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彼岸

网络版原名《朝圣》

非天夜翔

江西人民出版社

晋江文学城

这是末世中一场至为残酷悲壮的生存之战：寄生物种侵入地球，人类节节败退，躲入地下城暂时栖身。联邦军缴获了外星生物的一台粒子发生器并利用它启动了一项名为“偷渡”计划的研究，期望能回到过去，在遥远的时空中找到外星物种入侵的源头。然而，在一次常规时间点试验中，仪器不幸发生爆炸，爆炸产生的废墟里出现了一个从古代来的、昏迷不醒男人，他的身上究竟有多少谜题？

为了寻找增强人类战斗力的方式，历史神秘学专家郑融决定冒重重风险开展一项名为“唤醒”的实地考察行动，而随着考察的不断深入，那些关于外星生物入侵的惊悚真相也逐渐浮出水面……

楔子

根据玛雅预言，第五个太阳纪元即将过去（公元前3112年到公元2012年）。2012年12月21日，本次人类文明彻底结束，此后将进入一个新的文明纪元。

时间一分一秒地接近，人类猜测的山崩，地震，海啸，龙卷风没有发生。

九天后，当人类放松了警惕，开始庆祝2013的新年时——

末日开始了。

数以万计的宇宙飞船从秘鲁高原散开，飞向全世界，人类的雷达尚且来不及预警，地球城市便遭到了毁灭性轰炸。

这是第一次人类面对外星高等智慧生物的作战，联合国于2013年发布文件，将不速之客称为“玛雅星人”，并调查出外星球生命的初次降落地点：

秘鲁境内，一个遗弃的玛雅神庙。

除此以外，人类对玛雅星人一无所知，战争开始后的第五天，所有人类阵营的雷达，信息网络全部瘫痪，成千上万的核弹头被电磁共振波强行引爆，文明开始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第一次保卫战历时五年，在这五年中，美国、俄罗斯、中国、欧盟各自为战，并组成联军彼此支援，然而在完全未知的科学技术前都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地球人口从六十亿开始锐减；没有电脑，没有资料参照，人类军官接连遭到暗杀——玛雅星人的作战计划很明确，歼灭族群领导者与智者，能够在第一时间瘫痪地球人的战力。

这导致了更为严重的恶性循环，司令级别的军官年龄、功勋一再降低，联军不得不撤入隐秘的战争躲藏点，拿起刺刀，枪械等原始兵器，开始徒劳的顽强抵抗。

一部分渴望生存的人倒戈投向玛雅星人，他们放下武器，张开双手，走向发着耀眼白光的巨大飞船。

进入飞船的人类没有一个再走出来。

公元2021年，玛雅预言错了，文明仍未结束，人类城市剩下四个地下主城，人口不足五亿，联军还在艰苦作战。

到了这个时候，地球再没有国家之分，也再没有政府，只有两类人：平民与军队。

某位年轻的军队科学家在一次战役中得到玛雅星人的科学仪器——正反粒子发生器。利用这件发生器能够产生巨大的能量，令宇宙维度混乱，时空扭曲。

每一艘玛雅飞船上都配备了一台，这或许是他们从另一个高维度宇宙使用时空跳跃，降落到地球的必备核心技术。

这种技术无法复制，因为粒子仪需要一种人类从未见过，也不可能合成的高层面元素。

科学家小组得出报告后，军方立即在东西伯利亚召开秘密会议，会上一名军官提出了他的想法：

既然能够制造时空转换，是否能将人类送去未来，朝以后的地球人请求援助？

一名年轻的科学家遗憾地澄清：多维层面上的宇宙，受到该空间所处基本定律的约束，在玛雅星人的宇宙可以穿梭时空，在我们的宇宙则做不到。

在我们的宇宙，制约一切的是光，它决定时间与空间的关系。

物质运动速度无法比光更快，人类可以看到过去，就像一道四百年前的光从地球发出，追上它后能够真实重现当初的场景，满足过去的条件，在光的时空中穿梭，可以产生历史重置与复制，但不可能走向未来。

所以粒子时光机既没有构成原理，又没有材料，不能量产复制，更无法应用在人类科学技术中，完全无用，不过是块鸡肋。

与会军官放弃了这个设想，又提出了新的方案。

既然只能回到过去，那么是否能着力于寻求一切的源头？

玛雅预言开始的那一年，人类对其一无所知，追朔其根本，无人得知这个神秘的预言从何而来。

或许在许多年前，外星人便在地球出现过，并留下了2012再次回到地球的线索。

古玛雅人或许是外星人的一个分支，既然出现过，当时便极有可能有人类封锁了它们大肆侵略的道路。当问题无法解决时，回到过去，去寻找一切的原因与真相，或许能改变目前被动的局面。

年轻的科学家们仍面临着许多难题，甚至没有人找得到时间坐标点，只得尝试摸索。

况且，粒子发生器的单向传输性决定了现代人无法回到过去，要寻找问题的答案，就只能从玛雅预言的时代中选取准确的时间节点，强行引渡一名涉及所有核心内容的智者，询问清楚。

另一个问题随之产生：从过去抽取历史发生的条件，会不会令整个时间轴发生不可逆转的大变化？

科学家们设想：先在其他时代进行取样实验，在研究趋于稳定后，再把时间不断前推。最终推回一切的根源点——玛雅预言被记录下来的那一天。

这个过程得到了一致同意，不失为一个尝试，情况不可能比现在更坏了。总比扔在仓库当废铁的好。

于是军方拨出了人类史上最后的一笔科研经费，年轻科学家开始着手准备这个名为“偷渡”的计划。

困难重重，从数年前的物品开始实验，拓展到生物，动物身上，继而是几千年前的人。

提出设想的是人类联军七十一部队司令官，德裔人兰斯；年轻科学家则是华裔，名叫郑峰。

在跨越近两千年的时光流中，实验终于发生了一次毁灭性的意外。

注：

①玛雅文明散布于墨西哥，洪都拉斯以及危地马拉等地。

②文中提到的秘鲁境内神庙乃是作者杜撰，与后续剧情有牵连。

卷一
坠毁过往·崭新双翼

第01章
遗迹中的男人

北爱尔兰地下城，人类避难部，历史遗迹馆中，电话声响。

“您好，这里是人类联军七十一军司令部，稍后司令官兰斯将与您通话。”

郑融把手边的书合上，接了电话：“兰斯？”

兰斯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郑融，你好。”

郑融沉默，知道兰斯亲自打电话来，一定有重要的事情想说。

兰斯道：“研究所发生爆炸，很不幸，请你到西伯利亚来一趟，北爱尔兰的军队高层会为你准备专机，作为郑峰唯一的亲人，请你尽快过来。”

郑融赶到的时候，东西伯利亚地下军事掩体的科学研究区已彻底炸成了白地。

粒子发生器第一次正式启动就产生了能量飓风，包括郑峰在内的参与实验的六名研究员全部丧生，并引发一里外的火药库发生了连环爆炸。

真正的彻底摧毁，尸体，资料，什么也没留下来，密封间被炸开通向地面的一个巨洞。

地下机场，兰斯带着副官亲自前来迎接。

郑融道：“我哥哥的尸体呢？”

兰斯道：“没有时间看这个，我们剩下一小时不到，玛雅星人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军事据点，郑融，请你到会议室来，军方有一点后续事件，需要询问你的意见。”

兰斯眼睛通红，面容带着军人的刚毅，脸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疤，好友辞世的打击在他身上显而易见，深蓝色军服下的男人躯体似乎疲惫了许多。

郑融与兰斯很熟，这名联军高层军官在他的学生时代便与兄弟二人交好，那时候兰斯还是一名普通学员，在自然科学院隔壁的军校念书，接受培训。

当年十八岁的兰斯与军校中的另外一个男孩，经常翻墙过来找郑峰，每次过来还会给郑融买点小礼物。

那年郑峰十七，郑融十四，兰斯就像他们的大哥，一眨眼十年过去了，蓝斯在大小战役中总成为最后活下来的那个，逐步被提升为少将。

拜兰斯所赐，郑融几乎从未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过，但郑融并不太喜欢他。

郑融总觉得兰斯比起自己，与兄长走得更近，也更像亲兄弟，那无形中分薄了郑峰对他的爱——父母在五年保卫战中丧生，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哥哥了。

但就连这么一点亲情，也要分给兰斯一半，兄长从学院中毕业后，更被兰斯介绍到军方科学研究机构，自此几乎不再回家。

人类的科学技术需要保密，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如此。

兰斯走在前面，在会议室门口停下脚步，等候郑融赶上。

他的站姿笔挺，严肃，犹如一面无论如何都不会垮的旗帜，兰斯没有转头，朝郑融道：“我对郑峰的去世很抱歉，郑融，以后我愿意担当你的兄长。”

郑融冷冷道：“每一个人都会死的，今天是他，过几天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中的人命朝不保夕，从他被你说服，加入军队的那一天起我就有思想准备，担心你自己吧。”

兰斯沉默片刻，而后道：“我很难过。”

他伸出手指，按在会议室外的指纹鉴别机上，三重合金大门彼此交错，缓缓打开，现出会议室中的七人。

郑融认得一些，都是军方的骨干人员，在宣传画册上见过，节日演讲时他们也会派出替身，在人类城市中倡导大家拿起武器，反抗侵略者一类的话。

兰斯为郑融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躬身介绍道：“各位长官，这位是郑峰的弟弟，郑融。”

会议开始，没有资料册，没有幻灯片，厅内众人围着一张灰白的圆桌，灯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仿佛一个审判。

为首的老者说：“七小时前，这里的研究所发生了一场爆炸。”

“这位是佩克将军，人类科研项目总负责人。”兰斯道。

郑融道：“我们只剩一小时。”

他突兀地打断了老者的话，环形桌前一阵安静，郑融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嘲道：

“所以请说正题，各位，再拖时间玛雅星人就要发现我们了。”

打火机卡擦响，烟味飘散，郑融示意兰斯也来一根，兰斯不接，漠然道：

“请各位将军体谅他的心情。”

郑融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一名女士道：“郑融先生，你对你兄长的研究项目内情知道多少？”

郑融道：“一无所知。”

老佩克道：“不要说谎，我们通过军方的消息渠道，查到郑峰在这几年中每个月与你保持着联系。”

郑融抽了口烟，道：“正反夸克互相碰撞，造成湮灭，产生的巨大能量足够引起时空扭曲，在真实的场景中复制当时的每一个分子、原子、乃至记忆……原理你们都听过了，如果想再听一次，我不介意慢慢说，但粒子发生器已经毁了，现在问还有什么意义？”

另一名军人道：“它既然产生巨大的能量，随时可能引起爆炸，令我们必须放弃整个军事基地，这是非常严重的后果，他需要负起全责！”

郑融反问道：“我哥哥已经把命赔进去，还要他负什么责？”

众人沉默，片刻后，那发言的女士问道：“你知道郑峰初步实验，选定的历史坐标么？”

郑融冷冷道：“不知道。”

那女士又问：“如果粒子发生器可以再次取得，您是否愿意接替您兄长的责任，把这项研究继续下去？”

郑融似乎听到了什么滑稽的事：“他是物理学者，我是研究历史与神秘文化的，我们之间如果能弟承兄业，你们还需要培养军官？”

“我建议等你们在对外星人的作战中阵亡后，直接让家里三岁的小孩提起刺刀上战场。”

老佩克道：“兰斯将军就是烈士家属。在我死后，我的儿子，孙子，也将代替我，把这场战斗继续下去，只要我佩克家还有子孙，人类在与玛雅星人的战斗中就永远不会投降！”

那女士道：“郑峰是个天才，你们是兄弟，我相信你也能够做到，郑融，我知道他小时候教给你许多物理学知识，他的天才构思，多半只有你知道。”

军方的意思郑融明白了，他们认为自己知道一些兄长手里掌握的技术，不愿意轻易放弃希望，要他代替郑峰继续研究。

郑融嘲道：“你们一边严防技术泄密，把我哥哥软禁在这里，到他死后又奢望我知道他的研究秘密，我连他在做什么都不清楚，抱歉失陪，各位赶快逃命吧，已经过了半小时了。”

郑融捻灭烟头，起身离开会议室。

“请留步，郑融先生。”老佩克道。

他站在冰冷大门前，无动于衷，片刻后道：“谁说把我当弟弟照顾的。”

兰斯起身按指，大门缓慢错开，郑融大步走了出去，兰斯追在他身后，军靴脚步声在冰冷的军事基地里回荡。

沿途军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营了近十年的东西伯利亚地下军事基地，人类如丧家之犬，被外星人追得东奔西跑。

到处都是撤兵的联军士官，兰斯管理军队极严，虽时间紧迫，士兵们却不见丝毫慌乱。

副官追上他们的脚步，兰斯在文件上草草签署名字，追上郑融，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郑融，你哥哥还留了点东西。”兰斯道。

郑融不易察觉地侧过肩膀，平静的双眼中现出一丝波动。

“你替我处理吧，你和哥哥关系最好，我有点累，想回去了。”郑融道。

兰斯说：“不，那很重要，就连军方也不知道他留下了什么，只有你能接收。”

兰斯把郑融带到基地角落的一个无菌实验室，解释道：“这是爆炸后遗留的产物，也是他初次的实验取样。”

郑融心中一动：“他从古代抓到了什么？”

兰斯没有回答，在观测墙前输入十六位密码，又以指纹、声音，虹膜三层验证，打开了观测墙。

无菌室中充满蓝色的消毒灯光，狭小的室内，有一个人。

“一个从过去传送来的人。”兰斯答道：“男人。”

郑融的瞳孔不可抑制地微微收缩。

男人昏迷不醒，安静躺在医学椅上，赤身裸体。手腕，脚踝俱被合金铐紧紧锁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脑后。

兰斯说：“研究所被炸毁后，能量团消散前，所有物质都被高温蒸发，原地只出现了这个男人。”

郑融看了一眼观测墙旁边的读数，氧气含量正常，被囚禁者的心电图十分稳定。

他注意到了心电图下的一幅电子读数。

兰斯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郑融道：“脑电波频率，他在做梦，梦境非常激烈，这是个真实的，有自己思想的人。”

兰斯点了点头，郑峰的实验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是成功了，然而没有人知道他从古代抓回来的人是谁。

郑融明白兰斯的想法，道：“我也不清楚他是谁，想知道，只能等他醒来后自己开口，不一定是你们希望的人，或许是古代的平民。”

兰斯对郑融知道“偷渡”计划的内容毫不诧异，反问道：“你能通过猜测，初步确认一下他的身份么？比如说来自多少年前……或者你曾经与郑峰讨论过，什么人更适合被请到现代，充当军事顾问。”

郑融道：“我从来没有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

兰斯道：“这是个中国人，我以为米歇尔、或者巴顿将军会更好，毕竟一名老人比起年轻人所掌握的知识更多。”

郑融淡淡道：“不一定，许多并不苍老的古代中国将领，实际上年轻时的统帅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了近代的某些军事天才，比方说那位歼灭战的始祖，白起先生。”

兰斯沉默了片刻，道：“郑峰的偶像是白起？”

郑融冷冷道：“不是。”

兰斯道：“先推测一下，这样我在交给军方的报告上才知道怎么写。”

郑融道：“他的随身衣物，饰品，一切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在强行传送中被物质蒸发，我猜哥哥当时制定的规律是细胞整体保留法则，只有包含他的DNA的细胞才有机会保留下来，你完全无法向军方证实，也没有时光传送器的数据作为参考，他们不会相信。”

“更不会把军队交给他。”郑融扬起下巴道：“没有用。”

兰斯道：“那么我只能杀了他，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郑融道：“这是一个人。”

兰斯道：“在这个人的时代，他已经死了。”

郑融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忽道：“以这个男人的身体来看，确实可以推测出一些细节……”

“他正当壮年。”郑融看了那男人一会，道：“估计只有三十多岁，或许实际年龄稍高，是名将领。”

那男人赤裸全身，一米九左右，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爆发力，健美的肌肉上，手臂更带着愈合了的刀痕，脖颈，肩膀，腰侧更各有淡淡的红痕。

“被突然传送的时候。”郑融猜测道：“这名将领正面临生死关头，时间坐标不断前推，定在敌人砍下他头颅的那一瞬间，所以脖子有伤痕，接下来他很有可能会被分尸。”

兰斯点了点头。

郑融道：“腹肌很匀称，是长期骑马的人，并非智谋型将领，偏向武力型；胸肌因为骑射锻炼而结实，肩背更因为拉弓动作训练显得十分宽阔。”

“看他的脚踝。”郑融道。

兰斯示意郑融直说，郑融忽然又改变了主意，此刻他已经大约猜到这个男人是谁了，但他不打算告诉兰斯。

“不，看他的手臂。”郑融又道：“左臂小臂比右边稍微结实，使用重型兵器……”他随手按了一个按钮，扶手上的合金镣铐反转，男人在睡梦中动了动。

“手指修长，指尖并不粗糙，所以不是用剑。”郑融说：“手指根部与虎口都有茧，应该是枪、棍等惯用兵器。”

兰斯道：“中国人喜欢单打独斗，但我不认为勇敢的将领就一定能打胜仗。”

郑融不置可否，又按了几下脚踝上的镣铐控制。

“在五代十国以前，士兵基本崇拜强者，所以必须有武力才能起到号召效果。”郑融看着那男人的身体，男人两边大腿内侧各有一片暗红的擦伤，那是骑马时马鞍的摩擦效果。

兰斯道：“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郑融道：“你对中国历史不熟悉，说了你也不会有感觉。”

兰斯饶有趣味道：“说说看。”

郑融道：“可能是殷纣王，也可能是蒙武蒙恬兄弟中的一个、白起、李牧、项羽、拓跋焘、韩信、吕布，秦琼甚至岳飞，你认识几个？”

兰斯没有被郑融的烟雾弹迷惑：“说一个你觉得最有可能的。”

郑融没有回答，片刻后说：“生殖器很漂亮，海绵体三柱肌轮廓健美，睾丸很大，龟头饱满，生殖功能优秀，勃起时估计能达到十八公分，这样的将军是女人的最爱，他的性生活一定也过得很丰富，茎身有黑色素堆积，证明他是只种马……”

“够了。”兰斯道：“你总是这样，我不是外人，郑融，告诉我有什么关系？”

郑融道：“你要把他交上去？”

兰斯想了很久，不置可否。

郑融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一个无法证明身份的人，就算交给军方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他们只需要一个战役的军事顾问，但郑融还是不想说。

他纯粹的只是想让兰斯多头疼一段时间。

这名男人是兄长牺牲了生命，才被传送到现代来的。

那一刻郑融隐约有点说不出的感觉，道：“把他交给我吧，我可以试试。”

兰斯问：“什么时候能让他为军方效力？”

郑融冷冷道：“到现在还不明白？他是一个人，我们都是他的子孙……”

兰斯嘲道：“你是，我不是。”

郑融道：“要让他愿意发挥自己的知识，来协助人类作战，你们忘记了最基本的一点——他的个人意愿。”

兰斯提醒道：“人类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郑融讥讽道：“你是，他不是。”

“如果你不打算先把这点解决，那么我想他也可以让手上的军队全去送死，或者能令这场战争更快揭晓答案。”

兰斯扣起手指，敲了敲玻璃窗，道：“他醒了。”

郑融眉头微蹙，与那男人对视，无菌室中的古代人迷茫地睁开双眼，他的眉毛浓黑，眼睛十分漂亮，困惑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威严，与郑融对视。

“很英俊，很粗犷，长得很有味道。”郑融的评价。

兰斯说：“你懂古代中国语么？”

“懂，不过我觉得他不会回答的。”郑融答道。

周围猛烈震动起来，警报红灯一闪一闪，玛雅星人的飞船开始袭击军事基地。

兰斯道：“快走！我马上安排人送他上飞机……”

又一震，郑融稳住身形，道：“让人给他一套衣服，跟我们走！”

无菌室中的男人意识到了危险，猛力挣扎，大声怒喝，继而双手握拳，额上青筋隐现。

兰斯道：“医护在哪里！给他注射镇定剂！”

那男人双手愤然猛地一提，将合金镣铐扯得断裂！

郑融：“……”

兰斯喝道：“退后！”说毕抽出腰间军刀，那男人已扯开脚镣，如同矫健猎豹，朝着观测墙冲来，开山一拳，将玻璃墙击得粉碎！

郑融道：“慢！你不是他的对手……”

兰斯军刀荡起雪亮弧光，周围阵阵颤动，玛雅星人的轰炸已落进基地，玻璃碎为粉末垮塌，那男人冲了出来，一手锁紧兰斯手腕，将其手臂拧到身后。

兰斯曾是军校自由搏击冠军，此刻竟打不过一个古代中国男人！

“你快走！郑融！”兰斯大喊道。

郑融背靠墙壁，正要闪身出门，短短一瞬间，那男人只通过他们的两句交流，便马上判定了兰斯不足以挟持，真正重要的人是郑融。

他一脚踹开兰斯，手指锁住了郑融的咽喉。

郑融喉咙被扼得生痛，艰难地扬起下巴。

那男人眯起眼，冷冷道：“汝乃何人？”

第02章
基地前的战争

郑融道：“都散开。”

兰斯用生硬的中国话喝道：“放开他！”

周围上百名士兵纷纷出现，包围了无菌室外，空旷堆货地的范围，枪械声响，子弹推进膛，一排排黑色枪口对准了中央的那将领。

那男人眉头微蹙，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沉声道：“那铁管子乃是何物？”

郑融抬起一只手，示意所有人稍安。

兰斯道：“你想做什么？”

郑融眉毛一扬，嘲笑道：“兰斯，你简直蠢得不可救药，古代人会认识枪支？把那个人撤走。”说毕目光移向高处。

兰斯发下命令，联军士兵包围圈外，高处通风管入口，一人收起狙击枪，闪身消失，兰斯又说了句法语，士兵们纷纷收枪，立起刺刀，周围白光闪烁。

红色警报声不断，大地又是猛的一震。

郑融道：“去忙你的事，兰斯，给我一把匕首，再把军帽给我。”

兰斯又用词不达意的中国话说：“你想要自由？我们可以谈谈。”

郑融啼笑皆非：“快，兰斯。”

那男人一臂箍着郑融，将他扯得艰难地稍微后仰，兰斯从腰畔掏出一把瑞士军刀，躬身放在地面，手掌一撒，令他打着旋掠来。

郑融长靴一踏，令它飞起，那古代人伸手将其抄住。

男人：“？”

郑融低声说了几句话，男人十分迷惑，握着瑞士军刀的柄。

郑融小心地伸出手指，拈着它的边缘，扯出一道锋利的刀面。

男人明白了，将军刀抵在郑融耳下。

兰斯：“……”

郑融用英文道：“撤了所有的包围，派几个人跟着我们，快去忙你的事，半小时后在机库等。”说毕低声朝挟持自己的男人说：“我们走。”

“大王用不着（zhuo）惊慌！”郑融古代白话也是说得十分拗口，脑中转过几次，方能与那绑架者交流：“这处冒得len，大王请放开小滴。”（湖北话len无后鼻音）

那男人一口浓厚的湖北腔，眯起眼道：“如何？你且细细说于本公听。”

郑融道：“大王若将小的杀了，这世上便冒得len再与大王一样了。方才人等俱是蓝目黄毛，大王走了这许久，可曾见得与你我一样之len撒？”

男人：“……”

郑融面无表情。

男人：“你是荆len？”

郑融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戏谑。

那男人沉吟片刻，在一处无人的拐角中放开了郑融，小刀仍抵着他的咽喉，目光中却多了一丝赞许之色，道：“方才追缉你我那些人，为何自散了？料想其中有诈，你虽是黑发黑眸，焉不是妖物所化？”

郑融脱下自己的风衣，交给那全身赤裸的男人，那男人充满警惕，并不伸手。

郑融又道：“乌江一役，大王败了。”

那男人深深吸了口气，脸色变得十分凝重，终于想起了前事。

“垓下之战，大王身已死而魂未灭，若愿信我，且与我来，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小人誓以身家性命，护得大王周全，大王请。”

郑融的眼神中充满复杂的神色，是怜悯，也是恳求，项羽与其对视许久，只觉他的目光说不出的熟悉。

项羽接过风衣，郑融帮他穿上，那黑色风衣下摆很长，郑融穿时过膝，项羽身材高大，则恰好批到膝盖，排扣一系，袖子只到项羽小臂上，颇有点狭。

郑融道：“臣去寻副靴子。”

项羽道：“莫，现可是危急之时？”

刺眼的红光一闪一闪，充斥着整个基地，尖锐警报声不断，郑融点头道：“是。”

项羽道：“如何出去？”

郑融道：“这边走。”

郑融借着闪光的红灯看清墙上的通道图，带着项羽一路前走，进了安全通道。

他推了推头顶的军帽，兰斯的帽子有点大，总滑下来，最后郑融不耐烦了，将帽子扣在项羽头上。

项羽没有拒绝，赤着全身，只穿件呢绒黑色长风衣，头上还戴着顶联军帽子，看上去十分诡异。

走了足足一小时，他们没有一句交谈，直至抵达消防通道的尽头，郑融伸手拧开一扇铁门，刺眼的阳光扑来。

东西伯利亚雪地，白雪绵延万里，几乎能把人的双眼给刺瞎，项羽一臂不自觉地挡在面前，天空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破巨响。

“大王请随我来。”郑融走出一步。

项羽赤脚踏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中，抬头，迷茫的视线望向天空，瞳孔中映出无数巨大的火球，足有上千团。

机甲飞船在空中掠过，漆有联军标志的飞梭纷纷从平台上起航，冲向玛雅星飞船，为人类联军大部队的撤退争取时间。

地面千万装甲车与导弹车隆隆驰过，机关枪声音接连响起。

整个雪地成为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到处都是翻飞的机器残骸，每一部飞机落地都响起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郑融知道，这一幕远比千言万语更具备说服力。

项羽在那充满冲击力的战场上彻底懵了，他的表情愕然，难以置信仿佛置身梦中。

郑融道：“今年，是大王乌江战败后的第两千两百个年头。”

“那是……那铁兽是……”项羽抽了口冷气。

郑融淡淡道：“与神州住民不同，铁兽中住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朝高处一指：“那些铁鸟，地上爬的铁龟，里面都是我们的人。你可以把它们当作机关。”

项羽道：“只怕要败。”

郑融微一怔，未料项羽只粗略一看，便已得出结论，项羽随口道：“铁鸟该以阵为型，全力冲锋，如此各自为战有何用？铁龟满地攀爬，不住败退，为何不联合起来一战？士气已泄，机关兵力再多亦是无用……”

郑融猛地喝道：“当心！”

一只近三米高的机械杀戮者轰然落下，将炮口对准观战二人，郑融瞬间意识到了危险，纵身一个飞扑，将项羽硬生生推开几米，继而滚向杀人机器下身。

项羽怒吼一声，从侧边扑来，却被它精钢手臂一扫，凌空倒飞出去。

郑融掏出手枪，对准机械杀戮者胯间砰砰几枪，项羽于半空中敏捷地一个后空翻，被冻得发红的脚踏上光裸岩石，籍一躬之力如猎豹般扑上！

“弱点在何处！”

郑融道：“胸口！胸口是它的能量源！”

项羽于背后攀上机械杀戮者肩膀，被发着红光的聚能炮烫得大叫一声，险些摔将下来。

郑融道：“小心！”

项羽一臂青筋暴涨，咬牙怒吼：

“喝——！”

那一声将郑融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正暗自惊诧之时，项羽已把机械人左肩上的座炮生生掰了一根下来！

轰一声战场中央数台机械杀戮者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同时调转炮台。

“如何用？！”项羽握着那半根残废炮，长声喝道。

郑融：“……”

机械人转过身，项羽敏捷至极退后几米，郑融道：“废了！没法用！”

项羽这才明白过来，眼见机械杀戮者弃郑融不管，掉头对付项羽，颠簸着朝他奔去，项羽运气于臂，沉声爆喝，将那半截钢管挥手甩出。

那是力量控制的巅峰，杀人艺术的极致，郑融瞳孔倏然收缩，仿佛窥见在遥远的两千年前，霸王脱手掷出乌金枪，一枪贯穿近十名敌兵的彪悍景象。

闪烁着黑光的合金炮管于项羽处脱手而出，飞向迎面扑来的机械杀戮者，穿透它的胸口，带得蓝色闪光的能量粉末飞散，继而从它背后穿出。

“跑——！”郑融扑上去，搂住项羽的腰，带着他滚下坡去。

刚滚到坡底，高处便传来机械兵器的大爆炸，冲击波掀得二人直飞出老远。

项羽闷哼一声，翻身跃起，顺手将郑融提了起来。

郑融腰酸背痛，平日只在研究室里坐着，何时经历这种场面，当即全身都散了架般站不稳了。

“我……我……”

项羽冷笑一声，郑融站直身子，只见四台机械杀戮者围了过来。

郑融掏出手枪，熟练装弹，低声道：“待会我拖住它们，你朝我们来时的通道里跑……”

项羽怒道：“你将本公当成什么？贪生怕死之辈么？！”

郑融面无表情道：“你的性命，是拿我哥哥性命换来的，你不能死，说好了，我数三声，三、二……”

话音未落，一阵机械震响嗒嗒传来，巨大直升机两侧展开机关连射炮，高速旋转间将几台机关杀戮者射得粉碎！

“下面的人注意，十秒后抛出绳梯，注意支援方位……”直升机上广播器响起熟悉的声音，兰斯的增援到了。

冰原上坠落的联军飞机越来越多，机关杀戮者纷纷围向小坡上的孤军。

项羽道：“快走！”

项羽护着郑融攀上绳梯，黑色风衣在空中飘荡，巨型军用直升机猛地一震，射出核能红外线导弹，轰出一片安全区域。

焦黑的冰原在他们的视线中渐远去，一望无际，铺满雪地的机械残骸散落于呼号的寒风中，风雪温柔地将它们覆盖。

数日后，一切都将被掩埋于冰层下，东西伯利亚据点彻底成为人类的又一个历史。

第03章
象牙塔的生活

北爱尔兰地下城，F区，人类文化遗产研究馆：

“你应该回去了。”

郑融冷冷道：“兰斯将军，人类还有许多事需要你做。”

兰斯把一份证件交给郑融，道：“不要忘记，这个叫项羽的人，曾经也是名军人。”

郑融道：“曾经而已，现在不再是，你退伍后我也会欢迎你的；已经到警戒区了，这里不欢迎任何军人。”

兰斯看着郑融的双眼，语气中不带喜怒：“军人保护了全人类。”

郑融：“这里是象牙塔，是学者的地方，他们令整个族群得以延续，与你们的责任相当，没有谁保护谁的说法。”

郑融侧头看了远处的项羽一眼，项羽换上了一身深蓝色军服，军靴擦得锃亮，躬身研究一个垃圾桶。

兰斯尽量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郑融，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军人？”

郑融道：“我们发展文明，你们摧毁文明，历史学家与当兵的永远都是天敌。”

兰斯道：“你有偏见。”

郑融道：“或许吧，请允许我保持我的偏见，再见，兰斯将军。”

郑融喝道：“走了！”

导盲灯嘀嘀嘀的响，项羽一头问号，朝郑融大步走来，问：“方才那人与你交好？”

郑融颔首道：“他是我哥哥的好朋友。”

项羽叹了口气，道：“你兄长因我而过世了？”

郑融站在警戒线前，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接受红外光扫描，片刻后淡淡道：“其实和你没关系，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他纯粹……因他的信仰而死。”

“他对科学的信仰……疯狂的信仰……”郑融神色黯然，小声道。

他带着项羽，走进F区，项羽将背后的行囊背稳，民工般地抬头，好奇打量四周建筑。

郑融不得不承认项羽的素质很高，他能够敏锐地观察环境，并尽量接受周围的改变。

从东西伯利亚跨越整个欧亚大陆的过程中，他时而提问，时而思考，沉默的时间比发问的时间更多。

他的语言也越来越接近一名现代人。他注意到郑融的话中并没有使用太多语气助词与倒装句式，便自觉地调整了说话方式。

“这是你的证件，在你们的时代，类似于户籍纸，证明你的身份。”郑融将兰斯办好的证件交给项羽，后者接过，顺手自然无比地塞进军装胸袋中。

郑融：“……”

项羽：“？”

郑融道：“你学得很快。”

项羽无所谓道：“入乡随俗，不用再称我大王，允你平辈论交就是。”

郑融没有说什么，与项羽上了一辆电磁光能车，沿着平坦的道路缓缓前开。

“你想试试么？”郑融眼角余光瞥见项羽在看他。

项羽微一沉吟道：“也好。”

他们彼此交换了座位，郑融道：“这个叫方向盘。左脚踩一下，右脚刹车。”

项羽猛踩加速板，电磁车咻一声高速飞出去，一声巨响，撞进喷水池。

郑融：“……”

项羽：“……”

警报声大作，项羽抱着郑融，狼狈万分地从水里爬出来。

F区西道公寓十二层，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郑融脸色铁青走出来，项羽脸上带着尴尬的笑。

郑融拧开家门的锁，冷冷道：“进来，欢迎。”

项羽呵呵笑，进了郑融的家，郑融砰一声把门摔上。

“这是你府上？”项羽审视周围，而后说。

“是的。”郑融道：“很小，很寒酸。”

项羽道：“身屈三尺茅庐，心系天下苍生，鲲鹏终有展翅之日，无需介怀。”

郑融哭笑不得道：“我果然还是太谦虚了，大王，整个研究馆区，有资格分到单独公寓套间的，至少都需要博士学位，并有一定职称。”

项羽：“？”

郑融放弃了朝项羽解说的念头，道：“寒舍是如今天底下很好的宅邸了。”

项羽蹙眉道：“其余人等何在？”

郑融道：“普通的老百姓们……很多人住在一起，以后你就知道了。”

郑融的公寓一个人住十分宽敞，两个单身男人挤在一起，活动区域也不嫌挤，当初这套房子本是分给学者遗孤的，联合政府照顾郑锋兄弟，特地拨给他们一个独立的空间。

郑融的资料，研究报告以及古董占去了大部分的地盘，他随手清理另一张空床上的纸张，抱着一大叠古代文献，将它们胡乱塞到书架上，腾出空床：“以后你就睡这里，是我哥哥的床。”

项羽看了一眼床边墙壁上贴着的泛黄照片，上面是两个小孩子。

郑融倾在项羽的胸前，唇几乎与他的嘴唇贴在一处，伸手扯走墙上的照片，把它们扔进一个盒子里，踢进床底。

“洗手间。”郑融介绍道：“什么什么……沐浴，都在这里，这有热水。”他拧开热水器的龙头，项羽吓了一跳，伸手探水温，难以置信道：“热水？从何处来？”

郑融悠然道：“黄河之水天上来。”

说着打开冰箱，道：“吃食在这里，它叫冰箱，有生有熟，饿了可以取出来……”说着拿出一份速食餐，朝项羽晃了晃，塞进微波炉里。

“这个盒子是灶。”

郑融拧开微波炉，里面嗡嗡响，项羽点了点头，观测微波炉透明窗，里面热气腾腾，微波炉叮的一声。

郑融淡淡道：“大王请用膳。”

他把餐盒取出来，揭开，里面是红烧牛肉饭，他为项羽拉开椅子，扯了几张纸巾放到他手边，让他坐下，继而道：“杯子在那里，渴了自己接水喝。”

介绍完衣食住行，郑融便躺在床上，取来几份材料，那是他临走之前未完成的工作。

项羽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拿着纸巾研究一会，最后用它擦了嘴巴。

“很好。”郑融嘴角现出一抹满意的微笑：“你很聪明。”

项羽道：“接下来如何？”

郑融坐起身下床，道：“学习吧，有很多东西要学的，首先是字。”

他取来一张识字板，写了几笔，教给项羽汉字拼音，递过去，道：“这里有汉语言的学习磁带，是历史学家们用的，还有教材，你可以利用这个慢慢学习。”

千百年后，汉字已再不复当初的型态，郑融没有说为什么要学，项羽也没有多问。他心里清楚得很，识字是很重要的，是人与人深入沟通交流，了解时代的前提。

郑融是个沉默的宅男，他可以一整天不说话，冰冷得近似于孤僻，家里除去研究用的玛雅文物，中国古董，就只有堆积如山的资料和一部电脑。

他偶尔会听听歌，听上一个时代的流行歌曲，偶尔也会听在末日危机下，政府宣传战争必胜理念的歌。

项羽时不时会跟着哼上几句，他的学习速度快得令郑融刮目相看，不到三天便学全了所有的拼音，正趴在床上，照一本《看图说话》研究新汉字。并笨拙地握着一支铅笔，小心翼翼学着写方块字。

“伪装掉下的眼泪……”郑融低声哼唱道。

项羽看了一眼电脑，郑融从来不让他碰它，项羽在表示出适当的好奇心后便礼貌地与那块发光的板（液晶显示器）保持适当的距离。

项羽接口道：“天灰灰，会不会，让你忘了我是谁……”

郑融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都听会了？”

项羽饶有趣味道：“为何唱到此处，有他人哗然之声？”这个问题困惑了他很久。

郑融道：“因为他唱到一半脱衣服了，这是个演唱会。”

项羽一知半解，不懂演唱会三字，只知男人脱衣服，点了点头。

郑融从转椅上侧过身，喝了口咖啡，看着屏幕上的图腾形状发呆。

“现在已经没有全球互联网了。”郑融忽然道：“这部电脑，连接着整个科学研究区的网络，你可以用它来学习更多的东西。”

项羽：“？”

郑融离开座位，把项羽让到转椅上，道：“现在，我想教你怎么使用它。”

郑融开始接入科学馆的网络，人文科学、自然科学以及社会科学三大类，项羽登时被眼花缭乱的图片迷住了。

郑融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是使用我本人的身份识别码接入的。如果被发现机密外泄，我会遭到惩罚，项羽，请你在学习的时候为我保密。”

项羽听不太懂，然而思忖片刻，点头道：“谢了，我一向守口如瓶。”

郑融教会他搜索，项羽深深吸了口气。

“先从历史开始吧，可能你有的字不认识，把鼠标移上去点一下，会发出声音。”郑融拉起项羽的大手，手把手让他按在鼠标上，缓慢移动。

项羽侧过头，问：“这平板之物如何用？”

二人气息交错，郑融不自然地避开些许：“键盘用起来太复杂，得等你把字认识全以后才逐渐深入。”

“你先看吧，不要发表任何见解。”郑融道：“登录名是我的，这个小窗口……这块地方开始闪，就是有人在给我打招呼，请不要回答他。”

项羽专注地看着电脑，郑融倒在床上，睡了。

五分钟后，项羽看了郑融一眼，扯过被子为他盖好，开始沉浸在历史的海洋中。

十分钟后，项羽起身拿了盒牛奶，放进微波炉加热，叮的声响令沉睡中的郑融呼吸一顿，项羽忙蹑手蹑脚走过来，小心地拍了拍郑融胸口。

郑融又睡熟了，项羽边喝牛奶边看历史，光线照在他英俊、刚毅的脸上，从上古洪荒时期燧人氏钻木取火，到先秦诸子百家，再到楚汉逐鹿。

项羽用鼠标中键朝下滚动，发现屏幕下方有对他的评价。

门铃响了。

项羽蹙眉，起身去开门，郑融翻了个身。

兰斯道：“你好，最近过得怎么样？”他的汉语略显生涩，项羽答道：“你好，你是德国人。”

兰斯点了点头，道：“郑融呢？”

郑融猛地起身，道：“你来做什么？”

兰斯一脸漠然，没有说话。

“上次带给你的军需食物吃完了吗？”兰斯在门外问道。

郑融冷冷道：“不用了，我的薪水足够养活我们。”

兰斯又问：“你们在做什么？”

项羽从兰斯的话中明白了什么，他去开门，兰斯道：“不了，我来说几句话就走。”

项羽道：“进来坐坐。”

郑融微有不悦，却只得任由兰斯进了他的家，兰斯坐在项羽的床上，道：“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整齐了很多。”

这些天项羽亲手收拾了整个房间，他接了水，煮上咖啡，小电器用得似模似样，兰斯不禁笑了起来。

郑融却依旧是那副冰冷的表情，目光充满排斥，仿佛在等兰斯开口，让他说完话就滚蛋。

“你打算怎么培养他？”兰斯用英语问。

郑融答：“他是人，不是你们军队里的战争机器。”

兰斯插着手指，拇指抵在一处，想了一会，道：“听我说，郑融，我对你哥哥的死很遗憾。”

郑融答道：“我不遗憾，我甚至不觉得太难过，你不用拼命安慰我，我过得很好，真的。”

兰斯漠然道：“郑融，我知道你……郑融。你不必须在失去郑峰后，让一个陌生人住在家里，我希望你能偶尔找我说说话，我愿意陪你聊天，或者……”

郑融嘲道：“和你这块冰冷的钢铁有什么好说的？”

兰斯在表达心意上十分笨拙，竭力想表现出对郑融的关爱，却先自红了眼眶，道：“我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那个人我了解过，他是你们中国人的英雄。”

“但不应该是一个代替品……你需要人陪着的代替品。”

兰斯看着郑融，他湛蓝的双眼中充满隐忍的悲伤，并从郑融清澈瞳孔的倒映里看到了俊美的自己。

郑融不客气地说：“谢谢你的关心，你可以走了。”

兰斯沉默了一会，拿出他带来的一个军用袋，说：“这里有烟。”

郑融打断道：“我最近戒烟了。”

兰斯道：“有巧克力，你小时候很喜欢，还有咖啡，威士忌。”

郑融起身，兰斯把袋子放在床上，道：“照顾好自己，我还会来的。”

项羽还没煮好咖啡，郑融已不想再让兰斯留在家里了，项羽只随便一瞥，便明白了屋里的气氛因何而起。

他从厨房走出来，高大的身躯把郑融护在身后，兰斯道：“我走了。”

郑融坐回床上，项羽礼貌地把兰斯送到门外，道：“咕拜。”

兰斯：“……”

项羽：“？”

兰斯蹙眉：“你会说英文？”

兰斯用中文重复了一次，项羽莞尔道：“我只会这一句，跟郑融学的。”

兰斯点了点头：“再见。”

项羽抽了抽鼻子，闻到满室烟味。

郑融蜷在床边抽烟，他的头发乱糟糟，像一只烦躁的猫。

项羽蹙眉问：“那是什么？”

郑融小声道：“烟，来一根？”

项羽看了一会，接过郑融递来的烟，郑融用打火机帮他点着，项羽抽了一口，登时猛咳。

郑融倏然笑了起来。

“咳……咳。”项羽上气不接下气，不敢扔了那烟，手指点了点郑融，道：“有……咳！这玩意……有甚好的？”

项羽躬身咳了片刻，理顺气，看了一会郑融，说：“你笑时不错，该……咳！该常笑！”

郑融眼睛通红，看着项羽的窘态，发着呆。

项羽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郑融的头。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郑融，人死不可复生，看开点罢。”

楚霸王如是说。

第04章
手足间的默契

历史与古文化研究馆，F，世界文明古国文物陈列厅。

宽敞的大厅内访客寥寥，兵马俑安静地驻于角落，它们的目光仿佛穿过上千年的时代，审视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在和平年代，每一具兵马俑都价值连城，外型，尺寸都有专人记录，登记在案。

国宝级文物在五年前从西安搬到北爱尔兰，当初为了保护它们，还付出了不少军人的生命。如今不过也就是阴暗地堆积在研究馆仓库，搬出几台供人瞻仰罢了。

“茶不错，很久没喝过红茶了。”林思烟柔声道。

郑融放下茶杯，答：“兰斯送的，你见过他，那名将军。”

郑融手指头揉了揉眉心，梳理出今天来找这名女博士想咨询的一些内容，开启了他的话题：“我最近在比较中国的上古战争，以及玛雅人、腓尼基人战斗方式里的一些不同点……”

他望向兵马俑。

“古代的中国男人，平均身高为什么会比现代人高？”郑融忽地想到另一个问题：“按照西卡蒙博士的研究报告，白人的身体比亚洲人更强壮，在秦朝营养匮乏，这是件很不合理的事情。”

林思烟道：“我个人的观点是，兵马俑的身高不代表当时男人的普遍身材，他们更多的作用，是充当秦始皇的仪仗队。”

郑融道：“但你不能否认，也有普遍较高的情况出现。”

林思烟道：“当然，从秦、汉直至三国时期，对人的描写，就喜欢附上身高一说。蒙恬身长八尺七寸，项羽身长九尺七寸，诸葛亮、刘表身高九尺，吕布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七尺男儿’根本不算什么，更多人喜欢称男人为‘伟丈夫’。可见不少人确实能达到一丈。”

郑融沉吟片刻，想起项羽。

项羽一米九近两米，体格强壮，他的肌肉充满爆发力，那是现代人几乎无法达到的强度，纵是兰斯这种特种兵出身的军人，也不可能徒手扳下一具机械杀戮者的炮管，再以投掷的力度直接贯穿它的合金胸铠。

“一个古代中国男人，在人生三十余岁，不具备系统性以及营养摄入考虑的锻炼中，能不能达到现代特种兵的身体强度？”郑融问道。

林思烟微笑道：“你提问的方式很奇怪，‘一个古中国男人’而不是‘古代的中国男人们’，难道在你的家里，住了一个古中国男人？”

郑融尴尬道：“别揪莫名其妙的逻辑，说推论，约瑟夫，你觉得呢？”

林思烟在思考，侧旁博物展台后，她的先生，一名西班牙历史学者抱着胡夫的木乃伊正在跳舞，一边哼着歌，插入了他们的对话。

“这有什么奇怪的？古希腊也有。”约瑟夫搂着千年前埃及大帝的干尸，优雅地打了个转，定在探戈搂腰四十五度倾角的动作上：

“武仙赫拉克勒斯，宙斯与阿克莫涅之子，他解救了普罗米修斯……”

“奥……拜托。”林思烟哭笑不得道：“亲爱的，他只是神话中的人物。”

郑融道：“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历史本来就是神话传说以及人民口耳相传的遗迹。”

“但我们中国的历史是有明确文献可查。”林思烟道。

“不不，你要知道，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不，你听我说。”

“亲爱的，所以我比较喜欢搞神秘文化研究的人。”约瑟夫一本正经说：“我猜郑融绝不像你，每天泡在那砖头一般厚实的史记里，还是别人翻译的。”

郑融笑了起来，约瑟夫把木乃伊扔回它的黄金棺材里，坐到桌前，林思烟不悦道：“那照你的意思呢？”

“我们是不是可以提一个假设。”郑融想了想，认真道：“古代人的身体强度，比起现代人要高。”

约瑟夫愕然道：“这不是一定的么？现代人在没完没了的污染影响中，遗传基因逐渐发生了变化，人类适应环境，导致我们在辐射以及工业化的时代中……”

郑融倾过身，眯起眼，道：“这就是我疑惑的地方。”

“西卡蒙博士和我父亲共同研究过这个，我对结论很清楚，不需要再复述一次了。”郑融道：“工业发展令人类逐渐退化，这点毋庸置疑，但我觉得他们忽略了一些东西。”

约瑟夫与林思烟没有插嘴，静静听着，郑融比划了个手势，接着说：“工业革命后，人类身体逐渐朝着智能化发展，正在逐渐丧失他们适应环境，以及主宰环境的各项超脱于动物之上的独立性，这是从十八世纪开始的。”

林思烟颔首道：“是的。”

郑融缓缓道：“那么在我们中国史实上，对于个人英雄的武力崇拜的描述，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流失的？”

林思烟不住思考，最后从脑中搜索出确切的史实，道：“自从魏晋两朝后，就比较少了。当时社会倾向于智力型劳动，可以认为是帝王恐惧反叛，刻意灌输的理念……”

“抛去这个前提不论。”郑融道：“至少‘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情况，在接下来直到满清时期，再没有这种人出现了。”

林思烟莞尔道：“项羽……嗯，他是特例，也可以说具备武力的代表性，他是当时的佼佼者。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他在中国历史上，是格斗能力以及……身体强度……”

“通俗的说，他是有史以来最强壮的人。”林思烟作了总结。

郑融道：“或许可以换个说法，他是五千年来的武功天下第一，能抗起一千斤重的青铜鼎，身体要达到什么条件？”

“谢谢了，郑融……”林思烟啼笑皆非道：“那多半是杜撰的，就连司马迁也并不完全可信。一辆东风大卡车的重量是一点六吨。”

郑融道：“如果是真的呢？”

约瑟夫说：“单凭人类的身体强度，举起半吨重的东西，绝对不可能。”

郑融没有说话，不久前他确实让项羽测试过他的握力与拉力，能够达到普通人的十二倍，军人的四到六倍。”

郑融道：“蚂蚁可以举起六倍于自身重量的东西，那不奇怪……”

约瑟夫大笑道：“老弟，蚂蚁是昆虫。如果人类要达到这种肌肉强度，他的上肢一定非常发达……”

郑融没有把这当成笑话，问：“发达到什么程度？”

约瑟夫道：“手臂首先要长，肌肉作为充当连接介质，必须像钛镍合金，骨骼则……”

“骨骼横切面不到八英寸。”林思烟道：“每一根上臂手骨作为杠杆，肩膀承担支点。承受一百二十五公斤的重量，要像金刚石一样紧密。”

郑融道：“假设合金的莫氏硬度是九，那么把相同的密度转换到肌肉的密度上，换算为体积。”

约瑟夫道：“所以那不可能。除非他的手臂像水桶一样粗壮，两米长，直径一百二十公分。那就是个怪物了。”

林思烟与约瑟夫一起笑了起来，郑融沉吟片刻，没有说话。

林思烟道：“你最近对项羽很感兴趣？”

郑融微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林思烟想了想，笑道：“昨天在科学馆局域网上看到一篇你对他的评价，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你对中国历史也这么清楚。”

郑融：“……”

约瑟夫道：“你有什么猜测？我们说了这么久，你起码要说点自己的想法吧。”

郑融知道项羽肯定是用他的登录名，在历史学家们的BBS上发表了什么看法，暂且不去理会，道：“听着，我有一个异想天开的设想。”

“一切科学的进步，最开始时都是异想天开的设想。”约瑟夫满不在乎道。

林思烟插口道：“但历史不同。”

郑融食中二指敲了敲茶几，道：“我怀疑上古时代的中国人，和现代的中国人，并不是同一种生物，或者说，外型相似，本质不同。”

约瑟夫动容，林思烟却似听到了笑话一样笑了起来。

郑融毫不介意，道：“这个假设完全有成立的可能，你想，从炎黄逐鹿之战开始，先民们的作战方式以及上古传说中的生物，一切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林思烟无可奈何道：“它们或许是还没有进化完全的古代动物，后代在我们的身边随处可见，况且，你能把山海经上的神话当成史实来研究么？我觉得就连炎黄部属骑着熊猫打仗的描述，都不太可信。”

郑融道：“为什么不可以？所有民族的起源都是混沌，盘古开天前，这个世界是鸡子；圣经上帝创世，第一天神说‘要有光’。”

“古玛雅神话关于世界开始时，大地上一片漆黑，所有的生物都在黑暗里睡觉。”约瑟夫插嘴道：“北欧神话中，金恩加格是道无底的黑暗鸿沟，当永存的微光出现时，世界在一刹那开始。”

郑融点头：“神话在开始时都提到了光的出现——制约我们这个世界规则的本源。如果你将一些不可考的传说当作创始者留给地球上的启示，那么它们就具备了共通性。难道都是约好的么？”

郑融清澈的双眼中闪烁着什么，仿佛是为了自己脑中疯狂的设想产生，思维火花闪现那一瞬间的欣喜。

林思烟与约瑟夫十分理解这种感受，他们曾经在郑峰的眼中看过这样的神情，那是一名学者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时的激动，坐在面前阐述自己的思考过程，以及自认为触及新的、从未被揭开过的领域时，郑融与郑峰的动作，表情都如出一辙。

约瑟夫道：“继续说，有点意思。”

郑融道：“扯得太远了，我假设在古欧亚大陆上有两种人类，一种是以黄帝为代表的人种。第二种则是除此之外，所有的，在从原始人向文明人进化的野蛮人。”

“那么你觉得你是野蛮人还是高级人种？”林思烟饶有趣味道。

郑融想了想，道：“应该是混血。事实上这两个族群应当是互相影响，彼此渗透的，因为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区域。”

约瑟夫道：“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你的假设不与已知事实相悖，算它成立，我想问，高级人种是从哪里来的呢？也是外星人？”

郑融道：“暂且不理会这个。他们具有野蛮人……呃，我称为普通人。高级人具备普通人几倍以上的身体素质、强度，也有更好的智力基础，在炎黄之战后，两个族群开始混居，渗透。”

约瑟夫手指绕了个圈：“种群混血。”

郑融点头：“看上去完全一样，所以我们确切的说，很有可能是混血的后代。普通人种越来越多，导致身体里的基因渐渐成为隐性，很多代之后……”

林思烟评价道：“很有趣的假设，所以项羽是唯一一个显现了上古传说中的基因，你所假设的高级人种的……‘壮士’？”

约瑟夫道：“第一次大渗透应当是发生在没有任何资料可考的，你们中国的……”

郑融更正道：“我们人类的‘炎黄之战’是第一次融合。”

约瑟夫道：“第二个问题，在任何国家的发展历史上，只要出现区别达到一定程度的两个族群，先不论它们是不是同类生物，内心一旦产生优越感，在逐步演变中，必然发生一个族群统治另一个族群的情况。”

“比方说罗马人、蒙古人以及日耳曼人，这与社会群体道德无关，取决于弱肉强食的共同法则。人类也在进步中不断消弭血腥的杀戮，以及凌驾于其余种群上的优越感。”

郑融激动道：“是的！高级人种为了保证整个社会能够不断向前，可供驾驭，提出了统治阶级中天子的‘上承天命’一说，就是血统的纯正。”

林思烟道：“这太扯了！”

郑融道：“你觉得这不可能？”

约瑟夫没有说话，而后道：“那么你认为是什么原因演变成我们今天的情况呢？”

郑融道：“历史的偶然，无数偶然堆砌成了大的发展方向，某一段时间中普通人种在权利的争夺中发生了突变，暂时取得了上风，短暂的胜利再次大幅度推进两个族群的融合……”

“这里是重点。”郑融认真道：“真正的第二次种群融合，抹杀了所有‘超人式’存在的可能，它就发生在五胡乱华的那一段时间。所以在这后面，没有再像项羽这样的人出现在史实记载中了。”

林思烟没有评价，明白方才郑融反复提及历史中相悖的人类身体演变的几个漏洞，就连她也无法反驳。

郑融道：“第二次大融合直到工业革命的空窗期，这里已经能够很好解释了，中国没有出现太多科技取代人类劳作的情况，为什么身体强度会不断退化？”

“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混血种族与外族的融合，都令黄帝的基因逐步沉睡在体内……”

林思烟道：“这一点无从考证，涉及到遗传学，人类学以及生物学史上的知识，太多了。”

约瑟夫道：“按你说的‘基因沉睡’假设，又出现一个漏洞，既然高等人类具备优秀的能力，为了确认他们的统治地位，会没有内部资料流传？”

郑融道：“都被秦始皇烧掉了，不是么？”

林思烟道：“你又怎么解释，这些特殊的人会在先秦直至两汉之间，没有再次发生大规模的反制以及逆袭？”

郑融道：“怎么没有？项羽不就是？”

林思烟道：“项羽的失败纯粹出于自身，他起义的时候喊的可不是还我高级人类统治地位等等口号……”

郑融打断道：“你忘记了阵营的问题，当时的强者绝不止项羽一个，韩信，萧何这些人说不定也是时代的惊醒者。”

约瑟夫道：“还有一个问题，人类就从来没有意识到，体内沉睡的基因？”

“有。”郑融直接回答：“所以他们在不断的尝试中，研究出了一些唤醒体内

潜能的方式，比方说你们西方人一直觉得匪夷所思的‘气功’。”

约瑟夫哈哈大笑，道：“如果你能够回到过去，抓点古代人回来做实验，说不定能证实这个猜想。”

“我哥哥就打算这么做。”郑融说：“这是我父亲的设想，由我完善，再由他来付诸实践。”

约瑟夫与林思烟瞠目结舌，浑不敢相信。

“可惜最后失败了。”郑融淡淡道：“实验室发生了爆炸，一切都没了。”

他整理好大衣，戴上帽子，躬身，与约瑟夫伉俪告别。

林思烟起身道：“我很遗憾，郑融。”

郑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博物馆。

“嘿，听着，郑融。”约瑟夫从博物馆里追出来，搭着他的肩膀，低声道：“我觉得你的想法……虽然疯狂，却有点道理。”

郑融叹了口气，约瑟夫道：“你需要协助，不能单凭自己的力量来完成这个查证的过程。”

郑融道：“我能做什么？就算得到一名古代人，也只能证实这件事。”

约瑟夫道：“这个设想背后蕴含的意义非同小可，你不能把它单独地当作理论来思考。”

“试想想看。”约瑟夫的目光中有种难以言喻的狂热：“为什么我们会被玛雅星人打得东躲西藏？为什么我们会恐惧？”

“玛雅星人保持着最基本的神秘，他们的科学技术令我们强烈地意识到，人类与外星人的差距离得太远，我们不是一个层面的生物。”

约瑟夫的语气像个疯子：“我们是蚂蚁！玛雅星人是神！你知道么？你的设想一旦能证实，将是对人类精神最大的鼓舞，就算不需要将理论付诸技术，单是在思想上……”

郑融静静听着，约瑟夫忽然又泄了气，说：“目前的关键，在于如何证明你的猜测。”

郑融道：“如果以我哥哥生前的名义伪造一份研究报告，递交给人类文明保留协会呢？”

约瑟夫摇了摇头。

郑融又问：“一旦得到证实，又该做什么？”

约瑟夫手指搓了搓，道：“唤醒。”

郑融点了点头，那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唤醒体内祖先的热血，唤醒战斗的基因。”郑融低声道：“唤醒与异界外星球种族反抗的信念。”

约瑟夫附和道：“是的，至于是否在人类身上，实际上能够改变什么，那已不再重要，要让他们相信……”

约瑟夫看了远处花园一眼，那里有一名母亲抱着她的婴儿，坐在长椅上，表情茫然，绝望而无助。

“让他们相信，每一个地球人都是战士。”郑融道。

约瑟夫拍了拍郑融的肩膀，道：“我去想办法，不要放弃。为了你的哥哥，你的父亲，把这个计划进行下去。”

第05章
研究室的争吵

“我有个很严肃的问题，想找你谈谈。”郑融道。

项羽揉了揉眉心，令他微锁的眉头松懈开，背靠转椅答：“是孤……是我的错，一时意气了。”

郑融在床边坐了下来，道：“不是指你在BBS上发表意见的事……我看看，你对他们说了些什么？”

这是项羽来到现代的第四十三天，他的遣词造句仍略显生涩，但语法却接近大部分人的习惯了，许多古代的生僻字他在拼音系统中找不到，便以同音字替代，拼凑出了长篇大论，近一万字的文章，逐条回应历史学家对他的批判，有理有据。

内容为“驳项羽乌江惨败论”，嚣张至极的胡搅蛮缠内容有：

一：项羽落败并非穷途末路，背水逆袭，胜负犹未可知。

二：虞姬并非在项羽帐中自刎，兵败时不知下落，四面楚歌当夜，霸王别姬未曾同寝。

古人能够“亲口”回应对自己的批评观点，也不失为趣事一桩，郑融滚动鼠标中键，饶有趣味地看着项羽的夸夸其谈，那些都是用他的名义发表的，看到最后，郑融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有虞姬其人？”郑融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虞姬是杜撰的？！”

项羽颔首，喝了口咖啡，这种饮料他很喜欢，提神、微苦、醇厚、芳香、并且令人上瘾。

“此女不姓虞，虞姬是后人为她安的名字，她是我叔父为我寻的良配，知书识礼。”

郑融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问：“然后呢？”

项羽不置可否，郑融却来了兴趣，掩藏在历史中的真相一向是学者们所津津乐道的，项羽避之不答，郑融却再三追问，项羽无计，只得明言道：“你究竟是不是男人？如此爱听他人是非？”

郑融半点不客气：“男人很少八卦，不代表他们不喜欢八卦。”

项羽听不懂，想了想，解释道：“虞姬本是侄媳，却……嗯，当初孤将她留在家中，并未携她出征，不提这个了。”项羽略有点火气，然而很好地克制了自己，道：“郑融，以后会告诉你的。”

郑融没有再追问了。

四面楚歌，垓下绝境，刘邦三月围营，虞姬来到项羽军中，迎来的却是全军覆灭，霸王身死的结果。

虞姬掩袖垂泪，霸王一曲“力拔山兮气盖世”，潸然长叹，最终虞姬接过项羽的剑，挥剑自刎。

郑融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商鞅变法前的秦国，连父子都能共娶一妻。只要她真心喜欢你，史学家的判断就不会有太大影响。”

项羽不语，许久后道：“垓下当时无论是谁，都难逃一死。死便死罢，人谁无死？霸王既心中有数，不惧落败身死，后世也用不着旁的人掬一把同情泪。”

“更不须多个女子来作烽烟乱世，儿女情长的陪衬，一切是孤决意所为，由孤一人担当。况且天要亡我，奈何？非人之过。”

郑融把鼠标朝下拉，看到项羽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下，聚集了一群历史学家的再次回帖。

郑融心中哀叹，这下算是把研究中国史的同行都给得罪光了。

“你不再回几句？”

郑融看到项羽逐一挑起学者们的怒火，再针对他们的言论逐一严词反驳，置刻薄于不见，专抓学者们的臆想，猜测处开火，雄论滔滔，辩才无碍。激得许多人气愤跳脚，又在阐述完观点后，来句精神胜利法般的“嘿嘿”，莫测高深，不再纠缠。

学者们无言以对，不少人开始刻薄，谩骂。

项羽道：“这许多文人，多半自以为碰上了流氓。”

郑融道：“学者、文人归根到底，本身也就是一群流氓。”

项羽把网页关了，看着他的双眼，问：

“现满足了？倒是你，以你的年纪，在我们那处也是谈婚论嫁的人了，有没有心仪的女子？”

郑融沉吟片刻，答：“有谈过恋爱，不过……算了，不说这个了。”

他想起重要的事情，遂岔开话题：“我想讨你一点血去化验，可以吗。”

项羽向来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不可割弃，当初郑融让他把头发剪短都费了好大一番周章。

郑融把先前对约瑟夫说的话对项羽说了，其中考虑到项羽听不懂的“基因”“遗传学”等词，一律含糊过去，用古代较常见的“修仙”“血统”等概念来替代，项羽蹙眉听了半晌，忽道：“你疑心孤不是人？”

郑融尴尬了，摆手道：“没有的事，这个猜测和你说不清，以后随着你对现代科技的了解，慢慢就能明白了。”

项羽道：“孤的命都是你救的，一点血算什么。”说毕卷起棉睡衣袖子，道：“取刀来划就是。”

郑融起身去拿滴管与小刀，漫不经心道：“是我哥，不是我……不过他也是为了研究项目才把你偷渡过来，只能说，恰好选中了你而已。不用承我们兄弟的情，谢谢你，项羽。”

项羽却道：“不，从地下出来，隔世为人的第一刻，是你挡在我的身前，让我先走。”

郑融静了一会，忽然改变了主意：“不在家里取血样，你跟我来，我们到生物遗传学研究基地去，顺便出外面逛逛吧，带你出去吃个饭。”

项羽重生后成了个宅男，每天窝在家里，喝咖啡，上网，吃微波快餐；郑融本来也是既宅又孤僻，轻易不出门，居然也没想到要带项羽出外走走。

反正网络可以让他更直观，形象地了解这个世界，于是旅游观光一事便无限期押后。

于是项羽每天穿着棉睡衣棉拖鞋，一米九的大个子在家里活动，郑峰的睡衣让他穿显得有点窄小，该买套新的了。

穿死人的遗物不太好，不过郑融对郑峰的一些东西有特异的执着，他没有多说，项羽也没有问。

郑融打电话，朝医学院预约一次身体检查。

嗡嗡嗡的声音响着，项羽在用电动刮胡刀剃须。

郑融：“……”

项羽对镜端详英俊的自己，径自道：“所用无误？”

郑融挂了电话，答：“对的。”

“你穿这套西装，是我哥哥的，毕业典礼的时候做得大了，一直没穿过……”郑融翻出一件比较宽大的西服，不悦道：“项羽。”

项羽：“？”

郑融：“说了很多次，请你穿内裤，现代人是……哦，老天！你去浴室里换！”

项羽解开睡衣，现出健壮胸膛，道：“那劳什子‘内裤’穿着太紧，勒得难受。”

郑融彻底无言，道：“待会去给你买新的，我哥穿的已经是大号了……你牙刷都能接受，怎么还没有穿内裤的习惯？”

项羽当着郑融的面把睡衣脱了个光，郑融虽不是没看过，却也十分尴尬，侧过头去看显示器，等待项羽穿好。

穿衣镜里现出项羽古铜色赤裸的男人身体，郑融眼角余光打量着他健美的肌肉，没有任何异状。

项羽充满疑惑地看着自己，显是也在怀疑郑融方才提出的论调，寻找自己与普通人的不同之处。

他赤条条地站了一会，片刻后道：“好看么？”

郑融终于抓狂了，吼道：“快把衣服穿上！”

鞋袜、衬衣都愿意穿，偏偏不习惯三角内裤，真不知道项羽心里是怎么想的，郑融看项羽那身西装甚紧，兄长的衣服已偏大，上了项羽的身却仍窄小。

然而这款偏小的西服却衬得他身材极好，风度翩翩，健腰与宽阔的肩膀更性感味十足。

郑融翻出一副墨镜给项羽戴上，避免他东张西望被盘问，又交给他一条白围巾，带着他出门。

北爱尔兰医学院，遗传科。

楼下一队新兵在排队等候，一名上士大声地训斥他们，新兵各个畏首畏尾。

郑融排开拦路的人，上了楼梯，数名预备兵好奇地打量项羽，又被长官喝了一顿。

“如此恶待保家卫国的将士，怎使得？”项羽不以为然道。

郑融道：“我见过兰斯训斥新兵，是直接用皮靴踹的。”

“你不懂，郑融。”兰斯听到郑融编排，却丝毫不生气，目光中隐约有丝期待。

“你好，郑融。”那名女医师见到郑融身后的项羽，眼睛一亮。

“你好，莱妮。”

郑融不料兰斯与女医师莱妮在一起，背后说是非被抓了个正着。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项羽却礼貌地伸手：“你好，莱妮。”

莱妮笑了起来，与项羽握手，项羽道：“你也是德国人？”

郑融阴沉着脸，小声道：“别乱说话。”

莱妮笑道：“我是澳大利亚人，参加国际救援组织时，学过中国语言……您是郑融的朋友？”

项羽的知识体系仍不甚完善，在他的概念中除了炎黄子孙就是德国人，现在添了个新概念——澳大利亚人。

莱妮翻出一项表格，道：“十六项身体检查，有李应的消息吗？”

郑融接过表，项羽摘下墨镜，动作潇洒自然，俯身看着郑融手上的表格。

郑融头也不抬，冷冷道：“没有，私自打电话通知兰斯的事我不和你追究……”

项羽道：“李应是谁？”

郑融不理会项羽，续道：“……请你不要在我面前提到这个名字。”

莱妮笑了起来，郑融却依旧是那副冷漠的表情，气氛无比尴尬，只有笔在纸上的沙沙声。

莱妮环着手臂，指头在柔嫩的手肘上点了点，从始至终，目光须臾不离项羽，片刻后柔声道：“您是郑融的好朋友？”

项羽道：“我是他的哥哥。”

兰斯蹙眉，没有揭穿他的话，郑融笔尖稍一顿，继而流畅地继续写着。

项羽看了一会姓名栏，把英文当拼音，道：“日……日啊……”

郑融险些掀桌。

“这是你的英文名。”郑融好半晌才从崩溃中恢复过来，道：“跟我念……”

郑融险些一口气没理顺，眼前发黑，道：“R-A-I-N，Rain。翻译成中文是‘雨’的意思。”

兰斯插口道：“雨，羽毛，中文里是不一样的吧。”

郑融道：“我喜欢这个名字，我哥的事用你管？”

项羽点了点头，表情不太自然，微笑道：“孤……我无所谓，不过姓名受之父母，下次还是先知会一声的好。”

“没有下次了。”郑融漠然道，他填完表格，随手扔在桌上，没礼貌地一指莱妮，说：“你跟着她走。”

莱妮笑了笑，带着项羽入内检查，兰斯站着，郑融坐着，气氛死寂般的安静。

兰斯道：“为什么不通知我？你和郑峰完全不一样，无论什么事情都有计划，那是好的，但你从不对人谈起。”

郑融道：“他是他，我是我，我没有必要向你汇报我的想法，任何。”

兰斯拉过一张椅子，与郑融面对面，看着他的双眼，认真道：“郑融，你为什么要带他来做身体检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郑融道：“我不知道安排检查的医生是她，否则我无论如何不会来，根本不想让你知道，莱妮是让她的同事注意我的任何举动？或者说，她是受你所托？只要我来作任何血样检测，她就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兰斯低声道：“郑融，我……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告诉她，只要你身体不舒服，到医院来检查，就要通知我，我会第一时间赶到。”

郑融道：“你可以省点心思吗，兰斯将军，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

兰斯粗暴地打断了郑融：“但你的心情，是我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否则我永远无法安心做自己的事，每天都想着你，怕你难受，郑融！”

同一时间，超声波检查室内：

莱妮一边调试仪器一边道：“Rain先生，请你把上衣和外裤脱掉。”

项羽：“……”

莱妮：“？”

项羽站着，老半天不吭声，最后俊脸通红，道：“我……里面什么也没有穿。”

莱妮笑了起来，解释道：“没有关系，我去把窗帘拉上。”

项羽道：“还是算了，换个人来？”

莱妮微笑道：“我是唯一的医生，郑融要求我来为你做身体检查，雨先生，请您配合我。”

项羽无可奈何，只得脱了裤子，躺进仪器里。

外间：

兰斯：“我不计较你那刺猬般的态度，你谁也不信任，一个朋友也没有，但你对莱妮一直抱有敌意，这对她不公平！”

郑融声音大了些许：“检查的结果不用问也知道，她私下肯定会抄给你一份。一个不愿意为我保密的人，总在背后使这些小手段，拿我的隐私去当交换条件，左右逢源，有什么权利让我把她当作朋友？！”

兰斯道：“我不是外人，郑融！况且李应的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你太记仇了，李应是这样，郑峰也是这样……”

郑融语气冰冷道：“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到李应，这是最后一次，否则项羽会为我揍你一顿，他刚刚说了，愿意当我的哥哥。”

兰斯瞬间被刺到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倔着什么也不说，片刻后侧过头，避开郑融无情的目光，神情复杂地望向超声波检查室的那扇门。

内间：

莱妮的身材丰满，面容姣好，简直是天使的脸庞魔鬼的身材，项羽红着脸，幸好该死的欲望没有勃起。

莱妮一边操纵仪器，一边低声说：“你什么时候认识郑融的？在他的家里住？”

项羽“嗯”了一声，技巧性地避开了时间问题，莱妮得不到答案，片刻后笑道：“你们在三年前认识的？”

项羽含糊其辞：“忘了。”

莱妮得出了结论：“果然认识很久了，我们都不知情。”

项羽蹙眉道：“李应是谁？”

莱妮笑道：“你居然不知道他？刚从南太平洋基地过来的吗？李应还是你们中国人呢。”

项羽笑道：“不太清楚，我是个……嗯，是个宅男。”——那是他新学会的词语。

超声波检测缓慢掠过项羽胯间，莱妮脸上微红，答：“绯色之狼李应，联邦军格斗术冠军，他……曾经是我的男朋友。”

项羽眯起眼，问：“男朋友？”

莱妮误解了项羽的提问，笑道：“曾经是，现在不是了，怎么？下班后一起吃个饭？”

项羽摇了摇头，问：“也是郑融的……男朋友？”

莱妮的脸色变得铁青，问道：“郑融跟你说的？！”

项羽愕然道：“男朋友是什么意思？”

莱妮：“……”

项羽呵呵地笑了起来，道：“友者，手足也，兄弟如手足。”

莱妮蹙眉道：“不是那个意思，是……恋人，爱人，结婚对象。”

项羽听懂了“爱人”一词，恍然大悟：“失礼了，无心之过。”

莱妮将超声波仪停在一旁，颇有点唏嘘：“现在不再是了，他在三年前投降外星人，进了那艘太空母舰，就再也没有出来。”

项羽动容道：“当了奸细？”

莱妮耸了耸肩，嘟着嘴，而后笑道：“起来，检查你的血压，量身高。”

项羽尴尬不迭：“衣裤……让我先穿上罢。”

莱妮不置可否，项羽便三两下把衣服穿好，量身高，体重，坐到桌前，让莱妮测血压。

项羽脸上红晕还未尽退，莱妮忽然问：“脸红什么？”

项羽愕然，只觉这女人说话甚是怪异，莱妮暧昧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莱妮纤柔的手指顺着项羽的手臂上按，按到肋下，项羽眉毛蹙了起来，随即：

门被郑融砰地一脚踹开。

“你检查得太久了，莱妮小姐。”郑融冷冷道：“我可以把他领走了么？”

莱妮收回手指，答：“还需要抽点血。”

郑融坐到桌旁，看着项羽衬衣凌乱，敞着西装外套的样子，心里上火，莱妮笑道：“你不和兰斯聊聊么？最近每个和我打交道的人，谈论的话题都是你……”

“因为我哥哥死了么？”郑融无所谓道：“这种话题一向很有可谈论性，兰斯大将军总是管不好他的嘴……”他一边说，一边娴熟地用镊子钳好棉花，在项羽手指上一抹，继而以针头戳下去。

“喂！”项羽冷不防被一戳，痛得险些跳起来。

莱妮不悦道：“我正在量血压！”

郑融以滴管吸走项羽手指头渗出的血，嘲道：“砍头都不怕的人还怕抽血？莱妮，你说的是‘还需要抽点血’，我就当成你量完了……其实我只需要血样中的DNA化验对比……”

项羽温和道：“稍安勿躁，十指连心。”

郑融随手把滴管扔在桌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下楼梯。

项羽拿着一张单子匆匆跟了下来，什么也没有说，与郑融走出大门。

“郑融！”兰斯道：“刚才很对不起，我还想和你谈谈，你要去哪里？或者让他先回去，我想请你吃个饭……”

项羽埋头看着取样单据，他什么也看不懂，却还记得出门前郑融的安排，头也不抬，大声道：

“我们打算去买新内裤！德国人，你意下如何？”

郑融：“……”

第06章
诀别后的计划

虽然是世界末日，虽然地下避难所中聚集的都是战争受害者，然而钱总是在任何时候都通用的。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其中不乏倒卖生活物资的商人，直到地球临近毁灭，人类的本性依旧存在。联邦政府除去遗民物资配给外，同时也默许境内交易，这样能够鼓励更多的人劳动，创造物质财富。

四个地下城各占数万平方公里区域，面积广阔，又如地下湖般彼此割裂，分离。

地下水流成为唯一的可用能源，水能推动涡轮，再利用微弱的能量提炼出水中的氚元素，通过核聚变发电，供应四通八达的主城网络能源，动力。

每个区域中都埋藏了数百枚核弹头，一旦遭到轰炸，民众在最短的时间内撤退，联邦总司令就将果断引爆核武器，冲天而起的蘑菇云将把地表掀翻，把外星侵略者炸得粉碎，没有逃离的人类权当陪葬。

居民们就在核武器上种植，空间有限，日本人省空间的智慧是无穷尽的，他们将菜，小麦以及水稻分门别类，种在成盘的生物合成土壤上，再将它们抽屉般地叠起来，美国人提供数以亿计的仿太阳能灯管，促进光合作用。

提供肉食的动物也一样，它们在复杂犹如药房小抽屉般的笼子里被喂大，肢解后一大部分送到工厂，制成营养餐盒作配给用；另一小部分则送到超级市场，供富人们消费，购买。

通用消费点数为世界币，欧盟，东南亚以及美州三大金融体系各派出谈判巨头，他们通过脸红脖子粗的争吵，拍并掀桌子，撕脸，抓头发，扔皮鞋与高跟鞋这一系列方式，最终定下了商品价值流通的衡量标准。

郑融觉得这很可笑，地球都要完蛋了，赚钱还有什么用？

然而他又不得不对商人们有种由衷的敬佩，或许他们才是最希望抗争的群体——当然不是由他们自己去抗争，他们出钱，买人命，制造武器去抗争，自己则躲得远远地呐喊，加油。

“你看什么都不顺眼。”兰斯如是说。

郑融一边捏方便面，一边回答：“因为这个世界看我也不顺眼。”

郑融恶毒地捏碎了两包方便面，又把它放回货架上，项羽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跟在二人身后，把郑融的恶作剧产物放进购物篮里。

兰斯问：“上次给你带的东西，咖啡、巧克力都吃完了吗？”

郑融冷漠地回答：“没有碰过，你随时可以取回去。”

兰斯道：“你总是这么口不对心，我就不揭穿你了。”

项羽点了点头，道：“咖啡再买一罐？”

郑融被项羽拆了台，却随口道：“你喜欢喝就买吧，我还有很多钱。”

“你知道这个怎么吃？”郑融侧头看着项羽。

项羽像个农民工进城，分辨方便面包装上的图案，道：“是拿热水泡着？”

郑融道：“很聪明，这个味道不错，多买点吧，它没有营养，不过我也很喜欢吃。”

项羽道：“在哪里可以弄到钱？”

郑融答：“我有很多，哥哥的抚恤金够我们吃一辈子的。”

兰斯眼睛有点红，项羽又道：“坐吃山空，没有能赚钱的活计？”

兰斯道：“我可以介绍你入伍当兵，军饷不错。”

郑融深深吸了口气，没有任何表示。

兰斯自觉噤声，暗道说错话，踩到郑融的雷区了，幸好郑融没有发火。

“你要穿加大的。”郑融随手取了两盒子弹型白内裤，难得地问：“兰斯，你要么？”

兰斯有点尴尬，然而毕竟郑融打算送他东西，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好的。”

郑融给兰斯选了条黑色的薄纱型男式丁字裤，几根细绳，中间系着一小块三角形的，几乎是全透明的丝质布。

他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满意地塞回盒子里。

兰斯满脸通红，窘得无以复加。

项羽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兰斯尝试说点什么，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道：“谢谢，我很喜欢。”

“我付钱。”兰斯主动掏出钱包。

郑融道：“我付，我不是要送你内裤么？”

兰斯：“……”

兰斯道：“你们中国人的说法，心意到了就都一样。”

郑融冷冷道：“你请吃饭，东西我自己付。”

兰斯让步，郑融掏出个人身份证，在指纹机上验证，收银台女生脸色微红，扫了三个男人一眼。

兰斯压下军帽边沿，不太想被辨出身份，女孩的视线落在项羽身上，看了一会，扫过兰斯的三角丁字裤时，暧昧地看了郑融一眼。

“这是他的。”项羽指了指郑融，又朝兰斯努嘴：“他送给他的。”

兰斯：“……”

郑融：“……”

那收银小姐忽惊讶道：“啊，你是郑融先生，我知道你，前天的报纸有你的消息。”

郑融道：“哦，原来我上了报纸，我哥哥在爆炸中死了，家里死了人能打折么？”

收银女孩同情道：“您的哥哥是人类的英雄，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英雄？”郑融没有看报纸，这些天都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只上研究所内网，几乎不与外界过多接触，听到这话时眉毛略动了动。

兰斯特地选了间饺子馆，郑融不置评价，语气却温和了不少。

“你其实可以选间欧洲的快餐。”

兰斯知道郑融喜欢吃饺子，坐下后摘了军帽，说：“待会我给项羽买份汉堡包尝尝，先吃中国菜。”

郑融道：“老板，请你给我拿份前天的报纸。”

兰斯忙道：“不用看了，没什么好的评价。”

郑融蹙眉，兰斯意识到什么，急促地分辨：“不，都是好评价，但没什么值得看的。”

郑融不理他，接过店员递来的报纸，头条是“人类之子郑峰”。

内里都是郑峰的事迹，从父母辈谈起，到郑峰领到人类遗民协会的奖学金，记者的采访几乎没有任何微词，清一色的颂扬。

郑融知道这篇报道有很大一部分是兰斯出的力。

兰斯不安道：“抱歉，郑融，他们想采访你，我怕以你的性格，容易和记者们闹僵，所以我擅作主张，自己接受了采访。”

“没关系。”郑融的眼眶终于红了。

兰斯不知所措：“我请他们删掉了关于我的部分，但是这一段专访他们无论如何不愿意去掉……”

郑融小声道：“看得出来。”

