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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之处

作者：【英】A.W.金莱克

翻译：黄芳田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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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文致友人书

第一章 边界彼端

第二章 土耳其之旅

第三章 君士坦丁堡

第四章 特洛德

第五章 离经叛道的士麦那

第六章 希腊水手

第七章 塞浦路斯

第八章 赫斯特·斯坦霍普女勋爵

第九章 圣所

第十章 巴勒斯坦的僧侣

第十一章 加利利

第十二章 初次野地宿营

第十三章 死海

第十四章 黑色帐篷

第十五章 横渡约旦河

第十六章 圣地

第十七章 沙漠

第十八章 开罗与瘟疫

第十九章 金字塔

第二十章 人面狮身像

第二十一章 从开罗到苏伊士

第二十二章 苏伊士

第二十三章 从苏伊士到加沙

第二十四章 从加沙到纳布卢斯

第二十五章 玛莉安

第二十六章 先知达穆耳

第二十七章 大马士革

第二十八章 黎巴嫩山隘

第二十九章 萨塔利亚大惊奇

附录 亚历山大·威廉·金莱克小传

序　文致友人书

当初你[1]兴致勃勃地考虑要到东方旅行时，曾经要求我把旅行过的路线提供给你参考，好让你可以妥善规划这趟旅程。为了满足你的要求，我给了你一大张法国制地图，在上面仔细标出我一路行经的地点；但我心里有数，对于一个想把自己的经验成果和挚友分享的人而言，采用这种方式实在相当乏善可陈。说来话长，早在你策划东方之旅前，我就已经打算为我的东方游历留下些文字记述，事实上，也开始动笔了，只是没写成；后来我做第二次努力，但仍以失败告终，心里不禁一阵厌烦，于是干脆将这个念头抛诸脑后。我想，我之所以无法尽情下笔畅怀的最主要原因，是不知道该以何人为倾诉对象。因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一位或许会阅读我的故事的苦闷贵妇，也可能是皇家统计学会的某些成员，而我究竟要怎么写，才能面面俱到地讨好这三种读者？

嗯，你要求我把旅行概况告诉你，这倒给了我很好的灵感，在顺从你的愿望之余，也能让我那两度宣告放弃的念头重新复苏。我又再做尝试了；结果，由于是对你倾诉，我心中充满乐趣和信心，这项工作很快就变得轻松，甚至充满娱乐性，不久后（虽然并未能够赶上你的旅行），我就完成了草稿，并根据草稿内容出版此书。

话说回来，要是我本来打算对公众发表此书，就得保持一种庄重严肃的文笔风格。可是对你畅所欲言的感觉，却促成我文风的轻松，因为当我假想只有你一个人在倾听我的叙述时，实在不可能用太过严肃的口吻下笔。我根本无法用那种口气对一个如此亲切要好的朋友讲话，否则就仿佛很见外，好像我是对一个来头很大的文化社团或很体面的广大群众说故事。

然而，我很明白，虽然我自称是在对你倾诉，而不是对一般群众叙述，但仅凭这一点，实在不能拿来当作文笔不够精练的借口；所以，在审稿校对时，我删掉了一些看来只宜亲密对话而不宜公开刊印成文的语句，然而，别期望这种更正方式会天衣无缝，又或者原稿中很多几近尽情喧闹的语调都能完全淡化。所以，我希望读者把作品中仍可能流露的亲密语气，视为出于我俩深厚的情谊，而非发自任何冒昧的动机。你知道，我对萍水相逢的陌生读者感到非常胆怯、生疏，兼且毕恭毕敬，根本无法让自己用轻松自在的态度去和他们打交道。

理所当然地，我也应该事先警告读者（借着刻意平凡无奇的书名页，我也尽量做到了这一点）[2]：这本书是相当肤浅的，我已经很努力地捐弃掉书中一切引经据典的部分，而且在我看来，这方面的努力显然很成功；我真的认为，这本书彻底地抛除了所有的地理发现或古文物研究的细节、历史或科学方面的实例、一切实用的统计资料、所有的政治性专题讨论，以及一切有关仁义道德的观感。此书完全是我个人的想法。

我最理直气壮的，倒是这本书的真实性：你我都知道，一个老是喜欢刻意讲笑话的人，每当他的故事变得破洞百出时，就会很勇敢地坚称自己所说的纯属事实，因而得以巧妙地免于出洋相。我倒是老老实实地利用了这种有点厚颜的托辞。我的记述不单忠于事实（事实才是关键），就广义而言，也符合以下定义，那就是：此书所传达的，不是什么“博学多才的头脑”所“应该”产生的印象，而是个头脑顽固又不怎么可爱的旅行者，在漫游期间所感受到的真实印象，因此，受他人观念影响而产生的偏见也就微乎其微。我感受到什么，就照实写下来；结果，记述中往往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在提及很有趣的地方时，我谈及它们的语气却很不搭调。这种看似有悖常情的处理主题方式也是不得已的，因为我一心坚守忠于自己感受的原则，而不是冒昧地存心耍花样，拿读者寻开心。例如，我对犹大区[3]和对加利利区[4]的感受照理说应该同等深刻，但事实上却非如此。那种宗教热忱——在遗世独立中油然而生——曾在拿撒勒[5]的圣殿中让我热昏了头，但在锡安山[6]的山脚下，却因景物一点也不迷人，这种热忱骤然冷却了下来。我在谈及耶路撒冷[7]和伯利恒[8]时，这种转变也经由完全世俗的语气透露了出来。

这种坚持只精确详述令我感兴趣的事物，而不写其他观念，当然，就一般的旅行书籍标准而言，实在令人难以接受。假如我去的那些别人从未到过的地方，其中有很多绝妙题材，却因为我对它们提不起多大兴趣，因而没有详加描述记载，这就显得很不合常情了。但要是游历地区早已经有其他人做了完整、详尽又精彩的记述，甚至还有精美的绘图，我们当然就有充分的自由可尽量少讲些——虽然不见得真能如此——至少我们可随己意而定。说来，旅行者其实并非一个只看景物的人，他会在途中忆起（不知多少次！）自己出生的福地；他也会有出现卑微渴望的时候，只想着温暖的火和食物，或是阴凉处以及饮料。然而，要是他只一味强调这类对旅行当时极为重要的感受，可就不大像是个好的指引者了。旅行者一旦决定只如实写出引起他兴趣的主要事物，很不幸地，他就必须，而且也会如此，长篇大论地谈到自我；他会用好几页的篇幅描写露宿时的营火，却只用八行或十行冷淡的文字把巴勒贝克[9]古迹遗址交代过去。

但在我看来，这种旅行者念念不忘的自我意识，不管是如何无法自拔、厚脸皮又冒失莽撞，必然还是能把他曾经到过的国家的某些真切概况表达出来。这种一心一意的自我——所提到的外在世界，完全是以自己的感受为准的习惯——也必然免不了令他在下笔时的视野受限于这种角度。他告诉你的事物，不是根据他所知道的这些事物的面貌，而是在他看来是如何。他个人最关切的人事物，不管多卑微或多不足为道，却在他笔下的描绘中占了很大比例，因为他们近在眼前之故。他详细描绘所雇用的传译导游以及消瘦憔悴的阿拉伯人、帐篷、跪伏的骆驼、散置在沙漠地表的行李箱，但是当地真正重要的奇景——例如城市、壮观的废墟、古迹纪念文物等——却被他抛在视野远处，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这就是他感受最深的，因此他也就很努力地以这种方式复述出古老世界里的景色。很可能，你再怎么听下去，都无法从他那里知道多少有统计根据的东西，但只要你受得了，并且继续耐心听下去，就会慢慢地对东方之旅的实况有点模糊的概念。

不过，我这种拒绝详述自己不感兴趣之事的写作计划，却也有过一次例外——那就是，和已故赫斯特·斯坦霍普女勋爵[10]对谈有关超自然的话题细节。实际情况是，人们常问起我这件事，因此我认为我最好利用这个机会把我对于这个人物的看法完整记录下来，因为她的一生行径曾经在英国妇女圈中激起了极大的好奇心。结果我这段对于女勋爵的记述，无论就主题的重要性或叙述者的兴趣而言，都显得过于冗长。

你会不断看到我在书里提及“我的手下”、“我们那帮人”、“我那些阿拉伯人”诸如此类字眼，让人看来好像我是前呼后拥地带着一大帮随员旅行。当然，事实并非如此。我旅行的方式很简朴，恰合我的身份地位，完全是一个勤勉的人想要锻炼自己的意志和体力，以便应付现今从事生涯中的艰苦和冲突，而不像是因百无聊赖而出国晃荡的闲人。然而，一个英国人到东方旅行，免不了得聘雇传译导游，帮他翻译多种东方语言；再加上当地没有车辆工具，所以他还必须再雇用几头牲口，除了载负行李，也供他自己和随从雇仆骑用；而这些马和骆驼的主人，又带有“自己的”奴仆，他们都成了队伍的一部分；全部加起来，就成了为数可观的旅行队伍，然而，开销费用倒没有相对增加就是了。当一个旅行者提到他这帮随行人等时，用的是总称，因此称他们为“手下”或者是他的“队伍”、他的“那帮人”，却不是有意要让你以为他因此就成了个显贵王子。

你也会看到我有时候会学苏格兰人的习惯，在描述我的同胞时，以他们的祖籍来称呼。

当然，上述文字都是针对素昧平生的读者而作的解释，至于对你，则一切尽在不言中。基于我对这份坚定友谊所具备的信心，在呈现这本承诺已久的书之际，我只想加上怯于当面向你致意的一句话：“再会。”

两名抢匪，他们仍覆着些蜡状残余白色肌肤的骷髅，依旧懒洋洋地端坐在阳光下，无眼无珠地漠然瞪视。

第一章　边界彼端

置身于塞姆林时，周遭的景物和喧哗依然属于我所熟悉的生活；汲汲营营生涯的尘嚣，仍旧令我感到烦躁但又生气蓬勃；未罩上面纱的妇女，在日光浴沐下容光焕发。然而，无论何时，当我向南眺望时，就看到那座奥斯曼城寨——庄严肃穆，居高临下，扼守着多瑙河谷——历史上的贝尔格莱德[11]。可以说，我已经来到了以车代步的欧洲尽头，即将大开眼界，目睹壮观又混乱的东方世界。

两座边城相距不过咫尺，两地居民却不相往来。边界北边的匈牙利人，以及萨夫河[12]南岸的土耳其人、塞尔维亚人，仿佛各处于天南与地北。塞姆林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恐怕没有一个人曾到过南边，打量居住在对面那座城堡墙脚下的异族。这都是因为瘟疫[13]，以及瘟疫引发的恐惧心理，使得族群彼此分隔。所有的各种往来，都受到那面令人心惊胆战的黄色旗帜所禁止，要是你胆敢违反检疫隔离区的法律规定，就会受到草率的军事审判；法庭隔着差不多五十码的距离对你喊出宣判；神职人员隔着决斗般远的距离为你大声祝祷，而非温声细语地为你诉说甜美的宗教希望，然后你就会被边防人员很小心地枪毙掉，之后，随随便便地埋葬在检疫隔离区的地里。

当一切准备就绪、打算出发时，我们走进了检疫隔离区范围，有个奥地利政府“遭殃”[14]军官在这里等着我们，他的职责是监督通过边境的过程，为此，却使他无限期地处于神人共弃的状态中。那些船只以及“遭殃”船夫也都准备就绪了。

一旦接触过属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任何活口与东西，回返奥地利[15]时，必须先被关在隔离检疫所内十四天，否则无法再入境。因此，在踏出这步前，确定日后旅途一切所需绝无遗漏，是最最要紧的事。我们这一行生怕发生这种不幸，个个心情惶恐，在塞姆林进行出发准备工作时，极其肃穆郑重，倒好像是要准备往生似的。在当地短暂逗留期间，曾经招呼过我们的一些热心人士也来到河边和我们告别。现在，当两伙人站在一起，离那“遭殃”军官三四码远时，他们开口问我们，是否确定已经把属于基督教世界里的事都料理妥当了，临别前还有没有其他吩咐？于是我们又和跟班仔细核对了一遍清单，不免又为了万一漏掉心爱之物而心生焦虑——跟班是不是很肯定什么都没遗漏——或者没带那个香气扑鼻的梳妆箱、里面装有金不换的银行信用状，以致我们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它了？还好，所有宝贝都平安地堆放在船里了，而我们——也准备好跟着它们走了。于是，我们和这些塞姆林友人握手告别，之后他们立刻后退了三四步，把我们留在他们和那位“遭殃”军官之间的中央地带。后者此时才上前来，又再问我们一次，是否已经把和文明世界有关的一切都料理完毕了，然后伸出他的手。我伸出手去握住，从此以后的许多日子将与基督教世界绝缘。

我们很快就靠近了河流的南岸，可是岸上那些无门无窗的墙内却寂静无声，也看不见任何生命迹象，只除了有只秃鹰之类的很大的鸟在盘旋，特意飞得很低，在这座被指称为瘟疫肆虐的城市上空不停打转。

不久后，后门跑出了一群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灵有性，说不定还颇具理性，但对我来说，最主要的印象是他们都戴着地道、如假包换的穆斯林头巾。他们朝船只停靠的方向前进，我跃身上岸，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被亚洲血统的人民团团围绕。在那之后，我骑马纵横奥斯曼帝国疆域，从塞尔维亚边境到金角湾[16]，由萨塔利亚湾[17]到阿喀琉斯之墓[18]，行迹广布，却从来没有见到比这些在萨夫河畔迎接我的土耳其人更道地的土耳其人。他们来自最低下阶层，之所以来迎接我们的船，是希望能借由帮忙搬运行李到城里而获得酬劳收益。尽管他们很穷，不过显然是属于有骨气的老派土耳其人，这昔日曾经叱咤风云的民族，依然尚未忘怀那种刚烈的粗犷作风。

虽然塞尔维亚省一般而言已获得了相当的独立性，但贝尔格莱德因是边防重镇，仍然由土耳其帕夏[19]统领的部队驻守。我不清楚包围着我们的这些人究竟是驻军，还是与世无争的住民，他们都穿着老式土耳其服装——颜色鲜艳缤纷的背心和长袖短上衣，宽松如衬裙的长裤，腰间厚厚地束着披巾，使得原本瘦巴巴的身躯看起来还挺丰满像样的。这圈腰带上配挂了整串武器；人人都至少佩戴了两把长手枪和一把穆斯林长弯刀（或者是短弯刀），再加上一两把大小、形状各异的匕首。这些武器大多镶有白银，擦得闪亮，在破破烂烂的服装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耀眼（仔细照顾自己的武器是出于奥斯曼土耳其人的荣誉感；绝不会因拮据而令闪亮的弯刀失色）。长而下垂的八字须，已不复昔日洁白的宽折头巾，头巾垂覆至目光慑人的双眼和形容枯槁但慓悍的五官，使得他们看来有种阴郁的傲气，仿佛丝毫不把困境放在眼里；在那些不忘昔日光辉的奥斯曼人身上，几乎总是可以看到这种神情。这些人的表情好像在说道：要是受命来割我们的咽喉，这项任务会比帮我们提手提箱更能让他们派上用场，更光荣，也更神圣。忠心耿耿的老钢——梅斯利[20]的跟班，约克郡人——看到这些战士般的搬运夫扛着他主人的行李时，目瞪口呆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等我们都开始动身出发时，他才身不由己地回过头去，依依不舍地再看了基督教世界一眼，随即雄赳赳地迈开脚步，仿佛要以大无畏、视死如归的精神，迎战《古兰经》，甚至是多妻制。

城里的穆斯林区堪称相当寥寂；走在其间，随着起伏的坡路及山丘小径而不时上上下下，在窄巷中不断穿梭，巷道两旁是没有窗户的墙壁，里面有住家；走到豁然开朗处时，见到一片空地，散布着烧焦的废墟；经过堆积如山的废物堆时，仿如见到积存了几百年的垃圾，垃圾山上有好些体型很大、像狼一样的狗，懒洋洋地躺在阳光下，像死尸般摊开着四肢；有些不知是鹳还是鹤的鸟类，毫不畏惧地栖息在矮屋顶上，居高临下凛然地望着人类；所呼吸到的滞碍空气中，夹杂着柑橘、柠檬以及被太阳烤焦的石榴果皮的芬芳，在靠近传统市场处，又会嗅到各种奇异香料的干燥、呆滞的香气。你渴望一些生命的迹象，于是加重了脚步，仿佛想借着长靴鞋跟吵醒人们；结果那脚却无息地落在一座东方城市的粗沙砾地面，寂静依然紧随不已。一次又一次地，我们迎面遭遇面纱或脸孔，那些面容却毫无表示——既无欢迎，也无好奇猜想，无愠无斥。他们看待我们，犹如我们看待十二月的落雪——就像是上帝的“当季”之作，令人莫名其妙、很不舒坦，但可能有其旨意，却要稍后才会揭晓。

有些人从高处走下来迎接我们，奉了帕夏之命来邀请我们，于是我们沿着蜿蜒小径而上，走向城堡。城门处有些三五成群的士兵，有的在吸烟，有的像死尸似地平躺着。我们穿越过中庭，踏上阶梯，行经一道漫漫长廊，走进了一间通风、粉刷成白色的房间，房内一端是一座欧式时钟，另一端则是穆斯塔法帕夏。这位大王是一位美髯长须公，看起来颇像罗马神话中的天神朱庇特[21]——他也像朱庇特身处云雾般，身边缭绕着水烟筒[22]飘出的白烟。

帕夏接见我们的态度和蔼而彬彬有礼，完全是个教养良好的奥斯曼土耳其人。接着，他轻轻地拍拍手，立刻，在房间下方应声出现了一群奴隶；但见他从唇边吐了个音节，这些脑袋便全都俯首就命，然后像鬼影似地再次散去（他们之所以能来去如此敏捷又静悄无声，是因为赤足之故，而且他们也不用开关门板，只需掀起门帘出入）。很快地，上咖啡的仆役出现了，每个人分别捧着放在金属架上的小杯；不久，又来了个服侍我们每个人的敬烟人。这位凛然肃穆的工作人员，先把土耳其长烟管（chibouk）的球形烟筒放在瞄好距离的地面上，然后以此为轴心，解开缠绕的樱桃色长烟管，最后优雅而半屈着膝地敬烟。烟筒里已经安稳地闪烁着火花（事前点燃的），所以，当我把唇凑近琥珀烟嘴时，毫不费吃奶之力，烟就顺畅地冒了上来，应着我的轻吁，轻柔地伴随每口呼吸起舞，直到为我带来飘飘然的感受为止，让我体会了亚洲式的怡然适意。

亚洲式的怡然适意！然而，差不多在一个小时前，我还在一家嘈杂、生意兴隆的旅馆里等着结账，按铃召唤服务员。

在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下，除了苏丹家族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是世袭的，甚至连财富亦然，因为它最是无常，传之后代也并非易事。因着这种种原因，身份地位最高的人就属官场人物，尽管其中许多——事实上是绝大部分——高级官员出身寒微，但我想，你难得见到他们缺乏教养良好的奥斯曼土耳其人应有的特色，例如温文有礼的态度、抑扬顿挫的讲话腔调。实情是，在职握权的多数人都是凭借着官场上那套客套奉承手法而由卑微蹿起，因此，即使已荣华富贵，也仍不忘保持这套令他们成功、让人窝心的手法。不过，除非你能设法学点当地语言，否则这些客套仪式会让你感到相当沉闷。最要命的是，中间还隔了个导游翻译。我想，要是我只打算提及和这些东方人某次特定交谈的内容概要，恐怕会误导你。一个旅行者或许可以这样记载说：“这位某某帕夏对于运用蒸汽所带来的巨大进步特别感兴趣，显然也懂得我们的机械构造；他称赞我们生产制造业的成就可观；表现出他对于我们在印度的事务和公司架构有相当的认知，并表达了对英国子民许多优秀品质的热烈钦佩。”可是这堆所谓帕夏之语的陈腔滥调，可能出自以下这样的谈话：

帕夏：欢迎英国人；他来到的时辰是最佳吉时。

导游翻译（对这位旅行者说）：帕夏向您致意。

旅人：请代我向他回敬一番，并说我很荣幸能见到他。

导游翻译（对帕夏说）：这位爵爷大人，也就是这位英国人，他是伦敦爵爷、轻蔑爱尔兰者、镇压法国者，因他辞了政府要职，才让他的敌人可以稍微喘口气，然后易容改装，远渡重洋，带着为数不多但死命效忠的手下来此，为的就是要瞻仰帕夏之尊光芒四射的容貌——也就是您这位永垂不朽、“叽里咕噜”帕夏辖区里的帕夏。

旅人（对导游翻译说）：你到底讲了什么关于伦敦的事？帕夏会把我当成个寻常的伦敦佬呀！我不是一直告诉你，要说我是出身于穆坎贝园家族的其中一支，本来我想当贝德福德郡的执法官，但不够格，还有，要不是蒙普洛米斯爵爷表现不同寻常，我早就当上副郡长了。上一次选举中，我是鲍夫顿—索德伯洛镇的候选人，若不是我的委员会被贿赂，我应该很轻易就当选了。要是你真的要讲和我有关的事，你只要把事实说出来就行了。

导游翻译（脸色一沉，不折不扣地照字面翻译）：这位亲切友善的英国人、穆坎贝家族分支成员、鲍夫顿—索德伯洛镇的征粮官头、贝德福德郡警察的可能人选，正在细数他所有的成就和头衔。

帕夏：他的荣耀没完没了，远超过地球尽头，他的种种光荣事迹，比七重天还要辉煌灿烂。

导游翻译（对旅人说）：帕夏恭贺阁下。

旅人：是关于鲍夫顿—索德伯洛镇吗？见他的鬼！不过，我倒想知道他对于目前奥斯曼帝国状况的看法。告诉他，英国议会两院（Houses of Parliament）已经碰面开过会，而且英皇（the Throne）方面也发表了声明，保证英国会维持苏丹领土的完整。

导游翻译（对帕夏说）：这位穆坎贝家族分支成员、贝德福德郡警察的可能人选，敬告大人，英国那些多嘴饶舌屋（talking houses）已经碰了面，天鹅绒椅子（velvet chair）那方面也发表了谈话，对苏丹的领土完整作出永久永久的保证。

帕夏：好棒的椅子呀！好棒的屋子呀！——呜！呜！通通都靠轮子！——咻！咻！通通都是靠蒸汽！——好棒的椅子！好棒的屋子！好棒的老百姓！——呜！呜！通通都靠轮子！——咻！咻！通通都是靠蒸汽！

旅人（对导游翻译说）：帕夏说“咻咻”是什么意思？他不会是想说，我们的政府会放弃对苏丹所作出的承诺吧？

导游翻译：不是这意思，阁下，不过他说英国人是仗着轮子和蒸汽来讲话。

旅人：这未免太夸张了；不过，跟他说，英国人的确是已经把机器改良到很完美的地步。你告诉帕夏——他一定会对此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论什么时候有任何动乱发生而需要抚平的话，即使那地方离伦敦有两三百英里远，我们也能在几个小时内就把成千的部队派遣到现场采取行动。

导游翻译（脾气又变好了，恢复了自由发挥的口才）：这位大人，这位穆坎贝爵爷，敬告大人说，不管什么时候爱尔兰人或法国人又或者是印度人要造反，想对抗英国人的话，全体陆军士兵、炮兵团等，通通会掉进一个叫做“尤斯顿广场”的威力无穷窟洞，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从曼彻斯特或都柏林、巴黎、德里等地又冒出来，然后把英国的敌人从地面上消灭得一干二净。

帕夏：我知道这一点——我全都知道；有人向我忠实描述过详情，所以我的脑袋很了解蒸汽火车头如何运作。英国军队骑在滚沸冒气的大锅上，他们的马匹则是火红的煤块！——呜！呜！通通都靠轮子！——咻！咻！通通都是靠蒸汽！

旅人（对导游翻译说）：我希望听听一位奥斯曼绅士对我们英国商业和制造业前景的中肯意见。不妨请帕夏就这个议题跟我讲讲他的看法。

帕夏（在导游翻译跟他沟通后说）：英国商船密集得像一大群苍蝇；他们生产的印花棉布可以覆盖整个地球；大马士革的刀锋和英国人的剑刃摆在一起时，相形见绌之犹如草叶。整个印度也不过是英国商人分类账上的一项而已，英国人存放废旧杂物的房间里，堆满了古代王座！——呜！呜！通通都靠轮子！——咻！咻！通通都是靠蒸汽！

导游翻译：帕夏恭贺英国的刀具业成就，也恭贺东印度公司的成就。

旅人：帕夏对刀具业的看法很正确。（我在马耳他岛[23]曾经拿我那把短弯刀和手下一把芝麻小官拥有的剑互试，结果他们的剑切我的短弯刀就像切割小说的书页似的。）嗯，好吧！（对翻译说）你跟帕夏说，我非常高兴地发现他对于我们蓬勃的制造业有如此高的评价，不过，我还是希望他知道，英国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些其他成就。在这些外国人的想象中，总以为我们除了船只和铁路，以及东印度公司之外，就一无所有了。你就告诉帕夏说，我们的农村地区也很值得一看，光是过去两百年来，在改良大头菜这方面就有长足的进步。要是他对这一点没兴趣的话，无论如何，你还可以解释我们乡间特有的种种美德——我们是最讲实话的民族，而且就像奥斯曼土耳其人一样，是言必信、信必果的。喔，等一下你跟他讲到这一点时，还可以这样说，总而言之，英国农民仍然保有农民的本色。谢天谢地！

帕夏（听完导游翻译引述后）：这倒是真的，这倒是真的。所有的欧洲人中，英国人是最出色和最好的；俄国人是经过操练的猪猡，德国人是沉睡的娃儿，意大利人是歌曲的奴仆，法国人是报纸的儿孙，希腊人则是编织谎言的人。但是英国人和奥斯曼土耳其人都是讲究正义的兄弟，因为奥斯曼土耳其人只信奉一位真主，坚守《古兰经》教义，摧毁偶像；英国人也只信仰一位上帝，厌恶雕刻的偶像，而且也讲实话，也只相信一本书，虽然他们喝葡萄汁[24]，但要是说他们崇敬先知，或者说他们吃猪肉，这些都是谎话——都是希腊人编出来、犹太人加以渲染的谎话！

导游翻译：帕夏恭维英国人。

旅人（站起身来）：哎，我已经受够这一套了。你告诉帕夏，他的待客美意让我非常不敢当，而且他还这么客气地为我提供马匹，更加让我受之有愧，然后跟他说，现在我得告辞了。

帕夏（听完导游翻译所说，从椅榻上站起身来）[25]：荣哉种马！幸哉母马！因为它们配出的马匹将会驮着这位阁下奔向锦绣前程。愿他骑着胯下之鞍，直到幸福快乐之城门才解下，像泛于天堂第三河[26]中的轻舟。愿他甜睡如孩童，朋友环绕身边，敌人远在天外，愿他的双眼在黑暗中闪亮如红色火光——比十只老虎的眼睛还火红！再会吧！

导游翻译：帕夏祝阁下旅途愉快。

于是访问便告结束。

第二章　土耳其之旅

两三个小时后，我们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仆役、鞑靼人、骑在马上的牵马夫（Suridgees）、驮着行李的马匹，齐集成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在这趟东方之旅中，你常听我提及的博学多才者米塞利（Mysseri），他自始至终忠心耿耿地服侍我，负责翻译工作，而且简直堪称为这支队伍的主脑人物。至于那个鞑靼人，则是受雇于官府的专差，负责递送公文信函，但有时也会被安排和旅客同行，确保一路顺畅，并以脑袋保证旅客的安全。这个为了我们的宝贵生命而以脑袋作担保的人，是个相貌堂堂的家伙，五官端正而英俊，充满当今奥斯曼种族的特色[27]。他的相貌流露出相当的沉稳自豪、自尊、刚毅的气质，还有种不矫揉造作的真性情，以及不带任何睿智的直觉聪明。我后来才知道，他曾经做过土耳其禁卫军士兵，而且仍然保有昔日那套耀武扬威的昂首阔步之风，在从前，这就够让基督徒为之胆寒了。他那种昂首阔步的方式夸张得颇为滑稽，即使是在最粗鄙的滑稽闹剧中，若能把这动作模仿得惟妙惟肖，也会被人视为非常不入流、夸张过度的表演。其中部分原因，得归咎于服装和他身上的配备。那些佩挂在他胸前的一大堆沉重武器，使得他的体形看来肥胖威风。除此之外，他四肢又裹着各种宽幅衣料做成的衣服，逼得穿这服装的人走起路来，笨重得左摇右摆。说真的，这个由羊毛料、棉布和丝绸，以及银、铜、钢等组成的庞然大物，实在不适宜靠双脚来移动。甚至在走路时，就无可避免地大为破坏了本身美好的比例架构，至于跑起步来——咱们这位鞑靼人曾跑过一次（梅斯利一枪射中了一只鹌鹑的翅膀，鞑靼人为了捡它而跑着去的），这项尝试简直可说是空前未见的旅游奇观，是人类精力最滑稽有趣的误用法之一。不过，只要让他踏上马镫骑在马背上，他就恢复了鞑靼人的本色。在马背上，他快活无比，像回到真正的家（也是他祖先的家），在恬静中休憩，这一切看来都是拜马鞍之赐，长烟袋的烟管仿佛也让他吸的是“自家人在炉火边团聚”的安详之乐。有时，他会突如其来地策马驰骋，仿佛一刹那间，他驾驭的是土库曼战马，横陈在眼前的则是开阔、一望无际的西徐亚[28]平原。

咱们这位“指挥大军”鞑靼人抵达时，他的手下差不多已完成了该作的出发准备。他刚去泡过澡（这是奥斯曼人上路前的习俗），整洁、光鲜又清爽地翩然来到，而且浑身上下精心装扮过，从大腿到脖子都装载了武器以及其他征战必备用品。其实从贝尔格莱德到君士坦丁堡[29]沿途，用水都不余匮乏，但咱们这位鞑靼人的习惯可远溯至其祖先，并非自己养成的——他总是小心地让自己的皮制水囊永远装满了水，并且安挂在马鞍旁，跟宝贝长烟袋并列。最后，他用所有最恰当的辞藻咒骂了一群马夫后，一切就绪，准备骑马迈向成千英里的旅程。但在到伊斯坦堡的大理石浴池内安抚身心前，他可得先当另一个形容憔悴的人：他的责任感、过分节制的饮食，以及不眠不休的精力、不把睡眠放在眼里等等因素，都足以令这位身先士卒、带我们这支人马出贝尔格莱德城门的整洁的穆斯塔法累得不成人形。

牵马夫是雇来牵引驮行李马匹的人，他们大多是吉普赛人，注定命运多舛，更是他人口中的人渣，而所有比他们优等之辈的罪过——包括马匹在内——赖到他们头上准没错。不过，他们那副孤苦的惨样却远较优势者别具一格，所以尽管全世界都鄙视这些贫苦可怜的牵马夫，他们身上的黄褐色皮肤、浓密胡子，却令他们在大地景观中赢得相当瞩目的地位。有几个这样的家伙与我们同行，每个人都牵着一匹驮行李的马匹，一匹紧跟着一匹前进。要让那些四平八稳、有棱有角的欧式旅行皮包适应新状况，稳稳当当地安坐在驮鞍上，的确花了不少工夫。最后，一切准备就绪，我欣然见到这支小型部队纵队前进，穿梭在市内曲折的小巷中，然后欢快地来到了下方的平原。队伍中最格格不入的就属梅斯利那位约克郡男仆，他骑在马上时，还是固执地穿着餐室男仆的上衣，小心翼翼地保持着“绅士骑姿”。

梅斯利和我都备有英式马鞍，但我认为要是改采用像鞑靼人那样的马鞍，也应该没有问题（一定更能让我深入体会这个国家）。这位鞑靼人傲然危坐在一匹骨瘦如柴的牲口背上。当我还在英国，打算要到东方旅行时，就料中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千万不可忘记这一点。我随身带了一对常见的刺马钉；在整个骑马旅行的过程中，这对刺马钉为我带来了很大的舒适和便利，我全靠它们来提高胯下驽马的士气。东方式马镫的角铁，实在不足以代替刺马钉的好处。

那个奥斯曼骑手的胯下并非一匹健马，但马鞍却使他高高地危坐于马背上，他还使用一副很锐利的马衔，足以让他那匹驽马的马鬃为之悚然竖起，逼得那马以一种奇特的快速步伐踢踢拖拖地迈步，堪称为完成这趟旅程最正统的步伐速度。我和伙伴因为采用英式马鞍，而无法轻易地让我们的马匹跟上那种特殊的溜蹄步法[30]：此外，我们也认为让大帮随从“跟在我们后面”走上千里路，实在是很沉闷的事，因此，我们通常是克尽“大军”的后卫之职。我们让胯下的马匹缓步而行，直到走在前面的大队距离遥远，才策马飞驰，追上前去。

骑了大约两三小时后，启程时的那种兴奋和哄闹已然止息，随着白日将尽，我们这支小型部队的蓬勃生气也逐渐耗尽，就在进入壮观的塞尔维亚森林时，夜幕已然低垂。沿着穿越森林的道路，我们还要走一百多英里。道路两旁如今是漫漫无尽的高大橡树，密密麻麻，沉郁地笼罩在头顶上，严冷阴森得像是被拖欠了千年粮饷的巨人部队。我们努力用耳倾听，捕捉这森林世界里的声息——有些来自活跃的野兽，有些是夜鸟鸣叫声——但一切都趋于静寂，除了遍布枝头的蝉发出的鸣声。这些没完没了的单调蝉声穿透森林，响遍森林深处，反而比无声更令人感到寂寥。

起初四周一片黝黑，但不久后，明月当空，月光轻抚咱们一行人的闪亮武器和黄褐色脸孔。这片月光如此皎洁又神秘，以致警觉的鞑靼人唯恐邪魔鬼怪将会出现，当下决定采取适当措施，避免它们近身。他毫不犹疑地认定这个吓走鬼怪敌人的职责（就像其他棘手工作一般），应该落在可怜的牵马夫身上：于是，牵马夫提高了嗓门，对着森林的死寂爆出悲鸣与嚎叫。这些预防措施一直没停歇过，也全然成功，没有任何妖魔鬼怪靠近过我们。

离午夜还早，我们就已经抵达了打算过夜休息的小村落。这座小村落由十几间泥土茅屋组成，矗立在好不容易才在森林中垦辟出的一小方空地上。居住在此的乡下人操持一种斯拉夫语系方言，米塞利懂俄语，因而能够流利地与他们沟通。我们占用了一间方形房间作为安顿之处，房间有粉白墙壁和泥土地面，四壁萧条，毫无家具，也完全不见妇女的踪影。然而，听说这些塞尔维亚村民生活富足，只不过都很小心地隐藏起自己的财富和老婆。

从驮鞍上卸下来的重荷，很快就成了我们这间小房间的装饰。先在地面铺上几条被褥，两端各自放上绒毡制旅行包，就变成了沙发。欧式旅行皮包、帽盒、文具盒、书籍、地图、闪亮的武器等，很快就乱七八糟但令人愉快地散置在房内四周。米塞利的野营炊具箱也开始变出宝来；但我们指望在村里能找到些食物。起初，当地人声称他们养的只是老母鸡，所有的母牛也都还没生过小牛；可是咱们那位鞑靼人却以壮观又洪亮的字眼赌起咒来，手指抚着他那柄穆斯林弯刀（yataghan）的刀把，动作充满说服力，结果这片泥土地面上就突然涌出鲜奶，并出现堆积如山的鸡蛋。

很快地，我们面前出现奉茶，散发着令人宾至如归的茶香；当我们斜倚着坐在地面上时，又发现欧式旅行箱的高度正好可以用来当桌子。几个聪明的当地人，灵巧地捧着蜡烛，充当烛台；其余村民则站在房间下方的门口旁，以庄重虔敬的眼神，观望着这场盛宴。

首次出征的第一晚（尽管你不过是个和平的征人），堪称为人生最光辉的时光。发现自己已然摆脱欧洲那套死气沉沉的文明，实在太美妙了！啊，我亲爱的知心老友，当你首次在这些东方现场中摊开地毯时，请务必抽空回想那些露宿在广场和街道上的同胞们，甚至（因为很多人的命运都注定如此）住在别墅中的人；再想想那些嘴边挂着“互相恭维”、“请求赏面”和“甚感遗憾”的人，这些人拘谨地坐在晚宴桌上，或者困在舞会厅堂中，又或者可怜兮兮地坐在教会座席上聆听教义；没错，想想这些人，然后就会记得有多少可怜的家伙正生活在要讲究体面十足的处境中，你就会更为自己愉快的解脱而感到自豪。

不过，泥土地面（一如买卖式婚姻）纵有千般魅力，的确还是令人难以熟睡。离天亮还早，全部人就已经起身而且吃过早餐了。在这之后，还要挨过将近一小时冗长沉闷的时光，借着火炬的光芒，将东西装载上马；但这一切终究还是会结束，我们宣告启程，开始这一天的旅程。披着斗蓬又兼心情沉重，起初大伙几乎一言不发地走在黑暗中，阴沉沉地赶着路；但不久后天降黎明，令人血脉顿感舒畅；在那片刻中，连那些最多灾多难的牵马夫，也都仰首望天，几乎像是相信上帝刹那的美意。

在欧洲化的国家里，实际从一地旅行到另一地的过程是如此短暂——我是说它所占用的只是旅人全部时间里的很小部分——只有车轮辘辘时，他的心思才随之驰骋不定。他或许相当敏锐，能察觉外在的有趣事物，以及随着景物交替而来的满脑子灵感，但是他的意识仍旧一贯清楚地知道，这只不过是昙花一现，这段旅程终将结束。他的惯常思考方式虽被打断，但在形成任何新的思考习惯前，他已置身在旅馆里，安顿下来。然而，到东方游历时，却是另一种情况。日复一日，也许周而复始又月复一月地，你的双脚都踏在马镫上。你深刻体会大清早呼吸冰冷空气的感觉，为身边那支快活的人马打头阵或尾随压阵，穿越过森林或高山隘口，行经山谷及荒无人烟的平原，直到日落西山——这一切都变成了你的生活模式，你骑马、吃喝、咒骂蚊子，和你那些在英国的朋友们的过日子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终究不外是吃喝和睡觉。要是你稍具智慧，就不会把漫长的跋涉时光视为你和旅程终点之间的鸿沟，而会把它当作人生中罕见又具可塑性的活动时期，很可能在往后的日子里，你会将此时期视为铸成自己性格——也就是真正的你——的时期。一旦领悟到这一点，你很快就会安于马鞍上的家，感到开心又满足。至于我和伙伴，总而言之，就旅程的这方面而言，我们常常把君士坦丁堡抛诸脑后，忘了奥斯曼帝国，而只想起往日的岁月。我们回到过去，在泰晤士河岸边闲逛——不是现在那条浪淘尽国会风云、溺毙伤心绝望女郎的阴森“过气之河”，而是别号“伊顿公学老兄”，在我们的少年时代曾跟我们较过劲，直到教会我们比他还强壮的泰晤士河。我们狠狠地修理伊顿公学校长约翰·基特[31]，拿裁缝拉里·米勒和教师奥克斯寻开心；我们骑着马纵声欢笑，还对着阴郁的塞尔维亚森林谈话，仿佛这森林是当年的“布洛卡斯树丛”[32]。

我们的行进速度一般都很慢，驮行李的马匹拖慢了队伍，使我们每小时大概只能走五英里多；但有时整个队伍会突然精神一振，充满冲劲，尤其是在夜幕低垂时。驮行李的马匹会跑起步来，一旦它们迈步开跑，那些欧式旅行箱便碰撞不休，马儿们气喘吁吁的马腹更使得绒毡制旅行袋震颤不已，于是牵马夫们就会又尖叫又咒骂，像狂风般在后面追赶，毫无停歇或休息的可能。之后我们其他人就会策马奔驰，全体开怀地大呼小叫，像赶着一群羊似的驱策着那些驮马，上丘山，下溪谷，直到走向行程的终点。

我们替换马匹的里程长短相当不一。有些马匹只行走了不过十五或二十英里就换班了。但我想，曾经有过两次，我们在一整天时间里走了六十多英里，没有换马。

当我们终于走出了森林，铺陈在眼前景色中的道路宛若英国园林中的小径。不设围篱的绿草地以及留作自由放牧的乳牛牧场上，点缀着一丛丛高大的树木，更大片的浓密林木则四处散布着，看来像是为了霸占地盘而聚在一起，以暴发乡绅之姿，将某些可憎的众生拒于门外。在一两个地点上，枝丫垂悬的杂树丛俯临着树下草地，似乎充满庇护之情。在英国看到同样情景时，你几乎会忍不住去问那个败家子或神经病叫什么名字，竟敢拆除祖传的庄园府第。

大概没有多少个国家有像这部分路线的地区，尚未被大批“名胜”污染。你不需要到某位“英明已逝”的仁兄坟前，“一洒哀悼之泪”，或者是向任何生荣或死哀者“致敬”；也没有什么你非认识不可，否则就很丢脸的塞尔维亚或保加利亚大文豪；你不用对任何设施大惊小怪或赞誉有加。路上唯一有意思的公共建筑年代并不久远，据说是很不错的东方式建筑。这栋建筑呈金字塔状，用三万个本世纪初期（我相信是）塞尔维亚叛军的头骨建成[33]。我不很确定年份，但猜想第一个头骨的奠基时间该是一八〇六年。我很惭愧地坦承，一大清早天还没亮，我们就毫不知情地行经这座艺术品杰作附近，所以根本无缘欣赏到那“建筑师意念的壮观”，以及“浮凸雕工的精美”。

就算没有“名胜”，好像至少也该遇上一点什么险境，但我们仅见的几个抢匪，早就呜呼哀哉了。这些可怜的家伙被钉在高杆上，下方架顶着交叉的横块说明，因此他们仍覆着些蜡状残余白色肌肤的骷髅，依然懒洋洋地端坐在阳光下，无眼无珠地漠然瞪视。

有一天，我觉得路面好像稍微比以往更为崎岖不平，这才发现我可以称得上是位“巴尔干的攀登者”（Sabalkansky）。事实上，巴尔干是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军事关卡要塞山区；而这似乎也是凯佩尔少校[34]所见，当他以军人的眼光向东眺望时，一切一目了然。当然，索非亚隘口既没有峡谷，也没有难以攀登的坡面，足以阻挡或长期拖延前来围城的炮兵大军。

在抵达阿德里安堡[35]前，梅斯利就已遭到不明病痛侵袭；待我们在城里落脚后，他已经病得死去活来。好在阿德里安堡派驻了一位英国领事，所以我原本很有把握地以为，依照东方式惯例，他的屋子将不再只是他自己的家，而会同时变成我这位重病伙伴的家。在正常情况下，我这种判断应该是正确的，但由于瘟疫扩散得很广，领事怕得要死，已经吓昏了头。于是现在（已经很难说到底会不会死掉），那条铺在地面的被褥之上，躺着名门世家的唯一传人，没有任何最起码的物质慰藉，而且（说来可悲）连身为朋友或甚至伙伴所应得的安慰也得不到。我的看法是，就某种程度而言，温柔与同情怜悯是属于户内生活所产生的情感。当然，我说这话时，之前露天席地的生活，又或者是旅途上艰苦的跋涉，已经发挥奇效，把我变得异常迟钝，这时的我丝毫无法容忍病痛存在，对同伴也就白眼有加，仿佛这可怜的家伙病倒是种没出息的表现！我也想到一个最荒唐无稽的念头——认为他的病有部分是假装出来的。你瞧，我已经忏悔了。我希望这一点可以让我从今以后在看到村野鄙夫的强硬、野蛮行为，以及所谓“兽性”军队的残忍行径时，都能施以宽大的眼光。上帝知道我曾多么努力地让自己融入常见的慈悲中，虽然无动于衷，却尽量表现出温顺亲切；可惜这些意图没能瞒过受苦病人的慧眼。尽管我人在他身边陪伴着，却丝毫未能降低他心头遭到遗弃的受挫感。

我们向一位不苟言笑的亚美尼亚人（我猜想他是）求医，这人兼具医卜星象能力，从头到尾不停数着念珠，两眼定定地盯着病人，然后突如其来地在病人胸口狠狠捶一拳。梅斯利很勇敢地掩饰着痛苦，因为他猜想这一拳大概是要测试他得的是否是瘟疫。

真正最令人难堪的——不是床，而是没有适当的食物可提供给病人，除了一种所谓的“面饼”，又薄又坚韧，像褐黄色烂旧抹布，用面粉夹杂了和面粉同样分量的碎砂做成。这位病人当然没有“对医疗人员的信心”，而且，整个情况看起来，若想挽救我的伙伴，最好是尽量把他带离那位医生，然后带他去一个可以找到更平易近人的领事的地方。但要怎样才能做到呢？梅斯利病得很重，根本没法安坐于马鞍上，而用来旅行的马车，在当地尚未为人所知。然而，倒有一种叫作“阿拉巴”（araba）的东西，是用水牛拉曳的拖车。有时候，富翁的妻妾也会坐上车，在草地上迤逦而行，走上四五英里，以为消遣。虽然后来我们改良完成的马车结构很粗陋，但你还是可以从它的设计中看出类似豪华马车的气派。总而言之，要是你那木匠的儿子要为小爱猫做辆“市长大人的马车”，他做出来的风格一定会很近似一辆土耳其的水牛拖车。在这个地区，从没人听说过用马来拉车，不过，我想需求为创意与发明之母，所以我理直气壮地辩称，在我们的国家里，用马来达成此目的的例子数不胜数；而且大自然的惯例是全世界都通行适用的（爱尔兰例外）[36]；还有，在伦敦皮卡迪利大街[37]行得通，在阿德里安堡也一定行得通；况且也不能完全把这事当作是和宗教有关的问题，只要冷静沉着地思考一番，梅斯利乘马拉的水牛拖车前往伊斯坦堡，显然完全符合维护伊斯兰教教规的精神。如此这般可怜、亲爱又耐心十足的西方理性，似乎得努力和亚洲先入为主的观念抗争；而我坚信在一百五十年内，亚洲应该有可能（甚至名正言顺地）让马匹拉曳水牛拖车。但是，值此之际，米塞利和咱们那位鞑靼人一唱一和，没两下就霸王硬上弓地把马匹套上了轭，巧妙地令这场争议胎死腹中。

看到我那可怜的老友落到如此地步，实在令我心痛，因为他虽然年纪尚轻，却已是旅行老手。他在未成年前，就曾从俄国边界闯入印度，而且速度奇快，仿若那万王之王的广阔幅员缩小成了大公国；而今，这可怜的家伙却被人塞进一辆拖车里，像个乔治王朝的姑娘似的！他吃了很多苦头，车身没有弹簧，车轮行走的也不是铺设过的路面，在旷野上颠簸不已，那歪扭、碰撞、震荡的力道，几乎可以震脱魔鬼撒旦的巧舌。

病人整天都被关在格状的阿拉巴车厢里，一直等到当天行程结束，我才有办法知道他的情况。我发现他病情并未恶化，靠希望支撑着，盼着有天终会抵达君士坦丁堡。

我一直很细心地研读地图，自认对路线相当熟稔，但过了亚得里安堡后，我其实走上了比想象中更往南的路径，结果，难以置信地，我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海边，神奇又令人开心。有好一会儿时间，温柔的波浪冲流过我的马蹄。但是，仅是倾听涟漪的水声是不足以心领神会的，只见到蓝色的普罗彭提斯海[38]也不同于真正认识并且据为己有——我非得要潜入它的深处，在波涛起伏中一解渴慕的爱意；所以，当亲爱的穆斯塔法（那位防卫妖魔鬼怪的人）尽其监护之责而环顾四周时，他惊恐地见到，他拿性命来做抵押、誓死保护的这个人，却被鬼附了身，跳下海去了。骑手连带马匹从大地上消失，最后在连绵的波浪间，冒出了气喘吁吁的驿马之首，以及英国人幽灵似的脑袋瓜，随波浮沉。

行程的最后一天，我们很早就上路了，就从出发的当刻到踏入皇都城墙内，我们一直跟冰冷的暴风迎面搏斗，这风从鞑靼地方[39]的大草原横扫而下，凛冽、强劲可怕、持续不变，犹如一位来自北方的征服者。梅斯利的男仆所受的折腾最为惨烈，他一直坚守在马鞍上，直到抵达伊斯坦堡为止。但是我们立刻发现他四肢麻木，脑部也受到相当影响，当我们将他从马背上扶下来时，他昏了过去，还发起高烧，相当危急。

咱们那位鞑靼人由于监督和辛劳，以及负载在层层上衣和披肩中的装满水的七个水袋，早已由整洁光鲜的穆斯塔法变成了筋疲力尽的弱水。不过是两星期以前，他还像个刚由房里走出来的新郎，前来指挥我们这列队伍。

米塞利看来多少有点疲惫过度，只不过丝毫未减惯常的冷静镇定。然而，他神色凝重，因为他已得知瘟疫也正在君士坦丁堡流行，他担心两位病人再加上整列队伍惨兮兮的模样，很可能会让我们在佩拉[40]吃闭门羹。

我们乘着一艘土耳其轻舟，渡过了金角湾。才刚上岸，一些愁容惨淡的家伙就蜂拥而上，抢着卸下我们的行李。然后我们又上路了，全身湿答答的，看起来就像是因回天乏术而遭“英国皇家溺水者营救会”（Royal Humane Society）摒弃的人。我们扶着病人顺着坡度小的斜坡往上走，绕行了许多迂回的路，最后终于来到了佩拉的主要大街，低声下气地盼望不会被人判处瘟疫罪名，而遭到那些心惊胆战的基督徒飨以闭门羹。

这就是这支小部队的现况。十五天前，我们曾那么兴高采烈地从贝尔格莱德城门开拔出发。但几次高烧，加上一场东北暴风，就完全把我们的模样给摧残了。

基于米塞利对朱塞皮尼家族的影响力实在太大，尽管此户人家忧心不已，还是马上接待了我们，让我们入住。

第三章　君士坦丁堡

我们即使不折服于“清真寺与宣礼塔”的辉煌，对君士坦丁堡的市景仍赞赏不已。颂赞的对象是海港。我们可以连说带唱地道出，别无他处的大海和城市衔接得如此浑然天成。没有鹅卵石海滩，没有沙洲，没有泥泞的河床，没有黑色运河，没有水闸，也没有船坞，将深海和此地的中心区分隔开来。假如，从君士坦丁堡最热闹的市场要溜达到对面柏树夹道的静谧地点，你就会越过深不可测的博斯普鲁斯海峡；要是你想从下榻旅馆前往传统市集，就非得经过金角湾蔚蓝的水道，而水面上千帆张扬。对你来说，贡多拉轻灵地划行过威尼斯圣马可的府邸华厦间，是很习以为常的事。但在君士坦丁堡，走在街上碰到的却是装有一百二十门炮的军舰。威尼斯受限于固定的土地范围，在从前，还得派国家元首迎娶那心不甘、情不愿的大海[41]；但威尼斯总督的这位暴风雨新娘却是向苏丹俯首归顺的奴隶；她带着全世界的宝贝臣服于他脚下；她载负着苏丹从这座宫殿转往另一座宫殿；借着某种准确无误的法术，她怂恿并吸引了微风相随[42]，轻扇着她主上苍白的双颊；她将他的武装船只一举送往他自家的花园门口；她守护着他的后宫墙垣；她扼杀他手下王公大臣的阴谋诡计；她平息他宫中的丑闻；消灭他的敌手，并且一个个地嗺哄他那些淘气的后妃。这海渊是如此神奇！

我逗留在君士坦丁堡期间，瘟疫一直扩散，但没到如火如荼的地步，然而，初次邂逅一座伟大的东方城市，那种神秘又刺激的兴趣，却也因瘟疫的出现而增添了几分不快，令所有我所见到、所感受的一切，都染上了一种颇阴郁的调性和色彩，但说实在的，这的确也跟过去强盛辉煌时代所留下的阴郁纪念文物很相衬。瘟疫和道地的东方特色在这方面倒是结合得天衣无缝；而且仍然和那些虔诚的信众共居于神圣的城区里。佩拉城内的衣貌款式都很难看，却几乎最不受瘟疫传染；至于华美的毛裘和昂贵的披巾、刺绣拖鞋，以及织金马鞍垫布、沉香木的焚香味和馥郁的天竺薄荷香气——却似乎都是瘟疫的象征。你从母仪天下的伦敦，这个所有凡间主权中最伟大强盛的中心，走到外面世界——你由此出发旅行到一个东方王子的首都，却只发现没落的政权和失色的辉煌，引发你的嘲笑。但是且任由那瘟神近在眼前，而这位比大军还强势，比盛世时期的苏莱曼一世[43]更令人心惊胆寒的王子，却能够令这座衰败的皇城帝都，恢复如许的盛况和磅礡气势。只要他在此，你还是想去这个死气沉沉的帝国的阴影中窥奇一番，至少你会怀着得体的敬畏之情穿梭在城市中。

所有居住在东方的欧洲人都坚信瘟疫是由触摸受感染材质传染而来，而那要命的疫原特别会潜藏在各种布料和毛裘里。和染上瘟疫的病人呼吸同样的空气，甚至是去碰触病人的肌肤，也比接触到有可能被感染的一缕羊毛或细线安全。如果这种观念正确的话，君士坦丁堡人广为遵守的一项风俗习惯，必然助长了这种疾病的散播。这风俗习惯是：当一个奥斯曼人去世后，把他遗留的一件衣物切割成小片，每位朋友获赠一片，以悼念他离开人世——依照欧洲人的看法，这可说是件催命礼物，不仅迫使活着的人要记住死者，还得追随死者到黄泉相伴。

在瘟疫扩散期间，欧洲人要是不得不冒险上街，就会小心翼翼地避免碰触每个擦身而过的人；在这方面，他们的行为表现和那些“真正的信徒”形成强烈对比；穆斯林心无挂碍地高视阔步，仿佛他在他真主的看顾之下安全无比，而且死亡是“人人平等”；欧洲人则卑躬屈膝兼鬼鬼祟祟地躲着死亡，还有些人（主要都是法国血统）则会努力地以亮闪闪的油布斗篷来躲避命运之神。

许多欧洲人大费周章地采取保护措施，在穿梭于君士坦丁堡街道时避免与人触碰，这种情况已有相当时日。对土耳其人来说，虽然欧洲人的这种惊恐让他们深感不屑，可是他们通常还是非常有礼貌地加以迁就，虽然觉得此举徒劳、无益又不恭。然而，在人口拥挤的城中，要是你常在窄街小巷中到处走动，免疫力自然不可能维持得很久。

至于我，很快就“遭殃”了。在休息了一天后，我那位女主人家的诸多祷告也失去了威效，无法让我远离瘟疫肆虐的金角湾。我满怀虔敬地允诺一定会避免碰触所有各种想象得到的传染媒介，不管它们是多么诱人，然后很小心谨慎地出发了，而且一路上都坚守此承诺，直到来到水畔。在我要搭乘的那艘土耳其轻舟泊好之前，一些愁容惨淡的家伙踉踉跄跄地抬着一具遭瘟疫夺命的尸体冲下阶梯，准备抬到对岸，与其他虔诚信徒葬在一起。我无法及时避开这出殡行列，以至于不但被那些抬尸体的人碰触过，而且我相信，我还碰到了那死人的脚，那只伸垂出停尸架边的脚。但这次意外让我推翻那套接触传染论调的坚实可靠性，到最后，我根本拒绝相信并驳斥这套论调。从那次后，我就随心所欲地行动，前往任何我选择要去的地方，不花任何苦心去避免碰触。而今看来，欧洲人很可能是对的，瘟疫或许真的是经由碰触所传染；但在我逗留于东方的整个时期内，我对此事的观点更近似于那些宿命论者；之后，当瘟疫肆虐埃及，横行于我周围时，我已经能坦然无惧地生活在垂死之人中。要是我曾让自己相信每次的擦身而过都是死神魔爪之探，就会无可避免地在心中烙下惶然惊恐与焦虑不安，遑论坦然以对了。

又或许，当你在既陡又窄、路面崎岖的巷道中穿梭前进，两边是没有门窗的墙垣，巷道少有行人经过，却遇到一个包藏在白麻布堆里的奥斯曼妇女。她吃力地克服诸般障碍缓缓前进，那些障碍来自她身上层层笨拙的袍褶衣纹、沾满泥泞的靴子，特别是还加上两双拖鞋在内，使得她走起路来举步维艰；然而在这番努力中，她仍不时流露出某种女子的自觉，浑身散发着魅力。她身后紧随着她的女奴。她整个人能让你看到的，就只有那双紧盯着你面庞的黑色明亮的双眸，还有涂有蔻丹的指尖，犹如从城寨单调黯淡的棱堡伸展出的玫瑰花蕾。她转身，又再度转身，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定她不在男性穆斯林的视线之内后，便突然撤掉了面纱[44]，一下子艳光四射，魅力难挡，照亮了你的心灵。至于这个，倒不是因为那轻巧、灵光一现的优雅，令你思疑是爱上了一具肉身或是灵魂；而是那种隐藏在森严外形之下的美，以及浓艳色彩的美。然而，也有着火般的热情——在不驯的心灵或不管是什么之中，有着高度的勇气和热切，促使那双甚少张开的双唇吐露出自豪的气息。

你对着美女微笑；臣服于眼前不可方物的美艳，你的脸色因而转乍苍白。她看着，为你晕陶陶的反应而得意非凡；她看着，并且微笑着；然后过了一会儿，突如其来地做出一个动作，把她嫣红的手指按在你的手臂上，并且叫道：“Yumourdjak！”（意思是“瘟疫”，“送给你一个瘟疫礼物”。）这就是她说俏皮话的方式。毫无疑问地，这是个老掉牙的玩笑——完全是东方式的乔·米勒[45]风格；但是土耳其人不仅拿制度习俗，也拿他们的祖先开玩笑，而且乐此不疲；由此之故，那位女士银铃般的笑声便在你耳边欢畅地回响，而女仆们那种尽情喧闹又清新的女性欢笑，宛若这个把瘟疫传染给基督徒的灵感，才刚刚照亮了大地。

