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鱼
Author: Unknown
Date: 2019-01-14T16:00: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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濑名垣和真志喜就像月夜里的光与影

尽管相互依偎，也绝对无法合而为一。就算渴望，还是会被拒绝；就算被拒绝，还是不停地渴望。

这般的寂寞。这般的欲望。

是在白昼的世界里，绝对看不到，灵魂在瞬间冷却的故事。

那是濑名垣在黑暗中的白色裸体？还是跃向月亮的那尾鱼的独白？

三浦紫苑（Shion Miura）

一九七六年出生于日本东京，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第一文学部。

二〇〇〇年四月，以本身的应征经验为题材，推出小说处女作《给搏斗者的一个圈》（格闘する者に○）。

二〇〇五年三月出版的《我所说的他》（私が语りはじめた彼は、新潮社），是山本周五郎赏入选作品。

二〇〇五年七月出版的《从前的故事》（むかしのはなし、幻冬舍），是第一三三届直木赏的入选作品。

二〇〇六年七月以《多田便利屋》（まほろ駅前多田便利轩、文艺春秋），勇夺第一三五届直木赏。

二〇〇六年九月推出的《强风吹拂》（风が强く吹いている、新潮社），获选为日本本屋大赏第三名。

译者简介

莫海君

一九六九年生，淡江大学日文系毕业。

对着电脑冥想，是一种放松。

复制陌生人的人生，也可以是生活的调剂。

译作有《情书》《长假》《恋爱世代》《平行线》《没有女人不哭泣》《60岁的情书》《爱的手札》《老人与长椅》《强风吹拂》等。

目录

水底的鱼

我那沉在水底的村子

文库后记 无题

记语月鱼 浅野温子

水底的鱼

一

小巷的尽头，亮着一盏橘光。

是旧书店『无穷堂』门外的灯，濑名垣太一停下脚步，点了一根烟。

暮色渐沉，道路两旁，是一片在距离市中心那么近的地方，难得一见的杂树丛，存封着浓缩过的暮色，虽有路灯，却被树丛给掩蔽住了，『无穷堂』淡淡的灯光，照映着微暗的街道，仿佛早已洞悉了濑名垣的造访。

浓雾弥漫的港口，指引船只的灯塔光束。

濑名垣嘴边的小小红色火焰怱明怱灭，仿佛在传输请求入港的暗号。

随着接近『无穷堂』，道路也一点一点变得更窄了。往常，白天行走在这条路上时，总会产生一股错乱，感觉上目的地要比实际距离还要来得遥远，但今天在太阳下山后走来，反而不会特别去惦念道路宽幅的变化，只顾着要依循着门外那盏灯，一直往前走。在这条南北走向的窄道上，『无穷堂』就座落在朝北的尽头。先前两侧杂树丛所带来的压迫感消失了，脚底下也变成了碎石子的触感。旧书店前，横亘着一条东西向，类似产业道路的碎石子路。

挂在店门口的招牌，在光轮中浮现。夜色，勾勒出『古书无穷堂』这几个字。

濑名垣三两步越过碎石子路，把手伸向了冷冰冰的铁门。高度只到腹部的小门，尽管发出了尖锐的声响，却不见一丝抵抗，顺从地敞了开来。

店里似乎已经准备好要打烊了，不但玻璃拉门已经关妥，用来遮阳的黑色窗帘也都拉上了。濑名垣透过窗帘的缝隙，打量着里头的动静，不像有人的样子。话又说回来，这种时间，朋友怎么可能还留在正厅呢。他判断人肯定是在店铺最角落的书库，遂而用力拍打玻璃拉门。

「喂——，真志喜。开门哪。」

一声几乎要把玻璃给震垮的嘶吼之后，屋里头传来了粗暴的脚步声。濑名垣注意到自己嘴里还叼着烟，连忙摘下那已经变短的玩意儿。就在他往下蹲，打算在踏脚石上捻熄时，窗帘大开，店里的光顿时倾泄而出。

本田真志喜，满脸不悦地往下瞧了蹲在地上的濑名垣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又拉上了窗帘。

「喂喂喂。你这样也未免太无情了吧？」

濑名垣再度用两掌猛敲打玻璃拉门，而且还用很窝囊的声音大声嚷嚷。「真志喜，拜托你开门啦。我有买肉来耶。是肉喔！」

窗帘又拉开了，玻璃拉门的锁接着被旋开。濑名垣终于得以揭开天岩屋户的神秘面纱（注：此乃出现于日本神话中的石窟，传说太阳神藏身其中，因而导致世界漆黑一片）。

真志喜一如往常，一身帅气的和服装扮。绦紫色的长袍，外加一条黑色细带。虽然看起来很像是从某个时代走出来的剑客，但这身打扮却很适合无论是头发或皮肤都偏向淡色系的他。

「我不是说过不准抽烟的吗？」

他眯起细长而清秀的眼睛，棕色的瞳孔流露出不悦之色。濑名垣虚假地举起双手，做了个认错的动作。

「我知道。你看，我不是把烟给熄了吗？」

说着，濑名垣伸过手去抚摸真志喜垂挂在白皙额头上的淡色头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这么挂记着我的健康。」

「神经病。」

真志喜用只比冰再稍微温一点的绝对零度，冷酷地把头一甩。头发一溜烟便从濑名垣手中滑脱。

「你爱在哪里，爱怎么抽，都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只不过是不能忍受有人在这个屋子里抽烟罢了。」

说完这些，真志喜便从高达天花板的书架间，往店里头走去。店内的灯尽管还亮着，但少了火炉的暖气，还是不免感到寒意。濑名垣还来不及脱掉身上的黑色大衣，连忙跟在真志喜后头走向屋内。

真志喜先是将鞋子排放整齐，接着从土间步上高台。然后顺手拿起原本就放在座垫旁的棉袄。纤瘦的他，一披上棉袄，先前那种教人难以接近的冰冷态度立刻褪却不少，平易近人的模样就跟学生时代一模一样。濑名垣也脱了鞋，跨了上去。真志喜嫌恶地朝上看着濑名垣。

「你又想来白吃一顿晚餐啦？」

「人家今天可是有带肉来喔。」

濑名垣顺势举高了拎在手上的小包裹。

「这让我心里更毛。每次你只要带礼物过来，就表示又有棘手的事要我帮忙了。」

真志喜耸耸肩，拨开了挂在高台后方的藏青色布帘。「明天，记得把烟蒂捡干净。」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留在这儿过夜？」

听到濑名垣这句戏谑意味十足的话，真志喜细长的颈脖子不禁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

布帘的后头就是书库。约莫八个榻榻米大的房间，书已经多到挤爆书架，甚至连地上都堆积如山。有从客人那儿收购来，还没摆到店里卖的；有已经捆绑妥当，准备拿去书市的；还有刊登在目录上头的，换句话说，这里就是真志喜将各式各样的书分门别类的工作室。木头地板又冰又冷。濑名垣望着眼前的书山，边用脚底交互磨蹭取暖。

「怎样，有好货吗？」

「应该算吧。鮎沢全集。」

「战争时期的？」

「不，是投影社在战后出的版本。一点瑕疵都没有喔。」

要看吗？问这句话的真志喜显得很开心。濑名垣微笑点头。真志喜立刻从书山中，挖掘出每一本都慎重地包覆着一层蜡纸封套，并且装在硬盒中，共计十三册的全集。

两人蹲踞在地上成堆的全集面前。

「简直太美了。封套是你包上去的吗？」

只要在书本外皮再加上一层这种半透明的蜡纸，就能少受些日光的曝晒或是沾染上香烟的油脂。

「不，这是书的主人的杰作。」

看着真志喜用纤细的手指爱怜地抚摸着书册，濑名垣自个儿也顺手拿起了其中的一本。

「那个人买这些书可不是为了摆好看用的。他是真的有认真读过喔。不过，却能保持得跟新的一样。」

书有没有被人读过，只要一翻开书，从书页是否传来微妙的抵抗力道就能知晓了。濑名垣手中的书册，柔顺地被翻了开来。不见一丝伤痕。濑名垣不由得由衷赞叹。

「的确保存得真好。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呀。」

真志喜的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并且用一种绝不可能在对待濑名垣时会出现的温柔眼神，注视着手边的书。濑名垣小心翼翼地将书本放回书盒，交还给真志喜。

「这种书不太可能会出现在一般的书市吧。是你去收购来的吗？」

「我向邻居田边先生买的。」

真志喜按照原样，将全集放回到书架晒不到阳光的阴暗位置。「听说那是他死去女儿的珍藏。不过，他几天前却把我叫了过去，对我说：『我们两老来日不多了。若不能亲眼看到这些书的下落，把他交到好主人的手中。我们死也不会瞑目的。』」

「你的意思是你的工作能力已经受到肯定罗。」

真志喜摇摇头。

「跟爷爷比起来，我差远了。」

濑名垣笑着起身。

「这倒是。跟旧书界赫赫有名的本田老先生相比，我们连小鸡都称不上，充其量只能说是鸡蛋吧。」

真志喜二十四，濑名垣也不过才二十五，对这个人称得先当上十年学徒，才有能耐独当一面开店的业界来说，两人着实太年轻了些。旧书这个行业呢，无论是收购书，还是卖书、定价的拿捏全凭各家店主的价值观与实力而有所不同。若没有日积月累的钻研，三两下就会被客人给掠倒，成为同业们的笑柄。不论是客人也好，店家也好，只要稍有差池，就很容易被古书的魅力所迷惑，而沦为美其名为「搜集」，实则有如沉溺于美酒的饿鬼。若不用自己的双眼与书本对峙一番，往往会受到他店价格基准的影响，甚至因此造成损失。在这个魍魉鬼魅横行的旧书界，这两人总算是保住了小命，得以喘息至今。

「这么说来，这套全集应该不会直接放到市面上去卖吧？」

「我打算采用目录贩卖的方式。这样也才好向田边先生报告书最后是到了谁的手上。」

「透露买主不是违反行规吗？」

真志喜轻瞪了濑名垣一眼。

「你凭什么说我。收购书的时候，你又何时把行规当一回事了？」

「你说这话太过份了。我哪一次不是用合理的价格做买卖呢？」

真志喜压根无视濑名垣作戏般的叹息，快速往屋里头走去。

「今晚吃火锅，你自个儿去菜园摘些想吃的菜吧。」

从祖父那一代起便在这里经营旧书店的真志喜家，尽管距离市中心很近，却拥有一大片人人称羡的土地。

东北地方有一种叫做「曲屋」的传统式民宅。正房与马房不但呈直角排列，而且彼此之间还是相通的。这样的屋舍传达了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对马儿的重视与真情。

真志喜的家虽然没有饲养马匹，但却沿袭了「曲屋」的建筑模式。想必这一定是天天与书为伍，终其一生爱书不渝的祖父所想出的点子吧。

店铺部分呈南北向朝外延伸，直抵产业道路。包含了先前提到的濑名垣所步入的店面，以及紧邻的书库。由于正房是一大块东西向的长方形，换句话说，凸出的店铺，便是从正房西端算来三分之一的部分，朝南北向垂直而建的。

穿过书库后，左手边依序是厕所、厨房和浴室。这部分已经是正房的范围，换言之这些都是紧贴着最西侧的墙壁而建的。从走廊往右转，便是与书库成直角往东延伸的部分。隔着右手边的玻璃窗，望见的是一片昏暗的前院。

真志喜口中的「菜园」，指的就是这个前院。这个向南的院子日照良好，真志喜在这儿种了不少菜。虽然他并没有花太多的精神去照料，顶多只在偶尔想到的时候去拔拔杂草，但充足的日光和适度的水分，却让菜园总是生意盎然，菜量多到吃不完。尽管现在是萧瑟的冬天，农作物原本就不多，但仍然可以见到一些叶菜类。

从店铺部分一进到正房的走廊，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起居室。从那里依序向东，分别是寝室、做为客厅用的西式空间、以及一个被拿来充作书库的三个榻榻米大小的书房。最东边的，则是正房的玄关。濑名垣从来没从这个石砌的雄伟玄关出入过，每一次，他总是从店铺那头进到这个家。就算是身为屋主的真志喜，也极少从这个玄关出入。

真志喜拉开起居室面走廊的纸门，点燃了暖炉。灯油的气味，温暖舒活地在屋内弥漫了开来。他接着又打开了起居室正中央的被炉，并且回过头去对着杵在走廊上的濑名垣说：

「我不是叫你去拔菜的吗？」

拿下濑名垣手中装着肉的小纸包，真志喜拉上纸门，站到了昏暗的厨房。点起厨房那盏小小的日光灯。这灯恐是气数将尽，顶着恼人的怱明怱灭的光，真志喜解开了纸包的绳索，打量着内容物，然后像个孩子般地笑了。

「怎么是鸡肉呢？」

「还有鱼哩！」

「算了，鱼勉强也算是肉吧。」

真志喜无奈地摇摇头，尽管直嘀咕，不过真志喜看来倒是蛮开心的。濑名垣憋着笑意，颤动着肩头打开了走廊上的玻璃门。外面已经完全漆黑，冷风迎面拂来，站在院子里，店外那盏灯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正房与店铺相交的直角部分，耸立着一棵巨木，枝桠老早越过了平房的屋顶。即便是在冬天，那棵树的叶子仍然浓密而翠绿。此刻在风的推波助澜下，树叶片片交叠，恐怖的沙沙声在黑暗中四处流窜。对花草树木向来不感兴趣的濑名垣，从来也不曾问过真志喜这棵树的名称。

靠着从起居室透出的微弱灯光，濑名垣在树下那一大片菜园里胡乱拔了一些。突然间，他想起了小时候的真志喜在这个菜园拔草的模样。从T恤领口窥见的颈子，线条优美又充满张力。双颊被太阳照得微微泛着红晕。真志喜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将鲜红欲滴的蕃茄交到了濑名垣手里。

「其实，那应该就是属于我的禁果了。」

濑名垣边自言自语边站了起来，掸了掸手上那把菜的泥土。「这些菜可以吗？真志喜。」

他身体往走廊一探，将看起来营养不良的菜叶衬在灯光下。真志喜回过头，轻轻耸了耸肩膀。

「不知道耶，我也没吃过。我想那应该是杂草吧！你要吃吃看吗？」

濑名垣叹了口气，再度折回幽暗的庭院。

总算脱了外套，把脚钻进被炉里的濑名垣，眼光直视着开始发出呜鸣的电炉。镍铬电线封锁住热度，散发出红光，把濑名垣的两颊照得发烫。正当他伸出手要调低暖炉的温度时，真志喜端着锅子走进了起居室。

真志喜一眼就注意到了濑名垣黑色毛衣底下那件映有佛像图样的衬衫。他皱起眉头，把锅子往电炉上头一放。

「拜托，你怎么老穿图案这么奇怪的衬衫。」

「有什么不好？这可是梅原老伯送我的『延命地藏菩萨』的礼物呢。」

你不觉得超ㄅ一ㄤˋ的吗？真志喜无奈地对着得意极的濑名垣耸耸肩。

「我看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当中，也只有你会跑到『老人的原宿』那种地方去买衣服了。」

「少在那边挖苦我了，真志喜。」

濑名垣站了起来，径自从厨房的冰箱里拎了啤酒过来。「还好意思说别人，现在这个年头哪还有人像你这样整天在店里都穿着长袍的。」

真志喜压根懒得去搭理这些，他迅速将火锅料舀入小碗中，喊了声「开动」就吃了起来。濑名垣把啤酒递给真志喜后，也赶忙钻进被炉，吃起火锅。

「梅原老伯还好吗？」

「他那个人啊，就算杀了他也死不了的。他说想见你呢，今天又在那边嚷个不停，吵死人了。」

濑名垣仰头喝下一大口啤酒，接着正面直视着真志喜。「上礼拜你怎么没在神田的书市露脸？发生什么事了吗？」

「哪有什么事。不过是因为目录的编排已经到了紧锣密鼓阶段，我这一阵子都在专心编写罢了。而且客人也多。所以我才没去的。」

濑名垣把啤酒往桌上一搁。原本准备挑出碗中鱼肉小刺的真志喜，突然发现濑名垣默不作声，于是抬起头看着他。

「干嘛啊，表情那么吓人。」

想对真志喜挤出笑脸，仍告失败，最后濑名垣露出了严肃的眼神。

「听好，真志喜。你爱书实在爱过头了。」

「你胡说些什么。对经营旧书店的人来说，爱书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偏偏作我们这一行的，到头来却得把心爱的书卖掉。」

濑名垣啜饮汤汁，接着又从锅里舀了一碗。「千万别放太多心思在书本上，书是商品，必须要排除感情，尽可能冷静地去剖析它的价值才行，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更何况，让书卖个好价钱，也是为了那些把书本卖到我们旧书店来的客人呀。」

「你的意思是，我太感情用事了吗？」

「……我可没那么说。我只是希望你别被对书的『感情』给困住了。」

真志喜放下碗，用啤酒润润喉。

「我只是想要全力以赴罢了，既然取得了好书，就该好好充实目录的内容才对。不过，下个礼拜我一定会去书市一趟。这样总可以了吧？」

濑名垣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看我是多嘴了。可是，我心里头老是觉得很不安。就拿刚刚那些全集来说好了，你对那些书和珍藏它们的前书主的重视程度，简直超乎想像。但是，这些书绝对不可能成为你的私人物品。书本只是买卖的道具。一溜烟就从我们眼前过去了。」

真志喜勉强露出浅浅的笑容。

「难道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毁在『没有结果的爱情』的人吗？」

「这很难说喔。搞不好你真的就是那个样子。」

「那应该是你吧！濑名垣。」

真志喜嘴上的笑容变得更明显了，濑名垣像是被真志喜浅色的瞳孔给吸引住似的，竟忘了啤酒都快被掌心的温度给弄暖了。

那个遥远夏日的艳阳又苏醒了过来。太阳就像熟透的蕃茄般火红，流淌出浓稠的汁液。

濑名垣的父亲，就是所谓的『掮客』，专从旧书店成堆杂乱无章的书中，挑出一些看起来还稍具价值的书，然后再转手卖给别家专门贩售那一类书籍的旧书店。此外，他还会偷偷跑到废弃场，挖掘出一些市面上还有在贩卖的书，再若无其事地拿去卖给旧书店。这些个蝇头微利便是他赖以维生的来源。虽然多少还是得具备某种程度的旧书知识，但他上头还有个老大，多数的时候他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当然，一般来说旧书店并不喜欢跟那样的客人打交道。不过客人毕竟是客人，总不好都不理不睬的。对那种专从垃圾堆中搜寻猎物、用见不得人的手段贩卖书籍的那帮家伙，业界是绝不会投以好脸色的。

在大家眼中，濑名垣的父亲就是个跟流浪汉没什么两样的混混。

不过他就厉害在，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真的对那些从垃圾山捡回来的书产生了兴趣。过了一段带着年幼的濑名垣在各地颠沛流离的日子之后，父亲终于决定在拥有最大旧书市场的东京落脚安定。那是濑名垣十岁的时候，当时，捡来的书在卖给旧书店之前，父亲总会先粗略地看过一遍。濑名垣不明白，为什么向来没有什么学问的父亲，竟会想到要看书呢？在掮客界，找不到第二个像他那样会看书的人了，所以濑名垣一直认为父亲是个异数。虽然父亲爱喝酒，却不会因此殴打濑名垣，为了做到身为父母该具备的最低限度，他总是竭尽所能，煞费苦心，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濑名垣对父亲毫无任何一丝的嫌恶。

不但不嫌恶，他反而很挚爱父亲直到夜深人静还捧着捡回来的书猛K的身影。但是，旧书店却很嫌恶他的父亲，在这个狭小的圈子，新面孔很快就人尽皆知。初到东京的新掮客，为着微薄的赚头，只好把书当成单纯的『物品』来对待，脸上总是带着愁容。

在这个业界当中，就属『无穷堂』的本田老先生与众不同。他是个已经在旧书界置身有半世纪之久，大家所公认最有鉴赏力和重诚信的老人家。从来卖废书给他的濑名垣父亲身上，他嗅出了回异于其他掮客的『味道』，或许那正是「爱书」的一种心境吧。

渐渐的，濑名垣的父亲愈来愈受到本田老先生的关照，敢跟一个半调子流氓打交道的旧书店，实属异数。旧书的买卖经常还潜伏着危机，那就是交易到的极有可能会是市面上有贩售，但却被小偷借由犯罪行为而取得的书。因此，每一家旧书店无不受到警方的管理与监视。坦白说，旧书店的老板们都认为要完全跟流氓断绝来往是不可能的事，不过总是能不接触就尽量不要接触。然而，像『无穷堂』那样的老店，却公然让一介掮客进到店里来。批评的声浪立刻传遍业界，本田老先生的身边自然是充斥着各种带有恶意的揣测或自以为是的忠告。

但本田老先生并不以为意。他甚至还训勉濑名垣的父亲说：「既然你这么爱书，那就得再更努力一点，将来开间比任何人都出色的旧书店！」。父亲对老先生的为人深感敬佩，之后便因要向老先生讨教而经常出入『无穷堂』。濑名垣也因为跟在父亲身边的缘故，不时去到这间盖在广大土地上的旧书店玩耍，他也一样爱书，只要一被那充满尘埃的独特气味所包围，他就觉得安心。不过，让他说什么也要去『无穷堂』，甚至不惜放弃跟学校朋友们在放学后玩探险游戏或练习传接球的理由——当然并不是书。

第一次造访『无穷堂』的那个夏日，少年蹲在大树的树荫底下，心无旁骛地拔着草。他拭去透明的汗水，发现到店里头一直在观察着自己的濑名垣，少年对陌生的闯入者投以腼腼的笑容，然后摘下身旁鲜红完熟的蕃茄递了过去。

濑名垣年纪虽小却很世故，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从现实的角度来看待任何事物，一般少年该作的梦，就他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他总认为自己终究会步上父亲的后尘，依循他赖以维生的方式——从成堆的废书中挖掘出犹存一丝价值的书，然后再设法卖掉这些来路不明的书。

濑名垣看着被土弄得脏污的白皙手指，看着那受到指头的支撑，表皮泛薄熟透了的蕃茄，再看着少年那张几乎让人错以为是少女的脸庞。

被日光穿透的褐色发丝在风中飘摇，细长清秀的眼睛向下低垂。睫毛在光滑的脸颊上烙下灰色的影子。

「要不要吃？不过，有点快烂了。」

虎牙从薄薄的嘴唇间露出，少年说话的口吻直率而不造作。

这是濑名垣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失了魂的感觉。

这一定就是『无穷堂』第三代的少年。面对比自己小一岁的本田真志喜，濑名垣太一实在很难克制看着他而不管他。

「喔~原来你是因为快烂了才拿给我吃的呀。」

濑名垣失神地一点一点慢慢舔着倒在空啤酒罐里的烧酒。火锅和酒精让身体发烫，还是关了暖炉吧。他爬出被炉，拉开了北侧的纸门，月亮映在后院的池塘，绽放出银白色的光。

先前在浴室忙进忙出的真志喜又回到这里。

「水烧好了，快去洗吧。」

态度依旧冷淡的他，拿起桌上那瓶仅有的啤酒罐，忍不住皱起眉头。「怎么不拿个杯子呢？拜托你别用这种怪方法喝酒行不行。」

「味道不重要，重点是只要能摄取到酒精就行了。」

「什么不重要，那可是我的酒耶。你不懂吗？我是要你别再暴殄天物了！」

真志喜耸耸肩，逼着濑名垣快去洗澡。「小心心脏麻痹哪。」

浴室的位置一样也是面对着北侧的后院。说来有趣，这户人家的后院还曾经是座豪华的日本庭园呢。不过，因为疏于整理，现在只能用「充满野趣」来形容了。在月光的照射下，池塘和群树密布、枝极繁茂的假山，各自形成或浓或淡的阴影，构架出一个幽玄的世界。一般人所避讳的东北向，甚至还讲究地用了古木来搭建门。这道门虽然如寺院大门般建筑在二楼，但已经愈来愈腐朽倾斜，真志喜还因为太过破旧而替它取了个「罗生门」的称号。风呼啸而过时，就好像有来自阴间的客人正好打此门经过。濑名垣笑了笑，并让下巴以下的身体沉到浴池中。

（来就来嘛。谁怕谁。我才不管你是那个世界的人，只要你现身，我一定不会畏战！）

从罗生门进出的主要都是车辆。那是因为屋子的北边正好有条勉强可让车辆通行的道路。它同时也是通往主干道的捷径，尽管路并不宽，但往来的车辆却很多。幸好房子四周围绕着一圈的树木，恼人的排气声才不至于传进屋里。月光投射在停在池塘边的那辆破旧白色小货车上，对照周遭的景物，这货车显得格外突出，感觉就像是江户街头上突然冒出一辆车似的。

濑名垣两眼直盯着那辆真志喜用来外出收购书本的爱车，看着看着终于想起了今晚造访这里的目的。他边哼着歌，边跨出了这座石造的大浴槽。

一走出浴室，就看到坐在被炉里的真志喜拉开纸门，凝望着后院。他就跟先前的濑名垣一样，失神地望着门的方向。手边还有个玻璃杯。

「睡衣，谢罗。」

听到濑名垣的这句话，真志喜才缓缓将视线移回屋内。

「刚洗完澡别冷着了。穿上这个吧。」

真志喜把早就准备好的棉袍丢给他。濑名垣穿上后，钻进了被炉。

「冬天的月亮看起来好悲凉，感觉挺差的。」

「那正是它特有的韵味呀。」

真志喜笑了笑，接着把榻榻米上的烧酒瓶拿到了被炉的桌面上。濑名垣从真志喜手中抢走酒瓶，只倒了一点点在杯子里。

「为什么你可以爱喝多少就喝多少，而我就只能有这么一点点？」

濑名垣压根不理会不满的真志喜，径自拿着酒瓶走到了厨房。将烧酒放在架上后，濑名垣开始默默洗起了碗盘。没多久，就传来了纸门被拉开的声音，真志喜的手从后头伸了过来，把杯子往流理台上一放就转身往里面的浴室走去的他脖子微微泛红。

「小心别淹死了。」

这句话是为了报刚刚那一箭之仇。

濑名垣又折回去喝起了啤酒罐里的烧酒，他坐在被炉里，伸手拉开了隔开寝室的那道纸门。两套棉被。真志喜都已经铺好了。他单手拎着酒罐，移到了有八个榻榻米大的寝室，立刻钻进靠后院那侧的棉被。正当他转身趴着，才刚将罐身微微倾斜，隔开起居室的那道纸门就被拉开了。

看到两床棉被紧挨在一块的模样，真志喜挑动了一下眉毛。他反手用力拉上纸门，故意发出巨大声响，接着便将空着的那一床棉被挪得离濑名垣远远的。

「搞什么啊你。」

还真是大意不得呀，真志喜气呼呼地钻进被窝，背对着濑名垣。濑名垣卡着喉咙暗笑，从被窝中伸出手去拉开面后院的纸门。冷冽的月光，用它清澈的银色手掌往屋里一抹，室内的温度又降得更低了。玻璃门和纸门之间的长廊，看起来湿湿亮亮的。池塘的水面仿佛像盛满了水银般，沉重的掀不起一丝涟漪。

背对着后院和濑名垣的真志喜，别过头去看了一眼。

「你来找我一定是有事吧。」

「难道没事就不能来吗？」

「还好意思说呢，你这个人，没事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真志喜还是背对着濑名垣，坚持不转过身去。濑名垣放下空罐，蹭啊蹭的翻了个身，换成了平躺的姿势。他两眼一直盯着被月亮照得发白的天花板，看也没看就伸手去拉纸门。没想到却碰撞到木条，发出了令人意外的清脆声响。

「我想请你帮个忙。」

「买书吗？」

「没错。」

真志喜叹了口气，终于把身体转向了濑名垣。

「哪里？」

「在M县的深山里。」

「什么时候？」

真志喜就像个小小孩，把被子一直拉到鼻头的位置，不情愿地问着濑名垣。

「我希望能在下礼拜。如果你这边的时间允许的话。」

真志喜两眼看着上方想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目录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不过，你会来找我，应该就表示你很有信心能找到好东西罗。」

「那当然．」

濑名垣回答得有点心虚。「那户人家是村庄里的望族，多少总会有些好东西吧。到时候要是有适合放在你目录里头的，你大可以拿去。」

「算了吧，我可不抱任何期待。」

真志喜用棉被蒙着头，混浊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变成了舒畅的鼾声。

濑名垣睡不着，留心起院子里的动静，池塘的水面响起一种闷闷的，似有有重物向上推举的声音，原来是平时难得现身的池塘鱼精——大鲤鱼，被月光引出水面来了。

「这是个好兆头。」

就连濑名垣的自言自语都遭到月光的放逐，只能在屋外徘徊。回头一看，睡在旁边的真志喜已经又恢复平时的模样，挪开棉被露出了脸。原先蒙在被子里，表情痛苦的真志喜，不消片刻就恢复了对氧气的熟稔，重新开始平稳的呼吸。

「这个人也真奇怪，既然会难受又何必要那样蒙着头呢！」

说着，濑名垣轻轻捏了把他的脸颊，真志喜下意识发出一声呻吟。濑名垣微微一笑。接着闭上眼睛，虽然，他想在这个家中睡得安稳是不太可能的。

湿冷的铁门，隐约涌出血的气味。晨霭静悄悄地往林间深处退去。真志喜从报筒里拿出一份散发新的油墨香气的报纸。

「你真的不吃了早餐再走吗？我很快就好了。」

「不用了。」

说完，濑名垣打开了门。才往门外跨出一步，双脚立刻被雾霭温柔地团团围住。

真志喜一手拿着报纸，身体倚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用刚起床尚不太清醒的脑袋，凝望着在白茫茫中渐行渐远的男人。本以为会慢慢消失在马路尽头，变得模糊的轮廓，突然间又具体了起来。原本打算穿越产业道路的濑名垣，不时看向西边，又折回到了门口。

「秀郎来了。」

濑名垣背对着产业道路，有些尴尬地杵在那里。真志喜抬头看着濑名垣好一会儿，终于嘴角还是露出了戏谵的笑容。

「不是说要走吗？那走啊。」

「你这人怎么那么坏呀。」

濑名垣气恼地发牢骚，接着蹲下身来，手撑着门。从下仰视真志喜。

「既然这样，那你干脆跟我一块当秀郎的『食物』好了。」

「别闹了，濑名垣。快过去那边……」

然而这时，外山秀郎眼看就要打门前经过。先前在雾霭中看到人影的他，停下了脚步。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濑名垣啊。大清早才回来呀？」

濑名垣的手还是撑在门上，他缩起下巴假惺惺地回过头去。

「少找麻烦了，秀郎。」

被他这么一说，秀郎反而靠得更近了。真志喜感觉出濑名垣话中的挑衅味道，直接就拿起手中的报纸往他头上轻轻一敲。秀郎假装没看到，走到了濑名垣身旁，有礼貌地向真志喜道了声早安。

秀郎这种让人家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的轻挑态度，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没变。他是『无穷堂』的常客，别说是在课堂上了，即使是体育节庆和文化节庆，也都像是与他无关似的，每次总见他一个人闷着头看书。从他现在的模样，实在很难想像当年他的头发可是红色的呢！现在的他，头发是梳得服服贴贴，西装也平整得看不到一丝绉折。而且还打了条保守的领带，戴了副黑框眼镜。看来，他已经从扮演一个称职的市公所职员中发现到了乐趣。