兰斯的专访放在最后，大意是他对郑峰的辞世痛苦难言，心情灰暗，当记者问到他有什么打算时，兰斯茫然以对。

最后兰斯意识到了记者的诱导式提问，转移开话题，表示不想看到郑融再走郑峰的老路，并希望他能为自己而活。

兰斯再三恳求记者与民众不要打扰郑融的生活，看得出记者与编辑都对此颇有微词，并将对兰斯自私心态的讽刺作为结束评价，放在了最后；对郑峰的评语则是简单的“英雄”。

兰斯像个大男孩，坐了一会又说：“我以为只是报纸上的一小块边角地方，没想到他们登了头条，我很抱歉，郑融。”

项羽忽道：“哭吧，哭出来好受点。”

面端上来了，项羽自顾自地取来筷子，吃面。

兰斯与郑融安静对坐，片刻后郑融心里舒服了点，说：“针对军方失败的‘偷渡’计划，我有个新的想法，你想听听么？”

兰斯登时有点受宠若惊：“郑融，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你；不，首先你必须想好……”

郑融道：“我正在想。”

兰斯识趣地保持了沉默，店里只剩项羽吸哩呼噜的吃面声。

“牛肉很薄。”项羽评价道。

“饺子也不错。”郑融推给他一盘饺子，理清头绪，朝兰斯说：“我打算朝历史研究馆申请一笔研究经费，离开爱尔兰主城，去几个地方进行实地考察。”

兰斯犹如五雷轰顶，蹙眉道：“什么？你把你的想法从头给我说一次。”

郑融先是把之前与约瑟夫谈论的猜想重复了一次，兰斯没有评价，目光复杂地看了项羽一眼，仿佛不太相信。

“血样报告很快就要出来了。”郑融漠然道：“DNA片段进行对比后，如果能证实我的猜测，我打算开始寻找增强人类战斗力的方式，这个过程，约瑟夫博士称之为‘唤醒’。”

项羽停吃，插口道：“很恰当的形容。”

郑融挟了个饺子，喂给项羽，堵住他的嘴，兰斯始终沉默，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我需要大量的资料以及文献，来挖掘这个思路，所以要去寻找远古时代的遗迹。”

兰斯道：“怎么寻找？我不关心这个项目是否有可行性，关键目前地面上都是玛雅星人的探测雷达，这太危险了！”

郑融道：“我初步定下五个地方：西安周边、古埃及的几座金字塔、印度恒河流域、古巴比伦废墟、以及最重要的玛雅神庙。”

兰斯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你需要多庞大的考古队伍？这种事情需要有军队护送，到达目的地之后更需要漫长的时间……”

郑融冷冷道：“小规模考古，不，是盗墓。不带任何复杂仪器，单靠最简单的徒手，大脑解谜，以及挖掘。你要知道，很多事情都是军队搞砸的。你所谓的护送只要一出地下城的保护，暴露在玛雅星人的探测里，马上就会被彻底消灭，相信吗？”

兰斯道：“这样，等我销假后回军述职，我会向高层请求支援，给你最好的配备以及资金，无论你的设想是否行得通……”

郑融不客气地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意见，并非征求你的看法。”

兰斯道：“恕我不能容忍你这样做，单独离开避难区，前往那么遥远的地方，郑融，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郑融道：“不是单独，有项羽保护我，他足够应付一切突发状况。”

项羽很利落地点了点头，又蹙眉道：“人多点总是好的，你也从未与我谈过……”

郑融快速挟起又一个饺子，堵住了项羽的嘴。

“如果你把我的设想透露给军方，你，兰斯。”郑融道：“你很清楚我的性格，以后我们就再没有任何交集了。”

兰斯仿佛听不见般道：“埋单。”

郑融耸肩，三人走出店外，兰斯有意落后些许，低声朝郑融说：“郑融，给我三天时间，我会认真考虑。”

“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郑融毫不迟疑地答道：“我告诉你，是因为把你当作我最后的亲人，走出地下城的那一步，我个人的存亡就不再重要……”

兰斯道：“但你们如果为此付出了生命……”

“会有人接替我，把这个计划继续下去的。”郑融生硬地答道：“或许是林思烟，或许是约瑟夫，学者都很偏执，这种偏执与你们军人的偏执不同。”

“我们是抱着信念，主动去送死；军人则是被动的服从……”郑融忽然意识到这么过于残酷，他的语气再次柔和下来，自从郑峰死后，他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兰斯的双眼。

“兰斯，我知道你爱我们，把我和哥哥当作家人。”郑融道：“这就是我唯一想做的事。”

兰斯道：“是的，我爱你，郑融，你终于明白了，我很幸福。”

郑融把那场简短的对话当作与兰斯的诀别，转身。

项羽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方便面与打包饺子，郑融又提着项羽的衣领，把他拖回家去，开始准备他们的考古行程。

第07章
思密达探险队

项羽刚洗完澡，头发半湿，肩上搭着白毛巾，且赤着上身，下身只穿一条睡裤，像个健壮的嫖客或者生猛的公鸭。

他嘴里叼着叉子，翘着二郎腿，坐在转椅上，捧着一碗泡面，看网上的小说。

“少吃点吧。”郑融没好气地说：“你每天宅在家里，缺乏锻炼，一定会有肚腩的，我可不想和你去挖祖坟的时候还要停下来等你跑步。”

他随手用一把工兵铲去戳项羽坚硬性感的小腹，项羽十分配合，夸张地作了个“噗”的动作。

“莫胡闹，大哥老了。”项羽笑道，他揭开泡面上的铝纸盖，低头用叉子拌面，那句‘大哥’说得十分自然亲切，毫无尴尬感。

郑融很喜欢他，似乎是不知不觉，在项羽身上寄托了所有关于兄长的期望与感情，项羽也完美地做到了。

他待所有人谦和有礼，不卑不亢，与郑融私下相处时又从不计较任何事。该开口的时候他会说话——每次郑融向他的朋友介绍项羽，西楚霸王会主动朝他们打招呼，既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漠。

不该开口时项羽会保持沉默，当一个安静的听众，林思烟对他的评价是：一名中国风十足的绅士。

郑融则把这归结于项羽的良好教养，毕竟他曾是楚国的贵族。

项羽莞尔道：“这些书里指手划脚，倒说得头头是道。”

郑融道：“战乱年代，人们总喜欢把美好的希望寄托在幻想里，军队打不赢，作者就幻想自己领导军队，剿灭外星人，可以理解么？除了在网上写点不切实际的小东西，他们还会做什么？”

项羽点评道：“你愤世嫉俗，这很不好。”

郑融道：“你终于发现了，恭喜。”

电话响起，项羽正要去接，郑融却先拿起听筒，道：“约瑟夫？”

“很好。”郑融道：“我这里有一份血样报告要给你，但这属于私下交流，绝对不能递交院方，我马上过来。”

郑融挂上电话，穿外套，项羽已经搞定了他的一大碗泡面宵夜，忙不迭起身，道：“身体检查？”

郑融蹙眉道：“为什么这么问？”

项羽一边翻找前些日子买回来的内裤，在腰间比划，道：“去检查我就把这个穿上。”

郑融：“……”

郑融好半晌才从项羽的话中猜测出那日身体检测的细节，遂怒吼道：“我以后有机会一定会杀了莱妮，她不会得到救赎的！绝不！”

郑融走在深夜的大街上，宵禁管制，整个地下城熄了灯火，只剩孤寂的路灯发出白光。

偶尔有城内民兵巡逻，郑融出示兰斯为他办的证件，卫队便识趣放行。

“你不用出来的。”郑融双手插在口袋里。

项羽一手搭着郑融肩膀，无所谓道：“深夜怎可让你一个人在外面？”

北爱尔兰地面温度本就很低，夜间全地下城进入节能模式，通风口吹来的冷空气凛冽如刀，郑融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项羽便侧身，展开风衣将他裹着，匆匆进入研究馆区。

遗迹陈列室灯火辉煌，门口翻出“游客止步”的塑料牌，约瑟夫在陈列室中央忙得热火朝天。

他的身边摆着许多杂乱的绳索，手持一件奇异的铁制工具，朝两名研究员介绍着什么。

“西卡蒙院长，您好。”郑融没有与约瑟夫打招呼，径自穿过扎堆的研究员与学生，礼貌伸手，与站在一侧的老者互握。

“郑融，你哥哥去世，我很难过。”院长道：“这位是……”

“Rain。”项羽礼貌握手，他的吐字发音标准无比，显是私下反复熟读过，念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英俊潇洒。

院长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掏出眼镜戴上：“约瑟夫为你申请了一笔经费，用于寻找古代地球人的身体基因特质……”

郑融道：“不，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有发布会？我已经归纳好了，并草拟了一份演讲稿，会系统性地告诉你们我的设想。”

院长静了片刻，说：“不需要，我们几个老家伙经过讨论，认为你的申请要通过非常难。”

“你是怎么想的？”院长收起那份材料，从镜片后注视郑融：“你能够提出确切的证据，来证明你的设想？”

郑融略有点不安：“给我足够的时间，用古代文献配合生物学分析……”

院长道：“不需要。”

郑融蹙眉，西卡蒙院长搭着他的肩膀，与他走到一旁，在阴暗的大厅角落缓缓踱步。

“你的父亲，与我在十年前提交了第一份研究草案，很遗憾，当时因为研究路线的区别，我们没有再合作下去。”

郑融的呼吸窒住了，黑暗里似乎有什么阻碍着他的思考。

“你的哥哥郑峰，找出你父亲的手稿，在五年前进一步完善了这个猜测。”

“那是我。”郑融低声道：“是我完成的。”

院长慈祥地微笑：“我认得出你在笔记本上的字迹，郑融。你的中国文字是我妻子教的，手写和她很像。”

郑融忽然兴起了别的想法，他把手探入风衣口袋：“我还有！我取到血样，能够完全证明我父亲的推论！”

“不不。”院长按住了他的手，道：“还不是时候，但我相信你。”

郑融深深吸了口气，院长道：“就我个人而言，我全无保留地相信你们父子的设想，你的思考方式……”院长以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头，微笑道：“你父亲的思想得到传承，灵魂在你们兄弟身上得到了延续，我很遗憾作为一名优秀的科学家，郑峰过早地离开了我们。”

“我会接替他，把这个任务继续下去。”郑融认真道。

院长道：“答辩环节可以省去，我十分期望你站在演讲台上，朝与会者宣读你的重大科研成就的那一天，但在这之前，我不相信讨论组会有多少人赞同你的探索。”

郑融揉了揉眉心，道：“那没有关系，我可以自费。”

院长道：“我以我的权利，动用了一笔最大的能够调拨的资金，供你前往地面，展开你的行动。”

郑融：“谢天谢地！太好了！”

院长笑了笑：“当然，仅以我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还有一位先生在昨天下午找到了我，以个人的名义提出资助，前提是和你一起行动。”

郑融蹙眉道：“谁？”

院长道：“对方会在出发前来找你，并答应不会干涉你的自由。”

兰斯？郑融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兰斯。然而那不可能，兰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回报军方，也抽不出时间来陪他四处挖祖坟。

李应？郑融的血液仿佛凝固，他猛力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心绪一团乱麻时，院长又道：

“还有，这几位优秀的年轻人，愿意组成探险小队，陪你到地面去一趟，当然他们不知道你研究计划的任何内情，只是为你打下手，是否告诉他们详情，由你自己决定。”

“不用了。”郑融正想婉拒，一眼看到兴致勃勃的约瑟夫，却改变了主意。

约瑟夫在整理一个庞大的野外背包，他曾经是野外生存的好手，更是经验丰富的迷宫专家，有他从旁协助，或许成功率会大得多。

然而约瑟夫身边的两个人，看上去却都欠缺锻炼。

“只需要约瑟夫。”郑融看到双眼通红，绞着手帕站在一旁的林思烟，再次改变了主意。

“我谁也不需要，谢谢你们的好意。”郑融落寞地说。

“要。”项羽插口道：“为何拒绝他们的一片心意？人多好办事。”

林思烟道：“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约瑟夫朝院长正式提出申请，不可能丢下你不管。”

“思烟你……”郑融的心情十分复杂，林思烟大学时与郑峰是同桌，更差一点当了郑融的嫂子，她与约瑟夫结婚尚不足三年，便要让丈夫去冒生命危险。

“嘿！你说的是什么话？”约瑟夫阴阳怪气道：“是思烟让我去的，否则谁会愿意陪你去做盗墓贼才做的事？”

郑融只得让步，约瑟夫道：“过来，我给你介绍考古队中的两位伙伴。”

郑融点了点头，约瑟夫让过身前一男一女，道：“这位是郑融，你们都知道了，历史学与神秘文化办公室负责人，郑峰的弟弟。”

“这位是大陆版块研究协会，森林与地理学博士，乌戈斯·斯科罗多夫斯卡先生。”约瑟夫朝郑融介绍一名波兰人，那人身材高大，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与他握手。

郑融对那人的名字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尴尬地点了点头，道：“您好……乌姆利奇……乌木……扒拉多拉斯先生。”

“这位是高级计算机程序员，平时擅长做泡菜，金朴爱小姐。”

郑融：“……”

郑融手边如果有桌子，他一定会顺手将桌子掀得飞出去，那女人二十来岁上下，不高，标准的韩国人样貌。

郑融嘴角抽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是让我死了吧，这种探险队……郑融心里诅咒，决定趁着今晚就逃离这个鬼地方。

那韩国女人好奇地睁大了几乎没有的眼睛，道：“您好，郑融先生。”

项羽像是看穿了郑融的心思，道：“如此无礼？”

郑融无可奈何，只得与她握手，项羽用中文训斥道：“这些都是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的战友、伙伴，何以轻贱他人？”

郑融敷衍地说：“您好，金朴爱小姐。”

金朴爱道：“您的哥哥我十分敬仰，思密达。”

郑融小声咕哝道：“他其实是个韩国人，思密达。”

项羽：“？”

约瑟夫拍了拍手：“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我还需要一点时间……给我的学生们交代点事情，或许要离开很久，金小姐和斯科罗多夫斯卡先生也需要一点时间，与他们的家人告别。”

项羽忽道：“我们会回来的。”

林思烟笑道：“绅士先生，我相信你，请保护好他们。”

项羽点了点头：“我会保护每一个人，大家不用生离……死别，只是出门踏青。我们先回去吧，郑融。”

项羽带着郑融离去，犹如关怀备至的兄长。

“我讨厌韩国人！”到家时郑融摔上门，毛躁地说：“别训我，迟早你也会讨厌她的。到时候你训我什么，全盘还给你，谢谢！”

项羽笑了起来，随手扔了个枕头，将郑融砸倒在床上，躬身解开皮靴系带，道：“为何讨厌她？”

“世界是韩国人的，宇宙是棒子的，思密达，玛雅星人说不定也是他们的后裔……”郑融用被子蒙了头，闷声道。

项羽换了拖鞋，在房中走来走去收拾东西，只把它当作旅行前的准备。

郑融掀开被子，道：“你什么也不问？心态就这么好？”

项羽不以为然道：“你先前不是都解释了？”

郑融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问，你就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

项羽沉声道：“孤既然代替他，担当你的兄长，便该履行他未完的职责，况且既是再世为人，总得寻点差事，有何不可？”

项羽那话自然无比，说话时语气熟悉令郑峰心头一震。

当初父母双亡的那一日，郑峰的话便像极了现在的项羽。

郑峰没有项羽温柔，不及项羽有教养，有礼貌；语气却如出一辙，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信念。

然而天平的两端，一端承载着他对科学的信仰与对兰斯的信任，一端则是对弟弟的承诺，它缓慢地倾斜，最后郑峰道：“郑融，我们各自努力，总有一天能碰头的。”

于是他收拾行囊，离开这间公寓，前往东西伯利亚，一去就是五年。

躬身折衣服的项羽身影，仿佛与郑峰重合在一处。

郑融怔怔地看着项羽，过了一会，项羽抬头，朝郑融笑了笑，说：“怎么？”

郑融闭上双眼，摇了摇头，疲惫地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他能感觉到项羽宽大，温暖的手掌帮他脱掉衬衣，为他盖被子，棉被摩挲赤裸胸膛肌肤的感觉很舒服。

直至门铃响起。

项羽在对面床边坐着，抽烟，听到门铃时按熄烟头，前去开门。

郑融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发现是兰斯，他的脑子仍不太好使，挣扎着坐起来，拥着被子。

“去刷牙吧，郑融，该出发了。”兰斯道。

郑融的目光没有焦点，好半晌才清醒些许，道：“你来和我告别？”

“不，我和你们一起去。”兰斯朝项羽道，后者理解地点了点头，掏出打火机。

兰斯和项羽凑在一处，西楚霸王给德国将军点上烟，二人吞云吐雾。

郑融看着眼前的一幕，仿佛被五雷轰顶，蹙眉道：“什么？！你和我们一起去？”

兰斯道：“我强行退伍了，不，确切地说，我决定当一名逃兵，我偷了一辆直升飞机，拉走几位联合军的战友，他们愿意支持你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直升飞机就在研究所的天台上……”

“别开玩笑了！”郑融掀开被子，跳下床，手忙脚乱地找裤子，跳着脚穿上。

兰斯：“我是认真的。”

郑融：“这不可能！项羽，把他弄走！”

兰斯：“我没有退路了，郑融，与研究院达成协议，资助你的计划的人就是我。我把当兵这些年所有的积蓄交给西卡蒙院长，他答应了，并要求我好好保护你。”

郑融：“……”

项羽拍了拍兰斯的肩膀，仿佛是他的老友，笑道：“欢迎你加入。”

兰斯道：“我们最好快一点，最迟两个小时后，军方就要发现我偷直升飞机的事了。”

第08章
摩西的十诫柱

直升飞机哒哒哒哒。

约瑟夫野外生存工具哐哐哐哐。

郑融的心情在风中凌乱。

他的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糟糕，就连项羽也不敢训他了，一架军用直升飞机上，面对面的两条长椅上，载着：

郑融、项羽、兰斯、约瑟夫、波兰人乌戈斯、韩国女人金朴爱，外加女医生莱妮。

兰斯的两名战友在直升飞机驾驶室内，他们简单打过招呼，便不再与探险队成员交谈。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郑融忍无可忍，少顷道：“算了，还是都闭嘴吧。”

莱妮打了个呵欠：“郑融，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拯救全人类。”

郑融阴沉着脸，兰斯诚恳地解释道：“我认为在探险队中，有一名医生是必须的，否则非常危险，莱妮很愿意帮助我们。”

郑融一语不发，他明知兰斯说的有道理，却仍然不想说话，自始至终保持了沉默。

约瑟夫道：“嗨——莱妮，好久不见！最近还好么？找到男朋友了没有？”

莱妮暧昧地笑了笑，道：“五千年的星辰闪闪发亮，我正在走向寻找爱情的路上。”

那是澳大利亚人的一句民谣，郑融的脸色逾发难看，莱妮朝项羽靠了靠，项羽瞬间尴尬地朝侧边让了些许，险些把乌戈斯挤得摔下去。

项羽摸了摸鼻子，道：“约瑟夫……我们，不如换个位置？”

莱妮脸色不太好看，约瑟夫却道：“很好，我愿意照顾美女。”

项羽如释重负起身，坐到郑融身边，一手揽着他的肩膀，翘起二郎腿，兰斯与乌戈斯协力拉上直升飞机舱门，一行人正式启程。

每次只要有郑融在，气氛就会陷入不自然的冷场，几名热烈交谈的探险队员在他登上直升飞机，直至正式启程的这一段时间里，全都自觉闭上了嘴。

项羽左右看看，尝试着开启一个新的话题，缓和一下自己小弟造成的不自然气氛。

“有人想吃泡面么？”项羽礼貌地用中文问道。

兰斯道：“泡面。”

项羽点头道：“牛肉泡面，但我找了很久，没有发现牛肉，想不通。”

金朴爱微笑道：“我们韩国的辛拉面味道很不错，而且泡菜很足，Rain先生有兴趣可以尝尝。”

郑融：“……”

乌戈斯插口道：“很辣，我们波兰人难以接受东方人的口味……”

约瑟夫道：“说到口味，辣椒在历史上的原产地是南美……”

郑融欲哭无泪，没有什么话题比这个更蠢的了。

“辣椒的原产地是韩国。”金朴爱礼貌地更正道：“我们的祖先在五千年前就开始种植它了。”

“哦，你们的历史居然有五千年，这可真是考古学的重大……巨大发现！”郑融不客气地嘲道。

“不不不。”约瑟夫忙讨好地说：“我相信，毕竟某个中国人说，历史都只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莱妮慵懒道：“有人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么？”

为了照顾项羽，大部分人自觉改用了中文，唯有乌戈斯的中文磕磕巴巴，词不达意。

“埃及。”乌戈斯道：“阿拉伯埃及共和国，撒哈拉沙漠以南，苏伊士运河以西的领土，我把地形图输入导航仪里了，中途需要两次落地，在军事基地以及人类遗民站点作能源补给。”

兰斯道：“现在称为埃及遗迹了，不过据军方上一次调查显示，还有不少原住民在。郑融，给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先去埃及？”

郑融终于逃离了关于泡面、辣椒以及韩国人的问题，道：“这是我和约瑟夫设想的路线图。”

郑融在对外人时是充满敌意的，然而涉及到一些知识上的问题时，讨论起来却又十分客气，像是耐心的导师在带研究生。

“在我们探险的初期，也许会一无所获。”郑融道：“但我认为那绝不是无用功。”

“一切科学研究都是这样，我们都懂。”兰斯道。

郑融不悦道：“不，他们未必懂。”

郑融不信任地瞥了莱妮一眼，乌戈斯接口道：“所以我们去埃及的目的，是为了寻找什么？”

“斯芬克斯。”郑融直截了当地说。

数人俱是动容，约瑟夫笑道：“需要科普的请举手。”

金朴爱与莱妮、兰斯都举了手，乌戈斯略带迟疑道：“斯芬克斯，我倒是知道一些它的秘密。”

郑融对乌戈斯的话充耳不闻，诧异地看了项羽一眼，问：“你知道斯芬克斯？”

项羽饶有趣味道：“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傍晚三条腿。我在你的书架上看到了一个塑像。还有关于它的书。”

郑融颇有点意外，项羽居然知道斯芬克斯的谜语，这对古代人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

然而他否定道：“那是我哥哥的纪念品和译本，你说的确实与斯芬克斯有关，但不是第一个目的地被定在埃及的原因。”

“认识人，现实社会的哲学问题，只是斯芬克斯无数谜语中的一个，它是希腊神话，而非埃及神话，是吟游诗人索福克勒斯创造的悲剧：《俄狄浦斯王》中的情节。”

约瑟夫点了点头，道：“斯芬克斯身上隐藏着古埃及的无数哲学传说，最出名的不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也不是‘先有光还是先有影’，而是它存在的意义。”

“它有三种形象，分别在三个不同年代的法老王墓穴中被发现，下面的设想是历史神秘学专家郑融提出的，还是由他来解释。”

郑融道：“哦，我不介意。”虽是这么说，他却欣然对听众们说道：“在最早的法老王墓中，它的画像是羊头狮身，并非人面狮身，名字在古埃及文里的音译是‘守护者’。”

兰斯对郑融的解说兴趣寥寥，他既不像军队领导人般煽情，声音又不抑扬顿挫，实在不是一个好的演说者。

然而兰斯好不容易让郑融有兴趣说点什么，便装作十分有兴趣的模样，问道：“所以呢？它的本质应该是羊头狮身？”

郑融以“你是个蠢货”的目光打量兰斯，项羽沉吟片刻，发问：

“它守护什么？”

郑融道：“守护命运的轮盘，那是我们在研究一队考古学家上交的拓片时发现的。”

“是的，命运的轮盘。”约瑟夫神秘地笑了笑。

项羽蹙眉，完全没听懂。

莱妮越听越没趣：“TheWheel，塔罗牌上的一张……”

郑融道：“很无趣对吧，壁画上的斯芬克斯旁边，画着一个圆形的盘，这里没有幻灯片投影机，所以你们可以传看这一张照片。”

他伸手进旅行包中翻寻，兰斯道：“不，你说就可以了。”

郑融坚持道：“都看看吧，俄狄浦斯的故事告诉我们，无知是最大的悲剧。”

虽然早已习惯了郑融的刻薄，兰斯却依旧哭笑不得，莱妮一边矬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朝照片上看了一眼。

兰斯注意到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字：人类遗迹研究馆SS级机密文档。

“SS级机密？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有什么奇怪的？”金朴爱道。

她将照片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发现斯芬克斯旁边的“命运轮盘”上刻着时针般的格子，每个格子上各有一个奇特符号。

项羽数了数，道：“有十二格，字很鲜艳。”

郑融点了点头，道：“字是用特殊的油采涂上去的，在壁画上显得十分醒目，看上去就像在发光。你们再看看这个。”

郑融抽出另一张照片，众人完全没有耐心了，但基于最基本的礼貌，还是传看一轮。

照片中，只有一个漆黑的圆盘，安静的符号发着光，仿佛是件对应的实物，符号几乎与斯芬克斯守护的“命运轮盘”一模一样。

只有项羽埋头认真看，莱妮漫不经心道：“那是用电脑技术做出来的？”

“不是，没有人发现这个是什么吗？”郑融略有点失望地问。

约瑟夫揉了揉鼻子，道：“那是玛雅星人的母船。”

兰斯抢过那张照片，难以置信道：“什么？！”

郑融道：“从下朝上的拍摄角度，这就是玛雅星人碟型母舰的船底。”

“发光的东西，是粒子炮，三秒聚能，完毕后将整座核能航空母舰轰成粉末的粒子炮。”

兰斯：“……”

这下所有人都来了兴致，乌戈斯推了推眼镜，道：“我在七年前就提出过斯芬克斯的成像原因。”

郑融道：“我们看过你的论文，觉得很有道理。”

乌戈斯用波兰话快速地说了几句什么，旋即意识到他们听不懂，改为英文道：“但他们认为那是荒谬的！我实在无法想象，历尽心血考察得出的结果会如此不公平。”

约瑟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冷静。

郑融道：“按你的推论，斯芬克斯像全身，曾经被尼罗河的大水淹没过一次。”

乌戈斯仿佛找到知己，道：“是的！尼罗河泛滥时，洪水能够淹到它的海平面上，只有一万多年前的一次。”

郑融点了点头，评价道：“一万多年前，恰好就是我们中国人，两个最原始部落开始第一次交战的时间。”

乌戈斯激动地说：“在那个时间点，所有的文明都还没有萌芽！所有的历史都以神话方式来记载、流传！法老们在历史上只是对它作出了翻修，至少有两个证据可以证明我的猜想，碳十四采样结果表明：斯芬克斯尾部建造的年代，与它头部翻修的时间，相差了整整六千多年！你知道么，六千多年！”

郑融道：“冷静点，你疯了么？”

乌戈斯伤感地笑了笑：“他们把我的论文当作废纸！没有人理解我！你在哪里找到的？”

郑融嘲道：“某次帮导师搞大扫除的时候，在一楼大厅擦窗子，废纸篓里拣到的。不用难过，平时也没有什么人理解我。”

乌戈斯自嘲地摇了摇头。

兰斯向项羽翻译郑融的对话。

“论文还在么？”项羽十分好奇。

“看完就顺手拿来擦窗子了。”郑融没有给乌戈斯半分面子。

“咳。”约瑟夫拍了拍手，把两张照片收起来，道：“所以我们第一个目的就是寻找斯芬克斯……”

兰斯忽然用中文道：“更没有人理解我。”

他认真地看着郑融的双眼，然而郑融完全没搭理他。

“我理解你们。”项羽同情地点头。

郑融：“……”

一行人在阿拉伯石油联合基地降落，补充燃料后再次起飞，这一次，军用直升飞机收起螺旋桨，展开巨大的合金喷气式羽翼，冲出对流层，贴着茫茫云海，开始高速飞行。

密封舱已关上，高处寒冷的空气却令人忍不住瑟缩。

清晨六点，一道灿烂的金色阳光于东面射来，贴着舱口投入，在熟睡的郑融头发上抹了一层闪耀的粉末。

兰斯只睡了两个多小时便醒来，他一直看着郑融，看了一晚上。

“我们即将跨越圣卡特琳山。”乌戈斯看了一眼电子地图，道：“传说中摩西受十诫的地方。”

探险队成员纷纷打着呵欠醒了。

项羽道：“他说什么？”

郑融伸了个懒腰，低声给项羽解释，项羽侧过头，与他小声交谈，目光交接，鼻梁几乎抵在一处。

郑融看着项羽性感的唇，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项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听完有关摩西与十诫的故事后，却并不别过头去，答了声：“嗯。”

他们凝视彼此，三秒后，郑融冷冷道：“睡觉前抽烟不刷牙不是好习惯，亲爱的大哥。”

项羽尴尬至极。

兰斯笑了起来，他脱下风衣，递过去，郑融也不推辞，缩在大衣里。

约瑟夫分发口香糖，众人一边咀嚼，一边侧到窗边朝下眺望。

“我们的海拔是一万三千公尺。”通讯器中传来前舱回报。

郑融道：“我提议在圣卡琳山顶降低高度。”

兰斯道：“可以，要降到多少？”

郑融道：“可视范围。”

约瑟夫道：“你想看看那块石碑？”

郑融没有回答，兰斯取下通讯器，驾驶舱示意收到。

莱妮醒了，怔怔地看着绚烂无比的日出，太阳如一团火焰，它从东方升起，西面降落，不管地球的主宰是谁，几千几万几亿年无动于衷。

金朴爱把数份营养餐盒放到微波炉中加热，又撕开一个杂物袋，探险队员们纷纷掏出咀嚼后的口香糖扔进去。

项羽与郑融对视。

项羽：“……”

郑融：“……”

郑融：“吞进去了？口香糖不能吞进肚子里，否则肠胃会全部粘在一起。十分钟后会腹痛如绞……一小时后死亡。”

项羽五雷轰顶。

郑融道：“准备手术刀，消毒，给他开刀。”

项羽：“……”

项羽满额大汗，目光恐惧，不住喘气，片刻后道：“在……在这里？”

郑融神色凝重，点了点头，约瑟夫最先按捺不住，发出一阵大笑。

项羽明白被耍了，一头黑线，郑融笑了笑，伸手去摸他的头，项羽一脸忿怒。

人手一份餐盒，项羽三下五除二吃完，仍有点意犹未尽。

郑融只吃了一点，便随手递给他。

兰斯忙道：“怎么能不吃？又不是限量，再加热一盒。”

郑融看着窗外道：“不，我只是吃不下。”

约瑟夫倾到窗边，十分紧张。

兰斯道：“怎么了？”

飞机逐渐拉低高度，气流螺旋桨再次从机顶抽出，展开，哒哒哒的声音响起，滑翔着贴近山体。

“主峰。”郑融简短地说。

圣卡特琳山的顶峰冰雪皑皑，千万年覆盖着山顶的积雪被强大的对流风吹散，现出黝黑光裸的岩石。

直升飞机停在半空，没有人说话。

山顶有一根巨大的白色石柱，指向天空，目测足有十人合抱。

“摩西的神迹。”约瑟夫喃喃道：“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实物。”

“从前都是在照片上，乌戈斯博士。”郑融道：“你能看出石柱是什么材质？”

兰斯与乌戈斯，项羽等人解开安全带，纷纷凑到窗边来，直升飞机瞬时倾斜，报警，郑融不悦道：“专业领域不涉及的都坐回去！把安全带系上！”

乌戈斯与项羽换了个位置，道：“看材质像花岗岩，年份无法鉴定，必须取到样品。”

“转个方向。”郑融道。

直升飞机缓缓转向石柱背光的一面，郑融、约瑟夫与乌戈斯的呼吸登时窒住了。

石柱的阴影后，有一个人类站在雪地里，身边是六台玛雅星人的机械收割者。

“拉高！”约瑟夫最先反应过来，猛然喝道：“有敌人！”

六台机械收割者在之前并未充能，此刻一瞬间能源团都亮起蓝光，十二枚导弹旋转着飞向高处的直升机。

兰斯道：“安全带系上！怎么回事！”

他猛然扑到窗边，直升飞机拉高九十度倾角，把他们甩到机尾空间，两个女人大声尖叫，项羽一手扯住舱门处的铁环，另一手揽着郑融，道：“抓稳！”

冰峰近百尺高的半空中，天空碧蓝如洗，导弹拖着尾烟飞向几乎是直线上升的飞机，六道光束炮一齐射向它的飞行轨迹。

直升飞机尾部喷出闪光的诱导金属球，与导弹互撞，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巨大的合金机体掀得在空中一个翻滚，飞射出去。

机舱内已是翻了天，项羽一臂死死护着郑融头部，轰的一声直升机在震颤中稳住方位，机翼展开，喷出气流，提速逃离。

一道射线从远处飞速射至，擦中机翼边缘，喷气式推进涡轮爆响。

加速中的飞机登时失去平衡，在莱妮恐惧的尖叫中，拖着黑烟坠向山谷。

郑融听到一声巨响，继而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09章
三年后的重逢

“古卡特，多长时间能修好？”兰斯的声音。

“需要至少七个小时，期间所有动力都将关闭，防红外线系统开启，避开敌人雷达探测。密封机舱气流可能不足提供呼吸……”驾驶员的声音。

郑融睁眼，金星乱坠，手肘肿了起来。

项羽紧紧抱着他，道：“勿乱动。”

“建议你们出去逛逛，呼吸清新空气。”古卡特漫不经心道：“记得带上重型机关枪和便携式核磁炮。”

金属声响不断，黑暗中传来莱妮的呻吟，金朴爱抽了口气，似乎在为尖叫作提前准备。

兰斯声音平稳：“要有光。”

兰斯的话仿佛黑暗中的一针镇定剂，机舱侧灯闪了几下，投下微弱的红光，兰斯将一件防冲击背心套在身上，调试手上重炮。

“项羽留在这里保护所有人。”兰斯沉声道。

“兰斯将军，我才是探险队的队长。”郑融不悦道：“确认安全后，请护送我和乌戈斯、约瑟夫上主峰调查摩西石柱，女生们留在这里。”

兰斯没有反驳，强壮的手臂拉开机舱，一股寒冷的空气卷入。

冰天雪地，一片银白，直升飞机坠落处距离主峰近三公里，它的一侧羽翼擦着冰层划过，将巨大的冰川划出焦黑的裂口。

兰斯跃下雪地，乌戈斯调整眼镜，戴上，道：“室外气温是零下十三度。”

兰斯躬身，双眼在雪地的刺目反光中眯了起来，犹如一只警惕的狮子，踏在雪地上的动作缓慢轻柔，侧过耳朵，辨认着峰顶传来的声音。

过了足足五分钟，兰斯道：“可以出来了。”

金朴爱跳下机舱，壮丽的景色令她舒了口气，心怀大畅。

兰斯：“请务必保持安静，以免造成……”

金朴爱手掌作了个扩音器的动作，对空旷的山谷喊道：“啊——”

兰斯：“……”

“你会引起雪崩，并且招来敌人。”郑融善意地提醒道：“泡菜妹，再有下次，我会把你扔在路上，让你徒步走回爱尔兰思密达。”

金朴爱的脸涨得通红。

“接着，小子。”古卡特从直升机的另一边扔来一个手雷。

郑融抬手准确接住，道：“谢谢，再来几个，我认识你？”

古卡特道：“你哥认识我。”

项羽抬手截住一枚手雷，郑融道：“有危险的时候，打开保险拴，在这里……再将它朝敌人投出去。”

郑融作了个投球手的动作，莱妮与金朴爱嘻嘻哈哈在互扔雪球玩。

兰斯戴上一块红外线单虹片，数据一行行闪过，映在他湛蓝色的眼中，最终锁定峰顶目标。

“报告队长，附近没有机械动力，暂时确认安全。”兰斯道：“允许展开调查。”

郑融将手雷揣进风衣口袋里，深一脚，浅一脚朝峰顶蜿蜒走去。

高处地势变得平缓，万里起伏山峦一览无余，红海在阳光的照射下犹如一块深黑色的布，兰斯手持臂式核磁炮带头前行，他的身体强壮，于寒冷中全不在意，赤裸的臂膀露在合金背心外，颈侧流下闪光的汗水。

郑融跟在兰斯身后，与项羽并肩而行。

“你该教会项羽用枪。”郑融道。

兰斯道：“我会的，但那需要时间。”

跋涉数小时，身材高大的乌戈斯最先体力不胜，气喘吁吁。

郑融道：“控制你的喘气，这里氧气比平地稀薄。”

约瑟夫拉过乌戈斯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他们走在最后，约瑟夫兴致勃勃道：“你说两千多年前，他们是怎样爬上山顶的？没有任何攀登工具，鞋底不防滑，单靠绳索以及人的双脚。”

乌戈斯推了推眼镜，雪里反光令他十分不舒服：“花岗岩质地难以攀爬，我猜摩西来的时候是夏季，峰顶没有这么多雪，冰川融化的时候对山体造成侵蚀……”

“信仰。”郑融道：“峰顶可能有危险，请不要交谈。”

乌戈斯一个打滑，险些摔下去，项羽抓住了他的手腕。

兰斯作了个手势：全体伏身。继而小心地攀着石头一跃，翻上峰顶的开阔地。

落地瞬间，核磁炮口充能，指向石柱。

兰斯低声道：“安全。”

项羽接连把三人拉了上来，兰斯两指按着耳畔红外线虹片，四处扫描，迟疑道：“安……全，等等，郑融。”

郑融在兰斯第二次说出安全后，便朝峰顶正中央的石柱走去。

“郑融！”

郑融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黑色风衣下摆在寒风中起伏：“怎么？”他停下脚步。

兰斯依稀觉得有点不妥，郑融仰起头，打量那根巨大石柱。

它的表面结满了冰，每一寸地方都反射着太阳的光线。

“有墨镜吗，登山护目镜也可以。”郑融被那光反得有点晕眩，他道：“石柱上的冰挡住了里面的文字……”

项羽道：“让开点。”

他运劲于臂，一拳击向摩西石柱，着力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力度控制得刚刚好。拳头击中之处，迸出一朵蛛网似的裂纹。

“叮”的一声，裂缝飞速扩展到整根冰柱，哗一声石柱表面的厚冰裂开，垮塌下来。

摩西石柱的表面，刻着无数发光的符号，呈螺旋形排列。

约瑟夫喃喃道：“天啊……”

郑融打量整根石柱：“神谕。”他伸出手指，在石柱上敲了敲：“乌戈斯博士，请你取一点样本回去化验，分析年代和成因。约瑟夫，你看，每一个符号下面还有小的文字。”

约瑟夫凑近前来，道：“这不是古希伯来文……这是什么文字，你带笔记本了吗。”

郑融一边仰头看石柱，一边缓缓走向它的背光面。

一台巨大的机械收割者从雪下的埋伏中唰然支起，冰雪纷纷落地。

仅不到一秒时间，兰斯喝道：“躲开！”

郑融敏捷至极地抱头前翻，机械收割者扬起锋锐至极的前肢，朝郑融钉下！

核磁炮一直处于满蓄能状态，一团白色的磁能团脱离炮口，狠狠撞在收割者头部，将它撞得落下悬崖去。

同时间，另外五台机械收割者从雪下现身！

蜘蛛型态，前肢锋锐的绞肉战机以八足倨地，快速转向，向兰斯冲来！

郑融道：“弱点在腹下！”

那一声喊自然是提醒项羽，兰斯调转炮口，后座力猛地一震，将他反震得倒飞出两米，又一台机械收割者被轰下主峰，发出爆炸声。

蜘蛛收割者腹舱内弹出机枪，子弹啪啪声响，约瑟夫与乌戈抱头鼠窜，郑融闪到石柱后面，还剩四只，他掏出风衣中的手雷。

兰斯吸引了所有火力，仍不忘喝道：“别过来！交给我！”

项羽道：“当心！”他一个鱼跃，以肩膀撞飞逃向他的约瑟夫，在地上打滚，仰面。

合金蜘蛛从他面前掠过，项羽顺手将手雷拉开，扔进了它的腹腔。

电磁手雷离手后无声无息，三秒内滋滋作响，令合金蜘蛛肢体闪过一层电光。将它推得直飞出去，撞于山壁上，爆出一个巨大的火球。

兰斯短短片刻又解决了两只，将最后一只轰下峰去时，郑融终于松了口气，起身。

他目送残破的机械收割者平掠过高空，它的前肢扫来，勾住了郑融的衣领，把他带着飞出悬崖，坠下。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三秒内。

兰斯全身冰冷，项羽扑向石柱后。

雪地内窜出一个漆黑的身影，还有埋伏！

兰斯的红外线扫描镜发出刺耳警报：危险！战斗能级SS！

神秘人反手甩出一道峭壁钩，钉在峰顶，落下时荡了一道优雅至极的弧线，抓住了郑融的手腕。

郑融道：“等等！”他的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甩上平地，肩膀撞在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哼。

峭壁三头钩与冰雪地面摩擦，不断滑向边缘，最后勾走一团碎冰，落进谷底。

兰斯目瞪口呆。

郑融扑到平地的尽头，项羽抓住了他的衣领。

郑融朝下望去，山谷中，冰冷的风吹来，什么也没有。

兰斯道：“那是个人？”

郑融盯着灰暗的谷底，没有作声。

项羽道：“一个人，男人……”

郑融低声道：“闭嘴。”

数人起身，在石柱前汇合。

乌戈斯被方才的变故吓得不清，扶着石柱喘了好一会方镇定下来。

郑融道：“惊吓过度的人回直升机去，其余成员请继续。”

约瑟夫“嘿嘿”一笑，拍了拍乌戈斯的肩膀，道：“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郑融凝视石柱：“谁知道呢？”

兰斯架起核磁炮，郑融嘲道：“刚才在空中看到的就只有六架机械蜘蛛，都摧毁了，可以把炮收起来。”

兰斯道：“知道了。”却不收起武器，只将蓄能状态解除。

约瑟夫道：“每一个母符号下又有子符号加以诠释，诠释的是什么呢？这就是摩西的十诫？”

郑融道：“原始的十个符号，或许就是十诫的来源，摩西把它的读音加以拓展，诠释……我想他漏掉了神的几个旨意。”

约瑟夫与郑融的目光从高处一路扫视到低，共十个符号，约瑟夫点了点头，道：“十诫。”

郑融道：“不，十二诫。”

他们不约而同地蹲下，以手掌清理石柱底部的冰雪。

郑融道：“还有两个符号被埋在冰雪下面，哦，这是……很好，还给我们留了件礼物。”

郑融摸到石柱底部，拨开雪，发现一个漆黑的匣子，匣子上有三个亮点轮流闪烁，匣面上有一行数字在跳动。

约瑟夫道：“哦，兰兰兰……兰斯，我我我，我想你可能……必须放下手上的武器了。”

兰斯不以为然道：“好的。”

项羽侧头端详，念道：“五十九。这是什么？”

郑融起身，掏出笔记本：“这是个定时炸弹，还有五十九秒引爆，现在是五十秒了。”

约瑟夫与乌戈斯慌张大喊，朝后没命逃跑，兰斯扔了武器，扑向郑融脚边。

五十秒。

兰斯发着抖，迅速翻开腿侧的工具袋，抽出数把螺丝刀，一把镊子，将刀片咬在嘴里，飞速开启炸弹外盒。

“你们怎么了？！”项羽朝约瑟夫喊道。

郑融头也不回，照着石柱上的文字在笔记本上记录，埋头道：

“你们可以不用跑的，这种炸弹范围是整个圣卡特琳山，就算不被炸死，雪崩也够把你们埋掉。”

约瑟夫反而镇定了，乌戈斯坐在雪地中，恐惧地不断喘气。

约瑟夫跪了下来，在胸口划十字，闭着双眼，朝天喃喃念诵。

项羽道：“我能做什么？”

郑融道：“祈祷，随便向什么神，带着我的份一起。”

项羽：“？”

三十秒。

兰斯拧开金属球内核，看到一个透明的小管里装满硝化甘油，他额头满是冷汗，小心翼翼地把半球倾斜一个角度，对着阳光，拉开里面繁复的一团电线。

“哥，你让开点。”郑融道：“你的影子碍着他了。”

二十秒。

兰斯把几根线纠在手指上，以刀片割断。

“停了？”兰斯道。

郑融看了一眼被放在一边，兀自牵着电线的盒盖，数字还在跳：

十九、十八、十七……

“没有。”郑融漫不经心地回答，走开一步，继续抄写。

十秒。

兰斯单膝跪地，埋头，屏住呼吸，手指揪出最后两根导线，一黑一红。

他深深吸了口气，抬头。

郑融低下头，与他视线交接，目光温和，有种心照不宣的信赖感。

兰斯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将红的那根线以刀片割断。

倒计时数字停在三。

项羽道：“停了。”

郑融合上笔记本：“辛苦了，谢谢，兰斯。”

兰斯吁了口气，虚脱般躺在雪地中，疲惫地闭上双眼，望向天空光芒万丈的太阳，嘴角现出幸福的微笑。

“定时炸弹何意？方才有生命之危？你为何无动于衷？”项羽不解道。

郑融看了项羽一会，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直升机前，距离修理完毕起飞还有三小时，动力能源已全部开启，整台直升机驻扎地面，机身展开数台磁能炮，机顶处抽出一根高能螺旋型电塔。

这座军用直升机在数年前集联合军无数人力，财力耗资甚巨制成，水陆空三用，一旦在地面停稳，能够充当小型军事防御炮台。

探险队回到直升机的防御范围内，众人各个大汗淋漓，唯有郑融与项羽面色如常。

莱妮环着手臂，疑道：“你们是不是有点不舒服？需要给你们注射镇定剂么？”

兰斯擦了把汗，道：“没什么。”

郑融把笔记本交给约瑟夫，坐到一旁出神，兰斯将金属球小心地收进夹克兜里，收拾好武器后掏出香烟，分给项羽，郑融等人。

“谢谢。”约瑟夫头也不抬：“老婆怀孕后我就戒烟了。”

乌戈斯笑着拒绝：“抽烟有害健康，我要为人类做更多的事。”

兰斯神色凝重：“最后埋伏在雪里的人是谁？”

郑融不以为然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何必问我？”

兰斯道：“我不知道，仅仅是我的猜测……”

项羽问：“方才我亦觉得有不妥，雪中埋伏那人是你相识？”

郑融没有回答，兰斯抬手道：“听着，定时炸弹里的导线是一黑一红，并非一蓝一红。”

“是的。”郑融道：“红与黑，血和黑暗，那是他的标志。”

“什么一黑一红？”莱妮警觉地问：“你们在山顶遇见了谁？”

兰斯与郑融都没有理会莱妮，兰斯又沉声问：“他既然救了你，为什么要在石柱前埋下定时炸弹？如果炸弹引爆，那么你也会死。”

郑融不耐烦道：“你问我，我怎么可能知道？”

兰斯：“他可以提前预警，在你坠下去的几秒内，听见他说什么了？”

郑融冷漠不答。

兰斯：“这个人是人类头号通缉犯，郑融，你为什么要让直升飞机降低高度？你在飞机上就见到他了？”

莱妮深深吸了口气，捂着自己的嘴，片刻后难以置信道：“兰斯——！你见到李应了！”

郑融阴冷地说：“莱妮，我以死去兄长的名义发誓。如果你再提到那个名字，我就把这个东西塞进你的嘴里……”他从兰斯的衣兜里掏出定时炸弹的球形内核，并威胁地扬手：“里面是五毫升的硝化甘油。”

莱妮的眼圈霎时红了，大哭起来。

“你们怎么能这样——！”她歇斯底里地朝郑融尖叫道。

郑融冷冷道：“你会引起雪崩的，请控制音量。该给你自己注射镇定剂了，最好把你的幻想症也治疗一下。”

莱妮的痛哭倏然小了下去，她抽噎着转到直升机的另一面，金朴爱拉着她的手，小声安慰。

项羽道：“李应是什么人？不要将那东西塞进我嘴里。”

郑融扑哧一声笑起来。

“李应是我的恋人。”郑融道：“直升机已经修好了，我们走吧。”说毕起身。

兰斯道：“曾经是，现在不再是。”

郑融站在直升飞机的舱门前，道：“现在是，以后也是。”

兰斯道：“你不知道内情，郑融！他曾经确实是卧底，现在他已经转而投降玛雅星人了，他杀了联合军特种部队上千人！”

郑融没有回头，答：“知道，你为我强调过无数次了。以后有机会，我会亲手一枪打爆他的头，但那并不妨碍他在我心里……”

郑融话音未落，直升机的螺旋桨抽出，震耳欲聋的旋转声淹没了他的声音，它卷起漫天雪碎。

探险队员纷纷钻进机舱，直升机平地飞起，擦着群峦掠过，跨越红海，朝着埃及飞去。

第10章
斯芬克斯密室

开罗的空气干燥，粉尘极多，吉萨区仍有不少未曾撤向地中海避难城的住民。

他们在玛雅星人集中轰炸时逃向撒哈拉大沙漠，顽强的生存意志支持他们逃跑，在玛雅星人的飞船离开后，他们再回来。

在焦黑的家园废墟上搭起新的塑料棚，种植，与从阿拉伯逃难来的商队交易。

这里是先祖生存的地方，不少埃及人固执地守着，纵使被外星射线烧成焦炭亦在所不惜。

四月份，尼罗河的水位低了不少，等候第一个汛期，军用直升飞机嚣张地贴近地面，飞向开罗西南。

兰斯朝下眺望，问：“郑融，你想去集市上看看么？我愿意带你去逛街，应该还有点纪念品和特产可以购买。”

郑融嘲道：“他们不会欢迎我们的。除非你带着核磁炮去逛街。”

斯芬克斯的狮头被毁去大半，露出破碎的截面，似乎是被射线所切，附近住的某个村庄居民用布把它盖了起来。

直升飞机缓缓降落，四周登时警觉地围上十来个男人，各个包着头巾，大声叫嚷。

“都别出去。”兰斯吩咐道。

兰斯拉开机舱门，包围圈外的人各自抡起步枪，熟练上膛，指向直升机。

兰斯手中握着一把手枪，双手以投降的姿势举着，手指并不扣在扳机上，螺旋桨的嘈杂声停了。

兰斯用英文喊道：“我们来寻找对抗外星人的办法，需要调查斯芬克斯像。”

他加重了语气：“这对人类非常重要……”倏然间感觉到后脑勺处嗡嗡响。

“让开。”

郑融提着核磁炮，炮口蓄积能量，凝聚了一团白光。

白光不断攀升，化为黄色光团，继而变红，最后跃升到紫。

核磁炮发出电子警报声：

“警告，炮口过热，请在十秒内发炮，十、九……”

兰斯吼道：“你要做什么！”

郑融拉动手拴，朝着斯芬克斯脚底轰然一炮，以最大能级将斯芬克斯像炸得斜斜飞上半空，无数石块爆射，冲击波将包围圈里的埃及男人彻底掀翻。

嗡嗡声电能响，见证埃及四千年古文明的上古神像，斯芬克斯被炸得飞向空中。地面现出一个巨大的，黑黝黝的洞。

电子预警声：“注意，超能级填充冷却，冷却时间三十分钟。”

郑融用英语喊道：“你们要保护的东西不在这里了，到那边去！谢谢合作。”

上百吨的人面狮身像飞出近百米，在巨响声中落地，大地为之一震。

所有人挣扎着从地上艰难爬起，濒死般望向郑融。

郑融低头戴手套，道：“金朴爱用超声波检查通道，计算机分析地下空间，兰斯护送乌戈斯去抽样检测地底空气成分，约瑟夫整理仪器，通道口冷却后出发。”

直升机伸出支撑架，扎入地面，展开四台机关枪炮台，所有围在四周的埃及人仓皇逃窜。

兰斯看着远处倾倒的狮身人面像，许久说不出话。

乌戈斯道：“你……郑融博士，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

郑融道：“斯芬克斯很坚固，不会坏的，不是么？”

乌戈斯剧烈喘息：“你、你，斯芬克斯是古文明的象征，是……它见证了埃及几千年的历史……你竟然……”

郑融调整手套，头也不抬答：“是一万年，不是几千年，你自己论证的。以后还可以吊起来，放回去。”

兰斯擦了把汗，问：“以后都……采取这种方式？”

郑融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下直升机：“不一定，要看该处居民是否配合。”

那一炮炸出的深坑里，现出黑黝黝的楼梯口。

“你如何得知此处有密道？”项羽接过约瑟夫递来的行军背包，背在身上。

郑融答：“绝密资料，很多年之前，一队考古学家发现的，当时涉及到政治问题以及文化遗产，不能随便挪动。”

郑融凝视楼梯口，它像一个巨大的怪物的嘴，等待吞噬自己一行人。

金朴爱将探针设好，坐在一块石头上，捋了把头发，打开笔记本。

显示器上一片漆黑。

郑融道：“还没有结果？”

金朴爱答：“声波的速度是三百六十米每秒。”

郑融蹙眉，足足过了近十分钟，计算机“滴”地响起，密密麻麻的数据回归，汇总。

兰斯在教项羽使用手枪，并瞄准远处，二人小声交谈，兰斯注意到郑融的表情，起身道：“这代表什么？”

郑融道：“代表地底空间很大。”

金朴爱神色凝重，道：“非常广阔。”

屏幕上现出一个庞大如地下城的通道，兰斯不禁动容：“这就是个四通八达的……”

“地下城市。”约瑟夫接口道：“我觉得它应该通向别处。”

郑融颔首道：“确切地说，我怀疑它接通所有金字塔的地下部分。”

绿色的网格线交织，构成一幅立体的结构图，线型通道清晰呈现，郑融又道：“转为平面图，打印六份，附上比例尺。”

金朴爱娴熟地敲打键盘，道：“我和你们一起下去？”

郑融道：“不，你在这里作迷宫指挥。约瑟夫，带够所有人三天的食水，我们走。兰斯，给每人发一把手枪，要有引导的。”

兰斯打头，项羽殿后，郑融、乌戈斯、约瑟夫、莱妮换好装备，进了深不见底的地下通道。

兰斯拉开一个照明筒，在黑暗中缓慢掠过，抛进阶梯下，它顺着楼梯一路滚下去，最后化为一个小小的红点。

郑融随手玩着一把银色的手枪，跟在兰斯身后。

乌戈斯尚且愤愤不平：“郑融博士，你是个流氓。”

郑融一边研究那副平面图，一边答道：“我不是，我哥才是，物理学家们每天念念不忘打着毁灭文明的主意，政治家与军人们把他们付诸实践。”

兰斯没有说什么，片刻后笑了起来：“是谁在毁灭文明？”

郑融冷冷道：“放在你身上是毁灭文明，对我来说则只是暴力破解，莱妮，请你离我哥远一点，否则就给我回到地面去。”

莱妮脸色阴沉，停止了与项羽的小声交谈。

走下那道阶梯，足足花了近两个小时，乌戈斯看了一眼发光的腕表，说：“我们现在在地下一千四百米处。”

约瑟夫道：“难怪开罗的地面挖不塌。”

郑融道：“听着。”

探险队员集合，郑融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道：“这里是整个地下区域的中心处。”

他指的地方是一个圆形的大厅。

郑融又拿出对讲机，凑到面前道：“金朴爱，听到么？”

红点闪烁，通讯器里传来金朴爱的声音：“你们在地图坐标7，39，六个光标在一起，确认无误。”

“我们在这里。”郑融用铅笔在平面图上勾下了第一个点：“通讯器可以检测到大家的方位，走散了请与地面联络，继续前进。”

黑暗里，谁也没有说话，兰斯肩上的灯指引着他们的道路。

莱妮和项羽小声说了句什么，继而笑了起来，笑声清脆，片刻后道：“我给大家唱首歌？”

约瑟夫道：“奥，不，莱妮，要保持体力。相信我，现在兴奋过度，很快你就会疲劳了。”

郑融讽刺道：“项羽可以背她，兰斯也不错。”

项羽在队伍末尾道：“你累吗？”

郑融漠然道：“不。”

兰斯侧过头，通道上满是壁画，一排排的古埃及人以同一个姿势，在墙壁上，不断朝他们走来，色泽在小功率探照氙灯下历久犹新。

乌戈斯刮下一块颜料，取出腰间的一个小型仪器，将颜料放进去检测。

乌戈斯停下脚步。

“年份多少。”郑融道。

“一万一千多年……”乌戈斯喃喃道，抬头看着郑融。

兰斯道：“壁画上的这些人代表什么意思？”

乌戈斯道：“很难说，这应该是考古学上的又一个重大发现。”

约瑟夫说：“只是从前没有任何人被允许进入过，事实上这些人长得完全一样，是件十分有趣的事……或许不能把它想得太复杂，这些只是花边？装饰？”

郑融道：“不，我觉得不一样。”

兰斯盯着壁画玩大家来找茬，末了一只又一只完全相似的人晃得他头晕眼花，最后他放弃了，说：“或许不一样，我相信你。”

郑融无辜道：“其实我也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第一个三岔路口出现在前方，乌戈斯看表：

“下午四点，我们已经走了六个小时。”

郑融道：“休息十五分钟，补充食物和水。”

众人如释重负，席地而坐，项羽解下背包，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莱妮：“你真的很强壮。”

项羽活动手臂与肩膀，谦虚地笑了笑。

郑融蹙眉，项羽忙小跑到郑融身边，摇着尾巴坐下，郑融掏出对讲机：“金朴爱，收到请回答。”

对讲机内电波沙拉沙拉，兰斯敏锐地察觉到不妥。

“金朴爱。”郑融重复了一次。

项羽道：“怎么？”

郑融满腹狐疑，兰斯登时紧张起来，取出另一个小巧的军用对讲机：“古卡特，托斯坦拉，收到请回答。”

郑融嘲道：“泡菜妹估计在上洗手间。”

对讲机另一头传来古卡特热情洋溢的声音：“收到，头儿有什么事？”

兰斯松了口气。

郑融又等了片刻，朝对讲机中说：“金小姐，寂寞空庭泡菜满，大酱满地不开门，收到请回答。”

众人笑了起来。

一只戴着红色薄丝绸手套的男人手掌按上扩音设备，取下对讲机，凑到唇前。

男人的唇锋锐性感，喉结微动，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答道：“收到。”

金朴爱躺在一旁，头发散乱，昏了过去。

郑融觉得那声音有点奇怪，少顷道：“干什么去了？报坐标。”

对讲机传来金朴爱的声音：“嗯……47，118。你们在第一个岔路口，距目标六公里。”

郑融关了对讲机，出了一会神，兰斯以手肘碰了碰他，递来晚餐。

“郑融，你吃得太少了。”兰斯不安道：“从我们启程开始，你就吃得很少，项羽，他平时也这样么？”

郑融不置可否，把剩下半盘饭喂狗般倒在兰斯的餐盘里，起身端详壁画。

壁画确实发生了一点改变。

郑融以强光灯照着，一寸寸检查，发现埃及男子的图像上，鼻子与嘴部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头发也变多了。

兰斯道：“你需要再补充一点矿物盐，出汗后容易脱水，进食没有食欲……”

“女医生。”郑融吩咐道：“给他一针镇定剂，太吵了，影响我的思考。”

兰斯：“……”

“我走不动了。”莱妮捶着膝盖：“再休息一会。”

郑融随手捞起她的医药箱，反手甩得负在背后，径自朝前走去。

此时就连约瑟夫也发现了壁画上的不寻常，他眉头深锁：“这些埃及人在变化。”

郑融点了点头，他们放慢了速度，一边走一边检查，项羽猛地转身，喝道：“什么人！”

兰斯几乎是贴着通道壁，反手猛拽肩上皮带，将核磁炮扯得猛然架上肩部。

“闭上眼！”

“啪”一声，郑融将氙光灯开关弹至最大，足以将人眼灼瞎的光束贯穿近一里的通道。

背光的兰斯摇了摇头。

郑融调小光束，问道：“有人？”

项羽在光里看不到半个人，道：“有阵风。”

兰斯松了口气。

约瑟夫道：“看这里！”旋即扯开照明火筒。

壁画上的男人鼻与嘴合于一处，化为伸长的鸟喙，背后长出翅膀，四足倨地。

乌戈斯疑惑道：“这是远古时期的物种？”

约瑟夫道：“这是融合？人类逐渐……这个壁画是人与特殊物种融合……”

郑融道：“这是进化，你没看到它们行走的方向是离开这条通道？这不是融合。它们在一万年前逐渐开始进化，成为人。”

约瑟夫深深吸了口气。

郑融道：“这或许是埃及人种的起源，古埃及人是闪族的一个分支，摩西带着他们过海之前，本地原始人或许就是这样的。”

约瑟夫道：“这太荒谬了！不说人的起源，这鸟头狮身的生物是什么？”

郑融埋头看了一眼地图，而后收了起来，道：“我们就快接近大厅了，马上就能得到答案。”

通道的尽头延向一个巨大宽阔的空间，如足球场般大，十余米高。

空间尽头只有一面石墙，墙上是四组符号排列，每组三个。

兰斯抬手，射出一枚照明弹，它发出嗤嗤声碰上大厅的天花板，落下，在地面弹跳。

“金朴爱。”郑融朝对讲机道。

地面没有回应。

“我们应该在这里。”郑融指向地图上的大圆：“中央大厅的外围，石室通道尽头处。”

约瑟夫点头道：“没错。”

乌戈斯走向那面宽阔的墙壁，它像一堵史前的巨大石门，石门两侧有两座塑像。

一座是展翅欲飞的沙漠鹰，另一座则是昂首咆哮的草原狮。

“我如果是你的话就不会乱摸它们。”郑融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乌戈斯收回检查雕像的手，道：“给我一把铁铲。”

兰斯抛过一把铲子，乌戈斯在石壁上敲了敲，耳朵贴上大门，道：“里面是空的。”

郑融点了点头，仰望高处的原始符号，项羽道：“它们是开门的机关？”

郑融点头赞许道：“是的。”说着掏出笔记本，道：“现在听我指挥，绅士们，打开折叠梯子，把第一个符号移到右边去，放到蓝色的那个上面。”

项羽解下背包，躬身，朝空中一跃，窜起近两米，一手如鹰爪，牢牢扳着石壁缝隙中。沉声爆喝道：“起！”

那一块红色的巨石高速隆隆滑动，冲向右方，轰一声嵌入空位，丝毫不差。

莱妮惊呼一声，郑融丝毫不怪，道：“接着是第二个，紫色的。”

兰斯道：“这是解谜？”

郑融道：“谜已经解好了，就在摩西的神谕上，摩西渡海离开埃及，石柱的符号与这扇门，一定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约瑟夫颔首道：“你很聪明。”

郑融低声道：“只是一个猜想……错了也没有……损失。”他的嘴角扬起一抹胜利的微笑，项羽顷刻间把十二个石制符号推回原位，轰的一声，大门簌簌落下灰尘。

那扇十米高的石门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机关未曾开启。”项羽擦了把汗。

郑融道：“开启了，否则不会掉下灰来，你推动的那些是门闩，验证无误。”

这时兰斯与项羽几乎对郑融佩服得五体投地。

约瑟夫道：“接下来怎么办？等它打开？”

郑融没有回答，把手揣在衣兜里，侧着头打量，仿佛在等待什么声音。

十分钟过去了，纹丝不动。

“看来它是手动的。”郑融得出了结论：“大家一起推吧。”

所有人：“……”

莱妮道：“请问我可以拍照吗？”

郑融道：“我建议……你……他妈的……不要……”郑融吃力地推，怒道：“把你愚蠢的相机收起来！不要拍我们！”

兰斯把强光灯放在高处，照向远古的大门，除了莱妮以外的所有男人卷起袖子，双手抵着门。

项羽咬牙道：“听我号令，一……二……”

郑融十分配合地喊道：“嘿哟！”

大家一起大喊，猛推门。

“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叹息之墙！”约瑟夫两脚一打滑，险些摔在地上。

乌戈斯涨红了脸，眼镜差点掉下来。

所有人推得气喘吁吁，项羽脱了军靴，靴带系于一处，挂于脖上，道：“你们退后！孤来！”

郑融筋疲力尽，几乎耗完了所有的力气，退后几步。

项羽使尽吃奶的力气，大门却还是未动。

门缝里，一股阴森的冷风吹来。

项羽背靠大门，不住喘息，片刻后爬起身，道：“此门究竟有几斤重？！”

郑融也是疑惑无比，项羽看了一会，发现巨门上，正对着人的高度有一个小圆孔。

项羽心中一动，将手指伸进小圆孔中，勾住，朝外一拉。

大门无声无息，缓慢打开了。

郑融：“……”

那是一个堪比体育馆宽阔的环形大厅，大厅周围，十二个符号闪闪发光，似是特殊的晶石。

大厅中央是一面镜子般的黑色反光面，中央立起一个祭坛，祭坛上刻着一个冰蓝色的符号。

“什么材质？大理石？”郑融道。

乌戈斯道：“不，是水。”

郑融走出一步，兰斯道：“小心。”旋即抽出背后一把军用双刃刀，挡在郑融身前。

光着脚的项羽兀自坐在地上穿靴，抬头道：“且慢。”

兰斯走出第一步，以强光灯四处晃，郑融凝视兰斯脚下，道：“没有机关，恭喜你捡回一条命。”

兰斯尴尬地笑了笑。

“终于看到一个认识的字。”约瑟夫指向祭坛：“你认识么？郑融？”

郑融摇了摇头，约瑟夫道：“它的发音是‘努’。”

郑融明白了：“古埃及的水神之名。”

约瑟夫点头道：“埃及人信奉水是万物的源头，它没有神格，没有神性，是一个虚拟的概念。”

郑融道：“类似于我们中国人的‘天地’。所以这里是供奉水神的地方？”

郑融跟随兰斯，走进大厅，身后相机卡擦声响，莱妮在拍照。

约瑟夫埋头在一部掌中电脑里调阅资料；项羽在穿军靴；乌戈斯在擦眼镜。

环形大厅在郑融走入的第一步，瞬间旋转起来。

兰斯大叫，郑融喊了一声：“抓住我——！”

郑融与兰斯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中，砰然巨响，项羽面前剩下一堵墙。

离心力令郑融侧倒下去，兰斯迅速倒转双刃刀，将刀柄伸向郑融，郑融伸手去握，却晚了半秒，手指与刀柄只差了不到一公分。

三秒后，兰斯被转回原位，郑融被离心力甩飞到角落，大厅对面另一扇机关小门开启，郑融头朝下摔进了黝黑通道里。

与此同时，一道灰色的影子从斜对面扑来，射进通道中。

再一声响，项羽扑向石壁，却摔了个趔趄，环形大厅再次面朝探险队打开，郑融不见了。

郑融脑袋在狭隘的通道上狠狠撞了一下，头晕眼花，继而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自己的腰。

“宝贝，小心碰头。”

郑融呼吸一窒，那个男人的声音性感，温柔，在耳边响起。

第11章
爱情海的深渊

黑暗中。

郑融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李应，我知道是你。”

李应贴着郑融的耳朵，以他磁性的声音，充满诱惑地问道：“你在找什么，宝贝。”

郑融深深吸了口气，李应探手进郑融的风衣袋里，摸到他的手指。

他从郑融指缝间取出那个冰凉的方块，卡擦一声，燃着打火机。

微弱的火光在彼此面前跳动，李应满头是血，摔下来时他以双臂竭力护住郑融的头，自己则撞在了一处尖锐的石角上。

郑融把手再次探进风衣，李应站起来，把打火机放在墙上凸出的一个石刻上，转身的瞬间，郑融抬起一手，用枪抵着李应的额头，将他抵到墙上。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郑融冷冷道：“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们的。”

李应侧着他英俊的脸，眼睛危险地眯着，打量郑融，充满邪气地笑了起来。

郑融握枪的手略有点颤抖，李应还是与从前一样，粗而浓的眉毛，猎豹般嗜杀的双眼，锋利无情的嘴唇，以及瘦削的侧脸，那一刻，郑融忽然有种把手覆在李应脸上的冲动。

“你不适合做这一行，宝贝。”李应饶有趣味地评点道：“小心走火。”

郑融低声，缓慢地说：“你以为我不敢开枪。”

他缓缓使力，食指将扳机扣动了三分之一，在安静里发出细微的轻响。

李应不笑了。

郑融道：“开始，请不要浪费时间。”

李应抬起手指，神秘兮兮地嘘了一声，道：“别吵醒了死人。”

郑融的眼角余光瞥见，离他们不到五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石棺。

“我从圣卡特琳山上发现你以后，就一路跟着你。”李应看着郑融的双眼，伸出他的一只手，迷恋地摸着郑融的脖颈，喃喃说：“宝贝，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兰斯难道不知道要让你待在地下城里么？狮身人面像有什么特殊的秘密？”

郑融松开扳机，令它回复原位：“玛雅星人让你去调查十诫遗迹？”

李应的左手上戴着一个薄薄的红色丝绸手套，他的手掌灼热，透过丝绸光滑的表面传来的，指纹间的温度令郑融的呼吸急促。

“你想我么？”李应把另一只手也放在郑融的肩膀上，他的右手戴着一只黑色的丝质手套。

郑融道：“为什么在石柱下埋炸弹。”

李应不顾抵着自己额头的枪，双手搭在郑融的肩膀上，凑近前去，道：“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郑融。但我现在一句不能说，相信我。”

郑融呼吸一窒，他与李应对视，低声道：“我会杀了你的。”

“你不会的，我和从前一样。”李应同样以他磁性的声音低沉，缓慢地说：“和从前一样爱你，也和从前一样……从不欺骗你。”

郑融深深吸了口气，他从李应瞳孔的神色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爱人。

李应喃喃说：“否则我刚才在车上，就可以杀了和你们通讯的韩国女人。”

这句话的尾音甚至还未说清，李应已经侧过头，吻在了郑融的唇上。

郑融彻底失败了，他放下了手枪。

李应一手揽着郑融的腰，把他紧紧抱在身前，修长有力的腿架在郑融两腿中间，把头埋在郑融肩上。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李应低沉地，缓慢地在他耳边说：“但一句也不能出口，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

李应把手探进郑融背后的裤腰，扯出他扎在皮带下的衬衣，在郑融的嘴角反复亲吻，一手沿着他赤裸的背脊摸了上去，他的手掌温热近乎滚烫，丝绸摩挲过皮肤的触感令郑融不禁颤栗，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掌纹，他手心纠结的爱情线。

“他们在我的后脑装了一个很小型的炸弹。”李应以鼻梁抵着郑融的鼻子，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道：“一旦我谈到某些关键的事……触及开启一个思考环节，炸弹就会发出很小的一声。”

“它不会炸得你一身脑浆，却足够把我……”李应低沉，舒缓地说：“把我的大脑炸成一团浆糊。”

郑融闭上双眼。

“你差点杀了我。”郑融道。

李应回答：“石柱下的定时炸弹只是一个小玩笑，里面没有硝化甘油。”

说完这句，李应霸道地堵住了郑融的唇。

郑融再次抬起枪，抵在他额头上，将他不由分说推开近一米。

这一次，郑融看也不看他，目中神色迟疑，似乎在思考。

“你在炸弹芯管里放了什么？”郑融对李应的要求充耳不闻。

“尿。”李应挑衅地笑道：“想尝尝吗？不用那么麻烦，现在就可以让你喝。”

“你这个疯子。”郑融冷漠地说：“病该治治了。”

李应眯着眼：“没在你的身边，我的病情又加重了。”

郑融疲惫地叹了口气，终于收起手枪，李应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解释吧。”郑融道：“我会尽力帮你的。”

李应道：“得先想办法把这玩意……”他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取出来，我不知道谈到哪个界限会触发引爆，太危险了。”

郑融知道他是指脑子里的生物炸弹，道：“莱妮也在，我虽然不喜欢她，但相信她的外科技术，回到据点，用手术刀和镊子可行么？”

李应道：“不能，它被埋得很深。”

郑融舔了舔嘴唇，他在思考，每当思考有关李应的事时，他便会下意识地舔嘴唇。

郑融：“先要回到车里……其他人不难说服，只有兰斯那截倔强的木头。”

李应沉声道：“世界上只要有你一个人相信我，我就能得救。”

郑融漠然道：“但我想要的不是你的得救，而是人类的。”

黑暗里，他们都没有说话。

最后郑融开口道：“这不是一个好时机，你在进行外星人派给你的伪装任务？任务的内容不必告诉我，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会触发炸弹么？”

李应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思考，最后答：“不是。”

郑融道：“刚刚的选择题是在冒险？”

李应沉默以对。

郑融决定不再提问了，李应却说：“我的所有任务都完成了，现在是一枚弃卒。”

郑融很想问他的最后一个任务是不是与摩西的石柱有关，却怕引爆那枚该死的炸弹，他想了很久，说：“你脑子里的玩意能令玛雅星人追踪到你的位置么？”

李应这次回答得很快：“不能，它无法向外发射电波，不是电子仪器。”

郑融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得多。

石室外传来约瑟夫的声音：“……机关……”

郑融道：“你最好想办法先跑路，否则就算兰斯能接受，你一在军方面前出现，就会被他们架上电椅。我负责催眠兰斯，适当的时候再让你露面。”

李应笑了笑：“去哪里？”

郑融道：“进去吧。”

郑融躬身推开石棺，李应躲了进去。

“躺好。”郑融道：“我们都不怕黑。”那是他们十来岁时在战争孤儿院里一起睡觉时说的。

李应在棺材里说：“我爱你。”

郑融生硬地回答道：“我不爱你。”

李应说：“我知道你爱的。”

郑融没有再说什么，他朝左右看了看，坐在石棺上，双臂绞着，开始计划如何对兰斯说李应的事。

郑融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相信他，李应似乎与三年前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

“你的身体被玛雅星人改造过？”郑融警惕地问。

石棺中的李应答道：“是的。”

郑融道：“李应，发誓你没有骗我，否则我会死在你的面前。”

李应没有回答。

“郑融……”石棺中说：“我没有骗你，否则将会……死在你的面前。”

狭隘的通道口轰然洞开，一束强光照了进来，郑融以手臂挡着眼睛，道：“没有危险，进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兰斯不信任地问：“郑融，回答我，你上次送我的东西是什么？等等！项羽！”

项羽紧张地问：“伤在何处？”他第一个从通道中滑入墓穴，落地时将郑融手臂握着，拉到一旁。

郑融脸上蹭了不少李应的血，忽然想起自己大意了。

“没事。”

兰斯滑了进来，落地时朝通道叫道：“莱妮下来，乌戈斯和约瑟夫留在上面接应！”

“不用了！”郑融探头朝通道喊道：“轻伤，我可以行动！”

兰斯先是扫视墓室一周，才将射灯反手嵌进肩上军备包固定住。

“黑色内裤。”郑融没好气道，兰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刚刚问的问题正是确认郑融是否被挟持。

换句话说，兰斯已经发现了不妥。

兰斯微一笑：“我看看。”他让郑融转过头，查看他头上的血迹，道：“你醒来多久了？”

郑融想了想，答：“不到三分钟。”

兰斯让郑融走了几步，确认他没有脑震荡，继而仰头观察狭小的石室：“这里还有其他出口？”

郑融道：“没有。”

瞬间他意识到了什么，改口道：“我不知道！等等！兰斯，我有话要告诉你！”

兰斯几乎是在郑融话音落的瞬间抬手于肩后一扳，核磁炮架上肩膀，朝向墓穴中央的那口石棺蓄能。

“项羽保护他！”

“你会炸了这里的！”郑融喊道。

说时迟那时快，石棺轰一声揭开，兰斯大喝一声，左拳击出，将棺盖击得粉碎！

一团带着飞扬粉尘的人影扑向兰斯！

“你不是我的对手。”李应危险的，低沉的声音响起，他一拳击中兰斯下颚，另一手直伸出两指，嚣张至极地勾住高温白炽核磁炮口内侧，将它逆时针一旋。

炮口的蓄能模式登时黯淡下去。

兰斯被那一拳击得后摔出去，肩膀重重撞上石壁，继而借着冲势未消，双脚凌空蹬起，绞上扑来的李应脖颈，咬牙一个猛旋，二人一同摔在地上！

“我要杀了你！”兰斯如同疯狂的狮子，大声咆哮。

李应几乎是短短数秒内便拆解了兰斯的攻势，黑手防御，红手攻击，郑融甚至看不清这场格斗是如何开始的，李应便已站直了身子，手指锁住兰斯喉管，将他推在墙上。

墓室内安静无比，剩下乌戈斯在通道外焦急的喊声。

项羽出手了。

李应左手后翻，接住项羽一拳，项羽那拳无声无息地贴至，拳劲欺到脑后三寸处李应方仓皇接招。

那轻飘飘一拳不带风声，李应一接上拳劲，要顺势拖拽，然而项羽力道堪比泰山，李应难以置信转身，手腕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项羽！手下留情！”郑融知道再无悬念。

项羽变拳为掌，倾过上半身，一声爆喝！

狭小石室内项羽一声吼，令郑融眼前发黑，险些吐血，李应首当其冲，双目失神的一刹那，手臂脱臼软垂，右手条件反射地抬起来接，项羽的手掌却已拍到他的肩前！

在项羽面前李应全无还手之力，如断线风筝般直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继而侧摔在地上，不动了。

郑融怔怔看着这一幕，继而冲上前去，发着抖抱起李应。

他愈合未久的额上伤口再次撞破，干涸的石地上氤了一滩紫黑色的血。

项羽道：“孤用的柔劲，此人只是暂时晕去，不碍事。”

郑融低声道：“谢谢。”

项羽扶起鼻血长流的兰斯，道：“此人是李应？”

“拦住他！”郑融喝道：“别让兰斯开枪！”

兰斯掏出手枪，急促地喘息，项羽单手按在枪上，兰斯收了起来。

郑融低声道：“是的，就是他。”

他以手指拨开李应被血液粘额上的乱发，叹了口气。

卷二
被遗忘者的意志

第12章
哑炮式的炸药

李应醒了。

郑融揉了揉太阳穴：“现在……”

项羽沉声道：“你就是李应？”

李应扬眉，喃喃道：“一个枯萎的、死的、空虚的形体，它在我荒废的胸口……”

他并掌成拳，按在左胸前：“以它冷漠与无声的安息，嘲笑我那颗依旧灼热的心。”

刺客双眼盯着郑融，嘴角扬起一抹甜蜜的微笑。

郑融彻底无语了。

项羽打量李应，满脑袋问号。

“你哭吧，泪水无法复活你……他一直是这样，神经兮兮的。”郑融道：“别碰他，兰斯！”

兰斯攥着拳头发抖，似乎竭力控制自己，不一拳捣在李应的脸上。

项羽：“什么意思？”

郑融冷冷道：“收起你的拳头兰斯，现在我是队长。”

“你必须把他绑起来。”兰斯峻容道：“这个人很危险。”

郑融漠然道：“以后会的，但不是现在，哥哥，把他弄上去，让我们先结束这次调查。”

李应自觉起身，视线一直落在郑融身上，郑融伸手拽了拽绳子，探头道：“乌戈斯，上面还好吗？！”

约瑟夫答道：“一切正常！你们呢？！”

郑融道：“我要介绍给你们一个新朋友。”

郑融率先出了密道，莱妮打开医药盒，郑融推开他的手，面无表情道：“趁现在，把你们的耳朵都堵上。”

乌戈斯与约瑟夫不明就里，眼看兰斯从密道中爬出，接着出现了个满身血的男人。

莱妮纵声尖叫，分贝提至最高，李应低头苦笑。

“怎么会是——”

“你——！！！！！”莱妮那声震彻环形大厅的疯狂的尖叫令乌戈斯险些口吐白沫。

她冲向李应，李应不露痕迹地侧身，道：“好久不见，莱妮。”

莱妮扑了个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真是一笔烂账……郑融疲惫地心想，他翻检出药盒里的绷带，随手抛给李应。

众人沉默，唯余莱妮突兀的，刺耳的哭声，知道内情的约瑟夫与兰斯都保持了沉默，一时间气氛尴尬，乌戈斯茫然道：“你是……”

“请叫他L先生。”郑融说。

乌戈斯疑惑更甚，他推了推眼镜，郑融又道：“有什么发现？”

“对，郑融，我要告诉你。”约瑟夫摸了摸鼻子，示意他这边来，一手揽着郑融的肩膀，李应忽然叫道：“嘿！黄毛！把你的爪子从他肩膀上挪开！”

约瑟夫吓了一跳，触电般地松手，低声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郑融道：“哦，他被外星人控制，来谋杀我们，你相信吗？”

约瑟夫擦了把汗，回头看了李应一眼，李应神情冷漠，坐在角落，一动不动地看着郑融。

“祭坛上……”约瑟夫惴惴道。

“你当他不存在就可以了，雨先生保证能制服他。”郑融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祭坛上有什么？”

约瑟夫道：“可能是摩西的遗物，目前出了一点小问题，我们过不去。”

大厅中央是一个广阔的水池，足有湖泊宽广，占地近一公顷，湖面正中央，安静地立着一个石祭坛。

郑融接过约瑟夫的望远镜，眺望湖中央，问：“没有船？”

