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重现

张寒寺　著

四川文艺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昨日重现／张寒寺著．－－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17.6

ISBN 978-7-5411-4690-9

Ⅰ．①昨…　Ⅱ．①张…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29710号

ZUO RI CHONG XIAN

昨日重现

张寒寺　作品

责任编辑　余岚

责任校对　汪平

装帧设计　雾室

出版发行　四川文艺出版社（成都市槐树街2号）

网　　址　www.scwys.com

电　　话　028-86259287（发行部）　028-86259303（编辑部）

传　　真　028-86259306

邮购地址　成都市槐树街2号四川文艺出版社邮购部　610031

印　　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成品尺寸　145mm×210mm　1/32

印　　张　8

字　　数　170千

版　　次　2017年9月第一版

印　　次　2017年9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11-4690-9

定　　价　39.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一 刺客

二 失忆

三 窃案

四 旧人

五 西久

六 藏年

七 实验

八 陷阱

九 毁灭

十 母亲

十一 朋友

十二 心酒

终章 再会

这个世界没有城市，

天上也没有星辰，

海里不再有鱼，

每个故事都无法成篇，

书里找不到任何诗句，

万物都失去了所指，

唯独你在我心里还有意义。

一　刺客

音乐响起的时候，新郎的嘴正对着司仪手里的麦克风。他两眼直视着不远处尚未打开的教堂大门，沉吟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喜欢的那个音符被全场听清，才慢慢地说：“这首曲子是我自己选的，叫《只想见到你》。”

与彩排的时候一样，他刚说完，分秒不差，大门朝内缓缓打开，跟着阳光一起进来的，是他期待已久的新娘：洁白的婚纱、乌黑的长发、明媚的双眼，还有浅浅的微笑。

新娘踏着音乐的节奏，尽量避免踩碎地上的花瓣，经历好几个环节，终于走到了新郎面前。两个人相视而笑，面带红晕，新郎忍不住吻了新娘的嘴唇，惹得在座的宾客纷纷起哄。

年迈的牧师耐心地等着他们吻了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来到他身前，两人又吻了一次，他咳嗽一声，新人们才尴尬地笑笑，面向牧师站好，背在身后的手却又不肯闲下来，不停做着小动作，让看得一清二楚的亲朋好友再次发出笑声。

牧师扶了扶架在鼻子上的老花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已经很老了，不管赐予祝福还是聆听忏悔，他都不再感到新奇。“那个，新郎，你愿意娶这位小姐为妻，永远爱她、珍惜她、保护她吗？”

新娘狠狠掐了新郎的腰一下，新郎痛得涨红了脸：“我……我愿意！”

牧师动了动自己的左脚，他很久没有站这么长时间了。“那么，新娘，你愿意嫁给这位先生，永远爱他、尊敬他、照顾他吗？”

新娘回答的声音很大：“我愿意！”

牧师如释重负地点点头。他很庆幸这场因为两家人都比较拖沓而拉得太长的婚礼马上就要结束，于是他压低声音，漫不经心地朝下面问了一句：“在座的各位，有哪一位反对这对男女结合吗？”

这个例行公事的问句从未有过答复。漫长的职业生涯里，牧师每一次发问，都只看到宾客们不怀好意地互相审视，以搜捕内奸的眼神打量可疑的目标，就算是牧师自己，也希望这段尴尬的等待快点过去。所以，这一次，他只给全场留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既然没有，那么我……”

“我反对！”

新郎新娘转过身，挡住了牧师的视线，后者没有看到一个穿着暗灰色套头帽衫的——这样的打扮在婚礼现场显然很不合适——年轻男人挤出长椅，不顾其他人的指点和议论，站到了红毯上。他两手插兜，一路走过来踩碎了好几只花骨朵，嘴里还叼着半支香烟。

“你谁啊？”新郎新娘同时发问。

反对者还没来得及回答——“你不认识他？”新郎新娘再一次同时质问对方，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也趁机松开。

反对者往前走了几步，香烟被他扔到地毯上，烧出一个小洞。他抬起头：“我是你的贵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望着新郎。

新郎怒不可遏，他注意到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长相平淡无奇，唯独下巴上的一道伤疤惹人注意。“你他妈到底是谁？”

反对者伸出左手，摸了摸下巴：“名字倒没必要知道。”

“你说什……”

新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新娘的尖叫声掩盖掉了。她看到反对者踏步上前，从裤兜里伸出的右手带出一把匕首，准确地扎进了新郎的脖子。也许新郎已经没有了呼吸，而其他人也忘了呼吸，教堂内只听得到匕首在骨肉间进出的声音。他飞速地扎了五刀，溅出的鲜血甩在新娘的婚纱上，星星点点，如同盛开的红花。

看客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新郎软软地倒在了反对者的臂弯里，想必已经气绝身亡。他们七手八脚地冲上去，互相推挤，试图抓住这个把喜事变成丧事的恶魔。

凶手推开新郎的尸首，转身用匕首对着气势汹汹的来人，冲在最前面的那位立刻停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步了新郎的后尘。凶手一笑，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他没有看痛哭的新娘一眼，而是望着来宾中的另一个女人——她头顶红色的发卡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即使此刻她的身体已经像鬼影般模糊。

新娘还没来得及把最恶毒的诅咒说出口，就看见凶手倒转匕首，毫不犹豫地插进了他自己的心窝。

这个谁也不认识的反对者，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完成了他与开场同样惊世骇俗的谢幕。他倒在新娘面前，瞳孔散开，下巴上的疤痕如同一个诡异的笑容。

女人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感到的是一阵剧烈的头痛。她扯掉头上的红色发卡，披散着头发，大喊一声翻身而起，却跌到了地板上——原来自己是睡在一张沙发上的。

“醒了？”一双脏脏的帆布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抬头望去，面前是一个穿着暗灰色套头帽衫的年轻男人，下巴上有一道疤痕，手里端着一个水杯。

“你是谁？”女人支撑着站起来，扫视四周——并不是自己的家。“这是什么地方？”

“坐。”男人指了指沙发，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把这个喝了，可以缓解头痛。”

女人后退一步：“你觉得我会喝陌生人的水？”

“这不是水，是药。你可以不喝，只要不怕头疼。”男人摸了摸下巴上的伤痕，“你想报警也可以，反正你已经付过钱了。这个人，你还认识吗？”

他递过来一张照片。女人一看，是一张男女合影：自己被一个陌生男人抱在怀里，笑靥如花。“这人是谁？你伪造的吧？”

男人拿起沙发上的遥控器，按亮墙角的电视机：“我第一次干这事儿的时候，就是因为没准备好，差点没命。现在我学聪明了，自己看吧。”

女人看到自己出现在电视画面里。从陈设来看这段录像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拍的，那个自己不急不缓地对着镜头说：

“你好，我就是你。你不要慌，也不要担心身旁的这个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收钱办事的杀手……”

“刺客，我是刺客。”画面外有个声音补充道。

“好吧，刺客。他给你看的照片是真的。那是你和他的第一张合影，照片里的男人是你的……情人。你们在他的婚礼上相识，虽然他已经身有所属，你还是一见钟情，也相信了他那套身不由己的说辞。当时的你，还觉得自己出现的时机正是幸福的预兆，再过几年他就可以挣脱婚姻的牢笼……可是呢，”说到这里，电视里的女人苦笑了一下，“都是骗你的，都是骗我的。一次又一次，一个谎接着一个谎。闹了很多次，也自杀了很多次，有什么用啊？所以，我要忘掉这些事，忘掉这个人。”

女人注意到自己手腕上有割腕留下的痕迹。

“你觉得，如果不彻底忘记这个男人，让他和那些恶心的事情从你的记忆里消失，你就会活不下去……”说到这里，电视里的女人又低头啜泣了一会儿，“于是，你找到了郁慕龙，也就是现在站在你旁边的这个人。他有办法潜入你的记忆，在你们俩记忆开始的地方杀死他，这样，凡是关于他的记忆就会完全消失。从此以后，你不再认识这个人，也就不再会为这段感情而伤心难过，更不会失掉活下去的勇气。”

女人张大了嘴巴，她又看了手里的照片一眼——对这个男人仍然没有任何印象。

“但是与此同时，你也会不认识郁慕龙，因为他离开记忆的唯一办法是在记忆里自杀，而死亡之后，也会被你忘记。好了，情况就是这样，那些事都只是记忆里的幻象，现在幻象消除了，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画面消失，电视里只剩下雪花和噪音。

女人慢慢地坐进沙发里。头痛还在加剧，她握住水杯，看了郁慕龙一眼，后者只挑了挑眉毛，一个字都没有说。她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药——没有想象中那么苦。“我怎么知道刚刚那些不是你逼我念的？”

郁慕龙耸耸肩膀：“那就没办法了，不过你确实是照着提词板念的。总之，你不再认识他，也不再认识我，你从没来过这里，更不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这是最好的结局。你可以走了。”

女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管是恶作剧还是碰上了疯子，至少他不是什么绑架犯——她把照片放到茶几上，似乎没有带走的必要，她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又问了一句：“你真的在我记忆里见到他了？”

郁慕龙正在收拾摄像机：“那当然。”

“能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吗？”

他把机器放到沙发底下，伸了个懒腰，背对着门口：“何必呢，会心疼的。”

记忆里，这条路似乎没有这么长。虽然因为下雪的缘故，申东年不敢开得太快，但花在路上的时间也太久了点儿。也许是因为他太过谨慎，就像被其他人所批评的那样，失去导师的同时也失去了主见。

转过路口，他终于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建筑，红色外墙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估计没多少人能理解这种装修风格，把家装饰得像一个热闹的夜总会一般，彻夜灯火——也许是为了抚慰主人那颗难以跳动的心。不知道换了屋主之后，会不会重新粉刷一遍，让它融入现在这个崇尚平淡的时代。

不，申东年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么想。时代仍然需要一个统治者，并且，他由衷地希望还是由房子里的主人来担当。

开门的是保姆，见到申东年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朝楼上指了指。

申东年默然地点点头。来之前的电话已经说明了一切，情况不容乐观，留给所有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他们这五年的筹备、计划、等待、期盼，甚至绝望，似乎即将化为泡影——只因一个人的死去，而随着他离去的，还有这个伟大的时代。他们想要阻止它，以一种也许无法被人原谅的方式。只因为这个时代太过迷人、太值得珍惜，就像蒸汽时代、电气时代、信息时代一样，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希望它能延续下去。

记忆时代，可以分享记忆的时代，申东年心底一阵刺痛。那个开创时代的伟大人物，如今只能躺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把大衣交给保姆，还没来得及像往常一样从冰箱里取一听苏打水，就径直走到了三楼西边的卧室，甚至忘了敲门。

伏在床边的医生没听到有人进来，直到申东年高大的影子引起他的注意：“申先生。”

申东年望着躺在床上的老人：“他怎么样？”

医生让开一个位置：“意识很衰弱，说不出话。”

申东年弯腰靠近老人——过去的一年，他每个星期都会以这样的姿势聆听老人的叮嘱，把他的那些伟大智慧变为现实，某种程度上的现实。

“黄总，我在了。”

黄言邦。申东年偶尔也会想起这个名字，但从来不敢叫出口。这个曾经他事业上最强大的敌人，记忆商业的王牌——忆能联合科技的创始人和控制者，如今成了他信仰里唯一的真神。

黄言邦的嘴唇动了动，睁开右眼，脸上的肌肉紧绷——他看上去比50岁要老太多，他想说什么吗？还是说，这只是他的神经反应。

“我明白，我都记得。”申东年还记得黄言邦失去意识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时间不多，不多了，你必须……找到他。”

没有准备万全，计划绝不可以开始，这是五年前，四个人一起商议的时候定下的规则。自那之后，四个人再也没有聚齐过，但他们都明白这条规则的重要性，分秒的偏差都足以导致所有心血付诸东流。可是，彼时的谨小慎微并没有感动上苍，最关键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他总是活跃在各种传说里，就像一切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传奇角色一样，让人对他存在的真实性起疑。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旋和等待的余地了，风烛残年的赌徒唯有抛出口袋里的所有筹码，即便有可能为此输掉一切。“放心，我会找到他。”

申东年理顺黄言邦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的胸口不规则地一起一伏，起身离开之前，他又靠近黄言邦耳边：“一定会找到他的。”

郁慕龙是这家记忆专卖店的常客，因为此地的到货速度最快，他拥有的记忆软体都是从这儿买的。雇员的长相、柜台的陈设、灯光的明暗，任何一个细节发生一丁点儿与他记忆不符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虽然网络下载已经非常发达，并且足够方便，但还是有很多人迷恋在实体店闲逛的感觉，即便只是闻一闻记忆软体本身散发出的气味，都能让人生出一种迷幻的感觉。

与往常一样，郁慕龙没有在“本周流行”的区域多作停留——那是年轻人喜欢的地方，堆在那里的无非是一些打了色情擦边球的所谓“心跳回忆”，就连名字都起得毫无创意，个个雷同，诸如“陪你度过最后一个夜晚”“与4个电影女明星共度的那一夜”“不完美的初夜”——一想到正是这些记忆构成了市场上的销售主体，郁慕龙就不禁怀疑，大公司所宣扬的“最贴近彼此的时代”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说不定，这其实是一个“最能感受肉欲的时代”才对。

原来当记忆可以提取，可以复制，可以存储，可以销售，甚至彻底击败电影、小说，成为第一娱乐产业的时候，它还是不能免除色情化的风险。

就像当年的音像制品店一样，记忆软体也按类型划分，或许是电影这个古老行当留给记忆产业的唯一经验。

情感系列的记忆总是最多的，不管是爱情分支、友情分支，或者亲情分支，都能轻易卖出上百万个拷贝。尤其是爱情，因为其中大部分都包含了不便明说的福利。喜剧的销量也很靠前，但除了那几个天才设计师的作品，其余的搞笑回忆都显得低级而无趣。警方特批的一些真实案件被归类到了“推理”，实际上经过大幅删改，已经没有什么推理可言。唯一的卖点不过是可以切身体会“受害者”的真实处境。当然，如果你愿意花钱找人破解，也能以“凶手”视角进入回忆，感受完全不同的刺激。

亲情区又更新了。郁慕龙远远地望了一眼，克制住想要靠近的情绪，转而朝角落的一个架子走去。

架子上写着“灾难”两个字。和其他类型相比，这里的品类实在少得可怜，毕竟真正称得上“灾难”的事件不会很多；而取得这些恐怖回忆的授权又难上加难，首先要说服当事人和他们的亲人，这可能要花一大笔钱。如果是一起空难，至少要航空公司同意；如果是一起火灾，消防部门不点头就不能上架；就算只是单纯的天灾，也还有所谓的“人伦督导会”虎视眈眈，随时可能以“违逆人伦”的理由向记忆公司施压。

架子上的记忆软体很少，没有今年的作品。上个月发生在智利的地震仍然没有被推出，估计是在某个环节遇到了困难。想到自己竟然在期盼着经历别人的苦难回忆，郁慕龙心底泛起一丝愧疚。但是，就像男人总想掀起女人的裙子一样，明知那是罪恶，却也难以抵抗诱惑。

“《前导官失事》没有了吗？”

导购认出了郁慕龙，礼貌性地笑笑：“被召回了。”

《前导官失事》是由航天中心联合教育部门推出的“科普类回忆”。记忆来源于深空探测飞船“前导官号”的宇航员，他在太空进行了为期一年的探测，最终不知为何死在了飞船里。尽管如此，他在太空里的经历，不管对于科研还是教育都有不小的作用。基于这样的考虑，在屏蔽某些涉及机密的部分之后，这段回忆在去年上架，并很快占领销售榜榜首——这是预料之内的事情，毕竟，对受困于地球表面的凡夫俗子来说，星空永远都是他们向往却又无法抵达的地方。

“官方出品的记忆也会被召回吗？”郁慕龙很喜欢那部作品，尽管很少回味——对于死人的回忆，他心里总是会生出强烈的排斥。

“那个宇航员的母亲提出了抗议。她说那是她的儿子，她不想儿子在别人的脑子里一次又一次地死掉。”

“嗯，是这个道理。”郁慕龙取下一张记忆软体，封面是黑色的，从纹理来看似乎是设计成了泥浆的质感，中偏右的位置有一只手，像一面投降的白旗。“这是新到的？”

“对，早上刚到的，我才摆上架，实体店专供。你知道去年年底的相思岭泥石流吗？这就是。”导购了解郁慕龙的喜好，所以并没有多作解释。

软体的封底写着一行很傻的宣传语：灾难重现，孤儿视角，灵魂湮没，生命沉底。出品公司是忆能联合科技。这有点儿奇怪。众所周知，和它的竞争对手藏年科技不同，忆联科的记忆产品几乎都是靠人工虚构出来的，而不是收购真实记忆。

“忆联科也会出这种真实记忆吗？”郁慕龙拿出手机准备付款——手又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无视导购诧异的目光，将手藏进口袋。“幸存者是谁？”

“好像是个小孩儿，只有八岁。也真是难得，小孩儿的记忆可不好处理。”

“小孩子啊……”郁慕龙眼角的余光瞥到不远处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暗红色的连衣裙，面无表情。她又出现了。他转过脸，只是幻觉，是幻觉，他提醒自己。

导购满脸堆笑：“嗯，这小孩儿很可怜的，家人都死光了。对了，还有新到的读忆器，黄言邦纪念款，体积特别小，要看看吗？”

为什么要纪念黄言邦，他死了吗？郁慕龙知道这个人的分量，要是真死了，别说出个纪念款，把他印上钞票都有可能。郁慕龙戴上帽子：“不用。”

“好的，一共是129块。”

郁慕龙住的地方不大，大开间，卧室客厅混在一起，中间用一个书架隔开，书架上摆的都是记忆软体的包装盒。

他躺倒在沙发里，手已经不抖了。最近这是怎么了，四肢轮流出现问题，就像不受自己控制一样。

他撕开新买软体的包装——这一行也染上了过去电脑软件行业的坏习惯，软体本身虽然只比一枚硬币大一点，却非要被包裹在一个A4纸大小的盒子里。

软体之所以被称作“软体”，是因为它的材质。当它被放在掌心的时候甚至会轻轻晃动，如果第一次见，说不定会有人把它当果冻吃进肚子里去，直到发现完全咬不动才察觉到异样。软体的颜色一般是暗绿色，放到光底下会显得微微透明。软体内部还有数不清的小光点，就像深邃的星空一样。存储在这个小宇宙里的就是长短不一，长则数小时、短则几分钟的记忆。

郁慕龙从包里取出读忆器，接上电源。这台读忆器是三年前的旧款，银色，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体积跟一本书差不多大。短暂的自检之后，机器发出一声提示音，郁慕龙把软体放进读取舱，然后把机器内延伸出的接驳吸盘附着在自己的两处太阳穴上。

“月亮。雨。船。血。荆轲。”

这是自行设定的语音密码。密码有两重作用，第一重作用是，如果密码不匹配，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将读忆器与大脑连通；第二重作用是，伴随着语音，大脑会释放“自愿脉冲信号”，只有检测到这种信号，机器确认用户处于自愿接受记忆注入的状态，才会正常运转。

两重作用的目的是同一个：防止强制灌输记忆。虽然那样的事情从未在公开报道里出现，但人们总是担心会有那么一天。

郁慕龙的密码是一组互不相干的词语，机器快速进行了比对，随着指示灯亮起，软体内的记忆开始被导入他的大脑。

用比较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讲，记忆的导入过程很像做梦。使用者会暂时忘记自己所处的现实状态，完全沉浸到记忆当中，身临其境；但体验的过程又像是看电影，因为使用者无法拥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由行动。他行动的所有选择都来自原始记忆里宿主的原始行动，但这种行动的唯一性，使用者自己是察觉不到的，所以使用者仍然会觉得是自己做出了这一选择。

举例来说，当他经历一段足球赛的记忆时，他会在比赛的最后一分钟打入制胜一球。他停球、抬腿、射门，整个过程都来自这段记忆的宿主——也就是那个真正踢球的前锋，但由于使用者此时就是这个前锋，所以他仍然有接近现实的参与感。

当然，这个世界上总有例外，郁慕龙就是其中之一。他可以在别人的记忆中自由行动。并且，当他意识到自己有这种能力时，他也发现，不论经历了怎样的设计和包装，不管物理距离的远近，记忆的片段永远会与宿主的记忆中枢相连。就好像DNA片段会自带完整的生命信息一样。

换言之，当郁慕龙将一段记忆导入自己脑中之后，他就可以通过这个片段进入宿主的完整记忆之中，而宿主本人却毫无知觉。

这是一种超能，没有人可以阻止。只不过，它并没有如常人所想的那样，给郁慕龙带来真正的快乐。

此时，他站在相思岭的树底下，看着村民下棋，天空阴云密布，一场倾盆大雨正在积蓄着力量，住在这里的人们尚不知道，这场大雨即将带来毁灭性的泥石流，整个村子都将永远沉入泥沼之中。

郁慕龙看着身旁的小孩——那个幸存者，八岁的面孔和身形，稚嫩、纤细、没有力气，和他当年一样，并未察觉灾难即将降临，而在那之后，被痛苦包围的小孩子还要在孤儿院中受尽欺侮，孤立无援。

这段记忆并不长，半个小时之后，它会以所有人的死亡作为结局。定格在这个小孩脑海里的，是他的全部亲人被淹没在泥浆里，他熟悉的家园只剩下残垣断壁，不，恐怕连残垣断壁都不会有。

然后，一切复原，从生到死，在小孩子的记忆里无休无止地一次次重复。

那样的经历太可怕，太痛苦。在宿主的记忆里，郁慕龙只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恐惧和孤独。这不是一个小孩子可以承受的东西，已经没有童年了，为什么还要用这样的东西把记忆填满？他应该遗忘，永远地遗忘，毫无负担地开始新的生活。

还好，还没人体验到这段记忆，指向不会出错，郁慕龙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进入那个小孩子的完整记忆里了。

他抬起手，拨动手表的表冠。指针飞速倒转，眼前的景象也跟着逆行：鸟儿飞回自己的蛋壳，落叶转绿又挂回枝头，行人匆匆退回自己出发的起点——郁慕龙也来到了孩子与家人记忆的开端。

空气里有节日的气氛。郁慕龙无法确定这是新年、生日，抑或是别的值得庆祝的一天。他只知道，在孩子记忆这条短暂的时间溪流中，这是记事开始的日子。在这一天，他记住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伯父、伯母，所有在那场灾难里死去的人，都曾在此团聚。

杀死这些人，让他们从孩子的记忆里消失，让这场灾难消失——这就是郁慕龙买回这张记忆软体的目的。他相信自己是一个帮人去除苦痛的孤胆英雄，即便无人知晓，无人原谅，也在所不惜。

他握紧手里的匕首，推开了老屋的房门。

二　失忆

“到家了吗？”

“到了，凌晨到的。”李声讯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衣柜。

“说了一到就回个电话的。”母亲在电话那边明显不太高兴。

“太困，到家就睡着了。”李声讯拨开那一排长款大衣——都是未婚妻唐心酒为他选的，颜色相近，因为她喜欢看他穿成这个色调——最后，他取了一件棉夹克穿在身上。

“好好工作，这也不是谁的错，事情发生这么久了，你也该放下了。”

李声讯看着衣柜另一侧的女装，伸手摸了一下——也许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味。“妈，我去上班了。”

“行，多往家里打电话，两周回来一次，听到没有？”

“知道了。”他关上衣柜门——不该看的，找个时间，把那些女装都扔了吧。

国家记忆管理局只有一栋建筑，灰色外墙，白色大门，密密麻麻的玻璃窗。从还是秘密部门的时候起，它就是这个不讨人喜欢的样子。但这样也合理，对于曾经东躲西藏的记忆贩子来说，地狱原本就不应该长得好看。

门口的守卫朝李声讯点点头，两个月不见，双方都多打量了对方几眼，以传达一种好久不见的友好。沿着木质楼梯往上走——这栋老楼是唯一没有安装电梯的政府部门——经过“历史问题处理科”的时候，李声讯朝里面望了一下，还是那几个愁眉不展的老家伙。他们永远都在处理那些难缠的老问题，得抑郁症似乎是迟早的事情。

顶层和平常一样安静，会议室的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在李声讯的印象里，部门内部从没开过会，大家更习惯三三两两地在走廊上小声讨论。走廊尽头就是局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显示出他内心的坦荡，门缝里传出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必须跟他摊牌了，李声讯想。

他敲了下门，得到回应之后才走进办公室。局长站在窗户边，手里握着一只酒杯——他不常喝酒，他曾经说，酒是一种控制愤怒的措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需要下肚。外界的人一般只知道局长姓欧阳，不知道他的全名，欧阳昭震；即便如此，当人们说到“欧阳”的时候，并不需要解释是哪个欧阳，从他们谨慎的语气里就听得出来，就是这个“欧阳”。

“局长，我回来了。”李声讯站得笔直，这让他回想起两个月前，也是在同样的位置，他申请这个长假的时候，精神萎靡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局长转过身，将音乐的声音关小一点，正眼看了自己的下属半晌，淡淡一笑：“你果然瘦了。”

“都这么说。”

“怎么样，好些了吗？”

李声讯琢磨着要不要说个无关痛痒的谎，以便让关心自己的人放心。“好多了。”

“那就行。刚好有个事情要你去办，”局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没什么难度，就当给你恢复状态。”

李声讯没有看，直直地望着局长：“心酒的事，我查出眉目了。”

局长皱了皱眉：“这事半年前就结案了，你就不要再纠缠了。”

“我找到一些新的线索，幕后还有一个指使的人。”

“这是机械事故，负责任的是当值的机械师，都要宣判了，你还在这儿闹？”

李声讯的手指用力按着桌面：“没那么简单！当值机械师只是个替罪羊，他服罪是因为被收买了！”

“被谁？”

“黄言邦。”

局长摇摇头，叹了口气：“声讯，我且不问你这些阴谋论的东西是怎么查出来的。你好好想一想，黄言邦是忆联科的创始人，行业里唯他马首是瞻，那是什么地位？而且他那一身病，天天躺在床上，随时可能咽气，你说他有什么理由去害死你的未婚妻？”

“机械师的线索指向黄言邦，旅行社幕后的公司也指向黄言邦，我现在只差动机，动机就在他脑子里。只要再给我点儿时间，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你不要这么幼稚。都结案了，你拿什么名义去查他？而且我们是行业监管部门，不是警察，你搞清楚！黄言邦现在病重，你闹出什么动静，加剧他的病情，他一下子归西了怎么办？万一你的推论是错的，最后什么都没捞着怎么办？国忆局丢脸也就算了，人伦督导会追究起来，是你去扛还是我去扛？”

李声讯两手握拳，关节发白，重重地按在桌子上：“又是人伦督导会！什么事都要被他们压着，掌权的到底是我们还是他们？如果官方途径你不敢，那给我记忆映射素，我有办法让他服软。”

局长失去了耐性：“你开什么玩笑，知法犯法的事你也要做？李声讯，你不要忘了，国忆局的职责是维护平衡，防止行业垄断，不是惯着你去查这个查那个！唐心酒都死这么久了，犯罪的人也受到惩罚了，你也该消停了。这个世界上天天都有意外，不能因为它落到你头上，你就非得找个垫背的，我们都很同情你……”

“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

局长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光。“好，既然不需要同情，那就该干吗干吗去，”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点儿，“我提拔你当科长是因为你做事果断，脑子好使，要是你还拿女人的事来烦我，还陷在回忆里出不来，我也可以换人。”

二十七岁的科长，这个晋升速度难免惹来怀疑的目光，甚至被虚构出暧昧不明的人际关系。李声讯深知局长对自己的器重，也一直对此心存感激。所以在听到如此严厉的口气之后，他咽下嘴边的牢骚和埋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拿起桌上的信封，拆开，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信纸上：

欧阳局长，你好，去年年底相思岭发生的泥石流相信你是知道的，没想到记忆公司跟进得这么快，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来信附上这份作品，请你欣赏。

李声讯把信封倒过来，一枚记忆软体掉了出来。“这是哪个公司的？”

“忆联科，没想到吧？”

“嗯，我以为只有藏年科技才会收购真实记忆来卖。这个软体有问题？”

欧阳昭震从架子上取来一只杯子：“忆联科拆竞争对手的台也是可能的，按照新闻里的说法，这场泥石流死了好几十个人，都是一个村子的，只有一个幸存者。”

“所以这里面是幸存者的记忆。”

局长又往杯子里倒了一些酒——暗红色，如血。“幸存者只有八岁。”

未成年人的记忆从来都是麻烦的源泉。“明白了，有点麻烦。”

“虽然不犯法，但肯定会惹毛人伦督导会，我的意思是，在他们察觉之前，把这事摆平。”

人伦督导会总是在暗处活动，养着一群来历不明的怪人，明面上，他们说自己存在的目的是“维护记忆时代在道德领域尽可能的纯洁”，但事实上，从他们干的事来看，李声讯猜他们的宗旨是“搞垮所有记忆公司”。

“什么时候要结果？”李声讯说着就要离开。

“明天下班前。来，跟我喝一杯，朋友送的，味道不错。”

李声讯挤出一个笑容——自那之后，他似乎就没有笑过，勉为其难的笑容总是更让人感到心痛。“办完事再喝。”

王荣喜欢站在顶层西边的窗口抽烟，安静并且视野良好，而只有这种时候，他才可以完全压制内心那些让他感到失落的回忆。

虽然那些回忆并不完全属于他。

在刚上中学的时候，王荣拥有了第一台属于自己的读忆器。那时的机器不管设计还是做工都显得有些粗糙，但这并不影响王荣对它的喜爱。他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上面，有钱的时候就到黑市淘二手记忆软体，没钱的时候就和别的小伙伴交换各自已经厌倦的记忆。在这种遍历他者人生的生活里，他不知不觉地陷落进去，一开始还只是如同偷窥者一样满足自己的猎奇心理，到了最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在记忆中自由行动，并拥有随意使用其他意识的能力——在快枪手的记忆里，他十发十中，弹无虚发；在钢琴师的记忆里，他弹奏每一首经典，用音符想象自己的另一种人生；或者是在楼宇间狂奔，跃过看起来不可能的距离，就势一滚，擦出伤痕也感到快意。可一旦从别人的记忆里抽身，他就不得不重新面对自己平庸的人生：没有聪明的头脑、没有敏捷的四肢、五音不全、对绘画一窍不通、做不出好吃的料理，甚至连幽默感都有所欠缺。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真实得让人伤感的白日梦——

王荣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李声讯正从局长办公室走出来，他迎了上去。

“回来了？”

在一般人眼里，作为局里年纪最大的科长，王荣应该和李声讯关系不怎么好才对，毕竟行动科和商业调查科历来都是局长的左膀右臂，两个部门也长期处于竞争关系，可偏偏这两人的关系一直很融洽。

“嗯，回来了。”

“局长找你有事？”

李声讯点点头，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王荣撇撇嘴，他对那里面的东西没什么兴趣：“给你的那些线索，你跟局长提了吗？”

“提了，他不信。”

王荣沉默了一会儿：“胳膊拧不过大腿，可能局长也有他的顾虑。兄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要实在不行，我的经验是，会过去的，该忘的就忘了吧。”

“我试过了，我怀疑可能永远也忘不掉。”

王荣掐灭手里的香烟：“哪儿的话。我跟你说，这世上就没有不能忘记的事，没有不能忘记的人。要实在不行，”他压低了声音，“我找人帮你忘。”

李声讯挑高眉毛：“你找到那个人了？”

“哈哈，说说而已，哪那么容易找到。这么多年了，毛都没见着。”

“‘天选者’嘛，这么搞笑的名号，肯定不会满大街乱跑。”

“天选者”其实是一个戏谑的称呼。从什么时候起用它代指那个异能者的，谁也想不起来。局里的人都知道，王荣领导的行动科集中全部力量在追踪他。据说他可以潜入人的记忆，精准地消除记忆，不留任何痕迹。也正因为不留痕迹，才让寻找他的过程艰难无比，这么多年了，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局长催得越来越紧了，我估计他都想把我开了。”

李声讯看了看表：“要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我已经找到‘天选者’了，但他切除了我的这段记忆，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找着。”

李声讯撇撇嘴：“我看你也需要休个假了。记忆里最重要的事是无论如何也消除不了的。”

王荣摸着自己的络腮胡：“你是这么认为的？”

“对，我是这么认为的。”

王荣拍拍手，掸掉沾在袖子上的烟灰：“年轻人，我真的很担心你呀。”

冬生起床之后似乎有些不对劲，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周宁估计是连续睡了一星期实验室的缘故，那张行军床实在是太硬了。

“冬生，今天吃芝麻糊还是馄饨？”周宁把头伸到水龙头下，草草冲了两下。

“叔叔，”冬生的声音有些低沉，“头好疼。”

周宁摸摸孩子的额头：“不烫，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他取下架子上的外套，“你的观察期也结束了，今天晚上就去我那儿睡，不用窝在这儿了。我出去买早饭，别到处跑啊。”

第四开发部的办公区在七楼，实验室在东侧，距离电梯最远。一路碰到来上班的同事，周宁总觉得他们在笑自己的发型——刚刚冲了也没照照镜子，多半是很可笑的样子。无所谓了，反正对他们来说，自己是个喜欢宅在公司鼓捣记忆软体的宅男，没有感情生活，没有业余喜好，总之是最没有雄性魅力的那一款。

电梯间永远是八卦的集散地，靠近门口的两个女人窃窃私语着这几天公司里最惊人的小道消息：董事长黄言邦死了。

死了？周宁将后脑勺在电梯墙壁上轻轻磕了一下。他只见过黄言邦一次，还是上大学的时候，黄言邦站在礼堂舞台上，讲的是什么，他已经忘光了，但那种恃才傲物、目空一切的姿态却深深地印在了他心里——这和他平生的处事原则完全不符，他认为人应该敬畏科技，控制科技的人更应如此。

所以，从那时候起，周宁就决定，要证明黄言邦是错的。而讽刺的是，他最后却加入了黄言邦的公司，更讽刺的是——他入职的时候，实际管理公司的就已经是现在的申东年了，连和黄言邦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一楼大厅，装修工人正在组装新的公司标识。毫无征兆地，换了主题颜色，换了造型设计，也不知道是谁的审美，这种事情，反正也不需要集体投票。周宁瞥了那几个大字一眼：忆能联合科技。肉粉色，据说是大脑皮层的颜色，真难看。

大厅东侧的副楼就是食堂了，除自己的实验室之外，这里是周宁最熟悉的地方：进门正对的炒菜区，难吃；左手边的西餐区，难吃；右手边的面食区，难吃；新开的日料区，还是难吃。世界上最悲伤的长寿，就是食堂厨师的长寿，周宁一直这么认为。

他走到第三个窗口，“芝麻糊两碗，带走。”

“稍等。”

周宁看着对方拿出两只一次性小碗，从桌上那一桶黑漆漆的黏稠物体里盛了两大勺，装得满满当当，必须反复自我暗示那是食物，才不会觉得恶心。

“两碗芝麻糊。”

周宁接过来，这才发现站在窗口里的是张生面孔，单眼皮，透明口罩下，一眼就能看到他下巴上的疤痕。“你新来的？”

对方点点头，没有说话，朝周宁身后指了指，示意他不要挡住别人。

周宁知趣地让开，拎着两碗芝麻糊朝电梯走去。

上行的电梯很挤，赶着来上班的同事可能把挤电梯也当成了一种减肥方式。女同事们都穿得花枝招展，时尚品位明显比同龄异性高出好几个段位。在这所科技公司里，绝大部分男性都和周宁一样，格子衫、牛仔裤、双肩包，很可能还有一副丑陋的黑框眼镜。基于这样的事实，公司从来不担心办公室恋情，毕竟她们几乎不会正眼瞧这些男同事。不同的时代在科技的怂恿下来了又去，看重外表的时代却从未终结。

回到实验室，推门进去，屋里除了冬生，还坐着一个陌生人。

“你好，第四开发部的周宁，对吧？”

周宁注意到陌生人脸上有没刮干净的胡子，这和长期泡在实验室的自己一样。“对，我是。”

“国忆局商业调查科，李声讯。”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估计是长期睡眠不足。

名片中规中矩。政府部门的名片都长一个样，和他们的行为模式保持一致：死板、刻意、不招人喜欢。

“我们好像有个什么政府关系部，你是不是应该去那边看看？”

“不，我就找你。这个东西，是你设计的吧？”

李声讯手心里放着一枚记忆软体，墨绿色，底部标签上蚀刻着忆联科的标志。而在标志右下角，用更小的字体标注了编号：UMT171802。

那是冬生的记忆，周宁当然认得，是他帮冬生筹钱的唯一办法。“有什么问题吗？”他回答得很模糊，并没有直接承认，毕竟对方的来头是商业调查科，说不定他腰上就有为自己准备的手铐。

“叔叔，我头疼。”冬生喊了一句。

“先把芝麻糊吃了，一会儿带你去看医生。”周宁把芝麻糊放在实验台上，搬过一把椅子，让冬生可以坐着吃，安顿好后，他转身发现李声讯正盯着冬生打量，“说啊，这个东西有什么问题？”

“是这个小孩儿的记忆，对不对？”

冬生是一个月前被送到孤儿院的。作为孤儿院志愿者的周宁第一眼看到他，就发现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孤儿院的孩子都很可怜，但绝大部分并不会觉得自己可怜，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比较幸福的阶段。对他们来说，生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无父无母，上下床，大食堂，相同姓氏的兄弟姐妹，脾气各异的老师护工。冬生不是。他是一场天灾的唯一幸存者，目睹了自己的家人惨死在自己眼前的全过程，那些原本可以用十几年、几十年慢慢消化的家庭温暖，在一瞬间都被彻底淹没。

周宁放心不下这个孩子，即使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也不见得能挺过这一关。他花了很多时间跟冬生在一起：跟他讲孤儿院的每一个老师，哪个温柔，哪个刻板；也介绍一些适合儿童的电视节目，搞笑的动画片，吵闹的团队游戏；当然，也把他介绍给院里的其他孩子。

花了一周时间，竭尽全力地走进冬生心里之后，孩子终于开始跟周宁讲自己的事情，他向这个说话小声语速很快的叔叔提的第一个问题是：

“叔叔，70万很多吗？”

70万，这是冬生家人留给他的遗产，一笔高利贷，欠别人的。能用这种方式往外借钱的都不是善茬，他们来孤儿院找过冬生一次，自称也是通情达理的守法公民，不会着急要他还钱，父债子还，爷爷债孙子还，总之是他还。他们可以耐心等他成年，也就是十年后，连本带利，掐零取整，一共70万。

成年礼是一张欠条。周宁冥思苦想了一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孤儿，怎么才能在成年的那一天凑出70万？卖火柴，不行；卖器官，也不行。

只有卖记忆了。

虽然只在忆联科工作了三年，和那些创始员工没法比，但周宁还是弄懂了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无法经历的记忆最值钱。

那些处在城市阴暗角落里苟活的人，那些揣着大把钞票、搂着漂亮女人的人，那些在厨房忙活、在客厅消遣的人，那些三点一线，用最无聊的事情消磨生命的人，他们心里最渴求的是什么呢？

“他脑子里的那场灾难，是他身上最值钱的部分，”周宁望着李声讯的眼睛，倒不是指望感化这个看起来有点郁郁寡欢的男人，让他对自己网开一面，而是——“这是我个人的主意，和孩子无关。”

耐心听完周宁讲的故事，李声讯坐在椅子上，两手插兜，低着头，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你知不知道有个东西叫政府赔偿？”

“什么赔偿？”

“就是说，他家虽然没买保险，但这种天灾，政府也是会提供一笔赔偿款的，他家死了那么多人，肯定不会少于70万。”

这种时候，周宁就会怨恨自己作为技术宅男的属性。记忆开发之外的事情，人情、事故、国内政策、国际关系，他统统不关心，但他并不想表现出来。“那为什么现在还没有？”

“这种事情总是很慢的，起码没有你的动作快。”李声讯摊开手，记忆软体滚落到桌子上，像活物一样吸附在桌子表面。

“你抓我吧。”

“你误会了，制作未成年人的记忆并不违法。我不会抓你，我只是来建议你召回，并且停止销售。”

周宁长舒一口气，俄而又觉得这样很幼稚，没能跟政府人员说几句讥讽的话，总会显得没面子。他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好吧，反正你们是管得很宽的，跟人伦督导会也没什么分别。”

