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1. 扉页

2. 第一章

3. 第二章

4. 第三章

5. 第四章

6. 第五章

7. 第六章

8. 第七章

9. 第八章

10. 第九章

11. 第十章

12. 第十一章

13. 第十二章

14. 第十三章

15. 第十四章

16. 第十五章

17. 第十六章

18. 第十七章

19. 第十八章

20. 第十九章

21. 第二十章

22. 第二十一章

23. 第二十二章

24. 第二十三章

25. 第二十四章

26. 第二十五章

27. 第二十六章

28. 第二十七章

Landmarks

1. Table of Contents

2. 封面

春琴抄

[日]谷崎润一郎 著

曹曼 译

天津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春琴抄 / (日) 谷崎润一郎著 ; 曹曼译. -- 天津 :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7.6

ISBN 978-7-201-11828-4

Ⅰ.①春… Ⅱ.①谷… ②曹…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日本－现代 Ⅳ.① 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7) 第119667号

春琴抄

CHUN QIN CHAO

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 黄沛

地址 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35号康岳大厦

邮政编码 300051

邮购电话 022-23332469

网址 http://www.tjrmcbs.com

电子信箱 tjrmcbs@126.com

责任编辑 张璐

产品经理 慢慢

特约编辑 秦晓华

装帧设计 王志弘

制版印刷 北京旭丰源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发行 杭州果麦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开本 880×1230毫米 1/32

印张 3

印数 1-10,000

字数 50千字

版次印次 2017年6月第1版 2017年6月第1次印刷

定价 49.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春琴、ほんとうの名は鵙屋琴、

大阪道修町の薬種商の生れで

歿年は明治十九年十月十四日、

墓は市内下寺町の浄土宗の某寺にある。

第一章

春琴，全名鵙屋琴，出生在大阪道修町的药商家，去世于明治十九年十月十四日，葬在大阪下寺町的净土宗一处寺院里。前些日子路过，忽然萌生扫墓之念，便拜托寺院里的僧人。僧人将我引领到正殿后面，说：“此处便是鵙屋家的墓园。”放眼望去，在一丛山茶树下，鵙屋家世代的墓碑整齐排列，却唯独不见春琴的墓碑。按理说鵙屋家的千金应该不乏探望，僧人沉思片刻，道：“也许那边那座是。”然后把我带到东侧陡峭的坡道上。

当地人都知道，下寺町东侧的对面是生国魂神社的高岗，从寺院到高岗的必经之路便是现在脚下的陡坡。陡坡上生长着一些在大阪不容易见到的珍贵树木，春琴的墓便在半山腰的一小段平地上。墓碑正面刻着法号“光誉春琴惠照禅定尼”，背面则刻着“鵙屋琴，号春琴，明治十九年十月十四日殁，享年五十八岁”，侧面写着“弟子温井佐助建之”。虽然春琴终生都用的本姓鵙屋，但事实上却与“弟子”温井检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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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如夫妻，也许正因如此才把墓地选在了离鵙屋家墓地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吧。

据僧人说，一直不知道这座墓地也是鵙屋家的，鵙屋家族事业日渐没落，近几年来扫墓的族人都很少，更别提来专程探望春琴的了。我问：“这座墓碑一直无人问津吗？”“倒也不是。荻茶屋那边住着一个七十岁模样的老妇人，每年都会过来一两趟，而且，你看，那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墓地。”他指向春琴墓左边，“她同时也会给这个墓地的主人焚香供花，帮他们交诵经钱。”我走近小墓地，碑石只有春琴墓碑的一半大小。正面刻着“真誉琴台正道信士”，背面写着“温井佐助，号琴台，鵙屋春琴弟子，明治四十年十月十四日殁，享年八十三岁”。看来这就是温井检校的墓地了。墓碑的大小以及“弟子”字样全都恪守师徒之礼，这也是检校的遗愿。关于详细背景，荻茶屋老妇人后面会详细解说。

时值日落，如血的夕阳照在墓碑上，我在斜坡上徘徊着，不时眺望脚下的城市。想来这一带是难波区海港起源的丘陵地带，从朝西的高岗一直绵延到天王寺的方向。由于现在煤烟粉尘剧增，四周草木都黯然无光，干枯的树木也无精打采。不过当初建造这些墓地的时候，树木应该更加郁郁葱葱。时至今天，整个大阪的墓地属这一带最幽静，风水也好。被奇妙因缘联系在一起的师徒二人，就这么眺望着夕阳中的东洋第一工业城市，看着拔地而起的栋栋高楼，永远相偎相依。虽然风景已经不是检校在世时的模样，但是这两座墓碑看起来依然在诉说着师徒之间的深情厚谊。

温井检校老家信奉日莲宗，所有家人都葬在江州日野町的某个寺里。但是检校背弃祖祖辈辈的信仰，改信净土宗，只为死后能够葬在春琴的旁边。据说春琴尚在世的时候，他就已经定好了法名、墓地的位置和结构。看起来春琴的墓碑高六尺，检校的不足四尺。这两个墓碑在石头佛坛上并排立着，春琴墓碑的右边是一棵松树，绿色的树枝越过墓碑伸向屋檐，树枝遮不到的地方便是离春琴墓碑左边两三尺远的检校之墓。远远望去很像恭敬伏地、随时待命的模样。石头也像有灵气一般，不仅还原了检校生前毕恭毕敬服侍师傅的场景，甚至还透着几分乐在其中的幸福。我在春琴墓前跪拜行礼后，手抚检校的碑石静立良久，直到夕阳渐渐下沉到城市的另一边。

[1]
检校：盲人乐师的一种等级，位于最高的“总检校”之下，“勾当”之上。

第二章

最近，我拿到了一本名为《鵙屋春琴传》的小书，正是它让我逐渐了解春琴。这本书用手漉和纸印刷而成，四号字体、三十多页，据悉是春琴的三周年祭日时，身为弟子的检校托人编写而成。内文用书面语写就，提到检校时用的也是第三人称，虽说是依检校口授整理，但真正的笔者其实是检校。

传记里如是写道：“春琴家以经营药材为生，世袭鵙屋安左卫门之位，安居于大阪道修町。春琴父为第七代。母亲茂女为京都麸屋町迹部氏之女，嫁到安左卫门家族之后，生了两男四女。次女春琴出生于文政十二年五月二十四日。”

传记还提道：“春琴天资聪颖，容貌端庄，举止高雅，无人可及。四岁时开始学习舞蹈，天赋过人，举手投足娇媚明艳，连艺伎都望尘莫及。老师时常惊叹：‘此女有如此天赋，日后定当天下闻名，只可惜生在富贵人家，不知哀哉幸哉。’后来学习读书写字，春琴进步亦是神速，学识很快凌驾于两位兄长之上。”

传记简直把春琴描绘成了神。行文真实性无从知晓，但是很多事情却可以佐证春琴的确天生“端庄高雅”。当时的女子普遍偏矮，唯独春琴身高几近五尺，手和脚却生得小巧纤细。保存到现在的只有她三十七岁时的一张照片，画面已经模糊，但是依然能辨认出线条明晰的瓜子脸，五官精致柔和，就像用灵巧的手一个一个雕出来一般。明治初期、庆应年间拍的照片上有时会有斑白出现，也许是故意为之，给人的感觉像是承载了非常久远的记忆。这张朦胧的照片完整传递出大阪富贵阶层女性的气质，虽然美丽，却毫无个性，给人印象不深。

照片上的模样说三十七岁也可，说二十七八岁也无妨，全然看不出春琴已失明二十余年，倒像在故作闭目沉思之状。佐藤春夫曾说：“聋者若愚，盲者若贤。”聋者跟人讲话，脑袋会侧向说话人，眉头紧皱、眼睛圆睁、嘴巴张开，总有点痴傻之相。但盲人却总是安静端坐、微微颔首，像极了闭目沉思。我们习惯了观音菩萨低眉端详众生，潜意识里已经认可微睁更能传递慈悲与博爱，所以条件反射般心生敬畏。春琴闭着双眼亦是明辨事理的温柔女子模样，因此看她照片反而感受到拜见观音时的慈悲。

听说春琴的照片只有这一张，因为年幼的时候照相机还没有进入日本，而拍了这张照片不久又遭遇不幸，从此再也不肯拍照。我们只能通过这张朦胧的照片猜测她的模样。看到这里，读者们恐怕依然一头雾水，毕竟笔者给出的信息不足，难以在脑海中搭建清晰的影像。但是纵使看到了照片，也是无济于事，因为照片并不比诸位脑海中的形象更清晰。想来春琴拍照这一年，也就是她三十七岁时，检校也双目失明，没准这张照片最接近他失明之前看到的春琴。但是在晚年检校的记忆中，春琴的身影应该不会模糊至此。或者正因为记忆渐渐模糊，所以在修补记忆时，最终塑造了一个不同于春琴的高贵女子。

第三章

《春琴传》里接着写道：“父母把春琴视为掌上明珠，兄妹六人之中独对她宠爱有加。无奈春琴九岁时不幸患上眼疾，不久便双目失明。父母悲痛欲绝，母亲更是哀伤到几近疯狂，怜惜女儿为何遭此横祸。春琴从此断了习舞之念，专注古琴三味线，潜心修行丝竹之道。”

传记里并没有写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春琴突患眼疾，后来听检校说春琴无论是气度还是琴艺都远超常人，可惜树大招风，一辈子两次遭人暗算，所有不幸全是由这两次暗算带来的。听检校这么说，感觉其中必有蹊跷。检校也提起失明也许是结膜炎导致。春琴从小被宠爱着长大，行为举止虽有些傲慢，却也不乏可爱，再加上生性天真烂漫，待人接物礼貌得体，对兄弟姐妹也亲亲热热，特别招长辈怜爱。但是小妹妹的乳母却不满春琴如此受宠，乃至心怀怨恨。大家都明白结膜炎是花柳病病毒入侵眼结膜引起，按检校的意思，一定是这位乳母用了什么手段让春琴遭此劫难。但这种说法究竟是证据确凿还是凭空想象，不得而知。春琴生命中最后几年脾气愈发暴躁，也许正是失明影响了性情。当然，也有可能是检校太过同情春琴，所以不知不觉开始恶意揣测他人，保姆事件恐怕只是他的臆想而已。总之此刻探求事实真相已经枉然，重要的是说明春琴九岁双目失明的事实。

前面说到“从此断了习舞之念，专注古琴三味线，潜心修行丝竹之道”，失明之后春琴只能选择精进琴艺。虽然她自己经常跟检校感慨：“其实舞蹈才是我真正的天赋所在。那些夸赞古琴和三味线技艺的，只是因为没见过我跳舞跳得有多好。如果眼睛能看见，我绝对不会选择音乐这条路。”几句话便可窥见春琴“就算不擅长也能弹得满堂彩”的自负，另外，这些也许只是春琴一时的感慨，却被检校如获至宝地铭记心中，为了美化她的形象转述时还加以修饰，崇拜之情不言自明。

前文提到的在荻茶屋住的老妇名叫鸣泽照，是生田流的勾当，曾经贴身侍奉晚年的春琴和温井检校。据她说，春琴师傅舞跳得是很好，但是从五六岁开始就已经跟着春松检校学习古琴和三味线，一直不曾懈怠，所以并不是双目失明之后才开始修行丝竹之道。富家小姐们年幼时便开始接触各种风雅趣味，这也是那个时代的习惯。师傅天赋惊人，像《残月》这种高难度的曲子，十岁的她只听一遍便能拿起三味线自己弹，这种水平已然不是凡夫俗子可以企及。双目失明之后别无选择，只得愈发专注于丝竹之道，可以说每一次弹拨都倾注了她的灵魂。听起来老妇的说法更可信，春琴的才华其实一开始就在音乐上，至于舞蹈造诣有多深，只能打个问号。

第四章

虽说技艺已经精进到可以在弹拨时倾注自己的灵魂，但是出身优渥的春琴并没有打算把爱好当成谋生手段。后来以琴曲师傅的身份开门收徒，也是出于别的考虑。自立门户之后挣的钱还不够维持她日常开销，每月道修町父母家都会送来一大笔钱，但是依然不够维持春琴骄奢浪费的生活。学琴不是为了谋生，废寝忘食地精进技艺只因喜欢，再加上天赋异禀，种种这些也足以证明传记里的“十五岁的春琴技艺已经远超同辈，无人能与之争高下”并不是妄言。鸣泽勾当还说：“春琴师傅一直非常高傲，因为‘春松检校向来严厉，却从来没有责骂过我，相反还常常赞扬。每次去学琴，他必定亲自耐心指导。我很不理解同辈们为何如此害怕师傅’。从没吃过修行的苦，却能有如此大的成就，也是天赋使然。”