约瑟夫耸了耸肩，郑融低头凝视湖水，道：“不具备腐蚀性。”

乌戈斯插口道：“是的，但我们无法入水。”

郑融道：“为什么？水里有怪物？”明知那不可能，他脱下风衣，在湖面上来回挥动，水面平得像镜子，不起丝毫涟漪。

乌戈斯道：“它是一种在已知元素中，从未见过样本的特殊液体。”

乌戈斯取出一张纸，撒手，白纸轻飘飘地落向湖面，接触的瞬间似乎穿透了整面湖，无声无息沉了进去。

郑融：“……”

乌戈斯道：“不产生任何浮力，我取了一点样本准备回去化验。人一旦入水，就会彻底沉进湖底。”

“L先生。”郑融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应要起身，兰斯却道：“蹲下，把手抱在脖子后面。”

李应只得双手抱头，再次蹲下，茫然抬头，望向郑融，可怜巴巴道：“看不见。”

郑融十分烦躁，又举起望远镜，朝湖心的祭坛看了一眼：“祭坛上是什么？”

约瑟夫道：“一张纸，上面压着一根钟乳石。”

郑融心中一动：“兰斯，拿绳子来，请你帮我一个忙。”

兰斯沉默片刻，把枪交到项羽手里，叮嘱道：“他只要一动，你就开枪，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郑融认真地看着兰斯：“可以不要这样么？”

兰斯双眼充满怜悯与隐忍，注视郑融，郑融放弃了说服他，说：“帮我用勾索枪把祭坛上的那截钟乳石弄过来。”

兰斯不置可否，望向湖水出神，郑融接过约瑟夫的勾索枪，塞在兰斯手中。

兰斯的情绪十分不稳定，他举起枪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最后眯起眼，侧过头，那一刻，郑融看到他的侧脸上有一道闪光的泪痕。

兰斯的喉结动了动，片刻后道：“对不起，郑融，我的战友……我的兄弟们，死在他手下的太多了……我无法原谅他。”

略微颤抖的声音停，勾索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声，带着白色的细线飞出，落在祭坛中央，兰斯静静站着，继而把枪交到郑融手里。

郑融抿着唇，收回细线，唰一声勾到那截石棍，拉力带着它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约瑟夫把它握在手中。

“这是什么成分？”约瑟夫、乌戈斯传看一圈。

“这是你们中国人用的玉势吗？”约瑟夫饶有趣味地笑道：“呵呵呵！”

郑融冷冷看着约瑟夫。

约瑟夫尴尬地笑了笑，郑融接过短短的石棍。

“接下来怎么办？”乌戈斯迷惑地问：“把那张纸也勾过来？”

“不。”郑融认真地检视石棍：“一百一十公分长，七公分粗，质地坚硬，你们能想到什么？”

乌戈斯道：“不像钟乳岩质地，但这个形状……似乎是纯天然成型。”

“看好了。”

郑融随手把风衣扔到一旁，闭上双眼，安静思考，三秒手，他抬起手，解开白衬衣的领扣，现出性感的锁骨。

“你要游过去？”兰斯问。

郑融道：“有点热而已，不是让你们看我脱衬衣！”

他深深吸了口气，双手平按于身前，握着那根钟乳石柱，将它驻在岸畔。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惊愕难以形容。

深黑色的湖水围绕祭坛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安静的大厅内哗哗声不绝。

郑融睁开双眼，道：“我明白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巨大的湖面轰一声，如同被天神的利刃切为两半，朝左右退去，现出一条水幕般的通道。

石柱接二连三从地底升起，形成圆台落脚点，最后一面圆台联起了祭坛的通路，怦然巨响后，一切归于静谧。

郑融明亮的双眼中带着窥见远古秘辛的欣喜神采，缓缓道：

“摩西分海。”

“你怎么办到的！”乌戈斯难以置信道：“拐杖浑然一体，根本没有任何突起与开关！”

“思想。”郑融将手杖抛给约瑟夫，跃上圆台，朝祭坛走去：“只有思想与信仰能够启动它，尝试把你的意志力集中，想象这把手杖曾经起到的作用。”

兰斯道：“不要总是率先行动。”说毕大步跃上圆台，追赶郑融。

兰斯跃上第一个，郑融便已跳到相邻的第二个，兰斯追上时郑融又朝前进了一格，约瑟夫道：“这真的太神奇了……你为什么知道是摩西？”

郑融答：“我猜的，现在可以证实了……约瑟夫，过来。”

圆台的最后一级，坐着一个老人，水流从他的身上哗哗地流下，犹如有生命的油脂般滚动下来，不留半点湿印。

他的头上束着白色的阿拉伯头巾，双眼紧紧闭着，皮肤如枯干龟裂的树皮，盘腿安静地坐在圆台正中央，犹如一名守卫。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不要过去。”兰斯凝重地说。

“他死了。”郑融简短地说：“一具木乃伊而已。”

郑融从裤袋中掏出一枚硬币，扣在手指间弹出去，它带着闪亮的弧光正中那老者额头，继而深深嵌了进去。

诡异的一幕，兰斯挡在郑融的身前，顷刻间只见老者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腐烂，全身似是遭到强酸的侵蚀，肌肉剥落，血管化为污黑的一滩液体。

森森的白骨额头上，仍嵌着郑融的硬币。

三秒后，白骨唰然化为无数粉末，在静止中飘散，硬币闪着光落了下来，在圆台上叮地弹跳，滚进了水底。

“摩西，再见。”

郑融似乎在揭示一个神话时代的完结，双手插在西裤裤袋里，朝湖心的祭坛走去。

约瑟夫上前，以小刀刮下一片摩西的血肉，小心地收在瓶子里。

“希望你猜对了。”约瑟夫专注地说：“很难相信这个人是摩西，刚刚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他还活着。”

“史书记载他带领闪族人来到埃及后就再无音讯。”郑融的脚步声回响：“我们可以想象，他遵循神的指点，把手杖交回到这里，之后安静坐在这个空间里，等待死亡，把秘密带进黑暗里……大家都过来。”

郑融走上祭坛，看着祭坛上的两件东西，探险队的伙伴们接二连三跃上石台，朝中央汇合。

郑融似乎发现了什么，水底有两个亮点一闪。

他疑惑地按在祭坛上，朝黑暗的湖水中看去。

“你不能过来！”兰斯紧张地喝道。

项羽：“郑融让我过来，郑融？”

所有人转向项羽，他只身到了石台上，兰斯道：“李应呢？”

李应仍抱着头，蹲在大厅的角落里，继而抬头，邪气地笑道：“我也过来？”

郑融被分散了注意力，他看了李应一眼：“他不会跑的，项羽随时能抓住他。”

项羽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郑融：“什么材质？”

乌戈斯：“无法识别，主要成分是碳酸钙……？”

祭坛像一个小型的金字塔，尖锐的从水中探出，金字塔从尖顶上裂开，一分为二，顶端嵌着一块石板，以及一张羊皮

郑融道：“给我照相机。”

约瑟夫埋头调试相机，拍摄实物照片：“希伯来文，应该是摩西留下的一些话，回到据点后我马上就能翻译出来……”

兰斯侧过头，发现了水底的异状。

“你认为那是照明灯？”兰斯问。

项羽蹙眉，沿着兰斯手上核磁炮所指的方向望去。

闪光灯咔嚓一声，发出第一响。

大地微微一震，约瑟夫、乌戈斯、兰斯、项羽同时停了，仰头眺望，大厅穹顶扑簌簌地落下灰。

顶端的画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鹰头狮身怪物。

“有危险。”兰斯判断：“马上撤出去。”

约瑟夫道：“让我再拍一张……”

又一声响，大厅剧烈摇撼，兰斯吼道：“所有人退到门口去——！”

郑融不由分说抢过相机，咔嚓几声连拍，项羽探手抓着郑融手臂，郑融道：“把石板拿走！还有一件！”

项羽把郑融向后推，探手抓到石板，将它从金字塔形祭坛的裂缝中猛然抽出。

刹那间羊皮纸粉碎，飘向水面，沉了下去，水墙轰然垮塌。

莱妮大声尖叫，项羽一手抓着石板，另一只有力的手臂反箍着郑融的腰，将他抗在肩上，冲向大厅正门。

郑融丝毫不惧，手中相机白灯连闪，卡擦声不断，他喊道：“李应！走了！”

李应放下手，缓缓站了起来，眺望穹顶的鹰头狮身像。

郑融心中一动，仰头，以相机对准那副穹顶壁画。

“它在动……”郑融喃喃道。

壁画上的巨型狮鹫睁开双眼，鹰眸闪亮，翅膀稍一振，郑融难以置信地望向湖面。

“水底下有东西！”约瑟夫道：“快走！”

郑融终于明白过来了，天花板上的映像居然是水底巨兽的投影！

金字塔祭坛缓缓升起，所有人愣在大门处，先前嵌入石板与羊皮纸的竟是鸟喙，随着一声尖锐的鸣叫，郑融只觉似被超声波贯穿了双耳般疼痛，狮鹫猖狂出水，扑向大门！

“跑！”兰斯吼道，提着核磁炮，轰然一炮，将狮鹫轰得翻回湖水中。

女声提醒：“聚能时间倒计时五十九秒……”

兰斯反手抽出背后枪械，熟练上膛，一轮子弹射出，硝烟四起，静谧的大门前啪啪作响，狮鹫再次扑了上来，卡在门口！

“老天！”约瑟夫惊疑不定道：“这么大的家伙……”

兰斯喝道：“项羽带他们走！”

郑融再次以相机一闪，闪光灯激怒了狮鹫，它纵声大叫，声波在通道内回荡，郑融登时脑中嗡的一声，险些晕过去。

项羽回手将石板塞给郑融，道：“你们先走！”

“李应！”郑融扶着通道壁艰难喘息，不忘回头喊道，约瑟夫忙与乌戈斯一边架着郑融一只胳膊，将他扶进通道。

三秒后，兰斯与项羽炮弹般射进通道，狠狠摔在地上。

大门被彻底摧毁，狮鹫的头砰地一声挤进下场通道内，两只直径近一米的鹰眼发着光，鸟喙张开，发出贯穿性极强的音波。

狮鹫的鹰头死死挤在通道口处，尖锐狮爪在地上猛抓，每一下都将地板抓得石砖纷飞。

郑融摔在地上，竭力喘气，两脚乱蹬，片刻后艰难站了起来。兰斯与项羽摔得全身剧痛，堪堪站起。

“李应呢——！”

话音落，一只红色的手掌从狮鹫额上出现，食中二手指朝它的左眼探去，继而整只手深深戳进了狮鹫的左眼。

下一秒，音波几乎掀翻了刚站起的所有人，通道外的石室发出一声巨响，鸟羽纷飞，狮鹫猛地抬头，撞得整面墙坍塌下来。

李应趁着巨石塌落的当口闪进了通道。

郑融松了口气，然而废石另一面静了不到数秒，狮鹫再次一声凄厉的尖叫，鹰头撞破半截通道，伸了进来。

它未瞎的一只眼紧紧盯着郑融。

郑融道：“它要这个，它在守护这块石板？”说毕以石板朝狮鹫晃了晃。

兰斯道：“别看了，快走！”

项羽大喝一声，冲上前，猛地抓住巨大的鸟喙，左臂紧攥着钩型上颚，右手握着它的下颚，不住发抖。

“喝——啊！”项羽纵声怒吼，猛地一扳，将巨型狮鹫的鸟嘴硬生生扳得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继而双臂愤然分开，竟是生生把鹰钩嘴扯得爆裂！

滚烫的血液喷了众人一身，郑融道：“把这里炸了！别让这东西出去！”

兰斯道：“你们先走！”

刹那间所有人没命朝通道外跑去，郑融玩命飞奔，跑到一半只觉身体一轻，被李应横抱起来，他顾不得挣扎，取出对讲机：“泡菜妹！收到请回答，马上汇报方位！通知驾驶员准备升空……”

金朴爱的声音焦急发抖：“你们在做什么？！方圆一里的沙地已经坍塌了！”

通道四处都是落下来的沙尘，郑融道：“都向我这里集合！”

项羽大步飞奔，追上众人，郑融道：“兰斯呢？！就在这里等！莱妮你给我回来！跑错方向了！”

乌戈斯冲进通道岔路口，将没命尖叫的莱妮抓了回来。

金朴爱道：“你们的方位是……”

郑融道：“待会我们会以炸弹引爆地底建筑物，让直升飞机到引爆点准备，如果有东西冲出地面，记得集中所有火力轰炸！”

“李应，放我下来，这里能炸吗。”郑融深吸一口气：“会不会把我们埋了？”

乌戈斯扶着墙壁不住喘气，断断续续道：“不行……岩石质地容易造成塌方……我们还得继续跑。”

远处发出巨响，郑融两脚兀自发软，项羽抖开一件风衣，让郑融穿上。

“先走。”项羽道。

郑融躬身不住喘气，摇了摇手指：“等兰斯……”

核磁炮爆炸，兰斯被后座力反震得摔进通道中，翻身朝他们冲来。

兰斯道：“定时炸弹还有一分钟！”

项羽接过核磁炮，所有人开始没命狂奔。

一分钟后，通道尽头轰声阵阵，不断接近。

“你把定时炸弹……”郑融问：“贴在了什么地方？”

兰斯一头雾水：“怎么还不启爆？我把炸弹扔进了它的嘴里……”

郑融：“你用的该不会是……李应上次的炸弹。”

兰斯：“我……手头只有那个，剩下的雷管需要调试很久……”

郑融：“很好，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枚炸弹里……不是硝化甘油。”

兰斯：“……”

郑融：“那里面是……李应的尿！别休息了！都起来！快跑！”

当狮鹫冲出地面的那一刻，所有人才意识到这是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

它与斯芬克斯像几乎等同，双翅展开有上百米，鹰嘴被项羽扳裂后喷出鲜血，拖着一只被李应暴力毁掉的眼球，痛苦地在地面扑腾，每一下都扫起漫天沙尘。

探险队终于登上直升飞机，各个上气不接下气，狮鹫竟是仍有余力，四只狮爪在地面猛抓，继而凌空跃起，翅膀猛一扇，扑向空中的直升飞机！

“拉高！”兰斯吼道。

狮鹫个头简直是直升飞机的十倍，地面远处的埃及人吓得纷纷跪下，朝天祈祷，慌张大喊。

“在叫什么！让底下居民协助攻击！”兰斯道：“拉开所有弹匣轰炸它！不能让它跑了！”

尘沙漫天，狮鹫嘶声呐喊，铺天盖地的羽翼展开，犹如沙暴中的斯芬克斯再生。

约瑟夫喃喃道：“他们说，我们激怒了神。”

郑融道：“确实是，这玩意儿等同于神。”

仓皇的居民们大叫，依旧能辨认出“斯芬克斯”的发音。

金朴爱张着嘴，呆呆看着那一幕，郑融扯过她膝头的笔记本计算机，不再在意机舱外的猛兽，以照相机数据线连接上，开始寻找约瑟夫拍的照片。

兰斯又一发核磁炮拖着雷光轰至，将扑上天空的斯芬克斯炸回地面。

后座力猛一震，郑融不耐烦道：“小心点！”

兰斯道：“它要跑了。”

乌戈斯道：“不能让它逃跑！你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繁殖，也不知道它的食性，最好想办法抓回去研究。”

兰斯取出一套背甲，试了试坚固程度，说：“你们在这里等。”

说毕放下核磁炮，取来手雷腰带，挎在肩前，跃出了直升飞机！

金朴爱的大声惊呼中，兰斯背后唰然展开两道滑翔翼，朝兀自挣扎的狮鹫飞去。

“他又在做什么蠢事了？”郑融心不在焉道，随手接上打印机，羊皮纸上的古希伯来文清晰可见。

所有人看着兰斯，唯有郑融埋头看着计算机，李应坐在一旁，专注地看着郑融。

“宝贝，亲个嘴，我喜欢你认真学习的模样。”李应道。

“滚。”郑融斥道。

“照顾他们。”项羽说。

项羽躬身取来另一件背甲，试着穿在身上。

兰斯的声音从广播器传来：“请求火力支援，将它压回地面。”

古卡特热情洋溢的声音：“收到，头儿，准备烤了这大家伙么？”

三秒后，项羽跃出空中，学着兰斯打开滑翔翼，朗声道：“我来助你！”

郑融：“……”

第13章
折翅的古神祗

项羽与兰斯的两架滑翔翼在空中盘旋，于斯芬克斯背后汇合，错开。

兰斯道：“接着！我吸引它的注意力，你把这个抛……”

项羽抬手捞住兰斯扔来的手雷，一个倾身，控制滑翔翼斜掠，避开狮鹫扫来的翅膀。

“嘿！这里！”兰斯抽出信号枪，一弹射去，斯芬克斯疯狂嘶吼，朝他扑来。

郑融几乎是瞬间有了感应，推开笔记本，提起核磁炮，朝着尘沙中猛然一炮！

“你们在玩命！”郑融怒道。

兰斯的笑声从通讯器中传来，斯芬克斯双翅扇起，将他的滑翔翼狠狠一拍，兰斯坠向地面！

项羽侧身转了过来，寻到最后的时机，抬手将手雷拉开，抛进了狮鹫嘴里，继而双腿借力，在斯芬克斯的额头上猛一蹬，飞开。

十秒后，狮鹫的鹰脖砰然爆炸，被炸成两截。

鹰头飞得老远，落下地面，断颈处鲜血狂喷，染红了近一里的沙漠，如同一个血的湖泊。

无头的斯芬克斯静静躺在血泊中，远处则是被郑融一炮轰得面目全非的塑像。

地面缓慢坍塌下去，轰然巨响，将这远古生物带进了黑暗。

直升机放下绳梯，接上项羽与兰斯，在空中调转方向，朝东北飞去。

“你，到对面去。”兰斯野蛮地以枪抵着李应的后脑勺。

李应笑了笑，不作任何反抗，自觉地坐到对面的长椅上。

项羽满身是血，登上机舱，抬起手臂自觉嗅了嗅。

“受伤了么？”郑融头也不抬问道。

“无恙。”

项羽摆手，检视舱内环境，最后自寻了个偏僻角落坐下，血腥气仍十分呛鼻。

没有人说话，似乎还在回忆那惊险的瞬间。

兰斯躬身从军用包内取出一副手铐，沉吟不语，最后把手铐中的一环铐在自己腕上。

“你就算把他和你铐在一起，他想逃跑，也会砍掉自己的手。”郑融冷冷道。

兰斯只得改变了主意，把两只手铐都扣在李应的手腕上：“现在去哪里？”

李应沉默。

郑融吁了口气，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说：“找个地方落脚，住下，我们有太多的信息要处理。”

兰斯朝对讲机中说：“去阿拉伯石油共和国地下补给基地。”

古卡特的声音：“收到。”

“休息一会，准备晚饭，我向大家正式介绍。”郑融道：“这位是L先生，外星人技术研究专家，在我的请求下，前来协助我们，欢迎他的加入，大家鼓掌。”

稀稀落落的拍手声。

“你好。”乌戈斯礼貌地点头，猜不透为什么兰斯要把“L先生”铐着。

金朴爱仿佛明白了点什么，友好地伸出手，李应双腕并着，握着她的手上下晃动，以示诚意。

“我是自愿的。”李应眉毛略动，嘴角牵起一抹邪气的微笑。

莱妮冷冷道：“如果我有一个反叛人类，投奔玛雅星人的爱人。”

郑融挑衅地看着莱妮。

莱妮丝毫不为所动：“只要他说一声：‘莱妮，跟着我走吧。’我将抛下一切，义无反顾地跟随爱情而去。”

郑融回答道：“如果我有一个反叛人类，投奔玛雅星人的爱人……”

他从衣袋里掏出枪，漫不经心地抬手，把枪口抵在兰斯的太阳穴上。

兰斯表情平静，眼神温暖。

“我将与他作别，在他转身的时候……这样。”郑融道：“一枪送他上西天。”

“啪”一声，郑融结结实实地扣动了扳机。

兰斯仿佛领略到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亲昵感，目中带着一丝笑意。

“卡住了？”

郑融答：“一直没装子弹。”

说毕收起枪，谁也不理会，缩在风衣里打起了瞌睡。

阿拉伯石油共和国地下基地。

“这里不是四大人类主城之一。”

兰斯朝数名队员解释道：“属于小规模发展的人类生活避难所。”

地下城顶端发着耀眼的光，如同炎炎夏日，街道宽敞明亮，两旁尽是别墅型建筑物。乌戈斯抬头端详。

兰斯又道：“阿拉伯人很有钱，他们购买大量的核弹头，以石油交换，你们知道的，石油作为工业原料价格不逊于黄金……听说这家酒店不错，很多中东人在居住，你们在大堂休息一下。”

“我们可以度假一段时间，希望大家过得开心。”

兰斯满脸血污，只穿一间军绿色背心，他在酒店大堂安置好队友们，兴奋去前台交涉。

在这种地方住一晚上，价钱非常昂贵，郑融只看了一眼，没有多说，坐在大堂沙发上，项羽自觉地跟着兰斯过去。

“请问哪个地方过来的？爱尔兰主城？”远处服务员问道：“执行什么任务？”

兰斯和项羽看上去像两个大兵，入境时已被盘问过一次。

李应坐到郑融身边，郑融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让他坐开些许。

“兰斯先生好像很高兴？”乌戈斯道。

“啊哈……是的。”约瑟夫自顾自对比手上的照片，答：“因为刚刚郑融爆了他的头。”

“别啰嗦。”郑融不悦道。

李应侧过头，问：“你在做什么？编程？”

金朴爱捋了把长发，笑道：“我在创造世界。”

“韩国人创造了宇宙思密达。”郑融颔首道。

金朴爱转向李应，解释道：“这是我们韩国的最新科技，由三星财团集资聘请的顶尖计算机程序员，考古学家，以及上百名社会学，自然科学领域中的佼佼者协同研究。是一个开拓未知世界的崭新课题。”

李应仿佛十分有兴趣，问：“所以？”

金朴爱神色有点黯然：“他们都死了，在上一次东亚保卫战中……现在只剩下我，馆长让我把核心资料带着，逃到北爱尔兰……”

“我很遗憾。”郑融心不在焉道。

李应道：“所以你的电脑里，是韩国计算机科学的最后……”

金朴爱缓缓点头：“是我们民族智慧的结晶。”

李应若有所思地捏着手指骨节，劈啪声响，金朴爱的眼睛里有一丝水痕在发亮：“我代表韩国计算机科研协会，把主程序备份，无偿捐献给人类遗产文化研究馆。”

“哦……那实在不是什么好事。”约瑟夫头也不抬道：“遗产研究馆里湿度太高了，芯片容易发霉。”

李应评价道：“很伟大，具体内容是机密？”

“现在不再是了，您有兴趣听么？”金朴爱道：“我知道您能理解我的心情。”

金朴爱恳求般地看着李应，李应礼貌地问：“嗯，听起来不错……是什么内容？”

金朴爱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向她的队友们解释道：“这是宇宙大爆炸的模型。”

郑融看了一眼，道：“哦。”

“一个模型，能够产生什么样的作用？”金朴爱说：“霍金最早提出宇宙大爆炸设想，您知道的，他的祖先是韩国人……”

郑融：“……”

金朴爱：“？”

郑融道：“我没有笑，请继续说。”

金朴爱深吸了一口气：“提出一个假设，比方说你有一个玻璃盒子，盒子里的模型能够完全的，没有任何轨迹偏离地演示整个宇宙形成过程，你会觉得怎么样？”

金朴爱双眼中洋溢着兴奋的光芒：“那意味着，在这个玻璃盒子中，从宇宙诞生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事件都将逼真重演。”

郑融道：“确实是这样，但是你们能采集到数据么？”

金朴爱说：“一切在时间流中发生的事，都是真实发生的，所以我们可以通过既得的‘结论’建立第一个模型，再递推回去，寻找诱发它的‘原因’。”

李应听明白了一点：“那么必然需要极其庞大的数据量。”

金朴爱道：“是的。运算是个非常复杂的过程。朝前不断推测，最后归结到两百亿年前，宇宙形成的一刹那，得出所有事件产生的唯一原因。”

“嗯……有点意思。”约瑟夫悠然道：“宇宙它产生了，一个原因导致无数个结果，再以这无数个结果为基础，拓展出更多的原因，一环扣一环，你们在进行世界的重演，唯一的区别是，它在计算机上，而不是真实的世界中。”

李应懂了：“你们打算创造一个计算机中的，虚拟的宇宙。”

郑融有点迷惑：“那有什么用？你能够观察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就算你想，你看得过来么？”

金朴爱道：“郑融博士，你太浅薄了，岂止看看而已？！你可以试着想一下，从宇宙诞生直至现在，乃至将来——所有的，时间流中的事件，它们都忠实地遵循着我们世界的发展规律，不断自行推演。”

“也就意味着——太阳在计算机里诞生，地球在计算机里诞生，万物……生命，人类，它们都在这个模型中重新存在，发展，消湮，灭亡！”

李应指指笔记本，问：“也就是说，程序里虚构的世界，也会有外星人来侵略人类？”

金朴爱说：“是的。人类也会完全按照这个轨迹发展，走到这一天，计算机模型里也会有程序构成的我们，在忙于寻找救世法则，有一模一样，甚至思考方式，语言，性格都与你们完全相同的L先生，郑融博士，以及我——金朴爱。”

郑融已经彻底被绕晕了，他依稀能明白金朴爱的一点理论，朦朦胧胧间却抓不太住，李应倒是逻辑异常清晰，又问：“如果这个体系完整，我是说……它真的做出来了……计算机里的所有人……”

金朴爱缓缓道：“我们都将重生。”

乌戈斯忽然道：“那只是一个复制品而已，他们存在于自己的程序载体中。”

“是可以这么说……”郑融道，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了。

李应莞尔道：“里面的程序金朴爱，也会在计算机中的计算机里，想法制造一个这样的世界？”

金朴爱道：“这是我们得出的一个奇异的结论。确切地说，是的。一个世界套着另一个世界，无穷无尽继续下去。”

郑融道：“那么，你们韩国人或许需要一个像太阳一样大的计算机内核，以及数以亿亿计的信息储存芯片。”

金朴爱黯然道：“远远不止，只怕计算机中枢的体积会和整个银河系一样庞大。”

“但在遥远的未来，一切都有可能。”金朴爱娓娓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设计出这个递推守则，以及最简单的逻辑体系，剩下的，再经过千百亿年，交给未来的人去完成，设想与理念，总是一代人传给下一代人的，不是么？”

只怕过不了几年，你的计算机因果论就要和你一起去见你们韩国人的创世神了——郑融不以为然地心想。

然而，他自己的计划听起来也和棒子们的创世狂热病一样飘渺，不实际。

他能够理解金朴爱的心情，所以选择了不予评价。

“如果它死机了呢？”项羽办完住宿，忽然插口道。

金朴爱：“……”

项羽只听到一点金朴爱的解说，又蹙眉道：“停电了呢？”

没有人搭腔，兰斯道：“队友们，我们的房间安排好了。”

他们纷纷收拾东西，起身前往电梯。

“棒子没有创造世界的本领，却有创造世界的野心。”郑融唏嘘道：“我还是小看他们了。”

李应饶有趣味道：“重生，如果让你再来一次，还会继续当初的选择么？”

数人站在电梯中，李应的话只针对郑融，郑融不答。

李应道：“让我再活一次，我会的。”

“我也会。”电梯门打开，郑融抽走兰斯手上的门卡，进了走廊。

第14章
酒店度假时光

兰斯订了五间双人房，两名驾驶员一间，韩国妹与莱妮一间，约瑟夫与乌戈斯一间，项羽则……

郑融站在房间的门前，蓦然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人是兰斯。

项羽在隔壁间拿着门卡，不住比划，最后只得交给李应，李应并着手腕接过，在卡槽上一划。

项羽礼貌地说：“谢谢。”继而推门，作了个“请”的手势，让李应进去，再跟着进了房间。

郑融忍无可忍道：“我要求换一位同伴，不，我是探险队长，现在我命令你，和项羽换一个位置。”

兰斯一手按在门上，半压着郑融，不让他离开。

兰斯在郑融耳边沉声说：“我看不住他，我们在前台商量好了，项羽是自愿的，他说他能轻松制服李应，不会让他逃跑。”

郑融道：“那么请你让开，我去和乌戈斯换个房间。”

“我必须负责你的人身安全。”兰斯手臂有力，沉稳，丝毫不退让：“约瑟夫博士无法保护你，我不会打扰你的。你可以在客房间随意走动。”

郑融深深吸了口气，兰斯的近距离身体接触令他十分不自在，郑融只得插上门卡。

兰斯道：“我预定了一个包间，待会大家一起到楼下去吃沙漠烤肉，你先洗个澡，休息一会。”

郑融只得整理衣服，进了浴室，兰斯满意地坐在一张床上，吁了口气，笑道：“可以泡浴缸，放松一下。”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兰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壁灯，说：“郑融。”

郑融躺在浴缸里，氤氲的水汽蒸腾而上，他疲劳极了，洗澡水偏烫，浸得他昏昏欲睡，全身皮肤泛起潮红。

李应摸过的地方仍在隐隐发热，郑融舔了舔嘴唇，双眼带着迷茫，他在隔壁洗澡么？

李应也躺在浴缸里，赤裸的背脊抵在墙壁上，他与郑融只隔了一堵墙。

郑融吁了口气，两腿平分，热水漫过他的身体，他着迷地回忆起曾经与李应的缠绵。

李应打架总是不留余地，不论切磋还是仇殴，总喜欢把人打得头破血流，就算军方举办的格斗比赛也不例外，他的双眼中蕴含着对鲜血的渴望，每次一动手，都要打到见血为止，仿佛那才是胜利的象征。

然而他在与郑融上床时，却又是非常小心，非常温柔的，小心得简直判若两人。

郑融常在网上看到，同性性交时容易产生后庭撕裂，更可能出血，他自己却从来未体验过，从李应第一次与他上床开始，郑融就十分享受，甚至是迷恋。

李应的指甲剪得很短，食中二指修长，摘掉手套后手指柔软，每次充分润滑后，指腹探入时，郑融几乎都没有排斥感。

李应习惯一边与他亲吻，左手揉郑融的后庭，手指缓缓深入，右手则轻轻捋着郑融的阳根，拇指在他龟头前的阳筋上来回摩挲。

郑融的眼中则带着雾，揽住全身赤裸的李应的脖颈，伏在他肩上，任他施为。

直至李应觉得可以了，才把润滑油挤在郑融指间，让他为自己硬涨得难耐的分身涂油。

然后李应躺下，让郑融骑上来，坐在自己腰腹间，开始都让郑融用骑乘式，到他习惯后，再改为李应抱着他，主动抽插。

郑融忍不住地想他，一手探到胯间，回想李应笔挺而修长的身材，他偏瘦，却又有坚硬的肌肉以及硬挺，笔直的肉根，像一只健美的野豹。

“郑融？！”兰斯紧张地敲门。

郑融恼火地说：“什么事！闭嘴！”

兰斯道：“没什么。你把排气系统打开。”

郑融打了片刻手枪，在接近高潮时被兰斯一敲门，登时兴趣寥寥，敷衍地回答：“哦。”

李应太瘦了，没有项羽有安全感，郑融胡思乱想。

兰斯不放心地在浴室外席地而坐，又问：“郑融？”

郑融：“……”

兰斯道：“你没事吧？”

郑融道：“我……没事！我要求换房间，我受不了你了……”

兰斯笑着说：“我听到你的声音有点急促，以为你缺氧。”

郑融道：“先生，我快要射精的时候被你打断了。”

兰斯的脸唰然通红，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

郑融悠然道：“没关系。”

兰斯道：“你在想那家伙？”

郑融道：“你不会想知道的，我建议你不要问。”

兰斯坚持道：“我想知道。”

郑融：“哦，我的性幻想对象其实不是他，是你，项羽，还有我哥，我们四个在浴室里，你在我身后……”

兰斯满脸通红地起身，走了。

郑融把门倏然拉开，裹着一件浴袍，头发湿透，脖颈肌肤，大腿都泛起热水浸泡过的潮红。

“你……”兰斯血液上涌，道：“把头发擦干。”

兰斯取来浴巾，帮郑融擦头发，郑融道：“我自己来，你去洗澡吧。”

兰斯进了浴室。

郑融开始报复了。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每隔三十秒便大声问一次：“兰斯！你在自亵吗？！”

兰斯：“……”

郑融叫到第七次的时候，兰斯举着双手，作了个投降的姿势出来了，他上身赤裸，下身穿着一条白色平角内裤，坐在床上，用浴巾擦脚。

“洗得很快。”郑融道。

兰斯低着头，用浴巾抹干小腿上的水，他的皮肤白皙，面容俊美，是日耳曼民族与法国人的混血儿，双眼更是号称爱琴海的湛蓝之色。

“当兵的人洗澡总是很快。”兰斯道。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微笑。

郑融说：“我以为，你会把我送你的丁字裤穿上的。”

兰斯完全不介意这个讽刺，浪漫地说：“你想看的话，晚上我愿意穿给你看。”

郑融输了，只得躺在床上，闭上双眼。

他渐渐睡着了，过了不知多久，兰斯摸了摸他的头，说：“郑融。”

“郑融……”兰斯低声喊他。

郑融不耐烦地睁眼，兰斯耐心地说：“先吃饭，回来再睡，他们都等着。”

郑融睡眼惺忪地起身换衣服，跟着兰斯出门。

约瑟夫在电梯前面与队友们夸夸其谈，郑融走进电梯，道：“你的希伯来文翻译出来了吗？”

约瑟夫：“哦，马上就好，今天晚上我决定加班。”

项羽看了电梯按钮一眼，识趣地按了餐厅那一层。

郑融只睡了一小会便被叫醒，心情不太好，乌眼鸡般地左右看，决定找点茬，最后，他的目光锁定了李应的手铐。

李应被铐上双手，孤独地低头，站在电梯里，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嘴角勾着他那标志性的邪气微笑，仿佛知道郑融在看他。

“兰斯，你打算让他怎么吃饭？”郑融冷冷道。

项羽发现了郑融仇视的目光，他微笑着伸出宽大的手掌，摸了摸郑融的头，说：“你可以负责喂他，郑融。”

电梯里的人都笑了起来，项羽那一摸似乎有神奇的魔力，令郑融的下床气消了。

电梯叮一声开门，兰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交给郑融，说：“暂时解开。”继而走进餐厅。

餐厅十分宽敞，更甚于斯芬克斯的地底密室，装潢华丽。

穹顶上绘制着阿拉伯神话中《一千零一夜》的人物，翠绿的葡萄藤交错，从木架上蜿蜒而出，把整个餐厅分割为数十个独立的小空间。

每个包间内没有椅子，只有软绵绵的坐垫，以及做工精巧的羊毛地毯。

闪光灯亮起，卡擦声响，约瑟夫在拍照。

郑融给李应去掉手铐。

李应低头注视郑融，小声道：“宝贝，我可以吻你吗？”

郑融礼貌地回答：“最好不要，除非下次，在晚饭是你请客的时候。”

项羽沉声道：“如果你用强，我会揍你。”

郑融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名脸上蒙着薄纱的阿拉伯女郎核对完订位名单，将数人请到葡萄架子下。

一名可爱的小男孩麻利上前，把装满炭火的铁锅放在地毯中央的铜架子上，继而端正跪坐炭火前，服务生端出一大盘整齐码好，串着签子的烤肉。

“到这里来坐，郑融。”兰斯似乎在宣告所有权，郑融有点恍神，最后坐到兰斯身边。

兰斯礼貌地问：“女士们，先生们喝点酒吗？”

两名女生都摆手不喝，项羽和约瑟夫，乌戈斯则表示来一点。

郑融不置可否，抱着膝，坐在兰斯与李应中间。

郑融与李应之间，坐着服侍他们的阿拉伯小男孩。

小孩取来冰镇长酒瓶，兰斯吩咐道：“女孩们不喝。”

小孩笑了笑，点头，熟练地为男人们面前的银碗斟满玫瑰红的葡萄酒，他与郑融对视一眼，郑融道：“我只喝一点，谢谢。”

小男孩好奇地打量李应。

李应漠然回望。

他为李应也斟满酒，开始烤肉，约瑟夫道：“看头顶上，你们猜得出那是什么故事？”

有约瑟夫在的地方永远不会冷场，他肚子里的知识犹如浩瀚海洋，并且每一个话题都能引起伙伴们的兴趣。

“阿拉丁？”金朴爱十分有兴趣。

郑融道：“不，是魔瓶，你们知道么？一千零一夜并不是像你们所知道的那样，可以担任小孩子们的睡前读物。事实上整本书里充斥着血腥，暴力……”

约瑟夫道：“噢，拜托你，郑融。”

郑融眉毛一扬，淡淡道：“……以及性。不是么？”

李应笑了起来：“我就是喜欢他这点。”

兰斯冷冷道：“那你或许应该早点回来。”

郑融一说话，气氛登时冷场了，项羽适时地插口道：“郑融的想法一直很离经叛道。”

约瑟夫点评道：“但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是他说的那样。”

郑融点了点头，解释道：“国王山鲁亚每天晚上都要杀死一个女人，犹如恶魔，每一个故事中提到的哈里发，他们做过的事情也总是被渲染得很残忍，比如把王后的头砍下来，放在一个种玫瑰花的盆子里。”

那阿拉伯小男孩低声道：“是的，您知道很多。”他朝一串烤肉上撒着盐与孜然，他敏锐地辨认出谁才是这一群客人中的中心点，他将第一串烤肉递给了郑融。

兰斯道：“所以我们小时候看的一千零一夜，基本去除了儿童不宜的血腥情节。”

金朴爱圆张着嘴，约瑟夫拍了拍手，道：“我们自己动手，烤肉吃吧。”

小男孩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队员们纷纷开始烤肉。

直升机驾驶员沃夫打趣道：“那是成年人的睡前故事，不是孩子们的。”

郑融尝了一口烤肉，说：“就连孩子们的，也十分残忍，格林童话就是其中佼佼者。”

莱妮嘲道：“怎么会？格林童话可是小时候，外婆念给我听的枕边读物。”

郑融漫不经心道：“格林童话原版中，有一个屠杀游戏的记述，是孩子们分别扮演厨师、屠夫、以及……猪。”

约瑟夫：“好了，莱妮小姐，好奇心会杀死猫，我不建议你追问。”

莱妮撅起嘴，道：“被他颠覆的东西还不够多么？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郑融道：“这是事实……扮演屠夫的小孩，把演猪的孩子喉咙割断了，用盘子装他滴下来的血。”

所有人：“……”

李应打趣道：“我看过的，很耐人寻味。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王尔德的快乐王子。”

郑融悠然道：“他的眼睛没有了……”

李应低声唱道：“他的耳朵也没有了……”

郑融比了个手势：“他的心没有了……”

二人一唱一和，做着动作，他们的表情都十分入戏，小小的葡萄架下，似乎一瞬间温馨了起来。

兰斯咳了一声，道：“那是个悲伤的童话。为我们的任务能够顺利完成……干杯。”

众人端起银碗，金朴爱与莱妮的碗里是牛奶。

“葡萄酒很好。”约瑟夫评价道。

郑融象征性地喝了一口，随手倒在兰斯碗里，敲了敲碗：“给我换点牛奶，小帅哥。”

那阿拉伯小男孩捧着锡壶，从壶嘴处倾注出一条银白色的奶线，从开始到现在，他忙得没停过。

探险队员们彼此闲聊，李应低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专心致志地烤肉：“哈克特。”

李应理解地点头，道：“哈克特。”

哈克特点头，李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眼睛却看着郑融，喃喃道：“你长得很漂亮。”继而笑了起来。

郑融懒懒道：“这是什么肉？”

哈克特道：“驼峰。”

郑融点了点头，问：“你是老板的孩子？”

哈克特蹙眉不解，看着郑融，摇摇头，片刻后说了个含糊的发音。

郑融学了一次，问道：“约瑟夫，这个词在阿拉伯语里是什么意思？”

约瑟夫正在与飞行员热烈交谈，随口道：“奴隶。”

铜炉后的数人静了。

项羽倒不奇怪，评价道：“卖身为奴，怎么？”

兰斯解释道：“在我们的时代，奴隶制度是不允许的。”

项羽哂道：“正该如此，人本无三六九等。”

郑融道：“你为什么这么小，就是奴隶了？”

李应接过烤肉，摸了摸哈克特的头，哈克特轻轻说：“我的爷爷是奴隶，爸爸是奴隶，所以我也是奴隶。”

郑融想安慰几句什么，思来想去，却觉得无论说什么话，都是一种亵渎，只得赞许道：“驼峰很好吃，我很喜欢，谢谢你。”

哈克特的眼睛亮了起来，抿着小男孩特有的漂亮微笑，道：“很荣幸您喜欢。”

“现在可以蓄奴了？”莱妮好奇道：“这么漂亮的小男孩，还会烤肉，多少钱一个？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买几个带回去？”

项羽、兰斯、李应异口同声道：“请你闭嘴。”

郑融其实不太喜欢吃驼峰，配着香草、孜然以及牛奶感觉实在太腻了，这导致他在晚饭后躺在床上时，仍有腻得想吐的感觉。

兰斯关了大灯，只开着床头灯，趴在床上，研究一份表格：“你该喝点葡萄酒。”

郑融：“不了，你在看什么，让我看看。”

兰斯答：“我们的账单，以及弹药、物资。”

郑融道：“你花了不少钱吧。”

兰斯笑了笑，说：“只要你高兴，花多少钱都可以。”

郑融不置可否。

“其实你们不应该陪我出来的。”郑融叹了口气：“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你们去做。”

兰斯道：“你的安全以及理想，是我最重要的事。”

“但你很自私。”郑融道：“我不希望你有任何危险。况且我的调查行动，就算你要积极参与，关沃夫以及古卡特他们什么事？他们没有必要为我付出这么多。”

兰斯难得地认真道：“你终于愿意说实话了，听到你在乎我的生命，我觉得很感动，郑融。”

“但你比我更自私，我的部下只是单纯地相信我，我告诉他们，有一项拯救人类的行动，由你付诸实践，你却连具体在做什么都不告诉他们。”

郑融不耐烦道：“这本来就无需你们插手！它的成功率很低，甚至连我也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

兰斯低声道：“郑融，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了，一切都不重要，只要相信你自己，以及你的伙伴们，大家一起努力就够了。”

郑融黯然道：“我不是个称职的队长……我甚至不想当队长，我想一个人，不，我只想带着项羽，出来乱闯一通，像买彩票那样，中了奖是赚的，没中……随便死在什么地方，这样就可以了。”

“现在呢？你们给我太大的压力，我没法承担。”

兰斯道：“郑峰在天上保护着你，你能做到的。”

郑融安静了很久很久，兰斯看完预算后，郑融揭开被子坐起来。

兰斯道：“要去哪里？”

郑融道：“去和我的队员们……沟通一下。”

兰斯赞许地笑道：“是的，我认为你开始明白了。”

郑融穿着睡衣，拉开房间的门，开始斟酌。

项羽、李应、乌戈斯、约瑟夫、古卡特与沃夫、以及两名女生。

时间是夜十一点，只允许找一个人聊天，该去哪间房呢？

……

不久的将来，当北爱尔兰地下城彻底沦陷，人类四大主城之一成为历史，而考察队只有八人逃出生天时，郑融才强烈地回想起，今天夜里的谈话，居然提前决定了十名队员里谁生、谁死。

犹如一个真正的命运轮盘开始旋转，多年以后，当郑融想起，踏出房间的第一步时仿佛是投出生与死的骰子，九名队员的生命，在这一刻决定。

第15章
叙利亚的遗嘱

郑融敲开了两名女生的房门，项羽正坐在沙发上，与金朴爱闲聊。

郑融蹙眉不语，马上明白过来，转身就走。

“留步。”项羽道：“孤有话说，郑融！”

郑融转身前往李应的房间，道：“莱妮，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把手旋开，李应略低下头，打量郑融，暧昧地笑道：“亲爱的，想我了？”

郑融道：“莱妮，你出来。”

莱妮慵懒地挽了下头发，脸色不太好看，行出走廊，郑融把门重重关上，李应吁了口气，背靠门板，侧耳听着他们的对答。

莱妮手臂环在胸前，无所谓道：“我只是来问问他，脑子里被植入生物炸弹的感觉如何，开刀口在哪里。”

郑融阴沉着脸，莱妮又道：“收起你的那一套，我比你更想救他。”

郑融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有什么结果？我过来找你，问的就是这件事。”

莱妮掏了掏耳朵，耸肩：“他告诉我，手术的时候麻醉了，谁知道呢？或许我们应该把他带回去北爱尔兰检查。”

莱妮道：“至少目前，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让他活下来——或许兰斯将军还有另一个目的，从他的口中套出一些有用的情报。”

“但无论怎么样，你必须放下成见。”莱妮又道：“否则我完全无法与你交流。”

郑融口气松动，却仍显生硬：“好的，我相信你。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把一件东西植入人的任何一件东西，都会令脑细胞产生破坏。”

莱妮点头道：“是的，目前人类已知的科技，还无法证实思想产生于人脑中的哪一个部位，以及它产生的过程；我们只知道大脑皮层对人类来说非常重要，要将一个固体塞进大脑里，不是颅腔，按他的回答，是大脑中央！”

郑融道：“它也许很小。”

莱妮道：“它无论有多小，只要达到能抵抗颅压，顺利引爆的临界条件，就势必会引起细胞的移位以及细胞间质的断裂，从而对人脑产生不可修复的破坏。”

郑融道：“触发式炸弹也可以是液态。”

莱妮想了想，说：“有可能，毕竟我们不能用人类的科技标准来衡量外星人，但我觉得他们做不到这一步，你试着想想，三年前特种兵营派出了一千名卧底……”

郑融登时紧张起来道：“谁告诉你的？”

莱妮正色注视郑融：“兰斯也想救他。他们之间也是有感情的，别以为只有你和李应交情深厚。”

郑融道：“继续说。”

莱妮反问：“如果植入炸弹是很容易的事，迄今为止，回归己方的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他们完全可以让卧底不声不响地回来地下城汇报，再在军方听证会上启动炸弹，把高层全炸成肉酱……”

郑融陷入了沉思之中，许久后开口问：“那么你认为有什么可能？”

莱妮似乎极难措辞，想了好一会才说：“我觉得有两个可能，一是玛雅星人掌握了某种突破空间的技术，炸弹在那里，又不在那里……”

莱妮这话若是对其他人说，估计探险队里能理解的不多，然而郑融一听便明白了，补充道：“超空间技术，炸弹在另一个虚空间中，与他的脑子相叠。”

莱妮点头。

“另一个可能呢？”郑融道。

莱妮耸肩：“另一个更荒唐，他的脑子是新造的。另外制造一个全新的脑子，作为思想储存器。”

郑融：“……”

莱妮道：“这很难办，郑融，它不是金属，用普通的仪器根本没法发现炸弹的位置，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就算发现了，也很难把它取出来，试想你能将一个人的脑子切成两半，剔鱼骨头般……”

“够了！”郑融粗鲁地制止道。

莱妮道：“最好的方法就是放了他，让他去过自己的日子。”

郑融沉默，许久后答：“我不会放了他，我会亲自送他上手术台，在一旁看着他死。”

李应在房内倚着门，嘴角现出一抹甜蜜的微笑。

莱妮抿着唇，眼眶里泪水在滚动。

“你们男人都是无情的，对自己无情，对爱人也一样的无情……”她最后说：“我困了，我要去睡觉。”

她敲门，进房，郑融叹了口气，准备回去休息，项羽从女生的房内走出来，沉声道：“郑融。”

“什么。”郑融道：“我的心情现在很糟糕，有话明天再说好么？”

项羽道：“我陪你。”

郑融蹲了下来，坐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抱着膝。

项羽盘腿坐到他的身侧，脱下风衣把郑融盖着，并伸出一臂，搂着郑融的肩膀，让他倚在自己肩前。

郑融呆呆看着走廊对面的电梯，楼层灯数字一行行地滑动。

项羽低声道：“李应在撒谎。”

郑融道：“不可能，他从来不对我撒谎。”

项羽没有再说。

郑融静了一会，问：“你怎么知道他在撒谎？”

项羽道：“撒谎之人眼神闪烁，我观察过许多次，每次问他话时，他俱是不知如何应答……”

郑融道：“他很可怜，他只是在想，要怎么能回答我们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又不至于触发他脑中的炸弹。”

项羽沉声道：“他的身上没有炸弹，这一句便是在欺骗。”

郑融没有力气与项羽争辩了，他小声道：“或许他在骗你吧。”

“但他从来不会骗我，我们因为这件事吵过很多次架，其实有的时候，他不必告诉我实情，只要随便编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我也根本不会追问。”

“包括我和他谈恋爱的时候，他也主动去找我哥，说：郑峰，你弟爱上我了，我也爱他……”

项羽接口道：“我会在我的有生之年，尽我最大的努力一直爱他，认真照顾你弟，直至不爱之时。”

郑融笑道：“对，李应告诉过你？”

项羽陷入了沉默。

郑融道：“我哥听了很生气，既生气我们的关系，又气他那个不像承诺的承诺。其实李应当时该说：我会爱郑融一辈子。这样就可以了。”

项羽淡淡道：“海誓山盟俱是空话，人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谁能信誓旦旦，承诺此生至死不渝？”

郑融点头道：“所以我觉得他虽然是个格斗专家，杀手……骨子里的本质，却像个骑士，骑士守则最后一条就是宣誓：我将对所爱至死不渝。”

项羽不置可否，郑融起身道：“但几乎没什么人能做到，他只会用行动来证明，就这点而言，我也相信他不会对我撒谎。”

项羽将郑融送到房门前，低头注视他的双眼，沉声道：“郑融，晚安，方才所言只是随口说说，不必介怀，我会保护你。”

项羽轻轻地吻了吻郑融的额头，郑融摸了摸项羽的脸，推门进房睡觉。

翌日。

约瑟夫与乌戈斯入座，众人互道早安。

“昨晚上大家还睡得好吗？”郑融取过咖啡壶，兰斯道：“不要喝黑咖啡，加一点奶。”

金朴爱：“很好。”

“都很好。”乌戈斯礼貌地说。

约瑟夫头发乱糟糟，似乎睡眠不足，打了个呵欠，道：“啊哈，这里的床还不错……不过我睡的时间不多，金朴爱小姐，糖罐请帮我递一下谢谢，你要吗乌戈斯？”

乌戈斯：“吃太多糖不利于身体健康，我要为了人类保持健康。”

数人切火腿，熏肉，刀叉声响，兰斯在给郑融的面包上抹黄油。

“有什么新的发现？”郑融问。

约瑟夫以叉子点了点：“请叫我天才，摩西的遗言我已经翻译出来了。”

郑融没好气道：“给我一本古希伯来文字典，我或许也只需要一晚上。”

约瑟夫道：“噢不，你要知道，在他们那个时代有很多通假和比喻，你不研究语言是不懂的。”

“比如说？”项羽问。

约瑟夫转向项羽，道：“听说你最近在学英文？”

项羽笑了笑，以蹩脚的英文道：“是的，渐渐开始学会一点了。”

兰斯道：“他的学习能力与适应能力很强。”

约瑟夫用英文抑扬顿挫：“比方说我是葡萄树……我父是栽培的人，凡是不结果的枝，我便要剪去，现在你们听我讲道，你们已经干净了……你们在我里面，我也在你们里面……”

“好了。”郑融道：“救世主先生，我比较好奇那块石板上的文字。”

约瑟夫耸肩道：“一无所获，它不像我们文字中的单词，或者字，只有十二个符号排列，我甚至怀疑那是不是一段话。”

郑融道：“摩西的遗嘱是什么？”

众人安静下来，约瑟夫想了想，开始复述，他的强记能力极佳。

“我攀上圣卡特琳山，祂向我出示命运轮盘，轮盘在天顶旋转，焕发着生命的光……”

“等等！”郑融敏感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郑融道：“神字旁？”

约瑟夫想了想，说：“在中文里确实是这样，希伯来文中称呼神的单字与第三人称单数有所区分，你可以认为他在称呼造物主，不，摩西确实这么称呼。”

郑融道：“也就是说，摩西见到了神？！”

约瑟夫答：“噢亲爱的，这只是开始，或许他只见到了一个小飞船，我保证你听完以后会更激动的，注意不要喝水。”

餐桌旁所有人安静，听着约瑟夫开始口述摩西的遗言。

第16章
目的地的分歧

“我两次往返，祂自天空朝我眺望，我将埃及的子民带离本土，他们洗脱奴隶之身；定居迦南，祂命令我，当回归初始之处，还回他赋予的神杖。”

“我安置了人，与亚伦再度出发，返回初始之地。”

乌戈斯道：“这与《出埃及记》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郑融冷冷道：“当然不一样，我以为你已经理解了，摩西怎么死的，有人知道么？”

约瑟夫低头切熏肉，笑道：“没有人知道。”

郑融道：“手杖既然在，尸体一定就是他，这很明白了，摩西东去，传下十诫，与亚伦……”

约瑟夫打断道：“解释一下，亚伦是摩西的哥哥，以色列的第一个大祭司，据说能与神直接对话。”

乌戈斯愕然道：“这是一个颠覆！”

郑融道：“什么都是颠覆，乌戈斯，你要习惯颠覆与被颠覆，现在请闭嘴，继续听。”

“约瑟夫，你觉得‘祂’为什么不选择亚伦？”

约瑟夫耸肩，继续道：“亚伦成为祂的壳，死在途中，将祂的灵魂托付给我，我回归初始之地，斯芬克斯诞生，亚伦彻底死去。”

“什么什么？”郑融没听明白：“再说一次？”

约瑟夫并不重复，他知道郑融其实已听见了，只是需要时间思考，众人安静，郑融似乎朦胧捕捉到一点什么，道：“继续。”

约瑟夫道：“将自己交给神，并愿意服侍祂，祂将离开，并使你们得存。”

“神。”郑融又捕捉到一个新出现的词，道：“什么神？”

约瑟夫道：“不可妄称你神的名字。”

郑融明白了，道：“接着呢？”

约瑟夫道：“没有了。”

众人几乎无人听得懂，心怀各异，纷纷吃早餐。

“我吃饱了。”莱妮礼貌地用餐巾擦嘴，吃完饭的人起身离席，兰斯前去整理装备，乌戈斯与金朴爱都走了。

餐桌前剩下项羽、李应、郑融与约瑟夫。

李应扣指弹了一下玻璃高脚圆杯，嗡的一声令郑融惊醒过来。

“假设。”郑融道：“摩西带着奴隶渡海，再回归埃及无疑，他为什么要回来？”

约瑟夫道：“‘祂’让摩西归来，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只能认为，‘祂’和摩西说的‘将自己交给神’中的‘神’是同一个存在。”

郑融缓缓道：“是的。”

约瑟夫道：“摩西在最开始提及‘两次往返’，但从埃及到迦南，又回到埃及，只是一次往返，还有一次呢？”

郑融道：“这是最大的疑点，首先根据我们所知道的东西，整理一下时间线。”

“一：摩西得到了神的授意，将奴隶带离埃及。二：他把他们带到迦南定居，又根据‘祂’的旨意，独自回来……不，他和亚伦一起回来。三：他们死在斯芬克斯的密室里。”

约瑟夫点了点头：“或许你也可以认为，摩西是带着奴隶抵达圣卡特琳山后，才得到了十诫，不过这不重要。”

郑融道：“不，这很重要，第一句话里就提到‘命运轮盘’‘祂在天顶向我眺望’，第二句话开始是‘我两次往返’，我但愿你没有翻译错……”

约瑟夫叉子一敲瓷盘，发出清脆声响，笑道：“那不可能。”

“那么很明显了。”郑融道：“来根烟……”

他点着了烟，眯起眼，看着约瑟夫：“他的两次往返，第一次是独自逃离埃及，你注意到了么，他第一次用了‘我’，而后面才用的‘我们’。”

约瑟夫说：“古希伯来里没有‘我们’的复数形式，是我联系上下文加上的。”

郑融道：“那你为什么在开始时不用‘我们’？”

约瑟夫愕然。

郑融道：“相信你的直觉，一切就好解释了。”

“摩西第一次抵达圣卡特琳山，看到神的圆盘在空中旋转，也就是停在秘鲁上空的那个该死的鬼东西——玛雅星人的飞碟。”

“假设飞碟会说话，将‘祂’的某个信息传达给摩西，并交给他一把能够分开水的手杖，让他回到埃及，将奴隶带走，这里是第一次往返——寻找神谕的旅途。”

“第二次，他成功了，带着他的子民寻找到了乐土，安置好他们之后，与他的哥哥亚伦，原路返回埃及。”

约瑟夫道：“为什么？是交换条件。”

郑融答：“很有可能，我们什么都不明白，也没有任何文献可以参考，因为摩西离开迦南后的故事就是一片空白，只能靠猜测。”

约瑟夫不说话了，郑融道：“‘祂’交给摩西手杖，以及那些奇怪的符号与石板，要让摩西完成他的心愿，双方互为交换，摩西则需为他办一件事。”

约瑟夫说：“不一定是交换，也有可能是‘祂’要向摩西证明神力，获得绝对的信服。”

郑融颔首道：“有可能，这无关痛痒，总之摩西和亚伦回去了。”

约瑟夫缓缓说：“亚伦死在途中，将祂的灵魂托付给我，这是什么意思？亚伦死了？”

二人陷入了沉默，片刻后李应忽然指指自己的脑袋，说：“住进去了。”

郑融蹙眉道：“什么？”

李应暧昧地笑了笑，不再说话，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郑融隐约间猜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难以置信地打量李应，仿佛想从他身上看出端倪来，然而李应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低声道：“宝贝，错了，我永远是从前的我。”

“你们在说什么？”约瑟夫茫然道。

郑融回过神，短短瞬间，他作了无数个设想，生物炸弹，‘祂’的寄居体，人类的壳……郑融颤声道：“祂就是玛雅星人。”

约瑟夫道：“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不不不。”郑融坐直身子：“亚伦成为祂的壳，指的是亚伦与摩西长途跋涉，再度抵达峰顶，祂把自己的灵魂寄居在亚伦的身体里。”

约瑟夫懂了，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猛然起身，撞翻了椅子，恐惧后退，并一眼不眨地李应。

李应危险地朝约瑟夫笑了笑。

“坐下。”郑融道：“听我说完。”

兰斯匆匆进入餐厅，郑融道：“什么事，没事别过来。”

兰斯道：“你们继续谈，我想现在带他上直升飞机。”说着将一个小型合金铐锁在李应肩上，以免他逃走。

郑融本想再让李应留一会，然而看到约瑟夫那表情，只得作罢。

兰斯将李应带走，约瑟夫表情简直难以置信，郑融道：“亚伦死在途中。这个时候，他的哥哥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

约瑟夫道：“是的。”

郑融解释道：“摩西能够发现亚伦死了，这才是寄生，李应他是正常的，没有异状。”

约瑟夫想明白前因后果，舒了口气，再次坐下。

郑融道：“所以，我们可以递推得出三个结论。”

“一：祂就是玛雅星人，确切的说，祂是飞船上的某个或者某几个存在；二：祂打算使用人的躯体，办一点事。也有可能它没有身体，只有灵魂……”

“三：亚伦作为祂的承载体，很快就死了。”

约瑟夫额上满是汗水：“这太可怕了。”

郑融道：“为什么会选择亚伦，而不是摩西？”

约瑟夫定了定神，快速地说：“这有很多种可能，对他的信仰越是坚定，才能越容易令他……呃，住进来。”

“我在你里面，你也在我里面……”郑融冷冷道：“你刚才自己说的。”

约瑟夫终于心神稍定：“好的，我再整理一下。”

“等等。”郑融道：“最后的一句话，祂将离开，并使你们得存，你觉得还有什么含义？祂将离开去哪里？有没有告诉摩西？”

约瑟夫缓缓摇头，片刻后道：“‘得存’的另一个含义是‘得到永生’。祂要去哪里，没有对摩西说。”

郑融点了点头，示意约瑟夫可以走了。

烟灰缸里的烟燃到尽头，烟头断折。

郑融默默思考，片刻后道：“你听懂了么？”

项羽摇了摇头，郑融哭笑不得：“你没听懂，坐在这里半天干嘛？”

项羽微笑道：“我在保护你。”说着以手指勾了勾郑融的脸。

郑融十分享受这种亲昵的动作，像是沙漠日光下，一只为人带来霉运的黑猫。

“我大概能想通了。”郑融缓缓道。

项羽绅士般地以餐巾擦嘴，帮郑融按灭烟头，抖开大衣让他穿上。

郑融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神有点迷离，走向电梯。

地下机库，古卡特在作起飞前最后的检修，直升飞机螺旋桨开始旋转。

郑融站在军用直升机前，吩咐道：“准备十天左右的补给。”

古卡特茫然问：“不是回北爱尔兰去么？头儿？”

兰斯拉开舱门，问：“什么事。”

郑融冷冷说：“谁让你回北爱尔兰地下城的？你问过我了？”

兰斯答：“现在当务之急是把李应带回去，为他做手术，他是军方的头号通缉犯……”

“什么饭？”金朴爱从机舱冒出头：“又要吃饭了？”

郑融：“……”

兰斯让金朴爱回去，不悦道：“郑融，你打算做什么？”

郑融说：“我还有个地方要去，你们走吧，我自己去。”

兰斯说：“我们必须先回北爱尔兰。”

郑融说：“愿意跟随我的人都下飞机。”

约瑟夫问：“怎么了？不回家？郑融，我需要庞大的计算机语言系统来分析这块石板上的排列……”

乌戈斯探头说：“我需要化验在地底得到的水……”

郑融道：“那祝你们旅途愉快。”转身道：“哥，我们走。”

项羽看了兰斯一眼，继而跟在郑融身后。

“等等！你要去哪里？！”兰斯从飞机上下来，吼道：“你要做什么？！”

郑融转过身，看着兰斯，不发一言。

兰斯问：“你答应了，先回北爱尔兰一次，为李应动手术。”

郑融冷漠地说：“我改变主意了。”

郑融想起昨夜与莱妮的对话，要救李应，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还无法面对这个问题。

兰斯按捺怒火：“所以呢？”

郑融说：“去古中国，西安，骊山，随便你愿不愿意。”

兰斯：“……”

郑融说：“或者我会和项羽去，他可以为我带路。”

项羽想了想，道：“我不太认得……不过可以试试。”

兰斯再次让步，三个小时后，飞机离开机库，灼热的阳光从天顶出口洒进地下城，螺旋桨搅着金色的粉末，朝东面进发。

下一站——西安。

第17章
始皇陵的机械

直升飞机沿着克伦木尔补给站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舱内十分安静。日光晒得机壳滚烫。

莱妮不悦道：“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回地下城去。”

郑融烦躁地打断道：“你可以在这里跳伞，只需要走不到一万公里就可以回去了，莱妮小姐。”

烈日炎炎，兰斯抬头，伸手开启了舱顶的一个按钮，凉风微微送出，众人舒服了不少。

直升机压低了高度，李应侧过头，沿着厚厚的可窥窗打量大地。

龟裂的黄土大地伤痕累累，蜿蜒着灰黑色的河水，李应磁性的声音低声说：“郑融，要和我跳伞么？我们一起回家。”

郑融冷冷道：“各位队员，我们现在正在穿过中国的甘肃省，大约两小时后抵达目的地，请做好准备。”

乌戈斯道：“沙尘气候。”他看了一眼地理坐标，说：“室外气温33摄氏度，大家最好穿得少点。”

李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地，郑融道：“别看了，没有什么记忆了。”

李应笑了笑：“媳妇，我还没带你回过我的家呢。”

李应的话一出口，机舱内的气氛变得旖旎起来，兰斯抬起手，似想揍他，却终究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家在凉州？”项羽问。

李应点头。

乌戈斯同情地看着舱外：“这里已经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了，全是荒地。”

大地上，零星几只机械蜘蛛沿着公路攀爬，直升机升高，带着震耳欲聋的马达声，朝东面飞去。

骊山脚下。

“大陆气候，丘陵地形。”

乌戈斯展开手中地图，看了一眼便即卷拢，同伴们纷纷下了直升机，乌戈斯说：“噢，郑融博士，我建议你让直升机再靠近点儿。”

郑融道：“顺便出来旅游不是挺好的么？”

乌戈斯说：“可是我们从这里走过去，至少要花半天时间……”

郑融说：“可以让项羽背你，不爱走路可不是好习惯，地理学家。”

队员们纷纷笑了起来，兰斯问：“有什么用意？”

郑融耸肩，他脱下外套，只着白衬衣与吊带西裤，大声道：“尽可能地少带设施，从这里出发，跟着乌戈斯走，乌戈斯，看地图带路。”

半日后，乌戈斯走在前面，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解：“这里据说集中了古中国将近一半的历史遗址……”

“不是据说。”郑融道：“而是确实。你们现在就站在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地方。”

探险队员立于一个巨大的平台上，左右城墙一望无际，连绵横亘。

远处青山起伏，遥遥鸟瞰，平原尽收眼底，兰斯将核磁炮放下，大地上军用直升机成了一个小黑点。

“烽火台。”项羽似乎想起了什么，摸了摸城墙。

“烽火台，华清宫都建在此处，唐明皇还用建造华清宫的剩余材料，筑了石瓮寺。”

郑融带路，介绍道：“还有纪念中国上古传说，女娲补天的骊山老母殿，如果那里没有被毁，我们说不定可以在华清池里洗个澡……”

“郑融当导游比乌戈斯好。”约瑟夫笑道。

兰斯笑着点头，项羽问：“华清池便是那个唐明皇建给妃子的地方？”

郑融道：“勉强来说算是，你的历史补习得不错，等等，那是什么？”

郑融踏上高处，朝西北方向眺望，继而拧起眉毛。

兰斯动容道：“怎么了？”

兰斯与项羽一齐跃上烽火台的石砖墙，兰斯猛道：“快隐蔽！”

郑融阻道：“不，它们还没有发现我们。”

数只机械飞虫嗡嗡地钳着器械，运到一处陵园畔。

项羽眯起眼道：“与孤……与我昔年来时不同了。”

郑融道：“后世翻修过。”

交谈时只见一只上千节的机械蜈蚣爬来，近百只机械蜘蛛掠夺者搬出破碎废石，机械蜈蚣支起前肢，铁钳朝向入口，轰地开了一炮，平原千里巨响。

“呼叫头儿！呼叫头儿！”通讯器传来驾驶员的声音：“我们听到爆炸声。”

兰斯按下通话键：“我们也听到了，发现玛雅星人的机器装置，把直升飞机……”

郑融吩咐道：“不，它们进去了，别让直升飞机过来，原地留守。”

兰斯原话传达，又朝郑融道：“太危险了，足足有上百只。”

郑融看了项羽一眼：“你还知道其他的出口么？”

项羽会意，说：“昔年我曾带兵士入内，寻嬴政棺椁，不仅那一处入口。”

郑融道：“现在开始行动，带我们进去。”

项羽跃出烽火台砖墙，揽着郑融，一脚斜伸，滑下坡去，兰斯等人紧随其后。

项羽带领众人绕过秦皇陵园外围，寻到一处，那里立着巨大的骑马兵俑雕塑，他看了一会，以肩抗着，咬牙顶了顶。

兵佣被顶得歪斜，继而倒了下去，轰的一声落地，周围静了。

“超声波测试通路。”郑融吩咐道：“尽快。”

项羽道：“我依稀记得，先下去再说。”

兰斯打头，项羽殿后，金朴爱将探针指入陵墓入口，项羽从通道内伸出手臂，扳着倾倒的石雕像底座，奋力喝道：“起……”

众人惊呼，近吨重的巨大石像被项羽扳得翻起，再次砰然压在通道口上，恢复原样。

密道内一片漆黑，笔记本萤幕焕发蓝光，映着金朴爱的脸，程序声嘀嘀嘀响，声波探针得到回应，线状迷宫地形图缓慢在屏幕上展开。

兰斯亮起手电筒，朝深处晃了晃，每走一步，到处都是灰尘。

“你现在可以解释我们要做什么了。”兰斯说：“为什么机械兵器也会找来这里？你要找的东西，与玛雅星人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郑融回答：“我只是历史与神秘学家，不是侦探，这种问题，你应该去问柯南。”

兰斯交给项羽一排手雷，与一把形状怪异的短枪，解释道：“这是电磁枪，发射出的磁力场能暂时令机械杀戮者瘫痪，适合通道内作战。”

金朴爱的电脑上现出一副宽大的陵墓图，其中有数个密密麻麻的小点，小点是外星机械的分布，正在缓慢朝中央墓室聚拢。

郑融看了一眼，指向中央墓室，说：“我们要去这里。”

项羽道：“不，应是此处。”说毕指向陵墓空着的最右上角。

郑融蹙眉，项羽问：“你要寻嬴政棺椁？”

郑融想了想，道：“不开棺，只找他的陪葬品。”

项羽道：“定是此处无疑，中央墓室仅是疑冢。”

“我率兵士来探之时，曾于陵墓大厅中央启过始皇棺，触发机关，当时死伤近四百人。”项羽沉声道：“后方知真正位置不在那处。”

郑融不再迟疑：“听项羽的，开始走，大家打起精神。”

通道内一片漆黑，金朴爱一手托着笔记本沿路缓缓向前，声波迷宫探测仍在源源不绝地铺展。

“这里只是一小块地方。”金朴爱喃喃道：“你们看，在中央墓室后面，还有更为广阔的空间，但为什么探测不出？难道几千年前的人就已经掌握了屏蔽技术？”

项羽蹙眉看了一会，最后摇了摇头。

郑融道：“把开始的道路探测出来就可以了，我们经过这里……”他指向一条“与”字型的通道：“绕过中央墓室，避开机械杀戮者，到侧边的耳室里去。”

楼梯错综复杂，金朴爱敲了几个键，在地图上定位，一条红色路径巧妙地绕开了闪光点，通向墓室右边的小房间。

通路中央还有一个中型的大方块。

莱妮道：“我觉得这样贸然进来……简直就是个错误。”

郑融道：“是的，这个错误出在你穿了超短裙。”

莱妮置之不理，道：“乌戈斯博士，我们徒步行走，需要花几天时间？没有人讲解一下么？”

“秦始皇陵总面积为五千六百万平方米，相当于你们中国故宫的四倍。”

乌戈斯道：“是世界上最大的地下陵墓，分皇陵外围，内沿，以及地宫三大部分，地宫占地面积十八万平方米……”

“乌戈斯。”郑融道：“请小声点，你会惊动……”

约瑟夫笑道：“噢不，声音不会惊动机械掠夺者，他们只用红外线侦测。”

郑融冷冷道：“……会惊动坟墓里的死人。”

莱妮吓得尖叫一声。

项羽侧过头，小声道：“有东西正在过来。”

狭长漆黑的通道尽头，兰斯回过手，按着金朴爱的笔记本屏幕，将它缓缓合上，手指将电源控制开关轻轻按下。

“关闭所有电子设备。”兰斯道：“我也听到了。”

兰斯道：“都躲到我后面去。”

黑暗里，金属摩擦通道壁的声音铿锵不绝，似乎有东西在挖洞壁，兰斯按开右手手腕上的红外线热能屏蔽器，一道蓝色的光网如同水波展开，荡漾着拦住了洞壁，如同一道结界。

郑融冷冷道：“你连这玩意也偷来了，难怪我决定下来时你不会啰嗦地叫嚷半天。”

兰斯的嘴角扬起一抹充满安全感的微笑。

轰一声，石壁坍塌半边，一只机械螳螂挖穿了通道，伸出一个金属探头，射出红光，在通道内来回扫射。

探测光源扫到蓝光网处，又晃了几个来回，继而扫走。

“它没有发现我们？”莱妮道。

约瑟夫道：“根据军方研究的报告指出，它们没有声音探测器，不用这么害怕。”说毕朝着机械螳螂大声唱：“玛丽有只小绵羊……”

郑融不悦道：“住嘴！约瑟夫，跑调了！”

机械螳螂刚缩回去，却又朝前缓缓爬出，进入了通道。

它的探测器朝向众人，红光扫过，停在约瑟夫的额头上。

约瑟夫额上现出光点，疑惑地打量那只机械杀戮者。

机械昆虫张开口钳处的钢夹，“滋滋”声不绝，伸出一个飞速旋转的电钻。

第18章
永存的长生丹

约瑟夫退后一步：“喔……队友们，我收回我刚刚说的话……”

“我猜……”项羽蹙眉道：“这个是改良过的？”

郑融道：“不，它把我们当成了可疑墙壁，红外线屏蔽器在它的信息里，显示一片空白，周围都是泥土……那意味着什么？”

郑融话音刚落，兰斯便果断扳下肩头核磁炮，给了它一炮！

轰一声机械螳螂被炸得锋利钢肢四飞，余下主机身飞向通道尽头。

那瞬间，分散于陵墓中的所有机器昆虫收到了信息，嗡嗡嗡的警报声响起，一切进入陵墓的昆虫掉头，朝最侧边的通道涌来！

金朴爱打开电脑，紧张道：“有一百多个光点在接近我们！”

“把它们惊动了！”兰斯收起核磁炮，喝道：“我殿后！项羽带他们撤出去！”

“不！”郑融道：“继续前进！”

“你疯了！”约瑟夫吼道。

郑融跃起，跨过那只机械虫尸骸，朝通道尽头飞奔而去，项羽大步跟上，兰斯吼道：“回来！太危险了！”

郑融曾是短跑高手，一开跑起来马上把队友甩在后面，项羽与兰斯紧追其后，所有人纷纷赶上。

项羽冲过通道时顺手拉开一枚磁能手雷，抛进先前螳螂挖出的洞内，引起又一轮震耳欲聋的大爆炸。

到处都是飞扬的粉尘，兰斯猛打喷嚏，郑融却全力以赴，跑得飞快，冲出了通道。

“回去！”兰斯喝道。

通道尽头是个宽敞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个巨大的坑，兰斯一冲进去，伸手去抓郑融，冷不防一脚踏了个空，从高处摔了下去。

郑融面无表情，在兰斯摔倒的瞬间探手一捞。

兰斯猛地伸出一手，然而郑融并未打算抓住兰斯，目标是他肩后，野营包上的手电筒。

郑融果断抓到氙灯电筒，扯在手中，优美地抛得甩了个圈，稳稳握住，推动开关，仰头照向石室天花板。

兰斯怒吼着摔了下去。

“啊啊……”

项羽第二个冲出通道，险些一个收不住也滚下坑里，旋即被郑融扯住腰后皮带。

“你跑得太快了！”项羽哭笑不得。

郑融道：“以前我和李应，兰斯，还有我哥参加过接力短跑赛。”

郑融指向高处，道：“你能碰到那玩意么？”

郑融指的地方，是石室内墙壁高处，石台上站着的一只持戈兵俑。

项羽道：“那处是机关？我明白了……”

项羽一句话未完，第三名队员李应，从通道冲了出来，侧肩撞上项羽，项羽大喊一声，也被撞得摔进坑内。

兰斯摔得头昏眼花，刚刚站起又被高大的项羽撞得再次摔倒，愤怒地喝道：“郑融！”

李应遗憾地说：“我很抱歉。”

郑融道：“去吧，跳到石台上。”

李应仍戴着手铐，此时双手高举，躬身，闭上双眼，念道：“好的，宝贝。”

继而猛地一跃，扑向近五米外的墙壁，手指猛地勾住砖石缝隙，修长身材漂亮地一荡，甩了个弧线。

郑融鼓掌，又问：“秦代时万夫长的命令，拒敌时是什么手势？”

项羽道：“持戈横指，朝向敌方。”

李应双手扒着室墙，一荡，又一荡，郑融的射灯光始终紧随，直到他稳稳一个躬身，单膝跪地，落于石台上。

郑融朝通道内看了一眼，只见约瑟夫，乌戈斯与两名女生终于奔来，背后机械声不断接近，郑融心里计算距离，吩咐道：“李应！开机关！”

李应潇洒地侧身，给了秦俑指挥官一脚，瞬间持戈秦俑手腕反转，长戈指向通道口。

巨石隆隆落下。

“啊啊啊——”约瑟夫恐惧大叫：“郑融！你这混账！”

约瑟夫冲进石室，乌戈斯随之扑来，二人滚作一团摔进了兵马俑坑内，两名女生尖叫着跑进。

千斤石轰一声坠下，大地猛地一震。

金朴爱朝前扑倒，笔记本在空中被郑融敏捷抓住，莱妮大叫一声，美腿一个劈叉，滑了下去，响起“次拉”——裙摆被撑裂的声音。

“叫了你别穿超短裙的。”郑融嘲道。

石壁后金属钻头滋滋声不绝，片刻后轰然一炮，继而沉寂下去，机械螳螂离开了。

郑融在坑沿行走，坑底尽是愤怒叫喊的队友，郑融充耳不闻，打着打火机，道：“今晚可以在这里休息。”

他挨个点着石室周围的油灯，众人骂也骂够了，各个拍灰起身。

灯光依次亮起，照亮了整个石室，那是一个占地面积堪比足球场的巨大秦俑坑，兵马俑，战车，依序一排排立着，满是蒙尘，当灯光亮起来时，巨坑内犹如千军万马，恢弘至极。

兰斯扶着一具兵马俑站起，靠在它身上喘气，问：“没有敌人追来？”

郑融道：“那是墓穴的万斤神石，厚度将近十米，在整个始皇陵中一共有十二块，古籍记载上，启动断石后墓穴空间将被分割为许多独立位置。”

李应蹲坐在高处石台上，问：“然后呢？”

郑融道：“然后，按照传说，这些秦俑就会……全部活过来，进攻所有敢于打扰始皇安宁的敌人。”

“这个笑话半点也不好笑。”乌戈斯气喘吁吁起身，擦着眼镜，愤怒地说：“你把整个探险队拖进了危险的境地！必须道歉！付出赔偿！”

郑融点头道：“钱可以么？”

约瑟夫脸上煞白，对背靠秦俑的兰斯道：“那个……乌戈斯博士，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哦不……”

乌戈斯靠着的秦俑不堪重负，朝后倒去。

乌戈斯又大叫一声，堪堪站定。

第一具秦俑朝后缓缓倒下，砰一声撞上第二具。

郑融道：“很好。”

砰！砰！砰！

无以伦比的巨响在石室回荡，一具接一具的兵马俑轰然倒下，如多米诺骨牌效应，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

乌戈斯手忙脚乱，跑着去扶，兵马俑连锁反应的速度比他更快，不到两分钟，倒至最后一排，满地碎片。

“一百乘一百。”郑融用手指头点了点：“万俑坑，你毁掉了一百个，每个价值四十万世界通用币，你欠中国四千万了，乌戈斯博士。”

乌戈斯头晕眼花：“我……我收回刚刚说的话，郑融先生。”

探险队聚在秦俑坑的一角，兰斯用固体燃料生火，郑融递出笔记本，金朴爱愤怒地抢过，坐在行军椅上，把笔记本搁在膝上开机。

莱妮仇恨地盯着郑融，用缝针的医用绒线把开叉超短裙缝好。

项羽把咖啡递给郑融，郑融若有所思地看着秦俑。

“你们当初来的时候是为了寻找什么？”郑融忽道。

项羽没有回答。

郑融眯起眼，追问道：“你们也想要长生不老药？”

项羽极缓慢地摇了摇头。

“世界上没有那种东西。”约瑟夫无奈地说：“永生本来就是违反生物定则的。”

“确切地说。”乌戈斯补充了一句：“是违反地球上的自然守则的。”

兰斯眉毛动了动：“为什么这么说？”

郑融道：“安静点，Rain在思考。”

项羽道：“不不，你们请说。”

郑融说：“但是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这又是完全能够达到的。只需要修改DNA里的几个小片段，破译遗传密码……”

项羽道：“为何？”

莱妮说：“是的，确实有这个说法；在不受到外力伤害的情况下，不仅仅人，所有的生物理论上都可以得到永生，或者是进化，又或者是利用其他的一些办法……”

“决定我们衰老的原因在于遗传。”莱妮道：“这是从地球生命开始的瞬间，就支配了整个世界的自然法则。嘌识、嘧啶、核糖、脱氧核糖、脂肪酸它们，第一批细胞以氨基酸聚合形式的那一刻起，就埋下了几亿年后自然生命衰老的密码锁。”

项羽问：“那什么锁，解开后人便能永生？”

莱妮插嘴道：“或许是吧，谁知道呢？我们身体内的细胞会分裂，再生，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呈现不同的阶段。”

“出生直至中年期前，细胞呈生长型分裂，而中年期后，新生细胞的速度逐渐慢于原细胞的衰老速度，像这样不断递减，当减缓到一定的层次，人就将走向死亡。”

郑融道：“也有特例，比方说癌细胞。”

莱妮点头道：“是的，所以只要在遗传上作出修改，控制所有细胞，让它们按照一定的速度，稳定地分裂下去，让新生与衰老的细胞持平，人就永远不会老，也不会死。”