李声讯一笑——他的笑容看起来很勉强，是那种为了避免伤痛而刻意伪装出的笑。“其实我来，就是为了预防人伦督导会找你麻烦，所以我还需要跟这个小朋友谈一谈。”

“他什么都不知道。”

“放心，我不会为难他。”

透过厚厚的镜片，周宁并不擅长看人，尤其是成年人。在孤儿院，跟那些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有找到同类的感觉；但一回到成年人的世界，他又会觉得自己像掉进盐池的章鱼，即使难受得浑身抽搐，也逃不出去。

“冬生，你头还疼吗？”

芝麻糊已经吃掉了一半，冬生抬起头：“现在不疼了。”

“这位叔叔有问题要问你，你过来。”

冬生的嘴边乌黑，手搭在周宁大腿上，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冬生，我只是想问你有关那场泥石流的事情，你不用害怕。”

“什么泥石流啊？”

李声讯转头看着周宁：“你教他的？”

周宁按住冬生的手，语气变得柔和：“冬生，可以说的，没事。”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说什么。叔叔，什么是泥石流？”

“就是去年年底发生的那场灾难，你爷爷、你爸爸、你妈妈，还有两个哥哥，都死了。”

冬生张大了嘴巴，眼珠转了几圈：“叔叔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是生下来就是孤儿吗？”

郁慕龙从来没有在记忆里杀过这么多人。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前头发潮湿，水滴顺着眉毛往两边滑落，没有血；低头看两只手，也没有血。但还是控制不住地伸到水龙头下，“哗啦啦”地冲个不停。

记忆里造成的创伤都不会对现实有任何实际影响，郁慕龙很清楚这一点。可这种类似幻肢痛的症状，最近已经越来越严重。记忆里的场景和自己的现实混淆在一起，幻听和幻视，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越发虚弱的意识。

要不要改用枪呢？匕首刺入肉体的声音虽然刺激，总是能激发肾上腺素，但用得多了，刀尖折断、刀刃磨损，在所难免。以至于最后不得不跟那帮粗壮的农民肉搏——手指插进眼窝、手肘击碎肋骨、手臂勒断脖子——不亲身实战，郁慕龙不会知道自己能用手干出这么多恶心的事情。

印象里，第一次与别人的记忆连通是在十五年前，那是第一次吗？不确定，毕竟孤儿院之前的记忆，他都不记得了。

总之，在孤儿院度过的第三年，生活与过去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依然被欺凌和孤立充斥：涂满墨汁的背心，装着可怕爬虫的铅笔盒，永远比别人少的早餐盘，这样的事情已经成了划分阵营的某种标准。一些小孩负责伤害他，另一些负责冷眼旁观。

在那个时候，郁慕龙的唯一依靠是院里的一个老师，她圆圆的鼻头看起来充满善意。她会坐在沙发里，瞪着一双大眼睛，安静地倾听孩子们的烦恼，时不时发出表示关心和疼惜的叹气声。她握着对方的手，虽然可能有点汗涔涔的，但还是让孩子们感到安心。

这个老师有一些特别的爱好，比如从黑市买一些那时候还算违禁品的记忆软体，把她自己的美好记忆存储下来。无非是些短暂却没有满意结局的恋情，这大概和别的女人回味情侣照片没什么分别。

在撞见老师使用这些记忆软体之后，出于好奇，郁慕龙学着老师的样子，偷偷把接驳吸盘贴到太阳穴上。以前的读忆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软体内的记忆汹涌而至，如同把一个人不由分说地按到海里。

透过这些没有经过设计、很难说有什么美感的记忆，郁慕龙无意中连通了老师的世界。而在那里，他终于发现，这个以安慰者的形象出现的老师其实才是真正的猎人。当她被男人们一次次伤害之后，心底的怨恨和委屈无处宣泄，于是她在孤儿院里挑选值得欺负的对象，授意别的小孩去伤害他们。她奖励这些野蛮行径，得到的，是一颗颗伤痕累累的心灵，而像郁慕龙这样的弱者，不过是老师汲取变态营养的猎物。

人不仅可以伪善，甚至可以在不能伪善的时候亲自编织邪恶。

从那个时候起，郁慕龙终于明白，所谓的记忆，并不值得回味，它只是痛苦的源泉。

他开始沉迷于此，在那个变态老师的回忆里游荡，看她漫长而无聊的人生经历，看着她被那些她爱的男人欺骗、玩弄，然后又对下一个同样的人死心塌地，循环往复。与大部分凡人一样，重复着同样的错误而不自知。

直到她终于等到了愿意和她结婚的男人。那个男人外貌中规中矩，家财中规中矩，性格也中规中矩，但人生好歹有了归宿，就是他了吧。

老师向全院宣布了此事，志得意满，收到很多祝福，也收到一些嫉妒。或许后者更让她感到欢心，甚至胜过婚姻本身。

结婚前一夜，郁慕龙潜入老师的记忆，杀死了她的未婚夫。再进入未婚夫的记忆，杀死了老师。这对已经安排好一切的人从此互忘彼此，形同陌路。

干完第一票之后，郁慕龙离开了孤儿院，再也没有回去。

面对那个失去所有亲人的小孩子，郁慕龙怀疑自己是动了同情心。也许是因为他和自己有相似的经历，那些在孤儿院被欺负、被无视的日子，都在时空里重叠。他深知被这些回忆折磨的痛苦，希望自己不是自己——这样矛盾的心情他也知道。算是意气用事吧，说不定将来会为此感到后悔。即便只是在记忆里屠杀他的全部亲人，也显得过于残忍。

他仿佛看见，小孩子伏在父母尸体身畔，用泣血的双眼望着自己。郁慕龙蹲在孩子面前，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按在他的头发上：“没必要记着这些。”血顺着自己的脸流下去。

而在他们的不远处，一个穿着暗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这个小女孩是谁？郁慕龙一直想找到答案，每次意识不清的时候，他总能看见她，苍白的皮肤仿佛已经流干了血液，和她的红色裙子两相比照，更让人觉得形如怨灵。可是，无论怎么努力，他都想不起来这个小女孩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是孤儿院的某个朋友吗？还是说，所有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痛苦回忆凝聚在一起，具象成了这个永不退散的幽灵？

郁慕龙关上水龙头，两手按在水池边沿，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痛苦回忆从别人的脑子切除掉之后，最后全都堆积在他的心里，没有任何办法消去。

“怎么样？”检测仪器上的灯熄灭之后，李声讯问。

“我看看。”屏幕上是两条相叠的波状线，一深一浅，深色的那条剧烈波动，到最末端跌到谷底。“这里，”周宁指着谷底，“对比冬生之前的记忆，很明显，他的记忆被切掉了一部分，而且是散布在不同的区域。”

虽然不常看这种对比图，但李声讯也能意识到其中的异常：“会不会是失忆？”

“失忆的波动表现比这个要缓和得多。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也就是横向的这条轴，记忆丢失要么趋于加剧，要么趋于恢复，而不会像这样出现大面积的断裂。”

李声讯看着眼前摆弄记忆软体的小孩儿，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狭小宇宙里存储着的是他已经失去的一段宝贵记忆。“也就是说，这是人为的？”

“对，人为的，而且手法非常高明，切除的都是他的家人。”

“这几天有人接触过他吗？”

“没有，他一直在我实验室里，唯一来过的陌生人是你。”

李声讯一笑：“你总不会怀疑我吧。”

“从你调查的事情来看，你确实有这么做的动机。消除冬生的记忆，让人伦督导会找不到证据，帮助忆联科避开一次公关危机。但是，冬生作为泥石流的唯一幸存者，这是公开的新闻事实，消除他的记忆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更惹人怀疑。而且，我猜你们也不愿意过早暴露吧。”

“暴露什么？”

“这种可以超视距精准切除记忆的技术，据我所知，还没有人掌握。如果被人知道，作为政府部门的你们，居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会引起多大的恐慌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声讯没有正面回应：“换句话说，至少，掌握这种技术的人的确存在。”

周宁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一幅大脑图样。“按照我的理解，对大脑皮层进行记忆切除，不管使用什么方法，都会导致长时间的颅内压增高，这就可以说明为什么冬生早上会说他头疼，而他现在症状大幅缓解，只有一种可能——”周宁拿起冬生吃剩下的芝麻糊，里面还有小半碗，“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至少良心还不坏。为了送药来，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那个下巴上有伤疤的陌生人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天选者。李声讯全然没有料到，这个他们苦苦寻觅的人，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这是他的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空白的存储软体：“而你刚好还记得他的样子。”

周宁指着自己的脑门：“我提取出来，你可以去找他，但你保证不再找我和冬生的麻烦。”

桌上放着一份报告，字数很少，不像是商业调查科这位年轻科长的风格。未婚妻意外身亡之后，原本性格热情的他突然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欧阳昭震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措辞，不会因此而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

窗外，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忆联科和藏年科技的大楼。它们像是蹲坐在钢铁森林里的两只巨兽，而今天日落之后，两者将会露出尖牙和利齿，朝对方的弱点扑过去。或许有人会被撕咬得体无完肤，连肮脏的灵魂都没有地方埋葬。

那又有什么关系，既然是罪孽，就迟早有报应的一天。

欧阳昭震拿出手机，打开联系人。他要打好几个电话，有国内的，有国外的，但首先，他要打给一个老朋友，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老朋友：

“找到他了。计划可以开始了。”

欧阳停了一下，把面前的红酒杯子推到一旁。他知道对方不会回答，但还是说：

“珍重，朋友。”

三　窃案

“你知道这是毕业晚会吗？”穿着毕业纪念衫的唐心酒问了一句。

“知道。”李声讯露出别在领口的徽章，“我也是毕业生。”

“在毕业晚会上搭讪可不明智。”

“所以你才表现得这么迟疑？”李声讯一笑，然后竖起两根手指，“我有两点需要说明。第一，我也很后悔大一的时候没有见过你，但我没有时光机，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第二，其实我总觉得，在我很小的时候，七岁，我有印象，我见过你。”

“我七岁的时候是个小胖子。”

“不，我的意思是，”李声讯摇摇头，“我七岁时见到的，是你现在的样子。”

又梦到了。相识时的场景，总是挥之不去。李声讯仰视着天花板，任由闹钟响个不停。以往这个时候，她可能会横过来抱住他的胸膛，然后嘟哝着让他关掉闹钟。

可惜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花了半个小时，李声讯终于把自己收拾干净，准备出门。门口放着一个大纸盒子，是昨晚整理出来的，她的化妆品、绑头发的绳圈、不明其意的装饰、怎么也看不下去的美食教程、读起来没什么感觉的诗集，零零碎碎一大堆。他蹲下身，拨弄盒子里的东西，考虑着是不是真的要像之前想的那样把它们全部扔掉。

为什么只是睡了一觉，就舍不得了？

他最终还是空手出门。

按电梯。

电梯关门。

缓缓下降。

电梯打开。

如同全世界都沉默下来。

刚系好安全带，局长打来了电话。

“声讯，今天不用去局里。直接去黄言邦家。”

李声讯看向反光镜里的自己，脸上似乎是久违的兴奋表情。“出事了？”

“嗯，有点严重，给你安排了助手，她也正在过去。”

“好，我半个小时就到。”

黄言邦组建忆联科的前身——藏年馆的时候，据说只有二十六岁，比他的竞争对手们年轻不少。在当时，记忆制售还是地下产业，既不能明目张胆地备货、宣传，也没有相关法律保障买卖双方的权益。运气好的，仗着有口皆碑的低效营销链条，赚得盆满钵满，体验一下蛮荒市场里的纸醉金迷；运气不好的，不是被警察请去协助调查，就是被无良媒体勒索敲诈，别说赚钱，不被折腾得半死就要烧高香了。

就是在这样朝不保夕的情况下，黄言邦凭借独特的创造力，糅合小说、电影以及游戏的叙事法则，开创了“虚构记忆”的全新模式，把那些只会收购二手真实记忆卖给偷窥狂的竞争对手打得满地找牙。而在暗地里，他又像鲶鱼一样光滑灵巧，不管是警察还是媒体，甚至无孔不入的人伦督导会，都从未找过他的麻烦。也正因如此，当记忆制售合法化来临的时候，几乎是一夜之间，忆联科一举成为市场上的翘楚，无人能敌。

既然无法从正面战胜他，黄言邦的竞争对手们不得不，或者说自然而然地，以其他的方式获得尊严：黄言邦一直没有结婚，也没人听说他有孩子。于是大家都传言他没有生育能力，并以此编造种种低俗笑话，或者怀疑他的性取向，或者嘲笑他的性能力，总之是无所不用其极地诋毁他。

想到这里的时候，李声讯的车已经开进了别墅区。黄言邦那栋红色的房子格外显眼，说不定这是个迷信的人，指望着用这种旺盛的颜色延续好运，可惜事与愿违。

门外的篱笆前站着一个女人。一头红发，脚边一只拉杆箱，看到李声讯从车里下来，她招招手：“李声讯？”

李声讯猜到这就是局长所说的助手，点点头：“商业调查科，李声讯。”

红发女伸出右手：“联络科，叶见雪。”

李声讯注意到对方的黑眼圈：“你这是刚回来还是要走？”

“刚回国，时差还没倒，就直接过来了。”

“好，我们进去。局长跟你说怎么回事了吗？”

“局长没说什么，你知道他那个人的，什么事都喜欢让人亲眼看，他自己懒得解释。”

“如果是黄言邦本人出事，就麻烦了。”

叶见雪点点头：“嗯，以申东年的能力，支撑忆联科不会有问题。但若想继续保持市场的总体均势，可能还需要一个更强势的人来接替黄言邦才行。其实我在国外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物色类似的人选，我已经拟出一份名单了，只要局里面认可——”

李声讯敲响了门：“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我担心的是他把答案带走了。”

开门的是申东年，双眼通红，脸上还有泪痕。对于他这把年纪的男人来说，这个样子算得上失态了。他抹了抹脸：“国忆局的？”

“对。”李声讯和叶见雪分别报上身份。

申东年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微微张嘴，沉吟了片刻，终于开口：“今天早上6点17分，黄言邦先生病重不治，终年五十二岁。”

还站在门外的两个年轻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愣在原地。即便是预料中的事情，当它真的来临的时候，似乎还是难以面对。

申东年把他们让进屋里，带他们沿着楼梯走上去。

走到一半，叶见雪小声问：“你刚说什么答案来着？”

李声讯没有回答。他低着头，面部僵硬而没有神采，仿佛心里的某个部分已经死去。

意识到自己站在机舱边沿的时候，郁慕龙已经控制不住地在往下坠了。

高空的强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刮得两耳生疼。他的身体在空中转圈，一会儿脸朝上，看着白云离自己远去；一会儿脸朝下，看着山峦越来越近，几乎就要突入眼球。一张嘴，强风入喉，撕心裂肺。郁慕龙大口呼气，想要求救，可周围空无一物。应该有降落伞的，应该有的，他伸手到后背，试图去拽那根不知是否存在的拉索。

什么也没有。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那是沿着骨骼一直传导至耳蜗的奇怪声音。四肢在空气里翻腾，像一只被狂风吹落蛛网的蜘蛛。接近地面了，郁慕龙看得到路上的行人，正下方的人仍然一无所知地往前走，他大概不知道马上就有一个人要砸到他的头上。那个人突然抬起头，仰视天空，郁慕龙发出一声惊叫，因为他看见地上的人就是自己——

郁慕龙稳住身体，手扶着灯柱。自己是站在地上的，灰色的人行道地砖就在眼前，刚刚是谁的回忆在脑子里翻腾？他强压住要呕吐的感觉，头顶嗡嗡作响，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天，生怕看到自己掉下来。

经过的人都看着他，一个老人走上前：“没事吧，年轻人？”

郁慕龙摆摆手，说了声谢谢，继续往前走。穿过十字路口，与上班的人潮相遇。人们不会在意他人的目的地，路边的早点摊飘来有些油腻的香味，忙活的大姐还是穿着她那件蓝色外套，符合她固定日期固定着装的规律。郁慕龙停在巷子口，望着正对着自己的监控摄像头，突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要去哪儿，去做什么。最近这种症状越来越严重。残留在大脑里的别人的记忆，时不时像不肯安息的鬼魂一样冒出来，不由分说地在意识里奔流，让他不得安生，就像身体机能突然暂停，灵魂却被拽到另外一个世界。

巷子口的牌子上写着一个“明”字。郁慕龙拐进去，身后的脚步声仍然没有消失。他没有介意，又走了一段，左手边出现一扇紫色小门。门矮得必须弯腰才能挤进去，门口坐了一个独眼老太，仰靠在椅子里晒太阳，看见郁慕龙走过来，也不起身，只是摇摇手。

“还是那一间，空着的吧？”郁慕龙问。

老太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空着的。除了你，没人用。”

门内的气氛有些暧昧，灯光不断变换着颜色，音响里传出时断时续的呻吟声，墙上则贴满了令人脸红的海报。这是一家虐待俱乐部。除了提供大胆的工具，有趣的方式，安全的场地，更重要的是，它会帮客人匹配合适的对象，互相抚慰内心深切的渴望。

郁慕龙没有理会角落里那些挑逗的目光，径直走到屋子最深处，那里有俱乐部里面积最小、装修最简洁的房间：只有1平方米大小，低矮的天花板，墙上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灯光。它的设计初衷是让人体验幽闭恐惧，可大部分时间都被闲置，也许是因为孤独太过可怕，而虐待原本就应该是两个人的事情。

唯一的常客是郁慕龙。只有在这里，他才可以暂时隔绝梦魇一般的他人回忆，回到自己的人生轨迹。

他拉开门，走了进去，背靠墙坐在地上。微微仰头，让头顶抵着墙面。深吸一口气，他喃喃自语起来：

“我叫郁慕龙。这不是我的真名，孤儿院里所有的孩子都姓郁。我没有正当的职业。我不是其他任何人。我不是从高空跳伞目睹朋友摔死的银行家，我不是和有妇之夫谈恋爱最终被抛弃的怨女，我不是在战场杀人过多整天做噩梦的退伍老兵……我是郁慕龙，我是我自己，我是没有亲人的孤儿——”

复述到一半，门被人推开了。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所以郁慕龙并没有锁门的习惯。

走进来的陌生人个子高大。络腮胡，三角眼，脸上带着笑意。他不等郁慕龙开口问话，就自报了家门：“国忆局行动科，王荣。”

郁慕龙不喜欢跟政府的人打交道，但也知道没必要跟他们起冲突，于是用客气的语调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国忆局找我干什么。”

陌生人仰起头，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我找你很多年了。”

郁慕龙还是没有动。“我有那么难找吗？”

“难找啊，你消除客户的记忆，也消除自己存在的痕迹，我猜你的生意一定很差。”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我们一直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只是不知道是你，直到最近你暴露了行踪。”

郁慕龙冷笑了一下，没有作声。

“看来我不多透露点儿消息，你不会对我有兴趣。这样讲吧，严格地说，我算是你的同类。”

“同类？你是说孤儿？”

“你可以更有想象力一点，”王荣指着自己的脑门，“借助软体，我也能进入别人的记忆。当然，你可以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郁慕龙望着王荣缺了一块的耳朵：“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可怕。”

“那我倒愿意洗耳恭听。”

郁慕龙鼻子里哼气。他闭上眼睛，低下头，摆明是一副谢客的样子。

王荣没有生气。他弯下腰，把口袋里的软体放到郁慕龙的手心：“你知道怎么联系我。”

郁慕龙感受到了软体独有的冰冷，顺着皮肤直抵他的心扉。这件在众生眼里象征着无尽愉悦、可以让平凡人生变得多彩一些的神奇物品，却一直是他灵魂深处的梦魇。他睁开眼，看到红裙小女孩站在面前，手按着他的额头。距离如此之近，他才看清楚女孩身上的裙子并非印染成暗红色，而是浸满了鲜血。

申东年目睹医生取下连接在黄言邦身上的管子。床边的仪器都已停止工作，这间一直弥漫着药味的房间，终于安静了下来。

“缔造时代的人，却死得这么痛苦。”

李声讯并不认同这个说法。即便他知道这具尸体属于时代的开创者，自己的职业也是因他而生，但当他和自己未婚妻的死联系到一起的时候，什么“伟大”“荣耀”都失去了意义。他是杀死唐心酒的嫌疑人，是幕后主使，是我要复仇的人——而现在，他死了，他竟然死了，把真相带进了棺材。

“黄言邦临死前，有没有交代什么？”

申东年握住黄言邦的手，“黄先生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学生时代的恋人，一直想找机会补偿她，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才没有心思听他那些腐臭的情史。李声讯握紧拳头，虽然明知希望渺茫，但还是问：“他有没有提到一个叫唐心酒的人。”

申东年似乎没有听到，并没有回应这个提问：“其实叫你们来，除了通知黄先生的死讯，还有另外一件事。忆联科发生了一起盗窃案。”

“这种事应该找警察。”

叶见雪听出李声讯口气里的不友好，连忙接上他的话：“是不是跟黄先生有关系？”

申东年站了起来，看着叶见雪的红头发：“这位小姐很聪明。对，和黄先生有关。我们去书房说。”

黄言邦的书房没有窗户，四面墙有三面堆满了书，直抵天花板，另一面刷得雪白，从特别的纹理可以看出，这是为全息投影准备的。

“黄先生的健康状况恶化之后，公司内外都在担心。作为继承者，我们不能很好地贯彻他的意志；即便愿意遵循他制定的路线继续前进，也没有足够的能力。我虽然能够保持公司的平稳发展，但是在创作领域，不光是我，整个行业里都没有人能达到黄先生的水平。

“因此，黄先生一直在回忆，回忆他曾经那些精妙的想法，试图把它们一个一个挖掘出来，借助突飞猛进的技术手段，把它们逐一实现。尤其是关于如何用记忆制售逐步取代教育行业的计划，我们至今还停留在纸面上。可是，他已经老了，非常衰弱，这种回忆工作过于消耗他的体力，效果也不如预期的那样好，因为很多细节虽然在他脑子里，但他并不能准确无误地将它们提取和表达。”

申东年说到这里，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小盒子，打开，递到李声讯手里。“这是忆联科出品的第一份记忆软体，时长只有不到4分钟，是一支乐队在舞台上唱歌的完整过程。”

这份软体是持续至今的销售冠军，李声讯家里也有一份。毫不夸张地说，每一个对记忆制售感兴趣的人都会买来收藏，因为它的名字、它的歌词、它的一切都完美诠释了这个行业——“Carpenters，Yesterday Once More。”

“是的，《昨日重现》。忆联科用技术手段虚构了一个充满诗意和神性的演唱过程，这也是人们第一次站在歌手本人的立场，听见Carpenters的歌声从自己嘴里传出来。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神作。”申东年停顿了一下，他似乎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既然科学家可以保存爱因斯坦的大脑，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更进一步呢？所以，为了将来能有更多这样的作品，为了避免生老病死带来的不必要损失，从一年前开始，我们就将黄先生的记忆进行了备份。”

叶见雪发出一声惊呼：“全部记忆吗？”

“是的，全部。黄先生一生的记忆，从蹒跚学步到风烛残年，他生命里遇见的每一个人，发生的每一件事，我们都完完整整地备份下来。”

“目的是什么？”李声讯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激动。

“作为忆联科今后发展的唯一指导纲领，同时也是更多伟大作品的灵感源泉。因为我相信，现在，及至将来，都不会出现比黄先生更懂得记忆的人。与其虚无缥缈地等待，不如继续秉承他的意志，而这种意志，将由我来贯彻。”

你想追随一个亡魂。碍于身份，李声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叶见雪问：“这个容量会不会很惊人？”

申东年指着李声讯手中的小盒子：“体积不会比这个更大。科技的力量更惊人。”

叶见雪打了个响指：“Nice。”

“记忆备份是在前天全部秩序化的，注入软体之后立即被送到了公司存档。但是今天，软体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被人掉包。我们把它放在公司顶层的陈列室，有三重保险，安排了专人看守，事后看来，还是没什么用。”

叶见雪说：“果然是盗窃案。”

“我们不找警察的原因是被盗物品太过特殊，如果打草惊蛇，小偷把软体毁掉，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相比之下，你们更能明白这个软体对我们、对整个市场的意义。它会落到什么人手里，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都不敢过多揣测，我只求它能尽快回到忆联科手中，不要惊动任何外人。”

李声讯把小盒子还给申东年，没有对他的解释做出反应。

申东年补充道：“希望你们还记得国忆局的存在宗旨。”

维持时代的平衡，不要让大公司瞬间崩盘，也不要让小公司失去希望。李声讯在心里默念道。不过是一个死人的记忆，真的能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吗？他表示怀疑。

但是，当听到对方说软体里存储的是黄言邦的全部回忆时，他找到了自己寻回它的理由。黯淡的前路似乎又亮起了希望的曙光，记忆不会说谎，凶手留下的痕迹还没有消失。

“当然记得，这事交给我们。”

沙发上躺着一个小男孩。他似乎对安眠药并不排斥，呼呼大睡，毫无防备。他是被自己的爸爸带来的，这个刚到中年的男人看上去很疲惫，仿佛是经历了什么重大的变故。

“你听懂了吗？我长年在外出差，没怎么管家里的事。你看这些伤，都是他妈妈……”男人掀开小男孩的衣衫，红一块紫一块，旧痕新伤，让人不忍卒睹。

“我不关心这些。”郁慕龙把接驳吸盘贴上小男孩的太阳穴，这个过程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但每一次进行，郁慕龙还是会心存恐惧，万一这些有求于他的人心里的往事太过可怖，可怖得足以把他吞噬，自己应该如何抽身？简简单单地在他们的记忆里自杀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吗？那不过是欺骗他们的手段而已，除了一次又一次捅破自己的心脏，感受血液流尽的幻痛以外，对自己的苦痛其实无济于事。“我只管删除记忆，别的你不用告诉我。”

男人的手僵在那里，他本不想说这些让人难堪的往事。毕竟儿子所受的苦与他这个做爸爸的也有些干系——如果不是自己长期在外，前妻又怎么会拿孩子撒气，儿子又怎么会在遭受伤害的时候无人求助。

“那就拜托你了。他以前是个很爱笑的孩子，我希望他能变回以前的样子。”

郁慕龙把另一端的吸盘贴在自己头上，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站在一间诊所的门口。小男孩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只超人玩偶，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缓缓爬行的蜗牛。蜗牛爬得很有耐性，看那个架势，即使目的地在千里之外，它也不会轻易放弃。

门里闪出一个女人，长发长脸。她把手按在小男孩肩膀上，脸贴着他的额头。“进去吧，下一个就到你了。”

“嗯。”小男孩的回应没什么精神。

郁慕龙跟着两个人的步伐。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和他们说话，不和他们互动，就不会被记忆里的人发现。他并非是要故意拖延时间，而是——虽然不想承认，但看到母子相依的场景，他还是忍不住动情。

“妈妈，打针疼吗？”

“疼。”

“噢……我怕疼。”

“等会儿医生给你打针的时候，你就强迫自己笑，大笑，知道吗？”

“妈妈，为什么要笑呀？”

“你一笑，就感觉不到疼了。”

“真的吗？”

女人把孩子搂得更紧：“当然是真的，妈妈怎么会骗你呢？”

医生的白布帘上有一个红色的十字，对于小孩子来说，这个血色的标记有时候会勾起关于疼痛的回忆。医生招了招手，小男孩抬头和妈妈对视了一眼，咬着嘴唇，皱紧的眉头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害怕。

“去吧。”妈妈说。

见没有回旋的余地，小男孩只好松开妈妈的手，嘟着嘴朝医生走去。

女人目送着儿子消失在布帘之后。她也许会想象儿子的裤子被扒开，趴在躺椅上，脸上一副就快哭出来的表情。也许会猜测儿子是否真的照她说的那样，当针尖扎进屁股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大笑起来。但郁慕龙知道，她不会想到，就在三年后，她会怎样虐待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被所有人诅咒的狠毒母亲。

人真的可以这样善变吗？记忆里再多美好的碎片，也无法照射出恶魔的本性。

郁慕龙拔出了匕首，站到女人身旁。

“你好。”女人转过头，望着他，“我认识你吗？”

不对，这不对。在我没有行动前，她不可能看得到我。面对从未出现过的变动，郁慕龙藏好匕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你要杀死母亲吗？你想再次成为孤儿吗？”女人冲着郁慕龙走近几步。

她的声音不大，但还是惊住了郁慕龙：“你说什么？”

女人低垂着头：“你知道什么是人造的孤儿吗？”

孤儿？郁慕龙按住自己的额头，不对，这应该是小男孩的记忆，为什么会混进我自己的思想？他看着记忆场景发生诡异的变化：天旋地转，诊所的装饰变成了孤儿院满墙的涂鸦；地上的木板凝结成粗糙不平的石块，分明就是当年孤儿院所使用的材质；而他自己，就像被巨人踩在脚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灵魂被生拉硬拽出去。他感到意识正在变得衰弱，肢体已经不受控制，握着匕首的手也渐渐失去力气。

眼前的景象模糊了一瞬。再度聚焦的时候，眼前的女人变成了孤儿院的变态老师，那个被郁慕龙消除未婚夫记忆的老师。“你知道什么是人造的分离吗？”

“闭嘴！”他气急败坏地想要割破对方的脖子，却使不上劲儿。

“你以为你在消除回忆，消除痛苦，其实——”老师的鼻尖与他相触，她掐住郁慕龙的脖子，眼睛一次也没有眨。她的脸像是融化的泥塑，不断变幻着形状，最终定格为一个新郎，那个死在教堂里的新郎，脖子上还在汩汩冒血。“你窃走我们的回忆，消灭我们的过去，你在制造更大的痛苦，更加不可察觉不可逆转的痛苦！”

“闭嘴……”郁慕龙挣扎着从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右手一凉，被一只小手握住了。郁慕龙斜着眼睛看下去，是她，血裙小女孩，睁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哥哥，你为什么要杀死我？”

郁慕龙感到自己无法呼吸了，说不出任何话来解释。匕首跌落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声响。他两腿发软，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我要死了吗？意识衰竭之前，他问自己。

四　旧人

还在国外的时候，叶见雪想过很多次自己会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国。是一个长期性压抑的中年单身女性，还是看破红尘对情情爱爱都不再迷恋的老女人？现在看来，这两者她都算不上，至少，她还不够老。

五年，为了局长的一句承诺，她在国外待了五年。如同一只封闭得严严实实的罐头，内心的执着和坚持都没有发生改变。而现在，局长一个电话，她又若无其事地回来了，如同当年一纸调令，她就可以抛弃国内的一切，远赴海外。

这个“一切”，具体而言，是指那个，她原本以为会与她共度此生的男人。

叶见雪的婚姻只维持了三个月，留给她的唯一教训就是，同样情绪化的两个人并不适合结婚。两个人突遭新婚后的变故，经历三天三夜的争吵，竟然只得出了“离婚”这个结论。紧接着办妥一切手续，甚至比叶见雪的签证还要早到两天。

“回来了？”

看着电话里的那张脸，叶见雪原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大的怨气，毕竟五年来对方都没有尝试过联系自己。但当她叫出对方的名字，内心还是忍不住变得柔软——“是啊，明承，我回来了。”

蒋明承的两只眼睛有点儿发肿。他总是如此，工作忙起来，昼夜不休，没有妻子在一旁唠叨，恐怕更是变本加厉。“有事吗？”

“没事不能找你？”

蒋明承鼻子里哼气：“我还不知道你，要是没有特别难办的事，你不会主动联系我。”

你又何曾主动联系过我？叶见雪忍着这句话没有说。“我想拜托你帮我搞点东西。”

“非法？”

这个男人还是像以前那样敏锐。他的敏锐在过去可以讨她欢心，也可以适时地熄灭她的怒火。但是此刻，这种被人窥破心事的窘境，只让她感到难以启齿：“是的，方便吗？”

蒋明承靠近摄像头：“你一点都不担心我们的电话被窃听？”

“藏年科技的企业文化不是以信任为基础么？”

蒋明承是藏年科技的开发部总监，一直被媒体冠以“天才设计师”的头衔。他朴实的“童年回忆”系列是藏年科技最重要的产品线之一，这些主要取材于他儿时乡村生活的记忆软体，一经推出，就受到了城市消费者的追捧。人们像吸食毒品一样体验着包含在内的野趣和童心，沉浸其中的时候仿佛重回童年一般，而这也正符合蒋明承对记忆的定义：记忆是带我们回到过去的时光机。

“信任？那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蒋明承按住额头揉了一会儿，叹一口气，“说吧，你要什么？”

“记忆映射素。”

蒋明承没有马上回应。他盯着摄像头看了一会儿，仿佛想看穿叶见雪的心意：“你知道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的吗？”

“只要一个人存在于另一个人的记忆里，就可以借助映射素把自己的意识映射进对方的记忆之中，从而调整对方的记忆和情绪的对应关系。如果我不知道，我要它来做什么？”

“精神科医生用过一段时间，十个病患有九个会疯得更厉害。所以你得告诉我，你要这种禁药做什么？”

叶见雪记得，两个人的结婚誓词里有这样一句：彼此信任，彼此忠诚，彼此保守秘密。时隔五年，这句话是否还在有效期？又或者，跟婚姻本身一样，早就成了一场笑谈？“不，我不能告诉你，这与你无关。”

“无关？你指名要一种违禁药物，竟然说和我无关？是啊，在你眼里，只有你的事业跟你有关，为了你的事业，你什么都可以抛弃，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不管是感情、法律，还是道德。那我建议你去医院药房试试，说不定会有不怕人伦督导会的实习医生愿意卖给你。”

叶见雪挤出一个笑容，伸出右手——她特地戴上了那枚戒指：“行啊，反正戒指我还留着，应该能卖不少钱。”

双方就此沉默，只听得到电话里轻微的杂音。

曾经彼此相守的誓言，如今只能作为一种威胁。叶见雪看着戒指顶端的钻石，心底隐隐作痛。

“要多少？”

“一份就够了。”

“明天下午，老房子，你去拿吧。”蒋明承低下头，准备挂断。

“对了，”叶见雪撩起自己的发梢，“我染了红头发，你没注意到吗？”

蒋明承摇摇头：“那也与我无关。”

老房子还是和两个人离开的时候一样，凌乱，无序，到处都是争执的痕迹。这是他们婚姻的衣冠冢，没有喜悦，没有怀念，只有令人窒息的死气。站在这里，叶见雪似乎感觉到，曾经发生在这里的甜蜜和美好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有互相诅咒的谩骂场景。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原位，他精挑细选的西洋画，自己特地布置的花花草草——虽然早已枯萎碎裂。

梳妆台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着。这个她打扮自己只为博他欢心的地方，放着一只盒子——那是房间里唯一没有蒙尘的物品。

叶见雪认得出来，这是他那只装结婚戒指的盒子。

她打开它，一剂记忆映射素躺在里面。

不管是否怀念，好像都已经死透了吧。

按照申东年的说法，参与黄言邦记忆备份的人，除了他和黄言邦之外，一共有三个技术人员，他们的名字、照片、履历都详细地记录成表格，被交到李声讯手里。

发生在公司里的窃案，从内贼下手永远都不会错。即便找不到作案人，也能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在商业调查科五年，李声讯一直坚持这样的调查原则，并且总是有所斩获，这次也不例外。刚翻到第二个人的表格，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宁。

那个把小孩子的记忆做成软体来筹钱的周宁。

再次出现在周宁的实验室时，为了减少对方的敌意，李声讯带了一盒蛋糕。蛋糕点缀着蓝莓，看起来格外可口——只买这个口味的蛋糕，似乎成了他的本能。

坐在电脑前的周宁只撇了一眼，转而继续看向屏幕：“谢谢你的蛋糕，可惜冬生已经不住实验室了。”

李声讯尴尬一笑：“没关系，你也可以吃，味道很好的。”因为是心酒最喜欢的口味，他在心里说。

“免了，无功不受禄，我这次又做了什么犯法的事儿？”

“那倒没有，需要你协助调查一件事。”

“我很忙。”

李声讯坐到周宁身边，看着他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好半天没有吱声。直到电脑第三次发出“失败”的警报声，他才开口：“这样是无效的。”

“你又懂什么？”

“我不懂记忆虚构，但是我懂人的情绪。”李声讯两手放在脑后，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你这段记忆的宿主是一个40岁的中年人，你给他虚构重逢初恋情人的记忆，情绪却达不到期望值，用户兴奋不起来。我猜是因为这个初恋情人在宿主的整个记忆里并不是那么的重要，这跟相遇的地点和情境都没有关系，你怎么调整都不会有效果。不是对的人，宿主不会有太大感觉。”

周宁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懊恼地在键盘上一拍：“好好好，你是恋爱专家，行了吧？”

“专家谈不上，我只是经历过失去，也经历过重逢。”李声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既然你不肯帮我，给我指指路总行吧？”他拿出另外两个人的表格，“这两个人的实验室在哪儿？你们公司的楼实在是太大了。”

周宁关上电脑屏幕，转身望着面前的男人，对方脸上的胡子还是没刮干净：“烦死了，说吧，你在查什么。”

“黄言邦的记忆备份，你是经手人之一对吧？”

周宁抿着嘴，似乎在琢磨这事能不能说。

“别怕，我有你们老板的授权。”李声讯拿出另一张文书，摆在周宁眼前：

对于国忆局李声讯先生所查之事，各单位都必须毫无保留地予以协助。

申东年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这个拿出来？”

“我不喜欢胁迫别人。”

周宁点点头：“好吧，你真是个怪人。对，我是经手人，我负责黄言邦记忆的秩序化工作。”

“秩序化？”

“人的记忆被提取出来之后，因为失去了大脑的规制，会变成混乱状态。秩序化就是把它按重要程度重新规范秩序，如果可能的话，还要设定时间线，把不同的记忆片段有序地连接起来。”

“听起来很烦琐。”

“是啊，非常辛苦，要不是给我额外的报酬，我才不会干这活儿。”

“那么，”李声讯故意停顿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付出心血的这个记忆备份已经被人偷走了？”

周宁立刻跳了起来：“不可能吧？！”

“我调查的就是这件案子。”

“怎么可能呢？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要放在保险柜里啊！保险柜里的东西还能被偷？”

这个整天宅在实验室的工程师还真是傻得可爱。李声讯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告诉你，越是重要的东西，才越是容易被偷。”我最重要的东西，就被人偷走了。想到这儿，他心底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啊，好吧，好吧。那，你是打算把它找回来？”

“那不然呢？”

周宁伸手枕着自己的下巴：“我想想啊，秩序化是记忆备份的最后一项工作，我是最后经手的人——啊不对，还有重新编译进记忆软体的过程，这是老郑负责的……你觉得他会不会有嫌疑？”

老郑是三个技术人员之一。李声讯摇摇头：“不会这么简单。不可能说谁最后接触谁的嫌疑就最大。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我需要知道记忆备份里的内容，不管多少，那里面的线索会更有价值。”李声讯暗自祷告对方没有听出这话有说谎的成分。

“这个备份总共只有一份。上面特别交代过，严禁留存任何片段，一经发现，立即开除，还威胁说可能要负法律责任。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么严厉的禁令。现在备份被偷了，上哪儿找内容给你看？而且黄言邦都死了，绝版啦！”

“一点儿都没有剩下吗？比如你的电脑里，可能有那么几个片段什么的。”

“没有，工作完成之后我就清理了硬盘。禁令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我不想把死人的记忆留在电脑里，不吉利。”

“你还真是个好员工。”

“对啊，也只有我这样的好员工才愿意做自己不擅长的工作。”周宁说着继续转回身面对电脑，“都没怎么谈过恋爱，竟然要做中年恋爱题材的记忆，我都觉得自己可怜。还不是他们说，这是市场空白，藏年科技都不会搞这个。人家不搞是因为不挣钱好吗？”

这个微微发胖的技术宅男，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偷公司财产的人，他似乎也没必要说谎。李声讯意识到这条线已经断了，另外两个技术人员都是四十岁以上的老家伙，估计更难对付，如果他们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失窃案嫌疑人，说不定会当场发飙。

心酒，追求真相可比追求你难多了。

“啊，对了！”周宁突然一声惊呼。

李声讯拆开蛋糕包装，刚刚切好一块。“你想到什么了？”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能还保留了一丁点儿黄言邦的记忆，虽然可能性不大，”说了一半，周宁又不自信地低下声去，“算了算了，可能性太小了。”

李声讯拽住他的肩膀：“少废话，快带我去！”

“啊，那蛋糕呢？”

“回来再吃！”