正因为春琴是药铺千金，所以师傅再严厉也不会把她当作一般学徒那样严加管教，反而酌情给予关照。另外，也许是出于对不幸失明的富家少女的同情，检校格外欣赏春琴，关爱备至到近乎倾情的程度。他把春琴看得比自己的孩子还娇贵，但凡春琴抱恙请假，立刻派人去探病，有时候还亲自拄着拐杖去探望。检校在人前也以有春琴这样的弟子为傲，在众弟子云集的场合甚至公然号召大家向春琴看齐，警告他们如果想靠弹琴的手艺吃饭必须要有危机感，至少要比爱好者出身的春琴弹得好。当有人抗议春琴太受宠的时候，师傅便如是辩解：“此言差矣。为师传授技艺，越严格，越关切。之所以不打骂春琴，正是因为并没有足够关心。此女天性聪慧过人，就算为师不闻不问，她仅凭自己修习依然会达到一定高度；假若真心栽培，她定会脱颖而出，届时靠琴谋生的你们情何以堪。明明已经如此费心，竟然还有人不遗余力地劝我说，不为生计发愁的千金小姐随便教教就得了，愚钝的弟子才应该多多培养。真是彻头彻尾会错意了。”

第五章

春松检校的家住靱町，与道修町鵙屋家的药铺隔着大约十町
[1]

的距离。春琴每天都被一个小学徒牵着手去学琴。小学徒
[2]

名叫佐助，也是从这时起跟春琴结下了不解之缘。像之前提到的，佐助来自江州日野，家里以贩卖药材为生，祖父和父亲都曾来大阪的药铺当学徒。某种程度上鵙屋家于佐助是世世代代的恩主。佐助比春琴大四岁，上门当学徒的时候刚好十三岁。春琴九岁失明，佐助来的时候春琴美丽的双眸早已失去光彩。佐助对此并不遗憾，相反还表示非常幸福。如果失明之前两人便相识，那么以后每次看到春琴的眼睛便会怅然若失。好在如此，使得他初见春琴时也并没有感觉有什么缺憾。

说起来当今大阪的上流阶层争相把宅邸建在郊外，全是为了让下一代尤其是女孩多接触户外阳光，呼吸新鲜空气。女孩们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终日待在闺房。一般来讲，城里的孩子大多体格纤弱、皮肤白皙，跟乡下的孩子相比，说好听点是文雅，说难听点是病态。这种现象是日本所有大城市的通病，只有之前江户时代的女子例外。她们以晒成小麦色为美，皮肤不如当今东京大阪的姑娘们白皙。而大阪的名门子弟就像戏台上的少爷们一样细胳膊细腿，不仅皮肤白嫩得像女孩子，穿衣打扮也阴柔得很。一直到三十岁他们的脸色才开始红润，迅速变胖之后方才有了点贵族气势。当今的名门子弟尚且如此，更何况生于旧幕府时代的鵙屋家大小姐们。久居深闺中的她们纤瘦白皙，这在十三岁乡下少年佐助眼中显得无比娇艳妩媚。

春琴的姐姐当时十二岁，最大的妹妹六岁，佐助第一次进城，虽然看哪一位都觉得新鲜，但最让他叹为观止的，还是失明的春琴。春琴闭起的眼睛，不知道比姐妹们睁开的双眼明亮多少倍，漂亮多少倍。佐助甚至觉得这张脸就应该这样，生来便是如此。大家都说四姐妹之中春琴姿色最佳，就算是事实，多少也加进去了几分悲悯和怜惜。但是佐助完全没有。有人说日后佐助对春琴心生爱意是出于同情和怜悯，佐助最反感这种说法，常说：“得此结论的人谬以千里。我第一次看到师傅的时候就没觉得可怜。跟师傅比起来，眼睛能看到东西的人才值得可怜。师傅有如此风度和姿容，没有理由寻求别人的同情，反而曾对我说‘佐助你真是值得怜悯’。我们除了眼睛能看见之外，又有什么方面能够优于师傅呢。我们才是真正的残疾。”但是这些都是后话，佐助最初只敢把熊熊燃烧的崇拜之情深埋心底，每日勤勤恳恳侍奉。至于爱恋之情，想都不敢想——就算是有点念想，对方是冰清玉洁的大小姐、世代恩主家的千金，只是吩咐他佐助侍奉左右。即便如此，每日得以陪伴小姐去学琴，也是很大的安慰。

在外人看来，由一个新来的少年牵着千金大小姐的手去学琴有点不妥，但这是春琴的主意。刚开始的时候安排过女仆、学徒、杂役一起陪同，换了很多人，直到春琴突然要求“让佐助来”，这才只由他一人带路。那个时候佐助已经十四岁了。他心怀感激，将此视为无上的光荣，从此更加毕恭毕敬，将春琴的小手牢牢团在自己的掌心，穿过十町送她去春松检校家，待课程结束再原路返回。一路上只要春琴不开口，他绝对不搭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每当有人问春琴：“二小姐为什么挑了佐助侍奉呢？”春琴便回答：“因为他最守本分，从来不多嘴。”

前面提到，春琴原本活泼可爱、待人热情，失明之后脾气越来越差，再也不朗声说话，也不爱笑，甚至有点沉默寡言。也许正是佐助从不多嘴也不会来烦扰她，只管勤勉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她才挑了佐助侍奉。（据说佐助不喜欢看到春琴笑。怎么说呢，盲人笑起来会显得痴傻，眼见之人无不心生怜悯。这种沉重，佐助无法承受。）

[1]
一町约为109米。

[2]
小学徒即后来的温井检校。

第六章

春琴真的是因为佐助不多嘴才把他留在身边的吗？或许十岁的她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佐助的情意，心生愉悦。虽说年仅十岁的少女应该还不会考虑感情的事儿，但是春琴原本就聪慧早熟，加上失明磨炼了第六感，所以也不能说是无凭无据的猜想。清高如春琴，长大后亦始终不曾表露自己的心思，不给佐助任何回应。这当中虽然还有很多谜团，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刚开始春琴眼里并没有佐助，起码佐助是这么认为的。

牵手去学琴时，佐助会把左手抬到春琴肩膀的高度、掌心向上稳妥地接住春琴的右手。对于春琴来说佐助只不过是一只手而已。吩咐佐助做事时，也是一个动作或者一个表情，或者谜一样地吐出几个字，从来不会给出明确的指示。如果佐助没注意到，她一定会特别不高兴。为了不错过任何一个表情或动作，佐助始终保持紧张，随时准备好接受春琴的注意力检测。原本就是被娇惯着长大的任性大小姐，再加上眼盲，愈发刁蛮，从不给佐助片刻的喘息。有一次在春松检校家等待上课的时候，春琴突然不见了。佐助大惊失色，到处寻找，后来才发现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己去了厕所。之前春琴去厕所时也是一句话不说，等佐助自己察觉之后追上来牵着手带她去厕所，然后在门口等她出来、帮她洗手。这次佐助一个不留神，春琴便自己摸索着去了厕所。等佐助赶来的时候，春琴正在试图拿水瓢洗手。“实在对不起。”佐助战战兢兢地道歉，春琴摇了摇头：“不必了。”但是这时候就算听到了“不必了”，也不能应声退下，这样是错上加错。此时最应该做的是不由分说拿起水瓢为春琴洗手。某个夏日午后，也是等待上课的时候，佐助正在春琴后面候着，突然听到春琴喃喃自语道：“好热。”于是附和说：“是挺热的。”春琴不置可否，顿了顿，再次开口：“好热。”佐助这才明白过来，赶紧拿出准备好的团扇冲着春琴的背后扇风。春琴这才满意。如果扇风的节奏慢下来，春琴又立刻说：“好热。”

虽说春琴一直如此倔强任性，但她对任何下人都不是这种态度，只对佐助如此。春琴的天生任性，加上佐助的努力迎合，愈发显得对佐助特别严苛。春琴挑了佐助侍奉的原因也在这里。并且佐助丝毫不觉得这是份苦差事，反而愈发沉醉其中，甚至把春琴的刁难当作一种特殊的恩宠。

第七章

春松检校传授琴艺的房间在里屋二层。轮到春琴时，佐助便引着春琴上楼，安顿她坐在检校对面，将古琴或三味线摆好之后便候在教室之外，等课程结束时再进去迎接。即便是等待的时间佐助也不敢放松，竖起耳朵注意听是否下课，以便可以在第一时间冲进去，而不是等春琴召唤。听多了春琴练习的曲目，自然而然牢记于心，音乐修养便如此建立起来。后来他能成为一流的琴师，一来也许有一点天赋，更主要的是有这段侍奉春琴的经历。如果不是这种极力跟春琴分享同一世界的强烈意愿，恐怕佐助这辈子顶多只能作为打着鵙屋分店招牌的药材商，庸庸碌碌地度过此生。晚年的佐助双目失明，即使位居检校之位，亦时常慨叹自己的技艺远不及春琴，能有今日作为全凭春琴不吝赐教。佐助总是把春琴捧到九天之上奉若神明，把自己贬得低到泥土里。他的话不能全信，但是论琴艺的优劣，春琴的确天赋异禀，而佐助便是靠刻苦精进才成功的典型。

十四岁那年的年末，佐助萌生了买一把三味线的念头，于是开始有意识地积攒平时主家给的赏钱、去别家帮忙时领的小费，待到第二年夏天便买了一把做工粗糙的三味线。为了不被总管发现，他把琴杆和琴身分别放在阁楼的卧房中，夜夜都待伙计们睡着之后，悄悄练习。可惜他带着继承父业的任务前来，当时并没有觉得能以琴艺养家糊口，亦没有这番自信。之所以买琴练习，皆因自己对春琴忠心耿耿，她喜欢的东西自己也想多多了解。也正是因为并没有想过靠旋律来赢得青睐，所以练琴一事对春琴也极力隐瞒。佐助跟五六个学徒伙计同住在一站直就碰头的卧房，他保证绝不打扰他们睡觉，这才换得众人保守秘密。这些年轻的学徒们正处于怎么睡都睡不够的年纪，一沾床立刻进入梦乡，所以并无抱怨。但是谨慎如佐助，还是会等大家都熟睡之后，钻进放被褥的壁橱里练习。阁楼自然闷热，壁橱里的夏夜更是难熬，但是既能起到隔音效果，又可以掩盖外面的鼾声梦话，倒不失为完美之所。只不过用不了拨片，只能摸索着用指甲练习。佐助在这漆黑之中感觉没有丝毫不便，盲人始终置身黑暗，二小姐也是在黑暗中弹三味线，现在自己终于能跟二小姐身处同一片黑暗之中，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乐事。所以，即便后来佐助可以在公众面前弹琴，也会跟春琴一样，手持乐器时必然合上双眼。这个习惯也表明，佐助在眼睛正常的时候已经渴求着跟春琴共患难，甚至尽可能去感受对盲人不便的场景，简直到了艳羡盲眼的地步。考虑到少年时代就开始有这种心态，佐助后来成为真正的盲人并不是偶然。

第八章

无论学习哪种乐器，要想掌握精髓都可谓难上加难。像小提琴、三味线这种无迹可寻、每次弹奏之前都要调整琴弦的，更是不适合自学。在没有乐谱的时代，大家都认为要想出师，“古琴三个月，三味线三年”。佐助买不起昂贵的古琴，就算买得起，也不可能扛着那么招摇的古琴进门，所以从三味线入手。据说佐助刚开始就无师自通地会调弦，这也许是因为多少有些听声辨音的天赋，另外也证明了平常在检校家等春琴时，他听得多么专注。无论是调式、歌词、音高、旋律，他全都凭借一对耳朵死记硬背下来。就这样，从十五岁那年夏天开始，大概半年时间，除了同屋谁也不知晓他偷偷练琴。