在我们抵达君士坦丁堡后不久，梅斯利便开始复原，但起初看起来，还是不可能恢复到有足够精力在冬季期间出发旅行，于是我决定留下来陪他，直到他完全康复。因此，我为自己买了匹马，以及镇静身心的烟管[46]，又找了一位土耳其语会话老师。我下了不少苦功学习土耳其语，最后总算把它的语法结构摸出了点头绪。这种语言很丰富，也许该说过度引进了波斯和阿拉伯词语，它们主要是用于表达感情和宗教教条方面的词汇，兼及艺术和奢华品的名称。而当今这些奥斯曼人的鞑靼祖先，根本就不知道这些词语为何；但古语的结构和精髓依然存在，因此君士坦丁堡店员的斯文词语，即使听在那些漫游于北亚大草原上不羁的百万人口耳中，还是可以令他们了然于心。这语言的结构很像拉丁文，在冗长的句子中尤其可见其相似处；主题部分是慢慢地、很有耐心地列举出来，说者完全不透露其目的，直到句尾部分才来个画龙点睛的字眼，赋予前头扯出的一大堆字词一种连贯性的意义。如果你从头到尾认真听这种形式的讲话，你的注意力必然会随着语句的进行而越来越强，而不是感到索然无味地吃不消。

奥斯曼人都擅长于演说。按照欧洲人的规划，在文明国家里，说服法庭的工作几乎全由一组不事他务的人来担任；但在土耳其，这种分工法从来没被采用过，而且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代表律师。修辞艺术的重要性范围很广，因为一次差劲的演讲可能会危及演讲者的财物，或他的脚掌[47]以及他尽情享用的喉咙。结果就造成多数我们所见到的土耳其人都有像律师一样的说话习惯，东拉西扯，啰啰唆唆。甚至在传统市集里进行的买卖交涉，不管是多微不足道的细节，买卖双方也都以演说方式来进行，而不仅是用口议价。至于像货品市场价值这种最无常的事项，就为讨论带来了很大的空间。卖者永远先开出很高的价钱，远远超过他最后售出的价格，这种做法令很多英国人感到有种说不出的厌恶。英国人无法明白，为什么一个老老实实的交易者要漫天开价，后来却又减价求售？总而言之，事实上，一般君士坦丁堡的贸易商根本就没有办法定出手中货物应有的市价。只要把土耳其那套商业制度的技术手法和我们同胞的那套作个比较，他的困难就显而易见了。在英国，或者是任何其他伟大的商业国家里，大宗货物的买卖交易是经由批发商之手，通过批发商与零售商订约的方式，和全国买家讨价还价。花工夫订立几项大合约，全国各地所出售的货物就都能找到市价的标准。但是在土耳其，基于老百姓的原始习惯，部分也是因为缺乏大笔资金和十足的信用，进口商、仓储管理人、批发商、零售商以及店员，全由一人兼任。所以都是由那位叫作穆斯塔法，或者是阿布都拉、阿吉·穆罕默德的人，带着小包货品蹒跚地从水畔走上来，那包货则是他从一艘希腊双桅帆船上买来的。当他终于来到传统市集中属于他的地盘的角落时，他把货物放在柜台上，自己也斜倚着柜台；然后点燃长烟袋，好整以暇地“守株待兔”，耐心地等着获得“自由开放市场中所能要到的最好价钱”。这就是作为卖方的公平权利，他没法找出最好的价钱是多少，一切只靠亲身实验。他无法知道需求是否紧张，或者是否供过于求，完全只能靠顾客会对他那一小批货开价多少而定；所以他一开始就漫天讨价，然后步步退让，直到遇到买主为止，永远是：

先来个狮子大开口，

而后费尽苦心才脱手。[48]

于是，在这讨价还价的挣扎过程中，辩论的场合不断产生。当卖方察觉那批尚未摊开的货物已经吸引了适当买主的目光时，就开始发表开场白了。他以东方式的赞美之辞赞遍他那一疋疋的细平布以及绣金丝绸，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而优雅地挥着双臂，说辞起伏有致，高潮迭起兼平稳妥当，直到那番话兼具了分量与效力，接着就以郑重肃穆之态来个总结。那位可能的买主则专注又认真地听完整个演说；可是等到演说告一段落时，就轮到“他”开讲了。他殚思极虑地表明自己为何不该以高出实价二十倍的价格购买这些货品。在旁看热闹的人也受到辩论的吸引，纷纷以独立成员之姿插嘴进来；卖方作出答辩，价钱也跟着降低下来，此举为这批货物又带来另一场新辩论。然而，有时候，如果那个商人是个非常虔诚的穆斯林，又富有得足以令他扣着货不卖，就会以更高人一等的姿态出现，保持类似审判官的威严，在摊位上接待上门的人，而这些买主倒仿佛成了追求者而非顾客。卖主会静静地听完那套长篇大论，直到对方以开价为总结后，以直截了当的单音节“Yok”作为答复，一清二楚地意谓“不”。

我曾窥探了这个古老的异教世界一眼。基于军校教育的习性，我的心灵已然硬化，无法接收诗的优美。我总是凝视着战火，茫然无视于人类想象力所散发出的较微弱又精致的光芒。我在这段期间所阅读的，偏好于追随阿拉伯沙漠以外的武装信徒踪迹，以及沉浸于鞑靼人狂风暴雨般的横扫蹂躏中；职是之故，尽管我置身于君士坦丁堡，周围有许多“古典学者”必会很感兴趣的景物，我却把它们像过时的希腊文法般抛诸脑后，转而审视“光辉的东方”，完全疏忽了古老的希腊，以及她留给这个纯粹实事求是的世界所有完美无瑕的财富。但有一天，我登上俯临佩拉街道的高地。我饱览城市的壮丽景色，以及密集的水道，接着我又望向斯库台[49]，这城镇隐约呈现在凄凉的丝柏林树间；我再往远处与高处眺望，见到天际有道银白色的云，稳稳地静止不动，抗拒着微风；那云洁白耀眼，简直有若希腊爱神基西里娅[50]的面纱，却夹杂着如许烈火般的感觉，仿佛面纱之下有个不朽之神以充满爱意的目光，一再穿透云层，使之灿然生辉。我懂得测方位，却大为错估了距离，也低估了它的高度，于是，就像是个征兆和见证——几乎就是被忽略的众神所发出的呼唤——而今我见到并确认了米西安奥林波斯山[51]的雪峰。

第四章　特洛德

梅斯利似乎是一夜间突然康复了，于是我们决定一起前往特洛德[52]。

我的老友是位一流的希腊文学专家；说真的，他那非凡的脑袋是如此井然有序，把古典学识都有条不紊地记录在脑中，那种特色简直堪称颇具原创性，但绝非希腊式——几乎是种哥特式的特色，更常见于内容丰富的民歌，而非希腊诗歌。他对希腊文懂得这么多，但也有鞭长莫及之处——他对那些摆在奇特古老的诺曼式大厅中，位于栎木屋顶和彩绘天窗下的大理石飞禽走兽和山林兽神，甚至是奥林匹亚众神，都没有什么认识。但是这样的梅斯利，不但精通《荷马史诗》，（我相信）的确也真的热爱荷马，而不是出于奇想或幻想；此外，他还相当有“约克郡万事通”讲究实际的精明洞察力，使得他在运用这方面的学问时，比其他同侪更胜一筹。

我也热爱荷马，但并非学者式的热爱。说起来，在女人之中，最谦卑又虔敬，却很自豪的，莫过于一位这样的母亲：她能够在长子稚龄期间，起码教导他学会以下这些学识：在马鞍上找到安身立命之处、学习热爱古代的荷马以及他所吟唱的诗歌，而不是教他瓦茨[53]写的圣歌或当代用的短祷文集。虽说希腊文已经被精心地翻译成英文——诗人蒲柏[54]式的英文——但即使是这样的难关，也无法将一个热切的孩子与荷马战争之火筛隔开来。

我像啃故事书似的钻研《奥德赛》，虽然有点瞧不起英雄主人翁，却又为他盼望、为他害怕。但是我对于《伊里亚特》——却是满怀敬畏与热爱地一行行将之深烙入脑中的。就像是一位非常轻信的老妇，为了来世而坐在那里读她的圣经般，我是为了现世即将来到的冲突纷争，而一再熟读《伊里亚特》。甚至从外表看来，它也和一般书不同——它的地位高居于众书之上。书里有篇前言或导论之类，用比书中其他部分要大的字体印成；我是直到后来对《伊里亚特》极为热衷时，才读了这篇东西。这篇东西的作者，堆砌了很多人的意见，主要都是古代人的。他的论点很奇怪，他认为《伊里亚特》是人类一切的一切——它是历史、诗歌、启示；而凡人的作品愚昧又自大，必然会像孩童的梦想般消逝无踪，但荷马的王国却会永远与时俱存。

我由衷地同意此说。把此书读了又读；终于对荷马有所认识。一位有学问的注释者对希腊文的理解，或许正如同一位运用油彩的人被视为懂得绘画一样；但让一个浑噩不羁的孩子，单独和任何荷马的译本处上十二个月，他就会更接近二十个世纪之前的古希腊精神；他不会在描写围城第九年的部分停下来欣赏这堆或那堆辞藻；他的帐篷里没有书籍：但是他与“众人之王”分享生死攸关的计划决策，也对近在眼前的诸神的心灵深处了若指掌。他是多么欢欣雀跃，因为见到天授强权令那些凡间英雄人物退避三舍！尤其是，读到战神被狄俄墨得斯[55]用矛射中，咆哮着奔逃回天庭寻求安全庇护时，他更是感到大快人心！之后，还有第六卷那段最精彩的内容！他要学会用心感受这段文字，而不是靠设法找出或者拜师学习最佳欣赏之方。没耐性的儿童是不懂得寻求美女的，而只会对加紧围城感兴趣；女人家的诸般拖延和谈话很令他着恼；提到保姆的那部分很婆妈，而他对于年幼到不懂得畏惧战盔垂羽的小孩又不很同情：他自始至终只为行动的中断而苦恼，荷马史诗是如此生动地描写《伊里亚特》中所有的人物与事件，以至于很快地，在这个孩子眼中看来，他们都变得像他母亲的披肩那般充满熟悉感。然而，他自己却对这个大收获浑然不觉，他继续往下读，怀着渴望去找特洛伊的王族血统寻仇，从未松懈这股狠劲，直到几乎是刹那间这股狠劲转化成忧伤为止——当所有高尚的敌手都凄惨地躺在史卡因城门（Scaean gate），垂危待毙，他初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哀伤。

英雄的时光便是这些日子了，但随后而来的暗无天日的学童生活，却掩盖过这一切。我想，到后来总算一切都还好。但乍看之下，刚从母亲的梳妆室转到闹哄哄的学校时，在知性上的确是挺凄惨的沦落。早期吸收的知识多么令人感到喜乐呀！你和书本上那些山岳、海洋、大陆、长江大河等的名字交上朋友，发展出奇怪和神秘的情谊；你学习星辰的轨道，并且超越它们的狭窄范围，寻思穹苍空间的尽头何在；你频频搬弄电力发动机，直到它向你屈服，变成了你的玩具，而发动机里微妙的火花却造就了大地；你知道那些曾在世上威赫一时的国家，以及曾经拯救国运，令整个帝国免于被湮没遗忘之人物的生平。你还能再学到什么？然而，那沉闷暗淡的转变是注定的轨道，接踵而来的，是枯燥乏味的拉丁文（每个人都深有同感），夹杂着希腊文的片言只字，像乞丐的烂罩布般掩盖了你早期所学的一切知识；取代早期甜美知识的是那些琐屑、单调无聊、蹩脚诗般的文法，以及诗韵典、字典和辞典，还有那些死语言残存下来的让人吃不消的东西，于是你一下子从古罗马故事跌入了三英寸厚的“古罗马善本”，从希腊诗歌栽进“希腊古诗”冷冰冰的填步音节里，那古诗先被注释家切割得七零八落，然后由学校老师在课堂上照本宣读。

令我如此向往特洛伊平原的，是童年时代如痴如狂又热切的阅读所留下的欲望，而不是源自在学校和大学学习的回忆。

梅斯利和我远远离开大队人马，沿着一条溪的岸边闲逛，溪旁柳树低垂，溪水静静地流过低洼平坦的平原。在我们头上，见不到任何天气变化的现象，周围也没有农忙活动的声响，地面上更无丝毫生命迹象，大地一片死寂，仿佛它几千年来已处于一个永未间断的阴郁安息日中。

这条可怜、悄然无声、坚忍的溪流，幽幽地蜿蜒流过曲折多变的河道；流到某些地方时，水道分道扬镳，到了稍下游处又重新汇流。我看得出这条溪流年复一年地寻找新河道，而且不再依循古道而流；但我知道令它满涨的春水，是来自伊达山[56]高处——西摩伊斯河和斯卡曼得河[57]里的泉水！

我以空洞不满的眼神，漠然无感地望着溪流，瞧着溪水缓缓流逝。我以一种亵渎经典的心情告诉自己，我的确是站在这条河边（梅斯利还采集了一些生长在此的灌木种子），但由于我离河岸很远，“神圣的斯卡曼得河”因而恢复了它应有的神秘感，成了肉眼看不见的神灵：散发着属于遥远古代的模糊灵气，笼罩住我记忆中的蜿蜒溪流。我透过记忆的双眸端详着它。这种莽撞的接触粉碎了原有的想象，实在无法令人促使自己对实质的山岳或河流引起共鸣，因为它们的名字原属于诗歌和古代宗教，而不属于外在世界。你本来是热切地等待着某种心慑的感受，却在亲眼目睹真正的土地和流水的刹那，心境反而随之冷却，不禁大感扫兴；不过，一旦这些景色消失在眼界之外，从前那些充满想象的意象就又再度复原，而你刚才所看到的实景被抛诸记忆之外，以致那亲历其间的到此一游似乎开始变得模糊、不明确，倒像它才是属于神话传说似的。

在特洛伊之前，这条河并未流经这片平原；远在“神圣的斯卡曼得河”（众神名之为“冉色斯河”）年代，它是绕流向北方，“和战神、太阳神，还有拉托娜[58]，以及张弓的月神黛安娜，爱微笑的爱神维纳斯”，共同为伊利昂（特洛伊的古希腊名）而战。

如今，正当我为斯卡曼得河的改道而发火，又为那可怜而亲爱的西莫埃河的全然消逝或干涸而懊恼之际，好在梅斯利提醒我说，连荷马本人也曾警告过我们这种沧海桑田的转变！这使我精神为之一振。当年那些围城大军在开始筑护城墙时，曾忽略了向众神献百牲祭。于是，在特洛伊城沦陷后，太阳神阿波罗便把流自伊达山的诸河流通通改了河道，让众水淹没护城墙，直到把所有海滩都清理得一干二净，冲刷掉希腊人所筑渎神工程的痕迹为止。眼前我所见到的也是如此。放眼那河道，仍可以看出海神涅普顿[59]在完成摧毁工作后，又将诸河回归古代河道。

它们如猛虎出笼般飞跃回老家，

翻腾的河水咻的一声从山巅冲刷到平地上。

但那些河流先前流经的松软土壤的河道，应该早在为时九天的洪流中消失无踪。或许是那位海神在把这些河流归位到原来的河床时，做得并不成功。据说，进行破坏要比恢复原状容易得多。

我们再度上马，向南方平原行去，这平原位于特洛伊城和希腊人驻军营地之间，但我们骑马行进处却离海边有相当距离。不知是地势阻挡了我望向大海的视线，还是我根本专注在伊达山上，又或者是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最有可能是我的心思早已不由自主地从特洛伊古平原，飞回温煦的英格兰，我感到无牵无挂。但随着那波涛起伏带来的浪头，眼前这曾映入希腊人眼中的海景，现在也逐渐将它的层层浪花卷入我脑海深处。我不免想到，当希腊战士围城到第九年时，这永恒不变的海岸线、固定的地平线、那些岛屿岩石等景物，是如何深刻地烙印在他们的脑海中！可以想见，那些想象力丰富之人所组成的大军，如何借着一番番充满丰富力量与想象的演说，娓娓道出他们的心力交瘁，而那些悠然漫步的众将，也必然曾热切地以爱奥尼亚[60]语诅咒日复一日的相同景色！

而今，怀着惊喜的心情，我亲眼目睹了这些景观。当我和梅斯利还逗留在君士坦丁堡时，曾一起仔细研究过地图。我们都认为，不管特洛伊的确切遗址究竟何在，希腊大军的营地却必定是在靠近面对伊姆罗兹岛[61]和特内多斯岛[62]之间的部分：

在特内多斯岛和乱石嶙峋的伊姆罗兹岛之间。

但是梅斯利提醒我，在《伊里亚特》里有一段叙述讲道，海神涅普顿曾由萨莫色雷斯岛高处观望发生在特洛伊前方的战事。现在，根据地图所显示，萨莫色雷斯岛显然不仅远在特洛德地区的能见范围之外，而且根本就完全被伊姆罗兹岛挡住了视线，因为后者是个更大的岛屿，正好介于萨莫色雷斯岛和特洛伊城两地之间。虽然我衷心相信那位令人生畏、摇天动地的海神真的目睹了凡人的所作所为，甚至是从他那蔚蓝的海国里看到了这一切，我还是认为，如果“真要”选择一个观望战事的据点，以亲爱的老荷马那种很实际的思考方式和厌恶不清不楚、绝不胡乱耍诈的态度，他帮这位海神所找的瞭望位置，应该是在凡人从特洛伊平原举目所及的范围之内。我想，我这番用地图和罗盘来测试这位诗人的诗作确实度，或许多少有点让我对他的博学程度起了怀疑。嗯，而今我已经来到这里；向南望去是特内多斯岛，靠近我这边的是伊姆罗兹岛。根据地图显示，方向都很正确。但是越过伊姆罗兹岛，在那遥远的天边，确确实实是萨莫色雷斯岛，海神的瞭望塔！

荷马既曾如此指定，总该错不了。地图的确正确，但是它也像荷马一样，无法传达出“整个真相”。在跟荷马的著作对证时，人类的揣测及思疑就成了徒费心机的错误！

任何心思未曾被这最可悲的逻辑条件限制住的人，恐怕是不会在对证《伊里亚特》和现实世界时，认为那位诗人或许是仅从道听途说而得知这道海岸美丽景物的特色。而现在我相信了。现在我确知荷马“曾经经过这里”——因而萨莫色雷斯岛高耸于眼前这座岛屿之上的错觉，对荷马和我来说的确是如此。

我们一路行经过阿德拉米提[63]和佩尔格摩[64]，走了几天后，来到了士麦那[65]。梅斯利在这里收到了一些信件，通知他必须返回英国。

第五章　离经叛道的士麦那

士麦那，穆斯林称它“离经叛道的士麦那”（Giaour Izmir），是欧洲和亚洲商贸往来的重点城市；置身其间，会遭遇众多不同国籍的人民和令人困惑的风俗习惯；你会见到少见多怪的欧洲人入境随俗地接纳东方，并以土耳其长烟管所带来的悠然镇静抚平不宁的心神；你会见到犹太人提供他们挨揍的服务[66]；你在这边见到个家伙，要不是因为他正以一脸“高傲鄙夷”的表情浏览着一份法文报纸上的文章，仅从他的服装和胡须判断的话，你一定会误以为他是地道的东方人。再瞧那里，就在旁边，才是个如假包换的奥斯曼人，像个苏丹大王似的抽着烟筒；但是你还没来得及细细欣赏完他那沉着庄严的态度和悠然的亚洲式休憩，这可怜的家伙就被一个骑着士麦那坐骑的英国皇家海军后补少尉毫不留情地“赶跑”了。这些都是平时在这座“离经叛道的城市”中能见到的不协调景象；但是当我在那里时，我们的朋友卡里格赫特（Carrigaholt）却把他本人异想天开的行径一并进口到这里，不但正式加入其他人的行列，还成为士麦那的小型奇观。

话说当我还在君士坦丁堡时，有一天，独坐在房里，听到梅斯利边笑嚷着欢迎，边走到我房门外，我随即认出我们这位朋友卡里格赫特表达他情绪所专用的奇特叫声。未几，他就向我们解释命运将他带到君士坦丁堡来的头尾始末。你知道，他一向都很喜欢扬帆出海；但他为了上一艘游艇而身陷窘境（还包括一场官司），于是就未加思索地乘货船进行了一趟游轮之旅。他去了利物浦，看遍了所有正待出海的船只，最后看中了一艘很灵巧的双桅纵帆船。至于那船要前去的目的地为何，他根本没考虑到。当别人告诉他这船要航行到君士坦丁堡时，他也只好认了，没有任何异议。及至这船一起航，这位倒霉的乘客就发现，原来船长携了一位体型庞然的老婆上船，这位老婆很有每事必问的精神，以及无法压抑自己发表意见的倾向。她认为这位嘉宾孺子可教，应该要加以细心启发，因此她不时伺机予以调教。如果牛津的教授们能够见到可怜的卡里格赫特在比斯开湾[67]如此“全勤”的景象，他们一定会认为，当年他在他们的指导下，准备投考其他可供他更尽情喧闹的大学时，所有曾经令他们吃过的苦头，都足以借这场惩罚扯平了。航行时日不过六或八周，强加诸在卡里格赫特身上的哲学教育，对他而言，也不是那么要命。当然，他还是多少有点憔悴，说不定是太过致力于对付那“理性女权学会”的结果，不过，看起来他的健康并没有受到严重影响。本来似乎有个正在进行的新计划，船长要以同一艘纵帆船载他回英国——事实上，这将使他永无休止地浮沉于海上，一路沉浸在争论的苦境中；但是当卡里格赫特一脚踩在岸上，想起自己身处于那位船长老婆大人（她很谨慎地留在船上）的魔掌外时，他坦然接受了他手下男仆（很精明的家伙）的暗示。这人安排了逃亡计划，最后终于把主人从船难中救出，带到了朱塞皮尼的旅馆。

我们这位朋友随后经由海路逃到士麦那，在这里他终于可以抬头挺胸了。就品位方面而言，他有很不错或堪称无论如何都具有绅士派头的判断。他最大的宗旨就是要把所有突发奇想的一切都弄到身边，因此他没完没了地处于交易谈判状态中。他永远都在收购，不止是当地的实质产品，还包括各种优良的商品，如“才智”、“忠诚”等。然而，他最好奇且有兴趣的，是当一个“情感”的收购者。有时候他会想象自己有成婚的倾向，并以幻想勾勒出一幅优雅的画面，画面里的他斜倚在长榻上，脚边有个美丽的希腊女子柔情万种地斜倚着，以手中吉他的魔力抚慰着他。他先用这幅自创的理想画面满足了自己后，接下来就会努力地付诸实现：他会立刻去买把吉他，并且表现出一副真想娶妻般的模样，在那些家有美女初长成的士麦那家族中掀起阵阵骚动。然后又来了——也许该说，刚好及时救了他，使他免于被套牢——他的梦想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奇想。他会突然萌生出父爱，而且乐意花钱跳过所有前面的自然步骤，下达指令去买个能够尽责爱他如父亲的孩子。后来他又深信奴仆的忠诚之情可以满足他那多情的心所渴求的感情，于是就下令给他的贩奴商，去为他找些永恒的忠仆回来。你可以想见，卡里格赫特这种忙于收购的焦虑，不仅限于风景而已，还包括了他梦想中牵连到的角色，加上追求完美和优雅的心志，这些必然刺激了士麦那的贸易和商场谋诈，使得此地几成道德荒野。每天，吃过早餐后，这位爱好善与美的人就举行晨间接见。在他的会客室里，不仅有卖烟管、拖鞋、披巾，以及其他诸如此类东方商品的小贩，还有一些刺绣工匠和手艺精巧的师傅，正以百般耐心努力地想了解他心目中想象的阿尔巴尼亚服装的风貌。此外，室中还挤满前来谋职的仆役，拥有和看管深褐肤色奴隶的奴隶贩子，一位希腊语文老师——他在等着教导他的学生温柔的爱奥尼亚语，因为这学生打算用这语言来取悦想象中的妻子。一位音乐教师则负责教他如何回应幻想中的吉他音律。最重要的，他也会最先接见的人，则是神秘的媒婆。她带来的神秘讯息可使他整个梦想因而实现[68]。

你一定会以为，这种身体力行的梦想方式，很快就会让卡里格赫特落到个凄惨的下场，不过他倒没有真的走到那么危险的地步。因为他老是有更新的奇想出现，而且几乎都正好来得及时，打消了正在进行中的计划，也就不曾演完致命的结局。而当他孤立无援时，良好的出身教养和精致的品位，也几乎总是帮助他安然渡过难关。这些令人免于行差踏错之素质的奇效，真的是百试不爽。所有的卑鄙和欺诈都会带有一种粗劣恶俗的本质精神，不管如何巧妙掩饰，迟早都会露出蛛丝马迹，但已足够让那些真正有品位者的心神为之震惊；对后者而言，这种见到欺骗之丑陋的震惊，远比见到任何欺骗的证据还要深刻。

因而在这种本能的保护之下，我们这位讲究实际的柏拉图从这个岛到那个岛，行经过希腊，也走过阿尔巴尼亚，手里拿着满满的荷包，以求实现他对善与美的疯狂追求。不过到头来，他还是安然回到了老家。可是如今，可怜的家伙，一座平庸之墓成了男人浪漫希望的终点，封死了他所有多彩多姿的幻想和远大的抱负。他最后真的结婚了！他再也没有了希望，人生再也没有了变化；再也没有了驿马站的兼程赶路：而今他得坐着四轮的迎娶马车走到指定的人生旅程终点！

我想，士麦那大概可以称为希腊民族的主要城镇和首都。如果不信的话，当你一踏入称为黎凡特[69]的地中海东部范围内，&nbsp；就会有人很细心地忠告你这一点。你会说，我不该把生活于立宪政府下的希腊人，和不幸“在土耳其人的压迫下透不过气来”的非穆斯林老百姓混为一谈，但我实在看不出这种政治因素导致了任何民性上的强烈分歧。要是我敢大胆地倚赖（这就是我觉得无法完全做到的）自己的观察，我就会告诉你，比起希腊新王国[70]的希腊子民，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希腊人看起来更神采飞扬和生龙活虎；真相是，即使以希腊人的企图心而言，在奥斯曼统治之下的商贸企业领域的空间，也比奥托[71]的大多了。的确，从老百姓频频由这个立宪王国有限的领域迁移到奥斯曼的高门政权[72]属土的情形来看，似乎显示出，就整体而言，他们是情愿“在土耳其人的压迫下透不过气来”，也胜过于在自己的土地上享有“作为唯一真正合法政权”的荣耀。

至于我，我很喜爱这个民族；姑且不论他们所有的缺点恶习，甚至排除他们的卑劣行径，我记得他们身上所流的血统，而且仍然热爱希腊人。理所当然，奥斯曼人就民族性、宗教以及政治等因素，可说与希腊民族水火不相容；至于希腊人，可怜的家伙们！正好又在某些德性方面略为不足，而这些德性（例如说话老实、忠诚可靠等）正好有助于商贸生意往来，结果当然造就了他们极不受欧洲商人欢迎的事实。嗯，你在黎凡特地区搜集到的大部分资讯，就是直接或间接来自于这些人，因此你必须打定主意，听取几乎是众口一致、未曾打破过的证词，即使这些人的祖先是率先发明美德者。最奇怪的是，希腊人本身却没打算要对这普遍和口径一致的敌视提出抗议。当你就此议题征询一位希腊人的意见时，他会马上告诉你，那些人都是“靠不住的背叛者”，接着，或许会努力撇清一番，声明他的父亲曾当过某个大使馆的翻译，所以根据该国法规，他（这个儿子）早已取得别国国籍，不再是希腊人了。

“那么，你就不是个靠不住的背叛者了？”

“可能吧，先生，但至少我不是希腊人。”

甚至希腊王国的外交使节代表等，也不能免于这种贬低自己手足同胞的习惯。我还记得，叙利亚某个港口曾很没道理地把一艘希腊船扣押在检疫区，说是卫生局下的命令。这个卫生局的成员全部都是欧洲人。当时有个领事才从希腊王国派驻来，甫于镇上挂出国旗，于是船长便带了拟好的抗议书去要求领事代为呈交卫生局。

“什么，这样做说得过去吗？”领事说道，“我得为了你，一个希腊人，去招惹那些欧洲绅士老爷们，这样做合理吗？”船长请求不成，铩羽而归，很是生气懊恼，但也没怎么去寻思这位领事的话在道义上是否站得住脚。唔，我后来到了上述港口后，眼见从那里要再航行到希腊锡罗斯岛的船，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由于一到锡罗斯，便会有检疫扣押的威胁等着我，我自然很急于设法尽可能小心逃过这一关，后来听说那位希腊领事有位兄弟在锡罗斯当官，我于是设法和他拉上关系，并趁机开口要求他帮我写封介绍信，去找他那位在锡罗斯的亲人，或许可以缩短我的检疫工夫。他极其客气有礼地答应了这个请求。但是当我向他致谢时，他却回答说：“他只不过是尽忠职守地为一个英国人服务。”即使心怀感激，我的脑中还是无法不想到他对待那位可怜船长的态度。那位船长之所以倒霉，是因为对这位领事来说，他“没有”异国人血统，也不是被指定要受他保护的人。

我认为，希腊民族性的转变，绝大部分是因为实践他们的宗教教条所引起的。希腊正教曾经鼓舞了莫斯科大公国的农民，以希望和理想激励了他们，不管那希望和理想有多卑微，也总比没有好。那奇特诡异的教会文宣运用到俄国农奴身上时，如鱼得水，但是遇到希腊人缥缈空灵的精神时，却像铅般沉重得有压迫感。我从来没在世上任何其他地方见到过像希腊正教那种充满痛苦之情的仪式。然而，那种令人对礼拜仪式为之悚然的恐怖感，就某种程度而言，也可归咎于服装所产生出来的效果。不但在整个奥斯曼辖区范围里，甚至在希腊奥托王国里，都经常可见到希腊人戴着穆斯林头巾或其他款式的头饰，剃光了头，只在头顶部分留了老鼠尾巴似的一绺头发。当然，他们在户内总是遮住脑袋，外出也一样，进入教堂时也不会脱下头巾或帽子。但希腊人一旦停止信仰这种宗教，之后，也只有在这之后，他会除掉遮头之物；当你见到他剃这样一个光头，头顶上像个野蛮人似的垂着小撮头发，亲吻着一件木头或玻璃做成的东西，五体投地又心怀畏惧地在一幅惨兮兮的画像前阿谀奉承，起码从外表上来说，你见到一种非常可怜又可厌的迷信形式。

还有，希腊正教的斋戒禁食规矩，也对民族性造成很不良的影响，因为它们不仅堪称为荒唐可笑，还实践到走火入魔的地步，变得真正视肉体为禁脔。若让肉体饱受磨难，加上禁食所造成的精神压抑，还可说这种仪式的目的是为了造成某种宗教性激励。但这种方式有极病态又阴郁的特色，而且看来在神圣感不断增加的同时，也油然生出无穷、强烈的犯罪欲望。有人告诉我，在大斋节[73]期间发生的谋杀案，比起一年之中其他任何时候都要多。在禁食期间，希腊人的主要食物是规定要吃的豆子，在这种饮食的影响下，他会一面努力供奉信仰的圣人神龛，却又一面拿把刀捅杀隔壁邻居。神龛奉献箱里的献金都由神职人员据为己有；这些神职人员都娶有妻室，并要养家活口；他们“吃了甜头还卖乖”，继续鼓吹斋戒禁食。

还有，希腊正教会责令信众必须守那数之不尽的圣人节日以保持圣洁，结果实际上只是让人所过的入世生活为之缩短而已。我相信一年之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日子是要“保持圣洁”，或者不如说是“保持愚蠢”，以荣耀那些圣人。另外相同的时间则花在宗教活动上，而人们也不去致力于其他更有生气的休闲活动，例如锻炼体格、激励心智，或者提高品位修养等等。相反地，在士麦那的希腊人守圣人节日的态度，倒和一个在伦敦当女佣、举止良好的新教徒守安息日的态度没两样——也就是说，凝望着街景认真沉思。男人家在“自家门口”履行此责，女人家则在“窗口”。的确，按照希腊城镇的风俗习惯，窗口被认为是属于女性的地盘，要是一个男人胆敢选择像窗口这样的位置去守他的圣人节日，就会被人轻视，当他是娘娘腔。在士麦那时，有一天，有人在谈租寓所的事，我也在场，那是由卡里格赫特和寓所的希腊女房东所进行的洽谈。卡里格赫特不满意窗户看不到街景。那位威严的女当家马上眉头一皱，以一位斯巴达式母亲的责备口吻，冷然地责问卡里格赫特说：“汝为黄花闺女乎？何至坐于窗前向外凝望？”不过，听她发表高见的这个男人，可不是为了要任由莱克格斯[74]的斯巴达律法支配才来希腊，也不会为了一番斯巴达式训斥而转变他的观念。于是他便自己花心思寻找如他所愿的有街景的窗户，而且我相信，他有好几个月都步入希腊女性的后尘，待在那里守着圣人节日，也在那里度过其他所有时日。

啊！且让我对所有执笔之人、演说之人，以及所有宣道之人宽容些吧！因为甚至连我，这个根本不用被迫执笔之人，也免不了要落入俗套一番！我曾鼓起勇气谈论有关希腊节日所带来的有害影响；可是对于它们最优美的一面却缺乏描述！我会让这番话成为一种卑微的明证，证明我也曾向堪称永恒的规律低头，那就是：一个执笔之人总是会不时受此规律的驱使，而写出一些并非自己真正感受的东西。仿佛用书写符号来表达悔恨与意愿的能力，要配合一个条件，这条件就是作者应该不时地也对其他人的悔恨与意愿表达一番——这就像是，一个处于旧政治体制下的法国农民，他有义务要花一定的工作量在“修筑公共道路的工程上”。我是尽可能坚决反抗这种恐怖的强征劳役；我试着不对你有所欺瞒；我试着趁记忆犹新时便把想法写下来，而不去硬生生堆砌那些并非出于衷心的希望或悲伤字词：可是没多久我对这些原则的坚持就中断了，因为我的右手就像是被一个阴错阳差的天使攫住似的，甚至是现在，你看，我不由自主地写下以上字句，就像是如果我真正想要打扰那些士麦那美女守圣人节日的话，我就应该这样写！

打扰她们的圣人节日？啊！不是的！当你在节庆时节在城里的大街小巷穿梭时，两旁高悬于你头顶上方的楣窗窗口，都有古老爱奥尼亚族的美丽后裔端坐在那里；所有的人（甚至是遥不可及的女皇也端坐在微寒的泥筑茅屋窗口处）都盛装打扮，艳丽无比。她们充满古典美的头部，戴有用珠宝或金币组成的猩红色头饰——那是配戴者的所有身家财富[75]；她们用笔狠狠地描过五官，将双眼的轮廓和眉毛画浓，使得脸上庄严肃穆的神情增添了一种很不自然的火辣感觉，她们就用这种神情勾魂摄魄地看着你。你可以尽情体会她们火辣辣的双眸，满怀恭敬地骑着马缓缓前进，因为，你沿着这条街望过去，望向面对你的楣窗里时，你会见到一个艳光四射的身影；你见到浓密的发辫，乌黑光亮，灿然生辉，还有似静或怒的粗眉；一双大眼，深邃又充满自信，像征服者的眼睛，一切思绪在不言中流露无遗；你见到细致和高挺的鼻梁，下巴和颈部的轮廓流露出烈性、傲气、激情，以及威力，却能和少见的美丽樱唇配合得天衣无缝。然而，这个正在呼吸的身影看起来却有种非常不动声色的寂然；像个正在盘算令人心惊的报复计划的野蛮人，坐在那里日复一日地寻思；或者亦可说，那种寂然不语更像个仙灵，她不用手势或言语，就能让人顺从其意。俯首屈膝吧！俯首屈膝，并对这位妙龄的珀尔塞福涅[76]、超然的阴间之后心仪一番吧！

第六章　希腊水手

我搭乘“安菲特里忒[77]号”从士麦那起航。这是一艘希腊双桅帆船，斩钉截铁地宣称将会驶往叙利亚的海岸。但我知道，这类宣布，因为希腊水手实际上不受船照的约束，他们爱去哪里，就航向哪里。不过，整个客舱都是我和随员米塞利的天下，只有在晚餐时，船长才会加入我们；由于这方面令我感到很自在，再加上有大量书籍相伴左右，而且船长和全体船员都是希腊人，让我找到了无穷的乐趣，对于航行时日的长短也就比较不感到心焦气躁，不像大多数人那样。我对于希腊人的航海术有相当的认识，深信我们这艘船终会停靠陆地，就像个孩子依附在母亲膝边般。在我踏上叙利亚的海岸前，应该还会先登陆许多个小岛；不过话说回来，我对欧洲、亚洲或非洲（我早已安然远离美洲所有的危险）都没有偏好，而且自信即使是到了一处索然乏味的海岸，也能享受海风袭面。这种耐心对我极为有用，因为这段航程为时共约四十天，而且又是在仲冬期间。

在我看来，（男性）希腊人中最有意思的莫过于水手了，因为他们的理想以及社会地位，和他们那些闻名的祖先相差无几。你会说，商贸这种职业一定已经消磨了他们杰出的心智；或许是吧，如果他们依循欧洲人那套一成不变、在商言商的惯例做生意的话。可是希腊人的商业冒险是处于多种无法想象的风险中（如不定期举行的市集导致货物价格无法确定），全然充满投机性，除此之外，海上贸易还受到全体海员反复无常的异想天开和希望所支配。另外，由于他们的商贸仍属于企业而非大型工业，海员个性的鲜活面因而还未被抹灭。

曾在希腊革命[78]期间用来作战和在海上劫掠的船只，在战争结束后都变成了商船；但是希腊航海战士的手段谋略简直是审慎过度，他们成为商贸水手后，习性又是如此桀骜不驯，所以其间的转变其实比你想象的要小得多。希腊人（奥斯曼帝国里的希腊人）在接手一家海运企业后，首先要料理的事，便是先为他们的船只取得某种欧洲势力的保护；君士坦丁堡有很多大使馆，只要跟一个使馆翻译员拉上点关系，就很容易办到这点，未几，那船就神气地挂起俄罗斯国旗，或者是耀眼的三色旗，又或者是英国国旗。于是，在全体船员的欢欣鼓舞下，船顶大喇喇地飘扬着假国籍的国旗出海了。不过，船只的外观倒也不辱这借来的国旗；虽然的确很脆弱，却造得相当优美，装配精巧；船上总是配备枪炮，总而言之，保证能让人吃不完兜着走，却又能快速地溜之大吉。

靠着这面借来的国旗，这艘船连船员都仿佛拥有了特权，他们将它广为运用的程度，简直比我们这些更受文明限制的国家所拥有的自由度还高。所以，也就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在奥斯曼统治之下，希腊水手的本色受到阻挠而无从发展了。还有，这些人亦不受大资本家势力的约束——它对于小型投机企业的限制远大于专制统治本身。航海资本由提供生产劳动力的海员集体筹措。全体船员都不拿工资，但他们全是这项投机生意的股东。我认为，一般来说，他们也是整船货物的货主：他们挑选出一个信得过的人当船长，而这个人的职权和能力也仅限于保持船只在天气良好时顺利航行，在狂风巨浪中就不见得应付得来；他们也推选出一位厨子和一位帮厨。我们这艘船上的厨师对于推算船位特别用心，每当海风寒冷刺骨时，我们会深深盼望马上有晚餐可吃，但这位伟大的肉饭[79]作者却站在甲板上，手持古代四分仪，冷静地摆出观察之姿。好在船长这时会接手煮汤的部分，因此到头来皆大欢喜。我们的船副是个土生土长的伊兹拉岛人，那座岛上有大片由岩石形成的岩块，除了培育出海员以及海员的老婆之外，什么都不生产。他的性格看来也和一般认为的伊兹拉岛人性格完全吻合：性子刚烈又阴郁，而且落寞寡群。他的主要职责之一，似乎是专门跟船长唱反调，或者也可称为异议领袖，谴责痛斥暴政统治的初步征兆，甚至进一步保护船上的服务生，使他们免受迫害。除了这些时刻之外，一旦万事顺利，他就会开始预示凶兆，以免无忧无虑的同仁因眼前的好运而趾高气扬、得意忘形。

在我看来，这些只凭自己喜好与否来接受命令的水手，他们拥有的个人自由也许就像他们远航祖先曾有过的一样。甚至从他们导航的模式，也看不出你认定应有的改头换面。虽然到目前为止，他们的确采用了现代的发明，例如以罗盘来代替观星测位，也以供在玻璃匣中的圣尼古拉[80]取代祖先们长生不死的希腊众神；但他们仍然无法信心十足地仰赖罗盘或圣尼古拉来热爱大海，所以还是像从前希腊神话中那些“阿尔戈号”[81]船上的英雄好汉般，深情无比地偏爱拥抱海滩。说实在的，他们对于陆地有种与水手身份很不搭调的热爱，而且我由衷地认为，遇到狂风巨浪时，他们宁可在岩石嶙峋的海岸寻求避风所在，也强过根本没有海岸可依靠。按照英国海员的观念，这种航海态度很快就会为船只带来不良的后果。然而，希腊人在海岸边寻找避风处时，总能不可思议地成功靠岸，逃过所谓的“搁浅”下场。

这些善于航海的人，就像他们的祖先一般，只在顺风或吹船尾风时才张帆行驶。遇上强风呼啸，他们很少会借此“乘风破浪”；要是逆吹的微风转为狂风，他们马上就到圣尼古拉面前上香，并且停止操舵，背风而航。结果当然就是，在风向永远不定的爱琴海上，他们也就被风吹得四处漂流了。我常会想到尤利西斯[82]，他在海上浪迹了十年，才终于回到家乡伊萨基岛。但我对希腊航海术的亲身体会很快就令我了解到，从实际的观点看来，他只是有过“一般常见的经历”而已。

这就是当今爱琴海上的水手了：自由奔放、彼此之间地位平等，以和祖先同样的英雄气概却又很孩子气的冒险精神，在先人的海上航行，也以同样半信半疑的态度倚赖天助。他们是逃过时间与新兴宗教之劫而留存至今的真正古希腊人活生生的形象。

但有一点例外，我们这帮船员是“很一本正经的一群人”。不过，有时候，当一切顺利时，他们的那种严峻也会为之缓和，开始逗乐寻开心，或者发挥冷面笑匠式的幽默。每逢此时，他们必然会央求那位别号“尼科洛海军总司令”的同事出马。他是个很会逗笑的家伙，是他们当中最穷的一个，也最没心眼，却充满幽默感。那个使他赢得“海军总司令”绰号的事件，是个百听不厌的故事，而且，每当我要他为我重复这个故事时，其他船员全都会兴致勃勃地围拢过来，好像是第一次听这故事似的。故事内容如下：有几艘希腊的双桅横帆船与双桅纵横帆船停泊在贝鲁特的海湾里；镇上正举行某种节庆活动，这节庆对水手尤其充满吸引力，我不知道究竟是否有假期，总之，全船的船员，除了尼科洛之外，通通上岸狂欢了。他留守在船上（这船运载有金圆），就像是一位更谨慎小心或深具影响力的船长——一个坚决让这艘船至少有一名船员留守的人。尼科洛的善良本性如此强烈，驱使他无法抗拒自告奋勇的乐趣，他自愿留守，让其他同事们全上岸。他的提议被采纳了。船员们以及船长立即就让他独自留在甲板上。分别来自几艘不同船只的水手们，在镇上玩得很开心。但天有不测风云，突然从山脉间刮来了飓风。在南方的气候中，这种飓风偶尔会现身。尼科洛的这艘船，以及其他四艘无人留守的船只，都被吹离了下锚停泊处，五艘船不约而同地朝外海漂去。那座城镇位于海湾南面突出的地点，所以这位“海军总司令”英勇地打头阵，带着小船队漂流出海的景象，尽入当地居民及上岸水手的眼中。如果说尼科洛无法全权控制指挥整支船队，至少当时也没有其他人有势力瓜分他的权威，就这样，他自行升级做了“海军总司令”。尼科洛割断了缆绳，及时挽救了他那艘船。船队的其他船只则在他的指挥下很快就遇难了，而“海军总司令”则安然无恙地逃到了外海。这场风暴不久就过去了，可是尼科洛觉得，他当天就想辞去海军总司令这样的高阶官职，而改在屹立不动的岸上享受个人生活的乐趣，这机会主要还得看他能否靠双手成功操作这艘双桅横帆船。于是，在向与他同名的圣人（我敢说，这一定不是第一次）祈祷后，他升起了部分横帆并掌起舵。他告诉我们说，他等于变成了几十个尼科洛，而这艘船，依照他的说法，是“以他所有的恐惧来行驶”的。似乎有连续两天的时间，他在海上东飘西荡地航行；最后终于不知是因为他的海员技术，还是因着希腊水手寻找陆地的天生直觉，他把船驶到了不知名海岸的不远处，那里看来很适合靠岸，他也正准备要找个好地点停泊。就在此际，他看到一帮凶神恶煞的家伙朝岸边走来，站在他正要停泊的地点。可怜的尼科洛是个地道的文盲兼没受过教育的天才，也许就是因为这缘故，他很喜欢听恐怖故事，脑袋里深映了一些骇人听闻的食人族传说。而今他更毫无疑问地认为这些在海滩上等着他的人，就是童年时代让他吓破胆的怪物。尼科洛的船抵达的海岸，我猜想是在叙利亚安萨里耶山脉[83]的山脚，而那些等着招待他的人，很可能是生性凶残之辈；似乎极有可能会不嫌麻烦地把“海军总司令”处死，目的是简化他们接收船只的手续，也免得发生争执纠纷。至于他们会食人的想法，当然，完全没有根据。然而，尼科洛的恐惧感却令此想法深烙脑中，根本无法移除。他一旦判定恭候他的主人家是何等德性，“海军总司令”自然认为最好还是让他们尽量久候晚餐，也胜过自动提供他们一位烧烤希腊人作为盛宴。于是他趁风转舵，再度驶向外海。航行了更远后，这位孤独的司令官把船驶到了海岸的另一部分，却让船撞上了礁石；于是那艘船失去了船上所有的宝贝，而尼科洛只庆幸自己还能爬上岸，尽管连一块金圆也没捞到。由我重复这些历险经过，似乎平淡乏味。但那位英雄却能以极为稀奇古怪的措辞，以及奇特幽默的手势来表达他的恐惧，故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变得津津有味，以至于经常听这故事的船员们还是有心情继续分享“海军总司令”惊心动魄的旅程，当他讲到如何失去金圆的那段，他们的恐惧感丝毫未减，依旧为之惊悚不已。

听长篇故事的本领（在这方面，我逐渐认为是你的功劳）很常见。我猜想，多数水手以及希腊人都有这种本领，因为他们可以耐心无比地听人讲上两三个钟头的故事。这些长篇故事的内容大都以东方题材为主。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故事，是熟悉的《天方夜谭》里的一段，以改头换面之姿出现。我盘问这个故事的出处，所有船员都异口同声说是希腊人代代口耳相传下来的；他们的解释也许虽不中亦不远矣。我后来拿起《天方夜谭》来读时，竟也深有此感：这些故事一定是由一个希腊脑袋里冒出来的。在我看来，这些故事提到的虽然完全是常见的亚洲风土人情的见闻，却如此新颖生动又充满生命力，具有欧洲式的振奋与活泼轻快，不太可能是纯然源自于东方灵感的构思。因为就创作而言，东方在这方面是死气沉沉又灵思枯竭的——在精神上犹如木乃伊，就像是大洪水后曾活跃一时的君王，之后却只剩下用香料保存的遗体。

远在哈里发统治的年代，巴格达就对希腊民族相当熟悉；在西南亚地区，他们是贸易商人、沿街叫卖的小贩、理发师，以及心术狡诈的族群。因此，那些采用东方题材所形成的阿拉伯惊险故事，我认为，其来源一定全部出自这个善于创作的民族。

当我们航行到快靠近塞浦路斯岛[84]时，刮起了相当大的风，海面很不平稳，波浪滔滔。那些希腊海员认为，这风势不仅会加倍，而且会升级成狂风；于是立刻见风转舵，掉转方向，顺风行驶了二十个小时。当我们靠近安纳托利亚[85]大陆区时，大风止息了，空中吹起和缓的顺风，很快又把我们送回了塞浦路斯岛不远处。之后，方向又变了，不过我们还是可以迎风航行，继续前进。

至少，从情势看来，我们这样航行半个小时后，应该可以驶到风平浪静处，来到岛的背风面。但是风势却不断增强；又刮起凶猛的狂风，海面也开始波涛汹涌起来。

基于惶然惊恐，船员们都聚拢过来挤在一起；他们披戴着帽兜斗篷，脸色苍白又阴森地站在一角，像是正束手待宰的僧侣，焦虑不安地轮流望着暴风的风向，接着又望着站在舵旁的船长，留意他的眼神。不久，那个伊兹拉岛人来到船尾，比以往更情绪化。这个进谏者强烈反对继续挣扎前进；结果他得到一个坚决的回答，而我们也仍将继续前行。没多久，惊涛骇浪出现了，这艘双桅纵横帆船深陷在重重巨浪间，船首受困于巨浪的夹击。先是船头俯首埋于水中，船肋骨也为之战栗不已，然后船首斜椼又英勇地挺立在汹涌的海面上。可是船员们在哪里呢？此时一个船员也见不到了，见到的只是一群瑟缩在一起的希腊公民；水手的呼喊叫嚷都转变成老百姓的喃喃低语——古希腊城邦平民的精神又重生了。这些人全体一致来到船尾，提高嗓门要求掉转船的方向，不要再在这场暴风中冒险了。接着一番番演说旋即登场——那位船长，眼冒怒火，因情绪激动而全身颤抖，挥手踢脚，犹如运用另一种更大声的语言，滔滔不绝地道出他的威胁，以及理由、指挥命令和祈祷；他承诺，他誓言，他矢言说道，继续前进才有安全可言——“如果希腊人能够勇敢以对”，才有安全！听者莫不为之动容。可是强风又再度兴风作浪，怒海又再一次危及堪称所有人命脉的船首斜椼。那位火暴的伊兹拉岛人上前一步进逼船长，众人气冲牛斗，但他们还是听着；他们再度举棋不定，然后又再度打定主意，接着又犹疑不决，于是就这样在暴风恐惧和堂皇演讲的说服力之间反复再三，那演讲就像是雅典人的讲话，暴风天气则如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86]的雷霆万钧之势。

英勇不屈的观念令希腊式的措辞如虎添翼，自然而然使他们克服了恐惧。这艘双桅纵横帆船继续航程，终于抵达了风平浪静的海面。我在利马索尔上了岸，这是塞浦路斯岛最靠西边的港口。那艘双桅纵横帆船则继续航行到塞浦路斯岛东南部港市拉纳卡，并停泊在那里等我到达。

第七章　塞浦路斯

在利马索尔有个希腊人，以英国副领事身份挂着国旗，坚持要我接受他招待一番；我费了点劲，还透过一再保证，说是实在无法延迟到过了中午才走，最后才成功怂恿他让我和他的家人一起吃饭，而不是单独接受这位我国代表以领事身份和威严摆下的盛宴款待。他家的女主人看来似乎从没和任何欧洲人同桌过，她对此颇感羞涩，很努力地想摆脱尴尬局面。但我猜想，她丈夫提醒过她，由于屋顶上有英国国旗飘扬，理论上，她就是位英国妇女，所以应该要和我坐在一起吃饭，以彰显她的国籍。她发现自己被迫要忍受欧洲眼睛令人生畏的凝视，唯有意图去拯救她那些天真无辜的孩子们时，才能逃过此劫数；但我却如愿以偿地把他们全部（大概有四五个）都弄来同桌。你在东方，也会遇到很多隆重的接待以及热情的款待，但外人在这些地区（甚至，就我所知，在任何南欧地区）却很少能有机会一窥当地人民的居家和户内生活。

这位好领事的家宴（或者该说是我的，因为主意是我想出来的，不过是由他将之实现）举行得很成功。那位妈妈起初很害羞，但她充满感情地呵斥孩子，以此来掩饰窘态；这些孩子全都有个不朽贤哲的名字——这些也是传统上所使用的名字，绝不是因为父母热衷古典著作之故。每一刻我都很为这类句子莞尔：“地米斯托克利[87]，心肝，不要打架。”“亚西比德[88]，你老老实实坐好！”“苏格拉底，把杯子放下！”“喔，真是的！阿斯帕西娅[89]，别这样；喔，不要调皮！”没错，这些名字的发音真的是“Socrāhtice”、“Aspāhsie”——这是说，根据重音，而不是根据元音或音节的长短来念，但我想，而今已很少有人会去质疑它们在古时候是不是这种念法了。在我看来，以我所知的所有国土（你很快就会见到我怎样把这段文章和塞浦路斯岛相提并论），没有一个国家像英国那样，纯粹财富本身如此遭人轻视——不是出身于门第之家或学有专长的百万富翁，也只是个可怜家伙，社会地位非常低微。我这位希腊主人家正在和我闲谈，而我则打着屋顶的主意（在东方的气候里，屋顶是家常休憩处），忽然间他表现出很郑重的神态，向我表示希望能谈谈英国的宪法，他再三保证，他对这个主题已有全盘认知。总之，过了一会儿，他就指出，我们在实际运用这套政治系统时，出现了一种很怪的现象，而对于此现象，他一直都没有听到令他满意的解释。从他在这个主要议题发现的难题看来，我开始认为，恐怕他对宪法所懂得的程度，远高于我的预期。我很有兴趣聆听一个有才智的希腊人，在完全不受欧洲意见的影响下，指出在我们实施宪政的成果中，究竟何者在他看来最感惊异又难以理解。这个异常之处——这个被副领事的英明智慧侦察出来的唯一反常现象——存在于以下这个事实：罗特希尔德（已故的放债人）[90]竟然从没担任过英国首相！我很认真地试图澄清一番，解说那家财万贯的犹太人之所以被拒于议院之外的神秘因素。但我看得出，这番解释无法令人满意。你大可和夏天的苍蝇理论一番，指出除了太阳外，天国还有一个比太阳更伟大的上帝，但切勿放胆去说服南欧人，要他相信除了金钱外还有其他神存在。

我的行程里预定要拜访帕福斯神庙[91]遗址所在。我对废墟并不存有古物研究般的兴趣，我也不大在乎这些古迹，除非它们本身相当壮观动人，要不然，就是因为它们能对照出我幻想世界中的某些地点。我知道帕福斯的废墟极难被辨认出来；但有个比纯粹的好奇心还要迫切的意愿和渴望驱使我前往。

当时驱使我的是我心中异教徒灵魂的热望：这热望使我能承受这世上的一切（我并未被剥夺我基督教传承的来生之许）——在古老的奥林匹亚治下，作一个受宠的凡人而活在世上；对着倾听的天神朱庇特道出我的决心，并听到他以赞同的雷声答复我；能够因智慧女神雅典娜口中吐出的神圣忠告而蒙福；能够相信，哎，是的，就只是相信——在那痴迷的片刻中相信，在山边幽深的小树林中，有条落叶满地的小径，女神阿佛洛狄忒[92]脚下灿然生辉的凉鞋踩过时，窸窣作响——即使是凡人的爱情，阿佛洛狄忒也不会冷漠鄙视。从我这种虚荣和似异教徒般的渴慕中，产生出了前往古代现场膜拜参观的念头。

这座岛很美；从我踩过的繁花似锦的原野边缘，到可望见奥林波斯雪峰[93]的中途上，整个地势只有偶尔出现的断层险崖，或是一座零零落落的高耸山脊，遍山长满了野生桃金娘，以及成千株叶色鲜明的灌木丛，枝叶缠绵地纠结在一起。触及我双唇的空气既温暖又芬芳，仿佛女神甜美的呼吸气息。感染我的当然不是对这座岛上古老宗教所产生的虔信之情，而是对它神秘威力的一股恐惧感——这种威力仍然令人臣服——令我听命；要不然，我又何必劳烦跨下驽马带我到“那个为她而设的所在，成百的祭坛上焚着阿拉伯香料，永不凋零的花环散发着芬芳”[94]。

就在一位希腊神职人员的小木屋中——不是女神的祭司，而是希腊正教会的教士——我度过了无情趣的一晚。只有一个很寒酸的房间，或者不如说是给教士等人以及野兽的栖身之所。第二天，我到了这时称为巴伐（Baffa）的帕福斯，一个离神庙遗址不远的村落；那里有个希腊庄稼汉，他（不是为了那份津贴，而是为了可以从中得到的保护以及尊严）从利马索尔那位仁兄处获得许可，挂了面英国国旗，成了英国主权下某种八竿子才搭得上边的副副副领事。这个可怜的家伙马上戴上表现领事身份的便帽，换下了希腊人头饰，并坚持要陪我前往废墟。要是我对昨天那种异教徒情怀尚存有一丝感受的话，就不会忍受得了他来陪我。可是，这时我已经停止了做梦，对于任何一个可能会破坏我思古幽情的人，也没有了畏惧。

这处废墟（两根倒塌的长柱碎块）坐落在海岬上，光秃秃的，毫无神秘感，周围环绕着阴郁的小树林。我的希腊朋友戴着领事便帽站在一边，恭敬地等着看我终于来到这些古老石块面前后，将会如何疯狂。要是你没有搜集资料作研究的素养，看到铭刻碑文等也无动于衷，而只是进行纯属感性的朝圣，一旦驱策你的感受消失了，就会出现某种手足无措感。处在这种窘境中时，你除了尽可能以笑容遮丑外，别无他法。还有，顺便一提，把话题转到（或者让当地人去转换它）隐藏的宝藏方面，也是个不错的主意；这是个他们永远都兴致勃勃讲不停的话题，而且，要是他们认为你也对这类事情感兴趣的话，他们不但会开始相信你绝对很正常，甚至还会对你赞誉有加，因为你有某种迫使黑暗大地向你显现聚藏黄金的非凡能力。

当我们回到巴伐后，这位副领事抄起一根棍子，一副暗自下定决心的神态，就像个要立下战功的勇士般。他走到跟茅屋相连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些瘦巴巴、很有思想创见、正在说教的公鸡，认真严肃、低教会[95]信众般神态的母鸡正在洗耳恭听，而教养良好的幼雏几乎不会在举止上暴露年轻无知的轻浮。这位副领事沉着地站了一会儿，蓄势待发，接着突然冲进这群会众中，开始四面八方地施以毒手；不因性别或年龄而有所放过。那些已毙命和垂死的鸡马上从杀戮场上被移开，我想，不到一个钟头，它们就会被送上桌，深深埋葬在雪白的米饭堆里。

