可以重返寄宿学校，上尉得到妥善的安排，也会离开此地；一切就都会回到几个月之前的状态，甚至比那时更好。她希望她同爱德华的关系很快恢复原状，她私下里把这一切设想得那样一厢情愿，使她越来越强烈地陷入一种谵妄之中：能够重新回到早先的那种狭隘的状况中去，一种被强力分离的东西会重新进入樊笼之内。

爱德华在此期间觉得障碍重重，处处受阻。他不久就觉察到了，人们把他和奥狄莉分离开来，使他难以单独和她交谈，甚至阻止他去接近她，除非有多人在场；他对此感到恼火，这样一来，其他一些事情也令他怏怏不乐。当他有机会和奥狄莉说上几句话时，他不只是向她保证他对她的爱，而且也抱怨他的妻子和上尉。他没有发现，由于他对工程的催促，钱已告罄。他严厉地责备夏洛蒂和上尉，说他们对事情的处理违反了他们的第一个协定。其实，他是同意第二个协定的，甚至这第二个协定还是他本人倡议和竭力促成的。

仇恨是有偏见的，而爱情的偏见则更大。奥狄莉也对夏洛蒂和上尉抱有几分冷淡。有一次，当爱德华向奥狄莉抱怨上尉，说他作为一个朋友在这样一种关系上做得不尽正确时，奥狄莉竟不假思索地说：“他对您不是那么诚实，这早就使我感到不快了。我听到有一次他对夏洛蒂说：‘但愿爱德华不用他的笛子来折磨我们！他吹得不好，这使听的人太难受了。’您能想象得出，这话使我多么痛苦，因为我是那样喜欢为您伴奏。”

她刚一说完，她的神志业已悄悄告诉她，她应该保持沉默才对，但话已经说出来了。爱德华的脸色大变。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他恼火了。在他最心爱的需求上，他受到了攻击。他自知他有一种孩子式的追求，这样说绝没有丝毫的夸大。这种追求使他感到快乐和喜悦，朋友们该以爱护的态度对待才是。他没有想到，对一个第三者来说，用一种不成熟的才能去伤害他的双耳，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受了侮辱，十分气愤，他不能再对此表示宽恕。他觉得他摆脱了所有的义务。

同奥狄莉待在一起，看到她，和她悄悄地说点什么，这种迫切感与日俱增。他决定给她写信，请求她同他秘密通信。他把这个意思简洁地写在一张纸条上，把它放到写字台上。正当仆人进房给他烫发时，一股风把纸条吹落在地。仆人为了试试火剪的热度，通常都是弯腰从地上找一小块纸头。这次他拿起了这张纸条，迅速地把它夹住，它一下子烧焦了。爱德华发现了仆人的错误，把纸条从他手中夺了过来。随后不久，他坐在那里又写了一遍。可这第二次重写，笔下就不完全一样了。他觉得有某些可斟酌可思考之处，但他还是顺利地完成了。在他能接近奥狄莉时，便马上把纸条塞到她的手中。

奥狄莉毫不延误地给了他答复。他没有读就把它放在背心的口袋里。当时的背心时兴短的式样，不便于装东西。纸条露了出来，落到地上，爱德华一点儿没有察觉。夏洛蒂看到之后拾了起来，用目光匆匆一掠，把它递给他。“这是你写的什么吧，”她说，“也许你不愿意把它丢失呢。”

他感到愕然。“她这是在装假吧？”他想，“她知道了纸条的内容。或许笔迹的相似使她弄错了？”他希望，最好是后一种情况。他受到了警告，双倍的警告，但是这些异样的、偶然的征兆——一种至高的存在通过这些征兆似乎在同我们交谈——却没有使他的激情理智起来。相反，这种激情一直把他引向远处，他对那些加于他身上的限制越来越感到不快。友好交往的兴趣不见了。他把心灵锁闭起来，当他不得不和朋友、妻子在一起时，他无法使自己早先对他们的爱慕之情在胸中重新萌发、重新活跃起来。他对自己进行了责备，可这种私下的自责使他不快，他试图用一种幽默的方式来帮助自己，但是由于他缺少爱，这种幽默也就缺少通常所有的那种风趣。

夏洛蒂的内心情感帮助她克服了所有的考验。她意识到那是她的严肃的决定，去放弃一种如此美好的、高贵的爱慕情感。她多么希望去帮助那两个人啊！她知道得很清楚，去医治这样一种痛苦，单靠一个人是不够的。她准备跟善良的奥狄莉谈谈这件事情，但是她不敢这样去做；她回想起自己的动摇，这阻止了她。她试图泛泛地表达自己对此事的看法，但这同样也适用于她自己羞于说出口的情况。她对奥狄莉做的每一个暗示，都返回到她自己的心上。她要提出警告，可她感觉到，她本人也正需要一种警告。

她不声不响地想把两个相爱的人分开，可事情并没有因此好转。她有时说出一些暗示的话，但对奥狄莉不起作用；因为爱德华向奥狄莉证实了夏洛蒂对上尉的爱慕，使她确信夏洛蒂本人希望离婚，他现在考虑的是使离婚能以一种体面的方式实现。

奥狄莉觉得自己完全无辜，怀着这样的感情她在通向自己最最希求的幸福之路上前进，她只是在为爱德华而活着。借助对他的爱，增强了她做任何善事的愿望，为了他的缘故，她在自己的行动中感到格外喜悦，对其他人格外豁达，她发现自己是生活在地上的天堂里。

每个人能以自己的方式使日常生活继续下去。有的人在思考，有的人什么也不想，他们四个人就这样生活在一起。一切都仿佛在正常地进行，即便人们都处在异乎寻常的、非常危险的情况之中，也还是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十四章

在此期间上尉收到了伯爵的来信，是一封含有双层意思的信。一层是指出一个美好的远景，前途不可限量；另一层则相反，纯为眼下着想，提出一项实在的提议，担任一个重要的宫廷事务方面的职务，职衔是少校，薪金可观，还有其他好处。因为种种不同的附带原因，有些情况尚不能明言。上尉向他的朋友也只是谈到了那些充满希望的远景，而对眼前可行的则没有透露。

他继续忙于当前的事务，并在暗中为他的离去使工作不受影响做准备。他现在自己也在安排，使某些事情能按时完成，以赶得上奥狄莉的生日。两个朋友虽然都没有明说，但很高兴在一起工作。爱德华现在非常满意，由于有了预付的钱款，现金多了起来，整个工程进展得极为迅速。

把三个池塘连成一个湖，上尉对此极想劝阻。因为这样一来，下边的那条堤坝要加固，中间的两条要挖掉，整个事情从各方面来看是重大的，是值得考虑的。可两项工作彼此关联，业已开始。来了一个年轻的建筑师，他是上尉从前的学生，正是所希望的。他一方面聘用能干的师傅，一方面把工程承包出去，这样就能推动工作，并使工程的完整性和持久性得到保证。上尉为此暗暗感到欣喜，即便他离开此地，工作也会照样进行。他有他的原则，当自己承担的事没有完成时，在他的位置有人接替之前他是不能放手的。他看不起那些因他们的离去而带来影响的人，于是就把属于他们工作范围里的事情弄得乱七八糟；作为没有教养的自私自利者，他们甚至希望把事情毁掉，使工作无法继续下去。

这样，人们一直努力工作，以便赶得上庆祝奥狄莉的生日，但是人们却不明言，也不完全坦率地承认此事。按照夏洛蒂的看法，她虽然毫无嫉妒之心，但这不应当成为一个喜庆节日。奥狄莉年轻，她的幸运的处境，她同这家人的关系，使她没有权利在一天里成为女王。爱德华不愿谈及此事，因为这一切都出乎自然，到时会使人感到惊奇，令人高兴。

因此大家都默默地在这样的口实下取得了一致：在建成新居那天，要举行落成仪式，借此机会通知村民和朋友们前来庆祝，而不是为了其他什么原因。

爱德华的爱恋可是没有止境的。正如他渴望把自己奉献给奥狄莉一样，他对她的关注、馈赠、许诺也没有节制。他到那一天想送给奥狄莉几件礼品，夏洛蒂提出的一些建议，他觉得过于寒酸。他同为他管理服装的仆人商量，此人与买卖人和经营流行商品的商人有经常的联系，对选择最能令人高兴的礼品和采用最佳的呈献礼品的方式非常熟悉。他立即在城里订购了一个极为精致的匣子，匣上蒙有红色的羊皮，镶着钢钉，里面装着几件与这样一个匣子相称的礼品。

他还向爱德华提出另一个建议。家里存放了一套小型的焰火，一直没有机会燃放。可以再添置一些，到时一齐用。爱德华采纳了这个主意，那个人答应此事由他负责，但这件事要秘而不宣。

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上尉在此期间做了一些安全方面的安排，每当聚集来大批人时，这方面的工作十分必要。甚至会使一次节庆受到影响的乞讨或其他令人不快之事，他都要预先加以防范。

爱德华和他信赖的那位仆人，相反地却热心于燃放焰火一事。燃放的地点选在那些粗大的橡树前面靠近中间池塘的地方，人群应当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面，可以从适当的距离更安全更舒适地观看焰火的效果，欣赏水中的倒影，欣赏漂在水面上燃烧的浮动之物。

在另一个借口之下，爱德华派人把梧桐树下的空地加以清理，除掉那些灌木丛、杂草和苔藓，这样在干干净净的地面上才显示出这些树木的秀丽挺拔、高耸和庞大。爱德华对此极为欢欣。“我栽植它们的时候，大约也是这个季节。有多少年头了呢？”他自言自语。他一回到家里，就翻阅旧的日记，那是他父亲特别是住在乡间时，非常工整地写下来的。虽然栽植梧桐树一事里面不会提到，但是在这同一天家中发生了另一件大事——爱德华对此记得十分清楚——里面定会记载的。当爱德华看到这奇异至极的巧合时，他是那样的惊讶，那样的喜悦！栽植这些梧桐的那一天恰巧是奥狄莉的生日，栽植这些梧桐树的那一年又恰巧是奥狄莉的生年。

第十五章

爱德华终于盼到了他渴望的清晨，许多客人陆续到来了。这次发出的请帖一直送到周围很远的地方，那些没有出席奠基典礼的人——对那次奠基仪式人们一直津津乐道——大都不愿意错过第二次庆祝活动。

在宴会开始之前，木匠们奏着音乐出现在府邸的庭院里，抬着花环，花环是用许多颤动摇晃着的花和叶错落有致地编织而成的。他们向客人表示欢迎，并请求美丽的女宾们把她们的丝绸手帕和彩带赏给他们，做通常的装饰物。在客人们进餐之际，他们继续欢呼着游行，在村庄里他们停留了一段时间，同样也向妇女和姑娘们索求一些彩带，最后他们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了房屋落成的高地，那儿也有一大群人在等待着他们。

夏洛蒂在宴席之后，欢迎客人稍事停留，她不愿意把这个场面搞得太严肃太隆重。因此人们三两成群，既不讲究身份也无须顾及地位，从容不迫地前往高地。夏洛蒂带着奥狄莉显得迟疑不定，可她这样做，事情也并未如愿，因为奥狄莉确实成了最后一个上来的人。这样，仿佛喇叭和大鼓专为等她似的，仿佛仪式一等她到来就得马上开始似的。

按照上尉的指示，为了遮掩住房屋的粗糙外观，人们用碧绿的树枝和鲜花把房屋装饰起来。可是爱德华在不让上尉知晓的情况下，吩咐那位建筑师在房屋正面的前沿部分，用鲜花把日期标识出来。这还是说得过去的，上尉来得及阻止把奥狄莉的名字也标在门楣上。他以一种灵活的方式否定了这一项已开始的工作，把那些用鲜花拼成的字母放到一旁。

花环放上去了，周围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彩带和手帕在空中猎猎飘动，所做的一个简单的演说大部分都随风而逝。仪式结束了，在房屋前用绿叶围成的平地上舞会开始了。一个英俊的木匠给爱德华领来一个窈窕的村姑，并邀请站在旁边的奥狄莉跳舞。随着这两对舞伴，人们纷纷起舞。爱德华很快交换了舞伴，他抓住奥狄莉，同她跳了一轮，青年人快活地混在人群之中，舞姿翩翩，上年纪的人在一旁观看。

在人们散开四下漫步之前，先约好了，在太阳落山时重新在梧桐树那儿会齐。爱德华第一个到了那里，布置一切，并和那位仆人商量好，要他同燃放焰火的人在一起，负责照料燃放事宜。

上尉对这些相应的准备并不满意，认为会出现人群拥挤的情况。他想同爱德华谈谈这个问题，可爱德华却迫不及待地请求上尉，把这部分庆祝的事交给他一个人来办。

人群拥上被截断了的堤坝，上面的草已被铲平。夕阳西沉，晚霞满天，人群期待着夜色变浓。梧桐树下备有饮料。这个地点真是好极了，想到将来从这里能领略到一个宽阔的、沿岸如此绚丽多姿的湖泊的景致，人们都感到十分喜悦。

一个恬静的夜晚，风已完全止息，这对夜间燃放焰火的庆祝活动极为有利，可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一声可怖的喊叫。一大块土块脱离坝身滑了下去，许多人坠入水中。那段土层由于越来越多的人拥来和蹬踏支持不住了。每个人都想占个最好的位置，没有人能向前或者退后。

每个人都蹦跳起来，奔了过去，可只能望着，无能为力，没有人能够挤得过去。除了几个准备援救的人以外，上尉也赶了过来。他立即把人群从堤坝驱到岸边，好腾出地方以利于把落水的人营救出来。不多一会儿，那些坠入水中的人一部分自己设法，另一部分借助别人的力量都又回到了地面上。只有一个孩子由于惊慌没有向岸靠近，反而离岸越来越远。看来他已经没有气力，只见一只手和一只脚在水面上露出过几次。不幸的是小船在对岸，里面装满了焰火，卸下来要费很长时间，那样营救就迟了。上尉当机立断，脱掉上衣，人们的目光都注视着他。他那强壮有力的躯体，使每个人都感到信赖可靠。当他跃身入水时，人群中迸发出一阵惊讶的喊叫。所有的眼睛都追逐着他，他的游泳技术十分熟练，他很快就游到孩子身边，把他带到堤坝旁，可孩子像是死了。

这期间小船划了过来，上尉登上了小船，仔细地观察孩子，看是否还能有救。外科医生赶到，接过被认为已经淹死的孩子。夏洛蒂走了过来，她请求上尉照顾好自己，回府邸去换衣服。他迟疑不决，直到一些稳重老成的人——事情发生时他们就在近旁，在营救落水者时也出了力——至为庄重地向他保证说，所有的人都已平安无事，他才离开。

夏洛蒂看见他返回家中，想到他需要茶、酒或其他东西，可东西都锁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他会不知所措。于是她匆匆穿过仍逗留在梧桐树下的三两成群的人。爱德华忙于劝说人们留在这里，很快他就要发出信号，开始燃放焰火。夏洛蒂走到他的身边，请他改期燃放，场合和时机都无法使人有心领略这种乐趣；她提醒他，他对救上来的孩子和下水救人的人应尽的义务。“外科医生会尽他的职责的，”爱德华说，“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帖，而我们的催促与关心只会带来麻烦。”

夏洛蒂坚持她的看法，她招呼奥狄莉，奥狄莉准备立即离开这里。爱德华抓住她的手，喊道：“我们不要在医院里度过这一天！叫她到好心肠的护士那里去，这太多余了。就是没有我们，那些假死的人也会醒过来，那些落水的人也会把身上擦干的。”

夏洛蒂一声不响地走开了。有几个人随她而去，另一些人尾随这些人也离开了这里；到最后人们争先恐后，都走光了。在梧桐树下只剩下爱德华和奥狄莉。他坚持留下来，奥狄莉急切地、畏怯地恳求他同她一道返回府邸。“不，奥狄莉！”他喊道，“非凡的事必经艰难险阻之途，今天晚上的这件意外事故会使我们更快地结合在一起。你是我的！这话我已多次对你说过，向你起过誓，我们不需再说，再起誓了。这话现在该变为现实。”

小船从另一岸划了过来。上面是那个仆人，他窘迫地问，那些焰火现在怎么办。“燃放！”他朝着他喊，“奥狄莉，这是单为你一个人准备的，也应当你单独一个人看！请允许我坐在你的身旁，一同欣赏。”他温顺有礼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丝毫没有动她。

火箭呼啸而起，花炮隆隆作响，火球腾空，火花在空中乱窜，爆炸声不绝于耳，火轮旋起泡沫般的火焰；开始时单个燃放，随之成双成对，后来一齐点燃，连绵不断，汇成一片。爱德华的胸膛在燃烧，他用欢快得意的目光追逐着这火的奇观。奥狄莉激动而柔弱的心绪，面对这呼啸着的倏忽之间产生和消逝的幻景，惊惶多于快乐。她羞怯地靠在爱德华的身上。这种靠近，这种信赖，使他感觉到，她是完全属于他的。

黑夜刚一重新恢复了它的权利，月亮就升了起来，为这两个返家的人照着小径。这时，一个身影，手里拿着帽子挡住了他们的归路，向他们乞请施舍，因为他错过了白天的庆祝活动。月亮照在他的脸上，爱德华认出了这是那个他曾遇见过的向他强行乞讨的乞丐。但这时他感到是如此幸福，发不出火来，他也没有想到，特别是今天绝对禁止行乞。他在口袋里摸索了片刻，便掏出一枚金币。他多么愿意使每个人幸福，因为他的幸福无边无际。

这期间家里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外科医生的才干，所需物品的齐备，夏洛蒂的从旁协助，由于这几方面的合作，孩子救活了。客人们散了，一则为了能从远处看焰火，二则在经过这场慌乱之后返回自己安静的家园。

那时，上尉迅速地换了衣服之后也参加了必要的救护工作，现在一切安静下来，剩下的只是他和夏洛蒂两个人。怀着信赖的友情他向夏洛蒂说，他很快就要动身了。她这一晚上经历得太多了，致使上尉的这一披露并没有给她留下更深的印象。她看到了，这个朋友是怎样牺牲自己，怎样去援救别人和被人援救。这神奇的经历似乎向她预示了一个意义非凡的、绝不是不幸福的未来。

爱德华同奥狄莉回到了家中，他同样也被告知上尉即将动身的消息。他猜想夏洛蒂早就知道详情，但是他考虑的是他自己，他有许多事情要做，顾不得对此感到不快。

相反，他聚精会神和满意地听到上尉去就任这个美好的受人尊敬的职位。他心中的秘密愿望不可遏止地渴求变为现实。他已经看到了上尉同夏洛蒂结合在一起，自己与奥狄莉成为夫妻。在这样一个节日里，人们给他的礼物还能有比这更宝贵的吗？

当奥狄莉一踏进自己的屋间，发现了她桌子上的那只贵重的小箱子时，她是多么惊讶啊！她马上把它打开。里面的一切包装得那么精致，排列得那样美观，她都不敢把它们相互分开，甚至不敢启封。薄纱、麻纱、丝绸、披肩和花边，一件比一件精美、细巧、珍贵，还有首饰。她当然理解赠送礼品的意图，她不止一次从头到脚打扮起来：这一切是如此昂贵和陌生，使她思想上不敢把它们归为己有。

第十六章

翌日清晨，上尉不见了，他给他的朋友们留下一封充满感激之情的书信。他在昨晚已同夏洛蒂简单地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儿。她感觉到这是一次永久的别离，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在伯爵的第二封信里——上尉在最后把内容告诉了她——也提到了一件有关上尉的有益婚事的前景。尽管上尉对这一点并没有怎么看重，但她却认为事情已成定局，对他完全彻底地断了念头。

另外，她相信她施加于自己的强力，也能够要求于他人。她能够做到，其他人同样也能做到。在这个意义上，她开始同她的丈夫交谈。当她感觉到，事情必须一劳永逸地加以解决时，谈话就更为坦率和自信。

“我们的朋友离开了我们，”她说，“我们俩又像从前一样了。我们现在是否要完全再回到旧日的状态，这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

爱德华这时除了那些逢迎他的激情言辞之外，什么也听不进去。他认为夏洛蒂的这番话指的是他俩婚前的那段寡居生活和以一种尽管是模糊的方式，表达了一种离婚的希望。于是面带微笑回答说：“为什么不呢？问题在于我们之间要相互理解。”当夏洛蒂说出下面一席话时，他才发觉他是在自己欺骗自己。“把奥狄莉也送到另一个地方去，我们眼下只能这样选择；现在有两个机会改变她的处境，都是她所希望的。她可以返回寄宿学校，因为我的女儿已搬到她姑妈那里去了；她也可以到一个体面的家里去，给那家唯一的女儿做伴，享受一种与她地位相称的教育的所有好处。”

“可是，”爱德华相当镇定地说，“奥狄莉在我们这个充满友爱的环境里娇宠惯了，换个环境她会感到难以适应。”

“我们大家都任性惯了，”夏洛蒂说，“你也并不是最后的一个。现在是时候了，它要求我们反省，它在严肃地提醒我们，考虑我们这个小团体的全体成员的利益，同时不能拒绝做出某种牺牲。”

“为此而牺牲奥狄莉，”爱德华说，“至少我认为是不公平的，现下我们把她打发到陌生人那里去，那肯定会是这样的。上尉在这里碰到了好机会，我们心安地，甚至是高兴地让他离开我们。谁知道等待奥狄莉的是什么呢？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匆忙呢？”

“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已相当清楚，”夏洛蒂有几分激动地说，因为她想彻底摊牌，她继续说道，“你爱奥狄莉，你喜欢与她在一起。在她那方面，爱慕和激情产生了，并得到了滋养。为什么我们不该把话挑明，说出我们每个小时都承认和熟知的事情呢？难道我们不该严肃地扪心自问，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吗？”

“若是人们不能对此立即做出答复的话，”爱德华说，他这时镇定起来，“那毕竟可以说，我们决定先等待一段时间，看看未来会教给我们什么，当我们不能说出事情会怎样发展时，不妨这样做。”

“预见什么结果，”夏洛蒂说，“这不需要多高的智慧，不管情况怎样，我们总可以说，我们俩都不算年轻了，不该盲目地去走我们不愿走，或者不该走的路。没有人能再关心我们，我们必须成为我们自己的朋友、自己的老师。没有人希望我们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没有人希望我们受到谴责，或者甚至成为笑柄。”

“你能怪罪我吗？”爱德华无法对妻子这番坦率、诚恳的话做出回答，他说道，“如果我关心奥狄莉的幸福，这你能责备我吗？你考虑的不是一种未来的幸福，你一直没有考虑到这点，而只是考虑眼前。你想一想，不要遮遮掩掩。你真的要把奥狄莉从我们这里送走，交到陌生人手里——我至少觉得，我不能这样残忍，把这样一种变化加到她的身上。”

夏洛蒂十分清楚她丈夫遁词后面的决心。现在她才感到他离她已经太远了。她带着几分激动地喊道：“如果奥狄莉把我们分开，如果她从我这里夺走一个丈夫，从孩子那里夺走一个父亲，那她能幸福吗？”

“我想，我们的孩子是会得到照顾的，”爱德华说，面带微笑，可显得冷酷，但随后他又略微和蔼地补充了一句，“谁会立刻就想到这上面去呢！”

“激情离这个地步太近了，”夏洛蒂加重语气说，“时间还来得及，不要拒绝我的好言相劝，不要拒绝我的帮助。在模糊不清的情况下，是要有一个目光清晰的人来发挥作用，来加以援救的。这次这个人就是我。亲爱的，最亲爱的爱德华，听我的话吧！难道你相信我会放弃我已获得的幸福，放弃最美好的权利，那么随随便便地放弃你吗？”

“谁这样说了？”爱德华显出有几分窘迫地说。

“你自己，”夏洛蒂说，“你要把奥狄莉留在身边，难道你不承认这必然的后果是什么吗？我不想逼迫你，但是，如果你不能克制自己，那你至少不能再长时间欺骗自己了。”

爱德华觉得她是对的。若是一下子把心里早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那说出来的话是可怕的。他说：“我真的不懂，你打算怎样。”他这样说，只是为了避开眼前的窘境。

“我的意思是同你一道考虑这两个建议，”夏洛蒂说，“这两个建议都有许多益处。当我看到这个孩子现在的情况，那么回寄宿学校对她最为合适不过。当我考虑到她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时，到那个家庭去就更有利得多，那里环境更大，接触面也更广些。”她把这两种选择向她的丈夫做了详细的说明，并用下面的话作为结束：“按照我的意见，我宁愿选择那位夫人的家庭，而不是寄宿学校。原因很多，特别是因为我不愿意那位青年教员对她的爱慕和激情再发展下去，他一直想赢得奥狄莉的欢心。”

爱德华似乎对她的意见表示赞同，但这只是为了寻找拖延的办法。夏洛蒂准备当机立断，当爱德华没有直接表示异议时，她便立即抓住这个机会，说奥狄莉的启程时间就定在几天之内。夏洛蒂暗中早就把一切准备妥当了。

爱德华感到震惊，他发觉自己上当了，他妻子的这番情真意切的话是事先想好的，做了巧妙而周密的安排，为的是把他和他的幸福永远地分离开来。他表面上把这件事完全交给她处理，可内心却有自己的主意。为了赢得时间，为了避免奥狄莉一旦远离所带来的无法估计的灾难性后果，他决计离家出走。他不想使夏洛蒂事先对此一无所知，但他却设法蒙骗夏洛蒂，说他在奥狄莉动身时不想在场，甚至从这时起不想再见到她。夏洛蒂认为自己取得了胜利，于是事事都任他而为。他命令准备马匹，给仆人做了必要的指示，该怎样打点行装，如何跟随他前往。一切就绪之后，他坐了下来，开始写信。

爱德华致夏洛蒂

我亲爱的，我们所遭到的这场苦恼，可能医好，或者不能。我只是感到，如果我不想在目前陷入绝望之中，那我必须找到一段缓冲时间，为我，也为了我们大家。为此我要求自己做出我能做出的牺牲。我离开我的家庭，只有在更为有利的、更为平静的时机，才重返家园。在此期间你掌管这个家，但是同奥狄莉在一起。我要她与你在一起，而不是把她送到陌生人那里。你要关心她，像往常一样对待她，一如昔日，甚至要更亲密，更友好，更体贴。我答应不与奥狄莉秘密交往。最好让我对你们的生活在一段时间之内一无所知，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你们对我也要这样。只是，我请求你，最衷心最迫切地请求你：不要设法把奥狄莉送到另一个地方去，不要把她送到一个新的环境中去！

一出府邸，一出庭院，把她交给陌生人，那她就属于我的了，我就会把她占有。如果你尊重我的爱情、我的愿望、我的痛苦，如果你能对我的狂热、我的希冀表示好感，那我也不对康复抱有抗拒的心理，一旦它在我的身上出现的话。

这末尾的转折是顺笔而来，并不是出之本心。是啊，当他在纸上看到这句话时，他开始痛苦地哭了起来。他是要用某种方式放弃爱奥狄莉的幸福，甚至是避开爱奥狄莉而带来的不幸吗？现在他感觉到，他这是在做什么。他出走，这会怎么样呢？他无从知道。可现在他至少是不能再见到她了。不管他是否能再见到她，他怎能对此做出保证呢？但信已写好，马已停在门前；他每一瞬间都在害怕会在什么地方看到奥狄莉，这同时就会使他的决心化为泡影。他镇定下来，他想，他在任何时候都能返回，而通过这种远离，他的愿望恰恰能更进一步接近实现。相反，如果他留下来，他想到奥狄莉就会被挤出这个家门。他把信封好，奔下楼梯，飞身上马。

当他路经客店时，他看到那个乞丐坐在亭子里，他昨天给他的施舍可不菲呀。乞丐快乐地坐在那里吃午饭，在爱德华面前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甚至是崇拜地躬身敬礼。昨天，正当他挽住奥狄莉的胳膊时，这个乞丐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个人使他痛苦地想起他一生中的最幸福的时刻。这增加了他的痛苦，他抛之身后的感情使他无法忍受，他再次向乞丐望了一眼：“哦，你这个值得羡慕的人！”他喊道，“你还能用昨天得到的施舍大饱口福，可我却不能再享有昨天的幸福了！”

第十七章

当奥狄莉听到有人骑马外出时，她来到了窗前，还看得见是爱德华的背影。他没有见她，没有向她道声早安就离开了家，这使她感到诧异。她变得不安起来，当夏洛蒂带她同自己一道去散步，谈论起许多事情却只字不提她的丈夫时——这样做仿佛是故意的——她就越发思虑重重了。回来后在饭桌上只有两份餐具，这使她感到加倍惊讶。

平素的一些显得无足轻重的习惯，我们发现它们不存在了，是会感到不舒服的，而在一些重大的事情上，这样一种匮乏更令我们感到痛苦。爱德华和上尉都走了，夏洛蒂第一次亲自安排餐桌，这使奥狄莉觉得她像被罢黜了似的。两个女人相向而坐，夏洛蒂完全无拘无束地谈论起上尉的职位，谈到没有什么希望再见到他了。奥狄莉在这种处境里，唯一可宽解自己的是，她认为爱德华骑马尾追而去，为的是陪同他的朋友走一段路。

当她们刚一离开餐桌时，就看到爱德华的旅行车停在窗下。夏洛蒂带有几分不悦地问起，是谁把它弄到这儿来的。有人回答她，是那个室内仆人，他在这儿还要装一些物品。奥狄莉强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以掩饰她的惊奇和痛苦。

那个室内仆人走了进来，要取一些用品：主人的一个口杯和一对银匙，还有其他物件，这向奥狄莉表明是一次远行，是一次长时间的外出。夏洛蒂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的要求：她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凡是与主人有关的东西，一向都是由她掌管的。这个有心计的人本来是想单独同奥狄莉说几句话，为此想找个借口把奥狄莉引出房间。他请求原谅，并坚持他的要求，奥狄莉也表示愿意协助，可是夏洛蒂拒绝了，那个室内仆人只得离开，马车辚辚而去。

这对奥狄莉是一个可怕的时刻。她不懂，她不理解，但是她感觉到爱德华要长时间地从她的身边被夺走了。夏洛蒂也有着同样的感受，于是把奥狄莉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不敢来描写奥狄莉的痛苦、她的泪水。她的悲戚是无止境的。她只是请求上帝，帮助她熬过这一天；她挨过这一天和这一夜，当她再度醒来时，她相信会变成另一个人。

她没有镇定下来，也没有沮丧不堪，但是在遭受这么大的痛苦之后留在这里，还有更多可担惊受怕的呢！当她的意识再度恢复时，她担心的第一件事是在两个男人远离之后，她会立刻被打发走。她不会想到爱德华留下的恐吓之词，正因为这一点她在夏洛蒂身边的居留方得以无虞；而夏洛蒂的举止也使她感到几分放心。夏洛蒂设法使这个善良的孩子有事可做，很少也不愿意让她离开自己；不管她是否知道，用言辞去克制一种热烈的激情是不会有多大效果的，可是她懂得思考和意识的力量，因此，她和奥狄莉之间的一些事就成为她们的话题。

有一次，夏洛蒂借机说：“那些陷入热恋困境中的人，借助我们从容不迫的帮助而得到摆脱，他们的谢忱是多么真诚啊！让我们欢快和热烈地完成男人们留下的没有完成的事业；我们准备用最美好的东西来迎接他们的归来，用我们的节制去保存和促进他们因其狂暴的、急躁的本性而欲毁掉的一切吧。”她说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并别有所指的，奥狄莉听到则觉得是一种巨大的安慰。

“您谈到了节制，亲爱的姨妈，”奥狄莉说道，“那我不能不想到那些男人们的放纵，特别是在饮酒上。每当我看到，纯洁的理智、聪颖，对他人的珍惜，自身的文雅和可爱，在不少钟点里被丢得无踪无影，而代替这一切美好品质的——这是一个出色的男人所具有的——经常是灾难和混乱的发生，这时我总是感到忧虑和恐惧！一些事关重大的决定经常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做出来的！”

夏洛蒂赞同她的意见，可她没有把谈话继续下去；她感到十分不快，因为奥狄莉在这里想到的又是爱德华。他虽然不是习惯性的，但却经常借机饮酒取乐，用酒来提高谈话的兴致，振作精神。

在夏洛蒂的那番话里，奥狄莉又想起了那两个男人，特别是爱德华。当夏洛蒂谈到上尉即将结婚像是谈到了一件完全熟知和已经确定下来的事情时，她感到格外惊愕，这样一来整个事情就完全变样，与她按照爱德华先前做出保证时所想的不同了。由于这一切，奥狄莉对夏洛蒂的每一句话、每个眼色、每种行动、每个脚步越来越加以注意。奥狄莉变得聪明、敏感和多疑起来，而她自己却不觉得。

在此期间，夏洛蒂对她的整个环境的每个局部都用尖锐的目光详加审视，洒脱利落地处理这一切，这时她总是需要奥狄莉从旁协助。她把大手大脚的家庭支出加以缩减。是啊，当她仔细观察这一切时，她把这次爱情上的纠葛看作是一次幸运的转机。因为若是一直沿着那条路走下去的话，会轻易地陷入一种无节制的地步，这殷实富庶、美好幸福的家庭，来不及有时间去考虑，就会因这样一种蛮干的做法和不计后果的生活，即使不致崩溃，也要大为动摇。

正在施工中的花园设施，她没有去干预。她让那些为未来的建设打基础的工作继续下去，但基础一经完成便到此为止。这样，她丈夫回来时有足够的乐事可做。

在这些工作和意图上，她对那个建筑师的所作所为赞不绝口。在很短时间内，湖面在她面前拓宽了，新出现的湖岸栽植了树木和花草，修饰得丰富多彩。所建的那座房屋余下的扫尾工作全部完成，凡是所需之物都已备齐。她适时地把工程中止，以便爱德华能高兴地再度把工作继续下去。她做这一切时安然、快乐，而奥狄莉表面上也是如此，因为在这一切上，她观察到的只是爱德华不久将返归的征兆，而不是其他。除了这种观察之外，她对一切都毫无兴趣。

因此，成立起来的一个幼儿园使她极为高兴。她把农民的孩子都召集起来，目的是让他们经常保持变得宽大了的花园的整洁。爱德华早就有过这个念头。给孩子们做了一身漂亮的制服，傍晚时，在洗净手脸和扫净尘土之后，让他们穿上。服装放在府邸里，交给一个最懂事最细心的男孩管理，建筑师领导这一切。不久，孩子们都有了一种能力，他们都非常听话，做起工作来真像是煞有介事。当他们拿着铁剪、长柄刀、铁耙、小铁锹、镐和扫帚走过来时，当另一些孩子拿着篮子尾随在后把杂草和碎石弄到一旁时，当然就成了一支可爱的、令人快乐的队伍。建筑师把这看作是装饰花园的一个部分，位置和活动安排得十分得体，可奥狄莉却从中看到，这只是一种为了不久后欢迎返家主人而举行的阅兵演习。

这件事激起了她的勇气和乐趣，要用类似的东西来迎接爱德华。一段时间以来，人们一直设法鼓励村子里的姑娘们去从事缝纫、编织、纺织和其他女人们做的工作。自从建立了那些设施，使村庄的整洁和面貌大为改观之后，这些事也着手办了起来。奥狄莉也经常参加，但只是出于兴之所至，偶然的机会居多。现在她想更完整、更有计划地去做。但是她无法从一大堆女孩中组成一个合唱队，像那些男孩一样。于是她按照她那善良的愿望，自己也不甚明了，就试着向每一个女孩灌输对自己的家庭、双亲和姐妹的信赖之情，除此她想不到别的。

她在这方面获得了很大的成功。有一个活泼的小姑娘，老是受到埋怨，说她笨得很，在家什么都不干。奥狄莉不嫌弃她，对她特别和蔼。她跟随在奥狄莉身边，若是奥狄莉允许的话，她就和奥狄莉一起走路，一起跑步。小女孩变得有事可干，兴致勃勃，不知疲倦。对这样一个妩媚的女主人的依赖仿佛成了她的一种需要。开头时，奥狄莉只是容忍这个孩子的伴随，可随之她本人对她产生了依恋，到最后她们已不再分开了。南妮到处都陪伴着她的女主人。

奥狄莉经常沿路去花园，她非常喜欢那些妍丽繁茂的花草果木。采集草莓和樱桃的季节都已经结束，可是南妮特别喜欢吃它们的晚熟的果实。另外一些果树，业已果实累累，秋季丰收在望。园丁经常想到主人，他见到奥狄莉时，没有一次不念叨几句。听这位善良老人说话，奥狄莉心里十分欢喜。他精通园艺，在奥狄莉面前不停地谈论爱德华。

奥狄莉看到爱德华春天嫁接的嫩枝现在长得十分茂盛，她高兴极了，园丁忧虑地说道：“我只是希望，好心的主人能为此感到更多的乐趣。若是他秋天能在这里，那他会看到，从主人的父亲以来，在古老的府邸花园里还有一些多么宝贵的品种啊。现在的那些园艺师们，除了卡多依瑟的修士1[14]外，都是不可信的。在他们的树谱上，纯粹都是些好听的名字。若是嫁接过来加以培育，到最后开花结果时就会发现，花这样一番气力，把这样的树栽在花园里是不值得的。”

这个忠实的仆人，每当看到奥狄莉时，总是一再重复地问起主人归家之事，问起归家的日期。若是奥狄莉无法告诉他时，这个好心的人使人暗中不无忧虑地觉到，他认为她不信任他。这时，对事情一无所知的感情令她难堪，这样的感情就以这样的方式折磨着她。可她不能离开这些花坛苗圃。她播下的那些种子，他们共同栽植的一切，都长得花繁叶茂，除了南妮经常浇水外，无须有人再去照料。奥狄莉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去观看这些直到现在才迟迟开放的花朵啊！它们的绚丽和丰满该是在爱德华生日那天显露出来的呀，她多次许诺要庆祝这个节日，表达她的爱慕和感激之情！可是想看到这个节日的希望不再是那么活跃了。怀疑和忧虑经常在向这个善良少女的灵魂喃喃低语。

她同夏洛蒂之间，凡事也不再自然而然地和谐一致，因为两个女人的处境完全不同。当一切都停留在老地方，当人们回到井然有序的生活轨道时，那夏洛蒂便得到了目前的幸福，一个快乐的美好前景展现在她的面前。奥狄莉则相反，她失掉了一切，可以说一切都已失去；因为她是在爱德华身上才初次找到了生活和快乐，在眼下的处境里，她感到了一种无穷尽的空虚，这是她从前几乎未曾料到的。一颗在寻求的心，能感受到它所缺少的东西，一颗心，它失掉了什么，便能感受它缺少了什么。思念变成了烦恼和不安，习惯于期望和等待的女性情感要冲出它的樊笼，要有所作为，有所行动，也要为它的幸福出力呢。

奥狄莉没有放弃爱德华，她怎能够放弃呢？尽管夏洛蒂聪明地、心中也不托底地认为事情已成定局，并坚定地设想，在她的丈夫和奥狄莉之间，一种友谊的、平静的关系是可能的。可奥狄莉在这些夜里，每当她把自己锁在屋里，便经常跪在打开了的礼品箱前，望着那些生日礼品，她还什么都没有使用，没有剪裁，没有缝制。随着太阳的升起，这善良的姑娘往往跑出房间——通常她是在这个房间里找到她的幸福的——奔向旷野，奔向荒郊，这是她一向不感兴趣的地方。她也不敢在陆上停留。她跳进小船，直划到湖心，随后她拿出一部游记，让船随波逐流；她读了起来，沉入梦境，梦到陌生的地方，在那里找到了她的朋友；她的心还一直留在他的身旁，他的心也留在她的身旁，他们心心相印。

第十八章

那个行事乖张的人，我们业已熟悉了，这就是米德勒。他在得知发生于朋友们之间的不幸消息之后，尽管没有一方吁请他的帮助，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愿意来表示他的友情，运用他的才智，这是自然可以想见的。但是他觉得先拖一段时间是可取的，因为他知道得很清楚，帮助那些在道德上陷入迷惘的有教养的人，要比帮助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困难得多。因此，他让他们有一段独处的时间，可到后来他自己不能再坚持下去了，于是匆忙地去寻找爱德华，他已经知道了他的去向。

他沿着通向一处景色宜人的山谷之路走去，谷底是一片碧绿可爱、丛林簇簇的草地，一条总是欢快的小溪，时而蜿蜒穿过，时而漫漾开来缓缓流淌。在平缓的丘陵上是肥沃的田地和一片整齐的果树。林庄散落在各处，整个风光呈现出一片和平景象，某些部分虽然不见得优美如画，但看起来却非常适于在此生活。

米德勒终于看到了一个整修得很好的农场，里面有一所整洁、简朴的住宅，四周环绕着一些园圃。他猜想，爱德华现时就住在这里，他没有猜错。

谈到这位孤独的朋友，我们现在只能说，他已完全平静地把自己交付给他的激情支配，他想出了种种计划，培植起种种希望。他不能否认，他渴望在这儿看到奥狄莉，他渴求把她带到这儿，把她诱到这儿，他也无法抗拒地去想其他允许的和不允许的事情。他的想象力在所有的可能性中徜徉。如果他在这儿不能占有她，不能合法地占有她，那他要把庄园的所有权奉献给她。她应当安静地、独立地生活，她应当幸福，若是一种自我折磨的想象力继续把他引导下去的话，她也许会同另一个人幸福地生活。

他的时光就这样在希望和痛苦，眼泪和欢乐，设想、计划和绝望之间的一种永不停息的动荡中流逝了。看到米德勒来，他并不感到诧异。他早就在等待他的到来，因此他对他抱着半是欢迎、半是无所谓的态度。他认为他受夏洛蒂的指使而来，他自己早就准备好了各式各样的请求原谅、设法拖延之辞，以及明确果断的建议。但他也希望再听到奥狄莉的消息，于是，他把米德勒当作上界来的使者，为他的到来而高兴。

当爱德华听到米德勒不是从那里来，而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他便感到不悦，情绪变坏了。他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谈话一开始便索然无味。可米德勒知道得很清楚，一个充满情爱的心胸有着一种迫切的需求，要把它表白出来，要把他心中翻腾着的一切向朋友倾吐出来。为此在寒暄几句之后，他便欣然从扮演一个调解人的角色中摆脱出来，成为一个可信赖的朋友。

当他以友好的方式责备爱德华过这样一种孤独的生活时，爱德华说：“噢，我不知道该怎样更愉快地去打发我的时间！我现在一直在思念她，一直在她心旁。我还有一种无比珍贵的长处，那就是我能够幻想：奥狄莉现在在什么地方，她在哪儿走路，在哪儿站立，在哪儿休息。我看到她在我的面前像往常一样忙碌、工作，自然总是做那些讨我喜欢的事情。但还不止如此；远离她，我怎么能感到幸福！我的幻想更为活跃，想到奥狄莉该怎样向我靠近。我用她的名字给自己写一些甜蜜的、亲昵的信，我复信，把它们保存在一块儿。我答应过，我不去接近她，我要遵守我的诺言。但是有什么束缚住她不来接近我呢？难道夏洛蒂残忍地要求她许诺和发誓，不给我写信，不让我知道一些消息？当然，这是可能的，但我认为这是闻所未闻和无法忍受的。若是她爱我，正如我相信我所知道的那样，她为什么不下决心，为什么不敢出逃，来投入我的怀抱？她该这样做，我不时在想，她能这样做。每当前厅里有什么响动时，我就向门那边望去。我想，我希望，那是她到来了。啊！这种可能成为不可能的了。可我在想象，这种不可能应该成为可能。夜里，当我醒来时，投向卧室的一缕灯光摇曳不定，那该是她的倩影、她的灵魂，一种对她的预感飘逸而来，抓住了我。虽然只有瞬间，可我有了某种保证，她在思念我，她是我的。”

“这是我残留下来的唯一的喜悦。那时，我在她的身边，从没有梦到过她；可现在，身处异地，我们在梦中相会，令人惊异的是：自从我在这附近认识了另外一些可亲的人之后，她的倩影才出现在我的梦中，仿佛她要对我说：‘你看看这周围的人好了！你会觉得没有比我更美更可爱的了。’我的每一个梦里都有着她的身影，只要我与她在一起，一切都搅乱了，分不清了。先是我们在签署一项婚约，她的手和我的手，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两者混在一起，两者缠绕在一起；这些充满欢乐的幻景、遐想也不是没有痛苦的。有时她做了些事，伤害了她在我心中的纯真的形象，这时我才感觉到，我是多么爱她，我的恐惧莫可名状。有时她一反常态，取笑我，折磨我；但她的面貌随即变了样子，她那秀丽的、圆圆的、妩媚的面庞拉长了：它成了另一个人的脸。我感到痛苦、不满足，受到了损害。”

“您不要笑，亲爱的米德勒，或者随您笑好了！哦，我不会因这种眷恋，这种您认为是愚蠢的、疯狂的爱慕而感到羞愧。不，我还从没有爱过，现在才感受到爱是什么。在我认识她、爱上她，我的整个身心爱上她之前，我生活中的一切只不过是个序幕，只是在混日子，只是在打发时间。人们不会当面责备我，但却会在背后指手画脚，说我工作马虎，凡事都草率敷衍。可能是这样，但是我还一直没有找到施展才能的场合。我现在倒要看看，有哪个人的爱的才能超过我。”

“虽然这是一种悲戚的、痛苦的和充满泪水的才能，但是我觉得这在我是十分自然的，是固有的，难以把它再度放弃。”

借助这番激烈的肺腑之言，爱德华感到轻松了；但是，他那种奇妙的处境中每一个单独的场景都立刻清楚地呈现在他的面前，这使他被痛苦的矛盾心理所主宰，泪水夺眶而出；这泪水，当他的心通过这番表露而变得软弱时，就更流个不停。

爱德华痛苦地倾吐了他的激情，这使米德勒看到自己无法达到他这次旅行的目的。即使如此，他那急迫的天性，他那无情的理智毫不为之所动，于是坦白率直地表示，他对此事不以为然。爱德华应当振作起来，应当考虑到男人的尊严，不应当忘记，在不幸之中保持镇定，冷静而体面地承受痛苦，这会给一个人带来最高的荣誉，会得到极高的评价、尊敬，并且会被当作典范。

爱德华被痛苦的感情所左右，他是如此激动，这一席话令他觉得空洞而乏味。“幸福的人、快乐的人讲得倒好听。”爱德华继续说道，“但是，若是他看出，他使受苦的人无法忍受时，那他会感到羞愧的。应该有一种无止境的忍耐哪，可僵化了的快乐的人就不承认有一种无止境的痛苦。有这样的情况，是的，有这种情形！每一种慰藉都是卑鄙的，每一种绝望都是义务。一个高贵的希腊人1[15]，他善于描写英雄，可他从不拒绝让他的那些英雄在痛苦的压迫下痛哭流涕。他甚至用格言的形式说出：‘爱流泪的男人都是善良的。’让所有心灵干枯、眼睛干枯的人离开我好了！我诅咒那些幸福的人，不幸的人只能供他们开心取乐。不幸的人在肉体和精神痛苦的极端残忍的处境里还要保持高贵的举止，以博得幸福的人的赞赏，还有，到他死时再鼓掌叫好，就像一个斗牛士体面地在他们面前倒下去时那样。亲爱的米德勒，我感谢您的来访，如果现在您能去花园，去附近浏览一番，那表明是您对我的一种巨大的爱。我们回头再见面。我努力使自己更镇静些，更能像您那样。”

米德勒宁愿转换话题，也不愿谈话到此中断，那不是他轻易能再拾起来的。就是爱德华本人也觉得把话继续谈下去是合适的，他总归可能达到他的目的。

“当然，”爱德华说，“您想您的，我想我的，您说您的，我说我的，这于事无补；可通过这番谈话，我本人现在才清楚，才下定决心，我该做出怎样的决定，我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我看到了我现在的生活和我未来的生活；我必须在痛苦和欢乐之间做出抉择。我的好人，您设法使我离婚吧，这离婚是多么必要，它已经成为一种事实了；您想办法把夏洛蒂的许诺带来，为什么我相信她会同意，这无须我多说了。您到她那儿去，可爱的人，您使我们大家得到安慰，您使我们大家得到幸福！”

米德勒为之语塞。爱德华继续说道：“我的命运和奥狄莉的命运是不能分开的，我们不会毁灭的。您看这只杯子！我们的名字都刻在上面。一个兴高采烈的人曾把它抛向高空。不会有人再用它饮酒了，它会落在石头上摔得粉碎。但是它被人接住了。我用高价钱把它重新买了回来，我用它喝酒，每天都喝。这是为了每天向我证明，凡是命运决定了的一切，都是毁灭不了的。”

“噢，我真感到难过，”米德勒喊道，“为了我的朋友，我什么都不得不忍受啊！现在我又碰上了迷信，它在人类中危害最大，它令我憎恶。我们玩弄预言和梦境，以此使日常的生活变得煞是重要。但是，倘若生活本身变得确实不同凡响，倘若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动荡和咆哮起来，风暴会由于那些幽灵而变得更为可怖。”

“生活中这些未知的东西，您就让它们去吧，”爱德华喊道，“置身于希望和恐惧之间，一颗可怜的心总是需要一颗星来指引的，即使他不能向它奔去，他也能希望得到的。”

“我愿意自己这样去做，”米德勒说，“只要能起些作用的话。但我却老是发现，没有一个人去注意那些警告的征兆，只是对那些迎合自己的、表示许诺的征兆全神贯注，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对他们来说，信仰才变得栩栩如生起来。”

米德勒发现自己要被引入昏暗的领域，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长，他就感到越不舒服。为此他有些心甘情愿地答应了爱德华要他去夏洛蒂那里的炽烈请求。在这个时刻他还能向爱德华说些什么呢？赢得时间，去摸清那两个女人的情况，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去做，除此无其他可言。

他到了夏洛蒂那里，发现她像往常一样镇静和快乐。她很愿意把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从爱德华那里他听到的只是后果。他小心翼翼地表述自己的看法，然而谈话的趋势却无法避免不去谈到“离婚”这个字眼，哪怕是顺便提及也罢。夏洛蒂把这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向他一一说明，最后说道：“我必须相信，我必然希望，一切会恢复原状的，爱德华会重新回到我身边。怎么可能是别样呢？您看到我已经有了身孕。”听到这话，米德勒是多么惊讶，多么诧异啊。这话投合他的思想，因此他也高兴起来。

“您怀孕了，我没有听错吧？”米德勒插问了一句。“完全正确，”夏洛蒂说。“我千百次为这个消息祝福！”他喊了起来，拍打着双手，“我认为这个道理对一个男人的情感是最有力的。我看到多少婚姻都因此而加快，得到巩固，或重新和好！这样一个美好的消息胜似千言万语，这真是我们所能希望的最大的喜事。”但是，他接着说，“至于我，那我有许多理由为此感到懊丧呢。在这种情况下，我看得很清楚，我的虚荣心得不到赞扬了。我的活动得不到您的酬谢了。我本人就像那个医生，他是我的朋友，为了上帝的旨意，他为穷人治病时手到病除，可为那些酬谢优厚的有钱人治病时，却很少有什么效果。幸运的是，这儿的事情可以自己解决，我的努力、我的劝说都归于无效了。”

夏洛蒂要求他把这个消息带给爱德华，并带去她写的一封信，看看该做些什么，有什么需要筹划的。米德勒不愿意。“一切都做了，”他喊道，“您写信吧！任何一个送信的人都和我一样。我必须到更需要我的地方去走走。只是为了表示祝贺我才会再来的，我来给孩子洗礼。”

夏洛蒂像往常那样，这次也对他表示不满。他那急性子完成了某些善举，可他的匆忙却也应为许多事情的失败负责。没有人比他更易为一时的心血来潮所左右了。

夏洛蒂派的送信人到了爱德华那儿，他半感诧异地接待了这个信差。这封信可能什么也定不下来。他良久不敢拆开，当他看完了这封信时，惊愕地站在那里，结尾的那一段使他像石头般僵化发呆：

“想想那天夜里的时刻，你像一个情人去偷偷地拜访你的妻子，不容抗拒地把她拥到你的身边，把她当作一个情人、一个未婚妻搂进你的怀抱。让我们为这个稀有的偶然举动而祝福上天的安排吧，在这个我们的幸福生活遭到解体和面临消亡威胁的时刻，它为我们的关系缔造了一条新的纽带。”

从这个时刻起，在爱德华灵魂中所发生的一切是难以描述的。在这样一种窘境里，最终是那些古老的习惯、古老的倾向重又冒出头来，为的是毁灭时间，为的是充实生命的空间。狩猎和战争便是为高贵的人准备的这样一条出路。爱德华渴求外在的危险，以取得与内在的危险的平衡。他渴望毁灭，因为对于他来说，存在已变得不堪忍受。是啊，他想到，他不再存在了，并因此使他的情人、他的朋友幸福，他觉得这是一种慰藉。没有人能阻碍他的意志，他对他的决定秘而不宣。他按照种种规定，写下了他的遗嘱，他把田产留给奥狄莉，这使他有一种甜蜜之感。给夏洛蒂、给未生下来的孩子、给上尉、给他的仆人的遗产，他都在遗嘱上做了安排。此时，爆发了战争，正是他实行自己计划的有利时机。在他的青年时代，军队里的粗野和缺乏教养给他带来了不少苦恼，为此他才退役。而现在随同一位统帅去征战，却使他有了一种愉快的感觉。谈到这位统帅时，他只能这样说：在他的指挥之下，死亡是可能的，而胜利却是肯定的。

奥狄莉知道夏洛蒂怀孕这个秘密之后，像爱德华一样惊愕，并且更厉害。她反躬自省，她没有什么好说的，她不能有什么希望，也不可以有什么愿望。她的日记能使我们对她的内心有所了解，我们将披露其中某些段落。

第二部

第一章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遇到那些我们在史诗中习惯称之为诗人的艺术技巧的东西，这就是，当主要人物远离了，不见了，无事可做了，那立刻就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或迄今一直不被人注意的人来填补这个位置，他施展他的才干，值得我们同样地去重视，去关心，甚至去称赞和褒扬。

在上尉和爱德华远离之后，那位建筑师就这样显得一天比一天重要了；某些工程的安排和实施完全靠他一个人，在这方面他表现得十分细致、内行和勤奋，同时以某种方式使这两个女人，并且很善于使她们在平静、漫长的时间里得到娱乐。他仪表堂堂，令人信赖和喜爱，是一个真正的青年人，长得健壮、修长，谦恭而不显得畏葸，可亲而不显得缠人。他兴致勃勃地操持一切，因为他精于计算，不久他对整个家政都了如指掌，处处都能发挥良好的作用。通常都由他来接待外来客人，他知道对一位不速之客是否该表示拒绝，或是使两位妇女有所准备，而不至于引起不快。

在这些客人中间，有一天，一位年轻的法学家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这个人是毗邻的一个贵族派来的，为的是谈一件事情，此事虽没有特殊的意义，却使夏洛蒂内心受到了触动。我们必须提到这件事，因为它给予不同的事情以推动；否则的话，这些事情或许要长时间无人过问呢。

我们想起夏洛蒂在教堂墓地所做的那些变动。所有的石碑都从原来的地方挪开，依次放到墙壁和教堂广场的墙基旁，腾出的地方被弄平了。除了一条宽大的通向教堂的道路外——这条路也经过教堂通向另一边的小门——其余的空地都种上了各式各样的苜蓿草，现在长得一片碧绿，繁花似锦。按照固定的次序，新的墓坑应当从教堂墓地的终端排起，可棺材入土之后，墓坑仍要填平并同样种上苜蓿草。没有人否认，这种安排使人们在星期天或节假日去教堂的路上，能够看到一种愉快和庄重的景色。甚至那个开头对此不以为然的墨守成规的老教士，当他在古老的菩提树下像菲莱蒙那样和他的鲍茜丝1[16]坐在后门口休息时，映现在他眼前的不是一片起伏不平的墓地，而是一幅绚丽的彩毯，他也感到欣然。再说，这还给他的家计带来了好处，因为夏洛蒂把这块地的收益给了他。

尽管如此，教区里的一些人却对此举表示不满，因为标志他们先人安息之地的碑石被挪动，这样一来仿佛怀念之情也随之烟消云散了似的；保管良好的碑石虽然标明了埋葬的是谁，却没有标明埋葬在什么地方，然而正像许多人所强调的，标明埋葬在什么地方才是重要的。

毗邻的这家人就持有这种看法。这家人在多年前为自己和他们的亲属给了教堂一笔不大的捐赠，从而在这片公共墓地上获得了一块地方。这个年轻的律师就是这家人派来的，为的是取消这笔捐赠，声明以后不再继续交付这笔款项，因为迄今一直履行的条件被单方面废除了，虽经种种抗议和反对均属无效。夏洛蒂是这一变动的主使人，她要亲自和这个年轻人谈话。他虽然十分活跃，但在陈述他和他的事主的理由时却并不十分专断，他所谈的确实有些地方值得考虑。

“您看到，”在简短的开场白里他说明他此次唐突拜访的理由之后，说道，“您看到，最卑贱的和最高贵的人都看重埋葬他们亲人的地方的标识。就是一个最穷苦的农民，他埋葬了他的一个孩子，也会在坟上树立一个简陋的木质十字架，装饰上一个花环，使怀念之情至少保持像痛苦那样长久，即使这样一个标识像悲哀本身一样，会因时间而归于消亡，那对他也是一种安慰呢。家境富裕的人用铁质的十字架，以某种方法把它固定和加以保护，使它常年地保存下来。可就是这样，它们最终也要倒下和变得不易觉察，于是有钱的人就树立一块石碑，可以一代一代地保存下来，并且后世的人能加以修葺和整理。但是，与我们相关的并不是这些石碑，而是石碑下安息的人，是黄泉下的死者。问题不在于怀念，也不在于怀念的人本身，不在于回忆，而在于现实。我宁愿深情地拥抱坟茔中一位亲爱的死者，而不是墓碑上的名字，因为墓碑根本就没有什么价值可言；但是，它像一块界石一样，配偶、亲属、朋友，甚至在他们死后也围在这儿聚齐，而生者有权利，把陌生人和讨厌的人从他们所热爱的安息者旁边赶走和移掉。”

“因此，我认为我的事主有充分权利取消这笔捐赠，这样做是完全公平合理的，因为这个家庭的成员受到了伤害，而伤害他们的方式是无法补偿的。他们祭祀他们的亲人，将来有朝一日直接安息在他们身旁的令人感到安慰的希望，都不可能了，从而失去了这种甜蜜的感情。”

“这件事没有必要通过法律行动而引起不安，”夏洛蒂回答说，“我对我所做的安排没有丝毫的后悔，我愿为教堂因此遭到的损失给予赔偿。只是我必须向您坦率地表明，您的论据没有说服我。在我看来，一种最终的普遍的平等，这种纯洁的感情，至少是在死后，比起我们在人格上、依附上和生活关系上所形成的这种固执的、僵化的亘续不绝更为令人感到安慰——您对此意下如何？”她向建筑师提出了她的问题。

建筑师回答说：“我在这样一类事情上，既不争论也不做出决定。您让我先把我的艺术见解、我的思想方式简单地表达出来吧。自从我们不再有幸把一个亲人的骨灰装在罐内拥在胸前以来，由于我们既非富有也非高兴把遗体完整无缺地放在一个巨大的雕花的石棺里保存，由于我们不能在教堂里为我们自己和我们的亲人找到安息之所，只能在外面寻一席之地，那我们就有一切理由，对您，亲爱的夫人，所采取的方式和方法表示赞同。如果一个教区的成员都顺次一个挨一个地埋葬在一起，那他们就是长眠在他们的亲人之中；有朝一日地球把我们都容纳进去的话，那我觉得，人们会把这些偶然出现的、逐渐颓败的土丘毫不迟疑地推平，这样使所有人上面的覆盖物都变得轻松，不能有比这更自然、更干净的了。”

“而一点儿怀念的标识也没有，一点儿引起人们回忆的东西也不存在，所有这一切都这样消逝得无影无踪了？”奥狄莉问道。

“绝对不会！”建筑师继续说道，“不是摆脱怀念，而只是摆脱这个地方。人们为自己的存在能够延续下去，是可以寄期望于建筑师和雕刻家的，他们对此极为热心。因此，我的愿望是把这些构思精巧、制造优良的墓碑放在一个能永久保存下来的地方，而不是零散地、随意地乱放。甚至那些虔诚的人和高贵的人都放弃了死后安息于教堂里的特权，这样，人们至少可以在那里或在墓地周围的华丽厅堂里树立墓碑和墓志铭。有设计出来的成千上万种形式，有装饰它们用的成千上万种花纹图案。”

“如果艺术家们真是这样才华横溢的话，”夏洛蒂问，“那您告诉我，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摆脱一种小型的方尖碑、一种截头圆柱和一种骨灰罐的形式？代替您所夸耀的成千上万种发明，我看到的总是成千上万次的重复。”

“在我们这里是这样的，”建筑师回答她说，“但不是所有地方都如此。再说，谈到发明和适当地加以利用，这本身就不是件小事。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使一个庄重的对象变得令人愉悦，使一件伤怀之事弄得不至于令人悲戚，那是有某些困难的。有关各式各样纪念碑的式样，我已收集了许多，有机会我要拿出来给你们看看。但人的最美的纪念碑却永远是他本人的肖像。它比任何其他方式都更能使人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这是乐谱上最美的歌词，不管它是多还是少。只是这个肖像必须是在他最美好的年代绘成的，可人们通常容易错过这个机会。没有人想到去保存他活着时的肖像，即使这样做了，也用的是一种不完美的方式。一个死者刚一合眼就用石膏从他的脸上拓下一个模型，根据这样一幅面部模型雕刻一个石像，人们称这是半身像。但是根据这样一幅面部模型，把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艺术家却很少能做到这点！”

夏洛蒂说：“也许您没有意识到，也没有想到，您把这场谈话完全引到对我有利的方面来了。一个人的肖像是不依赖其他的，不管它立于什么地方，它都是表明自己，我们不能要求它成为墓地的标志。要我向您承认这样一种奇怪的感觉吗？我甚至对这些肖像有着一种厌恶之感，因为我总是觉得它们在默默地责难，它们在暗示着某些遥远的、久已逝去的东西，并使我想起，去切实地尊重现实该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只消想一想，人们看见并认识那么多的人，那就得承认，对于他们来说，我们是多么不足挂齿，对于我们来说，他们是多么微不足道，我们的心绪该是怎样的呀！我们遇见过有才能的人，却没有同他交谈；我们遇见过学者，却没有向他求教；我们遇见过广见博闻的旅行家，却没有使我们受益；我们遇见过可亲可爱的人，却没有向他表示某种快慰之情。”

“遗憾的是，这一切不仅仅发生在我们的身边和我们的眼前。社会和家庭对待其最可爱的成员如此，城市对待其最可尊敬的市民，人民对待其最杰出的君侯，民族对待其最卓越的人物也是如此。”

