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经典：杜弗的动与静
Author: [法]伊夫·博纳富瓦
Date: 2017-06-30T16:00:00+00:00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杜弗的动与静/（法）伊夫·博纳富瓦著；树才，郭宏安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

ISBN 978-7-208-14519-1

Ⅰ.①杜…　Ⅱ.①伊……②树……③郭…　Ⅲ.①诗集-法国-现代　Ⅳ.①I565.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15576号

本书如有印装错误，请致电本社更换010-52187586

书名：杜弗的动与静

作者：【法】伊夫·博纳富瓦

译者：树才　郭宏安

责任编辑：陈欢欢

封面设计：周伟伟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4519-1/I·1627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豆瓣小站：世纪文景　　新浪微博：@世纪文景

微信号：shijiwenjing2002

发邮件至wenjingduzhe@126.com订阅文景每月书情

目录

反柏拉图

杜弗的动与静

戏剧

最后的手势

致树木

唯一的证人

真正的名字

凤凰

真正的身体

诗的艺术

杜弗说

一个声音

另一个声音

杜弗说

一个声音

一个声音

低弱的声音和凤凰

橙园

HIC EST LOCUS PATRIAF

蝾螈

正义

真实

真正的地点

BRANCACCI小教堂

战斗的地点

蝾螈的地点

鹿的真正地点

昨日，大漠一片（1958）

目击者的威胁

说话的声音

另一种死亡之岸

晚上在圣·弗朗西斯科

美丽的夏天

给贫穷

枯燥的面孔

铁桥

窥视者

美

神意裁判

顶点是不完美的

虔诚

一个声音

虔诚

一个声音

虔诚

整整一夜

记忆

捍卫之歌

被照亮的树叶

火之残

卡特琳·费里埃的声音

拂晓的土地

小山谷

火的永恒

给黎明的土地

一种声音

虔诚

树木不多的地方

第二天的德尔斐

这里，总是这里

总是同一种声音

废墟上的鸟

刻字的石头（1965）

夏天的夜

夏天的夜

一块石头

花园

泡沫，暗礁

灯，眠者

一块石头

刻字的石头

一块石头

死者的地方

一块石头

死者的地方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让和让娜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在爱神的青铜像上

一个声音

火光在前

房间

肩膀

树，灯

路

香桃木

血，音阶si

蜜蜂，颜色

晚上

傍晚的光

耐心，天空

一个声音

一块石头

光，变化的光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心，未曾搅浑的水

傍晚的话

“昂蒂亚姆，美丽的女伴”

书，为了变老

焦虑和欲望的对话

写在廷多莱的圣母哀悼耶稣之死两画上

一个声音

诗的艺术

在门槛的圈套中

河

在门槛的圈套中

两种色彩

土地

那零散的，那不可分的

译后记

译后记补记

反柏拉图

Anti-Platon，1947

树才　译

1.

就是这个东西：比真实马头还要大的马头，上面嵌饰着整座城市，它的街巷和城墙，在双目之间奔走，连接起马脸的曲折和延展。一个男人，用木头和纸板建造了这座城市，用一个真实的月亮斜着照亮它，就是这个东西：蜡做的妇人脑袋，头发蓬乱，正转动留声机上的唱盘。

此地的所有事物，柳树、裙子和石头的国度，就是说：柳树和石头之上水的国度，斑驳裙子的国度。这笑声满是血，我告诉你，永恒的偷运者，脸部对称，目光空洞，在男人的头脑里，比完美的思想更沉，思想只会在它的嘴上褪色。

2.

可怕的武器一把斧子阴影之角印在石头上，

苍白和喊叫的武器当你旋转受伤的节日的裙子，

一把斧子应该让时间从你的脖颈上离开，

噢沉甸甸！一个国度的全部重量，武器从你手上掉落。

3.

怎样的意义赋予了它：一个男人用蜡和色彩形成一个妇人的幻影，把她装扮得酷似真人，强迫她活着，凭智慧的光照，给她这份犹豫，甚至在她那微笑所表达的动作的旁边。

然后武装上一支火炬，在火焰的变幻中抛开整个身体，协助肉体的变形和分裂，一瞬间投射上千张可能的脸，用众多的魔鬼自我照亮，像一把刀感觉这阴森森的辩证，血的雕像在那里复活，分散，在蜡和色彩的激情中？

4.

血的国度在黑色的奔跑的裙子下继续

当我们说，此地开始夜的肉体并搁浅在歧路上

而智慧的你，你挖，在羊群中为高高的灯光

你在死亡那乏味国度的门槛上掀翻自己。

5.

被囚于一个房间，被囚于噪音，一个男子在洗牌。一张：“永恒，我恨你！”另一张：“愿当下解脱我！”

而在第三张上，男人写下：“死，必不可少。”就这样，他走在时间的裂缝上，被自己的伤口照亮。

6.

我们来自土地之嘴上的同一个国度，

你，一下子铸就，在叶簇的默契中

而人们叫做我的那个人，当白日将尽

门自己打开，人们谈论死亡。

7.

什么也不能将他从对黑房间的痴迷中拽开。俯身于水池，他试图在水面下固定脸：永远是嘴唇的蠕动获胜。

断了桅杆的脸，沉沦的脸，只需碰触牙齿就能让它死吗？手指经过时，死亡会微笑，就像沙在脚掌下退缩。

8.

被囚于烧焦了的绿地的两个盗贼之间

而你石头做的脑袋献身于风的帷幔，

我看着你深入夏天（像一只螳螂在黑草丛的画里），

我听见你在夏天的背面喊叫。

9.

人们告诉他：挖这一小块疏松的土地吧，它的脑袋，直到它的牙齿重新找到一块石头。

只对塑造敏感，对经过敏感，对平衡的颤抖敏感，对已经从四面八方爆发的确认了的在场敏感，他寻求闯入的死亡的鲜活，他轻易就战胜了没有青春的永恒和没有灼烧的完美。

围绕这块石头，时间沸腾。触到这块石头：世界的灯盏转动，隐秘的灯光环行。

杜弗的动与静

Du mouvement et de l'immobilité de Douve，1953

树才　译

但精神的生命绝不在死亡面前恐惧，并且不是那种纯粹的生命。它是支撑着死亡的生命，并且在死亡中维持。

——黑格尔

戏剧

1.

我看见你在平地上奔跑，

我看见你与风搏斗，

寒冷在你的唇上滴血。

我看见你突然折断，享用着死亡，比闪电更

美，当闪电用你的血在白色窗玻璃上

溅落斑点。

2.

衰老的夏天用一种单调的快乐使你裂开，我们瞧不起沉醉于不完美地活着。

“不如藤，你说，缠绕在夜的石头上：没有出路的在场，没有根的脸。

最后一块幸福的窗玻璃被太阳的指甲撕烂，不如在山村里死去。

不如这风……”

3.

是一阵比我们的记忆更强劲的风，

表皮惊呆，岩石尖叫——你从这些火焰面前经过

方形的头，有裂痕的手，你的一切

都在你手势狂喜的鼓上探求死亡。

这是你乳房的日子，

你最终用我的头脑不在而治。

4.

我醒了，下着雨。风吹进你，杜弗，溢脂的荒野在我的身边沉睡。我在一个平地上，在一个死亡的窟窿里。叶簇的大犬星座颤抖着。

你抬起的手臂，突然，在一扇门上，透过岁月照亮我。闪着炭火的村庄，我看见你随时生，杜弗，

随时死。

5.

举起的手臂和转动的手臂

在同一瞬间只为了我们沉重的头，

但这些污泥和青草的波浪流过

只剩下死亡王国的一堆火。

搬空的腿，大风吹进来

催生雨点的脑袋

只在这王国的门槛上把你照亮，

杜弗的手势，已经变慢的手势，阴郁的手势。

6.

哪一种苍白扑打你，地下河，哪一条血管在你的身上破裂，那里回响着你的瀑布？

你举起的这只手臂突然打开，燃烧。你的脸退却。哪一种增强着的雾从我这里扯掉你的目光？幽灵的缓缓的岸，死亡的边界。

沉默的手臂迎接你，彼岸的树。

7.

受了伤，你混入叶丛，

但被迷路的血迹抓获，

你还是活命的同谋。

我看见你搏斗之后浑身是沙

徘徊在水和寂静的周围，

而最后的星星那弄脏了的嘴

用一声喊叫打破你守夜的恐惧。

在坚硬的空中突然竖起像一块岩石

一个煤的漂亮手势。

8.

稀奇古怪的音乐开始于手，于膝，然后是摇晃的头，音乐在唇下得到确认，它的确定透入脸的地下部分。

此刻，脸上的细腻表情崩溃。此刻，我们扯掉目光。

9.

爬满昆虫的天花板下，白晃晃的，难以照亮，从侧面

你的裙子溅上灯的毒液，

我发现你直躺着，

你的嘴比那条在远处大地上碎裂的河更高。

不可战胜的生命聚拢溃败的生命，

在寒冷的火把里重新获得在场，

永恒的窥视者，我发现你死了，

杜弗说这是凤凰，我在这寒冷中守护。

10.

我看见杜弗直躺着。在肉身空间的最高处，我听见她发出响声。那些金龟子急急啃噬，越过这个空间，杜弗的双手在那里生长，骨头从肉中剥落，变成灰布，被成群的蜘蛛照亮。

11.

被世界静悄悄的苔藓覆盖，

被一只活蜘蛛的光线穿透，

已经屈从于沙子的命数

秘密的知识四分五裂。

为虚空中的一个节日打扮，

被发现的牙齿像是为了爱，

我当下的无法支撑的死亡之泉。

12.

我看见杜弗直躺着。在空气的猩红色的城里，树枝在她的脸上激战，一些根在她的体内找到了道路——她感到某种昆虫的尖利的快乐，某种可怕的音乐。

以土地的阴郁的步伐，毁坏的杜弗，狂喜的杜弗，同高原上疙疙瘩瘩的灯相遇。

13.

你的脸今晚被土地照亮，

但我看见你的眼睛正在腐烂，

脸这个字不再有意义。

内在的海被盘旋的鹰照亮，

这是一个意象。

我在一种深度里拥有冷冰的你，那里意象不再出现。

14.

我看见杜弗直躺着、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眼睛塞满石膏，嘴巴令人晕眩，双手听命于茂盛的草，草从各个方向侵入。

门开了。一个乐队向前走去。一些复眼，一些起毛的胸，一些冰冷的头颅，尖嘴，大颚，将她淹没。

15.

呵你拥有令土地急追的一个侧影，

我看见你消失。

你唇上赤裸的草和水晶石的闪烁

创造出你最后的微笑。

深奥的科学，那里烘烤着

理智的老斗兽者。

16.

一团暗火的居所，我们的山坡在那里汇合！在它的穹顶下，我看见你闪着亮光，一动不动的杜弗，被死亡这垂直的网捕获。

天才的杜弗，被掀翻的杜弗：当太阳在悲哀的空间迈出步子，她缓缓地走进下面的楼层。

17.

现在山谷插入嘴，

现在五指分开意外的森林，

现在脑袋率先淹没在草丛中，

现在喉咙塞满雪和狼群，

现在眼睛在哪些死亡的行人身上刮起风，

是我们，在这风，这水，这寒冷中。

18.

确切的在场，任何火焰都不能缩减它；隐秘寒冷的护送者；活生生的，从这复活并增强着的血里，诗篇撕烂。

你就得这样在无声的极限处呈现，而从你的光转暗的那个阴郁的地点，你得承受考验。

你更美了，你的笑声中浸透着死亡！现在我敢同你碰面，我经受得住你手势的闪光。

19.

寒冷的第一天我们的脑袋越狱

像一个囚犯从严重的臭氧中逃脱，

但是杜弗这支箭瞬间重又坠落

并把她头颅的荣耀打碎在地上。

就这样我们相信我们的手势复活，

但脑袋被否定我们喝一种冷水，

而几束死亡悬挂起你的微笑，

在这世界的厚度中试图打开。

最后的手势

致树木

你消逝在她的途中，

你在她身上重新关闭你的道路，

冷漠的担保人，杜弗甚至死后

仍将是光，尽管不代表什么。

你，纤细的材料和密度，

树木，挨近我，当她扑进

死者的小船，嘴巴咬紧一枚

铜钱，因为饿，因为寒冷和寂静。

透过你我听见她试图同狗

对话，和隐身的船夫一起，

而我属于你，凭着她的征途，

穿过无数的夜，尽管有这条河。

深邃的雷声滚过你的枝条，

它在盛夏点燃的那些节日

意味着她把她的财富同我的

连在一起，在你严厉的和解中。

◎[1]

抓住，否则它逃脱，

看见，否则它转暗，

渴望，否则它死，

否则它说话，它撕裂？

话语在我身边

寻觅，否则你沉默，

怎样的光亮，否则

你深邃的意识被埋没，

被扔掉的材料的话语

在源头和夜晚之上？

唯一的证人

1.

头颅奉献给大海低低的

火焰，双手遗落在焦虑的

深度，头发掷向

那水的物质；

死了，既然死是光下

这条垂直的路，

死了还醉着：呵我曾是，

衰竭的梅娜达，欢乐艰难而凶险，

唯一的证人，唯一的野兽

被你的死亡之网捕获，这网是沙，

或岩石或炎热，你的示意，你说。

2.

她逃向柳树丛；树木的

微笑裹住她，模仿

一场游戏的单纯快乐。而光

在她祈求者的手上是暗的，

火洗浴她的脸，溢满她的嘴，

并把她的身体扔进柳丛的深渊。

呵从柳木桌的一侧

沉没在死亡的大水中！

你的乳房最后一次

照亮这些宾客。

但你冰凉的头颅把白昼

弥散在可怕地点的贫瘠上。

3.

树和门槛之间，一点点空间

足够你继续向前冲，足够你死

足够让我相信你将重生，

在那树荫的光里。

愿我忘掉

你那张冲每一堵墙壁喊叫的脸，

呵梅娜达也许已经和解

同石头上这么多幸福的阴影。

4.

你是真的死了还是

仍在玩模仿苍白和血的游戏，

呵你在顶点热烈地献身

像人们只知道死？

你是真的死了还是

仍在玩这个游戏，在每一面镜中——

失去你的映像，你的热量和你的血

在一张静止的面孔的渐渐转暗中？

5.

现在鹿来作证

在这些正义的树下，

一条血路通过她打开，

一种崭新的寂静通过她被发明。

穿着裙子，像沙湖，像寒冷，

像被驱赶到边缘的鹿，

穿着她最漂亮的裙子，愿她死，

死于一片重返的蓝蓟的土地？

6.