「你们两个怎么还是老样子，怪怪的喔。」

秀郎笑了笑。他看了看面对面站在门两边的濑名垣和真志喜，然后耸耸肩。

「你们这种密友游戏要玩到什么时候啊？」

「密友游戏？」

濑名垣直视秀郎。「才没有咧，我是为了买书的事情来找真志喜商量的。」

「而且，我们才不是什么『密友』。」

真志喜用冷静的声音提出反驳，濑名垣原本也想接着辩护，但秀郎却相当干脆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说是『游戏』嘛。」

对喔，真志喜毫不掩饰他对这句话的认同，然后旋即转身离开。还用报纸很优雅地遮住呵欠。

「拜罗，濑名垣。你的打呼声吵得我整夜不能睡，害我现在困死了。」

「你骗人！」

濑名垣大骂回去，四周的空气都动了。视线拉回到产业道路，秀郎的背影已消失在雾霭中。

二

真志喜坐在『无穷堂』的柜枱前，从刚才就一直拿着铅笔专心在写东西。

他脑海里不断浮现书库里的那些书，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去编排目录的顺序。

旧书店的贩卖形式大致上可区分为三种：一、一般的店头贩卖：直接把书卖给来到店里的客人。二、批发—去到只有旧书业者能出入的市集用竞标的方式整批贩售。最后是邮购：由店家自行制作目录寄发给顾客或是图书馆，再接受他们的订购。目录通常都相当程度的反映出该家店和店主的喜好。每一次真志喜在制作目录时都使尽了浑身解数，为了做出一本让客人拿到后会很高兴，而且能充分展现出『无穷堂』个性的目录可以说是绞尽脑汁。「幻想文学与民俗学」是此次的目录专题，他先从市场上或是客人那里收购跟专题有关的书籍，再有系统地登录在目录上。那些自定好专题后陆续收集来的书，都还在书库里等待着目录完成的那一刻。

店里头一个客人也没有，一大早的时候，还来了几个熟客，不过也只是随便翻翻，什么也没买，之后，就很安静了。只有真志喜用铅笔在稿纸上写字的声音在书架间回荡着，偶尔会有牵引机缓缓驶过前面的产业道路。当坐在牵引机上的男人与坐在柜枱后的真志喜目光交会时，总会和气地对他点点头。

真志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展一下背脊因久坐而感到的不适。他走下柜枱，穿上胶鞋。虽然他今天也一样穿着长袍，不过却也让人意外原来他也有不细腻的部分。因为嫌穿木屐麻烦，所以在店里他通常多半拖着胶鞋走来走去。

调整着架上的书，真志喜不禁微微笑了。濑名垣向来不喜欢真志喜穿胶鞋。

「既然都穿上了长袍，脚上穿的当然也得讲究点嘛。」

说这话时，他人站在店外吐着烟。濑名垣这个人的穿着花俏，而且连细节也不放过，里里外外都一样精心打扮。真志喜用手挥赶从门口飘进来的烟，冷冷地回他一句：「穿什么还不都一样，重点是只要有穿就好了。」

后来，濑名垣送来了一双原色木屐。此后每当真志喜要去书市，或是参加旧书店的众会时，便会舍胶鞋而改穿上那双木屐。穿长袍，说穿了只是真志喜刻意要虚张声势罢了。因为，同业或客人难免会藐视他的年轻。光是瞧不起这点也就罢了，怕就怕他们会质疑自己资历尚浅，不具评论书本的能力。所以真志喜才会尽可能的穿着和服，至少让自己表面上看起来有「那个样子」。因为无法让顾客产生信赖感，是不配当个生意人的。

真志喜往外头看了一眼，脑海突然浮现出濑名垣蹲在店门口抽香烟的画面。濑名垣是不在这个家里头抽烟的，这点他倒是挺谨守分寸。遇到烟瘾一来，忍不住的时候，他总是跑到门口边看着坐在柜枱后头的真志喜，边吸上两口。就像年少轻狂的高中生总爱蹲在一块抽烟那样，只见他眼神飘然地抽着烟。真志喜会从书架间，偷看他用修长的指头夹着香烟的模样。有如猛禽类般锐利的眼神，被烟熏给眯成一条线。经年累月的搬书工作，使得濑名垣练就一身好体魄。记得念高中的时候，印象中他还是又高又瘦的，不知不觉体格已经变得跟真志喜截然不同了。真志喜从和服的袖口，看了看自己没什么肉的手臂。耳里仿佛传来濑名垣用着低沉嗓音唤着「真志喜」的声音，独自一人的真志喜红了脸，赶紧将手中的书随便往书架上塞。

濑名垣鲜少到这个家来。两人会见面的地方不是市集就是濑名垣的事务所。不过，只要一遇到像这次这样，真志喜不太出现的情形，他便会跑来看看他。每当看到濑名垣伫立在屋外那盏灯下的身影，真志喜就会暗自吐一口气，那当中蕴含了外人所无法窥得的笃定与踏实。

濑名垣仍保有对我的那份执著，他没忘记我，还记得来看看我。

真志喜是为了想确定濑名垣的心意，才以忙碌为借口而没去市集的，即使明知做出那种试探动作的自己很肤浅，但濑名垣的关心，对真志喜却是绝对不可或缺的。

（没错，没有人比我更需要他了。）

带着颤动的殷切，真志喜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自从那个遥远的夏日，濑名垣跟着父亲第一次走过『无穷堂』的大门起，真志喜就对他产生了莫大的兴趣。这是一天大半的时间都花在阅读上，向来不喜欢与外界接触的真志喜，首度想要主动接近的对象。对生活在淡彩中的真志喜而言，濑名垣就如鲜艳的原色太阳般教人眩目。当濑名垣讲起他以往所生活过的陌生土地，真志喜总是听不腻。从他那里，真志喜学会了从不曾碰触过的棒球或是躲猫猫的游戏。对身为第三代掌门人，从小在父亲严格管教下，只懂得专研旧书的那个少年真志喜来说，濑名垣所代表的就是那个未知的大千世界。

「你这个人啊，没事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真志喜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对濑名垣说过的那句话。他露出苦笑。一直以来，真志喜的世界都是透过濑名垣而存在。没有他的时候，真志喜的生活就只是在时间仿佛静止的店里，等着客人上门而已。他只要每天开店后，坐在柜枱后头发呆就行了，即使大地震来袭，眼看就要被书山给压垮；就算突然发生世界大战，世界变得动荡不安，他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依然发愣的坐在店里。

店里的旧书静静地沉眠。写这些书的人们，几乎都已不在人世。仅留下已经不存于这个世上的他们的无声低语。这些书反应出，他们在世时的喜悦、伤悲、思考和烦恼。真志喜喜欢静静聆听那些书所发出的声音。书本的寿命很长。这些不知已经传过多少人的书，从来不知何谓「老」，优哉游哉地在『无穷堂』等待着下一个主人的出现。守着那样的书，压根无须理会外面的世界和时间。

不过，濑名垣却无法坐视真志喜整日被亡者的嗫嚅声所包围而心不在焉。个性开朗又具行动力的濑名垣，坏虽坏，却散发着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从小就受到大家的喜爱，就连向来爱挑剔的业界那帮老人也很喜欢他。从学生时代，朋友就多。他永远都是人群中的核心，一心想把老是一个人茫然度日的真志喜拉进人群当中。有濑名垣在，真志喜才会有时间流逝的感觉，懂得笑，也知道了什么叫做焦虑。

（可是，濑名垣会那么照顾我，绝不是因为他喜欢我。）

真志喜低着头走回到柜枱，每次濑名垣来到家里，总会编派出个理由，「我来看看你」这种话他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

（他是因为认为自己欠我一份人情，所以才一直关心我的，其实他对我根本没必要有任何的罪恶感和也不需要尽什么义务……）

想到「义务」这个字眼，真志喜深深赶到受伤，同时，又对立场动摇的自己感到生气。

（也罢。就算他是为了义务感而跟我在一起，那又怎么样？我们彼此的利害关系一致。所以，偶尔会碰在一块工作。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

努力说服自己的同时，真志喜也看穿了自己胆小又自私的心态——尽管不想濑名垣因为「亏欠」等种种理由而被自己所束缚，但也绝对不会对他说出「你可以离开我了」这种话。

都过中午了，还是一个客人也没上门，看着被冬阳照拂的屋外，真志喜益发觉得像这样坐在柜枱后编写目录的行为简直愚蠢到家。他进到正房，再一次锁好家中的门窗，也确定了烛火都已关上。站在寝室的玻璃门前，看看就在脚边的后院池塘，他突然想到，对了，该去给鲤鱼喂东西吃。真志喜拿起放在玄关的饲料袋，但又觉得门锁开开关关的实在很麻烦，于是又特地折回到店铺，从店门走到外头。

他望着冬天荒芜的菜园。被拨翻过的黝黑土壤上，杂草的根部已经又牢牢盘据其间。这些正是那天晚上，濑名垣错认成蔬菜，之后又重新种回菜园里头的杂草。濑名垣也有他坚持的一面。看到菜园中这些濑名垣回去后，就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似的，恣意生长的杂草，真志喜心中不免嘀咕，杂草这种东西明明随便丢丢就行了，何必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呢？

到了春天，再多种些蔬菜吧。真志喜心里想着，同时也想起了当初教自己在菜园里种蔬菜的父亲，不，「想起」这个字眼用的其实并不正确。直到现在，幼年时和父亲一起在这个菜园种菜的经验，几乎是真志喜与父亲相处的唯一记忆。运土、混合肥料、浇水。祖父边整理旧书，边微笑守护着父亲的身影。真志喜爱极了那样的画面，不时抬起头仰看站在逆光中的父亲，然后朝着祖父挥挥手。

对『无穷堂』的人来说，家业就是生活全部的重心，不论是真志喜、祖父、还是父亲，都鲜少聊到旧书以外的话题。父亲和祖父的关系，与其说是亲子，倒不如说是师徒还较为贴切，也因此，真志喜才会一直认为这就是一般正常家庭该有的相处模式。

他已经不记得在这个与家业毫无瓜葛的菜园里，和父亲到底谈了些什么，也完全记不起父亲的容颜和表情。然而，开垦菜园的记忆却早已深植在真志喜的心中，所以根本不需要去「想起」。

或许处心积虑要让菜园生生不息，永保绿意盎然，也都是跟那样的记忆有关吧。真志喜很气自己在这样的动作背后，还潜藏着对于过往的依恋。而濑名垣之所以会将微不足道的杂草原原本本地种回菜园里，或许正是因为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真志喜的那份依恋和执著。在面对这样的濑名垣时，真志喜也才会出现连自己也分不清楚是安笃还是生气的复杂情绪。

蹲在菜园旁，如同瞪视一般看着那些杂草的真志喜，被小鸟的展翅声拉回到现实。他在大树下找了栖息在树上，唧唧啾啾叫个不停的小鸟，接着才沿着房子绕了一大圈来到后院。

在池边等了好一会儿，鲤鱼却迟迟不游上来。这是常有的事。就算撒了饲料，也无法确定它到底是吃了还是没吃。真志喜心中总怀疑池里存在着鲤鱼的真实性。不过，濑名垣倒是很坚持池里的确有条大鲤鱼。

「你没看到它偶尔会跳出水面吗？记得一定要喂饲料喔！」

感觉上黑压压的池水似乎真有东西在里头沉潜着，真志喜决定撒下饲料。不过，真志喜还是很怀疑那东西真的就是鲤鱼吗？

祖父生前也是站在这个池边喂鱼。那时池水一样也是黑黑的，真志喜只是默默的相信那里头有鲤鱼。现在的情形也是一样。尽管从不曾在这个池子里见过鲤鱼的艳丽色彩，而且濑名垣也说里头有鱼，所以或许里头真有鲫鱼还是什么的吧！

「多吃一点喔。我会离开一阵子。饲料要是不够吃的话，就自个儿找些绿藻来吃吧。」

这就是独居的悲哀，真志喜有个毛病，就是会对着不会沟通的东西说话。他对着不见踪影的鱼说话，盯着漫浮在水面上的饲料好一会儿。突然，他想到，好像从来不曾见过父亲在池边喂鱼的样子，他甩甩头，像是要抛开那个念头似的，转身走回店里。

才刚要踏进店里，背后就传来一声叫唤。

「真志喜。」

回过头去，门边站着的是住在附近的儿时玩伴美铃。

「嗨！欢迎欢迎，不进来吗？」

美铃摇摇头。

「不了，我田里工作还没做完呢。」

美铃跟真志喜同年，从小到大都读同一所学校。颇具大姐风范的她，从小就处处照顾着真志喜。她大概是不放心真志喜，觉得他除了看书外什么都不会吧。即使在跟同年级的秀郎结婚后，仍然会在兼差帮忙田里工作时，趁着空档，像现在这个样子跑来探望真志喜。

美铃用小碎花图案的工作服擦了擦沾了土的纤细手指，然后递出了手上的那只纸袋。

「你今儿个不是要出去办货吗？车上要是肚子饿了，就吃这个吧。」

「谢谢你。」

真志喜接了过来，往里头看了一眼，是地瓜干。

「你应该喜欢吧？」

「嗯。」

真志喜羞涩地笑了。美铃身体倚靠着门，紧盯着真志喜的脸。

「你脸上明明好像写着『我每天都吃玫瑰酱喔』，可是喜欢的却偏偏都是些地瓜干、柿子干、杏桃干这类的东西。」

「要你管。」

孩提时的眼神突然带着恶毒。「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我看你最好停止一头咖啡色头发再加上小碎花农夫裤的打扮了。可别到时把秀郎吓跑了，才怪我没先跟你说喔。」

现在哪还有人穿这种农夫裤。而且还是自己缝制的。听真志喜说了这么一大串，美铃哼地冷冷一笑。

「穿这种衣服活动起来很方便啊，而且圆圆的不是很可爱吗？我老公每天都对我说『能娶到美铃这么可爱的老婆，实在是太幸福了』呢！」

「别开玩笑了。」

「对了，你办货是跟小太一块去吧？」

美铃管濑名垣叫「小太」。美铃一下就切入问题的核心，真志喜显得有些退缩。

「喔喔，你指的是濑名垣啊。」

他假装若无其事，但美铃却不怀好意地笑了。

「还说什么『你指的是濑名垣啊』，从前，你不是每天都「太一、太一」的，在后头追着他玩吗？」

真志喜终于无法压抑心中的忐忑，耳垂都红了。

「那是从前，现在我们只是工作上的伙伴。」

「干嘛说得那么生疏呀。」

美铃夸张地叹了口气：「小太到现在不都还叫你『真志喜』吗？」

难道……美铃皱起眉头，压低嗓音。

「你到现在还那么ㄍ一ㄥ？」

「我哪有。」

真志喜苦笑着。「ㄍ一ㄥ的人应该是濑名垣吧。」

是吗？真志喜转身背对着说这话的美铃，手轻轻一挥。

「我得准备一下好出门了。不在的期间，一切麻烦你了。」

美铃有店的备份钥匙，每次真志喜不在，她都会找时间来帮忙看店。

「我知道——。反正随便卖罗。」

「拜托你好不好，一定要照着上头的标价卖。」

美铃随口答应了几句后，便沿着产业道路返回田里去了。

真志喜换上了比较适合开车的服装，一条旧牛仔裤，上半身另外还披了件缝着「旧书公会」字样的背心。没穿长袍的他，看起来年轻多了。穿有「旧书公会」字样的上衣，总该不会还有人看不出来他是旧书店的人吧。

真志喜把门上的窗帘拉好，关上玻璃门，上锁。真志喜拎着只放了一套换洗衣物，皮革几乎快要斑驳的咖啡色小皮箱，一身轻便地绕到后院。

他来到停在池塘边的白色小货车，清了清昨天掉落在货台上的落叶，然后撑起车篷。将皮箱往货台一扔，真志喜钻进了驾驶座，试转了好几次钥匙，才终于发动了引擎。这是台已经快要报废的小货车，他用力踩下油门，摇摇晃晃地穿过歪斜的罗生门。真志喜的买书之旅就此展开。

午后的神田，街上交织着来去匆匆的人潮与车潮，十分热闹。真志喜开着破旧的货车，沿着熟悉的街道，来到了濑名垣公司所在的住商混合大楼，硬是直直把车给停在大楼前面。这条从大马路上弯进来的路，其中的一侧早就停满了车，濑名垣大概早就在窗边守候了，没多久就已经见他从又黑又湿的水泥楼梯跑了下来。

「不好意思耶，还让你特地跑这么一趟。」

真志喜用力拍了一下不怎么灵光的车门，接着上锁。

「你就这身打扮去办货吗？」

真志喜上下打量濑名垣的模样后，不禁皱起眉头。濑名垣还是老样子，穿的一点都不像是开旧书店的。今天他穿了卡其色的连身服，外加一双作业人员穿的那种硬梆梆的靴子。而头发呢，则是朝着四面八方往上竖起。

「上回，梅原老伯那儿来了个美国大兵。我帮他付了买旧书的钱，跟他换来这身衣服。」

真志喜不可置信地耸耸肩。

「现在又不是被占领的时代，哪来这种黑市交易？」

「这地方的时间是静止的。一定是聚集在这里的书扰乱了这个城市的磁场。」

濑名垣说得煞有其事似的，不过真志喜根本懒得理会他，直接就往大马路走去。

「我想在出发前，先看看书市的情形。」

「梅原老伯还不到中午就已经打了好多通电话过来了。一直问『真志喜还没到吗？』。」

两人并着肩，一块走到由书市所设立的旧书会馆。

神田是一条旧书店林立的旧书街。依星期来做区分，每天都有不同领域的市集在这里举行。从以前开始，来自全国的旧书店老板就会汇聚于此，有人来卖货，有人则是来竞标买货。

濑名垣的公司兼住家，就位于神田巷弄里的一栋大楼的二楼。虽然隶属于旧书公会，而且还冠上了『旧书濑名垣』的名称，但公司里却连一本旧书的影子也没有。原因是，那并不是一家「店」，而是如文字所叙述的，就是一家「公司」。

「你也该好好经营你的店了。」

当旧书公会的建筑物出现在眼前时，真志喜冒出了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辆的噪音太大，听不清楚的缘故，濑名垣并没有答腔。真志喜悄悄叹了口气。对成天在店里排放书本，采零售方式卖书给客人的真志喜来说，像濑名垣那样的旧书店，严格说起来根本不能算是「旧书店」。濑名垣没做零售。他搜集了许多大学、学会或是集会的名册。尤其是锁定那些在地方上研究乡土史的老人为目标，有计划性地和他们多所接触。报纸上的死亡栏，他也从不放过。一旦当他所锁定的人物过世，他立刻就会去跟对方联络收购书本的事宜。通常，家人在面对那些大量被留下的书本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时，当先前不时会寄卡片来问候的「神田的旧书店」提出「我想买书」的要求时，家人都会觉得如释重负，然后请对方来估价。

濑名垣接到委托后，便会立刻赶到对方那里去买书。

当然，对方一定相信濑名垣在神田拥有一间店。然而，他们却不知道那家「店」连一本书也没有。濑名垣的旧书店确实隶属于公会，不过他一买到书，就会直接宅配到市集。完整的乡土资料是很受旧书业者欢迎的。通常都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听说研究乡土史的人还真是不少。总之，濑名垣所做的，就是先从一般人那里一口气买回大量的书籍，再直接拿到市场上卖给其他旧书业者，也就是所谓专门批发旧书的旧书店。

因此，濑名垣的公司里，就只有一张旧床、长袍和事务机。若说还有什么，就是电话和各种名册了。濑名垣只会在市集或是其他旧书店，买买偶尔出现的学会名册，要不就是大学之类的教职员名册。

「名册可是我吃饭的家伙哪。」

濑名垣经常这么口出狂言。不过，真志喜不同，他的喜悦来自于与顾客的交谈、也来自于把买来的书加以排放整理到贩售的这段过程，所以他一直对濑名垣这种将大批大批的书籍，左手进右手出的做事方式感到很不以为然。撇开这些不谈，濑名垣确实具备了经营旧书店的天份。他一眼就能准确看出书的价值。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有一颗诚实的心。与生就具备了与好书邂逅的第六感与运气。以及吸引顾客的鲜明个性。

濑名垣浑身散发出「天份」的光芒，而这种天份绝非靠努力就能拥有。就这个层面来说，他的确是一时之选。然而，他却对自己的幸运视而不见。至少，真志喜是那么认为的。而且濑名垣明明可以把一家店经营得很成功，却只顾着专心在做批发生意，这点也让真志喜倍感压力。

濑名垣不开店的原因，多少和真志喜有关。真志喜自嘲地撇撇嘴。祖父、父亲和真志喜，『无穷堂』这三代掌门人，联手将濑名垣父子五花大绑，团团束缚。在当时那个乱无章法，浑沌不明的旧书界。

在罪恶感交叠着苦闷的同时，真志喜亦尝到一种甘甜、隐晦的满足感。不存在的罪与惩罚，把濑名垣和真志喜牢牢联系在一起。别离开我，真志喜是这样想的。然而，不愿放开濑名垣的，却是真志喜。

才踏进竞标室，一个脸上堆满笑容的老人立刻趋上前来。

「喔，真志喜，你好吗？」

旧书界的权威，『天壤堂』的老板——梅原老先生。芙蓉图案的红衬衫、皮外套、Levis牛仔裤，外加一双木屐，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身打扮实在疯狂。濑名垣和梅原似乎很对味，交情好到可以互相交换衣服穿。这两个人那种只管自己高兴的特殊穿衣癖好，对服装一点兴趣都没有的真志喜来说，实在觉得有点无福消受。

「好久不见了，您还是一样的花俏。」

梅原干笑两声，真志喜接着往里头走去。

「哪里，这已经算是我比较朴素的衣服了。濑名垣今天穿的连身服，本来是我要的哩！」

「那也没办法，谁叫你穿起来太大了。」

完全被梅原忽视的濑名垣，边点着烟边跟在二人后头。

「上次那个教授，后来怎么样了？」

「喔，那个啊，我怎么给忘了。」

梅原啪的拍了一下手掌。「我还没确认呢。」

「喂喂喂，老伯。你太混罗。」

濑名垣夸张地叹了口气。看到濑名垣和梅原还是老样子，依然这么融洽，真志喜心中涌起一股安心感，就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晚上我再打电话问你，在那之前你最好先确认清楚。」

「居然在那边自以为是的命令别人。」

梅原不以为然地发着牢骚。

『无穷堂』的第三代年轻掌门人——真志喜，做批发的濑名垣，以及十分照顾他们两个的梅原，这三个人的组合，吸引了同业们的目光。

「唉呀呀，这不是『无穷堂』的少爷吗？最近怎么很少看到你露脸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四十多快五十的槙原靠了过来。从前曾经有段时期在本田老先生底下学习的槙原，对年轻的真志喜一向很有意见。他几乎是公然对着真志喜皱眉头，那意思像是在说，就算是孙子，也不能一下子就把老店『无穷堂』的招牌交给一个小鬼来扛呀。真志喜态度温和地对他笑了笑。

「这一阵子我都忙着在编写目录。预定下个月能出刊，到时我再寄给您。」

不一会儿，四周聚集了愈来愈多徒字辈的人，大伙都想来跟『天壤堂』和『无穷堂』这两大老店的老板问声好。濑名垣避开人群，走向了几个在一起谈笑的年轻人。真志喜羡慕地远远看着他们对着展出品品头论足。

市集的竞标，采用的是放标的方式。成捆的书都会先放在屋里，每捆书都有一个信封，再由旧书店将写有金额的纸条，放进自己中意的信封里。最后由信封中出价最高者得手。大伙在会场里随意闲逛，用敏锐的目光审视这些书，然后迅速将写有金额的纸条投入信封内。有的人若无其事地打探卖同类书的店家动向，也有的会跟交情不错的店家互相交换情报。当你一直盯着某些书看时，

「喔，那些书不错是吗？」

立刻就会引来其他店家的竞标，竞争率便会大为提升。因此，每个人都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个个都小心翼翼的，就怕被别人看穿自己的喜好和目标。

真志喜也在展场绕了一圈，并没看到特别吸引他的物件。不过还是参加了两、三捆觉得勉强可以放进目录里的书的竞标。要是得标，这些书就先交给梅原保管。

「怎么，特地来这么一趟，这么快就要走啦？」

「抱歉。我得在傍晚前出发，这样今晚才能抵达那里，因为预计明天一大早要进行估价。」

「濑名垣原本就经常四处奔波去买书，这回，连你也要一起去了，年轻人认真工作是挺好，可是我都还没能好好跟你聊聊呢。」

濑名垣注意到真志喜已经把会场约略绕了一圈，脚步从容地走了过来，真志喜用余光瞥见了他的身影，同时耳里也传来槙原故意大声语带嘲讽的话语。

「咦，『无穷堂』的少爷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啦。看你跟掮客在一块，我还以为在这次的会场上会出现什么好货咧！」

知道濑名垣突然停下了脚步，真志喜握紧拳头，梅原轻轻把手放在真志喜的手腕上，真志喜发现自己的表情紧绷，于是试图想掩饰内心的激动。然而，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脸色很难看。一想到濑名垣看到自己这种反应，不知会作何感想，真志喜赶紧深深吸了口气，平复情绪。

濑名垣故意从旁一把搂住真志喜的肩膀，冲着槙原笑。

「太过份罗，槙原。」

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濑名垣的瞳孔却散发出一股让槙原不得不闭上嘴巴的力量。「我才不是『掮客』。你不知道我现在是优秀的批发商吗？下次，我会多买些好书，一口气全送到市集上来，请你慢慢期待罗！」

「喔、喔喔。」

香烟的烟缕被濑名垣的口气给吹得细细的，打了个寒颤的槙原，气势突然弱了下来，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怕给槙原听到似的，濑名垣偷偷对着真志喜咬耳朵。

「不过，他也没什么好期待的啦！依我看呢，那个槙原大叔根本不懂得出标。换句话说，就是不识货啦。」

真志喜的紧张顿时消失，露出了如绽放的花朵般的笑容。

「猪头，要是被听到了看你怎么办。」

「我又没说错，来，我们走吧。」

濑名垣先一步迈开步伐。真志喜很快地跟梅原打了声招呼后，赶紧走出大门追了上去。

「多买一点回来呀。」

背后飞来梅原老伯的殷殷交代。

三

回到濑名垣公司，两人钻进了停放在前面的小货车。

「门窗都锁上了吗？」

「喔喔，锁了锁了。就算没锁也不要紧。反正也没什么好偷的。」

坐在副驾驶座的濑名垣，似乎感觉很局促，回答的时候还不时调整膝盖弯曲的角度。接着，他伸手拿起了放在仪表板上的纸袋。

「这是什么？」

真志喜终于成功发动了引擎，这回又换成了跟暖气的开关缠斗，弄了半天一点动静也没有，真志喜忍不住用力槌了开关周围几下，没多久就吹出了冰冷的风。濑名垣把从公司带出来的布包，从已经破了的隔间玻璃窗，往后扔到货台上。

「喂，很冷耶。」

「忍耐一下。待会儿就会有暖风出来了，要是没风吹出来，你再帮我槌两下。」

「这台车也未免太烂了吧。」

像是在回应濑名垣的话似的，货车开始行进时还前后摇晃了几下，每次只要一换档，车体就会出现一阵不祥的痉挛。

「真志喜，你也该换台车了吧，这部车已经从你祖父、你爸爸、一直到现在了耶！」

父亲的话题一出，真志喜立刻佯装出专心开车的模样，濑名垣也没针对这个话题再追究下去。

「况且，每次出去办货，我也都有用到这部车，放心，我一定会出一半的钱。」

「我再考虑看看。」

真志喜冷淡的口气，令濑名垣不禁耸了耸肩，他重新把视线放回到自己膝盖上的纸袋上。高速公路的入口相当壅塞，小货车有如阿苏火山的喷火口般，喷出浓浓的黑烟，缓缓加入车阵当中。

「那是美铃给的，说是地瓜干。」

濑名垣面露喜色，打开了纸袋。

「哇啊，看起来好好吃喔。」

他拿出一片撒上粉的地瓜干，立刻咬下一口，然后也拿了一片往真志喜嘴边送。真志喜嚼地瓜干时，眼睛仍旧专注地看着前方。车阵温温吞吞地往高速公路移动，放眼望去尽是单调的景色，濑名垣只好注视着暮色渐沉的天空。

「好久没见到美铃了，她还好吗？」

「她居然穿着粉红色的农夫裤喔。」

「哈哈，真不愧是美铃的作风，下次，我也要她替我做一件。」

真志喜不悦地蹙紧眉头，看着真志喜冷冰冰的侧脸，濑名垣突然兴起让他眉头锁得更紧的念头，于是从连身衣的口袋拿出了皱巴巴的烟，点上火。真志喜扬起细眉，用手摇下车窗。冷风瞬间从缝隙吹入。

「我还以为今天会比较暖和，没想到傍晚还是那么冷。」

濑名垣是彻底败给了真志喜的无言抗议，只见他把手伸向了车上的烟灰缸，烟灰缸啪的一声掉下来。不过，在这辆车上这可是稀松平常的事。濑名垣冷静地将烟捻熄后，又硬把烟灰缸塞回原来的位置。

这车破是破，不过真正有问题的恐怕还是真志喜的开车技术吧。在休息站，濑名垣边吸着乌龙面，再次确认了自己这个一直以来的想法。坐在隔壁的真志喜吃的则是红豆饼和章鱼烧。濑名垣叹了口气。

「拜托你把那件旧书公会的外套给脱了好不好。」

「为什么？这个打扮不是很适合这次出门的目的吗？」

真志喜拿起最后一个章鱼烧，仔细沾上酱汁，满足地送进嘴里。「况且，我又不是要穿着这个去相亲。哪像你，穿衣服也不会分一下场合和目的。」

大部分的话，濑名垣都没听进去，只顾着追问真志喜，只差没揪着他的肩膀猛摇。

「你要去相亲？」

「才没有。」

真志喜喝了一口免费提供的茶，立刻站了起来。

濑名垣好说歹说才说服了闷闷不乐的真志喜换他开车，小货车顺畅地在夜间的高速公路上奔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真志喜，不是看着前方红色的车尾灯，要不就是看着对向车道的灯火，仿佛怎么也看不腻似的。车内刚刚好的暖度让人觉得很舒服，真志喜嘴里嚼着地瓜干，整个人都靠在车门上。

「说吧，这次委托你的是怎么样的客户？」

「我没告诉你吗？」

「上个礼拜你在我家吃火锅时，只说要我陪你去买书而已。」

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濑名垣用指尖搔了搔额头。

「我记得跟你提过那地方是在M县的深山里。对了，你有带雪链吧？」

「一直都放在货台上，没拿下来过。」

「山顶上的积雪好像挺厚的喔。」

真志喜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能等到春天再去呢？」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们做批发的，最重要的就是手脚要快，一堆跟豺狼没两样的同业，可是在一旁虎视眈眈呢。」

这么说也对，真志喜沉默了下来，濑名垣像是在背书似的，一口气全念了出来。

「戏剧类五百，乡土史一千，文学、历史、民俗类二千，还有其他有的没的杂志集锦册呢。」

「这么说最少就有三千五百册了。连打包也算进去，这趟恐怕得花不短的时间喔。」

濑名垣点点头。

「而且，委托人虽然是死者的太太，不过听说亲戚里头有人对卖书可是持反对意见的。」

「为何？」

「当中就有人主张应该捐给地方上的图书馆，说是保存性较完整，而且这么做对死者也比较好。」

真志喜笑了笑。

「这情形倒是很少见。通常不都先是配偶不愿意卖，最后在亲戚的劝说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请旧书店来估价的吗？」