“我听到有人问，为什么谈到死者好处时是那么直截了当，而谈论生者时却总是那么小心谨慎？回答是这样的：因为我们对死者不再怀有惧意了，而对于活着的人，他们在某个地方总会和我们不期而遇。对他人的怀念之心竟是如此不纯，一个生者把他同死者的关系通过残留物生动活泼地保持下来，对此反倒认为是一种神圣的庄严之举，那多半只是一种自私自利的恶作剧而已。”

第二章

由于这件事和与此相关的这场谈话，翌日，人们前往墓地，建筑师为墓地的装饰和美化提出了一些很好的建议。他也关心起教堂来了，这座建筑从一开始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座教堂已存在好多世纪了，是按照德国的式样和艺术匀称地建立起来的，装饰得十分精致。人们能看得出，它的建筑师也就是邻近一座修道院的建筑师，此人在这座小型建筑上也显示了他的能力和爱好，它给参观者以庄重和愉快之感，尽管它内部的供新教徒礼拜用的新设施稍许减弱了它的宁静和肃穆。

建筑师没花费什么力气就从夏洛蒂那里拿到了一笔可观的钱，以便按照古代的式样对教堂的外观和内部加以修葺，使之与前面的墓地和谐一致。他本人心灵手巧，再把那几个参加修建房屋的工人留下，直到这项虔诚的工程结束为止。

在对这个建筑和周围环境以及附属建筑物进行检查时，在侧翼看到了一个很少被注意到的小教堂，匀称得体，装饰精巧，很花费了一番功夫。这使这位建筑家感到惊奇和高兴。小教堂内还保留下来一些旧日祭祀用的雕刻和绘画的残存物，某些圣像和用具标明了不同的宗教节日，而每一种节日都是以它特有的方式进行纪念的。

建筑师立即把小教堂列入他的计划之内，特别是把这个狭小的地方当作旧时及其风尚的一个纪念碑加以修复。他想到用自己的爱好去装饰空荡荡的内部，同时可以施展一下他的绘画才能，这使他感到高兴。只是此事他得先对府邸里的人保守秘密。

首先他遵守诺言，向两位女人展示古时墓碑、骨灰罐以及其他与此相关物件的种种不同的复制品和图案设计。当他们在谈话中涉及北方民族的简朴的坟墓时，他便把他从坟墓中搜集来的某些兵器和器具拿出来。这些东西他都存放在非常整洁和便于携带的抽屉柜里和隔层柜里，搁在上面蒙有一层布的刻有花纹的木板上。这样一来，由于他的保护，这些阴沉的古物便带有某种时尚物品的味道，人们观赏它们就像看到一个兜售时尚商品的小贩的小匣子似的，怀有一种喜悦之情。他既然开始展示，寂寞也要求有某种消遣，于是每天晚上他都带上他的一部分宝物露面。这些东西多半都是德意志中古时代的薄银币、厚铸币、印章和诸如此类的东西。所有这些物件都使人们对远古时代心驰神往，后来他拿出最早的印刷品、木刻制品以及最古老的铜器来为他的谈话助兴。他在教堂里每天都是依照这种风格绘制，其余的装饰同样采用的是古代的式样。这样一来，人们不禁要问问自己，是否还真的生活在现代，人们流连在一种完全异样的风俗、习惯、生活方式和信仰里，是否就不是一场梦呢？

按照这种方式做了一番准备之后，建筑师最后拿出来一个较大的纸夹，这产生了极好的效果。纸夹里虽然多半是一些人物的素描，但他们都是从原画上临摹下来的，完全保留着古代的性质，这令观赏者非常高兴！所有这些形象表现出了最纯洁的生命，即使人们不认为是高贵的，也必然被看作是善良的。欣然的庄重，对君临我们之上的一个令人敬重者的心甘情愿的臣服，在爱和希望中的默默献身，这一切在所有的面孔上，在所有的表情中都表达了出来。秃顶的老人，鬈发的儿童，活泼的少年，庄严的男人，神采奕奕的圣者，空中飘荡的天使，他们在一种纯真的满足之中，在一种虔诚的期待之中，显得幸福快乐。画中最平凡的也有着一种天堂生活的特色，画中的一项祭祀动作与每一个人的本性完全相符。

大多数人观望这样一个场所好像观望一个消逝了的黄金世纪，一个失去了的天堂。在这种情况下，也许只有奥狄莉才有置身于画上那些与她相似的人的行列之中的感觉。

这位建筑师自告奋勇，要在小教堂尖拱间的空地上以这些古画为样本画上画，借此在一个他度过一段美好时光的地方留下纪念，有谁会反对他这样做呢？他在说这番话时带有几丝伤感的情绪；因为从事态的发展上看很清楚，他不可能长久地留在这样一个如此美好的团体里，是啊，也许不久就要中止了。

在这些日子里，虽然没有那么多的事情发生，但却有足够多的机缘进行严肃的交谈。因此我们利用这个机会，透露一些奥狄莉记在她的日记里的事情吧。为此我们借助一个比喻作为过渡，我们在读到她的那些可爱的日记时必然想到的一个比喻——没有比这更为合适了。

我们听说过英国海军中有一种特殊的设备。皇家舰队的所有索具，从最坚实到最柔弱的，制造时都有一根红线从头贯穿到尾，不把整个绳索都拆开，这条红线是取不出来的。这样，哪怕是很短很短的一段，人们也能认得出它属于皇室。

与此相同，在奥狄莉的日记中贯穿着一条爱慕和忠诚的红线，它联结着一切，标志出整体。日记中的见解、观察，选择的格言及其他言辞，完全是写日记者特有的，并且对她是有意义的。我们所挑选出和披露出的每一段文字本身都可以为此做证。

奥狄莉日记摘录

如果一个人有时想到身后之事——将来能安息在他所爱的人身边，那便是他所能有的最令人愉快的想象了。“同类相聚”，这是一句多么真挚的话啊。

有好些纪念碑和墓碑能使我们更靠近远走高飞和辞世而去的人，但它们都缺少肖像所具有的意义。同所爱的肖像交谈，即使画得不像，那也是愉快的，如同和一个朋友争论有时感到愉快一样。人们会以一种快意的方式感到，他们是两个人，并且是不能分开的。

有时人们同一个在场的人交谈，把他当成同一幅肖像交谈时一样。他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注视我们，不需要对我们表示关心。我们看到他，我们感觉到我们同他的关系；甚至他无须做什么，无须感觉什么，我们同他的关系就能增长。他只消像一幅肖像那样对待我们就行了。

一个人对一幅他认识的人的肖像是绝不会感到满意的。

因此我总是为那些肖像画家感到惋惜。一个人很少向人们要求不可能之事，然而却偏偏向画家们提出这样的要求。要求画家把每一个要画的人与人们的关系，他的爱憎都画到画里去；要求画家不仅仅只是表现对一个人的理解，而且表现每一个人对这个人是怎样理解的。这样一来，当这些艺术家逐渐变得执拗、冷漠和顽固时，我就觉得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其实随便画家们去画好了，只要不会因此而缺少那些亲爱的、可敬重的人的画像就行。

建筑师收藏的兵器和古老的器具——这都是殉葬之物，埋在高高的山阜和崖石下面——向我们证实了，人们为了死后使他的身体保存下来所做的努力是多么无益啊，这样看是对的。然而我们却多么自相矛盾！建筑师承认，他本人发掘过先人的坟茔，可依然继续为后人制造墓碑。

可为什么要这样认真呢？难道我们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永恒？我们不是晨起穿衣，夜间又重新脱掉？我们外出旅行不是还要回来？为什么我们不该希望安息在我们的人的身旁，即使是只有一个世纪的时间？

当人们看到这许许多多塌陷下去、遭到穿越教堂人的脚步践踏的墓碑，看到坍塌在墓碑上的教堂时，一个人的生命死后在他的肖像里、在墓志铭里就像第二个生命那样出现了，并且他在此中比他原来在世时的生命还要久长。但即便是这个肖像，这第二个生命，迟早也要消亡的。对这些纪念碑如同对人一样，时间的权力不容剥夺。

第三章

一个人如果去做他仅一知半解的事情，就会有一种非常愉快的感觉，当他去从事一项他从没有学过的艺术时，没有人会去斥责一个业余爱好者；若是一个艺术家越出他的本行而在相近的领域里获得一番乐趣时，那也不会有人责备他。

我们就是以这样公正的眼光来观察建筑师为了在小教堂画画而做的种种准备。颜料备妥，规模上有了安排，厚纸板上画出了画稿。他放弃了所有独出心裁的想法，完全以他的那些原图为准；只是把坐着的和空中飘浮着的人物在布局上做适当的调整，以使空间装饰能更有美感，这是他所关注的。

脚手架搭了起来，工作有了进展，已经完成的一些画引人注意，这使建筑师不能对夏洛蒂和奥狄莉的来访表示反对。在澄蓝天空的背景上，栩栩如生的天使的面孔，生动逼真的服饰，使她俩娱目畅怀，令她们恬静虔诚的品性激起了一种镇定自持的情感，起到了一种非常温和的作用。

两个女人登上脚手架，走到他的跟前。奥狄莉觉得，这里进行的一切是如此轻快和舒适，仿佛从早年学过的功课的收获中，她一下子成长起来了似的，于是便不知不觉地拿起画笔和颜料，按照指点，去描画一件多褶子的衣服。她描得整洁、熟练。

每当奥狄莉有事可做，心情舒展时，夏洛蒂是高兴的。于是她让他俩留在这里，自己走开，她要清理一下她自己的思想，要把自己那些不能告人的观察和忧虑私下里思考一番。

当普通人由于日常生活中的窘迫表现出一种极为畏葸的举止时，我们对此不能不露出一种同情的微笑；相反，我们往往怀着敬畏去观察这样一种心性，伟大命运的一粒种子播撒于其中；它必须等待种子萌发，不管从中得到的是善还是恶，是幸福还是灾难，都既不许可也不能够加速其到来。

爱德华通过夏洛蒂派到他隐居地送信的人对她作了答复，这答复虽然是友好的、关切的，但其镇定和严肃程度远胜过亲密和友爱。随后不久，爱德华就消失不见了，他的妻子得不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最后她偶然在报纸上发现了他的名字，列在那些在某次重大战役中表现突出的人名当中，得到了褒奖。她现在明白他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她得知，他不畏危险，死里逃生，当即就懂得他还会甘冒更大的危险，她完全可以猜想得出，在任何一种意义上，很难去阻止他去做这样的事情。她独自一人，忧虑重重，思前想后，不管她怎样反复掂量，都无法安下心来。

奥狄莉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眼下她对那项画画的工作怀着巨大的兴趣，并且很容易得到夏洛蒂的允许，按时到那儿继续工作。工程进展得很迅速。蓝色的天空不久就画上了庄重的天国居民。借助这样一种持续不断的练笔，等画最后一批肖像时，奥狄莉和建筑师已经得心应手，画的那些人物看来好多了。即使那些只由建筑师一人画的脸部，也逐渐有了一种完全特有的表情，它们全都和奥狄莉相似。与这个美丽少女的接近，必然会在这个青年人的灵魂中留下鲜丽生动的印象。在此之前，他心目中还是一片空白，没有一个令他倾心的天然的或艺术的容貌。这样，他就逐渐把自己眼睛所见一丝不差地用手表现出来，到后来甚至两者完全能和谐一致。在最后一批人物的面孔之中，有一幅与奥狄莉惟妙惟肖，宛如她本人从云端里俯视下界。

穹顶上的画已经结束了，四周墙上的画依其原有的简单的样子，只是涂上一层浅褐色的颜料。在细细的柱子上和精美的雕饰上，则涂上一层深褐色的颜料。在这类事情上总是要有中介的东西，于是他们决定在联结天和地的地方画上花卉和累累的果实。奥狄莉在这一领域里可是驾轻就熟，花园给她提供了最美的样板。花环画得绚丽多彩，完成的时间比人们预计的要快得多。

但是这里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搭脚手架用的木头堆放得乱七八糟，木板扔得到处皆是，坎坷不平的地面溅上了各式各样的颜料，弄得不像个样子。建筑师请求两位妇女给他八天的时间，在此之前不要进入小教堂。终于在一个美好的傍晚，他来请两位妇女前去参观，可他不希望陪同她们和给她们进行介绍。

他走了之后，夏洛蒂说：“无论他多么想使我们惊喜，我现在却没有乐趣下楼。你单独一个人去吧，回来告诉我好了。他肯定完成了些令人高兴的东西。我先听你的描述，然后再去实地领略一番吧。”

奥狄莉熟知夏洛蒂在某些事情上十分注意。避免感情激动，特别是不愿受到惊扰，于是当即一人独自前往。她四下寻找建筑师，可他却到处都不露面，看来是躲了起来。奥狄莉进入教堂，门敞开着。教堂的修缮工作早就结束，打扫得干干净净，并且举行过落成仪式了。她朝着小教堂的大门走去，沉重的、包有铁皮的大门轻易地在她面前打开了。她进入一个她熟悉的空间，一派意想不到的景象令她惊喜不止。

一缕森然、斑斓的光束透过高处唯一的窗户射入室内，这是因为窗户由各种颜色的玻璃雅致地拼凑而成。整个室内因此有着一种异样的色调和一种独特的气氛。穹顶和墙上的绚烂由于地面装饰的衬托显得尤为壮观，地面是以别致的形状，按一种漂亮的图案，用石膏把地抹平，把石砖连在一起铺设而成的。这些石砖和各种颜色的玻璃，建筑师早就暗地备妥，所以在很短时间内就完成了。还考虑到了休息的地方。在教堂用的那些陈旧物品中找到了一些雕刻得很美的椅子，原是供合唱队用的，于是把它们得当地安放在靠墙的地方。

奥狄莉面对这熟悉的局部和陌生的整体感到欣喜。她站在那里，踱来踱去，在看，在凝视。到后来她坐在一把椅子上，在她仰视和环顾的当儿，她觉得，仿佛她既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仿佛她既感觉到自己，又感觉不到自己，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眼前消失了，她本人也消失了。当太阳离开了一直活跃地闪烁着光辉的窗户时，奥狄莉才醒了过来，匆忙赶回府邸。

她不掩饰这场惊喜是在什么样的特殊时刻发生的。这是爱德华诞辰的前夕。她当然希望与众不同地庆祝这个日子，为了这个节日，有什么地方不该大加装饰一新啊！可现在呢，秋日里各式各样的花儿没有采摘，向日葵还一直把它们的面孔仰向晴空，翠菊还一直文静谦恭地望着远处，即使把这些采摘下来结成花环，充其量也只能用来装饰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如果说不仅只是停留在一个艺术家的怪念头里，如果说它会有些什么用处的话，那么做一处公共墓地是最合适不过了。

她必定忆起那喧闹忙碌的日子，爱德华就是用这种忙碌来庆祝她的生日的。她必然想到那新建的房屋，在它的顶棚下面，他俩欢声笑语，彼此敞露心扉。是啊，那焰火的声音又在她的耳际响起，又在她的眼前出现。她越是觉得寂寞，她的想象力就越是丰富，但她也觉得因此而更孤独。她不能再靠在他的胳膊上，也没有希望在他的身上再找到一种倚靠。

奥狄莉日记摘录

我得记录下一位青年艺术家说的话：“像在一位工匠身上一样，在一个造型艺术家身上最清楚不过地表明，人往往对那些完全属于自己所有的东西，却占有得最少。”他的作品离他而去，犹如鸟儿离开孵出它的巢儿一样。

建筑艺术家与众不同，有着最奇妙不过的命运。为了建造房屋，他经常运用他的全部才智、他的所有爱好，但他本人却得离它们而去！王宫的富丽堂皇有赖于他，可他却不能共享；在教堂里他为自己和至圣至神划出一道界限；他不可再踏上他为令人肃然的隆重典礼而建造的台阶，这如同金匠只能从远处膜拜他用珐琅和宝石镶嵌起来的圣体一样。建筑艺术家把宫殿的钥匙交给富翁，好让他们打开舒适、安逸的大门，而他本人却享受不到。这样长此下去，艺术不是慢慢同艺术家隔绝开来了吗？他的作品岂不是像一个分了家产的孩子对父亲不再有什么用处一样吗？当艺术被规定只从事与公众有关，与既属于大家也属于艺术家的事情有关的工作时，那艺术该对自己有多大的促进啊！

古代民族的一个想法是严肃的，显得可怕。他们认为他们的先人在巨大的石窟中围着宝座，坐在那里默默地交谈。新来的人如果是一位贵人，那所有的人都得站起来，向他躬身表示欢迎。昨天，当我坐在小教堂，看到我坐的雕有花纹的椅子的对面还摆有许多椅子时，我觉得那种想法是可亲的，是美好的。“为什么你不能坐在这儿呢？”我暗自思忖，“一声不响地、内省地坐下来，长时间、长时间地坐着，直到朋友们前来，那时你朝他们站起来，友好地躬身致意，指给他们座位。”彩色玻璃使白昼变得朦胧，必须点上一盏长明灯，这样黑夜才不显得阴森。

不管人们怎样为自己辩解，人们在思想时总是在观看。我相信，人们做梦也只是使观看不至于中断。很可能是内心中的光亮会从我们心中照射出来，这使我们不再需要其他的光亮了。

岁月消逝了。风吹过留下的根茬，没有什么它再吹得动了。那些挺拔树木上的红色果实仿佛还能使我们忆起有生气的东西，这就像打谷者的劳作唤起了我们的思想，在这些割下来的谷穗中有许许多多的养分和生命一样。

第四章

发生了这样一些事件，于是产生了一种纠缠不休的人生无常、世事易逝的思想。此后奥狄莉得到消息，知道了爱德华投身于变化不定的战争，这该是多么奇怪啊。她不能不对事情进行观察判断，设想种种可能，遗憾的是她无法摆脱那些不吉利的念头。幸运的是人只能承受一定程度的不幸，超出这个限度，它就消亡了，或者无动于衷地被放到一边。有这种情况，恐惧和希望化为一体，彼此相互抵消，消逝在一种阴暗的麻木不仁的状态之中。否则的话，我们知道了那些身在远方的至亲至爱的人时刻都在危险之中，怎能依然如故，习以为常地继续我们的生活呢。

这真是天假其使，就在奥狄莉陷入孤独寂寞、百无聊赖的当儿，一队人马闯入了这平静之中，这使奥狄莉有足够的事情可做，无暇去沉思默想，并同时使她感到了自己的力量。

夏洛蒂的女儿绿茜安刚从寄宿学校进入社会，刚踏进她姑妈的家门，就被一大群人包围了。她那讨人喜爱的样子确实博得了人们的好感，一个非常富有的青年人很快就产生了占有她的强烈愿望。他拥有巨大的财富，这使他有权利把任何优秀之物都据为己有，他似乎除了一位十全十美的妻子之外，一概不缺了。他要让世界妒羡他有这样一个女人，就如同妒羡其他东西一样。

家中发生的这件事，使夏洛蒂一直十分忙碌，她的思虑、她的书信往来都花在这件事上，只是还没有影响她去打听有关爱德华的一些新消息。这样一来，奥狄莉在最近一段时间多是一人独处。她知道绿茜安要来这里，因此就在家里做些必要的准备。但绿茜安来得如此之快，却没有人料到。在此之前一直在写信，商量，做些细致的安排，然而这场风暴一下子就闯入了府邸，压到奥狄莉头上。

女仆和用人，以及装载皮箱和包裹的车辆抵达了，家里多了两倍或三倍的人；现在客人出现了：姑妈带着绿茜安和一些女友，未婚夫也同样有一些人陪同。前厅里堆满了皮箱、装大衣的口袋和其他皮制的行囊。把许多许多的小箱子和小盒子分拣出来花费了不少力气。行李和带来的用品仍一直没完没了。这期间大雨骤然而至，带来了一些麻烦。面对这乱糟糟的一切，奥狄莉毫不慌乱，做得井井有条，是啊，她那灵敏的才干大放异彩。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住地，令每个人都感到舒适愉快，使每个人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他们都各得其所，不受妨碍。

经过一次长途跋涉之后，所有的人都想好好休息休息。未婚夫想接近他的岳母，向她表示他的敬意和他的良好意愿。可是绿茜安却不肯安静下来，她曾幸运地被允许骑马兜风，现在有了机会，未婚夫带来些骏马。她飞身上马，不顾疾风暴雨，不管雷鸣闪电，仿佛人活着就是为了把自己淋得透湿，然后再把自己弄干似的。若是她灵机一动，想下马步行，她也不管身上穿的是什么样的服装，脚上穿的是什么样的鞋。她要浏览一下她多次听到过的设施和建筑，在不能骑马的地方就步行。不久，一切她都看过了，并且也都加以评论了。她生性匆忙急切，不容人反驳；这样她周围的人便大有苦头可吃，受罪最多的是那些侍女，她们总是洗熨、拆缝个没完没了。

府邸周围的环境她刚看过，就又想起去拜访四邻，认为这是自己的义务。她不管是骑马还是乘车，速度都快得惊人，这样连地处相当远的毗邻人家都拜访到了。而回访也使府邸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为了不致扑空，就事先把日子定好。

夏洛蒂和姑妈以及未婚夫的管家忙于商谈姻亲间有关的事情，而奥狄莉同她的手下人则忙于料理一切；尽管事情繁杂，她却处置得井然有序，使猎师、园丁、渔夫和小贩都各司其职。与此同时，绿茜安却一直像一个燃烧着的彗星核，在她的后面跟随着一群人，拖着个长尾巴。与来访客人的通常交谈，很快就令她感到索然无味。她刚刚使一些年龄较大的人在牌桌上得到安闲，随即就又把一些好动的人招来——有谁能受到她那迷人的催促而不应允呢——不是跳舞，而是玩有趣的典当游戏，玩惩罚游戏，玩猜谜游戏。这一切，例如玩典当游戏时的赎当，全都以她本人为中心；另一方面，所有的人，特别是男人，不管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都不会空无所得。她甚至成功地把几位年高德勋的人完全拉到了自己这边，因为她把他们恰巧在这段时间里的生日和命名日打听出来，进行特别的庆祝。她使用了一种独有的灵活手腕，使所有的人都得到了青睐，甚至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最受优待。人的这种弱点，在这些人中间甚至年龄最大的人的身上，都最清楚不过地表现出来了。

这看来像是她的计划，把那些有地位、有名望、有荣誉或者重要的人物吸引到自己身边，毁坏他们的智慧和长处，使他们想方设法向这个任性的古怪女人争宠。那些年轻的人呢，也收获不少，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的那一部分，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她知道如何去使他们快乐，把他们牢牢地掌握住。不久，她注意到了那位建筑师。他满头长长的黝黑鬈发，目光炯炯，无所顾忌，笔直而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对所有的询问，回答得简短明了，并显出没有兴趣与他们为伍的神情。这终于使绿茜安，一半是出于勉强，一半是出于狡黠，决定把他弄成一个中心人物，使他也成为她的追随者之一。

她带来那么多的行囊不是没有用的，甚至在她抵达之后还到了一些。她不断地变换自己的服装。高兴的话，白天三件、四件地换，从清晨到深夜，通常社交场合流行的服装换个不停。在此期间，她还要乔装打扮一番，装扮成农妇、渔妇、仙女或卖花女。她也不鄙弃去打扮成一个老妇，为的是戴老太婆的头巾能更娇嫩地显出她那青春的面容。凡此种种，她也确实把现实和幻境弄得混淆起来，使人们认为自己成了这个女精灵的亲属和姻亲。

一天，在一次热闹的舞会休息期间，根据她本人私下的吩咐，人们像是即兴似的，要求她进行一次表演，她装出一副为难和出乎意料的表情，与她惯常的做法不同，让人们长时间地不断请求。她显出不知演什么好，于是让人们为她选择，像给一个即兴表演者那样给她出题目。终于那个演奏钢琴的人——事先已同她约好——坐在钢琴前，开始弹奏一首挽歌，请求她扮演阿特美茜娅1[17]，这是她早就十分熟悉的角色。她告退片刻，随后便出场了。她化装成一个国王的孀妇，伴着哀婉悲怆的哀乐，迈着矜持的脚步，手捧着一个骨灰罐。在她身后，有人抬上来一块大黑板，一支削好的粉笔放在金黄色的笔筒里。

她对她的一个崇拜者和追随者附耳说了几句，随之请求或者说是强求建筑师出场，甚至是硬把他拖了上来，让他以建筑师的身份画一个陵墓。同时要求他绝不是作为一个道具，而是作为一个认真的共同演出者。尽管建筑师显得十分窘迫——因为他那一身全黑的、紧凑的现代平民装束与那些罗纱、绉绸、流苏、珐琅饰物、璎珞和王冠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但他立刻镇定下来，这使得他看起来就更加奇特。他郑重其事地站在巨大的、由两个童仆扶住的黑板前面，认真而精确地画了一个寝陵，它看起来用于伦巴第2[18]国王比用于卡林国王更适合，但是它的比例匀称，各个部分画得庄重，饰物显得雅致，人们都饶有兴趣地看着它如何画成，一等到画毕，大家都惊奇地叫起好来。

在这整个时间里，建筑师几乎从没有把头转向女王，而是聚精会神地画画。最后，他在她面前躬身并示意他已完成了她的吩咐。这时她把骨灰罐朝他捧了过去，要求他把它画在寝陵的顶端。他照办了，尽管不大高兴，因为这骨灰罐与他所画的性质不符。至于绿茜安呢，现在终于摆脱了焦急不耐。她原本的意图并不是要他画一幅精致的画，只需简单几笔勾勒出一幅看起来像一座陵墓的东西就够了，而把其余的时间用在她的身上，这样才符合她最终的目的和她的愿望。可他的做法却完全相反，使她陷入极端狼狈的境地。虽然她相当频繁地变换她的表情：她的哀痛、她的吩咐和暗示，她对慢慢画出来的陵墓表示出的赞赏，有几次她几乎把他扯了过来，好和她共同表演，可他却表现得十分生硬，她为了下台阶只好一再地捧起骨灰罐，把它抱在胸前，仰望天空。到最后，由于这种类似动作愈做愈甚，她看来更像埃菲苏斯1[19]的遗孀，而非卡林王后了。这场表演拖了很长时间，那位向来有耐性的钢琴师，现在可不知该弹什么曲子才好了。感谢上帝，当他看到骨灰罐画到陵墓顶端时，于是不由自主地，仿佛是女王要表达她的谢忱似的，弹起了一个快乐的主题。这样一来，这场表演就失去了它的意义，但却使观众喜笑颜开，立即分为两部分。一些人向绿茜安表示他们对她出色的表演的赞叹，另一些人向建筑师表示他们对他精美的艺术绘画的钦佩。

未婚夫特地同建筑师进行交谈。他说：“我感到惋惜，这幅画不能长时间地保留下来。但至少请您允许我把它带回我的房间，并同您在这方面长谈一番。”“如果这使您感到愉快的话，”建筑师说，“那我可以把这类建筑和陵墓的精致绘画拿给您看。这幅画只是偶然想到的一种模仿而已，画得比较匆忙。”

奥狄莉站得离此不远，于是走到两人跟前，她对建筑师说：“您不要错过向男爵先生展示您的收藏的机会，他是一位艺术和文物的爱好者，我希望你们能多多接近。”

绿茜安走了过来，问道：“在谈什么呢？”

“在谈这位先生收藏的艺术品，”男爵回答说，“他要找时间给我们看看呢。”

“他马上拿来好了！”绿茜安喊了起来，“您马上拿来吧，不是吗？”她妩媚地加了这一句，同时用双手亲切地抓住他。

“现在不是时候。”建筑师回答说。

“什么呀！”绿茜安专断地说，“您不服从女王的旨意？”随之她撒娇地提出请求。

“您不必固执了！”奥狄莉声音不高地说。

建筑师鞠了一躬，随即离开，既没有表示许诺，也没有表示拒绝。

他刚一走开，绿茜安便和一条赛狗在大厅里追逐起来。“啊！”她叫起来，突然扑到母亲身上，“我是多么不幸啊！我没有把我的猴子带来。他们劝我不要带来，这只是他们图自己方便，可却把我的乐趣葬送了。我要人把它送来，派个人去替我把它带来。只要能看到它的画像我就感到高兴。我一定要人给它画个像，不让它离开我的身边。”

“也许我能安慰你，”夏洛蒂说，“我让人从图书馆给你取一本大画册来，那上面尽是猴子的奇奇怪怪的画像。”绿茜安高兴地叫了起来。对开本的画册拿来了，这些近似人类而借助画家的手笔更加酷似人类的可憎生物，给绿茜安带来极大的乐趣。她在每一只猴子身上都找到了与某个熟人的相似之处，这使她开心极了。“这个看起来不像姑父吗？”她粗鲁地喊道，“这个像首饰商M，这个像神父S，这个像那个人，这个——真是像极了。从根本上讲，这些猴子才是真正的因克罗扬勃勒呢1[20]，把它们排除在上流的社交活动之外，简直不可理解。”

她是在上流的社交场合讲这种话，可是没有人因此而怪罪她。由于对她的娇宠，人们已经习惯于容忍她所做的一切，后来甚至连她的不文雅行为也都容忍了。

奥狄莉在此期间同绿茜安的未婚夫在交谈。她希望建筑师返回，这样他的那些庄重美观的收藏便能把大家从这场猴子的话题中解脱出来。她就是在这种期待之中同男爵谈话，并提醒他对一些事情加以注意。可是建筑师一直没有露面，而当他终于返回时，却消失在人群之中了。他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没做，仿佛有什么问题似的。一瞬间奥狄莉感到——该怎么说呢？——嫌恶、气愤、惊愕。她为他说好话，她乐于看到那未婚夫能按他自己的意愿，过一个快乐的时辰。他对绿茜安有着无尽的爱，可对她的举止似乎感到难堪。

到吃茶点的时候了，猴子的话题结束了。随后大家聚在一起玩各种游戏，甚至也跳舞，到最后，乐趣减退下来。坐一阵，再站起来玩下去，没有什么兴致了。像通常一样，这种活动延续到深夜。绿茜安已经习惯于早晨晏起，夜晚不眠了。

这段时间在奥狄莉的日记里很少记有什么大事，相反却记的是些与生活相关和源于生活的格言和警句。其中大部分可能不是出于她本人的内省，大概是她从别人那里拿到个什么本子，把其中她喜爱的记了下来。有些涉及她内心情感，是出自她本人的，这从那条贯穿它们的红线上可以看得出来。

奥狄莉日记摘录

我们都极为高兴地瞻望未来，这是因为我们想通过默默的希望，从动荡在未来之中的偶然那里，引导出对我们有利的东西。

在一个大型的社交团体中，我们觉得难以不去进行思考。把许多人聚集在一起的偶然，也会把我们的朋友带来。

不管人们如何喜欢隐居独处，可在转瞬之间就成了一个债务人或一个债权人。

当我们遇见一个欠我们情分的人时，我们就会想到，他应该感谢我们才是。可是当我们欠某个人的情分，遇见他时，却没有想到应该去感谢他，这种情况太多了！

倾吐心里话，这出自天性；听取别人说心里话，正如所说的，这出自教养。

在社交场合，如果一个人意识到他经常误解别人，那他是不会多讲话的。

在复述他人的言辞时，如果他不理解其意，那会弄得面目全非。

谁在他人面前独自一人夸夸其谈，而不去取得听者好感，那定会激起反感。

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会引起反面的意思。

驳斥和吹捧，两者都使一场谈话变得恶劣不堪。

最令人愉快的聚会是这样的：在这样的聚会中，成员之间彼此都怀有一种欣悦的仰慕之情。

一个人觉得什么可笑，借助这点，最能描绘出他的性格。

可笑的东西出于一种道德上的对比，这种对比是以一种对感官无伤大雅的方式把两者联结在一起的。

感性的人在不该笑的场合经常发笑。不管有什么使他激动，他都把他内心的喜悦表现出来。

感性的人觉得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可笑的，理性的人觉得几乎没有什么是可笑的。

一个上了年纪仍竭力去博得少女青睐的人受到责难。可他说：“这是使自己重返青春的唯一手段，每个人都要这样做的。”

人们为自己的缺点受责备，受惩罚，并因这些缺点而忍耐所遭受的某些痛苦，但一当他们要克服这些缺点时，便感到焦躁不安了。

有一定的缺点，这对一个人的存在是必要的。如果老朋友的某些禀性都被克服掉了，我们会感到不舒服的。

当一个人做了某些与他的方法和方式相悖的事情时，人们要说：“他不久就要死去的。”

有哪些缺点我们可以保留下来，甚至在我们身上得到培育？是那些讨他人喜欢而不是伤害他人的缺点。

激情是缺点还是德行，只是在变化的程度上不同而已。

我们的激情是真正的凤凰。老的自焚而死，而新的随即又从灰烬中生长出来。

巨大的激情是不治之症。能够医治它们的，却格外使它们变得危险。

激情借助表白而增强或减弱。对我们所爱的表示亲热或缄默，也许都不如走中间道路更受欢迎。

第五章

绿茜安在社交旋涡中鞭挞着生命的欢乐，把它一再驱向前去。追随她的人日益增多，这部分是因为她的行为刺激和吸引了某些人，部分是因为她善于借助殷勤和恩惠使他人紧随自己。她极为慷慨，姑妈和未婚夫对她的喜爱，使她一下子拥有那么多漂亮和贵重的东西。这样一来，她觉得仿佛不是她自己所有，仿佛她不认识这些堆积于她周围的东西的价值。她连瞬间的犹豫都没有，就解下一条贵重的围巾，把它给一个女人围上，因为她觉得同周围其他女人的穿戴相比，这个女人太寒酸了；她做这种事情时用的是一种调皮的、机灵的方式，使别人无法拒绝这样一份礼物。在她的随从之中，有一个人经常拿着钱袋，负有委托，凡是她所到之处，都向一些年幼病残的人嘘寒问暖，给些施舍，以解燃眉之急。因此她在这一带博得了极好的名声，但这也给她带来了一些不便，因为许多穷苦人都慕名而来了。

有一个不幸的青年人，面目英俊，极有教养，在一场战役中失去了右手。这虽然是光荣的，却成了残废，因此他回避社交往来。绿茜安以一种令人注目的、持久的、善良的态度对待他，这给她带来的名声比其他尤多。这个青年人为自己的残疾感到苦恼，新结识的每一个人总是要打听他致残的事，这使他极为厌烦，他宁愿隐居起来潜心读书、研究，不同社交活动有什么联系。

绿茜安知道了这个青年人的情况。她要他到这里来，先是参加小型的社交活动，然后参加大一些的，随之参加大型的。她对待他比对待其他人更体贴，善于通过一种过分的殷勤，使他感觉到他做出的牺牲是有价值的，她要设法使他的损失得到补偿。在宴会上，她一定要他坐在自己身边，为他用刀切好食物，使他只消用叉子就行了。若是年高德勋的人坐在她的身旁，他远离她而坐，她对他的关注便从餐桌的这一边直延伸到餐桌的那一边，奔忙不已的仆人就得代她去做由于她不在身旁而无法做的一切。后来她鼓励他用左手写字，他得把他的努力告诉她，使她不管是在近旁还是在远处，总是同他保持联系。这个青年人不知他会变得如何，但从这时起他确实是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也许人们会想到，绿茜安的这种做法会使未婚夫感到不悦，然而恰恰相反。他认为她的这种努力是一种巨大的功绩，对此处之泰然。他清楚她那几乎是有些极端的个性，这种性格使她对那些哪怕是稍许感到尴尬的举动都会加以拒绝。她对待任何人都随意而为，每个人都可能被她碰撞，被她拉扯，或者被她调笑，但没有人可以对她采取同样的态度，没有人可以随意触摸她，也没有人用一种最勉强意义上的自由去对待她，而她却用这种自由去对待他人。这样，她使其他人对待自己保持在极端严格的道德界限之内，而她本人对待别人却似乎是在每一瞬间都越过了这条界限。

不管是对赞扬还是对责备，对爱慕还是对嫌恶，她都同样地听之任之；人们简直可以相信，这成了她的最高生活准则。当她用某些方法把人们拉到自己一边时，她又经常用她那对任何人都不留情面的恶毒的舌头对待他们，从而把事情毁掉。这样，她对她在邻近庄园的拜访，她对她和她的追随者在他人府邸和宅第中所受到的友好款待，在归途中没有一次不以最无所顾忌的方式使人们注意到，她只是对人类关系中那些可笑的方面抱有兴趣。譬如像这类事情：兄弟三人，他们相互礼让，不肯首先结婚，结果年纪很快就老了；一个矮小的年轻女人和一个高大的年迈男人成为配偶；或者相反，一个矮小的性情活泼的男人同一个呆钝的女巨人结为夫妇；在一家里，孩子多得无法插脚；可在另一家里，在大型的社交活动中却显得空荡荡的，因为这家人没有一个孩子；那些上了年纪的夫妇应当快些入土，这样在家里才会有人发出笑声，因为他们再不会去为法定继承人伤脑筋了；年轻的夫妇应当去旅行，因为家务对他们太不相称了。像对待人一样，她也这样对待事物，对待建筑，对待家具和摆设，这些都成了她的谈资笑料。墙饰特别引起她的嘲弄。从最古老的织花壁毯到最新式的壁纸，从最受敬重的家庭画像到最粗糙的铜雕，没有一样不受到伤害，没有一样不因她的调侃而似乎被扫荡一光，人们甚至感到奇怪，在方圆五里之内居然还有东西存在。

在这种否定一切的努力中，也许不存在什么恶意，大概通常是一种利己的戏谑促使她这样做，但是在她和奥狄莉的关系上却造成了一种真正的敌意。可爱的奥狄莉的文静，不间断地操劳和努力，受到了每个人的重视和赞扬，可绿茜安对此极为蔑视。当谈到奥狄莉对花园和暖房是如何尽心时，她加以嘲笑，装出奇怪的样子，无视眼下正处于严冬季节，说什么现在既看不到花也看不到果实。不仅如此，她还让人从现在开始就把许多绿叶嫩枝和一些甚至是刚刚发芽的花木，都攀折下来，用于房间和桌上的每日装饰。让奥狄莉和园丁极为不悦地看到，他们寄予明年的希望，也许是寄予更长时间的希望，遭到了破灭。

绿茜安同样不乐于奥狄莉安静下来，去舒适地处理家务。她要奥狄莉一同出游，乘雪橇，她要她一道去参加邻近庄园举行的舞会，她要她不惧风雪严寒，不惧夜间的风霜。温柔的奥狄莉吃了不少苦头，但绿茜安也什么都没有得到。因为尽管奥狄莉衣着非常简朴，可她却是，或至少说在男人眼里是最美的。她有着一种娴静的魅力，使所有的男人都集聚在她的身边，在大庭广众之中，不管她是坐在首位还是居于末席，都是如此；甚至绿茜安的未婚夫本人也经常同她交谈，当他去从事某一项工作时也要听取她的意见要求她的帮助。

绿茜安的未婚夫对建筑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在欣赏他的收藏时同他谈了许多历史方面的事情，在其他情况下也是如此，特别是在参观小教堂时，对他的才能评价很高。男爵年轻、富有；他收藏艺术品，他要从事建筑；他的兴趣是活跃的，但他的知识贫乏；在建筑师身上，他相信他找到了所需要的人，与这个人一道，他同时能达到不止一个目的。他把他的这个意图同他的未婚妻谈了；她称赞他，并对他的建议极为赞同。与其说她想按照自己的愿望去利用他的才能，她也许更多的是想把这个青年人从奥狄莉身旁拉开，因为她相信，她看出了他对奥狄莉怀有好感。虽说他在她组织的那些即兴娱乐演出中表现得十分能干，在这些或那些活动中提供了某些帮助，可她相信的永远是她本人，认为自己懂得最好。然而她想出的那些主意通常都平淡无奇，为了把它付诸实现，一个伶俐的仆人的机智就足够了，他能跟一位艺术家做得同样好。当她想到为某个人的生日或庆祝活动举行隆重的典礼时，那除了一个用来祭祀用的神坛，一个用来戴在石膏头像或活人头上的花环外，再想不到别的，她的想象力也就到此为止。

绿茜安的未婚夫向奥狄莉询问了建筑师的家庭情况，她详细地告诉了他。她知道，夏洛蒂早些时候已经为他谋到了一个职位；若不是绿茜安的到来，这个青年人在完成小教堂的工作之后早就离开了这里，因为所有的建筑工作在冬天都必然要停下来。因此，若是这个心灵手巧的艺术家找到一个新的庇护者，重新得到任用、鼓励，那自然是一件好事。

奥狄莉和建筑师的个人关系完全是纯洁的、落落大方的。他的在场令人感到愉快，充满活力，使奥狄莉有如在一位兄长近旁那样快乐、喜悦。她对他的情感停留在文静的、没有激情成分的表层上。因为在她的心里业已没有空间，它完全被对爱德华的爱所占据。只有无所不在的神才能同时和他共同占有它。

这期间，越进入严冬，气候越是恶劣，道路越是难行，因而在这样的社交中消磨日子就显得越是吸引人。在短暂的退潮之后，住宅里的客人有如涨潮的水，与日俱增，偏远处军营中的军官也慕名而来，其中有教养者给社交活动带来巨大的好处，而那些粗鲁者则带来不快。在客人中也有非军人，有一天，那位伯爵和男爵夫人出乎意料地来到了这里。

他俩的到来似乎要组成一个真正的宫廷似的。那些有地位有风度的人都围在伯爵身边，而妇女们则对男爵夫人优礼有加。看到他俩在一起，并且是那样亲昵，人们不久就不再感到有什么可惊奇的了，因为人们得知伯爵的妻子已经过世，只要时机允许，他俩就要结为夫妻。奥狄莉想起他们的第一次来访，想起那些涉及婚姻的离奇的谈话，想起那些涉及结合和分离、希望、期待、割舍和断念的谈话。这两个人那时还毫无希望可言，而现在站在她的面前，他们所希冀的幸福却如此之近。一念及此，她不由得从胸中发出一声长叹。

绿茜安听到伯爵是位音乐爱好者，于是就筹办了一场音乐会。她要自己弹吉他来为自己伴奏。事情就这样进行了。她的乐器弹得不错，唱得悦耳中听。可歌词是什么，人们却很少能听懂。一位德国美人唱歌用吉他伴奏，仿佛向来就是这个样子。但每个人都肯定地说，她唱得非常有表情。热烈的掌声使她十分得意，可在这样的场合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不幸之事。有一个诗人参加了这次活动，绿茜安特别希望同他建立联系，渴求他为她写几首诗，因此她在这个晚上唱的多半是他写的作品。他像其他人一样，对她甚为客气，但她对他的期待可比这要多。她几次来到他的身边，却没有听到他有什么进一步的议论。她终于失去了耐心，于是打发她的一个崇拜者去探听一下，他听到用这样优美的歌声来演唱他那优美的诗歌是否感到喜悦。“是我的诗？”这位诗人惊奇地说，“请您原谅，先生，”他补充说道，“我只听懂了一些字母，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听到。没有一次能完全听懂。当然，对这样一种友好的用意，没有表示感谢，这是我的失礼。”那个人听了，一声不响，沉默无语。而诗人呢，他试图用几句悦耳的恭维话把事情了结。可绿茜安的意图让人明显地看得出来，是想得到他为她写的诗。若不是太不礼貌了，他真会把字母抄写给她，让她随便看作是一首亲切的赞歌去配上任何一种现成的曲调好了。可他对这件事不想做出令人难堪的反应。不久之后她得知，就在当晚他却为奥狄莉喜爱的一首曲调配上了一首优美至极的诗，这首诗远非一般的应酬之作。

所有她这类的人，总是把他们的长处和短处混淆在一起。她现在想在朗诵中试试她的运气。她的记忆力很强，可她的朗诵却枯燥乏味，显得急迫匆忙，缺少激情。她朗诵谣曲、小说以及通常能用来朗诵的东西。她在朗诵时有一个不良的习惯，弄姿作态，用这种令人不快的方式把本来是叙事和抒情的东西同戏剧性混成一团，而不是密切地连在一起。

伯爵是一个目光犀利的人，他很快就对这一群人、对他们的爱好、对他们的热情和消遣有了认识。他用一种新的方式给绿茜安安排了完全适合她的性格的表演，谁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他说：“我觉得这里有那么多身材匀称的人，他们肯定不会缺少模仿画中的行动与姿态的才能。他们还没有试过，把真正的名画用于表演吧？若是他们费些气力做出安排，这样的模仿会带来妙不可言的乐趣呢。”

绿茜安立即就明白了，这可是她最擅长的领域。她那漂亮的身材，丰满的体态，五官端正而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孔，淡褐色的发辫，细长的颈部，这一切都像是从画上拓下来似的。若是她知道，当她文静地站在那里要比她在走动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她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某些令人反感的不优雅的举动——看起来更美，那她会以更大的热心来做这种自然的绘画表演呢。

1找出了一些著名的铜版画，先选出的是万·戴克[21]的《柏利撒》。一个身材魁梧的上了年纪的人扮成坐在那里的双目失明的将军，建筑师模仿站在他面前的战士，他的表情关切而悲戚，看起来确实有些像。绿茜安半是出于谦逊，挑选了背景处的一个青年女人来扮演，这个女人的姿态是从袋子里拿出大量施舍放到失明将军摊开来的手上，而另一个老妇像是在劝告她，拦阻她，说她给得太多了。另有一个给他许多施舍的女人，也没有忘记找人扮演。

人们对待这些画或另外一些画是非常认真的。建筑师进行安排时，伯爵给他做了一些指点。他立即布置了一个舞台，并为照明问题花费了一番心思。人们都已深深地卷入到筹备工作之中，这时才发现，这样一项活动需要一笔可观的费用，有许多必需之物，隆冬季节在乡间是弄不到的。为使工作得以顺利进行，绿茜安让人几乎把她的全部衣服都拆剪开来，供做各种服装之用，其实那些服装都是艺术家们兴之所至信笔画出来的。

演出之夜到来了，表演在大量观众面前和大家的掌声中开始。庄严的音乐使人们的期待心情紧张起来。首先表演的是那个柏利撒。扮演者是那样合适，颜色分布的是那样恰当，照明是那样富于艺术性，这一切使人们真的相信是置身于另一个世界里，只是现实中的人物代替了虚幻中的人物，这激起了一种惶恐之感。

帷幕落了下来，由于观众要求而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拉起。幕间的音乐使观众十分惬意，一幅更为精彩的画使他们更为惊喜。这是普桑的著名作品：《亚哈随鲁和以斯帖1[22]》。这次绿茜安考虑得很周全。她扮演晕倒的王后，这可使她的全部魅力得以施展，并且聪明地找了窈窕妩媚的少女做伺候她的宫女，当然这些人无论如何是不能和她比美的。奥狄莉像被排除出参加其他一些画的扮演一样，也被排除出这幅画的演出。他们从人们中间挑选了一位最强壮、最英俊的男人饰演国王，他坐在黄金宝座上，酷似宙斯，这使这幅画的模仿表演确实达到了无可比拟的尽善尽美的程度。

2选演的第三幅画是泰堡[23]的《父辈的警劝》，有谁不熟悉我3们的魏勒[24]所制作的这幅画的铜雕！一位高贵的、骑士风度的父亲坐在那里，两脚交叉重叠在一起，像是在规劝站在他面前的女儿。这个少女身材绰约，穿着上有褶皱的白缎衣服。虽说看到的只是背部，但是她的整个形象表明，她在使自己镇静下来。从父亲的表情和姿态看得出来，他的训诫并不激烈，并不令她羞愧难当。而母亲呢，她像是在掩饰少许的局促不安，望着一只酒杯，正准备把它一饮而尽。

这可是绿茜安最光彩的机会了。她的发辫、她的头部的形状、她的颈部、她的背部是那样俊美，超出了一切想象。她的腰部纤细、轻盈，穿当代的仿古女服很少能显露出来，现在穿上古装充分展示了它的长处。建筑师为了使白缎衣服上的褶皱富有艺术性动了不少脑筋，使得这次生动的模仿毫无疑义地远远超过了原作，大家欣喜若狂。人们一再地提出要求，这样一个妩媚的形象，他们从背部看够了，要从正面再欣赏一番。这样一种极为自然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致使一个滑稽的、没有耐性的怪家伙大声喊出了“Tournez sil vous plait”1[25]，人们写信时，每写满一页后，在下面经常要注明的就是这句话。这激起了一片赞同声。但是表演者却非常清楚自己的长处所在，对这幅艺术作品的意义理解得透彻，认为不应当听从大家的要求。那位显得羞惭的女儿平静地站在那里，不使观众看到她面部的表情；父亲坐在那里，做出训诫的姿态；母亲的鼻子和眼睛朝着透明的酒杯，像是要喝掉酒似的，可杯中的酒并没有减少。对随后的小型模仿表演——挑选的是表现尼德兰的酒馆和市集场面的绘画——我们没有什么更多要说的了！

伯爵和男爵夫人动身了，他们答应，在他们结婚后的最初几个幸福的星期内再返回此地。夏洛蒂现在希望，经过这两个月的繁忙劳累之后，也同样把其他的客人摆脱掉。绿茜安初做未婚妻时感情上的如痴如醉和青春的狂热会平静下来的，夏洛蒂对自己女儿的幸福并不担心，因为未婚夫把自己看作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他家财万贯、性情温和，像是在以一种奇妙的方式为自己占有世界均为之倾倒的一个少女而自鸣得意。他有着一个完全独特的念头，把一切都与她联系起来，并且这一切只有通过她才与自己有关。若是一个新来的人没有立即注意到她，而是试图同他建立一种密切的关系——由于他的善良的特性，特别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经常这样做——对她不予以特别的关怀，那他就会产生一种不愉快的感觉。建筑师的事情不久就得到了解决。新年时他跟随绿茜安的未婚夫同行，与他一道在城里过狂欢节。绿茜安在城里要再次演出那幅优美的名画，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事情，她要从中得到巨大的乐趣。尤其是为了使她高兴，所需的每一次费用，她的姑妈和未婚夫都毫不在意。

人们该分手了，但不能采取一种平淡无奇的方式。一次，有人大声开玩笑说，夏洛蒂的冬天贮藏很快就要吃光了。这时，那个扮演柏利撒的贵客——家境富有，为绿茜安的魅力所吸引，长久以来对她十分倾慕——信口喊道：“那让我们按波兰的方式来办！你们到我那里，把我的也吃光吧！然后就这样轮下去。”这样说了，也就这样做了。绿茜安把事情定了下来。翌日，行装打点完毕，于是这群人就扑向另一座府第。那儿的房间足够用，但不够舒适，设备不全，这样就带来某些不便，然而这才使得绿茜安感到真正的快乐呢。他们生活得越来越放纵、荒唐。在深雪中狩猎，或者挖空心思举办一些只是带来麻烦的活动。妇女和男人一样，很少被排除在外。他们打猎、骑马、乘雪橇，喧闹着从一个庄园到另一个庄园，后来一直到达靠近都城的地方。有关宫廷和城市中种种娱乐消遣的传闻和消息，给予他们的想象力以一个异样的天地，把绿茜安和她的全部随从不停地拖进另一个异样的生活圈子里。这期间她的姑妈已经先行一步离去了。

奥狄莉日记摘录

在世界上，对待一个人，他表现出是什么样子，那就以什么样子去对待他，但是他也必须有所表现才好。人们宁愿忍受那些令人不快的人，却不愿忍受那些无聊的人。

人们能够把任何东西强加给社会，但是不能把一种有后果的东西强加给它。

我们不熟悉那些朝我们走来的人，为了知道他们的情况，我们必须走到他们那儿去。

我们对来访的客人必然要评头论足，一旦他们离去，我们对他们的评论并不是非常亲切的，我觉得这几乎是十分自然的事，因为我们有权利按照我们的标准去衡量他们。甚至知事明理、公正不偏的人，在这种场合也禁不住说上一句苛刻的评论呢。

反过来，如果我们在别人那里逗留过，看到他们的环境、习惯以及他们无法避免的处境，看到他们是如何活动或者如何适应，那就必然会向我们显示出在多种意义上值得敬重的东西，认为这些是可笑的，那就是不智之举和居心不良了。

“借助我们所称的品行和美德，就可以得到只有通过暴力或者通过暴力也不能得到的东西。”

同妇女的交际是美德的要素。

人们的品格和特性怎样才能和生活方式同存呢？

特性必须通过生活方式才能真正地显示出来。每个人都想出名，只是这不应当令人不快。

一位有教养的军人，在生活和社交场合中有着极大的长处。

粗鲁的大兵是不会改变他们的本性的，可因为他们中大多数人，在强壮和孔武有力的背后隐蔽有一种善意，这样，在必要的情况下也可以和他们交往。

没有比非军人阶层中的一个呆钝的人更为可厌的了。人们是能够向他提出文雅的要求，因为他从没有被迫去做出粗鲁的举动。

当我们同那些对节度有着一种细腻情感的人生活在一起时，一旦遇到了某些失于检点的行为，就使我们为他们感到担心。我与夏洛蒂在一起生活就总有这种感觉，每当有人摇晃她坐的椅子时，我就担心，因为这是她所不能忍受的。

没有人会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进入一间内室，若是他知道我们妇女看到他会立即失去同他谈话的乐趣的话。

用信赖代替敬畏，这是令人可笑的。一个人不脱帽而鞠躬，鞠躬后再脱下帽子，若是他知道这是滑稽可笑的，他就不会这样做。

礼仪若是没有深刻的道德上的原因，那它就不会在外观上表现出来。正确的教育方法是使这种表现和这种原因同时得以灌输。

品德是一面镜子，每个人都在里面显现出来。

有一种心灵上的礼仪，它与爱有着亲缘关系。从这里面才会产生出外观上举止得体的最令人愉快的礼仪。

自愿的依附是最美好的感觉，没有爱是做不到这点的。

只要我们不自以为已经得到了所希望之物，那我们离我们所希望之物就不会很远了。

一个不自由的人却自以为是自由的，那么，没有人比他更是奴隶了。

一个人若声称自己是自由的，那他觉得在这一瞬间是受约束的。若是他敢于声称自己是受约束的，那他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面对另一个人的伟大优点，除了爱之外别无补救的方法。

一个出色的人受到傻瓜们的赏识，这是可怕的。

人们常说，对于仆人来说不存在英雄。这是因为只有英雄才识英雄，而仆人大概只知道重视与他同样的人。

天才也不会不死，对于一个庸才来说，最大的安慰莫过于此。

伟大的人总是通过一种弱点与他们所处的世纪连在一起。

我们习惯于把人看得过于危险，实际上并不那么严重。

傻瓜和精明人同样是无害的。只有半傻不傻和半精不精的人才是最危险的人。

除了借助艺术，人们很难有把握避开世界；除了借助艺术，人们很难有把握把自己同世界联结起来。

甚至在极度幸福和极度艰难的时刻，我们也需要艺术家。

艺术所从事的是困难与善。

看到困难的事轻易地得到了处理，会给我们留下一种不可能的印象。

困难越增长，我们离目的就越近。

播种并不像收获那样艰辛。

第六章

绿茜安的来访给夏洛蒂带来了巨大的麻烦，但她借此也得到了补偿，她完全理解了她的女儿；对世界的认识使她得益匪浅。遇到绿茜安这样性格奇特的人，她这已不是第一次，但却从没有奇特到如此程度。基于经验，她知道，这样的人通过生活，通过某些事情，通过双亲的熏陶会成熟起来，会变得可亲可爱，他们的个性会有所收敛，他们的狂热行动会获得一种明确的方向。作为母亲，她自然对那种令他人感到不快的表现加以容忍，外人只是希望追随绿茜安去吃喝玩乐，或者至少是不会干涉她，但她却是对女儿有所希望的。

夏洛蒂在女儿动身之后遇到了一件特殊的、意想不到的麻烦事。绿茜安做了一件事，她的这番举动本不应受到责备，本应该受到赞扬，但却因此而招致流言蜚语。绿茜安似乎有这样的原则：不仅和快乐的人一起共享快乐，而且也与悲哀的人一起分担悲哀。为了使这种相互矛盾的精神得到施展，她有时使快乐的人苦恼，使悲哀的人欢欣。在她到过的人家，她总询问有没有不能在社交场合露面的体衰多病的人。她去他们的房间探望，自己充当医生，强迫他们服用她的旅行药箱中的药效好的药剂，这个药箱她经常放在车上随身携带。这样一种治疗方法，完全想象得出，成功或者失败全凭偶然。

在这种方式的慈善举动中，她显得十分残忍无情，不容别人置喙，因为她坚信她的做法是出色的。但是有一次尝试，从道义方面来看，她失败了。这给夏洛蒂带来了许多麻烦，因为它引起了不良的后果，惹得人们议论纷纷。直到绿茜安动身之后，她才听到，奥狄莉恰巧也在场，她必须向夏洛蒂做详细的说明。

有一家名门望族的一个女儿可说是命乖运蹇，她对她的妹妹之死有咎，为此她无法平静，无法恢复常态。她在自己的房间里，过着勤劳而安静的生活。若是她的家人单个到她这儿来，她能忍受他们的目光，可一旦有几个人在一起，她就立即猜疑起来，以为他们是在议论她，在议论她的处境。面对任何一个单独的人，她表现得十分理智，并能滔滔不绝地谈个不停。

绿茜安听说了这件事，随即私下里打定主意，只要她一到这家人那里，她就要创造一个奇迹，把这位少女重新引进社交界。她做得比通常更为细心、谨慎，设法自己一个人和这个女精神病人见面，并通过音乐赢得她的信赖。只是到最后，绿茜安却疏忽了，正因为她要激起人们的注意，于是在一个晚上突然把这个美丽、苍白的少女带到了丰富多彩和富丽堂皇的社交场合。她错误地认为这位少女已有了充分的准备，若是那些宾客出于好奇和关切的举止不是那么拙劣的话，事情也许会一帆风顺。这些人围在病人四周，随之又避开了她，他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使得她精神错乱，激动起来。她那脆弱的感情承受不了，于是她吓人地喊叫起来，跑了出去。这喊叫声就仿佛有一个怪物扑向她而引起惊骇一样。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惊，向四下跑开。奥狄莉和几个人一道，把这个完全昏厥过去的姑娘护送到她自己的房间。

这期间，绿茜安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对大家提出了强烈的责难；可她丝毫没有去想，所有的过错全在她一个人身上，并且她也不因这次或那次失败而中止这类做法和行动。

从那时起，病人的病情日益加重，甚至恶化到这种程度：她的父母无法把这个可怜的孩子留在家里，只好把她送进一家公共医院。夏洛蒂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对那一家人采取一种特别体贴的态度，好多少减轻由于她女儿的原因所造成的痛苦。这件事给奥狄莉留下很深的印象。她为这个可怜的姑娘惋惜，她知道，就是对夏洛蒂她也不隐瞒，病人当初若是得到彻底的医治肯定会得到康复。

由于此事的影响，人们经常谈论以往不愉快的事情便多于愉快的了。这样，奥狄莉对建筑师的那次小小的误会也成了话题；就是指那天晚上，尽管她那样恳切地请求，他却不把他的收藏拿出来。奥狄莉对建筑师的断然拒绝总是耿耿于怀，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她的这种情感是十分正常的，因为像奥狄莉这样一个少女提出的要求，像建筑师这样一个青年是不应当拒绝的。建筑师需要对她的轻微责备做出相当有说服力的辩解，请求她予以谅解。

“如果您知道，”他说，“甚至一个有教养的人对待极为珍贵的艺术品是怎样粗心时，您就会原谅我不把我的收藏带到大庭广众面前了。没有人知道拿一枚奖章时要拿它的边缘，他们抚摸上面最精美的印记、最精细的底面，把最贵重的残片放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翻来掉去，仿佛要用这种方法来考察它的艺术形状似的；他们不去想，应当用两只手拿起一张大的纸头，却是用一只手去抓起一幅无比珍贵的铜版画，一幅无法替代的图案，就像一个傲慢的政治家抓起一张报纸那样随便，仿佛把纸捏得皱巴巴就能预先对世界大事做出他的判断似的。没有人想到，只要有二十个人逐个地这样对待一幅艺术品，那到第二十一人时，便会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我是不是有时也曾使您感到为难呢？”奥狄莉问道，“我是不是偶尔也不自觉地损坏了您的珍品呢？”

“从来不会的，”建筑师回答说，“从来不会的！您不可能这样做，您天生把一切都做得十分得体。”

“不管怎么样，”奥狄莉说，“将来在介绍礼仪的小书中，讲过社交场合吃、喝时应有的礼节之后应加上一章，详细介绍人们在收藏艺术品的地方和博物馆应有的举止，那不是一件坏事。”

“当然，”建筑师回答说，“那样，艺术品的看管人和爱好者便更高兴把他们的稀世之珍拿出来供人欣赏了。”

奥狄莉早就原谅了他，但是建筑师对她的责备却总是深感不安，一再申明，他非常愿意把他的收藏拿出来，非常愿意为朋友做些事情。这使奥狄莉觉得，她伤害了他那脆弱的感情，为此深感内疚，觉得对不起他。因此，她对在这次谈话之后他提出的一项请求便不能简单地加以拒绝了。尽管她很快便在心中做了考虑，可当时却看不出怎样才能满足他的希望。

事情是这样的：由于绿茜安的妒忌，奥狄莉被排除出名画表演，这点他明显地感受到了。夏洛蒂由于身体不适，只是断断续续地观看了这种社交娱乐中的一部分精彩节目，他同样也感到惋惜地注意到了。这次他要举办一次比以往更为华丽的表演，使奥狄莉得到敬重，使夏洛蒂得到消遣，以此表达他的谢忱，否则他是不会离开这里的。也许还有另一个他本人未意识到的秘密动机：他很难离开这座府邸，离开这个家庭。是啊，他不可能离开奥狄莉的眸子，在最近这段时间，他几乎完全靠奥狄莉娴静亲切的眼波来维持自己的生命。

庆祝圣诞的节日就要到了，他突然豁然开朗，那些名画表演脱胎于依照马槽圣婴图制造出的圆体人物，脱胎于人们在这个神圣时刻献给圣母和圣婴的那些虔诚演出中的人物。表现了他们在寒微的处境中，如何先是受到牧人，随后受到国王们的尊敬。

他有条件把这样一幅画完全变为现实，他找到一个漂亮、活泼的男孩，也找到了一些牧童和牧女，但是没有奥狄莉事情便无法进行下去。这位年轻的建筑师，要在他的思想里把奥狄莉抬高到扮演圣母的位置。若是她拒绝了，事情便告吹。奥狄莉对他的建议有些为难，让他去向夏洛蒂提出他的请求。夏洛蒂很高兴地表示同意，奥狄莉对贸然扮演圣母形象感到的畏怯不安，也由于她以一种亲切的方式加以劝说而得到了克服。建筑师日夜不停，以便圣诞之夜一切稳妥无误。