兰斯沉声道：“也就是说，以后人类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莱妮道：“大部分人认为是的，但我个人则倾向于，人类永远不可能获得永生，从前有位医学专家就此事提出了报告，当人类获得细胞分裂的永恒性时，必然也就是族群新生儿彻底不再出现的那一天。”

“没有人死去，也不会再有人出生，整个族群会因其他因素，极其缓慢地发生数量衰减，最终彻底灭亡。”

项羽动容道：“为何？”

“有生就有死。”郑融插口道：“这很公平，是宇宙间亘古不变的真理，如果智慧生物永远不死，又源源不绝地出生，那么它们将填满整个宇宙。”

队员们都笑了起来，郑融淡淡道：“当然也很有可能……在一个星球上挤不下，最先毁了它们自己。现在，回到我的问题上来，哥哥，你们当初寻找的，也是长生不老药？既然进了始皇陵，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东西，但是嬴政已经死了，就证明那玩意没有半点用处……”

“非也。”项羽打断道：“我们当年寻的并非徐福的长生不老药，徐福最终也没有回来。我们寻的是一种令人发狂，嗜杀，且不惧任何战斗的药物。”

郑融蹙眉，喃喃道：“有这种东西？！”

项羽陷了过往的回忆之中，缓缓说：“据闻徐福驾船出海，寻找仙山，直到嬴政死时，仍未回归。”

“便在徐福离开，直至赵政死前的那些年中，或许是嬴政上达天听，得到上苍指引。”

郑融道：“是的，这就是我把第二个探索地点定在始皇陵的原因。”

项羽揉了揉眉头，道：“你信真有天神驾临？”

郑融道：“先告诉我，你要找的那种药，也是天神给他的？”

项羽自己也不太清楚，道：“仅是据说，当年秦军不畏死，便因此药药效作用，你来寻的也是此药？”

郑融道：“不，我不清楚，我甚至从来没听说过你说的药，我来找的是另外一件东西，也是传说中仙人交给秦始皇的物事——十二金人。”

“后来你们找到药了吗？”郑融喝了半杯咖啡，把剩下的冷咖啡给李应灌了下去，将它随手塞进行军包内。

项羽道：“没有，当初我们到了此路尽头，便无法再进一步。听说那药以一个金盒封着，在嬴政的棺椁中。”

郑融起身道：“很好，目的一致，收拾东西，准备继续开始考察。”

“我们怎么出去？”乌戈斯愕然道：“来路已经被封了，现在不应该找出口么？”

郑融道：“总有办法的，始皇陵不止一个出口。”

项羽点了点头：“内里该还有别的通路才是。”

约瑟夫理解地拍了拍乌戈斯肩膀：“老弟，你要知道，文明古国的陵墓是不一样的。”

“他们中国人喜欢把墓穴做成迷宫、地下城……”约瑟夫饶舌地说。

队员们纷纷起身，约瑟夫又道：“玩过勇者战魔王么？魔王总喜欢在迷宫里放一些神兵、宝箱、药水，刻意让勇者拣到，再让他杀死自己。”

郑融道：“是的，皇帝们真是闲得蛋疼。出不去也没关系，我们之中有男有女，你们可以学习亚当和夏娃，创造出一个新的民族，还不用怕近亲结婚。”

兰斯：“……”

第19章
千年前的铠胄

万俑坑的尽头有一道暗门，暗门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方块，每个方块上刻着弓、长矛、剑、斧的标志。

项羽在门前站了一会，说：“这次是推的了。”

郑融尴尬说：“别让我想起斯芬克斯的门……快点。”

项羽站在门前，默默计算着什么，继而探出手指，推动滑块。

一片安静，唯有项羽食中二指推动滑块的声音，石块滑动声不绝，咔嚓声连响。

项羽推完一万滑块，将它们排演成一个完美的古代兵阵，俨然如同兵临天下的王者，沉声道：“开。”

石门隆隆朝后退开，轰一声停稳，内里是一条更长的甫道，空气涌入通道内的瞬间，两侧灯火瞬间全亮！

金碧辉煌，万俑坑后竟连接着一片从未有人来过的密道。

通道每隔十步便点着一盏灯，郑融道：“史实记载，始皇陵的灯火燃料，用的都是极地人鱼之油，它们可以永远燃烧……”

“那是完全不可能的，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乌戈斯道。

郑融没好气道：“拜托，这只是传说而已。”

灯台与灯台之间，摆放着武器架，每一个架子上都有一把武器。

有的是戈，有的则是矛，这些兵器在现代已经非常少见了。

“它叫腕盾，边缘很锋利，勿碰。”项羽善意地解释道，带着众人朝前走，莱妮正在对着一面镜子般的小盾牌修眉毛。

乌戈斯瞠目结舌，第一次见到如此恢弘的长廊，每一把兵器都仿佛历经千年而弥新，不染半点灰尘。

乌戈斯伸出手指去摸一把横置的长枪，约瑟夫拉住了他的手，拔了根头发放在上面，它在空中轻轻飘下，碰到锋锐处，一分为二。

“吹毛断发，削铁如泥。”项羽沉声道。

乌戈斯一脸难以置信：“当时的冶炼技术已经达到这个高度了？”他伸手将长枪拿了起来。

“请保护文物，你们拿的东西。”郑融道：“或许就是李牧用过的剑，蒙恬用过的矛，王翦用过的戈。”

“也可能是欧冶子留下的神兵。”郑融经过兰斯身旁的兵器架，举起一把剑。

约瑟夫漫不经心问：“你认为这里会有藏在鱼肚子里的那件中国兵器？”

“那叫鱼肠。”郑融道：“虽然都说嬴政把全天下的武器熔铸成了金人……不过我觉得，他还不至于把所有的东西都毁掉。”

通路漫长而遥远，尽头是个台阶，队员们开始时还十分好奇，然而随着不断深入，兴致便慢慢减少，开始觉得乏味了。

台阶先下，继而通往上，没完没了，将近五六个小时的徒步行走令人疲惫至极。武器架完了，开始出现铁杆挑着的一具具盔甲。

有的锈迹斑驳，有的则光亮如新。每一具盔甲之下都似有如灵魂，注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郑融却一语不发，目光在沿路的盔甲与兵器中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

通道终于抵达最后的石室。

众人停下了脚步。石室内横七竖八地散着盔甲，满地粉末与白骨，还有不少钉在地上的箭矢。

项羽拦着众人，朝天花板上张望，继而迈出第一步，厅内一片静谧。

“这处便是孤当年走到的地方。”项羽道。

兰斯问：“会有机关？”

郑融蹙眉道：“应该没有了。”他跟着项羽走进石室，仰头，只见天花板上布满圆孔，正是飞箭射出的机关箭口。

项羽道：“当年进此厅内，一动那把剑，便启动了机关。”

项羽指向石室对面，尽头是一堵深青色的大理石墙壁，墙前摆着一个木剑座，座上横着一把带鞘古剑。

墙壁上是密密麻麻的小篆。

郑融道：“你们都退后，勾索枪给我。”

队员们退回通道内，郑融朝木座上发了一枪，勾住古剑剑鞘，把它拖得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飞来，项羽探手握住。

只听稀稀落落的几声箭矢落地，石室内的机关弹药已费尽。

郑融吩咐道：“大家在这里休息一小时，约瑟夫，翻译文字。”

约瑟夫掏出笔记本，拿笔边看边记，笑道：“我以为你懂的。”

郑融道：“我只学过一点，记不太清楚了。”

队员们再次坐下，项羽看了一会，道：“我懂，念与你们听？”

约瑟夫道：“没有关系，我也需要先记录，待会我们的翻译再核对。”

项羽点了点头，转头四顾，朝石室侧旁走去。

郑融抽出古剑，青色剑锋犹如一泓秋水，映出它的双眼。

“那是镇压陵墓的宝剑？”兰斯问：“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很喜欢这一类兵器。”

“我认得这两个字。”郑融喃喃道，他左手拿着剑柄，亮出两个大篆文，大篆与小篆虽名字相似，却天差地别，石鼓文就连约瑟夫也看不懂。

郑融道：“这把剑是战国时五大名剑之首，名叫湛卢，没想到会在这里。”

兰斯蹙眉问：“没有被带到历史文化遗产中心去？”

郑融摇了摇头：“项羽带我们走的是另外一条秘道，在秦皇陵的考古史上，中国还没有任何人到过这里。”

“他们是第一批，也是唯一的一批。”郑融道：“你去哪？”

项羽道：“寻上次我带来的物事，不须担忧。”

项羽走到通道壁旁，以宽大手掌摸索，最后推开了一道暗门，走进密室中。

郑融手腕一旋，带着手中古剑荡起雪亮剑光，众人不约而同地朝后一避。

他朝李应勾了勾手指，躬身，双手侧持湛卢，作了个武士亮剑的手势，吩咐道：“过来。”

李应低声道：“你要把它捅进我的胸膛吗。”

郑融冷冷道：“是的。”

李应还未答话，郑融瞬间手起，剑落，铮然一响，金属交碰，李应手铐断为两截。

“郑融！”兰斯道。

郑融背对兰斯，收剑归鞘，唇动了动，无声地示意：

跑。

李应目光中满是茫然，许久后他也动了动唇，无声示意：

不。

他伸出手，想摸郑融的脸，郑融瞬间收剑归鞘，抛给起身的兰斯。

兰斯正要说点什么，郑融却道：“他的身手能为我们探出墓里机关，回去以后你再把他拷上。”

郑融转身走向通道另一侧的小门，兰斯无可奈何。

“一副手铐也奈何不了我。”李应无所谓道，又危险地朝兰斯笑了笑。

项羽站在通道一边的暗室中，郑融推门进来，石门隆隆合上。

暗室狭小，中央摆放着一副盔甲，一柄金色的长枪。

“这是谁的。”郑融问。

项羽沉声答道：“孤的。”

郑融蹙眉，端详片刻，项羽道：“昔年我领将士们入此处，几乎全军覆没，唯剩我一人，按墙上蒙恬遗言施为后方开启机括，打开墙后道路，然一步也行不出去，只得弃甲投枪，离开始皇陵。”

郑融动容道：“墙壁后是什么？”

项羽不置可否，看着那盔甲，似乎在考虑一个问题。

“你想重新穿上它么？”郑融上前翻检架上的铠甲，铜甲经过千年时光，却依旧流光焕发。

项羽说：“罢了……”

郑融道：“穿穿看，我还没见过你穿甲的样子。”

项羽英俊的脸上带着一抹隐约的微红，郑融上前，伸手为他解衬衣的扣子。

项羽脱下衬衣，内着白色的背心，臂膀，手臂肌肉健美有力，郑融为他解开皮带，蓦然一顿。

项羽笑了笑，牛仔裤里穿着一条四脚内裤。

郑融点头道：“不会被夹到那玩意。”

项羽噗一声笑了出来，动手取了外甲套好，系上带绳，秦朝的盔甲如金缕衣，呈背心状，以上千铜片碎甲彼此用牛筋细绳穿起，如同鳞片般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像一套防弹衣。”郑融评价道。

套甲是连着战裙的，上身时哗一声披到过膝，然而项羽身材高大，下身护甲只到腿前，现出健硕的双腿，露出的赤裸双肩与手臂更显安全感十足。

郑融单膝跪地，为他系好护膝。

项羽坐了下来，穿上铁靴。

护腕，战靴俱是饕餮头造型，靴跟有倒刺，下劈时便于伤敌，郑融暗自咋舌，看那套鳞甲份量，只怕有五六十斤重。

项羽穿好战靴，躬身试跃，稳稳落地，发出一声巨响，笑道：“仍未生锈。”

郑融满意地点了点头：“帅呆了。”

铠甲一上身，项羽仿佛又恢复了昔日叱咤沙场，虽千万人而吾往矣的霸王气概，十步之内尽显一身悍勇之威。

项羽淡淡道：“过来。”

他朝郑融伸出手。

那一瞬间，郑融几乎有种错觉，项羽看着他的目光仿佛在邀请——于沙场归来的战将在邀请他的爱人。

“很合身。”郑融没有动，他微笑道。

项羽道：“龙泉的匠人为孤打造。”

项羽反手抽出金色的磐龙戟一抡，呼呼风响，手掌翻转，握定。继而翻过戟面，轻轻扳着郑融的肩膀，把他扳到自己身前。

郑融看着项羽的双眼。

“你们在做什么？我的天呐！快把照相机取来，莱妮！”约瑟夫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得上前左看右看。

郑融哭笑不得，转身离开暗室。

项羽淡淡道：“孤的盔甲，如今又穿上了。”约瑟夫好奇地摸了摸那套鳞甲，说：“可以脱下来让我看看吗？”

项羽解下一边护腕，抛给约瑟夫，约瑟夫伸手去接，被重达十斤的铜护腕砸得瞬间翻在地上。

项羽朗声大笑，出了暗室。

兰斯正在埋头研究约瑟夫的译本，转头看了项羽一眼，评价道：“非常夺目，你是个天生的战士。”

项羽点了点头。

“吾将沉睡于此，守护始皇千万载。”项羽沉声念道：“自吾先祖至子孙……”

郑融接口道：“你的翻译太古了，我，蒙恬，统领过三十万军队，蒙氏为秦国效忠三代，奈何受奸人所陷，弟毅身死。”

“蒙毅？”兰斯问。

郑融颔首道：“我本该守义身死，但我追随始皇三十七年……从嬴政十三岁登基那年开始，到他沙丘病逝，确实是三十七年。先人教诲不敢有片刻忘记，今以湛卢托己一生……”

约瑟夫迷惑问道：“什么意思？把自己的一生托付在这把剑上？”

项羽解释道：“当时的说法，因哪一把兵器自刎，人之英灵便会永久存于那件兵器之中，成为剑灵。”

郑融点头道：“是的，所以欧冶子的干将、莫邪因此而得名，湛卢上寄托了蒙恬的灵魂。”

“为始皇守灵千万载，至仙人再临之时，以十二真言启之。”郑融喃喃道：“果然有仙人，而且还是要回来的。”

项羽缓缓道：“若有过往战魂惊扰，须知吾灵镇守此处，须投盔卸甲，交出兵刃，速速离去。”

“所以你上次来把盔甲放在这里了？”郑融道。

项羽点头，兰斯哂道：“好大的口气。”

郑融纠正道：“他确实有这个资本，蒙恬曾被誉为中华第一勇士，在他之后，虽有项羽，但在他之前，确实是前无古人。”

约瑟夫一手托着下巴，眯起眼道：“这块墙壁后面有通路，翻译是翻译出来了，可是我们怎么进去呢？强行破坏？”

兰斯道：“刚才已经彻底检查过了，没有多余的机关。”

金朴爱点了点头：“超声波检查也搜索过所有的墙壁，看来这条路只有把墙壁摧毁才能通行。”

“玛雅星人的机械兵呢？”郑融问。

金朴爱迟疑答道：“都……在中央墓室内停留，没有任何动作。”

兰斯道：“我试试用核磁炮强行开启。”

项羽摆手道：“你们听。”

项羽调转磐龙戟，以戟尾叩击石墙，咚咚作响，背后显然是个空旷的巨大空间：“当初唯剩我一人，无法再前进。”

项羽看了郑融一眼，吩咐道：“都退后。”

项羽按上护腕一个机括，弹出五个精铁指套，他将指套逐一戴好，握了握拳，似在试力。

项羽的拳面上现出一道银白色的护指铁环，他握拳掂了掂，继而猛然一拳击向石壁！

砰一声闷响，墙壁巍然不动。

兰斯道：“还是不行……”

项羽一拳驻墙，身如泰山屹立，三秒后，拳心处如蛛网般的裂痕满布开去，延至整面墙壁，轰一声垮塌下来。

烟尘消散，郑融跨过洞口，走进最后的密室。

所有人都有种错觉，仿佛在跨过门的刹那走进了一个奇异的空间内，那个空间无止无尽，巨室的天花板上布满日月星轨，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银色死海。

顺着海岸的边缘望去，兰斯电筒照射之处反射出一道金光，那是一尊顶天立地的金人铜像。

郑融朝银海中扔了块石头，不闻水声，石头弹跳数下，安静地躺在水面上。

“汞。”乌戈斯道：“比重十三点六克每立方公分，这是一个……占地非常巨大的水银池。”

“我们到达传说中秦皇陵的真正密室室了。”郑融道：“估计海里沉着的，就是秦始皇的棺椁。”

第20章
水银池的石棺

“慢。”郑融阻住项羽：“这样走进去会出人命的。”

乌戈斯蹲下，采集了一点水银样品，小心地密封上：“看来我们无法再前进了，得回去拿防毒面具……”

郑融道：“我有办法。”

郑融从兰斯的行军包一侧取出一把圆筒型的长棍，仿佛是远古巫师用的手杖，他将棍包束在背后，反手从包内抽出摩西的手杖。

“这太荒唐了。”乌戈斯难以置信道。

“不。”约瑟夫忽道：“一点也不荒唐。”

摩西手杖的杖头亮起隐约的光芒，郑融道：“它可以分开液体，那么想必也能排斥一切蒸汽，跟着我。”

乌戈斯取出的空气分析器内，水银读数嘀嘀嘀地下降，最终变成零。

郑融吩咐：“不要离开我太远，我怀疑摩西手杖是有作用范围的，现在出发，走吧。”

一行人沿着汞海缓缓前行。项羽细密的鳞甲盔彼此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很怀疑他是从什么地方搞到这么多水银的。”莱妮道。

约瑟夫答：“汞在古代一向是件很神秘的玩意，西方拿它来炼金，亚洲大陆则用它制药，皇帝们很喜欢收集它，而且还很漂亮，不是么？”

约瑟夫举起乌戈斯的小玻璃瓶，水银在瓶底滚动，如同有生命的液体。

“敌人开始朝我们接近，它们似乎找到其他的通路了。”金朴爱面有忧色，电脑屏幕上所有小光点在极其缓慢地朝着隐藏墓室移动。

郑融道：“没有关系。”

水银海边，一尊巨大的，顶天立地的铜人拦住了去路，它手握巨大的石制宽剑，指向汞海中央。

兰斯以氙灯电筒晃了晃：“我想我们在一个圆形的湖泊旁边，你看对面。”

郑融道：“是的，这座水银池周围排布了十二只金人。”他按着兰斯的手腕，让他调整了个角度。

队员们齐声惊呼。

郑融道：“我想我们来对了。”

他们面前的金人雕塑，胸口刻着的正是摩西十诫的符文。

“命运之轮上的符号出现在这里？”约瑟夫道：“我开始仅仅认为它是一种图案。”

“它确实是的。”郑融喃喃道：“金人胸口刻着符号的地方……似乎可以按下去，李应，麻烦你了。”

郑融接过勾索枪，朝高处发了一枪，勾在金人的手臂上，李应跃起，在绳上一荡，于空中划了个弧线，问：“按下去？”

郑融道：“大家退后，试试。”

李应荡秋千般荡过金人胸口，给了那个符号一脚，将它踹得隆隆凹陷进去。

“下来！”郑融道。

所有人退后，金朴爱道：“它们接近这个隐藏墓室了，但是为什么都停在外面？”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机关启动声响掩去了韩国妹的声音，十二只巨大金人的胸口同时亮了起来，大地震动，金人们纷纷伸出手。

“噢……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一切景象晃动不休，约瑟夫踉跄退后，险些摔倒。

又一声巨响，所有的金人都松开手，武器砰然落进汞海中，激起一阵飞溅的银柱。

水波纹自石制武器落地之处缓缓扩散开去，波与波干涉，消弭。

海面上全是荡漾的银光。

沉没入海的石巨剑如同舢板，再次浮出海面。

“走！”郑融道：“都上来。”

队员们纷纷跃上巨剑，它纵二十米，宽五米，犹如一个狭长的船，载着所有人，朝海中央缓慢前进。

同时间，十二件石兵器从不同方位浮起，不约而同地朝海中央缓慢前进。

郑融说：“只要进入汞海，我们就是安全的。”

兰斯颔首道：“机械杀戮者入海后容易被水银侵蚀融化，海水是金属，导电，导磁。”

兰斯朝海面发了一炮，核磁炮的蓝光在一望无际的水银海上滚动，犹如纠结电网乱窜，磁能团漫布，反复冲击。

金朴爱道：“它们没有进来，都围聚在墓室外面。”

“很聪明。”郑融评价道。

硕大的机械飞蛾落在墓室外，收起翅膀，腹部缓缓放下一只合金虫蛹。

合金虫蛹蠕动到汞海边缘，钻入水银池内，缓缓沉了下去。

“我一直很难理解为什么玛雅星人的武器都是虫子。”金朴爱关了电脑，不寒而栗。

“那很正常。”乌戈斯同情地说：“虽然它们看上去很恶心，却是地球几十亿年里发展的必然。”

“昆虫的始祖，在人类还没有进化时就已经存在于地球上。”乌戈斯掏出一个琥珀化石，里面是一只凝固的飞虫。”

“亚马逊流域的琥珀。”郑融道。

乌戈斯点头道：“它们的生存方式非常科学，并容易随着环境改变而存活，昆虫的复眼能够查看多方位的信息，飞行速度极快，几乎是人类无法企及的高度，就算有一天，地球上的人类都灭绝了，昆虫一定还活着。”

“像蚂蚁。”郑融道：“蚂蚁能够举起自身六倍的重量，这在任何哺乳动物里都是无法见到的。”

“有的。”约瑟夫打趣道：“人类里也有，比如说雨老兄，他是一只强壮的蚂蚁。”

众人都笑了起来，项羽莞尔不语。

十二把武器，弓、戈，矛、斧、剑……等等以相同的速度，在水银海面上滑向大海的正中央。

郑融抬头望了一眼，墓室天穹上群星运转，闪着亮光。

“我们乘坐的舢板。”郑融道：“或许是由天花板上的力量牵引的。”

郑融一开口，所有人仰首眺望，只见十二个发光的符号朝着天顶中央缓缓移动，目标正是中心点。

约瑟夫疑惑问：“它们的能源是从哪里来的呢？”

郑融耸肩：“也许是磁能，也许是水银流动产生的动能，谁知道呢。”

乌戈斯道：“那不可能，如果是水银在墓室中产生的循环动能，这就是永动机模型了，绝对不可能实现。”

郑融点了点头，十二把武器滑向同一点，砰地撞在一处，石武器互抵，静于海面。

石刃尖端互相错开，形成一个外环，环中空空如也。

“什么意思？”兰斯蹙眉道。

郑融抬头，见穹顶的符文汇集于一点，彼此重合，投出一道射线。

“嘘——”郑融道：“都让开点，有东西要出来了。”

天穹顶端投出的射线没入水银海，液态汞如同开锅沸腾的水，刹那翻腾起来，金朴爱的电脑上，圆水银池中央，聚集了一团极大的光点。

然而她没有再看笔记本屏幕，瞠目结舌地望向海中。

水银如瀑布般流下，聚成线，现出一具庞大的石台。

石台被底座托着，轰然出水。

“拍照。”郑融道。

身后白灯连闪。

石棺呈方形，水银淌下后，现出棺四周的符号，布满了那奇异的符文。

它如同一封神秘而解不开的信，自始至终便伴随着他们的探险历程。约瑟夫埋头誊抄，其他队员们围绕石棺，好奇打量。

“没有你要找的药。”郑融道：“只有这个石棺。”

项羽摇头道：“那物并非药。”

约瑟夫抄完石棺周围的文字：“这次我们有两个拓印可以对照了，离开秦皇陵后，必须马上回北爱尔兰去。”

郑融不置可否：“你觉得这两处的文字有联系？”

约瑟夫道：“这是必然的，但你最好称呼它为‘图案’，我认为它……也许不是一种文字。”

郑融蹙眉，约瑟夫缓缓摇头，表情犹豫：“它……不具备智能生物文字的最基本特征，这是我专业领域内的东西，解释了你也不清楚。”

郑融点头道：“那么它们也许只是装饰用的花边？包括摩西十诫柱子上的玩意，只是外星神的恶趣味……”

约瑟夫放弃了争论：“好吧，随便怎么说，破译这种东西说不定要很长的时间，而且得借助计算机，总之这次考察完了，你最好马上回去。”

郑融还是没有回答，他看了李应一眼，二人的目光彼此交汇，又马上分开。

待到约瑟夫拍照完毕，所有人猎奇的目光一致移开，驻留于郑融脸上，仿佛在期待他会宣告什么新的决定。

郑融看着石棺，平静地问：“要开棺吗。”

项羽沉声道：“开棺。”

“噢不——”莱妮忍无可忍道：“我不是跟你们来盗墓的！这太荒唐了。”

乌戈斯道：“我也建议不要……这可是……我们已经把世界八大遗产之一毁得足够多了。”

郑融目光转向约瑟夫，约瑟夫一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问：“你认为棺材里还会有什么？”

“有项羽要找的药，不是吗？”郑融冷漠地说。

约瑟夫道：“这对已死之人不太尊敬……好吧，虽然我也不认识他，但是你就不怕里面会有什么恐怖的机关……或者……”

项羽道：“你们都退后，我来开。”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要挖他的祖坟。”李应忽道。

项羽冷冷道：“你不懂。”

“他懂。”郑融以手电筒无意识地晃了晃：“他曾经也很想挖军方的祖坟……”

“够了。”兰斯打断道。

“女生们退后。”郑融道：“开棺。”

兰斯以激光射线划开了石棺的四个角棱，水银哗一声倾斜出来，众人退后。

乌戈斯嘴角抽搐：“你们太暴力了。”

“先把你弄碎的兵马俑赔了再说我们。”郑融嘲道：“把棺盖移走。”

项羽奋力一举，手臂青筋暴突，将棺盖掀得飞了出去，在空中发出呼呼声响，摔在汞海海面。

巨响过后，李应蹙眉，似乎听到不寻常的声音，所有人停下动作。

“死亡骑士，你听到了什么？”郑融问。

李应指了指地面，沉思不答。

“继续开。”

石棺碎裂，现出第二层。

棺椁多达十二层，每一层的盖板上都绘制了一个奇异的外星符文，项羽依次把棺盖掀开，抛进汞海中，棺板朝四面平敞开去，一层接一层地叠着。

“你把那个图案的顺序记下来了么？”

约瑟夫道：“我拍照了，记忆力也很好。我大概能猜到这个符号代表什么了。”

郑融道：“是什么？”

约瑟夫：“不确定，只是有一个初期的假设，回去再仔细分析。”

最后一层石棺碎裂，约瑟夫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去看。

“喔……不，郑融，你看这是什么。”约瑟夫以手肘碰了碰郑融。

先前所有被项羽抛进海中的棺盖，上面绘着十二符文，安静地漂流于海面上，绕着中央的石棺，形成诡异的环。

郑融走上前去。

最后一层棺里，水银缓缓泄出，如有生命的液体，沿着石台周围淌入海中。

石台中央，躺着一具银色的尸体。

闪光灯卡擦一声，刺眼白光一闪，尸体反光瞬间炫目，郑融愤怒地喝道：“别拍照！”

约瑟夫愕然，郑融心跳得剧烈，深吸一口气。

周围死寂般地安静，项羽反手抽出背缚磐龙戟，沉声道：“让开。”

“你要鞭尸？”郑融喃喃道：“别这样，他已经死了两千年。”

“他就是嬴政？”兰斯忽道：“把你们中国所有版图统一的那个始皇帝？”

郑融迟疑地看着男尸：“也许，我看不出岁数。”

水银缓缓散去，现出尸体的脸，它被浸在水银中近两千载，皮肤呈现出大块的锈斑，体内仍残余大量的汞，这导致尸脸上眼睑，五官，双耳，嘴唇都保持着数千年前的轮廓。

男尸双手叠于胸腹前，手中握着一物。

“先等等。”李应抬手：“那是什么？”

水银极其缓慢地流淌，掩盖着男尸双脚的汞液终于全部散开，男尸手中握着的那物，现出一点金光。

“黄金？”兰斯蹙眉道。

“不是黄金。”乌戈斯喃喃道：“黄金溶于水银，不可能被保存下来。”

“也有可能是合金，看样子像个帽子？”郑融道：“竟然没有机关。”

项羽道：“那物是秦代皇室的头盔。待我碎了其尸你再查看。”

李应说：“要拿下来看看么？或许当扯下来时，这具水银尸会扑到你的身上？”

郑融看得心里发毛，仿佛在恐惧嬴政的尸体随时会双眼睁开，如李应所说。李应道：“怕了？”

李应走上前，伸指去拽男尸手中握着的金属物。

郑融深深吸了口气，道：“不，李应，回来。”

项羽沉声喝道：“别碰它！”

男尸十指握得极紧，李应食中二指勾着金属盔的边缘，使力拉扯。

李应微一扯，男尸的鼻孔，双耳，唇角，眼睑下俱是缓慢地流出殷红的鲜血，血珠拖过银色的脸庞，滴落在石台上。

第21章
背叛者的通告

石台下响起奇异的声响，仿佛有什么在啮咬着石板。

“退后，李应。”郑融道。

李应使力一扯，将金盔勾到手中，喃喃道：“血。”

郑融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果断道：“所有人离开这里，上石船，都上去！快！”

“那是什么！”

“不知道！”郑融道：“别攻击它！我们说不定还来得及争取到离开的时间！韩国妹，声波测试外部地形！”

十二把石型巨兵缓缓退向海岸的方向，项羽巍然立于舢板尾部，那具男尸背后仿佛有支立机关，将它撑得缓缓立起，如一块雕塑。

水银尸立于棺椁中间，脸上淌下触目惊心的红血，石舢板渐渐远去。

莱妮吓得大声尖叫，约瑟夫猛地几下抓拍，郑融终于发现了不妥。

“它背后的是什么？”郑融蹙眉道。

秦皇尸背脊上隆起一个发亮的拱包，百十根金属触须缠上了它的面部，每一根触须如同金属管，朝它的身体内注入血似的红色液体。

机器蛹的触须越抽越多，朝海面散去，探入了汞海中。

脚下海面猛地一震。

“当心！”兰斯喊道，众人纷纷俯身半蹲，稳住身形。

项羽抡起磐龙金戟，反手斜持，弓箭步躬身，翻转的手腕，小臂与肩膀成一直线，低头道：“嬴政，当年你兵入楚国，屠我吴中父老，将我祖父车裂于市，此仇千年不敢忘。”

“项羽，等等！”郑融心惊道。

项羽抬头，远处石台中央，孤寂地站着沉睡千年的水银男尸。

项羽挥手，磐龙戟旋转着化为一片金轮飞向嬴政，穿透了它的胸口。

水银尸喷出鲜红血液，背后触须疯狂舞动，那一戟刺穿汞尸，连带着将它背后的寄生虫蛹激得直飞出去！

队员们惊呼，约瑟夫甚至忘了拍照，愕然道：“那是什么？！”

李应：“那是玛雅星机械中的高级复合指令器。”

“有什么用？”郑融蹙眉道。

李应摇了摇头：“修复，搜集生物原料，其余作用尚不清楚。它伸出的金属管，曾经汲取了我们伏击特种部队里上千人的血液。我猜它想利用那具水银尸做点什么，幸好被他破坏了。”

那一瞬间，强烈的恐惧感在所有人心底延伸。

郑融察觉到了什么：“它是机械虫群的指挥者？”

兰斯沉声道：“你想把它抓回去研究？”

李应道：“不，不是这个意思，它们的行动是统一的，它们接受所有来自飞船中枢的命令，但这一类虫，或者可以说是蛹，它拥有自己决定行动的能力。”

郑融颤声道：“那是说……里面住着外星人？”

李应侧着头，仔细打量那只金属蛹，缓缓道：“我认为没有。”

兰斯道：“回去。”

“它要跑了。”郑融道：“抓不住它，我们已经得到了这次的目的物品，先离开这里。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金属蛹收回了所有的触须，在石台上缓慢蠕动，再次没入水中。

与此同时，兵器舢板靠岸。

“在两个金人的中间都有一条通往外界的密道……”金朴爱开始探测迷宫。

轰的一声，石室内再次剧震。

郑融抬起手杖，转身后退：“项羽打开通路！马上离开这里！”

千万根闪烁着银光的触须探出水面，整个水银海一瞬间咆哮起来！

“马上走！”郑融道：“我殿后！撤离！”

水银海疯狂翻腾，仿佛被虫蛹的触须所控制，闪着液体的银光聚成一团，扑向海岸，郑融将摩西手杖朝那团堪比楼房大的水银溶液一指。

哗一声，汞液的洪流被无形的力量分为两半，轰天撼地的冲向石壁，整面石墙坍塌下来。

兰斯喊道：“你快走！这里要毁了！天杀的……那是什么东西！”

莱妮大声尖叫，所有人忘记了逃跑，怔怔看着粘稠的海面拱起，现出一只巨大的蛹型怪物。

“还好把水银尸破坏了，否则我们现在将要面对的就是一个人了。”李应嘲道。

饶是项羽，此刻亦不寒而栗，兰斯踹开乱石，喝道：“快走！手杖交给我！”

“你不会控制！”郑融一面举着手杖，一边后退，趁着水银巨蛹稍稍一沉，蓄力扑来时转身，吼道：“跑！”

众人一路抱头冲进了通道，更多的机械杀戮者涌了上来，水银蛹猛地一窜，金属水箭冲垮了墓室密道，砖瓦纷飞，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

郑融跑在队伍的最后，深深吸了口气，心内计算着水银冲来的距离，三十米，二十米……

郑融猛地一个漂移，潇洒转身，以手杖朝通道中一指。

机械声刺耳，仿佛有千万个齿轮在汞液内旋转，摩擦，刹那间水银海聚成的触须被那一指之下，堪堪截停，成为一道闪着诡异光泽的横截面。

李应笑道：“宝贝，我来帮你。”

“快走！”郑融喝道：“别啰嗦！”

水银液体哗然四散，沿着洞壁滚动回去，汇入汞海之中，李应上前一沉身，抱起郑融，跟着大部队开始飞奔。

直升飞机螺旋桨声响个不停，沃野千里，日正当空。

骊山侧峰隆起一个巨大的拱包，地底压力犹如井喷，轰一声巨响，将上千吨泥土与巨石一齐喷了出来。

探险队成员被巨力抛上空中，郑融离汞海最近，压力首当其冲，当即一口血吐出，手杖脱手而出，在空中飞旋。

项羽纵声大吼，于半空中翻身一跃，蹬上飞岩，借力反向纵起，堪堪抱住了郑融。

李应在乱石间几下飞跃，探手稳稳抓住摩西手杖。

“下面的人请注意，你们的行踪已经暴露。”

七台军用直升机以及一艘三空飞行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纷纷围聚过来。

“头儿，他们来了！第四军的人！”古卡特的声音从扩音器内传出。

飞行舰投出数道绳网，准确地捞住每一个人。

“第七十一军，少将兰斯阁下，您的任务已完成。”扩音器中传出男人的声音：“请放下武器，等待人类联盟北爱尔兰议院颁布下一步计划。”

“郑融！”项羽在兜网内挣扎，抱着郑融，郑融无神的双眼望向高处，一动不动。

郑融道：“兰斯！”

军用直升机各吊着一个绳网，缓缓飞向中央的军舰。

“你们已经安全了。”高处飞舰传来扩音器通话：“请不要乱动，接下来交给我们，每一位科学家都在保护下。营救分队，确认张开反重力防护壳。准备磁能力场炮。”

“警告，SS级危险人物确认，白刃格斗特种部队，编号002，李应。”

兰斯攀着绳网竭力站直，将核磁炮负于背上，愧疚地避开了郑融的目光。

“兰斯——！”郑融吼道：“你出卖了我！你朝军方泄漏了李应的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茫然而陌生，李应迷恋地看着远处郑融，兰斯盯着洞口，不说半句话。

“兰斯——！”郑融疯狂地抓着绳网，怒吼道：“你这个混账！”

“收拢目标。准备开炮。”旗舰上不带感情的声音下了命令。

“郑融！”项羽喝道：“冷静点！”

空舰展开两道金属机翼，伸出六个旋转的银色探针，探针亮起蓝色的电光，彼此连在一处。

“蓄能完毕。”

黑黝黝的洞口内，过了三秒，轰一声水银箭飞出，刹那间刺穿了空舰舰头！

所有人放声大叫，李应猛然吼道：“郑融——！”

巨大的飞行母舰发出刺耳警报声，飞散的水银再次聚拢，两股强力水流喷出，母舰机翼断折，旋转着朝后飞去，撞上一台躲避不及的直升机，响起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母舰化为火球隆隆坠落，项羽抽出腰间湛卢，毅然劈开绳网，朝下坠去，喝道：“放绳！”

郑融深吸一口气，朝另一台直升机开了一枪，勾索缠在起落架上，项羽搂着郑融，在空中荡了道弧线。

汞海漫出了骊山，所过之处草木镀上一层银色，巨大虫蛹再次凝聚成型，朝向天空，蛹腹鼓胀，似乎在蓄积爆发的水银箭。

“快逃！拉开高度，朝下炮击！”兰斯吼道。

直升飞机拖着绳网纷纷离开，绳索收拢，项羽道：“郑融，收索。”

另一侧，李应看了片刻，以手掌摩挲合金绳网，将它扯得碎裂，继而从天空朝下一扑，犹如展翅的夜枭。

“李应！”兰斯吼道。

李应手执摩西之杖，指向水银巨蛹，它的头部唰然分开，汞液在空中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凝固。

虫蛹的身体漾着刺目银光，现出光滑的内壁，李应借着下坠之势，左手手指勾进水银壁障中，一路下滑，最终稳住身形。

“出来吧。”李应冷冷道。

水银蛹探出千万根银光触须，重重纠缠出李应的身体，将他的双脚，双手扯得笔直。

李应艰难地探手，触进汞海中央，抓住了一物，咬牙将它拖了出来。

他修长的身体被扯得几欲断裂，郑融痛苦地吼道：“不——！别这样！”

李应抓住了核心的金属蛹，拖出了它的尾巴。

一根金属节管倒卷，狠狠勒住李应脖颈，李应双目现出妖异的红色，另一根金属管射出红光，开始扫描李应的瞳孔。

李应不住颤抖，想退后避开，然而无数信息在瞳孔中跳跃。

项羽吩咐郑融：“抓稳。”

他让郑融攀紧起落架，继而双手高举古剑，两脚在直升飞机上一蹬，如离弦之箭般直射出去，飞向汞海中央。

“啊啊啊——”项羽纵声大吼。

湛卢剑锐不可挡，直劈下去，沿着他的下落轨迹划向汞海中央，将金属蛹一分为二。

哗一声水银海四散，触须将李应甩得直飞出去。

项羽躬身落地，抬头望向高处。

原野上一片静谧。

李应踉踉跄跄地站起，手指骨断折，掌中满是鲜血，一个站不稳，又倒了下去。

项羽朝高处的郑融看了片刻，毅然转身隐入了山林之间。

军用直升机落地，检查母舰尸骸。李应被拷上双手，押上直升机。

科学家们被依次带走，郑融道：“把我和李应关在一起。”

母舰坠毁，兰斯接任指挥官，吩咐道：“不行，把他俩单独关起来。”

郑融冷冷道：“兰斯，你对不起我哥。”

兰斯刚毅的眼中现出一抹近乎绝望的悲伤，他小声道：“郑融，如果李应是无辜的，我相信议院很快能还他清白。”

“你知道的！”郑融像个疯子，他猛地上前去推兰斯，大吼道：“你知道的——！就算他没有罪！特种部队杀死战友，也够让他坐上电椅！你为什么不先问过我的意见！”

“把我和他关在一起！”郑融近乎失去理智地吼道：“让我亲眼看着他坐上军事法庭的电椅！让我领走他的尸体！”

“我把我哥哥交给你了！你连他的尸体没有还给我，这一次我不会再让李应离开！绝不！”

兰斯被郑融推得连番后退，几乎无法再说半句话，许久后他说：“给他一针镇定剂。”

莱妮抿着唇，泪水在眼眶中滚动。

郑融与李应被分别架上了不同的直升飞机，项羽消失在山麓之中，数辆军用直升机起航，回归北爱尔兰。

第22章
修罗之舞·李应

五架军用直升机护送着郑融与兰斯的主机，跨越英吉利海峡，飞向被茫茫冰雪覆盖的北爱尔兰地下城。

荒岛中央，大理石山岩开启一个宽阔的通道，直升飞机进入。

“中央议会请求兰斯将军通话，完毕。”

“收到。”兰斯沉声道。

“以下是来自军方与议会的指示。”

电磁声沙沙响，传来苍老的声音：“兰斯将军，议会要求马上提审外出考察的科学家小组，军方则有另外的决定。”

兰斯按下通话键，回答：“在保证郑融、李应二人的人身安全条件下，我忠于军方。”

“兰斯将军。”老者不悦的声音：“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兰斯沉默，过了很久很久，老者作出了让步，冷冷道：“那么，把你手头的所有人交给议会，把古代遗迹之中得到的所有东西带回来，包括摩西的石板，马上！”

兰斯缓缓道：“服从命令。”

“你们把他带到行政区去。”兰斯说：“必须有议会长亲笔签字才能交人，随时保持联系。”

士兵们立正，敬礼。

兰斯叹了口气，道：“郑融，你先休息一段时间，我以生命担保，不会让李应坐上电椅。”

郑融以近乎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兰斯。

兰斯没有再说什么，提着手提箱下了直升机，军大衣下摆在螺旋桨掀起的气流中飞扬。

军用直升机纷纷进入机库停稳，兰斯上了地面装甲车离去。

最后一辆直升机停定，亮起警报红灯。

“注意，SS级危险人物，第二军白刃格斗队——编号002，各单位请就绪。”

郑融双手被拷上，冷漠地注视着载有李应的直升飞机，机舱内渗出液体，黑色的起落架上，似乎淌下血来。

郑融敏锐地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士兵们上前，舱门拉开，变故突生！第一名拉开机舱的士兵哼也未哼出声，软倒下去。

“开枪！”机库指挥官吼道：“通知……”

话未喊完，机舱内飞出一把闪亮匕首，刺穿他的喉咙，将他钉在墙上！

李应两手各持一把手枪，砰砰声不绝，士兵猛推学者们，大吼道：“双手抱头，蹲下！”

项羽喝道：“郑融！”

郑融道：“你怎么在直升机里？！”

李应脚下不停，双眼神情冷漠，一边行走，手上两枪轮番扣动扳机，每一枪开火俱是击中一人。

侧边一名士兵发弹，项羽反手挥起湛卢剑，被震得后退一步，弹头落地，项羽道：“跟我们走！”

“包围他！”

“戴好头盔！”

士兵们惊慌喊道。

“通知特种部队支援！”

李应邪气一笑，躬身，伏背，双臂舒展，单足钉在地上，优雅地原地一旋身，犹如隐身于黑暗与鲜血中的华丽舞者。

“砰砰砰砰砰！”十余枪连射，弹雨呼啸而去，瞬间清光包围圈外所有人！

“卧倒！”郑融喊道，把项羽扑倒在地。

李应原地旋转一圈、又是一圈，足足转了三周，枪声震耳欲聋，再次稳稳站定时，周围一片静谧。

约瑟夫难以置信地缓缓站起。

砰砰两声巨响，约瑟夫吓得再次蹲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李应双手抬起，手背护在左右额角前，左右两个角落狙击枪发出巨响！弹头射中李应双手！

李应手腕一抖，抖落嵌在双手手套上的合金弹头，继而反手亮枪，看也不看，同时扣动扳机！

高处两狙击手被李应上百步外，一枪射爆颅腔！

李应微微喘息，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似乎很疼。

周围一片静谧，郑融低声道：“安全了。”

“他一直……我的天……”莱妮双眼中噙满泪水，不住发抖，到处都是死人，机库内的士兵被杀得干干净净。

“他从前虽然厉害，但还到不了这个程度……”郑融缓缓道：“李应。”

李应静静站着，眼睛直直盯着地面，似乎在思考。

“李应？”郑融朝前走了一步，被项羽警觉地护在身后。

项羽道：“李应！听到说话么？”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逃跑了？”郑融问。

项羽答道：“骊山脚下，他们检查战场时我躲进了一辆直升机的尾舱。”

郑融道：“你把所有人都杀了？”

项羽：“路上出舱时李应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机上士卒尽数杀死，我便出来了。”

“李应！”郑融忽有种诡异的感觉：“醒醒！你在做什么？”

李应微低着头，修长身材站在血泊中央，犹如一棵血蒺藜。

机库内闪起刺眼的红灯，警报一声接一声。

郑融推开项羽，上前一步，又是一步。

“李应……”郑融低声道。

李应的后颈破开一条狭细的血缝，钻出一只银色的甲壳虫。

一刹那，郑融的血液似是凝固了，那只寄生甲虫离开李应的身体，张开翅膀，嗡一声高速飞进机库通风口。

李应终于回过神，吼道：“截住它！”

项羽甩出手中古剑，李应连着砰砰几枪，飞虫掠进通风口铁栅窗，消失了。

郑融控制不住的发抖：“李应……你……”

李应仿佛变了一个人，仓皇道：“离开这里！所有人马上离开这里！它们马上要来了！”

郑融道：“谁？玛雅星人要来了？”

李应：“听着，郑融，没时间解释了。”

郑融：“你真的是叛徒？！”

李应：“不！不是，相信我，刚刚离开我身体内的情报收集昆虫是最后的任务，它们已经知道北爱尔兰人类避难所的地图了！郑融！”

“带他们走！”郑融当机立断：“约瑟夫！项羽护送他们去，找议会，发布消息！去啊！”

约瑟夫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开始奔跑。

项羽仍在迟疑，郑融吼道：“快去！告诉兰斯！马上撤出地下城！”

郑融抛出一个通讯器，项羽抬手接住，跟在约瑟夫身后，带着队员们跑出了机库。

“你呢。”李应低声问。

“我留下来，和你一起死，陪你弥补你的罪。”郑融走到李应身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们站在机库中央，李应牵起郑融的手。

“听着，宝贝。”李应小声道：“你不能死，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郑融道：“我必须死，马上这里就要成为历史了，我亲眼看过好几个地下城的沦陷，你还指望我能做什么？”

“约瑟夫会把有用的资料整理出来。”郑融的语气冷淡得像在讨论无足轻重的事：“我哥死了，兰斯背叛了我，能在死的时候和你一起……”

李应忽道：“我能理解兰斯，但还没到时候，现在听我说，宝贝，不要插嘴。”

李应侧过头，英俊的侧脸一如多年前，完美得令郑融屏息。

“我不是你的李应。”李应低声道：“原本的李应已经死了，看。”

他从大腿侧的口袋内掏出一把瑞士军刀，缓缓划开自己耳下至脖颈处，取出一块芯片。

郑融深吸一口气：“它们对你做了什么？！”

李应笑了笑，把那块芯片交到郑融手里，一手搂着他的腰，低头，二人鼻梁互相抵在一起。

“它们改造了我，令我的身体受伤后能快速愈合，还改变了我的意志，我的潜意识……”李应喃喃道：“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过去的那个人，是杀戮者0639，还是特种兵李应……我的记忆被它们改写了无数次，但我仍然埋下了这快芯片，并设置了三个触发机制，郑峰死了，兰斯甚至不听我的解释，就朝我发起攻击……只有你，宝贝，你一直相信着我。”

郑融迷茫地问道：“什么？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应给了郑融一个绵长的吻，唇分时缓缓道：“这块芯片上，有人类战士李应，最后留给你，关于‘它们’的绝密资料。”

“它以电波形式储存了四年，你回去后，一定要记得把它转录为可视信息。”

郑融道：“等等，是脑电波形式的记录？”

机库大门轰地一震。

李应温柔地说：“是的，这段消息曾经被写在记忆里，我屠杀了一个人类军事基地，找到了生物电波分析方法，给自己动了手术，才把它植入体内，因为转储为芯片形式，这些记忆已经在我的脑中被抹去，很抱歉，我现在无法告诉你芯片中都记载着什么。”

“你期望有一天我会亲手解剖你的尸体？”郑融道。

李应笑了笑：“或许吧，这不是终于交到你的手里了么？”

郑融喃喃道：“北爱尔兰就有脑电波频谱分析器，印度洋军事基地里的被你毁掉了，这里的是世界上最后一台。”

李应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凝重起来，问：“在哪里？”

郑融道：“别再说了，跟我来！”

机库大门再次猛地一震，合金机库大门变为高温的炽黄，另一侧，通向地下城内城的巨闸缓缓降落。

郑融拉着李应的手，全力飞奔，冲进了爱尔兰街道。

到处都是警报声，地下城天顶，全息投影变幻出城内地图。

“紧急疏散，紧急疏散，所有本地居民请按身份证色级，前往Z区，登上方舟逃生。”

“紧急疏散，核能自爆系统将在两小时后开启。”

“所有人请抬头，在你们的头顶有通道指向，红点为玛雅星机械杀戮者方位，请观察地图，不要靠近红点聚集处。”

“本地防卫队到C区机外集合。”

“紧急疏散……”

到处都是爆炸声，机械蜘蛛一拥而入，人类慌张的哭叫与呐喊，郑融在分岔路停下，喘了片刻，掏出身份证卡，塞进一台路旁显示器的卡槽，按了几个按钮。

屏幕中现出地面上的景象。

玛雅星人的母舰在北爱尔兰上空缓缓旋转，十二枚符文焕发着颜色各异的光。飞船上投下数以万计的的蜘蛛球，它们落地后张开八只锋利的合金足，密密麻麻地涌向地下城机库入口。

红点越来越多，占满C区，并不断深入。

远处，人类防卫队开了第一炮，整个天穹黯淡下去。

“注意，地下城核能自毁装置开启，倒计时一千八百秒……”

“没有时间了！还剩三十分钟！”郑融抽出身份证，朝F区跑去。

李应将郑融拦腰抱起来，路灯依次熄灭，F区的计算机与信息馆，顶楼如同一个巨大的玻璃球，仍然焕发着蓝光。

研究员已逃得干干净净，大厅内铺满杂乱的废纸。

叮一声电梯抵达一楼，郑融与李应朝里冲，金朴爱朝外冲，二人撞了个满怀，分析纸散了一地，金朴爱尖叫。

郑融头大如斗，怒道：“不是让项羽带你们走了么？还回来做什么？！”

金朴爱在地上到处摸，李应伸出修长的手指，于地砖上轻轻一抹，挑起淡蓝色的隐形眼镜，伸到她面前，金朴爱成了对眼。

郑融真是没脾气了。

“我我我……郑融博士，我来找一些资料。”金朴爱道：“这些计算机信息非常珍贵……”

信息馆一声爆响，四周震动，馆区警报声大作！金朴爱吓得坐在地上尖叫。

“你们要创造世界，连命都不要了吗？思密达！”周围震耳欲聋，郑融在她的耳边大喊道。

机械杀戮者攻破人类防御阵线，C区，A区相继沦陷，李应道：“你知道脑电波频谱分析器在哪里么？”

金朴爱镇定下来，答：“在顶楼……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郑融道：“跟我来。”

电梯上到顶，郑融道：“通行口令！”

金朴爱道：“你想做什么？”她掏出身份证卡，塞进读卡槽，凑上前让光线扫描瞳孔，数道合金大门轰然打开，现出顶层大厅中央的一台巨大机器。

“电能还可以用。”金朴爱拉下电匝，中央计算机处理器亮了起来。

“让我看看……”金朴爱接过芯片，喃喃道：“这种接口是印度洋计算机中心专用的……你们从哪里得到的？怎么还有血？”

李应搂着郑融，彼此都没有回答。

郑融道：“能把它转成图像与声音讯息么？”

金朴爱从脖颈上解下一枚钥匙，打开了大厅侧边，隐蔽处的一个保险柜，取出一个读卡器。

“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不转移走？”郑融动容道。

金朴爱一脸平静：“这是我的私人物品。”她把芯片插入读卡器，再把读卡器连接在中央计算机上。

大地又是一震，警戒光切换为蓝色。

“它们来了。”李应道。

巨大的显示墙上跳动着千万股电波图像，彼此密密麻麻交织，如同一个瑰丽的世界。

金朴爱输入几个指令：“这是去年的最新成果，生物意识数据化科研项目……你们到底是怎么得到芯片的？”

郑融问：“你也知道这么项目？”

金朴爱说：“我的丈夫是个印度人，他是这个科研小组的负责人，但印度洋军事基地在一次玛雅星人的进攻中……”

李应插口道：“我杀了一个印度人，从他的实验室里取到了神经中枢金属探针，以及整套芯片设备。”

郑融不悦道：“闭嘴！”

金朴爱顿了一顿，没有回答。

轰炸声越来越近，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李应低声道：“吻我，宝贝。”

郑融眼睛发红，没有理会李应，显是因为他不合时宜的解释动了真火。

“我很抱歉，金朴爱小姐。”

金朴爱的手攥着紧紧的，低声抽泣。

李应又说：“吻我。”

郑融叹了口气，李应侧过头，在他耳边厮磨，喉中发出隐约的呜呜声，仿佛一只请求原谅的狗。

郑融别过头，在他的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亲。

李应看了一眼屏幕，信息转储只进行到7%，他松开手：“我下去拦住它们。”

郑融猛然道：“你疯了！”他不由分说地伸手抓住李应手腕。

李应横过手，手掌在郑融腕上轻切，郑融翻手去抓他衣领，李应倏然后退，一个打滚躲了开去。

李应笑着说：“我会活下来的。”

他转身冲出了计算机信息处理中心。

第23章
地狱火焰之海

室内安静，只余金朴爱的抽泣声，屏幕上“LOADING”的长条缓慢攀升。

“我很抱歉。”郑融说。

金朴爱擦了把眼泪，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科研项目。”郑融又道：“它有什么特殊作用么？”

金朴爱哽咽道：“没有战争协助作用，只是一项黑皮书上的补完。”

“黑皮书补完？”

郑融蹙眉，他知道黑皮书上的内容性质——战争失败后的多方猜想，以及预留计划。最坏的情况是，人类被玛雅星人彻底毁灭，永远消失于地球上。

金朴爱情绪稳定些许：“把我们记忆中最美好的画面，通过大脑潜意识保留下来，再把人类的记忆集中在一起，存进一个真空匣子里，埋进地下。”

郑融明白了：“以后，如果有新的智慧生物出现，或许几十亿年后能挖出来，看看在他们之前的时代，我们的故事。”

金朴爱默默地点头。

她开启了侧边的另一个屏幕，怔怔看着，上面是她与一个印度人在沙滩上的摄影。

“这是我的丈夫。”金朴爱喃喃道：“三年前死了，被你的爱人杀了。”

“我……”郑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充满愧疚，不敢在金朴爱面前再呆下去。

通讯器内传来项羽焦急的声音：“郑融！你们还在机库里吗？！郑融，回答我！”

郑融如得大赦：“哥哥！我们在F区！你能过来吗？！”他看了一眼屏幕：“外面全是机械蜘蛛！其他人呢？”

项羽道：“约瑟夫和诗音已经上船了！其他人安全！我马上通知兰斯！金朴爱失散了！”

郑融几乎是用喊的：“金朴爱和我在一起，李应在楼下保护我们！你快过来！”

项羽关了通讯，郑融窥见一丝希望，问：“这里有防御装置么？！”

金朴爱道：“在玻璃穹，沿着那边的楼梯上去。”

郑融快步奔上穹顶，接上射炮电能，一团透明的球扭曲了周围景象，缓缓笼罩了炮台四周。

郑融一阵晕眩，身体缓慢飘了起来。

“靠，还是力场炮。”郑融喃喃道。

他看到李应，李应成了个小黑点，在上百架机械蜘蛛中四处游走。

力场炮充能完毕，身周变为无重力状态，一台巨大的机械百足虫冲进F区大门，郑融戴好瞄准镜，朝昂首支立的杀戮者悍然开了第一炮。

透明力场球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

“死亡骑士！当心！”郑融在扩音器内笑道。

李应瞬间避让，闪开擦肩而过的力场球，它飞向机械蜈蚣，甫一接触，合金构造的机械躯壳瞬间无声无息地坍塌下去，所有肢节电光乱窜！

引力波作用下，机械兵器发生了爆炸，火与烟，电光都被裹在球内，一刹那压缩得无限小，成为一块不到半升的金属立方块。

金属方块砰然落地，将地面砸得砖石纷飞。

瞄准镜放大了整个战场，李应朝着瞄准镜抛了个飞吻，一躬身，表情专注，再次跃起。

郑融喝道：“别乱跑！我掩护你！”

李应红色的左手摆了摆，示意无需掩护，郑融调转炮口，射出连串力场透明球。

到处都是昙花一现的火光与爆炸，然而每一次爆炸还未来得及翻涌开去，俱被引力炮压缩为一小团。

满地金属块，诡异的安静，机械杀戮者俱已清光，远方大地阵阵震动，仿佛昭示着更大的危险即将到来。

砰一声，F区大门被轰得破碎，一头巨大的甲虫匍匐而入。

郑融深深呼吸，反手将能源阀一弹，推到最顶。

“警告。”电子合成女声响起：“超过最大临界值，50%可能黑洞产生。”

引力炮开始疯狂蓄能，抽走了计算机馆内大部分供电，电梯停在楼层当中，所有的照明设备同时熄灭，只余炮台荧光屏上焕发的蓝光，映着郑融英俊的脸。

李应抬头看了一眼。

巨甲虫壳上，一只金属蛹探出触须，朝四周发出无形电波。

巨甲虫张开虫翼，内里射出两只飞虫！

李应猛地一震，吼道：“郑融！小心——！”

李应在半空中一跃，揪着一只金属飞虫，飞向信息馆顶层，

郑融悍然开了最后一炮！巨甲虫支起前肢，蓝光在口器内汇集，喷出一道电光！

引力球与电能炮相撞，巨甲虫喷出第二团耀眼白光，斜斜擦过弹道轨迹，轰正穹顶中央！

爆炸声惊天动地，郑融被激得直飞出去，李应一拳击入飞虫腹部，翻身跃下，搂住郑融。

“摔死也……挺好。”郑融被碎玻璃扎出一身血。

“不会死。”李应低声道，继而伸手，五指悍然抓进了信息馆外墙！

玻璃墙一声爆响，四处都是飞溅的玻璃碎，闪烁着死亡的光泽，一只飞虫高速飞来，沿着二人下落方向猛地一掠。

“啊——！”李应痛得疯狂咆哮，一只脚被卸了下来！

“李应！”郑融喊道。

李应咬牙以手指勾着玻璃外墙，一路下落之处激起漫天飞扬的玻璃渣，破碎声不绝，激飞出一道冰蓝色碎屑轨迹。

又一只飞虫掠开，切断了李应的左手，鲜血喷了郑融一头，李应手臂一端，二人离了借力处，头朝下直坠下去。

项羽刚冲进F区，骤见二人如断线风筝掉落的一幕，大吼道：“郑融！”

一道激光射来，项羽准之又准地将湛卢剑翻转，剑身反射激光，将空中飞虫击成一团火球。

“啊啊啊——”项羽双手握剑，勃然怒吼，连人带剑冲向背对自己的巨甲虫，湛卢剑身火花四迸，将整只巨虫一分为二，爆炸冲天而起。

项羽跃起，奋力将长剑一掷，流星般飞向下落的郑融与李应，钉在墙上，李应松开搂在郑融腰上的左手，堪堪抓住剑柄，郑融反手抱着李应的腰。

霎时冲力一顿，两人被吊在离地面两米处。

李应松手撤剑，郑融落地。

金朴爱拿着一根存储条，气喘吁吁地下了楼。

项羽疾喘逐渐平复，李应全身鲜血淋漓，被郑融抱着，郑融痛苦地大喊，那声音撕心裂肺，他发疯地摇着李应，最后把他放平，将头埋在李应的肩上，不住恸哭。

“我……的任务完成了。”李应迷茫地看着郑融，缓缓道：“宝贝，走。”

郑融道：“还有机会，还有……还有机会的，撑住，李应，别死，回去可以装上机械假肢……”

金朴爱捂着嘴，忍不住恸哭起来。

李应道：“我……已经进入自毁模式了，你摸……”

李应的紧身刺客服在下落时便已随着手臂断裂，被冲力扯得粉碎，满是鲜血的赤裸胸膛缓慢起伏，响起电子仪器的“嘀嘀嘀”响。

“不——！”郑融发狂地喊道，紧紧抱着李应。

李应无力地笑了笑：“带……你弟弟走，还有……它们在靠近这里了。”

项羽沉默地拉起郑融，郑融失去理智地大哭大喊，猛力挣扎。项羽把郑融紧紧抱着，不由分说地将他带离了信息馆门口。

“我爱你，郑融。”李应闭上双眼，喃喃道：“以后……好好生活，我们会赢的……”

“永别，李应。”项羽沉声道：“走！不可耽搁！”

李应躺在信息馆的台阶前，身下漫出一滩血泊，他的双眼始终跟随郑融离去的方向，瞳孔缓慢扩散，呼吸停了。

上千只机械蜘蛛涌入信息馆内，一只闪着银光的金属虫蛹蠕动上台阶，探出两根触须，开始扫描李应仍不瞑目的双眼。

他的胸膛，红光隐约一闪一闪。

三秒后，巨大的音爆冲击波当一声扩散开去，刺客的身躯化为粉末，能量风暴肆虐整个F区，高楼在风暴中碎为千万飞屑，所有的机械蜘蛛在风暴冲击下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警告，离核能自毁模式开启还有三百秒。”

项羽背着郑融，沿地下水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那里是驱动整个地下城的第一层能量——潮汐能发电水道。潮汐转化为少量电能，再从海水中分离出氚，利用核聚变发电，供给整个地下城稳定的电力。

现在，所有的核反应堆都已停止工作，唯剩通道内的海水仍哗哗地淌着，它们将在五分钟后作为最后的能源，引爆整座地下城，从2000年开始经营的避难所，便将在蘑菇云下彻底毁灭，化为灰烬，成为永恒的历史。

“他偿命了……”郑融低声，悲切道：“他终于死了。”

“归来归来！魂兮归来！”

项羽在水道内朗声唱起古代的招魂之歌。

“郑融。”项羽在水道的尽头停下脚步：“他没有死，正在跟着我们的脚步。”

水道中，一片沉寂，水流渐渐静止。

“你的哥哥。”项羽道：“李应，所有战死的人，都与我们同行，他们在天之灵，与你同在。”

时光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地下潮汐再次开始涌动，从北大西洋而来的水再次哗哗流动，庞大的涡轮缓慢旋转，带着苍白的光，一条条在黑暗里掠过。

项羽按下通讯器：“呼叫兰斯。”

兰斯犹如发疯的猛虎，朝着通讯器咆哮道：“还有不到三分钟地下城就要被炸掉了！你们在哪里！”

项羽道：“我们在地下水道的出口，你们在何处？”

兰斯道：“马上沿着侧门离开，尽头有水下救生船，海面上到处都是玛雅星人的侦查机械飞虫，千万不要浮上海面，沿着方位从海底过来……”

兰斯急促地报出了位置，又焦急道：“你们那里还有多少人？救生舱可能不够，叫李应和我说……”

项羽沉声道：“李应死了，我、郑融、金小姐活着。”

通讯器内一阵沉默。

兰斯疲惫道：“我很抱歉，马上离开地下城，潜艇在一公里外等待接应。”

项羽推开小门。

“警告，离核能自毁模式开启还有一百六十秒。”

到处都是刺眼的红光，涡轮室内并排摆着两个水下救生舱，郑融失魂落魄地站在救生舱前。

“你把这个带回去。”郑融把记忆储存条交到项羽手里，冷不防被他打了一巴掌，登时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项羽道：“壮志未酬！岂能身死！”

“刚刚兰斯报的方位是多少？”金朴爱简单地设置了水下救生舱发射方向，两台救生舱的外壳打开。

郑融绝望地闭上双眼，项羽道：“金朴爱，你用一个。”

金朴爱躺进救生舱，舱门合拢，缓缓下沉，继而瞬间射出了地下城。

“警告，离核能自毁模式开启还有六十秒。”

项羽道：“郑融，你不想看看李应的遗言？”

郑融沉默片刻，继而缓缓点头。

项羽：“那便进去。”

郑融道：“你呢。”

项羽道：“我抱着你。”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郑融侧躺下去，畏寒地蜷起身子，项羽高大的身躯也躺了进来，伸出手臂，让郑融枕着。

救生舱门关上，郑融贴着项羽钢铁的铠甲，鳞甲冰冷，然而他在盔甲下跳动的心却令他觉得安稳，可靠。

项羽摸摸郑融的头，沉声道：“活下去。”

“十、九……”

救生舱滑出水道，在牵引力下不断加速，郑融满脸是泪，微抬起头，项羽吻了郑融的额头。

眼前一片瑰丽的蓝光，救生舱飞出海岛大陆架，舱尾推进涡轮开始旋转，朝预设方向飞去。

“一，自爆启动。”

遥远的太空中，水蓝色星球缓慢自传，黄昏的分界线处，格林威治以西，北爱尔兰海域释放了相当于两亿四千万吨TNT当量的核聚变能量，将人类的四大主城之一彻底炸成废墟。

那是自前苏联停止军备竞赛后，销毁六千万吨TNT当量级氢弹以来的最大一次自毁式引爆。

北爱尔兰核自毁产生了长达八十年的铀放射污染，扩散到整个英吉利海峡。

然而，一切还远远未曾结束。

上亿艘水底救生舱熄灭了探照灯，在核潜艇的电波探测下，于潮汐间缓慢飘流，救生舱中的幸存者带着或惊恐，或绝望的目光望向天空。

覆盖了整个天空的玛雅星飞碟缓慢旋转，十二个象形符号泛起漂亮的光，继而光束撼天动地的射进海中！

“轰！”

光柱击入地壳层，直探入千里深的地底，每一道激光柱都能轻易击穿地壳，激起黝黑不见底的深坑。

海底天翻地覆，海水呼啸着朝空坑中涌去，天空的神祗飞碟再次旋转，第二次发出巨型光柱！

救生舱被卷进尘泥之中，地底涌上的岩浆轻易将蚕蛹般的舱船卷得粉碎！

人类军团的潜艇纷纷朝海面射出导弹，导弹飞上海面，继而拖着白烟朝天空中的飞碟射去。

光芒此起彼伏，映红了整个海域。

机械虫群探测到了海底潜艇的位置，纷纷没入海内，收起翅膀，后肢展开推进器，凡是抓到救生舱，便拖出海面，朝圆盘飞去。

潜艇纷纷启动鱼雷，拖出千万道气泡，射向海底的机械昆虫。

黄昏中，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到处都是呼啸的飞弹，密密麻麻坠落的火球，与太空飞碟射出的耀眼激光柱。

千万根金属节管从海面探入，攫向海水中浮浮沉沉的人类救生舱，犹如蛞蝓在取食虫卵，每纠住一个，便将它拖向海面，送上天空。

一根触须卷住了项羽与郑融的救生舱，它的力度压得舱上透明罩现出破碎的裂纹。

项羽抱着郑融，二人一同望着那根金属触须。

项羽问郑融：“你会游水？”

郑融点了点头。

项羽叮嘱道：“出海面后，我便以利剑砍破此船，你抱着我，落海后再寻逃生之计，不可慌张。”

郑融镇定了些，项羽又道：“将我铠甲解了。”

郑融帮项羽脱了鳞甲，项羽赤着手臂，体温灼热而具有安全感。

说时迟那时快，一架海底侦查艇飞来，激光切断了纠缠救生舱的触手。

“是谁？”郑融蹙眉道。

“呼叫项羽。”通讯器中，兰斯声音传来。

项羽答：“收到！”

兰斯：“我们遭到攻击！准备弃艇逃生，请马上改变方位！”

项羽彻底懵了，兰斯快速地报了经纬度，郑融在控制板上输入了新的坐标。救生舱转换方位，掉头朝西面高速行进。

“郑融还好吗。”兰斯焦急地说：“郑融，李应已经死了，一定要好好照顾你自己，我一直……”

郑融没有回答，兰斯的通讯器中传来爆炸声。

那一瞬间，郑融全身冰冷。

郑融颤声道：“兰斯？”

通讯器沙沙响。

郑融带着哭腔道：“兰斯？！”

“兰斯——！”郑融绝望地喊道。

卷三
时之潮汐·十二符文

第24章
轮椅里的祭司

陆水空移动母舰“时光号”。

大门隆隆开启，兰斯站在救生舱入口。

谢天谢地，郑融松了口气，连番骤变令他双眼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项羽道：“我把人带回来了。”

郑融怔怔站着，他应该上前给兰斯一拳，捣上他帅气的脸，然而他现在连动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兰斯走上前，跪在郑融面前，拉起他的手，吻了吻。

兰斯满脸都是泪水，郑融蹲了下来，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静了片刻，他伸出手，抱了抱兰斯。

郑融道：“我以为你也死了。”

“那是莱妮。”兰斯缓缓道：“她听到李应死了的消息就彻底疯了，我想开侦查艇去救你们，被她抢先一步关上了舱门。”

郑融疲惫起身，喃喃道：“她终于赢了。”

“她和李应都死了，她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继续追求他，剩我还活着。”郑融落寞地说。

三个月后，阿拉斯加地下主城，军事法庭。

北爱尔兰主城引发核爆炸，地球上只剩下三个人类避难所，数以亿计的人没有逃出来，死在了海底。

第七十四军几乎全军覆没，除去编制。

这一次暴露位置后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现在开始审查兰斯·沃洛克、郑融、约瑟夫·凯德尔、项羽、金朴爱、乌戈斯·斯科罗多夫斯卡等人的案件。”

“人类遗民联盟向本庭提出诉讼，理由是以上人向叛徒李应通报消息，暴露北爱尔兰人类避难所位置，招致玛雅星人的毁灭性打击。”

郑融注意到林思烟怀孕了，她坐在旁听席上。

一名戴着眼镜的老司令官说：“现在提审被告兰斯·沃洛克将军。”

兰斯身着军蓝色便服，衣领竖着，一丝不苟，站在被告席上。

“请被告陈述案件。”

兰斯道：“这次的意外源自北爱尔兰军高层的一个决策，与几名学者成立的调研队伍没有任何关系。”

“东西伯利亚军事基地，因为白皮书‘偷渡’计划的失败而被炸毁，物理学者郑峰在这次失败中付出了生命，郑融作为他的弟弟，继承了他的遗志，接受任务的后续部分。”

司令官说：“兰斯将军，白皮书计划已经终止。”

兰斯道：“它没有被终止，佩克元帅作为最高负责人授意我把它继续下去。”

旁听席与陪审团交头接耳，司令官又说：“佩克将军已经牺牲了，你没有任何书面记录能够证明。”

陪审团中一人冷冷说：“他们在知道李应的叛徒身份的情况下，还把他带进人类地下城，付出了九千万人类生命的代价，只换来一段没有任何人看得懂的图像，理应被处以死刑。”

郑融大声道：“你们不让我看，怎么能解读？！李应想对我说的话都在那根储存条里，必须让我看过才能向你们解释！”

司令官道：“安静！”

“郑融博士，你在阿拉伯埃及共和国遭遇李应时，能提供什么证据，来证明他不是叛徒吗？”

郑融：“不能。”

司令官：“他在三年前，屠杀了二军特种部队一千四百四十人，并引爆了印度洋人类军事基地，这件事你是否知道。”

郑融道：“他是为了寻找一个记忆转储器……”

司令官：“你只需要回答知道或者不知道！

郑融愤怒地说：“当时他的最后任务还没有完成！不能在玛雅星人的监视下暴露出任何信息！否则埋在他胸口的炸弹会把他炸成灰烬！他要拿到那个东西，只能用屠杀的方式来暂时掩护！”

司令官：“他可以联系军方！”

郑融大声道：“他后来尝试着和兰斯接头！但特种兵部队攻击了他！甚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司令官：“死在他手上的人都是我们最优秀的战士！现在只换来一段谁也看不懂的图像！”

郑融吼道：“那是因为你们不让我看！没有人懂他！只有我懂！我懂！”

一名上校军官匆匆进入，低声在司令官耳边说了几句话。

司令官不耐烦道：“科学家协会没有任何权限带走军方的囚犯！”

那名军官从衣袋内掏出一张纸，放在司令官面前，展开。

司令官沉默地靠在椅子上，似乎在迟疑。

“他也没有这个权限。”司令官自言自语，又朝郑融看了一眼。

“我是郑峰的弟弟。”郑融冷冷说：“乌戈斯·斯科罗多夫斯卡是波兰人，居里夫人家族的后代，我们的先辈不像你们军人，直接付出生命换取人类的延续，但他们做的事，与军人是等价的。”

司令官沉吟了很久，最后掏出钢笔在纸上签了字。

“把纸上要求的两名人犯带过去。”司令官说：“其他人扣留，暂时休庭。”

司令官举起木槌敲了敲，陪审团退场，林诗音脸色苍白，松了口气。

郑融走向兰斯，司令官说：“不是他，是另外一个。”

阿拉斯加避难所是一个巨大的环形主城，它在1947年由美国流放到极北之地的罪犯们一锹一铲挖掘，并逐渐扩大规模。每一块砖瓦，每一条通道，都有数以万计的人的鲜血和性命。

而如今，它成为人类最后的三个延续地之一。

环形主城分为外环，内环与中央石柱三个区域。

外环是军事区，驻扎了北美洲与俄罗斯的大部分军队；内环则是平民居住区，美国人一直热衷于追求自己的权利，纵是非常时期也不能幸免。

郑融戴着手铐，被士兵们押送着，站上磁悬浮运输带，到处都是游行的人，美国佬们举着末日的宣传牌，道路旁躺着瘾君子，穷人。

“嘿——”一人怪里怪气地喊：“世界要完蛋了！”

士兵举起步枪，砰然给他一枪，在他额上射出一个血洞。

“杀他做什么？他只是在说实话。”郑融面无表情地看着，缓缓道。

士兵看了郑融一眼，说：“你杀了上亿人，我只杀了一个人。”

郑融没有再说什么。

运输带在中央石柱前停下。

石柱占地四万平方公顷，里面是人类最大的科研基地，郑融在很小的时候，由郑峰带着来过这里。

十余年前，郑峰曾经给一位非常著名的大师当过翻译，郑峰头脑清晰，思维敏锐，物理学专业令他熟悉许多艰难生涩的名词，并能极快把握到学者们的理念。

郑融小时见到中央石柱，唯一的念头：这是一个法师塔。

许多人叫它人类象牙塔，但郑融觉得用魔法师来形容里面的学者们或许更合适。郑融和郑峰曾经的梦想都是进入阿拉斯加中央石柱，在里面做研究。

但他们都没有达成心愿。郑峰投身军队，郑融则放弃了自然科学，转而继承父亲衣钵——历史与神秘学现象。

那位曾经有意让郑峰当助手的大师非常遗憾，一度向军方提出要求，最后得知郑峰的计划后，保持了沉默，并赠给他一份物理学研究笔记。

那份研究笔记帮了郑峰不小的忙，如今当郑融成为全人类的罪犯时，大师又提出了保释郑融，与他见面谈谈的要求。

我和哥哥都欠他的情。郑融心想。

士兵掏出口令卡，塞入标有“特殊楼层”标志的顶楼。

冗长的足有近半小时的上升时间过去，电梯停在第一千零九十二层——中央石塔的最顶层。

这里只供一人使用。

他提出了核磁能炮的构想，更建立了引力场炮的理论模型，这些武器理论付诸与外星人的战争，获得了军方的一致崇敬。

士兵解开郑融的手铐，示意他走进去。

宽阔的大厅内铺着红地毯，花瓶里插着怒放的天堂鸟。

项羽换了身过膝黑风衣，戴了副墨镜，高大的身材英俊潇洒。

他站在大厅一角，喝着透明玻璃杯里的蒸馏水，打量鱼缸中的热带鱼。

“怎么是你。”郑融道：“你认识老师？”

项羽茫然道：“不知，何人想见我？他们只告诉我，你在此处等，便让我过来了。”

项羽递过水，郑融喝了几口。

项羽摘了墨镜收在衣袋内，搭着郑融的肩膀，二人一起望向水中五颜六色的热带鱼。

落地玻璃缸映出项羽和郑融的全身，郑融记得很清楚，十几年前来过的时候，郑峰拉着他的手，也站在这里看鱼。

那名大师还招待郑峰两兄弟吃了顿很不错的西餐。

一眨眼，十六年就过去了。

郑融看着鱼缸上项羽的英伟身形，轻轻喊了声：“哥。”

项羽“嗯”了声，问：“怎么。”

郑融和项羽并肩站立，片刻后，项羽牵起了郑融的手，带着他在厅中四处遛达，像从前郑峰带着还是小孩的郑融一样。

女护士从厅内最深处的小房间走出来，掩上门。

项羽与郑融一齐看着她。

“老师今天身体状况很好。”她柔声说：“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会客时间，但中途我们可能需要给他输液。只是可能，希望他能坚持。”

郑融点头道：“好的，我们会尽快结束谈话。”

女护士又说：“如果发现老师超过五分钟没有回应，请记得按墙壁上的电铃。”

郑融愕然道：“你不一起进去？”

女护士答：“他坚持要单独会客。”说毕作了个“请”的手势。

项羽问：“究竟是何人？”

郑融道：“你应该不知道他，但进去以后，千万记得不要太大声说话，要有礼貌，他是最接近神的人，是人类的老师。”

项羽疑道：“他认识神？神是指玛雅星人？”

郑融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摇头道：“不，神是指整个宇宙的创始神，时间与空间产生之前，宇宙的主宰。”

郑融推开门，房间内有两把椅子，一张小圆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瓶红酒，近十盘口味各异的干酪。

房间是欧式装修，十分宽敞，光线却不太亮，三面墙壁上全是分门别类的记忆储存条插槽。

一面墙上，则是覆盖全墙的巨大液晶屏幕。

屏幕上满是雪花点，沙拉沙拉轻响，屏幕前，只有一张背对郑融与项羽的轮椅。

轮椅里，坐着一个孤单的老者，他没有转身。

“老师，您好。”郑融轻轻道。

房间内的光线逐渐黯淡下去，现出漆黑的屏幕，少顷屏幕上出现一行英文：“两位年轻人，又见面了，你们好。”

郑融朝项羽说：“你去喝酒，吃奶酪。”

老人利用手边的小键盘，极其缓慢，在屏幕上打出字：“干酪可以搭配红酒吃，我建议你都尝一点，味道很不错，我想我们的对话，你可能听不懂。”

项羽点了点头，坐到椅子上喝酒吃零食，郑融仍旧站着。

郑融看着屏幕，说：“谢谢您救了我，我哥哥已经死了，这位是偷渡计划实验成功后，从中国古代带来的人。”

老人：“我知道计划的所有经过，因为白皮书最后交给我一封备份，同时你们的调查，北爱尔兰军方在我的要求下，也已经递交了所有的资料。我都仔细看过。”

郑融掏出一个小本子：“太好了，我有很多很多问题想请教您，您能把光线调亮点吗？我在来时的路上整理出了一个备忘录。”

老人：“还是让我来提问吧，我的时间比你的少。”

郑融收起本子，点头道：“好的。”

老人：“引力场炮效果怎么样？北爱尔兰计算机信息馆顶端装备的只是一个试用品。”

郑融：“非常好用，但在开到最大功率时，它提示我即将产生黑洞。”

老人：“在黑洞临界点上，它能完全废除一切粒子波干扰？”

郑融蹙眉，不太明白这个提问。

老人：“你们在中国陵墓中遭遇的电子‘大脑’，在你发射引力场后，受到了干扰，Y/N?”