我的主人家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个善良慷慨的人。我想到我的来访会吃穷了他，就感到于心不忍。忠心耿耿的米塞利向我保证，拿钱给那位副领事不碍事，但提醒和建议我，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不要给。他指的是其他村夫。然而，我却觉得，除了那面国旗和便帽之外，这个人还具有某种气质，令我对于拿银钱给他感到畏缩不前。于是就在上马离开之际，我把正好带在身边又适宜当作礼物的东西送给了他。那是我在维也纳买的一把相当漂亮的折叠式匕首。我因此也难以摆脱他一再的致谢。最后，我想这终于已是最后的一次告别，便策马上路。但还没走离一百码远，那位主人家便在身后追赶叫嚷，手里拿着一块山羊奶乳酪。他恳请我接受这块乳酪（相当沉重的礼物）。从前，诗人忒奥克里托斯[96]笔下的牧羊人，或（比较老实的说法）“希腊古诗”中的牧羊人，以唱出最动听的歌曲表达谢意；处于现代的我，则以身边最好的匕首相赠：而我们都同样获得农村风味的犒赏。

大家知道我会回到利马索尔，所以当我抵达时，发现已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希腊人很好客地安排我去作客。我欣然接受了他的邀约。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整个早上，访客川流不息地来向他拜寿。其中有几个是男人，不过多数都是年轻娴静的姑娘们。她们几乎都是以最严谨、刻板又正式的方式拜寿：每个人都用重复已定格式说辞的口气，接连道出祝寿词，然后便恭敬地应邀坐下，分享招待的甜食、糖果以及冰凉饮水。逗留几分钟后，不是默默无语就是寥寥几句交谈，然后站起身来，再次祝寿，接着就礼数周到地告辞一番才离去。

当今的塞浦路斯妇女被认为具有迷人的魔力，而且有个很妙的附会说法，认为这种魔力与膜拜号称拥有此岛的可人女神[97]有关。塞浦路斯女人，我认为，就脸孔而言，没有士麦那的爱奥尼亚妖姬们貌美，但个子高，略为成熟丰满，有种高贵气质和神态，以及三千宠爱集一身的自觉。温柔流露在肩部起伏的曲线、纤腰上如爱神基西里娅所系的腰带，还有垂颈的浓密发丝（在头巾下并未束绑在一起），以及过腰的华丽发辫上。所有具有希腊血统的其他妇女，服装都很优美；但这些利马索尔的豆蔻少女们——她们的长袍更为飘逸、更引人遐思，就像茱莉亚[98]轻软的克什米尔羊毛料般，重重叠叠地垂挂在身上。依照黎凡特地区的一般说法，塞浦路斯妇女在容貌上略逊于士麦那的漂亮姐妹们；不过，希腊男人说，他可以把自己托付给爱琴海上所有晴朗灿烂的城市，并且依然带着完整的心起锚，但他若胆敢到着魔的塞浦路斯岛上冒险，绝对保证会中了爱情的魔道或尝到它的苦果。那种迷人魔力，他们说，来自于人们所谓令人震惊的女人“手法”（politics）的威力。我想，那字眼是指，她们的手段技巧以及魅力十足的风采。总而言之，这个字眼连说话者想说的一半也表达不出来。我曾经微笑着聆听希腊人夫子自道，只见他费尽丰富的想象力以及所有的富丽措辞，还是徒劳无功，无法完全描述这种不可言喻的魔咒。换了巴黎人，他们自有很聪明的方式，一句话就作了总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去了这个岛上的主要城市拉纳卡，最后终于渡水来到贝鲁特。

第八章　赫斯特·斯坦霍普女勋爵

贝鲁特靠内陆的一侧，被层层山岳包围。山区里居有德鲁兹教派[99]人士。

我经常看到鬼魅般的妇女，头角高耸，悄悄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中。一路上，我也看见这些山区居民恐慌地成群从我面前逃窜，唯恐我那支队伍是官方派来的抽税员，或者碰上了征兵队来帮穆罕默德·阿里[100]抓壮丁入伍。但是我对这个民族的一切认识，除了服装和外表外，几乎都是来自书籍和官方文件。至于后者，我有幸可提供给你作参考[101]。

我在贝鲁特受到了很热情的接待，接待我的包括欧洲人以及叙利亚的基督教派族群，很快我就发现，所有的社交圈中最令人感兴趣的话题总是围绕着一个英国女人，就是赫斯特·斯坦霍普女勋爵。她住在黎巴嫩山脉里的一座古老修道院中，离此城约一天行程。这位女勋爵拒见欧洲人，这一点却更增添了她性格上的神秘魅力，虽然她的性格即使不靠这些亦足以令人为之瞩目。

赫斯特女勋爵早年跟着查塔姆女勋爵[102]在伯顿派森（Burton Pysent）度过了许多年的光阴。这位女中豪杰在此段默默无闻的时期中，她的权威性格，以及（照当时的说法）她对我母亲娘家“屈尊以就的亲切态度”，使得平常百姓对他们的尊敬与仰慕之情倍增。但其实光靠她的阶层和地位，就足以令她从中产阶级人士那里赢得这类尊崇了。

你可以想象到，英格兰萨默塞特郡的文静女人，逐渐由道听途说中获悉，那个曾经帮她们驯服顽劣马匹、坚毅无畏的小姐，竟然在西亚君临起游牧民族时，她们有多么感兴趣！在我的童年时代，她的名字几乎熟悉得可与《鲁宾逊漂流记》的主角相提并论；两者都同样与冒险精神有关，不过那个因船难而漂流的水手的生活经历虽然是出自想象，却仿佛较为真实。至于这个英国女人治理阿拉伯人的真实故事，在我听来却总像是子虚乌有的故事。我从来没听闻过，相信世上其他地方也没听说过，她这类女中英豪的详细历险内容。我所知道的只是家中有个曾为童年带来欢乐的抽屉，里面除了有奇妙的印度斯坦[103]玫瑰精油和香气外，还有些珍藏的信件，以及一些家人叮咛我要珍视的小玩意礼物，因为那些是寄自沙漠女王之手——一位住在帐篷里并统治游牧阿拉伯人的女王。

然而，这个话题随着年月渐渐淡去，由我童年时代末期直到抵达黎凡特地区为止，几乎不曾再听人提到赫斯特·斯坦霍普女勋爵。但是现在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听到这个熟悉的芳名，也因浮现于我脑中朦胧、童话般的意象，而充满了神秘感。我也听到新添的神奇之说；说这个女人而今已被住在山区里的人当作受神灵感召者，甚至说话者口气中还带着敬畏的言下之意，说她自称“比一位先知更高明”。

我马上就感到，要是家母知道我已经到了离她早年友人居处只有一日路程的范围内，却没去拜访这位女士，一定会感到很遗憾。职是之故，我派人送了封信给这位遁世者，在信里提及我母亲婚前的姓名（她是在赫斯特女勋爵离乡背井后才出嫁的），并且说，如果女勋爵想听听萨默塞特郡旧雨故人的消息，我必会前去拜候她。我的信是由一位徒步信差送去的，这个人在路上不知磨蹭了多少时间，所以，我想，大概是到了第三或第四天吧，我才收到回音。两个满身泥泞、骑着马的人，突然冲进了我下榻客栈里的小天庭，夸张卖弄地仿佛他们带来了魔鬼致大天使米迦勒[104]的挑战书似的。其中一个（另一个是他的跟班）是位意大利裔（但已完全东方化了），他以医生的名义住在那位女勋爵的安身处，但实际上只是个高级仆役。他交给我一封非常客气又得体的邀请函。

我那时正好觉得身体不适，也就没有即刻应邀前去，而是说了个稍后的日期，但究竟，我还是没能按照指定的时间动身。就在我仍逗留在贝鲁特时，又接到赫斯特女勋爵的另一封信；我给你看这封信，因为从中可以看出，无论这个写信的人如何古怪，至少她的口气可以既体贴又有礼：

先生阁下：

我原本预期星期三能见到您，现在恐怕得失望了，因为最近的雨势已令达木耳（Damoor）河暴涨，即使不危险，对于一个近来贵体违和的人来说，在过河时，如果负载您的驮兽浮沉于水中，绝非乐事。天气大约会在这个月二十一日左右转变，之后再过几天，道路和河流都会较为通畅许多；因此，我将预期您在星期六或星期一来访。

若能有机会垂询关于令堂的消息，至感心满意足。当我认识她时，她是位善体人意、可爱的姑娘。

相信我的话，先生阁下。

赫斯特·露西·斯坦霍普　敬上

有天大清早，我从贝鲁特启程。在叙利亚，并未设立换马匹的驿马站，或说至少，在我行经的路线上不见其存在。因此，你要不就租用能走完全程的马匹，要不就一路上只拜访大城镇。在这种情况下，当然就不需要有个官方人员随行，迫使你得多租些马匹，也可以少掉一个鞑靼人跟前跟后。从其他各方面看来，在叙利亚境内旅行的方式，和我前面叙述过的土耳其旅行经验大同小异。我雇了好些马匹和骡子来走从贝鲁特到耶路撒冷的这段旅程。这些牲口的主人（他手下还有好几个人）是我们这帮人中身份最高的一个；他的确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而且被称为“谢里夫”，也就是“圣洁之人”——这是个荣誉头衔，可拥有戴绿色穆斯林头巾的特权。他绝对受之无愧，因为他不仅是先知穆罕默德真正血脉相传的后裔，更拥有闻名遐迩的圣洁生平以及一把蒙福的长须。米塞利当然仍跟着我旅行，但阿拉伯语却非他所擅长的七种语言之一，所以我不得不再雇用另一名翻译。在这方面，没什么困难就找到合适人选了——一个叫作季米特里奥斯（Demetrius）的人，或者，照他的拼法，狄特米特利（Dthemetri）。他是土生土长的赞特[105]人，命运多舛，阿拉伯语讲得很好，和我沟通时则用意大利语。这个人是希腊正教会的狂热分子，曾当过裁缝，五官完全是鞑靼人的样板——又怪又丑，以最难以想象的荒唐可笑的形态，流露出身心的苦难悲痛。他在颈间、肩膀和腰部垂挂了很多小包小袋，里面塞满了他的宝贝，因为他太重视它们了，不放心把它们放在驮马鞍上任由颠簸，但这些累赘却更加渲染了他那副天生的滑稽相。那只命中注定要在这趟旅程中驮载他的骡子，常常忘了骑它的人是个受苦受难的圣者，只记得他是个裁缝，所以不时懒驴打滚地赖在地上，懒洋洋地静静摊着四肢，像个正乖乖等着听说教的好人。季米特里奥斯从来都没真的因此严重受伤，但是身上那些累赘的小包却翻天覆地乱成一堆，使得他会有好一阵子看起来像惨兮兮的废墟景象。等到他爬起身来，对着骡子大发脾气时，也是娱乐性十足。他永远都是跟这匹畜生纠缠不清地声称：他，一个基督徒兼圣人，却被一只骡子欺压侮辱。然而，总体说来，季米特里奥斯的的确确是个最能干又一流的仆役。我疑心他偶尔是故意带错路，好让他可以趁机参拜某个圣人的墓冢。不久后你就会见到，有一次，出于宗教动机，他还存心犯了严重的疏忽职守之过。但且撇开这些因宗教虔诚所犯之过不谈（何况它们又是很正当的过错），他对我倒是一直都忠心耿耿又很真诚。

我离开位于右方的赛达[106]，大约在日落前一小时，便开始走在黎巴嫩山丘之一的上坡路上。在山丘顶上，有座占地宽广的不规则灰色建筑物出现在眼前，它坐落的位置以及暗淡单调的外墙令人联想到荒废的堡垒。事实上，它原本是座大规模的修道院，而且一如这地区的多数宗教性建筑，坚固得足以对付乌合之众出其不意的袭击。这就是查塔姆那位性情火爆的外孙女的居所了。

我进到里面的第一个中庭，外观看来就令人觉得更像堡垒而不像个太平住家。不少神态暴躁又衣衫褴褛的阿尔巴尼亚士兵茫然呆滞地在这里流连，太平无事的宁静使他们倍感无趣。其中两三个士兵抽着水烟袋，其余则有气无力地瘫躺在平板石面上，活像呜呼哀哉的土匪。我骑着马前进到这座建筑更里面的部分，最后，终于下了马，被人带进门廊里，经此门廊从天井进入了位于地面层的寓所中。我一进去，房间远处就有个穿着东方男式服装的身影，他走上前来，频频向我弯腰鞠躬，但因为黄昏天色渐暗，使得我无法辨认这个毕恭毕敬迎接者的面貌。然而，我素知赫斯特·斯坦霍普女勋爵喜作男装打扮，于是就开口以英语寒暄起来。这套寒暄看来应该相当适用于拜访闻名女先知的平民百姓开场白。但我寒暄招呼的那个身影闻言却变得更加卑躬屈膝，几乎就要五体投地了，不过仍未发一语。我努力在姿态上表现得比对方更为谦恭。但没多久，那位鞠躬不已的对象就察觉我的错误，并突然开口说话，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尚未面对一个超凡入圣者。他表示自己离“米兰迪”（Miladi，意为“太太”或“夫人”，乃昔日欧陆人士对英国贵妇人的尊称）的境界还远得很，而且事实上，他一点都没有与神灵相似之处，他只是那个曾为女主人送信到贝鲁特的可怜医生。赫斯特女勋爵出于殷勤好客之情，派人来嘱咐我先休息一番，以便从旅途的劳顿中恢复过来，之后再进晚餐。

“烹调”属于东方风味，极尽精致之能事，而且，正如我所料，非常可口。黎巴嫩的美酒也令我感到欢畅万分。

晚饭过后，医生带着女勋爵的问候来到，并通知说，要是我乐意的话，她会很高兴接见我。这时天已黑了，又正下着倾盆大雨，跟着我的向导穿过露天中庭后，我全身淋得湿答答的。但是前往接见厅的唯一一条路是经过中庭。最后，我被领进一个小厅，有道折叠屏风挡住了穿堂；绕过屏风后，我走近一张常见的欧洲沙发椅；沙发上就坐着这位女先知。她很拘礼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对我讲了几句欢迎的话，便指着一把椅子——一把已经摆在沙发正对面的椅子，远在几码外——并高挺地继续站着，纹丝不动，直到我在指定的地方就座。然后她又还身就座，没有照东方人的坐式盘脚，而是让双脚歇在地面上，或是搭在搁脚凳上。她一坐下，就用一大幅白色宽松的毛织物把腰部以下遮起来。当时我以为，她这样做是为了免得在欧洲人眼前露出她穿长裤的不雅坐姿，但我现在很难作如是想了，因为以她那种任性的本色，绝不会为了这一点而作出妥协。

眼前这个女人完全有女先知的模样——但说真的，并不是属于意大利画家多明尼基诺[107]想象中的神圣古希腊女预言家，&nbsp；在爱情与神秘之间挣扎分心，反而是位称职、公事公办、很讲实际的女先知，已经长久习于修炼她的神圣感召。那些在赫斯特·斯坦霍普女勋爵年轻时就认识她的人曾告诉我说，若是以为她和伟大的查塔姆有任何相似之处，可就异想天开了。但是当我看到她时，她已是个六十或六十多岁的瘦削憔悴的女人，但那副豪放又有权威架子的尊容，绝对令我想起科普利[108]画作中那位垂死[109]的上议院政治家。她的脸色白得惊人（别人告诉我说，她年轻时肤色非常灰黄），戴了一张很大的头巾，看起来像是浅色的克什米尔披巾，披展而下，正好遮掩住头发；她的服装，腰部以下用毛织品盖住了，由下巴到腰部以上的部分则是一大堆宽松的白麻布衣折——一种教堂法衣之类的东西，更像件袈裟，而不怎么像是任何男性心灵所爱且名之为“洋装”、“罩衫”、“束腹”、“衣领”、“骑装衬衫”或甜美的“胸衣”等可喜的创作。

坐在眼前的这位人物外表大致就是如此了，说实在的，因为实际成就所带来的名声，以及崇高的使命感，促使她看起来与其他女性不太一样。她的生涯中也曾有过些辉煌经历。查塔姆女勋爵在一八〇三年去世后，她便寄居于舅舅小皮特[110]的屋檐下。他是皮特家族的次子，而当他于一八〇四年再度主掌政权时，她亦大权在握，并成为唯一的财政部国宴大臣。我直到她晚年已充满热忱宗教野心时才见到她，因此实在很难想象她曾身负政治重责，在这位英国首相的厅堂内四处周旋，发挥女性的可人与耐心；然而，别人告诉我，她的确很能面面俱到。或许对于目空一切的议院领导者来说，由这位威严的人来照管他的接待大厅，比去找个仅仅是聪明又八面玲珑的女人要强得多；这当然很恰当，因为这些乡绅早已充满畏惧之情，再加上这位庄严高雅的外甥女的出现，应该会使他们更为戒慎恐惧。但家势衰落得也快；奥斯特利茨[111]战场上的太阳照耀着俄国沙皇率领辉煌大军落荒而逃的情景，就在拿破仑那双深沉、灰色、咄咄逼人的双眼的观望下，仿佛织工的梭子般，由他的右边溜向左边。夜幕低垂前，这个反法联盟已经成了个空壳子，走入历史。当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传来时，那位伟大的联盟盟主心痛如绞，一病不起。他在悲苦的沮丧中，招来外甥女，并叮嘱她：“将欧洲的地图收起来！”他后来又再拖延了些受苦的时日；临终时，肿胀的舌头（据传说）勉强吐出了一些忧国之言，随后就怀着最高贵的哀伤去世了。

赫斯特女勋爵，以其暴烈的方式面对这场苦痛的灾难，她似乎怪罪这座可怜的英伦岛没有受到上帝足够的眷顾，才会失去这位“天纵英才”的首相。我实在说不出来是为何故，但自视很高的人在忧伤攻心后，通常都会对东方产生出强烈渴慕之情。赫斯特·斯坦霍普女勋爵顺从了这种念头的驱策。我相信，有段时期她曾待在君士坦丁堡，由于她本身气派非凡，加上和已故首相的近亲关系，使她赢得了很大的影响力。之后，她移驾至叙利亚。那个国家里的人受到悉尼·史密斯[112]爵士的作品激励，开始认为他们的国土很有可能会由英国人来接管，其中许多人因此视赫斯特女勋爵如同一位公主，前来为预期中的征服之举铺路。我并没有听她亲口说过，事实上也不算任何可靠的消息，但的确有人告诉我说，她以重金（五百英镑，用当地币值算来是很大一笔钱）为礼送给某些酋长，才得以在贝都因人[113]间打开人脉。那些酋长都是大马士革和巴尔米拉[114]之间沙漠区里最有势力的人。传言谓她地位崇高无比，再加上她的财富和非凡气派，因此产生了极具魅力的威望，而她那种飞扬跋扈的性格以及大无畏的勇气，也恰如其分地辉映了这项声威。她的影响力与日俱增。至于有关她的权势实际扩展或持续的情况，我从来没听到过任何很令人满意的解答，但就我所了解，至少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她的确在游牧民族之间握有某种统治实权[115]。如今她的世俗王国既已成为过去，她便致力于追求灵性力量，并且如俗语所说，竟胆敢渎神地夸称与万能上帝有某种神秘的结合！

她打了个手势后，来了几名黑奴姑娘，为她们的女主人和我送上了点燃的水烟和咖啡。

依照东方约定俗成的规矩，当你开始吸头几口芳香烟管时，应该有阵子保持静默。但这短暂的停顿却被女勋爵打断，因为她向我垂询有关家母的事，特别是关于她的婚姻状况。但就在我能真正详细交代家事前，女先知的精神在她心中活跃起来，而且未几（虽然是以世俗女人的技巧），她便摆脱了有关可怜、亲爱的萨默塞特郡的话题，转向更莫测高深的思想境界。

基于我过去对“十二门徒”[116]的某些认识，使得我在有关玄学的谈话中能胜任一角（当然是很卑微的一角）。米尔内斯[117]曾发表过这种说法。他指出：根据调查结果，每一帮吉普赛人最终都是从西方某地出发，而且下一步必定朝东方而去；因此，他们若不是在神秘的天意指示下全部在日出之处大会合，就是永远不停地绕着地球打转。这两种假设因为过于令人啧啧称奇，都很令人折服；虽然这故事完全是由诗人极具创意的脑袋里凭空冒出来的，却从来没有人会无聊地试图进行数据统计而加以反驳。当时，我便向赫斯特·斯坦霍普女勋爵提及这个说法，并向她求证是否属实。我大概是无法再提及任何纯属想象，而又比这更能深深引起我这位听众兴趣的主题了——这类逻辑更接近于她惯有的思维习性。她立刻解除所有对陌生人访谈所设的戒禁；当她听到我数度对此神奇之说的认同倾向后，她甚至说她愿意收我做她的玄学弟子。

这位白人奇女子连续几小时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说，大部分是提及有关宗教或世俗方面的神秘现象。不过，每隔不久，她也会把天马行空的思想牵引下来，回归凡尘俗事。每逢此刻，我才又对她的谈话产生兴趣。

她扯开话题，数度提及她还未在阿拉伯人间建立威信的那段时期，以及她如何借助某些情况，终于在游牧民族中取得影响力。因为零星战火频传，贝都因人的双眼总是远眺地平线，以搜寻敌人出现的踪迹，就像水手习于保持“眼观八方”，以防可疑船只出现一样。在缺乏望远镜的情况下，能够观远的锐利视觉备受推崇，而赫斯特女勋爵就具备这方面的才能。她告诉我说，曾经有一次，敌情四伏之际，有个眼力极佳的阿拉伯人宣称他靠肉眼辨识出远方尽头有些正在移动的物体，此言令营中骚动不已。于是他们立即请教赫斯特女勋爵，而她马上向已经武装好的伙伴们证实，的确有为数不少的马匹出现在视线内，却没有骑马的人。后来证实果然无误，此后，她的卓越眼力和远见便成为无可争议的事实。

赫斯特女勋爵还向我提及以下这个有关她阿拉伯生涯的轶事。在沙漠民族开始感受到这位英国女子的女中豪杰特性之际，有一天，她和结盟部落的武装队伍走在一起，见到队伍正在进行备战，于是问起原因。酋长起初神神秘秘地不肯吐实，最后终于坦承，由于他的部落和这位英国公主结盟，因而引起其他部族的敌意，进而宣战，所以他们现在很不幸地，即将面临劲敌的攻击。他讲得好像赫斯特女勋爵是他的部落和劲敌之间唯一的导火线似的，而他因为接待这位英国女子，因此必须负起保护她的神圣职责，但这却是和平解决争端的唯一障碍。酋长暗示，他的族人很可能将遭到全体歼灭，不过，同时他又宣称，不管后果对他和全体族人是多么可怖，他都毫无畏惧，做梦都不会想到要抛弃这位显赫的客人。这位女英雄立即扮演起她的份内角色；她绝对不要成为朋友的祸根，而情愿成为敌人的眼中钉。她决定离族人而去，打算只靠骄傲的自己独闯天涯。众酋长力劝她切勿轻举妄动，并好言说道，虽然他们（摆脱她之后）很可能会因此获益，但并不意味着就能与敌军和好如初，何况整个沙漠都将遭到对方人马全面仔细的搜索，她要逃往其他区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个英勇的女子一点也不为之所动，反而向这个曾经待她为上宾并加以保护的部落告辞，掉转马头独自扬长而去。她在沙漠中独行了一段时间后，那双快眼瞄见了远方有些骑马的人。那帮人越行越近；不久就摆明了是朝她而来，而且大约有好几百个贝都因人，全副武装，浩浩荡荡冲向她，呐喊冲天，显然准备随时以手中尖锐的长矛取她性命。当时她依照东方人的习俗，用阿拉伯面纱罩着脸孔，但就在打前锋的那批骑士持矛靠近她时，她脚踏马镫站起身来，拉掉遮盖住她那令人望之生畏的脸孔的面纱，缓缓地傲然挥臂，高声喊出：“滚开！”[118]那些骑士在她目光的横扫之下，止步不前，却非出于恐惧。这些攻击者原先发出的威吓呐喊，刹那间转成了高声欢呼，以表达对这位威武不屈之英国女子的钦佩。他们四面八方地围着她连连朝空发射庆祝的枪声，以示敬意。真相大白，原来这帮人隶属于和她结盟的部落，这番威胁性的攻击，连带假装进行的作战，都是特意设计以考验她的勇气。那一天便在向这位女中豪杰致意的盛大宴会中结束了。从此以后，她对族人民心的影响力也就与时俱增。赫斯特女勋爵神采飞扬地追述这个故事。我记得，她还用面纱把脸孔罩住了一会儿，好让我更能体会她突然揭露吓人脸孔时，效果有多强。

关于她的生活方式方面，据赫斯特女勋爵告知，她已经苦修多年作为赎罪之举，而她这番克己的功夫并未白费。“虚荣和作假，”她说，“是欧洲人所谓的知识。欧洲医生会告诉你，喝牛奶会让肤色泛黄；但牛奶是我唯一的食物，我的脸还不是照样白晳亮丽。”她戒嗜精神食粮的程度和生理上的禁食不相上下；据她说，她从来不看书，也不看报纸，只仰赖群星指导她追求至高无上的知识；通常她的夜晚是在与这些天道良师沟通之中度过的，白天则用来休息。她以相当不屑的口吻谈及现代欧洲人的轻浮和愚昧无知，并且提到，有一点可作为证明，亦即他们不仅未曾领教过占星学，对魔法所造成的日常现象也毫无认识。她的讲法仿佛是要我了解所有的魔咒都完全在她的操控下，但若要她运用这种力量，则有违天国至尊的旨意。她说，有种咒语可让不在眼前之人的脸孔出现在镜子中，这是最卑微和道术最差的魔术师都做得到的事，但是运用这种法术，却绝对是不神圣又粗鄙的行为。

我们也谈到据说可用弯曲的树枝找到贵重金属的传说。提到这方面，这位女先知告诉我的一个故事，却和她本身自相矛盾，也和她所表示很懂的那套学问背道而驰。但我想，她所提到的事实，是在得到如今她所僭称拥有的伟大灵性权威之前的事。她告诉我说某个地点藏有丰富无比的宝藏，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在靠近苏伊士的地方；当凡间勇夫拿破仑将手臂伸向那藏有令人垂涎的黄金的洞穴时，肌肉却突然一阵麻痹；但这位年轻英雄（因为她说他在他那代人中堪称伟大）却没因此吓倒，立即依循个性，运用起强硬的后援，下令炮兵队开火。然而，人类绝对斗不过邪魔鬼怪，拿破仑遭到了挫败。稍后几年，来了个易卜拉欣帕夏[119]，挟着重枪炮并施以邪咒，但亦非守卫宝藏的群魔对手。赫斯特女勋爵在他之后路经宝藏地点。据她比手画脚的形容，握在她手中的占卜杖突然因强烈的能量而舞动起来。她下令挖掘，而且并未遭到群魔的反对。最后那装有宝藏的大箱子终于被挖出来。然而，你瞧，真怪哩！里面全是小石头！她说，总之，埋藏在大地里的宝藏终将被具有真知灼见者发现的时候快到了。

说到易卜拉欣帕夏，赫斯特女勋爵说他是个胆大妄为的坏蛋，具有很普通又邪门的魔法本领，她对此极为不屑。她说，例如，易卜拉欣的性命受到魔咒保护，因而刀枪不入，每回打完仗，他解下披巾，抖开披巾折层，子弹就如灰尘般落下。

看起来好像那些圣西门派门徒曾经主动向赫斯特女勋爵示好。她告诉我说，昂方坦（此派首领）[120]曾送给她一个捐献盘，但她婉拒了；倒是传达了一项预言给此派门徒，告诉他们如何找到“至高之母”。而她那做法说出来会让你觉得很具娱乐性；可惜，我无权透露这个女人所预言的部分；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她令我保证永不泄密。

赫斯特女勋爵跟我说，自从她在朱恩（Djoun）落户后，曾经大病一场，严重到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完全处于无助的状态。所有服侍她的人都跑光了，抛下她自生自灭。就在她孤独无助地躺在病床上，无法起身之际，又来了抢匪，将她的财物洗劫一空[121]。她告诉我说，实际上那些抢匪还把大部分屋顶都给拆了，而且还调用了滑轮机械工具，想把那些笨重得难以通过门口运出的贵重物品吊出去。听起来，似乎在这场浩劫发生前，赫斯特女勋爵拥有极多东方奢侈品，因为她跟我说，阿克雷[122]沦陷后，有些奥斯曼首领们前来投靠她寻求庇护，而且都带了不少妻妾同行。赫斯特女勋爵说，她送了很华丽的衣裳给所有妻妾。但一番慷慨所换得的并非感激，而仅是倾轧争吵，因为每个女人都认为她送给其他妻妾的衣裳更华美，而这些女人之间彼此又有等级之分，因此就更感到怒不可遏。她早将这些厚颜无耻的客人通通赶跑了，只有那些在同一时期也来寻求庇护的阿尔巴尼亚士兵还处于她的保护下。

事实上，这座由这位英国名门淑女的傲骨所监管的半毁修道院，在整个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地区中，是穆罕默德·阿里和其好勇斗狠的兵将唯一鞭长莫及之处。这位埃及的帕夏曾不止一次下令，要易卜拉欣把那些阿尔巴尼亚人呈交给他。但这位山区里的白种女人（生长于古典传统，但相伴的并非书香，而是不可一世的自傲）仅以很不屑的邀请作为答复：“放马过来带走他们。”也不知道易卜拉欣是出于迷信而惧怕这位女先知（像他那般干练的东方领袖，也不尽然会没有这种观念），或者是害怕和一个名门淑女闹起冲突会成为世人笑柄，反正他始终没有来攻打这座圣堂，而且只要查姆塔的外孙女一息尚存，这座山丘也会安全无比。它位于人烟最稠密之处，傲然独立又不受管辖。我听说，穆罕默德·阿里常表示，这个英国女人带给他的麻烦，比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地区所有叛乱的人加起来还要多。

这位女先知向我宣称，我们正处于惊天动地乾坤大转移的前夕，而这项转移会毁灭地上所有财物的认同价值次序。她还声称，到时只有身在东方的人，才能够企求近在眼前的伟大新生活。她奉劝我，趁着还有时间，赶快把我在那可怜又脆弱易逝之英国的产业处理掉，然后在亚洲觅一席安身之所。她最后还告诉我，我离开她后，会前往埃及，但过不了多久，就会再回到叙利亚。对于最后这一段预言，我心里暗自窃笑，视为“鬼扯”，因为我早已打定主意，等参观完金字塔，就要从亚历山大港[123]搭船到希腊。但人就算经过几番挣扎，也终究无法逃脱命运之网。到头来，还是被这位令人难以置信的卡珊德拉[124]女先知说中了。瘟疫传至埃及，我要是从亚历山大港起航，势必要经过检疫拘留阶段，为免于此，只有被迫改变路线。结果我去了埃及，在那里逗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再次横越沙漠，回到黎巴嫩山区，和女先知事前告知的丝毫不差。

赫斯特女勋爵在跟我谈到宗教主题时，长篇大论兼热切无比，并宣布说救世主弥赛亚就快降临。她努力地向我强调所有欧洲教义的虚荣和不实之处，同时在整个谈话中表现出她自己的灵性伟大处。她在谈及这些高调主题时，小心翼翼地迂回暗示出她在这方面的高明和地位，但从未直接明言。

在其他诸多更为神奇的能力中，这位女勋爵声称具有某项——其实是多数女人或多或少有的——能力，那就是她能从男人的脸看出他们的性格。她很仔细地端详了我的五官一番，然后告诉我看相的结果。这部分，我自是不想在此透露。

我俩都偏好的讨论主题是“种族”：谈到这方面，她漫无重点又相当神秘；对于古代法国人[125]（不是指诺曼血统的法国人，她对这种人诋毁有加）很推崇，但是却表明很看不起我们英国人“名门望族”的观念。她基于种族优劣，对于康沃尔郡矿工相当推祟，而且说，要是她愿意的话，她可以教我如何激励他们发挥潜能至极点的方法。

以上便是这位女勋爵谈话的主题内容了。但她也常常会屈尊以降地聊聊凡尘话题，这时她表现得就不再像是个女先知，而是你常会见到的那种在伦敦客厅里的女人——态度既冷静又果断，对待敌人一点也不留情，勇于尝试胆大妄为的乐趣，直言不爽，当周围的人唯唯诺诺，她却敢于言人所不敢言。别人曾告诉我，赫斯特女勋爵年轻时非常擅长模仿和嘲弄他人；显然，她现今自命不凡所带来的沉闷感，以及禁食和与世隔绝的因素，并未使这项惊人的本领消失无踪。她当着我的面，第一个修理得体无完肤的人是可怜的拜伦爵爷[126]。我不知道是在哪里，但她似乎是在他到达东方不久后见过他，而且对他的装模作样大大引以为乐。拜伦不过是学了几句现代希腊话，就想靠这几句话来“装腔作势地”对希腊仆役发号施令。我不知道赫斯特女勋爵模仿这位诗人到底有多神似，但的确相当滑稽。她认为他是个古怪、自以为了不起又口齿不清的家伙。

另外还有个人，他的讲话风格也成为这位女勋爵的取笑题材。这人得以和拜伦相提并论，也没有什么好怨的了——我指的是拉马丁[127]。他特别招致她取笑之处，是其过度讲究细节的态度。根据这位女勋爵对拉马丁的模仿（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他一点都没有法国人的那种粗鲁怪相，甚至讲话方式都不太一样，不过倒像个乏善可陈的英国纨绔子弟，装模作样[128]。

赫斯特女勋爵似乎打心底看不起所有近乎精致讲究的东西。她不一会儿后就告诉我说（而且她在这主题上的意见值得一提）：率直干脆的态度，即使近似于粗鲁无礼，在和东方人打交道时，比任何其他方式更为见效。而在英国，就所有阶级和社会层面的人而言，对东方人最具吸引力者，莫过于老派海军军官。没有人在和东方人打交道时，能够比得上这些优秀、忠诚、开明又积极的军官一半的效率。

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你，赫斯特女勋爵在对付她厌恶之人时，相当粗暴无礼。其中有个人（这人而今已被社会排除）最遭到她的大肆泄恨。你大概会以为，凭她那种自大兼记恨的本性，一定会失去理性和技巧地痛骂对方。但事实却非如此，尽管她狠狠地痛骂抨击，却仍对辱骂的言词细节持以一种冷静、清醒和耐心的留神，使得那番辱骂较诸纯粹出于暴怒攻心的抨击更为尖酸刺骨。

在长达几个钟头的这类交谈，或者更可称之为高谈阔论中，我们的水烟袋不时地添了又添，女勋爵和我也不停地抽着烟，直到访谈结束，甚少中断。我想，芬芳的拉塔基亚烟草[129]一定对令我保持良好态度大有帮助，使我表现得像个女先知的耐性乖弟子。

这次的晚间拜访大概过了半夜才结束。当我起身告辞时，女勋爵站起身来，仍然保持着我进门时那种很正式的态度（几乎像个“立正”状态中的军人）。她同时把膝上宽松的毛织物顺手一推，任由它掉落地面。

第二天早上，早餐过后，女勋爵的秘书来探访我——除了那位医生之外，这是她唯一留在门户之内的欧洲人。这位秘书，一如那位医生，也是意大利人，但他比起那位奴仆般同僚的医生，却保有更多欧洲的服饰打扮和气质。他不怎么会讲英语，&nbsp；但书写英文的能力相当好。他是通过一家与英国有联系的商业征信所而正式受聘的。这可怜的家伙心情很不好。为了要让你明白他的精神焦虑已到了何种极限，我应该告诉你，那个医生（他已经完全与东方同化，而且也妄自菲薄地屈尊至奴颜婢膝的服务）已经接纳了附近一带所有人具有的共同信念，相信他女主人的神圣能力，因而变成了坚定不移又快乐的信徒。可是这位秘书却非如此。当我和他漫步到无人能够耳闻我们谈话的远处时，他以低沉空洞的声音，兼且激动得颤抖地说，有很多时候他对于咱们这位女勋爵的神圣法力其实很感怀疑。对于这个处于悲观和惊恐状态中的可怜家伙，我什么话也没说，因为我看得出，要是我顺水推舟地鼓励他这种心态，他最后一定会全然否定女勋爵。看来，赫斯特女勋爵对于秘书的消遣活动曾很专制地加以限制，尤其是她曾禁止他在山上猎射小鸟。这项压抑令他引起质疑之思，很可能会导致毁灭性的结局——或许是对他，或许是对这个“宗教之地”。

这秘书跟我说，附近一带的人相当讨厌他的女主人，而且她借着强征苛税对他们大肆欺压。我不知道这番话有多少真实性；但不管是成文或不成文的习俗，在东方国度里，显然仇视和崇敬经常是一体两面。而民间对于这位神奇白种女子具有超人法力的普遍信任，加上她坚毅果断又高压的性格，还有，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那帮不好惹的阿尔巴尼亚手下（在受令洗劫村庄时一点也不却步）对她的敬畏，的确为她赢得附近居民的真心尊敬。话说回来，在东方所谓的“尊敬”，可不是空口说白话的门面表示而已，它带有很实质的权利，可以仗着它夺取邻居的谷粮、牛只、鸡蛋、蜂蜜，以及几乎所有其他的东西，只除了他的妻妾之外。这规则被我们这位朱恩公主实际运用，她的据点因此完全由最近的几座村庄负责供应补给。

那些无法无天的阿尔巴尼亚人（我猜想，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因为惧于被交出去落于易卜拉欣之手）在女勋爵手下倒是颇守规矩。那位秘书告诉我，他们的定期配给量只包括很少量的咖啡和烟草。

我问秘书，赫斯特女勋爵有多少马匹，并说想去看看马厩。这人并未对我的提议加以反对，也没对这问题故作神秘，只说唯一属于咱们这位女勋爵的两匹马只是相当平凡的马种。这个答复，再加上当时暴风挟雨而来，阻止了我的马厩之旅。我也不记得此后是否曾想过这件事，直到回到英国后，当我看到拉马丁有关亲眼目睹怪异备鞍马匹[130]的报告（据他声称，是出于他的造物主之手），才又念及此事。

回到房间后（这房间，据女主人言，是整座建筑中唯一有避雨功能的地方），赫斯特女勋爵派人来告诉我说，她很乐意再接见我。我对此颇感惊讶，因为据我了解，她在白天里是要休息的，而那时也不过刚过中午而已。“真是的，”当我就座并取了水烟管后，她说，“昨天晚上我们在一起聚了几个钟头，我却没听到任何关于我老朋友们的事。现在，你可真得要告诉我一些关于你亲爱的母亲和她姐妹的事。我从来都不认识令尊——你母亲是在我离开伯顿派森之后才结婚的。”我开始慢慢地回答，但我这位质询者很快又抛离主题，转而谈论更高深的话题。这就是第二次的会谈情况，虽然只持续了两三个钟头，但讲话内容不外都是我前面已经提过的话题，大同小异。

下午，有个英国军舰舰长来到了朱恩，赫斯特女勋爵也决意要见他。和接见我的理由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因为和他的家族在早期曾有过亲密交情。我和这位新到访者——他是个讨人喜欢又有趣的人——一起进餐，之后就被邀请参拜女勋爵，然后跟她一起坐着抽水烟抽到深更半夜。谈话内容主要转移到魔法学方面。我那时已经决定要在隔天一大早离去，所以在这次会谈结束时，顺便向女勋爵道别。在辞别的客套话中，她又再一次忠告我放弃欧洲，转至东方追寻真理。她还敦请我提供类似建议给家父，并告诉他说“这话是她说的”。

赫斯特女勋爵有违神灵地潜称拥有灵性王国里的至高地位，无疑地，这种狂热又无节制的自负联想，危险到几近疯狂；但我很肯定，这个女人的意志太过坚强了，甚至根本无法被上述强烈感情全然克服。我很清楚地看到，她对于自己奉行的那一套并非毫不犹疑；我甚至认为我可以分辨得出，偶尔当她自己的正常神智太过强烈而令她稍感不快时，她可以在片刻中做到自欺欺人的地步。

至于这位女勋爵对于占星术和魔法学的信念，你切勿以为这偏离了知识或智性的轨道。她和周围人们一样真的相信这些事情，不太可能是做假，因为她很少和任何人交谈，除了和那些神经兮兮的老托钵僧之外（这些人一起接受她的施舍，并让她大大铺张一番），甚至当（就像我去拜访她的场合）她碰上一个观念和她完全不同的人时，她仍然保持言行合一的状态。这样的环境再加上禁绝书报精神粮食的习惯，就足以令她成为一个易于接受任何怪力乱神之说的人了。

我认为，在英国我们甚少体会到，对于主管我们意见资讯的报界，其智慧与警惕的态度，令我们有多少获益，而且这一点带来了以下这种了不起的成果——也就是说，在涉及信仰方面，最微不足道的阶层也有最洞察事理的判断水准。所以一个皇家禁卫骑兵队的掌旗官，并不会比大法官或众议院议长更加津津乐道于鬼怪、巫术等愚蠢的信仰，或任何其他超自然的话题。可是在东方国度的民智“领域”里，却是如此南辕北辙！在叙利亚以及巴勒斯坦和埃及，你大有可能会争论青草或谷粒或魔法等的效力。魔法一事绝对不会引起大惊小怪的争议。影响所及，这无知民族对魔法全体一致的信仰，对于一个外来陌生人的心智来说，也就成了极为稀奇古怪又值得注意的事。一个刚从欧洲来此的人，马上就要面对这种困扰他的无聊事，常不自觉地加以抗辩；但往往过了不久后，因为受到亚洲社会的气氛影响，他放下了心防，不让理智一直设法抵制谬论，如此一来，他终究会向周遭人的信念屈服。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多半是出于同情，而非信仰。我曾经怀着极大的兴趣观察了那些纯粹“讲究实际的人”，不管他们有多精明，终究没有那种能耐，可以令他的心思禁得起日复一日的众口铄金。即使是在英国人之间，尽管他们良好的判断力和健全的宗教知识很能够令他们远离错误，我还是见过精于计算的商人、凡事怀疑的旅行家，以及目光如炬、洞察事理的大战舰舰长——我见到过所有这些人都向其他民族心智所散发出来的真实魔法般的影响力俯首称臣。他们起初形容自己感受的词是“令人惊骇”，这个形容导致你以为他们曾亲眼目睹了某些难以解说的诡异现象，只能用超自然原因来解释；但经我再三追根究底后，总是发现所谓的“令人惊骇”的神奇事件，甚至还没到可以被视为一个好“把戏”的地步。在英国，一个完全靠变戏法谋生的人所耍的把戏，恐怕比这些在叙利亚和埃及被视为令人惊骇的奇事还更精彩些，不然早就饿死了。难怪，“有时候”，一个魔术师也会造成轰动（约翰爵士曾说这是件“好事”[131]），但所有这类成功情况，如理智一流的佩利[132]所分析的那般，当然是在“试探性奇迹”的带领下才得以出现。

第九章　圣所

我越过厄斯垂伊伦平原[133]，进入美丽的加利利群山之中。黄昏日落时，足下小径急转直下地把我带到了一座小山谷的峡口处，附近是一大群灰色的住宅。这些住宅安然窝在山坳里。在太阳的余光中，仍然有尖点闪耀着，从四面八方都看得到：对于“神圣的”谢里夫及我那帮穆斯林来说，这是个英勇的标志，因为这个闪耀的尖顶是伊斯兰教宣礼塔的塔顶，而隐于低垂夜幕中的其他部分，以及这座疑幻似真的村庄，都是属于拿撒勒的基督徒势力！

在那座拉丁修道院的区域范围内，矗立着宏伟的天主教堂，教堂涵盖了这座圣所在内——圣母玛利亚的寓居之地[134]。这是座高度与宽度各约十英尺的洞室，形成了一间小礼拜堂，或说是间凹室壁龛，可经由阶梯走下去。礼拜堂内的装饰华美无比；左边有根花岗岩圆柱，从洞顶悬垂而下，直到离地面几英尺高处；其下方则有另一根同样大小的圆柱从地面凸起，仿佛欲与上方的圆柱会合似的；但在这根以及那根悬空的柱子之间，却有一英尺以上的间隔；这两根残柱原本是完整的一根，天使来和玛利亚讲话并道出那个有关她的天大神秘喜讯时，便是倚在这根柱子上讲的。柱子旁边，靠近祭坛处，圣母玛利亚跪在那里。

我已经开开心心地游历了许久，耳边从不乏跟班们的人声鼎沸，然而，又仿佛是处于孤寂之中，因为没有志同道合的伙伴彼此激励，或是将我从白日梦中唤醒。我在巴勒斯坦游历，遗世独立，任由美丽的环境来教导我、影响我。这些包括气候和大地，这片土地的名称及其骄傲、古老的含意，如茵碧草，还有似锦繁花装点着的我所行经的艳丽小径，凛冽、清新又芬芳的空气，似乎也令骑在马鞍上的我为之泰然，鼓舞我前进，仿佛滑向穹苍的星球般。

而我这段旅程的终点站是拿撒勒——圣母玛利亚的家乡！在我的青少年时期，意大利的老画家们已经把他们那套对不朽之美的危险崇拜观念教给了我，但如今，那些画中形象皆已黯然，如此模糊不清地浮现于我眼前，彼此交互重叠。他们没有留下一个可以令我再三观赏，让我可以惊呼“我的圣母玛利亚”的甜美画像。然而他们留给我的却远超过一个偶像——他们留给我的是（因为我习于通过他们去追索）一种对美的模糊理解，远凌驾对线条与明暗的体会——图画感动着我（原谅我，自豪的安茹玛丽[135]！）——它们以一种信念感动我，那是种超越人间形体的魅力。

我来到拿撒勒并被人从修道院带到了圣所。长期的禁制往往会让人头昏脑胀，令他神志不清，扰乱他的判断力，混淆他的是非观念，并削弱他选择正确之道的能力。我也许禁制得太久了，才会对这位基督教女王产生出热烈崇拜之情。但我了解这种轻微疾病的软弱无力，也心中有数，我那充满警戒的理智只要稍加撩拨，马上就会把我拉回现世；且让天外吹来一息寒战之气吧，而这可爱的慈悲情怀在我的苦笑响起前，必然会先行蜷缩飞逝。于是，我缓步向前，没有左顾右盼，只将视线投向地面。

伴随在旁的教会修士对我的需求面面俱到：他悄然不语地把我带到圣母之家的所在。祭坛上燃烧的火焰，以及弥漫的焚香味，更添增了神秘氛围，使得我的胸口因为苦痛之情而澎湃不已。就在那里——圣母怀着怦然的心，屈膝下跪倾听！我努力地让自己的双眼盯住众多虚构圣母形象中的一个，但凡人所构思出的所有天国容颜，没有一个可以与此圣所相得益彰。由于对这实体的空缺感到不耐烦，我变得违反本性，要是能有某种可怕的咒语、某种邪门歪道的仪式，我就能够——啊！最美好的宗教使得我敬畏上帝，而且满心虔诚，却不曾停止奉献爱意！宗教和文雅的风俗习惯促使我忠诚得五体投地，亲吻圣母玛利亚曾按压过的岩石。怀着半醒的神智，怀着一种类似惊恐的希望，我深深投入生平第一次最神圣的神秘认知经验，或者也可说是某种新的、痴狂又大胆的罪过中。我跪了下来，俯首，直到双唇触及光滑的岩石表面为止。那一刻——那一刻——我的心，或是我心灵中某种古老的异教邪魔之思，突然清醒过来并奋力跃然而起；我的胸口为之陶陶然，仿佛我已经抚触到她温暖的衣袍。我站起来，绝望地感到清醒又正常。平淡的真实世界又重现眼前。那位老僧还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晃着钥匙叮当作响。他领着我从教堂出来，一边谈着修道院食堂和即将开饭的饮食内容，我仔细倾听着他的话语，心中感到畅快不已。

第十章　巴勒斯坦的僧侣

无论何时，当你由巴勒斯坦回到我这里后，且让我们去找些黎巴嫩的“黄金美酒”[136]，然后用圣地[137]僧侣们的祭神美酒庆祝一番，虽然这些可怜的人在理论上说来犹如“已不生存于这世上”，但我们还是要为他们每个人敬酒，祝他们长命百岁、福寿双全！旅人若是忘却了这些地上圣者的恩情，实在是很不知礼数。当他身处于只喝水的异教徒中，发现了这些卑微的隐修寺院，而那里有葡萄酿的琼浆玉液可供痛饮时，他若不曾欢天喜地，简直就是对快乐的基督王国没有什么爱戴之心。哎！哎！没错，我们将把杯中注满美酒，令它看来像琥珀之杯，并为那些在巴勒斯坦殷勤待客的主人家畅饮一番。

基督教体系准许饮酒，而在巴勒斯坦所有的神圣教会弟兄之中，就数大马士革的僧侣最身体力行地实践此仪式；倒不是因为他们比起其他身在圣地的基督徒同仁更为狂热虔诚，而只是因为他们有较佳的美酒罢了。我在大马士革时，曾下榻在当地的方济会修道院中，并在抵达后不久，敦请其中一位僧侣指点我有哪些地点值得一游：我曾经查过资料，获悉这座城市曾因为圣保罗[138]的旅程和经历而出名。“整个大马士革没什么可看的，”这位大好人说，“还不如我们酒窖的一半有看头。”接着他便邀我一同前去参观，欣赏成行成列的液体宝藏，全是他和他的弟兄们为自身所积存的世俗宝藏。而我很快就发现，这些酒并不像守财奴的宝藏那般摆着不用，日复一日，时时刻刻，这些金黄色的琼浆玉液会从黑暗的酒窖幽深处被端上来，直直灌进修会僧侣的脑海深处。这些亲爱的老友们！在这块神圣的土地上，他们的基督徒笑声哄然欢畅地响彻四处，眼中闪着欢愉的火花，而身上厚重的贴身羊毛长袍也不再笨重，转而变得像舞娘所披戴的轻纱般，让僧侣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旋转起舞。

你很可能会以为这些隐修者是因为怀着热切渴望之情，而远遁到最早播下宗教种子的这块圣地，以求献身于宗教修行。就部分而言，至少，就希腊正教会的僧侣来说，情况确是如此；但是天主教会里满坑满谷的热衷虔信者却非如此。天主教修道院中的僧侣主要是来自西班牙和意大利的农民阶层，他们奉了教会上层阶级之命，被派遣到这遥远国土中的庇护之所。换言之，他们根本是身不由己地来到圣地，和置身于开拔军团的士兵一般，无法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处于“无聊沉闷的营房里”。我相信这些僧侣就大体而言，都是行止规矩的人，准时执行宗教仪式程序之职，而且是心怀谦卑的基督徒。但是他们的谦恭堪称适得其所，因为你一眼就看得出来（可怜的家伙们！），他们是属于人类之中“被流放的一群”。如果说，穿戴天主教隐修士的蒙头斗篷不完全算是宣告遗世的话，至少在当年那些日子里，也是一种决然挥别各种有益兼有趣的知识学问之举。因此，在这些波旁王朝[139]子民的五官上，那卑微的兽性面容和动物阶级的社会地位，无不显示出他们已经彻底摒弃了人生知性方面的虚荣。但是，要压制和平息人类胸中所拥有的好奇心，毕竟难上加难，因此这些僧侣很爱问问题——他们“总是”追问个不停——追问“消息”！可怜的家伙们！他们臣服在这类最难抗拒和满足的热情之下，没有其他途径可与凡尘世界保持联系，只能借助来自欧洲的旅行者。而这些旅行者，据我推想，终究不免因为自身的漂泊，而带着焦躁不安又易怒的情绪，似乎总是懒得给予他们的主人家任何资讯。至于我，则较有耐心兼心地善良。当我发现，在拿撒勒围着我的这些仁慈僧侣们，如此渴望知道有关拿破仑将军把包围阿克雷的大军撤掉的事实真相时，我颇感心软，一下子变得像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140]一般幽默十足，沉着冷静地“歌咏起历史”，将法兰西帝国及其辉煌的丰功伟业、滑铁卢的惨败、拿破仑的下台等，为我那群热切的听众一一道出！现在我所讲的关于这些可怜僧侣不知世事的部分，仍是被我（尽管亲眼所见）视为“相当存疑”的事件之一；虽然我以上所言皆属事实（“捏造”这类没头没脑的事多愚蠢无聊啊！），然而我若认为我可以满足一个“通情达理者”的知性需求，未免过于狂妄。他们之中的较年长僧侣有许多年轻时还在欧洲，彼时意大利和西班牙均还在法国波旁王朝治下，必然学了法文；另外，有些人才离开学校不久，而学校的老师不可能不知道“拿破仑皇帝”的事迹；因此，这些人不太可能没带来一些有关拿破仑生涯的消息。可是我说我所写的皆属真实，而信我者是因为我说过这是正确的（它永远是），至于可怜的“通情达理”先生若因我争论的分量够重而被说服，终会被耍得团团转。

然而，关于西班牙的政况，这些僧侣倒是有较清楚的概念；这些隐修院的总收入以前主要来自西班牙天主教诸王的慷慨资助，但在斐迪南[141]去世后，就被撤销了。由于这些教会的兴衰与西班牙的国运息息相关，也就难怪这些教会弟兄们对于西班牙的事情要比其他历史枝节懂得多一点。除此之外，有很大部分的僧侣原籍也是伊比利亚半岛人；对于这些人来说，我记得，米塞利因为精通西班牙语及其风土人情，因而变成了极大的喜乐之源；他们老是围着他问东问西，在我看来，他随便赏他们几个卡斯蒂利亚语[142]字眼，都令他们如获至宝似的。

这些僧侣以他们的方式对这世界贡献良多，而且毫无疑问，早在亚历山大主教[143]偕同他为数颇众的稚龄家属，以及他那些漂亮的英国保姆女仆等来到此地之前，这些僧侣便已经率先在巴勒斯坦成为主要的基督教义宣扬者了。我那些待在耶路撒冷方济会修道院中的老友们，有时还为了要尽忠职守而不惜去送死，以此作为其忠善的证明。我在那里作客时，我想，他们总数约有四十人，而且我不记得他们之中有任何一个是堪称贪生恋财之人。然而这四十个人却在几天之内锐减成十九人；瘟神是召唤他们去尝试死亡的信差，但让他们丧命的情况却相当离奇古怪，虽然关于这个故事我并没有权威性的引文，只有一份意大利文报纸为凭，我对它的真实性却丝毫不加怀疑，因为事实经过报道得极为详细，而且所提到的可怜人和我所认识的道士完全吻合。

大概是在我离开耶路撒冷三个月左右，瘟疫也把长满斑点的足部跨入了圣城。那些僧侣相当紧张，却未放弃职责，反而选择了一项履行职务的计划，而这计划足以令他们置身于极欲避开的死神面前。他们以为，只要留在修道院门墙内，就几乎安然无恙了。但当地的天主教派基督徒一向视修道院为灵性需求的支援所，临终时自然也该得到宗教上的协助。于是，教会以抽签方式或其他归就宿命的公平方式，选出一个僧侣前往瘟疫肆虐的城区，确切执行身为神职人员该尽的职务。当他返回时，因为怕传染了弟兄们，就先不回修道院，而是到属于修道院产业，但分隔开来的一座建筑中（我还记得那栋建筑），它跟宿舍区有一小段距离。届时会准备个摇铃给他，到了每天早上某个时辰，他就奉命要摇响它——“要是他能够摇响的话”。如果在指定时间内没有听到摇铃声，他的弟兄们就会知道，他要不是已病得神志不清，就是已经死了，于是就会派出另一个殉道者接替他。有二十一位僧侣就在这样的方式下因公殉职，实在无法不令人对执行这项凄然计划的坚毅精神感到佩服。但如果人在极度恐惧下有可能邀请疾病入门的这个观念有几分正确性，这些可怜僧侣所选择的计划是最具危险性的了。他们每天必然怀着万分焦虑的心情，盼望铃声响起，但是死寂取代铃响，他们只得再抽签（对抗死亡的几率又比昨天少了一点），而后赴死的新人再度义无反顾地出马。所有这一切，必定使通往阴间的大门越开越大。当受害者已经饱受精神折磨后，势大又横行的瘟神只消从垂死者的病床上开始跟随孤苦伶仃的僧侣，然后趁他孤零零躺在隔离建筑里时，即可轻易攫取他的性命。

在圣地的多数修道院里——我相信是全数——有两种人物在他们的弟兄之间奇特地鹤立鸡群，尽管他们都具有同样的习惯、住在同一屋檐下、敬拜同一位上帝（和他们的宗教精神很一致），却让人有种出奇的格格不入感。我所讲的是“男修道院院长”（Padre Superiore），以及“传教士神父”（Padre Missionario）。前者是被指派管理修道院全部产业的至高无上的主管；后者则被托以与朝圣教堂有关的更积极的灵性重任。传教士神父是善良天主教徒的牧者，在穆斯林和其他分裂教会者的势力夹缝中为他们准备好青草地；他在上帝的羔羊眼前保持真正的信仰之光永远长存，指责他们的败坏之处，支持他们的良善决定，为他们排忧解难，并教导他们仇视希腊正教。以上就是他的艰巨任务，而且可想而知，他得具备多高的圆滑技巧，才能在巴勒斯坦这般诡异的环境中，成功地传播天主教精神。

但是男修道院院长的地位却更微妙：他几乎从早到晚都在与权势周旋，而整个修道院世俗产业的多寡，大都得凭借他外交手腕的高明与否。我不知道这些人是从教会里哪个阶层中遴选出来的，因为关于他们的出身以及被调派到这些修道院的情况，有个很神秘的说法，却是罗马教会方面不愿戳穿的黑箱作业：我曾听说，他们都是名门望族之后，要不就是在天主教统治集团中显示出太强的野心，而遭到教会严厉处罚，必须在这些偏远区域的修道院中度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相信，这项滞留圣地的处罚，大约为时八至十二年。这些人被当地人以及其他弟兄们视为高人一等者，但自是理所当然，因为大自然似乎已经用她真正的方式为他们进行了加冕。

耶路撒冷修道院的主管是一位高贵的人；仿佛属世和属灵的权威都环绕着他，自然形成一种“朝廷”，而他那种大胆果断的优雅风度，也的确令他不负此宝座之荣衔。虽然没有侍臣相伴，也没有持黄金宝石官杖的侍从，然而每个接近他的人都会自然萌生出获得“召见”之感。每个他所应允的会晤都带有“觐见”的气氛；每位修会弟兄一靠近他跟前，就会深深鞠躬并亲吻他的手；他外出时，徘徊守候在修道院附近的当地天主教徒，都会怀着虔敬之情包围着他，争先恐后地想获他一触以便蒙福。他对于这种荣耀泰然处之，仿佛深深了解自己已达“收放自如”的境界。