「唉，到底是卖比较好，还是捐出去比较好，这事是没个准的。」

「当然是应该卖掉。」

真志喜说的斩钉截铁。「一旦进到图书馆，这本书就死了。唯有透过流通的方式，去到想要的人手中，这种书才叫做有生命的书。」

濑名垣被后方的大卡车给逼到上坡车道。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开出一个让对方满意的价钱，完成交易，不过，按照目前这个速度，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的了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车子一换到濑名垣手上，跑起来就格外畅快。起初，真志喜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不过，最近，他倒是不再那么介意了，反而享受起随车摆动的惬意。为什么不管是电车，还是一般车辆，那种一再重复的固定频率，总会引人入眠呢？真志喜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乡。

一边作梦，却又清楚地知道那只是个梦境。捕蝉的小学生濑名垣，对着与他同高的真志喜，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看，真志喜。这只蝉拿来做标本，大小刚刚好呢！」

「嗯！」

蝉在网子里，发出类似关掉日光灯后所发出的声音。真志喜战战兢兢地往网内一看，才发现原来那是翅膀震动的声音。书房里那套制作标本的工具，顿时浮现在脑海。原来，针筒填装好药品后，就是被注射进这个硬梆梆、一节一节的躯壳里。在止不住的好奇心和更甚于此的罪恶感当中犹疑不决的真志喜，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过，濑名垣却没看出真志喜的犹豫，早已先一步往玄关走去。如此一来，真志喜也只好连忙跟着追上去了。在铺满石头的宽敞玄关脱了鞋后，然后就通过长长的走廊进到了书房。

店铺里传来了交谈声，好像是真志喜的父亲从邻居那儿买书回来了。真志喜的祖父和濑名垣的父亲，正针对这些书不知在讨论着些什么。真志喜和濑名垣压根不在意外头所发生的事，心思全放在手中的蝉上。

「我们偷偷在这背上打针吧。」

被注射了药品的蝉，虽然短暂挣扎了一下，发出唧唧的声音，不过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濑名垣怱地将蝉拨到地上，真志喜胆战心惊地试着戳了两下，蝉已经一点反应也没了。

「死了吗？」

「应该吧。」

二人沉默了一阵子，终于，真志喜轻轻将蝉放到了掌心。

「感觉好像变轻了耶。」

「一定是心理作用吧。」

「太一，我看还是别做成标本吧，再想想能做什么好了。」

濑名垣气呼呼地看着真志喜，但真志喜却不知道，视线仍然停留在蝉的身上。濑名垣整个人倚靠在书房的墙壁上，显得无可奈何。

「随便你。可是你那项自由研究作业怎么办？暑假已经快结束了喔。」

「是喔。」

「你这个人好像永远都不懂得紧张耶。」

濑名垣动动手脚，伸展一番，突然，从身旁的书山中，抽出一本脏脏的小册子。「这是……」

「怎么了吗？」

真志喜挪到濑名垣身边，手里依然小心翼翼地捧着蝉。「那里的书，都是爸爸要丢掉的，他说那些都坏得太厉害，没办法拿出去卖了。」

濑名垣大致翻了一下内容，声音颤抖地喃喃说着：「怎么会……」

「到底怎么回事啊？太一。」

「真志喜，这很可能是本不得了的宝物啊。」

濑名垣雀跃的声音、在店里头忙进忙出的父亲、手中死去的蝉……

不行，真志喜心想，不能让父亲看见，一定要趁他还没发现时，原封不动地放回那堆准备丢掉的书山里。然而，濑名垣已经拉着真志喜的手，从柜枱后头跑到店里去了。

「伯伯，这本书，可以给我们吗？」

糟糕，完了！原本一动也不动的蝉，居然恐怖地在掌心里蠕动了两下。

「……」

扯着喉咙大声尖叫，却怎么也叫不出口，真志喜惊恐地逃离了梦境。小货车还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每碰到路上用来防止驾驶打瞌睡的突出物，车子总要晃动一下。看着濑名垣那张在橘色灯光下的侧脸，真志喜才安心地吐了口气。

「你没事吧？」

本以为一直都只注视着前方的濑名垣，此时虽然依然还是正视着前方，但却伸出了他的左手。干干的手掌轻轻放在真志喜的额头上，为他拭去湿漉漉的汗水。

「要不要我开到附近的休息区？」

真志喜委婉地拨开了濑名垣的手。

「我没事。一定是昨天编写目录累坏了，才会那么困。」

「你做恶梦了。」

濑名垣没让真志喜想拨开他的那只手得逞，反而，用他的左手握住了真志喜的指尖。

「是不是因为槙原？因为他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真志喜可以感觉到濑名垣对所有的事都充满了深深的后悔，他停止了让指尖获得自由的挣扎。

「是美铃。」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字，让濑名垣忍不住瞄了真志喜一眼。真志喜还是固执地直视前方。

「美铃问我，为什么管你叫『濑名垣』，把你喊得那么生疏。」

濑名垣的笑容凝结在半边的脸上。真志喜轻轻将手从濑名垣手中抽出来。

「我要直呼你的名字。」

安静的声音再度回荡在耳边。濑名垣靠着有节奏地轻敲方向盘的方式，来压抑潜藏在血液里的躁动。

「一定是秀郎又在乱灌输她些什么了。」

「或许吧。不过，美铃这个人也是蛮敏感的。」

「我们两个好像没什么正经的朋友耶。」

真志喜浅浅笑着，凝望着身旁流逝的黑暗。

「……就算我只喊你的姓，没喊你的名字，你也不曾说过我什么。」

「你有呀，有喊我的名字。」

看不出真志喜的表情。不过，从濑名垣的角度所看到的那只耳朵却变红了。

「我哪有……」

这几个字，真志喜几乎是用挤出来的。「只有在像这样聊天的时候罢了。」

「你怎么叫我都无所谓啦。」

这话有点言不由衷。然而，濑名垣却必须用冷静的口吻这么告诉他。

「反正在必要的时候，你就会叫我。不管怎么叫都行。」

明显看得出真志喜松开了紧绷在肩头上的力气，濑名垣再次伸出手，温柔地撩拨真志喜的头发。

「再睡会儿吧。」

「专心开你的车。」

真志喜压住濑名垣的手，突然严厉地说。接着，他靠着门手托着脸，就像练习场的教官似的，采用扣分方式监督起濑名垣开车的情形。

再怎么开，小货车也飘不出一百公里以上的速度，到达最艰钜的山上时，已经是半夜的事了。

二人一起在高速公路的出口为车子加装上铁链后，濑名垣打了通电话给梅原。从梅原那儿，濑名垣拿到了他想知道的情报，经过一番仔细的盘算，他接着又打了通电话给委托人。来委托的那位女士要他们去她家过夜，还说再晚都没关系，怀着戒慎的心情挂上电话，濑名垣回到车上后，发现真志喜已经在副驾驶座上安静地睡着了。

濑名垣先是确认过地图上的方位，接着慢慢把方向盘打往北边的方向，并且暗暗叹了口气。刚刚，真志喜确实是梦到了那天的事。十来年前的那一天，也就是决定真志喜和濑名垣命运的关键的一天。即使现在，濑名垣还是只要一想到那天的事，心中就充满了痛苦的悔恨，同时又存在着超越那份悔恨的深深笃定。从那一天起，濑名垣就再也不想离开真志喜了。对此，濑名垣很明白自己有多么的开心。不过，同时却又深为无法向真志喜倾诉所苦。真志喜认为，是罪恶将两人紧紧相系。他认为濑名垣因为对他怀有罪恶感，才会陪伴在他身边的。然而一方面，他又对自己抱有这种卑鄙的想法，感到羞愧。而真志喜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也让濑名垣感到焦虑不耐。

但是，他却没办法对真志喜说出「不是那样的」这种话，因为没有勇气，抛开深植在心中的那份愧疚与罪恶感，濑名垣最后还是选择了留在真志喜身边。然而，两人却长时间受到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个无法触及的东西所阻碍，因此对表露心迹总有所迟疑。不具实体，有如魅影般的「罪」，两人就这么一直被那个不确定到底存不存在，就算确定存在也无法断定就是罪恶的「东西」所禁锢。渐渐的，两人开始相信那一定就是存在于彼此之间唯一的联系，也因此变得愈来愈胆怯。

那一天，濑名垣在书房那堆准备丢弃的书山当中，发现到了『地狱沉思记』这本书。据说，这本被旧书界称之为『狱记』的薄薄小册子，只有一本还现存在世上，乃大家口中的梦幻之书。那是明治时代的社会主义者，同时也是诗人的畠山花犀所写的诗集。这本书虽然已经被印制成册，但却遭到当局阻挠不准问世，落到被烧毁的下场。据说最后印刷厂临机一动，趁乱偷藏了一本书，后来畠山伤心欲绝地取回后，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藏着。

旧书店总认为，既然那本书都已经被印制成册，那么理当会有漏网之鱼才对，因而不断追求这个梦想。有关这本梦幻般的社会主义诗集的存在性，在暗地里一直被大家所传颂。而那一本书，终于在战前，于大阪被人发现。当时那本书受到相当的好评，大把大把的钞票随着书一再的被转手，在人与人之间来来去去，然而受到战争的纷扰，『狱记』又再度消失了。

濑名垣曾在本田老先生的弟弟，梅原老伯那儿，看过『狱记』当时出现在大阪时，被人们所拍下的相片。梅原老伯也跟大家一样，一直无法忘情这个梦想，当他看着相片时，心里头总想着，但愿有一天能亲眼见到这本梦幻之书。

「这可是当今世上唯一的那本『地狱沉思记』呀。」

「好单薄的一本书喔！」

「太一，我告诉你，发现这本书，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呀！到时一定会有大学或是图书馆出高价来跟我买的。」

「真的吗。」

「撇开那些不谈，只要能让我用这双手，让这本长年不知流落何处的书，又再度重见天日，露出地表，就已经够了。这对旧书店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恩赐呀。」

因此，当濑名垣在『无穷堂』的书房里，无意间在一堆杂七杂八的书堆中看到仅有薄薄一丁点的书背时，才会想起：「没错没错，相片上的书也差不多只有这么厚。」

濑名垣一把将它抽出来，手也抖得厉害。尽管封面上的字都已经支离破碎，无法辨识，但却仿佛能看到「狱」这个字。虽然梅原给濑名垣看的的相片是黑白的，但却跟手上的这本书一样，封面上画有细竹子。比想像中更为鲜明的印刷，使得濑名垣陷入不安，但一看到底页上「明治」这两个字，不安的情绪顿时又转为确信。

濑名垣站了起来。拉起不知所措的真志喜的手，跑到父亲和真志喜的祖父，以及『无穷堂』当代掌门人所在的店铺里。

「伯伯。这本书，可以给我们吗？」

当时濑名垣心中充满了找到稀世珍宝的骄傲，以及准备和真志喜共同分享的那份喜悦。他知道父亲一直想要有间自己的店，只要卖了『狱记』，开业资金就能轻松到手了。而且还能让那些视父亲为「掮客」，瞧不起他的那帮旧书店，刮目相看。

濑名垣在偶然间发现到了稀世珍宝，在他将那本梦幻之书展示在大家面前时，却完全没想到这将会在自己周遭掀起多大的涟漪。

窄到要跟对向来车错车都有些困难的山路，已经完全笼罩在黑暗与大雪之中。从小货车那不怎么灵光的车灯照出去，可以看到路上的雪都凝结成了冰，而且，有些个转弯的地方，还没有护栏呢！路面也是坑坑洞洞的，并没有完全铺设好。我居然跑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来，濑名垣谨慎地操作方向盘，不禁苦笑。遍植树木的山林，层层相连，杉树的枝极上也堆积了厚厚的雪。在林业萧条的现在，恐怕没有人会去修剪树枝，更别说为树挂起防雪屏障了。这片无边无际的针叶林，蕴藏着深不可测的黑暗。这曲曲折折的山路的悬崖底下，似乎是条河流。濑名垣看了看真志喜．唯恐他被水声给吵醒，但他仍然只是由着车子不停晃动。

为了这趟买卖，想必真志喜为了追赶编写目录的进度，一定耗费了不少心力。仿佛从车窗另一面的黑暗中浮现出来似的，真志喜的肌肤看起来比平常要更为白皙。

濑名垣又再度陷入了往日的回忆。

当时『无穷堂』的老板，也就是真志喜的父亲，只淡淡瞄了一眼濑名垣举得高高的那本书。接着，用不耐的口吻对他说：

「反正那是本要丢掉的书，想要就拿去吧。」

濑名垣在心里头大声叫好。

这时，原本在旁边和濑名垣父亲聊着天的本田老先生，发出了沉稳的声音。

「太一，把那本书拿来给我瞧瞧。」

濑名垣当然不想让本田老先生看。向来鉴赏能力过人的老先生，一定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宝物的价值。如此一来，这本书就会被没收了。正当濑名垣犹豫不决时，父亲却频频用眼神示意他：「还不快拿给老先生看。」。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为了谁才想要把这本书占为己有的呀，濑名垣闷透了，最后没辄，还是把书交到了本田老先生的手上。

本田老先生拿着『狱记』，手不停颤抖。接着，老先生突然睥睨着濑名垣。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太一。」

这还是平日慈祥的老先生，头一回用这么犀利严肃的眼神看着濑名垣。

濑名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比较恰当。但最后，骄傲终究还是油然而生。

「嗯。」

濑名垣明确地用力点点头。

本田老先生笑了笑。

「了不起呀，太一。你果然是个有出息的男孩子。连我都会颤抖成这个样子，而你知道了，却还能如此镇定。」

本田老先生将『狱记』交还到濑名垣的手中。濑名垣因为没想到书还能再回到自己手里，惊讶地直看着本田深深刻画了一道又一道皱纹的脸。本田老先生又一次颇为玩味地说：

「了不起。」

濑名垣的父亲，一会儿看看儿子手上的古书，一会儿又看看所敬爱的老人家的脸。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老先生。」

真志喜的父亲也停下捆书的手，走了过来。

「爸爸，怎么了吗？」

「请你们仔细看看。真志喜也过来。」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围到了濑名垣身边。濑名垣拉起之前一直牵着的真志喜的手。本田老先生的语气庄严又肃穆。

「这就是梦幻之书——『狱记』。」

说不出口的震撼，瞬间从二人的父亲之间窜出。

「啊，这就是……」

当这声赞叹终于从濑名垣的父亲嘴边冒出时，真志喜的父亲突然一股脑地往外冲。

「啊，本田先生……」

他似乎已经听不进濑名垣父亲的叫唤。本田老先生肩头往下一沉。

「让他去吧。濑名垣先生，你应当清楚才对。我们『无穷堂』，居然让一个年仅十二岁的男孩，找到了这世上唯一的稀世珍本。」

濑名垣的父亲突然如大梦初醒般，表情变得僵硬。察觉有异的真志喜，不安地看着父亲跨出去的那扇玻璃门。

「能让这本书再度出现在世人面前，是一件光荣至极的事。可是……我希望你能体谅我的心情。」

听闻本田老先生这席话，濑名垣的父亲咚地两脚一跪。

「小犬闯大祸了。不过，这家伙真的什么都不懂呀。因此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随手拿走了本田先生原本过一阵子才打算要问世的『狱记』。整件事情就是这样的，对不对？太一。」

濑名垣一句话也没吭。因为，事情并不是那样的。应该是，濑名垣从一堆准备丢弃的书当中，发现到了那本价值连城的书，并且还开口跟本田先生要了这本书。本田确实看到了那本书，并且，爽快地一口应允。濑名垣知道，但本田不知道。濑名垣看出了个小奥妙，但本田却没看出来。这才是事情的原貌。濑名垣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一味保持沉默。他知道，不管说什么，事情都无法再回到原点了。

因为，濑名垣在『无穷堂』挖掘出了第一级的稀世珍本。

等到暮色苍茫，真志喜的父亲还没有回来。到了夜晚，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没有回来。

『无穷堂』的第二代掌门人，就这么隐没在黄昏中。

濑名垣认为自己恩将仇报，因此从那之后便没再踏进『无穷堂』一步。不但如此，他还彻底离开了自己所热爱的旧书世界，跑去当修马路之类的临时工。那样的工作对于不再年轻的身体来说，毕竟还是太吃力。濑名垣进入高中不久，父亲就过世了。濑名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父亲。为了责任感，父亲舍弃了自我的梦想。然而，他却从来不曾责怪过儿子。甚至，会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偷偷为儿子的表现喝采。尽管，『无穷堂』的『地狱沉思记』发现者，最后是以『不详』来对外说明。

本田老先生主张应该对外公开发现者是濑名垣太一。但濑名垣的父亲却说什么也不肯点头答应。他坚持这是『无穷堂』的书，对于『狱记』，他认为自己没有任何权利和想法。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个业界的范围毕竟太小，谣言瞬间便传遍千里。

听说『无穷堂』那个天大的发现，好像跟「掮客」的儿子有关耶。听说他们家的第二代掌门人，好像就是在发现『狱记』那一天失踪的喔。种种的谣言……

甚至还煞有其事地流传着本田老先生将第二代逐出家门，以及第二代掌门人自杀的说法。

而改变了在场每一个人命运的那本书，最后则被一间由宗教团体所营运的图书馆给买走了。近亿的庞大金额活络了起来。本田老先生还是认为濑名垣有收下那笔钱的权利，但是濑名垣的父亲却怎么也不肯收。即使老先生提议一人一半，父亲还是不愿松口。

父亲不再去『无穷堂』，使得当时还是个少年的濑名垣，日子过得备极无聊。

「你别再想着要去见老先生和真志喜了。」

父亲说。「第二代掌门人失踪了，这么沉重的事，你永远也不可以忘记。」

本以为会是一桩好事，没想到却毁了一切。失去父亲的真志喜，有没有在哭？总是慈祥地传授古书知识给我的老先生，是不是非常生气？濑名垣终于认清，原来自己所做的事情，其实就等同于背叛。

历经一段时间的迷惘痛苦，最后濑名垣还是因为太想见见真志喜，而走向了『无穷堂』。那是因『狱记』引发大骚动之后的半年，一个严寒的日子。

推开厚重的门，往里头瞧了又瞧，却看不到半个人影。迟疑了一下下，濑名垣最后沿着建筑物，往里头走去。

大树的树梢被风吹动，树叶已经换上有如铺满尘土般的沉重颜色，准备度过严冬。真志喜在夏天亲手栽种的蕃茄也已枯萎，犹如古代遗址般堆叠在一起，等着变成土壤。隔着玻璃窗看过去，走廊一片宁静。受到不安的促使，濑名垣急忙跑向后院。

本田老先生伫立在池边的石头上。他会骂我吗？会对我视而不见吗？心脏跳动的速度已经剧烈到疼痛的地步，濑名垣却无计可施，只能慢慢地走向他。在濑名垣准备开口之前，本田老先生已经先一步转过头来看着他，并且，露出微笑。

「太一，怎么好久没来啦？我一直挂记着你呢。」

原本是要来乞求原谅的，但本田老先生的态度和表情，却让濑名垣把所有的话都给忘了。「你爸爸还好吗？」

只是一个劲地点着头。

「是吗……」

本田老先生朝濑名垣招招手，要他坐到自己身边，还把自己手上的面筋袋交给了濑名垣。

「这池塘里头住着鱼精喔。」

在本田老先生的催促下，濑名垣把面筋撕成一小块一小块，丢进池塘里。水面依然保持着沉默。虽然濑名垣心想，这鱼恐怕是吃饱了吧，但还是一直把面筋丢向没有一点反应的池子里。

「当年我买下这块土地，打造家园时，放了一条鱼在池塘里。」

本田看着水面，那视线仿佛能穿透黝黑的池水，直达深处。「一直以来，我总是一边祈祷，一边撒下饲料。祈求『无穷堂』能和好的旧书相遇，祈求我们一家过得幸福快乐。」

濑名垣没问，放在水里头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鱼。他还是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很努力看着面筋泡水发胀，渐渐沉向水底。本田老先生好像看得到水底，但濑名垣却看不到。

「该许的愿望我都许完了。身为旧书店的经营者，我所拥有的都是再好不过的旧书，而且，也找到了让旧书生命得以再度延续下去的好帮手。」

本田老先生看着濑名垣。「太一，以后，你还是要常来『无穷堂』。你有很好的天分。」

捣乱一切的，正是这个天分。就在找到『地狱沉思记』时，濑名垣发现到了自己的天分和运气。濑名垣具备了嗅出不同种类的书的天分。那些等着被发掘的书，一旦被濑名垣注意到，经过他的触摸，立刻就会绽放出光芒，凸显出存在的价值。在书架上，在地上堆了又堆的书山中，书，就像星星般散发出淡淡的光，扭动着身躯，期盼受到濑名垣的眷顾。从小在垃圾书山中长大的濑名垣，不但被书所爱，而且也擅于体察那样的爱。

如同本田老先生所言，今后只要濑名垣再多汲取与书物相关的知识，累积更多的经验，靠着经营旧书店来赚大钱，将会是指日可待的事。但是，濑名垣却很害怕，他怕藏在书中，那不断诱惑自己的，深不可测的魔力，那是吞噬掉父亲梦想，把真志喜的父亲从黄昏中带走，而且还一步步接近濑名垣的古书恶魔。他就像本田老先生那么的老奸巨猾，像真志喜那样四处散播蛊惑的香气，一步步朝濑名垣接近。

濑名垣已经无力抗拒。尽管畏于这份恐惧，他还是必须义无反顾地向前进。自从那个夏日，真志喜递出那颗红色果实之后，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多少已经了然于胸。

「真志喜呢？」

好不容易从嘴边吐出一句话，听起来却有些沙哑破碎。

「他因为感冒，正倒在床上睡觉呢。他一直在等着你来喔！」

本田老先生的话，被冷风席走，在虚渺的阴空下飘散无踪。濑名垣的耳边响起一句话。本田老先生仿佛像个老僧，在传授世界由来的秘密一般，嘴巴凑近濑名垣的耳边。

「真志喜，也要拜托你了。太一。」

前头好像有人来的样子。本田老先生缓缓离开了池塘。

「好像是客人。这里太冷，太一，你也进到店里来吧。」

濑名垣独自一人留在池边裹足不前。背后，传来面对庭院那间寝室的玻璃门被拉开的声音。回过头一看，正好看到穿着睡衣的真志喜，光着脚丫，下到了又冷又硬的土地上。

眼前的真志喜要比濑名垣记忆中的真志喜来得消瘦些．他的双颊白到可以看见细细的蓝色血管，只有踏在土地上的脚指头，因为冻而有些发红。

真志喜走到濑名垣面前，甚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抱着濑名垣。如此近距离触碰到他那烧到滚烫的身体，濑名垣惊讶得险些站不住脚。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么做能消弭罪恶的话，真想就这么跌落水里，让鱼精给吃个精光，不过，一意识到搂着自己脖子的真志喜，濑名垣又用力站稳了脚。

「你还在感冒呀。」

濑名垣催促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就跑到院子来的真志喜，赶紧进到屋里。被放开的真志喜，头垂得好低。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了灰色的影子。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濑名垣发现到真志喜的手里，握着那只被药毒死的蝉。

「你一直留着这个？」

冬天出现夏蝉的黑色背壳，仿佛有种不祥的感觉，对濑名垣而言，那似乎成了那天的罪恶象征。真志喜极力保护着蝉的尸骸，企图躲开濑名垣伸出的那只手。濑名垣对着把蝉藏到背后，说什么也不肯拿出来的真志喜说。

「丢了它吧。会长虫出来喔。」

「濑名垣。」

那是真志喜第一次喊濑名垣的姓。濑名垣按耐住内心的激动，精准地解读出真志喜的心思，说出了他所希望听到的话。

「我还会来玩的，就像从前一样，只要你要我来，我就会来。」

真志喜松丫一口气似的，把蝉交给了濑名垣。手掌上的蝉是那么的轻盈，而翅膀，已经破碎。

「快回屋里去吧，我待会儿就进去。」

真志喜点点头，敷衍性的拍了拍脚底，又从玻璃门进到了屋里。濑名垣背对着正房，在池塘边蹲了下来。

夏虫，轻轻滑进冬天的池塘里。有一段时间，蝉就像水趸般漂浮在水面上，还从体内不断冒出小小的泡泡。就在这时，之前一直处于寂静状态的池塘，突然掀起巨大波澜，只见一团光滑的黑影把空气向上推顶。心里头才刚「啊」了一声，池水已经又恢复成原先凝重的沉寂，而蝉也消失无踪。

濑名垣茫然地望着黑色水面好一会儿。水里不再出现游来游去的影子。把濑名垣的罪恶给吞进肚子里的鱼精，又再次沉潜到了水底深处。濑名垣觉得有些冷，赶紧站了起来。先前因为本田老先生的接纳，和受到真志喜欢迎所产生的欣喜和振奋之情，立刻在瞬间冷却。

「不可以忘记！」冥冥中似乎有样东西在喝叱濑名垣。那究竟是沉到水底的蝉？池里的鱼精？还是濑名垣自己的心？在这个庭院里压根无从辨识，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融合成了一片浑沌的灰。

无论如何，要原谅自己是很难的，濑名垣心想。每个人都是那样的吗？我不知道。尽管不知道，但窒息的感觉却永远都会残留在濑名垣的心中。

四

穿越过那条仿佛永无止境的山路，车子开到了紧挨在山谷边的一处小村落。虽然因为黑暗，看得并不是很清楚，不过湍急的小溪流沿岸，似乎住了好几户的人家。在这种深山里，连想找块可以耕种的地，都是种奢求，而就在那样的村庄里，居然还住了个搜集了数千本书的老人，真是让人感到愈来愈有兴趣了。

「真担心真志喜。按照规定，是不能去打探委托人背景的。」

评价书的时候，必须保持冷静，尽量排除主观意识。这是旧书店的铁律。主观意识会蒙蔽眼睛，误导判断。

「我才不会去打探有的没的咧。」

听到这个不爽的声音，濑名垣往旁边看了一眼，真志喜两眼一直注视着黑压压的窗外。

「你醒啦。我们就快到了。」

「这么暗，你分得出是哪一家吗？」

进到村庄后，马路上的雪都被铲得干干净净，不过还是无法防止道路结冰的状况。车轮转动时还会发出类似刨冰机碾过冰块的声音。刚睡一觉起来，还有些浑浑噩噩，两眼一直直视前方的真志喜，发现到有一盏特别的灯，发出的光跟一般电灯很不相同。

「濑名垣，那会不会是……」

「应该就是吧。」

在村落里头算是大户人家的一户农家门前，挂着一只掺了夜色的白灯笼。点了烛火的灯笼，在夜里散发出朦胧的光芒。再靠近一点，上头用墨汁写着黑黑的「忌中」两个字便一目了然了。

「果然没错。」

嘴里念念有词的濑名垣，早就因为道路太过狭窄而放弃把车停在路边，只见他毫不犹豫地就把小货车给开进了农家宽敞的前院。

「你都还没征得人家的同意，怎么就……」

真志喜充满惊慌的责备声，马上就被掩盖了过去。深夜突如其来的入侵者，引起了鸡的骚动和狗吠。玄关内侧的灯亮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走了出来。她挥挥手，指示车往旁边停靠。濑名垣胸有成竹地反转方向盘，从容不迫地将车停妥，熄了引擎。

濑名垣和真志喜分别拿着行李从车上走下来，女子看到他们那么年轻，一下子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过，旋即又绽露微笑，头往下一低。

「你们好。我是岩沼。真不好意思让你们大老远跑这么一趟。」

想必丧礼一定把她给累坏了。但憔悴，却让这个叫做岩沼的女人更多了那么一分妩媚。从黑色和服的领口，隐隐乍现细长的后颈，一早就梳好的头发，现在已略显凌乱，散落在透白的皮肤上。姣好的面容，实在让人很难不去多看她一眼。

真志喜发现到他们两个此刻就像是舞台上多余的道具，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境，他抱着看好戏的心情，期待着濑名垣的反应。只见濑名垣一手拎着四方巾裹成的布包，态度从容又自在，用一种仿佛是来到附近澡堂般的轻松口吻对她表示：

「哪里哪里，只要是有书的地方，再远我也会去。你好，我叫濑名垣。」

接着，他露出讨喜的笑容，介绍了站在后头的真志喜。「我带了帮手过来。这位是我的朋友本田，是『无穷堂』这家旧书店的老板，眼光相当精准。」

女子也有礼地朝真志喜点了个头，接着便带领两人走往屋内。

「这里要比东京来得冷。你们尽管泡澡，不必客气。今晚就请先休息，其他的事情等明天再说吧。」

一拉开玻璃门进到玄关，立刻就是一大片宽敞的土间（玄关前无铺设地板的空间）。这户农家仍保有传统的色彩，厨房就位在土间上。天花板很高，粗大的梁柱都已被熏黑。从土间上到蓆地，接着再穿越过只摆了被炉、电视和神龛的起居室后，便是走廊了。在这个已历经多载岁月的家里头，完全感受不到丝毫人气。

面后山的客房里，已经备妥了棉被。

「我去帮两位准备些宵夜吧……」

「不必麻烦。我们都吃过了。」

「那好吧。」真志喜这么表示后，女子准备退下。

「直走到底就是浴室，我待会儿就要睡了，要用的话尽管去就是了。」

濑名垣解开包巾，边从里头拿出牙刷边问道。

「明早几点开始呢？」

「对喔。」

女子修长的手指，轻抵着脸颊。「所有的书都放在仓库的二楼，书房就在那儿。

「从那个地方搬下来可得花上不少时间呢，我看我们就早点开始吧。」

「好的。那么，早餐就定在七点半好了。」

偷瞄一眼房里的钟，时针就快指到一点的位置。濑名垣揉了揉太阳穴。

「这样喔，可不可以八点啊？」

真志喜往濑名垣腰间戳了一下下。

「搞什么呀，是你自己说要『早点』的耶。」

女子扬起和服的长袖掩住嘴角笑笑说：

「那你们就八点到起居室来吧。」

说完后，她拉上了纸门。

「你觉得怎样？」

听到濑名垣这么问，正从皮箱里抽出睡衣的真志喜回过了头，劈头就回了过去：

「真低级。」

「啊？」

濑名垣赶紧蹲到真志喜身边。「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居然这么说一个才刚认识的人。」

「什么跟什么呀。」

真志喜冷冷看了一眼身旁的濑名垣。「我指的是你包巾里的东西！」

经他这么一说后，濑名垣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咖啡色的包巾整个是敞开的，里头的东西一目了然。香烟和一叠钞票，全跟着换洗衣物暴露在大家面前。濑名垣难为情地重新把包巾绑好。

