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怪哉001：复活者·末路传说

怪哉002：诡节·异俗

怪哉003：复活者之失踪的王室

怪哉004：盗墓三千年之皇陵诡事

怪哉005：童话原来如此黑暗

怪哉006：死亡不过是个开始

怪哉007：封神榜：超级英雄制造纪

怪哉008：史上著名盗墓者传奇

怪哉009：刺客信条：杀死你是我存在的意义

怪哉010：消失的古族（之一）

怪哉011：消失的古族（之二）

怪哉012：海昏侯秘档

目录

《怪哉》的缘起

杨玉环：马嵬玉颜扶桑老？

李自成：英雄末路别有路？

本能寺生死连环劫

骆宾王：泰州暗夜生死谜团

马嵬幽梦：钗留一股合一扇

《怪哉》的缘起

大半年前，李夏恩兄跟我说起，想集中做一类奇闻怪谈的专题，取名叫《怪哉》，看了策划，觉得很好玩，想着可以做成一本数字杂志，定位为“中国第一本志怪读物”，名字就叫《怪哉》。

对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和事，我们大概有着共同的特别兴趣和热衷，于是我们拿东方道士、阴阳师和西方狙魔人作比较，拿山海经和希腊神话对比类似的异兽形象描述，如相柳与八岐大蛇、海德拉，神侃各个民族传说中的妖怪形象……

半年来，我们就这样不时神聊胡侃，最后是议出了一大堆选题。然后，我们觉得，这个杂志可以开张了。前面说的那些，我们都将在此后的刊物中一一呈现。

但同时我们一致认为，我们想要做的，决不是那种不着调的低端灵异故事杂志，就是火车站和地摊上几块钱一本的鬼故事。虽然，我们的《怪哉》定价恐怕还没它们高。

我们对这本杂志的期许是，以精致的文字，讲述一个个悬疑迷离的真实故事。传说的结尾，有的有了真相，有的依然真假难辨，有的永远不会有真相，尊重故事本身便是。

然而，故事之外，我们也有另外的着力点。因为，那些我们想要呈现的奇闻怪谈，无论人和事，它在几十上百年广为流播，乃至人人皆知的过程中，必定有着一种共通的社会心理，在支配着人们不断将之复制、扩散。如九头蛇形象在世界各民族神话传说中惊人相似的形象，其背后有着人类怎样的共同心理，甚至具有唯一性的滥觞、原型？

又如第一期，我们关注的是那些历史上著名的“复活者”，关于他们死而复生的传闻，大多并不靠谱，事实上仅仅是传说而已。但我们不能忽视的是，他们为什么能在人们的心中不死？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人们觉得他们可以不死，仰慕，惋惜，或者同情。因为他们曾是乱世英雄、曾是绝世红颜，生前已是传奇的存在，也就是英雄情结和美女情结。类似的传说本源追索，将使得杂志有了社会心理学、文化心理学层面的些许价值。

这是我们设计这本杂志时的聊可小小自得之处：在“悦读”的同时，还能让各位可以稍稍放慢脚步、驻足片刻有所思。

杨玉环：马嵬玉颜扶桑老？

文/南小草

马嵬坡，夜未央。

月光半昏不亮，照在荒凉的土坡上，反而比没有光漆黑一片更瘆人。几个黑影正在挥动锄头铁钎，很快挖开了一个土坑。

土坑里埋的是杨贵妃，一年半前死在这里，然后他们给她裹上一条紫褥，孤零零地抛在了这里。

但，当土坑被完全挖开时，三个人脸上同时露出了不可思议和震惊。

留一个全尸

是他亲口下令赐她一死的，然后掩面流泪。她知道他是真没有办法了，她心理一定幽怨过，但还是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她最后的要求是，到驿站旁的佛堂去祭拜。然后，她就在佛堂前的梨树下，接受了三尺白绫的宿命缠绕。

756年的这个夏天，一个绝美的女人，在陕西兴平马嵬坡死去。她这一生，享尽了君王宠爱，她的雍容华贵，就是这个煌煌大唐、开元盛世的缩影。

她的死亡，也是这个盛世忽然崩盘、从云端跌落的最真实注脚：一夜之间，渔阳颦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禄山叛军攻破潼关，打到了长安城下。

那位手创盛世的天才君王，这时没有任何办法，他在她的温柔乡中沉湎太久太久了，这时只能仓皇逃命。这一天是7月14日，他带着她，还有禁军、文武百官，逃到了这个叫马嵬坡的荒凉所在。

在这里，士兵们的怨气到达了极点。他们觉得，如果不是君王一味宠幸她，连带着把她那个无能的哥哥提拔成宰相，局面肯定不会糟糕成这样。他们鼓噪着奔向皇帝的行营，首先乱刀砍死了她的哥哥，宰相杨国忠。

然后，他们拿着刀枪对皇帝说，她也应该一死谢罪。

“六军不发无奈何”这个时候，七十岁的老皇帝“君王掩面救不得”，只能“回看血泪相和流”，他的国家，他的女人，他都保护不了，他唯一能做的，是给他的至爱留一个全尸。

不见玉颜空死处

她死了，活着的人还要马上继续逃难，即使是身份再尊贵，也没法给她一个体面的葬礼。绝世红颜，就这样被一条紫褥裹上，草草埋葬在了佛堂旁的土坡上。然后，苟活的君王，来不及悲伤，就带着各怀心思的人们，匆匆去了四川。

这一去，就是一年半。

而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荒凉的马嵬坡上。直到唐军打回来，收复了长安，已经变成太上皇的他，也跟着从四川回来了。

这个时候，国家大事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他心里唯一的念想，还是此生挚爱。他决定让人去看看她，把她带回来改葬。

于是，公元757年十二月的一天夜里，几个长安皇宫里来的宦官，来这里执行一项太上皇李隆基交付的秘密使命：把杨贵妃的遗体带回去改葬。

宦官们悄悄出发，趁着夜色摸黑挖开了那个土坑。再美的红颜也敌不过造化——她“肌肤已坏”。

这里就有了另一种说法，打开后墓穴是空的，只有一个她生前佩带过的香囊。他们只好把香囊带回去交差。

这次挖墓事件之后，长安城内就传出了杨贵妃遗体失踪，杨贵妃可能没死的惊天奇闻。

是现场监督的高力士手下留情了吗？这个可能性也许有，据说执行的时候，禁军的头儿陈玄礼带人在现场监督，但是历史学家说，他毕竟不可能很靠近皇帝和贵妃，远远看一眼白布盖着的尸体，也就罢了……

贵妃土

马嵬坡现在还有杨贵妃的墓，不过有三米多高，用青砖砌的。这当然不是一千多年前那个简陋的土坑，这是后人重修的。

当地人说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重修理由，有一个姑娘，长得奇丑无比，心想为何贵妃长得那么漂亮，我长得那么丑，就在贵妃坟上哭了一夜，脸上沾上了贵妃坟上的白土，结果第二天她回家一看，脸上的斑点全都不见了，这个美容的作用顿时传遍了四周，来的人都会抓一点贵妃土，后来为了保护坟土，就用青砖砌了起来。

当地人还说，杨贵妃真的没有死，是被高力士和随行的侍女救的。

四川都江堰市红梅村的人说，杨贵妃墓在他们村。

那是四川天国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村后有一座千年古墓。村里人世世代代流传的说法是，那就是杨贵妃墓。他们说，这座古墓的墓碑上，以前还刻有杨字。

不过这个墓现在也没了，原来的墓地上面，现在种上了小麦，只有一块破陋的祭台青砖还在。早年村里有人进去过，说是在地下1.5米左右，有个开了盖的棺材，棺材里是空的，再往古墓深处走，发现了一处搭成梯子型的木炭，里面黑黝黝的瘆人，村民们不敢进去了。他们觉得，这个墓可能很深很深。

但那个棺材的大小，他们看清楚了，长仅1.7米，宽仅45 厘米，显然是装女人的。当然，仅凭这些远不能确定这是杨贵妃墓。

替身与复活

其实，一千多年来，也有人一直认为，她当时根本就没有死。

他们说，那个在马嵬坡死去的，不过是她的侍女。那些士兵们远远地看着，也不会看得很清楚。或者，就是高力士手下留了情，她脖子上套的是个活结，当时闭过气去后不久，就在土坑里苏醒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还是黑夜还是白天，反正，皇帝和士兵们都已经走了……然后，她去了哪里？

1200多年后，2002年，日本女星山口百惠说，她是杨玉环的后人。是的，这个说法的结局，就是杨玉环去了日本，跟着日本遣唐使坐船横渡东海走的。她虽然活了下来，但中土已无她容身之地。皇帝和禁军去了四川，她只能往反方向走，先到武汉，然后沿长江而下，去扬州，或苏州或明州，登上了东去的大船。

这时，横渡东海的中日航线，充满着不确定的危险。就像鉴真和尚，前后11年经历5次失败，才终于到达日本。

但她似乎是到日本了，在日本山口县，当时的长门国久津地方。后来，那里就有了一个杨贵妃墓。而山口百惠正是那个地方的人。

杨贵妃到达日本后的故事，并不复杂。他们说，她受到日本孝谦皇后的特别关切，她居住的日本宫廷，也就像是唐朝的建筑模式，最终她由于思念唐玄宗郁郁寡欢，死在日本。然而，她如果在日本有后裔，重新找的丈夫又是谁呢？这个问题，没人能给出答案。

也有人说，这个说法可能源自于白居易《长恨歌》，白居易在诗里想象，她的灵魂还是活着的，飘摇到了神仙山上，后来，她就和唐明皇所派去的道士在神仙上相遇了，经历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最后是“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这个仙山，就被人们认为是日本。因为日本人一直觉得，汉文典籍中的蓬莱山，说的就是日本。这个观念，大概是从徐福东渡开始的。

替身与复活

但有人找出了另一座蓬莱山，四川营山县营山乡的太蓬山。

这座山地势陡峭高峻，山上烟雾缭绕，确实是仙气绵绵，它从晋代就是道教圣地，倒也符合蓬莱仙山的道教特征。

当地人说，马嵬事变后，杨贵妃乔装打扮，一路专挑高峻的山路走，翻秦岭，过巴中，最后来到太蓬山避难，得到了道士们的同情和保护。而且，杨贵妃早年与道教关系密切，对太蓬山早就心向往。

支持这个说法的历史学家称，杨玉环知道蓬山，是因为运荔枝的线路要从这里过。一骑红尘妃子笑，住在深宫的杨玉环对外界也许所知不多，但这个她是知道的。

村里人还说，杨贵妃就是在这里避难，度过她的凄苦晚年，死后葬在山下的村子里。村里果然也有个“杨贵妃墓”，这个墓很简单，千多年墓草萋萋，都已经长青苔了。

关于杨贵妃逃难到此的细节，故老传言，是三个女人一起逃难到这里到住下，死后两个埋在一起，另一个单独埋了一个墓，墓主据说姓杨，有老人当年亲眼看到墓碑上刻的杨字。这个村子本来没有人姓杨，但因为那个墓，山下那个村庄就被叫做“杨家村”了。

当然，史料上从来没有杨贵妃逃到四川的记载。

后记

误国什么的，本来就不该由一个女人来承担，她再美也只是君王的附属品。真相只有一个，无论死亡或是复活，而杨玉环有那么多的复活传说，其实还是后人越来越多的同情，虽然也有批评，但后来更多还是同情。何况，绝世红颜，本来是美与浪漫的化身，她的命运是大唐盛世的缩影，两者紧密连在一起，足以给后人太多的想象兴趣，一千多年前是这样，一千多年后还是这样。

李自成：英雄末路别有路？

文/李夏恩

1926年，湖南石门夹山寺里，一群学生正在猛砸佛像。随着他们的锄头扬起，再重重落下，一尊尊曾经庄严的佛像法身轰然倒地，泥雕木塑的身躯顿时四分五裂，重新粉碎成土块和木屑四散飞溅，带出一蓬蓬烟尘。然后，这些残破的身躯被送到庭院里的火堆上，化为灰烬。

捣毁夹山寺大殿的过程很顺利。但当学生们闯进后院一个小房间时，扬起的锄头突然定格在了半空中，它本来应该落在一尊僧人的雕像上。但这尊雕像，和已经被学生们毁掉的那些神像不太一样。

它身高一米左右，并不特别高大，也没有显出特别的庄严：它的身上没有璎珞缠绕，背后没有背光，它只是穿着一身普通的僧侣袍服，端坐在那里，直视着这群准备将他四分五裂的学生。

但正是那双眼睛，使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那是一双猫头鹰一样凶狠狰狞的眼睛，颧骨高耸、下颌深陷——这张面孔完全没有慈悲的感觉，它应该属于一个提着屠刀浴血而立的魔鬼。

是的，与其说这是佛像，不如说是魔像。

革命与魔像

这一年，石门这座安静的湘北小城，也没能逃脱时代的洪流挟裹：高高举起的手臂，震耳欲聋的口号，还有漫天的红旗和标语，正是席卷湖南和整个南方的大革命风潮。

和湖南其他地方一样，革命定义的新型英雄，把地主士绅，连同他们所代表的传统秩序，一起打倒、踩踏。他们否定一切的既定权威和秩序，进而不满足于摧毁现世的一切，决定向神佛宣战。

这一次，要被他们革命的敌人，是小城里所有的寺庙和佛像。

他们来到了县城外8公里深山中的夹山寺。这是一座始建于唐代的古寺，曾号称“三朝御修”，规模宏大到“骑马关山门”，不过这时早已荒废破落、梁塌殿倒，正在慢慢被荒草吞没。

不过，这完全不妨碍学生们继续革命。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比这种行为更能彰显革命英雄的气概了。只需动动手，千百年来安享凡人香火的众神，就会露出它们外强中干的本质。

于是，一尊尊佛像在锄头下倒塌粉碎，直到学生们发现那尊诡异的僧人雕像，才停了下手。

但，学生停手的原因，并不是恐惧，而是油然而生的敬意。在这张脸上，学生们认出了他们的师长和前辈，在这个否定一切陈旧权威的时代里，他是唯一值得肯定和尊崇的古老权威。

相比于此人的惊天宏图，学生们抓捕族长士绅，批斗游街的革命行为，都不过是过家家。他是那个曾经率兵问鼎京城的人，是那个将皇帝赶下宝座、走投无路吊死煤山的人。

终于，一个学生说出了他的名字：“李自成。”

狗血桥段

“杀！杀！杀！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这声嘶力竭，是在最惊恐的噩梦中。一个人可以杀死他的对手，让自己的双手沾满他的血，仔细地凝视那张苍白的脸，享受着对手死亡带给他的快意，这个时候，他不会感到恐惧。但当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脸，以活生生的形象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却会战栗、颤抖，恐惧。

一个人也许不会被活人逼疯，但却会被死人吓疯，这可能是最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唯一看似合理的解释是，他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这个被认为已经彻底终结、不复存在的事物，会回来找他，逼迫他去面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也只有在这时，他才会意识到，那是一种罪行。

1645年2月，黔阳罗公山。李自成内忧外困，他不仅面临清军和南明军队的追击，还受到自己过去幽灵的围剿。他看到自己端坐在北京皇城的大殿里，这本应是他最荣耀的时刻，但殿下站着的，却并非是恭贺他登基称帝的文武群臣，而是他早已死去的仇敌。

那是被他逼死的崇祯皇帝和他殉节就义的臣子，他能够从中辨认出每一张熟悉的脸，耳朵里充满了那些被他逼死的亡灵的名字和声音。有无数双手拖拽着他，拉扯着他。他嘶吼，喊杀，抽出宝剑，打算杀死这些亡灵，但毫无疑问，理智在提醒他，他无法杀死一个死人。

李自成被自己的理智和自己的过去逼疯了，他在噩梦中惊醒，但现实不过是噩梦的延续。他看到自己娇艳的皇后窦氏，正被他的侄子李过搂在怀里，“做起亲亲来”。

在愤怒的“气杀我了”声中，他再一次阖上眼睛，返回到他过去的噩梦中，他最后的遗言似乎证明他已经在自己的过去面前彻底败下阵来，任由这些死去的亡灵将他带走：

“我的皇帝爷啊！饶了我罢！饶了我罢！”

锄头真是个好东西

这个死亡故事确实太过荒诞，对今天的读者来说，冤魂梦中索命的死法只是诡异、恐惧、暴烈，但决不会信以为真。不过，对经历过明清易代之乱的人来说，这种死法，却是给李自成安排的最合适的死法——他蹂躏中国、陷京逼帝，他必须因为他过去犯下的罪行被追捕，在亡灵的索命下奄奄一息，临死前还目睹了妻侄私通。

想必化名江左樵子的明代遗民陆应旸，在他流传甚广的演义小说《樵史通俗演义》中，写到这段文字时，定能一吐胸中块垒。尽管喜爱《三国演义》的读者很快就可以发现，这个死法，不过是在抄袭《三国演义》，将奸贼曹操被伏后等人冤魂索命的桥段稍加改造了而已。

可是，仍然有许多严肃的史家愿意相信，李自成被冤魂索命而死的真实。在计六奇的《明季北略》里，几乎全文照抄了陆应旸的版本，只是把其中太过直白的猥琐情节，文言处理了一下而已。

陆应旸为李自成安排的死法，不过是清初时人为李自成安排的众多死法之一。但如果按诡异程度排行的话，它完全可以排在第一位。排在第二位的，则是清初文坛领袖吴伟业在《绥寇纪略》中为其安排的：先是在通城九宫山玄帝庙被神灵击倒在地，又被祭神赛会的乡民误认为是普通盗贼，用锄头砸碎脑袋而死——锄头真是个好东西。

《定鼎奇闻》的作者，则赐给李自成一个酷烈的死法，让他被自己的亲兵背叛，绑缚到吴三桂面前，受“碎剐三日”。除此以外，还有中箭身亡（《剿闯小史》）、乱刃交下（《烈皇小识》）、自缢身死（《纪灭闯献二贼事》）数种，就连死亡地点也包括山西固关、陕西关中、江西宁州、黔阳罗公山、通城九宫山和通山九宫山等好多地点。

这些李自成死亡的消息，从各处传来，被不同的人听到，按照自己的意愿记录下来，每个记录者的心里都保存着一份李自成的死亡档案。

必须死的共同敌人

就这样，在清初文人的笔下，“闯贼”李自成一次又一次被杀死。要理解这一点其实不困难，因为，这个流寇匪首，可以说是明清双方共同的敌人。

对仍然忠诚于前明故主的遗民来说，他是逼死君父，败坏大明江山的罪魁祸首，人人得而诛之。

对效忠新朝的臣民来说，他是阻挠大清一统伟业的流寇，只有杀死他，满清取代明朝的正统性才得以成立，还有什么比为前明崇祯皇帝报仇雪恨，更能赢得人心及证明自己统治的合法性呢？

所以，在双方的历史书写中，李自成都毫无疑问地必须被杀死。而在现实中，无论你是愿意称它为“弘光元年”，还是“隆武元年”，抑或是“顺治二年”——这取决于你效忠的对象，在这一年之后，李自成这个名字，就已经成了一个幽灵，它只属于过去，不会再困扰现在。

1739年，或者按照中国人通常的叫法“乾隆四年”。距离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世纪。这个国家的空间和时间，以及他的人民，都毫无疑问臣服在大清的统治下。

就在这一年，官方钦定编修的前朝史书《明史》修撰完毕。它意味着在帝国的国家意志表述中，过去的一切都已成定案。对百年前那个纵横一时的“闯贼”的结局，《明史》给出了最正统的答案：1645年，李自成在清军的逼迫下抵达通城，退入九宫山。

这年农历九月，他将侄子李过留下守寨，而自己率领二十名骑兵去山中掠食，被村民围困。接下来，《明史》给出了两种死法选择，他可能是无法逃脱，自缢身亡；也有可能是被某个村民的一柄锄头砸碎脑袋而死。

好奇的村民直到扒开了他的衣服，发现了象征帝王权力的龙衣和金印，才大惊失色。而当大清军队抵达那里时，看到的，只是一具朽烂得无法辨认的尸体。

奉天玉和尚

“高颧深颔，鸱目曷鼻，状貌狰狞。”

当这幅僧人的画像在澧州知州何璘面前展开时，他早已有所预期的心中，终于得到了那个期待已久的答案。这幅画像确实太像那个传说中的人物了，以至于何璘直接搬用了《明史》对这个人相貌的描述。

在这段观后感的最后，何璘终于断定这个人“其为自成无疑”。

何璘是在1746年上任澧州知州的，在此之前，他应当读过吴伟业的《绥寇纪略》，这本书里面，有李自成在通城九宫山玄帝庙被神灵击倒的描述；他很有可能也读过《明史纪事本末》，所以也听过李自成在黔阳罗公山被杀的说法，他也应该读过刚刚修订不久的《明史》，所以才会在看到那幅画像时不由自主与书中的记载进行对比。

关于李自成之死的各种说法，在他的头脑中汇聚，提供了两种不同的选择，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他听到孙教授的故事之前，他绝不会想到李自成的故事居然还会有第三种结局：从南明和清军的包围下抽身兔脱了。他让一个人假扮成他的样子，代替他被杀，在清化驿，他与十多名骑兵逃到牯牛坝，然后又丢下这些人独自隐匿石门夹山寺，披上袈裟，成为一名法号“奉天玉”的和尚。

就像所有好奇心、考据癖旺盛的文人一样，何璘来到了夹山寺。在这里，越来越多的证据似乎都在证明，他很有可能发现了一个隐藏了百多年的秘密。寺旁石塔上大书的“奉天玉和尚”五个大字，也许就藏着内中玄机，而石塔前奉天玉和尚的弟子野拂所立的石碑上，竟称“和尚不知何氏子”，尤为可疑——“奉天”岂是一名普通和尚所能自称的？

而“玉”、“何氏子”，难道不会是一种隐讳的寓言暗语吗？当初李自成举事时，不是自称“奉天倡义大元帅”吗？而“玉”是不是“王”字特意加上一点，用以自己“奉天王”的身份呢？

况且，“玉”，乃是天子所用玺印的材质，这是不是意味着，已经隐遁佛门的李自成，仍然对自己大顺皇帝的称号念念不忘？还有那名七十多岁老和尚回忆中的奉天玉和尚，一个操西部口音的人，在顺治初年来到夹山寺，这难道仅仅是时间上的巧合吗？

而最关键的是那幅僧人的画像，它似乎是通向一切的钥匙，当如此多的巧合被精心的编织在一起，那么推测就有可能化为真实。但对何璘来说，这些证据或许可以断定李自成逃出生天后，隐遁石门夹山为僧，但要推翻之前所有记述李自成已死的史著笔记，仍然不够，这一切还是仅仅只能作为他的推测。

这是一个已经死去76年的有些怪异的老和尚的故事，它很有趣，可以满足一个文人猎奇的心理，也许还可以将其讲给他的同僚亲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你无法肯定它的真实性。

并非结局

对一个世纪之后的人来说，李自成究竟是死还是逃，究竟死在哪里，完全不重要。一些对明清易代史感兴趣的文人，也许会耗神费力去考证出一个他认为合理的结论。他们甚至可能还会旁征博引方志笔记，证明《明史》中对李自成的死亡地点记载有误，因为通城没有九宫山，只有通山才有，所以李自成应当死在通山。

但，他毕竟是一个死人了。这个曾经搅动九州的枭雄，早已在1645年销声匿迹，他的残部也在16年后被尽数剿灭，他的幽灵早已被清初至今的历代文人史家无数次地宣判了死刑，当然也不会再搅扰生者的安宁。

他的坟墓究竟在哪儿，同样无关紧要，因为不会有人去凭吊、叹惋一个被两朝判定为大反派的巨贼寇首。战火纷飞的记忆太过可怕，应该随着这个逆贼残破的身躯一同腐烂殆尽。

更何况，在四海升平的乾隆盛世，谈论一百年前易代鼎革之际的故事，也实在不算是明智之举，帝国有着自己对这段历史的看法，早已写入钦定的《明史》之中，那些不合规矩的记述，毫无疑问都是对钦定权威的挑战。

因为，这可能会引发人们去探究不该探究的领域，发现更多不该发现的东西，知道更多不该知道的真相。对一个崇尚秩序和谐的帝国来说，这太危险了。任何一个帝国合格的臣民，都应当学会自我审查、摒弃这些悖逆思想。

作为官员的何璘深谙此道，在作出了一系列可以自圆其说的推测后，他在文章的最后写道：

“原胪访闻，备书传尾，俾后之怪史传异辞者，亦有所参考云。”

言之凿凿的推论，就以这样一个无比谦虚的话语作为结尾，其中隐含的深意似乎是，他只是记述了一个怪史异辞，仅此而已，至于之前的所有传闻和推测，都只是作为一则备览。至于这究竟是不是一个足够怪异的故事，是不是值得流传，这就全靠读到的人自行判断了。

复活的隐秘传闻

如果这就是何璘的最终目的，那么他已经实现愿望了。目前能够见到的，第一个将这个故事流传开去的，是《随园随笔》，尽管这则故事只在十余万字的随笔中占了不足五行的篇幅，但却至关重要。

因为这本书的作者袁枚，在整个乾隆时期，享有“江南文坛祭酒”的盛誉，他的每一部著作，都遍传大江南北，为士人争相传颂。一则奇闻轶事，一旦进了他的著作，就会像疯长的根脉一样，潜入每个读者脑海中，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紧接着钞录这则故事的，是另一部畅销书《广虞初新志》，有证据证明它的来源，正是袁枚的《随园随笔》。而第三部书，则是清宗室昭梿的《啸亭杂录》，这本笔记以掌故杂谈名噪一时，但它关于李自成夹山为僧的说法，同样是《随园随笔》的翻版。

紧接着抄录这则故事的，是另一部畅销书《广虞初新志》，有证据证明它的来源，正是袁枚的《随园随笔》。而第三部书，则是清宗室昭梿的《啸亭杂录》，这本笔记以掌故杂谈名噪一时，但它关于李自成夹山为僧的说法，同样是《随园随笔》的翻版。

在这三本畅销书的鼓吹推动下，李自成夹山为僧的说法开始由一则轶闻，升格为李自成的另一种正式的可能性结局。而此时帝国的年轮，已经划过乾隆盛世的时代，迈入嘉道时期。

就像人一样，帝国也会老迈衰颓，然后眼力不济。当它无法再明察文字中的违碍和禁区时，沉默已久的声音，就会从窃窃私语，变为众声喧哗。

古老的幽灵再一次从沉睡中醒来，提醒生者，它仍然存在。尽管影子仍然模糊晦暗，但它至少发出了自己的声音。1836年，浙江的一个普通文人王朝，完成了一本属于自己的明清易代史著，如果以乾隆时代的眼光去翻看这本书，你会发现其中处处都是禁区和陷阱，充满了应该早已被销毁湮没的记述。

但就在这本书里，他记载了一个据说是160年前发生在康熙年间的故事。这个故事本身也是口耳相传，辗转抄录的，那是一个叫王怀民的人，在1697年时，写下的一段按语，记述的是他的一个朋友阎南宫给他讲述的怪异故事。

阎南宫有一个叫张琮伯的同僚，在1662年左右赴任云南同知，在赴任途中路过一个叫青溪的地方时，在一所禅院里，他遇到了一名“状伟而言辞慷慨”的老僧。若干年后，当他升任江西抚州知府，再经过这里时，这名老僧已经物故了。

但张却注意到，老僧的弟子，在其师遗像之前，陈列的鼎彝，“皆非常物”。惊讶万分的张琮伯，再三询问这些器物的由来，老僧弟子给出的答案，却让他讶异万分：“吾师即李自成也。”而九宫山的那名死者，则是“闯王平日原养状貌类己者数人，彼时有孙某愿代死，吾师甫得脱耳”。

这也许和何璘所记述的，是同一个故事，但也许是另外一个故事。如果你执着地将这两者合为一体，再加以推测，也许它会给出一个你想要的答案，这个怪异的僧人，就是李自成。

他在九宫山将死亡的命运转交给了另外一个人，然后寂寂无闻地在一所寺院里终老余生，对一个杀戮了如此多生灵的人，指望青灯古卷能够洗净自己满手的血污，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他不用再困扰于索命冤魂的噩梦，也不用再去关心，有那么多一心期盼他死的人，将他在不同的地方一而再，再而三的杀死。反正他总是要死的，死一次，就足够了。

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但他却还活着。

而李自成，其实是人们心中的幽灵和魔像，有人借之附身成魔，有人则在幻觉中与之不断战斗、杀死、然后复活再战斗、再杀死。

李自成之死传说流传顺序图

顺治：

弘光元年·顺治二年（1645年）：《新编剿闯通俗小说》（《剿闯小史》），地点：晋东固关，时间为1644年五月初四日，死法：肋下中箭而死。

顺治三年前后（1646年）：《烈皇小识》

地点：九宫山，时间：1645年六月前，死法：同二十八骑趋通山登九宫山，乡兵遇之，乱刃交下，遂剿逆于马下。另录有何腾蛟《逆闯伏诛疏》

顺治八年（1651年）：《定鼎奇闻》（《新世弘勋》、《新史奇观全传》）

地点：关中，时间：1644年四月，死法：被吴三桂碎剐三日。

顺治九年（1652）：《绥寇纪略》（《鹿樵纪闻》）

地点：通城九宫山玄帝庙，时间：1645年四月二十四日后，约五月初，死法：单骑登山，入庙见帝像伏谒，若有物击之者，不能起。村人疑为劫盗，取所荷鍤碎其首。既毙而腰下见金印，且有非常之物，大骇，从山后逃去。

顺治十年左右（1653年）：《樵史通俗演义》

地点：黔阳罗公山，时间：1645年正月、二月之间，死法：被崇祯君臣追命惊吓而死。

顺治十三年前后（1656年）：《国榷》

地点：通城九宫山玄帝庙，时间：1645年四月末，死法：单骑登山，入庙见帝像伏谒，若有物击之者，不能起。村人疑为劫盗，取所荷鍤碎其首。既毙而腰下见金印，且有非常之物，大骇，从山后逃去。

顺治十五年（1658年）：《明史纪事本末》

地点：黔阳罗公山，时间：1645年正月下旬，死法：被村民众击之，人马俱毙。村民不知为自成也，截其首献何腾蛟，验之左胪伤镞，始知为自成。

康熙：

康熙三年左右（1664年）：《怀陵流寇始终录》

地点：通城有九宫山，又名罗公山真武庙，时间：1645年五月乙酉，死法：单骑登山，入庙见帝像伏谒，若有物击之者，不能起。村人击以鍤，首碎，见袭衣非常，又有金印，大骇……录何腾蛟上书。

康熙八年（1669年）：《明季北略》

地点：黔阳罗公山，时间：1645年正、二月间，死法：被崇祯君臣追命惊吓而死。

附注：为《樵史通俗演义》改写。

康熙九年（1670年）：《荒书》

地点：通山九宫山，时间：顺治五年，死法：村民围歼。

康熙十一年左右（1672年前后）：《流寇志》

地点：黔阳罗公山，时间：1645年正月下旬，死法：被村民众击之，人马俱毙。村民不知为自成也，截其首献何腾蛟，验之左胪伤镞，始知为自成。

康熙十七年（1678年）：《石匮书后集》

地点：黔阳罗公山，时间：1645年正月下旬，死法：被村民众击之，人马俱毙。村民不知为自成也，截其首献何腾蛟，验之左胪伤镞，始知为自成。

雍正：

乾隆：

乾隆四年（1739年）：《明史》

地点：通城九宫山，时间：1645年，死法：自成走咸宁、蒲圻，至通城，窜于九宫山。秋九月，自成留李过守寨，自率二十骑略食山中，为村民所困、不能脱，遂缢死。或曰村民方筑堡，见贼少，争前击之，人马俱陷泥淖中，自成脑中鉏死。剥其衣，得龙衣金印，眇一目，村民乃大惊，谓为自成也。时我兵遣识自成者验其尸，朽莫辨。

乾隆十五年（1750年）：《澧州志林》

地点：石门夹山寺，时间：康熙十三年（1674年），死法：隐遁为僧人病死。

乾隆四十四年前后（1779年）：《随园随笔》

钞自《澧州志林》

嘉庆：

嘉庆八年前后（1803年）：《广虞初新志》

钞自《澧州志林》，疑辗转钞自《随园随笔》

道光：

道光二年前（1822年）：《啸亭续录》

钞自《随园随笔》

道光十六年（1836年）：《甲申朝事小纪》

地点：青溪某禅院，时间：康熙年间，死法：隐遁逃亡，为僧病死。

道光二十五年前后（1845年）：《埋忧续集》

钞自《澧州志林》，疑辗转钞自《随园随笔》

咸丰：

同治：

光绪：

光绪年间：《半窝杂记》

地点：黔西镇远府青溪某禅院，时间：康熙年间，死法：隐遁逃亡，为僧病死。

（疑辗转钞自《甲申朝事小纪》）

本能寺生死连环劫

文/刘见华

信长：魔王焚身不留痕

无月之夜，连环劫棋局，像是杀破狼降临人世的前兆。日本一代霸主织田信长，在本能寺的大火中烧得一干二净，一点灰都没留，好像世上从不曾有过这个人似的。所以，有人说，那场大火是熔炼魔王的业火红莲，把信长带回他来的地方去了。也有人说，他其实没有死，是身边人把他从秘道带了出去。反正，这个人从此在人间消失了。

无月之夜

1582年6月20日傍晚，日本京都本能寺里，临时下榻寺中的一代霸主织田信长，和随从、和尚们笑谈、下棋，到很晚才睡，而寺里的灯火，也就一反常态地一直亮到深夜。

京都不大，城中东西约140米、南北270米的本能寺，却是一座大寺庙。它是法华宗的本山，寺院周围挖壕沟、筑土垒、造木门，俨然一座小城堡，一般人进不到寺中，所以它总是特别幽静。尤其是晚上，除了寺里的僧侣，通常绝不会有其他人到访，这晚是个例外。

可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天太阳落山后，月亮就一直没有在天际出现过。

他们更不知道，一支兵力上万的大军，正在向京都方向快速移动。在没有月亮的漆黑中，就像一大群幽灵。唯一发亮的，是他们手中的兵刃，在幽深中闪耀着冰冷的杀意。

这支部队的指挥官，是一名身穿桔梗纹豪华铠甲、戴着恶魔般狰狞面具的大将。出发前，他用力地举起手臂指向远方，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声音：“敌在本能寺。”

因为面具的隔绝，这声音听起来特别幽远恍惚，就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面具人是信长麾下重臣，号称“织田四天王”之一的明智光秀。他决意背叛了，他要弑主。

所以，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注定要以血和火照亮天空与大地。

起点和终点

49岁的织田信长，是当时日本最有实权的人。他从相当于中国几个小县城那么大点的地盘起家，东征西讨23年，终于控制了大半个日本。没有人会怀疑，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真正的“天下人”，也就是“执掌天下者”。

然后，他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派了一名大将，去继续开疆拓土，自己则坐镇于琵琶湖畔全日本最宏伟的巨城安土城里，居中指挥协调，自称“天下布武”。

五月底，他忽然来到京都，是因为经营西路的大将羽柴秀吉，与号称“西国霸主”的毛利家打成了拉锯战。然后毛利军倾巢而出，足足五万人开往前线，形势迫使羽柴秀吉向信长请求增援。

信长接报后，决定亲自到往前线指挥，和毛利军打一场空前规模的大决战。他让麾下经营京都一带的大将明智光秀带队先去支援，自己随后就来，他先到了京都本能寺落脚，在此继续谋划调度。

人间五十年

织田信长是个异数，他好像就是为终结日本战国乱世而生的。

战国是日本历史上一个漫长的乱世，从1467年应仁之乱开始，到信长出生时，乱世已经持续了67年。

在战国时代，实际执掌日本最高权力的室町幕府，渐渐失去了对地方大名（领主）的控制，而大名们又往往被下属家臣架空，这就是所谓“下克上”。

到信长的年代，室町幕府更加没落，完全失去了对地方大名的控制，而大名们互相厮杀，争夺更多的土地和人口，战争因此连年不绝，就像中国的春秋战国时代那样。

织田家最初只是一个京都以东美浓地方的小家族。而他本人因为处处叛逆、特立独行，比如边走边吃东西，比如在父亲的葬礼上狠狠地敲打供桌，是大名们一提起就边笑便摇头的“尾张大傻瓜”。

1560年，美浓以东骏河地方的强力大名今川义元，要经过织田家上洛。“上洛”的意思，类似于中国人所说的“问鼎中原”，也就是实力最强的地方大名，集结大军去往京都，以此表明可以向全国发号施令的霸主地位。

没有人怀疑，强大的今川军，将轻松扫平挡在上洛必经之路上的织田家，因为，这个对手是如此弱小。

生死存亡之际，信长跳起了有决绝意味的“敦盛殉死舞”，吟唱着“人间五十年，与天地相比，不过渺小一物”，唱完把扇子一丢，骑上战马，在漆黑的大雷雨夜中率先出击，家臣们慌忙跟上。

借着大雷雨的掩护，织田军成功夜袭了今川义元营地，一处名为“桶狭间”的山谷。睡梦中惊醒的今川义元，在撕破夜空的闪电照耀下，一睁开就惊恐地看到一杆长枪刺进自己腹部。转眼间，他的首级已被握在了织田家武士的手中……

22年前，这个漆黑夜晚的突袭，是信长天下霸主之路的起点。

22年后，这个同样漆黑夜晚的被突袭，会是信长的大限吗？

第六天魔王

桶狭间会战后，信长迅速崛起，威势像怒涛席卷日本，成了天下诸侯恐惧的存在。他无比痛恨旧秩序，为此一把火烧掉了比睿山延历寺——日本中世纪寺院政治势力的大本营，还把寺里的僧俗老少全部杀死。

屠杀开始前，信长指着前方燃烧的寺院愤怒地说：“看，竟然有打扮艳丽的女人，这些空有其表的僧众，不管佛戒，清修之地还有女人在，我要替佛祖清扫这一切的乱象。”

部将明智光秀几次想求情，希望他能放过十岁以下的小孩。但他的劝谏，却让信长更加生气，暴跳如雷，一脚把跪着的光秀踢翻。

火烧延历寺后，其他大名把信长称为“第六天魔王”。佛教称“佛敌”有五大天魔王，而信长就是新出现的第六个。在中古日本这样一个佛教国家里，“佛敌”就几乎等同于天下公敌。

但信长不在乎。他说，“我在替天行道，就算是被全日本称作佛敌也不在乎了，重要的是要贯彻天下布武的决心，让全国拥有真正的太平盛世。”

然后，在和所谓“信长包围网”连续激战好几年后，信长终于陆续控制了全大半个日本，自诩“天下布武”。一个战国乱世之后的全新日本，似乎已经可以看见曙光。而他离真正的“天下人”，也已经是一步之遥。

烈焰飞灰

然而，6月21日凌晨6点本能寺的呐喊声、火枪声，彻底击碎了他的“天下人”之梦。

信长刚从睡梦中被惊醒时，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是手下人吵架。

随后，呐喊声越来越响，还夹杂着火枪的“嘭”、“嘭”声。信长才醒悟过来，有人谋反。他首先想到的，是长男信忠要弑父夺位。但侍童森兰丸告诉他，是明智光秀。

明智光秀奉命回大本营坂本城作战争准备，此刻，他本来应该带兵出现在前线。

信长听后，说了一句：“是非におよばず”，意思是，无可奈何啊！

叛军很快冲破木门，或是翻过土垒，杀到了寺里。

叛军13000人，而寺里的信长警卫不过百来号人。

信长知道自己今天有死无生，但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抵抗。他到前殿把所有人都召集了起来，仍然决心拼死一战。

很快，卫士藤九郎、藤八等二十四人在马厩战死。

马夫矢代胜介、伴太郎左卫门等人想到本殿与信长会合，没走到就浑身浴血倒下了……

叛军很快杀进了本殿。信长拿起弓箭连续射杀了好几个敌人，而弓弦也应声而断。

随后“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着红衣的女眷，取来去鞘的十文字枪，信长公持枪跃下广庭，与三人厮杀。三人一直把信长公逼到房间内，房间内的蜡烛还没有熄灭，信长公的身影映在障子上。”

明智军将领安田作兵卫，用长刃枪穿透障子刺向影子，刺伤了信长右腹。

重伤的信长知道此劫难逃，随即进入卧室准备切腹，转身前叮嘱侍卫们放火烧寺，“决不能让他们获得我的首级。”

信长卧室的门轰然关上，亲信随从则集聚起来拼死拦住叛军，为信长切腹赢得时间……

三劫残局

天光大亮，大火熄灭。光秀下令，要见到信长首级。不然不能算是完全成功。

寺庙已经几乎完全被烧毁，烧成漆黑焦炭的横梁，断成好几截掉在地上，还冒着青烟，尸体和砍下的头颅，就在废墟中胡乱堆着，满地都是。但其中没有信长的残骸。

据说，光秀到达现场时，只在前厅看到一局残棋。这棋下出了罕见的“连环劫”。看到这个残局，光秀心里很不安，“三劫？这是不祥之兆，难道，终究不能获取信长首级？而我，也不能建立大功？”

前一天晚饭后，信长召来了鹿盒利玄、日海两位僧人下棋。对弈中，日海说：“主公虽已位高权重，但难免因此招来怨恨。”

“本公一生杀人无数，结怨于天下，世人皆怨恨本公，我也不怕。”信长满不在乎地说。

确实，有着“第六天魔王”外号的信长，他对敌人残酷而决绝。背叛他的妹夫浅井长政，最终被他击败自杀后，他把浅井父子的头骨涂上彩漆、做成酒碗。

还有一批叛乱者，在得到信长许诺不死后，就放下了武器。但一转头，他们就被全副武装的甲士当场斩杀、一人不留。

信长晚年，据说更为暴虐，经常以神自居，喃喃自语……

日海没有再回答，他继续与利玄默默下着棋，黑子与白子交替增多，棋盘上的棋子渐渐集中到了一边。双方激烈对杀，日海提了一个子，利玄也提一个子。

这时，日海把忽然手缩了回去，眼睛盯着棋盘，陷入了沉思。 因为，棋盘上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三劫局，“三劫，三劫，在下也是第一次看到啊。”日海喃喃道。

“这是吉兆，吉兆啊！十分罕见的棋局，出现在眼前，就是吉兆！日海，本公已说是吉兆，别再愁眉不展了！” 信长说。

可是日海仍紧锁眉头，低声说：“今晚月亮没有升起，三劫无进无退，代表没有胜负，这局就到此吧。”说着伸手要收拾棋盘。

信长把手一摇：“不可，难得一见的棋局，就让它这样摆着吧。”

觉得内心中寒意在扩散的日海，沉默了一会儿，也匆匆离去了。

宛如梦幻

在大火现场，光秀找到了信长长子信忠的尸体，却终究没有找到信长。

一代霸主，霸业还在，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世上从来不曾有过这个人似的。日本文献《信长记》里说：“首级遍寻不着，光秀大疑，甚是恐慌，命士卒彻查，仍不知下落。连貌似骸骨之物亦未见。”

离本能寺咫尺之遥，有一座三层楼天主教礼拜堂。信长一直对天主教和葡萄牙人弗罗伊斯有好感。所以，弗罗伊斯在近畿、九州各地的传教大有进展。也因此，对于信长被杀，弗罗伊斯非常关注。

他记下了他的耳闻：“有人说他剖腹自尽，也有人说是放火烧死的。不过，我们知道，那个未闻其声，只要提到名字就让许多人战栗的人，已须发不剩，化为灰烬。”

有一种说法是，寺内有火药之类的易燃物，在信长部众放火后，引发了大火和大爆炸，因此信长等人尸骨无存。

四个月后，信长部将秀吉等人，在紫野大德寺为信长举行的葬礼上，雕了两尊信长的木像，其中一尊烧成灰作为遗骨下葬。就这样，日本一代霸主织田信长从历史舞台上永久消失了，只有墓地，没有尸体，在人间享年四十九岁。

这正应了他在夜袭桶狭间之前唱的：

“人间五十年

与天地相比

不过渺小一物

去事宛如梦幻

天下之内

岂有长生不灭者！”

不过也有一种说法称，信长本来就是魔王，已借着地狱的烈焰复活，回归了地狱。所以，人间此后再没有信长出没的痕迹与传闻。尽管人们经常在戏文、小说里演绎信长复活的故事。

另外，就像那局残棋所预示的，信长虽然多半已经烧成了灰，但这场杀戮与劫难，却还没有结束。

天海：仍在世间游荡的光秀魅影

本能寺之变，只是一场更大规模杀戮的开始。搅动命运棋局的人，像明智光秀，其实不知道自己也在局中，棋局发动后，命运的漩涡，把相关人等，无论是明智光秀，还是织田信长，连同他们生与死的真相，还有这局棋没有被人解开的幕后隐秘，统统都带到一个未知世界去了。

意外泄密

1582年7月3日，本能寺之变后仅仅十一天，又是一个深夜，明智光秀死了，意外地死在一群农民的竹枪之下。

他在本能寺的行动很成功，除了没有获得信长的首级。他以擅长谋略著称，事先对于整个叛乱行动的谋划自然周密，无懈可击。他挑了信长麾下大将都在前线和敌军拉锯的绝好时机动手，行动过程也是迅猛果决。

但是，他派往毛利家的使者，毛利家正和羽柴秀吉交战，光秀打算联系对方一起夹击秀吉。可这名使者竟鬼差神使地撞上秀吉军的斥候，因为行动鬼祟而被扣押，随即，这名使者身上的密信被搜了出来。

这个关键的细节意外，就像是连环劫棋局中不可违逆的宿命指引，光秀有麻烦了。秀吉当机立断，火速与还不知就里的毛利家达成和议，然后立即撤军，一路狂奔向京都，率先打出了声讨光秀的旗号。

“落人狩”

六月十三日，决定明智光秀命运的山崎合战，秀吉25000人，光秀16000人——本来他的兵力不止这些，但是有些城主不愿背上叛逆的骂名，没开战就倒戈了。

激战从6月12日晚上开始，一直持续到13日傍晚7时，明智军最终崩溃。残部退入胜龙寺城，但城池也很快失守。光秀只好连夜出城，奔向大本营坂本城。

坂本城成了光秀永远不能到达的终点。

他们走到在京都郊外的小栗栖村时，几杆竹枪忽然从两旁的草丛中刺来，毫无防备地光秀，腹部中枪，当场落马。

袭击者不是秀吉军，是“落人狩”，一群总是扛着竹枪在战场周围游荡，等待着袭击受伤落单武士，然后上交首级获取赏赐的农民。

光秀被重创后，知道大限已到，就切腹自尽了。他的末路，跟十一天前信长走向末路的情形何其相似。他对部下说，把他的首级埋到土里去，不要让敌人找到。

“五十五年梦，桔梗花一期”，象征着皇室支脉优雅的水色桔梗花家纹，之后便随着明智一族成员的纷纷自杀，而最终断绝了传承。

按照光秀的遗嘱，家臣们把他的首级埋到了土里。但在三天后，还是被农民们刨了出来，交到了秀吉手中。根据桔梗纹豪华铠甲，以及对光秀长相的记忆，秀吉把他的光秀首身缝合，然后把尸体千刀万剐。

连环劫局暗示的命运漩涡，到这里终于完全显露了出来。

半路出家

明智十兵卫光秀，出身日本中部美浓的豪族土歧家，是清和天皇的旁支后裔。现有的史料显示，光秀早年曾周游日本，对诗歌、书法、茶道无不精通，是一个多才多艺、有文化和教养的儒将。

他与信长的缘分，始于偶然。

1568年，当时日本名义上的最高权力执掌者——室町幕府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昭，被“下克上”的家臣三好家逐出京都，逃到越前朝仓家。朝仓家不想为一个没有实权、无足轻重的将军，得罪三好家，就以实力不足为借口拒绝了。

没想到，当时还是朝仓家臣的明智光秀，却表示要遵循“大义”，选择了追随将军。随后，将军一行辗转来到了织田家。在这里，光秀展示了他出色的口才，成功说服了信长协助将军重新上京。

信长对光秀的出色表现印象深刻，随即向将军要人，让光秀以足利家臣的身份出仕织田家，急需信长帮助的足利义昭，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就这样，光秀事实上成了信长的家臣。信长对他的评价是“战术出众，忍耐力强，是计策谋略的高手”，且擅长铁炮、善于用人，半路投靠信长的他，很快超越历代家臣，受到超乎寻常的重用和提拔，成为信长麾下“织田四天王”之一。

迟来的觉悟

但君臣之间最终却走向了决裂。而信长对此毫无察觉。

据说，本能寺之变那晚，棋局之间，日海与信长在谈到三劫局后，还曾对信长说，“身边的仇家往往比敌人更可怕。”

日海说的是天正七年（1579）的事。这年三月，明智光秀讨伐叛臣波多野家，为了劝降波多野家，明智光秀不得不把自己的母亲为人质，波多野家感其诚恳愿意投降。

而后，波多野氏家督波多野秀治亲赴安土城向织田信长谢罪请降。不料织田信长以波多野氏反复无常，不能相信，竟将波多野秀治与其随行的弟弟波多野秀尚一同斩首。消息传到波多野家八上城，愤怒的守军杀死了光秀的母亲。

但许多历史学家说，这也未必是光秀谋反的真正动因，他们提出了至少八种推测，比如，担心信长要篡位成为天皇，愤恨信长对他的无礼和侮辱，心里始终还是想着室町幕府足利将军家等等。

不过，没有一种说法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

然而，光秀最早表露谋反之意，通常被认为，是在6月17日的在爱宕山威德院西坊的连歌会上。当时光秀所做的连歌中，有一句为“ときは今天が下しる五月哉”，意为：“这细雨绵绵的五月天啊。”

然而，土岐在日语中的发音正是“とき”，而明智光秀即出身于土岐氏旁支，如果“とき”确为双关语的话，即可解释成：“五月间，土岐氏取得了天下！”

天海：光秀的魅影？

无论如何，光秀死了，连环劫棋局终了。而日本战国的乱世还在继续。十年后，击败光秀的秀吉成就了霸业，但不又就留下征伐朝鲜失败的遗恨病死，如同他的辞世歌所唱的那样，成了转眼即逝的“露珠之梦”。

最后把日本带出战国的“天下人”，是德川家康。这时，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不知道前半生事迹，也不知道来历的僧人天海。而同样担任家康政治、宗教方面重要顾问的其他人，出身、经历都一清二楚。

很多人惊悚地怀疑着，这天海，也许就是明智光秀。

天海第一次登上日本历史舞台，是在1588年。当时，他来到武藏国的无量寿寺北院。在丰臣秀吉召集天下诸侯、共同进攻关东北条家的时候，这个神秘的和尚出现在了家康的阵幕内。

天海极其憎恶丰臣家。而且，德川家康的儿孙一个叫“秀忠”，一个叫“家光”，合起来是个“光秀”。

如果说，这个证据因为用字都是当时日本人常见名字，很难让人信服的话，那么德川家神社日光东照宫里供奉的紫色桔梗纹铠甲——这是光秀的家纹。并且，这位天海大僧正对秀吉一族也表现得深恶痛绝。

还有，光秀重臣斋藤利三的女儿春日局，也是由于天海举荐得到家康重用，成为幕府第二代将军德川家光的乳母，地位尊贵。

死的是影武者？

日本笔记体文献《翁草》说，光秀的真身，其实没有死在小栗栖村。死掉的那个，不过是他的“影武者”。

十八年后，到决定天下究竟归于丰臣家还是德川家的关原合战爆发时，光秀曾带领部下奔赴战场准备帮家康，不过到达时胜负已分。

可是光秀既然现身，就不能再回村里了。于是他装作掉水里淹死，其实却上了比睿山。又过了十二年，1612年，光秀上骏府拜访德川家康，以僧人天海的身份，获得了家康的信任。

这个看起来荒诞不经的传说，主要依据是比睿山的一盏石灯笼，那上面刻有“庆长二十年二月十七日，奉寄进，愿主光秀”。庆长二十年，是1615年。这铭文的大意，则是感谢光秀对寺庙的布施。

天海主持了德川幕府初创时的几乎所有事务，人称“把握天下于指掌间”，直到1643年去世，赐号慈眼大师。

慈眼寺在京都府北桑田郡京北町周山，后山就是周山城遗址，那正是明智光秀的居城，当地慈眼寺释迦堂里，还供奉着他的牌位和木像。

这仅仅是巧合吗？

三劫局的真正操弄者

天海就是光秀的说法，背后还涉及历史更深层的隐秘。因为，持这一说法者中，还有人认为，本能寺之变背后，其实另有操弄者。那就是朝廷公卿。因为，事变后，光秀曾说过：“我不是为了夺天下才谋反的。”

这是关于他背叛织田信长一事最为复杂的原因解释。这个推论的起点，是本能寺之变前，朝廷对信长恐惧的日渐加深。

在那以前，信长已经一年零三个月没进京了。前一次进京，他在御所东门外建了马场，让朝臣、武将们骑马列阵，请天皇检阅。很明显，这是为了向天皇炫耀自己对公卿们的影响力。

在天皇面前，信长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朝廷给的所有官位，包括“征夷大将军”一职。信长更认为自己是超越神佛的统治者。把两者联系在一起，朝廷惊恐地发现，信长野心之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他也许连天皇都想取而代之。

惊出一身冷汗的公卿们，在对信长的毒辣手段恐惧之余，决心抢先出手。他们想到了贵族气息浓重、与朝廷公卿走得更近的明智光秀。

本来就已经对信长严重不满的光秀，果然一口答应了。然而，背负着弑主罪名的光秀，显然不适合接替信长掌管天下。这时，作为主谋的朝廷，就看中了有山民支持的秀吉来代替光秀。

但在信长手下的一票武将里，秀吉地位太低。要使他一举成为信长的第一接班人，就要让他成功地为信长报仇。立下这桩功劳，各国大名就会认可他。

这时，朝廷又出头编排了一场戏，让秀吉在本能寺事变后迅速撤离，击败光秀军，取得光秀首级。而光秀杀了信长后，不再做武将，专心研究天台宗，从俗人变成圣人。朝廷满足了他的愿望，安排他在山崎合战中失败，死在小栗栖。

假打

越来越离奇的推演，认为德川家康也是本能寺之变的同谋：他的任务不是像光秀、秀吉那样直接调动军队、欺骗天下，而是支持秀吉执掌政权。事变后，万一秀吉军身陷不利，他就会赶来支援。作为回报，朝廷、公卿向家康许诺了秀吉之后的将军位置。

并且，本能寺之变发动前，秀吉和家康大概签订了有关掌握政权任期的秘密约定。内容是秀吉只做一代，然后禅让给家康。正因为有了这份合约，家康在事变后避免正面冲突，不妨碍秀吉取得天下。

按照这个推论，此后的日本战国历史，全变成了一出戏：信长死后，秀吉在西，家康在东。本能寺之变第二年四月，德川家康在小牧·长久手与秀吉军展开对决。

“这场战斗真是奇妙至极。两军只是对峙，没有一场像样的战斗，实在看不出秀吉和家康是真心要打。只是为了昭告天下：秀吉和家康打过了。家康本人并不打算妨碍秀吉夺取天下的进程。”

本能寺之变四年零四个月后，1586年十月，家康前往大阪城，表示臣服于秀吉。然后，光秀化身为天海，在家康背后出力。

怨念的具象

如果要认真追索这个太过奇诡的推论，其实有着太多的逻辑漏洞。

同样，反驳天海即是光秀说法的论据，同样很充分，因为，光秀如果活到1643年，已经115岁了。

事实上，传说本身再奇诡，也奇诡不过真相本身。历史上那么多幽暗密室中的秘密交易，我们所知道的，也许只是极少数，本能寺之变来得突然而奇诡，虽然秀吉与家康、光秀的推论难以成立，但朝廷作为幕后最大推手的说法，却有些让人无法驳斥。

至于光秀，结局是生是死，本身其实没有太多值得争论的，但天海这个人的隐秘，以及和光秀风格非常想象的种种做派，让人觉得，他即便不是光秀，背后也是隐隐有着光秀的影子。

其实，关于天海的身世，一直以来还有另一种说法，说他还可能是光秀的女婿、在本能寺之变中担任明智军先锋的明智秀满。这个人在山崎之战败北后，骑马跨越琵琶湖，然后在坂本城举火自焚。

有一个结论肯定不会错，光秀还在世间游荡的魅影化身，其实是人心观念的投影。你很难说，这究竟是光秀的怨念，还是旁观者们的怨念。或者两者都有。

至于天海，那不过是人世不散怨念的具象。

骆宾王：泰州暗夜生死谜团

文/方舒

那个漆黑混乱的冬夜之后，骆宾王就成了一个幽灵。

他似乎是死了。684年农历十一月十八日晚，泰州城郊的一艘大船上，一把把钢刀从暗处亮起，毫不费力地从背后穿透昔日战友的胸膛，带出一蓬蓬鲜血，和一声声凄厉但是短暂的呼叫。

很快，一切都在漫无边际的凄风苦雨中归于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决意投靠朝廷的王那相部，从容割下故主徐敬业等25人的首级，再把大船掉头靠岸。杀人者要把昔日战友的人头献给朝廷，获取赏赐。

他们特意告诉朝廷，那25颗首级中，有一个是骆宾王。

混乱年代

骆宾王，浙江义乌人，一个出身贫寒，但七岁就能写诗的神童、奇才。但是他这一生一直不怎么得志。史书上说，他早年“落魄无行”，就是混得不好还没有节操；“好与博徒游”，经常和赌徒混在一起，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蹲过大牢，出来就重新做了个浙江临海县丞，这是个从七品的小官。

这是公元684年。这一年，大唐有太多的惊恐纷乱，以至于我们不知道该用哪个年号来代替它，从正月到年末，短短一年间换了四个年号。这年农历七月，被视为灾星的哈雷彗星扫过天空，整整四十多天才消失。朝廷慌忙把年号改为光宅元年，同时大赦天下以求安定。

当年二月初六，即位仅一个多月的唐中宗李显，被皇太后武则天废为庐陵王，另立毫无反抗能力的幼子李旦，自己则临朝称制，大唐江山虽然稳如磐石，李氏国祚却只在武则天的股掌之间。

最先起来反抗的，不是坐镇各地的李氏诸王，更不是懦弱的小皇帝，而是开国元勋李勣之孙李敬业——起兵造反后，被夺去了朝廷所赐的李姓，改为原姓“徐”。

54岁的骆宾王，也丢掉那个从七品小官，参加了徐敬业的举兵大计。并写下了著名的《为徐敬业讨武瞾檄文》。

两月而败

不愧是名列“初唐四杰”的大才子，檄文写得慷慨激昂、荡气回肠，“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暗鸣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据说，武则天读到这篇时，惊问这是谁的手笔。当身边人告诉他这是骆宾王时，她不禁感叹道：“宰相安得失此人？”——宰相怎么没有把这样的人才征用到朝廷里来？

但失败来得排山倒海。举兵仅仅两个月，徐敬业与骆宾王等人就败走江都，准备乘船沿着长江入海，逃往大唐的敌国高丽。但老天爷似乎抛弃了他们，十一月十八日晚，逃亡的船行至泰州城外，突然遇到大风逆吹，迟迟不能出海。

然后，决意倒戈的王那相亮起了屠刀。

然后，骆宾王这位武则天眼里的国士，也被官方正式宣布了死亡。

月夜诗僧

大唐神龙元年，泰州夜晚的那场血腥杀戮后21年，一个叫郗云卿的朝廷官员，郑重地抹去了他之前关于骆宾王死亡的记述，在《骆宾王文集》序中，他重新写下了一段文字：“文明（684年）中，与嗣业于广陵共谋起义，兵事既不捷，因致逃遁。”

这一年，李唐皇室重掌江山，立即下令重修徐敬业祖父李勣的坟墓，同时派人搜集骆宾王的诗文——他们都是中兴大唐的功臣。另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还原泰州那晚的真实场景。

郗云卿正是调查的主持者，他逐个拜访了当年的目击者。显然，最终得到了一些让人吃惊的意外事实：骆宾王很可能没有死。

也是在这一年，人们传说，诗人宋之问，在灵隐寺意外见到了已经出家为僧的骆宾王。据说，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美好夜晚，宋之问在杭州灵隐寺的长廊上走来走去想诗句，好不容易才想出了第一联：“鹫岭郁苕峣，龙宫锁寂寥。”但总感到不称意。而且再也想不出下联了。

这时，寺内有个老和尚走过来，轻轻地吐出一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宋之问非常惊讶于这两句诗的气象开阔。

接着，他把这首诗思考完成了：“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桥。”

但那位老和尚所赠的诗句，是全篇中最精辟的地方。

生死成谜：终老於潜还是灵隐寺？

然而，第二天，宋之问再去拜访那位老和尚时，人已经不见了。寺里知情的和尚告诉他说：“那就是骆宾王。”

和尚说，当年兵败后，徐敬业和骆宾王一起都潜逃了，没有被抓到。王那相和前来平叛的李孝逸怕回去不好交代，就随便找了和他俩相貌相似的人头充数。后来虽然知道他俩没有死，也不敢再抓捕了，被女皇知道了就是欺君之罪。

按照这个说法，徐敬业和骆宾王都没死，徐敬业在衡山做了和尚，骆宾王也做了和尚，不过他是四处游览，最后来到了灵隐寺，一年之后就死了。

这个故事记载于晚唐时人的笔记中，但并不是很被后人认可。因为，骆宾王和宋之问的父亲同朝为官，两人是老相识了，不可能见面后认不出来。

并且，在灵隐志中，明确记载了此诗句的作者是宋之问。

虽然此事不足为凭，后来的骆宾王研究者们发现，骆宾王诗集中，似乎有不少诗歌的意境，确实像是作于徐敬业兵败后。

“西北云逾滞，东南气转微”，是辗转东南时的感慨。

“惟当过周客，独愧吴台空”，是兵败落寞，凭吊遗迹时的伤感。

“山川四望是，人事一朝非”，是故友无踪，物是人非的叹息……

同时代人说，他投江了

不过，根据唐人张鷟的笔记小说《朝野佥载》，骆宾王的结局又有另外的说法：死了，那天晚上从船上跳进了江里。

历史学家们觉得，张鷟是个喜欢记录奇闻怪事的人，又和骆宾王同时代，那么他的消息来源很可能是确切的，或者至少比官方的记载来得可靠。因为说骆宾王被杀的《旧唐书》、《资治通鉴》，成书都更晚。

不过《资治通鉴》也说，“伪将王那相斩之（徐敬业）来降，余党赴水死。”

说明当时在慌乱的场景中，的确有很多人选择了跳水逃生。这样，张鷟的消息来源，很可能就来自当时的脱逃者之口。

临安於潜棠公山村骆氏家族，自称是骆宾王后人。其《骆氏宗谱》中则记载，骆宾王兵败后，他的儿子崇德从义乌来到了於潜，随后联系到出家在灵隐寺的骆宾王，于是骆宾王自灵隐寺联诗后，来到了於潜。

但是骆宾王究竟藏身在於潜的什么地方，宗谱却没有提及。

於潜《骆氏宗谱》记载，崇德是“变易姓名”来到於潜的，他进了赵家做上门女婿，改姓赵，以后才又恢复了骆姓。进了赵家以后，他联系到了父亲，而此时骆宾王已落发灵隐寺。

棠公山不远处，虞溪西岸的山坳里，是曾经建于晋代的妙乐寺。这座千年古庙已在文革中被毁，但是村民们说，那个庙里住过骆宾王。

但是，於潜并没有发现骆宾王墓。并且，历史学家说，中国家谱作为文献的可靠性很低，比如义乌宗谱和於潜宗谱，对骆宾王几个儿子的名字记载都不一样。

两处墓冢身安在 ·

骆宾王家乡义乌《骆氏宗谱》则记载，骆宾王兵败后，先藏身于隐寺，最后还是回到了家乡，死后就葬在义乌县东三十里的上枫塘。

骆氏宗谱显示，骆宾王墓在明朝弘治年间、清朝乾隆年间经过了两次重修。但什么时候初建，又是何人所建，宗谱却没有记载。

不过据宗谱记载，骆宾王墓初建时应该很壮观。从初建到明朝年间的第一次重修，依据宗谱中“八百年完整如故”的话来推算，骆墓应当建在骆宾王死后不太长的时间里。

其实，据说在泰州下游、长江入海口的南通城北黄泥口，也就是那晚事变发生地不远处，另外有一处骆宾王墓。

明朝人朱国桢《涌幢小品》里说，明正德九年（1514年），泰州下游、长江入海口的南通城北黄泥口，一个曹姓农民开荒时，无意发现一个古墓。墓碑上赫然刻着“唐骆宾王之墓”，掀开棺材盖，里面真躺着一具尸骨，衣服和帽子都是崭新的感觉。

这个农民没什么见识，吓得重新把土埋上，把石碑背回了家。他又怕人知道，惹来是非，砸了石碑扔回原处。

到清雍正年间。有一个叫李于涛的人，自称是李勣第37世孙，他说，那晚之后的骆宾王事迹，就保存在李家族谱里：徐敬业兵败后，他的儿子李絧和骆宾王一起藏在现在南通一带的芦苇荡。

躲躲藏藏一段时间后，骆宾王客死当地，李絧就在黄泥中为骆宾王凿穴建墓，墓碑上刻着“唐文人骆某之墓”。

清乾隆十三年（1748年），福建名士刘名芳住在这里编五山志，听说骆宾王事迹后，就到黄泥口搜寻，发现一块残碑，还能辨析出残破的“唐”和“骆”字。

如果此说属实，那么骆宾王人生最后的时光，就是孤身一人遁迹荒野，辗转在黄泥口一带，在一片搜捕声中度着惊魂不定的日子，直到死去。

但那个墓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后记

1933年，自称骆宾王四十世孙的骆奉升，在他所编辑《骆文忠公墓考》文集中，收录了从明朝到民国几乎所有关于骆宾王墓迹的文章。

其中，大多数人认为，黄泥口发现的骆宾王墓，因为可以和李于涛家谱相互印证，应当是骆宾王的遗骨所在，而义乌上枫塘古墓，则是骆氏子孙仰慕祖先而建的衣冠冢。

无论如何，从此终究再没有确切的骆宾王踪迹出没。如果他确实活着，那也只是大时代混乱中的一个小意外。

其实，这个人死或生，与这个世界，乃至他过去的一切，都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一代国士，在684年那个漆黑夜晚后，就永久隐匿在了江湖风浪中，直至没入历史的尘埃。

演义

第一期《怪哉》，我们还收到了一篇很特别的稿件。作者十三妹发现，在日本的历史中，有一位传奇女子，竟与杨贵妃有着极其相似的人生轨迹。所以，下面这篇是小说，是作者的想象。所以我们单列“演义”板块，以期有更多脑洞更大的作品，书写你的“怪谈”。

马嵬幽梦：钗留一股合一扇

文/十三妹

摸着了

马嵬坡，夜未央。

三个黑衣人在寒夜里热火朝天地挥舞铁锹，他们在挖一座新坟，紧张的劳动使他们鼻头额角都渗出汗珠，深秋的冷风一吹，冷气顺着张开的汗毛钻进身体，三个尺八的汉子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

这三个汉子，一个面色酒红，眉毛粗重而杂乱，一双三角眼浑浊而凶狠，身材高大结实。另两个身材相仿，都偏瘦，只是一个眉清目秀，一个尖嘴猴腮。

突然，清秀小哥一挥手，轻轻叫了一声“停”。死寂般的清冷夜色，顿时为之一阵摇荡。他们半夜逃出禁军已是死罪，偷掘贵妃坟墓更是万死不赎，但他们想着，哪怕从贵妃墓里——那其实不能算墓，只是一处土坑，偷到一件首饰，后半辈子都有富贵了。

仓皇中流离的人们，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即便贵如杨玉环，猝然殒命后，也只能被匆匆安放于一处土坑里。

清秀小哥扔掉铁锹，跪在地上开始用空手扒土，显然是触到了贵妃遗体。

高胖子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淫邪，用粗糙的大手抹了把鼻涕又擦了把汗，也和瘦猴一起蹲下来扒土。他好色，“你以为老二是奔着钱来的？能在贵妃的酥胸上摸一把，让他死他也愿意。”瘦猴揶揄道。

片刻后，正在奋力的高胖子忽然全身一震，让旁边的瘦猴吓了一跳。胖子摸到了贵妃的腿，“皇上才能摸的腿，今天老子也摸着啦！”高胖子激动地直颤，虽然手里的那条腿冰凉如寒玉。

鬼妃

清秀小哥皱了皱眉，在另一端继续扒，轻轻地、仔细地，生怕碰坏似的，而坟墓中仿佛发出微微的白光。终于，他看到了一张美妙出尘的脸，那张让他看了一眼就魂牵梦萦的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泛着妖异的红晕，红晕之上又浮着微微的青光，这一红一青使得这张脸变幻莫测，似泣非泣，似笑非笑，怪异非常。

可是那静谧的美丽，深深地吸引住了三个世俗的壮年男子，他们贪婪地凝视着这具如和田玉雕刻而成的尸体，眼珠几乎要凸出来，渴望离她再近一些，瞳孔又凹进去，企图把这美貌吸进脑髓。

高胖子的眼睛往下移，掠过线条柔美的脖子，可他似乎没有看到那条狰狞猩红的勒痕，就迫不及待地到达双峰，一条柔和神秘的深谷一直从锁骨下伸进抹胸里，让人忍不住钻进去一探究竟。

高胖子那只毛茸茸的大手依然不舍得离开玉腿，另一只毛手就伸向了酥胸。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贵妃肌肤的一刹那，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一颤，电流沿着手臂向胸口、小腹、下身蹿去。

就在此刻，尸体动了。一只苍白的手在空中划下一道小小的闪电，两寸长的晶莹指甲瞬间消失在胖子的鼻梁两边。一声凄厉的嚎叫，胖子弹起来，像个弹球一样在月色中蹦上蹦下，同时凄厉地嘶叫：“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夺命玉搔头

瘦猴想偷偷溜走，这时，一支镶金点翠玉搔头映入眼帘，它正静静地躺在坟墓里熠熠闪光。瘦猴迅速俯身，将玉钗藏入袖中，拔腿就跑。没跑出几步，他的耳边一阵刺痛，脖子上登时缠上一圈滑而冷的丝，这些丝将他向后扯，那力量太大，使他觉得脖子热辣辣地疼，而丝太细，他根本没法用手扯，何况他的手里还攥着玉钗。

“梆！”金钗掉落。与金钗一起坠地的，还有那颗瘦猴的头颅。

那拖地的秀发又飘飘然向胖子飞去，发上的鲜血洒在空中像一阵红雨，空气浑浊起来，腥甜浊臭，令人作呕。那胖子仿佛有点武艺傍身，虽然双眼失明让他一度失去理智，但觉察有危险靠近，他并没有丧失基本的警惕。长发刚及脸颊，还未到耳鬓，胖子就一把抓住，一边扯一边朝着头发的主人摸索过去。

最后，他摸到一颗头颅，顺着往下，他双手抓到了一段纤细的脖子，那熟悉的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气愤不已，他死命箍住，脸上的酒红变成了血痂的深红，使得满面血浆更加令人作呕。

漂亮人看呆了。鬼妃的红眼睛看着他，仿佛要滴出血来。可是，他为什么竟然在那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凄怨。那点滴微弱的人类情感被漂亮人捕捉到了，这双美丽的凄怨的眼睛给了他勇气，不管是人是鬼，他都要守护她。漂亮人搬起一块石头，将高胖子的血头砸开了白花。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鬼妃也瘫坐在地上，更大口更大口地喘着气。突然，鬼妃抬头朝着他冷笑。漂亮人以为鬼妃要对他动手了，几乎要跳起来拔腿就跑。而他突然发现，鬼妃口中呼出的气，居然被寒冷的空气冻成了白烟——那是热的。

“你，是人是鬼？”

“我，不知道……”

十三妹说，乱世红颜多不幸，总是在男人无谓的征战中成为无辜的牺牲者。她写杨玉环时，忽然想到了那边另一位不幸的绝世佳人，她们都曾是男人华丽冠冕上的明珠，但最终都免不了被卷入男人世界的血火漩涡。她们之间，冥冥中也许有某种渊源吧。

提亲

晨起，织田市坐在窗前。虽然已经是36岁的熟妇，五个孩子的母亲，但她的美貌比阳光更能照亮窗棂，树上的金雀每每从窗中窥到她精美的面容，便会叫得欢欣鼓舞。

她的手里把玩着一只点翠镶金的玉钗，想着昨晚的梦。

多年来她总会做着同样的一组梦。梦中有高大的殿宇，有芬芳的温泉，有高耸的云阁，有缤纷的锦绣、鲜花、瓜果。她总在梦中跳同一支舞，舞姿旖旎非凡，有花瓣在她身边纷纷飘落，配乐也如天籁一般，只是不像日本的音乐，倒像是，传说中大唐的乐曲。

最奇怪的是，当梦醒之时，她也可以流畅地跳出那支舞。她总觉得梦中藏着一张面孔，时隐时现，有时她看清了，但醒来之后再试图去回忆，却也无法忆起。

“小谷夫人，羽柴秀吉又来了，这次还是带着满满一马车的礼物。”

老家奴垂首上报，打断了她的思索。阿市毫不犹豫地下令退回。这不是第一次了。她不能忘记，当日小谷城中烈焰中丈夫倒卧的尸体、儿子的哭喊，转瞬又被血泊淹没，头几乎与身体分开，而另一个孩子脖子还在冒血，张大着嘴巴想呼吸，但每一次抽搐，都给他增添了更大的痛苦。她愤然夺过凶手手中的刀，闭着眼睛狠狠刺进了小儿子的心脏……

阿市正在痛苦中，又有人来禀告说，柴田胜家求见。他是织田家的首席家老，秀吉的死敌。他也是来提亲的。阿市手上一紧，玉钗上的金凤锋利的喙部，深深地嵌入了虎口。

血色花瓣

阿市忽然改变主意了，她让人把秀吉和胜家都请到客厅。

近年来，她的那个梦越来越诡异，舞蹈时身边飘落的花瓣，总会变成一滴滴血，热热黏黏地落在她的皮肤上，音乐中多了马蹄声、战鼓声和凄厉的哭声，这些杂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直到把她从梦中惊醒。

阿市盯着镜子里的脸，白皙圆润，樱口不点而红，柳眉不画而翠。她想起自己的第一任丈夫、浅井长政经常对她说：“这张绝美的脸，长得多么像唐朝的杨贵妃啊！”这时，她便会浅笑道：“你怎么知道杨贵妃长什么样子。”丈夫回答道：“我不知道，但我保证她一定不会比你更美了。”

阿市觉得镜子里那张脸微微地起了点变化，五官从圆润明朗变幻得锋利阴沉，五官也扭曲得不再柔美。铜镜里的影子微微浮动，好像有火光在闪，痛苦的回忆让织田市不知不觉已泪水倾盆。

羽柴秀吉，那个杀死自己儿子的凶手，怎么能嫁给他再受屈辱。她当机立断，嫁给秀吉的死对头柴田胜家，依靠他的力量，为儿子报仇。虽然他比自己年长34岁，但政治联姻，本来就不用顾及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

想象着羽柴秀吉听到自己要嫁给他的死对头时，挫败而屈辱的表情，织田市不禁放声大笑，笑声震荡着铜镜，镜子里的面孔愈加诡异。

在世人眼中，将死亡、白骨与绝世红颜连在一起，天下最悲怆残酷者莫过于此。这已经接近了悲剧的本源意义：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所以，她们往往会有复活的传言。杨玉环未必真的东渡去了日本，但人们很愿意相信那是真的。据说，带走她的是一位日本遣唐使。

玉颜空死处

当晚，阿市又梦到了遥远的大唐。在梦里，她熟悉那里所有的人名和地名。

马嵬坡。天光泛白。

一小队卫兵静悄悄地潜回马嵬驿，奉皇上之命，将贵妃遗体好生装裹，以便日后迁葬。但此刻，令他们感到震惊的是，当他到达墓地时，却“不见玉颜空死处”，马嵬坡前新翻土，混合着大量血迹，还有人的眼珠子、头骨，以及一丝一丝肉眼不易看到的长发。

他迅速封锁了现场，同时下令暗中查探。但他们没有注意到，马嵬驿墙角那两个蜷缩的影子。

此时天光已大亮，清秀小哥终于看清了昨夜的“鬼妃”，她有影子，这让他确信，她是人非鬼。但她脸上的死气还未消散，凌乱的鬓发，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是那么可怖，可她明明又在瑟瑟发抖，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亲手残忍地终结了两条生命。

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安抚眼前的这个女人，她此刻已经不用被当成高高在上的皇贵妃，而只是一个无枝可依的弱女子。

他们都已无处可去。他决定带她去找一位叫浅井吉明的遣唐使朋友，让浅井带他们离开中土、东渡扶桑。

看着她温柔而诚恳的眼睛，她含着泪微微点了点头……

连理枝

阿市如胜家所愿嫁给了他。

成婚之夜，她穿着一身新嫁衣，等着新丈夫的临幸。第二次婚姻让织田市对于洞房已毫无惧怕，亦毫无期待。她只盘算着如何能笼络住丈夫的心，让他为自己效力。

胜家结束酒宴回来了。他恭恭敬敬地向阿市行了个礼，然后与她并肩坐下，不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让织田市一下子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反而希望和他坐得近一些。

“我是信长将军的老家臣了，可以说，是看着夫人长大的。我比您的父亲还年长，实在不应该对您产生什么非分之想。但是那年夫人十六岁的成人礼，当我看到一个可爱的姑娘蜕变成一位绝美女人时，我突然感觉我变得年轻了，有一种少年的冲动在我体内激荡，那是一种犹如初恋般的情感。”

苍老而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此刻，阿市看到。这位70岁的粗豪老武士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红晕。

阿市浅浅地笑了笑：“您比筑前守大人（注：秀吉）强不知多少倍，您宽厚且勇敢，嫁给您，我很安心。”

阿市的浅笑让胜家几乎迷醉。“我会，尽我余生所有的力量，使夫人感到安心。中国有句古诗，叫‘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

长生殿

红烛跳了几下，啪啪爆了两声，熄灭了。

屋里帘幕浮动，织田市小心翼翼地将玉钗从散乱的头发中抽出来，揉了揉后脑，手上黏黏的，果然，刚才的暴风骤雨之中，无暇顾及的玉钗在震荡中将头皮刮破，渗出丝丝血迹。

织田市没有意料到，古稀之年的丈夫依然激情澎湃，那强悍中不乏温柔，让久旱逢甘露的织田市心田中仿佛洒下一阵蜜雨。她一时忘却了仇恨，看着丈夫遍布皱纹和沧桑、却依然俊朗英武的眉眼，心想，就这样跟这个人过一辈子，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了吧。

她躺在男人温柔的怀抱中，那人轻轻地吻着她的额头。她抬头看去，依然是满面皱纹，头发斑白，但仔细端详这个人的容貌却有些不一样，眉宇间更有一股舍我其谁的傲气，他带着明黄色的头冠，一半头发披散下来，衣服也是明黄色的。

而自己，刚刚的赤身裸体不知在何时罩上了薄纱，这纱裙的华美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烟红的纱掩映着雪白的皮肤，如梦似幻。她环顾四周，高挑的房梁撑起一座她从来无法想象的壮丽殿宇，殿内一座雕工精美绝伦的铜鹤香炉袅袅地喷着香雾，那香味也是她从来没有闻过的，但又是那样熟悉，仿佛日日都置身于这香味儿里。“长生殿……”

她喃喃自语道，她惊讶于自己怎么知道这座殿宇的名字，她明白她又来到了梦里。可这次，那怀抱的温暖是那样的真实，香味儿、薄纱的触感都逼真得令她无法不信服。那个声音在耳边低吟，还热热地喷着气：“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朕愿与你生生世世做夫妻，朕愿把江山拱手与你，爱妃……环儿……”