一个多泥浆的冬天，杜弗，我展开

你森林般低低而光明的脸。

一切都在溃散，我想，都在远离。

我重又看到你激烈，永不复返地笑着，

从你的头发到丰满季节的夜晚

藏起一张失血的脸的闪烁。

我重又看到你悄悄地走动。在树林边缘

像一堆火一样出现，当秋天在叶簇的

中心，握紧暴风雨的一切响声。

呵更黑暗也更荒凉！最后我看见你死了，

无从平息的闪电由虚无承受，

窗玻璃很快熄灭，从一座黑暗的房屋。

真正的名字

我把你住过的这座古堡命名为荒漠，

这个声音为夜，你的脸为不在场，

当你在贫瘠的土地上跌倒，

我把掠走你的闪电命名为虚无；

死是你曾经热爱的国度。我来

但永远是通过你阴暗的道路而来。

我摧毁你的欲望，形式，记忆，

我是你毫不怜悯的敌手。

我把你命名为战争，从你的身上

我获得战争的自由，在我的手里

我会有你阴暗而沧桑的面孔，在我的

心中，我会有这被暴风雨照亮的国度。

◎

深邃的光，为了呈现，需要

一片夜间车轮辗过劈啪撕裂的土地。

从一座黑暗的树林里，火焰蹿起。

话语里甚至应该有一种物质，

歌的彼岸应该有一道停滞的岸。

为了活下去你必须跨过死，

最纯粹的在场是蔓延的血。

凤凰

鸟迎着我们的头颅，

一只血翅为它竖起。

它欢快地收拢翅膀，在

你奉献的肉躯的树顶上，

它久久地歌唱，在树枝间远去，

阴影抹掉了它的叫声的界线。

拒绝刻在树枝上的一切死亡

它敢于飞越夜的屋脊。

◎

这敞开的石头是你吗，这荒芜的居所，

我们能怎样死呢？

我带来了光，我寻找，

到处是血在统治。

我喊，我哭，用我的全部身体。

真正的身体

闭紧嘴，洗过脸，

净化身体，埋葬

这照亮动词土地的命运，

最低处的婚姻得以完成。

这沉默的声音冲着我的脸喊

我们是惊慌的，分开的，

这些眼睛堵住了：我抱着死去的杜弗

在她的渴望中，连同重新合拢的我。

多么巨大，从你的存在中升起的冷，

多么灼热，我们隐秘的霜，

杜弗，我以你的名义说话；我抱紧你

在认知和命名的行动里。

诗的艺术

脸同它最初的枝条分开，

低空中，全部的美都是警报，

从怎样的炉膛升起你脸的火

呵梅娜达被抓住被抛弃低俯着头？

杜弗说

◎

怎样的话语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怎样的叫声在一张不在的嘴上喊响？

我几乎听见有人冲我喊，

我几乎感觉到这命名我的气息。

但是这喊叫来自我，

我被自己的胡言乱语所堵住。

怎样神圣的或者奇异的声音

竟允诺住进我的寂静？

一个声音

你想为我建造一座怎样的房屋，

怎样的黑暗写作，当火到来时？

在你的示意前我久久退却，

你把我从一切密度中赶走。

但此时无尽的夜守护我，

骑着深色的马我从你那里逃离。

另一个声音

摇晃你的头发或凤凰的灰烬，

你想做怎样的手势当万物停歇，

当午夜在生存中照亮这些桌子？

*

在阴郁的嘴唇上你保留怎样的示意，

怎样的可怜话语，当一切沉默，

当炉膛犹豫着最后的剩柴，重又关闭？

*

我会懂得怎样在你身上存活，我会

从你的身上扯掉一切光，

一切化身，一切暗礁，一切法。

*

在虚空中我擎起你，我打开

闪电的道路，

或者生命从未尝试过的大呐喊。

◎

如果这个夜不同于夜，

复活吧，遥远而吉祥的声音，苏醒吧

种子沉睡其中的最沉重的粘土，

说吧：我只不过是渴望的土地，

这些就是黎明和雨的词语。

但是，说我是有福的土地，

说吧，如果这还是被埋葬的一天。

杜弗说

1.

有时候，你说，徘徊在清晨

在黑暗的道路上，

我分担石头的昏睡，

我像她一样是个瞎子。

但是，一阵风吹来，通过它

我的喜剧清楚了，化为死的行动。

我曾经渴望夏天，

一个狂怒的夏天，为了晒干我的泪水，

但是，一阵寒冷袭来，并在我的四肢上

长大，我醒来，我痛苦。

2.

呵致命的季节，

呵土地赤裸得像一枚刀片！

我曾经渴望夏天，

谁在古老的血液中打碎这铁？

确实，我是幸福的

幸福得想死。

失去了眼睛，我的手向一场永恒的

雨的污迹打开。

我喊，我用面孔顶着风……

为什么仇恨，为什么哭泣，我是活生生的，

夏天深邃，白昼让我放心。

3.

愿动词熄灭

在暴露我们存在的这一面上，

唯一的结束之风

从这片干燥的土地上穿过。

愿那站立着焚烧的

像一座葡萄园，

愿那极端的歌手从山脊上

照亮

说不出的巨大物质。

愿动词熄灭

在这个你我重逢的低矮房间里，

愿喊叫的炉膛缩紧

在我们殷红的词上。

愿寒冷通过我的死起身，抓住一种意义。

◎

问问黑夜大师，这个夜是什么，

问：你想要什么，呵分离的大师？

沉没在你的夜里，我在夜身上寻找你，

我靠你的提问为生，我在你的血液里说话，

我是你的黑夜大师，我在你身上守候

就像黑夜。

一个声音

你记得这座岛吗，人们在山脊

一侧，用所有活橄榄树建造火，

这是为了让黑夜更高，为了黎明时

除了贫瘠，不再有风。

这么多黑暗的道路做成一个王国，

我们曾经拥有的骄傲在里面确立，

因为什么也不能让永恒的力量增大

除非让永恒的火焰，除非一切溃散。

对我来说我将融入这含灰的土地，

我把我的心躺在你毁坏的身体上。

在幽深的不安中难道我不是你的生命，

它只有柴堆上的凤凰作为纪念碑？

◎

为了你的眼睛要求黑夜将它们打碎，

在这只帆船的彼岸什么也不会开始，

要求这被黑夜分发的快乐

在不见月影的低低的圆圈下喊叫，

为了你的声音要求黑夜将它窒息，

最后要求寒冷，这堆煤在渴望。

一个声音

我在你的身上说话像一团火焰，

比火焰更黑暗更艰难的是这些风。

在如此深刻的战斗中没有什么屈从于我，

没有一颗不祥之星，没有一次歧路。

就这样我活了下来，像火焰一样强悍，

除了它的再次弯曲和黑夜——

我知道当剧痛的无常玻璃

再次坠落时它会到来，我还懂得什么？

我只是向不在起诉的话语，

不在将摧毁我的全部深思。

是的，很快就会危险得只剩下话语，

而这是致命的任务和徒然的加冕礼。

低弱的声音和凤凰

一个声音

你乖乖地打开，他乘夜而至，

他在你身边放好石头灯盏。

他让你在他平常的位置上重新躺下，

用你鲜活的眼神做成奇异的夜，

另一个声音

第一位访客显形为鸟

半夜敲我迟睡的窗户。

我开门，被抓住，我跌进雪中

我找不见我曾把火生旺的住处。

一个声音

她躺着，心裸露着。子夜，

在死者厚厚的落叶下面，

她成了失去的月亮的牺牲品，

熟悉的屋子里一切就绪。

另一个声音

用一个手势他把我竖成寒冷的大教堂，

呵凤凰！被霜冻裂的树木

那可怕的梢顶！我滚动像被扔掉的琴键

在同一个夜晚，凤凰重又生成。

◎

但她仍在熬夜，默默无言，

在炉膛上，她的脸跌进火焰，

她还坐着，却没有身体，

她同我说着话，她的嘴唇闭着。

她起身，叫我，却没有肉身，

她走了，遗下她描画过的头颅，

她总是笑，在已经死亡的笑声里。

◎

闭嘴吧，既然我们同样是在

移动着的最无形的树根的夜里，

而洗过的物质和重返古老的

回响着的理念，里面火已经枯竭，

面孔被一种盲目的在场冲成沟壑，

连同从屋内被驱逐的全部火，

话语存活过，但永远地死了，

当光最终把自己变成风和黑夜。

橙园

◎

我们就这样走在一个巨大天空的废墟上，

地点在远方完成

像一个命运在强烈的光中。

久久探寻的最美丽的国度

在我们面前蔓延成蝾螈[2]的土地。

看，你说，这块石头：

它拥有死亡的在场。

秘密的灯是它在我们的手势下燃烧。

我们就这样明亮地走着。

HIC EST LOCUS PATRIAF[3]

对你来说过低的天空撕裂，树木

侵入你血液的空间。

就这样别的部队抵达，呵卡桑德拉[4]，

在它们的拥抱中谁也无法幸存下来。

一只花瓶装饰门槛。微笑着

到来的人，倚着它的大理石。

就这样白日落在致树木的地点。

这是话语的日子，这是起风的夜晚。

◎

地点是荒凉的，泥土有声，闲着，

钥匙在门上是容易的。

在公园的树木下，

活在浓雾中的人踉踉跄跄。

橙园，

他遇到必要的歇息，

出现，有几块石头在枝条里。

呵命运的土地！一个最初的房间

喊着落叶和舍弃。

在第二个也是最大的那个房间里，光

蔓延，红色和灰色的桌布，真正的幸福。

蝾螈

1.

现在你是杜弗，在最后那个夏天的房间里，

一只蝾螈向墙上逃去。它温柔的人的头颅扩散夏天的死亡。“我想沉没在你的身上，狭窄的生命，”杜弗喊道。“空空的闪电，在我的嘴唇上疾奔，插入我！”

“我渴望失明，把自己奉献给土地。我渴望不再知道是怎样的寒冷牙齿占有我。”

2.

整整一夜，我梦见你是木质的，杜弗，你是为了更好地献身于火焰。而融合树皮的绿色雕像，是为了更好地享用你明亮的头颅。

在我的手指下，感觉炭火和嘴唇的争论：我看见你对我微笑、但是，你身上这伟大的日子让我目眩。

3.

“瞧我，瞧我，我奔跑过！”

我在你身边，杜弗，我照亮你。在我们之间，只剩下这盏灯，这一丝安静的阴影，阴影等待着我们的手。蝾螈惊异，你纹丝不动。

亲历了这个最接近的肉身变成认知的瞬间。

4.

就这样我们在存在之夜的顶点醒着。一丛灌木放弃。

隐秘的断裂，是乘着怎样的血鸟，你在我们的黑暗中盘旋？

你会回到怎样的房间里，那儿黎明的恐惧在窗玻璃上变得严重？

◎

当蝾螈重新出现，太阳

已经低俯到大地上，

石板炫耀这光彩夺目的肉身。

它已经断开这最后的

联系，同我们在阴影中触摸的心。

它的伤口创造，多岩石的风景，

一个斜谷，在一个静止的天空下死亡发生。

仍然转向所有的窗，它的脸

被这些死在其中的老树照亮。

◎

卡桑德拉，他说，手荒凉，着了色，

耗竭的目光比一切热恋的目光更低，

在你的手中迎接吧，在他们的拥抱中

拯救我已死的头颅吧，头颅里时间已毁。

我想我是纯粹的，我停留在

我逃离的高高的那座房屋里。

呵为了让我死去的岸边一切都简单，

在我的手指间握紧唯一的书和价格。

打磨我，替我化妆。为我的不在涂上颜色。

让这不认识黑夜的目光闲下来。

让持久的寂静的皱褶在我的身上躺平，

用这盏灯熄灭一块遗忘的土地。

正义

而你，而荒凉！把你的黑桌布

铺得更低些

渗到这心里让它无法停止

你的寂静像一桩雄伟的事业。

来吧。一个思想在这里停歇，

一个美丽的国度在这里不再有路，

沿着这寒冷清晨的边缘前行吧，

这是太阳敌手让你分享的清晨，

并且歌唱。就是再哭两次你所哭的，

如果你敢以强大的拒绝来唱。

微笑，并且歌唱。它需要你停留，

阴暗的光，在它曾是的水面上。

◎

我把你死去的面孔捧在我的手中。我让它躺在它的寒冷里。我要用我的手，在你纹丝不动的躯体上，整理那无用的死者遗容。

◎

橙园将是你的住处

在立在另一种光里的桌上

你让你的心躺下

你的面孔会着火，赶向枝条。

杜弗将是你远处石头间的名字，

深邃而黑暗的杜弗，

低处无法缩减的水中，努力归于失败。

真实

就这样一直到死，脸聚拢，

心的左边手势在重新找回的躯体上，

你死在躯体上，绝对的真实，

这躯体在你衰弱的手中抛弃。

血液的气味将是你寻求的这善，

简朴地在一个橙园里闪着光。

太阳会转身，用它强烈的临终

照彻一切都被揭示的那个地点。

◎

你拿住一盏灯，你打开门，

一盏灯管什么用，下着雨，天亮了。

真正的地点

◎

给走近的人空出一个位子，

那个人没有房屋，感到冷。

那个人被一盏灯的声音，被

唯一的房屋的明亮的门槛吸引。

如果他充满恐惧和疲劳，

请为他重述那些救治的词语。

这颗只剩下寂静的心需要什么，

除了这些示意和祈祷的词语，

像夜间突然而至的一点点火，

以及一座寒舍的隐约的桌子？

BRANCACCI小教堂

石板上一月之夜的守夜者，

像我们曾说过一切都不死！

更早些，在一个相似的阴影里，我

听见每一个夜晚的脚步声走下大海。

我紧紧握住的也许只是一个影子，

但要知道从中区分一张永恒的脸。

就这样我们向着阴暗的宏伟壁画

踏上了冬天那条不洁的徒然之路。

战斗的地点

1.

这就是溃败的悲伤骑土。

他好像守护着一个源头，我

醒来，是通过树木的恩惠，是

在大水的声音中，梦幻继续。

他沉默。他的脸是我在一切源头

和绝壁上寻找的脸，死去的兄弟。

一个败北的夜的脸，它俯身

在撕裂的肩膀的清晨。

他沉默。那被令人信服的话语

战胜的人，在战斗结束后能说什么？

他把被抛弃的面孔转向泥土，

死是他唯一的喊叫，真正的平静。

2.

但是，难道在更深邃的源头上

哭泣，难道会开花，死者的大丽菊

在十一月土灰色大水的空地上，

大水把死亡世界的声音一直推向我们？

我觉得，俯身在欠我并被我

重新赢得的这一天的艰难清晨上，

我听见了我那从未被埋葬的

秘密魔鬼永恒在场的抽泣声。

呵你会再次出现，我力量的岸！

不管领引我的日子是哪一天。

阴影，你不再存在。如果阴影必须

复活，会是在夜里并通过夜。

蝾螈的地点

惊讶的蝾螈纹丝不动，

在装死。

这就是意识在石头里的第一步，

最纯粹的神话，

那被穿越的大火，是精神。

蝾螈在墙腰上，

在我们窗户的光明中。

它的目光只是一块石头，

但是我看见它的心永远跳动。

呵我的同谋和我的思想，一切

纯粹物的寓意，

愿我热爱在寂静中

握紧快乐的唯一力量的人。

愿我热爱通过全部身体的

迟钝整体与星辰连接的人，

愿我热爱那等待自己胜利时刻的人，

那抓住自己呼吸并站在泥土里的人。

鹿的真正地点

最后一只鹿

在树丛中迷了路，

沙子回响着

黑色的新来者的脚步声

在那座被说话声

穿越的屋子里，

白日之酒倾倒

蔓延在石板上。

人们相信已经退缩的

鹿，突然逃脱，

我预感到这一天

你会徒劳地追赶。

◎

白昼跨过夜晚，它将获胜

在日常的黑夜上。

呵我的力量和荣耀，你们

难道能挖穿死者之墙？

昨日，大漠一片

Hier régnant désert，1958

郭宏安　译

你想要世界，狄奥蒂玛说。所以你有了一切。你同时一无所有。

——《许培里昂》

目击者的威胁

1.

你想在这张桌子上竖起什么，

除了我们的死亡的两根蜡烛？

我害怕，我在这世界上毁了那桌子，

它发红，光秃，上面刮起死亡的风。

然后我老了。外面，话语的

真实和风的真实停止了争斗。

蜡烛已退去，它是我的教堂，

我甚至不再害怕，我睡不着。

2.

看，你所有的路都已封闭，

甚至不给你喘息的机会

让你迷路。塌陷的土地

是你的脚步声，它不再前进。

为什么你还要用荆棘覆盖

你已到达的寂静的高处？

在记忆的花园中蜡烛守护着荒原，

而你，阴影中的阴影，你在哪里，你是谁？

3.

你不再到这座花园里来，

痛苦和孤独的道路消失，

野草意味着你的死亡的面孔。

这与你无关，阴暗的教堂

隐藏在乱石中，在树木中

隐藏着被更红的太阳蒙住的面孔，

这对你已经足够，

像睡眠一样慢慢地死去，

你甚至不爱你迎娶的阴影。

4.