他确实是忙得日夜不停啊。他本来食量不大，而现在奥狄莉在场，对他来说，就能代替饮食。为她工作，他便觉得他不需要睡眠；为她忙碌，他便觉得他不需要吃饭。因此，到隆重的圣诞夜晚便一切都准备就绪。他也设法把一些音色优美的低音乐器集中到一起，用来做演出时的前奏和制造所希望的气氛。当幕布升起时，夏洛蒂确实为之一惊。为她表演的这幅画面，在世界上不知重复过多少次了，人们对它几乎没有什么新的印象可期待的。但是把画变成现实却有着它的特殊长处。整个场景与其说是暮色苍茫，不如说更像是一片夜色。然而周围的一切却十分清晰、历历在目。所有的光都从圣婴那儿发出，这确是一个绝妙的构思。艺术家利用了一种巧妙的照明装置，把它隐藏在台上被光束照亮的演员的阴影里，使之不为观众所察觉。快乐的女孩和男孩站在四周，他们清新活泼的面孔被台下的灯光照得十分清楚。还有天使，他们本身发出的光，由于圣光而显得暗淡，他们飘忽不定的形体在神转化为人的形体前面，显得凝聚和需求光亮。

幸运的是孩子在姿态最优美的时候沉沉入睡，这样人们在把目光停留在母亲身上时就不至于使欣赏者受到干扰。她优美无比地揭开一条纱巾，露出遮掩起来的圣婴。在这一瞬间，画面像是固定了，凝住了。从圣婴身体上发出的光华令人目眩，圣婴的精灵令人神往。周围的人恰在这时必须做出这样的动作，他们移开目光，随即怀着欣喜好奇又把目光投过去，较之于崇拜和敬畏来说，表现出的更多是惊异和喜悦。这一切都没有被忽略，几个老一些的人传达出了这样的表情。

奥狄莉的体形、姿态、表情、眼神超出了任何一个画家所能描绘出来的。感情丰富的鉴赏家，若是看了这个景象，会感到担心，怕它有丝毫移动；他会忧虑地感到，是否能再有这样令他叹服的东西。不幸的是没有一个能理解它的作用的人在场。只有建筑师一个人——他扮演一个颀长瘦削的牧人，从一群跪倒在地的人那里朝这儿张望——尽管他站的不是最佳地点，还是感到了最大的享受。有谁能描绘出新创造出来的天国王后的表情？在得到一种巨大的不配享受的光荣，一种不可思议的无上幸福时那种最纯洁的谦卑，最可亲的恭顺，这一切都在她的表情中表现出来了。她所表达的是她自己设计出来的，这也是她自己的感受。

夏洛蒂十分喜欢这幅画，尤其是孩子们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耽于极为活跃的想象之中，不久她就能在怀中抱有像这个孩子一样的婴儿了。

幕布落了下来，这一则是为了使表演者稍事休息，二则是为了改变一下表演的姿势。艺术家已经想好了，把第一个夜间和清寒的画面转化为一个日间和华丽的画面，为此在四周备下了大量的灯，间歇时便点燃起来。

奥狄莉在半像是演戏的情况里一直保持着最大的镇定，除了夏洛蒂和少数家里人之外，没有人看到这种虔诚的艺术表演。因此，当她在间歇时听到来了一个陌生人，夏洛蒂正在客厅里亲切地招待他时，便感到有些惶恐。是谁呢？没人能告诉她。为了不使表演受到干扰，她只好不去想这件事。蜡烛和灯都点了起来，她的周围灯光通明。幕布升了起来，观众都显出惊喜的表情。整个画面一片光明，代替完全消逝了的阴影的是一片绚丽，色彩斑斓。由于巧妙的选择，这些颜色显得柔和适度，十分悦目。透过长长的睫毛奥狄莉注意到了，有个男人坐在夏洛蒂的身边。她没有认出他来，但是她相信她听出是寄宿学校那个教员的声音。一种奇异的感情攫住了她。自从她听不到这位诚实的老师的声音以来，她经历了多少事情啊！像迅疾的闪电一样，她的欢乐和她的痛苦依次在她的灵魂前飞驰而过，激起了这样的询问：“你能向他供认一切，表白一切吗？你是多么的卑微以这种神圣的形象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过去看到的只是你的本来面目，现在看到的却是乔装打扮，这会引起他一种怎样奇怪的感觉呢？”在她的心里，感情和思考以无比的快捷相互搏击起来。她的心拘谨不安，她的眼睛里充满泪水，可她得强制自己继续去表演一幅不动的画。当孩子开始动起来，艺术家看到该发出落幕的信号时，她感到多么快乐啊！

如果说这种不能向一位尊敬的朋友吐露的痛苦感情，在表演的最后瞬间已和其他的感情汇聚在一起，那么现在她已陷入更为狼狈的境地。她应当穿着这身陌生的服装和佩戴这样的饰物去见他吗？她应该去换衣服？她不做选择，她按后一种办法做了，并试着在此期间使自己振作起来，平静下来。当她终于穿着平日的服装去欢迎客人时，她才恢复了自我，一如往常。

第七章

建筑师深愿爱护他的两位女主人诸事如意，他终归是要离开她们的。因此当他看到受人尊敬的教师与她们为伴时，便觉得欣然。然而当他念及她们对他的深情厚谊时，尽管他生性谦和，但看到自己竟是这么快，甚至这么完全地被别人所取代，便感到些许痛苦。他过去总是一再地迟疑不决，现在他却急于离去。因为在他离去之后，她们对教师的看重，这种他不得不忍受的事，至少是不必再目睹眼见了。

在辞行时，两位妇女赠给他一件背心，这使他那半是悲哀的情感得到极大的快乐。他曾看到她们两人长时间织这件背心，当时他怀着一种暗暗的妒忌，不知将来哪一个幸运儿得到她们的赏赐。这样一件礼物是一位怀有爱意和敬重之心的男人所能得到的最最满意的礼物。当他想到那纤细玉指不倦的劳作，便不能不感到得意。从事这样一件如此持久的劳作，她们的心是不会不流露出情意的。

女人们现在款待一个新的男人了，她们对他怀有好感，他在她们这里会得到好的照顾。女性一经有了自己内在的、不可改变的兴趣，那么世上便没有什么会使她们背叛它，然而在表面的交往关系上，她们倒是愿意使那些围在她们身边的男人称心。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坚持还是屈服，她们都掌握着统治权，在遵守礼仪的圈子里，没有一个男人敢于避开它。

如果说建筑师似乎是按自己的乐趣和爱好，用他的才智给这两个女友带来了欢乐的话，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所做和所说的，都是在这种意义上和根据这样的意图行事，那么教师在很短的时间内采用的却是另一种生活方式。他极善辞令，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特别是涉及青少年教育的话题，更是侃侃而谈。这样一来，便出现了一种与迄今以来做法明显不同的对比，说得更清楚些，教师对前一阶段所做的一切并不完全赞同。

他对他抵达此地那天所看到的名画表演不表示任何意见。可当人们怀着得意的心情领他去参观教堂、小教堂以及与此相关的地方时，他便不能把他的看法和观点憋在心里了。“在我看来，”他说，“我是根本不喜欢把神圣的东西同感官的东西靠近或者混淆起来的。弄出一块特别的地方，装饰一番，作为祭神之用，为的是培植和表达一种虔诚的情感，我不以为然。任何一种环境，哪怕是最普通的，都不应当使我们心中的神圣感情受到干扰。这种感情到处陪伴着我们，使任何一个地方都能成为祭祀的殿堂。我喜欢在人们用餐、聚会、演出和跳舞的地方举行家庭祈祷仪式。人的至高无上的最出色之处是无形无象，因此人们应当小心，除了在高尚的行动中显示自身之外，不要使自己成为别样的形象。”

夏洛蒂对他的思想总的来说早已有所了解，现在她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做更多的探究，于是她把那些孩子们都叫到大厅，让教师在他擅长的领域里一试身手。在建筑师动身之前，孩子们已然经过一番训导。他们身穿明快而整洁的制服，动作整齐，性格天真活泼，看起来都十分可爱。教师按照他的方式，对他们加以考察，通过某些提问和转换话题，不久就对孩子们的性情和能力了如指掌。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内，不知不觉地，他便对他们进行了确实是重要的教育和促进。

“您怎么做到这点的？”夏洛蒂打发走孩子们之后问道，“我非常注意地听了，这都是一些最熟悉不过的事情，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通过这么多一来一往的问答，就能收到这样的效果。”

“也许人们应该把他们的技艺的长处当作是一种秘密，”教师回答说，“但是我不能对你们隐瞒这非常简单的准则。按照这个准则去做，人们就能做到这一点，获得更多的成绩。您抓住一个对象、一种材料、一个概念，不管人们称它是什么，把它抓得紧紧的，把它的各个部分都弄得清清楚楚，那您就容易借助谈话的方式，了解一群孩子心里想的是什么，什么是他们感兴趣的，应当向他们提供些什么。对您的问题的回答，不管是怎样风马牛不相及，不管是怎样的离题万里，只要您的反问把精神和意义重新引入正题，只要您不移动您的立足点，到最后，孩子们必然会想到，了解到，并且肯定教育他们的人要的是什么，若是他被受他教育的人牵着走，若是他不能把他们牢牢地把握在他所需要的地点上，那就是他的最大错误。下次您不妨试一试，这会使您极为愉快的。”

“这倒是很妙，”夏洛蒂说，“良好的教育恰巧成了良好的生活方式的反面。在社会上，没有任何事情使人流连驻步，然而在受教育时，克服神驰意荡却成了教育的戒条。”

“对于教师和生活来说，纵有变换而心神专一，这是最美好的座右铭，假如能轻易地保持住这种值得称赞的平衡的话！”教师说。当他还要继续说下去时，夏洛蒂叫他再次观察正列队活泼地穿过庭院的孩子。他看到孩子们穿着制服活动，感到满意。他说：“男子汉应当从少年起就穿制服，因为他们必须习惯于共同行动，使自己消失在与他们同样的人之中，一道服从，一起劳作。任何一种样式的军服都能促进一种军人的思想，养成一种简捷的、一丝不苟的举止。所有的男孩生来就是士兵，人们只消看一看他们的战斗和打仗的游戏、他们的冲杀和攀登就清楚了。”

“您不会为此而责备我吧，”奥狄莉说，“我让我的那些女孩子不穿一模一样的服装。若是我把她们带到您的面前的话，我希望五色缤纷的衣着会使您感到快乐。”

“我完全赞同这种做法，”教师说，“女人的衣服完全应当绚丽多彩、多式多样，每个人应按自己的方式和方法，这样每个人才能知道什么对她更合适、更得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因为她们注定一生要独自活动和独自处事。”

“我觉得这真是奇谈怪论，”夏洛蒂说，“我们几乎从来不是为了我们自己。”

“哦，是这样的！”教师回答说，“女人对另外一些女人，肯定是这样的。人们观察作为一个恋人、一个未婚妻、一个妻子、一个主妇、一个母亲的女人，她们总是独处的，总是孤身一人，并且愿意这样。是的，在这种情况下，她甚至沾沾自喜。任何一个女人，从天性上说，都排斥其他女人，因为每一个女人被要求去做的，就是女性应尽自己的义务。男人就不是这样了。男人需要男人，如果没有的话，他会自己创造出第二个男人。女人能够永久地生活下去，而不去想创造和她同样的女人。”

“人们把真实的东西说成奇怪的，”夏洛蒂说，“这样到后来，奇怪的也就成了真实的。我从您的这番高论中得出最好的结论，女人同女人团结起来，也要采取共同行动，使男人的巨大长处不至于超过我们。是的，若是男人们彼此之间不是那么和谐一致的话，您对我们的轻微的幸灾乐祸心情想来不会怪罪吧，这种心情将来我们必然会感受得越来越深刻呢。”

这位有头脑的人非常细心地考察奥狄莉对待她的那些女学生的方式，他对此极为赞赏。“您让您的这些学生先学会眼下有用的东西，这非常正确。整洁能促使孩子们高兴地看重自己，如果她们受到鼓励，能快乐和自觉地从事她们所做的事，那一切都会成功。”

除此之外，不注重表面和外观，看重内在和不可缺少的必需之物，也使他极为满意。“若是人们肯于倾听的话，”他说道，“用很少几句话就可以说明整个教育的事情！”

“您不愿对我说说吗？”奥狄莉亲切地问。

“当然愿意，”他回答说，“可您不能泄露出是我说的。教育男孩成为奴仆，教育女孩去做母亲，这样便无处不宜了。”

“教育成母亲，”奥狄莉说，“这对女人还说得过去，即使不能成为母亲，她们也得准备去当看护；让我们的那些年轻男人去当奴仆，这却过于屈才了，看得出来，他们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能发号施令无所不能呢。”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对他们缄口不语，”教师说，“人们进入生活，自己奉承自己，但是生活却不会讨好我们。这一点，归根结底人们是不得不承认的。可是有多少人心甘情愿去承认呢？对这些与我们没有关系的观察，我们不必谈了！”

“我称赞您是幸运的，您在您的学生身上采用了一种正确的做法。如果您那些最小的女孩抱着布娃娃进进出出，用碎布给它们缝制衣服，如果那些年纪大些的女孩能照料年幼的，并且自己动手帮忙做家务活，那么她们踏入生活的步子就不会太大了，一个这样的少女就会在她的丈夫那里找到她在离开双亲时所失去的东西。”

“但是在有教养的阶层里，这个任务非常复杂，我们必须顾及更高一层的、更敏感的、更细腻的关系，特别是社会方面的关系。因此我们应当对我们的学生施以外向的教育，这是必要的，是不可缺少的，只要不施之过度，那就会有益。人们想教育孩子们适应一个更广阔的天地，这样做很容易变得没有节制，眼睛里看不到内在天性本来的要求。教育者所能完成的，或者他们完不成的任务也就在于此。”

“在寄宿学校里，我们教给女学生的某些东西使我们担忧，因为经验告诉我，将来这些东西对她们很少有什么用处。当一个女人处于家庭主妇，处于母亲的地位，有什么不会马上被抛掉，有什么不会马上被忘却呢！”

“因为我既然献身于这项事业，便不能放弃我的虔诚的愿望，将来在社会上找到一位忠实的女助手，去教育我的学生，使她们获得独立地跨进自己从事活动的领域时所需要的知识。这样，我就能对自己说：在这个意义上，她们所受的教育算是完成了。当然，一种教育结束了，随之是另一种教育的开始，这种教育在我们生命的每一年里都存在，虽然不是受我们本人而是受环境所激发的。”

奥狄莉觉得他的这一席话十分真切！在过去的这一年里，她受到了一种何等意想不到的激情的教育啊！每当她向周围、向不远的将来望去时，在她眼前浮动的一切有哪一样对她不是一种考验！

这个年轻人提到了女助手，一位内助，预先并不是没有考虑的。虽说他生性谦卑，但他却不能不用一种隐约的方式暗示出他的意图。他从某些情况和事情上得到了鼓励，想借助这次访问更接近他的目的。

寄宿学校的女校长已经上了年纪，她早就在她的男女同事之中物色一个能与她合作的人，最后她选择了这位教师，她对他充分信赖，付以重托。他应当同她一道领导这所学校，发挥他的才智，在她死后成为继承人和唯一的主管人。现在主要的问题是他必须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妻室。贤淑文静的奥狄莉就成了他心目中的对象。只是他有时疑虑重重，旋而又因某些与此相关的情况有了几分信心。绿茜安离开了寄宿学校，奥狄莉能不受阻碍地返回学校了。他对她同爱德华的关系虽然也有耳闻，但他对类似事情并不重视，甚至这件事会有助于奥狄莉的返校呢。可如果没有得到一种特别的鼓励的话，那他是不会做出决断，不会迈出这一步，不会进行这样一次突然的访问的。伯爵和男爵夫人参观过这所寄宿学校，这些重要人物在某个团体的出现，从来是不会不留下后果的。

伯爵和男爵夫人经常被问及各式各样寄宿学校的价值，因为每个人都关心自己子女的教育。人们说了许多关于这所学校的好话，于是他们两人决定对这所寄宿学校进行一番特殊的考察。他俩已经结婚，在这种新的情况下决定共同进行这项工作。可男爵夫人还别有所图。上一次她在夏洛蒂那里逗留时，曾同她就爱德华和奥狄莉的事情做了长谈。男爵夫人一再坚持：必须把奥狄莉打发走。她试着去鼓起夏洛蒂的勇气，不要老是怕爱德华的威胁。她们谈到了各种各样的出路，在谈及寄宿学校时，也谈到了这位教师对奥狄莉的爱慕。这更大程度地促使男爵夫人决定去进行这次计划中的访问。

她到了这所寄宿学校，认识了这位教师，进行了参观，谈到了奥狄莉。伯爵本人在最近一次访问中对奥狄莉有了较多的了解，高兴谈论到她。奥狄莉也接近他，甚至受到他的教诲，通过和他进行的内容丰富的谈话，她了解了那些直到现在她还感到陌生的事情。她在同爱德华的相处之中忘记了世界，而同伯爵的交往却使她觉得这世界才是美好的。任何一种吸引都是相互的。伯爵对奥狄莉怀有一种爱慕之心，他喜欢把她看作是自己的女儿。这样，对男爵夫人来说，奥狄莉又一次成了她的绊脚石，比第一次还要严重。天知道，她在这种激烈的情绪中，有什么反对奥狄莉的事情做不出来呢！现在她要通过一种婚姻使奥狄莉无害于她，这对做了妻子的女人足够了。

因此她聪明地用一种谨慎然而有效的方式鼓励教师，去府邸进行一次短暂的游览，不失时机地使他的计划和愿望得以实现。有关这些的计划和愿望，他并不对男爵夫人保守秘密。

女校长完全赞同他的这次旅行，他怀着美好的愿望上路了。他知道，奥狄莉对他并非没有好感。如果说在他们之间存在着地位上的某些差别的话，这一点通过符合时代的思想方式能十分轻易地消除。男爵夫人也使他想到，奥狄莉一直是一个穷苦的姑娘；而同一个富有的家族建立亲戚关系，这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裨益。因为一个家财万贯的人不会无谓地把一笔可观的数目给予一些关系较为疏远的人，比起他们来，更亲近的人才有充分的权利去占有这笔财富。一个人享有巨大的特权，支配他的财富，这很少对他所心爱的人有利，这确实是奇怪的；然而正如事实所表明的，出于对传统的重视，这只是对那些在他死后会占有他的财富的人有利，即使这不是他本人的意愿。

在这次旅行中，教师感到自己和奥狄莉完全平等了。友好的款待更增加了他的希望。虽然他觉得奥狄莉对待自己不如往日那样坦率，但她已是一个成年人，一个有教养的人，而且可以说，从总的方面看来，奥狄莉比他过去所认识的更健谈了。人们信任地让他对他所擅长的某些东西进行考察，可当他要接近他的目的时，某种内心的羞怯却总是使他止步不前。

有一次夏洛蒂倒是给了他一个机会。在奥狄莉在场时，她对他说：“呶，您对我们圈子里的一切都做了观察，您觉得奥狄莉怎样？您可以当她的面谈谈。”

教师用十分敏锐的眼力和平静的言辞，表达了他对奥狄莉的看法：她的举止更为活泼自由，她的言谈更为流畅豁达，她对世俗事物的观察目光更为犀利，她的行动更胜过她的言辞。他觉得这些变化是她的长处，可他相信，若是她返回寄宿学校待一段时间，那会对她更为有益，能连贯地、彻底地和长久地掌握那些在社会上只是零散学到的、常常使她茫然而不是满足，甚至有时是延误了的知识。他不想对此谈得过多，奥狄莉本人知道得最为清楚不过，当时她是在什么样的系统学习期间中断了她的学业。

奥狄莉不能否认这点，但是她却不能承认她听这番话时的感受，因为她自己也几乎无法解释清楚。对她来说，每当她想到自己所爱的人时，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不再相关的了；她无法理解，没有他，一切怎么可能是相关联的。

夏洛蒂用聪明的友好态度对他的提议做了答复。她说，她和奥狄莉意见一致，早就希望她能返回寄宿学校，不过，在这段时间里，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友和助手在场，对她是不可缺少的。以后，只要奥狄莉有再回那里去的愿望，把她开始学的学完，把中断了的继续完成，她本人是不会受到阻拦的。

教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奥狄莉不能对此表示反对，可这立即在她的思想上引起了惊恐。夏洛蒂想赢得时间，她希望，爱德华在她生下孩子之后会重新感到自己是一位幸运的父亲；随后，她可以肯定，一切会恢复如初，那时也就能用这种或那种方式来关心奥狄莉了。

在这样一次重要的、必然会引起参加者深思的谈话之后，往往会出现一段时间的平静，这看起来近似于一种大家都感到尴尬的场面。大家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教师翻阅书籍，最后翻到了绿茜安走后还放在这里的那本大画册。当他看到里面都是猴子时，立刻把它合上了。这件事引起了一场谈话，在奥狄莉的日记里我们可以找到与此相关的一些痕迹。

奥狄莉日记摘录

人们怎么想到去把那些可憎的猴子如此细心地画出来！若是人们仅把它们看作是动物，那人们已经降低了自己的身份；若是人们沉溺于在这些猴子的面孔上寻找所熟悉的人，那可真是居心不良了。

一个人喜欢摆弄漫画和讽刺画，这完全是一种恶习。我感谢我们这位善良的老师，使我不受自然史的折磨。我对昆虫和甲虫从来就没有好感。

这次他向我承认，他也与我一样。“关于自然，”他说，“除了那些直接活跃在我们周围的，我们不应当认识它们。我们身边那些枝叶繁茂、开花结果的树木，我们路上遇到的每一种灌木，我们漫步踏过的每一根草茎，都和我们有着一种真正的关系。它们是我们真正的一奶同胞。那些鸟儿在我们的枝梢上跳来跳去，在我们的树叶间吟唱，是属于我们的，它们从小就同我们交谈，我们懂得它们的语言。人们问自己，是不是每一种从其所处环境中出来的新奇生物都会给我们留下某种可怖的印象？这种印象只是由于习以为常变得迟钝了而已，要能忍受身边的猴子、鹦鹉和黑人，这可是一种光怪陆离、喧闹嘈杂的生活。”

有时候，一种对此类稀奇古怪事的好奇欲望左右了我，我就羡慕上那样的旅行家了，他看到这样奇奇怪怪的东西同另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每天都活跃地聚在一起，可这样一来他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椰子树下游荡，没有人是不受惩罚的，在大象和老虎出没的地方，人们的思想肯定会发生变化。

只有这样的自然科学家才是值得敬重的：他善于把那些最新奇、最罕见之物同它们的地方特色和毗邻的一切，每次都极为熟谙地向我们描绘出来。我多么想听洪堡1[26]的讲述，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一间博物标本室会使我们感到有如一座埃及坟墓，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涂上香料的动植物标本。在充满神秘的幽明之中忙忙碌碌，这对一个祭司倒是合适不过的。但是在普通的课程上却不应当列入这类东西，否则，我们身边的那些值得敬重的东西，就会因此而轻易地被排挤得无处容身。

一个教师，若能唤起对一件唯一的善举、对一首唯一的好诗的感情，那他所做出的成绩，远比一个把自然形成的整个序列都按其名称和形状灌输给我们的老师要好得多，因为这整个结果不外是：人的形象是最优秀的，也是唯一酷似神的形象。这我们不学也能知道。

对个别人来说，他可以自由地从事与他有关、使他快乐、对他有益的一切；但是人类最根本的研究是人。

第八章

只有很少的人懂得去研究刚刚逝去的东西。我们不是被现实用强力所桎梏，就是消逝在往昔之中，试图尽可能重新唤回和恢复那完全失去了的一切。甚至在阀阅人家，他们应当感谢他们的先人，可经常是更多地怀念祖父辈而非父辈。

有一天，风和日丽，残冬行将消失，春天恍若来临。我们的这位教师穿越巨大、古老的府邸庭院，对高耸的菩提树所形成的林荫大道，对爱德华的父亲所规划的井然有序的种种设施赞叹不已，于是就有了这样一番感慨。这些草木完全按照当日栽植它们的人的意愿，长得叶茂枝荣。它们现在正是该受人称赞、给人享受的时候，却没有人谈起它们；几乎不再有人来到此地，爱好和花费都远远地转到其他方面去了。

返回之后，他向夏洛蒂发表了那番议论，她对此并非没有好感。“生活在牵着我们不断向前，”她回答说，“我们以为我们是在自己行动，自己选择我们的事业、我们的乐趣；但我们若是仔细地观察，那其实都是时代的意向、时代的计划，我们是被迫去实施它们的。”

“确实如此，”教师说，“有谁能反抗环境的潮流呢？时代在不断前进，而处于时代中的思想、见解、偏见和爱好也在前进。如果一个儿辈的青少年时代恰好处于时代的转换当中，可以肯定地说，他同他的父亲不会有什么共同之点。如果说父亲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人们乐于去占有，并使这笔财富得到保障，受到限制，得到约束，并且在与世界隔绝的情况下去巩固他的享受，那么儿子就会试图使自己延伸、扩张、开放，并且使封闭的敞开。”

“整个历史就像您所描述的父亲和儿子一样，”夏洛蒂说，“当初每一座小城都有它的城墙和护城河，每一座高贵人家的府邸都建造在大泽之中，使那些小得可怜的宫堡只有一座吊桥与外界相通，对这样的情况我们几乎没有什么概念了。现在呢，甚至更大的城市都拆除了它们的城墙，连公侯们的宫殿都填平了它们四周的壕沟。城市只是成了一块块巨大的地方而已。人们在旅行中看到这种情况，会认为普遍的和平得到了保障，黄金的世纪来到了人间。没有人相信在一个与自由的土地毫无相似之处的园子里会有快乐可言，不应当有任何东西使人想起非自然，想起强制，我们要完全自由和不受限制地呼吸空气。我的朋友，您大概认为，人们会从这样一种状态返回到从前的另外一种状态吧？”

“为什么不呢？”教师回答说，“每一种状态都有它的麻烦之处，它在限制，它也在开放。这后一点以富庶为前提，并导致靡费。让我们看看你们的例子吧，这够明显的了。一旦出现匮乏的现象，就会立刻恢复自我限制。被迫去利用田产和土地的人们，会围着他们的庭院筑起墙来，为的是使他们的收益得到保证。这样就逐渐产生了观察事物的一种新的观点。有利就重新占了上风，甚至是家财万贯的人，到最后也要去利用一切。您相信我好了：您的儿子对全部花园设施都不会重视，而是返回牢固的院墙之内，返回到他的祖父栽植的高大的菩提树下，这是可能的。”

夏洛蒂听到会有一个儿子，心中暗暗感到高兴，并且因此原谅了教师对她所爱的美丽庭院所做的令人不悦的预言。她和蔼地回答说：“我们两人现在的年纪还不足以去多次经历这样的矛盾情况；可当人们回顾他的青年时代时，就会忆起他们听到的老一辈人的埋怨声，再把国家和城市一道进行观察，那对您的这种见解是没有什么可反对的了。但是，难道人们应该克服这样一种自然进程吗？难道人们不能使父亲和儿子、双亲和子女和谐一致吗？您预言我会有一个男孩，这令我高兴，可他必定要恰恰同他的父亲发生冲突吗？若是他在同样的意义上继续父亲的事业的话，就一定要毁坏他的双亲所建造的一切，而不是去完成它、提高它吗？”

“对此也有一种理智的补救手段，”教师说道，“但是这种手段很少被人们采用。做父亲的要把他的儿子提升为同样的主人，他让他一道去建造、去种植，允许他像自己一样，有着一种无害的专断。一种活动会纠缠到另一种活动之中，但是没有一种活动会联结在另一种活动上。一条嫩枝很容易也高兴与一根老树干连在一起，但是没有一条长成的枝干愿意再附在上面。”

教师在他不得不告别时，很高兴能有偶然的机会说些令夏洛蒂愉快的话，借此加深她对自己的好感。他离开学校已经很久了。夏洛蒂临近分娩了，在奥狄莉有望做出任何决定之前，虽然他原想不这么早就动身返程，但是情况如此，他也只好迁就了。他怀着希冀和愿望重新返回女校长那里。

夏洛蒂分娩的日子临近了。她更多的时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那些过去聚集在身边的妇女现在成了她密切的伴友。奥狄莉主持家务，她几乎不去想她在做些什么。她已对一切听之任之。她渴望为夏洛蒂、为孩子、为身在远方的爱德华尽心操劳。但是她看不出这有什么用。除了每天尽她的义务，没有什么能把她从一片迷惘之中拯救出来。

儿子顺利地来到了世上，所有的女人都肯定地说，这孩子长得完全像父亲。可是当奥狄莉向产妇表示祝贺和向孩子表示祝福时，她私下却感到不以为然。还在筹备她女儿的婚事时，夏洛蒂就痛切地感到丈夫不在所带来的不便，而现在儿子诞生了，父亲依然不在身边，他无法给孩子起个供人们以后称呼的名字。

在那些前来贺喜的友人之中，第一个来的是米德勒。他早就派人打听，以便孩子一生下来就马上能得到消息。他来到这里，显得十分愉快。有奥狄莉在场他也几乎不掩饰他的得意神情。他大声地对夏洛蒂说，他是一个排忧解难的人。洗礼不应该长期推迟。那位年迈的牧师，虽然他老得一条腿已经跨进了坟墓，可通过他的祝福，就是把往昔和未来连在一起了。孩子应当名叫奥托，除了父亲和朋友的名字之外，没有别的更适合孩子了。1[27]

为了摆脱和克服各种各样的考虑、异议、踌躇、停顿、自视高明、自命不凡、动摇犹豫、形形色色和莫衷一是，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的果断和催促。因为通常在这样的事情上，总是疑虑重重，随着一个疑虑的解决又有一个新的疑虑出现，总是想让各方面的关系都能面面俱到，出现的情况却总是适得其反。

米德勒办理所有的贺信和亲朋好友的书函，这些信件都立即处理、发出，因为他觉得，至关紧要的是把这件他认为对这个家庭意义重大的喜庆事告诉给其他人，即使那些持有恶意或飞短流长的人也同样。当然啰，直至现在所发生的爱情上的纠葛无法避开公众的耳目，但总归是那么回事，已经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给人们增加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洗礼的仪式应当是隆重的，但范围不宜大，时间宜短。人们到齐了，奥狄莉和米德勒是孩子的洗礼证人。那位老牧师在教会仆役的搀扶下，迈着缓慢的步子走了过来，举行祷告，奥狄莉把孩子放在手臂上。当她俯身看孩子时，他睁开了双眼。她大为惊愕，因为她相信她看到的是她自己的眼睛，如此酷似会使每个人感到吃惊的。米德勒先是把孩子接了过去，同样一怔。他看到孩子竟然和上尉是那样惊人的相似，这他可从来没有看到过呢。

老态龙钟的好心牧师，由于衰弱无法用比通常更多的动作来完成这次洗礼仪式。在此期间，米德勒为眼前的景象所触动，想到他过去主持这类仪式的情形，并且有这样一种习惯：立即设身处地想到，自己该怎样去讲，该如何表达。他看到他四周的人虽为数不多，但均系高尚正直之辈，于是情不自禁地跃跃欲试。接近仪式的结尾时，他兴致勃勃地取代了牧师的位置，发表了一篇生动的讲话，表达他作为教父的义务和希望。当他从夏洛蒂的满意表情中看到了她的赞赏时，就更加兴高采烈地讲个不停。

善良的老牧师此时多么希望能坐下，可这位滔滔不绝的演说家却根本没有察觉到，他更少去想到，他就要招致一场大的灾难呢。他着重描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同孩子的关系，同时颇为注意奥狄莉的神态，随之他面向老牧师说道：“您，我尊敬的老人，现在能够引用西蒙说的话了：‘主啊，让你的仆人在和平中离去吧，因为我的眼睛已经看到这个家庭的救星。1[28]’”

他正准备华丽地结束他的演讲，却看到手捧婴儿的老牧师，先好像头俯向孩子，随后就很快仰倒下去。人们立刻扶住了他，把他搀到一张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尽管进行了各种应急的救护，但人们不得不说，他已经死了。

生与死，棺材和摇篮竟是如此直接地看在眼里，印在脑海里。这并非出于什么想象力，而是亲眼看见这两种截然相反之物。这对于周围环立的人来说可是一项沉重的任务，越是感到惊愕，任务越是沉重。奥狄莉怀着某种妒羡，注视着这位长眠的老人。他的面部依然保持着慈祥、欣然的表情。她的灵魂的生命已经死亡，可为什么这躯壳还得保存下来呢？

如果说，日间发生的经常是令人不快的事，使她对无常、对诀别、对失落不得不进行一番观察的话，那么与此相反，夜里的奇妙幻象对她就是一种慰藉了。这些幻象向她证实了爱人的存在，巩固和活跃了她自身的生命。每当她晚间安息时，她就飘浮在睡眠与苏醒之间的甜蜜情感之中，她觉得，她仿佛在朝着一间非常明亮然而却光线柔和的房间里望去。她看到爱德华，非常清楚，可穿的衣服却不是她平素看到的那样，而是身着戎装。每次看到的姿态都不相同，但完全自由自在，一点儿也不显得做作，无论是站着、行走、躺着或骑在马上。这个形象，直到最细微处，都一如所愿地活动在她的面前，无须她使用一丁点儿力气，无须她去想，也无须去激发她的想象力。有时她也看到，在他四周有些东西围绕，特别是一些动荡不定的东西，看得不怎么清楚，比起明亮的背景要暗淡得多。她几乎无法分辨出那些隐隐约约的阴影，有时她觉得像人、像马、像树木、像群山。通常她都是在这种幻象之中入睡的，而当她经过一个安谧的夜晚，翌日清晨重新醒来时，她的精神为之一爽，她感到安慰。她心里确信，爱德华还活在世上，她和他的关系依然亲密无间。

第九章

春天来了，迟了些，但比往常来得迅速，显得更为生机盎然。奥狄莉在花园中看到了她预想的成果；一切都如期地萌芽，发绿，开花，那些在暖室和花畦中培植的，现在终于接触到了户外的充满生机的大自然。人们所做的，所照料的，不再仅是一种充满希望的劳作——像迄今所做的那样——而且成为一种愉快的享受。

由于绿茜安的狂暴任性，栽在花盆中的某些花卉变得残缺不全，某些树冠的对称性遭到了破坏。为此，奥狄莉不得不去安慰那位园丁。她鼓励他，说一切不久就会恢复如初。可是园丁对他的工作有一种非常深厚的感情，一种非常纯洁的想法，这种安慰在他那里不会产生多大效果。一个园丁不可以因为其他爱好和癖性而分散自己的精力，同这一样，植物为了得到持久或者暂时的繁荣，它的平静的进程也不可以中断。植物和那些生性固执的人一样，如果人们能按它们的方式对待它们，那就能从它们那里得到一切。一瞥安闲的目光，一种默默的锲而不舍的精神，在每一个季节、每一个时刻做的事，这是对一个园丁的要求，也许对任何人的要求都不会比这更多。

这位善良的人有着这种特性，并且十分突出，因此奥狄莉也非常喜欢同他在一起工作。但是一段时间以来，他已不能再那样愉快地施展他的才能了。尽管对一切，不论是果园和菜园，也不论是旧式的花园，他都十分精通，他在那一种、这一种或另外一种园艺工作上都取得了成功；尽管他本人在栽培柑橘、球茎、石竹花、报春花方面都有一套本事，甚至能同大自然一争短长，可是新式的观赏树木和流行的花卉却使他感到几分陌生。那随着时代而来的、一望无垠的生物学领域，那些在这门学科里嗡嗡作响的陌生的名字，令他感到几分胆怯，这使他心绪恶劣。主人在前年购置了一些植物，当他看到某些价格昂贵的已经枯萎死去时，他认为这是无益的浪费和挥霍。对那些贩卖花草的园丁，他认为他们不够诚实，因此和他们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可言。

经过某些努力，他制订出了一个计划，奥狄莉对他这种做法极为称赞，但是这项计划是以爱德华返家为基础的。他不在，使人们在这样和那样的事情上日益感到不便。

随着植物日益根深叶茂，奥狄莉也日益感到自己被紧紧地束缚在此地了。恰好在一年之前，她来到了这里，她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从那时以来，有什么她不曾得到呢？可遗憾的是，从那时以来，有什么她又不曾失去呢？她以前从没有这样富有，也从没有这样贫乏。这两种感觉快速地更迭，不断地变换，甚至十分密切地交织在一起，使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哪个出现就抓住哪个，关切地、热烈地抓住不放。

那些爱德华特别喜欢的，都使她格外操心，这完全可想而知。是啊，为什么她不该希望他不久就返回家园呢？为什么不该希望他当面为她在他不在时所做的种种操劳向她表示谢意呢？

她还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去为他效力。她出色地承担了护理孩子的工作。已经定下来用牛奶和水去喂养孩子，不把孩子交给奶妈，她就更成了孩子直接的保育员。孩子在这美好的季节应当多呼吸户外的空气。她自己特别喜欢抱他出来，抱着入睡的孩子在花卉中间信步而行，抱着孩子在幼嫩的草丛间徘徊流连；在他童年时，这些花儿会亲切地对他笑脸相迎，这些草丛将与他一道向高生长，去度过它们的青春年华。每当她四下环顾，她就不能不说，这孩子是生而逢辰啊。因为凡是目光所及之处，那里的一切几乎都将归他所有。这孩子在双亲的眼前长大成人，证实了一种更新的、快乐的结合，他是多么受人宠爱啊！

奥狄莉的这种感怀是那样纯洁，甚至觉得这一切都已成为千真万确的事实，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晴朗的天空，明亮的阳光，此时此际她豁然开朗。她的爱情，为了使之圆满，必须完全是无私的。是呀，在某些瞬间她相信她达到了这个高度。她祝愿她的朋友幸福，她相信她有力量舍弃他。只要她知道他幸福，她甚至能永远不见他。但是她打定主意，绝不委身于另一个男人。

为使秋日像春天一样绚丽，早就做好了安排。所有那些称为夏季的植物，所有那些在秋日还依然茂盛并能抗住霜寒傲然生长的花草，特别是紫菀，都撒下了种子，各种各样的都有，届时把它们移植到各处，会在地面上形成一个繁星密布的天空呢。

奥狄莉日记摘录

我们读到的某种好思想，我们听到的某些引人注目的事情，都应记入我们的日记之中。若是我们也下些功夫，从我们朋友的书信中，把那些具有特色的观察、独到的见解、偶尔出现的隽言警语摘录下来，那我们会变得十分富有。把书信保存下来，不是为了去再次读它，最后，出于谨慎，不使秘密外泄，就一下子把它们销毁。这样，对我们和其他人来说，那些最美好、最直接的生命气息就永不会再现了。我打算去补救这种损失。

时光荏苒，四季往复，新一年的童话又翻了开来。感谢上帝！我们重又到了最优美的一章。紫罗兰和银铃花像是标题或者题花。每当我们翻开生活之书看到它们时，总是给我们留下一种舒适愉快的印象。

我们责备那些在马路上游逛和乞讨的穷人，特别是那些未成年的穷人。可我们不是也注意到了，一旦有什么可做，他们便立刻去工作吗？大自然刚一打开它那仁慈的宝藏，孩子们为了有事可做便尾随其后。那时不再是乞讨了，每个人都向你递送一束花。还在你从睡梦中醒来之前，他们就把花采摘下来。这些恳求你接受他们的花束的人，是那样亲切地望着你，像他们的赠品一样。没有人显出寒酸可怜的样子，他们不会想到自己有什么权利去要求报答。

一年的时光为什么有时那么短暂，有时却又那么漫长！为什么它显得短暂，而在记忆里却又那么漫长！去年我就有这样的感觉，易逝的和持久的相互交织在一起，在花园比在其他地方格外明显。但是任何东西，不管它们是怎样匆匆而过，都不会不留下一丝痕迹，不会不留下与它相似之物。

冬日也有它的可爱之处。当树木像精灵般一览无余地矗立在我们面前时，我们便自信更为舒展自由了。它们现在什么也不是了，它们什么也不再掩盖了。春天，当蓓蕾生成和鲜花怒放时，我们便会变得焦急不耐，非到叶子长得茂密，非到景色形成，非到树木像一个形体那样拥向我们，我们是不会安静下来的。

一切完美的都必须是出类拔萃的，都必须与众不同，不可比拟。听夜莺的某些声音，它依然是鸟，可随后它就会超出它的同类，并向任何一种飞禽表明，什么叫作真正的歌唱。

一种没有爱情的生活，一种爱人不在身边的生活，就是一种“Comédie à tiroir”1[29]，是一种恶劣的抽屉剧。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它们拉开，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推回去。出现了精彩和有价值的，可彼此却可怜地连在一起。任何地方都可以看作是开头，任何地方也可以当作是结束。

第十章

夏洛蒂觉得快乐、幸福。她喜欢这个强壮的男孩，他那非常惹人喜爱的长相使她的目光和心思整小时地无暇他顾。通过这个孩子，她同这个世界、同她的产业有了一种新的关系。她早先的那种事业感又活跃起来，举目四望，目光所及之处，她看到了她在去年所做的许多事情，这一切令她欣喜。为一种特有的感情所激励，她同奥狄莉和孩子一道登上那间庐舍。她把孩子像放在家庭祭坛上那样放在一张小桌子上，当她看到还有两个空位时，她忆起旧日的时光，一种新的希望，她的和奥狄莉的，就涌上心头。

年轻的姑娘在顾盼这个或那个青年时或许都感到羞怯，心中暗自思量，是否希望他做自己的丈夫。可是谁要想为自己的女儿或一个女学生物色一个配偶的话，他就得在更大的范围内加以观察。夏洛蒂在这一瞬间便是如此。她觉得上尉和奥狄莉之间的结合并不是没有可能，他们那个时候在这间庐舍里并肩而坐，谈笑风生。可这样一种有益的婚姻的前景随之又消逝了，此中的原因她不是不清楚。

夏洛蒂继续向高处登去，奥狄莉抱着孩子。夏洛蒂在沉思，在陆上也会出现覆舟之厄。若能最快地从中缓过劲来，振作起来，是美好的，值得称赞的。难道生活只是在于得益和受损？有谁不是有着计划而遭受挫折！有谁不是经常迈上一条道路而误入歧途！我们不是经常离开我们已认定的目标，转而想去达到一个更高的目标吗！旅人最大的烦恼是途中坏了一个车轮，可通过这种不愉快的偶然事件，却结识了一些对自己的一生有着影响的朋友，与他们建立了极为愉快的友谊和联系。命运在满足我们的愿望，但却以自己的方式，为的是能给予我们某些超越我们希望之上的东西。

就在这样或类似的沉思之中，夏洛蒂到达了高地上的新建筑。在这里，她的这些思想完全得到了证实。因为这周围比人们所能想到的要优美得多了。四周所有碍眼的琐细之物都被清除，景色的旖旎——大自然和时令所造就——洁净地展现开来，映入眼际。为了填空补缺和使彼此相离部分和谐地联结起来而栽植的幼嫩植物都已一片茵绿。

房子本身差不多可以住人了。尤其是从顶层的房间眺望，景色极为绚丽。向四周望得越久，发现的宜人景色就越多。在这里，在一天中的不同时刻，月亮和太阳带来的种种影响该是何等情景！在这里流连该是多么惬意的快事。建筑和创造的乐趣又在夏洛蒂身上油然而生，因为她看到已完成的还仅仅是初具规模！一个木匠，一个裱糊匠，一个能描金的画匠，这就够了。在很短的时间之内，房子已整修完毕。地下室和厨房很快便安排停当，因为此地远离府邸，所有的日常用品必须先行储备齐全。两个女人和孩子住在上层。这个住地仿佛成了一个新的中心点，由此到各处散步，有意想不到的乐趣。在风和日丽的天气，她们在高地上欢快地享受着自由和新鲜的空气。

沿着一条舒适的人行小径前往那片梧桐树林，这是奥狄莉最喜欢走的一条路，她有时一个人，有时带着孩子。这条小径直通向小船停泊的地方，人们经常从这里乘船到湖上泛游。她有时也高兴水上荡舟，但只能独自一人，不能带孩子，因为夏洛蒂感到几分担心。奥狄莉每天从不耽误去府邸花园看望那位园丁，非常高兴同他一道护理那些现在享受到自由空气的幼嫩的花草。

在这美好的时刻，一个英国人的来访使夏洛蒂甚为称心。此人在旅行期间认识了爱德华，见过几次面。爱德华向他谈了自己庄园中的许多美好景致，这令他十分好奇，急于参观这些美丽的设施。他带来了伯爵的一封介绍信，同时也带来了他的旅伴，一位安静的讨人喜欢的人。他有时和夏洛蒂、奥狄莉在一起，有时同园丁、猎人一道，但经常是和他的那位旅伴，有时也独自一人四下漫游。从他的议论中可以看出，他是这一类设施的爱好者和鉴赏者，他本人大概也从事过这一类工作。尽管他已上了年纪，但仍兴致勃勃，热心于能使生活增添色彩、赋予生活以意义的各种活动。

两位妇女当他在场时才能充分领略她们周围的一切。他那熟练的目光对每一种景色和设施的感受是如此清新。他在此之前不熟悉这个地方，因此对这儿的一切，几乎分辨不出是人力所为还是浑然天成，这使他尤为喜悦。

人们可以说，这花园借助他的评论而成长、充实。那些新的、生机勃发的花草树木会带来什么样的景致，他事先就了然于胸。凡是能显示出或带来某种美的地方，他无不细加观察。这儿，他指着一股泉水说，若加以净化就会点缀一大片树丛；这儿，他指着一个石洞说，若加以展宽就能成为一个理想的休息场所；只消把几株树伐倒，就能从这里眺望壮观的层崖叠石。他祝愿居住在这里的人幸福。还有某些遗留的工作要做，但他请她们不要匆忙，而是在以后的年代里，消受这建造和布置所带来的乐趣。

除了大家在一起交谈的时间之外，这个英国人也绝不是令人不快的。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忙于把花园里如画的景致摄入他随身带的一个黑匣子里并进行绘制，以便借此使自己和别人能从他的旅行中获得一种美好的享受。多年以来，他在所有的名胜之地都这样做了，并因此而有了一批极为有趣和极为珍贵的收藏。他把他随身带来的一个巨大的皮箱拿给两位妇女看，有时借助画片，有时借助说明，使她们得到消遣。在她们寂寞的时刻里，她们很高兴能如此惬意地漫游世界，浏览海岸、港口、群山、湖泊、江河、城市、古堡以及某些在历史上负有盛名的地方。

两个女人各有自己的独特兴趣。夏洛蒂对通常的、恰恰是那些历史名胜怀有喜爱之情，而奥狄莉主要是对爱德华经常讲过的地方格外留意。那些地方令他流连忘返，那些地方使他渴望再度登临，因为每一个人，不论是在近旁或在远方，都会发现某些地方吸引他，与他的性格相投。或者是因为第一个印象所致，或者是因为某些情况、习惯的原因，这些地方他特别喜爱，特别入迷。

因此奥狄莉问这位爵士，他最喜欢什么样的地方，若是他必须选择的话，他会把他的住宅建在哪儿。他当下拿出好几张风景优美的照片，把他在这些地方的经历，他对它们的喜爱和珍视，都兴致盎然地用发音清晰的法语一一述说。

对现在他通常住在哪里，他最想返回到什么地方的问题，他回答得十分直截了当，但却令两位妇女愕然：

“我习惯处处为家，总的来说，没有比其他人为我建造、为我栽植、为我操持家务更为舒适便利的了。我并不向往回到我自己的庄园里去，一部分是出于政治上的原因，而主要是因为我儿子对于我给他安排的一切——我把一切都交给他，希望同他一道享受——弃之不顾，竟前往印度，他想在那里，像某些人那样，去更好地利用他的生命，或者说是去浪费他的生命。”

“我们的生命，已经浪费得太多、太多了，确实是这样的。本来我们开头就能在一个正常的情况下得到安适，可我们却总是向广阔的遥远之处去追求，总是把我们自己弄得不顺心。现在谁在享受我的房屋、我的花园、我的庭院？不是我，也不是我的亲人。而是陌生的客人，好奇的人，不安静的旅游者。”

“虽说我们广有钱财，但家中亦不可能应有尽有，特别是在乡间，我们就缺少城市中某些经常必备之物。我们最热心渴求的书不在手头，那些我们最急需之物恰恰被忘掉了。我们布置家庭，却是为了再次出门远游。若是我们愿意和执意留在家里，那种种关系和激情，种种偶然和必然，以及其他等等却逼使我们远离家门。”

爵士没有料到，他的这番话是如何深深地刺痛了这两位女友。一个人经常会陷入这样一种危险之中，即使他是在一个他通常熟悉其中种种关系的社交场合发表议论，也难免不如此！好心和不怀恶意的人，他们的这样一种偶然伤害，在夏洛蒂看来，并不是什么新奇之事。这个世界早已十分清楚地呈现在她的眼前，即使有人由于思虑不周和无意之中，迫使她把自己的目光望向这儿或那儿的令人不快之处，她也不会感到特别痛苦。奥狄莉不然，她处于一种半清醒的青年时代，较之于看到的，她更多地耽于想象；她可以，是啊，她必须把她的目光从她不想看也不要看的地方移开。爵士的这番由衷之言使奥狄莉陷入一种可怖的境地，因为它用暴力撕碎了她面前的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她觉得，迄今为止，她为这个家、为庭院、为花园、为园林以及整个周围环境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毫无价值，因为拥有这一切的那个人，不想去享受它，因为他也像眼前这个英国人一样，浪迹人间，并且偏偏到最危险的地方去，并且是受他的至亲至爱的人所逼。奥狄莉一向习惯于静听和缄默不语，但是这次她处于一种极为痛苦的境地，这位陌生人的滔滔不绝更加深了痛苦，而不是减轻，他依然带着一种特有的兴致和悠闲继续说个不停。

“我相信，”他说，“我走的是一条正确的路，因为我总是把自己看作一个游人，他舍弃了许多，为的是更多的享受。我习惯于变动，是啊，这种变动已成为我的一种需要，就像人们在剧院里总是期待着一种新的布景那样，这正是因为已经有过许许多多的布景的缘故。我对最好和最坏的旅舍的期待是什么，我自己清楚得很，不管是怎样好还是怎样坏，反正没有一个地方我会感到习惯。最终呢，若是有那么个习惯的话，它完全取决于一种必然的禀性，或者完全取决于极为随意的偶然性。现在至少我没有什么可苦恼的了，东西放错了地方，或者丢失了，这都无所谓；一间天天住的房子坏了，我也不必让人去修理，人们打碎了我的一个心爱的杯子，一段时间里用别的杯子也不会感到不是滋味。我超脱了所有这一切，当我头顶上的房间开始着火时，我手下的人泰然地打点好行装，我们从庭院动身到城里去。总之，有这么多的长处，若是我详细计算的话，那我到年终所花费的，绝不会比在家时多。”

他的这番描述使奥狄莉的眼前出现了爱德华，他在荆棘丛生的路上挣扎着，匮乏、困苦，冒着风险，历尽艰难，躺在战场上，动荡不定，出生入死。他已习惯于无家无友，抛弃了一切，也就没有什么可丧失的了。所幸的是，这种聚会终于散了。奥狄莉找个地方，独自恸哭了一场。这种醒悟比任何一种鲁钝的痛苦更为有力地攫住了她，可她还要设法使这种醒悟更加透彻，如人们通常所做的那样，一旦人受到折磨时，他就要折磨自己。

她觉得爱德华的处境太悲惨，太痛苦了。她决定，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竭尽全力使他和夏洛蒂重归于好，而把她自己的痛苦和她的爱情埋藏在某一个幽静的地方，并借助某种劳作来克制它们。

在这期间，爵士的旅伴是一个安静的、通达事理的人，也是一个细心的观察家。他注意到了这种谈话的不智，于是向他的朋友说明，爱德华的情况与他的谈话有着某些相似之处。爵士对这一家的情况一无所知，可是那个人却不同；他在旅行中感兴趣的是那些由于自然的和人为的关系而引起的特殊事件，是由于法律和为所欲为之间的冲突，由于感性和理性、激情和偏见之间的冲突所引起的异常事件；再说，他对这一家早已有所了解，事情是怎样发生的，现在的情况如何，他都清清楚楚。

爵士为此感到歉然，但并不因此而窘迫得不知所措。人们若是不想碰到这类情况，那在社交场合就得完全缄口不语，不仅仅是那些有分量的议论，就是最最琐碎的言谈也可能以一种不谐的方式与在场者的兴趣发生抵触。“我们今天晚上设法弥补，”爵士说，“不泛泛而谈。您把您的那些令人愉快的、有意义的逸闻趣事讲给我们听听，用您的皮箱里的东西和您的记忆来丰富我们的旅行！”

虽说有美好的意愿，可这次两位客人却没能成功地用一种不伤大雅的谈话使两位女友高兴起来。随后这位旅伴讲了一些奇怪的、有意义的、快乐的、感人的、恐怖的故事，这激起了她们的注意力和至为强烈的同情心。他想用一个虽说奇特却是缠绵的故事作为结束，可他没有料到，这个故事与他的听众正好密切相关啊。

离奇的邻家孩子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比邻而居，均出自名门望族。两人年纪相仿，有朝一日会成为夫妇，人们都是怀着这样美好的意愿，看着他俩一道成长，双方的父母也为日后这样一种结合感到喜悦。可不久人们就觉察到了，这种意愿看来要落空，在两个孩子的天性之间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敌意。也许他们彼此太过于相似了。两人遇事自有主见，提出要求直截了当，做起事来坚决果断。两人各自受到小伙伴的喜爱和尊敬。每当他俩在一起时，总是成为对手，总是互不相让，总是相互作对；每逢两人见面时，他们不是为了一个目的而竞争，却总是斗来斗去。他俩都十分善良可爱，可彼此之间竟然怨恨不已，怀有恶意。

这种奇怪的关系还在儿童游戏时就已经表现出来了，而随着年岁的增长越来越明显。一次，男孩子玩打仗游戏，分成两批人马。可这个倔强好胜的女孩自告奋勇当了一方的头领。她扑向对方，骁勇善战，猛烈无情；若不是她那唯一的对手勇敢坚定，到最后把这个女对手解除武装，抓住俘虏的话，这支人马就会叫骂连声，四下溃逃。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拼命挣扎。他为了保护自己的眼睛和不伤害他的女对手，就扯下丝围巾，把她的双手反背起来，紧紧缚住。

她为此绝不原谅他。是的，她暗地想方设法伤害他。早已对这种奇怪的欲望有所注意的双方父母，经过商量，决定把这相互敌对的两个人分开，而那个美好的愿望自然也就归于破灭。

男孩在新的环境里很快就显出卓尔不群，各门功课都名列前茅。根据他的监护人的愿望和他本人的爱好，他跻身军界。所到之处，他都得到人们的喜欢和尊敬。他那刚强的性格，似乎只是为了使他人得到安宁和快乐。他失去了那个大自然给他安排的唯一的对手，内心感到十分幸运，可究竟是什么原因，他并不清楚。

相反，那女孩却突然进入了一个全然不同的环境。她的年纪，她逐渐增长的教养，更多的是某种深沉的情感，使她远离男孩之间的那些她过去一向参加的激烈游戏。总的来说，她觉得若有所失，在她周围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去恨，可也没有什么人值得她去爱。

一个青年人，比她过去那比邻而居的对头大几岁，有着地位、财产和权势，在社交场合受到喜爱，为女人们所垂青。他现在向她表露了一片爱慕之情。有这样一个朋友、一个情人、一个仆人向她大献殷勤，这在姑娘还是第一次。他在许多年龄比她长、教养比她高、容貌比她美、魅力比她大的女人当中单单喜欢上了她，这使她感到得意。他对她一往情深，但并不咄咄逼人。在许多不愉快的场合里，他都忠实地站在她的身边。他已经向她的双亲提出了求婚，这是从容的、充满期待的求婚，因为她还十分年轻。这一切使她对他产生了好感，而习惯的力量，表面上为社会所承认的那种关系，也必然促进了事情的发展。就这样她经常被称为他的未婚妻，到后来她本人也默认了。在她和那个人交换戒指时，不管是她还是任何人，都不会想到还需要什么考验，长期以来他一直被看作是她的未婚夫。

整个事情的发展过程是平静的，即使通过订婚，速度也没有加快。双方仍如以往一样，快乐地在一起相处，把这美好的年华当作是未来严峻生活的一个春天，尽情地加以享受。

在此期间，那位远离故土的人，学业上有了极高的造诣，登上了人生使命中的一个相称的阶梯。现在他趁度假之便，回家省亲。他又一次站在他那漂亮的女邻面前，神态十分自然，却又异乎寻常。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她在内心只是培育自己友爱的、未婚妻般的感情，她同周围的一切都融洽无间。她相信自己是幸福的，从某种方式看确也如此。但是现在，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他又站在了她的面前，可这不是要她去恨，她已经无力去恨了。是啊，孩子时代的仇恨，原只不过是内在价值的一种隐晦的承认罢了，而现在它外化为惊奇而欣然的观察、快意的承认以及相互间半是心甘情愿半是勉为其难的必然接近。这一切双方都有同样的感觉。阔别必然促成长谈。甚至儿童时代那些不智之举也成为这两个青年人的愉快的回忆。他俩仿佛借助一种友好的、殷勤的行动来清除往日那些无谓的仇恨，坦率地承认他们昔时那些粗暴的误解。

从他这一方来看，一切都做得明智、得体。他的地位、他的处境、他的志向、他的抱负使他感到充实。他对这位妩媚的未婚妻的友谊只是怀着愉快的心情，把它当作是一种值得感激的赐予加以领受，绝不存在某种非分之想，或者为她而对未婚夫产生妒忌之心，何况他同他相处得十分友好哩。

而姑娘这一方则全然不同了。她像是大梦初醒。她同童年时邻居的争斗，是她的初次的激情，这种激烈的争斗，借助反抗的形式，只是一种激烈的、像是天生的爱恋的一种表现。在她的记忆里浮现出来的，除了对他的自始至终的爱以外别无其他。她想起那时自己手执武器到处搜捕他的情形，不禁莞尔一笑。她忆起他解除了自己的武器，一种最快意的感情就油然而生。她想象着，他把她反缚起来，那是一种极大的快乐。她所做的一切，去伤害他，惹恼他，只不过是她要引起他对她注意的一种稚气的手段罢了。她诅咒那次分离，她哀叹自己的酣睡，她咒骂那呆钝的、昏昏然的习惯，正是因为这种习惯她才有了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未婚夫。她变了，在双重意义上变了，是变得前进还是后退，这随人们去说好了。

若是有人对她的这种不可告人的感情能够理解和同情的话，那就不会对她进行责备。每当未婚夫和这位邻居站在一起时，人们就看得出，他俩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如果说，其中一个只是博得了你的某种程度的好感，那么另一个则激起了你的全部信赖之情。如果说你喜欢与前者交往，那你便希望另一个成为你的挚友。一旦遇到意外情况，需要有人做出牺牲，那人们对前者还会有所怀疑，对后者则可以完全放心。对这类事情的比较，女人们天生有着一种特殊的敏感，她们既有理由也有机会去培植这种敏感。

这种思想在美丽的未婚妻的内心深处暗暗地滋长，越来越甚；反之，对未婚夫有利的话，劝导和提醒她注意分寸、看重义务的言辞则越来越少；也没有人向她说事已至此无法挽回的道理。这样一来，她那颗美丽的心，越来越变得偏颇。一方面，她被世俗和家庭，被未婚夫和自己的许诺牢牢地束缚；另一方面，那位奋发有为的青年人却对他的思想、他的计划和他的理想丝毫不加隐瞒，待她如一个诚实的、然而却说不上是亲昵的兄长。他率直地提到了他即将启程的事情。这时，仿佛她昔时孩子气的脾性连同所有的乖戾和粗暴重又苏醒过来，并且在生命的一个更高的阶梯上，怀着恶意，因而就变得更为严重、更为可怕。她决定一死了之，以此惩罚他的无情无义。她无法占有他，但至少也要同他的想象力、他的追悔结成伴侣，永世永生。让他摆脱不掉她死时的景象，让他不停地谴责自己：为什么竟不去了解她的思想，不去探宝，不去珍惜她的感情！

这种奇怪的疯狂念头无时无地不在。她用各种各样的形式把它掩饰起来。虽然人们觉得她有些异常，却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足够聪明地发现她心底的真正原因。

在此期间亲朋好友都在准备欢度几个节日。几乎每天都有新奇和意想不到的安排。四周每一个风光秀丽的地方，几乎无不装饰一新，准备迎接众多的快乐游客。我们的这位青年游子在他启程之前也尽主人之谊，邀请这对年轻的未婚夫妇以及一些关系密切的亲朋做一次水上之游。人们登上一艘漂亮的、装饰华丽的大船。这是一艘游艇，上面有一间不大的客厅和几间舱室，在艇上如同在陆地一样舒适。

在音乐声中，船沿着大河驶去。日间由于天气炎热，人们都聚在底层，在那里做智力游戏和打牌取乐。我们这位年轻的主人感到无事可做，于是坐到舵旁，代替年迈的船主掌舵，船主在他旁边不久便沉入梦乡。船这时临近两岛之间河床狭窄的地段，平展的沙岸时而在这一侧时而在另一侧伸过来，形成了一条危险的水道，需要这位掌舵人格外小心。这个谨慎而目光犀利的舵手，本想把船主唤醒，可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向狭窄的水道驶去。就在这一瞬间，他那妩媚动人的女对头，头上戴着花环出现在甲板上。她取下花环，扔向掌舵人。“接着，留作纪念吧！”她喊道。“别打扰我！”他冲着她喊，随手接住了花环。——“我不再打扰你了，”她喊道，“你不会再见到我了！”说完她就跑向船头，纵身跳进水里。一些人叫了起来：“救人！救人！她要淹死了。”他恐怖至极，不知所措。嘈杂声把老船主惊醒，他想接过青年人手中的船舵，可这时不是换舵手的时候，船搁浅了。就在这同一瞬间，年轻人甩掉累赘的衣服，跳进水中，向他昔日的漂亮女对头游去。

水对于那些熟悉它并善于对待它的人来说，是一种可亲的元素。它载着他，这个熟练的泅水者驾驭着它。不久，他就追到前面那个被水冲走的美人身边。他抓住了她，把她托出水面，负着她游去。可一股激流把他俩猛然冲走，一直冲到离小岛和搁浅的船很远的地方。这里的河面又变得开阔了，河水也变得平缓了。此时他才振作起来，脱离了危险，恢复了镇定。那当口儿他无暇思考，只是机械地游动，现在他抬头望四周，拼力游向一块平坦的、灌木丛生的地方。那儿伸向河心，显得舒适宜人。他把美丽的姑娘带到旱地上，但是她已没有一丝气息。他绝望了，这时他眼前一亮，看到一条穿过树丛的人行小径。于是他重新背起这珍贵的包袱，走了不久就看到一所孤零零的房屋。他到了那里，遇到了好心人，那是一对年轻的夫妇。他们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不幸和灾难。他略加思索，提出了他的要求，他们马上就照办了。他们燃起了一堆旺火，在床上铺了毛毯、兽皮以及其他取暖之物。当务之急是救人，为了使这美丽的、半僵的、赤裸的胴体苏醒过来，各种方法他们无不一一尝试。终于成功了。她睁开了双眼，看到了她的朋友，她伸出天使般的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这样持续了很久很久。泪水涌出她的眼眶，这完成了她的康复。“我现在又得到了你，你还离开我吗？”她说。——“永远不，”他喊道，“永远不！”他不知道他还要说些什么，他还要做什么。“你要保重，”他加了一句，“保重自己！要想到自己，为了你，也为了我。”