不知为何，阿市听到这话却是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泪水一下子盈满眼眶。

崩塌

阿市是在信长遭遇本能寺之变后陨落后嫁给胜家的，一年后，也就是1583年，胜家和秀吉这对宿敌，终于走到了决战时刻。然而，在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贱岳会战中，胜家战败，逃回大本营北之庄决定死守。

四月二十三日，秀吉大军包围了北之庄。

胜家是在深夜回城的。正月以来连续传来的捷报，一直让阿市心情很好。仓促迎接丈夫归来，阿市还在为自己没能盛装打扮而懊恼。直到一身狼狈的丈夫夹带着风声雪气粗鲁地推门而入，织田市才后背一紧，她还没来得及责怪丈夫的无礼，就拼命抑制脑海中蹦出的不祥的念头。

“阿市，我们战败了。”预感转眼成真。

胜家忙乱而迅速地为妻子披上衣服，“你出去投降吧，没人会把你怎么样。”他将一个装满金银的包袱塞到她怀里，双手紧紧地箍住她的肩膀。

阿市不可思议地看着胜家，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绝不愿向杀子仇人投降。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家臣们已将门口层层堵住。这时，其中响起一个声音，说：“请夫人自裁。因为这场战争是因你而起。”

胜家出离愤怒，他希望压制住部属，但此刻，已经没有人听从他的命令了。

阿市错愕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这不就是她时常在梦中看到的一幕，狂热的士兵的眼睛，充满着杀气，她看到了刀尖淌血，背后起火，马蹄纷沓，烟尘四起，那是她的世界崩塌的景象。

家臣们还在争论着，却没有注意到，吟诵完辞世歌“夏夜短暂飘渺梦 杜鹃声声催泪别”，藏在袖中的玉钗，刹那间没入她的玉颈。鲜血像三月的桃花雨洒落满地，家臣愕然，胜家也愕然。片刻后，胜家俯身抱起阿市，步向北之庄天守阁的最高处。

杜鹃凄鸣上云霄

北之庄天守阁下，已经攻入城中的秀吉军呐喊着，而柴田军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凌晨四时，秀吉军终于突入了北之庄本丸——日式城池的内城核心。这时，他们看到，天守阁上，一对男女并肩而坐，静静地看着城下的纷乱。

胜家早上换上了白色的丧服，他为阿市和了一首辞世歌，歌词是“夏梦无常一世名 杜鹃凄鸣上云霄。”然后，他奋力切开了腹部，拉出五脏六腑抛向秀吉军。与此同时，天守阁下的家臣迅速点燃了预先埋藏好的火药。

烈焰飞腾中，胜家和阿市，连同整个天守阁同成飞灰。

火灭，青烟余烬中，半支点翠镶金的玉钗，躺在废墟中，依然鲜亮雍容。

阿市悠悠荡荡地朝前走，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了起来，剥落的朱墙上爬满了枯藤，古藤连着没膝的秋草，草间挂着焦黄的梧桐叶，依旧有梧桐叶不胜秋风的蹂躏，翻飞着落下，眼前是一间破旧的殿宇，清冷如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庙，台阶上胡乱摆着几盆菊花，也只剩下枯枝残叶和零星花瓣。

她拾级而上，推开吱吱呀呀的沉重宫门，门内冲出一股浓重浊闷的老人味。芙蓉榻上依稀有一个人影，头发披散着，腰背佝偻。那人抬起头，盯着逆光而来的织田市狠命地看。

到来生去看看吧

“环儿？是你吗？你终于来了。”颤抖、喑哑，却依然熟悉的声音想起，“你看，这是那道士给我带回的你的玉钗，他说只要放在身边，就能召你回来。我以为我又被骗了，他没有骗我，没有骗我。”

她看了看自己手中只剩下一半的、带着血的玉钗，果然同那人手里的可以合成一支。她从不知这支玉钗还有另外一股。

是他亲口下令侍从将白绫套上她的脖颈，然后掩面流泪去，他告诉她，我真的尽力了，对不起，我也救不了你了。

她知道，他也曾是英雄，但他在温柔乡中沉湎已久，早已变成了一个懦弱昏庸的老人。那一刻，她觉得他内心对祖宗江山社稷的渴望，终究盖过了对她的爱。可她在意的，并不是什么万邦来朝煌煌大唐，也不是那稻米横流的开元盛世，虽然，那些会让他在历史上留下美名。可这些与她何干？

“跟我到来生去看看吧。”她的脸上闪现出一丝异样的笑容。

她轻轻地握住李隆基的手，将玉钗抽出，抵住他的太阳穴，缓缓按了进去。

老人望着咫尺之间，朝思暮想了六年的美丽面容，嘴角绽放出一生最安稳的微笑，心甘情愿地闭上了眼睛。

大唐宝应元年，5月3日，太上皇李隆基驾崩于长安太极宫甘露殿，鬓角插着杨贵妃的点翠镶金玉搔头。

《长恨歌》里的鸿都道士杨通幽，还有“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苦苦追寻，十三妹觉得那应该是真的，“不见玉颜空死处”后，寻找是必然的。她决定根据《长恨歌》里的叙述，再推演一下他们万水千山甚至时空相隔后的勾连。最后一句，小编忍不住向剧透一下，十三妹其实是知道玉钗流落到何处的。

后记

原来，当时，大唐来的道士，东渡扶桑找到杨玉环时，杨玉环并没有像诗里写得那样，养尊处优地在华美的九华帐中睡觉，而是穿着一身粗布围裙，在河边洗衣。道士并没有看到她身后玩耍的小孩，和手中短小的衣裤，只是被阳光下贵妃的绝世容颜震惊了。

贵妃以路途艰辛、人心险恶为由，拒绝跟道士回乡。但依然表达了自己对太上皇的思念之情，道士深深为这对恋人的情真意切所感动，请贵妃一件贴身之物，使出毕生法力在此物上施了法术。然后将此物分作两半，一半留给贵妃，一半呈送太上皇。

道士说，此物可联通时间、空间、阴阳，只要用鲜血将它浸泡，就可以与另外一端的那人相见，不论隔山隔水，还是隔生隔世。此物便是七月七日长生殿中，唐玄宗送杨玉环的点翠镶金双股玉钗。

杨玉环十分感激，送走了道士，回房哄孩子睡觉了。那股玉钗就随手放在一边，玉环多次也想实验一下，道士声称的把戏是真是假，但终因害怕疼痛而作罢。

太上皇万金贵体，怎能流失鲜血。于是一对有情人只好隔海相忆。

这段历史曾记载被唐代大诗人白居易这样描述：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那玉钗在杨玉环死后，被后人盗去，辗转遗世，不知为何人所得。

目录

傩祭：传自远古的腊月驱鬼仪式

你会瞎眼

被神选中的“人间使者”

方相氏

“磔禳”

童男驱鬼

湘西“鬼师”

“上刀山”

带阴兵

盂兰盆节：两个世界交叠的时刻？

两个世界交叠的时刻

水气生，鬼门开

以盆施鬼

放河灯，烧法船

七月半，生死无界

粗暴的“新佛”

神田祭：平将门怨灵的千年抚慰

愤怒不息的千年怨灵

好斗者

狐鸣篝火

命门

武士之怒

神田祭

柳条人：燃烧的活祭

人形柳条笼

晦暗不明的蛮族世界

在满月的第六日收割橡果

三重死亡

共命人

菩萨人

盂兰盆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世上从有人类起，就有了傩，一种在腊月举行的驱鬼仪式。在带着迷雾和瘴气的山林里，戴着狰狞面具的巫师，吟唱着只有他本人才听得懂的古怪咒语。据说，面具能赋予他们法力，咒语能沟通天地神灵。比傩祭仪式更古怪的，是巫师本身。则是一群奇怪的人，据说，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大病一场后，自然而然就有了法力。他们说，自己是被神选中的人间使者，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傩祭：传自远古的腊月驱鬼仪式

文/刘见华

你会瞎眼

1980年的一天，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南华县五街乡普早塘村，41岁的村民张达忠忽然得了眼病，一只眼睛“疼得要命”，而且黑眼珠很快变成了诡异的白色。他去乡卫生院看病，也没什么效果，回到家还是疼得厉害。

这时，他想起了20年前的那天夜里，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那是1960年，那晚张达忠家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这个人宣布自己是神仙派来的，一进门就跌倒在地，起来后就神情恍惚，连说带唱，“就像巫医给人治病一样”。

张达忠一直记得他唱的内容，大意是“我是管神庙的，我要教你在方圆几十里内当阿贝玛（巫师）和医生、给人治病的权利。”并且，这个权利张达忠必须接受，不然眼睛就会瞎。唱完后，没等天亮，这个人就走了。张达忠此后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张达忠最初不敢接受，因为他当时是“公家人”，也就是在政府机关里做事的人，那个时代，这样一位公职人员，转而去做被视为“封建迷信”的巫师，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所以，他也没敢跟家人说起这件事。

但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有了一些变化，比如，对吃东西变得很挑剔,很多过去爱吃的，现在都不想吃了。他戒了烟和酒，只吃几种肉，而且吃的猪、鸡等动物，从宰杀到煮熟的过程，必须干净、得体。他再也不愿意在别人家过夜,也不愿意吃别人家的饭,包括自己亲戚家。

他还学会了用符水来给人治病，连村里的长者都常常征求他的意见。而张达忠自己解释不了为什么会这些事，他觉得那个人可能真的授予了他特殊的力量。但他始终没有正式担任村里的阿贝玛。

1963年，因为表现“积极进步”，他入了党，还在另一个村做了两年党支部副书记。

被神选中的“人间使者”

之后的20年，张达忠一直平平安安，直到那天眼病发作。这时，他终于意识到“大概是神在惩罚我不按他的授命行事”，于是马上跳起来,爬到楼上,在家神的灵位前烧了一大把香,一边烧一边祷告,保证马上去当阿贝玛和医生，给人治病、举行各种仪式。

“香一烧完,眼睛就不疼了，至今再没有犯过那个毛病。可是,我觉悟得太晚，行动得太迟,有一只眼睛没有恢复过来，瞎了。”张达忠从此成了方圆几十里地的全职阿贝玛，他不敢不当，他说不能再拿另一只眼睛去冒险。

这个故事，是人类学者刘小幸博士在云南作田野调查时，对当事人的实录。在他的调查成果中，类似张达忠这样一场异常变故后，就自然成巫师者，数量相当多。他们说，自己是被神选中的人间使者，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这样的人，在中国大地自南往北都有，彝族叫“阿贝玛”，汉族民间叫“大神”，或是“神汉”、“神婆”，这是传承自史前的古老职业，与农民、牧民一样久远。他们的职责，是用符水等独特的医疗手段为周边村庄民众治病、作法驱赶邪灵、水旱瘟疫等灾难。在每年腊月，他们还有更重要的固定活动，那就是傩祭。

在中国，从有人类起，就有了傩，这是一种在腊月举行的驱鬼仪式。在带着迷雾和瘴气的山林里，戴着狰狞面具的巫师，吟唱着只有他本人才听得懂的古怪咒语。据说，面具能赋予他们法力，咒语能沟通天地神灵。

方相氏

傩，本是巫师为驱鬼敬神、逐疫去邪所进行的宗教祭祀活动，称为傩祭、傩仪，傩师所唱的歌、所跳的舞称为傩歌、傩舞。后来，在傩歌、傩舞的基础上，又出现了傩戏。

直到今天，古老的傩祭，仍然遍布于中国大地北到河北、南到西南诸民族的广阔地带。在西南地区，由于群山阻隔、交通闭塞，傩祭尤其普遍。彝族、苗族、土家族……他们的傩仪，据说可以一直上溯到上古传说中的蚩尤时代。

傩仪之所以在腊月进行，是因为在古人的观念里，这是一年中阴气最盛的时候，而鬼总是伴着阴气而来。古籍《周礼》详细记载了周代宫廷里的傩祭场景：

一个身高近两米的魁梧武士，带着120名“罪隶”，也就是周族内部因罪被贬为奴隶的人，狂呼号叫着逐一搜索宫中房间，目的是找出“鬼疫”。

这个领头的武士，与其说是人，不如说他更像一个鬼。他头顶熊皮，从肩部披下，熊皮头部装着带有金黄眼睛的面具，用绳索串连起来，两端挂在耳朵上。那眼睛用黄金铸成，诡异的是，眼睛不是两只，而是四只，鼻子两边各两只。他的身上则穿着褐色上衣和红色裙子，左右手分别挥舞着盾和戈。

他是方相氏，宫廷特设专职驱疫赶鬼的军官，也就是宫廷傩礼的主角。他被被称为“狂夫”，因为他们必须是个子高、力气大、本领强的军中能人，傩礼的本意，也就是“军人战胜鬼疫”。

方相氏将宫中每间房屋都搜索一遍后，宣布疫鬼都已被驱赶出了宫殿。然后，军士抬过来一些祭品，挂在宫中四方十二个宫门上。祭品有肢解并风干的猪、牛、羊肉，这是要祭祀宫门之神，希望他把守好大门，不让鬼疫重新窜入宫内。

“磔禳”

但祭品不只是猪、牛、羊肉，军士们陆续挂出来的祭品中，还有一些是人的躯干、四肢甚至头颅。它们同样被风干，挂在宫门上。这是人牲，是被杀死后献祭的异族俘虏。

每次傩祭时用到的人牲，多则三五百人，少则过百，最少的也有二三十人。这是一种特殊的祭祀礼仪，名叫“磔禳”。磔，肢解尸体；禳，祈祷消除灾殃。

但傩仪也不只是在腊月举行。一年之中，什么时候举行傩仪，是不是要“磔禳”，在几个宫门磔禳，要根据不同时节阴气的轻重而定。

仲春也即阴历三月，阴寒气尚存，但阳气正在东方上升，所以只磔南、西、北三面的九个门，让东三门的阳暖之气充满各方，使万物感气而生；夏季阳暑气过剩，驱之反会有害，所以不傩也不磔；阴历八月，阳气尚未衰退，但阴气将至，采取中和的对策，只傩不磔；而十二月阴气极盛，不但要有傩仪，四面十二门也都要磔禳。

这是国家举办的傩仪，风格雄浑、凛冽，似乎是以举国之力同厉鬼、自然灾害、瘟疫进行较量。相对的，在民间，则有“乡人傩”，大概情况差不多，当然，血腥的“磔禳”是不会有的。

童男驱鬼

近千年后的汉代宫廷，傩祭依然存在，不过已经文明、开化得多，“磔禳”没有了，形象恐怖的方相氏，也已经换成了宫中的宦官。在汉代宫廷中，从事傩祭的宦官有个特殊的名称——中黄门。

他们会舞蹈、能歌唱，而跟着他在宫中跳舞、呼喊的，也不再是奴隶，而是一个个十来岁左右，面容俊美的童男。 最初，汉朝人选用的是童男童女各半，因为童男童女的纯洁，代表了求神的虔诚。后来又只用童男，因为纯阳的童男更能驱除代表鬼疫的阴气。

这些童男在呼喊中，还唱着一首奇怪的歌曲，而他们的头上，带着十二种不同的面具，那是一些从来没人见过的怪兽形象。每一种怪兽，专门对付一种鬼疫，汉代人要对付的鬼疫，又增加了一些他们害怕的东西，比如最毒害人的“蛊”，这种可怕的巫术常在汉代后宫争宠中使用，巫人用木偶和纸人做成仇敌的形象，以此来加害别人。

这十二种怪兽，分别名叫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似乎从来没有人见过它们的真容。流传下来的史书，也只记载了其中的四种，它们分别是：

雄伯，传说中能吃“魅”的神；

伯奇，即百劳鸟。这种鸟本来是人，他的父亲轻信后母谗言，将他杀死，父亲发现错杀后，又射死了后母。伯奇变成了鸟，但心明如镜，能知噩梦、吃噩梦；

强梁，又叫疆良，它有老虎的头，人的身体，口里衔着蛇。强梁与祖明一起共同吃磔死、寄生两类鬼疫；

穷奇，一种像牛的动物，浑身长着坚硬的刺猬毛，叫声像狗。穷奇与腾根一起，专门吃最可怕的蛊。

这十二兽出身都不好，连根基很正的伯奇，人们也嫌他的叫声会导致死人。但它们能吃掉鬼疫，而被人们利用。

120名童男摇着鼓，夹着人的呼号声，惊天动地，声势十分浩大，在宫中一间一间房子地赶鬼出宫。最后还要劝鬼疫赶快逃跑，不然就会被十二兽掏心、挖肺、抽筋、扒皮、吃掉。

湘西“鬼师”

传承自远古的傩祭，一直在当代还遍布中国各地。不过，较之人类蒙昧时代傩祭的血腥恐怖，当代的傩祭，无疑已经文明得多。

其实，汉代以后，巫傩歌舞就已经逐步融入了杂技、巫术等内容，表演因素更多，并与地方戏剧融合，甚至出现了傩、戏杂陈的局面。那些原生态的神秘仪式，只在少数边远地区得以保留。

但将之放在现代工业文明的大背景下，它依然显得极为古朴、原始，甚至带着神秘的蒙昧气息。

湘西，中国地势第二级和第三级阶梯的交汇处，云雾缭绕之下的武陵山、雪峰山，阻挡了它与外界的联系。

在武陵山与雪峰山之间，发源于梵净山南麓的锦江河，自西南向东北流经“麻阳陆相红盆”里的山原和丘陵，这里是位于湘西腹地的麻阳县，在县境西部的一个山村里，一场带着杂技性质的节庆正在举行。

这是农历正月十五。苗族人是在每年这一天送旧迎新。此刻，他们正在观看这节庆中最为隆重的表演“上刀山”。这是湘西“鬼师”们必备的傩技之一，“鬼师”这个称呼，就相当于彝族的“阿贝玛”，或是汉族的“神汉”、“神婆”。至于

“傩”，除了在一种叫“傩堂戏”的地方戏曲中使用外，一般湘西人已经很少再用了。

村子里的人围着一块开阔的平地，只见平地中间放一根四五丈高的木杆，木杆粗且直，顶上竖一面深黄色的旗。杆子上带着的似乎是一把把短刀，但又看不分明。因为只有刀把，隐约的刀口均用麻布紧封，有些神秘、庄严。

有几位身穿红袍、佩牛角司刀的人，正在人群的一边，口中似念着咒语，但又听不清楚，不知他们说的什么。他们就是“鬼师”。村民们都晓得，这些咒语是不能外传的，是故意念的不甚分明，免得外人听了去。

“上刀山”

到了中午，苗人的“三连铳”大炮在山头响起，此时，那几个“鬼师”舞着花旗，在炮声中走到场中央。他们合掌指天，光脚赤手，耍舞一阵后，领头的“鬼师”走到杆子下面，慢慢揭去那些麻布，果然是一把把短刀，刀刃向上，一共36把。

领头的“鬼师”先用手紧扣着上面的刀刃，脚轻轻踩上下面的刀刃，爬上了“刀山”，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紧接着，其他鬼师也一个个跟了上来，一级级踏刃朝上攀登。他们的手指弯曲，死死地扣着刀刃边缘，但手指并不和刀刃接触；脚踏在刀刃上，轻捷而平稳，绝不在刃上有一丝滑动。越往上，刀刃越锋利，每爬上一级阶梯，围观的人群就齐声喝彩。

领头的“鬼师”爬上了顶端，他扯下一根头发，往那最锋利的刀上一搁，头发即断成两截。然后，那“鬼师”从腰间拿出一只牛角号，仰天鸣响，雄浑激越的号音在人们耳际萦绕，在山岭间回荡。

等到几个“鬼师”们都上到了顶端，他们又头朝下，把脚搭在刀刃上，表演起了倒挂金钩！接着，还有大鹏展翅、观音坐莲，都是在刀刃上表演。

正在这时，忽然“三连铳”又跟着锣鼓、唢呐、爆竹一道，震天动地的轰响。一对戴着凶神面具的人，跳着怪异的舞蹈，呼喊着，走进场地中央。他们的面目，多立眉突眼、翘嘴獠牙，有勾簿判官，有押兵先师，还有钟馗、灵官。而围观村民的情绪，此时也达到高潮，雀跃、欢呼，如痴、如醉……

每年除了元宵节，农历四月八和中秋节，也要举行这种“上刀山”的傩技表演。此外，还有“下火海”，即将若干砖块立起，排列成一沟槽，槽内烧木炭，将砖块烧红，“鬼师”赤脚于烧红的砖块上行走；而含红耙齿则是将铁耙齿烧红，“鬼师”将它含在嘴上。

带阴兵

这些表演是给鬼神看的，也是给信徒和观众看的。前者在于告诉各路鬼神妖魔，“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鬼师”法力无边，各路鬼神妖魔，不得胡作非为；后者在于展示傩坛威风，吸引信徒，招来观众。

但苗人“鬼师”绝不只是会表演，除了上刀山，他们还会统帅“阴兵”。

在湘西的大山深处，鬼与神，是人们的重要信仰。鬼师，则是连接人与神的纽带。几乎每一个山村里都有鬼师，他们代代相传，家里都有着古老的符咒天书。他们就是今天的“方相氏”，是傩仪的主角。麻阳县现在就还有340多位“鬼师”和“道师”。

那些祖传古书中，有关于“元皇流教”祭祀、师承及各种符咒的记载。比如，在一个名叫段法兴的“鬼师”家中，那流传已有三四百年的古书中说，他们的祖师法名叫“张法高”。尽管不知道这位祖师爷真实的姓名，但在四川峨眉山却有他的牌位……

如今的“鬼师”也已与各种“道师”混杂、合流，麻阳鬼师的唱词中，“三清大道、十极高真、三元法主、王母仙人……北极星君、五岳大帝，还有启教祖师吕山九郎、横山七郎、张姓二郎、李五郎、百法七十二位真人，以及天下统兵大元帅、五营四哨统帅”等各方神灵都在恭邀之列。

身披鬼邱、脚踏鬼罡、手拿鬼剑， 相对于主要做超度亡灵的“道师”，“鬼师”还有傩愿、取魂、渡关、安床、求子等等义务。 有长时间家族传承的“祖传鬼师”很受苗人群众的认同。

“鬼师”所使用的法器，除司刀、牛角、竹筶外，还有宝印、“柳机袋”。而上刀山，最厉害的“鬼师”上的是36级刀山，不够厉害的，只能上12级、24级。

据说“鬼师”还可统帅阴兵，但他们自己对此讳莫如深，他们会告诉外人自己阴兵的数目，外人却从来不知道，也看不见，这些阴兵究竟在何处，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传说在盂兰盆节的夜晚，点上一百根蜡烛，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轮流讲鬼故事，讲完一个吹灭一根蜡烛，等吹完第一百根蜡烛时，便会看到百鬼夜行。这当然不是真的，这是日本妖怪小说家京极夏彦笔下里的经典桥段。不过，源远流长的盂兰盆节，确实在东方世界的各个区域，都有着很多不同的奇风异俗及禁忌。

盂兰盆节：两个世界交叠的时刻？

文/梁国瑞

两个世界交叠的时刻

公元前536年，位于今天河南郑州一带的郑国，发生了一起血案。死者是权贵良伯有，杀死他的人，也是权贵，驷家的子皙。血案的起因是两家豪强争权，伯有和子皙都很强横，于是杠上了。长期争斗的最终结果，是子皙指使手下将官驷带，在买卖羊的集市上杀死了伯有。

但谁也没想到，这是一场让郑国举国惶惶不安的噩梦开端。《左传》称“郑人相惊伯有”，也就是伯有死后冤魂不散，一直在郑国作祟，以至于郑人一听说“伯有至矣”，就吓得四处乱逃，又没处可逃。

伯有死后第六年后的二月间，有人梦见伯有身披盔甲，扬言道：“三月三日，我要杀驷带。明年正月二十八日，我要杀公孙段。”这两个人果然分别在那两天死掉了。

郑国人越加害怕。公孙段死后第二个月，郑国官方宣布立伯有的儿子良止做大夫，这才安抚了伯有的鬼魂，从此不再作祟。

这是中国历代正史野史、笔记杂抄中一起较早的“闹鬼”记录。尽管类似记录随处可见，但人们还是相信，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人鬼殊途”的，两者不应该有交集。

但只有两个例外，那就是清明、中元（七月半）两大节。民间相信，这两个日子都是世间阴气最盛的时候。

水气生，鬼门开

中国人很早尝试用传统的阴阳五行学说解释“鬼”。

根据阴阳五行学说，世界是物质的，物质世界在阴阳二气作用的推动下滋生、发展和变化，木、火、土、金、水五种基本物质，是构成世界不可缺少的元素，它们相生相克，处于不断运动变化之中。

按照这种学说，鬼属纯阴，对应同属阴的冬、寒、北。阴之气，主要为水气。按照阴阳五行学说，天地万物同类相应，纯阴之鬼应与积阴之水相一致。一年中，五行要经历始生、旺盛、终了的过程。

申是农历七月，子是农历十一月，辰是农历三月。水气，也就是阴气在农历七月萌生，到了子月即农历十一月达到极盛，到辰月即农历三月消亡。

同类相应，纯阴之鬼一年中的活动周期，就是从农历七月开始活跃至十一月达到极盛，此后又渐渐趋向平静，到三月敛藏沉寂。因此有俗言“三月七月鬼旺月”，清明、中元两大鬼节正是在农历三月和七月。

农历三月，水气也就是阴气，进入“死”的阶段，鬼活动的活跃期到此结束，纷纷入居阴宅（坟墓）歇息，所以，民间习俗认为，给祖先的冥币要及时送去，否则祖先休眠或紧闭家（墓）门，就收不到了。

而到了农历七月，水气也就是阴气进入“生”的阶段，鬼又可以出门离家活动，所以叫鬼门开。路边点火、河中放灯、提供鞋子，都是为了满足鬼出门活动的需要，以免他们连基本的需求都得不到，无法出行而在原地为非作歹。因为鬼门初开，群鬼纷出，一时会出现“鬼乱窜”的局面。

此时，由于鬼刚刚经历夏天巳、午、未3个月活动受限制、无法出外觅食的墓居煎熬，早已是饥肠辘辘，为饿鬼施食就成为要事。又由于此时鬼可以自由外出活动，祭祀祖先就可不必上墓，只要把祖先的鬼魂“接”到后代子孙的家中，祖先之灵便可饱餐祭品，收受冥币。这也就是为何在民间习俗里，清明要上坟，而中元则可在家祭祀的原因。

以盆施鬼

中元节又名盂兰盆节，这是佛教的说法，“盂兰盆”在梵文中的意思是“倒悬”，拯救“倒悬之苦”，就是盂兰盆会的本意。

盂兰盆节的起源，据说是与目连救母的故事有关。

目连，古印度摩揭陀国王舍城外拘律陀村人，作为佛陀的十弟子之一，目犍连被推为“神通第一”。目连之母，却因为业力堕入饿鬼道中，饱受煎苦，瘦得皮包骨头。目连拿钵盛饭，试图借神通之力送给她吃。谁知饭还没有送到嘴里，就化成了火炭，根本不能入口。

目连无法，只能求助佛祖。

“七月十五日，是众僧结夏安居修行圆满的日子，你应该在那天敬设盛大的盂兰盆供，用百味饮食供养十方众僧，依仗他们的威神道力救你母亲脱离苦海。”佛祖这样教导他。

目连照做，果然救出了母亲。之后，目犍连又问佛祖，以后佛的弟子是否也可以通过盂兰盆供，救度各人的父母亲？佛祖许可。

目犍连救母的故事，包含的是孝敬双亲的思想，盂兰盆会的本意则是供佛及僧，在西晋时期翻译到中国后，这种实质上的“孝亲会”，因为与中国传统“事死如生”的态度相吻合，因此一传到中国就被接受了。

据载，南北朝时期，南朝的梁武帝萧衍首次依据《盂兰盆经》的仪式，创设盂兰盆会。《佛祖统纪》卷三十七说，大同四年(538)，梁武帝在同泰寺设盂兰盆斋。“大开斋筵，广修盂兰盆供，供养十方众僧。”

这一传统延续到唐代，供奉已经非常奢丽，盂兰盆供往往镶金嵌玉。至于它从以盆供僧，进而演化为“以盆施鬼”，则是从宋元时代开始的。如南宋陆游，就在其《老学庵笔记》中记载道：“寺僧就日募施主钱米，为之荐亡。”也就是寺里的和尚接受了布施的米和钱，为布施者超度亡魂。

放河灯，烧法船

这个仪式，也留下了详尽的记载：

七月十五日一清早，由六人组成的行法僧人，在以唢呐为主的吹奏声中，开始粉墨登场。最前面的是“导师”，即仪式主持人，手持铃铎，坛上放有如意尺；后面五位分别手持大鼓、木鱼、引磬、铛不、铪子、小手鼓等。

首行开始“演净”，即先净坛后开坛，先对佛坛诵《大悲咒》《十小咒》等，外加《心经》，再念写在红纸上的疏文，求佛菩萨下界来指导。

普施坛上供品最多，一般以读《心经》和该经后的《三真言》净坛。孤魂上设有莲位牌，多少不限。

然后是“引魂”仪式，读写在黄纸上的疏文，引鬼魂人坛。读疏文后，诵《心经》《往生咒》《三真言》。最后，由主办此会的功德主在开会的布告通知“榜”上用朱笔点一下，开坛即告结束。

接着是“拜忏”，大多依照《慈悲水忏》中所载仪礼来。这本经书共三卷，一般上午读上卷，下午读中下两卷，分三次进行。在这中间还穿插着中午的上供与斋僧。晚上开始“普施”，主要是放一台焰口。

活动的最后，是放河灯、烧法船，烧纸糊的“灵房”，整个活动就在一片火光中结束。整场法事，是现世对于异度世界的救济和普度。

放河灯的目的，是普度水中鬼魂。河灯的形状一般为莲花办形，里面放置纸灯笼，在里面点上小蜡灯，放人缓缓流动的河水或湖水之中。烧法船，则是为了让鬼魂依此升人佛国；烧灵房则是趁地狱门开、孤魂游荡之际，把亡人在另一世界生活的住房及仆人、日用品寄送过去。

清代文人王凯泰有一首描写盂兰盆节场景的诗，：“道场普度妥幽魂，原有盂兰古意存。却怪红笺贴门首，肉山酒海庆中元。”

七月半，生死无界

在儒家的传统里，一直倡导要慎终追远、事死如生，因为 “鬼”是逝者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并影响着我们。

《韩诗外传》说“鬼者，归也”，《礼记•祭义》说：“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鬼只是生命的回归，回归并不等于终结，而是回到未有生命之前的寂静和暗涌。

既然相信存在着另一个世界，而这个异度空间与现世空间，竟能在某一个时刻交汇重叠，那么，人们对于先人的哀思与追忆，以某种仪式或法会的形式，进行跨界的救济和普度，也便显得合乎情理。

如今，在民间的叙述里，七月半、中元节、盂兰盆节，有另一个更加通俗的名字“鬼节”。传说在这一天，鬼门大开，百鬼乱窜，生死无界，人鬼同途，俨然是阴阳两个世界的交叠时刻。

正如台湾歌手万芳在《歌姬祭鬼》中唱的那样：“七月半，生死无界，热闹纷纷，孤魂野鬼，笑阮人生残梦……”

也是基于这种古老认知，在全国各地，乃至日本等国，民间都有着各种形式的仪式以及禁忌。

在桂东（广西东部），盂兰盆节是清明节后的另一重要祭祀时节。其最大的差别就在于：清明节往往聚族而祭，盂兰盆节大多是一家之祭。自七月之初，在墟市街道中就可看到成山的祭品，如冥纸、冥衣、灵屋、线香和鞭炮，琳琅满目。自初十日开始，家家户户便要将厅堂打扫干净，神龛前置香案、置先祖牌位，备酒肴馔品连日供奉，以迎故祖。

家人不许吵闹、不许赤身露体，在家中看到蛇蛙蝶鸟等一列不能打死，并且要焚香烧纸，说这些东西极有可能是祖先变化的。

到了十三日，焚烧冥衣、冥钱、灵屋祭奠新逝的长者；十四日是送祖之日，用冥纸写上祖先的名讳在户外焚烧以祭奠故祖。烧纸钱是不能只独给自己的亡亲，也要给无后人的亡灵烧一点，否则难免他们不会在阴间为难自家故祖，于是这便有了十五日夜为孤鬼“烧孤衣”传统。

广东阳山人则以七月十四日为目连节，多杀鸭祭祖，当天路上没有行人，名为“躲鬼”。

河南商丘盂兰盆节时，悬挂纸旗于门口，传说可以防虫。孟津县盂兰盆节则是放风筝，郲县七月十五日在门前画一灰圈，在圈内烧纸钱以祭拜祖先。

陕西临潼七月十五日烧纸祭麻姑，城固县盂兰盆节农家会饮，称为“挂锄”。榆林一带农家，盂兰盆节早晨至田间，择取最高、最茂密的稻穗，挂上五色纸旗，名叫“田幡”。

晋南人则习惯用纸做灯，焚烧于坟前，意喻亡人前程光明。祭奠祖宗的食品喜用包子。如果先人亡故满三年者，儿女们要在这一天脱去孝服，改穿常衣，俗称换孝。

晋北上坟祭奠祖宗，喜欢用馍馍，面粉制作，圆形，中间点一个红点。摆完供，烧完纸，回家时要从地里挽几棵谷子和麻，用绿色纸条缠绕，立置窗前，供奉面人一尊。节后移置房顶，根朝里，谷穗露在外面，称为拣麻谷。民间流行的说法是保佑五谷丰登。然而供奉面人的仪规，这似乎是早期人殉习俗的遗迹。

江苏吴县居民盂兰盆节以锡箔折锭，沿路焚化，谓之“结鬼缘”。仪徵县各地尚流行一种纸鬼，内藏碗灯，有赌鬼、酒鬼、大老官等等。宜兴县中元节河中放四艘船，一艘放焰口，一艘载佛婆念佛，一艘烧锡箔纸锭，一艘放河灯。东县乡民于此日吃扁食，是一种以面粉和糖做成畚箕形的食品。上海放河灯时，在船尾点缀红红绿绿的纸灯，称为“度”。

四川省俗以祭祖烧袱纸。即将纸钱一叠、封成小封，上面写着收受人的称呼和姓名，收受的封数，化帛者的姓名及时间。俗传七月十五鬼门关闭，各家都要“施孤送孩”。成都一带人们用纸扎“花盘”，上放纸钱及供果，端在手上，在屋内边走边念：“至亲好友，左邻右舍，原先住户，还舍不得回去的亡魂，一切孤魂野鬼，都请上花盘，送你们回去罗！”说完后端到屋外焚化。

粗暴的“新佛”

“鬼节”不仅存在于中国，在邻近的日本，“鬼节”的习俗也与我们颇为相近。佛教传入日本后，盂兰盆节逐渐成为与供奉死者联系最紧密的节日，类似于糅合了中国人的清明、中元。

每年8月13日左右，日本人会先在家里的佛坛，或是搭建一个灵棚，并在进入家的道路上烧一点亚麻茎作为引路指标。如果墓地离家很近，就在家门口放一个灯，让祖先们能回家。

日本的盂兰盆节传自中国，所以很多仪式内容都和中国一样，或者是在中国仪式的基础上稍作演化。当然，也有属于日本原创的“盂兰盆舞”。

这是在盂兰盆节的夜晚，由男女老少共同参与的舞蹈，有慰藉死者灵魂的目的，也有通过与死者共舞的形式，送亡灵升天的说法。

在秋田县雄胜郡羽後町、岛根县鹿足郡津和野町，鹿儿岛县、论岛等地的盂兰盆舞中，则会出现头戴面具的舞者，通过遮挡面部的形式，来表明自己是从异世界来到这里的亡者，这是带有生者与亡者共舞的寓意。

在长野县阿南町新野，在每年从8月14日开始，直至16日通宵，人们会持续围着一个被灯笼装饰的高台跳舞，这些灯笼，是一年内家中有人去世的家庭，带来的，是死者的象征。这舞蹈同样是生者与死者的共舞。

盂兰盆节分布于日本的全国各地，其仪式内容因地域的不同而有所区别。但是仪式的对象基本上可以分为祖先（本佛）、新佛、无缘佛三种（总称为灵魂）。操办仪式的主体又可分为家庭和地域共同体两种。

“新佛”是指从前一年的盂兰盆节开始，在这一年内逝去的新的死者。

“本佛”是家庭世代供奉的先祖，由子孙来祭祀。

“无缘佛”则是没有子孙祭祀的灵魂，相当于中国的“孤魂”、“野鬼”。

日本人的观念里，“新佛”因为死期不长，还没有完全成为祖灵，对人世的眷恋也很强烈。因此，这类灵魂带有粗暴、不稳定的特点，容易给生者带来灾难，必须要谨慎、认真地供奉才行。

“无佛缘”和“新佛”不受家庭的限制，往往是一个地域集体告慰的神灵。因为日本人认为，这类暴虐的灵魂所带来的灾难，不会只限于亲属，还会波及整个地区。所以，为了防止灾难发生，人们在祭祀时必须虔诚。

附：网传的鬼节禁忌

夜游晚上使他们的天下，最好不要出门，免得碰到好朋友；

床头挂风铃，风铃可以招来它们；

偷吃祭品那是他们的东西，未经它们允许和他们抢吃的，它们会生气，然后就会整你；

晚上晒衣服如果他们看见你的衣服感觉非常好看，就会拿去穿，然后再还给你时，那衣裳就会有它们的气味；

熬夜容易让你精神状态很差，它们会在你精神状态很差，阳气低落时乘虚而入；

靠墙它们喜欢阴凉的地方，墙边也是他们的最爱，所以不要靠墙，否则很容易被它们鬼上身；

捡路边的钱那钱有可能是它们的，你抢了它们的钱，后果会如何，你可以想想；

拖鞋头朝床的方向它们会根据鞋子的摆放方向来判断人在哪儿睡得，然后它们就会跑上来和你一起睡觉，就很容易出现鬼压床；

晚上拍照相机容易捕捉到不应该看见的东西；

不要勾肩搭背或拍肩膀人有三把火，头上一把两肩各一把，三把火都点着，鬼畏你，不敢靠近你，如果你把其中一把拍灭，轻者，它让你丑相百出，重者拉你一起走。

神田祭：平将门怨灵的千年抚慰

文/雅狼

1925年9月下旬，位于东京千代田区大手町神田神社旁的大藏省（财政部）临时办公大楼，笼罩在一片惊慌恐怖之中。继19日大藏大臣（财政部长）早速整尔忽然发病死亡后，紧接着，好几个课长级官员也突然病死。

就在人们茫然无绪时，政务次官武内作平，和其他几个大藏省次级官僚，又在官厅深处碰上了不知名的怪异骚动，吓到落荒而逃。这时，恐慌的人们开始相信，一切都缘起于临时办公大楼所在的那个山丘，他们冒犯了不能触碰的东西。

愤怒不息的千年怨灵

大藏省临时办公大楼选中的那块地，是位于今天千代田区大手町的神田神社。这里距日本皇宫5分钟步行路程，离著名的秋叶原电器街不远，乘坐山手线电车在神田站下车，可看到一处不起眼的小山丘就是。

今天，这里是东京房地产价格最高的地方，深陷高楼围困。不过，在92年前的关东大地震中，地火奔涌、大地抬升，被浩劫击中的城市目瞪口呆，这里也沦为一派荒芜。

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是日本历史上空前的巨大灾难。这年9月1日11点58分，日本关东平原地区，突然发出了一阵阵“嘎嘎”的声响，随即大地剧烈抖动、裂开，瞬间吞噬了地面上的一切，房屋、汽车、铁路……

有些人侥幸逃出了即将倒塌的房屋，却又掉到大地的裂缝中，没被地下水淹死的，想从裂缝中爬上来，可是那“血盆大口”——裂缝又忽然合闭上，许多人被活活挤死。汽车掉进地裂后，地裂合并时，汽车连同车上的人被无比强大的压力挤成了铁饼、肉饼，地裂中不时传来撕肝裂胆的嚎叫声。

一座大森林以90多公里的时速，从田沪山上滑下山谷，碾过一条铁路，带着一大堆人体碎片冲入了相漠湾，方圆几公里的海水被染成了红色。在根川火车站，一列载有200名乘客的火车，行进途中撞上了一堵地震造成的泥水墙。180多米宽、15多米深的巨大塌方，把这列火车连同车上的乘客、货物统统带进了相漠湾。

地震、火灾、海啸，水火交加，把关东地区变成了人间地狱……东京地区的高楼，也在地震中悉数毁掉。震后，大藏省在东京找了一块地，打断建造一座临时办公大楼。

然而，随着推土机一铲一铲地挖掘小山丘，一个巨大的恐怖阴影，也渐渐逼近了财政部。

好斗者

这个山丘，名叫“平将门之丘”。

平将门，日本著名武士。桓武天皇之孙，大约出生于903年。据日本古籍《将门记》记载，他的生母不是人类，所以体质异于常人，刀枪不入，也因此连性格都迥异人类，据说这是一个极其狂妄的人。正是他的犟硬性格，最终导致了日本历史上一场实至名归的“地震”。

平将门成长的年代，日本历史上的平安时期将近尾声，整个国家处于动荡和混乱之中，上有专权，下有匪乱。这是一个乱世，却是生性好斗的平将门能够崭露头角的时代。

平将门性格狂妄，自然人缘不佳，仕途也随之不畅，但他极为骁勇善战，且有军事才干，先后打败了自己领地附近常陆国的源护、自己的大伯父平国香、二伯父平良兼、叔叔平良正，然后独霸了关东。

在平将门和源护的一场决定性战役中，源护军人多，却被平将门打败了。据《将门记》记载，平将门军顺风放箭，“射矢如流，所中如案”，顿时，源军兵败如山倒，大军十去其七。

后来，平家的内战也打了两次。缘起将门的伯父国香站在源护这边，他是源护的女婿。这激怒了将门，他杀死了平国香，又击败了前来增援的二伯父平良兼，平良兼几乎全军覆没，仅以身免。

狐鸣篝火

凭着勇武善战，平将门很快独霸了关东，狂妄的本性注定他永不满足，他很快开始和朝廷公然对抗。常陆另一大领主藤原玄明，和地方官藤原维几闹矛盾，维几要收拾玄明，玄明就带了家丁去投奔将门。他沿途还抢了两个官仓，把里面的粮食、武器当礼物，送给将门。

不久，藤原维几剿灭了藤原玄明，然后带三千士兵进攻平将门，结果还是被将门杀得片甲不流，将门毫不顾忌地一鼓作气杀到常陆，把政府的印信也夺走了。此举形同反叛，但平将门不在乎，干脆又夺取了下野、上野两地。

然后，当平将门在上野县庆功之时，突然从天而降一名诡异的妇人。

这名妇人披头散发，自称大菩萨座下使者。并表示，将门是八幡大菩萨授命，要当天皇。这妇人还声称，不久后，大雷神菅原道真也会下来帮助他。

平将门等人慌忙拜伏，巫女突然消失，一时，在座所有将领都向将门下跪，共推他为新天皇。自此，平将门仿照京都朝廷设文武百官，把辅佐他的兄弟叔侄还有藤原玄明等，都封为各部大臣。还在老家石井设新都，分令兄弟去镇守关东各处关隘。

这无非是狐鸣篝火的伎俩。

命门

日本自古以来，谋叛者有之，但从来没有人狂妄到敢自称天皇。这吓坏了朝廷，公卿们派老将藤原忠文去平定将门。藤原忠文收留了平贞盛，以及他的副将藤原秀乡，平贞盛在军中当了先锋。

将门的人大都是雇佣的佃农，并非职业军人，到了春耕得回去干活，将门的队伍显然不好用。当听到贞盛打过来的消息，他亲自领兵迎战，却在贞盛那里没有占到便宜。 由于兵源不足，平将门撤回了石井，对他恨之入骨的贞盛穷追不舍，双方僵持了十几天。

将门绝对想不到，自己的人生会在这一战完结：平贞盛带领着3000劲旅，将门只有400骑兵，却个个以一敌十，占据上风，平贞盛的部队被他们几个冲杀，弄得溃不成军。正当平将门身先士卒正杀的起劲，贞盛侧眼一瞄，偷偷抽弓搭箭，偷袭将门，乘风势一箭就命中了将门的眉间。

这位传说中的勇士浑身如铁，只有这一处是要害。这处要害，只有他的宠妾桔梗前知道。但是将门并不知道，桔梗前其实是藤原秀乡的妹妹。中箭落马的将门，被秀乡补上一刀取了首级，然后送到京都展示。

武士之怒

因背叛而死的将门，复仇从传说中开始。

当晚，士兵们发现，为兄长做耳目的桔梗前忽然七孔流血而死。接着，另一个恐怖的消息传来：将门的身体消失了。贞盛跟秀乡跑去看将门的首级时，首级突然睁开眼睛大笑道：“我不会就这样下地狱去，我会永远诅咒你们的子孙!”

恐怖进一步升级，当这首级被带到朱雀天皇面前时，木盒里面的将门首级，一脸愤怒，大睁双眼，嘴里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满朝文武吓到大小便几乎失禁，朱雀天皇也吓到卧病数月，差点活活吓死。

将门的首级被拿去京都东市示众，没几天，就传出半夜闹鬼的消息。许多穿着铠甲的亡灵出没在将门首级周围，将门首级发出狂笑。令人费解的是，将门老家石井一带也在闹鬼，居然有人在白天见到了没了脑袋的将门，他四处寻觅，似乎在寻找自己的首级。

这种两相寻觅的过程持续了半个月，有一天，仍在示众的将门首级发出一声咆哮，腾空而起，向坂东的方向飞去，在场的人们都吓傻了。将门的首级一路往东，仿佛要与身体会合，不知为何，飞到了武藏国的鸟越附近时，他永远地落了下来。

历史记载，在嘉历四年（1329年）九月某日，神田明神神社附近天降巨雷。在雷光中，显现了一个身披古老大铠的武者身影。吓坏了周围的百姓，事后他们发现了将门冢，但是坟内并无棺柩或是其他的葬物，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平将门之墓。为了安镇将门的怨灵，人们就在现今的东京千代田区大手町，修建了将门手冢。

数百年后，据说德川家康入主江户，灵异事件依然多次显现。卜卦后，家康知道是将门在作祟。因此在江户神田重修了神田明神神社，以祭祀将门。

也有人说，将门的躯体没有消失，而是被他的部下给分切了，秘密带往各地安葬。日本各地都有将门的“胴冢”传说，许多祭祀的神社也随之而生。

神田祭

威震关东的神田神社，始建于公元730年，在关东附近地区的影响力很大，几乎成了东京人的精神支柱之一。可以说，大部分东京人的日常祭祀活动，都在这里完成，每到传统节日这里也热闹得很。

在日本，它的祭祀规模仅次于三社祭。逢阳历奇数年的周末，举行的是主要的大祭会，逢阳历偶数年，举行的庆祝活动则规模较小。

这里供奉了三位神灵，大己贵、少彦名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来自在新年降临到日本的七福神；而另一位就是平将门。

当然，对于平将门的祭祀，人们心理上更多地出自畏惧。他，就是愤怒了一千年的怨灵，任何不敬于他的行动都可能招致愤怒。

于是，我们现在能看到，每年5月7日，东京市区会迎来一群盛装的人群。队伍从神田地区开始，围绕着这座神社，大大小小数百座神舆和花车，壮观的千人抬轿队伍，缓缓而行，这就是著名的神田祭。

第一次神田祭发生在17世纪初期，是德川幕府为了庆祝德川家康在关原之战役中取得决定性胜利。这一战役是日本的转折点，为日本带来了一段长达250年的和平。

德川家康于1590年起开始大规模营造江户城(东京）。公元1616年，将神社迁移到现址，并当作城中“鬼门”（不吉利的方位）的“守护神”。

待幕府灭亡，明治政府成立，在明治七年（1874年），天皇曾亲赴神田祭，以示皇室的认可与尊崇。

但平将门的怨灵似乎依然狂暴，每每作祟。1925年大藏省办公大楼的意外，只是它在近代诡异传说之一端。

1925年，在大藏大臣早速整尔暴死后不久，整个若槻礼一郎内阁也倒台了，换成了田中义一内阁。当时东京市民间谣传，若槻之所以下台，也是因为将门的怨灵作祟。而且，这些有关怨灵作祟的谣言越传越广，连京都大阪方面的关西地区也都有所听闻。

因此，1927年田中内阁上台后，立即让大藏大臣三士忠造委托神田明神神社神主平田盛胤，在将门首冢处进行慰灵祭。当时，全体大藏省课级以上，包括大藏大臣、首相田中在内的内阁官僚，全数参加祭礼。

但祭礼过后，谣言依然没有平息，因当年发生的中国皇姑屯炸死张作霖事件，田中受到昭和天皇的斥责而被迫下台，次年随即病死。所以，在当时的传言中，田中也是将门怨灵作祟的受害者之一。

这还没有完，1940年，一道闪电咆哮着劈中大藏省大楼，愤怒的大火熊熊燃烧，小山上的所有建筑都灰飞烟灭。吓破了胆的大藏省，在神社前竖起了一块新石碑，还特别赞助举办了一场祭祀。

二战胜利后，美军占领东京。军用停车场选址瞄准了此地。不听劝阻的美国人，在铲平神社的过程中，一辆推土机意外翻倒，司机被活活压死。美军参事官暴毙在两公里外的住所，接任者在第二日出车祸而死，工程设计者也意外坠楼。

事实上，此前，日本政府不止一次试着把神社移到大手町去。但每次都无法顺利成行，这中间除了工程技术的问题外，还有人说这是因为平将门千年的诅咒，使这块地无法被碰触移做他用。也因此，将门作祟的传言，一直困扰着东京。

从此，那寸土寸金的地带，再没有人敢动将门的坟茔，昭和后期，日本文部省文化财产保护局特别拨款补助，重修将门首冢直到现在。

对于平将门万丈波澜的血腥杀戮，以及对其之后数百年的祭祀。若是不懂得菊与刀的武士精神，就不会理解日本对于尊严和争斗的极致推崇，将门的征战仍未完，流在日本人的血液里。

故事回到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之后，为了转移国内矛盾，日本开始了几十年的军国主义的对外扩张，整个国家也踏上了不归路。

柳条人：燃烧的活祭

文/李希园

2013年2月19日，失踪20天的加拿大华裔女生蓝可儿，在洛杉矶塞西尔酒店顶楼的水箱中被发现，遗体头下脚上。这家酒店此前已经发生过多起诡异命案，而酒店视频监控更显示，蓝可儿在电梯中有一连串令人无法理解的怪异动作。此案遂为世界瞩目。

最大的嫌疑，指向了一名去年12月入住酒店的男住客，一位黑金属摇滚音乐人，警方指他在蓝失踪前的1月28日发布之前在酒店遇害的女星照片，又声称自己有“新任务”，他的facebook也有多张邪教照片。

另有网民指，蓝可儿伏尸的酒店水塔，有奇怪符号，属于一个名叫撒旦教的神秘邪教，该邪教一直活跃于洛杉矶，流行头下脚上的“活人祭祀”，与蓝可儿伏尸姿势相似。尽管警方最终对此案作了“溺亡”的结论，但并不能平息各方质疑。

人形柳条笼

其实，“活人祭祀”并非这个邪教原创，这是源自远古的神秘祭典，在世界各个民族都有。在西方世界，最为著名，也最血腥恐怖的活人祭祀，是古代凯尔特人德鲁伊教的“人形柳条笼”活祭。

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电影《柳条人》，讲述了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公元前55年，凯撒大帝记录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异教徒处决仪式：古凯尔特人用柳条制成人形模型，大概有6.7米高，受刑者是盗贼和战俘，他们和牲畜一起被绑在柳条人里面，一并点燃。

这不单是献祭活动，同时也是一种表演和公开展示。几个小时过去了，引火物烧尽后，火舌开始侵蚀支架。劈啪作响，热浪滚滚，皮肉燃烧的味道将带来滋养万物的雨水，牺牲者越挣扎痛苦，围观者们越为之痴狂。

没有人确切知道古凯尔特人如何建造柳条人，但它的设计必须足够牢固以支撑人和牲畜祭品的重量。焚烧柳条人的目的，是为了取悦凯尔特神明和观礼的人们，火焰在夜空中窜动，就像国庆日时，你不希望烟花只持续五分钟，古凯尔特人也不愿意焚烧中的柳条人，在几分钟之内就倒塌。

为此，他们用极易燃的灌木和茅草来包裹，砍下树干做成支架和圆柱。柳条人的枝干决定它能够承受的重量，树枝做的腿，将保证整个结构不会倒在火堆里，火焰开始从外到内的吞噬木头，沿着极易燃的茅草外壳迅速上升，火海淹没了献祭者，火势席卷一切。

晦暗不明的蛮族世界

在远古的欧洲, 与希腊罗马文明圈相对应, 并存着一个幅员广袤而晦暗不明的蛮族世界。由于其处在历史舞台的中心以外, 素不为人关注, 而它却是欧洲古代历史实实在在的组成部分。

凯尔特人就是其中一支影响深远的蛮族。从大约公元前2000年中叶起, 直至公元前1世纪末, 凯尔特人曾相继活跃并逐渐散布于中欧、西欧、南欧乃至小亚细亚。

大约公元前3世纪中叶, 其地域扩张达于极点, 他们广布于西起爱尔兰、不列颠, 东抵喀尔巴阡山脉、波希米亚, 西南至伊比利亚半岛，东南远达小亚细亚(安纳托利亚)中部的辽阔区域内。而后伴随着罗马帝国的强盛和扩张, 以及日耳曼部落大规模迁移所形成的北向和西向压力, 凯尔特人逐渐衰落。

如今人们对于凯尔特人的了解，大体依赖于出土文物，以及希腊罗马学者留下的文献，他们记录了凯尔特部落世代口耳相传的神话传奇。

在凯尔特人的发展活动中，其中一支作为代表知识和权威的力量被推崇膜拜。在罗马征服高卢之前，凡是有一些地位和身份的高卢人，都分属于两个阶层：一个是德鲁伊祭司阶层，另一个是骑士阶层。

在满月的第六日收割橡果

德鲁伊祭司正是凯尔特人“人形柳条笼”祭祀的主持者。根据恺撒的描述，德鲁伊“拥有超部落的组织性，并且对解决各地区之间的纠纷具有影响力”，是知识和权威的结合，是一个独具特征的祭司阶层。

他们在高卢人中声望很高，负责裁判几乎所有的公私纠纷、关于犯罪或杀害的行为是否成立、遗产或地界的诉讼是否进行等等。无论是个人还是团体，不服从他们的裁定，就不准这些人参加祭祀活动，这是最严厉的惩罚。

德鲁伊祭司宣扬，他们的启蒙人是“德鲁伊”（Druids），他们坚守“灵魂不灭”的信仰，并让人们知道，他们无所不知，甚至知道地球、宇宙的大小形状，天空、星辰的运动，以及神灵发布的所有旨意等。

德鲁伊祭司还认为，通过杀生献祭，可以取得神灵的格外恩宠，以及净化死者、生者灵魂的作用。罗马人的记载显示，在德鲁伊的祭典活动中，教士们会在满月的第六日收割橡果，在这过程中橡果不能堕地，并要盛在纯白的布里。

然后，他们会牺牲两头白色公牛，再举行宴会。他们有时也会献祭牲人，通常这些牲人都是犯人，但如果实在没有的话，就会在平民中挑选。受难者或被关在木笼里活活烧死，或用木柱刺穿，或用利器插死，或用乱箭射死。

三重死亡

德鲁伊的活人祭典中，最神圣的是所谓“三重死亡”，只有被挑选成为德鲁伊王子的人，才可接受这个仪式，而凯尔特人的观念，被这样的仪式挑中，是无上的荣光。

牲人在死之前，会先吃撒有橡果的烤大麦饼。然后被斧头打晕，再用由动物肌肉扎成的、有三个结的绳子将其勒死，同时割开其喉咙，再面朝下地将牲人放在四尺深的水里，表示最后是淹死的。罗马古典作家们对德鲁伊评价不一，有人称赞他们是自然哲学家，是宣扬灵魂轮回的智者，也有人认为德鲁伊进行“活人祭”，是“未开化的野蛮人”。

也许这两个评价并不矛盾，但在公元前后已相对文明开化的罗马社会主流价值观审视之下，以活人祭祀无疑是野蛮和残忍的。

根据奥古斯都颁布的法令，居住于高卢行省的罗马公民，不得举行德鲁伊教的“活人祭”仪式。苏维托尼乌斯记载，克劳狄统治时期，下令“彻底废除了这种残酷的、不人道的仪式”。

罗马人自己记载说：在野蛮的德鲁伊人多次拒绝了罗马人停止此类祭奠的命令后，被激怒了的罗马皇帝，派出军团一举消灭了德鲁伊的世界。不过，罗马人并没有强行彻底取缔这一传统宗教，而是对其进行了改造更新，赋予其新的罗马宗教元素。高卢人由此顺利接受了罗马帝国文化，渐渐趋向开化。

共命人

其实，活人祭并不仅仅是古凯尔特人的独创，在世界各地的原始宗教中，都有过杀生祭祀。最早的活人献祭证据，或可追溯到一万年前的土耳其东南部，在一处祭坛后面，考古人员发掘出了400多具人体遗骨，祭坛上还有残留的人类血红素结晶。

早期的人类世界与众神息息相关，他们相信万物都有众神主宰，神祗稍有不悦，人就会一命呜呼。正因此，虽然人们知道生命是最宝贵的财产，但当有所求于众神时，就会以人的性命贿赂众神，以此来满足自己的愿望：促进作物生长，巩固权利，祈求战争胜利，求雨……

在古代西藏，吐蕃早期王室丧葬仪式中，曾出现过一种名叫“共命人”的祭祀仪轨。据古籍《册府元龟》记载：“其臣与君自为友，号曰‘共命人’。其数不过五人，死之日，共命人皆日夜纵酒，葬日于脚下针，血尽乃死，便以殉葬。又有亲信人，用刀当脑缝锯，亦有将四尺木大如指，刺两肋下。”

据这段文字，“共命人”其实就是殉葬者，但这是一种高端葬仪，只有王室贵族才配享有。吐蕃人认为，生死是一个连续的事件，一个人的出生、成长、死亡并没有根本性的区别，只是生活形式的不同。并且，吐蕃人还认为，死者要靠活人，通过葬礼才能除去所有的险阻。

这样，“共命人”就成了死者到另一世界继续幸福生活的引导者。事实上，身为贵族被吐蕃王室选中为“共命人”，在吐蕃人看来是极高的荣耀，这远非汉地的殉葬奴隶可比。

菩萨人

公元7世纪以来，佛教陆续传入藏区，作为异族文化的佛教，自此与本土宗教苯教展开了殊死斗争，在这场佛苯之争中，佛教是最终的胜利者，它同时也改变了吐蕃人的祭祀仪式。

由于佛教一向秉承不杀生，于是吐蕃古老祭仪中的“共命人”等活生生、血淋淋的血祭仪式，就被“模拟血祭”取代了。如藏区有的地方，有所谓“菩萨牛”、“菩萨羊”，这些牲畜在祭祀仪式以后，不再像以前那样被宰杀，而是放之郊野，任其自生自灭。

菩萨牛、菩萨羊之外，甚至还有“菩萨人”。菩萨人在每年藏历二月的送魔出现，这是对“共命人”活人祭祀的取代。他们跟菩萨牛、菩萨羊一样，在祭祀中不再被杀死，而是被流放，或是限定时间流放，然后等待回归。甚至有一部分人专职充当“菩萨人”，重复在各个祭祀活动中扮演祭祀物。

时至今日，尽管也有个别疑似活人祭祀存在，如蓝可儿案，但大多数曾经有过活祭的原始宗教，也早已改弦更张，比如海地的巫毒教。这是海地两大官方信仰之一，当地每年都会为了庆祝巫毒节而放假一天。2006年，海地政府将巫毒教定为官方宗教。

在海地，有时在夜深人静时，会听到远处水中传来的声音：那是巫毒教人正在击鼓。巫毒教崇拜鬼神和符咒，海地的巫毒信仰，源自西非的贝宁。据说那里每家都有祭祀祖灵用的铁祭坛，17—19世纪奴隶的买卖，使得贝宁巫毒教流向了南美的海地、巴西。

巫毒(Voodoo)的本意为灵魂，这是一种自然信仰，但传到南美后，由于它结合了非洲、西印度群岛印第安原始宗教特点，又杂糅了天主教的仪式和圣礼，就显得特别诡异了。

并且，它也确实和其他宗教有些区别，它是一种建立于恐惧之上的信仰。其主要教义是：现存的天下万物，都不过是一种表象，其背后还有更重要的灵魂力量在活动。这个灵魂世界的首领，是一个名叫力格巴的神。其他还有主管死亡，生育，爱情，妒忌和报复等神多人。巫师和术士则是人与神的媒介。

相传巫毒教常召唤邪灵，以人偶当咒诅道具，在夜晚进行血腥仪式。海地的巫毒传说更是骇人，未经证实的传闻称，巫毒法师 (Papa Nebo死亡之父)会用萃取自河豚的毒素，令活人呈现假死状态，随后再唤醒这些丧失意识的活人，驱使他们服侍法师。这显然是古老活祭的余响。

在海地圣水镇举行的年度庆典上，数以百计的巫毒教徒聚集在瀑布下沐浴。有许多海地人至今相信，如果不参加巫毒教的祭礼，便难免被其所害。

演义

盂兰盆

文/十三妹

一

七月半的上海，总会在傍晚四点钟左右落一场大雨。大雨过后，天又放晴，还有半个钟头的夕阳可看，但世界总又显得跟之前不大一样，像透了一层水蒸气，摇摇曳曳的，有点变形似的不真实。老人们说，那是两个世界交叠的时刻，等天一暗，鬼门就要开了，一年里也就这天晚上，阳间的道路上会满是亡魂在行走。

路上没什么行人，不只是下了雨的缘故，老辈传下的风俗，这时大家都已经自觉地给鬼让路了。一般人家都躲在屋里折锡纸锭，等着晚上沿路焚化，给死去的家人捎点花用。殷厚人家也折锡纸锭，还要做红红绿绿的河灯，租一艘船，晚上在苏州河边放河灯，接引死去的亲人回家，然后再把它们原路送回。

此刻还剩下最后一点夕阳的微光，也只够斜刺进顶层阁楼的格子窗里。孟家顶层阁楼里住的是大小姐，叫孟兰。她此时正坐在床脚，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细细的腰身佝偻着，头倚着窗台上一盆兰花，十指翻飞扎着一只红色的河灯，枯黄的头发梳成一条细细长长的辫子，几丝不顺从的头发飞出来，被阳光融化成一抹抹光亮。

孟公馆的主人，孟兰的父亲和继母，似乎忘了她已经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住在这间低矮的屋子里，已无法直起腰身。好在她生的不大占地方，屋子多数时候显得空旷，佣人吴妈有时来传话，还得在这只放了一张床一架梳妆台的房间里找一找她。

吴妈也不怎么喜欢来，这座房子里没什么人爱与孟兰说话。在一个大家族里，失了长辈宠爱的姑娘，就像后宫失了宠的妃子，是不受下人待见的，因为没什么可讨的好处。更何况，这大小姐总是显得鬼气森森，一双眼睛不会好好看人，要么低着眼皮，但凡看人，必定要盯着人看。

因此有传说大小姐有阴阳眼，也有传说，她那死了的娘时不时会回来看这个独生女儿。这样的传说使得这间阁楼更加人迹罕至。以至于一餐饭忘了送，茶水忘了添的事也常常有，大小姐也不去计较。

在太阳就要落下前一刻钟，吴妈推开了孟兰的房门。她看见小姐穿着白色薄衫坐在最后一缕阳光里，瘦成了一道影子，连着整个人都有些虚幻了。

她咂了咂舌，说道：“太太说小姐不用做河灯了，老爷生意不景气，今年中元节不去苏州河了。”孟兰猛地抬头，盯着吴妈，冷笑道：“她高兴了？”倒把吴妈唬得倒退了一步，孟兰方才低下头，又说：“我总得给我妈烧纸。你告诉她，不去苏州河，我就在家门口烧。”

二

大小姐和孟太太的不和睦，是这个家的佐料。没有这点佐料，这个沉闷的家庭便完全寡淡无味。只要太太与小姐一碰面，就从来不放过对她冷嘲热讽的机会，她对小姐不好，一定宣之于口，招摇得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个恶后母。孟太太闺名夏梦，人比名字还要轻浮。

夏梦此时正躺在贵妃榻上抽大烟，她极畏光，又极畏冷，从不准开窗户，四季里倒有三季笼着炭盆子，额角冒着细细的汗珠，还直叫冷。她的房间一年四季从早到晚不见太阳，黑幽幽阴凉凉像个山洞一样，她也无所谓白天黑夜，从来不数日子。睡醒了就抽大烟，抽累了就睡觉，偶尔兴致来了，写两笔字，也不过是闺怨词之类小女子的附庸风雅。老爷喜欢光，另有一间卧房。

吴妈踩着吱呀呀的楼梯下到二楼，阳光一点一点尽了，经过点着煤油灯的回廊，下到一楼，进到油腻腻的厨房里泡了一壶茶，端起茶盘朝夫人房间走去。经过佣人们的房间，朝里面的小丫鬟春穗伸了伸舌头。春穗笑道：“我刚给夫人烧了两个烟泡，你这会儿回话不挨骂。”吴妈笑道：“我为什么挨骂，她骂的又不是我。”吴妈端着茶盘走进这云雾缭绕的神仙洞府，恭恭敬敬地回道：“小姐说，不去苏州河，她晚上就在门口烧锡锭。”

“扯他娘的丧！”夏梦忽然坐起，柳眉倒立。吴妈暗翻白眼，心说，这可不就是她娘的丧。夏梦忽地又噗嗤一乐，笑道：“好哇，那让她把她奶奶那一份也烧了。到时候，她奶奶的魂自然会挡住她妈的魂，不让她进孟家的门。”说完，又躺下悠悠地吞云吐雾去了。

三

民国十七年，孟家迁到这里。迁来时，孟兰手里只拿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盆兰花。那花盆的土里，埋着她母亲的骨灰。

夏梦的父亲是个暴发户，碰运气发了财后，赌钱、抽大烟样样来，终于败光了家产，后来烟瘾犯了去偷大烟，叫人给打死了。夏梦小时候也读过几天书，嫁过来的时候很是风光了几天。后来孟兰家发现了她的烟瘾，孟父还替她瞒着老太太，但最后老太太还是发现了，不过那时正巧碰上夏梦死了爹，老太太一时心软，也没叫休了她，还给她爹发了丧。

“谁承想她能这么没心肝，七月半不给老太太烧纸也就算了，自己亲爹也不烧一个。”吴妈唠叨着，丫鬟春穗忽然咳嗽了一声，吴妈一抬头，门口一个蜂腰肥臀的颀长身影冷冷地站着。

“我不给他烧纸，是怕他在那边有了钱，接着又赌又抽！”夏梦说完，便咳个不住，白腻的脸被憋得从颧骨红到了脖子根。“你们，把折好的锡纸锭给我，我去给老太太烧了，让她老人家帮我拦着那女人的鬼魂儿。”说完，拿了纸锭便扭着蜂腰转头走了。

吴妈和春穗互相看了看，耸了耸肩膀，擦掉一脑门冷汗。过了一会儿，春穗方才敢说话：“为什么她那么怕那位太太的鬼魂啊？她不是老爷来上海之后才娶的吗，跟那一位不该有什么仇怨的啊。”

吴妈撇撇嘴，手指了指上面。春穗比了个嘴型：“小姐？”吴妈点点头。春穗觉得吴妈似乎更怕小姐一点，对夫人是敬畏和讨厌，而对小姐则是纯粹的害怕。

“你问太太为什么怕上一位太太的鬼魂，等过了今天，我告诉你几件怪事，你就明白了。”

“哎呀！为什么要过了今天，你现在就讲嘛！”吴妈恐吓道：“今天是七月半，鬼乱窜。我怕你晚上睡不着觉！”

春穗道：“你吊着我胃口我晚上更加睡不着！”

吴妈这才娓娓道来。

四

原来，孟兰十一岁那年，不知道因为什么，与父亲大吵了一架，被打了她一耳光，然后关在屋子里不让她出来。说来奇怪，两个人平时并不怎么说话，父亲虽然不喜欢孟兰，却也从来不虐待她。这一次却吵翻了天。

孟兰被关了一个月，一直都在房间里，没人管。一个月后刚好是中元节，晚上夏梦好好地抽着烟，不知怎么的，烟忽然灯翻了，热油差点劈头浇在脸上，夏梦忙用手推了一下，才只是把手臂烫了，没毁了容貌。

孟父忙叫大夫来瞧，大夫瞧了之后，正要走，夏梦却开口说，小姐这几日身上也不大好，刚好请大夫顺便瞧一瞧。当时孟父很惊讶，因为夏梦素来不喜欢孟兰，怎么会关心起她来？

但孟父到底没说什么，就领着大夫去看孟兰了。一打开房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满屋子都是孟兰吐的拉的脏东西。孟父把下人好生训了一通，还以为是夏梦好心，偷偷上来看了小姐。

”可是只有我知道，小姐的屋一个月没人去，太太也一个月没出屋子，她是怎么知道小姐病了的呢？”吴妈神秘兮兮地说道。

“当时秦嬷嬷就说，是七月半，那位太太的鬼魂儿回来看闺女，发现了老爷太太虐待小姐，才把油灯推翻了，警告他们一下。”

春穗打了个冷战：“那也不一定，万一就是太太偷偷去看了呢？”

吴妈咽了口吐沫，露出了害怕的神情，但还是继续往下说。

孟兰十五岁那年中元节，吴妈早起去伺候夏梦洗漱，不经意地走到写字案子前，突然尖叫了一声，我回头看，夏梦额角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

吴妈再看那案子上，本来头天晚上夏梦写的一张字，竟都变成红的了，那不是朱砂红，而是像血放暗了的红色。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吴妈不识字，看不懂，但她知道，那字迹明显不是太太的。

这件事之后，孟兰又去上学了。先前孟兰也上过学，后来因为夏梦跟孟父说，姑娘大了，抛头露面不方便，于是孟兰辍了学。

“可见这是那位太太不满她跟老爷嚼舌根，不让闺女上学，过来提醒她的。”“最奇怪的是，夫人本让我把那幅字烧了，但老爷看见了，让我把那幅字给他，自己收着了。我看，八成是老爷怀念结发妻子，看到她回来写的字，留着做个念想……”

吴妈讲着，看见春穗已经呆住了。她用手在春穗眼前摇了摇，春穗方才醒过神来，叫道：“啊呀，吴妈，我不敢在这家做了呀！”

五

夜慢慢凉了，微风轻轻吹进窗棂，不带丝毫戾气。月亮在云彩里时隐时见，清辉飘飘洒洒的，照的孟公馆夜晚倒比白天还亮。如此良夜，是阴阳两隔的故人一年一度的团圆时刻，倒也显得温柔祥和，鬼不害人，人不怕鬼，大家只是想着彼此亲近亲近。

小丫头春穗一晚上没敢出屋子，吴妈煮了一盆毛豆，春穗不停地吮着吃着，来缓解心里的紧张和害怕。叮叮当当，太太出门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吱吱呀呀，孟兰下楼了，也出门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每每一有动静，春穗便绷直了后背。睡也睡不着，不盖被子，觉得头上脚下冷飕飕的，盖上被子，翻来覆去的又燥热难耐。她索性坐起来，想喝口水，拎了拎水壶，空空的，想叫吴妈去倒水，终究不好意思劳动她。

只好鼓起胆子，拎着水壶推开门，一脚刚跨出去，便又被唬了回来。后背登时湿了，她锁上门，跑到床边摇醒吴妈：“我看见小姐，往太太房里去了。”

吴妈睡眼惺忪地说：“小姐怎么会往太太房里去呢？几百年也不去一次……”突然，她一下子醒了，问春穗：“你看清是小姐了？”

春穗满脸恐慌：“我、只看见个背影，穿着白衣服，瘦瘦的，走路轻轻的。”

两人面面相觑，对视一阵后，蹑手蹑脚地朝着阁楼走去，通向阁楼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尤其刺耳。

二人还没走到门边，就听到房间里似乎有人说话。门没有上锁，吴妈也不敢推，只是将耳朵贴在门上。

听声音，似是孟兰在自言自语：“你们好不好，与我有什么相干……为什么把我生在这个家里受罪，生下来，又不管我……当初怎么不把我带走？我求求你，想想办法，让我离开这个家……让我离开这个家……”

突然，门颤颤巍巍地开了一个小缝，吴妈只觉得凉凉的风掠过身体，再往屋里一看，风吹的窗台上的兰花微微摇摆，像是在点头一般，再看床上，小姐蜷缩着身子，像是睡熟很久了。

六

九月的上海总是金色的，尤其是下午三四点钟，日头没有那么毒的时候，把天地万物都镀上一层金光。绿的柳树是金的了，灰的房子是金的了，姑娘脸上细细的绒毛也是金的了。

孟兰的手柔柔地放在一双白净温厚的手中，柔媚地笑着，眼中有无限柔情，无限期许。那个人是学校今年新来的教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带着一副圆眼睛，清瘦高大，眼神忧郁，他叫余乔木。孟兰对他的爱，如同洪水毫无预料地决堤一般，突然、迅猛、一发不可收拾。

“兰，你说让我上你家提亲，可我想，我们的结合是不需要父母之命的，你可以决定你要爱谁，你要嫁给谁，因为你是你自己的。兰，大胆地离开你那个让你不快乐的家，跟我一起去追求自由的生活吧。”

于是，当天晚上，孟兰离开了她生活了十年的阁楼，离开了那间种着兰花的屋子。住进了余乔木租的、另一件更小的阁楼。一间房子有了两个人，便显得狭窄了起来，这却让孟兰感到安稳。

在这个凌乱逼仄的空间里，孟兰的心不再空空荡荡没个去处。

身心交付之后，他搂着她，低声说：“有妻如兰，满室生香。白头之盟，誓不相忘。”

余乔木辞去了学校的工作，一是怕孟家人找来，二是教师那点微薄的薪水，无法支撑两个人的生活。他去到一家买办行做秘书，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孟兰不是个能管家的人，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果余乔木不把饭菜买回来，她也绝不想办法弄吃食。就这样，她又回到了独自在阁楼上，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有时，孟兰也想着念几首闺怨词，但一想到那是夏梦最爱做的事，便不屑效仿了。就在他们的新婚生活开始变得寡淡的时候，孟兰发现自己怀孕了。也就在孟兰怀孕的时候，余乔木要随经理去武汉公干。孟兰不阻也不怨，她不觉得怀孕是多大的事。

当她收到余乔木的第一封信，信上说武汉分公司的势头良好，经理对他很器重，多待些日子，说不定会提拔他，这样他就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孟兰没有高兴，也没有觉得不妥。

当她收到余乔木的第二封信，信上说他在武汉认识了一帮新青年，不像上海的青年那样成日里只懂得跳舞交际，他觉得他们的思想很自由、很开放。其中有一个叫青灵的女学生，黑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看起来是那么健康活泼。

他说：“你也应该过来，感受一下什么叫自由的新生活，只可惜你身怀有孕，身子渐渐笨重，不能旅途颠簸。而我大约不能陪伴你生产了，工作正在紧要的时候。”

“实在不行，你可先回娘家。如果不想回去，自行将孩子打掉也可以。左右现在不是生孩子的好时机，我们的生活也不值得被孩子所累。”

孟兰斜斜地倚着床，她没有力气哭，因为余乔木忘了给她寄钱，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她的手微微抖着，她并没有觉得是这封信使她颤抖，也许是因为饥饿。她太饿了。

七

孟兰没有把孩子打掉。

她只有回家。或许父亲会给她一笔钱，让她把孩子打掉。那样她就可以逃出来，去武汉找余乔木，也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女学生青灵，自己哪里比不上她，也要学一学，怎么才能像她那样可爱。

孟兰走下阁楼，出了弄堂，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方才发现，她住的那个房间的墙角，有一株木莲，此时花开正盛。她一步步地离开，心里想着，怎么来的时候没有看见那木莲。

孟老爷竟不准她打胎。也是因为太迟了，此时已八个多月，如何还打得下来。她只能烦躁地捶打着自己的肚子，她终于感到肚子里那团东西不安地翻滚，，可终究什么也没有出来。

她不想再等了，打算跳窗逃走。刚爬上窗台就剧烈地疼起来，疼得她既不能跳下去，又不能跳回来，只能抓住窗户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淌水般地冒汗，已没法抓紧窗棂。终于，她一头扎向地板，窗台上的花盆被她带了下来，“砰”的一声，世界一片黑暗。

“今天中元节，大夫回乡下过节了……”

“接生婆也不肯在七月半接生孩子啊……”

“不许碰那盆兰花！”

“这是你母亲的照片，你好好收着……这盆兰花你要好好养着。”

“我不喜欢那盆兰花，你把它搬走！”

“不孝之女！”

“鬼孩子……鬼孩子……”

一场噩梦。

孟兰大汗淋漓地惊醒，肚子里空空如也。终于没有累赘了，孟兰笑了起来。一声孩子的啼哭突然钻进耳鼓，一低头，一个初生的婴儿正在自己怀里，忘情地哭着。

孟兰不喜欢她，有了她，自己何时才能见到乔木。她几乎瞬间明白了父亲对自己的冷淡，也正是有了她，父亲才失去了母亲。孟兰伸出双手，按住了婴儿那细软的脖子，孩子的脸不一会儿便涨得通红。

八

一双冰凉的带满宝石戒指的手突然攥住孟兰的手腕，使劲掰开，将孩子抢过去。孟兰抬头，看见父亲愤怒的脸，和抱着自己女儿的一脸慈爱的夏梦。

夏梦冷笑道：“一向说小姐清高。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忍心掐死，也太清高得过头了！”孟老爷沉声说：“她不养，你养在咱们屋里。不准她出门。”说完抬脚走了。

夏梦还犹自站在屋里，定定地看着孟兰。半晌，噗嗤一乐，道：“那个姓余的早在老家娶了妻，为他养了个儿子，人家还会稀罕你这闺女？你父亲派人去找他，你猜他怎么说？人家说，我们两个又没有结婚，可以自由恋爱，我已经不爱孟兰了，还她自由，希望她也给我自由。自由……啧啧……”

夏梦看孟兰的眼睛红得如滴血一般，才住了口，抱着孩子扭着身子出去了。

在她出门的一刹那，听到孟兰在背后哑着嗓子嘶嘶地说：“孩子，叫木莲。”

门砰的关上。屋子里恢复了黑暗，月亮依旧圆圆亮亮地挂在当空，清辉洒进来，风细细黏黏地吹着，窗台上已没了那盆兰花。孟兰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孟兰打开梳妆台的抽屉，翻出母亲的照片，正面写着母亲的名字“姜毓兰”，背面写着“同行人世，不畏生死”。那是父亲郑重其事交给她的，他逼着一个没有被爱过的孩子怀念从未谋面的母亲，而照片上那个白皙娇俏的笑容那么陌生，陌生得孟兰根本不敢奢望与她亲近。

第二天，孟公馆吵吵嚷嚷，热闹非凡。一群和尚煞有其事地念着经文，大厅里香烟缭绕。孟兰也被人从床上架了下来，用被子裹着挪到厅里的榻上。她昏昏沉沉，耳朵里一时是“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一时是佣人和街坊串的闲话：“都是七月半做法事，怎么过了一天才做。”“死了人才做吶，怎么倒添了丁做。”“听说这家原来有一位太太，是给她做。”

孟兰也懒得仔细听，她实在太累了。本想闭目睡去，突然看到一个穿黄袍的大和尚跟父亲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一面说，一面朝自己指指点点。父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到父亲摇头，孟兰不知怎的就放心地睡去了。

九

木莲终究还是被养在了夏梦的房里，孟老爷回家的次数骤然增多。孟兰时常见夏梦和父亲双双躺在榻上，逗着木莲玩，偶尔相视一笑。她觉得，那才是一家人。

“太太自从有了木莲，把大烟也戒了。”孟兰经过下人房间的时候，听吴妈如是说。

她又回到了从前的生活，仿佛没有孩子，没有余乔木，也没了兰花。屋里更显得空旷，孟兰也更不爱搭理人。人都说她病了，她不觉得自己有病，丝毫没有感到有什么不舒服，只是头发渐渐地白了，身子总是轻飘飘的。她坐在房间里，也不用再佝偻着腰背，身形矮了一截似的。