你现在是孤单的，尽管有这些星星，

中心离你很近，又离你很远，

你走着，你能走，不再有任何变化，

总是同样的夜，无穷无尽。

你看，你已经与你自己分离，

总是同样的呼喊，可你听不见，

是你死了吗？可你不再有焦虑，

是你迷路了吗？可你什么也不找。

5.

风停了，你这亘古呜咽的领主。

我是为死者武装自己的最后那个人吗？

火已经仅仅是记忆，而灰烬

只是合拢的羽翼的声音，死者的面孔的声音。

你赞成只爱灰色流水的白刃吗，

当你的夜之天使前来封闭港口，

当他的翅膀浸在港口静止的水中，

就要失去最后光亮的时候？

啊，你只须容忍我强硬的话语，

我将为你战胜睡眠和死亡，

为了你我将在断裂的树中呼唤

火焰，它将是船和港口。

为了你我将无时无地地举起火把，

风在寻找火，它是死亡的树林的树梢，

它是一种声音的天际，在那里

群星坠落，月亮藏在死者的混乱之中。

说话的声音

说话的声音停了，说的是你。

你独自一人在阴暗的船中间。

尽管你走在这移动的土地上，你却有

与灰色的水不同的另一支歌在你的心中，

与人们保证的出发不同的另一种希望，

这沉闷的脚步声，这前进中摇曳的蜡烛。

你不喜欢只有人间之水的江河

和它风平浪静满是月亮的道路。

最好，你说，最好是在更加忧郁的岸上，

有宫殿。我是破败不堪的高处，

你只喜欢夜就是夜，它承载着

一切弃绝的火炬，这是你的命运。

另一种死亡之岸

1.

那只不喜欢成为凤凰的鸟

孤零零地待在林中等死。

它身上裹着受伤的夜，

它感觉不到插进心脏的剑

像油已耗尽，灯已发黑，

像那么多我们走过的道路已迷失，

应该慢慢地回到树的材料。

有那么一天，

它知道有那么一天它将是死亡的鸟类

鲜血涌动的断颈上一无所有。

它跌进草里，发现

草里有深刻的真理，

鲜血的滋味用波涛拍打着它的岸。

2.

那只鸟将要解体，由于深刻的灾难，

为什么它的叫声不想说谎，

出于骄傲和天性，它只愿

成为虚无，那支死者的歌。

它将衰老。光秃、生硬的形式的国度

将是这个声音的另一面。

就这样消耗的沙子吹黑了

隐退的小船，那里波浪不再。

它将沉默。死亡不那么庄严。它在

生存的无用中像影子一样走了几步，

影子的利刃割破翅膀。

它将死在庄严的光明之中，

这将是更为幸福的光明，

在昏暗的来世闪耀。

3.

最初沙子好像是

这股冷风吹动下的可怕结局。

你说，哪里是众多星辰的归宿，

为什么我们要走在这冰冷的地方？

为什么我们要说如此空洞的话，

一直说下去，仿佛夜并不存在？

最好是靠近泡沫的界线前进，

在另一种冰冷的门槛上冒险。

我们总是要来的。早来的光明

远远地为我们带来寒冷的威严

——渐渐地清楚了，那久久观望的、

被我们不知道的词语说出的海岸。

晚上在圣·弗朗西斯科

……就这样，地是大理石的，在阴暗的

大厅里，不可救药的希望把你带到那里。

仿佛是平静的水，两片光明

把大蜡烛和夜晚的说话声带向远方。

但是没有一只船要求靠岸，

也没有脚步声打破水的宁静。

就这样，我对你说，我们其他的幻影就是这样，

哦我们心中的好日子，哦一直燃烧下去的蜡烛！

美丽的夏天

火纠缠着我们的日子燃尽它们，

它的矛头在每一个更灰暗的黎明伤害时间，

风在我们的房间上空冲撞死亡，

冰冷不断地包围着我们的心。

这是一个美丽的夏天，乏味、累人而忧郁，

你喜欢夏天的雨的温柔，

你喜欢统治着夏天的死亡，

它的营帐颤动着灰色的翅膀。

今年，你几乎可以辨别

一种永远是黑色的符号，在你

望着石头、风、水和树叶的眼前。

就这样犁铧咬住疏松的土地，

你的骄傲喜欢这种新的光明，

夏天的土地上因害怕而陶醉。

◎

常常是在一条小山谷的寂静中

我听见（或者我渴望听见，我不知道）

一个人在树枝间落下。悠长而缓慢的

是这盲目的坠落：没有一声喊叫

使它中止或结束。

于是我想到光的进程，

在没有生也没有死的国度。

给贫穷

你知道一个正在完成的壁炉对你很重要，

你知道它对你说话，搅动着

你躯体的灰烬和黎明的寒冷，

你知道它是孤独的，不会平静。

它摧毁了那么多；它不再知道

区分它的虚无和寂静，

它看见你，难捱的黎明，在黑暗中

在桌子的荒芜上长久地焚烧。

枯燥的面孔

◎

时光朝着昔日的河流倾斜，

它试图重新抓住

过早丢失的武器，

深刻的童年之死的珍宝。

它不敢知道

是否到了时候，

它是否应该爱这黎明的话语，

这话语为它洞穿时光之墙。

在灰色的时光中举起一支火把。

火撕碎时光。

火焰的透明

严厉地否定了时光。

◎

有一盏灯低低地亮着，

它灰色的脸朝着你，

它颤抖着，在一片树林中，

仿佛一只受伤的鸟负载着死亡。

——油在灰白的海的港口爆裂，

它会在最后一天被染红吗，

船想要浪花，想要海岸，

它会在白昼的星辰下出现吗？

这里石头是孤独的，有着宏伟而灰色的灵魂，

而你，你往前走，天却不亮。

铁桥

在一条长街的尽头，

孩童的我走过一个油沼，

总是有一块长方形在黑色天空下装着沉重的死亡。

自从诗

把它的水从其他的水区别开来，

没有美没有色能固定住它，

它为铁和夜而苦恼。

它滋养着

死亡之岸的长久的悲伤，一座铁桥

架向更加黑暗的彼岸，

是它唯一的记忆和唯一的真爱。

窥视者

1.

花园的深处有一条走廊，

我梦见我走进这条走廊，

死神带着顶部枯萎的鲜花来了，

我梦见我从它手中接过这黑色的花束。

我的房间里有一个架子，

晚上我进来，

我看见两个干瘪的女人

站在一块涂成黑色的木板上喊叫。

有一段楼梯，我梦见

夜的中央有一条狗狂吠，

这是一个没有狗的空间，我看见

一条可怕的白狗从黑暗中蹿出。

2.

我等待，我害怕，我窥视着她，

终于有一扇门打开

（就这样有时候在房间里

有一盏灯在大白天亮着，

除了此岸我从未爱过什么）。

她是死亡吗，她像

一扇巨大而空洞的门，而我知道

在她贪婪的眼中，过去和

未来总是相互残杀，

好像岸边的沙子和海水。

但是我在她身上建立一块

伤心之地，用我带着的一支歌，

就像影子和烂泥，我用它们做成

逝去的形象，当海水

冲刷掉岸边的苦涩。

美

毁灭存在者，美，

将被处死，受车轮刑，

蒙受耻辱，被控有罪，由鲜血、喊叫

和黑夜做成，被剥夺了一切欢乐

——在黎明前的栅栏上被撕破，

在所有的路上被践踏，被穿透，

我们高傲的绝望是你活着，

我们希望的是你痛苦，我们说话

是为了在你的泪水中羞辱你，是为了

说你是骗子，黑色天空提供者，

我们的愿望是你残疾的躯体，

我们的怜悯是这颗在烂泥中打滚的心。

神意裁判

1.

我是一个因担心混浊的最后洪水

而行走的人：天气晴朗，

在最明亮的夏天。天黑了，

永远地黑了，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在大海的一片胶泥中

泡沫的菊花，永远是

同样的泥土的、十一月的贫乏气味，

当我走在死者的黑色花园中。

当一个声音

要求别人相信的时候，它总是

转过身来反对自己，总是

让它的伟大和它的证据干涸。

2.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胜者。但我热忱地

抓住陷在石头中的武器。

我在夜间谈论武器，我斟酌

字句，字句之外世界冰冷。

有一瞬，一切都不灵，

存在的红色的矛不再能穿透

语言的平淡，

但最后火升起，

最狂暴的船只

驶进港口。

第二天拂晓，

我终于来到你热情的屋内，

我掰碎这块面包，远方的水从中流出。

顶点是不完美的

应该毁灭，毁灭，毁灭，

获救只能是这种代价。

毁坏从大理石中升起的赤裸的面孔，

锤打一切形式，一切美。

爱完美，因为它是界限，

但是，一经认出就否定它，一旦死亡就忘掉它，

不完美的是顶点。

虔诚

祈祷像独自在黑暗低矮的房间里，

它的裙子有着死者等待的颜色，

那是世上最暗淡的蓝色，

鳞片状，暴露出赤裸的石头的赭石色。

童年是孤独的，来到这里的人是阴郁的，

他们举着灯，朝它的身体俯下身。

啊，你睡了吗？你无法平息的在场

像灵魂一样燃烧，用我带给你的那些词语。

你是孤独的，你在这间房子里老了，

你忙于时间和死亡的工作。

但是你看，只须一声低语颤动，

黎明就在重新出现的窗玻璃上涌现。

一个声音

我在最平凡的夜里点燃一堆火，

我根据这堆火运用从此变得纯洁的词语，

我熬夜，明亮的命运女冲，忧郁的命运女神的

女儿，面对城市的边缘不再那么焦虑。

为了理解，为了存在，我还有一点儿时间，

我是阴影，我喜欢守着我的住处，

我等待，我耐心地等着房子，

我知道火是不会白烧的……

虔诚

1.

他来了，他是一尊雕像的动作，

他说话，他的王国在死者中间，

他是巨人，他具有石头的性质，

而石头是死者的愤怒的天空。

他抓住。他移来并停在他的脸上

一盏灯闪亮在死者的国度，

那是祈祷像喊叫并弯曲的微小身躯，

他保护它免受焦虑和死亡之苦。

2.

他俯下身子。另一种灰烬的荒漠

是你的手引导火的焦急。

他用你的手形成窗口阴暗的房间，

火的蔷薇花饰在那里撕成碎片。

他朝你俯下身子。用力而不失庄严的，

是他那张崇拜火的灰色的脸，

他用他的血触动哭丧妇的牙齿，

它们冰冷，巨大，伸向猛烈的火。

3.

他来了，但已经衰老。因为他看着你，

他看着他的死，他的死就是你。

他喜欢这幸福，你是它的威胁，

你看着他睡在你冰冷的大树下面。

他充满信心，他睡。很少惊慌的树

是你焦虑的愿望：不要吵醒他。

——树啊，火焰只一跳就已经起来，

桌子啊，礼物抓住，装满，然后耗尽。

一个声音

荨麻，哦他粉身碎骨的海岸的栋梁，

哦冷冰冰地站在风中，

让我成为在场的标记吧，哦我的保姆

穿着鳞片状的黑裙。

哦灰色的石头，

如果你的确有血的颜色，

用这流贯全身的血打动你吧，

你的呼喊的港口向我打开。

愿我通过你走向他，

他佯装睡着，

头朝你关闭。

虔诚

他与她分开，他是另一片土地，

没有什么能会聚这些陌生的球体，

甚至这堆在炉膛里模仿的火，

在荒凉世界上燃烧的更旺的火。

一个人进入梦境并没有什么，

甚至他挣脱了最古老的镣铐！

长夜悠悠。多少岁月

在大海阴暗的花园里徘徊。

整整一夜

整整一夜，野兽在房间里走动，

这不愿结束的路究竟是什么？

整整一夜那条船寻找着海岸，

这些想回来的失踪者究竟是谁？

整整一夜那把剑体验着伤口，

这什么也抓不住的痛苦究竟是什么？

整整一夜，野兽在房间里呻吟，

玷污并拒绝房间里的光，

这什么也治愈不了的死亡究竟是什么？

◎

你躺在平凡的土地上，

你凭什么说它属于你？

不变的天空发出游移的光，

将重新开始永恒的早晨。

你相信在非常的时刻将会再生

被拒绝的火，没有熄灭的火。

但是天使用满是灰烬的手

窒息了无穷无尽的热情。

记忆

手指的肌肉缩紧，

代替了记忆，

必须解放守护的可悲力量，

为了抛弃树与大海。

捍卫之歌

◎

让鸟碎成沙子，你说，

让它在高高的早晨的天空中成为我们的岸

但它，歌唱着的天穹的海难者

哭泣着，跌进死者的泥土里。

◎

鸟呼唤我，我来了，

我愿意在这间污秽的房间里

生活，我再说一遍她激起了我的情欲，

我屈服于死亡的声音，它在我的身上骚动。

然后我斗争，纠缠我的词语

清楚地出现在窗户上，我感到冷。

鸟一直在歌唱，声音邪恶而残酷，

我又一次憎恨黑夜。

我老了，仍然激情满怀，难耐的彻夜不眠，

我让一种寂静诞生，我迷失在其中。

——后来我听见另一支歌，它醒了，

在鸟的歌声的忧郁的深处，可是它不唱。

被照亮的树叶

1.

你说它站在彼岸，

你说它在日暮时分窥视你？

鸟在寂静的树上抓住了

我们的心，用它宽广简单而贪婪的歌，

它引导着

所有的歌声，歌声消失在夜里，

还有它们真实的词语，

还有这些词语在树叶间的运动，

为了呼唤，为了徒劳地爱

所有那些已经消失的东西，

满载痛苦的大船拖着

远离我们的海岸的讥讽，

它是天使，要离开壁炉和灯的土地，

要屈服于黑夜的泡沫的滋味。

2.

树中的声音是一种纯粹的讥讽，

是距离，是死亡，

是远离我们的黎明的开启。

一个不可接近的地方。而我们的港口

用黑色的胶泥筑成。没有一艘船

在那儿有光的迹象，

一切都开始于这支残酷的早晨之歌，

一种拯救的希望，一种贫穷。

这就仿佛是耕种一块贫瘠的土地，

一无所有的时刻，心痛欲裂的时刻，

人们感觉到矛找准了阴影的心脏，

在变幻的天空下创造出死亡。

3.

但是在树林中，

在隐约可见的果子的火焰中，

红色和蓝色的剑

冷酷无情地保持着第一道伤口，

先是忍受，然后忘却。当黑夜来临。

生活在这里的天使，是迟到者，

像一条被树枝挂破的裙子，

它的腿像树叶一样在灯下

出现，通过物质，运动和黑夜。

4.