她想到了自己，现在才注意到自己的处境。她在她的爱人、在她的拯救者面前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可她高兴让他离开，因为他得照料一下自己，他浑身上下精湿，滴水不止。

那对青年夫妇经过商量，分别把他们的结婚礼服给这对青年人穿上，这套礼服还完好地挂在那儿。他们把这对青年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打扮起来，在很短时间之内，这对落难者不仅穿戴整齐，而且焕然一新。当他俩再度在一起时，两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彼此十分惊奇。怀着一种不可遏止的激情，他俩热烈地拥抱起来，为几乎难以辨认的打扮粲然微笑。青春的力量和爱情的欢愉，瞬间就使他们情欢意洽。所差的是缺少音乐，否则他们就翩翩起舞了。

从水里到陆地，从死亡到生存，从家庭圈子进入荒郊之地，由绝望而变为狂喜，由冷漠而变为爱恋、激情，这一切仅发生在瞬时之间，一个普通的头脑几乎无法理解。他会脑涨欲裂，或者一片茫然。承受这样一种出人意料的惊喜，只有心灵竭尽全力才能胜任。

他们忘情于你我，好久才想起留在船上的人对他们的忧虑和恐惧，想到再次和他们见面时，自己又怎能没有忧虑和恐惧！“我们该逃走？还是该躲起来？”男的说。“我们应该待在一起，”她说着就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位当地人从他俩口里知道了船搁浅的消息，没有多问什么就奔向岸边。船顺利地自江面缓缓驶来，人们费了很大气力终于使船从搁浅处驶了出来。船上的人一路行来，希望能重新找到落水者，因此那位当地人一边呼叫一边招手，引起了船上的人的注意。他跑到船容易靠岸的地方。不停地一边喊叫一边招手。船终于向岸上靠过来。当他们走下船来，出现了一个何等精彩的戏剧场面！这对相爱者的双亲首先冲到岸上，那位热恋中的未婚夫几乎昏厥过去。当这对青年穿着别致的衣服在树丛中出现时，他们的双亲简直不敢相信，他们亲爱的孩子已经得救。直到他们走近，仍几乎不敢相认。“我看到的是谁？”两位母亲喊出声来。“我看到了什么呀？”两位父亲叫道。两位得救的人儿跪倒在他们面前。“我们是你们的孩子呀！”他俩喊道，“是一对夫妻呀！”——“请原谅！”姑娘说。“请为我们祝福！”青年叫道。“请为我们祝福！”两个人又一齐喊了起来。四周的人惊得瞠目结舌。“为我们祝福！”这第三次请求，又有谁能予以拒绝呢！

第十一章

讲故事的人说到这里停下了，或者不如说是讲完了。他这时已经注意到，夏洛蒂极为激动不安。她站了起来，默默地做了个道歉的动作，随即离开了房间。这故事她早就熟悉了。它就发生在上尉和一个女邻居身上，虽然不完全像这位英国人所讲的那样，但主要事实却没有变样，只是在个别地方做了较多的加工和润色。类似的事情，一经众口流传和由一个才思敏捷而兴趣高雅的人讲述，往往都是如此。

奥狄莉随着夏洛蒂走了出来，这也正是两位客人所希望的。这回轮到爵士有所察觉了，也许又犯了一个错误，讲的是这一家所熟悉的，或许甚至与她们有关呢。“我们千万不要，”他说道，“再惹出不快的事。我们在这儿受到盛情的款待，过得舒适惬意，可我们看来却没有给两位女主人带来什么快乐；我们应当用一种恰当的方式向她们告别。”

“我得承认，”那位旅伴说，“这儿有点儿什么在紧紧地吸引着我，不弄清楚，不了解得更详细，我是不想离开这家人的。爵士，昨天当我们带着手提暗箱穿过花园时，您在忙于选择一个风景如画的地点，没有注意到您身边发生的事情。您离开了大路，向湖边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去，因为您觉得那对岸的景色绮丽。那时陪伴我的奥狄莉突然站住了，不肯随同前往，却请求允许她坐船到那儿去。我同她一齐坐上小船，这位楚楚动人的划船少女的熟练本领令我惊叹。我对她说，在瑞士也有迷人的少女当船夫，从那以后我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舒适地荡舟湖上；接着我情不自禁地问起，她为什么拒绝走那条小径，因为在她的回避之中确实流露出某种畏怯的窘迫神情。‘如果您不见笑的话，’她友好地回答说，‘我可以向您透露，虽然我自己对此也秘不可解。那条小路，我是从不走的，每次走时，都有一种独特的恐怖之感攫住我，这在其他任何地方我都不曾有过，我也无法解释是什么缘故。因此我宁愿不走那条小路，避免引起这种感觉，尤其是，我一走上这条路，平素常犯的左边头痛便发作起来。’我们上岸了，奥狄莉和您交谈起来。在此期间我去探究奥狄莉从远处向我清楚地指明的那个地点。我在那儿发现了石炭的明显迹象，这使我惊骇至极。这些迹象向我证实，在这儿稍加挖掘，就会在地底发现一个丰富的石炭矿。”

“请您原谅，爵士，我看到您在微笑，也清楚地知道，我对这类您不相信的事情的热衷，您只是以一个明哲之士和朋友的态度加以宽容。但是，如果不对这个美丽姑娘和这种钟摆振荡1[30]详加研究，我不能离开此地。”

每当谈到这种事情，爵士便提出反对意见，再次重复他的理由。那位旅伴总是谦逊和有耐性地听取，但最后依然坚持自己的见解、自己的希望。他也多次地解释，虽然这样的试验并非对每一个人都是成功的，但不能因此而放弃。相反，应更加认真更加彻底地进行研究，因为可以肯定地说，无机物之间的某些特性和亲缘关系，有机物和无机物的互相对抗，以及有机物和无机物之间的某些特性和亲缘关系会显露出来，我们现在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从随身带来的一个漂亮的小匣子里取出他的仪器：金环、硫铁矿石和其他金属材料。他把金属用线吊起来，悬在平放的金属上面开始做实验。“爵士，您尽管幸灾乐祸好了，”他说，“我在您的脸上看到了这种表情，恨不得我的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转动才好。可我的实验只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等两位女士返回来，她们就会感到好奇，问我们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她们返了回来，夏洛蒂立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我时常听到这类事情，”她说，“但从来没有看到什么效果。您现在既然已准备齐全，那就让我试试，看是否在我身上起作用。”

她把线头提在手里，郑重其事，毫无杂念，始终握住这根线，但觉察不到有什么摇动。随后奥狄莉也来做实验。她提住钟摆，把它吊在平放的金属上面，比夏洛蒂更为平静，更为心安，更为无思无虑。可就在这一瞬间，悬吊着的金属薄片明显地旋转起来，变换下面的金属，转动的也就不一样，时而向一个方向，时而向另一个方向，时而做圆形运动，时而做椭圆形运动，或者沿着直线运动。这正是那位旅伴所期待的，甚至超出了他的期待。

爵士本人感到几分震惊，但是另一个人却由于快乐和好奇而不愿结束，请奥狄莉不断地重试和变换实验的各种花样。奥狄莉好心地满足了他的要求，后来她和颜悦色地请他不要再让她试下去了，因为她的头又痛了起来。他对此感到惊奇，甚至是狂喜，满腔热情地向她做出保证，说他能完全医好她的这种病症，若是她相信他的医疗方法的话。两个女人听了，有一会儿犹豫不决。但是夏洛蒂很快就懂得了他讲的是什么意思，婉转地拒绝了他的提议，因为她不能同意在她的周围做一件总是令她感到不安的事。

两位陌生人离开了这里，可他俩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给她俩在不知不觉之中留下了好的印象，希望将来能在什么地方再度相逢。夏洛蒂利用天气晴好对邻居进行回访，这类事情几乎没完没了。附近的人家，近来都十分热情地向她表示关切，一些是出于友好的情谊，一些仅只是因为风俗习惯。结束了这些回访之后，在家里，孩子的目光使她感到欢愉，这孩子确实招人疼爱，令人操心。他是个奇怪的，简直可以说是神奇的孩子，匀称的身材长得强壮，极为讨人喜欢。尤其令人惊奇的是，孩子长得越来越显示出一种双重的酷似：脸部越来越像上尉，眼睛却越来越和奥狄莉难以区分。

由于这种奇特的相似之处，也许更多的是由于女性的柔情所致，对一个自己所爱的男人的孩子，虽说是另一个女人生的，也会怀着一种温柔的爱。对奥狄莉来说，她就是这成长中孩子的母亲，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另一种类型的母亲。每当夏洛蒂离开，奥狄莉就同孩子和侍女在一起。南妮一段时间以来早已回到她的双亲那里，她对这个男孩怀着妒忌，因为她的女主人似乎把全部的情意都用在他身上了。奥狄莉经常抱孩子到户外，习惯到远处散步。她随身带着奶瓶，需要时就给孩子喂奶。在这种时候，她很少不带一本书在身边。这样，她把孩子抱在怀里，一边读书，一边漫步，宛如一个沉思中优雅娴静的少女1[31]。

第十二章

战争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爱德华胸前挂着勋章光荣地离开了军队。他立即返回那座小庄园，在那里他知道了有关他的家人的详细消息。事先他就让人在她们不知道、不注意的情况下对她们详加调查。他对这个安静的隐居之地极为满意，因为根据他的指示，在此期间庄园增添了某些设施，做了某些修缮和改进。虽说住地不够宽敞，但却通过内部装饰而主要是在舒适方便上弥补了设备和环境方面的缺欠。

一向习惯于处事果断的爱德华，这时决定处理那件经过长时间深思熟虑的事情。首先他招来少校1[32]。朋友再度见面异常高兴。青年时代的友谊有如亲缘关系一样，有着极大的长处，不管相互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芥蒂和误会，也不会从根本上受到损害。一段时间之后，旧的关系又会恢复如初。

爱德华兴高采烈地款待朋友，问起了他的情况，运气如何，是否一切都如愿以偿。随后他半开玩笑地亲昵地问起，是否业已找到了意中人，结成良缘。这位朋友十分严肃地予以否认。

“我对你既不能也不会有所隐瞒，”爱德华继续说道，“我必须立即向你说出我的想法和我的打算。你知道我对奥狄莉的热恋，你也早就了解，就是因为她的缘故，我才去参加了这场战争。我不否认，我希望了结我的一生，没有她，我的生命毫无价值可言。同时我也必须向你承认，我下了这份狠心，认为事情是完全无望的。可同她在一起的幸福是那样美好，那样值得向往，这使我不可能完全把它放弃。某些令人快慰的预感，某些令人高兴的迹象，坚定了我的信心、我的狂想：奥狄莉会成为我的。一个玻璃杯上刻有我们两人名字的头一个字母，在举行奠基典礼时它被抛向空中，却没有摔碎；它被接住了，重又回到了我的手里。当我在这个寂寞的地方度过了那么长久的疑虑重重的时间之后，我对自己喊道：‘我要自己来代替这只玻璃杯去做一个征兆，看看我们的结合究竟可能还是不可能。’于是我去参加战争，寻求死亡，我这样做不是出于疯狂，而是希望活下来。奥狄莉就是对我去战斗的褒奖。在敌军后方，在战壕里，在被包围的要塞中，她就是我希望获得的、希望占有的。我怀着热望，要创造奇迹，生存下来，这意思就是，去获得奥狄莉，而不是失掉她。这种情感引导着我，它帮助我摆脱了所有的危险。现在我觉得我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克服了重重的障碍，没有什么阻挡我了。奥狄莉是我的，而在这种思想和这种思想的实现之间还有什么，在我看来已变得无足轻重。”

少校回答说：“你用寥寥数语就勾销了人们反对你的做法的理由，但是这理由现在必须重复一遍：你同你夫人之间的关系的全部价值在呼唤你回头，这你自己去思量好了。你对她，你对你自己负有责任，对此你不应当懵然无知。当我一想到，你们有了一个儿子，那我必然要同时说，你们彼此永远属于对方。为了这个孩子的缘故，你们有责任共同生活，你们要共同为了他的教育和他的未来幸福而操劳一生。”

“若是做父母的自以为他们的存在对孩子是如此必不可少，”爱德华回答说，“那不过是他们的一种狂妄无知罢了。凡是生活着的一切，都能找到营养和帮助。如果一个儿子的青年时代因父亲早逝而生活得不是那么舒适和幸运的话，他也许正因此而能更快地获得有益于社会的知识，及时地认识到，他必须适应一切，而这是我们大家迟早都要学会的。这儿谈的根本不是什么我们富有，能养活更多的孩子的问题，把这么多的财富用在一个人身上，这既不是义务，也不是好事。”

当少校用一些话点明夏洛蒂的价值和爱德华同她很久以来就存在着的关系时，爱德华激烈地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们做了一件蠢事，这我看得很清楚。若是有谁到了一定年纪还要实现他从前青年时代的心愿和希望，那他就是在永远欺骗自己。因为人的每一个十年都有他特有的幸福、他特有的希望和前途。一个人由于环境或由于妄想而前进或后退，那他就太痛苦了！我们做了一件蠢事，难道一辈子就这样下去了吗？时代的风尚不肯许诺给我们的，难道我们就因此而顾虑重重地放弃？在许许多多事情上，人们打消了他们的决心，停止了他们的行动，然而恰恰在这件事情上不应当如此，这关系到的是整体而不是局部，关系到的不是生活的这一个或那一个条件，而是生活的全部总和！”

少校以一种同样雄辩和有力的方式向爱德华说明他同他的妻子、同他的家庭、同社会、同他的家业的种种不同关系，但是他无法激起爱德华对此的任何关心。

“所有这一切，我的朋友，”爱德华说，“我在灵魂深处都想过了。在战争的喧嚣之中，当大地被持续不断的炮声震得颤抖时，当子弹啸叫着，击倒我身边的伙伴，把我的战马射中，把我的帽子穿了个洞时，我想起了这一切；在布满繁星的天穹下面，在安静的篝火之旁，这一切在我的眼前浮动，随之所有与我有关的一切都出现在我的灵魂之前。我仔细地想过了这一切，感受到了这一切。我找到属于我的，我感到了满足，我不断重复这样的想法，永远这样。”

“在这样的时刻，我不能对你隐瞒，我也想起了你，你也是属于我所关心的人。长久以来，我们不是早就休戚相关了吗？如果说我有负于你，那么现在是向你本利偿还的时候了。如果你有负于我，那么你将看到你能对我做出报答。我知道，你爱夏洛蒂，她值得你去爱。我知道，她对你并非无动于衷，那她为什么不应当认识你的价值呢，你从我这里把她带走吧，把奥狄莉领来给我！那我们就成了地球上最最幸福的人了。”

“正因为你用如此高贵的礼物想使我动心，”少校回答说，“我就必须更谨慎、更郑重才是。你的建议，虽然我内心表示敬重，但它不会使事情迎刃而解，也许反而会更为棘手。事情牵涉到了你，也牵涉到了我，关系到命运，也关系到名声，关系到两个男子汉的名誉。他们直到现在没有污点，从未受到责难。可通过这样一种奇怪的交易——如果我们不想用别的字眼来称呼它的话——就会使我们陷入危险，在社会面前出乖露丑。”

“正因为我们没有任何污点，”爱德华说，“这就给予了我们也去受一次责难的权利。谁在他的整个一生中证明自己是个诚实可信的人，那他所做的交易就会诚实可信。若是换一个人去做，就会使人感到可疑。就我而言，经过我最近加于自身的考验，我曾为他人甘冒风险，不畏艰难，我觉得我也有权利为自己做点事情了。至于你和夏洛蒂，让未来决定好了。我的主意已定，你不能，也没有人能阻拦。如果有人向我伸出手来，那我也乐意伸出手去；若是人们任凭我们自己而不从旁相助，或者加以反对，那必然会发生极端之举，恐怕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少校把尽可能长久地抵制爱德华的打算看作是自己的义务。为了反对他的朋友，他采用了一个聪明的手法，表面上看，他似乎是屈从了。他转移话头，谈到如何实现这次离婚和随后结婚的形式以及一些事务性的问题。于是就出现了某些令人不快的、棘手的、不合时宜的事，这使爱德华心绪恶劣至极。

“我算看清了，”他终于叫起来，“我们所希望的，不仅仅得从我们敌人手里，而且也得从朋友手里夺取。我所想要的，我所不可缺少的，我要紧紧地盯在眼里，我要得到它，肯定能很快很利落地得到它。我知道得很清楚，这一类的关系，无所破便无所立，无所灭便无所生。这样的事情光靠冥思苦想不成。在理智面前，一切权利都是平等的。当天平的一面翘起时，总得在另一面加上重量使它平衡才是。我的朋友，为了我，为了你自己，采取行动吧。为了我，为了你自己，把这团东西解开，理清，联结起来吧！不要为他人所左右。社会已经对我们有所议论了，它还会再度议论的。随后呢，正如通常那些不再令人感到新奇的事情一样，我们就被忘记了，对我们所做的也就无所谓了，对我们也就不再感兴趣了。”

少校没有别的办法，最后只好随爱德华的便，任凭他把事情看作人所共知、十拿九稳的，任凭他谈一些细节的处理，甚至开心地谈论美好的未来。

随后爱德华严肃地说道：“如果我们靠希望和期待，认为一切都会自行到手，那是一种该受惩罚的自欺。照这样下去，我们不可能救助自己，不可能恢复各方面的安宁。我怎么能使自己感到宽慰呢，因为我对所有的人有罪，可我是无辜地犯下这些罪行的！由于我的迫切要求，我说服了夏洛蒂，把你请到家中，随着这种变化，奥狄莉也出现在我的面前。此中发生的事情，我们无法主宰，但是使业已发生的事情变得无害，并引导使之利于我们的幸福，这却是我们能够主宰的。难道你愿意把目光从为我们展示出来的美妙可爱的远景移开吗？难道你愿意我，愿意我们大家都陷入一种可悲的断念之中吗？你只消想一想，事情必然是如此：我们回到旧日的状态，去忍受某些不适、不快和令人厌恶的东西，而一些美好和快乐的东西则无法从中产生，事情不就这样明摆着吗？如果你不来拜访我，不同我一起生活，难道你现在所处的顺利环境就能使你感到快乐？不，在事情业已发生之后，只会感到难过。夏洛蒂和我，连同我的产业一道，只能处在一种悲惨的境地。如果你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样，相信岁月和远离会使这些感情变得迟钝麻木，深深的痕迹会被抹去，那么在这些岁月中，人们恰恰不应当在痛苦和匮乏中熬煎，而应当在欢乐和幸福中度过。最后，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要说：如果说不管怎样，根据我们所处的内外环境，我们还是能够等待的话，可奥狄莉，一旦她离开我们的家庭，踏入社会，缺少我们的照料，在这个邪恶的、冷酷的世界里悲惨地东跌西撞，又会变得怎样呢？如果你能给我描绘出在一个没有我、没有我们的环境中，奥狄莉能幸福地生活，那你就算是说出了一个论据，这比其他任何论据都更为有力，即使我不同意，即使它也不能使我屈服，我还是非常愿意重新加以审视和考虑的。”

这个任务并非那么容易完成，至少少校对此想不出适当的答案。他只有一再重复地提醒，整个事情十分重大，十分复杂，从某种意义上看也十分危险。倘若去办的话，那至少必须慎之又慎，考虑再三。

爱德华表示同意，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在他们对事情取得完全一致和采取最初一些步骤之前，他的朋友不能离开他。

第十三章

完全陌生和彼此冷漠的人，经过一段时间的共同生活就会互诉衷情，一种信赖感就会油然而生。我们的这两位朋友，他们再度同居一地，朝夕相处，彼此之间无所隐瞒，自然就更可想而知了。他们重温昔日的情景，少校据实相告，夏洛蒂早就准备在爱德华由旅途返归时，把奥狄莉介绍给爱德华，她同意这个可爱的姑娘那时同他结为夫妇。爱德华对这个情况的透露欣喜若狂，于是毫无顾忌地谈到夏洛蒂和少校彼此间的爱慕，他对此加以绘声绘色的描述，因为他觉得这对他也是感到惬意和有好处的。

少校对此既不能完全承认，也不能完全否认，但是爱德华却越来越坚定、越有把握。他把这一切想得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已经发生的。各方面只需同意，所希望的就能实现。离婚一事肯定可以办妥，随之各方的结合会相继而至，爱德华要同奥狄莉外出远游了。

在想象力所描绘的舒适快意之中，相爱的人，年轻的夫妇，到一个清新的世界去享受他们清新的爱情，到一个变幻不定的环境中去考验和证实一种长久的结合，恐怕没有比这更富有魅力的了。而少校和夏洛蒂在此期间呢，他们拥有全权，对所有的田产、财富以及地面上的设施加以管理，并且按照法律和公平的原则进行安排，使各方皆大欢喜。但有一点是全盘中的基础，他觉得这是最大的有利之处，就是孩子留在母亲身边，这样少校就会对孩子进行教育，按照他的观点进行引导，施展他的才能。洗礼时给孩子命名为奥托——与他和少校的名字相同，这可不是白起的啊。

爱德华觉得一切就绪，他一天也不能再等了，急于把事情付诸实现。他们在返回庄园的路上先是到了一座小镇，爱德华在这里有一所住宅。他本想留在这里，等待先行一步的少校返回。可他无法克制自己，想立刻回到家园，于是他陪着朋友穿过了这个地方。两人策马而行，在事关重大的交谈之中，不知不觉走了很远。

突然间他们望见了远方高地上的那座新居，他们还是首次看到它的红砖闪闪发光。一股不可抗拒的相思之情涌上爱德华的心头。他恨不得在今天晚上就把一切都办妥，在毗邻的一个小村庄里，他要躲一躲。少校先去夏洛蒂那里，把事情做必要的介绍，使她的谨慎为之一震，借助一种出乎意料的提议迫使她敞开心扉。因为爱德华把他的愿望也看作她的愿望，他不相信其他，只相信，他这样做是迎合了她那强烈的愿望，希望从她那里尽快得到允诺，除此没有别的意愿。

他欣喜地看到幸福的结局就在眼前。他要少校燃放几枚花炮，快速地把消息通知待在远处的他，若是天黑的话，就燃放一些焰火。

少校策马向府邸驶去。他没有找到夏洛蒂，得知她眼下住在高地上的新居里，可现在到邻近庄园做客去了，也许今天不能很快返回。他返回到那家客店，事先他就把马存放在那里了。

在此期间，爱德华被一种不可遏止的焦躁所驱使，偷偷地从他的匿身之处溜了出来，穿过寂静的、只有猎人和渔夫才熟悉的小径，奔向他的庄园，傍晚时分他来到了湖旁的丛林地带。湖水平静如镜，他第一次看到它如此澄明、洁净。

奥狄莉这天下午在湖边散步。她抱着孩子，习惯地边读书边走路。她来到了橡树旁的渡口。孩子已经入睡，她坐了下来，把他放在身边，继续读书。这本动人心弦的书令她爱不释手。她忘记了时间，没有去想上岸之后在陆上还要走一大段路才能回到新居那里。她忘情于书，忘情于自己，看起来那样妩媚动人，甚至连她周围的树木、草丛都活了起来，睁大了眼睛望着她，怀着妒羡和喜悦之情。这时西沉的太阳在她身后涂下了一缕红光，把她的面颊和双肩染成一片金黄。

爱德华一直顺利地潜行了很远，没有被人注意。他到了他的庄园，到了附近的地带，发现空无一人，于是大着胆子继续前行。终于，他穿过了橡树旁的丛林，看到了奥狄莉，她也看到了他。他向她飞奔而去，投身在她的脚下。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他们在寻求握住对方的手。随后他用三言两语向她解释，他为什么，又是怎样回到了此地。他已把少校派到夏洛蒂那儿，他们共同的命运也许在这一瞬间已经决定了。他从不怀疑她的爱情，她也肯定不怀疑他的爱情。他恳求她的应允。她犹豫不定。他向她起誓，他要提出他昔日的权利，想把她拥入自己的怀里。她指了指身边的孩子。

爱德华看到孩子，感到愕然。“伟大的主啊！”他喊了起来，“如果说我有理由怀疑我的妻子、我的朋友的话，那这个孩子便会成为反对他们的可怕的证人，这难道不是少校的模样吗？如此相像我还从没有见过。”

“不是这样！”奥狄莉回答，“所有的人都说孩子像我。”——“这是可能的吗？”爱德华问，就在这一瞬间孩子睁开了双眼，目光是如此明亮，如此柔和。孩子那么懂事地望着这个世界，他仿佛认识眼前这两个人似的。爱德华倒在孩子身边，他又一次跪在奥狄莉面前。“这是你！”他喊道，“是你的眼睛。啊！让我只看你的眼睛。让我抛一块布遮盖住那赋予这孩子以生命的不祥的时刻。丈夫和妻子各怀异心，陌生地拥抱在一起，热烈的相思亵渎了合法的结合，难道我该用这不幸的思想来使你那纯洁的灵魂受惊？或者说，我们已到了这种地步，因为我同夏洛蒂的关系必须结束，因为你会成为我的，为什么我不应当这样说呢？为什么我不应当说出这样严酷的字眼：这孩子生于双重的通奸！这孩子把我同我的妻子分开，把我的妻子同我分开，他本应该把我们结合在一起才是。尽管这孩子为我做证，尽管这双明亮的眼睛对着你的眼睛说：‘我即使在另一个人的怀抱里，也是属于你的。’可奥狄莉，你能感觉到，真的能感觉到，我只有在你的怀抱里才能赎清我那次犯下的过失，那次犯下的罪恶！”

“听！”他喊道，随即跳了起来，相信是听到了一声枪响，以为是少校发出的信号。可这是邻近山里一个猎人放了一枪。随之一片寂静，爱德华变得焦躁起来。

现在奥狄莉才发觉，太阳业已西沉，残阳最后从高处房屋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余晖。“你快离开，爱德华！”奥狄莉喊道，“我们这么长时间不见面，这么长时间都忍耐了。要想一想，我们两人对不住夏洛蒂。由她来决定我们的命运吧，我们不要先她而自作主张。如果她允许的话，我会成为你的，她不同意，那我必须断绝这个念头。既然你相信，决定业已临近，那就让我们等待吧。你到村里去，少校估计会在那里。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需要解释呢。少校若谈判成功就用一响燃放的花炮声来通知你，这是真的吗？也许他现在还四下找你呢。我知道，他没有遇到夏洛蒂，他可能迎她去了，因为有人知道她去哪儿。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让我走吧！现在她一定回来了，在上面等着我和孩子呢。”

奥狄莉说得匆忙急促。各种可能性她都考虑到了。在爱德华身旁，她是幸福的，可她感到，她现在必须离开他。“我求你，我恳求你，亲爱的人！”她说道，“快回去，去等着少校！”——“我听从你的命令。”爱德华说，他满怀深情地凝视着她，然后把她紧紧拥入怀抱。她用两臂抱住他，柔情地把他拥在她的胸前。希望像一颗星星从天而降，从他们头上落下。他们在思想，他们相信彼此属于对方。他们第一次相互热烈而纵情地接吻，随后又不情愿地、痛苦地分开了。

太阳完全沉落。天色变得一片朦胧，湖畔散发着湿气。奥狄莉茫然地站在那里，随即动身上路。她朝着高处房屋望去，相信看到了高台上夏洛蒂的白色衣服。湖边的弯路很长，她熟悉夏洛蒂等待孩子时的那种焦急不耐。她越过那片梧桐树林，只有湖面把她同那条通向房屋的小径分了开来。她的思想和她的眼睛一样，早已飞到了那里。和孩子一道乘船而感到的担心，在这种急迫的心情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奔向小船，她没有察觉到她的心在狂跳不已，她的双脚摇晃不定，她的各种感官失去了作用。

她跳到船上，抓住桨，推船离岸。她得用力气，不断地用桨推船，她左臂抱着孩子，左手拿着书，右手拿着桨。她摇晃起来，跌倒在船上。桨脱手了，飞到另一侧。她要保持身体平衡，孩子和书从她手臂滑出，跌到另一侧，落进水里。她只抓住了孩子的衣服，但是她的不利的位置妨碍她站立起来。右手空了，但她无法使自己转过身站立起来。到最后她总算把孩子从水中拽出，可孩子的双目紧闭，已经停止了呼吸。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神志完全恢复了，可她的痛苦却是那么巨大。小船几乎到了湖心，船桨漂到了远处。她向岸边望去，空无一人，即便看到人，对她又有什么用处呢！她孤立无援，在这反复无常、孤僻乖戾的元素上面漂移。

她试着自己救助自己。她时常听到救助溺水者的办法。还在她过生日的那天晚上，她就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她把孩子的衣服脱下来，用她的纱衣把孩子擦干。她敞开自己的怀，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袒露出她的前胸，第一次把一个活着的生物拥到她那裸露出来的纯洁乳房之上。啊！他不是活的了。这不幸的孩子四肢僵冷，使她的胸脯发冷，直冷到内心深处。泪水从她的眼中不断地涌出，滴在僵硬的孩子上半身上，使得他仿佛有了温暖和生机。她不停地尝试，用围巾把孩子裹起来，抚摸，按摩，呼气，用亲吻，用泪水，用这些办法来代替她在这个僻静无人之处无法得到的救护。

一切都归于无效！孩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臂弯里，小船静静地停在湖面。但即使在这时，她那优美的情感也没有使她变得完全绝望。她仰望上苍，跪倒在船上，用双手把僵硬的孩子举过她那纯洁的胸脯，他洁白晶莹，可惜也像大理石一样冰冷。她眼含泪水，抬头仰望，呼唤着上天的援救，如果世上到处都缺少慈悲的话，那么一颗温柔的心是希望在上界那里找到至高的恩惠。

她也不放弃向群星求援，它们已开始烁烁闪光。一阵轻风生起，把小船向梧桐树那边吹去。

第十四章

奥狄莉跑回新居，呼唤外科医生，把孩子交给他。这个遇见任何事情都镇静如常的人，按照通常的方法仔细地检查幼小的尸体。奥狄莉站在他的身旁帮忙，拿取需要的物品，她在设法，可她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游动，因为至大的灾难和至高的幸福改变了对一切事物的看法。经过全面仔细的检查之后，这个诚实的人摇了摇头，先是对她充满希望的问讯缄默不语，随后轻轻答了一个“不”字。她离开了夏洛蒂的卧室——这一切都在这里进行——她刚一踏进起居室，还没来得及走到沙发跟前，便心力交瘁，一头栽倒在地毯上。

就在这时候，夏洛蒂来到门前。外科医生恳切地请求周围的人留下别动，他去迎她，让她有所准备。可夏洛蒂已进入她的房间。她看到奥狄莉倒在地上，一个女仆哭喊着向她冲了过来，外科医生走了进来，她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她怎能一下子就放弃希望呢！那位经验丰富、机智聪明的医生只是请她不要去看孩子。他起身离去，佯称用新的办法再试一次，以使她感到一线安慰。夏洛蒂坐在沙发上，奥狄莉还倒在地上，但已移近到夏洛蒂的膝前，把她那俊美的头伏在夏洛蒂的膝上。那位医生朋友走进走出，表面上是在关怀孩子，实际上却在为两位妇女担心。就这样一直到了午夜，死一般的寂静越来越深沉。夏洛蒂不再装傻了，她知道孩子绝不会再活过来。她要求去看一看孩子。孩子已用暖和的棉布干干净净地裹了起来，放在一个篮子里，人们把他放在沙发旁，夏洛蒂的身边。孩子只露出脸，躺在那里，安详而清秀。

这件不幸的事情很快就在村子里引起了震动，消息随即传到了那家客店。少校踏上他熟悉的道路，来到之后，先在房屋外转了转，拦住一个正奔向楼里取东西的仆人，了解了详细情况，并让他把外科医生叫来。医生来了，为他的老朋友的出现感到惊奇，他向他报告了现下的情况，并去通知夏洛蒂，使她对见面有所准备。他来到室内，当即和夏洛蒂交谈，最后使她理解到，依照他的意思和想法，朋友的关怀和前来是不可少的。毋庸多说，她知道了，她的朋友就在门外，但已一切尽知，希望让他进来。

少校进入室内，夏洛蒂面带痛苦的微笑向他表示欢迎。他站在她的面前，她揭开盖在孩子尸体上的绿绸，借助蜡烛的暗淡光亮，他看到了他本人的一幅僵化了的肖像，心中不无一种神秘的惊悸。夏洛蒂指了指椅子，于是他俩相对而坐，默默无言，直至深夜。奥狄莉依然一动不动地伏在夏洛蒂的膝盖上，她的呼吸匀和，她入睡了，或者说好像入睡了。

晨光熹微，烛光已灭，两个朋友仿佛从一场昏沉沉的梦中醒来。夏洛蒂望着少校镇定地说道：“我的朋友，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天意使你来到这儿参加这场丧事？”

少校轻声地回答，就像她那样轻声地问话一样，仿佛他们不想惊醒奥狄莉似的。他说：“现在不是说话遮遮掩掩、拐弯抹角、慢慢腾腾的时候和场合。您现在的处境是如此令人震惊，使我为之前来的重大事情已失去了它的价值。”

他非常平静和简短地向她陈述了爱德华派他前来的目的和使命，向她陈述了他本人到此的目的、他的自由的意愿和他自身的利益。这两方面的意见他都说得十分委婉，然而也十分率直。夏洛蒂安静地听他讲，似乎既不表示惊讶，亦不觉得反感。

少校讲完了，夏洛蒂回答的声音非常低微，他为了能听得清，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她说：“像这样的情况我还从没有遇到过，但是处于类似的境地我总是一再对自己说：‘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我非常清楚，现在许多人的命运掌握在我的手中。我该怎样去做，对此我毫无怀疑，并且不久我就要说出来。我同意离婚。我本该早就做出这样的决定，由于我的迟疑不决，由于我的反对，孩子死了，是我杀死了他。有些事情是由命运在顽强地主宰着。理智和道义，义务和所有神圣的一切同它对抗都是无济于事的。它认为是对的，那就会发生，我们认为是不对的也不行；我们可以表达出我们的要求，可终归是由它说了算。”

“我有什么可说的呢！命运本来把我的希望、我的意愿重新纳入轨道，可我却轻率地与它对抗。难道我本人没有想到奥狄莉和爱德华是一对佳偶吗？难道不是我本人设法使他俩接近吗？我的朋友，您本人不是也知道这项计划吗？我为什么不能把一个男人的任性与他真正的爱情区分开来？我为什么接受他的求婚？为什么不作为一个朋友使他和另一个女人幸福？您只消看看这个不幸的沉睡的人就够了！当她从她那半死的昏睡中醒来时，那一瞬间我会浑身颤抖的。若是她不能企望用自己的爱情去弥补由于她而丧失的一切，那她怎能活下去，怎能使自己得到安慰？她能够用倾慕和激情去爱他，使他重新得到一切。如果说爱情能忍受一切，那么爱情更能弥补一切。在这个时刻我本人是无须顾及的。”

“亲爱的少校，您悄悄地离去吧。您告诉爱德华，我同意离婚。我把整个事情交给他、您和米德勒处理，我对我的未来是不担心的，不管从哪种意义上说都没有问题。给我的任何文件，我都签署。但是不要要求我去协助，去考虑，去出主意。”

少校站了起来。她从奥狄莉身上伸过手来。他用嘴唇吻了吻这可爱的手，随即轻轻地说：“那么我可以希望什么呢？”

“让我不向您做出回答吧，”夏洛蒂说，“我们没有犯下该使我们变得不幸的过失，可我们也不应当得到在一起的幸福。”

少校起身离去，内心为夏洛蒂深深地感到悲哀，却不怎么为死去的孩子感到难过。他觉得这样一种牺牲对各方面的幸福是必要的。他在想象奥狄莉两臂抱着她自己孩子的景象，这是对爱德华的损失的最最完整的补偿；他在想象夏洛蒂胸前的一个儿子，有更多的理由认为这孩子比死去的那个更像他本人。

在返回客店的路上，这样一些迷人的希望和画面在他的灵魂深处浮现出来。他找到了爱德华，原来他整夜都留在户外等待少校，因为既没有燃放焰火也没有花炮向他通知事情成功的消息。他业已知道了那件不幸的事，他并不为这可怜的孩子感到难过；虽然他内心不完全承认，可他把这件事看作一种天意，它一下子扫清了在他幸福路上的任何障碍。少校很快把他妻子的决定告诉了他，并劝告他返回那个小镇，在那儿考虑和安排下一步要做的事。他听从了。

少校离开之后，夏洛蒂坐在那儿，陷入沉思之中，但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奥狄莉就抬起头来，睁大了双眼，望着夏洛蒂。她先是从她的怀抱中立起身来，随后从地上站起，立在夏洛蒂的面前。

“这是第二次了，”这个美丽的姑娘面带一种不容抗拒的、优雅而严肃的表情，开始说道，“这同样的事情，是我第二次遇到了。你曾经告诉过我，人们在一生当中经常以相似的方式遇到相似的事情，并且总是在关键的时刻。我发现这种看法是正确的。我必须向你吐露真情。在我母亲死后不久，那时我是一个小孩子，我把我的小椅子搬到你的身边，你当时坐在沙发上，就像现在这个样子。我的头靠在你的膝上，我没有睡，也没有醒，我在打瞌睡，周围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特别是讲的那些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可我不能动，我说不出话来，即使我想那样去做，我也无法表示出来，我心里明白极了。那时你同一位女友谈到了我，你为我的命运难过，在这个世界上我成了一个可怜的孤女。你描述了我寄人篱下会是怎样的处境，若不是一颗特殊的幸运之星在我的头顶上空升起，我真不知该是何等的悲惨。这些话我听得一清二楚，你对我的期望，你对我的要求，也许是太严格了，按照我有限的智力，我把你说的当成了法规。我长期以来按它生活，就是你对我爱怜，为我操心，把我接到你家里的时候，我也依然按它做人，按它行事，此后的一段时期也是如此。”

“但是我滑出了正路，我破坏了我的法规，我甚至丧失了对这种法规的感情。在经过这样一场可怕的事情之后，你又一次指明了我的境况，这次比头一次更为悲惨。我躺在你的怀里，半僵不死；像是从一个陌生的世界，我又一次听到你那低微的声音就在我的身边。我了解了我所处的境况，我对我自己感到吃惊。但正如头一次一样，这次我在半死半睡之中也为我自己规定好了一条新的道路。”

“我下了决心，我过去是怎样想的，现在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都必须让你知道。我永远不会成为爱德华的人！上帝已经用一种可怕的方式睁开了我的双眼，我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过啊！我要为此赎罪，没有人能改变我的这个主意！亲爱的，好心的人，采取你的行动吧。让少校回来，给他写信，让他什么也不要做。当他离开的时候，我是多么害怕啊，我连动都无法动。我想跳起来，想喊叫：‘你不该让他怀着这样罪恶的希望离去！’”

夏洛蒂看清了也感觉到了奥狄莉的处境，但是她希望通过时间和劝说使她改变主意。可当她刚说了几句暗示未来、暗示痛苦的减轻、暗示希望的话时，奥狄莉就大声叫了起来：“不！你别想说服我，不要来欺骗我！当我知道你同意离婚之时，就是我在同一个湖里为我的过失和我的罪恶赎罪之日。”

第十五章

在幸福、安定的相处之中，亲戚、朋友、家人，当他们在一起谈论——有着比必然和当然更多的原因——已发生或者将会发生的事情时，当他们彼此之间反复告知他们的打算、他们的行动、他们的作为时，虽说相互并不听取别人的劝告，可做起来，却急人所难的样子。与此相反，在重大的关头，特别是急需别人的支持、别人的鼓励的时候，却发现每个人都避犹不及，每个人都各干各的，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去施加影响，而相互之间却掩饰个人所用的手段，只有结果、目的和赢得的成功才公之于众。

在如此多奇怪和不幸的事情发生之后，这两位妇女就笼罩在某种寂静的、严峻的气氛之中，然而这种严峻却是通过一种亲切诚挚和相互体贴表现出来的。夏洛蒂暗地把孩子葬在小教堂那里。他安息了，是一种预兆不祥的关系的第一个牺牲品。

夏洛蒂尽可能地恢复往常的生活，她首先发现，奥狄莉急需她的帮助。她这样去做，但不使奥狄莉有所察觉。她知道，这个天使般的姑娘是多么地爱着爱德华。她把灾难发生前的种种情景一一进行了回忆，那些情况她都一清二楚，一半是从奥狄莉那里，一半是从少校那里知道的。

在奥狄莉这方面，她使夏洛蒂眼下的生活变得轻松。她是坦率的，甚至变得健谈起来，可她从不谈论当前或者前不久发生的事情。她总是在观察，在留意，她知道许多东西，现在都可以派上用场了。她为夏洛蒂解闷，她使她得到消遣。夏洛蒂这时则暗地里一直怀着希望，想看到她所珍爱的这一对人成为夫妻。

但奥狄莉却另有想法。她向夏洛蒂揭示了她生活途程上的秘密，她正从往日的樊篱，从她的顺从之中解脱出来。通过悔恨，通过决心，她感到自己已摆脱了那次过失、那个不幸的重负。她不再需要克制自己的那种强力。只有在完全断念的条件下，她才在心灵深处宽恕了自己，而这个条件对于未来是必不可少的。

一段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夏洛蒂觉得，房屋、花园、湖水、崖石、树林每天只是使她俩心中的悲哀之情翻新变样。显而易见，必须改换一下地方，可究竟怎样去做，却不那么容易做出决定。

两位妇女还要住在一起吗？爱德华先前的意愿似乎是这样要求的，他的声明、他的威胁是非这样做不可。这两个女人虽然都有着善良的意愿、充分的理智，并且竭尽全力，但却是在一种令人难堪的环境中相处，这点有谁看不出来呢？她们的交谈互存戒心，有时她们倒是高兴不要完全听懂对方的话，懂得一半就行了。可更多的时候，一句话就会造成误解，虽说不是由于理智，至少也是由于情感所致。她们唯恐伤害对方，然而恰恰这种恐惧是最易受伤害的，也是最易伤害人的。

谈到变换一下地方，彼此立即分开，至少分开一段时间，这样一来，那个老问题就又被提了出来：奥狄莉到哪儿去？那个有钱人家曾提出要奥狄莉陪伴一个大有希望继承遗产的女儿，但几次尝试都归于失败。男爵夫人最近那次见面时提过，近来又有信催促，要夏洛蒂把奥狄莉送到那里。现在夏洛蒂又一次提起此事，但奥狄莉断然拒绝前往，到那儿她会发现，那是一个人们通常称为是大世面的地方。

“亲爱的姨妈，”她说，“为了表明我并不褊狭和固执，我想说说我在另一个场合所不想说的话。一个少有的不幸的人，即使他是无辜的，那也是被人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加以描绘了的。他的在场会激起所有那些看到他和发现他的人的一种恐怖感。每个人都想看看他身上的可怕之处，每个人都对他感到好奇，而同时又感到恐惧。这样，在一个发生灾难的家庭中，在一个发生不幸的城市里，每一个身居其中的人都会惊骇万分。在那里，白昼的日光不再那么明亮，星星也像是失去了它们的光辉。”

“对这样一些不幸的人，人们的轻率、愚蠢的强求和笨拙的好心，虽说也许都是可以谅解的，但造成的伤害却是多么大啊！我说这话，请您原谅。那时，绿茜安把那个可怜的病姑娘从家中藏身的那个房间中拖出来，友好地对待她，好心地逼她去跳舞和做游戏，我和那个姑娘一道感到难以置信的痛苦。当那个可怜的姑娘感到恐惧，越来越害怕，最后逃开并昏厥倒地时，我看在场的人都惊愕万分，激动起来，每个人都开始对这个不幸的人产生了一种好奇之心。那当儿我没有想到，这样一种类似的命运在等待着我；可我那时的同情之心是真挚的、热烈的，到现在依然明显地可以感觉到，现在我可以把这种怜悯用在自己身上了，但我要避免自己陷入类似的处境之中。”

“亲爱的孩子，”夏洛蒂说，“可是没有哪个地方你能避开人们的目光啊。我们没有修道院，否则在那里可以为这样的感情找到一个避难所。”

“寂寞孤独并不是避难所，亲爱的姨妈，”奥狄莉回答说，“只有在我们勤奋工作的地方才能找到最珍贵的避难所。所有的赎罪和所有的匮乏绝不能使我们摆脱一种不祥的命运，若是它决心对我们进行追逐的话。若是在懒散的状态下，我成为大家所注视的人，那我感到厌恶，感到畏惧。若是人们看到我在快乐地工作，不懈地尽自己的义务，那我能忍受任何人的目光，因为我在神的面前无须感到羞愧。”

“如果我说得不错的话，”夏洛蒂说，“那你的意愿是返回寄宿学校去了。”

“是的，”奥狄莉说，“我不否认这点，如果说我们是在一条极为独特的道路上被教育出来的，那在一条普通的道路上去教育别人，我把这看成是一种幸运的使命。在历史上我们不是看到，一些人由于道德上的巨大不幸而隐遁于荒原吗？可就是在那里他们也不能像所希望的那样藏匿起来。他们被召回人世，为的是把那些陷入迷误的人引回到正路，有谁能比他们的现身说法做得更好呢！他们负有使命去帮助那些不幸的人。有谁比他们更能做到这一点呢？因为尘世的灾难对他们再也无能为力了！”

“你选择了一种独特的使命，”夏洛蒂说，“我不想阻拦你。也许，如我所希望的，这只是一个短时期。”

“我非常感谢您，”奥狄莉说，“感谢您同意我的这个尝试，同意我去体验。我并不十分自信，但我会成功的。在那个地方，我会回忆起我通过的那些考试，而那些考试同我在此后所体验的相比是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啊。观察那些年幼学童的窘迫表情，看到他们痛苦地微微一笑，并轻轻地把他们从小小的迷惘中领出来，去做这一切，我该是多么欣喜啊。幸福的人不适于去管教幸福的人，人们获得的越多，对自己和对他人要求的也就越多，这是人类的天性。只有重新振作起来的不幸的人，才知道为自己和为他人去培养知足常乐的感情。”

略加沉思之后，夏洛蒂终于说道：“让我对你的打算提出一点反对意见吧，我认为这是极为重要的。不是关于你，是关于一个第三者。那位好心的、通情达理的、虔诚的教师的想法，你是知道的；在你所要走的那条路上，对他来说，你一天比一天变得珍贵，变得不可缺少。按照他的感情来看，没有你，他的生活不会愉快，若是他习惯了你的合作，那将来没有你，他就无法再从事他的事业。你开头是帮助了他，可到后来就折磨他了。”

“命运对我不是温和的，”奥狄莉说，“谁爱上了我，谁也许就没有什么好的盼头。像这位朋友这样好心，这样通情达理，那我希望在他身上也能产生一种对我的纯洁的感情。他会把我看成一个斩断尘缘的人：她也许只有献身神才能抵消她对自己和为他人所造成的巨大不幸。这神就在我们四周，虽然看不到，却能保护我们免受各种巨大的不祥的力量的侵害。”

这个可爱的孩子所说的这一切如此情真意切，夏洛蒂私下对此考虑再三。她进行了种种不同的观察，乃至最细微之处，看看奥狄莉同爱德华的接近是否仍有可能。但是，哪怕是极浮泛地提到此事，仅含有微乎其微的希望，最微不足道的暗示，都仿佛使奥狄莉反感异常，有一次她甚至毫不掩饰地径直说出了这点。

“你决心，”夏洛蒂对她说，“放弃爱德华，做出的决定是如此坚定和不可改变。如果这样的话，那你就得避开与爱德华再度见面的危险。远离开心爱的人，我们的眷恋越是热烈，我们就似乎越能克制自己，我们把激情的全部力量，正像它向外扩展那样，不妨归向于心灵深处。但是，每当我们认为是可以缺少的，突然又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成为不可缺少的，我们很快就会从这种错误中被拉出来。你认为现在的情况怎样做最合适，就怎样去做。考虑一下，最好是改变你刚才做出的决定，但是要出于你的本心，出于你的自由的意志。你不要偶然地、出乎意料地再度陷入从前的处境，那将在你的内心引起一种分裂，而这是难以承受的。正如说过的，在你走这一步之前，在你离开我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之前——这生活把你引向什么样的道路没有谁能知道——你要三思，是否你真的能永远放弃爱德华。如果你做出了决断，那我们齐心一致，就是他来找你，他来逼你，你也不要同他见面，不要跟他讲话。”奥狄莉毫不思索，立即向夏洛蒂做出许诺，把她先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但是爱德华说过的那种威胁现在又在夏洛蒂的灵魂之中浮现出来；只有奥狄莉不离开夏洛蒂，那他才能舍弃奥狄莉。虽然从那以后，情况有了很大的变化，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那句他脱口而出的话对随后发生的事件而言，可以看作是失去了作用。但是她即使是在最微不足道的意义上，既不敢也不打算做某些伤害他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应当让米德勒去探听一下爱德华的心意。

自从孩子死后，米德勒经常拜访夏洛蒂，虽然每次时间都很短促。这次不幸事件给了他很大的影响，使这对夫妇重归于好看来是不可能了。但是他按照自己的思想方法，总是怀着希望，他总是竭尽全力。奥狄莉的决心使他暗暗感到高兴。他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会得到缓解。他还总是想到夫妇破镜重圆，并把那些动荡不安的激情看作是对夫妻之间爱情和忠诚的考验。

夏洛蒂一开始就把奥狄莉的决定写信告诉了少校，并极为诚恳地请他劝阻爱德华不要采取任何行动，要平静下来，不能急躁，要安心等待，看这美丽的孩子的情绪能否恢复如初。对今后的事情和想法，她也把最重要的通知了他。现在她把这项棘手的任务交给米德勒，叫他让爱德华对情况的变化有所准备。但是米德勒却清楚地知道，与其对一件事情表示赞同，不如顺其自然，因此他劝说夏洛蒂，最好现在就把奥狄莉送到寄宿学校。

米德勒走后，她立即对奥狄莉的动身进行了准备。奥狄莉打点行装，夏洛蒂看得很清楚，她既不把那个漂亮的小箱子带上，也不从中取出任何东西。夏洛蒂默默无言，让这闷声不语的孩子自己决定。启程的日子到了。夏洛蒂的车子第一天应把奥狄莉送到一家有名的旅店，第二天再送到寄宿学校。南妮陪同并充当她的侍女。这个热情的女孩在夏洛蒂的儿子死后立即回到奥狄莉的身边；出于天性和倾慕，她像往昔一样依恋奥狄莉，甚至她的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仿佛要以此弥补她迄今为止所遭受的损失，并完全献身于她热爱的女主人。和奥狄莉一道同行，去领略异地的风光，这使她欣喜若狂，她直到现在还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出生之地哩。得知了这个消息，她从府邸跑回村里，把她的幸福告诉给她的父母、她的亲朋，并同他们一一告别。不幸的是，她也到了一家患有麻疹的病人家里，并立即觉察到受了传染。这次旅行不能推迟，奥狄莉本人催促动身。这条路她走过，认识她要在途中歇宿的那些旅店的主人。有府邸的车夫驾车，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夏洛蒂对此不表示异议，她在思想上也愿从这个环境中摆脱出来，她要做的只是把奥狄莉在府邸中住的那几间房屋加以整理，好为爱德华重新使用，把它们布置得完全像上尉来此之前的那个样子。

重建昔日幸福的希望总是一再地在人们的心中点燃起来，夏洛蒂有理由也有必要再次怀有这样的希望。

第十六章

当米德勒到达爱德华那儿时，他发现他孤零零一个人，右臂支在桌上，头伏在右手上，显得十分痛苦。“您的头痛病又在折磨您？”米德勒问。“是在折磨我，”爱德华说，“但这并不使我感到可恨，因为它使我想起了奥狄莉，也许她现在也在受头痛病的折磨。我在想，她把头伏在左臂上受的折磨比我更厉害。为什么我不应当像她那样去忍受呢？这种痛苦对我是有益的，我几乎可以说，是我所希望的。因为只有这样，她忍受痛苦的面容以及她的表情，才能更鲜明、更清晰、更生动地显现在我的灵魂之前；只有在痛苦之中，我们才能充分地感受到那些伟大的性格，为了去忍受痛苦，这些性格是必不可少的。”

米德勒发现他的朋友已心灰意懒到这种程度，可他并不改变他的初衷。他一步一步地向爱德华原原本本地陈述了，奥狄莉返回寄宿学校这个念头是怎样在两位妇女那儿产生的，它又是怎样逐步成熟到确定下来。爱德华几乎没有表示反对。从他所说的寥寥可数的几句话中像是表明，他对一切都听之任之。他当前的痛苦似乎使他对一切都处之漠然。

米德勒刚一离开，剩下他一个人，他就立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不感到痛苦了，脑子里想个不停，不能自已。就在米德勒喋喋不休时，这位钟情人的想象力业已活跃起来。他仿佛看到了，奥狄莉正孤独地，或者说感到孤独地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歇息在那家熟悉的客店里。他曾多次住在这家客店的房间里。他在想，他在考虑，或者不如说，他不是在考虑，他是在想，他在希望，他在要求。他必须见到她，必须同她谈话。为什么，做什么，因此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那都无所谓。他不去抑制，他必须这样去做。

他派出自己信任的仆人，这个仆人立即打探到了奥狄莉动身的日子和时刻。这天，拂晓时分，爱德华就骑马奔向奥狄莉途中过夜的旅店。他很早就到了那里，甚感意外的女店主高兴地接待了他。爱德华从前有恩于这一家人。女店主的儿子是个士兵，非常勇敢，有一次，他在战场上表现得非常出色，但只有爱德华一人在场。爱德华热心地把这件事一直报到统帅那里，克服了某些心怀不良的人的阻碍，为他争到了一枚勋章，她不知怎样报答他才好。她现在很快腾出了梳妆室，这同时也是她的更衣室和存放贵重物品的房间。但是他通知她，有一位小姐将抵达此地，她应当住在这里，给他在过道后面收拾一个房间就够了。这件事令女店主感到蹊跷，但是她觉得能有机会向她的恩人表明她的殷勤是十分快乐的。这位恩人对这件事是何等的关注和积极！直到傍晚，这漫长的时间，爱德华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熬过去的啊！他观察那个房间的四周，他就要在这个房间里见到她了。他觉得这房间是天堂中的一个所在。此刻，他有什么想象不出呢？是否该使奥狄莉感到意外的惊喜，是否该事先使她有所准备？终于，后一种想法占了上风。他坐了下来，开始写信。她会收到这封信的。

爱德华致奥狄莉

在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我最最亲爱的，我就在你的近旁。你无须惊慌，无须害怕。我没有什么可使你畏惧的。我不会对你提出强求。在得到你的允许之前，你不会看到我。

在此之前，你要考虑你的处境，考虑我的处境。你没有采取决定性的步骤，对此我十分感谢你，这一步骤关系太重大了。你不要去做！这儿，处于一个十字路口，你要三思：你能成为我的吗？你愿意成为我的吗？噢，这样，你便是向我们大家表示了一种巨大的恩惠，对我更是一种无法估量的恩惠。

让我再见到你，满怀喜悦地再见到你吧。让我亲口提出这美好的问题：你愿意成为我的吗？用你同样美好的问题来回答我吧。奥狄莉，到我的怀抱中来吧！你多次伏在我怀里，那里永远属于你！

他一面写，感情一面在翻腾不已，他极为渴望的正在临近，马上就要变为现实。她会从这个房门进来，她会读到这封信，她会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像从前那样；她的倩影一直令他魂牵梦萦，她可还是一如从前？她的体态、她的思想有什么变化？他握笔手中，要写出他所想的一切。可这当儿马车已驶入庭院。他匆忙地添了一句：“我听到了你抵达的声音。一会儿见！”

他把信叠了起来，写好信封，来不及盖章就跳出那间屋子，知道随后就能到达庭院。可就在这一瞬间他想起表和印章还留在桌上。不能让她先看到它们。他又跳了回去，顺利地把这两件东西拿到手。这时他听到从前厅传来女店主的声音，她正朝这个房间走来，把它指点给客人。爱德华向屋门跑去，但是门关上了。钥匙在他进来时被震落到地上。锁里的弹簧已经落了下来，门锁上了。他像中了魔似的呆呆站在那里。他用力推门，但无济于事。噢，他多么希望能像一个幽灵那样从门缝中溜走啊！毫无可能！他把脸藏在门柱旁边。这时奥狄莉走了进来，女店主一看到他就退了出去。他也无法在奥狄莉面前掩盖自己的行藏，连一会儿的时间都不可能。于是他把身体转了过来，面朝着她。这对相爱的人就在这样一种罕见的情况下再次相对而立了。她平静而严肃地望着他，既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当他迈步向她靠近时，她倒退几步，直抵房门。他后退了。“奥狄莉，”他喊了起来，“让我们冲破这可怕的沉默吧！难道这相对而立的我们只是影子吗？你要先听我说！你现在在这儿看到了我，这是偶然。你身边有一封信，这是为你准备的。你读一读，我请求你，读一读！那时你再决定，你该怎么去做。”

她俯视那封信，略一沉思之后把它拿起，打开，阅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读后，她把它轻轻地放在一旁。随后她把举向空中摊开的双手攥到一起，放在胸前，使身子只是稍许地前倾，注视着面前这个恳求着的急性人，用的是那样一种目光，竟使他不得不放弃他的要求，或者说他的希望。这种表情撕裂了他的心。他无法忍受她的目光、她的姿态。看来，若是他坚持留在这儿的话，她就会跪倒在地。他绝望地冲出门去，打发女店主来陪伴这孤独的少女。

他在前厅里踱来踱去，已是深夜了，那个房间里仍无声无息。终于女店主从里面走了出来，并顺手把房门锁上。这个善良的女人极为激动，她惶惑不安，不知该做些什么。最后在临走时，她把钥匙递给爱德华，他拒绝了。她留下蜡烛，离开了这里。

爱德华陷入深深的悲伤之中，他倒在奥狄莉房门的门槛边，泪水打湿了门槛。这对相爱的人离得如此之近，但却是极端悲哀地度过了这漫长的一夜。

天亮了。车夫在备车，女店主打开了房门，进入室内。她看到奥狄莉穿着衣服睡在那里，她退了出来，面带同情的微笑向爱德华示意。两个人走到沉睡的奥狄莉面前。可就是这种景象爱德华也忍受不了。女店主不敢把安睡的姑娘唤醒，她面向她坐了下来。奥狄莉终于睁开了美丽的眼睛，立起身来。她拒绝用早点。爱德华走到她的面前，他恳切地求她，哪怕是说一句话，表明她的意愿。他发誓，他遵从她的意愿。但是她缄口不语。他再次诚挚而急迫地问她，她是否愿意成为他的。她低垂双目，轻轻地摇头，表示拒绝。这表情真是惹人爱怜！他问道，她是否要去寄宿学校。她冷漠地予以否认。但是当他问道，她是否要回到夏洛蒂身边时，她欣慰地颔首表示同意。爱德华奔到窗前，向车夫做了吩咐。她迅急地随他之后从房间跑出，冲下楼梯，进入车内。车夫驱车奔回府邸，爱德华骑马尾随，保持着一段距离。

第十七章

夏洛蒂看到奥狄莉乘车驶入府邸庭院，随后爱德华也骑马而至，感到诧异至极！她冲到了门口。奥狄莉下了车子，和爱德华一道走了过来。奥狄莉急迫而用力地抓住了这对夫妇的手，把它们拉在一起，随后跑回到自己的房间。爱德华扑身到夏洛蒂的面前，搂住她的脖子，泪水夺眶而出。他现在不能解释，他要求忍耐，请她到奥狄莉那儿去帮助她。夏洛蒂向奥狄莉的房间跑去。她一踏入室内，心中就为之一惊。房间已清扫一空，徒留四壁，显得空荡而阴森。房间里的东西都已搬走，只剩下那个小箱子，没有上锁，因为不知道往哪儿存放，就在房间中央。奥狄莉倒卧在地上，把胳膊和头部伏在箱子上。夏洛蒂过来照料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没有得到回答。

她叫女仆拿来饮料，叫她留在奥狄莉身边，自己跑去找爱德华。她在大厅里找到了他，可从他那里也不得要领。他伏身跪倒在她的面前，泪水打湿了她的双手，他逃回到自己的房间。夏洛蒂正要尾随前往，碰到了那个男仆。他就自己所知，把事情向她做了解释。其余的她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了，她立即果断地对当前急需的事情做了安排。奥狄莉的房间很快就重新安排停当。爱德华在他的房间里看到，一切，甚至一张纸头也都与他离开时完全一样。

三个人重又聚到一起，但是奥狄莉依然沉默不语，爱德华除了请求他的妻子忍耐之外，无能为力，他本人似乎没法忍耐下去了。夏洛蒂派人去请米德勒和少校。米德勒没有到，少校来了。爱德华向他倾诉了衷肠，连每一个细小的地方都向他坦白无遗，这样，夏洛蒂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使情况变得这样奇怪，是什么使得他们的情绪如此激动。

她用最亲密的态度同她的丈夫交谈。她除了请求在目前的情形下不要去惊动奥狄莉之外，也别无其他办法。爱德华感受到了他的妻子的价值、她的爱情和她的理智，但是对奥狄莉的爱恋已经完完全全主宰了他。夏洛蒂给予他希望，答应同他离婚。他不相信，他已陷入一种病态，希望和信念都已相继离他而去。他催逼夏洛蒂，要她答应同少校结婚。一种类似精神错乱的烦恼攫住了他。夏洛蒂为了安慰他，为了爱护他，他要求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奥狄莉愿意同爱德华结合，她就同意与少校结婚。但是有一个重要的条件，那就是两个男人共同外出旅行一段时间。少校为了自家庄园的事正要外出，爱德华答应陪他一道旅行。于是开始进行准备，人们感到些许安慰，至少有事可做了。

在此期间人们发现奥狄莉几乎不进饮食，并且一直坚持沉默。人们一劝她，她就畏惧不安起来，于是只好听之任之。我们大多数人不都有这样一种弱点吗？即使我们是为某个人好，可也不愿意因此而使他苦恼。夏洛蒂各种办法都想过了，最后她想到让那个教师从寄宿学校到这儿来。他对奥狄莉有很大影响。奥狄莉没有去寄宿学校虽然使他感到意外，但却表示得十分友好，他还一直没有得到复信。