木莲渐渐地长大了。孟兰偶尔见到她，她就朝着孟兰甜甜地笑。笑得孟兰暖暖的，觉得很舒服，但还是不愿意亲近她。只是夏梦看见了，会酸酸地说：“到底是亲生的呀，木莲可从不会这么对我笑。”

木莲再大些，孟老爷会把她抱在腿上，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夏梦在一边鼓掌拍手，爷孙俩也并不大理她，夏梦渐渐地像个外人了。后来，孟老爷外出做生意，干脆把木莲带在身边。

有一天，吴妈说：“太太的烟瘾又犯了。”

孟兰的耳根又不得清净了。夏梦那尖尖的声音撞在孟公馆冰冷的墙壁上，嗡嗡响个不休：“满屋子都是药味！养个药罐子有什么用，还不如当初听了那和尚的话，出家当姑子去！”

“可别把小姐房里的炉子生得太暖了，她是冰做的，再暖化了她，第二天一开门，人找不到啦，哈哈哈……”

这些个风凉话在孟兰耳边吹了整整一个冬天。春天再来的时候，夏梦倒不如冬天那样的生机勃勃，孟公馆的墙壁也终于可以歇一歇。如果风波能随着时间平复，岁月就当真静好了。

这天天气好，孟兰推开窗子，晒一晒久违的太阳。鸽子扑棱棱从眼前飞过，落在对面的晾衣杆上，骑着自行车的卖报小孩飞驰而去，换了轻薄春装的男女站在巷子口谈情，牵牛花随着那眉眼高低翩翩起舞。那眉眼，多熟悉，娇羞轻佻，眼波流情，被人耳语几句，整个身体便如同承受不住情话似的，胸颤腰摆。是夏梦。

孟兰不经意间竟撞破了这么一大宗公案，好奇心膨胀起来，身子探出去，顿时心跳加速，后背发冷，口干舌燥。那是个清瘦高大的背影，她曾无数次站在阁楼的窗边，目送这个背影走出弄堂口，那时她总在心里默默念一句“悔教夫婿觅封侯”。

那是余乔木，她朝思暮想的人，竟会在多年以后，与自己的后母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打情骂俏。正在发愣时，奸夫轻轻啄了一下夏梦的俏脸，两人匆匆分手，那决计是余乔木不错，那双忧郁的清透的眼睛。

十

一连几天，孟兰都守着窗子张望，可余乔木再也没有来过。这天晚上，孟兰本已睡下了，却猛然惊醒，她往窗户外一瞧，果然有一个高高的人影躲在墙角，不停地向孟家大门张望。她蹑手蹑脚地下楼，从后门溜出去，守在弄堂口。

她看到夏梦出了大门，手里还拿着个包袱，一头扎进余乔木的怀里，两人手拉手跌跌撞撞地向外奔去，刚跑了两步，便停住了。他们看到了一袭白衣，飘飘荡荡地堵住去路，夏梦愣在当下。

余乔木声音颤抖地问：“兰？是你吗？”他露出让孟兰魂牵梦萦的笑容：“真的是你。”继而心疼地端详她，“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过得不好吗？梦告诉我，你再也不愿见我了，是真的吗？”

夏梦突然跑上前，一把抓住余乔木的胳膊：“乔木，乔木，你不是说你现在爱的是我么，你说你会带我去一个自由的地方，你现在要变卦了吗。”孟兰冷笑着看着她，曾经让孟公馆上下避之不及的悍妇，如今也只不过是个乞求爱情的弱女子。

夏梦并不知她的冷笑为何意，像母鸡看到老鹰似的炸开无力的翅膀，道出了一番孟兰一直不知道的真相。

原来，当日余乔木曾来过孟家，但被孟父令夏梦挡了驾，并放话，再来就打断腿。后来，余乔木还是几次三番的登门，竟和夏梦彼此有了感觉。夏梦看似刻薄彪悍，实则幽怨已久。她觉得孟父没有一天不在想孟兰死去的母亲。

“你是不是觉得他不喜欢你，是因为你妈生了你，才叫他们夫妻分离？事实上，他是因为你的眼睛太像你的母亲，他说，你的眼睛里总有一股怨气，他每次看见你，就觉得是毓兰在怨他。”

“偌大一个家，总是只有你和我，你又天天如鬼魅一样，冷冷地不爱理人。我只有跟你作对，骂你，才能觉得自己还活着。所以我劝你父亲不让你去上学，你一上学，家里就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像个冰冷的坟墓一样，就算是坟墓，我也得找人给我陪葬！现在我有机会逃出去了，我还你一个清净，请你放我走，不然，你就等于亲手杀了我。”

孟兰怔怔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大门里走出来，向他们走过来。

“木莲。”孟兰轻轻叫道。

“木莲？”夏梦和余乔木同时惊呼。

待他们转过身，木莲已走过他们身畔，径直拉起孟兰的手，向孟公馆走去。完全无视已经激动落泪的余乔木向他伸出的手臂。

孟兰任由木莲拉着，绕过他们两个人，再也没有回头。木莲抬头向孟兰甜甜地笑着。

十一

民国三十七年。

成日价的连天枪炮声，轰得孟兰头仁生疼。孟老爷整日忙进忙出，存在银行的金圆券全都变成了一堆废纸，家里也没有什么硬通货，吴妈和春穗早被辞退了。且不论孟兰，就连孟老爷和木莲都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孟兰又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里差不多的活竟多数是年仅七岁的木莲做。

孟老爷这几日又忙着买房子，听说战事紧了，要坐船逃到台湾去。七拐八拐地托关系请客吃饭，一栋房子卖二十五根大黄鱼，一张船票却要二十根大黄鱼。孟老爷本不是个会算计的人，这下更是犯了难，只好让孟兰和木莲先走。木莲一连几天眼泪汪汪的，攥着外公的手，说什么也不愿意松开。

这天早上，孟兰出门扔垃圾，一个灰色的人影突然冲过来抢她的垃圾桶，孟兰下意识地一躲，看清那人是个光头。那人抬起头，原来是个姑子。那姑子看到孟兰，狠狠地盯着她看了几眼，悠悠地念道：“儿女是债，有讨债，有还债，无债不来……”孟兰眼睁睁地看着她，像抱着宝贝一样抱着那桶垃圾，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晚饭时，孟兰淡淡笑道：“爸爸，木莲出生那年，那个和尚跟你说了什么？”

孟老爷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孟兰说：“他是不是说，我有业障，得出家才能消除。”

孟老爷道：“什么话。他不过是说你的病难治，出了家积了福德，会好的快些。”

孟兰道：“那么我便出家吧，这病折磨得我也够了，你带着木莲去台湾。”

孟兰看了看低着头的木莲，笑道：“这下你可高兴了，爷爷可以跟你一起去了。”

木莲抬起头，朝她甜甜地笑着，泪水早挂了满脸。

孟老爷和木莲临走前，将孟兰送到了龙音寺。开门的，正是那天的姑子。孟兰一愣，姑子也一愣，随即笑了，她越过孟兰的肩膀，瞟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两个人，悄悄地问：“是不是生了她之后，中元节那天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孟兰猛回头，看见木莲正对她甜甜地笑着，小手紧紧地握着父亲的手。她终于明白了那笑容为何那样亲切温暖，因为她在母亲的照片上看过无数遍。

目录

建文帝：六百年生死两茫茫

遁世沙皇

朱三太子：困扰清朝半个世纪的神秘幽灵

帝俄末代公主：迟到90年的死亡证明

致命公主

六百年来，明建文帝的下落，始终没有定论，成为明史第一疑案。他似乎是自焚而死，但却连大明史官们都不太相信他真的死了，说他侥幸脱逃了，却又没有确切的下落，在中国南方的任何一省，都能找到他的疑似踪迹，浙江、福建、南、贵州、广西、四川……唯一比较相似的是，他“出现”在各个地方的面目，大多是僧人。而真相，也许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建文帝：六百年生死两茫茫

文/刘见华

1402年7月13日，大明王朝南京故宫里，建文帝朱允炆神色凄惶地推开奉先殿左侧的密室。自从太祖朱元璋去世后，十多年来，这间密室就再没打开过，昏暗中透着令人窒息的霉味。但朱元璋在这里留下了一桩皇室绝密，他临终时说，后世子孙若有大难时，可打开这个密室的一个红色匣子。

匣子里装着三张度牒，分别写着“应文”、“应能”、“应贤”，里面还有袈裟、僧帽、僧鞋、剃刀，以及银元宝十锭。显然，曾经做过和尚的朱元璋，给子孙留的逃难之路，也是化身和尚。但吊诡的是，朱元璋还给出了很具体的逃亡路线，写在第一张“应文”度牒上：“应文从鬼门出，其余人等从水关御沟而行，薄暮时分在神乐观西房会合。”

如此详尽，仿佛朱元璋亲见朱允炆此刻的结局。更为吊诡的是，朱允炆身边，正好有誓死追随的大臣，分别是杨应能、叶希贤，那名为应能、应贤的两张度牒，仿佛就是朱元璋在二十年前早为他们两人准备的。

阴沟出逃？

朱允炆这个结局，记载于明人笔记《致身录》中。当时，侍从程济立即为建文帝剃去头发，换上袈裟、僧帽、僧鞋，建文帝就成了和尚应文。杨应能、叶希贤也一起剃度改装随从。

朱允炆是朱元璋的嫡长孙，和父亲朱标一样柔弱温和。朱标早逝，朱元璋立朱允炆为储君后，曾不无得意地说：“我安排你的几个叔叔为你守护边界，站岗放哨，你就可以在家里安心做皇帝了。”

那几个叔叔，正是朱棣等几个，镇守边塞的亲王，特别是朱棣，雄才大略酷似朱元璋，并且手握30万重兵。

听完这话，朱允炆却没有笑，他一反以往的附和，抬起头说：“外敌入侵，由叔叔们来对付，如果叔叔们要有异心，我怎么对付他们呢？”

一生精于政治算计的朱元璋，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竟然无语以对，然后说了一句朱允炆想不到的话：“你的意思呢？”

或许就是从那以后，朱元璋有了为朱允炆预留后路的准备。

南京，应天府城。朱元璋建立大明王朝后，历时21年，修建了35公里长的城墙，使它成为世界第一大城垣。中央衙门都在城内中央的皇城内，皇城南北长2.5公里，东西宽2公里。皇城内还有宫城，俗称紫禁城，是百官上朝和帝后居住的地方。与后来北京的故宫一样，紫禁城前为三大殿，殿后是后宫。

南京城下留有特别宽大的阴沟，高一丈二尺，将近4米；宽八尺，约2.6米，不下雨时，是没水的旱洞，足以行走一人一马。这阴沟连通着紫禁城与南京城外，本就是朱元璋考虑有一天大祸临头时潜出城外所用。

“此事国史无考”

然后，外面的人看到，宫里了燃起了熊熊大火，等到皇叔朱棣的兵杀进宫里时，只看到几具焦尸，他们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建文帝。从那以后，这个年轻皇帝的最后下落，便成了一个谜，直到今天。

《致身录》里说，朱允炆等9人，从阴沟出城后，从神乐观乘船到了太平门，从此开始了流亡生涯。建文帝交代，今后互相以师弟称呼，不必拘泥君臣之礼。兵部侍郎廖平建议，随从不必多，更不可多，挑选没有家室之累又有膂力的五人就足够，其余的人远远地跟着，作为支援。当场决定杨应能、叶希贤称为比丘，程济称为道人，这三人左右不离建文帝。

不过，按照《明太宗实录》的说法，建文帝却是死了。觉得没脸见燕王，就举火烧了皇宫自焚。燕王在进城时，看到皇宫起火，急忙派太监去救火，但已经来不及了。太监从火中把建文帝的尸体拖出来，燕王跪在尸体旁，哭着说，你为啥这么痴呆呢？我来就是为了清除你身边的小人，你怎么不明白呢？于是将之礼葬，并罢朝三日。

但后人普遍认为，朱棣或有篡改史迹的行径，因此这本明太宗实录的确切性很值得怀疑，并且以天子礼葬的建文墓，后人也一直找不到。

三百年后，清代张廷玉主编的《明史》记载：“……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燕王遣中使出帝后尸于火中，越八日壬申葬之。或云帝由地道出亡。”这第二句的话意思是说，朱允炆死于宫中大火，并且尸体在火堆中被找到了，八天后下葬。

在短短五十多个字中，便有三个相互矛盾的说法：一、不知所终；二、焚死；三、由地道出亡。

无疑，编者并不确定建文帝的真实结局。实际上，这个事从明代开始就是桩悬案。史载，明代万历帝和张居正曾谈及建文帝出亡事，张居正的回答是“此事国史无考。”

郑和下西洋

《致身录》里接着说，朱允炆一行第一站来到了吴江县的史彬家中。八月十六日，建文帝与两位比丘、一位道人同行，其余人等星散。十月，来到襄阳的廖平家。得知朱棣派出的跟踪也已经到了附近，大家商议后就决定前往云南。

无论此说法是否确切，与此同时，朱棣漫长的寻访开始了。他显然不相信朱允炆已死。一种最为常见的说法是，郑和下西洋其实和建文帝有关。

按照大明朝廷的官方表述，下西洋是“扬我天朝国威，让四方蛮夷归服”。但《明史·郑和传》却说，“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觅踪迹”，朱棣怀疑建文帝跑到了海外，所以派郑和去寻找这个废帝的下落。

在明朝遗民查继佐所著、成书于清康熙年间的《罪惟录》中，则有更惊人的记载：郑和在福州的雪峰寺碰到过建文帝，建文帝劝郑和造反，推翻明成祖的政权。郑和跪拜建文帝，哭着说“我不能这样做”。

如此说来，朱允炆应该落脚在福建，但实际上，后来南方各省几乎都声称发现了朱允炆的最后落脚处，浙江、福建、云南、贵州、广西、四川……

还是《致身录》的说法最为奇诡，称朱棣派了大臣胡濙前往西南地区，打着探寻道教宗师张三丰的幌子，其实是为了侦查建文帝的下落。消息传来，建文帝决定遁迹深山。

后来，朱棣又派工部尚书严震以出使安南的名义，至云南秘密探访建文帝的踪迹。某一天，严震偶然在路上遇到建文帝，两人相对而泣。建文帝问他：你准备怎么处置我？严震回答：皇上请便，臣自有办法。夜间，严震自缢于驿站。建文帝见踪迹暴露，再次躲进白龙山。

流落西南四十秋

长期的野外生活，使建文帝身心疲惫，颜色憔悴，面容枯槁。到了夏天，又患上痢疾，但因害怕被发现，不敢出山觅食、求医，狼狈到了极点。这时史彬等三人赶来，境况顿时改善。几天后，三人离别，抱头痛哭一场。建文帝交代，今后不必再来，一则道路艰险，二则各地关口盘查严密。

永乐十年三四月间，一直随从建文帝的杨应能、叶希贤相继病逝，建文帝收了一名弟子，赐名“应慧”。永乐十四年六月，建文帝足疾发作，程济进城觅药，才得痊愈。此后几年，建文帝奔走于云南、贵州、四川之间。永乐十八年十月，在程济的陪同下，建文帝登上了峨眉山，赋诗一首，其中两句为：“登高不待东翘首，但见云从故国飞。”流露了他此时此地思念故国的复杂心情。

永乐二十二年二月，建文帝东行。十月，在旅店遇到史彬。史彬关切地问起道路起居，建文帝说：“近来勉强吃了点饭，精神还不错。”于是一同回到吴江史彬的家中。这时史彬的叔祖史弘从嘉兴赶来，在客堂见到老和尚，问史彬：大师从何而来？史彬不答。史弘把史彬拉出，说：此建文皇帝也。

史彬矢口否认，史弘说，我曾在东宫见到过皇帝本人，史彬只得如实相告。史弘顿首后，哭泣着询问近况。建文帝说：“赖各位从亡者给我衣食，得以周旋于险阻之间。二十年来，战战兢兢，今日想来，可以终老了吧！”随后在史弘的陪同下，游览天台山，还到了宁波。

匆匆几十年过去了，大明朝皇帝已经换了好几个。政治环境的变换，是建文帝觉得再现真身的时候了。公元1430年，正在广西的建文帝对程济说，我决意东行。

建文帝有文才，流亡中经常诗兴大发而赋诗，最著名的一首就是：

流落西南四十秋，萧萧白发已盈头。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

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收。

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十必无”

巧得很，同寓所的一名和尚，窃得建文帝的诗稿，跑到思恩州（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境内）知州岑瑛那里，大言不惭地说，我就是建文皇帝！岑瑛大为惊骇，马上报告藩司。藩司下令把和尚与建文帝一并逮捕，飞章报告朝廷。当朝皇帝下诏：押解回北京。皇帝命御史在宫廷中审讯，那和尚称：年九十余，且死，想葬于祖父陵墓旁。

御史说：建文君生于洪武十年，现在是正统五年，当六十四岁，何得九十岁？后来查实得知，这和尚名叫杨应祥，钧州人。报告皇帝后，和尚被判处死刑，下锦衣卫监狱关押。

真的建文帝此时把实情告诉了御史，御史秘密上报皇帝，皇帝派曾经服侍过建文帝的老太监吴亮探望虚实。建文帝见到吴亮，脱口而出：你难道不是吴亮？吴亮说：不是。建文帝纠正道：“我有一天在便殿就餐，吃小鹅肉，一片肉掉到地上，你手里拿着壶，趴在地上把它吃掉了。还说不是你！”

吴亮伏地大哭。他知道建文帝左脚趾有黑子，查看后果然，想不到几十年后能够见面，痛哭流涕，不能仰视。于是，皇帝下令把建文帝迎入宫中西内养老，宫中人都叫他“老佛”。寿终正寝后，葬于西山，不加封土不树碑。因为很难给他一个名分，所以成为一座无名墓。

这个故事如此完整，说的有鼻子有眼。但大学者钱谦益说它“十必无”，胡适评价“这完全是小说口吻，全无史料价值。”不仅那些不读书的人，被它迷惑，连一些名士，明明知道它是假的，也因为可怜建文帝，而认同它。

漠北密谈

不过，胡濙寻访朱允炆一事，大体是真的。这个人是朱棣的密使，本是建文朝的进士。朱棣当了皇帝后，胡濙投靠了朱棣，被调任为户科给事中，财政部下一名七品小吏。

然而，这个官职不过是掩护。据《明史》记载，胡濙于永乐五年（1407）受命以普查全国寺院度牒、寻访仙人张三丰为掩护，密访建文帝。而后，他在西北、西南与湖、湘一带探寻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中，连母亲去世时，胡濙要求回去守孝都得不到允许，被强制“夺情”。直到永乐十四年，整整十年，胡濙一无所获。回朝后，朱棣提拔其为礼部左侍郎。胡濙从七品一跃为二品，算是对十年辛劳的补偿。

过了三年，胡濙又领命重新出去查找，范围是江浙、湖湘。这一去又是几年，直到永乐二十一年才星夜急驰赶回京城。他到京城时，朱棣正北征阿鲁台蒙古，驻军宣府，离京城有四百里。胡濙又急忙赶到宣府，成祖已经休息，“闻濙至，急起召入”（听说胡濙到来，马上召见）。

当晚，两人交谈了几个小时，“漏下四鼓乃出，至是疑始释”。也就是说，他们两个单独密谈到后半夜，而朱棣从此打消了疑虑。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可以肯定，胡濙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完美，因为自此之后，他一直受到重用，官至礼部尚书、太子太师。

郊外有尼

若此说属实，则胡濙最终已经寻访到了建文帝的下落，或者建文帝此时已死，或者是处于一种让朱棣绝对安心的状态，也就是再无可能威胁到他的皇位。此间，最离奇的一种解释是，朱允炆男扮女装，以尼姑身份生存于世。而这一说法的推断根据，竟是自唐以来流传至今的神秘歌诀“推背图”，它号称“中华预言第一奇书”。

传说它是唐太宗李世民为推算大唐国运，下令当时两位著名的天相家李淳风和袁天罡编写的。李淳风用周易八卦进行推算，没想到一算起来就上了瘾，一发不可收拾，竟推算到了唐以后中国2000多年的命运，直到袁天罡推他的背，说道：“天机不可再泄，还是回去休息吧”，因此这本预言奇书得名《推背图》。

《推背图》共有六十幅图像，每一幅图像下面附有谶语和“颂曰”律诗一首，预言了从唐开始一直到未来世界大同发生在中国历史上的主要事件。

其中，《推背图》的第二十八像，被解释为暗示了朱允炆的下落。其文辞是：

草头火脚　宫阙灰飞

家中有鸟　郊外有尼

颂曰：

羽满高飞日　争妍有李花

真龙游四海　方外是吾家

草头火脚是个“燕”字，这句意思是说燕王攻入南京，南京皇宫内燃起了冲天大火，最后化为灰烬。

“家中有鸟，郊外有尼”，意思就是家中进来了一只燕子，郊外出现了一个尼姑，也就是意即燕王攻下南京，进入了皇宫，而在此之前，建文帝早已剃须改容，以尼姑身份流落江湖。这种说法认为，朱允炆出逃时只有25岁，长得很秀气，男扮女装应该不难。

于是，最终结局就是“真龙游四海　方外是吾家”。而正因为他化身为尼，朱棣在得知真相后，才如释重负，不再追究建文，朱允炆得以善终。

里贝里是建文帝后裔？

其实，清朝中期以后，关于建文帝自焚死亡的说法，因为疑点重重，渐渐没人再信；出逃虽然大致可断定，但关于出逃后的情况又有许多附会、伪作。《致身录》之后，民间关于建文帝的传说越来越多，几乎到处都有建文帝的行踪，据不完全统计，已经有五十多种说法。

甚至，有消息称，远在法国的球星里贝里，也宣称是建文帝的后人，因为“他的家族一直流传着祖宗曾经做过和尚、乞丐的故事”。

并且，据说里贝里的祖宗有一位是当了皇帝不久后，被亲人夺位而逃亡到波斯，后来来到了法国，家中至今保存着一些不知名的中国文物，而且极像是中国古代皇宫的用品。

2010年，中国明史学会在南京主办了一场“明建文帝踪迹国际学术研讨会”。中国大陆和新加坡国立大学、日本关西学院、台湾东海大学、东吴大学、台湾师范大学等国内外著名高校、研究机构的学者，江苏、福建、四川、贵州、山东、湖南等各处与建文踪迹传说有关的地方文化旅游工作者，一些传说是建文帝后裔的家族成员，共50余人出席了会议。

与会人员组成有些“奇特”，一半是来自国内外的著名学者，一半是野史爱好者和自称建文帝的后人。这种学术界与民间传说研究者共同参与的研讨会，还是头一次举办。

在这次会议上，建文帝又多出了几个遗踪。一些被认为是建文帝的后代提出了建文帝改姓何并隐居湖南湘潭，或改姓让居于山东，或改姓黄居于福建等观点，而另一些研究者则新提出了建文帝的最终隐居地点，诸如福建宁德上金贝村、贵州安顺、四川达县中山寺、青海瞿昙寺……

这是一个处处有踪迹的人，或许，真相仍沉默在历史深处。

广袤荒凉的西伯利亚，一直是俄国罪犯的流放地，也是各种神秘主义者的天堂。一个神秘老人的出现，使人们相信，他与一代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有着隐秘的关系。那是原本已被宣布为离奇死亡的沙皇，而此刻，他是一心想要隐居山林的负罪者。

遁世沙皇

文/刘见华

1825年俄历10月的一天，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正在办公室伏案工作着，但阴暗的天气让他有些看不清，于是点了一支蜡烛。不一会儿，天气又明亮起来，侍从赶忙过来取走蜡烛。

看到侍从如此匆忙，亚历山大一世感到有些奇怪，问他为什么，侍从回答说，按照俄国人的习俗，白天点蜡烛是一种不祥之兆，会让人想起守灵的情景。

亚历山大听后，浑身战栗，慌忙说：“你说的对，快把蜡烛拿走吧。”他有着虔诚的信仰，在他看来，生活中发生的任何一件小事，都是来自上帝的信息。

按原计划，他第二天将去克里米亚巡视，但谁也没想到，白蜡烛的不祥之兆应验了，他此行一去不复返，便在克里米亚忽然死去，再也没能回到莫斯科。

白蜡烛的不祥预兆

亚历山大一世的一生，始终都处于负罪和愧疚之中。他是靠发动宫廷政变夺取皇位的，推翻了他父亲保罗一世的统治，并杀害了他。弑父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想逼父亲退位，但不可控制的禁卫军杀死了老皇帝。杀死父亲的罪行，此后许多年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亚历山大一生的最大功绩，就是击败了拿破仑50万大军的入侵。他的声名因此也远播欧洲大陆，成为叱咤风云的一代俄国沙皇。

然而，到了晚年，他的暴政却激化了国内的各种矛盾，导致朝政腐败、民怨沸腾。他的统治，正处于穷途末路。这时，恰逢莫斯科洪水泛滥，房倒屋塌，500多人因此毙命。与此相似的洪灾，在亚历山大出生的那年也曾发生过。这种巧合，使他精神上受到严重打击，他视之为“上帝对自己的惩罚”。

军队也在谋划着叛乱，心力交瘁而又无力改变现状的皇帝，选择到克里米亚疗养，以求逃避。

白蜡烛的预兆似乎让他做了某个决定。临行前，他地对随从说：“不久，我将去克里米亚定居，像一个平凡人那样了此残生。我为国效劳已达25年，这么长时间的服役，任何士兵都可以退伍了。你也一样，你来当我的图书管理员吧。”

“见到了拿破仑”

出巡的道路崎岖不平，亚历山大时而骑马，时而步行，卫士提醒他注意休息，但他觉得，不辞辛苦地在荒野跋涉，倒是一种乐趣。

10月27日，寒风凛冽，亚历山大穿一件单薄军服，骑在马上浑身颤抖，但他却拒绝下马穿大衣。到达目的地后，他开始发高烧，侍从医生伟利强迫他喝下一杯由朗姆酒调制的五味酒，安排他睡下发汗。随后几天，亚历山大体温始终不降，肤色开始发黄。

但亚历山大时而仍会恢复那阴沉、易怒、多疑的本性。仆人送上的点心中发现一颗石子，他就要求对这一异物进行化验。他很害怕有人对他投毒。

11月10日，在两次起床摔倒以后，亚历山大就再也无法起床了。此后，他处于半昏睡状态，伟利医生说，“这是很不好的迹象”。伟利让亚历山大配着饮料服用盐酸，但被皇帝拒绝了。他是否是害怕有人对他下毒呢？年轻时他一直备受政治谋杀的困扰，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这种想法又萦绕在他脑海中，尽管连他的意识也已经迷糊。

此后，御医都没有治疗的方法，陪同巡视的亲王，秘密找了多位当地名医，都没有起色。最后，医生只能希望减轻他的疼痛，他们在亚历山大耳朵后和颈背上放了35条蚂蝗。蚂蝗可以吸出淤血，用于治病，但当时的医生滥用了这一方法，即使头痛发烧也喜欢用它。

1825年公历12月1日，亚历山大再度恢复意识，称自己见到被他打败的拿破仑。他掩面苦笑，冷静下来后，抽搐了一阵子，对皇后说出了遗言：

“伊丽莎白，朕走了。”

一列新的送葬队伍

在之前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神圣沙皇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一病不起，直至此刻，最终离奇死亡，享年四十七岁。逝世地是远离首都的滨海小镇，这在俄罗斯历史上是极不寻常的事，它等同于沙皇在国外驾崩。

沙皇死后，他的遗体是要防腐保存的。由御医和当地卫戍部队的军医组成的小组，对亚历山大的遗体进行解剖。这些专家们看到，绝大部分器官居然都完好无损。医生们口里含着一根巨大的雪茄来冲淡异味，旁边还要放一口大锅，里面煮着散发香气的药草。他们翻动着尸体，就像翻一块木头，把亚历山大的心脏、脑髓、内脏都放在一个类似大糖罐的银制容器内……

两个月后，亚历山大的遗体运到了首都圣彼得堡。这趟阴郁的行程从南到北，穿过了俄罗斯大地。遗体运达后，仅限于沙皇的家人参加告别仪式。享有这一特权的皇族依次走进灵柩，亲吻亚历山大的额头和双手，但事实上这时的遗体已经无法辨认。而亚历山大的母亲在看到遗体时，以一种夸张的腔调用法语说，“啊，这就是我亲爱的儿子，我的亚历山大。啊，他是那么瘦啊。”

皇后伊丽莎白却没有随同灵柩前来，她在不久以后的1825年5月北上，却在到达一个中部小镇时，因为劳累而停止赶路。此时，她已经目光呆滞，眼窝深陷，眼睛下面的血管肿胀得像核桃。她的肤色变得暗红，下颌下垂，嘴巴已经不能闭上。

第二天早上，女仆走进皇后的房间时，发现她已在床上逝去。尸检报告说，皇后死于心力衰竭。于是，一列新的送葬队伍启程赶往圣彼得堡……

驾崩还是遁世？

对于亚历山大的突然去世，人们不得不联想到他在打败拿破仑以后的一些反常心理状态和表现。这以后，他似乎失去了往日的自信和骄傲，变得逃避现实，笃信宗教，沉郁的心绪总是像魔鬼一样缠绕着他。

有人把他的这种突变归结为两个方面的原因：杀死自己的父亲后，造成长期以来的内心愧疚，使他终日惶恐不安；国家的内忧外困，穷途末路的政治形势，使他心力交瘁，而又无力回天。种种迹象表明，这时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他似乎看破了红尘，厌倦了政务，向往着无忧无虑的山林隐逸生活。

是驾崩还是遁世？当时的人们，就有许多疑惑不解的问题。

首先，人们不解的是既然要去“休养”，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僻远的小镇？那里濒临亚速海滨，水质浑浊，腐臭逼人，背后又是无边无际的草原，风沙蔽日，萧瑟凄凉，实际上是囚犯们的流放之地。

亚历山大亲自参加体力劳动，他并对侍从们说“要习惯过另外一种生活”。这句话，后来人们回忆起来，似乎是有某种弦外之音。

此前，亚历山大曾多次表示要放弃高位，前往某个僻静的所在，去过隐居生活。他甚至为自己确定了下野的年龄，五十岁左右。1825年，当他抵达塔甘罗夫时，已经47岁了。

其次是沙皇的病情报告。他的死亡证书发布于病逝32小时以后，而且被召的10名医生中，只有2名在证书上签了字。病情报告中所述亚历山大病况，又多处与实际情况相悖。证明书中说他患的是间歇热，因而肝脾肿大，但沙皇实无此病。

此外，在亚历山大的尸体防腐程序还未完成时，他的面目已经完全腐烂，无法辨认出这位昔日沙皇的仪容了。次日，棺木便被禁止打开，而且灵柩迟迟不能运回首都。种种迹象都显得不合常情，令人疑窦丛生。人们不禁发出这样的疑问：沙皇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西伯利亚的神秘老人

不久，他的生死就成了一个话题。各种街谈巷议便沸腾起来，人们绘声绘色地讲述着种种传奇故事，情节离奇，形象逼真。有人说沙皇并没有驾崩，而是搭乘一艘英国游艇，到耶路撒冷朝圣去了；有人说沙皇已秘密前往美洲隐居……

1835年的一天，在沙皇俄国东部，荒凉的乌拉尔山区，忽然出现了一位自称费奥多·库兹米奇的老人。他身材高大，肩膀很宽，长髯洁白如雪，五官端正，前额光秃，一双眸子呈浅蓝色。穿着长可及地的白布宽袍，套着白色裤子，雍容高雅、仪表超俗。

由于他说不清自己的来历，被警察局驱逐到了西伯利亚。在那里，他居无定所，含辛茹苦，生活十分艰难。但他学识渊博，待人宽厚，深受当地群众爱戴。人们慢慢发现，他对当代的政治事件了如指掌，对一些名人事迹如数家珍。他能绘声绘色地讲述俄军开进巴黎时的盛况，甚至能一个一个地说出当时沙皇身边的随员。

伊尔库茨克的主教等高级神职人员也不惜长途跋涉，到他的木屋内，与这位长者促膝交谈。

还有人说，费奥多在某段时间内经常收到一个名叫玛丽亚·费多罗芙娜的女人寄来的钱和衣物，而这个玛丽亚·费多罗芙娜，正是前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母亲的名字。

一次，一位退役的老兵看见他后，竟失声高叫：“这是我们的皇上，我们的父亲亚历山大·巴甫诺维奇！”然而，对这位老兵的失态行为，费道尔·库兹米奇立即给予了制止，“不许这么乱说，否则你会被捕的。”

当地人怀疑，这位费道尔·库兹米奇，决非像他自称的那样，是一位普通的流浪汉，恰恰相反，他是一位出身显赫、大有来历的人物。而这大人物，指向了十多年前那个神秘病死的阴郁的沙皇，费道尔的出现，让之前的流言蜚语再次蔓延开来。

“亡灵显圣”

费道尔非常适合一个高贵的隐居者的形象。

费道尔后来收养了一个孤女，却很像前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与其情妇的孩子。当村民们为她说媒时，总遭到养父的阻拦。他说：“你比农民的身份高，将来可以嫁一个军官。”他介绍养女走访了名门望族，甚至亚历山大一世的弟弟、沙皇尼古拉一世。尼古拉接见了她，并询问了其养父的情况。后来，这位养女果然嫁给了一位军官。

1864年1月20日，费道尔·库兹米奇以87岁的高龄寿终正寝，他死后的种种“奇遇”，则更给后人留下了许多想象的空间。

一位曾参与医治亚历山大的医生，从不参加官方公布的亚历山大死亡纪念日的祷告仪式，而1864年1月的一天，他却亲自领着大家为亚历山大的亡灵祈祷。他流着泪说：“沙皇这下真是死了。”

一位名叫克洛莫夫的富商出资安葬了费道尔，并在墓碑上刻着“上帝的选侯”，而“上帝的选侯”，正是亚历山大一世战胜拿破仑后教皇颁给他的。

在沙皇亚历山大三世（亚历山大一世的侄孙）的治下，克洛莫夫曾两次前往圣彼得堡，奉献费道尔的遗物。费道尔的肖像也已交给了亚历山大三世，这肖像一直挂在亚历山大三世办公室的墙上。

几十年后，俄罗斯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还专程去费道尔墓前致哀。帝国会议议员加尔金将费道尔住的小木屋改建成一个纪念馆，馆内的墙上，挂的却是亚历山大一世的肖像，每逢亚历山大一世的命名日，纪念馆都要邀请临近教堂的神父，来主持纪念圣事。

当地居民认为，是亚历山大一世本人降临该地，并在上苍庇护下隐姓埋名，安静度过余生。俄国共产党革命成功后，流亡国外的沙皇家族后人，也都深信“长老”费道尔与征服拿破仑的亚历山大一世，是同一个人。

不翼而飞

当然，反对者称，俄国历史上冒名顶替的事层出不穷，费道尔无非又是另外一个招摇撞骗的小丑而已。俄罗斯人民向往奇迹，盼望亡灵显圣，过去就有冒名的彼得三世、伊凡四世以及许多公主后妃。

而西伯利亚，这片地狱似的蛮荒的土地，历来是一些神秘主义者的“天堂”。被查禁的各种教派的教士，反叛的修士僧人，在这里过着苦行僧的生活，很可能费道尔就是这些苦行僧之一，他被期盼圣迹的农民，当作亚历山大再世。

连那个皇后伊丽莎白，也有她仍在世的传说。说她并未身死，而是于1840年去诺夫哥德罗的一个修道院隐居，改名沉默的维拉。她发誓终身不再说话，对自己的身世守口如瓶，最后于1861年去世。她同丈夫亚历山大一世一样，都因曾经弑君而心怀罪责，而在后半生忏悔，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又过了几十年，一件证据确凿的事实，为这些故事的可信性再次提供了一个佐证。1921年，苏维埃俄国发掘亚历山大的墓葬时，发现里面的尸骨不翼而飞。据此，历史学家设想，这位驾崩沙皇的“替身”尸体已被悄悄运走了……

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一个叫王士元的75岁老人，在山东汶上被捕，随即被押送京师，接受九卿会审，然后凌迟处死，连子孙也被斩立决。他遭如此酷刑的原因，是“冒称自己是前明朱三太子”，这是半个世纪以来，清政府杀死的第四个朱三太子。这似乎是个杀不死的幽灵，每次杀死一个，过不久又冒出一个，清政府甚至弄不清，这“朱三太子”的真身到底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到底是朱慈炯还是朱慈焕？或者，这朱三太子根本就没有真身，它纯粹只是别人借用来反清，或招摇撞骗的招牌？

朱三太子：困扰清朝半个世纪的神秘幽灵

文/方小书　雅狼

太子复活

1644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天翻地覆的年份：李自成打进北京城，大明崇祯皇帝自挂于景山的歪脖子树枝。于是，紫禁城换了主人，一群陕北黄土地来的农民，取代了在这里统治中国近300年的朱明皇室。可是，李自成们在紫禁城里屁股还没坐热，转眼又被东北来的满族人赶出了北京城。

清兵是打着为大明皇帝复仇的旗号来的，但是当崇祯帝的太子朱慈烺被外祖父周奎交给满人时，清朝廷的实际最高主持多尔衮，一看就断定那是假的，将之处死。这个时候，对清朝廷来说，太子身份的真假，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前朝太子就必须死。

但是，不到一年，朱慈烺忽然就复活出现在了南京，这让正在南京的南明弘光小朝廷很是骚动了一番。朱慈烺的到来很突然，他说自己是千辛万苦从北京城逃出来的，南下来投奔“伯伯”弘光帝朱由崧，后者是崇祯帝朱由检的堂兄。

弘光皇帝虽然昏庸，但是在这一突发事件上，处理却相当理智。他被权臣拥立，是一个弱势皇帝，所以必须妥善处理此案，以示“公心”。他宣布，关键是要鉴定太子真假，自己壮年无子，太子如果为真，将来正好继位。

“若果系真东宫……迎入宫中，仍为太子”。为了让鉴定结果有说服力，弘光帝决定，一、审问过程中不得刑讯逼供；二、鉴定过程全程公开：“集百官廷讯，在京士民俱得入（内旁听）”。

“尔等宵小懂得什么”

公开鉴定这一天，大殿里人山人海。这位自称“朱慈烺”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径直“踞上座，南面”，霸气的举动果然镇住了满屋子的大学士、尚书们。大臣王铎曾经当过三年太子的老师，一见面马上断定这位是冒牌货。

“汝识我不？”（你认识我吗？）

“不也。”

“讲书在何殿？”

“文华”

其实，太子当年读书的地方是在端敬殿。

翰林刘宗政、李景琏翰林也曾见过太子，都认定这个少年比太子朱慈烺要矮，太子“眉长于目”，而此人眉毛很短。并且，朝臣们考问其他宫中内情，他的回答也大多不着边际，但是这位太子碰到这类质问，总是傲慢地斥责“尔等宵小懂得什么”。

鉴定最终结果，这位是假太子无疑。但有趣的是，南明民间舆论却认为，王铎等人都是弘光指使，故意否定太子的真实身份，因此都说太子是真的。连外地的领兵大臣，也相信这种传言，纷纷上书要求弘光善待“太子”。弘光为了不担上“故杀”的罪名，就决定把人先关起来再说。

假太子就这样在监狱里待了好几个月。

最想要“秀女”

五月初十，清军南下，南明朝朱由崧弃城而逃，假太子时来运转。十一日天将亮时，南京百姓在几名士绅的率领下，跑到监狱，放出了他们心目中的“真太子”，拥着他在武英殿“即位登基”。有些没有逃跑的南明官员，也跟着上殿行礼如仪。

不过，假太子登基后第一件事，居然要选秀女。不曾想，秀女还没选好，南京城就被攻破了。假太子被清军抓获。一开始，清人想利用他来安抚江南百姓，所以对他很礼貌。多铎“离席迎之”，与之并坐，还“衣以金紫”，问假太子最想要什么，假太子表示最想要“秀女”。多铎“旋以弘光所选淑女配之”，把弘光帝选来的美女给了他。

不过假太子好运不长。江南地方很快“内外俱定”，他也就没了利用价值，于是多铎将他和弘光帝等人一起送到北京。不久，找了个借口，把他和弘光帝等一起处死了。

清政府早已查实，这个假太子，其实是万历朝驸马王蘂的侄孙王之明，这个人小时候经常听老人们聊宫中的奇闻逸事，对宫里的事情多少知道一点，正巧“天地大变”，他又和朱慈烺年纪差不多，于是决定以太子的身份南下浑水摸鱼。

幽灵三太子

顺治八年（1651），一个自称是朱慈焕的年轻人被抓获，根据他的口供，说是随着大顺的败军流落到荆湘，后来自己流浪到江南，刚一表露身份，没想这里闹过假朱三太子，于是被扭送官府，然后押送北京。

朱慈焕，崇祯帝的第五子，当初在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后，就和第三子朱慈灿一起下落不明了。明崇祯帝共生七子，其中二、六、七子早殇，只剩下长子朱慈烺、三子朱慈炯、四子朱慈炤、五子朱慈焕。朱慈焕因与四哥（同父同母）朱慈炤同岁，所以人们习惯把他称作“朱三太子”。

从北京城被攻破那时起，朱三太子失踪了，但他总是在被杀死后不久又出现，号召反对清廷。当然，也有些人是借此招摇撞骗。

顺治十六年（1659），就有一群骗子闹得朝野轰动，他们以朱三太子朱慈英的名义，吹嘘能直接见到顺治皇帝，许诺能帮人花钱买到盐道、粮道、工部、吏部等肥缺，半年间竟骗了7万余两银子，案发后朝野轰动。

另一个与此类似的案子，发生在稍早的顺治十三年（1656年），真定的一个商人破产之后，突发奇想，自称“朱三太子”朱慈煷，搞了一个庙会，招揽香火钱。他承诺，香客可以按照未来“光复明朝”后的官职高低来捐献香火钱，一年后原价退回。

按现在的说法，是一起典型的招摇撞骗兼非法集资案。事发的原因也很可笑：有两个人都花了几两银子，预购了“未来”的七品“县令”。拿到收据之后，他们马上自认为已经是有身份的人，在大街上争抢道路，互不相让，直至大打出手，闹成治安案件。到县衙一审，自然一批人死于非命。

到了康熙年间（1661-1722），朱三太子尤其活跃。甚至直到康熙六十年，也就是康熙执政的最后第二年，依然有踪迹活跃在民间，杀了复活，复活了再杀，杀了又复活。似乎朱三太子真的成一个不死幽灵。整个康熙年间，“朱三太子”案，多达十几起。

康熙十二年（1673），远在西南的吴三桂起兵反叛，同时就近在京师重地之中，一群人打出了朱三太子的旗号，密谋反清，还立了新年号“广德”。造反很快被镇压。

清政府事后发现，所谓的“朱三太子”，其实是一个叫杨起隆的无业游民假冒的，他利用八旗主奴、主佃之间的尖锐矛盾，发展了以八旗奴仆、佃户为主的队伍，总计近千人，假借宗教做掩护暗中组织民众举事。

杨起隆却逃脱了，直到1680年才在陕西凤翔被捕处死。

康熙十六年（1676年）三月二十日夜，漳州人蔡寅打着“朱三太子”的旗号，率“白头军”数万人起事，然后活动于南靖、长泰、同安等县山谷间。

康熙十六年六月，河南柘城有人诈称明皇子起事。

康熙十八年八月，受命平定三藩的定远平寇大将军、安亲王岳乐，在湖南武冈州枫木岭俘获了自称是前明太子的人，十二月，岳乐奉旨将之解送京师处死。

假冒的也被假冒了

有趣的是，假冒者也有人假冒。康熙十八年（1679），陕西汉中、兴安一带有人自称“朱三太子”起兵抗清，抚远大将军图海将其击败抓捕。抓获后，经杨起隆家人及其同伙辨认，这个人曾是杨起隆部下，照搬“朱三太子”之名谋划造反，自称杨起隆。

对康熙来说，“朱三太子”本人并不可怕，但“朱三太子”这面大旗的号召力却着实头疼。并且，清政府发现，这“朱三太子”总是跟一些秘密宗教搞在一起。他们能真正能拉出一票队伍，形成一个严密的组织，这对于任何一个政权而言，都是潜在的毁灭力量。

正如康熙的儿子雍正说的，这些秘密教门“大抵妄立名号，诳诱愚民，或巧作幻术，夜聚晓散。此等之人，党类繁多，踪迹诡秘。”

由明入清以来，秘密教门从佛道、摩尼教等境外传入的宗教教义中，抽取和加工出为己所用的教义，通过迷信神话教主，通过对民众现世苦难、民众信教心理的把控，维护了教义核心。

此间，一些想当皇帝的教门首领，就借此耸动人心，传教聚众，为其政治野心服务。对他们来说，“朱三太子”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旗号。

真身出现？

康熙三十八年（1698），江南金和尚拥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为“朱三太子”，聚众太湖，密谋在康熙南巡时将其劫持，关键时刻由于大炮故障没有打响，一干人等全部被逮捕处死。

与此同时，康熙帝南巡从杭州归途经过南京谒明孝陵后，谕大学士等：“访察明代后裔，授以职衔，俾其世守祀事。”这是公开物色明后裔，授一官职的开始，清廷试图安抚前明遗民，但并没有找到真正明皇室后裔。

而“朱三太子”依然不断在各处出现。

从康熙四十年代起，浙江的宁绍地区，张念一、张念二等人拉起了一支造反队伍，他们拥戴朱三太子，打出了大明天德的年号。

康熙四十六年（1707）十一月，江苏太仓和浙江四明山几乎同时暴动，且首领都以“朱三太子”为号召，康熙特别重视。他不但亲自批阅奏折，而且派人乔装打扮，探个究竟，还强调一定要立即缉捕所有造反者。

这时，距明王朝灭亡已经54年，南明最后的皇帝永历帝被勒死46年了。27年前三藩之乱平定，盘踞台湾的郑氏也在25年前覆灭，前朝余势早已荡平，大清的江山稳如磐石。

但前明皇室留下的梦魇，还在纠缠着康熙皇帝。康熙已经渐渐老去，但朱三太子却从他出生的那个年代，一直活跃到了康熙帝晚年。

康熙四十七年（1708）二月，镇压江南叛乱后，康熙特派户部侍郎穆丹前往审理，强调一定要把张念一招供的朱三太子和子女捉拿归案。

这年四月初三，噩梦似乎终于可以结束。清政府在山东汶上寻获了一个75岁的老头，种种迹象证明，他就是颠覆大清的潜在威胁，真正的“朱三太子”。

担心被人利用

朱慈焕，崇祯六年（1633年）出生，后封永王。明朝灭亡时，他才十二岁。

按他自己后来招供的，他当时是仓皇出奔，然后在各处流离颠沛。在大顺军中与两个哥哥失散之后，与一位姓毛的将领逃到了河南，种了一年地。

后因为清政府清查“流贼”，姓毛的逃走，他只能一个人流浪。十三岁到凤阳，遇到一位姓王的前明老给事中，“细询根由，执手悲泣”，于是就留在了王家，改姓“王”，名士元。

十九岁那年，王家突遭变故，朱慈焕再度流亡江湖。一度曾在一处佛寺中削发为僧，偷生度日。后来又前往浙中，结识一个姓胡的余姚人，也是明官员后裔两人谈经论文后，胡颇钦佩他的才学，劝他还俗，并将女儿嫁给她。从此朱慈焕以余姚王士元为名，当了私塾先生。

康熙四十四年，王士元在宁波认识秀才张月怀，不久，他发现张行事不安分，就带家属移居湖州长兴县。后来听说风声吃紧，宁波、镇海都“一步一步挨查”，已经有人举报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被举报的原因是，他依然按着皇家传统，在为所有的儿子取名时以“和”字排辈，最后一字都为带有土部的怪字。这些举动逐渐为人们所注意，于是，和尚张念一在浙东举事时，就打着他的旗号。

而他本人，事实上从未参与谋反。并且，他由于担心被别人利用，害怕成为反清的一块招牌，所以一直不敢在余姚常住，而是长期在四明山一带辗转，以教书糊口。

这成了朱三太子案最为吊诡的现象：一方面，由于清王朝的全力追杀，真正的明皇室成员无不隐姓埋名，生怕惹祸；另一方面，假冒的朱氏后代层出不穷，有假冒王妃的，假冒亲王的，当然最多的是假冒太子，特别是“朱三太子”的。这些人不甘寂寞，刀头舔血，铤而走险，希望以此浑水摸鱼捞些好处。

“未尝无谋反之心”

此刻，王士元一家逃无可逃，妻女六人都上吊自尽，三子一孙被捕。朱慈焕本人则继续四处躲避流亡。

康熙四十七年，官府逮捕了前两年在余姚大岚山起事的浙东和尚张念一，并从他口中得知了他的行踪，最终抓住了他。

清廷审问王士元时，有这样一段对话。

“朝廷待汝不薄，何为谋反呢？”

“数十年来，改易姓名，只是为了避祸。清廷有三大恩于前朝，吾感戴不忘，何尝谋反？”

“吾今年七十五岁，血气已衰，鬓发皆白，乃不作反于三藩叛乱之时，而反于清宁无事之日乎？且所谓谋反者，必占据城池，积草屯粮，招买军马，打造军器，吾曾有一此乎？”

但这没有他的结局。

这年九月，康熙朝五位大学士在审讯后结案，由张廷玉书上奏称：“王士元自认崇祯第四子，查崇祯第四子已于崇祯十四年身故，又遵旨传唤明代老太监，俱不认识。王士元明系假冒，其父子俱应凌迟处死。”

康熙帝批复，以其“朱某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朱之父子不可宥。”将朱慈焕及其子嗣彻底剿灭。

后记

但“朱三太子”似乎还是没有死。康熙六十年（1721），台湾朱一贵起义，又打出了“朱三太子”的名号。其实，清廷最后终于杀掉的老头，到底是不是真的“朱三太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前朝活在遗民心中的幽灵，也是从顺治到康熙那六十年里，满清朝廷自己的心魔，遗民一天不绝，朱三太子就不会真正死去。

有一条路，人以为正，至终成为死亡之路。

——旧约·箴言16:25

帝俄末代公主：迟到90年的死亡证明

文/李夏恩

楔子

1917年，号称“铁面警备官”的苏俄秘密警察尤罗夫斯基，亲手处死了沙皇尼古拉二世全家。但仅仅三年，一个自称是沙俄小公主安娜斯塔西娅的姑娘，在德国重现，而她本该是由他亲自参与并指挥部下将之肢解、焚尸、抛入枯井的。

然后，尤罗夫斯基全家长期持续的噩运开始了。就像中了诅咒一样，他的男性孙辈后人中，有的死于火灾，有的从房顶跌下摔死，有的误食毒蘑菇送命，还有的上吊自杀，还有一个则在开车时窒息而亡，开始时曾怀疑是他杀，后来证明，当时车上只有他自己。尤罗夫斯基的几个外孙也都离奇死亡，几个外孙女更是未成年就夭折。

在人生的最后几年里，尤罗夫斯基很痛苦，他长期胸口疼、呼吸困难、失眠、血压高，1938年，肺癌带走了60岁的他。

他之后近九十年，人们一直不知道沙皇一家葬在哪里。而如今他存于世上的后人，竟也不知道他葬在哪里。

公主重现人间

1920年2月，一个平淡无奇的寒夜里，柏林警察鲁皮尔在一条河中救起了一位少女。这少女被救出来时，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栗色的卷发披散在脸上，当她抬起头，用灰褐色的眼睛望着她的救命恩人时，后者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

那张脸看起来最多只有20岁，高挺的鼻梁，圆润的双颊，但那惊惶躲闪的神情，则让人感到这张脸的背后，隐藏着一个难以言说的秘密，假使有任何奇异的言语，从那张已经冻得发白的嘴唇里迸出来的话，也不会太让人感到吃惊。

然后，她被送到了德尔夫精神病院。几天后，这个自称是安娜·柴科夫斯卡娅的少女，拿着一张写满沙皇尼古拉二世全家姓名的纸条，将一个又一个名字划掉，尼古拉二世，阿列克谢王储，奥尔加大公主，塔姬雅娜公主……唯一没有被划掉的名字，是安娜斯塔西娅·尼古拉耶芙娜·罗曼诺娃女大公。

那一刻，捆绑在她身上的疑问的绳索，似乎终于找到了解开的那个关键的绳结。难道，这个总是将自己裹在床单里，目光呆滞，沉默不语的少女，就是被传说逃过死亡劫数的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小公主安娜斯塔西娅？

好奇的人们，期待从那双呆滞的眸子中看到昔日帝俄皇室尊贵的影子，还有革命后这个神圣家族所遭遇的一切，甚至他们面对末日时的苦痛与悲哀……

1918年7月17日凌晨，在叶卡捷琳堡伊帕季耶夫宅邸地下室所发生的那一幕，穿过时间遗忘的迷雾，时时在人们的耳际发出低语。尽管亲眼见证那一幕的人，不是当场毙命，就是在若干年后被一颗子弹或是一场疾病夺取生命，但记忆、档案以及它们的衍生物——谣言和传闻，却没有一刻停止呼吸。

死亡开场

1918年7月16日清晨，当负责看守监禁在叶卡捷琳堡伊帕季耶夫宅邸沙皇一家的士兵们，听到屋子里传出孩子们低声唱诵的《小天使之歌》时，被酒精灼烧的心脏肺腑仍能感受到一股温情的暖流。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沙皇一家一直被监禁在这座大院里，布尔什维克政权为了保证前沙皇一家能够得到“革命应有的待遇”，从当地工厂里精心挑选了“可靠的人”，来担当整个大院里外的看守，这是一支由对帝俄贵族满腔仇恨的醉鬼、暴民组成的红色卫队。

红色狱卒们看守着每一扇门，当公主们上厕所时，他们就肆无忌惮地调戏她们，在沙皇一家吃饭时，戏谑地把手伸进他们的盘子里大嚼，无所不用其极地羞辱落魄的俄罗斯第一家庭。

但令这些红色狱卒吃惊的是，他们发现这些犯人根本不是如想象的那样作威作福，沙皇本人“对任何人的态度都和蔼可亲，知道心平气和地用恰当地字眼说话，他说话的声音柔和清楚，举止恰如其分”，当这些红色狱卒“由于喝多了酒而干蠢事或说粗话时，他总是彬彬有礼地耐心回答”，沙皇穿的总是旧衣服“补了又补”，而且“皇帝的侍从说，他在革命前就喜欢穿同样的衣服和靴子”。

最让狱卒困惑的是那些公主们，她们丝毫没有公主的骄横气质，而且很乐于干整理床铺、提水扫地的活计，各种家务对她们来说得心应手，除了她们的穿着很得体外，她们就像是普通农家女孩。最重要的是，她们对这些狱卒一点小小的善意都会表示真诚地感激。

22岁的大公主奥尔加喜欢在窗前读书、20岁的塔姬雅娜像个天生的舞蹈家、18岁的玛利亚最大的梦想是有个温暖的家，能生养多多的孩子，而最小的公主，就是胖乎乎的安娜斯塔西娅，这一年她只有16岁，是个有男孩儿性格活泼的小姑娘，荡秋千这样简单地游戏就可以使她“开怀大笑”，她相信“无论天气如何，一个人可以简单地愉快大叫”。

即使在最困苦的时刻，她还是会想方设法为家人驱走阴霾，她会带着姐姐塔姬雅娜的小卷毛狗吉米表演马戏，让她的父母、姐姐和她们最关爱的小弟弟阿列克塞像她一样“开怀大笑”。

但血腥的杀戮已经悄然开场。

地下室灭门

1918年7月17日凌晨1点15分，当伊帕季耶夫宅邸的守卫指挥官尤罗夫斯基叫醒沙皇一家，并把他们带进地下室时，安娜斯塔西娅怀里仍然抱着这只小卷毛狗。前几天，沙皇一家已经听说白军包围了叶卡捷琳堡的消息，因此他们相信这只是一次紧急转移，为了防止感到的白军将沙皇一家解救出来。

但他们等到的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早在15天前，尤罗夫斯基就已经开始为这场屠杀进行准备，在仔细勘察了房子后，他确定地下室是清除犯人的最佳地点，因为这里隐蔽、相对隔音，可以掩盖密集的枪声和惨叫。

为防止动静太大，尤罗夫斯基还特意不关闭汽车的发动机，因为发动机的隆隆声，能抵消掉一部分杀戮时的噪音。

此时是凌晨3点15分，尤罗夫斯基很冷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念道：“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您的朋友试图救您，但他们没有成功。我们必须将您枪决，您的生命完结了。”同时，尤罗夫斯基掏出了他的纳甘左轮手枪，对着沙皇开枪。

“仓皇失措持续了几秒钟，响起不连贯的喊叫声，然后小分队开火，射击持续了几分钟的时间……烟雾遮住了灯光，让人难以呼吸。射击停止后，房门都被打开，让烟散出去。”

根据尤罗夫斯基的记述，安娜斯塔西娅和玛利亚蜷伏在地上，抵着墙壁来保护头部，直到她们被射杀为止。但另一名行刑的士兵亚历山大，则对安娜斯塔西娅最后的时刻给出了一个更令人发指的版本：

安娜斯塔西娅和一位夫人被抬上卡车时还有微弱的呼吸，但已经不能再向她开枪了，因为房子所有的门都已洞开，所以“叶尔马科夫同志看到我手里拿的步枪上着刺刀，就让我刺死这些死里逃生的人。我拒绝了。于是，他从我手里夺过步枪，开始捅她们。杀死这些人是最恐怖的时刻，她们支持了好长的时间，喊叫着、呻吟着、抽搐着。那位夫人死得尤为痛苦。叶尔马科夫刺遍了她的前胸。他刺得太用力，每一次刺刀都深深地扎进地板里。”

在那天的后半夜，尸体被运到一个叫“四兄弟”的废弃矿井处，掩埋起来。

不久后，沙皇的其他亲族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革命后辞掉皇位的米哈伊尔大公，在沙皇一家被处死的一个月前就在彼尔姆连同他的英国秘书被一起处决，财产被洗劫一空，皇后亚历山德拉的姐妹和其他罗曼诺夫家族成员则被带到一个废弃的矿井口，活活推下去，又投入木头和手榴弹，尽数杀戮。

而尼古拉二世的叔父，自由派历史学家尼古拉大公则在半年后被处死，列宁的挚友、革命作家高尔基曾恳请契卡留下这位历史学家性命，但得到的回答是：

“革命不需要什么历史学家。”

找到一根皇后的手指

这个东西苍白、修长，精致，显然经过相当精心的修饰和保养，它是一根手指，更确切地说，是皇后亚历山德拉的手指，这是赶到叶卡捷琳堡负责调查沙皇下落的白军侦查员尼古拉·索洛科夫，在命人筛过矿井里的每一寸土壤后，找到的属于沙皇家族尸骨的唯一一部分。

即使是这一块，他也不敢完全肯定，剩下的全部都是一些零散的碎片：一小块有沙皇画押的肩章、皇后父亲和兄弟照片的碎片、一张烧坏的小扑克牌方块8、猪肉火腿的一小块皮、一排假牙、裤子上的一个扣子，还有一片被认为是皇后的眼镜片，这是托博尔斯克医生为皇后配的，因为她流泪过多，引起眼痛……

但这些能说明什么呢？甚至比不上伊帕季耶夫宅邸地下室里来不及冲洗干净的斑斑血迹更能说明真相——在这里确实发生过一次惨绝人寰的屠杀。但被杀的人究竟都有谁？难道沙皇全家都被杀死了吗？那为何却找不到任何一具完整的遗体？

被白军抓捕的沙皇行刑者证词，共同证明了一个残忍的事实：他们对死者所做的比对生者所做的更加残忍。当沙皇一家的尸体被运到“四兄弟”的那个废弃矿井后，便决定将尸体上的衣服脱下来，再将尸体扔进井里，尸体的衣服和其他物品都被付之一炬。但仅仅一天后，乌拉尔区军事委员戈罗谢金便下令要完全毁尸灭迹。

于是，所有的尸体又被重新从井里拉出来，进行搜身，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有着不同的记载，但无论哪一种，都令人战栗，有的供证词声称为了方便毁尸，所有的尸体被大卸八块，砍成碎片，然后，与运来的木柴交替码放，就像一个俄罗斯传统的烤肉架一样，接着淋上煤油，分两堆焚烧，之后剩下的大块骨头，又浇上浓硫酸。

而另一份来自主要行刑者尤罗夫斯基的笔记，则记载只有皇太子和一名侍女的尸体被砍碎焚烧，遗骨埋到了火堆下，其他人的尸体则埋在离篝火堆不远处的一个挖的很浅的坑里，浇上了硫酸，再用枕木把坑封住，又用卡车开了几个来回，掩埋了所有的痕迹。

但索洛科夫没有见到这份证词，因为尤罗夫斯基早已在白军到来前逃走，他果断审慎地处决沙皇一家的革命行为，则受到莫斯科布尔什维克当局的嘉奖，那支打死沙皇一家的纳甘左轮手枪，则成了最珍贵的革命文物。

“这样他在柏林撒谎会容易些”

无论证词前后出入有多大，但最终的结果是，当索洛科夫前来调查时，他们没有找到任何一具尸体，索洛科夫唯一能确定的，就只有沙皇一家已遭布尔什维克灭门惨杀，并被毁尸灭迹。

1922年，参加索洛科夫调查团的基杰里赫斯，出版了他的调查记录《沙皇全家及罗曼诺夫家族成员在乌拉尔被杀记》，确定沙皇一家已经在乌拉尔叶卡捷琳堡被杀；两年后，索科洛夫也将他的调查报告出版发行，再次确认沙皇一家已经被灭门。

但布尔什维克对外公布的消息，却让索洛科夫的结论显得不那么让人信服。当沙皇被杀的消息刚开始流传时，布尔什维克的反应是将这项罪名推给他们的对手，社会革命党。布尔什维克宣称，是这些反革命党人试图给新政权抹黑，所以采取了谋杀行动，党立刻下令逮捕了28名所谓的凶手，并将其中5名处以死刑。

但到了7月19日，布尔什维克的官方党媒《消息报》又公开报道沙皇被处死的消息，称处死沙皇是因为“反革命分子的新阴谋”，因此沙皇本人遭到处决。而沙皇的子女的命运，按照报纸上的报道，则是“均已转移到可靠的地方”。

西方媒体，包括巴黎《晨报》和伦敦《泰晤士报》也刊载了几乎同样的消息，确认沙皇本人已被杀害，但对沙皇的家人，则未置一词。一切都令人感到茫然。至于其中的细节，就连党的高级干部也无从而知。

时任苏俄驻柏林的全权代表越飞，也仅仅是得到通知说处决了沙皇尼古拉二世本人，此时的苏俄正在与德国进行谈判，由于皇后亚历山德拉是德皇威廉二世的表亲，所以将沙皇一家作为人质，是进行谈判的最好筹码。也因此，当德皇威廉二世的代表向越飞询问沙皇皇后及其子女的音讯时，对此一无所知的越飞只能言其所知，而不能述及其他。直到捷尔任斯基路经柏林时，才告诉越飞沙皇一家已经被全部处决。

“就让越飞一无所知吧。”捷尔任斯基向越飞重复列宁的话：“这样他在柏林撒谎会容易些。”

死而复生

“叶卡捷琳堡并没发生传闻中的事。”安娜·柴科夫斯卡娅告诉周围的人，这名从河里救起来的少女看来已经恢复了自己的意识，并且为好奇的目光和焦灼的媒体带来了一个引人入胜的死而复生的故事：布尔什维克的卫兵们诚然是一群禽兽，7月16日晚上他们确实犯下了令人发指的罪行，这些醉醺醺的恶棍不仅向沙皇一家和他们的仆人开了枪，更在屠杀前更强迫沙皇和皇后亲眼看着卫兵们强奸他们的女儿。

但就在他们完成了这一切残忍的兽行并且搬运尸体时，一名叫埃斯塔尼斯劳·柴可夫斯基的看守士兵竟然发现安娜斯塔西娅还活着。之所以幸存的原因，根据安娜在不同时期的讲述各有出入，不过一个最合理的解释是，她胸罩和束腰里藏的钻石成了防弹衣，救了她一命。柴可夫斯基以让她做自己的情人为代价，和他的弟弟塞西尔将奄奄一息的公主从死人堆里救了出来。

接下来的故事是一场胜利大逃亡，沙皇一家被处决6天后，高尔察克将军率领的白军就攻进了叶卡捷琳堡，公主和柴可夫斯基兄弟趁乱逃出了叶卡捷琳堡，逃亡罗马尼亚。在这里，安娜斯塔西娅被埃斯塔尼斯劳占有，被迫与其结婚，并诞下一个男孩。但不久，有她的丈夫在一场酒馆混战中被杀死，她也就摆脱束缚，逃到柏林。在这里，她本来想向在柏林的姑母艾琳公主寻求帮助，但却没有勇气，最终选择投河，然后，就发生了文章最开始的那一幕。

从富贵到沦落，从强奸到逃亡，与死神的一再擦肩而过，以及最终的逃出生天，在这个故事里样样不缺。而且随着安娜越来越清晰的“回忆”，这个故事也越来越天衣无缝。

大多数是骗子

安娜的故事并非是唯一的版本，早在沙皇被处决消息传开的两个月后，一个叫彼尔姆的小镇，就开始传言皇后及其子女被布尔什维克秘密囚禁在这里。至少有8名见证者声称，曾见过小公主安娜斯塔西娅。

彼尔姆的居民娜塔莉亚·穆赫内特，证明她在别列津的地下室内见过皇后和她的女儿，而彼尔姆的医生乌特金更声称，他曾亲自为安娜斯塔西娅治过伤，那是在1918年的12月末，他被契卡请去为一名代号叫“N”的遍体鳞伤的少女治疗，这名少女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说：“我是统治者的女儿安娜斯塔西娅。”乌特金特别说明这名女病人留着一头短发。

但在彼尔姆的所有传说都指向了一点，那就是安娜斯塔西娅尽管中途逃脱，但最后还是被契卡抓了回来，最后因伤势过重死亡，并被秘密埋葬。

不过，另一些传言却表明小公主还活着。1934年，一个化名为“那迪兹卡·V·伊万诺娃·瓦西尔耶娃”的女子，在莫斯科赛姆约诺夫斯科耶公墓内复活教堂里忏悔时，对牧师西奈斯基宣称自己是安娜斯塔西娅。这名女子很快被契卡逮捕审讯，在刑讯之下，这名女子声称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向沙皇在欧洲的亲戚骗取金钱。

之后，她被诊断为谵妄症，关押在精神病院中，1971年去世后，被葬在一个不知名的坟墓中。两年后，在梵蒂冈又爆出另一个传奇的故事，一所女修院院长帕斯库亚丽娜临终前宣称，1918年7月在叶卡捷琳堡处死的只有沙皇、皇后和皇子，而公主则被秘密营救，并有消息称教皇庇护十二世曾见过四名公主，甚至还有照片为证。

从1918年到1946年，有不下20个人都声称自己是安娜斯塔西娅公主，但大多数不是被证明是骗子，就是很快销声匿迹，被埋没在更重要的新闻报道之中。

说谎的理由是为财产？

但面对各种死里逃生传奇遭遇，即使是再审慎的人，也会将心中的指针偏向相信的一方，完全不信和半信半疑之间的界线和容易跨过，但从半信半疑到深信不疑，却困难重重，甚至一不小心，就很有可能将指针拨回完全不信的一方。

而且，最重要的是，安娜的真实身份，并不仅仅是将一个长久以来死而复生的传奇故事化为现实，更重要的是它牵扯着更现实的经济利益。沙皇家族在俄国的财产尽管全部被共产党政权没收，但在海外，他们仍然有着数量庞大的财产，至于这笔财产的总数，从数千万卢布，到上万亿卢布的传闻都有，但无论是哪一个数字，都足以让人瞠目结舌——这笔财产本身就已经构成了说谎的理由，更何况，安娜的故事也许是真相。

就在安娜获救的同一年，欧洲梅克伦堡芭芭拉公爵夫人发表声明，要求以沙皇夫妇之间的血亲身份继承沙皇在英国银行的存款和皇后的珠宝。之后不久，已经移民美国纽约，并嫁给安德逊的安娜（此时应该叫安娜·安德逊了）即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自己的沙皇末代公主身份，并要求这笔遗产的继承权。

安娜·安德森为维护自己的族谱进行了旷日持久的诉讼之路，有些沙皇的亲属和曾经见过沙皇家人的人相信她，安娜斯塔西娅的亲戚蔡绮丽厄郡主相信她是失散的公主，曾是尼古拉二世情人的芭蕾舞演员马蒂尔德·克歇辛斯卡娅也说，安娜“长着一双和尼古拉一样的眼睛”，“用皇帝的眼睛看着她”。

尼古拉二世的堂兄弟亚历山大公爵，则在与她共处两天后惊呼：“我看见尼基（尼古拉二世昵称）的女儿了！”在法庭上，许多否认她身份的证明都被她一一驳倒，她轻松地在法庭提供的照片上认出了她的姐姐们和皇族的其他成员，也能一一说出每个人的名字。

她显然知道一些只有皇室内部人士才知道的宫闱秘事，她甚至迫使皇后的表弟卢多维克·埃内斯特大公中途退出法庭，因为她说他在1916年俄奥作战时曾来过俄国，只是为了见见自己的姐姐。因为当时两国是交战国，如果埃内斯特大公去过俄国，则证明他有叛国嫌疑，所以他愤怒地否认了这一点，但在事后，他又承认这次秘密访问确实存在。

“戏演完了，回家去吧！”

尽管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安娜就是真正的公主，但罗曼诺夫家族的族长，基里尔大公却从一开始就否认她是真正的公主，他甚至致信罗马尼亚女王，要求她不要透露安娜斯塔西娅曾在罗马尼亚定居的消息。

因为，安娜的身份一旦得到证实，那么他作为罗曼诺夫族长的地位也就受到动摇，更重要的是，那笔庞大的沙皇家族遗产，也将落入这个身份可疑的女子手中。

在基里尔大公和他的儿子的鼓动下，原先承认安娜身份的罗曼诺夫家族成员，纷纷撤销了前番的证明，甚至发表联合声明，宣称安娜·安德逊不是真正的安娜斯塔西娅公主。一位苏联外交官在得知此事后做出一个尖刻的评论：

“罗曼诺夫家族对安娜斯塔西娅所做的事，比布尔什维克还要残忍。”

安娜身份的最后一次开庭是在1961年5月15日，此时昔日的“末代公主”已经垂垂老矣，不复年少清纯模样。时间和无休止的官司在她的脸上刻满了伤痕，只有她的眼睛里还闪动着一份执着。

1970年的终审判决，就像安娜多年以来坚持的传奇身世一样模糊不清，充满矛盾，判决认为安娜没有提供足够的证据去证明她是安娜斯塔西娅，但同时也认为阿纳斯塔西娅的死亡不曾是历史已经被证实的事实，所以也没有办法否认安娜绝不是安娜斯塔西娅，而那笔令人垂涎的沙皇遗产，自然还是无法认领。

安娜在1984年2月12日去世，她的传奇也算告一段落。但对以娱乐大众的媒体来说，安娜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她死里逃生的故事和比故事更加精彩的诉讼经过，后者为报纸的花边新闻提供了长达数十年的精彩题材——这是一个好故事，值得写成一个好剧本。

而且，最妙的是，这个剧本的现实版预告片早已上映多时，只需要将它搬进大银幕即刻。1956年12月13日，当以安娜传奇故事为蓝本的电影《真假公主》在好莱坞上映时，盛况空前，万人空巷。人人纷纷挤到电影院里，去观看英格丽·鲍曼的荧屏靓影。

在这个故事中，英格丽·鲍曼扮演的安娜斯塔西娅公主，是个患有谵妄症的精神病，一个被骗子操控的工具，这对精神病加骗子的组合成功地一路过关斩将，骗倒了所有皇室贵族，甚至最后获得了沙皇的母亲，皇太后的疼惜，最终没有拆穿这两人的骗局，而是默许这对活宝有情人终成眷属，携款双双出逃。

在影片的最后，皇太后告诉等在外面，准备见证公主归来的贵族宾客们说：

“戏演完了，回家去吧！”

结局：死亡证明

作为一个剧作家、制片人，当格里·里亚鲍夫将这个变黑的淡绿色的头骨残片捧在手里时，他能非常明确地感到这幕历史大戏的结局，将在他的手中完成。

这是1979年5月，在科普提亚基村几公里外的、斯维尔德洛夫斯克西面的森林里，他和他的同伴相信，他们找到了被布尔什维克杀害的沙皇一家的尸骨，为了找寻这些尸骨。

他花费了将近三年的时间，阅读了珍藏在列宁图书馆、十月革命档案馆内所有关于沙皇被杀的档案和文件，而最终谜底解开，则藏在是枪决的执行人，尤罗夫斯基的秘密报告中，这份报告早已被销毁，但尤罗夫斯基却私下保存了一个副本，里亚鲍夫花费了大量时间，终于使尤罗夫斯基的儿子拿出了这份报告。

在报告指明的位置上，他们发掘出了三副大体完整的骨骼和一部分骨骼，三副骨骼的面部都已破碎，能够看出是当初毁尸灭迹时枪托的杰作。

但里亚鲍夫无法将这些尸骨公开展示，因为契卡的后身克格勃，仍然在无孔不入地监视着这个国家中的每一个人，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个秘密，他们将出动一切力量去销毁他们的先辈曾经犯下的罪证。

当年关押处死沙皇一家的伊帕季耶夫宅邸，就是一个证明，这座被苏共称为“特殊用途的房子”，先是被辟为革命博物馆，在楼梯上悬挂着“把沙皇一家交给战无不胜的乌拉尔苏维埃党员”的油画。而处决沙皇一家的地下室，则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的展览馆。甚至竖立了一座纪念碑，用来表彰这一光荣的革命伟绩。

但不久，苏共当局就发现人们到这里不是来瞻仰布尔什维克的功绩，而是手捧鲜花来悼念他们死去的沙皇和他的家人，于是，在1977年，由勃列日涅夫签名的中央政治局决议，被送到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的州委书记手中，这个书记的名字叫叶利钦，他一丝不苟地执行了决议，仅仅用了一夜，就将整座房子夷为平地，然后浇上沥青，抹去一切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里亚鲍夫知道发生的这一切，但他相信，真相也许会暂时沉默，但绝不会被永远湮没。他在等待。

1989年，当变革来到这片到处冻土大地上时，里亚鲍夫终于公开了他的发现，他已经足足等待了十年。两年后，剥夺了沙皇家族权力和生命的苏联政权终于坍塌，对苏共昔日历史的调查和审判也走上议事日程，从西伯利亚千年冰封的荒原，到卡廷森林中的泥沼，越来越多被精心掩盖的真相被发掘出来。沙皇一家的遗骨，也在1991年7月被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共是9具遗体，每一具上都有子弹穿过和枪托捣碎的痕迹，任何一个凝视着那些残破颅骨的人，都能够想象出这些人生前所遭受的残酷虐待。

这些遗骨被交由美国侦破专家梅普尔斯博士领导的专家小组进行甄别。最初的法医学和人类学的鉴定推断出除去4具遗骨外，其他应当属于沙皇和他的妻儿。但最具决定性的证据则是在两年后，由沙皇夫妇的血亲，伊丽莎白二世女王的王夫菲利普亲王捐献的血液，以及日本一家博物馆里所珍藏的尼古拉二世1891年访问日本遇刺时沾有献血的手帕上共同提取的DNA样本，经过比对，这5具遗骨确定属于遇害的沙皇全家。同时，DNA的检测也证明那位执着于自己末代公主身份的安娜·安德逊并非真正的末代公主，而只是一名患有精神疾病的波兰女工弗朗契斯卡·柴科夫斯卡娅。

魂归何处

1998年7月17日，沙皇一家遇害80周年纪念的那一天，圣彼得堡举行了隆重的安葬仪式，沙皇家族的5具尸骨被装在镶嵌着黄金的灵柩中，安葬在彼得-保罗大教堂。昔日执行夷平关押处死沙皇一家的伊帕季耶夫宅邸的州委书记叶利钦，此时作为俄罗斯联邦总统发表讲话，称杀害沙皇一家为“可怕的罪恶”，“叶卡捷琳堡的屠杀已经成为我们历史上最可耻的一页”。

尽管似乎一切可以盖棺定论了，但葬礼的灵柩中却少了关键的两具——安娜斯塔西娅公主和王子阿列克塞的尸骨并不在里面。难道这两个人真的逃出生天了？或许虽然安娜·安德逊并不是真的公主，但却另有其人？

对生活在阿伯克兹亚的贝利克德泽老太太来说，这一切不难解释，因为她才是正牌的末代公主，这位在1995年被发现“公主”，在2000年以近百岁之身发表声明，声称国外的两家银行存有高达2万亿美元的沙皇遗产。只要俄罗斯政府愿意承认这位百岁老妇的公主身份，那么她愿意将这笔遗产全部捐赠给俄罗斯国库。

尽管这笔巨款相当诱人，但俄罗斯总统普京却对此疑虑重重，始终没有承认这位老妇人的身份。不过，他也没有犹豫太久，因为仅仅7年后，叶卡捷琳堡附近的乌拉尔山脉的森林中发现了一些遗骸，这些遗骸和木屑以及装有硫酸的罐子保存在一起。

2008年6月，俄罗斯总检察长办公室下属调查委员会发表声明，根据DNA检测，证明这些最新找到的遗骸正是沙皇子女的遗骸。安娜斯塔西娅和阿列克塞确定已经在1917年7月17日那天的屠杀中罹难，这个喜欢荡秋千和表演马戏的16岁小姑娘被枪击、刺杀、捣碎面孔、大卸八块、焚烧、浇上硫酸，毁尸灭迹。

九十年的传奇大戏终于以一张死亡证明画上了句号，不过最后一个镜头居然是一张干巴巴的DNA检测证明，确实令人难以接受。那些曾经活过、笑过的生命，或该拥有更富传奇色彩的经历和故事，而她们所有可能的未来，都被1918年7月17日的枪声永远终止了。

但亡灵不会永远沉默，他总会发出低语，也许将那些假借他们身份的人视为骗子并不完全恰当，或许，就像电影里经常上演的那样——他们只是躯壳，是亡灵的傀儡，逝者借他们的口说话，去引领善于倾听的人发现真相。

沙皇之死真相大事记

1918年

7月17日

凌晨1:15叶卡捷琳堡　沙皇一家及其仆人共计11人，在伊帕季耶夫被征用为监狱的家中地下里，被警卫队队长雅科夫·尤罗夫斯基及其手下杀害，尸体被连夜运动离卡普加卡村不远的“四兄弟”地区，扔进一个露天矿井中。

同日，罗曼洛夫家族的其他成员，皇后亚历山德拉的姐妹，被关在阿拉帕耶夫斯克的伊丽莎白大公夫人，及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大公、康斯坦丁大公及其三个儿子，以及弗拉基米尔·帕雷亲王被带到一个废弃的矿井口，活活扔下去后，又投入木头和手榴弹，将其全部杀死。

7月18日

乌拉尔区军事委员戈罗谢金下令将沙皇一家尸体从矿井拖出来，搜身后，连同尸体大卸八块，淋上煤油分两堆点火，剩下大块骨头浇上硫酸，毁尸灭迹。

同日，全俄苏维埃中央机构确认沙皇已遭处决，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团会议作出决议，认为“这一决定是无条件正确的”。

7月21日

巴黎《晨报》发布消息称。沙皇尼古拉二世已于7月16日被执行枪决。

7月22日

英国《泰晤士报》发布同样消息，称沙皇已被处决。

7月23日

《乌拉尔工人报》发表消息：“7月16-17日夜间，根据乌拉尔州工人、农民和红军士兵苏维埃的决议，枪决了前沙皇尼古拉·罗曼诺夫。这个戴着皇冠的刽子手利用革命的仁慈，活得太久了”。