「在这种穷乡僻壤，难保买得到香烟，所以啊，带着香烟是很重要的。而且，我还得付一笔钱出去啊……」

「你至少可以用个信封装钱吧。难道你打算这样直接拿给她吗？」

真志喜从皮箱底部拿出一个一点折痕也没有的信封，将钱放了进去。「我就知道一定会发生这种事。」

濑名垣带着感激，毕恭毕敬地接下纯白的信封，放到包巾上头。真志喜抱着睡衣站了起来。

「对了。你那句『你觉得怎样？』是什么意思？」

濑名垣坐到窗边，把窗户拉开一道细缝，点燃了烟。然后又用手指把放在璧宠上的烟灰缸给勾了过来。

「我指的是那位太太。」

「长得很漂亮啊。」

真志喜回答得不带一点感情。濑名垣笑了出来。

「我又不是在问这个。她应该还不到三十吧？听说死去的书的主人，将近有八十岁耶。两个人的年龄实在相差太悬殊了。」

真志喜偏着头。

「会不会是他的女儿呀。或许，是他媳妇也不一定……」

呼出一口紫色的烟，濑名垣眯起了眼。

「不知道耶。」

「不追究客户的背景，不一向是你的主张吗？」

「那毕竟只是原则嘛。要是连最低限度的状况都无法掌握，那要怎么作买卖呢。搞不好还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咧。」

是这样的吗？真志喜纳闷地走出房间。漆黑的走廊刻画出岁月的痕迹，真志喜吐出的白色气息湿黏黏地缠绕在墙上。每跨出一步便轻柔地发出吱嘎声的地板，踩起来又冰又冷。真志喜在不知不觉中愈走愈快，走向位在最底端的浴室。

第二天一早，真志喜被一些声音给吵醒。房里已经不见濑名垣的人影。他慌慌张张地换好衣服，披上旧书公会的背心，走到了走廊上。濑名垣就站在走廊的窗边。他身穿连身服，躲在窗帘后头观察着前面的动静。因为他抽烟的缘故，窗户是开着的，因此外头的声音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早。」

一看到真志喜，濑名垣立刻拿出携带式烟灰缸，捻熄了烟。「好像在吵架耶！」

真志喜越过濑名垣的身体，猛往外瞧。好几个中年男人，七嘴八舌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而昨晚的那名女子则似乎一直试图在安抚他们。

在晨光中看那些山峦，才发现距离如此之近，仿佛要将村落给压垮似的。看得出这些布满针叶林的山峦，地上都还残留着雪。溪水流经门前的潺潺水声；冬季的清澈天空，以及似乎已经坐进车里的男人们的说话声。

真志喜忍着呵欠，将视线移到房子旁边。那里矗立着一栋雄伟的白色墙面的仓库。

「就是那里的二楼吧。」

听到真志喜这么说，濑名垣也探出了身体。

「喔，应该就是了。」

「好有江户川乱步（日本大正~昭和时期的著名推理小说家）笔下的味道喔！」

真志喜似乎很兴奋，笑得好开心，濑名垣伸出手，顺了顺他的头发。真志喜皱起眉头。

「拜托你别没来由地摸我的头发好不好，要是被人看到了，搞不好会被误会咧。」

「我就是喜欢嘛。」

濑名垣笑了笑。「喜欢这种像猫毛一样的触感。」

真志喜假装要确认手表上的时间，若无其事地拨开濑名垣的手指，走向起居室。濑名垣也一派悠哉地跟在后头，并且又观察了一遍前头的动静。

「能不能看到那些藏书还很难说呢！我倒觉得怎么看都比较像是横沟正史（以『金田一耕助』为主角的著名推理小说家）笔下的世界耶！」

最后连路过的邻居都加入了战局，院子里聚集了愈来愈多的人。真志喜叹了一口气。

「血亲之间的祖产争夺战？现在可不流行了呢。」

两人一坐进被炉，昨晚的女子立刻殷勤地为他们盛上滑蕈味噌汤。喜欢吃滑蕈的真志喜，一直专注吃着他的早餐，至于受人之托的濑名垣，用起餐来则见不到该有的优雅。

「那几位是客人吗？」

他才把梅子放进嘴里，便迫不及待地探听。女子今天穿了有寒梅图样的和服。有如水墨画般的灰色布料上，染了一朵又一朵的白梅，这样的和服，实在非常适合甫遭遇不幸的她。

「不好意思，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不过，你们放心。他们都是住在镇上的亲戚。只是想来看看旧书买卖的情形。」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算看了也不会开心……」

濑名垣露出苦笑，看了一眼真志喜。真志喜梢稍从碗里抬起眼，对着濑名垣耸了耸肩。接着下来是一段沉默。真志喜把茶杯凑到嘴边，再次的极力忍住呵欠。女子也给了濑名垣一杯茶。

「你们昨晚睡得好吗？我一直担心你们的房间会太冷呢。」

「一点也不会。我还觉得有点热呢。」

濑名垣用热气烘着下巴，装模作样地回答。被炉里，真志喜强劲的一踢，不偏不倚地落在小腿上。濑名垣突然趴下脸，想叫又不敢叫出声来，女子见状，甚为紧张。

「你怎么了？」

「这家伙明明跟猫一样怕烫，每次喝起热茶却总猴急得不得了。他这是活该，你别理他。」

真志喜冷冷说完这番话后，便站了起来，对着女子微微一笑。「在去仓库之前，我想先给死者上个香。」

「谢谢你。来，这边请。」

真志喜跟在女子后头走出房间，走到纸门处，他狠狠瞪了濑名垣一眼。

「还不快跟上来，濑名垣。」

「我什么时候变成猫的舌头了。」

濑名垣护着痛到简直快麻痹的小腿，从被炉爬了出来。

两人站在佛堂里对着遗像合掌。佛坛前香火不断，虽说是冬天，却供奉着许多新鲜的水果。岩沼严重郎，果真是人如其名，相貌严肃，从黑色的相框里俯看着这个方向。怎么看都像是七十好几快八十的人了。真志喜偷偷看了静静地双手合十的女子一眼，她跟严重郎之间的关系，又再度引发了他的好奇心。

突然间，纸门外一阵骚动，几个中年男女闯了进来。就是之前跟女子在前院里不知在谈些什么的那些人。他们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回过头来的濑名垣和真志喜，还发出哼的鼻声。

「美津子，这怎么行呢。这两个小鬼哪有那个能耐做出像样的估价呢。」

当中最年长的男人突然一屁股在佛坛前坐了下来。一看长相就知道有血缘关系的男女也跟着有样学样。

「快别这样啊阿仁，这样太失礼了……」

女子倾着困惑的身躯，试图劝阻这个比自己大上二十岁的男人。「这是濑名垣先生和本田先生，两位都是东京的旧书店老板。人家特地大老远来这么一趟，你说那种话未免也太……」

被别人讥讽年轻，早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濑名垣和真志喜压根不痛不痒。对这些，他们不但充耳不闻，而且还客气地对这些闯入者点头示意。女子见状赶紧向他们介绍这几个中年男女。

「这几位是岩沼的子女，阿仁、国男、良子。」

每一个都差不多是五十岁前后的年纪。当然，每一个也都比女子大上许多。采端坐姿势的濑名垣，趁着换脚之际，在真志喜耳边窃窃私语。

「依我看，这位『美津子』，应该就是严重郎的续弦了。」

「好像真是这样。你这个件棘手了。」

濑名垣无从辩驳，只好搔搔后脑杓。阿仁开始抽起了烟，濑名垣也不发一语，变得异常安静，但真志喜却还是正襟危坐，依然保持端坐的姿势与严重郎的孩子们对峙着。濑名垣不得已只好抽出原本放在连身衣口袋里的手摆好。

「濑名垣先生，请问你几岁了？」

「二十五。」

良子拿起手帕捣住嘴，

「好年轻呀。」

说着还皱起了眉头。「跟我儿子差不多嘛。做这一行的，凭的不就是经验吗？这么年轻没问题吗？」

国男接着也反驳女子。

「所以我才主张别卖给旧书店，还是捐给图书馆比较好的呀，美津子，我们又不缺这个钱，重点是只要把仓库给腾空就行了。」

女子默默低着头。看来，严重郎的孩子们并无意过问估价的金额。濑名垣松了一口气说道。

「请你们放心。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在旧书界已经累积有十年以上的资历了。」

表情精悍的濑名垣，冲着良子微微一笑，良子顿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赶紧调整好坐姿。濑名垣接着又看着一脸冷淡，凛然端坐的真志喜。

「至于这位本田，更是打从出生就融入在旧书的世界里。所以，我们一定能不负所托，全力以赴完成估价的。」

看到阿仁和国男仍不为所动，真志喜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

「如果你们真心为这些书着想的话，就请别把它们捐给图书馆。」

阿仁和国男不约而同地看着真志喜。从表情，就可以显然看出在这之前，他们一直疑惑着真志喜到底是男还是女。虽然他十分纤瘦，但个子毕竟还是高，而且也有着男人的体型，尽管如此，真志喜那张淡色系的脸庞，还是把这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给迷得团团转。真志喜依旧面无表情，就像个洋娃娃，让人感受不到温度，用着他那白皙的手指头，将身上背心的拉链稍稍往下拉。

松了松衣领的真志喜，仅仅牵动着露出礼貌性笑容的嘴角。

「一旦成为图书馆的藏书，封套和纸盒都会被丢掉。被盖上丑丑的印章，摆到书架上那还算好，糟一点的，很可能就是被收到书库里，永不见天日了。等到哪天有慈善义卖会，再被拿出来用半买半送的方式处分掉。」

阿仁瞪大了眼。

「你乱说。他们才不会那样处理别人捐赠的东西。」

真志喜笑了笑。

「想必你大概是在公家机关上班吧？目录也不好好做，不是拿去义卖，要不就是便宜卖给废弃物回收业者的例子实在太多了。这种书常出现在目前的旧书市场上。既没封套也没盒子，这样的书状态那么差，当然也就得不到什么好的评价。你说对不对，濑名垣。」

「对啊，这是常有的事。」

先前一直听着真志喜如行云流水般高谈阔论的濑名垣，在附和真志喜的同时，还不忘用眼神安抚着阿仁他们，并且露出色眯眯的笑容。仿佛中了美人计似的，阿仁他们开始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看到濑名垣和真志喜一本正经的模样，女子拼命忍着不笑出来。不久，濑名垣用明朗的声音开口问道。

「现在，你们决定得怎么样了？当然啦，如果你们还是坚持一定要送到图书馆去的话，我们还是会尊重你们的决定的。」

事到如今，阿仁他们似乎也找不到台阶可下，只好看着女子，示意她开口解围。女子明白他们的意思，于是冷静说道。

「岩沼留下的藏书，由我全权负责处理。阿仁你们的提议固然不错，不过，在听完刚刚那番话之后，我认为还是交给专业的旧书店最为妥当。」

你们觉得如何？女子问了问阿仁他们。严重郎的孩子们仍然嘴硬地你一言我一语：「也只能这样了」、「真的要交给他们吗？」

阿仁用力咳了两声，像是要捍卫自己的威严似的。

「可是，只交给你们来处理，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就因为我们太年轻？」

向来不怎么会去奉承别人的濑名垣，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心里头却很生气。阿仁似乎有些被他锐利的眼神给吓到，一旁的真志喜见了，连忙在濑名垣背后偷捏了一把。

「关于这一点，你们一定要对我们有信心。」

听到真志喜这么说后，阿仁双手抱着胳臂。

「我也很想啊，可是，毕竟这次是我第一次跟旧书店交手。我也不知道该信任你们到什么程度才好。」

这个人其实并没有恶意，就只是个很直率的男人罢了。真志喜对阿仁重新改观。

「这还真伤脑筋呢。」

真志喜优雅地露出苦笑，一手仍不停摩娑着濑名垣的背，完全无视濑名垣怒视过来的眼神。「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们相信我们的鉴识能力呢？」

阿仁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拍了膝盖头一下。

「我看，就再从镇上找一家旧书店来吧。爸爸过世的时候，有一家本地的旧书店也来问过我的意见，当时我因为压根没卖书的打算，所以就拒绝了他，干脆再把那个男人找回来，让你们两家一起来估价吧。」

女子似乎大为震惊，赶紧打断他的话。

「不行不行。我已经先委托了濑名垣先生。现在才说要找另外一家，这样对两家店都太失礼了。」

真志喜冷冷一笑。

「阿仁先生，我们这一行的，是绝不会跟别家店共享同一位客人的书的。」

阿仁还是不死心。

「为什么？」

「因为这违反了该有的礼节。举个例来说吧，我先大致浏览过一遍书柜，然后抽走其中二本比较有价值的书，用十万日圆买走。这时，客户理所当然会希望剩余的书也能卖掉，于是一定还会再找别家旧书店过来一趟。问题来了，要是这些剩下的书有一百本之多，但也只值区区一万日圆呢？」

「我还是不懂。」

「若你是这个客户，难道不会因为第一家二本书就出了十万，而认为第二家旧书店很小气吗？然而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真志喜双眼低垂。「其实这是很合理的价格。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这一行的，都会尽量避免去估同业已经勘定过的书柜。因为有价值的书都已经先被拿走了。去估那些剩下的书，只会蒙受损失。」

阿仁哼地吟了一声。

「也就是说，找两家来估同一个书柜，是违反规定的。」

「因为这对谁都没有好处。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尽可能买走所有的书。可是相对的，你们也必须只委托我们来处理才行。这是买卖必须遵守的铁则。」

濑名垣盘着腿，托着下巴，眼睛看着门框的上方，耳里听着真志喜和阿仁之间的你来我往。佛堂里弥漫着沉默的气息，香的味道又再度刺激了所有人的嗅觉。

只见似乎已经经过一番思考的国男，战战兢兢地开口对大家说。

「你们觉得这样如何。」

真志喜叹了一口气，嘴巴半启，像是要封住国男的发言。濑名垣赶紧用一手制止住真志喜，脸上堆满笑容，示意国男继续他的提案。

「镇上的旧书店要来我们村上，再快也要中午过后才到得了。可不可以请你们在这之前先去估一下仓库里的书。等镇上的旧书店来了，我们也再请他们估一次。当然，我们一定会守住秘密，不会告诉他们你们也是旧书店的人。」

原本一直都试着好好去说服他们的真志喜，这时挥开了濑名垣放在他肩头上的手，站了起来。

「这简直太夸张了。你是不是打算卖给出价比较高的那一方？也就是说，要是镇上的旧书店出了比我们还高的价钱，我们就得空手回去是吗？」

濑名垣终于忍不住拿出口袋里皱巴巴的香烟。并且双眼无神地凝视着火光，对真志喜说。

「坐下，真志喜。」

「可是……」 ．

「我说坐下就坐下。」

濑名垣吐着烟，口气十分严厉，真志喜只好勉强顺从。接受委托的人是濑名垣。事到如今，也只能凭靠他的判断了。

「就算现在回去，结果一样也是两手空空，无功而返。看来，也只好答应他们的要求了。」

「濑名垣！」

真志喜语气中带着责备：「你这么做，不就等于是在背地里偷偷摸摸的跟对方竞争吗？」

「你放心。反正就算是露了馅，来这里买书的也是『旧书濑名垣』。我很抱歉事情会变成这样，你就当这一趟是来玩的吧。」

「我担心的又不是那个！」

真志喜吼了出来。原本阿仁他们都以为真志喜活脱是个沉着冷静的洋娃娃，这下却像熔岩般猛烈，每个人都被他这股气势给震慑住，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会伤害你的名声。请你别这么做。事情就到此为止吧。说穿了，这些人不过是想要哄抬书价罢了。我们没有必要随着这么愚蠢的提议起舞。」

濑名垣温柔地看着义愤填膺的真志喜，拍拍他的肩膀，像是要安抚他。

「阿仁先生，你晚一点再叫镇上的旧书店过来吧。我看这样吧，最好是能让他们五点再过来。」

听完濑名垣的话，阿仁点了点头，接着便离开了佛堂，恐怕是要去打电话才对，国男和良子见状，也赶紧起身追了出去。

现场仅留下三个人，真志喜忽地冒出这些话。

「你真是笨哪，濑名垣。好好的路不走，为什么总是要去过危桥呢？你连仓库里头的书长怎么样都还不知道呀。要是那全是些不值得你去冒这种风险的杂书，那你该怎么办呢？」

濑名垣笑了笑。

「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呀，真志喜。我这个人哪，向来运气很好。我有第六感。放心吧。」

真志喜瞄了一眼正在整理阿仁他们使用过的坐垫的女子，稍稍压低了音量。

「我们才表明自己是做旧书批发的，就惹来那些人的白眼……你又何必去淌这个浑水呢？」

「我本来就是『掮客』的儿子。高尚的行为本来就跟我的个性不合。暗地里竞标，应该会蛮有趣的吧。」

真志喜的瞳孔里，闪过一道阴影。

「你别说这种话行吗。你的眼光向来神准。这是从梅原老伯开始，认识你的人都知道的。至于会在意你的过去，对你发出恶评的，只是那一小撮冥顽不化的家伙而已呀。」

真志喜抿着嘴唇，努力不让某些话从自己嘴里冒出来。「而你，却为了那些人，说出贬低自己的话来，何必呢？」

感受到真志喜的悲切与懊悔，濑名垣显得有些坐立难安。明明不想让真志喜感到愧疚，濑名垣却还是不时会脱口说出自虐性的言语。尽管，濑名垣心里明白，这只会把真志喜伤得更深。

不，或许我是想见到那个被我的话伤得更深的真志喜吧。或许，我更想确定的是，被那天所诅咒的，并不单单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濑名垣默默啃噬着自己的幼稚，同时倏地站了起来。

「太太，能带我们去看仓库的书吗？」

女子带着歉意，深深低下头来。

跟着女子走到庭院的两人，依然显得闷闷不乐的。院子里的土仅管还是有些泥泞．但多数的雪都已经被铲到一边去了。看到陌生人的鸡，兴奋地发出威吓的声音，朝着这边走来。「嘘！嘘！」女子边挥赶凶猛的禽鸟，边唤着饲犬的名字「阿龙、席尔」。不一会儿，一只黑狗和白狗便像庙堂前那对石狮子般跑了过来。狗儿们立刻经验老道地分别紧紧跟在濑名垣和真志喜身边，使得那些准备发动袭击的鸡只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一旦没了它们两个，这个院子就是村子里最危险的地方了。」

女子露出头痛的笑容。「不过，拿它们的鸡蛋倒又还好。在还没来到这里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鸡竟然会是这么凶猛的生物。」

真志喜摸了摸跟在自己身边，一脸聪明样的白狗的头。白狗摇摇尾巴回应，而眼光依旧骄傲地注视着前方。濑名垣看到这幅景象，不禁也往下看着自己身旁的黑狗。而狗恰巧也抬起头看着濑名垣，眼神正好交会在一起。这只狗，鼻子有点塌塌的，实在很难让人用「可爱」来形容它的长相。濑名垣对着女子的背后问道。

「太太，您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吗？」

「嗯。我是从镇上嫁过来的。」

女子打开了仓库的锁。空气中微微弥漫着霉味。放眼望去，不是没在使用的农用道具，就是柜子，要不就是些锅碗瓢盆，堆了一整个屋子。多亏侧面那扇用来采光的窗户，仓库里比想像中来得明亮多了。

「在没嫁给岩沼之前，我连怎么取鸡蛋都不懂。」

有那么一瞬间，女子落寞地低下了头，不过，旋即又回过神来，往仓库里头走去。濑名垣和真志喜也跟着走了进去。狗儿们则乖巧地待在仓库外头。

「早上的时候，我已经先来让空气流通过了。你们需要开暖气吗？」

「不用了。反正要动来动去的，马上就会热了起来。」

通往二楼那个比起梯子要好上一些些的楼梯，已经被整理得一尘不染。看得出来，女子在委托濑名垣来估价之后，事先已经花了不少功夫在打扫上头。

女子提起和服的下摆，爬上了嘎吱作响的楼梯。二楼的天花板比想像中要来得高，沿着墙壁筑起的书柜里，每一本书都排放得整整齐齐。

「实在很惊人。」

濑名垣在看了一圈后，发出感叹。真志喜注意到书桌上还摆着稿纸和钢笔，仿佛主人一直到刚刚都还在使用似的。他蹲下来仔细一瞧，才发现那是一部剧本。女子淡淡地提到。

「岩沼就是在这里倒地不起的。也因此我还一直维持着当时的样子。今天这些书能被送走，我的心里也才能做个了断。」

濑名垣约略数了一下书的数量，确定了这些书的内容和册数都和自己当初所预估的相差无几。

「岩沼太太，你说呢？照这个情形来看，要在中午之前完成估价，把书搬出去，也不是不无可能的事。是不是能请镇上的旧书店在仓库外头进行估价呢？」

「也对。在跟阿仁他们商量过后，这个仓库已经决定要拆毁了。如果能把书都运走的话就太好了。」

真志喜从书桌旁站了起来，跟濑名垣大致商量了一下流程。两人交谈时都没看着对方，只注视着书本。

「我去货台上拿捆绳。」

「喔，那就拜托你了。」

「你有带军用手套来吗？濑名垣。」

濑名垣头也没回，直接就从屁股后头的口袋里抽出手套朝他挥挥。真志喜忍住叹息，走向了楼梯。女子也追了过来。

「先把书运到面庭院的那间房间吧。」

真志喜点点头，顺手搀了走下楼梯的女子一把，然后走到了仓库外头。外头的光线强得让人眩目。阿龙和席尔自动跟在两人身边，担任起护卫的工作。女子在一旁等着真志喜从小货车上拿出捆绳，接着把他带到了那间光线良好的房间。

「就是这间房间。从院子搬书过来，马上就到了，我觉得这里是最方便的地方了。你认为呢？」

「这里可不好弄脏，能请您先铺上报纸吗？书会用堆的，所以我想有三个榻榻米大小的话，应该就很够了。」

「没问题。」

女子点点头。接着，又似乎颇为担心地问道。

「我觉得很抱歉。都是因为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害得你们两位之间好像有些不大对劲……」

真志喜先是愣了一下，不过，女子应该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才对。于是，他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没事的。我们从小就认识了，熟得不得了，吵架对我们两个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可是……」

女子似乎还在思索着该如何致上歉意，真志喜则递了个温柔的眼神，示意她别再说下去了。

「刚刚争执的原因，其实是出在我们自己身上。请您就别再放在心上了。」

真志喜深知，不管谁来道歉都无济于事。只要濑名垣不原谅自己，那么与罪恶之间的关系，就永远没有斩断的一天。

或者，我自己压根就还没原谅濑名垣？不但没原谅他，还打算永远把他拘困在过去？

有些话真志喜突然很想问问眼前这个甫历经过失去的痛楚，一心想跟过去做切割的女人。

「……您为什么不想把那些藏书捐给图书馆呢？」

女子虽然略显张惶，不过还是态度恳切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二楼的情况你刚刚都看过了吧。那个地方就是他的脑袋。那些书，就是他的知识，他的感性，也是他的思考模式。不需要解剖他的脑袋，也知道他的脑部结构就是长成那个样子的。」

女子头低低的。从真志喜的角度来看，她的脸上仿佛还带着微笑。

「所以，我才会想彻底地将他的藏书打散。全数捐给图书馆？我怎么可能这么做。若是那样的话，这些书不就永远都不会被触碰到，只能躲在黑暗的书库里慢慢腐朽吗？」

房里面庭院的窗户都是敞开的，女人坐了下来，抬起头看着真志喜。那个表情里，并没有一丝微笑的痕迹。

「本田先生。我想把那个人的一切都据为已有。就只属于我这里。」

说着，女子轻轻地将手贴在自己的胸口。「我只要能封存住所有关于他的一切记忆就够了。我才不会把他的脑子交给任何一个人。请你务必将这些书打散卖出，愈散愈好，最好是到那种连细胞都支离破碎，无法拼凑出原型的地步。」

女子的脸颊上，流下一行清泪，真志喜点点头。

「我明白了。只要您能接受估价的金额，我们一定会按照您的意思，将岩沼的藏书全数卖掉。我有把握这些书就算散居各地，在各色各样的人之间辗转流离，但作为一本书该拥有的价值却将永远存在……我一定会让您看到的。」

「谢谢你，本田先生。我这么说或许很不恰当，不过我真的很想看看你们两个年轻人，到底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而且，也对比价充满了期待。」

在向女子鞠躬致意后，真志喜又带着护卫他的白狗回到了仓库。

濑名垣已经先将所有的书大致上先做了分门别类。真志喜边走向书柜，边问。

「现在呢？」

「从那个角落开始，依序是戏剧电影、乡土历史、文学、民俗、及其他。」

「内容的质感呢？」

「这部分，我们就各自在脑子里判别吧。待会儿我们再来核对一下彼此估的金额。」

二人都不说一句话，只顾着埋首于工作中。轻轻翻着从书柜里拿出来的书，然后判断其状态与价值。书柜里的书大致上都先分类过了，所以真志喜只是依着濑名垣的指示，将书堆叠在地板上。两人不时敲敲电子计算机，做做笔记。仿佛像是难以忍受那股异样的沉默似的，倾泄而入的日光当中，充满了从高高堆起的书本中，所冒出的细微尘埃，闪闪发光。

濑名垣的手边也聚集了许多的尘埃，它们就像是寻找结合伴侣的原子般在空中乱舞，让人看得眼花撩乱。濑名垣停下了翻书的手，决定这么告诉身边的真志喜。

「这些书的状况比我所预期的还要来得好。不但几乎没被晒伤，而且也没有发霉。」

真志喜边捆绑，边瞥了濑名垣一眼，接着点点头。

「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有人把书放在仓库里，不过这里的通风似乎蛮不错的。我本来还以为会很潮湿呢！」

「要毁了这个仓库实在太可惜了。」

濑名垣利用手掌来测量书本的高度，觉得堆得差不多高了，就赶紧捆成一落。接着，他开始犹豫着该不该把心里的话说出口，最后，他还是选择了不容易做到的那一方。

「刚才，很对不起。真志喜。」

真志喜停下手边的工作，依然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双目低垂。

「干嘛道歉啊。而且，我还不是……」

他就像是在忏悔似的，低着头，眉头深锁。濑名垣脱下军用手套，搓了两下真志喜的头发，走向采光窗户。

「为什么我们两个总是在绕远路呢？」

他点着烟，自言自语似地低语。真志喜甚么话也没回答。

你这是在问「到底该怎么做」是吗？「我没放在心上。」「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忘了吧。」要是这些话从我们彼此的口中说出，不正成了我们至今仍未遗忘的最好证据吗？在不触及核心的情况下，轮流向对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这就好比古代判定一个人有无犯罪的方式，叫人把手放在烧得滚烫的热水里，只要没烫伤，就表示没有犯罪。不管是濑名垣，还是真志喜，都已经绕着这锅滚烫的水，走了有十年以上了。每当之中有一个人下定决心要把手放进滚水中时，另一个人就会连忙抓住那只手，阻止他往下伸。有人碰触到沸腾的滚水，却不被烫伤的吗？没有犯罪的人，究竟存在吗？

真志喜又开始默默地继续着翻书的工作。

其实到头来，是我自己一直尽可能地想要延续这层共犯关系的。这就跟濑名垣即使卸除了罪恶感，也仍然对我有所渴求的心情是一样的，我也希望这样的状态能够一直维持下去。

然而事情已经濒临到了临界点。我们必须目不转睛地正视悬浮在即将溢出的滚水中的物质，挑出那些让水沸腾的元素。

纵使被烫伤，总有一天。

从濑名垣的角度来看，他早已感受到『无穷堂』的父子关系有了些微的变化。真志喜的父亲对本田老先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同时又对深受本田老先生喜爱的自己的儿子，态度疏远。或许这就是他对儿子的嫉妒之心吧。虽然没有明说，但本田老先生确实早就看出了孙子要比自己的儿子更具备经营旧书店的才华。濑名垣小的时候，其实有点怕真志喜的父亲。这个男人，就算大伙聚在一块，仍然还是闷着头在做书本分类的工作。这个男人，不但平时拒绝别人的亲近，还会因为心情不好就斥骂真志喜。这个男人，不管年龄再长，还是只会暗暗地揣摩父亲的心意。

第二代掌门人，当时恐怕是很焦虑吧。濑名垣现在才有了这番体认。

或许真志喜的父亲，虽是老店的继承者，但在那个家里，却又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尽管为了符合父亲的期望，一路走来都十分努力，但备受旧书所宠爱的，却是自己的儿子真志喜。而且，来路不明的「掮客」父子，还在店里进出那么频繁。

悲哀的是，尽管如此，真志喜的父亲还是无法割舍旧书的世界。究竟是因为他深爱着旧书？还是因为除了这个狭小的业界之外，他一无所知？纵然感觉得到本田老先生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期待，纵然眼前出现的尽是濑名垣父子和真志喜一同学习旧书知识的画面，真志喜的父亲也只能表现出「与我无关」的漠然态度，闷不吭声地分着他的书。

要是我是他的话，大概早就放弃旧书这一行，去找其他生存方式了吧。

濑名垣愈想愈沉重，每天过着揣摩父亲脸色，嫉妒自己儿子的日子；明明没有才华，却因为是家业而不得不继承，想必不管是哪一点都让他感到很痛苦吧。

搞不好幼年时期的濑名垣，也曾经瞧不起真志喜的父亲也不一定。这个讨厌鬼没有能力，唯有自尊心不断膨大，就只会靠着欺负真志喜来一扫心中的积郁。或许他心里总抱着那样的想法，老是离真志喜的父亲远远的，暗自在心中瞧不起他。毕竟，当时的濑名垣还只是个「孩子」。

即使到了现在，濑名垣还是不知道真志喜父亲的真正感受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心里头究竟是怎么想的？而以后，大概也无从得知吧。跟他之间的那条路，已经永远地被区隔开来了。不过，还有两点事实却是清清楚楚，无法抹灭的。一是，残忍地将他从一心想紧紧抓牢的家中给驱逐出去的人是濑名垣。二是，当他从黄昏中消失的那一刻，就对真志喜和濑名垣下了重重的诅咒。

因为这样，所以两人直到现在都受到层层束缚，无法对彼此坦露真正的心意。各自都背负着欠疚与罪恶感。

每当濑名垣心里涌起离不了又不想离开的复杂情绪时，总觉得自己似乎又多了解了一些真志喜父亲的心情。

他一定也那么想过吧。不想放弃旧书这条路。不想离开那个把旧书作为家业的家。不想被当作是个没有才华的人，受到家人的唾弃。

不想离开——真志喜的父亲一定也曾经这么想过。所以，他才会紧抓着不愿放手。

就算知道没有用，依然固执地坚持下去。

濑名垣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把那当作是一件丢脸的事了。

「岩沼太太真的一本也不打算留下来吗？」

濑名垣深知要踏出新的一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也难怪真志喜会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把分类过的书本部搬到楼梯旁之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眼睛凝视着空荡荡的书柜。真志喜伸手拿起了被留在书桌上，感觉上有些苍凉的稿纸。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严重郎先生会喜欢这些了。这应该也是岩沼太太的兴趣所在吧。」

「怎么说？」

「严重郎先生似乎很喜欢西洋戏剧。」

「好像是耶。我本来以为戏剧指的是当地的戏曲，没想到全都是翻译的剧本。」

真志喜故意在他面前翻了翻手中的稿纸。

「这也是翻译的剧本。他对西洋戏剧的兴趣相当浓厚，甚至还尝试着自己着手去翻译。」

嗯——濑名垣陷入沉思。

「这么说来，若是岩沼太太想保留一本在身边的话，那一本一定会是跟严重郎最钟爱的西洋戏剧有关的其中一本罗！」

「应该是吧。」

濑名垣看到真志喜充满自信的表情，再看看身边堆得高高的那一大叠书。

「干嘛呀，你已经猜到了对不对？真志喜。是哪一本？快告诉我。」

真志喜笑了出来。

「又还没确定岩沼太太到底会不会留一本下来……再说，我也只是猜测罢了。」

就在这时，女子刚好上到了二楼，从书堆间的缝隙探出头来。

「午餐都准备好了。先休息一会儿吧。」

濑名垣等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立刻往楼梯下冲。被他的举动给吓到的真志喜也赶紧跟了上去。