但是该发生的最终还是在那年冬天发生了。某个冬夜的凌晨四点左右，虽时值破晓，窗外却漆黑如深夜。鵙屋老板娘，也就是春琴的母亲茂女，起床上厕所的时候突然听到外头传来《雪》的调调。虽说古代琴师有“迎寒练功”的习惯，但是道修町是药材商一条街，鳞次栉比的都是店铺，没有哪个从事文艺的师傅或者艺人把家安在这里，甚至连一所花哨的房子都找不出来。眼下这漫漫冬夜，就算迎寒练功，也不是这个时候，而且弹琴者并非竭尽全力拨动琴弦调高音调，而是用指甲轻声弹拨，为了找准某个音节不断重复，听声音就可以想象练琴人多么用功。鵙屋老板娘只是疑惑了一下，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之后起夜的时候又听到了两三次，一说起来好几个店员也表示“这么说来我也听到过，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听起来不像是狸打腹鼓啊”，结果这琴声成了后院共同的疑问。

如果佐助从夏天开始一直在柜子中弹琴就好了，只可惜他眼见无人发觉，便放松了警惕；而且他总是利用闲暇时间练习，睡眠不足时间久了，一到暖和点的地方就打瞌睡，因此从暮秋开始，他便每晚偷偷跑到露台上练习。晚上十点左右跟其他店员一起就寝，然后凌晨三点左右独自醒来，抱着三味线去露台，迎着凉凉的空气，一直练到东方渐白，再回去眯一会儿。春琴母亲就是在这个时辰听到的。佐助所在的露台恰好在店铺的房顶，比起在下头睡觉的店员们，隔着花园睡在后院的人只要打开窗户就会更容易听到。由于后院提了意见，佐助很快被查了出来。管家把他叫过去狠狠地训了一顿，并且警告他以后不得再犯，不然就把三味线没收。

这时候有人向佐助伸出了援助之手。后院传话说至少听听佐助现在能弹到什么水平了。提出这个说法的是春琴。佐助原本认为只要春琴知道了一定会嫌弃他，只是本本分分做好带路的差事就好了，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学起了小姐，简直注定要遭受怜悯或者嘲笑。佐助战战兢兢，因为不论哪个都不是什么好事儿，当听到“弹来听听”时反而犹豫了起来：也许是自己的诚意打动了上天，让小姐改变主意；也许小姐只是为了看笑话才出手相助，提出多半是恶作剧的要求。佐助并没有在人前弹奏的自信。但既然是春琴提出来的，无论自己怎么推辞都无济于事吧。受好奇心驱使，春琴的母亲和姐妹们也都聚到了后院，让佐助展示练习的成果。这对佐助来讲简直是极其隆重的大场面。当时他大概可以弹下来五六首曲子，索性按照吩咐的“会弹多少弹多少”，壮着胆子竭尽全力弹了简单的《黑发》、难一点的《茶音头》等。也许鵙屋家的人原本想过来看笑话的，以为佐助没有经过正统训练，这么单靠听来练习一定弹得乱七八糟。结果只是这么短的时间，佐助不仅指板准确，节拍也在调子上，听得在座一席人无比感慨。

第九章

《春琴传》有云：“春琴欣赏佐助的志向，曾对他的学习热情表示‘极其赞赏’，‘以后我来教你，请务必勤于求教，精进琴艺’。春琴的父亲安左卫门也点头应允，佐助欣喜若狂，一边努力做好学徒的本分，一边每天在固定时间听师傅指导。就这样，十一岁的少女和十五岁的少年在主仆关系的基础上又结师徒之契。”

一向不好侍奉的春琴突然对佐助展示温情，据说并不是春琴的本意，而是周围人的极力促成。想来失明少女即使生活无忧，也是容易孤独抑郁，别说父母了，就连女佣待她都小心翼翼，总是想做点什么换她开心。就在大家都苦于宽慰无方的时候，发现佐助居然跟春琴有共同的爱好。面对任性的大小姐不知如何是好的下人们认为，如果能让佐助陪伴小姐，那么自己的担子一定会轻巧不少，所以极力劝说：“小姐不妨点拨一下佐助，难得他有这份心，也许您便是他命里的贵人呢。”这么拙劣的奉承，岂能打动乖张的春琴。只是时至今日，春琴已经对佐助毫无反感，反而有点春心萌动。但是对于极力劝说她收徒的父母姐弟、下人们来讲，这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倒不是因为天才少女十一岁即晋升人师，他们不在意这个，纯粹因为这么一来能驱散春琴的寂寞，也就是通过“师徒游戏”让春琴对佐助发号施令。所以与其说是为了佐助，不如说是为了春琴才极力促成，只是从结果来看，佐助获益匪浅。

虽说传记里写“一边努力做好学徒的本分，一边每天在固定时间听师傅指导”，但是至今佐助每天都牵着大小姐的手去学琴，剩下的时间还被小姐唤去房间传授琴艺，根本无暇顾及店里的事。安左卫门见原本想培养成商人的佐助居然成了女儿的侍卫，心里只觉对不住他老家的父母，但是一个学徒的未来怎能跟春琴的喜乐相提并论？况且佐助本身也很享受目前的状态，安左卫门也没有干涉什么，算是默许了。

从此，佐助管春琴叫“师傅”，平常依然称呼“小姐”。但是春琴规定上课的时候必须师徒相称，她再也不称呼“佐助君”，而是直呼“佐助”，总之所有礼节都按照春松检校琴堂的模样，严格执行师徒之礼。“师徒游戏”果然产生了大家期待的效果，春琴专注于新的身份，忘记了孤独。师徒两人在几个月甚至一年之后都没有终止游戏的意思。两三年过去了，这对师徒愈发认真。春琴每天下午两点左右去靱町的检校家，学习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然后回家练习，直至太阳落山。用过晚饭之后如果来了兴致便把佐助叫到二楼起居室传授一番。渐渐地，这变成了每天的例行项目，甚至晚上九十点钟依然不放人，“佐助，我是这么教你的吗！”“不对，不对，今天你不睡觉也要把它弹顺！”严厉的斥责声时常听得楼下的下人们一惊。有时这位年轻的女师傅还会骂“蠢材！为什么总是记不住！”边骂边拿起拨子敲徒弟的脑袋，所以楼上传来佐助抽抽搭搭的哭声亦不足为奇。

第十章

往昔培养艺人的过程极其严格，体罚几乎是家常便饭。今年（昭和八年）二月十二日的《大阪朝日新闻》周末版就登了小仓敬二写的《人形净琉璃的血泪学徒史》。竹本摄津大掾死后的名人第三代越路太夫的眉间有一道显眼的新月形伤疤，那是师傅丰泽团七怒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记得住”时抄起拨子砸向他的纪念。吉田玉次郎目前在专门上演人形净琉璃的剧场“文乐座”操纵木偶人，他的后脑勺也有一个类似的伤痕，是年轻的时候练习《阿波鸣门》时留下的。师傅吉田玉造操纵的是主角，犯人十郎兵卫，玉次郎负责操纵木偶的脚。那时估计玉次郎怎么摆弄十郎兵卫的脚都达不到师傅的要求，结果伴着一声“蠢货”，师傅把本来用于打斗的真的刀“哐”的一声砸向他的后脑勺，刀疤至今仍触目惊心。说起来打了玉次郎的玉造师傅当学徒的时候也曾被他的师傅金四拿十郎兵卫木偶砸过，弄得木偶上全都是血。后来，他向师傅讨来了沾满血的断掉的木偶脚，小心地用丝绵包好收在原木箱子里，不时拿出来像跪拜母亲灵位一样行大礼，还经常眼含热泪地跟别人说：“如果没有这个木偶，恐怕我这辈子只能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末等艺人。”

老一辈的大隅太夫在学徒时代因为看起来像牛似的很迟钝，被称为“蠢牛”。他的师傅是著名的丰泽团平，俗称“大团平”，是近代三味线大师。某个闷热的夏夜，大隅在师傅家里练习讲述《木下荫挟合战》的《壬生村》，但是“护身符锦囊是遗物”这一段怎么也说不顺，就这么一直重复练重复练，不知道练了多少遍，师傅团平就是不喊停，反而吊起蚊帐钻了进去，任凭大隅在蚊帐外忍受蚊虫叮咬，嘴里已经重复了一百遍、两百遍、三百遍……天已经蒙蒙亮，师傅也疲累了似乎就那么睡着了，但是只要师傅不说“可以了”，大隅就继续凭着“蠢牛”的气质重复练习。就这么练啊练啊，终于从蚊帐中传来一声“可以了”。原来师傅看似入梦，其实整夜不合眼地听着。

过往的佳话不胜枚举，不仅仅是净琉璃太夫或者木偶操纵人，即使是生田流
[1]

的古琴、三味线艺人也不例外。而且，也许因为这一门派盲人居多，不健全人士往往为人苛责，所以有些会变本加厉，春琴的师傅春松检校便是登峰造极者。前面曾提到他动辄破口大骂或者抬手殴打。人在遭到打骂时往往下意识地后退，但是徒弟大多是盲人，所以经常会有不小心抱着三味线从二楼楼梯失足滚落的情况。

若干年后春琴立起琴曲指南看板开门收徒，亦以门风严酷扬名。这也是从师傅那里耳濡目染传承而来，从开始教佐助的时候便已经初露端倪。在幼嫩的师徒游戏成立时，就已经开始萌芽了。有人说：“男师傅打骂徒弟倒是不稀奇，像春琴这种女师傅居然也对徒弟又打又骂，实属罕见，细琢磨起来，这是不是也体现了春琴的施虐倾向？名为传授琴艺，其实在享受一种性欲快感。”如今印证此推断有点牵强，不过小孩子在玩游戏的时候往往模仿大人的模样。虽然春琴因为检校的宠爱并没有受过棍棒之苦，但是平日里看着师傅对待其他徒弟的模样，应该也暗暗记住了“师傅”应有的样子。那么在自己的“师徒游戏”中，模仿检校的言行自然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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筝曲的流派，生田检校是创始人。主阵地在关西。关东对应的是山田流。

第十一章

不知是不是佐助本来就爱哭，每次春琴打骂他的时候，他总是特别没出息地哀哀放声抽泣。听到的人无不皱眉：“小姐又开始打人了。”最初只当小姐刚开始玩正在兴头上，后来竟至这般光景，大人们也有点为难。每天晚上夜深了都能听到古琴或者三味线的声音也就忍了，但这往往还夹杂着春琴尖锐的呵斥声、佐助的哭声，全家人简直不堪其扰。佐助当然很可怜，但是这么下去，对小姐更是不好。女仆里面有人看不下去了，在春琴授课的时候过来劝阻：“您尊为大小姐，对一个懦弱的男孩子说那么高高在上的话，实在有失体面。”春琴正襟危坐地威严道：“你们懂什么。我这是在认真地教他本事，才不是小孩玩过家家。越是斥责，代表对他越上心，完全是为他好。不管你们是不是把这当欺凌，总之艺术是艺术，不是你们可以指手画脚的事情。”

《春琴传》里是如此记载的：“尔等欺我年幼，竟敢亵渎艺术之神圣！我虽年龄尚幼，身为人师就有师道。我最初应允传授佐助技艺并非出于一时儿戏，而因佐助生来喜好乐曲，只可惜生为药铺学徒，不能师从名门。我虽尚未出师，但是念他可怜，收他为徒，祈望他达成心愿。非尔等所能理解，还不速速退下。”春琴如此毅然决然的陈词，闻者皆哑口无言，讪讪离去。

由此可以想象春琴当时是何等骄傲矜持。佐助听后，心里涌起无限感激，之前的眼泪是因为练习的辛苦，现在则增添了感恩之情，感谢这位同时是自己主家和师傅的少女的激励。从此不管练习多辛苦也绝不退缩，边哭边坚持到师傅说“好”为止。春琴的心情晴雨不定，若只是嘴上呵斥也就罢了，佐助最怵的就是春琴一句话不说，只是蹙着眉头兀自把琴弦拨得过分响。或者任凭佐助弹，自己很长时间不置可否。某天晚上练习《茶音头》间奏，佐助就是理解不了，一直记不住，每次都弹错。春琴愈发不耐烦，最初照例用右手在膝盖上打节拍：yatilitiligan，tilitiligan，tiligantiligantiriga-titen，totsuntotsunrun，yaruruton。见总教不会，便沉默不语，任凭佐助自己发挥。佐助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说不练，只能硬着头皮按自己的理解来弹。弹了一遍又一遍，春琴就是不吭声，佐助的心里越来越慌，出了一身冷汗，琴也越弹越乱。怎奈春琴依然面无表情，嘴唇紧闭眉头紧锁。就这么又僵持了两个小时，春琴的母亲披着睡衣上楼劝说道：“就算热心传授技艺，也该注意时间，总这么晚对身体不好。”这才把两人分开。