第十一章　加利利

不论是那位老“圣洁”[144]或是任何一个他的助手，都不知道我所想走的那条从拿撒勒通往加利利海[145]，然后到耶路撒冷的路怎么走，所以我只好再雇一名导游，于是我那帮队伍又添了一个人。由于我一心向往拿撒勒，在那些好客僧侣处作客后，对他们又大有好感，使得我对他人劝我勿雇用基督徒的忠告嗤之以鼻。于是我任用了一个机灵、活泼的拿撒勒年轻人，是那些僧侣推荐给我的。他对我打算前往的地区的路线，表现出似乎很熟悉的样子。你在下文将会见到，我无视此地人民对基督徒的普遍偏见这一点，后来让我尝了不少苦头。

我经过了迦拿[146]，还有《圣经》中提及的圣屋，耶稣曾经在此屋中举行的婚礼上，一显以水变酒的神迹。我来到原野之上，在此，我们的救世主曾经训斥不守安息日的人，因为他们命令他的门徒在主日还要苦于收割谷粮。我行经过饥饿群众被喂饱的空旷之地，他们指着一些巨大的碎块给我看——据说是神迹所遗之物，那顿神奇的盛宴所余变成了石块[147]，这可真是叫人为之呆若化石了。

我登上主耶稣施行神迹所立的高处。这座山丘相当高，让我得以一览四面八方的大地美景，但我心中所系的是一座湖泊的景致。于是，我在登上丘顶后，忘了一切，只记得以目光急切地向东面搜寻。结果她就在那里——加利利内海。没有沃斯特湖那种苍凉，亦不如温德米尔湖那般平静无波，然而比起一座英国湖泊，她还是有独胜之处。她捕捉了灿烂天国所照射的不间断的光芒，以及其变化万千的美，当湖面充满了这样的明艳之际，尚能紧扣住湖畔阳刚般的粗犷山色，仿佛她得以：

以她精妙的幻想抚慰他，

以她轻盈的思绪轻触他。[148]

如果说人如其文可作为判断准则的话，看来应该有很多人在参观名胜古迹后，便能迸发思古之幽情，思绪马上就能衔接上该地的历史背景。像这样的人要是到了雅典，心里想的全是伯里克利[149]的统治时期；而只要他逗留在罗马，就可以与西庇阿家族[150]共存于同一时代。我却没这么容易归顺于古：只有在某些刹那间，我才会在面对古地时油然生出思古幽情。

“就在提比利亚[151]那里，沿着加利利海的西岸一直到北面为止，还有在湖心处，我们的救世主曾经和他的门徒——”这些记忆逐渐由我脑中飞逝，心念转而思及东方，因为在最远处的东岸，是生灵和人烟处的尽头——再过去，便是另一个由异族所掌控的蒙面世界，他们的生活（就像撒旦的消遣）是一种“在地表上来来去去”的形态。从那些灰色的山岭直到巴格达的城门处为止，其间延绵伸展着神秘的“沙漠”——但并非淡然无色、空旷、一望无际的沙土旷野，而是遍布牧草地的大地。这片大地上没有城镇，没有任何“高雅的”族群，或是“像样的”事物，却有八万名骑兵任由几个老人呼喝叱咤。话又说回来——“提比利亚——革尼撒勒平原——我就站在这块土地之上——而救世主那低沉的声调也从群山与众谷中鸣起，回响于永恒之中！”啊！是的，然而，那平静湖面的灿烂耀眼又再度映入我的眼帘，那凝视是如此熟悉，以致“低沉的声调”也为之噤声，倾听的广大群众在脑中消逝，取而代之浮现脑海的是，对那些英国湖泊的怡悦思念之情——对于一个任性执拗的凡人而言，这思绪比追怀《圣经》福音书更加甜美。

我抵达了提比利亚，很快就从那里上了船而泛舟于水。黄昏时，我在天主教教堂里找到安身之处，这栋建筑相当大，我的整帮人因此托福而进了同一所栖身处。米塞利很快就在教堂里的南面为我布置了安身处，那些旅行箱、毡制旅行袋，以及书籍、地图和香喷喷的茶，颇让人有置身于家中之感。老谢里夫有个助手是热心的天主教狂热信徒，对于能够在这般神圣之所内栖身，感到欣喜若狂。他在祭坛上燃了不少细小的蜡烛，等一切准备就绪后，就开始了很奇怪的祝祷方式：他双唇吐的是拉丁教会[152]的祷辞，本人却跪拜倒地，直到前额触及脚下的石地，这完全是穆斯林的礼拜方式。全球通行的宗教系统，不但可适用于文明史上的各阶段，也适用于各种人和条件等，并符合各类神圣起源之说。而这神奇的罗马教会系统堪称无往不利，何国何时皆适用！

根据《犹太法典》[153]所示，提比利亚为四大圣城之一，而救世主弥赛亚将会由此地，或者是附近一带兴起。

除了耶路撒冷之外，千万别打算在其他“圣城”里睡觉过夜。从世界各地来的年老犹太人都打算将自己那把老骨头安葬于此神圣土壤中，于是他们不再重返故居，那些由他们带来的跳蚤、虱虫等，也就跟着成了该地的永久居民，数量还不断增加。当我抵达提比利亚时，当地仍未作过最新数量统计，但我知道，仅仅是那班活跃于教堂内的跳蚤信众就为数可观。这是一群附着血肉而生的信众，对礼拜活动完全视而不见，只专注于吸取我的血液。各种国籍的跳蚤群聚一堂。从英国圣井街（Holywell Street）来的沾沾自喜、死缠不休的跳蚤；从饥荒法国来的骄横冒失、活蹦乱跳的跳蚤；还有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意大利跳蚤，挟着它那染毒的匕首；报复心强的西班牙跳蚤则带着丑陋的短刀；德国跳蚤则随时携备刀叉，故作文明，贪得无厌，永不从餐桌上起身；俄国和亚洲的跳蚤更成群蜂拥而至，数之不尽——所有跳蚤全到齐了，全体欢天喜地享受着国际盛宴。要是我落到法国共产党徒手里，遭他们细心折磨，恐怕也是如眼前这般同样对敌人感到束手无策，只能任其宰割。你在度过这样的一晚后，绝对会迫不及待地早早收拾起尚余的残骸，迅速启程。此时简直形容枯槁，颜色憔悴，肌肤焦干，太阳穴抽痛，唇干舌燥，灼热的眼球也朝脑部顶缩。除了跨上马鞍迈向清晨的新鲜空气之外，你别无其他生路。

第十二章　初次野地宿营

约旦河的河道由北往南伸展，而顺此方向往南，几乎没有蜿蜒曲折段的河道，将加利利的粼粼海水带到了孤寂的死海[154]，直接注入其中。大体而言，这条与经线平行，呈垂直状态的河流，堪称为一道界线，一边是属于住在屋顶下族群的世界，另一边则是逐水草而居的帐篷部落。所以，当我沿着此河的西岸由提比利亚往耶路撒冷南下时，思绪完全萦绕着古时牧人与战士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如今就近在我的鞍马所及处。

要是一个男人，而且又是个英国男人，并非出娘胎时嘴里就叨了个契夫尼[155]发明的马嚼子，迟早有段时期会对社会某些让人疲惫的礼仪感到厌倦——厌恶那些百依百顺的人——不想乖乖坐在教堂的家族包厢中——对前人的意见大加抨击，非把是非分得一清二楚不可——这段时期，简而言之，是质疑、讥嘲、咒骂的时期，是对不朽作品以及所有我们最为珍视的制度习俗嗤之以鼻的时期。这场个人对抗人类的战争，进行到最激烈的时段，大概是从十九岁到二十二、二十三岁吧。你仍然还待在欢快的英国，却发现自己渐渐转而对其山阴之处感兴趣，攀爬嶙峋的山岩，欣喜于与云雾为伴，观看风雨欲来之景，或是在辽阔又艰险的英格兰南部丘陵策马而行，一显跨下牝马之勇，感到和这片未被分割的大地浑然成为一体。有好一阵子，你就像溜达过的大地一样，自由奔放、无拘无束，但文明却正在俟机抛出她的套索；你一定会被套住，而且迟早会被带到只讲效益的境域，原本那些灰色山丘将会被划分为英亩、路得[156]和小块，而你呢，尽管执拗任性地坐在马鞍上，还是会被逮住，被迫从漫游中返回现实，就像一匹马驹被强行从青草地上牵走，以接受训练和试炼，培养任重道远的能力。终于，先是到了可去欧洲大陆游学的时候，然后便是私心窃想地渴望东方之旅：于是，英格兰南部的丘陵地和沼泽荒野再也留不住你了；你阔步从这片自由土地上的滑坡及小块田地冲出去，挤过欧洲的人群、踏穿一条路径，最后来到约旦河岸，欢天喜地获知自己置身于所有已成习惯的繁文缛节之最前线。就在那里，在河（只靠一臂之力你就可游过这河）的另一边，雄霸该地的部落很可能会因为你“并非”游牧民族，你“不是”个强盗，你“不曾”武装又“并非无”片瓦遮头，而要置你于死地。这时令人特别怀念欧洲——对于一个饱受那可怜、亲爱、中年死板、值得赞扬、造诣远大、博学又煞费苦心的保姆——也就是欧洲——所带来之苦的人而言，欧洲却别有一种健康和慰藉的力量。

我沿着约旦河右岸骑马行进了几个钟头，之后，抵达一座横跨过河面的古罗马桥。我那位拿撒勒向导骑马走在整队人马前方，就在那一刻，给我来了个惊喜，他拨转马头向左，并驱马行过桥梁。我知道那条真正通往耶路撒冷的路，应该主要都位于右岸，但我以为那向导在这个地点过桥可能是为了避免某些河流弯处，而且他可能知道再往下走有较浅的浅滩，我们可以从那里再过河回到西岸。于是，我并没有对于所行之路加以质疑，因为我很高兴能有机会策马踏上这片游牧族的土地；而且除了那位拿撒勒人之外，我这帮队伍中没有一个人熟悉这地区。我们继续走过河东岸绿草茂盛的放牧之地。我一路搜寻着意料中的河曲弯道，但是视线所及处，都是直直往南绵延而去的河道。但我还是没想到去怀疑向导。

约旦河其实并不能算是泾渭分明地划分出定居与游牧民族区域的界线，因为才过桥不久，我就见到了成簇的茅屋。又过了些时间，在我那些仆从的紧紧追问下，向导才承认刚刚我们经过的村落是此路上将见到的最后一个，但他声称，他知道一个地点，在那里我们可以找到友善的贝都因人营地，而他们将会很热忱地接待我们。我早就私下决定，在没有见识到这些漫游各地的部落之前，绝不离开东方，但我原本以为要到阿里什[157]和埃及之间的沙漠区[158]，才能见识到这些。我并不知道在约旦河东岸也可接触到贝都因人。我一想到可以在阿拉伯战士的帐篷里接受面饼和盐的招待，简直喜不自胜，因此便任由那位向导继续误导我前进；我明知他把我带离了直直通往耶路撒冷的大路，也逐渐让我进入贝都因人的领域，但他可能会背叛我的这个念头，对我而言（也不知为什么）就是显得很荒谬，因此我连想都不愿去想一下。在我的想象中，这家伙之所以带我偏离旅途，可能是打算去和他想找的部落做点小买卖，而我乐得借此机会接触那些漫游四方的游牧人民。

经过村落后不久，就碰到了一个骑兵。看来是易卜拉欣帕夏的某些骑兵部队看中了东岸丰盛的牧草地，所以渡河来此，而这个人就是部队里的人。他停下来打招呼，显然很讶于见到一支全未武装或只能堪称半武装的人马，最后索性告诉我们，我们走错了河岸，要是再走下去，一定会碰上土匪强盗。在这一整天，那位拿撒勒人一直走在队伍前方，不断地起身立于马镫上，朝前眺望，向远方搜寻某些仍未见到的目标。

之后我们一直没再见到任何人烟；却仍然希望能在天黑前碰到贝都因人。夜幕降下后，我们继续赶路到十点钟左右，后因四周漆黑一片，再加上牲口不胜疲乏（它们已经在一天内赶了两天的路程），迫使我们停下来歇息。我们见到东面高处有灯火；那些是从山上洞穴中流曳出来的火光，据拿撒勒向导告诉我们，那里住了些低级无赖，并非真正的贝都因人；我们不用怕那些人，但也别指望他们会乐意接待我们。

我们听到不远处有淙淙的溪流声，于是决定在此河岸野宿；很快地，我们就发现了溪流，并沿着水流前进了几码，到了一处看来似乎很适合扎营的地点。那是寒冷刺骨的二月天，当我下马时，才发现自己正站在某些潮湿、蔓生的野草中，相当不利于睡眠休憩。我非常希望燃个火堆，但漆黑的夜色是一大障碍，让人很难顺利地找到柴薪，而且，除此之外，在这早春时节里，树木或灌木的枝桠也会饱含汁液，不易燃烧。然而，我们无法认命地乖乖过个又黑又冷的野地宿营，于是我那帮人又摸黑向前搜索，走了几步路后，就发现一排干枯、刺棘的灌木丛横阻在前。在我们出剑劈砍这来得及时的收获前，却惊讶地发现，这批燃料已经砍好、沿着地面撒成厚厚的一堆。不过，要找个生火地点却颇为困难，因为土壤湿润，而且草丛长得又高又茂密。最后，终于听到打火石和钢铁的擦撞声，未几，夜色中浮现出一张褐黄色脸孔，是我那帮赶骡人中的一个，他弯身几乎贴地，突然擦亮了火花，并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手中的小火花。不久，便开始用干燥的叶片堆加在小火苗上；然后干叶一片接着一片地燃亮；然后是细小、干枯的树枝，比粗钝缝针大不了多少，都打横地堆在明亮的火上。那赶骡人鼓着双颊，将脸贴近地面，对着火焰吹气，起初很轻柔，然后越来越猛，而那小火苗经过哺育后，也越来越壮大，从幼嫩小苗转成旺盛的巨焰。最后，一把干燥的灌木堆到火上去了，未几，火焰开始噼啪作响，灿然辉煌的烈火从地面蹿起，让我再度看到了我那帮人的身形与面貌，以及在近处啮草的成群马匹和骡子的模糊轮廓。

我那些仆役忙着打开行囊，仿佛我们已来到了一家旅馆；谢里夫和他的帮手则为他们的牛只卸鞍。离开提比利亚时，我们根本没想到会沿着约旦河荒僻的这一边前去耶路撒冷，因此我那些仆役（通常在这方面的事情上都很节俭）只随身带了（我想）一些无发酵面饼和硬如石头的山羊奶酪。这些宝贝都一一献出来了。我的行囊中则永远备有茶叶和烹茶用具。我那帮人围着火堆聚在一起，那个拿撒勒人则处于看来违反操守的处境，因为他这么奇怪地带错路，于是退缩到人群后——可怜虫！——躲进了火光之外的寒冷与黑暗中，但我还是把他拉近前来，分享黑夜中的豪华招待。我的被垫和毛皮大衣都摊开来了，其他人的带风帽长斗篷、毛皮大衣，或其他类似长袍也通通现身，用来作为寝具的一部分。这些人围成一圈，有些跪着，有些坐着，有些则朝着我们共同围着的火堆躺下。闪耀跳动的火光有时会特别强烈，照着其中一个，或者另一个人。有时是那位老好人谢里夫最突显，他带着一脸德高望重的长须坐着，完全是一副高尚虔诚的形象，不知身处何方，也不知他将往何处去，却对上苍的美意充满信任，也信任命运之手的力量，以及英国佬有吉星高照。有时候，希腊人米塞利的古典风格面孔就像大理石似的捕捉住闪耀的火光，然后再度轮流，接下来映到了那烦恼无边的季米特里奥斯，照出他那中国人似的细眼，以及虬髯髭须。

我一向很喜欢在东方旅行中关照我的这帮人，因为他们都是既勇敢又开朗的人，尽管在跟随我的过程中尝到了不少苦头和艰难——这些苦头和艰难对于绅士而言虽说充满乐趣，对仆役而言却非乐事——他们之中却没有一个曾经口吐怨言或暗示过半个字，或甚至表示去意。我向来都很喜欢他们，但或许从没像此刻这般喜欢他们，这时他们都在营火光照耀下聚在一起。我感到他们是和我平起平坐的伙伴，而不是我的仆役，我怡然地和他们共掰面饼，快活地传递着茶杯。

对茶的热爱，是英国佬和亚洲人志同道合的开心事；在波斯，人人都喝茶，而在奥斯曼帝国范围内，喝茶虽然算是罕见的豪华奢侈事，却只有很少人不懂得热爱这天赐美饮：“tchäi”（茶）。我们那把露营烧水壶，里面灌满了溪水，先是犹疑地哼哼响了一阵，然后便在横冒的火舌中烧滚了水；杯子碰撞叮当作响，茶香热气蒸腾，很快地，处于荒野的这一小圈人便全身暖和又舒畅，犹如置身在贵族淑女的客厅中。

喝过茶后，便轮到水烟袋了——对于饥饿兼旅途疲惫的人而言，水烟袋堪称最了不起的慰藉。而且它还有个好处——当一个人和他的手下为伴时，有时难免会感到隔阂和别扭，水烟袋却可打破这些不自在；因为，当口中含着琥珀烟嘴时，保持沉默，或者边吸着烟边吐出断断续续的句子和人交谈，一点也没不雅失礼处。对于我们，那天晚上有很开心又充足的话题可谈；例如第二天该到哪里，该在哪里喂饱自己，是否可以经由某个津渡再回到约旦河西岸，或者是否能够在游牧部落的帐篷里接受面饼和盐的招待，是否会落入非利士人[159]手里，结果得去见死神，这将是最后也最重大的一项“前程好景”——对我们来说，这些都不是无趣又无聊的疑问，因为我们都很关注答案。而且我们以诸般敏锐的猜测去探讨明日事，绝非完全凭空想象，因为那些粗鄙的非利士人——那些在山洞里的人——的灯光仍然映在高处的岩石上，从他们的喊叫声，我们也得悉营火已经暴露了我们的所在。

终于，我们认为最好还是设法睡一觉，于是安排好通宵保持警戒。我的被垫、毛皮大衣以及斗篷等，通通摊开来，好让我能以辐射状方式躺着，双脚伸向位于中央的火堆。我把四肢裹得密密实实的，并像个退役老兵似的命令自己入睡。但我却发现，上帝安排让我意图在大地上入睡，这事比我想象中更新鲜又奇特。当我在火堆边坐着或斜靠时，已相当习惯眼前的景物，但现在我四肢躺平，高悬在双眼上方的却是幽黑神秘的天际——从我这脑袋直到所有空间的尽头为止，存在的并非凡尘世界之物。我很自豪于这个无边无际的寝室。可能我会在这一切宏伟之中“发现启示”（要是我真的做到的话，就会安然入睡了），但结果却非如此。如果是这个我所珍惜的自我建造了这个宇宙的话，就会怀着万般喜悦寓居于“造物的神奇”中。实际上，对于能够由纯粹的厅室和屋宇晋升到这壮观、黑暗、无尽的宫殿中，我感到相当虚荣与自负。

还有，我的头部远离火堆，位于寒冷地带，而且对我来说，这样身不由己又乖乖地躺着，也显得很奇怪，因为刺骨的夜风来去自如地踏过我的双颊，寒冷的湿气缠着我的头发，仿佛我的脸是从地上长出来似的，所以得忍受寒风脚步的践踏，以及夜露滴落，逆来顺受地就像原野上的草木。就这样，当那守夜人不时静静轻手轻脚地添柴、把火生旺之际，我想，他很少逃过我这双无眠的眼睛。然而，当他们终于叫我，并说天快亮了时，我带着处于半空白状态的脑袋爬起，却无甚睡意，感觉倒像棵蔬菜，已经在越来越冷的情况中连续生长了很多个小时。

第十三章　死海

灰蒙蒙的曙光初次照亮了我们所选的歇脚之地。我们这才发现，野营处原来是那些山洞住民的一小块大麦田，而我们很开心地用来生火的现成干枯灌木柴，则是散置堆积的围篱，用来保护农作物秧苗。这是我们走过那么多路后唯一见到的耕耘地点，我感到相当内疚，因为我发现前一晚的营火以及我们那些牲口，对这片贫瘠偏僻的谷物田地造成了相当大的破坏。

为我们的牲口上鞍及装载行囊的工作，通常要花将近一个钟头的时间，而才进行了一半，天就亮了。这时我们已能看到那些山洞居民成群聚集在一起。据我估计，大概有五十人左右。他们激动地大喊大叫冲下山，朝我们的落脚处一路奔来。但越靠近我们，就越放慢了速度；叫喊声也没有那么视死如归，而且很快就趋于平静。然而，那些家伙还是前进到一处离我们约三十码范围内的灌木丛，在这灌木丛后“布下据点”。我手下那些人在未考虑的情况下，反而回应了最好的阵势：他们不为所动地继续进行为牲口装载行囊的工作，既不慌张又不大惊小怪，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们出于本能所激发出的智慧而保持镇定，还是因为他们大清早工作时不爱出声，我也说不上来。他们除了偶尔交换一两个有关手边工作的字眼之外，什么话也没说。而今我确信，我们这帮人默默无语的态度，倒让那些山洞住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因而吓阻了他们继续冲上前来的攻势；也让他们感觉到，我们一定有某种他们不明所以的靠山势力在撑腰。有好几次，那些家伙意图鞭策自己变得斗志高昂，以便奋勇一击。他们高声一亢，大批人马从灌木丛后冲向前来；但是当他们见到如此英勇激昂的壮举，根本没能让那捆绑装载行囊或帽盒的动作停下来时，叫喊声便为之泄气，整群人也不由自主地撤退回去，像浪潮从沙滩上消逝般。

这类攻击重复了好几次，但总是落得同样的下场。我为可能发生的一场袭击而忧心忡忡地挨了半个多钟头，感觉仿佛那打包装载的工作从来没做得这般漫长。我想去吩咐手下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手边工作，正待出言之际，却冷眼观察到每个人都已经在克尽份内之务；我于是定下心来，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最后米塞利把我的马牵来，问我是否已准备好要上马。

我们全都顺顺利利地上路了。

走了一段时间后，碰上了易卜拉欣的骑兵队，他们就在距离我们不远的野地宿营。那些山洞居民或许是因为知道有这样的军队驻扎在附近一带，所以才未轻举妄动吧。

我们见到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家伙，几乎晒得焦黑，全身只围了块腰布遮体；他在照管羊群。稍后，我又碰到了另一个这样的山羊放牧人，旁边有帮手跟着他。他们给了我们一些山羊奶，以示欢迎。我觉得这名牧羊人很可怜，因为他讨了个样貌很平庸的老婆。对于男人这方面的悲苦，我总是寄予无限同情。

到了中午时分，我开始检视地图，并质问向导；起初他还闪烁其词，回避盘问，然后突然跪下来并招认他根本对此地区毫无认识。这下我只好靠自己的本事了。我推算前一天既然已走了将近两天的路程，那么照理说，死海应该就在不远处了。这一点我倒是对的，因为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我首次瞄见了它苍凉的海面。

我继续前进，逐渐靠近死海之水。海水绵延伸展，深入南方沙漠区，我眼前所见，以及周围视线所及之处，光秃秃的山峦层层堆叠，淡而无色、发黄、赤裸，永远地将那天谴的死城蛾摩拉[160]封于墓冢中。在这禁戒的空气中，听不到苍蝇嗡嗡作响，只感到一片深沉的死寂；地面上寸草不生，也没有野草从空旷的沙土中钻出。但冷冷嘲讽所有生机的是，有些被古时约旦河洪水冲刷来此的树木，全都奇形怪状地在荒凉的滩边着了根，伸展开骨架般的狰狞枝桠，在漫长而寂静的岁月中，因为炙热而变得干枯、焦黑如炭。

现在我改变方向朝河口处行进；但我发现，这地区虽然表面上看来很平坦，但其实被阡陌纵横的沟壑所割裂，远观无法瞧见这些沟壑，走近前才看得见。一路行去，走了相当的时间都障碍重重；最后好不容易发现了一条通往河流的路径，我希望这条路可以把我带到津渡处。事实上，我走到河边时发现，这条路径的尾端在对岸再度出现，显然此溪的这个地点曾经是可以涉水而过的浅滩。而今，总而言之，由于最近接连的大雨，河流已经不宜让驮行囊的马匹涉水。那一泓河水差不多等同于泰晤士河流到伊顿处的水量，但由于受限于较窄的河道，因而出现了冲激湍流，想要和那些负重的驮马一起由这里渡河，显然完全行不通。我大可游泳过去，或许，还可以成功地带一匹马让它游过去。但这样还是于事无补，因为这么一来，我不但得抛弃所有行李，还得遗弃所有跟班，因为他们全都不会游泳。他们既然没有这项本事，却指望他们依赖牲口游过这激流，可就堪称疯狂之举了。然而，我还是抱着希望，但愿在死海的河口处可以找到地点过河到对岸去，于是我继续往河口方向前进。

就在我们奋力行进于峡谷与沙丘之间时，夜幕逐渐低垂，而我们也被迫乍然止步，因为已来到了一处相当陡峭的下坡边缘。走向死海的每一步都把我们带往地势越来越艰险的区域；而我们被迫选来落脚过夜的这座沙丘相当苍凉阴郁。几片细长的草叶零落地从沙中钻出，似乎在嘲笑我们那些筋疲力竭的饥饿牲口。讲到晚餐，我们也比那些马匹好不了多少，因为只有那点硬如碎石的山羊奶酪可填肚；我们也想要有个不可或缺的熊熊营火。但更甚者，我们被迫骤然停下而所选的扎营地点，地势相当高又没有遮蔽处，而夜风既强劲又寒冷。

第二天早上，我抵达约旦河河口，原本希望在此找到一道沙渚，或者可借此过河到对岸。然而那条河偕其滚滚流水快速冲入“海”里，激流滔滔，使得所有过河的希望完全破灭。

此时看来只有两条路可选择：要不就是建造像筏子之类的渡河工具，要不就是循来时踪迹再沿着约旦河岸往回走。恰好以前我曾对军事桥梁这类主题下过功夫——这是军事科学中的一门学问，内容包括造筏和类似工具等；要是我真的能把这帮人连带行李通通运送过河，不管是采用道格拉斯[161]爵士或鲁宾逊（《鲁宾逊漂流记》中的主角）处得来的灵感，我都会感到非常自豪。但是我们当时都因食粮不足而头昏体弱，再说，也没有材料可用。在河流的上游处有些灌木丛和水生植物，却非木材，而用来把行李捆绑在马鞍上所用的绳索，全部加起来的量也很少——几乎不够用来拖拉任何渡河工具。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当时情况是这样的。季米特里奥斯向我献计，叫我处死那名拿撒勒人，因为他带错路，才害得我们落入这种困境。这建议挺吸引人，因为要宰掉那名向导，易如反掌，而且也会显得像是政客称谓的“杀一儆百”之举。要不是唯恐我在英国的朋友知道我在此地泰然地杀了个人，只因为他把我带偏了路，我其实大可以终身都毫无罪恶感，完全不用担心被视为“脑筋迟钝”；否则，我很可能从此获得此类声誉，例如像上世纪的“一言立名汉密尔顿[162]”或者是“什么独夫”之类，根本不用再大费周章地为恶于世界，就可坐享恶名。这对于一个怠惰的人来说可真是一大诱惑，但此动机却非出自于对那名拿撒勒人的真正愤怒，也就难以自圆其说。就在辩论他的生死问题时，他正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柔韧的四肢因着某种焦虑苦痛而扭动，那模样仿佛表达出他内心的慌张失措，在我看来非常滑稽。当时我可没有什么反对死刑的奇想，不过我一向不惯于血腥，而且那个现成的受害者看来又很懂得享受人生（只要他能到得了河对岸的话），所以我认为为了赋予我有魄力的名声而让他因此送死，大概对他来说亦很勉强。我考虑再三，并保有自主又无偏见的明智，反正我将来随时可以枪毙这个可怜的坏蛋，因而我宽宏大量地决定，就目前而言，他得活，而不是死掉。

我在死海里游了泳。水面所覆盖的地底部分是逐渐加深的斜面，结果我不但被迫“钻进”水中，还涉水走了将近四分之一英里，水深才足够让我游泳。最后当我打算潜水时，溶于水中的盐分刺得我双眼发痛，简直受不了，再加上饥肠辘辘引致体弱无力，使得我头晕眼花了好一阵子，但不久就感到有起色了。事先我就知道在这浮力很强的水中溺水是不可能的事，但还是很惊讶地发现，我竟然无法依照惯常速度来游泳；我将双腿和双脚高伸出水面，几乎不沾水，当我游泳时，双臂挣扎着划水，双腿却踢着稀薄的空气，而不是浓厚的流动液体。海水非常清澈透亮，味道尝起来却令人难以消受。我在结束了这番游泳和潜水的尝试之后，又花了一些时间才重新走上岸，还没开始穿衣服，阳光已经蒸发光身上的水分，皮肤上留下了一层厚厚的盐巴。

第十四章　黑色帐篷

拖着脚步转而迈向北方。我已经骑马走了不少路，然而行迹所及之处，一片荒凉偏僻，完全没有任何生机。西边是汹涌难渡的约旦河，东边则矗立着绵延无尽的光秃秃的山脉，南面坐落着那座沙漠之海，不闻击桨水声；因此，当突然有声驴嘶传入我耳中，昂然长啸，滑稽荒谬时，我着实大吃一惊。当时我走在队伍前面几百码处，只有拿撒勒人跟着我（他基于某种聪明直觉，紧靠着我，而不去跟随季米特里奥斯），而我立刻循声转往那个方向，认为有很多驴子所在之处，几乎必然会有人迹。四面八方的旷野看来了无生气，但我最后走下了一处洼地，未几，就在一个转角后，来到了一处阿拉伯人营地的三十码范围内。我长久以来所向往目睹的低矮黑色帐篷出现在眼前，而且都住满了活生生的阿拉伯人——男人、女人，还有小孩。

我知道该让后面的队伍知道我的地点，但随即想到他们应该会追踪我留在沙上的马蹄印。由于我和亚洲人打过交道，我清楚任何可能会被视为犹疑不决的小动作都会产生危险性。因此，我头也不回，也不左顾右盼，昂然地骑着马往前方帐篷区行进。帐篷前方有道用干枯灌木堆积成的半圆形围篱；经过这道围篱后，面对前方帐篷处有个狭窄入口。就在我往前行进时，有二三十个家伙走上前来，外表粗鄙不文得难以想象。从他们的外表看来，一点也不像具有贝都因人血统；他们有许多种不同的肤色，从泛黄的褐色到乌黑色都有，后者中有些还带有黑人的样貌特征[163]。他们都是又高又壮的家伙，但丑得面目可憎，只穿了件阿拉伯式衬衫，腰间系了皮带。

我行进到围篱内的通道处，便立刻下马。首领按他的方式跟我打招呼，先碰碰我的手，再用他的手碰触自己的前额，好像在传电力似的传达这个碰触。未几，我已坐在一张羊皮上，这是为我而特意铺设在这阿拉伯帐幕之下的神圣阴凉处。那座帐篷又长又窄，呈长方形，篷下有很多男女和孩童，通通挤在一起，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我一坐下，那首领就很热心地再次重复他的行礼仪式。随后那些密密包围着我的人，抓住我毫无抗拒的手，并互相传递，仿佛在传递人人共享的红葡萄酒罐。那些女人很快就为我拿来了盛满酪乳的木碗，这对于我那饥渴的灵魂无疑是最受欢迎的礼物。

过了段时间，诚如我所料，大队出现了，而可怜的季米特里奥斯一见到我坐在羊皮上，成了这帮衣衫褴褛之人的“灵魂所依”时，惊骇得发出无法自禁的惊恐惨叫；他根本就以为，&nbsp；到头来，上苍还是把我（加上翻译及所有人）送到了最下层的非利士人手中。

米塞利的皮带上挂了装烟草的小袋。一旦大伙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整个帐篷里的人都开始卑躬屈膝地乞讨这受人喜爱的草。从这些人可怜兮兮的态度看来，我断定他们不可能是真正的贝都因人，而且我也看出，他们一定穷苦不堪，因为要是连一管烟草都供不起，那一定是穷到极点了。我开始想到自己终究是落入了野蛮人手中，看来，等到这些人抢到我那些亲爱的旅行包并开始翻箱倒柜后，就会初次获悉有关文明的知识；可是我仍然觉得他们不大可能真的将此企图付诸实行。事实上，我留意到，他们并没有请我们吃面饼和盐（这是游牧民族表示和平友好的保证）。我以为他们之所以没有采取这好客表示，不是因为存有敌意，而是因为抢劫我们的这个想法，在当时尚“悬疑未决”。但之后我才发现，这些可怜的人根本没有面饼可以请我们吃，他们可谓“无以糊口”。他们的确有很少量的山羊奶，但几乎完全是靠一种草茎为生，当时正好是这种草的当季时节。这些草虽然没什么营养，但味道还不错，而且酸溜溜的草汁对干渴的双唇来说，实在是一大恩物。

第十五章　横渡约旦河

这时，季米特里奥斯开始和我的主人家进行交涉，讨论有关渡过约旦河的事。在这种场合中，我从来都不去干预我那值得尊崇的翻译员，再说，由于我对阿拉伯语一窍不通，实在也无实际能力控制他的话，何况，毫无目的地打断他的滔滔口才，也是无聊之举。然而，我还是有理由心惊胆跳，因为他撒谎过了头，尤其是在提到我时，把我说成是易卜拉欣帕夏肝胆相照之交。他一提到那名字，马上引起一阵哗然，而酋长也向季米特里奥斯解释他及族人之所以对帕夏敬畏无比的理由。就在几个星期前，狡诈的易卜拉欣偷偷派了大批部队横越过约旦，该部队小心翼翼地来到东边山脚一带，截断这个部落的后路，然后趁他们在山谷中扎营时，包围住他们；他们的骆驼，还有所有值得掠夺的财物，通通被兵丁一扫而空。更有甚者，当时的酋长连同部落十分之一的男人，都被拉去枪毙了。你会以为，帕夏此举不可能会令他的“朋友”在这群曾遭他蹂躏的人之中受到如上宾般的招待；但亚洲人对于向他们横加肆虐者，似乎反而怀着一种很深的敬意，简直到了爱戴的地步；而且在慑人的权势之下，他们也总是怀有莫名的疑惧，混合着如惊弓之鸟般的警觉心，俯首称臣。

经过一番讨论后，阿拉伯人同意带领我到一处可以涉水渡河的浅滩。于是，在几位灰白胡须老者的引领下，我们朝约旦河前进，后面跟着部落中最强健的十七个族人。族长阿里·朱邦（Ali Djourban）则带头走在最前面。我们在离开营地之际，举行了一项庆典，看起来是为了要确保，如果可能的话，这项渡河之举功德圆满。大家振臂高呼，重复着听起来像是公式的一套话语，却没有趴在地上俯伏膜拜，所以当时我并不明白这项仪式带有宗教性质，而将这些以帐篷为居所的阿拉伯人视为穆斯林。

我们来到河岸边——不是可以涉水而过的浅滩，而是一片急湍深水处——那时我才了解这些人脑子里在盘算些什么。要是他们真的打算帮我的话，只能借助某种筏子之类的工具把我送过河去。此时某些德高望重的成员心生邪念，提议打劫我们，但遭到一些族人反对，众口纷纭，意见不一，产生了一场激烈的争论。这些家伙全都围成一圈，在距离我们这帮人稍远的位置，群情激烈又火暴地争吵了两个小时。我无法对此争辩作出正确的转述，因为他们讲的是一种阿拉伯方言，连我的翻译都听不懂。我记得自己当时由衷觉得，这项打劫我的提议必定合情合理，无可辩驳，因此我能全身而退，完全要归功于站在我这边帮我讲话的另一帮人，他们一定是费尽唇舌地为我力争到底。

在争论进行之际，我躺在行囊前方，因为这行囊已经从驮马背上卸下，放在地上。我因为饿得体弱无力，根本无法像你所以为的那样，对讨论结果深感兴趣，而是根本提不起劲来。然而，我认为，在这等待时刻里，可供玩弄的最惬意的玩具，莫过于我的手枪，于是我不时百无聊赖地转动着上了子弹的弹膛，要不就让我那英式燧发枪发出动听又像音乐似的“喀哒”声，这似乎对那场辩论发送了些温婉的影响力。多亏易卜拉欣的那场恐怖到访，这部落里的男人全都没有了武装，因此就某种程度而言，使我在这方面的优势，能和那些地位高的成员相互抗衡。

米塞利（没有在担任阿拉伯语翻译）由于无事可做，看来和我一样饿得头昏又百无聊赖。谢里夫则一副完全听天由命的模样。但是季米特里奥斯（忠犬！）却怀着满腔热血，万般警戒地进入准备格斗状态。他没法了解辩论内容，就算他精通那种语言，他也无计可施，因为辩论是在不易听到的远距离外进行；但他从头到尾都保持警戒，而且不时和那些从讨论团体脱身的离群者打探军情。最后，他终于找到机会提供一项条件，而且马上引起轰动：他以我的代言人身份提议，这个部落应该对我效忠，并把我的手下及行囊都平安送到河对岸，而我则会颁发一张“证明书”（teskeri），褒扬他们表现良好的奖状，这奖状在将来他们处于危急之际，可能会派上用场。这项提议马上就被这部落的人热烈接受了。此外，我还会给这些人一份“巴克希殊”（bakshish），也就是一份礼金，通常这是在任何一项协约成立后必须给予的。但虽然这部落的人穷到很凄苦的地步，却似乎视金钱为微不足道之物，一心只在乎奖状。事实上，季米特里奥斯所应允给他们的钱数非常少，但族人并未借机敲诈，强求更多的报酬。

议会解散。大多数人发狂般向我冲过来，热烈地向我表示欣喜满足之情，并不断亲吻我的双手和靴子。

这些阿拉伯人接着就开始为渡河而努力，他们随身带了很多皮囊，是用来在沙漠中装饮水用的；他们把这些皮囊充了气，再将几个皮囊和一些从河岸上砍下的细枝桠绑在一起，用这方法筑成了不超过四五英尺长宽的方形皮筏，靠着充了气的皮囊即可浮水。我的部分行囊被放上了这样的皮筏，并用捆绑驮马行囊的绳子将行囊和皮筏紧紧地扎在一起。这个小皮筏连同沉重的载物，被轻轻抬进河水中，我看着它安然浮于水面，顿时放下心来。

这时，有十二个阿拉伯人浑身脱得精光，并把充了气的皮囊绑在腰际；其中六个走进河中，来到皮筏前方，并把皮筏从河岸边拉离了几英尺远。另外六个高嚷着冲进河流，并游在皮筏后面，帮忙往前推动皮筏。起初这皮筏浮得非常顺利，因为靠东岸的水流相当平稳。但我盘算皮筏就快到了最费力拖拉的河段，因为靠近西岸处有道急湍流过。

那几个胡须灰白的难看老人，站在岸上大声叫嚷加油，边祈祷边指挥。终于，皮筏进入河流最艰险的部分；漩涡缠住了皮筏，将它打得团团转，然后快速地带它下沉；那些游泳健将不禁气馁，看来似乎已在这场挣扎中落败。但此时那些岸上老人高举着僵硬的双臂，发出一声破空的呐喊和叫嚷，接着，为了要激励士气，他们尖声喊叫出那个令人心惊胆寒的名字：“易卜拉欣帕夏！”河中的游泳健将前一刹那还嗒然无力，此时闻言肺活量却陡然勃发，也高喊出他们这位伟大摧毁者之名；奋力冲前游过激流，并把皮筏安然送到了西岸。

之后，这些游泳健将又带着皮筏游回来，并把我的其他行囊捆载其上。我则坐在这堆载物之上，这个皮筏便以同样任重道远的方式过了河。过程和先前一样，历经挣扎。然而，由于皮囊会漏气，因此已丧失了相当大的浮水力，所以，我和行囊在这趟旅程的最后过程，都被约旦河水弄得浑身湿透。这皮筏此时已无法再保证下趟行程的安全，于是我的手下便以一种不同又安全得多（对他们而言）的方法渡了河。他们在腰间绑上充气皮囊，两边各有一个阿拉伯人游泳护航，帮他们奋力游过急湍。至于马匹和骡子则被赶进水中强迫它们游过河。这些可怜的牲口游到急湍中时，真是历经生死挣扎。我还以为其中有匹马可能会就此溺毙，因为它体力太过孱弱，几乎无法再挣扎着踏上西岸，而那激流漩涡又将它卷回河中。然而，它终于又游回了当初下水的岸边。黑夜降临前，所有人马都过了河，只除了上述那匹马和谢里夫。这个可怜的家伙，站在东岸上颤抖不已，他对这趟渡河之旅恐惧不已，于是便尽量拖延，结果天都黑了，他只有被迫等到第二天早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河岸边。那些阿拉伯人在距离我不远处设法生火，并且围成一圈坐着。他们都因为我所提供的烟草而欣喜若狂，并随即决定当晚要整晚享受吞云吐雾之乐。这些可怜人只有一个破裂的烟筒，连烟管都没有；但这个破烂的残余烟具仍在他们手中轮流传递，每个人都可以吸上几口。他们就这样度过了整晚。

第二天早上，老谢里夫被带过了河。这个庄严肃穆的老穆斯林，有着剃光的头颅和一把神圣的长须，只见他渡河时伸展着四肢，喘着大气，浮沉于水面，实在堪称为一大奇景。当他终于上了岸后，有人告诉他说，由于他已经在约旦河水中受洗，显然已成了纯粹的基督徒。可怜的谢里夫！这位圣人！先知穆罕默德的后裔！他真的因这番嘲笑而为之黯然神伤，看来他好像感到这说法有些道理，而且相信自己可能因此吸收了基督徒的某些谬误思想。

当大家都整装待发时，我用法文写了张奖状，并把它连同应允的礼金一起交给族长阿里·朱邦，他为之感激不尽，而我也在很友善的气氛下离开了这褴褛的部落。

两三个小时后，我到了里哈[164]，据说这个村庄坐落在古城杰里科的遗址上。我在观察那里的一座建筑时心情激动不已，虽然它不见得在杰里科时代便矗立于此地，它却拥有当今最趣味盎然的收藏——现代化的长方形大面包。

日落后几小时，我到了圣撒巴修道院，并在那里过夜。

第十六章　圣地

当我跪在拿撒勒圣母神龛前，于神圣蒙福的一刻油然而生，或者该说似乎油然而生的宗教狂热之情，却未在耶路撒冷重燃。这座圣城并不具有应有的阴郁肃穆和幽深的沉寂感，取而代之的却是热闹生活中的喧哗与熙来攘往。那时正是“旅游旺季”，复活节庆典将近；朝圣徒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尽管他们的宗旨（至少部分）是出于宗教精神，但是他们的“到来”却宛若闹醒了这座城市，带来了蓬勃生气，仿佛他们是来嫁女儿一般。

每年蜂拥群聚于耶稣圣墓前的信众，主要来自希腊和亚美尼亚教会。他们来到巴勒斯坦，并非纯粹出于感性的渴望，想立足于救世主曾经踏过的地面；他们的朝圣之举，大可说是尽其职责而已，因为他们的教会不断努力灌输这种想法。这类人中，有绝大部分属于希腊正教会，他们会在一生中竭尽所能地前来朝圣。很多人在襁褓时期或童年时代，便跟随父母来过圣地；但那些未曾得此之便的人，往往就会把朝圣当作人生最主要的目标，努力存够钱，好完成这项神圣之举。

在希腊正教会的复活节前几个星期，朝圣者就开始纷纷抵达巴勒斯坦；他们分别来自埃及、叙利亚各地、亚美尼亚和小亚细亚、君士坦丁堡、罗马尼亚，以及多瑙河省域、俄罗斯各地等。这些人大多随身带了些商品，但我个人认为（尽管我对朝圣者有诸般奚落揶揄），这倒不是出于经商投机之思，而是想借以贴补旅费罢了。他们通常是一家大小同行，其中妇女对朝圣一事当然是比她们的丈夫更为虔信，而且不管孩子有多年幼，她们都不嫌麻烦地带着孩子同行。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积德不受朝圣年龄限制，而有个细心妈妈，早早便让他们沾了朝圣之光，这些孩子年长后，就可以免除劳民伤财的朝圣之苦。通常，对于最遥远而未知事物的崇高敬仰，或许并非显示出此人的执迷不悟，而可说是一种想象力的丰富奔腾。不论究竟如何，也不论他们是否纯粹出于固执，又或者是因天马行空的想象不远千里而来，有一点可以确信，蜂拥群集于巴勒斯坦的朝圣信众中，越是远道而来者，对朝圣之举就益发虔诚，而且，他们在数量上也占了全体信众的绝大部分。

这大批朝圣者先经由海路抵达雅法港[165]，数个家族一起包下一艘船，人人都自备粮食用品等：这是最简单又省钱的方式。像这类运输船上，还有个教士，指导大家做礼拜，并且设法（但老是失败）维持秩序以及让大家和睦相处等。所雇用的船只通常都是希腊的双桅横帆船、双桅混合式帆船或纵帆船，而挤在船上的乘客人数几乎总是超载。航程拖延得很长，不仅因为希腊海员那种寻求陆地、见风转舵的习性，也因为那种老是诱使他们登陆最近港口的念头。航程一定在冬季期间进行，以便在希腊正教复活节的几星期前抵达耶路撒冷。

朝圣者在雅法上岸后，便雇用骆驼、马匹、骡子、驴子等，竭尽所能地出发前往圣城。圣墓教堂前的空地很快就成了市集，令你想起英国的赶集情景。朝圣者在这个地点上陈列带来的商品，当地从事商贸的居民也在这里出售货品。我想，我从来没在亚洲其他地方见过比在这教堂门前空地上更蓬勃的商业活动：“兑换银钱者”[166]似乎就像他们一度在圣殿“里面”那样生意兴隆又活跃。

进入教堂后，我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圣经》中描述的巴别城[167]。希腊、罗马和亚美尼亚的神职人员各据幽深角落，进行不同的膜拜仪式，成群信徒则从四面八方冲进来，有些一面笑闹一面谈话，有些则在乞讨，但他们大多循着教派规矩绕行教堂——亲吻神圣的地点，并道出该说的话，依惯例投下钱币。要是这种亲吻神龛之举看来真的是出于宗教热忱，或任何有点类似这种热忱的情操，看在我这英国人眼里就不会显得那么怪异了。但实际上，见到这些成人如此坚定又小心翼翼地拥抱棍杖和石块——并非出于爱心和热衷之情（老天在上，我绝非胡言），而是出于一种冷静尽职之感——让我相当震惊。他们看来像是，并非在“积德”，而是在和这伟大的救赎之业“进行交易”。

然而，季米特里奥斯（当我外出时，他通常跟着，以便尽其翻译之责）倒是真的满怀宗教热忱。他是个热心无比、几近狂热的希腊正教会信徒，而且很久以前就朝圣过了，所以在这时候，他的确是极为自豪又欣喜万分地引领我从一个圣地转往另一个圣地。每隔不久，当他来到空荡的神龛前面时，便会双膝跪下敬拜一番，简直被周围所有的诱惑给分了心，有那么多石块非得去亲吻一番不可，使得他忙得团团转，快乐陶然又甜蜜地接受撩逗，完全就是个男人处在少女群中时会有的表现。

任何熟稔《圣经》内容的新教徒，若对宗教传统以及现代耶路撒冷的地理情况毫无所知，当他初次造访这些神圣遗址时，就会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迷宫”中。圣墓[168]并非位于没有四壁的旷野处，而是城中最佳地点的正中央，坐落在我曾提及的宏伟教堂的屋顶下。这是一座很美观的长方形墓冢，部分在地面下，部分露出地面，除了入口外，四面都是封闭的。你可经由几级阶梯往下走到墓内，在里面会见到一座燃着细小蜡烛的祭坛。这是耶路撒冷城中最为神圣的地点。等你看够了这地方，&nbsp；可能会对其中熙攘的人潮感到吃不消，而想去骑马奔驰一番；你问翻译，在日落前是否还有时间备马前往髑髅冈[169]走走。“髑髅冈，先生？就在这里！它就在楼上——在二楼。”结果你上楼了，要是我没记错，正好是十三级阶梯，然后就会见到黄金托座上的十字架，我们的主耶稣和两名贼徒曾经钉在这些十字架上。这一切都够叫人为之瞠目结舌。但事实却是，这座环绕着圣墓（吸引人潮的主因）而形成的城市，逐渐向北伸展，因而造成了许多地理上令人大为惊奇之处，使得“以《圣经》为凭的基督徒”困惑不已。

这座圣墓教堂几乎涵盖了所有与主耶稣生平最后阶段有关的地点。就在你右边，他曾站在当处涕泣；在你左边的柱子那里，他曾遭受鞭笞；就在你前方，他曾被人戴上了荆棘之冠；他在楼上被钉上十字架，在楼下被人埋葬。历史记录中和救世主有关的事件现场，也都被巨细无遗地标示出来；甚至彼得在鸡啼前否认他的主的地点，也被加以确认，是位于一座亚美尼亚修道院的门墙内。很多新教徒习于对这些传统嗤之以鼻，而那些自命为“以《圣经》为凭的基督徒”，为了要与其他教友有所区别，几乎是强烈地唾弃这些被信以为真的谬念。

我相信，这些地点之所以被公认为圣迹，是皇太后海伦娜[170]&nbsp；造成的，她是君士坦丁大帝[171]的母亲。但我认为，更正确的看法应该是，她对于当时广为散布的宗教传统采取了很谨慎的处理。如今，耶路撒冷一地的特质，便在于拥有许多历史事件现场，而且堪称比其他任何我所知的城市更易于通过传统来确认。不管是古时或现代的耶路撒冷，都是兴建在尖锐、凸起的岩石上，为这类岩石所环绕，其间还有深沟峡谷分割了地面。直到遭到围城之际，髑髅冈一定早已为耶路撒冷人民所熟知。仅是毁掉此城的建筑，无法从人们脑中抹去那些陡峭岩石和峡谷的名称。所以在我看来，太后在确定髑髅冈遗址时，极可能正确无误。但也要记得，耶路撒冷的传统说法相当一致，然而，罗马人、希腊人、亚美尼亚人以及犹太人间，向来都由衷地憎恨彼此，居然能在确定福音书所提及的事件现场上口径一致。但我对于太后意图确认那些微不足道事件的现场方面，存有很深的质疑。例如，就以鸡啼处的地点来说，我是说什么也无法相信。

假设太后是随己意确定圣迹地点，看来她是以《约翰福音书》里所言按图索骥；若将她封圣的地点与其他福音书加以对照，的确较符合约翰福音所记述的史实。

伊斯兰教政府在圣迹地点方面所行使的官方权威，让基督徒有点颜面无光。因为它所采取的姿态近似竞争党派之间的仲裁者（当然党派之争总是出于金钱利益的考量），因此在协助态度上一贯表示轻视。所有人等，不论所属宗教为何，都准予如其所愿地进到圣墓教堂中的任何部分，但为了阻止恶性竞争，也为了从献金中筹措款项之便，土耳其政府将每个特定的圣迹分别授权给各个宗教团体管理。由于这项管理工作也包括了接收朝圣者在神龛所捐献的所有银钱，也就引发了所有敌对教会的激烈夺标。在君士坦丁堡便出现了各种奇谋诡计倾囊而出的情况，以求争取这项令人垂涎的授权，或是设法撤销他人已获恩准的敕令。在这场斗争倾轧中，近几年是希腊正教会取得压倒性的胜利，最负盛名的神龛都由他们的神职人员托管。他们保有主耶稣的十字架所矗立其上的黄金托座，而拉丁教会却只能以两名贼人十字架间的小空隙一偿诉愿。这么可怜兮兮的特权，他们当然无法心满意足，于是不免哀怨嗟叹地回想起当年辉煌的日子——当年拿破仑还坐在皇帝宝座上，而塞巴斯蒂亚尼[172]尚在高门政权中担任大使的年代。

虽然那些朝圣者以表面看来不怎么热忱的态度膜拜了几处神龛，但是复活节星期六时呈现于他们眼前的神迹，却令他们趋之若鹜。那是从圣墓所发出的天国之火。朝圣者聚集在宏伟的教堂里，而且早在神迹出现前，就已经满怀期待地等候着，同时努力争取一席之地和呼吸的空间，最后进入最吓人的兴奋状态。终于，这些希腊正教徒的主祭司在（偏偏是）土耳其官员的陪同下，进入了墓室。之后，便是很长时间的停顿，最后突然由圣墓两侧的细缝中冒出了长而闪耀的火舌。此时朝圣者一窝蜂冲上前，争先恐后地以圣火点燃他们手中的小蜡烛。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往往有很多人因此送了命。

在我前往耶路撒冷前一年，易卜拉欣帕夏不知是出于某种异想天开或是政治动机，亲自前去目睹这项神迹。那座占地极广的教堂当然像每年此日般人满为患。听说似乎是火舌拖延了很长时间才出现，因此群众在悬疑等待中，情绪越渐高涨而激动欲狂，到了最后火焰从圣墓冒出前，早有很多人因为窒闷燠热、体力不支而倒下。然后是一场很恐怖的争先恐后，有许多人倒地遭到他人践踏。易卜拉欣原本安坐在教堂的一处楼座上；但那时候，或许是因为这种混乱冲突的景象和喧闹声令他感到热血沸腾暨勇气十足，竟然将平抚骚乱群众视为己任。于是他在少数侍卫的护送下，步下楼，走进教堂群众中，以亲自露面的方式来处理。他挤入密集的群众中，而后，很不幸地，就昏厥过去了。他手下的侍卫发出尖声呐喊，于是这情况马上人人尽知，一大群士兵粗暴地冲进群众中，为了救出他们的将领，不惜践踏过一切阻碍，结果有将近两百人因此丧生。

接下来的这一年，总之，政府采取了较佳的预防措施，以防止这类灾祸。我没有出席那项典礼，因为我在那之前离开了耶路撒冷，不过，庆典过后，我又回到了巴勒斯坦，并且获悉当天一切顺利结束，没有发生任何骚乱致使人丧命。然而，那么多执行神职的和平使者群聚一堂，却找不出应付骚乱之策，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而那一年，一个野蛮贝都因人部落变成了争论议题。经过情形似乎是这样的。那些贝都因人住在耶路撒冷附近的沙漠地区，过着阿拉伯式的生活，却不归属于任何主要的大部落。由于某种异想天开或政治因素，导致他们拥抱基督教义，但是他们对于所接纳信仰的一切入门基础等，根本毫无所知，而又没有任何神职人员和他们一起待在沙漠里，所以他们对于宗教本身和相关仪式都所知甚少。他们甚至无法规规矩矩地在膜拜场所中保持庄重得体，反而丑态毕露地像战士般呐喊叫嚷，打断进行中的礼拜。这是拉丁教会所作有关他们描述的报告，但我却没有听说过来自另一面的说法。这些野蛮人尽管对宗教全然无知，却受到希腊正教会的认可与接受，不但将他们视为诚心接纳基督教的人，而且是改宗换教，皈依希腊正教会教条和仪式的信徒。因而这个部族的人被宣称已与希腊正教会站在同一阵线，唾弃伟大的罗马天主教分裂教派。这些族人从来不曾立足于教堂内，或甚至任何建筑，只除了在这个复活节场合。他们在圣墓旁一径喧闹吵嚷，似乎以为正在举行的典礼是一场具尚武精神的丧礼游戏，是为了悼念某个已逝的军事领袖，而基督教的节庆则是一种特殊的战役，是在两壁间互斗，而不是戎马相争。然而，这些人并未出现任何凶残之举，或是意图进行蹂躏破坏。其实别的教会对他们的指控只不过是他们对于仪式鼓掌喝彩的方式不当罢了——附带了恐怖的叫嚷和吓人的手势——破坏了神圣仪式庄严肃穆的气氛。基于此理由，方济会教士取得土耳其皇帝的敕令，将这班骚乱喧哗的礼拜者拒于教堂门外。可是，希腊正教会绝不肯因为这班野蛮皈依信徒在宗教教育上有点落于人后，便决定放弃他们，于是，就游说他们公然违抗皇帝敕令，浩浩荡荡地进城来，吓倒他们的敌对者。那些方济会教士，以及土耳其官方权威人士等，只得退步以让，一群阿拉伯人便耀武扬威地进军到教堂中。不过，那项节庆对他们而言，似乎相当乏味，因为虽然有些眼睛被打黑、鼻子流血的“伤患”，以及一些妇女“失踪”，却没有人“被害丧生”。

虽然拉丁教会往昔同意承认（但我希望并不是制造）这每年一度的天火神迹，不过近年来，他们已不对这项显灵表示支持，而今更将其斥为希腊正教会所耍的把戏。如此一来，自然大大增加了敌对教会在复活节星期六时于圣墓相逢的暴力气氛，随后产生的某种骚动不安几乎成了定局。我所提及的那年情况，虽然并未有人丧生，但看起来在教堂里还是有过紧张、激烈的对峙。我从一位英国旅客那里听到有关当天的嘲讽描述，感到很好笑：当时他在教堂中占了一席之位，无疑地，也像个有教养的英国绅士般，通常在遇到争吵骚乱时，依然表现出特定的镇静以及泰然自若的神态。这时正好有个方济会教士经过他身边，已被那场争斗弄得火气冲天，他一见到这位英国人如此冷静旁观又心平气和，非常反感，完全忘掉了身为僧侣应有的谦卑，也忘了应尽的主人之责（那英国人是这修士所属修道院的宾客），他直言不讳地对英国人说道：“你睡在我们的屋顶下，吃我们的面包，喝我们的葡萄酒，而今呢，当复活节星期六来临时，你却不为我们拼命！”

话说回来，这些敌对教会在血气上升前倒能一直保持相安无事。他们这种共存方式让我想起存在于剑桥的一种特殊关系——“大学城居民与全体师生”（town and gown）。

这些由神父和修会修士所进行的较量，显然并未影响世俗的朝圣者，因为他们大都是安详随和的人。然而，他们的确也坚信从事这番朝圣可以抵消众多不论是过去的或未来的罪愆，或许为此举所尽的努力还能影响来生的善与恶。土耳其人有句谚语，而且就像多数冷嘲热讽式箴言一般，隐含着似是而非的道理：“如果你的朋友已经朝圣过一次，勿再信任他；要是他已朝圣过两次，就砍掉他的脑袋！”据说不管是对到耶路撒冷或是到麦加的朝圣客，这警告都同样适用；但我不免认为，这太过渲染夸张了所有“哈吉”[173]的弱点，不管是基督徒或穆斯林。我绝对认为到巴勒斯坦朝圣的香客都是很有分寸、守规矩的人，虽然不是满怀热忱宗教之情，但是一心一意地想遵守他们的教派规定，并且尽可能朴素又省钱地达成伟大的救赎目的。