7月25日

白军进入叶卡捷琳堡，白军侦查员索科洛夫组成调查团，对沙皇被杀一案进行全面调查。

7月27日

苏共将军乌什奎尼科在一份报告中证实该天列宁、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布哈林、捷尔任斯基、加米涅夫和彼得斯签字看到了由戈罗谢金带回的泡在酒精中的沙皇一家的头颅。

同月，苏维埃政府宣称杀害沙皇者是试图给新政权抹黑的社会革命党人，并立即下令逮捕并审判了28个所谓杀害沙皇一家的凶手，有5人被判罪处决。

7月28日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目击者证实，沙皇本人的头颅，在该天被托洛茨基和捷尔任斯基两人在克里姆林宫靠近阿尔汉格尔斯克大教堂附近的一间小房间内烧毁。

9月18日

一位彼尔姆的妇女娜塔莉亚·穆特内赫表明她曾在别尔津家的地下室里见过皇后和公主们。

同时彼尔姆谣传安娜斯塔西娅公主曾从羁押地逃跑，又被契卡抓获，受到百般折磨，最后被埋葬在离跑马场不远的地方。

1919年

1月

尼古拉二世叔父保罗大公和历史学家尼古拉大公在彼得-保罗堡被处死，作家高尔基曾恳请留下历史学家尼古拉大公的性命，但得到的回答是“革命不需要什么历史学家”。

2月10日

彼尔姆的一位医生乌特金表示他曾在1918年12月，被契卡请去为“一位遍体鳞伤的女士疗伤”，而这位女士宣称自己是安娜斯塔西娅公主。

2月17日

英国《泰晤士报》记者从日本东京发回消息称，沙皇仍被囚禁在克里姆林宫中，而其家眷则被囚禁在特诺伊茨克-申季耶夫斯基修道院里，关于沙皇一家在叶卡捷琳堡被处决的消息是布尔什维克精心设计的骗局。

1920年

2月10日

德国柏林警察鲁皮尔救起一名投河自杀少女，该少女开始时自称自己是安娜柴科夫斯卡娅，被送入德尔夫特精神病院，在那里，她自称自己是失踪的小公主安娜斯塔西娅·罗曼诺娃，并讲述了自己死里逃生的故事。不久，她从医院出院，辗转移民到美国，嫁给詹姆斯·安德森。

同月，欧洲梅克伦堡芭芭拉公爵夫人要求继承沙皇在英国银行的存款和皇后的珠宝，安娜·安德森公开宣称自己是失踪的小公主安娜斯塔西娅。

1923年

12月

安娜·安德逊向德国著名律师赫尔姆尔寻求帮助，并在汉堡法庭提起诉讼，声称自己是真正的安娜斯塔西娅公主，要求继承沙皇家族在英美银行所存的巨款。

1922年

参加沙皇被杀调查工作的基杰里赫斯出版了《沙皇全家及罗曼诺夫家族成员在乌拉尔被杀记》，确定沙皇一家已在1918年7月17日凌晨在叶卡捷琳堡被杀。

1924年

12月

沙皇被杀调查侦查员索科洛夫的调查报告《关于杀害前沙皇尼古拉二世及其家庭成员一案的调查》出版，再次确认沙皇全家已在叶卡捷琳堡遇害。

1927年

6月

一个私人侦探多里斯·李普曼发表声明，称安娜·安德逊的真实身份是波兰农民弗朗契斯卡·山佐科斯卡。

1928年

10月

罗曼诺夫家族以族长基里尔大公为首的四名家族成员和皇后亚历山德拉的三名亲戚发表联合声明，称现居纽约的安娜·安德逊不是安娜斯塔西娅公主。

1930年

安娜·安德逊再次提起诉讼，宣称自己是真正的安娜斯塔西娅公主。

1934年

4月7日

一名化名为“那迪兹卡·V·伊万诺娃·瓦西尔耶娃”的女子在莫斯科赛姆约诺夫斯科耶公墓内复活教堂里忏悔时，对牧师西奈斯基宣称自己是安娜斯塔西娅，该名女子很快被契卡在雅尔塔逮捕，并押回莫斯科受审，该女子供述自己在1930年被捕入狱，于1933年被释放，她曾给英国国王乔治五世及其他沙皇家族亲戚写信，称自己“急需用钱”。该女子随后以谵妄症被关押在精神病院中，1971年去世，被葬在一个不知名的坟墓中。

1936年

梵蒂冈一所女修院院长帕斯库亚丽娜临终前宣称，1918年7月在叶卡捷琳堡处死的只有沙皇、皇后和皇子，而公主则被秘密营救，并有消息称教皇庇护十二世曾见过四名公主。

1956年

12月13日

美国影星英格丽·鲍曼主演的以安娜斯塔西娅公主死里逃生传说为蓝本的电影《真假公主》上映，影片中，一名俄国将军波宁受流亡丹麦的俄国皇太后托付寻找公主下落，最后却找到一名与公主极其相似的精神病患者，将其假扮成公主，成功的欺骗了流亡的皇室成员，但最终却被皇太后识破，但爱孙心切的皇太后最终放过了这位假扮的公主，英格丽·鲍曼凭本片荣获1957年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奖。

1970年

法庭裁断安德森并非不是安娜斯塔西娅，但亦无法证明自己确实是安娜斯塔西娅，对其继承沙皇遗产的要求不予支持。

1984年

2月12日

安娜·安德森在美国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去世，遗体被火化。

1989年

4-5月

一名制片人格里·里亚博夫在《莫斯科新闻》和《祖国》上发表连续文章，称自己在1979年，根据杀害沙皇一家凶手尤罗夫斯基的笔记，在叶卡捷琳堡附近科普提亚基村几公里外的一座森林的泥沼中找到了沙皇一家的遗骸。

1991年

7月

根据里亚博夫的指点，沙皇一家遗体从泥沼中被发掘出来，共发现9具尸骨，随后交由美国著名人类学家梅普尔斯博士组织的专家小组进行调查甄别。

1992年

梅普尔斯博士领导的专家组发布初步鉴定，宣布从法医鉴定学的角度推断，其中的5具属于沙皇家族，分别是沙皇本人（4号）、皇后（7号）、大公主奥尔加（3号）、公主玛利亚（5号）和公主塔基亚娜（6号），但未发现安娜斯塔西娅公主和阿列克塞皇子的遗骨。

1993年

梅普尔斯专家组征得沙皇、皇后亲戚、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王夫菲利普亲王同意，从亲王处取得血液样本，抽取DNA，对5具尸骨进行检测，吻合率达到98.5%以上，证明这5具尸体确系是沙皇全家遗体。

同年，专家组对自称安娜斯塔西娅的安娜·安德森的留存的组织切片进行DNA比对，证实安娜·安德森与沙皇家族无血缘关系，并非安娜斯塔西娅，而是失踪的波兰农民弗朗契斯卡·山佐科斯卡。

1995年

一名叫戈亚尼克的拉脱维亚律师和他哥哥亚历山大，在阿伯克兹亚发现了一名姓贝利克德泽的老妇人，该老妇人声称自己是真正的末代公主，其父亲尼古拉二世在革命前曾将大笔金钱存入欧洲几家银行，作为幸存的继承人，她有权继承这笔遗产。

1996年

应俄国旨在保存苏联时代受害者记忆和档案的“纪念碑协会”的要求，俄罗斯总检察院经过三年调查后，为四名被契卡杀害的沙皇家族成员平反，但拒绝为遭受枪决的沙皇一家平反，理由是杀害沙皇的行为与司法机关和国家无关，没有相关的判决书或能够体现政治动机的国家机关决议等直接证据，因此沙皇被杀一案仅能作为刑事案件提起诉讼。

1997年

11月21日

20世纪福克斯出品的动画电影《真假公主》上映，该电影几乎是1956年版《真假公主》的翻版，只是在细节上加入了邪恶魔僧拉斯普金的诅咒，而在影片的结尾，与皇太后团圆的安雅也是如假包换的正牌公主。

1998年

1月30日

俄政府专家委员会正式发表官方声明，确认1991年发现的遗骸为真，同年，圣彼得堡、莫斯科与叶卡捷琳堡三市开始争夺沙皇家族遗骸的埋葬权。

3月5日

俄国总统叶利钦宣布圣彼得堡最终获得沙皇尼古拉二世家族的埋葬权。

7月17日

沙皇一家的安葬仪式在圣彼得堡举行，俄国总统叶利钦在葬礼上发表公开讲话，称杀害沙皇一家为“可怕的罪恶”，“叶卡捷琳堡的屠杀已经成为我们历史上最可耻的一页”。

2000年

近百岁的“末代公主”贝利克德泽老太太宣称如果沙皇遗产被追回，她愿意将其全部捐赠给俄罗斯国库，但这个感动俄国的壮举，并没有得到俄罗斯总统普京的支持，而她也始终未向法庭提起正式财产诉讼。

2005年

沙皇尼古拉二世堂兄孙女，定居西班牙的玛利亚·弗拉基米罗夫娜公爵夫人向俄罗斯总检察院递交平反申请，以尼古拉二世及其家人被害一案符合《受政治迫害者平反法》第8款规定，属于苏联制度牺牲品，应予平反，但被总检察院以该案不属于政治镇压，而是刑事谋杀为由不予受理。

2007年

8月23日

一队研究者在叶卡捷琳堡附近的乌拉尔山脉的森林中发现了一些遗骸，遗骸被送交俄罗斯、奥地利和美国的实验室进行DNA检测。

2008年

1月22日

俄罗斯实验室人员称2007年8月于叶卡捷琳堡附近发现的骨骸非常可能是13岁的阿列克谢皇储与他的一位姊姊。

6月

俄罗斯总检察长办公室下属调查委员会发言人弗拉基米尔·马尔金在一份声明中称，检测证明这些最新找到的遗骸正是沙皇子女的遗骸。

10月1日

俄罗斯联邦最高法院主席团做出最终审定，驳回原总检察院的裁定，承认俄罗斯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和他的家庭成员是苏联政治镇压的牺牲品。但由于处决沙皇是国家行为，不属于刑事案件，所以不存在刑事犯罪行为。

2011年

1月17日

俄罗斯联邦调查委员会宣布终止对枪杀沙皇一家的案件进行刑事调查。

2014年

2月

俄罗斯历史学者出版新著《你是谁？柴科夫斯卡娅女士》，声称被DNA鉴定为冒牌的安娜·安德逊，正是逃过处决流亡西方的小公主安娜斯塔西娅。

同年，前克格勃（前身及契卡）领导人，现任俄罗斯总统普京命令警察突袭“纪念碑协会”，将所有电脑设备全部查抄没收。

演义

致命公主

文/十三妹

序

奥丽加倒下了，子弹穿过她的胸膛，鲜血将她的白色裙子迅速染红，她安详地睡着了；接着是塔季扬娜，她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子弹打在她的喉咙上，她不停地抽搐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将她痛苦的脸装饰得更加阴森可怖。

子弹打中玛丽娅的脑门时，牵着她的手的阿纳斯感觉自己的手几乎被拽掉了，她回头看向尚在空中飞舞的玛丽娅，那张扭曲的脸上除了两个瞪得大大的眼睛，还有一个大大的黑红色的洞。

三个姐姐的惨象，让阿纳斯几乎吐出来，但她看到爸爸妈妈已倒下了，面前再也没有屏障，她知道要轮到自己了，双脚一软，坐倒在地上。

嘈杂的枪声停止了，周围像死一般沉寂，阿纳斯的心跳声便显得尤其突兀。她努力地压制，生怕这声音引起了火枪手的注意，然而已经晚了，一名火枪手朝他走来。她绝望地紧闭着眼睛，她感到身子一轻，离地而起。

更大的恐怖向她袭来，在庆幸她没有和家人一起死掉的用时，又害怕就此和家人分开。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双大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似乎在说：不要怕。她想，也许她得救了。

正在这时，一双冰凉的手拽住了她的脚踝，她觉得那温度来自地狱。

一

阿纳斯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监牢中：四面是灰色的水泥墙，屋子的中间摆着一张床，就再也没有其他任何的东西。

她最后的记忆是，一双手握住了她的脚踝，那是她弟弟阿列克谢的手，她看到另一名火枪手将她的弟弟也抱了起来，才终于昏厥过去。

可是此时她的弟弟去哪里了？她难道不是已经得救了，为何还要被关起来？为什么他们不把她和弟弟杀掉，留着他们有什么目的？阿纳斯头疼欲裂，同时她又觉得饿极了。正在这时，一杯牛奶被递了进来。只有一杯牛奶，可是阿纳斯喝完后，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接着，她被带到一个屋子里。屋子里有一张大桌子，桌子的一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矮小的身材缩进椅子里，只露出一颗明亮的头颅，脑袋上只有两鬓生着红色的杂乱的头发。阿纳斯疑惑地走到桌子的另一端，紧紧地盯着这个人，她突然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她全家的噩运都是拜他所赐——列宁，这个强盗。阿纳斯气血上涌，她突然发现离她不远处的桌角上放了一把手枪。她想也不想地抓过手枪，虽然从来没开过枪，但她依然准确无误地将子弹全部打进列宁的脑袋里。

阿纳斯仿佛看到了一只怪物，那中弹的怪物丝毫没有流血，只是身子像融化般萎靡下去，渐渐地消失不见了。她觉得这个地方真邪门。

突然门打开了，一个人拍着手进来，他对旁边的人说：“看，我果然没有看错。”阿纳斯脱下了白色的纱裙，换上了灰黑色的粗布衣裤。她每天跑步、射击、搏斗，因为那个人说会给她机会报仇。

机会很快就来了。她被蒙着眼睛带到一个人声鼎沸的所在，当她的眼睛能接触到光芒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日夜相伴的脸。她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二

“妈妈，墙角有一个小男孩。”好几个闪电的夜晚，安娜总是这样对妈妈伊涅萨说。

“孩子，你出现幻觉了，要勇敢。”伊涅萨总是这样回答小女儿安娜。

安娜与四个哥哥姐姐住在这所漂亮的大房子里，妈妈白天会陪着他们，可是一到晚上，她就被一辆黑色汽车接走了。安娜不知道妈妈去哪里，她和她的哥哥姐姐都恨极了那辆黑色汽车。

安娜知道那个小男孩不是幻觉。他不仅出现在墙角，还出现在厨房和花园。后来，安娜甚至省下自己的面包和黄油给小男孩吃。

那个小男孩长得真漂亮，跟王子一样，白皙得吹弹可破的皮肤，和明亮深邃的眼睛。直到有一天，小男孩告诉安娜，他真的是王子。安娜深信不疑，并且想，如果真的能够嫁给他就好了，那么她就可以成为美丽的王妃。

小安娜并不知道，外面世界已经是布尔什维克的世界。而她的妈妈每晚去陪伴的，便是这个世界的首脑。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日日夜夜躲在她们的大房子里的小男孩，就是阿列克谢王储。

阿列克谢很快就与安娜和她的五个哥哥姐姐混熟了，他们以为他就是邻家男孩，每天跟他在花园里做游戏，也不作他想。只有在晚上，阿列克谢悄悄睡在安娜床上的时候，安娜才觉得，自己比哥哥姐姐知道更多东西，她有了优越感。

有一天，他们正在花园做游戏的时候，伊涅萨和一个中年的秃顶男人来了。他们的妈妈很快发现有一个陌生的小男孩，警惕地问那是谁。孩子们回答说，是隔壁邻居。那个秃顶男人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让小男孩到前面来。

这时，大家发现，小男孩消失了。

孩子们还犹自埋怨妈妈带来的男人把他们的玩伴吓走了。

他们害怕小男孩从此不再来了。但让他们惊喜的是，第二天小男孩还是和安娜一起出现在了花园里。这次，小男孩像一个小领袖一般问大家：“你们想不想让妈妈每天晚上都陪着你们？”

孩子们当然众口一词地说：“想！”

小男孩又问：“你们是不是觉得那个男人很讨厌，希望妈妈不再跟他在一起？”

孩子们又说：“是！”

小男孩说：“我有一瓶忘情水，你们的妈妈喝了它，就会把那个男人忘掉，天天陪着你们。”

孩子们开心地收下了那瓶水。

之后，小男孩再也没有出现过。过了不久，这个漂亮的房子里每个人都染上了霍乱，一个接一个死去了。

三

阿纳斯的任务失败了，她的仇人没有被她打死，仅仅是受了伤而已。“组织”很生气，只好把她雪藏起来，每天更加严格地训练。为锻炼她的临场发挥，还让她去执行其他的一些暗杀任务。渐渐的，阿纳斯的身手越发老练。“组织”说，再执行几次任务，就可以再安排一次“复仇行动”。

终于，阿纳斯领到了最后一次任务，只要这次任务成功，她就可以再获得一次报仇的机会。这次她要暗杀的对象，是一个背叛组织的年轻人，这个人有着丰富的卧底经验，十分狡猾。

深夜，叶卡捷琳堡，阿纳斯紧握手枪的手满是汗珠，她从未这样紧张过，如果这次任务失败了，她又要经历更多次考验，才有可能去手刃仇人。

当她看到一个瘦小而敏捷的人影闪过，她毫不犹豫地开了枪——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对方也立刻开了枪，看来早有防备。

枪声越来越密集，对方已中了弹，阿纳斯也中了弹。但都不是伤在要害处，阿纳斯决定不再这样耗下去，她停止了射击，偷偷绕道目标身后，扑了过去，狠狠地勒住了叛徒的脖子。

那个瘦小的男子在她的怀里挣扎着，柔软的金色的头发摩擦着她的下巴。她忽然感到一种熟悉的味道钻入鼻息，她不敢肯定，那味道却召唤着她，使她松开了双手。

那个男子立刻返身扼住了她的脖子。在看到彼此眼睛的一刹那，两个人的心脏都漏掉一拍。他们见到了彼此唯一幸存的亲人。正在姐弟俩要相认的时候，枪声响了，弟弟的眼睛一黯，扑倒在姐姐的怀里。

阿纳斯拔出枪，推开弟弟的尸体，刚要射击，早有一颗子弹钻入了她的胸膛。

“这下子可真的是灭门了。”

“谁让一号大哥已经觉察了呢，如果顺藤摸瓜查出来，二号大哥就再也别想当上首脑了。必须毁尸灭迹。”

目录

明定陵：无人善终的绝户诅咒

真幻曹操墓

九龙剑：来自清东陵的不祥明器

刘备墓：不曾伤人的显灵异闻

血翡翠

明定陵：无人善终的绝户诅咒

文/梁国瑞

1959年下半年，一个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的周日下午，北京昌平明定陵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忽然发出了凄厉的哭喊：一户人家3男1女四个孩子，相互挤压着，死在了家中的躺柜[1]里，孩子们的手指根部渗出了血渍，柜壁布满了抓过的痕迹，显系窒息而死。

4个孩子死后，夫妻俩在短短的几年中又生了4个孩子（三女一男）。令人悲叹和困惑的是，他唯一的儿子，高中毕业不久，却在一个静谧的深夜，趴在躺柜上神秘地死去。事后，官方结论是，用煤烧地炕引起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这躺柜，是明定陵里万历皇帝的金丝楠木棺椁打造的。

其实，在那前后因与发掘明定陵有关，而遭遇神秘厄运的，并不只是这户人家：整个明定陵，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诅咒，从1956年陵墓发掘开始，就悄然降临了：拿了明定陵明器的人，陆续遭遇不解的噩运，而参与发掘定陵的人，则在此后二十年间陆续死去，几乎无一善终。

诡异的开端

1955年10月，一份《关于发掘明长陵的请示报告》送到了总理周恩来案头。报告的结尾处，有郭沫若、沈雁冰、吴晗、邓拓、范文澜、张苏六人的联合署名。这些人都是当时大陆考古界、文化界的泰山北斗。

消息不胫而走。文化部文物局局长郑振铎、中科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长夏鼐大惊失色，急忙找到报告发起人吴晗，劝其收回报告。一场纷争由此开始。

“我国目前考古工作技术水平还难以承担这样大规模陵墓的发掘工作，出土的古物在保存、复原方面的技术也不过关……”郑振铎焦虑地说。

还没等他说完，吴晗就开始反驳，“全国已经解放五六年了，有老一辈的考古专家，也有新培育的一批大学生，从人力物力上都有条件胜任这一项巨大的工程。”

整整一下午，纷争仍无结果。但熟悉吴晗的夏鼐知道，早在清华园里，吴晗就已存下发掘帝陵的梦想，如今他身为北京市主管文化教育的副市长，决心既下，已难改变。

郑、夏两人通过其他途径，间接向中央提出了自己对长陵发掘的不同观点。而吴晗则更怕风云不测，他又找来郭沫若、邓拓等好友，通过不同方式在中央领导面前加紧鼓吹。

五天之后，消息传来，周恩来总理做出了最后裁决，并在报告上签字：同意发掘。这其实违背了考古“不主动发掘”的惯例，而一系列幽暗诡异的故事，也就此陆续上演。

长陵是朱棣与仁孝文皇后徐氏的合葬墓，营建时间前后共用了7年。永乐二十二年（1422年），朱棣病死于内蒙古北征回师途中，当年十二月葬于长陵，地宫遂永久封死。到1956年，在地宫里面静静躺了534年的朱棣，被红头文件确定发掘，似乎在劫难逃了。

从长陵到定陵

然而，事情很快就发生了诡异的偏转。

1955年的最后一天，发掘委员会下设考古工作队队长赵其昌，偕同来探工的赵同海，冒雪北上，来到了十三陵这座昔日的皇家圣地。然而，两人在风雪长陵转了好几天，也没能找到可供发掘的线索，在向夏鼐和吴晗等人汇报后，发掘委员会几经商讨，决定先试掘朱棣的大儿子朱高炽的献陵，积累经验再发掘长陵。

朱高炽47岁登基，在位仅10个月。由于在位时间太短，其陵寝也不可能太大，基本是由长陵的规制简化而来，可以说是长陵的“精减版”。就在考古人员一心准备试掘献陵的时候，吴晗和夏鼐又改了主意。

他们认为，献陵太小，即使开启，也不可能给长陵的发掘带来多少有价值的参考。吴晗先是提议试掘嘉靖皇帝的永陵，遭到夏鼐的强烈反对，认为“这与挖长陵无异”；试掘末帝朱由检的思陵，吴晗又觉得太小了没意思，是妃子墓改建的。后来吴、夏才把目光移到了万历皇帝的定陵上。

原本不是发掘目标的定陵，就这样被盯上了。单纯把这归结为历史的巧合，似乎无法解释全部。也许，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不祥之兆

定陵从1584年选址开工起，就伴随着各种噩运、不祥。

大明万历十一年（1583年）正月，21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借去天寿山春祭祖陵之机，动起了择选“万年吉壤”的念头。

而后，前去堪选陵址的官员选出了谭峪岭、祥子岭和勒草洼等三处“吉壤”。万历下旨，定在闰二月十二日再次谒陵，亲自前往现场查看。出发前三天，突然狂风大作、黄尘蔽日，群臣无不惊慌失措，劝阻万历出行。但万历心切，毅然传旨“已将成，不敢中止”。

万历离京第二天，在由沙河巩华城赴天寿山途中，皇帝的备用“飞云辇”莫名起火，群臣再度大惊失色，认为是“上天的警告”，但这同样未被万历重视。

此次谒陵，果然没有任何成果，三处“吉壤”，万历帝都没看上，觉得风水不佳。

不久，风水师又找了两处吉壤，一处是形龙山，史载其“主峰高耸，诸山拱抱，众水来贺，形如出水莲花，案似龙楼风阁，明堂开亮，辅弼森严，堪称至尊至贵之地”；另一处则是小峪山，其“山脉主势尊严，水星行龙，金星结穴，左右四辅，拱顾周旋，明堂端正，砂水有情”。

当年九月九日，借秋祭之名，万历再次谒陵，亲自勘察这两处宝地，当场就看中了小峪山，于是请两宫皇太后作最后定夺。

第二年九月（1584年），万历帝正式将小峪山定为自己身后的万年吉壤，并把名字改为大峪山，也就是现在的定陵陵址。

龙穴非真？

万历十二年十月初六卯时，定陵正式动工。然而，谁也没想到，地宫一开挖就出现了问题：风水师定下的置放棺椁的地方，竟意外挖出了一块大石头——“宝床”（地宫里放棺椁的所在）下无土，是风水大忌。

帝陵最重风水，出了这么大的事，当初推荐陵址的大臣们吓坏了。大臣梁子琦借机上疏，参劾礼部尚书徐学谟、辅臣申时行等人的“罪过”——当初，正是徐、申二人认定大峪山是真龙穴。

梁子琦建议，为了大明的万年江山，应该赶紧择地重建。一贯迷信的朱翊钧。此时竟一反常态，做出了让大臣们意外的决定，称：“祖宗山陵既卜于天寿山，圣子神孙，千秋万岁，皆当归葬于此。”并下诏劝大臣勿再争论。

朱翊钧嘴上虽然不信邪，心里还是打着鼓。史载，第二年，他让人悄悄再看过几处地方，但终究找不到更加理想的，只好彻底断了易地建寿宫的念头。

但在6年的建陵过程中，官方和民间关于“龙穴非真”的议论，就一直没有停过。

直到万历二十三年，定陵已建成五年，当年开国功臣、风水大师刘伯温的十一世孙刘世廷，仍上疏奏称，“大峪山寿宫龙穴非真”，这关乎大明江山是否稳固。要知道，朱元璋建在南京的孝陵就是刘伯温亲自选址，刘世廷的风水理论又是祖传之术。

掘自己祖宗坟

关于定陵遭掘的缘由，除了“龙穴非真”之外，还另有一种解释是“报应”。

据《明史》记载，万历皇帝颇“贪财”，不仅开挖矿藏，征收矿税，更默许宦官掘墓盗宝，借此敛财。

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朱翊钧派宦官陈奉去湖广一带负责采矿征税。在湖北荆州，陈奉及其手下无恶不作，私闯民宅，欺压掠劫，甚至“悉发境内诸墓”，盗得宝物无数。

事情起于陈奉在荆州看到的一份告密材料，说是乡民徐鼐等人盗挖了李林甫原配杨氏的坟墓。李林甫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奸臣、唐玄宗李隆基在位时的宰相。密告者称，盗贼从杨氏墓中盗得大量陪葬品，得黄金万两。

陈奉责罚徐鼐等人补齐黄金后，将消息上报帝京。闻报后，朱翊钧心中暗喜，下旨将这笔黄金全部上缴国库充公。从这件事中，精明的陈奉看到了一条财路，于是在荆州“悉发境内诸墓”，当地官民怨声载道，骂他“该死”。

然而，陈奉并没有收心，他知道主子心里想的是什么，竟然又动起了显陵的主意。显陵位于今湖北省钟祥市境内，是朱翊钧曾祖父朱祐杬和曾祖母蒋氏的合葬墓。可以想见，若没有朱翊钧的授意，小小宦官陈奉，胆子再大，也不敢动显陵的主意——这可是抄家灭门诛九族的大罪。

显陵在枣阳矿山旁边，陈奉以开矿作掩护，进行盗掘。当地官员知其居心不良，不同意开采，结果都遭到了陈奉的弹劾。官有怨，民有恨，都想弄死陈奉，由此还引发了多起“民变”。但是，朱翊钧却始终没有“严肃处理”陈奉，拖到最后仅是召回了事。

万历的报应

生前掘人坟墓，甚至连自己祖宗坟茔都不放过。这种行为，按民间的迷信说法，是必将遭天谴、得报应的。

事实上，定陵建成不久，“报应”就紧接着应验了。史料记载，定陵曾遭受过3次大火的焚烧，以致造成毁灭性的破坏。

万历葬入定陵后24年，亦即1644年，“闯王”李自成率大军逼近京城，从柳沟入德胜口，因居庸关守将投降，十三陵被起义军攻下。李自成下令焚烧十三陵大殿，捣毁定陵、庆陵、德陵宫墙与宫门，整个十三陵“砖石遍地，大火三日不绝”。同年，清军入关，又对明陵进行了大规模破坏，并放火焚烧了万历帝的定陵和天启帝的德陵。

民国初年，陵区附近的闲汉王某觊觎护陵的差事，强求不成，恼羞成怒，趁夜深人静，提一桶煤油悄悄来到定陵，把油泼在裕恩大殿上，放火焚烧。顿时烈焰冲天，方圆四十里都可见烟火升腾。三天后，裕恩殿就成了一堆灰炭……

劫雷天降

不管是生前“无德逆天”，还是陵寝“龙穴非真”，帝陵终归是帝陵，在民间的信仰里，同样是“天子”龙威的象征，轻易冒犯不得。

然而，无论如何，定陵的发掘已经无可避免。1956年5月19日，考古工作者挖下了第一铲。但在进行了2个多月后，他们仍然无法找到地宫的入口。

怪事却先出现了。这年7月的一个晚上，陵区开始下起大雨，天幕中滚过阵阵响雷，闪烁的电光映照着宽大的雨帘，卷起了片片金鳞。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切开迷蒙的苍穹，随之滚过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整个宇宙似乎摇晃飘荡起来。

第二天清晨，早起的人们发现，定陵明楼的坐兽竟被雷劈掉了！要知道，当年李自成的大顺军和入关清军的铁蹄，都没能摧毁明楼上的坐兽。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参与发掘的民工们一个个神情紧张，“怕是皇帝显灵了吧？这坐兽是给皇陵守陵的，陵没守好，皇帝一怒把它给劈掉了！”一个年长的民工，跪伏在明楼前，磕头作揖，痛陈自己的罪过……

不到半日，一个更为可怕的消息又传到工地：定陵“守陵人”谷水中，也被雷火劈死，张利被劈成重伤！

诡异的事情还在继续。裕陵村一个中年妇女，去草垛拿草时，突然倒地，口吐白沫，人事不省。家人只好请来神婆医治。只见神婆取出一根半寸多长的银针，照准妇女的人中穴扎了下去。

那中年妇女怪叫一声，蹦将起来，拨开人群，就向大街奔去，边跑边喊：“不是我的错，定陵里来了一伙人，要掘我的老窝，我待不下去了，哎呀，救救我……”老乡们说，这是中了“撞克”（中邪或鬼魂缠身），叫皇帝的魂缠住了。

没过两天，工地上又来了一个疯老婆子，白发披肩，蓬头垢面。她疯疯癫癫地在工地上来回游窜，见人就躬身作揖：“求求你们，饶了我吧，饶了我吧，不敢害人了，再不敢了……”大家见了，都觉毛骨悚然。

“主动发掘”

紧接着，定陵周围的村庄，还不时传来女人们中“撞克”或“狐仙附体”的可怕消息，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一系列的怪事，并没能阻止陵寝被打开。1957年5月19日，距离开始发掘整整一周年，考古队员们终于找到了玄宫大门。

随后，万历皇帝、孝靖皇后、孝端皇后的棺椁也被逐一打开。1958年9月6日，新华社向世界播发了新中国第一座皇陵发掘的消息：

“新中国成立以来，有计划的以科学研究为目的，主动发掘的第一座皇帝陵——明十三陵中的定陵已经打开……有关部门将在这里建立一个地下博物馆。”

这条封锁了将近三年的消息一经公开披露，立即引起世界考古界的震动，海外多家报纸和通讯社争相转播了这条来自古老东方的爆炸性新闻。

1958年9月，万历帝后的殉葬品走出地下宫殿，登上了故宫神武门城楼，向群众展出。而主持布置陈列的赵其昌，在开幕前一天便已回到定陵工地。他心中隐约感到，又将有事要发生。

这种预感，在神武门展览后的第三天就应验了。来不及撰写定陵发掘报告，赵其昌就被卷入一场席卷全国的动荡风暴当中——他被下放到良乡窦店农场劳动。

这是一个不幸的转折。然而，更恐怖的事还在后面。

挫骨扬灰

神武门展览后，定陵博物馆筹建人员加速了修补、保护、复制殉葬器物的进度。万历帝后的三具头骨被送往中科院古人类古脊椎动物研究所进行修补。同时，找了两位从事雕塑的老师，做万历帝后的模型。

由于万历皇帝在他们心中是“封建地主阶级”的典型代表，模型的制作自然要按照地主形象进行艺术加工。两个月后，万历帝后的三具人体石膏模型送往定陵。只见万历头戴瓜皮金丝小帽，横眉怒目，鹰钩鼻子下挂着一张血盆大口，摆出一副要吃人的架势。左腿长，右腿短，身体极不平衡地站立着，手握皮鞭，侧身站立。似在追赶，又似在战斗和殴打他人。

这独特的造型，给人的感觉像是旧时一个穷凶极恶的大地主，正在对交不起田租的穷人进行残酷的蹂躏。两个皇后则穿红着绿，涂脂抹粉，头戴鲜花首饰，妖冶而凶残，一副典型的地主婆形象。

形象被丑化仅仅只是一个先兆。一场悲剧即将上演。1966年，“文革”开始了，定陵没能逃过红卫兵小将的手掌。他们将地面的景物浏览一遍后，兴致盎然地冲进地宫，要砸烂这几百年封建王朝的老窝。

箱子被一个个打开，只见万历皇帝和皇后的尸骨完整地躺在里面。三具尸骨被摆到定陵博物馆门前广场上。除尸骨外，还有一箱帝后的画像、照片等资料性“罪证”，和尸骨一同被抬了出来。帝后的三幅画像是清理地宫时，发掘队员曹国鉴精描细绘画成的，仅画像上的金粉就用了二两之多。

当天下午2点15分，定陵园内的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除邀请的几个单位人员外，还有附近农村的农民、红卫兵、学生，人们纷纷前来。

三具尸骨整齐地摆放在一起。万历的尸骨在中，两个皇后分居两侧。周围堆着帝后画像和照片资料等实物“罪证”。一切准备就绪，有人开始带头高喊革命口号：“打倒保皇派！”

口号刚一结束，十几个大汉便把石块猛力向尸骨投去。随着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动，三具尸骨被击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点火烧了他们！”红卫兵小将们被这种变态的刺激场面推动着，做出了又一个惊人的决定。

烈焰腾起，广场上一片火海。木柴伴着尸骨，在烈焰中“啪啪”炸响，似在呻吟，又像在反抗。浓黑的烟雾扭成一股股烟柱，交错着，拥抱着，不情愿地向天空飘去。烟灰四散飘落，纷纷扬扬，空气中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正在火光升腾、浓烟喷射之时，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在空中响起，大雨倾盆而下。燃烧的尸骨在涌动的水流中浮荡飘摇，和翻起的泥土融为一体，重新回到了广袤的大自然之中。

夺命棺椁

一场闹剧，让万历帝后尸骨无存。但定陵的夺命诅咒，却远没有结束。

1959年9月30日，曾铲下定陵第一锹土的民工王启发，接到了定陵博物馆办公室主任指示：“马上就要开馆了，既然复制的棺椁已经做好，原来的棺椁就没用处了。你带几个人到地宫清扫，把那些棺木抬出来，好迎接领导来检查。”

随后，几名博物馆职工，用镐头劈下了楠木棺四周的铜环，而这三具巨大的楠木棺椁，则被警卫战士们，掀到宝城墙外，哗啦啦滚入山沟。

就是这几具棺椁，奇迹般得夺走了至少7条人命。考古工作队队长赵其昌的遗孀杨仕，后来记录下了这段真实的故事：

万历和两位皇后的楠木棺椁被扔进山沟后，当天下午就被附近的农民一抢而光，如获至宝。有一对年迈的夫妇，特地用这珍贵的楠木请人打做棺材，以备后事。第一具棺木制成后，老伴蹬腿归天；第二具刚刚完工，老头子也一命呜呼，前后不到半个月。

老夫妻的神奇离世，使知道底细的人大为震惊，故事也就越传越神秘。然而，五个月后，一个更加神秘恐怖的故事又发生了。

在捡棺木的人中，有一位农民收获最大。棺木扔下宝城时，他正和老婆在陵墙外的山坡上劳动。他意识到这是难得的好木料，于是立即行动，和老婆一起将宽大厚实的金丝楠木板一块块弄到自己地里，并找人做成了两个躺柜，端端正正地摆在堂屋里。

村人不无忌妒地警告说：“皇帝的东西不是随便可以用的，要是没那福分，消受不起，还会搭上性命……”他没放在心上。然而，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悲剧真的发生了。这就是本文开头四个孩子窒息于躺柜中的那户人家。

短短几个月时间，帝后棺椁就搭进了7条人命。

无一善终

更可怕的是，推动或参与发掘定陵者，几乎无一善终。

1969年10月10日。古城北京某监狱，一股肃杀的气氛笼罩四周。漆黑的夜，静得可怕，只有瘆人的风，幽灵般穿堂掠过。

干草铺就的狭小监室里，一个身影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扼住自己的下颚，略显笨拙的身子，在鲜血浸泡过的干草堆里急剧抽搐、颤抖，两条干瘦的小腿挺直，蜷回，又伸开。

走廊上的灯光，凿透破裂的窗纸，像一把利刃般投射在他的脑门上，映照出一颗颗细密的血珠——他的头发被一根根揪光，甚至连头皮都豁开了无数个口子，细密的鲜血正从痂痕中汩汩渗出，顺着皱纹爬满了那张苍白的脸。

呼吸越来越困难了。他瞪着失神的圆眼，看向昏暗的监室尽头，浓重的黑暗里，似乎藏着无尽的隐秘。

翌日天明，人们发现这个60岁的老人已经死在监室里。于是草草送去火化，其骨灰至今不知所踪。

死在狱中的这位老人，就是吴晗，曾经的北京市副市长、著名的历史学家。他另一个不可忽略的身份，是发掘明定陵的“始作俑者”。

吴晗之外，那份报告上署名者，也陆续惨死：

邓拓　1966年死于文革

范文澜　1969年死于文革

郑振铎　1958年因飞机失事遇难

刘德安　发掘地宫时的摄影师，文革中悬梁自尽

至于郭沫若，儿子也死于文革，1979年，其夫人于立群缢死于北京故居。

真幻曹操墓

文/刘见华

河底的曹操墓

清顺治初年的某一天，在河南安阳，几个渔民漫无目的地行走于完全干涸的漳河底时，意外发现了一块大石板。正逢百年不遇的大旱，漳河也因此干涸得见了底，这让他们很无奈。

他们发现，石板旁边露着黑黝黝的缝隙，似乎还能容纳一个人爬进去。他们决定进去试试，他们想着，那里面也许还能有些鱼。然而，缝隙里面是一扇石门，推开石门后，他们看到许多美女或坐，或躺，或靠着，分列在一个石床两边。

他们走近才发现，这些美女都是早已死亡，只是不知为何，依然和活人一样。然而，随着他们的走近，这些女尸迅速腐朽、化为飞灰。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石床上是一个冠服像王公贵族的尸体，用水银装殓，没有腐烂。旁边还立有一块碑，有识字的人认出，这是曹操。这些人都恨曹操，于是一起把他的尸体肢解了。

这是清人褚人获《坚瓠集》中的一则记载，并不能以信史对待，但这却是千百年来关于曹操墓的无数诡异说法之一。

曹操，生前便充满争议，身后事历经两千年，依然无比诡谲离奇地流传在人间。

摸金校尉

公元200年的某一天，一份措辞激烈的《讨曹操檄》，正在中原大地迅速传播着，这份出自袁绍文胆陈琳的大作，名为《讨曹操檄》，陈琳在文中指责曹操“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

按照陈琳的说法，曹操带兵洗劫的墓，没有哪具尸体是不被抛出来丢在外面的。而所谓“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则是曹操专设的盗墓官职，发丘就是挖坟，摸金就是拿走墓里陪葬的明器。

据说正犯头风病的曹操看后，惊出了一身冷汗，头立刻就不疼了。曹操打败袁绍收服陈琳后，曾对其檄文中的诸多揭短表示不满，然而唯独没有提及对盗墓的指责。

据陈琳檄文，曹操盗的应该是安徽永城芒砀山的汉梁孝王墓。曹操之前，盗墓这个行当已经存在了，但是像曹操这样拉着部队公开、有组织、大规模盗掘的，似乎还没有先例。

公元1世纪末期，起步之初的曹操集团，缺衣少食，经费严重不足。行事素来不拘一格的曹操，就想到了盗掘古墓。两汉时期普遍有厚葬之风，皇帝以及那些王侯将相墓，陪葬财富之丰厚，能让人看得直掉眼珠子。

位于曹操老家亳州附近的梁孝王墓，就是其中一座。

天下石室第一陵

西汉梁孝王刘武墓，在今安徽永城芒砀山，自第一代梁王刘武起，九代梁王及王后、大臣都安葬在这里。

梁孝王是刘邦的孙子，汉文帝的儿子，景帝的同胞弟弟。他和他的父兄一样聪明能干，但作为次子，他注定无缘皇位。

不过他生前身后都享尽荣宠，活着时，除了享有三百里封国之外，他每次上朝时，景帝都会派人远出迎接，到宫中了则和皇帝同乘一辆车出去打猎。景帝和他感情很好，一次酒后曾情不自禁地说：“千秋万岁后传于王。”

梁孝王身后，归葬于一座规模大于明十三陵四倍、被中外考古界称誉为“天下石室第一陵”的豪华大墓中。一般的王陵都是劈山后用巨石修砌，但梁孝王墓群却是“斩山作廓，穿石为藏”，并且，陵内还有中国最原始的冰窖，和最早的坐便厕所。其墓中壁画，被誉为“敦煌前的敦煌”。

梁孝王墓在芒砀山群保安山南山东侧半山腰，总面积约650平方米。主室的四周建有回廊，回廊的东端与主室相通。回廊的四角都有耳室，大小一致。回廊内有十字街、饮马泉、黑水河等。在回廊与各室之间穿行很容易迷失方向，据说，曾有人进梁孝王墓后几天走不出墓道。

19世纪80年代末，考古工作者保护性发掘了梁孝王墓群，在这被曹操洗劫过的墓群中，依然发掘出了金缕玉衣、大型玉璧等文物2万余件，其中许多文物价值连城。

无不掘之墓

曹操的士兵们，应该是第一批走进梁孝王墓的盗墓者。

梁王墓葬群的每一座墓，都用大量千斤巨石封死了墓道，普通的盗墓贼就算找到墓葬，也很难进入墓室。

曹操为此动用了庞大的军事力量。但即便如此，一样很难进入墓室，因为士兵们要一锤锤地凿、一点点地清理。

对此，陈琳在檄文中有具体描绘：“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也就是说，曹操亲临现场指挥了盗掘。

他们进入墓室后看到了什么，现在已很难想象，但无疑拿到了一笔天文数字的财富。史载，曹操用从墓葬里盗得的宝物，养活了手下的军队3年。《水经注疏》中说：“破棺，收金宝数万斤。”

公元220年3月15日，带着无尽的争议，六十六岁的曹操作别人世。这位军队盗墓的先驱，害怕别人如法炮制盗自己的墓，因此早在去世前一年多，就已留下遗命在“西门豹祠西原上为寿陵，因高为基，不封不树”。

临终前的《遗令》，中更是明确要穿着平时衣服入葬，不要珠宝陪葬，并说：“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

果然，如曹操所愿，一千后，已经没有人知道曹操墓在哪里了。

西高穴现世

曹操死后两千年。

2009年，河南。

从郑州坐火车往北，约一个半小时就到安阳。从安阳市区继续北行30公里，就到了豫北平原的尽头、漳河南岸一个名叫西高穴的小村庄。

古城安阳，因为殷墟和魏晋北朝的邺城，而列名中国八大古都，但历史上的邺城，已被改道的漳河分割成了河北临漳和河南安阳，漳河沿岸遍布着古代墓葬。

在西高穴村，千百年来，村人去世后都会葬于村外田野中，却独独不会埋于村头的土台上，且土台上从无树木。二里地外，还有一个村名叫东高穴。传说也是因村旁有土台、古墓而得名。但没有人说清，两者之间究竟有何种关联。

这十多年来，西高穴村民们在村中及周边田野浇地、打井时，陆续发现了疑似古墓所在至少有八九处。

2003年，就在那土台下，一处古墓被人意外发现。此后，至少有38人，进过这个墓中，还拿了东西上来，不过这些人后来都被抓起来了。下去过的人也只看到黑漆漆的全是淤泥。

38人中，相当一部分是当地村民，另外还有一些人在逃。村里很多人都是一时好奇下了去，带了东西上来，并非刻意盗取文物，因为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文物的价值。

2004年除夕夜，趁着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一伙盗墓贼潜入地下，用炸药炸墓，巨大的震动使得村民们以为是地震了，那天村里所有的房子都在摇晃。

魏武王之墓

频繁的盗墓使这个古墓遭到灭顶之灾。2008年12月，经报国家文物局批准，河南省文物局对这座墓葬进行抢救性发掘。

这是一座多墓室的大型砖室墓，墓平面呈甲字形，坐西向东，全长近60米。墓穴面积接近400平方米，整个墓葬占地面积740平方米左右，由墓道、墓门、封门墙、前后主室和四个侧室组成。墓道为斜坡状，全长39.5米，最深处距地表15米。

在墓道与墓门接合处，南北两侧各有一道长5米、高4米的护墙，每面墙的墙体内立有五根原木立柱，作为龙骨。墓门为砖砌双券拱形门，外有三道封门墙。

墓室顶部靠后处，发现两个盗洞，从盗洞断面看，墓壁厚达1米左右。按规模判断，这是一座王侯级别的大墓，但墓主人究竟是谁？

在清理随葬品时，考古人员有了意外的惊喜。几个石碑上分别刻有“魏武王常用格虎大戟”、“魏武王常用格虎短矛”等铭文。魏武王！考古人员心中一震，难道就是那个，乱世奸雄曹操？

曹操生前先封为“魏公”，后进爵为“魏王”，死后谥号为“武王”，其子曹丕称帝后追尊为“武皇帝”，史称“魏武帝”。而出土石牌刻铭称“魏武王”，正是曹操下葬时的称谓；砖券墓室的形制和结构与已知的汉魏王侯级墓葬类似，与曹操魏王的身份也相称。

这个墓未发现封土，也与文献记载曹操寿陵“因高为基，不封不树”的情况相符合。

薄葬

继续清理时，在墓中发现有人头骨、肢骨等部分遗骨，后专家鉴定为一男两女，其中墓主人为男性，专家认定年龄在60岁左右。60岁！曹操终年66岁，又吻合了。

其他的随葬品，包括金、银、铜、铁、玉、石、漆、陶、云母等多种质地，主要有铜带钩、铁甲、铁剑、玉珠、水晶珠、玛瑙珠、石龟、石壁、石枕、刻名石牌等，墓葬出土的器物、画像石等遗物具有汉魏特征。曹操临终前留下的《遗令》也在这座墓葬中得到了印证：

墓葬虽规模不小，但墓内装饰简单，未见壁画，尽显朴实。兵器、石枕等有文字可证的皆为曹操平时“常所用”之器，看似精美的一些玉器等装饰品也应是曹操日常佩带之物。

墓中没有发现直接表明墓主身份的印玺，这恰恰又与曹植哀悼曹操的《诔文》记载相符，据该文所述，曹操入殓时，穿着平时穿的缝补过的衣服，印玺也没有带在身上，只是带了系印章的丝带。陪葬的明器没有雕饰，最好的陪葬品也仅仅是陶器，而且没有染色。

绝密入口

然而，安阳西高穴村的这个大墓，真的是曹操高陵么？从它现世起，便倍受质疑。

曹魏皇室家族墓地主要有三处，其一是曹操老家所在的安徽亳州，葬的是曹操发迹前的族人，包括曹操的祖父曹腾、父亲曹嵩、长女曹宪和家族中的其他官员，一些郡太守、州刺史等。

其二是魏国的首都洛阳，这里是曹魏皇陵区，葬有文帝曹丕、明帝曹叡、废帝曹髦以及曹操族子、大将曹休等。

其三是邺城，邺城是曹操作为魏王的王都，葬有元帝曹奂、曹丕皇后甄氏以及明帝曹叡的女儿等。

曹操死前，遗命将自己葬在西门豹祠旁边。他自认为行事风格与西门豹相近，并尊西门豹为先贤。西门豹在邺城时曾惩治了以“河伯娶亲”为名蛊惑百姓的巫婆，并开西门豹渠，使邺城变的富足。曹操本人也不信神，早年在济南任职时，也曾禁绝邪教祭祀，在邺城他也治理漳河，对邺城的繁荣有贡献。

虽然薄葬，但曹操墓入口仍是绝密的。曹丕给他父亲的《策文》中说，直到下葬前，完成占卜，高陵墓道才打开，而此前，没有人知道这个墓道。曹植《诔文》则进一步说明，墓道前有暗门，门后是关锁，关锁一闭，灵柩便永远封在墓室当中。

聊斋也说曹操墓

高陵本有殿宇用作祭祀，但下葬后没几年，曹丕就以“古不墓祭”为由拆除了殿宇，自此墓上便没有任何标志了。

没有随葬金玉器物，不为盗墓者所重视，再加上没有封土建陵，没有植树，一千年后，曹操墓所在便无人知晓了。

大约在唐代，人们对曹操墓的位置还没有什么疑问，唐太宗李世民曾为曹操墓作祭文，但从北宋开始，虽然曹操墓位置在史书上有记载，现实之中却没有人知道具体位置了。

也是从北宋开始，曹操被定型为奸雄，其墓址不详也成了他奸诈的一个证明。这个形象一直流传千年，甚至清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也没放过他，书中有一篇《曹操冢》，称曹操墓在许昌。

这个故事里说，许昌城外断崖下有一段河水显出深黑色，盛夏时节有人下河游泳，不注意游到这里，突然，河底像有无数钢刀利刃一般，把这个人断为几截，尸体浮到了岸上。

没几天，又有一人因此丧命。百姓大为惊恐，地方官就派人在河的上游筑坝拦水，待河干了之后，发现事故的断崖底下有一个深洞，中间有一个转轮，轮上布满了成排的利刃，可以随水流转动。

人们把这个轮卸下，进入洞内，发现一块汉代篆书的小碑，原来是曹操墓。这些人就把棺椁给破坏掉，把曹操的尸骨拿出来散掉，陪葬品也取走。于是，又有人评价，“尽掘七十二冢，必有一冢葬君尸。宁知竟在七十二冢之外乎？”

七十二疑冢

但与北宋敌对的女真人，就十分敬重曹操，还每年到陵区祭祀，此时高陵在地面上已经难以辨认，女真人就以凸出于地表的所谓“七十二冢”作为祭祀对象，那是邺城以西的成群墓葬。

高陵在邺城“西门豹祠西原上”，史书上有明文记载，但民间关于曹操的葬事传说却有很多，而且有鼻子有眼。一种说法是“秘葬”，曹操死前有交代，要72具棺材同时自邺城出殡，抬向不同方向，以防止葬地被人发现。

遵曹操遗嘱，下葬那天，邺城所有城门洞开，从城内抬出一具具棺材，向四面八方出殡。于是，出现了曹操有七十二疑冢的说法。

《三国演义》可能受此传说影响，写道：“（曹操）又遗命于彰德府讲武城外，设立疑冢七十二：‘勿令后人知吾葬处，恐为人所发掘故也’。”南宋文人罗大经在其所著的《鹤林玉露》中，记下了时人的说法：“漳河上有七十二冢，相传云曹操疑冢也。”

破解七十二冢，居然还是靠盗墓者的功劳。明代盗墓业异常发达，嘉靖《彰德府志》就记载，那时每当荒年，穷人没饭吃，就疯狂盗墓，漳河南北大大小小的疑冢，很多没能逃脱被掘的命运。

然而，墓志显示，这些墓没有一个是与曹操相关的，多是北朝贵族墓葬。这是曹操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一个巧合：曹魏在邺城的西陵，与东魏的西陵重合了。

1971年，河北省博物馆发掘了七十二疑冢里的一批墓葬，证实了它们是北朝贵族墓，一共134座。到80年代初，河北省政府才正式将“磁县七十二疑冢”改名为“磁县北朝墓群”。

历史上，东魏建都邺城后，也在城西建立他们的皇家陵区，后来北齐也在这里建陵区。这正是曹操墓屡屡躲过劫难的原因：东魏、北齐皇族墓都有高大的封土堆，很是扎眼，它们不幸成了“七十二疑冢”，在后世成了盗墓贼频频光顾的地方，这恰恰保护了“不封不树”的曹操墓。

真幻曹操墓

2009年12月27日，国家文物局认定，位于河南省安阳市安丰乡西高穴村南的汉代大墓，就是曹操高陵。2013年5月，高陵成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这个认定，遭到一些学者反对，他们认为，这些恰恰证明它不是曹操墓。陪葬品中反复出现“魏武王”，岂不是向人挑明这是曹操墓？简直就是替盗墓贼指路？不是与曹操刻意隐藏自己墓地的愿望相左？

而且，还有一些与曹操墓相关的谜题没有破解，这些谜题的指向，都不利于认定。史载，曹操墓中，除了曹操本人，还应有他的皇后卞氏，她在曹操死后十年逝世，与曹操合葬高陵。但是，曹操墓中发现的两具女性骸骨，分别在五十岁和二十岁上下，而卞氏死时有六十多岁，明显不符合。那么，这两个女人是谁？

当代学者朱绍侯推测年长的是曹操原配丁夫人。丁夫人死时在五十岁左右，年龄相符。但其他的根据只能是猜想。丁夫人生长子曹昂，在跟随曹操于南阳作战时，被敌军杀死，丁夫人一直埋怨曹操，最后回了娘家，到死也没有与曹操复合。

而曹操心中一直有很大愧疚，在病危时曾说：假如死后有灵，子修（曹昂）问我“母亲何在”，我该怎么回答呢？因此，能做的补偿就是死后与丁夫人葬在一起。至于那年轻女子，可能是随葬的宫女或侍女。

但学者尚金山又认为，曹操遗嘱又是不允许墓中有妃子或老婆相伴的，并要求她们各自嫁人，这也是曹操的奇特之处。墓中的年轻女子该是侍女，年长女子身旁，留有大量散落的钉子，可能是这名女子身上所穿的铠甲遗物，那么这女子很可能是一名侍卫，即使是女侍卫，在曹操的观念里，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曹操是爱美色的，她的女人除了皇后卞氏、原配丁氏外，还有刘氏、环夫人、杜夫人、秦夫人、李姬、孙姬、赵姬等共11位，她们有的死于曹操之后几十年，都葬在何处？

此外，按照曹操遗嘱，大臣死后可以陪葬高陵周围。史书中没有记载这些陪葬大臣是谁，但留下了配飨者的名单，前后共四批20多人，包括曹氏及夏侯氏家族的曹休、曹真、曹洪、曹仁、夏侯惇、夏侯渊、夏侯尚，文臣宰辅陈群、钟繇，谋士程昱、荀攸、郭嘉、司马懿，大将张辽、张郃、李典、乐进、徐晃、典韦、文聘、庞德……曹丕即位后第三年，还把曹操最宠爱的又是早夭的小儿子曹冲迁葬陪伴曹操。

这20多人中，尽管有些并没有陪葬高陵，如曹休墓在洛阳，但可以肯定，陪葬者必定有这个名单中的人，只是，为什么没有在曹操墓周围发现这些人的墓？史书还记载，不在名单中的“建安七子”之王粲、陈琳、应旸、刘祯死后均葬在邺城，他们是与曹操父子文学唱和的近臣，是不是也陪葬了高陵？在本该发现大量功臣墓的高陵周围，却无一发现，它们都去了哪里？或者这本不是高陵？

九龙剑：来自清东陵的不祥明器

文/方小书

在顺利打开了清东陵乾隆裕陵地宫的前三道石门后，孙殿英的士兵们却无论也打不开第四道门了。用任何方法都打不开。他们隐隐地感觉到，门背后，有什么重东西死死地抵住了石门。

传统的石门，最终还是抵不过现代武器，士兵们气急败坏地用炸药炸开了石门，然后，他们发现，死命抵住石门的，竟是乾隆的棺椁。

原本，在地宫中的每具棺椁的四个角，都有数百斤重的龙山石卡着，根本不可能作任何移动。而其他五个棺椁摆在棺床上丝毫未动。难道是乾隆显灵？兵们都觉得脊背发凉。

所幸，盗取裕陵财宝的过程很顺利，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带出了墓中明器的同时，也把诅咒和不祥从幽冥带回了人间。

冤魂·冥世之剑

1951年的春天，中山陵旁的灵谷寺宁静而肃穆，国民革命军阵亡将士已在这里长眠近三十年。无梁殿西侧的密林里，连日来不断传出“叮铃咣铛”的挖掘声，一群农民拿着镐铲，正不停地敲砸挖铲，日夜倒班赶工。

花岗岩墓碑被推倒在地上，上面赫然刻着国民党元老吴稚晖的题字——戴雨农将军之墓。灵谷寺公安派出所的刘维才，与战友手里端着枪，始终站在旁边警戒。民间流传戴墓中藏有不少珍宝，为防不测两人寸步不离。

水泥墓穴非常坚固，整整七天之后的中午，他们终于挖出一口楠木棺材，棺面的红漆在阳光下闪闪耀眼。所有人围聚在一起，兴奋地打开棺盖。

棺材里的藏品让人失望，一共只有四样东西，除了戴笠被烧焦的残骨，其余是随着戴笠一起坠机在南京郊外的戴山上的遗物：生前的手枪和皮鞋后跟，还有一把1尺多长的铁片，锈蚀的表面透着烧焦的痕迹，不知是何物。白瞎了这么久工夫，大家失望地把棺材丢到墓前池塘里，其余的物品则上交了陵园管理局。

被忽略的铁片，其实是一把宝剑，但那不是戴笠随身佩剑。宝剑的原主人，是乾隆帝，本已陪葬在裕陵中。这把剑寒气渗人，会冷凝周围水汽形成雾，剑柄上的九龙似在雾中跃然翻腾。

有人说，这大约是乾隆生前大兴文字狱，导致无数汉人冤魂附于宝剑之上。

九龙剑被盗出后，在阳世间先后经历了几位拥有者，从最初的盗墓者孙殿英，到最后占有的戴笠，无一善终。

无不掘之墓

乾隆八年（公元1743年），才二十出头的乾隆就开始为自己的万年吉壤发愁了。是跟着打破“子随父葬，祖辈衍继”的父亲雍正，埋在京西易县的西陵，还是随顺治帝和康熙帝葬京东遵化东陵？

乾隆先派人在西陵勘察吉地，后来突然改主意，又在东陵选定了风水极佳的胜水峪。在为自己修陵这件事上，自诩“勤政予民”的乾隆皇帝毫不吝啬。裕陵修了八年才基本完成主体工程，已经耗银200多万两。

嘉庆四年（1799），乾隆驾崩时，先于乾隆逝世的两后三妃也在地下同穴陪伴君侧，作为清代最富裕的一朝，乾隆好古而收藏的大量文玩字画珍品，也一并随葬。

然而，正如曹操在两千年前所说的：“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葬品富可敌国的裕陵，终在下葬百多年遭了噩运。

封锁东陵

1928年的北伐战争中，小军阀孙殿英投靠了山东军阀张宗昌，眼见着要被打败，善于见风使舵的孙殿英立即更换旗帜，投靠时任国民革命军第六军团总指挥的徐源泉，担任第十二军军长，打起青天白日的旗帜，后被派驻扎在河北遵化一带。

孙殿英当过鸦片贩子、是邪教“庙会道”的头目，几次落草为匪，又多次被收编，哗变改换门庭，在有奶便是娘的乱世中，世俗的道义早已被他唾弃。

连年军阀混战，导致国穷如洗，民不聊生，孙殿英的杂牌军得不到国民政府足够的粮饷，又不能打家劫舍，部下官兵已半年没有发饷，枪杆子是他的立身之本，孙殿英不得不苦思着“解药”，于是瞄上了遵化县内的东陵。

东陵自建陵以来，一直设有护陵机构守卫，但随着清末民初的混乱，早已得不到有效保护，地面建筑也被南来北往的军阀和当地土著人偷盗拆毁。早在1927年，惠妃陵已被盗，殉葬珠宝被洗劫一空，惠妃尸身弃置棺外。

7月初，被收编的土匪马福田也带兵占据了东陵，垂涎地下的宝藏。嘴边的肥肉怎能落入他人之口？孙殿英马上命令师长谭温江率兵打败马福田，趁势进驻东陵。

孙殿英在军部召开紧急会议，发布了冠冕堂皇的宣言：“崩皇陵也是革命，是继承孙中山先生的遗志，为革命做出贡献的‘正义’之举。”

随后，东陵周边各街道路口的墙壁上贴出了第十二军的布告，告示从即日起进行军事演习，严禁黎民百姓入内，并限令习区域的居民必须从速迁出，否则发生意外概不负责。

孙殿英唯恐泄露机密，又在陵园四周设置警戒，不许任何外人入内，并散出谣言，说陵园四周布有地雷。

慈禧“诈尸”

7月4日，孙殿英令第八师师长谭温江率工兵营等部开始在东陵掘墓，选中的目标首先就是乾隆的裕陵，其次还有康熙的景陵和慈禧的普陀峪定东陵。前两者正值盛世，想必随葬品一定很多，而慈禧的年代不远，详细的随葬品清单早已让无数人垂涎。

最先被打开的是慈禧的陵寝，谭温江的工兵找到地宫入口，直接用炸药轰开了封石。连破三道石门后，士兵们来到慈禧的棺椁前，野蛮地杂碎了外椁，然后小心谨慎地用刀撬开内棺。

兵士每人执一大电筒，在棺盖揭开的刹那间，只见霞光满棺，金银珠宝闪烁出耀眼夺目的光芒。更让人惊奇的是，棺中的西太后身穿华丽的寿衣，面貌如生，手指长白毛寸余。

突然，慈禧的身体“唰”地收缩坍塌，白毛手猛烈地抽搐，刚才还红光满面，瞬间变紫变黑，合着的双目渐渐张开，额骨突出，紧闭的嘴唇分裂开来，两排牙齿露了出来。

“炸尸了！”盗墓的众人以为是慈禧最后的震怒，个个吓得不清，很久才回过神来，开始大肆抢劫一切可带的宝物。后来民间一直有传闻，有好多个士兵横尸在墓室中，有的说是被愤怒的慈禧吓得，有的说是在疯抢时引起斗殴厮杀，他们的眼神里有贪婪，也有惊恐。

慈禧的“愤怒”挡不住盗墓者的抢劫，康熙的景陵在被挖时，不论盗坑挖在哪里，总有黄水流出渗满，孙殿英最终放弃，把重心放在了乾隆的裕陵。

棺椁顶门

在一阵震破耳膜的炮弹爆炸声掩护下，乾隆皇帝的裕陵被炸药炸开了。霉臭的雾气从洞口散发出来，吓阻着盗墓者，两位首先进洞探路的士兵顺着墓道往下，他们不知道，地宫里渗满了一人多高的地下水，湿滑的墓道渐渐地将他们送入混杂着霉菌的死亡泥水中，他们在黑暗中挣扎，绝望地呼喊，最后成为乾隆的陪葬。

裕陵在修建过程中发生过渗水，经过修补改建后不再渗透。一百多年后，却积攒了如此深的地下水，不知是否是预感到会有盗墓者光临。不过这没有阻挡住孙殿英，他很快调来抽水机，抽干了积水。

地宫中前三道石门被顺利打开了，墓室前第四道石门不论是用树干撞，还是用工具调门后的自来石门栓，都无济于事。他们隐隐地感觉到门背后，有什么重东西死死地抵住了。

传统的石门最终还是抵不过现代武器，士兵们气急败坏地用炸药炸开了石门，随着硝烟散去，惊奇地发现，死命抵住石门的，竟然是乾隆的棺椁。

原本，在地宫中的每具棺椁的四个角上，各有一块数百斤重的龙山石，龙山石下部伸出四棱形榫，插入底部石棺床上。龙山石上还凿着竖直向和横向的凹槽，椁的竖向边陵被卡在龙山石的竖槽，底部伸出的横向边棱被龙山石横槽压住，明显不能上下前后左右移动。

其他五个棺椁摆在棺床上丝毫未动，难道是乾隆帝显灵了，为了保护后妃及自己的遗产，移动了棺椁抵门？溥仪后来派大臣重殓了裕陵，可是到了1975年，清东陵文物保管所开启地宫时，第三道石门又被重物抵住了。

当时，工作人员用千斤顶把一扇石门顶开了一个缝，人钻进去一看，令人冷汗直冒，竟然还是乾隆的棺椁顶住了石门，这次由于第四道门被炸坏后未修，棺椁直接运动到了第三道门之后，而另外五个棺椁依然好好的安在棺床上。

重回人间

但孙殿英毫不理会打开裕陵地宫时的诡异，依然大肆抢掠了一番。孙殿英及手下官兵到底抢劫了多少宝物，除了慈禧随葬品有过清单可以参考外，已经难以统计。仅从盗陵时孙殿英征调来30辆大车，就可知道盗出的宝物数量之巨。

而至阴至寒的九龙剑，也混杂在宝物之中重回了人间。

盗掘东陵后，由于孙殿英严密封锁消息，外界竟一无所知。直到7月11日，盗墓部队逃遁后，在北平的蒋介石等政要仍不知情。直到8月初由于谭温江急于到北平销赃被捕，最终才东窗事发，引起全国一致谴责。

许多民众团体、党政要员和社会名流纷纷电请国民政府，呼吁严查盗案，追缴文物，制裁主谋。此时孙殿英方才慌了手脚，他用盗陵得来的赃物，四处打点当朝权贵，以及军中实权人物。

据说，孙殿英首先把乾隆朝珠中最大的两颗送给戴笠，然后托他把其他珍宝转送党中要员。慈禧的夜明珠，则经戴笠之手送给宋美龄，翡翠西瓜送给宋子文，还送了孔祥熙、阎锡山和何应钦等人。孙殿英的上下打点，又适逢北伐后新旧军阀的割据对峙，换来了东陵被盗案的不了了之。

毫无道义的孙殿英，在此后的军阀混战中，并不受各派信任，他只能不断背叛倒戈，依附过各路军阀，左支右绌，最后落得一个光杆司令。抗日战争爆发，给孙殿英个人恢复势力带来了机会。

1938年夏，孙殿英在武汉经戴笠引荐见到蒋介石，蒋介石给了他一个暂编第五军的番号，孙殿英感激得称蒋为“再生父母”。

1939年，孙殿英部改为新编第五军，归庞炳勋指挥。孙殿英为表示感谢，决定将手中捂了十年的九龙宝剑送给蒋介石，由于战乱就托给戴笠。

三度易主

当时，戴笠脱不开身，便命令住在北平的军统头子马汉三设法将宝剑送往重庆。马汉三是戴笠的左膀右臂，为北方“五大金刚”之一，深为戴笠赏识。

1940年秋，马汉三亲自指挥，成功将日本天皇特使枪杀于锣鼓巷附近，鼓舞了抗战士气。日本占领军气急败坏，随后展开大搜捕，接连破获了马汉三在北平、张家口等地的地下特务组织，逮捕许多地下人员。

马汉三遭到日本当局通缉，只能东躲西藏，最后孤身一人逃往香港。马汉三在北平的寓所及在绥远的家先后遭到查抄，家中所藏的九龙剑，则被日本特务搜走。

1945年抗战胜利后，马汉三奉命调往北平，成为北平对日接收大员，这时，他想起了丢失的九龙剑，可是在接收日军侵占文物时并未发现此剑。马汉三动用军统的力量多方调查，竟然发现剑在前清格格，也就是后来改名川岛芳子的日本间谍手中，她当时正留居在北平的家中。

1945年10月17日，抵达北平不久，马汉三即率人逮捕了川岛芳子，关押在北平第一监狱，并且搜回了九龙剑。大约是起了贪心，马汉三并未上交九龙剑。直到1946年3月，戴笠特地来到北平第一监狱，提审川岛芳子，希望通过她在北方的情报关系，获取一些谍报信息。

让戴笠意外的是，狱中川岛芳子还交代了九龙剑被马汉三搜走，这让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戴笠很生气。马汉三知道兜不住，只好把九龙剑交给戴笠，戴笠还在马汉三查抄收缴的珍宝中，挑了不少好东西，准备一并带回去。

这一刻，他不知道，九龙剑的连环杀局已悄然启动。

戴笠坠机

3月16日，戴笠从北京起飞经停青岛，第二天上午与上海龙华机场联系，龙华机场天气晴好，下午可能有雨。

戴笠没有在意下雨，只是要求飞机师多备油料，一直加到800加仑，如果上海龙华机场天气条件过于恶劣，就转降南京机场，或直飞重庆。戴笠提前将装有九龙剑的多箱珍宝装上飞机。

3月17日上午11时45分，戴笠和手下等七人，上C-47·222号机起飞赴上海。到上海时，正值大暴雨，上海机场不同意降落，便按原定计划飞往杭州。当时南京也在下大雨，机场勉强同意降落，由于云层很低，飞机与地面联络很困难，到十二点半以突然失去联络。

三天后，飞机才被找到，原来撞山了。据目击的农民说，飞机飞得很低，碰到山上的一棵大树，掉了一个螺旋桨，然后连续擦过三个山坡，最后撞在山腰上，发生巨响，然后燃烧起来。由于带的油料太多，大火把残害和遗体烧了个干净。

九龙剑完成了最后的击杀，烈火中玉石俱焚。因马汉三藏匿过九龙剑，民间还流传着马汉三在飞机上设定时炸弹暗杀之说。

当晚由航委会及中航公司与美海军方面分别派机沿途搜索，均未发现。20日下午，美国空军机在南京板桥镇的戴山上发现飞机残骸，此时距失事已过去三天。

军统人员赶到现场时，机身已全部焚毁，所有遗体都被烧得缺胳膊断腿，只找到戴笠的配枪等一点遗物，一些未烧掉的东西被附近居民捡走了。

经过军统一再清查，只找会来两件珍宝，一个是宋雕羊脂白玉的九龙杯，有一尺多高，上面刻有九条龙。另一件，就是烧残的九龙剑，军统头子沈醉看到时，虽然经过烈火焚烧，剑柄剑鞘都烧坏了，但剑光仍然闪闪逼人，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最后，残剑被随葬在戴笠的棺椁之中。

连环杀局

宝剑入土后，另外三个人也很快遭遇厄运。孙殿英在之后的军阀混战和抗日战争中，不断背叛倒戈，依附过各路军阀，甚至投降日军成为伪军，抗战胜利后，被蒋介石收编，进攻解放区进攻。1947年，孙殿英被解放军生擒俘虏，这年秋天，孙殿英身患多种疾病，不治身亡，临死前终于流露悔意，说“我过去做了许多坏事，对不起民众。”

川岛芳子下场更凄惨，1948年3月25日，川岛芳子被以汉奸罪判处死刑，在北平第一监狱执行枪决，终年41岁。

至于马汉三，因与毛人凤发生矛盾，又因投靠李宗仁惹怒蒋介石，在1948年遭诱捕，最后被毛人凤秘密处死。

世事沧桑，九龙剑在阳世的颠沛流离，换来了几位拥有者的不得善终。九龙剑最后重新埋入了地下，直到1951年，锈成一块破铁后再次被挖出来。

据说，戴笠的棺材是块好料，当年就被农民运回去箍桶了，不知箍的桶装了什么。墓址上荒草丛生，残存的水泥台阶、平台、墓道至今还能找到，2014年被列入南京市不可移动文物名录。

九龙剑重现阳世已六十多年，存在位于中山陵的陵园管理局后，期间经过了“文革”等许多社会变故，烧焦的残剑早已不知去向。想必是化作了民国的一抔春泥，被中山陵收纳了。或许，只有中山陵的浩浩正气，才能化解九龙剑的戾气吧。

刘备墓：不曾伤人的显灵异闻

文/李夏恩

“出去！”

喘息声终于停下来，头顶仍然是诸天星斗，月光清冷地照在这群僵若木鸡的人身上，手心滋出的冷汗，已经将他们的手紧紧地粘在抓着的东西上。

刚才那一切都是梦幻吗？难道是因为恐惧吗？但这世上还有比他们更胆大的人吗？即使是那些杀人越货的劫盗，在刀剑沾满血后，也会带着沾满血污的财物匆匆离开，逃离这个死亡之地，逃离尚在流淌的温热的血，还有暗夜中死人冰冷的呼吸。

但这些人的职业，如果算得上是一门职业的话，正是潜入到比夜更黑的幽暗中，去发掘死人身上的秘密。更确切地说，是抢劫他们。

无边的黑暗和尸体腐烂的气息，占据了他们日常生活的大半，他们已经习惯了无边的黑暗和同样无限的寂静，如果他们的职业生涯中有那么一丝光亮的话，那也应当是陪葬的金银珠宝发出的微光。他们是盗墓贼，是一群与常人完全颠倒的人，黑暗于他们来说是常态，因为他们的工作环境，坟墓，就应当是比暗夜更黑的黑暗。

但刚才的那一刻，却违反了他们所有的从业常识，如果那一切不是幻觉的话。当他们在黑暗中下到墓道里，打开沉重的墓门时，每个人的眼睛都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弄得失明了一会儿，等到他们的瞳孔最终适应了这令人震悚的光明时，他们眼前出现的是两个坐在桌前，正在漫不经心下棋的人，环绕在他们身旁的，是十余名执剑挎刀的披甲侍卫，每个人都面色狰狞地瞪视着他们。

尽管他们的大脑向大腿发起拔腿就逃的指令，但膝盖的反馈意见却是立刻跪下，双方僵持的最终结果是，跪下，磕头，求饶命。

棋子落下的声音突然停止了，接着传来的是袖子拂过桌子的轻柔的声响，然后，他们的耳边传来一个平易近人又不失威严的声音：

“你们想喝一杯吗？”

没有人敢拒绝这个邀请，但更没有人敢发出声音。每个人都顺从接过酒，饮下，将这冰凉清冽的液体输送到喉咙中，接着，一条条同样冰凉的东西被分送到他们手中，那是青玉制成的腰带，连成腰带的每一片玉上，都精心雕琢了螭虬的纹样。

狂喜之情正在渗进恐惧中，但一声大喝将这一切骤然打断：

“出去！”

惨白的月色笼在他们身上，刚才的一切真的发生过吗？如果只是幻觉，那为什么每个人都看到了这一切。而且，至少去过的证据还紧紧地握在他们手里，冰冷的，和他们的手心里的冷汗紧紧粘在一起。

但这真的只是汗水吗？似乎更像是黏液。那玉带坚硬的质感呢？为什么现在变得如此柔软，黏滑，甚至还在蠕动，将他们的手臂越缠越紧？

“蛇，是蛇！”

他们很想喊出这句话，但他们不能，因为他们的嘴已经被黑色黏稠的漆紧紧地封住了，而这黏稠的黑漆，不仅充满了他们的嘴里，更黏滞在他们的喉管里，将他们的五脏六腑粘在一起。

暗夜里，这群疯子般的盗墓贼在月亮下手舞足蹈，黑漆逐渐窒息了他们的声音，一双双因为缺氧而撑大的眼睛看在青质白章的蛇在他们身上越缠越紧，当他们惊恐垂死的目光最后落在他们身后的那座隆起的土冢上时，看到的却是一片沉寂，没有盗洞，甚至连一个孔穴都没有，它就立在那里，和他们到来前的几百年来一样。

坟墓前石碑上的大字从未如此清晰：“大汉昭烈皇帝之陵”。

灯下黑影

灯焰又跳动了一下儿，屋子里本已沉寂的黑影，又开始像荒草一般从四面八方疯长出来，舞蹈着，跳跃着，灯架、博山炉、床榻、屏风、屋子里的一切都被这散乱舞蹈的黑影占据了，这让他感到心烦意乱。如果他的两位结义兄弟仍在身边的话，也许可以多少给他一丝慰藉，但现在，他却只能在回忆中去想象兄弟三人金戈铁马、纵横沙场的日子，他们无数次与死亡擦身而过。但讽刺的是，当他的两位弟弟死亡的时候，他却都没有在身边，甚至没有见过他们最后的面孔。

他的二弟，死在麦城这个荒僻小城，身首分离，他的头颅被送给他毕生的仇敌，那个企图谋朝篡位的国逆奸贼，不过他也已经死了，据说，是在看到他二弟的头颅时，骇怖致死的。他的三弟，却是被自己的手下杀死的，那时，他正积愤怀耻，打算为他的二哥报仇，但却在一个晚上，被他的两个手下杀死了，他同样没有见到他的最后一面，因为他的头颅被那两个叛节的手下割下来带走了，献给了他的另一个仇敌。

为什么他的仇敌有这么多，而他的至亲至爱的兄弟，却一个个凋零消逝，他是否还有值得信任的人？他已经六十三岁了，在他那个年代，五十岁已经不算夭折，而这个年岁，已经算得上是高寿之年了。他诚然已经是皇帝，位极人君，但除他以外，这天下仍然还存在着另外两个皇帝，一个叫曹丕，一个叫孙权。尽管在他看来，他们都是篡位者，但他却不能罔顾他们占据着天下三分之二这个现实，而且，他们都是自己的仇敌，一个篡夺了本应属于他们家族的正统皇位——当年卖草鞋时，他就跟人家说他是大汉宗室，人们不置可否；后来带兵打仗了，他继续说他是大汉宗室，人家信了，于是他自己也更加深信不疑。另一个则杀死了他的两个结义弟弟。

如今他躺卧在床榻上，频繁的泻痢正在带走他最后的元气。他只能靠回忆来镇定自己像灯影一样乱长的心。现在，黑影从四面八方向他包围过来，灯焰短成一豆大小，又倏然乍明了，灯影下，似乎影影绰绰，多了两个侍立的人影。

“朕心绪不宁，教汝等且退，何故又来！”

人影没有答话，却越来越近，直到他昏花的眼睛可以看清这两个人影的模样，这难道不是他的两个弟弟的面孔吗？这应当是梦幻，但周遭的一切又如此真实，他只能听着他已经死去的弟弟，向他说出的最后的话语：

“臣等非人，乃鬼也。上帝以臣二人平生不失信义，皆敕命为神。哥哥与兄弟聚会不远矣。”

他惊起了，眼前还是屋子里的一切，如果刚才的一切是梦，那就和梦里的一样。他想起在征伐孙权前，曾经拜访过一个叫李意其的人，人们都传说他从汉文帝时代一直活到现在，漫长的寿命使他看透历史，自然也会预知未来。就在他的面前，李意其先是画了兵马器仗数十张纸，当着他的面一一用手撕裂，画了一个很大的人，被人掘地埋葬了，然后就径直离开了。这让他心中感到非常不快。而现在，他坦然地明白了，那个被人埋葬的大人，就是他。

在神仙的预示和死去义弟的注视下，一位驰骋沙场，打下三分天下的君王走向了他的人生终点，《三国演义》给了刘备这位乱世豪杰一个恰如其分的结局，就像小说家安排书中的奸贼曹操，被他所冤杀的亡魂索命而亡的快意结局一样，善恶终有报。但这本如今脍炙人口的经典小说，距离公元223年6月10日那个豪杰陨落之夜，已经过去了足足一千三百年，这段漫长的时间足以让历史变成传奇，传奇再演义成神话。

唯一最接近那个夜晚的记述，也出自57年后，由一名叫陈寿的人写下的，陈寿曾是蜀汉文官，却在31岁时遭遇蜀汉亡国而入仕敌国曹魏，而仅仅两年后，曹魏又被司马氏的晋朝取代，一个年仅33岁的年轻人，却无意之间，成了三朝老臣。在他的《三国志》里，对刘备的去世，只有短短的两句话：“先主病笃，讬孤于丞相亮，尚书令李严为副。夏四月癸巳，先主殂于永安宫，时年六十三。”

而在同一部书的《诸葛亮传》里，陈寿又为刘备的死亡增添了一个细节：刘备在临终前将诸葛亮招致身旁，嘱咐他：“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而诸葛亮则“涕泣”答道：“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这段对话，在《三国演义》里被演绎成为一个君明臣忠的托孤传奇，小说家只稍稍修改了一句话，将《三国志》中的“君可自取”改成了“君可自为成都之主”。这样，原先让诸葛亮在他的儿子中选贤即位的嘱咐，变成了刘备意欲将皇位禅让给诸葛亮的政治遗言。这个修改诚然让人感动莫名，刘备这个天下为公的仁君形象也被制造出来，可这个故事不是真实的。