为了不使奥狄莉感到吃惊，当着她的面谈起了这个计划。她像是并不赞成；她在沉思，最后仿佛打定了主意，她奔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在傍晚之前，她给大家写了下面这封信。

奥狄莉致朋友们

我亲爱的朋友们，事情本身已是这样清楚，为什么还要我特别加以说明呢？我已滑出了我的道路，我不应当再陷下去。一个怀有敌意的恶魔，它有着一种支配我的力量，似乎是在从外部阻止我这样去做，但愿我的心也能重新与我保持一致。

我下的决心是纯正的，这就是要断绝对爱德华的痴念，远离开他，不希望再见到他。可现在事情变得不同了，他违反他的意志站在我的面前。我许诺过，绝不同他讲话。也许我对待这个诺言和对它的解释过于刻板了。我沉默，在朋友面前我缄口不语，这是出于我眼下的感情和良心，现在我已无话可说。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严厉的誓言，也许令人感到畏惧，觉得不舒服。我为感情所逼，偶然地把它加于自己身上。你们就让我这样坚持下去吧，我的心要我这样去做。不要请另外的人来！不要逼我说话，不要逼我进更多的饮食，现在已经够多了。用宽容和忍耐帮助我度过这段时间。我现在年轻，青春会不知不觉地恢复。请容忍我在你们的身边，用你们的爱使我得到欢乐，用你们的言谈使我得到教诲。但是我内心的一切，就让我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两个男人一直在准备的旅行取消了，因为少校要外出办理的那件事务已经推迟。这正符合爱德华的心意！奥狄莉的这封信重又使他激动起来，为她那令人欣慰、充满希望的言辞所鼓舞，自信有理由坚定不移地等待下去。他突然声称，他不准备外出。“这多么愚蠢啊，”他喊道，“那不可缺少的，至为重要的，虽说我们有失去的危险，但也许还能保持住啊！若是有意地过于匆忙地抛弃，这不就是愚蠢吗？这表明了人们的意志和选择能力。由于被愚蠢的傲慢所左右，我经常过早几小时，甚至几天，甩开我的朋友，只是为了表明自己断然不受那最后的、不可避免的期限的约束。但这次我要留下来。我为什么要离开呢？难道她不是已经离开了我吗？我不想去握她的手，不想把她拥入我的怀抱；甚至我不能这样去想，这使我战栗。她离我而去，不是从我的身边，而是从我的头上啊。”

他留了下来，他要这样，他必须这样。当他同她在一起时，他快乐无比。甚至她也依然有这样的感觉。她也无法摆脱对这种幸福的需求。像从前一样，在他们之间有着一种莫可言喻的，几乎是魔法般的吸引力在起作用。他俩同住在一个房顶之下，甚至无须想到，即使各做各的事情，被其他人拉来扯去，他俩也会相互靠近。如果他俩同在一个客厅里，那不要很长时间，他俩便会相对而立，并肩而坐。只有这种亲切的接近能使他俩得到安慰，完完全全的安慰。只要这种接近就够了，无须眼波顾盼，无须言语表情，无须接触抚摸，只要一种纯洁的相处。他们不是两个人，他们是一个人，在无知觉的、完美的幸福之中，对自己、对世界都感到心满意足。是的，若是有人把他俩中的一个留在楼房的一端，那另一个会逐渐地、不知不觉地移到那里去。对他们来说，生活是一个谜，他俩只有在一起时才能把它解开。

奥狄莉变得愉快了，泰然了，人们对她完全放心了。她很少离开大家，她只是要求单独用餐。除了南妮之外，不要别人伺候。

任何一个人平常所遇到的事情，一定会多次重复出现，比人们所相信的次数要多得多，这是因为他的天性在起着直接作用。品格、个性、爱好、倾向、地点、环境和习惯汇成一个整体。每一个人游荡在这个整体之内，像在一种元素之中，像在一种大气之中一样，只有在这里面他才感到舒适，感到快乐。某些人的变化曾引起那么多的抱怨，但使我们感到惊异的是，在多年之后，我们发现，他们没有任何改变，尽管经过无数次内部和外部的刺激，依然如故。

这样，我们这几位朋友的日常生活几乎又进入了旧日的轨道。奥狄莉依旧默默无言，总是用她的殷勤来显示她那乐于助人的品性，每个人也都按照自己的天性去做。这个家庭圈子用这种方式显现出了一幅虚假的旧日生活的景象，而那种迷惘是情有可原的，似乎一切照旧，一如从前。

秋日和夏天一样漫长，它把大家从户外召回到户内。果实累累，装点着大地，这是这个季节所特有的。它让人相信，仿佛这个秋天就是那第一个春天的秋天。春秋之间的那段时光已归于遗忘。鲜花盛开，是人们在那初春日子里种下的；果实现已成熟，而那时还只是发芽开花。

少校时来时去，米德勒经常露面。人们多半晚饭后聚在一起。爱德华一如往常，给大家朗读。若是人们想说的话，那么他的朗读比任何时候都更热烈，充满感情，甚至更愉快。他好像要借助这种快乐和这种感情，使奥狄莉再度活跃起来，打破她的沉默。朗读时他像过去那样坐着，使奥狄莉能够看到，若是她不看的话，若是他不能肯定她在用眼睛追随他所念的，他就变得不安，精神无法集中。

前段时间引起的一切不愉快、不舒服的感情都不存在了。没有一个人对他人有衔恨之心，任何一种形式的怨恨都已消失。夏洛蒂弹钢琴，少校用提琴伴奏，奥狄莉奏弦乐器，爱德华用笛子伴奏，就像从前在一起时那样。爱德华的生日临近了，去年没有能够庆祝，这次也不举办隆重的活动，准备在平静的、亲切的欢乐气氛里祝贺一番。对此大家半是意会半是言传，彼此取得了一致的意见。这个日子愈临近，在奥狄莉身上那种节日的喜庆情绪就愈多。可她的这种变化，人们直到现在更多的是感觉到，而不是观察到。她在花园里经常查看那些花草，她向园丁暗示，要注意保养好各种各样的夏季花卉。她特别留恋紫菀花，在这个季节，这种花开得特别繁茂。

第十八章

朋友们在暗中细心观察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奥狄莉第一次打开了爱德华赠给她的那个箱子。她从中选出不同的衣料，加以剪裁，足够做一套完整的服装。南妮帮助她把其余的重新放回箱子里，可怎么也关不上箱子。虽然从其中取出了一部分衣料，但箱子毕竟装得太满了。南妮这个贪心的青年姑娘看得眼红，特别是她看到服装上所需的细小用料准备得那么周全，鞋、袜子、绣有格言的袜带、手套以及其他东西都还剩在那儿。她请求奥狄莉把余下的东西给她一些。奥狄莉拒绝了，但她立即拉开衣柜上的一个抽屉，让这个孩子自己挑选。南妮匆忙而笨拙地抓了一些，随即拿着这些东西跑了出去，好在邻里面前展示，并向她们夸耀她的幸福。

最后奥狄莉总算把所有东西装了进去，随之她打开箱盖上的一个暗格。她把爱德华写给她的便柬和书信，一些从前散步时采摘下来留作纪念的业已枯萎了的花朵，她所爱的人儿的一缕鬈发以及其他东西藏在里面。还有一件东西她也放了进去，那是她父亲的相片。她把这一切都装好锁了起来，然后把小巧的钥匙重新系到金项链上，戴到脖子上，垂在胸前。

这期间朋友们心中的某些希望活跃起来了。夏洛蒂肯定，奥狄莉在爱德华生日那天会重新开口。因为她一直在暗地里忙个不停，流露出一种愉快得意的神情，面带微笑；某个人把某些美好和令人喜悦的东西藏匿起来，不使心爱的人知道，脸上泛出的就是这样一种微笑。然而没有人知道，奥狄莉在某些时候十分衰弱，当她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只是由于一种精神力量才得以支持下来。

米德勒这段时间经常来，并且比通常停留的时间更长些。这个顽固的人只知道，到了一定时候，铁也会熔化。奥狄莉的沉默和她的拒绝，他认为这对他的计划有利。到现在为止，夫妻间的离婚一事没有做出任何进一步的安排。他希望用某种别的有利方式来决定这个善良姑娘的命运。他留心听，他避让，他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心意，并按自己的方式做得极为聪明。

但是，每当他找到机会，就他认为是十分重要的话题发表议论时，他便经常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多年独身生活，当他同其他人在一起时，他对他们通常只是采取就事论事的态度。若是他在朋友中间打开了话匣子，那正如我们经常看到的，他的言谈便滔滔不绝，无所顾忌，不管对他人是有所伤害还是有所帮助，是有益还是有损，这就要碰巧了，谁也料不到会是怎样。

在爱德华生日的前夕，夏洛蒂和少校坐在一起，等候骑马外出的爱德华，米德勒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奥狄莉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在规整第二天用的衣饰。她指点南妮，女孩完全懂得她的意思，伶俐地遵照这些默默无言的指示去做。

米德勒正好遇到了一个他喜爱的话题。他经常强调，在教育儿童和指导民众方面，没有什么比禁令、颁布的法律和规则更笨拙和更野蛮的了。“人是喜欢活动的，”他说，“若是叫他懂得什么是被禁止的，他就会立即跟着去做，去行动，去执行。就我个人而言，在我的范围之内，我宁愿容忍错误和罪过，直到我能找到与这些错误和罪过相对立的道德，而不是摆脱掉错误，却看不到用正确的来代替它。人确实喜欢行善，做符合目的的事，只要他能够的话，他就做得到。他做这些事情，是因为他必须有事可做，他没有更多的考虑，这不会比他由于百无聊赖和无所事事而做出种种愚蠢可笑的恶作剧时考虑得更多。”

“听到儿童教育中不断地重复十诫，这令我反感极了。‘你应当尊敬父母。’这第四诫还算是个符合情理的、命令式的戒条。若是孩子们真的铭记在心，那他们就会天天遵守它。可这第五诫，该怎么说它呢？‘你不应当杀人。’这好像是说某个人对杀人有着乐趣似的！某个人恨一个人，他易于发怒，性情暴躁，由于这个原因或某些原因，其后果便可能是偶尔杀人。但是向孩子说，不要去行凶杀人，这不成了一种野蛮的学校吗？应当这样讲：‘爱护他人生命，避开可能有害于他的事情，冒自己生命的危险去拯救他。若是你伤害他，那你就要想到，你在伤害你自己。’这是戒条，是有教养、有理性的民族之间的戒条，这也是讲授宗教教义时在‘这是什么？’中可怜地提到了那么一点点儿的戒条。”

“还有第六诫，我觉得太可憎了！竟是些什么呢？这是用危险的、神秘的东西去刺激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的好奇心，去挑逗他们的想象力，去想那些稀奇古怪的画面和幻象。而这正是人们要用强力加以排除掉的！这类东西不应当在教堂和教徒面前喋喋不休，应当由一个秘密法庭进行严厉的惩治，这样做才对呢。”

正在这一瞬间奥狄莉走了进来。“‘你不应当奸淫。’”米德勒继续说道，“这多么粗野，多么下流！若是这样讲，听起来便全然不同了：‘你应当敬畏婚姻，当你看到一对夫妻相爱时，你应当为此喜悦，就像你对风和日丽的天气感到幸福一样。若是在他们的关系中出现了某些阴云的话，你要设法使它变得明朗，你应当设法去缓解和劝慰，使他们清楚彼此的长处，用高尚的、毫无利己的热情，去促进他人的幸福，使他们感到，从每一种义务之中，特别是从使男人和女人不可分离的结合之中，会产生一种什么样的幸福！’”

夏洛蒂如坐针毡，当她确信，米德勒并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场合，在讲什么话时，就觉得这种情况尤为可怕了。她尚未能及时打断他的话，就看到奥狄莉改变了姿态，从房间走了出去。

“您不必给我们讲第七诫了，”夏洛蒂带着勉强的笑容说。“其余所有的，”米德勒说，“都是以这一诫为基础的，我只要拯救出这一诫就行了。”

南妮一声惊叫，冲了进来。她呼喊：“她死了！小姐死了！你们快来啊！你们快来啊！”

当奥狄莉摇晃着回到自己房间时，那些明晨要穿戴的衣服、饰物都摊放在一些椅子上，南妮在注视着这些东西。她羡慕地走来走去，欢叫起来：“您看，亲爱的小姐，这是新娘的装饰，您穿上太合适了！”

奥狄莉一听到这句话，便瘫倒在沙发上。南妮看到她的女主人面色惨白，身体僵直。她跑向夏洛蒂那里。人们来了，那位医生朋友也匆忙赶来。他认为这是心力衰竭。他让人端来滋补的肉汁。奥狄莉厌恶地加以拒绝，是啊，当有人把碗送到她的嘴边时，她几乎抽搐起来。医生严肃而急迫地问南妮，这是怎么回事，奥狄莉今天吃过什么。女孩张口结舌，他又重复了一遍问话。女孩供认，奥狄莉什么也没有吃。

医生觉得南妮比平素显得惊慌，于是他把她拖到隔壁房间。夏洛蒂也随后而至。这个姑娘两膝跪地，她坦白说，奥狄莉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就很少进食了。奥狄莉要她把自己的饭菜吃掉。这件事她不敢说出来，因为她的女主人恳求她，威吓她，她天真地补充说，也因为这些饭菜很好吃。

少校和米德勒走了进来，他俩看到夏洛蒂正在帮医生的忙。面色苍白的、天使般的奥狄莉坐在沙发的一角上，看起来神志清楚，人们劝她躺下，她拒绝了，但是示意人们把那个小箱子拿过来。她把双脚放在箱子上，处于一种半卧的舒适姿态。她仿佛是诀别似的，向周围的人流露出温柔的眷恋之情，流露出爱、感激、谢罪和诚挚的诀别之意。

爱德华从马上下来，一听到这个情况，立即冲进房间。他倒在她身边，握起她的手，无声的泪水把奥狄莉的手打湿。他就这样良久地动也不动。终于他喊道：“难道我就再听不到你的声音了吗？难道你不想活下来同我说一句话吗？好！好！我随你而去，那我们会用另一种语言说话！”

她用力握紧他的手，充满生机、充满情意地凝望着他。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嘴唇优美地默默动了动：“答应我，活下去！”她说得极为吃力，但表情温柔端庄。说完她便倒了下去。“我答应你！”他冲着她说，这声音随她而去，她已辞别了人世。

这是一个充满泪水的夜晚，继而善后事宜落在了夏洛蒂身上，少校和米德勒从旁协助。爱德华的情况令人忧虑。当他刚从绝望中有所恢复，思想有几分清醒时，就坚持不让人把奥狄莉的遗体送到府邸外边，要伺候她，照料她，像待一个活人那样。因为她没有死，她不可能死。人们只好依从他，至少他不让做的就不做好了。但他也没有要求去看奥狄莉的遗体。

这时又有一件令人诧异的事使朋友们为之一惊，又有一件令人忧虑的事使他们陷入忙乱之中。南妮受到了医生的激烈申斥、恫吓，人家逼她说实话，她说了实话却又受到一顿责骂，于是她逃跑了。找了好久才终于又找到她，她显得惶惶不安。她的父母把她带回家，可无论怎样好言安抚都不起作用，只好把她关了起来，因为她威胁说还要逃掉。

人们逐渐使爱德华从极度的绝望之中摆脱出来，但这只是给他带来不幸。因为他清楚，他确切地知道，他永远失去了生活的幸福。这时人们才敢于向他说明，该把她安葬在小教堂里，仍然留在活着的人中间是不妥的，她总得有个和平的、安静的场所啊。然而很难得到他的同意把遗体进行殡葬。只有在这样的条件下方可：把她放在一个敞口的棺材里，上面扣一个玻璃罩，并点上一盏长明灯。最后他只好如此将就，显得无可奈何，对一切听之任之了。

人们给死者优美的遗体穿戴上她为自己准备的衣服饰物，把用紫菀花扎成的花冠戴在她的头上，宛如悲哀的群星在不祥地闪着光辉。为了装饰灵柩、教堂和小教堂，把花园里所有的花都采了来。花园顿时显得荒凉，仿佛严冬已把所有的欢乐都从花园中根绝了似的。清早，她被放在敞口的棺材里从府邸中抬了出来，朝霞又一次映红了这天使般的容颜。送葬的人围在抬灵柩的人四周，没有人愿走在前头，也没有人愿尾随在后，人人都围在她的身旁，人人都要最后一次瞻仰她的遗容。儿童、男人、妇女，没有一个不悲恸。那些最直接感受到损失的姑娘们尤为哀伤。

南妮没有在场。人们拦阻了她，或者说没有把殡葬的日期和时刻告诉她，她被看管在父母家中的一间通向庭院的房子里。但当她一听到钟声，便马上知道出了什么事。那个看管她的女人出于好奇，离开她去看送葬的人群。南妮从窗户中逃出，来到一条过道，从那里爬上顶棚，因为她发现所有的门都已锁了起来。

正好这时，送葬的队伍蹒跚地穿过村庄，踏上了那条清扫干净、撒满树叶的道路。南妮朝下清楚地看到了她的女主人，比随在队伍后面的人看得更实在、更清楚、更完整。她高离地面，如同被抬在云端里或波浪上一样，她好像在朝南妮示意，而南妮精神恍惚，摇晃起来，竟梦幻般坠落下来。

随着一声惊叫，人群四下奔散。抬灵柩的人由于拥挤和骚乱不得不把灵柩放下。南妮就倒在灵柩旁，似乎四肢都跌断了。人们把她搀扶起来。不知是出于偶然还是一种天意，人们把她靠在尸体旁边。是啊，她像是用她生命之余来看望她的女主人似的。她那跌断的四肢刚一碰到奥狄莉的衣服，她那无力的手刚一触到奥狄莉交叉放在胸前的双手，这个女孩便跳了起来，先把双手举向上天，两眼仰望苍穹，随即跪倒在棺材前，流露出虔诚欣喜的表情，直视着她的女主人。

最后她像着魔似的一跃而起，怀着神圣般的喜悦喊叫：“是的，她宽恕了我！没有人能宽恕我，我自己也不能宽恕我自己。上帝通过她的目光、她的表情、她的嘴，宽恕了我。现在她又那么安详、那么温柔地躺在那里了，可你们都看到了，她是怎样立起身来，双手合十为我祝福，看到了她是那么仁慈地望着我！你们大家都听到了，你们是证人，她对我说：‘你得到了宽恕！’在你们中间我不再是一个凶手，她原谅了我，上帝原谅了我，没有人能再责骂我了。”

人们拥在四周，惊愕万分，他们在听，在看，面面相觑，几乎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把她抬去安息吧！”姑娘说，“她该做的都已做了，她该受的痛苦都已受了，她不能再待在我们中间。”灵柩又抬了起来，继续前进。南妮尾随在后，队伍到了教堂，到了小教堂。

奥狄莉的棺材停放下来了，在它的前面是孩子的棺材，在她的脚下是那个小箱子，它放在一个坚实的大橡木箱子里。得找一个照看灵柩的女人，因为奥狄莉的尸体这时躺在玻璃罩下还是那么楚楚动人。南妮不肯把这个差事让给别人，她要独自一个人干，不需要别人陪伴，她愿殷勤地照看那初次点燃的长明灯。她的这个要求是如此迫切和固执，人们只好依她，这也是为了避免在她的情感上引起一种更大的伤害，这确实是让人担心的。

但是她独自一人待着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夜刚刚降临，当跳动着的灯光施展它的威力，把明亮的光华四下扩散开来时，门被打开了。那位建筑师走进小教堂，装饰得虔诚庄重的四壁在柔和的光线里显得古色古香，充满不祥，他几乎相信，它们正迎面向他扑来。

南妮坐在棺材的一侧，她马上认出了他。她默默无言地指了指去世的女主人，于是他站在棺材的另一侧，一个富有青春朝气和温文尔雅的青年，显得木然、呆滞，陷入深思，双臂下垂，双手合在一起，悲痛地扭结起来，头和目光俯向死者。

1他曾一度这样站在柏利撒的面前[33]，而现在他身不由己地又做出了同样的姿势。可这次这个姿势却是多么自然啊！在这儿，某些珍贵无比的东西已从其顶峰跌落下来。如果就柏利撒而言，人们为一个人身上的勇敢、智慧、权势、地位和才能的无可挽回的丧失而感到惋惜的话，如果说，民族和公侯在关键时刻不可缺少的美德并没有受到重视，甚至莫如说受到摈斥、受到责难的话，那么在这里，一个女性那么多的贤淑德行，不久前刚从她的天性深深的底层中召唤出来，旋即又被她那无情的手毁掉了。这些罕有的、优美的、可亲的德行，它们的温和的影响，在任何时候都欢快地拥抱这饥渴的世界，而失去它们使人怀念，令人悲痛。

年轻的建筑师一言不发，南妮也良久地沉默无语。当她看到他泪如雨下，当他在痛苦中显得完全失去自持时，她同他说了那么多的话，谈到了真实和力量，谈到了善和安宁。他为她流利的言谈感到惊奇，他自己也镇定下来，他觉得他那美丽的女友浮现在他的面前，是在一个更高的境界里生活、工作。他拭干泪水，缓和了他的悲痛，跪在那里向奥狄莉告别，热烈地握了握南妮的手，向她辞行。就在当天夜里，他骑马离开此地，没有去看望任何人。

医生那天夜里在教堂待了一宿，他没有让姑娘知道。翌日清晨，他去看望她，发现她显得高兴和精神焕发，他感到有些迷惑不解。他原想，她会告诉他夜里她和奥狄莉的交谈，告诉他类似这样的一些幻象。但是不然，她现在十分自然，平静，神志清楚。她非常精确地回忆起从前的时光、从前的事情。在她的谈话中，除了葬礼上发生的那件事之外，完全没有越出常情，都是可信和真实的。对葬礼上那件事，她乐于不断地重复：奥狄莉是怎样立起身来，怎样祈福，怎样原谅了她，她因此才获得了永久的安宁。

奥狄莉的遗容宛然若生，依然那样秀丽，这吸引了许多人前来。远近的居民都要来瞻仰一番，每个人都愿意从南妮嘴里听那不可置信的事情。有些人对此加以嘲讽，大多数人抱怀疑态度，只有少数人信以为真。

任何一种需求，当它得不到真正的满足时，便被逼上信仰之路。大家亲眼看见南妮四肢跌断，可她一经接触到奥狄莉虔诚的遗体便霍然痊愈。既然如此，那为什么类似这样一种幸福在其他人身上不会发生呢？那些温柔的母亲先是偷偷地把患有某种疑难症的孩子带来，她们相信病会一下子治好。这种虔信与日俱增，到最后，老弱病残没有一个人不想在这个地方寻求慰藉和缓解痛苦。涌来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只得把小教堂锁起来，连大教堂除祈祷的时间外也一并关闭。

爱德华不敢再到死者那儿去。他无目的地生活，泪水似乎已经枯竭，痛苦对他再也无能为力。他对谈话的兴致、对饮食的兴趣逐日减少。他只用那只杯子啜饮少许，提提精神，可这杯子的预言却毫不灵验。他依然那样欣喜地观察杯子上扭结在一起的那两个标志他和奥狄莉名字的字母，他那郑重的目光像是在表明，就是现在他依然希冀两个人的结合。对于幸运的人来说，任何一种微末小事都能使他得到幸福，任何一种偶然都是一种良机。可对于不幸的人来说，就是那些最无关紧要的琐事也会汇聚起来给他造成伤害，带来毁灭。事情就是这样。有一天，当爱德华把这只爱如至宝的杯子举到嘴边时，他发现有些异样，于是惊愕地把它放下。杯子是同样的，可不是那一只了。他发现上面的一个小小的标志没有了。他追问仆人，仆人只好承认，不久前那只杯子打碎了，只好找出一只同样的来，也是爱德华青年时代的。爱德华没有发火，这件事表明了他的命运。这种譬喻多么使他感动啊！它深深地压迫着他。从现在起，他连饮水也厌恶起来，他似乎决心不进饮食，不言不语。

但是，他越来越感到不安，他又要求吃些食物，他又开始讲话了。“啊！”有一次他对少校说，少校现在很少离开他的身边，“我的整个追求只不过是模仿，一种谬误的努力罢了，我是多么不幸啊！对她来说是极乐，对我却是痛苦。为了这种极乐我被迫承受这种痛苦。我必须随她而去，就在这条路上随她而去。但是我的天性和我的诺言却把我阻拦。去模仿不可模仿的，这是一项可怕的任务。我的好友，我看得很清楚，做任何事情都需要才能，即使是去殉难也如此。”

在这样一种绝望的情况下，我们应该想到爱德华的妻子、朋友、医生所做出的努力。一段时间以来，他们心急如焚。到最后人们发现他已经死了。米德勒是第一个发现这可悲事情的人。他喊来医生并按照他通常的做法，对死者所处的环境加以仔细的观察。夏洛蒂急忙跑了过来。她心里怀疑这是自杀。她埋怨自己，埋怨他人，太马虎大意了，真不可原谅。但是，医生用自然方面的理由，米德勒用道德方面的理由，向她很快证实，事情并非如此。爱德华对他的死是完全没有料到的。他把奥狄莉的遗物一直细心地收藏起来。死前，他在一个安静的时刻，把这些东西从一个小匣里、从信夹里取出摊了开来：一缕鬈发、一些花朵——这是在幸福的时刻采摘下来的——一些她写给他的短柬，从第一张直到最后一张。那第一张当他的妻子交给他时就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表明他绝非有意要舍弃这一切而自寻短见。睹物伤情，这使他前不久那颗一直动荡不宁的心处于一种不受侵扰的宁静之中。这样他就在对女圣徒的思念之中安息了，这种死可以称之是快乐的。夏洛蒂把他安葬在奥狄莉身旁，并规定不许任何人再安葬在这座小教堂的穹顶下面。在这样一个条件下，她向教会和学校，向神职人员和教师捐赠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

这两个相爱的人就这样并卧长眠。和平在他们墓穴的上空飘荡，欢愉的、与他们相似的天使画像从穹顶俯视着他们。倘若有朝一日他俩再度苏醒过来，那该是一个怎样欢乐的时刻啊。

[1]指《亲和力》一书。

[2]《怎么办》中的主人公之一。他的妻子薇拉爱上了他的朋友，他假装自杀，秘密出国，使薇拉得以和他的朋友结婚。

[3]见勃兰兑斯《十九世纪文学主流》第二卷，95-90页，刘半九译。

[4]见勃兰兑斯《十九世纪文学主流》第二卷，第79页，刘半九译。

[5]见勃兰兑斯《十九世纪文学主流》第二卷，第98页，刘半九译。

[6]《法国文学史》（中），柳鸣九等著，第366页。

[7]见勃兰兑斯《十九世纪文学主流》第二卷，第100页，刘半九译。

[8]米德勒（Mittler）的德文原意为调解人、中人。

[9]化学上的术语“亲和性”与“亲戚”在德文里是同一个词根。

[10]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总是爱欣赏镜子中自己的倩影。

[11]古诺曼底民族的一支。书中所描写的这种风俗源于波兰。——原注

[12]恩纳克，传说中的巨人族，生活于迦南南部。见《圣经·旧约》中的《摩西记》。

[13]介于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层。

[14]卡多依瑟的修士在巴黎有一座著名的园艺学校。——原注

[15]此处指荷马。

[16]菲莱蒙和鲍茜丝是希腊神话中一对善良的农民夫妇，他们也出现在歌德《浮士德》第二部中。

[17]古希腊卡林国国王莫索洛斯之妻，她为他建造了巨大的陵墓，后人视为世界七大奇观之一。

[18]昔时意大利北部的一个王国。

[19]埃菲苏斯：见拉封丹的《童话和故事集》，她在丈夫死后，先是表示自愿饿死，可不久就另有新欢了。

[20]原文为法文，字义为不可相信，此处系指那些在一七九五年至一七九九年间专门讲究衣着打扮的人。

[21]万·戴克（1559-1641），尼德兰画家。

[22]见《圣经·旧约》中的《以斯帖记》，亚哈随鲁是波斯国王，以斯帖是犹太美女，被亚哈随鲁立为王后。尼古拉斯·普桑（1594-1665），法国画家。

[23]泰堡（1617-1681），荷兰画家。

[24]魏勒（1715-1803），德国铜版画画家。

[25]法语：请翻转过来。

[26]亚历山大·洪堡（1769-1859），与歌德同时代的自然科学家。

[27]爱德华的另一个名字是奥托；上尉的名字也是奥托。

[28]见《圣经·新约》中的《路加福音》，第二节。新译本译为：“主啊，你已实现了你的应许，如今可让你的仆人平安归去。我已亲眼看见你的拯救……”

[29]法文，直译为抽屉式的喜剧，是指一种结构松散的喜剧。

[30]在十九世纪初，一些人包括科学家和哲学家都相信有的人对金属和水有一种特殊的感应。如果地下有金属和水，这样的人一走过便能感觉出来。用钟摆振荡的方法则能检验人是否有这种特殊的能力。在《歌德谈话录》中，歌德也谈到类似这种他认为是人体特异的现象。

[31]原文为意大利文，意为沉思默想的女人。“沉思者”是古代画家一个十分喜爱的题材。

[32]即第一部的上尉，已擢升为少校。

[33]见本书的第二部第五章。

版权信息

书名：少年维特之烦恼

著者：〔德国〕歌德

译者：关惠文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邓敏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者序

第一部

第二部

补录

编者致读者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者序

歌德的书是应当读的。歌德是德国最伟大的诗人，也是全世界屈指可数的最伟大的诗人之一。歌德的作品，思想深邃，艺术完美，像不落的星辰永远闪耀着灿烂的光辉。

读歌德的作品，有别于阅读其他作家的作品，那就是：读其他作品可以不甚了解作家本人的经历和思想感情脉络，而读歌德的作品就必须比较清楚地了解歌德本人。因为歌德的每一部作品，哪怕是一首小诗，都是他一生巨幅自白的一个片断。

约翰·沃尔夫冈·歌德于一七四九年八月二十八日出生在德国法兰克福的一个富裕的市民家庭。就当时的德国而言，正当封建主义逐渐没落、资本主义发展的萌芽时期。就世界范围而言，那正是大动荡、大变化、大发展的时代。正如歌德在一八二四年所说：“我出生的时代对我是一个大便利。当时发生了一系列震撼世界的大事，我活得很长，看到这类大事一直在接二连三地发生。对于七年战争、美国脱离英国独立、法国革命、整个拿破仑时代、拿破仑的覆灭以及后来的一些事，我都是一个活着的见证人。”[1]歌德把十八世纪后半叶和十九世纪初叶的时代特点结合起来，思考人生，观察世事，孜孜不倦地从事有益于社会的文学创作活动，为人类做出了辉煌的贡献。

歌德先后在莱比锡大学和斯特拉斯堡大学攻读法学，一七七一年八月获法学博士学位后返回家乡。一七七二年五月，依照父亲的建议，歌德到韦茨拉尔城做帝国最高法院的实习生。来到此地不久，他便结识了已与他人订婚的夏绿蒂·布甫。歌德对夏绿蒂的感情发展成疯狂的爱情。九月，歌德接受友人的忠告，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韦茨拉尔。后来得悉：韦茨拉尔城的一个熟人、公使馆秘书耶路撒冷，爱上了朋友的妻子，在绝望中自杀了。这一事件成了歌德一七七四年构思《少年维特之烦恼》的直接原因。随后，歌德仅用四周时间写成了《少年维特之烦恼》。

主人公维特是一名出身市民阶层的青年。他来到了一个乡村小城，在一次乡村舞会上，结识了一个名叫绿蒂的少女。他爱上了绿蒂。但绿蒂已与他人订婚。维特看出已不能赢得绿蒂，毅然离去，接受了充任公使秘书的职务。公使的迂腐鄙陋和官僚恶习以及当时尔虞我诈的人际关系给维特带来了莫大的痛苦，他便辞去这项公职，应邀前往一位侯爵的庄园。然而在侯爵那里，维特发现自己的才能照旧无法施展。爱情破灭了，等级森严的社会抛弃了维特，而维特也厌弃了那黑暗的社会。最后，在绝望中维特自杀了。

《少年维特之烦恼》于一七七四年秋季问世。它是德国“狂飙突进”运动[2]的最大成果。作者以书信体小说的体裁，借维特之口，写出他在社会生活和爱情遭遇中的爱和恨，欢乐和烦恼。作品表现了那个时代青年人的憧憬和苦闷，反映了从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发展转变时期新兴资产阶级的普遍要求。这是时代的呼声，是血泪的控诉，是对自由的号召。这部作品给歌德带来了世界声誉。

一七七五年，歌德应魏玛公国卡尔·奥古斯特公爵之邀前往魏玛。在魏玛公国，他曾先后担任枢密参事、枢密顾问和税务署的领导工作。一七八八年六月，歌德辞去一切政务工作职务，以主要精力从事文学创作。他一生辛勤耕耘，留下了大量优秀作品。

一八三二年三月二十二日，歌德在魏玛逝世。在七十年的创作生涯中，他创作了两千五百余首抒情诗和其他体裁的短诗，两部长篇叙事诗，八部重要诗剧和剧作，如《浮士德》《铁手葛兹·封·贝利欣根》《哀格蒙特》《塔索》《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岛》《普罗米修斯》等，四部长篇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亲和力》《维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和《维廉·麦斯特的漫游时代》，三部自传体著作《诗与真》《意大利游记》和《随军征法记》等。

正因为歌德的业绩如此巨大，他才被称为德国最伟大的诗人、戏剧家、小说家，是德国古典文学和民族文学的主要代表。歌德不仅是一位天才的诗人和思想家，而且是一位颇有建树的自然科学学者，他研究过建筑学、矿物学、解剖学和颜色学、光学，写过许多篇自然科学论文，特别应指出的是他在一七八四年三月发现了人的颚间骨[3]。

因此，我们说，歌德的作品不可不读。读了《少年维特之烦恼》，读者朋友们便可以进一步阅读歌德的诗歌和其他作品了。

读书吧，读好书吧！你会在读书中找到更多的乐趣，获得更大的教益。

关于可怜的维特的故事，只要我能找到的，我都尽力搜集来在这里呈献给你们了，我想你们会感谢我的。对于他的精神和品格，你们免不了赞叹和爱慕，对于他的命运，你们也定会洒下同情的泪。

至于你，善良的人呀，你正在感受着这样的压抑，现在总可以从他的烦恼中汲取安慰了。如果你因为命运不好或自己的过错而找不到一个更亲近的知己，那就让这本小书做你的朋友吧。

第一部

一七七一年五月四日

我走了，我多么高兴！我的好友，人心真是难以捉摸！我是那么爱你，一刻也离不开你，如今离开了你，我竟然会很高兴！难道不正是命运为我安排了同他人的交谊，让我这颗心焦虑不安？可怜的莱奥诺拉！但这不是我的过错。她妹妹的绝代美色使我愉悦，而在她那可怜的心里却滋生了对我的恋情，难道这能怨我吗？然而，我就一点儿过错也没有吗？我不曾助长她的感情？她的天性的真实流露虽然一点儿也不可笑，却常常逗得我们大笑不止；难道我本人不是也以此感到开心吗？难道我不曾……一个人总是自怨自艾，这算什么呀！亲爱的朋友，我向你保证，我想要改善自我，我不想再像以往那样，总去回忆命运加给我们的那一点点不幸了；我要享受现在，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诚然，你说得对，好友，如果人不是千方百计地调动想象力，唤起对往日不幸的回忆，而是忍受这不痛不痒的当前，人的痛苦就会少一些——人为什么总是那样喜欢回忆，上帝才知道。

请你费心转告我母亲，她责成我办的事我一定会办好，很快就会给她回音。我跟婶母谈过了，她根本不像我们那里的人所说的是个刁妇。她是一位心地善良、活泼豪爽的夫人。我向她说明了母亲对她压着遗产不分颇有怨言；婶母对我讲了原因和理由，讲了她准备交出一切的条件，这比我们所要求的还要多呢——总之，关于此事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写，请告诉我母亲，一切都会很顺利。亲爱的朋友，在这件小事上我又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误解和怠惰也许比奸诈和恶意造成的过错还要多。好在后两者确实较少。

此外，我在这里感觉非常愉快。在这天堂般的乐园里，孤寂是医治我心灵的一剂珍贵的良药。这春光明媚、生机盎然的季节温暖着我常因痛苦的回忆和不祥的预感而震颤的心。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都是花团锦簇，我愿化为金甲虫，在这花香袭人的海洋里四处飘浮，摄取这里的一切养分。

小城本身并不吸引人，周围却有一片难以描绘的大自然的美景。这里的小山纵横交错，婀娜多姿，形成无数优美的峡谷。这美景曾令已故的封·M公爵为之心动，竟在一座小山上建造了一座花园。花园朴素无华，一进园门，你就会感到，这建筑构思绝非出自专业园艺家之手，而是出自一颗想在此地排遣忧思和寂寥的百感交集的心。在这枝叶覆盖的凉亭里，我已为公爵洒过不少泪水，这凉亭曾经是他心爱的处所，现在则是我的流连忘返的所在。不久以后，我将成为花园的主人；仅只几天，花匠对我已有好感，我不会亏待他的。

五月十日

一种奇妙的快乐充满了我的整个心灵，就像我倾全心欣赏着的这春日甜美的清晨。此地仿佛是为我这样的灵魂创造的，我在这里独享生活的欢欣。我的朋友，我的全部感情都沉浸在这静谧的环境里，连我的艺术都荒废了。我现在不能画画，一笔也画不成，不过我作为一个画家，现在比以前要伟大得多了。当我周围可爱的山谷雾气蒸腾，高高的太阳挂在那片不透亮的幽暗树林的上空，只有几束阳光悄悄地射进小树林时，我便躺在淙淙流淌的小溪旁、深深的杂草中，紧贴着地面饶有兴趣地观察千姿百态的小草；当我在内心更贴近地感觉到草茎间小世界的密杂，观察到蛆虫和蚊蝇的各种形状时，我便感觉到了创造我们的全能上帝的存在，感觉到把我们带到并安置在这永恒的极乐境界的博爱上帝的呼吸。我的朋友，当我的周遭已是暮色苍茫，整个世界和天空都犹如一个恋人的形象向我围来，并停在我的心中时，我往往产生一种渴望，心想：啊，如果能把这一切重新表现出来，把这如此丰富、如此温暖地活在你心中的一切一气呵成画在纸上，使之成为你心灵的镜子，正如你的心灵是永恒的上帝的镜子，该多好！我的朋友！不过这幅画我并没有画成，我完全折服在这百般壮丽景象的吸引之下了。

五月十二日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是不是有迷惑人的精灵在飘荡，还是我心中这温暖的绝妙幻想使我周围的一切变得像天堂一般美好。在那前面有一眼井，我像美露西娜[4]和她的姐妹一样被它迷住了。你只要走下一座小山，来到一个拱形石门前，再向下走约二十级台阶，便能看见清凉的泉水从大理石岩缝往外喷涌。围住四面的矮墙，周围浓荫遮地的大树，井边清爽的空气——一切都显得那么诱人，那么神秘。我没有一天不在那里坐上一个小时。这时，姑娘们从城里来汲水，这是粗活，也是最必需的劳作——古时连公主也要亲自来做呢。每当我坐在那里，古代宗法社会的情景便那么生动地浮现在周围。我仿佛看见，祖先们在井边相识，联姻，慈善的精灵在水井和山泉的四周浮动。哦，谁要是从来都没有在夏日的艰苦跋涉之后喝口清泉水提神，他就不会有此同感。

五月十三日

你问，要不要把我的书寄来。亲爱的朋友，求你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就别加重我的负担了。我不愿再让人指引、激励和鼓舞，我的心潮已经够激昂澎湃的了。我需要的是摇篮曲，而这我已在荷马的诗中找到了很多。我常常吟诵荷马的诗句，使我的激情平静下来，恐怕你还从未见过我的心如此不安、如此变化无常呢。亲爱的朋友，你看到我从苦恼变得放纵，从甜蜜的忧伤转为有害的激情，常常为我担心，这还用得着对你说吗？我也像对待一个生病的孩子似的，让我自己随心所欲。不要把这话告诉别人，不然准会有人怪罪我。

五月十五日

这里的普通人已经认识我，喜欢我，尤其是孩子们。当我最初与他们接近，友好地问这问那时，有几个人以为我要嘲弄他们，便想粗暴无礼地摆脱我。对此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只是对我从前常提到的事有了更真切的感受：中上层的人总跟一般平民冷漠地保持距离，好像接近他们会有失身份；有些轻薄子弟和喜欢恶作剧的人，故作屈尊谦卑，反而使贫苦百姓更明显地感到他们的高傲。

我知道，我们是不平等的，也不可能平等；但我的看法则是：谁以为必须与所谓的贱民保持距离，才能维护自己的尊严，他就应该像一个怕吃败仗而躲避敌人的胆小鬼一样受到谴责。

最近，我到水井那里去，看见一个年轻的侍女把她的水罐搁在了最低的一级台阶上，正四下张望，看有没有女伴过来，帮她把水罐举到头上。我走下台阶，望了望她。

“要我帮你吗，姑娘？”我说。

她的脸刷地红了。

“哦，不，先生！”她说。

“不要客气。”

她把垫环摆正，我帮她把水罐放到头上。她说了声谢谢，就走上台阶去了。

五月十七日

我结识了各种各样的人，但能与之亲密交往的还没有一个。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有这么多人喜欢我，愿意跟我接近。不过，我们只能同行一小段路，我为此感到难过。要是你问我这里的人怎么样，我对此回答只能是：和各处一样！人嘛，都是按一个模子造出来的。多数人为了糊口，把自己的大部分时间花在工作上，剩下的一点点闲暇时间倒叫他们为难了，所以他们便想方设法打发它。哦，这跟人的崇高天职多么矛盾啊！

但他们都是好人啊！我有时忘记了自己，同他们共享人间尚存的各种欢乐，或是坐在肴馔丰盛的餐桌旁开怀谈笑，或是择日郊游和跳舞，不一而足——这一切对我的身心都是大有好处的；只不过此时此刻我不能不想到我身上还保留着那么多别的力量，而这些力量因未被利用而日渐衰竭，因此我必须细心地把它们隐藏起来。唉，想到这些，我的心整个都揪紧了！——确实如此！被人误解，这是我们这种人的天命。

唉，我青年时代的女友[5]已离开人世！啊，我曾那么了解她！——我真想对自己说：你是一个大傻瓜！你是在寻找世上找不到的东西；但我毕竟曾经拥有过她，我曾经感觉到她那颗心，那个伟大的心灵，在她面前我总觉得自己变得更高尚，因为在待人方面凡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做到了。仁慈的上帝啊！在她面前我可曾有一丝一毫心灵的力量未曾使用？难道在她面前我不是把我心中那种拥抱着大自然的奇异感情抒发出来吗？我和她的交往难道不是恒久地把最细腻的感情、最机敏的幽默，乃至不同寻常的默契，都一股脑儿地编织在一起了吗？这一切不是都打上天才的印记了吗？唉，可是现在啊！——她那仅长我几岁的年龄竟把她先于我带进了坟墓。我永远不会忘记她，不会忘记她坚定的信念和她非凡的宽容。

几天前，我遇见一个年轻人V，他是一位相貌清秀、胸怀坦荡的青年。他刚从大学毕业，虽不以智者自居，却相信自己比别人知道得多。他也很勤勉，这是我从各个方面观察到的。一句话，他的知识相当渊博。他听说我会画画，又懂希腊语（这真像两块陨石落在此地一般罕见），便请我帮助他，同时把他的知识炫耀了一番。他从巴妥[6]谈到伍德[7]，从德皮勒[8]谈到温克尔曼[9]，并信誓旦旦地对我说，他已通读了苏尔策[10]理论的第一卷，手中有一份海纳[11]研究古希腊罗马文化的手稿。我一言不发，任他夸夸其谈。

我还认识了一个待人坦率诚恳的十分正派的人，他是侯爵任命的地方法官。据说，他有九个孩子，如果看到他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情景，谁都会从心底里感到高兴。提到他的大女儿，没有人不称赞她的品貌。他已邀请我到他家里去，我打算近日去拜访他。他住在侯爵的一个猎庄里，距此地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自妻子去世后，住在城里法院官邸的他总是触景生情，十分痛苦，后来得到侯爵的惠允，他就搬到猎庄去了。

此外，我还遇到了几个可笑的怪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不堪入目的，他们对人的那种亲热劲儿简直叫人受不了。

再谈！这封信一定合你心意，它完全是纪实的。

五月二十二日

人生如梦，有些人早已有此感触，现在这种感觉也总萦绕在我的胸怀。每当我看到那束缚着人类创造力和探索力的种种限制；每当我看到，人们从事任何活动都只是为了满足种种需要，这些活动除了延长我们可怜的生命，再也没有别的目的；随后我又看到，某些研究成果给人带来的安慰只不过是让人像做梦似的忍耐屈从，正像一个人被囚禁在斗室里，却在四壁上画了五彩的人像和明亮的景物……威廉呀，所有这一切都使我默然无语。于是，我回到自己的内心，发现了一个世界！这里有的，是臆想和模糊的欲求，缺乏现实的描写和生气勃勃的力量。因此，在我的感官里一切都飘忽不定，我就好似在梦幻中微笑着进入这个世界。

各级博学的教师一致认为，孩子们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那样的欲求；成年人在这个世界上四处闯荡，也跟孩子们一样，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做事也没有真正的目的，全受制于饼干、糕点和桦树鞭[12]——虽然谁也不愿意承认，但在我看来，实在是一目了然的。

我知道，听了上面一席话你会对我说些什么，所以我愿意坦率地对你讲：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生活的人是最幸福的。孩子们拖着自己的玩具娃娃跑来跑去，给它们脱了衣服又穿上，规规矩矩地蹑手蹑脚地围着妈妈藏甜点心的抽屉转来转去，一旦抓住他们想得到的东西，便狼吞虎咽地把嘴巴塞得鼓鼓的，喊着：“还要！”这才是幸福的人啊。还有一些人把他们一文不值的活动或他们的热情说得冠冕堂皇，声称这一切都是对人类的幸福安康的巨大贡献，这种人也是幸福的。愿能够这样自得其乐的人幸福！但是，谁以清高淡泊的态度看清这一切的最后结果，谁看到每个市民多么有教养地把自己的小花园装点成天上乐园，看到不幸的人怎样肩负重担，毫不气馁，气喘吁吁地在布满荆棘的道路上继续前进，看到没有谁不想多见一分钟阳光，那么，他就会心绪平静，凭借想象为自己造出一个世界来，他也是幸福的，因为他是人。虽然受到来自各方面的束缚，但他心中却始终保存着甜蜜的自由感觉，认为只要他愿意，什么时候都能离开这个监牢。

五月二十六日

我想找一个可心的地方盖一所小房定居，不管住在那里有多么不便——我的这个心愿你早就知道。在这里，我又碰巧找到了一个很吸引我的地方。

有一个地方叫瓦尔海姆，离城约一小时路程。该地位于一座小山的旁边，风光格外秀丽。从山上沿着通往山村的小路走下来，立刻就可以看到整个山谷。一位和气的酒店女老板，虽已不年轻却活泼可亲。她给我斟上了葡萄酒和啤酒，倒了一杯咖啡。最美的是那棵菩提树。大树的枝丫伸展得很远，蓊郁的浓荫遮盖着教堂前的小广场，广场又为农舍、谷仓和庭院所环绕。这样宜人舒适的地方，得来不易。我让人把我的小桌子和椅子搬到外面的树荫下，就在那里喝我的咖啡，读我的荷马。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偶然来到菩提树下，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小广场十分寂寥。人们都下地去了。只有一个大约四岁的小男孩坐在地上，用胳膊在两腿之间抱着一个半岁左右的孩子，他让小孩靠在他胸前，这样他就成了小孩的靠背椅。虽然男孩的黑眼睛快活地东张西望，但他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到这个情景，我不禁来了兴致：我在对面的一张犁上坐下，十分愉快地描画起两兄弟的姿态。我又添上近处的篱笆、一个仓房的大门和几个断裂的车轮，一切都按照前后错落的位置安排。一小时后，我就完成了一幅布局恰当、引人入胜的画，里面没有掺进半点儿个人的想象。这增强了我今后单单遵循自然的决心，唯有自然是无限丰富的，唯有自然能够造就伟大的艺术家。对于成规的好处，人们大可称赞，正像人们颂扬市民社会一样。一个按照成规培养起来的人，绝不会作出庸俗拙劣的画，正如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决不会成为十恶不赦的坏蛋。反之，不管怎么说，一切成规都会破坏对自然的真正感受，破坏对自然的真正表现！你会说：“你这话太走极端了！成规只起限制作用，剪除疯长的枝蔓，如此而已。”——好友，要不要我给你打个比方？这就好比恋爱。一个青年倾心于一个少女，为了每时每刻向她表白他的无限钟情，整天守在她身边，为她耗尽精力和财产。这时来了一个官场的庸人，对他说：“聪明的年轻人，恋爱是人之常情，你应该按常理行事！你要分配好你的时间，一部分时间用来工作，休息的时间可以献给你的姑娘。你应该计算好你的财产，若在必要开销之外还有余钱，我也不反对送些礼物给她，但不要太频繁，只逢她生日和命名日送点儿礼物就行了。”——如果遵照这个庸人的话去做，那么就会出现一名有为的青年。我本人也愿意把他推荐给任何一位侯爵，为他安排一个职位。但他的爱情也就完了；如果他是艺术家，那么他的艺术也就完了。唉，我的朋友们啊！为什么天才的激流这样罕见，难得见它汇成汹涌澎湃的洪流，震撼你们惊讶的灵魂？——亲爱的朋友们，居住在两岸的那些沉着冷静的士绅，一向担心他们的庭院、郁金香花坛和菜园毁于洪水，所以知道筑堤修渠，防患于未然。

五月二十七日

我看我是太兴奋了，打了那么多比方，说了那么多题外的话，竟忘了把那两个孩子后来的情况讲完。我在昨天的信里就零零碎碎地跟你说过，我完全沉浸在画家的感受之中了，我在那张犁上大概坐了有两个小时。傍晚时分，一个年轻的女人，挎着一个篮子，朝着那两个孩子走来，老远就喊道：“菲利普斯，你真乖。”她向我问好，我谢过她，就站起身来走过去，问她是不是孩子的母亲。她说是。她随手把一块小的白面包给了那大一点儿的孩子，就抱起那个小的，怀着满腔的母爱吻了吻他。

“我把小家伙，”她说，“交给了我的菲利普斯照管，带着大孩子进城买白面包、糖和煮粥的小砂锅去了。”

我在那个敞着的小篮子里看到了她所说的一切东西。

“我想给我的汉斯（这是那个最小的孩子的名字）煮点儿粥当晚饭；那个老大，是一个淘气包，昨天跟菲利普斯争抢那点儿粥，把砂锅打破了。”

我问起老大，她说那孩子正在草地上赶鹅。话音未落，他就一蹦一跳地来到眼前了，而且还给老二带来了一根榛树枝。我跟这位妇人谈下去，得知她是一位教师的女儿，她的丈夫到瑞士要堂兄留下的遗产去了。

“他们想把他的这份遗产骗去，”她说，“根本不回复他的信；他现在只好亲自到瑞士去了。至今没有他的音信，但愿他别遭到什么不测。”

离开这个妇人，我的心情很沉重。于是，我给了每个孩子一枚克罗采[13]，把最小的孩子应得的那枚交给了母亲，嘱咐她什么时候进城就给孩子买一个面包卷就汤吃。说完我们就分手了。

我亲爱的朋友，你听我说，每当我心绪不宁时，一见到这样的人，我内心的骚动就平息下来。因为这样的人只在自己生活的小圈子里安享自己平平淡淡的幸福，日复一日地靠自己的力量克服困难，见到树叶落了，什么也不去想，只想冬天就要到了。

从那时起，我经常待在外面。孩子们跟我混熟了，我喝咖啡时，就给他们糖吃，晚餐时他们还跟我一起吃奶油面包，喝酸奶。礼拜天也照样给他们克罗采，如果我到时候不在，就托女店主照给。

孩子们跟我分外亲密，对我无话不说。当村里更多的孩子聚拢来，我看见他们所表现出来的热情、听到他们发自内心的愿望，内心真有说不出的高兴。

那些做母亲的都怕孩子们给我添麻烦，为了消除她们的忧虑，我真费了不少劲儿呢。

五月三十日

前不久我跟你讲的有关绘画的原则，无疑也适用于诗歌创作。问题只在于你能认识到事物的精髓，而且敢于说出它，要用简洁的词句表达深邃的含义。今天我经历的一幕，要描绘出来，那简直就是世上最美的一首田园诗啊。诗歌，戏剧，牧歌又会是什么样的呢？难道我们在分享一个自然现象时也必须永远遵循某种标准吗？

如果你期望在这个开场白之后听到什么高雅的宏论，那你就又要上当了。使我得到这次生动感受的，只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农夫。我将像往常一样平铺直叙，我想你也会像往常一样认为我夸张。这件事又是发生在瓦尔海姆；瓦尔海姆总发生稀奇古怪的事情。

有一群人坐在菩提树下喝咖啡。我和他们志趣不同，就找了个借口避开了。

一个青年农民走出农舍，来到我此前提到的那张犁的旁边，修理什么。我喜欢他那憨厚的外表，便跟他攀谈起来，问了问他的生活状况。跟往常一样，很快我们就成了朋友。他对我说，他在一个寡妇家里干活，主人待他非常好。他谈了很多寡妇本人的事，对她赞不绝口，我很快就看出他是深情地爱着她。他说，她已经不年轻了，她受够了前一个丈夫的虐待，不想再结婚了。不过从他的言谈话语可以明显地听出，她是多么美，多么令他着迷，又多么希望她能选择他做新丈夫，以便消除她对前夫罪过的记忆。我现在一句一句地重复，为的是让你形象地感到这个农民纯真的倾慕之情，了解他的爱情和忠诚。要想把他的手势表情，他的和谐动听的声音和他那充满神秘热情的目光，同时活灵活现地向你描写出来，我必须具有大诗人的天赋。不，他的整个性格，他的表情里蕴含着的温柔，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我这里重现的一切，只不过是一鳞半爪。特别使我感动的，是他担心我会认为他跟寡妇的关系不正当，因而怀疑她的良好行为。他说她的面貌，她的体态，虽然已经没有了青春的魅力，却能非常强烈地吸引他，牢牢拴住他的心——这些言辞又是多么动人啊！不过那情景我只能在我的灵魂深处再现了。他那急切的恋情，他那热切的渴盼，竟如此纯洁，我生平还不曾见过。可以说，这样纯洁的爱慕我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梦见过。一想到他们如此清白，如此纯真，我的内心深处便热情似火，这忠诚和温柔的情景便跟我形影不离，我自己也好像受了感染，心中也渴慕和向往这一切了——听到这一席话，你可不要骂我呀！

我现在很想尽早见到她，或者说得确切些，当我细细琢磨时，我又不想见她了。还是通过她情人的眼睛想象她的模样更好；说不定她出现在我眼前我会觉得她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呢，我为什么要破坏她在我心中的美好形象呢？

六月十六日

为什么我没给你写信？——你会这么问吗？然而你阅历丰富，完全可以预先知道这是为什么，不是吗？你会猜想到我过得很好……简单地说吧，我认识了一个人，她跟我十分贴心，我已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把事情的经过有条不紊地讲给你听，实在太难了，因为我认识的是一个最可爱的人儿。我很愉快，我很幸福，不过我不是一个好的事实报道者。

那真是一个天使呀！嗳！对自己的意中人谁都会这么说，不是吗？但是我实在无法描述出她是多么完美，她为什么完美。总之，她把我整个的心都俘获了！

那么理智，却又那么单纯；那么坚强，却又那么善良；家务那么艰辛，心灵却又那么宁静。

我上面所讲的关于她的一切，全是令人讨厌的废话，叫人不快的抽象概念，丝毫没有反映出她本人的气质。那么就下次再……不要等下次了，现在我就给你讲吧。如果现在不说，恐怕就永远没机会说了。因为，从我动笔给你写这封信算起，我已经三次搁笔，三次想让人备马出门了。今天早上我发誓不骑马外出，但我却不时走到窗前，看太阳还有多高。

我无法克服内心的愿望，我还是到她家去了一趟。现在我回来了，威廉，我想吃一点儿黄油面包，同时给你写信。看见她在那些活泼可爱的孩子们中间，在她那八个弟弟妹妹中间，我心里多么高兴呀！

如果我就这样往下写，你会自始至终都不明白我在讲些什么。你就听着吧，我决定强迫自己一个细节不漏地把我最近的经历告诉你。

前次我写信告诉过你，我结识了当地的法官S先生，他请我尽快到乡下去看他，他在乡下的隐居地简直算得上他的小小的王国。因为疏忽，我没有去。要不是我偶然发现了隐藏在这宁静地方的宝贝，恐怕我永远不会到那里去。

这里的年轻人在乡村举办舞会，我也答应去参加。我表示愿意做此地一个姑娘的舞伴，她很善良，也很美，此外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了。我们商定由我雇一辆马车，陪我的这个舞伴和她的堂姐到舞场去，顺路再接绿蒂·S同往。

“您就要跟一位漂亮的小姐相识了。”我的舞伴说，这时我们的马车正穿过一个大片砍伐过的树林，向猎庄驶去。

“您要当心啊，”她的堂姐插话说，“别被她迷住了！”

“为什么？”我问。

“她已经订婚了，”我的舞伴答道，“同一个老实正直的青年。因为父亲去世，他外出料理后事去了，同时也在为自己谋一个好的职位。”

这些话我一点儿也没有放在心上。

我们到达那个庭院大门口时，差不多再过一刻钟太阳就要下山了。天气非常闷热，可怕的灰白色的云在天边聚集，姑娘们都担心遇上雷雨。我虽然也预感到我们的舞会将要遭殃，但我却装出很懂气象知识的样子哄骗她们，让她们不要恐慌。

我下了车，一个女仆来到门口，请我们稍候，说绿蒂小姐就来。我穿过庭院，向那所造得很讲究的房子走去。当我踏上屋前台阶，进了屋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一幕我从未见过的最动人的场景。在前厅里，有六个从两岁到十一岁大小的孩子簇拥在一个姑娘周围。那姑娘长得极美，中等身材，穿一件朴素的白裙，袖子和胸前装饰着浅红色的蝴蝶结。她正拿着一块黑面包，按照各人的年龄和饭量切成片，亲切地分给周围的孩子们。轮到每人应得的那份时，面包片还没有切下来，孩子们的小手就伸得高高的，很自然地喊：“谢谢！”等到享用各自的晚餐时，孩子们或是蹦蹦跳跳地跑开，或是随性慢腾腾地离开，到大门口去看陌生的人和绿蒂要乘坐出门的那辆马车。

“请原谅，”她说，“有劳您进屋来，还让姑娘们久等。因为料理了我该做的一切家务后，我忘了安排孩子们的午后点心，别人切的面包他们不要，只要我切的。”

我随便说了几句客套话，我的整个心灵被她的容貌、语调和举止所震撼。她跑进里屋去取手套和扇子，这时我才摆脱惊异，恢复常态。孩子们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从侧面望着我，我朝那个可爱的最小的孩子走去。他却直往后退，这时绿蒂正好从里屋出来，便说：“路易，跟这位表哥握手呀。”

于是，他就大大方方地跟我握了握手。我则不管他的小鼻子上还挂着鼻涕，情不自禁地吻了吻他。

我又跟绿蒂握手，同时问她说：“表哥？您认为我有福气配做您的亲戚吗？”

“噢，”她调皮地微微一笑说，“我们的表兄弟多极了，您要是其中最差的一个，我会感到遗憾的。”

临行时，她又嘱咐她的大妹妹索菲，一个大约十一岁的小姑娘，好好照看弟弟妹妹们，等爸爸骑马散步回来，都要向他问候。她对其他弟弟妹妹们说，要听索菲姐姐的话，就像对她本人一样，几个孩子满口应承。只有那个大约六岁的乖巧的金发小妹说：“绿蒂姐姐，索菲不是你，我们更喜欢你。”这时，两个最大的男孩已经爬上了马车，经我讲情，绿蒂才容许他们坐上马车行至森林边上，但要他们答应坐稳，不淘气。

我们在马车上坐好，姑娘们相互打起招呼，然后就品评起彼此的服装，尤其是帽子，对于大家期盼参加的舞会也很有分寸地议论了一番。这时，绿蒂喊车夫停车，让两个弟弟下去。他们要求再吻吻她的手，吻手时年长的那个举止很文雅，正符合他十五岁的年龄，另一个则显得更热烈更随便。她再次让他们问候其他弟弟妹妹，然后我们才继续往前走。

那位堂姐问绿蒂，新近寄来的那本书读完了没有。

“没有，”绿蒂说，“这本书我不喜欢，您可以拿回去了。前一本也不见得好。”

我问是两本什么书，听了她的回答，我很惊讶……[14]我发现，她的言谈很有个性，她每说一句话我都能从她的面部表情看出新的魅力、新的精神的光辉。她好像是渐渐地容光焕发、喜形于色了，因为她从我这里感觉到我是理解她的。

“前几年我还很小的时候，”她说，“我最爱看的就是小说。天晓得，每当我星期天坐在一个角落里，全神贯注地与珍妮小姐共同经历她的幸福和苦难时，我的心情是多么愉快。我不否认，现在这类作品还很吸引我。但我很少有时间读书了，要读就读那些我真正喜欢的书。我最喜欢的作家是：我在他的作品里能重新找到我的世界，作品里一切情景好像就发生在我身边，它的故事那么有趣，那么贴近我的心，和我自己的家庭生活没有什么两样，这生活虽然不像乐园，但整个说来总是一个不可名状的幸福的源泉。”

我竭力掩饰我听了这些话产生的激动心情，但怎么也掩饰不住：我听到她怀着那样的真情实感谈起《威克菲尔德牧师》，谈起……[15]时，我高兴得忘乎所以，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讲给她听了。过了一会儿，当绿蒂转向别人说话时，我才发觉，在我跟绿蒂谈话时她们都瞠目结舌地坐在那里听。那位堂姐不止一次以嘲讽的眼神看我，我竟一点儿也没有在意，好像她们并不存在似的。

话题转到跳舞的乐趣上来。

绿蒂说：“即使说跳舞这种爱好是一种错误，我也愿意向你们承认，我还不知道有什么比跳舞更美好的。我不痛快的时候，只要在我那架旧钢琴上弹奏一支舞曲，心情就好起来了。”

在说话的时候，欣赏着她的黑眼睛，是多么惬意呀！那动人的双唇和鲜艳快活的面颊是怎样吸引我整个的灵魂啊！我完全沉浸在她的言谈所蕴含的崇高精神之中了。我有多次竟没有听见她倾吐心声的话语！——这一切你是想象得到的，因为你了解我。简短地说，当马车停在会场门前，我走下车时简直就像是在做梦，我完全迷失在暮色苍茫的世界里了，连从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对着我们演奏的音乐都没有听见。