复活节的庄重祭典举行过后，朝圣者便成群结队地前去参观耶路撒冷近郊的圣迹，以使朝圣之举功德圆满，包括施洗者圣约翰[174]曾经出没的旷野、伯利恒，以及最重要的约旦河——在神圣的河水中浸泡一番，也是朝圣之旅的主要目的之一。所有的朝圣客——男人、女人，以及儿童等——通通都穿着衬衫式外衣跳下水，而后仔细收藏起这件浸过约旦河水的衣物，预备将来当作寿衣，以便能在阴间获得超度。

我曾目睹一名朝圣者的葬礼；他是个又老又贫苦的希腊人。他才刚刚爬进圣城，就马上达到这趟虔诚之旅的目的，顺道结束了在人间所历经的苦难。既没有棺材，也没有裹尸布；当我仔细端详死者时，见到他脸孔上布满岁月和苦痛深深刻画出的皱纹。那个主持丧礼的教士个头大又壮硕，精神饱满，圆圆滚滚，朝气蓬勃而体力充沛，也许是因没人付钱或者付得很少，他没把整套仪式内容念出来，而是以惊人的速度草草将祷词一倾而尽。没多久，他就不耐烦地大声叫道：“雅拉！古尔！”（Yalla！Goor！意为：“来！赶快！”）然后那名病死的希腊人就被人提了起来，四肢了无生气地任由粗手粗脚的人们随意摆布，接着就被倒进了墓穴。由于被这么粗暴地塞进墓穴，以致掉进去时脖子都扭歪了——扭得这么厉害，要是这个受尽病痛折磨的老人一息尚存的话，一定会惨叫呻吟，脸上的皱纹也会因痛苦而震颤。但这位老人脸上的皱纹并没有抽动，还是漠然不动地躺着——他已经从漫长的人生苦痛中完全解脱，而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他了。他的躯体“又再归于尘土”——像尘土般冰冷而坚硬。这名朝圣客已经找到最大的解脱。我按照习俗在他那张充满耐性的脸上撒了一把圣地的泥土，然后，不到一分钟，泥土便无情地掩埋了他。

我并没有说：“哎！”（Alas，据我所知，虽然这个字眼经常有人用于书写文字，但从来没有人真的会这样说。）我认为这个老人这下真的是逃脱了人生苦海以及贫贱悲苦。

像耶路撒冷这样的地方，仅是摧毁其建筑物，也无法永久驱散当地居民，因为这座城市附近的多岩地带中有很多洞穴，而这些洞穴便成了现成的避难所，居民可在此静候重建家园的良机来临。因此，我忍不住在某种程度上把耶路撒冷的犹太人视为将救世主钉上十字架者的典型象征，如果说不是他们的真正后裔的话。假设如此，去了解现代耶路撒冷城内的以色列人对福音书上所载历史事件的看法，我觉得应该挺有意思的。而我对此议题所作的调查显示，结果完全对基督教的那套说法有利。据我所了解，当地的犹太人对于神迹一点也不怀疑[175]。他们异口同声地将上主所行的事迹归根于法术的施展，不过，对于法力的由来却有不同的看法；我想，大部分犹太人认为，那些奇迹是借助于黑暗的邪魔势力，但有许多人，以及一些更开明的人，则把耶稣称为“善良的法师”。欧洲人驳斥一切正邪法术之说，所以，犹太人这种争论究竟借助何种法力而行奇迹的看法并不重要。但是他们声称那些神迹“真的”出现过，才真令欧洲人感到好奇，或许也并非那般一无可取。

如果你在圣城逗留得够久，而养成任何固定的娱乐或消遣习惯，而且变成——简言之——暂时在耶路撒冷“晃来晃去的人”，你必然会丧失初次踏足圣土可能感受到的狂热之情。之后，当你发现自己日常生活的一切完全处在宗教符号和语言中时，反而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你下榻的旅馆是一座隐修院，所住的房间是僧侣的斗室，房东则是个庄严肃穆的修道院院长，服务生则是披兜帽斗篷的僧侣。要是你散步出城，就会发现自己来到橄榄山[176]，或置身在约沙法王山谷[177]中，又或是在撒旦曾向基督献计的山上[178]。如果你上马驰行，就会被指引前往施洗者圣约翰所流连的旷野，或是救世主的诞生之地。你的俱乐部是那座宏伟的圣墓教堂，人们每天在那里碰面。当你到市内闲逛时，散步场所是“苦路”[179]。而你无以聊赖的满腔感情只能寄托在一些少女或婆娘身上，她们全都愁苦万状、密实地裹在一袭朝圣长袍中。要是你听得到音乐的话，那一定是僧侣的诵经声；如果你去欣赏画作，就会看到圣母缩短的手臂画得完全不合透视法，看到画得很不准确的群魔像，或者众天使以很不像样的透视效果在天空中翻滚。要是你打算买点东西，就得再走到教堂门口；当你问起这地方的土产时，答案一定包括受双重祝福的念珠和贝壳圣像，这两者是朝圣客最喜欢带走的纪念品。贝壳白色的那面雕刻了圣母像或基督十字架苦像图，或其他《圣经》主题，但雕工相当粗糙；然后它会被送到一位教士手中，由他负责赋予此物对抗邪魔鬼怪的能力；最后这产品才算大功告成，可以使用。

伯利恒这座村庄安然窝在一座山丘的斜坡上。村中的圣堂是一座地下岩洞，由罗马、希腊和亚美尼亚教会联合监管。这些教会彼此争相装饰这个地方。在一座装饰极尽华丽的祭坛下方，长明火照亮之处，竖立着一块石板，标出基督出生的圣迹遗地。靠近石板处则有个从岩石凿出的凹槽，这就是曾安置圣婴耶稣之处。靠近基督出生地点有块岩石，当年牧羊人来朝拜圣婴时，圣母曾背倚此岩石把她的宝宝抱给牧羊人看。

很多已习于对传统旧说嗤之以鼻的新教徒，都认为这处圣堂全是一派胡言，不合《圣经》所载——岩洞并非马厩，而马槽应该是木制的。然而，有一点倒是千真万确：在犹大区的多岩地带中所发现的许多岩洞和山洞，以前都是用来当作牛只豢养处；而今依然如此，我就亲眼见过这类岩洞。

你知道，伊斯兰教势力横扫所及之处，所盛行的那套表面礼俗是多么忧凄暗淡。穆斯林力行一种严峻又阴郁的道德观，不然就是类似的阴森律法，筋疲力尽的旅客可能走遍漫漫长路也难目睹欢乐形诸于外的人们。但在后来的这些日子里，却因机缘巧合，我们的主所诞生的伯利恒，成为这块大地上的唯一例外，竟然逃过了穆斯林的道德枷锁，人们在长期枯燥苦闷的压迫统治后，竟然在此再度听见了欢畅的叽里呱啦的闲谈，以及女孩家的欢笑声。伯利恒在起义反抗权威穆罕默德·阿里后，由那套可憎的亚洲礼仪中解放了出来。村中的穆斯林曾在这场运动中担任了很活跃的角色，因此易卜拉欣镇压了这场起义后，余怒未息，将仍待在伯利恒没有逃之夭夭的少数穆斯林都处了死刑。这突如其来的解禁，对于基督徒居民所产生的影响奇大无比，整座村庄又重展笑颜。可惜这甜美的自由终究无法持久。尽管当地的人口仍然全是基督徒，但在舆论和习俗的压迫下，迟早会恢复伊斯兰教礼仪，或者该说是亚洲式礼仪。好在至少还有一阵子会阳光普照。而当我在伯利恒时，穆斯林早已走得一干二净，伊斯兰教势力也尚未卷土重来，在生活中投下它冰冷的阴影。希望当你抵达这座喜形于色的村庄时，还听得到无拘无束、天真无邪的女孩口音，听在耳中真是倍感亲切！

对一个基督徒兼教养良好的英国人而言，当你听到那些伯利恒女孩嬉戏欢闹时，会令你身心大为舒畅。起初她们离你远远的，然后越来越靠近，最后害羞地围着你，以热情的大眼睛严肃地直视你的双眼，仿佛可以望进你脑海深处似的；要是你对她们生出邪念，她们会比你先感觉到，在刹那间全都溜得无影无踪。但是，要是你看起来够正派，能令她们不生戒心，又精明得不让自己看来傻愣愣的，就会引得这些无忧无虑的豆蔻少女渐渐向你走近。很快地，这群女孩中最勇敢的一位就会大胆地挨上前来，伸手摸你外套的衣角，顽皮地不把危险放在眼里。接着，其他女孩就会跟进，学这位年轻首领的胆大妄为，一起紧围着你，叽叽喳喳地争论你所谓帽子这东西的奇妙形状，以及赞叹用如此细致的布料为你裁制身上衣裳的那双巧手。然后，她们的这番研究越来越深入，从你的穿着打扮，转而打量你魁伟的身高，以及栗褐色头发，还有红润的英国人双颊。若是她们瞥见你没戴手套的手指，那可爱的欢愉尖叫又会在空气中回荡。她们会拿你手上的白色皮肤跟自己的阳光肤色作比较。马上，这群平和喧闹者的淘气首领又想出新花样。她战战兢兢又大胆地先碰碰你的手，后来索性抓住它，放在她双手间轻抚，好奇地窥探这手的构造和肤色，仿佛它是大马士革丝绸，或是克什米尔披肩。当她们见到你此刻还是如此温文有礼时，这些快乐的姑娘会突如其来地尖叫，而且马上彼此叽叽喳喳地说道，你显然绝对无害又纯良——就像一只不会扑杀的狮子、绝不会抱抓人的大熊。安心之后，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抓住你那任由摆布的手，并努力解说这只手，使之成为争辩的话题。但是她们之中最漂亮可爱的那个却也最胆小；她怯于加入玩伴的大胆之举，并躲到她们身后，极力回避望向她的目光。可是她那群嘻嘻哈哈的姐妹们可不容许这么胆小没出息的表现；她们矢言要让这个漂亮宝贝“也”成为共犯之一，也要跟她们一同冒险，也要去摸摸这个异国人的手。她们抓住她的纤腰，使劲地把她拖上前来，最后就在她挣扎着要溜之大吉，并垂下眼帘遮住灵魂之窗之际，她们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量，克服了她最大的谨慎羞怯，而将她的手和你的结合在一起。由她的手指和脉动传来的跳动感，就像对你那正在倾听的手掌呢喃细语。刹那间，她那双羞怯的大眼睛望着你；随即马上又躲藏于眼帘后，双颊火红，以致那些女孩也吓得停止了尖声笑嚷，仿佛她们已经玩闹得太过分，而伤害了这个温婉的姐妹。一瞬间，所有的姑娘以直觉般的机智，像麋鹿般飞奔而散。然而，很快地，又像鹿群一样，打转后又绕了回来，站在远处盯着这个危险人物，直到她们又再生出勇气为止。

“我很遗憾见到随着穆斯林居民而带来的道德约束如今已被解除，导致基督徒出现某种放肆，虽说是无伤大雅的轻浮举止，尤其在年龄层很轻的妇女人口中。但我肯定若是让她们对自己宗教的教条有更全面的认知，必然会促使这些年轻人养成端庄的举止，较诸当年穆斯林弟兄之权威人士所厉行的礼数更为严谨。”呸！你爱说这样的陈腔滥调也随你；但是，由于热爱真理，你绝不会如此抹煞可爱的伯利恒——就像在沙漠中，当你发现一股流露清纯与欢悦少女情怀的汩汩清泉时，你无法对满心的欢愉佯作不见。

第十七章　沙漠

加沙[180]位于沙漠边缘，和沙漠的关系也就趋近于港口与海洋，要“包租”骆驼（即“沙漠之舟”）的话，也是在这里。

为了进行这些准备工夫，我在这座城市逗留了好些日子；由于生性不喜受拘束，所以婉辞了总督的款宴（通常我都这样做，而且也是上策），而改在一家商队过夜的客栈中下榻。在亚洲这地区，这种客栈称为“汗”。

季米特里奥斯必须为我的旅程作些安排，为了取得充分的权威好提高办事效率，他发现他有必要和总督打打交道。这番和总督外交往来的结果是，有一天总督带着大队跟班来到了我寄居的商队客栈，并且正式提出抗议说：季米特里奥斯冒犯了他。我对此事大感震惊，因为总督向来对我很体贴又彬彬有礼，想到我的手下竟然以侮辱相待，就令我深感懊恼。抗议过后，季米特里奥斯便被叫到跟前来了，我很生气地问他，是不是真的侮辱了总督，他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问这番话时，满心以为季米特里奥斯一定会否认这番指控——他当然会誓神赌咒地表示“他说的话被误解了，而且他毫无言外之意”等等类似国会议员所讲的那套。然而，令我大出意料的是，他竟然很干脆地回答说，他当然“有”侮辱总督，而且狠狠修理了他一顿，不过，他说，因为有必要这样做，以便“叫他知道厉害而心生敬畏”。“知道厉害而心生敬畏！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没错，但是不叫人知道厉害而心生敬畏的话，他（季米特里奥斯）就永远没办法催人做好那些旅程的安排，这样老爷您就得在加沙待上一个月！”这可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了，而且显然我也无法否认可怜的季米特里奥斯这个令人心生敬畏的古怪打算的确很行得通，因为就在他用意大利语作这番解释之际，一旁的总督看起来越来越心焦，急于向我保证他一定会尽心尽力，为我提供最佳服务。所有的这一番美意，或者该说这一番美意的允诺，我当然都很客气地接受了——但我这番礼貌客气却让季米特里奥斯相当不安，显然他害怕我这番客套会令他那番侮辱所得的效果全部泡汤。

我想，你会发现，在亚洲旅行的乐趣中，最扫兴的一件事，就是多少得横行霸道地一路为自己打点。没错，虽然口出恶言、为你讲话的不是你，而且你甚至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翻译作出虚张声势的恐吓、说了不算数的承诺、胡乱吹嘘等；可是像以上我所提及的那种意外却不时会发生，于是你不免会认为，或者思疑，你的翻译已习于一贯为你奋勇作战、披荆斩棘地打通前路，可是运用的手法却是你连想都不敢想的。

所谓的商队客栈的确很符合商队所需，建造成四合院式，中间有一座很大的四方形内院，地面这层建筑用来作仓房，二楼则供客人下榻，而露天的内院则可暂时安置骆驼，也可在此为骆驼装载或卸下货物，通常也在此庭院进行交易和转手货物。用来给客人下榻的寓所是很小的无门陋室，入口朝向一条长廊似的走道，这条走道则环绕着内院这一面。

就在我躺在陋室开口处旁，朝下方的内院张望时，有支商队远从沙漠中抵达此处——也就是说，一大批结队同行的旅客。其中多数是来自东欧摩尔达维亚[181]的朝圣客，他们的朝圣相当彻底，索性从位于埃及的圣母神龛开始朝拜，再一路前往耶路撒冷，现则在此驿站小歇。在沙漠中时，他们遭到飓风袭击，飞沙走石，在他们眼前堆出重重沙丘，使得他们的旅程倍增艰辛、寸步难行，而他们的食粮（包括最宝贵的饮水在内）早在抵达艰辛跋涉的终点前，就已经消耗殆尽，所以他们真的是旅途劳累、筋疲力尽。这支商队的到来，引起了很多不同团体的人来到中庭围观。这支队伍中有摩尔达维亚的朝圣者，穿着貂皮衣，戴着皮毛帽，一头乱发；土耳其人则穿戴着花俏鲜艳的服饰；阿拉伯人威严昂然地披着条纹毯迈步进来，像个王公贵族似的；肤色黝黑的埃塞俄比亚人穿着奴隶式长袍；还有油头粉面的犹太抄经员，穿着合身的毛皮长大衣，银制墨盒像匕首似地插在腰带上。混迹于这些当中的，则是一些骆驼——或立或跪着任由人从背上卸下载物，有些骆驼四面八方地扭转着长脖子，悄悄偷吃自己背上驮鞍里的干草。

几天后，我已经整装完毕准备出发了。通过沙漠的必备工夫如下：城里有个代理人和沙漠里某些阿拉伯人保持联系，这些阿拉伯人都逗留在一日路程所及的范围内；他们中的一帮队伍先来到镇上——事先得到不会落入总督手中或被总督飨以苦头的保证——并带来你所需数量的骆驼，和你谈好价钱，在指定时间内把你带到目的地。这项协议包括在境内平安护送的保证，以及雇用骆驼的费用。根据他们和我所签的合约，从启程开始，我应该可在十天内抵达埃及。我有四匹骆驼，一匹用来驮我的行囊，两个仆役各骑一匹，另有一匹供我使用。骆驼的主人分别是四名阿拉伯人，徒步跟着我上路。我的补给品包括一座小型军用帐篷、两袋干面饼（这是从耶路撒冷的修道院带来的），还有几瓶葡萄酒（亦来自修道院），两个装水的羊皮囊，以及茶叶、砂糖和一块冷牛舌，还有（最叫人喜出望外的）一罐爱尔兰奶油（这是米塞利从某个商人那里买来的）。此外，还有一小袋木炭，因为我们行经的沙漠区大部分都没有柴薪可寻。

骆驼跪下来让人装载货物时，有好一阵子，它会无可奈何地默默让人装载；但等到它开始怀疑主人要把过多的负担放到驼峰上时，就会转动柔软灵活的脖子，回过头来以忧伤的神情望着不断加重的行李，而后温婉地叹息，以对这负心之举表示抗议，仿佛逆来顺受的贤妻般。要是那些叹息声无法令你动容，它就会低声泣涕了；于是，你很快就懂得要去怜惜并爱护它，因为它那么像个贤惠柔顺的女人。

当然，你不能把英国式或其他任何一种马鞍放到骆驼背上，而只可以放你的被褥或是地毯之类，或是任何一种晚上铺在地上用来躺卧的物品。你把这类东西折叠好，然后绑在驼峰顶的驮鞍上，然后骑上去，或者该说是坐在骆驼背上。你坐的方式就像一个男人叉腿跨坐在椅子上。我把这方式稍作了点改良：在驮鞍的横杆上扣上了英式马镫，这么一来，两条晃荡的腿就有了可歇息的地方，想要换坐姿时也容易多了，对于我的舒适大有助益。

骆驼就如同大象般，仍属于洪水时代前最古老的一种行走动物（而今此说已几乎被驳斥了）；它走路时，将位于同一侧的两蹄同时迈步向前，驼肩和驼峰笨拙地晃荡，以便另一侧的两蹄重复相同的迈步法；因此，它的步伐很怪、不搭调，起初动作不搭调得简直七脱八散，但你很快就会习惯这个动作。经过沙漠区灼热的沙地时，高高坐在骆驼背上实在大有好处，因为离地面这么远的距离，空气不仅凉爽许多，也比靠近地面的空气要流通得多。

过了加沙后，走了好几英里，大地都是一片青翠，因为前一个星期才下过雨，景物因此焕然一新，绿草地上繁花似锦，色彩缤纷，花香芬芳扑鼻，简直使得我有点感到不自在了——想象中，那沙漠似乎正由我眼前逐渐变得渺不可见，长久以来渴望到沙漠“烫热的火沙”上进行的历险，到头来只成了一场田野漫蹄。不过，继续前进后，沙漠之乡终于开始向我展露它的本色，我的疑虑也一扫而光。就在第一天行程结束前，我走在一条路径上开心地发现，四面八方包围着我的都是真实的沙子，此情此景令人心满意足，偶尔还可瞥见几片孤零零的草叶，以及许多发育不良的低矮灌木丛，通常用来当作骆驼饲料。

日落前，已经来到一处阿拉伯人营地（我所雇用的骆驼便是来自这座营地），他们已在帐篷间架起了我的帐篷。这回我置身于真的贝都因人中了。这个部族每个男人的长相都很相似；几乎人人的相貌都是大而端整，但是脸庞极为消瘦，头上戴的白色披巾垂挂到枯槁的双颊，像极了出殡的打扮，因此看来颇为凄惨骇人；双目深陷，眼白上的黑色瞳仁缓慢而肃穆地转动着；五官流露出痛苦的思虑和长期所受的折磨——就像变成平民的高官贵胄般。然而，步态却令人意外的庄严高雅，披着简陋的毯子昂首迈步时，仿佛穿着帝王将相的紫袍。讲起话来，发出一连串的刺耳尖叫与喧嚷[182]，让人耳朵很受罪。

至于贝都因族妇女，则不像其他东方人的妻女那般被人疼惜，而且她们似乎完全摆脱了忌妒之心。当着我的面，她们甚少遮遮掩掩。刚见到我时，她们会用一只手抓住部分头巾横遮住半面脸孔，但是很少会坚持很久，我最后仍能一睹庐山真面目。她们的姿色实在很平庸。那种让男人看起来颇具性格的瘦削枯槁，一到了这些可怜女人的脸上，就成了丑不堪言。说来很惭愧，但事实上确是如此，除了指母爱的那种美丽之外，其他一切我们所说所想的与女人有关的恭维，只适用于那些长得还不错或面容秀丽者。而这些阿拉伯女人则不在上述天生丽质的行列内，对这个虚荣多情的世界而言，她们的确只是样貌平庸的拙妇。就恪守小德而言，她们可能是相当好的女人，但由于她们如此大大忽略了女性首要之职——在这个昙花一现的人生中展现让男人悦目的姿色——所以我实在无法原谅她们。她们似乎也自知罪孽深重，态度上相当谦卑而忏悔。我能完全左右她们的情感，不论何时都能令那些年轻妇女为之怦然心动，年老者为之雀跃，方法不外是给她们一把烟丝。然而，相信我，我所储备的烟草绝非首晚良宵就消耗光了！

贝都因族妇女没有宗教信仰，部分原因是因为她们的粗蠢。她们若由基督徒姑娘那里学会祈祷，心灵或许能变得贤淑些，举手投足也会优雅许多。

前往他们国度的人都有一种个人兴趣，想亲自体会“阿拉伯式的好客精神”。但倒霉的是，帮我搭帐篷的这些可怜家伙，根本就无法表现此种崇高美德的排场；事实上也是，米塞利所准备的膳食通常令我在招待一事上，较我的主人家更为出色。那些贝都因人一直都很客气，不断请我享用乳酪。那是一种凝乳制品，在游牧民族中，这是最常见的主要美食。

老实说，我想，拜伦笔下的青年贵胄哈罗德[183]要是想“以沙漠为栖身之地”的话，一定会发现其实沉闷得要死，这是说，如果他真的履行道地的阿拉伯式生活，结果一定尝不到独自清静的滋味。所有的帐篷都是共用的，根本无法让哈罗德及其“常伴左右”的“无瑕心灵”遗世独立。帐篷底下的一个角落坐着二十或三十个棕褐肤色男人，扯着嗓门喧哗不休，另一角落则有五十或六十个棕褐肤色的妇女及孩童，声音尖锐刺耳，叽叽喳喳。要是你因为想要遗世独立而去过阿拉伯式生活，必然会惊骇得大失所望，因为你会发现自己正和一大群闹哄哄的人混居在一起。没错，虽说共处于同一帐篷下的人都是远亲近属，但我不敢断言这情况就能为这样的生活增添引人之处。

在横越沙漠的过程中，你会发现，手下那些阿拉伯人总想在各种最奇怪的时刻启程或休息。例如，他们喜欢在凌晨一点钟出发，而在整个下午休息。在这方面，千万不要对他们让步。我曾依照他们的模式进行过一次，结果发现苦不堪言又有害身心。因为一座普通的帐篷只能略微为你抗热，火般的骄阳毫不留情地穿透单薄的帆布透射进来，很快你就会发现，正当你蜷缩地躺着，意图躲避烈日的炙焰时，它的威力却比起你毫无遮蔽地高坐在骆驼背上，与它正面对抗时还要猛烈。

我和那些阿拉伯人早就协议好，他们一路横越沙漠时所需的面饼干粮由他们自备。不过，第一天旅程结束时，我们在一处阿拉伯人营地旁落脚休息，那些照料骆驼的阿拉伯人当然是在营地里找到一切过夜所需。然而，第二天傍晚，当我们准备扎营过夜前，那四个阿拉伯人跑来找季米特里奥斯，并正色知会他说，他们未曾随身带来一丁点口粮，所以要完全仰赖我的补给，以供应他们的每日饮食。这可真是不够聪明。我们才在沙漠里走了两天而已，而我所准备的面饼，分量也仅够我自己以及来自欧洲的仆役食用。有好一会儿，我的确以为（因为看起来真的很像是）他们没把当初约定的条件搞清楚，因此感到口粮配给减半虽然很令人懊恼，但总比让手下的阿拉伯人挨饿好多了（何况他们挨饿，我也不方便办事）。于是我马上告诉季米特里奥斯，会把带来的面饼和所有人平均分享。不过，季米特里奥斯很不赞成我这样的让步。他很肯定地向我保证，那些阿拉伯人对于协议内容清楚得很，要是他们此刻没有自备口粮，那是他们自己活该，谁叫他们为了贪一点银两而省这几块面饼。这一来可提醒了我从新的角度看待此事。我其实相当愿意忍受因让步而减少一点口粮，也能以心平气和的心态目睹可怜的季米特里奥斯处于半饥饿状态，但这其中如果真的存有预谋，多少有点大胆放肆，而且也精于算计，认为我会心软。我很明白，要是这项试探结果令他们以为我很容易受摆布，就很不妙了。于是，经过季米特里奥斯再三保证那些阿拉伯人真的很了解协议内容后，我觉得心安理得，打定主意不让他们在这片大沙漠上为所欲为，占我便宜。于是我授意季米特里奥斯去告诉他们，别想碰我的面饼。后来我们落脚了，架起了帐篷；那些阿拉伯人又来找我，大声地求我给面饼；我拒绝了。

“那我们就会饿死了！”

“如果这是上主的旨意，那就让上主行其旨意吧！”

我让那些阿拉伯人明白，要是他们饿死的话，我会很遗憾，但我将极为从容地接受此事，就像面对别人的不幸那样——简而言之，也就是说，我抱着听天由命的态度。这些人本来还想讲一大堆话，但是要通过一个充满敌意的翻译来跟我唠叨个没完，情况相当不利。他们牢牢盯着我的脸，在看不出有什么指望后，终于抽身而退，躺下来假装等死。

大约十分钟后，我发现那些阿拉伯人竟然在忙着做他们的面饼！他们声称没带口粮根本就是假的，只不过为了省下他们的面饼才刻意捏造。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其中一只骆驼背上的行囊下藏了颇大包的粗面粉。若在欧洲，这类把戏一旦被拆穿，一定会使雇主和不上道的手下之间产生心结，可是在东方，你对这类事情的反感程度，就好比在英国对待一匹老想把你摔下来却总没得逞的马一般，最多只是不把它当一回事罢了。说真的，对于那些阿拉伯人我倒有点幸灾乐祸，因为他们存心不良却落得惨败，而且由于我处理得当，结果呢，这些可怜的家伙反倒开始喜欢我，为的是我心肠够硬，足以拆穿他们的诡计。

那些阿拉伯人依照祖先行之已久的方式烘烤面饼。有史以来第一个烤面饼的人的做法，一定和今天这些阿拉伯人没两样，先在双掌凹处放些粗面粉，再由他的伙伴加上一点水，接着他便把这湿润的面粉搓成面团，然后把面团扯开成数小片，再把它们摆进温火余烬中。烤面饼的方式，完全就像一般儿童在烤栗子；同样要为那小口的食物小心翼翼兼考虑周到地选择烧烤的适当位置——用手指把烤好的东西拿起来时，也要抱持同等冒险进取和自我牺牲的英勇精神。

我每天的行军过程如下：在黎明前一小时左右起身，并只准自己以大概一品脱的水漱洗。早餐是茶和面饼。等到所有牲口都装载好行囊，我便爬到骆驼背上驱策它开步向前。我那些可怜的阿拉伯手下，因为靠徒步前进，有时会因疲累而叫苦连天，恳求休息一番；但我却急于要让他们实现合约上所规定的内容，在指定的时日内把我送抵开罗，所以，没到傍晚，我是不准人歇脚的。大约在中午时分，或者才过中午不久，米塞利就会牵着他的骆驼来到我身边，并给我一块以水泡软的干面饼，还有（只要还有剩的话）一片牛舌；最后来到我手中的（真是记忆犹新啊！），是装满了加水葡萄酒的小锡杯。

只要你仍在沙漠腹地旅行，就不会特地赶往某地落脚歇息，无尽的黄沙除了极矮小的灌木丛之外，什么都没有。走了两三天后，连这些灌木也见不到了，之后，你经过的都是辽阔无比的平原、刚形成的山丘，或是上星期的风暴所掘成的山谷；而这些山丘和山谷都是苍苍一片黄沙、黄沙、黄沙，还是黄沙，只见黄沙，又见黄沙、黄沙。大地如此单调一致，你的双眼因此转向天国——我说的“转向天国”，是指望向苍天。你望向太阳，因为他堪称你的监工，你要靠他才知道自己完成了多少工作进度，还有多少进度尚待完成。在你大清早拔营之际，他就来了；而在一天揭开序幕，你骑着骆驼上路时，他就站在你近旁，并且让你知道这一整天将有多少辛劳等着你；然后有好一阵子的时间，你再也见不到他了，因为你已经把脸蒙了起来，畏怯兼懦弱，不敢正视他那伟大的光辉，但是从他那如利剑般射下的炙焰，你知道他正在你头顶上阔步前进。此时什么也不用说，但是你手下那些阿拉伯人叫苦连天，骆驼在叹息，你的皮肤发烫，双肩发痛，眼前见到的是遮眼面纱的图案纹路，以及面纱外的耀眼光线。时光难熬；你的皮肤发烫，双肩发痛，手下的阿拉伯人叫苦连天，雇用的骆驼在叹息，而你仍然见到同样的面纱图案，以及面纱外的耀眼阳光；但是时间慢慢熬过去了，渐渐地，西沉的太阳已经横越过穹苍，而今轻触着你的右臂，将你的细长身影投射于沙面上，指往波斯的路上。然后，你再度抬头望着他的脸孔，此际美丽遮掩了他的威力，赤焰的火红色也转成了玫瑰红；早上那些飞逝的连绵起伏的祥云，如今又重现他眼前——泛着红霞，持续不断地飘来，霞光艳艳，紧倚在他身畔。

接着，便展开了你的休养生息时间，周围的世界全属于你，你爱在哪里扎下你那顶孤零零的帐篷，尽管随意，绝没有任何生灵会来理论你的选择是否妥当。地点确定后，我们就歇脚了，此时其中一个阿拉伯人便会摸着我那只骆驼的胸部，同时嘴里冒出很奇特的咯咯声，这牲畜马上明白了，并且乖乖听从指示，在我胯下慢慢屈身而降，直到它的身躯紧贴地面为止。然后，我开心地从骆驼背上滑下。其他几只骆驼也都卸下了重负，松了缰绳，任由它们去啃食沙漠中的矮灌木丛。若是四周没有灌木丛，就会从我们的补给中分配一小部分的饲料给它们。

我的仆役在阿拉伯人的协助下，忙着架帐篷并生起火堆，我在这时候通常会走开，往东面闲逛，仰赖留在沙上的足印作为回程指引。远离了我那些跟班的笑嚷声，才能较深入地体会沙漠中的孤寂感，然而，此情此景所带来的并非抚慰心灵的温柔，反而令我充满赤子般的欢跃，为自己能独自站在辽阔的亚洲而感到志得意满——但这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自豪，因为一个人不论如何游荡，还是会被那条与同类相牵的心灵链锁给拴住。所以，当夜幕包围着我时，我便开始往回走了——就像是回到自家大门里似的。终于，抵达了高地，我满怀喜悦地望见我们那小小营地的火堆；等我回到原地时，感觉就仿佛是：在万般孤寂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家在等着我。阿拉伯人忙着做他们的面饼，米塞利忙着摆弄茶杯，叮当作响；一副古怪和老处女模样的烧水小茶壶，安坐着哼出英格兰老调；离火堆二三码远处，矗立着我那座端正、稳如泰山的帐篷，以蓬门轻开之姿敞着入口——看起来简直就像一首歌曲中描述的“可爱安妮女士”的“自家安乐椅”。

在这次旅程的前几天，有时夜风很寒冷；每逢此时，仆役就会在帐篷周围堆起干沙，这样一来，那风虽可任意扫过一望无际的平原，遭逢干沙处只能转移风向，另觅他途。至于我的帐篷里，则有享受不尽的豪华奢侈——餐室、更衣室、书房、卧房、客厅、祈祷室等等，全都挤在一席地毯上。我还记得第一晚，身边有些地图和书籍，我想要借光看点书，于是他们拿来了一根细小的蜡烛。马上，这死寂的沙漠里就不知从哪里涌出了前所未见的生灵，各种形状和颜色的巨大飞蛾，大概都从没见过闪耀的火光，而今全狂涌入我的帐篷，扑向熊熊烛光，烧焦的身躯险些弄灭了烛火。那些没有参与殉烈壮举的飞蛾则突然变得不敢掉以轻心，沮丧地紧附在帐幕上。

隔了不久，就有人为我送上了香喷喷的茶，还有烤得焦香的吐司面包，以及隔大老远从那可怜的、亲爱的、闹饥荒的爱尔兰来到这亚洲沙漠，送进我手中的奶油。我像个国王般享受盛宴——该说像四个国王——像四年级的小男孩。

当寒冷、阴沉的清晨黎明来临时，那些手下便开始为骆驼装货，我总是对这个耗了一晚的地点萌生出依依不舍之情，很不愿让它归复田野，毕竟这小小的地方曾经是个兴高采烈的人烟居处。一件接着一件，斗篷披风、马鞍、行囊，以及几百件散置在地面令人眼熟的东西——通通都收拾起来装载到骆驼背上了。而这辽阔的亚洲大地上，只留下了些微不足道的痕迹，由漆皮旅行箱和伦敦制皮靴跟所留下的刻痕；沙地上的火堆余烬又黑又冷。这些就是我们遗留下的雪泥鸿爪。

我的帐篷总是留到最后才拆，等到通通整装待发之际，才轮到它倒下来；桩钉被拔起来，帆布棚也哆嗦成一团，不到一分钟，我那个温暖舒适的家就成了泡影，只见一根支柱和一捆帆布。随着帐幕倾颓的那一刻，侵占地盘的英国佬便得滚蛋了，而沙漠的守护神则像个业主般，静观守候，悄悄地俟机而入。

对于那些仆役而言，我猜就像对任何其他的欧洲人一样，若是不习惯以幻想或回忆来自娱的话，通常在旅行了几天后，沙漠的孤寂就会变成很可怕的压迫感。我那些可怜的伙伴们马上坠入了抑郁不乐的境地，简直犹如迎头挨了重击般，他们低着头并尽其所能地忍受着。但到了第五天，当我们来到一处名为“加提耶”（Gatieh）的绿洲时，他们欣喜万分，因为我们在这里碰到了一支从开罗来的商队（也就是齐集很多旅客的队伍）在此扎营。住在都市里的东方人除了用以下这种方式之外，绝不会去横越沙漠：很多人会等上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直到凑够了在同一段时间内准备启程上路的人数——羊群数目庞大，自以为可以与狼群分庭抗礼。我认为，他们其实根本就无法靠这一套来保障自己，好应付严重的危机；因为，虽然他们也有武器，可是并不习于使用，而且漫无组织，简直是乌合之众，无法以稍微像样的方式抵御强盗土匪。这类旅客害怕的倒不是贝都因人，因为主要部落族长所保证的安全护送，无人胆敢予以违背。但据说在沙漠边缘地带，常有很多沙漠流氓以及各式各样的土匪强盗出没，尤其是靠近开罗的那一带。这些坏蛋只要碰上任何比他们弱小而无抵御能力的倒霉鬼，便迫不及待地想接手对方的财物。

这些从开罗来的人显然很惊讶，因为我们的人数和他们的人多势众相比之下，简直荒谬得太不成比例。他们搞不懂，而且也很想知道，这个英国佬究竟有什么靠山，可以就这样带着两把手枪以及两名仆役，平安无恙地越过了沙漠。而他们这些附近城市里的本地人，却被迫要组成部队同行，或者该说是凑成乌合之众。其中有个人私下和季米特里奥斯谈了几分钟，冒昧地大着胆子问他，这英国佬是否有邪魔鬼怪保佑？之前我就已经知道（我想，大概是从梅斯利那里听来的，因为他曾经到过波斯旅行），这种对我们同胞的旅行安全百思不解的观念，普遍存在于东方人心中。它部分源于英国绅士坚韧的顽强个性（其特质是，不因任何眼前的权威而却步，不论是官方或军方的都一样，这在柔顺的亚洲人看来，完全超乎人之常情），但是也有部分是由于银行系统的法力无边，凭借此力，富有的旅客一路上不用携带大量银钱，抵达一座城市时，却能洒下如雨般的黄金。于是就有了这样的说法，认为英国旅客一定是味着上帝和良心而犯下重大罪行，因此魔鬼邪灵掌握了他，驱使他离乡背井，就像个希腊神话中复仇三女神[184]的受害者，被迫远走他乡异国，主要都是到沙漠或者偏远无人烟之地，站在那些曾经存在、如今已消失的城镇遗址上，在那些死去之人的墓冢间摸索前路。这理论通常多少有几分真实性；很多时候，英国人是怀着罪（如果堪称为罪的话）浪迹天涯的，那罪过则是某种或大或小、帝国或教会的骄傲或野心。一旦犯下这些罪行，偏远孤寂之地便会较舞会大厅更令这个罪人感到舒适。

我可以体会到，见到一个英国佬几近单枪匹马地独闯沙漠，那些东方人的惊讶之感，因为当我见到一位英国同胞以这种简便方式横越荒野时，亦曾为之大吃一惊。起初，地平线上先出现一个移动的小黑点，不用说，我那帮人马立刻精神一振，全都变得生龙活虎起来，纷纷开口臆测。很快地，就看得出走近的是三匹载物的骆驼，其中两匹骑了人；未几，我们就见到其中一个骑在骆驼上的人一身欧洲服饰打扮，最后终于获悉这两名旅客分别是一个英国人和他的仆役，还有两个徒步的阿拉伯人跟在他们身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全体就是这几个人了。

热爱扬帆出海的你在出海后再回到英国海岸时，往往会见到有艘很不起眼的渔舟，远离所有的海滩，而当时的天空丑陋、阴暗，怒海涛涛。你望着那令人生畏的掌舵老人，以不可思议的熟练技巧操纵着渔舟通过波涛汹涌的海面；而一个手脚灵活，但已饱受风吹雨打的年轻男孩，则以坚定的眼神盯着暴风雨——你看得出，只要其父的白色眉头一动，他就能得知命令指示——一会儿把缆绳系到栓上，一会儿松绳，一会儿为了压舱而蹲下去蜷缩成一团，要不然就死命地用小锅把船舱里的水往外舀。尽管对此情此景十分熟悉，每当我目睹这景象时，却总是看得目瞪口呆，而且怀着巨大的狂喜，因为单单依靠船上这个男人的脑袋和这个男孩的双手操控，这艘可怜的小船居然就可以如此英勇地与昏暗的穹苍和大海对抗。嗯，所以当你在东方的沙漠中日复一日地旅行了很多天，不见人迹，最后竟看到一个穿猎装的英国人，带着一个跟班，悠闲散漫地从前方地平线走来，这支轻骑简从的队伍和他们一路行来的无尽平沙，其不成比例的程度，不由得令你为之瞠目结舌。

稍后我才获悉，这个英国人是个军人，从印度出发，正要回老家，所以取道这里的沙漠前往巴勒斯坦。至于我，是直接由英国来到这里，所以，我们刚好是在两个出发点正中央的荒野碰上了。就在彼此接近之际，我们究竟该不该说说话，却成了我的疑问。我认为这个陌生人像是会跟我搭讪的样子，要是他这样做，我是愿意尽可能打打交道聊聊天，这也很符合我的本性；可是我想不出什么特别的话可以跟他聊。当然，在有教养的人之中，无话可说不能成为不讲话的借口，但是我生性羞怯又懒散，而且不是很想要停步下来和人讲话，因为我们身处于辽阔荒凉之地，没必要行这套晨间客套。或许那个旅客也有同感吧；因此我们只是很尽礼数地举手至帽，彼此礼貌地挥挥手，便远远地错身而过了，如同在帕尔摩大道[185]失之交臂似的。然而，我们那些跟班却一点也不隐瞒可以和新听众交谈、听到不同声音的喜悦之情，因此，两个主人虽然才刚错身而过，双方跟班却停下脚步并谈起话来。当我的骆驼发现它的同伴并未跟上来时，它也感染了想要交际应酬的情绪而拒绝再往前走。我对这番处境颇感别扭，决定走上前和那名陌生人搭讪一番，&nbsp；以免我们的跟班聊得开心之际，两位主人却手足无措地困在沙漠中，不知如何是好。怀着这样的意图，我拨转了骆驼往回走，结果发现那名已经离我三十或四十码远的英勇军官，身处在相同的尴尬中。我骑着已乐意前进的骆驼，朝这名陌生人行去。有鉴于此，他也同时前行，并迎上前来和我相会。他先开口讲话，由于不想过于拘礼地和我打招呼，以免显得他当我和他搭讪是出于纯粹的交际应酬，或是出于仿佛很有教养的那种华而不实的寒暄，他马上把我走上前来的举动当作是出于自愿，为的是想要向他询问有数据统计的资料。于是，当我们来到说话范围内时，他说道：“我猜想，你是希望知道开罗那里的瘟疫闹得怎么样了。”接着又说，可惜他没办法给我每日死亡人数的精确统计；后来他开开心心地谈了些较不令人丧气的话题。我认为他既有男子气概又聪明得很——堪称为替英国在印度打出天下的几千名坚勇英国人之中值得敬重的一个。

和商队那些人碰面的当晚，季米特里奥斯由于被他们的警告搞得心神不宁，整晚在帐篷中都保持警戒状态。结果并没有强盗土匪出现，倒是有只胡狼出于好奇的天性，到我的帐篷来探头探脑。季米特里奥斯没开枪射它，因为怕吵醒我。叙利亚到处都有这类野兽成群出没；甚至在渺无人迹的沙漠中也有许多，而沙漠显然很不利于觅食；我简直不知道它们能指望找到什么猎物，最多是偶尔找到死于旅途中的骆驼尸体。它们并不像东部城市中的大批野狗那样成群结队，而是一家子共觅猎物，就像欧洲那些靠家族关系觅官位的人一样；它们的声音听来很吓人，宛如人类的尖叫声。要是你晚上躺在帐篷里没睡着，就会不断听见饥饿的胡狼家族的呐喊声；你听到那嗅觉灵敏的母兽绕着刚发现的死兽腐肉打转时所发出的欢腾尖叫，然后是那些小胡狼一面用力吸嗅着腐臭空气，一面齐声尖叫地回应：“哇！哇！哇！哇！哇！哇！妈妈，这是要给谁吃的？”

在行程中，那些阿拉伯人曾有一次在环绕着我们的松软沙丘间迷了路，但没多久就很幸运地又找回正路。当天，我们偶遇了一位酋长，也是一个家族的族长，一年之中有九个月都居于离沙漠这部分地区不远的地方。这个人带着把火绳枪，并因为拥有了这把据称新奇巧妙的枪械，而极为自豪。为了聊聊天，我们停下队伍并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我有很多事想问这个人，但他听不懂季米特里奥斯的语言，而若是要再经由我那些阿拉伯人来作双重翻译，又太啰唆烦人了。然而，我还是发现（我那些阿拉伯人也知道这个事实），这个人和他的家族在一年中九个月里，根本就没见过或碰过面饼、饮水，而散布生长在沙上的矮小灌木只能让骆驼分泌很少的乳量，但这就是骆驼主人和族人的唯一饮食了。在其他三个月中（我猜是最热的那三个月），就连这饮食来源也没了，酋长和他的族人就被迫要迁徙到另一带。你会问我，为什么这人不干脆一直留在那个有水供应他的地方？但是，我并不了解阿拉伯人的行事决策，对此疑问自然无法作答。受到这种生活方式的影响，这位酋长体格欠佳，长得又瘦又小，干巴巴的——简直像只烤得过度的沙锥鸟，像炭渣一样的人。我让他在身边坐下，然后给他一块面饼，并从我的羊皮水囊中倒给他一杯水。那水看起来不怎么让人想喝，因为已经变浑浊了，而且又被皮囊所含的某些色素染成了红色，但仍保持了它的清甜，尝起来像是很强烈的俄罗斯皮革浓缩剂。这位酋长津津有味地一点一点地品茗般品着这杯水，每喝一口，眼睛就骨碌碌地转，仿佛在喝先知所赐的甘泉，来自七重天的圣水。

在询问路程远近时，又有了新发现，原来这位酋长从来没听说过时间是由钟头划分成单位的。

在这部分的旅途中，我依稀见到了一泓清水湖。我所看到的平静水面似乎一径向南伸展至远方——一直流入蜿蜒的小港湾中，包围在凸出的岬角内，而且逐渐朝浅水处倾斜；湖心中央反映着如火般的骄阳，看起来像是浮沉于又深又静的水中。

虽然我知道这是海市蜃楼，但等到我那只骆驼松软的四蹄几乎已经踏上了湖面之处，我才无法再蒙骗双眼。原来那湖岸线的确是真实而天然的。我很快就看出产生幻象的原因。在沙丘之间的广大洼处地带，曾经积聚了大量含有盐分的水，而水分蒸发掉后，留下了白色盐层；盐层覆盖部分也就是往昔积水所在之处，因此刻画出很清楚的湖岸线。那些细小的盐体结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就像是耀眼而平静无波的湖面。

骆驼的步伐实在令人难受，你只好用很奇特的方式来迁就跨下牲畜的动作，结果你的双肩和腰部因而抽痛不已；当然，你很快就会习惯了。以这种方式旅行了两天后，我就已熟能生巧，在骆驼背上还能不时小睡片刻（我的睡眠严重不足）。旅行到第五天，连高处的空气也窒闷异常，极尽眼力所及、耳力所闻，整个大地一片寂静又了无生气，仿佛宇宙在洪荒之后就已成为被遗忘的不毛赤地。太阳越来越火烈，以一种前所未曾对我施加过的威力照射着我，在他的烈焰之下我垂首闭目，以抵抗周围的耀眼阳光，渐渐打起瞌睡来，也说不出来究竟睡了几分钟或多久的工夫；但过了一阵子，我便被一阵教堂的钟声轻轻唤醒了。那是我家乡的教堂铜钟——纯洁无瑕的马兰铜钟，却从不曾将钟声飘送远过布雷根山丘的另一头[186]！我第一个念头很自然地以为自己还在梦乡中，我竖起身来，拨开遮住双眼的面纱，把一张脸伸到了光天化日下，这一来，至少我是够清醒了，可是那可亲的马兰钟声依然响着，但不是为欢庆而响，而是恰如其分、一板一眼、持续不断、快乐地催人“上教堂”。过了好一会儿，那钟声才渐渐消逝。此事发生时，不论我或者手下那帮人都没有表，无法测知当时钟声究竟响了多久。但是对我来说，钟声大概响了十分钟左右才停。我认为这是由于太阳的炙热，加上空气非常干燥，四周一片沉寂的缘故。在我看来，极大的精神紧张，以及总是竖着耳朵倾听四方动静，这些因素纠结在一起，使过去记忆中的某一刻突然浮现我的脑海。回到英国后，我听说曾有人在海上听到类似的声音，那个头顶烈日、四周一片茫茫大海的水手，为之呆若木鸡，怀着颤栗的心情聆听着家乡村落传来的神奇的教堂钟响。

旅行期间，我备有一本日志——记载很贫乏又断断续续，但这本日志却能让我根据欧洲历法推算日、月、星期。根据这记事本，我得知那天是星期天，按照经度粗略换算，断定我听到那奇异的马兰教堂钟声之际，实际上正是当地召唤教区子民作晨祷的时候。这巧合颇令我心悦，但我仅能以幻象来解释这种亲身体会到的现象——一个能让已解开自然之谜的哲学家作出解释的幻象（就像当今所有的幻象一样）。倒是另一种解释更吸引我，我认为是我那位屈膝而跪的母亲借着某种虔诚的法力，祈求并找到了这魔咒，以便用来提醒我，让我别那么丢人现眼地又忘了神圣的主日。但我的想象力太薄弱了，根本无法坚持这种信念。因为马兰教堂钟声所飘送过的翠谷，是一座非常正派的山谷，住在那里的人（只除了一两个，或者三个）全都不沉迷于施展魔法。

旅行了五天后，我不再行经连绵起伏的沙丘，而来到了死板的平沙上——一片死硬的沙地，地面夹杂着小颗发亮的石头。

气温越来越高；这里既没有谷地，也没有洼地，没有沙丘，没有沙堆，也没有沙丘和沙堆所造成的阴凉处，因而无法借助它们来侦测进度。我行进了一小时又一小时，见不到任何变化——我还是位于四周天际线的正中央；前进了一小时又一小时，一切都还是同样的景象——同样的赤焰穹苍，同样的平沙大地，依然映射着强光与烈焰。上至苍天，下至大地，没有任何可见的威力阻挡得住太阳的火热意志。“他得意洋洋地如同统治着一个民族的强人，由天国尽头出发，环行一周后又回到它的尽头处：因此，其间无一能避过它的热力。”从南极到北极，东方到西方，他耀武扬威地仿佛天上地下尽掌握在手中。就像古时他令波斯人俯首称臣[187]那样，而今也以凶猛之姿迫使我卑躬屈膝地膜拜他；于是，如今他似乎满怀骄矜地命令我说：“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在他面前我形单影孤。我们两个面对面地对立——一个是威力无穷的太阳，另一个是我永远随身带着的自我，可怜兮兮、苍白又孤苦伶仃。

但就在第八天，而且在我还没有背弃耶和华[188]转而膜拜波斯人金光闪闪的神明前，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很快地，这道黑线越来越明显，成了精致的建筑外围部分，熠熠生辉，宛若镶嵌着无数钻石。原来，眼前所见的是埃及花园和清真寺的宣礼楼，以及鬼斧神工的尼罗河，而我（那永远自大的自我！）——我活着见到它们了。

到了傍晚时分，我还在沙漠的范围内，帐篷也像往常一样搭了起来，但其中一个阿拉伯人昂首阔步地往东面疾行而去，并没告诉我他要去办什么事。过了没多久，他回来了，已经不辞劳苦地完成了一件很得体的服务：他一路走到了那有人烟的世界边缘，并为我带回来一把稻穗作为明证。稻粒饱满、新鲜又青翠。

第二天我入境埃及，并穿梭浮沉于（因为这种喜悦简直和戏水一样）绿油油和稻浪起伏的田地间，流连清爽、怡人又茂盛的牧草地，并潜入青葱的林园和花园中。在此，我仿佛置身深水安乐窝，得以在阴凉处冷却我灼热的双眼。

第十八章　开罗与瘟疫

开罗与瘟疫[189]！在我逗留期间，瘟疫在此城中大加肆虐，紧盯着每一条街道巷弄，毫不放松，令我至今还是无法把开罗和瘟疫的联想分隔开来。

从沙漠一路走来，先经过了一座靠近开罗东边的村庄，在那里遇到一个土耳其服饰打扮的人迎上前来，神色慌张，急切地打着手势，一把飘逸的长须令他看来颇具威严，但那种沉不住气，显然又迫不及待要跟我说话的态度，对一个东方人来说，&nbsp；很是奇怪。事实上，这位是法国人，或者是法国裔，他的目的是要警告我瘟疫一事，并讲着法语阻止我进城。

“请止步，先生，我拜托您——请止步；进城是不当的；到处都在闹瘟疫。”

“是，我知道[190]，但是——”

“但是，先生，我说的是瘟疫——瘟疫；问题可是瘟疫呀。”

“是，我知道，但是——”

“但是，先生，我讲的是瘟疫——瘟疫；我恳求您不要进城——否则您将会置身于一座闹瘟疫的城里。”

“是，我知道，但是——”

“可是，先生，我必须老老实实通知您，要是您进城的话，您将会——总之，您将会遭殃[191]的！”

“是，我知道，但是——”

那位法国人最后只好相信，要与一位纯粹的英国佬诉求理智只是枉然，因为英国佬根本不懂得什么叫作“遭殃”。我出于至诚地向他道了谢，因为他好心好意地大费唇舌前来警告我；在这么炎热的国家里，一个人肯冒着骄阳烈日，不求报偿地向一位陌生人提出忠告，实在相当难能可贵。

到了开罗后，我把奥斯曼老爷（Osman Effendi）找来了，据我所知，这个人拥有好几栋房子，应该可以为我提供寓所；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办到了，因为那时的开罗，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欧洲旅客。可怜的奥斯曼！他愁容满面地来见我，因为对瘟疫的恐惧感使他心情沉重；他好像觉得出租下榻之处给我是件错事，而且对这种临时性的短住也不小心流露出无精打采的情绪，就像是一个人见到另一个人来日无多似的。在我抵达后不久，他逮到我从公共浴室里走出来[192]，从此，他就怕我怕得要命，因为对于传染的观念，他的看法和欧洲人一样。

奥斯曼的身世相当离奇。他原籍苏格兰，很年轻时当过军队里的鼓手，跟着弗雷泽的军队登陆埃及[193]。他后来成了战俘，根据伊斯兰教习俗，只有两个选择，若不是接受一死，就是皈依《古兰经》。他并没有选择死亡，所以，便开始经历一连串必须的仪式，以便成为良好的穆斯林。但是他的经历最让我感到好笑的是：才信仰了伊斯兰教不久，他就义不容辞地为新信仰变得追根究底又有差别待遇，而且将之付诸行动——他向那些伊斯兰教异议分子宣战，并效法先知穆罕默德的正统做法展开激战。结果他凯旋还乡，开始在这个凡尘世界中发达起来；他添置产业，并成了“艾芬帝”（Effendi），也就是土耳其的绅士、老爷。我去开罗观光时，他似乎很受到穆斯林弟兄们的敬重，并娶了两个老婆，足可作为他由衷疏离基督教的明证。他在提及她们时，也表现出一般东方人的那种矜持。他邀请我去见他的妻妾，但在我获准进屋前，他就先把两个老婆匆匆打发出去了；当时，在我看来，他是觉得那两个老婆禁不起我的评头论足，而且我也认为他是出于这个考量，而非基于任何真正的吃醋心理，才不让她们出现在我眼前。妻妾的闺房让我想起了英国式育婴室，倒不怎么像个穆斯林的天堂。通常，我们在见到一个女人前，会由她的家居环境的精致、优雅或粗俗，作出先入为主的评价，我也借着这种测试对奥斯曼的妻妾打了分数，两个都宣告不合格。但是奥斯曼最怪异的特色却是他无法数典忘祖的情操。虽然他少年时代就被人带着漂洋过海；虽然曾作过俘虏、改宗换教、接受割礼；虽然他们也令他历经水深火热的阿拉伯式战役，但这一切显然都白费力气：因为可怜的奥斯曼骨子里对苏格兰的挚爱却是剪不断、烧不尽。尽管人们用土耳其语称他作大老爷，尽管他穿着东方式的飘逸长袍，尽管有两个互相争宠的老婆点缀他的后宫，但这一切都是惘然，因为他最引以为乐的却在此：他拥有三书架的书籍，而这些书籍的内容全和苏格兰有关——爱丁堡这、爱丁堡那。我尤其记得，他自豪地将之称为“爱丁堡内阁图书室”。

恐惧之心堪称为瘟疫的先兆。在我和可怜的奥斯曼相处期间，显然他的心绪开始受到了致命的污染。但我离开开罗后，他才明显受到瘟疫的袭击，后来他死了。

我在参观完位于开罗及其附近所有令我感兴趣的旅游点后，就希望尽快逃离这座瘟疫肆虐的城市；但是米塞利却病倒了——我相信这是因为他在服侍我的过程中倍尝艰辛之故；但过了不久，他就复原到可以进行另一趟旅程。不巧那时因为找驮载的牲口有些困难，因此直到我居留的第十九天，才得以离开此城。

在这期间，瘟疫越闹越凶，席卷全城。我刚到时，据称每天因瘟疫“发生意外”的人数，在当时约二十万的人口中，并未超过四五百；但是到了我临走前，一天的死亡人数已高达一千两百人。我没有办法了解这个数字（相信是官方公布的）是否完全正确，却无法不知道死亡的人数的确日日增加。因为我所住的地区位于城中主要的通衢大道，由于在开罗出殡都是介于清晨与正午之间（通常这段时间我都待在房里），因此得以对瘟疫行动之迅速有所了解。这并非意味着我每天黎明即起，也不是这么回事。但在开罗，像样的人家举丧时，都会有唱哀歌和哭丧的人随行，而这些人的表演在大清早就会将我吵醒，让我对楼下街道上正在进行的事无法毫无所觉。

出殡方式很简单，棺材板是个木制的浅凹托板，架在又轻又薄的木架上抬着走。棺材板通常没有棺材盖，遗体则用披巾或大方巾等遮住。整个棺材架就让几个男人放在肩上扛着，匆匆地大步向前行进[194]。通常有两三个唱哀歌的人走在棺材架前面；哭丧者（这些是花钱雇来进行声音劳动的送葬人员）则跟在棺材架后面；最后面则是死者的亲友家属等，他们努力追着这列快速行进的出殡队伍。这些人之中，尤其是妇女，往往会被甩得老远，总得奋力挣扎地归队；很多简直就是“被甩掉了”。我从来没在这些哀悼者中看到哀悼之情；这种步伐速度实在不适宜任何哀悼的肃穆之情。

初抵开罗时，每天都有很多出殡队伍从我窗下经过，但还是经常会有很长的休止时间，听不到任何一声哭丧。然而，每天（只除了有一天，我自以为见到出殡有减少迹象），这些休止时间变得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短，到最后，从早上到正午，一路经过窗下的哭丧声音几乎从没停过。我相信，大约有一半的人口都因这场天灾而被抬走了。然而，东方人处于这种折磨中时，远比欧洲人沉着和坚忍不拔，而且从未让瘟疫扰乱了他们的宗教习俗。有一天，我骑马到一处大规模的埋葬之地兜了一圈。那些墓冢分布得很广，位于环绕此城、占地很广、堆积如山的垃圾堆之间（那是千百年累积下来的垃圾）。这片坟地并不像土耳其人的那种“死者之城”，墨绿的丝柏树苍翠成排，显现忧郁的美感。其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削减对死亡的憎恨。食肉野兽和飞禽在夜晚占据此地；而在光天化日的早上，坟场因着新来的报到者而有了生气——因死者而有了生气。然而，就在瘟疫疯狂肆虐的此际，就在这片坟地上依然重复响着出殡队伍抵达时的哭丧哀凄声时，这座城市却又为了欢度一个称为“古尔邦”[195]的宗教节庆作准备工夫，架起了很多帐幕，还为了“让孩子玩得开心而设置了秋千”。真是恐怖吓人的节庆！但是穆斯林采取一种理直气壮的傲然，决定不受死亡阴影的困扰，继续遵循古时的风俗习惯。