二人坐在面庭院，预定搬入书本的房间里，吃着饭团，喝着肉汤。当女子端着刚炸好的鸡块走来时，趴在院子里的二只狗也立刻霍地站起来。

「千万别喂它们。尤其是阿龙……」

女子话还没说完，濑名垣面前那个叠子里的肉就已经被偷走了。

「啊，这个混蛋……」

真志喜一面安抚活脱像个小孩似的，突然就站起来的濑名垣，一面又颇伤脑筋地对着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白狗说。

「你也想吃对不对？」

白狗看看女主人，又看看真志喜，不久便乖巧地退下去了。

「席尔真是聪明耶。」

真志喜由衷地说。女子也点头表示同意。

「好处都让阿龙给拿走了，说起来它还真有点可怜呢。」

阿龙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逗弄着院子里的花。

「跟你可真像啊，濑名垣。」

「哪里像？」

「不但爱吃，而且还懂得找缝钻。」

「我才没那么低级呢。」

濑名垣伸手去拿第五个饭团，并且提出辩驳。

「刚刚我都跟濑名垣谈过了，您真的不打算留一本书下来吗？」

真志喜已经懒得搭理濑名垣，转而对着女子说话。

「留着对他的依恋，一样也很痛苦呀。」

濑名垣把鸡块塞进嘴里。

「留着依恋并没什么不好啊。看过之后，我才明白严重郎先生是如何的珍惜那些书。那些书，不是摆着好看的，他是真的有在读呀。全都割舍掉，您难道不会后悔吗？」

女子思考了一会儿后，抬起了头。

「……说的也对。既然如此，那就请二位留下一本你们认为最好的书给我吧。我也会对下午来的那位旧书商这么说的。毕竟，仅仅只凭估价的金额，是无法评断定眼光高低的。」

濑名垣和真志喜面面相觑。

「这样太过份了啦，岩沼太太。」

「早上的时候，您不是还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吗？」

「我本来就是等着看你们如何一较高下的呀。既然如此，点子多一点不是比较好吗？」

女子开心地笑了。

「女人真可怕。」

濑名垣边发牢骚，边接过成捆的书。要从二楼把所有的书给搬下来，可是一件相当累人的苦差事。整个人都趴在二楼的地板上的真志喜，看了站在楼梯中段的濑名垣一眼。

「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没有。还剩多少捆？」

「十……不，是十一。」

「再加把劲就大功告成了。」

濑名垣除了得小心翼翼地不让接过手的书堆塌垮下来之外，还要负责把这些书搬到仓库外头。

等到好不容易将所有的书都堆放到面庭院的房间时，两人已经筋疲力尽了。

「这下要是没办法买成这些书的话，我们不就白忙一场了吗？」

真志喜用手擦着颈脖子后头的汗水，忍不住发起牢骚。

「放心，工资我还是会发给你的。一小时八百，你觉得如何？」

还在气喘吁吁的真志喜恶狠狠地瞪了濑名垣一眼。接着，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似的，提醒了濑名垣一番。

「我可告诉你，你千万别因为『非买到不可』，而开出超出合理范围的金额喔。」

濑名垣仰躺在房间里的空地上，发出苦笑。

「你少瞧不起我了。我好歹也是个专家。才不会被眼前的胜负给冲昏了头。」

真志喜把身子往前一探，紧盯着濑名垣的脸。

「你开多少？」

「你呢？」

虽说两人都很清楚对方的性子，但针对同一个书柜来估价，这还是头一遭。尽管彼此都不认为说出来的价钱会跟对方的有多大差异，但要把自己估好的价钱透露给同业知道，毕竟还是让人感到有些为难。

「没办法了，我看我们就同时说出来吧。」

「什么！等一下！」

「一、二、三」

濑名垣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百五十万！」

他大叫出声。真志喜则是默不作声。

「你太卑鄙了，真志喜！居然只让我一个人把答案说出来。」

真志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刚刚不是有喊『等一下』吗？你干嘛非像小孩一样喊『一、二、三』不可呢？」

接着，他从短夹克的口袋里拿出那台自己用惯了的小电子计算机，立刻开始算了起来。「况且，你不是说不会被冲昏头的吗？怎么却把价钱开得这么高呢？这样能回本吗？」

濑名垣靠着腹肌的力气坐了起来，反过来逼问真志喜。

「那你觉得值多少呢？」

「顶多一百吧。」

一百？濑名垣突然发出疯狂的叫声。

「太少了吧。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差距？你确定我们两个真的是师出同门吗？」

真志喜双眼低垂，安安静静地笑着。濑名垣搓揉着太阳穴，一再回味那些书的内容。

「你想想，那当中不是有『东南诸岛民之习俗』吗？」

「是啊。」

「还有五册的『汀史纳戏歌』……」

「『阿朗，西罗赛得戏曲集』也是一本部没少。」

「你看吧。光是刚刚所提到的那几本，买起来就要超过十万了。」

「是啊。」

「那你为什么还只估了区区一百万呢？」

真志喜开始滔滔不绝地回答。

「在估这个价钱时，我们得先把来这一趟的出差费，和所付出的劳力给考虑进去。接着下来，当然就是书的内容了。」

渗着暮色的风吹干了汗水，真志喜下意识拉紧了胸前的短夹克。

「这里头固然有些不错的东西。但是，那些跟戏剧相关的过期杂志，除了重量之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价值。而民俗·文学类的全集，因为现在也都出了新版或是文库本，评价反而变差了。历史类的则多半只是一般读物，几乎是没什么价值可言。至于乡土史方面，我虽然比较不熟悉，不过我想买家也不是说出现就会马上出现的……」

濑名垣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干嘛呀，感觉很诡异耶。」

「老实说，这个乡土史的买家，我心里早就有谱了。」

根本没人问他这个人到底是谁，濑名垣却神秘兮兮地压低了音量。「昨天在书市里不是有稍微提到过吗？那个人是梅原老伯的客人，所以绝对是肯定的。」

真志喜也感兴趣地把身体向前倾。

「这是怎么回事？」

「老伯的客人当中有个年轻的学者怪人。他的专攻好像是数学还是物理，不过平时的兴趣却是钻研历史。」

「这种人还真少见。」

「所以我才说他是怪人嘛。听说呢，他现在正准备调查自己故乡周遭的历史。说是历史，其实呢，他是想知道水银方面的相关资料。」

「水银？」

「你可别问我『知道那个又怎么样』喔。」

濑名垣先设下一道防线，接着又赶紧说下去。「据说，这一带一直都是水银的产地。虽然，这件事曾经出现在『古事记』和『日本书纪』那个时代的历史舞台，但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被提及过了。因为这里就有如一座陆地上的孤岛，地属偏僻，根本没有人会去注意到它。这里既没有有名的贵族和战国诸侯，也非交通的要塞，更没有特殊的产业。只勉强出了点水银。」

「你的意思是，那个学者的故乡就在这一带罗？」

濑名垣用力点点头。

「也因此他找上了老伯。告诉他说『我想了解水银的取得和搬运的详细情形，请帮我搜集这一带的乡土史。』。刚才我把书都大致翻了一遍，只要讲述到这一带的历史时，似乎就一定会顺带提到水银。而且每一本书都记载得相当多。」

真志喜和濑名垣默默地相互击掌。

「我们再重新检讨一次估价吧。你刚刚讲的，其实也是蛮有道理的。」

真志喜露出慧黠的笑容。

「事实上，有些事我并没说出来。」

「是什么？」

「坦白说，我很担心价钱会拉得太高。因为呢，我已经锁定了一大半跟戏剧相关的书籍，等到了市场上后，我就会收购下来。」

难怪你会那么坚持那个价钱。濑名垣抱着胳臂。

「喔？」

「真的很巧，那些书居然跟我打算放进下一期目录的类型是一样的。说来，我跟严重郎应该是兴趣相投吧。」

「那些书你就直接带回去吧。」

真志喜摇摇头。

「若没上到市场，你就没赚头了。」

「你把钱直接给我不就得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看到好货，你大可以带走。」

二人经过了一番交换意见和比对情报，在试算过后终于定出了一百三十万的价格。

在泡过女子所备妥的洗澡水之后，流了一身汗的真志喜走到了外头散步。他穿着长袍在村子里闲晃。紧跟在他身边的，是已经完全变成他专属保镖的白狗席尔。在暮色中，不时有从山上下工回来的村民从他身边经过。尽管他们见到陌生的真志喜，心中难免带着疑虑，但因为席尔的关系，似乎也都能明白他是岩沼家的客人。因此经过时都会友善地点个头。

「幸好有你陪我。」

或许是觉得真志喜沉稳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席尔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猛摇尾巴。

天空一片淡淡的红，仿佛为山棱镶上了边饰，就连山上的白雪也都被染红。乌鸦的叫声此起彼落，正踏往归途。俯瞰清澈的河面，萝卜的叶子随着涡流愈漂愈远，可能是某户人家正在洗菜准备晚餐吧。

山间村落的落日似乎来得特别快。太阳隐没在山的另一边，整个村子都被群山巨大的影子给包围住了。不一会儿，四周已经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幕，路边摇摇欲坠的夜灯啪地亮了起来。原本泡得发烫的身体，也被夜风急速冷却。真志喜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手收进袖口里，看着狗儿。

「该回去了吧，席尔。」

离开住惯了庭院，来到外头活动筋骨的狗儿，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了脚步。原本沿着河流上游而行的真志喜，立即转过身换了个方向。此时，从紧贴着山壁而建的古刹，传来了钟鸣。五点了，真志喜喃喃低语。

快走到岩沼家时，真志喜注意到有辆车从下游朝着这个方向驶来。大概是镇上旧书店的老板吧。碰到了该怎么办？真志喜心里才这么想着，那部车就已经打了方向灯，停在岩沼家门前了。真志喜停下脚步。一个影子，从比真志喜那辆还新的小货车走了下来。

「真志喜，这不是真志喜吗？」

这个呼唤声，让真志喜倒抽了一口气。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席尔忧心地抬头望着真志喜，发出呜呜的喉音。

「爸爸……」

头晕目眩，隐隐作呕。已经十几年不见的父亲，确实老了许多，看得出这几年的岁月的确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但他看起来却还是一样的神经质，而且似乎没吃什么苦的样子。

就跟惊吓到连心脏都变得跟石头般僵硬的真志喜一样，父亲也一动也不动地呆立良久。所有想对对方倾诉的话，都化做热气在黑暗中传散开来。然而，这对离散多年，甚至连共同生活时都不曾有过亲密交流的父子，在内心深处无论怎么寻找，就是找不出能够在瞬间弥补彼此裂痕的话语。

两人依旧无言以对，只是不断重复着空洞的呼吸，终于，真志喜发现自己身陷在一种非常奇妙的，而且是彻底冰冷的虚无感当中，这种感觉既不是憎恨，更遑论是怀念了。

一直插在心头上的那根大刺。明明就出现在眼前，为何偏偏还如此冷静？一如冰冷绷紧的上弦月。

难道是害怕挖了这根刺后，得面对将伤口脓汁挤干抹净的痛楚吗？还是恐惧着没了这根刺之后的空虚感？真志喜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再一次喊了爸爸。喊着这个这十几年来，几乎无时无刻都一直存在于自己心中某个角落的人。

「爸爸。」

感觉门口有人，女子特地走出来迎客。真志喜的父亲一直默默望着自己的儿子，眼神中有着对长大成人的真志喜的生疏，同时又想探究，为何真志喜在喊着自己时会如此的痛苦。然而，父亲也一样，一时之间也找不出能立刻缩短彼此距离的有效方法。

看着杵在那里的二个人，女子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真志喜的父亲向女子打过招呼后，接着便将注意力从儿子身上移开，消失在堆放书本的房间里。

真志喜当场蹲了下来。紧张过度的肌肉，发出闷闷的痛感。狗儿在他身边绕了几圈后，不久也走返家中了。真志喜已经无法站立，他双手掩面，头垂得好低好低。

五

洗过澡的濑名垣，换上了紧身黑皮裤，和先前穿过的那件佛像图案的衬衫。他走到屋后头，想要纳纳凉，才发现四周已经笼罩在夕阳余晖中。挨着墙，他静静地用打火机点起了烟。就在他惬意地吞云吐雾时，白狗穿过黑暗朝他走了过来。白狗蹲了下来，对着他猛叫，那动作就像是在催他快摸摸它似的。

「搞什么呀……你应该是席尔没错呀。怪了，你不是一向不黏我的吗？」

话才说完，濑名垣立刻豁然明白，态度也转为认真。「是不是真志喜出事了？」

狗一听便一溜烟地往前跑，濑名垣只好拼命苦追。

真志喜就蹲在门边。黑暗中，在灯笼的照亮下，隐约可见他的身影。

「真志喜！」

濑名垣跑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肩膀。「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你早就知道了吧？」

真志喜的声音十分低沉，濑名垣并没有听得很清楚。

「嗯？你刚刚说什么？」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濑名垣！所以才会把我带到这里……！」

「你在说什么呀？冷静点。」

濑名垣硬拖起全身无力的真志喜，让他站好，并且直视着他的瞳孔，冷静地对着他说。真志喜的咖啡色瞳孔里，充满了疑惧，他用手捂着嘴，试图克制那不断颤抖的呼吸。他的肩膀大幅度上下抽动，痛苦地攫取空气。

「我爸来了……」

濑名垣像是挨了一记拳，胸口隐隐作痛。突然，他仰望天空，试着找到那根本不可能会有的可能性，希望这一切只是真志喜在开玩笑，最后，他大大叹了一口气。

「真志喜……」

除了叫他的名字，濑名垣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真志喜整个人依靠着濑名垣的手臂。濑名垣紧紧搂住他僵硬又不停颤抖的身体，心里想着，该来的还是来了。

还没穿过那道罗生门，只是一次意外的旅行，就让二人回到了过往。也只能坦然面对了，濑名垣怒视着天空开始闪烁的星星。

今晚一定要做个了断。

二人进到了屋里，房间前的纸门是敞开的，就在他们准备打走廊经过时，房里传来了真志喜父亲的声音。

「真志喜，你来一下。」

看来，父亲已经决定要保持跟从前同样的距离感。他的口气听起来，就像是直到昨天都还跟真志喜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真志喜也依然还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然而，真志喜虽然铁青着脸，头垂得老低，却也还是听话地乖乖端坐在房里的另一头。濑名垣也坐在他旁边。女子困惑地比照着两方。

「你居然打算要做出违反旧书界规定的事来。简直是……」

「这跟真志喜无关。是我答应的。」

濑名垣从中打岔，真志喜的父亲这才第一次把视线移到了濑名垣身上，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

「你还在跟这个『掮客』的儿子搅和在一起呀？真志喜。」

真志喜抬起头。脸颊因愤怒而潮红。

「你不也没变吗？这就是你要跟十几年没见的儿子所说的话吗？就因为偏见，你不顾一切丢下了我和祖父。你就真的那么想要保有你的衿持吗？甚至不惜那么做。」

「别再说了，真志喜。」

濑名垣极力安抚已经变成感情用事的真志喜。但真志喜并没接受，照样把话说出来。

「也不知道输给那个『掮客儿子』的人到底是谁！」

真志喜的父亲站了起来。

「你这个……」

「『黄尘庵』老板！」

女子极力介入。「『黄尘庵』老板会那么生气也是应该的。我作梦也没想到你们三个人居然是旧识……是我不好，硬是对他们两位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

自称是『黄尘庵』的父亲，铁着脸又再度坐了下来。岁月让他的容貌失去了水分，头发里也混和了白色的物体。

「我曾经听人说过。」

濑名垣凑在真志喜耳边说。「『黄尘庵』也是一家专做批发生意的旧书店。在地方上的书市里海捞了不少钱。」

真志喜边傲视着父亲，边点点头。

「连爷爷的葬礼也没回来参加，你心里头究竟是怎么想的？」

既然置身在旧书界，理当会耳闻本田老先生的死讯才对。真志喜悲切地啃噬着懊悔与绝望。自己曾经是那么挂心着对旧书以外的世界一无所悉的父亲，担心他会不会死在路边？抑或是坚强地活着？然而，事实上，他却悠然置身在业界，对真志喜他们置之不理。他当真那么想跟家人断绝关系吗？真的那么无法原谅『狱记』的被发现吗？就真志喜看来，那不过是父亲为了支撑他那无聊的偏见与自尊心，所滋生的傲慢与任性。

是父亲丢下了我。对他而言，我就好比那些菜园里疏于浇水的青菜，所以他才会连对自己的儿子，都能如此轻易地割舍。那一天，他头也不回地消失了。幼年的我，总认为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误，相信他总有一天一定会再回到自己身边，如今想来实在可笑……！本田老先生在病榻上犹等着儿子的归来，虽然他没说，但真志喜却能痛楚地感受到祖父的心情。让濑名垣父亲饱受身心的折磨，让祖父在后悔与绝望中死去，甚至让真志喜和濑名垣之间筑起一处不可碰触的空间的最大因素，全都在于真志喜的父亲。真志喜再一次深深体认到这一点，油然而生的愤怒使得他的身体不停颤抖。

不过，『黄尘庵』却用沙哑的嗓音愈说愈激动。

「让我面目全非，逼得我在『无穷堂』无容身之处的人又是谁？不正是坐在那里那个『掮客』的儿子吗？因为这家伙不自觉的举动，害得我的人生被硬生生地给摧毁了。而你，却还跟这种男人搅和在一起。」

真志喜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暗笑。

「不自觉？你怎么到现在还在说那种话呢？爸爸。濑名垣哪里是『不自觉』。那本书的价值，他清楚得很。如果是『不自觉』，哪可能『挖掘』出那本书来呢？」

父子间激烈的纠葛，听得濑名垣有如被千刀万剐。女子似乎察觉出三人之间的关系，静悄悄地离开了房间。原本因为知道镇上的旧书店已经抵达，而来到房间外头的阿仁他们，也似乎在女子的说服下，悄然离开。

濑名垣从正面直视着真志喜的父亲。

「『黄尘庵』不愿意接受我的原因，我相当清楚。不过，我现在也是在靠旧书吃饭。对于这个职业，我比别人有着更多的感情和使命。因为要是永远被人唤做『掮客』，不但对死去的父亲无法交代，而且更重要的是，真志喜的痛苦将永远也无法终止。」

真志喜心头一震，肩头抽动了一下，头垂得好低。这个叫做濑名垣的男人，总是把自己身上的伤放到最后才处理。并不是因为他对痛感迟钝，当然更不是因为他有着山大王那种必须救助弱者的牺牲精神。正因为太清楚自己的弱点，明白身上背负的伤势有多痛，所以敏感的他才会这么做。或许有人会讪笑他是个胆小鬼。但真志喜却不那么想。那正是濑名垣的韧性和拼劲，是真志喜永远也追赶不上的。

濑名垣倨傲地迎战真志喜的父亲。

「我们来一决胜负吧，『黄尘庵』老板。你会在这个场合出现，也算是命运的造化吧。就好比那一天，我们受到旧书世界里『书神』的考验一样。就让大家来看看，到底是谁的见识比较高？谁的运气比较强？又是谁比较爱旧书？而且比较受到旧书的青睐？」

「你还是一样那么轻狂。」

『黄尘庵』的脸色有些苍白，好不容易才从紧闭的唇间挤出这番话。

「你的意思是，出高价买下这些书的人就算赢了是吗？别傻了。这跟暗中竞价有何不同？这么做怎么可能会出现合理的价格？」

「我们绝对没问题。因为我们够专业。」

濑名垣自信满满地说着。「我发誓，真志喜和我都已经看过了书的内容，也本着价值观和手边的情报估好了价钱。」

「你这种人我哪信得过？」

『黄尘庵』丢出这句话。「不过，我愿意接受。什么叫旧书世界里的『书神』？笑死人了……话又说回来，老爸好像也提到过。」

起居室里弥漫着异样的沉默。真志喜低着头，慢口嚼着饭。濑名垣虽然豪迈地大口吃着，但眼睛却没往上抬过。至于坐在他们俩对面的『黄尘庵』，一样也只是默默地伸着筷子夹菜。阿仁他们可能是因为白天曾经目睹过真志喜的激烈表现，所以对这充满危险的空气显得格外战战兢兢，对三个人都一视同仁。要小心在吞咽食物时不发出声音是很困难的，因此食物老像苦涩的药粉般黏在喉咙里。

『黄尘庵』突然唐突地对着「真志喜」说话。濑名垣停下筷子，真志喜就像个已经厌倦等待的被关在单人房的囚犯，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之后，你曾经看过『那个』吗？」

「没有……爸爸你呢？」

「在玻璃盒里，真没想到居然只是薄薄小小的一册。」

『黄尘庵』啜着味噌汤，话里听不出任何感情。跟面前的这个男人比起来，跟个就算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就算出生地和所说的语言都不同的人，或许还更容易沟通些。真志喜无法猜测出父亲的意图，只能保持沉默。对照整个室内有如王墓般鸦雀无声，屋外却传来女子在玄关口轻声呼唤小狗的声音。

「阿龙、席尔。吃饭罗。」

小狗们的兴奋的喧闹声和女人对它们温柔的轻声细语持续了好一阵子。不久后，女人终于进到了屋内，站在土间的她对着『黄尘庵』说。

「这件事我也已经跟濑名垣先生他们两人说过了。能不能也请你从那些书当中，找出一本最好的留给我？」

阿仁他们因为紧绷的空气获得舒缓，总算把憋在心口的气给吐了出来。真志喜的父亲从碗里抬起头。

「认为好的？什么意思？」

「这就全凭您的判断了。」

「难道这也是胜负的一环吗？」

「是的。」

面对笑脸盈盈的女子，真志喜父亲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明白了。」

濑名垣忧心忡忡地看着真志喜。真志喜偷瞄了一眼已经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和濑名垣身上的父亲，接着又再度低头吃起了碗里的食物。

直到现在，真志喜都还清楚记得好久好久以前的那一天，父亲在夕阳中离去的背影。当然，他记得的，只是最后所看到的背影。至于那些菜园的幸福记忆，其实只是真志喜为了安慰自己，而在不知不觉中编织出的海市蜃楼罢了。而现在，尽管闭上眼睛，也想不出父亲的相貌，关于这一点，真志喜其实许久前就已经发现到了。

濑名垣的父亲死的那一天，暑假才刚放不久，天气十分的炎热，那一天，真志喜同样也坐在『无穷堂』的柜枱前，下意识地听着旧书所发出的嗫语。

因此，当放在旁边的黑色转盘式电话划破寂静，响起铃声时，真志喜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所发出的叫声，吓了一大跳地看了看四周。当他终于想到声音的出处，接起电话靠近耳朵，电话的另一端却是一片无声。

「你好，这里是『无穷堂』……喂喂？」

他努力集中听觉的神经，终于听出透过话筒上许许多多的小孔，所传出的沙沙声。可是还是听不出那究竟是人的声音，还是电子信号变换不顺所造成的杂音？尽管如此，真志喜还是正确地猜出了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濑名垣？是濑名垣对吧？你怎么了？」

濑名垣的声音如波浪般晃动，轻轻触碰着真志喜的鼓膜。

「忙吗？真志喜。」

感受到一股凉意，真志喜甚么话也答不上来。濑名垣冷静的口吻，在在证实了那幽暗的预感。

「我希望你能来一趟。」

烈日灼身，真志喜的背立刻被汗水湿了一片。吸满水气的衬衫，让人感到很不舒服。平时，没特别的事他是不会找自己出去的。摇摇晃晃的电车。面无表情的人群。

为了那个在小小屋子里等待着自己的濑名垣，真志喜只是一个劲地跑着，甚至几乎忘了自己是个必须呼吸的生物。

濑名垣独自坐在旧公寓的一个小房间里。在他面前躺着的父亲，已经不再是会呼吸的生物，身上盖着一条夏天用的薄薄被单。真志喜为了设法平稳住紊乱的呼吸，不断大口吸进空气，整个肺部还因此疼痛不已。他跌跌撞撞地进到了房间，往被榻前一瘫，两手抵着地板。从昏暗的厨房旁，实在看不出背对窗户的濑名垣脸上的表情。

「抱歉，把你叫了过来。」

濑名垣进入高中后，一下子抽高了不少。端坐在父亲枕边的濑名垣的影子，犹如古世纪已经灭绝的生物，细细长长地在榻榻米上头爬行。

真志喜终于平复了下来，他双眼凝视着被榻低喃。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

走的？这两个字他就是说不出口。因为他总觉得只要脱口说出「死」这个字，濑名垣的父亲就真的永远也起不来了。

「今天早上。他的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而且他还是老样子，爱喝酒。」

濑名垣换了一下脚的姿势，说：「是不是该拿个什么盖在他的脸上呢。我看连续剧里好像都是盖上一条白布的。」

这时，真志喜才终于看着濑名垣父亲的容颜，正视了他的死亡。这个小时候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男人，已经穿越过中年，迈入老年。皱纹深深刻画在晒得黝黑的脸上，停留在慈祥的表情里，令人对他的老化感到吃惊。鼻子深处一阵刺痛。比起自己的亲生父亲，濑名垣的父亲更能让我感到温暖。替我修补捕蝉网子的人是他，带着不会游泳的真志喜跟着濑名垣一同到附近游泳池游泳的人也是他，默默在一旁守护着真志喜，看着他探索外面世界的人，当然还是濑名垣的父亲。

或许那一天，我失去的是二个父亲。

身处在闷热不堪的屋里，真志喜不由得想起了那件事。濑名垣站了起来，在壁橱里摸索了一番。好几年不见的濑名垣父亲，因为酷暑，甚至还来不及僵硬就已经开始腐臭了。

要怎样才察觉得出死亡气味呢？一只苍蝇竟悄然在天花板一带划过一道弧形。真志喜怔忡地思索着，要是躺在这里的人是自己的父亲呢？他试图仔细想，却怎么也想不出父亲的脸孔。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到底曾不曾好好看过父亲的脸。面对死亡这种绝对状态，真志喜唯一想得出来的，竟然只是父亲神经质般喝叱他时的声音，以及那一天背对着他的背影。不论是父亲掌心的热度，还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真志喜一样也想不出来。他感到惶恐，更想要拼命去探索记忆，然而出现在脑海的，却是濑名垣的父亲一早带着他去找锹形虫时，挂在脸上的笑容，还有在他险些溺水时扶持住他的那只手，尽都是横躺在眼前这位死者所散发出的温情。

苍蝇停留在死者的脸颊上。真志喜举起左手挥赶，不料竟流下泪水，他惊惶地喊着濑名垣。

从壁橱里爬出来的濑名垣，看到哭泣的真志喜，似乎有些诧异。他原本想拿找到的布去擦拭真志喜的脸，后来又改变心意，把布盖到了父亲脸上。接着才用自己胸前的T恤，使劲擦着真志喜的脸。

「谢谢你，真志喜。别再哭了。」

我已经看透了，濑名垣压低着声音说，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真志喜的哭，是因为他想到了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和永远失去的东西。同时，也是因为想到濑名垣就像当年自己被父亲抛弃般，从此将变成孤伶伶的一个人而哭泣。

苍蝇振翅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屋里。把脸埋在濑名垣胸前，真志喜感觉得出濑名垣哭了。泪水坠落在榻榻米上，支离破碎，一点也不想让人发现它的存在。

『黄尘庵』要求花二个小时来进行估价。真志喜和濑名垣回到房里，忐忑不安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濑名垣率先开口说话，来测试沉默的浓度。

「……抱歉。我没经过你的同意就说出『一决胜负。那句话。」

真志喜把原本叠在角落的棉被铺了开来，躺在上头。

「他提到那本书……」

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真志喜频频省视自己的内心世界。「他居然还提到那本书。」

濑名垣也在榻榻米上躺了下来。尽管一早就动个不停的身体已经发出了怨言，但脑子却是十分清醒，完全没把身体的疲劳当作疲劳来看待。真志喜的声音，有如夜晚降下的雪一般，静静地传进耳里。

「爸爸错了。当初他要是把那本被别人挖掘出来的书视为耻辱，因而更加努力，要不看开一点，把那件事当成一种恩惠不就好了吗？可是他偏偏选择丢下一切逃了出去。或许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一件事是重要的。不管是家人也好，信赖也好，就连对书的自豪和喜爱……对爸爸来说，或许都不算什么吧。」

说的很对，濑名垣心想。换做是我，绝不会落跑。就算发生天大的事，我也不可能会有离开真志喜的念头。现在想来，当时，我一点也不想离开。即便被父亲再三告诫，即便是受到同业们的冷眼看待，心里头还是想着要跟真志喜在一起。

（或者，应该说是我不知羞耻？）

濑名垣苦笑着。

「……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假，说真的，我心里很不安呀，真志喜。」

真志喜手肘抵地，撑起了上半身。

「怎么啦？一点都不像你。」

「用那个价钱，我们真的赢得了『黄尘庵』吗？万一他开出的是根本不合常理的价格……」

真志喜笑了笑，又趴下去，下巴窝在手臂里。

「你真傻，太一。」

濑名垣吃惊地看着真志喜。屋里的日光灯反射在真志喜淡色的瞳孔里，每当他眨眼的时候，就会清楚映照出视网膜的血管。

「问题根本不在于能不能买到那些书。那些全都是好书。为了回应岩沼太太的心意，我当然希望这些书都能从我们手中卖出去。但是，我们所估出的价钱，纵使有考虑到成本得失，但绝对都是本着良心的。」

濑名垣忍不住伸出手，撩拨真志喜已经干了的头发，顺着他漂亮的眉型，抚摸着薄薄一层的睫毛。真志喜并没有拒绝濑名垣坚硬指腹所带来的触戚。碰到嘴唇的指头，让人发痒，真志喜扭动着身体，翻躺了过来。

「我们的估价问心无愧。这才是最重要的。就算我父亲开出的价钱比我们的高出甚多，也不代表我们就输定了。」

真志喜的话，一直浸润到濑名垣的内心深处。濑名垣闭上眼睛，就像是久逢甘霖的沙漠植物一般，静静地体会着雨水浸透至体内的感觉。

当时针来到十点半时，女子来到房里通知二人。

「『黄尘庵』老板已经完成估价了。」

走在走廊上时，连心脏都因为剧烈的跳动而疼痛。真志喜轻轻将手置于胸口，做了一次深呼吸。为了掩饰紧张，他还刻意去想着，到了春天，该播下哪些种子好。

途中，还进到堆书的房间，去拿那本为女子所选的书。原本很担心父亲会选到同样一本，不过，幸好那本书就跟其他多数的书本一样，依旧被留在房间里。

还有些犹豫的真志喜看着濑名垣。濑名垣只是对着他耸耸肩。

「交给你来判断吧。我一点主意也没有。」

真志喜点点头，接着坦率说出心中的另一个隐忧。

「现在说这话或许太臭屁了些，不过，要是我真的选到了岩沼太太想要的那本书，那我爸爸不是很难堪吗？阿仁他们一定会在镇上大肆宣扬这场胜负的始末。如此一来，爸爸大概又会从这个镇上消失，然后又不知去向了吧。」

濑名垣看看真志喜，又看看真志喜手上的书。

「听好，真志喜。我们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无穷堂』院子里嬉戏的小孩了。只要能靠着自己的双脚直挺挺地站好，要去任何地方都不会是难事。你父亲当然也是如此。」