它是土地，土地是卑微的，你必须生活在里面，

你不能否定你住所的石头，

你的影子应该围绕着死亡的阴影伸展，

在白昼出没的石板上。

它是黎明的土地。那儿一种固有的阴影

遮蔽了一切光，一切真理。

但即便在流放地，人们也爱土地，

的确，什么也不能战胜爱情。

火之残

火着起来了，这是树枝的命运，

它将触及树枝的满是碎石和寒冷的心，

这颗心来到一切新生之物的港口，

在物质的岸边它将休息。

它将燃烧。但是你知道，白白地

一片荒凉的土地将在火下出现，

黑色土地的星辰将在火下扩展，

死亡之星将照亮我们的道路。

它将衰老。涉水过河的地方簇拥着阴影，

只在它的脚下一阵闪亮。

理念也就此越过物质，它运用

并舍弃物质，在无从挽救的时刻。

◎

你终于听见

这一声鸟叫，仿佛剑

击在远方山脉的岩壁上，

你知道将有一个记号刻在

哨位上，在希望和光明的地方，

你将出现在

鸟声踉跄的广场上，

在这里等待结束了，你可明白，

这里，在原来的草中你将看到

你必须抓住的利剑闪闪发光。

卡特琳·费里埃的声音

所有的温情所有的讥讽聚到一起，

为了向水晶和雾告别，

铁器的深沉撞击几乎沉寂，

利剑的光芒被一袭轻纱裹住。

我赞美这混有灰色的声音，

它在消失于远方的歌声中踌躇，

仿佛在所有纯粹的形式之外

颤动着另一支歌，唯一的歌。

哦光和光的否定，哦泪水，

在焦虑或希望之外微笑，

哦天鹅，实地存在于不实的阴暗的水中，

哦源泉，当夜色深沉！

似乎你认得此岸和彼岸，

极端的快乐和极端的痛苦。

那边，灰色的芦苇处在光中，

你仿佛从中汲取永恒。

拂晓的土地

黎明跨过门槛，风停了，

火退回到幽灵的修道院里。

土地冰凉的大嘴，用你秘密的峡谷

呼喊最古老的丧事

黎明要在你惺忪的睡眼上重新绽放，

露出你那被玷污的跪祷像的面孔吧。

小山谷

有一把剑插入

一大堆石头中。

护手已经生锈，古旧的剑锋

染红了灰色石头的两侧。

而你知道你应该双手抓住

那么多的缺失，从夜的

粗糙外表中扯出阴暗的火焰。

词语刻在石头的血液中，

它们说出这条路、认识它然后死去。

走进这条缺席的小山谷，离去，

这里是碎石筑成的港口。

一声鸟鸣

在新的岸边为你指出它。

火的永恒

凤凰对火说，火是

投下它的影子的命运和明亮的风景，

我是你等待的那只鸟，它说，

我迷失在你那庄严的国度里。

它看着火。它是如何来的，

它如何在默默无闻的灵魂里安身，

当黎明出现在窗口，火

如何沉默，睡得比所有的火都沉。

它使它充满寂静。它希望

永恒寂静的每一道褶皱，

落在它的身上就像沙子，

增强它的不死。

◎

你知道一只鸟说话了，

比所有真实的树更高，

比我们树叶间的一切声音更简单，

你竭力离开港口，

这些树，你过去的呼喊，石头或灰烬的港口。

你走啊，

你的脚步长时间地将是黑夜，赤裸的土地，

而它歌唱着，一个岸一个岸地离开。

给黎明的土地

◎

黎明，眼泪的女儿，

重建房屋，在它灰色的事物的平静中，

恢复心情，在它的命令里。这么多夜

要求火减弱乃至熄灭，

我们应在死亡的面孔旁好好守着。

只要它一变……灯的船

就会驶进它要求的港口，

在这里的桌子上，化成灰烬的火焰

会在别处、在另一种光里越烧越旺？

黎明，起来，带着没有影子的面孔，

给重新开始的时间一点一点染上颜色。

一种声音

让我重新生活在这片森林里，

在记忆的叶簇下，

在那里我变成绿色，

大地上古老的植物绽出烧焦的微笑，

那是白天的传染炭疽的一代。

让我重新生活，我把你带到

在场的花园中去，

夜间被抛弃的，有阴影遮盖，

你可以住在崭新的爱情中。

昨天一片荒漠，我是野生的叶子，

可以自由地死，

但时间成熟，深谷的忧伤的呻吟，

水的伤口在日子的石堆里。

虔诚

啊，怎样的火在揉碎的面包中，

怎样的纯洁的黎明在暗淡的星光中！

我瞧见白天从石头中走来，

你在它穿着黑衣的白光中是孤独的。

◎

多少颗星将要越过

总是可以否定的大地，

但是你却把一种古老的自由

保持得清澈明净。

你是植物吗，你

有受到强迫的力量，

像大树一样，但是自由，

在最高处的风中。

像匆匆诞生，

干燥的大地开裂，

你的目光不承认

星辰上黏土的重量。

◎

现在平静了，你可记得

我们奋力斗争的时刻？

在我们的心中还剩下什么，

除了一种让我们消失的、永恒的愿望？

我们在晚上没有越过

唯一的栅栏或者生存的智慧，

它在死者的黑白格子布和植物花纹上。

我们不曾爱过

漫漫长夜的火，不知疲倦的等待

它用所有砍下的树枝给我们带来了黎明。

树木不多的地方

界限上的星辰。风，停在

一动不动的手中。

话语和风正做着持久的斗争，

然后，突然间，风沉默了。

树木不多的地方只有灰色的石头，

一条不存在的河流的光远而低地横卧着。

但是，意外的土地上的夜雨

唤醒了热情，你把它命名为时间。

第二天的德尔斐[5]

此地，不安的声音承诺爱

这块简单的石头

这些被时光奴役又解脱的石碑

这棵橄榄树，它的力量

偏爱干燥的石头。

踏入真正的地点。不安的声音

在寂静的岩石下感到幸福，

而铃声，那无限的、飘渺的颂歌，岸或死亡。你　　　　明亮的深渊

没有丝毫恐惧，第二天的德尔斐。

这里，总是这里

这里，在明亮的地方。这不是黎明，

这已经是可以表达欲望的白昼。

你的梦里一首歌的幻影只剩下

未来的石头的闪烁。

这里，直到晚上。阴影的玫瑰

在墙上盘绕。时光的玫瑰

无声地枯萎。明净的石板

随意地拖着它迷恋白天的脚步。

这里，总是这里。石头挨着石头，

建造了记忆述说的国度。

平凡的果子的声音刚刚落下，

治病救人的时间又让你狂热。

◎

毁灭的声音

还在石头树中回响，

门上冒险的脚步

还能够战胜黑夜。

走过去的俄狄浦斯从哪儿来？

看，他赢了。

一种亘古不变的智慧

它一回答就消失。

沉默的司芬克斯还在

理念的沙子里。

但司芬克斯说话了，然后死去。

为什么要有词语？由于信任，

为了让一种火重新穿越

逃走的司芬克斯的声音。

总是同一种声音

我仿佛是你揉碎的面包，

仿佛你点燃的火，仿佛纯净的水，

它在死者的土地上陪伴你。

仿佛泡沫，

为了你它使光明和港口成熟。

仿佛夜鸟，它超越海岸，

仿佛傍晚突然刮起的风，更粗暴，更冷。

废墟上的鸟

废墟上的鸟摆脱了死亡，

在太阳的灰色石头上筑巢，

它越过一切痛苦，一切记忆，

它不知道在永恒中明天是什么。

刻字的石头

Pierre écrite，1965

郭宏安　译

你遇见了死去的东西，

而我遇见了刚刚诞生的东西。

——《冬天的故事》[6]

夏天的夜

夏天的夜

1.

今晚，仿佛

布满星辰的天空渐渐扩大，

接近了我们；夜，

在那么多的火后面，显得不那么黑了。

而叶子也在叶子下面闪闪发光，

绿色和成熟的果子的橙色，也增强了，

一个近处的天使的灯；一片隐藏的光的

闪动抓住了全部的树。

今晚，仿佛

我们进入花园，天使

关上门，不再回来。

2.

一条夏天的船，

而你像船首，像结束的时间，

卷起着色的布，低声说着话。

在这五月的梦中，

永恒在树的果子中间上升，

而我给你果子，它使树无边无际，

没有焦虑，没有死亡，来自一个彼此相连的世界。

泡沫的荒原上死亡在远方游荡，

不再有荒原，既然一切都在我们身上，

不再有死亡，既然我们的唇接触到

分散在大海上的相似的水。

哦夏天的满足，我有一个纯洁的你，

仿佛改变星辰的水，仿佛我们脚下

一阵泡沫的声音，白色的沙子

为祝福我们未被照亮的肉体而重新升起。

3.

我们觉得

运动是错误，我们躲在

不动之中，如同在船底下

死者的叶簇动而不动。

我对你说我的船首的脸

是幸福的，无动于衷的，它驾驶着

生命之船，两眼半闭，

在它深沉的平静中实实在在地做着梦，

在跳动着古老爱情的艏柱上弯成弧形。

微笑的，原始的，浸湿的，

绝不是一颗不动的星的反光，

在死亡的行动中。

在大海的叶簇中被爱着。

4.

大地仿佛装上了船具，

看，

这是你的船首面具，

有红色斑点。

星，水，睡眠

落在这赤裸的肩膀上，

肩膀发抖，然后倾斜，

朝着东方，心在那里冻住。

沉思的油支配着

它晃动的阴影中的躯体，

但是，它弯下它的脖颈，

仿佛人们称量死者的灵魂。

5.

差不多是时候了，

不再有白天，不再有黑夜，星星

更明亮，为了祝福这棕色的躯体，微笑，

无限，没有幻想的水在动。

这土地的柔弱的手解开

梦的悲伤的结。

被保护的光亮落在

水的平面上。

星辰爱泡沫，燃烧

在这灰色的袍子中。

6.

很久以来就是夏天。一颗不动的星

控制着众多的太阳，夏日的黑夜

用它光明的手托着夏日的白天，

我们低声说话，在黑夜的叶簇中。

冷漠的星星；艏柱；从一个到另一个，

有一条光明的路，用平静的水和天空做成。

一切都在动，仿佛一条船旋转

又滑行，黑夜里不知道它的灵魂何在。

7.

难道我们没有穿越夏吗，仿佛一个

浩瀚不动的大洋，平凡的我，睡在

艏柱的眼睛、嘴和灵魂上，

喜欢夏天，吮吸着你的眼睛而没有回忆。

难道我不是这没有瞳仁的梦吗，

它得到又放弃，只想

从你夏日的色彩中保留另一种石头的蓝色，

为了一个更长的夏日，什么也不能使它结束。

8.

但是在树木间你的肩膀被撕裂，

布满星辰的天空，你的嘴寻找着

散发着泥土味的江河，为了在我们中间

复活你那不安的，充满欲望的夜。

啊还是我们的形象，

你在心的旁边带着同一个伤口，

同一片光亮，在那里同一件铁器在移动。

你分裂吧，你是缺席和它的潮汐。

欢迎我们吧，我们喜欢落下的果子，

让我们到泡沫中你荒凉的海滩上去，

连同海滩上死亡的漂流木，

一棵有着夜的双重的枝叶的树，永远双重。

9.

眠者的水，缺席的树，无岸的时间，

在你们的永恒中黑夜将要结束。

我们如何称呼这另一天，我的灵魂，

这更低的、杂有黑色沙子的发红的色彩？

在眠者的水中光变得混浊。

一种言语形成，它分享

泡沫中星辰的明亮的丛生。

这几乎就是苏醒，已经是回忆。

一块石头

“看着我，

那边，在这个空间里，

它使急速的黑色的水冻僵……”

我创造了你

在风雨欲来的如镜的水面拱顶下，它在你身上

取下红色的一点，不可分割的一点，

并点燃“那边”，在死亡的怒潮中。

花园

星辰撑起高处花园的墙，

像外边的树的果子，但死亡之地的

石头稳稳地立在树的泡沫中，

像艏柱的影子，像一种回忆。

星辰和你们，一条纯粹道路的白垩，

你们的脸发白，把我们当做真正的花园，

星空的所有道路投下阴影

在这支遇难的歌上；在我们阴暗的路上。

◎

在他的箱子里，梦叠起

他那些着色的衣服，还有阴影，

布满斑点的面孔的阴影，

死者的红色黏土的阴影。

你并不想把那双

瘦骨嶙峋的手放在

尸体的赭石色的帐额上，

它们象征着孤独。

像一股水消失于

阴沉之水的红色中，

临近的颈项弯向

闪耀着死亡的海滩。

泡沫，暗礁

不能攀登的寂寞，那么多的路！

红色的袍子，树下那么多临近的时间！

永别了，在这寒冷的黎明，我的纯净的水，

永别了，肩膀，睡眠，不要管这呼喊。

听着，不再需要这双恢复活力的手，

如同泡沫和岩礁日复一日，

甚至这双朝向阴影的眼睛，

更喜欢还被分享的睡眠。

不需要再试图融合声音和石头，

希望和黑夜，这是对于深渊和港口的渴望。

看哪，这不是莫扎特在你的灵魂中斗争，

而是面对死亡的不成形的武器的一声锣响。

永别了，五月的面孔。

这里，天空的蓝色今天是暗淡的。

星辰的冷漠的利剑

又一次洞穿眠者的土地。

灯，眠者

1.

没有你我睡不着觉，没有你

我不敢冒险往下走。

后来，我发现这是另一个梦，

这是一片许多路都通向死亡的土地。

于是，在我的枕畔我希望你

不存在，比那么多黑夜还要黑，

当我在无用的世界高声说话的时候，

我在过于广阔的睡眠的路上拥有了你。

神在我的身上簇拥着，我用

流动的油照亮这些岸，而你知道

我的脚步，夜复一夜地走向纠缠着我的深渊，

夜复一夜，我的黎明，不可穷尽的爱情。

2.

——我俯身向你，满是石头的山谷，

我倾听你庄严的休息的喧哗，

我隐约看见很低的阴影笼罩着你，

忧郁的地方被睡眠的泡沫洗白。

我听见你在做梦。啊单调而沉闷，

有时被一块看不见的岩石击碎，

当你的声音消失，在它的阴影中开启

一道狭窄的淙淙激流！

那上边，五颜六色的花园里，的确

一只傲慢的孔雀在长大，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但是有我这跳动的火焰，对你已经足够，