奥德兰和N.N.两位先生——谁记得住所有人的名字啊！——到车前迎接我们，把他们的姑娘带走了，我也带着我的姑娘走了进去。

我们相互交叉跳起法国古代的小步舞；我一个又一个地邀请姑娘来跳。不过没有一个姑娘跳得令人满意，你跟她跳了一曲握手道别后就不想再请她跳了。绿蒂和她的舞伴跳起了英国舞。轮到她跟我对舞时，我是多么高兴，你完全可以感觉得到。看她跳舞，那真是最大的艺术享受！你瞧，她是用整个的心和整个的灵魂在跳啊，她的整个身体是那样和谐优美，她是那样的无忧无虑，那样的无拘无束，好像跳舞便是一切，好像她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感觉不到；无疑，此时此刻，除了跳舞，其他一切都在她眼前消失了。

我请她跳第二轮四人对舞，她答应跟我跳第三轮，并以世上最可爱的坦诚态度对我说，她最喜欢跳德国舞。

“这里有这样一种习惯，”她继续说，“跳德国舞时，原来搭配的每一对，要自始至终一起合跳，我的舞伴跳不好华尔兹，如果我免去了他的这个苦差事，他一定会感谢我。您的那个姑娘也不会跳，而且不喜欢跳华尔兹舞。我看您在跳英国舞时华尔兹跳得很好。如果您愿意跟我一起跳德国舞，您就找我的舞伴商量，我也去找您的姑娘说一声。”

随后我跟她握了握手，我们商定，跳华尔兹时让她的舞伴和我的姑娘去跳。

开始跳舞了。我们俩喜滋滋地做了各种各样钩臂旋转的动作。她的动作多么轻盈，多么迷人啊！这时我们才真正开始跳起华尔兹来，每对跳舞者都相互环抱着像流星一样地快速旋转。因为会跳的人很少，开始时难免有些混乱。我们很机灵，先让别人乱跳个够；等那些笨手笨脚的退场，腾出地方，我们便开始毫无阻碍地翩翩起舞，与奥德兰和他舞伴那一对一起，毫不畏怯地坚持到舞曲终了。我从来不曾感到我跳得如此轻松愉快。我简直已经飘飘欲仙了。臂中轻轻地拥着最迷人的尤物，带着她像风，像闪电，满场飞舞，周围的一切全都化为乌有——威廉啊，老实告诉你吧，当时我心中暗暗发誓，除了我，我决不让别人跟我所爱的、我有权得到的这个姑娘跳华尔兹，为此我宁肯粉身碎骨。你是理解我的！

为了喘口气，稍稍休息休息，我们在大厅里慢步走了几圈。随后她坐了下来，我带来放在一边还剩下的几个甜橙，倒真有解渴的奇效。只不过她出于礼貌把切好的一片片橙子分给邻座一位毫不谦让的姑娘，我见了不免心疼。

跳第三轮英国舞时，我和绿蒂是第二对。当我们翩然穿过队列时，天晓得我是多么喜悦。我挽着她的胳膊，时刻不离地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再真实不过地流露着最坦诚最纯洁的欢乐。我们从一个女子旁边经过，她那不太年轻的脸上现出的卖俏表情十分引我注意。她皮笑肉不笑地望着绿蒂，在我们飞快地经过时，她伸出一个手指，以威胁的口吻，语意闪烁地提了两次阿尔贝特的名字。

“恕我冒昧问一句，”我对绿蒂说，“阿尔贝特是谁？”

她刚要回答，恰巧我们必须分开，去做一个大“8”字交叉队形。当我们彼此交叉而过时，我看出她在思考着什么。

“我没有必要瞒您，”在她伸过手来让我牵着她漫步向前时，她说，“阿尔贝特是一个老实厚道的人，我跟他可以说已经订婚了。”

这在我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因为在马车上姑娘们就告诉过我了），但我觉得这还应该算是全新的消息，因为当时我并没有把这层关系与此时此刻的绿蒂联系在一起想，在几次短暂的接触以后，此刻的绿蒂于我已经变得无比珍贵了。总之，我心乱如麻，失去了自制，竟错插到另一对舞伴中间去，搅乱了整个队列，幸亏绿蒂镇静，赶忙拉我拽我，才很快又恢复了队形。

舞会还没有结束，电闪雷鸣越来越急，隆隆的雷声压倒了舞会的音乐。那闪电我们早就看到它在天边闪过了，当时我还一直把它解释成远方没有雷声相随的电光呢。三位姑娘从队列里跑出去，她们的男伴紧随其后；秩序大乱，音乐也停了。不用说，在尽情欢乐时一件不幸或令人震惊的遭遇，给我们留下的印象，总是比平时更加深刻。一是因为情况正好相反，两相对比，人的感受一向栩栩如生；再则，是因为我们的感官尤其变得更加敏锐，能更快地接收某种印象。我看见不少姑娘脸上突然露出怪相，一定就是这个原因。那个最聪明的坐到角落里，背对着窗，捂住耳朵。另一个姑娘跪在她面前把头藏在她怀里。第三个钻到她俩中间搂着两个姐妹哭了起来。一些人想回家。另一些人更差劲，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她们吓得只顾向上帝祈祷，无心去管那些青年的鲁莽行为，任他们在她们诵读祈祷词的嘴唇上亲吻。有几个男客到楼上去休息，趁机吸几口烟。其余的人都不反对女主人的好主意，愿意听从她的安排，到一间有百叶窗的屋子里去。我们刚走进屋，绿蒂就忙着把椅子摆成一个圆圈。等大家应她之请坐下以后，她便提议玩一种游戏。

我看见有的人努起嘴，伸展四肢，希望在游戏中赢得一个结结实实的吻。

“我们来做报数游戏，”绿蒂说，“请注意了！我从右到左绕着圆圈走，走到谁跟前谁就依次报数，数必须报得像野火蔓延一样快，谁要是停顿了或者报错了，谁就得挨一记耳光，一直报到一千为止。”

这回真有热闹可看了！她伸着胳膊转圈走。头一个人开始报一，第二个报二，然后报三，依次报下去。随后她就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这时，一个人报错了，啪的就是一记耳光，下一个人大笑起来，啪的又是一记耳光。她越走越快，我自己也挨了两个大嘴巴子。我心里非常高兴，因为我发现她赏给我的两记耳光比赏给别人的重。还没数到一千，全场便大笑不止，喧声震天了，游戏只好告终。这时雷雨已经过去，我随绿蒂走进大厅。她对我说：

“挨了耳光，他们就把雷雨和别的一切都忘了！”

我找不出什么话来回答。

“我本来是最胆小的一个，”她接着说，“为了给大家壮胆，我故意地装出胆大的样子，结果我倒真的变勇敢了。”

我们走到窗前。雷在远方滚动低鸣，大雨哗哗地打在地面，清爽芬芳的气息通过温暖的空气向我们袭来。绿蒂把臂肘撑在窗台上，凝视着窗外的景色。她抬头望望天，又低头看看我，我看见她眼里满含着泪水。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说了一声：“克洛普施托克！”我立即想起浮现在她心头的那首壮丽的颂歌[16]，并沉浸在因她这一声呼喊而涌来的感情激流里。我忍不住伏下身来，热泪盈眶地吻了吻她的手。我又抬起头来凝视她的眼睛。高尚的诗人[17]啊！但愿你能在这目光里看到她对你的崇拜，但愿我永远不再听到别人亵渎你名字的声音！

六月十九日

上封信写到什么地方，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上床时已是凌晨两点。假如我不是给你写信，而是站在你面前絮叨，说不定我会把你留到天明。

从跳舞场返城路上的事，我还没有讲呢，不过今天仍然没有时间讲。

那天日出的景象真是太壮观了。周围是露珠欲滴的树林，青翠湿润的田野！我们的那些女友都在打盹，绿蒂问我想不想也小睡一会儿，她要我不用为她操心。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说：

“只要我看到你睁着眼睛，我就不会睡。”

于是我们俩坚持不睡，乘车来到她家门口。女仆悄悄地打开门，回答她的问话，说父亲和孩子们都很好，都正睡着呢。离开她时，我请求她允许我当天再见她一面，她答应了我，我也就走了。从那个时候起，尽管日月星辰照常安安静静地升起和降落，但我却既感觉不到白天，也感觉不到夜晚了，我把整个世界都抛到了脑后。

六月二十一日

我所过的幸福日子，好像是上帝为他的圣徒存储的时光。不管将来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永远不能说我从来都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快乐，这最纯真的生活快乐。你是熟悉瓦尔海姆的；我已经决定在这里定居了，从这里到绿蒂家只有半小时的路程。在这里我感觉到了我自己的存在，感觉到了人所能享受的一切幸福。

当我把瓦尔海姆选作我随心散步的目的地时，我何曾想到这里离天堂是这么近啊！我长距离漫步时，时而从山上，时而从平地隔河眺望那现今蕴含着我的一切愿望的猎庄！

亲爱的威廉，我考虑了形形色色的问题，我思考过人的内心的欲望，我想要在世界上游历，想有所发现，想去漫游；然后又想到这样的内心冲动：情愿束缚自己，干脆循规蹈矩，绝不左顾右盼算了。

真是太美妙了：我来到这里，从小山上眺望美丽的山谷，周围的景象多么令我着迷呀！——那里是小树林！你可以置身在那树荫里！——那里是山峰！你可以从这里俯瞰那广阔的原野！——这里有连绵不断的山丘和无数静谧可爱的山谷！我可以在这山丘和山谷里信步漫游！——我匆匆而去，又匆匆归来，没有找到我希望中的东西。啊，对远方所抱的希望，如同对未来心怀的憧憬！一个朦胧的庞然大物横在我们的灵魂前面，我们的感觉像我们的眼睛一样，因这庞然大物的存在而变得模糊。啊，我们渴望把我们整个的身心贡献出来，让我们的心灵充满伟大高尚的感情所带来的一切喜悦。啊，如果我们奔向那里，如果那里变成了这里，那么一切也就与从前一样，毫无变化。我们也依旧贫穷，仍然没有自由，而我们的灵魂依然渴望得到难得的安慰。

这样一来，就连最不安定的流浪者，最后也渴望返回故土。于是，他便在自己的茅屋里，在爱妻的怀里，在儿女的环绕下，在操持家务的辛劳中，找到他在天涯海角从未找到的欢乐。

清晨，太阳一出，我便奔向瓦尔海姆。到了那里，我就在店主人的菜园里亲自摘豌豆，坐下来剥豌豆皮，一边读我的荷马。然后在小厨房里挑选一个砂锅，从油罐子里剜出一块黄油，同豌豆一起放在锅里，放在火上煮，同时不时地在锅里搅动。这时，向珀涅罗珀[18]求婚的那些放肆的男子杀猪宰牛、切肉烧烤的情景便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感谢上帝，我很自然地把古代宗法社会的生活习俗融入了我的生活，可以说，再也没有什么更能使我心中充满宁静纯真的感觉。

我真高兴，我的心能感受到一个人把自己种植的卷心菜做熟端上饭桌时的那种朴素和善的喜悦；现在我所享受的不只是卷心菜，我还同时在一瞬间把那些美好的日子，那栽菜时的美丽清晨，那浇水时的迷人黄昏，那在看见它不断成长而感到的快乐，都享受到了。

六月二十九日

医生前天从城里到地方法官这里来，看见我在地上被几个孩子扭住玩耍，另外几个孩子则在一旁笑我，我去搔他们的胳肢窝，并跟他们一起大笑起来。这位大夫是一个死守旧规矩的木头人，说话时总把硬袖口挽起来，不停地拉扯袖口的花边。我从他那傲气十足的鼻子上看出，他认为我跟孩子们玩耍有失尊严。我不理睬他，任他大发宏论，我继续帮孩子们搭建被他们弄倒了的纸牌房子。他回到城里后到处乱讲，说法官家的孩子们本来就缺乏教养，现在倒好，全被维特给带坏了。

是啊，亲爱的威廉，人世上跟我的心贴得最近的，就是孩子们。我仔细观察他们，我从小事上看到他们将来必备的美德和力量的萌芽；从他们的执拗上看到他们将来性格的顽强和坚定，从他们的任性上看到他们度过世间一切艰难险阻的幽默和豁达——一切都是如此纯洁未染，如此完整无损！——这时，我总会一再重复那位人类导师[19]的金玉良言：“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20]我的挚友，小孩子是跟我们一样的人，我们本该视他们为我们的楷模，现在却把他们当作奴隶对待，不许他们有自己的意志！难道我们没有个人的意志吗？既然我们可以有个人的意志，这特权是从哪里来的？就因为我们年长一些，聪明一些吗？天上仁慈的上帝，在你眼里，只有年长的孩子和年幼的孩子，没有别的。至于你更喜欢哪一种孩子，你的儿子[21]早就宣告过了。但是人们信仰他，却不听他的话——这也是老问题了！人们总是按照自己的模样培养自己的孩子。再见吧，威廉，我不想多说废话了！

七月一日

对一个病人来说，绿蒂多么重要啊！这是我这颗可怜的心深深感到的，我的心简直比某些重病卧床患者的心更受熬煎。她将到城里去陪一位贤淑的夫人住几天。医生说这位夫人死期已近，她希望在这最后的时日里能有绿蒂守在身边。

上星期，我跟绿蒂一起去拜望某圣地的一位牧师。那是一个小地方，位于离此一小时路程的侧面的山里。我们是将近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到的。绿蒂带着她的二妹同行。当我们走进牧师的那座有两棵高大胡桃树垂荫的庭院时，那位慈祥的老人正坐在门前的长凳上。一见绿蒂，他便精神振奋起来，竟忘了拄他的粗木手杖就站起身，想迎过来。绿蒂赶紧跑过去，劝他坐下。然后她也坐在他身旁，转达父亲对老人的问候，而且把他的那个又淘气又脏的小儿子抱在怀里，那是老人最宠爱的宝贝儿。你若能亲眼看见她的言谈举止该多好啊！——她是那样亲切地对待这位老人，她提高嗓音说话，好让这半聋的老者能听见她说什么，她跟他讲到那出人意料地夭折了的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讲到卡尔斯巴德温泉的疗效，接着她又称赞他能下决心在明年夏天到那里去疗养，她说他看上去比她上次见到时好多了，也快活多了——他们说话时，我则向牧师夫人施了礼，说了几句客套话。老牧师十分快活。我看着那两棵亲切地为我们遮阴的十分壮观的胡桃树，不禁赞美了几句。老牧师虽然说话有些困难，还是给我们讲起了那两棵树的故事。

“那棵老的，”他说，“我们也不知道是谁栽的。有人说是这位牧师栽的，别人又说是那位栽的。不过后面那棵较嫩的，跟我夫人的年龄一样，十月份就五十树龄了。她的父亲早晨栽上这棵树，那天晚上她就诞生了。岳父是我的前任牧师，他心里觉着这棵树可爱得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我对这棵树的爱也不次于他。在二十七年前，作为一个穷大学生，我第一次走进这个庭院，那时我未来的妻子正坐在那棵树下的一根梁木上编织什么。”

绿蒂问起他的女儿弗里德莉克，他说，她跟施密特一起到牧场看工人去了。老人接着说，他的前任，还有他前任的女儿多么喜欢他，他先是在那里任副牧师，后来就成了老牧师的继任。故事刚刚讲完，老牧师的女儿同那位姓施密特的先生就穿过花园走过来了。她十分热情地欢迎绿蒂，我必须说，她给我的印象不坏。她是一个体格健美、言行敏捷、满头褐发的姑娘，一个短时间逗留乡间的人若有她做伴一定会很愉快。她的情人（施密特立刻就表明了这个身份）是一位文雅而沉静的人，他不愿意参与我们的谈话，尽管绿蒂老是引他加入。最令我不快的是，我从他的面部表情看出，好像妨碍他加入谈话的原因，与其说是智力所限，不如说是生性固执和心绪不佳。可惜，这种态度后来变得再明显不过了，因为散步时弗里德莉克与绿蒂并肩，有时也与我并行，这位先生本来就已深褐的脸立时明显地变得阴暗，这时，绿蒂便扯扯我的袖子，暗示我不要跟弗里德莉克太亲密。人生在世，最使我恼火的，莫过于人与人的相互折磨。尤其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他们本可以开怀享受一切欢乐，却愚蠢无聊地毁坏这不可多得的好时光，等认识到这种无谓的消耗不可弥补，已为时太晚。一想到这种情况，我就生气。于是，傍晚我们回到牧师的庭院，坐在餐桌旁喝牛奶，话题转到人间的苦与乐的时候，我便禁不住抓住这个谈话机会，称心如意地说了一些抨击这种不良情绪的话。

我开口说：

“我们有些人时常相互抱怨，说好日子这么少，苦日子这么多。照我看，这种说法多半是不对的。如果我们能敞开胸怀，享受上帝赐予我们的每日的幸福，我们就会有足够的力量忍受苦痛。”

牧师夫人答道：

“但对我们的情绪我们也没有能力控制呀，这和人的健康状况实在关系太密切了！如果一个人身体不好，他就会觉得事事不顺。”

我同意她的看法。

“我们当然愿意把这看作一种病，”我接着说，“不过我们要问：这种病有没有办法治？”

“可以这么说，”绿蒂说，“至少我以为这多半要靠我们自己。对此我有亲身的体会。每当我受到嘲弄，自己心中不快的时候，我就赶快跑到花园里，哼着四组舞的舞曲，来来回回跳一阵子，一切烦恼也就没了。”

“这正是我想说的，”我应道，“心绪不佳跟懒惰完全一样，因为心绪不佳也是懒惰的一种。我们的天性就是喜欢懒惰，但是，我们只要有那么一次能振奋起精神，我们就会把工作做得有声有色，在工作中得到真正的愉快。”

弗里德莉克聚精会神地听我说话，那个年轻人则反对我的意见，他说：“人不能成为自己的主宰，尤其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

“这里谈的是不愉快的感情问题，”我说，“就是说人人都想摆脱的不愉快的感情。没有一个人知道，在他尝试之前，他的力量能有多大。诚然，一个人得了病，他就会四处投医。为了得到他所期望的健康，他会接受最难做到的断念，他会吞食最苦的药。”我发觉，那位真诚可敬的老人，为了参与我们的讨论，正拢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倾听。于是我便在把话题转向他时，提高嗓门说：

“教士布道时谴责各种罪过，但我从来没有听到有人在布道时谴责过心绪不佳。”[22]

“那是应该由城里的牧师去做的，”他说，“农民没有不好的心情。不过偶尔讲一讲倒也没有什么坏处，至少对他夫人和地方官老爷是一次教育。”——听了他的话，在场的人不禁大笑起来，老人也开心地笑了，而且笑得咳嗽起来，我们的谈话只好中断了好一阵子。

随后那个年轻人又开口说：“您说心绪不佳是一种罪过，我觉得这未免有些言过其实。”

“一点儿也不，”我答道，“既然心绪不佳有伤自己又伤害亲人，它就够得上这个罪名。我们不能使彼此幸福，这还不够吗？我们又何必彼此抢夺各自心中的那一点点快乐呢？请问，世界上有哪一个心绪不佳的人，能藏而不露，忍而不发，不去破坏周围人的快乐气氛？换句话说，心绪不佳不正是对我们自己不如他人的内心不快，不正是对我们自己的不满吗？这种不满往往与嫉妒相联系，而嫉妒则应归于愚蠢的虚荣心作怪。见到幸福的人，偏想使他们不幸，这是令人不能忍受的心态。”绿蒂见我说话时手舞足蹈，便朝着我笑，而弗里德莉克眼里滚出了泪珠，这成了对我继续说下去的鼓励。

“有些人实在可悲，”我说，“因为他们控制了别人的心，就利用这种控制掠夺别人心里萌生的单纯的快乐。我们愠怒的嫉妒心所破坏的瞬间快乐，是世上一切礼物和关怀都无法弥补的。”

此刻，我心潮起伏，回忆起许多往事，我的灵魂承受着重压，泪水从眼里涌了出来。

“人们天天都说，”我高声说，“对朋友只应使他快乐和幸福，同时自己也分享他的快乐和幸福。可是，当他备受忧惧和苦闷熬煎时，你能给他一点点安慰吗？

“当危重的疾病缠住了年轻时被你抛弃了的情人，如今她奄奄一息地躺在病榻上，两眼无神地凝视着天空，苍白的前额上渗出临终的汗滴时，你呢，你像一个被诅咒的人站在床前，深深感到，即使你竭尽所能也救不了她的命，你很恐惧，你的心苦极了，你多么想牺牲一切，哪怕能传给她一点点力量和勇气！”

说这番话时，我亲身经历的一个类似情景，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我赶快用手帕捂住眼睛，离开了众人。只在听见绿蒂喊我说“我们该走了”时，我才回过神来。路上她责备我对什么都太感情用事，说我会因此栽跟头的，要我爱惜自己！——哦，天使啊！为了你，我必须活着！

七月六日

她一直守在她病危的女友身旁。她总是那样可亲。真是一个细心可爱的姑娘。她的目光看到哪里，哪里就减少痛苦，增添欢乐。昨天傍晚她要与玛丽安娜和小玛尔辛去散步；我知道后便去找她，跟她们一起走了。走了一个半小时的路我们才回到城郊那眼井前，这眼井对我是那么珍贵，如今更是千百倍的珍贵啊。绿蒂坐在矮围墙上，我们都站在她面前。我环顾四周，啊，我往日心境寂寥的时光又在我眼前复活了。

“亲爱的井啊，”我说，“从那以后我就没在你清凉的身边休憩了，有时我只不过从你面前匆匆地走过去，没有好好地看看你。”——我往下看，看见玛尔辛拿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往上走。我望着绿蒂，品味着我对她的一切期望。这时，玛尔辛举着水杯过来了，玛丽安娜想从她手里接过杯子。

“不！”那孩子露出最甜蜜的表情高声说，“亲爱的绿蒂，你应该先喝！”

听到她的话里表现出的纯真和善良，我十分惊异，我简直无法表达我的感受，我只好抱起这个孩子使劲地吻了吻，小孩立刻哭叫起来。

“您闯祸了。”绿蒂说。

我有些惊慌失措。

“过来，玛尔辛，”她接着说，同时拉起她的手，领她走下台阶，“快，快，在这儿用干净的泉水洗洗吧，洗干净了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23]

我站在上面，看着那小女孩用蘸了水的小手仔细地洗脸。她相信这魔泉的水可以洗去所有不干净的东西，可以免受长出可恶的胡子的耻辱。

当绿蒂说“行了”的时候，那孩子却越洗越起劲，好像多洗总比少洗好。

威廉，你听我说，我还从来没有如此满怀敬意地参加过洗礼呀。等绿蒂走上来时，我真恨不得像跪在一位解除民族灾祸的预言家面前一样，跪在她的面前。

晚上，我心里高兴，便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个人。我看这个人很有头脑，以为他也懂人情，没想到竟碰了个钉子！他说，这就是绿蒂的不好了，不该这样骗孩子。类似的谎话会引出无数错误和迷信，我们应该保护孩子，让他们从小就不受坏的影响——我突然想起：这个人一星期以前才接受洗礼，因此也就不跟他谈下去了。我心里始终相信这个真理：我们应该像上帝对待我们那样对待孩子们；上帝赐予我们的最大幸福，便是让我们在令人愉快的幻觉中徜徉。

七月八日

我真是一个孩子！竟渴望别人看我一眼！我真是一个孩子！——我们到瓦尔海姆去了。姑娘们是坐马车去的，我们散步时，我相信在绿蒂的黑眼睛里……我是一个傻瓜，原谅我吧！我只能写得简短一些（因为我困得都睁不开眼睛了）。瞧，姑娘们上车了，年轻的W.泽尔施塔特、奥德兰和我站在马车的两边。她们从车门探出头来跟小伙子们闲聊。当然这些青年都很轻率得意了——我在寻找绿蒂的目光。她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快看我呀！看我，看我呀！我站在那里什么也不想，只盼望她看我一眼，但她的目光就是不朝我瞥上一瞥！——在心里我千百次地向她说再见！而她却不看我一眼！马车走了，我眼含泪水站在原地。我目送着她，看见绿蒂的头饰露在车门外面，她回过头来看，啊，是看我吗？亲爱的朋友！我说不准她是不是在看我；不过，那对我也是一种安慰呀：也许她是回过头来看我呢！也许她就是看我！——晚安！啊，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呀！

七月十日

聚会上，有人谈到她时我显出的那个可笑的样子，你真该看一看！如果有人直截了当地问我喜欢她什么，我更是丑态百出——喜欢！我简直是恨死了这个字眼！只知道喜欢绿蒂，却没有她那样的思想和感情，那算是一个什么人啊！喜欢！最近竟有一个人问我喜欢不喜欢莪相[24]！

七月十一日

M夫人病重，我为她的生命祈祷，我是和绿蒂一起承受着这份痛苦。我很少在我的一位女友家里见到绿蒂，今天见了以后她给我讲了一桩奇闻。M老头是一个又贪婪又粗暴的吝啬鬼，他的夫人一生中受尽他的折磨和限制，可是这位夫人总能想方设法渡过难关。几天前，医生断定她不久于人世。于是她把丈夫请来（绿蒂也在房间里），对他说：“有一件事我必须向你供认，不然的话，我死后事情就纠缠不清了。直到今天，我操持家务，一向井井有条，克勤克俭。所以你一定会原谅我这三十年来一直瞒着你做的事。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就为伙食和其他家用规定了那么一点点钱。等家业大了，开销也多了，你照样死守旧规，不肯根据情况的变化给我增加每星期的费用。简单说吧，你又不是不记得，家务开销最大的时候，你还是要我每星期只花七个古尔盾。每周超支的部分，我就从营业收入里取，反正谁也不会料到女主人会从柜上偷钱。我一分钱也没有浪费，就是不向你交代，我也可以问心无愧地告别人世；我现在把什么都告诉你了，是害怕我死后另一个女人接替我管家，遇到入不敷出时不知所措，而你又要硬说你的第一个妻子靠这点儿钱安排得挺好。”

我和绿蒂议论起来，真想不到，人心的愚钝竟至如此不可思议：一个人明明知道需要十四个古尔盾才能够用，给了七个古尔盾人家也能应付，心里却一点儿也不怀疑这背后有什么名堂。

七月十三日

不，我不欺骗自己！我在她的黑眼睛里看到了她对我和我的命运的真正同情。是的，我感觉到了，我相信我的心没有弄错：她爱我！——噢，我可以，我能够用这句话表达我最大的幸福吗？

她爱我！自从她爱我，我觉得我自己变得多么有价值，我开始多么崇拜我自己啊！——我可以把这话说给你听，因为你的心跟我的心是相通的。

这是自我陶醉，还是真情实感？我不认识那个人，但因为有他存在，我实在害怕绿蒂真的爱他。她谈起她的未婚夫，是那么热情，那么充满爱意——这时，我就觉得自己像是被夺去了一切荣誉和尊严，被夺走了一切，除了死别无出路。

七月十六日

噢，当我的手指无意中碰到她的手指，当我俩的脚偶然在桌底下相触的时候，我全身的血液就沸腾起来！于是我把手或脚缩回来，像避开火焰一样；但一种神秘的力量又让我把手或脚伸出去，我的感官完全失去了理智的支配——噢，这种微妙亲近使我多么痛苦啊！她因为心地天真无邪和精神不受束缚，对这种亲近简直丝毫没有感觉！当她说到兴头上时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说得兴奋时更把身子凑近我身旁，她口中的香气都能喷到我的嘴唇上，我简直像遭了雷击一样要跌倒在地——威廉呀，假如我一旦敢于……那么这最大的幸福，这亲密的关系就会……你明白我的意思。不，我的心还没有这样堕落！只是懦弱！十分懦弱！难道这还不是堕落？……

在我的眼里，她是神圣的。在她的面前，一切欲念全然静默。在她身边，我始终不知道我的心是怎么了，好像我完全神魂颠倒了——有一支曲子，她以天使般的力量在钢琴上弹奏出来，是那么纯朴，那么风趣！这是她最喜爱的歌，她只要弹出歌曲的第一个音符，我便摆脱了困扰我心绪的一切痛苦、迷惘和忧郁。

关于古代音乐魔力的话，我觉得没有一句不是真的。那单纯的歌是怎样叩击我的心弦啊！她的弹奏多么善于把握时机，常常在我恨不得用一颗子弹射穿我的头时，音乐响了起来。我内心的混乱和阴暗随之全部消散，我又能更自由地呼吸了。

七月十八日

威廉，假如世界没有爱情，那算一个什么世界呀！假如一盏魔灯没有光，那算什么魔灯！你一把这盏小灯拿进来，你洁白的墙上就会映现出色彩斑斓的图像！尽管这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如果我们能像活泼可爱的孩子站在那前面，为这些奇迹般的现象所迷醉，这些幻影也会使我们感到幸福。

今天，我必须去参加一个集会，不能到绿蒂那里去了。怎么办？我派我的仆人去了，只是为了让我身边能有一个今天接近过她的人。我现在是多么焦灼地等待着他的归来！再见到他，我又是多么高兴呀！要不是因为怕羞，我真想捧着他的头亲吻。

都说有一种波洛尼亚之石[25]，它白天能在太阳照射下吸收阳光，夜间能在黑暗中短时间放光。我看我的男仆就像这种电光石。我想，她的目光曾经在他的面庞、两颊、纽扣和外衣领子上停留过，我便感觉这使他的这一切部位变得那么神圣，那么宝贵！此时此刻，哪怕给我一千塔勒，我也不会把他转让。有他在眼前，我就感到愉快。上帝保佑，你别笑我。威廉，如果这幻影能使我们愉快，那它还是幻影吗？

七月十九日

“我要去看她！”早上醒来时，我欢快地望着美丽的太阳大声说，“我要去看她！”一整天我都再也没有别的愿望。一切一切都交织在这希望中了。

七月二十日

你让我与公使一起到某地去，但我与你想法不同。我不愿意做别人的下属，何况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位公使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你说，我母亲希望我找个事做，一听这话我禁不住笑了起来。现在我不是也在做事吗？不管我是数豌豆，还是数扁豆，不都一样吗？说到底，世上的事一概微不足道。一个人没有热情，也没有个人的需要，只为追逐金钱荣誉或别的什么东西劳心费力，就永远是一个傻瓜。

七月二十四日

你常常记挂着嘱咐我不要荒废了绘画，我宁可对此避而不谈，也不愿意告诉你这段时间里我很少作画。

我从来不曾如此幸福，我对大自然，乃至对一草一石的感受，向来没有现在这么丰富，这样亲切。但是，我不知道该怎样表现这一切，我的想象力实在太差，一切都在我眼前浮动，我却把握不住一点轮廓。不过，我想，假如我手中有黏土或蜡，我也许会把这一切塑造出来。如果黏土保存的时间长，我就取黏土来揉捏，哪怕捏出来的是一块糕饼一样的东西！

绿蒂的肖像我动手画了三次，三次都很失败。我心里烦恼极了，因为前些时候我画肖像总是很像。后来我只好做了一幅她的剪影，聊以自慰。

七月二十六日

是啊，亲爱的绿蒂，我愿意为您去服务，去做一切；您尽管多让我做，常让我做好了！我只求您一事：不要再往您写给我的字条子上撒沙子了。今天我飞快地把您的条子按在我的嘴唇上吻，我的牙齿里便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

七月二十六日

我已经几次下决心，不再这样频繁地看她。是啊，我要能信守这个诺言该多好！天天我都屈服于诱惑，天天我又暗自许下神圣的诺言：“明天不要去了！”可是一到明天，我又找到非去不可的理由，我还没想好，就已经在她身边了。要么晚上她对我说：“您明天还来，是吗？”——她这么说，我能不去吗？要么她托我办一件什么事，我认为最好还是亲自去给她个回话。要么就是天气太好，我到瓦尔海姆去；到了那里，离她家也就只有半小时的路程了！我离她实在太近了——于是，眨眼间，我就到了她那里。我祖母曾讲过一个磁石山的童话：船如果离磁石山太近，船上一切铁制品就突然被吸出来，铁钉纷纷向山上飞去，船板重重叠叠相压相撞，可怜的行船人就遇难了。

七月三十日

阿尔贝特回来了，我要走了。倘使他是最好的最高尚的人，倘使我在各方面都比不上他，那么，看着他具有如此完美的品格，我怎么受得了啊——具有完美的品德！——不要多说了，威廉，她的未婚夫就在这里！那是一个诚挚可亲的人，谁都不能不喜欢他。所幸迎接他时我不在！否则我会心碎的。他很注意礼貌，我在场时，他一次也没吻过绿蒂。愿上帝奖赏他！他很敬重绿蒂，所以我不能不喜欢他；他对我很友好，我猜想，这多半是由于绿蒂的周旋，而不是出于他个人的感情，因为在这方面女人总是十分机智而且自有道理：倘使她们能使两个倾慕者彼此友善相待，从中受益的总是她们自己，虽然能办到的极少。他外表沉静，这与我毫不掩饰的容易激动的性格完全不同。他深知绿蒂对他的价值。他似乎很少情绪不佳，你知道，心绪不佳是罪过，我恨它甚于恨人身上的其他毛病。

他认为我是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人。我对绿蒂的依恋，她的一切举止行为在我心中唤起的暖融融的欢乐，更增加了他的胜利感，从而他越发爱她。他是否有时出于狭隘的嫉妒心理而使绿蒂感到苦恼，现在我还不能断定，至少我要是在他的位置上也难保完全摆脱嫉妒这个魔鬼。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管他呢！待在绿蒂身边便是我的快乐，这种快乐已成为过去。我该把这叫作愚蠢呢，还是痴迷？——叫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处境。事实本身最说明问题！我现在知道的一切，在阿尔贝特回来之前我就知道了。当初我就知道，我不能向她提出非分的要求，我也从未向她提过这种要求——就是说，即使有可能，即使跟她关系密切，我也不去追求她。如今另一个人真的来了，我这个傻瓜却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这个姑娘夺走。

有些人会说，我应该死了这条心，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我则把牙咬得直响，两倍三倍地嘲笑他们。你们这些没有感情的稻草人啊，离我远点儿吧！我漫无目的地在树林里游荡，当我来到绿蒂家，看见阿尔贝特陪着绿蒂坐在小花园的凉亭里，我不能再往前走的时候，我就很放肆地说了许多傻话。“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今天绿蒂对我说，“我请您别再耍昨天晚上那种把戏了！您那种开心的样子，真吓人。”——跟你说句心里话吧，我是在等待时机，等他一出门，我就奔过去，只要我发现她身边没有别人，我就特别高兴。

八月八日

有些人要求我们向不可避免的命运低头，我总是毫不留情地谴责他们。亲爱的威廉，请你相信，我这些话绝不是针对你说的。从根本上看，你是对的。我的挚友，我只说一点！世上的事，很少可以用“非此即彼”的选择法来确定；感情和行为形形色色，正如鹰钩鼻与扁平鼻千差万别。

如果我承认你的全部论点正确，却又企图钻“非此即彼”的空子，你不会怪我吧。

你说：“要么你对绿蒂抱有希望，要么你对她不抱希望。好了，如果是第一种情况，你就要力图把希望变成现实，设法满足你的愿望；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你就要振奋精神，竭力摆脱消耗你全部精力的痛苦不堪的情感。”

我的挚友！这话说得好，也说得很及时。

你能要求一个连生命都在被慢性疾病渐渐耗尽的不幸者一刀就砍掉自己的苦痛吗？难道这种蚕食他精力的病魔不是也同时夺走了他摆脱苦痛的勇气吗？

诚然，你可以用一个类似的比喻来回答我：“与其踌躇畏缩，以生命为赌注，不如当机立断，断一手臂。”

——我不知道！——我们还是别在比喻上纠缠了。够了。威廉，有时，在一瞬间里，我也会鼓起摆脱苦恼超脱一切的勇气啊。这时，只要我知道方向在哪里，我就会向哪里奔去。

八月八日 傍晚

我的日记本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记了，今天我又拿起了它。我真惊诧，我竟会如此有意识地一步一步陷进这个境地！对我的处境我一直看得非常清楚，但我的作为却像一个孩子。这种状态至今不见好转。

八月十日

假如我不是傻子，我一定会生活得最好，最幸福。我现在所处的这样优美这样喜人的环境，是很难得的。

啊，一点儿不错，只有我们的心才能创造我们自己的幸福。我成了这个可爱的家庭中的一员，老人爱我像爱他的儿子，孩子们爱我像爱他们的父亲，此外绿蒂也爱我！再就是纯朴的阿尔贝特，他从来不耍什么怪脾气干扰我的幸福，他总以真挚的友谊待我；在他看来，世上除绿蒂之外我是他最亲爱的人！——威廉，要是有人能听到我们散步时怎样谈论绿蒂，那才令人喜不自胜呢；因为世上再也找不到比这种关系更可笑的了，然而我却常常因此而泪眼模糊。

他给我讲了她的为人正直的母亲：她临终前把家和孩子交给了绿蒂，把绿蒂托付给他保护。从这时起，就有一种完全不同的精神在绿蒂心中萌生了，她细心地管家，严肃地照料弟弟妹妹，几乎成了一个真正的母亲。尽管她没有一刻不怀着积极向上的爱心，没有一刻不辛勤操劳，但她始终没有失去快活的心态和无忧无虑的性情。

我和他并肩行走，一边采摘着路旁的野花，非常细心地结成一个花束，然后抛进从身边流过的河里，目送着它向下漂去。我记不清我是否写信告诉过你，阿尔贝特将留在此地，他在侯爵府里谋得一个报酬丰厚的职位，他在那里是很受欢迎的。他办事有条不紊，勤劳刻苦，我很少见到像他这样的人。

八月十二日

无疑，阿尔贝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昨天同他演出了一幕奇妙的戏。我到他那儿去辞行，因为我兴致一来，要骑马到山里去。现在我就是在山里给你写信。我在他的房间踱步时，突然看到他的两把手枪。

“把手枪借给我吧，”我说，“我旅行时备用。”

“可以，”他说，“不过得麻烦你自己装火药。它们挂在我这里，只是摆摆样子罢了。”

我取下一把枪。

他又继续说：

“自从我的小心谨慎跟我闹了一次恶作剧以后，我就再也不愿意摆弄这玩意儿了。”

我很好奇，想听听这个故事。

“在乡下，”他说，“我在一个朋友那里大约住了三个月。我带了几把小手枪，都没有装火药，可我也睡得很安稳。有一天下午，正下着雨，我闲坐无事，不知怎么突然想到：我们可能受到袭击，我们可能用得着手枪，我们还可能……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情景——我把手枪交给仆人，让他擦好，装上弹药。他却拿手枪跟女仆闹着玩，想吓唬吓唬她们，天晓得怎么搞的，枪走火了，当时通条还在枪膛里。这一走火，就把通条射进了那个女仆右手虎口上，打烂了她的拇指。我不仅要听她的哭诉，还要为她支付医疗费。从此以后，我的手枪就通通不装弹药了。亲爱的朋友，小心谨慎有什么用？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预见得到的！虽然……”

你现在知道了：我已经很喜欢这个人了，除了他所说的“虽然”，任何一般的定理都有例外，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个人太注意自己言行的正确了！如果他以为什么地方说得有些轻率，说得太一般或者不够准确，他就没完没了地加工、修改或增删，不说到离题千里决不罢休。由于这个原因，他总是详详细细、不厌其烦地讲这件事。后来我就根本不再听他讲述，陷入自己忧郁的思想中。在他的视野内我突然一举胳膊，把枪口顶在我的右太阳穴上。

“嘿！”阿尔贝特说，同时把我举枪的手拉下来，“你要干什么？”“枪里没装弹药。”我说。

“就算是这样，那你又要干什么呢？”他不耐烦地说，“我想象不出，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傻，竟然要开枪自杀；单单这个自杀的念头，就让我反感。”

“你们这些人啊，”我高声说，“一谈到什么事，你们就要立刻说：这是愚蠢的，那是聪明的，这是好的，那是坏的！这些话究竟要说明什么？你们研究过行动的内在联系吗？你们能确切地说明事情的原因吗？它为什么发生，为什么一定会发生？如果你们已经心中有数，你们就不会这样匆忙地做结论了。”

“你会同意我的看法的，”阿尔贝特说，“某些行为，不论动机是什么，总是罪恶。”

我耸了耸肩，同意他的看法。

“不过，我的朋友，”我接着说，“这里也有例外。确实，盗窃是一种罪过，但是一个人，为了使他自己和他的亲人不致很快饿死而去抢劫，是应该得到同情，还是应该受到惩罚？一个男人在愤怒中，正义凛然地杀了他不忠的妻子和她卑鄙的奸夫，谁能向他抛出第一块石头？一个少女坠入了情网，在无比喜悦的时刻，忘我地沉溺在无法控制的爱的欢乐里，又有谁会第一个向她抛出石头？即使我们的法律和那些冷血的道学先生，也会感动而不加惩罚。”

“这完全是另一回事，”阿尔贝特说，“一个被激情冲昏头脑的人，已经失去了理智，应该把他看成醉鬼，看成疯子。”

“啊，你们这些有理智的人啊！”我微笑着高声说，“激情！醉酒！疯狂！你们站在一旁，竟然这样冷静，一点儿同情心也没有，你们这些有道德的人！你们责骂醉汉，憎恶疯子，像祭司一样从旁边走过去，像法利赛人一样感谢上帝没把你们造成醉汉或疯子。我不止一次喝醉过，我的激情也近似疯癫。不论大醉还是近于癫狂，我都不后悔，因为按照我的理解，一切出类拔萃的人，一切建立过伟大业绩的人和一切做到看似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的人，总是被人骂作醉汉和疯子。

“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也是这样。每当一个人做出一件高尚的、不受约束的、出人意料的事，几乎总会有人指着他的后背说：这个人是喝醉了，这个人是傻子！你们这些清醒的人呀，你们应该感到羞愧！你们这些智者呀，你们应该感到害羞！”

“这又是你的一些怪念头，”阿尔贝特说，“无论谈什么，你都爱夸张，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你是必错无疑。我们现在谈的是自杀，你倒好，竟把它与伟大的业绩相比。至于自杀嘛，那只能把它看成一种懦弱行为，因为寻死自然比坚强地忍受充满痛苦的生活要容易。”

我想中止谈话了。原因是：我是把我的心里话全都讲了出来，他却冒出了这么一大套陈词滥调，这真使我恼火。但我克制着自己，因为我常常听到这种论调，我也常常因此而怒不可遏。于是，我多少有些激动地对他说：

“你说这是软弱？我请你不要被表面现象蒙蔽。一个民族，在专制暴君的压迫下呻吟，最终奋起反抗，砸碎了脚上的锁链，你能说这是软弱吗？

“有一个人，家里起火了，大惊之下，竟突发猛力，轻而易举地扛走了他平时搬不动的重物。又有一个人，因受侮辱而大怒，与六个人搏斗，还胜了他们。能说这些人软弱吗？我的好朋友，如果说‘尽力’也是坚强，为什么‘过度紧张’就是软弱呢？”

阿尔贝特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说：

“别见怪，你举的这些例子，好像根本不对题呀。”

“也许是不对题，”我说，“常常有人责备我，说按照我的联想引出的结论，往往都跟空话差不多。还是看看，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方式想象一下吧。当一个人决心抛弃自己的宝贵生命时，他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对于这一件事，我们只有心有同感，才配去谈论它。”

“人的天性是有限度的，”我接下去说，“快乐，悲伤，痛苦，他只能忍受到一定的程度。一超过这个限度，他就忍受不了啦。这里谈的，不是坚强还是软弱的问题，而是他对苦难的忍受能不能超过他所能忍受的程度的问题。不管这痛苦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我认为，说自杀者是懦弱，实在奇怪，这就像把一个死于恶性热病的人称作懦弱者一样。”

“真是奇谈怪论！太荒谬了！”阿尔贝特高声说。

“未必像你所想的那么荒谬吧，”我说，“有一种疾病，它侵害人的机体，使机体的一部分力量被耗尽，另一部分力量失去作用。没有什么好法子使机体恢复生命的正常运转——我们管这种疾病叫绝症。我的这个看法，你该同意吧。

“亲爱的朋友，让我们把这个道理应用到精神方面来。请看看那种固执己见的人，看看外界的思想对他有什么影响吧！他的思想观念已经定型了，到头来，是一种不断膨胀的激情夺走了他全部冷静思考的能力，把他彻底毁灭了。

“冷静的、理智的人看到了一个不幸者的状况，对他给予劝告，也是白费力气！正像一个健康的人站在病人的床前，不能把一点一滴的力量灌输给病人一样。”

阿尔贝特觉得我的话太笼统。我向他提起一个姑娘，人们不久前在河里找到了她的尸体。我把她的故事向阿尔贝特复述了一遍：

“那是一个好姑娘。她是在一个操持家务的狭小圈子里长大的，每周都有固定的工作，只在礼拜日悠闲地打扮起来，跟同伴一起到郊外去散步，有时适逢盛会去跳跳舞，此外就是跟一个邻家女子快活地闲聊几个小时，聊人家吵架的理由，聊某种流言的起因。除了这些以外，她就再也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娱乐和消遣了。她活泼的天性渐渐感到了内心的要求，这要求因男人的恭维而变得更加强烈。她渐渐感觉从前的乏味了。最后，她遇到了一个男人，于是，一种说不出的感情把她吸引到他的身边，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她忘却了周围的世界，除了他，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她只想着他一个人。她想要成为他的人，她想要在同他的永恒结合中得到她所缺乏的种种幸福，享受她所渴望的一切欢乐。一次又一次的海誓山盟，使她相信一切希望必定会变成现实，大胆的爱抚增强了她的欲念，摄去了她的整个灵魂。她变得精神恍惚，沉湎在欢乐中。她的心神兴奋到了极点，她伸出双臂，要把全部心愿抱住不放——不料，她的情人竟把她抛弃了。她惊呆了，神志不清，她面临着深渊，周围是一片黑暗，没有希望，没有安慰，没有感觉！因为她赖以生存的那个人抛弃了她。她看不见她面前的广阔世界，看不清怎样弥补她的损失。她感到她孤独无助，感到被世界遗弃了——心的剧痛紧压在胸，她盲目地纵身跳到水中，以求环抱一切的死神消除她的一切苦痛。瞧，阿尔贝特，这就是某些人的遭遇啊！你说，难道这不是一种病吗？在混乱而矛盾的各种力量交织的迷宫里，天性一旦找不到出路，这个人就只有一死了。

“那些袖手旁观的人可能会说：‘真是个傻丫头！假如她能等一等，让时间发挥医治的作用，绝望就会自然消失，就会出现另一个人来温暖她受伤的心。’让这种人遭报应吧！——这正像有人说的：‘这个傻瓜，他竟然死于热病！假如他能等到他的精力得到恢复，他的体液状况好转，血液的骚乱平静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会活到今天！’”

阿尔贝特觉得我的这个例子还没有把问题讲清楚。他又提出了一些异议，其中之一是：他说我讲的不过是一个单纯的姑娘；假如是一个有理智的人，生活环境不是这样受局限，又很有阅历，这种人自杀了反倒会得到谅解，这他就不明白了。

“我的朋友，”我高声说，“人毕竟是人，当热情膨胀到极点，人性的界限被冲破时，一个人可能具有的那一点点理智，也就不大管用了，或者说根本不起作用了。再说……下次再谈吧。”我一边说，一边拿起帽子。

哦，我真是感慨万千啊！我们分手了，没有达到相互理解。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理解另一个人是多么不容易啊。

八月十五日

千真万确，人活在世上，唯独爱情是最不可缺少的东西。我觉得，绿蒂不愿意失去我，孩子们倒没有别的想法，他们只希望我每天早上都来。我今天去给绿蒂的钢琴调音，但事情没办成，因为孩子们缠着我，非要我给他们讲故事不可，就连绿蒂本人也要我给他们讲。晚餐时我给他们切面包，他们从我手里得到面包像从绿蒂手里得到一样高兴。同时我还给他们讲从天棚上冒出的两只手送饭给被囚公主的故事。这个故事给他们留下来这么深的印象，真叫我感到惊讶。我讲故事常常添枝加叶，等第二次讲时又把我添加的东西给忘了，他们听了立刻就说，上次讲的不是这样的，结果我现在就只好练习用吟唱的调子，一字不差地、毫不间断地朗诵故事。这使我领会到，一位作家在第二版时改动他的故事，即使从文学上看改得更好了，也势必有损他的作品。我们总是喜欢第一次的印象。人生来就是这样：最离奇的事情他也能信以为真，并且立刻记牢。谁想把它涂改或删除，谁就会遇到麻烦！

八月十八日

凡是使人幸福的事，又会成为不幸的源泉，难道必定如此吗？生机盎然的大自然使我心中产生了一种温暖而充实的感情，这种感情曾经让我感到说不尽的欢乐，还把我周围的世界变成了一个乐园，可是现在我却觉得它成了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虐待狂，一个四处追逐我的折磨人的精灵。

从前，我站在山崖上，眺望河对岸那些山丘间的丰饶峡谷，看到周围的一切生机勃发，欣欣向荣。我看到从山脚到顶峰全被高大茂密的树林所覆盖，那些弯弯曲曲的峡谷全隐没在可爱的树荫中。平缓的小河，在沙沙作响的芦苇间流淌，傍晚的和风吹来，天边可爱的白云在河水中映出倒影。我听到百鸟在我周围啼叫，使树林里充满生气，千百万蚊蚋在夕阳的光辉中嬉戏飞舞，太阳最后颤抖的一瞥把鸣叫的蟋蟀从草丛里解放了出来。周围的嗡嗡嘤嘤的声音，使我的目光注视地面，苔藓吸取着我脚下坚硬的岩石的营养，而那顺着贫瘠沙丘向下生长的相互盘绕的灌木丛，向我显示了大自然内在的炽热而神圣的生命力。我把这一切包容在我温暖的心中，觉得自己无比充实，简直是飘飘欲仙，无穷世界的种种美好形象栩栩如生地在我的心灵里跃动。层峦叠嶂包围着我，深渊幽谷横在我面前，山间湍急的流水直泻而下，江河在我脚下奔流，森林和群山发出回荡的声响。我看见所有这些难以解释的力量，在地底下彼此影响，相互作用；而现在，地面上和天空下，到处都拥挤着各种各样的生物。一切物种又以千万种姿态生存在世间。人则能够聚在一起，他们不仅为自己建造安乐窝，而且按照他们的想法统治广大的世界！可怜的傻瓜哟，你如此蔑视一切，因为你自己就这样渺小——从难以攀登的高山，越过人迹罕至的荒漠，直到不为人知的海洋的尽头，永恒创造者的精神到处飘荡，它为每一个能听到它的声音的微小生命感到高兴——噢，那时，我常常渴望借助头顶上飞过的仙鹤的翅膀，飞到无边无际的大海彼岸，从万能上帝那冒着泡沫的酒杯里痛饮那暖人心房的生命的欢乐；哪怕在瞬间，靠着我心中的有限力量感受一下创造一切的造物者的幸福。

好兄弟呀，唯有想起那些时光，我才感到愉快。即使我努力唤回那无法形容的感情并把它复述出来，使我的灵魂超越自我——我也会双倍地感到我此刻的处境堪忧。

好像有一幅幕布在我灵魂的面前拉开了，于是，无限生命的舞台便在我面前变成了永远敞着的坟墓的深渊。这时，一切都在消逝，一切都像闪电一闪而过，能保持其全部力量的极为罕见。啊，一切都将被激流卷走，或沉没不见，或在岩石上撞得粉碎。你还能说“一切永存”吗？可以说，你和你的亲人无时无刻不在被蚕食，而你则无时无刻不是，或者说不得不是一个破坏者。最无害的散步也要伤害成千个可怜小虫的生命，一迈步就要毁坏那些蚂蚁辛勤修造的建筑，把一个小世界踏成一座彻底湮没的坟墓。就连世所罕见的大灾难，像冲走你们村庄的洪水，吞没你们城市的地震，都不能使我痛心了；使我伤心的，倒是这隐藏在自然万物中的破坏力，它所造就的一切，无一不侵害邻人，无一不损害自我。想到这里，我不禁迷惘不安了。我的周遭，是天和地，以及它们的创造力，但我所看到的却只是一个永远在吞食，永远在反刍的庞大怪物。

八月二十一日

清晨，我从悲伤的梦境中醒来，我伸出手臂抓她，一下子落了空。一场幸福的纯洁的梦欺骗了我，我在床上找她，怎么也找不着。我梦到在草地上，我坐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千百次地吻它。啊，当我半睡半醒时，我摸摸索索地找她；等我完全醒来时——眼泪便如泉涌，从我备受压抑的心中流出来，我面对着昏暗的未来绝望地号啕大哭。

八月二十二日

这真不幸，威廉，我具有充沛的活动能力，却偏要我过不安定的闲散生活。我不能闲着无事，但我又什么也做不了。我丧失了想象力，丧失了对大自然的感觉，书籍也使我讨厌。一旦我们失去了自我，我们也就失去了一切。我对你发誓：有时我真想成为一个短工，每天早上醒来，对即将到来的一天充满期待、渴求和希望。我常常嫉妒阿尔贝特，看见他埋头公务，我就想，假如我处在他的位置上，我该多愉快啊！我曾几次想给你和部长写信，希望得到公使馆的那个位置，你曾向我保证，我不会遭到拒绝。我自己也相信不会被拒绝。部长喜欢我已有多年，他早就建议我找一个工作了。我有时也真想这么做。此后，我再想到这件事，就会想起关于那匹马的寓言。那匹马对自由厌烦了，让人给它加了鞍辔，几乎被人骑垮。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亲爱的朋友，会不会是我的内心对改变自我处境的渴望，变成了一种内心痛苦的烦躁？这种烦躁无处不在，对我紧追不舍！

八月二十八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一大早我就收到了阿尔贝特派人送来的小包裹。打开包裹，一个浅红色的蝴蝶结立刻映入我的眼帘，原来是我与绿蒂相识的时候她戴在身上的、我曾向她要过好几次的那个蝴蝶结。此外还有两册小开本袖珍书，是威特施泰因印刷厂印行的《荷马史诗》。这个版本我早就想得到了，有了它我就不必在散步时携带那本埃内斯蒂出版的大厚书了。瞧，我还没开口，他们就满足了我的愿望。他们就是这样千方百计地寻找一切小巧的合我心意的东西向我表示友谊。这比那些光彩夺目的礼品要珍贵一千倍，那类礼品无非是送礼人拿来抬高自己的东西。我千百遍地亲吻这个蝴蝶结，每喘一口气我都是在吞咽那些幸福的回忆，而那些幸福则是我在那些短暂、愉快却一去不复返的日子里倾心体验过的。威廉，世态就是这样，我不抱怨，生命之花只是幻象而已！有多少花凋谢后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能结果的花，原本很少，结了果又能真正成熟的，就更少了！然而，世上仍然有足够成熟的果实。啊，我的兄弟，对这些成熟的果实，我们能不在意，不重视，不去享用而任其腐烂吗？

再见！这个夏天实在很美丽。我常在绿蒂家果园的梨树上，用采果的长竿，从树梢上摘梨。她站在下面，等我的长竿落下来，把梨拿去。

八月三十日

不幸的人啊，难道你不是傻瓜？难道你不是在欺骗自己？这狂热的、无休止的激情究竟是怎么回事？除了她，我不为任何人祈祷；除了她的身影，我心中不再出现别的形象；周围世界的一切，只有与她有关的，我才看得见。这种心态使我经历了许多幸福的时刻——直到我不得不离开她！哦，威廉呀！我的心为什么常常催逼我奔向她呀！我坐在她身旁，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我欣赏着她的身姿，她的仪态，她的美妙言语。渐渐地，我所有的感官都紧张起来，眼前变得一片昏暗，我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就像有一个刺客卡住我的咽喉，我的心剧烈地跳动，想为这被压迫的感官寻找缓解的空气，相反，却变得更加迷乱——威廉，有时我的忧郁情绪占了上风，我常常不知道我是否还活在世上！要不是绿蒂给了我这可怜的安慰，准许我伏在她手上痛哭，一泄我心中的积怨，我就只好离开，跑到外面去！远远地跑到田野里去漫步，去攀登陡峭的大山，穿过无路可走的森林开辟出一条小路，走过刺伤我的灌木丛，钻过划破皮肤的荆棘，以此寻找我的欢乐！这样，我的心情才会稍稍好一点儿！只是稍好一点儿而已！有时我因为疲惫和饥渴中途躺在地上，有时在深夜里，一轮满月高高地悬在空中，我在寂寥的森林里坐在一棵弯曲的树干上，缓解一下我磨破了的脚掌的疼痛，随后，在曙光将现时我在困倦的寂静中进入梦乡！哦，威廉，修道士孤寂的陋室，粗呢长袍和荆条腰带，这便是我的灵魂所渴望的清凉剂！再见吧！除了坟墓，我看不到我的不幸生活的其他结局。

九月三日

我非走不可了！我不再摇摆不定，是你帮我下了决心，威廉，我感谢你。十几天来我一直在考虑怎样离开她。我一定要走。她又到城里去待在一个女友的身边了。而阿尔贝特——而我，我非走不可了！

九月十日

那是一个黑夜！威廉呀！现在我什么都能克服。我不会再跟她见面了！哦，我的好友，我真恨不得立刻飞到你身边，抱住你的脖子痛哭一场，吐露冲击我心灵的种种感受。我坐在这里深长地叹息，想使自己的心平静下来，等待着天明。太阳一出来，我的马就可以启程了。

啊，她现在睡得正甜，不会想到再也见不到我了。我是硬着心肠离开她的，我也是够坚强的了，谈了两个小时竟没有泄露我的计划。上帝呀！那是一次什么样的谈话呀！

阿尔贝特答应我，一吃过晚饭就和绿蒂一起到花园里来。我站在台地上的几棵高大的栗树下，目送夕阳最后抹过那可爱的山谷和舒缓的河水，沉落下去。以前我常常和她站在这里，欣赏这壮丽的景色，而此刻……我徘徊在这如此亲切的林荫道上。在我认识绿蒂之前，就有一种神秘的感情力量经常吸引我到这里来，让我流连忘返。我们相识之初，发现彼此都很喜欢这个地点，我们又是多么高兴啊！这真是我所见到过的最具浪漫色彩的一个所在。

走过栗树林，眼前便是一派广阔的远景。我记得，我在信中已多次给你描述过这里的风光。层层的山毛榉树形成一道屏障，密密相邻的灌木丛使林荫道变得更加幽暗，最后在尽头围出一小片与世隔绝的空地，一切都是那样寂静，那样令人惶恐。一天中午，我第一次走进这片空地时，就觉得这里神秘莫测，如今我还能感觉到这种气氛。那时我就隐隐约约地预感到，这里将成为反映我的幸福和痛苦的舞台。

大约有半个小时，我一直沉浸在离别与再见的感伤而甜蜜的思绪里。随后，我听见他们朝台地走上来。我快步走下坡地向他们迎过去，颤抖着握住她的手亲吻。我们刚刚上来，月亮正从灌木丛生的小山后升起。我们随便地闲聊着，不知不觉走近昏暗的凉亭。绿蒂走进去坐下，阿尔贝特坐在她一边，我也坐在她身旁。但我因为心绪不宁，坐了没多久就站起来，在她面前走了几步又坐下。那真是一种令人惶惶不安的处境。她让我们注意观赏月光的美妙效果：月光从山毛榉树墙的尽头照亮了我们前面的整个台地，而我们的周遭却笼罩在深沉的幽暗中，那壮丽的景象真是更加令人心醉。我们默然无语，片刻后她开口说：

“我在月光下散步，没有一次不想起已故的亲人，没有一次不有‘死亡’和‘未来’的感觉油然而生。我们谁都难逃一死！”接着她又用蕴含着庄严感情的声调说：“但是，维特，我们死后还会重逢吗？彼此还能认得出来吗？您怎么想？”

“绿蒂，”我说，同时泪眼模糊地把手伸给她，“我们会再见面的！会在这里或别的地方再见面！”说到这里，我实在说不下去了——威廉呀，此刻我的心中正充满惶惶不安的离愁，她却偏偏要问这些！

“已故的亲人是否还与我们心念相通？”绿蒂继续说，“他们是否感觉得到，每当幸福的时刻，我们总是满怀热爱追忆他们？哦！在静悄悄的夜晚，每当我坐在她的孩子们，也就是我的孩子们中间，他们聚拢在我的周围就像以前聚拢在她身边一样，母亲的身影总浮现在我眼前。于是我就眼含渴念的泪水仰望苍天，盼望她能够看上一眼，看我如何遵守她临终时许下的诺言：做她孩子们的母亲。我带着无以言表的感情喊道：如果他们觉得我不如你照顾得周到，最亲爱的妈妈，请你原谅我吧！哦，我能做到的，我都做了，给他们吃，给他们穿，此外更重要的是关怀他们，爱他们。但愿你能看到我们生活得多么和睦，我神圣的母亲！你曾含着临终时的苦泪向上帝祈求保佑你的孩子安康，你也会怀着热烈的感激之情颂扬上帝。”

她就是这么说的！哦，威廉，她的话有谁能重述啊！冰冷的、僵死的文字怎么能表现这神圣的精神之花！

阿尔贝特温和地插话：

“亲爱的绿蒂，您太激动了！我知道，您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些事，但我请求您……”

“哦，阿尔贝特！”她说，“你不会忘记那些夜晚，爸爸出门了，我们把小家伙们打发去睡觉以后，就一起坐在那张小圆桌旁。你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很少去读——与我母亲高尚的灵魂交流，不是高于一切吗？我那美丽、温柔、快乐、终日辛劳的母亲呀！上帝知道我的眼泪，我常跪在床上眼含泪水向他祈祷：让我能够代替我的母亲操持这个家吧。”

“绿蒂！”我喊道，顺势跪在她面前，拿起她的手，把数不清的泪滴洒在她的手上，“绿蒂！愿上帝赐福于你，你母亲的亡灵保佑你！”

“您要是认识她，该多好！”她边说，边握着我的手，“她是值得您认识的！”我真高兴极了，还没有谁用这样有分量、美好的词句称赞过我呢。

她接着说：“但母亲不幸英年早逝，当时她最小的儿子还不满六个月！她病的时间不长，死的时候很安详，完全认命了，只是放心不下孩子们，尤其是最小的儿子。临终时，她对我说：‘把他们叫上来吧。’我把孩子们领进屋里，几个小的还不懂事，几个大的也不知所措。母亲举起双手为他们祈祷，然后挨个儿地吻了他们，就让他们出去了。这时母亲对我说：‘做他们的母亲吧！’我把手伸给她，向她做保证。她又说：‘我的女儿，你答应要做的事，是一副很重的担子呀！要有一颗母亲的心，一双母亲的眼睛。我常从你感激的眼泪里看出，你已感到做母亲的艰辛和欢乐。对弟弟妹妹你要有母亲一般的爱；对父亲，你要有妻子一样的忠实和顺从。你要给他安慰啊。’她问起父亲。为了不让我们看到他内心深处难以忍受的悲痛，父亲走了出去。他真是痛不欲生啊。