郑融忽然想起，发炮后，那只巨大甲虫头顶，匍匐的金属蛹似乎不见了。

他欣喜地回答：“是的！”

老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郑融心中忐忑，想起女护士的嘱咐，正要走过去按铃，屏幕上再次出现一行字。

老人：“让我们先来看看你带回来的，那位战士的记忆，我相信你还来不及看。”

郑融心中一痛：“好的。”

长达二十分钟的图像放映，项羽抬起头，光线在屏幕上变幻，郑融双眼中噙着泪水，不住抽泣。

画面定格在最后的瞬间，郑融看得出神，喃喃道：“我不知道……他一直把这些，藏在对我的思念里，离开我的每一天，李应一定都想着我……”

屏幕黯了下去。

老人：“我很感动，关于这段图像，我想你也许看懂了大部分。”

郑融：“是的，但有一段，笼在射灯光里的那十分钟，我完全看不懂。”

老人：“我把我的猜测记录在一份资料中，回去后你可以参照。”

郑融抹了把泪，点了点头。

郑融喃喃道：“老师，你相信世界上有灵魂么？”

老人：“保罗教皇问我，是否相信神的存在。我回答他，我从未否认过神，只是在他创造这个世界时，为他加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而已。”

“现在，我必须认真地回答你，灵魂在我的眼中，它是记忆，是意识，是一股凌乱的脑电波，人类的躯壳则是一个容纳器，它可以发散，也可以接收。”

老人：“个体死亡，族群却仍在发展，延续，身体的毁灭，或许，只是令意识失去了它的载体，游离于广界宇宙中，它们循环往复，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郑融缓缓道：“谢谢。”

老人：“我需要你帮助我做一件事。”

郑融：“好的。”

老人：“我以科学家协会，以及我个人的名义保释你们两人，三天后，中央石塔将组织一场报告，请你回去，阅读我交给你的资料，我相信以你从郑峰那里学到的物理学知识，大部分都能够理解。”

郑融：“我……我要为他们做什么报告？”

老人：“关于这一段回忆的分析报告，你代表了我的意见，以及代表你自己。会议结束后，军方或许会继续支持你的调查，希望他们能原谅那位英雄，在救世道路上曾经犯下的过错。”

郑融点了点头。

老人：“请你活下去，你背负着郑峰的理想，是无数人意志的延续。”

郑融低声道：“我会的。”

项羽明白这场谈话已至尾声，他起身道：“请问，您让我来想对我说什么？”

老人：“证实我的一个猜测。”

郑融道：“什么猜测？”

老人：“仅仅是猜测，需要时间确定。”

女护士敲了敲门，推门进入：“时间到了，老师。”

郑融道：“祝您身体健康，也请您活下去。”

轮椅上的老者缓缓点了点头。

项羽、郑融与那老者告别，出了大厅。项羽从口袋里掏出干酪，莞尔道：“这玩意味道不错。”

项羽喂给郑融一块，郑融吃了，微笑道：“我看那盘子里有好几种。”

项羽：“仅这种对味。”

郑融：“我哥以前也只喜欢吃帕尔玛奶酪，走吧。”

第25章
囚奴般的神祗

阿拉斯加地下主城·中央石塔·环幕科学报告厅。

距离上一次会议足有三年，三年前的那一次会议，是关于欧亚大陆上千名牺牲学者的追悼会。

“我提议，为我们逝去的历史、以及北爱尔兰避难所的所有牺牲者默哀。”——男人的声音说。

忧伤的小提琴声响起，场内交谈的学者们安静下来，一名年轻科学家坐在最前排，缓缓拉着小提琴。

与会者纷纷就座，女人摘下带有黑纱的帽子，男人们西装口袋里嵌着白花。

桌前摆着名牌，军方设了上百席位旁听，与学者们形成泾渭分明的两个派系。

灯光从前朝后，依次熄灭，唯剩讲台上一缕稀薄的光，大屏幕亮起。

郑融走上中央讲台，静静听着，小提琴声停，麦克风嗡嗡数秒，指示灯亮起，示意可以使用。

“是我导致了这一切。”郑融道。

一名老女人在最后排缓缓道：“是玛雅星的侵略者，请不要太自责，我的孩子，我谨代表自己，相信你接下来会为我们解释经过。”

郑融低声道：“谢谢。”

约瑟夫等人获得暂时的假释，坐在军方旁听席上，项羽道：“郑融，加油。”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郑融穿着白衬衣，手臂上戴着黑纱，他的声音依旧冷漠，听不出半分紧张或是激动。

“我为你们带来了过去的一个月中的冒险故事，以及关于北爱尔兰区沦陷的部分内情，我代表‘老师’发言，很遗憾，他的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持他亲自前来，他让我转告，希望大家原谅。”

会场一片安静。

郑融：“我是中国人，北爱尔兰遗民协会，历史与神秘学现象博士郑融。或许在场的许多同行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学科，它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根据人类遗迹推断史前文明，并寻找玛雅预言的源头。”

“你是郑峰的弟弟。”一名年轻学者道。

郑融点头：“是的，我们的研究方向不一样，但目标相同。”

“这个研究室从二零一三年成立，最早的负责人是我父亲以及北爱尔兰历史文化馆馆长西卡蒙，很遗憾他们都牺牲了。这次丧生的还有一位女医生莱妮，再次哀悼烈士。”

“现在，请允许我为你们介绍一个人，他是接下来资料的采集员。我的骑士，李应。”

郑融沉默片刻，按开了一个按钮，大屏幕上显示出一行英文资料。

“李应，中国甘肃人，所有血亲都在2015年的一次外星侵略中丧生，从小父母双亡。”

“李应于2029年入伍，成为人类联合反抗军预备役成员，2033年加入盟军特种部队，在校成绩优异，曾在掩护北大西洋战略撤退行动中建立头等功，连续四届军方徒手武术格斗比赛冠军。”

“高分子电熔材料投放计划的实验人，第一批人类卧底计划的先驱者。”

“也是唯一的一批。”有人插口道。

郑融：“是的，‘种子队’一千四百人，在那次卧底试探中全军覆没。他是队长，也是唯一的幸存者，接下来，让我们看看他在玛雅星人的母舰中查到的所有消息。”

“这些消息以记忆片段保留，经过‘老师’的筛选，最后以直观图像、声音显示，我会为各位担任解说员。”

郑融按了第二个按钮，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大屏幕上一片雪花点，接着白茫茫一片。

李应的回忆：

【今天是接到任务，进入母舰的第一天，我们在玛雅星人的探照灯中进入飞碟。】

屏幕上现出空旷，白茫茫的房间，视角左右移动，李应在环顾四周。

【这里应该是飞船的边缘区域，其他的投降者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们能为神带来什么消息？只有我，才是被选定的神仆。】

“请注意。”郑融说：“特种部队在接受训练时，都经过自我催眠术的培训，为防玛雅星人的脑电波探知，这是一种伪装。”

“可以理解。”一名听众席上最左侧的男人点头道。

李应一路前进，视界随着他的走动而不断前推。

银色的飞船大门每次在他靠近时便自动开启。

【神在哪里？】

李应的视线搜索了环形通道，冗长的时间，他一直在走，墙壁，角落，到处都是光滑的合金，这个通道仿佛没有尽头。

郑融：“在这段时间内，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也就意味着他什么也没有想，保持纯粹的无意识状态，以免被玛雅星人探测到他的思想。”

李应走累了，靠着墙壁坐下，视野中看得到他的牛仔夹克，他从夹克口袋中掏出钱包打开，里面是四个男生的合照。

“请注意。”郑融以激光笔指向画面边缘，飘落的一片纸屑：“这是一个路标，以避免他在圆环道路中兜圈。”

李应取出那张合照，把它叠到钱包后面，现出另外一张——他亲热地搂着郑融的肩膀。

【等我获得永生以后，再把我的宝贝接上来。连避难所公民身份也得不到，只能在马来西亚军事基地里过日子。】

郑融冷漠的声音说：“这是第一次谎言试探，提到了马来西亚军事基地，军方在那里设下饵。”

画面变幻，蓝天碧海，一望无际，海风习习，李应拉着郑融的手，攀过礁石，寻到海岸边的一个洞口。

李应摸了摸郑融的头，说：“宝贝，表格只有一张，你进去吧，我再去想办法。”

郑融说：“用我们曾经渡假时的记忆，整合出的虚假信息，他透露了饵的方位，完成了第一次试探，如果玛雅星人能够截取脑电波分析思想，就即将派出机器，前往马来西亚人类军事基地进行侦查。”

“这个预估时间是七小时，当然，那里只有少量士兵，而无论玛雅星人是否进行侦查，他们都应当会给予李应一个面对面交流的机会。但是没有。”

银色的管型通道似乎没有尽头，李应一直在向前走。

画面变黑，再次亮起，最后视野在手表上定格。

【透露方位、核磁炮效果、电波控制机械杀戮者，三个信息都试过了，没有任何玛雅星人出来见我。】

郑融：“他走走停停，使用了三次试探方式，最后确认，玛雅星人无法分析人类脑电波。离他进入飞碟，已经过了两天时间，其中有不少记忆闪过了，这里是零碎的。”

【暂时安全，干粮快吃完了，口很渴，我怎么像个迷宫里的老鼠，其他人呢？没有人通讯。】

李应频繁地看表。

郑融：“他的手表上有一个隐秘的提示，所有队员只要在附近，手表都会显示出暗号。”

表上的指针开始缓慢旋转，时针，分针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怎么回事？】

李应开始在管道内奔跑，大喊道：“有人吗！”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一名学者举手，郑融道：“请说。”

那人说：“迷宫效应开始发挥作用，这里的圆周角度似乎缩短了。”

郑融点头道：“是的，他也发现这个问题了。”

李应停下脚步。

【螺旋的，太好了。】

他继续朝前走。

“这是他抵达玛雅星母舰的第三天。”郑融道：“第三天的下午，他终于走完整个螺旋管道，进入第一个有‘人’的地方。”

李应躬身喘气，进入了一个宽敞的大厅，厅内整齐地排着上万个金属蛹。

与会者同时惊呼！

每一个银色的金属蛹都被安置在透明的罩球内，球面上有奇异的花纹。

李应怀疑地靠近，观察那只金属蛹，同时从衣袋内取出一黑一红，两个真丝的手套戴上。

“这是七年前提交的一种武器。”郑融道：“高分子能振荡手套，可以用意识控制手套上分子力的谐振，轻易剖开任何坚固物品。”

【它们在睡觉？】

轻微的“卡擦”声响，李应迅速转头，只见角落里的某个球罩弹开，一只金属蛹爬了出来。

“等等！”李应喊出声，他追了过去。

更多的卡擦声响起，五六个罩球开启，纷纷爬出虫蛹。

李应恐惧地退后，退到通道口，虫蛹掉头爬来，呈环形围绕着他。

郑融按了暂停，缓缓道：“从这里，我们可以推断出，这些蛹是具备自我意识的。”

“是的。”一名与会者道：“猜测，但并非确认，这些蛹在他的视野中全部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如果它们仅仅是工具，那么弹出时会按照一定的顺序，而且……”

郑融点头道：“而且它们在离开收纳球后，应该同时调头才对。”郑融按了几下倒退，红色的圈缩小，固定在所有虫蛹转头的瞬间。

“它们并非同时朝向李应，有先有后，杜绝了中央指挥发令，虫蛹接受的可能。”郑融缓缓道：“那么第一个问题出现了，机械是如何具备自己的思想呢？”

六只金属蛹先后探出金属管，伸向李应，红色的光芒在屏幕上此起彼伏。

“它们在扫描李应的瞳孔。”郑融解释：“他失去了意识。”

画面渐渐黑了下去。

郑融道：“这和我们探险过程中遇见的虫蛹是同一只，很有可能，这就是玛雅星人的部分真面目。”

一人插口道：“或许应该叫玛雅星虫。”

郑融摇头道：“不，接下来，说不定会颠覆你们的这个观念。”

短暂的漆黑过后，视野渐渐亮了起来，李应睁开双眼，光芒刺眼。

周围一片蓝色，他躺在一个大门前。

李应猛地坐起。

【门后面是什么？】李应心想，他以手撑地，按到光滑的金属，忙挣扎开去。

一只蛹伸出金属节管，探向门旁边的按钮。

“等等！”马上有学者喝道。

郑融道：“很好。”

画面疾速倒带，定格在金属管末端伸向按钮的瞬间，十二个闪光的符号。

学者们开始议论纷纷，郑融道：“‘老师’对此作出了一段复杂的推论。但我想先听听各位的意见，或许能得到修正。”

大部分转头与身边同伴交流，最后推举出一个女黑人。

“利兹·阿卡希尔，人机工程学家。”女黑人自我介绍。

“这十二个符号，我已经在你的资料上详细看了。”她一扬手中资料册：“玛雅星人的符号元素，目前看来，每一个符号都有自身的象征意义，但我觉得更能透露消息的，是开门的操作经过。”

郑融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利兹：“与李应先生的身高参照，这一排按钮的高度是一百四十公分左右，它不是设置给金属蛹按的，而且再看这扇门的高度，也并不是让虫蛹进出的。”

郑融说：“是给人用的东西，或者说，是给人型智慧生物使用的开关。”

利兹点了点头，坐下。

先前说话的一名年轻男子说：“比起这个，我更好奇门后面有什么，请继续。”

“接下来的信息很重要。”郑融按下播放，门缓慢打开。

金属蛹越来越多，聚集了十来只，纷纷伸出金属节管，引导着李应缓慢进入。

【镇定，终于要和我见面了？】

黑暗里，大厅中央有一个发光的圆盘，直径目测一米，上面漂浮着一个人。

“反重力技术。”郑融说：“人类已经初步攻克。”

李应在进入圆形大厅时，快速地扫视了周围一眼，大厅四周，有六个绿色的封闭舱嵌在墙上，每一个封闭舱内都有一具模糊的，没有五官的人类躯体轮廓，它们一样高，约等于正常人身高的一倍有余，接近两米。

中央圆盘上悬浮着的人全身赤裸，肤色蜡黄，没有头发，面部没有五官，也没有性器官。

郑融再次按了暂停：“我们终于见到正主了，我相信这些像人又不是人的物种，就是玛雅星人。刚刚的那些蛹，你们认为是什么？”

议论声越来越大，最后郑融示意安静。

郑融：“我们已经得到推论，它不应该是单纯的电子工具。‘老师’认为，如果意识是一股存在于虚空间内的复合粒子波，从此我们提出第一个假设：外星人的‘灵魂’，能够在不同的载体间自由来去。”

“那么。”又有人举手，插口道：“你觉得，在这个房间里的特殊物种，就是玛雅星人的本体？它们不敢轻易使用培养舱……暂且称它为储存舱位里的脆弱身躯，改而使用金属蛹行动？以免损坏肉体。”

另外一名老科学家道：“这在科技高度发达的设想上是完全可能的，正如把人的意识，通过别的方式连入一个机器载体中，完成行动后再切换回来。”

“也就是说，金属蛹里住着玛雅星人，每一个蛹，都是他们替代本体进行行动的……小型操作机。”郑融缓缓道：“是这个结论，对吧。于是又一个问题出现了。”

“李应的周围已经出现了二十三个金属蛹，让我们数一数，一、二……六。”郑融淡淡道：“本体只有六具，而按照当时雷达侦测闪光点的方位，这个房间是螺旋管道的尽头，整个飞碟的中枢。”

一名军人说：“中枢位置，没有操作台，也没有屏幕画面，我认为是圆盘上的这名首领在操纵整个飞碟，并屠杀人类。”

郑融道：“我们的初步推论也是这样，金属蛹到底是什么？我们还是继续看下去。”

郑融按了播放，李应茫然地靠近圆盘，上面的玛雅星人面朝他。

画面出现特写，郑融低声道：“注意它的皮肤以及头部。”

那名玛雅星人首领没有五官与头发的头部产生了一些变化，他从白板的脸上生出眼睛，眼窝凹陷下去，口部破开一道裂痕，耳朵缓缓长出，出现鼻孔，鼻梁立起。

它张开嘴，李应道：“你是谁？”

玛雅星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声带像是竭力摩擦，吐出两个字：“列……达。”

李应缓缓朝后退了半步。

“暂停！”又有人喊道。

郑融道：“这里必须继续看下去。”

玛雅星人表情极其古怪，它的双眼盯着李应，片刻后，嘴角抽了抽，继而下撇，仿佛在哭，又像在笑，最后五官皱成一团，消失了。

画面再次一黑，郑融按下暂停：“李应又失去了意识，现在可以开始讨论，但讨论之前，我们还需要回放一遍。”

郑融将播放速度调到八倍慢速，截取玛雅星人说完第一句话后，看着李应时的表情。

会场落针可闻，所有人屏住呼吸，屏幕上那张恐怖的脸，清楚地作出数十个表情。

郑融道：“这是八倍慢速，再慢一点。”

郑融调到三十二倍速，那张脸的表情动作终于彻底清晰了。

它在短短的四秒多时间结束时，脸上凝固出一个奇怪的表情，犹如把人的不同心情集合在一起，于脸上表示出来。

“看上去像什么。”郑融道。

数次发言的那名年轻科学家举手，郑融认出了他，正是开场时拉小提琴的白人。

“安东尼·西迪斯，心理学与生物行为学专家。”那年轻人自我介绍。

交头接耳的学者们安静下来。

安东尼说：“看上去像个精神分裂患者，产生了接近十个矛盾的表情，在这四秒多一点的时间内，他的思维运转速度非常快，进行了上千次自我假设以及否决，同时极有可能推论出了李应的身份。”

郑融沉默了片刻，而后道：“非常接近我们的猜测，外星人的思想区别于人类。”

安东尼说：“不仅仅人类，地球生物的思维模式是具有串联性的，比方说我们，在组织逻辑思考以及表述时，能够把一个人格的多种意识行为统一在一起，表述出来。而发散性思维就是缺乏串联时的特点。”

郑融道：“所以精神分裂的人，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一系列行为，根源在此？”

安东尼说：“通俗地说，可以这么理解。”

郑融：“‘老师’的猜测是，有一种想法可以是认为：他们的思考方式与我们的思考方式不一样。”

“人类在想弄清楚一件事情时，过程是：整理所得信息，与记忆中的参照消息对照，筛选，推论，就像我们现在做的这个事情。”

“它。”郑融激光笔一指，定在玛雅星人最后那个古怪神情瞬间：“也许是在见到李应的刹那，思考中枢分为多个互不相干的独立思考模块，同时作出了无数个设想与假设，再把矛盾冲突排除，最后得出结论。从玛雅星人产生的几十个表情，最后凝住的刹那，表示出了它的思想。”

安东尼：“我无法从他的表情来推断最后的结果。”

郑融：“不需要，‘老师’针对这个表情，作出了第二个假设，这个假设有两个可能，第一个可能是：短短四秒的时间里，它的意识分裂为无数独立的个体，互相争论，互相说服。最后敲定了一系列复杂的结论。”

“第二个可能。”郑融缓缓道：“有很多个灵魂，住在它的脑子里。”

与会者几乎所有人毛骨悚然，郑融按了播放，把画面停在漆黑中：“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他在见到李应的第一秒，开口说的那句话。”

黑暗里，李应的声音不断回响：【列达、列达】

郑融：“这是李应的深层次自我催眠，他意识到这个词语非常重要，在反复提醒自己。”

“是什么意思？像个人名？”有人终于按捺不住问道。

郑融：“在分析过程中，我们搜索了近三千种语言，最后回归到玛雅语。语言文化学博士约瑟夫证实了这个猜测——”

“‘列达’在古玛雅语中的意思是。”郑融缓缓道。

“救我。”

第26章
烈士的咏叹曲

郑融站在黑暗中，收起激光笔：“这份记忆到此，前半部分已经结束，综合以上信息，‘老师’作出了第三个假设，并把三个假设整合在一起，得出一个符合假设的推论。”

“假设思想是一股粒子波。”郑融说。“李应抵达虫蛹室的时间点，五六股粒子波从门后发散，进入金属蛹，就像有几个看不见的‘人’走了出来，坐进他们的移动机器——金属蛹里。”

“金属蛹在这些看不见的人的操纵下，把李应带进了飞船中枢，去见发光盘上的——玛雅星人。”

“玛雅星人的脑子里住着许多看不见的独立个体，换句话说。他的身体里，住着无数个灵魂。”

“它们侵占了他的思想，并激烈交谈，让他成为灵魂们的行动工具。”

“这样一来，所有的现象都能得到合理解释，为什么‘他’要说‘救我’？”

郑融沉声道：“事实上，在玛雅星人最开始睁眼的刹那，他一度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所以朝李应发出呼救信号，说‘救我’。”

“至此明朗，玛雅星人有两种，或者可以说：其中一种是原始的玛雅星人，就是在许多年前，曾经到过地球，他们是这架飞船的主人——第一批乘客……”郑融扬起手里资料册：“我在资料中记录了设想。”

“侵略地球的，则是另一个外星人族群，它们占领了原始玛雅星人的身体，并篡夺了控制权，对人类进行屠杀，然而屠杀的原因，在此我们尚无法判断。”

死寂般的静谧，与会者俱沉浸在震撼中。

许久后，安东尼开口道：“在没有相悖事实的情况，我可以接受。后来李应怎样了？”

郑融道：“接下来的事实，或许能进一步证实整个推论。在此之前，我想问各位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一直无法想通，相信在座的前辈与同行，能为我解答。”

“一个人。”郑融把两手按在讲台上，对着话筒低声道：“是什么决定了我们区分于种群中其他个体的标志？”

有人发言：“性格。”

安东尼补充道：“具体地说，是先天遗传以及后天环境影响。”

学者们知道郑融发问的重点不在于外，是以都略去了容貌。

郑融道：“也就是说，是灵魂？灵魂又是什么？”

安东尼遗憾地说：“灵魂这个说法是不现实的，在我们的概念中，只有意识一说。”

郑融：“脑电波，是吗？”

安东尼想了想：“目前人类科学无法对意识行为定性，但几年前的一个研究课题谈到过，行为意识与思考意识，都取决于两个要素——其一：身体激素，酶等等，以及基因遗传影响，这是先天的。”

“其二：环境在一个人的成长里对他思考、判断、行为上的决定性作用。”

“毫无疑问，潜意识、梦境等等，凡是对人类行为产生作用的因素，都源自于这两者。”

郑融说：“也就是说，如果人类的科技进化到某个层次，可以采取技术来完整复制一个人，那么他的外貌，身体，甚至灵魂，都能被彻底拓印出来。”

安东尼说：“那不可能。”

郑融道：“我所指的是原子对原子的复制，我们身体中的每一个原子，都成为镜像，在某个瞬间投射到另一处，产生完全一样的复制体，你所谈到的激素、酶、甚至细胞核内基因的每一个片段，只要是原子……”

一名生物学家道：“真实复制人体，这个设想可行，但郑融博士，您是外行，不懂其中的复杂程度，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原子是时刻运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在原本的位置，它的运动轨迹千变万化，无从预测，每移动一个微小的距离，都将造成复制后结果的天差地别。”

“你如何捕捉它？这就需要另一项技术支援——时间流静止。就相对论提供的原则，这项技术是天方夜谭。”

郑融：“假设，我仅仅是说假设，时间能够停下来，构成我们身体的所有原子同时产生投影，并在另外一处复制成型。那么完全相同的个体，就复制出来了？”

安东尼不悦道：“这种情况即使顺利发生，复制体也只能达到与本体的物质构成完全一致的情况，而记忆与储存在大脑中的思想，是不能被复制的，因为它并非规律波。”

郑融蹙眉问：“记忆是电波，也不能被复制？”

又一名女物理学者道：“脑电波不像规律射电，能够通过频谱分析以及简单的三要素来重现，要探测出完整的一段思想，则需要发射另外的粒子进行干涉。’

“粗浅地说，受测不准原理限制，粒子之间互相撞击，你永远无法同时测出它的质量与位置。”

郑融说：“您的意思是，当我想起某件事时，周围仪器就算捕捉到了我的大脑活动，也无法把这段回忆复制一份副本出去，保存下来？唯一得到它的方法就是，把它从我的脑子里取出来，放到另一个地方去。”

安东尼说：“理论上来说是的，有一个印度裔学者曾经进行过这项课题，但还没有出成果报告，印度洋军事基地就彻底毁掉了。”

郑融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谢谢，让我们接着看。”郑融终于按了播放键。

周围泛起乳白色的光。

画面切换为局外视角，李应闭着双眼，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我要死了】——李应的声音。

【他们要做什么？是了，想派我回人类去反卧底。我得想办法把这段消息交出去。】

“这是他最后一次睁开眼睛了。”郑融淡淡道。

安东尼道：“他不是仍然闭着双眼么？”

郑融没有回答，有人明白了，喊道：“你刚刚提到的镜像复制！”

与会者纷纷抽了口冷气，简直难以置信，会场一瞬间乱了起来。

郑融点了点头，简短地说：“是的，复制体。”

“休息一会。”项羽在旁听席中说。

郑融摇了摇头：“没关系，现在我们的视角，仍然是李应的双眼，而对面坐着的，闭着眼睛的人，是他的复制体，一模一样，完全相同的复制人。”

“你们看。”郑融的声音有点异样，他以激光笔指向李应的牛仔夹克外套，红圈不断缩小，画面被高速放大，定在一个极小的细节上。

那是一个拉链的锁扣，以一个奇怪的弧度凝在空中。

复制体李应被一道光笼罩着。

“这是……”老人喃喃道：“天啊！这里面的时间是……”

“是静止的。”郑融道：“我们所看到的，是静止前反射的最后一批光，当灯照下来时，复制体李应周围的时间流已经停了，本体李应的感知还在继续。”

“这是量子物理学的新突破！”又一名物理学家惊呼道：“这违背了我们这个宇宙的规则！”

郑融低声道：“事实证明，以他们的技术，是能够实现的，军方在几年前缴获一台粒子发生器，但它受我们这个宇宙的限制，无法令时间倒流，只能在现在的时间，真实再现，复制曾经出现的场景与物质结构。”

“那台机器交给了我的哥哥，后来产生了东西伯利亚的大爆炸，一切都毁掉了，整个计划被封在偷渡白皮书中，‘老师’曾经详细看过，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所有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上的景象，郑融喃喃道：“但记忆是不能被复制的，它只能被抽取，转移，所以他还是他。”

他按了快进，难过地看着图像。

光线黯淡下去，瞬间一闪，出现一个毫不相干的场景，郑融和李应拉着手，在超市里买东西。

黑暗里，那个画面瞬间破碎，消散。

【他们在取走我的回忆，郑融！】

【我明白了，希望这样能成功……这段信息可以交给兰斯，郑峰，实在迫不得已，再交给郑融。】

【珍重，宝贝，好好活下去。】

再一闪，现出李应接过奖徽，郑融帮他把徽章珍而重之佩在胸前的刹那。

“这是什么意思？”安东尼茫然问。

郑融道：“他的记忆，被抽走了，输入复制体的脑海中。”

又一闪，一段无声的场景，小时候的李应与郑融裹着毛毯，依偎在一个废墟里，李应搂着郑融的肩膀，头顶漫天雪花纷飞。

直升飞机从天上飞来，兰斯伸出手，朝他们喊着什么。

闪动越来越快，带着李应从小到大，与郑融相识的回忆掠过。

“郑融博士，你在他的回忆里，代表了什么？他的执着？”有人问。

郑融道：“他把要交给人类的信息，藏在对我的思念里，这些破碎的回忆，就是被他抛掉的，作为伪装的意识。”

“在看到对面出现自己的时候，他就知道离死不远了。”郑融说：“在他离开我，去执行卧底任务之前，我们曾经作过无数个假设。”

“如果玛雅星人的催眠技术能控制住他钢铁般的意志……”郑融的声音小了下去。

片刻后，郑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如果能控制他，把他洗脑，令他成为一件杀戮机器，唯一的办法是把我们曾经在一起的记忆，果断封存，在思想的最深处设下触发机制，再用对我的思念作为开启的钥匙……”

安东尼道：“佛洛依德首次提出，心理学家笛卡美达洛斯完善的潜意识封存方式。”

郑融道：“是的，但我们完全没有想到，玛雅星人制造了一个复制品，又把他的记忆逐步抽出，转移。”

“所以这里……完善了……我们之前的推论。”郑融忽有点说不下去了。

“谢谢。”郑融接过一杯水，喝了几口，深吸一口气：“‘老师’认为，它们——居住在玛雅星人脑中的不速之客、侵略者们。它们正在研究人类的脑电波与意志。目前已知的情况，有两个反问。”

“第一个反问：既然意识能以电波型态发射，强行侵略，并占领智慧生物的大脑，为什么它们不直接占据人类的躯壳？”

“对此‘老师’的设想是：正如输出电波频率与接受设备的互相契合问题，人类的脑波频率还没有达到能让侵略者们接受的频率。或者说，以人的条件，无法成为这批没有躯壳的‘灵魂体外星人’的寄主。”

“第二个反问：既然人类不合适，为什么它们不到别的星球上去寻找新寄主？”

“结合李应看到的那名玛雅星人的身体，他似乎已经衰老了，皮肤呈现出老化的趋势，而封存在培养舱里的‘人’，多半已是尸体，脑细胞停止了活动，无法再提供居住环境。”

“也就是说！”有人道：“它们不能以游离电波的方式对这个星球产生影响！”

郑融点头道：“也许吧，所以它们在尝试寻找人类身体，与意识之间的联系，李应就是其中的试验品之一。”

十分钟里，画面缓慢回放，每分每秒都充满了对郑融的思念，李应犹如一个半大的小孩，时刻保护着郑融，看着他慢慢长大，直到把他抱在怀里。

北爱尔兰地下城的夏季，地底公园春暖风来，百花绽放，郁金香水池前，李应拉着郑融的手，低头。

那一年，李应二十一岁，郑融十九岁，他们第一次接吻。

“我爱你。”李应低声说。

郑融站在讲台上，眼中噙满泪水，答道：“我也爱你。”

“很抱歉，郑融博士，我知道现在不该问这个，但这点很重要。既然李应已经把这些回忆单独抽离，你们在再次相见后，他又是如何判断你不是敌人的？”安东尼问。

郑融茫然道：“他……是的，他已经忘了。”

“他忘记了……我们的所有回忆，全忘了……只是……他只记得一件事，反复在心里说……他是爱我的。”

“他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爱我，只依稀记得我是最重要的人，要把一件东西交给我。”

“就是这块记忆芯片。”郑融从脖颈上扯出一根细绳，低声道：“请允许我保留它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天，留作毕生纪念。”

十余年光阴，十余年的恋爱，平淡如水却又铭心刻骨的爱情，就在这短短的十分钟里闪过，凝注了李应的一生。

他所有的快乐，所有的目标与追求，随着图像时间结束，而陷入了漫长的黑暗中。

灯光亮起，会场没有一个人再说话。

“我……希望，人类能原谅他。”郑融悲伤地说：“毕竟他不是坏人，手上沾满鲜血的，只是一个被输入了指令的复制人……它遵循那些外星人的原始控制而行动。”

“只有当再遇见我时，才带着他曾经的信念。而真正的李应……早在三年前，这段图像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屏幕上一片黑暗。

“报告结束了。”郑融道：“各位，再见。”

侧门开启，学者们仍没有人离去，许久后，一名老妇人上前，拥抱了郑融，转身离去。

学者们走过讲台，朝郑融脱帽致敬。

项羽道：“谢谢，请不要抱他了，让他静会。”

“郑融，回去吧。”项羽道。

郑融站在讲台中央，低声断断续续地哭了起来。

所有人离场，会场中只剩他们两个，项羽搂着郑融，把他抱在怀里，郑融伏在项羽肩前，侧过头，发红的眼眶看着漆黑的屏幕。

【宝贝。】

画面最后一次亮起，李应惬意地躺在公园的长椅上，枕着郑融的大腿，周围是一片灿烂的花海。

李应仰头，迷恋的看着郑融。

他抬起手以赤裸的，温暖的手掌摩挲郑融的脸，喃喃道：“如果有一天，我为了保护你而战死，请把我忘了，爱上别人，坚强地生活下去。”

郑融在看一本书，冷淡的回答他：“小强是永远不会死的，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李应温柔地笑了笑：“我永远记得你的话，你也要永远记得我说的。”

第27章
新计划的开端

报告会结束的两个月后。

经过军方高层的讨论，一致决定把李应的存在抹去。所有关于李应的回忆，故事，身世，事迹……都将作为绝密档案封存。

最后一台脑电波频谱分析计算机，随着北爱尔兰的沦陷而被毁灭，要再次搜集材料制造，至少要花费人类数十年时间，原始芯片中的信息已无法再转录成图像。

在兰斯的执意要求下，军方只得同意，让郑融保留他唯一的纪念物。

李应此人的一切信息盖上SS级机密章，封存入军方黑匣中，所有的舆论都不再报道，当事人三缄其口。

探险队上缴了古代遗迹所得——摩西手杖与始皇金盔，两块石板，所有的照片。

队员们无罪释放，兰斯恢复军职，等待军方的研究结果。

郑融没有为李应争辩什么，从他松开手，与李应告别，目送他走出地下城，前往玛雅星母舰卧底的那一天起，他就清楚地知道，特种部队与普通的士兵不一样。

他们为了人类而训练，也为了人类而死，不少死者甚至在死后还要背负骂名，甚至有人死得毫无意义，一如李应的组员，刚上母舰便成为活体解剖研究的样品。

比起郑峰的“人类之子”头衔，李应没有成为人类的罪犯，已经很不容易了，郑融不敢奢求太多。

或许将来的某一天，纪念碑上能刻进李应的名字。

而目前，再怎么争取，也不可能得到再多了，郑融把李应留下的金属芯片做成一个吊坠，系在脖颈上，让它贴着自己的肌肤。

回忆是灵魂的一部分，至少这样，李应的一片灵魂永远与自己在一起。

阿拉斯加地下城迎来了自2012以来最为寒冷的一个冬季，郑融在中央石塔四百多层得到一个温暖的房间，等待军方的下一次指示。

一片黑暗中，到处都是平民们取暖的火光，中央供暖只限于石塔以及外环军事区的部分区域，北极圈范围附近，地面气温还不到零下四十度。

新年将近，除夕夜，郑融的住所却很暖和，灯光是温暖的橙黄，他坐在阳台落地窗前，只着一条睡裤，赤着白皙的上身，埋头吹着口琴。

敲门声响。

郑融收起口琴：“进来。”

项羽推门，抱着一床军绿色的棉被，问：“晚饭吃了不曾？”

郑融看着玻璃窗里的倒影，道：“我以为是兰斯。”

项羽微一笑：“哥回来了。”

项羽把被褥铺在地上，打了个地铺，郑融莞尔道：“你的军训完了？”

“正是。”项羽点了点头，抛出闪着金光的一物，郑融探手抓住。

两个月前，兰斯为项羽联系了军队内的新兵集训，项羽不出意料地接受了。换了一身美国大兵的军服，前去与一群十六七岁的白人新兵一起培训，练习使用手枪，在模拟环境下越野。

零下三十度的气温中，还需跟着教官上阿拉斯加地面去伐木，雪地长跑，拟真枪战以及学习军事技术，项羽虽体力过人，却也被现代新兵培训折腾得够呛。

封闭式训练，一去就是两个月，郑融谁也不见，便把自己关在房里关了两个月。

项羽本就是名军人，举手投足间带着肃然之气，如今参加集训后戴着顶贝雷帽，仿佛已完全融入了现代，比兰斯更具备将领的气质。

去了两个月，回来时，他为郑融带了一份礼物，新兵徒手格斗赛冠军奖章。

郑融莞尔道：“不错，以前李应也送过我一个，可惜北爱尔兰炸掉的时候没有带出来。”

他把项羽的奖章认真地收好，项羽铺好被子，说：“目前还未给我安排差事，散兵游勇，兰斯让我贴身保护你，等候军队指示。”

郑融道：“到床上睡吧，这床够大，不用打地铺的。”

项羽坐在床边，低头脱军靴，自顾自道：“兰斯不敢来见你。”

郑融道：“我不恨他，真的。”

“为何？”项羽漫不经心道，换了拖鞋，把外套叠得端端正正，顺手为郑融收拾了乱糟糟的房间，靴子摆放整齐，小跑着去洗澡。

浴室里传来水声，灯光映着项羽的雄伟的男人裸体，投在磨砂玻璃上，形成一个健美的剪影。

郑融道：“李应回到我们身边的那一天起，兰斯也相信了他。”

项羽头发剪了个寸头，热水沿着头淋下，吸了口气：“我并未看出来。”

“李应说，他的体内有炸弹，兰斯相信了，没有多问。”

“我问李应，他的身体中有没有定位器，会不会暴露地下城的位置，他告诉我没有，兰斯也相信了。”

项羽沉声道：“兰斯相信了他，李应却骗了兰斯。”

郑融摇头道：“说不出谁对谁错，如果兰斯不相信他，执意在地表为李应作检查，那么我们都会被他的炸弹炸死。”

项羽嗯了一声，郑融又道：“芯片也不可能交到我手上，兰斯亲自带着李应回来，心里还是想救他的，毕竟他们曾经感情很好，是战友……”

“也是情敌。”项羽忽道。

郑融蹙眉：“哪学的这句？”

项羽哈哈大笑，以干毛巾揩了身子，穿着平角短裤与背心出来，桌上有一碗热腾腾的泡面。

项羽坐到桌旁吃泡面，郑融在床上拥着被子看他，心里突然有点痛，一如与兄长在一起的日子，本来以为无论如何，两兄弟相依为命，一辈子都有人照顾。

然而不知不觉，郑峰就在某一天彻底离开了。

再后来，李应也离开了。

郑融忽道：“你会离开我吗？”

项羽在军营里的伙食简直是人间地狱，不堪回首，吃得兴高采烈，笑道：“不会。”

郑融说：“以后都不会？”

项羽点了点头，岔开话题问：“有消息了么？”

郑融道：“没有，他们把石板和手杖，头盔都拿走了。正在研究，我觉得接下来很可能不会有用到我的机会了。”

项羽问：“那么你的目标是什么？”

郑融耸了耸肩：“或许在这个小房间里老死吧，谁知道。你呢，有什么打算？”

项羽学着郑融，也耸了耸肩，学着黑人大兵们的腔调，怪叫道：“嗨，宝贝！再来一碗。”

郑融怒道：“不能再吃了！”

项羽笑了起来，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收拾了垃圾。

周围刹那一片漆黑，全城灯火在一秒内熄灭。

“怎么回事？！”郑融起身。

内环生活区响起慌乱的人声，广播响起：“中央石塔核心计算机区域进行大规模运算，耗能过大，暂时抽取全城电力。”

郑融把头探出阳台，中央石塔顶端焕发蓝光，十二个符文投射出光像，围绕巨大石塔缓慢旋转。

那是最新分析技术，整个石塔中枢的计算机系统启动，犹如无数魔法师在窥探宇宙的奥秘。

郑融道：“老师开始分析符文了……希望他成功。”

项羽道：“为什么在今夜？”

郑融道：“今天是个很特殊的日子，玛雅历法和我们中国的不一样，他们用卓尔金历和哈布历史互相循环，叫做历法循环，刚好长纪元的重合历就在今天。”

项羽不太明白，不过理解地点头。

郑融默默祷祝，坐到床边。

项羽拉开床头柜，伸手进去摸了摸：“你抽烟抽得太多，对身体不好。”

郑融没有回答，项羽掏出一根烟叼上，又喂了根给郑融，甩开打火机啪一声，二人凑到一处，跳动的火苗，橙红的光芒照着彼此的唇。

郑融的双眼明亮，映出项羽英俊刚毅的脸，项羽看着他的目光似曾相识，是许多年前郑峰的神色。

项羽盖上打火机，房中恢复一片黑暗。

“郑融。”项羽抽了口烟，问：“哥不在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郑融想了想，微笑道：“在思考。”

项羽静了一会，又问：“思考何事？”

郑融答：“思考玛雅星人，人类的生命，思考世界，以及我的内心，你来的地方也是个乱世，现在看上去已经习惯我们这里了么？”

项羽叹了口气：“从前，孤在会稽起义，抵抗暴秦之时，每一天都有弟兄倒下，孤的脚步一路向前，背后的亲人越来越少……更多陌生的人走进队中，直至巨鹿之战时的十万大军，再到垓下，孤竟是一个人也不认得了。”

“当年追随孤的乡亲，早已战死沙场。”

郑融安静地听着，黑暗里，项羽手指一错，又擦着了火机，火苗跳跃，他的双眼，神色沉浸于过往回忆中。

目有重瞳，圣王之像，郑融想起司马迁对项羽的评价。

项羽的“重瞳”之眼，瞳中似有千万星云，运转不休，深邃如广袤宇宙。

史书记载重瞳者唯六人：上古的老子化身仓颉、天地神君舜、楚霸王项羽、符坚麾下大将后梁君主吕光、隋朝名将鱼俱罗、南唐后主李煜。

生有重瞳之人，俱是经天纬地之材，不是古神转世，就是登峰武将，绝世才子。

“孤曾有一段时日，亦十分迷茫。”项羽注视着郑融的唇，缓缓道：“争这天下，一旦得了手，身边不再是往昔的人，还有何意义？成王败寇，风云江山，许多年的杀戮后，一朝皇袍加身，君临天下，又是给谁看？”

郑融淡淡道：“他们要的只是一个治世，相信你能开拓一片新天地，是群体的一股精神，而并非源自个人。他们死了也不要紧，群体精神在延续，他们即使在你的率领下付出了生命，也会有新的人延续他们的意志，为妻儿子女，父老乡亲换回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

项羽沉声道：“正是如此，然而垓下一战，我辜负了他们。”

郑融抬起手，摸了摸项羽的脸，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应、兰斯、郑峰。”项羽说：“你与孤不一样，孤的失败已注定了，你的未来尚可放手一搏，他们都将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郑融沉默许久，最后点了点头，项羽道：“睡罢，好好想想。”

除夕夜，中央石塔暂停了电力，寒冷降临，靠窗的杯中，蒸馏水结成了冰。

项羽与郑融盖着一张厚厚的棉被，项羽健壮的身躯温暖安全，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十二声响，又一年过去了。

翌日，恢复电力供应时，郑融在两个月里第一次走出了他自闭的王国。

项羽跟在他的身后，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默默地跟着。

郑融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进入外环区，朝士兵亮出了自己的通行证。

“我找兰斯将军。”郑融漠然道。

军事观察室里。

兰斯把两脚架在桌上，皮靴擦得锃亮。

将军注视一个相架，红着眼眶发呆，桌上是他、李应、郑峰郑融两兄弟小时候的合照。

“郑融。”兰斯见到郑融来了，慌忙起身。

郑融没有说什么，看了桌上相框一眼，道：“你还留着这张照片。”

兰斯吩咐勤务兵离开，亲自去为项羽和郑融泡咖啡。

“是的，我……”兰斯说：“我的保险箱存在……原瑞士银行里，就在阿拉斯加地下城……北爱尔兰虽然毁了……但一小部分财产还在这里……”

项羽拉了张椅子跨着，抱着椅背坐下，打趣道：“有何财物？”

兰斯道：“几张照片，和一点……家族留给我的纪念。”

郑融问：“照片能彩印一张给我么？我没有留底。”

兰斯道：“当然！当然可以。”

兰斯从相框中抽出照片，吩咐勤务兵去彩印，让出自己的椅子给郑融，站在一旁，注意到郑融脖颈上的红绳。

郑融看了兰斯一眼，把吊坠芯片扯出来，兰斯笑了笑，道：“很好看。”

郑融道：“谢谢你在军方面前仗义执言，让我保留了它。”

郑融这么一客气，兰斯忽理解成了反讽，愧疚地说：“郑融，我知道你恨我……但……”

郑融道：“不不，我没有别的意思。”

兰斯道：“你听我说，郑融……”

郑融：“我没有恨你。”

兰斯：“我知道你恨我，我不介意，如果这样能令你高兴一点……”

郑融彻底无言，只得道：“是的，我恨你！”

“我爱你。”兰斯答道。

室内尴尬的安静，片刻后项羽微有不悦，咳了一声。

郑融脸上淡淡的红晕褪去，冷冷道：“我不是来和你说这些无聊的事情的，军方有什么决定了？”

兰斯得不到回应，失望地说：“老师昨晚申请启动大型中枢计算机‘潮汐’，开始分析我们带回来的石板。”

郑融道：“除了老师以外，军方的负责人是谁，帮我联系他，我有下一步计划。”

兰斯道：“不，你不能再出去奔走了，那很危险，北爱尔兰地下城被毁后，有不少人类被掳走，目前还无法确定会不会有叛徒出卖我们。”

郑融道：“留在阿拉斯加地下城里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兰斯：“那不一样！至少在我的身边，我可以确保你的安全！”

郑融怒道：“你省点儿吧！要有这本事李应也不会死了。”

又是一阵安静，兰斯急促的声音如同痛苦的猛兽，片刻后郑融道：“我很抱歉，我代表我自己和李应与你和解，但接下来的事情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郑融深深吸了一口气，凝视兰斯满布红丝的双眼，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哥哥的遗志还没有完。我要把它进行下去。”

兰斯没有说话，漫长的考虑后，他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郑融：“联系军方负责人，叫上所有的探险队员；我要向他解释我的最终计划，我允许你旁听，兰斯。你也是探险队的一员，过去的事情，我们不要再想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我们的事情做完。”

兰斯道：“你坐一会，我去想想办法。”

他披上军外套，前去联系军方高层。

第28章
幻想者的序曲

“郑融博士，你来得正好，军方也打算找你谈谈，本来就定在这几天。”

郑融被带入一间静室，室内只有兰斯与一名老司令官。

兰斯介绍：“这位是佩克将军的战友，联军作战指挥部，美国人西科斯上将。”

西科斯：“说吧，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开门见山……”

郑融不悦道：“不能把石板上的文字内容透露一部分给我么？”

西科斯摇头：“很抱歉，目前没有得到任何可用的信息，老师怀疑它根本不是一种文字，只是几个有象征意义的符号。”

郑融蹙眉，沉吟片刻道：“请军方支持我，让我把调查计划完成，或许能够得到更多的石板，作为参照。”

不待西科斯回答，郑融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起身：“资料你们都看过了，但那只是我们的探险过程，真正的设想与推断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头：“你们想听吗？”

“请说。”西科斯掏出烟，兰斯擦开了打火机，郑融也取了一根。

“从什么地方开始说呢？”郑融喃喃道：“这是一个复杂而庞大的猜测，它推翻了……”

西科斯道：“从你提到过的，五个地方开始。西安、埃及、古巴比伦、恒河流域、玛雅神庙。”

郑融点头道：“好的，除去恒河流域，它与我最早的设想有出入。”

“为什么除去恒河流域？”兰斯问。

郑融道：“在第一次与‘祂’的接触后，我明白了它的一点思想，这个以后再解释。剩下的几个古代遗迹，在我的设想中，都是‘祂’曾经到过的地方。”

小房间外，数名高层军官端详观察墙里的郑融。

“你认为呢？”一人问道。

安东尼道：“他像个疯子，一个狂热而又理智的疯子。”

郑融道：“我们来做一个角色扮演游戏，假设你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你的力量比当地卑微种族强得太多，可以随意主宰它们的生死，你会做什么？不由分说就屠杀它们？”

西科斯若有所思，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可能，没有动机，我会先观察一段时间。”

郑融点头道：“是的，先观察他们的生命形式，再作决定。”

“于是这就有了神的足迹，他所到过的地方，人类间流传着关于命运之轮以及天神降临的传说，祂十分好奇，尝试着与我们这些微小的生物沟通，告诉我们的祖先一些事。并抓了点人类作研究，再送他们一点小东西，观察他们是怎么用的。”

西科斯道：“但换成我，我不会把比自己低级的物种当作试验品，本着人道主义精神……”

郑融冷冷道：“祂不是人，祂们的文明和人类不一样，怎么会有人道主义的说法？更何况，两百年前美洲大陆的第一批移民……”

西科斯脸色马上变得难看起来，咳了一声：“请不要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兰斯道：“说正题。”

郑融不留情面地嘲道：“你们德国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兰斯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人类是一个整体。”

郑融问：“摩西手杖和秦始皇的金盔，你们研究出来效果了么？”

西科斯道：“没有，我们用了很多种射线探测……”

“实话告诉你。”郑融把手按在桌上，朝西科斯将军道：“那顶头盔我甚至看也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

西科斯蹙眉道：“是什么？”

“是一个脑电波发射器！”郑融不容置疑地说：“它能将人的脑电波增幅，发送出去，结合项羽在陵墓中说到过的，不怕死，不怕牺牲的仙药，你还想不通？”

“皇帝把它戴在头上，脑电波被瞬间增幅千万兆倍，对他的将士们进行催眠，让他们成为冲锋陷阵的杀戮机器。”

安东尼笑道：“很了不起，通过推测就接近了事实的真相，并且你们发现了么？他在这场谈判中逐渐占了上风。”

郑融淡淡道：“你们已经知道的。”

西科斯直视郑融的双眼，片刻后点了点头：“几名物理学家确实得出了和你相似的结论，头盔中藏有一个电波增幅器，但是已失去能量，无法再运作了。”

郑融说：“所以祂在很多年前，就开始研究思想意识以及身躯载体间的联系。祂为什么要研究这个？很有可能在祂第一次抵达地球时，就只剩祂一个了。”

“孤独，永恒的孤独。”郑融喃喃道。

“继续我们的角色扮演游戏——如果我是祂，地球毁灭时，我驾驶一艘太空船出逃，带着死去的同伴躯壳。我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当然是进入茫茫宇宙，在别的星系上尝试寻找与自己相似的生命体。或者生命载体，祂想复活祂的同伴们——那些一动不动，在培养皿中苟延残喘的同类。”

“所以这几乎可以理解了，祂追求新的灵魂载体，并把这个观念贯穿于行动的始终，所以人类模仿他的思考方式，传承了这一点。于是有了秦始皇的地下宫殿，以及古埃及的陵墓王国。”

“终其根源都在于，神认为，生命是可以被复活的，死亡只是短暂的。另一个世界是个永恒国度。这个死后的永恒国度，被人类虚化为地府，冥途，甚至天上的世界。”

“然而那些都不是！实际上的解释则是祂的来处！远在亿万光年，穿过无数暗物质以及虚空间隧道后，玛雅星人的家！某个不知名的星系，它甚至可能不在我们的宇宙，在另一个以人类掌握的知识水平无法理解的地方。”

兰斯沉厚的声音问：“那么他为什么又离开地球？”

郑融道：“地球人类还不符合祂的条件，祂要寻找更为永恒的躯壳。千年不死，万年不灭的生物体。”

西科斯说：“不现实，有什么异类，是不会死的？连他自己也……”

郑融低声道：“不，你为什么不换一个方向想想，万一它们是真的不死的呢？”

西科斯：“你的假设违反了宇宙守则，一切事物都在演化与消亡……”

郑融道：“能量不灭，物质守恒，只有熵在无限递增。一切事物的存在与演化，都在不断的循环，生与死是一个圈，所有的意识以粒子波形式存在，它们都是能量，也都在这个圈里，沿着轨迹缓慢绕圈。”

“老师的模型推论出，从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起。”郑融道：“它就不断膨胀，时间与空间随着膨胀的过程而不断延伸，直到临界点后开始坍塌，收缩。”

“整个宇宙就像一颗心脏，循环搏动，根据虚时间与虚空间的逆推，老师估算出了每一次宇宙的心跳，周期为四百七十六亿年。”

“直到一切归于沉寂，星空带着所有的恒星、行星、以及宇宙间的所有粒子，再次收缩为一个奇点，开始下一次的膨胀。”

“我们只是无数次循环中的短短几万年，是宇宙心跳中的瞬间。”郑融道：“如果祂们本来就不在我们这个空间维度，不在宇宙的循环之中，我们的游客，趁着多维宇宙产生的某一个节点，进入我们的世界，来寻找另一种生命形式，这很难理解？”

西科斯道：“好吧，我认为……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兰斯？”

兰斯一脸茫然，郑融不耐烦道：“不用问他，现在我需要通过考察，来证明我的推论。”

“在第一次玛雅星本体来到地球时，到底发生过什么。”郑融直截了当地说：“祂一定以神的名义，对人类进行了某种物种改造，想让这里的生物朝着祂设想的方面演化，最终达到祂需要的标准。”

“在这段等待时间里，‘祂’离开了地球，去寻找其他的可能。”

“再次回来前，‘祂’遭遇了意外，在其他的星球被寄生并控制了，所以在得到一系列消息后，我们最后的目标就是3000年前的那个玛雅预言，找出寄生体的弱点。以及这些‘电波人’与本体的联系。”

郑融又道：“为什么选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你们知道么？因为‘巴比伦’在古代语言中就是‘神之门’。”

“神之门有几个可能，一是‘通往神的家园的门’，或许我们能找到一件另一台生锈的粒子发生器，打开玛雅星人本体家园的道路。”

“也有可能是，当时玛雅星人驾驶着飞船，在地面打开了第一个从飞船到地球上的传送点，当神从巴比伦走出来，当地一定有关于祂的记载。”

西科斯：“我们现在的力量已经非常弱小，北爱尔兰区的沦陷，甚至令我们无法组织一次有效的抵抗。”

郑融：“不需要，所有队员由我来选，还是那句话，只要一辆军用直升机，一队人。我会带回来有用的材料。”

郑融说完这句，把思考时间留给了西科斯，推门离开，项羽在走廊中等候，他们没有交谈，走下楼去，片刻后一人追了上来。

“您好！郑融博士。”那男人伸手，郑融不与他握手，看着他的双眼，敏锐地猜测到了什么。

“安东尼先生，我和军方的交谈，你在从旁监测？”

安东尼点头道：“郑融博士是聪明人，很高兴您还记得我的名字。”

郑融冷冷地看着他。

项羽看了一会，安东尼仍伸着手，未曾放下，项羽一哂，与他握手。

安东尼感激地自我介绍：“安东尼·让。心理学与医学专家，我们边走边说？”

安东尼伸出手，想搭郑融的肩膀，郑融不露痕迹地避过。

项羽看出郑融充满敌意，便自动走到二人中间，安东尼一笑道：“你有事情隐瞒了军方。关于金属蛹与寄主，你还有别的推论？”

安东尼不愧是心理学家，知道对郑融这种人套近乎效果不好，便直接切入话题。

郑融在安东尼的观察下，淡淡答：“是的，但不确定，这个推论，源自于莱妮在始皇陵里说过的一段话。”

郑融本想告诉安东尼，说完后便让他滚蛋，孰料安东尼忙摆手说：“不不，我毫无保留地相信你，但军方要求我旁听，你懂的。”

郑融微觉诧异，安东尼又改用中文，笑道：“您不确定您的推论，可以不用朝我解释，而且您也没有这个义务，我有荣幸请两位吃个午饭吗？说到莱妮，我们从前是同一位教授带的研究生，我倒是对她比较了解。”

郑融稍一沉吟，询问的目光望向项羽，项羽道：“可以，不过我们要先去买一点东西。”

郑融几乎没有钱了，他的科研资金都以黄金等硬通货形式存在北爱尔兰，现在身无分文。

项羽当兵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补贴，便带着郑融去买东西。

新的一年的第一天。

“新年快乐！”出入内环生活区的学者朝郑融摘帽问侯

郑融认得那老妇人，她是一名宗教学与哲学家，他朝她礼貌地说：“新年快乐，老师身体情况如何？”

“噢有点糟糕。”那老妇人答道：“但他昨晚上还是坚持到最后了，可惜我们没有得出任何有用的结论。”

郑融理解地回答：“科学研究是个曲折前进的过程。”

老妇人慈祥地微笑道：“马克思说，一切事物的发展规律都是如此，我们会得到胜利的，孩子。”

局势比起数月前更严峻，超市几乎全部关门倒闭，军方实行物资配给——必须先供应学者与军人所需。

唯一有货物流行的，便只有内环区偏僻角落的黑市。那是军方默许的，他们以物易物，恢复原始的商品交流。

项羽从口袋内掏出一些东西，在集市入口估价。几小盒防冻伤的油膏，一小匣子弹，一块太阳能万用电子蓄光板，它能接在许多家用电器上，实现能量转移。

安东尼笑道：“Rain先生，我还有一些筹码，可以支援你们……”

项羽摆手道：“不用，我养得起他。”

三人行进黑市，市集十分吵嚷，商人们与顾客争得脸红脖子粗，项羽去买咖啡。

“关于莱妮。”安东尼说：“我们以前是同班，对李应的事情我只能说……那很遗憾。”

郑融道：“没关系，我很奇怪她为什么会自杀，我看不出她的爱有多深。”

安东尼作了个手势：“你知道么？在心理学上，有一种疾病叫……”

“癔症。”郑融打断道：“但她没有显示出任何歇斯底里的情况，也不会受到丝毫暗示而激动。”

安东尼认真道：“她确实有轻微的癔症，喜欢把她想象的当成实际情况告诉我们，当时李应的格斗赛轰动了整个印度洋军事基地，我记得很清楚，某一天她非常激动，回来告诉我们，李应接受了她的表白……”

郑融无可奈何道：“他们都已经死了。”

安东尼道：“确实是这样，但她分不清楚幻想和现实。”

郑融明白了，他安静地看着市集的角落，打招呼道：“嗨！”

约瑟夫牵着林思烟的手，在集市上买东西，林思烟挺着大肚子，估计预产期快到了。

约瑟夫吹了声口哨，遥遥喊道：“欧欧欧！”

郑融示意他别过来，站在那里，以免人多挤着林思烟。

安东尼伸出手，如愿以偿地搭上了郑融的肩膀，郑融稍微对安东尼不那么排斥了。

心理学家总是很聪明，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留给对方思考。他们的肢体语言也总是带着目的，连续两次的尝试，当他的手碰到郑融肩膀的时候，郑融已经打消了对他的敌意。

郑融等候项羽，许久后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说，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她的思想中，有另一个李应，她为这个精神中的人而活着。难怪，我一直想不通，李应从来没有回应过她的追求，她到底从哪儿来的勇气？”

安东尼说：“虽然很遗憾，但看上去是的。这是人格自我封闭的一种现象。”

郑融说：“那又怎样解释她的牺牲？如果李应还活在她的心里，她大可以不必死的。”

安东尼喃喃道：“这就是我想朝您询问的细节，我猜测在你们探险的某个时间点中，李应再出现的时候，莱妮思想中的他，与现实里的他，发生了某个程度的重合。”

郑融马上回想起那一夜，走进莱妮的房间时，看到的是项羽与金朴爱。

莱妮和李应聊过，应该就是那个时候。郑融在心里说。

安东尼又说：“这只是其中一个可能，我觉得她或许知道了一些你不知道的内情，比方说埋在体内的炸弹，这在她分不清楚幻想与现实的情况下，对她的震撼是极其巨大的，很有可能导致他死时，负疚感驱使她做出一些……”

郑融道：“这样就可以了。”

安东尼点了点头，补充道：“我知道讨论这些没有太大意义，但您是那位英雄唯一的亲人，所以我觉得应该把这件事仔细地分析给您听。”

郑融微笑道：“谢谢，您的头脑很清晰。”

安东尼恰到好处地说：“接下来的调查，请让我加入你们，我懂得医疗技术，我想为你们出点力。”

“你应该换个理由。”郑融说。

项羽回来了，带着咖啡，烟以及巧克力，还有几瓶酒，以及大块的雪藏嫩牛肉，更难得的是，他还带了一盒婴儿奶粉。

“我真的爱死你了。”郑融高兴地说。

项羽哈哈大笑，把奶粉交给郑融。

“思烟！”郑融朝约瑟夫夫妻走去，把婴儿奶粉交到他的手里。

约瑟夫推辞道：“哦不，这很昂贵……”

林思烟莞尔道：“你太有心了。”

郑融笑道：“我哥给你们买的，收下吧。”

约瑟夫问：“刚刚从外环过来，我听到消息了，探险队什么时候再出发？我已经准备好了。”

林思烟神色黯然，郑融道：“不，你不用去了，你得留在阿拉斯加，帮助老师研究石板。”

“不不。”约瑟夫道。

“你必须留下。”郑融不容辩驳地说。

约瑟夫：“你听我说。”

郑融：“不，你听我说。”

“战士们死去，孩子诞生。”郑融说：“这才令我们有了希望，没有任何争论的余地，约瑟夫，请你留下来，照顾思烟和你们的孩子。”

郑融道：“我们去吃午饭吧。”

他带着项羽离开，安东尼仍跟在二人身后，他朝郑融说：“我被你的奇思妙想折服……”

郑融冷冷道：“再换个。”

安东尼无奈地说：“好吧，我想和你们一起去考古，我选错专业了，其实我对巴比伦历史很有兴趣。”

项羽扑一声笑了出来，郑融说：“会有生命危险的。”

安东尼说：“我不怕。”

郑融转过身，与安东尼握手：“欢迎您的加入，以后就拜托您了。”

第29章
学者没有国籍

郑融的第二次考察惊动了不少人，三天后，阿拉斯加地面指挥部为他派了六架直升机。主机启行后其余六架将沿途护航。

兰斯依旧承担起了保护责任，只是这次有所不同的是，郑融接受了军方最后的请求，携带微型摄影机与通话设备前往古巴比伦，随时进行联系。

“我们尊重每一位学者，不干扰您的一切行动。”西科斯将军肃容道：“但您传回来的图像与声音，或许能够帮助我们判断一些更为重要的事。”

郑融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就是真理的地步，思忖再三后接受了这个提议。

在探险队抵达伊朗境内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后，郑融将有选择地开启传像设备，将部分信息经过筛选，传回中央石柱，再由临时成立的学者小组分析后，提出深入的建议。

项羽不太喜欢这种被监视的感觉，然而郑融认为可以理解。

郑融躬身掰下一大块冰，透过它眺望天空，阿拉斯加的冬日炽烈却不温暖，它东升西落，千万年从未改变——无论地球的主宰是谁。

兰斯带着士兵们把补给品搬上直升机，荒野中冰雪一望无际，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与黑色的岩石背脊。

仍是乌戈斯，金朴爱二人，死去的莱妮位置换成了安东尼，数人带着一名老妇人走向即将出发的军用直升飞机。

“这一点也不好笑。”郑融冷冷道：“我只是需要一位语言学家，不是要讲睡前故事的老祖母。”

老妇人举起手杖，敲敲身旁的松树：“人生八十才开始，我五十二岁的时候曾经获得过地质考察学会的越野奖章，年轻人。”

“伊芙琴科·扎巴卢耶娃。”伊芙老太太和蔼地笑道：“我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噢拜托了。”郑融彻底无言：“兰斯，这是怎么回事？！”

兰斯道：“她是科学家协会给你派的人。”

乌戈斯道：“她是传说中的活字典，郑融博士，你知道吗，她通晓近千门古代语言，更熟悉几乎所有的宗教典故以及故事，西藏密宗佛教、穆斯林、天主教、甚至中国道教与古印第安的一些图腾秘辛，她是宗教界与语言界的活化石，约瑟夫博士就是她的学生。”

郑融抓狂道：“我谢谢你们了！我也知道她很有学问，但她起码有七十岁了！”

伊芙纠正道：“六十八岁，郑融先生。”

郑融：“……”

项羽莞尔道：“老当益壮！”

俄罗斯老妇人一口中文流利，双手将拐杖驻于身前，点头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郑融哭笑不得，真觉得败给她了，他仔细思考片刻：“这不行，我们需要长途跋涉，并且有很多危险……”

伊芙答：“我能够照顾自己，不要小看老太婆。”

“嗨！郑融！”约瑟夫的声音从通讯器内传来：“伊芙老师代替我前往古巴比伦协同考察，我留在中央石塔，老友，我永远在你身后支持你哟——”

约瑟夫快乐地吹了个口哨。

郑融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了。

“让她去。”项羽笑道：“尊老爱幼。”

郑融掐着项羽脖子：“我们不是去野营！”

项羽眉毛动了动，目中蕴着笑意，仿佛在说，他预感到这名老妇人的加入，将是众人极其强大的助力。

郑融读懂了，片刻后他只得点了头。

“嗨郑融博士。”

“你们好。”

安东尼分别与队员们握手，兰斯对此人抱着一丝淡淡的警惕。

“可以出发了。”兰斯说。

郑融无可奈何，亲自推着轮椅上了军用直升机，安置好伊芙老太，兰斯拉上舱门，直升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吹得白雪四散，升空起行。

“郑融，你还好吗？”林思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郑融冷冷道：“一点也不好，孕妇，你最好回去休息。”

林思烟笑声十分动听，把通讯器让给约瑟夫，约瑟夫说：“哇呜——我建议你们最好在直升飞机上就把无线通讯器开着，我很久没有听见……”

郑融想也不想就把通讯器关了。

金朴爱分发微波速食餐，直升机逆着寒风飞上云端，贴着茫茫峰峦飞行。

乌戈斯打了个响指，片刻后道：“呃，好的，我们……Rain先生，来点朗姆酒？”

项羽接过乌戈斯的酒瓶，随口问：“你采集回来的埃及地下液体，研究出结果了吗？”

乌戈斯看了伊芙老太太一眼，似乎在疑虑，安东尼与郑融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没……有。”乌戈斯不安地说。

安东尼微微蹙眉，郑融点了点头，说：“一点也没有？”

乌戈斯让步道：“好吧，化学家们得出了一个结论，它不是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郑融道：“泡着斯芬克斯的液体，不是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乌戈斯推了推眼镜，无奈道：“是的，分子间构成非常奇怪，是外星球来的东西，它的原子由十二种自旋粒子构成，没有电子，也没有……”

郑融颔首道：“不用解释了，我不是这个专业的。”

乌戈斯点了点头。

金朴爱在键盘上左右按，伊芙老太盖着毛毯，侧过去问：“这是什么？”

金朴爱笑道：“这是我自己编的一个小游戏，您要玩玩吗？”

“这是山峰，这是河流……它们在这里可以用材料制造，做出一个星球后……”

安东尼与郑融同时笑了起来。

安东尼：“笑什么？”

郑融道：“他们时刻不忘创造世界思密达。”

伊芙试着在触摸屏上按了几下，做出来的东西不太满意：“那么孩子，我如果对这个格局以及文明不喜欢……”

金朴爱：“按这个，大水会冲垮它们。”她按了一个键，便将星球反复冲刷，郑融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上的立体投影，片刻后道：“洪水。”

“我们这次的目的地是古巴比伦。”郑融道：“你们手上的资料册内容，只是西科斯将军整理出的一个简短流程，真正的构思现在为大家解说。”

伊芙老太道：“你也知道那个洪水的故事？”

郑融蹙眉“我们的考据并不完善，你知道得更多？”说毕作了个“请”的手势。

伊芙想了好一会，方道：“你们知道圣经上记载的那场洪水吗？”

众队员纷纷点头，唯有项羽十分茫然。

郑融：“圣经《创世纪》记载，第一批人类遍布大地，他们罪孽深重，在无从考据的年代中——或许是几万年前，祂传达给诺亚一个神谕，让他制造大船，把大地上的动物，洁净的带七公七母。不洁净的带一公一母上船，七天后，洪水将淹没整个世界，毁去文明重建。”

乌戈斯道：“这没有任何史实支撑，因为按照圣经记载，诺亚的方舟最后的停靠地，是土耳其的亚拉腊山，地球上尚未曾发现过大规模淹没整个山脊的洪水痕迹。”

郑融没有回答，伊芙老太道：“在我们的研究中，认为洪水是曾经有过的，但并不在于黑海沿岸，甚至有人前往腓尼基帝国古址考察，但我认为，它仅仅是一个口耳相传的故事。”

郑融道：“既然是故事，一定有个最早的起源，你认为是哪里？”

伊芙道：“我认为是古巴比伦，从伊朗地区，两河流域传来的故事。”

“古巴比伦的一位国王，目前还不清楚是乌尔王还是阿卡德王，他曾经在梦里见过神祗，祂亲口向这位国王传达了神谕，不久后，洪水将淹没整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让他带着动物、种子以及亲人登上方舟。”

“我认为《创世纪》中诺亚的典故便是源自这里，根据地质分析……乌戈斯博士？”

乌戈斯又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公元前四千到三千年，最后一次冰河纪末期，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是温暖湿润的，那个时候，幼发拉底河确实发过一次洪水，或者可以说，是两河泛滥而造成的大洪水。”

郑融蹙眉思索，这与他的思考切入点差得太远。

“我仅仅是对‘神之门’有疑义而已。”郑融道：“同时他们的传说流传在众神形象建立之前，是件非常奇怪的事。”

伊芙说：“年轻人，‘神之门’确实一度存在，古人传说建造了通天塔，这个建筑忤逆了祂，它几度重建，又被外族毫不留情地彻底摧毁，直到亚历山大大帝的复原计划失败，那里彻底成为一片废墟。”

“是的，我们的目标就是巴别之塔。”郑融道：“除此之外，还要找一个传说中并不存在的建筑——空中花园。”

乌戈斯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并不存在，郑融博士。”乌戈斯不留情面地说：“世界联合遗迹勘探协会已经把伊朗地毯式搜索翻了个遍，根本没有任何关于空中庭院的记载。”

郑融道：“不一定。”

伊芙说：“是什么驱使你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据我所知，空中花园的记载就连巴比伦自身的历史上也从未提及，都是不务正业的希腊人的幻想而已……”

安东尼终于找到了这个话题的切入点，他揶揄道：“看不见的东西并不等于不存在，不是么？”

“哦？”乌戈斯问：“你认为它会隐形？”

安东尼说：“我们看不见它，也许它会隐形，当然也有可能是源自人类的视角盲点，就像路边的小石头一样，进行了某种巧妙的伪装，或者扭曲了你的视线……人类是感官动物。”

“世界是唯物的。”伊芙客气地说。

安东尼不予争辩，笑了笑。

数日后，直升机抵达阿拉伯军事基地，进行燃料补给，队员们纷纷下机走动休息，郑融站在飞机外，思考着什么。

“郑融博士，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向你说。”安东尼在郑融身后低声道。

郑融转过身，蹙眉道：“怎么了？”

安东尼说：“伊芙琴科·扎巴卢耶娃，你知道她么？”

郑融看着安东尼，不作声，安东尼表情凝重地说：“她是一名克格勃，俄罗斯联邦安全局重要成员，请千万注意您的言行。”

郑融心中凛然，数日以来，伊芙都符合一名老学者的言行举止，然而安东尼既然开口，便不得不认真考虑。

“我以为在亚欧大陆全面沦陷后，已经没有这个机构了。”

安东尼道：“不，她们依旧存在，并伪装成形形色色的人员，与西方人互相渗透，其中更有各个领域内的佼佼者。”

郑融道：“为什么要派个克格勃和我一起调查？”

郑融没有说话，安东尼保持了沉默，交给他自己思考。

郑融问道：“你是美国人。”

安东尼点头道：“是的，郑融博士。”

郑融察觉到一丝奇异之处，这根线下仿佛有更多的原因，揪出第一个答案后，无数假设接踵而来。

郑融道：“你和美国中情局有什么关系。”

安东尼没有回答，郑融低声道：“现在美国和俄罗斯，就已经在着手计划战后权利格局的问题了？人类还维持联盟关系，一切都还没有定论……”

安东尼道：“您很聪明。”

郑融刹那间意识到最终的答案。

“他们已经找到了剿灭玛雅星人的方式了？！”郑融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就这么自信？”

安东尼道：“不，这只是老师提出的一个方案，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但政治有，老师的假设尚未得到证实，他无偿将它宣布给各国军方高层将领，现在所有人都十分紧张地盯着您的行动。”

“而最终要把它付诸实践，结论就维系在您的身上。”

“我反复思考、斟酌，认为您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安东尼道：“看在我主动向您坦承的份上，请您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务必与我先行商量。”

郑融不置可否，安东尼拍了拍郑融的肩膀，转身离去。

郑融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缓缓行走。

第30章
将军的恋爱观

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南部，探险队宿营地。

希伯来语中“巴别”意味着“变乱与灾难”。

而巴比伦语中，“巴别”则意味着神之门，预兆神将降临的落脚之处。

公元前586年，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西征，沿路扫荡了整个耶路撒冷，一把火将犹太人的圣殿烧成灰烬，并将国王掳回巴比伦，史称“巴比伦之囚”。

这是犹太史上的奇耻大辱，《圣经·旧约》上记载了对巴比伦人的诅咒，其中便提到了“巴别之塔”。

犹太人杜撰了新的故事：人的祖先最初讲的是同一种语言，他们建立通天之塔，妄想接近天顶的神，直到高塔没入云霄之时，神祗震怒，用神力遣散了修建巴别之塔的凡人，令他们说不同的语言，怀着相异的目的与心思。继而大声吵嚷，彼此分离。

黄昏时分，初春气候温暖湿润，两尊沾满青苔的巨大雕像站在丛林入口处。

池塘边，军用直升机展开支架，立起雷达，伸出磁能机枪。

郑融抬头看着那两尊近三米高的黑石雕塑，它们因悠久的岁月变迁而斑驳，那是最古老的神话传说中的怪兽——牛头，人身，手持巨锤，双足牛蹄，背后展开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羽翼因风吹雨淋而崩去近半。

“哥，你想到什么。”郑融打量片刻，打趣道。

郑融一看到牛头人的肌肉胸膛，马上就想起项羽。

项羽啼笑皆非，知道郑融想揶揄他，转身走向池塘，取了鱼竿朝池中一甩。

乌戈斯和金朴爱在看电脑屏幕上的地形图，老伊芙盖着毛毯，在轮椅上打盹，郑融走到池塘的石边，取出笔记本和一张画，对着仔细端详。

“郑融，你在看什么？”兰斯走过来。

“在整理明天我们的路线，巴别之塔的传说外形。”郑融道：“这上面是关于古巴比伦的一些资料。”

他拿起照片，对着黄昏前的最后一缕光线，朝兰斯解释道：“这是一位以色列画家的作品，曾经存在埃及国家美术馆，不过现在已经毁了。”

兰斯认真地问：“这座塔是真的？”

“当然不是。”郑融哭笑不得：“他只是按圣经上的描述，重现了当时的场景。”

兰斯尴尬地说：“我明白了，那么我们找到这座塔的废墟后有什么作用？”

郑融收起照片，把画夹在笔记本里：“寻找，寻找古代遗迹中与我们推测相吻合的地方。”

兰斯道：“我们为什么不先去空中庭院？”

郑融：“……”

兰斯：“？”

郑融道：“没有那个东西，兰斯，它只是传说而已。”

兰斯逾发尴尬：“呃，我不是太懂这些神秘学的东西。”

郑融要起身，兰斯又道：“郑融，等等。”

郑融：“？”

兰斯：“我……虽然不懂，但喜欢听你说这些，可以再为我讲点故事？”

郑融又坐了下来，想了想：“你看这个。”

他取出一个信封，上面是SS机密的火漆，拆开信封，交给兰斯另一张照片。

兰斯十分有兴趣，问：“这些箭头……是什么？”

郑融道：“楔型文字，苏美尔语言，它非常难翻译，是一种粘连性词语，就算是伊芙这种语言学专家，也无法熟练地读出其中意思。”

“它和希伯来语，德文中文都不一样，是一种单独存在的，非常奇怪的语系，我猜想它们或许接近我们得到的那十二个符号。”

兰斯说：“表象不一样，实质相似？”

郑融点了点头，兰斯手里叠着三张照片，郑融一直等待兰斯抽走第一张，看下面的。

兰斯没有，他一直埋头盯着那张楔型文字，郑融彻底无言，兰斯又看不懂，装得这么认真做什么？

“嗯。”兰斯点头：“有点像……德国一位画家的手笔。”

兰斯胡言乱语，郑融蹙眉问：“德国，哪位画家的？”

兰斯：“不……不太记得了，我对艺术也不非常了解。”

郑融：“……”

郑融一直在等兰斯翻照片，兰斯很笨，又看了一会，郑融实在忍不住了，问：“你能翻译苏美尔文字？”

兰斯茫然抬头，帅气的脸上发红：“什么？我不会，不，我是说，你如果想教，我可以试着学学。”

郑融：“……”

兰斯：“……”

郑融：“我以为你会好奇下一张。”

兰斯：“哦，是的！”

兰斯看了下一张照片，马上愣住了。

“命运之轮。”郑融淡淡道。

那是苏美尔的一副壁画，塔形物的顶端有一个圆。

郑融：“古巴比伦人还未曾完全掌握透射的画法，他们为了表示出飞碟的底部，把它整个翻转，朝着画面之外。就像我们之前看到的斯芬克斯头顶高处的命运轮盘，你就可以看出它的十二个符号了。”

兰斯诧异地对着照片反复看了许久，郑融又说：“这是遗迹馆内的考古资料，非常重要，请务必不要泄漏出去。”

兰斯马上道：“我一定守口如瓶。”

郑融低声道：“你再看看前面照片的楔型文字，比方说这个。”

黄昏的最后一缕微光转向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尽头，项羽收起鱼竿，坐了下来。

郑融看了项羽一眼，笑了笑，拾起树枝，在湿润的泥土上画了个符号，正是十二个符文中的一个。

“你看，把它的八分之一部分，割裂分解出来。”

兰斯道：“这个符文就是古巴比伦文字的来源？”

郑融瞥了一眼池塘对面，比了个嘘的手势，确认老伊芙没有注意到他们。

“玛雅星人的母语非常奇怪，连带着苏美尔语系也具有粘连性，它必须联系上下文加以判断，没有一个确切的参照基准。而且楔形文字的记载中，一旦发现无法表述的文字，他们会用‘随便一个字符’来替代。”郑融道：“这或许就是来源于十二个符文的拆分。”

兰斯问：“约瑟夫告诉你的？”

郑融点了点头：“所以我觉得，‘神’分离了人的语言，让它们说不同的话，彼此无法沟通，这个传说或许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年代太过久远，在传说的过程里被误读。实际上可能——我仅仅是说可能，他们想表达的最早意思是：神拆分了语言，教给凡人祂的文字。”

项羽接过照片，随手翻了翻，问：“这又是什么？”

第三张照片，上面是一具牛头人雕像。

“这是你啊。”郑融揶揄道。

项羽笑了起来，牛头人赤裸的胸膛，健壮的手臂，不看脸确实很像项羽的身材。

“它们在守护一件东西。”郑融说：“这里面是条螺旋形的长廊，通向地底最深处。但当年的考古队，在进入长廊后全部失踪，剩下一名据点指挥部的学者，把传送回来的几张图像照片记录，封存。”

兰斯蹙眉道：“都失踪了？”

郑融抬头看了一眼牛头人雕像，它沉默的双眼望向远方，手中的石锤似乎在警告侵入者们。

“是的。”郑融道：“但我们有音波探针，要勘测出整个迷宫的路径，应该不难。明天清晨我们就进树林去看看，实在不行的话，再让军用直升飞机过来接，大不了开启炮射，把迷宫通路的几个断点和岔路口轰塌，让它见天光，说不定能好走得多”

“那太粗鲁了，郑融博士。”

安东尼不知何时出现，插口道。

郑融收起照片，把它们装好，漫不经心道：“给我一台核磁炮，我能解开所有的人类之谜。”

兰斯与项羽都笑了起来。

探险队员们用完晚饭，就地宿营，郑融裹着毛毯，倚在项羽肩旁，项羽打起了瞌睡。

郑融半睡半醒，对着火堆休息到早间五点，稍一动，项羽便醒了。

“准备器材。”郑融道：“都起来吧！”

兰斯不太精神，一宿没睡安稳，打了个呵欠似乎十分疲惫，心情却很高兴，朝郑融吹了声口哨。

项羽与兰斯背起行军包，郑融率先走进了树林内。

整片美索不达米亚平原长满了齐腰高的草丛，幼发拉底河北岸，气候便越湿润，两千多年的丛林茂密，沼泽地仿佛得到巴比伦先祖的护佑，水气充足。

清晨太阳未升，到处都是蓝莹莹的光点，灌木丛中奇异的花朵与植物，仿佛令众人走进另一个世界。

晨露中细小的虫豸纷纷爬上树叶，汲取自然的养分。

“根据资料报告显示，通过这片树林，抵达被群树环抱的中间地段，就是巴比伦古城。”乌戈斯道：“噢，安东尼，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去碰那朵花。”

安东尼收起小刀：“为什么？”

兰斯插口道：“色彩越鲜艳的花朵就越危险。”

郑融端详安东尼面前的一朵奇怪的花，它的花瓣长满倒刺，花蕊以诡异的姿势缓缓曲张。项羽道：“这我认得，从前行军途经湘地泽国见过，它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唤作冥途。”

乌戈斯推了推眼镜，不安道：“科索尔花，原始植物的一种，花蕊是带有强烈麻醉药的尖刺，刺破皮肤后有迷幻作用。”

安东尼点了点头，众人依序前进，乌戈斯推着轮椅尾随，伊芙道：“传说中古巴比伦人的祭祀，他们把一种花晒干，制成饮料服用，喝下去后能够传达神谕。说不定就是这种花朵。”

“那就是迷幻剂。”郑融道：“和戴尔菲的神谕是一个效果。”

“什么是戴尔菲的神谕？”项羽问。

郑融边走边道：“希腊神话里的阿波罗，他有一名祭司叫戴尔菲，戴尔菲和神沟通的方式是用一把椅子坐在山顶，地热能的蒸汽口附近，被地热蒸得神智模糊，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这些含糊不清的话就是神谕。”

项羽道：“与跳大神，扶乩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们走过树林的边缘，进入核心区域。

巴比伦古城废墟呈于众人面前，那是一处堪比古罗马的旧世界，它经历数千年岁月洗礼，仍保持着古朴的原貌。

每一块巨石都堪称神的作品，废弃的城门爬满青藤，一群鸟雀从它们的栖息处被惊飞，掠过高处。

宫殿群落巍峨壮观，神庙此起彼伏，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的古河道在城中交汇，三千年的干涸季后现出棕黑色的河床。

“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是城区西面。”郑融缓缓道：“上一次考古队员走过的路线，这条路是传说中汉默拉比王修建的。”

砖石路已看不清构造，它绵延伸向远方，于山坡上通往城市中心。

上千此起彼伏的古神庙簇拥着一座巨大的宫殿，宫殿之后，则是一座被毁去大半的石制高塔。

郑融：“我们到了，他们的终点是那里。现在就地休息一会，金朴爱开始用音波探测全城建筑物以及地形。”