你居住在话语曲里拐弯的黑夜里。

你是谁？关于你我只知道焦急，

你的声音里有一种没有结束的仪式的匆忙。

桌子的上面。你分享着阴暗，

你两手空空，只有它们被照亮！

◎

嘴啊，你可能吮吸

阴暗的滋味，

带沙子的水，

没有归途的生命。

在那里汇合，

苦水和甜水，

你将吮吸闪闪发光的、

不可分割的爱。

但是你不要苦恼，

嘴啊，你只求

一种混沌的反光，

一种白日的阴影：

灵魂要自己去爱

没有回答的泡沫。

快乐拯救了快乐，

爱拯救了非爱。

一块石头

它对我说，你是一股水，最阴暗的水，

最清凉的水，不可分割的爱就着它品尝。

我听见了它的脚步声，在其他的石头中，

在比日子更低的日子的永恒渴饮中。

刻字的石头

◎

你说，我们的灯和我们的叶簇的魅力，

这是我们的晚上的客人。

它们把船拉到我们的脚下，在石板路上，

它们知道我们的永恒的渴望。

完美的夜在空中呼唤它的火，

它们迈着没有影子的脚步而来，他们唤醒我们，

它们的话开始于我们声音的颤抖。

星辰的脚步丈量着这一夜的石板的地面，

它们把人固有的阴暗与那么多火融在一起。

一块石头

他希望，并不认识，

他死了，并未拥有。

树，烟，

风和失望的所有的线

成了他的住处。

紧紧地

他只抱住了死亡。

死者的地方

死者的地方在哪里，

他们是否像我们一样有权拥有道路，

他们说话吗，他们的语言更为真实，

他们是叶簇或更高的叶簇的精神吗？

不死鸟为他们建造了一座城堡，

为他们支起了一张桌子吗？

某棵树的火焰中的某只鸟的叫声

是他们互相拥挤的空间吗？

也许他们躺在常春藤的叶子间，

他们杂乱的话

是叶子开裂的港口，夜从那儿来。

一块石头

我相当美。

有一天某个人与我相像是可能的。

但是荆棘从我的脸上把他夺走了，

石头压着我的肉体。

走近些，

穿黑条衣服的恭敬的女仆，

而你的面孔匆匆而去。

黑暗的奶洒了，散发出

我平凡的力量。

忠于我吧，

奶妈，不死的奶妈。

死者的地方

死者的地方，

也许是红色织物的褶皱。

也许他们跌进了

他那双生硬的手中；他们沉在

红色的海一样的簇丛中；

他们像镜子一样拥有

年轻女盲人的灰色身体吗；他们在

鸟的鸣啭中渴望拥有他那双溺者的手吗。

或者他们集合在无花果树或槭树下吗？

没有什么声音打扰他们的聚会。

女神站在树梢上，

她朝他们倾斜金壶。

只是有时神的手臂在树间闪烁，

鸟儿不叫了，其他的鸟儿。

一块石头

两年，或三年，

我感到满足。星辰，

江河，森林都比不上我。

月亮在我的灰袍上洒下鳞片。

我那黑眼圈的眼睛

在影子的拱顶下照耀着大海，

而我的头发比这个世界还要蓬松，

在被制服的眼睛看来，在触不到我的喊声听来。

夜的野兽在嚎叫，这是我的道路，

黑色的门关上。

一块石头

你的腿，夜很沉，

你的乳房，连在一起，

那么黑，我丢了眼睛，

神经，因为我看见了残酷，

在比石头更粗粝的黑暗中，

啊我的爱？

在光明的中央，我首先除掉

被毒气裂开的脑袋，

然后是我在所有国家中的名声，

只有我的一些右手还存在。

我带着一列队伍，

没有神，没有可听见的声音，没有罪孽，

三位一体的野兽嚎叫。

一块石头

落下，但温柔的雨，落到脸上。

消失，但慢慢地，可怜的小油灯。

让和让娜

你问

这低矮破旧的房子的主人，

这是让和让娜在另一个地方。

大风吹过

门槛，什么也不歌唱，也不出现。

这是让和让娜，他们灰色的脸，

日光的白粉落下，我看见

往日夏天的窗户。你还记得吗？

远处最明亮的，拱顶是阴影的女儿。

今天，今晚，我们升起一堆火，

在大房间里。

我们将要分别，

我们将把火留给死者。

一块石头

阿格洛尔站起来，

在枯黄的叶子中。

她狂热的腰身又恢复了，

因为一双无微不至的手。

她的颈项弯曲在热烈的唇下。

夜来了，遮住她遭到蹂躪的脸

和她在黏土床上的散乱的啜泣。

一块石头

在阴暗的墙下童年还将持续很久，我

意识到了冬天；它弯下身来，

伤心地，有力地，朝着一张脸，

痛苦地，朝着另一个白天的反光。

没有任何欲望，

只想有助于混合两种光，

啊记忆，我

在你的玻璃船中是白天的油，

朝着久雨的天空呼唤他红色的灵魂。

我会爱谁呢？大海的泡沫

在的里雅斯特的上面，

的里雅斯特海的灰色迷惑了

海岸上痛苦的司芬克斯的眼睛。

一块石头

暴风雨接着暴风雨，我只是

地上的一条路。

但是雨平息了无法平息的土地，

死亡在我的心中造成了夜的床。

一块石头

波尔斐关于太阳的书，

读吧，像读一堆黑色的石头。

我长时间地阅读波尔斐的这本书，

我来到一个没有任何太阳的地方。

一块石头

哦，在树枝间小声地说，

哦，悄悄地，哦，缄默不语，

永恒的携带者，月亮，微微开启栅栏，

朝我们弯下身吧，我们不再有白天。

◎

最阴暗的面孔喊

白天临近了。

黄杨树徒劳地紧靠

在破旧的花园里。

这群人也有他们的怨恨，

这缺席也有它的希望。

但是月亮躲藏起来，影子

塞满了死者的嘴。

在爱神的青铜像上

你老了，在神圣的

黑白格子布的褶皱里。

是谁，手擎一盏灯，

染红了你赤裸的天际？

孩子不着急也无声息，

为你发现了一条路。

——并非在你身上

古老的夜不再焦虑。

同一个孩子飞得很低，

在穹顶的黑暗中，

抓住这颗心，把它带到

无人知晓的树叶间。

一个声音

我们都老了，它，树叶，我，泉水，

它，些许阳光，我，深度，

它，死亡，我，生的智慧。

我接受时间在阴影中向我们呈现

它猛兽的面孔，笑起来不含嘲弄，

我喜欢风吹起来，风带着阴影。

死是一眼阴暗的泉，

搅浑无底的水供常春藤饮用。

我喜欢，我站在永恒的梦里。

火光在前

房间

镜子与涨水的河，今晨，

通过房间互相呼唤，两种光

存在着，并汇合在

拆除的房间的家具的黑暗中。

我们是两个做梦的地方，

用它们的石阶相互沟通，

一个梦的未曾浑浊的水消失，

总是重新形成，又总是破碎。

纯洁的手睡在不安的手的旁边。

有时候一个人在他的梦中蠕动。

远处，在桌子的黑色的水上，

红得发亮的裙子睡着了。

肩膀

你的肩膀是黎明，带着

我所有夜的隐约的痛苦，

形象的所有苦涩的泡沫，

无法忍受的夏天的所有发烫的红色。

你的躯体为了我们撑起喘息的时间，

仿佛一个更明亮的地方朝我们的影子倾斜，

——那一天真长，梦中的水流过，

闪闪发光，急速的隐蔽的汇流。

哦，在树叶的飒飒声中，

是放弃的梦闭着的眼睛！

我听见另一条激流的轰响越来越大，

在我们的永恒中，平静下来，或者消失。

树，灯

树在树中衰老，这是夏天。

鸟越过鸟的歌声逃离。

袍子的红色在远处的天上

照亮并驱散古老痛苦的马车。

哦脆弱的国度，

像人们擎着的一盏灯的火苗，

在世界的元气中睡眠将至，

彼此分享的灵魂的跳动是单纯的。

你也爱那个时刻，灯光

失去光彩，在白日里做梦。

你知道这是你痊愈的心的黑暗，

船靠近岸边，翻了。

路

路，在

树木的材料中。神祇，在

鸟的不疲倦的歌声里。

你全部的血在一只爱幻想的手下拱起。

哦，近了，哦，我的整个白天。

谁收拾起生锈的铁，

在高高的草里，别再忘了

在金属的凝块上光可以出现，

可以完成怀疑的精髓和死亡。

香桃木

有时候我知道你是土地，在你的

嘴唇上，我喝着焦虑的泉水，

它从发热的石头里涌出，而夏天

控制着幸福的石头和喝水的人。

有时候我同你说到香桃木，我们一整天

焚烧你所有手势的那棵树。

这是短暂的大火，发出贞女般的光，

就这样我在你明亮的头发中创造了你。

整个夏天，没有什么使我们的梦枯萎，使我们的

声音生锈，使我们的身体长大，使我们的武器战败。

有时候床站得像一条自由的船，

它慢慢驶入大海最远的地方。

血，音阶si

漫长，漫长的日子。

不平静的血撞击着血。

泳者是盲目的。

他从殷红的台阶下到你心脏的跳动中。

脖子伸直的时候，

那永远荒凉的呼喊抓住一张纯粹的嘴。

夏天就这样变老。死亡就这样

围住跳动的火焰的幸福。

我们睡了一会儿。音阶si

在红色的织物中久久回响。

蜜蜂，颜色

五点钟。

睡眠很轻，窗玻璃上斑斑点点。

那边，白天在颜色中汲取夜间

那清凉、流动的水。

仿佛灵魂变得简单，

更是一股光，使人放心，

但是，一分裂，撞在阴暗的腿上，

你迷路了，嘴喝到呛人的死亡。

丰饶的号角和红色的果实

在旋转的太阳中。所有这些蜜蜂的

嗡嗡声发自不纯洁的、温和的永恒，

在如此接近、仍然灼热的草原上。

晚上

蓝色的和黑色的沟。

耕地向天边偏离。

河床，宽阔，断裂，像涨水的河。

——看，已经是晚上，

火说着话，在我们身旁，在永恒的鼠尾草中。

傍晚的光

傍晚，

鸟在说话，数目不等，

它们互相撕咬，光。

手在荒凉的山坡上游动。

我们长时间地不动。

我们低声说话。

时间在我们周围停住，像五颜六色的水坑。

耐心，天空

对那棵被另一个冬天冻住的橄榄树，你应该做什么？

一个声音又起来了，贴近地皮仿佛汁液一样。

灌满这个花瓶需要神圣的时间，

是的，只须爱这荒芜的、充满阳光的时间。

为了在迅速移动的天空点起一把火要有耐心，

为了一杯黑色的酒需要不停地等待，

到那敞开的桥拱要有时间，

风的影子在你沉思的双手上滚动。

一个声音

啊，我们在这些树枝间是多么简单，

我们不存在，迈着同样的步伐，

一个影子爱着另一个影子，树枝的空间

不在影子的重压下喊叫，也不动。

我把你变成了平静的睡眠，

伴着没有明天的脚步，没有未来的时光，

仓枭在树丛中，当明净的夜来临，

直直地朝我们翻着土色的眼睛。

我的沉默；我的并不忧伤的焦虑，

你在那里寻找即将成熟的时间的滋味。

在封闭的大路上，不动的星辰在吮吸，

它是爱，是占有，是死亡。

一块石头

一堆火走在我们前面。

我不时瞥见你的颈项，你的面孔，

然后，只剩下火炬，

只剩下整团的火，死亡的怒潮。

灰烬把你从火焰中分离出来，

在黑夜的光中，

哦，存在，

在你转瞬即逝的穹顶下，为了一个

阴暗的节日，欢迎我们吧。

光，变化的光

我们不再在同一种光里见面，

我们不再有同样的眼睛，同样的手。

树更加近，泉水的声音更加鲜活，

我们的脚步更加深沉，在死者中间。

不在的上帝，把你的手按在我们的肩上，

从你返回的重压下画出我们肉体的草图，

最终把这些星辰、树林、鸟鸣、影子和阳光

融入我们的灵魂。

一块石头

日子深处的日子会拯救

我们在一起时很少的话吗？

对我来说，我如此热爱这些值得信赖的日子，

我关心那几句在我们的心炉里已经消失的话。

一块石头

我们来到这些草地上，

有时整整一队神祇从一棵树上出来

（这是我们的证据，傍晚）。

我无声地推着你们，

我感觉到你们的重量压在我们沉思的手上，

哦，你们，我的模模糊糊的话，

是横在夜间道路上的栏杆。

心，未曾搅浑的水

你快乐还是忧伤？

——我从不知道，

除非什么也不压

在不归的心上。

没有一只鸟把脚步

踏上心的彩绘玻璃，

花园和影子

穿过这颗心。

你的忧虑

吮吸着我的生命，

但是在叶簇间

没有任何回忆。

我是平凡的时间，

和未曾搅浑的水。

难道我知道爱你

却不晓得死亡？

傍晚的话

十月初的国度没有果实

不在草中裂开，而群鸟

从一片缺席和石子的鸣叫声中飞来

朝我们急急倾斜的高高的山坡上。

我傍晚的话，

仿佛深秋的葡萄，你冷，

但酒已在你的灵魂中燃烧，我发现

我唯一真正的热力，在你创造者的话中。

完美十月的那条船，明净，

能够到来。我们将汇合这两种光，

哦，我辉煌的船在海上飘荡。

临近的夜的光亮和话语的光亮，

——雾从所有活着的事物中升起

而你，我死亡中的灯发出红光。

“昂蒂亚姆，美丽的女伴”

《堂·乔瓦尼》[7]第一幕第三场

过去的夜的灯盏，在树叶间，

它们还亮着吗，在哪一个地方？

这是晚上，树增大，在门上。

星星先于死亡的脆弱的火出现。

“昂蒂亚姆，美丽的女伴”，星辰，居所，

晚上更加闪亮的溪流。

音乐激励着你们，我听见泡沫

落在你们身上，死者无法找到的心在跳动。

书，为了变老

星星转移；牧羊人

俯身向土地的幸福；多么平静啊，

仿佛这声虫鸣，变化不定，

由一个贫穷的神来造就。寂静

从你的书朝着你的心上升。

一阵风在世界的喧哗中无声地流动。

时间在远处微笑，停止了存在。

果园里成熟的果子是简单的。

你将变老，

在树木的颜色中褪色，

在墙上投下更缓慢的影子，

最终，灵魂成为受威胁的土地，

你重新把书翻到读过的地方，

你会说，这就是那些隐晦的最后的话。

焦虑和欲望的对话

1.

我常常想象，在我之上，

一张牺牲的脸，皱纹

就像耕过的土地。

嘴唇和眼睛是微笑的，

额头是暗淡的，海的喧嚣使它疲倦而浑浊。

我对它说：成为我的力量，而它的光增强，

早晨它统治着一个战争中的国家

和整整一条河，这条曲折蜿蜒的河

保证了夺来的土地肥沃。

于是我感到惊奇，居然需要

这么长的时间和这么大的辛苦。因为果实

已经长满树。太阳已经

照亮晚上的国家。

我看着高原，我可以生活在那里，

这只手握着另一只嶙峋的手，

这种缺席的呼吸撑起

未完成的秋耕的全部。

2.

我想到不在者科雷；她手里拿着

花朵的耀眼的黑色的心，

她坠落，饮着黑夜，不可泄露者，

落在光——和阴影——的草原上。我理解

这个错误，死亡。阿福花，茉莉花，

是我们家乡的花。河岸，

水不太深，清澈，碧绿，让世界之心的

影子微微颤动……是的，抓住吧。

折断的花的错误在我们身上被宽恕，

全部灵魂在一句简单的话的周围撑起，

暗淡的灰色消失在成熟的果子中。

词语的武器消失，

在幸福、没有归路的物质中。

3.

是的，是这么回事。

目眩，在古老的词语中。

我们的生活

在远方是重叠的，像一个幸福的海，

被尖利的水的武器澄清。

我们不再需要

令人心碎的形象，为了爱。

那边，一棵树对我们已经足够，通过光

它从自身中分离，不再知道

名字几乎说出一位几乎化为肉身的神。

这高高的地方，挨近的唯一使它焚烧。

墙粗粗地涂上灰泥层，简单的时间

用它没有忧伤的手抚摸着，丈量着。

4.

而你，

是我的骄傲，

哦，不要那样背光，哦，更多地爱你，

你与我不再陌生。我们长大，我知道，

在同一个阴暗的花园里。我们喝过

同一种难以下咽的水，在树下。

同一个严厉的天使威胁过你。

我们的脚步是一样的，摆脱了

可遗忘的童年的荆棘和

同样的不纯洁的诅咒。

5.

想象吧，有一个晚上，

光在大地上徘徊，

张开它充满风暴的馈赠的手，

手掌是我们的住处，焦虑和希望的住处。

想象吧，光是牺牲品，

为了拯救一个死亡的地方，在一个

疏远的黑色的神的庇护下。下午

是紫红的，线条简单。想象在

镜子里分裂，向我们呈现

它亮银般微笑的面孔。

我们有些老了。而幸福

使它的果子成熟，枝叶褪尽。

这就是一个更近的国度吗，我纯净的水？

你在徒劳的话语中走过的这些路

会沿着河岸吗，那里从不是你的住处，

“在远方”音乐响起，“在晚上”得以解脱？

6.