第二天，春琴被父母叫到跟前：“你真心教佐助，热情可以理解，但是众所周知，打骂弟子是只有检校才能做的事，就算你琴艺再高超，毕竟没有出师，如今就开始学师傅打骂弟子，这种狂妄势必影响琴艺的精进。并且身为女子，居然动辄对男子出言不逊，实在让人听得辛苦。记住，今后传授琴艺务必在天黑前结束，听着佐助哀哀的哭声，全家上下都无法入眠。”听了从来没对自己说过狠话的父母如此恳切的劝说，春琴闭口不言。表面看起来被说服了，其实一点都没听进去，转身立刻对佐助冷嘲热讽：“都怪你这么没用，身为男人居然因为一点小痛苦就夸张地放声大哭。托你的福，连我都被父母呵斥。要想在琴艺上有所成就，必须咬紧牙关默默忍受一切苦痛，不然你我就此断绝师徒关系。”从此，佐助学琴的时候再也没有哭出声过。

第十二章

鵙屋夫妇俩愈发忧心忡忡：本来就因为春琴失明以来脾气变坏而担心，开始教学之后，言谈举止也开始粗俗起来。他俩一方面很感激佐助对春琴的言听计从，另一方面也介意这种没有任何原则的言听计从会进一步助长春琴的坏脾气。一想到春琴将来有可能变得越来越刚愎自用，夫妇俩就伤心不已。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主人在佐助十八岁这年冬天，安排他去拜春松检校为师，这意味着禁止春琴直接传授技艺给佐助。这一决定自然有夫妇俩的考虑。春琴品性越来越差的根源全都出在模仿师傅上，同时，佐助的命运安排也该有个了断了。从此，佐助再也不用做学徒的活儿，可以名副其实地以领路人兼师弟的身份出入检校家中。这对佐助来讲自然是求之不得，但是安左卫门却费了很大的口舌去说服佐助的父母，让他们放弃让佐助从商的愿望，并且保证对佐助有始有终，绝对不会置之不管。想来安左卫门夫妇应该是想招佐助为婿，因为春琴自身的原因，找个门当户对的是不可能了，但是对佐助家来讲，应该是求之不得的良缘。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也就是春琴十六岁、佐助二十岁那年，父母开始委婉地暗示婚事。意外的是，春琴坚决拒绝，并且表示自己打算终身不嫁，至于嫁给佐助，更是不可能。谁料一年之后，春琴的身体居然有了微妙的变化。母亲察觉到不对劲，心想“不至于吧”，却还是一直留意，越看越不安，考虑到等大家都看出来的时候，人多口杂，还不如趁现在做好补救。于是私下问了春琴，连父亲都没告诉。春琴矢口否认，母亲虽然狐疑，却没有深究。结果一个月之后，事实不言自明。此时春琴倒是很爽快地承认了怀孕的事实，但是不管被如何逼问都不肯说出对方的名字，还说这是两个人的约定。问她是不是佐助，她表示对学徒一点兴趣都没有。

遇到这种情况，无论是谁都会首先怀疑佐助，但是父母想起去年春琴的言之凿凿，总认为不至于如此。如果真的有肌肤之亲，在人前应该无法掩饰，对于阅历尚浅的少男少女来讲，即使装作若无其事，也总会露出种种蛛丝马迹。但是自从佐助变成春琴的同门师弟，两人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对坐切磋到深夜，有时一起复习，亦严格恪守师兄弟礼仪。不练琴的时候，春琴便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跟佐助的唯一接触便是牵手往返检校家。主仆关系分明得近似冷漠，至于人情味更是丝毫看不出。其他学徒总是猜测两人是否有什么误会，但是也没见过他们起争执。

后来他们猜测是不是检校的门生，于是转为问佐助，佐助表示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有可能是谁。此时的佐助神色慌张、战战兢兢，一旦被追问，还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后来被逼急了居然还哭了起来：“如果我说了，会被小姐怪罪的！”“你保护小姐，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主人是为小姐好，你不听主人的话，反而是害了小姐！快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吧！”任凭磨破了嘴，佐助还是不说。最终鵙屋夫妇推测那个人其实就是佐助，碍于他跟小姐的约定，绝对不会明说，但也算有了些暗示。

木已成舟，鵙屋夫妇也无可奈何，不过他们觉得如果是佐助倒也挺好，但为何去年提起婚事的时候春琴拒绝得那么坚决呢？女儿的心情真是无可捉摸，虽然落寞，倒也放下心来。为了避免闲话，还是让这两人早日成亲为好。不料夫妇俩跟春琴提起的时候，居然再次被春琴拒绝：“去年已经说过了，就算我结婚，也绝对不会考虑佐助的。虽然我的身体是有不便，但是也不至于下嫁给仆人。这样也对不起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看春琴脸色大变，夫妇俩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问：“那么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你们不要再问了，反正我也不准备跟他成亲。”

这么一来，佐助的话又显得非常可疑了。到底这两个人谁在说谎，无从知晓。也许除了佐助，另有其人，但是时至今日就非常尴尬了，连说反对都没有机会，就算查清了真相也无济于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停止一切猜测，把春琴送到有马温泉待产。于是，佐助留在大阪，十七岁的春琴在五月份被送到了有马，有两个女仆伺候着，十月份诞下男婴，据说婴儿的脸跟佐助简直一模一样，真相看似水落石出。但是春琴仍然拒绝听从结亲相关的规劝，而且依然否认佐助是婴儿的父亲。

父母无奈之下，只得让两人对质，春琴斩钉截铁地说：“佐助，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话让大家误会了，这样让我极其困扰。如果是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请光明正大说清楚。”佐助则愈发战战兢兢：“我怎么可能是孩子的父亲，太荒唐了，我从小就承蒙您家的照顾，怎么敢做出这种不识好歹的事情。实在是冤枉。”这次两人口径一致，全都彻底否认，事态更加扑朔迷离。后来父母无奈，便以婴儿相威胁道：“不管事实怎样，孩子是无辜的。如果再这么嘴硬下去，也不要养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了。只要你还没结婚，我们就只能狠心把这个孩子送给别人。”没料到春琴一脸平静地说：“请一定帮我把这个孩子送走。我已经决定终身不嫁，留下他只能是个累赘。”

第十三章

春琴的孩子出生那年是弘化二年，现在应该已经去世了。也没有谁知道孩子被送去了哪里，估计鵙屋夫妇处理得非常稳妥。从此春琴更加一意孤行，看似已经把怀孕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回来之后不久便一如既往由佐助牵着手去学琴。此时她和佐助的关系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但是每每提议他们公开关系，便遭到强烈反对。父母深知女儿秉性，也只能无奈地默许两人兼有主仆、同门、恋人的暧昧关系。就这样又过了两三年，春琴二十岁那年，以春松检校去世为契机，开始自立门户、挂牌收徒。她搬出了父母家，在淀屋桥附近购置了一处庭院，把佐助也带了过去。

检校生前已经充分认可了春琴的实力，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定，还从名字里特意取出一个字赐予她（这也是春琴名字的由来）。公开演奏的时候还经常跟春琴合奏，让春琴唱高音部分，正是因为检校时常提携，春琴才会那么顺利便自立门户。考虑到年龄资历，倒是没什么必要那么快自立门户，如此迫不及待，恐怕也是考虑到和佐助的关系。两人这种暧昧关系已然是公开的秘密，再这么下去无法给家里的佣人们立规矩，索性出此策让两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春琴对这个决定也并没有表示什么不满。当然，佐助就算去了淀屋桥，也并没有什么地位或待遇上的提高，依然是牵着春琴的手给她带路。检校去世后，佐助再次拜春琴为师，此时两人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称呼彼此“师傅”“佐助”。正是因为春琴特别介意跟佐助看起来像夫妻，所以对主仆礼仪、师徒之道极其看重，连平日用语也强加了多条细碎规定。若稍有疏忽，佐助必须伏地低头认错，春琴则不依不饶地训斥其无礼。因此，不明内情的新学徒们丝毫没有怀疑过两人的关系。倒是鵙屋的仆人们背地里经常说，真想偷听春琴和佐助私下里如何交流。

春琴为何要如此对待佐助？在大阪，即便是今日，也很在意婚姻双方的家境、资产、排场，比东京还讲究。在这商贾习气浓厚的地方，封建上流社会的习俗观念根深蒂固，作为往昔大家族的千金，春琴怎么也不可能放下那份矜持。像春琴这样的大小姐，对佐助这样世代当仆役的人，内心自然是非常瞧不上。再加上盲人独有的那份胜负心，绝对不会在人前露怯，也不会允许被世人议论纷纷。或许，对她来说，跟佐助成亲对自己是彻头彻尾的羞辱，所以对相关事宜极其敏感。她对跟佐助发生过肌肤之亲心怀羞耻，所以才会采取冷若冰霜的态度。如此说来，春琴应该仅仅把佐助当作生理上的必需品，这也是一直以来的偏见使然。

第十四章

《春琴传》里写道：“春琴有洁癖，从不穿微垢衣衫，贴身衣物每天换洗。同时要求早晚各清扫一次房间，每次坐下，均先伸出手指把坐垫、榻榻米摸一遍，忍不得一丝一毫尘埃。曾有一名弟子罹患胃病，口有异味而不自觉，依然坐在春琴前准备学习。春琴照例铿然弹了三声后，即刻放下三味线，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弟子不知何故，战战兢兢追问再三，春琴方才道出原委：‘我虽双眼不便，鼻子却毫无问题，还请速去漱口。’”

也许正因为是盲人，才有如此的洁癖吧，不难推测在她近旁伺候需要费多少心神。名义上牵手引路的仆人，实际上不单要引路，还需负责饮食起居、入浴如厕等日常琐事。佐助从春琴年幼时就承担起了这样的职责，也忍得了春琴的怪脾气，很多事只有他能做得让春琴满意，从这个层面来讲，他倒是无可取代。在道修町住的时候，守着父母兄弟，春琴行事多少还有些顾虑；自从自己当了一家之主，任性和洁癖随即变本加厉，导致佐助每天要做的事成倍增加。这都是鸣泽老妇人跟我说的，传记里并未提及。鸣泽还补充说：“师傅如厕后从不洗手，因为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所有的事情都由佐助代劳了。入浴的时候也一样。据说贵妇人非常习惯别人帮自己擦洗身体，并不会觉得羞耻。师傅对于佐助而言，自然与贵妇人无异。也许因为失明，师傅从小就习惯了入浴时有人帮忙，所以长大之后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春琴特别在意打扮，虽然失明之后从来没有照过镜子，但是对自己的容貌有着相当的自信。在衣物、头发配饰等方面下的工夫，不比明眼人少多少。想来是因为她记忆力超群，九岁时候的模样已经印在脑海里，再加上世间的称赞、旁人的奉承不绝于耳，她始终很清楚自己的魅力，所以才如此醉心妆容雕饰。“师傅还养了黄莺，把黄莺的粪和糠混在一起，佐以丝瓜水保养皮肤。她最忌讳皮肤粗糙，脸、手、脚皮肤都要水润光滑才安心。由于弹奏弦乐的琴师都需要左手抚弦，师傅必定每三天剪一次指甲，还要用锉刀打磨光滑。同时修剪的还有右手和双脚的指甲。话虽如此，实际每次剪掉的长度都不足一毫米，肉眼都辨不出。但她坚持一并修剪，剪完还一根根手指摸过去确认，不允许有丝毫大意。佐助就是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师傅的起居，有时候还代她给新来的弟子们上课。”

第十五章

肌肤相亲也分很多形式。佐助熟悉春琴身体的每一处，可谓拥有比普通夫妻、恋人更亲密的缘分。也多亏有如此深深的羁绊，后来佐助失明，依然能够自如地侍奉春琴，想来也绝非偶然。