就连陈寿笔下那个听起来比较合理的遗言，其来源也同样可疑。毕竟，刘备临终前所发生的一切，除了被召唤在侧的诸葛亮、李严和他的两个儿子以外，再没有其他人见证过。而陈寿本人，更是在刘备去世的10年后，才刚刚出生。但最终使真相永远陷入迷雾之中的，则是这个国家的一个怪异行为：“国不置史，注记无官，是以行事多遗，灾异靡书”。

这是一个有经历，却没有历史的国家，留下的只有记忆，还有各种各样的传言。所有的真相和秘密，都跟着他的主人一起死亡，等待被葬入幽深的陵墓中。这一点，至少看起来是确定无疑的。

而对我们这个故事来说，死亡才仅仅是个开始。

血沁玉色

有时，你会在一些古代的玉器上看到暗红色的条纹和斑点，当你仔细端详时，会发现它并不是表面沾染的污渍，而是深深地渗入到玉的内部，就像是一滴暗红色的墨水被滴进一杯水里，而这杯水又在刹那间被冻住了一样。

一些老派的收藏家，会告诉你，它的名字，叫“血沁”。出现这种状况的玉器，几乎毫无例外都是陪葬品。它们曾是墓主人的至爱，或者是葬仪中的礼器，被安放在墓主人的贴身位置上，跟随他一起前往幽冥世界。它们会目睹曾经腰金带玉的主人身体冰冷僵硬，分解腐败，肌肉和脏腑化为血水，骨骼化为泥土，而它们就长久地沐浴在这血水和成的泥土中，直到这骨血沁入它们的体内。

当刘备巨大的遗体被成殓起来的时候，他的身边一定少不了玉器，甚至可以说，玉器会将他重重包裹起来。尽管他只是大汉帝国三分之一天下的君主，但他仍然自视为是大汉皇室正统的继承人，所以，他的葬仪也应当享有汉代帝王的全副仪轨。就像《汉旧仪》中记载的那样：“帝崩，唅以珠缠以缇缯十二重。以玉为襦，如铠状，连缝之，以黄金为缕。腰以下以玉为札，长一尺，广二寸半，为柙，下至足，亦缝以黄金镂。”

他的口中会含有宝珠，他的遗体会被丝绸紧紧地裹起来，然后从上到下，穿上像铠甲一样的殓服，只不过这里的每一片铠甲都是由玉石琢成的，又用黄金制成的丝线串连起来。这一切都是为了阻止或者延缓帝王遗体的腐烂。

但就今天的考古结果来看，这些努力几乎都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几乎所有的金缕玉衣，都是在朽烂的泥土和尸体腐化淌出的液体里被发现的。

除此以外，作为一位帝王，刘备的身边一定也会陪葬无数金玉珠宝和钱币，以供他来世享用。地下玄宫中，除了那具已经逐渐冰冷腐烂的遗体以外，几乎可以被视为一座无人看守的宝库。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的盗墓理由呢？

而在刘备的时代，盗墓甚至连这样的理由都未必需要。有的时候，只是为了修盖房屋这样简单的原因，都可以轻易去搅扰死者的安宁。因为汉代王侯将相，其墓葬中的“黄肠题凑”，使用大量的上好木料；而使用的墓砖，为防止封土重压，也务求坚固，可谓上好的建筑材料。于是，我们在魏晋时代的笔记小说中，常常看到为了建庙或盖房子而公开发掘古墓的行为。在《世说》中，西汉初年长沙王吴芮的冢墓之所以被开挖，正是为了取其木材为吴王孙权的父亲孙坚立庙；《抱朴子》里记载的另一起官方的大规模掘冢事件，则是为了取墓砖来修建城池。

对墓主人来说，最可怕的不仅仅是身边的陪葬品被盗贼洗劫一空，而是尸体本身都被强行征用。本来尸体保存完好，面目如生，乃是墓主生前的至愿，以金缕玉衣盛殓，随葬金银器物的目的也正在于此，古人相信尸体为金银之气所养，就可以像金银一样万年不化，但不仅金玉珠宝会成为盗贼的觊觎之物，就连不腐的尸体，也可能被当成是珍惜的药材。汉代易学大师京房的遗体就因为不腐而被当成治病良药，被掘墓的军士“分割之”。

汉末以降数百年，三国乃至整个魏晋都是一个丧乱时代，“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以及哀伤绝望，一直笼罩着汉民族，生者苟延残喘，叹息“生民百遗一”，或是低吟“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两个月后，亲友送别陶渊明时，便唱着他的这首自挽歌，然而，送葬的哭声“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此起彼伏一直不曾停歇。

生者哀伤，死者也同样不得安宁。从刀山血池之中崛起的刘备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留存至今的刘备遗诏中，除了将他的三个儿子托付给他信赖的丞相诸葛亮外，于自己身后葬仪玄宫之类，却无一字交代。即使有，当他在他忠实的臣僚和儿子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也把这份忧虑留给了那些活着的人安排。毕竟，他拥有一位被后世认为是智慧无双的丞相，诸葛亮。

三日服丧

“送而以宝玉，是犹曝尸于中原也。其示民以奸利之端，而有害于死者，安用之？”作为一名忠实的臣子和皇帝最后托孤的股肱重臣，诸葛亮这位从来思虑周详的人，绝不会不想到这些，甚想得更加细密和复杂。

乱世之下，厚葬无异于将君主陷于贼盗的众目睽睽之下；而真的布衣瓦棺的薄葬，则又让忠臣孝子于心何忍，遑论背于礼数伦常。但目下时势，先帝病重时，便有汉嘉太守黄元借机谋反，虽然不数日即敉平叛乱，但难保大丧期间，不会有人再生二心，且吴军屯驻南山，随时有可能趁国中丧乱，大军西进。内忧外困，倘使真的举哀持丧如仪，服丧三月，那么每过一天，就会多出一天的危机。究竟如何取舍折中，着实费尽思量。

“三日”这是诸葛亮在给新帝刘禅的奏疏中提议的服丧日期，蜀国当时形势危殆，只能事急从权，三日恐怕是有史以来最短的帝王服丧日期，三日后，一切就必须恢复原状，百官继续朝服上殿，议论国政；各地官员也将脱去孝服，处理公事。对整个蜀汉的臣民来说，日子一切照旧，三天前和三天后并无不同，只是他们的头上，已经是一位新的皇帝。

与此同时，装殓着刘备遗体的梓宫，也从永安出发，行进在返回都城的路上。在此之前，刘备早年去世的妻子甘夫人的灵柩，也被运送到成都，等待和她的丈夫在地下重逢。

运送刘备梓宫的路程整整走了一个月才抵达成都。但却在三个月后，才和甘夫人的灵柩一起合葬惠陵玄宫之中。一般来说，汉代有预作寿藏的习俗，帝王应当在其即位之初，就开始营建自己的陵寝，但刘备的惠陵，却在死后四个月才宣告竣工。可见在那场来势凶险的病之前，他尚未考虑为自己安排万年之地。你可以想象到在那四个月里，成都宫城正南方的惠陵工地上，是何等紧张和忙碌，而对诸葛亮来说，确保先帝遗体永远不会被那些贪婪盗墓贼亵渎的秘密，也将被埋藏在这座正在建成地下玄宫里。

这秘密会是什么呢？按照汉代旧制，皇帝陵墓的墓隧中应当会设有暗弩和流沙，来防备那些胆敢冒亵皇帝安宁的贼寇之类，对曾经发明了可以多箭齐发的连发弩的诸葛亮来说，这一点不成问题，但看过汉末大乱中遭发掘破棺的那些先朝皇陵，便能知晓，几乎没有一件当初设计过的弓弩机关发挥过任何作用。

那么毒气呢？诚然有很多陵墓中，为了防腐和防盗的目的，用水银来装殓遗体，灌注墓室四周。在盗墓贼刚刚打开墓门的时候，这种方法确实可以将那些胆大冒失之徒毒毙墓中，逼出墓外，但少则三日，多则七日，毒气就会散尽，此时再入墓内，便可肆意掠取，如入无人之地。

尽管诸葛亮像所有的忠实的臣子一样，希望他所辅弼建立的王朝万世永存，但从现实考虑，自古无不亡之国，无论是汉朝的四百年江山，还是周朝的八百年国祚，最终都会消失在这片大地上，当乱世来临，这些深藏地下的陵墓，早晚会被贪婪的双手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玷污。如果盗掘是逃脱不了的宿命，那就让这宿命成为守护陵墓安宁的最后屏障吧。

公元223年9月，在平定了牂牁太守硃褒、益州大姓雍闿和隽夷王高定后借机发起的叛乱后，刘备的梓宫被安置在黑暗的惠陵地宫中。22年后，刘备在世的最后一位皇后穆氏去世，被合葬陵中，这是惠陵最后一次在蜀汉君臣的众目睽睽下被开启，当朱漆的棺椁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时，沉重的墓门关闭了。

十八年后，蜀汉被魏所灭。

黑唇演异

“出去！”

“然后呢？”年轻人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望着对面那个人，希望他能继续讲下去。

“然后这群盗贼从墓里逃出来，刚到外面，就发现自己的嘴被黏糊糊的黑漆沾上了，而墓里人给他们的腰带，也都变成了大蛇，再回头一看他们刚挖开的那座坟墓，竟然跟先前没挖过的时候一样。”

“近有盗发蜀先主墓，见两人张灯对棋，侍卫十余。盗惊惧拜谢。一人顾曰：“尔饮乎？”乃各饮以一杯，兼乞以玉腰带数条，命速出。盗至外，口已漆矣，带乃巨蛇也。视其穴，已如旧矣。”

当三十二岁的段成式将这段异闻记在他的志怪笔记《酉阳杂俎》中时，已经是大唐太和七年（833年）左右，距离惠陵墓门的封闭，已经过去了五百六十多年。从蜀汉到曹魏，从曹魏到两晋，从两晋到宋齐梁陈，再到隋朝，最后又到了段成式身处的大唐。每一次朝代更迭，都伴随着一场旷世灾劫，地面上的生灵涂炭在地下同样引起震荡和回响，新朝对前朝的严酷惩罚不仅仅会施加在生者头上，更会施加在死者头上，没有什么比掘开前朝王公贵胄的陵墓更能发泄仇恨、断绝余望的了。

而战乱流离之中的民众，为了生计，也难免会取死以济生，至于四处横行的寇盗，更将高陵丘墟当成是一夜暴富的捷径。在一些地方，甚至“其俗好行发掘”，盗墓已经成了一种传统习俗。在这段时期的一些墓志铭上，甚至会特意刻上“今葬后某某年必为某某人所开，开者即好迁葬，必见大吉”这样的不经预言。对死在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坟墓被盗，几乎已是定数，唯一能做的，只是祈求盗墓贼大发善心，在盗掘发墓之后，保全骸骨，改葬它处了。

但无论是墓中的机关，还是墓主的祈求，都不能阻挡盗墓者的脚步，即使是到了号为太平盛世的唐朝，盗墓者的行踪仍然不绝于世，只是方法更为隐秘而已。段成式在自己的书中，就提到一则唐代的盗墓传奇，一个叫李邈的官员在高陵有一田庄，因为佃户欠了五六年的租课，本想前去催问，但却发现佃户早已将所欠钱粮如数奉上。

惊异不已的李邈在盘问之下，才得知这位佃户之所以能一夜还债，完全是因为他做了盗墓贼，而且还是一名个中老手。对应付墓中机关，也驾轻就熟。他开掘的最后一座古墓，尽管墓门以铁汁浇灌，但还是被他和他的同伙用羊粪沃开了。接着，他们用向墓道投石触发机关的方式过了暗箭这一关，又用挥舞木棒的手法过了挥剑木人的第二关，最终直捣黄龙府。只不过因为棺椁两角忽起风沙，才中断了他们的盗墓计划，但以他们如此纯熟的盗墓手段，可以想见已有无数冢墓成为他们的肆意提款的地下钱庄。

但在段成式的笔下，惠陵却逃脱了这个劫数，盗贼们进去了，但得到的只有幻化成玉带的大蛇，被黑漆黏住的嘴，还有挥之不去的恐惧。伏弩、伏火、流沙、怪风，纵使机关算尽，但只要是人做出来的，就必然会有破解之法。但盗墓贼在刘备陵墓中见到的，却是出乎人类理解能力的场景——阻止盗贼近前唯一真正方法，是恐惧。

段成式只是记下了这则异闻，把它和他在成都客居期间听闻的其他奇谈怪事统统收罗进他的《酉阳杂俎》里，就像他处理其他超乎那个时代人类理解能力的事情一样，他并没有给出一个他认为合理的解释。墓中张灯对弈的两个人究竟是谁？盗贼喝进嘴里的酒又为何会变成漆？玉带为何又会变成蛇？

这个问题诚然难以回答，但这则异闻的源头却可以寻得大概，段成式的异闻并非首创，在它诞生的396年前，就有一个叫刘昞的人，在他的撰著《敦煌实录》中讲过一个类似的盗墓故事。被盗的墓主人叫王樊，在这则故事里，当盗贼打开王樊的坟墓时，发现王樊正在与另一个人玩一种名为“樗蒲”的赌博游戏，王樊同样也赐给“惶怖”的盗墓贼一杯酒，让他出去。只不过在这个故事里没有给他玉带而已。而盗墓贼战战兢兢地喝下这杯酒的下场是他的嘴唇被染黑了，他也因为这个黑唇而被守门的将士逮捕。

可以肯定这个更老版本的黑唇故事，在四百年后的唐代仍在流传，因为与段成式几乎同一时代的另一名文士李亢就在他的志怪笔记《独异志》抄录下了这个故事。

我们无从知晓段成式在记述刘备惠陵的被盗的异闻时，是否也参考过这则故事。但这段盗墓的黑唇传奇，却继续流传开去。三百年后，这个令盗墓贼现行的黑唇，又在金朝统治下的太原再度上演，不过这个故事更具有滑稽意味，盗墓和饮酒的，竟然是一群和尚，而且还是“盗饮”。这次被盗掘的，是五代时的晋王李克用的坟墓。根据记载此事的《大元一统志》中所言，这次的盗墓墨唇事件甚至成了一个街巷流行的玩笑，每当学舍里小儿练字不慎，沾了满口墨污时，都会有人笑话他：“汝盗饮晋王墓酒耶？”

尽管这则盗墓墨唇的故事看来传承有序，但似乎古人并不愿追踪首尾，将其阖为一谈。每当后一位学者抱着博闻广识的心态去抄录前代文士的笔记遗闻时，他更愿意将其视为一种知识的累积，它确实足够怪异，但查考它的来龙去脉，却会消解它的怪异的趣味。

在段成式在《酉阳杂俎》里讲完刘备惠陵版本墨唇故事的770年后，一位叫来斯行的明代官员再一次将这个故事誊抄在他的私人撰述《槎庵小乘》之中。此时已是大明万历年间，正是《三国演义》盛行于世的黄金年代，就在这个版本的三国历史中，刘备成了一位集所有美德于一身的仁君圣王，而诸葛亮在历史上智慧之神的交椅也已然坐定。在来斯行抄完《酉阳杂俎》的故事后，他对这一墨唇异闻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恐怕也是时人的想法）：“此皆所谓机封者耶？而先主墓为尤异。意诸葛为之。”

对来斯行和相信他这段论断的人来说，谜题已经揭开了，这不是显灵，而是那位绝顶聪明的军师诸葛亮为了保护他主公的陵墓而故意设计的机关。小说中的诸葛亮既然能让木头制成的牛马翻山越岭，行走自如，他就一定可以设计出千年不灭的墓灯，和可以对弈并和人对话的机器人，来迎接那些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向他们发出邀请：“你们想喝一杯吗？”

演义

血翡翠

文/付江山

一

民国十七年，夏。遵化清东陵。

李顺成和梁蛋儿淌过积水的花岗岩墓道，出了那面被凿毁的盘龙琉璃墙，站在太阳底下只觉周身冰冷。

在他们排列的队伍前面，士兵们正逐个接受搜身，检查。

李顺成下巴往上一抬，对后面的梁蛋儿说：狗日的孙麻子，搜逼抠，这么多宝物，一件都不给弟兄们留。

梁蛋儿的嘴角哆嗦了一下，轻轻搡了搡梁蛋的后腰：少说两句，这次孙麻子是来真的！

梁蛋儿话音刚落，队伍前头传来一阵骚动。前头的王宝种被搜身的士兵拖拽到孙殿英跟前，从屁股蛋儿里掏出一串珍珠链子摆在孙殿英面前。

孙殿英面无表情，来复手枪火星子一冒，被两个大汉制住后正拼命挣脱，歇斯底里哭喊、求饶着的王宝种，浑身定格了一下，正要吐出的下一句哭喊，就被火星子生生打回了张开的嘴里，然后扑倒在了花岗岩路面上，身下一滩血汩汩流出，洇湿了地面，渐渐跟地上的砂砾灰土混在一起。

然后，孙殿英清了清嗓子：下一个！

看着王宝种被人提着双腿胡乱拖到一边，还在滴滴答答淌着的血洒得到处都是，梁蛋儿悄悄瞥了下身边的李顺成，手心捏出了汗。

这时，耳边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一箱一箱的珠宝运上卡车，一辆一辆卡车开出了东陵……

二

七天前。

营房里忽然炸开，一个让所有人兴奋不已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孙麻子，也就是他们的头儿孙殿英，要去挖东陵了。大部分士兵欢呼亢奋，小部分士兵咬着后槽牙骂娘。

消息是真的，当天下午，孙殿英就宣布集合队伍，全副武装，宣布要去东陵剿匪除害。

大部队开到东陵，看到一片混乱景象。原来附近的土匪正跟守陵的旗人交战。这正合了孙殿英的意。孙殿英向身边的副手下令：撵走，都给我撵走。

正规军毕竟是正规军，相对于土匪和没了皇室供养后种了十来年地的旗人比，战斗力明显高出一截。一两个时辰后，地上四处散落着土匪跟旗人的尸体，两股人马往不同方向撤离。土匪回山里，旗人回东陵周边的村里。清东陵，这个埋葬着大清皇室列祖列宗的巨大陵园，变得安静空旷起来。

之后的三天，孙殿英带领着部队，把东陵也变成了麻子。

如果从高处俯瞰，会看到东陵无论是建筑上，石路上，城墙上，还是宫殿后头的山包上，都布满密密麻麻的坑和洞眼。然而挖了三天三夜，挖到一开始欢呼亢奋的士兵，也转而咬着后槽牙骂孙殿英娘，这座巨大的墓穴依然将它的入口隐藏的无踪无迹。

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孙殿英急的上蹿下跳。副官看在眼里，咬了咬嘴唇，凑上来小声说，大帅，弟兄们都听说附近村子里有个石匠，这石匠知道入口在哪。

孙殿英眼睛一瞪，转而眉头又一皱，道：鸡巴，甭管是石匠铁匠，早年修陵的工人最后都灭了口，皇家的规矩你不懂吗？！

这传说奇就奇在这个地方，副官悄声说，石匠照理是该死的，也是准备死的，但是从外面传话来说石匠妻子给他生了个续香火的儿子。石匠在一次工程中正巧被石头砸中，于是借机装死过去。督工一看不行，不能脏了墓穴，看石匠没气了，便把石匠的尸体抬出去随便扔了。石匠醒过来偷偷跑回了村里。

副官话音刚落，孙殿英就派人去村里抓传说中的老石匠。

三

派去抓老石匠的，正是李顺成和梁蛋儿。

两人把老石匠摁在孙殿英膝下，孙殿英打量了一番面前枯瘦的老头，说，老头儿，墓穴的入口在哪儿。

老头一声不吭，瘦骨嶙峋的两只手撑在地上，纹丝不动。

孙殿英把来复手枪从枪盒子里掏出来，指着石匠的百会穴，老头儿，墓穴的入口在哪儿。

老头儿轻巧的啐了口唾沫，看也不看孙殿英，要枪毙就赶紧，麻利儿的，老汉多活了二十年早活够本了，盗墓挖坟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就是被千刀万剐也不干。

孙殿英收回顶在老汉头顶的来复枪，笑了笑，朝梁、李二人使了个眼色。

片刻，二人又押上来一名男丁。

男丁被摁在石匠跟前跪下，石匠扭头一看，脸色当即就变成宣纸一般。儿啊！你咋被抓着了！我不是让你躲好吗？！石匠带着绝望的哭腔吼道。

男丁十八九岁，已经被这阵势吓得哆嗦着说不出话了。

孙殿英又走过来，站在两人面前，来回踱步一圈，立定在男丁跟前，缓缓从枪盒子里掏出来复手枪，顶着男丁的百会穴，饶有兴致地看着石匠：老头儿，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墓穴的入口在哪儿。

石匠的整个身体似乎一下被击穿，皇帝老儿的坟头再金贵都不如自家延续香火重要，石匠的驼背开始剧烈起伏，干枯的脖颈上青筋暴涨，石匠仰头朝着苍天一声凄厉的哀号，回荡在东陵空旷的上空……

石匠虚弱的走在前面，给孙殿英和军队带路。谁料没走两步，就在一处石墙前停住了。孙殿英扫视了一周，对着石匠的后脑勺说，走啊，带路，别磨叽，少跟我耍心眼。

石匠好像没有听见孙殿英的话，只见他摇晃着身体颤颤巍巍地走到这堵并不高大的院墙前，用颤抖的枯瘦的手掌抚摸院墙中间的琉璃盘龙雕刻。然后石匠退后两步，指了指院墙的正下方，面无表情地朝着孙殿英说，大帅，墓穴的入口，就在这儿。

一时间，包括孙殿英在内的全体士兵，全部鸦雀无声。这堵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院墙，他们无数次的经过、倚靠着休息、吹牛的院墙，就是大清帝国西太后慈禧的墓穴入口！

一片死寂之后，嘈杂的议论声排山倒海而来。

孙殿英咽了口唾沫，喉结大幅度的在颈部上下滑动，对石匠说：老头，你肯定就是这儿？

石匠笃定地说：二十年前，我们修筑这最后一道入口的时候，就赞叹过这入口位置的选择乃是神来之笔的大智慧。

孙殿英似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正要指挥跃跃欲试的士兵开挖，忽然想到了什么，把李顺成、梁蛋儿叫到身边，朝石匠父子俩努了努嘴。

四

李顺成和梁蛋儿领了任务，押着缚着绳子的爷俩走在东陵外郁郁葱葱的林间，看到四周杳无人迹，便掏出了枪。

李顺成和梁蛋儿是一起参军入伍的。梁蛋儿瘦弱矮小，李顺成高大壮实。两人平时在一起遇着了好处，李顺成都凭着一膀子腱子肉占尽便宜，可梁蛋儿离了这靠山在部队里更不好混，只能一直忍气吞声。

李顺成一把夺过梁蛋儿手里的盒子枪，说：蛋儿，这事儿脏手，交给我处理，我寻思着附近恐怕有旗人土匪，你到林子给送我放哨去，完事了我叫你。

梁蛋儿疑惑了看了一眼李顺成，李顺成朝梁蛋儿一瞪眼，梁蛋儿只好悻悻地走回林子里。李顺成目送梁蛋儿完全消失在树林深处才转回身来，一手举着一把盒子枪，对准石匠爷俩，说：老头儿，就剩咱仨了，我就不跟你卖关子了。我问你，你在东陵干了好几年的石匠，不会只知道慈禧这一个墓道口的位置吧？

石匠看着面前这位端着双枪的魁梧大汉，干瘪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意：不错，不错，孙殿英的兵比孙殿英本人还鸡贼！李顺成皱眉，急切地说道：快说！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石匠道：我若告诉你，可保我爷俩不死？孙殿英定是命令了你俩取走我二人性命，以免节外生枝，这我早料到了。李顺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石匠爷俩，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定将你俩放走，决不食言！

好吧，石匠的眉目舒展开来，对着李顺成说道，我一起修陵的伙计还跟我说过容妃的墓道入口，里面的陪葬珠宝可保你永世富贵荣华。你过来，我告诉你。

李顺成和石匠的对话声音不大不小，在林子里传的不远不近，都被躲在树丛里的梁蛋儿听得一清二楚。

五

李顺成和梁蛋儿赶回东陵时，那堵盘龙琉璃墙的正下方，已经被凿开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李顺成率先走过去向孙殿英汇报，报告大帅，石匠爷俩处理完了，树林里毙了扔水沟子里了。

孙殿英大手一挥，看也不看这二人，盯着这漆黑的洞口说，知道了，你们俩，也跟着下去。

李顺成和梁蛋儿跟着队伍在漆黑的积了水的墓道里见门撞门，遇墙炸墙，两天后，终于洞开了墓穴的最后一道石门，进入了墓室。

当这些士兵们进入到墓室中时，无不被眼前的奇景惊呆了。无数珠宝首饰，金石瓷器堆在墓室里，把宽敞的墓室辉映的光芒流转。

每一个士兵都在这一刻变成原始的，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动物，贪婪的将这些奇珍异宝据为己有。几分钟后，一部分率先觉醒的士兵缓过神来，一蜂窝地聚集到慈禧的棺椁旁，疯狂的刀劈斧砍，把沉睡了才二十多年的昔日的帝国女统治者从棺材里解封出来。

当士兵们把棺材盖打开时，瞬间无数道霞光从棺椁里喷射而出，照在士兵们的脸上。令士兵们震惊的不仅是棺椁里无数的更为珍贵的珠宝，还有慈禧那不可思议的栩栩如生的尸身。这时，不知哪个胆大的说了一句，臭娘们，老子今儿就办了你。话音刚落，众人便感到一缕阴风吹过，慈禧的尸身迅速的发黑，长毛，萎缩，脸上的光泽也转变成腐朽的青黑色了。士兵们失掉了对慈禧尸身的兴趣，疯狂地将棺椁里的奇珍异宝洗劫一空。

梁蛋儿捡起一块玉石来拿在手中打量。这是一块翡翠，通体血红，温润无暇。翡翠个头不大，呈椭圆形，表面雕刻着张牙舞爪的盘龙。梁蛋儿将翡翠紧紧握在手心里。

六

下一个，赵大忠。搜查士兵的命令把李顺成的思绪拉回到现实。赵大忠下一个就轮到李顺成他们了。

搜查士兵将赵大忠放行，轮到李顺成到前面接受检查、搜身。

搜查士兵的手在李顺成的高大的躯体上细致的摸索，引得李顺成脸上一阵不耐烦。梁蛋儿看着这一幕，喉结不住抖动。

这时，搜查士兵的一只手在李顺成的皮带上突然僵住了，然后两只手快速从他腰带里掏出一块血色的翡翠。

搜查士兵如获至宝的将翡翠送到站在一旁监督的孙殿英手中，而李顺成硕大的身体立在原地，僵硬的如同木桩。

孙殿英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翡翠，盯着已经彻底呆住的李顺成，牙缝里只挤出两个字，毙了。

终于从巨大的恐惧和不设防中反应过来的李顺成拼命地挣扎，朝着孙殿英吼道，大帅，这不可能，冤枉！不像王宝种，四五个个士兵都制服不了他的狂怒的身躯。孙殿英身旁的副官见势迅速从枪盒子里掏出手枪，两步并作一步走上去，利索的给了李顺成硕大的脑袋一枪。

梁蛋儿看见火光和血同时从枪口和头颅里迸发出来，又交融在一起，然后火光隐匿于空气，鲜血洋洋洒洒的喷射在花岗岩的地面上。梁蛋儿看到李顺成旋转着倒在地上，脸正好朝向自己的方向，双目圆睁，如同两只愤怒的牛眼。

第二天一早，营房查人时，发现新兵蛋子梁蛋儿不见了。大伙都说，昨天晚上还看见他在床上睡觉。孙殿英派部队在东陵内外搜寻了整整一天一夜，依然不见踪影。

梁蛋儿去了哪，活着还是死了，直到孙殿英的部队撤出东陵，也没人知道。

再次发现梁蛋儿，是在四十多年后。考古人员一打开容妃的墓道口，便赫然发现了两具干尸横亘其间，挡住了去路。

干尸一壮硕一瘦小，瘦子仰面朝天，嘴巴大张，双手攥住脖子，满脸狰狞。他的咽喉处插着一块尖利的血色翡翠碎片。壮硕者面孔朝下，后脑勺开了一个大洞，前额一颗子弹打穿的洞，似乎是被手枪近距离击中贯脑而死。然而，奇怪的是，考古人员并没有在瘦子身上找到手枪。

[1]古代的一种平放的较矮的柜子，长方形，上面有盖。过去用来存放家中较贵重的物品，同时作为床。是贫穷人家最贵重的嫁妆。

目录

童话原来如此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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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原来如此黑暗

本刊综合整理

电影《灰姑娘》的上映，再次唤醒了我们熟知的经典童话记忆。

在我们熟知的经典童话中，无论是灰姑娘，还是小红帽，都善良纯净无比，都是大团圆的“happy ending”。但人们大多不知道的事实是，童话从诞生之日起，就充满着曲折的情节和阴森的结局。灰姑娘是这样，小红帽是这样，白雪公主也是这样。

就灰姑娘而言，它有许多个版本，从2500年前古埃及的洛庇多斯原型开始，它一直是世界文学史上一个著名的母题，基本故事情节大体类似：出身社会地位低下甚至是遭受迫害的女性，最终上位获得爱情与地位。

但这个获取爱情和地位的过程，早期版本却大多血腥而暴力。是经过700多次改编后，“灰姑娘”才最终变成了现在这样不仅毫无血腥感觉，甚至还带有一些纯净柔情的故事。

一

1636年，意大利人乔姆巴迪斯塔·巴西尔在其作品《故事集》（又名《五日谈》）中讲了一个灰姑娘的故事：一个叫齐左娜的小姑娘，和保姆一起策划设计了一个死亡陷阱，目标是她那恶毒的继母。故事里还说，她一开始就被人看出有杀人倾向。然后，她成功诱杀了继母。她想办法引诱继母去看一口旧箱子，然后让沉重的箱盖倒下来，压断了她的脖子。

继母尸骨未寒，她就说服自己的父亲，让他娶了保姆。但这并没有让她的好日子持续多久，因为，保姆和保姆带来的6个女儿，主宰了这个家。至于小姑娘，就被打发去做清洗等杂活了。因为日复一日地洗炉子，她把自己弄得全身乌黑，于是有了个外号“煤灰猫”。

不幸跟幸运总是交替，正当“煤灰猫”觉得自己灰暗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时，却又意外得到一棵有魔力的椰枣树。

藏身于器物中，等待有缘的凡人，并帮发现者完成心愿的仙人，又是世界无论东西方都有的一个共通口述故事母题。就像神灯里的阿拉丁那样，椰枣里也有仙人，他跳出来后，也表示可以让她实现一个愿望，她念的咒语是：

“啊，我金色的椰枣树，

……现在请你脱光自己的衣服，让我穿上吧！”

二

于是，灰姑娘现在穿上了极奢华的衣服，因此参加了很多皇室的聚会。国王一下子就爱上她了。之后，他派一名仆人去找她，要求必须找到。

“如果你找不到那个姑娘，我一定用棍子狠揍你的屁股，你有多少根胡子，我就抽你多少下！”

于是，当下次舞会开始时，他就整夜守在灰姑娘身边，然后爬上了她的车。灰姑娘命令车夫狠劲抽马。车身一抖，国王的仆人掉下车来，可是，姑娘身上的一件东西也掉了下来。

仆人将这东西带回来交给国王，国王拿起这东西就是一阵狂吻。那不是金鞋，也不是玻璃鞋，而是一种像高跷的、用软木做的鞋衬——它流行于文艺复兴时代那不勒斯的女性中。

而后，国王举行盛大宴会，让其王国所有的妇女都来参加，然后亲自一个个地试那只鞋，直到最后找到那只“煤灰猫”为止。

三

这故事的北欧版本更加血腥：国王在舞厅外面铺下一排沥青，灰姑娘的一只鞋刚好就粘上了。他开始在全王国内寻找，在每个女人的脚上试这只鞋，直到最后才找到这户人家。

因为要试鞋，继母的女儿当中有一个大一点的姐姐就悄悄走进卧室，显然，她想顶替妹妹的名额。然而，无论她用什么办法，都穿不上那双鞋。

而后，她母亲找到一把刀，说“把你的脚趾头砍下来，如果成了王后，你也用不着再在地上走了。”

姑娘照办了，就这样忍着痛把脚挤进去了，然后被幸福的王子扛上马背，远走准备结婚去了。可是，他们经过灰姑娘亲生母亲的坟头时，突然有两只鸟儿唱起歌来：

回头看，回头看，

鞋上在滴血，

鞋子太小了，

身后的新娘可不是你要找的。

他回头一看，果真看见鞋子在滴血。于是，王子回到那个人家，让继母带来的另外一个姐姐来试。继母又提出类似的主意。这次，姑娘削掉了自己的脚后跟，忍住疼痛不作声，终于又跟王子一起骑上了马。鸟又唱同样的“回头看”歌。“王子回头一看，果真就有血从她鞋上流下来，袜子都染红了。”

他又回去了，最后找到了亲爱的灰姑娘，他娶了灰姑娘，两个姐姐也因为嫉妒而双目失明。

四

欧洲中世纪人口死亡率极高，孩子的死亡率尤其高。因此，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待遇，他们甚至会亲眼看见成人世界的血腥，最常见的，莫过于自己的母亲双手沾满鲜血，在厨房里开膛破肚、剥皮取脏，用动物做一顿美餐。中国的情况大抵如此，传统社会的主流观念认为，儿童太像小孩就不是好孩子。

因此，所谓对于孩子的保护和警醒，其实并不存在。换言之，并不存在“专门给孩子看的童话”。事实上，那些经典童话的原初文本，保存着大量人类蒙昧之初的血腥气息，折射的也是人类社会早期的观念，有些依然带着野蛮、杀戮的痕迹。

乔姆巴蒂斯塔·巴西尔的《故事谈》之后六十年，另一个法国人查尔斯·佩罗特于1697年发表了一本故事书，里面有8个小故事。令人吃惊的是，其中7个都成了经典故事：“灰姑娘”、“小红帽”、“蓝胡子”、“穿长靴的小猫”、“睡美人”、“钻石与青蛙”和“大拇指”。这些故事都充满了血淋淋的情节，尤其是“蓝胡子”，更是充斥着血腥、暴力和不信任。

“蓝胡子”在变成格林童话时，被很多人抨击其中的血腥和色情，尤其是“蓝胡子”的牢狱里，关着他众多前妻的尸体，无一不是血淋淋的，书中的描写即便是在今天也会被归为限制级。但它最终还是被改编成了一个童话故事。

但在后来的数百年间，这些故事的情节和结局已经面目全非。《西方文明另类史》的作者称，这是因为，所有的童话编辑者一向都是随便改动故事的，在他们看来，这样做全都是为了孩子。

如我们现在常常在儿童故事碟片中听到的“三只小熊”故事，它最初出现时，是为了警醒那些不乖的小孩，而且在这个故事最早的版本中，那个金发小姑娘其实是一个牢骚满腹、无家可归的老妪。

100年后，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满头金发的小偷。英国桂冠诗人罗伯特·萨雷在1837年出版了的版本里，其中道德取得了胜利，因为喜欢偷盗的老妪被抓住了。萨雷的版本出版以后10多年，一位编辑将故事中的老妪改成了银发女郎，因为，他认为，各种故事中有了太多丑恶的老太婆的形象。银发女郎在1918年又变成了金发小偷，因为编辑者们认为，应该吓唬一下小姑娘们，告诉她们不要随便到陌生人的房间去。就这样，专门吓唬小姑娘的童话故事从此产生了。

五

安徒生童话集是真正文人童话的开始，但也并非全部，比如安徒生的《大克劳斯和小克劳斯》就是民间故事，而《丑小鸭》就可以称为文人童话。后来有越来越多的作家创作文人童话，但初期也是阴暗的黑童话，比如王尔德，他创作的各种童话，也有非常阴暗的情节。

爱伦坡也写过各种童话，更是情节阴郁，甚至连光明的结尾都没有。很多时候，专为儿童创作的作品，从文化的解读上也并不那么温暖，比如马克·吐温写的《哈克·贝利历险记》被海明威称为“美国最伟大的小说”，是第一部用美式英语写的作品，其中加了很多黑人的土语。

整部小说虽然感人，但是并没有那么多人性的温情，直到被改编成电影和动画连续剧后，才显得温情脉脉。西方世界中，真正的“正能量”温暖童话直到20世纪第二次工业革命以后才出现。

附：那些被改编了的童话

1.魔笛

原版的故事里，那个村庄鼠患泛滥。一个身穿七彩布衣，手持魔笛的男人前来，提出要帮村庄消除鼠害。村民同意，如果真的实现，则愿付出巨大的代价。那男人实现了。他吹奏起魔笛，驱赶了群鼠。但当他回来索要报偿时，村民反悔。笛手决定驱赶孩童。在后来很多版本中，笛手驱赶孩童进入村外的洞穴，有一位村民最终同意付出报酬，他也归还了孩童。而在阴暗的初衷里，笛手引导孩童入河，除了一个掉队的瘸腿小男孩，其他都淹死了。

2.海的女儿

迪士尼版本的《海的女儿》中：人鱼公主变成人和王子结婚了。但在安徒生的最初版本里，人鱼公主目睹王子和公主结合，绝望地离开。因为魔咒中，只有用剪刀刺死王子，她才能获救。她没有照做，而是跃进大海，悲伤地变成了泡沫。后来，安徒生对童话做了修改，新的结尾中，她没有变成泡沫，而是成了上帝的女儿。可无论如何，她依然死去了。

3.白雪公主

在白雪公主的故事中，原始的童话版本中，皇后要求当晚食用白雪公主的肝脏！另外，白雪公主并没有因为一个充满法力的吻醒来，她被带回了城堡。至于白雪公主“尸体”的用途并没有交代，留给人们想象的空间。在格林兄弟的版本中，故事结尾，皇后被迫穿上铁靴，跳舞至死。

4.侏儒怪

这则童话的修改版本不是出于净化丑恶的初衷，而是更加恐怖。在原始故事里，侏儒怪帮助一名濒死的女孩，将稻草变成金子供她看病。但他要求女孩交出她生的第一个孩子作为报偿。当这天来临，女孩不愿交出孩子，侏儒怪告诉她，如果能猜出他的名字，也能放过她。女孩记起了以前在火堆边无意中听到侏儒怪的呻吟，答出了他的名字，侏儒怪火冒三丈地走掉了。改编后，结尾变成侏儒怪肆意践踏和撕扯自己的左右臂膀而死。

5.杜松林

小男孩妈妈死去了，继母对他不好，但是小男孩和继母生的妹妹相处得很好。继母因为小男孩的爸爸有了外遇就把小男孩杀死，做成汤让他爸爸吃了。妹妹把小男孩的骨头收集起来埋在他妈妈种的杜松树下，小男孩变成了一只鸟，后来杀死了继母，把继母做成了汤，让爸爸吃掉了，爸爸还说“肉太老了”。最后小男孩和妹妹还有爸爸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毁掉你的童年——暗黑童话另类史

文/李夏恩

丽兹·博登拿斧头，砍了她爹四十下儿；当她看清做了啥，又砍了她妈四十一下儿

——19世纪英国童谣

我母亲杀我，

我父亲吃我，

我的妹妹小马蕾，

拣起我所有的骨头，

包进绸子手帕里，

埋在杜松树下。

这小诗如此浅白易懂，不用大费周章，便可从中听到一个谋杀食人的恐怖故事，而这首小诗的背景故事，其毛骨悚然的指数较之如今已然成为传奇的惊悚影片《人肉包子》和《三更之饺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心肠歹毒的后娘为了防止前妻的儿子挡了自己亲生女儿小马蕾继承丈夫财产的路，趁着小男孩儿探头进箱子拿苹果的时候，把箱子盖重重盖上，把小男孩儿的脑袋砍了下来。之后，这位天才的谋杀专家为了掩盖罪行，把小男孩的脑袋绑在无头尸体上，唆使自己的亲生女儿“不小心”把哥哥的脑袋“打掉了”，从而把女儿拉下水，成为自己的同谋共犯。接下来自然是毁尸灭迹，故事作者很漫不经心地写道：“于是，母亲把小男孩儿剁成碎块，放到锅里煨汤。小马蕾在旁边站着，哭了又哭，眼泪掉在汤里，都不用放盐了。”故事的高潮是一顿盛宴，饥肠辘辘的父亲回家后直扑桌上的美味佳肴，浑然不觉这是自己亲生儿子的骨肉，反而大快朵颐，吃得津津有味，大赞“这肉汤的味道真是好”，最后甚至要求把肉汤“都给我吧，你们不要吃，这肉汤都是我的！”在享受了一顿自己儿子的亲身奉献的饕餮大餐后，这位父亲把吃剩下的儿子的骨头都扔到桌子下面去了。

让我们暂时告一段落，再重新回视一下儿这则故事，尽管故事里很多丰富的细节已经被稀释了不少，但在今天，恐怕除却最各色另类的人，不会有人愿意在餐桌上听到这样的故事，更遑论是让年轻的爸爸妈妈（“当然不是故事里的那对奇葩父母”，有人要赶快声明）给自己正在牙牙学语的小孩儿作为睡前故事讲述。即使是听到这个故事，都足以让生怕孩子受到惊吓的父母赶快将自家孩子搂紧怀中——它太血腥，太阴暗了，最好是孩子在18岁成年后也不要接触它。

但这首小诗和它的背景故事并非是某本以血腥恐怖作为噱头的地摊文学里的内容，恰恰相反，它的来源正是一本家喻户晓的童话故事《格林童话》里的一篇，确切地说，正是里面的第74篇童话《杜松树》。自1815年格林兄弟出版了《格林童话》的第一版至今长达300年的时间里，这则故事和里面的小诗就像小天使一样飞向世界各地，成为儿童睡前故事的头等上选。从老祖母坐在火炉旁讲着“很久很久以前……”的遥远往昔，到iPad成为小孩满月礼物的现代今天，无数的孩子都在故事里后妈磨刀霍霍声中进入甜美睡乡——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就像一个孩子深夜出现在父母门前，大哭大闹说房间的壁橱里藏着一个毛茸茸的长角怪物一样，因为这只是童话。

但这真的只是童话这么简单吗？尽管童话被认为是专为儿童量身打造的故事，但几乎可以肯定，没有哪个儿童能写出这样的故事，童话的所有作者都是成人，只不过是在模仿儿童的口吻、揣摩儿童的心灵来讲述成人认为符合儿童身份的故事而已，归根到底，它讲述的实际上是成人世界里发生的事，只不过是按照成人的想法把它变得易于儿童消化吸收而已，而它的目的，至少在今天来看，是告诉儿童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解释儿童可能在成长中出现的疑问，就像《杜松树》的故事一样，如果你实在找不出什么教益的话，那至少也教给孩子在后娘让你去箱子里拿苹果时，别傻乎乎地把脑子探进去。

还是那句老话：童话是儿童迈向成人的第一课。只不过这第一课未必是“从此过着快乐幸福的日子”这样圆满美好的故事。所以，且让我们开始第一课，它的名字就叫——

谋杀与乱伦的“第一课”

《杜松树》可能是《格林童话》里最让人攫喉大吐的恐怖故事，但却不是唯一的故事。《格林童话》中最家喻户晓的故事之一《非特歇尔斯鸟》（也叫《怪鸟》）里同样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成分。被魔法师迷拐走的女孩儿禁不起诱惑打开了魔宫里的那扇禁忌之门，她在里面看到的是“一只大血盆放在中间，里面装着砍碎了的死人，旁边还有一个木砧，上面放着一把发光的斧头”，惊吓之余，她手里的信物掉进血盆里，怎么也洗不干净，结果被回来的魔法师“推到、抓着她的头发拖到房间里，在木砧上砍下她的头，把她砍碎，血流到地上，然后把她扔到盆里和别的死人放在一起。”在这个童话的法国姻亲，著名的《蓝胡子》里，新娘子打开门时发现自己的夫君蓝胡子不仅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更在之前梅开六度，只不过他的几个前妻都已经被砍碎剁烂，扒皮抽筋挂在墙上，这个故事连《格林童话》的作者格林兄弟本人都觉得太过血腥，以至于只在初版本中出现过一次后，再版时就把它彻底删除。

在数以千计不曾被格林兄弟收入童话故事集的民间童话里，谋杀与乱伦的成分更是俯拾皆是。一则名叫《花盆》的童话用另一种方式诠释了何谓“死了都要爱”——哥哥因为厌恶妹妹的心上人，而把对方的脑袋砍下来，藏在妹妹种的玫瑰花盆里，于是这个“苍白的头颅”成了上好的肥料，滋养爱情之花茁壮成长，以这种另类方式更获妹妹芳心（19世纪丹麦童话大王安徒生的经典童话《玫瑰花精》与这个故事类似，只不过按照维多利亚时人的趣味写得更唯美一些而已）。而在另外一则叫《三只狗》的童话中，一切则反转过来，妹妹在哥哥结婚时，把长钉藏在床垫里想要扎死他。这个童话的另一个版本是妹妹爱上了自己的哥哥，所以把他的心上人看成是绊脚石，意欲除之而后快。被迪士尼公司翻拍多次的童话《美女与野兽》其实还有一个更早的版本，这个版本里新娘与丈夫之间的关系已经不仅仅是人兽之间的不伦之恋，丈夫总是在新婚之夜化身怪物，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婚床上吃掉新婚妻子。最让现代儿童，特别是女孩子难以接受的恐怕是他们的童心偶像，既美丽又善良却保守欺负的灰姑娘，在比《格林童话》早180年出版于1636年的意大利童话《五日谈》（即《故事里的故事，小孩的消遣读物》）中，灰姑娘并不是一个完美少女，她的名字也不叫辛迪瑞拉，而是泽佐拉·卢克瑞扎西娅，她不仅不纯真，而且和家里的保姆合谋设计杀死了她的第一个继母（保姆成了她的第二个继母，也就是他父亲的三房），用的方法正是《杜松树》里继母杀死前妻儿子的箱子戏法，说不定小马蕾的母亲在动手前正好翻看了这本《五日谈》来当谋杀教科书。

如果这就是孩子来到人世的第一课，那么这一课的确让人触目惊心。一些人会反驳，称刚才列举的所谓“童话”，豆汤的穷孩子讲的原汁原味的民间传说，而是上流社会沙龙里文士贵妇为排遣无聊编写的道德故事，所以故事里的谋杀和乱伦实际上影射的是政坛秘辛和宫闱乱事。

这种说法不无道理，著名的《格林童话》，其实格林兄弟的素材来源大多数并不真的搜罗自田间茅舍，而是从他们在卡塞尔时的一位女邻居詹内特·汉斯普夫鲁戈以及其他几位邻居、女仆那儿听来的，并且为了适合他们心里认为的儿童阅读，特意做了大规模的修订，对格林兄弟来说，搜罗“童话”的目的之一是为自己遭受拿破仑帝国碾压的德意志故土保存民族记忆。对生活在17世纪的那不勒斯人来说，意大利童话《五日谈》的作者乔姆巴蒂斯塔·巴西耳笔下的王公士庶都很容易找到影射的对象和事件，17世纪的那不勒斯王国至少有119个亲王、156个公爵、173个侯爵和好几百个公爵，单是这些贵族之间的互相联姻和争斗仇杀就足以为巴西尔提供源源不断的素材。巴西尔在《五日谈》的卷首开宗明义，痛斥篡夺了正当王位的卑贱小人，最终只能被送上命运的绞架，在心思细密的人看来，毫无疑问是在暗中讽喻骑在那不勒斯头上的西班牙督主和法国国王的势力，《商人》故事里哥哥把弟弟脑袋砍下来的事情则是隐喻那不勒斯在外困之下仍不忘内战阋墙的现实。

18世纪法国文士查理·佩罗在写《鹅妈妈的故事》时，脑海里闪现出的也是太阳王路易十四凡尔赛宫中酒池肉林、歌舞狎妓的场面，为后世所熟知的《小红帽》正是自命道德之士的佩罗对淫乐乱伦的王公廷臣们提出的道德规训。当小红帽对大灰狼说：“您的大腿可真够粗的”的时候，佩罗用来表示大腿的词“jambe”是一个邪恶的双关语，足以让17、18世纪的法国淑女们赧颜窃笑，因为它的另一层意思是指男性“中间的腿”；而大灰狼的答话：“那样跑得方便”中的“跑”用的词“courir”恰好是对“腿”粗的再合适不过的回答，因为它的另一层意思是“做爱”。

文士以笔做枪，将自己的政治思想和道德教条作为私货夹带进编写的童话之中，站在道德高地上以家长教育孩子的口吻进行道德说教。就像俗话说的“孩子不打不成才”，但仅仅是谋杀和乱伦显然还不够“完美”，要突出善恶势不两立的戏剧冲突，非得有令人发指的罪行方能给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童话中的黑暗世界刀刀见血自然是必不可少，但还缺少一样绝对的猛料加入其中，方能烹煮出一桌令人震悚的开胃大餐。这样猛料当然就是：人肉。

《鹅妈妈故事集》中《蓝胡子》的插图，这可能是童话史上最血腥的童话之一，尽管进行了再三的改写，也难以洗清它的血腥味，有些持历史主义的学者认为，蓝胡子杀妻的故事可能是影射先后娶了六个妻子并杀掉了其中两个的英国国王亨利八世

人肉欢宴

人肉究竟是什么味道？对前面提到的《杜松树》童话里的那位父亲来说，这个问题不难解答，他一个人狼吞虎咽，就把自己亲生儿子吃了个盆干碗净，倘使刨除吃人这个令人不快的“背景说明”，看来人肉这道美味佳肴在童话里还是颇受欢迎的，以至于“食人”这个主题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不同地方的童话中登场，成为令人“百看不厌”的经典桥段。

读过《杜松树》童话的人都会承认，这个故事的开头像极了后来被迪士尼改编的经典童话《白雪公主》，同样都是善良的前妻向上天祈求希望生下一个发黑如乌木、肤白如雪、唇红如血的孩子（顺便提一句，这个曾经童话中对美人的描述，如今已经成为《暮光》系列里吸血鬼形象的标配描述了），只不过《杜松树》里的小哥哥换成了《白雪公主》里的小公主而已。而两个童话最大的相似之处还不止这些，《杜松树》里的后母将小男孩亲自操刀大卸八块，烹好上桌；而《白雪公主》里的继母王后同样口之于味有嗜焉，下令猎人把公主杀死后将“肺和肝带回来”，交给御厨“加上盐把它们烧好，吃了下去”。

同样好吃人肉的王后也出现在《五日谈》的《太阳、月亮和塔利娅》里。这则童话乃是后来家喻户晓的童话《睡美人》的一个早期版本，对很多今天的孩子来说，《睡美人》童话到王子把公主吻醒了就算结束了，而在这个早期的睡美人版本中却并非一吻惊醒梦中人。王子确实“惠顾”了睡美人的别墅，也确实俯下身去，但并非去亲吻睡美人，而是“伸出双臂，把她抱到一张大床上”，在“摘取了爱情最初的、最娇嫩的果实”之后，王子就把睡美人留在床上，直接回国去忙自己的事儿去了，把这场奇妙的一夜情忘得一干二净。塔利娅醒来完全是因为王子在她身上种下的“爱情最初的、最娇嫩的果实”瓜熟蒂落，让她生了两个孩子，孩子找奶喝把她手指头上的毒吮了出来的缘故。

在众多儿童不曾看过的早期版本《睡美人》续篇中，这位花心国王不仅有打野食的嗜好，而且还犯有重婚罪——他自己本来已经有一个王后了，于是睡美人在这个早期版本中顺理成章地由正宫沦为小三。国王犯的第二个大错是要把小三和两个私生子带回宫和原配见面，而且大大咧咧地表现出宠妾灭妻的劲头，结果可想而知。妒火中烧的王后很快吩咐厨师把两个私生子做成几道美味可口的菜肴，送去给花心国王丈夫享用。而国王一如《杜松树》里毫不知情的丈夫一样，吃得津津有味，大声赞叹这些菜肴美味绝伦。王后则在一旁旁敲侧击：“吃吧，吃吧，您是在吃您自己啊！”而国王听烦了这话便咆哮道：“这还用得着你说吗？我本来就是在吃我自己！你又没给这家带什么嫁妆来！”与《五日谈》差不多同时的另一个版本的《睡美人》中，国王倒是娶了睡美人作为正妻，但他的母后却是个食人妖妇，趁着国王外出时下令御厨把两个小孩连带王后一起都做了美味佳肴一饱口福。

在童话的人肉欢宴中，不只有妒忌心强的后母和王后是座上宾，《韩塞尔和格蕾特》里的老巫婆、《小红帽》里的大灰狼、《小拇指》和《穿靴子的猫》里的食人妖、《强盗与未婚妻》里的强盗、《杰克与豆茎》中的巨人，等等这般人物都在这台盛宴中占据一席之地，开怀大嚼，让读者隔着童话都能听到他们用牙齿撕下皮肉，咬开骨髓的啧啧声。

为什么会有让一次多的食人角色充斥童话之中？对这个问题最简单的回答也许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食人者。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个答案中的“食人”并没有任何比喻的意味，就是它的本意。

这个答案看起来惊世骇俗，但并不值得惊讶，相信这世上所有人小时候都或多或少地吮过手指，咬过指甲，咬过嘴唇，甚至吃过自己的鼻涕，把受伤后结出的血痂扣下来放进嘴里，如果你做过其中的任何一样，那么按照人类学的定义，你就是一个食人者，只不过这种行为属于食人分类中的自食（autocannibalism），换句话说，就像前面《睡美人》故事里王后所说的：“吃吧，吃吧，您是在吃您自己啊！”

一如食人童话从侧面忠实地记录下人类的往昔食人行为，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每个人的血液里都流淌着食人者的血脉，而这一血脉可以一直上溯到数十万年前人类的先祖身上。欧洲最重要的古人类遗址格兰多利纳洞穴的考古证据就证明，早在80万年前，我们的先人就会宰杀生人，剥皮割肉；在美国的普韦布洛遗址出土的遗骸也证明在公元前12世纪这里举行过一场食人盛宴，我们的先辈不仅会敲骨吸髓，一只内部残存着人类肌红蛋白组织的瓦罐则证明我们的先祖已经学会用火把人肉煮熟大啖，可谓食人史上的一大进步。向着《韩塞尔和格蕾特》里把拐来的小孩儿“烧开水，煮了吃”的老巫婆又迈进了一大步。

但史前人食人很多时候乃是出于饥饿的缘故，特别是为摄取珍贵的动物蛋白而采取的无奈措施。正是这些蛋白质的摄取滋养了人类的大脑不断进化，从而踏上文明之途，套用阿姆斯特朗的话来说：“这是食人的一小步，是人类的一大步”。

“叮当，巫婆死了！”

但童话里的食人描述并非仅仅是人类对食人残存的古老记忆，而是有着更为复杂的内涵，因为童话里为吃而吃人的行为虽然不能说没有（譬如一则16世纪的法国童话《贪吃鬼》里，一对父母为了满足其贪吃女儿吃肉的要求，而从坟场里割死人大腿给她吃），但却鲜少发生；绝大多数食人童话里的食人者都属于异类，就像前面列举的那样，他们是巫婆、巨人、食人妖，即使是《杜松树》里看似属于人类的后娘和《睡美人》里的王后，作者也会特意提到她们的食人行为是“在魔鬼的驱使下”和“她有颗巫婆的心”。

诞生童话的世界同样也是妖魔异类纵横肆虐的世界，这些妖魔将食人作为它们唯一的嗜好，同时也精通各种各样超自然妖法，就像《韩塞尔和格蕾特》里变出糖果屋来引诱小孩儿上钩的老巫婆，《怪鸟》里能将人变成鸟雀的魔法师。他们隐遁在深山老林之中，时时刻刻垂涎于善良的民众，将他们作为饱腹大餐。当然，幸好在童话的最后，他们总是必将落败的邪恶一群，不是被杀，就是被烧死。正义最终战胜邪恶，主人公“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童话里很少会交代这些食人妖魔究竟出自何门何派，又为何会隐遁在如此荒僻的所在。童话作者只是告诉读者他们很邪恶，记住这一点就足够了。

实际上，这些所谓的食人妖魔之所以居住在深山老林之中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他们遭到了放逐，被流放于此。而他们原本也不是贪食人肉的妖魔鬼怪之流，而是古代的神祗和侍奉，这些神祗的祭司，有着高贵的身份，受到万众敬仰，而他们之所以沦落到这般田地，都是因为一个强有力的对手的诋毁，那就是基督教。

一份1571年德国的印刷品，描绘的是在当时席卷东欧俄罗斯和立陶宛地区的大饥荒中，一些乡村里开始烹食人肉的场景

古代神话当中的诸神确实有着各种各样的令人诟病之处，特别是在起源神话中，乱伦、谋杀和食人处处可见，古希腊神话里的三代天神之间的传承在今人看来完全就是一个黑帮家族的故事：第一代天神乌拉诺斯既是地母盖亚的儿子，又是她的丈夫，而且他最大的乐趣就是趴在母亲身上发泄淫威，结果被他的小儿子克洛诺斯拿刀阉割并谋杀了；而克洛诺斯为防止自己的子女叛乱，于是把他们全都吞入腹中，但最终又被他自己的小儿子宙斯阉割并谋杀了；至于宙斯，同样因为担心子女上行下效，于是又上演了一把生父食子的闹剧。如此种种，也难怪基督教的教会圣士才会大事放言“诸神皆是食人者”。

但古代神话中的食人和谋杀，更多是一种宇宙诞生和孕育生命的隐喻，诸神靠破坏旧秩序来构建新秩序，从牺牲的死亡中孕育出新生，这是创世神话的原初含义。就像基督教的圣餐礼声称是吃耶稣的血和肉一样，只能理解为是一种凡人与神沟通的譬喻，不可能是真的食人喝血一样。

非常有趣的是，在基督教诞生之初，当时如日中天的古代异教打压基督教的手段之一，正是将其圣餐礼说成食人仪式。等到基督教最终取得胜利后，翻身的奴隶就要把同样的手段用在昔日骑在他的主人头上了。于是，古代异教的诸神全部被贬为魔鬼的化身，其城市中的神庙被砸毁或改建为基督教堂，神灵本尊则被放逐到深山老林中，信奉古老诸神的祭司也逐渐沦为女巫和巫师，被加上使用魔法和食人的罪名，被成批处死。

在16、17世纪的大规模猎巫运动中，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被加上施展巫术、膜拜魔鬼的罪名被推上火刑台。17世纪的一位著名的鬼神学家，同时也是巫术审判官皮埃尔·德·罗斯特涅曾在法国巴斯克省拉布德地区执行国王的猎巫谕令，短短的三年中，有超过600名女巫被活活烧死。在他于1612年出版的鬼神学专著《叛乱天使变身论》中言之凿凿地称被他烧死的那些女巫：“用一种草药熬煮人骨，人骨会变得像萝卜一样又脆又嫩。她们也炖煮人肉汤，喝到呕吐为止。她们杀害幼童，从脑后或肚脐吸取血液。其心、肝、肺则呈给大巫师享用，其余部分则供给巫魔夜会的国王和王后消受。”

德国画家汉斯·巴尔东·格林于1508年绘制的《巫魔夜会》（即女巫的安息日：Witches' Sabbath），画面中，一名巫婆正在捣碎婴儿的骨头用作施法的魔药，基督教的鬼神学家认为，这种魔药可以带来冰雹和暴雨，摧毁庄稼

遭受同样指责的还有犹太人，在童话里犹太人一旦出现，其所扮演的角色与巫婆妖魔可以归为一类，都属于十恶不赦的恶棍之流。在《荆棘里的犹太人》或是《修女的故事》里，犹太人扮演的是贪婪的守财奴和嗜血的恶徒。从某种程度上，这些童话充当了反犹主义传播的媒介，将奸邪的犹太人形象根植于一代又一代孩子幼稚的头脑中。而童话的来源正是现实中的犹太人处境，他们除了被隔离，骂作守财奴，更因在《圣经》中围观耶稣基督被钉上十字架而被冠上杀害基督凶手的罪名。

在教会的宣传下，人们甚至相信杀害基督乃是犹太人的奸邪的根性，就像女巫杀害婴儿一样，犹太人也会杀害年幼的基督徒来进行血腥的犹太教秘密仪式，重演将基督钉上十字架的一幕。1144年英国的诺里奇就谣传一群犹太人在复活节前夕诱拐了一名12岁的虔诚基督徒威廉，将他吊起来捆绑着钉死在十字架上，以发泄他们对基督的仇恨。这很快在英国掀起了一股驱除犹太人的浪潮。300年后，1475年意大利特伦托城再一次传出犹太人诱拐了两岁小孩儿西门，在逾越节前夕将其杀害献祭的谣传，谣言的编造者细致入微地描述了这一血腥的场景“他们先堵上他的嘴，把他的手臂拉成十字，又用锥子、针残虐这稚嫩的躯体，嘲笑着辱骂耶稣基督”。这只是从7世纪到16世纪末欧洲地区流传的120多起犹太人杀婴谣言的沧海一粟，每次谣言出现都会带动一波迫害犹太人的浪潮。甚至在犹太人早已被驱除干净的英国，从未见过犹太人的莎士比亚还会在《威尼斯商人》中编出一个夏洛克这样的邪恶犹太人骗取一名好基督徒的一磅肉。

猎巫狂热和反犹主义就通过食人妖魔的形象巧妙地渗入到童话之中，成为狂热的教会势力推进其意识形态的文宣工具——每当童话翻开一页，读者的耳畔便会机械性地响起那句20世纪的流行歌谣：“叮当，巫婆死了！”

1475年特伦托犹太杀婴血祭事件，这是欧洲流行最广的一起犹太杀婴传说，并最终引爆出一场大规模的反犹浪潮

少儿不宜

从手足相残到母子荼毒，从父女乱伦到人肉大餐，早期的童话样样具备，在今人看来简直不堪卒读。但这并不意味着童话中那些酷烈的谋杀乱伦和大啖人肉成分都是文士或神学家有意为之，恰恰相反，真正诞生在茅屋农舍之中的乡民版本绝不会沾染文士的酸文假醋和宗教学家的道德说教，更不会使用那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文雅双关语。乡民有自己的语言世界，在这个语言世界中构造出的童话乃是对自身生活的真实世界的倒影，折射出的是广大俗众的欲望和向往。在乡民的世界里，可没有这般温良恭俭让的存在，钩心斗角和大鱼大肉只能属于贵族老爷，而普罗俗众目之所及，则全然是一派萧条景象。

中古时代（或者叫前现代时期）的普通民众平均寿命只得32岁，但仅仅是这短短的32年也并非顺风顺水，一个婴儿从被产婆肮脏的双手从母腹中抱出来，就开始了一场与环境进行的激烈斗争。生5个孩子一般只有2个可以长到成年，婴幼儿的死亡率超过60%，有些婴儿即使未死于难产和抽搐，也很可能在洗礼时命丧黄泉，中世纪的洗礼盆可不像现在一样是个浅浅的小盆子，而是一个小号的浴缸，有时只要神父一个手滑，就能让一个小孩在成为基督徒的同时回归上帝身旁。中古儿童的死亡方式花样百出，除了受伤感染、疾病、时不时光临的黑死瘟疫，有时跟父母睡觉时一个翻身也可能将孩子压死。从一份教会对父母与儿童同床的禁令来看，这种情况应当不在少数。一份16世纪的法国勃艮第地区的法庭审判档案中记录的婴儿死因也许是最让人大跌眼镜的：喝得醉醺醺的母亲在烤小猪时竟然把自己6个月大的婴儿当成小猪烤了，而法官的判决则让人看出那个时代的儿童究竟处在何种地位：“没人能把小孩儿和猪崽儿分那么清楚。”

这倒不是因为像一些社会史家所言的中古时代没有儿童观念，“童年”这个词早在公元1000年前后就已经存在了，只不过它仍然是文雅阶层的专利，对一般庶民来说，尽管儿童毕竟是儿童，但却未必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资本来投资到童年当中，我们今天很少再听说小孩儿被母亲当猪崽儿烤了的原因，是因为现代的母亲不会再如此疲劳地一边为主人家做烧烤一边哄自家孩子睡觉，当然，美国都市传说里的保姆把婴儿放在微波炉里烹熟上桌的例子不在其列。

不过既然生在那个时代，儿童就必须要学会听天由命，当心那一千零一种死法，尽力和死神的镰刀玩捉迷藏。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死亡乃是寻常之事。就像童话里经常会提到路旁绞刑架上的吊死鬼和街头的伏尸一样，这都是当时司空见惯之物。《会唱歌的骨头》刨出来根骨头做成笛子吹曲的桥段尽管充满令人毛发悚然的黑色幽默，但却也是中古时代人与死亡亲密接触的活画像。人们也学会和死亡开玩笑，甚至将其以游戏歌谣的方式吹拉弹唱出来，就像这首英国童谣：

转圈圈，

玫瑰圈，

满口袋，

红艳艳。

阿嚏！阿嚏！

我们倒成一片。

唱到最后一句时，孩子们都会哈哈大笑，坐到地上。但实际上这首童谣的讲述的是恐怖的黑死病。所谓的“玫瑰圈”并不是一个圆形的种漫娇艳玫瑰的花圃，而是腺鼠疫的典型症状：脖子淋巴出现一个红肿溃烂的脓疮，等到这个脓疮溃烂血出，也就是“红艳艳”时，并且“阿嚏！阿嚏！”地打喷嚏时，病人也就“倒成一片”了。

这个世界是残忍的，死亡时刻逼近，妖魔鬼怪隐藏山林，父母兄弟也有可能痛下杀手，王宫贵胄更是不能尽信，面对如此境地，究竟如何是好？童话其实并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文士们编辑的版本充满好人得好报的道德说教，被杀死的好人可以借由某种神奇药膏或是超自然力量的介入满血复活，落魄王子公主可以有仙女教母魔杖一点重获荣光。但小人物所面对的现实世界却没有这样的魔药仙女，他们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他有时可以靠一身蛮力气，像《年轻的巨人》一样出外打拼，也可以学得一门像《六个好汉走遍天下》那样的独门手艺，闯荡江湖；当然也可以像《赌鬼汉斯》一般靠使阴耍诈的小机智来对抗这个不公不义的世界，仗着一点儿好运和一点《一拳打死七个》这样的吹牛皮功夫从富贵人家那里骗吃骗喝，做得顺手没准儿还可以咸鱼翻身，名利双收。

从这一点看来，早期的童话尽管充满了残忍、谋杀、食人和诡计，但却处处反映一个母题，那就是对既定秩序的反抗，一个小人物，凭借一些因缘和一点运气，再加上一些小聪明，对抗权贵阶层，成功逆袭，打拼出属于自己的天地。这是无奈生活中的唯一一点儿亮光，至少在童话中，它是可以实现的。

而在现实中，这也许只能靠一场彻底天翻地覆的革命才有可能实现。19世纪到20世纪乃是革命的世纪，从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到1917年的俄国革命以及由之带来的一系列以革命为名的战争和内乱。革命总是以实现更美好的世界为口号，一如童话的经典结尾“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但革命之后，也许是另一场童话的制造过程，而非童话中世界的实现。革命前后童话的不同之处就在于，革命前的童话开头是“很久很久以前”，而革命后却成了“在不远的将来……”这恐怕才是最令人悚惧的暗黑童话，而这个童话也只能讲到这里了。

从被国王非礼到一吻定情：睡美人起床方式千年嬗变

文/方小书

王子走进了一座围困在烈火中的城堡，看到地上有个戴着头盔，身躯被锁子甲紧紧裹住的人。他脱掉头盔一看，是一个正在熟睡的公主，喊了半天也喊不醒。

于是他使出最后一招——扒衣服，轻轻解开她身上的甲扣，露出一袭白色的长裙，金色的长发披到了腰上，王子抖着手把锁子甲全部解开脱下……

“住手！你这个禽兽！”写到这里，作者瞬间听到无数少女心破碎的声音，怎么可以这么亵渎睡美人呢？先不说公主怎么穿着盔甲，《格林童话》里的起床方式，明明是王子弯下腰吻了公主，就在他吻的一瞬间，公主睁开了眼睛，非常温柔地看着王子……

实际上，睡美人该怎么醒，可不止这两种，除了被猥琐地脱衣服和浪漫地吻醒，在长达千年的传播过程中，甚至一度有更黄更暴力的版本，以致现在读来都怀疑，这些故事到底是成人小说还是童话。

起床方式的变化、睡美人的故事不断被重述，都深植于当时社会背景和文化形态，在转述者迎合时代社会精神需求所做的一次次改编中，透出热血、黑暗或是浪漫的情调。

流氓脱衣服啦，赶紧醒来

穿盔甲的睡美人叫布伦修德(Brynhild)，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睡美人故事胚胎。有两个国王追求布伦修德，她设计让心仪的国王获胜，却害死了本该取胜的一方。

这可惹恼了主神奥丁——就是拿锤子的雷神索尔(Thor)他爹，阵亡者可是奥丁看中的人，奥丁一怒之下，诅咒并用毒针催眠了布伦修德，只有世界上最勇敢的男人冲破烈焰才能将她唤醒。

屠龙英雄西古尔德适时地出现了，他还要继续脱衣服的时候，布伦修德突然醒来，两人脸唰地红了，一见钟情，于是缱绻缠绵订下了终身的约定。

与后世逆来顺受的睡美人不同，布伦修德敢于忤逆奥丁的意志，追求自己的幸福而招来神怒，在长眠之后，也是成就伟业的英雄前来唤醒——尽管是脱衣服这种猥琐的方式。

这个故事来自北欧神话，收集在冰岛民间史诗《萨迦》之中，“萨迦”的本意就是讲故事，是13世纪前后被冰岛和挪威人记载的古代民间口传故事。

相比较神神叨叨的中国神话，以及乱搞男女关系的希腊神话，北欧神话是当之无愧的热血传奇，是勇敢者的传说，来自于维京人根深蒂固的冒险精神。

这种精神气质，与北欧所处环境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北欧寒冬漫长，大地披雪，资源匮乏，但是他们的海岸受暖流影响，海水从不结冰，交通不会终止。使得北欧人能够通过海洋向外拓展，因而必须具有勇武的冒险精神。

从公元8世纪到11世纪，来自北欧的维京人一直侵扰欧洲沿海和英国岛屿，足迹遍及从欧洲大陆至北极广阔疆域，向西他们则到达冰岛、格林兰乃至加拿大，以致这一时期被称为“维京时代”，也把北欧神话带到了这些地方。

因此，《萨迦》里呈现出来的故事，甚至连恋爱的故事也带着战士的气息，也不足为怪了。

孩子要吃奶，诅咒才消除

目前已知当代睡美人故事初步成型的最早版本，是14世纪的法国小说集《佩塞福雷传奇》中一个关于“王子特洛伊勒斯(Troylus)和泽兰丁娜公主”的故事。睡美人的基本套路，依然是被诅咒，昏睡后重新醒来，但故事的关键情节变得更丰满了，特别是唤醒方式，比猥琐的脱衣服更胜一筹，开始转向“很黄很暴力”。故事情节大致如下：

“在泽兰丁娜公主出生的那天，爱情女神维纳斯、生育女神卢喀那和正义女神式弥斯等三位女神前来祝贺。盛宴时，式弥斯因为缺少一把餐刀，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不敬，十分生气，便暗中祖咒公主，在以后的某一天纺纱时会被刺痛手指，然后沉入深睡，只要仍有一丝亚麻的碎屑留在手指上，就会一直沉睡下去。

王子特洛伊勒斯在泽兰丁娜睡着前遇见过她，两人都互相爱上了对方。但特洛伊勒斯注定需要经历多重的冒险，才能再次见她。

泽兰丁娜睡着后，她的父亲为保护女儿，让她完全裸体躺在一座戒备森严的塔里。精灵泽菲尔帮助了特洛伊勒斯，他进到了泽兰丁娜沉睡的房间。由于维纳斯的怂恿，使他屈服于自己的欲望，与泽兰丁娜发生了交合，并与她交换过戒指后离开。

九个月之后，泽兰丁娜产下一个婴儿。一次，婴儿把泽兰丁娜的手指当成乳头，吮出留在指头上的一丝亚麻碎片，使她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当发现自己失去了童贞时，她感到悲痛异常。不久之后，一个大鸟来偷走了她的孩子。泽兰丁娜悲痛万分，她很快从中恢复了过来并思念起了特洛伊勒斯。当她看到手上戴着的戒指时，她知道这是特洛伊勒斯的。后来当王子从他的冒险奇遇中凯旋时，他把他所爱的泽兰丁娜带回到自己的王国。”

爱情是人类永恒的话题，荤段子则是人类永恒的兴趣。熟睡的公主毫无反抗能力，自然给性描写提供了丰富的想象空间，那就别让公主醒来吧……故事的重心变成了昏迷、强奸、“植物人”生子。脱衣唤醒的方法被破坏后，干脆变成顺着生子喂奶，把指尖的亚麻片吮吸出来而醒来，正好与被诅咒的方式首尾呼应。

除了起床方式几经波折，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故事中，睡美人的个人意志消失了，从诞生起，就始终被动地接受着他者的安排，显见中世纪女性地位的丧失，由中世纪英雄史诗而来的男性父权主导观念，已经成为社会主流。此时的欧洲，女德已经不是北欧神话里的勇敢，而是以“驯服与顺从”为标准，类似中国古代的三纲五常。

被国王非礼，还要大战原配

《佩塞福雷传奇》中的睡美人好歹是被恋人“推倒”，在后续改编的版本中，睡美人不论是睡着还是醒来，生活完全就是一个噩梦。

17世纪，意大利作家巴西耳的《五日谈》中，睡美人是一个叫塔利娅的领主女儿，故事的名字叫《太阳、月亮和塔利娅》，故事演进出童话中常见的反派——狠毒的王后。

塔利娅的睡前故事，与《佩塞福雷传奇》中大差不差，塔利娅昏睡后被她父亲遗留在一座宫殿里，后来一位不曾谋面的国王发现了她。国王在初次见到塔利娅后，便完全折服于她的动人美貌，他想唤醒对方却没有应答。于是，热血和冲动使他遂伸出双臂，把塔利娅抱到了一张大床上，在那里“摘取了爱情最初的、最娇嫩的果实”，然后把她留在床上，拍拍屁股走人了。塔利娅随后生出名为太阳和月亮的两个孩子，又是以“喂奶”的方式无助地醒来。

在巴西耳的故事中，依然是以男性彰显征服欲和非凡强力为主旨，拯救睡美人只是彰显力量的一个背景。故事的结尾还用一句警句概括主旨，“受到命运宠爱的人，睡梦里也有好运降临。”

为了彰显女性驯顺的好处，狠毒的王后粉墨登场。王后嫉妒心作祟，下令把两个孩子处死，让厨子煮熟作为食物送给国王吃。

“最后，王后将塔莉亚带到了面前，她命令部下在院子里点燃火堆，并准备把塔莉亚活活烧死。在被处刑前，塔利亚要求把自己的华服脱下，王后答应了这个请求。于是塔莉亚脱掉了衣服，并对着它们大声哭诉自己的不幸。国王听到了塔莉亚的声音，但王后告诉国王，他已经吃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国王大怒，下令将王后、侍者和厨子都扔进火堆。不过厨子解释称，自己拯救了两个孩子，逃过一劫。最终，国王和塔莉亚结婚，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故事意图告诉人们，这是美德的胜利，卑劣者必将遭受毁灭。读整个《五日谈》的故事，作者巴西耳讽刺的都是当时社会藏污纳垢的阴谋诡计，收集自民间的故事，弘扬时代美德。

不过，被有妇之夫的国王强奸、未婚生子、植物人生产、夺子食人、火烧酷刑、新欢大战原配……随便拿一个情节都是不折不扣的黑暗故事，怎么看都不像儿童读物。

实际上，在工业革命以前，欧洲社会甚至没有“儿童”的概念，人们很早就成年了——罗密欧死去的时候才15岁，朱丽叶才14岁。在《西方文明的另类史中》，作者给出了这样的解释，在维多利亚时代以前的欧洲，孩子们得到的并不是什么“儿童”的待遇，“而是被当作小大人来看待的，这离他们自己十几岁时的洞房之夜也不算太远。并且，因为住房很挤，小孩们从小就看到很多醉酒的丑态、游手好闲的大人，更不用说，他们都曾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双手沾满献血，在厨房里将动物开膛破肚。”

王子下跪了，可世界依然被男性支配

比《五日谈》稍晚的时代，在1697年《鹅妈妈故事集》中出现的《林中睡美人》故事中，睡美人的起床方式猛然转向清纯——法国作者夏·贝洛对黑暗情节采取了亮化改造。因为《五日谈》的诡谲奇谭在民间能够获得不少拥趸，不过在17、18世纪的宫廷或贵族居所里，还是难登大雅之堂。

法国巴黎是欧洲的文化重镇，在17世纪，沙龙成为贵族文化生活的中心。这些文化聚会中最负盛名的几个均由贵族妇女主持。她们听不得粗鲁的字眼，普遍欣赏高雅而又自然的谈吐。客人努力博得女主人的青睐，又要在众人中显示自己的高贵身份与修养，成为当时流行的“正派人”。

文化聚会自然少不了文学艺术，人们在沙龙里谈论作家和作品，这给很多作家展示自己作品的机会——对文学的要求自然是典雅和精致，巴西耳带着他的《五日谈》，大约是会被赶出去的。

夏·贝洛的《鹅妈妈故事集》在这种大背景下诞生了，他出生在巴黎一个受人敬仰的资产阶级家庭，后来成为宫廷的朝臣，他要说的故事便脱不开庄重典雅的追求，为了方便叫醒睡美人，黑暗道具“亚麻碎片”直接被抛弃了。

故事的开始，比别人少拿一把餐刀的仙女诅咒成功，公主倒地就睡，所有人也跟着睡着。

“整整睡了一百年后，王子穿过荆棘，走进一间金碧辉煌的卧室，看到一幅从未见过的美景:在一张锦帷掀卷的床上，躺着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公主，圣洁明媚的光华从她身上向四周闪耀。王子战战兢兢地慢慢挨近她，一边欣赏着她的美貌，最后跪倒在她的身旁。

于是，仙术就被解除，公主醒来了。她用无比温柔的目光看着王子，说:‘是你吗，我的王子?你等我很久了吧?’”