用你泥土和阴影的翅膀唤醒我们，

像大地一样巨大的天使，把我们带到

这里，死亡之地的同一个地方，

为了一个开始。古老的果实

是我们终于得到缓解的饥和渴。

火是我们的火。而等待化作

这临近的命运，这时间，这居所。

铁，绝对的麦子，

在我们行动的、诅咒的、纯洁的双手的

休闲地里发芽，作为种子落下，迎接着

时间的金子，仿佛临近的星辰的循环，

善意而无用。

这里，我们走到这里，

在这里，我们学会万能的语言，

打开你，向我们说话，撕裂你，

烧掉花冠，清脆的跳动，

太阳的琥珀色的心。

写在廷多莱的圣母哀悼耶稣之死两画上

痛苦

在被太阳吞噬的这些黑色栏栅上

从未如此高贵。高贵

作为原因从未具有如此的精神性，

两根蜡烛，站在夜晚的栏栅上。

这里，

一个巨大的希望是画家。啊，谁更真实，

欲望的悲伤还是描绘的形象？

欲望撕破形象的画布，

形象给失血的欲望以生命。

一个声音

人们说你喝这几乎不存在的水，

你记得吗，水逃离我们，跟我们说一说。

这令人失望的水，终于被抓住，它有

和死亡之水不同的味道吗，你是

那个被一种模糊的话语照亮的人吗，

它喝着永远鲜活的这眼泉水，

或者水只不过是影子，而你的面孔

只不过反映着它的结果？

——我不知道，我不在，时间结束了，

像一个梦向着隐蔽的神祇达到高潮，

而你的声音，像一股水本身，消失于

这清晰的语言，使我精力耗尽

是的，我可以生活在这里，天使，就是土地，

走向每一个树丛，显身，燃烧。

我是这空空的祭坛，这深渊，这些树，

而你，可能是怀疑：但也可能是黎明

和开启的石头的光辉。

诗的艺术

夜之外目光被清理。

手不动，干枯了。

人们调和了兴奋。人们对心说

成为心。在这些血管中有一个魔鬼，

它喊叫着逃走了。

在这张嘴里有一种忧郁的、滴血的声音，

它被洗净，招回。

在门槛的圈套中

Dans le leurre du seuil，1975

树才　译

他们好像听到了一个世界被赎回或者被摧毁的消息。

——《冬天的故事》[8]

河

哦不，总是

从不可能之翅的展开中

你醒来，携着一声喊，

从仅仅是梦的那个地点。你的声音，突然，

像滚雷一样刺耳。整个聚拢的意义，

掉到里面，发出一种

撞到石头的梦的声音。

你又一次起床

在困扰你的这个夏天。

这声音仍来自别处，近处，远处；

你走向颤动着的百叶窗……外面，无风，

夜间的事物是静止不动的

就像水在光中行进。

看，

树，露台的矮墙，

平地，像画在空中，

一团团明亮的蓝在沟壑中，

它们稍一颤动，也许是反光

河上的另一些树木和石头。

看！睁大眼睛看！这里一无所有，

无论这条山谷，这缕微光

在暴风雨的顶端，还是面包，酒，

都不再拥有夜间的

永远静悄悄的呼吸

它在古老的睡梦中

让夜间赶路的牲口和事物

融入星星大衣下的永恒。

看，

捧着乳房的那只手，

认得它的形状，让它凸出

温和的冷漠，手抬起，

沉思它的间距，它的纯真，

灼烫地从荒凉的喊叫中抽回。

但天空闪烁着一些同样的符号，

为什么意义

凝固在大熊星座的侧面，

无法愈合的伤口

在穿越一切的那条河中

从它的血块分开，像一个死亡数字，

黑暗生命闪闪发光的流水？

你看着河在大地上流淌，

上流，下流，同样的夜

尽管这些反光徒劳地

收集濒死果子的星星。

而你更加明白，你梦见

一条载满黑土的小船

离岸驶去。冥河上渡亡灵的神

用整个身子顶着撑篙

它已经触底，你不知道

在河底那些无名的淤泥中。

噢土地，土地，

为何果实的完美，当意义

像一条小船刚被预感到，

避开那色彩和形式？

这揪心的记忆从何而来，

从矮草丛中另一个夏天的小船？

是的，穿越迷宫的众多

事实，还有众多确信，甚至众多

喜悦，被预先保存，从何而来？

为何形象，不是表象，甚至不是

动荡的梦，为何它坚持，尽管

否定了生命？深邃的白昼，

一位年轻的神涉过河的浅滩，

牧羊人在尘土里逐渐远离，

一群孩子在高高的叶簇间玩耍，

笑着，在和平中争斗，夜的声音，

而精神有它的呼吸，同样的……

今天摆渡者

只有这条喧响的黑色的岸，

而施辽策尔[9]，他死时

在栈桥码头听见一种音乐

他的亲人们却一无所知（莫非

它已是默启的拯救之笛

或者失落福地的至高之善，

“作品”，变了模样？）——它身后

只遗下这些迷宫般的焚烧之水。

噢土地，

更强悍的星星，从未封闭

更稳定的火焰天空的边缘，

牧羊人在树中更急切的呼唤

从未毁坏更黑暗的夏天。

……

……

土地，

他已窥见什么？懂得什么？

他将接受什么？

他倾听，很久，

然后他又起身，火

这部作品之火抵达，

它知道，在一种

松开、重逢和喜悦的顶峰，

照亮他的脸。

声音，结束，

从撞击泥浆涌浪的撑篙，

夜晚

从滑入河底的山脉。

别处，

我一无所知之处，我写作之处，

一条狗可能被下了毒，

抓挠这夜间的苦涩的土地。

在门槛的圈套中

撞击，

永远撞击。

在门槛的圈套中。

门，锁了，

句子，空的。

在铁中，只唤醒

这些词，铁。

在语言中，黑色的。

那人在那里，

一动不动，守着

他的桌子，堆着

符号，微光。那人被呼唤了

三次，但没有起身。

……

在集会中，空缺

仪式主持者。

在脱壳的麦子中

葡萄酒变干。

在那只抓住

缺席之手的手中。

在回忆的

毫无用处中。

在写作中，匆匆

纳入夜晚

在熄灭的词中

甚至在黎明前。

……

在那张嘴中

它想从另一张嘴

索要任何一个夏天

都不会成熟的蜜。

在音符中，它

突然加强

直到成为，几乎是

冰川的经过

然后音符的

反复强调，它

分开赤裸的长浪

在星辰下。

在星辰的反光中

在铁上。

在未能相遇的

肉体的恐惧中。

撞击，晚了。

嘴唇渴望

甚至当血流出，

手还在撞击

甚至当手臂成了

消散的灰烬。

……

……

早在黑土地上

那条吠叫的狗

扑向驶往对岸的

那个摆渡者之前。

嘴满是泥浆，

眼窝已挖空，

把你的船推给我们吧

在物质中。

撑篙触到了怎样的深度，你不知道，

怎样的偏离，

也不知道，夜色中，

书中的词语照亮了什么。

早在那条狗

被草草覆盖之前，

人们也用，摆渡者，

符号大衣将你包裹。

人们同你说话，给你

一两把钥匙，另一块土地

那张无用的地图。

你听着，双眼转向

黑暗的水。

你听着，几铲土

掉落下来。

早在那条狗之前

它死于昨天

摆渡者，人们想栽种

你的磷光。

年轻姑娘的手

摆脱了土地

从结着未来的

金种子的根茎下。

你能辨认出她们的手臂

在沉甸甸的影子里，

还有宽大的内衣下

那些隆起的乳房。

笑声在高处燃烧

但你离开。

血淋淋的，你

被扔进光中，

你睁开眼睛，笑着，

为了命名白昼，

但白昼未被说出

血的帷幕重又落下，发出

重重的闷响，在光之上。

笑声在高处燃烧，

染红在

纷纷瓦解的厚度中。

你把火

从我们的岸上转移吧。

早在那堆火

被点燃之前

火的见证落实了，辨不清，

在树叶的床上。

正面转向我们，

符号阅读者，

另一面怎样的风，听不见，

令它们瑟瑟响？

怎样的犹豫之手

就像有所发现

抓住，翻阅

书页的阴影？

怎样的沉思之手

就像已经找到？

……

噢，俯身吧，放心吧，

云

你的微笑荡漾

在清澈的脸上。

为着贴在岸边

那个被寒冷穿透的人

成为法老的女儿吧

成为他的女仆，

这些女仆，还在

黎明之前，水

映照出

掀翻的红布。

……

就像一只手

在一张桌上分拣

黑麦草

几乎发芽的种籽

在黑森林的水上

一道反光

变得双重，意义

突然在里面生成，

迎接吧，为了

在你的话语中入睡，

一阵阵狂风

从我们的词语吹出漏洞。

……

“你来是想要喝这种酒吗，

我不允许你喝它。

你来是想要了解这黑面包吗，

它被一种诺言之火焚烧过，

我不允许你从中生出光。

你来，莫非只有水

让你平静，一点点温水，

跟着其他嘴唇在午夜时分饮下

在拆毁的床和单纯的土地之间，

我不允许你碰这酒杯。

你来是想让这孩子

在火焰之上闪闪发光

火焰把他封在四月的永恒中

他在那里笑，而你，在鸟停落之处

在尚未命名的迎接这只鸟的时辰里，

我不允许你把手抬到炉膛之上

我在那里明亮地统治。

你到来，

我不允许你显身。

你要求，

我不允许你知道你的嘴唇

说出的名字。”

……

早在这些石头之前

工人，夜深时

站到墙上

把它们拽下。

早在乌鸦的侧翼

凸现雾的铁锈色之前

乌鸦掠过梦，啼叫一声

弥满黑色大地。

早在被锹

击碎的夏天之前，

早在另一场梦中的

一声喊叫

喊叫着扑向

代表我们的那个人之前，

在源头

希望做出阴影，

唯一的整体，这身体的

运动，而突然，当它

用锤子砸向撑篙

把我们遗忘。

……

我们，词语之风

抑制的声音。

我们，被漩涡

撕碎的劳作。

因为如果我走向你，你说过，

瓦砾，闪光，

回声，房间是空的。

莫非是“另一个”，回答我的那声呼唤，

或者仍然是我？

而在多重的回声的拱顶下，

莫非我只是

箭矢中的一支，射向

事物？

我们

在众声之中，

我们

其中的一个。

摆脱自己

从崩塌的内墙，

挖掘自己，扩大自己，

倒空自己，

染红自己，

因一种遥远的圆满增强自己。

……

看这滚雷，

它喊叫着扑向荒凉的夏天

然而，一动不动，

这是抬起头的挂钩，

瞎了眼的脸。

听着。

回音并非围绕声音而是就在声音里

就像它的深渊。

声音的悬崖，

它的大水在漏斗里碎裂，

虎耳草

挣脱你的眼睛，携着一声

鹰的喊叫，曲终。

水声的前胸在那里撞击，

你听不见它，

但是，你带走吧，炫目的眼珠，

凭着刺耳的翅膀。

我们

融化在声音中，

我们

携带着声音。

我们，是的，当滚雷

以碎裂的手

抛掷，滚动，重获

石头的绝对。

捕食者

在它飞翔的顶点，

喊叫着，

缩回自身并撕裂自己。

从它被黑喙裂开的胸部

迸溅出虚无。

在话语的顶点仍然是声音，

在劳作中

第二重声音的长浪。

但在声音的顶点，光变化。

……

一切残缺的可见

自己隐没，

火炭里传来

另一些田野的呼唤

而闪电，平和地

踞于众树之上，

梦中乳房动荡着

睡眠和死亡，

燃烧着，一种色彩，

世界的夜晚

就像在黑水中

展开一块彩色的布

当影像突然

分开流水，

喊它的种子，火，

对着一杆撑篙。

……

时辰

从整体中切出，现在。

在场

被死亡纠正。灯泡

静静地跪着

并且燃烧

倾斜，摇晃

在没有顶梢的夜间。

我听你

在劳作的虚无中颤动

劳作在世间受苦。

我感觉

纷至沓来的呼唤

牧场是燃烧着的灯泡。

我大把地抓紧泥土

在这光滑的内墙的逃离中

它没有底

在黎明之前。

我听你，我在你绳编的篮筐里

抓住整个土地。外面，

仍然是痛苦的时间

在影像之前。

在握紧的外面之手中，

世界万物的麦子

开始发芽。

……

冥河上渡亡灵的神

沉思着，用他的篙，碰触

你的肩

而你，已经被夜晚覆盖

当你的撑篙再次寻找河的底部

却是徒劳，

哪一个存在，哪一个失去？

谁能够希望，谁给出承诺？

俯身吧，看水中露出

一张脸

就像从你肩的反光中，

点着了火。

两种色彩

早在星辰之前

在反光中

两只手在挖，为了抓住，它们

只有信心。

两只破碎的手，寻找

为了胜过黄金

为了生命诞生一个梦。

噢几束反光

尽管泥泞，

闭合的水

沙沙声中的门槛，

枝条和果实

流过砌成的水！

是的，你是这个国度，

我唤醒你

就像在被人搅动的水中，甚至夜晚，

天空是另一个。

在动荡的水中

走着星星之树。

在加速的呼吸里，

饮另一种光。

因此，赤裸的强力，

我收获你

在我合拢的双手中

只捧一杯。

从我的指间

流过世界，

但那从我们身上升起的，我的水，焚烧过，

渴望一个生命。

我用嘴唇触摸你，

我的女友，

我颤抖着触及，孩子，梦幻，

在这个埃及。

树叶，夏日的夜晚，

牲畜，天空的道路，

呼吸，静静的，符号，未完成，

在那里安睡。

喝吧，你对我说，

从做梦的意义上。

喝吧，我是水，焚烧过，

在水流的肩头，

那里乳房挺起，

透过星星的反光。

喝吧，反光。

从我身上爱吧，你无法抓住，

用一张无尽的嘴，

星星那静止的在场。

我有信心，我喝，

水从我的指间滑落，

不，水闪耀。

土地，被瞥见，

史前的草丛，成熟的石头，

别的色彩，从未

如此简朴地梦见，

我触摸你的乱发，沉甸甸，被流水

在黑暗中拧弯。

而我们的喊，突然，

松开拥抱，

但当你溢出

黎明，这麦田依然存在。

……

早在发白的

星星之前

找到羔羊和牧羊人

在石头中间。

泡沫上的黎明，乳白色，

畜群挤在一起

泡沫之上，

涌浪的尽头，散开着，

蹄声安宁。

天很冷，夜

混入大地。

早在星星之前

单纯的孩子

沐浴在事物中

他携着世界。

仍然是夜，但

他是两种色彩，

一种蓝融入绿

在树木的顶梢

像一团明亮的火

生成在果实之间

沉甸甸的

画布的红色

被埃及女人，那不醒者，洗过，

在夜间，在河水中，

当船篙，

那一天，

在眼神荒凉的形象的泥浆中

碰到语言。

土地

我喊，看，

光

就在那里，离我们很近！这里

它储备的水，还在变形。这里

木头在减价。这里，几种果实

会在黎明天空的颤栗中变干。

什么都没变，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事物，

几乎同样的词语，

但是，看吧，你身上，我身上

那未分的，那不可见的，聚合。

还有她！不是吗

她在那里微笑（“我就是光，

是的，我同意”），在门槛的确定中，

倾斜着，指引着脚步

据说一个太阳孩子在一片黑暗之水上。

……

我喊，看，

巴旦杏

突然开满千万朵花。

这里

那多结的，从未落地，那碎裂的

进入码头。我就是夜

我同意。我就是巴旦杏

我装扮整齐进入婚房。

看吧，几只手

从天空的更高处

像一阵骤雨经过，在每一朵花中，

抓住

生命中不朽的部分。

她们分开杏仁

平静地。她们触摸，她们提取幼芽。

她们把它带走，播入

另一些世界，

在短暂的花朵的永恒中。

……

啊火焰

在耗尽中庆贺，

灰烬

在消失中收获。

火焰，是的，你

从夏日的祭桌上

烧掉热情，僵硬之手的

惊跳。

火焰，为了让青天的石头

被我们的影子清洗，为了让

一位幼神

在强烈的元气中玩耍。

我俯身于你，我收集，跪着，

火焰，你离开，

焦灼、热情、哀伤、孤独

都在你的烟中。

我俯身于你，黎明，我

把你的脸捧在手中。多美啊

在我们空寂的床榻！我牺牲

而你是我焚烧的一切的复活。

火焰

我们往年的房间，神秘

就像一艘船的船头驶过。

火焰杯子

在被抛弃的厨房餐桌上，

AV.