濑名垣在确认过走在前头的女子并没注意两人在后头的交谈后，又继续小声地说。「我希望你能诚实地挑出那一本书。要是你因为担心伯父的前途而动手脚的话，不等于是侮辱了比起我们在这个业界，资历不知深上几倍的伯父吗？」

真志喜恍然大悟般看着濑名垣。

「对喔……的确如此。」

「万一，就算『黄尘庵』真的因为这场比赛的缘故而从镇上销声匿迹，我相信他那个人还是不会从旧书世界中消失的。」

濑名垣深具信心地向他保证。就像濑名垣不会离开真志喜，就像真志喜一直都是诚实地与书交心，真志喜的父亲一定也会到死都赖在旧书界的。

「只要你说想见伯父，不管他藏身何处，我都会帮你把他给找出来的。」

所以，你尽管放心去做吧，濑名垣说。真志喜把选出的书紧紧抱在胸前。

夜已深，走廊的温度急遽下降。空气的密度高涨。透明的颗粒紧缩成一团，仿佛相互依偎着。女子拉开了纸门，真志喜杵在那里好一会儿。『黄尘庵』背对着这边坐着。阿仁他们坐在靠墙的位置，用充满好奇心的眼神看着来到这里的二人。

濑名垣轻轻碰了一下真志喜的背。那一瞬间，真志喜就像是受到他掌心温度的驱使，立刻抬起脚跨进了屋里。

女子的后方就是朝着正面而设的佛龛，濑名垣和真志喜则坐在『黄尘庵』的旁边，在座位上与女子形成对峙的局面。

聚集在佛堂的这群人，各自在心中细细玩味着那股莫名的激昂。终于，阿仁开口说话了。

「那么，就请你们公布所估的价钱吧。」

女子点点头，用膝盖往前挪了一步。

「不过，我有个违反你们规矩的请求。能否请你们将金额写在这张纸上。上头的金额，我绝对会藏在心里，不会泄漏出去的。」

阿仁似乎对此感到相当不满。

「我们特地留到这么晚，岂有不让我们参与的道理？」

「您要我们如何相信您绝对会公正处理呢？」

真志喜的父亲也不以为然地说。然而，女子却轻松一笑。

「你们觉得我有可能在岩沼面前做出偏袒的举动吗？况且，被嘱咐全权处理这批藏书的人是我。各位就照着我的意思来做吧。」

濑名垣和『黄尘庵』，各自在接下的纸张上写下金额和店名。然后仔细折叠好，再交还给背对着佛龛的女子。

在旁人屏气凝神的注视下，女子静静地打开了二张纸。经过一番比对，接着露出了笑容。

「我明白了。接下来，请两位交出你们认为该留给我的那本书吧。」

真志喜的父亲，将原本放在一旁的『汀史纳戏歌』往前挪移。真志喜则是将膝上西洋戏剧个人全集中残存的其中一册放在榻榻米上。

「能请你们说明选择这本书的原因吗？」

『黄尘庵』胸有成竹地答道。

「这本书在旧书界的评价相当高。里头搜集了十分贵重的古诗，就算是古典文学全集里也没收录过。而且府上所拥有的还是完整的全集。这是研究人员很喜欢找的一本书，留在身边的话，未来应该还会有升值的空间。除了具备文化价值之外，以投资的角度来看，现在脱手未免可惜了些。就算留下来，也不至于会造成您的损失。」

「这上头的金额，是排除过那本书之后的价格吗？」

『黄尘庵』迟疑了一下下，

「没错，当然如此。」

答道。女子点点头，将视线转向真志喜。

「本田先生，你又是为什么会选择那本书呢？」

看着面前那本被一读再读，已经破旧不堪的书，真志喜感觉得到自己的信心开始动摇了。

认为父亲会被逼到走投无路，恐怕是自己太过狂妄自大了吧。而选择这本书，或许也根本才不是替女子设想，只不过是为了要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所耍出的漂亮招数罢了。

不过，濑名垣依旧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何况都走到这一步了，也只能相信自己的感觉了，于是真志喜直直地注视着女子。同时，也注视着仿佛在女子后头守护着事情发展的严重郎遗像。借由这样的举措，信心的火焰又再度悄悄在心中燃起。翻译到一半的剧本。备受疼爱的小狗们。

「严重郎先生相当喜爱戏剧。尤其是西洋戏剧。我推测，他应该是受到夫人的影响，才开始对戏剧产生了兴趣。」

「你为什么会那么认为呢？」

「因为那些过期杂志。我并不清楚夫人是什么时候和严重郎先生结婚的。不过，从您和孩子们的相处模式，以及夫人您本身的年龄来看，我想应该不会是很久以前的事才对。我判断，您结婚应该还不到十年。而这些戏剧杂志，是从七年前开始留下来的。」

阿仁他们感觉有些恐怖，彼此互望了一眼。

「至于其他的书籍，则都跟他的年纪很相符，这么说实在有些失礼，不过在分类的质与量上，至少都能让人理解。但是，只有戏剧的书不同。和其他类的书不同的是，似乎才刚收集不久，而且时间也不是很长。有的全集甚至还没齐全。不过，还是感觉得出这些书本，严重郎先生在生前不但都再三玩味过，而且还相当乐在其中。」

真志喜叹了一口气。「我想，这些书应该是他和夫人共同的兴趣，两人一块收集下来的。」

濑名垣看了一眼真志喜的侧脸，并且露出笑容。国男抱着胳臂，阿仁则是发出赞叹。

「太厉害了。没记错的话，美津子和我父亲，的确是在七年前相识的。」

「没错啦。而且不管我们如何反对，他们还是在二年后结婚了。」

良子点点头。她的话里，充满了已经打从心底承认女子是家族一份子的温馨。女子笑着忆起过往。

「当时我在镇上当护士。那时岩沼住院，怪的是我们虽然年纪差很远，却莫名地彼此吸引。记得我跟岩沼聊了许多我所喜欢的戏剧。而他竟然也在不知不觉当中对戏剧产生了兴趣。我们还会一块去看戏呢……好快乐的一段时光呀。」

真志喜的父亲不耐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真志喜，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戏剧类书籍的理由了。不过，光是戏剧的书，就有五百本之多，你为什么偏偏会选择那一本呢？应该不至于是瞎蒙的吧？」

「这当然有它的道理。」

真志喜露出镇静的笑容。虽然这或许只是他在虚张声势，但濑名垣还是因为这个笑容而倍感安心。尽管，濑名垣也认为要留的话也是留戏剧类的书，但至于是哪一本却一点头绪也没有。他跟所有的人一样，都在等着真志喜的「理由」。

「我是从小狗的名字联想到的。阿龙和席尔。有一出名戏的戏中人物就是这个名字。而这出戏呢，就是这个。」

真志喜拿起了面前的『贝歌德戏曲全集1』。濑名垣啪地拍了一下手。

「原来是乌拉席尔和爱司托拉龙。我竟然没想到。」

「夫人非常疼爱那两只狗。所以我才认为既然会以此为狗儿命名的话，那么想必这本书应该对夫人别有意义才对。」

女子问了之前问过『黄尘庵』的问题。

「这上头的金额，是排除过那本书之后的价格吗？」

「不，很遗憾，对旧书来说，这本书本身并没有什么价值可言。不但是去任何一家旧书店都找得到，而且现在又出了新装订的版本。所以，这本书不管是留在夫人身边，还是夹杂在其他书本当中，价格都不会有任何变动。抱歉，说得难听一点，通常估价都是很笼统的。」

真志喜忧心地看了濑名垣一眼，看到他点了头之后，才稍稍安心下来。

女子沉思了一阵子之后，最后还是拿起了真志喜所选的书。

「虽然，『黄尘庵』老板也很替我着想。不过，这次我还是选了这一本。本田先生，你是一位很了不起的旧书店老板。我可以很放心地把岩沼的书交给你和濑名垣先生来处理。」

真志喜的父亲粗暴地站了起来。

「荒唐。哪有这么可笑的事。我开出来的价钱明明就比较高，最后竟然会……！」

女子错愕地抬起头看着『黄尘庵』。濑名垣语气冷静地回问他。

「『黄尘庵』老板，请问你凭什么断言你开的价钱一定就比较高呢？我们当初不是协定好，开价必须以书的内容和价值观作为基准的吗？」

尽管真志喜的父亲大声怒喝：「那还用你说！」，但声音听来却有些漂浮不定。

濑名垣对自己早有把握。他有把握不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自己都不曾做过任何一件有损旧书店的丢脸行为。他冷静地往下说。

「而且我有自信，自己所开的价钱一定跟你差不多，甚至还会多过你。而且这些书，我一定能卖出比市价还高的价钱。毕竟顾客的开发和确保，也是旧书店很重要的工作项目喔。」

「看看你这个『掮客』的嘴脸……！居然还敢跛兮兮地在市场上进进出出，简直不要脸。」

「别再说了，爸爸。」

真志喜有点为难地阻止仍然还想继续说下去的父亲。「模糊问题的人，是你和我。所以才会让濑名垣长期饱受折磨。」

濑名垣一方面想要制止真志喜的发言，一方面却又想继续被他的声音所包围，陷入了两难的复杂情绪。真志喜终于准备把手伸向那长期以来无法触碰的，柔软又极端敏感的地带。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我想和您聊一聊。不是要聊工作。」

真志喜闭上眼睛，平静地说着，仿佛要将自己最宝贵的那一部份交到他面前一般。『黄尘庵』像是被真志喜平静的声音所吸引，又再次坐了下来。

「您还记得院子的菜园吗？那应该是我跟您一块种的……」

这件事，真志喜一直很想要有个确定的答案。这个记忆，究竟只是愿望所反射出的遥不可及的梦境？还是真的确实存在过？真志喜总觉得非得厘清不可，否则他一步也跨不出去。

但是，面对突然再度重逢的儿子，『黄尘庵』却很难理解他的内心世界。因为当他离开儿子时，真志喜还只是个小到让他怀疑是否真的存有「内心世界」的幼小生物而已。

「喔喔，我记得。当我在种菜的时候，爸爸还沉着脸观察我的一举一动呢。这件事我可是记的非常清楚。你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吗？因为我们都生长在『无穷堂』。在那里弄个菜园，能搞出什么名堂来。一切都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不是那样的，真志喜心想。当时，爷爷脸上是堆满笑容的。真志喜也觉得自己很幸福。才不是什么白费力气。生活在『无穷堂』的每一个人，一定都很渴望能拥有那样的时光。只是，他们不懂得方法。受到旧书的魅惑，被囚困在旧书堆中的三个男人，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可笑的是，他们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不过，借着家业，他们终究还是勉强维系在一起。直到那一天。

真志喜完全忘了岩沼一家人也在场，愈说愈激动。

「爷爷才没有沉着一张脸。他明明就是笑容满面地看着我们。」

「那是在看你吧。我爸爸是个工作狂。他认为真志喜你具有鉴赏旧书的才华，所以对你是疼爱有加啊。」

无论再怎么解释，在认知上，真志喜和父亲之间还是有一道厚厚的墙。真志喜又有了先前在这个家的大门前与父亲重逢时，那种整个人被浸泡在冰冷的虚无当中的感觉。先是指尖慢慢失去知觉，然后冻僵。尽管舌头眼看就要打结，他还是如纺纱般，努力把话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这件事，我已经放在心里好久了。我常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你，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你。虽然，我很清楚，就算问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但是，我依然不死心，还是一直想着这件事。因为我心里的伤已经化脓，不时会有闷闷的疼痛感。有时候眼看伤口就要干燥愈合，却因为某些原因又立刻迸裂开来，所以，我非好好探究这个伤口不可……直到听见您的说明为止。」

真志喜两眼凝视着自己的膝盖。仿佛榻榻米上有他要的答案。坐在濑名垣旁边的『黄尘庵』，依然抱着胳臂，连动也没动一下。阿仁他们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但还是默默地看着事情的发展。濑名垣夹在真志喜和『黄尘庵』中间，一颗心全向着真志喜。

「有的人在面对伤口时，会抱持着无所谓的态度。反正时间久了．伤口就不会再是伤口，而会变成自己的，而且是仅属于自己的一种图腾……所以我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你。当年，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和爷爷？」

濑名垣抱着祈祷的心情，屏息聆听『黄尘庵』的回答。经过一段很长的沉默，『黄尘庵』终于开口说话了。

「丢下别人的，应该是你们才对吧。那个家，从来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直到那一天，我才察觉出那个破坏者。原来，他一直存在于我们之间，等着伺机而动。」

「虽然，我的自尊心一再受到伤害，但我还是奋力求生。直到那一天。一直以来，我试着挖掘自己的才华，也努力去爱自己的儿子。然而，到头来，不但爸爸选择了你，甚至连运气也选了这个男人。」

『黄尘庵』露出嘲讽的笑容，看了濑名垣一眼。这个笑容，同时也是『黄尘庵』回给自己的。他很快地又把视线投向上空。

「我一直在想，一定是有哪个环节出了关键性的错误。任何一个人在做决定时，一定都会去思考，自己依据的基准到底是什么？」

『黄尘庵』的语气悠悠淡然。「那一天，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愚蠢。如果，那就是所谓的以天份作为判断标准的话……」

濑名垣从这些说到一半的话里，听出了『黄尘庵』的空虚与自尊，也感受到真志喜他那从未离开旧书界的父亲，所流露出的哀愁与愤慨。

回答真志喜的问题，其实正是『黄尘庵』对儿子的爱的表现。尽管那是多么的模糊，微弱到让人几乎怀疑它的存在性。然而，这样的心意，想必还是没能传达进真志喜的心里吧。真志喜，是本田翁一手打造出的，献给旧书的最完美的供品。真志喜想要的，和真志喜父亲所想要的，可说是背道而驰。因为，他们彼此所失去的部分是不同的。濑名垣感到一阵刺痛，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

真志喜慢慢吐了一口长长的气，然后闭上眼睛。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难道你从来都不曾想过，爷爷和我有可能一直都在等着你吗？」

「从来没有。」

『黄尘庵』回答得斩钉截铁，听不出有任何的逞强。真志喜露出无奈的笑容。他阻止了试图要说些什么的濑名垣，准备给自己致命的一击。

「一次也没有？」

「是的。」

真志喜睁开眼睛。虽然知道说了也是枉然，但还是忍不住不说。

「但是，爷爷，你父亲一直都在等着你呀。还有我。」

他顿了一下下，接着快速把话说完。「过去的那段日子也一直在等着你。」

话里的过去式，等于宣告了这个话题的结束。真志喜看着默默观看这场唇枪舌战的女子。

「不好意思，因为我个人的私事，给您添麻烦了。」

他站起来，回过头对着濑名垣说：「所有的书，今天晚上应该都能搬完吧？」

只有濑名垣听得出，他的声音和呼吸微微颤抖。濑名垣从话中听懂了真志喜的希望，也立刻站了起来。

就在真志喜要踏出佛堂时，『黄尘庵』朝他发出了尖锐的嘶吼。

「等一下，真志喜。」

真志喜停下脚步。『黄尘庵』对着儿子的背，如溃堤般一股脑把话宣泄出来。

「你以为我没有等吗？我也一直在等呀。等着有一天能被认可，等着有一天能被迎回家。」

真志喜微微颤抖，回过身来面向房间。父亲紧紧握着拳头，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你找过我吗？你想过我怎么样了吗？你一定没找过我吧。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一直待在这个业界的原因了。可是，你却从来不曾注意到我。」

『黄尘庵』又一次静静地说。「我也一直在等呀，真志喜。」

喔喔，原来如此，真志喜心想。原来是这样啊。这个念头轰地一声直落到肚子一带。但是，真志喜很明白，一切都太晚了。因此，他直视着父亲，这么对他说。

「从你在那一天的夕阳中，转身背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动弹不得了。或许你会说，就算是这样，你还是可以来接我呀。你还是可以来找我呀。但是，当时我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当我明白自己是被抛弃后，就吓得再也动弹不得了……」

真志喜露出淡淡的笑容。

「菜园直到现在都还是绿意盎然。再见了，爸爸。」

只有濑名垣知道，漆黑的走廊上，处处留着再也无法压抑的感情所满溢出来的痕迹。

『黄尘庵』和阿仁他们晚上便返回了镇上。真志喜和濑名垣在客房里，听着吵杂的人声。

「这样好吗？真的不去送他吗？」

「不用。」

真志喜透过窗户凝视着这个家的后院。山峦明明就近在咫尺，但黑压压的屋外，却又让人觉得空间是无尽延伸的，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谢谢你，濑名垣。我没事了。虽然不管是对我父亲还是对我自己，我都觉得很失望，不过，也仅止于此而已。」

尽管真志喜不愿意死心，也不想死心，却还是装作一副死心的样子。他以为，只要一直装作这样，自己到最后就会真的死了这条心。其实，这不但是他自我防卫的方式，也是对自己身边的人所释出的善意。这跟很清楚自己永远都不会轻言放弃的濑名垣正好形成强烈的对比。

当死心的那一刻，人的一切羁绊都会跟着划下休止符。绝不能让他死心，濑名垣心想。

濑名垣和真志喜，与女子融洽地一块围着餐桌吃早餐，接着他们又一边跟二只小狗玩耍，一边忙着把要交给宅急便运送的书本装箱打包，一直忙到中午。

现在，二人终于要准备坐进满载书本的小货车了。

「这一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谢谢你们那么亲切地接受了我无理的要求。」

女子郑重其事地低下了头，而阿龙和席尔则一如往常地跟在她的脚边。

「哪里哪里，该道谢的应该是我们才对。要不是您，我们哪能买到这么好的书呢？」

夺走驾驶座的濑名垣，心情显得相当愉快。真志喜原本绷着一张脸坐在副驾驶座上，但看到席尔一直发出哀伤的叫声时，还是忍不住打开了门。

「席尔，好好保重喔。」他弯下腰，不停抚摸着白狗。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忍耐着，希望道别场面快快结束的濑名垣，看到真志喜和小狗依依不舍的样子，终于再也耐不住性子了。

「拜托你别这样好不好。感情放的愈重你就愈痛苦喔。」

他揪着真志喜和服的衣领，把他往车里拖。女子则是抱住席尔，把它带离车子，这下车门终于能够关上了。

真志喜让自己的视线从窗户移开。

「出发吧。」

「是啊，也该出发了。」

小货车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车子摇晃到几乎都快碰撞到地面，直到稍稍倒车后，车轮才勉强开始转动。女子缓缓挥挥手。黑狗紧挨着席尔。濑名垣在开出大门的那一刻，还特地按了一声喇叭。女子和小狗们都走到了外面的马路上目送他们离去。真志喜一直回头看着后方，凝视着愈来愈远的岩沼家。

货台上载了相当重的书，小货车跑着跑着都快要下沉到地面上了。来到陡直的上坡路段时，虽然很勉强，但毕竟还是开上去了，不过，下坡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你有没有闻到烧焦的味道？」

「车身太重了，连煞车都起不了什么作用。不管我怎么拼命踩，这车就是不合作，一路给我滑下去。」

该不会是煞车在烧坏前发出的臭味吧？真志喜叹了一口气。

「这下要是抛锚了，全部的钱就由你来出罗。」

「现在你还有心情说这种话！要是烧坏了，我们就死定了。你想想，这里可是下雪的山路哪。」

好不容易终于平安抵达平地，当两个人在高速公路的入口卸下雪链时，不约而同都松了一口气。不过，新的问题又来了，无论怎么踩油门，小货车就是飘不出八十公里以上的速度。

真志喜摇下车窗，让浏海在风中飞舞。

「这里是高速公路没错吧？」

「……是啊，没错。拜托你，就别再抱怨了吧。」

尽管车子的声音听起来很猛，但速度却一点也快不起来。就只会冒出浓浓的黑烟。

「这样也不错啦。感觉上好像就只有我们的车是走在泥泞地上似的。」

濑名垣有些泄气，提心吊胆地暗示他既成的事实。

「我们恐怕要半夜才会到喔。」

「反正又不赶时间，我无所谓。」

真志喜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椅背。「待会儿再换我来开吧。」

「不必了，我开就好。」濑名垣对着闭上眼睛的真志喜嘟哝了两句。

整条路上，就只有小货车的车头大灯照亮着前方。真志喜望着暗夜里的高速公路，自顾自地喃喃说着。

「真不知道估价的真实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濑名垣知道真志喜醒了，于是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收听路况报导。

「市区有点塞耶。」

「等我们到了那边，路上早就净空了。」

想到自己老是被吐槽，濑名垣不禁苦笑。

「那是肯定的。」

「我们开的价钱真的比我爸爸还高吗？」

「应该吧。」

敷衍的态度，让真志喜不满地别过头去瞄了濑名垣一眼。不过，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到肩膀抽动个不停。

「我只要一想到我们标到那些书时，我爸爸当时的表情……」

真志喜完全不理会濑名垣忧心的眼神，还是一直一直笑。「这叫做大快人心呀。从那一天以来，那个人压根就没有改变过。一想到那样的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我就觉得悲哀。」

「不许你再这样说自己的父亲。」

濑名垣严厉地对他说。「我知道你的愤怒都是为了我。不过，你不能因为这样就去憎恨那个人。这样的心态，会让你不幸的。」

真志喜停止了笑，想要开口却又有些难以殷齿。

「……我真的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在跟他重逢之前，我真的是忘记了。可是，当我一看到他的脸时，立刻又清清楚楚地想了起来。告诉自己说『没错，这就是爸爸的脸』。」

「所以罗，这就是父子嘛。」

「我们有变吗？」

「应该还不至于一下子就全都变了样吧。」

车道开始变得拥挤。突然一辆车插了进来，濑名垣马上又超了过去。

「不过也好，我们二个人终于能一起面对那段相同的过去了。」

尽管过程当中有过迟疑，也一再受到往事的折磨，但我们毕竟还是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真志喜脸上的笑容，不但线条变得柔和，而且还带着满足。

「我不是说过要你别再穿那件衬衫了吗？濑名垣。」

六

小巷的尽头，亮着一盏橘光。

濑名垣加快脚步，正要穿越产业道路时，才发现有辆拖拉机从东边方向开了过来。

「太一。」

「美铃，你气色不错喔。」

美铃动作熟练地停下了拖拉机。秀郎也坐在她的身边，似乎是刚从市公所下班，在路上遇上了美铃。在微光中专心读着文库本的秀郎，根本没发现拖拉机已经停下来了。美铃见状，粗鲁地猛摇丈夫的肩膀，同时也把脸转过来对着濑名垣。

「上回你买的那些书后来怎样了？」

「全卖掉了，赚了一大笔唷。」

「好棒喔。真志喜还很担心呢，说什么『从那之后你就很少来了』。」

濑名垣并没针对这点多做解释。秀郎从书中抬起了头。当他发现站在那里的人是濑名垣时，「你跟本田的关系有没有进展？」

问得好像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什么意思？」

「就是我问的那个意思呀。你有没有得到什么答案？」

濑名垣一脸苦笑。

「我又没要求真志喜给我什么明确的答案。我才没那么无聊呢。」

「濑名垣你真的太宠本田了。」

秀郎显得很吃惊，又把视线移回到书本上。

「我倒认为这正是太一的优点。」

美铃说的斩钉截铁。「没有真志喜的话，太一早就走偏了，哪还能有今天呢？要不是那样，你跟我们家老公，大概早就变成流氓了。」

「或许那样也不错啊，濑名垣。」

「你这种半调子的不良少年，才没本事当角头咧。」

濑名垣才刚丢下这句话，『无穷堂』的玻璃门就被拉开了，真志喜从里头探出了头。

「吵死人了。原来是你们。」

说着，真志喜把身体往旁边一挪，让一对看起来应该是顾客的老夫妇先行通过。

「第三代老板，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哪里哪里，能找到好的买家，我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真志喜脸上挂着含蓄的笑容，毕恭毕敬地低下头，目送这对夫妇走到门口。「喂，美铃。拜托你别把那么大的东西停在我店门口好不好！」

「干嘛那么小心眼呀，真志喜。停一下有什么关系。人家好久没见到太一了耶。」

听到这里，真志喜才把眼光看向真志喜。

「找我干嘛？」

秀郎露出同情的笑容，「你看吧。」讲完后，濑名垣无奈地耸耸肩。

「我带了酒来。可以进去吗？」

「就算我说不行，你还不是照样会进来。」

老夫妇渐渐走远，真志喜对着他们点了个头后，转身回到了店里。「美铃，你们不进来坐一下再走吗？」

「不了不了。」

美铃慢慢发动拖拉机。已经走进大门里的濑名垣，又转过身来对着美铃说：

「美铃，你那件小碎花的农夫裤好可爱喔。下次也帮我做一件吧。」

「好啊，那有什么问题。」

真志喜原本要拉开玻璃门，想想，又停下了手，折回大门。

「对了，秀郎！你要的书已经来了。」

「等我放假的时候再来吧。」

秀郎头也没回，只挥了挥手。带着宛如乘坐贵族马车般的优雅，秀郎和美铃这对夫妻，摇摇晃晃地踏上了产业道路。

「刚刚那两位好像是稀客喔。」

穿过杂乱无章的书库，濑名垣喊着走在前头的真志喜。

「那是田边先生。」

「喔喔，就是上次鮎沢全集的……」

上次在这个书库看到那套全集，已经差不多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了。而距离那一趟的买书之旅，也已经超过一个月了。对于自己心境上的变化，濑名垣到现在还是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还是说说你今天为什么会跑来吧？」

被炉被收了起来，现在放在起居室里头的，是一张矮桌子。两人围着这张不太稳的桌子，喝干了整瓶清酒。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啊。只是因为想见你，所以就来啦。」

真志喜的耳垂都红了，不是因为喝醉的缘故。

「还说呢，你已经很久都没来了。」

这一声低喃，还蕴含了真志喜面对变化时的惶恐与不安。濑名垣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不禁在心中苦笑着，心想「我真是拿真志喜没辄」，最后终究还是点出了明确的「理由」。

「我打算开一家店。」

真志喜大吃一惊地抬起头。要是真志喜因为这样就能感到安心的话，那么濑名垣以后不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捏造「罪」，把「理由」当做盾，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纳凉了吗？濑名垣用淡淡的口吻陈述这件既定的事实。

「这一个月，我都在找地方。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地点，我把临时契约带过来了。」

「为什么……」

真志喜总算挤出了几个字，而且声音还是沙哑的。

「上次去买书的时候，我就思考过了。除了批发生意外，我也希望能面对面地接触客人。」

濑名垣夹了好多小菜和真志喜端出来的马铃薯炖肉，放进自己的盘子里。「就算学会了估价的基准，和对待书本的方法，但开店，终究才是最后的试炼。」

真志喜一直低着头，这让濑名垣有些不安。他不免心想，真志喜大概还是不喜欢我开店吧？

「真志喜？如果你不愿意，那我……」

「傻瓜，我怎么可能会不愿意呢。」

真志喜的眼睛闪着泪光。「我好高兴。因为，我心里头老认为，你之所以不想开店，是因为你一直觉得对『无穷堂』有亏欠……」

承认这个说法好像又怪怪的，濑名垣决定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或许，在我的潜意识里，的确一直存在着那样的念头。但是，要不是你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我也不会下决心去那么做的。」

「我……？」

濑名垣很用力地点点头。

「一点都没错。当你精准地挑出那本为岩沼太太而留的书时，我真的感到好佩服。当时，我还认为你未免爱书爱过了头，沦为感情用事。可是，当我看到刚刚那对老夫妇的表情，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你太抬举我了。我只不过希望自己不要把书单单只当作「商品」来看待，但却往往事与愿违。」

但重要的是，就算如此你仍然选择继续坚持下去，濑名垣心想。从发现『狱记』的那一天起，濑名垣就变得有点怯懦。他总在心里头告诉自己，不要跟旧书，或是卖买旧书的人关系太过密切。因为，旧书既会伤人，也有可能让自己受伤的魔力，这样的魔力让濑名垣感到害怕。但，真志喜不同，即使受到伤害，他还是能本着最诚恳的态度去面对旧书，以及所有跟旧书有关的人。然而，濑名垣并不能永远都置身事外。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濑名垣就已经吃下了禁果。而且，他从没后悔那么做过。

「……有很多事，我好像都忘了。」

「什么事？」

忘了怎么作梦，忘了怀抱希望的那种悸动，忘了想吃光一切的野心——这些，全始于遇见你的那个夏日。

对于真志喜的问题，濑名垣只是笑而不答。

濑名垣这个人，基本上就是真志喜一手打造出来的。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恐惧。因为，从那个夏天开始，真志喜就一直陪在濑名垣身旁。而且，以后应该也还是这样。

一拉开寝室的纸门，二床原本铺好的棉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紧挨着并排在一块了，真志喜只挑动着单边的眉毛，并没针对这件事多说些什么。

「我刚洗澡的时候想了好久，不知道要送什么作为庆祝你开店的礼物比较好。」

大棘棘地盘腿坐在棉被上，一点规矩也没有的濑名垣，满怀期待地抬起头看着真志喜。

「你真的要送我？」

「是啊，当然……」

真志喜笑了笑，而且，迅速躲开了濑名垣的手。他装作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拉开了走廊上面庭院的纸门。

月亮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跑了出来。之前似乎才刚下了一场迟来的霜，院子里到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光。今晚的池塘，还是一样的平静无波。对岸的梅花，已经开始含苞绽放。真志喜忍不住走到走廊上，拉开玻璃门，刹那间，随着入夜的冷风，春天的芳香立刻扑鼻而来。

「喂，会感冒喔。」

濑名垣已不知在何时站到了他的背后。他拿起真志喜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帮他擦干湿答答的头发。濑名垣还是老样子，一逮到机会就想摸真志喜的头发。真志喜笑得很暧昧。

「到底是什么啦？」

真志喜指了指罗生门的方向。

「我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礼物了，就是那辆小货车。」

濑名垣瞄了一眼那辆即使在月光下也不会发光的车子。

「我看那辆车啊，大概开店三天就会报销了。」

「但愿你的生意能那么好。」

真志喜把头靠在濑名垣身上，话说的很毒辣。濑名垣皱起了眉头。

「那辆破车塞给了我，那你怎么办？」

「我？我已经订了一辆新车了。明天应该就能牵车。我本来还想把那辆车折给车商的，不过，被拒绝了。」

「你！」

连向来不太动怒的濑名垣，口气也变得很火爆。「干嘛把一辆跟废车没两样的车硬塞给我！」

「拜托，那辆车还能动耶，你应该偷笑了。还是，你有其他的代步工具？」

濑名垣不发一语，又再度专心擦起真志喜的头发。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开店上头，短时间是不可能有多余的钱去买车了。

「我记得，以前你给我的那颗蕃茄，也是快烂了……」

真志喜完全不理会来自背后的牢骚，突然间，他整个身体向前倾。

一个巨大的身影，在接近水面的地方来回穿梭。「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原来这池里真的有鱼。」

听到真志喜的喃喃自语，濑名垣大为吃惊。

「你从来都没看到过吗？」

「啊？难道你看过？」

「……只有一次看得很清楚。」

伴随着濑名垣的罪，一起消失在池底的不吉利的黑影。濑名垣屏住气息，站在走廊上仔细观望水中晃动的影子。真志喜的语气中掩盖不住兴奋。

「好像要跳起来了。」

水面慢慢隆起成山型，一条鱼朝着月亮跃出水面。它跳得好高好高，仿佛要跳进月亮在天空凿出的洞里，奔向外太空。

二人都发出了惊叹。红银交错的鳞片，完好无缺地在月光下闪耀。从它身上落下的水滴，几乎让人以为是从慧星上脱落下来的碎冰块。巨大的锦鲤，在空中甩动一下剔透的尾巴，以一种完全算计好阻力的姿势，顺势滑入水里，回归到自己的世界。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