大约是王子的膝盖磕得太重太响，公主轻易地被吵醒来，仙术就被自动解除了，甚至不需要那众人皆知的一吻，两人就这么相爱了，然后迅速婚礼。这样的神转折，很明显能够迎合沙龙的那些女性雅士和贵族人士的典雅品位。

夏·贝洛还保留了《五日谈》中后半段的故事，不过新欢大战小三的情节换成了婆媳矛盾，关键时刻王子赶到，婆婆最终没有害成媳妇和孙子。这样的情节，依然继承和发展了女性隐忍驯顺的主旨，世界依然是靠男性支配和拯救的。

一吻定情深，最浪漫的起床方式

继夏·贝洛之后，德国的格林兄弟在编写《儿童与家庭童话集》时，对睡美人的故事实施了进一步的清洁亮化工程，才有了我们现在熟知的格林版睡美人——《玫瑰公主》。不过，我们所熟知的中译本，都出自1857年最终版，在这之前，有过长达近半个世纪的修改和再版。

格林兄弟撰写《儿童与家庭童话集》的初衷，是出于学术的目的，推崇德意志文化复兴，保卫德意志文化遗产——很明显他们没意识，或故意无视睡美人压根就是别国家的故事，实际上，故事多半从中产阶级的朋友那打听来的，他们谙熟口传故事和法国故事。

东改西改的原因是，格林兄弟终于意识到，他们的消费市场，主要集中在一个叫“儿童”的新兴群体，故事不只是要亮化，更要向着浪漫大踏步前进。

随着工业革命开展，欧洲中产阶级人口大量增长，他们有宗教——特别是新教支配的伦理和道德观念。在1812年第一版童话集出版时，因故事的趣味性受到他们广泛欢迎，童话集成为了儿童房间里妈妈念给孩子听的书。但其中各种黑暗情节也招致了大量批评，特别是在影响儿童成长的层面上。

19世纪，现代的儿童观已经被确立，“童年”及“儿童”的概念正在成为社会准则和社会事实。儿童终于成为儿童，他们应该得到与成人不同的对待，应该接受知识，接受符合道德和伦理的教育。

中产阶级家庭注重并有能力培养儿童，为儿童的教育进行投资，他们自然希望童话集成为一本符合新道德准则、对儿童有益的读本。

因此，在童话集的几次再版过程中，格林兄弟对各个故事中血腥暴力、性暗示及乱伦的情节进行删除与改写之外，还把残忍的亲生母亲都改成了继母。

睡美人的故事，在格林兄弟收集时，大约是受了夏·贝洛的影响已经没有多少有害情节了，格林兄弟则是充分发挥遣词造句的能力，加入了更多浪漫而清纯的桥段。

“王子走到那座古塔，打开了小房间的门，玫瑰公主就睡在里面。玫瑰公主躺在那里，非常美丽，王子看得眼睛也不眨，弯下腰吻了她。就在他吻她的一瞬间，玫瑰公主睁开了眼睛，非常温柔地看着他。”

此时的公主不再是被王子“咚”的下跪声惊醒，而是在温柔的亲吻中醒来。原本钩心斗角的婆媳矛盾也直接删除——“然后，王子和玫瑰公主举行了盛大热闹的婚礼。两个人快快活活地过完了一生。”婚后的吵架冷战、七年之痒、爱情保卫战等等，自然也是不应该道出来的。

就这样，从北欧神话到格林童话，可怜的睡美人辗转反侧，终于找到了一吻定情的起床方式。北欧神话中宣扬的女性独立勇敢的精神消失了，中世纪和前近代宣扬的“顺从”女德，也有意无意间悄然消失在故事的背后，浪漫和温馨成了唯一的主题。

浪漫之吻就此定格在千千万万儿童的睡前故事的结尾，从此成为睡美人标准的起床姿势。

千面小红帽：不同时代的人类观念幻象

文/王君权

吃了外婆的血肉

没有比小红帽更清新温暖的童话形象了：纯洁，天真，无邪，甚至当狼吃掉外婆和小女孩后，猎人将狼的肚子一剪开，两人还好好活着。读完这则童话后，抬头看看天空，也许会觉得连阳光都格外明媚。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小红帽故事的初始版本。据民俗学家考证，那是几个世纪前法国边远山区的一个传说，这个传说充满血腥气息。传说的开头似乎还是温暖的：

“从前，有个妇人告诉女儿：“把这些热面包和牛奶送去给外婆。”

然后，这个小女孩就在十字路口遇见一个狼人。

后面的情节就和与熟知版本不同了，当小女孩沿着针叶林走到外婆家时，浪人早已杀死了她的外婆，还把一些尸肉存放在了橱柜，把血液装在了酒瓶里。然后，情节又回到了我们熟知的那样，狼人躺在床上冒充外婆。

“嗨，外婆，我带了热面包和牛奶给你。”

“将它放在橱柜里，把橱柜里的肉拿去吃，把那瓶酒拿去喝。”

“小女孩就喝起酒、吃起肉。这时，一只小猫说：‘这个龌龊的女孩，居然吃外婆的肉，喝外婆的血！’”

接着，狼开始试图诱骗小红帽靠近，方便吃掉她。

他说：“把衣服脱下来，我的孩子。然后到我床上来躺在我旁边。”他让小女孩把衣服全部脱掉，围裙丢进火堆，外套、紧身内衣、洋装、裙子和袜子，全部丢进火堆里。因为“你再也不需要它们了。”

但小女孩似乎发现点什么。

“哦，外婆，你有好多的毛哦！”

而狼人的回答是：“这样才容易保暖，孩子。”

“哦，外婆，你的指甲好长哦！”

“这样才容易抓痒啊，孩子。”

“哦，外婆，你的肩膀好宽哦！”

“这样才容易扛柴火，孩子。”

“哦，外婆，你的耳朵好大哦！”

“这样才容易听清楚你说话，孩子。”

“哦，外婆，你的嘴巴好大哦！”/

“这样才容易把你吃掉，孩子。”

然后，小红帽什么都明白了，她以上厕所为借口，成功骗过智商似乎不怎么高的狼人，“尿遁”远去。

狼人随后紧追，但是等它追到小红帽家门前时，她已经安全进屋了。

传说的底色：狼人、杀婴与困苦的中世纪法国山村

普林斯顿大学学者达恩顿研究了这个传说的社会背景。他认为，故事对应的是中世纪欧洲——尤其是农村的社会现实。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大人都养不活，因此经常会杀死婴儿。这正是狼人吃小孩情节的现实渊源。

以法国为例，M.M.波斯坦《剑桥欧洲经济史:中世纪的农业生活》中说，法国大部分农民的物质生活状况（从中世纪起）直到18世纪都没有改变。除了南部区域有石造和瓦盖的房屋，农民常是住在矮小、潮湿、黑暗、寒冷或冒烟的茅屋里。

茅屋通常是木条和烂泥筑城。上面盖着茅，地是泥土打的。家具只有一张桌子，几条凳子，几个制面包用的木箱。人和牲畜常住在一处全家唯一的一张床，一家人都睡在上面。农民的主食是粥、黑麦做的面包，蔬菜（种类很少变化）肥咸肉和干酪。除了过大节日，他们几乎不吃肉。

如此艰苦的生活条件下，家里多一口人，无疑都会增加巨大的经济压力，因此杀婴在中世纪的欧洲农村并不罕见。

美国学者荷姆赫兹（R.H.Helmholz）在《15世纪坎特伯雷教省的杀婴罪》中有以下记录：

1447年，托马斯·帕特里克和他的妻子丹尼丝被传唤到罗切斯特教会法庭。托马斯供认他杀了他们的孩子——他将小孩放在水里直到后者被淹死。

1470年，斯蒂芬·柯林在坎特伯雷出庭的时候供认，他将自己的私生子扔进一条沟里，小孩死在里面。曼林的阿格尼丝·柯克听任她的孩子在一场火灾中被烧死。

1448年，琼梅勒和她的丈夫被指控遗弃自己的小孩，结果导致小孩死亡。

上面只是15世纪英格兰的坎特伯雷教省教会法院的相关记录中的几个案例。这篇文章还写到，当时英国法庭记录中有相当一部分涉及采用水淹、火烧或遗弃的方式杀害婴儿的案件，即使是已经过去了好几个世纪，今天读来，仍不免有几分令人触目惊心。

盗匪：狼人的现实渊源？

另一方面，达尔顿认为，中世纪欧洲盗匪横行，这些盗匪恰是故事中狼人形象的现实根源。关于欧洲中世纪盗匪，史料留下了大量记载，比如M.维贝尔写的《世界经济通史》“商人行会”部分写道：“中世纪欧洲大陆和海上盗匪横行，社会秩序不宁，经商要冒很大风险，商旅常遭盗匪抢劫活封建领主截留。商人有必要联合起来相互支援，实行武装护商。他们或合伙，或成立商人行会，以至发展为城市联盟。”

J.C.拉塞尔《欧洲经济史》第一卷《500～1500年欧洲人口》则写道：“商埠衰落，盗匪出没乡间，海盗袭击客船，陆地商业和海上贸易同样不安全。”

甚至，欧洲中世纪城堡的建立，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防御盗匪。如《德意志历史文献·著述》，第7卷，《康布雷主教言行录》说，996年建立康布雷锡城堡，“是防御盗匪的屏障和保护附近农村居民自由的堡垒”。而C.克恩：《城堡、城堡居民和城市》第11页注5，说在希尔德斯海姆主教管区建立一个城堡，“为了保护……免受奸诈的斯拉夫人的攻击和劫掠。”

达尔顿的分析看来很有道理，不过，狼人的形象倒未必来自盗匪，因为狼人的传说在中世纪欧洲相当盛行，那时有许多人被以狼人、吸血鬼、巫婆之名，而被处以火刑。

邪恶彼特

下面是一个经由法庭审判、确切文字记载的狼人故事：

1589年，有个叫史图柏彼特的人，于1589年在德国贝德布尔镇受审，消息轰动了全欧洲。他被凌迟处死之后，随即有人出版一本小册子《狼人史图柏彼特受审》描述他的诸般罪状，下面这段资料出自伦敦南区浪伯斯皇家图书馆。

这个传说是真人真事，史图柏彼特的生与死都可诅可咒。这个邪恶至极的男巫，衣冠禽兽，犯下许多谋杀案，长达二十五年持续杀害、吞噬男人、女人和小孩。他风度翩翩、颇有身份地位的样子，城里各行各业值得信赖的人都知道，也看过或听过他的事。

这些恶行，使他于十月三十一日在德国靠近柯林市的贝德布尔镇遭处决。这是从德国中南部传出的翻译故事。由柯林市出版于1950年6月11日。被乔治波尔斯带入英格兰，乔治也风闻、眼见这件事。此书在伦敦舰队街（英国报业集中地），以葡萄藤的记号出版。

在德国中南部靠近柯林市的克柏拉德镇和贝德布尔镇，有一位年轻人史图柏彼特，从小天性邪恶，常施妖术，贪得无厌地使出可咒可诅的魔术，且酷爱耍弄恶毒的魔法、法术，因此结识许多阴间的鬼魂和恶魔。魔鬼早就等着被诅咒的彼特传出淫秽的举动，魔鬼曾应许他在世时心想事成，万事亨通。从此这个卑劣的人就变得非常暴虐、残忍凶狠，动辄像野兽一样，以凌虐男人、女人和小孩为乐。魔鬼送他一条腰带，只要一扣上这腰带，他就变成贪婪的狼，强壮有力、面目狰狞，夜里眼睛闪烁着火光，嘴巴又宽又大，还有尖锐的獠牙、巨大的身躯、强劲有力的爪子。一旦卸下腰带，就立刻变回原来的人形，仿佛先前从来不曾改变过一样。

史图柏彼特感到相当满意。他有一个漂亮的女儿，令他垂涎欲滴，这淫猥的情欲极其强烈，以致他女儿为他怀孕生子。这个贪得无厌的禽兽同时玷污了自己的亲姊妹。而纵欲奸淫的罪却丝毫无法舒缓他残忍、血腥的心，他一直嗜血如命，一天不看到流血就无法称心如意。他有一个儿子，是他第一个骨肉，但他却以杀子为乐。有一次他引诱儿子到森林野地，以观赏大自然为借口，等儿子往前走，他便变成野狼，狙击自己的儿子，及其残忍地将他杀害。然后当场剥开儿子的脑袋，津津有味地吃他的脑浆，满足他贪婪的胃。

邪恶的彼特连续二十五年做尽这样的坏事，这期间他杀害掠夺了无数男人、女人、儿童、羔羊、山羊和其他牛群，尽管高地德国的居民被迫接受这个事实，但其手段之残忍、恶毒依旧超乎想象。柯林市、贝德布尔镇和克柏拉德镇的居民经常在田间野地发现男人、女人和小孩残缺的石块、手脚，令人毛骨悚然、忧心忡忡。

值得一提的其妙事情是上帝终于显出他的大权能和慈悲，以安慰每个信徒的心。不久前有一群儿童在草地玩耍，当地也放养了一些牛羊，突然这个邪恶的禽兽现身，抓住一个小女孩的衣领，准备扯破她的喉咙，幸好上帝这时显威，彼特一时无法刺穿小女孩的衣领，于是将小女孩举高。他全身肌肉紧绷，紧紧捏住她的脖子，其他儿童吓得四处逃窜，牛群也大受惊吓。由于牛群害怕小牛犊会受到危害，以致群起攻击彼特，他被迫丢下手中的小女孩，逃避牛角攻击的危险，小女孩因此从鬼门关被救回来。

这个传说是真实的，住在伦敦市普窦瓦夫区的酿酒商艾提恩是德裔移民，拥有良好名声，他的见证值得信任，何况他是那个小女孩的远房亲戚，两次收到家乡寄来的信都提到小女孩险些受害的事。看了第一封信，他怀疑此事的真实性，看了家族亲人在他要求解释之下寄来的第二封信之后，他才相信镇有这回事。伦敦各行业值得信赖的人也都从朋友处收到信函，谈论这件事。

这件事的证人如下：艾提恩、威廉布鲁尔、亚窦夫史塔德、乔治波尔斯，尚有其他未具名的见证者。

根据书中记载，彼特坦承多项不贞，强奸，与女儿、亲姊妹乱伦，谋杀儿子且吃其脑浆，攻击羔羊、绵羊、山羊、牛、人类，并生吞气血肉的罪行。他也坦承与魔鬼立约，容许魔鬼利用腰带将它转化为野狼。

或许因为彼特的故事牵强附会，令人难以置信，因此这本小册子搜集了许多邻居和目击者的见证。有些人指称在田野间看见人类的残手断脚，住在伦敦市普窦瓦夫区的德裔酿酒商艾提恩也坚称，收到乡亲的来信，证实他有一个亲戚的小女儿在彼特住家附近遭其攻击。当时流传的八集图画故事书中，有木刻版书的插图描绘彼特是抓伤受害者的狼，遭镇民追捕、遭刽子手用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法凌迟，最后在万圣节当天被斩首，首级被高挂在柱子上，石首四周摆满十六名受害者的雕像，此外他无头的尸体和女儿、情妇一起被绑在木桩上焚烧。这些景象或许可以警戒人与魔鬼立约之前要三思。

另一方面，在欧洲中世纪一些寓言中，恶魔往往长相似狼。于是，在《圣经》中，狼就成了恶魔的化身。耶稣的《登山宝训》提到：“你们要防备假先知，他们到你们这里来，外面披着羊皮，里面却是残暴的狼。”

在现实中，16、17世纪时，欧洲若干地区，尤其是今日法国的乡村地区，常常有狼攻击人的传说。法国东部的多勒法庭还曾下命令要求农民采取措施，应对狼的攻击。

黑童话共通母题：侵入人类社会的异类

这其实也是人类各民族一个共通的文学母题。看到这个故事，你也许会想到我们小时候听过的狼外婆故事：

狼扮作外婆，进入孩子们的屋子，等外出的小姑娘回来时，假外婆让她睡在旁边。小姑娘半夜饿了，假外婆就给她点小点心吃。她就着月光一看，那是小孩的手指，知道弟弟妹妹被害了，就说肚子痛要大便。

假外婆用一根长绳子绑在小姑娘脚上，就让她出门去大便。

小姑娘来到外面，一看脚上的绳子，居然是人的肠子，就悄悄将肠子系在一块石头上，自己逃走了。

假外婆不时拉拉绳子，感到人还在，但很久还不见小姑娘回来，出门一看，人早跑了。

是的，这两个故事如此相似，甚至小姑娘问假外婆：“外婆你身上为什么这么多毛？”等一组问答几乎一模一样。

其实，不仅是法国和中国有这样的传说，日本、韩国、意大利也有这样的传说。意大利的天才作家卡尔维诺——就是写《看不见的城市》的那一位，就曾收集过这样的传说。

对此，荣格一派的学者认为，各地人类心灵、肉体相似，经历类似的文明进程、社会环境，会产生共同的梦想和精神符号。

而狼外婆母题，其超越一个民族国家社会现实的共通人类心灵指向，是人类蒙昧时期，频繁有异类，比如老虎、狼等，侵扰人类社会，从而导致不安的普遍现象。

小女孩如何带上小红帽？

我们也注意到，这个故事传播之初，小女孩并没有戴着小红帽，小红帽的出现，以及对这个意象背后社会观念的探讨，显然又是这个故事的另一重维度。

精神分析学派学者班德海姆认为，这一点最早可以追溯到1000多年前拉丁故事《多彩的小舟》，故事说有个小女孩生活在狼群中间，这个小姑娘总是披着块对她来说很重要的红色披肩。

他指出，红色披肩象征女孩子的早熟，下面这段是他的具体分析——

红色是激烈情绪的象征，其中也包括性方面的剧烈情愫。外婆送给小红帽的红色天鹅绒帽子，因此被视为象征性吸引力方面的早熟，也进一步凸显外婆的老迈，虚弱到无法亲自为她开门。“小红帽”的名字凸显女主角在这故事中的特质。这名字指的不只是那顶帽子很小，且指女主角太小了，还不到戴这顶帽子的年龄，但是为了处理这顶红帽的象征意义，及这件衣着招致的诱惑，说书人还是为她编造了这件红帽披肩。

另一位心理分析学界的知名学者弗洛姆也持相同观点。他认为，这个故事代表集体潜意识的谜。红帽象征月经初次来潮，女主角的带的酒象征其童贞。

民俗学者兰恩则认为，红色象征阳光、黎明或循环不息的春天。

神话学者瑙立则认为，小红帽的传说最早是在描述古代庆祝春天来临的仪式。他说，女主角的红帽象征五朔节（欧洲传统民间日，每年祭祀树神、谷物神）被选为皇后的女孩头戴的花环。

还有一种说法，红披肩曾是英国农村妇女的典型服装。18、19世纪的英国乡村妇女都穿着这种娴雅、连帽的披肩。这种披肩都是用羊毛做的，很保暖，价格便宜（对于当时的工人阶级来说，棉花太昂贵了），且经工厂双重加工过，非常耐穿。当时乡村流行深红色的衣着，因此红色连帽披肩变成了英国少数几种传统服饰之一。事实上，这种披肩太流行了，以致在拿破仑战争时期，流传许多相关的传奇故事。例如法军抵达英国的海岸时，据说误将岸边穿着猩红色披肩的成群妇女看成英军，因此取消进攻。

许多艺术家都因画这种红色披肩而成名，诸如莫兰、毕格、惠特莱，后者在1795年作的油画《天黑时回家的樵夫》，就是描绘一个魁梧的男人协同一个手中拎着红色披肩的年轻女人。

“她遇上野狼了”

这以后，小红帽的故事渐渐广为流传，但同时也渐渐有了与原始文本完全不同的意蕴。法国诗人佩罗1697出版的《鹅妈妈故事集》，在欧洲影响深远，甚至现在国内很多书店还能看到它的中译本。

这本故事集中的《小红帽》，已经没有了小红帽吃外婆血肉的恐怖情节，狼假扮的外婆，只是让小红帽脱掉衣服陪它睡觉，然后就吞噬了小红帽。在故事末尾，还有一段作者的提醒：

小女孩，不要半途停下脚步，不要相信陌生的朋友。你很漂亮，所以更要用智慧保护自己。野狼可能用各种伪装潜伏在你的周围，他们可能变得英俊、和蔼、愉悦或者迷人。当心！最甜的舌头往往带着最锐利的牙齿！

弗洛伊德派学者班特海姆认为，这个《小红帽》版本是带有情色意味的。因此，他的畅销书《魔法的种种用途》封面的小红帽脸上，还特地打了两个浓浓的红晕，仿佛是刚刚经历了一番云雨。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欧美人说一个女孩失去贞操，会用一句俚语：她遇上野狼了。

据历史学家考证，事实上，佩罗的这个版本，与当时法王路易十四有关。我们知道，路易十四在巴黎郊外的乡村，为王公贵族营造了华丽的庭院，里面到处是酒池肉林、赌博、狎妓的场面，为的就是让贵族们耽于淫欲，无心早饭。在路易十四影响下，法国上层社会淫乱成风。法王的双性恋兄弟杜克德奥良公爵，几乎在欧洲各信奉罗马天主教的皇室都有其情人。

巴黎高级知识分子的沙龙上，不少仕女在床上接待自己看中的客人，女性主义者已开始诞生。她们接受了良好的教育，要自行决定是否单身、嫁给谁以及要不要孩子。

作为一度掌管皇宫建筑的大臣，佩罗对此可谓耳濡目染。作为卢浮宫精英男士俱乐部的一员，保守的佩罗认为，现代女性破坏家庭生活和社会价值。他要捍卫传统价值观。

17世纪贵族婚姻，几乎都是父母基于自身的地位和利益考虑的买卖。比如瑟韦恩女侯爵的贵族的亲戚葛立列农，让儿子迎娶富有的收税官之女，获得四十万法郎的嫁妆。而在签订婚姻契约一周后，两个年轻人才第一次见面。

在这种大背景下，佩罗的《小红帽》中，同时出现性暗示和道德警告就很正常了。贞操是买卖婚姻的重要条件，佩罗想用这个故事来提醒女孩子，要小心野狼的勾引和挑逗，守住自己的贞操待价而沽。

和许多流传甚广的故事一样，当蒙昧远去后，那些充满野蛮血肉气息的原始文本，便陆续被塞入强烈的道德说教意图。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它依然难以完全改变原初的蒙昧色彩，就如这个版本小红帽的“兽交”暗示那样。

格林兄弟版《小红帽》：真正的童话

故事再演变成1812年德国格林兄弟版的《小红帽》，基本就是孩子们现在看到的这样了：没有小红帽吃肉喝血的恐怖情节，没有小红帽和野狼睡觉的性暗示，猎人剪开野狼肚子后外婆和小红帽就好好地跳出来了。

严格来说，这个版本的《小红帽》，才能算是真正的童话。而童年以及儿童文学的概念，在格林兄弟之前是不存在的。因为以前欧洲的儿童非常容易夭折，在真正具有存活下来的能力之前，大人很少关注他们。

而一旦具有生存能力，他们便被当作成人。比如贵族的小孩，常常戴假发、穿燕尾服。他们被要求尽可能早婚，以便在可能的早逝之前完成传宗接代的责任。平民家庭，妇女只有靠多生来保证传宗接代。男人常常十一二岁就进入职厂。他们是不可能享受儿童文学的。

到了19世纪，工业革命冲击欧洲，工厂如雨后春笋般成立，城镇转型为大都会。大部分人从农村转移向工厂所在地。都市中产阶级和家庭开始出现。

随着医学进步，生活水准的地提高，生的孩子越来越少，孩子存活率越来越高。人们开始有了童年的概念，认为童年有特殊的需求和特质，比如需要玩耍、教育等。

另一方面，技术的进步大大降低了印刷品的成本。17世纪《小红帽》第一次以书籍面貌出现时，那是被当作奢侈品的。18世纪初，佩罗的蓝色本《小红帽》出现时，价格已经比较低廉，易于传播。

同时，识字吧率的提升，也带动了童书市场。以往贵族才能看得起看得懂得书，到了19世纪普通工匠也能买能看了。

格林兄弟版的《小红帽》1812年～1815年出版，收在他们的《儿童与家庭童话集》中。当时的这个版本，目的是研究而非普及，因此有不少晦涩处。但不久他们就转入有利可图的童书市场。1819年第二版时，他们尽可能采用简易流畅的叙述方式，“在新的这一版中，凡不适合儿童阅读的字句，我们一律审慎地删除。”

1823年，泰勒将格林兄弟的童话翻译成英文版本，结果大受欢迎。

由于家庭的出现，格林兄弟版本的《小红帽》加强了家庭的情节。比如母亲劝告小红帽不要离开正路（佩罗版没有），比如有猎人出面拯救小红帽，此处猎人实际上有父亲的影子。

不过，从格林版的小红帽也反映出当时妇女地位不高的事实。故事中，小红帽始终处于服从的地位，最后也是由猎人（男人或父亲的象征）出面救下他。在当时一些小红帽的插画中，最后小女孩是乖乖地坐在猎人的肩头上的。

19世纪，社会并不期待女性出去工作，因此在一些人看来，女性只是家庭资源的消耗者。通常她们之受少许教育，且受教育的目的只是为了找到好对象。女孩从小学得最多的就是烹饪和管理家务。

这一点从简奥斯丁的小说中就可以看出来，里面的女主人公无一不是奋力寻找金龟婿。

格林兄弟版的《小红帽》就是宣扬父亲的重要性和女人的顺服，这正是维多利亚时代欧洲常见的家庭生活规范。

艾韦利版：让野狼现身

100多年后，小红帽故事又有了新版本。1943年，传奇漫画家艾韦利发表的《小红帽》中，以往童话故事里甜美的小女，孩变成了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性感大美人，甚至出现在脱衣夜总会里。而野狼则变成了圆滑的衣冠楚楚的绅士。

在艾韦利的卡通片中，性感尤物的角色和自信的女主角从不冲突。他的小红帽都是能很好地照顾自己。比如其中一版的《小红帽》中，女主人公总是用桌灯敲醒意乱情迷的爱慕者。

同时代的幽默大师瑟伯尔改编的《小红帽》也能提醒这一点，其中一个画面是：小红帽双手叉腰，冷眼看躺在床上虎视眈眈的野狼。台词则是：“现在要欺骗小女孩可不像以前那么容易。”

有人认为，艾韦利和瑟伯尔的创作，是受到了美国劳军女郎的影响。当时正值二次大战期间，为了鼓舞军人士气，美国政府会派出性感的劳军女郎去前线表演慰问。

但20世纪三四十年代美国女性的风貌，恐怕是艾韦利版小红帽诞生的根本原因。

这个时期的美国女人更强健、更自信。职业女性越来越多，很多人挣得不比男人少。开始有女性赢得选举，胸罩取代了紧身内衣，在服装改革家布隆莫尔的倡议下，越来越多女人穿起裤装。1932年，女飞行家艾尔哈特甚至独自驾机飞越了大西洋。擦口红、抽烟的职业上班女性，成为最典型的女性形象。知名女星琼·克劳馥和贝蒂·戴维斯都因曾试验引诱男人堕落的性感女人而名噪一时。

而到了20世纪50年代，年轻人主张性开放。那时常有十几岁的女孩因怀孕被送往外地生产，生完以后再回家复健。尽管已有更好的避孕方式，但新娘怀着身孕结婚的比比皆是。人们越来越敢于有婚前性行为。

相应地，1953年的《时代》杂志推出了著名口红广告：蜜丝佛陀以小红帽情节为口红做广告，广告词是：让野狼现身。毫不掩饰地一小红帽的形象来宣扬女性性魅力。

女性主义逆袭：小红帽变成“野狼杀手”

小红帽说：“但是外婆，你穿着好可爱的毛皮外套。”

“你错了！”野狼大叫：“你忘了问，‘你的牙齿好大啊’。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要将你吞到肚子里！”

小红帽笑了笑，眨眨眼睛，突然从灯笼裤里掏出一把手枪，将枪支对准野狼的头。呯呯呯，射杀野狼。

几星期后，在森林里，我遇见小红帽。

多大的改变啊！它不再穿红色的披肩，她说：嗨，请注意看我可爱的狼皮外套。”

这是罗纳德达尔发表于1983年《小红帽与野狼》选段，小红帽成了强悍的野狼杀手。

20世纪下半叶的小红帽和外婆，越来越强悍。而野狼却成了被各种蹂躏的小可怜。

这些作品产生的原因，是因为20世纪60年代是女性解放运动兴起。女人质问：为什么女人的美丑、行为和幸福需要由男人设定标准？示威女性在1968年美国小姐选赛会场焚烧胸罩。

1970年占据《仕女家庭杂志》办公大楼。法国作家西蒙波伏娃对女孩从小就被教导要顺服、做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有异议。在她的划时代的著作《第二性》中，她检验女人一生中所接触到的每本书、每个课程和每个讯息，似乎都旨在让女人变成较为劣等的那一性，地位介于男人和太监之间。

20世纪60年代，女性主义者跟随波伏娃的脚步，开始分析艺术、歌曲、文学、宗教、心理学和文化，尤其是将注意力转移到童话上，她们视童话为小女孩人生中的第一本训练手册。于是，她们通过改编，让童话中女主角开始了逆袭：

1972年“莫西塞郡女性解放组织”四个女人撰写的《小红帽》中，外婆年轻时曾击败一头野狼，并将它煮了吃。这次，外婆从厨房里冲出来，她拿着木棒，将野狼逼到尽头，暴打之。当木棒打断时，小红帽突然想起她篮子里有一把刀，就拿出刀插入野狼的心脏。接下来，外婆和小红帽联手剥去狼皮，将狼皮缝进小红帽的红色披肩，成了温暖的衬里。

1985年夏普写的《不那么像小红帽》里，女主角用空手道挖出野狼一只眼睛，再一个回旋踢，野狼通得哀嚎求饶。

在女作家雅普写的《小红帽——真相版》中，小红帽她外婆曾在美军营中工作过。当女主角呼救时，外婆拿出一把枪，击毙了一群狼。

而在葛妲的女性主义寓言故事集《血腥小屋》，女主角都是充满淫欲、凶悍残忍的。在改编自《小红帽》的《狼人》中，女主角罗萨丽，在森林里遇到了一个英俊的眉毛相连的陌生人（暗指狼）。陌生人比罗萨丽先到她的外婆家，吃了外婆。

罗萨丽赶到时，只看到了外婆的一撮头发。她顿时明白了，就掏出枪，将陌生人逼到墙角。陌生人并不逃窜，反而脱光衣服，露出了毛茸茸的身体。接着，罗萨丽也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与他披着睡袍钻进被窝里。

然后，罗萨丽欲火攻心地与陌生男子交媾，就连外婆在被吃掉前也不禁对野狼的生殖器大表赞赏：“哇，好大！”

后记

20世纪九十年代开始，随着网络普及，每个人都可以在网上发表自己的作品。于是，各种大反转版本的《小红帽》问世。

妈妈把蛋糕交给小红帽。“不要偷吃哦。”妈妈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才不会呢！”小红帽知道，妈妈为了早日继承啊遗产，在外婆的蛋糕里放了毒药。

可是不要紧，小红帽从小就听妈妈说，外婆死了，她们就会得到好多好多的钱。爸爸被坏女人勾走后，她们母女一直过着清贫的日子。如果外婆死了，她们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同学也不会因为她从小到大只有一顶小红帽而欺负她了。

然而小红帽和妈妈没有看到，一道黑影从她们的窗户下闪过。

外婆家，小红帽看到外婆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似乎是病了。

“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外婆的声音，更加嘶哑了。

“外婆，为什么你指甲那么长？”

“为了更好地抱住你，亲爱的，不让你从我的指尖溜走。”

“外婆，为什么你的眼睛那么大？”

“为了更好地看清那些丑陋的人。”

“外婆，为什么你的嘴巴那么大？”

“为了能咬断你的喉咙！”被子掀开，一条黑色的狼扑了过来。

“嘭！”一声枪响。猎人约翰从窗外探过头来：“真是危险啊，还好我赶到及时。”

黑狼倒在地上，没人看到它滴下的一滴眼泪。“还是，还是没有救下那个老太太。”黑狼最后看到的，是小红帽快乐地把外婆从床下扶出来，微笑着从篮子里拿出蛋糕。它只恨自己不会说人的语言，不然它一定会喊出来：不要吃……

（三年前）

“可怜的小狼崽子，你也掉进约翰的陷阱里了吗？”老太太吃力地弯下腰，轻轻地抚摸着唧唧乱叫的小狼崽。

“算了，还那么小，我想约翰是不会在乎的。”老太太用力掰开捕兽夹，小狼崽一瘸一拐地跑进了树林，突然停在树林的边缘，回头望着老太太，好像要永远记住她似的。

虎姑婆之死：界限游走生物的终极救赎

文/牧野

好久好久的故事，是妈妈告诉我，

在好深好深的夜里，会有虎姑婆。

爱哭的孩子不要哭，她会咬你的小耳朵。

不睡的孩子赶快睡，她会咬你的小指头。

还记得还记得，眯着眼睛说：

“虎姑婆，别咬我，乖乖的孩子睡着了。”

——《虎姑婆》童谣

花生？这是弟弟的手指头！

在台湾，大人常用这样的儿歌来吓唬孩子，要孩子赶快睡觉。据说，这在台湾几乎是人人都有的童年记忆。这个虎姑婆的故事版本多达200种，而其中流传最广的版本，是这样说的：

在一座深山里，有一只老虎精，它努力想修成人形，但是一直没能完全修成人形，这必须要吃足够的小孩子才行。不知道这是老虎精嘴馋的托词，还是它真的要吃这么多，反正，它确实是经常下山偷吃小孩。

一次下山后，它躲在一户人家门外偷听，知道妈妈要外出，屋子里只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于是，等到妈妈走后，老虎精就变成姑婆的模样骗小孩开门，进了屋子。

睡到半夜，虎姑婆偷偷吃了弟弟。吃的时候发出咀嚼的声音，被两个姐姐听到了。她们问虎姑婆在吃什么，虎姑婆说在吃花生，然后丢了一块弟弟的手指头过来，两个姐姐一看，知道弟弟已经被吃了。

她们镇定的假装要上厕所，然后躲到门外的树上。等到虎姑婆发现要吃她们时，她们机智的要求虎姑婆烧一锅热水（另一说是热油）给她，并要求虎姑婆将热水吊到树上给她，表示水烧开后会自己跳到锅里。

当虎姑婆把热水用绳子吊到树上时，两个姐姐叫虎姑婆闭上眼睛，张开嘴巴，然后把热水淋到虎姑婆喉咙里，烫死了似乎智商不是很高的虎姑婆。

中国北方版：爱抽旱烟的狼外婆

类似妖怪外婆的情节。在很多童话里出现过，它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版本，那就是格林童话里狼外婆和小红帽的故事，故事的前半部分大体相似，只是后来杀死狼外婆的方式略有不同。

其实，中国北方也有狼外婆的故事，前半部分也是类似情节，只不过在狼外婆在吃饱后对大孩子（小孩子已经被吃掉）说：“给我弄点火，我要抽袋烟。”这显然是北方生活特征。

于是，大孩子找来几个生栗子埋在了火盆里，再把一只老鳖放在水盆里，又在门楣上挂两只大棒槌。然后进屋说：“外婆，火炭在火盆里，你下来自己点吧。”那狼外婆就提个大烟袋，来到了火盆前低头扒拉火。正扒拉时突然栗子爆裂，炸起火炭和炭灰，一起飞溅到狼外婆的眼睛上，顿时烫得狼外婆“嗷嗷”直叫。

大孩子又把水盆端给它：“外婆，你洗洗眼睛。”狼外婆把双手伸进盆中，顿时被老鳖一口咬住手指不放。狼外婆嚎叫着甩掉老鳖，拔腿就往外跑，刚刚打开门，两个大棒槌就噼里啪啦砸在它的头上，一下子就把它砸晕了。它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院子里乱跑起来，跑来跑去最后栽进一口水井中，淹死了。

而中国西南地区，则流传着以黑熊为主角的“熊家婆”（家婆即外婆）故事，情节大体相同。

老虎吃人不需要蒙骗！

不过，中国此类故事似乎有独立的起源，而不是近现代才从西方舶来。

据考证，中国最早的此类故事成文版本，是清代黄之隽的《虎媪传》。这是一个在安徽歙县流传的虎外婆故事。故事的基本情节是：

安徽歙县山中多虎，其中有只母老虎已经成精，会变化成人形来害人。有山民让女儿、儿子带一筐枣到外婆家去，姐弟俩天晚迷路，碰到一个老奶奶，自称是他们外婆。

姐弟俩说：“外婆脸上有黑痣，而你没有。”老奶奶就到溪边捡几只螺蛳盖在脸上，骗过了姐弟俩，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巢穴中，对孩子说：“你们外公正在盖新屋，所以暂时住在巢穴里。”

晚上睡觉时，老虎让胖一点的弟弟睡自己这一边，夜里就吃了他，姐姐问吃的什么，老虎说是“你们带来的枣子”。

而后情节与狼外婆故事一致，姐姐借上厕所的名义出去，躲在树上，向过路人呼救，路人带走姐姐，并将衣服盖在树上。稍有不同的是，母老虎找来另外两只老虎，告诉他们这里有人可以吃，但它们掀开衣服后，发现被骗，于是发怒杀了这只母老虎。而姐姐最后被一个挑担人从树上救了下来。

在虎姑婆的故事中，老虎外婆是较早的形式，它源于中古时期老虎在中国广泛分布，时有吃人事件发生的现实，但后来人们觉得，老虎吃人本来就是公开的，它是百兽之王，不需要骗人，老虎变外婆其实是抹杀了虎的威风，于是，后来故事主角就慢慢变成了狼。

最初的主角是野人？

但《虎媪传》肯定也不是最早的狼外婆形象，或者说，它的灵感，还有源头。一种观点认为，这故事母题最早的主角形象，可能是古代传说的野人或者猩猩。因为野人具备许多与“狼外婆”相同的特点：

它们有人面。在《山海经》中，出现了“有青兽，人面，名曰猩猩”的记载，它们“人面长唇，黑身有毛，见人笑亦笑”；

它们能说话。《水经注》中记载的猩猩像狗而具有人面，说话的声音很动听，像女人。

它们吃人，尤其爱偷小孩。清代《粤西偶记》曾提到，在广西的深山里，有黄头发、光脚、裸体的野人，就像老太婆，“上下岩谷如飞”，力气可以抵得上几个成年壮汉，非常喜欢“盗人子女”。

它们多为雌性。《本草纲目》中记载的野人像妇人一样，披发、群体结伴行走，遇到人还要掩面。在狼外婆故事中，动物装扮为外婆，是因为外婆与外孙较为亲热，但也与野人形象多是雌性、宛如老妇人。

只是，野人大多出于南方，所以南方的故事中多人熊、山熊等与野人相似的形象，当这个故事向北方流传时，因为北方几乎没有发现过野人，于是人们就用虎、狼等动物代替了野人。

死亡：越界的终极救赎

当代的人们解读“虎姑婆”、“狼外婆”这类故事的主旨，一般认为其目的可能旨在警示孩子，不要随便相信说是孩子的亲人，或借机想进家门的陌生人，甚至开门让他进到家里来。

但这显然是后人按自己理解强加的附会之言，虎姑婆故事母题折射的深层人类心理动因，是异类越界引起的恐惧和不安。人类自进入农耕社会后，便开始与自然保持了一个清晰的距离，换言之，一个有明确边界的人类社会体系已经形成。

这边界，是有形的城墙、房门，它保护着人类在一个相对封闭的体系里安全生活、劳作，因为自然属性淡去后，人类也便渐渐退化，基本失去了不依赖技术、工具在自然界生存的能力。因此，它更是无形的心理边界。

而此时，偶有贸然越过边界闯入人类社会的异类，便会引起人类显著的不安。尤其是，那些在人类划定的界限边缘游走的生物，最让人不安，因为它无法归类定义。

“虎姑婆”正是典型的界限游走生物，并且，最终它跨越了界限。吃人，看起来恐怖，其实反而是解决之道，因为通过这个行为，兽的本质终于显现，而原先越过的人——兽界限，又由此重新分开了，清晰了。

与此类似但过程相反的，是西方的狼人传说，狼人本是人，但“即便一个心地纯洁的人，一个不忘在夜间祈祷的人，也难免在乌头草盛开的月圆之夜变身为狼。”

此后，他们就在人与狼的界限之间游走。到了中世纪初，罗马宗教裁判所认为犹太人、新教徒、巫婆、狼人都是异教徒。在这些异教徒魔鬼中，狼人被认为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们曾是人类，所以特别痛恨其他正常人类，他们的主要猎物和食物，就是身边的人类以及他们的家畜。

人类的心理特性之一，是妖魔化自己的敌人，欧洲人把很多东方狐狸精所采取的迷惑人心的手段，也归罪给了狼人，他们认为，狼人可以迷惑幼儿走入丛林，并在那里杀死他们。

门之禁忌

此外，这类故事中的人类一方，也暗含了种种禁忌，角色触犯了某些禁忌而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这些禁忌大多关乎年龄与性别。“门”是很多版本都有的意象，最小的孩子首先犯了禁忌，他轻信了妖怪，开了门，而触犯禁忌是要被处罚的，所以他要被吃掉。

有些故事版本中，孩子们的母亲也因为出门而被吃掉。中国东北地区的故事《老虎妈子》说，妈妈把孩子留在家里，一个人出门去娘家，独自走在略黑的林间小路上，突然身边多出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那人身披毛皮，脸上手上遍布毛绒，不是很能看清五官相貌。

它看妈妈带了很多馒头、包子，就问：“能不能给我一个吃，我赶了一天路，都没吃东西了。”妈妈看它可怜，就给了它一个。那个人一口就把包子吃了，仍不断的央求妈妈再给它一个吃。包子、馒头陆续进了它的肚子，最后一个包子也给了它。

它摸了摸肚子，故作可怜的对妈妈说：“我这肚子还是空荡荡的，饿着真难受，你就让我把你吃了吧。”说罢他就把妈妈吃掉了。

这里的“门”，又是对女性身份禁忌的双重隐喻。一方面，它是家庭的门户，女性只能限制在家庭里做贤妻良母，而与社会隔绝开来；另一方面，“门”也是女性操守的象征，当她们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她们便逾矩了，就要受到被吃掉的惩罚。

各讲各的地方故事

演化的故事会渐渐有它的地域特色。在湘西的《熊娘家婆》故事中，决定姐妹两个谁与外婆同睡的原因，不再是谁更肥美，而是谁能跳过火坑。

吃晚饭后，熊娘嘎婆（母熊）在屋前放个簸箕，对姐妹俩讲：“你俩哪个跳过了簸箕，我明天就给他好吃的，夜里和婆婆睡一头。”大妹假装跳不过，幺妹贪吃，使劲“嘭”地一下就跳过了，夜里与熊娘嘎婆睡了同一头。

火坑或火塘，是湘西建筑中一个独特的设计，这是狼外婆故事与湘西地域特色结合的产物。更具地域特色或民间崇拜的情节，来自于《熊娘家婆》故事的结尾，熊娘是被不同身份的人合力杀死的。熊娘在被大妹捉弄受伤后，追赶大妹，碰到一个卖锅子的，问，“你有药吗？”锅子客仔细一看，这不是熊娘家婆吗？就告诉它，把锅烧红，往脸上戴，就可以治愈。熊娘把锅子一烧红，就往脑壳上戴，痛得她尖叫起来。

一会儿，熊娘又碰到个卖盐的，卖盐的告诉它，拿三斤盐朝脑壳上一摸就好了，熊娘这样做了后，伤口更加严重了。

再碰到个卖炮仗的，卖炮仗的说，“你拿这身炮仗往口里、鼻子里、耳朵里各塞起一个，再把后脑壳也绑几颗，一齐点燃，你脑壳就不痛了。”熊娘再次被骗，被炸变成了一堆灰土。

湘西故事中的熊娘家婆，是极大力量的存在，即使大人，而且是三个大人，也不敢与它正面冲突，而只能智取。而西方的“狼外婆”故事中，只需要一个猎人就可以轻而易举杀死狼。

这些变化，一是因为湘西恶劣的生存环境，故事以此来表明人们生活的艰难，二是因为湘西多神崇拜和信鬼好巫的宗教信仰。在西方或其他地区的狼外婆故事中，“猎人”是代表人类的强大力量，在关键时刻杀死代表自然力量的狼外婆，这些地方对于人力战胜自然，还是有着极大信心的。

同样，在不少故事结尾的意象——树，则是另外一种民间崇拜。孩子们发现了树，爬到了树上，得到了安全的庇护。因为在民间，无论是茂密的森林或是干枯的老树，常常被认为具有非凡的魔力，如树洞里的密道、树下埋藏的财宝等。

复活的幽灵

但有些地方的故事并没有因妖怪被杀死而结尾，而是变化成了另外一种存在，这仍然以湘西的《熊娘家婆》最为典型。

故事里说，半个月后，大妹扯猪草来到熊娘被炸死的地方，这时成了灰的熊娘变成了一把猪草，还没恢复元气，大妹见一蔸猪草又嫩又肥，就扯回了家。夜里，大妹一边剁猪草，一边把切细的猪草放在锅里煮。一会儿，听见有个声音从没剁的猪草堆里传来：“剁，剁，剁你妈个鬼；煮，煮，煮你妈的魂！……”

“出鬼了！”大妹忙把猪草全倒在屋后的一棵大树下。20多天后，天刚亮，大妹来到屋后扯猪草，看见大树下有个小崽子在哭，说他妈妈不要她了，求大妹收留，大妹就把她抱回家。但这个崽到大妹屋后，只要大妹不在屋，它就变成熊，吃猪、吃鸡、吃鸭、吃鹅，原来这崽又是熊娘变的，只是它的魔力还没恢复全。

于是大妹又把这崽带到一个烧砖瓦的窑里，用事先准备好的木棒叉子，把这个崽叉进熊熊燃烧的瓦窑里。熊娘临死之前在窑里骂道：“你心狠，你心毒，在田里我变蚂蟥喝你血，在岸上我变成蚊子吃你肉！”从此，湘西地区就出现了好多嗜血的蚂蟥和狠毒的蚊子，直到今天仍然危害人类。

显然，这不是个完美的结局，也就是说，妖怪是无法消灭的，即使不能再变化成人来吃小孩，但还要变成害虫吸人血以复仇。

这是湘西少数民族在蒙昧时代，对蚊子和蚂蟥等害虫的神话想象。至此，“熊娘家婆”的故事，从一个童话向“物原传说”转化。“狼外婆”被人类打倒了，但“熊娘家婆”逐渐变成一种独特存在的崇拜，它以另外一种形式，永远困扰着人们的生活。

蒂姆·伯顿：黑暗童话世界里的造梦者

文/付江山

“我的童年，是在恐怖片和墓地的陪伴中度过的。”在一次采访中，蒂姆·伯顿如是说。那时，他刚过而立之年，就已经拍出了大名鼎鼎的《甲壳虫汁》（1988）、《蝙蝠侠》（1989），尤其是后者，在全球横扫了4亿多美金的票房。

人们期盼着，他能成为一位伟大的大众商业电影导演。然而，蒂姆·伯顿却剑锋一转，一头扎进了“黑色童话”。此后二十多年间，蒂姆·伯顿用死亡和阴郁为童话背书，创作出一部部冷酷与温情交织，黑暗与诡异共舞的黑暗童话电影，成为好莱坞为数不多风格始终鲜明、统一的鬼才导演。

无法抵御的致命诱惑

蒂姆·伯顿似乎有一种诡谲的黑暗童话情结，他一直在追求电影的黑暗之美，这源头是哥特电影。

哥特式风格，是一种12至16世纪流行于西欧的艺术形式。它首先出现在建筑中，尖顶、拱顶、细长柱，对应的审美体验则是黑暗、邪恶、死亡。在文艺复兴时期，哥特式风格风行一时，进而由建筑扩展到文学领域。

与哥特式建筑内涵相似，哥特式文学多阐述邪恶、超自然的恐怖主题，借助发生在哥特式风格建筑里的黑暗力量，令主角陷入无法摆脱的黑暗陷阱中，最终以死亡寻求解脱。它展示的是人类内心的黑暗、恐惧、孤独、绝望，它的标志性元素则是巫术、古堡、深渊、黑夜、诅咒、吸血鬼……

当哥特式风格与同样注重空间感营造、执着于筑梦的电影艺术融合后，透着死亡、恐惧、黑暗和诡异的哥特式电影就诞生了。

而对于从小爱看恐怖片，喜欢待在墓地思索的蒂姆·伯顿来说，这是无法抵御的致命诱惑。

深层心理动因：自闭症倾向？

蒂姆·伯顿对哥特式电影风格的迷恋，以及这种黑色童话情结深层次的心理动因，从其第一部动画短片《文森特》（1982）中就可见一斑。影片讲述了七岁男孩文森特的黑暗幻想世界。

小文森特视美国十九世纪推理小说家、以神秘和恐怖故事闻名于世的爱伦坡为偶像。有一天，他读完一本恐怖小说后，幻想自己是恐怖电影演员，扮演将妻子活埋，精神异常的凶手。他还跑到她的墓穴，去看她是否死了没。但事实是，小文森特只是在他母亲的花园里挖土。母亲把文森特关在房间，他便开始幻想是被驱逐到末日之塔，并将在那儿度过孤独的一生……

这部异类的泥塑动画片，一反当时好莱坞大制片厂出品动画片甜腻低幼的常态，它讲述的，是一个小男孩病态黑暗的世界。

《文森特》中的哥特式元素已经初具端倪，而片中爱读恐怖小说的文森特也应该是蒂姆·伯顿的童年缩影。

“在好莱坞有一种说法，凡是喜欢他的电影的人，都是有自闭症倾向的，而这位导演本人，也似乎正是这样一个人。”

可惜的是，这部黑暗恐怖的“负能量”动画片，被制片厂雪藏，没有得到公开发行的机会。

无人赏识的另类导演

继《文森特》之后，蒂姆·伯顿又导演了剧情短片《科学小怪人》（1984）。影片讲述了一名热爱科学，富于幻想的小男孩维克多，在自己的爱犬被撞死后对尸体进行手术。他诡异的实验，竟然神奇地复活了小狗斯派克，只不过，重新站起来的小狗，是一只被线缝在一起的僵尸狗。这只被诅咒了的僵尸狗使整个小镇陷入恐慌……

《科学小怪人》依然没有逃过被雪藏的命运，蒂姆·伯顿的事业也因此陷入低谷。在以制片人为中心的好莱坞电影体系中，专注于追逐怪力乱神，构建黑暗世界的蒂姆·伯顿显得很另类，如果一直没有制片人赏识，他的电影生涯注定将继续艰难、荆棘满地。

正在蒂姆·伯顿灰意冷，心生退意之时，命运转机随之而来。他的贵人，是恐怖小说大师斯蒂芬·金。在斯蒂芬金的促成下，蒂姆·伯顿和保罗·鲁本斯合作完成了其第一部剧情长片《奇趣冒险寻车记》（1985）。

这部剧情跌宕起伏，情节错综复杂的公路片，不仅为蒂姆伯顿赢来了掌声和票房，同时也磨炼了蒂姆伯顿的叙事能力和电影技巧。

在斯蒂芬`金的推荐下，蒂姆·伯顿又接连拍摄了电影《大挑战》（1985）和《甲壳虫汁》（1988），后者的成功，使得华纳公司决定请蒂姆伯顿导演他们筹备已久的大制作电影《蝙蝠侠》（1989）。这部黑暗酷炫的商业大作，使得蒂姆伯顿在好莱坞一炮而红，为蒂姆伯顿跻身一流导演打好了基础。

《蝙蝠侠》（1989）不仅为蒂姆·伯顿带来了声誉和财富，更重要的是，获得了好莱坞广泛认可的蒂姆·伯顿，终于可以随心所欲的展开自己的电影道路了。

黑色梦幻：温情是折射人性丑恶的镜子

蒂姆·伯顿很快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仅仅第二年，带有他个人强烈烙印的童话电影《剪刀手爱德华》（1990）上映了。影片基本情节是，被疯狂科学家移植了两只剪刀手的爱德华，隐居在荒无人烟的古堡里，却被前来推销化妆品的佩格的发现。佩格把爱德华带回小镇，爱德华也由此经历了被小镇居民接纳又抛弃的彷徨，爱情来到又失去的痛苦，最终爱德华选择回到古堡，与植物、冰雪和黑暗厮守。

这部童话电影带有鲜明的蒂姆·伯顿风格，尤其是在视觉营造上。区别于电影院里惯常放映的所有童话，《剪刀手爱德华》中充斥着黑暗、怪异的视觉元素。如有着高耸入云的尖顶，青黑底色的高墙的古堡，还有主人公（约翰尼·德普饰）凌乱蜷曲的长发，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和怪异扭曲的表情。

但总体来说，《剪刀手爱德华》仍然是一个温情的、带有人类体温的童话故事，这里面有爱德华与佩格的女儿纯真的、令人唏嘘的感情。但透过纯真美好的童话世界，蒂姆·伯顿依然给我们传达了他对人类冷酷、自私的厌恶。

在那个看似完美的小镇中，爱德华像一片镜子，折射出了小镇民众的丑恶。当爱德华展露他的惊人天赋时，每个人都围绕在他身边，试图跟他扯上关系，获得好处。而当爱德华受到怀疑和猜忌时，每个人不约而同地倒戈，对爱德华无中生有的指责和攻击。

黑暗背后：追逐美好没有终止

如果说《剪刀手爱德华》还算是一部勉强可以与孩子们分享的黑色童话，那么《僵尸新娘》（2005）的上映，则会让大人们不约而同地把孩子们锁在家里。

相较于前者，《僵尸新娘》的哥特式风格更加浓郁鲜明。逼仄阴暗的小镇，面目可憎的族人，活人世界阴冷的色调，还有恐怖的僵尸骷髅，怎么看都不像是童话。

《僵尸新娘》里，新郎维克多所在的人类世界一直都是昏暗、阴冷的色调，每个人呆滞的脸上，都充斥着唯利是图的贪婪嘴脸。而僵尸新娘所处的地下世界，却是另一番景象。

影片自维克多陷入地下世界后，色调便呈现巨大的变化，之前人类世界的晦暗阴森的气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热烈的暖色调，和僵尸们脸上活泼温暖的表情。这种阴阳两界的巨大反差和对比，其实是蒂姆·伯顿用来表达自己的态度和观点。即：人类社会自私冷漠，而被视为黑暗不详的僵尸世界，反而充满了人情味，闪耀着幸福美好的光辉。

这部童话的故事内核，彰显了蒂姆·伯顿越来越真实而不加掩饰的另类表达和反思。在童话中，人们往往歌颂生命而规避死亡，而在蒂姆·伯顿的营造的童话世界里，活着往往成为负担，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和升华。

《僵尸新娘》中的一个桥段，是骷髅和僵尸们纵情歌唱：“死吧，死吧，我们都会死。别皱眉，别逃避，其实也没什么。你可以逃避，你可以祈祷，但是终究会变成一具白骨。”

他们热情激昂的歌唱，希望维克多饮下毒酒，化作僵尸，告别人世。因为这些僵尸坚信，相比自私冷漠，唯利是图的人类社会，充满温情和欢声笑语的地下世界似乎才是天堂。僵尸们的歌声里，也传达出蒂姆·伯顿对生命的失望，对死亡的崇拜。

所幸影片最后，僵尸新娘阻止了维克多饮下毒酒，成全了两个鲜活的生命，自己也在别人的幸福中得到救赎。我们才发现蒂姆伯顿追逐隐藏在黑暗背后的美好没有终止。

终极动力：在黑暗世界中寻找失落的温情

两年后，蒂姆伯顿又推出了电影《理发师陶德》。经历了《剪刀手爱德华》和《僵尸新娘》的步步为营，《理发师陶德》已经被蒂姆伯顿锤炼的具有非常典型的哥特式黑暗、血腥风格的电影了。

电影中中世纪的伦敦街头肮脏混乱，天空中有挥之不去的阴霾，雷声隐隐，电光闪烁，一副世界末日的景象。在理发室，理发师陶德用他锋利的剃刀专注于客人可以喷射出鲜血的颈大动脉。而失血而死的客人的尸体，将会被做成美味的馅饼热销一时。

这是一部关于复仇的冷血故事，温情几近隐迹，报复才大快人心。约翰尼德普和海伦娜冷酷的嘴角令人胆寒，鲜血的味道几乎弥漫了整部电影。

而蒂姆·伯顿公认的哥特风格电影集大成之作，则是电影《断头谷》（1999）。

影片一开始，蒂姆·伯顿就把观众带入那个黑暗恐怖的世界中。我们看到在阴森的森林中，孤冷的明月挂在天空，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马蹄声，无头骑士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洒着鲜血落在土地上。

在以克莱恩为视角发现治安官被杀的桥段中，影片的恐怖冷血程度达到了最高潮——一个仰拍镜头上，克莱恩眼睁睁看到无头骑士手起刀落，治安官的项上人头在脖颈上转了好几个圈，滚落到克莱恩的双腿间。断头的脸上，还保留着惊恐的神色，无头骑士已经扬尘而去。阴冷的色调，凌厉的剪辑，充满想象力的场面调度，让人感觉恐怖无比，身临其境。

然而，如果我们透过表面的黑暗直达内里，发现蒂姆·伯顿仍不动声色地加入了一些温情的东西。影片在讲述主人公如何追查无头骑士这一主情节之外，主人公对儿时的回忆，对母亲的依恋和对父亲的阴影，这些亲情要素，成了故事的次情节和人物发展的重要脉络。或许我们可以通过《断头谷》进一步了解，残缺的童年，不完满的家庭生活是蒂姆·伯顿长久以来的遗憾，同时也是其源源不断的灵感源泉和终极动力。

此外，在蒂姆·伯顿诸多的电影中，我们还可以发现，以“非现实人”作为主角这一设置一以贯之。诸如骷髅、僵尸新娘、畸形的剪刀手爱德华、超自然人等。这些被主流文化和电影类型摒弃的人物虽然外形恐怖异常，实则往往有一颗温柔敏感的心脏，渴望与外界交流。

他的童话也许被黑暗层层包裹。但透过这些抗拒的外衣，我们依稀可以看到蒂姆·伯顿胸腔内的真纯之心。他和所有人一样，对遥远的童年有一份单纯的依恋和坚守。童年在他心中永远是温暖美好的模样。

就像他的电影《大鱼》（2003）中展现的，主人公多年以后回到曾经的家中，走上靠着墙壁的楼梯。墙壁上按顺序摆满了主人公从小到小的照片。主人公一路看着，露出感慨的微笑，直到走廊的尽头大学毕业的照片呈现在面前，主人公的嘴角一下子绷紧。是啊，谁不是走入世界，才恍然发现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已经消逝？

演义

公主和女巫

文/十三妹

一

清晨醒来，小姑娘忘了自己是谁，她低头看着微微隆起的胸部，和衬裤上巧克力一般的东西，那么的莫名其妙——她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窗外起了厚厚的浓雾，晨曦的微光像一盏油快烧尽的灯，努力地闪烁也无法穿透密密层层的雾。小姑娘——我们暂且叫她梦公主好了——起身，推开窗户。

我们的梦公主有着金色的长发，雪白的肌肤和蓝色的眼睛。没错，童话里的公主长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她站在窗边，发出的光比晨曦还要刺目，突然她听到一阵优美的歌声从远处传来，仿佛是一种指引，梦公主迈开双腿便开心地跑出门，她不知道还要穿裙子，身上只有一件衬裙。

她跑着跑着，路就变得磕磕绊绊起来，她撞到了一个东西，粗糙而湿润，那是一棵树。接着她又撞到了第二棵、第三棵。荆棘划破了她的衬裙，露出修长的大腿和雪白的胳膊，她反而享受肌肤与露水亲吻的感觉。这是危险的大森林，里面布满有毒的植物，凶狠的动物和许许多多不可知的怪兽，但最可怕的，还是住在森林深处的巫婆。

梦公主对这一切却一无所知，她觉得世界上没有丑恶的或者可怕的东西。忽然间，她隐隐看到前方的草丛里发出幽幽的光，犹如两盏油灯，那是一头狼的眼睛。那双眼睛贪婪地盯着她，嘴角流下涎液。那狼突然扑来，锋利的爪子将梦公主裸露的肩膀划出一道血痕，梦公主晶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梦公主想拔腿就跑，但狼却在她身边左冲右突。她突然感觉裙子里好像有一只小兔子在动，拉起裙子一看，是一个红胡子的小矮人。

小矮人抬头朝着梦公主大嚷：“快把裙子放下来！你想让狼人吞掉我吗？！”

梦公主吓得赶紧放下裙子，狼差点就冲进去了。这个时候梦公主才发现，这匹狼原来是可以站起来的，他是个狼人。他热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臭地令人窒息。他发红的眼睛盯着梦公主泪眼婆娑的双眸，显得十分生气。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森林深处。

小矮人跳了出来，吹着红胡子问道：“你为什么一个人跑到森林里来，连衣服都没有穿好，一看就是没有教养的女孩子。你是公主吗？”

“我……我……”梦公主嗫嚅着。

小矮人大手一挥：“算了，我们矮人都有一副热心肠，乐意收留落难的公主，虽然你看起来不像，就假设你是吧！跟我来，我家有热蘑菇汤给你喝。”

二

梦公主一听到热蘑菇汤，立刻破涕为笑，乖乖地跟在小矮人身后，往森林深处间炊烟袅袅的小木屋走去。梦公主一进木屋，脸上就显现出惊讶的神情，里面有七张小床，七张小桌子和七把小椅子，所有的陈设都显得那么精致可爱。

这是，窗外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梦公主向外望去，竟然还有六个奇形怪状小矮人，有年轻的、也有老的，只有男的，没有女的，他们一起扛着一棵红松树，那奇怪的声音是他们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唱出的歌。红胡子小矮人看到同伴回来，跑到门口大嚷道：“你们终于回来了！你看我带回来了什么？哦，我的天哪，因为她我差点被狼人撕碎！”

“你遇到了狼人？”“你又偷懒不干活！”“你是怎么躲过狼人的？”其他六个小矮人七嘴八舌地问道。突然嘈杂的声音被一句话压力下去：“你带回了一个公主？！”

“你带回了一个公主？”所有小矮人都惊奇道。

大家争先恐后地跑进屋来，一睹梦公主芳容。

一部分人大失所望：“她一定不是公主，没有公主会只穿一件衬裙就出门。”这么想的矮人，都是年纪偏大一点的。

另一部分人倒是很赞同：“她也许是个公主，你看她皮肤雪白，眼神纯洁，只有公主会这么晶莹剔透。”这些矮人都比较年轻。

其中一个大鼻子小矮人问梦公主：“你叫什么名字？”

梦公主一愣：“我……我也不知道。”

大鼻子小矮人立刻跳起来，朝红胡子大嚷：“她竟然不知道她自己叫什么名字！就算她真是个公主，也是个傻公主！”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梦公主问道。

大鼻子小矮人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叫黄鼻子。”

“我可以知道你们大家的名字吗？”梦公主问道。

红胡子小矮人道：“我叫红胡子。他叫黄鼻子。这是橙脖子。这是绿腰子。这是青腕子。这是蓝眼睛。这是紫骨头。”梦公主向他们一一问好。

红胡子对黄鼻子说：“你看，她很聪明，也很有礼貌。想知道她是不是真正的公主，我有一个办法。”

红胡子在黄鼻子耳边窃窃私语了一阵，黄鼻子对梦公主说：“你累了，先睡会儿觉吧。把你的衬裙脱下来我们帮你补好它。”

蓝眼睛和紫骨头将七张小床拼在一起，又在上面铺了好几层松松软软的被子，成了一张舒舒服服的大床，梦公主脱光了衣服，躺在上面，就像躺在云端一样。

七个小矮人拿着衣服到屋子外面，在墙角蹲成一排开始缝补那条衬裙。

“我看她并不是公主，她穿的衬裙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緑腰子说。

“没关系，我在床上放了一颗豌豆，真正的公主的娇嫩皮肤是一定感受得到的。”黄鼻子说。

“你们还不明白吗？她是不是公主并不重要，要紧是我们得完成今年的任务，给女巫找到三颗公主的水晶心，就差一颗了。如果一直没有公主被放逐到大森林，你们谁愿意去皇宫里偷啊？”红鼻子说得头头是道，另外六个小矮人都纷纷点头信服。

突然蓝眼睛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你刚才遇到了狼人，是怎么逃走的？”

红胡子咳嗽两声：“我，我躲在了小公主的裙裾里面，狼人不愿意伤害无辜的人，无奈之下，就只好走了。”

六个小矮人哈哈大笑：“你躲在女人的裙子下面，哈哈哈。”

“你们小声点！别把小公主吵醒了！你们不想办法把狼人杀死，还来嘲笑我。要是有一天狼人落在我手上，我一定把它的肠子抽出来，挂在树上，坐在他肚子上荡秋千。把它的心放在平底锅上双面煎。用它的胃擦皮鞋，把它的皮整张扒下来做棉袄……”

三

墙角下的小矮人们不知道，梦公主正躺在床上瑟瑟发抖。她睡惯了硬板床，一点也不习惯这么软的床，所以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他们的话全听了进去。

夕阳西下，到了吃完饭的时间，小矮人们叫梦公主起床，问她睡得好吗。梦公主答道：“我从来没睡过这么不舒服的床，睡得我腰酸背痛，还一直做噩梦，实在是太可怕了。”小矮人们满意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晚餐是可口的蘑菇汤，汤里还放了肉片，梦公主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鲜嫩的肉片，就如出生婴儿的肉一般滑嫩。吃完饭后，梦公主问：“我的衬裙可以还给我了吗？天黑了，我有点冷。”

黄鼻子说：“该睡觉了，你并不需要衬裙。钻进被窝里去吧！”

梦公主又被赶到了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胸口一阵钻心的疼。她低头一看，被窝里伸出了蓝眼睛的小脑袋。

蓝眼睛红着脸跟她说：“对不起，我想叫醒你，可是太难了，我只好咬破你的胸口，把你身体里的迷药吸出来。”

梦公主说：“为什么我身体里有迷药？那是什么东西？不过，还是麻烦你了。谢谢你的好心。”

蓝眼睛的脸更加红了：“他们要把你装进水晶棺里，献给森林深处的女巫。那个女巫每年需要三颗公主的水晶心用来修炼。她神通广大，我们只是她的奴仆而已。但是我喜欢你，我不想你也变成没有心的傀儡公主，所以我要救你出去。”

梦公主拥抱了蓝眼睛，感激地说：“你真是太好了，太可爱了。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蓝眼睛说：“那可不行，我在森林里很快乐。如果我跟你一起走，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厌恶我的。如果你真的想报答我，请允许我取走一样你身上的东西。”

梦公主欢快地说：“你想要什么，尽管拿去好了。”

蓝眼睛说：“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我拿走的时候，可能会流血，会很疼，但是之后你会变得更加美丽。”

梦公主闭上眼睛，说：“来吧，我准备好了。”

蓝眼睛拔掉了梦公主的一颗智齿，珍重地藏在怀里。梦公主趁着夜色离开了小矮人的小木屋。

天实在是太冷了，梦公主来不及拿自己的衬裙，只好用树叶编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

四

梦公主走啊走，黑夜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似的，森林好像永远没有边界似的。终于，面前出现了一个亮着灯的茅草屋。屋里坐着一个面容可怖的老太婆，熬着一锅绿得发黑的东西。

老太太听到陌生人进屋，头也不抬地说：“你来啦，幸运的姑娘。我猜你逃离了矮人们的魔掌，但你到我的屋里来，也不是绝对安全的。”

“你就是森林里的女巫吗？”梦公主问。

“我是女巫？咯咯咯咯……”老太婆发出瘆人的笑声，“我是公主！我的心被女巫，哦，不，确切地说，是被王子拿走了。然后他把我的心献给了女巫，女巫帮他挣得了王位。女巫是个好心人，她为了不让公主们被王子伤了心，在她们出嫁之前，都会把她们的心拿走。”

梦公主奇怪地看着这个老婆婆，说：“我可不想让谁把我的心拿走。”

“那你就好好地揣着它吧，既不要给王子，也不要给女巫。”

“那么，怎样才能让他们不来拿我的心呢？”

老太婆阴森森地盯着梦公主看了一会儿，又瘆人地笑了起来：“咯咯咯咯，要不你喝一碗我煮的汤，你把你的心弄脏了，就没人稀罕了。”

说着，老太婆用脏兮兮的手捞了一碗黏糊糊的汤递了过来，居然也不怕烫。梦公主看着像大粪一样的汤，干呕起来。

老太婆生气地把碗摔到地上，汤嘶嘶地冒起烟，把地面都腐蚀了一个小洞。屋外突然灌进一阵狂风，狼人张着血盆大口扑了进来。梦公主吓得退到墙角。

老太婆顿时换了一副面孔，阴森森的脸上竟然堆满了温暖的笑意。狼人却不理她，步步逼近梦公主，严厉地问道：“是不是你把小矮人引来的！”

梦公主泪流满面：“我，我……”

老太婆拉着狼人坐下，温柔地抚摸他的脊背：“她又不知道你在这里，怎么会引小矮人过来呢？我看她是误打误撞。你又跟小矮人打起来啦？”

狼人喘着粗气，说：“他们这次是要拼个你死我亡啦！他们七个一起出动，已经把我的腿弄伤啦，要不是我力气大跑得快，估计都见不到你啦！”

梦公主眨着大眼睛问道：“你们是情人吗？”

狼人和老太婆同时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狼人大叫：“说什么呢，她是我的外婆！”

“可是，她是个公主，而你是个狼人呀。”

狼人奇怪地看了看老太婆，然后冲梦公主嚷嚷道：“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让我叫她外婆。”

“可是，你爱她，她也爱你。不是吗？”梦公主依然眨着清澈的大眼睛。

五

这时，门外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势很快就蔓延到门前，几乎烧到屋子里来。

还隐隐约约能听见火圈外面七个小矮人吵架的声音。“你差点烧到我的胡子你这个混蛋！”“你才是混蛋，你怎么煮的人肉蘑菇汤？你用的是腐尸肉吗？为什么小公主能半夜跑掉，你是拿兔子肉冒充的吧！”“都别吵啦！把那个老太婆一块烧死，就可以把小公主的事嫁祸到她头上，女巫大人总是信任她不信任我们，这下子我们可以松一口气啦。”……

老太婆、狼人和梦公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于是三人都坐下来，安心等死。

突然，老太婆站起身来，一边把锅子从火炉上取下来，一边说：“反正都要死，不如跟他们同归于尽。我把药汤浇在火上，可以产生毒雾，完全可以把他们熏死。”

狼人听了，一把抓过老太婆，把她吞进肚子里。梦公主惊呆了，她觉得狼人太可怕了。难道他是想投降吗？杀了老太婆，把梦公主交出去，就可以换他自己一条命。梦公主这样想着，抬腿向门外跑去，但立马被狼人抓了回来。狼人一手提着她，一手拿着剪刀。梦公主绝望地闭上眼睛。

突然，她手里一凉，一睁眼，发现自己正握着剪刀。狼人说：“待会儿我把你也吞进去，你听到没动静了，就把我的肚皮剪开自己爬出来。”

“可是，我从来没有剪过别人的肚皮，我怕把你弄疼。”

“没关系。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怕疼了。”

梦公主想了想，同意了。然后她就进入了一个热腾腾臭烘烘的黑暗的所在，因为太不舒服了，她就让自己睡着了。睡醒之后，周围一片死寂。她拿着剪刀剪开狼人的肚子，草棚已经烧没了，只剩下黑黑的一片灰烬。

不远处横七竖八地躺着那几个小矮人。她忙跑过去看，他们的脸都肿胀紫黑，是闻了毒雾而死的。里面没有蓝眼睛，她松了一口气，心想，蓝眼睛是好心人，不会参与围剿狼人这么残忍的事情的。

她又跑到狼人身边，看到他的脖子上套着绳索，头软绵绵地垂在一边，他的脖子已经被绳索勒断了。“他是怕把毒雾吸到身体里，把我们也给毒死，才把上吊把脖子勒断的。”老太婆从狼人肚子里坐起来，抽泣着说。

梦公主也流泪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老婆婆。老婆婆又躺了下去，说：“你把他的肚皮缝起来吧，把我们埋葬在一起，我不想和他分开了。”

六

梦公主找到针线，流着泪缝狼人的肚皮，当老太婆只有脸可以露出来的时候，她再也缝不下去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缝的实在是太丑了。

老太婆安慰道：“没关系，快缝吧，不要为我流泪，这是我最美好的结局。你记住，好人是因为他们感同身受，坏人是因为他们嫉妒，王子不一定能够救赎，最后的归宿不是生活而是死亡。”

梦公主埋葬了老太婆和狼人，还有六个小矮人。她觉得自己经历的一切都太疯狂了。虽然他们大多都是好人，但又都疯疯癫癫的，让人无法理解。她决定去找一些美好的东西，如果实在找不到，她就回家。但是想一想，自己好像早已忘记回家的路。

但她很快就忘记了那些不愉快。因为天亮了，森林变得五颜六色，最让她开心的是，她居然找到了一座金色的城堡。

梦公主想，在这么漂亮的城堡里，一定有一位美丽和蔼的女主人，会用精致的蛋糕和热咖啡招待她。她正要跑上前去，城堡的大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了一位骑着白马的王子。王子那帅气逼人的脸庞和精壮伟岸的身材，让梦公主的心突突地跳着，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她多想王子能看她一眼，又怕王子看到脏兮兮的她会不喜欢。

王子居然真的看到她了！他笔直朝她走来，跳下马，向她伸出手。梦公主看着英俊的王子，闻着他身上玫瑰花的气味，深深地迷醉了。

“亲爱的小姐，恕我冒昧，我猜您是一位公主。您实在太美了，树叶披在您的身上都如同最名贵的绸缎，满脸的污泥也遮不住您的光彩。我看到您第一眼，就下定决心娶您为妻。您愿意把您的心交给我，让我代为保管一生一世吗？”

梦公主喃喃地说：“您愿意把您的心交给我，让我代为保管一生一世吗？”

王子一愣，然后单膝跪地：“我用全部的神魂身心请求您，把您水晶般的心交给我，我会好好爱惜它的。”

梦公主灿烂地笑着：“那你呢？你愿意把你的心交给我吗？”

王子顿了顿，急得满头大汗：“我，我当然愿意……”

梦公主问道：“那么，我们是在这座城堡里结婚吗？”

王子答道：“噢！当然。而且里面有最合适的证婚人，我们现在就可以结为夫妻！”

七

王子与梦公主携手走进了城堡。这座城堡里的所有物品都是由白色的石头雕刻而成，包括飞禽走兽。梦公主很奇怪，那些白色的石头为什么能够浮在空中。

王子带她走到一间屋子里，屋子的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用水晶雕刻的盒子，盒子闪闪放光光彩夺目。

梦公主被吸引了过去，她俯身往里看，里面居然放着她被蓝眼睛拔掉的那颗智齿。正当她要去捡那颗牙齿的时候，她看到水晶盒子里的倒影——王子在背后伸手推她。她一闪身，将王子推进了盒子里，盖上了盖子。

梦公主看着王子在水晶盒子里挣扎，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屋外响起了鸟叫，白色石头做的飞禽走兽都活了过来。

一位美丽的公主走了进来，笑吟吟地看着梦公主。梦公主问：“你就是女巫吗？”那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梦公主接着问：“我能不能用王子的心代替我的心来献给你？”

女巫微笑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

女巫回答说：“你把王子推进了水晶棺，我的诅咒就接触了。我现在是一名真正的公主了。”

梦公主开心地说：“那么，恭喜你了。”

女巫笑着说：“你的牙齿受到了诅咒，你现在是这座城堡的女巫了。”

梦公主往水晶棺里看去，她的智齿嵌进王子的眉心，血汩汩地冒出来，渐渐填满整个水晶棺。

“他的电影，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温婉和忧伤，自闭又很有张力，冷与暖的交揉，是阴森中的华丽，温暖中的残酷，黑暗中的温馨，一个非常诡异的世界。”

目录

圣者遗蜕：金刚不坏肉身佛

圣者遗蜕

长老金身

甚深禅定

无常示现

并非真的刀枪不入

鲜血就是生命：吸血鬼的前世今生

吸血鬼之祖：亚当夏娃的长子

狂暴吸血鬼：本是贞德的战友

德库拉：最著名吸血鬼

强大种族也有弱点

吸血鬼关键词：冷酷永生迷人优雅

赶尸：神秘湘西的另类符号

千里运尸，落叶归根

三人住店，两人吃饭

赶尸与封尸

活死人的黎明：丧尸进化论

巫毒的产物

新科技制造失控的丧尸灾难

快学习打丧尸的技能

人性的阴暗面才是最大敌人

地狱困

圣者遗蜕：金刚不坏肉身佛

文/梁国瑞

圣者遗蜕

当一具镀了金漆、宝相庄严的古佛像摆在你面前时，你也许会本能地感叹佛像笑容的惟妙惟肖，进而感叹佛像雕工的细腻。但你一定不会想到，它也可能是高僧坐化后的遗蜕。

不久前，在匈牙利博物馆展出的疑似“章公六全祖师”肉身佛像，正是这样一具遗蜕。此前，一家荷兰博物馆为这尊千年古佛像做CT扫描时，发现佛像里面竟隐藏着一具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人体木乃伊”。

章公六全祖师像（图源：网络）

根据古佛像坐垫上的文字基本可以推定，古佛像里的僧人名为章六全，宝像应该是景仰他的信徒所塑。

消息传开后，人们迅速联想到了中国福建1995年被盗的“章公六全祖师”真身佛像。章公祖师，法号普照，俗家姓名章七三，原德化县洞口人（现大田县屏山乡），北宋元佑年间农历十月初五在现大田县吴山乡阳春村坐化成佛，封号六全祖师，历代供奉于阳春村林氏宗祠普照堂的大殿之上。

“章六全”其实是佛化名，“六全”指的是真身的四肢身首俱全，而非他的名字。清代的学士李清时还曾为章公题过“开山恩主、显化六全、章公祖师”的牌匾。

章公祖师在北宋年间坐化成佛，圆寂后被镀金塑成佛像。每年农历十月初五章公祖师生日，村民都会为它办供席庆生。每年春节期间，村民还会抬着祖师像在村里“游神”，经过各家门口时，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

且不管匈牙利博物馆展出古佛像是不是“章公六全祖师”真身，古佛像事件却将人们的目光，引向了千年不腐的“肉身菩萨”。

在普通人的理解中，世间没有不朽的活物。然而，修行精深的高僧大德却能在辞世后，遗下不朽肉身，供信徒们瞻仰膜拜。与埃及的木乃伊不同，东方的肉身菩萨不掏内脏、不用药物，却在自然状态下面目如生，这已经突破了物质世界的理论局限，甚至打破了现代科学的认知范畴。

从血肉之躯，到涅槃往生、金刚不坏的肉身佛，也许只是一个个圣者蝉蜕的神迹，告诉俗世之人，通往佛菩萨的修行之路并非虚妄。

长老金身

没有了心跳和呼吸的尸体，在不借助仿佛药物等外力，纯自然状态下，如何能够千年不腐？“肉身菩萨”这一充满神秘色彩的宗教圣物，究竟是如何产生的？

就在2015年3月底，河北秦皇岛市海港区的法云寺，又一尊“肉身菩萨”诞生了。且来听听亲历者的讲述“肉身菩萨”的成就过程。

3月29日，法云寺举行了禅门高僧戒全长老圆寂三周年成就肉身菩萨法会，来自全国5000余名信众，瞻礼了长老的金刚不坏之身。

戒全长老，江西南昌人，十五岁出家，近代禅宗泰斗虚云老和尚的法孙，接续禅宗法脉，为沩仰宗第十代传人，临济宗第四十五代传人。长老在2008年的时候即表示过圆寂后要坐缸，并会保留金刚不坏身，为大众示现佛门修持真实不虚。

圆寂前几日，长老饮食逐步减少，后来只饮少量水，但精神依然健朗，还与来访者笑谈。2012年4月4日10时38分（与长老出生同一天同一时辰），戒全长老于法云寺安详坐化，世寿九十六岁。

据圣清法师回忆，长老圆寂后，房间散发着檀香的味道，久久不散。当弟子们为长老穿上僧衣后，大家惊奇地发现，长老的面色由黄白转为红润，因摘掉假牙塌陷的两腮鼓起来了，额头的皱纹也舒展开了。仿佛长老在打坐，进入了佛教所说的甚深禅定。

三天后，遵照长老嘱咐，恭请肉身入缸。弟子们用两根木棍抬着长老坐化的禅床，从二楼禅房下到一楼，沿途接受信众朝拜，上台阶进入塔院，再下台阶进入宝塔地宫，一路上，长老稳坐如金刚，安然入塔。

装缸仪式由辽宁省佛教协会名誉会长、沈阳慈恩寺方丈照元长老主持，按照佛教仪轨进行。坐化缸的缸底是木炭，上面覆盖香灰，用宣纸包好铺平，长老端坐其上，身体周围塞满檀香粉包和沉香粉包，最外面包一层木炭，然后三截缸用钢丝封死，并打上封条。据在场者说，封缸后缸体即显现出一团红光。