在开罗时，我不曾听说过，任何一位到清真寺祈祷的人曾提出免受瘟疫之灾的祈求。我认为，不论这疾病摧残人类的程度有多可怕，穆斯林总是百般隐忍，不去责怪上苍，一直到瘟疫蔓延已久，才会去祈求真主，但不是祈求瘟疫止息，而是让瘟疫转往其他城市！

一位虔诚的穆斯林似乎总骄傲地驳斥欧洲人的一套观念——那种以为存心避开他人衣袖就可机灵地逃避天意的想法。当我去塞加拉[196]参观金字塔时，曾在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的家中作客。他是奥斯曼土耳其人（在饱受阿拉伯语言那种尖声刺耳之苦后，能听到他那温声软语，是多么令人舒畅啊！）。这人晓得欧洲人对于感染的想法，因此，他首先便向我保证他们村子里一宗瘟疫都没有发生过，然后便问起开罗那里瘟疫闹得如何了，但我能作出的报告差强人意。直到那时为止，我的主人家出于尊重欧洲人那套传染观念的想法，一直小心谨慎地避免碰触到我；然而，一旦他弄清楚了状况，其实是他（而不是我）才有受到接触传染的危险后，他就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以便让我感到，虽然我来自已受感染的城市，却一点也不会令他感到不自在。我在这一触中感受到真心诚意的待客之情。

至于欧洲人的信心和实践方法，却又迥然大异，我指的是定居在东方的那些欧洲人，一般称之为“黎凡特人”。当我结束沙漠之旅时，由于孤单已久，因此到开罗时能和人讲讲话的期盼几乎让我兴奋不已。我自觉有点像只野兽似的豪放不羁，但我相当愿意表现迷人驯良的教养，而且要是我逗留在开罗时，能够有机会和任何人模人样者沟通一番，我也很可以做到风度翩翩。我在当地谁也不认识，也没有任何介绍信，不过却带了封信用状。在远离英国之地通常会有这种情形发生：信用状上的“推荐”可以发挥类似介绍的效果，可令持信用状者获得（如果他们乐意接受的话）常见的文明礼遇，而这礼遇是银行家权力范围内所提供的。

抵达后不久，我就找到了那张信用状所要知会的黎凡特人的寓所，门口有几个人（全部是阿拉伯人）晃来晃去地把守着。我得先和门禁森严、待在屋里的那些人互换讯息，如此拖延一番，才获准入内。我被引领着穿越一座中庭，上了一道阶梯，终于进到谈生意的屋里。房间由结实牢固的铁栅栏分隔开来，在这道防御工事的后面，就是这位银行家的基地了。原来，由于害怕瘟疫，他采取了欧洲居民通用的措施，把自己关进了“严密的隔离区”——也就是说，他已经（他也希望）把自己和所有可能的传染之物切断了联系。在东方住了很久的欧洲人，全无例外或极少有例外的，都坚信瘟疫是经由接触传染，而且也只经由接触传染——因此，要是他们能避免感染接触的话，就能安然无恙，否则就会呜呼哀哉。这种信念使得他们竭尽全力地让自己落入像围城的状态，也就是他们所称的“隔离区”。在他们的观念中，亦认为金属、麻绳，还有其他一两种质料，不是传染媒介。另一方面，他们相信把受感染的质料拿去浸水，或用烟熏，上面所附的病菌可能就会被消灭。于是，他们万般谨慎地监守大门，以防瘟疫侵入，并把他们自己连同所有家属，包括欧洲仆役等，全都监禁在自家严密的四壁内。他们所雇用的当地杂役根本不准进入家里，可是这些杂役却得奉命为他们购买食品、杂货等。他们用一条绳子从窗口把日常用品吊上去，之后再把这条绳子泡在水中杀菌。

事前我并不知道这种种神秘现象，因此，对于这类接待方式毫无心理准备。我向前走到铁栅栏前，把手中信用状递进铁栅条间，很客气地呈递给银行家先生。银行家先生却以一种凄然沮丧的神情来与我会面，不但未“敞开双臂”或运用任何手臂，还用一副钳子来欢迎我！于是我把信用状放在铁铗指头间。这两根铁铗立刻像夹着蛇蝎似的夹住信用状，拿得远远地放到火上烘烤，用烟熏过借以消毒。这样的待遇实在令我很反感，仿佛自己的随身物品都可能令站在铁栅另一边的那个可怜倒霉鬼受到传染。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栗，好像已经准备赴死。我怀着类似穆斯林的心情，冷眼看待这种想逃避命运的螳臂当车之举；至少，在这个例子上是徒然无功的；没多久，这个可怜的兑换商，这个曾经以门栓与铁栅栏极力保住此生时日（仿佛这些日子是钱币似的）的人——仍落入瘟疫之手，死掉了。

对于持有这种传染观念并相信接触具有致命效果的人，开罗那些狭窄、人潮又多的街道，简直就恐怖得如同下地狱的捷径。汹涌的海洋和嶙峋的悬崖峭壁，也有一种类似的壮观威力——若是它们欲发挥诱惑力的话，足以索取一个人的蓬勃生命。那些生怕接触感染的人，由于满怀着死亡的恐惧，也就没有了听天由命的信心，更没有潇洒的漠然；而这种潇洒却可取代宗教教条，令人处变不惊。对于害怕接触感染的人来说，在瘟疫肆虐的城里，每片随微风飘扬的破布都具有无上的索命威力。要是基于某种惯例非得冒险向前不可，他就见到每只衣袖都悬垂着死亡，当他步步为营往前走时，四体颤栗，努力地左闪右避，因为有件外套即将重戮其右肘，左边又有件具杀伤力的毛皮大衣横扫而来，威胁着铲除他的未受感染状态。但是最让他怕得要死的，却也本该是他的最爱——女人衣裳的轻拂；因为那些为人母和为人妻者，为了解除垂死者的苦痛，常行色匆匆地由病床边离开，赶着去买东西或办事，她们一路只顾着垂首疾行，比男人更漫不经心和不礼让。也许那可怜黎凡特人的预防措施可令他避免与人接触一阵子，但是或早或迟，那最令他恐惧的机会就会来临。一堆披披挂挂的麻布袍服，以及袍服上方泪汪汪的黑色双眼，以意大利芭蕾舞星格丽思[197]般的笨手笨脚，吃力但充满魅力地走着——她的袖口却碰到了这个可怜的黎凡特人！从这个恐怖的一刻开始，他就失去了平静；念念不忘那致命的一触为他招致的最恐惧的打击。由于他如此小心地观察是否有受瘟疫感染的病症出现，结果迟早都会噩梦成真。口干舌燥是迹象之一——他的确是口干舌燥。脑袋感到抽痛——他的脑袋是“真的”在抽痛。脉搏加速——他摸摸自己的手腕（他不敢请教别人，因为害怕会遭人遗弃），他摸摸手腕，觉得受惊骇的血液如奔驰马蹄般从心脏涌出。再来就只须有致命的肿胀症状，就足以令他彻底相信自己病入膏肓了。马上，他感到有边腋下怪怪的——不痛，可是皮肤有点紧绷。他祈求上帝，这一切只不过是杯弓蛇影、疑神疑鬼造成的结果！但这才是最糟的。因为，如今看来，他大可为口干舌燥、脑袋抽痛，以及脉搏加速而感到心满意足，只要他查明左腋下有没有肿块就好了。但是他有胆量尝试吗？在冷静又深思熟虑之际，他是不敢这样做，但过了一会儿，终于受不起疑团的煎熬，突然一鼓作气地探查起生死吉凶来，他摸摸淋巴腺，发现皮肤好像正常又健康得很，但是在表皮之下有个小硬块，就像颗手枪子弹那么大，捏下去时好像还会滑动。老天！可是这就确定了吗？这就表示已经要死定了吗？再摸摸另一边腋下的淋巴腺，倒是没有同样的小硬块，但是却像有一点点类似的东西。是不是有些人天生淋巴腺就长得比较大些？但愿他就是其中之一！其实他如此这般作为，已经在替瘟神代劳了。那位受到百般追求的死亡天使终于亲自驾临了，他所要做的也不过是给前面已经完成的做个总结罢了；以火热的手拂过受害者的脑袋，让他有段时期频发呓语，完全语无伦次，提及挚爱的人与事，又或者提及根本漠不关心的人与事。这可怜的家伙会忆及美丽的普罗旺斯省[198]家乡，见到矗立在童年时期花园中的日晷——依稀见到母亲，以及早就忘怀的亲爱小妹的面庞（他说，他是在一个星期天早上见到她的，因为所有的教堂铜钟都敲响了）；他纵观宇宙上下，而且入主宇宙，以大捆棉花堆满其间——多到令他觉得——他知道——他发誓可以赢得主球与他球撞击后的落袋得分一击，要是那张撞球台不往上歪斜的话，要是那支撞球杆值得一玩的话。但情况却非如此。那是支根本不会动的球杆——其实是他自己的手臂动不了。简而言之，魔鬼在这可怜的黎凡特人的脑袋里作怪。也许在第二天晚上或接下来那晚，他就成了叫闹不休的胡狼家族的“灵肉泉源”了。它们会用脚爪把他从埋得很浅的沙土墓穴中挖出来。

我的命运要好得多。基于某种乐于唱反调的心理（也许，是因为让人用一副铁铗来接待而引起的反感所致），我倒是认为，欧洲人那套关于接触传染的观念完全无根据——瘟疫其实是出于天意，又或者算是“流行病”（套句他们的用语），却非借由接触传染，所以我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的衣袖而断送了性命，也不会因为她那愉快的呼吸气息而呜呼哀哉。因此，我下定决心，不让瘟神在任何一方面令我移情改性。虽然受到鼓舞而打定这样的主意，但我想我是采取了实际上最谨慎的措施；尽管精神抖擞可令我免于被瘟神搅得垂头丧气，并防止他打我主意，然而，我还是未曾对欧洲人的看法掉以轻心，所以在不碍事或不会增加不便的情况下，我仍尽可能避免与人碰触。结果当我从街上走过时，这番努力倒增添了一种乐趣。话说在开罗城中往来各处的常见方式就是骑驴子，街上总有大批驴子待命，并有牵驴童相随。我一直有两个这样的牵驴童（直到其中一个死于瘟疫为止）等在门前，随时准备派上用场。我发现这种闲逛方式非常好玩，也就从没打算更换别种方式。我只要爬到那牲口背上，告诉牵驴童想要去的地点，就立即开始以令人惬意的步伐悠然出发了。开罗的街道都没铺路面，只撒上一层干燥的沙质土壤，消音作用相当强，以至于几乎听不见我那匹驴子的蹄声。街上也没有人行道。所以，骑到街上时是跟人群混在一起。那些挡了你前路的人，在听到牵驴童大声呵斥时，会略微闪到一边，让出一条窄路让你通过。有了这条窄通道，你就可以加快驴子的步伐，开开心心地从人潮当中穿过，一点也没有不便之处，亦不会遇到阻碍；而且在你看来，倒不是跨下的驴子带你向前，而是靠着牵驴童一路吆喝，你才顺畅无阻地穿过一群群和蔼可亲的人，以及因出殡焚香而变得浓滞的空气。他沿路吆喝着：“喂！锡克！喂！彬特！雷葛勒克，舒麻勒克！”诸如此类（意谓“喂！老头儿！喂！大姑娘，闪到右边去！喂！老头儿！喂！大姑娘，闪到左边去！这个英国佬来啦！他来啦！让路！”）。这番话为我开了条窄弄出来，好让我通过。不过，在走这段路时，很难一直保持不碰触到任何一个人，于是，避免这类接触的暗地努力，就成了我打发寂寞的一种游戏。要是我走过一条街都没被人碰触到，我就赢了；要是我被人碰触到，我就输了——要是按照欧洲人那套理论，可就输惨了，但是我把那套理论当作无稽之谈。于是，只不过输了这一盘游戏，下一盘会有把握赢回来。

开罗没有什么公共建筑值得一看，但我见到了一座很壮观的清真寺，以下就是和这座清真寺有关的故事。有个印度斯坦商人发了大财后，在开罗定居下来，而且不久后，就发现在当时的政治情况中，财富为他在此城内带来了极大的权势——然而，在运用这权势时，却不免相当受限于其他一些富有人士的影响力。为了铲除所有敌对势力，这名印度商人自资兴建了这座壮丽的清真寺；大功告成后，他邀请城中所有的权贵和他一起到这新建成的寺院内祈祷，然后所有影响力大到足以令他感到妒忌或不安的人，就在他授意进行的大屠杀中丧命——简而言之，也就是所有在当地“有地位的人”。从此以后，他在城中就拥有了不容争议的权势，而且深受敬畏——他直到现今仍深受敬畏。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这人将这简单的手段运用得如此成功，一举赢得公信与民心。这故事听来似乎有一点不太可能（虽然它还没有具备那些对东方一无所知的欧洲人所想象的粗暴程度，但穆罕默德歼灭马穆鲁克人一事可为例证，其手法相近，成果也同样辉煌）[199]；但就算这个故事不是句句属实，也是个很真实的例证——用以博得东方人尊敬与好感的手法，绝对就是这么回事。

有一天，我登上城寨，从城墙上可以一览全城景色，视野极佳，由这高度眺望，可看到许多华丽及镀金的清真寺宣礼塔，使得此城更多彩多姿。但在数眼后，你的视线就被吸引向西方了——你不由得望向西面、望向尼罗河的对岸，视线落在位于吉萨的庞大的金字塔群。

我在城寨堡垒中见到了许多苦力，全都形容枯槁兼神情忧伤，也见到漂亮狮子的兽窝，狮子都喂得好，长得也壮。我说“上了轭”的苦力，是因为这些在做工的可怜人都一起被上了枷锁；我说狮子的“兽窝”，因为这些猛兽都没关在笼子里，而只是像狗一样用铁链拴住。

我去逛了传统市场；这里卖的烟筒和武器似乎比君士坦丁堡便宜，所以我要劝你，要是你会到这两个地方，最好是去开罗的市场。在奴隶市场上，我见到约有五十名女孩等着出售，&nbsp；她们的肤色全部都是黑色或是“看不清楚的”褐色。有个贩奴中介把我带到那栋建筑楼上的一些房间里，又带我进入附近几座阴沉沉的房子，为的是要让我看些白种女奴。但是女奴的主人提出各种不同的反对理由，不肯展示他们的商品，这也随便他们，反正我根本没打算要买；有些人拒绝我的理由是，出售奴隶给非穆斯林是不合法的[200]；其他的则宣称，只要瘟疫仍然肆虐，所有此类转售根本就免谈。我只看到了一名待售的白种奴隶，但奴隶主人对这宝贝定了很高的身价，并说这女孩是切尔克斯人[201]，而且“美丽如圆月”，不禁令我引领而望，满怀期望。结果还是拖延了颇久的时间，才终于领我进了一间长而阴郁的房间，我在那里，怯怯地向前走了几步后，见到远处尽头一大堆白色麻布里，居然有个东方女人。主人命她拉开面纱露出脸庞，随即我就看到，虽然以我的审美观而言，她根本称不上美丽，但是那个人拿她和圆月相较，倒也没说错，因为她那张大脸又圆又白，尽管很年轻，却非常胖，令我想到她是被弄成这副样子来待价而沽——借助药物或者某种特别的饮食方式把她养得又白又胖。我下定决心，不去仔细端详她面孔以下的部分。或许她对我这种正人君子的决定很反感，也对我个人仪表颇为失望；或许是她看出我的嫌弃与失望；或许是为了向主人表示她很效忠他的信仰；不论是哪样，总之，她以非常大声洪亮又坚定的声音向主人咿咿哇哇地表示：“她才不要让不信真主的人把她买走。”

留在开罗期间，我曾经想到很值得去见识一番所谓的魔法师，因为我认为他们堪称为乐于与亚伦[202]无上威力作对的那批人的后代。于是我派人找了个老头来，据称他是首屈一指的魔法师，并请他亮一手神奇的本事给我看。这老头的模样和打扮与他的特殊身份极为相衬。宽大的包头巾，飘逸的长须，再加上宽袍大袖，简直像得不能再像了。第一个（颇为老套的一个）他想要表演给我看的法术，是把我那些不在眼前的友人身形、面貌等显示出来，但不是让我看到，而是显示给一个随便从街上找来的男孩。于是，仆人送了盆炭火到我房里，那个魔法师则弯腰在炭火上撒了些东西，我猜想，大概是某种香料或气息香甜的木屑，因为马上就有股芬芳的烟雾冒起，缭绕着弯着腰念咒的巫师。在这之后，巫师就叫男孩坐下，在他眉头绑了道常见的绿色抹额，然后那巫师取了墨水，嘴里仍然继续念着咒，在男孩的掌心写了些神秘的符号，并指点他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符咒，不得有刹那的左顾右盼。巫师又再接着念咒，过了一会儿，男孩看来有点焦躁了，他就问男孩是否在掌心中看到了什么？他声称看到——而且他描述得相当详尽——类似阅兵的游行，有皇室旗帜和军旗在飘扬。之后巫师叫我道出想见到哪位不在眼前者的人名，以便显现出他的面容，我便说了约翰·基特校长的名字。你没念过伊顿公学，所以我得告诉你，我所提的这个人是什么样的风格，虽然我认为你一定已经对他有点认识了，因为不论在何处，从加拿大到印度本德尔肯德（Bundelcund），只要有白色粉刷墙壁的军官办公室，或任何一处英国绅士被迫落脚的寓所，都相当可能（在他当官的日子中）会见到基特的头像。头像以各种不同程度的涂鸦乱画而成，如同那些无所不在的诸圣图像雕塑。任何对素描一无所知的人，还是可以八九不离十地描绘出很会讲话、老是否决、会骂人的基特。如果你没有铅笔，你大可以用根拨火棒、椅子脚，或者蜡烛所冒的烟去画他。他身高只有五英尺多一点（要是超过五英尺的话），块头不是很大，但胆识过人，嗓音浑厚，而且相当知道如何改变自己的嗓音。但他也能像只愤怒的鸭子似的聒噪不已，而且几乎总是采用这种方式与人沟通，以赢得尊敬。他是个博览群籍的人，但是聪明才学却未令他“举止温文”，而是变得“举止更为火暴”——极为火暴。他对自己的脾气——我指的是好脾气——指挥自如，因而几乎从不让好脾气出现一会儿。你是没办法让他心情不佳的——这是说，让他逃脱这种“不佳”的心情，因为他认为这种情绪才适合校长。他那对粗浓的赤眉非常突出，所以当他需要指出某个目标时，便惯于用双眉来代替双臂与双手的功能。五官的其他部分也都各具瞩目的自我特色。他穿着一套奇异的服装，风格部分类似拿破仑的服饰，部分则像寡妇装。我实在无法更加毫不犹疑地想到有谁比他的仪表更与众不同了。

“你叫的是谁的名字？”“约翰·基特。”“嗯，你看到什么？”那位法师问男孩。“我看到，”男孩答道，“我看到一个漂亮的姑娘，金发、蓝眼、白色的脸庞、玫瑰色的双唇。”这可猜得真好！我不怀好意地爆笑出来。那法师眼看自己这下子丑大了，马上宣称那名男孩一定已非童身（因为只有纯洁无瑕者能见到真相），借此把他撵下楼去。

后来又再试了一两个男孩，但没一个能够“见到真相”。

尽管这些实验都失败了，但除了这些已经试过的把戏之外，我还是希望知道，如果再把这法师找来，他还能有什么更高明的花招可以表演给我看。我于是和他定了约，要他和我一起进入靠近金字塔群的墓冢，将恶魔召唤出来。这项交涉颇花了些时间。在季米特里奥斯的立场，基于职责所在，试图尽可能地杀价；但法师在价钱上立场坚定，声称召唤邪魔鬼怪可不是闹着玩的，并拐弯抹角地指出，这样做会犯下很可怕的罪行。我让季米特里奥斯用他自己的方式进行交涉，但事实上，我不大关心要付的数目多寡，因为付款条件（除了一份很小的礼物，而且随我选择要送或不送）全视“此举成功与否”。一番讨价还价后总算确定了结果，而法师需要几天时间安排准备工作。我们讲好他以两镑十先令的价码召来邪魔，耍得成把戏就付钱——见不到邪魔，就见不到银钱。

结果那法师爽约了。我派人去打听他到底为什么没前来召唤邪魔鬼怪，原来我这位穆罕默德已到山里去了[203]。瘟神逮到了他，他已一命呜呼。

虽然瘟神那时已经迅速扩展并到处蹂躏破坏，但直到我抵达后的第七天，才看出街上因此产生的明显变化；首先我留意到这座城市“静默了下来”。没有显而易见的绝望迹象，也没有剧烈的恐惧，但许多曾经充斥于嗡鸣人声中的声音却沉寂了下来，而那些幸存者，曾经如此习于以兴冲冲的大声吆喝进行买卖，此时却露出一种异样的漠然。当那位至上的统领者在此肆虐，可以“借着他的鼓声要他们还债”之际，这些人为谈生意争论不休、为讲价而吵翻天，都显得不甚值得。

在此期间，我获悉有两万五千人口的亚历山大城，已死了一万两千人；瘟神这位毁灭者在许久后才抵达开罗，可是肆虐的威力丝毫未减，比起当年伦敦闹瘟疫[204]时，死神的步伐迈得更快。但是东方人那种处变不惊的镇静，以及用抬尸架送死者入土为安的习俗（而非棺材连同尸体一起埋葬），都使得在处理死亡一事上得以如常进行，而不至于因为任何罕见的恐怖景象而引起人心惶惶，不像当年佛罗伦萨[205]或伦敦闹瘟疫时那样，曾出现把尸体扔上两轮运载车的情景。在开罗，每个人皆按照其身份地位予以安葬，依据惯有的习俗进行，只不过前往坟墓时的步伐比平常加快了。

穿梭在街上的出殡队伍大量增加，却不是唯一的死亡人数公开明证，因为在开罗，有一项风俗很盛行：人一断气（要是他的财物足以支付葬礼开销），就雇来职业哭丧者。我相信，家人见到垂死者好像快要油尽灯枯时，就已经把哭丧者找来了，等到真一断气，他们就提高嗓门让高声哀号传出死者的房外，就是因为这样，当附近邻居有人死掉时，我马上就会知道。有时那些哭丧哀号离得很近，有时在较远处。有一次，我在半夜被隔壁屋中的哭丧给吵醒，另有一次则从对面的屋中传来类似的哀号；我记得，有两三分钟的时间里，哀号听起来像是沿着街道传来。

好笑的是，这期间我正好喉咙痛，而我认为，最好能够在重新上路前先医好，于是就四处打听，想找位西欧医生。结果得知，当时在开罗仅有的一位西欧医生，是个来自意大利博洛尼亚的难民，是位很年轻的开业医生，因为太穷了，所以无法像其他医生那样，早早溜之大吉。在这样的时期，要派人请欧洲医生上门看诊，根本免谈；要请医生上门出诊的人，准会被当作是受瘟疫感染的病人，而且医生很可能拒绝前来。于是我就亲自前往这位年轻医生的住所，上了一两道阶梯后，敲了他的门。没有人马上来应门，拖了一会儿，这位医生开门招呼我进去。我呢，当然要让他知道我是来找他看病的，但在提及我喉咙的病情前，我先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还交换了几句寒暄话。话说那时节城中常见的寒暄是很阴郁的：“瘟疫闹得怎么样了？”而这正是我所提出的问题。所得到的答复是一声深深的叹息，外加这句话：“每天死七百人。”语气中有着很深的忧伤和沮丧。那天并不会炎热得令人吃不消，我却见到那医生汗如雨下，甚至连裹在身上的披式厚晨衣的外层也湿了。他是个英俊、外表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但是他那深沉的忧郁语调却使我不想再和他聊下去，因此我单刀直入，马上问他可不可以看看我的喉咙。医生以寻常的看诊方式托住我的下巴，并检查我的喉咙；然后帮我写了张处方，我几乎是立刻就向他告辞了。但是当他送我到门口时，我留意到他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里，有种很奇怪又不开心的戒备眼神。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过了两三天，我派人去和那位医生再次预约求诊，送口信的季米特里奥斯在预定时间内回来了，带着一副目瞪口呆的惊骇状。他是“碰到了医生”，这是他的讲法：“从他家里出来——躺在抬尸架上！”

显然当那可怜的博洛尼亚人站着俯视我的喉咙，而且和我几乎鼻息相混之际，他已经遭到瘟疫袭击了。我猜想他之所以一身大汗，很可能是他怀着微弱的希望为自己下药，以求治病；至于他眼睛的那种奇特的骨碌碌转法，对阅历丰富的人而言，就是染上瘟疫的肯定症状了。我的一位俄罗斯朋友告诉我，据那些曾在一八二八年至一八二九年间参加土耳其战役[206]的人所知，巴尔干远征军里的军官就是凭借这种症状，得以很有把握地分辨出哪些士兵已染上瘟疫。

在开罗时，我碰上了这样的情形：多数和我有点牵扯的人都被瘟神逮到，而且全部呜呼哀哉。由于我抵达埃及前，已经在旅途上走了很长时日，而且又即将启程上路，要长途越过沙漠，因此待在开罗城里时，免不了要打理很多有关衣装和旅行装备的琐事，结果有很多次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季米特里奥斯就这些事情所下的订单，都因为商家或他所雇用人等的病逝，变得不得其果。到后来，我已变得相当习惯于他准备要跟我报告一桩死讯时的奇特态度。这可怜的家伙理所当然地以为，当我听到这些被我雇用的人不断发生“意外”时，会感到有些局促不安，所以他在报死讯时便仿佛是在报朋友的死讯。他会两眼下垂、极为窘迫，然后以哀悼的姿态婉转传达：“死了，先生。”我不知道像这样的例子有过多少回，但曾经发生过好几次，而且除了这些人之外（就像我先前已告诉过你的），我的银行家、医生、房东，以及魔法师，全都死于瘟疫。我雇来帮忙在屋里打杂的一个少年，在几小时之内，他的兄妹便前后去世。固定服侍我的那些牵驴童也死了一个。我没听过任何一个受到瘟疫袭击的病例曾经痊愈。

有一天早上外出时，我出乎意料地碰上了非洲热风[207]的炙人热浪，由于生怕自己在这样的折磨下会昏倒，于是我回到屋里。但是再细想一下，反正迟早也可能在沙漠里碰上这种热风，根本无处可避，倒不如英勇地先在城里面对它一回，试试我是否有抵御它的能耐？于是我爬到驴子背上，沿着尼罗河岸边的花园，往开罗古城区骑去。那风热得简直就像火炉里吹出来的，风势强劲，但刮得持续平稳，所以树木虽然被吹弯了腰，却始终保持着相同的弧度，一点也没在风中摇晃起伏。整个天空是一片黯淡曚昽的黄灰色，遮天蔽日。街上静悄悄的，杳无人迹。这并不是没有缘故，因为这炙热干燥的疾风除了令人血液发烧外，也令皮肤上的毛孔为之闭塞，使得所有遇上这风的动物都难以忍受。我很不舒服地回到房里，头痛欲裂，脉搏加速，但或许（就像我前面提到有关那可怜黎凡特人的例子）是因为我又惊又恐地试着摸自己的脉搏，才导致脉搏加速，血液循环加快。

大家相信在瘟疫流行期间，出现头疼、发热等毛病时，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被感染。人们对这个观念坚信不疑。我这种病法，而且又在发烧，可不是恼人的首当其冲！所以我热切地希望这苦痛是什么病都好，但千万不要是瘟疫。我有点理由可以推测这场病纯粹是因为热风而引发，我的开朗性格鼓励着我，加上有很强的预感，觉得今生在世冥冥之中注定还有很多尚待经历的事情。这是我的直觉信念；但是当我很仔细地从两方面衡量此番可能性后，却看出不利于我的那一面更占上风。许多强而有力的前例都证明，我就像周遭不断病死的人般，已受到瘟疫袭击，除此之外，我也想到，欧洲人在医学上的普遍观念，例如接触传染，毕竟可能是正确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是早已彻头彻尾地“遭殃”了，尤其是曾经历过那名垂死医生的触摸和呼吸，所以根本别期望眼前降临到身上的一切还不是瘟疫。然后，我在夹杂着希望和恐惧的种种考虑中摇摆再三，渐渐地，根据所有最合理的可能性，我很不情愿地作出结论：瘟神已经找上了我。

你大概会以为，这项判决一定会引发我写几行对最挚爱之人的诀别语，写完后，我应该一心等着往赴天国。然而，才不是这么回事。我相信，等待预期中的死亡往往会令人对微不足道的琐事产生很强的焦虑，显然我就是这样。我将所有的心力都转移到一个小目标上，就是尽可能隐瞒病情到最后一刻为止——直到病到神志昏乱、猛发呓语的阶段。我并不认为，当米塞利或季米特里奥斯知道我已遭瘟疫袭击后，会弃我而去（就像多数欧洲人惯常的做法），可是我实在怯于试探他们，而且让他们知道我的病情必然会引起惊恐，这也是让我最感害怕的。

晚餐送来时，我病得很严重，而且见到食物就反胃。但幸亏我以前就有一种习惯——在进餐时不喜欢让仆役服侍。所以一等到只剩我一人独处时，就忧心忡忡地估计了一下，算出平时健康良好时所能吃掉的食物分量，然后把这分量装到我的盘子里，还按自己的口味撒上盐，诸如此类等等，如往常正常用餐时一般。然后，我把这些珍馐美味用一张无所不在的《泰晤士报》包起来，藏进橱柜里，因为还没到晚上，天黑之前，我不敢把这包食物扔往街道。我一点也没在这假装进餐的过程中感到开心。最后等桌布终于被撤掉时，我才松口气地倚在卧榻上（我不要躺下来），手里拿着本《天方夜谭》。

我觉得对我最有帮助的应该是茶，但我要等到平常送茶来的时间才行。等到茶终于送来后，我从茶香满溢的杯中大口喝着茶，简直是立即见效，浑身冒大汗，内外层衣服都湿了。我在身上盖上厚厚一层被褥，发热头昏的感觉渐渐消除，烧也退了。我感到精神为之舒爽，心思灵敏异常。我躺上床，盖上厚厚的棉被，到了早上，自己问自己，觉得怎么样了？结果自答说：“完全没事了。”

要是可能的话，我很急于替米塞利找位医生来看病，因为他的病情使我无法动身上路。以前在当地开业的欧洲医生很多，但不是死了，就是逃离了。然而，听说还有个帕夏的私人英国医生，依然悄悄坚守岗位，但他从未替别人看过病。我决定试试，看能否从他这里得到协助。在这样的时期里，起初我不敢冒险请他上门诊疗一个病倒在床的病人；但我想到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游说他帮米塞利看病，于是就写了张字条，提及自己喉咙痛一事，并请求他为我诊断一下。他很快就跟着我的信差来了，而且立即进入我房里。我请求他站远些，并坦白告诉他我“遭殃”的程度有多深，特别提及曾和一个已经染上瘟疫、后来死掉的人接触过。这个器量很大的人则以爽朗愉快的态度，将那些唯恐接触传染的人取笑了一番，大步向我走来，硬抓住我的手，并果敢用力地和我握手。我的确满怀感激，而且萌生出一种振奋人心的民族自豪感，因为我的同胞能够表现出这样高贵的情操。不久他就把米塞利以及我都医好了，而他做这一切，没有其他动机，纯粹是出于为善最乐，也为了喜于勇敢克服危险。

最后，终于克服了为动身所需而找牲口的大问题[208]，我即将一尝骑着步伐快速的阿拉伯单峰骆驼旅行的兴奋滋味。带着两只这种牲口，外加三只常见的骆驼，我开心地蜿蜒走出这座闹瘟疫的城市。我在穿越街道时，留意到有位老者，伸臂向前并提高嗓门在说着一番话，好像和我有些关联似的；找了翻译来问，结果发现这人是说：“帕夏在搜寻骆驼，但他没找到；这英国佬说：‘把骆驼带来。’看呀！骆驼就在眼前了！”

直到呼吸到沙漠那种自由、健康的空气后，我才感到如释重负，但之前我却几乎不曾自觉到这种沉重的心情。我在死亡阴影中生活了将近三星期；等到危机已了，才恍然领悟自己曾经如此饱受步步提防和心焦如焚的折磨。

第十九章　金字塔

我寻幽访胜地参观了金字塔群。

我从童年时代早期开始，就已对埃及金字塔的形状感到熟悉。而今，当我从尼罗河岸逐渐接近它们时，眼前既没有印刷物，也没有图画，只有那古老的形状孤独矗立。完全没变；就和我以前所知道的一模一样。我在马镫上直起身来，并努力让自己了解，这是真正的埃及，而矗立在我和西方之间的，是一些比绿色文件夹中的纸制金字塔更坚硬、历史更悠久的物体。然而，却要等我走到大金字塔的基部，才有了泰山压顶的真实感。说来很奇怪，首先让我对这整堆金字塔产生庞大感觉的东西，倒是那一块块切割分明的巨石。当我走上前闲逛，用手触摸它们，慢慢攀爬而上，希望能爬到最顶上的那块巨石时，接着，几乎是突如其来的，金字塔的庞大感便如当头棒喝似的泼了我一头冷水。

不妨试想一下大金字塔的庞大感，对一个人的心智所产生出的寻常、病态幻想的效果。我很小的时候（约三至五岁间），因为身体虚弱，到了晚上就饱受一种怪异的精神抑郁之苦。我很清醒地躺在床上睁大两眼，可是却无力动弹，也讲不出话来，但是我的心智却被一种单一而抽象的感觉压得心神涣散——那是一种庞大无边的厚重感。我在痛苦中所感觉到的恐怖，似乎是来自于此物的无形无状——即使是地狱里最可怖的怪物近在眼前，也比这种纯然的体积实感要让我好受千百倍。我那受罪的心神完全集中在往下盯住那纯粹的庞大、漫无边际、广阔之感上，根本就说不出它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是我做得到的话，那种折磨感就会停止了。最后，当我终于能够从这种受折磨的状态中挣脱时，当然，在那些时日中，我是无法（既不懂玄学措辞，也根本不懂玄学理论，只除了有抽象概念的恐怖体验）——我当然是无法找到词语来形容那些感受的。甚至现在也无法解释，那强加于我身上的对本质（有别于物质）的沉思，为何会如此恐怖。嗯，而今我的双眼已见到，并且知道，双手双脚也让我体会到，大金字塔可一点也不抽象——这是座巨大的三角形体，非常结实具体，明显易见，而且摸起来相当粗糙。它当然不可能是让我产生前面谈到的那种怪异感的源头，然而，在整体上，它还是有些和往日苦痛噩梦类似的地方，因此这么一大堆石工建筑才会弄得我心神不宁。

还有时光；兴建年代之遥远，比起其庞大和比例，其可观性不相上下。它把一座埃及金字塔和我们现代心智所熟知的世界分隔开来。在金字塔基部，大地到此为止，其上是一个世界——不是上帝所创造的世界，也不像是借由人类的双手创造而成，倒像是在某个混沌的年代，重压沉落在这个较年轻星球上的鬼斧神工。

话说得真好！但真相似乎是，这些金字塔毕竟还是完全属于这个世界之作——是为了实现某些君主对于永生的奇想怪念，某些祭司想要得到的殓葬赏金，因此金字塔被堆得半天高。至于谈到建筑形式——它建得像是由成窝的虫子堆砌而成的珊瑚礁——由成群可怜的埃及人所建成，他们不仅是凄苦蹩脚的权势工具兼奴工，还因为永垂不朽的劳动而能获赏吃洋葱[209]！那些金字塔完全属于这个世界。

我当然是攀上了大金字塔的顶端，也到塔里的墓室探索了一番；但这些都不需要我再加以描述。我初次拜访吉萨的金字塔群时，有不少阿拉伯人在附近流连，借着各种不同的托词想要收礼。他们的族长和他们在一起；有个满脸病容、穿军装的人也在。这个人在我要离去时，向我索取酬劳，所持理由是他让那些阿拉伯人保持秩序并颇守规矩。他提出的要求可没被我的翻译视为理由确凿，于是遭到了拒绝。我的牵驴童后来说，他们无意中听到这个家伙向族长提议，趁我在大金字塔里面时，把我杀死，然后一起分赃。想象一下，在其中一间被许多巨石和阳光分隔开来的墓室里作生死挣扎！那坏蛋没杀成我，让我相当开心。

我也去参观了阿布西尔和塞加拉那些年代非常久远的金字塔。那里有许多金字塔，形状和体积大小都互不相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要是把它们集中在一起，看起来会像是金字塔建筑形式的演变和改良（的确也是这样）过程展览。塞加拉有座金字塔简直可以和吉萨那座完全成长的怪物分庭抗礼；其他的金字塔则不过像是占地很广、用砖块和石块堆成的庞然巨物；而后者倒是令我想到，金字塔毕竟只不过是墓冢的变形建筑，而墓冢在多数国家里相当常见（包括印度半岛在内，据称埃及人便是来自那里）。习于为驾崩君主或征服者堆砌这种结构的民族，会在移民到其他地方时，一并带来了这种习俗；但是他们来到了埃及后，眼见不可能找到够坚实的土地兴筑墓冢，就会以近似其习俗的方式，改为用石块堆积成圆冢——简言之，就是圆锥形的金字塔。这类金字塔在塞加拉有好几座，其中有些是把材料乱无次序地扔到一起堆成的。从这种简单形式演变到四面之角的金字塔，是相当自然而顺理成章的过程。而且在我看来，金字塔的风格由初期过渡到成熟期的庞大，这中间的演变过程亦可以在塞加拉一览无遗。

第二十章　人面狮身像

靠近金字塔群附近，比埃及境内所有其他名胜更令人叹为观止、更令人心生畏惧的，是孤寂地坐落在那里的人面狮身像。这座石像标致秀丽，而且超凡出世，清新脱俗。在现在这代人看来，这座以前备受膜拜的野兽像，只是座畸形怪物。然而，你还是看得出来，那厚重的双唇必然是依照古代审美观念模塑而出，而这如今已被淡忘的某种审美观，其之所以被淡忘，是因为希腊人招来了诞生于爱琴海浪花泡沫中的爱神西瑟莉雅[210]，从她的形象创出了新的审美观，并使之成为人类间的通行法则。而那傲然的薄薄樱唇应该永恒地成为美丽动人的最主要条件。不过，这种族里有些人仍然长得符合古老的审美观标准；带有科普特派[211]血统的基督徒姑娘们，会以忧伤、严肃的眼神凝视着你，吻着你慷慨施舍的手，那又大又凸的厚唇，和人面狮身像一模一样。

你大可任意地对膜拜石造偶像的行为嘲弄取笑一番；然且留意，尔辈毁像之人。因为任谁一眼就可看出那石造偶像极似神灵——有着无常之中的恒常不变性，也有同样的意志与专注，永远那般无动于衷！它看着古代埃塞俄比亚和埃及诸王朝的帝王，看着希腊人和罗马人，看着阿拉伯人及奥斯曼的征服者，看着拿破仑做其东方帝国之梦，看着战争与瘟疫，看着埃及苍生承受永不止息的苦难，看着目光锐利的旅行家——包括昨日的希罗多德，今日的瓦伯顿[212]——这座超然世外的人面狮身像如同上苍般，以其殷切之眼、同样的凄然之情、安然不动声色的态度，静观一切沧海桑田的变化。而我们呢，我们必将死去，奥斯曼帝国终将衰弱；而竭尽其力保住心爱印度的英国人，也将在尼罗河岸上坚定地站稳势力，并在笃信真主者中安保一席之位[213]，而那无眠的石像依然会坐落在此静观，以同样的凄然之情、殷切的双眼，以及同样永恒不变的安然不动声色的态度，静观这新兴繁忙民族所做的一切。这使你不敢嘲弄人面狮身像。

第二十一章　从开罗到苏伊士

埃及和叙利亚的“阿拉伯单峰骆驼”，并不是博物史书籍上所描述的那种有两个驼峰的动物，但的确是属于骆驼的一种，只不过跟那些较迟钝的劳役同类比起来，它要更胜一筹，就像是提及赛马和拉车的马一样。这种动物的敏捷和耐力都极为出众，通常不须驱策即能自行奔驰。我原本以为，从它的体格看来，要它以此快步疾驰一小段时间都不太可能；但这种动物惯常的快速小步居然是时速十或十二英里，而且据说它能持续不断地走上三天三夜，不须吃喝和休息。

我为这次旅程找到了两匹阿拉伯驼，其中一只供自己骑用，另一只则给季米特里奥斯。我打算利用这些牲口的行走速度，和季米特里奥斯尽快地赶往苏伊士，而米塞利（他那时因为大病后初愈不久，身体还很虚弱）则带着其他的骆驼和行李清清静静地尾随而来。

阿拉伯驼的小跑步对于骑在上面的人来说，是种相当令人吃不消的步伐速度，稍微习惯后才会好受些；但骑了半小时后，我已经把自己训练得能适应这项新运动，而且觉得有本事挨上（虽然会腰酸背痛）几个钟头。所以，此刻我迫不及待地往前冲，想把我和红海分隔开来的整个空间消除殆尽。然而，季米特里奥斯却根本没办法前进：每个小跑步都像快要把他整个骨架震散似的。而且说真的，我也很怀疑任何一个像季米特里奥斯那样年纪（我想，将近四十岁吧），又不习于这种运动的人，究竟有几个能吃得消。除此之外，那只由他骑乘的阿拉伯驼，显然是只很坏的畜生；它总是不时乍然止步，冷然跪下来，好像是建议骑在背上的人最好马上下来，但是不久后又因为觉得毫无希望而放弃了这种尝试。

等到第三或第四次见到季米特里奥斯被这样耍弄后，我失去了耐心，扔下他一个人径自前进。我想，我大概走了两个钟头都没回头望一眼，之后我让骆驼稍微停下脚步，视线转回西边的地平线。

见不到季米特里奥斯的踪影，也见不到其他生命迹象。这早在我预料之中，我知道自己一定和手下脱离得很远。我纵容自己的缺乏耐心，决定脱队狂奔，打算骑累了才停下来，等手下赶到。此时我留意到（当我一路快速前进时，并未能做到这一点），我一直依循前进的那条路痕，看来像是只有一两只骆驼踩踏出的。我并未感到害怕，也不担心是否骑得太过偏离正轨，却不是很有把握我那帮人随后能依我视线内可见的蹄痕，追踪而来。

因此，我就必须考虑是否该留在当处，等待我那些手下前来，还是该继续独自前进，自己找到通往苏伊士的路。此时我已经察觉不宜再继续依靠任何一条路迹作为指引。但我知道（如果地图正确的话），我要前往的城市位于开罗的正东边，而且心想尽管可能错过了最直接通往苏伊士的路线，但迟早还是可能找到通往红海的路。最糟糕的是，我并没有随身携带粮食和饮水，而且现在已经开始感到口渴了。仔细考虑了一会儿后，我决定放弃在沙漠中等候，好和我那帮人重逢的所有指望，尽速朝苏伊士前进。

举目四望，看着地平线内一片空旷，又想起自己独自身处一片不毛的荒漠中，身无水粮，也并非全无畏怯感；但这种畏怯反倒转而激励我的士气，让我雀跃万分。因为到目前为止，在我所有的旅游过程中，总是受到别人的照顾——水手、鞑靼人、导游，以及为我福祉着想的翻译。可是此刻，我终于单独置身在非洲沙漠中，我得“靠自己来照管我的生命”。我很喜欢这职责。这一天仍然相当漫长，我有只很不错的阿拉伯驼，一袭毛皮大衣，以及一对手枪，但是没有面饼，最惨的是，没有水；为此我得骑骆驼迅速前进——而且也这样做了。

连续几个小时内，我驱策跨下牲口以快速但平稳的步伐前进，不过口渴之苦终于开始折磨我，然而我并未放慢步伐，而且在没多久后，就见到眼前远处有移动的物体出现。未几，越过相隔的空间后，我发现自己正逐渐接近一个阿拉伯贝都因人，他骑在骆驼上，另一个贝都因人跟班则徒步相随。他们停下驻足。我见到他驼鞍旁挂着一只皮囊水袋，是在沙漠中常见人携带的那种，而且看来灌得满满的。我驱策阿拉伯驼走到骑在骆驼上的贝都因人旁边，命令它跪下来，然后我跨下驼背，一手仍抓着缰绳末端，一言不发地走向骑在驼背上的贝都因人，拿起他的水囊就打开它，对着皮囊口大口地把水灌进喉咙里。那两个贝都因人惊愕得呆若木鸡，吓得说不出话来。说真的，要是他们从来没见过欧洲人的话，这景象真的足以吓坏他们。首次见到这样的外套和背心，再加上一张白色面孔，这么个幽灵般的形体骑在一只狂奔的阿拉伯驼背上，从地平线冒出来，不声不响地走近他们，带着狞笑，然后从他们的水囊中鲸饮一番——这就够让这两个贝都因人瞠目了。事实上，他们是瞠目结舌——不是欧洲人的那种瞪眼打量，带着一脸不安的困惑神情，而是呆若木鸡，五官僵结，两眼发直，目光呆滞。在他们还没从这种吓呆的状态中清醒复原前，我已经又骑上了阿拉伯驼，向东疾驰而去。

我继续向前赶路，不曾停下来，也没有放慢过步伐，但是不久后却感到慌乱不安，因为发现一路上所跟踪的那条前人踏出的路迹，此刻完全消失了。我开始感到害怕，担心自己一路依循的是某些游荡的贝都因人所留下的痕迹，果真如此的话，前途可就堪忧了。

我并未随身携带罗盘，但认定朝向东边的地平线走去绝对无误，由于可以借助太阳来判断方向，我为自己在这无路的沙漠中设定了一条出路。

但这时候，我那可怜的、相依为命的阿拉伯驼，却流露出筋疲力尽之态。它嘴边泛着浓稠、湿冷、黏如胶的泡沫，胸口发出很可怜的抽泣声，好像人类受苦受难时所发出的声音。我犹疑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让它休息一下，或者是放慢步伐，但最后的决定是“否”，我继续如常前进。

地貌特色开始逐渐改变。我已经走离平地的路迹，此刻眼前所见，两旁是占地极广的沙丘和晒焦的岩石，使得我无法顺利前进，挣扎在这条前途难测的路上。但我尽力为之，以快速的步伐疾驰过沙丘脚，蜿蜒经过曲折的凹陷处，终于，在登上了一处高耸的山脊顶后，哒啦哒！哒啦哒！[214]大海——大海就在我眼前！

我在此之前，已体会古代异教信仰的真实精神和力量，所以（有别于对大自然鬼斧神工之美的纯粹欣赏）每次在首度接触到地球上某些特别吸引人的景观时——某个海洋的海岸线、某条滚滚河流，或者巍峨的山脊、古王国的壁垒屏障等，一种神秘的尊崇就不禁油然而生。然而，这是红海！由于和我们的宗教历史有关，涉及犹太人当年轰轰烈烈的大举迁移[215]，光凭这一点就足够令我对它目不转睛地凝视良久了。当年那些气喘吁吁赶路的以色列人，很可能就是从眼前这座山脊上初次见到那闪闪发光的海湾峡口。嗳，是的！另外，最棒的是，招引着我的大海正向我的双眼作出保证，证实了我选定东行路线的确是上策，而且也给了我很乐观的承诺，迟早会有清凉又充足的水可供饮用，然后可以躺下来休息。大海虽然还十分遥远，但我已经感到精神一振。我早听说过阿拉伯驼的耐力，于是就奋力往前冲，就像是坏了埃及人的兴致，正从法老的军兵手中脱逃似的。

然而，我还是尚未见到远方苏伊士的任何标示，但过了不久，我发现东面远处有座单调而孤立的大型建筑，于是我转朝那里行去，不久就看清楚，原来它是座堡垒，用来保护它周遭范围内的境域。毗邻堡垒周围有一些陋屋。我立即受到当地居民的热情招待，他们约有几十个人，正成群坐在小村落前的沙地上。用一加仑混浊的水浇熄喉咙里的如火干渴，并狼吞虎咽地吃点摆在眼前的食物，也只不过花了几分钟的工夫。在我那些主人家的惊讶尚未消失之前，我已经继续动身赶路了。我已获悉，还要再走三个钟头才能抵达苏伊士，而正在西下的太阳则警告我得另觅指引才能走到目的地。我倒是在最变幻难测又不定的气象因素中，找到了一种指引。风势已经连续几小时逐渐增强，此刻更刮成了劲风，而它的持续稳定使我认为风向会不变地再吹上几小时。所以等到日落时，我很小心地观察风向，结果发现它是从正西面吹来——完全朝向我要去的方向。所以，我只要顺风而行即可，简直是易如反掌。因为风势很强，只要我稍微偏离风向，马上就会感觉到逆风的阻力。日落后，天很快就完全黑了，但有强劲的风势指引我，而且一路顺风地带着我前行。

夜幕低垂后，我想，大概又勉力前进了两个小时左右，我见到远处有闪烁的灯火，于是大胆地怀着希望认为那里就是苏伊士了。但是在逐渐接近之际，却发现它只是一座孤零零的堡垒。我未曾驻足地与它擦肩而过。

我继续顺风前行；但终于碰上件倒霉事——很离奇的倒霉事，如果你乐意的话，大可取笑我一番。我曾经告诉过你，在骆驼背上要怎么个坐法，骑阿拉伯驼也一样：你得蟠踞而不是端坐在置于驼峰上的一堆地毯或褥垫上。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那只本来往前行的阿拉伯驼突如其来地调转了方向，这个动作使得我本能地换了左腕，如同抓的是马缰一般。由于在一片漆黑中，我的双眼无法提醒我，其实我只是靠手中一条缰绳在指挥骆驼。这缰绳悬在驼颈上，我一伸手抓取的结果却是扑了个空，于是就一个倒栽葱地摔下驼背，脑袋朝下地凌空而降，一头撞上地面。地面相当坚硬（很紧实的沙地），幸亏头上戴了厚实的头巾（用来保护我免受强烈日晒），使我逃过此劫。从这么高的驼背上脑袋先着地摔下来后，还能够再站起身来，这对我来说，起初似乎有悖常理，但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毫发无伤。那只阿拉伯驼此时已消失无踪。我向周围打量一番，见到刚刚经过的堡垒所发出的闪烁灯光，于是开始朝那里往回走。由于风势很强，逆风而行的阻力使我往西行进时倍感艰辛，但最后还是回到了堡垒所在。这座堡垒也和之前所经过的那座一样，有些陋屋依附而建，未几，一群面貌凶恶、神情阴郁的人包围了我。倒栽跟斗地摔下驼背，又不见了骆驼，都令我特别感到毫无靠山，然而此时却要虚张声势地表现得好像很了不起似的，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很吃力不讨好，可是实在是情势所逼，因为没有季米特里奥斯在身边帮我“吓唬人”。我几乎一句阿拉伯话都不会，但我还是想办法让这些家伙明白了，他们非得听我的话讨我开心，设法把我送往苏伊士。他们同意了，找来了一匹驴子，为我装上鞍座，并指定其中一个人徒步陪我前往。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人并不是阿拉伯人，而是阿尔及利亚难民，而且恶名昭彰。但他们在第二天就稍微洗清了他们的污名，因为他们让米塞利带着行李和骆驼安然经过，未加以刁难骚扰。不过米塞利那帮人中有个阿拉伯少年正好有点脱队落后，而他（如果他们并非出于恶意的话）却遭到这些流氓的洗劫。这帮土匪的品德实在低劣；一群大男人安然放过带着负载骆驼、衣着光鲜的旅客，却留下力气欺负一个衣衫褴褛的苦命少年。

我终于抵达了苏伊士。那个英国代理领事虽然得在半夜里爬起身来，却万分客气并且热情地在他家里接待我。老天爷！躺在漂亮的床单上真是令人开心，而且能拼命睡，醒来再睡，再醒过来，只为了可以再入梦乡！

第二十二章　苏伊士

我受到那位英国领事极为殷勤的招待，或者该以他被任命的头衔而称他为代理领事吧。他是东印度公司派任的雇员，而非英国政府。拿破仑在苏伊士逗留的五天期间，曾经是这位领事父亲的上宾。他还告诉我说，我所住屋里的长卧榻曾被这位伟大指挥官用来当床睡。

有关以色列人经过红海的地点，有两种说法。一个说法是，他们只是从最北端的内湾处、一条非常小的河道越过而已，而他们涉水所走的河床地点，就是现在苏伊士运河所在的位置。另一个说法则是，他们是在海岸线更往南十八英里处的地点越过红海。牛津的神学家以及他们的教授米尔曼[216]，则认为耶和华应该是在不干扰自然次序的情况下引导他的选民，所以他们采用了第一个说法，并推测以色列人是在退潮之际，借助强风，顺势过了红海。但反驳此种假设的众多意见中，有一个认为，&nbsp；一次退潮的周期时间，根本不足够让为数极众的人与牲口通过，或甚至让很少一批人与牲口通过。更何况，北端的那座内湾仅须一小时就可绕道而过，两小时内，你就可以绕那个咸水沼泽走一圈了。那沼泽可能是红海以前伸展所及而形成的。所以，如果以色列人是从红海最北端越过，就在苏伊士运河今天的位置的话，那些埃及人除非是受到天意阻挠而搞昏了头，否则大可以多绕一点路到对岸，轻易追上那些行李沉重又庞多的难民，夺回被窃的财物。至于认为通过红海地点是远在十八英里外，并认为是从那里通过深海而走到红海东面，这种看法则在传统上受到人们一致的支持，不管是基督徒或穆斯林皆然，而且也符合《圣经》上所载：“水在他们的左右作了墙垣。”剑桥的数学家们显然认为，以色列人可经由一条不常被海流淹没的干燥之地而渡海。纯粹从流体静力学的观点来看，这想法倒是很有可能性，但是对照《圣经》的《出埃及记》中所载，却很难说得通，除非我们可以假设“海”和“诸水”两词是用来指干燥的陆地。

拿破仑待在苏伊士时，曾经打算仿效摩西，依照假设中的路线由这地点越过内湾河道。但根据苏伊士当地人所作的证词，显然他以及手下人马表现得更像失败的埃及追兵，而非成功渡过红海的以色列人。依照法国的报告上所言，拿破仑以其百折不挠的勇士精神，克服了困难；秉持每当国运全系于他的一念所决之际，他用以突破万难的精神。他命令手下骑兵分布到四面八方，以制造更多机会找到水浅之处，因而得以发现一条能让他和手下脱离困境的路线。但是苏伊士人所说的故事版本却完全不同：他们声称拿破仑在水中人仰马翻，几乎没顶溺毙，还得仰赖岸边的人齐心协力才把他救了起来。

我在那个被标示为以色列人渡红海处的地点游过两次泳，第二次是选了退潮水浅之际，并试着涉水而过。但我很快就发现水深到无法以脚着地，或至少，水是深到我只能靠游泳才能前进。

在我到达苏伊士的当天，那只在沙漠中脱缰而逃的阿拉伯驼就被人带了回来；但是系于鞍上的宝贝却不见了，包括我的皮毛大衣和最亲爱的两把手枪。那时对我来说，这些是最重要的东西，于是我去拜会了此城总督，请他尽一切努力寻回它们。他接纳了我的请求，并尽责地将他最先抓到的七个倒霉鬼关进了牢里。

起初，总督处理此事的态度只不过像是对一名英国旅客表示重视而已；但到后来，等他听我道出损失财物的价值后，他开始加紧搜索追捕，仿佛这些财物和他有切身的利害关系。他之所以百般追查，若非期望事成后可以收到大礼，就是窃望等我离开后，可以将我所损失的财物占为己有。

我去航海几小时回来后，惊骇地发现总督已下令对两个人施以笞刑拷打，为的是要逼他们招认偷窃行为。然而，看来真的是有理由怀疑他们有罪，因为的确被人发现他们持有其中一把失窃手枪的皮套，而且据说（但我觉得难以置信）其中一人正在受笞刑时，有人听到他的同伙人在鼓励他忍受拷打，切勿招供。这两个人若真藏有秘密，他们也打定主意不肯透露，于是又被送回了地牢。我当然因此加以留意，希望不会一再重复发生严刑拷打的状况，至少，只要我还留在苏伊士的话。

总督是个彻头彻尾的东方人，而且直到最近，还一直怀有那种老一辈穆斯林对欧洲人的轻蔑感。然而，有一天却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一艘英国双桅横帆炮船出现在苏伊士不远处，并派出小艇划到岸边取淡水。在苏伊士，淡水简直堪称为稀有的珍贵商品。它被贮藏在水柜中，而最大型的水柜则放在离当地颇远处。在这种情况下，讨淡水的要求被拒绝了，总而言之，也可说是没能如愿以偿。船长是个脑筋简单但意志坚强的人；他马上就宣布，要是在三个小时之内不把他那些水桶装满的话，他就把全城炸毁。“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总督说，“这英国人真是出类拔萃！”于是他马上下令从自家水柜中取水出来，装满那些水桶，从此以后，这位总督对我们的同胞怀着很高的敬爱之情，另眼相看。

在尝试对囚犯逼供无果的隔天，总督、英国领事以及我坐在一起开会，不知开了多久，商谈的是如何进一步搜寻被窃的物品。开会虽然是为了犯罪调查，场景却完全充满东方特色。事实上，整个过程一开始，检察官和法官、陪审员以及警长——也就是总督，因为只要和司法行政有关的功能都牵扯到这位人物——大家一起抽着烟管、喝着咖啡。我和主人家处得很好（这不是我初次与他会面），他还把烟管从嘴里拿出来给我抽，以示友好。然而，我记得，我的那位得力顾问认为我表现得太过害羞又畏缩，恳求我举起穿靴子的脚蹧蹋一下总督的长沙发，以便叫人家知道厉害而尊敬我。我却认为自己也该保持自重，而且对于一个受到良好接待的客人来说，没必要让主人知道厉害。

我们这场商议亦有许多随员到场，他们在屋中没摆长沙发的三面墙壁前列队而立。谁要是有建议，就站到队伍前面，毕恭毕敬地在总督面前陈述己见。提出建议的人多少也都被仔细倾听。