佐助一生未娶，从当学徒开始，到八十三岁去世，接触过的唯一一个女人就是春琴。虽说并没有评判其他女性的资格，但是晚年寡居的时候，言语中时常感叹春琴皮肤光滑、手脚柔软，还摊开手掌比画：“师傅的脚很小巧，放手掌上刚刚好。”“师傅脚后跟的肉比我脸上的还要滑，还要嫩。”

前文提到春琴身材娇小，看着单薄，实则丰腴，肤色白得几乎透明，始终保持着年轻人特有的肌肤状态。这种状态也许跟平常她的饮食习惯有关。春琴喜欢吃鸡肉、鱼肉，尤其喜欢加吉鱼刺身。也会配清酒，晚饭时喝一合是少不了的。这种美食家做派在当时的妇人里非常罕见。

普通盲人进餐的时候，在旁人眼里总是显得落寞，倍觉怜悯，更别说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了。春琴也许明白这个，所以特别忌讳佐助之外的人看到她吃饭的样子。去别人家做客的时候，一般就是拿起筷子做做样子，看起来极其端庄优雅。其实春琴吃饭的时候异常挑剔，虽然吃得不多，只能吃浅浅两小碗米饭，菜的话虽每道只夹一筷，但是种类较多，给佣人无端添了不少活儿，甚至像特意在为难佐助。佐助后来可以灵活迅速地剔掉加吉鱼的鱼皮、剥虾开蟹壳，甚至还能在不破坏鲶鱼形状的情况下，从尾巴那里干净利落地抽出一整条骨头。

春琴头发发量多，像丝绵一样柔软蓬松。手看起来纤弱，其实由于整日撩拨琴弦手指十分有力，被她打一下还是挺疼的。

春琴是容易上火的体质，但同时体寒怕冷，即使在酷暑时节也不出汗，双脚像冰块一样凉，一年四季睡觉时都穿着纺绸或泡泡纱质地的夹棉窄袖便服，下摆长长的，睡觉的时候牢牢裹严双脚，即便这样亦可始终保持同一个睡姿。为了防止上火，春琴从来不用暖炉或者热水袋取暖，太冷的时候，佐助会把她的双脚抱在自己怀里，即便如此也很难暖热，相反还经常冻得佐助胸前一团冰凉。入浴的时候为防止浴室笼罩太多雾气，即使冬天也要开窗，而且每泡一两分钟就要从温水里出来。如果泡久了便会头晕心悸。这就要求在雾气笼罩之前必须快速暖身、快速擦洗。

知道得越多，越能体察到佐助每日的操劳。而且给他的酬劳非常微薄，所谓薪水不过是偶尔的补贴，有时候窘迫到连烟都买不起，衣服也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才给置办几件。虽说佐助也有替师傅授课，却并没有享受什么特殊地位，春琴命弟子和女佣们直呼他“佐助先生”，陪同春琴外出授课之前时，要始终候在玄关外。

有一次佐助被虫牙折腾得右边脸都肿了起来，入夜后更是苦不堪言，却始终强忍着不表现出来，只是频频悄然漱口，注意不让自己的气息正对着春琴。春琴睡觉前，命他揉肩按腰，他照办。按了一会儿，春琴说：“可以了，现在该暖脚了。”于是佐助斜卧在春琴衣服下摆前，敞开衣襟，把春琴的脚抵在胸口。此刻佐助胸口像揣了个冰块，脸却被被窝传来的热气烘着，一冷一热刺激得虫牙愈发疼痛。他索性把春琴的脚移到肿起来的脸颊，正想着总算缓解一些的时候，春琴脱口说声“讨厌”，顺势在他脸颊上踹了一脚。佐助猝不及防，啊的一声跌倒在地。春琴愤然说：“不用你费神了。我明明告诉你用胸口暖，你却贴在脸上！不管是不是盲人，脚上都不长眼睛。为什么要骗我呢？我知道你正患齿疾，白天就已经猜出来了，左右脸热度不一样，证明肿的程度也不同。比起让我用脚掌感知，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我并不是不会体恤下人，你表面装出忠心不二的模样，实际却用主人的身体冰敷自己的牙齿。我最讨厌这种狂妄狡猾之人。”

佐助的待遇基本如是。其实春琴是嫉恨佐助给年轻的女徒弟上课时态度亲切，但是从不会表露出不悦，只会在类似刚才的场景中刁难佐助，让他痛苦不堪。

第十六章

即使是双目失明的独身女子，大手大脚用钱也有个限度，即便是讲究穿金戴银山珍海味，也不会太离谱。春琴家虽然只有一个主人，佣人却有五六个，每个月光生活费就是不小的开销。至于为何有这么多开支和人手，首要的原因，便是春琴喜好养鸟，钟爱黄莺。

即便现在，叫声悦耳的黄莺每只依然也要万元起。现在和往昔的叫声分辨方法、鉴赏方式略有不同，以现今为例，黄莺本来的叫声是“ho—hokekyo”，但是真正值钱的是另外两种啼叫声：越谷莺声“kei kyo，kei kyo，kei kyo kei kyo”，高音莺声“ho—ki—bekakon”。当然，这两种叫声，普通黄莺是叫不来的，偶尔拔个高音，叫起来也是“ho—ki—be qia”，收尾非常不入耳。bekakon值钱的原因，就是收尾的kon音恰似金属回声，余音袅袅。养出这种鸟，需要在普通黄莺的幼鸟还未长出尾巴的时候就抓来养在黄莺师傅附近跟随学习。如果长出了尾巴，就证明记住了父母粗俗的啼叫声，便怎么扳都扳不回来了。身为师傅的黄莺们也都是这么人为培养出来的，出名之后便会有诸如“凤凰”“千代友”这样的名号。因此，如果谁家养出了名鸟，那么其他养莺者会不顾路途遥远前来拜访，只为让名鸟带带他的鸟，经常一大早就出门，持续学习好几天。有时候黄莺师傅还会被请去别处“讲学”，围在四周的全是学艺的黄莺们，那情形跟学唱歌的教室没什么两样。黄莺们出身迥异，啼叫声的美丑资质均不同，同一种越谷莺声或高音莺声，每只唱出来的节奏间隔、余韵长短都不一样。所以能养出一只拔尖儿的黄莺来特别不容易。但凡养出来的，光靠“讲学”就能挣一大笔，自然身价不菲。

春琴养的那只出类拔萃的黄莺名叫“天鼓”，她每天都以听天鼓啼叫为乐。话说天鼓的啼叫声确实精彩，高音的“kon”唱出来余音绕梁，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鸟叫，更像是做工精细的乐器之声。那声音既有余韵，又有张力，同时不乏质感。春琴待天鼓就像掌上明珠一样，喂起食来慎之又慎。普通黄莺只吃大豆和玄米炒熟之后磨成的粉混合米糠，天鼓的食物则是在此基础上再配等量鲫鱼粉（鲫鱼鱼干或雅罗鱼干磨成的粉），佐以现挤的萝卜叶汁。这还不算，为了让它叫声更圆润，还要捉一种寄生在名为野葡萄的藤蔓植物的根茎中的虫，每天喂一两只。春琴家里养了五六只黄莺，全都需要如此悉心照料，因此要有一两个专门伺候鸟的仆人盯着。

黄莺从不肯在人前啼叫，因此需要把笼子放在桐木的饲桶里，纸拉门关得紧紧的，让外界光线尽量柔和。纸门特意用紫檀或黑檀雕刻而成，做工精巧，或镶嵌着珍珠贝，上面描绘着泥金画，志趣高雅，有的已成为古董，即使现在售价也高达一两百元，甚至五百元都不足为奇。天鼓的饲桶上装饰着专门从中国舶来的珍品。桶身用紫檀制成，下半部分装着琅玕翡翠板，板上细细地刻着山水楼阁，高雅至极。

春琴经常把天鼓饲桶放在卧室壁龛的窗口，听天鼓婉转歌唱，心情也会很好。因此仆人们都尽量逗天鼓啼叫。天气晴朗时，天鼓也经常叫得欢畅；因此天气不好的时候，春琴也会情绪低落。天鼓最常啼叫的季节是冬末早春，越临近夏天，啼叫的次数就越少，春琴烦闷的日子就愈发多了。

经验丰富者养的黄莺寿命长，靠的就是个细心，如果托付给新手，很快就会毙命，还得再买一只补上。春琴家初代名鸟天鼓八岁时死去，二代名鸟迟迟空缺。经过数年培养，终于养出不负初代英名的鸟儿，起名仍为天鼓，仍被春琴视为掌上明珠。

《春琴传》有云：“二代天鼓依然声线美妙，甚至超过了迦陵频伽。春琴日夜陪伴在天鼓左右，钟爱有加。听闻春琴常令弟子倾听鸟啼，后来还告诫道：‘你们要好好听听天鼓的啼叫，原本是籍籍无名之鸟，就是因为从小勤于练功，才练出这不同于野生黄莺的美妙歌喉。有人认为这种歌喉非大自然之美，人工驯养的叫声，总不如深幽山谷踏青赏花时恰好听到的几声黄莺来得风雅。我的看法恰好相反。正是因天时地利，野莺听起来才有了几分雅致，至于声音，未见得有多美。但听了天鼓这种名鸟的啼叫声，即使不出家门，眼前耳边依然会浮现幽邃空寂的山谷，溪水潺潺，落英缤纷。可以说那歌声里藏着花朵藏着霞光，令人忘记身处万丈红尘。这便是人工技艺与自然风景的雅趣之争。乐曲奥义均蕴含其中。’说完还不忘羞辱愚钝的弟子：‘小小黄莺都能知晓丝竹之道，你们身为人类却连一只小鸟都不如。’”

被春琴如此这般地训斥，甚至跟一只黄莺做比较，不论是佐助还是其他弟子都有点无法接受。

第十七章

春琴第二喜爱云雀。云雀习惯冲天飞翔，即使在笼子里也要高高飞起，因此笼子经常做成细长形，高达三四尺，有时甚至到五尺。然而云雀的正确欣赏方法，是打开笼门让它冲着天空飞，直到看不见踪影，进而听到从云层深处传来的啼叫声，也就是说，玩的是切云之技。云雀会在空中停留一段时间后返回笼中，这个时间一般是十分钟甚至二三十分钟，时间越长证明越优秀，因此云雀竞技的时候一般都是笼子一字排开，同时打开笼门，最后一个回来的便是冠军。劣等云雀回来的时候会匆忙间扎进旁边的笼子甚至落到更远的地方，而认得自己笼子的云雀则垂直飞上天空停留良久，随后垂直冲下，刚好进入自己的笼子，因此称为“切云”。切云的意思不是横切云层飞翔，而是像纵向劈开天际一样，云层掠过云雀飘。

住在淀屋桥一带的人经常在明媚春日里看到盲眼女琴师站在阳台上守望云雀。她旁边总是候着佐助，还有一个女仆负责照看鸟笼，随着女琴师一声令下，仆人打开笼门，云雀兴奋地边高声啼叫，边努力向上飞，盲眼女琴师仰起头，视线仿佛追随着鸟儿的身影，一心等待那声从云层间传来的啼叫。与此同时，同道中人往往各自拎出鸟笼进行较量。虽说附近的人们都到阳台上听云雀的叫声，但是对有些人来讲，更重要的是能看到美貌的女琴师。街上的毛头小子们虽说早已应当见惯不怪，但是世间不乏痴情种，对他们来说，云雀的叫声就是参见女琴师的信号，一听到就赶紧爬上屋顶。在他们眼里，盲眼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和深邃，极其引发好奇心。因为平日里由佐助牵着手外出弹琴时女琴师总是一脸严肃，唯独放飞云雀的时候满脸灿烂，欲说还休的样子让美貌格外生动。