醒过来的时候，郁慕龙的第一反应是去找镜子。

这是最近几年才养成的习惯，以便确认自己到底是在别人的记忆里，还是在现实之中。如果镜子里是别人的面孔，那自然是陷在他者的世界无疑；如果是自己，即便仍然不能区分记忆与现实，但也会感到安心。

郁慕龙打开灯，看见自己的脸越发憔悴。他拧开水龙头，捧起水洗脸，冰凉的水打在脸上，刺激得他连连干呕。

坐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儿之后，他平静了心绪。洗手间的窗户紧闭着，没有光照进来，像一个阴森的洞窟，可以保护他的安全。但他还是要出去，这副凡人的肉体必须获取外界的营养，才可以活得下去。他站起来，打开门，一脚踏出——

他跌破云层，听得见恐惧的呼喊声。呼喊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他用力回过头，云层之上隐约有一架飞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郁慕龙突然想起来，这个反复出现的场景，是很久以前一个客户的记忆。那家伙和朋友一起跳伞，因为意外，朋友的降落伞没能打开，摔死在他眼前。他摆脱不掉这个恐怖的阴影，只能求助于记忆切除。

是啊，他是解脱了，却把梦魇留下来折磨我。

郁慕龙握紧拳头，闭上双眼，试图从这段记忆中解脱出来。他想起那个叫王荣的人说过的话：你可以做出更可怕的事情。对，这些事情让我自己的人生支离破碎，每天都活得精疲力竭。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摸到了口袋里的记忆软体——王荣留给他的那一份。墨蓝色的小宇宙，不知又包藏着谁的秘密。他支撑着站起来，走回客厅，把软体放进读忆器里。也许是此时的精神状态让他放松了警惕，也许是濒临衰竭的意识选择了孤注一掷，总之，他毫无防备地把记忆读进了自己的大脑，然后他看到——

舷窗外是仿佛近在咫尺的壮丽星河。耳边能听到太空舱仪器发出的“嘀嗒”声，狭窄的空间，轻微的失重——这种感觉对郁慕龙来说自然很陌生，但也并非第一次体验。如果没记错的话——他转身看向背后——果然，半空中飘浮着一个宇航员：这是《前导官失事》的片段。

“有印象吧？”

郁慕龙仰起头，看到王荣盘着两条腿，坐在更高的地方，全身以顺时针的方向微微翻转着。

“你一直在这里？”

“你进入的这段记忆经过了特殊设计，跟市面上售卖的不大一样。它的母本在一个植物人的脑子里，只要你的意识进来，我就会知道。”

“然后你也进来？”

王荣一笑：“对，所以你相信我是你的同类了？”

郁慕龙足尖一点，飘到与王荣相同的高度。“你以为同类的门槛这么低？”

“说得也是。”王荣像游泳一样游到宇航员身边，看着他忙前忙后，“这段记忆只有十分钟，已经是官方可以公布的极限了。距离宇航员突然死亡还有三个小时，在之后的三个小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外人无从了解。但是这难不倒我。”

王荣移动到控制台，流畅地进行操作，没有片刻犹豫，仿佛他就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宇航员。“不如直接让你看吧。”郁慕龙刚露出震惊的表情，就感觉到飞船转向，舷窗外的星空一掠而过。随着一道刺眼的光，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舷窗之外。

“这是……”郁慕龙跃到窗前，瞪大了眼睛。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你觉得人类造得出这种东西？”

“它怎么离我们这么近？”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这艘太空舱虽然迷你，但侦测设备应该还是齐全的，如果有飞行物要接近，它肯定能提前发出警告。但太空舱什么反应也没有。”

“所以你认为是外星人杀死了宇航员？”

“我只提供一种可能。而且，”王荣拉住郁慕龙的肩膀，让对方面对自己，“重点不在这里。重点在于，我大脑里的镜像神经元极其发达，可以直接获取别人记忆里的能力。比如在这里，我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宇航员，不经过任何训练就能操作这艘太空舱，你看出来了吗？”

“那又怎么样？”

“你之所以走投无路，把我给你的软体当救命稻草一样装进自己的脑子里，是因为你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意识衰竭。你不光分不清现实和记忆，同时也会混淆记忆中的人。明明是A做的事情，你会记成是B做的，这种情况已经出现了吧？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郁慕龙想起在诊所切除小男孩记忆的诡异经历——那个胡言乱语的女人——“是又怎么样？”

“可惜。”

“可惜什么？”

王荣呼出一口气：“可惜你还没有找到答案。”

“不要装作你什么都知道。”

“你的意识在这里，我能感知到你在想什么。你记忆里最强烈的一环，说不定我比你更清楚，要不然我能说得这么自信？凡是作过恶的人，为了活得心安，要么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要么冻结作恶的记忆，永远不去回想。你属于哪一种呢？”

和其他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一样，郁慕龙一直想知道，在被送到孤儿院之前，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是父母双亡还是有什么别的理由。模糊而混乱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淡淡的女人的身影，那是母亲吗？她为什么站得那么远？一点儿都没有靠近我的意思？每当郁慕龙想看得更仔细一些的时候，记忆就会错乱，不知道是哪个客户的记忆侵蚀进来，眼前的面孔变得扭曲，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搅得他头痛欲裂。

王荣还在继续唠叨：“他人的记忆是不能随意进入的禁忌之地，像我们这样的人，虽然得到了强大的能力，但也遭受了更强大的诅咒。如果把别人的记忆强留在自己的脑子里，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生——”王荣指着郁慕龙的脑门，他知道后者的心理防线正在松懈，“意识衰竭。你的意识无法分辨哪些记忆是属于你的，哪些与你无关。强烈的排异反应导致意识企图脱离这副躯壳，总有一天，你的意识会被混乱的记忆撕碎，和死了没什么分别。”

“我并不怕死。”

“但是你怕到死都找不到你想要的答案，你怕到死都想不起自己到底是谁。”

王荣身后，血裙小女孩正在舱内显现。她到底是谁？为什么无处不在？就像索命的厉鬼一样？

郁慕龙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我该去哪儿找你。”

“国忆局行动科。我说过了，我等着你。”王荣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眼就消失不见。

“有点儿冷。”李声讯抱紧胳膊，咧着嘴哈气，跟在周宁后面。

周宁一边跟同事打招呼，一边解释道：“这是中央实验室，配置的都是最顶级的计算机，制冷措施当然比较夸张，你就忍耐一下吧。”

“我还以为是停尸房。”

“去停尸房做什么？黄言邦死亡超过48小时了吧，他的脑子最多还能拿来做菜。”

“你可以这样说你们创始人？”

周宁挑了挑眉毛：“我又不喜欢他。”他心里默想，何止不喜欢，我还要打败他。

实验室里非常安静，大概这群设计师都不爱说话。大公司往往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获得人事任免权的主管在面试的时候总会偏向那些跟自己相似的人，结果招聘进来的晚辈要么毕业自同一所学校，要么在性格方面有相似的秉性。他们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掀开最大的那只，就会看到一模一样的另一只，除了年纪更轻，“体积”更小，几乎不会有任何本质分别。

走到最靠里的位置，周宁终于在一台电脑前停下。他在键盘上摸了一把，按亮屏幕，和坐在另一边的同事对视了一眼：“光头，这台机器这两天有人用过吗？”

对面的人明明有浓密的头发，从发质看也不像假发，为什么被叫作“光头”？李声讯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突然想起曾经和唐心酒讨论过秃顶的话题：到底是顺其自然，还是干脆剃光，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光头没有抬头：“我怎么知道。”

周宁探过身子：“你看你这桌上，全是膨化食品的残渣，你肯定又是三天三夜没出实验室，你不知道谁知道？”

光头翻了个白眼：“那大概是没有吧。”

“有点儿希望。”

李声讯知道周宁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俯下身望着屏幕：“这里面有黄言邦的记忆片段？”

“我是用这台电脑做秩序化的，量太大了，情况又太复杂，非它不可。”

“所以还保存了一些片段？”

周宁摇头：“那倒没有，我都删干净了。中央实验室是公用的，不能随便保存东西在机器上。”

李声讯沉吟了一下，既然是他主动带自己来这儿，肯定有他的理由，还是不质疑他比较明智。“所以？”

“所以，”周宁打开一个程序，“如果这几天真的没人用过，也没有关机的话，它的内存里——”他连续输入了好几条命令，屏幕中央弹出一个进度条，标示着“正在恢复”的字样，尽管速度很慢，但还是在1％、2％、3％地前进着，就像掐着人的咽喉，一点一滴地把他心里的秘密压榨出来。

房间里的冷气没有减弱的迹象，李声讯却感到一阵燥热。他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想要透透气：“有水吗？”

被称作“光头”的男人递过来一个水杯：“喝我的吧。”

杯子里漂浮着饼干的残渣，像是放大了几百倍的浮游生物。出于礼貌，李声讯还是接了过来，默默地放到桌上，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周宁两手相握抵在嘴唇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进度已经走到了87％，躲藏在计算机里的秘密信息，忆联科竭尽所能想要保存下来，并且严禁涉事人员私自留存，最终却被偷走的记忆，不管能挖掘出多少，似乎马上就要在李声讯眼前露出真容来了。

心酒，你在里面吗，你在他的记忆里面吗？

李声讯站在周宁身后，手插在裤兜里，一动不动，生怕发出一丁点儿动静就会打断恢复过程。话说回来，它应该没那么脆弱吧——

“啊哦——”周宁发出一声不祥的惊呼，眼看屏幕上弹出一个醒目的提示框：“发生致命错误，恢复进程已中止。”

“失败了？”

周宁轻轻“嗯”了一声，握住鼠标打开了好几层文件夹，直到显示出不知道多少个零碎的小文件。“你以为那么容易啊。看吧，这就是捞起来的残骸了。”

“全是？”

“绝大部分都没什么用。你看这些特别小的文件，都是记忆里的杂讯，没必要浪费时间。”周宁将文件按大小排序，打开最大的一个，却只有完全黑暗的画面，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是什么？”

“可能是在睡觉吧。”

“睡觉也会有记忆？”

“谁知道呢，我瞎说的。”周宁继续挑选着可疑的文件，“喂，说起来，你查这个案子，是我们老板委托你们的？”

“算是吧。”

“算是？”周宁笑了一下，“看来你还有自己的理由。”

他并非完全不懂人情世故，李声讯重新调整了对周宁的印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红白玛瑙坠饰，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点儿老土。这是唐心酒留下的遗物，同时也是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他望着这个小东西，嘴唇翕动：“我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要弄明白就得靠这老家伙的记忆，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大概能理解吧。诶，有了——”周宁调高电脑音量，把刚刚打开的文件刷新了一遍，“你听，仔细听。”

是对话的声音。

一个中年男人先开口：“这事儿谁是主谋？”

“我。”第二个声音听起来年轻不少。

然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们是不是疯了？！啊？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仍然是中年男人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过了十几秒钟，年轻人说话了：“老师，这事儿跟他没关系，学院开除我就行了。”

“没关系？你当我是傻子吗？这事儿是开除就能摆平的吗？那是一个活人！也是有妈生有爹疼的活人！”中年男人已经气急，声音有点儿颤抖，“你们怎么能做这种事？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虽然没有当面见过黄言邦，但李声讯还是能确认一件事——“这两个好像都不是黄言邦的声音。”

“对，都不是，黄言邦没有说话。这段记忆只有声音，我猜他当时是闭着眼睛的。”

“这应该是黄言邦大学时期的记忆，按照公开履历，他的大学是……”

“国立西久。我跟他是校友，同专业，只不过他读的时候记忆科学划在医学院，现在已经独立出来了。”

李声讯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这段记忆重要程度高吗？”

“非常高，秩序化的时候它的优先级高得不可思议，所以我才最后处理。你觉得对查案有帮助吗？”

李声讯皱皱眉头：“难说，我查的是失窃案，好像没有多大关系。”

周宁正把文件转制成纯粹的音频，准备存入录音笔里。“等等，这后面还有一小段。”

“你打算怎么善后。”中年男人的声音平静了一些。

年轻人回答得很快：“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这段记忆从言邦脑中切除。”

超高优先级的记忆片段，隐藏着秘密的对话，以及，极为可疑的动机。李声讯很清楚，学生时代的企图，隔得再遥远也还会保留实现它的冲动。

他与周宁对视一眼：“要寻找记忆里的真相，看来还得去研究记忆的地方才行。”

“我母校的人可不好对付，”周宁将录音笔放进李声讯的手里，“祝你好运。”

王荣的抽屉里堆满了文件，都是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忆联科与藏年科技的三次秘密交易、人伦督导会的成员名单及各自的职责、元首出访的记忆保护方案……都事无巨细地、整整齐齐地被放在里面。在这些文件的最底下，有一个很薄的文件夹。王荣很少翻开它，可能是因为它实现的难度太大，又或者是他越来越不相信那个老人留给自己的承诺。

“你现在都死了，我还能指望谁呢？”他摸了摸文件夹蓝色的脊背——虽然只是一个用字简略的初步方案，但他仍然记得自己初次阅读它时难以抑制的激动心情。

但是现在，随着智慧与肉体的消失，再完美的方案也还是停留在纸面，镜像神经元永远都只能为王荣吹出如梦幻影：我可以在记忆里复制别人的能力，可以上天入地，可以左右逢源，然而，在现实里，我还是如此平凡。

凭什么？

王荣重重地关上抽屉，巨大的声响掩盖了他鼻子的抽动，也掩盖了欧阳昭震推门而入的声音。

欧阳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凌厉的眼神扫视了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王荣的脸上。

王荣松弛整个身体，点点头：“放心吧，很顺利。”

五　西久

西久在废城以西，相距300公里。半年前，两城之间终于修通了一条高铁线，对于这个变化，最高兴的是在国立西久大学读书的废城年轻人，欢欣鼓舞之余，他们也不再抱怨为什么这个国家最好的大学竟然不是在废城了。从那以后，每个周末，高铁上都会有不少国立西久的学生，落单或者成双，安静地听着耳机里的音乐，或者脸贴脸地说着悄悄话。不管是哪一种，都让车厢里的中年人羡慕不已。

青春啊，李声讯在心里嘀咕。他一边望着窗外向后掠去的平原景致，一边听背后的学生情侣聊天。

“诶，你知道吗？我寝室那哥们儿结婚了。”

女孩惊呼一声：“天哪，大二就可以结婚吗？”

“当然可以啊，年龄到了就行。他上学晚，听说对象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女生，青梅竹马呢。”

“真是羡慕啊。”

“是啊，青梅竹马，可不是谁都碰得着的。我们俩就不是青梅竹马。”

“呸，我要是小时候就认识你，早就烦了。我来搜一下有没有青梅竹马的记忆卖！”

青梅竹马。再次听到这个词，李声讯想起唐心酒坐在自己对面，嘴里咬着吸管，那时候她说的是什么来着？哦，对了——

“骗人。”

“我说真的，没有骗你。”李声讯放下咬了一半的薯条，以表示自己字字属实。

“我们是在大学毕业晚会上认识的对不对？”

“对啊，没错。”

唐心酒用手指敲击桌面：“那怎么算青梅竹马呢？你家词典跟我的不一样？”

“因为我七岁的时候就见过你。”

“而且还是我现在的样子？”

李声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对啊。”

“骗人，你搭讪的时候就这么说，现在都在一起了，还不换个新鲜的。”

为什么这么无聊的对话，自己也会记忆犹新？李声讯闭上眼睛，从兜里摸出耳机。他的列表里只有一首歌，是唐心酒最喜欢的那首英文歌。Carpenters，Yesterday Once More：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When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

It made me smile

可是心酒，我现在已经笑不出来了。

这首歌只有3分58秒，每个单词的发音都不算长，却能从大脑里生拉硬拽出很多让人心痛的东西。是啊，如果听歌让我想起了你，那么再陈旧的记忆，也能在心上划出崭新的伤口吧。

歌声渐渐消失，列车正在驶入站台，广播里的女声例行地欢迎各位乘客来到西久，并祝福每个人旅途愉快。

不，李声讯站起来，心里某种预感在告诉他，这不是旅途，这是通往真相的荆棘路。

局长的办公室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不知是印度香还是藏香。叶见雪并不懂二者的区别，只是觉得这种气味让人有点儿难以集中注意力。

“李声讯呢？”

“他去西久了，说是有新线索。”叶见雪也是早上才得到的消息，这家伙，竟然不让自己陪他一起去。

“你要看紧他，全程向我汇报。”局长关上抽屉——心里琢磨着这份报告放在这里太久，也该换个地方了，“我不希望他出事。”

“行啦，知道你心疼他，你倒是不担心我哈。”

“你做事一向谨慎坚决，感情方面拿得起放得下，公私的界限也划分得很清晰，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对了，你这边的进展怎么样了？”

“该查的人都查到了，按你要求的，不多也不少。”

“你别怨我管得太细，这次容不得闪失。对了，你去见那个谁了吗？”

“这就属于越界了吧。”

叶见雪注意到局长笑起来连法令纹都不甚明显，这个年纪也是难得。“行行行，我不问。这事儿有一定风险，我不建议你把他牵涉进来。”

“放心吧，我不会跟他说的。”

“那就好。”

叶见雪望着局长背后的书架。那上面有一个相框，五年前就在了，但它还是和过去一样，照片朝里。“我一直想问你，那张照片不能看吗？”

局长转身把照片取下来：“你很好奇？”

“我这么年轻，当然还有好奇心，哪像你。”

“那给你看看吧。”

叶见雪把相框翻到正面，是三个人的合影。“这是什么时候？”

“大学。”

“我都不知道你们是同学。”

“这个圈子里西久的人太多，还是低调点儿好，我们三个都不怎么提这层关系。”

叶见雪把相框还给局长，后者又将其放回原来的位置，仍然照片朝里。“你们感情很好吧？”

“要看怎么理解，可以说还不错。”

“嗯。要是在国外，我可能要说sorry了。”

局长摆摆手：“算了，我也没那么伤心。”

从火车站到国立西久大学，如果运气好，没有碰上连续的红灯或者慢悠悠横穿马路的老头老太的话，坐公交车只需要半个小时。西久是一座平民化的城市，沿街的建筑至少都有五六十年的历史，不管是政府还是商界，似乎都没有去翻新它们的意愿。就像满大街跑的本地产的小轿车一样，西久人的说法是：“还能用，干吗要换？”

国立西久的校门设计得颇为平常。白色外墙上镶嵌着手写的校名，也没有落款，想必不是什么名家手笔——这似乎与它国内第一学府的名头不相匹配。宽敞的校门两侧，打扮各异的学生进进出出，神色匆忙的，满脸疲倦的，漫不经心的，基本都是此地的“土著”，对学校的盛名在外已经不怎么在意。

而另外一些，驻足在门口，抬头仰望半天的就是参观者和游客了。他们重复着过去很多人的举动，在门口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拍照，以证明自己也曾距离名门如此之近。

李声讯看着这些人，思索着如果唐心酒还在，有她陪着自己来这儿，两个人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俗气，在校门口对着镜头搔首弄姿。

国立西久的校园被一条宽阔的主路贯通，道路两旁种满了香樟，如果是在夏天，想必会很凉快。按照地图的指示，记忆科学院就在这条路一半的地方。反正无心欣赏校园风光，李声讯便加快了脚步。

记忆科学院这种略微怪异的学科设置，在记忆制售合法化之后，几乎一夜之间就遍布全国名校，这些学院争先恐后地往整个产业输送毕业生，生怕掉到了潮流之后。而就在不久之前，当记忆制售还藏身地下的时候，注重名声的大学都唯恐和它扯上关系。甚至，在忆联科成立之前，连黄言邦这样霸占市场半壁江山的人，国立西久也从未邀请过他回校演讲。

站在国立西久记忆科学院的楼下，望着大楼外墙那几个“黄言邦捐赠”的字样，李声讯不禁觉得，不愧是研究人脑的地方，在人情世故面前反应总是很快。

楼里面很安静。一楼大厅中央堆满了鲜花，挽联更是堆到了走廊上，地上还有将熄的蜡烛。几个学生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在他们身后的墙上，有一条黑底白字的横幅：

沉痛悼念黄言邦学长

这样的场景似乎在情理之中，学生做的事情总是有些不知所谓。李声讯走上前去，还没来得及开口——

“请在这里签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翻开一本笔记本，同时递上一支笔。

“什么？”李声讯没有接。

“您不是来悼念黄学长的吗？”

“不，不是。”我是来查他的。李声讯很清楚，如果说出这句话，一定会惹毛眼前这几个愣头青，“我想跟你们打听一件事。”

戴眼镜的男生有些悻悻然，不高兴地收起笔记本，没有搭话，倒是坐在他旁边的女生接了茬：“什么事？”

“你们这里有没有专门负责管理所有老师的人？”

“你是说院长吗？”

院长这个级别的人可不好对付，而且局长和忆联科都希望秘密调查这个案子，还是不要把学界的人卷进来。“不，别的，比如很熟悉每个老师的人，跟他们都有来往，尤其是那些年纪大的老师。”

女生问男生：“你知道吗？”

男生头也不抬：“不知道。”

“哎，除了院长，我也想不出还有谁符合这个条件，真对不起。”

李声讯正要说“没关系”，他们背后探出一个脑袋：“你说的是赵姐吧？”

这个男生刚刚一直躲在后面看书，所以李声讯都没留意到他。“赵姐？她在几楼？”

男生手指天花板：“三楼，教工俱乐部。她每天都在，她是俱乐部的头儿。”

“谢谢你。”

教工俱乐部的牌子大概是螺丝没有钉牢，穿堂风一过，晃晃悠悠，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的样子。门虚掩着，里面也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似乎很难想象这些高薪的教职人员会到这里来打发时间。

李声讯敲了敲门，然后听到一个粗糙的女声回应：“请进！”

屋里布置得很像会议室，只有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的沙发里，手上织着毛衣，边上还放着一台读忆器，看起来是最新的款式。

“找谁？”

对方推了一下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一双狐疑的眼睛，嘴角下垂，容不得任何人近身的意思。凭借这几年的调查经验，李声讯很清楚这是个欺善怕恶的中年女人，什么样的角色就要用什么样的手段，循序渐进的试探不过是浪费时间。所以，李声讯径直走到她面前，掏出了自己的证件。

“国忆局商业调查科，李声讯。”

女人织毛衣的手倒没有停，吐吐舌头：“阵势这么吓人，我还以为警察呢。”

“如果你不愿配合，我也可以叫他们来。”

“配合配合，哪敢不配合。”

李声讯拖过一把椅子，坐到女人面前，这样比她高出一头半，人为制造了气场上的优势。“你是赵姐？”

“对，我是，老师们都这么叫我，你叫我老赵也行。”

“给你听一段录音。”李声讯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赵姐还没来得及问理由，录音笔里就传出了声音：

“这事儿谁是主谋？”

“我。”

耳光声。

“你们是不是疯了？！啊？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播放到这里，李声讯按下停止键，不打算透露更多的信息。“这个中年人的声音，你听得出来是谁吗？”

“啊？”赵姐一愣，“你是要问这个啊，你再放一遍，我都没注意声音。”

刷新，再播放，再停止。

“听得出来吗？”

“好像是……”赵姐晃动着手里的毛衣针，“好像是朱教授的声音，有点儿像，就是年轻一些。”

“朱教授多大年纪？”

“六十多了吧，快退休了。”

看来就是他了。这几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要切除记忆？以至于如今要偷走记忆备份？他那里也许有明确的答案。

“诶，我回答你的问题了，你也给我解决一个问题呗。”赵姐放下毛衣，拿起身边的读忆器，按亮屏幕，“这东西，我儿子给我买的，我也不太会使，说明书上说要设置语音密码，啥意思？”

李声讯接过机器，全新的，只是设置了指纹识别。“你对着机器说一句话，它会记录下来，以后你再想体验记忆的时候，必须一字不差地重复一遍，它才可以正常工作。”

“这么麻烦啊，能不要这个吗？我这人最怕麻烦。”

李声讯把机器还给她：“不行，这是国忆局强制规定的，语音密码可以让机器识别你的自愿状态。如果不是自愿的话，记忆装进大脑也只是个白日梦。”

“那我说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只要保持心态平稳，全身放松。”李声讯突然想起自己那句语音密码，似乎一直被唐心酒当作是重复了无数遍的谎言。

晴天。朱教授坐在长椅上，按下手中机器上的按键，屏幕上显示了一个数字：5132。

这是自己有记忆以来，遇到的第5132个晴天——至少记忆如此定义。

曾经遇到对科学不屑一顾的人说，科学家老了之后，穷极无聊，总会发明一些神经病一样的东西。那时候还年轻，朱教授会红着脖子跟对方争执一番，虽然因为口拙落败，但心底的桀骜不驯还是没有减弱分毫。可是如今，脸上的皱纹，头顶的白发，以及日益衰弱的身心，再加上怀念往昔不期未来的意志，所有这一切混合在一起，竟然真的让他做了这样一个无聊的机器。

这个小东西可以分析大脑里存储的记忆，挖掘那些宿主平时没有注意，甚至以为自己根本没有记住的无用数据。唯一的作用就是统计，记忆里吃过多少顿火锅，去过多少次公园，坐过多少次飞机，看过多少部电影，听过多少首歌，鸡零狗碎。曾经只有最严重的强迫症患者才会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事情，现在只要一个按键，就可以展现在眼前。

似乎是很了不得的发明，但朱教授既没有就此写过论文，也没有申请专利，就连同事都只是以为这个老头子迷上了无线电，从此不再理会本职工作。

他取下太阳穴上的电极，转而贴到身旁的老太头上：“今天是晴天。”

老太仰头看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是啊，晴天。”

朱教授按下按键，数字变成了5189。

“不错啊，你比我年轻五岁，晴天的天数居然比我还多。”

老太又是一笑：“是吗？”

“今天想吃什么？”

“鱼，想吃鱼。”

朱教授又按了机器一下：“4322，你还真喜欢吃鱼。”

“对啊，我喜欢吃鱼。”

“走吧，先去院里看看，中午回家给你做鱼吃。”朱教授扶起老太，沿着湖边往东走。

“今天不上课吗？”

一年前就已经不给学生上课了，她又忘记了。朱教授抓紧妻子的手：“学生放假了。”

“现在的学生怎么老是放假。”

“年轻人嘛，多点空闲时间，挺好的。”

“中午把言邦也叫来吧，他老是念叨着想吃你做的鱼，那孩子也挺馋的。”作为师母，妻子一直很喜欢朱教授的这个得意门生。

在新闻里看到黄言邦的死讯时，朱教授并没有告诉妻子。因为很难跟她解释，她一直惦记的年轻人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五十岁的老人，为什么突然重病缠身无力回天。就让她的记忆退行到年轻时候吧，没必要用这些琐碎的悲欢离合去打扰她。

学院一楼有学生布置了吊唁的地方，朱教授领着妻子走过去。他并不担心妻子会发现什么，因为她早就不认字了，横幅上悼念的字样对她来说不过是没有意义的奇怪符号。

“朱老师好。”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向他打招呼。

“嗯。”朱教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写下一句话：

相比智慧和财富，一个人的记忆更值得我们守护。

他不能明说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句话，在外人的解读之中，或许是因为妻子的病情有感而发，也可能是因为黄言邦做的是记忆的生意。随他们去吧，那件不能再提的往事，本来就应该掩埋在心底，再也不被提起。

虽然记忆科学院是西久最年轻的学院，可这帮研究记忆的老学究们却偏偏喜欢陈旧的东西，当初独立的时候一致挑选了这栋闲置的旧楼。所以连电梯都跟朱教授一样，看起来有些年头。

朱教授的办公室是和另外两个副教授共用的，平时并不关门。那两个同事这个点应该都在上课，毕竟正值壮年，总要多承担一些责任。

他们果然不在，却有一个陌生男子坐在待客的沙发上。

“请问你是？”

“国忆局商业调查科，李声讯。你是朱教授对吧？”

该来的果然还是要来的，朱教授点点头，对妻子耳语了两句，让她在自己的椅子上坐好。“有什么事我们到走廊上说吧。”

学院的走廊狭窄而潮湿，大概是窗户朝向设计得不好的缘故。朱教授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对方的表情来看，他大概猜测得到会被问什么。等了这么久，回答的措辞早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了：“你说吧。”

对方没有说话，而是按下手中的录音笔。

果然是那件事。

“这是你的声音，对不对？”

朱教授找不到否认的理由，点点头。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需要做到切除记忆的地步？”

那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他们在自己面前跪成一排，黄言邦那个没用的家伙，竟然跪到脑缺氧，趴在地上起不了身。朱教授至今没有想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情，究竟是自以为掌握了造物主的生杀权力，还是说对感情的迷恋可以让人疯狂到忘乎所以。啊，三十年了，这件当时让自己全身颤抖、不知如何收场的事情，竟然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这么久了，当事人都死了，你们又何必咬着不放呢？”

眼前的陌生人摇摇头：“朱教授，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追查的不是三十年前的旧事，而是一桩失窃案。黄言邦留下的记忆备份现在下落不明，这段音频是我们掌握的唯一记忆片段，也是最重要的线索。所以我希望知道，这个和你对话的人是谁。”

“你认为他有偷走记忆的动机？”

“他有没有动机，我要和他见面之后才能确认。”

朱教授看着对方的鞋子，那是一双磨损得不成样子并且脏兮兮的皮鞋。“年轻人，看得出来你为了查这个案子，费尽了苦心。”

“我有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我希望你知道，这桩失窃案的背后，还牵涉到一条人命。”

大概也是为了女人吧。朱教授看到他手上黯淡的戒指，没怎么用心刮的胡子，领口的污迹——似乎没有女人照顾他的生活，看起来就像刚刚失恋一样。“姚驰。”

如预料一样，听到这个名字，对方的脸色有些僵硬：“那个姚驰？”

“对，藏年科技的首席设计师姚驰。他和黄言邦是同学，他们都是我的学生。我发过誓，不向任何人透露他们当年做了什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记忆片段里说话的另一个人是姚驰。”

陌生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尽管看起来仍然很勉强。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进去照顾我妻子了，她不能离开我太久。”

“谢谢你，教授。”

握着门把手，朱教授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又叫住准备下楼的男子：“年轻人，我不知道你坚持查这件事的理由是什么。可是，我想提醒你，有些事情放在记忆里，永远不忘就很好，哪怕很模糊、很不确定。如果一定要追求真相，说不定会引出恶魔。”

男子的肩膀一沉，挤了一个笑容：“教授提醒的是。但我并不害怕恶魔。”

妻子正在翻桌上的书。那是一套据说可以训练记忆力的图册，但对于身患阿尔茨海默症的她来说，应该没什么作用。

“刚刚那是言邦吗？怎么不叫他来吃鱼？”

朱教授按着妻子的肩膀：“他说还有别的事要忙，就先走了。”

“哦，好孩子，忙一点儿挺好的。”

那个天赋甚高、对记忆科学的执着甚至超过自己的学生，当年也是每天忙来忙去，都没有多少时间和老师沟通，如果，朱教授在心里问过自己，如果那时候多关心他一下，多问问他到底在忙什么的话，是不是就能阻止那件事的发生？唉，如今不也一样吗？他都死了，还留下一个记忆备份，要真是姚驰偷去了，大概也是为了阻止他吧？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让这些年轻人自己忙活去吧。

“走，我们回家吃鱼。”

妻子仰起头：“老头子真会照顾人。”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啊。朱教授忍不住又把电极贴到自己头上：这一生的记忆里，从相识的那一天算起，每天都会惦记的人有几个呢？他按下按键，屏幕上显示出数字。

看着这个有点傻有点愣的1，他感到心满意足，又莫名窃喜。

这果然是一个无聊的发明。

虽然黄言邦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父母也都先于他离世，但因为社交圈子太广，告别仪式还是被分成了三场，以邀请不同身份的来宾。

作为国忆局的局长，欧阳昭震坐在第一排很显眼的位置。一点儿褶子也没有的西服，锃光的皮鞋，修剪整齐的指甲——他对自己的得体感到满意，却又觉得无比的失落。看着被鲜花簇拥的黄言邦的照片，他恍然觉得如此不真实，把这个场景蚀刻进记忆都会令他感到头痛。死亡有没有拯救你？有没有帮你把那段痛苦的回忆彻底消弭掉？如果我们做得不够彻底的话。

身旁坐了一个人。欧阳昭震用余光瞥了一眼：“没想到他们会安排你坐到我旁边。”

“级别不够吗？”

“够，藏年科技首席设计师，谁敢不给面子。”

姚驰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是很陈旧的款式。欧阳昭震觉得他对时尚的品位一直比较落后，不过身材保持得很好，所以西装也还算贴身。“你那个下属查到什么地步了？”

“听说已经查到你头上了。”

姚驰跟另一边的熟人握了下手，转回来，一边看着别处，一边说：“动作很快啊。”

“你很慌吗？”

“有什么可慌的，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是让昨天发生过的事在今天再发生一次，是吧？”

“别跟我转文，要是出事，你也一样跑不掉。”

台上的司仪在叫欧阳昭震的名字，他是今天这一场告别仪式的发言人。

欧阳昭震不喜欢发表演讲。从学生时代起，他就是相对沉默的那一个，也许是因为心里保守了太多秘密，害怕在公开场合被人洞穿。但今天似乎难以避免——

“我是黄言邦学生时代的朋友。虽然毕业之后，因为走上不同的职业道路，我们的联系慢慢减少，但这并不妨碍我和他的感情。因为作为记忆领域的人，我们都相信记忆本身永远不会变质。现在他不在了，但他在我们的记忆里永存。他的记忆永存。”

欧阳昭震凝视着姚驰，后者也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而残存在记忆里的罪孽，不论你我，都会有偿还的一天。”

六　藏年

李声讯回到局里的时候，叶见雪已经在调查科问讯室门外的椅子上等了半个小时。

她盯着对面墙上那幅画，仿佛灵魂出窍，即便李声讯坐到她旁边，也没什么反应。

“怎么样？”李声讯问。

“什么怎么样？”

“被自己人怀疑的感觉。”

叶见雪拿起放在膝盖上的A4纸：“你说这个？”

那是一张标满英文缩写和数字的扫描图，表示的是叶见雪大脑记忆的生理状况，术语是“情绪势能图”。作为国忆局的职员，必须确保自己的记忆没有遭到任何干扰和篡改。毕竟是监管着世界上最具商业价值的产业，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商业间谍的行动对象。虽然学界一再表示，只要目标不是自愿，就无法植入记忆，但科技每天都在飞速发展，而人心从来都不可靠，所以国忆局对此还是持怀疑的态度。

更直接的原因来自于一件往事。记忆市场野蛮生长的时期，一个在国忆局内部文件里被记录为“R”的女性副科长，被一个男性记忆贩子植入了“甜蜜而难忘的恋爱记忆”（据R所言）。当然，热恋的对象就是他本人，有了这层难以磨灭的关系，R为自己的“恋人”大开绿灯，获利无数，直到东窗事发。

虽然事后证明，那些白日梦一样的虚假记忆并没有进入R的海马体或者大脑皮层，她的变节主要源于她自身有严重的妄想症，但官方还是审慎地认为必须采取反制措施。

所以，包括局长在内的国忆局职员，都必须在入职时、海外归来时、大案结案后，以及每年的例行检查期，接受一次记忆区全面扫描，以防止再出现下一个R。

“以前的人说，最值得相信的就是自己的记忆，你看现在，我们连记忆都不能相信了。”

叶见雪举起扫描图，对准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黑色的曲线上下蜿蜒，每一个波动转折都代表着真实经历被记录为记忆的瞬间。情绪的高涨或低落，这种可以被记录的瞬时情绪被称为情绪势能，它的变化往往是因为宿主遇到了重大事件。

但被植入的记忆则不然。它们虽然也能给人带来同样的情绪体验，但并没有“从真实经历向虚构回忆转化”的过程，也就无法引起情绪势能的变化。这种能量目前为止无法伪造，所以它可以被当作记忆的防伪标记——如果有外来记忆被扫描到，反映到扫描图上，就会是一条水平直线。

“你说会不会有两个人情绪势能图一模一样的情况？”

“不会。”

“如果他们从一生下来就在一起，经历的事情都一样呢？”

李声讯摇摇头：“也不会，即使是经历同一件事，不同的人也会体会到不一样的情绪，这才是人生啊。为什么问这个？”

“我是想知道，正常人会不会比我的情绪来得更加强烈，你看我这个。”叶见雪把自己的图表打开——曲线平淡如水，没有高耸的波峰，也没有深陷的低谷。仿佛她遭遇的所有变故都没能在她心里掀起波澜，即便是与前夫离婚，她好像也没有感到特别的难过。“我还真是个无情的女人啊。”

李声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沉默了一下才转换了话题：“你查到什么了？”

叶见雪眨了眨眼睛，鼓起腮帮，慢慢吐出一口气：“查到一个很关键的人，给你带过来了，就在里面。你呢，有什么发现？”

“姚驰。”

“藏年科技那个？”

“对，就是他。他有强烈的作案动机，如果可以证实手法的话，基本就能结案了。”

叶见雪笑起来眼睛弯成一线：“我查到的人也是他。”

这是最好的情况。分头调查的两个人，得到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就像两束来自不同方向的光，打在同一个目标上，即使再黑暗也会变得明朗。虽然还不知道叶见雪查到了什么，李声讯还是感觉自己正在离真相越来越近。“姚驰和黄言邦是大学同学，那个时候他们合谋做了一件事，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但应该是能惹怒人伦督导会的事情，甚至可能违法。”

“那时候还没有人伦督导会吧？”

“所以说他们运气比较好。这件事被他们的老师，那个姓朱的教授压下去了，我发给你的音频里出现的就是他们的声音。这事儿过去这么多年，姚驰似乎还是耿耿于怀，想从黄言邦的记忆里抹去这件事的痕迹。”

“也就是说，他有作案动机？”

“我不是很确定。但根据我的理解，黄言邦的记忆价值固然很高，但普通人拿去也根本理解不了，即便植入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必须是和他在智商、眼界、资源都处于同一水平的人，才能物尽其用，而这样的人少之又少，姚驰肯定是其中一个。”

叶见雪缓缓点头，手指摸了摸鼻尖：“你给的那三个技术人员名单，我查的是另外一个，姓郑。”

李声讯想起周宁提过这个人：“老郑？”

“看起来是有点显老，你知道为什么吗？”不等李声讯作出回答，叶见雪自己继续说道，“他坐过牢，跟姚驰一起。”

看着叶见雪拿出的服刑档案，李声讯吐出一个词：“同案犯？”

“是的，你知道二十年前的‘全面删除案’吗？”

“呼，是他们做的？当年也是热血青年啊。”

“对呀，谁还没年轻过呢。他们把当局想抹杀的记忆从当事人大脑里提取出来，在黑市大量出售，虽然事后的确扳倒了几个人，但还是被报复了，因为出售记忆本身是违法的，所以姚驰和老郑被关了三年。”

“那他们之间的友谊应该也算得上坚固了。有意思，我们来会会这位朋友吧。”

会议室的光线被刻意调暗，光照也从前往后，让审讯者逆光而坐，可以给被审讯的人施加某种压力。

李声讯坐到老郑面前，他想起抽屉里一般都放有香烟，便拿出一盒晃晃：“抽烟吗？”

老郑摇摇头，甚至没敢抬头看李声讯一眼。

一看就是在监狱里被调教过的人。出狱之后，人大致会变成两种类型，桀骜不驯，或者畏首畏尾，而老郑显然属于后者。

“你在忆联科工作了十七年，也就是说，服完刑之后，你就一直跟着黄言邦了，对不对？”

“对。”

“为什么没有继续跟姚驰合作，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老郑表现出了明显的犹豫。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咖啡杯的杯壁，过了好一会儿，仍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叶见雪打开了面前的电脑：“黄言邦的记忆备份失窃的那天，忆联科整栋大楼里每一个关键区域的警报系统都启动了。并不是因为大楼里突然冒出了无数个窃贼，而是有人篡改了监测程序，系统的敏感度被调高，哪怕光照变化都会触发警报。这么热闹的场面安保部门自然没见过，他们检查了整栋楼，非常尽责，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最后，按照规章要求，他们重启了监控系统。这个过程并不长，四秒钟都不到，但就是在这四秒的空档期，记忆备份被调了包，起码，我们认为它是在那个时候被调包的。”

接着叶见雪的话，李声讯继续说道：“我们分析了那段干扰代码，它设置了多重地址伪装，想要追查出真实来源几乎是不可能的，好在，我们在代码里找到一个变量名。”他把电脑屏幕转过去面对老郑，“你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F101193。Helvetica字体，足够大，足够清晰，让老郑无法视而不见。