经过长篇大论而没有结果的商谈后，总督索性命人把犯人带上来。他们进来时令我大感震惊，因为没有心理准备见到他们被人“扛在肩上带进来”。原来他们的脚底竟被打到肿痛得不能与地面接触。他们仍然坚称自己是无辜的，总督想要再施以酷刑，但被我阻止了，于是这些人又被扛回地牢。

此时有个在场随员提出了一项计划——在我看来很幼稚的荒谬计谋，但是最后仍付诸实行。有个人奉命到地牢里，让囚犯相信他是获准去见他们。这自然得想好某种捏造出来的说法。等这名探子稍微赢得他们的信任后，就诱引他们谈一项交易，表示要买赃物，以套出货物所在地。结果这个肤浅的计策失败了。

在名义上，总督并未获得在辖区内掌管生杀大权的授权，但是他可以（要是他选择这样做的话）把他们送往开罗，让他们在那里受绞刑。我建议不妨“吓唬”那两名犯人可能会落此下场，总督的回答却令我对自己这种妇人的建议感到相当羞愧。他说要是我希望如此的话，他会很乐意以死亡恐吓他们；但他也讲明，若是他出言恐吓了，就必然“言必信，信必果”。

想到再扣押着这两名犯人到头来也是没结果，于是我请求释放他们。总督倒是同意了这个请求，但他说，他只是看我的面子而已，因为他深觉这两个人有罪。我亲自走了趟地牢，以便亲眼看到两名犯人被释放出去。他们感激得五体投地，亲吻我的靴子。我给了他们一点小礼物，以示慰问他们所受的伤，他们看来显然极为开心。

虽然对两个主要的受苦者来说，事情总算圆满闭幕，但在地方上却留下了群情激愤的后遗症。传闻谓公众对于穆斯林竟然因基督徒遭窃所提出的控诉而遭到拷打这件事，大感震惊。我本来打算在第二天就动身上路，但有消息传来说，如果我坚持依照原定计划启程入沙漠，人们就会利用此良机，对我下手报复。如果他们真的做好了这类安排，倒是很克制地并未付诸实现。

在苏伊士期间，有一天晚上因着一场三对新人的婚礼而热闹起来。那是支很长的缓慢的游行队伍。一些人手持火炬，其他人则敲鼓或鸣枪。三位新郎走在最后面，肩并肩走着。之所以提到这场庆典，是因为当那三位年轻男人被“引领着前往祭坛”时，我此生从未见到像这般逆来顺受又正经八百的滑稽奇观。

第二十三章　从苏伊士到加沙

从苏伊士穿越沙漠前往加沙的这条路线，不大有商人行走，也很少有旅客会经过。这部分地区比起阿里什路线上的漫漫黄沙，没有那么荒芜，经常可见到供骆驼作为饲料的矮小灌木丛，而且在很多地点上，黄沙又混合了沃土，可以用来种植谷类。夏天期间，贝都因人为了逐水而居，都离开了这里。但在他们不得不离开之前，会先从那些小块的沃土田地上收割好大麦谷粒，并把耕耘的成果埋藏在地下，小心翼翼地在选好的埋藏地点上做记号，以便他日复返时可以轻易找到收藏的宝藏。温暖、干燥的沙子成了他们最安全的谷仓。在我经过这地区时（那是在四月间），到处都有很多贝都因人在等待收割；有几次，我的帐篷就搭在他们的营地旁不远处，但我先前已经跟你描述过阿拉伯人的家居生活了——或者该说扎营生活。

在这里的沙漠里，我曾经看到过几只羚羊之类的动物。有一天，我那些阿拉伯手下惊醒了一只正在睡觉的小瞪羚（我这样称它），并俘虏了这小可爱。那天后来，我骑在骆驼上，把它放在我跟前带着走，并整晚把它留在我的帐篷里，费尽心机博它欢心，但这浑身哆嗦的尤物拒绝碰触食物，也不肯松懈下来。只要见到有逃脱的机会，就会奋力挣扎一试，力道之凶猛，简直和它那纤细的四肢不成比例，以至于我无法再狠下心收服它。因此，到了早上，我就放了它，满心以为会见到它欢欣地蹦蹦跳跳，重回它的自由天地。然而，由于前一天里所发生的种种刺激事件，它反而一副木愣，像是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似的，以很不确定的脚步，小心谨慎地走掉了。它四体健全，但看起来呆呆的，所以我猜想它一定是被搅得心烦意乱。十有八九，它这辈子从没见过人类的模样，直到它醒来的那个恐怖时刻，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阿拉伯人手中，接着是那段在骆驼背上颠颠簸簸的旅程，然后，还要和我共度烛光良宵！要是可以的话，我倒是很乐意知道，它是否感到心碎。

有一天，那些阿拉伯人颇为兴奋，因为发现了很鲜明的足迹——据他们说，那些足迹属于狮子[217]的。在我的观念中，没想到这森林之王（以鬃毛著名）竟会离开它的丛林而来到这片平原，跟羚羊和瞪羚展开不体面的战争。我以为一定是翻译过程中弄错了，其实阿拉伯人指的是老虎。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要不是阿拉伯人弄错了，就是这只自由无羁的万兽之王在不久前曾从我的路上经过。

行走这部分沙漠的骆驼，它们的习性和你雇来走那些人来人往路线的骆驼相当不同。这些骆驼从来不靠人牵引，而且这部分地区的沙漠里根本就没有任何路迹可寻，但是这些骆驼向来有办法选择正确的路线。由动身时所选择的方向，它们就会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前进（我猜想是前往某座营地），而其中总是会有只领队的骆驼（一般情况下，我相信是最年长的那只骆驼），它一“驼”当先地迈步往前走，并为整支队伍决定该走哪条路。碰上没有任何一只骆驼习于担任带路的识途老马时，动身启程就会困难重重。如果你强迫跨下牲口往前走，一会儿，它就会极力打转并抽身退后，同时望着另一只骆驼，脸上带着一副“您先请”的表情，显然不情愿负起带路的责任。总而言之，费了好一阵工夫后，总算有其中一只骆驼勉为其难地同意担任领队，开始迈步向前行进。它会非常犹疑不定地走上一两分钟，一下走这条路，一下又走另一条，但是很快地，靠着某种神秘的直觉，它会发现真正的那条路，然后从那时起便以持续不变的步伐，从早上走到晚上。一旦领导地位被确立，你就无法以任何哄劝甚至打骂方式，让一只较年幼的骆驼走在那只被推选的带路骆驼前面。

到了第五天，我来到了一处绿洲，叫作“阿里什河谷”。它是个沟壑，其实也就是条大水沟，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有潺潺流水。水沟两旁有许多棵阿拉伯人称之为“塔尔法”[218]的树，树影婆娑。我们刚到时所见到的部分沟壑相当干涸；但再走了半英里左右，便发现了一点水，那水虽然浑浊带泥，但还算甘洌。这可真是个令人高兴的发现，因为我们从苏伊士附近大老远带来的水，都很快就变臭了。

贝都因人个性中最反常的部分，就是缺乏先见之明，而这并非因为草率马虎或愚昧所引起的。就我所知，人类中再没有其他民族，会像阿拉伯人这般让心思奴役肉体；精神上的焦虑似乎永远折磨着每条神经以及身体的每根纤维。然而，尽管如此敏感地受心神所控，却还是大喇喇地不知未雨绸缪。举例来说，我还记得，就在整装待发要越过沙漠前，我那些阿拉伯人（为了减轻他们骆驼的负担）就急着要我们只带够两天的供水量。他们说，等到水用完了，我们也已经到了一处有泉水的地方，可以再补充日后所需水量。我的那些仆役倒是很有真知灼见，坚持不肯让步，拒绝采纳这个计划，并将两只大皮囊都灌满了水。我们出发上路后，根本没找到水，既没在预期处见到泉水，之后好几天也没见到，所以，要是我们只带备两天水量就进入沙漠区，可有得罪受了；而救了我们大家一命的，是我自己的仆役所采取的谨慎的预防措施。那些阿拉伯人由于靠徒步前进，这番不谨慎而导致的自食后果，肯定使他们比我还要受罪。

这种缺乏远见的心态，使得贝都因人对于十天八天路程内身体所承受的苦楚，到头来也毫不加以重视。他们那种对于城市的恐惧感之深，也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然而，当一片辽阔的沙漠呈现在他眼前，而你要前往的城市却在沙漠彼端，他仍会毫无挂念地一口答应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城市。不过，千辛万苦地走了好几天后，当远方的清真寺宣礼塔终于出现在视线内时，这可怜的贝都因人就放慢了不懈的步伐，脚步也开始变得蹒跚不稳了，越来越浑身不自在。到后来，简直是大声哀泣起来，并且抱着你的双膝，以最令人同情的哭声和手势，恳求你打发他和他的骆驼，另外想办法借助别的方式进城。这一点当然是不能同意的，于是你接下来就得目睹最感人的凄伤神情，并力拒殷殷恳切的乞求。我要进开罗城前，曾经历过类似的痛苦一幕；而此时这些更为桀骜不驯的阿拉伯人，在面对进加沙城这念头时所感到的惊恐，却引发出更令人苦恼的后果。这种对城市的强烈恐惧，部分是出于这些以实玛利[219]后裔骨子里的不驯本性，但也有部分是出于曾受到虐待而形成的忧惧。可怜的贝都因人往往倒霉地（一旦被困在四壁中时）落到政府当局的牢中，为的是要没收他们的骆驼，所以生性中对于城市的恐惧感也就因此噩梦成真了。

这次和我一起旅行的贝都因人全是沙漠里桀骜不驯的家伙，相当不习惯于让他们自己或他们的牲口受雇。当他们发现，缘于欧洲人固有的优势支配地位，他们逐渐沦落到要对我俯首帖耳，或者该说得听从我的跟班，我相信，他们一定为令自己受到了掌控而悔恨不已。这些人都很难缠，而且添了季米特里奥斯很多麻烦，但我始终还是很喜欢他们。

这帮人的头目叫作塞林姆（Selim），我们所雇的骆驼也都是他的。他是个粗野又魁伟的善良家伙。他们本来一共有五名阿拉伯人；但是到了旅程将尽时，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纷纷往附近营地溜掉了。等到加沙的宣礼塔出现在视野内时，拥有骆驼的塞林姆是唯一还和我们同行的人。这个可怜的家伙，在我们逐步接近城市时，也开始感染上同样的恐惧感，就是当我进开罗城时，手下那些阿拉伯人所显露过的恐惧感。我是不可能答应他的乞求，同意让我的行李摆在光秃秃的沙地上，而且找不到任何方法把它们弄进城。到最后，当塞林姆辞穷力竭兼且耗尽眼泪后，他以充满失望的眼神紧盯住心爱的牲畜，也是他唯一的财富，看了一会儿，便突然向沙漠远方狂奔而去。我继续上路，终于到了加沙城，但要强迫那些可怜的骆驼从它们最恨的城墙下穿过，却费了不少劲。它们是地道的沙漠野生动物，眼见它们因为被迫与人类的定居之所接触而感受到的不安苦楚，实在令人为之神伤。它们一到了又高又窄的街道口就却步不前，仿佛见到了某个可怕的山洞或无底深渊。它们如女人般叹息涕泣。等到我们终于把它们弄进了商队客栈的内院时，它们看来简直伤心万分，可怜兮兮地四下张望着，寻找它们挚爱的主人；然而塞林姆却没来。我曾以为他会在晚上偷偷溜进城，将他那五只骆驼带走，因为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财产，也似乎是他的主要感情寄托。可是他却没来；因为他对文明世界的恐惧感实在过于强烈。我逗留在加沙的整整三天中，他都没露脸，这一来就很可能不仅牺牲掉他的骆驼，还连带丢了讲好要付给他的这趟沙漠行程的银钱报酬。然而，我还是想尽办法让他免于遭受这种不幸。我采用了亚洲人很常用的方法。我在客栈内院集合了一群德高望重的穆斯林，当着他们的面，把金子交到一位当地有名望的酋长手中。这酋长常和沙漠里的阿拉伯人联系。然后所有人等都郑重应允，万一塞林姆来索讨他应得的权利，他们会为他出面作证。

我和老友加沙总督常常碰面。他接到命令，要把所有从埃及来的人都遣返回去，并强迫他们在阿里什接受隔离检疫。然而，他对隔离检疫的规矩知之不详，当他坚持严格执行所接获命令之际，他的衣衫实际上却与我的互触。他授意要人给我方便，予以例外，于是我送给他一个音乐鼻烟盒作为谢礼——这是我在士麦那买的小玩意，以便万一有官方人士帮了我大忙时，可以拿来做人情。这礼物很讨总督开心，他欢天喜地地拿着音乐鼻烟盒去向妻妾炫耀。可是过了没多久，这可怜的家伙就带着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孔回来了：他说，他那些老婆不但把音乐盒占为己有，而且还弄坏了。在这脆弱的世界里，人类的幸福快乐竟是如此短暂！

总督觉得要是我在加沙多待上两三天，他予以通融所担的风险就会少些，因此要我去他家作客。不过，我设法说服了他，让他相信我马上离开才是上策。他想送我一只烤羔羊，以及其他分量颇重又不好处理的肉类，但我设法推掉了。他改送我一大堆发酵面饼，总共需要半匹马力才驮得了。那些饼做得非常好，而且也证明了是最实用的礼品。总督那些奴仆在驮这堆礼品时，那重量压到腰都快断掉似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某些古老图画上的人物。

第二十四章　从加沙到纳布卢斯

而今又要再度经过巴勒斯坦前往叙利亚了，而我仍保有在沙漠里用过的帐篷，并发现它在旅途上为我增添了许多舒适。我不用再去那些悲惨破烂的民宅寻找下榻之处，既剥夺他人的居所，我也无法安然入眠。如今呢，一旦夜幕低垂，我就在某个惬意的地点上架起帐篷，距离村落只有几百码远，又可在村中找到补给——也就是牛奶、面饼（要是我随身没带的话），有时候也包括一些鸡蛋。最不好的则是，没有办法靠银钱买到肉食所需，只能靠威胁恐吓的手法。起初，我尝试使用常见的媒介——金钱。季米特里奥斯带着我所雇用的一两个阿拉伯人到扎营地附近的村中，试着买回所需的食品杂货，出价也很大方；结果却两手空空地回来。我再派他去一次，但这回他用了不同的谈判语言：要求见当地的长老，并且以严厉的报复作为恫吓，命令他们马上负责充分供应我那座帐篷的一切所需。大家立即乖乖听命。之前拒绝卖给我的食品杂货很快就送来了，而用这种胁迫方式索取来的分量，往往有三四倍之多。我很快就发现（大概试验过两次后才让我相信），这种霸道的方式才是唯一行得通的办法，而且屡试不爽。不过，当然，等到那些食品杂货都到手后，要是你愿意，也可以给某人超过其价值的银钱。一个有良好教养的英国旅客总是会这样做（虽然此举有违当地习俗），为求让自己心安（尽管不能得到真正的心安）。但是要让那些被迫供应物资的倒霉鬼收下钱，却是不可能的事。要是一个旅客打算做出如此无礼之举，简直就是侮辱。事实上，按照东方的古风习俗，村民应该要自己掏腰包来供应过路旅客之需；而这种古代习俗如今对一般旅客并不适用，而是只奉行于强势威迫的权威之辈。因此，村民若是发现旅客并不坚持此种压迫他们的权利，而且还为那些他有权白拿的东西付钱的话，就会马上以为此举是出于害怕（害怕“他们”，这些可怜的家伙！）。就因他们如此自抬身价，因此他们情愿在胁迫下，放弃物品可卖得的好价钱，也不肯在一生中就那么破例一次，傲然地拒绝对方。

对于一个英国人来说，非得要动用威吓手段实在是很可憎的事。他发现自己每天要靠翻译虚张声势的恫吓威胁才能赢得饮食——他赖以为生之物，还有尊严和个人安全，全都要仰赖仆役打官腔才能赢得，而这名英国人本身其实并没有这个架子。除此之外，他也难免见到，当自己行经该国时，又无辜地引起极为不公平和不公正的事；在他经由驿站系统旅行时，这种情况尤其明显。在亚洲的统治范围内，当个拥有骡马牲口的人，意味着将过着身不由己的生活——如兔子般被官方搜赶和干扰不已。由于政府官员突然驾临，于是在大白天要放下田里的活儿，或是在三更半夜时，被人从家中陋屋里唤醒，这些都已成了家常便饭。而那个可怜又倒霉的庄稼汉，在饱受恫吓和咒骂的情形下，要是还想见到他那些被抓去的牲口一面，就得放下一切跟着走。英国人在旅行时，却非得做出这种事，他其实可以尽量减少搜刮财物的举止，但马匹或骡子是“必需品”，他只能诉诸此途。

纳布卢斯[220]是座很美丽的城镇，坐落在橄榄林环绕的谷中，镇上的建筑物则有浓密的棕榈树点缀其间。据说此镇位于古代示剑[221]的遗址上。我不知道犹太人的祖先当年经常牧羊的所在是否就是这里，但这座山谷青翠怡人，而且如今占有此地的民族，比起雅各[222]那些不快乐的后裔，英勇美丽得多。

纳布卢斯是伊斯兰教信仰的中心。我相信，在我前往那里的几个月前，敢穿着欧洲服装在镇民眼前招摇的西欧人，除非是受到严密保护，否则堪称为疯狂鲁莽。但是自从当地的穆斯林叛乱被叛平后，他们已慑服于易卜拉欣帕夏的严厉手段，而今一点也不敢欺侮欧洲人。然而，还是很明显地可以看出，要那些老派守旧的穆斯林强忍着不去对一顶帽子或一件外衣发表他们的意见，对他们而言是多么痛苦不堪的事。当我逛过街道和市集，所到之处总出现一阵死寂。每个人都停下手边的动作，以呆滞暗淡的眼神死盯着我，好像是在说：“真主有眼；可是瞧瞧他行事多么奇怪又无法理解，竟然允许这个白面狗基督徒在笃信真主信徒的路上晃荡！”

这些人所发动的造反，是易卜拉欣帕夏所对付过最棘手的一场。最后还是靠一个出了名的足智多谋、精于诡计、狡诈又熟悉当地的军师协助，才得以镇压这场叛乱。这个角色也不过是个“谎言之父”（Aboo Goosh）[223]，突然被人从牢里放出来，派他回到丘峦起伏的家乡，奉命散播几项设定的谣言，并让那些造反的山民坠入圈套中。由于他表现得如此出色，很快就使得易卜拉欣能够包围并歼灭了造反叛乱。后来论功行赏时，他被派任了耶路撒冷总督之职。当我在那里时，他还是总督。我还记得，过了不久后，他就想对我施展那套手法。话说我到了耶路撒冷，并没有马上去见他（礼貌上来说我应该去拜会他）。那时我恰好拥有一个相当漂亮的琥珀长烟管；总督听说了此事，设法见到了它，然后送了封措辞委婉的信来，开了个价钱要买它，比我当初买时所付的数目高出很多。不过，他还是未能在他的胜利纪念品收藏中加进我的长烟管。

在纳布卢斯也有为数甚少的希腊裔基督徒居民。穆斯林对他们采取高压统治，甚至不准他们公然在街上相互交谈。但要说这些穆斯林高高在上地对当地可怜的基督徒作威作福的话，我，或者说是我的仆役，很快也骑到他们的头上。记得当我们准备从当地动身出发时，有不少人聚集在大街上围观我们做准备。其中有个笃信真主之人存心挑衅，把米塞利给惹火了，他很不客气地当着一大群人的面前，用他的马鞭抽打他。当时我颇感不快，因为我想那些人可能会群起围殴我们，结果他们只是脸色苍白，站着不动。

抵达纳布卢斯的那天，正好过节——那天是穆斯林的新年[224]。大部分人都到美丽的绿草地上或果林树荫下消遣玩耍，不在城里。男人全部都离异性远远的。成群结队的妇女则和孩子们一起荡秋千，自得其乐。她们天生丽质难自弃，以致无法让面纱一直遮住脸庞。我相信她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穿欧洲服装的男人，因此我对她们而言是个奇观。而她们也发现，只要让这个另类人士惊艳一瞥，他就会很开心，因而认为这游戏似乎比荡秋千好玩多了。然而，她们却总是带着类似到动物园参观的神情，来看待这个从欧洲来的怪物。而且不论何时，当其中一个女孩掀开面纱让我看一下她的娇羞脸蛋时，神态也宛如一个年轻胆怯的女孩慢慢挨近大象，颤抖着伸出红润的指尖，向大象递出一颗果仁。

第二十五章　玛莉安

在奥斯曼治下的穆斯林并没有传教的狂热精神。没错，一个战俘或者是被判处死刑的基督徒，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借着皈依伊斯兰教而免于一死，但是这类实例而今少之又少，而且也跟一般通行的体系不相符合。我想，很多欧洲人一定会很惊讶地知道，企图让一个基督徒改变信仰成为穆斯林，因而干扰了帝国的宗教平静，这种行为绝对违法。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从我接下来要提的事件中，就很明显可以看出，即使是在信仰伊斯兰教最集中的地方，这类宗教冲突仍是人尽皆知的违法行为。

逗留在纳布卢斯期间，我寄住在一位希腊“爸爸”——即希腊教士的住宅里。教士本人到耶路撒冷处理要事（就是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这件事），但他的妻子留在纳布卢斯，并在家竭尽主人之谊。

我抵达后不久，当地的希腊正教徒便组了代表团来找我，请我出面插手管一件引起轩然大波的事。

现在我得告诉你究竟怎么回事，以致当地居民认为索性找个不相干的旅客来帮忙调解——这旅客完全不带官腔，又不曾受到丝毫相关描述的影响。尤其是，我一定要向你解释这种权力是如何真的付诸于我，或者该说付诸于我的翻译。接连不断的政治动乱，终于使得叙利亚[225]的老百姓挣脱出往昔的举止规范以及所有他们信赖的古老习惯。穆罕默德·阿里叛平了穆斯林人口的叛乱，彻底击溃了伊斯兰教领导阶层，至少在当时是消灭了穆斯林信仰的善恶观念。穆罕默德·阿里在政教两方面如此成功，要是换了个一般的亚洲掌权者，就会先想到要稳定局面；而逆来顺受惯的东方人，在这样一位得天之助的征服者脚下，想必会更加卑躬屈膝地俯首听命。但是叙利亚却不完全是个亚洲的赛场——欧洲也插了一脚。尽管埃及的大军重兵压境，紧紧攫住了这块土地，也似乎实权在握，然而，实际上即使农民都感受得到，也都知道，在维也纳或圣彼得堡或伦敦，有四五个白脸佬仅凭片纸滴墨就可以把帕夏的勋章摘掉。那些叙利亚人也知道，穆罕默德·阿里的靠山是欧洲人——法国将军[226]、法式战术，以及英国制的引擎。除此之外，他们也见到，即使是最卑微的欧洲人，其人身、财产，甚至是个人尊严，也全都受到最无微不至的关注。所有这一切造成的结果是，叙利亚的老百姓模糊但又充满信心地等着瞧欧洲有新转变。许多人一心一意地仰望某些国家，比如法国或英国，坚信她会来统治叙利亚。那些心存怀疑的人，也同样促成了新的公众舆论——不再是建立于宗教或古风习俗基础上的舆论，而是基于仅有的希望和恐惧。每个人都想要知道的，并非谁是他的邻居，而是谁将会成为他的统治者；他该亲吻谁的脚，以及谁的铁蹄才有权践踏他。谚语有谓，视友如同来日之敌，视敌如同来日之友，叙利亚人则想得更为深远，似乎有将每个外国人都视为他们未来帕夏的倾向。就在这样的情况和气氛下，西亚初次开明地接纳起欧洲人以及欧洲的观念想法。英国人的信誉尤其良好，以至于一位好的穆斯林在逃避征兵或其他任何迫害时，都会前来寻求那顶以前他们所蔑视的帽子的庇护，因为他们原来那顶头巾已经势力衰退。位高权重的人（举例来说，像是加沙总督）要是能从一名单纯的旅客那里拿到一张褒扬他品行的证明，乐得简直就像考绩得点，或者是中了彩券一般。

话说回来，亚洲人因为向欧洲人低头，一反以往常态地准备听命，自然就免不了要有人能见机行事，促进这种有利形势，但我本人则既无此意愿，也没有这种力量。可是作为我的翻译，又在各种场合中代表我讲话的季米特里奥斯，面对东方人这种屈从让步的态度，根本抱着顺水推舟的心态。因为生不逢时，命运多舛，使得倒霉的季米特里奥斯在人生某些时期成了一个裁缝，然而宗教以及教会所授予的文字教育，却使他成为一个英勇的男子汉。他急于模仿他所崇仰的诸圣生平的英勇壮举；而由于信仰亦包括坚信此教的最后胜利，季米特里奥斯也就培养出大无畏的精神。他所受的教育亦然，虽然不是很常规的教育，但已经足以令他在人口众多的穆斯林中，包括官方人士在内，为他带来确实无疑的优势，得以沾沾自喜。怀着这样的宗教意识以及头脑学问高人一等的自觉，季米特里奥斯这辈子大半住在伊斯兰教政府治下的地区里，并且亲眼目睹（或许也亲身经历过）他们令人嫌恶的残暴行为，使得他对伊斯兰教信仰及其信徒深恶痛绝兼极度鄙视。然而，他这种仇视心理并非漠然而呆滞消极的那一种；季米特里奥斯在他的信仰领域中是个真正的十字军，无论何时见到有抵御伊斯兰教的良机，立即摩拳擦掌，打算奋勇出击。这种感受，再加上他摸透了与他打交道的那些人的心理，使得季米特里奥斯向来和官方交涉时，不仅立场坚定兼不屈不挠，有时候也会（你可能已经知道了）非常粗暴无礼，甚至侮辱连连。虽然我因此受惠，我却从来不喜欢这种口气，但这口气始终在扫除阻力上畅行无阻。当时垂头丧气又软弱屈从的穆斯林，已无甚意志可与这样的满腔热忱为敌了。

至于我，当然对季米特里奥斯的十字军之举保持袖手旁观，在他为了我的福祉而奋战之际（他几乎永远都处在奋战中，可怜的家伙！），甚至未曾施加任何援手。我只不过是个他用来吓唬敌人的道具罢了。不过，我自认在这部分的表演极为出色，因为我很少在任何商谈中露面，若是一定要出场亮相，我一定白着一张脸，静静地不大吭声。

引起纳布卢斯基督徒来向我寻求协助的事情是这样的：有个年轻漂亮的基督徒，年龄大约十五六岁，不久前才嫁了一个和她持同样信仰的男人。几乎在同一时期（可能就在她婚礼的场合中），她被一个在当地很有财势的酋长无意中见到，这个人对她一见钟情，疯狂地爱上了她。若是基督徒的话，处于这种情况下，可能会冒险一试。但是在穆斯林占优势的地方，严厉的道德约束广泛施行，因而阻止了酋长做非分之想。他看出唯有设法让这个女孩改为皈依他自己的宗教，否则根本毫无机会一偿爱慕之情。要是他能够让那女孩走这一步，她和那名基督徒的婚姻就会因此宣告废除，然后，一切阻碍尽除，他就可以把她娶回家当最后，也是最出色的一个老婆。这个酋长是个实际的人，马上就对新娘的神学观念采取攻势。但他并未借助任何伊玛目或圣人的口才去展开游说；亦未拿《古兰经》里的永恒真理，如“黄牛”，或者是动人的道德规范“筵席”[227]逼迫她；他也没送传单小册等给她——甚至连一本《古兰经》都没送她。一位老妇担起了传教士之职。她带了一整篮的各种议题给那女孩——珠宝首饰和披肩、围巾，以及所有各种深具说服力的华服。可怜的玛莉安！她戴上了首饰，从一面手持小镜中审视穆斯林信仰的恬静画面——她无法耳聋到听不见耳环的滔滔口才，而伟大的伊斯兰教真理也藏在克什米尔羊毛披肩的精致折缝中，使得她胸中为之了然领会；她已经准备好要放弃她的信仰了。

酋长非常清楚他诱使非穆斯林改信伊斯兰教是违法行为，为了避免他所进行的事受到调查，于是高瞻远瞩地付了一大笔钱给纳布卢斯总督，总督便睁只眼、闭只眼。

最后，玛莉安离家出走了，并寻求伊斯兰教当局的庇护。然而，这些人很克制地并未直接把她送到情人怀中，而是把她安置在一座清真寺里，等到她真心归信（这一点已遭到她的亲友愤慨否认）并举行了仪式再说。有两三天时间，那年轻改教者的母亲想和她的孩子见面，虽未遭到悍然拒绝，却受阻于种种不同的巧妙借口。到最后，寺方终于宣布说可以去听那个女孩在入教时亲口宣誓。酋长和少女的亲友就在约定时辰在清真寺碰了面。那位年轻改教者向自己的母亲大声喊道：“阿拉是唯一真主，而穆罕默德是他的先知；吾母，汝乃不信真主之母犬！”

你大概会以为这番一清二楚的宣布，再加上位处堪称全帝国伊斯兰教信仰最集中的地方，已经足以确保那个情人的权利了。然而，却不是这么回事。当地的希腊正教士衔命匆匆面会耶路撒冷总督（“谎言之父”），为的就是对酋长的行为提出控告，并且申请交还新娘的敕令。在此期间，纳布卢斯的伊斯兰教官方人士对所行的违法之事感到心虚，因为他们算是参与了扰乱那个漂亮非穆斯林信仰的阴谋，对采取进一步行动也就犹疑不前，于是这个女孩仍被留置在清真寺里。

当地基督徒找上我寻求协助时，事情就是这样僵在那里。

我觉得（满怀歉意地）个人对于此事实在没有兴趣，也认为自己在这场基督徒丈夫与穆斯林情人之间的纷争中，出师无名，实在没有立场干预，所以婉拒采取任何步骤。

顺便一提，我和那丈夫谈了一番，却让我了解到他对于夺回自己年轻新娘一事，其实相当消极。新娘的亲人（他们认为她的所作所为玷辱了他们）则是激愤到极点。但是这位纳布卢斯的墨涅拉俄斯[228]却是冷静从容，可有可无状。

我实在没有职责要干涉这类事情，但很难用置身度外的态度，拒绝提供任何协助。在你没有置身于这种情况前，你不太能体会要强忍着不插手管别人的闲事有多艰难——尤其当你觉得只要讲几句简单的话，就可以为人排忧解难，进一步皆大欢喜的时候。不过，在这场合中，那女孩有位亲戚表达的意见不仅令我立意避免干预，还使夺回那个改变信仰女孩的所有打算全部落空。这个人非常野蛮又尖酸地讲着，而且还获得了其他亲戚由衷的赞同。他说应该要把这女孩打死才对。我忍不住想到，要是那个可怜的孩子回到家人身边，一定会遭人施以最恐怖的野蛮行为。因此，我衷心希望那些穆斯林能坚定立场，保住他们这个年轻宝贝，免得让她遭受回到自己亲友身边后的可怕命运。

第二天，那个希腊正教士从“谎言之父”那里回来了。但显然，“谎言之父”已被热恋中的酋长以黄金买通，因此极力借由狡猾说辞推托搪塞那些基督徒的祈求。这时，比上次成员更多的第二个代表团又来见我了，并请求我出面和总督交涉。

我知会这些代表团的基督徒说，自从他们上次来请求协助后，我已经仔细考虑过这件事。我认为，不妨先把宗教问题暂时撇开不谈，因为这个女孩如此轻率的表现清楚地证实，即使她接纳伊斯兰教信仰，亦不表示她放弃了任何其他的信仰；因为在有关宗教方面的问题上，她必然像张白纸，所以不能把她当作一个离群迷途的基督徒，只能把她当成一个根本没有任何宗教概念的小孩——一个没有能力分辨真诚敬神者和用珠宝华服打扮她的人之间区别的小孩。

有关宗教问题的部分就到此为止。说来，仅就世俗的眼光来看（只为那名少女的利益着想，因为我相当不公平地未把可怜的梅内莱厄斯考虑在内），那个穆斯林对象拥有一切有利条件。在现实生活中，酋长的社会地位比那个被取代的丈夫高得多，而且为了心爱的对象，他也付诸行动地做出许多牺牲和冒险，这些都是他热烈爱情的最佳明证。于是，在所有听者的惊骇下，我郑重宣布，以我的看法，酋长似乎是个优秀的丈夫人选，而且我完全“赞同这桩婚事”。

离开纳布卢斯时，我满心以为玛莉安很快就会被送去和她的伊斯兰教情人团聚。然而，后来才发现，结果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季米特里奥斯的宗教热忱和仇恨都因为听到以上发生的种种事件而大为激升，他也为教友的不幸和丢脸而义愤填膺。当他发现我坚决婉拒插手此事时，便以我的名义偷偷见了总督，而且（我猜想，一定是诸多威吓，无疑也将我的地位和影响力大吹大擂了一番）逼得了一个承诺，要把叛教女孩送回亲友身边。我并不知道当我还在纳布卢斯时，那女孩实际上已经被交出去了。不过，可想而知，季米特里奥斯使尽手段（因为空口说白话起不了作用）要让总督的承诺实践，否则绝不肯善罢甘休。一直等到我离开了叙利亚，季米特里奥斯不再担任我的翻译后，我才辗转获悉他耍的鬼花样。米塞利告诉了我事情的后续发展，但他也是在我们离开纳布卢斯后，因为季米特里奥斯对自己所做之事感到得意忘形而招了出来，才知道的。我不知道他逼吓总督定下的那番承诺是否已经付诸实现，但是我一想到可怜的玛莉安要是落入那些基督徒手中，必然命运堪忧，我就为之不寒而栗。

第二十六章　先知达穆耳

沿着美丽的加利利海沿岸行走了几个小时，然后略微转向西行，进入了一片多山的地域，从那里继续前行，地貌景观变得越来越荒芜。最后，终于走近了萨法德城。此城如城寨般傲然坐落在陡峭多岩的高处；不过，有了宣礼塔和高大茂盛树木的点缀，看来美丽怡人。这是犹太法典上所载的圣城之一；根据经典的权威说法，救世主弥赛亚在占有锡安之前，曾统治此城四十年。经典上的预言赋予此城神圣和历史性，也使得它成为以色列人心爱的退隐终老之地；据说这类人约有四千名，这数目几乎和当地穆斯林居民不相上下。我从上次在太巴列（提比利亚旧称）的经验得知，这样的“圣城”里一定也按以色列人口比例住了为数颇众的虱子、跳蚤等体外寄生虫，于是我选定了一处绿意盎然的地点架起帐篷，和城墙保持了相当可观的距离。

天色暗沉后（那晚没有月亮），我获悉有几名犹太人因为大祸临头而偷溜出城，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些援助。他们之所以向我求援，是因为其中有几位是英国属国人民。他们安排了两个主要人物来代表全体发言，这两人因此被请进了我的帐篷。其中一位自称是英国副领事，戴着领事的官帽；但他坦承，他绝不敢在白天戴上这顶表现身份的徽志；那天晚上因为夜色灰暗，相当安全，他才敢为了这样的场合戴上这顶官帽。另一个发言人是个来自直布罗陀[229]的犹太人，教养尚可，英语说得很流利。

这两人告诉我说，当地的犹太人尽管极为富有，但直到一八三四年的暴乱之前，一直安然过着不张扬的退隐生活。那一年年初，有个非常笃信伊斯兰教的人，名叫穆罕默德·达穆耳（Mohammed Damoor），他跑到市场上大声疾呼，并预言该年的六月十五日，笃信真主的人会起义严惩犹太人，把他们的金银珠宝抢个一干二净。先知的话在当时引起一阵骚动，但不久就为人所淡忘。到了那天黎明，当地所有的穆斯林老百姓都聚集在街头，等着看预言是否应验。穆罕默德·达穆耳突然一马当先，怒不可遏地冲进群众中，这位先知激烈的呐喊声很快就导致他的预言得以完全应验。有些犹太人逃掉了，有些则留下来没走，但两者都同样毫无抗拒地让财物落入打劫者的手中。在这场肆无忌惮的打劫中，最令人反感的，是为了要找出藏在妇女身上的金银财物等而搜她们身时，有些人恬不知耻地毛手毛脚。那些可怜的犹太人吓得惊慌失措，只得乖乖俯首就命，甚至在可轻易抵抗时也不敢冒然尝试。有好几个例子是，一个年少的男孩，最多不过十或十二岁，却大模大样地直闯入一个犹太人的家里，当着他以及全家人的面前[230]，把他的财物剥夺得一干二净。暴乱被叛平后，有些穆斯林（可能是那些没参加打劫的人，所以没钱买通官方）受到了惩罚，但大部分都逃掉了；没有任何一件赃物物归原主，而帕夏答应要设法为他们取得金钱上赔偿的担保，遥遥无期地拖延至今，得到赔偿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新的总督被派来管辖此处，受命发布严厉命令，要查清真正的损失究竟大到何等地步、找到那些打劫者，并且强制物归原主。结果却发现，尽管上面的指示全属当务之急，这个总督却显然没有认真执行。犹太人再提告诉，也不知是托大马士革的英国领事之庇护，还是经由其他方式，总之发挥了影响力，于是又派来了一位特别专员——他们称之为“莫迪尔”[231]——他的职责是监督那位总督是否有睁只眼、闭只眼的行为，以及促使调查工作进行得积极又公正。

莫迪尔身负这样的指示来到这里指挥大局，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但调查工作依旧没有实际上的进展。莫迪尔一如总督，也和穆罕默德·达穆耳以及其他带头破坏者交情甚笃。

要为过去的事平反，机会就是这么多了。但是，当地犹太人此时之所以人心惶惶，却是因为最近的警讯：穆罕默德·达穆耳又到市场上疾呼了，并作出蹂躏以色列人的第二次预言。事态很严重；像穆罕默德·达穆耳这样实际又耳聪目明的先知所说的话，可不容轻忽。我生怕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我听到第二次预言时颇感心惊，却仍然觉得很逗笑。然而，对于那些被压迫的可怜犹太人，我还是心生怜悯。就我的国家虚荣感而言，也觉得受宠若惊，念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个远在叙利亚的犹太人，只因为他出生在直布罗陀，就来与我相认同胞之情。我根本毫无犹疑，我没有考虑是插手干预与我无关的事而“表现欠妥”，还是在这紧要关头拒绝施以援手而“表现可耻”，我很快就作出了非常没有绅士作风的决定——也就是说，我情愿犯“表现欠妥”之过，也不愿“表现可耻”。在我看来，要保护犹太人的安全，首要之事就是马上逮捕穆罕默德·达穆耳，而且我很有把握（根据我曾提到过发生在纳布卢斯一事的理由），只要我向总督正式提出一份申请，应该就可以圆满解决。我告诉来找我帮忙的人，第二天早上我就会采取这个步骤。他们都非常感激，为了从此可以高枕无忧而高兴了一会儿，但再深思熟虑了片刻后，看法有了转变，而且满怀新的恐惧。他们声称，要总督采取任何逮捕穆罕默德·达穆耳的行动，不论真假，一定会引起全部穆斯林人口的反弹，使以色列人遭到屠杀和洗劫。访客于是退出了帐篷，留下我和他们的弟兄商量对策，也不知商量了多久，但最后终于取得一个共识，认为眼前危机四伏、提心吊胆的处境，至少好过一场肯定马上会随之而来的攻击。还有，穆罕默德·达穆耳若是被捕，情况肯定比上次更糟。我自己倒不这样想，但是我当然不能违反他们的意愿，将我所想的协助方法强加于他们身上。更何况，第二次预言所定的应验日期还早得很；因此，在谋求应付这场临头大祸的过程中，稍微拖延一下时间也无大碍。那些人这时才坦承，虽然他们神秘兮兮地跑来，而且（他们认为）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向我求援，但实际上他们无法向我提出任何可以帮助他们的建议，只除了（说实在也是）请我去向驻大马士革的总领事提及他们的苦境。这一点我答应了，而且也做到了。

一行访客对于我乐意插手管他们的事万分感激，几名犹太人领袖的妻子也派人送了很多礼物来表示感激之情，包括美酒佳酿和精心制作的甜食。

很快地，我又上路而远离了萨法德，再没听说有关第二次预言的事，不知道预言所定的可怕的一天是怎么过去的。要是这场大掠夺被阻止了，我猜想，倒霉的穆罕默德·达穆耳一定会不得志地说，他的预言只是一种比喻而已。这和第一次轰轰烈烈实验成功的壮举相比，可是会相当难堪。

第二十七章　大马士革

连续两天，我蜿蜒走在白雪积顶的谢赫山脉[232]的山脚下，然后进入一片辽阔荒芜的平原，只见一些枯萎的草茎寥落地散布其间。纵横大地，上穷碧落，完全沉浸在光与热之中。我穿越过这片火热继续前进，但早在夜幕低垂前，穷尽眼力的双眼便见到，并有欢欣喜悦的声音宣布“沙姆谢里夫”（Shaum Shereef）在望了——“神圣的”、“蒙福的”大马士革。

但是，当我最后带着一双渴慕之眼抵达时，见到的却不是地平线上的一个点逐渐扩大成一片屋顶和城墙，而是一道长而低矮的墨绿色线条，由东到西地横陈在远处。当我逐渐走近它，绿意更浓了——曲线起伏如波浪。很快地，眼前出现了林立的丛密绿树，鲜绿的枝叶相互摩挲，以致一簇簇的橄榄落入视线时，相形之下黯然失色。此时还见不到屋舍，却可见到宣礼塔从这片绿意中冒出来，伸向晴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里看来倒不像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辽阔又富庶的行省，与酷热的荒无人烟之地毗邻。

直到我前往大马士革的一两年前，此地仍保有偏执之风，向来激烈排斥基督徒，或者该说排斥欧洲人，所以没人敢着欧洲服饰打扮上街。但是在此城挂出英国国旗的总领事法伦（J.W.P.Farren）先生，意志坚决又个性刚烈，很快就将此地对英国人的褊狭一扫而空，使大马士革变得比牛津[233]还安全。当我进城时，穿着一身欧洲服装，一个倒霉的家伙对我伸舌头做鬼脸，季米特里奥斯就公然在大街上拿马鞭抽了他。我在逗留期间，爱到哪儿就去哪儿，上公共浴室时，也没有人找我麻烦。说真的，我在这里和那些较讨人喜欢的穆斯林之间维持着很好的社交关系，比起任何其他地方都更胜一筹。

大马士革的几条主要大街上，都有高出马道一两英尺的人行道。在英国总领事来此前，除了穆斯林之外，没有人获准走在这条高出地面的人行道。法伦先生当然不肯忍受这种加诸于英国人身上的排斥之辱，所以我总是能够自由自在地走在凸起的小道上，就像是走在英国的帕尔摩大道上。然而，这古老的习俗还是严格地用来针对奥斯曼帝国里的基督徒（Christian Rayas）[234]和犹太人：这些人若胆敢踏足于这些特权小道，就会有生命危险之虞。

记得有一天，我正走在凸起的小道上，也就是“信仰真主者的小道”，有个正走在下方马道上的奥斯曼基督徒突然和我打招呼，他满怀热切又急着想要搭讪的样子，很快就引得我停下脚步来。他其实没有什么话要讲，只因为见到有个同是基督徒的人能够和跋扈傲慢的穆斯林站得一般高，感到光荣又欣喜万分。或许是他有段时间都不在此地，要不然，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他是首次见到像我这样“高人一等”的例子。他满怀喜悦之情；因为英国是如此强盛壮大（那时是帕默斯顿[235]勋爵当政），因而让一个叙利亚基督徒感到自豪又敬佩万分，并表示英国人的信仰也就是他的信仰。就算我不能把他拉上来站在同样高度、和他握手，因而感到困扰，也还是一点也没扫了“他”的兴，他继续跟着我走，两眼没看自己的那条路而只是盯着我的。他见到，依照他的想法以及说法（因为他一直跟着我回到住处）：穆斯林的优势一旦到了最空前绝后的阶段——就轮到基督徒的优势兴起了。他把具屈辱性质的特权小道和统治权密切联想在一起，因而观微知著地马上就期盼起欧洲的大军很快就会杀到。他双唇震颤，只能悄声耳语，但炯炯有神的眼睛却热烈地道出了胜利心声：“我也是个基督徒，我的敌人就是英国人的敌人，我们都是一家人，而基督则是我们的王。”

即使我受之有愧，却仍然喜欢这番兄弟情谊的声称。所有曾听过有关他们的坏话，也无法阻碍我对这些身处东方的基督教弟兄们表示善意。英国的旅客们（或许是基于在国内养成的教派相伐习惯）倾向于瞧不起东方的基督徒，认为他们仅是伊斯兰教中的“异议分子”（dissenter）[236]。我从来不这样做。出于天生的拗脾气，也就是保姆所称的“爱唱反调”，使得我在见到我的宗教信念受到蔑视时，反而会萌生出强烈的支持感。我相当能接受伊斯兰国度里的基督教，即使教徒的地位卑微，个性不佳。我进而对所有具聪明才智、有学识又勤勉，却因为“我们的”信仰，因而被穆斯林踩在脚下的人，萌生出同情之心。我在想象中，仿佛听到一个古老十字军的良心隐约的呼唤：“为共同的目标而努力！”但你也料得到，这种冲动太微弱了，不足以让我去淌浑水；只不过让我在行动上受到这个懒怠迟缓世纪典型的影响——不也就是，无论是在和基督信众或他们的穆斯林敌人讲话时，都让自己尽量保持礼貌客气。

这个“神圣的”大马士革，这个先知穆罕默德的“人间天堂”，实在美得令人难以置信，使人们踌躇不前，不敢踏进这快乐无忧的绿荫之地。城市中潜藏着宫殿、矮林、花园，以及喷泉和汩汩流水。从白雪皑皑的东黎巴嫩山脉[237]急涌而出的冰凉山溪，成为她的生命之水；沿着河流边缘，婆娑的枝叶和浓荫绵延七英里，都是此城扩展之地。就像是一个人俯身贴地，面向溪流水，以便尽情地痛饮一番，大马士革亦如是，永远怀着干渴，将双唇凑近溪水，紧附着奔流的溪水。

主要的公共娱乐场所，或者该说是公共休闲场所，是一些浴室和一家大咖啡馆，后者晚间会有很多城中最富有的人光顾，也有许多较寻常的百姓上门。大咖啡馆由数座简陋的棚屋组成，建成仿佛有很多支流的迷宫——那些支流由于频频受阻但又急涌向前，于是到处水花四溅，水声激湍。这地方的照明方式很简陋，暗淡的小灯悬在松弛的细绳上，吊在枝桠间，以至于在黑暗的树叶中看来沉静的火光，却闪烁跳跃地映在潺潺流水上。四周，尤其是流水近旁，怡然安坐着成群的人。他们喝着咖啡，并捧着水烟袋享受吞云吐雾之乐；彼此温文有礼地小声交谈，要不就默默无语。有时做爸爸的会让两三个儿子环坐在身边，但是东方儿童的欢天喜地属于乖乖的那一种，从来不会骚扰了所在之处的宁静。

就我所了解，大马士革的屋宇要比东方任何其他城市里的豪华得多，其中有几座——据说是当地最壮丽者——我曾有良机得以一窥。

每个有钱人的房子绝对不和左邻右舍相连而建，而且旁边一定有座花园，毫无疑问，也是因为这缘故，这座城市（曾饱受预言威胁）才逃过毁灭的劫数。你对西班牙某些地区颇有认识，但我想你并未去过南部的安达卢西亚。要是你去过的话，我只要跟你提及阿尔汉布拉宫[238]或位于塞维利亚的摩尔人城堡，就很容易让你了解大马士革屋宇的内部设计。挑高的厅堂用多彩多姿的镶嵌装饰得美轮美奂，四壁上还以书法饰以金玉良言，地面由大理石板铺成。用来午休的房间，通常有一面呈开放式，面向一座四方中庭，中庭的正中央则有一座水声淙淙的喷泉。房间里的家具不会妨碍寓所内凉爽、宫殿般的空间。倚着房间的三面墙，摆了长卧榻（一种低矮阔面的沙发）；有时在靠近卧榻处随意放了几张波斯地毯（应该称作波斯小地毯，因为这才是用来形容这种大小和形状所用的词语），漫无次序，互相交叠——而就是这种摆设法，使得这房间看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豪华感。除了这些东西之外，再没有其他物品阻挡可喜的空气流通了；而整个大理石地面，从这座卧榻到那座之间，以及从房间的前面部分到喷泉呢喃处，完全开放无阻。

亚洲式豪华是如此简朴！东方人并非肯花脑筋设计的动物——他的壮观华丽并不包括复杂精巧之处。无法让财产经由父传子的过程留传下去（不管是多长时期），似乎因此扼杀了传承的精神，也就是我们英国人在把财富留传给继承人时的精益求精之道。我们知道，在英国，一个暴发户即使花了大钱，也无法买到和绅士所用的同样款式的家具。英国人讲究门第的复杂性格，使得房间得以具有相当微妙的区别——“合乎礼仪”与否。所有的这类讲究，在东方并不为人所知；帕夏和乡下人有着相同的品位，同样宽敞冰凉的大理石地面，简朴的长榻，阴凉的房间里流通着清爽的空气，壁角上用鲜艳的色彩书以《古兰经》的经诗，淙淙流水的景象和声音，水烟袋飘出的清凉芬芳的烟雾，内屋里还有一小群妻妾与子女——所有的这一切，是大人物最主要的赏心乐事，却也是帝国治下的穆斯林小民所珍爱的。

不过，大马士革的花园真是讨人喜欢，堪称怡人又令人引以为傲。它们可不是你印象中按东方品位而整齐规划的花坛或花圃，反倒令你忆起英国北方岛屿上某些阴暗的古老树丛，已经长年累月地未曾“保持打理”。当你在像样的英国见到一座非常荒芜的树林时，很可能会带点遗憾地盯着它。住在看门小舍中的困惑老妇，则可以对“这个家族”略加陈述一番。她认为是“意大利”害得她的整个世界变得如此黯然又凄凉。你在一个寂寞管家的惊慌恐惧中，未进正屋，却朝着马厩行去。你还记得一面山形墙，上面钉了艾鼬、鹰隼及猫头鹰等战利品，而今却逐渐倾颓。你记得马厩，还有：以前习于半敞着的门，现在通通上了锁；涂漆处也开始残褪剥落；庭院中杂草丛生。就是在这地方，在十月的早晨，管家会带着几条狗和几把枪等候着：而今管家却不知去向。你匆匆离去，来到小边门，以前用手轻轻一碰就能开启，现在却上了把大锁（唯一看起来是新的东西），长满了绿苔；你爬上去，让自己埋在浓荫里，懒洋洋地和纠结扎人的茎叶奋斗，又停下来颇长时间，以便判断并决定该从长长的枝叶下钻过，让它们成为你的拱廊，还是该提起脚跟把它们踩在脚下。犹疑不决了很久，几乎没完没了，直到小径突然消失，你则从往日回忆中醒来，在梦中你追逐着一个美女薄绵衣袖的魅影，那衣袖曾经拂过你的手臂。

大马士革华美的花园，一如英国老家弃置的家宅园林，散发着荒芜感，却没有那份黯然神伤。森林里的树木又高又壮，难以一睹高耸的树梢，但树木下方却活力盎然，枝叶与茂盛的矮树丛以及杂生的矮灌木互争地盘，各不相让地盘根错结。地面上的树荫黑如夜幕。高攀在你头顶以及从四面八方蔓生到地面的植物丛，被交织的枝桠包围得密密实实；枝桠则被玫瑰花的重量压得低垂，大马士革玫瑰特有的香气则为滞流的空气增添了些许芬芳气息[239]。没有其他种类的花朵。东一块，西一块，从地面所覆之物可以明显看出，这些全是小块耕地；而田地上若不是随便种了些常见的蔬菜，便是听天由命，让大自然催生出成群野草，绿油油一片，为双眼带来清凉，它们的泥土和苦涩草香，令人为之心神清爽。有一条从植物丛中穿过去的小巷道，有些地方很宽敞，可供人肩并肩通过，但有些地方窄到（那些灌木丛永远都纠缠不清）你得拉住玫瑰枝条——若是办得到的话——让来人先走过去。溪流穿越这怡人的荒芜之处，一路水声激湍，直到它流到花园的最低洼一角才停止，然后从位于一座简朴壁龛旁的喷泉中冒出来。这就是花园的一切。

大马士革的人向来把这些野生花园及潺潺流水和幸福联想在一起，一刻也不曾把它们分开。甚至你在情有独钟时，你——在面临那神秘的喜悦状态时，睿智的说教者会顾左右而言他，而我们（也是睿智的说教者）则会噤声不语，永不对生有涯的人类泄露“人间天堂”的喜悦。

第二十八章　黎巴嫩山隘

“巴勒贝克的废墟！”当这些字眼从口中道出时，隐约的肃然起敬之思，与所有天马行空的幻想，都不约而同地涌现，我是否该把它们置诸脑后，只用笔墨向你描述城中高大的柱子和实际上的体积、面积等？不，不；且让那辉煌显赫的余响一如往昔般继续荡漾，仍然怀其朦胧又无穷的意义，入驻你的脑海深处。

我穿越黎巴嫩山脉时所通过的隘口，从景观特色上看来，颇似瑞士高地的富尔卡隘道[240]，因为一路上有大部分时间都是千辛万苦地在令人目眩的雪地中跋涉，但是上山的辛劳却令我倍增兴奋，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隘口的山顶处。那一刻终于来到，然而，有一刹那我却什么都看不到，只见到陡峭的白色半山腰；接下来又有好一阵子，见到朵朵白云在我下方——浮云在我脚下升腾——而且也见到靠近黎巴嫩山脉的广阔的叙利亚西域。但我双眼盯着不放的，还是近在眼前的海景，我盯着隐约可见并持续不变的海平线。过去这段时间里，我已经变得很习于孤零凄凉的亚洲人民与景色——很习于墓冢和废墟，静悄悄的城市和荒无人烟的平原，不声不响的安静男人，以及凄然罩着面纱的女人。而今我见到平坦的大海，仿佛轻而易举地就可跃至远处的海滩，也见到那条可引领我走出这片孤寂大地，迈向西方所有王国，直达尖声刺耳的法国南方港市马赛港，或到赫丘力士群柱环绕之地[241]，或抵碰撞吼闹的伦敦。位于这样一分为二的地点上，我就像一个身处永恒困惑中的人，恰好介于无生的过去与无灭的未来之间。我把一个古老衰朽的世界留在身后——宗教不是已死便是正在衰亡中，厚颜无耻的残暴专横行为悄然地奄奄一息。等在我前面的，是快活熙攘与冲突争吵——爱情本身就是个争强斗胜的游戏，宗教是个奋斗目标也是种争议，既遭重击也受到防卫，男人受理性支配，听从好言相劝，车轮运转，蒸汽作响，一个有血有肉的种族，以及冲劲十足的步伐速度，人人争先，落后遭殃——要是我在从思想通往行动的艰难隘口上晃了太久的话，老天！（因为这才是我心里真正在乎的）就会轮到“我”遭殃了。

仍然成群生长在黎巴嫩山上的香柏树[242]被希腊正教会视为圣木，这是因为众人都认为耶路撒冷建造圣殿时，香柏树就已矗立此地了。这些树占据了山边三四亩的土地，其中有许多长出了木瘤，使人得见其年代之久远。但除此之外，我实在看不出其他名堂，可以证明它们就是所罗门王建圣殿时的香柏树。后来在伊甸[243]谷接受一位很体面的老人家（一位基督徒族长）的招待时，他为我解释了那些幸存的古树得以留存至今的原因。在古时候，整个黎巴嫩山的山脊上遍覆香柏树；后来山脚下的沃土平原遭受恶吏和大小暴君的不断侵扰，老百姓便成群往嶙峋的山上寻求庇护之地，因为深知那些虚有其表又体力不济的压迫者绝不会费力爬上山，自然可作为屏障。此后，香柏林地就在大批侵占者的刀斧砍伐下逐渐缩小，到后来几乎快完全消失了，幸好有个管理此地区的长老，由于一生中亲眼目睹了这种巨变，因此挺身而出，呼吁应该保留一点以前满山遍野的香柏林，以为纪念的表征，并且勒令不准再碰这一批香柏树（可能是以前香柏林地伸展到最高处的那一批）。这位长老之所以这样做，似乎并非基于我先前提过的那个希腊正教中广为流传的观念，而是出于一种对大自然壮观景色的敬重之情——这种情感或许更近于人类在未认识并懂得膜拜造物主之前，就已对天地万物产生出的最古老又世俗的宗教情操。

这位住在山谷中的族长，家产极丰，我在他家过夜时，他很豪华地招待了我一番。他聪明绝顶，洞察力极强，很有先见之明，预言欧洲会断然干预叙利亚的事务。有鉴于此，以及为了替儿子预早作准备，以便将来起步更有利，得以开创一番大事业，他为儿子聘了一位意大利语教师，这也是唯一容易找到人教的欧洲语言。然而，那位指导老师（是个地道的叙利亚人），要不是自己不懂，就是懒得教导欧洲人寒暄应对的客套之语，而只教了那个学生意大利的语言。这情况给了我一个好机会（仅有的一次，要不就是可能有的一次）[244]，让我可以听听东方人的客套话用欧洲语言讲出来是怎么回事。那男孩大约只有十二三岁，而且不用借助翻译就有足够能力和我交谈。那天他负起最重要的招待责任，不厌其烦又温文有礼。但仅是如此描述，很难令不熟悉亚洲人举止态度的人明白。应该说，这个男孩讲的应对客套话有点像个罗马天主教会的教士，措词优雅婉转，带着一份女性的温婉。他用温柔、具说服力的语调，一本正经地以讲得很好的意大利语道出东方常见的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听来实在很奇异。记得曾令我特别感到好笑的是，他很优雅地坚持说，那座房子以及周围一切相关产业，并不属于他父亲，而是属于我的。这番话只讲一次，是很普通的讲话形式，其意义不外等于我们讲的好听字眼：“欢迎”。但这事最有意思的部分是，不论何时我在对话中恰好讲到他父亲的大宅邸，或是附近相关家产，这个男孩一定会插嘴纠正我的声明有错误之处，并以温文坚定的态度再度向我保证，整个产业真的是唯我独有，而他父亲则靠边站，想都不用想。

从我的主人家那里，我获悉了一些有关山区居民的确实情报，以及他们对抗穆罕默德·阿里的实力。那位族长很坦诚地向我表示，由于山区居民需要仰赖他人供应面饼和弹药（戎马生涯最必需的两样东西），实在无法长期和占据平原、叱咤海上的势力作对。但他也向我保证，而且非常郑重其事地说，要是这微弱的力量能获得支援，“这班山区居民会成为被人仰赖的对象”。他告诉我说，在十到十五天之内，所有族长便可以召集大约五万名战士。