在瓦砾中。

火焰，从房间到房间，

石膏像，

整个冷漠，被照亮。

火焰灯泡

里面缺上帝

在马厩的门板上面。

火焰

闪电的葡萄园，在那边，

在做梦的畜群的踩踏中。

火焰石头

梦幻之刀做了大贡献。

火焰，

在火焰的安宁中，

牺牲的羔羊无恙。

……

晚了，我喊

被火接纳的词语。

我喊，看，

这里撒了一种陌生的盐。

我喊，看，

你的意识不在你身上，

你目光的上游

不在你身上，

你的痛苦不在你身上，更不用说你的快乐。

我喊，听，

音乐停了。

到处，在万物中，

风起身，松开。

今天网眼之间的距离

比网眼更存在，

我们抛下一只网不住的网。

完成，整理，

我们不再知道。

在瞪大的眼和更真的词之间

完成的枕套撕裂。

啊横杠，啊铁锈

水的痕迹，意义的痕迹

在那里消失，扩散，

上帝，赤裸的内壁

腐蚀，切口

在世界的腰间有同样荒凉的侧面。

真是太晚了！

我们看到一个神推着什么东西

像一艘船靠向岸但一切都在变。

在人的道路上崩塌，

踩踏，低空的嘈杂。

这里那里握紧

劳作的手

——但当它偏向黑暗的笔划，

这就像一个黎明。

看，

这里，在意义的荒原上，

离地面几米远，

就像火点着了火，

而第二个火堆，放弃，

像它还在着火，在事物的

布帛的高处，被风鼓起。

看，

第四堵墙拆除了，

在墙和北边的柱脚之间

有位置留给黑莓

和每个夜晚转瞬即逝的畜群。

第四堵墙和第一堵

从链条上偏离，

在场的印章

从岩石的压力下炸开。

我于是从急喊着的缺口处进入。

难道是两个斗士松手了？

或者两位恋人从不安中坠落？

不，光和光游戏，

而符号就是生命

在事物的透明之树中。

我喊，看，

符号变成了地点。

在闪电的门廊下

溶化

我们是，又不是。

同我一起进入吧，黑暗，

凭着缺口接受饥饿的喊。

让我们彼此成为火焰吧

当火焰放弃火炬，

烟的句子瞬间可读

在它从完整的空气中消失之前。

……

是的，所有简单的事物

重新确立

这里那里，在它们

火的层面上。

无源头地活着，

是的，现在，

经过，手

被虚无的微光穿透。

而一切迷恋

一柱烟

但颤动得清晰，像

一尊鸣响的青铜。

……

我们重新发现

光，如此高旷，就像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时辰

和喊声相混合的杯中溢出，

只剩下被指明的丰盛。

我们重新发现，我们

抓住我们赤裸的纯粹的在场，

在早晨之床和夜晚之床上，

时间到处挖它的车辙，

珍稀之水到处蒸发，

我们承担起彼此，因为最终

每一个就是所有的牲畜和事物，

所有荒凉的道路，所有的石头，

所有的溪流，所有的铁。

看，

这里虚无开花；而它的花冠，

它清晨和黄昏的色彩，它的

神秘之美在尘世间的支撑

它的暗绿也一样，还有枝条间的风，

这是我们身上的金：非物质的金，

非持续的金，非拥有的金，

已允诺的金，唯一的火焰

在蒸馏器的变形的一侧。

即将结束的白昼多么宝贵，

这光的品质多么珍稀，

这些树木，这些泉水间的道路

稍稍有点发黄的水晶多么单纯，

我们的声音，彼此多么满意

它们渴望着重逢

曾经肩并肩游逛，长久

被中断，黑暗，

但愿你把这虚无之罐命名为上帝，

上帝不在，但他拯救天赋，

上帝没有目光，但他的双手连接，

上帝是乌云，是孩子，他仍将诞生，

上帝是大船，为了容纳古老的痛苦，

上帝是拱顶，为了盐这不安的星星，

在唯一的智性的蒸发中

智性在这里懂得并证明。

……

我们的手彼此寻找

愿它们成为赤裸的石头

和被分享的快乐

一抱草

因为尽管你和我

喊叫着

我们只是清澈之火的一只羔羊

被一阵风吹散

尽管我们不能知道

拂晓时

是这声喊

使它诞生，

然而，相遇时，

我们的手

把另一些永恒

允诺给欲望。

……

我们的土地

是未完成

长柄大镰刀的光

它吃泡沫

不是因为

它仅有的闪电是真的，

尽管清澈的虚无，

是我们的床

尽管你在我旁边，

我们简单得

只是被牺牲割下的

烟，

但为了拱底石

它让我们结合，

透明的麦子，

允诺给欲望。

……

喊的永恒

喊的孩子好像

诞生自痛苦

痛苦生出光。

永恒下到

赤裸的泥土

掀起意义

就像一把铲。

……

看吧，孩子

在这里，在巴旦杏里，

站着

像好几艘大船同时抵达梦中。

他上升到

太阳和月亮之间。他试着俯身于我们

在烟中

它的火，笑着，

天使和蛇有着同样的脸。

在词语的花丛中，

他让

那棵树第二次结果。

泥瓦匠

俯向光的深处。

他的铲子伸向瓦砾

为了不可能的填满。

他刮擦

用那闪着磷光的铲子

这另一片天空，他搜寻

用我们梦中古老的铁

在荆棘丛下，

在火和永存那一层。

他扯下

那束白色的火

在石丛间那永存的跳动中。

他沉默。

他词语的正午还很远

在光中。

但是，晚了，

从天空中褪色的红

对他已经足够，为了永恒的归来

在石头中，在仍然清晰的

树梢的魅力中，石头增大。

……

仅仅是虚无的强力，

嘴，虚无的唾沫，

我喊，

在我和你的山谷之上

欢乐的喊在纯粹的形式中存留。

……

是的，我是夜晚的石头，被照亮，

我同意。

是的，我是水洼

比天空更辽阔，我是孩子

搅动着泥浆，彩虹

在水的倒影中，没有歇息，没有记忆，

我同意。

我是火，我是

火的瞳孔，在草丛和世纪的烟中，

我同意。

我是乌云

我同意。我是夜晚的星星

我同意。

我是成熟的人群的葡萄串，

我是走向村庄的泥瓦匠

那推迟的出发，

我是迷路的小卡车的噪音，

我同意。我是牧羊人，

我把疲倦和希望推到

在马厩的星辰的拱顶下。

我是八月之夜，我在马厩为牲口铺床。

我是睡眠，

我在我的船上吃梦，我同意。

我是声音

它有这么多渴望。我是木槌

它击打，发出闷响，

天空，黑色的大地。我是摆渡者，

我是穿越一切的一切之船，

我是太阳，

我在石丛中停步在世界的顶端。

话语

从十字架上被放下。外形的麻纤维

最终被浸渍。

耐心

它渴望，并懂得。

王冠

它有权焚烧。

怪兽和安宁的

撑篙，

它找到

并温柔地，在流动的水中，

碰触一个肩膀。

那零散的，那不可分的

是的，在窗玻璃上

在一次逃跑的尝试中

无声的撞击

有时，更高处，一个脑袋

在喊。

是的，在夜里

电视寻找岸，

古老的希望俯身于影像的

嘴唇，

在血液的孤独中

咬

影像的裸肩。

是的，在夜里

对意义的需要

持久压迫影像的冰冷乳房

而激烈的心，孤零零，

在徒劳欲望的星辰下，转身。

……

是的，凭借神

神在一只羔羊的外形下游荡

在运货小卡车附近，

在整夜燃烧的路灯下。

我停步，他也停步，

我前行，这张脸

消隐，照亮

我的腿，推着它

世界外面的霜咔嚓响。

……

是的，凭借声音

紧贴寂静，

凭借肩的碰撞

紧贴距离

但是，由于你分享冷漠的闪电，

天空突然变黑，

桌子上，我们的面包孤独。

……

是的，凭借颤动的门

因为风

因为破了洞的外形

（如果出门，我们会在色彩中变瞎）。

是的，凭借有时似乎消失的

颤动。

是的，凭借世间迟迟回升的发烧。

……

是的，凭借夜

当夜摇晃色彩的灰烬，

催促

无光的火焰升起。

（闪电，

树在裸露的喉咙里喊，

而你

天空中的存在。）

……

是的，凭借被照亮的树梢

还有一个小时。

是的，凭借手

它强悍地划下树梢的痕迹

没有结束，

没有未来，

时而淹入清澈的墨，时而转暗。

在独行的光中，没有位置。

……

是的，凭借这些日子

滚雷游荡，自凌晨开始。

凭借湿草丛中我的道路

夜晚用石头轮子将它们压弯。

是的，凭借这些荆棘

顶梢在石丛间。凭借这棵树，

倚天而立。

凭借这些火焰，到处都是，

这些声音，每个夜晚，

天空和大地的婚礼

（很晚，当海绵擦拭桌面

微微照亮

面包屑和葡萄酒。）

……

是的，凭借被遗弃的

两根木柱，

是的，凭借这盐

它变硬，在漆成黑色的厨房盒子里，

是的，凭借石膏箱：打开着，僵硬，

无法占有的种子，闪着光。

是的，凭借这窟窿

在壁炉旁，还张着嘴

（十字镐和锹，还在那里

靠墙而立：泥瓦匠，有人喊，

刚刚走过，悄无声息，

到另一个房间去干另一桩活儿。）

……

是的，凭借被遗忘的

这个地方，一些荆棘

未被移走，还有一些希望的灰烬，

凭借被战胜的欲望，不，被耗尽

因为我们深刻地经历了这些日子

这束光将它们允诺给我们！

总是好天气，美得要死，

四周的村野是荒凉的，

我们只听见泥土的呼吸

和井绳的呻吟，时间

再次坠入木桶，如同过多的天空。

我们在此地或别处劳作，在大房子里，

我们很少说话，声音生锈

像人们在石头下隐藏一把钥匙。

有时夜晚到来，从绳子那头，

戴黑头巾的贤惠妇人默默地

把牲畜赶进恒定的阳光之水。

愿她沉睡

在我们曾经的绝对之中

这座房子曾经是一道沟壑

天空在那里咝咝响，鸟飞来

渴饮夜间的宁静……无法揭示，

太宏大，太神秘，对我们的脚步，

我们让她黑暗的肩头开花吧，

别惊扰她，从均匀的呼吸中

她正从大地的梦幻储藏地汲水。

我们只要放下这些石头，当夜来临，

我们读到符号，在它的荒凉一侧。

多少无法完成的任务我们想去完成，

多少无从破解的符号我们想去碰触，

用我们无知因此也是残忍的手指！

多少徘徊，多少孤独！

记忆厌倦了，当然，时间紧迫，

道路仍然没有尽头……但是天空

在夜的那边，拥有深红色的

石头，而在我们分级的生命中，

光有时增强你，你接纳，并且燃烧。

……

是的，凭借夜

高处，在我们夏日的房间

它前行如船，有时犹豫

在天空的波沫中（我仍然

看见你，在撕裂的锡做的冰里，

远远地拆开这些年月的

红色衣裳，无限如同

窗边的那颗星，你用涡流中

未完成的梦幻之手，黎明

已从涡流中吐芽，从睡意中

摘下每一天那垂死的时光玫瑰。

我看着

另一只船出现，一团火

也在犹豫

也是初生，如同生命，

在伐舍尔山的葡萄嫩枝上。

我能走下来

能穿过这些阴暗的房间，

打开，就像从前，踏响脚步

崭新的每一天在葡萄园中

在天空永恒的静止中，

天气很好，

房屋持久如同星辰

继续在明亮的天空中上升，

埃及法老的女儿安眠于此，

乳房自由，

在这一层，河中央的

水流指引。）

……

是的，凭借《大谷仓》

还有让·欧伯里，来自奥尔贡，

还有他的儿子克罗德和让。

“我们这一天举行

领圣餐仪式。”日期未标明。

……

是的，凭借断裂的拱桥

门槛

我们找到了丢失的石条

流淌吧，和平之河，

让河岸的石竹开花。

……

是的，凭借闪耀的窗玻璃

那里，经过重构，

单纯的手从外面伸向果实

（这只船是红色的，黄昏的，

听说第一棵树的果实，在世界的

痛苦的枝条上结束了它的日子。

沉思着，它走向另一条河岸。）

是的，凭借这火，

凭借它在宁静水流上的反光，

凭借我们的地点，它前行，

凭借成熟果实下的火焰路。

……

是的，凭借这下午

一切静寂，永无终点，

时间沉睡在冬日火焰的灰烬里

而撞击窗玻璃的胡蜂

已缝合世界的很多裂口。

我们睡了，在高处的房间，但我们

也前行，并且永远，在石头中间。

……

是的，凭借身体

在盲目的痛苦中，一无所求，

但臻于完满。

在它的窗玻璃上，叶簇挨得更近

在更明亮的树上。果实歇息

在镜子的拱顶下。太阳

仍在高处，在桌子上的夏日篮筐

和几支花朵后面。

……

是的，凭借把虚无

做成火焰的诞生，

以及对我们平静脸庞的

混淆。

（我们俯身，而水

流得疾速，

但我们的手，断于此处，

祈祷那个影像。）

……

是的，凭借孩子

凭借我从孩子的嘴里

救出的这几个词。“瞧，蛇

并未从这座花园的深处离开

黄杨树的淡影。它的所有欲望

就是石头中间的寂静和梦幻。

在事物中间命名的痛苦

将结束。”这已是肩膀中的音乐，

被保护在怀抱中的音乐，

重新和解的嘴唇之上的音乐。

……

是的，凭借词语，

几个词语。

（从一只手，

当然，扬起鞭子，侮辱意义，

石头中间的整辆影像马车

另一只手，更深入，抓牢。）

因为那个人不知道

一个纯粹之梦的权利，梦

要求掀开意义，抚慰

流血的脸，给

被一束光击伤的话语染上色彩，

那个人，莫非他是

能创造一片土地的一个神，

缺乏怜悯，无法进入

真，只是一份信任，

在被它的差异遮蔽的欲望中

感觉不到乌云的巨大偏离。

他想建造！难道这，疲惫不堪，

只是一道闪电的痕迹，为了

在骄傲中保持某种形式的虚无，

但这是做梦，仍然是它，但没有幸福，

不知如何抵达简要之地。

不，不要肢解

而要奉献，坚定。“写作”，一种暴力

是为了有着净水味道的安宁。

但愿美，

因为美这个词有意义，尽管死亡，

但愿美把我们的山峦聚拢

为了夏日的水，狭窄，

从草中呼唤，

但愿美抓住水的手，穿越这些道路，

把此地的细弱之水，引向清澈之河。

……

是的，凭借

我在这片土地上抓住的这只手。

外面

又一道闪电，

放弃，

在下面喊，滑落，

让石头中间的天空尽头

失色。

涉过浅滩

石头间清浅的溪流。

……

是的，凭借赤裸的美，

连同撕裂，排除，在肩膀的运动中。

是的，凭借你——停步在

天空的浅滩，

闪电，半开的裙子

在大地结满黑色果实的丰盛之上。

……

是的，凭借死，

是的，凭借无尽的生。

……

凭借重现的冬天，今晚，明天，

是的，此地，彼地，别处，此地，还有那边

（从做梦的书中，火

翻过书页。

火抓住书页的颈背，用伤口

加重它们。

书页消失了，沿着

火的弯道

书页弯成弧形，这就是

爱的神秘。）

……

是的，甚至凭借这错误，

它前行，

是的，凭借单纯的幸福，碎裂的声音。

……

……

增大（是的，聚拢，焚毁，

驱散，

盐

上升的风景，转晴的春天，

灰烬

消散的想象的世界，

黎明，但是，

有些人滞留在顶梢附近。

他们呼吸，焦急

一个贴着一个，就像

哑默的牲畜。

它们移动，在寒冷中。

大地就像一丛潮湿枝条的火，

火，一片梦见的土地），

并且燃烧，是的，变得炽白然后展开

（活着，乌云

被神秘地驱赶，闪光，

终结，

不可能的翅膀重新展开）

波涛无尽头也无保留。

……

词语如同天空

今天，

什么东西在聚拢，在消散。

词语如同天空，

无限

但突然，整个天空在短暂的水洼中。

译后记

我喜爱的法国诗人中，我只见过伊夫·博纳富瓦。

2000年7月，我得到法国政府的一笔奖学金，去法国自由访学两个月。抵达巴黎后，我同博纳富瓦通了电话。我们约好在7月14日见面。之前，在博纳富瓦的同意下，我曾同法国青年诗人罗曼一起，从诗集《无光的一切》（1987年）中合译了十首诗作，刊登在《世界文学》杂志（2000年第2期）上。