封缸过程有僧俗百余人共同参与。之后坐化缸就供奉于此，除每半月门下弟子为长老上香外，再无外人能够进入地宫，也没有人为对地宫的空气的温度和湿度进行干预。

三年后，2015年3月9日，长老肉身出缸。启缸时，一股异香充满地宫，负责开缸的几名法师和工作人员都从未闻过这种香气。更为神奇的是，封缸时塞的檀香粉和沉香粉不见了，只剩空的宣纸包黏贴在长老肉身上，就连当时长老手上捧着的一块碗口大的沉香块也消失不见，唯有长老生前使用的念珠和沉香挂珠还在，挂珠接触长老皮肤的部分变成黑色，并失去了原先沉香的味道，散发着开缸时空气中的异香。

清洁后，戒全长老的整个肉身呈紫磨真金色，在灯光照射下，肉身通透，血管清晰可见，皮肉呈琥珀状，头上长出了约两厘米的头发，耳郭柔软有弹性，栩栩如生。手脚与入缸前无异，只是略显干瘪，指甲稍长。此时，已完全可以确认，戒全长老肉身成为佛教所说的全身舍利，长老成就了肉身菩萨。

这是距今最近的，关于肉身菩萨成就过程的记载，详细报道可见腾讯佛学频道。按照以往的经验，高僧圆寂装缸以后，数年后仍肉身不腐，则金身已成，今后就再不忌风吹日晒。

佛法东传以来已历千年，不断有高僧大德修成“金刚不坏”的肉身菩萨。我国历史上有据可查的肉身菩萨不下百位，其中九华山就有14尊。肉身不朽，与舍利、虹化和舌根不坏一起，已被当今世人称为佛教的四大奇迹。

甚深禅定

不做任何防腐措施，而能肉身不腐，这显然违背了现代科学的常规认知。有西方媒体将东方的肉身菩萨，解读为与古埃及木乃伊类似的尸身保存奇迹。但在佛教徒眼中，将肉身修成“金刚不坏”，却与特殊处理的木乃伊完全是两码事。他们认为，这是高僧大德自立修行的结晶，更是佛法真实不虚的最好印证。

“木乃伊”一词，源自波斯语mumiai，意为“沥青”，通常指人们用特殊的防腐香料对遗体进行特殊处理，使其长久保存不腐坏得到的结果。比如在埃及，人们先把遗体中的内脏取出，再将其浸在防腐液里溶去油脂，洗掉表皮，然后把遗体取出晾干，在体腔内填入香料，体表涂上树胶，以免接触空气和细菌，然后用布把遗体严密包裹起来，制成木乃伊。

而依照汉传佛教的传统，“金刚不坏”是指具有特殊修行成就的僧人圆寂后，遗体未经摘除内脏、药物和风干等特殊处理，以坐缸等方式，经数年后仍然能得到保存完好的肉身。

在佛教修行者看来，肉身不腐只是“金刚不坏”的物质现象，真正造成肉身“不坏”的根本原因并非人为的技术处理，也非外在环境条件使然，而是由佛教高僧的特殊愿力和戒定慧功德所成就。

也就是说，木乃伊以及特殊自然环境下形成的肉身不腐现象主要是依靠外力达成，而佛教的“肉身不坏”则是自力修行成就的结果。

因此，在佛教里，“金刚不坏”是更为准确的称法。“肉身不坏”侧重于表达物质现象，而“金刚不坏”从字面上就揭示出成就的不同寻常。历史上的木乃伊、干尸乃至道教修行所展现肉身的不腐，依然没有出离生死无常的范畴，而“金刚不坏”说明修行人的成就打破了无常与常的局限，以“金刚”喻肉身不坏是不生不死的外在示现。“金刚不坏”的成就者并没有死亡，而是处于甚深禅定中，他们以殊胜的修行功德保留自己的肉身，以特殊愿力与众生结菩提缘、度化众生。

这种甚深禅定，在佛门典籍里，还有更多的解读。据《弥勒下生经》所载，人寿八万四千岁时，弥勒佛当下生此阎浮提，度化释迦牟尼佛世所未得度的众生。因此，相传修行者如能入甚深禅定，或保持自己肉身不坏，当可等待弥勒佛出世。

实际上，肉身不朽，亦是舍利的一种。据《法苑珠林》卷四十记载：“舍利者，西域梵语，此云身骨，恐滥凡夫死人之骨，故存梵名。舍利有三种：一者骨舍利，其色白也；二者发舍利，其色黑也；三者肉舍利，其色赤也。”

印光大师云：舍利“乃修行人戒定慧力所成，非炼精、气、神所称，此殆心与道合，心与佛合之表相耳”。因此，肉身舍利的形成，既非生理上的关系，亦非饮食结构的因素，而是戒定慧修行的结果。

关于此类肉身的安置方式，六朝初期多将其置于深山的石室或庵室中，并无特别的处置；六世纪至七世纪初期，则改置于窟龛中，或立塔庙供奉。

检索史籍，还可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对于高僧大德而言，是按传统方式火化，还是留肉身于世，完全出于各自的愿心。

佛教把火化称为“荼毗”，音译自古印度的巴利文。按照规制，僧人遗体火化时要举行“荼毗仪”。手执火把的僧众，朗声唱赞：“既随缘而顺化，乃依法荼毗……”佛教传入中国，僧人遗体也多火化。但极个别因端坐而逝，所谓“身死而色身不散”的，经过特殊处理，便成为“真身”。

目前有据可查的肉身菩萨，基本是高僧在圆寂前，就留嘱要求坐化，这完全是出于他们慈悲度生的愿心。八万四千法门度八万四千种众生，这些肉身菩萨在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共愿之中，又发下别愿，留此肉身，以身弘法，以身说教，以身度尘，这是接引众生的一种方便。因为有些人，在看到木雕泥塑的佛菩萨时，不能产生恭敬心，认为那是假的，但在看到肉身菩萨时，觉得可亲可近，内心震撼，认为那是真的，愿意供养皈依。

无常示现

成就“金刚不坏”之身，这种超乎常理的现象，被世人视为神迹。许多肉身菩萨也往往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示现，则为其增加了更多的神秘气息。

1999年1月2日，另一位高僧仁义师太坐缸被打开时，众比丘尼发现，圆寂已三年零两个月的师太稳端坐缸里，黑白相间的头发长出寸余，牙齿完好，皮肤毛孔清晰，装缸时穿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剪去衣服，老师太身体干缩，体肤完好，长长的指甲结实地长在指头上。摸摸老师太的身体，腰间和臀部还有弹性。

更令人惊奇的是，老师太的女性特征已无痕迹。乳房消失，胸部平整，下身长合无痕。当初入缸时平放在腿上十指相向的手印已有变化，右手稍有提高，且拇指与食指相抵，作捻针状。

2011年10月16日，云居山弥光老和尚肉身在武汉黄陂石观音寺开缸。当时，十数名出家僧众及几名工人，都闻到一阵紧接一阵的异香。入缸时用黄表纸包裹的很多檀香粉包，已变为硬块，与老和尚生前穿着的黄海青粘连在一起。

清理完杂物以后，大家惊奇地发现，入缸时牢牢结定的弥陀印，此时已变为右手扶膝、手指拄地的降魔印。老和尚头发、须眉都长长了，连指甲也都长长了，不少胡须变成了黑色。老和尚生前摔坏了右大腿骨，因愈合不好曾长期在皮肤下突起，此时竟然平复如初。

不仅是肉身不腐、异香环绕。蒙古发现的200年前的肉身菩萨，甚至一度体温上升；历史上还出现过寺院所供奉的肉身菩萨下座经行的现象……

并非真的刀枪不入

但是，“金刚不坏”之身，也并非真正可以刀枪不入、避凶趋吉。

佛教徒认为，菩萨内证法性，超越生死无常，肉身不坏只是为众生作示现。但其肉身作为物质层面的显现，依然要遵循无常规则，任何人为的破坏和非正常条件，依然会造成菩萨肉身的损坏。六祖慧能大师的肉身，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六祖慧能大师肉身（图源：网络）

广东南华寺则供奉有禅宗六祖唐代慧能大师肉身，被认为我国历史上出现的第一尊肉身菩萨。在1200多年的风雨动荡中，六祖真身也遭遇了多次的劫难。

据记载，六祖去世后不久，即有传说新罗人夜盗六祖真身首级，后因六祖颈部有铁片保护，没有得逞。此无确切文献记载，故为传说。但也是人们认为的第一次遭劫。

其后，六祖真身一直安坐在南华寺，历朝历代不加侵害，反而敬重有加。但在日寇侵华时，六祖真身又再次遭劫——某日，南华寺来了几个日本兵，随行有医生。他们怀疑真身是假的，要剖开来一看究竟。当日本人用手术刀，从六祖的背后剖开一个小洞，从小洞看进去，他们看到的是保存完好的骨骼、内脏，而周围环境却根本没有很完善的保护措施。几个日本兵，吓得顶礼膜拜而退。

另一次劫难，也是迄今为止最惨的一次，则是在文革时期，慧能的真身几乎毁灭。《佛源老和尚法彙》记载：“（六祖真身）被人用铁棒在背胸上打了碗口大的一个洞，将五脏六腹抓出来，丢在大佛殿。肋骨、脊梁骨丢满一地，说是猪骨头、狗骨头，是假的。并在六祖头上盖个铁钵，面上写：‘坏蛋’二字，放在大佛殿。”

后来，六祖的灵骨被僧众暂时埋于九龙井后山的一棵大树下。直到1979年，六祖真身才被重新取出，至今端坐在南华寺大殿内。

《金刚金》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肉身菩萨，是神迹也好，是示现也罢，实为虚妄。倘若能给芸芸众生一个救脱苦海的希望，一种通往禅定圆觉的信心，则其意义，真实不虚。

鲜血就是生命：吸血鬼的前世今生

文/付江山

在电影《暮光之城：破晓》中，爱德华面对怀中垂死的贝拉，终于不情愿的把自己的毒液注入她的心脏。贝拉再次睁开双眼，世上便多了一只吸血鬼。从此，疼痛、死亡和温度远离她，黑暗、鲜血和永生伴随她。不管贝拉乐不乐意，这一转变过程将和她以后的生命一样，永恒而不可逆转。这是吸血鬼的宿命。这一物种穿越无数时代，萦绕在每个凡胎肉身的梦里，残酷而又令人着迷。它是人类永恒的对立面，是孤星残月的黑暗下潜伏的最恐怖生灵。

吸血鬼之祖：亚当夏娃的长子

吸血鬼的恐怖魅影笼罩人类世界，是在中世纪的欧洲。当时的欧洲，霍乱流行，鼠疫猖獗，无数人死于无法解释的原因。上帝的光环似乎褪去，关于吸血鬼的传说随之开始盛行。人们为了避免将死之人把怪病传染给他人，往往残忍的把还有半条命的病人扔进棺材，埋进土里。

这些人在临终时痛苦万分，挣扎着想从棺材内逃脱，往往撞得头破血流，徒劳无功。肉体撞击棺材的闷响从地下传来，绝望而凄厉。几天后，当人们打开墓穴掩埋其他半死之人时，发现之前的尸体不翼而飞，便以为尸体化成吸血鬼复活了。盛传每当黑夜来临，吸血鬼出没于街头巷尾，以吸食人血为生。而那些被吸食血液的人类，则变成吸血鬼，寻找着下一个猎物……

20世纪90年代，美国一家游戏公司白狼游戏公司出品了一个游戏《黑暗世界之吸血鬼》，在这个游戏里面，充满想象力的主创团队将吸血鬼的传说追溯到了《圣经》的《创世纪》章节中。偷食禁果后的亚当夏娃诞下二子。长子取名“该隐”，次子取名“亚伯”。该隐长大后成为农夫，亚伯则成为一名牧人。两兄弟原本相安无事，平静度日。在一次对上帝的献祭中，该隐献出了自己生产的谷物和水果，亚伯拿出了羊油和小羊羔肉。结果上帝唯独喜爱亚伯的祭品而对该隐的谷物和水果置之不理。愤怒的该隐将亚伯杀害，尸体埋进农田。上帝将一切尽收眼底，惩罚该隐以后不能再从事耕种，只能在黑暗中流浪，吸血为生。上帝诅咒该隐拥有永恒的生命来接受惩罚，而他的后代世袭罪罚，于是他成了吸血鬼的始祖。

而这个说法，也被以讹传讹，被人认为吸血鬼的最早传说来自于《圣经》。

狂暴吸血鬼：本是贞德的战友

另一个著名的吸血鬼，而且似乎是真人真事的，是圣女贞德的战友德莱斯男爵。

德莱斯男爵画像（图源：wikipedia）

传说，他本是圣女贞德的战友，曾帮助贞德打赢了不少战役。贞德被杀害后，他退隐于自己的城堡内，开始研究黑魔法和炼金术。德莱斯男爵命令仆人在古堡附件的村庄中搜寻男童，并将其强行带回古堡。德莱斯将男童集中关在古堡中的地牢内，对他们进行惨无人道的奸杀。男童死去后，德莱斯对他们的折磨才刚刚开始。他将尸体一块块肢解，掏出内脏。据他的仆人们事后供认，德莱斯在满是男童鲜血和内脏的石板上打滚，通过吸食血液来得到快感。此外，德莱斯坚定地相信，人的血液还是炼金术必要的触媒，没有血液的效果，炼金术将不能发挥作用。

关于德莱斯男爵的血腥罪行的动机，同时代的人众说纷纭。有的人说德莱斯自幼缺少家庭温暖，导致了他变态的人格。也有的说，德莱斯之所以追随圣女贞德，是因为德莱斯把其当作圣女的化身，是自己理想的情人。贞德的死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甚至于在那时，他的精神已经近乎崩溃。还有的人猜测，德莱斯对鲜血的渴望，其实可能没有那么复杂的成因，完全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嗜血成性的吸血鬼，因为把他的种种血腥行为用人性的角度去分析是徒劳无用的。

德莱斯男爵的血腥暴行被发现并判决时，他始终咬牙坚持自己只杀害了140名男童性命。然而，据统计，当时古堡附近丢失男童数量达到300名之巨！剩余100多名男童的下落至今是未解之谜。德莱斯男爵最后被判处绞刑和火刑，在极其痛苦的刑罚中死去。

德库拉：最著名吸血鬼

另一位吸血鬼，则是在世界上几乎家喻户晓的人物：德库拉。这位被罗马尼亚人民视为民族英雄的人物，被后世用无数文学、电影作品演绎，数量之巨，不可胜数。然而，即便在真正的历史中，德库拉也是不折不扣的嗜血成性的人物。传说德库拉把反对者钉在尖刺的木桩中，木桩上的尖刺将反对者的内脏戳破，鲜血横流。德库拉用银碗接血饮之。

德库拉画像（图源：wikipedia）

有关德库拉嗜血成性的解释，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德库拉也许就是被坑埋的半死之人中的一位！也就是说，早年的德库拉不幸染上瘟疫，为了避免他把瘟疫传给更多的人，村民把德库拉封在木板中，埋在地下。德库拉没有死，反正是因为诡异的原因，由人类变成了吸血鬼。吸血鬼本身对鲜血的迷恋，加上对坑埋自己的人类的仇恨，才使得德库拉变得嗜血、残暴、杀戮之心世所罕有。

德库拉受到如此多艺术家对其进行艺术加工，不仅是因为其残忍变态，嗜血成性。还因为德库拉是有名的情圣，传说德库拉身材高大修长，鹰钩鼻配上凌厉的眼神，显得英气逼人。不过坠入情网穿女人，都一一被他杀害。其中有一位女子叫露西，露西在德库拉的古堡中住宿，在睡梦中被德库拉在脖颈上咬了一口。露西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脖颈上有两个泛红的小洞。露西死于十天后。死前的十天中，露西的脸色灰暗，犹如死人。而当露西真正死后，她被放在棺材中，脸色反而开始鲜活起来。在露西下葬后的第二天，古堡中就有人类被杀人的事件。当时德库拉并不在古堡中，唯一的解释也许就是，露西没有死去，而变成了和德库拉一样的吸血鬼……

历史学家认为，巴托里伯爵夫人伊丽莎白·巴托里之所以成为著名的“女吸血鬼”——一个疯狂的杀人魔王，和她的身份有很大关系。当时中世纪的阴霾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伊丽莎白这样强权的贵族仍然掌握着生杀大权。巴托里伯爵夫人里在丈夫外出时虐待少女。在她的地下室里，她的四个仆人和她一起用小刀、针或其他各种方法折磨本地少女。

巴托里伯爵夫人的这种做法可能出于一种受虐后的报复心理。另一种普遍的说法是她从中寻找保持青春的方法。事实上，她让人给少女放血，然后用这些鲜血沐浴，或者干脆喝掉。巴托里伯爵夫人在她的孩子出生之后仍继续虐待农民的女儿，据考证她三年之内甚至虐死了589人。

1610年12月30日，农民起义军占领了她的城堡。这农民起义军打开城堡大门的时候，虐待的惨剧仍在继续。他们救出了一部分少女，但另一些已经死了。巴托里伯爵夫人诉讼案成为当时轰动欧洲的案件。

同年，伊丽莎白的三个仆人被处以极刑，另一个不知下落。伊丽莎白·巴托里夫人因为她显赫的身世免予一死，但被终身监禁在城堡的一个塔楼内，每天由专人负责送饭。

1614年，巴托里夫人被人发现死在塔楼中。她因为轰动欧洲的恶行和血腥的嗜好得到了“德库拉伯爵夫人”（德库拉是吸血鬼的代名词）的称号。当代大部分吸血鬼文学作品中女性吸血鬼的形象都来源于伊丽莎白·巴托里的故事，她那被认为是阴魂不散的城堡也成了吸血鬼城堡的典型形象。

此外，波斯发现的史前陶罐上描绘的男子抵御吸血妖魔的画面，希腊剧作家埃斯库罗斯笔下“应该待在喝血狮子洞窟”里的复仇女神，中世纪编年史中在坟墓里咀嚼裹尸布的尸体等线索，也都轻响着吸血鬼存在的低语。

强大种族也有弱点

与人们对吸血鬼的起源存在争议和讨论不同，关于吸血鬼特性的观点则惊人的一致。人们普遍认为，吸血鬼是人死后复活变成的，以吸食血液为生，出没于黑暗中，是区别于人类的一种神秘而古老的种族。吸血鬼没有灵魂和寿命，没有呼吸和脉搏，也没有心跳和体温。他们的繁衍种族的方法残忍而粗暴，即把自己的血液输给人类，使其变成吸血鬼。然而，不要以为吸血鬼是无脑的怪兽。它们往往拥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和语言能力，对种群的繁衍和对血液的渴望是它们的终极动力。

吸血鬼相对于肉体凡胎的人类，最大的不同，也许就是“身体素质”上的差异了。吸血鬼拥有无与伦比的速度和爆发力，对人类的冷、热兵器几乎全部免疫。在吸血鬼面前，人类在体力上如同蚂蚁一般羸弱。此外，更令人感到绝望的是它们几乎永恒的生命。

吸血鬼如果不出意外（如被同类杀死），几乎可以做到长生不死。在吸血鬼漫长的生命历程中，由于时间的足够充裕，造就了它们极为丰富的文化修养和人格魅力。甚至，有的吸血鬼拥有读心术，能瞬间看破人类的想法。所以，在体力和智力上双双处于绝对劣势的人类，独自面对吸血鬼，只能面对被其吸血并同化的份儿了。

然而，吸血鬼也有弱点。它们这种超凡的生存状态的维持，需要足够的血液补充。假使吸血鬼太长时间没有血液补养，则会逐渐死亡，化为干尸。

吸血鬼同样害怕阳光。没有任何一位吸血鬼能够接受阳光的暴晒，哪怕是强大如电影《夜访吸血鬼》中的莱斯塔特（汤姆·克鲁斯饰）。据说，这是因为阳光会令吸血鬼身体中的血液瞬间沸腾，肉身被烧毁。

此外，根据一些古老传说，吸血鬼也惧怕如大蒜、圣水、银制品等物品。据说这些物品带有某种杀伤力，可以对吸血鬼造成创伤，创口不能自行愈合。要知道，吸血鬼的皮肤硬如钢铁，子弹是不能伤其分毫的。

吸血鬼关键词：冷酷永生迷人优雅

近代以来，由于进入到工业社会，科技发展，破除蒙昧，吸血鬼的踪迹似乎愈发难寻，他们的尖牙和残暴似乎暂时躲进黑暗中。然后，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吸血鬼反而通过小说、电影在全世界范围内传播，成为最令年轻人迷恋、追捧的符号。究其原因，也许是吸血鬼本身的独特的特质起到吸引作用。

对于年轻人来说，吸血鬼比人类更加美丽，没有肉体瑕疵，几乎可以做到任何不可能之事。此外，吸血鬼的无限寿命，也是对人类来说巨大的魅力所在。他们可以穿越无数时代而不朽，躲在黑暗中对人类的兴衰沉浮冷眼旁观。他们不会生病，也没有各种繁杂的欲望支配自身行为，单一而高效。

冷酷、长生不老、美丽迷人、不易被看穿这些元素，可以令每一个年轻人为之疯狂。然而，最根本的原因，也许是，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潜伏着一只吸血鬼。那些原始的、根深蒂固的冷酷和恐惧如迷雾般如法破除。它们和孤独、冷漠、好战、死亡等念头互相关联，与我们的潜意识如影随形。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爱看关于吸血鬼的艺术作品，从那些冷酷的形象中，我们或许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们一面对吸血鬼的暴行批判抗拒，一面又不可抵挡它们的魅力，我们希望和它们一样，或者成为它们，超越世俗的局限和烦恼，拥有永恒的青春，在吸血鬼的世界中，身体离地半尺，做幽冥中那一缕忽明忽暗的鬼火，对千疮百孔的人类世界透之以冷酷而不屑的一瞥。

《暮光之城》中迷人的吸血鬼（图源：网络）

赶尸：神秘湘西的另类符号

文/牧野

千里运尸，落叶归根

在湘西人迹罕至的僻静小路上，一队行迹怪异的人匆匆走过。领头的是一个法师模样的人，只见他身上套着一件青布长衫，头戴一顶青布小帽，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腰间系一黑色腰带，腰带上还挂着一包符。他的后面是一个或几个披着宽大黑色布袍的人，动作僵硬一跳一跳地跟着往前走。他们被草绳一个个串起来，每隔七八尺一个。

他们头上戴着一个高筒毡帽，帽上压着几张书着符的黄纸，那黄纸一直垂到脸上，使人看不清他们的长相……惨淡的月光下，我们发现那似人非人的、动作僵硬的、一跳一跳往前行走的竟然都是尸体，他们阴森森、幽灵似地穿行在小道上，间或那法师模样的敲一下手中的小阴锣，那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更显得阴森凌厉……

赶尸起源于何时？湘西的古老传说中，将它与苗蛮的祖先蚩尤联系起来。蚩尤带兵在黄河边与敌人对阵厮杀，直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打完仗要往后方撤退，士兵们把伤兵都抬走后，蚩尤对身边的军师说：“我们不能丢下战死在这里的弟兄不管，你用点法术让这些好弟兄回归故里如何？”军师说：“好吧。你我改换一下装扮，你拿‘符节’在前面引路，我在后面督催。”

于是军师装扮成蚩尤的模样，站在战死的弟兄们的尸首中间，在一阵默念咒语、祷告神灵后，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跟在蚩尤高擎的“符节”后面规规矩矩向南走。

更似可靠的说法是，汉人特别眷恋自己的乡土，不管怎样，叶落必须归根。客死异地的游子，本人的意愿一定要入葬祖茔，孝子贤孙必得搬丧回籍。到湘西做生意、谋生路的汉人，受不了那些地方的崇山峻岭和瘴气，或因兵匪，客死他乡。但是，在那上千里或数百里的崎岖山路上，即使有钱，也难以用车辆或担架扛抬尸体回乡，于是有人就创行了这一奇怪的办法：运尸回乡。

尽管赶尸在民间被传得沸沸扬扬，在历代正史中却少有记载，只有在一些野史笔记中能见到一鳞半爪。清末民初杭州人徐珂编撰了一本关于清代掌故遗闻的汇编《清稗类钞》，那里有关于“送尸术”的记载，并与西方催眠术对比，“西人催眠术，能催生人，而不能催死人；能催数小时之久，而不能催数月之久。而黔、湘西有送尸术，则以死尸而由人作法，进止听命，可历数月。”

湘西作家沈从文在《沅陵的人》中描写了自己回乡采访某著名巫师的经历。沈从文探问“赶尸”口诀，其人答曰：“不稀奇，不过是念文天祥的《正气歌》”。又请他随意表演，其人则推托，说：“功夫不练就不灵，早丢下了”。盘桓半日，不得要领。然而，沈从文似从巫师“伏尔泰风格的微笑”中看破了玄机：“为了一种流行多年的荒唐传说，充满了好奇心来拜访一个熟透人生的人，问他死了的人用什么方法赶上路，在他饱经世故的眼中，你和疯子的行径有多少不同？”

言下之意，这赶尸，是一个荒唐传说。

三人住店，两人吃饭

但你若走进湘西，会发现赶尸就像一个民间传统一样，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它是确实存在的，只不过现在少见了。作为出身湘西的土家女，吉首大学教授陆群在她的《湘西赶尸》中更形象地描述了这片山区的“赶尸”文化：“在湘西，问起赶尸，照例上了年龄的人都会讲出一些，甚至小孩子也知道那尸体是如何行走的，站起来，模仿僵尸的样子，一步一步或是一跳一跳地做给你看。”

对于“赶尸”的一切，事无巨细，都是那么栩栩如生。

那尸体的装束，有人说尸体头上要戴一个高筒帽，帽上压着画符的黄纸；沅陵人则强调尸体戴的是斗篷。但不管怎样，压符是必不可少的。尸体之所以能跳，全靠这符，如果到了某个地方要停下来，必须把符拿掉，不然尸体会不停地跳下去。尸体身上是一件宽大的袍，有黑色或青色，但不能是浅色的。脚上一般穿草鞋，穿布鞋则沿途翻山过河，打湿了不容易干。

而赶尸匠也是穿草鞋，身上青布长衫，腰系黑腰带，头戴青布帽。此外，要备阴锣、司刀、摄魂铃，赶尸匠一面敲打手中的小铜锣，一面摇着摄魂铃，让夜行人避开，让有狗的人家把狗关起来，因为狗会扑咬尸体。赶尸匠是绝不打灯笼的。

有人说赶尸要走小路，赶尸匠要算好路程，一天走多远，到那里歇脚。因为大路人多，会惊扰尸体，让他倒下，这就要重新做法事，非常麻烦。也有人说官道也走，但有一条，水路是绝不能走的，因为船老板忌讳，运死尸是要翻船的。

与影视形象中尸体是跳着走的不同，湘西人记忆中的赶尸，有双脚并拢、双手伸直跳着走的，但也有人说是像正常人一样一前一后走路的，他们并反驳，“路往往不平，一跳一跳的，怎么掌握重心？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同时，尸体还有三不走：上下坡不走，转弯自己不会走，有障碍在前不能走。这时，必须由法师做法事、念符咒后，由死者的孝子背着过去。

在传闻中，赶尸一般是夜间行走的，在沅陵、泸溪、辰溪、溆浦四县中，人们说赶尸是不给人看的，要昼伏夜行；但也有目睹者说赶尸匠和正常做事的人一样，白天赶路，晚上歇息。

路上则有“死尸客店”，这种神秘莫测的客店，只住死尸和赶尸匠，一般人是不住的。它的大门一年到头都开着，赶尸匠赶着尸体，天亮前就达到“死尸店”，夜晚悄然离去，所谓“三人住店，两人吃饭”是也。尸体都在门板后面整齐地倚墙而立。夜晚怕有狗、鼠之类伤害尸体，还要轮班守护。遇上大雨天不好走，就在店里停上几天几夜。

此外，若有庵庙、祠堂、土地庙等也可借宿，遇上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就要露宿野外，将尸体紧靠在大树或高墙下，再用东西盖住。

赶尸有一人赶一具或几具尸体，也有几人赶一具尸体的，这主要看死者家属的经济情况而定。若是三五人赶一具尸体，就有一二人打前站，碰见行人就告诉他们，后面有矮罗子（尸体）经过，后面一公里处，也有一二人断后。沅陵县大合坪乡的第五代巫师钟生义，民间盛传他的父亲、祖父赶过尸。他们赶尸的时候就是这样，最前面一人敲锣并吆喝，以免尸体被干扰或被撞到，他与后面的赶尸队伍隔了一段距离。然后是死者的儿子，在队伍前面，端令牌；后面一人撒纸钱，一人扛师刀。

真正赶尸的人往往就那一个法师。尸体在一个以上时，即用草绳把他们联系起来，每隔六七尺一个，所以与其说是赶尸，不如说是领尸，因为法师不在尸体后面，而是在前面带路。

到了死者家中，下葬前要做两种仪式，一是“天罡五雷阵法”，将孤魂野鬼严加制约，不让他危害村里人；一是“避无火法”，确保死者家人清洁平安、六畜兴旺。棺材上要钉“九重钉”，即九棵柳木钉。因为客死他乡的人，是一种灾难，是屈死成为野鬼的，下了九重钉，他的自由全受限制了。

赶尸有十大忌讳。一是不能说“赶尸”，内行人请他们赶尸，都说：“师傅，请你去走脚”或“走一回脚”；

二要忌讳对面的行人，如果被撞到，再要让尸体站起来就非常麻烦；

三要忌讳碰到悲哀的哭声，尸体听到哭声就会倒下不再走了，因为他会以为到达目的地，是亲人在哭；

四是忌讳碰到死者生前的相好，一旦碰上，尸体就会发了疯地追过去；

五是忌讳碰到黑狗，如果在夜里有黑狗经过，就会在一个时辰之内腐烂，据说曾经也有驱逐黑狗的符咒，但早已失传；

六是尸体不完整，如尸体被砍头或肢体有残缺；

七是忌讳尸体不吉利，指死者是自杀或夭折（未满12岁死亡）；

八是不能遇见怀孕的妇人；

九是不能遇见有人抱死去的小孩去埋葬；

十是不能遇到对面来的瞎子。

赶尸与封尸

在湘西，你会看到一些旅游节目表演中会有“赶尸”一项，但与传说中的形象相去甚远。女性表演者穿着鲜艳的缎面服装，披着金黄色的时尚长发，在那里蹦蹦跳跳，这就是“赶尸”？

离现代最近的赶尸匠，在沅陵县，这里有人在20世纪60年代仍然赶尸。吉首大学教授陆群找到了这些人的徒弟，但徒弟们都没有学到赶尸术。在几个声称自己会赶尸的法师中，傩技大师田铁相的赶尸是用药，但他还差两味药。田铁相原是学武术出身，曾获全国散打七段，进入国家队，后因摔伤退出。

“很多神秘的东西之所以神秘，是因为借助了各种方法，比如物理的、化学的、医药的，还有魔术、杂技、气功、人的极限等等。其实只要破解了他的方法，我们就可以对他进行解释了。比如，赶尸，其实是用药。”

田铁相说他师傅用药赶过尸，师傅也教过他技术，但药配起来很复杂，而且，就算配齐了，也不一定灵验，药对有的人灵，对有的人就不灵，所谓“药逢有缘人”。田铁相还缺两味药，一旦药配齐，就可以进行赶尸的实验了。不好去用人的尸体做实验，但可以用猪。田铁相说他师傅就露过一手，有人家过年杀猪，猪杀了已有三个小时，还开了膛，师傅用药涂在猪肚子上，猪跑了一百多米，然后摔倒在一个水潭里。

类似的“赶猪”说法也流传在沅陵县其他地区，只不过有的版本是把药塞在猪的屁股里，猪杀死去毛，但还未开膛，也有说能跑200多米的，也有是撞在树上栽倒的。

一些人对于赶尸在历史上的存在是深信不疑的，他们不怀疑他们的先人有非凡的法术能使尸体行走，他们相信是近现代的社会运动才使这些法术和技术失传了，他们做实验，就是想找回先人失传的技术。

与赶尸紧密相关的，是“封尸”技术，即防止尸体腐烂。沅陵县钟玉如先生描述“封尸”过程，大致是：

设案，陈列三牲、供果、茶酒、香烛、纸钱等，然后由法师念经“请神”，并用这些供品酬劳诸神及祖师。将死者口内衔银，对脚掌、手掌、眼、耳、口、鼻等画符，喷洒法水，封住七窍；棺材上也要画符，念咒，作法。然后，砍一块整齐的新鲜猪肉挂在尸体上方，法师在他祖传的大油纸扇上画符念咒，将尸体从头到脚扇一遍，这就是“神腐肉”。再用一碗画符做法过的符水压在神龛上，扇上压竹茭一副，叫“压水碗”。尸体、压水碗、神腐肉均不准挪动分毫，这样，即使是炎夏，尸体也可以在十来天甚至更长时间内保持不腐、不臭、不招苍蝇。但这期间法师必须每两三天问卜一次，加符或加咒。

法师们真的有什么神力或秘术么？钟玉如就认为也许真的有这样一种方法可以使尸体不腐烂，就像现代医学中用福尔马林使尸体防腐一样。

更有一些猜测是，赶尸根本不是“赶”，而是“背”。中央电视台《走近科学》报道说有运尸匠会只留下尸体的头和四肢而抛弃躯干，另用稻草等扎一个新躯干。搬运时一名运尸匠会把尸体背上，然后一起套上黑尸布。全部秘密都在那只夹背里，表面看来是装的纸钱和笪蜡，全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分散人们视线的把戏。夹纸底层赫然装着尸体，确切地说夹背内装的是死者的头部和四肢，至于主体部分，就不知道哪座荒冢下埋藏着游子的残骸了！

到目的地两三天前，事先通知死者家属，准备好衣衾棺材，等“死人”一到，立刻将寿衣帽、寿鞋给死人穿戴齐备，装进寿木。这种入殓过程，全由“赶尸”者承担，绝对不允许旁人插手、旁观，正如出发时将尸体“扶出棺材”不允许窥视一样。说是在这些关键时刻，生人一接近尸体，便会有“惊尸”的危险，而入殓过程，必须在三更半夜。一切安排就绪，将死者装殓以后，丧家才去认领。棺盖一打开，只见棺材中人果然是已经死去的亲人，于是有的号啕大哭，有的泣不成声，谁也不会去关注身体是否完整。人们悲痛之余，感到一种既见死者后的踏实、满足、欣慰，谁还怀疑它是骗局呢？

但这种解释没有说明如何同时运多具尸体，也没有解释尸体是如何蹦跳状前进的。

台湾媒体分析认为运尸的主要工具是竹子。运尸匠用竹子穿过死者大袖寿衣的腋下，将数具尸体排在一起，前后两名运尸匠便可抬竹子运尸。尸体的双臂被绑在竹子上，大袖使得竹子可以被遮住；而竹子的韧性使得前进时会上下晃动，带动尸体同样上下晃动，远观便有如尸体蹦跳状前进了。

更有说法是，“赶尸”其实是黑帮的走私活动，借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争相走避的队伍，掩饰贩毒等非法行为。在世道混乱的旧时湘西，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但即使真的没有一种技术能使尸体行走，吉首大学教授陆群也认为，赶尸成为一种职业却是不争的事实，即赶尸不在于技术的真实，而在于职业的真实。

那赶尸为什么消失了？人们说最后一批赶尸匠在后来破除迷信的时候，因为从事迷信活动被抓起来了，从此这门技术就失传了。再者湘西的交通条件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即使运送死者回乡，却再也不需要跋山涉水的赶尸了。

今天，除了各种关于赶尸的传说外，还有几条没有赶尸的赶尸线路，不妨走一遭。

这几条路线，集中于以沅陵为中心的几个县：

从泸溪县以西的潭溪道子坪，向东到该县的土麻寨；

从溆浦县向北，经武家仁、谭家湾、张家滩，到沅陵县的李家坪；

从沅陵县的官庄镇向西，经殿潭、唐家冲、长界、白沙溪，到该县的深溪口乡；

从沅陵县转西北，经黑潭、七甲溪、堡子界到张家界。

（注：本文主要参考资料为吉首大学教授陆群的《湘西赶尸》一书）

活死人的黎明：丧尸进化论

文/方小书

一群又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在不分白昼地遛弯，他们的机体已经死亡，不是皮肤溃烂，就是内脏流出来挂了一身。他们的脑子还在以奇怪的生物形态运作，咀嚼新鲜人肉是他们唯一的欲望，指挥着僵硬的身体孜孜不倦地寻找，追捕幸存的人类……

他们，或者说它们，是挑食又执着的吃货，是从来不腰酸背痛的行者，是拥有“百分百被爆头”角色属性的新物种——丧尸。

以之为背景的影视剧层出不穷，从2010年开播的美剧《行尸走肉》，到现在第五季也已经完结了，在全世界粉丝无数。主角瑞克带领队友一路打丧尸，更要时刻提防人心险恶的其他幸存者。

《行尸走肉》里面的丧尸（图源：网络）

人类该怎么办，男主瑞克折腾了五季也没找到出路。2014年新出炉的美剧《丧尸国度》则提供了一种解决方案，一个有免疫能力的人，将被护送前往病毒实验室，研发抗病毒疫苗……

屏幕前的人们，在看完丧尸的一百万种死法后，无不获得了极强的免疫恶心的能力，该吃吃该喝喝。等等，人类真的可以高枕无忧吗？一个现实存在的可能威胁是，谁能保证有脑控能力的病毒只会出现在屏幕里，丧尸难道只是游荡在影视文学的想象中而已么？

在巴西的雨林，科学家发现了某种真菌能控制蚂蚁，的确能代管其大脑指挥身体。

也就在拉美更深的密林，无数丧尸正受到他们邪恶主人的役使，在某些阴暗角落里秘密游荡，时刻准备着漂洋过海来啃你。

巫毒的产物

最早的丧尸记录，可以追寻到海地的巫毒异教，它们是巫师成批制造的产物。在1980年，一位名为纳西斯的海地人声称自己早在1962年就“死去”，然后被巫师从坟墓中挖掘出来，改造成了一具丧尸，被迫在一个甘蔗园从事奴隶工作，与他一起的还有其他几具相同命运的丧尸。

1982年，哈佛大学民族植物学博士生韦德·戴维斯游历海地，探索丧尸之谜。他发现丧尸实际上是某种神秘的“丧尸粉”的毒药，让人变得瘫痪和昏厥，导致假死的状态。韦德·戴维斯据此写了几本研究海地丧尸的书籍，其中包括被拍成恐怖电影的《大蛇与彩虹》。

“丧尸粉”是含有河豚毒素的化合物，提取自海地沿海海域的一种鱼——海蟾蜍，这个毒药直接被涂抹在皮肤擦伤处，进入血液，然后使人立即陷入瘫痪状态。海地巫师制造丧尸的目的，据说是为了获取免费劳动力，并便于主人控制，如果想让丧尸重获生命，则需要进行喂食盐的还魂巫术。

制丧尸的巫术显然不是海地原生的，不然哥伦布发现海地岛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巫术流入很可能源于之后的黑奴贸易，欧洲殖民者把非洲的黑人贩卖到美洲充当奴隶，大量的非洲黑人来到美洲。其中有一个起源于非洲西部，被称为巫毒教的秘密宗教，擅长神秘的通灵术，在非洲黑奴被贩卖到海地后，巫毒教也随之流传到了海地，并在海地悄悄留存。

1932年，第一部丧尸电影《苍白丧尸》（White Zombie）反映的就是这情况，透过巫毒教的巫术苏醒了大群的丧尸，让他们成为不需付工资的劳动力，在制糖工厂里不分昼夜地操作机器，甚至将所有来到岛上的白人美女变成丧尸。

新科技制造失控的丧尸灾难

至今，非洲部分地区还流行着奇怪病症，似乎与巫毒术有着或明或暗的联系。在非洲东部乌干达北部、苏丹以及坦桑尼亚等地，有一种神秘疾的“瞌睡病”，能够将患病儿童变成“丧尸”。

患儿的年龄通常在5到15岁之间，得病后总是昏昏欲睡——就算不疲惫也是闭着眼睛，以致跌倒在地上摔伤，甚至有很多儿童丧失意识，发生严重事故直接死亡。

“瞌睡病”因为偏僻而局限在非洲的某个犄角旮旯，但现实的威胁是，很可能是外来陨石带来了宇宙深处的病毒，直接砸在人口密集区，或是地质运动复苏了某个远古的传染病，通过大气、海洋运动短时间内传遍全球。

此外，在今天，制造丧尸的邪恶主人，已经不限于作坊式生产的黑巫师了，躲在某个幽暗小屋里炮制巫毒魔法产量太小，他们是比巫师更邪恶的科技巨头和科学家，他们正光明正大在各个媒体上频繁亮相，这些新的邪恶主人所犯下的罪行更为恐怖。他们或许是某个反社会的传染病专家，发现了罕见的病株，可能是某个反人类的植物学家，在真菌中提炼出了控脑毒素。

先进的生物科技也许正被他们用来篡改生命，向造物主进行挑战，创造出定向攻击人类的“编程病毒”。丧尸不再是巫毒魔药和邪咒的产物，而是无菌实验室中试管和培养皿结合诞生的梦魇。过去，一句咒语只能制造一具丧尸，而如今，一滴病毒就足以让整个城市成为丧尸的国度。

想想游戏和电影《生化危机》系列预言的，可怕的保护伞公司研发了T病毒，在全世界恶意散播，使得人类变成丧尸互相残杀。第五部中，病毒更是被残暴嗜血的人工智能红皇后所控制，想要杀死所有的人类并毁灭地球。

海地的巫师还能勉强控制住少量的丧尸，而这种爆发式的、整个人类都是目标人群的发病率，因为各种难以预料的意外或是人为制造进行扩散的危机，完全难以控制，四处暴走的丧尸顿时成为幸存人类巨大的威胁。

从1968年第一部反映此类危机的《活死人之夜》开始，就指出会突然出现的可怕传染病，引起丧尸大面积暴走的灾难；《芝加哥打鬼》系列，强调武器意外，美国军方生化武器灌转运时遗失，好事者开启灌体造成污染；《惊变28天》和《惊变28周》中，是动物保护组织盲目释放了“狂躁”的猩猩……

过去几十年，无数的丧尸类影视作品像末世预言一样，都强调了这样的危机感，提醒着我们不要防松警惕。不要怀疑，其实这类危机就在我们身边！你是否还记得2012年，美国食脸男事件呢？

31岁的迈阿密男子鲁迪·尤金疑似吸食一种叫“浴盐”的新型毒品后，突然袭击路边流浪汉，啃食受害者，几乎将受害者的脸全部咬了下来，还一边嚼肉一边嘶吼，完全是现实版的《行尸走肉》。

随后赶来的警方将其击毙，奇怪的是，尸检报告未发现体内迷幻类药物，这让案件更加扑朔迷离。之后，美国又发生几起食脸事件，还有人袭击邻居，把自己的狗掐死。

快学习打丧尸的技能

《活死人之夜》作为丧尸危机电影的开山之作，重要性在于，除了指出爆头才是唯一有效的绝杀之外，还总结归纳了丧尸危机爆发的五大基本定律：

1.因为不明原因让丧尸死而复生，而丧尸本身没有任何的意识和思考能力，完全是靠本能在活动。

2.丧尸喜欢吃人肉，为了找寻活生生的人肉而袭击人类。

3.丧尸会感染，被丧尸咬到的人死后也会变丧尸攻击原本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

4.丧尸不会死亡，因为早已是死人了，所以不管如何去伤害他的肉体，丧尸还是会继续活动下去。

5.成群结队缓慢前进的丧尸集团，然后追杀活人所产生的恐慌，造成幸存者心理压迫。

此后所有的丧尸电影或文学作品，都遵循着这个常识起点，提出各种解决方案。核恐怖时代，是受辐射影响变丧尸，除了消灭基本无解；现在多强调生化攻击或基因污染的可能性，采取开发免疫疫苗，如《惊变》两部曲，是试图从免疫者中提炼血清，不过最后人类还是把自己作死了；《丧尸世界大战》中，布拉德·皮特找到了将健康人类糟蹋成重病号，使得对食物有洁癖的丧尸弃食；而青春文学改编的电影《温暖的躯体》，则凭借伟大的爱情将丧尸转化回正常人类，也是让人热泪盈眶，但是毫无实际指导意义。

当丧尸灾难爆发，在找到最终灵药之前，大多数幸存者要做的是，必须学会如何在面对大波丧尸、无尽的丧尸时，继续幸存下去！种向日葵、种豌豆只是游戏幻想而已！

《僵尸肖恩》里成群的丧尸（图源：网络）

虽然在《行尸走肉》、《丧尸国度》等片的预设中，丧尸依然保留了缓慢行走的正常形态，但是更多作品警示了丧尸攻击强化的可能性，除了编剧脑洞打开过度，开发出恐怖怪兽的科幻片，丧尸拥有爱的能力的青春电影之外，如能跑步前进，跟汽车、火车飙速度，拥有8岁以下儿童智商等等可能性，都值得我们警惕。

所以，做好准备吧！除了反复研究学习相关丧尸作品外，小友，念在你花钱买了这本书的份上，这里有一本武林秘籍——《丧尸生存手册》，本书原名《The Zombie Survival Guide:Complete Protection from the Living Dead》，是美国“丧尸研究专家”马克思·布鲁克斯撰写的打丧尸全攻略手册，是居家旅行、谋财坑人的必备良品。

该书基于真实的世界观，阐述在未来真的发生了丧尸病毒爆发的情况，并说明了大概会发生的一切以及如何在丧尸围城时逃生。不要试图将本书中的任何章节视为空想，要知道每一丁点的知识都积累自研究与经验的艰难胜利。你的无知是丧尸最大的盟友，而知识是它们最致命的敌人。

可惜，由于目前没有引进出版，网上只有零星内容翻译成中文，小友可学好英语去美国购买原版学习参悟。

人性的阴暗面才是最大敌人

当丧尸危机爆发，作为幸存者，在掌握《丧尸生存手册》技能后，请坚持不要自负，因为你还要面对比丧尸更可怕的敌人——其他幸存者，灾难将彻底暴露出的人性的所有阴暗面，或者你本身就迅速成长为大反派了。

面对丧尸的进化，人类用科技将自身推向了悬崖，文明社会即将退化为赤裸裸的黑暗丛林，爆头是这座丛林的终极法则，原有的所有规则都成为废纸，弱肉强食，只是这句成语需要重新解释一下罢了。

孤独，无助，乃至绝望降临到每个人头上，在没有规则法律的世界，是抛却理智道德地活下去，还是保有人性团结同伴，面对其他善恶未知的生存者？《行尸走肉》系列就是探讨最佳案例，丧尸实际上成为偶尔客串的路人甲乙丙丁，面对生存危机的团结信任或是尔虞我诈才是丧尸危机中的终极命题。

所以掌握打丧尸的技能后，探讨如何在残存的人类社会生存下去，才是修炼的重点。你准备好了吗？是做一个大反派，还是跟朋友团结友爱又不放弃警惕？

可惜的是，诸多作品都是基于西方社会背景的探讨，仍然与中国的国情有较大的出入，实际操作时难免会水土不服。比如在爆发初期，欧美居住环境比较开放，多独栋别墅，木结构小楼，也没有中国家家必备的神器防盗门和防盗窗，所以在中国爆发丧尸危机，你只需记住妈妈的话：人多的地方不要去！赶紧跑回家，关好防盗门窗，在楼上趴着阳台看热闹，等党和政府来解救。

中国社会大约是由于几千年超稳定社会的惯性，除了暴力机关还有城管维稳力量以及眼睛雪亮的社区群众，相似事件总是被扼杀在萌芽，导致相关研究者危机意识不够，缺乏应急预案。

当危机降临，深入发展得破坏一切社会组织后，家中的食物吃完后，就需要认真做出生存选择了。幸运的是，中国传统社会中一直存在着游离主流社会之外的江湖社会。俗话说得好，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幸存者的江湖中，依然会慢慢建立起被长期压抑的江湖规矩。

那么丧尸怎么办？就拿江湖上在野外乱晃的狮虎野兽对应一下就好了。所以趁现在多看看研究江湖的书——武侠、演义之类。学贯中西，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才能在末世赢得最大的生存机会。

演义

地狱困

文/十三妹

楔子

那是个初春的雨夜，天气尚有些凉，我匆匆赶路，即使打着伞，身上仍被淋得湿漉漉的。快到家的时候，我停下来，到路边未打烊的小面馆吃一碗面。夜深了，只有我一个客人。

正当我呼哧呼哧大快朵颐时，又进来一位客人。是个年轻的男子，相貌和身材皆中等，穿得休闲干净得体，很容易令人产生好印象。于是对于还有好几张空桌子，他却偏偏在我对面坐下这个举动，我未作抵制。

等面的功夫，他看着吃得酣畅淋漓的我，笑着说：“吃那么急干嘛，饿死鬼托生的吗？”

我抬头惊异地看着他，没想到他居然会跟我搭话。然后继续低头吃面，夜深了，我并不想接受搭讪。

他却又开口：“我给你讲讲我的一个梦吧。”

我不作回答，但不经意地放慢了吃面的速度，听他缓缓地开始讲述。

一

有一天，我一觉醒来，就像《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一样，到了一片汪洋之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木筏载着我漂啊、漂啊……我有些恐慌，但并不害怕，我觉得我不至于死，总有办法能使我脱险。然而，好几天过去了，我依然在漂流，情况完全没有改变，我饿极了，渴极了，更要命的是，我身边居然漂过了一座座冰山，天气越来越冷，我只有单薄的衣物，没有任何能够御寒的东西。

当我呵出的气都开始结冰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一个小岛，那居然是一个绿树成荫的小岛。我连滚带爬地上了小岛，浑身狼狈不堪。但让我欣喜的是，我在岛上看到了炊烟，我朝着炊烟走去，那是一个小木屋，院子里种满了玫瑰花，门虚掩着，我隐约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姿在忙碌着，并且闻到了醉人的酒菜香气。我很自然地推门进去，走到餐桌前坐下，礼貌地问道：“我可以分享您的晚餐吗？”“可以。”女主人欢快地回答道，当她转过头的时候，我惊得差点跌坐在地上。

她居然是我的初恋。我从高中开始就暗恋她，无数个夜晚我都是幻想着她，将我旺盛的男性精力喷射而出的。当然，后来她嫁人了，我不记得她去了哪，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不该出现在这儿。

二

接着，她热情地招待我吃了丰盛的晚餐。许久没吃东西，那饭菜美味得我简直要把舌头吞下去。但她的热情不止于此，酒足饭饱之后，她笑意盈盈地问我：“吃饱了吗？”我点点头。

然后女人俏皮地说：“那真遗憾，你一定吃不下我为你准备的饭后甜点了。”

“如果已经准备了，我还是很乐意品尝一下的。”

让我惊喜万分的是，她所说的饭后甜点，居然是她的身体。她缓缓地解开衣扣，我看到了坚挺的乳房，纤细的腰肢，雪白的大腿根部一片茂密的丛林……我如饥似渴地扑上去，疯狂地宣泄着我多年压抑的欲望。

之后，我们互诉衷肠，山盟海誓。她告诉我，她一直爱我，等着我表白，可是没有等到。最后她问我，愿不愿意与她私奔，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里去。我当然无法拒绝。

但接下来她说的话，几乎让我不举，如当头冷水浇熄了我焚身的欲火。她说她已经死了，我也已经死了，她在地狱的必经之路上等我，一起投胎转世。

我不敢相信，这时我有点感觉我是在做梦了。

人对噩耗的第一反应都是，这是恶作剧，这不是真的。也许是觉察到了我的怀疑，她的脸上和身上竟然起了变化。饱满丰润的皮肤逐渐变得褶皱下坠，头发一缕一缕地掉下来，像树枝一般灰暗枯黄，最恐怖的是，她的周身显现出蓝紫色的疤痕，像被沾满硫酸的鞭子刺破了一样，伤口还留着蓝色的黏液，皮肉里长满了白毛。

我恐惧万分，而她竟然又开口说话。

“你为什么不跟我走，还骗我说你爱我。反正你们男人都是这个样子，我不跟你计较，但我要对你做出相应的惩罚，让你再也不能犯同样的错误。这种错误不过是你那下半身的怪物作祟，你看看它变成什么样子了吧。”

随着她的狞笑，我那还沾着她体液的男性生殖器，顿时出现了许多蓝色的疮口，并且不断蔓延，最后整个阳具都变成流着黏液的蓝紫色，而那些黏液还渐渐地将它一分一毫地腐蚀掉。

三

我挣扎着，摔下床去，疼痛让我一下子醒来，原来真的是在做梦。这时候，我的室友走过来，似笑非笑地拍着我的肩膀：“真不知道你小子做的是春梦还是噩梦，一直吱哇乱叫。”我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梦，室友却神情凝重地告诉我，那确实是地狱里的鬼在勾魂，因为我的初恋女友早就难产死了，而当时我也确实差一点死。

刚才室友回来的时候，发现煤气没关，就赶紧把阀门拧上、窗户打开。“你看，”他指了指窗户，白色的窗帘在夜风中飘荡，“还好你意志坚定，没跟着鬼投胎转世，不然我还叫不醒你了。”我脸部僵硬地笑了笑，只感觉生殖器火辣辣的疼，我去厕所一看，上面隐隐约约真的有火烧过的黑色痕迹。

我看着镜子里神魂未定的自己，室友却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神神秘秘地说：“哥们儿，缺钱不？”

“废话，什么时候不缺钱啊。”我笑道。

“有一个发一笔横财的机会，干不干？”我看了看室友不太自然的脸色，推辞道：“得了吧，真有这样的好事，你哪会分给我。”

室友正色道：“说真的呢！我们老板查出来他老婆外面有人了，让我去捉奸，就今天晚上，我怕我一个人搞不定，二对一保险一点，钱咱俩平分。有财大家一起发，这是定金，都先给你，我拿剩下的那一半。”

说着，室友推过来好几摞毛爷爷。我一看就动了心，也没有二话，就随他走进了夜幕。

那是个黑洞洞的别墅，走到大门的时候，室友让我待着别动，他先去后面看看有没有其他可以翻进去的地方。我就在大门等着，手无意间放在门上，竟然是开着的，我笑他忽略了最便捷的路径，抬腿刚要进去，一群黑衣大汉不知从哪冲出来，将我扑倒，一阵猛踹。

恍惚间，在人影缝里，我看见室友像个哈巴狗一样站在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旁边，一边指着我说：“这就是老板派来要诬陷您的那个人。”一边从那个女人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箱子，点头哈腰千恩万谢。女人轻轻地说了一句：“打个半死，扔到天亮之前你们能到的最远的地方。”

四

我被打得渐渐失去意识，迷迷糊糊中被扔到一块冰冷的土地上，最后，是灿烂的阳光将我的双眼刺开。

我浑身疼得不能动弹，环顾四周，只有大片大片黄色的土地，和金色的阳光。这难道又是梦境？我不敢确定。

这时，有一个老太太拎着一个盒子，逆着光朝我走来。待她走近，我才看清楚，那是我的母亲。

可这并未让我觉得安心，因为我的母亲早在两年前就亡故了。难道我又处于死亡的临界点上，连我的亲生母亲也要来勾我的魂吗？

所幸，她还是像从前那样和蔼，我被她抚摸着，恐惧慢慢地消退了。她从盒子里拿出亲手做的饭菜，那是我思念许久，以为今生再不可多得的美味，我贪婪地狼吞虎咽。她还是像以前那样，一面看着我吃，一面帮我夹菜，嘴里喃喃地念着：“多吃点，多吃点，吃饱了才能上路。”

我一下子噎住了，那饭菜突然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而无味。我哭着问母亲：“妈妈，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孩子，不要怕，死亡只是开始，你一生没有做过坏事，来世一定会去个好人家。”

我倒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母亲依然劝他多吃东西。我噙着眼泪吃这我的上路饭，可那饭菜不一会儿便变得像粪便一样臭气熏天，放进嘴里就化作一团又软又碎的渣滓。

我不解地看着母亲，她眼里的慈爱没有了，像看陌生人一般空洞。虽然阳光普照，我却觉得周身冰凉，世界上最能够保护我的人，现在居然与我形同陌路。

五

土地微微地晃动，我此时却不再害怕天塌地陷了。

我当时想，如果这是梦境，那我会从梦中醒来，如果是真的死亡，那么我对这个世间也不再留恋。

我看到的是假的、听到的是假的、闻到的是假的、尝到的也是假的。我希望把我的记忆清零，重新领略世间的美好。我心里这么想着。

但是我不知道，这仅仅是地狱大门外的风景。当土地塌陷，我坠入地狱时，看到的景象惨不忍睹，所有人都在遭受着酷刑，发出畜生一般的嚎叫，鲜血流得满地都是，周围的气温时而炎热得喘不过气来，时而冷得叫人发抖。

我看到了我的初恋女友，她的下身被捅进烧红的铁杵，鲜血像拧到最大的水龙头一样汩汩流下来，好像流不完似的，而那血是腥臭的。

我的母亲，她只是因为年轻时偷了面包房的一块面包，双手就被几百斤的铁锤轧成粉末。还有许许多多认识的人，都因生前过的一点小错误而饱受酷刑。

我不由得战栗起来，不知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酷刑。

尾声

讲到这里，他眼神开始迷离，低声呢喃着：

这时一个长着牛头的人朝我走来，手里攥着烧红的铁链，我转身要逃，一回头，愣住了。我看见了我自己，静静地躺在地上。牛头在我耳边低语说，那是你的肉身。

我闻到了腐臭的气息，向那肉身看去。没错那是我，可我长得居然如此奇怪，嘴唇前所未有的肿胀猩红，眼皮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疱疹，手指露着森森的白骨。而嘴唇像化了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流，露出里面黑黄的虫蛀的牙齿，没有牙龈。眼皮突然动了动，我祈祷着千万不要睁开。可它还是睁开了。

它看了看我，向我猛扑过来。我生怕弄坏了我的肉身，完全不加反抗。但它好像是来真的，一手抓着我的脖子，仿佛要撕裂我的大动脉，一手抓住我的头发，几乎把头皮撕下来。它张着血盆大口，仿佛要把我吞下去。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住它的两只胳膊，生生地扯了下来。然后疯狂地把那肉身撕成了碎片。

等我做完这一切，虚脱地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突然一个庄严而亲切的声音响起：“你哭什么？”我看到一个坐在莲座上的菩萨，他说：“你已经撕碎了你的心魔，你应该高兴才是。接下来，你要决定，你是要重入轮回，沉溺于世间幻相，再次遭受地狱之苦，还是入我九华山幽冥界，以得解脱。”

……

讲到这里，他用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而我早已目瞪口呆。他是个鬼啊！我拔腿就跑。刚出店门，我就看见马路中央有一辆卡车闪着黄色的灯，而车前躺着一具尸体。我压制着自己不好的预感走上前，映入眼帘的赫然就是我自己的面庞。

那个人在我身后轻声道：

“接下来，我带你去地狱走一遭。”

目录

引言

万古幽冥，阎王究竟干几任？

包拯：晚上兼职阎王？

阎王是印度进口的

生为上柱国，死为阎罗王

一任阎王干多久

阎王空缺怎么办

都送去投猪胎

伏魔大帝炼成记

荆州厉鬼

祀厉

佛家护法

封神之路

伏魔大帝

佛道大神，伏妖斗魔

未能伏魔，却是人间遍妖魔

亚瑟王：纸上成神之路

来历不清的勇猛战士

骑士精神之典范

伪造的遗迹

烛照中世纪的文化符号

亚瑟王之死

回归纸上的英雄

回光返照

天下第一

一

二

三

四

五

引言

文/李夏恩

当我们面对世界生起强烈的无力感时，就会去创造一个英雄，当一个英雄的力量无法拯救世界时，我们还会创造出更多英雄——电影《复仇者联盟》可以被认为人类这种心态的集大成者，我们都知道，古往今来很多所谓英雄，其实都不是那么回事，但我们还是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复仇者联盟》上映，全世界的人民纷纷进入影院，一睹超级英雄们的风采。那些英雄，可以将孱弱的身躯变得孔武有力，肌肉分明；可以通过自己的智慧创造出盔甲，摇身一变拯救世界；可以来自神话，也可以瞬间变身，还有会飞翔的，有快如闪电的……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人类一个深沉的梦。这些人，只不过是人类的一种想想而已。

我们都是肉身凡胎，终日劳碌奔波一生，无论生命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最终都会像电脑中被送进垃圾箱，又点了彻底删除的文件一样，从此永久消失在时间的帷幕之后，再难回还。千百年来莫不如此。

但是，却有这样一些人，也是肉眼凡胎，凡夫俗子，但却最终能够超越时空，突破凡人之躯而成为神。他们生前功勋赫赫，死后被人铭记，甚至赋予超越凡人的大能。比如包拯，据说生前就能日断阳、夜断阴，死后更成了阴司阎罗；关羽生前勇猛无匹，死后则成忠义和勇武的化身，香火千年不断，护佑一方，人称“关帝”或“关圣”。

在西方同样如此，一个连是否真实存在都成问题的中古武士，却在民间传说中节节拔高，最后成了整个英国民族精神的象征、基督精神和骑士精神的化身。是死亡，让他们成了死亡的主宰。

他们就是神，在中国传统文化里，神跟仙其实是不一样的，虽然他们总是被并称为“神仙”，都是突破凡人之躯，拥有超凡能力者，但仙人的通行解释是“长生迁去”之人，是通过修炼实现长生不死的人。

至于神，除了最古的自然神，比如如天、地、日、月，后世出现的“神”，绝大多数是“死后成神”，比如钟馗、关羽、妈祖、岳飞……死亡是成神的一个必要因素，他们的故事蕴含的真意是，死亡赋予了他们一种新的生命形式，和对世界更大的责任。

可是，赋予他们神力、让他们成为神的，其实却是凡人。正是这些蜉蝣般沉浮于时间长河中的凡人，把对神的记忆和理代代相传，才使得这些神世世代代端坐在神庙中，按照凡人赋予他们的能力，赐予凡人绵长的福祚，让凡人把他们的名字，刻在那个写满了无数曾为凡人、但在死后成为神灵的榜文上。

万古幽冥，阎王究竟干几任？

文/梁国瑞

包拯：晚上兼职阎王？

阎王判你三更死，不得留人到五更。

阎王，或说阎罗王，是阴间主宰，掌管人间生死轮回，这个说法妇孺皆知。在中国人的信仰中，神仙和佛菩萨，绝大多数都有世俗原型。那么，阎王的原型到底是谁？

早在北宋时期，民间就认为，包公就是阎王。

著名史家司马光，比包拯小整整20岁，两人曾同朝为官。司马光在其《涑水记闻》卷十中这样写道：“（包拯）为人刚严，不可干以私，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吏民畏服，远近称之。”

如果说，司马光记录的民谣，还只是把包拯比作阎罗摆在同等地位；那么，稍晚于司马光的元好问，则在其《续夷坚志》中明确记录了包公成神之事：“世俗传包希文以正直主东岳速报司，山野小民无不知者”。

这说明，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包公就是阎王”。唯一有分歧的是，有的人认为包公是死后成为阎王，继续审理阴间案件；有的则认为他活着的时候，已经兼职做阎王了，“日断人间，夜判阴间”，这是晚上在阴间又打了一份工。

那以后，“包公就是阎王”的认识，通过民间口口相传，以及各种传记记录、戏曲演义，更加深入人心。

在浙江，至今流传着《包龙图做阎王》的故事，故事里甚至进一步演绎了包公死后，从“一殿阎王”到“五殿阎王”的过程：

“这一殿阎王权利顶大，人死之后，灵魂进了鬼门关，过了奈何桥，就到了一殿受审，一殿阎王都会先将鬼魂打一顿，叫下马威。接着就查生死簿，验明正身，再根据这个人在阳间为人的好坏，做出判决：有的下地狱、上刀山、落油锅；有的转世投胎去做牛、羊、猪、狗；也有的马上投胎去做人……总之，命运如何，全凭一殿阎王一句话。

故事里还说，包龙图上任以后，对进来的鬼魂一不打，二不骂，仔细审问。有些事情弄不清楚，就私行察访。把事情都弄清楚后，就将那些作恶多端的人打入十八层地狱受苦；对那些好人，不管阳寿有没有满，统统放回阳间。这样一来，还魂的就多了起来。

另外九殿阎王知道此事之后，就联名向玉皇大帝奏了一本。玉帝大发雷霆，下旨把包龙图从一殿调到五殿。”

包拯（999年5月28日—1062年7月3日），字希仁，庐州合肥（今安徽合肥肥东）人，北宋官员，以清廉公正闻名于世，人称“铁面包公”，或者“包青天”，因为做过龙图阁直学士，所以也被后人称为“包龙图”。

把刚正不阿的铁面包公，看成是掌管阴间公平正义的阎王，显然很符合民众心理需求：愤恨于社会始终存在的不公平不合理，那些人们在现实世界里找不到的企望、寄托、慰藉，特别是报应，都可以到神鬼世界里去寻找，人们幻想着恶人死后被打入地狱，受到审判和各种刑罚，把他们火烧油煎、锯割刀剐，变为畜生、饿鬼，在阿鼻地狱里受“无间苦”，永世不得翻身。甚至自己死后变为厉鬼，向恶人索命。

阎王是印度进口的

但是，掌管报应轮回的阎王，事实上并非“国产”，而是和佛教一样，源自印度。

根据印度古籍《梨俱吠陀》记载，阎王原本是古印度神话中管理阴间的天王，后来佛教沿用了这一说法，称阎王为管理地狱的魔王。

《问地狱经》记载，阎罗王是古印度毗沙国的一个国王，他生性好战，而且从不服输。当时唯一能和他对敌的，是由维陀始生王统治的一个国家，军队同样也很强大。他们连年打仗。但谁也赢不了谁。

但毗沙王一味穷兵黩武，国力终于渐渐不支。最后终于在一次大战役中，毗沙国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毗沙王好不容易杀出重围，一个人落荒逃至一座山顶，他的十八个部下，纠集了百万人马，到山上来找他。他们先把毗沙王安慰一番，然后群情激愤，朝打败他们的维陀始生王所在的方向，对天起誓：“至死追随毗沙王！一定要惩治凶恶的仇敌，就是到了阴间地府，也要称王，血战到底！”

接着，他们就在毗沙王的带领下，义无反顾地直入地狱。于是，毗沙王就成了威名赫赫的阎罗王，他的十八个部从分别做了十八层地狱里的判官，而跟随他的百万之众，也一个个变成了狱卒。据说，阎王所住的宫殿位于阎浮提洲南二铁城山外。

慧琳在《一切经音义》卷五中说：“梵音阎魔，义翻为平等王，此司典生死罪福之业，主守地狱八热、八寒以及眷属诸小狱等，役使鬼卒于五趣中，追报罪人，捶拷治罚，决断善恶，更无休息。”

在佛教传入中国后，地狱阎王的说法也被中国本土道教、民间信仰吸收。结合中国固有的阴间神鬼，一套新的阴曹地府系统就此产生，但这既不纯粹是道教的，也不纯粹是佛教的，而是结合了佛教、道教、民间信仰的产物。

在这套信仰理论中，地狱里不仅有掌管生死轮回的阎王，还有佛教的地藏王菩萨、道教的东岳大帝。这三位神灵在地狱里如何分工，各种史籍记载中有些语焉不详，甚至互相矛盾，但并不妨碍民众的信仰。

从唐末开始，地狱里的阎王已经不止一个，而是一分为十，各自掌管一殿，成为“十殿阎王”。这十个阎王分别为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他们各自在地狱十殿中审判押到自己殿上的鬼魂。因为阎罗王名气最大，所以民间认为其居“十殿阎罗”之首。这种说法在明清以后特别盛行。

生为上柱国，死为阎罗王

在东方人的信仰里，绝大多数神佛菩萨，都是精深修行后证得的果位。但阎王却不同，它更像是个职位。

就像前文所说的，把包公当成阎王，寄托的是民众朴素的报应观念，认为人间得不到的公平正义，在阴间必有铁面无私者主持。翻检各种文献和民间传说，曾当过阎王的，还真有很多人。最著名的有“四大阎王”，除了包拯，另外三位是韩擒虎、范仲淹、寇准。

韩擒虎，隋初大将，据称他在13岁时就能力擒猛虎，所以取名叫擒虎。在隋王朝统一中国的灭南陈战争中，他首先渡江进入建业（南京），立下大功。

《隋书》中有一段韩擒虎病重临死前场景的描述，“其邻母见擒（唐人讳虎字，故省略“虎”字）门下仪卫甚盛，有同王者，母异而问之。其中人曰：‘我来迎王’。忽然不见。又有人疾笃，忽惊走至擒家曰：‘我欲谒王。’左右问曰：‘何王也’？答曰：‘阎罗王’，擒子弟欲挞之，擒止之曰：‘生为上柱国，死做阎罗王，斯亦足矣。’因寝疾，数日竟卒。”

作为正史，《二十四史》很少谈怪力乱神之事，但韩擒虎死做阎罗王的传说，却是罕见的被写进了本传，可见在初唐时，这条传说是比较风行的。到晚唐时期，敦煌变文《韩擒虎话本》，更是惟妙惟肖地演绎道：韩擒虎在灭陈后，五道将军持天符请他出任阴司之主，韩应允，请假三天。隋文帝杨坚并举行了告别宴会。第三日，有一紫衣人、一绯衣人乘乌云前来迎接，自称“原是天曹地府，来取大王上任。”于是，他辞别朝廷君臣和家小，赴阴间当阎罗王去了。

北宋名相寇准，在民间素以刚正秉直著称。传说他的爱妾茜桃在临死前说：“吾向不言，恐泄阴理；今欲去，言亦无害。公当为世主者阎浮提王也。”（《涌幢小品》）“寇准卒，有王克勤者，见公于曹州境上，向从者，曰：‘阎罗处政。’”（《翰苑名谈》）

寇准将当阎王的事，大概在他生前已经广为流传。据《通俗编》记载，当时已有人在驿舍旁，挂起寇准图像，上面写有“今作阎罗王”字样。

寇准之后是范仲淹。同为北宋名相，范仲淹也以清廉、正直著名，生前就以官声好誉为民间称道，因而在他死后，就有传说他“在冥间”“见司生杀之权”，《中吴纪闻》甚至说，“人死五七则见阎罗，岂非文正为此官耶”。

从“四大阎王”原型的生平为人可以发现，出任阎王者，必是刚正直言、执法严峻之人。东方传说文化讲究现世报，阳世之冤，阴司必报。人们在现实生活中很难得到公正，于是寄希望阴间之主阎王能铁面无私、主持正义。因此，至迟从隋唐开始，民间就流传某些刚正之人死后为冥王的说法，所谓“人之正直，死为冥官”。

一任阎王干多久

正如前文所说，阎王像是一个职位，而且是有任期的，并非世袭罔替的“铁帽子”。

这一看法，在《聊斋志异》中就有体现。卷五“上仙”条中明确指出，“阎罗亦有更代，与阳世等耳。”可见，阎王是有任期的，任期一满，也要投胎转世，并非终身制。

话题聊到这里，就出现一个有趣的问题：一任阎王干多久？

细数“四大阎王”的生卒年可以发现，韩擒虎为隋代人，暂且不表；寇准卒于1023年，范仲淹卒于1052年，包拯卒于1062年。也就是说，在北宋年间，先是寇准当了29年阎王（中间是否有他人接替，尚未找到其他记录），然后由范仲淹接替；范仲淹当了10年阎王，又由包拯接替，当了5年。

那么，包拯之后是谁？据说是卒于1067年的蔡襄。当时有记载说，“蔡襄病革，兴化守李遘梦神人紫绶金章，自云来迓代者。遘询之，曰：‘余阎罗王，蔡襄当代我。’明日襄卒，遘挽之曰：‘不向人间为冢宰，却归地下作阎罗。’”

蔡襄，字君谟，北宋著名书法家、政治家，是权相蔡京的堂兄，进士出身，曾任知谏院、直史馆、龙图阁直学士、枢密院直学士、翰林学士、三司使等职。主持谏院衙署期间，蔡襄遇事从不回避，奏疏忠诚恳切，大都关系天下利弊、一时缓急。由于他的直言敢谏，权贵多心怀畏惧，多有收敛。

蔡襄当了8年阎王，后又由卒于1075年的韩琦接任。

韩琦是北宋名相，他与范仲淹率军防御西夏，在军中享有很高的威望，人称“韩范”。当时，边疆传颂一首歌谣：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韩琦为相十载、辅佐三朝，无论是在朝中贵为宰相，还是任职在外，始终替朝廷着想，忠心报国，可以说是封建社会的官僚楷模。

在韩琦之后，据说南宋的华亭知县林衡也在死后当了阎王。

宋代洪迈的《夷坚志》丙卷一记载：林衡，字平甫，平生仕宦，以刚猛嫉恶自任……病且革，见吏抱案牍来，纸尾大书“阎罗王林”，请衡花书名。少日岁卒。卒之夕，秀洲精严寺僧十余人，同梦出南门迎阎罗王。车中坐者，俨然林君也。（林）衡居于秀州之南门外。时乾道二年（1166年）。

这里且把史料所及的主要的一些“阎王”，以其卒年为起点，做一“在位”情况列表：

韩擒虎（592年12月26日开始，在位多久不详），隋朝名将，原名擒豹，字子通。

严安之（在位多久不详），唐玄宗时期人，生卒年不详，曾任京兆尹，“以强明称，民吏畏之”。

郄惠连（在位多久不详），唐代宗时人，因事父至孝，有“至行”，被上帝册立为“司命主者”的阎罗王。

寇准（1023年—1052年）

范仲淹（1052年—1062年）

包拯（1062年—1067年）

蔡襄（1067年—1075年）

韩琦（1075年起，在位多久不详）

林衡（1166年起，在位多久不详）

阎王空缺怎么办

既然阎王有任期，到期卸任投胎，由新任阎王接掌。那么，会不会出现旧阎王卸任，新阎王未到的情况？

综合各种笔记杂录，似乎真存在这种情况。于是乎，常有活人入冥、代理阎王判案的事。

中国历史学家黎澍（1912～1988），就曾口述过自己入冥任官判案的事，由他人记录汇编为《幽冥问答录》八十四条，述冥间事甚详。

“一夕于梦中，见有古衣冠人入室造访，说有事恳请帮忙，含糊应允，醒后以为是梦，未经留意。四五日后，又梦前人以马车来迎，导至一厢房，请升堂审案，审毕，仍以马车送还。审案时间，每次数小时。任东岳部下分庭庭长，辖华北五省，每日皆往，最初在晚间，后来下午也能去。前后计四五年。”

“入冥时身卧床上，状似熟眠，回阳后觉精神微倦，有似失眠。若时当入冥，而亲朋忽至，又不便以此事告之，则瞑目对答客问，但不能出语发问，也不记得与客作何语。入冥审判，未见有阎罗法律，而提案判决，自中肯綮，不费思索，绝无差错。人间种种思想行为，鬼神悉知悉见，记录无遗，又有视人头上之光，知其善恶。”

近代国学大师章太炎，也曾记录过自己“梦做阎罗王”的事。民国四年，袁世凯想做皇帝，生怕章太炎先生反对，先把他骗到至北京，幽禁在龙泉寺。就在这里，心情忧愤的章太炎先生，梦到自己去做了阎罗王。事后他留下了一份记录此事的书信。

书信大意说，去年十二月初，梦到有人拿着名片来请中饭，名片上的主人，名字叫王鏊，这个人是明朝武宗时代的贤相，江苏震泽人。然后被马车请到主人的家中，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同桌的客人中，印度人欧洲人汉人都有，大家交换名片，汉族人有夏侯玄、梅尧臣，一个是魏晋玄学家，一个是宋代诗人。

宾主一番寒暄过后，王鏊道明邀请的目的，是请他一起参与处理地府公文，梅尧臣是总检察，他们这些都是判官，分管世界各大洲的刑事案卷，王鏊和章太炎一起处理东亚片区的案卷。

之后，连续二十多天，章太炎每天晚上梦到自己去地府处理刑事公文，但星期天梦不到。后来觉得无趣，写了张请假条烧掉，从此就梦不到了。

都送去投猪胎

类似生人入冥代阎王办案、当阴差的记载很多，从古到今不断。清代一名刑部侍郎闵玉苍，白天在刑部办公，晚上兼职在阴间做阎王。每晚二更时分，有轿子将其送到阎罗殿。他在第五殿办公。每次升殿办公前，判官要先给他服用一枚鸟蛋大小的铁丸。“此上帝所铸，虑阎罗王阳官署事有所瞻徇，故命吞铁丸以镇其心，此数千年老例也。先后照例吞丸。审案毕，便吐出之。”

《酌泉录》里也记载：清乾隆年间，蠡乡邓某，常作冥差，入冥时昏倒如死，经二三时辰方醒。有友人求与共去，邓许之，是日入冥，摄友人之魂同往，捉九魂，皆送去投猪胎。醒转后，见友人尚沉睡不醒，乃去生猪人家查看，见生下十只小猪，于是掷死一只，说：“跟我回家！”友人方醒。邓为阴差凡三年。

唐代河东人柳智感，贞观初（627）年为长举县令，一夜暴死，天明复苏，自称：被冥吏摄至冥府，授权他任事，冥吏将文书簿籍呈上后，退到阶下。告知：“气恶逼公，但遥以案中事答”。不久，食物送来，冥官共食之，柳亦欲就食，诸冥官说他不宜食。完后，他被送回家，于是醒来。

从此冥吏常来迎，“于是夜判冥事，昼临县职”，达一年多，能知各种幽显因缘。一日，冥吏来告：“现在隆州李司户到任，您不须再来了。”于是柳不再入冥。他遣人往隆州调查，李司户果然死了，其死亡之日，即冥吏来告之时。

神鬼仙佛们虽然生活在超凡世界里，但其实他们一天也不曾离开过人间。神的世界，就是人的世界；鬼的世界，也是人的世界。

伏魔大帝炼成记

文/牧野

集忠、孝、节、义于一身的关羽，声誉不但在刘、关、张三兄弟之首，成为“古今第一将”，正如湖北当阳关陵的一副对联所云：“汉朝忠义无双士，千古英雄第一人。”甚至后人为之立庙祭祀，使他成了横跨儒释道三教、无所不能的伏魔大帝。

荆州厉鬼

“还我头来！”

关羽的魂魄又在当阳玉泉山上大呼小叫，这是《三国演义》中他死后第四次“显圣”，第一次在东吴的庆功宴上让吕蒙七窍流血而死，第二次则是在战场上“显圣”，令儿子关兴杀死了他的另一个仇人吴将潘璋，第三次则是在平南蛮的战场上救了关兴。

但这一次，他被玉泉山上的和尚普净点化了一番，普净对他说，你要别人还你头，那么被你杀死的颜良、文丑、五关六将诸人之头，又该向谁去要呢？关羽就这样了悟因果，从此皈依佛教。之后，关羽就经常在玉泉山显圣护民，“乡人感其德，在山顶建庙，四时致祭”。后人题一联于其庙云：“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赤帝，青灯观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

小说《三国演义》中的这段关羽的“神迹”，虽系杜撰，却有其深厚的历史根源。从魏至唐，关羽在整个汉族地区的影响不算太大。关羽崇拜起源于荆州民间信仰，在很长时间内只是一种区域文化现象，这与关羽晚年镇守荆州、死难当阳有很大关系。

其实，在宋代理学思潮兴起以前，任何生前有影响的历史人物，无论功过是非，死后都有可能受到崇拜，像范阳一带把安禄山、史思明祭祀为“二圣”，而关羽战死的荆州一带，本就是古楚地，历来“多淫祀”，也就是享受民间祭祀香火的各路神仙特别多，有的甚至疑似邪神或精怪。正如《神僧传》所记，“江陵多神祇，人俗常祈祷”。

祀厉

而祭祀关羽的神祠也是遍布荆州，“创而随废者，不知凡几”。并且，荆州地区对关羽的祭祀属于“祀厉”。

中国古代鬼神文化中有善恶之分，由此产生了祭祀善灵正神的“祀正”和祭祀恶神厉鬼的“祀厉”。古人对于厉鬼的敬奉，是为了避免厉鬼将生前的怨恨迁怒于人间。关羽在大功垂成之前被吕蒙袭杀，其内心充满了怨气，荆州民间唯恐关羽死后祸害一方，因此小心供奉，以求免灾避祸。