“阿尔贝特，你当时是在屋里的。母亲听到有人在走动，就问是谁。她让你到她身边去，然后她用一种安详的欣慰的目光看着你和我，祝我们幸福，祝我们共同的生活幸福……阿尔贝特伏身搂着她的脖子吻她，大声说：‘我们现在就很幸福！将来也一定幸福！’一向冷静的阿尔贝特完全失去了自制力，我自己也惘然若失。”

“维特，”她又说，“一位这样高尚的女子，就此离开了人世！上帝呀！我有时想，当生活中最可爱的人被抬走时，谁的感受也不如小孩子们的感受那样刻骨铭心，他们很长时间里都在抱怨，说是黑衣人把妈妈抬走了。”

她站起身来。我如梦初醒，大为震惊，仍然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

“我们走吧，”她说，“时间不早了。”

她想把手抽回去，我却握得更紧。

“我们会再见面的，”我大声说，“我们会再相聚的，不管我们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彼此都会认得出来，我走了。”我又接着说：“我是自愿走的，如果要我说‘永远离开’，我却受不了。再见，绿蒂！再见，阿尔贝特！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想，明天就可以再见。”她风趣地说。

我感觉到了这个明天的可怕！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回去时，她并不知道……

他们离开凉亭，走上了林荫道，我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月光下的背影。然后我扑倒在地痛哭了一阵，就跳起来跑出台地；在那里还看得见，她的白色衣裙在高大的菩提树的阴影里向园门飘动；我伸出手臂，那白色的衣裙已消失不见。

第二部

十月二十日

我们昨天到达这里。公使身体不适，要在家里休息几天。如果他对人不那么粗暴，一切都会很好。我发觉，我注意到，命运为我安排了严峻的考验。但只要鼓起勇气，心情愉快，就能承受一切失败！心情愉快？现在写出这样的词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啊，只要有那么一点点愉快的心情，我就会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唉，别人只有那么一点点优势和才能就沾沾自喜，在我面前夸夸其谈，我为什么要怀疑自己的优势，不相信自己的才能呢？仁慈的上帝，你给了我这一切，你为什么不扣留另一半，把自信和满足给我呢！

要忍耐！要有耐心！事情总会好转的。亲爱的朋友，我要对你说，你的话是正确的。自从我每天活动在普通民众当中，亲眼看到他们做什么和怎样做，我就能比较正确地对待自己了。无疑，我们生来就是这样，我们拿自己跟所有人比，拿所有人跟自己比，幸与不幸全取决于我们与之相比较的对象，在这里，没有什么比孤独更危险了。我们的想象力由于天性的催促而得到提高，由于受到诗艺幻想的形象滋养，便臆想出一系列完美的人来，把我们自己定为最低下的人，认为我们之外所有的人都更高尚，任何别人都更完美。于是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们常常觉得我们缺少什么，而我们缺少的东西似乎别人身上全有；我们又把自己有的东西加在别人身上，还给他增添一种理想的愉快的情绪。于是，幸运者便完美无缺地创造出来了，其实他是我们自己的造物。

相反，尽管我们有种种弱点和困难，只要一往直前，我们就往往会发现，即使我们缓步行走，逆风而上，也会比别人扬帆摇桨走得更远。而且，当我们与他人并驾齐驱，或超越他人时，我们就会产生一种真正自信的感觉。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现在总算可以凑凑合合待在此地了。最妙的，是有足够的事可做；此外是有各种各样的人，形形色色新的形象在我面前演了一出五花八门的活剧。我认识了C伯爵，他是一个爽快而有头脑的人，我一天比一天更加尊敬他。他见多识广，待人热情。他同人交往总能使人感到他很重友情，很有爱心。我向他转达一项公务时，他对我十分关心。一开始谈话，他就发觉，我们彼此志趣相投。他对我的坦诚我怎么称赞也不为过。遇到这样一颗伟大的心灵，一颗对人开诚布公的心灵，真是一件令人感到温暖的人间乐事。

十二月二十四日

公使让我感到头痛，他是世上仅有的一个绝顶迂腐的蠢材。他像一个老太婆似的啰里啰唆，麻烦之极；他对自己从不满意，即使别人使他满意他也从不表示感谢。我做事喜欢爽快，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却总把我起草的文稿退给我，还说：写得好是好，不过请您再通读一遍，似乎可以找到更好的词儿，更合适的字句。我真要气昏了。他不准省略“和”，不准省略任何连接词。我无意中冒出来的倒装句，简直就是他的死敌。如果我们不能按照他的古板调子说他的那种叠床架屋的复合句，他就一点儿也看不懂。不得不跟这种人打交道，真是苦差事呀。

C伯爵的信任倒是对我唯一的安慰。最近他相当坦率地对我说：他对我们公使的那种慢条斯理、迟疑不决的作风很不满意。这种人不但自找麻烦，而且拖累别人。“不过，”他说，“我们必须适应环境，这就像一个旅行者必须跨越一座大山一样；自然，山若是不在面前，路可能好走得多，也会近得多；但是，现在大山既然在那里了，我们就必须越过去！……”我的上司大概觉察到了，伯爵当着他的面对我格外宠爱，所以特别恼火。于是，他便抓住一切机会，对我说伯爵的坏话。我当然维护被攻击的人，因此事情就变得更糟了。昨天，我简直被他惹怒了，因为他所说的话把我也包括在内了。他说：“对这样一些世俗事务伯爵是很善于处理的，他办起事来非常轻松，文字功夫又好，不过，跟一切文人一样，缺少扎扎实实的学问。”说完他露出一种表情，仿佛想说：“你感到被刺着了吧？”但这对我才不起作用呢，我藐视能这么想这么做的人。我一点儿也不退让，同时相当猛烈地反击了他。我说，伯爵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物，不仅因为他品格高尚，而且因为他学识渊博。我又说，像伯爵这样思想开阔，善于研究各种问题，又善于处理日常生活的人，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对公使这个木头脑袋来说，我的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为了不再听他的废话，少生点儿气，我便告辞了。

你们大家都应该对这种局面负责，是你们一个劲儿地对我唠叨，要我“有所作为”，我才被套上这个枷锁的。作为！要是种土豆和驾车进城卖谷物的人不比我更有作为，我就情愿在这条锁住我的苦役船上再服役十年。

那种外表华丽而精神贫乏、又无聊又讨厌的人，这里随处可见！他们争名夺利，为了超人一步，总是暗中窥探，加倍警觉；这些最可怜最可悲的欲念竟然毫无掩饰地显露在外。比如，这里有一个女人，她见人就讲她的贵族门第和田产情况，以至每个陌生人都在心里这样想：她是一个傻子，她好像是想要利用那一点点门第和田产的名声创造什么奇迹似的——不过更可气的是：这个女人原来是邻处一位官方文书的女儿——你瞧，人就是这样没有头脑，我真理解不了啊。我一天天发觉，亲爱的朋友，根据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是多么愚蠢。我自己的事已经够多的了，我的心又如此激荡不安——因此，只要别人能让我走我的路，我也愿意让别人走他自己的路。

最使我气恼的，是市民阶层难以忍受的处境。虽然和大家一样，我也很明白，等级差别是必要的，而且这种差别对我本人也有很多好处，只不过它不应该妨碍我享受世上不多的欢乐和少许的幸福。最近，散步时，我认识了一位B小姐。这是一个可爱的人儿，她虽身处僵化的生活环境里，却保持了许多天然的个性。我们的谈话十分投机，分手时我请她允许我到她家去拜访她。她十分爽快地答应了我，结果是我几乎等不及找到合适的日子，就看她去了。她不是当地人，她住在姑妈家里。我不喜欢老妇人的长相，但我还是很尊重她。我多半是跟这位姑妈谈话，不到半个小时我就弄清楚了她的状况。后来B小姐也亲口对我说了这些情况：亲爱的姑妈到了老年仍然一无所有，没有符合她贵族身份的财产，没有知识。她没有任何依靠，只有一系列先人的名字；没有任何庇护，除了使自己立身的贵族地位。她的乐趣仅仅是从楼上俯视市民的脑袋。据说，她年轻时很漂亮，像飞舞的蝴蝶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起初她的任性使好几个青年受尽了折磨；后来到了中年，她才屈尊依从了一位老军官。这位老军官跟她结婚以后，他们的生活费用也只是勉强够用；他跟姑妈一起度过一段艰难的岁月就死了。现在她生活依然艰辛，又很孤独。要不是她的侄女这么可亲可爱，哪里还有人理她呀。

一七七二年一月八日

有一些人，他们的头脑只注重繁文缛节，他们的一切思想和行为都是狂热地在追求什么，他们总想飞黄腾达，获取高位——这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啊！不是他们没有事务要办，不是的，确切地说，他们的工作堆积如山。正是因为那些琐碎的麻烦事妨碍了人们去办重要的事情。

事情与职位的高低毫无关系，主要负责人很少扮演主要角色，这一点那些蠢人根本看不到！不少国王依靠大臣统治国家，不少大臣依靠秘书治理朝政！那么究竟谁是首要人物呢？我以为，这样的人才是首要人物：那就是必须能够识别他人，必须握有权力而又精通谋略，善于把他人的力量和热情调动起来去实现自己的计划。

一月二十日

亲爱的绿蒂，为了躲避暴风雪我走进了一家粗陋的农户旅社的小房间，现在我非得给您写信不可了。我住在令人愁闷的小镇，跟那些陌生的、心灵完全不相通的人周旋期间，我的心就连片刻工夫也腾不出来想到给您写信。现在，在这所茅屋里，是这样孤寂凄清，雪片冰雹狂击我的小窗，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您呀。一踏进这个小屋，您的身影便突然浮现在我眼前，哦，绿蒂，您留给我的印象是这样神圣，这样暖人心房！

我最亲爱的人儿，但愿您能看见，我的心绪多么纷扰不宁，像被击碎的浪花！我的神志已经枯竭了！我的心没有瞬间的充实，也没有片刻的幸福！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啊！我像是站在一架西洋镜前面，看着那些小人小马在我眼前转圈移动，我常常问我自己，这是不是光学原理造成的骗局。我也跟着做戏，确切地说，我是像一个木偶似的被人牵着做戏。有时我碰到我身边小人木制的手，我立刻吓得缩回手来。晚上我打算去看日出，可清晨又起不了床；白天我希望到时候去赏月，可到了时候我却待在房间里。我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起床，为什么要睡觉。

使我的生活活跃起来的动力不见了；使我深夜精神焕发、清晨又把我唤醒的刺激，已一去不复返了。

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个极有淑女气质的姑娘B小姐。亲爱的绿蒂，她倒是有与您相似之处。“嗳！”您会说，“你这个人倒是很会说奉承话呀！”这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很讲礼貌，也很机智，因为我不这样不行呀。女士们都说：像我这样会说奉承话的人，恐怕还没有第二个。（您会添上一句：像我这样会说谎的恐怕也没有第二个，因为说谎是免不了的，您明白吗？）我想谈谈B小姐。她感情很丰富，这从她的蓝眼睛里就可以看得出来。她的身份成了她的负担，这使她连一个内心的愿望也得不到满足。她渴望摆脱这喧嚣的市井环境，我们有时在一起幻想乡间纯洁的幸福生活。啊，还提到了您！她打心眼里崇拜您，她非常愿意听我讲您的事情，她也是爱您的呀……

哦，我真想在那个亲切可爱的小房间里坐在您的脚边，我们的那些可爱的小弟弟小妹妹围着我跑来跑去地玩耍。如果您觉得他们太吵闹了，我就讲一个可怕的故事，把他们聚拢到我的周围，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听。

太阳落山了，美丽的夕阳余晖照耀在雪光灿烂的原野上。暴风雪过去了。我只好又把自己关在我的笼子里……再见！阿尔贝特在您身边吗？他怎么样……愿上帝宽恕我提出这样的问题！

二月八日

恶劣的天气持续了一个星期，我倒觉得很好。从我到了这里以后，还没有一个好天不被人糟蹋或给弄得兴味索然。我心里想，遇到下雨，降雪，严寒，化冰，待在家倒也不比在户外差。清晨太阳升起，晴朗的一天到来时，我总是忍不住大声呼喊：又有了一份天赐的财富，人们又可以相互争夺了。没有一件东西他们不互相争夺，健康啦，名声啦，欢乐啦，休养啦，什么都夺！多半是由于愚昧、浅见和狭隘。要是听他们解释，个个都有充分的道理。有时我真想跪下来求他们不要再这样贪得无厌。

二月十七日

我担心，公使和我不会共事很久，他绝对叫人无法忍受。他的工作作风和办事方式实在可笑，我禁不住要违背他的意志，常常按照我的想法和方式去办事，自然，他从来都不认为我做得对。为了这事，最近他在宫里告了我一状。部长给了我一个警告，虽然很温和，但毕竟是一个警告。我正想辞职，就收到他一封私人信件[26]。我简直要对着这封信跪下礼拜，我对信中高尚、尊贵、智慧的思想无比佩服。他责备我过于敏感；他指出，我关于讲求效率、影响他人和办事果断的这些要求过高的思想，应该看作是青年人高涨热情的表现，应予以尊重而不是磨灭，只是要设法温和一些，引导它真正发挥作用。一个星期以来，我精神振奋，心态也很平衡。心灵的宁静是一件美妙的宝物，它是发自内心的快乐。亲爱的朋友，这个宝物又美丽又珍贵，要是它不易破碎该多好啊！

二月二十日

愿上帝赐福你们，我亲爱的朋友！愿上帝把我的幸福日子收回，统统赐给你们！

阿尔贝特，谢谢你瞒过了我：我一直在等待你告诉我你们举行婚礼的日子，而且打算在这一天，郑重地把绿蒂的剪影从墙上取下来。现在，你们已结为伉俪，她的剪影却仍在墙上！那就让它留在墙上吧！为什么不呢？我知道，可以说我也是留在你们那里了，我对你毫无损害地留在绿蒂的心中，我在她心中占据着第二位置，我愿意，我一定要保留这个位置。哦，如果她一旦把我忘记，我真会发疯啊。阿尔贝特，我这么想，心里是充满痛苦的。阿尔贝特，再见！再见，天使！再见，绿蒂！

三月十五日

我遇到一件倒霉事，因为这件事，我将被赶走。我恨得咬牙切齿！真是活见鬼！事情已经到了无法补救的地步；这只能怪你们呀，是你们鼓励我，催逼我，折磨我，要我接受一个不合我意愿的职位。现在我算尝到苦果了！你们也一样！亲爱的先生，你只要听我像一个编年史作者，简明扼要地说一说事情的原委，你就不会再说：都是我的偏激的思想毁掉了一切。

大家都知道，C伯爵喜欢我，赏识我，关于这我已经讲过一百遍了。昨天我在他家接受了一次宴请，恰好当天晚上，在他府第有一个高贵的老爷太太们参加的聚会；这个活动我事前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也从来没有想到我们这些职位低微的人不该跻身这类场合。我在伯爵家里吃饭，饭后我们在大厅里踱步，我跟他谈话，又跟来参加聚会的B上校谈话。这样一来，聚会的时间就临近了。天晓得，我什么也没有去想。这时，傲气十足的封·S夫人进来了，同来的有她的丈夫和她的女儿，那是一只孵化得很好的小鹅，胸脯很平，腰也束得很紧，他们从我面前走过时，完全是一副傲慢贵族惯有的姿态：眼睛向上挑着，鼻子翘得很高。这类人我从心眼儿里厌恶。我本想立刻向伯爵告辞，只等着他从讨厌的应酬中脱身。就在这时，我的B小姐走了进来。见到她，我心中不免有些高兴，也就留下来了。我站在她的椅子后面，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她跟我说话不像往常那样坦诚，而且略带窘态。她的这种表现引起了我的注意。难道她也和这些人一样吗？这么一想，我仿佛受到了伤害，我又想走，但还是留下来了，因为我不相信她会是这样的人，而且希望从她嘴里听到一句使我欣慰的话，还有……随你怎么想好了。正当我思前想后的时候，厅内已经挤满了宾客。其中有F男爵，身穿弗兰茨一世[27]加冕时的全套服装；有宫廷顾问R先生，现在称作有贵族头衔的封·R大人了，他带着他的耳聋的夫人；那位衣着寒酸的J也不要忘记，他那件老式服装的破损处完全是用时新的布片补缀起来的。这类家伙聚到一起了。我和几个熟人说话，但所有的人都是三言两语，不爱搭理。我想……我是只注意我的B小姐了，所以没有觉察到那些女人在客厅的一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没注意到这耳语也传到了男人们那里，封·S夫人同伯爵说了句什么（所有这一切都是B小姐后来告诉我的），最后伯爵朝我走来，把我领到一个窗口前。

“您知道，”他说，“我们这里的环境很古怪。我发现，客人们见到您在这里，都很不满意。我本人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阁下，”我插进来说，“我请您千万原谅。我本该想到这一点。我知道您会原谅我这种冒昧的行为。我早就想告辞了。”临了我微笑着补充了一句，同时鞠了一躬。

伯爵同我握手，那深情厚谊全在不言中。我不为人知地悄悄地离开这个所谓“高贵者”的聚会，走到外边，坐上一辆双轮轻便马车，驶向M地去。在那里，我站在山上看日落，同时读我的荷马的华丽诗篇，奥德修斯在优秀的牧猪人那里受到款待的一章。一切都很美好。

傍晚我回去吃饭，餐室里还有几个人。他们在角落里掷骰子，台布被撩了上去。

诚实的阿德林走了进来，他摘下帽子，看见我，就向我走来，小声说：“你遇到窝心事儿了？”

“我？”我说。

“伯爵把你从聚会场合赶出来了。”

“让他们见鬼去吧！”我说，“我宁愿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的空气。”

“好，”他说，“你倒一点儿也不在乎。可是事情已经到处传开了，真叫我生气。”

这时我才开始恼火。我想，所有进来用餐的人都在看我，他们都是因为这件事才看我呀！我的肺都要气炸了。

今天，我走到哪里，哪里都有人同情我；我也听到了那些嫉妒我的人扬扬自得地说：“瞧，这就是那些狂妄自大的家伙的下场！他们不过稍稍有点儿才智，就以为高人一头，可以把一切尊卑等级都不放在眼里了。”类似的像无赖嘴里才说得出的话，还很多。

我真恨不得拿一把刀捅进我的心窝。不管你标榜什么“人要有自己的独立判断”，但是那些议论你的无赖一旦占了上风，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忍受得了。啊，要是他们的议论毫无根据，你倒可以不去管它。

三月十六日

事事都让我生气。今天，我在林荫大道上遇见了B小姐，我忍不住先跟她说话。离开路人稍远一点儿，我对她说，我感到她最近的态度伤害了我。

“哦，维特，”她用亲切的语调说，“您是知道我的心的，您怎么能这样来解释我当时的神不守舍？从我一踏进客厅，为了您我心里是多么痛苦呀！一切我都预见到了，要对您说的话上百次来到我嘴边，但我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封·S夫人、封·T夫人和她们的丈夫宁可退场，也不愿意跟您一起参加聚会。我知道伯爵也不肯得罪他们，现在外面议论得可厉害了！”

“怎么议论呀，小姐？”我说，同时掩饰着内心的惶恐；此刻，阿德林前天告诉我的一切又像沸腾的水一样流过我的血管。

“当时我吃了多少苦啊！”这个可爱的人儿说，眼里含着泪水。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真想跪倒在她的脚下。

“那就请把您心里的委屈说出来吧。”我高声说。

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来。我激动得不知所措。她擦干了眼泪，一点儿也不想掩饰。

“我姑妈您是认识的，”她开始说，“那天她也在场，哦，她是用什么样的眼光看着那种局面哟！维特，昨天我强忍了一夜，今天一早就因为我和您的交往，挨了姑妈一顿训斥，我不得不听着她贬低您，侮辱您，我只能为您做一半的辩解。”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剑，刺穿我的心。她感觉不到，要是不告诉我这一切，那是对我多大的慈悲。接着她又谈到，人们又散布了哪些流言蜚语，什么人因此而拍手称快。那些人早就指责我狂妄自大，低估他人，现在我受到了惩罚，他们自然幸灾乐祸，心中窃喜了。威廉，所有这一切都是B小姐用极富同情心的声调说出来的，我听后愤怒极了，现在仍然怒气难平。我恨不得有一个人胆敢当面数落我，我好一剑刺穿他的身体。见到血，我也许才会心情好一些。啊，我已经不下百次地拿起刀来，想让我这烦闷难忍的心透透气了。据说，有一种宝马，要是它被赶急了，浑身难受，它就会本能地咬断血管透气。我又何尝不时常如此，我愿割断血管，求得永恒的自由。

三月二十四日

我已经向宫廷递交了辞呈，希望得到批准。恕我冒昧，事先没有求得你们的允许。现在，我是非走不可了。你们一定会劝我留下，这我全明白……请你尽可能婉转地把这事告诉我的母亲。我都自顾不暇了，如果我实在帮不了她，那也只好请她先忍一忍了。当然，她一定很难过。因为她看到，她的儿子正策马奔向枢密顾问和公使的高位，现在却突然中断了这个美好的进程，又牵着马退回了马厩！应该留下来的种种理由你们尽管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是要走了。同时我要告诉你们，我要到侯爵的庄园去。侯爵听说我要走，就邀请我跟他一起到他的庄园去过一个美好的春天。他已经答应我，在他那里一切都听凭我的意愿。因为我们彼此都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所以我想碰碰运气，跟他一起走。

补录

四月十九日

谢谢你的两封来信。我没有回信，是因为我把写好的信压在那里，等待宫廷批准我的辞呈。我怕我的母亲去见部长，打乱我的计划。现在好了，辞呈得到了批准。我不想告诉你们，他们多么不愿意批准我的辞呈，部长又给我写了什么样的信，因为说出来，你们就又要埋怨我了。临别时，王储赠给我二十五枚杜卡登[28]，我感动得流泪了。上次我曾写信向母亲要钱，现在不需要了。

五月五日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我的出生地离途经之路只有六里，我想再看看那个地方，我想重温往日那些如梦度过的幸福时光。我要从母亲当初带我乘车驶出的那个大门走进去；父亲去世以后，她就离开这个亲切可爱的地方，把自己封闭在她出生的那个城市里了。再见，威廉，你会听到我旅行的消息的。

五月九日

怀着朝圣者的虔诚，我完成了故乡的巡礼，一些意想不到的感情攫住了我的心。在出城去S地还有一刻钟路程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菩提树。我让车停在树旁，下了车，让邮车继续往前走；我要徒步前往，以便随心所欲地回忆，让每一件往事重新栩栩如生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站在菩提树下，从前，小时候，这棵树就是我散步的目的地和界限呀。变化多大呀！当时，我生活在幸福中，没有生活阅历，一心渴望走进陌生的世界里去，想让我的心得到更多的养料和享受，让我那奋发向上、憧憬未来的胸怀得到充实和满足。现在我从广阔的世界回来了，噢，我的朋友，我带回了多少被击碎的希望，带回了多少化为泡影的梦想啊！——我望着那座横卧在我面前的高山，它曾千百次地成为我的愿望目标。我能一连好几个小时坐在这里渴望越过这座大山，让我整个心灵神游在那些如此亲切朦胧地显现在我眼前的森林和山谷中。每当到了时间必须回去时，我是多么恋恋不舍，不想离开这个可爱的地方啊！——离城越来越近了，我向所有熟悉的旧日房屋致意，而新建的房屋，以及一切改变，则叫我反感。进了城市，我立刻完全回复到了童年时代的我。亲爱的朋友，我不想一一细说了。尽管一切都使我异常兴奋，但细说起来却难免单调乏味。我决定，在市场上紧靠我们老宅的地方投宿。在往那儿走的时候，我发现，我们在一位可敬的老太太管束下度过童年的那间教室，现在已经变成一家杂货店。我回想起了我们在这间简陋的教室内所忍受的不安，悲伤，迷惘和恐惧。往前走，每一步都深有感触。一个圣地的朝圣者也不会遇到这么多引起虔敬回忆的地点，他的心灵也很难产生这么丰富的神圣激情。我沿着河流向下走，来到一个庄院。这也是我从前常走的路，我们这些小孩子常在那些地方用扁平石片打水漂。我的回忆鲜明生动：当年我常常站在那里，目送远去的河流。我脑海里的奇妙的想象追随着河水，想象着流水经过的地方多么离奇古怪。很快，我的想象力就用尽了，但我还在想下去，想下去，直想到眼前展现看不见的远方。我亲爱的朋友，那些令人尊敬的先人，也都是见识不广，却生活得非常愉快！他们的感情，他们的诗歌，是这样的单纯！奥德修斯谈深不可测的大海，谈无限广阔的大地时，那言语是这样的真实，动情，亲切，是这样神秘！人，在大地上享受生活，只需要很少一点儿土地，在地下安息则需要的更少。

现在，我就在侯爵的猎庄里。同这位侯爵相处，可以说相当愉快，因为他又真诚又纯朴。他周围有一些怪人，我简直理解不了他们。他们并非寡廉鲜耻的坏人，但看上去又不像正人君子。有时，我觉得他们是正派的人，但我又不能信任他们。使我觉得遗憾的还有：侯爵议论什么事，往往都是听来的和从什么书上读到的，而且所持观点都是别人灌输给他的，从来没有自己的见解。

他很重视我的智力和才干，但不重视我的心。要知道，我的心才是我唯一的骄傲。只有我的心才是一切力量、一切幸福和一切痛苦的源泉。啊，凡是我知道的，人人都能知道——只有我的心，为我独有。

五月二十五日

我有一个打算，在它变成现实之前，我本不想告诉你们。现在，事情已经成不了啦，所以说说也无妨。我本想从军，这个意愿早就活跃在我的心头了。我追随侯爵来到此地，主要就是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是某驻地的将军。在一次散步的时候，我向他透露了我的打算，他把我劝止了。他说，只要我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心实意地想从军，才可以不必听他的忠告。

六月十一日

不管你怎么说，我也不能在这里久留了。要我在这里做什么呢？现在我真感到度日如年啊。侯爵待我极好，简直不能再好了，但我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我和他根本没有一点儿共同的地方。他是一个理智的人，但他的智力平平。同他交谈，还不如读一本好书。再过一周，我就又要去四处浪游了。我在这里所做的最有成绩的事就是绘画。侯爵很有艺术感，要是他不受不当的科学概念和习用术语的束缚，他的艺术感还会更强。有时，我热情地展开我的想象，同他畅谈自然和艺术，他会突然不适当地冒出一句陈词滥调，还自以为说得不错，实在叫人生气。

六月十六日

是的，我只是这尘世上的一个流浪者，一个进香的过客！你们难道就不是吗？

六月十八日

我想到哪里去？现在可以私下透露给你了。我还得在这里待十几天。然后，我准备去参观某地的矿山。说实话，我的真实想法并非如此；我只是又想离绿蒂近一点儿。对我这颗心我真感到可笑，不过，我还是按照它的意志去做了。

七月二十九日

不，那样才好！那样才万事美好！……那便是我能成为她的丈夫！噢，上帝呀，你创造了我，假如你能赐给我这样的福分，我会一生向你祈祷。我不想争辩，宽恕我为此流泪，宽恕我徒劳无益的愿望！……那便是她能成为我的妻子！假如我能把这个天底下最可爱的人搂在怀里，那该多好啊！——威廉，当阿尔贝特搂着她那纤细的腰时，我全身都感到震颤。

我可以这么说吗？威廉，为什么不可以呢？她跟我在一起，会比跟他在一起更幸福！哦，他不能满足她所有的心愿。他缺乏某种感情，他缺乏……随你怎么想吧。每当读一本心爱的书，就某些段落我和绿蒂在心里产生共鸣时，还有上百次我们谈论对某人行为的共同感受时，他都没有一点儿心灵相通的表现。亲爱的威廉！尽管他对她倾情相爱，但做不到心灵相通，也就谈不上是倾心的爱！

一个讨厌的人打断了我。我的泪干了。我的心乱了。再见吧，亲爱的朋友！

八月四日

这样愁肠百转的，不止我一个。谁的希望不曾落空，谁的期盼不曾无望？我去看望菩提树下那家的善良女人。她最大的男孩一边朝我跑，一边快活地叫喊。他母亲闻声走了过来。不过她看上去非常沮丧。

见了我，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好心的先生，唉，我的汉斯死了！”

汉斯是她的小儿子。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男人从瑞士什么也没有带回来。要不是遇到了好人，他非讨饭不可。在路上他得了热病。”

我对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只给了那个小家伙一点儿钱。她请我接受几个苹果，我收下了。随后，我就离开了这个令我悲伤的地方。

八月二十一日

眨眼之间，我的心情又变了一副样子。有时，生活的欢乐之光又会闪现，啊，可惜只有那么一瞬间！当我沉湎在梦幻中时，我会忍不住这样想：假如阿尔贝特死了，会怎么样呢？你会拒绝那种想法吗？她随后就会跟我幸福地生活！我追随着这个幻觉，直到被领到深渊边上，我才胆战心惊地退缩回来。

我走出城门，踏上我第一次乘车去接绿蒂参加舞会的那条路，一眼就看到景物全都改观了。一切，一切都已成为过眼云烟，昨日的世界没留半点儿踪迹。我当时的感情也不存丝毫生机。我好像一个幽灵回到自己那座已被破坏、被烧光的城堡！这座城堡是侯爵当年权势显赫时建造的，装饰得金碧辉煌，侯爵临终时曾满怀幸福地把它留给了他的爱子，现在却成了一片废墟。

九月三日

我有时真不明白：我这么专一，这么真挚，这么满腔激情地爱她，除她以外，我什么也不了解，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另外一个男人怎么能像我这么爱她！

九月四日

大自然转向秋天，我的内心和我的周围也是秋色正浓。好比一棵树，我的叶子黄了，邻树的叶子也落了。刚到这里时我不是在信里谈到过一个青年农民吗？现在我又在瓦尔海姆打听他；听人说，他已被解雇，被赶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后来的情况。昨天，我到别的村庄去，路上偶然碰到了他。我跟他说话，他向我讲了他的故事，我大为感动。只要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你就不难明白我为什么感动了。然而，我干吗要把这一切讲给你听呢？我为什么不把这件使我忧虑叫我伤心的事藏在心里？为什么我总给你创造机会，让你怜惜我、责骂我？也许我命该如此吧！

他回答我的问话时，表现出一种默默的哀伤，我好像看到他多少有些害羞。但他很快就十分坦白地向我诉说他的不幸。我的朋友，我恨不得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向你复述，让你来判断！他承认，他甚至用一种重温欢乐和幸福的口气承认，他对女主人的恋情一天比一天强烈，最后连该干什么、说什么、想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的咽喉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弄得他不能吃也不能喝；他连觉都睡不着了。他像中了邪似的，精神恍惚。直到有一天，当他摸清楚女主人待在楼上的小房间里时，他随后也去了，确切地说，他紧紧地尾随过去了。她对他的请求听也不想听，他差一点儿没对她使用蛮力。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说：上帝可以做证，他对她的愿望始终是真诚的，他只想跟她结婚，同她白头偕老，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说了一阵子，他的话顿住了，就像一个人本来还要说点儿什么，却不好意思说出口。最后，他羞怯地向我坦白，说她容许他做一些什么样的亲热表示，让他怎么样亲近她。叙说时他中断了两三次，一再激昂地辩白，他说这些话不是要败坏她的名誉，他说他像以前一样爱她，尊重她。这些话他从来没对别人说过，他对我说，只为让我相信他绝不是一个离经叛道的蠢人——我亲爱的朋友，写到这里，我又要重弹我将永远弹下去的老调了：我恨不得让这个人活现在你面前，就像他曾站在我面前、现在仍然浮现在我脑海里一样！要是我能原原本本地把一切讲给你听，让你感受到，我是怎样同情他的命运，该多好啊！不过，我说了这么多，也就足够了！你了解我的命运，也了解我这个人，因此你非常明白，我为什么关心一切不幸的人，为什么特别关心这个不幸的农民。

把这封信重看一遍以后，我发现忘了讲这个故事的结局。不过结局是不难想象的。她开始防备他，她的弟弟又来插手干预。她弟弟对他早就怀恨在心，早就想让他离开这个家了。弟弟害怕姐姐结婚将使他的孩子失去遗产继承权，因为姐姐没有子女，现在继承她的遗产是孩子们的美好希望。于是，她的弟弟立刻就把他从姐姐的家里赶出去了，而且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弄得即使姐姐愿意，也不会再收容他了。现在，她另外雇了一个长工。为了这个新来的长工，她又跟弟弟闹翻了。大家都斩钉截铁地说，她会跟他结婚，但她的弟弟坚决不答应。

我对你讲的这些，没有夸张，也没有粉饰。甚至可以说，我讲得太平淡，有些轻描淡写，因为我的叙述用的是传统的符合道德规范的词句。

这样的爱情，这样的忠诚，这样的激情，没有半点儿文学的虚构。它活灵活现地存在着，它就存在于我们称之为没有教养的粗俗人的最纯洁的心灵中。而我们这些有教养的人，反而在错误的教育下，变成了一无是处的人！我请求你细心地阅读这段故事。今天下笔讲述这个故事时，我的心情十分平静。你会从我的笔迹看到，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忙潦草，胡抹乱涂。我亲爱的朋友，请你读吧，读时要想着，这也是你朋友的故事啊！是的，我过去的遭遇是这样，我将来的命运也将是这样。不过，我的勇气，我的决心还不如这个可怜的不幸者的一半，我简直不敢跟他相比。

九月五日

阿尔贝特因公滞留在乡下了，绿蒂给他写了一张便条。开头的字样是：“最好的人，最亲爱的，尽快回来吧！我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等待着你。”一个朋友到这里来，他带来的消息是：丈夫因为某些事的羁绊不能很快归来。这张便条就放在那里，它晚上落到了我手里。我读着它，同时微微一笑。她问我笑什么。我高声说：“想象力真是神赐的礼物啊，我的心里竟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假象：好像这个便条是写给我的。”她不说话了，好像有些不悦，于是我也就沉默不语了。

九月六日

我好不容易才下决心，把那件朴素的蓝燕尾服收藏起来；我第一次跟绿蒂跳舞时穿的就是这件衣服，但它现在终于旧得不成样子了。我又做了一件新的，式样与旧的完全相同，衣领和袖口也没有改变，另外也配上了黄色的马甲和裤子。

但总觉得不如原来的那一套。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想，过一阵子我也许会更喜欢它。

九月十二日

为了去接阿尔贝特，她外出了几天。今天，我走进她的房间，她迎着我走来，我特别喜悦地吻了吻她的手。

一只金丝雀，飞离镜台，落在她的肩头。

“一个新朋友，”她边说边把小鸟招引到她的手上，“这是准备送给弟弟妹妹们的。它实在是太可爱了！您瞧！我给它面包，它就扑扇翅膀，乖乖地啄食。它还会吻我，瞧啊！”

她把嘴伸给小鸟，它就用喙亲切地在她甜蜜的嘴唇上碰一碰，好像它能感觉到它所享有的幸福。

“要它也吻吻您。”她说着，把小鸟递过来，小鸟的喙筑成了一条从她的嘴通向我的嘴的路，小鸟啄我的嘴唇，我就好像感到了她心怀爱意的呼吸，领略到了她的爱的暗示。

“它的吻，并不是没有任何欲求，”我说，“它是在寻吃食，只有空空的亲热，它就会失望地缩回去。”

“它也从我的嘴里吃东西呢。”她说。她噘起嘴唇把一点儿面包渣递给它；她的两片嘴唇天真地带着充满幸福的微笑，笑脸中透着怜悯之爱的欢乐。

我转过脸去。她不该这样做！不该用这些无比纯真无限幸福的情景来刺激我的想象力，不该把我的心唤醒，我的心常常被人生毫无意义的思想摇得昏睡过去！——为什么不应该呀？——她是这么信赖我！她知道我是多么爱她！

九月十五日

威廉，我气得都要发疯了，世上有价值的东西本来就不多，现在偏偏有人对这些东西没有感情，不知鉴赏。那两棵胡桃树，你是知道的。当初，我同绿蒂去拜访那位正直的牧师时，曾在那两棵树底下坐过。上帝知道，这两棵美丽的胡桃树，始终使我感到内心充满最大的欢乐！这两棵树让牧师的院落变得多么可亲，多么凉爽！那粗大的树枝又是多么优美啊！它们使人忆起许多年之前栽下这两棵树的可敬的两位牧师。这里的乡村教师常常在我们面前提到其中一位牧师的名字，这是他从祖父那儿听来的。那位牧师是一个老实厚道的人，每逢来到树下我总是怀念他，心里有一种神圣的感觉。我告诉你，我们昨天谈起这两棵树，说到它们已经被砍伐了的时候，那位牧师的眼里满含着泪水——被砍伐了呀！我简直要发狂了，我恨不得把砍第一斧子的那个混账东西杀了。假如在我的庭院里有那么两棵树，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中的一棵老死，我会难过死的。亲爱的朋友，这里幸亏还有一件东西：那就是人的真情！全村都在悄声抱怨，我希望，新来牧师的夫人能从黄油、鸡蛋和其他敬品的减少上感觉到，她给当地带来了多大的伤害。砍树的正是她，这位新来牧师的夫人（我们的老牧师已经死了）。她是一个瘦骨嶙峋、疾病缠身的女人。她心理扭曲，对世人没有半点儿同情心，世人对她也无好感。这是一个愚蠢的女人，她装作很有学问，涉足研究《圣经》，花了很多精力去从事基督教道德批判的时新改革活动，对拉瓦特尔热嗤之以鼻，结果是她损害了健康，因此对上帝创造的尘世感觉不到丝毫的欢乐。唯有这样一个令人鄙视的人才有可能砍伐我的核桃树。你瞧，我心中的怒气实在难以平息！你想象得到吗，她竟然说落叶弄得她的院子又脏又有霉味，大树遮得她见不到阳光，核桃一熟，孩子们便用石头去打果实，这一切都影响了她的神经，搅扰了她深思，而她正在考虑肯尼科特、塞姆勒和米夏艾利斯这些神学家谁优谁劣。我看到村里的人，特别是老年人，都很不满，我就问：“你们为什么容忍她这么做呀？”

“在我们这里，只要村长答应了，你能怎么样啊？”

但是，有一件事倒也很公平。牧师夫人的怪念头对牧师没有一点儿好处，牧师只想和村长平分卖树的收益。没想到侯爵府的管理部门得到了消息，就说：“把砍掉的树运到这里来！”因为当局对牧师的庭院拥有产权，院里的树自然包括在内。随后当局便把树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人。现在这两棵树还放在那里！哦，假如我是侯爵，我就要把牧师夫人，村长和当局……侯爵！唉，我要是侯爵啊，我领地上的树要我去操什么心啊？

十月十日

只要看见她的那双黑眼睛，我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高兴。使我烦恼的是，阿尔贝特似乎不那么幸福，不像他希望的，不像我以为的——如果——我本不愿意使用这么多破折号，但在这里我无法用别的方式表达——我想这已经说得够清楚的了。

十月十二日

在我心里，莪相把荷马挤出去了。这位光辉的诗人引我走进的，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呀！我的神魂漫游在旷野上空，四周盘旋呼啸的暴风在浓雾和朦胧的月光中把祖先的鬼魂呼唤出来。我站在高山上，从森林急流的涛声里，听到来自洞穴的鬼魂缥缈的叹息，听到一个悲痛欲绝的少女，在杂草苔藓覆盖的那位高贵阵亡者的墓前，哀婉地呼唤她的情人。随后，我找到了他，这位白发苍苍的行吟诗人，他正在辽阔的荒野里寻找祖先的足迹。啊，他找到了祖先的墓碑，于是便悲伤地抬眼远望那颗在滚滚云海中隐藏的金星，往昔的岁月在这位英雄的灵魂里活现，那时，亲切的星光照耀着勇士们遭遇的艰难险阻，月光洒满挂满花环的凯旋的战船上。我从诗人的前额上看出那刻骨铭心的忧伤，看到这位仅存的英雄精疲力竭、步履蹒跚地向坟墓走去，在已故者朦胧再现的影子中吮吸混杂着痛苦的欢乐，俯视冰冷的大地，注视那高高的随风飘摆的杂草，喊道：“那位浪游人会来的，会来的，他在我风华正茂时就认识我。他会问：‘那位歌者，芬格尔的杰出的儿子[29]，在哪里？他的脚步将踏在我的坟头上，在人世间徒劳无益地寻找我。’”

噢，朋友！我真希望我能像一名高贵的武士，把宝剑一挥，就把我的侯爵解救出来，使他免受生命缓慢消亡的痛苦折磨，然后把我的灵魂献给这位被解放了的半神。

十月十九日

但是这个空白，这个可怕的空白，我在心里已经感觉到了！——我常常想，如果你仅仅一次，仅仅一次把她拥在怀里，这整个空白就会填满。

十月二十六日

是的，亲爱的朋友，我相信，而且越来越相信，一个人的生命并不重要，完全无足轻重。一个女友来看绿蒂，我走进邻室；我拿起一本书，但读不下去；于是我便拿起一支笔来写东西。我听到她们在小声地说话。她们彼此讲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城里的新闻：无非是说这个人结婚了，那个人病了，病得很重。

“她老是干咳，颧骨都突出来了，而且常常昏厥过去，我看活不了多久了。”那个女友说。

“N.N.的病情也同样糟糕。”绿蒂说。

“他都浮肿了。”另一个说。

我的活跃的想象力使我来到这些可怜人的病榻前；我看见他们多么不愿意告别生命，我看见他们……威廉呀！我听两位女友交谈，简直就像谈一个将要死去的陌生人一样。我环顾四周，仔细观察这个房间，我周围挂着绿蒂的衣服，放着阿尔贝特的文件，还有我很熟悉的家具，连我熟悉的那个墨水瓶也在。我想：“你看，你在这一家人的眼里是怎样的一个人呀！总而言之，你的朋友们都尊敬你！没有他们，你也不可能快乐；但是……假如你走了，假如你离开了这个圈子，他们会感到因失去你而在内心产生这样的空白吗？这种感觉将会持续多久？持续多久啊？——啊，人生真是短暂的一瞬！即使在他真正相信自己存在的地方，即使他的存在在他意中人的思念和灵魂里留下了唯一真实的印象，他也必将泯灭，消失，而且这一时刻很快就会到来！”

十月二十七日

人对人竟然如此冷漠，我常气得想撕开我的胸膛，打破我的脑袋。啊，爱情，欢乐，温暖，幸福，我不给别人，别人也不会给我。即使我怀着一颗充满幸福的心，如果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冷冰冰的，毫无生气，我也不会使他感到幸福。

十月二十七日晚

尽管我很理智，但是对她的感情却吞没了一切；尽管我很清醒，没有她我便觉得一切都化为乌有。

十月三十日

我上百次地想去拥抱她！伟大的上帝知道，一个人看见面前有那么可爱的东西，却不能伸手去拿，是多么痛苦！伸手去拿，本是人类的天然欲望，婴儿不是见到什么都伸手去抓吗？

但是我呢？

十一月三日

确实，我躺在床上常有这样的心愿，有时甚至怀着这样的希望：一睡不再醒来。可是早上我一睁开眼，又看见了太阳，便很难过。要是我的情绪变化无常，我把过错推给天气，推给第三者，推给事业失败，那么我心中这难忍的不满的重负就会减轻一半。

我很痛心，我当真觉得，一切罪过全在于我一个人——不，不是罪过！总之，现在隐藏在我心中的一切痛苦的源泉，正是从前的那个一切幸福的源泉。从前，我精神饱满，四处游荡，总觉得所到之处全是天堂，我的心会深情地拥抱整个世界，难道如今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吗？可是现在这颗心死了，再也不往外迸发欢乐，我的眼睛干了，再也没有清凉的泪水滋润我的感官，我的额头也不安地紧蹙起来。我痛苦极了，我失去了我生命中的唯一欢乐，失去了用来创造世界的充满生机的神圣力量，现在这力量已不复存在了！

我从我的房间的窗口望着远处的那个山丘，但见朝阳穿透山丘上空的云雾，照耀着宁静的河边草地，一条平缓的河流在两岸凋零的柳树间蜿蜒着朝我这个方向流来。哦！这壮丽的大自然像一幅漆画凝然不动地展现在我的眼前，任何欢乐都不能把点滴的幸福送入我的内心，而面对上帝，我整个儿简直就像一口枯竭的井，一个空水桶。我常常跪倒在地，求上帝赐予我眼泪，就像一个农夫头顶无云的天空，跪在龟裂的土地上求雨。

但是，啊呀！我觉得，尽管我们苦苦地祈求，上帝也不会赐给我们雨水和阳光。我一想起来就感到痛苦的那些时光，为什么是那样的幸福？那时，我是耐心地期待着圣灵的降临，怀着一颗无限感恩的心接受他倾洒给我极大的欢乐。

十一月八日

她责备我没有节制！啊，她是怀着多么深的爱心说我呀！我没有节制，我往往端起一杯酒，就要把一瓶酒喝完。

“您不要这样！”她说，“您就想想绿蒂吧！”

“想！”我说，“这还要您跟我说吗？我想！我不用想！您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心里。今天，我在您下车的地点坐着等过您……”

她谈起了别的，把我的话题引开了。亲爱的朋友，我的意志已经被制伏了！她简直可以任意摆布我啊。

十一月十五日

威廉，谢谢你对我真诚的关心，谢谢你善意的劝告。请你放心。就让我忍到头吧，我虽然已经心力交瘁，但我仍有足够的力量实现我的意愿。我尊重宗教，这你是知道的。我觉得，宗教是好多疲惫者的手杖，是好多口渴待毙者的清凉饮料——然而，宗教对每一个人来说都可能或一定是手杖和饮料吗？你只要看一看广大的世界，就会看到：对成千上万的人来说，不论他们是不是教徒，宗教过去不是，将来也不会是手杖和饮料，难道宗教就一定是我的手杖和饮料吗？上帝之子不是自己就说过，他周围的人都是天父交给他的吗？假如我不是天父交给他的呢？假如正像我的心对我所说，天父想把我留在他身边呢？请你不要误解我的这些话，不要把这些思想纯洁的话看作是嘲讽。我是把我整个的灵魂都袒露在你面前了，否则我宁肯沉默：人的命运不就只是受尽苦难，饮尽杯中苦酒吗？既然天上的上帝尝了这杯酒觉得太苦，我又何必妄自尊大，硬说我觉得酒是甜的呢？当我整个的生命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颤抖，当往昔像闪电一样照亮未来的黑暗深渊，当我周围的一切都在沉落，世界正随我一起走向毁灭，就在这可怕的一瞬间，我干吗要羞于喊叫呢？我干吗要羞于喊出：“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这难道不是耶稣的声音吗？他受尽排斥，自甘清苦，不可阻挡地走向毁灭，这不就是他挣扎无效时使出全部气力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叫喊吗？我干吗要羞于喊出这句话呢？他能像卷起一块布一样把天卷起来，却无法逃过这一瞬间，我又干吗害怕这一瞬间？

十一月二十一日

她看不见，她感觉不到，她是在酿造使我和她毁灭的毒酒；只要她把这杯能毒死我的酒递到我手里，我会高高兴兴地一饮而尽。她那常常——不，不是常常，而是有时凝视我的亲切目光，是什么意思？她对我无意中流露的感情所表现出来的心态，是什么意思？她额头上显露的对我所忍受的痛苦的同情，又是什么意思？

昨天我临走时，她把手伸给我，说：

“再见，亲爱的维特！”

亲爱的维特！这还是她头一次称我“亲爱的”，这个字眼真是透入我的骨髓，我感到无比喜悦。我把她的话重复了上百遍。昨天夜里我上床时，连续不断地自言自语，突然脱口说道：“晚安，亲爱的维特！”说完就不禁笑起自己来了。

十一月二十二日

我不能祈求上苍：“让她属于我！”可是我常觉得，她就是我的。我不能向上帝祷告：“把她赐给我！”因为她是别人的。我嘲笑我的痛苦，如果放松自己，迁就个人愿望，我就会说出一大套自相矛盾的话。

十一月二十四日

她感觉得到我隐秘的痛苦。今天，她的目光直刺我的内心。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我不说话，她只凝视着我。我看到，她身上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喜人的美，再也没有那种优异精神的光彩了——所有这一切都在我眼前消失了。一种远为深邃的目光打动了我，那目光蕴含着发自内心的同情和暖人心房的怜悯。我为什么不可以跪倒在她的脚下？我为什么不可以在她的脖颈上亲吻千百次作为回答？为了避开我，她赶忙跑去弹起了钢琴。她用甜美轻柔的嗓音，和着钢琴，哼出和谐的歌。我从未见过她的嘴唇如此迷人，双唇好像是充满渴望似的自动开启，吸进那钢琴喷涌而出的美妙的音调，然后从她纯洁的小嘴里发出了美妙的回声。是啊，我要是能把这一切活灵活现地讲给你听，该有多好！——我再也无法抗拒了，我低下头，发誓说：“双唇啊，天上的精灵贴着你们飘游，我永远不敢跟你们亲吻！”——但是……我渴望……哈哈！你瞧，我的灵魂前面好像有一道隔墙……这份幸福啊……然后就毁灭，去赎罪。难道这是罪过？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有时对自己说：“你的命运是独一无二的，尽管赞美别人的幸福吧！还没有一个人受过你这样的痛苦。”说完，我就去读古代一位诗人的诗，我觉得我好像看到了我自己的心。我必须忍受这么多的痛苦！唉，难道在我之前有人遭受过这样的不幸？

十一月三十日

我呀，我可能无法恢复理智了！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会遇到使我心神不定的事情。今天就是这样！噢，命运啊！噢，人啊！

中午，我不想吃饭，便沿着河岸走去。处处一片荒凉，湿冷的西风从山那边吹来，灰色的雨云飘进山谷。我从远处看到一个身着绿色旧上衣的人在山崖间爬来爬去，好像是在寻找什么花草。我走近他，他听到我走路的声音，转过头来。这时，我看到一张有趣的面孔，他脸上是静静的哀愁，此外还透着一种诚实和善良。他的黑发卷成两个发髻，用饰针别着，余下的头发编了一条粗辫子拖在背后。从服装上看，我觉得他是一个地位卑微的人；我想，要是我很关注他做的事，他可能不会见怪。因此，我便问他在找什么。

“我在找花，”他边回答边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没有找到。”“现在可不是开花的季节呀。”我微笑着说。

“花还多得很呢，”他下了坡，向我走来，说，“我的花园里有玫瑰花和两种忍冬花，一种是父亲给我的，长得像野草一样茂密；我找这种花已经找了两天了，但怎么也找不到。这里的野外，也总是有花，有黄花、蓝花，还有红花，矢车菊开的小花可好看啦。我一种花也没有找到。”

我觉得他说的话有点儿怪，就转弯抹角地问：“您要花干什么？”

一种奇怪的微笑浮现在他抽搐的脸上。“您可不要把我的话泄露出去，”他说，同时把手指按在嘴唇上，“我答应送给我的心上人一束鲜花。”

“太好了。”我说。

“哦，”他说，“别的东西她有的是，她很富有。”

“不过，她喜欢您送的鲜花。”我接下去说。

“哦，”他接着说，“她有很多宝石，还有一顶王冠。”

“她叫什么名字？”

“假如联合省荷兰政府肯雇用我，”他说，“我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了！是的，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的日子过得很好！现在我是完了。我现在啊……”

面对天空噙满泪水的眼神表明了一切。

“那么说，您的确有过幸福了？”我问。

“我希望，我还能那样幸福！”他说，“那个时候，我是那么舒适，那么快活，像水里的鱼一样自由自在！”

“海因里希！”一位沿路走来的老妇喊着，“海因里希！你藏在哪儿了？我们到处找你，回来吃饭吧！”

“那是您的儿子吗？”我边朝她走边问。

“是啊，我可怜的儿子！”她答道，“是上帝让我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十字架。”

“他成了这个样子，已经有多久了？”我问。

“他这样安静，”她说，“已经有半年了。感谢上帝，他总算好到了这个程度。这以前他疯了整整一年。当时，他是被关在疯人院里，身上还锁着铁链。现在他对谁都不会有什么伤害了，只是念念不忘什么国王和皇帝。他本来是一个很善良很文静的人，挣钱养活我，还写得一手好字，后来突然情绪低沉了，得了一场严重的热病，就疯了。现在，他就是您看见的这个样子。如果要我详细地讲给您听，先生……”

我打断了她的话头，问道：“他说有一段时间他很幸福很愉快，那是什么时候？”

“这个傻瓜！”她露出怜悯的表情，微笑着高声说，“他那是指他精神失常的那段时间，他动不动就夸耀一番。那时他被关在疯人院里，他的精神完全错乱了。”

我觉得这句话实在非同一般，就像晴天的一声霹雳；我把一枚银币塞到她手里，就匆匆地走了。

“那时你是幸福的！”我独自快步向城里走，失声喊道，“那时你像鱼在水里一样快活！”

天上的神呀！你安排的命运竟然是这样的：人只有在理智萌生之前，或是在失去理智之后，才是幸福的。可怜的人哪！我多么羡慕你的精神失常和折磨你的神经错乱啊！你充满着希望走出家门，在冬天为你的女王采摘鲜花，因为没有找到而悲伤，而且不明白为什么找不到。而我，我则毫无希望全无目的地走出来，随后又像来时那样回到家里。你在臆想中，认为如果当初联合省荷兰用了你，你就将成为何等样的人。真是幸福的人啊！你可以把你缺乏幸福归因于尘世的障碍。那样你就感觉不到你的不幸全是因为你的心破碎了，你的头脑损伤了。人世上的任何国王都救不了你。

一个病人到远方的温泉去治病，洗温泉澡反而加重了他的病情，增加了他死亡的痛苦——谁要是嘲笑这个病人，谁就不得好死。一个人为了摆脱良心的谴责和内心的痛苦，去朝拜圣墓——谁要是蔑视这个良心不安的人，以为自己比他高明，谁就死了也没人同情。这个朝圣者在未经开辟的道路上每迈出一步都会划破脚掌，但这每一步却都是他不安的灵魂的一滴缓解剂，每天走过一段路程，他内心的压力就减轻了一点儿——你们这些坐在软垫上卖弄词句的人，能说这是妄想吗？——妄想！噢，上帝！你看我在流泪呀！你创造的人本来就够可怜的了，你为什么又让他有一些兄弟，让他们去夺走他那一点点原本就匮乏的东西，夺走他对你这位普爱众生者的那一点点信任？我们相信能治病的草根，相信葡萄美酒，不就是信任你吗？因为正是你把我们一刻也不能缺少的治疗疾病和缓解痛苦的力量，赋予我们周围的万物。天父！我没见过面的天父！天父！往日充满我整个心灵的天父，现在却转过脸去不再理我了！请把我召唤到你身边吧！不要再沉默不语了！我的焦渴的灵魂实在忍受不了你的沉默了。儿子意想不到地归来了，抱着父亲的脖子喊：“我回来了，父亲！”一个父亲能生气吗？“不要生气了！”儿子又说，“按照你的意愿，我的旅程本该坚持得更久一些，但我现在却中断了我的旅程。世界到处都一样：靠辛劳和工作获得报酬和欢乐。但这对我有什么意义？唯独在有你所在的地方，我才感到幸福；在你面前，无论受苦还是享福，我都愿意。”仁慈的天父呀，难道你会把他赶出家门吗？

十二月一日

威廉，昨天我在信中给你描述的那个人，那个幸福的不幸者，曾经是绿蒂父亲的文书。他对绿蒂暗怀恋情，小心地培育这感情，把它藏在心里，后来暴露了，便被解职了。就是这段暗恋使他发疯了。正像你现在所读到的枯燥的词句一样，当初阿尔贝特给我讲这段故事时也是同样的无动于衷，你就在我这些词句里体会体会这个故事是多么奇怪地打动我的心吧。

十二月四日

你瞧，我完了，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今天，我坐在她身旁，我坐着，她弹钢琴，弹着各种各样的曲子，所有的曲子都是那样的情意缠绵！所有的曲子都这样！全都这样！你有什么感想？她的小妹坐在我膝头上打扮她的布娃娃。泪水涌进了我的眼眶。我低下头，看见了她的结婚戒指，我的泪珠便成串儿地流了出来——她突然弹起那支无比甜蜜的古曲，我的心也同样突然得到了安慰。我忆起了种种往事，忆起当初听到这支曲子的时光，忆起中间那些忧郁烦恼的日子，忆起那些破灭的希望，还忆起……我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我的心在这一切回忆的冲击下，都要被窒息了。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说，同时情绪激动地冲到她跟前，“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请您不要弹了！”

她停下来，呆呆地望着我。

“维特，”她面带微笑说，这微笑渗透我的灵魂，“维特，您的状态很不好啊，对您心爱的曲子您都厌烦了。您回去吧！我求您安静下来！”

我立刻抬腿离开了她。上帝呀，你看到了我的不幸，你快把它结束吧。

十二月六日

她的形象无时不在跟随着我！无论醒着还是睡梦里，这形象都充满我的整个心灵！我闭上眼睛时，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就出现在凝聚着我的内视力的前额里。她就在那里！我简直没法儿向你表达。只要我闭上眼睛，她的黑眼睛就出现在这里，这对眼睛像大海，像深渊，横在我面前，停留在我心里，充满在我头脑里。

人，这个受赞美的半神，究竟是什么呀！他在最需要力量的时候偏偏缺乏力量吗？当他在欢乐中飞腾、在痛苦中沉落时，他不是同样受到阻拦而留在原处吗？当他渴望消失在丰富多彩的无限中时，他不是又被拉回冷淡麻木的意识中去了吗？

编者致读者

我多么希望，我们的朋友在他最后那令人注目的日子里能给我们留下足够的亲笔材料，以免我用叙述的文字中断他的遗书的连续性。

我竭尽全力，从比较了解他情况的人口中搜集确凿的材料。这些事迹倒也简单，所有的叙述，除个别细节外，都完全相同。只是关于几个当事人的思想状况，意见不同，判断各异。

留给我们的任务，只是把我们一再努力所得知的情况认真地叙述出来，在叙述当中插入死者的遗书，就连所找到的那些最小的字条也不忽略。事情是发生在一些非比寻常的人中间，因此想要揭示哪怕一个行为的独具的真正的动机，也很困难。

烦恼和不快的根在维特的心里扎得越来越深，相互缠绕得更加牢固。于是，烦恼和不快便渐渐地占据了他的整个灵魂。他精神的和谐完全被破坏了。内心的狂热和焦躁削弱了他天赋的全部力量，带来种种恶果，最后竟使他完全心力交瘁了。为了摆脱这种虚弱的身心状态，他在苦苦地抗争，但他这一次比他以往要怯懦多了。他内心的这种惊恐不安耗尽了他所余的精神力量，毁了他的快活和机智，他变成了社交场里一个悲伤的青年。他越来越不幸了，唯其愈加不幸才变得越来越不公正。至少，阿尔贝特的朋友都这样说。他们断言，阿尔贝特是一个纯洁、沉静的丈夫，他现在终于得到了盼望已久的幸福，从他的行为和态度上看他是想把这份幸福保持到永远，而维特却像一个每天都把自己的全部财产荡尽、到了晚上只好受苦受难的人，因此不能正确评价阿尔贝特。他们说，阿尔贝特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依然是维特当初所认识、所看重、所尊敬的那个人。他爱绿蒂胜过一切，他因为有她而感到骄傲，他希望人人也都把她看作最美丽的女人。即使他希望避免任何微小的猜疑，即使他绝不愿意与任何人在短暂的一瞬间以最纯洁的方式共享这无价之宝，你能责怪他吗？他们承认，维特在她身边时，阿尔贝特便离开妻子的房间，但这不是出于对朋友的憎恨和厌恶，而只是因为他已经感觉到，有他在场维特就很不自在。

绿蒂的父亲病了，只能在家休息，派了马车来接绿蒂，绿蒂便乘车去了。那是一个美丽的冬日，刚下了头一场大雪，皑皑白雪覆盖着整个大地。

第二天早上，维特也随后去了，心想：如果阿尔贝特不来接她，他就可以陪她返城。

晴朗的天气对他阴郁的情绪也没有发生什么影响，他的内心又沉闷又压抑，众多悲伤的景象时时浮现在他眼前，他的情绪只能随着一种又一种念头起伏不定。

他对自己永远都不满意，同时他又觉得别人的境况也更可疑，更混乱。他相信，阿尔贝特和他妻子之间的美好关系已经被扰乱了，他对此很自责，同时也对她的丈夫暗暗不满。

走在半路上，他又想到了这件事。“是啊，是啊，”他暗暗咬着牙自言自语道，“这就是夫妻间的亲切、友好、体贴、富有同情心的关系！这就是稳固持久的忠诚！不，这是厌倦和冷淡！难道任何一件无聊的公务比这位宝贵的妻子更吸引他吗？他懂得珍视她的幸福吗？懂得给她以应得的尊重吗？他得到了她，好得很，他得到了她……这我知道，就像我也知道别的事情一样，我已经习惯于这样想了，他还会使我发疯，他还会杀了我。他对我的友谊靠得住吗？他不是已经把我对绿蒂的依恋看成对他权利的侵犯，把我对她的关心看成对他的无声责备了吗？我清楚地知道，我也感觉到了，他不愿意看到我，他希望我离去。我在，他觉得很麻烦。”

他快速地走着，时而放慢速度，时而停住脚步，似乎想反身回去。不过，他还是一再往前走，一边那样思前想后，那样自言自语，最后违心地来到了猎庄。

他一进门，就询问老人和绿蒂的情况，他发现家里人的情绪都有些激动。最大的男孩告诉他，在瓦尔海姆那边出了不幸的事件，一个农民被打死了！——听后，他并没有怎么留意——他走进房间，看见绿蒂正在劝老人，老人不顾有病在身决意到现场调查那个案子。凶手是谁，还不知道。被害者是早上在大门口被发现的。人们猜测：死者是一个寡妇的长工，此前她还雇过另一名长工，那个人离开她家时十分不满。

听了这话，维特受到了很大的震动。

“完全可能！”他大声说，“我必须到那边去，我一刻也不能等。”

他赶快奔赴瓦尔海姆。往事活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丝毫也不怀疑这个案子就是那个农民犯下的。他曾经跟他谈过好几次话，而且很喜欢他。

尸体停放在一家小酒店里。要到那儿去，必须经过那两棵菩提树。那个小广场，以往是那么可爱，现在一见，他的心不禁一惊。那个门槛，从前邻居的孩子常在上面玩耍，现在竟溅满了鲜血。爱情和忠诚，人间最美好的感情，变成了暴力和凶杀。高大的树矗立在那里，没有树叶，披着霜；在教堂墓地矮墙上拱起的树篱，叶子已经落光；从树篱空隙隐约可以看见白雪覆盖的墓碑。