“F101193，其实今天以前，我都不知道这个字母加数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但是现在我知道了，这是你在废城监狱服刑时的编号。”

老郑咬紧了嘴唇，李声讯猜测着他此时的沉默代表了什么。后悔？恼怒？或者兼而有之？

“记忆是个很有趣的东西，即使你选择无视它，它也还是会在某个时机偷偷溜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哪怕这会让它的宿主很不高兴。”李声讯朝老郑的方向逼近了一些，“怎么样，你现在还要保持沉默吗？”

老郑突然拿过香烟点燃，狠狠地抽了一口，几乎抽掉整支烟的一半。

“姚驰他，一直对权力有强烈的迷恋，他……”说到这里，老郑的表情又变得凝重起来，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

李声讯用脚碰了碰叶见雪。后者从包里拿出记忆映射素，默不作声地放在手边，面上仍保持着微笑，一头红发更显妩媚。

但对面的老郑显然知道那是什么，他捏了捏拳头，满手的汗渍弄得他很不舒服。

“姚驰和申东年之间，有一份协议……”

审讯完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得到“绝不泄露身份”的保证之后，老郑一脸忐忑地离开了。

“所以，这又是一个高层争权的故事？”叶见雪递给李声讯一支烟。

李声讯摆摆手。“藏年科技五年前的争权竟然延续到现在，有点儿奇怪。”

“哪里奇怪？”

“我五年前加入的国忆局；你五年前被调往海外；王荣五年前开始搜寻‘天选者’；申东年入主忆联科也是在五年前；藏年科技内斗，还是五年前……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五年前？这个时间节点到底有什么魔力？”

叶见雪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用力地思索这个问题：“也许只是巧合？”

“不会这么简单的。”李声讯取下椅子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我去藏年科技诈一诈姚驰。”

“我送你去。”

临出门前，李声讯注意到了墙上的画，是达·芬奇的名画《最后的晚餐》。“你说，要是当叛徒的不是犹大，而是除了犹大之外的所有人，会是什么情况？”

叶见雪望着李声讯的眼睛，这个她说不上熟悉的同事，似乎心里背负了太多东西。他们为什么要选择他？“如果是那样的话，犹大的情况会更惨吧。”

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红发女人从大门走出去之后，站在窗边的郁慕龙转过身，面对推门而入的王荣：“国忆局像你这样的人有几个？”

王荣把手里的水果放到桌上。“你是说我们的同类？”

郁慕龙拿起一只杧果：“再说一遍，我不认为你是我的同类。”

“只有我一个。我们这样的人不好找，我听说人伦督导会里有几个，没打过照面，也不想有交集。”

搞得一地狼藉之后，郁慕龙还是没能吃到多少果肉。血裙小女孩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只跟她脸一样大的苹果，不停地窃笑。郁慕龙假装没看到，直视着王荣：“你说这张情绪势能图是我的，它有什么问题？”

写得密密麻麻的扫描结果在桌子远端放着，皱成一团，想必是懊恼的郁慕龙扔过去的。王荣把它拿过来，慢慢展开，按压平整：“按照情绪势能的理论，外来记忆不能产生情绪势能，所以一个人即便被植入了记忆，即便他是自愿的，即便他相信这些虚假信息，但他的意识仍然独立，仍然只遵循宿主的真实记忆，因为意识可以靠情绪势能分辨记忆，这是正常情况。

“你不一样。你记忆里一切不属于你的回忆都由你主动介入，你把意识带入了他们的记忆，你的意识与他们的喜怒哀乐是同步的。再加上你一次又一次地在记忆里自杀，每一段解体消失的记忆实质上都转移到了你的大脑里。所以，别人的记忆也会引起你的情绪势能波动。这导致你的意识无法区分你自己的记忆和别人的记忆，于是它就开始衰竭，记忆也慢慢丢失。当衰竭达到一定程度，它会模糊现实与记忆的区别，彻底失去活性。这就是为什么，你的情绪势能图——”

王荣举起图表，展示给郁慕龙：“看起来就像在狂欢一样，从头到尾都是兴奋区域。”

郁慕龙抱着自己的头，王荣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在耳里，却不想多做回应。如其所说，在他的意识里，现实和记忆的界限已经越来越模糊了。甚至此刻他也分不清，这个坐在他面前的络腮胡大汉，到底是真的就在这里，还是这只是记忆里的一个片段？真正的自己说不定正坐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一边回忆着支离破碎的过往，一边等待着死亡降临。

“这就是我们对你状况的推论。进一步的结论是，如果有人为干预，意识衰竭的过程可以中止甚至逆转。就像我刚刚说的，意识衰竭的原因是它无法区分你的记忆和别人的记忆，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消除外来记忆，只留下属于你自己的部分，这样就可以了。”

郁慕龙发出一声大笑：“你说得倒简单，难道你不知道，我并不能进入自己的记忆。你们国忆局神通广大，搜寻我这么多年，连这个都不知道？”

王荣三下五除二剥好一只杧果，递到郁慕龙手里。“我当然知道，所以你才需要我们。我已经向你证明过，我可以模仿记忆里任何人的能力，也就是说，只要我和你一起进入某个人的记忆，你删除他记忆的同时，我就可以学会你那一套。”王荣说完了实话，决定再补充一句谎言，“然后，我再进入你的记忆，帮你做个大扫除。”

郁慕龙拿起杧果，一口咬去一半，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痛快地吃这种水果：“这世上难道还有人和我一样，脑子里有这么大量的、多余的，又不属于他的记忆？”

“你运气好，我刚好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血裙小女孩爬上桌子，坐到郁慕龙面前，用额头抵住他的下巴，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她手上的血沾到郁慕龙的脸上，滚烫而黏稠。

这个幻象越来越有真实感了。

我是不是很快就要想起你是谁了？

我到底为什么要杀死你？

郁慕龙吞掉剩下的杧果，越过血裙小女孩半透明的身体，看着王荣的眼睛：“告诉我，他是谁。”

藏年科技是家奇怪的公司。不管是它的名字还是年轮符号的标识，都明显来自于“藏年馆”，而藏年馆正是它的竞争对手，忆联科的前身。如此直接地盗用名字和LOGO，藏年科技的高层从来没有对此做出解释，黄言邦也没有追究，难免引起外人的浮想联翩。

如果说忆联科是记忆领域的艺术家，那藏年科技就是强盗——对于这个印象，藏年科技从上到下都不怎么掩饰。高层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不接受任何采访；中层一脸不屑，最具代表性的是蒋明承的那句：“强盗就强盗，你们收赃的时候也挺开心的，不是吗？”至于在一线吭哧吭哧干活的员工，即便有些不同的看法，即便也怀揣做艺术家的天真梦想，可是，谁会花时间倾听他们的声音呢？

之所以形成这样的局面，是因为藏年科技一向追求记忆的“真实和原始”，不修饰，不美化，用户体验的时候就会有一种“直接从宿主脑子里撕扯出来”的感觉。比如最受欢迎的“明星日记”系列，再大牌的明星，在记忆里都会纤毫毕现。也正因如此，明星接到藏年科技的邀约都会慎重考虑。或者一直被忆联科视为最大威胁的“童年回忆”——作为天生的记忆制造者，蒋明承把他从孩提时代起，眼中看到的每一个场景、耳边听到的每一种声音，都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更不要提完全被藏年科技垄断的“灾难”记忆，地球上任何角落发生了惨剧，藏年科技的团队都会尾随而至，即使每年都在人伦督导会的黑名单上一骑绝尘，也依旧我行我素。

“你我记忆里的欢笑和痛苦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句话被刻在藏年科技大楼入口的雕塑底座上。雕塑是一个女人，背对着人群，齐耳短发，过膝长裙。这也是藏年科技的秘密之一，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李声讯站在雕塑前看了很久，琢磨着这句话里的深意。他想到唐心酒，还有他们分享欢笑和痛苦的那些时光。斯德哥尔摩的海，云南的山，潘帕斯草原的风，北海道的雪，寻常年轻人想去的地方，他们都去过。公司做了一年半的项目被无情中止，唐心酒突然离世的奶奶，还有什么？买到的饼干都被压碎了，最喜欢的手办在搬家时弄丢了……他和她的记忆有如此多重叠的地方，就像各自显影的底片，只有互相映照才会有完整的色彩。

可是心酒，我的痛苦却在不断滋长，仿佛看不到尽头。

藏年科技大楼内部的装修简洁得近乎单调，灯光和玻璃的使用都非常克制，绝无多余。这与忆联科那种奢华的艺术感完全不同。

李声讯原以为会遭遇些阻力——毕竟藏年科技是对外界最不友好的公司之一，除了按时发布的财报之外，他们从不主动公开任何与公司内部相关的文件，更不要提接受媒体采访。可是当李声讯亮出身份，要求拜访首席设计师姚驰的时候，接待处的女职员却意外地配合，很干脆地给出了姚驰办公室的位置。

看来这家伙真的失势了，连底层员工都不会袒护他。

姚驰的办公室很空旷，会客沙发上没有被人坐过的痕迹。此地的主人如同孤家寡人一样坐在办公桌后宽大的椅子里，两手搭在扶手上，偏着头。看到李声讯走进来，他慢悠悠地说：“你就是那个国忆局的人？”

李声讯没有直接回答。他很清楚，面对这样的人，能不能问出有价值的信息，很可能在交手的第一句话就被决定。他坐到访客的椅子里，右手放到扶手上，食指轻轻敲动，低着头，也没有看对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上一次被查的时候，藏年科技只是个地下组织，国忆局还没成立，查我的人姓欧阳，你应该认识。他跟我缠斗三个月，直到把我送进班房。所以，你不用琢磨什么奇怪的招式，反正都是跟他学的，我不会有新鲜感。”

“你信错了人。”

姚驰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继而他狂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愈发明显。

李声讯知道他在掩盖心里的慌张：“你们的老师很守信，发誓不泄露的事情并没有告诉我，所以我不知道你们三十年前做过什么。作为主谋的你，一定很满意这个结果。”

姚驰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李声讯继续说下去：“但这件事是个巨大的隐患，即便有感情作为担保，毕竟是在别人的脑子里，你仍然害怕它会被人知道。我猜测，你们三十年前做的事情涉及人命，就像你们现在做的一样……”心酒，李声讯的心脏一缩，他想到唐心酒死时的情景，闭上眼睛，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虽然黄言邦的死让你长舒一口气，以为他终于把定时炸弹带进了棺材。但你没想到的是，他的全部记忆竟然被忆联科备份。这就麻烦了，因为黄言邦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共犯，他有理由保守当年的秘密，但申东年不是，他也许是你的盟友，但绝不是你的朋友，更没有为你保守秘密的义务。尤其是当他发现这个秘密可以击垮你之后，作为一个有野心的人，如果有机会除掉你，他一定会牢牢抓住。”

“你说的那位申先生，现在贵为忆联科首席执行官，黄言邦一死，整个公司都是他说了算，何必跟我这个闲散人员较劲？”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李声讯认为可以抛出那句话，将死面前这个人了。“但是，那个位子原本应该是你的，不是吗？”

从经验来看，蒋明承猜测对方也会迟到，所以出门的时候有些耽搁。好歹也演过几个小角色，在大银幕上露过脸，虽然没能红起来，但毕竟长了一张好脸，多多少少会有些架子，这都无可厚非。

“抱歉，抱歉，路上有点堵。”蒋明承两手合十，拿起桌上的水杯一口灌下，用力坐进椅子里，大口喘气，假装自己是一路跑过来的。

“我这样的人，也不需要多认真对待。你给我几分钟？”对方摘下墨镜，收进盒子里，脸上似笑非笑。

“吴老师，真的非常对不起，是我的错。”

她的下巴稍显扁平，这种一直坚持不整容的女演员如今屈指可数，说不定这也正是她没红的原因。“不用道歉，我也不会跟你这样的底层员工置气。”

我是开发部总监……蒋明承把这句话生生吞了下去，直接拿出包里的合同文档，递给这个姓吴的女演员：“这是我们草拟的合同，您过目一下。”

吴小姐接过合同，漫不经心地回敬一句：“不用称‘您’，我很老吗？”

趁她看合同的空档，蒋明承给自己点了一杯黑咖啡。熬夜之后没有困意，这种感觉最难受，体能已经接近极限，大脑却仍旧处于兴奋状态。叶见雪在的时候就反复唠叨过这个问题，还建议他去看医生，最终因为工作太忙而没有成行。等到稍微有了空闲，两个人已经离婚了。

“这是形象合同？”

“对，我们希望能使用你的形象，以替换记忆作品中的女主角，毕竟以您的美貌，可以有效提高用户的‘自愿’信号强度，这样——”

没等蒋明承说完，吴小姐就把合同扔到了他脸上：“你当我是什么？替代品？还他妈要在每个人脑子里都当一遍替代品？你们切个无头女尸出来，把我的脸贴她脖子上去，你以为我会特别高兴吗？你脑子里装的都什么玩意儿？”

蒋明承弯腰把合同捡起来，这是他见的第四个女明星，已经算是反应最温和的，至少没有把热饮直接泼过来。他抿了抿嘴唇，微微低头：“对不起，我们考虑欠妥。”

吴小姐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甩甩头发：“我通告不多，也不用这么浪费时间！”

看着对方怒气难消的背影，蒋明承长叹一口气。“童年回忆”系列接近尾声，毕竟每个人都要长大，再天真烂漫的少年也要接受青春期的摧残。按照时间表，开发部的下一款大作是“恋爱回忆”，而作为项目主导的蒋明承，依旧会从自己的记忆里提取素材。遗憾的是，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他和叶见雪的恋爱经历——面对这个女人，除去表面的冷漠和拒绝之外，他心底更多的还是逃避的情绪。

不想面对她，是害怕唤起被冻结的怀念，所以他才决定用别人的形象去替代她，即使早就预料到会惹怒这些傲气十足的女明星。

蒋明承慢慢喝光杯子里的黑咖啡，头痛还是没有减缓。尽管不愿承认，但他明白，那个人是无法被替代的。

“我们在等谁？”郁慕龙的声音有些虚弱，他歪坐在椅子里，两眼无神地看着王荣。

王荣站在门边，嘴里叼着烟——这是一个小时内的第七支，烟火气能让他保持兴奋。“来了。”

门外的脚步声停止，接着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衣着精致的男人走了进来。

王荣贴到男人耳边说了两句，男人脸上带着笑意，靠近郁慕龙，伸出右手：“你好，我是国忆局局长，欧阳昭震。”

郁慕龙的手指动了动，活像一个中风病人。他原本就对这些身份体面的人不怎么感冒，更何况他现在意识衰竭，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哦，大Boss来了。”

局长没有介意对方的无礼，僵持在空气里的右手自然地搭到郁慕龙的肩膀上：“我们找了你五年，你出现得很及时，鉴于你的状况，也可以反过来说，我们出现得很及时。”

郁慕龙望着这个上了岁数的男人，欧阳昭震，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在以前，这个名字总是让记忆贩子闻风丧胆，他的行事风格如何冷酷，他的阴谋诡计如何毒辣，这些或真或假的传言都把他描述得好像没有任何情感一样。记忆贩子们倒卖各式各样的记忆，号称能给人带去快乐；但留在他们自己记忆里的，都是欧阳昭震透着寒意的背影。“听起来，像是要互相利用。”

局长点点头：“互相利用的意思就是双方都可以从中获利，你见识过那么多不同来源的回忆，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回忆……”郁慕龙看着站在欧阳昭震身后的血裙小女孩，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暗红色的血汩汩往外流淌，“回忆是痛苦的来源。你们真的有办法消除掉？”

局长收起脸上的笑意，不怒自威的样子暴露无遗，这副能震慑外人的面孔想必他已经保持了很久。“相信王荣的能力就是相信你自己，因为他能否彻底地消除你脑中的多余记忆，取决于你在与他合作的过程中是否竭尽全力。如果你有所保留，我们再怎么用心也白搭。你要挽救你的意识，要搞清楚你到底是谁，那就按照我的计划去做，不要怀疑，也不要中途放弃。”

“你们确定能找到一个和我情况类似的人选？我怀疑的是这个。”

“这个时代最有趣的特点就是，即便你一无所长，即使是在社会的最底层，只要你自愿为之，也可以花费很少的钱体验到你想要的人生，这是记忆制售在营销上想达到的目的。绝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会真的用外人的记忆把自己的脑子填满。当然，有些对自己的人生失望的人，会沉迷在别人的记忆里。这样的人和以前那些吸毒的瘾君子没有什么分别，人数不少，想找到也不难。可是，清理他们的记忆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就像你说的，这是一个互相利用的计划，你有诉求，我有诉求，王荣也有自己的诉求，所以要清除记忆的目标必须是我们都感兴趣的人才行。你是这个计划里的最后一环，既然你坐到了我面前，那就说明计划已经走上正轨，我们共同的目标早就在计划之内了。”

郁慕龙看向王荣，后者已经点燃了第八支烟。烟雾缭绕背后，他那双眼睛如同某种噬人的猛兽。

“你说得倒容易，卖力的反正也不是你，我可是把命都搭进去了。”

局长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放到郁慕龙面前：“拿性命做赌注的，并非只有你一个。”

郁慕龙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乳白色的记忆软体，与常见的软体都不一样，看起来更像是从实验室拿出来的半成品。“这是什么？”

王荣走过来，冲着郁慕龙头顶吐出一个烟圈，然后缓缓地说：“黄言邦的记忆。”

七　实验

入夜之后，国立西久大学记忆科学院就变得格外安静，连保安巡夜的声音都听不到。保安都知道楼里存放了海量的记忆软体，据他们说其中某些记忆的宿主已经死了很多年，指不定变成了鬼魂，飘荡在走廊上追寻自己生前的碎片。因此，保安从不进楼，最多在外面晃两下手电筒，就算完事。

月光透过未关严的窗户照进二楼走廊，照射出一块长条状的光斑。打开这扇窗，从墙外翻进来的两个人影正悄无声息地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下楼干吗？”矮一头的那个男生问。

“这边的楼梯到不了三楼，锁着的。”走在他前面的高个男生回答。

矮个子朝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把明晃晃的大锁。

“余兆臣，你说万一办公室门是锁着的，怎么搞？”

冷不丁被叫了名字，余兆臣僵在了原地。他回过头，提高嗓门：“项衍，你个傻缺，突然叫我名字干什么？进都进来了，锁没锁都得上去看看！”

项衍小声咕哝了一句，没再说什么，亦步亦趋地跟在余兆臣后面。

两个人走到一楼大厅，月光晃过，项衍又是一声惊叫。

“妈的，你有完没完？”

“啊，是黄言邦的照片。”项衍走到灵台前，双手合十，鞠了个躬，嘴里还念念有词，“黄学长在天之灵，保佑我这次《情绪势能概论》顺利通过啊，及格就好，及格就好。”

余兆臣瞥了一眼地上的鲜花：“都这么多天了，还不撤走，真占地方。”

“唉，你也来拜拜吧，听说黄学长当年科科满分，哪像我，还挂科。”

“有个屁用，他现在还不是挂了。赶紧走了。”

两个人摸黑到了三楼，白色墙面在月光照射下显得惨白，人影投射上去如同鬼魅。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白天来的时候都嫌远，此时更不用说。为了不发出太大的动静，两个人也不敢走快，楼道里只听得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和项衍浓重的呼吸声。

“门，门关着的。”项衍指着尽头的办公室。

余兆臣并不死心，走过去轻轻一推。“吱——呀”，门被推开了，他得意地做了个“V”字手势，猫腰走了进去。

项衍脸上一副“好吧好吧你厉害”的表情，只好紧随其后。

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估计又是哪个老师迷上了古老的油印技术，趁没课的时候在这儿陶冶情操。记忆科学院的老师们经常被误认为是研究考古的，因为他们与后者一样迷恋那些尘封在历史里的东西，曾经流行过的在他们身上会再流行一遍，从来没流行过的也要被拽出来游街，根本不在乎外人的看法。

“在哪儿？”项衍小声问。

“找啊！你以为会摆在桌上，写着‘情绪势能概论期末考试’几个大字吗？”余兆臣摸出手机，按亮手电，往书架上晃了几下。

项衍也照着他的样子把手机拿出来，嘴上却没有服输：“那到考试的时候，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的，摆桌上，写明考试科目。”

余兆臣没有搭理他的反击，脸贴到书架上，就着手电，一本一本地翻过去。

“考卷会放在书架上吗？”

“藏木于林，懂不？”

项衍跑到另一边，蹲下身在柜子里翻找起来。“你确定朱教授休假了？”

“确定确定，烦死了！”

到这学期，朱教授已经不开课了，但还是受人所托给两门专业课出期末考试题，其中就包括号称记忆科学院三大“恶魔课程”之一的《情绪势能概论》。这门课本来难度就大，除了必要的数学基础之外，连哲学和心理学方面的知识都有所涉及，挂科率一直居高不下。更为可怕的是，如果毕业生将来想进入类似忆联科和藏年科技这种记忆巨头的话，《情绪势能概论》的成绩必须在求职简历里单独列出，不可不谓之变态。

想到这一层，再联想到自己也没有必过的把握，而巨头企业是必须要进的，余兆臣更坚定了此刻的行为：不提前把考题偷到，肯定过不了。

“没有，没有，没有。”项衍嘴里念叨个不停，“没有，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啊，兆臣，你说朱教授不会带回家了吧？”

余兆臣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那个朱教授是学院的老资格，做事出了名的谨慎，在学校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带着他家老太太遛弯儿，而且他好像跟学生的关系一直比较冷淡。出完题往家里一放，考试的时候再带过来，似乎是他的行事风格。

“你觉得你过得了吗？”

项衍叹口气：“我就不该进咱们学院，课都太难了。”

“那就别说丧气话，赶紧找。”

项衍不再吭声，默默地翻完这个柜子，又去翻下一个抽屉，这样低效地翻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仍然一无所获。“完了完了，根本找不到！”他哀叹一声，一屁股坐到地上，后背靠向书桌内侧，失去了继续找下去的毅力。

“我就不该带你来。”

项衍低垂着头，半天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句：“对，反正我是累赘。”

余兆臣叹口气：“过来，帮我照一下。”

项衍靠过去，手机电筒照亮的地方，只见一大排长得一模一样的文件夹横在柜子里，足有两米宽。

“你不是认真的吧，这到天亮也找不完啊。”

“我们运气好，这些文件夹都很沉。”

“很沉又怎样？”

余兆臣一排排地摸过来：“这一看就是放历史卷宗的，鬼知道是哪年的老古董，大部分时候都没人碰的，看下哪个有被动过的痕迹。”

项衍把头靠到书脊侧面，眯上一只眼睛。“都摆得挺整齐啊。”

“不是看那儿，是看这里。”余兆臣的手指按在柜子底面，“很沉的文件夹拿出来的时候，会在木板上拖一段距离，灰尘会被抹掉。”

两双眼睛就着电筒比对了一会儿，终于拖出了一个文件夹。刚一翻开，掉出一个牛皮信封。

项衍捡起来一瞧，封面写着“1011”四个数字。“好像不是考题？”

余兆臣拿到手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以为这么藏着的会是普通东西吗？里面肯定有问题。刀给我。”

项衍从裤兜里摸出美工刀，连带着胶棒一起递给余兆臣，这原本是带来拆考题的。

余兆臣小心地挑开信封的封口，里面有一叠折好的A4纸，纸张发黄，似乎有些年头了。“肯定是什么有趣的东西。”他把纸张全部抽出来，展开，看见第一张纸的抬头写着：

实验代号XJC

“XJC是什么？”项衍小声问。

“不知道，可能是人名缩写，也可能是地名。”余兆臣翻了一下，是一份三十年前的实验报告，一共七张纸，每一张都打印得密密麻麻，夹杂着各式各样的图表，还有用不同颜色的笔做的标注，字迹也不尽相同。

“什么实验？”

余兆臣只顾忙着翻来覆去地看，没有回答。

“我问你呢，什么实验？”

余兆臣把纸张重新叠好：“不知道，带回去研究研究。”

“你想偷走？”

“怕什么，反正朱教授休假了，他又不会知道。”

项衍有点儿着急，声音也变大了许多：“你疯了？考题没偷到，偷这种老皇历有什么用？”

“你看实验人是谁？你能克制住好奇心？”余兆臣倒转第一页，让光打在实验人那一栏上，项衍这才看清那三个名字：

姚驰、黄言邦、欧阳昭震

“老郑把他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了。”

好半天，姚驰没有说话。

李声讯打破了沉默：“作为这个领域的前辈，你一定比我更清楚，记忆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出卖他的主人，或者他主人的朋友。”

姚驰往椅子后背上一靠，整个人似乎变得绵软无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像委托人说的那样，这个案子很特别。它不能惊动警察，也不能惊动嫌疑人，因为失窃的东西既宝贵又脆弱，如果偷走它的人走投无路之下把它摧毁了，所有人的努力也就白费了，用委托人的说法是，‘时代的损失’，”虽然我并不这么认为，李声讯在心底对自己说，“而且，你们大公司之间的黑幕，没必要搞得满城风雨、路人皆知，招惹到人伦督导会只会更麻烦。老郑之所以招认得这么痛快，只因为我们用了一点儿小手段。”李声讯两手交叉放在桌上，他心里存在的那点儿疑问正在慢慢放大。这个蛰伏在藏年科技的天才设计师，这个被恩师庇护了三十年的主谋，为什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为什么会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并不十分牢靠的同谋？“你听说过记忆映射素吗？”

姚驰笑了起来，像是在寂静无人的夜响起的雷声，突然并且刺耳。

“你笑什么？”

“我当然要笑，你说话的样子简直可以画成插图放进字典里，专门用来解释‘道貌岸然’这个成语。但是事实上，却用记忆映射素来威胁你怀疑的人，比起智取，你还是觉得刑讯逼供更实惠，对吗，李科长？”

记忆映射素是一种可以编程的注射剂。所谓记忆映射，实际就是调整记忆和情绪之间的对应关系，比如把悲伤的记忆映射到快乐的情绪上，把愤怒的记忆映射到害怕的情绪里。当初发明这个东西的初衷是为了治疗PTSD（创伤后压力综合征），却因为威力过于强大，且管控不严造成了不少负面影响。医生在使用它的时候，意识会进入患者的记忆里，稍不注意就会加剧患者的病情；再加上流失的记忆映射素都被用于私刑或者逼供——让人对自己的爱人感到厌恶，或者痴迷于遭受痛苦，毫无疑问是最可怕的刑罚——所以，最终这种药就变成了禁药。

面对姚驰的诘问，李声讯很清楚，要从法理上惩治犯罪者，稍不注意就会掉进道德的陷阱里，以过去的历史经验来说，执法者越是挣扎越是会血流如注。“我承认用这东西很卑鄙，但这是获取事实真相最快的方法，只要能找到黄言邦记忆的下落，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这个别人也包括你。”

“黄言邦的记忆对你也有特别的意义，对不对？”

“我是来查你的，没有回答你提问的义务。”

姚驰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连带两只高脚杯。“喝酒吗？”

李声讯摇摇头。

“这酒不错，我前几天还给一个老朋友送了一瓶。”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是倒了两杯，“申东年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面试那会儿，我就觉得这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不知道你见过他没有，他这人讲话不看人眼睛，我以前以为是因为内向，其实不是，是他怕被人看穿心底的想法。我跟他合作争取藏年科技的控制权，你说我在公司里人缘不好也行，说这帮中层见利忘义也行，反正最后是失败了。刚好这个时候黄言邦来找我，说他身体不行了，想退居二线，让我过去管忆联科。我跟他是老同学，我很了解他，他这人控制欲极强，只要还没咽气，肯定不会把公司真的交给别人，我就算挂个执行官的衔，也还是要跪在床边听他的旨意。这种事我做不来，也没兴趣学。”

姚驰晃动着酒杯，用鼻子深深吸了一下香气：“所以我给他推荐了申东年，申东年也同意了，反正留在藏年科技也不会有前途。但是在他去之前，我跟他们签订了一份备忘录，约定一旦黄言邦死掉，忆联科就是我的。换句话说，黄言邦的继任者仍然是我，只不过，在他还喘气的时候，申东年是我的代理人。我对黄言邦这个人不怎么感冒，对他的公司还是很有兴趣的。不过呢，可能是记忆设计做久了，以为什么事都跟记忆一样，都会按既定的时间线正常走下去。我忘记了，人一旦拥有了权力，品尝了这东西的味道，”说到这里的时候，姚驰抿了一口酒，“就会上瘾，任何企图从他手里夺走权力的人，都会变成他的敌人。对待敌人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更何况他还掌握了摧毁敌人的武器。”

他讲话的口气很平淡，似乎一切已成定局，那些无处遁逃的犯罪者都是他这个样子。李声讯突然觉得这人很可怜，活到这把年纪，还要被过去发生的事情要挟。“三十年前的那件事。”

“对，国立西久的事，的确是件不能曝光的丑事。我不知道是黄言邦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从记忆备份里找到的，总之，他拿这个事来威胁我，要我放弃备忘录里列明的条款，他这个代理人，要摆脱我的控制，永远代理下去。还好申东年不知道，老郑一直都是我的人，一起坐过牢的交情，成功人士怎么会明白呢？让老郑偷出来，一点儿也不难，可惜啊，他还是有疏漏。”

这就是案子的真相吗？李声讯耐心地听完姚驰的这一大段自白，竟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喜悦，反而是一阵无以名状的失落。难道申东年备份记忆的目的真的只是保留证据，而不是所谓的从中继承天才的遗志？这几个站在记忆时代风口浪尖上的人物，用了最领先的科技，驾驭了最聪明的头脑，备份了一个垂死老人的毕生记忆，竟然只是为了一段三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李声讯想不明白，他隐约觉得背后还有更大的谜团，却怎么也看不清楚。是因为自己也在追寻唐心酒死亡的真相吧，黄言邦记忆的这片大海里，我想要的也不过是这么一滴水。如果是我呢？为了揪出真凶，我不也在追寻他的全部记忆吗？或许正因如此，才让我变得盲目，变得明知还有未解的疑虑，却还是选择无视。

“你真的不喝吗？”姚驰把红酒杯往李声讯这边推了一段距离。

“我不和被查的人喝酒。”

姚驰笑了笑，比之前的狂笑温和了许多。“你是不是在猜，明明你还没怎么问，我就一股脑地什么都说了？”

李声讯大概知道原因，但没有开口回应。

“因为，我知道你也需要黄言邦的记忆，那里面也有你一直在追寻的东西。所以呢，”姚驰用酒杯与李声讯没动的那杯相碰，“我们之间有做一笔交易的空间。”

废城的高铁站规划得比较早，当年的设计师没有料到这里会突然增加这么多条线路，每天吞吐那么多气势汹汹的火车。所以，这个地方总是显得很拥挤，每天如此。站的，坐的，躺的，像是被白砂糖吸引的蚂蚁一样，来了又去。

今天稍有不同。临近中午的时候，从西久开过来的高铁上走下来两个年轻人，大学生模样，高的那个目光炯炯，似乎对自己要去什么地方胸有成竹，连指示牌都不怎么看；矮的那个一脸疲倦，走几步就四处打量，活像是一只觅食的小狗。

“兆臣，我就说说而已，居然还真来了。”

余兆臣微微侧脸，项衍已经用这个话题烦他一路了，再不回答似乎不太好。“是你自己说你有个邻居在忆联科当设计师的，这个实验报告我看不懂，又不能找学校的老师看，当然是找他最合适。”

“他只是住我家楼上，我高中的时候找他补过课而已。就是因为他，我才报的国立西久，还跟他读了一个学院，真是倒霉。你要找他帮忙，自己来就好了，还非拖上我。”

“废话，你不来谁给我介绍。”

“我们先吃饭好不好？中午了，肚子都饿疼了。”

“去忆联科吃，听说他们的食堂很好吃。”

听到这样的答复，项衍觉得自己脚下更没有力气了。他满腹委屈，闷闷不乐地跟在余兆臣后面。

都是那个什么狗屁实验报告，鬼才看得懂。不就是忆联科创始人、藏年科技首席设计师和现任国忆局局长搞的吗，有什么了不起？他们那时候还不就是学生，说不定只是瞎胡闹弄的，根本没有什么高深的技术在里面，非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连复习《情绪势能概论》的工夫都没有了。唉，下周肯定挂科。虽说自己也没打算去忆联科或者藏年科技混吧，但挂了科，回家肯定没好果子吃。想到这里，项衍心里更加不满，忍不住又说道：“我觉得，那个实验报告肯定是乱写骗学分的，我们回去吧。”

余兆臣拽着地铁扶手，两眼盯着黑漆漆的窗外：“第一部分我勉强看得懂。这个实验涉及非常大量的记忆数据处理，不对，说大量都不合适，是巨量。他们用了非常高明的压缩算法，最大化节省了存储空间，以三十年前的技术来说，已经很惊人了。第二部分也还行，用到的原理跟日本前年那个猫狗实验差不多。你知道的吧？他们让猫和狗交换了意识，猫以为自己是狗，狗以为自己是猫。后面就不行了，我只能猜测是跟情绪势能有关，具体怎么操作就看不懂了。而且，这个实验没写结论，也没有假设的环节，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所以呢？”项衍漫不经心地问。

“所以，这肯定不是乱写的。我也不相信朱教授会那么蠢，连瞎编的东西都看不出来，还当宝贝一样藏起来。”

项衍长叹一口气。他早就知道，凭自己这个智商，是没法说服这位高才生的。高才生，他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实力受到了老年人的挑战，心有不甘罢了。哼，说不定，他心里反而更希望这个实验报告是胡编乱造的吧。

忆联科距离高铁站只有七站地铁，很快就到了。据说这也是忆联科比藏年科技招聘了更多国立西久毕业生的原因之一：藏年科技离高铁站有十五站，而两家公司的面试安排总是在同一天同一时刻，按照现代社会的就近原则，大部分人都倾向于放弃藏年科技，选择忆联科。余兆臣从没相信过这种说法，他觉得这是藏年科技的人编的，以掩盖忆联科是凭更强的实力来吸引毕业生这个事实。

“第四开发部，周宁。”项衍很不情愿地跟前台讲明了要拜访的人，等着对方打电话去通知那个好几年没见过的邻居。

余兆臣看着进进出出的忆联科员工，心里盘算着等自己来这儿上班了，第一件事就是买一套帅爆的正装，一定要黑色的，黑得能把太阳光都吸进去的那种，再配一双圆头皮鞋，每天都要擦一遍。“第四开发部啊，这是忆联科最强的技术部门了，能进去的都是天才中的天才，你这个邻居很厉害啊。”

项衍撇撇嘴：“所以你知道我住他家楼下，压力有多大吗？”

余兆臣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他理解项衍这种处境，只不过大部分时候，他在朋友圈子里扮演的是施加压力的那个角色。和别的聪明人一样，他也经常被问起有没有什么窍门，可不可以不那么吝啬教几招，所以也会硬着头皮瞎掰几个无足轻重的所谓“习惯和方法”。但事实上呢，“我比你优秀其实是一种天赋，是天生的。你们能接受长相是天生的，为什么就不相信智力也是呢”，这种话终究不能说出口。拥有美貌的人有高调的资本和舞台，掌握智慧的人却不得不学会内敛和深沉，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余兆臣注意到从电梯口走过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忆联科大楼里的暖气很足，他只穿了一件格子衬衫。男人直接走到项衍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哟，你居然会跑这儿来找我！”

还没转身，项衍就已经调动面部肌肉堆出一个笑容：“小宁哥，快带我们去吃饭，饿死了。”

食堂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一是项衍只顾着吃，对周宁没话找话的关心并不怎么用心回答；二是“忆联科的食堂很好吃”这个传闻终于破灭，让余兆臣开始动摇起自己将来的职业选择。

“说吧，你们找我什么事？”周宁放下了筷子。

项衍停住往嘴里塞馒头的手，望向余兆臣，意思是事主是这位，有什么问题找他。

余兆臣从包里取出那份实验报告，压在手臂底下，没有直接给周宁。“学长，你大三的《情绪势能解析与应用》多少分？”

“你们是来找我补课的？”

“不是。我这个东西可以满足你一年的好奇心，所以也想让你先满足一下我的。”

周宁收起脸上的笑意：“你们现在用的情绪势能概论教材，是学院自己编写的，我是他们的助手，当时大四。这样你放心了吗？”

余兆臣慢慢移开手臂，把实验报告从信封里取出来。这七张纸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两天，除了折磨自己的大脑之外一无所获。现在，如果说有谁能帮他解开谜底的话，也只能是眼前这个学长了。他不自禁地点点头，像是要自我暗示这样做是正确的一样，然后才将实验报告交到周宁手里：“这是一份三十年前的实验报告，我看不懂，希望你指点一下。”

“这报告很重要？”

“你看看实验人是谁。”

从藏年科技出来的时候，李声讯发生了四个变化：

事件解决的一成满足和九成失落。

准备徇私追寻唐心酒死亡真相的一成内疚和九成冲动。

以及放在他上衣口袋里的记忆软体——黄言邦的全部记忆。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接受了姚驰提出的交易条件。李声讯明白，在这种老狐狸面前很难隐藏自己内心的渴求，当对方看穿自己追查此事的私心的时候，他就已经别无选择了。

“黄言邦的记忆交给你，这没问题，但也仅仅是交给你，而不是国忆局。你可以从里面得到你想知道的东西，然后再还给我，我还要处理我自己的问题。在那之后，你拿着这份软体回局里邀功，我亲自去收拾申东年，接管忆联科，皆大欢喜。”

虽然姚驰没有明言，但李声讯明白，如果自己不接受他提出的方案，执意要按规矩办事，那对方相应地就会把软体直接交到局里，经不了自己的手，当然也就没有机会从黄言邦的记忆里搜查和唐心酒有关的片段。

所以他端起了桌上的那杯红酒，与姚驰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叶见雪的车从地下车库里开出来，她摇下车窗，朝李声讯招了招手。

“怎么样，他认了吗？”

李声讯扣上安全带，朝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唐心酒以前说过，他说谎的时候眼神总是显得很不安，像察觉到危险的草食动物。“没有，老家伙心理防线很牢固，见不到真凭实据，他不会怕的。”

“我猜到了。”车子拐个弯，直接上了市内高速，这是从藏年科技去国忆局最近的路线。“局长和忆联科那边都要我们尽快，所以才没有用常规的调查手法，也没有费心去找证据和证人，就算找到了作案人，也只能干着急。”

“是啊，快就是有快的坏处，记忆映射素这种东西，搞不好还会授人以柄。只能说我们都下错注了。”

“现在怎么办？”

按照和姚驰的约定，李声讯只有24小时的时间来私下处理那份软体——姚驰并不完全相信他，所以软体上有监视程序，如果被交给第三个人，内容就会被清空。找周宁解析是不可能了，而且这是自己的私事，没理由把别人牵扯进来。

“我跟局长谈谈吧，这种事本来就不能急，增加几个人手。”停顿了一下，李声讯指着前面的高速出口：“你先送我回家，我很累了，想休息一下。”

叶见雪没有表现出怀疑的意思，转动方向盘：“嗯，好。”

之后的车程显得沉默，尽量避免交谈的李声讯也觉得尴尬。他看到挡风玻璃前有一只精致的小盒子，看起来是装戒指的，半开玩笑地问：“这是有喜事？”

叶见雪眼珠转动，哈哈一笑：“那是前夫还给我的，空盒子一个，离婚好多年了，算喜事吗？算吧？”

李声讯拿起盒子端详了一番。他的家里也有两个，颜色不一样，是唐心酒喜欢的颜色。它们躺在抽屉最里面，再也见不到阳光了。

他没有打开盒子，空落落的戒指盒会让人心情沉郁。他把它放回原处，偏头看向窗外，熟悉的景致快速地朝后退去，如同退行的记忆，记忆里都是两个人的身影，心心念念却又遥不可及。

“喝点儿水吧。”叶见雪递过一瓶矿泉水。

李声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窗外灼热的阳光照射在他脸上，照得他脸颊发烫，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因为炎热，还是说谎带来的心虚。所以，他又喝了一大口。

叶见雪用眼角余光看着李声讯又喝了一大口水，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李声讯不知道，如果他打开了叶见雪的戒指盒，会发现里面并不是空的，记忆映射素保存其中，三分钟前才有使用的痕迹。