一轮旭日从山后的东方升起，朝霞万道，照亮了整个森林区域。

探险队员们依稀有种错觉，这座城仍然是有生命的，灵魂们在阳光下行走，市集依旧喧闹，仿佛数千年来从未荒废过。

金朴爱交出探针，项羽纵跃而起，把一台小型雷达扩射器固定在石柱顶端，朝向古城废墟，再将探针嵌入雷达中央。

金朴爱手上的电脑展开扇形探测区域，覆盖了全城，滴滴响不绝，片刻后，金朴爱面露迟疑。

“队长。”金朴爱疑惑地说：“这里……似乎有点麻烦，你最好过来看看。”

郑融接过兰斯递来的水，诧道：“什么？”

金朴爱：“这座城内有……虽然我知道这不太可信，但传回来的信息很奇怪，它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项羽跃下来，和兰斯凑上前去，见到非常复杂的，密密麻麻的线图。

郑融蹙眉道：“这是什么？”

金朴爱答：“这是我们面前的街道，你看，它在我们的视线里，根本没有这么复杂……包括两边的房子。”

金朴爱指向一座建筑物，那座建筑物就在离他们不远处：“这座房子按我们的目测……只有两层楼，六米多高。但……音波探测上它的高度显示足有十二米。”

项羽转头望向那所离街道最近的废弃民居。

片刻后他躬身，拾起一块石头，运劲投出，石头落向房顶。

“它只有两层，无误。”项羽道。

兰斯：“探针坏了？”

金朴爱疑惑不解，项羽又凑近前来。

郑融忽地产生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念头。

“你把除了建筑物外形图的线全部抽取出来，平移到另一个虚拟空间，再建个模看看。”

金朴爱快速地敲打键盘，许久后，音波探测出的图形被分为两张。

郑融道：“你看到的复杂线图，是两个城市的建筑蓝图叠在一起了。”

金朴爱深深吸了口气：“这……这怎么可能？但我们完全没有看到另外一个城市啊？！”

第31章
时间的潮汐流

“只有两个可能。”伊芙说：“一：有声波干扰。二，确实有一种发生在我们知识范围以外的现象，令两座城市重叠在了一起。”

周围队员心内俱是涌起一股诡异的恐惧。

安东尼笑了笑，说：“第三：程序坏了。”

金朴爱忿然道：“绝不可能！”

兰斯道：“现在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郑融，等他下决定。

能怎么办？郑融不置可否，来之前设想了无数种情况，然而那都是在人类的认知以内，当正面遇上难以索解，甚至束手无策的问题时，简直是一团乱麻。

项羽说：“进去就是了，怕它做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郑融答：“有危险……这一定是未曾在人类史上记载的最特殊的一个迷宫，我不能让队员们置身险境。”

“我觉得那没什么可怕的。”伊芙和蔼地笑道。

郑融道：“不一样，以我们的知识体系无法解答这种现象。”

郑融沉吟不语，他按开了通讯器，问：“这里是巴比伦探险队，目前是进入遗迹前的最后一次报告。”

通讯器那头传来清晰的女声：

“这里是阿拉斯加军事总部，收到消息。”

“郑融博士，您的回报将直接转给以下地址：语言与历史学研究所的约瑟夫博士、军事指挥部中心西科斯将军、中央石塔最顶层房间——人类科学家协会名誉会长，请说。”

郑融把事情简短扼要报告，最后道：“这次与以往碰上的问题完全不同，但止步此处，也不可能得出一个结论来，请求老师协助分析。”

女声答道：“请稍等。”

过了许久，女声道：“郑融博士，老师认为数据不足，无法分析。”

“我们进去看看。”郑融关了通讯器：“现在也不能回头了。”

“哥把登山索拿出来。”郑融下了决定，吩咐道：“都把腰带扣环扣上，用绳子把我们连在一起，挨个走进城里，发现有任何不对，马上退出来。”

“正该如此。”项羽道：“我在你身后。”

于是兰斯依旧打头，所有人拿着通讯器，系上腰扣，金朴爱随队前进。

兰斯身后是推着伊芙轮椅的乌戈斯，再往后是金朴爱与安东尼，接着是郑融和殿后的项羽。登山索把他们连在一起，如同开火车般进入了巴比伦遗迹。

第一步，没有任何异常。

兰斯又紧张地前进一步，这与任何废城无甚不同，破落的砖瓦，坍塌的民居，青苔斑驳的墙壁上的爬山虎，林中的鸟叽叽喳喳地跳着。

“你看，有动物，就证明这座城没有太大异常。”安东尼说：“小动物比起人类，察觉危险的能力要更敏锐。”

他朝房顶的几只丛林鸟吹了声口哨，三只漂亮的羽莺展开翅膀，呼啦啦飞走。

兰斯点了点头，接受安东尼的推测。

郑融仍不吭声，他们走进街道深处，四周十分安静，太阳缓缓爬至中天，队员们选了个地方坐下，绕成个圈。

“接下来，我们开始调查巴别之塔遗迹。”

郑融抬起头，指了指废城西面的破塔。

“不先去看看神庙？”安东尼问：“我们有楔型文字的专家。”

“不。”郑融一口回绝：“今天的任务是先探测地形，进去走一圈，看看是怎么回事就出城，现在已经用掉半天时间了，如果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我们就……”

郑融按下通讯器，瞠目结舌，他看见三只羽莺从房顶展翅飞起，离开废墟，那条路，正是他们走过的地方。

“就什么？”兰斯问：“你在看何处？”

郑融回过神：“就调直升机过来，落在塔中间勘察。那三只鸟……是刚才的三只？怎么感觉一模一样？”

安东尼道：“郑融博士，你太紧张了，我知道它们不是幻觉，鸟雀飞到别的地方，再次飞走，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通讯器响起：“郑融博士，老师请你保持镇定。”

队员们笑了起来，郑融点头，众人纷纷起身，乌戈斯兀自笑道：“没有人能看见完全相同的三只鸟。”

队伍再次起行，项羽走在最后，随手玩着一把军刀，忽感慨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郑融道：“是的，赫拉克利特也说过：没有人能两次渡过相同的一条河。”

项羽摸了摸郑融的头，兰斯在队伍前头问：“什么意思？”

“时间在不断地流逝。”郑融戴着童子军帽，缓缓前行：“它把所有的东西从出生带向死亡，譬如说，这一秒我见到你，下一秒再看你，已不是某个时间点中的你。”

兰斯笑道：“我们都在苍老。”

郑融无所谓道：“可以这么说，只要有光的存在，每个人就都在时间流中不断改变。”

郑融忽然朦朦胧胧地抓住了一点什么，关于那三只鸟，关于两座重叠在一起的城市，他停下脚步，被队伍带得微微朝前一扯。

“又怎么了？”乌戈斯愕然回头。

郑融摆手，示意继续前行，他们到了巴别之塔外，兰斯道：“进去？”

“你的手表还在转么？”郑融产生了一个大胆且荒诞的想法。

“在，现在是当地经度时间，中午十二点零七分。”兰斯道：“劳力士公司，2009年研发，行军用隔磁表，防水，抗高压，你要看看？”

“不用了。”郑融松了口气，推翻了自己的结论。

他戴好帽子，说：“大家进去走走，半小时后开始返程。”

探险队走进巴别之塔，霎时尽数愣住。

这座传说中的通天塔比希腊吟游诗人的描述更为宏伟，塔身被毁去近半，仍有近五十层楼高，庞大的塔内空间占地足有上万平米，一层接一层的螺旋形塔外转梯宽度，足够容纳四辆马车并行。

塔内一片灰暗，破败的砖瓦遮蔽了天光，两只巨大的牛头人身雕塑立于门前，门内，是一座完好的，通向高处的桥。

兰斯举起发弹枪，朝高处射了一发燃烧弹，耀目的红光亮起，拖着火焰飞向高空，他们看清了昏暗中的路。

一道飞桥从他们面前连向十米高处，顺着飞桥终点沿塔身弧度内绕一个角度，又有一座联向更高处的飞桥。

一座接一座，无数斜斜搭在一起，又彼此高低交叉的飞桥错综复杂，筑起朝往塔顶的通路。

“这应该是苏美尔人的建筑力学表现形式。”乌戈斯点评道：“外部用砖石垒在一起，内部建造复杂的石桥，承担向内凹陷的作用力，这种方式建起的圆塔可以维持较长时间不会倾倒。”

他取出照相机，朝着塔中飞桥拍照，白光连闪。

黑暗里，牛头人雕塑被苍白闪光灯映亮，显得狰狞恐怖。

郑融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兰斯带着探险队走上桥，郑融道：“小心点，年代太久了，或许承受不住。”

兰斯俯览低处，说：“这些是怎么回事？”

塔内地面，外间有十二尊牛头人雕塑，各执不同武器，仿佛在各自看着什么。

“它们就是照片上的守护者。”郑融漠然道：“上次传回来的消息，考古队留下一人四处取照……”

兰斯警觉地蹙眉。

失踪的考古队员们拍完照片，最有可能的是做什么？

兰斯道：“现在呢？”

郑融道：“走，走上去，我们是用绳子绑在一起的，不会失散。”

兰斯放下心，向前行走一步，又一步，探险队员全部都走上弧桥，兰斯打开军用通话仪，问：“古卡特，呼叫古卡特。”

古卡特热情的声音答道：“收到，头儿！”

兰斯说：“把直升飞机开过来，在巴比伦的破塔上空待命。”

古卡特吹了声口哨，关上通讯器。

他们蜿蜒前行，顺着弧桥走上第二层，又贴着塔身内墙走向下一座弧桥，辗转登向高处。

经过六座浮桥，高度已达四十米，即将走到废塔的一半处。

金朴爱：“我有点恐高……”

伊芙善意地安慰：“孩子，不要朝下看。”

郑融忍不住朝脚下看了一眼。

这一刻，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陷身难以言喻的恐惧之中。

“那是什么？”郑融在一秒内头皮发麻，汗毛倒竖，他停下脚步，怔怔看着脚下，浮桥之下的空间，仿佛一张噬人巨兽的嘴，灰暗带着一丝隐约可见的光线。

脚底的浮桥上，纵是牛头人复生亦不比现在的景像更难以接受——郑融看到了自己。

一队完全相同的探险队，沿着浮桥缓慢上行，听不到声音，却看得见人。

头上戴着行军帽的人正是郑融。

项羽顺着郑融的目光看了一眼，登时便转头，寻找方才还在互相交谈的队员，警觉道：“人呢？都去了何处？”

郑融思维中一片絮乱，甚至未曾察觉腰间系着绳子的探险队员们消失的异状，他已经彻底懵了。

项羽道：“他们都在下面？如何会到下面去了……”

项羽的声音倏然停止，他也看到了脚下三十米处的自己。

所有队员都不见了，桥上唯剩项羽与郑融，而他们脚下的不远处，另一队完全一样的人正在朝高处走。

郑融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抬起，与项羽紧紧牵在一处，彼此都手心冒汗。

项羽道：“冷静，现在究竟发生了何事，绳子断了？”

郑融捞起腰侧软垂的登山绳，它的断裂处切口平整，仿佛被什么利器光滑地切了一刀，断口纹路清晰可见。

项羽无意识地抬手，去摸先前本应是安东尼的位置，没有任何异常。

郑融短短片刻，理清思路，果断按下通讯器：“这里是郑融，请回答。”

女声：“请说。”

通讯器还能联络，郑融断断续续报告了行程，包括队友的失踪，以及所见的相同一队人。

郑融眼睛盯着脚下的浮桥，那一行人已经能辨清楚面容，郑融只觉坠入了无比的恐慌之中，项羽朝下喊道：“喂——！”

郑融道：“别出声！说不定是立体投影！”

通讯器中的女声回答：“中央石塔顶层发出消息，请你保持镇定，郑融博士，万物俱有其原理，世界上没有不可解释的事。”

郑融稍稍镇定些许，女声又道：“老师请你取一样东西，朝他们抛下去。”

郑融想也不想，摘下帽子，朝脚下抛去。

“它……消失了。”郑融道。

他拉着项羽，不由分说便朝下跑，跑到那一队人的位置时，却发现先前所见到的景象尽数消失。

“我该怎么办——”郑融简直要疯了。

项羽道：“别怕。”他的大手又紧了紧。

女声又说：“老师请你继续向前走，郑融博士。”

郑融几次深呼吸，项羽没有任何物理学基础，出现的一切现象都单纯地以“异常”来归类，然而郑融是在科学环境中长大的，他根本无法相信面前所见。

“一是产生了幻觉。”郑融终于理清头绪，他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项羽：“或许你是幻觉，通讯器里是幻觉，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幻听……”

项羽沉声道：“不是，郑融！别胡思乱想！”

通讯器中女声道：“老师认为，您的分析基本符合，但目前并非幻觉，请相信你自己，继续走下去。”

郑融点了点头，与项羽十指交扣，朝着高处走。

“请随时注意脚下，郑融博士。”接线员说。

郑融一面缓缓行走，一面不时朝脚下看去。

他第二次看到了自己。

这一次，他和项羽在第一次停下脚步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人。

小队消失了，郑融说：“我又看到那个幻象了。”

女声：“现在为您转接中央石塔顶层。”

“判断无误。”通讯器中传来男人的声音：“这里是中央石塔顶层，物理学与量子力学研究所。”

郑融道：“我刚刚抛了一顶帽子下去，它在半空消失了……”

郑融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感，他抬起头，朝高处望去，似乎期待头顶也有一个自己，在窥探着他们的行动。

男人道：“老师问你，再次出现的时间投像个体，戴着帽子吗？”

郑融发着抖道：“没有……我快疯了！该死的！”

男人：“镇定！博士，你是我们之中的一员！”

项羽按着郑融的肩膀：“郑融，等等，放下通讯器，听我说。”

郑融睁开眼，急促喘息，项羽略躬身，与郑融平齐，对视。项羽凝视他的双眼，沉声道：“我是真的，我在这里。”

郑融不住点头，项羽又以双手覆着郑融的侧脸，低声说：“别怕。”

郑融还未反应过来，项羽已凑近前，在他的唇上吻了吻。

他的嘴唇温暖，轻一触，令郑融彻底冷静下来。

“这里是郑融。”郑融吁了口长气，再次打开通讯器：“我还要继续朝前走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通讯器内道：“请将你在塔外遇见的不合常理的事再复述一遍，我们需要确认你没有中迷幻剂效果。”

郑融仔细思索，把他觉得不妥之处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城市的建筑蓝图，两座复杂的，彼此干扰的城市音波线图。

三只在相同地方重复飞走的红鸟。

通天塔内，看见的几分钟前的自己。

郑融道：“现在是几点？”

项羽答：“表停了。”

通讯器那头传来小声而紧张地讨论，吩咐道：“请站在原地不要动，保持通讯器畅通，郑融博士，镇定。”

郑融疲惫地依在项羽身前，项羽揽着郑融的肩膀，郑融抱着项羽的腰，项羽仍背着笨重的行军包，低头道：“他们会有办法的。”

郑融听着项羽有力的心跳，安稳了不少。

通讯器后的学者们得出结论，再次响起：

“郑融博士，老师认为，你们碰见了一种只存在于理论中的模型——时光潮汐。”

郑融如的大赦，松了口气，只要能解释，自己便不再恐惧。

“说吧。”郑融道。

“你所看见的两座城市，并不是叠在两个不同空间中的音波反射，因为音波探测不可能穿透空间，必须建立在实体城市存在的基础上才能展开线图。”

“你所看见的重复出现的飞鸟，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郑融：“包括我自己，也是这样吗？”

通讯器内：“是的，您注意到在雨先生第一次投出石头后，多久后传来落地声响吗？”

郑融倏然忆起：“没有！石头穿透了房顶的一块空间，也是消失了！我的帽子也是！那些人是时间流里的我们的重现？！”

通讯器：“构思成立，确实是时光潮汐模型。”那句话却是对着旁的人说的，身周学者纷纷惊呼。

郑融道：“等等，这种时候……”

通讯器内数人兴奋叫嚷，先前通话之人得到了主动权，解释道：“先生！你身处的空间是实空间，你也没有中迷幻剂，请稍安勿躁。之前探测到的，是在不同时间流中的另一座城市，它是确实存在的，只因为音波发散，回收的两个周期，恰好与潮汐频率相吻合……”

“什么意思？”郑融疑惑道：“说浅显一点！”

通讯器中说：“简单地说，你们发出了探测音波，一股音波在两条并行时间轴中发散，探测到了结果返回，当它们返回时，恰好经过钟摆的最低处，所以再次汇集为一股。”

“这是一种十分奇异的现象，只有当两个对立的，互不重叠的类镜像空间朝同一点形成坍塌，就像一个横放的沙漏，或者两个尖锥对立的漏斗。它造成光在第一面以螺旋性下降，被吸入奇点，再把引力场撤掉，它从另一面发散出去，同时空间再次坍塌后，再吸入，才具有的现象。”

“粒子在两个漏斗型的空间内简谐振荡，并按照既定频率反复穿梭……”

郑融道：“我大概明白了，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们是真实的？时间呢？”

通讯器内答：“是的，你们处于一个潮汐型，或者可以说是钟摆型的时间流中，它每隔一段时间往复一次，我的老天！真想亲身体验一次……”

郑融忍无可忍道：“它是怎么造成的？能停止么？我的同伴们……”

通讯器内说：“这种情况在第一次启动后，能量固定，便不需再充能维持，只需要坐标牵引，因为……”

郑融怒道：“去你妈的！谁要听原理！别说废话，我该怎么找到我的同伴们？！我要怎么停止？！我能走出塔么！”

通讯器内道：“可以，可以！请不要冲动，存在时间潮汐，必定有一台或多台牵引时间的仪器，在限制这个空间……”

郑融蹙眉道：“城外？城内？”

通讯器中道：“不清楚，或许在塔内……”

郑融关了通讯器，沉声道：“我明白了，应该有十二台这样的机器。”

第32章
神祗的实验室

郑融带着项羽匆匆走下飞桥。

“我……”项羽问：“我还是不懂。这与我们方才所站之处，是两个不同的地点？”

郑融道：“不，我打个比方。”他一边走一边说：“你站在旷野上，闭上眼睛，再睁开，发现自己在一座城市中，你会觉得被传送了么？”

项羽疑惑地点头，郑融又道：“假设我们站在一个地方，从未挪过半步，它在几万年前是一座城市，某天被彻底摧毁，成为平地，最后植物生长，再不留下任何当初的痕迹，那么我们在陌生的地方站着，一旦时间发生改变，看到的就是许多年前的景象。”

项羽懂了：“地点不变，改变的仅是时间。”

郑融作了个手势：“时间像条河，我们走进河里，它产生了反复的冲刷，这个来回运动的频率可以是几分钟，几年或者几千年。”

项羽又问：“既是如此，我们为何不会消失？”

郑融道：“所有假想中的时间模型中都存在一个悖论，也正因这个悖论，令时间旅行变得不可能。”

“当一个封闭模型被构筑完毕后，外界一旦进入一个新的变量，比如说人要进来，开始观察，它带着完全不同的参照体系，是与模型中的时间互相干涉，还是各自保持独立？”

“目前，时间在我们身上以及塔里的空间中，形成了两个不同的体系，我们身上的时间是正流，以你和我自身出发点为参照，我们不因为塔内光阴的回溯而变年轻，甚至消失；另一股则是塔里的时间，它带着本来就存在塔里的东西频繁变化。”

“或者再直白点说，你看到的这一块砖头是三十年前的，那一块……”

郑融指着靠近浮桥的两座雕塑前的地砖：“……则是一百年前的。”

“我们，则始终是刚进塔里的那个时候的人，刚刚看到的并不是自己，只是在我们走进塔里后一段时间，身上反射出的光。”

项羽终于彻底懂了，郑融又道：

“当我们走上十米后，身上反射出一股光，被塔中往复的时间暂时留住，直到我们走上五十米处，才从一个特异的角度里再次观察到自己，因为光速和音速不一样，所以我们只看得到人，听不见声音。”

“兰斯他们的失踪是因为我们刚刚站的地方，恰巧是高处的塔中心点。”

“他们走过了塔中心。”郑融又解释道：“以整座塔的圆心为中央，浮桥那头的时间正好运动到尽头，发生了第一次往复，所以他们身上的光，发出的声音，我们全部看不见，绳子也随之被切断，分为我们站的时间中的小半截，以及他们的那大半截。”

郑融站在塔门口，外面的时间变了，他从项羽的军用包内取出一个伸缩支架，立于塔门中央，夕阳射入，将它的投影斜斜映在地上。

“跟我来。”郑融道：“以那根日晷的角度为参照基准。呼叫总部，请转接老师。”

通讯器内答：“收到。”

项羽接过通讯器帮他按着，郑融问：“一次时间流回溯的周期是多少？”

通讯器中答：“以外界时间为参照，每一次是二十四小时，越靠近塔内中心点，震荡周期便越短。”

郑融吁了口气：“转接约瑟夫，我靠近第一台机器了。”

他与项羽站在最近的第一具雕塑前。

“我们进来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郑融道：“所以要在日晷最短处把机器全部停下……约瑟夫，你听见了么？”

约瑟夫笑着说：“收到，郑融，你们似乎遇上不少麻烦。”

郑融道：“相信我能解决的，我们现在要把机器关上，我觉得这里会有个开关……请你翻开2007版的苏美尔词汇手册，该死，这本书还是伊芙编的。”

约瑟夫在通讯器那一头回答：“啊哈，我曾经听过她的课，第几页？”

郑融：“这里只有一行楔型文字，基座上有一个符号，是命运之轮的……橙黄色，它代表着什么？楔型文字分别在第十一页第六行第三个，第十七页第一行第五个……”

约瑟夫记录完毕，郑融流水般报完了基座上的文字。

约瑟夫为难地说：“这应当不是个说明书……实在非常费解……”

郑融：“按字面意思翻译。”

约瑟夫：“路、神、居住、尝试……”

项羽端详了片刻，猛地转头。

“怎么了？”郑融察觉不妥。

项羽盯着另一处，塔对面的一座雕塑看，疑道：“那处有人？”

郑融起身循着项羽所视目光望去，什么也没有。

项羽看了一会，又蹲下来，发现橙色符文铭刻之处似乎能够活动，他试着伸出手指，朝着它一推，那一小块开关凹陷下去，隆隆声作响，十二台雕塑同时转了个角度。

郑融：“……”

项羽：“……”

约瑟夫：“什么声音？”

郑融合起本子，抛给项羽，朝通讯器说：“没你的事了，约瑟夫。”

“把机关都打开。”

郑融跑向下一座雕塑。

“等等！郑融！”项羽猛地喝道。

郑融与项羽的脚步一先一后，跨过了两块不同的地砖，郑融在转身的刹那回头，表情愕然，似乎想起了什么。

然而冲势未消，郑融收不住脚步，迈进了另一块区域，在项羽面前消失了。

项羽瞠目结舌，看了好一会，吼道：“郑融！”

没有人回答，现只剩项羽一个了。

通讯器内沙沙响，隐约传来轰隆声，项羽蹙眉眯着眼，站了好一会儿。

“你们那处发生何事？”项羽问。

“哦不……”约瑟夫的声音有点发着抖：“不太好了，郑融，你还在吗？”

项羽道：“他不见了！”

项羽理清头绪，把通讯器关了，大步跑到另一台雕塑下，不断回想郑融的话。

他按下第二个符文，继而不再耽搁起身，沿着塔内十二座雕塑来回奔跑，每按下一个机关雕塑便转过一个极小的角度，直至最后一座雕塑前。

项羽仍清楚记得郑融说过的话，时间……日晷……他紧张地看着塔外的黑夜。

黑夜逝去，黄昏降临，时间发生了奇异的倒流，日晷的影子投向黄昏，项羽半跪在雕像前，蓦然回头。

他看到了自己与郑融站在第一座雕塑前。

项羽按捺不住，喝道：“郑融！”

第一座雕塑前的项羽似乎听到了，过去的项羽蓦然转头，视线穿透了时间望来，与现在的项羽目光相接。

项羽堪堪定了心神，朝他们道：“按石座底部的机关！”

过去的项羽与郑融又消失了。

日晷影子不断变短，中午时分，项羽按下最后一块符文。

轰的一声，十二座雕塑转向，回归原位。

项羽猛地朝侧边一让，雕塑底座的符号发出颜色各异的光，同时射向巴别之塔的中心点，聚成一个光彩流转的环，环中电光劈啪作响，凭空现出一个祭坛般的台座！

台座上现出一具闪着银色光泽的圆盒。

“你把机关全开了？”郑融说。

项羽松了口气，他转头四顾，又朝上张望，喝道：“兰斯！”

“发生了什么事！”

直升飞机马达轰鸣，在巴别之塔高处悬空，兰斯道：“郑融，项羽，你们听到了吗？！”

郑融抬头道：“没事了！你们呢？都下来吧！”

兰斯喊道：“你们一失踪我就带着他们马上出塔了！正在用直升机搜索！”

郑融走到项羽身边，项羽道：“是现在的你？”

郑融笑了笑答：“当然。”

项羽擦了把汗，解释道：“我记得你说过要将它全部打开。你在做什么？现便完事了？”

郑融道：“这台机器连接着两个光锥的中心点，它回收所有的光和粒子，时间朝着它聚集，本来是不可见的，现既然看到了，时间潮汐应该已经停止了。”

项羽握住了郑融的手，确认是他无误：“你方才消失的那会在做什么？”

郑融道：“等，等你关机器。”

项羽道：“我以为你也在关。”

郑融笑道：“我知道你会把它们关上，我不敢插手……如果我们同时操作的话，让机关反复又开又关，可能……嗯，还好你没坐着。”

“会如何？”项羽问道。

“会产生爆炸。”郑融说：“摧毁一切的大爆炸，这就是我哥曾经得到过一台的粒子发生器。”

队员们纷纷下来，郑融道：“安全了，刚才的异状是由这个引起的，现在城里不会再有迷宫了。”

他们安静地看着祭坛上的圆盒，它不足一个巴掌大，郑融走上前，注视着它。

项羽道：“取下来？”

兰斯道：“这是粒子转换器？”

郑融颔首道：“你也见过？我哥哥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就曾经和我讨论过，认为是历史上遗留的外星机器之一。”

兰斯：“这件仪器得马上上缴给军方，这非常重要。”

郑融道：“再等等，通讯器给我。”

郑融按下通讯器，里面是一阵沙沙响，郑融蹙眉道：“这里是郑融，巴别之塔探索告一段落，请阿拉斯加回答。”

“我们发现了另一台粒子转换器，请阿拉斯加作出下一步指示。”

通讯器内是嘈杂的电波声，仿佛有什么在另一头嘶叫，金属摩擦声不绝，似乎是电波的干扰。

“被干涉了？”郑融收起通讯器，端详面前的金属盒，欲伸手去取，却被项羽拦住。

兰斯抬手拿起金属盒，它非常轻。

金属盒原本压着的地方，祭坛上还有一个活动圆盘，上面铭刻着十二个符文。

郑融喃喃道：“或许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乌戈斯抹了把汗：“你最好别乱动。”

郑融问：“老祖母呢？”

安东尼道：“她……有点不太舒服，留在直升机里了。”

郑融遗憾地耸了耸肩，金朴爱上前仔细察看，说：“这应该是一个启动器。”

郑融点了点头，端详四周的牛头人雕塑底座，调整圆盘角度，让外环的雕塑符文与圆盘中央的符文方向对上，祭坛下“卡擦”一声轻响，仿佛启动了什么机关。

项羽道：“当心！”

郑融朝后退开一步，没有出现任何异状。

周围一片静谧，郑融道：“把盒子放回去看看。”

项羽又将金属盒放回祭坛中央。

金属盒嗡的一声，再次启动，周围塔身高速旋转，无数飞砖错落崩溃，散向虚无的远方，天地云层消散，头顶投下烈日的光芒，模糊的景象散去，现出一望无际的沃野。

宏大的巴比伦空中花园终于在这刻出现，一座又一座的悬空楼台出现在视野中，鸟语花香，天空碧蓝如洗，茫茫大地上，平原铺开广袤的春季碧绿。

悬浮的建筑物错落凝于半空，泉水带着日照的金粉哗哗不绝流泻，到处都是美轮美奂的石池，四周一片安静，犹如伊甸园。

队员们站在祭坛四周，带着茫然且惊叹的目光四望。

“欢迎来到四千年前的……古巴比伦空中花园。”郑融道：“就地扎营，休息一段时间后继续探索。”

兰斯收起粒子转换器，郑融道：“小心点，别碰坏了，回去的时候还要用这个打开通道。”

“约瑟夫，你听到了么？”郑融按开通讯器。

依旧是嘈杂的电波声。

乌戈斯掏出照相机，闪光灯不绝，郑融站在一个白色石柱撑起的大门前，端详门上的楔形文字。

“哥哥，你还记得那几个字不。”郑融问：“雕像台座上的字，和这里的几乎一模一样，约瑟夫是怎么翻译的？”

项羽仔细回想，片刻后道：“神，居住。”

郑融蹙眉思索：“尝试，路。”

“少了一个字。”郑融道：“少了哪个字？我觉得应该是路。”

队员们纷纷上前，仰头打量那座宏伟的石门，石门后是飞跃而起的高桥，连向空中花园的巨大广场。

“猜字游戏，神和居住，尝试，可以组合成什么。”郑融道。

安东尼耸肩道：“尝试进入神的家园者必遭诅咒？”

郑融心中一动：“不，我觉得是……”

“神的实验室。”

第33章
Silentnight

阿拉斯加地下主城，中央石塔。

“圣诞快乐！”学者们纷纷摘帽致礼。

郑融从一群戴着圣诞帽的研究生中艰难地挤出来，他们正在热烈讨论今夜中央石塔的宴会，并一致认为老师会出面致辞。

“这是愚蠢的。”郑融敷衍地说：“好吧，圣诞快乐，请让开。”

“噢，郑融。”约瑟夫发现了走廊里的郑融，追上来说：“嗨！晚饭我们一起到礼堂里吃吧？项羽应该赶不回来了，今天早上他让我们和你一起过。”

郑融抱着一摞文献：“不了，谢谢，约瑟夫，我不相信看着夜空就能怀孕的鬼话，虽然研究神秘学，不过这点我还是分得清的……”

“噢拜托了，郑融。”约瑟夫哭笑不得，并知道郑融要拿他的名字开玩笑了。

果然郑融道：“你现在赶回家里的马厩，还来得及见一眼三位从东边来的圣人……圣诞快乐，木匠。”

郑融按下电梯，门合上，约瑟夫哭笑不得地摇头。

郑融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门里的倒影中，自己的双眼清澈，脖颈上系着一块芯片。

叮一声电梯抵达楼层，郑融抱着一大叠资料回了房间，把书本朝床上一扔，接水，煮咖啡。

中央石塔外响起平安夜的音乐声，在这个节日的热闹的夜，依旧有不少学者将自己关在房中，不愿加入到人群里狂欢，郑融便是其中一个。

项羽去参加军队集训，郑融几乎是足不出户地在房间里呆了近三个月。

郑融在电脑上查看一段资料，片刻后背靠转椅，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屏幕上，一群卡通小人显示在屏幕，拖着个雪橇停下，郑融险些把咖啡喷在键盘上。

卡通小人在他显示器的一角竖了个圣诞树，闪光的小字占据桌面一隅：郑融，平安夜快乐。

郑融安静地看着，那个程序是许多年前郑峰编写的，还是中文。

他用鼠标去点那个程序，想把它关上，关不上，郑融放弃了这个打算。

小字又变：“哥赶不回来陪你过新年了，你要出门走走，别把自己关在家里。”

郑融叹了口气，屏幕上的卡通小人开始放烟花，忽然又多了一行字。

“郑融，我抽出时间了，我在科学礼堂的喷泉旁等你。一起过平安夜。”

是兰斯？郑融冷漠地嘲道：“我又不是教徒。”

小字变了一行：“不是教徒也可以过这个节日，我也不是，愿意和我约会吗？”

“……”

郑融眉毛一动，会是谁？看这说话口吻又有点像项羽。

他起身找了件正式场合的西装外套穿上，没有打领带，戴了顶贝雷帽，在门前站了一会，似乎斟酌不定。

最后他拉开门，出了走廊。

科学礼堂中立起巨大的圣诞树，钢琴声响，学者们中不乏音乐天才，或许自古以来科学与艺术就有着巧妙的共通点，无需聘请乐手，科学家自发地组织了一个古典乐队。音乐回旋于礼堂中，巴哈的G弦之歌响起的时候，郑融只觉心里的情绪轻快了不少。

“谢谢。”他礼貌地对服务生说，端起托盘上的鸡尾酒。

“嗨！郑融！你到底还是来了！”约瑟夫一手搂着林思烟，远远笑道：“那边的桌子上有烤火鸡和牛排，味道很不错。”

郑融敷衍地点了点头。

一名美国的女歌手在舞台上唱着歌，她的声音宛若夜莺，这个世界被军方的热血歌曲洗脑太久了，以至郑融听到爱情乐曲时反有种难得的惊喜。

他循着喷水池边栏走过，歌声袅袅传来。

“我等待着我们发现真实和谎言的那天……”

郑融看到了喷水池另一侧的人。

“那天你会温柔地亲吻我……送我死去……”

喷水池的雾气阻住了视线，那名男人身穿笔挺蓝色军服，一手端着高脚酒杯，背对郑融。

“在我有生之年，我将爱你竭尽所能，直至我不得不离开你的那一天……”

女歌手完美地停在一个颤音上，结束了她的歌。

学者们纷纷鼓掌，郑融停下了脚步。

那人是兰斯，身边围了数名漂亮的女孩，她们小声调笑，兰斯只是礼貌地回答。

兰斯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他也发现了郑融。

“我以为是项羽。”郑融说。

兰斯接过郑融的酒杯，注视着他的双眼：“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郑融没有说什么，只安静地站着，兰斯道：“我们……我是说，喝点鸡尾酒？”

他端来新的酒，交给郑融一杯，郑融与他碰了杯：“圣诞快乐，你不是教徒？”

兰斯笑了笑，耸肩。

若单独看，兰斯实是军队中的美男子，这名混血儿身上集合了法兰西民族的美貌，以及日耳曼民族的毅然之气。

然而曾经在他身边出没的男人，无一不是光芒万丈之辈，李应的决绝，项羽的果敢，俱掩去了兰斯的光辉。

他总是一声不吭，从未为自己的待遇鸣过不平，总在恰到好处的时候默默履行职责。

郑融心想：如果我不是郑峰的弟弟，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个人，说不定这家伙会时不时地踹我一脚。

“项羽在军营，他们今天集训完后，军官会组织他们节日的娱乐活动。”兰斯喝了口酒：“接下来的五天是考核，新年就会让他们回来了。”

郑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兰斯道：“你想去哪里？我们去小礼堂看看电影？”

郑融道：“我没有什么意见。”

兰斯伸出手，期待着什么，最后郑融握着兰斯的小指头，让他象征性地牵着，走向小礼堂。

平安夜，科学会堂的小礼堂处播放电影，入场者购买票，可在包间内逗留两小时，并自选电影观看。

“将军大人需要什么服务？”

兰斯有点尴尬，说：“情侣包间。”

郑融：“……”

服务员看了郑融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兰斯道：“我去……买爆米花。”

郑融冷冷站着，象一座散发着寒气的冰山，兰斯买了爆米花回来，问：“选好电影了么？”

郑融：“没有。”

兰斯：“呃……我们……”

服务员说：“我为两位爱人推荐一些老胶片，适合在这个时候看，有历届奥斯卡与金球奖……”

兰斯得寸进尺地说：“你想看什么，亲爱的。”

郑融几乎要忍无可忍了。

兰斯笑了笑，说：“爱情片……”

郑融：“看辛德勒的名单。”

兰斯：“……”

服务员：“……”

兰斯道：“这是……郑融，我不想看那个！”

郑融：“是么？因为你是德国人？”

兰斯点了点头，酒意上涌，胆气壮了不少，说：“有没有黑太阳七三一？”

郑融：“……”

兰斯说：“好吧抱歉，那不是真心话，我想我们还是……”

郑融把爆米花砸了兰斯一头，转身走了。

兰斯忙追上去，不到十分钟后，他们又回来了。

旁的人指指点点：“刚刚很有钱的那对……同性恋人。”

郑融没好气道：“看宫崎骏的天空之城。”

兰斯说：“那是什么？”

郑融脱下外套，陷在沙发里，答道：“这部卡通片是以古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为设想的，说不定能给我点什么启发，坐吧。”

兰斯与郑融坐在一片黑暗中，兰斯不安分地动了动，尝试着伸手搂住郑融肩膀。

郑融没有拒绝，索性枕在他的肩前，屏幕亮起，背后的投影光射在银幕上。

郑融认真地看卡通片，兰斯看着看着也看进去了，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二人依偎在一处，兰斯湛蓝的瞳孔中现出天空之城崩毁，少年与少女紧握着泪光吊坠，一齐念出毁灭的咒文。

最后的结局惊天动地，天空之城砖瓦落下海面，一棵巨大的树闪着绿光缓缓飞向大气层，音乐大师久石让的曲子婉转，荡气回肠。

电影结束，郑融仍在沉思中，兰斯亦被一部单纯的，数十年前的卡通片震撼了，电影中的历险仿佛是他与郑融一同经历的。

“我回去睡觉了。”郑融吁了口气。

兰斯说：“我还想再走走。”

郑融难得地说：“那我们在内环绕一圈吧。”

兰斯抖开外套，让郑融穿上，问：“你在想空中花园？”

郑融答：“没有，我在想那几只机器人……”

兰斯：“我在想，女孩从塔楼上跳下来，被男孩接走的那一幕……”

郑融：“我没有问你想什么，谢谢，兰斯。”

兰斯尴尬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她相信他，所以愿意跳下塔楼。”

他们走过内环，站在内外环的衔接处，郑融笑道：“哥！”

项羽在外环区门口站岗，看了他们一眼，敬了个军礼。

兰斯道：“稍息，项羽下士。”

项羽双手背到身后，两脚略分。

真是够了，郑融很想给兰斯兜头一巴掌。

项羽莞尔道：“怎么过来了？带给他了？”

兰斯道：“没有。”

郑融：“？”

项羽摸了摸郑融的头：“新年后哥的集训就完了，回家陪你，你先回去罢，早点休息。”

项羽脖颈污黑，面容疲倦，显是刚训练完便回来站岗，郑融不悦道：“你不是说他们有娱乐活动？”

兰斯语塞，项羽笑道：“我没有参加，换取提前一日回去，除夕夜便可走了，不需等到新年后。”

郑融半信半疑点头，兰斯道：“我们走吧，不能和哨兵说太多，会令他被责罚。”

项羽道：“送他回去。”

郑融说：“别着凉了啊，注意身体。”

项羽一手在身边挥了挥，兰斯带着郑融回中央石塔。

兰斯把郑融送到房门口，郑融随口道：“谢谢，兰斯，今天很愉快，虽然我还没有吃饭。”

兰斯：“……”

郑融：“我回去吃泡面好了。”

兰斯道：“不不，我去让他们送上来，很抱歉郑融，我太紧张了。”

郑融要关门，兰斯忙撑着，手被夹了个正着，大声呼痛，郑融从架子上抽下一件东西，塞到兰斯手中，顺便把他的手推出去，说：“晚安，兰斯，圣诞快乐。”

兰斯说：“等等！”

郑融开始不耐烦了，兰斯从军服内口袋里，贴胸口处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郑融：“这件是我的。”

兰斯又从外套中拿了个小包给他：“这是项羽送你的，我去为你叫一份晚餐，马上就到，郑融。”

郑融道：“哦。”旋即把门无情地关上了。

半小时后晚饭来了，栗子烧鸡，七成熟的牛排，还有一杯法国红酒，很丰盛。

郑融边吃边拆他们的圣诞礼物，兰斯的礼物是一枚白金的戒指，戒指上弯出天蝎座的星座符号。

项羽送的则是一个石块，似乎是在地面雪地越野时捡回来的石矿雕成，就其原型仔细雕琢，刻成民间手工艺制品，是一头小狗，恰好是郑融的生肖。

兰斯回到宿舍，小心翼翼地拆开皱纹包装纸，把包装纸上的檞寄生装饰贴在墙上，与郑峰、李应、郑融、还有他自己的合照贴在一处按好。包装纸折平放进抽屉里，郑融送他的礼物是一本书——裴多菲诗集。

扉页上以一行优美的英文书写：

我梦见流血的日子，它将世界全部毁灭。

在旧时代的废墟上，建设起崭新的世界。

第34章
精确的狙击枪

按兰斯的意见，现在应该马上派伊芙乘坐直升飞机回航，把粒子转换器交给阿拉斯加地下城。

这个提议遭到了包括安东尼在内的探险队员们的一致反对。

兰斯不悦道：“郑融，这件东西非常重要，你的哥哥……”

郑融没有对兰斯说出伊芙的身份，在事情还不明朗的情况下，把粒子转换器交给伊芙，再由她带回去是不明智的，谁也不知道它会落在谁的手里。

探险队在空中花园内休息了两个小时，一番激烈的争论后，队员们几乎投了全票，听从队长的安排。

“哦？它有什么用？”

郑融循着门上的浮桥一路走去，两旁的雕塑型态各异，有牛头人身的米陶诺斯，鹰翼狮足的斯芬克斯，以及长着翅膀的人。

“天使。”郑融道。

兰斯朝身后望了一眼，低声道：“郑融，听我说。”

他搭着郑融的肩膀，与他刻意走在探险队的最前头：“郑峰当时得到的就是这么一台机器。”

“那台粒子发生器已经被炸毁了。”郑融小声说。

兰斯点了点头：“新获得的这台，能把你哥哥的实验继续进行下去，项羽就是第一次尝试的……产物。”

兰斯侧过头看了一眼项羽，第一次爆炸发生时他也在场，没有必要隐瞒他。

郑融心中一动：“得到这台机器，我可以把过去的人唤回来？”

那一瞬间，李应留下的芯片，仿佛发着热，它像一块烙铁，灼烧着他的心口。

兰斯道：“你想想，郑融，如果我们能够合理利用这台机器，让郑峰、李应他们重生，或者能够彻底占领上风。”

那是一个非常强烈的，可怕的想法，它一瞬间占据了郑融的整个意识世界。然而不到数秒，项羽打破了它。

项羽说：“不，不是把过去的人唤回来，而是重现。”

兰斯与郑融一齐停下脚步，以诧异的目光打量着项羽。

项羽站了一会，沉默许久，而后认真道：“我在乌江将死之时，朦胧间便听到男子之声，依稀谈及此物。”

他朝兰斯的背包一指。

“你见过我哥哥么？”郑融忽道。

兰斯蹙眉问：“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项羽摇了摇头，眯起眼，似在思索：“当时不知，后与郑融相处这段时间中，逐渐了解了一些内情，你兄长是钻研万物之理……”

郑融道：“物理学，可以这么说，世间万物根源之理。你听到的，应该是刚刚抵达我们这个时代的那一刻，他们的交谈。”

项羽点头道：“非是回溯，而是重现，过去的霸王已死，站在你们面前的，只是一个重现。”

郑融愣住了。

兰斯道：“我对他的计划也是一知半解，郑峰对我的解释，和项羽说的差不多，粒子发生器能把过去的场景，人，一切物质的构成真实复制，在当下的时代产生……”

郑融抬头，看着面前恢弘的悬空楼宇，问：“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一切都不是几千年前的东西，只是粒子发生器复制出来的一个真实的场景。包括项羽，只是垓下战场上，分子与原子信息整合后，跨过了几千年的时间的投影与复制体？”

“那么……”郑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队员们纷纷赶了上来，安东尼疑惑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郑融摆了摆手，思绪一团乱麻，他朦胧地意识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准确；按照中央石塔报告会上，安东尼曾经提出的假想——人只能复制物质构成，无法再现任何记忆，那么如果自己利用粒子发生器，复制出一模一样的李应，抑或兄长郑峰，他们的性格是铭刻在脑细胞中的，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这意味着什么？

郑融看了项羽一眼。

项羽第一次避开郑融的目光，似乎有不为人知的内情在隐瞒着他。

“继续前进？”乌戈斯问。

郑融道：“继续，金朴爱，音波探测出来了么？”

金朴爱收起探针，答：“已经出现完整地图了，按照电脑的分析，这些小地方或许是生活区，我建议到中央去看看。”

她所指之处，是一个巨大的浮岛，岛屿四周有泉水源源不绝地从边缘淌下。到处都是花香，走过之处宛若花海。

“真漂亮。”乌戈斯赞叹地仰头：“这是从地中海运来的花岗岩石材，天晓得建成这座花园需要多少人力。”

郑融一路沉默，走过浮桥，他们在一块石碑前停下脚步。

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楔型文字。

郑融拿出字典手册，对着石碑翻了翻，头大如斗。

“把伊芙叫来。”郑融道：“谁去走一趟？”

乌戈斯说：“我去吧。”

他转身时郑融忽道：“兰斯带着‘钥匙’，把他送回巴别之塔，再接他们过来。”

乌戈斯与兰斯前去接老祖母，郑融与石碑擦身而过，沿着宽敞的平台四处查看。

“你猜对了，郑融博士。”安东尼仰头，竖在他面前的是一块巨大的水晶矿物。

绿色的水晶足有三米高，内里冻结着一具尸体。

绿水晶有十二块，分散于平台周围的各个角落，从远处朝上看时，众人都只以为它是平台的装饰物，然而走近后却发现，水晶中竟禁锢着奇异的生物。

“像块琥珀，里面凝固着飞虫。”郑融喃喃道，以手指扣弹水晶刻面，里面静静地呆着一只牛头人身的怪物。

平台中央有一个类似手术台的设施，泉水从台旁水槽底孔内汨汨流出，另一个槽内扔着发黑的骨头，看其形态，已经年代久远。

平台一侧扔着一块石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十二符文。

安东尼逐一检视，郑融说：“这是第三块了……诸位！请不要走得太远。”

安东尼捡起一根棒骨，说：“牛的腿骨。”

郑融把石板收好，问：“这个呢？”

他用另一根骨头拨弄槽底的黑骨，安东尼与郑融都静了下来，他们看到了一个人类的颅骨。

“这似乎不太像现代人的头型……”安东尼蹙眉捧起颅骨，金朴爱大声尖叫躲了开去。

郑融说：“应该是他的手术台，那些水晶里禁锢着的，或许就是实验样本，他把人和动物整合在一起……”

安东尼打了个寒颤，郑融又道：“这里应该还有点别的仪器……或许被他带走了。”

安东尼背后发毛，问：“郑融博士，你认为他做这些实验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改良人类？”

郑融没有回答，片刻后推测道：“或许只是为了好玩，谁知道呢。”

他转身沿着水晶柱逐一查看，里面都是奇形怪状的生物，他在项羽的身边停了下来。

项羽面前的水晶柱中，悬浮着一只十分吓人的生物。

它像个人类婴儿，然而头颅是寻常成年人的十倍大，没有眉毛，两只眼睛占据了整个额头，如同车轮大小，闪闪发亮。

“像北欧神话故事里的一种森林妖精。”郑融道。

安东尼追了上来，端详片刻后道：“像外星人……通常意义上的。”

头大眼睛大，正是外星人的形象。

项羽看着怪物的双眼出神，郑融道：“你在看什么？对它有兴趣？走吧。”

项羽说：“郑融，你看它的双眼。”

郑融心中一动，仔细观察巨婴的双目，它漆黑的眼中诡异非常，有两个紧挨在一起的瞳孔，呈∞型彼此粘连。

郑融背后不自觉地渗出冷汗，他明知道此时转头是十分愚蠢的，却仍控制不住地转头，看了项羽一眼。

项羽的重瞳中蕴着一丝难言的神色。

“哥，你……想太多了。”郑融道：“别看这只怪物。”

项羽点了点头：“不看这只怪物，走罢。”

伊芙回来了，她笑道：“终于到老祖母能帮忙的地方了？”她戴上老花镜，接过郑融递来的楔型文字典，对着石碑仔细查看：“嗯，让我看看……”

乌戈斯拿着相机，对着水晶柱拍照。

“我觉得你最好不要……”金朴爱担心地说。

乌戈斯耸肩，朝水晶柱按下快门，白光灯蓦然一闪。

柱中那只巨婴的瞳孔发生了变化，它随着灯闪微微收缩。

“笑一个？怪物？”乌戈斯自顾自地开着玩笑，忽然神色一凛，走近前去查看水晶柱中禁锢的生物的瞳孔。

它粘连着的双瞳，缓慢彼此相溶，继而重合在一处。

“噢，这不太妙，还活着？”乌戈斯蹙眉道：“郑融博士？队长？”

郑融不悦道：“别乱跑，都过来！”

伊芙身边围着数人，她缓慢地解释：“这是一个改变万物的花园。”

郑融道：“改造。”

伊芙点了点头：“楔型文字表意十分古怪，我只能以我的理解翻译，无法用原话的方式来复述。”

郑融说：“请说，按你的理解。”

伊芙合上手册，摘了眼镜靠在轮椅上，吁了口气似在思考，片刻后缓缓道：“根据这上面的文字显示，当时的古巴比伦人，只有少数的特定几个祭司有权利出入空中花园，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向神献上祭品，大多数时候是在巴别之塔的中央祭坛。”

“这不难想象。”郑融说：“我认为他们在给他提供生物研究材料：牛、鹰、狮子等等，甚至人类。”

伊芙点头道：“这或许能够解释一部分古苏美尔文化中祭品的多样性。这块石碑是神亲手留下的，他在某天暂时离开了这里，并尝试向他的子民传达旨意，让他们等待他的回归，后面他没有再回来了。”

“他打算利用这个实验，来重新制造一个或者多个神的‘壳’，这些嫁接体……原谅我想不到更适合的词语……”

郑融打断道：“实验的失败品，本来是充当他飞船上同类的寄主所用的？你认为它们应当是第一批玛雅星人的载体，还是第二批电波侵略者们的肉身。”

伊芙说：“我认为是第一批，也就是李应带回来的影片上，那些在营养舱中存活着的，和原始玛雅星人相似的躯壳。他在为他的六位同伴寻找适合的身体。”

郑融沉吟不语，这恰好对上。

伊芙又说：“里面还提到了眼睛，他正在寻找适合的双眼，以及一个能够接受神的头颅，这非常重要，郑融博士，你认为它代表了什么？”

郑融说：“眼睛……对它们来说，眼或者有特殊的作用，这个时候我还不能判断，但大脑的功效很明显了，它应该是一个适合玛雅星人的灵魂强行进入，占据并长期居住的地方。”

伊芙没有再说什么，郑融抬眼，恰好与安东尼的目光对上。

安东尼的神色一目了然，他告诉郑融：她隐瞒了某些事。

乌戈斯的双眼直直盯着怪物的瞳孔，片刻后，怪物的瞳孔缓慢缩为一点，乌戈斯的瞳孔缓缓扩散。

他缓慢地转过身，走了一步。

项羽站在郑融身后，探险队的行军包倚在另一块水晶柱前。

乌戈斯低头在行军包中翻检，抽出一把锋利的古剑，正是项羽从秦始皇陵中带出来的，削铁如泥的湛卢。

郑融说：“这下面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他指向石碑最下面的几行字。

伊芙说：“它和上面的是连在一起的，整篇翻译出来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意思。”

安东尼插口道：“可是，原谅我冒犯了，我没有看到您对照字典翻译最后的几行字，事实上，您的目光落在石碑上，到那几行字之前，便收起了字典。是因为那是一种目前尚未能被翻译的文字？”

伊芙马上改口，笑道：“我再看看，它写得太低了，我的眼镜不太清楚……”

安东尼说：“我们把它抄下来？”

伊芙再次打开字典手册，说：“这一段也有点难懂，他把自己的血和……分给了大地上的人类，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够……”

郑融道：“能够什么？”

伊芙回答：“这个字从未出现过，是符文上截取下来的，一个楔型的变体，看来字典要重新编注了……”

郑融追问道：“我问的是：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够什么。”

伊芙不悦道：“后面没有再说了。年轻人，它的文义到此为止。”

郑融道：“它是一个循环意义，不是么？句子的终结指向整个石碑的开头，开头叙述的是他为了寻找一个适合的载体，在石碑尾部，这个字也就指代了开头，连起来理解的意思是循环的：希望有一天，人类能够拥有神的血液，进化出合适的个体，作为他的同伴们的‘壳’。”

伊芙蹙眉说：“你知道楔型文字的含义？”

郑融说：“我只知道这个字，从前约瑟夫教过我。我还知道你翻译不出的那个字，只有一个解释——神的基因。”

“他修改了人类的基因链，把玛雅星人的特质用手术或者射线与分子复制的方式，融入了人类群体中……”

安东尼忽道：“博士，这就可以了，我觉得这是没有根据的推测。”

郑融道：“这有根据……”他意识到了什么，退让道：“好的，回去再说，乌戈斯，过来……乌戈斯，你在做什么？”

“乌戈斯？”郑融诧异地打量地理学者的背影，三秒后，他吼道：“拦住他！”

乌戈斯手持锐利古剑，把水晶柱一分为二，哗一声绿莹莹的液体涌了出来，金朴爱大声尖叫，伊芙握着轮椅杆不住退后，兰斯与项羽跃上前，安东尼把郑融保护在身后。

砰然爆响，第一只斯芬克斯解除禁锢，扑向侧旁的石柱，乌戈斯倒了下去。

“你们马上跑！离开这里！”项羽喝道。

“把乌戈斯救回来！”

兰斯吼道：“你别管了！马上跑！”

水晶柱接二连三地发生了爆裂，每一根爆开俱涌出绿色的营养液，十一只形状各不相同的异兽重获自由，扑向队员们，项羽夺过乌戈斯的长剑，大吼一声，抡了个漂亮的圆，将冲至面前的狮鹫一只翅膀卸了下来！

狮鹫痛得扬声长嘶，郑融推开安东尼，奔上前架起乌戈斯，道：“撤回空中花园入口处！”

兰斯架上核磁腕炮，朝扑上前的牛头人开了一炮！

轰然巨响，将那庞然大物摧得直飞出去。

郑融与安东尼一人架着乌戈斯一边手臂，不住踉跄逃跑，忽然间郑融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后脑勺被重锤敲了一记，一头栽倒在地。

“郑融！”兰斯大吼道。

平台上唯余一根水晶柱静静屹立，项羽停了动作，疑惑地打量柱内巨婴。

他翻转长剑，剑身反射着日光，映出雪亮的锋芒，一道白光射向巨婴的双眼，它的瞳孔剧烈收缩。

郑融脑中剧痛消失，挣扎着起身，摆手道：“我没事！”

他们退回空中花园的来处，兰斯抛出粒子发生器，郑融颤抖着接过，把它勉力放在台座上。

卡擦声响，机械声不绝，兰斯咬着子弹，短短五十秒内组合出一把超远程狙击枪，他将狙击枪支在肩上，一脚跪地。

项羽殿后，他挥舞长剑，不住后退，挡开扑来的异兽。

最后一根水晶柱爆裂，瞄准器上的准星镜内，巨婴扑在台座上。

它勉强支撑身子，抬起头，兰斯持枪的手不住发抖。

“兰斯？”郑融道。

刹那间兰斯扣动扳机！

砰一声枪响，两秒后，远隔近五百米外的巨婴头部爆成碎块，红白色的血与脑浆喷得漫天。

粒子发生器再次反转，队员们又回到了巴别之塔中。

乌戈斯倒在地上不住抽搐，瞳孔缓缓扩散。

第35章
阿拉斯加沦陷

军用直升机飞上天空，螺旋翼声轰鸣。

项羽拉上了舱门，乌戈斯目光涣散，躺在长椅上，浑身不住抽搐。

安东尼以小手电照了照他的瞳孔，又以电针刺入他的手腕。

“乌戈斯？”郑融低声道。

乌戈斯没有回答，安东尼说：“帮我把注射器拿来。”

郑融捋起乌戈斯的袖管，为他注射了一针镇定剂，安东尼从医学装备箱内取出一个便携式透光镜，把它固定在乌戈斯的太阳穴两侧，充能。

卡擦声响，联向金朴爱电脑上的图像显示出一个脑轮廓图。

“这是在拍片？”郑融蹙眉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安东尼道：“不，这是我的研究项目其中的一件仪器，用这个可以检查出他的脑波活动。”

黄绿的渐变颜色犹如一块斑驳的地图，染满了乌戈斯的脑补左半球大脑皮层，至小脑与脑干处变幻为蓝。

“这里是活跃着的。”安东尼指了指上半部，“到这里转为沉睡。他的脑电波错乱了。”

郑融呼吸一窒，安东尼推进手上的控制杆，再次拍片取样，蓝色逐渐蔓延到乌戈斯的整个大脑。

安东尼：“镇定剂发挥作用了，需要回去阿拉斯加再配合药物治疗。”

乌戈斯目光呆滞，郑融伸手为他合上双眼，问：“最坏的结果是怎么样，说实话。”

安东尼十分迷茫：“我……不太清楚，极有可能是成为植物人，这和车祸后造成的大脑损伤有点相似……他的脑细胞经过一番剧烈活动，发生了高热，也许被破坏了一小部分。”

郑融毛骨悚然：“会是什么造成的？”

安东尼没有回答，郑融想起那只恐怖的巨婴，安东尼点了点头。

“那只怪物控制了他。”项羽沉声道。

郑融说：“你……你看了它那么久，怎么没事？”

项羽说：“我也不太清楚，我看着它双眼之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由自主地进来。”他指了指自己的头“但不难受，它甚至进不来。便未曾太在意，只当自己在胡思乱想。”

安东尼说：“或许和人的意志力有关，脑电波强度……可以这么解释。那只怪物的脑电波能量过于强大，导致……乌戈斯的脑细胞活动难以协调，在高速思考与行动判断的过程中，令细胞运作短时间内提升好几个数量级，从而造成烧伤。”

郑融疲惫地叹了口气，摸了摸乌戈斯的头。

伊芙说：“他只是个求知欲与好奇心旺盛的好孩子。”

郑融低声道：“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太阳下山了，舱内一片昏暗，兰斯开了舱顶的灯，直升飞机在夜间启航。

“呼叫阿拉斯加总部，呼叫阿拉斯加总部……”

杂乱的电波声不绝于耳，郑融被兰斯吵得心烦意乱：“稍停一会，兰斯。我无法集中精神思考。”

兰斯：“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能联系上么？”

驾驶舱内广播传来古卡特的声音：“不能，头儿，从你们上直升机开始，总部就没有回答了。”

“也许是干涉。”郑融道：“粒子发生器干涉了电波的发送；也有可能是主城也沦陷了，希望不是最坏的那个结果。”

兰斯把通讯器一摔，揉了揉杂乱的头发，片刻后道：“先吃晚饭，大家休息吧。”

古卡特说：“我们要改变航线吗头儿。”

兰斯道：“先过去看看，离开加拿大国境后放慢飞行速度，开启机械探测器并保持高度警惕。”

金朴爱小声地唱着韩国的民谣，乌戈斯在熟睡，安东尼从医药箱中取出一个十字架，让乌戈斯双手握在胸前。

“魔鬼会远离你。”安东尼说。

郑融说：“心理学家，医生，同时也是神父。”

安东尼说：“是的，当生命无法挽救的时候，便该给灵魂救赎。”

郑融：“治病治丧一条龙服务。”

安东尼忍不住笑了起来，郑融说：“他会好的。”

安东尼点头道：“我也相信。”

茫茫万里雪原，六辆直升机停在半空，兰斯再次按下通话键：“请求主城回答。”

一台通讯器中传来被干扰的回应，声音沙拉沙拉。

“收到，兰斯将军请从西侧机库进入。护卫机回归北机库，立即执行。”

队员们松了口气，郑融道：“我们这里有病人，需要马上联系医疗队伍进行抢救……”

通讯器关上了。

郑融不悦蹙眉，兰斯安抚道：“先进去再说。”

积雪地上打开一道漆黑的自动门，直升飞机缓缓降落，砰然落进机库，停稳。

四周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兰斯拉开舱门，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项羽沉声道。

兰斯抬起一手示意噤声，低声吩咐道：“我下去看看，你们留在直升机上，别开灯。”

兰斯轻轻踏上地面，军靴底似乎踩到粘稠的液体，发出一声飞溅的轻响。

项羽也下来了，郑融手心被塞入冰凉的一物，是安东尼递来的手枪。

郑融吩咐：“开探照灯。”

兰斯低声说：“别开！”

郑融说：“如果是陷阱，不开灯只会令我方陷入被动局面。”

安东尼说：“我同意。”

直升飞机亮起前端探照灯，黑暗中瞬间飞来两根金属触须，将机前灯砰然击得粉碎！

登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慌乱，郑融道：“马上离开这里！”

兰斯与项羽同时抛出手雷，郑融跃下地面，提起核磁炮，蓄能最大功率，朝着头顶猛地一炮。

嗡一声冲击波把众人掀得摔在地上，钢板变形凸显于雪地上，郑融悍然再发一炮，将头顶机库钢板击穿一个大洞，日光洒了下来。

金属触须发射出红光，探向朝后摔倒的项羽，一行红色的扫描光在他的瞳孔间跳动，并不住发出滴滴声响。

“怎么回事！”金朴爱尖叫道。

“没时间问了！”郑融吼道：“女人先走！快！”

四处纠缠的金属触须从黑暗中探出，兰斯电磁枪射去，只阻得一阻，项羽挥起湛卢剑，将第一波纠缠的触须尽数砍断！

安东尼射出勾索枪，以肩膀抵着金朴爱让她爬上地面，伊芙攀了上去，安东尼喝道：“快走！”

郑融道：“你先上去！”

安东尼借着直升飞机机顶一跃，攀出雪地，伸下手，项羽抵着郑融爬了上去，郑融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机库内粘稠的液体是胶着的鲜血。

鲜血缓慢地从地下隧道蔓延而来，浸没了整个阿拉斯加地下城。

项羽抱出乌戈斯，金朴爱收起笔记本不住后退，郑融吼道：“别跑！过来和我们站一起……”

“不——！”安东尼大喊道。

金朴爱背后现出一只巨大的机械杀戮者，锋利的前肢高高挥下，把她钉在地上，鲜血狂喷。

金朴爱痛苦地尖叫，郑融道：“我们……中埋伏了。”

四周涌现出近十台金属杀戮者，两名直升机驾驶员被金属触须纠缠着拖回地下城去，发出痛苦的惨叫。

郑融喊道：“快离开这里！”

金属蜘蛛越来越多，项羽和兰斯终于冲上地面，兰斯手持核磁炮掩护撤退，吼道：“朝西面走！”

项羽一枚电磁手雷放翻了接近十余台杀戮者，一行人解决了第一批埋伏，在茫茫雪地上开始了大逃亡。

金朴爱的笔记本被郑融拣了回来，他甚至来不及为死去的同伴哀悼，所有人脑海中一片空白，被兰斯催促着，朝树林中逃去。

机库的破洞内伸展出密密麻麻的金属节管，在地面四处搜索，到处都是埋伏在雪下的金属蜘蛛。兰斯喝道：“项羽！把背包扔了！”

郑融道：“不！等等……”

他从军用背包内抽出石板，塞进伊芙的轮椅下，项羽看了郑融一眼，郑融的目光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恳求。

伊芙说：“跟我来！”

她的电动轮椅率先冲进树林，金属蜘蛛劈开了拦路的树木，郑融转身，双手握紧大口径核磁枪，砰然给了它一枪，后座力震得枪口上扬，击中蜘蛛胸口的能量核心，掀起了火焰四飞的大爆炸。

“从这里进去！”伊芙喊道，她驱动轮椅，来到一处狭长的裂口前：“跳下去！”

狂风席卷着寒潮扑来，悬崖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安东尼道：“你……你是在开玩笑吧，老祖母。”

“这一点也不好笑！”伊芙挥舞着手杖，片刻后一推操纵杆，连人带轮椅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众人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嘶吼而来的金属虫群。

郑融紧张地听了很久，没有身体落地的闷响，果断道：“跳！”

郑融抱着乌戈斯，朝下一跃。

项羽探手，吼道：“郑融！”

项羽拉着郑融，安东尼随后跃下，兰斯咬牙闭上双眼，一头坠了下去。

耳畔呼呼风向，郑融手腕一紧，被项羽大力握住，落地的瞬间，冲势倏然间反转，重力颠倒，整个世界翻了过来，郑融明白了，谷底埋设了一台小型反重力发生器。

还未来得及调整方位，另一台置于峭壁上的重力场推进器开启，蓝光一闪，郑融等人如炮弹般被射向峡谷裂口的尽头，连着三台重力场推进器出现在峭壁上他们飞行的路线中，依次启动，他们完全无须落地，便被四次扭转的重力带得飞射，转寰，加速度越来越快，直至最后一翻转，郑融只觉头疼欲裂，几乎要吐了出来，身体被虚无中的大力扯得剧痛。

郑融、项羽、安东尼、兰斯、昏迷不醒的乌戈斯在引力场中高速飞行，最终射向峭壁的一个洞口。

洞口张着一张红色的网，郑融穿了过去，兰斯人一过，核磁炮被挡在洞外，瞬间炸得粉碎！

洞中最后一台减速重力场机嗡嗡运作，郑融只觉有人不住推着他的身体，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摔在垫着厚毛毯的洞内。

“这真是……”郑融不住咳嗽，项羽摔在他身上，近两百斤的人一压，郑融噗一声喷了出来。

“一次奇妙的旅行。”年轻学者疲倦道：“郑融博士，你回来了？比原定计划快。”

郑融避过撞过来的兰斯与安东尼，他们在重力场机器前摔了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郑融起身，兀自头晕眼花。

年轻学者道：“你居然能找到这个地方，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请跟我来。有个问题想向您求解。”

项羽半抱着郑融，跟随那名学者穿过山洞内狭长的通道，他推开一扇门，门内是个宽敞的大厅，厅内点着油灯。

厅里到处都是逃难的人，他们聚在角落里，听到声音纷纷抬头。

郑融道：“阿拉斯加沦陷了？什么时候？”

年轻学者道：“是的，在你们离开后的第五天。玛雅星人截获了一股电波，并追踪到了阿拉斯加外环区。”

郑融刹那间手脚冰凉，颤声道：“是……因为我和你们的通讯？”

年轻学者道：“不，这就是我的问题，我们之间保持的通讯，是经过最新电波加密伪装的，它与太阳磁场震荡频率一致，并且所有的语言信息都作了乱数排布，不可能被截获。”

郑融难以置信：“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年轻学者道：“在您的探索旅途中，还有什么人通过无线电波朝主城传输了消息么？我们在逃亡的过程中，分析了关于玛雅星人通讯的信号，他们截取了一段认为非常有价值的信息，但目前没有计算机，无法进行反向破解。”

第36章
满天飞的便当

昏暗的山洞中，火光映着郑融冷漠的脸。中央石塔的有生力量都在这里了。

石塔的会长，那位老者佝偻着身子，被安放在山洞的最里面，裹着一张毛毯，犹如即将融化的蜡烛。他的手上满是干涸的输液针孔，手臂枯干犹如老朽的木。

郑融叹了口气。

有人回答：“时间太仓促，我们从紧急通道撤出地下城的时候，没有办法再携带求生装置了。”

“老师还好吗？”郑融低声问道。

又有人答：“说实话，不太乐观。”

“约瑟夫呢。”郑融又问：“约瑟夫·凯德尔，语言学家……”

一个女人回答：“他死了，玛雅星军队进攻的时候，恰好是林思烟的生产期，约瑟夫博士在通讯中心守到了最后一刻，等候你们的传讯。”

又有人插口道：“他的妻子产后虚弱，听到约瑟夫牺牲的消息，放弃了生存机会，让其他人带着他们的孩子逃出地下城。”

“很遗憾，孩子出世时，约瑟夫博士已经壮烈牺牲，她经过慎重考虑，代表自己与约瑟夫博士立下遗嘱，把孩子托付给他们最好的朋友——您，郑融博士。战后请你将他抚养成人。”

两道泪水滑过郑融的脸庞。

“思烟她躺在病床上……等死？你们为什么不救她！”郑融难以置信道，他冲上前去，被项羽一臂揽住，喝道：“冷静点！”

“很抱歉。”一名年轻人道：“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连军队也全数覆没，她产后失血太多，就算把她带出来，也不可能携带更多的输血设备，连老师的维生轮椅以及医疗器械都无法携带……真的很抱歉，郑融博士。”

郑融痛苦地伏在山洞壁上，大哭起来。

许久后，他的情绪稳定了些许，问：“孩子呢？”

那人回答：“是个男婴，身体健康，谈谈你们吧，情况如何？”

“我们损失了两名直升飞机驾驶员，一名计算机程序师。”郑融说：“带回来几件东西，我想或许你们能把它派上用场，但我们现在没有电脑……”

兰斯排开人群：“你们发出求救信号了吗。”

学者组织中一名推举出的年轻领导人遗憾地说：“七十二小时前，我们朝好望角地下主城发送了讯号，为了避免对方被追查出位置，现在不敢再次确认。希望他们能找到我们。”

郑融沉吟片刻，问：“地下主城一共有四座，不是吗。”

“是的。”那人叹了口气：“但许多事情属于机密，就连我们也不知道其他主城的确切联络方式。”

“现在我们能做什么？”项羽说。

“等。”那人道：“等待好望角派来的救援，请保存好你们带回来的珍贵资料，稳定情绪，相信我们会有反击的机会的。噢，带上这个。”

他交给郑融一瓶酒：“老师珍藏的威士忌，相信我们，相信你自己，我们是一个整体，荣辱与共。”

郑融点了点头，探险队员们得到了一小块休憩空间，他们在角落里安置了乌戈斯。

安东尼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蹙眉听着乌戈斯的心跳。

伊芙不知去了何处，郑融看了一会，身边只有项羽、兰斯、安东尼。

短短数天，探险队剩了他们四个，还有昏迷中的乌戈斯。

项羽与郑融都保持了沉默，近乎恐怖的沉默，郑融把玛雅星人的石板垫在乌戈斯脖子下，令他枕得舒服一点，兰斯递过小包，里面是粒子发生器。

郑融还拿不定主意是否把它交上去。

安东尼接过小搪瓷杯，打破了沉默：“第三世界国家的人大都很友善，我们能够得救的。”

兰斯抿着嘴，点了点头，朝项羽解释道：“你们中国人大部分在好望角地下主城，和非洲人在一起，中国的军事力量不亚于俄罗斯与美国，但在第一次五年保卫战中，牺牲的军人最多，那个词怎么说……”

“韬光养晦。”郑融淡淡道：“我记得地下主城一共有四座，不是么？兰斯，到了这个时候，你那该死的最高机密总可以透露一点了。”

“去掉印度洋、东西伯利亚以及阿拉伯军事基地，美俄在阿拉斯加地下城，欧洲势力集中在北爱尔兰，这两个地区都沦陷了——四座主城应该还有一座，在什么地方？”

兰斯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道：“最后那座地下城里，没有人。”

“南极洲地下主城，它是放人类黑匣子的地方，所有关于地球曾经的文明，以及历史资料都集中在那里。”

郑融问：“有武器么？”

兰斯摇了摇头。

郑融说：“也就是说，现在只剩下好望角主城的军事力量了。”

兰斯沉默以对。

“我们……”安东尼认真地看着郑融的双眼：“不要太低沉了，听着，郑融，我的祖国也……沦陷了，你的祖国起码还在。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结果。”

郑融安静片刻，点了点头，说：“我很遗憾，安东尼博士。”

安东尼想了想，说：“暂时忘记这些，让我们玩个心理测试吧。”

“狮子、羊、狗、蛇。”安东尼说：“尝试把这些动物，代入和你亲近，熟悉的人中，比如说……呃，你觉得他是……什么动物？”安东尼指指项羽，他仍有点迷惑：“你们是手足关系？”

项羽笑了笑说：“是的。”

郑融想了想，说：“他像只大狗。”

兰斯说：“你像羊，郑融。”

郑融嘴角抽搐，项羽说：“我倒觉得，郑融像狗。”

郑融懒懒道：“兰斯像个狮子，不是么。”

兰斯哭笑不得，问安东尼：“这代表什么？”

安东尼：“好的，郑融觉得，雨先生是狗，兰斯将军是狮子；兰斯则觉得郑融像头羊，项羽像狗。”

项羽打趣道：“我也觉得兰斯像狗。”

兰斯笑了起来，他们身边的一名女人揶揄道：“狮子代表你的爱人……”

安东尼说：“哦不，希尔达博士你说得太多了，让我揭开谜底谢谢。”

“狮子的印象代表你爱着的，想被他制约的人，狮子具有安全感与支配感，象征爱情中的力量与强制性。”

“这听起来太蠢了。”郑融道。

安东尼笑道：“羊则是你需要保护的对象，这指爱情中单方面的。”

郑融不留情面地讥讽道：“越来越蠢了。”

项羽道：“狗呢。”

安东尼说：“狗具有毫无保留的忠诚，是亲人与朋友的象征，符合你们的手足关系。蛇则代表危险，不安全因素，象征着令你退避三舍的人。”

郑融没有说什么，起身走了。

项羽静了一会，起身道：“你去哪里？”

郑融走进山洞岔路。

兰斯道：“谢谢你，安东尼博士。”他郑重其事地与安东尼握手，安东尼莫名其妙道：“不客气，这不是你们早就……确定的关系么？”

兰斯喝完杯子里的威士忌，摆手起身，四处看了看，走的却是另一条路，前去寻找流亡科学家们的负责人。

约瑟夫的儿子由几名牺牲学者的遗孀照顾，她们拦住了郑融的脚步，并言明新生儿最好不要频繁惊醒。

郑融在拐角外停下，背靠山洞壁，双手插在衣袋里出神。

“你生气了？”项羽手臂环在胸前，打量郑融。

“没有。”郑融生硬地答道。

火光映着项羽的瞳孔，郑融忽然觉得他英俊的脸十分陌生，在这远古冰川纪元时便成型的幽黯的地底，项羽仿佛不是那个他所熟悉的人。

项羽：“大狗。”

郑融没好气地打量着他。

项羽忽然道：“汪！汪汪汪！”

郑融被吓了一跳，旋即笑了起来。

项羽的表情令他猜不透，片刻后，郑融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酒心巧克力，拆开，说：“这个味道不错。”

郑融把巧克力喂到项羽嘴里，项羽一手撑着洞壁，御寒时喝的威士忌有些上脸，眼中多了一分醉意。

项羽沉声道：“郑融，看开点。哥也很难过。”

郑融勉力点头，项羽又道：“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抚养他的孩子。”

郑融道：“约瑟夫是为我们而死的，他可以逃掉，他为了等待我们的求助，在塔里等到了最后……”

项羽道：“不，他不会逃的，即使不为我们，他也会留下，陪着思烟。”

郑融疲惫地点了点头，道：“战后……如果还有明天的话，努力吧。为了我们……还没见面的儿子，努力活下去。”

项羽点头道：“正是如此，想想办法，把人救出去再说。”

郑融道：“不可能，军队都没了，这里剩几百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

项羽一哂道：“天无绝人之路，我去看看手头有何资源可利用。”

项羽让郑融去休息，郑融却跟在项羽身后，想起昔年记载，项羽从垓下突围杀到阴陵城，随身只带了数十兵士沿路杀过沼泽，连项羽在内，共二十八骑，凭着一股无畏胆气竟是突破刘邦的重重防线，成功转战阴陵，或许说不定真有转机。

兰斯站在一扇铁门前，与负责人说着什么。

项羽朗声道：“如何了？”

兰斯答：“来得正好，我仔细想了想，还是不能坐着等死。”

负责人说：“好望角派来的援军多半已经抵达阿拉斯加，但这个山洞通过反重力场以及金属磁力销毁屏障作了多重掩蔽，应该是他们找不到。”

项羽问：“开启通讯能联系上不？”

兰斯凝重摇头：“电波伪装器材没有带出来，我们只要开启无线电通讯，马上就会暴露自身位置所在。”

项羽沉吟不语，又问：“那么是机械先发现我们，配合屏障挡住前几波攻势，撑到他们来时……”

兰斯道：“那太危险了，万一援兵不像我们假设中的已经赶到，只会赔上所有人的命，我想了另一个办法，你看看。”

“这个门后面的仓库里，应该有两台十年前俄罗斯制造的人型地面战斗操作机。”兰斯道：“剩下的军人就只有我们俩了。”

负责人道：“没有口令，我打不开，在军方手里。”

郑融道：“让开。”

兰斯马上吼道：“卧倒！”

郑融提着核磁炮，轰一声把门炸出个大洞。

四周尘土纷飞，兰斯猛咳着起身，项羽摆了摆手，示意负责人不须惊慌，已见怪不怪。

“郑融博士你太……暴力了。”闻声赶来的安东尼吓了一跳。

两架合金战斗机器各有四米高，静静伫立于仓库中央，项羽一手抓着钢门猛扳，郑融又朝焊接处开了一炮，数人合力把门卸下。

兰斯道：“这两部战斗机甲上有专用的雷达电波通讯器，但必须在一千米范围内，才能联系到军方的直升机频段。”

项羽点了点头，说：“这个我在训练时模拟学过一点。”

兰斯无可奈何地出了口气：“我也不太熟悉，只能试着用了。”

一名女学者站在仓库外看着：“这款机器是我的导师参与设计的，我可以帮助你们熟悉内部构造，但机甲有个致命的缺点，它的人工控制功能过于复杂，必须接受来自塔台的讯号协助导航，才能沿着既定轨迹行动。所以一直没有大规模投入使用。”

郑融道：“你的意思是……”

女学者解释道：“操作员如果要同时兼顾炮射，近身机械格斗，就无法同时精确控制躲闪轨迹，更无法后视，所以需要人指挥。”

她上前按了几个仓库侧边墙上的按钮，闪烁的灯连环亮起，机械声嗡鸣不绝，黑色的机甲背后断开能量传输管。

“能量是满的。”她说：“你们在这里可以看到蓄能节数，每台机甲配备小型核磁炮。”顺手按下机甲里的一个按钮，黑色合金机身逐渐转化为银白的保护色。

郑融：“你们俩一人一台？”

兰斯：“对，你留下来保护他们。”

郑融：“没有塔台信号，你怎么去？根本无法战斗。”

兰斯：“我会尽力避开玛雅星人的机械。”

郑融：“请你放过项羽，自己想送死大可以去。”

兰斯笑道：“是的，如你所愿，我现在就要去死了。”

郑融没话说了，兰斯想了想，转身跃上机甲，郑融说：“给我配备一台核磁炮，我到山峰上去指挥。”

项羽与兰斯同时色变道：“不行！”

郑融说：“地面短程电波不会被截获的，况且还是专用通讯器，否则你们对地形都不熟悉，打算去哪里找？”

兰斯道：“你简直是疯了！你打算怎么给我们导航？”

郑融道：“金朴爱的电脑还在我手里，她的音波探针能够勘察峡谷以及周围地形，侦查金属杀戮者分布，我在高处找个隐蔽的地方向你们发送讯号，你们避开玛雅星机械的埋伏，搜索好望角派来的援助——如果有的话。”

“金朴爱的高能笔记本电池足够使用八小时，四小时搜索，四小时沿着另一个路线回来，一旦传讯获得军方的回应，就把这里的坐标告诉他们。”

兰斯与项羽俱是十分头疼，那名机械师前去寻人商量，片刻后回来道：“物理协会决定把量子引力场防御装置交给您，郑融博士，请务必小心。”

郑融道：“很好，这样他们就没有意见了，都上去，准备调试，走吧。”

兰斯：“等等，这太危险了，我有意见……”

郑融怒道：“你给我闭嘴！披着狮子皮的绵羊！”

第37章
骑士之歌·兰斯

两台机甲巨人冰冷地屹立于灯光下。腹部的操控舱可供一人乘坐，手足俱是高密度合金制造，腕上更有六管重型火焰枪，手背处则配备了一台核能炮，食指处嵌有激光切割口。

背后有喷射推进器，顺着两足到地，脚底后跟处还有锐利的锯型钢轮。

兰斯与项羽在熟悉武装机甲，郑融则接过一个弯月型的长盒。

盒里是一副轻合金支架。

“只要把金属外环拉开，启动核心能量。”物理学家解释道：“它能够产生引力场，令一切试图攻击你的能量、物质反转。”

郑融指着环形支架上的一个按钮：“这是怎么用的？”

物理学者答道：“呃，这个是配备后续器材的接口，是老师亲自设计的，但缺少最重要的装置，请您先不要乱动。”

郑融把两米长的支架从盒内取出，那是一个半环，打开后嵌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圆。

“我……”郑融把环举在面前：“这实在太恶趣味了，你们就不能设计得再好看点么？工业设计师都死光了吗，你是打算让我到山顶去玩呼啦圈？说明书给我看看。”