除了云雀，春琴还养了知更鸟、鹦鹉、绣眼鸟、三道眉草鹀等各种小鸟，每种都养了五六只，各种花费也是不在少数。

第十八章

春琴是典型的家里横。出门在外特别招人喜欢，待人接物端庄大方，举手投足魅力四射，完全不像是在家里欺负佐助、打骂弟子的刁蛮妇人。因为要抛头露面，所以喜欢凡事讲个排场，逢年过节红白喜事，一定要照着鵙屋大小姐的身份来，对男女佣人、跑腿的或抬轿车夫，打赏起来也爽快得很。看起来像是个毫无规划的败家子，其实并不是这样。之前笔者曾在一篇名为《我所见到的大阪以及大阪人》的文章中讨论大阪人省吃俭用的生活：“比起东京人表里如一的奢侈，大阪人则是喜欢在表面上极尽体面，在外人注意不到的地方则尽量减少支出，节俭度日。”春琴出生于道修町的商贾之家，完全遵从上述习俗，极尽奢华之事的同时，在某些方面也极度吝啬，贪得无厌。起先攀比个排场也是出于天生的好胜心，因此只要达不到拔头筹的目的，便坚决不胡乱花钱，甚至到了宁死也不愿意花钱的极端地步。不再四处撒钱，而是盘算着用处估量着效果，精打细算。此时天生的好胜心就变身成贪欲，向徒弟们征收每个月的学费或补习费时，虽身为女师傅，却分文不少地收取一流检校的费用，完全不考虑其他同辈师傅的征收标准。这也就算了，就连弟子们逢年过节时自发孝敬的礼品也要计较，明里暗里带出希望他们多送一点的意思。

有个盲人弟子实在家境贫寒，每个月的学费总要拖欠几日，中元节实在买不起礼品，便提了一打白仙羹聊表心意。他向佐助哭诉说：“请您可怜可怜我吧，家里实在贫寒，求您跟师傅说几句好话，收下我这份薄礼。”佐助也着实看他可怜，便在春琴面前转达了心意。不料春琴脸色一变，说：“我总是不厌其烦地强调学费和礼品，听起来可能很贪婪，但是背后却藏着一片苦心。钱多钱少其实并无所谓，只不过如果不定下大致的数目，师徒之礼就无从体现。那孩子之前只是迟交学费，现如今居然好意思只提一打白仙羹来充作中元节礼品，实在是无礼至极，根本没把我这个师傅放在眼里。家境贫困至此，艺术修为恐怕也难有长进。我这个做师傅的倒也可以义务辅导，不过他的未来倒也清晰可见，除非是万里挑一天赋异禀的天才，才能克服贫困一举成名。他天赋差强人意，意志力薄弱，倒是厚脸皮这一点非同凡响，不会在艺术上有大的修为。明知这样，却想要我出于怜悯义务辅导，未免太过自大！与其培养这种马马虎虎的人，让周围人感到困惑和羞耻，不如早点劝他放弃这条学艺之路。想继续学习的话，大阪还是有很多好师傅的，随便拜哪个为师都可以。但是我这里，从今天开始，恐怕就不能让他登门了。”说完这段话，不管徒弟怎么道歉，全都充耳不闻，断然将徒弟逐出师门。

当有徒弟送厚礼的时候，平日教学严格的春琴会在当天对他尤为和颜悦色，时不时抛出几句并不走心的表扬，听的人无不坐立不安。师傅的表扬已经变得非常可怕。

收到礼物之后，春琴会逐一清点，仔细到甚至拆开点心的包装来检查。每个月的收支都是将佐助叫到跟前用算盘算清楚的。她对数字非常敏感，听到的数字过耳不忘，买米花了多少钱，买酒花了多少钱，甚至两三个月之前的账都记得分文不差。毕竟她的奢侈全都是用在自己身上的，那么相对而言，仆人们就非常节俭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过着像大名一样风光的生活，佐助以下的仆人们全都被要求省吃俭用，有时候甚至饥一顿饱一顿。仆人们偷偷抱怨说：“师傅常说我们还不如黄莺、云雀忠诚。这话很有道理，因为比起我们，师傅更在乎的是那些鸟。”

第十九章

父亲安左卫门还在世的时候，鵙屋每个月都会按春琴的要求送来补贴。但自从哥哥继承家业后，事情就没有之前那么顺利了。如今有钱的小姐夫人铺张浪费很常见，但是之前就连男子都不敢这样，家大业大依然要勤俭质朴，衣食住行时时谨记不可僭越先人，并且不屑与生活糜烂的人为伍。之所以对春琴的奢侈予以宽容，是父母看她身体不便，心疼她无法享受更多乐趣。哥哥十分痛恨这种行为，掌事后便规定了每个月的最高限额，超出便必须自己支付。春琴的吝啬也大多受此影响。哥哥给的钱维持日常生活依然绰绰有余，所以授业解惑之事对春琴来讲并不是生活所迫，对弟子们颐指气使也理所当然。其实拜在春琴门下的人屈指可数，也正因如此她才有闲暇享受小鸟道乐。

说句公道话，不论是生田流的古琴，还是三味线，春琴的技艺在当时的大阪的确像她说的那样无人能及。表面上憎恨春琴傲慢的人，其实是暗暗嫉妒或者焦虑着她超高的水准。

笔者认识的一位年老琴师，年轻的时候听过春琴弹的三味线。虽说他弹的是净琉璃中的三味线，流派不同，但是仍然表示从来没见过有谁能像春琴那样可以弹出无比精妙的音质的。团平年轻的时候也听过春琴的演奏，还惋惜地说：“可惜！如果此人生为男儿身，那么弹粗杆三味线绝对可以成为响当当的人物。”按团平的意思，粗杆三味线是该艺术的极致，且非男子不可穷极奥义。不知他慨叹的是春琴虽有天赋却错生为女子，还是春琴的三味线弹出了男性的力量感。根据之前老艺人说的，他偷听到春琴的三味线时，还以为是擅长调音的男子弹奏的，不仅音色优美，还富于变化，深刻中透着沉痛感，在女琴师当中非常罕见。

如果春琴可以谨慎行事，人前懂得谦卑，估计早就名声大噪了。只可惜她生长于富贵人家，不知晓生活的艰难，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这才让世人敬而远之。她四处树敌，落得空有一身才华，虽说是自作自受，却也着实不幸。拜春琴为师的人大多之前就仰慕她的实力，为了学本领，虽说做好了忍受残酷鞭笞、挨骂挨打的准备，真正拜了师，忍气吞声留下来的却少之又少，新人有时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下来。自然，春琴授课时从鞭笞发展成恶意体罚，也许正因为她知道世间默许、弟子们早有觉悟，所以才故意借此或多或少彰显一些名家优越感，体罚也带有虐待的色彩。随着时间的流逝，优越感也越来越确凿，春琴也变得得意忘形，愈发肆无忌惮了。

第二十章

鸣泽照表示：“弟子的确不多，而且大部分都是冲着师傅的美貌而来，门外汉大多如此。”但是带着貌美、未婚、资本家千金几个标签，纵使对待弟子冷若冰霜击退了一半的恶狼，人气却愈发高涨。也许在认真学习琴艺的弟子当中，每天被盲眼美女师傅鞭笞，有一种莫名的快感。一定有人是靠这种想法支撑下来的，就像让・雅克・卢梭那样。

很遗憾传记里并没有明确记载发生在春琴身上的第二大灾难的凶手，也没有提原因，但是恐怕跟上述状况有脱不开的干系。一定是招了哪个弟子的怨恨，惹得他来报复。说起这个，首当其冲的就是利太郎，土佐崛贩卖杂粮的美浓屋九兵卫的小儿子。利太郎生性风流，以四处游玩为乐，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拜入春琴门下，学习古琴和三味线。他仗着家产万贯，四处横行霸道，把同门师兄弟当作店里的伙计一样呼来喝去。春琴虽看在眼里，却未表示不满，只因他礼品备得充足，所以一直谨慎应对。然而，利太郎到处宣称“即使是师傅也让我三分”，他尤其看不起佐助，拒绝佐助代课，坚持要师傅亲自传授，气焰嚣张到终于连春琴也无法忍受。

利太郎的父亲九兵卫为了养老，在一个叫做“天下茶屋”的幽静地方建起隐居草堂，庭院里种了数十株古老的梅树。二月份的时候举办了赏梅家宴，特地邀请了春琴。老爷子让利太郎叫上了助兴的小班底，春琴自然由佐助陪同前往。结果那天从利太郎开始到陪客们无不频频向佐助敬酒，虽说近日总陪师傅晚上喝几杯也算练出了点酒量，但也禁不住一直被敬。没有师傅的命令他一滴都不能喝，而且一旦喝醉了怎么牵师傅的手回去呢？利太郎眼尖，看出了佐助做做样子的敷衍，便扯着沙哑的嗓子道：“师傅！师傅！你快允许佐助喝几杯吧。今天不是赏梅日嘛！就这一天，尽情放松一下，就算佐助喝醉了，想牵师傅的手回去的，这里不止两三个人呢！”春琴只好为难地笑：“好吧好吧，喝一点没问题，你们可不要把他灌醉啊！”“师傅答应了！”话音刚落，各方便开始频频向佐助敬酒。佐助心中警惕，七分都偷偷吐进了洗杯器。

那日里无论是陪客还是表演者都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声名远扬的女琴师，果然像传闻那样，身姿窈窕，气质非凡。在场的人无不连声慨叹，交口称赞，当然这之中不乏察觉利太郎的小心思故意讨他欢心。春琴虽说已经三十七岁，看起来却如同二十七岁一般，皮肤白皙，脖颈线条清晰凛然，手背微微反射着光泽，小巧的手叠放在双膝之上，身体微微前倾，表情明艳生动，惹人意乱情迷。

大家去庭院里散步赏梅的时候，滑稽的一幕发生了。佐助把春琴带到梅树旁，一边踱步一边介绍：“摸摸看，这里就是梅树。”说着站在一株有些年头的梅树前，捉着春琴的手抚摸树干。盲人常用触觉来确认事物的存在，赏花依然如此。看春琴的纤纤细手抚摸着崎岖不平的老梅树树干，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唉，好羡慕那棵树呀！”说话间，又走出一个人站在春琴面前，把身体扭成疏影横斜的梅树姿态，嬉皮笑脸地说：“我也是梅树。”惹得众人哄堂大笑。这种举动可以理解成谄媚，并无侮辱之意，反而是在侧面赞美，但春琴始终追求的是跟明眼人无二的待遇，讨厌被区别对待，因此这种轻浮的恶趣味反而触碰到了她的底线。终于入夜，换地方再度开席，有人对佐助说：“佐助师傅，你也累了一天了，师傅就让我来照顾吧，快去那边喝一杯，都准备好了。”佐助打算趁那些敬酒的人还没过来，赶紧填饱肚子，于是退到别的房间先吃晚饭。但是他刚说完：“我现在要吃晚饭了。”一个老艺伎就黏了过来，拿着酒壶频频劝他喝一杯吧再喝一杯吧。就这么被耽误了一段时间，吃完饭并不见有谁来叫他，便在原地等候。

“客厅发生什么事情了？请叫佐助来！”春琴问道。利太郎装作没听见，还嬉皮笑脸地说：“如果你想去洗手间我可以带你去呀。”说着便强行握住春琴的手带她来到了走廊，手一直没松开。春琴用力挣开：“不行，还是请你帮我叫佐助！”就在她倔强地站在原地坚持的时候，佐助赶来了，从春琴的表情中读懂了一切。最终这件事成为不再去利太郎家做客的最好契机。

好色男如果没有得逞，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利太郎第二天仍然若无其事地来上课了。春琴一改昔日的态度，厉声说：“既然如此，从今日起为师就严格要求你，如果你能忍受残酷的修行，就请试试看。”如此利太郎就傻眼了，原本自己是被鼓励被哄着玩的，现在突然被严格要求，每天练琴练得汗流浃背，还要忍受突如其来的怒骂。本来学琴只是他无事的消遣，现在自然无法忍受，一逮到机会就偷懒，不论春琴怎么教都不好好弹，终于惹得春琴大骂“蠢货”，然后冷不丁抄起拨子朝他砸去。拨子划过利太郎眉间，只听他惨叫一声，血从捂住额头的手指间渗出。利太郎恨恨地扔下一句“你给我记着”，然后拂袖而去，再也没有来过。