濑名垣茫然地说。真志喜回过头看着濑名垣。

「你看，你明明就是第一次看到嘛。」

「不，我以前真的看过。只是那个时候……」

它的身上带着罪的颜色。但，刚刚出现在眼前的那个生物，却鲜艳得让人难以置信……。

濑名垣觉得眼皮有点热热的。站在前面的真志喜还依依不舍地凝视着池塘，濑名垣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真志喜静止不动了好一会儿，终于，他就像鱼一般，在濑名垣的臂膀里把身体翻转了过来。他背向庭院，反手拉上了玻璃门，微微抬起头看着濑名垣。

「店，什么时候开始营业？」

「……预计下个礼拜。」

「我去帮你。地点呢？」

拉上纸门，庭院变成了有如月球表面般的无声世界。当水面最后一道波纹渐渐退向池边消失后，宁静的夜，终于降临到了『无穷堂』。

我那沉在水底的村子

小巷的尽头，亮着一盏橘光。

应该就是『无穷馆』门前的那盏灯。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洋房，几乎已埋没在时间的洪流里，每天傍晚被点亮的那盏灯光，成了这房子里仍具生命力的唯一证据。

住在房子里的少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对他的惦念，却胜过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庭院的林间，隐约可见的身影。凭窗俯视街道的眼神。

他不知道我，但我知道他。知道，而且注视着他。

有时，我把他当成神来崇拜，有时，我又把自己当成了神，观察着他的一切。

他并不知道。不知道我脑中的那个自己。不知道我已经化身成在天地间高速穿梭的可怜祭品——小羊。

图书室传来了一些声音，我放下手中的笔。就在这时，蝉鸣又开始了，我突然想起自己正身处在社团活动已经停止的暑假。明明是中元节，还说要送书过来。业者一定是没注意到我在值班室，所以就把东西直接送到图书室去了吧。我站起来，打算过去看看，突然灵机一动，打开了电视机，而且还把音量调到最大。如此一来，就算彼此错过了，他也会跑过来看看吧。某个遥远城市的日正当中的棒球赛。玻璃杯里装了麦茶，还没开始喝，冰块就融了，又把书桌给湿了一片。

趁着现在没人，管他是在校园，我照样拖着木屐。踩得亚麻油地毡的地板震天作响。反射的声音回荡在钢筋水泥建筑物的每个角落。追逐着熟悉的声音，我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打算度过一整个夏天的无机质建筑物。

正值夏日，图书室周边却有如废墟般寂静无声，一片昏暗。我把干掉的蟑螂尸体踢到墙角，打开了木制拉门。紧闭的窗户，窒闷的空气。些许的霉味。我在书架间仔细地看了又看，却一个人影也没看见。我还以为是自己心理作用，正打算离开往走廊前进时，才发现到还借书的柜枱边摆了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没错，正是我订的文学全集的残存本。

回到值班室前，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听不到电视机的声音。会不会是业者？我不动声色地往里头瞧，没想到屋里竟有个年轻男子。他背对着我，在书桌前站了好久。

「你在干什么？」

听到声音，男子慢慢回过了头。看到他手里拿着我写到一半的稿纸，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顿时涨红。我知道他是个年轻男子，但看他笑起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恐怕还只是个高中生吧。他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吗？为了不让他看出内心的焦虑和不安，我慢慢地伸出了手。

「还给我。」

男子很干脆地把纸还给了我，并且还擅自喝光了桌上的那杯麦茶。

「好热喔。」

他把电风扇的风灌进白色T恤里，然后眯起眼睛看着我。「你是小说家？很畅销吗？」

他应该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才对。我松了一口气，自嘲地撇了撇嘴。如果是畅销小说家，那干嘛还要待在暑假的值班室？男子根本不在意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径自离开了电风扇，下到水泥地上穿上了他的运动鞋。

「你在图书室有看到书吧？帐单和汇款单已经都放在里头了，就麻烦你了。等我确定收到货款后，再把收据寄给你。」

「喔，喔喔。你果然是书店的人。是工读生吗？」

「差不多啦。」

他打我身边走过，不疾不徐地离开了值班室。「再会罗，宇佐见左右吉老师。」「你怎么会……」

我下意识地冲出了值班室。职员专用出入口旁边的出勤栏。在一片红色当中，就只有我的名牌挂出的是黑色的那一面。他仿佛早就料到我会去追他，只见他用指尖，在那块小小的木牌上轻轻敲了一下。

被发现秘密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子的背影离去。就像个在陌生城镇遇上停电的旅人，束手无策地在出入口站了好久。

尽管如此，我还是按耐不住要去『无穷堂』。

晚霞满天，蝉鸣有如掉落的花朵般孤寂地叫个不停，我离开学校走下了山丘。山丘下细窄的产业道路。沿着那条路往黑夜走去，便是『无穷堂』了。率领着背后的夕阳余晖，我一边看着自己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身影，一边走向黑暗。『无穷堂』位于产业道路、车站以及通往镇上的连向道路，三方所交会的T字路上。那是一家采用曲屋式建筑，从门灯到窗框都十分讲究的旧书店。我之所以那么爱光顾这家店，除了他们有高人一等的眼光外，老实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这里是本田真志喜的家。

推开生锈的铁门，我走到了往产业道路凸出的店铺前，正当我把手放在拉门上时，突然察觉好像有人在院子那边。我想过去打声招呼，于是绕了过去，往院子一看，看到了本田真志喜站在大树底下的背影。

稍暗的光线中，我倒抽了一口气。因为我注意到了站在本田对面的那个人。那个人，就是白天在值班室偷窥到我的秘密的那个年轻男子。

他一定是来跟本田密告稿纸上的内容吧？你学校的老师实在有够变态。他是不是那样说的呢？而本田，又是怎么回答他的呢？喔喔，宇佐见？谁都知道他是个怪家伙呀。本田那张淡色系标致的脸孔会不会因而扭曲，而且还浮现出轻蔑的笑容呢？我再三玩味难以言喻的颤抖和甘美的恐怖。拒绝总是甜美的。对我这种只能偷偷眺望的人来说，那就是至高的喜悦。

不过，最叫我在意的，还是本田跟那个年轻男子的关系。学校里的本田，总给人一种冷冷的感觉，是个比较成熟的少年。然而现在的本田却显得很兴奋，不断地在追问着年轻男子。虽然我听不到他说话的内容，但看得出他刻意压低声音，哀求似地不知在对他说些什么。

原来，他也是有感情的。目睹这理所当然的事实，我的心竟出现了奇妙的颤动。学校里的本田，总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书。他的容貌，加上他身上挥之不去的寂静，使得他看起来就像是来自幽玄世界的人，跟周遭的学生格格不入。至少，他给我的感觉是这样的。当然，我也不是从没看过他与人聊天或是开个小玩笑。但是，不管跟谁在一起，他都不会让人窥得他情绪的起伏，仿佛置身在涅盘当中一般。我无法克制内心的亢奋，忘情地注视着本田，甚至连要躲藏的事都抛到了脑后。现在正是六条御息所要去挑衅葵之上的时候。我忍不住在脑海中浮现出能剧『葵』当中的场景。当冰冷的面具底下，迸发出激情时，观众都会被那充满张力的紧张感所震慑住，感受着舞台上所弥漫的一股不知所以的悸动。本田就像个没有体温的洋娃娃，如今，这样的本田就要以最为炽热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了。

白天的男子倚着大树，轻轻把手放在咄咄逼人的本田肩上。接着他抬起头，从正面捕捉到了我的身影。从他的眼神，我知道他老早就发现我在偷窥了。男子并没让惊慌失措的我有转身逃跑的机会，他稍稍弯下了腰，视线则依然停留在我的身上。他凑在本田耳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注视我的那双眼，流露出揶揄的神色，傲慢地笑着。

本田听到男子说的话，惊讶地转过身来，一看到我，立刻又恢复成如陶器般的静谧气质。他露出了平静到让人感觉不到脉搏跳动的笑容，从他身上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之前与男子对峙时的激动和热情。

「不好意思，店里头没人。我爷爷去书市还没回来。」

本田离开了男子走向我。没、没关系啦……我嘴里说着这些，眼睛却不时偷瞄着跟在本田后头的男子。这个男的到底是谁呀？从刚刚本田的反应看来，他似乎并没把我的事说给本田知道。这个男的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没把我的秘密公诸于世呢？虽然这个男子一脸世故，佯装镇定，但顶多也才十几不到二十吧。搞不好才只是个高中生而已。依常理，他应该会流露出得意之色才对呀。应该要觉得好玩极了，仿佛如获至宝般大肆宣扬才对的。但他却守口如瓶，一个字也没透露出去，反倒更让人感到发毛。

本田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心思，突然意识到男子的存在就是造成我会那么想的主要原因。

「喔……老师，这位是濑名垣太一，偶尔会来我们店里帮帮忙。」

「喔喔。」我还是回答得吞吞吐吐的，男子则是很有礼貌地对我深深一鞠躬。

「刚刚我们好像见过面呢。真巧。您常来『无穷堂』吗？」

我敲了敲怦怦跳个不停的胸廓。这个叫做濑名垣太一的男子，该不会是设了什么局，想引我中计？还是，他根本没把我写的东西当一回事？无论如何，至少，只有「他什么也没发现」这一点，是绝对不可能的。很显然的，濑名垣的眼神里，蕴含着对于我的某种情绪。

本田拉开了店的玻璃门，压根没察觉出我们之间的纠葛，很自然地顺口问道。

「什么？濑名垣。你已经把书送过去啦？」

「我在来的时候，顺道先去了学校一趟。」

「图书室好找吗？」

「每个学校的构造还不都长得很像。不过呢……」

濑名垣压低了声音。我不禁竖起了耳朵。屏住气息，心里想着，濑名垣终于要把秘密抖出来了。

「挂在图书室里头的画，实在是有点……」

不知道他凑在本田耳边，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见本田故意生气地说：

「你少在那边胡扯了。」

接着，马上就忍不住抽动肩膀，噗嗤笑了出来。濑名垣也耸耸肩，

「你一定也常那么想，所以才会笑对不对？」

他露出了戏谵的笑容，然后就像是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似的，着手分起了身边的那堆书。两个人相处起来是那么的自然，没有一点隔阂，完全看不出没多久前才刚发生过激烈的交锋。

我从书架间的缝隙，一直看着那样的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小孩子似的，为了一些无聊的事，或闹或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本田，我竟产生了类似陶醉的晕眩。我所认识的本田真志喜只有两个，一个是在学校里规规矩矩，态度冷淡的他，另一个则是在这间旧书店里静静倾听书本嗫嚅的他。原本只用黑色勾勒出轮廓的刺青，突然掺进了鲜艳的朱红。我假装在望着书，脑子里却一直想像着那件事。刺青师傅，吸吮着浮在皮肤上的血珠……

「宇佐见老师。」

突然听到有人从后面叫了我一声，拿着书的手紧张地滑了一下。书本夹带着空气落下，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完全没办法回头，只是提心吊胆地看着绕到身边的年轻男子。濑名垣弯下了腰，举止优雅而从容地捡起了地上的书。

「老师明天也值班吗？」

濑名垣一边把书放进书架上，一边用强烈的视线看着我的侧脸。我知道自己紧张到流下了黏腻的汗水。我空虚地注视着书架上一整排书的书背。

「喔，是啊。中元节期间，每个老师都忙着返家。反正我这个单身汉……」

濑名垣当然不会想要知道我的境遇。为了不让坐在柜枱的本田看到我，我有半边的身体是紧贴着书架的。

「老师。我呢。明天挺想游泳的耶。」

「啊？」

听到我傻傻的反应，濑名垣稍稍歪着头，弩了弩嘴巴。就像是大型的猫科野兽，在思忖着到底该不该吃下眼前这头捕获的猎物，态度从容而自得。

「我很想游泳，所以，一切拜托罗！」

濑名垣仿佛又嚼了一口含在嘴里。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原来他的意思是想要使用学校的游泳池。

「不、不行。暑假期间要用游泳池的话，得事先申请才行。而且个人不能够擅自使用。」

「所以我才要拜托你呀，宇佐见老师。」

濑名垣一直紧盯着我的脸，压低声音说。

我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然而我明白，濑名垣其实是拿那件事作为盾牌，想要利用我。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后，原先对濑名垣那种深不可测的恐惧立刻消灭了一大半。反正过了明天，其他老师就会为了指导学生社团活动之类的事，陆陆续续回到学校来。纵使他企图为所欲为，但高中老师的权限毕竟还是有限的。眼前的问题只是游泳池。我依然低着头，却忍不住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喂，真志喜。老师说我们明天可以去游泳池玩耶。」

濑名垣故意说的很大声。本田忐忑不安地从柜枱走了下来。

「真的可以吗？老师。」

我回以既得意又暧昧的笑容，然后便匆匆离开了『无穷堂』。

但是要想把少年弄到手，我必须先除掉一些障碍。那既是『无穷馆』这栋建筑物本身，同时也是夜夜造访少年的谜样的影子。影子从馆的后院升起，化作人的模样，偷偷潜入黑暗的馆里。我从树丛中，看着少年和影子在窗边聊上一整晚。要是我能用视线将影子烧成灰烬，让它消失，那该有多好。可是，也不知道影子知不知道我在偷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炫耀似地时而用这只手，时而用那只手，抚慰着少年的无聊。对他诉说位在世界中心那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的故事。或是用进口扑克牌来场诡谲的占卜。少年爱慕着影子，将自己的一切全献给了影子。而我，却受阻于『无穷馆』的厚瓦，至今仍无法接近少年一步。

我那苍茫摇曳的嫉妒心。究竟该如何，才能让影子远离少年？

接近中午的时候，濑名垣和本田出现了。当我注视着微微对着我点头的本田，将游泳池钥匙交给濑名垣时，手还在发抖。我总是这个样子。本田的存在每每让我产生过度反应，抖得不像话。我不喜欢那样，只好将他关进我的世界。逗弄虚构世界里的他要容易多了。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看着他，不需要顾忌他的反应。虽然我明白，这种空虚行为的代价，就是让自己愈陷愈深。濑名垣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怂恿我：

「老师，你也跟我们一块游泳嘛。」

「就算在值班室，也没什么事情好做，不是吗？」

犹豫了一阵子后，我告诉自己「站在监督少年他们的立场，我是应该这么做的」，于是便跟在二人后头走向了游泳池。当然，我不是不能拒绝。我这个人也是有自尊的。但是，比起在狭小的值班室里写着过时的小说，跟本田接触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丁点也好，还是比较具有吸引力。

濑名垣根本不理会我的抗议，穿着衣服就跳进了水里。水面有好一会儿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我茫然地伫立在池边。阳光灿烂，刚刚被水声给吓得噤声的蝉，又再度叫了起来。站在我旁边的本田，先是对着恢复寂静的水面大吼：

「濑名垣，你给我上来！」

接着，又对着我一鞠躬。

「很抱歉，他这个人实在很没常识。」

面前的水面向上隆起，濑名垣露出了头。他用一只手拨了拨湿淋淋的头发，然后手肘抵着池边，抬起头看着我们。

「只有那种看起来正经八百的人，才会突然做出没常识的事情出来。小心点喔，真志喜。」

本田扬起眉毛。

「『看起来正经八百的人』?你指谁啊？」

他把问题踢回给濑名垣，而我那因紧张而僵硬的笑容却牢牢贴在脸上。很显然的，濑名垣这是在指桑骂槐。他看到我紧绷的表情后，噗地笑了出来，然后便换了话题。

「这游泳池实在有够深耶。」

「因为有跳水台的缘故呀。」

听本田这么说，濑名垣才恍然大悟似地向后仰头。而我，也把视线移往到那里。水泥黑塔高高耸立，宛如一架要飞向月球的太空梭。

背对着后方那一排校舍，我和本田在树荫底下坐了下来。树枝向外伸展，头上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本田望着受到目光乱反射的水面好一会儿后，目光终究还是落到了他带来的书本上头。

「你不游吗？」

「我不太会游泳。而且皮肤被晒红后会很痛。」

这也难怪，我看着他露在白色棉衫外头的手臂和颈脖子。深绿色的影子在他的皮肤上烙下许多斑点，昨天那场刺青的幻想又再度浮现在我脑海。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带有犯罪意识，我连忙将目光移开。而濑名垣依然还是穿着衣服，不断地在游泳池里反复潜水。天空是一片由湛蓝所萃取出的深色宇宙。纯白光洁的积雨云，就像是道具般，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本田纳闷地看着笑出声来的我。我干咳两声，把手撑在背后，重心后移，抬头仰望天空。

「没什么啦，我只是想到夏天真的来了。」

「是啊。」

本田阖上书本，也跟我一样地抬头看着天空。「感觉好不真实喔。」

无论跟谁，本田都保持着同等的距离。他不像一般高中生对人有明显的好恶之分，浑身散发出一种冷冷的温柔气息。他对人不怎么有兴趣这一点，我很早以前就已经看出来了。不……这么说有语病。他其实是假装漠不关心罢了。所以才会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冷淡。我不明白他究竟是本来就无所求？或是已经放弃了？还是心里存有某些芥蒂，所以无法和人交心？其实，我只是自作主张地把他跟自己重叠在一块而已。不对，我是因为觉得跟本田在某些方面很契合，所以才这么做的，就像是在这片夏日晴空中感受到欺瞒的颜色一般。要是本田知道了我的想法，大概会觉得困惑而露出安静的笑容吧！尽管明明知道，我还是深深被这个少年所吸引。

背后所靠的那面栅栏，发出有如摇晃牢笼般的声音。我吓了一大跳回过头去，结果看到一个穿着深红洋装的少女和用网袋提着一个大西瓜的红发少年。

「真志喜，你怎么不游？」

少女把脸贴在栅栏上问。本田笑了笑。

「小心会烙下痕迹唷，美铃。你是怎么嗅出这个地方来的？」

「我才不是嗅出来的呢。是太一告诉我『可以免费游泳』的。」

对吧，秀郎，少女抬起头看着身旁的少年。外山美铃和后藤秀郎，我想出了这两个学生的名字。本田跟后藤虽然同班，但看起来交情并不像有那么好的样子。不过话又说回来，学生未必会把自己的人际关系都摊开在老师面前就是了，这使我想起了往日的高中时代。

后藤不发一语，背对着栅栏，看起来一副要离开的样子。不料，他又迅速转过身来，突然将手上的西瓜顺着反作用力往前扔了出去。西瓜连同网袋，在空中描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越过栅栏，咚地一声掉进了游泳池里。

「搞什么鬼，秀郎！砸到人可是会出人命的耶！」

濑名垣从水里钻出头大声咆哮。后藤面无表情，开始攀爬栅栏。外山不管自己穿的是裙子，也跟着敏捷地往上爬。早就锈了的栅栏，承载着这两人的体重，就像遭遇暴风的船梶般晃个不停。

「你、你们！这样太危险了。那里的门是开的……」

没有人要听我的。「美铃，我看到你的内裤罗！」濑名垣边说边像个海獭似地仰漂，本田则就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不知在何时又埋首于书中了。我很气自己被这样耍，原本悬在半空中的腰，又硬生生地坐回到滚烫的水泥地上。

「濑名垣，把西瓜捡起来。」

后藤在栅栏顶端下达指令后，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地，一跃而下到了游泳池边。接着又很自然地帮忙接住也跟着往下跳的外山。

「干嘛乱丢啊。这里很深耶。」

「往下沉的西瓜才是好西瓜。」

外山像是在唱歌似的。接着，她把凉鞋一脱，喊了声「热死人了」然后小跑步冲进了游泳池里。我已经没力气再说任何话了。洋装散了开来，仿佛水中盛开的花朵，充满幻想地摆动着。

「啊哈哈。浮起来了。」

「好像水母喔。」

抱着西瓜浮出水面的濑名垣，把网袋交给了在池边等着的后藤。

「怎样，穿着衣服能游吗？」

「嗯，没问题。」

「那是因为你现在没喝酒。」

濑名垣终于上到岸边，他边拧着T恤的衣摆边往这边走来。

「要不要喝点什么？真志喜。」

「喔……乌龙茶好了。」

本田没抬起头。濑名垣也顺便问了我一声。

「老师也一样吗？」

「喔……好啊。」

「濑名垣，你有钱吗？」

濑名垣在湿答答的牛仔裤屁股口袋里，很辛苦地捞了半天。

「有。」

濑名垣在干涸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足迹，走到了栅栏外头。后藤把西瓜悬挂在不锈钢的梯子上后，便默默地在游泳池里一再折返。他虽然也是穿着衣服就下水，但我已经觉得无所谓了。天气这么好，仿佛只要手脚慢一点，旁边这一池水就会被蒸发似的，如果还硬要再特地换上泳装也是挺怪的。突然，我想起了那条清澈的溪流。光线虽然昏暗，通风却很良好的老家，流经门前的水声。

「真志喜，我忘了涂防晒油了啦。」

外山，啪哒啪哒地走了过来，湿成有如血色般的洋装，一直滴着水。她用两手扭干长及背后的咖啡色头发。本田带着微笑，抬头看着晒成健康肤色的外山，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阴凉的地方。外山听话地坐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后，隔着本田看了我一眼。

「真志喜。他不是宇佐见老师吗？教国语的。」

本田纳闷地搁下手中的书，整个人靠在栅栏上。

「你现在才问这个不是很奇怪吗？让我们进来的就是老师呀。」

喔。这下外山觉得更可疑了。

「老师，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太一的手里？」

她直捣问题的核心。

「没有。怎么会呢？」

无趣的老师，我知道学生们都是这样说我的。我对于自己能不动声色，态度坦然地把问题打发掉的表现感到满意。不但如此，我还试着问了自己一直放在心上的问题。

「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本田的周遭就像是装了一面防弹玻璃，而濑名垣又让我很难对他启齿提出这个问题。但面对这个傻里傻气的少女，我却能很容易地就问了出来。

「你问我『什么关系？』？」

少女重复着那句愚蠢的话：「当然是朋友罗。」

「可是，那位濑名垣先生并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呀。」

外山笑得很开心，本田也笑到抖肩。有哪里不对劲吗？我感觉自己的脸都红了。

「『濑名垣先生』。跟他好不搭喔。」

「美铃。」

本田喝叱一声，看到我低着头不知所措地揉着指头，他似乎觉得很过意不去，于是赶紧说明。

「我们是青梅竹马。美铃就住在我家附近，而濑名垣从小就常来我家玩，所以我们才会那么熟。」

「至于秀郎呢，是因为他喜欢我。」

虽然她的确很可爱，不过神经这么大条，还是让人很不能理解。不过，本田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了。

「你自己还不是很喜欢秀郎。」

他半开玩笑地吐槽。外山有些不自在，突然沉默了下来，接着又像是要有所掩饰似的，用开朗的语气说道。

「才不是呢。我喜欢的人是……」

「我吗？」

濑名垣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这里，他放下了手里的瓶罐。「美铃，你喝柳橙汁可以吗？」

「谢啦。」

外山接过易开罐贴着脸颊。「哇啊，好冰唷。」

濑名垣把茶递给我和本田后，边拉开自己无糖咖啡的拉环，边站到了游泳池边。

「秀郎，干嘛这么卖力呀。咖啡我买回来了啦。」

仿佛回游的鲔鱼般游个不停的后藤，终于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他泡在水里，一口喝光了手中的咖啡。一头红发。经常跷课跑到屋顶看书。我们在教员室里，也常提到这个只有成绩好的学生。就连我们做老师的也很难判断他究竟算不算是不良少年。当然，我也从来没跟他聊过私人的话题。

本田起身伸展筋骨。

「上来啦，秀郎，肚子会着凉喔。」

后藤遵照本田的话，从泳池上到了岸上。他甩甩头，跟个大型犬似地喷溅水滴。他脱掉身上那件白底红花的夏威夷衫，随随便便地拧一拧，简直连条抹布还不如，然后丢给本田。

「要吃西瓜吗？」

本田看了一眼手表后，点点头。

「可能还不是很冰，不过，时间也差不多了。」

说完，后藤就离开了，不一会儿回来时手上已经拎了一把木刀。把夏威夷衫挂到栅栏上铁钉晾干的本田，看了直傻眼。

「你没带刀子来吗？」

外山倒是一派轻松地挂保证。

「没问题啦。光是用那个，秀郎就能把西高的人头给割下来了。」

我听了吓了一大跳。不过，本田却已经停止耸肩，就连濑名垣也从泳池爬了上来，满脑子只想着要怎么样才能让西瓜固定在地面上，对这番话一点反应也没有。而且，他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叼起了烟。

「濑、濑名垣。你不是还未成年吗？」

「啊？」

濑名垣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不在乎地吐了一口烟。「我留过级，所以其实已经二十了。」

「骗人。」

本田冷静的揭发，并不能构成让事态好转的要素，我的心闪过一抹空虚。

「跟老师聊过后，我的印象都改观了耶。」

趴在池边，只把脸部贴着水面玩的外山说道。「你在课堂上好阴沉。感觉超严肃的。」

「这位老师的确很阴沉。」

濑名垣不怀好意地看了我一眼，最后再也耐不住性子，两手撑住西瓜。「我来固定，你来切，秀郎。可别从我头上切下去啊。」

随着一记饱含水气的闷声，西瓜被剖了开来。汁跟籽刹时喷出。濑名垣舔了舔沿着手流下的淡红色汁液，接着又用指头擦了擦脸颊。后藤把木刀浸到游泳池里，洗去西瓜汁。我因为觉得精神受到打击，所以决定再度望向天空。积雨云不知已在何时变成条状，形状整个瓦解，仿佛广告气球般随风飘远。

本田挑了一片不大不小的碎西瓜，和玩着水的外山一块将西瓜拿给了已经全身无力的我。濑名垣和后藤。中间隔着西瓜面对面蹲着，专心吃着这个遭到破坏的果实。

「喂喂喂，真志喜。」

原本一直看着水面的外山，突然抬起头叫着本田。

「嗯？」

本田一手拿着西瓜，在外山身旁蹲了下来。强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射在本田的颈脖子上。

「要是有房子沉在水底的话，应该会很有趣吧。」

外山口气兴奋地说出心里头的想法。「水底有一座废墟。我们可以潜到那个房子里探险。把矮桌之类的家具重新固定好，再现被水淹没的城市。啊，如果是欧式的房子也不错。那种比较像会有幽灵出现。真希望能有那样的游泳池，这样我就能去那里玩耍了。」

「是吗？我觉得很恐怖，一点都不喜欢。搞不好会没办法呼吸，永远也浮不出水面呢。」

本田把西瓜籽吐在掌心，并且学外山一样趴下来看着水面。

眼皮的背后，渐渐浮现出那些刻画在记忆深处的绿色山脉的棱线。流过深山之间的溪谷。溪流沿线的小小房舍。我生长的地方。如今已不复存在的故乡。

「外山，或许你会喜欢我生长的故乡也不一定。」

原本一直看着水面的二人回过了头。虽然我也想过说这些要干什么，但打开的话匣子却已经关不住了。对我来说，本田是一道特别的光辉，但对本田而言，我不过是一介普通的高中老师而已。当然，这一点对在场的其他人来说也是一样的，不过是老师，不过是学生，就只是那样而已。然而，他们一开始的举动，和这疯狂夏日的烈日，却麻痹了我的心。而且还夺走了正常的距离感，坚固的心房从此溃堤，奔流不止。

「我的故乡已经沉在水底了。那是个很小的村庄。现在呢，则盖了一座雄伟的水库。」

应该是那样的吧！我从来没看过，已经有好几年不曾回去过了。

「什么！」

外山撑起身体。「真的有那种事啊！这么说，老师你的家现在还在水库底下罗？」

「没错。」

我闭上眼睛。「天气好的时候．只要从那座有如堡垒般的观览桥上往下看，就可以在清澈的绿水中，看到随波荡漾的村子。小河上的桥、杂货店前的红色邮筒，都还保有着原本的风貌，沉在水底。当然，还有我家的屋顶。」

突然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我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把西瓜吃得精光的濑名垣和后藤，正拿着扫除用的水管清洗游泳池边的残渣。西瓜籽慢慢滑近渐向池边倾斜的侧沟里。后藤用刷子先把皮集中起来，再扔到栅栏另一端的花圃里。濑名垣拎着还在流着水的水管走了过来。他虽然瞄了我一眼，但却甚么话也没说。

外山蹲在地上，搓着两只手，

「好棒喔。老师在水底的村子，不是鸟在天空飞翔，是鱼在天空游泳耶。」

我的话让她兴奋极了。濑名垣体贴地拿水冲洗外山的手。本田也把手伸到了水管底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老师你的故乡在哪里呢？」

「M县。」

濑名垣也把水管拉到我这边，替我冲去黏答答的西瓜汁。本田站了起来，确认栅栏上后藤的衬衫干燥的程度。

「一点口音都没有耶。」

「那是因为……」

我苦笑着。「我父母都过世了，而且又刚好是兴建水库的话题吵得正热的时候……所以我从高中起就离开了村子。到目前为止的大半人生，我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连家乡话都忘了。就算要我说，恐怕也说不出来了吧。」

「老师，你真的不游吗？」

濑名垣唐突地问道。梦想突然被捣毁的我，有些惊惶地站了起来。

「啊！我？我不游。」

「真志喜你呢？」

「我也不游。」

「这样没问题吗？」

「没关系，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感到奇怪地听着二人的对话，这时起身整理湿洋装的外山冲着我笑。

「老师，你今晚有空吗？」

「喂，美铃。」

本田连忙打断她的话，似乎很紧张似的，不过濑名垣却关上水龙头说道。

「这有什么关系嘛。」

「这样比较节省时间。」

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听得我心惊胆跳。本田皱着眉头，将衬衫交到后藤手里。

「濑名垣……」

濑名垣小心翼翼地把香烟塞回湿牛仔裤屁股的口袋里。

「对了，」

他强行结束了刚刚的话题。「秀郎，你都安排好了吗？」

「嗯！我需要你帮我扛东西。」

「0K、0K。那，我们先回家再说吧。」

本田忧心忡忡地看着惊愕不已的我。濑名垣捡起一旁的书，交到本田手里后，一把抓起他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老师，记得锁门喔。」

穿上了凉鞋的外山，从我旁边走了过去。

「老师，我们傍晚再来。」

少女神采奕奕地挥挥手。我还是弄不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能叹口气，眺望着一切又归于平静的池畔。不久，我甩甩头，关上栅栏的门，然后上了锁。

「我的父母……？」

少年微微侧着头，说起话来略显迟疑。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少年的声音。少年有点沙哑的嗓音，就像嬉戏的猫咪般，温柔地在我鼓膜上留下爪痕。

「是啊。像你这种年纪的孩子，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住在这么老旧的房子里呢？」

少年两手紧握着串连大门的那根铁棒。少年掌心的热度，让铁棒释放出一股血腥味。按了好久的门铃，少年好歹总算是从里头走了出来，不过他就是怎么也不肯打开大门，也没有要请我入内的意思。