“噢拜托了……这一点也不好笑，这又不是电饭锅，请不要抱有太大的期望……”

“不不，我是说真的，能想出呼啦圈一样的能量装置……”

“博士，我说的不好笑是指，这个是您的兄长画的草图。”

郑融：“……”

旁观的学者们哄笑，继而四散。

郑融拿着金属呼啦圈，试着抖了抖，那名物理学家说：“可以使用六到八小时，看外界情况而定。”

项羽看了呼啦圈一眼，问：“它会不会爆炸。”

物理学家答：“绝对不会，这点我们可以担保，对你们解释没有什么用，但请相信我，它的原理不是往里面充入大量电能，基础能源是地球磁场，所以只需要一点点的牵引能就足够了。”

郑融点了点头。

“两位先生要把外套和长裤脱了，否则机内扫描器无法辨识人体轮廓。”女机械师说完识相地退了出去。

项羽与兰斯解开衣服，兰斯满脸通红地脱掉军装长裤，郑融噗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兰斯没有回答，转身迅速跃进了机舱中。他穿着许久以前，郑融送他的黑色丝质薄纱丁字裤，此时英俊的脸一直红到耳根。

项羽则穿着平角内裤，没注意到兰斯，愕然道：“笑什么？”

郑融摆手，笑得倚在墙上，眼泪都出来了，兰斯尴尬地作了个口型，示意够了，别笑了。

“你俩的内裤都是我买的。”郑融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温情。

项羽与兰斯上了机甲，保护舱盖合上，郑融一臂夹着笔记本，用钢圈在机甲上敲了敲。

“听得到吗？”

兰斯与项羽脱得近乎一丝不挂，各自站定，机甲内钢铁腰带卡擦一声，环住他们健美的腰身，赤裸的脚踝处合金支架垫着足底，一阵冰凉。

他们舒展双手十指，两只空心合金机械手套缓缓前伸，腕、掌、指堪堪套上，项羽不适应地活动五指，以拳虚握，机兵手腕探出短刀。

头盔缓缓降下，一块暗红色的晶片架在左目前。

女机械师回来了，她对着一个耳机说：“左眼阅读环境变量，右眼可直视外界。”

机舱盖上镶嵌着透明的可视窗，项羽朝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兰斯指了指自己耳朵，说着什么。

“广播器是内置的，不需要戴耳机。”女机械师说：“你们左手上的是小型通讯器，勘察到附近有可接受频率时，会自动调整连接，对着手背可直接通话。”

“祝你们成功，请务必安全归来。”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把耳机戴在郑融的头上。

“听见了吗。”郑融道。

兰斯与项羽齐声道：“能听见。”

郑融险些被他俩的声音震聋，女机械师在一旁说：“他们能接受到你的消息，但无法彼此听到对方的声音，只能由你统一调配，请务必不要搞错了，这台淡蓝色舱门的是T10，红色的是T4。”

郑融：“……”

女机械师：“？”

郑融：“这玩意给中国人念，就是专门让他们搞混的，不管了，准备行动吧。”

“怎么分？”项羽笑道。

郑融道：“大狗，抱我出去。”

机甲上前一步，伸出巨大的合金手臂，轻轻抱起了郑融，把他放在肩上，学者们聚在金属隔离网前，沿路摘帽，向郑融与两台机甲里的战士致敬。

安东尼说：“请一定要安全回来。”

郑融道：“乌戈斯拜托你照顾了。”

安东尼潇洒地一摘帽，两台机甲开启背后推进器，飞出峡谷。

沿途反重力发生器纷纷关闭，金属隔离护罩再次展开蓝光，封住了洞口。

郑融道：“我们必须离这里远点……到那座山上去吧，哥你飞稳一点！我要摔下去了！”

兰斯沉声道：“我是狮子。”

郑融：“……”

他们找了个树林的隐蔽处，在山顶把郑融轻轻放下，郑融单膝跪地，把金属环铺开，放在雪地上，开启按钮，按着耳机道：“你们退开几步。”

引力场护罩开启，嗡的一声，薄薄的合金片再次错开，化为四个彼此分离的环，沿着顺逆时针方向环绕郑融缓慢旋转。

四个钢环沿着中轴匀速自旋，一层又一层蓝色的光网铺开，形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两米直径的光球。

郑融在球中失去所有引力，缓缓漂浮起来，他不舒服地调整了几下姿势，又按下一个按钮，找到了合金中轴支架上的固定器。

天空落下的雪花温柔地飘向光球，继而纷纷转向，再次朝天空飞去。

郑融用一根安全带把自己固定在轴承线上，打开笔记本，把探针朝背后一插，塞进衣领中。

嘀嘀响声不绝，萤幕上铺开方圆近千里的地形图，光点此起彼伏，足有上万个。

“太多了。”郑融喃喃道：“你们小心一点，开始吧，项羽先出发，路线已经传到你的导航器里了。”

“我呢？”

“你在这里等几分钟。”郑融道，他紧张地盯着屏幕，项羽的红色光点缓慢离开指挥点。

“项羽。”兰斯说：“听得见么？”

郑融说：“他听不到，你们所有的沟通，都必须通过我转达。有什么话对他说？”

兰斯道：“告诉他，如果我死了……”

郑融道：“闭上你的鸟嘴，现在可以行动了，路线已进入导航器。”

兰斯：“好的，郑融，我爱你。”

机兵转身跃下了山坡。

郑融漂浮在反引力场中，看着屏幕出神，李应的芯片贴着心口皮肤，灼热得近乎滚烫。

“李应。”郑融喃喃道：“愿你的在天之灵保佑他们。”

项羽与兰斯的机兵分头沿着不同的路线行动，郑融把计算机中显示的画面分为左右两半，这是对他极大的挑战，一心二用，视界被割裂成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场景，每个场景中又分为雪地线性地形图与兰斯、项羽各自从机甲摄像点上传回来的即时视角。

这样一来，他就要兼顾四个小画面，同时脑中要作出及时反应，迅速判断情况，并下达指令。

还要小心附近是否有金属杀戮者出没……郑融闭上双眼，复又睁开，强制性地集中精神，摒弃所有的思想。

“兰斯，你的右侧有四名敌人靠近，熄灭所有机械能，原地等候。”

“项羽，山坡后面出现单个敌人，绕过它，不要正面……”

远处传来一声爆炸，郑融怒道：“听指挥！”

项羽笑道：“好好，你说得慢了，我便顺手毁了它。”

兰斯操纵机甲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密封舱内有点闷热，令他汗流浃背。

郑融：“可以动了，小心你的左手十点方向，有一队巡逻机械正在过来。”

项羽：“别那么紧张，唱首歌来听听？你该朝古卡特学习。”

郑融：“要听什么？”

兰斯：“什么听什么？”

郑融：“没你的事。”

兰斯：“……”

郑融悠然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项羽：“我错了。”

郑融笑了笑：“兰斯，朝低处小心搜索，那里地形不平，有金属残骸。”

兰斯：“我到了，怎么？”

郑融：“视角放低一点，我看看，那些残骸是什么口径的炮射？项羽，不要往树林中走，有埋伏。是一团密密麻麻的光！你解决不了的！马上回头！”

兰斯：“这不是美俄制造的武器，是中国产的。”

郑融：“他们果然来了，在哪里呢？你觉得会在哪里？继续走，不要停下脚步。”

兰斯：“如果是我，我会首先搜索地下城，看看有没有幸存者……”

项羽：“我在地下城的北机库门口，那天我们逃出来的地点，需要进去看看？”

郑融没有回答。

“郑融！”项羽喝道。

郑融：“我在思考，别紧张。把摄像头转向地面，兰斯，请你继续沿着低地探索，直到一公里外的冰川裂口前。”

项羽微微躬身，郑融道：“项羽注意身后！”

项羽猛地跃起，机甲巨人两腿于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后跟刀轮将倏然窜上的一只机械蜘蛛劈为两半！

那一下爆炸惊动了附近的蜘蛛，郑融目测光点从四面八方不断接近，估测了一下时间，声音略发着抖：“再等等，让我看看地面。”

被核磁炮炸出的洞口下，阳光照耀着凝固的紫黑色的冰血，项羽眉下水晶虹片信息不断跳跃，红外线重重检测，远距离分析，最终定格在一根探出的金属管中。

“没有人类进入的迹象，朝右手三点方向开始脱离，马上！”

金属管支起，射出一束红光，透过机兵舱盖的窥片，直接射进项羽的右眼。

项羽站着不动。

“你在做什么！哥哥！马上跑！”郑融喝道。

项羽被那一喝，回过神转身跃起，跳过蜘蛛朝正东面开始飞奔。

郑融说：“不要发动推进器，天空中有飞虫！”

耳机内传来项羽粗重的喘息，郑融紧张地看着萤幕：“兰斯，沿着裂谷搜索，放大视角，看下面有没有……项羽！正东被封锁了！调整你的脱离角度，从一点方向突围！”

机甲巨人于雪地上一足踏地，扬起漫天雪花，反手拔出背后高分子合金利剑，一手挥出，腕炮旋转，发出六枚压缩爆弹。

周围的机械蜘蛛被掀翻，一根金属管横跨近千米从机库破口处横抽而来，卷住机甲脚踝，轰一声把机兵拖倒在地。

越来越多的金属触角探出，蠕动着缠向机甲兵。

爆炸声此起彼伏，兰斯道：“已到达裂口。”

放大的景象出现在屏幕上，郑融道：“项羽！你在做什么！不要回机库外！”

项羽答道：“我被缠住了！”

“发核磁炮！”郑融喝道。

又一声巨响，郑融道：“朝你的右手高处的山峰上发射！”

一团闪着蓝光的核磁能量团呼啸着飞向山峦，炸崩了峰顶，项羽大喝一声，回手斩断了纠缠的金属触须，兰斯道：“我找到了！是他们！好望角的武装力量，有四十台军用直升机驻扎在裂谷里！”

郑融说：“兰斯开启频率搜索，项羽！再发一炮！”

项羽奋然大吼，一剑挥去，操纵机甲漂亮的后空翻，砰然落地。一手六管火炮连发，被后座力震得不住后退，最后一发核磁炮动力全开，闪着耀眼的蓝光，填进了机库破洞口。

“朝西面跑……”郑融道：“兰斯！守好你的岗位！不要再前进了！裂谷边缘埋伏着上千只机械杀戮者！”

兰斯：“对面呢？”

郑融：“对面也有！”

兰斯：“怎么办？！我已经搜索到频段了，现在开启通讯？”

郑融果断道：“不行，离得太近会被它们截获的！你沿着裂口继续朝西面走……”

项羽道：“我引开它们！兰斯求援！”

那一下爆炸惊动了方圆千里，上万只蛰伏在雪下的机械蜘蛛纷纷抖去伪装，朝着爆炸中心聚集，兰斯开启了喷射推进器，在雪地上一跃而起，飞向项羽处。

郑融道：“你……”

兰斯：“让他朝我这边跑！”

郑融深吸一口气，头顶停下六只机械螳螂，钻头旋转声响起，他的位置暴露了。

兰斯：“郑融？你那里是什么声音？”

郑融抬头迅速地看了一眼，反重力场发挥作用，把挥来的利爪弹了回去，掀翻第一波进攻，磁场干扰了电波，不清晰的沙沙声接连响起。

“没有问题！现在，听我调动！”

“你们的目标已经暴露了！项羽开启推进器，全速朝西面脱离，兰斯核磁炮蓄能，前往东边接应！我喊发炮的时候项羽转身，兰斯朝他背后的飞行机械……”

沙沙声再次响起，越来越多的飞行机械靠近郑融。

“听清楚了么！”

项羽背后喷射器猛地推进，冲上天空，潇洒地转身，合金剑划过，把迎面冲来的机械飞虫一劈两半！

兰斯吼道：“你去求援！这里交给我！”

两台机甲在空中擦身而过，兰斯聚能满格，轰然朝脚下斜斜开了一炮，巨大的蓝色电磁光团坠地，群山震撼，引起海潮般的雪崩。

“不用求援了。”郑融道：“他们怎么还不出来！是活人都听见了！”

峡谷内发出直升飞机的声音，兰斯道：“不！我必须把这些机械都引开！他们才能去接人！项羽，你带郑融回去！”

郑融只觉眼前发黑：“兰斯……你……”

兰斯道：“我已经把山洞坐标发给他们了！”

兰斯的机兵直接落进了虫群中，密密麻麻的金属杀戮者一拥而上，郑融所处位置的引力场内，能量格不住下降。

“警告，反引力场耗能剧烈，剩余三分钟。”

通讯器内死寂般的安静。

兰斯道：“郑融。”

项羽：“郑融！”

郑融摘下了耳机，茫然地看着远处。

一台机甲兵朝它的同伴作了个手势，回手朝着高处一指。

另一台机甲会意，转身开启喷射器，向山峦飞去。

他们出现在可视范围内，一头巨大的金色甲虫穿破了地面，延伸出千万根触须，裹向殿后的兰斯。

兰斯双拳紧握，继而猛地放开，四肢舒展，仰头。

他湛蓝色的清澈瞳孔望向机舱顶部，那处有一个瞳镜装置，它发出的不可见光直接射入兰斯的右眼，扫描，确认驾驶员身份。

“人类联军第七十一军司令官，兰斯将军，智能高级系统开启，现在为您切换到声控方式。”

兰斯：“紧急方案SS，联军程序密码零七九零四二，确认执行。”

电子女声提醒：“机甲损伤率65%，不可修复。自毁装置启动，剩余时间六十秒。”

“郑融！”项羽操纵机甲飞向山顶。

“反引力场能量剩余时间六十秒，五十九、五十八……”

郑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到雪地里蹲踞着一只小小的银色金属蛹。

“你看了我多久了？”郑融喃喃道：“要把我抓回去做实验？”

郑融闭上双眼，疲惫地仰头。

机械虫群一拥而上，掀翻了兰斯的机甲，金属触须抽来，将他放倒在地。

他抽出背后合金剑，不住挣扎，挥开扑来的杀戮者。再次启动喷射装置。

“四十七、四十六……”

耳机内传来兰斯的怒吼，郑融蓦然睁眼，合金环的旋绕凝住，重力逐渐恢复。最宽的那道环恰好经过他的头顶，上面有一个圆盘标志。

那是什么？郑融依稀记得相同的圆盘自己见过。

十二个奇异的符文，被铭刻在合金环侧面的圆盘上。

郑融马上掏出口袋内的粒子发生器，那个圆形的小盒，颤抖着把它嵌在圆盘内，轻一触，四周张开卡钳，将它楔紧。

“三十三，三十二……”电子声提示：“未知装置获得，转换粒子能量，确认，β型粒子分解炮蓄能。”

球形装置亮了起来，发出瑰丽的光泽，犹如昼夜不分时的极光铺展。

“朝我这边退！”郑融慌忙捡起耳机，大吼道：“兰斯！有救了！回来！都回来！”

兰斯的机甲内，自爆倒计时仍在继续，舱盖上被锋利的杀戮者镰刀敲出无数碎纹，他奋力挣扎，将推进器开到最大。

“兰斯——快回来！”郑融发疯地大喊，他发着抖，把手指按在亮起的发炮按钮上。

推进器动力全开，机甲在黄昏中化为一个耀眼的火球。

英勇的骑士燃烧了他的铠甲，在血似的薄暮中融化了一切靠近的敌人。

兰斯漂亮的金色头发在大汗中湿透，汗水沿着他纠结的肌肉淌下。

他疲惫地听着倒数。

“十、九、八……”

一根锐利的金属刺倏然从地下飞出，横跨上千米的空间，刺穿了整座机甲，将舱盖击得粉碎。

推进器熄火，一片静谧中，兰斯连人带机甲，被斜斜穿在锐利的尖刺上，紫红色的血液淌出，沿着亮银的合金机械躯壳流下，滴在雪地上。

太阳转过山的另一面，消失了，覆盖大地的，是永恒的黑暗。

“极夜漫长……阳光短暂。”郑融茫然的双瞳映出最后一幕。

他按下了发炮按钮。

“郑融——！”项羽终于飞到近前。

光球瞬间发散出一道白光，直冲天顶，地球磁场在那一刻絮乱，所有的通讯信号彻底消失，两极磁极处聚集了大量的极光，太阳风粒子如创世的洪流，朝着阿拉斯加涌来。

金属圆盒四周绽放耀眼无法直视的银光，一道白色光圈冲毁了合金环，贴着山峰横扫开去，太阳风扫过之处，掀起了天翻地覆的暴风，所有金属都在飓风中粉碎，瓦解。

第一台机甲首当其冲，金属外壳消散于虚无，项羽飞扑之势未消，抱着郑融滚倒在雪地中，抬手紧紧护住了他的头部。

光环扫过之处，金属杀戮者以及无数的结管，触须，所有玛雅星人的合金兵器都碎为粉尘，被狂风吹向天际。

淌血的机兵外壳土崩瓦解，粉碎再无痕迹，连着刺穿机甲的锐刀亦化为白末。

粒子发生器落在雪地里，安静地闪了闪。

兰斯几近赤裸的身躯躺在雪地中，躺在温柔的，冰冷的白雪里。

郑融的喊声不断接近，兰斯咳了几声，肩上现出一个血洞。

直升飞机轰鸣声不绝，纷纷从峡谷深处飞出，郑融脱下风衣，裹在兰斯的身上，继而歇斯底里地大喊，抱着兰斯的身体不住哀求。

安东尼戴着手铐冲下直升机，数名中国人匆匆跟了上来，把氧气罩罩在兰斯面前，用布紧紧按着他的伤口。

项羽搂着郑融的肩膀，把他带上了救援直升机，一行四十辆救援机载着最后的两百余名人类学者，前往好望角地下主城。

卷四
废墟世界·飓风西来

第38章
西风城的天梯

好望角，西风之城。

直升飞机穿越海面，掠过阴暗天空，呼啸而来的西风卷着涡旋的乌云逝去。暴风肆虐，海浪翻涌，南极圈洋流向北而来，在船只的墓场中激起上百米高的巨浪。

常年笼罩在地球絮乱磁场与暴风圈中的好望角，无疑是世界上最安全的避难所。

这座被暴风笼罩的城堡傲然屹立海面，凭借天然的气候屏障与人类最为坚韧的意志，撑到了最后。

西风之城分为海面与海底两个部分，地面城是一片荒芜的废墟——十八世纪最著名海盗头子所建，他垄断了从西班牙至南非的海运渠道，并在好望角的暴风圈中以近十万名奴隶的血汗建起城堡群，俨然一座岛屿上的小王国。

二十世纪末，探险家在地底发现了更为复杂的辽阔空间，蔓延至整个大陆架，盘根错节，彼此相通，占地接近五十万平方公顷。

中国军队在第一次五年战役中，牺牲了无数军人的生命，一路从马六甲海峡退至印度洋军事基地，最后退向好望角，与非洲国家结成同盟。

四十辆直升飞机凭借高超的驾驶技术穿过暴风屏障，停在地下机库，民兵枪弹上膛，纷纷散开，扼守要道。

机库空空荡荡，苍白的灯光刺眼。

郑融看了一眼，问：“中国的有生力量只有这些了？”

“不仅仅是中国。”一名士兵躬身检查舱门，纠正道：“博士，还有非洲的主权国家。”

兰斯被担架小心地抬上救护车，郑融要跟着上车，负责人作了个‘请’的手势：“郑融博士，他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能救好他。”

“我们的飞机在接到北爱尔兰沦陷的消息后，就几乎全部派出去搜救幸存者，过程中毁掉了不少，现在还有大约七成的直升机没有回来。”负责人带着学者们一路走出机库，郑融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俨然成为了两个体系的沟通人。

“卫戎将军在接到阿拉斯加求救信号后的第一时间后，果断派出了我们所有的空中武装部队，指示不惜一切代价接回你们……”负责人走到机库尽头，按下大门的开启电钮，低声道：“……但愿你们能带来稍微好一点的消息。”

大门发出巨响，缓缓朝上开启，郑融怔怔站在地下广场的入口处，到处都是人，黑压压的人群，有亚洲人，白种人，黑人，远处是肃静的民众，军队则排成方阵，广场上落针可闻，近百万人手臂上自发地戴着白花，为阿拉斯加的沦陷与中央石塔的崩毁而哀悼。

一名老者身穿将军制服，拄着军刀立于军队的最前端，郑融深深吸了口气。

“这位是……”

“卫戎将军，我认得您。”郑融道：“好久不见。”

郑融摘下帽子，朝他致敬，老者嗓音苍老，脸上满布皱纹，声音却是中气十足：“郑洪的儿子，好久不见，欢迎你们到西风之城来。”

郑融道：“情况很糟，阿拉斯加沦陷了，他们甚至来不及开启自毁机制，但我们带回了很多资料，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里了。”

卫将军问：“‘老师’身体怎么样？”

郑融道：“刚刚送去加护病房了。”

郑融与卫将军握了手，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响，没有闪光灯，也没有欢呼，黑白的画面定格在那一瞬间。

学者们被安顿下来，最后的两百余人在翌日便投入了分工明细的资料规划与整理中。

整个西风城到处都是民兵，真正地做到了全民皆兵的境界，卫戎没有追问任何内情，只拨出了最好的药治疗伤者，兰斯的伤势尚且无碍，然而‘老师’的健康却每况愈下。

老者在昏迷中传达了一个消息，让郑融接受他的研究内容，组织物理学家继续完善报告书，直至合适的时机，再提交报告。

至于这个时机，则由郑融自己把握。

郑融没有多余的时间再顾及其他的了，然而项羽有，他在郑融连着三天加班的时间里，找到卫戎将军，提出了他的要求。

项羽道：“我需要见安东尼和那名老太太。”

卫戎看着项羽的双眼，问：“你也是中国人？祖籍何处？”

项羽一哂，答：“我是军人。”

项羽天生的军人气质令卫戎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老将军思忖许久，而后道：“安东尼，伊芙·扎巴卢耶娃，这两个人即将被联合军事法庭审判，你不清楚其中的线索，在安东尼与阿拉斯加主动联系的时候，我们的专家就已经截获了……”

项羽打断道：“是的，我在过后才隐约猜测到，当时他在向阿拉斯加的美国军队负责人汇报一件事。”

卫戎点了点头。

项羽说：“内容是关于一个人。”

卫戎坐直了身子，问：“你听到他们的通话了？”

项羽没有回答，只说道：“那个人，是我。”

卫戎蹙眉，项羽说：“让我把一切问清楚，我会把情况如实转告你，或者……你也可以旁听。”

卫戎说：“这个消息是必须封锁的，郑融博士带领的小组也……”

项羽沉声道：“我不会告诉他——若真如我所料。”

卫戎签下了提审手谕。

“今天下午先到这里，各位先出去走走，吃完晚饭后请在外面坐一会，或许能获得什么启发。”郑融摘下虹片眼镜，扔在桌上。

学者们纷纷点头，收拾手头文件，郑融道：“很抱歉我对物理学几乎是一窍不通，帮不了你们什么……”

有人道：“博士您太谦虚了，您虽然不是自然科学与数理出身，但我们提出的一些名词都是非常生僻的，您能听懂这些就已经很了不起。”

郑融愧疚地笑了笑，点头道：“我哥哥从前给我讲解过不少……解散吧，辛苦各位了，晚上见。”

他背靠会议室的椅子，发了一会呆，脑中一团乱麻。

“雨呢。”郑融走出科学大厅，找了个士兵询问，后者前去与军方通讯，找不到项羽下落。

郑融前往医院，好望角医院的病人很少，这里自难民进入以来，许多人之间便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老人，伤患，黑人，黄种人，凡是到了垂老无法行动，或是病重无法治疗时，难民便会离开西风城，带着一张毯子与少数食物、淡水前往地面，在地面暴风城中等死。

藏民在那里设立了一个天葬台，人死在礁石岛群中后，尸体被分割，骨头击碎，以糠，面团擦干净血液，海鸥与悬崖秃鹫会来啄食他们的尸体。

少数非洲部落则在海面的废墟中举行火葬或海葬，生命归于天空、大海、自然，让出生存机会给下一代，老人死去，各自皈依各自的神，再不留下任何眷恋。

药物十分昂贵且稀缺，但学者们的待遇还是很好的，包括约瑟夫与思烟的遗子。

郑融隔着育婴室看了一会，认不出五颜六色的皮肤的婴儿们，哪一个是他的儿子。

“我来看我的儿子。”郑融说。

护士：“嗯……您稍等，请问寄养人名字是……”

郑融道：“项羽、郑融。”

护士低头翻单子。

“是这个？”郑融笑着隔窗逗了逗一个中国小孩。

“不不，您认错了，郑融博士。”护士哭笑不得：“我为您抱出来，他只有不到一个月，小人儿很脆弱，请把消毒后的手套戴着，他的妈妈呢？”

护士穿过摆满的婴儿床，这里待遇倒是一视同仁，不分肤色与父母高低贵贱，都由医院统一抚养，她抱出了个正在睡觉的小男婴。

他的嘴巴旁边流了点口水，郑融微笑地看着他，轻轻比划，婴儿太小了，几乎能被项羽两只手掌抱住。

护士说：“您可以摸摸他，但请千万小心，婴儿的皮肤很娇嫩，成人的手摸上去，他们会感觉很不舒服……”

郑融说：“不了，我就看看，看看就好，上次医院通知我来填一份表格，我实在太忙了很抱歉……”

护士转身把婴儿小心地抱了回去，柔声说：“项羽先生已经帮您填妥了。”

“是关于什么的？”郑融心中一动问道。

护士解释道：“关于如果您和另一位监护人在战争中牺牲，婴儿以后的抚养权归谁的明细问题。”

“那位先生很温柔，我记得比较清楚，前天他代您签字，如果双方都不在了，请军队代为抚养他，成年后，他有义务参军，回报军队五年，退役后再按孩子的个人意志选择，他还立了一份遗嘱。”

郑融点了点头，道：“这样很好，他的名字……”

护士低头翻了翻表格，说：“西风·凯德尔。”

郑融说：“我最近很忙，请……好好照顾他，他的父母是阿拉斯加的烈士……”

护士笑道：“我们对每一个孩子都一视同仁，请放心，他在我们这里能健康成长的。”

郑融点头，摘帽与护士道别，前往加护病房。

兰斯躺在床上看一本书。

“好点了吗？”郑融问。

兰斯收起书，笑道：“你怎么来了？有进展吗？”

郑融淡淡道：“来看看你，我们离真相只差一步了。”

兰斯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郑融漠然道：“有时候离最终真相的这一步，需要跨越上千年的时间与空间，别高兴得太早。”

兰斯：“……”

郑融笑了起来。

兰斯也笑了起来，暧昧地看着郑融。

郑融蹙眉道：“看什么？”

兰斯莞尔摇头，郑融冷冷道：“我问你在看什么书。”

兰斯扬了扬封面：“你送我的诗集……你……吃晚饭了么？”

郑融两手插在兜里，兰斯以为郑融要走，忙起身想拉他的手，牵动了伤口又痛得呲牙咧嘴。

郑融无言以对，问：“你想出去走走么？”

兰斯道：“我……我现在不能行动。你……在这里吃饭？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不忙……嗯……你这几天休息了没有……”

兰斯肩上创伤仍裹着绷带，脚在那场鏖战中导致轻微骨折，一直躺在床上，他很想和郑融多聊一会，又不敢耽误他太多时间。

郑融推来轮椅：“说实话，我的思考在某个地方卡住了，我想在城里到处走走。”

兰斯想了想，郑融已不客气地搬过兰斯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说：“挪……使力……”

兰斯痛苦不堪地坐到轮椅上，重重出了口气。

郑融取来毯子，盖在他的身上，推着兰斯走出医院。

“项羽呢？”

郑融耸肩，他朝护士简短交代，便把轮椅推出了地下城。

医院的外面是堪比天梯的漫长台阶，台阶旁有一条手扶电梯，缓缓上行。

“去什么地方？”兰斯茫然回答。

“朝圣。”郑融回答。

郑融：“这条天梯，只能上，不能下，是一条传说中的不归路，你看……”

兰斯靠在轮椅背上，静静看着台阶中拾级而上的人。

老人，病人，女人，残疾者。

台阶旁的栏杆上绘满雕塑，刻着形形色色，姿态各异的神祗。

身披斗篷，肩扛镰刀的北欧死神赫尔；埃及死神阿努比斯；印度掌管生与死的湿婆；西藏的佛，中国的地藏王菩萨。

一名男子拄着拐，每艰难攀爬数极台阶，便放下拐杖，认真拜伏。

兰斯与郑融缓缓上升，郑融冷漠的目光，兰斯悲哀的眼神驻于那男子身上，他的表情虔诚，逐渐远去，躬身以额头触地，朝着天梯的顶端行一个大礼。

“他们有个规矩。”郑融低声说：“觉得活不下去的人到地面等死，把生存名额让给他们的孩子。”

兰斯回手，按着郑融握紧轮椅的手背，温柔地问：“所以呢，我们也去等死？”

郑融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答。

台阶上的朝圣者接二连三直起身，或陌生，或复杂的目光投向他们。

兰斯说：“回去吧，我的宝贝，或许当你寻找到了真相，他们就可以不用再跋涉这条痛苦的道路，走向死亡。”

郑融喃喃道：“我也很迷茫，我也……无从索解，我的思考就是卡在了这里。”

“生命到底是什么。”

电动扶梯到了尽头，郑融把兰斯推上平台：“我们已经破译了大部分玛雅星人留下的符文，但有一点始终想不通……这至关重要。”

“他们的生命已经是永恒的了。”郑融站在平台顶端，远处地下城的人已成为无数小黑点：“他们在追求什么？”

“整个宇宙中，所有生命的形式应该是朝着永恒的道路不断进化。”郑融低声道：“他们是终结体，但为什么也会开始恐惧死亡……”

他们在一座巨大的雕塑前停下了脚步。

那座雕塑上几乎凝聚了东方，西方所有神祗的特征，唯有面容模糊，背后参天的双翅舒展，直欲飞起，上百只手臂各持象征的法器，或是十字架，或是佛珠，或是剑与花朵。

石雕的长裙以一个飞扬的姿势凝于半空。

“希望之神。”兰斯念出了碑座底部的数百种文字的一种。

“虚构的希望之神。”郑融明白了：“寄托新生的地方。”

兰斯不安地说：“这里是地面了？”

郑融转过身，推开终点的一道小门，海风吹入，黄昏时分无边无际的灿烂金光洒了进来。

他推着兰斯走出西风地下城，二人立足之处是千韧峭壁，背后夕阳沉金，于山后缓缓落下，把它宏伟的光线投向整个海面。

海鸥啼鸣，展翅而飞，一望万里的海岸线上，到处都是或坐或卧的人，地球千万年的海潮拍打着峭壁与岩石，卷起微腥的气息。

“老师说过，物理学与所有学科的大一统，宇宙的终极目的永远无法得到答案，因为我们置身宇宙之中。”郑融吁了口气，抱膝坐在轮椅一旁，继而把双臂枕在脑后，于山崖上的平地躺了下来。

郑融喃喃道：“就连那位‘神’，最初的玛雅星母舰舰长，也无法窥探他存在意义的万中之一，兰斯，你觉得呢？”

“老师说，灵魂与思想无穷无尽，永不覆灭……它们游离于广界宇宙中，终有一天会回到我们的世界……”

郑融看着东面奇异的天空，它随着阳光的远去而变幻为绮丽的绯红，继而是玫瑰红，最后黯淡下去。

群星出海，浩瀚银河拖过天顶，在西风城的天空上竞相闪耀。

兰斯坐在轮椅上，仰头望向星空，海风平息，地面燃起千万篝火堆，竞相辉映。

“郑融。”兰斯说：“我觉得……我们人类。”

“我们人类。”郑融出神地说。

兰斯说：“我们这个族群自从出现以来，就有着十分顽强的生命力，它由你们华夏族，日耳曼人，乃至无数从不畏惧死亡的民族烈士构成。”

郑融说：“但现在的死亡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兰斯说：“不，永生从来就是金字塔尖的一小部分人的追求……”

“不。”郑融打断道：“你错了，兰斯，生命进化的道路，终极目标就是永恒，他们不断改造自己的身体，令寿命越来越长。”

兰斯不与郑融争辩，许久后说：“我们以族群的永生，代替了每一个单独个体的存在，新的婴儿不断出生，苍老的血液逝去，当族群面对覆灭之灾时，又有更多的人勇于斗争，你们中国有句话……”

郑融沉吟片刻，瞳孔中映出灿烂的星空。

“虽千万人而吾往也。”郑融说。

“郑峰、李应。”兰斯沉声道：“我们都只是族群的一分子，就像人类身上的细胞，新陈代谢，生老病死，包括你，你继承了郑峰的遗志，他的回忆交给了你，李应的回忆交给了你。”

“上一次的科研报告上，你也提到了，不是么？回忆即灵魂，他们的灵魂终有一天我们死去，但人类群体像一棵蓬勃的大树，依旧焕发出无法比拟的生命力，玛雅星人只剩下一个孤独的个体，所以他永远不可能战胜我们。”

“不可能战胜一个充满智慧与勇气的族群。”

“或许吧。”郑融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安静地闭上双眼。

兰斯没有再说话，浪潮翻天覆地的卷起，拍打在峭壁边缘，溅飞白沫，郑融的脑中浮现出小时候与郑峰的回忆。

中国全境撤退时，他们本来是随着军队西迁的。

郑峰带着郑融，跋山涉水，跟随难民们来到了好望角，他们的父母则接到联合国防御联盟的调派，前往北爱尔兰。

极目所望，长长的海岸线上都是黑人，郑融蹲在礁石线最末尾，走不动了，郑峰回身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跟上逃难队。

“哥，我不想进去。”郑融说。

郑峰安抚道：“外面危险，听话。”

郑融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诉说对父母的思念，郑峰仍是个半大小孩，根本劝不住郑融，许久后，他直起身，让郑融下来，脱了弟弟的鞋子，交代他坐在礁石上，自己前去寻找军队交涉。

有人过来，想把郑融带走，郑融只是近乎冷漠，仇恨地盯着陌生人，好心的非洲居民语言不通，只得作罢。

郑融歪在礁石下睡着了，郑峰回来抱起他。

“哥……让我再睡一会。”郑融说。

郑峰说：“走了，哥带你去北爱尔兰找爸妈。”

项羽低声道：“外面冷，怎么跑这处来了？”

郑融睁开眼，看着项羽。

“我梦见我哥了。”郑融道。

项羽背起郑融，兰斯的轮椅跟在身后，军队派出的搜索小队蜿蜒护送他们回去地下城内。

“梦见了什么？”项羽莞尔道。

郑融低声说：“梦见他带我回北爱尔兰找爸妈……在英吉利海峡等国际人道救援组织的船……”

兰斯问：“是在我们还没有认识的时候？”

郑融悠然道：“比你和我哥哥认识还要早。我们上船渡海，发现有个小孩，全身很脏，躲在船舱的角落里，是个偷渡客，就是李应。后来我们在北爱尔兰等了很久很久……等了足足一个月”

三个小孩，在白雪漫天的入口等候地下城开门，郑峰终于把亲弟带回了父母身边。

一眨眼，近二十年便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项羽说：“战争完了之后，郑融，你想去做点什么？”

“想回家。”郑融喃喃道。

然而北爱尔兰已经毁了，所有能代表家的东西都不复存在，唯余一片灼热的，贴着自己心口的芯片。

当夜，研究中心。

郑融说：“各位，有什么新的见解？很抱歉我迟到了。”

学者们纷纷表示无可奉告，并十分疲劳。

郑融开始主持第六次会议，刚清理了资料，叩门声响起，一名军人在外等候。

“老师想见您，有非常重要的事，郑融博士。”军人说。

第39章
大祭司的长眠

老者佝偻的身影如风中残烛，点滴瓶的针插在他额头上枯萎的血管中，他歪着头，昏昏欲睡，救护室一侧连接着心电图，数名护士与医生紧张地跟随在侧。

郑融脱下大衣挂好，看了一眼他的输液瓶，上面是匹罗昔酮的药物标签。

郑融躬身说：“老师，我来了。”

老者以手指敲了几行字：你好，郑融，这副新的键盘用得不太顺手。

郑融笑了起来，老者又艰难地敲了几行字：请让我们单独聊聊。

医生说：“这绝对不行，卫戎将军作了特别指示……”

老者：不会有问题，我对自己的健康状况很清楚。

护士与医生们商量片刻，纷纷退了出去。

“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马上按铃通知你们。”郑融说。

郑融：“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或者说我无法确定。”

老者：先看录像，孩子，没有关系。

他按了轮椅扶手上的几个键，灯光全灭，闪光的投影屏现出浩瀚星空，与银河系的外界投影。

老者：我很欣慰，你是个天才，你的假设几乎全部切中了问题的要点。

郑融：“其实在那之前，您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老者：孩子，知道得越多，思维便越受到限制。

郑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银河系……从前给我的印象不是这样的。”

他们并肩靠在椅上，像在看一场瑰丽奇异的电影。

画面飞速变幻，定格在第一个瞬间。

老者：他们在交给你的报告上，有关于史前文化的详细分析。

郑融：“是的，到这里为止，我一直都能明白。”

老者：我想你或许错过了这里。

他按了几个键，画面快速回退，驻留于玛雅星人改造生物的几个片段中，郑融心中说不出的疑惑。

“我明白。”郑融说：“他采取一些特殊手段，改变了地球生物基因……”

老者没有再“说”什么，按下了播放键。

巨大的玛雅星飞碟再次启航，离开地球，旋转着擦过太阳，采集太阳标本，再飞出太阳系。

茫茫星空似乎永无尽头，玛雅星舰长在船的中央处沉默。

郑融说：“我们把这段录像看了许多次，有时候我在想，星际智慧生物，是不是只有我们是一个异类。”

老者：这很难说，如果他的生命能无止境地永生下去，或许祂真的能够将狭界宇宙中的所有星球依次考察一番。

郑融：“这里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他为什么会开始衰老？按照之前的分析，这个种族是不受自然衰老规则所限的。”

老者：答案说不定已经出现了。

郑融沉默。

老者：你觉得，最高等的生命形式是什么？

郑融说：“永生，就像他们这样，一个单独个体代替整个族群，他们没有内部的战争以及意见不合的消耗，漫长无止境的生命足够他们探索环境，追求宇宙的终极目的以及所有学科的大一统。”

老者：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他们只有七个个体，而其中六个个体还会相继死去？

郑融：“这很难说……毕竟……或许宇宙中还有许多规则，我们是不知道的。”

老者：行星，恒星，以至星云间的永恒定则是什么？

老者：湮灭，从红巨星到白矮星的坍缩过程，最终化为吸摄所有光的黑洞，质量致密后走向死亡，永久的沉寂。

郑融：“但它会随着宇宙的反膨胀而再生，我们看不见它的新生，是因为宇宙还没有膨胀到临界点。”

老师：所以，存在与消亡的交互替换，是一切存在物的定则。

郑融陷入了漫长的思考中。

“我不懂。”郑融说：“他的生命形式已经被注定了，为什么在这里会开始衰老？”

老师：祂也不懂，只能说，这是一个我们目前尚未明白的规则，这之间存在一种奇异而又必然的联系，他在动手取出自己基因片段，复制后植入地球生物体内的那一刻，就与我们，与整个地球联系在了一起。

老师：所以寄生体们会推断出，地球人中有合适的壳。

画面再次停驻，一团玫瑰色的星云在太空中安静地发着光。

老师：祂已经利用粒子发生器与牵引器技术，从银河系中央的通道来到了第二个层次的宇宙。

郑融吁了口气。

“宇宙中还有这些奇异的生命。”郑融说：“人类以后也会进化成纯粹的能量体么？”

老师：这很难说，你希望么？

郑融无法置评，永恒不灭的意识洪流超越了他的所有认知体系，人如果变为灵魂，在宇宙间穿梭，能做什么？

所有的追求在永恒面前变得再无意义。

银色母舰飞碟再次启航，掉头回归地球。

老师：这就是最后一块石板的内容。

郑融坐直了身子，不安地说：“您没有给我这一份。”

老师：你们前往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时候，俄罗斯与美国军队已经拿到了秘鲁神庙中的最后一块石板，这里就是玛雅星人最后的预言，或者可以说，它是一个对自身生命形式的反省，以及地球生命型态的重新解读。

无数画面在屏幕上飞闪，地球人的战争，争斗，人类从冰河纪元的末期开垦了千万里的荒地，动物迁徙，候鸟掠过长空，母亲哭泣，孩子死去，千百个民族的炮火与硝烟，杀戮；人类汇成海潮般的欢呼。

玛雅星舰长面前的景象逐渐淡去，一个极小的装置发着光。

它分为上下两层，以圆盒状紧紧嵌合。

郑融忽然问：“老师，粒子发生器有两个零件。”

老师：是的，上一个零件，你的哥哥郑峰曾经得到过，分离与发射粒子。另外那部分在你的手里，它能够牵引所有的粒子，朝着既定轨迹运行。这很重要，我们接下来的一切行动，必须依赖这两个部件展开。

郑融说：“我记得哥哥的研究项目，其中就提到这一点，说到粒子发生器缺少了一部分构成，所以‘偷渡实验’无法把过去的人真正转移到我们的时代来。”

老师没有回答。

郑融又说：“如果粒子牵引器在，它就能够牵引所有的电波，包括召回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他们游离的灵魂？”

“粒子发生器镜像地，真实地复制时空中的过去场景以及实体；它的另一个零件——牵引器能把思维，回忆捕捉回来，输入人的脑子？”郑融喃喃道：“老师，我的这个设想可行么？你的报告书上最后一页的草图，你没有说完！在战争结束后……老师……你的猜想是什么？”

“老师？”郑融蓦然察觉到不妥。

点滴瓶停了。

老者的心电图化为一条直线。

郑融仓皇起身，按下电铃，召入救护人员。

无数人在观察室内忙碌，氧气罩上跳跃着读数，有人在门外拨通电话，大声地朝军方汇报。

老者始终闭着双眼，郑融站在一旁，怔怔看着。

许久后，医护人员撤走氧气罩，拆下心电图，推走架子与拔除点滴装置。

“我很遗憾，郑融博士。”主治医生说：“他的生命在回到地下城时已经接近尽头，今天他……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执意要见你一面。”

郑融说：“没有关系，祭司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从此世界再没有神。”

郑融躬身，缓缓跪伏在轮椅前，执弟子礼，朝老者的遗体恭谨叩了三个头。

第40章
恒星的意识波

大师辞世后的第三天，西风之城举行了自地球被侵略以来最隆重的一场葬礼。

所有人手臂戴上黑纱，目送直升机飞过海面，把老者的骨灰洒入飓风中，它们被翻腾的暴风带上天空，随着洋流而遍布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生生不息，循环如是，老者与地球融为一体。

葬礼后，军方在科学礼堂举行了一场机密级的会议。

与会者来自联合国的所有沦陷的主权国家，肤色各异，前三排是幸存的参与学者，往后是军人——只有军人。

主持报告会的人依旧是郑融。

他不安地站在讲台上，会场一片沉寂，数百名陌生的人低着头，会场只闻呼吸声。

默哀的三分钟毕，郑融开口道：“先生们，你们好，现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很荣幸这一次依旧是我主持报告会。相信上一次中央石塔的报告会录像大家已经看过了。在过去的一段时间中，我们整理了手头所有的资料，参考了许多前辈，烈士们的意见，终于解开了关于玛雅星人，以及我们地球人的大部分真相。”

郑融深深吸了口气：“接下来，由我，人类历史与神秘学研究室负责人郑融，为各位详细报告事情的经过。”

“在这之前，我想请大家观察一段视觉记录。”

播放厅内漆黑一片。

郑融按下了播放键，巨大的屏幕墙上，浮现出四块石板，石板上奇异的符文闪现着颜色各异的光芒。

“它们是在史前遗迹以及一些墓穴中寻找到的，记录外星人最早抵达地球时的四段记录，在最开始时，我们甚至无法断言这是一种文字，因为它们的表述方式与我们的文字不一样，我们的文字依靠记忆……”郑融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以及固有概念成型，并表达出清晰的意义，而玛雅星人传达信息的方式，只有这十二个符号。”

会场一阵轻微的骚动，与会者交头接耳。

郑融漠然道：“很难以理解，对吧，这个设想在人类知识体系以外。请说。”

随着郑融话声落，屏幕上现出遥远的星空，那是一个十分奇异的星系群，会场骚动。

“这是什么地方？”有人问道。

郑融摇了摇头：“它在人类星图以外，是一处尚未勘测到的空间，也许接近宇宙的边界，也有可能在另一个更高维度的宇宙，请看。”

郑融按了一个键，浩瀚的一团星云中，电子光圈亮起，圈定了星云里的十二个位置。

光圈中的形状与颜色独立于整个星云之中，朦胧的图像被不断放大，最后分离出十二个符文。

“这是它们的……可以说是图腾。”

郑融：“关于玛雅星人的历史，几乎都是无数的谜团，这里是指关于祂来到地球之前，在它们故乡星云中的一切故事。我们只能推测得出一个大概的过去，首先：它们的生命形式与地球完全不一样。”

“你们看这团星云，每一个符号所处的位置都是一个漩涡，它朝外喷出无穷无尽的粒子，无数粒子构成维持祂生命所需的养分，我们或许可以这么设想。”

“某一天，祂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睛，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自他开始有思想，星云中的一切就提供了支持祂存在的养分，让他得以存活下去。”

卫戎将军沉声问：“只有祂一个单独的个体？”

郑融：“老师相信是的，我也这么认为，如果祂死了，应该不会再有同样的智慧生物来自地球了。”

卫戎将军又问：“这是老师模拟出的计算机场景？”

郑融摇头：“不，这是完全真实的，重现的，祂关于故乡的回忆，至于如何重现，我接下来正要解释。”

会场所有人都难以置信，郑融从衣袋内掏出笔，在幻灯屏上勾了个圈，认真道：“请注意，各位，这十二个符号非常重要。”

“整个星云空间，我们姑且称它为玛雅星云，在这个体系中，所有的物质都由十二种微粒构成，也就是这里的母符号喷出的粒子。这是一种什么现象，我们目前尚未能解释，不妨把它当作宇宙的生命源。”

“玛雅星人从具有自身意识的那一刻开始，所观测到的就是这十二种微粒，非常难理解，对吧？我打个最浅显的比方，这个星云中的水，和地球不一样。我们的水是两个氢原子与一个氧原子构成分子，分子与分子间再按照一定的规则紧密排列，从而形成宏观物质。”

“而在这个星云中，十二种粒子按照不同的轨迹运行，同时具备区别于彼此的自旋角度，它们组合，形成了星云中的电河，山川以及水流，和玛雅星人本身。”

“这个设想来自联合国地理协会，乌戈斯博士采集的金字塔内地下水样本分析得出……请说。”

一人问：“也就是说，在祂的世界里只有这十二个符号。”

郑融点头道：“在祂离开故乡之前，确实是的。假相一个创世神，从永恒的沉眠中醒来，映入视觉系统中的只有这十二种本源图腾，祂的世界的一切都由这些积木搭筑而成——包括祂自己，这个孤独的个体会怎么样？”

“语言学家约瑟夫博士在四个月前开始着手模拟这个场景，进行复杂的推测，韩国人金朴爱小姐留下的一套软件，很好地完善了整个推测条件。”

郑融说：“为我的队友们致以悼念。”

他静了一会，又解释道：“人的猜想以及计算机的运算，帮助我们得出了当时的场景，但是实际上的信息分析，却来自这四块石板，我们再倒退回过去，看看玛雅星人是如何留下这四段信息的。”

郑融按了一个按钮，定格在李应带回来的信息中，玛雅星人睁开双眼的瞬间。

画面被无限放大，定格在它的瞳孔上，一片模糊的浑浊，郑融再次推进镜头焦点，它的一只眼睛被放得无限大，瞳孔是十二个缓缓旋转的空符文。

郑融说：“到这里，我想大家或许能清楚一点了。它们传递信息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地球上所有的文字都是概念传达，人类要从书本上阅读到未知的信息，就必须先学习承载这种信息的文字。对不对？”

“但玛雅星人不一样，祂以双层融合在一起的瞳孔作为滤像层，符号上反射出的光直接投入瞳孔中，经过视觉筛选后，直接在视网膜上成像。”

会场一片哗然，郑融耸了耸肩：“非常难以想象的信息技术，祂有奇异的瞳孔，旋转时符文在脑海中直接成为一副副场景画面，光是这一点，我们就耗费了十分长的时间来证明以及讨论。”

“最后约瑟夫博士利用韩国的计算机系统设置出两个模拟的瞳孔，并不断回溯，逆推，得出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影片，实现了这种另一个世界中的语言的破译。”

“它们的本源信息全部来自这四块石板。”郑融道：“各位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举手，几名学者在私下交谈。

郑融：“现在搞清楚了这点，让我们接着看，为什么他会留下石板，我想接下来能够说清楚。”

郑融按了播放，瑰丽的符文喷出无数生命物质，犹如星云中灿烂的天河，视线始终漂移不定，物质在镜头周围聚集成型。

“祂在思考。”郑融说：“至于思考什么，我们无从得知，或许牠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宇宙中唯一的一个，接下来，祂会做与人类相似的事，探索周围的空间。”

影片过程中，视线随着祂的移动而四处探测。

“祂找到了第一个类生命体。”郑融说。

镜头停在星云空间的一具尸体上，祂把那具尸体翻来覆去地检查，郑融解释道：“祂或许有一点高兴，找到同类了，但这名同类却已经死了。”

“祂在漫长的时间里找到了六名同类，请注意。”郑融指向周围漂浮的粉尘与物质：“这些微粒始终围绕着祂，并不断聚集成型。”

有人打断，问道：“它是怎么做到的？”

郑融摇头：“或许是脑电波共振，也就是我们说的‘意念造物’，祂能够用自己的思考来聚集物质，令它们成为自己想要的形状。”

银白色的物质越来越多，出现在祂的身旁。

“祂为自己做了个家，或者可以说是‘茧’。”郑融平淡的语言响起：“这是新生个体需寻求自我保护的方式。”

郑融按了暂停。

“牠在故乡的过去，仅仅到此为止，你们觉得祂是什么？”

与会者们彼此讨论，最后无法得出一个确定的结论。

郑融说：“按照老师的概念，祂是故乡星云中的单独个体，一个人，代表了整个族群，这种生命形式在智慧生物中从未听闻，老师认为或许不能以‘生物’来简单地界定祂的存在方式，或者用‘星球’来定义他，更加合适。”

与会者群相耸动，郑融点头道：“是的，我们认为，祂是一颗独特的生命星体。他发现的那几具尸体，则是在它们的宇宙体系中，其他的已经死亡的生命恒星。”

“您的意思是说，星球是有生命的？！恒星，行星，这些都有生命？”有人大声问道。

郑融反问道：“你如何证明恒星没有生命？”

又有人反驳道：“太阳的构成是氚，氢等元素，这些元素能够形成生命？”

郑融问：“生命是什么？”

卫戎将军答道：“新陈代谢，族群延续。”

郑融说：“我所指的并非狭义上的地球生物体系，那只是地球生命，而非星际生命，天文物理学给出的，广义宇宙生命区分原则——具备自身意识波的存在，即是生命。”

会场沉寂。

郑融又说：“当一颗恒星能够发出非规律性的意识波时，就证明它在进行思考，至于我们无法读懂，只因为我们和它没有办法沟通。”

卫戎将军问：“按你这么解释，宇宙中所有的恒星都是智慧个体？”

郑融说：“或许是，或许不是，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平无法论证这一点，让我们接着朝下看吧。”

第41章
玛雅的基因链

星际旅途一闪而过，画面再次亮起时，已经抵达了银河系的外沿。

整个银河系像一个巨大的涡旋，千亿颗星辰在星系中闪闪发亮。

“祂用了多少时间来到我们的世界，这无从考据，但从银河系的边缘抵达我们所处的猎户座星臂，需要的时间接近七万光年。”郑融说。

卫戎将军问：“祂是怎么知道地球上有智慧生命体的？我的意思是说，以光速前进，也需要七万年的时间，在这段漫长的时间中，地球人类社会的存在只有短短的不到一万年。”

郑融说：“这涉及到物理学的一些知识，说起来非常复杂。”

卫戎将军说：“这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非常重要。”

郑融道：“好的，大部分资料随着北爱尔兰、阿拉斯加的沦陷而流失，我只能以简单的物理知识解释一下这个过程。”

“粒子发生器与粒子牵引器。”郑融拿起讲台上的金属盒：“它的作用十分奇异，这是玛雅星人在星际旅途中获得的一件仪器。”

“在这个画面中没有任何记录，祂也不太可能以自己的能力制造出这样精密的空间器材，唯一的推测是当它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后，在茫茫宇宙中发现了其他智慧生命体的废弃飞船……你们注意到了吗。”

“从一开始时出现的雾气茧，到现在银盘形的宇宙母舰，它的外形已经出现了很大的差异，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座飞船不是祂的，而是祂在旅途中拣到的。”

“祂得到这两件仪器，并研究出了它的某些用法……朝空间发射一个引力场。”

郑融说：“光在空间中的行进轨迹是直线的，我想这不需要再次强调了。但空间壁会随着处于空间中的高质量物体，而产生一定的扭曲，比如说，这是平坦的，没有任何星球在的空间。”

郑融拾起一张纸，平放在杯口上，拆下讲台上白花蕊的一枚小钢珠，从纸的边缘的滚过去：“假设这枚钢珠的运行轨迹是光。”

他说：“如果在这个空间里有一个质量非常大的星球……”他取出一串钥匙，压在纸上，令整张纸凹下去，形成一个碗型的凹陷，他再次抛进钢珠，珠子在凹陷中滑了几圈，顺利地滚了出来。

“它的运行轨迹因为空间扭曲，而发生了延长。”郑融说：“飞船在纸的一边飞向另一边，在中间有引力场出现的情况下，它的航线会大大缩短，当引力场达到一定的程度，甚至会令整张纸折起来，让两个点重合，这就是科幻小说中的超空间航行原理，实际上要令整张纸成为引力无限大的漏斗，就必须在空间定位点上制造一个黑洞，光会被吸进去，所以它不能存在。”

卫戎说：“我明白了，但您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七万光年的差距会……”

“不。”郑融说：“您还是不明白，时间是什么？”

“太阳离我们八光分。”郑融说：“如果太阳在现在熄灭了，地球会怎么样？”

卫戎蹙眉，没有回答。

“太阳的引力会涣散，太阳系的所有星球都会朝外逃逸……”有人代替卫戎回答道。

郑融说：“现在吗？您确定是现在？”

他未曾等到回答，便道：“一切都将发生在八分钟四十四秒后，太阳就算现在毁灭了，地球还是照旧，因为我们不在太阳的现在光锥中，它熄灭后，现在的最后一股光线仍从表面发散，照向地球，所以，我们在太阳的未来光锥之中，如果我们在太阳熄灭的时候，追上了它的最后一线光，并追着它不断疾驰，那么太阳永远不会熄灭。如果我们停留在这里，则要到八分钟后的未来，才会受到它熄灭而产生的一系列因果影响。”

“所以。”郑融说：“时间的产生源于广义的光的传播，地球的情况被祂所捕捉，祂看到的地球，是过去的地球，当祂抵达地球时，则是离祂观察到的时间点之后的地球。但这个时间点并没有隔得太久。”

“所以祂来错了地方。”卫戎将军沉声道。

郑融点头道：“确实是这样，纠正一点，祂不是来错了地方，而是来错了时候。”

卫戎将军道：“他真正想抵达的时间点是什么？”

郑融：“那很难说，或许他想在智慧生物出现之前，就对原始人类加以改造，毕竟越朝前推溯，基因与智慧发展的雏形就更利于塑造，总之，这一段时间是可控制的。”

“也就是说，当他观测到七万年前的光的那一瞬间起，他能够利用空间引力场理论，随意选择，在从七万年前的时间点开始，到现在的时间光锥其中的任意某一点着陆，越靠近初始观察时间点，这个难度就越大，直至变为无穷性与不可能。”

“祂抵达地球的那一段时间，恰好是最后一次冰河末期，人类原始社会刚刚出现；但我们不知道祂看到的地球是什么时候，或许对祂而言仍是合适的。”

“古巴比伦，古埃及……玛雅文明等等。”郑融说：“我们的勘察报告上提到了详细的内容，不再赘述，总之，祂到我们的家园来了。”

卫戎不安地坐直了身子：“祂来的目的是什么？”

郑融说：“寻找同类，或者说，寻找相近的个体。直到现在，我们还无法得知他的真正目的，如果能再一次面对面地交谈，我想我会向他提出无数个问题。”

“祂的思考方式和人类非常相似，祂认为躯壳只是一个容纳意识波的载体，而躯壳的新陈代谢停止后，意识波能够寻找新的载体进驻。”郑融说：“从祂能够以意识聚集物质的这一点看来，祂的意识波非常强大。”

“试着把一颗恒星产生的脉冲与一个人的脑电波相比，你们就能够有一个大体的概念。祂开始从人类中寻找能作为载体的‘壳’。”郑融按下插播，画面现出古巴比伦空中花园的景象：“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探险找到的，神的实验室。”

“祂让苏美尔人献上祭品，并在这个亚空间中研究，改造，祂把不同的生物整合在一起……第一个目标是它们的眼睛。”

郑融又说：“因为瞳孔对祂来说非常重要，这关系到能不能读懂信息。祂尝试着复活这些同伴，但这个关于瞳孔的实验失败了，或者说，祂觉得十分棘手，两个粘连的瞳孔始终无法完全融合。”

“接下来，他开始研究脑电波与载体的关系。”郑融说：“这相当于东方传说中的‘灵魂附体’，但很可惜，人类的脑部结构难以承担这种强大的意识波的进驻，我们中意志较坚定的人，也会在短时间后脑细胞过热，死亡。”

卫戎将军说：“没有合适的寄主。”

郑融深吸了口气，缓缓道：“目前没有发现合适的寄主。”

“人类的生命形式看在祂的眼中，是十分有趣而诡异的事情。”郑融认真道：“我们可以试着想象祂的心态——一个永远不会衰老，或者说寿命堪比宇宙星云般漫长的个体，在看到未知的族群中，一批又一批人死亡，族群新生儿不断出生，用种群的新陈代谢来换取个体的永生时，会怎么想？”

卫戎说：“会觉得这种生物十分低等。”

郑融赞同地说：“是的，蚂蚁一样杀也杀不完，每一个宇宙的瞬间，有成千上万人死去，又有更多的人出生，像亚马逊大蛙或者鲑鱼，白蚁……这是低级生命形式的特点。祂简单地给地球人下了定义，我觉得和您所想的差不多。”

“那么为了制造合适个体。”郑融按下播放，画面以缓速前进：“它作了一个决定。它认为必须促进整个人类种族的进化，未来才能筛选出合适的‘壳’，于是祂取出了自己的一部分基因……”

画面上的玛雅星人正在一块水晶前分离一滴玫瑰红的血液，水晶把血液放大了无数倍，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片段，它们彼此精细地交接在一处，牢牢嵌合，犹如宇宙造化工巧之力的极致。

全场屏息。

“它使用自己的一部分血液，提取了上亿个基因片段，并把它们植入了人类的身体里。是这一段。”郑融按了几个按钮，现出螺旋基因链上的一小段。

那一段模糊不清，郑融解释道：“这是由医学协会提供的人类基因链译码样本，我们查找了接近一个月，终于找到了它的变异体。”

基因链片段上，外来的符文色彩变得黯淡，被其他基因纠缠着覆盖，几乎无从辨识。

“是什么人的。”卫戎道。

“每一个人。”郑融回答：“上万年后，我们的身体里，每一个人的血液中，都有祂的基因，我们在一千人里取样，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就在这一段。”

“遗传学家们的讨论小组得出报告。”郑融又说：“人类本体基因对外来基因产生了干涉，令它转化为隐性，而……尚未发现显性的人。”

卫戎没有说话，郑融也没有说话。

“在祂的计划中，需要比较漫长的等待。”郑融不带感情地说道：“于是祂再次离开了地球，前往银河系中央，接下来则是第四块石板的内容了，这里非常重要，玛雅星人的侵略原因都在最后一块石板上，各位需要休息一会么。”

卫戎又问：“可以，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它会留下石板？”

郑融说：“或许是怕自己回来的时间太久，也或许是期待人类的瞳孔，身体能够在他不在的地球上的时间中，进化出合适的个体。所以它留下了石板，所有符合条件的人，能够读懂它，先中场休息一会。”

第42章
银河系的毁灭

郑融走到礼堂后面的回廊中，掏出一根烟，摸不到打火机。

咔嚓一声，火机燃起，凑到他的面前。郑融凑前点着了烟，吁了口气。

项羽的瞳孔中映着跳跃的火苗，他收起打火机，安静地看着郑融。

“你去看过西风？”项羽绞着手臂，倚在走廊的壁上出神。

郑融微笑道：“名字起得很好，他很健康。”

郑融抬起眼，项羽微妙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他有事瞒着郑融，郑融也有事瞒着他。他们仿佛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哥哥生平很崇拜你。”郑融说：“他对你的了解，甚至在你之上，所以粒子发生器开始产生作用时，第一个目标就是你。”

项羽饶有趣味地问道：“他知道我什么？”

郑融说：“几乎都知道，他一直把你当作偶像，认为你是个……”

项羽沉默了许久，而后开口道：“郑融，你觉得一个人，要称作英雄，该是怎么样的。”

这个问题连郑融都难以回答。

项羽哂道：“你不是钻研历史与神秘学的么？”

郑融答道：“知道得越多，就越难以下结论。”

项羽兵起会稽，凭楚国贵族血裔与绝世神勇，一呼之下，天下应和，巨鹿之战中大破秦军，挥军所指之处，黄河、长江流域势力无不俯首称臣。

项羽是一个不可战胜的神话，以一人之力瓦解了强大的秦帝国机器，极盛之时甚至手握二十万雄兵。

然而在那之前，巨鹿之战中他率领五万杂牌联军，战胜了四十万的亲兵。

彭城之战，项羽带着三万人，一举击溃了汉王足足五十六万军队。

“霸王”之称意同天子，以霸道取天下，以王道治天下。然而霸王却兵败乌江，于垓下发出“无颜得见江东父老”的唏嘘，终不渡江，毅然迎来了自己的覆灭。

史书所述，郑融无不滚瓜烂熟，同一导师门下的林思烟，对项羽其人好感寥寥，连着评价也是欠佳。

然而那些都无需赘述，项羽想问什么，他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哥哥。”郑融道：“你是个……”

项羽打断道：“我不是你的哥哥。”

郑融一笑置之，项羽抬起手，以指背触碰郑融的侧脸：“你将孤当成了郑峰，所以从来便对我和颜悦色，若郑峰仍在，孤对你而言，只是个陌生人，是否连寥寥笑容，亦是欠奉？就如兰斯那般？”

郑融淡淡道：“我不知道。”

“我从小就是这样，不喜欢笑，也不喜欢和人交流。”郑融低声道：“我对你……有笑容，只是觉得你是个令人安心的人。”

“你知道吗。”郑融说：“我和我哥哥的想法不一样。他之所以崇拜你，是因为你的事迹，你的军事才能，你在巨鹿战场上的那一场豪赌，拿几万人的性命，押上自己，与四十万秦军，无数绝世名将对阵，孤注一掷的勇气……而我却觉得这些都不重要，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的性格。”

项羽问：“性格？”

郑融抽了口烟，笑道：“我觉得……你的骨子里，是个很浪漫的英雄。”

“我在历史文献上看到过，刘邦和你决裂时，你向他提出过一个要求：打了这么多年，已经累了，不如我与你真刀真枪地打一场，以单对单决胜，来决定天下的归属。”

项羽道：“九州连年征战，疲不堪言，与君兵剑角逐，武场一战定万年江山，何如？”

郑融会心一笑道：“就是这句，许多历史学家认为你是小孩子气，我却觉得……这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项羽叹了口气，郑融又道：“想不到历史上最杰出的军事天才，也会说出我们打一场，代替百姓，决定江山气数的话来。”

项羽道：“在你心中，孤便是如此？”

郑融说：“你的战争是种艺术，充满美感，包括你的死……你是个浪漫主义的英雄。”

项羽笑了起来，说：“谢谢。”

郑融说：“我们回去吧，你觉得他们听完报告以后，会有什么决定？”

项羽不置可否，片刻后道：“得看他们，或许过几天能得出结论，采取计划。”

郑融摆手道：“不，他们已经有结论了，今天汇报的内容，卫戎和军方高层早就知道。”

项羽眉毛一动：“为何？”

郑融说：“他们只是想听我亲口说出来，再确认一次，之前研究过程，以及老师的推测，估计都在军方的监视之下，我代表了老师的遗志，他们生怕我还有……”

郑融看着项羽，项羽终于道：“还有未曾交代清楚的事。”

郑融按灭烟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没有回答项羽，转身离去。

他的肩膀十分瘦弱，意志力与决心却几乎超越了所有的人类智者，他决定把这件事永远藏在心里，无论是否因这个决定是否导致人类灭亡，而再也不去求证。

我不是烈士，项羽也不是，我已经为人类付出了足够多，我的兄长，我的爱人……郑融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

请让我留下一点自己的东西，保护几个我不能失去的人。

站上讲台的那一刻，礼堂中的灯光相继熄灭，项羽在黑暗里走上旁听席，坐下。

郑融背光的身影朦胧，辨不清表情。

“让我们继续。”郑融说：“刚刚说到了第四块石板，接下来的故事，我保证是在座各位闻所未闻的。”

他按下播放键，面前是一片灿烂的白光。

白光不断跳跃，郑融说：“睁大眼睛，超空间航行要结束了。”

倏然间，所有的星辰在太空中温柔地远去，一片浩瀚的星云出现在眼前。飞碟穿越了星云，视界中没有再出现任何星体。

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在虚空中安静地缓缓自旋，它的本体漆黑一片，周围却焕发出微弱的白光，犹如日蚀时被月亮挡住的太阳，呈现中间漆黑，外边缘闪着银光的瑰丽的环。

“这里是整个银河系中央，星系的‘核’。”郑融道。

与会者齐声惊呼，郑融解释道：“我们看到的，是银河系中央的黑洞，飞船取景离得很远，根据老师的推测，这个黑洞的直径足有一万四千光年，是宇宙大爆炸时甩出的物质成型。它带动整个星系——四条旋臂，以及我们认识的，通常意义上的‘银河’缓慢转动。太阳系在其中绕圆转动一周的时间大约是一亿四千万年。”

“我们看到的黑洞周围的光，称为‘边界逃逸现象’，理论上离它越远，引力就越弱，少数的光能够挣脱黑洞引力场，这个黑洞形成的时间大约是在一百四十亿年以前，它是整个银河系的始祖，也许是超过了质量临界点的一枚超巨大恒星，最初我们的星系没有成型，宇宙里的银河系坐标，只有这一个混沌一团的存在。”

“它不断朝外界发散粒子，或许是产生又一场大爆炸，于是甩出了千万枚恒星、行星以及星云介质，几十亿年中它产生了坍塌，不断致密，最后生成黑洞。”

“请看这里。”郑融以荧光笔在屏幕上勾出一个位置，恰好是黑洞的中央。

飞船不断靠近，一名高级将领问：“黑洞能做什么？它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学者们登时哄笑起来，郑融哭笑不得道：“不不，您的概念有误，黑洞不是一个‘洞’。它是一个真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星体。”

“这么说吧。”郑融按下暂停，解释道：“根据万有引力原则，物体产生的引力与它的质量成正比，质量越大的行星，引力场就越强。”

有学者补充道：“还受距离制约。”

郑融点头道：“是的，地球没有把我们吸进地心去，是因为我们离它的质量中心十分远，物质均匀分布，又导致引力产生了一定的分散，所以我们是安全的。”

“但，如果把地球压缩成一个这么大的立方体。”郑融指指讲台：“那么靠近它的所有东西，都会被吸得贴在表面，并被它巨大、强悍的吸引力压成薄薄的一张纸，引力场令我们全身的分子，原子都紧密贴合，甚至超过临界点后，源自本身的物质构成开始坍缩。”

“所有的波——可见光与不可见光，粒子波，都无法逃逸出去，所以它只吸摄光，光进入后被它牢牢牵引住，这样的星体被称为黑洞，我们旅行者的飞船也不能幸免，在远隔上百光点的地方，就被黑洞吸引住了。”

“被吸引住，怎么办呢？”郑融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再次按下播放键，将速度调到极慢。

飞船非常缓慢地开始旋转，十二个符文开始亮起光，它以一个奇异的姿势侧过角度，似乎在想办法逃脱那个巨大的黑洞的牵引。

紧接着，十二个符文旋转速度快了许多。

郑融解释道：“我们目前看到的速度是三十二倍慢速，实际上这些发光符文的旋转速度已经快了许多，我们可以看到……它为了挣脱引力场，朝银河系的‘核’……”

郑融话音未落，画面上的飞船十二道光柱汇成一股，朝黑洞恒星开悍然开了一炮！

所有人恐惧地呐喊，唯有卫戎不为所动，静静看着这一幕。

郑融：“玛雅星人使用粒子牵引器与发生器，朝它发了一炮。”

黑洞一闪，再一闪，巨大的光能被引力场牵引着飞速射向黑洞。

郑融说：“祂很聪明，这一道能量起到了非常可怕的效果，光本身有着固有速率，在引力场的牵引下，再次赋予能量光子一个新的加速度，在这个加速度的作用下，它超出了人类知识体系——比光速更快的一道光，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概念？”

学者们嗡嗡讨论，郑融耸肩：“无从得知，但老师建立的模型告诉我们，极有可能引起临近处物理原则的崩毁，粒子间互相撞击，导致附近的时间流产生了错乱。”

“在这个错乱的体系里，黑洞一部分回到了许多年前，一部分又维持着我们看到的现状，它的不同部分的引力场彼此排斥，又彼此冲撞，产生了新一轮的，外力激发的大爆炸。”

黑洞化为无数粉尘与发亮的星云，犹如创世纪的飓风在宇宙空间飘散。

一团雾气的星团扩张，笼罩住了太空飞艇。

“银河系的中央区域被祂的这一炮彻底毁掉，它爆炸后再次开始坍缩，但仅仅是中央一小部分，大部分物质形成星云，成为新的体系。”郑融说：“看这里，请不要忽略周围环境。”

所有人都呆住了，星系中央区域，空间开始缓慢扭曲，远处的恒星开始了惊天动地的连环大爆炸。

“什么……什么意思？”有人问：“我们……我们银河系要完蛋了？”

郑融点头道：“很遗憾，是的，‘核’从爆炸开始的那一瞬间，整个银河系就开始解体。”

卫戎将军开口问：“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郑融说：“没有最坏的情况，一切都是必然。”

“银河系中央，维持整个星系平衡的黑洞核心被毁灭，从它开始崩溃的外沿传达到核心，需要一千四百年，但因为粒子……姑且称为粒子仪器的作用，它在五分钟内完成了整个过程，原本吸摄着的致密物质被解放成星际间最原始的粒子——六种夸克，并逃逸出来。”

“这个逃逸现象造成了更多的连锁反应，核的质量越来越小，就像一块干冰彻底升华为二氧化碳，失去它本身的牵引力。”

“银河系从中央区域开始崩毁。”郑融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所有行星，恒星开始受到引力场解除的逐步影响，G粒子的运动速度与光对等，所以它自内至外，三大物理学作用场逐步解除。”

“一段时间后，最靠近核心的环状区恒星朝外逃逸，行星飞散，它们或者爆炸，或者坍缩，暗物质再次成型，转化为基本粒子……具体模型涉及太多的数据，我们人类对银河系还未曾完全清楚，所以无法建模讨论。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现在，整个银河系已经完蛋了。”

“请坐下，先生。”郑融笑了起来，示意几名旁听者稍安。

“紧接着，引力场的解除导致整个银河系的终结，它从内圈开始扩散，而后是旋臂，如果从遥远的星系观察到这一幕，场景将会十分壮观，直到它的边缘也完蛋后，这些行星、恒星有的将被其他星系吸走，有的则游离于宇宙空间中，小部分则继续聚集在星云核外面，组成新的小星系，我们的地球也许将彻底毁灭。”

“那么我们……”有人道。

“从星系中央开始，影响传到我们的太阳系，距离是五万光年，也就是说，五万年后我们才会开始面对这个问题。”郑融淡淡道：“那是太遥远以后的事，我们还是先来看看其他的吧。”

“粒子炮发射后，产生了一系列现代物理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同时，请看这里。”郑融用笔画了另外一个圈。

粉尘星云再次收拢，这一次，聚合为一团粉红色的奇异火球，火球周围如同日珥般的火焰不断飞腾。

卫戎问：“这是它的新的型态？”

郑融道：“不，这是它过去的型态。”

画面再变，恢复粉色的星团，视角转至太空飞船中央，面前的读数表不断攀升。

“星云中央，产生了一种新的射线。”郑融道：“它们是无数股电波，随着银河系‘核’的毁灭，一瞬间脱离了黑洞的禁锢，纷纷游荡在星云里。”

影片中响起凄厉而尖锐，嘈杂的声音，与会者纷纷捂住耳朵，那声音嘶哑而难听，仿佛有许多股不同频率的声调混合在一处，郑融迅速按下了一个键，说：“听。”

杂乱无章的声音里，夹着一个愤怒的嘶吼。

“这个声音我听过。”卫戎说。

郑融道：“是的，您还记得，这是玛雅星人的声音，在李应传输回来的景象中，祂曾经开口说过。”

那只面容一片模糊的类人生物艰难地爬到一台通讯机器前，朝它说了几句话，音节模糊不清。

画面黑暗了下去，影片完结了。

郑融在黑暗里说：“让我们听听它最后的话。”

漆黑一片，只有嘶哑的声音干涩传出，断断续续，无人知道意思，屏幕上再次现出一行发光的文字。

“这是译文，很庆幸，祂这次用的是地球语言，古玛雅语，或许这种语言是祂学习得最快的。整段翻译完后，是：世界即将结束，我毁去了核心，你们将迎来新的纪元，新的时代，生或者死。”

“这与玛雅预言的内容相似，它依旧利用超空间技术发出，地球人接到了这股电波，与它留在玛雅神庙中的某个装置呼应，时间只隔了短短的几千年。”

“为什么是新的纪元？”卫戎问。

郑融摇了摇头：“它当时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不受自身控制，我们回放一下影片，你就能得出结论。”

“从这里可以看出。”郑融极慢地回放影片，玛雅星人的手脚不住颤抖，四肢动作极度不协调，祂走下控制中心，似乎打算回去，又转过头，好一会就像被扯线的木偶，在通讯器与控制盘中反复摇摆，手与脚朝着身后，却又再次笨拙地转身。

“行为学专家讨论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时候，祂的身体不听使唤。”

郑融再次调慢速度，每一个定格的瞬间，它都像个不一样的人，表情，动作姿势区分于之前。

“在影片最后完结之前，我们还需要看几个对比，这是四块石板中的一个综合对照。”

郑融按下键：“这是祂离开故乡星云时的外貌，这个时候是自身不可视的，但我们能看到祂的手，很年轻，像是一个年轻的地球人的外貌，没有骨骼。”

场内肃静。

郑融按下另一个键：“这是祂抵达地球以前，跨越银河系侧弦时的手，与我们刚刚看到的是同一只，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郑融持续跳进，画面定格在祂离开地球的瞬间。

“还是祂的手，这一次，我们可以从金属反光面中看到祂的全身。”郑融说：“起了微弱的变化，随着祂离开地球，这种变化越来越明显。”

“祂在衰老？”卫戎问。

郑融点头道：“是的，让我们再看看最后一块石板中的映像。”

画面定于玛雅星人站在通讯器前，金属反光舱壁倒映出它的全身。

祂最后留给人类的外貌是一个枯干，老朽的躯壳。

“再对比李应传回来的景象。”郑融换入了又一根记忆磁条：“祂确实在不断衰老，直到三年前，人类派出卧底时，祂已经接近死亡了，看祂的皮肤，外壳，已经类似于人类中的老者，每一分钟都即将死去。”

“现在影片已经全部结束，接下来我想说说我们整理出的推论。”

郑融关了影片，灯光亮起。

第43章
时间中的走廊

“很久以前，我离开了自己的故乡。”郑融低声道：“穿梭在浩瀚的宇宙中，来到你们之中。”

与会者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知道郑融要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来诠释这一场浩劫——持续了数十年的地球灾难。

未来人类的存亡，地球生命的延续，玄机尽在这一场对话之中，以至许多年后，史学家整理出好望角会议的详细内容时，仍不得不惊叹，人类的智慧无穷无尽。那不仅仅是郑融一个人的力量，而是无数学者——活着的与死去的，以千亿前人智慧的结晶，站在巨人肩膀上，对整个宏观宇宙的一场眺望，与星空进行的对话。

郑融的自述在战争尘埃落定后，再回想起来，其真正意义远远超出了现实层面，涉及到宇宙生物的终极目的，以及生命本身。

那一场问答，真正的提问者只有一个——卫戎将军，历史学家在后世称其为“凡人的疑问”。

答疑者也只有一个——郑融，历史学家称他为“时间的解答”。

“你为何而来？”卫戎沉声问。

郑融答：“我不知道，自从我从故乡的星云中睁开双眼，意识波的唯一性就令我成为一个孤独的个体。我找到了同伴的尸骸，并对生存与死亡，存在与毁灭，产生了难以摒弃的求知欲望。”

“我在漫长的星际旅途中，来到了银河系边缘的太阳系。”郑融摘下帽子，按在胸口前：“并认识了你们，人类。”

卫戎说：“你对我们的印象如何？”

郑融：“你们是一种极其奇特的存在，在我的星际旅途里，尚且是第一次见到像你们这样的生命。”

会场一片静谧，卫戎问：“为什么这样说？”

郑融：“在我接触你们之前，从未了解过‘群体’一词的概念，你们不是唯一的智慧生物，宇宙的定则却遵循着它的唯一，每一个星球、天体都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它们在宇宙大爆炸的几百亿年中不断演化，几乎没有尽头。”

“自旋的频率产生脉冲，星球成分：分子，粒子产生意识波。我曾经一度以为茫茫星际之间，地球才是与我相似的同伴。”

“但我错了，在抵达地球后，当我以思想朝地球直接沟通时，我得不到任何回应，唯一回答我的，是生存在地球上的你们。人类是寄居体，衍生物，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现象。”

“你们不像独立星体，有漫长的生存过程，你们就像密密麻麻的小行星带，依附母星而生，个体在群体中出生，衰老，死亡；继而再被新的个体取而代之，种群新陈代谢犹如永不灭亡的病毒，生命力顽强，且在这种过程中形成自己的一套进化体系。”

卫戎问：“很难以想象，你们的生命形式是怎么样的？”

郑融礼貌地低声答道：“夏虫不可语冰，你们永远无法想象我的存在与消亡过程。”

卫戎说：“既是如此，你打算对地球人做些什么？”

郑融：“研究，求解，寻找你们微弱意识与载体之间的关系，尝试着令低等生物朝高级进化，并找到宏观世界里，灵魂与载体的联系。”

“灵魂是一股可发散的电波，它取决于生命从存在开始时的本源构成，以及在存继经历里获得的无数记忆。限于实际可行性，我无法解剖一个星球来证明我的想法，人类就像一个个恒星生命的缩影，有存在，自身坍缩，也就是通常意义上你们说的‘衰老’等过程。正是我研究的最好材料。”

卫戎不安地说：“所以你把你的基因片段植入了人类身体中。”

“是的。”郑融缓缓道：“我想让你们走向永恒，将你们的寿命无限制地延长，直至与你们的母星相似。”

卫戎：“但你失败了。”

郑融：“开始时我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观察完你们的社会后，我再次离开了地球，寻找新的同伴。但在新的旅途中，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卫戎：“什么问题？”

郑融淡淡道：“我开始衰老了。”

卫戎动容道：“为什么？”

郑融极缓地摇了摇头：“很抱歉，即使是我，也无法解答您的这个疑问，我在旅途中作出了一个假设：万物遵循着独有的演化规则，在我把基因片段植入人类时，我便把自己的躯壳分成了亿万部分，与地球人同化。这导致我的本体，在航行中起到了微妙的变化，加速了我的衰老过程。”

卫戎：“这太匪夷所思了。”

郑融：“你们的载体与我的载体之间，存在着奇妙而又必然的联系。我以自己的躯壳作为代价，终于找到了这种联系。”

“生命是从低级形式朝高级形式不断进化的过程。”郑融终于说出了第一个结论：“地球人以族群的永恒取代个体的存亡，并吸收了我的基因片段，促使我在航途中不断衰老，这是从低等向高等的一个转变，我才是低级的外星生命形式。”

卫戎缓缓道：“你的意思是说，地球人比你这个外来的神，生命形式更为高级。”

郑融没有回答，保持了沉默。

卫戎：“你是独立的星际个体，也就是说，星球本身生命形式也是最低级的。”