八　陷阱

周宁一动不动地在实验台前坐了三个小时。

余兆臣坐在他对面，第一个小时还能默默地注视着他，如果对方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有转动的话，就跟着翻翻眼皮，免得自己睡着；第二个小时，他以为对方会拿出纸笔，画画示意图，写写方程式，自己也能学到一招半式，或者仗着小聪明提点意见；到了第三个小时，余兆臣意识到，这个深不可测的学长，要么是在睁着眼睛睡觉，要么是把所有的分析和运算都藏在脑子里——容不得旁人打扰。

项衍又睡醒了，嘴边挂着口水的痕迹。他悄悄走过来，拽了拽余兆臣的胳膊：“我们出去买冰棍儿吧。”

余兆臣没有动，他的脚已经有点发麻。“你冬天也吃冰棍儿？”

“冬天供暖就是为了吃冰棍儿，你南方人不知道吧？”

“还有这样的说法？那来支绿豆冰，不，两支。”

“你不一块儿去？”

余兆臣朝周宁努努嘴：“我得盯着。”

项衍知道自己叫不动余兆臣，咕哝了一句“他又不会跑”，转身出了门。

项衍前脚刚走，周宁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换气声，如同一个在水底憋气太久的人探出了头。

余兆臣慌忙问：“有结果了？怎么样？”

周宁把散在桌子上的七页纸聚拢到一起，按顺序叠整齐：“先说结论，这个实验违背人伦，绝对不能进行。”

余兆臣莫名地兴奋起来，像是儿时收到最期待的生日礼物一样。“怎么讲？”

“第一部分是数据处理。这是为之后的实验步骤做技术准备，如果没有这个过程，或者这个过程不成熟，那后面的步骤都进行不了。他们用的方法现在看起来很平常，但在三十年前，这也是很先进的技术了，足以让他们处理巨量的记忆信息，比如一个人一生的记忆。”周宁没有说完的是，他们用的技术其实已经接近项目组备份黄言邦记忆时用到的那些。

“一生的记忆？”

“不错，从记忆萌发到生命消亡，这个时间线内的所有记忆信息，全部都可以处理、导出、储存、再导入，其实就是记忆制售的规模化，他们在三十年前就解决了，至今影响着我们，这三个人是天才。”

这样的说法并不新鲜。余兆臣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在新闻里听过这三个人的名字，尤其是黄言邦，忆联科创始人，虚构记忆领域的大师，几乎每个用过记忆产品的人都知道他。而那些最狂热的人、完全陷入记忆里罔顾现实的人，更是将黄言邦视为垂恩人间的慈父、重塑时代的真神，简直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人物。

“到了第二部分，他们试图以记忆为诱饵来捕获人的意识。”

余兆臣惊呼一声：“这，这可能吗？”

周宁翻到第三页，指着中间的那个方程式：“理论上是可以实现的。你学过吧，记忆本身只是一种数据，和我们存储在硬盘里的二进制信息没有本质上的不同，所以二者才可以互相转化。记忆把我们所看到的、听到的、接触到的存储在大脑里，比如大脑皮层和海马体这样的位置，为了什么呢？当然不是为了做展览，而是要在必要的时候拿来使用，使用这些信息重构记忆片段的就是我们的意识。如果我们把一个人的全部记忆都复制进一个存储器当中，意识的触角会不会有很大的可能性伸进这个存储器来提取它需要的信息呢？而在适当的时机，封闭存储器，切断它和大脑的联系，我们就可以捕获到意识。”

余兆臣按着自己的额头，周宁说的这些和他在学院学到的知识背道而驰，听起来更像低俗的恐怖小说——这不就是抽出人的灵魂吗？他一时难以接受。“可是老师说，意识这个东西是无法定义的，在没搞清楚之前，我们最好不要碰它，所以记忆映射素这种东西才会被禁。”

周宁哈哈地笑了：“我知道这个说法。哲学、心理学、生物学、记忆科学，反正都各有各的分歧。有人说，意识是我们自己，而我们是不能理解自己的。但起码他们认可一点，意识是存在的，只不过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子。这就好像我们要在黑夜里捕捉一只来历不明的动物，几只脚，几个脑袋，一概不知道，但我们知道它以什么为食，所以，只需要把它的食物放进笼子里，自然能等它走进来。你知道记忆映射素，其实它也使用了类似的原理，给意识一个路径，让它与另一个人的大脑连通，同时降低自己记忆的活性，从而迫使意识进入另一个人的脑中。”

余兆臣找不到话来反驳，但也不愿轻易点头。他不太相信如此虚无的东西，不能用数学算出答案，又有多少可行性？但他太想知道这个实验后面两个部分的内容，所以也不计较这些。“那后面呢，你说这个实验违背人伦，是不是因为后面的部分？”

周宁点点头，拿开前面三页纸，让第四页露出来。这一页全都是脑部扫描图和象限分析，它们挤在一起，就像在此集结的恶魔。

即使有暖气供应，冬天的家还是让人觉得寒冷。

李声讯把大衣挂在架子上，注意到靠里的位置还有一条淡蓝色的丝巾。他取下来，浅浅地闻了一下——半年了，唐心酒的体香已经消散殆尽。他还记得，自己当初为了选一份礼物，精挑细选一整天，最后送上这条丝巾的时候，被她嘲笑不懂蓝色，说这种淡蓝和她的肤色不是很搭，要另外一种淡蓝。具体是哪种，两个人争论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名词。即便如此，一到初春和深秋，她都会戴上它，从无例外。

那些发生在昨日的美好，事到如今，再也无法重现了吧。

两个人相处的最后一天，唐心酒决定执行独自远行的计划。她天生固执，想去的地方就一定要去。何况，暂时告别二人世界，对她来说也是一种久违的体验。

“再问一遍，陪不陪我去？”唐心酒拉着箱子，鼓起腮帮。

李声讯知道她在假装，她生气的时候根本不会说话。“局里突然来了任务，我走不开嘛。”

“你那个局长啊，就是太喜欢你了，什么事都交给你。”唐心酒勾住李声讯的衣领，“说实话，他是不是想把他女儿嫁给你？”

李声讯竖起两根手指：“我李声讯在此郑重发誓，”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欧阳昭震先生绝对没有女儿。”

唐心酒忍不住笑出来，一拳打在李声讯的胸口：“说得好像要是他有女儿你就会有企图，是不是？”

“好啦好啦，赶紧下楼，我送你去机场，别又误了飞机。”

唐心酒跟在李声讯后面，嘴里还是没停：“什么叫‘又’啊，我不就误了两次吗？还不是你不叫我起床。”

去机场的路不远，只花了十五分钟。

“你先去托运行李，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飞机上有吃的呀。”

李声讯皱了皱眉头：“那个多难吃啊。”

烘焙店的撒手锏其实是包装。这个道理虽然正常人都明白，但大部分时候，人们都抵抗不了那些外形精致、点缀精巧的面团，唐心酒也是如此。李声讯都记不清陪她研究过多少家烘焙店了，她老是幻想自己能学会那些花哨的纹路，实验下来都是东施效颦，搞得不伦不类，吃下去也和人家卖的那种相去甚远。尤其是做她最喜欢的蓝莓蛋糕时，经常弄得厨房到处都是蓝莓酱，味道还不一定好。

机场这间烘焙店面积不大，亮着淡黄色灯光的玻璃柜子里，各式各样的蛋糕和面包塞得有些挤。店员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殷勤地向李声讯推荐自家的招牌主打。李声讯不为所动，敲敲玻璃，指向那个唯一的选择。

“喂，你在哪？”拎着纸盒子，李声讯站在二楼栏杆边上，扫视整个候机大厅，一时找不到唐心酒的位置。

“你不是号称可以从人群里一眼看到我吗？”电话里，唐心酒的声音带着笑意。

“这么多人呢，要不你跳一下？”

“不跳。你承认你说谎了。”

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要登机了。李声讯一边往楼下跑，一边求饶：“好好好，我说谎了，行了吧？”

“哼，我就知道。你啊，说谎的时候就像食草动物，生怕自己被吃掉，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在安检通道这边的电话亭旁边，你过来吧。”

在安检口向唐心酒挥手告别的时候，李声讯没有意识到这是他和未婚妻的最后一次对视。毕竟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一毫不祥的征兆。虽然事后来看，有一些地方还是有点儿蹊跷的，也正是这些蹊跷把他引向了嫌疑人。唐心酒曾在电话里告诉他：“飞机好小啊，里面装修倒很别致。诶，还有忆联科的LOGO呢！哦哦，空乘说这条线刚被黄言邦收购了……人不多……我旁边啊，我旁边是个小姑娘。要起飞了，不说了。”

这是唐心酒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李声讯看着手上的红白玛瑙项链，这是唯一一件从残骸里找回的唐心酒的遗物。他又回想起那天最后的场景——

他隔着玻璃窗，注视着那架小飞机在跑道上启动，加速、拉起、爬升、入云，直到最终爆炸。残骸四散，无人生还。

项衍拎着冰棍儿回到实验室的时候，看到的场景与自己离开的时候相差无几：周宁岿然不动，余兆臣紧皱眉头。

“来，吃冰棍儿。这种东西很烧脑子的，降降温。”

周宁撕开绿豆冰的包装，咬下一块：“你听明白了吗？”

“诶，你已经搞清楚了啊？靠，你们两个都不等我。”

周宁拉过一把椅子，示意项衍坐下。“来吧，你给他再讲一遍，直接讲第三部分。”

余兆臣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没从僵死状态中活过来。好一会儿，他才说：“我试试啊……那个，项衍，你知道记忆切除吗？”

项衍舔着手里的巧克力奶棒：“知道啊，大二有门课讲过这个嘛。”

“那个讲得太浅了，也没什么操作性。记忆切除的难点在于精准定位。因为虽然我们已经研究清楚了记忆存储在大脑中的位置，也知道如何提取和如何导入，但是，一个记忆片段其实包含了各种各样的元素，人物啊、事件啊、天气啊、颜色啊，吧啦吧啦。而这些元素是分开存储的，只在人回忆的时候，它们才会组合在一起，就像衣服，内衣在这个抽屉，袜子在那个抽屉，上衣啊、裤子啊、帽子啊，都在不同的抽屉，但是一旦上身，它们就在一起了。不同的地方在于，不回忆的时候，这些元素分别存储在哪里，以什么顺序和规则存储，我们都还不是很清楚。更可能的情况是，这些元素处于一种，一种——”

“混沌状态。”周宁补充道。

“对，混沌状态的话，那删除特定的记忆片段就不可能了。”

项衍拨弄着那几张发黄的纸，这是他第一次碰它们，反正也看不懂。“那我们为什么可以提取特定的记忆片段呢？”

“那是人工筛选。记忆宿主回忆某个事件的时候，相应的元素会重组，记忆片段处于兴奋状态，加上一些辅助强化手段，我们就可以复制提取。但消除用不了这个办法，因为处于兴奋状态的记忆片段是不能被消除的，就好像你口口声声说要忘记一个人，但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他，那怎么可能忘得掉呢？还有你用电脑的时候，被打开的文件无法删除，也是同样的道理。”

项衍抬眼望着天花板，似懂非懂地说：“啊，好像是这个道理。你把冰棍儿吃了吧，一会儿都化了。”

“现在哪顾得上，”余兆臣拿过实验报告的第四页，指着最底下的一张脑部扫描图，“这就是这个实验面临的难点，他们必须消除记忆，不消除后面的步骤也就无从谈起。但是，这张图表示，他们确实做得到。他们可以忽略记忆存储的混沌性，因为，他们要消除的是整个记忆区。”

“整个？”

周宁点点头：“对，整个。就是一个人一生的全部记忆。”

余兆臣翻到第五页，继续说：“这就好像炸一栋楼，如果只允许你炸掉一根柱子，那会很难，因为你要考虑建筑承重，炸药当量，搞不好整个楼都会塌，但要是让你把整栋楼爆破呢？那就容易得多了。你看这个公式，看得懂吧？”

或许是被这两个人的情绪感染了，项衍认真地琢磨了几分钟，不是很自信地回答说：“这是老年痴呆症的生物化学原理吧，稍微有点儿不一样。”

“当然会不一样，因为这是被改造过的，他们不是想治好谁的老年痴呆，而是想在宿主的记忆里埋一颗老年痴呆的地雷，然后——轰！把整个记忆区都炸飞！”

周宁咳嗽了一声：“也没有那么夸张啦。这是个记忆退行的过程，而且进展比较快，他们是让大脑误以为自己得了老年痴呆，自主地清空记忆，我估计大约需要一年的时间。”

余兆臣终于拆开了他的冰棍儿：“学长，你可以开始说第四部分了。”

“其实，根据前三部分的内容，你应该也能推测出他们在第四部分要做什么。提取、储存、导入一个人一生的记忆，利用记忆诱捕人的意识，再加上清空一个人的记忆……”

余兆臣手里的冰棍儿化得差不多了，绿色的冰水缓缓地滴落在地板上。“躯体转生！”

“不错，他们就是要借用另一个人的躯体来让一个人复活，是不是很老套？跟那些老电影一样，只不过不是动个手术那么简单。第四部分这些运算和生化演绎，是把第一部分提取的记忆导入第三部分的无记忆躯体里面，然后激活第二部分的意识，从而达到记忆宿主在一个新的身体里复活的目的。”

项衍已经张大了嘴巴：“这个……这不犯法吗？”

余兆臣大口大口地吸着冰棍儿表面的冰水：“要是贡献躯体的人是自愿的，应该就不犯法吧。”

周宁正在把实验报告按顺序一页一页地平放在桌子上。“自愿是个很关键的概念，这也是记忆商业化的基石之一。我现在给你们讲我自己的理解，是这份报告里没提到的，我之所以说这个实验违背人伦，也基于此。”

两个学弟同声发问：“是什么？”

“如果真的用活人进行这个实验，一定会失败，而且会造成很可怕的后果。”

李声讯很久没用过这台读忆器了。虽然从事的是和记忆相关的工作，但他对记忆软体并不是很感兴趣。自负地说，或许是因为过去的他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并不需要从别人的记忆里获取快乐。

但是现在呢，当痛苦和孤独充斥生活的时候，是不是就需要了呢？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沉湎于对过去的怀念之中，从来不会抽离出来留意自己的状态。是不是太过消沉而无法正视生活中积极的一面，或者说，始终不能从失去挚爱中自我救赎而重塑爱上别人的能力，他都不怎么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真相。他忽略了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只是想弄清黄言邦到底是不是杀死他未婚妻的凶手。

是又怎么样，她会活过来吗？如果不是呢，他的仇恨又将何去何从？

这样的问题会在某些失神的时刻袭上心头，他没有答案，也没兴致去深究。

此刻的李声讯躺在沙发里——唐心酒离开之后，因为据说睡在沙发里会有被人拥抱的错觉，他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睡了半年——太阳穴上贴着导入记忆用的电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把黄言邦的记忆放入读忆器的舱门里，然后按下开关，闭上眼睛，说出自己的语音密码：

“我啊，七岁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这台机器是一件礼物。李声讯和唐心酒两个人都算不上记忆爱好者，甚至有些老派，对于体验别样人生，他们还是更倾向于比较传统的方式：小说、电影、电子游戏。可能是出于好奇和逗趣，在某个情人节前夕，两个人为对方挑选礼物的时候，唐心酒买了这台读忆器，李声讯则挑了忆联科的第一份记忆软体——“Yesterday Once More”。

“喂，你怎么能用谎话当密码？”

“要是昨日重现，我就可以证明这不是谎话。”

李声讯闭上了眼睛，舒缓自己的呼吸，他并不习惯做这样的事情。据说读忆器的平均使用时间是2小时40分钟，也就是说，大部分用户都花了很多时间来体验别人的回忆。这听起来有些奇怪，又似乎很合理，因为每一个平凡的人都会以为，别人的生活总是比自己幸福，他们幻想着变成别人，又不想付出任何代价。

“你必须付出代价。”

“代价是什么？”李声讯听见自己说，却又不是自己的声音。

眼前模糊的景象渐渐清晰，李声讯看见有三个人坐在长椅上，每一个他都认识。

这里是一间教堂。在他面前，被光照射的方向，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等待着复活之日的到来。

透过黄言邦的耳朵，李声讯听见欧阳昭震开口回答：“死亡，某种程度上的死亡。”

项衍揉着自己的眼睛，太阳已经西沉。“啊……这个，成不成功也没什么关系吧，我们又不是真的要重现这个实验。”

余兆臣指着报告上那些批注：“你看这些字迹，他们当年应该是真的做过这个实验的。”

周宁不理会他们的争论。“实验设计上有两处严重的缺陷，会导致结果达不到他们的预期。我先说第一点，就是第三部分。记忆切除，他们利用了老年痴呆症的发病原理，借用造物主的力量本来是很奇妙的想法，只要时间充足，足以让人的记忆退行成一张白纸。但是，他们没有分离疾病中的其他部分，我猜是没法分离。这就会让老年痴呆的并发症逐步显现，比如器官衰竭、肌肉失去活性。换句话说，老年痴呆在帮他们准备合适的躯体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中摧毁这具躯体。”

“对哦，”项衍一拍桌子，“我有个舅老爷就得了老年痴呆，现在躺床上腰都直不起来。”

余兆臣两手抱胸，微微低头：“如果存在这种缺陷的话，那当时那个参与实验的人，不管他是不是自愿，最后都……”

“很惨，他的结局肯定很惨。”周宁嘴里还咬着剩下的木棍儿，他喜欢一点一点地把它咬烂，“这可能就是你们那个老师要把实验报告藏起来的原因。学院里的老师，随便哪个，要是提前知道实验是这样，一定会阻止他们。”

项衍说：“要是真这么可怕，朱教授应该把它烧掉才对。”

余兆臣叹了口气：“他可能是想改进它吧。”余兆臣选过朱教授的课，这位老师是那种对学科不遗余力、发自内心热爱的学者型人物。在课堂上一丝不苟，但讲课有些乏味，任何与学科无关的佐料他都不会添加；到了课后，他似乎刻意和学生保持着距离，即便是找他请教，他也只是尽到解惑的义务，多余的关心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或许这就是原因？因为曾经发生过太可怕的事情，让他不再相信我们这些年轻人？“学长，你觉得有改进空间吗？”

“怎么说呢，其实我也没想到更好的办法。记忆切除这种事情，临床试验上的致死率都很高，更别说这么巨量的活体的记忆切除。利用老年痴呆已经是最有效最安全的办法了，至少能保证实验对象存活，虽然可能不太健康吧。不过呢，”周宁想到一个人，那个前不久出现的神秘人，下巴上有疤痕的那个，“我见识过一个人可以切除人的记忆，不留痕迹，也基本上不会损伤目标的身体，非常高明，简直是超自然力量。啊，算了，这种异类还是不要拿到科学实验里来考虑的好。”

余兆臣没太明白周宁在说什么。可以切除记忆的人，还超自然？那是什么东西，他顾不得细究，继续发问：“你说这个实验违背人伦就是因为对老年痴呆症的利用吗？”

“不全是，我最想说的其实是，”周宁伸出右手，张开五根手指，按住实验报告的最后两页，将它们往前一推，“实验步骤的顺序问题，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

借着黄言邦的视角，李声讯看见自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病历，里面记录着黄言邦的病情：逐步恶化，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人哪，只有在快要去见上帝的时候，才相信他老人家的存在。”

申东年坐在过道另一边的长椅里，两手按在前排的椅背上。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在空阔的教堂里似乎都有回音：“嗯，可能正是因为你相信了他的存在，他才派了这么一个人来拯救你。”

李声讯听见自己一笑：“三十年前的把戏啦，竟然还要再来一次。王荣跟我说的那个人，你们了解多少，是医生吗？”

坐在黄言邦旁边的是欧阳昭震，他两手相握放在嘴边，如同在祈祷一般：“不是。具体还不清楚，应该不是医生，只是发现一些案例，能证明有这么个人。你姑且当这是一种异能吧。”

“哈哈哈，异能……”姚驰的声音有些刺耳，他坐在后面，很远的位置。

欧阳昭震回头看了姚驰一眼，眼神不是很友好：“有什么好笑的？你不要一副跟你无关的样子，别以为时间过得久了，就不用你还了。”

“行行行，我欠你们的，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申东年走了过来，压低声音：“欧阳局长，即便真有你说的这个异能的存在，也还是不好办，这个人，”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我们不可能说服他自愿成为实验对象，你们三十年前的实验证明了，如果不是出于自愿，是不可能成功的。”

姚驰打着呵欠：“花钱找个人贡献身体不就行了，搞那么麻烦。1000万行吗？2000万？”

欧阳昭震怒视着姚驰：“你认为靠钱收买来就算自愿吗？人心的轻微波动都会导致我们的心血白流。我们要制订一个计划，要一步一步来，每个人都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那张纸被欧阳昭震收了过去，虽然只粗略地瞟到一眼，但透过黄言邦的眼睛，李声讯还是看到了——

那是他的情绪势能图，扫描时间是五年前，也就是他入职国忆局的时候。

“自愿是什么？”周宁又抛出一个问题。

项衍难得知道答案，抢着回答：“是传达给记忆区的一种大脑脉冲信号，它可以消除记忆区的排异反应，为记忆导入提供可能性。”

“对，这个理论很简单，但又至关重要。因为如果得不到这个信号，任何记忆导入都不可能实现，最多让受体产生一种白日梦的感觉，并不会形成记忆。”

余兆臣看着周宁手动的方向，猜测他要交换哪几个步骤的顺序。“这和实验顺序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来看，在第三个部分，他们用老年痴呆症清空了目标的记忆区，然后在第四部分导入之前存储好的记忆，看出来了吗？在这两个步骤之间，有一个空白期，记忆里什么也没有，所有的内容都被忘记了，包括自愿的脉冲信号——也就是说，实验体不再自愿。那么，另一个人的记忆和意识被导入之后，一定会遭遇强烈的排异反应。一方面，躯体的原主会感到困惑，为什么自己想不起自己是谁；另一方面，导入的记忆和新的意识也会痛苦，因为无法完全控制这个身体。意识和肉体互相排斥、厌恶。想象一下，和你讨厌的人日日夜夜在一起生活是什么感觉？再把它无限拉近，无限延伸，就是这个实验的结果。”

“生不如死。”余兆臣说出这四个字，莫名感到一种虚无。是这个学科的虚无吗？自以为掌握了造物主的能力，能给世界带来一种全新的快乐体验，可是最终，就像弗兰肯斯坦一样，他们还是创造出了恶魔。

“那三个人不是天才吗，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现在连小孩都知道用读忆器的时候要先说密码，确保自愿的。”项衍提出了质疑。

“因为三十年前自愿的概念还没有提出，当时学科内根本没意识到这个信号的重要性。所以那个时候的记忆导入也没有什么强制安全措施，发生了很多荒谬的事情，这才反过来导致自愿信号被发现，并得到应用。”

“噢，我明白了，那这么说的话，只要——”项衍抽出第五页纸，放到最后，“把最后两个步骤交换顺序，就可以啦。”

“理论上是这样。在目标本身的记忆被切除之前，就把另一个人一生的记忆导入进去，保持自愿脉冲信号一直存在，再进行记忆切除。只要找到安全的、可以部分切除的办法，就可以……”

说到这里，周宁突然停住了。项衍看着他的面部表情凝固得如同石蜡，继而是惊惧，再然后是慌乱，彻底的慌乱——

我们备份了黄言邦一生的记忆，沿用的是三十年前的基本理论，所以很可能也捕获到了他的意识……

他的记忆失窃了……

李声讯被国忆局安排秘密寻回这份记忆……

为了自己女人的死，李声讯不顾一切地要找到它……

找到记忆后，如果他想知道里面的内容，他也许会……

国忆局找到了那个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可以切除记忆的怪人……

欧阳昭震……

重病缠身的黄言邦……

他已经死了……

周宁的手在颤抖。不顾面前两个学弟的困惑和询问，他拿起了电话，拨通李声讯的号码。

喉头一动，他有一种穿越沙漠、丧失方向的绝望感。

电话平静地等待中。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无人接听。

他希望自己的推测都是错的，是杞人忧天。但是，学生时代的企图，隔得再遥远也还会保留实现它的冲动，这是谁说的来着？

周宁的内心在嘶吼。如果可以，他希望这嘶吼能划破窗外的落日余晖，直达李声讯的耳边，阻止他可能正在做的事情：

“这是个陷阱！这是个陷阱！”

九　毁灭

头很痛，这是李声讯醒来后的第一感觉。

如同在海里漂流了无数个日夜，脑子里灌满了海水。

黄言邦的记忆像透过残垣断壁的破碎阳光，每一个碎片都可能刺穿李声讯的身体。

那些一时辨不清的面孔，听不真切的对白，混合着他自己的记忆，在他的脑中乱窜：

“言邦，我是自愿的，为了你，我愿意这么做。”

……

“这是谋杀！是谋杀！”

……

“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最喜欢什么。”

……

“我理解你对我的好，但是……”

……

每一个碎片都像是一闪而过的电影片段，来不及分清楚角色和他们的立场。脑子里装了两组人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对于眼前的一切，李声讯现在都有了两种看法，两种感悟，一种是因为经历太多而产生的厌倦，一种是孤独道路上还残存的淡淡新奇。

至于那个一直徘徊在心里的疑问，他也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曾经，在追寻真相这条道路上，李声讯从始至终都以为，黄言邦杀死唐心酒是一起单纯的谋杀案。即便最终证明真的只是机械事故，他也逃不了来自李声讯个人的裁决，就算是对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他也不会留什么情面。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从黄言邦的记忆里知道了，这不是谋杀。他们不是用这个词来形容整件事的。

而是——

“这是第一步，要保密，仅限于我们这里的几个人。”记忆里的欧阳昭震说。

“第一步要杀一个人？”姚驰问。

“我们必须先削弱他记忆里太过坚定的部分，这个女人就是。而且，她的死可以作为一个完美的诱饵，引诱目标主动走到我们的陷阱里来。”

是诱饵。对他们来说，对李声讯一直尊敬、爱戴的欧阳昭震局长来说，唐心酒的死不过是个诱饵。李声讯记得，自己还找欧阳昭震商量过做证婚人的事情。那个喝了不少酒的晚上，他和局长像一对父子一样坐在一起，聊过去，聊现在，聊谁也无法预料的未来，互相提及自己生命里最难以忘怀的人和事。是那个时候吗？是在那个时候，局长轻而易举地确定了：“唐心酒是他记忆里最坚定的部分。”

李声讯大口喝完一杯水，然后又接了一杯。他现在觉得浑身发烫，四肢机能似乎出现了一些迟滞，而心里的感受又难以准确形容。是撕裂。所有的概念和具象，都在撕裂成两个不同的指向，两段不一样的童年，两份不一样的青春，还有尚未发生却已经根植在他记忆里的衰老体验。

他突然无力地跪在地板上，胃中翻涌，来不及控制，便已吐得一地狼藉。

在跪下去的那一瞬间，记忆里的场景再次显现——

两个年轻学生也跪在他旁边，其中一个看起来眼熟，恍然是欧阳昭震年轻时的模样。

黄言邦抬头，李声讯看到，椅子里逆光而坐的是朱教授，看上去三十来岁年纪。

“徐同学的爸爸刚发信息来了，他女儿死了，全身脏器衰竭。”朱教授的语调平淡，却字字透着威严。

三个人都没有回话。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实验的？”

只有欧阳昭震抬手擦脸的声音，李声讯猜他在哭。

“没人回答吗？”

姚驰开口了：“一年前……”

“扑啦”一声，朱教授将一本书扔到了姚驰脸上：“你们让阿尔茨海默症折磨了她一年！她才十九岁！是个正值花季的少女，你们怎么狠得下心？！你们还是不是人？！”

欧阳昭震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是自愿的，她说可以……”

“自愿就可以不顾人性不顾伦理吗？”朱教授打断了他，“你们为什么来上大学，为什么大学里要有老师？因为你们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痴，什么都敢做的白痴！不管初衷是什么，如果没有前辈指导和警告，你们心里的不在乎、不害怕，随时都可能把你们扭曲成魔鬼！”

黄言邦倒下身去，额头抵着地面，李声讯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朱教授继续发问：

“这事儿谁是主谋？”

谁是主谋，李声讯觉得自己太过天真，死脑筋地认为主谋只有一个，就是黄言邦这个垂死之人。原来，主谋是他们所有人，黄言邦、申东年、姚驰、欧阳昭震，甚至周宁、叶见雪，他们都可能在这场戏里扮演了角色。

每一个人都是背叛者。

桌子上摆了很多枪，都是真家伙，郁慕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的意识又混到别人的记忆中去了，直到王荣开口讲话：

“行动科的家当就是这些了，你挑吧。”

郁慕龙拉开外套口袋，露出一个刀柄。“我一直都只用这个。”

欧阳昭震挑了一把USP，推到郁慕龙面前：“这次不一样，你要在记忆里杀的那个人没那么好找，宿主也不会配合，会花费很长的时间。如果不能尽快的话，你的意识脱离肉体过久，我们没法保证你的安全。”

“据我的理解，你不能在别人记忆里变出武器来吧？”王荣挤了个鬼脸。

“当然不能。只有随身，并且完全刻印在我脑海里的，才可以跟我一起进去，我又不是超人。”

“所以多带点儿家伙没坏处，你好好记一下吧。”

欧阳昭震清了清嗓子：“我最后再说一遍，整个行动必须完全按照我制订的计划执行。每一个目标都要按顺序杀死，不能擅作主张，临时改变。也不能提前杀死无关人员——尤其是目标本人，否则会导致他的躯体失控——务必逐步摧毁目标的情绪，同时清空记忆。你们两个进去之后，先联合，再分开，我还会派人进去负责策应。”

郁慕龙躺到床上，他的手臂能感觉到床垫的柔软，背部到大腿却已经完全麻木。

“诶，对了，郁慕龙，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王荣说。

郁慕龙正把电极贴到太阳穴上，读忆器里是他们交给他的黄言邦记忆片段。“什么？”

“你没有遇到过那种人吗？即使被切除记忆，因为之前写了备忘，或者做了标记，又重新记起来的人。”

郁慕龙轻蔑地一笑：“那种笨办法对我无效。只要被我杀死的人，宿主会把和他有关的一切事情，不管多细碎多隐秘，都忘得干干净净。连以前认识这个人，要记得这个人，这种事情都记不起来。而且，反复折腾新鲜的伤口，会感染的，你懂吗？”

欧阳昭震点点头：“况且这次用的策略稍稍不同，宿主不会有反抗的机会。”

血裙女孩拽着郁慕龙的手，他低头和她对视了一眼，她似乎第一次笑了出来。郁慕龙转头冲欧阳昭震喊道：“老头子，别忘了你们答应我的事。”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郁慕龙看见自己站在一道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天空阴沉，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五步之外，黄言邦坐在轮椅里，手臂上扎着吊针，他的脸像受到电磁干扰的图像一样不稳定，一会儿是黄言邦，一会儿是另外一个人——他们给他看照片的那个人：李声讯。

“黄先生，要下雨了。”站在他身后，扶着轮椅后背的人是王荣。

“是啊，要下雨了。”黄言邦转动轮椅，面对王荣，“你最近怎么样，还在胡思乱想吗？”

“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忍住不想呢？”

“还在想成为一个超人？”

王荣默然，俄而开口：“你说过，可以把记忆里的能力带进现实。”

“只要我还有时间。记忆里的能力是真实经历转化为虚构记忆的结果，只要能解决虚构向真实转化的逆向工程，就行了。”

这样轻巧的说辞到底有多少可信度，王荣无法确认。怎么转化？他从来不肯细讲。可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局长让我告诉你，这世上的确有一个人可以给你更多的时间。”王荣将一张纸递到黄言邦手里。

郁慕龙看到黄言邦愣住了。按理说他这个身份的人，阅历和涵养都远超常人，一般不会有什么东西能震撼到他。

好半天，他才说：“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报告没错吧？”

“绝对没有错。即使您不相信您的老师，也要相信局长。”

黄言邦又看了一眼：“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很相信他，他一直都在竭尽全力。所以说，这个人可以切除别人的记忆？”

“是的，有大量临床案例可以证明他的存在，我们都管他叫‘天选者’。”

“好傻的说法。”

王荣摸着自己的络腮胡：“是有点儿傻，不过只是个代号，没什么关系吧。局长和姚先生约好明天上午，在您常去的那个教堂，您方便过去吗？”

“知道了，我会和东年一起过去。”见王荣准备告辞，黄言邦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转告你们局长，谢谢他。”

王荣一耸肩：“局长特别交代，要是您说谢谢的话，就不要告诉他。”

黄言邦笑了起来：“这老东西……”

郁慕龙看着王荣朝自己走过来。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停住，开口：

“在死人的回忆里，感觉怎么样？”

郁慕龙活动自己的四肢：“还好，起码我的身体又听我控制了。这是你和他共有的记忆？”

“嗯，我来告诉他，我们发现了一个能切除记忆的人。”

“那就是我咯，这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

郁慕龙抬起手腕，捏住手表的表冠：“那我们要去的第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

“也只有你能用这么奇妙的方法在记忆里转移，常规手段根本无法把记忆按时间线进行整理。”

郁慕龙没有理会王荣的恭维。“一块表而已，这表特别设计过，调整日期比较方便。你准备好了？”

“嗯。”王荣说着抬起手，他的手腕上也出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

“好。时间，一周前，李声讯入职国忆局。”郁慕龙按下了表冠——

轮椅中的黄言邦，或者说李声讯，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两个人转瞬间消失在了空气里。

从家到国忆局这段并不长的路程，李声讯努力控制着车速，庆幸自己没有撞上任何东西。

国忆局矗立在他眼前。这里曾是他工作的地方，是在外奔波之后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但是现在，它是被谎言包围的宫殿，是凶手藏身的洞穴。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两种不同的回忆在大脑里碰撞。黄言邦来这儿的次数不多，从来没在底层停留过，他每次都是直接去欧阳昭震的办公室，楼下这些科室怎样布局，里面坐着什么人，黄言邦全无知晓。但李声讯很清楚，一楼是行动科，二楼东侧是内部安全科，西侧是综合业务科，综合业务科的女同事们总是喜欢坐在一起闲聊，话题随着她们人生经历的进展而改变。这些熟悉的、同时又是新奇未知的，在他的脑子里交织博弈，挤压着大脑皮层，如同要爆裂一般。

五楼，幽长的走廊一如既往。最远处，局长办公室的门还是虚掩着，直到现在，他内心还是那么坦荡吗？李声讯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他内心的愤怒和仇恨也一点一点地滋长。他不知道走进那扇门，看到熟悉的面孔之后，自己会怎么做，是质疑他的动机，还是直接打碎他的头？

门开了。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欧阳昭震站在书架前，正对着门的方向。看见李声讯走进来，他说出了第一句话：“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我到底是什么人。”

是父亲吗？在酒醉的时候，在感怀的时候，李声讯这样想过。

是局长吧，事前叮咛，事后教训，他似乎什么都懂。

是凶手，在黄言邦的记忆里，他说出要杀死唐心酒，全无怜悯。

是同学，在大学里共同消耗青春，黄言邦一直对这个同学有百分百的信任。

是共犯，三十年前的活体实验，跪在朱老师面前，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

是朋友……是即使多年不联络，也可以性命相托的朋友。

黄言邦的记忆在李声讯脑子里搅动，如同快速转动的轮盘，指针也跟着剧烈地晃动，让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形容。

“你现在应该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息，不要到处跑。”欧阳昭震还在用慈父的口吻对李声讯说话。

“我是在想，”李声讯往前一步，“为什么是你。”

“在普通人的理解里，记忆科学是一门以数学和生物化学为基础建立的学科，只要有聪明的头脑，掌握强大的数学工具，就可以把人的记忆分析透彻，找到正确的突破口。其实不是的，那只是记忆科学的一面。它的另一面和情绪紧密相连，只有懂得人的情绪，才能真正破解这门学科的奥秘。”

“你说这一大堆的用意是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声讯。正因为是情绪的学科，所以你才这么容易被我们攻破，被我们掌控。因为你是个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所谓‘喜形于色’指的就是你，你高兴的时候，伤心的时候，吐露真情的时候，想要撒谎的时候，我都可以一眼洞穿。你对唐心酒的迷恋，对爱情的痴狂和专注，对她的死一直放不下甚至越来越执着，全都是我们的计算因子。在我见过的情绪势能图中，你的那张最标准、最自然，与记忆完美贴合。正因为是你，才让我们的计划进行得这么顺利。”

李声讯握紧了拳头，一步踏前，左手抓住欧阳昭震的衣领，右手挥拳打在他的脸上。“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她？！”

欧阳昭震似乎感觉不到痛楚，任由嘴角的血往下流淌。“因为她在你记忆里的印象太过牢固，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们都没有把握让你彻底忘记她，我们不能冒险留一个隐患在你的脑子里，所以必须用物理手段消灭她。”

“所以你们就用飞机炸死她，连带着其他无辜的人？”

欧阳昭震被李声讯提着，脆如薄纸。“我们既不想惹来警察注意，也不想把案件做得过于完美。因为太过完美你就会失去线索，甘于接受警方的说法，你就没法怀疑到黄言邦头上，也就没有足够的动力去吸收他的记忆。我们要留下破绽，破绽又不能太多，太多的话你会提前察觉出问题。所以，我们让你知道飞机的原主是黄言邦，让你发现机械师的不正常，让王荣透露线索给你，让申东年表现出对权力的渴望，还有留在电脑里的记忆片段，老郑和叶见雪对你的旁敲侧击，以及姚驰的不攻自破，这些都是合理程度范围内的破绽。就是要让你觉得，你在接近真相，你在复仇，你可以凭一己之力战胜我们。”

李声讯想继续出拳，把这个老人打得爬不起来，可是，黄言邦的记忆在阻止他。“朋友”的标签不断地试图取代“仇人”，他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力量从肌肉上退去。“然后呢，杀了她之后，你们想怎么处置我？”

“我们要清空你。”

李声讯直视着欧阳昭震的双眼，那里面已经没有过去五年间伪装出的关爱了，只剩下志在必得的自信。“所以你们也要杀死我。”

欧阳昭震笑了：“不是的，声讯。我们是要毁灭你。”

李声讯一直都没有接电话。第二十次听到无人接听的提示音时，周宁站在了国忆局的门口。

他没来过这里，对这栋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建筑，他没什么好感。直说的话，对压制在科学或商业头顶的一切势力，不管是国忆局，还是人伦督导会，他都谈不上喜欢。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对国忆局的厌恶更是达到了顶点。

门口的保安朝周宁走了过来。

“喂，你，干什么的？”

对方的口气并不怎么粗鲁，周宁还是觉得受到了冒犯，没有搭理他，径直朝里闯。

“喂，叫你呢！听到没有？”

周宁加快脚步。他不是十分确定李声讯会在这里，但是如果他现在出现在这个地方，就一定处于危险之中，所以他不想浪费一分一秒和这些无关的人纠缠。

保安意识到对方不会停下时，才挪动他肥胖的身体追上去，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他被玻璃门挡在了外面，差点撞上鼻子，等他骂骂咧咧地跑进门内，入侵者早已不见踪影。

国忆局内部的布置和别的政府机关没有太大的差异。最大的那面墙上标明了各个科室的所在楼层，周宁扫了一眼，商业调查科在三楼西侧——上面还贴了一张李声讯的照片。

体育一向不怎么好的周宁已经开始大喘气了。他一边往上跑一边取下眼镜在衣服上擦了擦。他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息，那些企图占据李声讯躯体的人不会给周宁耽搁的余地，哪怕只晚了一秒钟，也可能给黄言邦机会，让他的意识成为新的统治者。

商业调查科内空无一人，四张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桌角的盆栽也都长得很茂盛，唯独看不见人影。靠窗的桌子上放置了一个写有李声讯名字的小牌子，周宁走过去坐下。月历还停留在上个月的那一页，各种文件堆得有词典那么厚，也没有翻阅的痕迹。他应该是没有回来。周宁站起身，准备离开。他和李声讯只认识了这么短的时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除了这里，他想不出该去哪里找他。可他又必须找到他。因为周宁很清楚，唯有自己才能发出警告，让他远离这个噬人的陷阱——如果他还没陷进去的话。

刚走到门口，周宁听到头顶传来“啪”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摔碎在了地板上，紧接着是两个人争吵的声音。可能是窗户都没有关的缘故，才传到了楼下。

是李声讯的声音。

周宁拔腿继续往楼上跑。这栋建筑有多少年了，为什么没有装电梯？木质楼梯在他的踩踏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让他又开始担心自己的体重了。