「我才不是只有一个人呢。况且，要是我离开这里的话，影子会很寂寞的。」

「可是，你父母很想见你呀。」

少年似乎被我的话给打动了。第一次正视我的那对眼睛闪烁不定，映照出他的犹豫。

「那个地方，很远吗？」

「有点远。」

「那就没办法了。晚上要是我不在的话，影子会认为我背弃了它。」

少年垂下了眼睛。我为了让他安心，赶紧加以补充。

「一个晚上就好。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你太不了解影子了。」

他有些担心背后的动静，压低音量继续说下去。「要是我离开这里的话，池塘里的水就会满出来，把这里全都淹没。」

「池塘？」

我诧异地反问。

「没错。就是后院的池塘。」

「这就伤脑筋了，可是……」

我顺势接过他的话，并且打算继续说服他，但少年却哀伤地摇摇头打断了我的话。

「我已经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子了。」

少年放开门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扩大了与我之间的距离。灰色厚重的云层之间出现一道缝隙，久违的太阳遍洒四周。门的影子，一声不响地降落在少年身上，仿佛笼栏，将他囚禁。

值班室的窗户传来拍打声，我慌慌张张地抬起了头。好像有人躲在窗台下鬼鬼祟祟地移动着。房间已不知在何时悄悄染上了晚霞的色彩，长长黑黑的影子延伸在榻榻米上。我整理了一下稿纸，又继续埋首写了起来，这时，从职员出入口进来的外山，大声嚷嚷地走进了值班室。

「老师，你知道我刚刚有拍窗户吗？」

「嗯。」

我站起来，穿上木屐。「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看到后面跟着进来的濑名垣和后藤，我一时哑口无言。他们的两只手上都拎了一大堆的啤酒和酒，穿着鞋就大棘棘走到了走廊上。

「嗨，老师。你还在写啊？」

听到濑名垣带着嘲讽的话，我就一把火。

「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这里是学校耶。」

「也没什么啦！我们只是觉得这里的视野很好。」

「视野？」

外山硬把她带来的下酒菜塞到我的手上。

「今晚有烟火秀耶，老师。」

搬来几张正下方那问教室的桌椅后，屋顶立刻成了烟火秀的观景台。在这个漫长夏日即将结束的时刻，尽管太阳仍依依不舍地照射大地，但却也不得不一点一点的没入西方的地平线。

濑名垣边点烟，边发牢骚。

「糟糕。没带到蚊香来。」

「不会吧。这里有三层楼高耶。」

「这对那些蚊子来说算什么，还不是照飞来不误。」

后藤把火移开濑名垣的香烟，吐了一口烟。

「用这个来熏蚊子不就得了。」

已经完全被归类为共犯的我，手里拿着啤酒，心里头茫然想着，难道本田不来吗？

只要站在山丘上的高中屋顶，整个城镇就能一览无遗。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电灯，属于夏日的寂静夜晚就要揭开序幕。然而，今天的城镇却显得异常喧闹。街道上充斥着绵延不绝的车灯，每个人都朝向光芒四射，有如一团白色物体浮现在空中的市民体育馆前进。

站在栏杆边的泥地上，外山的头发随风飘扬。她似乎已经换掉了那件湿洋装。脚上的凉鞋也比白天那双小巧，而且有跟，此外还搭配了一件直到小腿的贴身裤。

「秀郎你家在那里吗？」

她优雅地伸出手指着。后藤站在外山的旁边。

「没错。就是那栋白色公寓。」

「什么？那秀郎家不是近多了吗？」

濑名垣打开第二瓶啤酒。「早知道在那里搞就好了。」

「不行。」

后藤用拿着啤酒的那只手，轻轻指了指那个方向。「我家刚好会被对面那栋咖啡色的大楼挡住，没办法看到体育馆。」

濑名垣把烟蒂扔到空罐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顶的门。

「真志喜怎么那么慢哪？」

就在这时，一楼出现了日光灯青白色的光。我们都闭上了嘴巴。光线沿着校舍，照射在往横向延伸的游泳池的水面上。

「看得到吗？」

底下传来了本田的声音。后藤和外山探出身体往下看。濑名垣松了一口气似地靠着栏杆，我也被吓破了瞻。

本田从一楼窗户伸出头来，往上看着屋顶上的我们。

「你们看得到有开灯吗？」

「当然，马上就看到了。」

后藤答道。濑名垣催促着他。

「快上来吧，真志喜。差不多该开始了。」

本田带来了二只手电筒、透明大垃圾袋，还有蚊香。本田迅速在栏杆的铁钉上，挂上了好几个蚊香，又把手电筒打亮放在脚边，接着又把好几个垃圾袋叠在一起。

「你们都听好了，喝完的瓶瓶罐罐，每一次都要丢到这个垃圾袋里。垃圾也一样。」

其他三个人都坐在椅子上愉快地听着本田的说明。「还有烟蒂。你们先决定好要用哪一个罐子当作烟灰缸，遇到突发状况，就赶紧连同罐子一块丢到垃圾袋里。」

「突、突发状况？」

当我一提出这个问题，所有的人都同时看向我，然后甚么话也没说，又把头给转了回去。「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他们全都换上了有别于白天的黑衣服。本田继续说下去。

「我想不管校园任何一个地方有灯亮起，灯光都会像刚刚那样照在游泳池上，马上就能一目了然。就算有人没开灯就进到校园来，那些瓶瓶罐罐或是铃铛应该也会发出声响。嗯……我想，应该会响吧。」

「你装了几个地方？」

听到濑名垣提出的问题，本田想了一下下。

「大概有八个吧。总会上钩才对。」

「既然有那么多个，那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濑名垣好整以暇地把背靠在椅子上。「而且，全镇上的人都只会注意体育馆。哪有人会注意背后山丘上高中的屋顶上，这场小小规模的宴会。」

「总之，遇到突发状况时，按照我们的计划去做就对了。」

对本田的话，他们都点头表示同意。我也跟着点头，不过却发现自己始终都还是在状况外，不免有点心慌。

「你们会不会对我怎么样？」

「如果你希望被五花大绑，丢在值班室的话，那么，我们现在也可以这么做。」

濑名垣嘲弄地说。「算了啦，还是先喝酒吧。」

这句话仿佛是个讯号，体育馆的灯光瞬间全暗了下来，第一发烟火有如新星般光芒四射，在夜空中逐渐扩散。我们响起了欢呼声，拿起啤酒罐相互干杯，吃着满桌子的下酒菜。已经有点不怎么冰的酒精，滑过喉咙，缓缓落到胃脏。

椅子早就东倒西歪，喝了酒的我们或是直接坐在屋顶上，或是躺在地上，眺望色彩缤纷的烟火。

真不知道最先想到让火在空中绽放出花朵的人是谁？当那个人第一次看到绽放在夜空中的花朵时，又是作何感想呢？他是否会对自己这个无意间的寂寞发明，感到惊讶呢？透过弹珠汽水瓶，我想起了故乡的烟火。烟火在狭小的瓶身中，扭曲然后消失。

本田给了我一杯日本酒。我道过谢接了下来，将这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杯高高举起。烟火就如同那些远去的岁月一般，在水中溶解。

「美铃，嫁给我吧。」

后藤毅然决然站起来，走向了栏杆旁的外山。虽然他刚刚才留下一整排的空酒瓶，但声音听起来却十分了亮，一点也感觉不出来喝了那么多的酒。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我在打开瓶盖倒日本酒时，忍不住抬起了头，但坐在旁边的濑名垣和本田却笑着鼓掌叫好。

「秀郎，快使出你的拿手绝活！」

「加油！」

后藤稍稍举起右手，示意观众们安静下来。而外山也回答得很镇定，让人不觉得她有喝醉。

「好啊，等到月球上可以住人的时候吧！」

「结婚跟月球上可不可以住人有什么关系？」

「笨蛋，被人家婉转拒绝了还不知道。」

濑名垣立刻插嘴进来。我完全被搞糊涂了，这些人好像全都喝醉了。

「秀郎下次大概不敢再提了吧。」

本田翻过身来仰躺。他把手一摊，仿佛想要借由此举甩开酒精的热度。

「……美铃喜欢的人是真志喜。」

濑名垣静静地说。我斜着眼观察本田的反应。他一直凝视着黑暗的天空。

「所以呢？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本田坐了起来。从他极力压抑的声音里，我听出了令人意外的愤怒。我倒抽一口气，默默留意着二人的一举一动。濑名垣什么话也没回答。香烟的前端亮着红色的光点，接着又隐没在夜色中。本田叹了一口气。

「濑名垣，你真的不打算去念大学吗？梅原老伯也觉得这样太可惜了。」

「我已经决定要做什么工作了。没有必要去上大学。」

把香烟丢进罐子里的濑名垣，似乎是在苦笑。「那你呢？你可以慢慢考虑没关系。」

听到这段似乎是依循着固定脉络的对话，我突然恍然大悟，原来，在『无穷堂』的院子里，他们争论的就是这个。同时，也感觉到存在于他们之间的不协调。他们在黑暗中放声大叫，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到对方心里的那条路。知道伤口，却找不到确切的位置。这让一旁的我感到焦虑不耐。

我无法判断，这是因为他们都太年轻？还是有着其他的原因？只能站起来，走到栏杆那边，避免去打搅陷入沉默，暗暗试探着彼此距离的二个人。

烟火表演似乎已经接近尾声。连续好几发都是超大型的图案。先出现一个正圆，紧接着又牵出一条又一条细细的白线，当这些有如柳条般的光束不断落下时，现场立刻发出类似呻吟的赞叹声。那些耀眼的光芒，在到达地表之前就已经消失殆尽。还来不及静静品尝这份余韵，立刻又响起有如讯号灯的鸣声，无数的光束顿时在空中尽情交织成一片。拖得长长的光尾，在夜空中舞动的姿态，就有如凤凰般绚烂夺目。

外山看得入迷，她追寻着那些烟火的轨迹，自顾自地喃喃说着。

「找个时间，我们大家一块去玩吧。去老师家那个鱼会像鸟一样飞翔的村子。」

我有种耳鸣的感觉，烟火的声音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河流的声音。我的家，就在过了桥的左手边。白色的小狗总是尽忠职守地在玄关前走过来走过去。家里的后面紧邻着一座山，妈妈总在那亩小小的田里悠闲地采收青菜。每当响起汽笛声，带着黑狗到山上工作的爸爸便会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我那在水库里的村子。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每个人都把脸贴着栏杆，聚精会神地看着体育馆的上空。烟火不断往上发射，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留下或红或黄或蓝的颜色。外山忘情地猛拍手。我也拍着手。尽管这些掌声无法传送到那些在体育馆，站在从天而降的飞灰中工作的烟火师傅跟前，但我还是一直拍一直拍，拍到手都麻痹了。就像个发条坏了的洋娃娃。

我的痛苦并非来自于悲伤，而是因为那些记忆。那些个无法忘怀的事，一再折磨着我。直到现在我才认清这一点，我隐隐笑了出来。难道，我就得永远抱着这种痛苦度过人生吗？也罢，是我自己不想遗忘的。

只有白烟还残留在天空里，掌声和火药的味道，一起乘风飘了过来。

「啊—啊，好像结束了。」

外山向后挺直了腰杆说。

「酒正好也都喝完了。真是愉快呀。」

濑名垣把替代烟灰缸的空罐扔进垃圾袋后，又逐一确认了四周。「全都清干净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有东西被推倒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了充满急迫感的紧急铃声。每个人都吓得全身发抖，不知所以地你看我我看你。

「一楼面北的楼梯前。」

后藤闭上眼睛，经过冷静地聆听，分辨出了场所。他们的动作非常迅速。濑名垣捡起手电筒，把其中的一个丢给了后藤。外山脱掉凉鞋，硬塞给我。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后藤和外山已经爬上栏杆，站到屋顶的边缘了。

「喂，快下来，危险！」

本田跑过去打开屋顶的门。

「老师，这边！」

我无法判断当下的状况，只能顺着他的话做出反射性的反应。尽管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背后那二个人，但我还是连滚带爬地跑向了门边的本田。

本田全神贯注地倾听混合着紧急铃声而来的紊乱脚步声。

「只有一个人。太慢了。秀郎得再多拖延一些时间才行。」

濑名垣将垃圾袋装满空气，把剩下的另一支手电筒紧紧绑在袋口上。濑名垣看着本田。本田轻轻举起手打了一个暗号。

「去吧，秀郎。小心别挂在树上喔。」

我用手压住胸口，手里还拿着外山的凉鞋。后藤带着手电筒一跃而下，当传来闷闷的水声时，外山也毫不犹豫地跟着往下跳。又是一次的水声。

「喂！你们是几年级的！给我站住！」

游泳池边传来了吼叫声。

「是教务主任。」

本田淡淡地解释。「一下就听出来了。」

我的心脏目前正以最快的速度，让血液在体内循环，颈脖子和手臂的血管，都因为窒息感和紧张感而紧绷到疼痛的地步。濑名垣大叫一声。

「快！快逃！」

听到这个声音后，脚步声似乎一时间犹豫起来，不知到底该不该去追那两个跳进游泳池的人，不过很快地就毅然决然朝着屋顶上的我们狂奔过来。濑名垣惊呼。

「真的得快一点了，真志喜。」

他一手拿着垃圾袋，越过栏杆，一边让身体受着风，一边看着这个方向。本田快速地吩咐我。

「听好，老师。请你看准时机，先大叫一声『喂，你们给我站住！』，然后再从屋顶上跑出来。别忘了要让脚边这些东西发出声音喔。」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屋顶前面的走廊上，被牵起了一条挂了瓶瓶罐罐和铃铛的绳索。「然后呢，你只要编说，你在教室里观看烟火的时候，发现屋顶上好像有动静，所以才会跑上来看一看就行了。老师，我相信你一定能演得很好。」

本田笑了笑。

「本田！」

他比出了「嘘」的手势，示意要我别叫出名字，接着，他便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已经在栏杆另一侧的濑名垣那里。濑名垣放开了绑着手电筒的垃圾袋。然后垃圾袋便宛如梦境中的场景般缓缓落下。跑到栏杆另一侧的本田，和等待着他的濑名垣，把光源当作指南，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屋顶跳了下去。当他们脚尖离地的那一瞬间，我目不转睛地在一旁守护着，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们的模样，就如同从幻灯机播放出的影像一般，一张张连续的静止画面，是如此清晰地刻画在我的脑海里。那一瞬间，简直快到几乎可以改变时间的速度。白色的指尖轻飘飘地划过空中。

厚重的水声顿时响起，我回过神来，赶紧将凉鞋塞进了裤子的口袋，准备按照既定的脚本，好好演一出戏。

……少年终于让我进到了门内。我欢欣雀跃地踏在院子堆积了许多落叶的柔软土地上，并且用手去真实感受爬满了爬山虎，厚重的红色瓦片。看着后院里那方淤积的池水，我忍不住发出豪语，绝不能把少年留在如此阴沉的地方。少年一句话也没说，顺从地跟在我的后头。

不过，这样的情形也仅止于日落之前。

但太阳开始偏移，少年明显开始变得不安，一直处心积虑地想把我赶出门外。

「影子就快从池塘出来了。」

不安与喜悦，清楚浮现在少年的眼睛里。

我向他表明多次，说要埋了池塘，阻断影子出现的道路。如此一来，他便能获得自由，了解到世界是多么的辽阔。但无论我如何费尽唇舌，少年就是不肯点头。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逃离影子，也从来没有要离开他的念头。」

在我面前，少年冷静地拴上铁门，说道。「再见，明天见。」

门关了，夜再度地降临。『无穷馆』门口那盏灯的微弱灯光，一点一点地渗进了黑夜之中。

推开『无穷堂』生锈的大门，接着再拉开玻璃门。

「欢迎光临。」

坐在柜枱前的本田，从书本中抬起头对着我打了声招呼。店里头没有其他的客人。我快步走到柜枱，将手上的纸袋交给了他。本田往里头看了一眼，破颜一笑。

「我会转交美铃的。」

他说。「老师，你吃不吃南瓜？」

我又暧昧地点了点头。本田走下柜枱，率先走出店门，邀我一块到大树生长的那处菜园。就是那个跟濑名垣不知为了什么争执不下的地方。当时看到那副光景，我还以为是看到了自己的前世。菜园里的茄子、蕃茄、小黄瓜，恣意生长，到处蔓延。地上则躺着外表不好看但看起来却很好吃的南瓜。本田蹲下身来，端详南瓜许久，不过看到有新的客人进到店里，他赶紧站起来绕到屋后头。

「濑名垣、濑名垣，帮我看一下店。」

还有后院啊？我才在心里头想着，濑名垣就出现了。他一看到我，

「小说进展得顺利吗？老师。」

立刻毫不掩饰地直接问起我来。我有些手足无措，但濑名垣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他拿起挂在腰带上，专门用来剪枝的剪刀，把南瓜上的藤蔓修剪一番后，甚么话也没说就塞到了我手里，接着便往店里走去了。

「也没特别挑选……不知道这个好不好吃？」

本田担心地在我手中的南瓜表皮敲了两下。

「谢……谢谢。这已经很好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连内容都知道吗？难道不只是濑名垣，就连本田都在利用我吗？诸多的疑念，就如同水库泄洪般倾泄而出。等到全都流干后，就只剩下那天的夏日记忆了。

「老师，在屋顶上时，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

本田似乎也在想着那时的事情，他告解似地静静说道。「我……我其实是个很懦弱的人，只会在心里头想像着那些自己所得不到的东西。而老师你却是想尽办法找回自己所失去的部分。但我不会。我因为害怕，所以做不到。」

「是吗……或许是因为你太年轻了，还没办法体会那种非得到不可的失落感。」

本田不疾不徐地摇摇头。我不懂这是表示「不对」呢？还是「不懂」？

「你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思考。正因为你太清楚对自己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为了怕失去，所以也就格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所以，当然也就不会有什么非回复不可的东西了。」

「……老师，你接下来会写什么故事？」

本田镇静地问道。「我很喜欢老师你那个沉在水底的村庄的故事。难道你不打算写吗？」

「这……这个嘛，我还不知道下一个故事会是什么。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的故事写出来的。」

「写这个夏天的事？」

「不……我要写你们的以后。」

本田笑了。

「也对。这个夏天，是属于我们的秘密。你还是写未来的事好了。」

风，捎来秋天的气息，吹得大树的树枝剧烈摆动。「真希望……能永远地拥有同一个未来。」

本田并没说出是要跟「谁」。没有说的必要。十七岁夏天，那个疯狂的日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文库后记

无题

就跟每一次濑名垣太一造访『无穷堂』时一样，本田真志喜还是坐在柜枱前托着腮帮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嗨，真志喜。」

他喊了他一声。

「有事吗？」

真志喜冷冷回了一句。

「喂喂喂，你不会那么快就痴呆了吧？不是说好今天要去参加神社祭典的吗？我在牌坊底下等了好久你都没来，我是特地来接你的耶。」

「喔喔，有这么一回事啊……」

真志喜心不在焉地站了起来。「我去把正房的窗户关一关。」

濑名垣朝店里看了一圈，确认了书架上的书。每次真志喜只要像这样出现魂不守舍的状况，多半都是因为买到的书不符合他的期待。

真志喜所爱的那些旧书今天也还是老样子，虽然散发着淡淡的尘埃味，却还是静静地躺在书架上。看起来并没有哪里不对劲。不过，书架上的书好像有松了一点。这对不时会补充和更换新书的真志喜来说，确实是相当罕见的。濑名垣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没点火，只是含在嘴里。

不久后，真志喜从正房回来了。但他却没发现濑名垣的烟，只说了声：「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便穿上了木屐。果然很不寻常，濑名垣心想。

两人一块走在夕阳西下的路上。为了怕烟会飘到真志喜那里，濑名垣还特意和他保持半步的距离。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真志喜稍微回过了头。这几乎成了濑名垣的反射动作，只见他立刻蹲下身来，在地上把烟给捻熄，然后再把烟蒂放进用蜡纸做成的小信封袋里。这下你该不会再抱怨了吧，他边这么想，边站到了真志喜的身边。

「听说，爱书的人呢，」

真志喜开始说道。「占有欲都很强。」

「嗯？」

「你有那样的自觉吗？」

「……我也不知道耶。」

他这是在试探我吗？濑名垣有些不安地回答。

「我有。」

真志喜说。「虽然事实上我很想把所有的书都留在店里，但为了书的幸福，也只好忍痛割爱了。这种心情就跟『不能将心爱女人占为已有的置屋男老板』是一样的。」

「我觉得你这个比喻好像有点怪怪的。」

濑名垣说。「你真正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二人之间，有好一会儿陷入了沉默。树林附近蒙上了薄薄的黑幕，灯笼的红色火焰和令人惆怅的华丽喧嚣，从树林的另一边一点点地穿透过来。温热的空气，一接触到皮肤，立刻成了湿润的汗水。

真志喜微微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说出以下的故事。

「有个男人经常会来『无穷堂』卖书。大概是四十岁左右吧。每次都穿着笔挺的服装。虽然他没在我们店里买过书，不过带来的书不但有趣也很特别。」

「这种客人很好呀。」

「是啊。我还出高价跟他买呢！不过，前一阵子我才注意到一件事。当时男人带来的那十五本书，居然跟神田『古书飞鸟』之前摆在架上的书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

濑名垣观察着真志喜的表情。真志喜一直低着头，只有木屐发出声响。

「我还好心想成，是他把在『古书飞鸟』买来的书，卖到我们店里。我明明知道不可能有人会一口气把书架上整排的书全都买下来的，却还是那样告诉自己。」

「那家伙该不会是在卖赃货吧？」

「正是如此。今天那男人又来卖书了。我先是假装若无其事地买了他的书，接着便留意起男人在店里的一举一动。结果呢，我看到男人在躲书架角落，动作迅速地把店里头的书给装进了黑色布袋里，大概有十本那么多呢。」

「真是太过份了。」

为了压制心中的愤怒，濑名垣决定再抽一根烟。在这个节骨眼上，真志喜也就默许了。

「他大概就是靠着这种四处在旧书店偷书，再把那些书卖给别家店的方式谋生吧。居然用这种可悲的肮脏手段。真志喜，后来你怎么处置他？把他交给警察了吗？」

真志喜摇摇头。

「我走下柜枱，要他把书放回去。警告他不准再踏进我店里一步，然后就把他给放了。」

「这样不是太便宜他了吗？」

「明天，我会去书市一趟，把那个男人的长相特征告诉大家。虽然他用的应该是假名，但我还是会把他记在帐本里的名字和住址一并公布出来。这么做至少能让他没办法继续在关东地区做『生意』。」

这是个很狭小的行业。不管是针对店家还是针对客人，坏事很快就会传遍千里。这个把旧书视为物品对待的男人，将会受到整个旧书界的攻击：永远被逐出这个业界，再也无法吸取甘甜的蜜汁。

「其实我也受到很大的冲击，濑名垣。」

真志喜悄悄地说。「除了没看穿男人的本性，被他骗得团团转之外，更让我难过的，就是目睹他把店里的书装进袋子里的那个瞬间，那让我觉得被伤得好重。不但如此，我也很惊讶自己会伤得那么重。」

濑名垣吐了一口烟，并且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真志喜的背。

「受伤是一定会的。亲眼目睹自己的宝贝书本被偷，当然会如此。」

「『无穷堂』里头的书，正确来说并不能算是我的书。我只是在交到合适的人手里之前，暂时保管罢了。我发现，虽然我常这么告诉自己，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些书恋恋难舍，这让我感到很错愕。」

「不管是你还是我，都被书俘虏了。」

濑名垣露出苦笑。

看到神社的牌坊，也听到了人们沙沙的喧腾声。濑名垣把烟蒂插在设置在牌坊前的红色烟灰缸里。

「你看，美铃登场了。」

外山美铃从拥挤的参道朝这里跑了过来。后面的秀郎，两只手拿满了炒面、苹果饴、溜溜球、射击游戏的奖品，毕恭毕敬地跟在她的后头。

「真志喜，你怎么那么慢哪。搞什么嘛。我看要不是太一去叫你，你大概是不会出来了。你不怕以后会跟那些书一块在你的店里化做一堆土吗？」

「对不起，客人一直不走。」真志喜道了歉，却没说出自己压根连约好要来参加祭典的事都给忘了。

美铃拉起真志喜的手，把他带往设了许多摊位的参道。

「真志喜，你不是很会捞金鱼吗？有一只鱼红红的好可爱唷。秀郎只锁定凸眼金鱼，可是就是捞不到。」

「我才不想捞呢。我怕金鱼屋的老板会把我吊起来。」

「你少臭屁了。」

美铃笑了出来。「苹果饴给你，你帮我捞啦。」

秀郎立刻把苹果饴送到真志喜面前。真志喜只好勉强收下了这个用砂糖把水果给包在里头的红色点心。

「来来来，快点！」

只见秀郎一直在后面追着几乎是在小跑步的美铃。真志喜和濑名垣则是一边欣赏着旁边的摊位，一边慢慢地走在两人后头。

「今晚，我可以住你那儿吗？」

濑名垣慢慢说出这句话。「可以是可以。」真志喜才刚回答完，濑名垣立刻就跑去卖酒的摊位买了一杯日本酒。原来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喝个痛快了。

「坦白说，真志喜。我刚刚撒了一点谎。」

「什么谎？」

「其实我很清楚自己对书有着很强的占有欲和依恋。我总是总是想，我要永远拥有这些书，细细品味个中奥妙，不把它们交给任何人。」

真志喜正好咬下一口苹果饴，不知是不是太甜的缘故，他皱起了眉头。

「你们看！」传来美铃的声音。

「月亮出来了！」

抬头仰望，天空上悬挂着一个又白又大的圆。

喧嚣与热气、食物的气味、入夜后渐渐融化的笛声。以及在这当中相知相惜的人们。

那里确实存在着某样没被命名的宝物。

真志喜停下脚步，望着月亮好一会儿后，才又把视线拉回到愁眉苦脸的濑名垣身上。

「你刚刚说到哪里了？」

真志喜问道。濑名垣笑了笑。

「我是说喔，我的功夫还差得远了。」

寄语月鱼

浅野温子

你看过月夜吗？你曾有过独自行走在一个没有街灯，也没有任何灯光从窗户流泄而出的夜晚，就只有月亮高挂天空的经验吗？我，偶尔会这样走着。不过，不是一个人，还有一条黑狗。我两条腿，狗四条腿，我们就这样比白天走路时稍稍低着头，无言地走在沿着河堤通往山里的道路上。

不管季节如何更迭，月光总呈现出一种冷冷的蓝，而黑则总是在暗中偷偷呼吸。这个光是光，黑是黑，两者绝不相容的世界，显然跟白天的风景有着天壤之别。

这跟所谓的「故事」非常的类似。非常非常像。

再怎么贴近现实，或与现实形成强烈对比，「故事」中的世界还是与现实截然不同。正因为如此，我才相信超越现实是绝对有可能的。一个出色的故事，经常刻画的都是与孤独的自己相互矛盾的世界。因为孤独，所以能超越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批评与解说，甚至有时还会拒绝与安逸共处。我是在一个接近冬天尾声的某一天，读完『月鱼』的，当时差不多是下午三点。在山间的小镇里，下午三点的阳光，已经几乎可以算是夕阳了。红色的光虽然微弱。不过，难得的晴空，还是蓝得那么美丽。老鹰在空中飞舞。我还记得有只绣眼鸟飞来啄食树梢上的苹果。没错，那一天有着淡淡的日光、湛蓝的天空，以及忙忙碌碌的鸟儿们。

但是我的眼中就只有『月鱼』这本书，当我阖上书扉，出现在眼前的竟是月夜的风景。冷飕飕，带着蓝调的寂静世界。深潜在寂静中的热情世界。我不禁感到背脊一阵凉意。

『月鱼』绝非那种激烈煽情的故事。看的时候不至于会屏气凝神，不会嚎啕大哭，不会看到笑弯了腰，看完后也绝不会有很爽的感觉。它跟那些无缘。它就是这么样的一个故事。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感到震撼。读完之后，眼前的风景开始摇晃，一种奇异的物体缓缓出现。面对这近似恐怖的甘美情感，我只能够不断浅浅地换气呼吸。

没想到在我平庸又单调的生活之外，还潜在着这样的一个世界，我心脏跳得好厉害，呼吸有些急促。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我完全臣服于三浦紫苑这位作家所编写出的故事，现实与故事之间的高墙眼看就要瓦解。这是一部沉默却充满张力的作品。我真的那么认为。

——小巷的尽头，亮着一盏橘光。

是旧书店『无穷堂』门外的电灯。濑名垣太一停下脚步，点了一根烟。

暮色渐沉。道路两旁，是一片在距离市中心那么近的地方，难得一见的杂树丛，存封着浓缩过的暮色。虽有路灯，却被树丛给掩蔽住了。『无穷堂』淡淡的灯光，照映着微暗的街道，仿佛早已洞悉了濑名垣的造访——

坡道上亮起一盏灯。夜的开始，黑的气息。打从第一页，读者的心就已经被这种自然铺陈的手法给深深掳获了。跟随着怀抱着罪恶感与思念的濑名垣一步步登上坡道，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将被带往有着美男子和旧书的谜样世界。我不知道最初的这几行文字，究竟是经过严密的算计？还是感性底下的产物？经过计算，固然可怕，不过若是出于感性，就更让人觉得敬畏了。

不论是始于夜，还是结束于庭院白色月光的「水底的鱼」，描述偷窥二位主角——濑名垣太一和本田真志喜十七岁某段时光的「我那沉在水底的村庄」，刚读的时候，你可能会把它当成是有着浓浓奇特气氛的唯美故事，或是年轻人的励志故事。但是事实却非如此。

『月鱼』确实充满了问号。

人，真能背负着罪恶感去爱一个人吗？能渴望被爱吗？在无法被谅解，无法弥补的情况下，那份深切的渴望又该如何才能找到出口？该放弃？忍耐？割舍？拿刀杀人？……还是……

濑名垣和真志喜就像是月夜里的光与影。尽管相互依偎，也绝对无法合而为一。就算渴望，还是会被拒绝；就算被拒绝，还是不停地渴望。旧书店对大多数的人来说，是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地方，所以这个舞台才会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而发生在这舞台上，二个年轻人与自己搏斗的故事，并不会大张旗鼓地去探讨，那些来自于青春和生命力根源的问题，充其量也只会用小到不仔细听就听不到的音量，娓娓道来吧。提问，是文学创作的一环。不需要给答案。只要问题是出自于真挚，那就够了。

三浦紫苑深谙这一点。所以，这个故事当中才会出现许多年轻人的疑问。我只能说，这样的安排的确非常巧妙。

不过，我有不同的感受……那到底是什么呢？我实在很难去形容。我无法去形容出刺激我情感的那些力量，那是『月鱼』的力量，也是夜色渐渐浮现在夕阳的场景中的力量。

在这个作品世界当中冉冉升起的无形物质，早就轻易地超越了我的表达能力。就像春天的黑夜，仅仅在指缝中留下芳香，便逃逸无踪。真的有必要为了捕捉那种感觉，而踏入语言的陷阱吗？我深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唉唉，都是月夜。

这般的寂寞。这般的欲望。

是在白昼的世界里，绝对看不到，灵魂在瞬间冷却的故事。

那是濑名垣在黑暗中的白色裸体？还是跃向月亮的那尾鱼的独白？

『月鱼』是一本有灵魂的书。既充满热情，又随时都会冷却。当你对灵魂的奥妙感到困惑，有所畏惧时，其实你就已经被这本书给掳获了。这是我唯一能说的。

背对着鱼在跳跃的庭院，拉上纸门，二个人坦然地面对面。不必去想将会发生什么？又将衍生出什么样的灵魂故事？只要默默凝视着对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