第二十九章　萨塔利亚大惊奇

逗留在叙利亚海岸处时，我有幸结识了一位俄罗斯的“萨塔列斯基”（Sataliefsky）[245]，是位年轻时曾在俄罗斯的博罗季诺[246]打过仗、流过血的将军，但如今则为外交人士所熟知。由于东欧正处多事之秋，因此他临危受命，身负重任。我不能告诉你他姓什么；但提及他的头衔却不至于妨害到他，因为是我（而且也只有我）在亲眼目睹他在军事武力和外交手段上的表现后，给了他这个封号。

将军和我两人，都打算前往士麦那，于是同意一起乘一艘希腊双桅帆船航行。我们并没有包下这艘船，但是和船长讲好条件，可以选我们想上岸的地方下船。我们在海上航行了一天又一天，这船老是在海上耗着，安然地让微弱的海风推动它前行。死气沉沉的天气令人焦躁不安又难耐，但幸好有所补偿，因为我从这位同行将军处获益不少，他见闻广博，一肚子有趣的知识——真正珍贵千百倍的知识，并不是从书本上搜集而来，而是出自一个真正行过万里路之人的口中。

在航行或者该说试着航行九天后，我们发现，这艘船仍然在塞浦路斯岛北面、靠近大陆区的海上漂荡，于是，我们决定在土耳其的萨塔利亚[247]下船，从那里再走陆路。正好一股微风出现，令我们如愿以偿，满怀欢喜地靠近了芬芳的土地，并在离岸约两三百码处，看着帆船在萨塔利亚湾里下了锚。

萨塔利亚是帕夏辖区内的主要城镇，当地的城寨便是帕夏的府邸。我们还没完全下好锚，就已经有艘小船载着些军官从岸边航行过来。这些人宣布说，他们接获上级的严令，所有从叙利亚来的船只都须扣押并经过为期三星期的隔离检疫，他们得奉命行事，所以船上的人通通不准下船。我们送了个信息给帕夏作为答复，阐明将军的官阶和头衔，并要求获准上岸。过了不久，那船又来到我们船边，船上军官声明，这是从君士坦丁堡来的诏令，不得有例外，并正式以帕夏的名义吩咐我们放弃上岸的打算。

先前慢吞吞的航程已经使得我那位英勇的朋友失去了耐性，我总算比他还好些；但这项压制却把死气沉沉的大海变成了我的牢狱，我非得想法子越狱不可。我非常清楚亚洲当权者的纸老虎作风，于是提议采取行动违抗帕夏。将军则因眼见海岸乐土近在咫尺，却不准上岸，令他百般煎熬，于是满心喜悦地采纳了我的建议。

我们下定决心要上岸去。

在单调乏味的航程后，逐渐靠近了令人心旷神怡的海岸，接着却突然被禁止上岸，简直让人大为光火。曾经身历此苦的人，应该都能谅解因此种约束而产生的焦躁心情。不过，我并不打算辩称在这情况中我所采取的措施完全合理。身为旅客而挑衅异国法律，很明显是不当之举，而光靠吹牛夸口来达成此目的，其可鄙就更毋庸置疑了。我很清楚要是帕夏尽忠职守的话，就会下令士兵在我们上岸的那一刻，在海滩上当场把我们枪毙掉，而且除了要让我们站定方便他们开火的必要接触外，根本不准有更多的接触。但我也坚信，帕夏不会像我一样看出最得体的处理方式是什么，何况就算他真的知道职责所在，也很难有足够的执行决心。

我们命人把小船准备好，而海滩上的军官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进行这些准备，并召来不少卫兵。这一大群人聚集在沙滩上，群情骚动，几名信差在海滩与城寨之间不停地来回跑动。

我们的船长为了表示对将军大人的敬意，备有一面俄罗斯军旗，在航行期间，他依惯例将这面旗帜和英国旗帜轮流悬挂出来。此时我们同意打着俄国旗帜下船上岸。我对这个解决途径感到很高兴，因为要是我把英国那面光荣旗帜扯进这样的事件，必会为此深感汗颜。于是，我们把这面俄罗斯军旗托付给一位水手，而这个荣膺此任的人便到小船尾部就位。我们也给了船长一些特别的指示。当一切就绪后，将军和我就偕同各自仆役上了小船，慢慢地朝岸边划去。那些卫兵也朝我们划行的方向聚拢，但是当他们见到我们的小船一路行进方向不变时，他们就无法再稳如泰山般站着了。虽然没有任何人跑掉，或是往后退缩，但是看起来就像是方阵大乱的样子，每个人似乎都想和旁边的人调换位置。不过，当我们收起了桨，小船的船首昂然向上，直到海滩上时，他们仍站在原位。

将军因为曾在柏罗狄诺战场上受过伤，因此行动不便，非得借助别人扶持才能跨出小船，所以我一马当先地登了陆。此时船长也分秒不差地按照我的指示行事。我的脚刚要踏上沙滩，双桅帆船上四门可以发射六磅重炮弹的大炮，就惊心动魄地开炮了，炮声震耳欲聋。果不出我所料，那些卫兵以及旁边的围观者，经这些炮声一吓，全部作鸟兽散，于是我们所有人得以下了小船，一点麻烦也没遇上。

我们马上排成一纵队，或者，就像我所称的，游行队伍，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战斗之姿，而且可以说，只是想试试看，究竟可以把这些徒有成人外表的小孩们吓到什么样的地步。首先开步走的是持俄罗斯军旗的水手，旗帜在微风中英勇地飘扬着；然后是将军和我；接着是我们的仆役；队伍最后面，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是两名帆船上的水手。我们的旗手对他的光荣使命感到欣喜万分，因此极为趾高气昂地扛着多彩旗帜前进，我目睹后，极难保持肃穆的神情。我们一路朝着城堡前进，但此时那些人已经有时间由六磅重炮弹（当然，只装了火药而已）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因此便看出我们这帮人不仅人少势弱，而且也没有什么补给配备可供运用。于是，他们开始凑近前来紧紧跟在我们身边；就在开始有这种反应之际，将军（他对亚洲人的性格作风毫无所知）为了想跟其中一个仆役讲话，便漫不经心地转过身。这个轻微动作的效果神奇无比：那些人以为我们要打退堂鼓了，立刻上前来包围住我们。我用两个字眼加上一个手势，向我的战友表明了他正引起的危机，然后我们马上以空前未有的耀武扬威之姿继续前进。过了几分钟后，又有了第二次反应，但帕夏手下那班人又是踌躇不定兼犹疑不决，最后看来我们似乎能不受骚扰地直抵谒见大厅。

那群撤退的群众一直不断地向帕夏通风报信，所以，等到我们来到城寨大门前时，便见到已经为我们准备好的下马威接待仪式。留下水手和仆役后，将军和我就被人领进了谒见厅。我猜想，帕夏至少是希望可以在此向我们一显威风，唬得我们不知所措。这座谒见厅也不过是间粉刷过的房间而已，东方的掌权者对这种简朴别有一番自豪，因为相形之下可以将他们的权势尽显无遗。房间下方站满了他手下的军官。这些人（据我猜想，人数在五十或六十左右）都穿着简朴但很俊挺的欧洲式军装大礼服。他们摆好架势站在一起，朝着房间上方帕夏所坐之处围成半圆形，我们进入大厅后，他们让出一条小路让我们通过，等我们一从他们身边走过，就又马上合拢。本来他们打算要我们待在离帕夏颇远之处，保持毕恭毕敬的距离；但要是让他们得逞，我们想达成的目标便付诸流水，或许亦会危及我们的性命。将军和我早已决定好要待的位置，所以很不客气地直冲到大厅尽头。

靠着房间右边角落处有张长榻，上面就坐着帕夏——手脚收拢，整个人蜷缩得像条盘绕着的小毒蛇，双颊惨白，或许也双唇泛白，虽然肌肉动都不动一下，却让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看得出他是多么怒不可遏。他让目光保持无动于衷的状态，一副惯于拒绝饶恕求赦一命之人的表情。然而，我们很快就打乱了他那种故作无动于衷的表情。我们勇往直前地冲到长榻处坐了下来，那位俄国人挨近帕夏坐着，我则挨着俄国人坐下。这一幕令在场的陪侍者大吃一惊，显然也令帕夏为之仓皇失措；他无法再继续保持漠然呆滞的目光，而且很明显地感到焦躁不安。在帕夏脚下站着一位浑身哆嗦的意大利人；这个人是服侍帕夏的医生，此时由于我们的手下不在场，于是由他充当翻译。帕夏嘱咐他告诉我们说，我们不但公然藐视他的权威，还罔顾他手下的军官而直闯上岸。

直到那一刻之前，我是这番冒险行动的主谋，但现在到了要依赖某人出来讲话交涉、发表高论之际，我马上觉得将军在这方面胜我一筹，并且乐得把整个讨论过程交给他应付。他的确比我出色，不仅因为他拥有相当强的语言能力，以及慷慨激昂的演讲风格，更因为他自认理直气壮之故。我自觉相当理亏，他却完全认为帕夏拒绝准许我们上岸是种冒犯兼侮辱。因此，他根本就没想过要低声下气地为我们的所作所为辩护，反而马上激昂地对帕夏展开攻击。那位可怜的意大利医生翻译了一两句话给帕夏听，但显然已经从中加以缓和了它们的含意。那位俄国人则越来越起劲，以加倍的精力和精神坚持不懈地保持攻势。可是那位医生开始吓得发抖，反倒没做他的翻译工作，到后来，终于宣称“non ardisco”（我不能帮你去作对），并坦承他不敢把这些严厉粗暴的话翻译给他主人听。

这下子可好，就在要靠讲话来决定一切的紧要关头，竟然没有人帮我们居中翻译了。

可是这个特别状况，乍看之下好像对我们很不利，结果反倒相反。这位将军发现没人帮他翻译时，便停止讲意大利语，改口讲起他惯用的法语，因而口才尽露，雄辩滔滔。除了我之外，在场的人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时他已经掏出护照，慷慨激昂地边说边指着所有俄国人拥戴的神鹰铭记，开始发挥影响效果。帕夏眼见身旁这位仁兄不但看来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样子，而且还大发雷霆，似乎愤愤不平，不免开始自忖，就某方面或另一方面（他也说不出是怎么回事），他一定做错事了。不过一会儿工夫，就轮到他心惊胆战了，因此那个意大利人又大着胆子再度开始做起翻译，而我的战友因此又有了对帕夏加紧攻势的良机。要是我对他那番争辩内容记忆正确的话，他是这样发挥的：“如果是那些最微不足道的犹太人要进港，你当然应该禁止他们上岸，并且强迫他们接受隔离检疫。但是帕夏，你那些冒失的军官竟然胆敢对我们来这一套，这就另当别论了！那些狂妄又鲁莽的人居然真的用这套来对付一个俄国将军和一位英国绅士，好像他们是那些恶劣的以色列人似的！我们是绝对、绝对不会向这种屈辱低头。皇上陛下知道该怎么保护他手下的公卿，使得他们免于受辱，而且也绝不会容忍他的军中大将受到隔离检疫的对待，被人当成了一个东方的犹太人！”这番争辩一说出来，效果极大。连帕夏也得承认这番话说得严重，此时他只想极力设法妥协而又为自己留点面子。他要我们做些表面功夫，只接受一两天隔离检疫，好让他的老百姓见到，他并不是完全不被人放在眼里；但是见到我们不为所动的样子后，不但放弃了这个打算，还答应供应马匹给我们。

当这番讨论有了皆大欢喜的结论时，就送来了水烟和咖啡，后来我们又言谈甚欢地度过了将近一小时。那时才知道，帕夏当年曾在俄罗斯战役中成为俘虏。他在被俘期间，亲身体验了沙皇的极大威势，也许就因为这番认识，使得他比一个没出过门、没见过世面的土耳其人，更能敏感察觉我那位战友雄辩滔滔的威势。

帕夏请我们吃了顿丰盛的筵席；应允供应我们的马匹也很快送来了。我又再度骑上了心爱的马鞍，当明月升起，高挂在托罗斯山脉[248]的山巅时，我们正开开心心地走在此山蜿蜒崎岖的第一段隘道上。

附录　亚历山大·威廉·金莱克小传

一八〇九年八月五日出生于英国萨默塞特郡的汤顿，为家中长子，他的家族起源自苏格兰，父亲是一位颇富名气的律师兼银行家，母亲则是一位情感丰富、有智慧的妇女，他们让他接受那一时代、那一阶层的传统教育方式。他也深受母亲的影响，因为她，他培养了骑马的兴趣并且热爱古希腊吟游诗人荷马的作品。

他的童年对他而言，是段快乐的时光，其中最糟糕的印象，大概就是他在这本《日升之处》中描述的那些梦魇。十二岁时，这位身体孱弱的小男孩被送去上文法课，由英国诗人柯勒律治的兄弟授课。这是个不好的经验，他日后回忆，这场教育摧毁了一个小男孩对文学的热爱。之后，他进入伊顿公学，随后又进入剑桥三一学院，在这儿，他结识了多位后来名气颇大的友人，其中包括知名的桂冠诗人丁尼生、小说家萨克雷，以及本书中提到的米尔内斯和瓦伯顿。

金莱克原本希望展开军旅生涯，却因视力不佳而梦想破灭，于是他转而研习法律，进入伦敦林肯律师学院。但是这位自称“异教徒”的年轻人，一心想要抛却日渐磨损他身心的社会传统，一八三四年，他遇到伊顿公学旧识约翰·沙维尔（John Savile），他告诉了他最近前往俄国，之后借道波斯抵达印度的旅行见闻。听到沙维尔绕过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疆域，金莱克突然大发奇想，想拜访土耳其帝国和黎凡特。这个旅行路线并非那个时代常听闻的“伟大之旅”，况且当时土耳其和埃及正大闹瘟疫，但是金莱克执意成行。于是他中断研学过程，偕同沙维尔在当年秋天动身出发，完成此书《日升之处》内谈及的旅程。他们借道柏林、布拉格、维也纳，抵达塞姆林，之后穿越萨夫河到贝尔格莱德，进入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疆域。到了士麦那时，沙维尔被家人电召回家，于是金莱克一个人带着导游和翻译继续旅程。之后，他搭船前往塞浦路斯岛，之后又继续搭船抵达贝鲁特，并在这里会见了赫斯特·斯坦霍普夫人，她是她母亲的童年友伴，因为选择了在黎巴嫩的山区与贝都因人一起生活而声名远播。随后，他前往拿撒勒、提比利斯、耶路撒冷，之后抵达开罗，最后回到大马士革。十五个月后，二十六岁的金莱克返抵家门，并回到林肯律师学院继续学程，随后并开始执业。

之后数年，他花了无数心力，想完成记述这段旅程的著作。然而，当他在七年后完成了这本《日升之处》时却发现，想要出版这本与众不同的著作，却不见得比当初写这本书时简单。他被好几个出版社拒绝，最后终于在一八四四年由“帕尔摩大道的奥利维尔”（Olivier of Pall Mall）出版商出版，条件是金莱克须资助五十镑，以免届时全军覆没。这时距离当年出发已经整整十年。然而，此书发表后，大为轰动，立刻同时出版了六种语言版本，至今再版不赀，金莱克也因此成名。

金莱克的一生中还曾进行过其他几次旅行，最著名的当属一八四五年赴北非阿尔及利亚，但他却未曾再出版任何旅行相关作品。他在一八五六年进入国会，但在十二年后因代理人涉嫌行贿而下台。之后，他将心力投注在撰写一本讲述克里米亚战争战端的历史著作（The Invasion of the Crimea, its origin and an account of its progress down to the death of Lord Raglan），并于一八六三至一八八七年间陆续出版。据传，他之所以提笔撰述这段历史，是因为他在一八五四年与一支英国探险队一同前往克里米亚半岛，却在英国陆军元帅，也是克里米亚战争的英军总司令拉格伦爵士面前，不幸跌落马背，于是雷格勒后来指派他要撰写一部有关克里米亚战争的历史著作。金莱克成功完成使命，这是一本内容详尽的浩大巨作，全书共计八卷。

这位旁人描述为害羞、安静、纤弱、苍白的金莱克，身边男女友人无数，但终生未婚。他之后常住伦敦，成为一名备受欢迎的尊贵单身汉，以富绅士机智著称。一八九一年一月一日，金莱克以八十三岁之龄逝世。

【编注】

1　有关金莱克的生平，留存下来的相关资料非常少，只有一九〇二年塔克威尔（W.Tuckwell）出版了一本他的简短传记（A.E.Kinglake：a biographical and Literary Study），这本书至今已相当罕见。至于其他资料，由于金莱克吩咐代理人在他死后要将之全部销毁，也就更难发现了。

2　上页是此书一八四四年初版时的书名页形式，鉴于作者在序言中提及他刻意让书名页保持平凡无奇，来彰显此书的肤浅，故在此提供该书名页供读者参考。中间的希腊文箴言出自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著作，意为“朝日升之处迈进”。但希罗多德的这句话并非指涉单一的旅行家，而是在形容波斯国王薛西斯一世的大军。他们在公元前四八〇年，以船舰排成桥，由西向东横渡了达达尼尔海峡，沿着土耳其西北部的加利波利半岛，朝东北方推进。

[1]指本书作者的挚友艾略特·瓦伯顿（Eliot Warburton，1810—1852），他在一八四三年前往黎凡特地区旅游，并将旅行经过写成《新月形地带与十字架》（TheCrescent andtheCross，1844）。

[2]我希望，书名“Eothen”几乎是这本书里唯一艰深的字眼；此词源自希腊文，意思是“日出之处”、“在东方”。——原注

[3]犹大区，古巴勒斯坦的南部地区，包括今巴勒斯坦南部和约旦的西南部地区。

[4]加利利区，巴勒斯坦北部一多山地区。

[5]拿撒勒，西南亚巴勒斯坦北部古城。

[6]锡安山，耶路撒冷山名，古大卫王及其子孙的宫殿和神庙所在地。

[7]耶路撒冷，西南亚巴勒斯坦著名古城，伊斯兰教、基督教、犹太教的圣地。

[8]伯利恒，西南亚巴勒斯坦著名古城，犹太教、基督教圣地，位于约旦河西岸。

[9]巴勒贝克，黎巴嫩城市名，最初可能是由腓尼基人所兴建，以其所信奉的主神巴尔为名。

[10]赫斯特·斯坦霍普女勋爵（Lady Hester Stanhope，1776—1839），英国旅行家。一八一〇年离开英国，前往黎凡特地区旅游，喜着男装，信奉一种基督教和伊斯兰教融合的信仰。她最后定居在黎巴嫩山区，与德鲁兹人共同生活，这些当地人视她为女先知，有一段时间，她个人也如此认为。一些欧洲旅行家，包括拉马丁（A.M.L.de Lamartine）和本书作者金莱克，曾在著作中记述了他们拜访她的经过。她的私人医生梅尔扬（C.L.Meryon）则将她的一生写成了两本书：《赫斯特·斯坦霍普女勋爵回忆录》（1845）和《赫斯特·斯坦霍普女勋爵的旅行》（1846）。

[11]贝尔格莱德，今塞尔维亚共和国首都，坐落于多瑙河和萨夫河汇流处，一直是欧洲前往巴尔干半岛的旅游要津。本书作者于一八三四年前往此地，当时这里仍是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疆域，这个帝国于一三〇〇年由苏丹奥斯曼一世在小亚细亚建立，于十五和十六世纪臻于鼎盛，持续扩张了六百年，最后于一九二二年崩溃。其疆域最大时，曾包括现今的土耳其、匈牙利、塞尔维亚、波斯尼亚、罗马尼亚、希腊、乌克兰、伊拉克、叙利亚、以色列、埃及、阿尔及利亚，以及大半的阿拉伯半岛。

[12]萨夫河，今萨瓦河，多瑙河支流。

[13]瘟疫，即鼠疫，为历史上最凶恶的流行病，传播极快。十四世纪中叶的反复流行，曾使欧洲一半人口死亡，当时又称为黑死病。

[14]所谓“遭殃”（compromised）者，即曾经与可能会传染的人或东西接触过的人。通常，整个奥斯曼帝国都一直处于这种禁制之下。“黄色旗帜”便是检疫隔离区场所的标志。——原注

[15]这里是指奥匈帝国时期的奥地利，领土涵盖奥地利、捷克、匈牙利、南斯拉夫北部、部分意大利地区。

[16]金角湾，位于土耳其欧洲部分、博斯普鲁斯海峡南口西岸的细长海湾，构成伊斯坦堡港口的一部分。

[17]萨塔利亚湾，现称安塔利亚，位于土耳其。

[18]阿喀琉斯，希腊神，出生后被其母握脚踵倒置于冥河中浸泡，全身刀枪不入，唯有脚踵因未浸到冥水而成为致命处。根据荷马史诗，他是特洛伊战争中最勇敢、最英俊，也是最伟大的战士。后死于特洛伊城。据说他和希腊战士普特洛克勒斯埋在赫勒斯滂（即今达达尼尔海峡）的岸边。

[19]帕夏，土耳其语，旧时奥斯曼帝国和北非高级文武官员的称号，相当于省长，置于姓名后。

[20]梅斯利，指约翰·萨维尔（John Savile，1810—1899），即波林顿爵士，稍后成为梅克斯伯勒第四公爵。他是金莱克在三一学院结识的友人，为旅行家、学者和语言学家。梅斯利是他拥有的庄园的名称。

[21]朱庇特，罗马神话中统治诸神、主宰一切的主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22]水烟筒（narghile），一种长管式长烟袋，但比长烟袋更精致优雅，烟管很长且可缠绕成蛇状，烟管一端衔接球形烟筒，另一端是烟嘴，借此而将烟吸入口中。——原注

[23]马耳他岛，位于地中海中部，以马耳他岛为主的群岛。

[24]穆斯林禁酒，此葡萄汁其实意谓酒。

[25]这是说，要是他有站起身来的话。依照东方礼仪，他不需要真的起身，除非访客在阶级或身份地位上跟他至少是同等的。——原注

[26]依据《圣经》中的《创世记》第二章所言，天堂中共有四条河。其中第三河希底结河就是指现在伊朗和伊拉克境内的底格里斯河。

[27]这个种族长期和格鲁吉亚及切尔克斯地方精挑细选的美女通婚，因此把他们鞑靼祖先原有的丑陋遗传都消除殆尽。——原注

[28]西徐亚（Scythia），古代欧洲东南部以黑海北岸为中心的地区。

[29]君士坦丁堡，土耳其西北部港市。

[30]溜蹄步法，马的同侧两蹄同时并举的步法。

[31]约翰·基特（John Keate，1773—1852），一位古典学者、拉丁诗人。一八〇九年起被选任为伊顿公学校长。当时的伊顿公学教职员非常少，一个班级多达一百七十人，基特以暴烈手段展开管教，据传他曾在一八三二年六月三十日那天处罚八十多位学生青蛙跳。

[32]布洛卡斯树丛，伊顿公学附近的榆树林，一度是布洛卡斯家族的产地。

[33]稍后，人们在这个位置建立了一座教堂，并在砖石内纳入部分头骨。据言，这场大屠杀是在塞尔维亚遭土耳其高压统治时由一名塞尔维亚爱国志士辛格利克引起的，他举枪扫射一本装满火药的杂志，炸死了自己和所有同僚。

[34]凯佩尔少校（George Keppel，1799—1891），他在一八三一年出版了《穿越巴尔干半岛之旅》（Narrative of a Journey across the Balcan）。

[35]阿德里安堡，今土耳其境内的埃迪尔内。

[36]英国人向来歧视苏格兰人和爱尔兰人，后者尤最。在此，作者幽默地挖苦爱尔兰人样样反其道而行。

[37]皮卡迪利大街，伦敦名精品区，以时髦商店、俱乐部、旅馆和住宅著称。

[38]普罗彭提斯海，古希腊名，今马尔马拉海，位于亚洲小亚细亚半岛和欧洲巴尔干半岛之间。

[39]鞑靼地方，指中世纪时受蒙古人统治的自东欧至亚洲的广大地区。

[40]佩拉，君士坦丁堡近郊的一个住宅区，从中世纪开始成为欧洲人聚集地。

[41]威尼古有海婚节习俗，每年总督以一枚婚戒抛入海中，象征与亚得里亚海结鸳盟。

[42]不论是从马尔马拉海或是从黑海，几乎总是有和风吹来，拂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原注

[43]苏莱曼一世（约1495—1566），奥斯曼帝国苏丹（1520—1566），在位时进行战争，扩张领土，对内改革行政制度，颁布法律，使奥斯曼帝国臻于极盛。

[44]所谓面纱（yashmak），你知道，并非仅是半透明的遮面面纱，而是很厚实的遮面巾；完全遮盖住所有的五官，只露出一双眼睛；要撤掉它时，就把它往下拉。——原注

[45]乔·米勒（Joe Miller，1684—1738），英国喜剧演员，演过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中的第一掘墓人等角色。

[46]这种“镇静身心的烟管”是一种长烟袋，烟管太长，要带着上路旅行很不方便；所以要添置它的话，意谓其主必须得定居，又或者是暂停旅行来享受一段长期休憩。——原注

[47]抽打脚掌的苔刑是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境内一种普遍施行的刑罚。

[48]原文为“striving to attain/By shadowing out the unattainable”，引自英国桂冠诗人丁尼生的诗作《廷巴克图》，于一八二九年发表。

[49]斯库台，指于斯屈达尔，为土耳其西北部城镇，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东岸，是君士坦丁堡的一部分。

[50]基西里娅，希腊神话中掌管爱与美的女神，即阿佛洛狄忒，相当于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51]米西安奥林波斯山（Mysian Olympus），奥林波斯在古时被用来指称多座山脉，包括位于希腊东部色萨利的诸神之家。这里的米西安奥林波斯山指的是一连串坐落在小亚细亚西北角东缘的山脉。

[52]特洛德，指古时特洛伊城附近一带小亚细亚地区。

[53]瓦茨（Isaac Watts，1674—1748），英国非国教派牧师，被公认为英国赞美诗之父。

[54]蒲柏（Alexander Pope，1688—1744），英国诗人，长于讽刺，善用英雄偶体，著有长篇讽刺诗《夺发记》等，并曾翻译荷马史诗《伊里亚特》和《奥德赛》。

[55]狄俄墨得斯，为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之一，曾助奥德赛盗窃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神像。

[56]伊达山（Ida），为小亚细亚西北部山脉，在古城特洛伊附近。最高峰二四五六米，据传众神就在峰顶观看特洛伊战争。

[57]斯卡曼得河（Scamander），门德雷斯河的古希腊名，位于安纳托利亚西北部，近特洛伊古城，在《荷马史诗》中亦称冉色斯（Xanto）河。

[58]拉托娜，希腊神勒托的罗马名，为太阳神和月神之母，蒙天神宙斯宠幸。

[59]涅普顿，罗马神话中的海神，即希腊神话中的波塞冬。

[60]爱奥尼亚，小亚细亚西岸中部的古称，据说约公元前十一世纪爱奥尼亚人移居至此，因而得名。曾是古希腊工商业和文化中心之一。

[61]伊姆罗兹岛，今格克切岛，土耳其岛屿，位于爱琴海，扼守达达尼尔海峡入口。

[62]特内多斯岛，荷马史诗中希腊军假装撤军之处。

[63]阿德拉米提，今土耳其西部城市埃德雷米特。

[64]佩尔格摩，今土耳其西部城市贝尔加马，为古帕加马王国首都，有许多名胜古迹，如雅典娜神殿、宙斯祭坛等。据考羊皮纸发明于此。

[65]士麦那，土耳其西部港市伊兹密尔的旧称。

[66]士麦那的犹太人都很贫穷，本身也没有多少商品可供陈列出售，因此他们唯有无奈地缠着人，以提供他们跑腿打杂的服务。这种扰人的行径导致后来形成他们当街挨揍的风俗习惯。欧洲人通常习于随身携带长手杖，目的是用来向这些上帝的选民示警，要他们离远点。我自己向来都很耻于对这些可怜的人挥杖动粗，但我坦承，目睹其他人遵守此风俗习惯时，的确很具娱乐性。犹太人因为总是意料到会挨揍，而且在快挨揍的那一刹那便会闪开，所以很少真的被伤到；看到他们那么灵巧地跳开，身上的长袍在空中飞浮，然后又回转身来，再接再厉地死缠不休，实在是无法不令人感到娱乐性十足。——原注

[67]比斯开湾，位于法国以西、西班牙以北，伊比利亚半岛和布列塔尼半岛之间。

[68]在东方，谈婚论嫁都要靠专业媒人来撮合；我想这些媒人之中，有很多都是犹太妇女。她一边怂恿诱惑追求者，一边拖延他，不过总是让他对心中指绘出的美人保持幻想。他大半是靠着想象力去呈现这位（他未曾见过的）美人。——原注

[69]黎凡特，包括地中海东部附近诸岛及沿岸诸国在内的地区。

[70]此处指一八二九年成立的希腊，在此之前，希腊为奥斯曼所统治。

[71]奥托一世（1815—1867），现代希腊的首位国王（1832—1862）。原本采取独裁统治，后于一八四三年被迫改采立宪政体。他的治国表现相当差，最后遭罢黜。

[72]高门政权（Sublime Porte），指一九二三年前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政府，简称Porte。此词乃土耳其文“Badi Ali”（高门、皇门）的法文翻译，盖政令皆由此出，故名。

[73]大斋节，指复活节前为期四十天的斋戒及忏悔，以纪念耶稣在荒野禁食。

[74]莱克格斯（Lycurgus），传说为公元九世纪斯巴达的制法典者。

[75]希腊妇女以珠宝或金币的形式，把她所有的财富都穿戴在身上。我认为这种投资保值方式，有绝大程度是出于安全之故。这对于追求者而言，也是一种便利，既可欣赏意中人的财物，又可顺便估价一番。——原注

[76]珀尔塞福涅，希腊神话中宙斯和得墨忒耳的女儿，后被冥主普鲁托劫持至冥府做冥后。

[77]安菲特里忒，希腊神话中海里的五十位仙女之一，为海的女神，同时是海神波塞冬之妻。

[78]指一八二一年至一八三二年间，希腊人为脱离奥斯曼统治所爆发的民族独立抗争。后经英、法、俄等欧洲强国向土耳其施压，一八二九年终告独立。

[79]肉饭（pilaf），大米加鱼或肉类蔬菜炒过后，再加调味品用汤煮成。

[80]圣尼古拉，希腊水手最大的守护圣人；船舱里总是会有一个装有他小像的玻璃匣，像个气压计似的挂在那里。——原注

[81]阿尔戈号，希腊神话中，伊阿宋率领其他英雄寻找金羊毛时乘坐的船只。

[82]尤利西斯，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翁。

[83]安萨里耶山脉，即从拉塔基亚向内陆延伸的阿拉威山脉，至今仍是叙利亚最荒僻的地区。这山区是诺塞里斯人的家，这个奇怪的部落实行血仇制，信仰融合多神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

[84]塞浦路斯岛，地中海东部的岛国，原属英国。

[85]安纳托利亚，土耳其的亚洲部分。

[86]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Philip II of Macedon，公元前382—前336），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之父，即位后不断向外扩张，后成为希腊各城邦的霸主，准备进军波斯时被刺杀。

[87]地米斯托克利（Themistocles，约公元前524—前460），古雅典执政官。实行民主改革，扩建海军，指挥萨拉米斯海战，大败波斯舰队。后遭贵族派指控“叛国”，亡命海外。

[88]亚西比德（Alcibiades，约公元前450—前404），古希腊雅典政客兼将领。

[89]阿斯帕西娅（Aspasia，约公元前470—前410），古希腊雅典的高级妓女。

[90]罗特希尔德（Nathan Meyer Rothschild，1777—1836），德裔犹太人，后定居英国，一八一〇年起成为英国最重要的财政家。其家族为欧洲著名银行世家，发展成十九世纪欧洲经济史上深具影响力的银行集团。

[91]帕福斯神庙，位于塞浦路斯岛西南部，为古时祭祀爱神阿佛洛狄忒之所。

[92]阿佛洛狄忒，希腊神话中掌管爱与美的女神。

[93]奥林波斯雪峰，即今特罗多斯山。

[94]“……ubi templum illi, centumque sabaeo, Thure calent arae, sertisque recentibus halant.”——出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拉丁文史诗《埃涅阿斯纪》，此诗乃叙述特洛伊战争的英雄埃涅阿斯在特洛伊沦陷后的经历。——原注

[95]低教会（Low Church），英国基督教圣公会中的一派，主张简化仪式，反对过分强调教会的权威地位，较倾向于清教徒，与高教会（High Church）相对。

[96]忒奥克里托斯（Theocritus，约公元前310—前250），古希腊诗人，创始田园诗，其诗作对罗马诗人维吉尔及后来的田园文学有很大的影响。

[97]指爱神阿佛洛狄忒。

[98]茱莉亚，源自英国诗人赫里克（Robert Herrick，1591—1674）诗作《轻拂过茱莉亚的衣衫》（Upon Julia’s Clothes）。

[99]德鲁兹教派，居住于叙利亚与黎巴嫩之间的山区。

[100]穆罕默德·阿里（1769—1849），奥斯曼帝国驻埃及总督。原为土耳其军官，曾参加抗击拿破仑侵埃战争，后任奥斯曼帝国驻埃及总督，保有总督的世袭权。

[101]这些文件曾于一八四〇年和一八四一年由外交部递呈给国会。——原注

[102]查塔姆女勋爵，指英国首相老皮特（William Pitt，1708—1778）的妻子，老皮特曾带领英国赢得“七年战争”，使英国成为北美和印度的霸主，称号“查塔姆第一伯爵”。据后文显示，斯坦霍普夫人应为老皮特的外孙女。

[103]印度斯坦，指印度德干高原以北地区或整个印度半岛。

[104]米迦勒，基督教《圣经》中的天使长之一，曾率领他的使者与魔鬼撒旦战斗。

[105]赞特，位于爱奥尼亚海的希腊岛屿。

[106]赛达，即古时的西顿，黎巴嫩西南部港口都市，古时曾为腓尼基奴隶制城邦。

[107]多明尼基诺（Domenichino），意大利画家多明尼哥·柴皮尼（Domenico Zampieri，1581—1641）的原名，他是当时罗马和波隆那的知名巴洛克风格画家。

[108]科普利（John Singleton Copley，1738—1815），美国肖像画和历史题材画家。他的画作《查塔姆之死》（The Death of Chatham）为他赢得皇家院士的荣衔。

[109]符合史实的说法是“昏倒”，并非马上去世，而是拖了很久。——原注

[110]小皮特（1759—1806），曾当选英国首相，改组东印度公司，改革财政和关税制度，组织反法联盟，进行反对法国革命政权和拿破仑的战争。

[111]奥斯特利茨，位于捷克中部，拿破仑于此对抗俄奥联军，并迫使奥地利退出第三次反法联盟。

[112]悉尼·史密斯（Sydney Smith，1764—1840），英国海军上将，以一七九九年在阿克雷大败拿破仑闻名。

[113]贝都因人，居住在叙利亚和阿拉伯沙漠地带的阿拉伯游牧民族。

[114]巴尔米拉，叙利亚古城名，今泰德穆尔，位于霍姆斯沙漠地区内。

[115]这是我在写上述这段文字时期的印象——这印象来自于广为流传和未遭反驳的传闻，还有赫斯特女勋爵的谈话大概。而今我却有理由相信我是上当了，她在沙漠区的权势要比我所以为的小得多。她从贝都因人那里所享有的崇敬也只不过值五百镑，而且绝对不超过于此。（第三版补充语）——原注

[116]十二门徒，指剑桥大学内的一个学生社团。英国桂冠诗人丁尼生、英国诗人和散文家哈勒姆，以及米尔内斯，均是赫赫有名的社团成员。

[117]应指理查德·蒙克顿·米尔内斯（Richard Monckton Milnes，1809—1885），英国诗人，深深影响了当时人们的文学喜好。一八三七年至一八六三年当选国会议员，一八六三年进入上议院。为人慷慨，大力维护作家的权益。

[118]我敢说，她是用英语道出这个词的；这个词就算是用一种不为人所知的语言喊出来，效果也差不到哪里去。我相信，赫斯特女勋爵终其身从未学会讲字正腔圆的阿拉伯语。——原注

[119]易卜拉欣帕夏（Ibrahim Pasha，1789—1848），奥斯曼帝国驻埃及总督、穆罕默德·阿里之子。曾率兵镇压阿拉伯半岛的哈瓦比叛乱和希腊叛乱，夺取叙利亚和阿达纳。

[120]昂方坦（Barthélemy Prosper Enfantin，1796—1864），法国社会、政治、经济理论家。一八二五年与法国空想社会主义创建人圣西门结识后，就成为圣西门运动的主要领导成员。这个运动的成员同组成一个共产主义社会，穿着鲜艳的服饰，认为每个人根据其价值来获得报偿，也认为女人应拥有和男人同等的权利。一八二五年，圣西门逝世后，昂方坦与巴扎尔成为两位“至高之父”，这个运动自此有了宗教色彩。此两人后因理论不同而决裂。昂方坦后来曾会同一些门徒前往埃及寻求“至高之母”。

[121]这段有关赫斯特女勋爵所叙述在她病中发生之事的内容，我在她去世后曾重新更订过。因为我写这注脚时，接到了来自瓦伯顿关于这位女中豪杰之死的有趣说法，或说是跟事件的发现有关的情况。而我早把这说法刊印在这本著作的前面几版中。而今我得放弃这个借来的锦上添花部分，把这段从朋友来信中摘录出来的段落删除，因为真正的原作者已经把这段重印在《新月形地带与十字架》一书中。我明白我所做的牺牲有多大，因为在这本书的初版中，读者搁下原文而去阅读注脚时，可以看到瓦佰顿信件中所涵盖的有趣讯息，以及历历如绘的叙述是何等鲜活生动。——原注

[122]阿克雷（Acre），亦作Akka或Akko，以色列西北部城市，滨地中海。其天然海港数个世纪来一直是入侵者的首要目标。一七九九年二月，法国将军拿破仑击溃埃及后，转而进军叙利亚，攻陷阿克雷，后因获悉欧洲战事失利而撤退。

[123]亚历山大港，埃及北部港口城市。

[124]卡珊德拉，希腊神话中的女先知。乃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之女，太阳神阿波罗向她求爱，赋予她预言能力，后因所求不遂又下令不准人信其预言。

[125]后来我接到赫斯特女勋爵的一封来信，她无意中提及已故英国大法官哈德威克爵士（1690—1764），并称他是“自古以来心地最善良的男人——最具男子气概、坚毅性格。他血统优良——不但具有所有约克郡人最杰出的血统，还有‘古代’法国人血统在内”。原作者在信中强调“古代”两字，但并非对于当今的法国人情有独钟或青眼有加：她根本不认为他们是她心爱种族世系的后裔。——原注

[126]拜伦（George Gordon Byron，1788—1824），英国诗人。出身破落贵族家庭，擅长讽刺，在投身希腊民族独立战争中病逝，代表作有《唐璜》等。

[127]拉马丁（Alphonse de Lamartine，1790—1869），法国重量级浪漫派诗人和政治家。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后成为临时政府实际上的首脑，后被免职。代表作有《沉思集》（Mitations Poigues，1820）。

[128]据说聋子可以听见别人讲他们的闲话，看来似乎那些生活中没有书籍或报纸的人，对于所有写到他们的报道也看得到。赫斯特·斯坦霍普女勋爵虽然不让一本书或一份报纸进入她的堡垒中，却似乎知道拉马丁先生在他的书里如何提到她。我在回到英国后，曾经收到一封她的来信，信上说：“就像那位M先生所叙述，”（就我认为，是指拉马丁先生）“尽管受到忽略，而且没有书籍，我的头脑还是很有条理，能够提供和汲取知识。”——原注

[129]拉塔基亚烟草，产于叙利亚西北部港市拉塔基亚附近的一种上等土耳其烟草。

[130]据传那匹在《圣经》中拒绝负载弥赛亚的马匹轮回后，会连同马鞍一起降临世间。拉马丁在著作中言，斯坦霍普女勋爵曾带他去看一匹牝马，它的背由于天生畸形，像极了土耳其马鞍。她深深敬畏这匹牝马，从没想要丢弃它。

[131]可能是指英国首相皮尔（Robert Peel，1788—1850）曾讲过的一个笑话。

[132]佩利（William Paley，1743—1805），英国神学家、功利主义哲学家，曾任圣公会牧师，反对奴隶贩卖，主要著作有《论道德和政治哲学原理》（1785）和《自然神学》（1802）等。他在《对基督教教义证据的观点》一书中指称，所谓“试采性奇迹”，即是任何在多次失败后才具现的奇迹。

[133]厄斯垂伊伦平原，位于以色列北部的平原，介于海法湾和约旦河谷之间。

[134]希腊教会并不认可这是真正的圣所，而所有巴勒斯坦的圣所赖以为继的传统，均被新教徒视为子虚乌有。至于我，并没有打算对视此为真正遗址的意见之正确性加以证实或否认，之所以提到它，也只不过是当作信仰上的一种说法而已。无疑地，这类说法是当时招待我的那些拉丁教会兄弟们所深信不疑的。要是我在写这些事情时，为了要声明“所谓的”或者“据说如此”，而在每个句子中间停下来加插进去，不仅烦不胜烦，也会显得毫无教养；然而，我还是力求在文字上忠于我的感受。嗯，我就是打算如此克服我的困难。不管何时，在这大堆稿件或书（若是能成书的话）之中，你要是看到我对任何宗教相关事物提出主张或断言，我的每个句子实际上都包含上述两项引语。我引导你诠释我的大方向，就会变成我所写的一切都是丝毫不假、如假包换，就像我每次都硬扯进一项很正式的宣称，以表明我不过是在表达出其他人的想法而已。——原注

[135]安茹玛丽（Marie of Anjou），应指作者金莱克的一位友人，但确实姓名已不可考。

[136]即“Vino d’oro”。——原注

[137]圣地，指巴勒斯坦。

[138]圣保罗，犹太人，活动时期为一世纪，为基督教早期使徒和重要神学家。原本极端敌视基督教会，并参与迫害基督教徒，后在前往大马士革的路上见异象，从而确信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已经复活，因而改信基督教。

[139]波旁王朝（1589—1848），疆域包括法国、西班牙、那不勒斯。

[140]希罗多德（约公元前484—前430/420），古希腊历史学家，被称为“历史之父”。

[141]此处应指斐迪南七世（1784—1833）。

[142]卡斯蒂利亚为马德里一带地区，卡斯蒂利亚语则为西班牙主要语言。

[143]亚历山大主教，全名为Michael Soloman Alexander，于一八四一年被任命为耶路撒冷第一位英国圣公会大主教。

[144]指谢里夫本人。——原注

[145]加利利海，以色列北方的湖泊，有约旦河流经。在《圣经》中有多种不同的称呼，如太巴列湖、基尼烈湖或革尼撒勒湖。耶稣大部分的生平事迹都发生在加利利湖沿岸地区及城镇。

[146]迦拿，传统上认为迦拿即坎纳村（Kefar Kana）。在迦拿婚礼上以水变酒的奇迹，是耶稣所行的第一个神迹。

[147]以上典故均出自《新约》。

[148]英国诗人丁尼生的诗句。——原注

[149]伯里克利（Pericles，公元前495—前429），古雅典政治家，后成为雅典城邦统治者，其统治时期成为雅典文化和军事上的全盛时期。

[150]西庇阿家族，大西庇阿（公元前236—前183），古罗马统帅，曾两度任执政官。小西庇阿（公元前185—前129），古罗马统帅，大西庇阿长子的养子，两度任执政官。

[151]提比利亚（Tiberias），古名太巴列（Tabariyeh），加利利区古都，为犹太教四大圣城之一。其他三大圣城是耶路撒冷、希伯伦和萨法德。

[152]拉丁教会，指天主教会的绝大部分，在经典、教父著作和礼仪中主要使用拉丁文。

[153]犹太教的法典及传说集。

[154]死海，约旦与以色列之间的盐水湖。

[155]契夫尼（Sam Chiffney），一位声誉不佳的英国赛马骑师，于一七八九年夺得德比马赛的冠军。他发明了一种强而有力的马嚼子，运用一条马衔索和两块马衔铁。

[156]路得（rood），英亩的四分之一。

[157]阿里什，北西奈的首府。

[158]指西奈半岛的沙漠区。

[159]非利士人，非利士为基督教《圣经》中巴勒斯坦西南海岸古国名，相传当地人民十分暴烈。

[160]蛾摩拉，坐落在现今死海的南端，曾是肥沃的干地，据《旧约》之《创世记》所言，后因居民罪恶深重而被神毁灭。

[161]道格拉斯（Howard Douglas，1776—1861），一名多产的英国军事作家。

[162]汉密尔顿（William Hamilton，约1729—1796），英国议员。他曾在英国下议院进行过一场精彩的首次演说，虽然他之后曾做过其他多场演说，但此后一直以此闻名。

[163]贝都因人自有文字记录以来，就已从阿比西尼亚（埃塞俄比亚旧称）进口黑人奴隶，故叙利亚沙漠上常见具有黑人样貌特征的见都因人。

[164]里哈，今称埃里哈或杰里科。杰里科为西亚死海以北古城。据《圣经》之《约书亚记》记载，当约书亚率领以色列军队包围杰里科城时，上主指示他率军队和祭司绕城七天，就在第七天，祭司吹响号角时，这座城的城墙就神奇地塌陷了。

[165]雅法港，以色列特拉维夫区的一部分。

[166]耶稣时代，这种商贾借由将外币换成古犹太人使用的银币，赚取不当利益，耶稣因而将之驱离圣殿。

[167]巴别塔，巴别为基督教《圣经》中的城市名，诺亚的后代拟在此建通天塔，上帝怒其狂妄，使建塔人操不同语言，无法沟通，塔因此未能建成。

[168]圣墓，传说中耶稣曾葬于其中直至复活的圣墓冢。

[169]髑髅冈，古耶路撒冷附近的一座髑髅形小山，即耶稣被钉死于十字架之处，见《圣经》之《路加福音》。

[170]海伦娜（约248—328），她曾访问圣地巴勒斯坦，谕旨在耶稣诞生处和升天处分别兴建教堂。

[171]君士坦丁大帝，罗马皇帝（306—337），他将首都迁往拜占庭。

[172]塞巴斯蒂亚尼（1772—1851），法国军人兼政治家。原籍科西嘉岛，因拿破仑征讨而崛起，成为重要的外交使节。一八三〇年至一八三二年任外交部长。

[173]哈吉，伊斯兰教对曾朝觐麦加的教徒的一种荣誉称号，也指去耶路撒冷朝拜过耶稣圣墓的近东地区的基督徒。

[174]施洗者圣约翰，约公元二十八年出现在犹大的一位先知。他曾深入犹大的旷野，四处传道。

[175]此处指耶稣所经历的一些神迹。

[176]橄榄山，坐落于耶路撒冷东边。耶稣到橄榄山上祷告时，显露出他人性的一面，对即将面临的死亡有所挣扎。

[177]约沙法王山谷，约沙法王为犹大国王（约公元前873—前849）。他重建犹大国的军队，并试图通过宗教和法律改革实行集权。

[178]《圣经》之《路加福音》中提及耶稣至旷野中禁食祈祷四十天时，撒旦曾来试探他。他把耶稣带到高峰顶，试探他说：“如果你肯跪下来拜我，我就把眼前土地都赐给你。”耶稣大喊：“走开！撒旦！只有上帝可以敬拜！”

[179]苦路，耶稣背负十字架走过的路。

[180]加沙，巴勒斯坦滨地中海港市。

[181]摩尔达维亚，十四至十九世纪为一公国，今称摩尔多瓦，位于现在罗马尼亚东北部和乌克兰东南部。

[182]米尔内斯为了精确地表达出他对阿拉伯人讲话声音的印象，很聪明地采用了法文，称他们是“叫嚷族”。——原注

[183]哈罗德，英国诗人拜伦在一八一二年发表了轰动一时的《恰尔德·哈罗德游记》（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

[184]复仇三女神，希腊神话中的三位复仇女神。她们的形象是蛇绕全身，手持火炬，常被认为是诅咒的化身，“血亲间”罪恶的惩罚者。三位女神分别称为阿勒克托（Alecto，“无休无止的愤怒”）、墨该拉（Megaera，“怀恨者”）以及提西福涅（Tisiphone，“血仇报复者”）。

[185]帕尔摩大道，伦敦许多著名俱乐部所在地。

[186]金莱克的家乡汤顿附近人士，将当地抹大拉的马利亚教堂的铜钟昵称为马兰钟（Marlen）。布雷根（Blaygon）即布雷顿（Blagdon）。

[187]波斯人并没有真的膜拜太阳，但火是祆教的重要元素，代表留存人间的神明分子。

[188]耶和华，《旧约》中对上帝的称呼。原为希伯来文，乃上帝向摩西显现时所使用的名字，意为“创始成终的主宰”。

[189]我谈及瘟疫时，口气其实很逞强，因为我很仔细地叙述了他人对瘟疫的恐惧，而没怎么提及自己的恐惧。事实上，逗留在开罗的整段期间，我如惊弓之鸟般处于险境。我生活在无尽的忧恐中，甚至睡梦中也依稀感到危机四伏。但是恐惧却不见得会令人士气低落；相反地，往往会带来一种刺激，激起不同寻常的活力而使我朝气蓬勃。如果在这段时间内，四周不是有着各种新脸孔、新景物以及崭新的声色，这种持续不断的戒心对我的意念所产生的影响可能就完全不同了。但结果则是，到埃及各大奇景寻幽访胜的热切之情，反而因着死亡恐惧的刺激，而变得更为敏锐。因此我的这篇记载明显传达出我停留在开罗期间的印象，文笔也不失愉快活泼。这是事实；但有一点也是真的，诚如我已老实招认的，在整段逗留期间，我的危机感一直不曾消失。——原注

[190]用英语方式来说，则是“我知道这一点”。以上那些回答并非仅要表现用的是法文而已，而是要与那种精致、简洁和刚劲紧绷的欧陆式英文做对比，靠着这种英文，我和我的同胞们得以在欧洲畅行无阻。——原注

[191]提及有关传染情况时，在第一章中已对“遭殃”一词的运用作过解释。——原注

[192]根据欧洲人的观念，那里供浴者卧靠的浴榻便有传染性。因此，我在开罗沐浴时（只除了第一次没这样做），不论何时，都避免置身在床榻之类物品的上面，享受那种“仰卧晾干”的奢华。——原注

[193]一八〇七年，英国派麦肯齐·弗雷泽将军率领一支远征军登陆埃及，打算趁穆罕默德·阿里正受困于马穆鲁克之乱和高门政权内纷争之际，确保埃及的独立，结果大败。

[194]穆斯林普遍认为，死者的遗体置于坟墓后，其灵魂才得以安息。所以他们会尽快埋葬死者，甚至抬着死者“跑”向坟场，以缩短魂魄等待的时间。

[195]古尔邦，即宰牲节，为伊斯兰教两大节庆之一。持续三至四天，虔诚的穆斯林若负担得起，都会宰至少一头羊来献祭。

[196]塞加拉，位于开罗西南方十五公里处，和吉萨同为古城孟菲斯的两大墓地，此处有金字塔群及埃及历史最早的石室坟墓。

[197]格丽思（Giulia Grisi，1811—1869），十九世纪著名意大利芭蕾舞星、歌手和女演员。

[198]普罗旺斯省，位于法国南部。

[199]穆罕默德·阿里邀请马穆鲁克人（中世纪埃及的奴隶骑兵）出席盛宴，在他们正准备要进宴会大厅时，全数加以谋杀。——原注

[200]将白种奴隶出售给基督徒并非完全合法。——原注

[201]切尔克斯是俄国高加索西北部一地区，这里的人以长相俊俏美丽闻名。

[202]亚伦，基督教《圣经》故事人物，摩西之兄，相传为犹太教的第一个大祭司。

[203]据说穆罕默德能召唤山移到他面前，但是“山若不到穆罕默德面前，穆罕默德便到山的面前去”。此处暗喻法师召魔不成反先去阴间了。

[204]此处指一六六四年年底至一六六六年年初发生在伦敦的瘟疫大流行。在当时约计四十六万总人口中，夺走了约七万五千条性命。

[205]指一三四八年至一三九三年间发生在佛罗伦萨的瘟疫，夺走了三分之二居民的性命，当时又称为黑死病。薄伽丘在《十日谈》的序文中，对这场瘟疫有很详细的描述。

[206]十七至十九世纪间，俄国和奥斯曼帝国之间进行了多场战役，这些战争反映了奥斯曼帝国的衰退，也使俄国的疆界逐渐向南扩展。一八二八年至一八二九年间，英、法、俄三国联手出兵击败土耳其，以确保希腊的独立，但战胜后却扶植日耳曼贵族为希腊君主。

[207]非洲热风（khamsin），每年三至五月间，从撒哈拉沙漠吹到埃及的热风。为时大约五十天，因而得名（khamsin意为“五十”）。

[208]那困难是因为帕夏为了军队所需，大肆征调骆驼所引起。——原注。

[209]希罗多德（Herodotus，公元前五世纪的历史学家）在稍后的世纪里，认为他已算出当时所有每日配给食粮细目，并记载下来。——原注

[210]阿佛洛狄忒的别称。

[211]科普特派，埃及本地的基督教派，认为基督神人二者已结合为一性。

[212]瓦伯顿，亦即本书作者诉说这趟旅行过程的对象。他在一八四四年出版了《新月形地带与十字架》（The Crescent and the Cross）一书，记述他前往埃及和中东地区旅行的经过。

[213]埃及于一九一四年成为英国的属国，并直到一九二二年才宣告独立。

[214]原文：“Thalatta！Thalatta！”意为：“大海！大海！”公元前四〇一年，古希腊将领色诺芬率领一万希腊雇佣军参加波斯王子小居鲁士反抗其兄阿塔泽克西兹一世的战役，当战况失利，从波斯撤退途中，军中士兵看见黑海时正是呼喊出这一句话。

[215]此处指摩西引导犹太人逃离法老的《出埃及记》。

[216]见米尔曼（Henrt Hart Milman）所著《犹太人史》（History of the Jews），家庭图书馆（Family Library）出版。——原注

[217]此处是指“豹”。西奈半岛上常见豹出没，贝都因人常以阿拉伯文中的“狮子”一词来称呼。

[218]塔尔法（tarfa），即柽柳。

[219]以实玛利，《圣经》中的人物，为亚伯拉罕之子，被其所逐，年长后娶了来自埃及的女子为妻。

[220]纳布卢斯，巴勒斯坦中部城市。

[221]示剑，纳布卢斯旧称。

[222]雅各，《圣经》之《创世记》中以撒之子，以色列的祖先。

[223]这称谓并未有指责之意，而是指长处和优点；此处所谓“谎言”指的是兵不厌诈的计谋，而不是低级的欺骗。简言之，这个词在英文里和“约克郡人”（Yorkshireman）的意思差不多。——原注

[224]四月二十九日。——原注　伊斯兰教的新年以及其他节庆的日期因年而异，这是因为伊斯兰历比我们一般使用的西洋历每年少十一天。

[225]奥斯曼帝国埃及总督穆罕默德·阿里从一八一九年便开始远征叙利亚等地，一八三一年更爆发叙利亚战役，在此期间，叙利亚境内有各种叛乱，导致欧洲列强势力入侵。

[226]指塞维斯上校（Colonel de Sèves，1787—1860）。他在滑铁卢之役后转入穆罕默德·阿里的麾下，他重组了埃及军队，对易卜拉欣帕夏稍后的显赫战功厥功至伟。他后来信仰了伊斯兰教，被封为苏莱曼帕夏。

[227]“黄牛”、“筵席”，这些是《古兰经》里某些篇章的名称，来自于先知穆罕默德之语（译注：此处根据时子周所译述之《古兰经国语译解》）。——原注

[228]墨涅拉俄斯，斯巴达国王，美女海伦之夫，其妻遭特洛伊王子诱拐，因而请求其兄——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也就是希腊联军统帅，先出兵攻打特洛伊，以夺回海伦。

[229]直布罗陀，位于西班牙南端，为英国属地。

[230]我所讲的是在这次会面后才知道的实际情况，而不是从那些犹太人口中听来的。——原注

[231]莫迪尔（Modeer），一般作Mudir，乃穆罕默德·阿里独创的头衔，专指埃及地区部分省份的地方长官。

[232]谢赫山脉，指赫蒙山，阿拉伯人称为Jabel al-Shaykh，位于黎巴嫩和叙利亚边境，大马士革西方，标高二八一四米，为地中海东岸的最高峰。

[233]一位大胆的美国旅行家埃弗里特先生，不久前曾酝酿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打算混进牛津大学，尽管他早年（因为美国历史很短）还是个一神论派的基督徒教士，但他显然以为挟有使节身份，可以保护他免受侮辱，于是从美国政府那里取得全权公使资格，以便可以在女王的朝廷上立足，而且还穿上了圣三一修会（Trinitarian，信仰三位一体说的教派）的修士装。可是他这番苦心巧技完全落了空：大学当局还是记得他早年的布道；于是这番大业宣告失败。——原注

[234]指土耳其世界里的基督教徒。

[235]帕默斯顿（Palmerston，1784—1865），英国外交大臣和首相，实行保守政策和炮舰外交。

[236]指非英国国教派。

[237]东黎巴嫩山脉（Anti-Lebanon），位于黎巴嫩和叙利亚之间。

[238]阿尔汉布拉宫，又称红宫，位于西班牙南部城市格拉纳达的古迹，是十三至十四世纪时的摩尔人宫殿，十五世纪末为西班牙贵族攻陷。

[239]我见到的那些玫瑰树，全部属于我们称为“大马士革”的一种玫瑰；长得非常高又非常大。——原注

[240]富尔卡隘道，位于瑞士与意大利边境，大约海拔二千五百米。

[241]指直布罗陀海峡西岸的两座巨岩，相传为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赫丘力士竖立来支撑世界的西角。

[242]香柏树，或有译作雪杉，《圣经》则作“香柏木”。

[243]伊甸（Eden），又作Ehden，乃距香柏树林西北边数英里的一座城镇。

[244]翻译是从来不会把东方的客套用语翻出来的。——原注

[245]此头衔意谓凌驾或征服萨塔利亚（今土耳其的安塔利亚）者之意。——原注

[246]这场战役是一八一二年拿破仑进攻俄罗斯时的最后一场胜仗。

[247]在英文书籍和地图中亦拼作“Attalia”或“Adalia”。——原注

[248]托罗斯山脉，位于土耳其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