一到五楼走廊，他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顺着这股香气，他闯进尽头的一个办公室，刚好看到李声讯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李声讯！”周宁冲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黄言邦的记忆和意识开始起效了。”欧阳昭震一脚踩在地板的碎玻璃上，“这瓶留给你的酒，你不愿喝也没关系，但不该砸碎它。我忘了告诉你，黄言邦对酒精过敏，光是闻到这个味道都可能晕倒。”

周宁握住李声讯的手，用指甲挤压他的手背以免他失去意识。“喂喂喂，你还记得我吧？别晕过去啊，千万别晕啊！”

“我可以安排最舒适的房间，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焕然一新。”

“闭嘴！”周宁摸出裤兜里的螺丝刀——那是他平时拿来修电脑用的，“你他妈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欧阳昭震后退了一步：“暴力还是你们年轻人比较擅长，但是你要带他去哪儿？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昨日重现计划已经开始了，不管你是谁，都不可能逆转这个过程。”

周宁扶着李声讯站起来，一步步退出门，他对自己现在做的事没什么把握，连冲到这个地方来都只是凭着一腔热血，之后该怎么做，该去哪里，躲起来？躲起来有用吗？他全无头绪。

至少，先离开这里。

“不要走正门……去地下车库，这边。”李声讯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元气。

“靠，你们这地方还有车库？妈的，为什么不装电梯？”按着李声讯指的方向，周宁拽着他一路狂奔——他也很奇怪，明明是带着一个虚弱的人，居然跑起来比自己一个人还快。

车库入口，他们终于被那个肥胖的保安堵住了。

“啊哈！你胆子不小，敢到国忆局来抢人，作为泰拳爱好者，我要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啊！啊！这是什么！螺丝刀？”

螺丝刀直接插进了保安的手掌，他的呻吟声渐渐远去。

“你真……真下得了手。”

“放屁！我手现在还抖呢，你欠我一把螺丝刀啊。”

李声讯往前一指：“那个，你会开车吗？”

“刚拿驾照没几天，你把安全带系紧一点。”

第一次开车上路，免不了磕磕碰碰。撞翻好几个国忆局职员之后，周宁和李声讯终于开上了马路。闯红灯、逆行、抢道并线，虽然没有被追逐的迹象，周宁还是开出了夺命狂奔的风采。

“你这技术……”李声讯拽着副驾的扶手，“要是黄言邦晕车的话，应该能把他抖出来。”

“哪个逃命的司机不狂野？”周宁按下车载音响的开关，“听点儿音乐放松一下。我慢慢跟你说我分析出来的结果，他们到底要对你做什么。”

“你有答案？”

周宁看了一眼反光镜，后面没有可疑的车辆。“一部分吧。另外的，还得靠你自己。”

音响里传出了歌声，并无意外，是唐心酒最喜欢的那首歌。

Carpenters，Yesterday Once More。

李声讯就在五步之外。这种感觉很奇怪，虽然明知这是在记忆里，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但王荣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你怕他看到你？”郁慕龙拉了一下枪栓——男人都喜欢听这个声音。

“我知道只要我不主动，他就看不到我。只不过，你知道吗？他一直把我当大哥一样看待。”

郁慕龙冷笑一声：“别跟我说这些，我不评判客户的道德水准。消除记忆这种事，不管目的是什么，总归是要背叛一点东西的。这是他第一次来见欧阳？”

这个房间很空。一张灰色布艺沙发和一把磨得油光发亮的椅子相对而立，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装饰。李声讯坐在沙发里，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有些紧张，就像他的其他情绪一样，明白无误地表现了出来。

“这是他测完情绪势能的时候，局长决定和他见一面。”王荣倚靠着窗，转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天气很晴朗，没有云也没有风，“我对这一天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参加了同学会，那几个自学生时代起就天赋异禀的人，他们述说着各自的传奇经历，我假装满不在乎，其实心里自卑得不行。然后就接到局长的电话，说事情有了转机。”

郁慕龙看着李声讯，后者正低头看表。“因为他的出现？”

“是啊，他是个很有干劲的年轻人，喜形于色。在国忆局这五年，大家都很喜欢他，我是说，除了我这种伪装出来的以外，其他人是真的很喜欢他，即便他升职升得这么快，也很少有人在背后议论什么。”

“那又怎么样？你们还不是要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王荣看到门开了，欧阳昭震走了进来。“有一种很无情的理论说，每个人对时代的意义是不一样的。虽然我们反复强调人和人生来平等，但是你也知道，那只是说在人面对时代的时候，谁都有奋斗的机会。可如果时代自己也能选择呢？只能把生命赐予一个人的话，它会选择谁？选择一个庸庸碌碌的政府职员，还是那个创造了时代本身的主人？你我心里都有答案。我们只不过在替时代做出选择而已。”

郁慕龙耸耸肩，表示对王荣这番高谈阔论不以为意。他走到李声讯面前，听后者一本正经地回答欧阳昭震的提问。

“在这个分享记忆的时代，你觉得记忆本身到底是什么？”五年之前的欧阳昭震问。

李声讯抿了抿嘴唇，他身上还是有淡淡的学生气。“记忆是一个人证明自己存在的证据。”

郁慕龙低头一笑，小声说了一句：“我不同意你的说法。”然后他抬起手，枪口对准欧阳昭震的眉心，扣下了扳机。

十　母亲

开了一个小时之后，车子终于驶出了市区。

“现在怎么办？”解释完一切，口干舌燥的周宁问。

李声讯蜷缩在座位上，安全带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身上，似乎要把他的生命力全部吸走。“你是谁？”

周宁抬眼看后视镜，后面没人跟踪。“你说什么？”

“我问你到底是谁，你跟他们也是一伙的对不对？”

李声讯的手藏在裤腰的位置，周宁并不确定国忆局的工作人员是否配枪。“你怀疑我？”

“你觉得我没有资格？”

周宁放慢车速，摇上车窗：“是，以你现在的处境来说，怀疑任何人都是合情合理的。但我愿意帮你完全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

李声讯笑了起来：“认识五年的人都可以不遗余力地害我，我凭什么相信一个只认识了几天的人？”

“即便我刚刚救了你也没用？”

李声讯没说话。

拐过一个缓坡，周宁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他把脸在方向盘上贴了一会儿，突然抬起来：“我知道，现在说什么理论举什么例子都没用，你对外人的信任已经跌到谷底了。这么说吧，我其实不是想帮你，我是要实现自己的野心。”

李声讯偏过头，看着周宁，等他继续说下去。

“还在西久的时候，我的成绩一直是学院第一，每一科都是。我大三就参与编写教材了。但是，除了几个例行奖学金，学院从没有公开表彰过我。我知道，这都是因为黄言邦，因为他太耀眼，他遮蔽了整个学院从过去到现在，乃至将来所有人的光芒。你知道NBA有些球队会保存球衣吗？他们会把伟大球员的号码永久保存，不再授予其他队员。黄言邦就是那样的人，学院为他保留的号码就是第一名。好笑吧？”

李声讯鼻子里哼气：“幼稚。”

“我第一次见到黄言邦时，突然明白了。就是因为学院如此看重他，他才变成那样，自以为是神，可以无视所有的善恶。我不想变成他那样，不想他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在我身上再来一遍，而且，我还要证明他是错的。听起来很热血吧？结果他居然挂了！我呢，依然只是他公司里的一颗齿轮。还有比这更憋屈的事吗？练成了绝世武功想着去打败武林盟主，盟主却在家里圆寂了。不过还好，你出现了，连带着他的鬼魂一起冒出来了。我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干翻这个自大狂！”

李声讯望着窗外，天空阴沉，似乎要下雨。良久，他终于开口了：“那个可以消除记忆的人，还是我们一起帮他们找到的。”

周宁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心中有些波澜，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隔了好一会儿，他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李声讯笑了一下：“你觉得他会从我记忆的哪个部分开始下手？”

“我不知道。”周宁皱着眉头，快速看了李声讯一眼，“他们三十年前的实验里，是用老年痴呆症来消除记忆的，从这个病的恶化进程来说，记忆的消除是从短期记忆往长期记忆延伸。也就是先去除还没有固化的记忆，像今天刚刚见到的快递员、刚刚看过的电影；然后是忘记那些不常交往的人；接着是普通朋友；再然后是关系亲密的人……总之是按照亲疏远近的顺序，直到彻底忘记最重要的人和事。可是这一次，那个家伙，他是怎么消除记忆的，我们根本不知道，简直就跟超能力一样，这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他拍了一下方向盘，语气懊恼，“这到底算不算科学的范畴，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没关系。”李声讯看向车窗外，“照你的说法，我是不是马上就要失去行动能力了？”

“是的，完整切除的整个记忆会包括你对一切事物的认知，我不知道这要多少时间，但肯定会非常快。”

“哎，可惜没有早点干掉那几个老东西。”

“他们不会给你机会的。计划设计得这么周密，必定会首先切除你脑子里关于他们的记忆。而且，你现在根本没法自由控制你的躯体，去找他们就是自投罗网。”

李声讯明白自己迫切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能想办法和脑子里的东西争斗。“沿着这条路开，开到三岔路口右拐，走省道。我妈总是叮嘱我半个月回去一次，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有回家那么频繁的。现在我倒是很想回家了。”

周宁默然。他不知道坐在旁边的这个人还有多少时间，还有多少时间属于他躯体里的那个意识，也许是在明天，又或者是下一秒，他就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所有曾经与他患难与共的朋友，相亲相爱的亲人，都会和他形同陌路。他重新发动了汽车。

“好，回家。”

子弹从欧阳昭震的前额一直贯穿到后脑，他的脑浆混合着血液喷溅到身后的窗户上，尸体却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坐姿。巨大的冲击力竟然没有将他击倒，这令站在他身旁的两个人都稍稍感到意外。

“你什么感觉？”王荣问，“是不是比用刀来得爽快？”

郁慕龙收起枪。这把USP手枪一共有13发子弹，他的名单上只有4个人，应该够用了，所以也没有带多余的弹匣——额外带进记忆的东西哪怕再细小也会耗费他大量精力。他抬眼望向窗户玻璃上的血迹：“能有什么感觉，还不是一样搞得脏兮兮的。”

王荣伸手合上欧阳昭震的眼睛。“我本来以为，在记忆里杀人，死者会变成一团气体消失呢，没想到还是这么血腥。哎，毕竟是老领导，看着还是挺瘆人的。”

“你以为是卡通片吗？就算是在记忆里，人体内流出来的血还是温热的，我以前杀过一个小女孩，她的血非常烫，烫得我拿不住刀。”

“什么人需要忘记一段关于小女孩的记忆？”

郁慕龙本能地四下看了一圈，血裙小女孩不在——啊，我似乎想起杀死她的场景了——那只是个幻象，他很清楚，意识清晰的时候，他并不能把幻象带进记忆，除非情况和上次一样变得不对劲。“我不记得了，全忘了。”

“你只是不想回忆。”王荣指了指还坐在沙发里的李声讯，“这个怎么处理，他好像被卡住了。”

李声讯坐在沙发上，嘴巴开合不断，眼皮也以同样的频率翻动着。对眼前的场面，他似乎无动于衷，反倒像是电影里的定格画面，僵硬在这一帧，既不会退回，也不会前进。

“这段记忆抹掉了，所以这个主观形象和意识失去了联系。”郁慕龙说着在李声讯的脑门上弹了一下，“他现在不会有任何反应。”

王荣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上的灯光一闪一闪，大概是电压出了问题。他探身望向楼下：最底下的楼梯正在瓦解，像是风化中的石雕，缓缓地被抹去存在过的痕迹。

“记忆开始解体了，我们走吧。”

郁慕龙站在窗户边，手指蘸着血迹画了一张笑脸。“你看外面。”

王荣记得窗外应该是晴天，盛夏的毒辣太阳，晒得人皮肤生疼的那种。但此刻隔着玻璃，却像是在看一场瓢泼大雨，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了。他拉开窗，出乎意料地，外面的样子仍旧看不清楚，如同一幅被水打湿的水彩画，画面上的色彩全都四散开去，让人认不出它们原本的模样。

“这是？”

“记忆里无关紧要的部分要解体得快一些。我很喜欢看这种景色，像不像抽象派大师的作品？”

王荣晃晃脑袋：“我不懂什么抽象派写实派，我只知道这地方要完蛋了，按照常理来说，我们应该赶紧撤了。”

郁慕龙伸了个懒腰：“是啊，记忆解体的时候要是继续待在这儿，会被卷进他的记忆信息流里面分解掉。”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找下一个目标。”

“别急。”郁慕龙抬手调整腕表上的时间。并不需要去往多特别的记忆，只要没有欧阳昭震出现都是安全的。此时此刻，李声讯的记忆里，成百上千段有关欧阳昭震的记忆正在消失，无声无息。李声讯本人绝对不会意识到，这个他刚刚才确认的仇人很快就要变成全无瓜葛的陌生人。

郁慕龙并没有转动表冠，指针正在自己晃动，就像磁场不稳定时的指南针一样。

“你怎么不调整时间？”王荣问。

“我又不能确定他的哪段记忆里没有欧阳昭震。胡乱传送会有危险，最简单的办法是让他自己带我们去。”

“他怎么带？”

“他现在已经忘记欧阳了，所以，不管他此刻在回忆什么，对我们来说都是安全的。”说到这里，指针终于稳定下来，郁慕龙按下了表冠。

跟着郁慕龙在记忆里转移并不会产生任何眩晕和不适，王荣对此感到很满意。这和他从现实连接进别人的记忆不太一样，后一种情况，他不仅要耗费很多时间，而且经常会出现血压异常的症状，有几次心脏疼得让他昏死过去。

眼前的门上镶嵌着一个金属浇铸的LOGO，郁慕龙和王荣都认识，那是忆联科的标志。门的左侧挂着一个木牌，木牌上写着“第四开发部”。

两个人走进门，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微胖男人背对着他们，靠墙的实验台旁坐着李声讯，他身边还有一个小男孩。李声讯正在向格子衬衫介绍自己：“国忆局商业调查科，李声讯。”

郁慕龙走到格子衬衫的正面——一张圆圆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原来是你。”

格子衬衫开口了：“我们好像有个什么政府关系部，你是不是应该去那边看看？”

王荣靠近郁慕龙，压低声音——他还是不习惯这样的场合，生怕被人听见：“哦？你以前见过他？”

郁慕龙的视线停留在格子衬衫手里的塑料袋上，那里面装着两碗芝麻糊，混合了缓解失忆性头痛的药物。“有过一面之缘。”

“名单上的周宁。”

还有12发子弹，郁慕龙点点头。“对，就是他。”

“要是你没有认识我，可能就不会搞成现在这样。”周宁说话的语气里充满自责的情绪。

回想起两个人在实验室第一次打交道的场景，李声讯挤出一个笑容，那时候周宁对他还有那么一点敌意。“以他们的计划来说，你肯定也在计算当中，他们没有阻止我接触你，说明我认不认识你都没什么大的影响。就算你没带我找到姚驰这条线索，他们多半也会让老郑带给我。黄言邦可等不起。”

汽车开上了通往卫星城的公路，路面一下子变得狭窄许多。周宁握紧方向盘，不再敢随意转头去看李声讯。“你确认黄言邦已经死了是吧？”

“我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你能理解吧？因为不是我亲手弄死的，所以一点儿都不解恨。”

“我猜他是自杀。以现在的医学来说，虽然可能治不好他，但要一直给他续命应该还是办得到的。他提前死掉，才能保证消除记忆的人进入的是你的大脑，而不是他的，也就是说，那个人是利用黄言邦的记忆和你连接上的。”

李声讯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份软体，姚驰提出交易时的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种不舍又忍痛的表情，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就是靠这个东西吧。我听说有小孩子把记忆软体当果冻吞下去，最后窒息而死，其实我跟他们也差不多。”

“起码说明他也需要媒介，还没有达到随意进出记忆的程度。只要有章法可循，我们就还有机会。”

李声讯没有回应。他的身体被压向椅背，不能动弹，汗水已经浸透衣服，他伸出手堵住暖气出风口，嘴里发出如同动物一样的嚎叫声。

“李声讯！”发现同伴的反常状况后，周宁赶紧靠边停车，他打开车门，跑到另一边，连拖带拽地把李声讯抱出车外。车外的冷空气遇上他燥热的身体，立即在他身体四周形成一股水汽。“你怎么样，喂，还认识我吗？喂！”他用力拍打李声讯的脸，害怕他会陷入昏迷状态，“说话啊！喂，你还能说话吗？”

周宁把李声讯平放在路面上，打开后备厢，如他所料地找到一桶饮用水，虽然现在是接近0度的气温，那也顾不了许多，他一股脑地把水全部倒在李声讯的脸上——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呛水声音，李声讯猛地坐起来，双眼四下打探，水珠还挂在他的眼睫毛上。当他看到身边站着一个人的时候，愣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周宁。”

“我靠，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马上就要不认识我了。”周宁伸手将李声讯拉起来，“刚刚什么情况？”

李声讯晃了晃脑袋：“脑子跟蒸熟了一样，什么也想不起来，完全不能思考，也控制不了身体。”

“现在呢？”

“现在只有些头疼。他们开始动手了。”

周宁用力将空空如也的水桶扔在地上，水桶反弹起来足有一米高，最后滚了几圈，掉到路边的草丛里去了。“不行！不能这么被动下去，我得回去，就算我研究不出那家伙切除记忆的手法，也要找到他的本体，掐也要掐死他！不能等着他把你的脑子掏空！”

李声讯支撑着站起来，望着周宁镜片后的眼睛，那里面透出的是愤恨和不甘。他们相识才不到一个星期，即便如他刚才所说，这一切是出于私心，但恐怕也足够支撑“朋友”这个词了吧？他想说一些感谢的话，又怕一出口显得尴尬和生分。对方是个行事果断、逻辑清晰的理工男，不需要那些酸不拉唧的东西。所以，他直接问道：“你打算去哪儿找他？”

“国忆局，我直接找欧阳昭震，这是他一手策划的，凶器藏在哪里，凶手肯定最清楚。”

李声讯的眉毛往中间挤了一下，喉结滑动，也许是潜意识里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又或者只是因为突然到来的陌生感让他觉得不适应，他压低声音，自信心降低到了冰点：

“欧阳昭震是谁？”

看着郁慕龙举枪对准周宁的太阳穴，王荣并没有出手阻止。他知道他不会开枪，按照欧阳昭震的指示，现在还不到清除这个人的时机。

郁慕龙嘴里发出“噗”的声音，缓缓放下枪：“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提前看到他吗？”

“为什么？”

“因为李声讯正在回忆这个场景。宿主的主动回忆是最稳定最安全的，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而且，这还恰好是他对这个人记忆的开端，正好符合我们这次行动的要求。可惜，”郁慕龙把手枪放回枪套里，“他排在第三个。第二个目标，你见过吗？”

李声讯的母亲是个精瘦的老太太，也许她二十年前就是这个样子了，倒不是说她驻颜有术，而是作为单亲妈妈，她老得太快——这是王荣对这个女人的主要印象。至于去李家吃她做的绿豆汤，收到她端午节送到局里的粽子，以及她长年戴着的那顶淡蓝色帽子，都只是在边缘打转的粗浅点缀，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见过几次。”

“他要回家了，他会带我们去的。”

王荣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对母亲记忆的开端是什么样，我记忆里的母亲是在铺子的缝纫机上，她埋头做着我穿的衣服，突然抬起头，朝我笑。”

对方虽然露出了“你呢”的表情，郁慕龙还是没有接上这个话题。但他控制不住心底泛起的思绪，对母亲的记忆，发端抑或终结，他似乎全都没有印象。也许这个世界上每个母亲都拥有应对孩子哭泣时的独特笑容，就像动物的印刻效应一般，那笑容会永远留在孩子们的心里，作为他们这一生的起点。

想到这里，郁慕龙突然看见眼前那个正在慢慢浮现的血裙女孩。他转开视线，害怕王荣也往那边看过去——尽管不能确定，但谁知道他是不是也能看见呢？

郁慕龙指着剧烈晃动的手表指针。“记忆要波动了。”

第四开发部如同海边的沙雕一样崩塌，围聚在电脑前的李声讯和周宁也马上溶解成满地的泥浆。所有的颜色融合在一起，围绕着中心点旋转，像是被拿掉塞子的水槽，整个世界旋即被冲刷下去，只留下纯白色的地表。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王荣转身看向背后，也是同样的白茫茫一片，漫无边际。

郁慕龙伸出脚蹭了一下地面，白色的部分被刮去，露出绿色的草皮。他笑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深吸一口气，贴近地面，缓缓吹出。

雪花随之而起，仿佛被吹飞的白色面纱。

“学校。”王荣说。

两个人站在足球场中央，四周空旷无物，远处四排石梯之上矗立着一座蓝白相间的教学楼，从里面传出略带童稚的读书声。

“他果然回来了，计划很顺利。”

王荣打了个喷嚏——他总觉得刚刚有雪花飘进了鼻腔。“那是当然，我们的人在调整他的情绪，诱导他回忆这些事，他自己多半还不知道呢。”

天空下了一场大雪，盖住了整个学校。

一番争执之后，周宁开着车回去了，李声讯被留在距离母校不到半公里的地方。不由自主地，他走到了这所小学的门口，又想起一年级的那天。

那是李声讯记忆里的第一场大雪。他花费了太多时间在路上，享受深一脚浅一脚的快乐，或者把积雪握在手心，让凉意顺着血管直抵心脏……所以等他顶着满头的冰碴赶到学校的时候，足足迟到了一个小时。

训导主任站在教学楼入口的镜子旁边，冷风刚好从这个地方往里吹，吹得他两耳通红、鼻涕横流，心情自然不会太好。

“哪个班的？怎么现在才到，把家长叫来！”

这句话大概算是主任的口头禅。虽然兑现的次数不多——毕竟他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儿对小孩子的喜爱，大部分时候也觉得这帮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有可爱的一面——除了今天，寒冷的风不仅把他的老脸吹得冰冷，也把他的心吹得冰冷。

李声讯朝镜子里看了看，眉毛里还夹着冰晶，他转头对着主任做了个鬼脸：“我爸妈不在家。”

主任一把抓住李声讯衣服后颈，冰凉的手刺激得后者发出一声尖叫。“我知道你是谁，我可有你家的电话，赶紧上课去！”

小学已经放寒假了，教学楼里空无一人。李声讯拐过左边的走廊，墙上那些捏造的名人名言仍然挂在老地方，望着来来去去的学生们，在爱迪生那句关于天才和勤奋的话对面，就是李声讯上一年级时的教室。玻璃窗上贴着浅绿色的窗纸，瓷砖上画满了五彩斑斓的涂鸦，上了年纪的人很难解读其中的童趣。他走到门前，轻轻一推——

“李声讯，又迟到了哟。”班主任扶着眼镜，手上一本摊开的语文书。

“我掉到雪里面了，爬不出来！老师，雪好大呀！”

班主任朝窗外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笑意：“是啊，雪是很大呢，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回座位坐好。”

李声讯的座位在第五排，靠着走廊的窗户，他试着坐了进去，稍微嫌挤，不知道当年开家长会的时候母亲是怎么坐进来的。课桌上被历届学生刻满了歪歪扭扭的文字和图案，光是一箭穿心就有三组，爱心里分别写着不同的姓名缩写。他用手指按着这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想着自己当初有没有在桌子上刻下唐心酒的名字，应该是没有吧，在她的理解里，两人是在大学毕业后才认识的，虽然他单方面坚信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把她的样子镌刻在了心里。

“李声讯，我们今天学习的这篇课文里讲了，小鸭、小鸡、小狗在雪地里能踩出不同花样的脚印，你在雪地里走了这么久，踩的是什么花样啊？”

班主任提完问题，全班同学都回过头来望着李声讯，分别带着不同程度的笑意。

李声讯“咣当”一声站起来：“我的脚印是两个大窟窿，可以给它们作窝！”

全班哄堂大笑的声音好像还在教室里回荡。李声讯望着黑板，唐诗宋词、加减乘除的印迹没有被完全擦去，坐在第一排的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还有后排的那个谁，她帮我把头发里的冰碴一点点清理出来，还递给我纸巾擦干。

他知道，如果愿意，他可以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脸想起。可是，他也知道，要不了多久，他们全部都会消失，无影无迹。

那天发生了很多事情。训导主任最终没有联系到李声讯的父母，辗转之下，他只叫来了孩子的奶奶和外婆，两个年过六十的老人在主任办公室里聊了一个小时，说得主任不住叹气。

临近放学的时候，奶奶和外婆在窗边等着李声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什么。李声讯竖起耳朵，努力想要听清楚，却只听到一句：

“咱们以后还是多帮帮她。”

那个时候的他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如今再回想起，他自然明白包含在其中的无奈现实。遗憾的是，他握紧拳头，强忍着眼泪——我果然总是把情绪写在脸上，他不甘心地想——后来他也没能多见奶奶几次，因为三个月之后，奶奶就去世了。

想到这里，李声讯抬手拉开窗户，一如当年，他希望看到奶奶还在外面，她伸出手指放在唇间，叫他不要说话——

李声讯拉开了窗户。

“你觉得他看得到我们吗？”王荣问。

“我要是插他一刀，他就能看到。”郁慕龙晃了晃手里的匕首。

“这么小的孩子你下得了手？”

“我说过吧，我杀过小孩子。”

王荣撇撇嘴：“这么残忍的事还挂在嘴边，很骄傲么？”

放学的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走了出来，李声讯落在最后，跟老师并排走着。老师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朝窗边的两个老人指了指：“去吧，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李声讯走在中间，牵着两个老人的手：“我们去吃蛋糕，我要蓝莓的！”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在犹豫由谁来回应孩子的要求。

“他会把我们带去他妈妈那儿？”这段记忆持续了很长时间，郁慕龙的信心已经不如开始时那么高。

“要有耐心。”

两个老人，一个小孩，走路的速度很慢。郁慕龙和王荣跟在他们后面，隔了五六米的距离，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教学楼。

“下雨了，还不小。”王荣伸出手掌，大雨滴落在他手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我不喜欢下雨，”郁慕龙感觉全身的毛孔扩张开来，这是紧张和害怕的情绪，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非常讨厌下雨。”

走在前面的三个人停住了。李声讯仰头看着左边的老人，俄而又看了看右边的，突然，他欢呼一声，兴奋得原地跳了起来。

“李声讯跟局长讲过这件事。那两个老太太告诉他，他一直在外工作的妈妈回来了，他很高兴。不过也就是一瞬间，下一秒，他就怕了，因为从记事起，他还没见过自己的妈妈。爸爸又失踪了，这种情况，你懂的，会很紧张。”

王荣原本在自言自语，突然话锋一转对准郁慕龙，这让后者有些措手不及。他抹掉脸上的雨水，低声咕哝道：“我不懂。该带把雨伞进来的。”

“他妈妈跟他一样，也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一边在外面工作，一边找孩子的爸爸，将近三年都没回来。用李声讯自己的话说，第一次见到妈妈的时候，真的就是个陌生人，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闭嘴。”

王荣没想到这人敢这样对自己说话，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叫你闭嘴。”郁慕龙重复了一遍，同时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你干什么？！”王荣望着他越走越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喂，你怎么回事？”

郁慕龙两眼变得通红，他微微张嘴，呼出灼热的白气，像是一只无法言语的猛兽，随时都有可能把猎物扑倒撕成碎片。“妹妹……”

王荣冲到郁慕龙前面。被他挡住的视野之中，两个老人和李声讯的身旁，迎面走来了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她冒着雨，像是被浇透了的小动物，虽然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她眼中透出的无助和茫然。

郁慕龙呆立在原地，看着小女孩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近。

“喂！”王荣拍打着他的脸，想把这个失神的人拍醒。

“他遇到过她……她也在他的记忆里。”

小女孩穿过郁慕龙的身体，就像一个无法被超度的鬼魂。她转了个弯，朝另一边的巷子走去，郁慕龙跟了上去。他想拉住她，想告诉她，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惦记着她，一直为曾经的疏失而深深自责，甚至因为这种罪恶感而选择忘记这段回忆。

“等等……”郁慕龙喃喃自语着，朝小女孩走去。

王荣挡在了他身前：“你别发神经了！我们的目标是李声讯的妈妈，不是什么妹妹！”

“你走开！”郁慕龙用力一推，毫无防备的王荣摔了出去，溅了一身的雨水。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阻止小女孩在郁慕龙的眼前慢慢地、慢慢地消失，雨帘水汽之中，空无一物，仿佛她从来没有出现过。

郁慕龙慌张地寻找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她才是他心中的至宝。在那里，他看到了，就在即将远去的李声讯身旁，她朝他轻轻招手。

郁慕龙狂奔起来，不顾王荣的怒骂，不顾小女孩的白裙已经浸满鲜血，他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身上，就像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记忆如同折射出光芒的玻璃球在他脑海里旋转，试图照亮漫长岁月里再也不敢想起的真相：

我不是孤儿，我有亲人，我有她。

从学校回家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奶奶家，一条通往外婆家。奶奶喜欢做好干拌炸酱面在家里等他；外婆则总是做满一桌，叫上舅舅和舅妈，一家人吃个高兴。李声讯还记得，那天是他记忆里第一次去了第三个家——妈妈的家。他被两个老人牵着，一路低着头，努力回想着妈妈是什么模样，尽管两个老人不断地提醒、详尽地描述，他仍记不起母亲的轮廓。她的样子似乎就和父亲一样模糊，像是一个聊胜于无的概念。母亲还没有教给过他什么做人的道理，而父亲，甚至连姓氏都没有留给他。

郁慕龙记起，那天的瓢泼大雨里，他和母亲分头去寻找走失的妹妹。从出门的那一刻起，不祥的预感就一直积压在他心里，几乎堵塞了回流的血液，让他难以伸展四肢。他害怕再往前一步，就要看到结局。闻着雨水里夹杂的血腥气息，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呼喊着妹妹的名字。风里没有回应，雨里没有呼吸，直到他经过那个路口——一堆垃圾和废料之下，露出一截撕裂的裙摆。他跪倒在地上，全身颤抖，一点一点地拖出了妹妹的尸体。

为什么对那天的记忆如此清晰？可能是因为白天下了雪，晚上又下了雨；可能是因为外婆和奶奶在窗口等候的背影；也可能是消失在真实和虚构中的母亲重新回到了他的生活。又或者——李声讯迈上石阶，家里的老房子就在那后面——是因为母亲第一次在厨房里做着他爱吃的菜，第一次一家人把那张大圆桌坐满，让他的童年有了一个全新的开始。是这样吧，对母亲的印象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她就像童话故事里坚强的女猎手，从遥远的地方回到她的城堡，虽然没能带回胜利的消息，却有一张足以安慰他的笑脸。

妹妹死前遭到了性侵。“她只有五岁……”母亲趴在妹妹的尸体上号啕不已。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如同一眼突然断流的有毒泉水，不再毒害身心的同时，也无法满足他对过去真相的渴求。郁慕龙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在那之后，自己为什么又成了孤儿，母亲去了哪里，他全都想不起来。但是他知道，这些碎裂的记忆很快就要重新拼凑在一起，只要清理掉李声讯的记忆，让国忆局的人模仿到同样的能力，就可以逆转自己的意识衰竭，就能让他找回自己失去的东西，一点儿都不难。

越过年幼的李声讯，郁慕龙走进他的家。穿过客厅，来到厨房，厨房里传出青菜下锅时发出的“嘶嘶”声，李声讯的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

“声讯，来看看妈妈炒的菜你爱不爱吃。”

郁慕龙没有出声。他掏出枪，抵在女人的后脑勺上，打光了弹匣里剩下的全部子弹。

十一　朋友

王荣是被崩塌的地平线逼进李声讯家里的。大雨静止在空中，一秒后便像碎裂的玻璃碴儿一样四处飞溅，击穿每一个还在活动的物体，如同哭泣的战神。

“你在搞什么？！”王荣大口喘气，弯腰按着膝盖，怒气冲冲地对郁慕龙吼道。

郁慕龙靠在墙边，手里握着一把弹壳，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微弱低沉，让人听不清楚。

“妈的，你犯得着把子弹都打光吗？”王荣看着地上的血迹和脑浆，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下脚，“喂，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郁慕龙把弹壳抛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数过去：“1，2，3，4……”

“别数啦，12颗。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看见什么了，魔障成这样？”

郁慕龙突然起身，冲过来抓住王荣的双臂：“你看见了吧？看见了吧！我妹妹，他遇到过我妹妹！如果他当时叫住她，我妹妹可能就不会死！你明白吗？！”

“我只看见你在发神经！我告诉你，郁慕龙，我们不是来玩的，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你自己意识衰竭也就算了，黄言邦要是不能活过来，让我的希望落空，我就跟你拼命！你知不知道？！”

郁慕龙的眼珠左右晃动，盯着王荣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容，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互相利用而已，你别说得像我欠你的一样。老子的意识衰竭了，你们也跟着完蛋。我马上就要找回自己的记忆了，你别来打扰我，名单上还有两个人，”郁慕龙拔出腰间的匕首，“我会用这个解决，你该干吗干吗去。”

按照欧阳昭震制订的计划，任务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切除李声讯情绪势能最强烈的几组记忆，摧毁他的意识进行反抗的可能性；在王荣模仿到郁慕龙的能力之后，任务的第二部分同时开始：郁慕龙和王荣分头行动，郁慕龙继续刺杀名单上的另外两个人，王荣则负责大规模切除李声讯的其余记忆，包括毁灭他对一切事物的认知。之所以可以让王荣负责海量的记忆切除，是因为——

看着眼前站得密密麻麻的不知道多少个王荣，郁慕龙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你这个镜像神经元，也还算可以。”

“不用你恭维我。你管好你自己，别发神经就行了。”站在最前面的王荣说话的同时，他身后的其余王荣正在三三两两地消失。

“我一直想问你，这里是不是还有第三个人？”

王荣眨了眨他的三角眼：“感觉到了？是我的同事，她叫叶见雪，你可以跟她打个招呼。”说完这句话，屋里的最后一个王荣也消失了。

“郁慕龙，你好。”半空中传来一个女声。

用记忆映射素进来的意识可以总控全局，郁慕龙知道这一点。“你负责哪部分？”

“我吗？弹钢琴。你需要帮忙的话再找我吧。”

郁慕龙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尸体，又抬眼望向门口，李声讯正在走进来，他的身体卡在那里进退不得，视线尚不足以看到厨房里的血迹。他走过去，捧起少年的脸，让对方与自己四目相对：“现在你也是孤儿了，要不要我教你怎么当孤儿？”

记忆映射素的发明者到底是谁，一直存在争议。有人说是那个著名的怪医，发明的目的是为了治疗一个严重的情绪紊乱患者；也有人说是藏年馆当初的无心之举，其初衷很可能是为了制造某种精神毒品。

对于这个问题，叶见雪没什么兴趣研究。但有一点她可以确认：发明者一定是个有些文艺情怀的人。要不然，这种介于药物和程序之间的东西，构造出的世界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此时的叶见雪坐在一架钢琴面前。琴键洁白映出她红色的发梢，琴身黑如夜空，仿佛弹奏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星辰一样美妙。但她并没有弹奏它，她的肉身甚至根本不在这个地方，这架形如钢琴的物体也不是一件乐器，而是具象化之后的情绪。

这种药物她针对不同的人使用过很多次，每一次，她的意识都会被传送到一间阴冷的小屋，屋里除了一件乐器以外什么也没有。有些天性悲观的人，他的情绪是一把二胡，所见所闻都会触动他心底的伤感；有的人总是充满活力，情绪则是一组架子鼓，不管遇到哪种节奏，都会振作以对；还有一次，叶见雪看到一支三角铁，轻轻一敲，发出单调的嗡鸣。也许那是一个平静如水，不会被任何事情拨动心弦的人吧。

但是，情绪是一架钢琴，叶见雪还是第一次见到。

李声讯。她打开琴盖，一边看着里面的弦列，一边琢磨着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悲伤和仇恨笼罩，从未在她面前表现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欢愉。如果真像局长所说，这是一个感情丰富、喜形于色，从不掩饰自己情绪的人，那么，对他来说，这场打击究竟表现得多么严重，才可以把他彻底摧毁？或许，正因为他是一个太过看重感情的人，才会被感情本身伤害，才会被更擅长伪装的人以感情之名诱骗进现在的局面。

叶见雪庆幸自己不是那样的人。感情是可以舍弃的，爱人也是可以舍弃的，唯有这样，才能在这个利益至上的社会生存得如此从容。但是，有没有一丁点儿呢，有没有一丁点儿羡慕他还能这样真我地活着？真诚，那种少年向往、成年人却避之不及的品质，流淌在他的血液里，而现在，我们要把这些血液一滴一滴地抽干。

她拆掉多余的琴键，只留下喜、怒、哀、惧。重新调整琴弦，把它们全部连接到这四个键上，而它们分别对应李声讯一生的全部经历。这种工作她做过很多次。把一个复杂的人变得简单，简单得如同机器，然后，牵一发而动全身——按下“喜”，所有曾经给他带去过快乐的人和事都会被激活，王荣也就有了明确的杀戮目标；按下“怒”，所有让他生气、让他懊恼的过往也都会在王荣眼前清晰可见。

叶见雪偶尔也自问，我的情绪会是什么样的乐器呢？很多年以前，她也曾对人热情相待，敢爱敢恨。可是，仿佛是突然之间，她收敛起了自己的感情，不再轻言付出，也不向他人多作奢求。交易，对她来说，世间可以信任的只有交易。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在与蒋明承的爱情里，把所有爱恨都烧尽了吗？她没有确切的答案。

会不会是一盘陈旧的磁带，记录着过去的美好可以缅怀，却再也不指望未来有什么激动人心的时光。

至少，还可以缅怀。

第三次看到“指纹无效”的提示之后，周宁确认自己的立场已经暴露了，他站在第四开发部门口，面对紧闭的铁门，心中升起的只有鄙夷和厌恶。

等了一刻钟，吃过午饭的同事们回来了，他们装作没看见周宁的样子，自顾自地开门进去。周宁趁机往里面瞥了一眼，不出所料，他的实验台已经被清理干净，这里不需要他了。

对于这个结果，周宁并不感到意外，回来确认也只是为了死心。他走进电梯，按下最顶层的按钮。他从来没去过那个楼层。他曾经以为，作为一个钟情于记忆科学的工程师，自己不太可能有机会接触到公司的老板，他们的关系仅限于“薪水”这个关键词，让他足以应付生活里的琐碎。双方都不干涉对方的存在，这才是皆大欢喜的相处模式，但是可惜——周宁看着电梯墙面上映出的自己，我还是太幼稚了些。

申东年和他的秘书正从办公室走出来，他穿了一身运动服，看样子是要去楼下的健身房。

“申总。”周宁小声喊了一句。

申东年走过他身边，没有停留。

周宁突然对自己的怯懦感到懊恼，大喊一声：“申东年！”

忆能联合科技的首席执行官转过身，看着这个穿着不甚讲究的年轻人：“请问你是？”

“别装了，你知道我是谁！”周宁直视着申东年，后者将近一米九的身高显得周宁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你不要以为开除我就完事了！你们干的丑事，一定会曝光的，你们瞒不住的，你们——”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脱离自己擅长的领域之后，说出来的话竟会如此无力。

申东年做了个手势让秘书先走，靠近周宁，压低声音：“我要是说，我们能瞒住呢？”

“就算你们，就算你们真的让黄言邦占据了李声讯的躯体，他也还是李声讯，他的样子不会改变，大家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黄言邦。”

“我们为什么要告诉别人他是黄言邦呢？”

周宁愣了愣神。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情绪中去了，以他的智商，不会想不到他们今后怎么解决这么简单的身份问题。急切和慌张，这两种情绪裹挟着他，把他拽入无助的深渊。

“年轻人，你没必要把自己的前途葬送在这件事上。”申东年拍了拍周宁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电梯走去。

周宁想喊一句“我一定会阻止你们，一定会打败你们”——虽然那只是在嘴上占点儿便宜，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身体却不受控制。他只是僵在原地，无力地垂下双手，他知道，自己的信心正在一点一点地丧失。

周宁不是没想过从忆联科离开的事情。但在原计划里那应该是在颠覆黄言邦模式之后，他会借着在此地的实际经验回到国立西久，做一名醉心科研的老师，再教几个天资尚可的学生。所以只能说是命运使然，他居然被公司单方面开除，并且什么东西都不能带走，不管是写在纸面上的履历，还是能作为证明的实验数据。