郑融：“是的，你们中的某位智者把宇宙大爆炸后产生的第一批生命——恒星及恒星意识，称为本源生命体。它的存在孕育了行星，像地球，以及太阳系的各大行星，这些称为二次生命体。”

“自然环境则是依附于星球而存在的三次物质生命，像山川，河流，海洋。”

“地球孕育第三次生命，也就是自然环境，当自然环境达到某个条件时，产生第四层物质生命：高层生命体，也就是你们人类。”

“当我抵达银河系中央的那一刻，再次证明了我的观点。从奇点的爆炸到星系，到无数恒星，再到行星，直至行星表面上的蚂蚁般的生物种群，整个宇宙从宏观朝着微观逐渐演化，逐步完成从低级到高级的蜕变。”

卫戎：“这是一个悖论。”

郑融：“这不是，真正区别生命体层级的判断标准是什么？存在体构造的精细程度，还是生命力与可持续性？都不是，我曾经也一度以为如此，但那只是粗浅地，判断生命形式的狭义标准。”

“真正区别一种生命形式层级的标志，并非看它的构造，病毒的构造比人体更简单，它只有DNA和壳，在人类的概念里，病毒毫无疑问的是低级生物。”

卫戎不安道：“那么是看它的繁衍能力？”

郑融道：“不，都不是，星际生命的判断法则，是由宇宙母树的因果分支来决定。”

“从宇宙大爆炸的瞬间开始，就形成了一棵无形的因果大树，树干上伸展出的主干枝是星系，星系中的恒星的因果枝上，再延伸出恒星系统以及行星，这是更高级的演化。”

“大树再不断衍伸，直到行星表面的环境，最后出现具备自我意识波的生命体，层层递推，直到枝干的末梢。”

“这是由奇点爆发而产生的‘因’而导致的无数细化的表现，也就是它的终极本源，是整个因果定律递推后产生的必然结局，所以，在这棵大树上，越靠近枝叶末梢的存在，其生命形式就越高级——包括病毒，这才是终极生命体的演化方向，是真正的星系生命形式界定法则。”

会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

卫戎问：“你在银河系中央见到了什么？”

郑融：“恒星，无数的恒星灵魂，它们在消亡后意识波受到‘核’的吸摄，无法逃离，牢牢依附在黑洞表面，成为被禁锢的游离思想。”

“它们在银河系演变过程中出生，老化，爆炸，载体消亡后，星球意识游离于星系中，最后归向中央的巨核，过着亿万年没有光，无法发散的时间。”

“我向‘核’发射出的那一炮，令许多与我生命形式相同的星球灵魂逃逸，它们在消散后找到了新的载体——我的身躯。”

卫戎无法置答，一名学者饶有趣味地代替他提问：“被夺取了身体，有什么感想？”

“噢。”郑融微笑道：“那感觉很糟糕，它们知道了我的旅途过程，并不愿意再离开我的身躯了。”

又有人打趣道：“所以说在你的身体里，有千万个星球在开会？”

许多人笑了起来，郑融答道：“确切地说，是星球的灵魂。它们占领了我的身体，并取而代之，这种体验比起孤寂地留在太空中，按照既定轨迹运转，发光，或者等待吸收光，要有趣得很多，不是么？”

“能够自由行动于宇宙间，不必担心受到物理规则的约束，是件很新鲜的事。”

卫戎道：“但是你的躯体马上就要老死了。”

郑融道：“是的，问题正在于此处，所以我被它们操纵着，再次回到了地球上。”

卫戎：“我不明白，如果放任你的身体死去，会产生怎样的结果？”

郑融：“很简单，我死后，躯壳无法再承载这许多股意识电波，它们会再次发散出去，游离于广界宇宙中，如果遇见新的黑洞，则会被重复吸摄，禁锢，永远无法逃离。”

卫戎：“也就是说，为了确保自由行动，必须让这具躯壳继续维持下去。”

郑融：“是的。”

卫戎：“也可以找寻新的载体。”

郑融：“那不可能，地球人没有适合强恒星灵魂居住的身体条件。”

卫戎：“总之你回来了。”

郑融：“确切地说，我被许多……无法计数的新的灵魂驱使着，回到了地球。”

卫戎：“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郑融：“逆反进化过程。”

卫戎：“……”

郑融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微一笑道：“就像先前我们所说的那样，我把载体生命分给地球上的所有人类，导致我的本体不断衰老，走向死亡。那么它们的推断就是，要保全我的身躯，必须将这个过程逆反，毁灭所有带着我本体基因的地球人……”

第一个推论远远没有第二个推论令人震惊，郑融以平淡的语气接着叙述，仿佛就是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不管这个过程是否可逆，起码这是唯一的选择了。”郑融扬眉道。

卫戎：“你要杀光我们，让生命回到自己的身上？”

郑融简单地答道：“是的。”

有人插口道：“郑融博士在刚才提到了，这是一个低级生命朝高级进化的过程，玛雅星飞船上的执掌者是比我们更低级的生命形式，通过融合向地球人本身的高级生命进化，这个进化已经启动，而根据达尔文进化定则，此过程是不可逆的。这涉及到我们科研群体给出的，接下来行动的两个原则。”

郑融说：“或许是这样，宇宙间无法求解的谜太多太多，即使是我，也难以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卫戎：“你期待我们做什么？”

郑融：“你们有两个选择，都很简单。”

“一是解救我，杀了我。”

“二是等待，等我的身体自然老化，在我死后，它们的灵魂只剩下一些特殊的电子机器作为临时承载，而没有了我的意识改造能力，新的金属蛹无法再被制造出来，随着它们一台台的报废，恒星灵魂将彻底消散，离开地球，对人类再无法产生任何影响。”

卫戎：“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需要多久？”

郑融：“不知道，当我的飞船坠落的时候，最后一台金属蛹锈迹斑驳，你们就得救了，也许是几年，或者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银河系的核已经被毁，五万年后，宇宙将以银河系的消散为起点，整个星系空间将开始新一轮连锁反应般的大崩毁，谁知道呢？”

“在时间面前，所有的存在都必将消亡，它们谁也不比谁更短暂。”郑融漂亮地结束了他的自述：“我的报告完了，任务也完了。”

“悼念我们在这场战争中牺牲的同伴，来日天国再会。”郑融微一躬身，戴好帽子，把双手插在风衣兜里，离开了科学会堂。

没有人起立，也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

第44章
英雄们的黎明

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人类苟延残喘，几乎所有的军事力量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北爱尔兰与阿拉斯加的沦陷，令人类军方无法再组织起有效的反抗。

真相来得太晚了，若这场报告发生在几年前，甚至一年前，地球防御联合组织或许能作出孤注一掷的最后战斗。

而如今，好望角留存的只有不到二十枚核弹头，上百辆坦克与数十辆军用直升飞机。

学者们完成了他们的最后任务，各自收拾资料、报告，回到自己的新的研究室中，进行末日来临时新的科研项目。

各做各的，互不干涉，郑融解散了他的研究小组，抱着一套资治通鉴，关上房门，不再与军方打交道。

就算明天地球要毁灭了，事情还是要做的，郑融想不出要做什么，只能看书。

他在重新阅读历史，或许是玛雅星人的故事给了他不少感触，从七十五万年前，第一个原始人开始直立行走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近代社会的变革。

他在阅读时不断地问自己，玛雅星人留给人类的，真的仅有那一片模糊的隐性基因？

一万年前的冰河期末，到二十一世纪，人类的发展实在太快了，快得匪夷所思，远远超过了自人类诞生以来的速度。若把原始人智慧演变至现代人的过程绘制一张曲线图，它将在一万年前的时间轴落点中倏然上升，窜上高峰，在工业革命时迎来第二个陡峭的角度，直至2012年峰顶。

当人们开始第一次抬头，仰望星空，对这个浩瀚的天地产生了自己的疑问以及思索，思想便如喷发的星云，一发不可收拾。

人类的智者开始大量涌现，从牛顿到爱因斯坦，再到末日时的祭司，从蒸汽时代到电子信息时代，知识以爆炸的形式不断将社会推上新的巅峰。

而这种进化速度，大大地超越了数十万年原始人类的婴儿期。

三天后，卫戎前来拜访。

“博士，你好。”

郑融略一点头，作了个“请坐”的手势，并不吭声，知道卫戎将军有话对自己说。

卫戎摘下军帽，放在桌上，问：“你最近在做什么？”

郑融：“看书，有话请说，还有什么是我能为军方做的？”

卫戎答：“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路过所以找你随意聊聊，在看什么书？阅读有什么收获？”

郑融还在是个小孩时便见过卫戎将军，那时候他并不老，还很年轻，带着中国人集体迁徙，对他与郑峰，这两名科学家的小孩加以特别照顾。

郑融：“我在看人类发展史，最近的收获……我有一个疑问。”

卫戎点了点头，郑融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玛雅星人不出现，2012年地球没有遭到这场浩劫，以后的人类发展方向会怎么样。”

“医学技术不断演变，人类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我们占领了整个地球，开垦贫瘠之地，寻求自我价值体现，社会精神文明高度发达，最后的目的，人类该通往何方？”

卫戎说：“我记得一位很出名的社会学家作过上千年后的预言，他认为人类的发展太快了，尤其是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至今的一万年里，速度远在地球出现生命的任何一个时期之上。”

郑融赞许地说：“对，我们不仅改变了自己，还改变了地球，可惜那位学者没有把地外干涉灾难计算进去，而且他在灾难中死了。”

卫戎说：“你觉得，我们有胜算吗。”

郑融：“这应该问你，我们科学家不管这件事。”

卫戎捋了把花白的额发，出了口疲惫的气。

郑融道：“我们曾经有个队友，是位女医生，后来死于北爱尔兰沦陷中，她提出过个很有趣的预言，是关于我们人类的未来。”

卫戎淡淡道：“什么预言？”

郑融：“当医学发展到极致，或许可能……我只是说或许，医学技术令人的所有细胞新陈代谢永不会停止，基因链得以修补，人不会再衰老，生命将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等待着所有人的将是永生。”

卫戎饶有趣味道：“就像玛雅星人打算植入人类身体中，送给我们的礼物那样。”

郑融点头道：“或许里面就有永生的成分。”

卫戎：“那代表着什么？”

郑融耸肩道：“她认为当人类永生的那一天，说不定也就是大部分人彻底灭亡的那一天，无穷尽的寿命会毁了地球，也会毁了人类自己。”

“生与死，存在与消亡是宇宙的至高法则，它们之间有着严谨的联系，这种联系无法经过我们推断而得知，但它是确定存在的，毋庸置疑，如果人类个体得到了永存，那么整个族群将彻底毁灭，无数人会相继死去，直到地球上剩下一个孤独的人类。”

“这个人，取代人类种群，一人代替整个群体迎来永生，就像玛雅星人以及寿命有上百亿年的星际天体，这已经成为了彻头彻尾的退化。”

卫戎又说：“你真的认为我们的生命形式是宇宙中最高等的么？”

郑融微笑道：“为什么不呢？起码我觉得，我们的追求都很多，目标很长远，我的哥哥死了，他的遗志支持着我，把任务继续下去。”

卫戎手指朝郑融点了点，说：“我记得你的父亲。你爸爸把他的设想留给了郑峰，郑峰又把他未竟的事业留给了你……”

郑融颔首道：“所以其实这是另一种永生，灵魂与意志不灭，回忆在不同人的信念中依次传承。”

说完这句话时，郑融安静下来，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心口的芯片吊坠。

卫戎戴上军帽，起身，与郑融握手。

“你付出了很多，你的兄长，亲人，以及你的……爱人。”卫戎说：“嗜血之狼李应，你们都是人类之子。”

郑融与他握手，没有说什么。

卫戎起身离去，郑融又问：“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请随时通知我。”

“暂时不需要了。”卫戎道：“请你好好休息，战后重建还需要你们学者的力量。”

郑融心中微一动，卫戎走了。

郑融反复思索着卫戎最后的话。

他拉开窗帘，朝外看去，远处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巡逻的军人都已经撤走了。

郑融蹙眉起身，穿上外套在走廊里飞奔，跑向军事基地。

他亮出身份卡，通过了防御岗哨，进入联军大厅。

所有的军人都像在放假，大兵们聚在娱乐室内喝酒，喧哗。郑融站了一会，扯住一个人问道：“怎么了？”

士兵礼貌地点头道：“防御部宣布今天起放假三天。”

郑融十分疑惑，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又道：“兰斯将军归伍了么？”

“啊！”那名大兵想起来了：“您是郑融博士，兰斯将军前天归伍，目前接受了第七十二军的新编制队伍，办公室在东区。”

郑融点了点头，朝东区走去。

生活区的食堂后设有供军人娱乐的酒吧，平时大部分区域是严禁低级军官进入的，最近人却多了不少。

兰斯与项羽坐在最偏僻的一张吧台前。

“外面怎么了？”郑融问。

兰斯道：“我以为你习惯了的，这种问题你要我怎么回答？”

兰斯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肩上仍绑着绷带，白色的纱布从脖颈下露出一截。

项羽哂道：“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郑融笑了起来。

他站在吧台旁，注意到项羽和兰斯都侧坐着，手边各一杯威士忌，似在聊天喝酒，吧台上还摆着一个反扣的骰盅。

兰斯道：“单数。”

项羽说：“既是如此，我选双数。”

“你们在做什么。”郑融又问：“这个不是军事机密了吧。”

兰斯看着项羽的眼睛，笑道：“我和你哥哥在赌骰子。”

项羽莞尔道：“你觉得谁会赢？”

他伸出手指，刮了刮郑融的侧脸。

郑融道：“肯定是哥赢，兰斯从前喝酒摇骰子就没赢过。”

兰斯没有说话，项羽也没有说话。

郑融微微蹙眉，许久后项羽道：“当真？”

郑融说：“你们在赌什么？”

兰斯说：“你希望我输吗，郑融。”

郑融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兰斯说：“你希望我们谁赢，再说一次，郑融，你还有一次机会。”

郑融道：“你们该不会是要赌生死什么的……那太荒诞了。”

项羽哂道：“他说了你输，没听见么？”

兰斯淡淡道：“他说的不算，看看骰子是单还是双。”

项羽把威士忌一饮而尽：“不用看，我赢了，他想让我赢。”

兰斯没有说话，安静许久，推了杯子，转身离开吧台。

“你去哪？兰斯！”郑融叫道。

那是兰斯第一次没有理会郑融，他戴正军帽，推开拦路的嘈杂的士兵们，不再回头，走出了酒吧。

项羽道：“我们在打赌，输的人去执行任务，赢的人……留下来照顾你。”

“这是什么意思？！”郑融道：“你们要去执行什么任务！”

项羽耸肩，端详郑融表情，眼中笑意一览无余，仿佛是捉弄幼弟的兄长。

“你们谁也不能去。”郑融忍无可忍道：“我要去找卫戎将军。”

项羽摸了摸郑融的头，依旧没有说话，许久后道：“郑融……”

郑融道：“你先回去，我找完他就回来。”

项羽似乎想说句什么，郑融却转身追着兰斯离开了东区。

项羽又点了一杯威士忌，揭开骰盅，里面是两枚血色般的四点，满堂红。

郑融匆匆追到中央区，高层军官办公室外，他沿着螺旋石梯跑上指挥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平台上喘了片刻，方扶着墙缓过来。

“我要见卫戎将军。”他朝哨兵道。

“将军在忙，郑融博士，请稍等。”哨兵认出了有通行特权的郑融。

兰斯道：“他在开会，郑融，项羽都告诉你了？”

兰斯站在平台的另一侧，这时郑融才注意到他不知何时早已在此等候，或许与他抱着同样的目的，也或许知道郑融会来。

兰斯转过身，他湛蓝的眼睛犹如清澈的爱琴海，一头金发像朝阳般灿烂。

“你也在这里。”郑融生硬地回答。

兰斯笑道：“是的，我们好好谈谈吧，郑融，有几句话一直想对你说。”

第45章
骑士们的行动

郑融看着兰斯，心里涌起强烈的，无法言喻的滋味。

他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郑融、李应、兰斯，以及后面进入了他的生活的项羽。他们从某个意义上来说都是孤儿，包括郑融自己。

李应自小父母双亡，郑峰与郑融是科学家遗孤，兰斯则是他们最忠诚的朋友，他们把彼此视为亲人，在末日中相依为命，郑融把他们一个个亲手送上战场，再收殓烈士们的尸体。有时候他甚至希望，能够走向玛雅星人，壮烈牺牲的是自己。

但学者与军人的职责不同，从郑峰参军的那一刻起，郑融就意识到这一点，这一天他终于迎来了又一名亲人的离去。

回想起来，几乎从未给过兰斯公平的待遇，兰斯却永远觉得这很好，乐此不疲。他勇于表白，甘于被冷漠地拒绝，或者换来顾左右而言他的回应。

他与郑融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前后而行，郑融追着李应与郑峰的英魂，兰斯又追着郑融的背影，终于到了走进死胡同的这一天。

“该不会……”郑融自嘲地说：“我成为了最后活下来的那个，这太荒谬，也太残忍了。”

兰斯笑了起来：“项羽怎么对你解释的，起码你还有他。”

郑融走到平台的边缘，坐在栏杆下，眼中噙着泪水，终于开口道：“不能换个人去执行任务么？”

兰斯没有过来，一反常态的，他甚至没有安慰郑融，只认真道：“听着，郑融。”

郑融：“卫戎真的就认为，这次的行动一定能打开局面？”

兰斯：“不，不是这样的……郑融，我甚至不知道计划的详细的内容，我想他们……”

郑融：“算了，我必须先和他谈谈。”

兰斯：“等等！”

郑融：“我不能接受！”

兰斯：“我其实并不爱你，郑融。”

他们都静了，许久后，兰斯微笑道：“或者说，我……呃，我没有你想的那样爱你。”

郑融哭笑不得道：“这并不重要，就算我们没有……那层关系，你也是我的亲人，和项羽、李应，我哥哥他们一样。”

兰斯笑道：“这很重要，要知道，我并不是为了爱你而去送死，况且他们说了，这个任务的生还几率，也远远没有你想的这么微乎其微，我会努力活着回来的。”

“我们之间的感情，和爱情无关，我知道这样说很……很傻。”

郑融不予置答。

兰斯：“我知道你不在乎那些，但我还是想说，或许以往我令你误会了……”

郑融：“拜托，兰斯，你觉得那些行为只会造成误会么？”

兰斯笑了起来，片刻后道：“嗯，我……一直，一直以来，从郑峰离开我们之后，我就在不断地说服自己，催眠自己，像安东尼所说的那样，那是一种自我催眠，想令自己达成某件事，而反复进行的内心强调。”

郑融：“你和安东尼谈过？”

兰斯：“是的。”

他避开了郑融的目光，轻轻地说：“我有愧疚感，李应和郑峰都因我而死，我想代替他们照顾你，所以不停地自我催眠，我想做一个爱人应该做的每一件事，其实我并不爱你，现在终于可以说出来了，我知道这样对你很……我欺骗了你。”

郑融说：“李应原谅你了，我能明白他临死前的想法，他甚至没有介意过，因为他早在飞船上就死了，你攻击的，只是他的一个复制品。”

兰斯黯然道：“或许是这样吧，谢谢你，郑融。”

“爱情和亲情，对我来说也不重要。”郑融起身道：“你可以放下了，兰斯。以我们之间的感情，实在没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楚，我爱你们，虽然这么说很肉麻……但我……这是心里话，我不能失去你们每一个……但我还是失去了。”

兰斯沉声道：“你一直以来都比我们更充满勇气，更坚强，郑融，请你作为我们的后盾，支撑我们，将这个未竟的事业完成。”

郑融凝视兰斯，兰斯缓缓躬身，单膝跪地，郑融站着，兰斯跪着，他拉起了郑融的手，低声道：“我发誓善待弱者。”

他解下腰畔军刀，交到郑融手里。

悠久的过去与模糊的将来与他们远离，郑融静了很久很久，最后接过军刀，按在兰斯的肩上。

“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权。”

“我发誓抗击并纠正一切错误。”

“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

兰斯沉声，缓缓念道。

“郑峰，李应的在天之灵，将保佑着你。”郑融道：“请为我而战，我在西风之城的海岸，等待你得胜归来。”

兰斯低下头：“我将对挚爱至死不渝。”

兰斯笑了笑，起身。

“再见，兰斯，请活着回来。”郑融道：“我失去的够多了。”

兰斯沉默点头，他伸出双臂，与郑融拥抱在一起。指挥处的会议结束了，军官们纷纷走出来，郑融转身离开，兰斯快步跑进指挥处，接下他的使命。

当夜，郑融头发湿透，抱膝坐在角落里吹着口琴，乐声断断续续，最后他无法控制地哭了起来。

犹如许久前他在黑暗的船舱角落，与郑峰渡过苏伊士运河海口，船只于暗夜的海潮中缓缓起伏，伴随着小时候的郑融低声的哭泣。

项羽走过来，把一张温暖的毯子盖在郑融身上。

他什么也没有说，一如既往地为郑融收拾房间，把散落的书夹上书签，归类放回架上，叠好他的衣服，收拾得井井有条，最后走进浴室刷牙。

洗漱完后，项羽用毛巾帮郑融把头发擦干，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仍旧保持了缄默。

郑融蜷在项羽怀里，渐渐入睡。

翌日，郑融睁开眼时，温暖的枕头上仍带着项羽的气息，人已经不见了。

郑融只以为项羽循例前去东区报道，没有想太多，他的头发乱糟糟地，在床上坐了一会，起身煮上咖啡，坐到桌前，发现显示器萤幕上贴着一张纸条：

原谅我，郑融，我必须得走了。

“去哪里？”郑融蹙眉道：“你们都想去哪？”

他深吸一口气，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一会，拨通内线电话。

兰斯的办公室没有人接听。

郑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远处天梯上密密麻麻，俱是彼此搀扶着的人，他们离开了地下城，朝地面进发。

西风城中空空荡荡，见不到半个军人的影子，民兵背着武器，护送遗民登上阶梯，并维持秩序。

郑融收拾桌上东西，把电源都关了，跑出长廊，抓住一名民兵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黑人民兵答道：“卫戎将军从指挥处发出的命令，请学者们留在地下城里不要离开，其他人可以到地面去等候。”

郑融说：“等候什么？他想做什么？军方派出军队了？他们去了哪里？”

民兵答道：“上头没有解释，只说从今天起，禁足令解除了。”

郑融穿上外套，一路跑过中央区域，见到几名年轻学者在空旷的食堂中喝咖啡，讨论数学问题。

郑融大声问道：“军方采取行动了？”

一名学者认得郑融：“谁知道呢？他们要做什么是他们的事，我们不是已经完成任务了么？”

郑融在食堂内站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个人，转身前去北区。

那里是地下城的监禁处，军方撤走了所有的看守，监狱走廊空空荡荡，犯人们敲击铁窗，大声喧哗。

每名犯人都有一个独立的房间，郑融挨个看去，西风城的犯人不多，人类的资源太少，大部分的罪犯或发配劳动，或是直接枪毙以免浪费生存资源，能关在这里混吃等死的人，都有一定的犯罪原因。

他们大部分都是军方既不能杀，也不知如何处理的棘手罪犯。

“放我们出去！”有人大吼道：“末日要来了！人类要死光了！为什么还不让我们去逃生！”

“中国人！你们自己跑了！”

“安静！”郑融喝道。

数十面铁窗后静了几秒，继而铺天盖地的喧哗，吵闹，声浪几乎把郑融给彻底淹没，在那怒吼与不甘的挣扎中，郑融的声音响起，平静而又清晰。

“我是郑融。”

监狱走廊里再次静了下来。

“你是那名神秘学博士？”一人愕然道：“我在电视转播上看过你。”

郑融淡淡道：“是的，我是郑峰的弟弟，请安静，我来找一个人，叫安东尼，是美国人，你们知道么。”

“在A7号房。”有人指了指走廊的尽头，郑融从他的铁窗前面经过，那人又仓皇问道：“我们会死么？”

“外面怎么样了？！”

“军方要自杀性袭击了？”

罪犯们七嘴八舌询问，郑融不悦道：“请你们闭嘴，我也不清楚。”

“我觉得不会死。”伊芙老太太的声音从铁窗尽头传来。

“啊，老祖母。”郑融冷冷道：“他们没把你绞死么？”

郑融凑到铁窗边，看到伊芙坐在轮椅上，安静地打着针织毛线。

伊芙淡淡道：“没有，我还要给我的孙子织围巾，作为今年的圣诞礼物。”

“你的孙子不是已经死了么？”有人在隔壁的铁窗后大声嘲笑道。

罪犯们闹哄哄，郑融说：“我来问你一些事情，关于我们那次行动的细节。”

安东尼的声音从对面铁窗传出：“她不会告诉你的。”

走廊里静了，郑融的脚步声响起，他朝另一扇铁窗走去，安东尼坐在床上，随手把翻开的书盖上，放在床头。

安东尼：“我以为你会来得更早点的。”

郑融：“你等了很久？项羽和兰斯都找你谈过。”

安东尼在铁窗后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郑融从铁窗后注视着安东尼，发现他的身体虚弱了不少。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处说起。

“你知道的事情很多。”郑融说：“要从哪里开始，让我想想。”

安东尼抬眼望向郑融：“外面怎么样了？”

郑融道：“他们开始了最后的反击战，可能全胜，也有可能全败。”

一瞬间监狱里又喧哗起来，郑融道：“有我陪你们一起死，怕什么？我做了这么多，你们什么也没有做，待在小房间里，我们的命运是一样的，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四周又变得静谧。

安东尼笑道：“你是天生的领导者，可以在几句话中令人群情汹涌，也能够令人鸦雀无声。”

郑融深吸一口气，道：“从阿拉斯加的沦陷开始吧，各位，如果你们想知道什么有趣的消息，就请闭上你们的鸟嘴，不要打断我们。”

伊芙在囚室中漫不经心地说：“人类是永远不会灭亡的。”

郑融：“已经快了，正是你们俩害的。”

安东尼：“怎么说呢？你想听什么？那一次探索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是一次赌上整个地下城命运的冒险，就连策划人也认为，极有可能会牺牲掉上亿人的性命。”

郑融：“事先我一直不知道，你们还用自己的无线电波频段朝着地下城私自联系，你们知不知道这样的行为会导致什么情况？！”

安东尼微笑道：“如果你知道那次行动的策划人是谁，我想你一定不会这么觉得。”

郑融：“不管是谁，这样都十分愚蠢……”

安东尼：“是老师。”

郑融霎时眼前一片漆黑，全身冰凉，扶着监狱的铁门，不住喘息。

“是的，你没有听错。”伊芙在另一间囚室里悠然说：“就是那老头儿，他什么都知道。”

同一时间，玛雅星巨型飞碟母舰缓缓旋转，盘底十二个符文亮起，散出以千亿计的金属球，它们在空中变幻为飞行机械，腹腔内嵌入银色的蛹，分为许多队，飞向地球的五个大洲。

最终的战役即将来临，幸存人类离开好望角，回到了许多年前，地面废弃的据点中，军用直升飞机纷纷降落——阿拉斯加废墟，北爱尔兰爆炸遗址，英吉利海峡军事中心，大批部队朝着南极洲地下主城的方向迁徙。

绵延万里的冰层破开，核动力驱动地下城，从冻土中竖起高达百米的引磁塔，电压在母塔周围形成耀眼的白圈。

尼古拉·特斯拉研究出的特斯拉线圈聚合了高强度能源，扩散到上百个子电塔，电塔再度分散，将电能牵引至整个防御圈外围。

从太空中朝地球上看，南极点附近形成了一圈刺目的白光，空气被电离，两极磁场产生了无法控制的偏转，超巨型聚能电场引起地球磁场的絮乱，靠近南极洲的重力瞬间增强，海水翻滚，冰山迁徙，朝着极南之处涌去。

极光在磁力中消散，千万座冰山靠岸，形成了宏伟至极的冰雪之城，死域中，南极洲地面主城打开了满布冰霜的大门。

秘鲁高原空中，碟型母舰被吸力扯得稍稍侧移。

安第斯高原，一万头羊驼在高原上狂奔而过。

军用直升机在空旷处停下，项羽定下智能导航系统，掏出一枚金色的奖章，那是出发前卫戎将军亲手颁给他的英雄军徽。

项羽把它系在直升机操纵杆上，跃下飞机，直升机带着震耳欲聋的声音起飞，无人驾驶，再次返航，飞回西风之城。

项羽的头发长了不少，额发挡住左眉，眼睛明亮且帅气，他又检查了一次佩剑，腰佩古剑湛卢，身穿鱼鳞战甲，脚踏骨胫钢靴，俨然一位即将上战场，指挥千万人冲锋陷阵的将军。

那身古人盔甲看上去十分滑稽且违和，然而身周再没有旁观者。

项羽眺望远处神庙，缓缓走去。

他在神庙外的草丛中发现了一个钥匙扣，是一个黑色石头刻的，十二生肖中的小蛇，项羽认得那个钥匙扣，郑融也曾经有一个，是只狗。

这应该是四年前，当初李应走上太空船的地方。

项羽抬头看了一眼，有一道光射向神庙顶部，太空母舰在天顶缓缓转动，那道光把飞碟与地面的石建神庙连接起来。

他走进了神庙。

神庙中供奉着一尊巨大的神像，它以粗岩石雕琢而就，双眼微闭，外形十分抽象，两手交互捧在胸前，那是古玛雅人象征新生的神祗。周围岁月悠久，已被爬藤覆满，四年前李应率领着他的特种部队队员，动手把神庙中的植物清理掉了些。

一道柔和的光从石庙顶端洒下，落在神像前。

项羽走进光束笼罩范围内，他缓缓地被光束吸摄浮空，朝着飞船底部的中心点飞去。

第46章
监狱中的问答

监狱中。

“这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安东尼缓缓道：“毕竟老师开始插手你们的研究课题，是在好几年前……”

郑融道：“在我哥哥还活着的时候。”

伊芙织着毛线，头也不抬：“你哥哥一直都活着，你没有任何感觉么？”

郑融的心中倏然一揪，不知该如何作答，伊芙的反问触及了他最不愿意想的问题。

安东尼：“你还记得第一次科研报告，你提出了一个问题：是什么令我们区分于其他个体。”

郑融平静地说：“记得。”

安东尼：“你的原意是问李应，对不对？”

郑融：“不仅仅是他，后来我察觉了另外一件事……”

安东尼点头道：“项羽。”

郑融：“但是我宁愿相信他带着自己的记忆前来，那一场爆炸中，我哥哥死了，而项羽对他来之前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比如说乌江战役，说到这个……你是怎么知道项羽的来历的？”

安东尼一哂道：“老师在这次实验失败后，就总结了所有的内容，同时军方也分享了项羽的个人信息，以军队的情报系统，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伊芙插口道：“人们总以为自己知道任何事，但没有人能知道所有的事。”

安东尼不与他争辩，又道：“总之他来了，他从过去被真实复制到现在时，是不带着原本任何记忆的，这一点老师在‘失败的实验报告中’也早就给出了总结，李应的复制品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们能够复制人，但无法复制记忆，新生品与本体拥有一样的性格，遭遇同样的环境，铭刻在他们体内的酶与激素，会令他们作出同样的选择。”

郑融道：“从本质上说，他还是他。”

安东尼道：“是的，可以这么说，你的哥哥很聪明，他已经写了个初步提要，阐述这一点，你在李应传回来的图像上，也作了同样的猜测，从这点上说，你们两兄弟确实都是天才。”

郑融：“但有一点我无法理解，他既然没有了来之前的记忆，为什么又能清楚地告诉我，乌江之战，垓下围城时的情况？就连一个古代人的用词，方言，也用得十分清楚。”

安东尼：“那不是他的记忆，而是你哥哥的记忆。”

玛雅母舰。

项羽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走出了传送间。

飞船内一片死寂，他顺着螺旋通道不断朝前走，螺旋通道内现出他挺拔的身形倒影。

项羽走了很久，背靠通道壁坐下，取出钱包，看了看上面的照片。

那是兰斯复印出来的，郑峰，兰斯，李应，郑融的合照，郑融还很小，半大的小孩，被郑峰横抱着，对着镜头，笑容灿烂地比了个“耶”字。

项羽休息片刻，喝了水，起身把佩剑系在背后，沿着通道大步奔跑。

“哥哥，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

“哥哥，外星人为什么要杀人类？他们会离开这里么？”

“会的，有朝一日，我们会想到复仇的方法，不要多想了，郑融。”

“外星人走了以后，一切会变成原来那样么？”

“会的，郑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要放弃任何希望，你看，我们在这里跟着他们走，船很快就会来了。”

“死掉的人，都能活过来么？”

郑峰笑了笑，没有回答。

郑融又追问道：“既然它们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能穿梭时间，能……”

郑峰：“我觉得不能，郑融，但我承诺你，消灭外星人以后，大家会活在一个新的世界里，但死去的人永远不能复活……”

“……不要哭，郑融，我们都在朝前走。那些死去的人，灵魂在庇佑着我们，老师说过，身体的消亡只是短暂的意识波与载体分开，它们游离于广界宇宙中，终有一天会回来的。”

“你觉得呢？郑融，我觉得信念与回忆，就是一个人的灵魂，哥和你，都有着相同的回忆，所以你的生命里，有哥一半的灵魂。”

监狱：

郑融：“所以，项羽的脑子里，有许多我哥哥的回忆，但……我不觉得他就是……他。”

安东尼：“当然不是，我也觉得他不完全是郑峰，他只是一个人，失去了原本的记忆，又知道了一些新的事情。”

“郑峰的记忆或许能够给他一些判断行为的参考，但追根究底，他会采取什么行动，最后还是依照自己的性格作出决定。”

郑融闭上双眼，疲惫地问：“你和他谈过这些？”

安东尼：“没有，军方的白皮书上称他为‘迷茫者’，他前来问我的，是另外一件事。关于他的身体。这点我相信你早就根据事实推断出来了。”

郑融低声道：“我不觉得他能做什么。”

安东尼淡淡道：“军方觉得能，项羽的基因是显性的，根据你的那个推断，老师早已在去年的冬天作出了详细假设，他是最贴近玛雅星人的样本。”

郑融忽然大声道：“那不可能！他只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伊芙悠然道：“他确实是一个合适的，能够取代玛雅星人的载体，相信我，孩子，阿拉斯加在得到这个假设，曾经作过另一个实验——激活婴儿的玛雅星显性基因，尝试着制造新的，能够承载强意识波的壳。”

安东尼难得地与伊芙意见一致，说：“但那太久了，需要接近二十年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人类冒不起这个险。”

郑融：“要壳做什么？”

安东尼：“作为诱饵，只有一个合适的壳，才能安全地抵达飞碟中央，见到那位舰长。”

飞碟母舰：

项羽躬身，在紧闭的大门前喘息片刻，李应曾经传回来的图像上，空旷大厅中的金属蛹已消失得剩下几只。

分散于四周的虫蛹似乎已经察觉到项羽的到来，一只蛹虫靠近，探出金属节管，管口处亮起红色的扫描光，射向项羽的瞳孔。

项羽面容刚毅，缓缓抽出背后的湛卢剑。

古剑出鞘，金属蛹收回了它们的触须，似在表达它们的畏惧。

项羽沉声道：“开门。”

他连剑带鞘，挥起湛卢，朝门边的符文开关点了数下，合金大门缓缓开启，现出环形的中央控制室。

地面，圆盘上，躺着一具干枯的身躯，密密麻麻的营养管接在祂的身上，祂已经不复三年前的外貌，皮肤枯萎得满是细密皱纹。

上百根管子一头连着一个巨大的营养舱，里面满是断裂的人类肢体，被绿色的液体浸泡着，分离蛋白为祂提供苟延残喘的养分。

项羽：“孤来了。”

祂皱纹满布的，没有五官的脸幻化出一张嘴，尝试着发出几个音节。

“孤……来……了。”

项羽深深吸了口气。

祂的声音如同撕裂的金属盘沙哑，最后，一个清晰的男人声音直接响起在项羽的脑海中。

【华夏人。】

项羽闭上双眼，知道这是脑波的直接交流。

【是的，华夏人，我叫项羽。】

【人类终于来了，它们离开了我的身体，我很快……又要失去自我意识了……】

项羽：这是一个计划中的行动，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玛雅。】

监狱：

郑融：“一个合适的壳。”

安东尼缓缓道：“是的。这一切都在你哥哥的计划之中，或者可以说，是他与老师联手促成了这个局面，兰斯将军仅仅是一个附议者，况且还是不知情人。”

郑融道：“他也知道自己会死。”

伊芙淡淡道：“他当然不知道。”

郑融叹了口气，安东尼又道：“郑峰死后，项羽存活下来，兰斯将军得到了第二个任务，开始观察项羽的言行举止。”

“项羽察觉到了这点，但李应的加入，令整个计划产生了一点小变动，老师开始着眼于李应，并根据兰斯的报告进行分析，最后得到推测。”

郑融：“记忆抽取的推测。”

安东尼：“粒子发生器爆炸的瞬间，所有在场者都死了，郑峰游离的意识波离项羽最近，大部分的回忆都进入了记忆一片空白的项羽脑中。”

郑融没有说话，安东尼：“这个人其实非常了不起……”

郑融：“他在最开始时，思维应该是十分混乱的。”

安东尼：“对，既有迷茫，又有一部分外来者的回忆，这部分回忆与自己的个性相冲突，郑峰的记忆碎片尚且不完整，你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郑融蹙眉道：“古语，他生活的地方的方言。”

安东尼说：“由此可见，他非常聪明，他在接收了郑峰的一部分回忆后，马上就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同时适应了它，并作出了准确的判断，他是否仍保留着郑峰的知识？”

郑融缓缓摇头：“说不准，但他的接受能力很强，关于物理学的方面，几乎能够全盘接受。”

安东尼说：“所以他知道自己是郑峰复制出来的本体，并知道郑峰这个人，同时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存活下来，并需要做什么。”

“别说了。”郑融难过地倚在铁门上：“我没有想得那么多，只是一个朦胧的……猜测。”

伊芙说：“真正确认他的作用，是在那一段电波里。”

郑融喃喃道：“你们都是故意的，让这段通讯被玛雅星人截获，再……”

安东尼道：“上头的命令，我们只是照办，本来通讯是直接传达到阿拉斯加地下城附近的另外一个地方，也就是避难谷地。”

郑融蹙眉：“那为什么据点会被发现？！这不对劲。”

安东尼：“另外一股意识波干涉了电波频段，直接把它指向了中央石塔。”

郑融紧张道：“是什么人？！”

安东尼平淡地回答：“已经被我亲手杀了。”

郑融道：“到底是谁？”他全身陷入了冰冷的紧张之中，片刻后想到了除了自己数人以外，唯一的幸存者。

“你是说……乌戈斯？”

安东尼：“确切地说，是寄居在乌戈斯脑中的奇异生命体，它在脱离营养舱后，就一直存活着，直到我把仪器连接上他的脑部为止。”

郑融疾喘片刻，一时间说不出半句话来。

第47章
少年们的回忆

项羽按下手腕上戴着的一个装置，红灯亮起，开始录音。

项羽：你有什么话说？

项羽：我收到了你交给李应——那名人类的求救信号，来到这里，为了对你的信号作出回应。

项羽：那是一次意外，不纯粹的意识波，或许可以这么说，我的身体中，有另一个人。

项羽：开始什么之前？

项羽哂道：开始救你？不，我来到此处，也有点故事想告诉你，是关于居住于我灵魂中的另一个人。

项羽：郑峰已经死了，真正主宰着这个身体的灵魂，是我。

项羽：郑峰是个男人，他将生平遗志，与其幼弟托付予我，你若想动手将他的记忆驱除，还给我一个纯粹的空白意识，不妨先看看这些，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承诺。

黑暗里，寂静的船。

“哥。”五岁的郑融小声说：“那个小孩好脏。”

郑峰“嘘”了声，护着郑融，以免他被大人们挤到，郑峰朝李应招了招手，缩在角落里的小李应脏兮兮的，警惕地盯着他们，像头不信任人的小狼崽子。

“郑融，把这个拿过去给他。”郑峰交给弟弟一瓶水，与一块面包。

郑融爬过去，郑峰又道：“小心船摇晃。”

小李应的双眼虽然并非绿莹莹的，郑融心里仍打了个寒颤，他把水和面包放在李应脚边，郑峰说：“回来吧。”

郑融迅速地逃了回来，缩在兄长怀里，小李应又看了他们一会，才抓起面包，拧开水，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被水呛得不住咳嗽。

他把水全喝完了，又把空瓶子小心地放好，预备下次船上分发淡水时去偷一份。

郑峰道：“过来吧，你那边冷。”

郑融：“你叫什么名字？”

小李应没有回答，片刻后郑峰睡着了，小郑融仍睁着眼，观察小李应。

狼崽子爬了过来，靠在郑融身边，小声紧张地说：“我叫李应，这艘船是去哪里，你知道么？”

小郑融低声道：“去北爱尔兰，跟着我们，你不会死的。”

李应点了点头，与郑融靠在一起。

郑峰嘴角现出温和的笑意，睁开眼，把毯子分了李应一角，李应警惕地避开，继而发现郑峰没有敌意，才缩进毛毯里。

“上岸后，我去联络救援中心，李应，请你照顾我弟弟，都不要乱跑，以后他就交给你了。”郑峰如是说。

郑融走出监狱门口，西风之城的照明设备几乎全灭，他站在朝圣的天梯前，向一名士兵道：“借我一把枪。”

士兵看了他许久，郑融说：“我是郑融。”

士兵解下佩枪，递给郑融，问：“您想做什么？请为了人类，珍惜您的生命。”

郑融笑道：“我不会自杀。”

他接过电磁枪，回了监狱。

幽黯地底，沉没的通道。

水下一片漆黑，上百名少年泅水而入，被冻得嘴唇发紫，郑融抑制不住地猛打寒颤，被李应抱着，缩在洞口处。

郑峰一手提着核磁炮，吼道：“让我们进去！城里不多这点人！都是些小孩！”

郑融望向兄长的眼中满是恐惧，郑峰在一小时前杀了数名守卫，抢到一台电磁炮，带领逃难的少年们泅水进入，悍然一炮轰向水底的逃生大门。

附近，北爱尔兰隧道亮起警备红灯，刺耳鸣叫声不绝。

兰斯跟随上百名预备役队员冲出通道，喊道：“放下你们的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刺眼的灯光闪耀，照向郑峰决然的脸，他躬身放下核磁炮，举起两手。

“他们在外面已经等了一个月了。”郑峰道：“请处决我，放他们进地下城。”

兰斯斥道：“别啰嗦！把手放在颈后，跟我们走！”说毕把枪粗鲁地抵在郑峰太阳穴上。

“哥！”郑融大哭。

兰斯把枪指向郑融，郑融一瞬间不知哪来的力气，倏然扑了上来，大叫道：“别碰他！”

兰斯措手不及被扑翻，手腕被郑融狠命咬住，登时痛得大喊，郑融扼着兰斯的手，郑峰色变道：“别乱来！”

李应低吼一声，上前扑兰斯，兰斯挣着踢开郑融，郑峰情急喊道：“都是些小孩！别开枪！”

郑融试了试核磁枪，想起兰斯手腕上当年血淋淋的伤口。

他一枪击开门锁，放出第一名犯人。

嘟——嘟——的警报声响起，他在闪烁的红光中走过整条监狱长廊，说：“你们自由了，出去别杀人，想办法逃生吧。”

郑峰把手放在脖颈后：“你们得救了，李应，记得我说过的话。”

李应护着郑融，不让兰斯靠近，茫然地看着随兰斯与军人们离去的郑峰，并死死抱着大哭大闹的郑融。

项羽：后来，我被放出来了，是的，有同类是件幸福的事。我们彼此托付，一人死，千万人生，死而无憾。

北爱尔兰，科学公寓，离郑峰兄弟父母的死，已是第十年。

这一年郑融十九岁，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哥，你会去军队么。”郑融冷漠地问。

郑峰道：“你想我去么？”

郑融没有回答。

郑峰也没有再说，他刷完牙，收拾好房间，郑融还在床上吃巧克力。

“睡觉前不要吃甜食了。”郑峰说。

郑融：“不用你管。”

郑峰：“你的导师今天又找我投诉，考试你就交一堆不知所云的东西？”

郑融怒道：“那种题目，你让我答什么？我要的是实践，我要去寻找死人复生的方式，在古老的印度，中国都有传说，我只是阐述我自己的设想……”

郑峰：“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我和你说过了，什么脑电波，灵魂与身体的假设，在现代科学体系里都无法解释……”

郑融：“那你怎么解释你的粒子发生器？！”

郑峰：“听着，老弟，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永生本身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人类之所以……”

郑融：“闭嘴，谢谢。”

郑融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入睡。

翌日醒来，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显示器上贴了张纸条：请原谅，郑融，哥必须得走了。

东西伯利亚地下军事基地，刺耳的警报声接连响起。

“马上离开这里！”郑峰道：“马上！”

研究员道：“博士！切断能源！”

“你们先离开！”

郑峰冲向粒子实验室外，隔离中心室内，粒子能量不受控制地产生了爆发，一道白光冲上天空，形成扩散的光环，西伯利亚千万年的冰雪被掀得纷飞犹如海浪，吹散冰层，现出赤裸的黑色岩层。

郑峰在耀眼的白光中见到了一个男人。

项羽的双眼充满迷茫，头疼欲裂，电光劈啪散去，一道电压把他击翻在地。

项羽：这叫意识波瞬移，是的，我时而在想，我是什么？

郑融喊道：“你们自由了！离开这里！”

罪犯们蜂拥而出，离开地下城，郑融打开了最后两扇门，认真道：“我还有点事情要做，请你帮助我。”

伊芙头也不抬，依旧坐着打毛线。

安东尼道：“你想做什么？放过老祖母吧，我怀疑她随时会在轮椅上安乐死。”

郑融看了伊芙一眼，放弃了他的打算：“好吧，安东尼博士，我们走。”

“你知道他们的军事计划么？”郑融站在手扶电梯上，与安东尼缓缓上行。

黄昏来临，地下城的大门开启，门后透出夕阳瑰丽的光，诸神塑像在黄昏中巍然屹立。

安东尼道：“这道电梯是什么时候建的。”

郑融耸肩，安东尼说：“又一天要过去了。”

郑融淡淡道：“黑夜过去的时候，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的。”

安东尼似乎被这句话打动，他想了片刻，而后道：“从兰斯将军的话里，我可以推断出一些事，不过只是猜测，你想听么？”

郑融道：“兰斯也找过你？”

安东尼：“是的，他把我当成了心理咨询师，并觉得很苦恼。”

郑融嘲道：“纠结一个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我的问题？”

安东尼先是一怔，而后道：“不不，为什么这么说？他很爱你，并坚信你也爱他，更烦恼如果自己死了，你一个人该如何过下去。他觉得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就够了，谢谢你，安东尼博士。”郑融冰冷的声音道。

安东尼笑了起来，说：“郑融，他在南极洲地下主城。”

“他在那里做什么？”

“充当第一波诱饵。”安东尼说：“引导金属蛹离开飞船，令它们的寄主得以短暂挣脱控制。”

郑融：“然后项羽去亲手杀了祂？”

安东尼：“我猜并不仅这样，老师还活着的时候，针对这件事，设置了三个环节。首先令那些该死的电波离开寄主身体，进入金属蛹，离开飞船，朝人类发动最后的剿灭性攻击。”

“紧接着，项羽作为第二个诱饵，令寄主转移祂的灵魂，这个时候，所有的寄生电波应该都会感觉到本体的呼应联系，并找到了下一位寄主。”

“原有的载体被抛弃，它们会争先恐后地脱离金属蛹，以电波形式光速回到项羽的身上，抢占他的身体。”

郑融的声音发着抖：“然后呢？”

安东尼道：“然后，项羽启动一个自毁装置，与原有的本体同归于尽。”

第48章
霸者之剑·项羽

南极洲主城。

“它们来了！”士兵大喊道：“兰斯将军！”

兰斯果断喊道：“马上回报卫戎将军！”

寒风凛冽，零下四十五度的低温能把人冻成冰柱，天空晦暗，阳光短暂，极夜漫长。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下，兰斯摘下防雪地反光眼镜，他戴着一双厚厚的手套，兜帽笼住了整个头部，士兵们抱着枪，在跳跃的特斯拉电圈下不住发抖。

兰斯在通讯器中说：“雷达启动，发现大批金属杀戮者于阿蒙斯海岸线登陆！请基地做好准备！”

上千台核磁炮台从塔楼中升起，朝向边缘海岸线，一望无际的白茫茫的冰地中，什么也看不见。

雷达中全是密密麻麻的光点。

兰斯屏住呼吸，笨拙地掏出厚外套里的一张照片，郑峰横抱着郑融，郑融笑容灿烂，比了个“耶”的手势。

兰斯记得很清楚，拍照的那天，十分钟前，郑融才哭过。

“你他妈的把我哥还回来！”郑融活像个小流氓，疯狂地抓着兰斯。

兰斯用德语骂了句脏话，一脚把郑融踹到墙角，郑融改用英文大声骂架，兰斯微一错愕，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你还会说英语？”兰斯问道。

郑融不住疾喘，碰得头破血流。

兰斯给了郑融一皮鞭，抽在他的脖子上，登时皮开肉绽。

郑融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李应在隔壁牢房不住猛撼铁栏，吼道：“放开他！放开他！”

兰斯倏然背后一紧，衣领被死死抓住，揪到铁栅旁，脑袋砰地一声撞上铁栏，眼前发黑，紧接着，脖颈被一只手臂死死扼住。

李应势若疯虎，手臂箍着兰斯脖颈，郑融上前抽出兰斯的配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兰斯屏住呼吸。

兰斯本是来折辱郑融的，冷不防被两个中国少年制住，拿枪抵着自己太阳穴的还是个六岁的小孩。

李应、郑融、兰斯都静了。

狱警哈哈大笑，撺掇道：“开枪！别怕！中国小子！你们会功夫！”

兰斯艰难地侧过头，脸上呈出缺氧的通红，那名狱警是个犹太人。

兰斯胸膛不住起伏，晕了过去。

最后，郑融收起了枪，说：“不能杀。”

李应“哦”了一声，松开手，兰斯重重摔在地上。

李应：“怎么办？”

郑融：“凉拌。”

李应：“……”

郑融把兰斯吃力地拖到牢房边缘，抱膝靠墙坐着，许久后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应隔着牢房说：“别哭，郑融，过来。”

郑融没有理会李应，李应又说：“郑融，男人不能哭，要冷冷的，这样，看着他们，看着坏人。”

李应：“不要这样看我，看他。”

郑融：“……”

兰斯一直在装昏，此时终于忍不住了，睁开眼，用英语问：“你哭什么？”

郑融以生涩的英文答道：“爸爸、妈妈都不见了，哥哥也被抓走了。”

兰斯：“你的腔调……有点奇怪。”

李应：“郑融，你和他说什么！别和他说话！”

郑融不吭声了，拿枪抵着兰斯的头。

兰斯说：“你和黑人学的英语？”

郑融点了点头。

兰斯说：“把枪还给我，乖，听话。”

兰斯小心地以拇指从扳机处穿过去，顺手把枪从郑融手里抽了出来。

“你没有拉保险栓。”兰斯哭笑不得。

郑融：“我忘记了。”

兰斯：“……”

李应：“说什么？”

郑融用中文道：“他说我没有拉保险栓，我故意不拉的。”

李应：“什么拉不拉？”

郑融：“怕发抖，走火。”

李应没听懂。

兰斯听得懂中文，但不会说。

他猛地起身，推开郑融，把枪收好，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应“嘘”了声，教郑融：“冷冷地看着他们，冷冷地。”

郑融点了点头，示意理解。

兰斯再来的时候，郑融和李应都充满敌意地注视着他。

兰斯：“郑峰保释了。”

郑融傻眼了，但他仍旧保持着李应说的“冷冷”的眼神。

他冷冷地说：“谢谢。”

李应：“你谢他什么？”

兰斯道：“你们也可以离开这里了，跟我来。”他取出钥匙，打开牢门。

李应拉着郑融的手，跟在兰斯身后。

郑峰在儿童收容所外等候，郑融呼天抢地的一顿大哭，扑进郑峰怀里，李应松了口气，郑峰道：“哭包，你能不哭么？”

李应说：“他在里面没有哭。”

郑融擦了眼泪，郑峰拉着弟弟的手，朝兰斯郑重道：“谢谢。”

“不客气。”兰斯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幸好李应和郑融没有说他的糗事，李应始终保持着“冷冷的”敌意，郑融则是忘了。

郑峰笑道：“拍张照吧，我们以后是北爱尔兰的公民了。这位是来采访的记者。”

郑峰道：“不要哭了，郑融，你要学着长大，以后都不能哭，再哭一次，哥就真的要走了。”

郑峰抱起郑融，李应站在郑峰身边。

郑峰道：“朋友，你也过来？”

兰斯走近前，记者咔嚓一声拍照，时光被定格在北爱尔兰的喷泉花园广场处，翌日报纸副刊标题：“科学家遗孤定居北爱尔兰，联合国发放绿卡并出资抚养”。

那一年，郑峰十六岁，兰斯十四岁，李应九岁，郑融六岁。

“哥，我们去哪里？”

“我们有地方住了，以后哥去赚钱，养你们，直到世界和平的那一天。”

北爱尔兰，科学家公寓。

项羽又回来了，他看着郑融，郑融蹙眉道：“看什么？”

项羽温和地笑道：“你以后可以叫我哥哥。”

郑融不置可否，前去拿咖啡壶：“看清楚，把水和咖啡粉放进去，按这里，放在这个底座上……”

项羽仔细地观察郑融的一举一动，片刻后看了郑融一眼：“你很喜欢喝这个？”

郑融有点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项羽：“你第一件教我用的，便是此物。”

郑融自嘲地笑了笑：“你很了解我。”

项羽欣然点头，照着郑融教的做了一遍，煮上咖啡，郑融坐到电脑前，项羽看着他的侧面，郑融忽地别过头：“这玩意你现在还不能用，得先学会汉字，我才能教你。”

项羽道：“好的。”他起身，找了两个杯子，倒好咖啡，递了一杯给郑融。

“噢你太聪明了。”郑融忍不住道：“兰斯那种野外生存的白痴，简直可以去死了。”

项羽喝了一口咖啡，恰到好处地“噗”了出来，皱着眉头。

郑融哈哈大笑：“我喜欢喝黑咖啡，你估计受不了，嗯……要加点糖，加点奶精，这样就好喝了。”

项羽点头，接过郑融递来的咖啡，郑融又道：“看什么？”

项羽说：“你应该多笑，不该成日板着脸。”

郑融无所谓道：“我性格就是这样子，看不顺眼可以找下家。”

项羽知道郑融自是嘴硬，不禁莞尔。

数日后，他赤着肩膊，帮郑融搞大扫除，从床底扫出一个盒子。

项羽躬身打开盒子，翻出一个小狗型的钥匙扣，看了一眼，放到床边，里面还有一个笔记本，那是郑峰念书时给郑融带回来的，项羽翻了几页，里面夹着很多琐碎的便利贴，不是上课内容的笔记。

上面稀奇古怪的字，似乎是好几个人写的。

当年李应与郑融同班，从基础课程学起，就用这本笔记簿聊天，传来传去，李应既要学军事班，又要学文化课程，偶尔便带着笔记簿过隔壁教学楼。

本子从郑融手上传给李应，李应又传给兰斯，三个人各用各的笔迹，兰斯的字大气漂亮，郑融的英文书法优美，李应则始终用中文留言，上面记载的基本都是些中午吃什么，放学去哪里玩，爬墙时差点被抓住，约在哪里见面。

郑峰睁只眼闭只眼，偶尔从郑融的书包里翻出簿子，还会点评几句兰斯的中文语法错误。

笔记簿里掉出一张照片，上面是郑峰、李应、郑融、兰斯的合照。

郑融还很小很小，那是在北爱尔兰地下城，郑峰保释出狱的那天，郑融意外地与兰斯成为了朋友。

项羽取出郑融给他买的钱包，钱包里只有一张身份证，他看了一会，把照片翻了个面，背朝外，塞进钱包里。

郑融用钥匙开门进来，看到床底的盒子，怒道：“哪里找出来的！不是说别动我东西么？”

项羽道：“这个盒子……”

郑融不由分说把盒子盖上，甚至不去看它里面有什么，一脚踹回床底，坐在床边静了一会，说：“不能哭，再哭一次，哥就要走了。”

项羽道：“郑融。”

郑融躬身，把盒子抽出来，一阵风地冲了出去。

项羽喊道：“郑融！”他打着赤膊，跟在郑融身后，跑下楼。

郑融蹲在楼梯间，一边抹眼泪，一边把盒子里的东西都烧了。

那是他最艰难，最悲伤的时刻，郑峰牺牲了，李应一走三年，杳无音讯，兰斯则愧疚不安，连登门造访也不敢，偶尔面对郑融，双眼便即变得通红。

项羽陪着郑融蹲下来，沉声道：“烧了它做什么？”

郑融说：“过去都死了。”

项羽低声道：“哥陪着你。”

他抱着郑融的肩膀，把他横抱起来，抱回家去，唯余楼梯间里的火焰与灰烬。

南极洲。

“各就位！”兰斯喊道：“准备作战！”

第一轮地面进攻开始，雪地中坦克轰隆隆地开出防御工事，主城绵延万里的建筑炮台同时一顿，继而万炮齐发！

电磁弹拖着绚烂的轨迹划过极夜的天空，一片昏暗里，南极圈大陆爆炸声不绝，硝烟四起，更多的机械杀戮者涌上。

装甲车与轰炸机在电磁导弹的掩护下倾巢而出，轰炸机开启腹舱，音波弹斜斜飞落。

到处都是爆炸，机械蜘蛛射出交错的蓝色激光，在夜空里彼此交错，形成一张错综的网。

轰炸机接二连三地坠毁，装甲车被击穿，兰斯吼道：“退回防御工事里！”

特拉斯电圈绽放出夺目的白光，将半个天空映得明亮无比，电光闪烁，连环电击延展开去，把满布冰原的杀戮者电得粉碎。

飞船母舰。

项羽：已死之人，将他的回忆托与我，然而他的遗志，与他的意愿彼此矛盾。我想了许久，不知该如何是好。

项羽：正是，若这一生留下来，照顾郑融，我便无法保护他，不能给他一个安全的世界，生活的沃土。若以我之死，得以保护他，则将永远舍他而去。换了你，你将如何？

项羽：郑融说得对，人终其一生，若无法得偿毕生所愿，终究该死在最为浪漫的那一刻。

玛雅躺在中央操纵盘上，睁开他黯淡的双眼。

玛雅：【你呢，说说你自己，那些都是你的记忆碎片，我看到了。】

项羽：【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甚至不是我，对郑融的一切感情，都以郑峰的记忆作为寄托。】

项羽：【用他们和你的话说，我只是穿梭在时空中的，一片残缺的灵魂。】

项羽闭上眼睛，松开手，将古剑抛落地上，探出左手手指，按向右手腕上的装置。

玛雅倏然睁大双眼，眼球变大了十倍，占据了额头近半，瞳孔中光华流转，十二个符文飞速旋绕。

玛雅：【你想做什么？】

项羽：【结束这一切。】

项羽瞬间犹如被击了一锤，脑海中嗡的巨响，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不住颤抖，无论如何按不下去。

西风之城。

郑融推开黄昏时的大门，太阳下山时的最后一缕光线洒满海面，血似的绯红。

西风之城上亿人全数站在海岸边，虔诚地看着天空，仿佛在等待什么。手护武器的民兵于海岸线上排开，翘首以望。

安东尼：“他们在做什么？”

郑融：“等待救赎，或许会有什么事发生，生或者死，等不到，我们下地狱，等到了，地球得救。”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好望角暴风圈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安东尼：“入夜了。”

郑融双手插在衣袋里，低声道：“希望会来的，地球人战士中的英魂保佑着他们。”

南极洲。

“它们走了！”士兵们大喊起来。

兰斯道：“卫戎将军，基地请注意！玛雅星杀戮者已暂时撤离。”

通讯器内传来卫戎的声音：“粒子牵引器准备，兰斯将军，立即率领七十二军所有空中力量投放核弹，开始黎明战役。”

兰斯冲下炮塔，奔跑中一路按着耳畔通讯器吼道：“各单位就绪，黎明战役开始！”

兰斯跃上主机，地面机库发出巨响，上百个出口开启，西风城所有的直升飞机起飞，两千架最后的轰炸机拖着白焰，射出机库，飞上黑暗的天空。

凛冽的寒风席卷了南太平洋海岸，金属蛹上的光纷纷黯淡下去。

飞碟母舰。

项羽按向腕上的手指不断颤抖。

无数记忆化为碎片，一闪，又一闪，在时间的乱流中飘零，尖锐的呐喊与痛苦的，嘶哑的叫声悍然侵入了他的脑海中。

美苏不达米亚平原的夕阳下。

项羽半倚在一根岸边的枯树上，甩出鱼钩，落向水塘中，郑融从身后环过项羽的脖颈，倚在他的背上。

“嘘。”项羽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微笑：“鱼要被你吓跑了，郑融。”

“哥。”郑融懒懒说：“你一动不动，一直钓鱼，不觉得无聊么？我给你说个故事听吧。”

项羽道：“好的。”

他反手把郑融搂在怀里，让郑融躺上枯木，枕在他的腿上睡好，夕阳下山，和风吹来，郑融躺得很舒服，眯起眼，昏昏欲睡。

郑融的故事忘了说，项羽也没有提醒他。

片刻后，郑融睡着了，项羽看了他熟睡的面容一眼，伸出手掌，摸了摸他的头。

“哥。”郑融的声音在项羽脑海中响起。

被埋藏在最深处的回忆飘散，化为碎片远离。

项羽低声道：“听到了，郑融。”

项羽的手指按下自爆装置。

尾声
黎明战役

公元二零三二年，七月十九日。

秘鲁神庙天空中的玛雅星母舰化为巨大的火球，照亮了半个地球的天空，犹如太阳升起，冲向大气层。

喷射力发散开去，于平流层卷起势不可挡的飓风，黑夜中太阳重现，好望角薄暮之时，南美洲夜半之际，又一枚发光的天体耀眼夺目。

一道橙黄色的光环飞散，激荡了大气层，犹如荡漾的水蓝色星球的王冠。

南极洲主城，数千米的高塔从地面节节探出，近百米直径的铁柱伸展节管，越来越细，直至三万公尺的高空，成为一根闪烁着银光的探针。

探针顶端，嵌合着原型的粒子牵引器。

“充能完毕。”

卫戎将军按下了启动按钮。

那是自地球诞生以来的四十六亿年中，人类出现于地球上的七十万年里的历史性时刻。

过去充满绝望，明天则仍是个未知数。一名花白头发，深黑双眸的老者开启了新的时代。英雄们的鲜血与尸体铺就了通向新生的道路。

粒子发生器绽放出瑰丽的光辉，母舰爆炸后朝着地面隆隆坠毁，两极磁场瞬间反转。

那一天的黑暗夜里，一道强力的粒子虹流横跨南北两大磁极，变幻的光河铺满天空。

蓝、红、紫、橙黄色的极光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晰可见。

东半球大气层充满激荡的粉尘，地球陷入了漫长的黑暗里，天空中到处都是极光，它们在爆炸点开始飞散，继而在赤道处形成贯穿天空的光带。

“他们成功了。”郑融仰望天空：“项羽死了。”

安东尼：“你哥哥终于得偿毕生所愿。”

郑融：“那是项羽的决定。”

安东尼道：“人类会感谢他的。”

郑融低声道：“他不会在乎的。”

郑融道：“这些极光，就是恒星的灵魂，它们在两百亿年前诞生，在地球上消亡，我们得救了。”

他在夜幕中站了很久，天空中跳跃的光带仿佛千万绚烂的焰火，暴风圈不再肆虐，海洋潮退潮生，冲刷着地球的背脊。

一座军用直升飞机从西面飞来，停在机库门口。

“哥！”郑融下意识地喊道。

他跑向机库，到得近前，放慢了脚步，机舱内没有人，是无人驾驶导航。

操纵杆上系着一枚金色的勋章，郑融上前捡起，那是项羽的英雄勋章。

那枚勋章，郑融不止一次地见过，它只颁发给在地球保卫战中获得辉煌成就的人，英雄勋章通常是死后追悼时由直属部队最高军方将领亲手颁发。

郑峰得到了一枚，李应得到了一枚，这一枚是项羽的，郑融认出了徽章中央的“羽”字。

他把它翻过来，它的背后写着一行字，与李应的、郑峰的几乎全无区别：

“予我挚爱：郑融。”

郑融闭上双眼，擦了把眼泪，片刻后道：“安东尼，你会驾驶军用直升机吗。”

安东尼道：“会，能帮上您什么，博士？”

郑融道：“我们走，开启雷达，去秘鲁。”

三天后，地球磁场发生了反转，粒子牵引器导致了整个星体的磁极絮乱，赤道在数天内逆时针旋转，移至南北两极。

大气层中的尘埃消弥，占据玛雅的意识波化为基本粒子，飘散于大气之中。

原北冰洋与南极洲的冰层融化，全球被滔天的海水席卷，极光聚集于马来西亚群岛与西太平洋一带，那里将形成新的磁极。

地球犹如沉睡中醒来的生命体，它在原有的轨道上缓缓转了个身，不舒服地调整了自传方向，继而再次陷入了上万年的沉睡之中。

新的赤道贯穿青藏高原，通过南极洲，英伦三岛迎来了太阳南升北落的时刻。

所有的人类还没来得及习惯，直升机从南极洲大陆飞来，阿拉伯军事基地出动了所有的救援小组，幸存的人类彼此互助，把遗民运送至世界屋脊——青藏高原。

后续战争仍在继续，兰斯率领军队，追击遗留的恒星灵魂，它们在母舰爆炸时留下了小部分，控制机械杀戮者继续与人类战斗。

直到天空被极光覆盖，金属蛹则纷纷离开，飞向大气层。

兰斯指挥的空军在对流层中开展了激战，炮火形成明亮的爆炸球，在天空中接连绽放。

最后的机械歼灭战中，主机坠毁，兰斯跳伞逃生。

一片汪洋里，直升飞机掠过海面，郑融坐在副驾驶位中，按下搜索键，雷达附近已经没有亮点，所有的机械都被歼灭。

“呼叫南极洲基地，这里是西风之城考察机，正在秘鲁高原上空。”郑融朝通讯器中说。

通讯器受到磁力絮乱干扰，所有的飞机都失去了联系，只得各自为战。

“该死。”郑融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通讯？！”

通讯器沙沙声响，传来模糊的声音：

“呼叫基地救援，呼叫基地救援……”

“有落单飞行员？”郑融改变了计划：“查找通讯位置，过去看看。”

安东尼说：“不去秘鲁了？”

郑融说：“先救人。”

兰斯穿着救生衣，在海里载浮载沉，漂流了近一周，呼啸而来的海水把他冲向南美洲，他的全身脱水，嘴唇发白，疲惫地按下呼叫器。

天空中直升机飞过，抛下绳梯。

兰斯恍惚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刻，地中海军事基地被摧毁时，前往那处进行学术会议的郑峰被军队强行架走逃生。

兰斯接到消息时，抢到一辆救生飞机，前往地中海援救被困在那里的李应与郑融，一片硝烟中，天空中飘着细密的小雪，李应和郑融裹着毯子，依偎在废墟里。

郑融从直升飞机上伸出手，焦急地朝兰斯喊着什么。

安东尼问：“还需要勘察秘鲁么？”

郑融没有回答，撬开兰斯的牙，把药给他灌了下去，又给他注射了一针强力救生剂。

“去。”郑融头也不抬，把输液瓶挂上，针头刺入兰斯的手背。

“很痛……”兰斯颤抖着说。

郑融抱着兰斯，安慰道：“你会好起来的。”

海啸比直升机去得更快，飞碟母舰坠毁之处，已剩茫茫大海。

安东尼低空搜索，郑融在雷达上看到一个正在发送射线波的小点。

他们顺着小点寻去，于水底的神庙下找到了一个很小的黑匣子，只有手表般大小。

五年后，北爱尔兰。

郑融道：“没有人回答问题？那算了，下课，你们的平时分太糟糕了。”

话音落，下课铃响，学员们纷纷道：“噢，别这样，教授，你还没告诉我们考试大概内容”

郑融收拾书本，微笑道：“四本人类进化学史都是考试内容，你们可以做两件事：一，回去看书；二，祈祷。”

“向谁祈祷？恶魔教授么？”有人打趣道。

郑融说：“随便什么神，你们如果觉得管用的话，可以让祂找我交涉，拿祂的灵魂来换一次你们及格的机会。”

高中生们纷纷喧哗起来，郑融置之不理，抱着书走出学校。

浩劫过去，世界重生，然而人口的锐减却导致了最为直接的问题。

体力劳动者十分稀少，一切都重新开始，大量的土地没有人居住，自然环境把上万年来人类破坏的痕迹清理一空，磁极稳定后，到处都是漫山遍野的绿色与鲜花。

空气清新如同仙境，人类安居乐业，北爱尔兰成为了最适合居住的地方。

洪水退却后，军队跋山涉水，带领为数不多的人寻找合适的环境居住，进行开荒，地球以北爱尔兰为中心点，朝四面八方进行发散。

郑融在洪水初退的一年后离开了青藏高原，直至两年才回到北爱尔兰。

他获得了两枚英雄徽章，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则是兰斯的。

兰斯没有留在主城中，郑融回来时，他已经带着一队军人前往非洲大陆开垦，不久后传来消息，寻找到一处适合人类居住，种植的平原。

人类的生命力无比顽强，短短数年，成千上万的新生儿出世，希望之城中再次架起了局域网，兰斯在外执行任务，郑融则在希望之城的一所高中，担任教授知识之责。

这两年里，他收到兰斯雪花般的信件，当郑融回了第一封信，兰斯邮回来的则是一枚英雄徽章：予我毕生挚爱，郑融。

郑融选择了留下来，他向希望之城的遗民机构申报，得到了一个住处以及一份年薪。

遗民机构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探索，搜寻，最后居然找到了近三亿人，郑融不得不惊叹这个种族确实是无法被灭绝的，他们躲在地下，山洞中，有无穷无尽的智慧应付机械杀戮者的搜索，一旦危机过去，他们又纷纷拖家带口地出现。

他选择了知识传承的工作，每天给许多肤色不同的学生上课，当然，郑融的要求是最严格的，也是学生们最怕的，因此而得名“恶魔教授”。

学生无法找茬，对他的课程进行刁难，换班，更不能籍由投诉他对人种、性向的歧视来进行威胁——对一个得到英雄徽章的学者，所有投诉都是白搭，连政府都要对他客客气气地说话，除了被挂科还能做什么？

北爱尔兰下雪了。

郑融在小雪中等候，他站在学校门口，目送学生离开，想起了自己在遗民学校念书的时候。

每周末，李应和兰斯翻墙出军校，小郑融在门口等他们来碰头。

郑峰则很晚才赶来，带着弟弟与李应兰斯，去餐厅吃一顿好吃的，再到街上逛逛，兰斯与李应爬墙回学校住宿，郑峰带着郑融回家。

郑融甚至快记不清兄长的面容与声音了，他依稀记得的是项羽，他和郑峰的形象似乎重合在一处。

电车铃铛声响，靠站。

兰斯穿着一件长风衣，站在马路对面，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郑融迈出了第一步。

兰斯忙示意郑融站着别动，笑着说：“我过来。”

他过了马路，有点不安。

郑融淡淡道：“回来了？”

兰斯笑道：“我快不认识你了。”

郑融伸手拦车，兰斯接过郑融的书，主动打了车，郑融问：“军方给你安排住宿了么？”

兰斯略有点无措，稍后道：“呃，他们给我一张表，让我去找遗民局。”

郑融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先到我那里去住吧，我的家……有点小。”

兰斯十分紧张，他搓了搓手，片刻后看着郑融，郑融一如既往地冷淡，过了一会，兰斯握着郑融的手，他的大手十分温暖，郑融的手指冰凉，被他反复摩挲，暖了不少。

兰斯说：“你……似乎变笨了，郑融，不要生气，我只是开个玩笑。”

郑融：“……”

兰斯笑了笑。

郑融忽道：“让你去找遗民局，也就是说，你退伍了？”

兰斯：“是的……你呢？”

郑融哭笑不得：“我当然是当老师，还能做什么？”

兰斯说：“是这样的……”

郑融又问：“退伍给你什么？”

兰斯说：“一张表，可以选一间房子，还有一辆汽车，嗯，一枚勋章，我已经送给你了。”

郑融点了点头。

兰斯又紧张起来，郑融真无言以对了。

他岔开话题道：“勋章被西风玩得东一个，西一个，回去还得认真找找。”

兰斯：“……”

郑融笑了起来：“一定能找着的，我告诉过他，不能拿出去，当然也不能放进嘴里。”

兰斯斟酌许久，看着郑融，认真地说：“我退伍了，郑融，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么？”

郑融说：“不错，你的房子大么？”

兰斯道：“很大，只要你喜欢，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郑融道：“西风要一个房间，为了这个他和我吵过很多次了。”

兰斯忙说：“我保证一定会有，我会尽一个……父亲的职责，和你一起抚养他。”

郑融：“……”

兰斯：“……”

（冷场）

兰斯忽道：“洪水退了以后，我曾经有一年找不到你，你去哪里了？”

郑融淡淡道：“只是随便走走，没有去哪里。”

兰斯看着郑融的双眼，郑融道：“以后会告诉你的，我们先去接西风，然后开始动手搬家吧。”

兰斯说：“以后我们一起生活，还有西风。”

郑融忍无可忍道：“你说很多次了，我的回答是好的！”

兰斯语无伦次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呃……我想……我……我和你一起生活。”

郑融抽回手，怒道：“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也是那个意思！我愿意和你一起生活！兰斯！你才是越来越笨的那个！”

兰斯点了点头：“我爱你，郑融。”

他把手放在郑融的膝上，继而伸臂揽住了郑融的肩，让郑融靠在他的怀里，低下头，吻了吻他的侧脸。

郑融没有拒绝，他侧着头，望向车窗外。

初冬的第一场雪来了，孩子们在道路旁捏雪球，扔来扔去，并嘻嘻哈哈地彼此追逐。

一片银白色的，温暖的新世界。

——End——

番外
绝密资料

【绝密资料SS级，档案4071，人类遗民局保管，一式两份，呈交军方负责人】

【报告人：郑融】

【内容：二十年末日保卫战中，东西伯利亚军事基地遗址考察所得，粒子发生器并未炸毁，随第一次实验失败产生的不稳定爆炸而深埋地底。我在遗址中找到了发生器的上半部分。根据已故“老师”的猜想，粒子牵引器能起到牵引宇宙游离意识波的作用。粒子发生器则能真实复制出时间流中曾经存在的单独个体。】

【意识波与载体研究课题，期望军方提供研究小组，协助攻克。所有的英雄都将在未来的某一天重生。】

【军方批示：目前时机尚未成熟，此课题涉及宇宙奥秘，极有可能造成物理规则的不稳定与崩毁，这是一个漫长而无法预期的研究，尚无法审核。】

【遗民局批示：同意。】

【科学仪器收录资料：粒子发生器、转换器已入库，锁于南极洲地底资料库，人类黑匣中。】

【绝密资料SS级，档案4072，人类遗民局保管，同4071】

【报告人：郑融】

【内容：玛雅星飞碟坠毁处发现人类英雄项羽佩戴的录音黑匣，无法开启，交由遗民局破译，或与本体存在关系。】

【军方批示：译音已得出，与宇宙生命传承方式有关，请求保密。】

【遗民局批示：无法回报郑融博士，双方保密协议达成，暂收入库。】

番外
星河楚歌

苏格兰人类避难所，凌晨五点，VI—4中心。

刺耳的警报声惊醒了避难所内所有的人类，十六岁的郑融从床上蓦然惊醒，起身，却被身畔赤着胸膛的李应按住，李应竖起修长手指，作了个“嘘”的动作，火速穿上战斗服，刷过指纹验证，出外察看情况，示意郑融随时利用通讯工具联系。

十分钟后，警报声仍未停下，郑融抓起通讯器，打开房门。

兰斯：【警报提示入侵，郑融，你在哪里？】

李应：【别慌张，我在东CE-02门，这里一切正常。】

郑融：【又是敌袭？这个月都几次了，总是自己吓自己。】

郑锋：【李应，不是让你守好郑融的吗？】

郑融：【哥？】

李应：【郑融能保护好自己。】

兰斯：【今天是你进特别部队的第一天吧？晚上喝酒庆祝。】

郑融：【怎么回事？我这里显示东边所有的门全部锁定了！真是入侵？】

郑锋：【有机器杀戮者！马上去撤离通道！郑融！保护好自己！】

李应：【收到，收到，个体数目不多，目测只有上百个。】

郑融：【我听见爆炸了，李应，你还好吗？】

李应：【我和兰斯汇合了，地面机动部队开始作战，郑融，发给我你的撤退路线，作战结束后，我们去找你汇合。】

兰斯：【开始作战！注意安全！】

郑融：【西区隧道坍塌了！通知特别部队别往这边走！】

郑锋：【找通风口。】

郑融：【我带着二十四个人……信号不大好，前面的路太难走了。李应，你还活着吗？回答我！】

兰斯：【解决第一波敌袭，与李应所在的第二小队失散了。】

郑锋：【郑融！保护好你自己，别放弃，你到哪里了？】

郑融：【太多伤患了，我顺便还救了ECHO博士。】

郑锋：【通知全部撤离，前往地面，会有直升飞机来接你们。】

郑融：【李应呢？李应！】

兰斯：【郑融，你们进第七隧道了吗？】

郑融：【我不知道，我跑不动了。】

郑锋：【坚持，郑融。】

李应：【郑融，别担心，我还活着。】

郑锋：【李应！】

兰斯：【李应！你在哪里？】

李应：【我在苏格兰长城上，直线距离四点七公里，杀戮者更多了，现在大约有一万只，看来他们已经侦查到这个救援基地。】

兰斯：【留在那里，李应，我马上过去救你。】

李应：【郑融？】

一小时后。

郑融：【李应，这里终于有讯号了，你还在吗？快回答我！】

郑锋：【郑融，你想做什么？】

郑融：【我把他们全部送上停机坪了，正在往回走。】

兰斯：【郑融！你要去哪里？】

郑融：【李应！】

李应：【郑锋！兰斯，马上找到他，让他回去！】

兰斯：【我马上就抵达苏格兰长城，郑融，你回去，我答应你，一定会把李应带回来。】

郑锋：【……】

郑融：【我找到一辆电磁动力车，配有两把电磁炮，等我。】

再一小时后。

李应：【郑融，我看见极光了。】

兰斯：【我也看见了。】

李应：【长城出口被锁死了，郑融，你到不了地面，回去吧，真希望这美景能让你看看。】

郑融：【我到了！开门！】

兰斯：【回去！郑融，这道门已经卡死了！】

郑融：【有多少杀戮者？我听见炮击声和枪声了！】

李应：【郑融，你在门后吗？】

郑融：【是！是我！你在门后吗？李应！】

李应：【到门前来，听得见我的心跳吗？我现在就靠在门上。】

郑融：【我也在门后面，同一个位置，这道门太重了，我没法炸开它。】

李应：【我爱你，郑融。】

郑融：【让开！我就不信了！】

兰斯：【郑融，别浪费力气了。】

郑锋：【E-7032utpser】

郑融：【这是秘钥吗？马上！】

李应：【郑锋！你要做什么！门外全是杀戮者！郑融会死的！】

兰斯：【李应！快增援！最外面的封锁线防不住了！】

巨响声中，苏格兰长城封锁线被数以万计的机器杀戮者攻陷，第一道防御网、第二道、第三道接连垮塌，十名特别部队成员开启音波□□，纷纷退后，铺天盖地的杀戮者冲了上来。

地下掩体大门轰隆巨响升起，郑融操纵电磁战车冲了出来，扫开电磁光炮，李应一身是血，艰难攀上战车。

李应：“你……不听话。”

兰斯掩护一众特别部队成员，不住退后，聚集在战车前，郑融怀抱伤痕累累的李应，抬头望向天际。

马达轰鸣声响，四艘巨大的作战飞船掠过长城，接二连三朝地面射出电磁炮，炸飞了杀戮者。

郑锋：【我在船上，准备接受救援。】

“你看，救援来了。”郑融拍了拍李应的脸。

李应睁开双眼，眼里带着温柔。

三天后，伦敦地下基地。

郑融：【李应没事吧？】

兰斯：【他太不要命了，一个人守在长城上，支持了足足五十分钟。】

郑锋：【恢复得很好。】

郑融：【我马上过来看他。】

李应：【Hey宝贝，身体比之前更好了，要不要试试？】

郑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