全村的人早已聚集在酒店门前。当他走近小酒店时，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原来是一队武装人员从远处走来，每个人都在高喊：“凶手抓来了！”维特望过去，心里不再怀疑。一点儿也不错！就是那个长工，那个对寡妇主人爱得死去活来的长工。不久前，维特还碰到过他，那时他正默默地怀着一腔怒火，心灰意懒地四处游荡呢。

“你干了什么呀，不幸的人！”维特喊道，一边朝被捕者走去。那个犯人静静地望着他，一言不发，最后相当镇定地说：“谁都休想得到她，她也不会得到任何人！”押解者把凶犯带进小酒店后，维特便匆匆离去了。

经过这次令人惊愕的巨大震动，维特的全部心思都乱了。霎时，他便被拉出了悲伤、抑郁、自暴自弃的泥潭。同情心不可抗拒地占了上风，要救那个人的不可言状的欲望油然而生。他觉得那个人非常不幸，他认为他即使犯了罪也是无辜的，他如此深切地设身处地地为凶犯着想，深信别人也会被他说服。他一心一意地要为凶手辩护，生动的辩护词源源不断地涌上唇边，他急急地向猎庄奔去，途中便忍不住把想对法官陈述的一切低声地说出来。

他走进屋里，发现阿尔贝特在场，一时间十分不快，但他很快就镇静了下来，慷慨激昂地向法官陈述自己的意见。法官则三番五次地摇头。纵使维特说得极其生动、热情、真切，竭尽辩解之能事，法官也不为所动，这是不难想象的。他甚至不让我们的朋友把话说完，就激烈地驳斥他，责备他这是袒护杀人凶手！他指出，照此办理，就是废除一切法律，彻底破坏国家安全。他又补充说，对这样的事他负有重大责任，一切都必须按部就班地照章处理。

维特不肯让步，他请求法官高抬贵手：一旦有谁帮助那个人逃跑，就要装作视而不见。这个请求也被法官拒绝了。阿尔贝特最后也插话了，他站在法官一边。维特孤立了。法官一再说：“不行，他没救了！”于是，维特只好心情沉重地走了。

我们从一张字条可以看出，对法官的这句话维特多么在意。这张字条是从他的字纸堆里找到的，那肯定是当天所写：

不幸的人啊，你没救了！我看明白了，我们都没救了。

对阿尔贝特最后当着法官的面所说的有关被捕者的话，维特反感极了：他认为其中一些伤人感情的话是针对他的。不过，经过反复的思考，他这个聪明人也不是没有觉察到，法官和阿尔贝特二人的看法是正确的。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如果他承认了这一点，如果他同意了那种看法，似乎就是放弃了他灵魂深处的信念。

在他的字纸堆里，我们又找到了一张与此有关的字条，它也许表露了他和阿尔贝特的整个关系：

我对自己说，一再地说，阿尔贝特为人正派，是一个好人，这又有什么用呢！这话简直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撕碎了，为人公正我做不到！

傍晚，天气温暖，冰雪已经开始融化了。绿蒂和阿尔贝特徒步回城。途中，绿蒂不时左顾右盼，好像因为没有维特陪伴而深感遗憾。阿尔贝特谈起了维特，指责了维特几句，同时也为维特说了几句公道话。他提到维特不幸的热情，希望绿蒂尽可能疏远他。

“我希望你能够疏远他，这也是为我们自己好，”他说，“我请你，”他接着说，“力求让他改变对你的态度，让他少来看你。别人会注意到的，你知道，闲话已经四处传开了。”

绿蒂没说话，阿尔贝特对她的沉默已似有所感。此后他就再也没有当着绿蒂的面提到维特。她提到维特时，他不是不跟她谈，就是把话头岔开。

维特为了救那个不幸的人所做的徒劳的尝试，是即将熄灭的烛光的最后火苗的颤动。他变得更加痛苦，更加不想有所作为了。特别是当他听说，那个凶手死不认罪，官方可能要他去做证时，他几乎要给气疯了。

他往日生活中所遇到的一切不快，他在公使馆里所经历的种种烦恼，他所遭到的所有的失败，他所受到的伤害，都在他心里上下翻腾。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无所作为的根源。他觉得他已失去了一切希望。日常生活的事，别人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却连处理的办法也找不到。最后，他竟变得感情古怪，思想荒诞。他为无休止的激情所左右。总是一成不变地与那个可爱的意中人伤心地交往，扰乱她的安宁，毫无目的毫无希望地疯狂地耗尽自己的力量，越来越接近悲惨的结局。

在这里，我们想插入几封遗书，这些信足以证明他的迷惘，他的激情，他不间歇的欲求和努力，以及他对人生的厌倦。

十二月十二日

据说，有些不幸的人总被恶魔四处追赶；亲爱的威廉，我现在就是处在这种不幸者的境地。有时，我心神不安，可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无名的内心狂乱，它几乎要撕裂我的心胸，扼住我的咽喉！痛苦啊！好痛苦啊！于是，我便在这与人为敌的季节里跑到可怕的夜幕下去漫步。

昨天晚上，我不得不跑到外面去。冰雪突然开始解冻了。我听说，河水泛滥，溪流骤涨，大水从瓦尔海姆下泻，淹没了我那可爱的山谷！夜间十一点多钟，我跑了出去。真是一片可怕的景象：借着月光，只见滚滚的洪水从山崖上直泻而下，翻卷着浪花漫过田野、草场、树篱和一切，伴着狂风的呼啸声，宽阔的山谷上下变成了一片波涛汹涌的汪洋！当月亮又出来，停留在乌云的上面时，大水便映着壮丽的月光，在我面前呼啸着滚滚流去：这时，我感到一种惊惧袭上心头，同时又生出了一种渴望！啊，我面对深渊张开双臂，急促地呼吸，真想跳下去，跳下去！消失在巨大的喜悦里，我的痛苦，我的磨难，也一起跌落下去！像波浪一样咆哮着流去！哦！我竟不能让我的双脚离地，把所有的痛苦结束！——我觉得：我的时辰还没有到！噢，威廉！如果我能驾暴风去撕碎乌云，锁住洪水，我情愿牺牲我的生命！哈哈！那个被囚禁的人不是总有一天也会分享这份喜悦吗？

我伤心地俯视，只见我和绿蒂曾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散过步、曾在那里的一棵柳树下休息过的地方，也被淹没了。那棵柳树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了。威廉！我又想到她家的草场，她的猎庄的周围地区！我们的凉亭不知被湍急的流水毁成了什么样子！我想着，竟然觉得往日的阳光照进了心里，像一个囚徒似的梦见了羊群、草场和各种各样的名誉职位！我站在那里！我不再责骂自己，因为我有了死的勇气——我如果真的……

但此刻，我却坐在这里，如同一个老妪，拾树下的枯枝，沿门乞讨面包，让这即将入土的毫无欢乐的生命苟延片刻，快活一瞬。

十二月十四日

这是怎么了，我亲爱的朋友？我竟怕起自己来了！难道我对绿蒂的爱，不是最神圣、最纯洁、最亲如手足的爱？我何曾感到我的心灵应该受到惩罚？——我不想做什么保证——现在，只有梦！有些人认为，所有这些与动机相矛盾的结果，是因为有超凡的力量作怪，他们的感觉多么正确！昨天夜里——我现在讲这事还有些发抖——我在梦中把她抱在我怀里，让她紧紧地贴着我的胸脯，把千百个吻印在她那蜜语呢喃的嘴唇上；我的目光在她醉眼蒙眬的目光里游移！现在我还觉得无比幸福，那从内心深处迸发出的热情洋溢的欢乐又回到我心中。上帝呀！难道因此我就要受到惩罚吗？绿蒂呀，绿蒂！——我是完了！我的头脑里乱得很，几天来什么事也不能想，两眼总是泪流不止。既然我在什么地方都不快活，也就可以说在什么地方都很快活。我没有任何愿望，也没有任何要求。我觉得，还是走了的好。

离开人世的决心，此刻在这种环境下已从维特的心灵获得越来越多的力量。自从回到绿蒂身边以来，告别人间一直是他最后的出路和希望；不过，他对自己说，不要太急，不要仓促行事。他想怀着最美好的信念，尽可能平静地、坚定不移地迈出这一步。

他的疑虑，他的内心斗争，可以从一张字条里看出。这张字条也是从他的字纸堆里发现的，上面的文字大概是他写给威廉的一封信的开头，没有日期。

她的出现，她的命运，她对我的命运的同情，在我几近枯竭的脑海里浮动，还能从我的眼睛里挤出最后几滴泪。

拉起幕布，到幕后去！收场结束了！为什么还犹豫，还畏缩？是因为不知道幕后的情景，还是因为一去不复返？我们的精神的特点便是：把我们一无所知的地方想象成一片混沌和黑暗。

最后，他与这个悲伤消极的想法越来越亲近，他的决心变得坚定而不可动摇，下面写给他朋友的这封语义双关的信就是一个证据。

十二月二十日

感谢你的厚爱，威廉，感谢你这样来理解我的那句话。是的，你说得对：我觉得还是走了的好。你建议我回到你那里去，不过这不大符合我的心意。至少我还想绕路走走。你想要来接我，我非常高兴。只是请你再推迟十几天，等收到我介绍其他情况的信之后再来。果实没熟，千万别摘。十几天左右时间是能办许多事的。请转告我母亲：请她为她的儿子祈祷，说我求她原谅我，她的一切烦恼都是我造成的。我本该给他们带来欢乐，却使他们悲伤，这就是我的命吧。别了，我最宝贵的朋友！愿上苍赐你幸福！别了！

在这段时间里，绿蒂的想法有什么变化，她对自己的丈夫，对她的这个不幸的朋友感情如何——关于这一切，我们虽然可以根据对她性格的了解暗自做出大概的判断，但是我们仍然无法用语言加以描述。只有一个美丽的女性的心灵才能与她心有同感。

千真万确的是，绿蒂本人已经决心想方设法疏远维特，如果说她有些踌躇，那也是出于一种真诚友好的爱护，因为她知道，维特将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甚至维特根本不能做到。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迫于世态也只好严肃对待了。她的丈夫对她和维特的关系沉默不语，绿蒂对此也始终只字不提。因此，绿蒂就更觉得应该离维特远一点儿，从行动上证明她多么珍视丈夫的感情。

就在那一天，即我们刚刚插叙过的维特给他朋友写信的那一天，圣诞节前的礼拜日，维特晚上到了绿蒂那里。他发现只有绿蒂一个人在，她正在忙着整理那些预备在圣诞节送给弟弟妹妹们的玩具。她谈到小家伙们将会多么高兴：到时候，门突然开了，他们看见一棵用蜡烛、糖块和苹果装饰一新的圣诞树时，就像到了天堂一样，一定会欣喜若狂。

“只要您听话，”绿蒂说，同时嫣然一笑，以掩饰她的窘迫，“您也可以得到一件圣诞节礼物，得到一支小蜡烛和其他什么东西。”

“您说的‘听话’是什么意思？”维特高声说，“我怎样才算听话？我怎样才能做到？我的好绿蒂！”

“礼拜四晚上是圣诞夜，”她说，“那时孩子们都来，父亲也来，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一份礼物。到时候您也来吧——但这之前您不要来。”

维特一听，怔住了。

“我求您了，”她接着说，“事已至此，我请求您，为了我的安宁，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维特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在室内走来走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不可能再这样下去了！”

绿蒂感觉到，她的这几句话让维特陷入了难以忍受的境地，便向他问这问那，转移他的思想，但她白费心机。

“不会了，绿蒂，”他高声说，“我不会再见到您了！”

“为什么不会？”她说，“维特，您可以，您必须再来看我们，只是您要有节制。哦，为什么您生下来就是这么个禀性：您一旦抓到了什么，就这样激动，这样热情，毫无克制，决不罢手！我请求您，”她继续说，同时握住他的手，“您要克制啊！凭您的智慧，您的学问，您的才干，什么样的快乐您得不到呢？您要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不要再苦苦依恋一个女人了，她除了同情您，什么也不能做。”

维特强忍着悲愤，忧郁地凝视她。

她握着他的手，说：“维特，请您冷静地想一想！您就不觉得，您是自己欺骗自己，成心毁掉自己吗？维特，您究竟为什么要爱我？我已经是别人的人了，您为什么还偏偏爱我？干吗偏偏要这样？我怕，我怕您仅仅是因为不可能拥有我，才使想得到我的愿望有这么大的诱惑力。”

维特把手从绿蒂手中抽回来，只是用嗔怪的目光呆呆地望着她。

“聪明！”他大声说，“真聪明！这种说法大概出自阿尔贝特吧？外交手腕！纯属外交手腕！”

“任何人都会这么说，”她答道，“世界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一个姑娘能合您的心意？您下决心去寻找吧，我保证您一定会找到的。这段时间以来，您一直把自己束缚在个人的小天地里，我早就为您为我们担忧了。您就下决心吧，外出旅行一次！这将会、一定会使您消愁解闷！去寻找吧，找到一个值得您爱的姑娘，回来后让我们共享真正的友谊和幸福！”

维特冷笑一声说：“这一套话倒可以印成小册子，推荐给所有的家庭教师用。亲爱的绿蒂，您还是让我的心稍稍静一静吧，一切都会好的！”

“只是要记着，维特，圣诞夜以前请不要来！”

他正要回答，阿尔贝特走进屋来。二人冷冷地相互说了声“晚安”，便并肩在室内尴尬地踱起步来。维特开口讲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很快就没词儿了。阿尔贝特也一样，于是就向妻子询问一些交办的事。等阿尔贝特听说，她还没办妥，便数落了她几句。维特觉得阿尔贝特的话不仅冷冰冰，甚至很严厉。他想走，又不能走，一直迟疑到八点钟；这时，他越发不快和气恼，见摆好了晚饭，便抓起帽子和手杖。阿尔贝特请他留下吃晚饭，但他认为那只不过是一文不值的客套，冷淡地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维特回到住处，仆人想为他照亮，但他从仆人手中把烛台拿过来，就一个人走进自己的房间，放声大哭，愤怒地自言自语，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和衣倒在了床上。将近十一点钟，仆人才敢进来，发现他和衣而卧，便问要不要替他脱靴子，他让仆人脱了，并叮嘱明天早上不唤他不要进屋。

十二月二十一日，礼拜一，早上，他给绿蒂写了一封信。他死后人们在他的写字台上发现了这封信，就送给了她。信本来是封着的。从内容上看，信是断断续续写成的，我现在就按原样把它分段插在这里。

决心已定，绿蒂，我决定去死。我写信把这个决定告诉你，头脑十分冷静，绝没有半点儿浪漫主义的夸张。今天早晨我将见你最后一面。当你读到这些话的时候，最亲爱的人儿呀，冰冷的墓石已经盖住了这个不安者——不幸者僵硬的遗体。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除了跟你倾心交谈，这个不幸的人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大的幸福。我度过了一个可怕的夜，啊，这也是一个慈悲的夜。就是这一夜加强并坚定了我的决心：离开人世！昨天，我头脑发昏，火气太大，断然离开了你，于是万种思绪涌上我的心头，我看到我在你身边已经没有希望没有欢乐可言了，这个念头牢牢地抓住我，使我不寒而栗。我刚走进我的房间，就发疯似的跪在地上。哦，上帝呀！你是把苦涩的眼泪作为使我提神的饮料赐给我了！上千个计划，上千种希望，在我的心里起伏波动，临了留下来的只是这个坚定不移的、不可改变的唯一念头：离开人世！我躺下睡了，早晨醒来，心情平静时，我心里的这个念头，还是那么坚定，那么强烈：离开人世！——这不是绝望，而是确信我已做了最后的抉择，我要为你牺牲。是的，绿蒂，我为什么要瞒着不说呢？我们三个人里必须有一个人离去，我情愿成为这一个人！哦，我最亲爱的人儿！有一个念头曾经不时在我这破碎的心里狂躁地浮动，这个念头就是：杀死你丈夫！杀死你！也杀死我自己！——归根到底，只能杀死我自己！当你在一个美丽的夏日黄昏走上山来，你可要想着我呀，想着我也常常从这山谷爬上来。然后请你遥望教堂墓地里我的坟墓，看坟头上那高高的杂草在落日的余晖里随风摇摆——我开始写这封信的时候，心绪十分平静，可是现在，现在我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生机盎然，我不禁像一个孩子似的哭了。

将近十点钟，维特喊仆人进来；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对仆人说：几天内他要外出旅行，因此要仆人把衣服刷干净，把一切都整理停当，装入旅行箱。维特还命他结清各处的账目，取回借出去的几本书。有一些穷人，维特每周都照例接济他们的，他让仆人预先付给他们两个月的周济金。

他吩咐仆人把饭送到房间里来。吃完饭，他就骑马到法官家里去了。法官不在，他扑了个空。他在花园里来回踱步，陷入沉思，仿佛最后想让一切伤心的记忆一股脑儿地聚集在心头。

孩子们没让他安静很久，他们紧紧地跟着他，跳到他背上去，告诉他：明天，又一个明天，再一天，他们就要到绿蒂家里去拿圣诞礼物了。还向他讲了他们凭着自己稚嫩的想象力臆想出来的种种奇迹。

“明天！”他高声说，“又一个明天！再一天！”然后深情地吻了吻每个人。维特正想离开，最小的男孩还要凑到他耳边说点儿什么。他向维特透露，大哥哥们已经写了美丽的贺年卡，有这么大呢！一张给爸爸，一张给阿尔贝特和绿蒂，还有一张给维特先生；他们要在元旦的早晨送给每一个人。听了这一席话，维特十分感动。他送给每个孩子一点儿东西，上了马，让他们向老人转达他的问候，就眼含泪水骑马走了。

将近五点钟，他回到住处，命令女仆看好炉子，让炉火保持到深夜。他又吩咐仆人把书和内衣装进箱子，把外衣缝在护套里。大概随后他写了致绿蒂最后这封信里的下面一段：

你料不到我会来吧！你以为，我会听话，到了圣诞夜才来见你。噢，绿蒂！今天不见，就永远见不着了！到了圣诞夜，你将会把这封信拿在手里，哆哆嗦嗦地让你可爱的泪水滴湿信纸。我情愿如此！我必须这样做！哦，我的决心已定，我感到多么舒畅！

这时，绿蒂的心境也不同寻常。跟维特那次最后的交谈以后，她感觉到，跟维特分开在她是多么难，要维特远离她，他又是多么苦。

她像是很随便似的当着阿尔贝特的面说，圣诞夜之前维特不会来了。为了把几件公事办完，他骑马到邻处的一位官员那里去了，而且必须在那里过夜。

她一个人枯坐家中，弟弟妹妹一个也不在身边。她任凭自己的思想围绕着他们之间的关系静静地遨游。她看到，自己现在已经与丈夫永远结合在一起了。她了解他的爱和忠诚，她也真心实意地爱慕他。他的稳重和他的可靠，好像是上天所赐，让一位贤淑的女子借此建造自己的终生幸福。她感到，他永远是她和她的弟弟妹妹们的依靠。另一方面，她觉得维特也十分宝贵，自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刻起，二人就意气相投，与他长时期的交往以及那些共同的经历都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她所感到和想到的一切有趣的东西，她都习惯于同他分享。他的离去将在她的整个心上撕开一个永远无法补上的缺口。噢，她要是能在顷刻之间把他变成她的兄弟，她将多么幸福啊！假如她能促成他与她的一个女友结婚，她就可以指望，他跟阿尔贝特的友谊完全恢复如初！

她依次把她的女友想了一遍，发现哪个女友都有缺点，没有一个配得上他。

这样反反复复地考虑之后，她虽不肯承认，却深深地感到，她心里暗暗地由衷地希望把他留给自己，同时又对自己说，不能也不许把他留给自己。她的纯洁、美丽的心平时那么轻松，那么善于自解，现在也感到了忧郁的重压，幸福的希望已不复存在。她的内心无比压抑，一团愁云飘浮在她眼前。

已经六点半了。这时，她听到维特走上楼来，她立刻辨出他的脚步声和他探问她的说话声。维特到来时她的心跳动得这么剧烈，这还是第一次。她心想，真该叫仆人告诉他，她不在。他一走进房间，她就激愤而慌乱地冲他喊道：“您没遵守诺言！”

他答道：“我什么也没有答应过呀。”

“那您至少也该满足我的请求呀，”她说，“我请求过您要考虑我们俩的安宁。”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于是就派人去邀几个女友来，以免跟维特单独待在一起。他把借走的几本书放下后，又问还有什么别的书。而绿蒂，则一会儿希望女友快来，一会儿希望女友不来。女仆返回，带来消息说，两位都来不了，请她原谅。

她想让女仆到隔壁房间去做自己的活，但随即又改变了主意。维特在房间里踱步，她则走到钢琴前，弹起小步舞曲，但总也弹不流畅。维特已在那个老式沙发上他习惯坐的位置坐下了，绿蒂克制着自己，镇定自若地坐在维特身边。

“您没带来什么东西可以读一读吗？”

他什么也没有带来。

“在我的那个抽屉里，”她说，“放着您翻译的几首莪相的诗，我还没有读呢，因为我总希望听您自己读。但是，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这个心情。”

他会心地一笑，走过去取来诗稿。当他把诗稿拿在手里时，不禁打了个寒战。一见这些诗歌，他便泪水盈眶了。他坐下来，读道：

苍茫暮色中的孤星啊，你在西方闪耀着美丽的光，你从云中抬起你闪光的头，庄严地走向山冈。你眺望荒野，在寻找什么？狂风已停，远处传来山间激流的轰鸣。滚滚波涛，在远方的巉岩上嬉戏。黄昏的蚊虫，成群地飞在田野上，嗡嘤作声。你在寻找什么，美丽的星光？你微笑着缓缓而行，快乐的波涛围绕着你，冲洗着你的秀发。别了，宁静的光！显现吧，你莪相心中壮丽的光！

莪相之光辉煌地显现。我看见我已故的好友，他们聚集在洛拉平原，像在往昔的日子里一样——芬加尔来了，像一根雾气蒸腾的柱子；周围簇拥着他的英勇的武士。瞧！那些游吟歌人：白发苍苍的乌林！魁伟的利诺！可爱的歌手阿尔品！还有你，柔声怨诉的米诺娜！——当年，在塞尔玛城堡[30]举行赛歌，我们个个一展歌喉，那歌声好似阵阵春风拂过山冈，吹得那窃窃私语的小草不时地低头哈腰，自那以后，你们，我的朋友们，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呀！

这时，娇艳无比的米诺娜走出来了。她目光低垂，泪花盈眶，浓密的秀发随着不停的山风飘动。英雄们听到她优美的歌声，无不感到忧伤；因为他们常常看到萨尔迦的坟墓，他们常常看到白净的珂尔玛幽暗的住房。珂尔玛孤独地留在山冈上，唱着悦耳的歌。萨尔迦答应前来却不见踪影，四周已笼罩在茫茫的夜色中。

珂尔玛独自坐在山冈上，请听珂尔玛的歌声：

珂尔玛

夜已降临！——我独自一人，被遗忘在狂风暴雨的山上。风在群山中呼啸。激流咆哮，从山崖上直泻而下。没有一间茅屋可供我避雨，我这个被遗弃的女子被困在了山上。

月亮啊，从云里出来吧！黑夜的星星啊，显现吧！让一道光，引我走到那个地方，我的爱人狩猎困倦后就在那里休息，他那松了弦的弓就放在他身边，他的几只犬躺在他周围喘气。我只好在杂木丛生的河畔，独自坐在山崖上。激流在轰鸣，狂风在怒吼，情人的声音我一点儿也听不到。

我的萨尔迦呀，为什么迟迟不来？难道他忘记了他的诺言？这儿就是那块山石，这儿就是那棵树，那儿是哗哗流淌的激流，正是我们相会的地点。你答应，天一黑就来到这里，唉，想必是我的萨尔迦迷了路，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愿随你逃离，离开高傲的父亲和兄弟！离开这些高傲的亲人！我们两家是世仇，但是，哦，萨尔迦，你我却不是仇敌！

哦，风啊，请你稍停！哦，激流啊，请你静一静！让我的声音越过山谷，让我的浪游人听到我的呼唤。萨尔迦！我来了，我在呼唤你！树和山石就在这里！萨尔迦，我的亲爱的！我在这里，你为什么迟迟不来？

看哪，月亮已升起，洪水在山谷中闪闪发光，灰色的巉岩在山上矗立。但我看不见他站在山巅，他的猎犬也没有给他报信。我不得不孤零零地坐在这里。

下边，在荒野上躺着的，到底是谁？是我的爱人？是我的兄弟？——哦，你们说话呀，我的朋友！他们不回答。我的内心是多么恐惧！唉，他们死了！他们的剑，在格斗中，已被鲜血染红！哦，我的兄弟呀，我的兄弟！你为什么杀死了我的萨尔迦？哦，我的萨尔迦呀！你为什么杀死了我的兄弟？你们二人都是我的亲人呀！在山上比武场的数千人中，你是最英俊的豪杰！在战斗中，他是令人丧胆的武士。你们回答我呀，你们听着我的呼喊呀，我的两个亲爱的人！唉，他们永远也不会再作声！他们的胸膛像泥土一样冰冷！

哦，从山上的巉岩，从暴风雨肆虐的山巅，说话呀，你们死者的灵魂！你们说话呀，我决不会害怕！——你们已去哪里安息？在大山的哪个岩洞里才能找到你们？——在狂风中，我听不见微弱的语声；在山间的暴风雨中，我根本听不到缥缈的回应。

我坐在这里悲叹，我以泪洗面，等待天明。我的死者朋友，你们挖掘墓穴吧，但我不来，不要把它填平。我的生命正在消失，像一场梦，我怎能留在世上，苟且偷生！我愿和我的朋友们住在此地，傍着山岩，日夜倾听激流的轰鸣。每当夜幕笼罩这山冈，风掠过这荒野，我的鬼魂就要伫立在风中，为我朋友的死哀号。猎人将从他的小屋里听见我的声音。这哭诉他们怕听又爱听，因为我的声音甜蜜，我是在哀悼我的朋友，我的两个亲人！

这就是你唱的歌，噢，米诺娜，托曼的柔媚艳丽的女儿。我们为珂尔玛流下了眼泪，我们的心悲伤难忍。

乌林怀抱竖琴登场，为我们献上阿尔品的歌。阿尔品的歌声美妙动听，利诺的心洋溢着热情。但是他们已经长眠在斗室里。在塞尔玛已经听不见他们的歌声。曾有一次，乌林打猎归来，那时英雄们都还健在。他听到他们在山上赛歌。他们的歌声婉转悠扬，但哀怨忧伤。他们悲悼这最杰出的英雄莫拉尔的阵亡。他的心灵像芬加尔的心灵一样高尚，他的剑像奥斯卡尔的剑一样无敌——但是，他倒下了。他的父亲痛不欲生，他姐姐的眼里泪如泉涌，崇高的莫拉尔的姐姐米诺娜泪水盈眶。她在乌林歌唱之前下场，犹如西方的月亮在预感到暴风雨将临之前，把它美丽的头脸隐藏到一片乌云的后面——我弹起竖琴同乌林一道伴随这悲伤的歌唱。[31]

利诺

风过雨停，天已放晴。云儿正在消散，时隐时现的中午太阳匆匆照着那座山。山上的河流，映射着红光，在山谷里向下流淌。流水啊，你潺潺的声音，实在甜美，但我听到的歌声更动听。这是阿尔品的歌声，他在哀悼死者的英灵。他的头因衰老而低垂，他的眼睛已哭得红肿。阿尔品，杰出的歌手！你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沉寂的山上？你为什么哀歌如号，那歌声像林中的风，像远方拍岸的浪？

阿尔品

利诺呀，我的眼泪是为死者而流，我的歌是为墓中长眠者而唱。在山上，你身材魁伟；在荒野的男儿中，你格外英俊。但你也将像莫拉尔一样倒下，悲悼者将坐在你的坟头。山巅将把你遗忘，你松了弦的弓将摆在大厅上。

莫拉尔呀，你奔跑如飞，像山间的野鹿，你勇猛惊人，像夜间报警的烽火。你的愤怒像风暴，你在战斗中挥舞的剑像荒野上空的闪电。你的声音像雨后山洪咆哮，像远方群山的雷鸣。多少人死在你的剑下，多少人在你愤怒的火焰中丧生。但是，当你从战场上胜利归来时，你的额头看上去又是多么平和。你的脸，像风雨后的太阳，像静夜里的月亮。你的心胸，像风停后的湖水一样平静。

现在你的居室那么窄小！你的住处那么阴暗！我看你的墓穴长短只有三步，哦，你呀，你以前多么伟岸！青苔遍体的四块墓石是对你的唯一纪念；一棵落叶的树，一根高高的在风中低语的枯草，向猎人的眼睛指明，这就是膂力过人的莫拉尔的坟墓。没有母亲为你哭泣，没有少女为你洒下爱的眼泪。生你养你的人不在了，那个莫格兰的女儿已经死去。

拄手杖的人，这是谁？他白发苍苍，已经年老体衰，他的两眼哭得通红，这是谁呀？噢，莫拉尔，这是你的父亲！他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他曾听说你在战斗中的威名，他曾听说敌人已四下逃窜。他已听说莫拉尔的光荣！啊，他就没听说儿子身负重伤？哭吧，莫拉尔的父亲！哭吧！但你的儿子再也听不见你的哭声。死者已经沉睡，低低地枕着泥土。他永远也听不见你的哭声，你的呼唤永远也不能把他叫醒。哦，什么时候才是墓穴里的清晨，向沉睡者发出命令：快苏醒！

别了，最高贵的人，你战场上的征服者！但战场上永远也见不到你的身影！你那利剑的光再也不会照亮昏暗的森林。你没有留下儿子，但你的名字永远留存在歌唱中。世世代代的后人都会听到你的英名，都会听到战死沙场的莫拉尔的英名。

英雄们放声哀鸣，最凄厉的是阿明肝肠寸断的哭声。他想起，儿子死的时候正当青春年华。卡莫尔，那位遐迩闻名的加尔木尔的统治者，坐在阿明的身旁。

“阿明你为什么哭得这样悲伤？”他说，“这里有什么让你泣不成声？这悠扬的歌还不够温暖人心、愉悦灵魂？这歌声如薄雾，从湖上升起，笼罩着山谷，滋润盛开的鲜花。但太阳又显出了它的威力，薄雾消散无余。阿明，戈马岛的统治者，你为什么这样悲伤？”

“悲伤！我的确万分悲伤！我悲伤的原因层出不穷。卡莫尔呀，你没有失去儿子，你也没有失去正在花季的女儿。柯尔加勇士还活着，最美丽的姑娘安妮拉也安然无恙。哦，卡莫尔，你的家族繁荣兴旺；但阿明却是我家的最后一条根。哦，道拉，你的床是那样幽暗！你正在坟墓中昏睡不醒！——你什么时候醒来，唱起你的歌，让你美妙的歌声回荡？刮起来吧，秋风！劲吹吧，呼啸着掠过这昏暗的原野！咆哮吧，林间的激流！在橡树的梢头怒吼吧，暴风雨！哦，月亮呀，穿过断裂的云层，不时地现一现你苍白的脸吧！让我忆起我的儿女遇难的那个可怕的夜吧，勇猛的阿林达尔倒下了，可爱的道拉也离开了人世。

“道拉，我的女儿，你多么美！美如富拉山上的月，白如飘落的雪，甜如维系生命的空气！阿林达尔呀，在战场上，你的弓无比强劲，你的长矛快如闪电，你的目光如波浪上的雾，你的盾如暴风雨中的火云。

“战功显赫的阿马尔来了，他向道拉求婚；不久道拉就爱上了他。朋友们满怀希望，等待着他们的佳期。

“埃拉特，奥德加尔的儿子，愤怒了，因为他的兄弟死在了阿马尔的剑下。他来了，扮作一名船夫。他的小船在波涛上飘荡，他的鬈发因年老而变得灰白，他的脸严肃而安详。‘最美的姑娘，’他说，‘阿明可爱的女儿！在不远处海洋里的一座陡峭的岩岛上，红红的果实正从树上向这里张望；阿马尔就在那里等待着道拉。我到这里来，就是要带着他的爱人越过白浪翻滚的海洋。’

“道拉随他去了岩岛。她呼唤着阿马尔。但除了山岩的回声，她听不见一声应答。‘阿马尔，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你为什么让我这样害怕？听着，阿尔那特的儿子！听着，我在这里，呼唤着你的是道拉！’

“叛逆埃拉特抛下道拉，狞笑着逃向陆地。她扯着嗓门，呼唤她的父亲和兄弟：‘阿林达尔！阿明！难道你们谁都不来救你们的道拉？’

“她的喊声从海上飘过来。阿林达尔，我的儿子疾步下山。他追捕猎物一向凶猛，现在，箭在他腰间响，弓紧握在他手中，五条青灰色的猎犬紧随在他身边。阿林达尔看见那个胆大包天的埃拉特正在岸上，便擒住他，把他捆在橡树上，紧紧地勒住他的腰身。从风中不停地传来被缚的埃拉特哀哀的呻吟。

“阿林达尔驾起孤舟，破浪越海去救道拉。阿马尔也愤怒地赶来，他拉弓射出一支灰翎的箭，箭声响处，已射中你的心脏，哦，阿林达尔，我的儿子！丧命的，不是埃拉特那个叛逆，而是你！小舟到了岩岛，他却倒在岸边断了气。哦，道拉，你兄长的鲜血就流在你的脚边，你呀，你呀，大哭一声，几乎窒息！

“海浪击碎了小船。阿马尔跳进大海，不知是去救道拉，还是自寻一死。山上刮来一阵狂风，霎时海上波涛澎湃，阿马尔沉了下去，没有再浮上来。

“我独自一人，站在海浪拍击的山岩上，听着我女儿的哀号。她大声呼号，连连不断，但她的父亲无力救她回岸。我在岸上站了整整一夜，在朦胧的月光里望着她，我听见她整夜都在呼喊。狂风大作，暴雨拍打着山坡。黎明来临之前，她的声音业已十分微弱。她去了，如同晚风在山崖荒草间消散。她死了，是巨大的悲痛导致她气绝身亡。留下来的只有我阿明一人。逝去了，我那战火中的英豪！倒下了，我那少女中的骄傲！

“每当山间暴风雨来临，每当北风掀起恶浪，我便坐在雷雨轰鸣的岸上，望着那块可怕的山岩。我常常在月落时看见我的儿女的幽灵：他们时隐时现，和睦而悲哀地一起徜徉。”

绿蒂泉涌般的泪水，稍稍缓解了她心头的压抑；但她这一哭，却使维特的朗诵停顿下来。他把诗稿抛在一边，抓住绿蒂的手，哀伤地痛哭起来。绿蒂把脸俯在另一只手上，用手帕捂住双眼。二人的心情万分激动。他们从这些古代高贵者的不幸遭遇中，深深体会到了自己的不幸。他们心有同感，他们的眼泪使他们的心结合得更紧。维特炽热的嘴唇和眼睛，靠在绿蒂的手臂上。她蓦地一颤，想要离开，可是，痛苦和同情，像铅一样压得她全身麻木。她喘口气，静了静心，一边抽泣，一边用天使般绝妙的声音请求他读下去！维特颤抖起来，他的心都要碎了。他拿起诗稿，断断续续地读道：

春风啊，你为什么把我唤醒？你爱抚我，你对我说：“我要用天上的甘露把你滋润！”但我这棵老树，枯萎之时已近，暴风雨即将来临，我的枯叶将全部飘零！明天那位浪游人将会到来，他曾见到过我青年时期的美貌，他将睁大眼睛在原野上寻找我，但找不到我的踪影。

这几句诗的全部重量都落在了不幸的维特身上。他完全绝望了。他跪倒在绿蒂的面前，抓起她的双手压到他的眼睛上，贴在他的前额上，而她则预感到维特心里正浮现一个可怕的打算。她的神志迷乱起来，一把抓起维特的手拉过去按在她的胸脯上。她怀着忧伤而激动的心情向他俯下身去，热烈地跟他脸贴脸偎依在一起。周围的世界在他们心里已不复存在。维特伸出手臂搂住她，把她抱在怀里，在她那颤抖的、嗫嚅的唇上疯狂地亲吻了无数次。“维特！”她用类似窒息的声音喊着，同时掉过脸去，“维特！”她用无力的手从她的胸上推开他的胸脯。“维特！”她喊着，那克制的声音里透着高尚的感情。

维特没有违抗，任她脱离他的怀抱，自己却精神恍惚地跪倒在她的面前。她猛地站了起来，内心慌乱不安，对维特又爱又恼，浑身颤抖着说：“这是最后一次了！维特！您不要跟我再见面了。”说完，她用充满爱意的目光看了看这个不幸的人，便急急走进邻室，顺手关上了门。维特伸出手臂，想拦住她，但没敢拦。他躺在地上，头枕着长沙发，有半个多小时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听见动静他才清醒过来。那是女仆进来，想铺设饭桌。他在房间里踱步，等他看到又是他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他便走到邻室的门前，轻声叫道：

“绿蒂！绿蒂！仅仅再说一句话！说一句告别的话！”

她没作声。维特等着，边央求边等待；等了一阵子，他才转身离去，同时大声说：

“别了，绿蒂！永别了！”

他来到城门前。守卫早就认识他，没有盘问便放他出城了。当晚，下起了大雪，而且夹着大雨，十一点钟他才敲响住处的门。维特进屋时，仆人发现主人的帽子没有了。仆人什么也没敢说，赶快帮他脱了衣服，维特里外全湿透了。后来有人在紧临深谷的一块悬岩上发现了这顶帽子。令人不解的是，在那样一个雨雪交加的黑夜，他竟然登上了这个悬崖而没有跌下去。

维特躺在床上，睡了很久。第二天，当仆人听到招呼，给他送来咖啡时，看见他正在写信。他在致绿蒂的信里又写了下面的几段话：

最后一次，我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太阳了，是一个阴暗的雾蒙蒙的长昼把太阳遮住了。那么就哀悼吧，大自然！你的儿子，你的朋友，你所珍爱的人，已临近死期。绿蒂，当一个人对自己说“这是最后的一个早晨”时，他的内心就会产生一种最与朦胧的梦相近的、无可比拟的感觉。最后一个！绿蒂！“最后一个”这个字眼儿的意义，我一点儿也把握不住！今天我还精力充沛地站在这里，明天我就要两腿一伸，全身僵硬地躺在地上。死！死是什么意思？看，当我们谈到死，我们就像是在做梦。我曾见到过不少人的死；但人是有局限性的，人对自己生命的开始和终结一无所知。现在，我还是我的！哦，亲爱的，还是你的！可是片刻后——就分开了，别离了——也许就永远别离了？——不，绿蒂，不！——我怎么能长逝呢？你怎么能长逝呢？我们都存在着！——长逝？这是什么意思？又是一个字眼儿而已！一个空洞的声音！我的心对它毫无感觉。死，绿蒂！被埋在冷冰冰的土里，里边那么窄，那么暗！——我曾经有一个女友，在我需要扶持开导的少年时代，她就是我的一切；后来她死了，我跟着去送葬。我站在墓穴前，看见他们把棺木放进墓穴，再把绳子从棺木下嗖嗖地抽上来，然后就把第一锹土撒下去。填土时，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那声音越来越沉闷，越来越低沉，最后棺木就全被掩埋了。我扑在墓旁，万分悲痛，我的心震颤不已，惊恐不安，简直都要破碎了；但我不知道，我自己出了什么事，我将会出什么事……死亡！坟墓！我不明白这些词儿的意义！

哦，原谅我吧！原谅我吧！为昨天的事！那恐怕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了。哦，你这天使啊！我的内心深处，第一次，第一次真实可信地充满这种极其欣悦的感觉：她爱我！她爱我！从你的嘴唇传过来的神圣的火，现在还在我的嘴唇上燃烧，新的温暖的幸福还在我心中激荡。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啊，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从最初几次深情的目光，从第一次紧紧的握手，我就知道你爱我。但是，当我又离开时，当我看见阿尔贝特在你身边时，我就又满腹狐疑，丧失信心了。

你还记得你送给我的那些鲜花吗？在那次令人不快的聚会上，你不能跟我说话，也不能跟我握手，你就送给了我那些鲜花。哦，那天我在鲜花前面跪了半夜，那束鲜花把你的爱播在了我的心里。但是，唉！这些印象已经成为过去，正如一个基督徒领受圣体时深感神恩浩荡，后来对上帝的这种感恩也渐渐淡忘一样。

所有这一切都是短暂的，唯独昨天我在你嘴唇上享受到的、今天我仍心有所感的生命之火，永不熄灭！她爱我！这手臂搂抱过她，这双唇曾在她的双唇上颤抖，这张嘴曾在她的嘴边嗫嚅。她是我的！你是我的！不错，绿蒂，你永远是我的。

阿尔贝特是你的丈夫，这又有什么？丈夫！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人间，我爱你，我要把你从他的怀中夺过来，难道这是罪过吗？是罪孽？好，那我就为此惩罚我自己吧。我已经尝过了这个罪过的天堂般的全部快乐，我已经把生命的琼浆和力量吮吸到我心中了。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哦，绿蒂，你是我的！我先走了，去见我的天父，去见你的天父！我要把我的遭遇向他诉说，他将会安慰我，直到你到来。到那时我就飞到你面前拥抱你，在永恒的神面前和你永远拥抱在一起。

我不是在做梦，也不是胡思乱想。离坟墓越近，我心里越明。我们都会这样。我们会再相见！我们将见到你的母亲！我将见到她，找到她，啊，在她面前细诉我的衷曲！你的母亲，和你的形象完全相同！

将近十一点钟，维特问他的仆人，阿尔贝特回来了没有。仆人说，回来了，他看见阿尔贝特骑马走过去了。随后，维特交给仆人一张便条，内容是：

我打算外出旅行，可以把您的手枪借我一用吗？谨祝安康！

那位可爱的夫人绿蒂昨夜几乎未能成眠。她所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而且是以不曾预料也无从担心的方式出现了。她平时那么单纯那么轻快地流动着的血液，现在竟然像发热似的沸腾了，万千感慨搅乱了她高尚的心。这是维特拥抱她时她内心冲动的余热，还是对他胆敢如此放肆的不满？抑或是她把眼前的处境与那自由天真、自信无虑的日子作了比较以后而感到的气恼？她该怎样面对她的丈夫呢？她怎样向他说清那一幕，那本来可以率直承认但又不敢承认的一幕？他们夫妻二人已经这么久彼此相对无言了，难道应该由她首先打破沉默，而且恰恰在这不相宜的时刻让丈夫知道这个意想不到的秘密？她担心，单单提到维特来访，就会使他不快，更何况又有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灾难！她能够指望，她的丈夫会公正地看待她，毫无偏见地听取她的叙述吗？她能够希望他愿意洞察她的心迹吗？再则，在丈夫面前，她从来都像水晶杯一样晶莹透明，胸怀坦荡，从来不曾也不能够隐瞒自己的任何感情，难道现在就能对他掩饰自己吗？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她顾虑重重，十分尴尬。不过，她的思想老是回到维特身上，她已经失去了他，她本不能放弃他，可惜又不得不放弃他，而维特，他一旦失去了她，他也就一无所有了。

他们夫妻间出现的某种隔阂，她一时还弄不清楚，却使她感到很大的心理压力！这样善良这样明理的两个人，因为某些难言的分歧而相对无言，每人只考虑自己的对和别人的不对，结果弄得一切都纠缠不清，乱作一团，到了出现严重危机的时刻仍然解不开这个关乎一切的结。假如他们俩能够早一点儿愉快地相互信赖，假如他们彼此更加相爱和宽容，假如他们能够相互倾诉衷肠，也许我们的朋友还有救。

此外，还有一个特殊情况。我们从维特的信里知道，他从来都不隐瞒他渴望离开人世。这个问题，阿尔贝特常跟他争论，就是绿蒂和她丈夫也有时谈起。阿尔贝特坚决反对自杀行为，他甚至一反常态，敏感地断定，他有理由怀疑维特打算自杀未必当真，还拿这个话跟维特开过几次玩笑，并把他的怀疑告诉过绿蒂。这些话一方面可以使绿蒂想到那悲惨景象时觉得放心，另一方面又妨碍她把此刻正折磨着她的忧虑告诉给她的丈夫。

阿尔贝特回来了，绿蒂慌忙迎上前去，神色很不自然。他心里很不痛快，因为公事没有办成，又发现邻处的官员顽固不化，目光短浅。另外，道路难走，也使他很恼火。

阿尔贝特问家里可有什么事，绿蒂赶忙回答说：维特昨晚来过。他问有信没有，得到的回答是：有一封信和几个邮包，都放在他的房间里。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留下了绿蒂一个人。她爱她的丈夫，尊重她的丈夫，现在见他回到家中，心里不免产生了新的印象。想到他胸怀坦荡，心地善良，想到他对她的爱，她的心情也就平静多了。她觉得有一种隐秘的吸引力让她跟随他。于是，她便像往常一样拿起她的活计，向他的房间走去。她发现阿尔贝特正在忙着拆开邮包和读信。信里似乎说到一些令人不快的事。她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只做了简短的回答，就坐到写字台前写信去了。

他们俩就这样在一起待了一个小时，绿蒂的情绪越来越抑郁。她感到，即使在她丈夫心情最好的时候，也很难向他说出那件压在她心头的事。她很忧愁，她要隐藏忧愁，把泪水往肚里咽，所以她就更加痛苦了。

维特的男仆来了，她感到非常窘迫。他把那张字条交给阿尔贝特，后者不动声色地转向绿蒂说：

“把手枪给他吧！”然后又对那个男仆说，“我祝他旅途愉快。”

这话在绿蒂听来简直就像一声响雷，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慢慢地走到墙边，哆哆嗦嗦地把手枪取下来，擦去灰尘，仍在踌躇，要不是阿尔贝特探询地望了她一眼，催她快点儿，她一定还会犹豫很久。她把那不祥之物给了那个男仆，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等那男仆走出去以后，她便收拾好手中的活计，走进自己的房间，心里说不出有多么惴惴不安。她心有感应，她预感到将会发生可怕的事情。这时，她真想跑过去跪在丈夫面前，向他吐露一切：说出昨天晚上的事，承认自己的过错，表明她的预感。霎时，她又看出这样做不会有什么用处，说服她丈夫到维特那里去的希望简直是微乎其微。餐桌已经摆好，有一位要好的女友来问点儿事，本想立刻就走，绿蒂把她留下了，这样一来，餐桌上的谈话气氛就活跃多了。她竭力克制自己，说呀，讲呀，似乎忘了个人的心事。

男仆带着手枪回来见维特。一听说手枪是绿蒂亲手交给他的，维特便非常高兴地把手枪接过去了。他吩咐给他送来面包和葡萄酒，叫那男仆去吃饭，自己坐下来写道：

手枪是经过你的手到我手中来的，你还擦去了枪上的灰尘，我把这两把枪吻了上千遍，因为你碰过它们！你，我的天使呀，是你帮我实现我的决心！绿蒂，是你把这个武器递给了我，我曾希望从你手中接受死亡，啊，现在我就在接受呀！我详详细细问过了我的男仆。他说，你递给他手枪时，你的手在发抖，你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我太伤心了，竟没有说一声“再见”！就因为那一瞬间，那把我和你永远联结在一起的一瞬间，你就对我把你的心锁起来了吗？绿蒂，那一瞬间留给我的印象，再过一千年也不能被磨灭！我觉得，一个如此热恋你的人，你是不会恨他的。

饭后，他命男仆装好所有行装，撕毁许多信函，外出还清了几小笔欠款。他回到住处，又出了大门冒雨走进伯爵的花园，在周围一带漫步，直到入夜才返回。他写道：

威廉，我最后一次去看了田野、森林和天空。也和你永别了！亲爱的母亲，原谅我吧！威廉，请你安慰她！愿上帝赐福予你们！我的事情全已安排停当。别了！我们会再见面的，那时将会更快乐。

阿尔贝特，我曾对你以怨报德，请你原谅我。我扰乱了你的家庭安宁，我造成了你们之间的不信任。别了，我愿结束这一切。噢，但愿我的死给你们带来幸福！阿尔贝特呀，阿尔贝特！你可要让这位天使幸福啊！愿上帝保佑你！

晚上，维特又在信件和文稿里翻出了很多东西，撕碎了不少，扔进火炉里，还封好了几个小包裹，写上地址和威廉的名字。包裹里是他的一些短文和不连贯的随感，其中的几篇我曾见过。晚十时，他让仆人往火炉里加了些木柴，给他送来一瓶葡萄酒，就打发这个仆人睡觉去了。他仆人的房间和其他用人的卧室都远在后院。他的仆人和衣而卧，以便第二天大清早一叫就到；主人说过，邮车早上六点以前就到门口。

夜间十一时以后

周围是这样的寂静，我的内心是这样的安宁。我感谢你，上帝，是你在这最后的时刻赐予我这样的温暖，这样的力量。

我走到窗前，我最亲爱的绿蒂，我看见，太空中有几颗永恒的星，透过急速奔涌、转瞬即逝的云层，闪着光辉！不，你们不会陨落！是永恒的主在心里托着你们，也托着我。我看见了北斗星，那群星中最可爱的星。每当我夜里离开你，一出你家的大门，我头顶的天空中总有这北斗星在闪烁。我凝视着它，心中常常是多么沉醉呀！我常常举起双手望着它，把它看作一个标志，看作我眼前幸福的神圣的记忆象征！还有——噢，绿蒂，什么都会让我想起你！你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周围！我不是像一个小孩子似的，把你圣洁的手触摸过的一切小玩意儿，都贪得无厌地弄到我手里来了吗！

这幅可爱的剪影，我把它留给你作为我的遗赠，绿蒂，我请求你珍藏。我曾何止上千次地亲吻过它，每次出门或回家，我都千百次地向它告别或致意。

我写了一张便笺，请求你父亲保护我的遗体。在教堂墓地后边，面向田野的一个角落里，有两棵菩提树，我希望在那里安息。他能够，他将会为他的朋友办妥这件事。请你也替我求求他。我不敢有这样的非分之想，让虔诚的基督徒的躯体葬在一个可怜的不幸者的身旁。啊，我倒愿意你们把我葬在路旁或幽僻的山谷里，让祭司和利未人经过我的墓碑时为我祝福，让撒马利亚人为我洒泪。

绿蒂！现在我毫无畏惧地拿起这冰冷可怕的酒杯，痛饮杯中致死的佳酿！是你把这酒杯递给了我，我决不畏缩。一切！一切！这样，我一生的所有心愿和希望就都得到了满足！我将如此冷静、如此坚毅地敲击冥府的铁门。

绿蒂呀，但愿我能分享到为你死、为你献身的幸福！如果我能为你再造生活的安宁和欢乐，我愿勇敢地死，高高兴兴地死。但是，唉！人间向来只有极少数高尚的人能为亲人去洒热血，以自己的死在他们朋友的心中激起新的生的百倍热情。

绿蒂，我愿穿着这身衣服入土，你曾触摸过它，使它变得神圣，我也为此求了你的父亲。我的灵魂将在灵柩上方飘荡。不要让人搜我的衣兜。那个蝴蝶结，我第一次在孩子们当中看见你时，你戴在胸前的那个粉红色的蝴蝶结，你在我过生日时把它送给了我，现在就让它跟我一起入土吧！啊，请千百次地吻弟弟妹妹们，把他们不幸朋友的命运讲给他们听！这些可爱的孩子，他们还拥在我的周围呢。啊，从那最初的时刻起，我就把我的心跟你的心紧紧地联在一起，再也离不开你了！我是多么急切而贪婪地接受了这一切啊！——我何曾想到，当初的这条路竟把我引到了这步田地！——请你镇静，我求你，一定要镇静！

手枪已装好弹药。钟正好敲十二点！就这样了结吧！——绿蒂！绿蒂，别了，永别了！

一位邻居看见火光一闪，立刻听到一声枪响。因为一切又沉寂下来，他也就没有再留意。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仆人手举蜡烛走进房间，发现维特躺在地上，身边是手枪和血。他喊叫，把维特抱起来；但听不见回答，只有维特的喉管里有一点儿咕咕的声音。仆人跑去找医生，又跑去找阿尔贝特。绿蒂听到门铃声，吓得全身发抖。她叫醒丈夫，二人下了床，那仆人哭号着，结结巴巴地报了凶信。绿蒂一听，立刻昏倒在阿尔贝特面前。

医生来了一看，就认为躺在地上的维特已经没救了。尽管还有脉搏，但四肢已经麻木。子弹是在右眼上方射穿了头，脑浆都流了出来。大夫纯属多余地切开他胳膊的血管放血，血往外流，人还在捯气儿。

从软椅靠背上的血可以断定，他是坐在写字台前开的枪，然后摔到地上，痛苦地痉挛不停地在椅子周围翻滚扭动了好一阵子。他面对窗户，仰卧在那里，一点儿气力都没有了。他全身着装齐整：脚上穿着靴子，身上穿着蓝色燕尾服，还有黄色背心。

房东一家，街坊四邻，整个小城，全被惊动了。阿尔贝特走进屋来。维特已被放在床上，额头已经包扎起来，脸色和死人的一样，四肢一动不动。肺部还呼噜噜地发出可怕的响声，时而微弱，时而较强。大家都在等待着他咽气。

那瓶葡萄酒他只饮了一杯。一本打开了的《艾米莉亚·迦洛蒂》[32]放在书桌上。

至于阿尔贝特如何震惊，绿蒂如何悲痛，就不用我说了。

老法官接到噩耗，立刻骑马赶来。他泪流满面，吻了吻垂死的维特。他的两个大一点儿的儿子也紧跟着来了。他们痛哭流涕地跪在床边，吻他的手，吻他的嘴。而维特最喜欢的那个最大的男孩，把嘴放在他的唇上不松开，直到他咽了气，人们才把这孩子强行拉走。中午十二时，维特去世。因为有老法官在场，有他部署，才没有出现人群拥挤和骚动不安。夜里将近十一时，他命人把维特抬到他本人选好的地点去安葬。老人和他的儿子跟在灵柩后面。阿尔贝特没能来，因为绿蒂的状况令他担忧。只有几个工匠抬着维特的遗体，没有一个教士为他送葬。

[1]引自《歌德谈话录》第30页，爱克曼辑录，朱光潜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9月第一版。

[2]“狂飙突进”运动，是十八世纪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发生在德国的一次文学运动，其宗旨是崇尚自然，尊重人，争取个性解放和社会进步。一句话，就是反对封建主义的专制和礼教，提倡资产阶级的精神自由。代表人物有青年时代的歌德、席勒和赫尔德尔等。

[3]此前，人们认为只有动物才有颚间骨，歌德的发现证明了生物进化的学说，这比达尔文的进化论要早一百年。

[4]美露西娜，法国古代传说中的美人鱼，上身为美女，下身鱼形。

[5]歌德研究家一般认为，这里是指苏珊娜·封·克莱滕贝格。

[6]巴妥（1713—1780），法国美学家。

[7]伍德（1716—1771），英国研究荷马的学者。

[8]德皮勒（1635—1709），法国画家。

[9]温克尔曼（1717—1768），德国考古学家和艺术史家。

[10]苏尔策（1720—1779），瑞士美学家。

[11]海纳（1729—1812），德国古典语言学家和古希腊文化研究家。

[12]这句话的意思是：任人随意赏罚。

[13]克罗采，一种价值很小的十字币，1300年至1900年在德国、奥地利、匈牙利使用的辅币。

[14]我觉得有必要把信里的这段话删去，以免遭到别人的非议，尽管任何一位作家都根本不会把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幼稚青年的评价放在心上。——作者原注

[15]这里删去了几位本国作家的名字。如果你赞成绿蒂的看法，读到此处心中自然明白指的是谁，倒也无须让读者知道。——作者原注

[16]指德国杰出诗人克洛普施托克（1724—1803）的颂歌《春的庆典》。

[17]指克洛普施托克。

[18]珀涅罗珀，史诗《奥德赛》的主角之一，是品行高尚、忠于爱情的理想女性。在她的丈夫离家外出的二十年里，她机智勇敢地摆脱了当地贵族粗暴无理的求婚，终于等到了丈夫的归来。

[19]指耶稣。

[20]语出《圣经·新约》中的《马太福音》：“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

[21]你的儿子，指耶稣。基督教认为，耶稣是上帝之子，也称作“圣子”。

[22]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曾听过拉瓦特尔所做的一次出色的布道，其中提到《约拿书》（《圣经·旧约》）。——作者原注

[23]欧洲人有一种传说，认为女孩子被男青年吻了以后会长出胡子来。

[24]莪相，传说是三世纪时苏格兰的吟游诗人。

[25]波洛尼亚之石，也称电光石，这种石头最早发现于意大利的波洛尼亚。

[26]出于对这位卓越的人物的尊敬，这封信和下文将提到的另一封信在本书均已删去，因为我认为，把两信大胆地收在书中，即使能得到读者的热诚感谢，也是不可原谅的。——作者原注

[27]弗兰茨一世（1708—1765），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加冕典礼于1745年举行。

[28]杜卡登，十四到十九世纪欧洲通用的金币。

[29]芬格尔的杰出的儿子，指莪相；芬格尔，传说中三世纪时莫尔温（今苏格兰）的国王。

[30]塞尔玛城堡，传说是莪相之父芬加尔王的城堡。

[31]乌林曾听到过利诺和阿尔品哀诉莫拉尔之死的对唱。此处演示对唱的，是诗人莪相和乌林：乌林唱阿尔品的唱段，莪相唱利诺的唱段。

[32]《艾米莉亚·迦洛蒂》，德国杰出戏剧家莱辛（1729—1781）的著名悲剧。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浮士德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如何理解歌德

译本序

献词

舞台序剧

天上序幕

悲剧第一部

夜

城门前

书斋

书斋

莱比锡奥尔巴赫酒店

魔女的丹房

街头

傍晚

散步

邻家

街头

花园

园亭

林中石窟

葛瑞琛居室

玛尔特的花园

井边

城边夹道

夜

教堂

瓦普几斯夜会

瓦普几斯夜会的梦或俄伯容与蒂坦尼亚的金婚纪念

阴暗的日子，原野

夜，旷野

监狱

悲剧第二部

第一幕

风景优美的地方

皇宫

宏伟的大厅

乐游苑

阴暗的走廊

灯火辉煌的大厅

骑士厅

第二幕

高穹顶哥特式小房间

实验室

古典的瓦普几斯夜会

佩涅俄斯河上段

佩涅俄斯河下段

佩涅俄斯河上段

爱琴海的岩湾

第三幕561

斯巴达墨涅拉斯的宫殿前面

城堡内院

舞台完全变换

第四幕

高山

前山上

伪帝的营帐

第五幕

旷野

宫殿

深夜

子夜

王宫广大的前庭

安葬

山谷

附录

附录 歌德生平及创作年表

歌德谈话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歌德谈话录

1823年

1824年

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第五卷

1825年

1826年

1827年

1828年

1829年

1830年

1831年

1

2

3

4

5

6

7

8

9

10

1832年

歌德与索勒的谈话录

译后记

漫游者的夜歌

版权信息

译本序 识其人而知其诗，读其诗而识其人

致睡眠

新婚之夜

献给友人贝里施的二首颂歌

良宵

幸福和梦

变换

告别

五月之歌

描花丝带附诗

欢会与离别

弗里德利克，醒醒

野玫瑰

朝圣者的晨歌——致丽拉

流浪人的暴风雨之歌

穆罕默德之歌

紫罗兰

拯救

迦尼墨得斯

致御者克洛诺斯

画家黄昏吟

普罗米修斯

屠勒王

英灵致意

艺术家的晚歌

新的爱情新的生活

致伯林顿

莉莉的动物园

《少年维特之烦恼》第二版题词

渴望

湖上

秋兴

苦涩的快慰

温柔的莉莉

为胸口挂的金鸡心而作

给莉莉——写在一册《斯特拉》上

猎人夜歌

命运，为何给我们慧眼

不得安宁的爱

节制

希望

忧愁

浪游人夜歌（一）

海上行

座右铭

在法庭上

对月

致远离的爱人

内心的怯懦

铭记

冬日游哈尔茨山

渔夫

水上精灵之歌

致夏洛蒂·冯·施泰因

渴望

漫游者的夜歌

我的女神

夜思

酒杯

致丽达

人性的界限

魔王

题幽径

神性

歌手

致夏洛蒂·冯·施泰因

永远

年轻赤裸的女神走下天堂

我们从何而生

甜蜜的忧愁

风景画家阿摩

晨怨

爱的需求

罗马哀歌

阔夫塔之歌

海的寂静

幸运的航行

情人身边

诀别

神和舞女

科林斯的新娘

魔法师的徒弟

掘宝者

致宠儿

致热心的读者

自然和艺术

早来的春天

总忏悔

牧羊人的怨歌

变化中的持久

泪中的慰藉

十四行诗十七首

1.巨大的惊异

2.快慰的相逢

3.少女说

4.简而言之

5.成长

6.旅途口粮

7．提醒

8.告别

9.情人来书

10.情人再次来书

11.她欲罢不能

12.报应女神

14.怀疑者和钟情人

15.少女和诗人

16.纪元

17．哑谜

五月之歌

现场

风景

发现

财产

新哥白尼

格言诗辑

年岁

蛇皮

《西东合集》选25首

1.自由思想

2.自白

3.幸运的渴望

4.无限

5.读本

6.满足

7.另五种情况（一）

8.另五种情况（二）

9.哈特木（盗贼……）

10.苏莱卡（我不斥责……）

11.银杏

12.苏莱卡（太阳升起……）

13.哈特木（苏丹能解答……）

14.哈特木（鬈发……）

15.苏莱卡（我再也不愿……）

16.苏莱卡（愿这残缺……）

17.重逢

18.苏莱卡（这世界令人……）

19.任凭你在千种形式里隐身

20.在呼吸中有双重的恩惠……

21.生活常规

22.墓志铭

23.夜安

24.担心

25.余音

一年到头总是春

目光环绕目光

午夜时分

让我哭吧

三月

四月

五月

六月

一和一切

风鸣琴

致拜伦爵士

致乌尔莉克·冯·莱温佐夫

致乌尔莉克·冯·莱温佐夫

激情三部曲

1.致维特

2.玛利浴场哀歌

3.和解

未婚夫

席勒安魂曲

虹

缪斯，告诉诗人

中德四季晨昏杂咏

你那红宝石的嘴唇

一个譬喻

给上升的满月

多恩堡

遗言

从父亲那里……

年轻人

遗愿

选自《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十首

我听见什么在外边

谁不曾和泪吃他的面包

谁若是投身寂寞

迷娘之歌

我可怜的魔鬼

谁解相思渴

不要用忧郁的音调

我要潜步走到家家门旁

不让我说话，只让我缄默

让我这样打扮，直到死亡

选自《浮士德》

葛瑞琛之歌

浮士德独白

水的颂歌

守塔人林扣斯之歌

神秘的合唱

亲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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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少年维特之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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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者序

第一部

第二部

补录

编者致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