第二十一章

还有人说报复春琴的是住在北边新地附近的某少女父亲。少女原本是被其父当作艺伎来培养的，听闻春琴对弟子要求严格，所以送来修习。结果某天也是被春琴扔了拨子砸中了头，哭着跑回了家。据悉正好砸到了前额发际线附近，落下疤痕。其父勃然大怒，跑过来非要讨个说法：“还没成年的孩子，再怎么修行也要有个度吧，我这孩子以后还要靠脸吃饭，要是疤消不了，我可跟你没完！看到时候你怎么赔！”看这个架势肯定不是养父，而是亲生的父亲。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春琴哪里受过这样的攻击，反驳说：“我这里向来以要求严格出名，如果连这点小管教都受不了，还何谈精进！”其父也毫不示弱：“随便你怎么打怎么惩罚，可是你眼睛看不见呀，那就老老实实待着，别学明眼人下手不知道轻重，一不高兴就诉诸暴力，一点瞎子的觉悟都没有。”看他那副嘴脸，说不定真的会动手，最终还是靠佐助好言相劝送走了。春琴气得脸色铁青，止不住颤抖，很久很久都没说话，但是最终也没有跟那家表示一丝歉意。没准是那位父亲因为自己女儿的容貌有了瑕疵，所以也要春琴尝到毁容的滋味。但是话说回来，疤痕在发际线的位置，究竟是脑门还是耳朵后面不得而知，只是小伤，并不能对容貌造成多么巨大的摧残。就算是父母之情护子心切，如此心狠手辣未免也太过了，而且对方还是个盲人，就算把她彻底毁容，她也看不见，所以根本就不能构成预想的打击。真的是看春琴不顺眼，还有很多更有力的办法。

按这个逻辑想来，复仇者针对的恐怕不只是春琴，应该也想让佐助痛不欲生吧。这么一来，最终最痛苦的还是春琴。比前面提到的少女父亲更有嫌疑的，应当还是利太郎。究竟他对春琴的爱慕有多深，无从知晓。只不过在愣头小子眼中，同样是女人，成熟的总是更有吸引力。最初的确是从盲眼美人那里感受到了蛊惑，一时情不自禁伸手触碰，但是后来狠狠碰了一鼻子灰甚至眉间受伤，估计再狂热也消解得差不多了。不过春琴树敌太多，并不能一口咬定就是情场失意的利太郎，也许因为其他原因被某个人记恨了也不一定，比如金钱。像前面提到过的贫穷盲人弟子那样被羞辱的人也不止一两个。另外也有人虽然不如利太郎那般脸皮厚，却也暗中嫉妒着佐助。佐助“牵手人”的角色非常微妙，因为从来没有避过人，所以弟子们也都知晓。

爱慕春琴的人自然也羡慕佐助的幸运，看到他那么恪尽职守的样子又难免反感。如果是名副其实的丈夫，甚至至少享有情夫待遇，众人倒也闭嘴了，可惜他对外只是区区名为“牵手人”的仆人，从按摩到搓澡，跟春琴有关的所有生活琐事全被他包了，任劳任怨。知道这背后消息的人难免觉得滑稽，当面讽刺说换成自己肯定也做得来的人也不少。如果毁了春琴的美貌，佐助那小子会变成什么样呢？会不会依然那么无怨无悔地照顾春琴？还真的是想亲眼看看呢！如此声东击西的复仇方法，想来也算合逻辑。总之众说纷纭，究竟哪个才是真相，无从知晓，倒是还有一个特别有说服力的推测，起因也着实让人诧异。有人说凶手并不是春琴的弟子，而是竞争对手——某检校或某位女琴师。虽说也是没证据，但这种算是出于日常观察。春琴平日自视甚高，把自己说成是琴艺第一人，世间也渐渐传开了这种说法，如此一来就伤害了同行业师傅的自尊心，甚至构成了一种威胁。

论起检校，之前京都有一位男盲眼琴师曾经被授予某门派显位，允许穿特殊的衣服、乘坐特殊的交通工具出行，这种待遇是普通艺人绝对享受不到的。传言说就连他也技不如春琴，只是强调盲人这一点，还真是怀有顽固的恶趣味，也算是为了埋没春琴技术和好评的阴险手段了。出于艺术上的嫉妒甚至给对方喝水银的都有，春琴则是声乐与器乐双优，因此为了打压她的虚荣和自负，让她再也不能高傲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毁容是别有一番胜利味道的方式。如此罗列各种可能的原因，最终发现春琴早晚会被人下毒手，她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向四面八方撒下了仇恨的种子。

第二十二章

三月底，也就是天下茶屋的赏梅宴大概过去一个半月的时候，一天凌晨三点左右，《春琴传》如是记载道：“佐助睡梦中被春琴痛苦的呻吟声惊醒，赶忙从隔壁跑去，点灯一看，发现窗户大开，春琴躲在被子里。还好佐助及时赶来，东西没有损失丝毫，只是小偷逃跑了，四顾一个人影都没有。小偷慌慌张张逃跑的时候，顺手拿起手边的热水壶朝春琴头上扔去。好在如雪般白皙的双颊只是被溅出来的水花泼到，一点烫伤的疤痕都没有留下。比起以往，顶多只算白璧微瑕，花容月貌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遗憾的是春琴甚是介意自己脸上那极其微小的伤口，自此常常用泡泡纱头巾遮面，终日独坐房中，不肯见人，就连最亲近的家人和弟子都无从窥察她的容貌，这种神秘催生了无数种类的风言风语。”

传记里继续写道：“虽说伤口微不足道，完全没有影响到春琴天生的美貌，但是她本人却从此变得不愿见人，实在是自己的洁癖所致。把这种不值一提的伤痕，看作自己的污点，怪只怪自己思虑太重。

“话虽如此，世间因缘却往往妙不可言。这件事情过后十余天，佐助居然患上了白内障，很快就双目失明。当佐助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朦胧，根本看不清事物形状的时候，居然欣喜若狂，跌跌撞撞地摸索到春琴面前呼喊道：‘师傅！我眼睛看不见了！我这一辈子都看不清师傅的脸了，这一定是天意，是老天特意的安排！’春琴听后，怅然良久。”

佐助对春琴一片痴心，自然不会在传记里描述真相。一个人突然患上白内障就很可疑，而且就算春琴再有洁癖，思虑再多，也不会因为极其微小的伤口费尽干戈直至整日用面巾遮脸甚至变得孤僻。事实上，春琴的确被毁容了。鸣泽照听其他人说，那个贼事先躲在厨房，悄悄生火烧了开水，然后提着水壶从窗口闯入，将壶嘴对准春琴的脸直接浇上去的。这个人并不是普通的小偷，也不是慌忙中误伤春琴。当晚春琴几乎气绝，第二天早晨醒来，发现已经被烫得皮开肉绽，至少要养上两个月才能长好。于是有关春琴毁容程度的传闻越传越离奇，甚至连头发全都脱落左半边已经秃头的说法都有了。虽说可以忽略掉完全没有根据的谣言，佐助在春琴出事后便失明亦未曾见证，传记里虽写“就连最亲近的家人和弟子都无从窥察她的容貌”，但实际想来绝对不可能无人看过，至少鸣泽照理应见过。但是她尊重佐助的意愿，答应他绝对不将春琴容貌的秘密告诉任何人。我也试图询问过，但是鸣泽照并不肯开口，只是说：“在佐助眼里，师傅自始至终都是美艳动人，我也是同样的看法。”

第二十三章

春琴去世十几年之后，佐助才跟一直服侍自己的人说起突然失明的原因，当时的场景最终得以还原。其实，春琴被凶手袭击的当晚，佐助像以往一样睡在春琴隔壁，突然被什么声音惊醒，这才发现照明夜灯熄灭了，漆黑之中只听到隔壁传来痛苦的呻吟。佐助赶忙跳起来点上灯，然后提着灯去屏风对面，看春琴睡觉有没有什么问题。昏暗的灯影投在屏风的金箔上，佐助凑着忽明忽暗的光线巡视房间，完全看不出被人乱翻的痕迹，只有春琴枕边多了一个铁壶。眼见春琴在被褥里安静地仰卧，为何会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佐助刚开始以为是被梦魇住了，就唤着“师傅你怎么了？师傅”，正试图将春琴摇醒，结果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大叫一声，赶紧蒙住了眼睛。

“佐助，我是不是被人毁容了！你不要看我的脸！”春琴的身体因痛苦而扭曲，还用手拼命挡住脸。“您放心吧，我没看到您的脸！我保证闭着眼睛。”佐助说着，把照明夜灯又拿远了些。春琴听到后，好像放松了一点，然后昏了过去。昏迷中还不断自言自语说胡话：“从今以后谁都不能见到我的脸，这件事一定要对所有人保密。”“不用担心，烫伤会长好的。到时候您就会跟之前一样。”佐助安慰道。“这么大面积的烫伤，怎么可能不对自己的身体造成很大的影响！”春琴一点都听不进去，并且时刻警惕着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随着身体痊愈，这种想法越来越清晰，除了医生，就连佐助都没见过伤势，换药或者换绷带的时候要把所有人都赶出房间。

话说佐助当晚靠近枕头的瞬间虽然看到了严重烫伤的脸，但是他完全没有勇气直视，立刻把脸背了过去。留在记忆里的，只有烛光摇曳的阴影中，一个已经脱了人形的影子。再后来，春琴的脸上缠上绷带，只露出鼻孔和嘴巴。春琴有多惧怕被人看到，佐助就有多惧怕看到春琴的模样，每次靠近病床就自动闭上眼睛，或者把视线挪开。正因为自己主动避开这种机会，所以全然不知晓春琴相貌的改变。

由于精心疗养，春琴的伤愈合得很快。某天，房间里只剩下佐助一人侍奉，春琴突然开口道：“佐助，你看到我的脸了吧？”“没，没，没有您的允许，我不敢看。”佐助慌忙回应。“明明就有，你为什么不承认？再过两天，伤口就痊愈了，拆了绷带，医生也不会过来了。别人都好说，但是我尤其不想让你看到我的脸啊。”一直咄咄逼人的春琴，还是头一次如此黯然，隔着绷带不断拭泪。佐助的眼神也黯淡了下去，一句话都说不出口，陪着春琴一起难过，后来好像想到了什么，说：“师傅您放心，您担忧的事情一定不会发生的。”

几天后，春琴已经可以自己起身行动，伤口既然痊愈，绷带也可以拆掉了。佐助一大早来到女仆房间，偷偷拿走了女仆用的镜子和缝衣针。他端坐在床上，看着镜子，虽不具备针刺眼睛便失明的常识，所以只不过在尝试用无痛又简便的方法弄瞎自己。佐助拿着针，对准左眼的黑眼球，发现不容易对准。眼白的部分呢，又太坚硬，针根本扎不进去，还是只能从柔软的黑眼球下手。如此尝试了两三次，终于扎进去了两分，然后眼前开始变得浑浊，越来越看不清。没有出血，也没有发热，甚至连一丝疼痛都没有。其实这属于通过破坏晶状体组织诱发外伤性白内障。佐助很快用相同的方法刺瞎了右眼。起先只是眼前事物轮廓变得愈发模糊，十天左右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春琴起床后，佐助摸索着进了春琴的房间，在春琴面前磕头道：“师傅，我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这辈子我都没有福气看到您的容颜了。”春琴听了，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佐助，这是真的吗？”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这段沉默的时间对佐助而言，堪称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以往有恶七兵卫景清，感受到源赖朝的英俊，从此断掉复仇之念，为了不再看到这个人居然挖掉了双眼。虽然佐助与他动机不同，但是气势之悲壮相当。

这是春琴对佐助提的要求吗？前几天她含泪说的那些话，如果被理解成“希望你也双目失明，永远看不到我遭遇的不幸”有点过，但是她那句“佐助，这是真的吗”，在佐助听来简直要喜极而泣。在这相对无言的时间里，唯有盲人才具备的第六感唤醒了佐助，充斥在他心里的除了感恩之心别无他物。他仿佛感受到了春琴的所思所想，虽说有过身体接触，可师徒有别，两颗心始终有隔阂。但是从这一刻起，两颗心终于在黑暗中相遇、相拥，合为一体。年少时期躲在漆黑的壁橱里练习三味线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但是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也许因为盲人对光线比较敏感，所以视野所及总是光明，完全不是明眼人看到的漆黑一团。佐助以失去现实之眼为代价，睁开了内心的双眼。啊，原来这就是师傅一直以来所生活的世界！我终于也来到了师傅所在的世界！

此刻，佐助已经看不清房间的东西，连春琴的身姿都显得模糊不清，唯有缠满绷带的容颜，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不，在佐助眼中，这根本不是绷带，而是纯洁的光环，闪耀在师傅那饱满的白皙双颊旁边，犹如菩萨下凡。