前台大厅的新标志终于安装好了。拖了这么久，磨掉了所有的新鲜感，那颗丑陋的大脑有那么多深不见底的褶皱，就像藏了很多阴谋在里面一样。

周宁把工牌扔到前台桌子上，不想多说一句。他琢磨着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国忆局跟他们拼命了，或许要再买一把螺丝刀。

“你好，你就是周宁，对吧？”一个老人叫住了他。

周宁上下打量他，有点儿眼熟，但又认不出来是谁，人的记忆提取总是这么捉襟见肘。

对方倒不介意，主动自我介绍起来：“我是国立西久记忆科学院的老师，我姓朱。”

“啊，朱教授，你好你好。”周宁想起那个实验报告，他是那三个人的老师，他来找我做什么？

“你们这儿管得可真严，都不让我上去，只好在这里等你。”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都知道了，那两个孩子把事情都跟我说了，我觉得，”朱教授拉过周宁的胳膊，“你们需要我的帮助。”

休假的第四天，蒋明承又喝了一些酒。假期还剩两天，他仍然没有找回所谓的灵感，当然，他自己心里很清楚，灵感是对同事们的说法。之所以无法把“恋爱回忆”项目推动下去，只是因为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记忆里的叶见雪。

他们是在一场雪中认识的。出于寻找记忆素材的原因，蒋明承报名参加了一次登山活动，登到一半的时候却遭遇大雪，大家都被困在半山腰的营地里。组织者不得不临时把登山改为联欢，喝喝酒，唱唱歌。对蒋明承来说，这样的活动无聊至极，所以他一个人跑到外面，拿着相机四处拍照，权当打发时间。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同样出来透气的叶见雪。

“你喜欢拍照？”

“不是喜欢拍照，是喜欢雪。”

这是两个人的第一次对话，在他们后来相处的几年里被反复提起。叶见雪坚称蒋明承话里的“雪”指的是她，而蒋明承则辩解他当时又不知道她的名字。叶见雪嘲笑说你一个文科生怎么这么不懂浪漫，蒋明承无辜地回答，文科生也不能说谎呀。

玩笑归玩笑，辩论归辩论，到了结婚的时候，蒋明承还是忍不住动情，把结婚仪式命名为“明承见雪”。看似堆叠名字，实则饱含深意。

不知不觉地，蒋明承又走到了两个人曾经的家门口。离婚以后，叶见雪远赴海外，而他不想被过去的记忆折磨，也在外面重新租了房子住，很少回到这里。但是现在，他从猫眼处看到了里面的灯光，他知道，叶见雪这些天一直都住在这里。

很多人说，等待家人开门的过程也是一种温馨。蒋明承并不敢奢求，也不想在“家人”这个概念上和叶见雪发生争执，他自己把门打开，走了进去。

屋里没怎么收拾，只是没有蒙上灰尘，看得出来确实有人居住。穿过玄关，蒋明承看到窗户和窗帘都关得很严实，叶见雪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双眼紧闭，太阳穴上贴着读忆器的电极，满脸布满汗珠，两条小腿垫在一个枕头上面——她一直是这样，如果不把脚抬高，就会睡不好。

蒋明承走过去，注视着叶见雪那一头红发，像是樱桃的颜色。他忍不住握起一缕——虽然改变了颜色，在手心里的感觉却和从前一样。他回想起两个人经历的这些年，每一次温存，每一次浪漫，还有每一次争吵，它们都要被封装进一个个冰冷的记忆软体里，供外人猎奇偷窥。看着这近在咫尺的女人，听着她平静的呼吸，蒋明承意识到自己错了：他无法推进“恋爱回忆”的原因不是他不愿面对叶见雪，而是他不想把她分享给别人。

你是属于我的，我一个人的。

想到这里，蒋明承握住叶见雪的手，轻轻呼唤她的名字。

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叶见雪醒了过来。她眉头紧锁，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后的一瞬间，她挥拳打在了蒋明承的鼻子上。

蒋明承号叫一声，往后跌倒撞在茶几上，被碰倒的杯子滚了几圈，掉到地板上摔成了碎片。

“谁让你过来的？！谁让你叫醒我的？！”

“我想你，我一直都——”

叶见雪抬起手，示意他闭嘴。她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满满一杯水，一口气喝光。记忆映射素的副作用会让体温升高，大量消耗水分，过去曾导致不加节制的使用者脱水而死。

如果不是任务急迫，她也犯不着去找前夫拿这个东西，毕竟计划里增加一个人就会增加成倍的风险。长年的神经衰弱让她总是特别容易惊醒，为此两个人以前也没少吵架——我为什么没考虑到这一点呢，这个混蛋。

蒋明承瞥到茶几上有一剂还没用完的记忆映射素。“你在映射你的意识？”

叶见雪又接了一杯水，没有说话。

“到谁的记忆里？”蒋明承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还残存的一丝幻想行将破灭，“他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叶见雪拿起电话，开机，拨了个号码，琢磨着要不要跟局长通报这边的情况，转念一想，似乎没这个必要。

“你说话啊！你看着我！”蒋明承腾地站起来，拉住叶见雪的臂膀，让她面对自己，“你为什么要调整他的情绪，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这和过去有什么分别。连珠炮一样的发问，逐渐升高的语气，即将失控的关系。叶见雪叹了口气，眼前这个情绪化的男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她为什么选择和他离婚。“你想知道是吗？好，我告诉你，这是我的新欢，我正琢磨怎么勾引他，想在他记忆里把我的形象变得更动人一些，这么说合理吗？”

蒋明承松开了手，他瞪着叶见雪的眼睛，想把她的眼神和自己的记忆比对，试图找出她在说气话的证据。

“你赶紧走吧，我需要安静的环境，这么私密的事情，我不想外人在这里。”

“外人”两个字像匕首一样插进蒋明承的心脏，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谁都不爱解释，谁都懒得深究，两个人在情绪的驱使下互相攻击，直到遍体鳞伤，这就是他和她过去的相处方式，贯穿整个恋爱回忆。蒋明承苦笑一下：“好，好，我走。”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迈出两步又回头，指着叶见雪的头发说：“你不该把头发染成红色，你该染成迷彩，更方便你做这种龌龊的事。”

这个毫无幽默感的男人，完全不懂得如何熄灭女人的怒火，叶见雪甚至懒得做一个轻蔑的表情。

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周宁就向李声讯的母亲解释清楚了目前的情况。

“他到家就昏倒了，身上烫得不得了，刚刚醒过来，看见我就躲，大喊大叫的。”李声讯的母亲表现得很镇定，并没有像周宁想象的那样伤心流泪——也可能她已经伤心过了。

朱教授朝李声讯的房间望了一眼，门紧闭着，似乎不欢迎任何人的到访。“他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这种暴力切除手段跟断手断脚一样，伤口都非常敏感，要是强迫他记起来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损伤。”他拿出包里的机器，“这是我的小发明，可以分析记忆，我专门改造了一下，也可以辨别意识，你先给他接上。”

周宁打开门，看见李声讯坐在书桌前，闭着眼睛。“声讯，你还认得我吧？”

他睁开眼，挤出一个笑容：“周宁。”

周宁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声讯，你听着，我和朱教授现在给你做记忆分析，我们首先要确定你的记忆受损的部分有多少，有多少个意识在你的大脑中。”

“有很多吗？”

周宁望着朱教授：“教授，还是你来解释吧。”

朱教授一边把电极接在李声讯的头上，一边用很快的语速说道：“简单地讲，那个切除记忆的人用的手法是在你的记忆里杀人，所以姑且称他为杀手。杀手每杀死一个人，你就会彻底遗忘这个人以及所有和这个人相关的记忆，理论上来说，只要他把你记忆里的人杀光，你的记忆就会被清空。”

李声讯看着朱教授，他还记得这个人。就在几天前，他告诉他说追求真相会引出恶魔。“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是我发现了他。”

周宁也感到愕然，来的路上朱教授完全没提到这一点。

“我老伴儿得了老年痴呆之后，我一直在研究这个疾病。很可笑吧？我们明明已经了解了发病原理，甚至我的三个学生都可以用它来做转生实验，我们却还是没法治愈它。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我接触到几个失忆症病患，对他们的记忆进行分析之后，我发现他们的失忆表现完全一样，都是围绕特定的人物，然后波及相关记忆片段。进一步调查之后，我意识到存在一个可以潜入记忆进行记忆切除的异能者，我很想找到他，我觉得或许可以通过他来研究老年痴呆症。可我一个老头子，找人是很困难的，所以我把这个信息共享给了国忆局，也就是欧阳昭震，这是五年前的事情。”

李声讯和周宁都没有说话。李声讯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欧阳昭震是谁，也不知道国忆局是什么；周宁却是因为心里涌起一股愤慨：原来始作俑者是你。

朱教授面带愧色：“我没想到过了三十年，他们还惦记着那个实验，更没想到这一次他们会做得如此坚决和彻底。对于你的遭遇，我很抱歉。”

李声讯苦笑着摇头：“教授，你是第二个为了这事儿跟我道歉的。我的回答一样，这不是你的错。”

一直低着头的周宁握住李声讯的手腕，转头对朱教授说：“教授，按照我的理解，既然被这个杀手杀死的人会被忘记，那是不是说，只要在记忆里杀死他，就可以把他赶出来？”

“我们没有他的能力，就算用记忆映射素进去，也只能看到情绪，但是确实，死亡很有可能是他退出记忆的方法。所以我有两种方案，一种是让他自杀。”

“这不太可能，这个计划他们筹备了五年，不做完不会罢休。”话刚说完，周宁意识到这就是第二种方案，“我明白了，就是让他做完！”

“没错，我们可以让他以为自己做完了，让他以为已经清空了目标的记忆。”来的路上朱教授就发现这个叫周宁的小伙子非常聪明，甚至有可能匹敌当年的黄言邦，心里对没能教过他深感可惜，“光靠杀手一个人，只能在理论上杀光所有人，肯定还有其他人跟他配合行动，所以，”朱教授把分析仪上的读数展示给李声讯，“既然这些意识都在你的记忆里活动——换言之，它们都是以你的记忆为食的猛兽——我们就可以数出来到底有多少个。”

分析仪上的数字是5。

“除去你自己和黄言邦，”周宁伸出三根手指，“你的大脑里还有三个人。”

杂草没过了膝盖，每前进一步都觉得很困难。盛夏的阳光照射在头顶，烫得生疼，郁慕龙眯起眼睛，远处的男孩还站在那里，就像是在等他一样。

他一步步靠近，越过男孩的肩膀。他想知道被埋在坟墓里的人是谁，却发现墓碑上一个字都没有写。

男孩穿着一件背心，裸露的肩膀和手臂被晒得黝黑，看得出来他经常来这里。

或许单亲的他也能体味一些孤儿的痛苦，记忆里也有满怀期待却永远无法被填满的部分。

“里面是谁？”

男孩注意到郁慕龙，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妈妈说是爸爸。她说爸爸已经死了。”

“为什么墓碑上没有刻字？”

“妈妈说，他连名字都不想留给我们。”

郁慕龙按住男孩的肩膀。他能体会这样的心情，孤儿院那些和自己有着相同姓氏的同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男孩仰起脸：“这是我的错吗？”

这句话像是来自黑暗中的咒语，撞击着郁慕龙的耳膜，反反复复，把尘封在他脑中的记忆连根拔起。

“这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母亲跪在地上，泪流不止，仿佛要耗尽她全身的水分，“我没看好她，我没拉住她的手，就不该带她去坐船的，我们可以多等一会儿再下船的啊，我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儿子，你说我为什么要那么着急？”

头顶的太阳慢慢融化，岩浆如织，灼烧着无边无际的草原。郁慕龙俯下身，想要拉起母亲，想要看看这个在他记忆里缺席太久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她的脸被岩浆烧出一个又一个窟窿，“嘶嘶”冒烟，焦煳的伤口边缘，血液不断地渗出。

她握住郁慕龙的手，声音低沉：“是妈妈错了。”

匕首已经被握在了郁慕龙手里。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是母亲交给我的吗？她要我杀了她？我杀死了她，所以我才是孤儿吗？

斩断记忆里支离破碎的片段后，郁慕龙转了一下匕首的握柄。他喜欢这种手感，也喜欢它刺入肉体发出的声音。望着眼前狭小的坟墓，墓碑上贴着的妹妹的照片——有点儿显呆的刘海，有点儿俏皮的嘴唇——他明白了，她是要我继续。

是时候去处理周宁了。

“叶见雪。”李声讯说出这个名字。

朱教授看着电脑上国忆局的成员名单。“国忆局联络科，叶见雪。等等，如果他们杀死了欧阳昭震，那应该也顺带切除了关于国忆局的记忆。你为什么还记得她？”

汽车开进了西久市区，周宁扫了一眼导航，距离国立西久还有不到十公里。“只有一个解释。叶见雪的意识还在他的记忆里，所以维持了和她相关的记忆。”

“她有记忆映射素。”李声讯想起那个女人的红头发，有时候会映得她的眼睛也是红色的。

“那就错不了了。好，我们先把她赶出来。”

“怎么做？”

朱教授琢磨着怎么向没有学过情绪势能解析的人描述清楚记忆切除的原理。“李声讯，你知道记忆科学可以被看作一门关于情绪的学科吗？”

李声讯摇摇头。

“没关系。你把记忆理解为一个包裹，情绪就是捆绑在这个包裹上的绳索。绳索越多，包裹就越紧，所以越是强烈的情绪，对记忆的保护效果就越好。要切除记忆的话，就必须先切断情绪的绳索；若是想把整个记忆切除，就得先把最粗壮的绳索全部割断。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明白。”

“绝大部分情况下，每一根绳索，也就是每一条情绪链，实际对应的是一个人，根据每个人不同的人生经历，甚至不同的人生阶段，充当最强情绪链的人都不一样。具体到你这里，鉴于已经被斩断情绪链的人的身份，我猜测之后两条情绪链对应的应该是你的朋友，以及你记忆里最坚定的部分。这两个人很可能是动态的，具体是谁，我们可以用情绪势能测出来，当然，你自己也能感觉到。”

最坚定的部分，唐心酒。李声讯并没有多作怀疑，在记忆里，她可以独立于一切而单独存在。朋友？那会是谁？

周宁放慢了速度，汽车即将开进校园。“他的朋友是我，这段时间关于我的情绪势能肯定是最高的。”

“那么你就是杀手的下一个目标。我们必须至少保住一条情绪链，才可能阻止他们清空记忆。”

李声讯指指自己的头：“教授你们也要进去跟杀手过招吗？”

朱教授摇摇头：“我们不需要进去，只要利用记忆的另一个特质就能达到目的。”

“是什么？”

朱教授关上电脑。“记忆其实并不是事件的无损再现，它只是一种幻象，它是利用存储在我们大脑里的各个元素重塑出来的不完美镜像。根据元素的多少，宿主的精神状态，每一次记忆重塑，也就是回忆，都会出现偏差。所以对于同一件事，我们每次回忆都会稍有不同，如果我们主动控制这个偏差值，就可以把记忆的不同不断放大。”

李声讯按着自己的额头：“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周宁在后视镜里与朱教授对视一眼。“教授的意思是，记忆可以被扭曲。”

时间和手表上之前记录的点只相差了十几秒钟。站在第四开发部的门前，郁慕龙拔出了匕首。他很清楚，周宁就在里面，自己只需要走进去割破他的喉咙，看着他的血决堤一样喷涌出来，在他的衣服上凝结成大块大块的血印，那就足够了。

门推开之后，里面是一个小隔间，另一扇门矗立在他面前，门上的忆联科标志和旁边的“第四开发部”字样都如出一辙。这和上次见到的情况不一样，郁慕龙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会儿，与他享受的幽闭空间倒有几分相似。

这扇门再推开，他发现自己坐进了车里。

“对不起。”开车的人说。

“你觉得他会从我记忆的哪个部分开始下手？”副驾驶上坐着李声讯，看起来非常虚弱。

郁慕龙望向反光镜，看到方向盘前坐着周宁。这应该不是他们相遇的场景，李声讯在重组自己的记忆。最好的情况是这是他的无意识行为；最糟糕的则是，他找到了足够聪明的援兵。

郁慕龙将手表时间重新调回，汽车从他身体两侧退去，他再次回到第四开发部门前。是不是李声讯在有意捣乱，再试一次就知道了。他一脚把门踢开——迎接他的仍然是循环往复的铁门。

虽然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郁慕龙却并不慌张。他抬起手腕，一边缓缓地推门，一边盯着指针，当一脚踏过去的时候，他清楚地看见——

秒针在逆行。

郁慕龙明白了：李声讯在不停地重塑这段记忆。

很有意思，但对我没什么作用，郁慕龙吹了一声口哨。那就用最暴力的方式解决吧。他将时间往后调整，不需要很多，一分钟就够了，一分钟之后，他就可以出现在实验室里面，直接面对在劫难逃的周宁。

他按下表冠，一阵风拂过他的发际。他穿墙而过，出现在实验室的正中央，与此同时，他把匕首插进表盘，力量刚刚好穿透表盘，指针瞬间停止，既没有循序前进，也没有被李声讯重置，而是卡在了这个节点，也卡死了整个记忆片段。

电光火石之间，不容宿主再有反应，也不允许再出现任何不可控的差池。郁慕龙挥出匕首，切开了周宁的喉咙。

鲜血崩流，李声讯的朋友轰然倒地。

朱教授把周宁送到记忆科学院楼下，黄言邦的灵堂前堆满了鲜花，今天是他的头七。

“教授，他就交给你了。”

“嗯，我会尽力的。”朱教授松开与他相握的手，“可能保不住你在他记忆里的位置了。必须有所牺牲，所以只能让你离开，因为我害怕……”

“我明白，教授，如果我继续出现在声讯面前，一旦我被杀死，可能会连带着切除关于你的记忆。那样的话，他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你确实很聪明。如果忆联科你待不下去，可以来找我，留在学院里，或者要是你想出国继续深造，我也可以为你写推荐信。”

周宁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教授的好意，我已经想好去处了。你赶紧上去吧，光靠他一个人，我怕记忆扭曲的程度不太够。”

朱教授后退一步，朝周宁鞠了一躬。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又不想解释，因为害怕这两个年轻人不肯接受作为老师的自己，代替三个学生表达的歉意。

“对了，教授，要是声讯能恢复过来，麻烦你转达一句话给他。”

“什么？”

周宁抿了抿嘴，他不习惯说这样的话，又怕以后不再有机会。“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朋友，朋友不应该让他独自走到终点。但是，我会在终点等他，一定会的。”

周宁的血流个不停，像积水一样灌满了整个实验室，渐渐淹没了脚面。

“他死了，你什么也做不了。”郁慕龙走到李声讯面前，直视着后者的双眼，“就像在现实里，你就要被我清空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鲜血到了脚踝的高度。郁慕龙知道这是记忆解体的征兆，手表已经被自己搞坏了，没法用它离开。

他知道谁可以帮他。

“叶见雪，把我传送出去。”

好半天，叶见雪才有所回应。声音时断时续：“宿主的情绪剧烈……波动，记忆正在解体，速度非常……非常快，你必须——”

此时此刻，叶见雪所在的情绪之所也正在崩溃。白色的墙面成块成块地脱落，木地板像是被水泡过一样变形翘起，几分钟之前还无可挑剔的钢琴也像破旧的老爷车一样变得不那么灵光。琴弦一根一根地断裂，象征着每一段被王荣毁灭的记忆都已不复存在。

周宁的血似乎永远不会枯竭，整个房间变成了血池，瞬间就到了郁慕龙腰部的高度。浓烈的血腥气往他鼻子里钻，恶心得他几乎要呕吐出来：“我知道记忆在解体！我控制不了时间，你找一个安全的记忆片段把我传送过去！”

“王荣正在切除万物，他分裂……时间不多了，稳定性下降……确认……确认不了……”

叶见雪可以看到那根郁慕龙所在的琴弦，正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低沉的声音。她伸出手，试图把它解开然后搭到另一根琴弦上，以便让郁慕龙离开，但刚刚碰到琴弦，整条弦就断了。回弹的力量打在她手上，划出一道渗血的伤口。

郁慕龙已经可以游起来了。他漂浮在周宁的血液里，天花板就在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他知道如果再不离开这个地方，自己就会被淹死——也就是被卷进记忆里溶解成毫无意义的信息垃圾。他试图撞破窗户玻璃，玻璃却像是绵软的橡胶一样不受力。突然，玻璃上反射出人影。他回头看过去，妹妹像一个泡在血液里的破布娃娃，两只手无力地朝上伸去，嘴里冒出连串的气泡。他游到她身边，将她拽出血面，她身上的裙子已经近似于黑色。

“哥哥……”

郁慕龙撩开妹妹脸上黏住的头发：“别怕，有哥哥在，我马上带你出去。”

“哥哥，走……”她的声音绵软无力，低垂的眼神望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快走……”

不需要细看，郁慕龙也能认出那是自己的匕首。那把在记忆里杀人如麻的凶器，也是他每一次退出记忆的最保险方式。“不行，还不到时候。”他呛了一口血，又腥又黏，“叶见雪！找到爱意产生的记忆片段，把我传送过去，快！我要了结这件事！”

然后想起我到底是谁。

鲜血彻底淹没了他。血液流进他的眼睛，覆盖住他的眼球，模糊了视线，包裹全身的压力似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挤出来。他取下手表，玻璃表面碎裂开来，里面的零件散落在血液里，报废了。受困在时间线里的人，最终要被分解成记忆的残渣。

四周的墙轰然倒塌。失去屏障之后，墙内的血立刻四散流尽，郁慕龙重重地跌落在地面上，“呛啷”一声，匕首掉到了地上。

他拾起匕首，慢慢站起来。血顺着脸颊滴落，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筋疲力尽的武士，他慢慢睁开眼，四周的景象猩红一片，看不真切。

不远处，一个男人从车里走出来，走向一个长发女人。

“第一次见，我叫李声讯。”

女人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箱子。

“去机场？我送你吧，别又误了飞机。”

恋人回忆的开端，最坚定的情绪链，就是这里了。郁慕龙走到女人身后，伸出手拨开她后颈上的红发。她的皮肤，她的衣服，在郁慕龙看来，全都是血红色的。

女人转过身来，没来得及看清身后满脸带血的人是谁，腹部就被捅了一刀，接着是两刀、三刀、四刀……

欧阳昭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想起毕业的时候，对酒精过敏的黄言邦为了不被赶出班级酒会，全程都在鼻子上夹着一个大木夹子。不知道当他借李声讯的身体复活之后，可不可以和老朋友们喝一杯。

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叶见雪。

“怎么样？”

“局长，我被强制退出了。”

欧阳昭震喝了一大口酒，沉吟了一会儿。“强制退出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突然就失去映射目标了。会不会是我在他记忆里也被人杀死了？很混乱，退出的一瞬间，我的意识好像在黄言邦的别墅前，就是我从机场赶去和李声讯见面的地方。但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没有理由啊。”

“王荣不会做这样的事，他认识你。”欧阳昭震感受得到下属语气里的慌乱，他来回踱着步，“机场……李声讯和唐心酒最后一次见面就是他送她去机场，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拉开窗帘，让黄昏的阳光照进办公室，“他在扭曲记忆，他把对唐心酒的情绪投射到了你身上，郁慕龙被他骗了。”

“可是，我传送郁慕龙的时候，找的是爱意对等的记忆片段，就算他单方面投射爱意，也不见得——”叶见雪停住了话头。蒋明承。为了赶走这个痴情种子，她当时撒了个谎，她说她爱上了李声讯，难道说自己的潜意识也被骗到了？

“你现在不能再进去了，你已经从李声讯的记忆里消失了，你的意识没有映射目标，记忆映射素派不上用场。”

“记忆和情绪的映射我全都做好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问题不在这儿。郁慕龙杀死你是因为他以为你就是唐心酒，杀死你之后他会认为已经完成了任务，然后就会自杀退出记忆。”

电话那头的叶见雪没说话，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郁慕龙的意识衰竭得非常严重，肯定经不起下一次意识脱离。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不能给李声讯喘息的时间，必须阻止郁慕龙从记忆里退出来。”

“可是局长，我们已经和郁慕龙失去联系了。而且，你答应我的事——”

没有回答下属的疑问，欧阳昭震挂断了电话。计划里他最不想看到的一种情况还是发生了。如果留下最后那条情绪链，虽然失去万物依靠的未婚妻也没有实际的意义，不足以支撑李声讯的意识，可留下来终究是隐患。靠王荣呢？怎么才能告诉他计划有变，可能需要他再去执行郁慕龙的部分？不能把他叫醒，我已经在李声讯的记忆里死去了，王荣一旦出来，李声讯关于他的记忆很可能也会连带消失，他就再也进不去了。

首先要阻止郁慕龙退出记忆，其次是通知王荣，两手准备。

欧阳昭震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三十年前，他也曾面临这样的决断。当必须在罪孽和挚爱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他选了什么？

不再迟疑，他走到了会议室里——这个国忆局从来不使用的会议室，里面摆着两张床，分别躺着郁慕龙和王荣的肉身，用同一组生命维持设备供给营养和能量。这是一次非常耗费时间的任务，不这样做的话，肉体可能撑不到意识从记忆里返回的那一刻。

但是现在，我希望你的意识不要再回来了。

欧阳昭震拔掉郁慕龙这一侧的导管，看着心电图抖动了几下，最终沉寂为一条直线。

十二　心酒

李声讯脑中的意识读数下降为4个已经是十五分钟前的事情了。朱教授握着这台有些发热的机器，脑中闪过好几种怀疑：是显示屏坏了？某只好奇的小虫子爬过了脆弱的集成电路板？或者是，计数的代码我忘了重置？他鼻尖上的一滴汗水落在机器的外壳上——刚刚有汗水渗进去吗？

又过了五分钟，数字仍然没有发生变化。朱教授抬起头，望着坐在实验台上的李声讯：“好像没成功。”

“教授你觉得消失的那个意识是谁？”

“叶见雪的可能性最大，你对记忆的扭曲虽然还不够熟练，但应该可以骗过他，杀手肯定区分不出她们的差异。”

“那为什么？”

“一种可能是切断情绪链之后，杀手还要去切除其他的记忆；另一种可能就是他现在出不来。我对记忆和情绪的了解远远多于对他那一套手法的了解，所以我觉得他出不来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李声讯捏着连接在自己头顶的电极：“这个备份还要多久？”

“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我也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反正能抢救出来一点是一点，也许会有帮助。就像治疗阿尔茨海默症，有一部分记忆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教授，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自己进入我的记忆？”

“办法倒是有，你知道所谓的濒死体验吗？”

李声讯摇摇头，他无法确定自己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已经忘记。

“人在濒死的时候会迅速闪回一生的全部记忆，有人管这个叫‘走马灯’，实际就是意识下潜到记忆里的过程。”

李声讯笑起来：“那我要死一次吗？”

“那倒不必。我可以用医学手段把你的生命体征降到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让你处于濒死状态，应该能让你的意识进入记忆。但是，你这样做的目的是？”

“教授，你也说我的情况和阿尔茨海默症很像，但还是有不同的地方——我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我希望你把我的意识放进去，我一定能找到他们，”李声讯看着手心里的项链，红白玛瑙，简单又土气，还好，我还记得这是什么，“因为他们要切除的每一个记忆片段里都有我。我也不能全靠你们，对不对？”

姚驰又迟到了。他走进欧阳昭震的办公室，看见老同学怒视着自己，申东年靠在沙发上，正在闭目养神。

“你让我们等了十分钟。你以为一切都很顺利吗？”

姚驰不以为然：“我对你这个部门没什么好感，你又不是不知道。”

“如果不是你三十年前搞出的那些事，我们用得着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吗？既然你要赎罪，就必须拿出诚意来。”

“三十年前是我做错了，但后来藏年馆出事，我坐了三年的牢，还是你亲自抓进去的。那么多人审我，我都没把你和黄言邦供出来，那次算不算赎罪？”

欧阳昭震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直视着姚驰。他不喜欢这个人，从在大学里认识的时候起就不太喜欢，但是黄言邦喜欢他，完全找不到符合逻辑的理由。“你身上的罪孽，一辈子都赎不干净。”

“行了，”申东年意识到气氛有点剑拔弩张，“两位还是说正事吧，你们之间的恩怨我没兴趣听。”

姚驰冷笑一声：“是啊，说正事吧。看看人家首席执行官，多识大体。”

欧阳昭震拿过桌子上的一份文件，递给姚驰。

“这是什么？”

“郁慕龙的死亡报告。医生写的是意识衰竭致死，反正确实也检测不到意识的痕迹，应该不会有问题。”

“你到底什么意思？他不是给我们干活的吗？怎么突然就死了？”姚驰翻开报告，上面用大量的篇幅解释了郁慕龙的意识衰竭症状。

“他中了李声讯的计，把叶见雪当唐心酒杀了。如果不消灭他的肉体，他就会从李声讯的记忆里退出来，我们的心血就白费了，这么说你明白吗，首席设计师？”

姚驰指着欧阳昭震的鼻子：“你又杀了一个人！这么重要的事，你不跟我们商量就干了？”

“我是昨日重现计划的负责人，我做什么不需要向你们汇报，我叫你们来是要求你们去抓人。”

申东年低头看着欧阳昭震的鞋子，鞋子边沿有一圈不太明显的花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国忆局局长应该没有指挥任何一家记忆公司的权力吧？”

“郁慕龙的意识被困在李声讯的记忆里，他不能再靠自杀退出记忆，我相信他没那么蠢。他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继续摧毁李声讯的记忆，等黄言邦的意识接管李声讯的那一刻，利用真空期把自己挤出去，当然，前提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肉体已经死了。所以我们还有一点儿时间，计划还没有破产。但要是你们继续在这儿跟我争管辖权限的问题，等着李声讯的狗头军师把他的记忆封死，或者，让他们有机会去通知人伦督导会，那我也可以奉陪。”

申东年记得黄言邦自杀前反复强调，计划如果有任何变动，一切以欧阳昭震的意见为准。“好吧，你说，要我们去抓谁。”

“听不出来吗？就是在帮李声讯的人，他们才是关键，李声讯这种愣头青没什么可怕的。”

“周宁已经被我开除了，他们动用不了忆联科的资源，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可以跟我们对抗。”

姚驰看了欧阳昭震一眼。从眼神可以看出，对方和自己想到的是同一个人。“还有一个。我去吧，我也好久没有拜会老师了。”

视线逐渐清晰之后，郁慕龙看见四周的世界正在收缩过来，即将围拢成一个圆球，如果这是记忆解体的现象，那刚才的眩晕是什么？

他看着手腕上的伤口，很浅，没流多少血，因为刀口刚切开皮肤他就失去了知觉。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割腕、刺心、断喉，甚至上吊、跳楼，郁慕龙都尝试过，不管哪一种方式，痛苦的程度各不相同，但最终都会让他死去，然后在现实中清醒过来，带着别人的痛苦记忆继续痛苦地活下去。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世界还在缩小。郁慕龙注意到不远处躺着一具女人的尸体，满地血红，反倒显得她的红发不那么惹眼了。他走过去把她翻过来：腹部被捅烂了，带出了肠道。下手如此凶狠，郁慕龙还是第一次，不管这个人对李声讯有多重要，恐怕都无法在他记忆里掀起波澜了。

只是，当郁慕龙的视线扫过女人的脸时，他发现，这并不是唐心酒。

回想起当时被鲜血遮蔽的视线、丧失理智的精神状况，对这个结果，郁慕龙没觉得有多意外。他朝李声讯看过去，后者站在车门边，岿然不动，估计没法问出关于这个女人的答案。

“叶见雪？”他大声呼叫，不管怎样，先传送到安全的记忆片段再说。

除了天地收缩的噪音之外，什么也听不到。

他又喊了几次，仍然没有人回答。

情况有点不妙。看着光秃秃的左手腕，表带的痕迹还很明显，郁慕龙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绝境：什么王荣，什么叶见雪，没一个是真靠得住的。欧阳昭震交代过绝对不能杀死情绪链之外的人，那是王荣的工作；但他并没有说乱杀人会有什么后果，难道就是现在这样？

路边的栅栏后有一栋房子，红色外墙，看起来不太寻常。周围的世界已经压缩到李声讯的车后了，郁慕龙都听得到汽车外壳被挤压发出的“嘎吱”声，他知道如果再不想点儿办法出来，自己的下场就和那东西一样。他翻过栅栏，朝房子大门跑过去，不由分说地踹开门，一个中年男人倒在地上，应该是被门撞倒的。房子里的装修非常豪华，每一件家具看起来都价格不菲，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在阳光照射下，李声讯的幻影若隐若现，这是记忆解体前留下的残像，说明李声讯来过这个地方。郁慕龙跟着这道影子走上楼，进入西侧的房间，看到一个老人躺在床上。

他知道那是谁。很多地方都有这个人的大幅照片，很多人都认识他。那是黄言邦，看样子他已经死了。

这是黄言邦的家，李声讯是来确认死讯的？这栋房子上下共有四层，郁慕龙猜测至少有二十个房间。黄言邦是这个时代的主宰，李声讯只是个国忆局职员，他们的身份很悬殊，交集应该很少，欧阳昭震也不会允许他们两个太熟。他来这儿一定只是公务行为，所以，他不可能每个房间都去过。

整栋房子只有一部分在记忆里是存在的，其他的地方呢？

郁慕龙往外跑去，飞奔着拉开楼道里的窗帘，让房子里尽量亮堂起来。东侧的墙面已经开始崩塌了，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一边跑一边继续自己的思路：记忆的属性决定了，我只能去宿主去过的地方；那么记忆解体的时候，也只会毁灭宿主去过的地方。

解体的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也不是这栋房子，而是李声讯的记忆片段，所以必须是他有记忆的部分才会崩溃，那他没有记忆的地方呢，如果我进入那些地方，会发生什么情况？

李声讯的残像从黄言邦尸体所在的房间一直延伸到隔壁的书房，记忆裂隙吞噬掉了房子的大部分，碎裂的砖瓦墙面冒起浓烈的烟尘，没有时间犹豫了，郁慕龙穿过李声讯身旁，朝远处一个紧闭的房间狂奔而去。

他撞开了门，跌了进去，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进去之后，只能靠你自己了，但同时也可以说，”朱教授一边往李声讯体内注射药剂，一边对他说道，“所有人都是你的援军，因为那是你的记忆，一切都会听从你的命令。”

“怎么做？”

“情绪，你外露的情绪是一种弱点，可以被他们利用，但也是你的武器，因为记忆受情绪牵引。把你的情绪投射出去，投射到任何你想控制的记忆元素上去，让他们帮助你，保护你。”

李声讯一笑：“听起来像是魔法。”

“你可以这么理解。记忆世界是个幻象，它遵循的法则是由宿主决定的，理论上，如果经过训练，你可以任意改造里面的元素，可惜你没有时间了，你可以利用的元素会越来越少。但是你记住，恣意投射你的情绪，不要拘泥于任何物理法则和道德界限，那是你的世界，你说了算。还有，不要在崩溃的记忆里停留，非常危险。”

“好，我记住了。”

计算机弹出了一个提示。

“准备好了，我给你注射。”朱教授握了握拳，他很久没用过这些药物了，但愿不会出什么差错，“他们还有两个人在你的记忆里。时间不多了，你最好保住自己对万物的认知，这样也许还能跟黄言邦的意识对抗，至于，”朱教授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后面的话自己有没有资格说，最终还是说了出来，“爱情，可以忘掉重来。”

李声讯看着液体被注射进自己的静脉，想起朱教授和他患阿尔茨海默的夫人，笑了笑说：“教授，如果让你忘记你的夫人，你还能继续生活下去吗？”

朱教授默然。他不敢轻易说“能”，也不愿不负责任地说“不能”。

“谢谢你，教授，我有自己的选择。我去了。”李声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平躺在实验台上，感觉周身的力气都在散去，视线也变得模糊。他闭上眼睛，头皮隐隐作痛，意识正在抽身而去，也许，这和死亡的状态并没有什么分别。

眼前只有黑暗，忽明忽暗的光点。光点越来越亮，耳边也有了微弱的声响。

突然，李声讯觉得自己站在了地上。人声鼎沸，眼前明亮起来，身边来来往往的是熙熙攘攘的人潮。

“你不是号称可以从人群里一眼看到我吗？”

唐心酒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如果有足够的勇气，李声讯可以在记忆里无数次地再现这个声音，用足够慢的语速，把每一个音节都把握得足够精确。但是，当意识到这句再寻常不过的调笑已经变成了一句久别的问候，他还是哽住了喉头。

“心酒……”

“找不到吧？快承认你说谎了。”

此时正是航班出港的高峰期，候机大厅里人潮如织，迎来送往的人并不会在意对面走过来的是谁，要去什么地方，对他们来说，那些都只是相同肤色不同服饰的色块，除此之外不会有别的含义。而当他们全部混在一起，从二楼李声讯所处的这个位置看过去，似乎就更加不可能区分出相互间的区别。

Yesterday once more，却没有时间回味了。

李声讯将手里装蓝莓蛋糕的纸袋子捏紧，飞奔起来：“在电话亭旁边等我。”

唐心酒的声音又惊又喜：“哇，你真的能看见我！”

“我从来不说谎。”

挂在头顶的航班信息屏幕足有十米宽，站在很远的地方也能看清上面不断变化的地名。东京、首尔、夏威夷、基督城、布宜诺斯艾利斯，还有……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新翻出来的地名，旧金山，那是哪里？大阪是在哪个国家？华盛顿，那不是人名吗？

种种疑问充斥着他的大脑，他停下脚步，扫视四周的路人：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边站着一个男人，他的脚边有一个红色的拉杆箱，箱子上贴了一个黑人的大头贴，那是谁？左边跑过去一个小孩儿，一边跑一边唱着什么儿歌，下一句歌词是什么？远处柱子下坐了四个女学生，她们吃的那个东西叫什么？

“喂，要是没买到蛋糕就算啦，你先过来吧。”唐心酒在电话里说。

蛋糕？李声讯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子，就是里面这个东西吗？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只隔一尺，他下巴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脸上还有没洗去的血迹。

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对方就一拳打在了李声讯的鼻子上。

皮肤上有水流过的感觉，耳边却又有呼呼的风声。郁慕龙转过身，强烈的失重感，上下左右都失去了意义，他努力睁大眼睛想找到任何发光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冲击在身上的水流似乎越来越大，将他朝后推去，他徒劳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东西来固定自己，但什么也没有，他像激流中的一具死尸，等着在冲刷中慢慢腐烂。

不知道漂流了多久，隔着眼皮，郁慕龙感觉到了光。他睁开眼，白色墙壁，粉色标识，还有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响声，震得他耳膜生疼，他站起来，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正从他眼前走过。

当看清墙上的粉色标识是一个女人头部剪影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是被女卫生间“冲”出来了。

虽然难看了点，但至少证明自己的赌博是对的，这些不处于李声讯记忆里的空间可以相互连通。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里呢？

偏过头，郁慕龙看到了答案。李声讯正站在航班信息显示屏下面，眼神困惑而迷惘。

凭借这么多次在记忆里穿梭杀戮的经验，郁慕龙一眼就看出，那不是记忆里的元素，而是一个真正的意识。

他进入了自己的记忆，很明显，他想阻止我。

郁慕龙不动声色地走到李声讯面前，没给他反应时间，一拳就打出了他的鼻血。

“我们终于见面了。”

李声讯后退两步站定，血滴在灰白色的地板上，格外显眼。“你就是那个杀手？”

郁慕龙亮出自己的匕首：“再说一遍，我是个刺客。”

“浑身是血的刺客。”

郁慕龙看了看自己胸前，红里透黑，倒和妹妹的血裙很配。“这是你朋友的血。”

李声讯没有回应。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现在已经不记得他了。”

李声讯聚拢眼神，望着郁慕龙，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对方脸上带着一丝死气。杀死他是没有用的，也许可以再把情绪投射到其他人身上。他知道心酒长什么样子吗？

僵持的空隙没能持续多久，手机里传出唐心酒的声音：

“再不安检就赶不上飞机啦！”

“这应该不难找。”郁慕龙说着朝四周看过去，试图找到正在接电话的女性。

所有人都是我的援军。李声讯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心脏收缩，像是张开所有毛孔一样把情绪朝四面八方投射出去。