博纳富瓦在他的书房里同我见面。这是一个两居室，是博纳富瓦写作和约见友人的地方。他的家则在街对面的另一座楼里。博纳富瓦生于1923年，这年已经77岁了。他个头不高，说话清朗，宽阔的额头下是一双沉静的眼睛，满头白发则把他的脸庞映得发亮。

我坐下来，把刊有他诗作的那一期《世界文学》递给他：他一边翻看，一边惋惜自己读不懂中文，他让我用法文为他标明被译成中文的是哪几首诗。然后，博纳富瓦从椅子里站起身，为我去找他自己的作品。找齐了，他就在我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在每本书的扉页题上辞，签下名，赠给我……高高一摞，有十几本：我捧在手上，沉甸甸的，感到一阵被信任的激动。要知道，法国的书籍很贵，我常常是买不起的。

那次我本来是准备了几个问题，想为他做一个访谈的。但一见面，他的亲切和随和，让我顿时觉到，做访谈简直是多余。他听我说了很多话：实际上，一直是他在问我问题，从我的童年问到我进外文所后的打算。而我，在公司里苦熬了十几年，最后终于调进了外文所，心里也正有一腔话要诉说。

博纳富瓦告诉我，我的选择无疑是对要做一个诗人的命运的感知；21岁时，也是受到诗歌的强烈吸引，他从图尔来到巴黎；他说自己一度跟超现实主义诗人交往密切，但1947年就同布勒东决裂。我们更多地谈到译诗中的一些体会，比如意象的尽量保留，比如诗人作为译诗者的特殊意义，比如好诗的不可译性……他说，他70岁整从法兰西学院退休，但感到还有许多事要做，所以日子过得比退休前还忙。

大约隔了一个月，我们又见过一面。我向他请教了我在试译《杜弗的动与静》时遇到的几个问题。他提醒我，在译诗的过程中，最好把遇到问题时的考虑、推敲和最终选择记录下来。除了译诗，他还翻译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当我对他谈起中国新诗八十多年来的变迁和目前活跃的现状，并断言现代汉诗必将有特殊的发展空间时，他沉静的双目似信非信地盯着我，我看到有一种期待的光，从他的眼眶里透射出来。

2001年初，我决定翻译博纳富瓦的《诗集》（1978）。《诗集》由四本不同时期的诗集组成：《杜弗的动与静》《昨日，大漠一片》《刻字的石头》《在门槛的圈套中》。《博纳富瓦诗选》（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只包含了头三本。到了秋天，由于腰椎犯病，我感到力不从心，便邀请我的老师郭宏安教授翻译《昨日，大漠一片》和《刻字的石头》。没有郭宏安老师的欣然加入，这本译诗集的诞生恐怕还得待以时日。

从诗、译诗、诗学影响等多个角度来看，博纳富瓦都堪称活着的法国诗人中最重要的一位。他是学哲学出身的，但他毕生致力于体验生命的鲜活的瞬间，诗人在时间中的“在场”，诗篇在黑暗中擦击出的一道道光……很少有诗人能像他那样，在诗歌写作中如此精细地去挖掘修辞意义上的诗意——他是相信词语的变化之妙的。从1947年的诗作《反柏拉图》开始，他一直视僵硬的概念为诗的死敌。为了击溃这个死敌，博纳富瓦日复一日地用生命体验的一个个鲜活瞬间，打磨成一个个词，做成一首首诗，直到它们变成一道道光，刺穿围困生命的黑暗……光闪现的一瞬，黑暗溃散，但一瞬之后，黑暗重又聚拢！光和黑暗的拉锯式进退，既是博纳富瓦对生命“在场”的无限渴望，也是他对无所不在的“死亡”的强烈意识。

在诸多矛盾的两难之间，在二元对立的困境中，博纳富瓦选择居留在“中间地带”，以探索“两个世界之间”的复杂关系。如果说是兰波开启了他的诗歌心智，那么，是瓦雷里领引他走向热烈的沉思。在生命必然毁灭的时间流程中，他耐心地采撷着一朵朵鲜活、滴血的瞬间之花。在传统手法和求新求变之间，他显然偏于前者。在他的诗中，一切都内在化了，象征化了！现代生活的种种裂变尽管令他恐惧，但他选择的不是直接的对抗，而是凭借学者的耐心，以仔细的观看和热烈的沉思，守住自己生命的天地，修炼某种“处世的智慧”。如今，他确实成了一位智慧的老人。

博纳富瓦的好诗，在法文中常常既保留着口语的自然、平实，又凸现出经诗艺提炼之后的简洁、深刻。然而，这也正是让我感到不安的地方，他的好诗在法文中所抵达的修辞意义上的诗意，在译诗过程中不得不蒙受程度不同的毁损。近年来，我译诗的胆子好像变小了，我越来越希望译诗在我的母语里也能是一首首诗，而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也许，我的译诗该告一段落了。我还是好好写我的诗吧，因为我真的感到，一首好诗，怎么译都只会让人感到失败。

树才

2002年6月22日于北京

译后记补记

“二战”，对法国历史来说，是一道分界线，对法国诗歌史来说，也是。如果要我举出“二战”之后法国诗人中最重要的一位，我会推荐博纳富瓦。

他的作品揭示了写作的幸福和荣耀，他的诗歌是对生死、对神秘、对爱恨、对存在、对整个世界的见证和质询，也是对写作本身的思考。他的智性是活泼的。他把诗性的直觉和科学的研究结合到一起，去探测处于语言核心的神秘。节奏、音乐、修辞、绘画、建筑等等，都被博纳富瓦热烈而持久的沉思所涵盖。

他渴望让诗歌迸溅出：美（修辞之美，想象之美，沉思之美），像光一样！

伊夫·博纳富瓦（Yves Bonnefoy），1923年6月24日生于图尔。父母亲家族的根都扎在乡下。小学和中学，博纳富瓦都是在图尔度过的。1941年他通过了中学毕业会考，考的是数学和哲学。精确和深刻，因此是他毕生追求的，前者通过修辞的妙用，后者凭借隐喻的挖掘。20岁时他来到巴黎，本想继续学习数学和哲学，最终却被诗歌吸引。青年时代，他亲近过超现实主义诗人，尤其艾吕雅，还结交了一批画家朋友。那个时期，他宣称：“一切教条都是谋杀。”他推开古老的形而上学，思索着如何在敏感的世界中去命名“诗歌的行动和地点”。但1947年，他脱离了超现实主义。他曾同我谈起超现实主义运动的领袖人物布勒东的“坏脾气”，同谁都合不来。

后来他成了巴什拉的学生，做了博士论文，翻译莎士比亚。莎士比亚对他的影响是决定性的，否则，他不会在《杜弗的动与静》里植入一种戏剧的结构，给人以时间和空间交织而成的纵深感。1981年，他结束了在法国、瑞士、美国几所大学的教书匠生活，被选入法兰西学院。他继承大诗人瓦雷里当年的教席，担任法兰西学院的诗歌教授，直到70岁退休。退休后，他更加专心于创作，不断有新著问世。写作、翻译、批评，他是“全能”的；学问上的广博和渊深，心智上的开阔和睿智，让他在法国备受推崇。

2000年，我利用在巴黎访学的机会，在博纳富瓦位于勒比克街的书房里，认识了这位法国大诗人。那天，其实我是准备了好多问题，计划做一个访谈的。但博纳富瓦的友好微笑，他娓娓而谈的亲切口吻，一下子让我紧张的心放松下来。同现在相比，我那时的口语水平，还相当有限，但我还是热烈地向博纳富瓦说起中国当代诗歌的巨大变化来。他有点似信非信，但听得非常认真。我还捎去了当时法国驻华大使毛磊先生对他发出的访华邀请。聊着聊着，我竟忘了访谈这件想好的事情。三个月内，我去了他书房五次，向他请教我在翻译《杜弗的动与静》中遇到的各种理解上的问题。问题挺多的，他很耐心，有问必答。

博纳富瓦著作等身，除了诗歌，还写得一手好随笔。他评论的笔触，还经常指向绘画。《赵无极画集》的长篇序论，也出自他的妙手。他对法语的修辞，精熟妙用到了直接就能创造出诗意的境地。读他的文章，总让我回味起他那明晰的、带着节奏的、行云流水般的说话口吻。

2007年，首届“中坤国际诗歌奖”揭晓，博纳富瓦获奖。那一年，他是准备好要来中国的。为了照顾他，我们甚至邀请了他的独生女玛蒂尔德，让她陪同爸爸一起来认识中国。最后，他还是未能成行。最后一刻，是医生阻拦了他的长途旅行，因为他的膝盖有病，正等待一次手术。我在信中甚至劝他暂缓手术，说在中国没准儿能找到更佳的医生和治疗方案。后来，再去拜见他时，他总会主动问起中国的情况。有一次，他说很遗憾，想去中国看一看，却未能去成。我便鼓动他，那今年就去吧。他就笑了，说你不觉得我的年纪已经太大了吗？我摇了摇头，提出了一个理由：今年去比明年去，年纪要年轻一岁啊。

1953年问世的《杜弗的动与静》，震撼了法国诗坛。人们陡然听见了博纳富瓦独特的诗歌声音。他在诗中寻找“真正的地点”和直面死亡的“精神的生命”。超现实主义的笔法贯穿在诗行的始终。全诗像一出五幕悲剧，探求抒情的“我”和“杜弗”之间的关系。杜弗是幻变的真实，既是奔跑的女人，又是旷野，又是村庄，又是地下河，还是“真切的在场”。过了五年，他推出了第二本诗集《昨日，大漠一片》。博纳富瓦迈出的这一步，既是向前，又是退后。与第一本诗集相比，这本诗集倾向于古典，调子也显得伤感。又过了七年，《刻字的石头》诞生了。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转变。《昨日，大漠一片》里的忧郁和沉重，被《刻字的石头》中的清澈和明亮取代了。发现这些“刻字的石头”，意味着在外部世界中对死亡的胜利。又过了十年，他的诗集《在门槛的圈套中》面世，它显示了博纳富瓦的新的雄心。那时他年逾半百，女儿玛蒂尔德已经三岁。他以更简洁的方式，探求生命存在的意义。整部诗集，其实是一首长诗，被他截成了若干篇章。“门槛”同时也显身为一个“圈套”。诗歌，因此是敞开给“未完成”的，并在这种未完成中，找到它的真实。

修订版《杜弗的动与静》，就包含了以上四本诗集。这是博纳富瓦全部作品中最重要的一本。开篇《反柏拉图》是一首散文诗，写于1947年。这么一算，从1947年至1975年，这本诗集的跨度长达二十八年。我的导师郭宏安先生，当年在我的请求下，翻译了《昨日，大漠一片》和《刻字的石头》。我除了已译出的《杜弗的动与静》，这次增译了《反柏拉图》和《在门槛的圈套中》。

晚年时，博纳富瓦的声音愈发宁静开阔，仿佛尖锐的锥子已经用熟，如今他心仪的是静水流深。在“两个世界之间”，他创造了一种富于辩证智慧的时空。在那里，对立转化为辩证，虚无却催生形式，死亡从来不是什么终结。

他深刻地体悟到：诗歌和希望，需要彼此融合，并且重新生成。对一首真正的诗，他的要求非常明确：“语言必须超越于语言之上。”他认为，“今天真正的诗人”的任务是“努力去建造一种新的希望”。这种新的希望，我认为，就是博纳富瓦毕生探索的一个字：光。

当然，它是诗性之光，也是人性之光，智慧之光，无限之光，救赎之光。

2016年7月1日，传来了博纳富瓦去世的消息。我当时在东京，正参加城西大学理事长、诗人水田宗子为迎接中国诗人而设的隆重晚宴。我先是久久不愿相信，因为几个月前我给他写过信，说我八月份要去巴黎，要去看他。但死亡是黏附在每一个人肉身里的，他毕竟高龄了。我查了消息，属实。但我那天晚上，根本无心于美食，脑子里想的都是博纳富瓦。我总是从长者那里得到力量。最近几年，我又转而从儿童那里得到启示。

生命的意义，无非是探索真理吧。这位大师，一辈子都在探索诗道。诗，正是真理的一种存在形态。他是高寿的，享年93岁。我以为，他是不死的，尽管肉身的蜡烛，迟早是供燃烧的物质形体。他留下的诗篇，继续闪耀着光。

亲爱的伊夫，劳作了七十余年，诗神缪斯准许您在永生中长眠了！愿您安息。

树才

2017年6月16日于北京

[1]纳富瓦的诗结构独特，在同一组诗中，还有着下属结构分级。他的组诗，常常像戏剧，先是分幕，下面是分场。这些“场”一级的诗，很多都没有标题，为了大家便于区分，开头的地方统一加上◎。我们没有采取将诗歌首句提出来做标题的办法，以期不破坏原诗在结构上给人的感觉。——编者注

[2]蝾螈：中世纪传说，它能生活在火中。——中译注，下同

[3]拉丁文：这是故乡。

[4]卡桑德拉：特洛伊公主，女预言家。

[5]德尔斐：即德尔斐神庙，兴建于公元前9世纪。在古希腊神话中，是古希腊诸神向求签的凡人传达神谕的场所。

[6]出自莎士比亚戏剧《冬天的故事》第三幕第三场，引用部分原文为英语。

[7]莫扎特的歌剧。

[8]出自莎士比亚戏剧《冬天的故事》第五幕第二场，引用部分原文为英语。

[9]施辽策尔（1881—1969）：法国作家、音乐学家、翻译家，“新古典主义”代表之一。

POÉMES 1947-1975 by Yves Bonnefoy

Copyright©Mercure de France，1978

Simplif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2017 by Horizon Media Co.，Ltd.，

A division of Shanghai Century Publishing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Table of Contents

反柏拉图

杜弗的动与静

戏剧

最后的手势

致树木

唯一的证人

真正的名字

凤凰

真正的身体

诗的艺术

杜弗说

一个声音

另一个声音

杜弗说

一个声音

一个声音

低弱的声音和凤凰

橙园

HIC EST LOCUS PATRIAF

蝾螈

正义

真实

真正的地点

BRANCACCI小教堂

战斗的地点

蝾螈的地点

鹿的真正地点

昨日，大漠一片（1958）

目击者的威胁

说话的声音

另一种死亡之岸

晚上在圣·弗朗西斯科

美丽的夏天

给贫穷

枯燥的面孔

铁桥

窥视者

美

神意裁判

顶点是不完美的

虔诚

一个声音

虔诚

一个声音

虔诚

整整一夜

记忆

捍卫之歌

被照亮的树叶

火之残

卡特琳·费里埃的声音

拂晓的土地

小山谷

火的永恒

给黎明的土地

一种声音

虔诚

树木不多的地方

第二天的德尔斐

这里，总是这里

总是同一种声音

废墟上的鸟

刻字的石头（1965）

夏天的夜

夏天的夜

一块石头

花园

泡沫，暗礁

灯，眠者

一块石头

刻字的石头

一块石头

死者的地方

一块石头

死者的地方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让和让娜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在爱神的青铜像上

一个声音

火光在前

房间

肩膀

树，灯

路

香桃木

血，音阶si

蜜蜂，颜色

晚上

傍晚的光

耐心，天空

一个声音

一块石头

光，变化的光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心，未曾搅浑的水

傍晚的话

“昂蒂亚姆，美丽的女伴”

书，为了变老

焦虑和欲望的对话

写在廷多莱的圣母哀悼耶稣之死两画上

一个声音

诗的艺术

在门槛的圈套中

河

在门槛的圈套中

两种色彩

土地

那零散的，那不可分的

译后记

译后记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