第二十四章

“佐助，疼吗？”春琴开口问道。“不，一点都不疼。跟师傅受的苦痛比起来，这点事情简直不值一提。那天晚上坏人潜进房间，我居然在睡梦中浑然不觉，实在是无法原谅自己。师傅允许我睡在隔壁，正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现如今出了这么严重的后果，师傅承受了这么大的痛苦，我却觍着脸安然活在世上，实在是良心难安。我每天都在祈求上天惩罚我，让我分担师傅的苦痛！苍天有眼，看到了我早晚的跪拜，终于成全了我的心愿，今早起床后就发现两只眼睛看不见了。感谢上苍！师傅，师傅，我今后永远都看不到您受伤的容颜，留在眼里的只有三十年来您亲切的脸庞。今后还请您继续把我留在身边，让我服侍！虽然刚失明，日常生活需要重新熟悉，过一段时间才能像之前一样，唯愿身体相关之事宜，恳请您只让我帮手。”

此时，佐助感觉到有一束朦胧的光照耀过来，他知道这来自春琴的面庞，于是用自己失明的双眼迎接过去。只听春琴说：“不知是何人憎恨令我如此痛苦，但是，说心里话，只要不是你，我不在意如今的容貌被任何人看到。”

“啊，那我真是太开心了。失去双眼带来的痛苦，远远不及您这句话带给我的快乐！不知是谁想让我活在悲哀和不幸中，于是故意改变师傅的容颜让我难过。但是我看不到，只要我看不到，师傅的容颜对我而言就完全没有任何改变。这么想来，那些邪恶企图全都化为乌有。他们以为我会不幸，其实恰恰相反，现在于我而言是最幸福的时刻！一想到自己识破了那些卑鄙之人的诡计，我就觉得全然无怨无悔。”佐助说完，两人相拥而泣。

第二十五章

因祸得福的两个人，从此相依为命。要说这生活过得如何，恐怕最清楚的便是鸣泽照了。她今年已经七十一岁，早在十二岁，也就是明治七年的时候就成为春琴的住家弟子。照女跟随佐助学习丝竹之道，同时侍奉两位师傅，倒不需要牵手引路，顶多方便两个人对外联络而已。这两人一个后天失明，一个自幼眼盲但出生于富贵人家，连搛菜都无须自己动手，必须得有人侍奉，于是就把这位可以放心的少女留在了身边。照女深得两人信任，一直侍奉左右，春琴死后还在侍奉佐助，据悉一直待到明治二十三年也就是佐助得到检校之位后。

照女明治七年到春琴家的时候，春琴已经四十六岁，灾祸已经过去九年，虽然已变成老妇，春琴仍旧十分介意自己的容貌，不肯轻易示人。每天裹着花纹纺绸披风，坐在厚厚的蒲团上，浅黄泡泡纱头巾几乎将整个脸都盖住，低低压在眼皮上，只能看到一部分鼻子，脸颊和嘴巴被盖得严严实实。

佐助刺瞎双眼时已经四十一岁，不论自己多么不习惯，都要尽力克服，连挠痒痒都替春琴来，尽力不让春琴感受到一丝一毫的不便。这种努力的模样在旁人看来尤为感慨。春琴则是谁的照料都不满意，贴身的活计更是不容明眼人近前，最明白她多年来习惯的只有佐助，所以无论是穿衣洗澡，还是按摩如厕，都只允许佐助一个人来。

如此说来，照女的职责更多是帮佐助分担家事，根本没有直接接触春琴身体的机会。只有吃饭的时候没她不行，其他的比如添置日常用品之类都算是间接做了佐助的活儿。比如入浴的时候，她会带着两人到浴室门口，然后去忙自己的事情，直到听到击掌声再回来迎接。这时候春琴一般已经洗完澡穿好浴衣戴好头巾了。不用说，这都是佐助一个人完成的。盲人替盲人洗澡会是什么景象呢？想来就像之前春琴用指肚抚摸老梅树的躯干一样，虽然有点麻烦，但万事如此，便也习以为常。外人看来可能要感慨不易，但是他们俩倒十分享受这种烦琐的生活，虽然不言不语，却彼此诉说着细腻的真情。究竟失去视觉的爱人有多么享受触觉的世界呢？也许超越了我们的想象。佐助用自己的一切供养着春琴，春琴则享受着这种供养，两人乐此不疲，想来似乎也不足为奇。

佐助在服侍春琴的同时，还担任起教课的重任。彼时春琴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足不出户，给佐助封了“琴台”的名号，将所有的弟子都交由佐助教育。音曲指南看板上，在鵙屋春琴的名字旁边，也添了一个小小的名字“温井琴台”。佐助的忠义和温顺早就博得了左邻右舍的认可，因此来学习的弟子比春琴教课的时候多得多。滑稽的是，当佐助讲课的时候，春琴一般就自己在最里面的房间听黄莺啼叫。如果需要佐助的帮忙，便高呼“佐助！佐助”。佐助听到春琴的呼唤，即使在上课时间，也会立刻放下手边的一切事情，径直奔去里屋。也正是由于春琴身边不能离人，佐助从来不外出授课，只在家里讲学。

哦，这里需要提一句，道修町春琴的娘家鵙屋，此时已经不再辉煌，每个月的补助也近乎断绝。要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佐助是断然不会挑起讲课重任的。他一离开春琴就会坐立不安，再忙都会抽空到春琴那里看一眼。春琴对佐助，也是一样。

第二十六章

既然佐助已经从师傅手上接过授课的活儿，凭借一己之力支撑起整个家，为什么两个人还不正式结为夫妻呢？莫非事到如今春琴仍然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据照女说，佐助曾坦言那件事大大挫伤了春琴的志气，他特别不忍心看到那样的春琴。在他心里，可怜、不幸等词语完全跟春琴挨不上边。虽说佐助已经闭上了现实世界的眼睛，永远活在自己的理想世界，但是他的眼中充斥的全是过去的记忆，如果灾难改变了春琴的性格，那么改变后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春琴了。他心心念念着过去那个跋扈的春琴，因此对结婚更没有什么渴求的人，反而是佐助。

对佐助来说，此时现实世界的春琴，更多是一个寄托着他心目中的春琴的媒介，不仅没有因眼盲平起平坐，反而更加恪守主仆礼仪，姿态愈发卑微，克己奉公，不放弃一点点可以让春琴忘却不幸、重拾自信的努力。佐助现在依然跟其他男仆一样，领着微薄的月薪，粗茶淡饭，粗布衣衫，所有的收入都攒下来贴补春琴，维持她一如既往的生活。为了节省开支，佐助还减少了仆人的数量，多方面节流。只不过他比之前更加辛苦，自己亲力亲为更多，只为保证春琴的衣食住行水准。

照女说，佐助当时的衣着实在寒酸，弟子们都快看不下去了，有人忍不住提醒他注意仪容，他全都当作耳旁风。此外，佐助还让弟子们称呼他“佐助”，严禁称呼他“师傅”，大家实在觉得别扭，于是都尽量避开称呼。唯有照女因为总在两人身边，所以一直叫春琴“师傅”，叫佐助“佐助”，时间长了也叫习惯了。春琴去世后，照女就成了佐助唯一可以讲心事的人，一有机会就拉着她回忆春琴的点点滴滴。后来佐助当上了检校，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被称为“师傅”或者“琴台老师”，但是仍然特意关照照女叫他“佐助”，任何敬称都不许加。

“大家都以为眼睛看不见的人特别悲惨，但是我失明之后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觉得不幸，甚至幸福得简直像去了极乐净土。我跟师傅两个人每天都像住在莲花台上一样。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失明后，我反而看清了更多东西，不仅更能看清师傅美丽的容颜，还可以看清她双手双脚的柔软，肌肤的光滑，嗓音的清亮。这些都是用眼睛体会不到的。更不可思议的是，失明之后，我更能体会到师傅弹三味线的妙处。之前只是嘴上说说师傅是丝竹之道的天才，一直到现在才真正看到了价值所在。自己才疏学浅，跟师傅的精湛技艺比起来，简直相差万里。这个时候反而什么夸赞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羞愧地反省自己的愚钝。就算老天爷愿意让我重见光明，我都会拒绝！师傅也说过，盲眼人可以体会明眼人从来体会不到的幸福。”

佐助的话，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究竟多少是真多少是虚，先留一个问号。可以肯定的是，春琴的技艺将她从苦难中拯救了出来，苦难也让她的技艺越来越精湛。如果不曾品尝人生的酸甜苦辣，就算再有乐音方面的天赋，恐怕也参不透艺术的真谛。春琴从小养尊处优，不懂体恤他人，从来不知受苦和屈辱是何滋味，也从来不曾有谁能够挫败她高傲的气焰。但是上天为她准备了残酷的考验，让她徘徊在生死边缘，击碎了她的自信与骄傲。想来毁容事件对春琴来讲反而更像是一颗良药，医好了她过往在情感和技艺上无法逾越的地方，抵达了无我之最高境界。

照女说：“常常听到春琴独自抚弦，聊以消遣。旁边必然有佐助相伴，脖颈微斜，侧耳倾听，满脸沉醉。有时精妙之音从房间传出，弟子们全都竖耳倾听，惊为天人，纷纷低声议论着三味线是不是装了什么特殊机关。”

在当时的年代，春琴不仅精于技巧，在作曲方面也颇具巧思，经常深夜灵感迸发，指尖撩拨、试音。照女能记得的有《春莺啭》、《六出
[1]

》两曲，前几日还特意弹给我听，果然富于独创性，尽显作曲家的天分和才华。

[1]
六出：雪花。

第二十七章

明治十九年六月上旬，春琴生了一场大病。病前数日，她和佐助两人来到前院，打开笼子，将心爱的云雀放飞天空。照女亲眼所见，这对盲人师徒双手合十，仰头望向天空，等待着云雀的叫声从高高的天空传来。云雀边啼叫边飞进高高的云端，等啊等啊，等了好久也不见回来。两个人愈发心急，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见云雀回来。春琴怏怏不乐，不久便罹患脚气病，天气入秋，春琴居然卧床不起，十月十四日因心脏停搏溘然长逝。

除了云雀还有天鼓第三代，春琴去世后倒也不乏人照料，只是苦了佐助在悲伤中久久走不出来，每每听到天鼓啼叫就黯然落泪。一有时间就去佛前上香，有时拿起古琴或三味线，奏上一曲《春莺啭》。曲子从一只驻足于山丘的黄鸟叽喳啼叫声开始，可谓倾注了春琴灵魂的代表作。虽说不长，间奏却需要极其复杂的技法。想来春琴是边听天鼓的啼叫边构思得来。间奏的旋律从黄莺被冻住的眼泪开始，深山的雪，悄悄在春色中融化，小溪的水流逐渐欢快，松树枝叶沙沙作响，东风吹拂田野，落霞洒满山丘，梅花飘香，花团锦簇。小鸟啼叫着，心中描绘着旖旎风光，从这个山谷飞到下一个山谷，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

春琴生前弹奏这曲子的时候，连天鼓都欢欣和声，像是与春琴竞技一般。也许它听到这首曲子，想到了出生的故乡，记起了山谷、小溪和洒满广阔大地的阳光。而佐助弹起《春莺啭》，灵魂仿佛借着旋律飞到远方，通过手指创造的世界，得以凝视自己最完美的春琴。他靠耳朵弥补起现实的遗憾。据说人只要还有记忆，就会梦到故去的人；但是对佐助来说，即使春琴还在人世，两人也是在梦中才能得以相见。因此，两个人的生离死别，并不是发生在具体的某一天。

顺便提一句，除了上文提到的孩子，春琴和佐助还生有两男一女。女儿刚出生就没活下来，两个儿子在婴儿时就被河内的农家领养。春琴死后，两人既对遗产不感兴趣，也没有继承的意思，而且都不愿意回到盲人生父身边。佐助终身未娶妻生子，一直被弟子照顾终老。明治四十年十月十四日，光誉春琴惠照禅定尼忌日这一天，佐助以八十三岁的高龄去世。他一个人孤独地度过了二十一年，每一天都修补着有关春琴的记忆，直至那个身影越来越鲜活。

天龙寺的峨山和尚听说了佐助刺瞎双眼的故事，说：“一瞬间，再无内外，丑变回美；知晓禅机，实乃达人之所为。”不知读者诸贤是否同意。

（昭和八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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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琴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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