在郁慕龙视线改变的那一瞬间，周围的所有人，男男女女，原地不动的，步履缓慢的，全部拿出手机，放到了耳边。

李声讯笑了一下：“这是我的世界，我说了算。”

在姚驰看来，国立西久和三十年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无非是学生穿得更时髦一些，漂亮一些，以及，智商更低一些。他还记得自己入学的时候，放眼望去，每个同学都长了一张足以诠释“智障”的脸；而更可笑的是，他们个个都因为身在西久而自认天之骄子，说起话来肆无忌惮，好像所有心灵鸡汤和成功学的桥段都会降临在他们身上一样。学院里的老师们也是一路货色，不管什么课，如果不对其他学校的学生嘲讽一番，似乎就显示不了他们身为最高学府教职人员的身份。

唯独朱教授不一样。朱教授的第一节课只讲了一个概念，他把那两个字写在黑板上，银钩铁画，苍劲有力：遗忘。

“人脑的遗忘机制可以淡化甚至消除对人体不利的情绪和事件，防止我们被自我毁灭的冲动吞噬，同时，它也可以让我们把精力放在更值得付出的地方，而不是困守于过去的所谓成就或者失败。”姚驰坐在朱教授面前，对他处变不惊的样子并不感到意外，“朱老师，你当年教给我的道理，我现在都还记得，每个字都记得。”

朱教授望着自己的学生。这个总是俯视同龄人的学生，他的自负从来没有改变过，即使那年被欧阳昭震送进了监狱，他脸上的傲气也不比此刻来得少。“我是教你们忘记自己的骄傲，你们三个学歪了，忘记了自己的人性。”

“老师说得不对，我们遵照你的教诲，忘记了三十年前的失败，才锁定了现在的胜局。”

实验台下的记忆分析仪可以加快记忆备份的速度，朱教授心算着还需要拖延多少时间：“你们不需要记得我教过什么，你们早就超越我了，你们对人性和情感的理解我自叹不如，就像某个哲学家说的，有些人对自己没有的东西总是特别感兴趣。”

“老师不用拐弯抹角地羞辱我们，我们都算是科学家，没必要在遣词造句上斗来斗去的。用数据说话，以论证服人，这也是你教我的。这个李声讯，他的脑子已经要被掏空了，情绪链全部断裂，万物认知清零，即便是刚上大二的蠢材也知道他没救了，不过是一副躯壳而已。所以，老师不要再费心了。我一直都很尊敬你，你是学科里的翘楚，我不想看到你失败的样子。”

快了，备份马上就要好了，朱教授松开肩膀，耷拉下嘴唇，整个人都显得颓然无力，“是啊，我知道没救了，我什么也做不了。不过，我毕竟是你们的老师，你们不愿做的脏活累活，我这把老骨头还是能做的。比如赎罪，就跟三十年前我把全部存款都寄给徐同学家一样。我还是相信因果报应的，所以呢，我想靠赎罪帮你们换点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姚驰摇摇头。

“换口锅。你肯定要问什么锅是不是？就是，”朱教授身体向前，一字一顿地继续道，“等你们将来下了地狱，因为我做过的这些，你们的油锅款式说不定会换得新潮一些。”

姚驰大笑起来：“老师啊，你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从来不拖堂的，为什么今天要说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呢？”他收起笑容，“我知道你在做什么，那个备份的记忆软体，我也要带走，请你配合。外面站着四个藏年科技保卫处的同事，他们倾向于用暴力解决问题，要我叫他们进来吗？”

站在十米外，从这个视角看过去，那些动作僵硬的人更像是提线木偶。

李声讯用薄弱的情绪牵引着他们，导致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很不协调，毕竟和朱教授描述的境界还差得很远，所以这些路人甲乙丙丁的样子才那么可笑，与其说是在围攻郁慕龙，倒不如说是围堵，有一个身材高大的胖子甚至半路就跌倒了。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在现实里早已各奔东西，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别人的记忆里做什么吗？

他们争取不了多少时间，李声讯不断思考着对策。情绪，情绪，我怎么才能用情绪打败这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也许因为同样把他们视作无生命的木偶，郁慕龙挥刀砍杀的时候才没有半分犹豫。他用左手把人群撞开的同时拽过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右手准确地把匕首送进后者的脖子里，手腕一拧，随着肌肉和血管绞断的声音，鲜血喷涌而出，溅得郁慕龙满脸都是。男人软软地倒了下去，紧跟在他后面的老太太扑了上来，郁慕龙抬腿一脚踢到她的下巴上，牙齿横飞出去，刚好落入一个地勤小姐的嘴里。小姐捂住自己的脖子，干呕了几声，还没来得及把异物吐出来，下巴就被郁慕龙一刀捅穿。

不一会儿，李声讯的木偶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了郁慕龙周围，血流满地。郁慕龙喘着气，面目狰狞：“我都不太理解，你坚持到现在的动机是什么，你知道自己没有胜算。”

“没胜算就该放弃吗？”李声讯试着移动郁慕龙头顶的航班信息指示牌，可是，要怎样才能用情绪牵引一件没有感情的物体呢？“我还想问你，明明都是棋子，你何必表现得这么积极？”

“我听人说过一些你的事，明明已经不能挽回了，你还不是表现得那么执着？”

顶部的螺丝松动了几颗，指示牌“咔”的一声往下掉了一截，但力度仍然不够。

“还是太慢了。”郁慕龙左腿一蹬，往前冲出，转瞬就只与李声讯相隔一臂，右手刀尖带到，趁李声讯急闪的一瞬间，左拳打在他的腮帮上，疼得对方龇牙咧嘴。同时出脚在他脚踝后一勾，李声讯向后便倒。

后背重重地撞击在地板上，李声讯痛得几欲昏迷，他本能地用手臂格挡住郁慕龙下刺的匕首，两人力量的微小差异慢慢体现出来——变成他眼前慢慢迫近的刀尖。

“我还从来没在记忆里被宿主反抗过，你是第一个。但你还是太弱了，不管是智慧，还是力量。而且，你很害怕，你知道我不能杀你，但还是很害怕，你看，你连胆量都没有。”

李声讯很清楚，在平淡无奇的成长岁月里，自己很少从老师或者长辈那里得到超乎常人的褒扬，也可能得到过，在某些已经被切除、永远不会再想起的记忆碎片里。不过，有一点他还记得，那是唐心酒曾经告诉他的：“我只是不会放弃而已，和你一样。”

一样。郁慕龙看着对方的眼睛，莫名感到一阵恼怒。在现实世界里，自己的意识衰竭得近似暮年，而在这里，李声讯的记忆也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我在寻回自己的身份，他在做什么？保护自己存在的证据？荒谬，那些痛苦的源泉，要来做什么？

想到此，郁慕龙抬起右腿膝盖，压住李声讯的左手臂，不等对方的表情发生变化，他将匕首奋力刺下，透过皮肤、血肉，再穿过尺骨和桡骨之间的空隙，刀柄没入手臂，而刀尖插进了地板之中。

李声讯发出痛苦的号叫，眼角的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发际，嘴唇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很痛对吧？你连痛都怕，你这个胆小鬼，还说和我一样，你知道我自杀过多少次吗？”

李声讯吸着气，没有回答。

“没时间跟你耗。”郁慕龙按住李声讯的嘴巴，同时摇动刀柄，“我有个方案，你带我去你和未婚妻相遇的那段记忆，我做完我的工作，然后你呢，嗯，好像不会有什么好处。”

李声讯只能从喉咙发出声音。又被折磨了好一会儿之后，郁慕龙终于松开了手，李声讯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然后说：“你这么愤怒，是因为我说对了，你恨自己在伤害同类。”

郁慕龙恍然大悟地一眨眼：“对，我知道了，对你还是有好处的。只要你带我去，你就不会更痛了。”

话音未落，郁慕龙对准李声讯的头，两只手左右开弓，连续出拳，一顿暴风骤雨之后，李声讯的脸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还要更痛吗？”

李声讯嘴唇嚅动，轻声说着什么。

郁慕龙侧耳靠近他：“你说什么？”

李声讯又重复了一遍：“我们都一样……”

郁慕龙听到什么声音，他抬头看去，排队的人群，驻足的旅客，潇洒的空乘，失落的归人，他们的身体都像被风吹动的旗帜一样朝一个方向飘动，继而碎裂成无数细沙，在机场刺眼的强光中来回游荡，如同万花筒里迷人的光斑。

“又解体了？”郁慕龙心里的疑问还没彻底散开，他便看到那些光芒里的细沙突然全部朝自己涌来，他本能地收回手挡在眼前，却并未感到风沙扑面的刺痛，而是像一阵清风拂过，全身的皮肤体味到透心的冰凉，然后，下一个瞬间——

伴随着剧烈的痛楚，意识里突然涌进残存不清的记忆片段，混合着名字、面孔、声音，却不记得发生于何时：

“孩子，只有你能救你的母亲。”垂死的老人躺在床上，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手中握着一个记忆软体，气若游丝。

……

“你连这首歌都没听过？每年毕业晚会都会唱，你到底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唐心酒翻个白眼，领口的毕业徽章闪闪发光。

……

“你滚！你不是我儿子，快滚！听见没有？赶紧滚！”女人挥舞着手里的匕首，划到郁慕龙的下巴，留下一道很深的口子。

……

“大家都要月亮，还是留给别人吧，我要天上有魔鬼鱼在飞，做得到吗？”唐心酒转了个圈，面对着李声讯，海浪冲上沙滩，拂过她的脚面。

……

郁慕龙捂着自己的手臂，肉体的疼痛和记忆的奔涌让他说不出话，他全身痉挛起来，汗流遍体，整个人本能地往后缩，嘴里发出的号叫就像正在被猛兽撕咬。

李声讯站了起来，匕首还是插在他手臂上。“我们能体会到的痛苦，都是一样的。”

郁慕龙的头往后仰，双手抱住膝盖，身子缩成一团，一种无法突破的恐惧情绪笼罩在他的头顶，压制着他想采取的任何行动。他努力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差点儿咬到舌头，终于，他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把情绪投射……到了我身上……”

李声讯从手臂上拔出匕首，带出的血洒在地上。他把匕首抛回郁慕龙身前：“我说过了，我的记忆里，我说了算。”

疼痛像是气球上刺破的孔，郁慕龙感到全身的力气正在流失。“还有……别的人，在清空你对万物的认知，对……一切的记忆，你的时间只够……对付我一个，而且，你能怎么办呢，杀了我？”

李声讯摇摇头：“我没有你的能力，杀你也没用。但是我能把你囚禁在这里，然后，这段记忆正在解体，你没看出来吗？”

地板沙化分解，如同水蒸气般一缕缕升腾起来。

郁慕龙想笑，僵硬的面部肌肉却不听使唤。他低垂着头：“你以为，阻止我……你就逃得了吗？你的女人，也只是万物中的一个，失去世界的依靠，她怎么可能单独存在呢？”

李声讯没有回应对方的嘲弄，他知道时间所剩无几，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人没有见到。

唐心酒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了她的耐心，她坐在行李箱上，脸上带着笑意。

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不是在天国，就是在地狱，可能区别只是“你也上来了”和“你也下来了”，抠抠字眼而已。所以李声讯没有料到，不敢奢求的重逢竟然会是记忆里的昨日重现，他叫出她的名字，得到一个眼神的回应之后，又叫了一次。

“心酒。”

“没时间了，东西给我，我要去赶飞机了！”

他走过去，将唐心酒揽入怀中，稍稍用力，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是不是后悔了？现在跟我走还来得及。”唐心酒问。

李声讯闭着眼睛，想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留给这种久违的气息。初遇时的勇气与迟疑，交往时的激情与试探，互诉衷肠和余生相伴，生死作别还有——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唐心酒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深意，顶了一句：“喂，你什么意思？”

李声讯能察觉到四周的变化，他知道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正在消失，像是突然从空气里蒸发掉一样，那些生活里很少留意的物体也不再有任何意义，它们会随着这座机场卷入记忆的洪流，变成毫无用处的信息垃圾。

“我们离开这里。”他拽住她的手，在记忆里搜索着尚未解体的片段。

“别闹啦，飞机都要起飞了。说吧，要什么纪念品？给你带条草裙怎么样？”

李声讯按住唐心酒的肩膀，以他生平最严肃的语气说道：“听着，我们不在现实世界。这是在我的记忆里，我的记忆正在崩溃，这个地方也是。我要去阻止那些删除记忆的人，只有在我们相遇的地方，才能找到他们。你不要害怕，全都听我安排，好吗？”

唐心酒看了一眼纸袋里的蓝莓蛋糕，被压坏了。“好，听你的，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

是啊，记忆里的她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李声讯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步伐缓慢无力。他转过身，看到郁慕龙靠在柱子旁边，脸色苍白，手里的匕首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可能掉到地上。他的眼皮耷拉着，下巴上的伤口也裂开了，鲜血从里面渗了出来。

“你想去的地方，很合适……很合适，在那儿杀掉她，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的记忆……我的意识就可以……”

郁慕龙一边说一边踉跄着朝这边走过来。他像一个醉酒的人，既控制不了自己麻木的身体，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李声讯站到唐心酒前面，看着郁慕龙走过来，双方相隔越来越近，十步之外，他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

“你的记忆一直在你脑子里，你只是不敢面对它。”

虽然很愤怒，郁慕龙也发不出更大的声音：“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我都看到了。”

情绪投射的那一瞬，两人的记忆交织，那些生命里最重要的片段像是交错而去的利刃，深深地刺进彼此的心里。

机场大厅的穹顶已经变形，钢筋和铁架互相挤压碰撞着。李声讯看着面前这个奄奄一息的敌人，说不上有什么同情或者怜悯，只是在看到他记忆的那一刻，突然觉得他对答案的渴望与自己如出一辙。他是棋子，他被胁迫着作恶，也只是为了保护他存在过的证据。

“我们都一样，我没有骗你。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匕首掉在了地上。地面剧烈地抖动，四周的陈设都在坍缩，僵硬在原地的人们像蜡烛一样迅速融化。郁慕龙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就像当年他第一次走出孤儿院的大门，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他抱拢双臂，抬眼四望，李声讯和唐心酒早已不知去向。他回过头，血裙女孩正朝他跑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哥哥！”

她身后的那个女人，好熟悉。

你说得对，我只是不敢想起……

郁慕龙全身抽搐起来，身体失去了平衡。

我必须遗忘，才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咔嚓，咔嚓，他听见秒针回退的声音。

妹妹死于非命之后，母亲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抑郁成疾，虽然几次自杀都被儿子发现，但仍然不能阻止负罪感对母亲的侵蚀。

他一直以为在孤儿院的那次是自己第一次进入别人的记忆，其实不是，他记起来了，全部记起来了。因为意识衰竭而死的爷爷说过，在这个只剩下他和母亲的家庭里，他是唯一可以拯救母亲的人。

用来和母亲告别的，是一把新磨的凶器。

他进入母亲的记忆，杀死了在她记忆里不断指责她折磨她的妹妹。妹妹流了好多血，染红了她的裙子。当他自杀退出的时候，母亲忘记了妹妹，忘记了罪责，也忘记了他。

“你滚！你不是我儿子，快滚！听见没有？赶紧滚！”母亲用匕首逼他走，甚至不惜划烂他的脸。

我是孤儿，我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孤儿。

郁慕龙躺倒在女人的怀里，妹妹握着他的手，是那样冰冷，像是大雨滂沱里潮湿僵硬的尸体。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力量也像退潮一样散去。

他认出了这个面容逐渐清晰的女人，女人的眼泪滴在了他的伤口上。

他想伸出手，但是没有力气。他很久没有说过这个词了，这个总是羡慕别人可以随意出口的词，这个在记忆里如火摇曳却从未熄灭的词：

“妈妈……”

世界崩塌了，记忆的废墟吞没了他，他再也不会感受到痛苦和孤独。

终章　再会

黄昏的时候，看着一只瓢虫爬过空白的课表，李声讯决定还是去毕业晚会转一圈。虽然最后这段时间在学校过得并不怎么愉快，也谈不上充实，但毕竟是生活了四年的地方，不管是遇到的正面角色多，还是反面角色多，终归是要谢幕。而谢幕的时候，所有演职人员都理应到场，并且伪装出一笑泯恩仇的样子来。

所谓的大学生活，不就应该是这样吗？

李声讯沿着湖边的路往图书馆的方向走。湖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密密麻麻的鱼骨漂浮在水面上。道路右侧是连片的梧桐树，血红树荫下躲着一对对情侣，他们面目模糊，有的甚至不成人形，像是从玻璃鱼缸里折射出的水藻。

湖边是五年前才投入使用的第二主教学楼。深灰色外墙，铝合金玻璃窗，大量的镂空设计，看起来颇具现代气息，和那些用了上百年的学院办公楼大不一样。在它对面，一栋低矮的平房是校医院所在。李声讯看了一眼医院门口的牌子，他从来没进去过，所以还保留着一点好奇心——

郁郁葱葱福利院。

什么时候换的名字？学校还开了一所福利院？奇怪。李声讯没有多想。毕业晚会照例在七点半开始，去得晚了只有爬到树上才能勉强看清台上的人影。虽然没什么期待，但也不想搞得那么狼狈，所以他继续朝前走。

道路尽头是一片沼泽，深陷其中的人互相拉着手，企图从淤泥中爬起来，却只是越陷越深，他们像长在泥中的莲藕，又像搁浅的金鱼，嘴巴一开一合，似乎在发出求救的信号，但李声讯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穿过沼泽，带着脚上的淤泥，李声讯终于走到了图书馆前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根旗杆，顶上没有旗帜，而是挂着一个人的尸体。他头顶的白发反射着夕阳的光芒，看起来年纪很大了，旗杆从他的后腰刺入，胸前刺出，他四肢垂下，头偏在一侧，鼻梁上歪戴的眼镜摇摇欲坠。

李声讯认不出那是谁，也不打算细想，他汇入人群中，等着晚会开始。

晚会的观众越聚越多，李声讯感到有些百无聊赖。他朝远处看去，天地相接处，建筑正在融化，慢慢萎缩坍塌，流淌出黑色的泥浆。

毕业晚会之后就要离开学校了，未来要去哪里，他心里全无头绪。其他人呢，将来要去哪儿？他们好像之前提起过，现在不仅想不起来，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李声讯收回视线，注意到身边的同学都穿着黑色的斗篷，还有黑色的兜帽，一副参加化装舞会的架势。

“今年的主题是这样的？”李声讯问。

“你不知道吗？所有人都要打扮，连待会儿唱歌的人都要扮成别人。”

“扮成谁？”

“Karen Carpenter，Carpenters的主唱，听说过吧？”

李声讯朝舞台上望去，灯光昏暗，看不见人影，不知道还有多久才会开始。“有点儿印象，唱过什么歌？”

“Yesterday Once More。很老的歌了。”

对于老歌，李声讯总是记不住名字。他扫视四周，目力所及都是黑色的斗篷，难道今年是魔法主题？这些年来，不合群的自己一直都是被孤立的那一个，还好有那个鼻头圆圆的老师安慰自己，想到此，他才稍微觉得安心。

“哥哥。”

耳边响起一声童音，李声讯一低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站在自己跟前，两只小辫子随着她的说话声来回晃动。“哥哥，你来啦？”

李声讯感到意外：“你叫我？”

“哥哥，你是故意把他们引到这儿来的吗？”

“他们？哪个他们？”

小女孩完全不理会李声讯的提问，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可这样真行吗？他们那么多人，我怕你打不过。”

李声讯俯下身去，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开玩笑的意味来：“小妹妹，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哥哥。”

“可是，你的口袋里有这个呀。”

顺着小女孩手指的方向，李声讯看到自己裤兜里露出一把匕首的刀柄。

出于积累了三十年的敬重，姚驰没有把朱教授赶出实验室，而是让他坐在自己身旁，注视着李声讯周围的仪器读数。

“等黄言邦变年轻之后，你们两个是不是也要去找年轻的躯体来一遍？”

姚驰皱皱眉：“老师你认为我也会做这种事？我虽然不年轻了，但还是有很多女人喜欢的哟。”

朱教授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从学生时代起，姚驰就是最受女生欢迎的那一个，与其说是他的智商或者长相吸引了异性，倒不如说是因为他的自负。在其他竞争对手面前，他总是表现出压倒性的优势，并且刻意将这一点放大，从而让那些女孩子为他着迷。“黄言邦不也有很多女人喜欢吗？还不是想着延长寿命，我不相信仅仅是因为他那一身病，你们不是这样庸俗的人。”

姚驰摸出了一支烟。正准备点，见朱教授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志，只好又收起来。“老师你说，人活着的目的是什么？”

“你这么问一定是因为你有答案。”

“我听某个生物学家说，人活着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繁衍后代，一个是变得伟大。对凡人来说，伟大只是一个用来幻想的概念。他们想做一些伟大的事，却没有足够的能力或者耐心，所以只能繁衍后代，并且本能地把自己对伟大的理解传达给后人，要不然为什么家长总喜欢给孩子规划人生路线呢？但是也有另外一种人，他们生来就要改变世界，伟大是他们生存的意义，只要他们还能继续用伟大的光芒照亮这个时代，我们就有义务延续他们的生命。我相信黄言邦就是这样的人。”

朱教授第一次听说这个理论，也懒得追究那个生物学家到底是谁。姚驰已经是年过五十的人了，想要扭转他对世界的理解恐怕比登天还难。“那欧阳昭震呢，他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才参与这个计划的？”

“当然不是，我跟他聊不到一起去。”姚驰冷笑了一声，“他是出于个人感情。”

不知为什么，王荣现在坐的位置让他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孩子，你说我怎么写好呢？你学习差，体育成绩也一般，我听美术老师说，你连画直线都要带好几个弯。唉，给你写评语真是难为人呐。”那个聒噪的女人完全没有停下话头的意思，站在她面前的李声讯已经快要哭出来了。“英语，你看吧，只有七十多分，离及格线还差一大截；语文，作文没写完，叫我说你什么好？来，李声讯，老师认真问你一句，你的家长有没有带你去测过智商？”

哦，原来是这样。

王荣失去了继续看下去的耐性。他站起身，用粗壮的胳膊环住女人的脖子，然后用力一拧——女人断气的同时，中学时代的李声讯也卡死在这段记忆里。他的身体抽搐起来，左右晃动还伴随着如同受到信号干扰一般的震颤。

王荣想起父亲带着自己去见中学班主任的那天。经历三个多小时的纠缠之后，教导主任抛出了一个问句——

“你有没有带你的孩子去测过智商？”

这句话让王荣的父亲，一个一米九的大个子愣在原地，如同被当众扒了裤子的小孩。

王荣想要挣扎：“老师，我只是成绩不好，我不是……”

他没能说完，父亲的大手就按在了他的头顶，强迫他鞠了一个躬。“对不起老师，这孩子是有点儿普通，还请老师以后多多用心。”

这就是教育，让人受到羞辱之后还要摇尾乞怜的教育。

可惜，那个时候的王荣还不懂得寄人篱下的做人道理，他倔强地直起身，用他那正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吼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又没做错什么！”

父亲尴尬地看了老师一眼，那一个瞬间，他就领悟到了老师眼中蕴含的意思。于是，他一巴掌打在儿子的脸上，接着就是一脚：十四岁少年的膝盖弯了下去，重重地跪在了办公桌前。

王荣永远记得那天办公室里有多少人。不算自己和父亲，还有17个：10个老师，7个学生。那34只眼睛都盯着自己，盯着自己涨红的耳根，发抖的双手，还有不争气的眼泪。

“跟老师道歉。”父亲一字一顿地说。

王荣擦掉泪水，瞥了老师一眼——她在笑，虽然别人看不见，但王荣知道，她在心里发笑。

“快点儿啊！”父亲又踢了他一脚。

不必回头王荣也知道，在场的人脸上露出的看热闹的表情，隐含其中的不过是“蠢材就是蠢材”这样懒得明说的台词。也许对他们来说，自己这辈子的形象就是跪在人前的窝囊废。

“对不起，老师。”

这五个字耗尽了王荣的力气，也耗尽了他对教育的最后一点好感。就是从那天起，他成了学校里最不听话的学生，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接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命运——对于正常的人来说，这有些太早了，绝大部分人都是在将近三十岁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只能庸庸碌碌地了此残生。

这期间有过一次反复。在王荣发现自己可以在别人的记忆里获得能力之后，他曾以为人生会有一些起色，可以让外人了解他绝不甘于平凡。而当他意识到那不过仍是一场白日梦，除了满足内心幻想之外，并不能润色一成不变的生活时，被生活埋葬了半身的他，终于放弃了超凡入圣的幻想。

“天资有限的人渴望攀爬到世界的顶点，这并没有什么错。”黄言邦对王荣说的这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就像一道照亮他内心的光。这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向他描述了一个他梦寐以求的时代：不需要单调乏味的教育，也不用把最有活力的时间消耗于苦读，只需要一个个记忆软体，那些数千年来人类精英孕育出的知识和技能，都可以转瞬间学会，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全能之才。

“这个伟大的时代，会从你开始，从你的记忆开始。”

伏在病床前，听到老人这句临终语的时候，王荣突然觉得，如果时代的统治者会再度复活，自己将是为他开疆拓土的第一个骑士。

而现在，他就要用李声讯的灵魂为这个新时代祭旗。

把记忆里见到的重要人物都屠杀殆尽之后，王荣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伸出无数只手的恶魔，将所有幻象捏在手心，轻搓手指，然后看着它们灰飞烟灭。久未联络却血浓于水的亲人；萍水相逢但相见恨晚的朋友；每一次温暖的家庭聚会；每一次和朋友们重逢又分离——记忆里每一片脉络清晰的树叶，都将枯萎碎裂。

所有的记忆片段都在解体。

王荣站在狂风中，望着漫天飞舞的黄沙和树叶，那是崩溃的记忆碎片汇合成的最后狂欢。在他脚边，是伏在地上玩泥土的幼年李声讯，不远处，那个在他生命里印象模糊的父亲倒在地上，两只眼睛突出，似乎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王荣松开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手。都结束了，只要郁慕龙再杀死唐心酒——

一股由弱渐强的力量从手背传递到心脏，打破了一直持续着的平静状态。王荣脚底不稳，差点跌倒。他蹲下身，手撑在地面上，好一会儿，能量流渐渐稳定，但还是比之前的感觉强出不少。这是生命维持系统提供的能量翻倍了吧？

这说明什么？他环顾四周，搜索着躲藏在废墟里的反抗情绪。

李声讯看着手里的匕首，似乎有点儿眼熟。再一抬眼，红裙小女孩已经躲进了人群。

舞台方向传来了前奏的音乐，同时灯光也照亮了全场，一个人影走到了舞台中央。

李声讯踮起脚，想看清那个打扮成Karen Carpenter的人是谁。可光芒耀眼，烟雾缭绕，他怎么也看不清楚。他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朝前挤，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上面那个人的身份很重要。

歌手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李声讯意识到自己的确听过这首歌，在很远很远的某一天，有一个女孩，带着嘲笑的语气跟他说——

“你连这首歌都没听过？每年毕业晚会都会唱，你到底是不是我们学校的？”

突然，他听到一种整齐划一的声音，像是衣服与头发的摩擦。他举目四望，其他人都已经脱下了兜帽：络腮胡，三角眼，每个人都长了一张王荣的面孔。

歌声还在继续。每一个词都拨弄着李声讯的心弦，每一个音符都要划开他的伤口——

混乱的记忆，错位的角色，真实与虚构在扭曲世界里交织盘旋，无法分辨彼此。

李声讯想起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也明白校园里的异象到底代表了什么。他知道台上的人是谁了。他推开身边拥挤的人潮，虽然每前进一步都很艰难，都像是在逆流而上。他知道自己还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了，所有能证明他存在过的记忆都将烟消云散，能剩下的，只有空空如也的躯壳。

王荣们按住了他。他们按住他的手，按住他的脚，他们面无表情，行同机械——脑中都是别人描绘的美好记忆，就像这个时代的所有人一样。

“你比我想象的厉害，干掉了郁慕龙。”

郁慕龙。李声讯心中一凛，似乎听到某种缥缈的声音。“下一步还要干掉你。”

“还好他们发了信号，我就知道可能出事了。我记得你说过，无法消除记忆里最重要的事，你真的相信这个？”

“你大可以试试。”

“那就对不起了，兄弟。”王荣说。

“那就对不起了，兄弟。”另一个王荣又说。

“那就对不起了，兄弟。”

“那就对不起了，兄弟。”

同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声讯奋力挣扎。他用头撞、用嘴咬，却无济于事。他知道自己的世界已经解体，人生正在退行，那些珍惜的、迷恋的，都将从记忆里消失。郁慕龙说的对，他没有胜算，当他选择救唐心酒的时候，就知道世界将弃他而去。而现在，这些从漏斗里倾泻下来的恶魔，又要蜂拥而上，把唐心酒从他心里抹去。残存的记忆片段，在魔鬼的火舌灼烤下，迅速地蒸发着：

……

“记忆里最重要的事是无论如何也消除不了的。”听见李声讯这句话，王荣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

“这条项链有点儿土哦。”

“我以前是不是给你送过一条一模一样的？”

“没有啊。”唐心酒一边说一边把项链戴上。

……

“李声讯，做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只要你还是你自己。”

……

“姐姐，你叫什么？”女孩望着她，流下了眼泪，没有回答。

……

记忆的边缘是一间只有一米见方的小屋子。李声讯被人掐着脖子，后背紧贴墙壁，浑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下巴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你放弃了？”

“我……”李声讯感觉舌头往里收缩，说不出话来。

“你就剩这一个记忆片段了，已经全乱了，只需要一点点扭曲力，就可以任意改变，迸发出强大的能量，为什么不拼一次？”郁慕龙松开手，让李声讯跌倒在地上。

李声讯剧烈地咳嗽着：“扭曲……扭曲什么？”

“看来你的援军也已经被切除了。”郁慕龙抓起李声讯的头发，让他看着自己，“用你的情绪去牵引这里的一切。记忆可以扭曲，他们人再多也没用，像你说的，这是你的记忆，你说了算。”

“我集中不了注意力……”

“你是说一直在挨打？”

李声讯喘着气，没有回答。

郁慕龙把匕首从李声讯口袋里抽出来，放进他的手里：“打架的事交给我，你只需要放松身体，全力控制你的情绪。”

“为什么要帮我？”

郁慕龙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现在只是你记忆里的一个游魂。好在最后一刻见到了母亲，见到了妹妹，我知道那是你扭曲给我的幻象，我又不傻。”

李声讯瞪着眼前这个傲气十足的人，还没来得及嘴硬两句，幽闭空间的墙壁上伸出好多只手，透过郁慕龙空洞的身体，将李声讯按倒在地上。就像一群饿疯的豺狼，终于围住了无法反抗的腐尸。

郁慕龙的身影渐渐消失，但他自负的眼神却映入了李声讯的双眸。

李声讯握紧匕首，力量从心脏流遍全身。他震开按住他手的人，右手高举用力一划，银光闪过，王荣的脖子像是脆弱的纸片一样裂开，鲜血崩流。他捂着脖子向后退去，撞开好几个自己，最终倒在了地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数，王荣并未退缩，他很快再次集结好队伍，朝李声讯围拢过来。豺狼不仅露出白森森的尖牙利齿，嘴里还要发出恐吓的咆哮声。

“你用这首歌来保护她，很聪明。”

音乐没有停止，唱词也没有断绝。

When they get to the part

Where he is breaking her heart

It can really make me cry

Just like before

It's yesterday once more

舞台外围形成一道屏障，密密麻麻的王荣拥挤在那里，张牙舞爪地试图闯进去。

“不过呢，这首歌只有不到四分钟，音乐一停，你确定你还能集中注意力吗？”

准确地说是3分58秒。Yesterday Once More，李声讯唯一用过的记忆软体，他毕生记忆里唯一的外来片段，足以形成一个断层，将他最重要最珍惜的部分包裹在其中，不容许任何外界的打扰和干涉。

而他，则会成为3分58秒的神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残余的记忆里闪光。

Every sha-la-la every wo-wo still shines

Every shing-a-ling-a-ling

That they're starting to sing

So fine

匕首如剑，剑气划开灼热的空气，李声讯朝成群结队的王荣冲去。他扭曲着记忆，地面消融，融化成泥沙，又融化成沼泽，牢牢地束缚住敌人的双脚，把他们变成任由宰割的鱼肉。他不需要控制自己的身体，他知道是谁的意识在帮助自己——行云流水的身法，嗜血无情的凶器，每一刀都正中要害，每一拳都不留余地。

他需要提供的，只是永不放弃的勇气。

“然后呢，你认为他能让我们这个时代变得更好？”想到自己也是时日无多的人，朱教授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儿多余，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姚驰注意到仪器上的数字起了变化。“至少不会变得更坏。教授，我这么说吧，如果黄言邦死了，掌控忆联科的人一定是我。你觉得那样的时代怎么样？”

朱教授默然。这个问题他心里自有评判，却又不能说出口，如果说出来，就等同于认可他们正在做的事情。犹豫了一会儿，他说：“看来你们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是啊，这件事，我们都琢磨三十年了。”姚驰准备拔掉连接在李声讯身上的软管，“那么现在，你准备好迎接你的学生了吗？”

刺死一个王荣又会分裂出更多，他们就像在沙地上挣扎的蚯蚓。

李声讯已经满脸血污。随着记忆进一步丧失，他饥饿的意识无法再提供更多的力气。耳边的音乐逐渐到了尾声，再有不到一分钟，远处的舞台就会卸去防御，让所保护的人完全暴露在恶魔面前。

“你为什么不屈服呢？你知道在我们这个时代，有多少人想成为黄言邦那样的人？”王荣再次围拢过来，每一张相同的脸，说着相同的话，“历史上，为了伟大时代的延续，有多少人愿意无上限地付出，不要说健康，财富，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成为时代的砖瓦，到底有什么不好？”

李声讯握紧匕首，手指间全是血液，黏稠滑腻。“一个要用阴谋续命的时代，并不值得留念。”

潮水般的王荣拥了过来，他们对李声讯手里的凶器毫无惧色，任由匕首刺进血肉，鲜血四溢成河，也阻挡不了他们对那个美好时代的狂热。

王荣将匕首卡在自己的肋骨之中，口中涌出的血流在李声讯的脸上。其余几个人按住他的四肢，尸骸遍野之后，终于换得这个困死的结局。

“到此为止吧。”

李声讯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匕首向前捅出，手心手背都能感受到王荣滚烫的内脏，前臂穿透对方的身体，匕首从后背刺出，如同海面上一只扬起孤帆的船。

越来越多的王荣压在他身上，彻底将这只船淹没。

而其余人终于盼来了音乐的停止，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消散，他们迫不及待地扒开屏障冲进了舞台，在听到身后屏障再次闭合的同时，他们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郁慕龙把匕首架在歌手的脖子上：“你总算进来了。”

王荣意识到不对劲：“这是Karen Carpenter？”

“严格地说，只是她的幻影，不过也够了。”

“唐心酒呢？”

“谁告诉你唐心酒在这里了？你们不是说把李声讯研究透了吗，竟然忘了他的记忆里有一段导入的记忆？”

王荣琢磨着怎么快速接近郁慕龙，夺下他手里的匕首，因为他已经猜到对方要干什么了。

“Yesterday Once More。你跳进了另一个记忆片段，这里解体的速度可是非常快的，你可以赌一次，在解体之前离开李声讯的记忆，那应该比你传送到安全的记忆片段快很多。或者，被记忆洪流吞没，也就是，死。”

“你想清楚，你也——”

郁慕龙没有理会王荣说的什么，轻巧地切开了歌手的脖子：“再见了，同类。”

从国忆局的方向看过去，欧阳昭震很难说清楚，夕阳照在忆联科和藏年科技两栋大楼上的光芒，哪一个更强烈一些。

王荣汇报之后离开了。他已经竭尽全力，身为上司，也不方便再指责什么，无非是安慰几句，让他回去好好休息。看起来，计划成功了99％，剩下的那1％只能靠药物治疗和保守秘密来控制了。

酒杯里盛了浅浅一层红色的酒，欧阳昭震喜欢这个颜色，甚至比三十年前更加喜欢。他记得那个时候，他和黄言邦在宿舍私自调酒，互相承诺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结果酒香飘出的一瞬间，黄言邦就因为酒精过敏晕倒了，最后闹得送医院收场。

他怀念那段时光，怀念那段可以与黄言邦分享秘密的时光，尽管如此短暂——即便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表达。毕竟有些事不会有结果，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心里藏了太多秘密，每一个都不敢出口。一旦说出去，就会引来误解，引来指责，引来四面八方的中伤。

没关系，罪孽和仇恨我都可以承受，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多承受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更何况，我喜欢和你一起保守秘密。

爆炸声持续了好一会儿。耳鸣慢慢消失，李声讯扒开一个口子，从死人堆里爬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唐心酒面前，眼睛上的伤口让他看不太清身前的人，但他知道，这就是她——扭曲力已经消失，她褪去了白裙小女孩的伪装。

唐心酒扶着他坐在舞台边的石阶上，天上不见半点星光，只有一弯黯淡的残月。四野无声，校园里的建筑全都沉入了泥沼之中，沼泽像一个张开血口的巨兽，缓慢而坚决地吞噬着这个世界。

“声讯，你还记得多少？”

李声讯苦笑。他没有答案，消散的记忆不会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他也不知道记忆里到底剩下几分真实，几分虚妄。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李声讯一直都是两个人里更善于打破沉默的那一个，他讲点笑话，提些奇怪的问题，总能勾起唐心酒的兴趣。

“我考考你吧。我提问，你回答，要很快地回答哟。”这一次先开口的却是唐心酒。

“你问吧。”

唐心酒竖起一根手指：“要在一秒之内说出答案，我开始了。提问，孔子姓什么？”

“姓孔。”

“荀子姓什么？”

“姓荀。”

“孟子姓什么？”

“姓孟。”

唐心酒忍住笑：“老子姓什么？”

“姓李，你别想骗我。”

唐心酒大笑起来：“错啦，老子姓唐，我姓唐你不知道吗？哈哈哈，这个笑话好不好笑？”

李声讯握住唐心酒的手：“可是，我是真的希望有一天，人家叫你李太太。”

唐心酒眼眶一红，靠向他的肩膀：“声讯你看，是月食呢。天上连月亮都没有了，也没有星星。”

天空了无一物，因为从银河到大地，他都已经忘记了。

“可是有魔鬼鱼。”李声讯抬手一指——

一只巨大的魔鬼鱼，泛着淡淡的微光，从天空掠过。两翼挥动，细长的尾巴在云层间若隐若现，仿佛来自宇宙的壮丽投影。

唐心酒欢呼起来：“你还记得！在海边的那次，我说要看天上的魔鬼鱼，你还记得！”

“也就这么多了，我的记忆里也就这么多了。”

沼泽渐渐蔓延过来，广场中央的旗杆陷了进去，只有顶部的尸体还能看到一点儿。

“反复回忆呢？反复回忆不能阻止记忆消失吗？”唐心酒睁大了眼睛。

“我一直都在反复回忆。”他知道，唐心酒已经死了。记忆里的她不过是个幻影，她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更不会对自己的出现有任何反应。眼前这个活蹦乱跳、妙语连珠的人其实只是被扭曲的记忆而已，都是他竭尽全力的自言自语。“从现实到记忆，从你不在之后，我一直都在反复回忆你。”

他望着她，她还是和过去一样，和每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这个世界没有城市，

天上也没有星辰，

海里不再有鱼，

每个故事都无法成篇，

书里找不到任何诗句，

万物都失去了所指，

唯独你在我心里还有意义。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明知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没有什么记忆可以独立于世界存在，只剩下废墟的记忆里，即便是她也逃不过被埋葬的命运。

也许是因为太过想念。又或者，经历了死亡和失去之后，他想保护她一次，哪怕只是在虚妄的记忆里，哪怕最终只是徒劳。

他把她揽入怀中，感受她在自己身边一点一点地消失。

至少这一次，我们可以好好道别。

“心酒，对不起，我就要忘记你了。”

机器停止运转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实验台上的人慢慢坐了起来。检查了几项生理指标之后，姚驰知趣地让开，让朱教授看到他。

他取下嘴上的呼吸器，扔掉缠在手上的红白玛瑙项链，然后抬起头，与老师对视。

透过老花镜片，朱教授认出了那双眼睛。眼睛里射出的光和当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不太一样，曾经的深情果敢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贪婪，和无情。

他知道那是谁。他也知道，这个所谓的伟大时代，还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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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辑：熊悦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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