南宋陈渊在其《默堂集》中，更记述了他在荆州亲见当地人即使是父子兄弟在家里说话，也要提防不要说关羽的坏话。对关羽的敬畏，达到了如此地步。

关羽这种厉鬼形象，也渐渐扩展到了荆州周边地区，南宋志怪小说集《夷坚志》虽然语多怪诞，但其中反映的一些民俗却颇可做参考，其中就记载了四川潼州一带的关羽神像，“黄衣急足，面怒而多髯，容状可畏”。

唐宋时期，对关羽的祭祀继续扩展，就像北宋中期李汉杰在其《汉寿亭侯庙记》中所写的，“迄今江淮之间尊其庙像，尤以为神”，至于在荆州当地，则已是“家置一祠”，也就是说，家家户户都祭关羽。

佛家护法

至于把关羽崇拜传播开来，使之成为一种全民族信仰，却是由佛教推动的。《三国演义》里那段落泉山显圣故事，正是典型的佛家说法。

最早将关羽与佛教联系起来的故事，发生在隋朝，天台宗创始人智者大师途经当阳玉泉山时，碰到长十余丈的巨蟒作怪，变化成关羽形象，告诉智者大师，若是愿意在此弘法，他将建一座寺庙并受戒为弟子。智者大师答应了他，于是这里“神之威德，昭布千里，远近瞻祈，莫不肃静”。

宋神宗元丰年间，重修玉泉山关庙时，是宰相张商英亲自作庙记，正式承认关羽是佛教“护法”。佛家如此说法，无非是想借助神意来提高威望，虚构了关羽建佛寺、护法佛门之说。民间对关羽的信奉和佛教对关羽的利用结合在一起，却大大加强了关羽崇拜向巴蜀、关中、山西等地的传播。

封神之路

但关羽神化的完成，最终还是因为官方在特殊历史背景下的政治宣传需要。唐代后期藩镇割据，伴随着君臣失位、父子反目、兄弟残杀、部属叛变等不忠不孝之事的愈演愈烈，自汉代以来历代儒家和帝王反复倡导的统治秩序荡然无存，五代军阀甚至公然宣称“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

到了宋代，士大夫们重建伦理纲常，关羽这位忠义典范就成了重点塑造的光辉榜样。此时，关羽崇拜也已在民间流行开来，正可以借力用力。朝廷也尽量宣扬关羽尽忠汉室、不恋富贵等光辉形象，将其渲染成为儒家理想人格的代表、封建纲常的精神化身。

同时，两宋也是和辽金等异战争连绵不断的时期，汉族士大夫除了对关羽英勇善战的褒奖之外，也更强化了他恢复汉室的正统观念。官方宣传虽然利用了民间信仰的潮流，但摒弃民间信奉关羽的恶神传统和佛教的怪诞之说，竭力将关羽“扶正”，并从历史中正本清源，正其义而明其道。

关羽的封神之路由此开始，首先是爵位提高了。宋徽宗于崇宁元年（1102年）封关羽为武惠公，大观2年（1108年）再封武安王。关羽在人间的爵位本为侯，通过宋徽宗两次加封，为公、为王，连升两级，迈出了由人到神转化的关键一步。他也被编入《正祠录》，成为国家奉祀的正神。

伏魔大帝

关羽又一次的质变是由王而帝，时在明朝末年。明万历年间（1573—1620年），政治腐败，社会危机加重，朝廷再一次加强“心治”即精神信仰的作用，强化关羽的神性，加封关羽为“协天护国忠义大帝”，关羽最终成“帝”。

到了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改封号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家人皆得厚封，并辅以丞相陆秀夫、张世杰二位抗元殉国之大臣，以岳飞为元帅，尉迟恭为护法神，这就是关羽“伏魔大帝”的最早由来。当时，司礼监太监捧珍珠冠一顶、玉带十四根、蟠龙袍服一套、黄金牌一面，至京师正阳门关庙供奉，并举行醮典三日，颁布天下。

所谓“掌儒释道教之权，管天地人才之柄”、“考察诸佛诸神、监制群仙群职”，几乎成为统管三界十方、仙佛人鬼的大神。至清代，关帝信仰尤盛，顺治皇帝加封他为“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佑赞宣德关圣大帝”，简直将一切褒扬的词汇都加在了关羽身上。

除了表彰关羽的忠义精神，儒生们还煞费苦心地塑造关羽的经学家形象。裴松之为《三国志》作注，引《江表传》中有一句“羽好左氏传，讽诵略皆上口”，宋代的儒生就以此为依据，说关羽是一代儒将。

因此，后世关庙和戏曲中关羽的常见形象就是：头戴绿色夫子帽，身穿绿色袍，一手梳理长须，一手执《春秋》。本为一介武夫的关羽，至此文武双全，更加完美。

至明清时期，除了武圣和伏魔大帝外，关羽又成了与孔子并称的儒家圣人，甚至在关羽研习《春秋》的说法上大做文章，把整个关氏家族都说成是研究《春秋》的世家，所谓“三世皆习《春秋》”。因为关羽在历史上没有文字著述传之后代，为弥补这一缺陷，又杜撰了托名关羽的书信如《上张翼德书》、《与陆逊书》、《与曹操书》以及关羽写的《忠义经》、《觉世经》等著述。

佛道大神，伏妖斗魔

官方认可更加强化了关羽的宗教地位。唐宋时期，关羽在佛教的地位还是佛家“自说自话”，但到了元代，忽必烈信奉藏传佛教，他接受了西藏高僧八思巴的建议，诏封关羽为伽蓝神，即佛教的护法天神。

而在今天的藏传佛教中，有多位大师著有供赞仪轨，如章嘉大师、土观大师、阿秋仁波切等。阿秋仁波切的供赞中称关公曾是“密宗本尊马头明王之眷属红面狱主”，又称红司命主；也曾示现过藏地护法“尚论多杰东都”等很多护法形象。而且宣称“此处之关公，大家已不可单纯地理解为三国之关圣帝君了，此菩萨早于释迦牟尼佛在世时，已是一位成就极大的大士了”。

道教对关羽的推崇，则始于宋徽宗，徽宗自称“道君皇帝”，设置道阶，掀起了道教发展史上一次狂热，他也把许多历史名人拉入玄门，关羽就是其中之一。事实上，关羽不仅不信奉道教，而且镇压过以道教徒为主体的黄巾起义，徽宗却将他拉入道教，赐号“崇宁真君”，地位不在吕洞宾之下。

到了明朝初年，道教经典《道法会元》中出现了护法四元帅的姓名：马灵耀（华光大帝）、赵公明（财神之一）、温琼（温元帅）、关羽（关圣帝君）。道士在道场祈禳中，通常要请四元帅降临，以助驱邪伏妖。小说《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中就十分生动有趣地描写了张天师施法伏妖斗魔的场面：

“只见张天师披头散发，手杖宝剑，踏罡步斗，捻诀念咒，高举令牌，手起牌落，连敲三下，猛喝一声：‘一击天门开，二击地户裂，三击马、赵、温、关赴坛！’猛听空中噼噼喇喇，四位元帅从天而将。自此可见，护法四帅威武刚烈，法力无边，伸张正义，斩妖伏耶，驱耶缚魅。”

未能伏魔，却是人间遍妖魔

但民间关羽崇拜的家喻户晓，最终还是不能绕开小说《三国演义》的功劳。罗贯中塑造了关羽、诸葛亮、曹操三个典型形象，分别称为义绝、智绝、奸绝。小说一方面继承了宋元评话中关羽的儒将形象，一方面虚构了众多的感人故事，尤其是义释曹操的情节，使关羽之义更加感人。随着小说的广泛传播，关羽“义绝”充塞天地、妇孺皆知，关羽忠义扬名天下，关帝庙也遍布天下，关羽崇拜的形成乃《三国演义》之大功。

此后的一些志怪文集中，都光明正大地称呼关羽为神了。明末清初的徐道在撰《历代神仙通鉴》时称关羽生前是雷首山泽中的龙神，因吸黄河水救助旱民，得罪天庭，后转世成人，“忠义性成，神圣之质”。清末民初的叶德辉在《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亦称其为青龙转世，降生时竖眼攒眉、超额长面，长大后身高九尺五寸、须长一尺八寸，面如重枣、唇似抹砂，丹凤眼、卧蚕眉，力敌万夫。

关元帅的形象，既是武神，又是财神，司命禄、佑科举，治病除灾，驱耶辟恶，诛罚叛逆，巡察冥司，庇护招财进宝，法力无边。不少行业也同关羽攀亲结缘，使之成为本行业的保护神。供奉他的庙宇数不胜数，清朝初年，已遍及天下，且名称不一，常见之名大致有关帝庙、关圣庙、关王庙、关圣帝庙、老爷庙等，“南极岭表，北极寒垣，凡儿童妇女，无有不震其威灵者。香火之盛，将与天地同不朽”。

一些帮会则利用关羽的忠义来维系帮派内部的稳固，甚至借“关圣”的启示聚众起义。尤其是清代以来，民间结社模仿刘、关、张桃园结义的故事，往往在结义誓言中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厚（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他们信奉关羽，把关羽的“义气”作为凝聚小团体的精神文柱。如明清时期广为流传的白莲教经典中，有《护国佑民伏魔宝卷》，均奉关羽为降妖伏魔之神，救护和超生白莲教信徒。南方的天地会则设有忠义堂和关帝庙，正中供奉“敕封真武关圣帝君”。在忠义堂前表心盟誓，是天地会的必需仪式。

所有这一切，都与官方推崇“伏魔大帝”的愿望背道而驰，可以说，“伏魔大帝”非但未能伏魔，反而在后世引出了一个个人间妖魔。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蔡东洲、文廷海著《关羽崇拜研究》，巴蜀书社，2001年）

亚瑟王：纸上成神之路

文/南小草

在中世纪，亚瑟王是整个英国民族精神的代表、皇室正统的起源，也是欧洲中世纪最骑士精神、基督精神的完美统治者象征，英国在他统治的时代，被认为是可以和伊甸园时代等相媲美的黄金时代。但这位在纸上成神的英雄，最终也随着英国政治的变革和文艺复兴后人文精神的兴起，逐渐回归纸上。

来历不清的勇猛战士

公元600年前后，一位不列颠威尔士地区的吟游诗人，在他一首名为《高多汀》的诗歌里，歌颂了一位刚刚遇难不久的英勇战士。但作者同时强调，“不过，他可不是亚瑟”，这意思是说，这位战士并非最杰出的英雄。

从这句话可以看出，在那个时候的威尔士，亚瑟已经声名远播。并且，一般不经特别申明而传唱歌颂的勇士，人们就会默认为是亚瑟，所以需要特别强调“他可不是亚瑟”。

《高多汀》里提到的亚瑟，就是后世成为英国王室正统源流、欧洲骑士精神象征的亚瑟王。其原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首诗里也没有清楚交代。直到800年前后，威尔士修道士兼历史学家南尼亚斯用拉丁文创作的《不列颠编年史》中，亚瑟的身份才有了清晰的说法：不列颠人反抗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领袖，作者称其为“亚瑟王”。

“当时，伟大的亚瑟，连全部不列颠的国王与军队，一起抵抗撤克逊人的进攻。纵使很多战友都比他出身高贵，可亚瑟还是人们公推为军队的统帅达12次。”

南尼亚斯笔下的亚瑟王，勇猛近乎神。特别是在第12次战役中，亚瑟“在无人帮助之下，只靠主的支援，就只身斩杀了960名敌人。”

南尼亚斯还把亚瑟王描写成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其中，在第8次战役中，亚瑟肩上扛着圣母玛利亚的肖像，通过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和圣母的威力，把撒克逊人打得抱头鼠窜，整整一天追杀不止。”

在南尼亚斯笔下，亚瑟已经被神化——在一天内歼敌960名，显然不是常人能做到的。而另外一部年代稍晚些的有关亚瑟历史文献，是某个不知名的威尔士修道士，用拉丁文写成的《威尔士年鉴》，该著作里两次提到亚瑟。

一次是517年的记载，提到了亚瑟的盾牌上有十字架，并在贝东战役中取胜。另一次是538年的记载，写到在卡姆兰战役中，亚瑟和莫德雷德双双战败而死。此时的莫德雷德，还仅仅是同亚瑟并肩作战的战友，而不是后来叛乱后被亚瑟王杀死的侄子。

然而，在6世纪中期，同为威尔士修道士兼历史学家的吉尔达斯，在其拉丁文史书《不列颠的毁灭》中，却没有把不列颠人对盎格鲁一撒克逊人的胜利归功于任何领袖，同样的不列颠人抵抗盎格鲁一撒克逊人12次重大胜利记录，完全没有提到亚瑟王。

历史学家们说，这其中的变化，不过是不列颠人一种美好愿望的寄托。不列颠人反抗撒克逊人侵略的战争，最终失败了，然后他们被盎格鲁一撒克逊人驱逐到了威尔士、康沃尔、苏格兰和爱尔兰。在流离失所的岁月里，他们开始追忆往昔，亚瑟王正是他们追忆的寄托。

骑士精神之典范

不过，直到1066年诺曼征服不列颠之前，除了少数威尔士历史学家的记录之外，亚瑟王的事迹主要还是流传于威尔士民间。亚瑟王首次由口头传说而落于纸上，是在11世纪蒙茅斯的杰弗里笔下。这时，他不再仅仅是不列颠人的军事领袖，而是统帅不列颠人民的君王。

诺曼人征服英格兰，是英国历史上划时代的重大事件。1066年，诺曼底公爵威廉以英王指定继承人为契机，率军横渡英吉利海蛱，在多佛东南部附近的黑斯廷斯附近，击败了当时的英王、撒克逊人哈罗德。随后，在不足五年的时间里，威廉陆续攻占了苏格兰和威尔士，征服了整个英伦三岛。

这以后，英国就成了多个民族混杂的大熔炉。说法语的诺曼人、使用古代英语的盎格鲁一撒克逊人，还有只使用方言的威尔士和康沃尔地区民众。

与此同时，英国完整的封建制度，终于建立了起来。这是一个由骑士、男爵、国王构成的一个多层次、多等级的金字塔形体制。

这一来，创造出一个全英国的象征，来凝聚这个多民族地区的民心，就显得特别重要了。而能被各方所接受的英雄亚瑟王，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亚瑟王就从早期传说中那个伟大的战士，变成了符合圣经中基督教英雄形象的不列颠国王，这正是统治者地位、信念、皇权、忍耐的象征。

新的亚瑟王故事，是通过对《不列颠编年史》和《威尔士年鉴》解读改编而成的，这正好提供了一个让威尔士快速融入主流盎格鲁一诺曼文化的机会。蒙茅斯的杰弗里的著作《不列颠诸王史》，就是这多种文化碰撞之后的集大成者。

杰弗里来自参与征服英格兰的诺曼人家族，这个家族后来居住在威尔士。1137年，杰弗里宣布自己发现了一部记载了亚瑟王和他的骑士事迹的威尔士史书，并且已经将其翻译成了拉丁文，这本书就是《不列颠诸王史》。

杰弗里是一名狂热的亚瑟王爱好者，他写了一部类似圣经的，从特洛伊战争一直到诺曼征服延续了几千年的传奇。为了自己作品的权威性，他声称自己获得了一部用不列颠语言写成的威尔士史书——其实这本书并不存在，他说他只是将其这本史书翻译成了拉丁文。

这是第一部用大篇幅详细记述亚瑟王及其骑士的著作，书中四分之一的篇幅，都是关于亚瑟王的故事。讲述了亚瑟王从成长到战死的全部经历。尽管其很多记述并不被后世历史学家认可，但在当时，人们就视之为真正的历史文献，并据此认定了历史上确有这样的亚瑟王。它也是后世大部分亚瑟王流传故事的蓝本。

在杰弗里的众多独创性改编中，影响特别大的，是亚瑟王的出身。杰弗里笔下的亚瑟王，是皇家的非婚生子，而他的父亲则是“征服者”阿瑟王，与诺曼底公爵“征服者”威廉有着同样的名号。据说，这和杰弗里的作品呈献对象——亨利一世的私生子格洛斯特伯爵罗伯特非常相似。

在这本书里，年轻的亚瑟王，被描绘成一个乐意帮助弱者，并为上帝而战的斗士。他慷慨地把广袤的土地分封给追随他的骑士，他为政精明，而且善于纳谏，他的骑士都赞颂他的圣明，并积极的向他进言。

杰弗里创作亚瑟王故事有着很强的政治目的，在12世纪那些野心勃勃试图控制不列颠和法国的封建领主身上，都能找到亚瑟王的影子。从亨利二世到亨利八世，几代英国国王，以及他们的朝臣和支持者，都接受了《不列颠诸王史》，他们认定杰弗里笔下的亚瑟王是不可动摇的真实历史。于是，没有人再怀疑亚瑟王的真实性。

从那时起，随着杰弗里作品的不断传播，亚瑟王被节节拔高，直至成为英国的民族英雄。

伪造的遗迹

杰弗里之后，魏斯在他的影响下，创作了《不列颠人的故事》。魏斯是诺曼征服后形成的盎格鲁一诺曼人。这部著作同样跨越了很长的年代，从特洛伊的布鲁特斯建立不列颠国为开端，写到传说英国史的结束。

在魏斯笔下，亚瑟王的骑士精神更为明晰：他坚定、勇敢、慷慨大度、执着地追求爱情，他整治宫廷礼节，使他的宫廷在辉煌华丽之中遵守高雅的行为规则，亚瑟王由此成了欧洲中世纪骑士精神的典范。

魏斯还首次提到了亚瑟王的圆桌：亚瑟王巧妙地使用圆桌，解决了骑士之间排序的争端，这就使得亚瑟王的故事，有了刚刚在英国兴起的宫廷文化色彩。魏斯还首次为亚瑟王的佩剑赋予了“截钢剑”（Excalibur）之名。

这个时候，亚瑟王的故事，实际上已经渐渐失去了最初作为威尔士人反抗盎格鲁一诺曼人英雄的意义，而成了属于诺曼统治者自诩的先祖和效法对象，在杰弗里等人的创作中，继承了亚瑟王的诺曼人，都是不列颠正统的统治者。

此前，死于1189年的亨利二世，据说还曾经要求威尔士的游吟诗人寻访和发掘亚瑟王的遗体。而随后的英王理查一世，也同样秘密支持了这个行动。当时盛传，不列颠西部的格拉斯顿堡，其实就是亚瑟王的安息地，同时也是传说中的阿瓦隆岛，而这位伟大君王的坟墓，就在格拉斯顿堡修道院墓园的两根柱子之间。

这个传言的源头，是1184年格拉斯顿堡修道院的一场大火，大火焚毁了整个修道院。然后，在亨利二世驾崩后，当时一位参与发掘的修道院僧侣声称，在七英尺的地下，发现了一块石板和一个铅的十字架，上面刻着：“声名显赫的亚瑟王长眠于此阿瓦隆岛。”

但后人经过比较后，却发现十字架和是12世纪的风格，而不是亚瑟王可能存在并生活的六世纪风格，显然，12世纪的发现都是伪造的。

烛照中世纪的文化符号

而亚瑟王真正成为所有西欧骑士的共同偶像，则是在13世纪。

13世纪早期，在魏斯的基础上，英国诗人莱亚曼（Layamon）写成了长诗《不列颠人》（Brut）。这是不列颠被诺曼征服后，第一部用英国本土语言写成的史诗。

在这部8000多行的史诗中，关于亚瑟王的内容，大概占了一半。诗中写亚瑟王成功征服了西北欧的大部分领土，特别是击败了罗马皇帝卢修斯。但在亚瑟王带兵出征期间，不幸祸起萧墙，他的侄子、摄政王莫德雷德起兵造反。亚瑟王只得班师回朝、率军平叛，他杀死了莫德雷德，但自己也不幸受了致命之伤，只好回到阿瓦隆岛去疗伤。

菜亚曼第一次把亚瑟王描写成伟大的英格兰英雄。在他的故事中，亚瑟王已经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时代伟人，从此之后，亚瑟王不再仅仅是威尔士人的英雄，而是包括诺曼征服者在内的全体不列颠居民的骄傲，足以媲美查理大帝。

这其中同样让英国王室在政治上获益：当时的英王理查一世，拥有亚瑟王的血统后，在政治上就有了底气和妻弟法王菲力·奥古斯都叫板的资本。理查甚至连赠送给十字军战友、西西里的坦克雷德的一把剑，都装饰成了亚瑟王的石中剑模样。

在此之前，亨利二世已经将自己的第一个孙子命名为亚瑟。如果不是后来遇害，这位亚瑟王子很可能成为无嗣的理查一世的继承人，从而继承金雀花王朝，君临不列颠和欧陆。

而后，亚瑟王的故事不断向不列颠之外的欧洲传播，成了所有西欧骑士共同效法的对象，亚瑟王的宫廷则为各地君主所追捧。

在法国，12世纪末期，诗人克雷蒂安先后创作过五个关于亚瑟王宫廷的故事。如同蒙茅斯的杰弗里塑造的亚瑟，适合他为之著述的诺曼社会那样，克雷蒂安的改编则契合当时法国的思潮和风气，他把亚瑟王的宫廷卡米洛写成了有史以来最尽善尽美的宫廷，而故事中亚瑟王本人的闪亮程度，远远比不上他的宫廷社会，和出入宫廷的骑士、贵妇。

13世纪初，法国人罗伯特·戴博伦以及活跃于亨利二世宫廷的玛丽·弗朗斯等人，收集法国各地的民间故事，编写出了更多关于亚瑟的传奇。后世人们所熟知的“寻找圣杯”、“魔法师梅林”、“骑士兰斯洛特”以及“兰斯洛特同亚瑟的王后桂妮薇尔私通”，还有“亚瑟王之死”等等，都已经完备了。

这一时期，由于亚瑟王故事在西欧的广泛传播，骑士行为准则也同步扩散，到中世纪中后期，西欧各国的骑士准则已经有了高度的一致性。于是，亚瑟王就成了整个欧洲骑士阶层共同认可的典范和楷模，是名副其实的文化偶像和符号。

亚瑟王之死

其中，亚瑟王传奇故事最完善的本子，是1469年托马斯·马洛礼爵士创作的《亚瑟王之死》，该书极详尽地介绍了亚瑟王的生平、他的圆桌骑士、他们的历险经历、寻找圣杯的历程以及亚瑟王辞世时的惨烈。

1485年，英国第一位印刷家威廉·卡克斯顿又为全书划分章节，并改写润色了其中的一部分内容，然后印刷出版。在序中，凯克斯顿谈到了印制、发行此书的目的——“宣扬博爱仁慈、谦恭大度的骑士精神”。

《亚瑟王之死》一经问世就“洛阳纸贵”，从首次出版到1634年，在短短的150余年间，先后出现6种版本。至此，亚瑟王故事脉络基本定型：

亚瑟王是威尔士王阿瑟王的私生子，在此之前阿瑟王正室的孩子是个女孩。这女孩就是亚瑟王同父异母的姐姐摩根，也是骑士莫德雷德的生母。

作为家族唯一男性后裔，亚瑟王很不巧偏偏是个私生子。虽然王位必须是由男性来继承，但私生子的身份却必然会遭到非议甚至暗害。于是，阿瑟王听从魔法师梅林的建议，把儿子寄养在一个名叫赫克托的普通贵族家里，改名叫阿托利斯。赫克托家也不知道其真实身份，当然亚瑟王本人更不知情。因此，以寄居身份住在他人家中的阿托利斯，也没有曾获得特别的照顾。

就这样，小阿托利斯以平民身份慢慢长大，直到有一天阿瑟王过世，国内形势开始动荡。主教听从梅林的建议，召集所有的贵族骑士，以石中剑选定新的不列颠之王——一把插在石头中的巨剑，谁能拔出来，谁就是新的不列颠王。

然而，没有人能从岩石中拔出那把剑。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那么骑士们一致决定，通过比武选王。阿托利斯也去了，但他没有参加比武的资格，代表家族参战的，是这个家族的儿子凯。但凯进入会场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带剑，于是请求阿托利斯回家去取。

阿托利斯急忙赶回家，却发现大门紧锁。所有人都去看比武了，他也来不及返回比武会场取钥匙，情急之下就跑到教堂前拔出了石中剑交给凯，这令所有人大惊失色。大家怀疑地把剑插回石头里，但就算重复了很多次，仍然是除亚瑟之外无人能将其拔出。就这样，骑士们终于接受了新的王。从这天起，这个本名阿托利斯的年轻人，就被尊称为亚瑟王了。

即位后，亚瑟王娶了他的第一任妻子，但是不久她就死去了。从此一直单身到50岁时，才娶了当时16岁的桂尼薇儿王后。不过跟父亲阿瑟王一样，阿瑟王也有私生子。比父亲更大胆的是，他偷情对象竟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摩根。所以，亚瑟王和这个孩子既是叔侄也是父子，这个私生子就是后来叛乱的莫德雷德。

亚瑟王在位期间，不列颠迎来了空前的统一和强大。他扶贫济弱，建立起一个空前繁盛的王国，骑士精神和最早的骑士的行为准则，就是在这时形成的。

石中剑因一次违反骑士精神的战斗断裂后，他又从湖之仙女那里得到了圣剑Excalibur，但它的剑鞘才是最珍贵的。据说，只要佩带着剑鞘，亚瑟王就不会流血也不会受伤。但很遗憾，剑鞘后来还是被亚瑟王遗失了。

之后，亚瑟王通过12次战役，成功击退了自北面入侵的撒克逊人，并统一了不列颠，然后又统治了法兰西，最后击溃了日渐衰落的罗马帝国，在罗马大圣堂接受主教的加冕。

在亚瑟王的故事里，圆桌骑士是重要的组成部分。传说亚瑟王的骑士最多时曾达到150名，骑士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在圆桌上议论国内事务——圆桌是友爱和平等的象征，虽然他们也会因为政见相合或相左而形成一些派系，但只有在圆桌上才没有地位差异和君臣之别，每个人都被允许自由发言。

天下太平之后，亚瑟王的兴趣开始转移到寻找传说中的宝藏上。他手下的骑士们或出于受命，或出于自愿，相继离开城堡去寻找传说中的圣杯，这些人大都有去无回。就这样，他的骑士越来越少，强大的帝国开始走下坡路。

这时，圆桌骑士——同时也是亚瑟王的第一位骑士——兰斯洛特与桂尼薇儿王后的私情被曝光。兰斯洛特逃走，桂尼薇儿王后被亚瑟王判处火刑。但兰斯洛特却强袭处刑场救走桂尼薇儿，逃到法兰西建立起自己的领地。虽然后来兰斯洛特顾虑名誉勉强交还了桂尼薇儿，但亚瑟王依然发兵亲征法兰西，留下表兄盖文和侄子莫德雷德管理王国。

莫德雷德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发动叛乱杀死盖文，欲强娶桂尼薇儿，并向回师的亚瑟王发动大战。就这样，在卡姆兰战役中，双方军队血流成河两败俱伤。

亚瑟王最终以Excalibur杀死莫德雷德，而自己也受到莫德雷德的致命一击，身边只剩下一名骑士贝狄威尔。亚瑟王请求贝狄威尔将Excalibur交还湖之仙女，以表示卸下国家重任，以安然离去。贝狄威尔连续两次对亚瑟王说谎都未能如愿，最终咬牙将Excalibur投入湖中。然后，濒死的亚瑟王被仙女用船载向阿瓦隆（理想乡），传说他最终葬在那里，但人民却都相信亚瑟王并未死去，他会再度回来拯救世人。

后来，痴心的兰斯洛特返回不列颠继续追求桂尼薇儿，然而王后已经做了修女。兰斯洛特最后也出家做了修道士，两人至死再未见面。这次争斗，所有人都是输家。亚瑟王的传说就此终结。

回归纸上的英雄

几乎也就是在《亚瑟王之死》风行欧洲的同时，质疑亚瑟王是否真实存在的声音也随之而起，那已经是欧洲文艺复兴的前夜。不少严谨的历史学者已经发现，与亚瑟王相关的很多文献，都缺乏足够的说服力。

这一问题其实由来已久。早在12世纪，与杰弗里同时代的一些人，对亚瑟王就有不同的认识。1143年，德贝弗利的阿尔弗雷德就态度缓和地提出了质疑。他尝试分析和比较不列颤历史学家比德和杰弗里作品之间的异同，以证明杰弗里在文中有大量的虚构成分。

纽伯格的威廉则态度激烈，他称杰弗里的著作是“最可笑的稗官野史”，其内容“几乎全是令人蒙羞的肆意的谎言”，“每个人都应该立刻拒绝”……

甚至，《亚瑟王之死》的出版商威廉·卡克斯顿，在断言该书将成为不朽之作的同时，也苦恼地在序言中说：“关于亚瑟王的一切，不过是虚构文学和寓言，在历史文献中，没有提过任何关于亚瑟王的东西，也没有任何记录，包括他的骑士们。”

当文艺复兴时代来临时，这一质疑迅速在学术层面发酵。1534年，意大利人文主义学者波利多尔·维吉尔出版了《盎格鲁历史》一书——他是欧洲最早对对《不列颠诸王史》进行严抠细节式历史批判的学者。他逐一指出了杰弗里刻意混淆历史和虚构的部分。

反击的声音同样很强大。许多狭隘的英格兰评论家，抓住波利多尔·维吉尔的意大利人身份，攻击这部著作是“心怀不轨的外国势力”对英国民族存在之根基的攻击。他们将质疑亚瑟王真实性的人，扣上“教皇走狗”和“卖国者”的帽子。因为，正如卡克斯顿在《亚瑟王之死》的序言所写到的，“他（亚瑟）是王朝的一员，如同国王和皇帝一般”。普遍观念中，民族象征这一身份依然保护着亚瑟王。

15世纪40年代，学者约翰·利兰完成了一部名为《旅程》的著作，并四处宣传兜售，他想要表达的是，亚瑟王作为英国过去的历史人物，和他具有的如同旗帜一股的象征意义，是任何时候都应该铭记的。

主教贝尔措辞更加严厉。他指责“他（波利多尔）所作的一切，就是用他天主教式的谎言和意大利乞丐一样的行为，使我们英国历史的受到污染”。

这些论调使得亚瑟王的历史形象，在历经风雨摇摇欲坠后，仍然没有立即陨落。其实，其中起关键作用的还是英国王室。

英国宫廷政治的一个悠久传统是，每当进入繁荣盛世时，总会有人把此时的盛世，同亚瑟王统治时期的黄金时代联系起来。而当国王希望把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中时，圣明贤德的亚瑟王，也会成为宣传伟大君主应该保有权力的最好说明。

伊丽莎白时期，女王巧妙的掌握着王权，同时英国了进入了一个崭新的盛世，向人们宣传历史上的伟大君主亚瑟王，对维持女王的统治，依然有价值。所以，上流社会中，关于亚瑟王的戏剧演出、比武活动以及新兴的“弓手社交”或者亚瑟王的圆桌曲依然流行。

回光返照

但这也已经是亚瑟王历史形象最后的回光返照了。逐渐成长起来的数量巨大的英国考古学者发现，面对外国批评者，他们已经难以捍卫亚瑟王的真实性了。更重要的是，伊丽莎白时代，在掌握英国政权的国会议员们看来，英国的法律体系，远比中世纪的亚瑟王主义适合当前的时代。

伊莉莎白女王没有亲生子嗣，继承者是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其出身的斯图亚特家族，血统不仅来自都铎王朝，还有更富有传奇性的卢埃林。因此，詹姆斯六世重新修订了家谱，宣告英国王室的传承，回到了布鲁图斯和亚瑟王的血脉上。

在此之前的1609年，托马斯·海伍德创作的《特洛伊到不列颠尼亚》，可能是最后一部将亚瑟王当成真实历史人物的作品。詹姆斯一世的长子亨利王子，也同样对亚瑟王有很大的兴趣，但随着他的英年早逝，英国宫廷对亚瑟王的热情又逐渐消退了，而议会议员们则越来越仇视亚瑟王历史形象所蕴含的旧时代价值。

这是因为，从14世纪开始，英国在社会、经济、政治、宗教、文化等方面都开始了剧烈且势不可挡的变化：商业和手工业的发展让中产阶级脱颖而出，他们手中聚集了社会大部分资本，使得他们有可能直接对抗王权、要求更多权益。

另一方面，对法国的百年战争，在亨利六世在位时彻底失败。从此，诺曼人不再对英吉利海峡对岸的法国领土有非分之想，而全心全力的致力于英国本土发展，诺曼人和盎格鲁一撒克逊人的民族融合由此完成。

到了15世纪，文艺复兴运动也在欧洲兴起，对于中产阶级和新生的人文主义者来说，象征着封建时代基督教骑士典范、王权强盛以及王室正统性的亚瑟王，都是宣传本方政治或文化目的的障碍，于是试图颠覆中世纪以来形成的亚瑟王历史形象，就成为必然。

到17世纪英国光荣革命完成后，作为一个政治和文化的符号，亚瑟王与新生的共和主义再也无法共存，最终被英国社会一致抛弃。

此间，共和派清教徒约翰·弥尔顿于1639年完成了历史论文《特洛伊人、罗马人和撒克逊人统治下的英国》，明确指出亚瑟“是当时不列颠各地国王的首领，参与了盛世浩大的战争，但他现今的荣耀，却主要来自英雄诗歌和浪漫传奇，而非真实的历史”。

而比弥尔顿小20多岁的天主教保皇党人约翰·屈莱顿，竟也同样认为亚瑟王并不真实存在，在他1684年开始创作的戏剧《英伦俊杰亚瑟王》中，亚瑟只是个讽喻符号。

这个时期，古代盎格鲁一撒克逊的历史不断被重新发掘出来。历史学家随后重新定义盎格鲁一撒克逊时代的君主阿尔弗雷德大帝。这位能找到更多实证，以表明真实存在过的历史人物，以古代英国人伟大君主的身份，最终取代了亚瑟王，成为融合后新英国的民族旗帜。

演义

天下第一

文/付江山

一

我叫凌若风。

毫无疑问，我是奥力大陆上剑术最强者。没有之一。

我今年二十岁，二十岁以前，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强。

我从小被困高墙之内，看着四方天空长大。我有一个师父。我自小跟随师父吃饭、睡觉、修习剑术，无它。二十岁之前，我一直以为，世界的尽头就是四面高墙。世界上只有两人，我，和我师父。

直到我二十岁，师父细声细气的把我叫到床头。师父已经老的不行了，面皮耷拉，眼袋如斗。

师父说：若风，时候到了，为师要死了。

我说：师父，什么是死。

师父说：我白教你了。

我一拍脑门：是。师父说过，死就是无知无觉，无念无力，万法归一，万元归根。师父，徒儿愚钝，到底什么是死。

师父：不要急，为师一会儿就死给你看。我有一个心愿未了，你务必帮为师达成。不然我死不瞑目，你也愧对我对你的养育之恩。

我说：徒儿定当竭尽所能。

师父从袖口里抽出一卷红底子上烫着金字的帖子交到我手上，颤抖着手说：若风，这是奥力大陆的英雄帖。我要你打败所有人，做武林大会的盟主。

我说：什么奥力大陆，什么盟主，徒儿不解。

师父：记住，千万不要跟他们开口说一句话，尤其是……

我说：为什么不能说话，师父，师父……

我看见师父枯颈上的青筋暴涨，嘴巴颤抖着想把口腔中余下的话挤出来却最终心有不甘的失败了。他好像用尽了体内最后一丝气力。师父眼中的光芒挣扎着熄灭了，面色开始变得青黑，嘴角口水直流，任我怎么摇晃都没有反应。

原来，这就是死。

师父死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身处的厢房，厢房外那四面陪伴我二十个春秋的高墙，在顷刻间，全部轰然倒塌。

我抱起师父的尸体在断壁残垣中辗转腾挪，师父的口水流到我袖口上。我把师父在平坦处放下，起身甩了甩袖子。当我望向倒塌的高墙时，平生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高墙之外，是一片巨大的沙漠。沙漠上散落着枯树和白骨，热风裹挟着砂砾扑面而来，燥热异常。我很不解，为什么墙内四季如春，墙外竟是这番景象。

沙漠的尽头，一条大河蜿蜒而过，把广袤的沙漠生生一分为二。脚下的断壁残垣在辽远的天地中显得无比渺小。原来我如此与世隔绝的生活了二十年而不自知，一股从未有过的凄楚感涌上心头。

大河的另一边，海市蜃楼般升腾着一面雄伟的城墙，城墙上狼烟四起，黑压压的建筑群一直延展到天际线。那里，应该就是师父指的奥力大陆。

我弯腰用布包好一捧砂土留作纪念。我要去那里打败武林大会上的所有人，做武林盟主。还不可以开口跟任何人说话。虽然师父没来得及告诉我这是为何。

二

我在奥力大陆上生活了一个多月，基本熟悉了大陆上的衣食住行，规矩礼法。相对于我四面高墙内的住所，奥力大陆的繁华让我一开始有些无所适从。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反而发现了它的诸多魅力与妙处。不过，师父的教诲言犹在耳，我一直独来独往，昼伏夜出，没有和别人说过一句话。

武林大会开幕了。

比赛规则十分简单，连赢五场，打败所有晋级对手，就能成为武林盟主，号令天下，完成师父的遗愿。

我缓缓登上擂台，第一个迎战的对手，奔牛帮帮主牛大山。

名字真土。我暗道。

牛大山使两把流星大锤。一把锤子起码百来斤重，他却将两只大锤抡得行云流水，水泼不进。以那大锤的重量加上他的天生神力，势必擦着就伤，捶到就死，霸道无比。

他立在我对面：小毛孩子，哪里偷来的英雄帖也敢来此撒泼。老实滚将下去，大爷我今天饶你一命。

我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牛大山。

牛大山：呦呵，有种。你的小命大爷我今天收下了。

牛大山话音未落，抬起碗口般粗的手臂抡着大锤便向我袭来。

在我眼中，牛大山的慢动作表演开始了。

只见他抬手，迈步，手腕运转，手臂上扬，流星大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我天灵盖上砸来，每一个步骤在我看来都甚是漫长、乏味。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大锤挤压着空气扬起我的发丝，锤面就要贴到我的头皮，我才步子一滑，闪到牛大山身后，一剑刺进牛大山的后背，剑尖没进肉中，发出“噗”的一声。

台上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我和牛大山同时明白，只要我手腕多使出一丝力道，剑尖便可刺穿脊椎，挑破骨髓，把牛大山瞬间变成牛大瘫。

我顿了顿，缓缓把宝剑收回，牛大山随即跪倒在擂台上。片刻后，豆粒般大小的汗珠从额头上涌出，落在擂台上，滴答作响。

牛大山知道我这一剑的意味着什么，一股彻骨的寒意让他面如死灰。他跪在地上，双眼暴突，自言自语：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不可能……

台下的看客也逐渐从极度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嘈杂的议论声骤起。有的功力不够，根本没看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忙请教身边的前辈。功力稍强的人则不住的惊叹：太快了，太快了，那小子怎么做到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台下议论纷纷的看客和还未从恐惧中恢复过来的牛大山，心中平静如水，一如刚结束了一场和师父的日常比试。来到奥力大陆一个多月，我已经熟悉了他们的速度。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连奥力大陆的顶尖高手，也会这么慢。师父以前说过，你心性纯净，真气未散，所以你快，比我年轻时都快。现在我明白师父此言不虚。

跪在一旁的牛大山从惊恐中缓过神来，他庞大的身体摇晃着立起来，旋即双手抱拳，朝我深深作了一揖：在下有眼无珠，不知人外有人。承蒙少侠不杀之恩，敢问尊姓大名，师从哪位高人？

我面无表情地朝他摆摆手，只字不吐。他见我不甚耐烦，便不再多说，叹了口气，知趣的走下擂台。

牛大山下台后，我走到擂台边，指了指人群中的四人，这四人正是其他四组的胜出者，正在准备迎战下一场。

我朝他们做了个你们一起上的手势。

这四人目睹了我刚才和牛大山的战斗，面面相觑，迟疑片刻后，一个个神态惊惶的跳上擂台。

人群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惊呼声。台上不过二十出头的白衣少年竟然要同时挑战奥力大陆四位绝顶高手，简直骇人听闻！

胜负片刻后水落石出。

这四位绝顶高手，分别是奥力大陆上刀法、枪法、棍法、镖法中一等一的绝顶高手，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在眨眼间不费吹灰之力的将人置于死地。然而这四人合力迎战我，脸上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慌张。

他们将我围在中心，同时出招，以慢动作在我面前比画了两下之后，便被我几乎同时刺中要害，动弹不得。

这一次，我敢保证台下没有一个人看得清我的动作。

至此，我击败了奥力大陆的所有高手，当仁不让的成了新一届的武林盟主。擂台下的看客纷纷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朝我爆发出山呼海啸般膜拜声。我站在高高的擂台上，持剑四顾，独孤求败，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涌上心头。

我喜欢这种感觉。

三

我拿着武林盟主的令牌走下擂台，忽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少侠，你师父可是快剑风之鹤？

我第一次从外人口中听到师父的名号，惊讶之余竟忘了不可言语的规矩，随口问道：你怎知我师父名号？

花白胡子老头捋了捋胡须：快剑风之鹤的名号当年江湖中谁人不知？自从二十年前从奥力大陆销声匿迹，现在的晚生中知道风老前辈大名的越来越少了。

我和师父相依为命二十年，师父对他的过去只字不提，我除了师父的名号之外，对他好像一无所知。现在师父死了，我倒是对师父的生平好奇起来。

我叹了口气，心里盘算，既然盟主也当上了，高手也都打败了，便也没有必要闭口不言，日后做了盟主，多交些朋友也是必要的，便问老者：你与家师相识？

老者看了看我，露出一抹微笑：我与风老前辈，不仅相识，还有很深渊源。如若不弃，今晚可否来寒舍酌饮几杯？

我犹豫片刻，接下了老者的邀请。

我和老者在他的大宅中畅谈豪饮，甚是痛快。老者江湖人称柯三刀，使刀快如闪电，年轻时三刀之内必取对手性命。这柯三刀曾得罪奥力大陆第一门派——赤甲派，幸得师父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对师父感恩戴德自不用说。柯三刀见多识广，颇为健谈，他口中的奥力大陆比我眼中所见更为纷繁神奇。我与师父与世隔绝的生活了二十年，现在回想起来忽感单调乏味，远没有眼前世界让我兴奋。我甚至有些庆幸当初师父死去，高墙倒塌，得以来到奥力大陆。

酒过三巡，我开始口齿不清，眼光迷离，老者朝我一笑，便扭头朝候在一旁的侍从拍了三下掌。

我有些警惕：柯老，你这是要做什么。

柯三刀朝我微微一笑：凌少侠，不必多疑，您一看便知。

片刻后，我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空气中香气时隐时现。我闻香望去，看到画廊中一名年轻女子正缓缓走来。她来到我俩身前，轻盈的立住，我看清了她的容貌。

她一身红衣罩体，梳了个九鬟仙髻，修长的玉颈上顶着个鹅蛋般圆润的脸庞。她的大眼含笑含俏，水遮雾绕般的妩媚，她的樱唇微启，发出银铃般的声音：凌少侠，久仰大名。

我虽然已经二十岁，却从未跟年轻女子接触过，顿时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怯涌上心头，竟不知道如何回话。

柯三刀察觉到我的窘态：这位是老朽婢女红线，如若不嫌弃，今晚便赠予凌少侠享用。

我脸上一阵潮红，柯三刀见状，起身离桌，捋着胡须大笑而去，留下我和红线二人。红线见柯三刀走开，竟也丝毫不见外，稍作迟疑，便伸出玉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用剑快如惊鸿，奥力大陆绝顶高手的出招在我眼中都如慢动作，然而我竟被眼前的弱女子轻而易举地抓住手腕而毫不自知，简直匪夷所思。

红线两只玉手一齐抓住我的手腕，娇嗔着把我从石凳上拉起来，走向不远处烛光迷离的厢房。我任由红线摆布，毫无还手之力。

内心最深处的男性本能似乎在暗示我，接下来马上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既恐惧着，又期待着……

四

一年后。

我叫凌若风，今年21岁。

毫无疑问，我是奥力大陆剑术最平庸者。没有之一。

我所学剑法，名叫清灵剑。想要剑法灵动飘逸，速度快如闪电，就必须心性纯净，保持童子之身。

只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

一年前的武林大会上，柯三刀识出我是风之鹤的传人，便设法接近我。他看我心性单纯，并没有从师父风之鹤口出得知清灵剑的秘密，便安排红线破了我的童子之身，让我的绝世武功烟消云散。

我现在的身份不仅是武林盟主，更是柯三刀手中操纵的傀儡。

我被柯三刀软禁在大宅中，对各大门派装腔作势，发号施令，在他面前则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他才是掌握奥力大陆最高权力的盟主，我只是他手中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我再次被四面高墙围困，想起20年来跟师父生活的点滴如惊鸿一瞥，一去不返。我终于明白了师父临死前的话的含义，只可惜为时已晚，时间和结果皆无法逆转。

我不止一次的想尽办法寻死，都被柯三刀无孔不入的保护阻止。我在他眼中虽然渺小如蝼蚁，但我的命就是代表着他的权。我的生死，我没有资格做主，他才有。

多次寻死未果后，我便不再尝试，开始努力适应我的新角色，并且逐渐适应的不错。毕竟有一半的时间我表面上依然是各大门派的绝对权威，是所有江湖好汉心中万分憧憬的武学图腾。

五

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又一次开幕。

柯三刀坐在属于我的虎皮椅上，把我叫过来：凌风，这届武林大会，你怎么看？

我低头不语。

柯三刀双目圆睁：嗯？

我：您只管吩咐，在下定当竭尽所能。

柯三刀满意地点了点头：盟主你还是要继续当的。至于武林大会的比赛，你现在虽然是废人一个，但是威望还在，我已经安排妥当，你到时只需要摆个姿势，对手自然会倒下。反正台下的人都以为你速度快，看不清你的招式。

我：是。遵命。

我和柯三刀打点妥当的挑战者站在擂台上，台下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我知道，都是因为台上有我。

这名挑战者叫江灿，使一柄三尺长剑，倒也算武功卓绝。只可惜今天要败在我这个废物身上了。

擂台上铜锣声响起，比武开始。

江灿朝我一笑，这笑容只有我和他明白含义。他伸直手臂，将长剑指向我的心脏部位。我知道，虽然他可以轻易取我的性命，却绝不会这么干，柯三刀才是这场比武背后真正的遥控者。他摆好这一姿势，准备比画两下然后佯装被我击中要害倒下。

这时，我袖口一抖，手腕一转，一只布包被我握在掌心。我出其不意的把布包中的砂土洒向江灿的眼睛，江灿的眼睛被土灰笼罩其中，暂时失去视线。趁他另一只手挥散土灰，我用尽身体里所有的力气转化成速度，虽然我能感觉到这速度依然慢得要死，比一年前他们在我眼中的慢动作还要慢，但是已经足够。我的身体迅速前移，迎向那柄长剑，结结实实的让长剑刺进我的胸膛，刺穿我的心脏。

我摇晃着倒下，眼中的世界一片血红。我在这血红中看见江灿在灰土中露出的惊愕的脸，听到台下的整齐的吸气声，我知道，我又成了奥力大陆的天下第一。

目录

洛阳铲往事：盗墓神器的前世今生

北邙山头无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

洛阳铲之祸

盗墓北派神物

麦田里，光天化日之下，司空见惯的盗墓贼与洛阳铲

刘去：变态盗墓狂人的阴阳路

盗墓亲王

也有害怕的事

淘沙官：宋帝陵的难醒噩梦

重回人间的帝陵明器

玉椀人间辗转

种田老叟安识礼制

七帝八陵

帝陵噩梦

杨琏真迦：以头骨为饮器的异族征服者

杨琏真迦盗陵

倒挂宋理宗尸首沥水银

绍兴义士收先帝骸骨

宋理宗颅骨丢失以头骨做法器

劫火自焚杨琏塔

杨琏真伽专访：我的盗墓心路历程

生者与亡者的世界，其实近在咫尺，也许就是村里村外，山上山下，甚至是地上地下——不经意间把阳宅盖在古人墓葬之上的，也很常见。自然，生者偶尔进入亡者的世界，也不奇怪。考古发掘显示，在新石器时代，一些墓葬就已经有被盗的痕迹。当然，那还不能叫“盗墓”。

所谓“盗墓”，顾名思义，就是直接以亡者随葬财富为目的挖墓，人们有意识地闯入亡者的领地，将他们带入幽冥的财富带回人间，这过程历来充满诡秘、幽暗，甚至是死亡及各种未知的不能解释的危险相伴。但财富让人们铤而走险。

这些行走于亡者领地与人间的人，究竟都是什么人？这就是我们这一期的主题“盗墓者”。从历史记载与当下现实看，他们也许是贩夫走卒，也许是达官贵人，也许是江湖术士，也许是军国重将，由此，盗墓分出官盗、私盗、独行盗、团伙盗……他们如何组织盗墓？以什么手段盗墓？而他们自己，最后大多没有好结局，不知是否因为打扰亡者安息而遭了诅咒？

洛阳铲往事：盗墓神器的前世今生

文/牧野

北邙山头无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

邙山，地处河南洛阳城北。“生居苏杭，死葬北邙”，邙山地区拥有的古墓冢数量之多、面积之大、延续时间之长，世界罕见。在面积达750余平方公里、地跨洛阳所属7个区县的陵墓群范围内，冢连冢、墓压墓，长眠着自东周到明清各朝代数不胜数的王侯将相、才士名流。

其中的帝陵主要是东汉、曹魏、西晋、北魏四代及其陪葬墓群，包括东汉5陵：光武帝原陵、安帝恭陵、顺帝宪陵、冲帝怀陵、灵帝文陵；曹魏1陵：文帝首阳陵；西晋5陵：宣帝高原陵、景帝峻平陵、文帝崇阳陵、武帝峻阳陵、惠帝太阳陵；北魏4陵：孝文帝长陵、宣武帝景陵、孝明帝定陵、孝庄帝静陵。帝陵周围还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墓冢，它们是王公贵族、皇亲国戚的陪葬墓。

除了以上四代帝陵以外，20世纪初在洛阳西郊、邙山脚下的金村附近还发现了东周时期的大墓群，出土了大量珍贵文物，一些考古专家认为这是东周王陵。另外又据文献记载，五代后唐的帝陵亦在邙山地区。

早在苏杭成为鱼米之乡之前千年，邙山就已是古人心目中最佳安息地。“北邙山头无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旧墓人家归葬多，堆着黄金无买处。”唐朝诗人王建的一句诗，活生生地告诉我们，唐代的邙山已是“寸土寸金”。

对风水的迷信，是邙山被看好的原因。邙山北带黄河，南望伊阙，在古洛阳人眼里是绝好的风水宝地。北邙地势高，视野开阔，土层深厚，土壤紧硬密实，适于安置墓穴，这里自然成为令人向往的安葬之处。

对邙山墓葬群的偷盗，从古代至近代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停止。但使墓葬遭受严重破坏的盗墓行为，却发生在近代，是由汴洛铁路的修建引发的。

1905年，清政府向比利时一公司借款修筑汴洛铁路（现陇海铁路一部分），随后又修建洛（阳）潼（关）铁路。铁路通过邙山南麓，就地取土时不断挖出了古墓，引起在场外国技师的极大兴趣，他们大量收集古物寄回欧美。

听说墓里的东西能卖钱，邙山各村庙里以前存放的古物，一夜之间没了踪影。当时中国经济凋敝，国家混乱，很多贪图暴利的人开始到处搜寻、挖掘古墓。在盗墓分子“发财”的示范效应之下，邙山上几十个村庄互相效法，竞挖古墓，视为发财捷径。大量的古明器被从邙山地下挖了出来，流向北京、上海，再流向国外。

当时，每年秋庄稼收完之后，邙山上盗墓的像赶会一样，成群的人刨红薯般挖古墓，卖包子的、卖羊肉汤的搭起棚子招徕生意。挖出来的玉器、铜器用箩筐装、马车拉，到底挖出多少谁也不知道。有人说，一条沟挖出来的东西卖的钱，可以用元宝把沟填满。

洛阳铲之祸

此时，邙山上以盗墓为生的多达1万多人。利益驱使之下，洛阳盗墓者挖掘古墓的技巧也越来越精，大名鼎鼎的“洛阳铲”就是这个时候发明的。

由于古墓年代久远，很少保留着封土堆，在地面上已看不出任何痕迹，找出古墓的准确位置是盗掘的前提。经常找墓，使盗墓者逐渐掌握了辨别各种土壤的技能，地面下的土都是一色的生土，如果发现有“花土”（土色不一），就说明有人动过，就可能是古墓。当时，盗墓者用厚实锐利的钢锨在地上捣出方形洞穴，鉴别锨头沾带出来的土，以此来找墓。但这种方法很费力，钢锨经常带不上土，也不能探得很深。

一个生活在邙山附近的盗墓贼李鸭子，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发明了一种省时省力的盗墓工具。

李鸭子出身贫寒，盗墓兴起之后，他见到许多人因此而发了财，便也加入了盗墓的行列。但一直没盗到什么好东西，他把原因归结于没有一种合适的工具。1923年的一天，他到孟津县一个集市上赶集时，一个场景忽然启发了他。

在集市上，他看到一个卖小吃的小贩正在搭棚子。那小贩正用一把略具弧度的短柄铁铲子在地上挖坑，再把支撑棚子用的木棒插进挖出的坑里。随着小贩手中铁铲的一戳、一提，一小堆土就被带了上来。这让李鸭子想到，如果自己也做这样一个工具用来盗墓，就会省力又省时。因为，铁铲的宽度要比铁锹小很多，这就大大减少了挖掘时的阻力。而如果把铁铲的弧度做得大一些，那些土就会嵌在铁铲的弧度里，随着铁铲一同被带到地上来，这样不就可以清楚地观察土层的变化了吗？

想到这里，李鸭子很兴奋，马上就到一个铁匠铺定制了一把，制好后一试，果然十分好用。铲子每一次被提出时，都会带出三四寸深的土。李鸭子又想，如果把铁铲的木柄接长，就可以探到地下几米深的土层情况了。就这样，这把铲子被李鸭子一步步地改造着，并最终定型，成了木柄多节连接可分段拆卸、随意调节长短的样子。凭借着这把自制的铁铲，李鸭子很快就找到了墓葬，发了财。与此同时，这种方便、好用的铁铲，也慢慢在其他的盗墓贼中传播开来，因为它创始于洛阳，就被称为洛阳铲。

常见的洛阳铲铲夹宽仅2寸，宽成U字半圆形，铲上部装长柄。洛阳铲虽然看似半圆，其实形状是不圆也不扁，最关键的是成型时弧度的打造。它长20至40厘米，直径5至20厘米，装上富有韧性的木杆后，可打入地下十几米，通过对铲头带出的土壤结构、颜色和包含物的辨别，就可以判断出土质以及地下有无古墓等情况。如果发现有陶瓷、铁、铜、金、木质物，就可以推断地下藏品的性质和布局。经验丰富的盗墓贼，凭洛阳铲碰撞地下发出的不同声音，和手上的感觉，就可以可判断地下的情况，比如夯实的墙壁和中空的墓室、墓道就大不一样。

此外，因为挖的墓不同，盗墓工具也不尽相同。探汉墓用洛阳铲演变而成的重铲，挖唐墓时则用扁铲（类似鲁智深的月牙铲）。随着洛阳铲的诞生，邙山古墓的浩劫上升到一个高潮。1925年前后，洛阳四郊成立民团、红枪会等武装组织后，当地恶霸豪绅依靠枪支，驱使穷人专门上邙山挖墓。

1928年，军阀韩复榘占据洛阳，接受古玩商人的建议，成立“古玩特税局”，大量发行经营许可证性质的行贴，对卖古物者征20%的税，等于将盗墓行为合法化了，自此盗掘买卖之风更严重。到韩复榘离开洛阳时，邙山古墓已是“十墓九空”甚至“十墓十空”。

外国人也继续干着这个勾当，数以万计的珍贵文物流落海外。最典型的一例，要数1928年周王陵8座大墓被盗。

1928年夏秋之交，大雨过后，洛阳金村以东的农田陷了一个水洞，村里人进洞探奇，捡到编钟一个，才知道这是古墓。于是，一些外国人以学者或传教士的身份不请自到，开封基督教堂的加拿大传教士怀履光和臭名昭著的美国人华尔纳（敦煌文物盗窃犯）就在其中。

从1928年至1932年的5年间，他们荷枪守围，搭棚立灶，公开进行发掘，共盗王陵8座，出土文物数千件，用了几辆马车才运到洛阳，然后转手出国。怀履光盗走文物后，还专门出版了一本《洛阳故城古墓考》，日本的梅原末治也出版了一本《洛阳金村文物聚英》，详细介绍了金村文物在美国弗利亚美术馆、芝加哥美术博物馆、纽约艺术博物馆、英国伦敦博物馆、法国巴黎博物馆、加拿大多伦多博物馆、日本东京帝室博物馆等收藏的情况，仅书中收录的文物就达238件，其中有的文物属于稀世珍宝。

虽然当时洛阳地方政府也曾发布公告禁止挖掘古墓，但从来都是执行不力，公告如同一纸空文。邙山古墓噩梦的终结，是在1948年解放军占领洛阳后，政府发布公告禁绝盗墓行为，并实行严格的军事管制，终于让沿袭近半个世纪的盗墓恶习一朝终结。但损失已经无法挽回，邙山的伤痕永远难以抹平。

史载，洛阳解放前出土历代墓志约5万方，按平均每座古墓出土一方计算，即被盗掘古墓5万座；平均每座出土10件文物，即有50万件之巨，其中95%的文物都流失海外。盗墓者进入墓室，取走他们认为值钱的东西后，常把墓中取不走但可能更有价值的文物砸碎，把珍贵的壁画涂抹得面目全非。这种现象在考古发掘中时有所见。

此外，在这几十年中，盗墓的仇杀与死亡也不断出现。有的盗墓贼下去后墓道突然坍塌，被砸死在墓内；有的是夏夜进入墓道，由于缺氧而被闷死在墓内；还有的是合伙盗墓，一人钻入墓道，一人在外看守，当盗掘者将文物递上去后，地上的人为独吞其利，填土将墓下人封死；还有的因分利不公，相互残杀。

盗墓北派神物

至于给邙山古墓带来毁灭性灾难的洛阳铲，却是成了盗墓北派的象征。由于南北地形及墓葬埋藏条件不同，盗墓分南北两派。北方多黏土，除了等级较高的依山为陵或砖石墓外，多数是土墓，盗墓者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单纯依靠工具锋锐，算是粗放型。

所以，北方盗墓一般将盗洞开在墓顶中央，盗洞直径约在0.4米到0.7米之间，都是使用锋利工具的结果。除了用于找墓的洛阳铲外，北派使用的主要工具还有利斧，用于开凿墓葬，尤其是对汉代有黄肠题凑的大墓，利斧是不可或缺的工具；此外，像凿、镐、锹、镰刀等，也是得心应手的工具。

而南方由于地形复杂，墓葬也多用砖石，北方的洛阳铲反而没有用武之地，因此，以长沙为中心的盗墓南派，形成了独特的以风水、气味来找墓的技术，并仿照中医诊疗的步骤形成了望、闻、问、切等绝技，因此，南派盗墓是精耕细作的集约型。

与此同时，考古钻探也渐渐用上了洛阳铲，1928年，著名考古学家卫聚贤在目睹盗墓者使用洛阳铲的情景后，便将之运用于考古钻探，在安阳殷墟、洛阳偃师商城遗址等古城址的发掘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如今，学会使用洛阳铲来辨别土质，是每一个考古工作者的基本功，并因此而形成了中国独有的考古钻探技术，也成了中国考古钻探工具的象征。

麦田里，光天化日之下，司空见惯的盗墓贼与洛阳铲

20世纪80年代以后，洛阳地区的盗墓再次疯狂，至今持续了三十多年。炸药开顶、化墓为田……古都洛阳在近乎“全民盗墓”的疯狂盗掘下，早已千疮百孔。盗墓在当地几乎处于失控状态，相关监管部门基本采取“无为而治”的态度。

在如今的邙山上，几乎每个皇陵都有盗洞。以前主要靠挖，但费时间，据说当代已用了定向爆破，尤其是遇到保护措施很好的皇陵，就用火药炸。爆破需要专业的技术，不然一容易伤人，二容易伤墓。

盗墓贼炸皇陵，首先要勘查好墓室的位置，选好爆破点，然后再用竹子或洛阳铲将火药一层层地送进去，垂直定向爆破。“呯”的一声爆炸，一个盗洞就形成了，然后人再钻进去盗墓，上面的人还要用鼓风机给墓里面的人送氧。

盗墓之后，皇陵上的盗洞多数裸露着，没人去填平。盗洞造成皇陵土层破坏，容易塌陷。下雨的时候，雨水倒灌进去，里面还有文物的话，基本上就是一次彻底毁灭。

洛阳盗墓的黄金季节，是每年秋天玉米秆半人高时，。盗墓贼会进到天然的青纱帐里挖墓，而当地农民即使看到盗墓贼，只要不是在自己田里挖，也不去管；即使发现在挖自己的田，对方赔个百来元钱，然后把洞填上就行了。

当然，在炸药时代，洛阳铲仍然是基本工具。洛阳附近的小李村，据传就是大名鼎鼎的李鸭子的故乡。这里到处是“探铲”、“洛阳铲”的招牌，都附了电话号码。走进店铺，大小形状不一的铲刀和拉杆堆满屋子。

8寸探铲25元，12寸90元，15寸120元，更大的上百元不等，50厘米的木拉杆15元，钢筋螺丝杆每米20元，如果搞批发还能便宜。除了大小尺寸俱全，更方便的是还可以定制，作坊可以根据客户特殊需要，制成特制的洛阳铲。

在洛阳，盗墓基本上是半公开的行当，洛阳铲也属于公开售卖工具。洛阳盗墓界流传着一句口号“拿起洛阳铲，发家去盗墓，致富靠文物”。往往，你会在田间地头，看着两个人骑着摩托车，在一块麦田停下，光天化日之下，就操起洛阳铲，在地里挖掘开了……

刘去：变态盗墓狂人的阴阳路

盗墓亲王

古往今来，比刘去更善于盗墓的人，大概不会太多。然而，不同于大部分墓贼江湖人士身份的是，刘去乃大汉皇族子孙，贵为广川王，是汉景帝刘启的重孙。

刘启生十四子，除刘彻继承皇位外，其他13子均被分封为王，《汉书》上专列了“景十三王传”。刘去的祖父刘越，与刘彻是同胞兄弟，于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被封王，封地在河北、山西、河南、山东相连区域，原为信都国，后称广川王。

刘越之子，也即刘去之父，是缪王刘齐。刘齐在位长达44年，是个好色之徒，竟然与自己的同母姊妹通奸。结果东窗事发，被自己当年的宠臣告到皇帝刘彻那里。刘齐诬陷刘彻身边的宠臣以报复，未果，落下了“大不敬”之罪，在被逮捕下狱之前惶恐而死。

当时，朝廷大臣已有要求废除广川王封地的呼声。但汉武帝颇为犯难，觉得刘越毕竟同胞兄弟，不忍让其绝嗣，于是让其子刘去嗣位。

因为刘越，广川王族在西汉王室诸支脉中，是名声最差的一支，而刘去又是历代广川王中最为声名狼藉者，“幼而狠戾，长肆贪虐”盗墓只是其诸多恶行之一。

广川国封国属于华北平原腹地。春秋战国时代，那里是燕、齐、晋、魏、赵等诸国争霸之地，许多诸侯王甚至把死后墓地也建在这里，如魏襄王、晋灵公等人，这些王侯大墓，普遍有丰厚的陪葬品。

然而，坐拥荣华富贵的广川王刘去，并不缺这些财富。他的盗墓，只是近乎变态的好奇心驱使下的疯狂游戏。据晋人葛洪编著的《西京杂记》记载，刘去“好聚无赖少年游猎，游弋无度……所发掘冢墓，不可胜数，其奇异者百数。”他偷盗过的古墓，多得连他自己也数不清。在其封国内，有点名气的古墓几乎没有一座能逃过刘去的铁锹。当时另一位大汉宗室、学界泰斗刘向，记录了刘去所盗的最大的两个墓：魏襄王墓和魏哀王墓。

刘去盗魏襄王墓一事，后来被转载于《太平广记》中。该书称，魏襄王墓是用带纹理的石料做成的外椁，高八尺，宽窄能容纳三十人，用手触摸，光滑如新。外椁中间有石床、石屏风，刘去看到的时候，依然摆放周正。但是棺柩和陪葬的珍宝全部不见踪影，显然，刘去不是第一个光顾这座大墓的贼。但不死心的刘去，在墓中一番搜索后，还是带走了石床上的一个玉痰盂，两把铜剑，以及几件日常应用的金器，看上去还很新。铜剑还被他背在了自己身上。

刘去又盗了魏襄王之子魏哀王的墓。据说这是他遇见过的最难盗的墓：魏哀王墓时所有的缝隙，都用高温熔化成的生铁汁滴入封闭，墓顶也灌注了铁水。刘去带人整整开凿了三天三夜，才把墓穴打开。墓穴打开时，瞬间又有一股黄色浓雾涌出，又苦又辣。刘去他们进不去，直到浓雾散尽。

墓毒相当厉害，在古墓中不时遇到。如果将毒物涂在尸体上，则会形成“尸毒”。这种手法实施起来比较简单，假如盗墓贼贸然进入，一不小心就会中毒，重者墓中毙命，轻者落下终身废疾，遭到所谓的报应。

入墓后，刘去一干人等首先遇见一扇没有上锁的门。室里有一石床，长宽各四米，上面摆放着石几，左右各有三个身佩刀剑武士装扮的石人站立侍奉。

再往前走，又是一扇石门，不同的是上面有锁。推开门，就看到一个黑亮可鉴的棺材，是生漆杂以犀牛皮做成的，好几寸厚，摞了十多层。刀砍不开，只能锯断。刘去他们费了老大劲儿打不开，只好作罢。

不过这并不是墓主，魏哀王棺椁还在深处。他们继续前行，看见又一扇带锁的石门，门内是一张六尺长的方形石床、一张石屏风，以及铜叶装饰的帐幔。帐幔已经烂了，铜叶掉落到处都是。床的左右两边，则分别站立着着20多个形态各异的石侍女，有的是拿着面巾、梳子、镜子的形象，有的是端着盘子送饭的姿态。刘去在墓里一番搜索，最后却没找到什么值钱器物，只有几百面铁镜。费了老大力气打开墓室，本着贼不走空的职业准则，这些铁镜刘去也卷走了。

也有害怕的事

刘去热衷于盗墓，并且乐此不疲。除了两座魏王墓之外，还先后盗过晋灵公墓、晋幽公墓、晋国重臣栾书墓等。晋灵公生前也是个荒淫暴虐的君王，在位时民怨沸腾，史称“晋灵公不君”。死后几百年，史称“不王”的刘去，掘了这位“不君”的墓。

晋灵公墓在今山西绛县境内，墓冢如馒头状，系五花土堆成。刘去进去时看到，墓室豪华富丽，四角都放置用石头雕刻成的鹰犬，上刻有壁画。在棺椁两边，有男女石人四十多个，捧着灯烛站立周围。虽然棺椁已经朽烂，但尸体还没有坏，晋灵公的九窍之中都放有金玉。刘去看上了陪葬品中一个拳头大的玉蟾蜍，便拿回去当成了储水磨墨用的水盂。

但在漫长的盗墓生涯中，竟也碰到过让他害怕的事，那是在盗魏王子且渠墓时。且渠也是魏王子，但墓室极其简陋，墓穴很浅又窄，也没有棺材，中间只是摆放着一张石床。石床宽六尺，长一丈，除此之外还有一面石屏风。

石床底部，是用具备防腐作用的云母铺设而成。让刘去这无法无天的人也感到恐惧的是，床上竟有一对年轻男女的尸体，两人大约都是二十来岁。头朝东裸身躺卧，一丝不挂。皮肤颜色像活人一样，鬓发、牙齿和手指，也看不出同活人有什么不一样。这诡异的场景，把刘去吓了个半死，顾不得盗墓就赶紧逃了出来，然后按原样将墓穴掩盖。

在刘去的众多恶行中，盗墓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项。他暴虐成性，曾派人将自己的老师一家全部刺杀，又亲手用酷刑杀害自己的两个姬妾，还将尸体从地下起出，挫骨扬灰。同样惨遭他祸害的姬妾多达14个。后来，刘去恶行暴露，朝野震惊，汉宣帝下诏革了刘去王位，将他贬为庶民，流放上庸。在流放途中，刘去自杀身亡。

淘沙官：宋帝陵的难醒噩梦

文/梁国瑞

重回人间的帝陵明器

生逢乱世，再多的珍宝都没有换取活命的盘缠来得现实。汴京的自由市场上，各色买卖人络绎不绝。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在一队随从的簇拥下，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路边叫卖的一只玉碗，引起了中年人的注意。他愣了一下，拿起玉碗左右端详，脑海中似有灵光闪过，“抓起来！”随从一拥而上，迅速控制了小贩。

“你是干嘛的？”中年人喝问道，眼中闪动着不易察觉的贪婪。

“大爷饶命！小的原是当兵的，后来……”

“这东西哪儿来的？”没等小贩回答完，中年人又问。

小贩嗫嚅着，不敢说话。“说！”边上的随从忍不住踢了小贩一脚。

“刨皇上坟刨出来的……”说完这句话，小贩瘫倒在地，以为此次必死无疑。孰料，对面的中年人，眼中贪婪之色更盛，俯下身问道：“你带我刨去，行吗？”

这个贪婪的中年人，名叫刘豫，此时已是金国占领的大宋境内，新封的大齐皇帝。没错，正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儿皇帝”。在中国盗墓史上，他更是“淘沙官”的创始者。淘沙官，也是唯一一个有明确文字记载的“官方盗墓机构”。

有史家认为，引发刘豫盗掘皇陵的，正是这只玉碗。元代方志编纂家、历史地理学家于钦编撰的《齐乘》中，就记录下了这样的说法，“刘豫僭立，见兵士卖陵中玉椀，即置陶（淘）沙官，再发河南山陵及发民间无主坟墓。”元《大金国志》也有类似的说法。

玉椀人间辗转

玉碗本非民间用品，因为这不是老百姓所能拥有。在当时，普通人家一般使用木头做的碗，既便宜又不容易摔碎，所以当时的“碗”是带“木”字旁的“椀”。就算在皇家，玉椀也只在重大节日才会使用，过后立即收藏起来。当时，辽国就有一只“玉注椀”，因为太贵重，只有皇帝过生日时拿出来，堪称国宝。

北宋皇帝从使臣嘴里知道辽国有这么一只椀，很是羡慕，就便派人到盛产上等玉石的阗国（今天新疆和田一带）购买美玉，再由技艺高超的玉器匠人，扮成使臣出使辽国，把辽国那只“玉注椀”的尺寸、大小暗暗估算了下来，回来后就按样打磨制作。

碗成之后，在皇帝过生日时第一次拿出来使用。当时有辽国的使者应邀赴宴，紧盯着这椀看了半天。回国后，询问自己国家那只“玉注椀”还在不在，辽国这才知道赵氏宋朝偷仿了自己的“玉注椀”。

后来，金人也知道了宋、辽各有这么一件国宝，于是在灭了辽国后，先逼契丹人交代出了“玉注椀”的下落。其后，“靖康之难”发生，金人攻破北宋都城，金军统帅粘罕、斡离在要求北宋割地赔款、进贡财宝的同时，点名要那只玉椀，好与从辽国抢回的那只配成一对。

当时有人认为，这椀应该是让金人得到了，但人们后来才知道，这只椀已被当成随葬品，葬进了宋哲宗的永泰陵中。但哲宗下葬不足30年，玉椀竟在南宋榷场现身，最后又重归南宋皇室。有文字记录了宋高宗看到此椀时的激动之情。他流着泪，动容地说：“此哲庙陵寝中物也。”

只是，宋高宗所得的这只椀，与刘豫看到的那只椀，是不是同一只？史料并没有交代。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均与宋陵被盗有关，就是说，不论是士兵所售的玉椀，还是南宋榷场交易的玉椀，都是从墓内盗出来的。

种田老叟安识礼制

真的是一只玉碗，导致刘豫设置“淘沙官”、疯狂盗掘宋皇陵吗？事实可能并非这么简单。驱使刘豫盗墓取宝的，是其贪婪的本性和糟糕的品行。

刘豫，字彦游，景州（今河北景县）阜城人。生于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年），卒于金熙宗皇统三年（1046年），活了65岁。《宋史》、《大金国志》里均有记载，称刘豫小时候就有品行问题，曾偷过同一宿舍人的白金盂、紫纱衣。

刘豫入仕之后，担任过殿中侍御使，有一回他上奏议论礼制，赵佶说，你刘豫就是一个河北种地的老头子，懂什么礼制？原话是这样的，“刘豫河北种田叟，安识礼制？”

后来，刘豫被贬逐为两浙察访。在赴任途中，先是丧妻，接着丧父。后来，枢密使张悫推荐他到济南任知府。但刘豫不想去，因为济南一带很穷，而且到处是盗贼，他想到江南富裕的地方当官，也好弄点钱财。但当朝宰相没有答应。刘豫愤愤不平，只好忍气吞声，前往济南任职，据说这是他后来叛宋降金的根源。

刘豫主政济南期间，金太祖完颜旻的侄子完颜挞懒率兵打到济南，完颜挞懒利诱刘豫。刘豫看到了升官发财的机会，竟然杀害了英勇抗金的宋将关胜，交出济南归降了金国。果然，经完颜挞懒推荐，刘豫父子皆升了官。刘豫当上了淮南安扶使、东平府知府兼各路马步军都总管，儿子刘麟接任济南知府一职。

1127年4月，金军攻陷北宋都城东京（今河南洛阳）后，俘虏了宋徽宗、宋钦宗二帝，北宋灭亡。为解决能占不能管的问题，金人先扶植了北宋宰相张邦昌做了“楚国”皇帝。但仅仅过了33天，张邦昌就被赵构处死。

而后，金人重新物色人选，希望再扶植傀儡政权作为金的藩国，镇服南方汉族人民。当时物色的人选有两人，一是折可求，一是刘豫，都是宋的降臣。一心想做皇帝的刘豫，靠着完颜挞懒的支持获选，当上了“齐国”皇帝，定都大名（今河北大名县）。

《金史·刘豫传》记载，金太宗当时下诏：“今立豫为子皇帝，既为邻国之君，又为大朝之子，其见大朝使介，惟使者始见躬问起居与面辞有奏则立，其余并行皇帝礼。”意思是，现在让刘豫当皇帝，他既是邻国的国君，又是大金朝的儿子。只有初见使者亲自问候大金皇帝是否平安和当面向皇帝辞别上奏时站起来，其余情况下都行使皇帝的礼仪。中国历史上又一个正式定了名分的“儿皇帝”，就此诞生。

从秦始皇到末代皇帝溥仪，中国古代曾出现了大大小小68个王朝，384个帝王，其中正式称“皇帝”的334个。但甘愿给人家当儿子皇帝的，有两人，一是五代时后晋的建立者石敬瑭，另一个就是刘豫。

刘豫当了皇帝后，将自己的母亲称为“皇太后”，立自己的宠妾、曾是宋徽宗宫女的钱氏为皇后，让自己的儿子刘麟当了尚书左丞相、各路兵马大总管。

但金人很快发现，刘豫这个“儿皇帝”的作用，并没有预期的大，刘豫眼中只有私利，弄得民怨沸腾。终于，在金天会十五年（1137年），金太宗下诏废掉“齐国”，降刘豫为“蜀王”。大齐总共8年，但这8年里，刘豫干的坏事能盛一箩筐，其中就有盗墓。

七帝八陵

北宋皇陵，位于现今巩义市的西村、芝田、市区、回郭镇4个镇区，占地约30平方公里。北宋九个皇帝，除徽、钦二帝被金兵虏去死于五国城外，其余七个皇帝及太祖之父赵弘殷均葬在巩义，通称“七帝八陵”，加上后妃和宗室亲王、王孙及高怀德、蔡齐、寇准、包拯、杨六郎、赵普等功臣勋贵的陵墓共有近千座。

两千年帝制中国历史间，宋代是一个十分顾念逝者尊严的时代。这从“漏泽园”制度的设立就可看出。漏泽园为国家设置的公益性公墓，用以安葬客死他乡或因贫穷而死无所葬之人。漏泽园先是设于京师，宋真宗年间，朝廷在“京畿近郊佛寺买地，以瘗死之无主者。瘗尸，一棺给钱六百，幼者半之”。

到了神宗朝，政府又正式下诏：“令逐县度官不毛地三五顷，听人安葬。无主者，官为瘗之；民愿得钱者，官出钱贷之；每丧毋过二千，勿收息。”建炎南渡之后，宋高宗也下诏要求临安府及诸郡复置漏泽园，整个南宋时期，各地普遍设立了漏泽园。

宋代漏泽园的运行，已有一套非常人性化的制度，如逝者有明器陪葬，有“兰羞”（佳肴）祭祀，这些下葬随品及祭品都由政府置办；还有，“园中置屋，以为春秋祭奠，听其亲属享祀”；专人管理，“官委德行僧二员主管，月给各支常平钱五贯、米一石”。

平民尚且如此，帝王的安葬更是隆重。宋帝陵的随葬品，主要是三大类，一是皇帝生前使用过的生活物品，二是皇帝生前喜爱的收藏品，三是根据帝王葬礼必须要使用的金、银、玉质地的明器。宋陵一般都是皇帝驾崩后才开始营造，随葬品往往也是临时置备。

《宋史·凶礼志·山陵》（卷一百二十二）记载，赵匡胤改葬其父亲于永安时，便使用了帝王等级的随葬品。棺材（梓宫）用铁帐覆盖，棺下垫有棕榈褥（在当时很高级），还有铁盆、铁山用燃漆灯。

永安陵藏的毕竟不是在位过的皇帝，配置相对简单。真正皇帝死后，随葬的东西就丰富多了，比如永熙陵的主人、宋太宗赵光义。

至道三年（997年）三月，当了22年皇帝的赵光义病死于汴京万寿殿，葬于永熙陵。太子赵桓（宋真宗）为表孝道，将父亲的陵墓造得高大宏伟。地宫向下挖了一百尺，差不多深40米，远远超过了一般的20～30米深。而永安陵深五十七尺，仅有永熙陵的一半深。

赵光义生前爱好古玩，这些收藏，包括弓剑、笔砚、琴棋之类全都随葬。当年十月初三下葬那天，送葬、抬棺、抬法物（随葬品）的士兵力士共有11193人。送葬队伍规模已是如此庞大，随葬品之丰厚，也就可以想见了。

值得注意的是，宋陵的随葬品，似乎不像以往朝代那般神秘，在《宋史》、《宋朝事实》等史料中，均有披露。原来，宋朝皇家丧礼中有一种礼俗——“葬前展览”，就是把将要随葬的物品，在下葬前进行展示，召集辅臣前来观看。

宋真宗永定陵中的随葬品就“晒”过两次。《宋史·凶礼志·山陵》（卷一百二十二）记载，第一次是收殓时。宋真宗是乾兴元年（1022年）二月十九日去世的，三天后的二月二十三日，“陈先帝服玩及珠襦（玉衣）、玉匣、含、襚（殓服）应入梓宫之物于延庆殿，召辅臣通观”。次日，尸体收殓入棺。

第二次“晒”是在当年的九月十一日，此时陵墓已造好，梓宫即将下葬。皇家“召辅臣赴会庆殿，观入皇堂物，皆生平服御玩好之具”。这些物品是要进入地宫的随葬品，即棺外之物。“晒”过之后，分类集装到不同的箱子里，置于地宫内放置棺椁的宝床上（一般在棺椁两侧）和相应的厢房中。

既重葬仪，又“晒”藏品，偏偏又赶上亡国换代，宋帝陵被盗掘甚至公开掠夺，几乎已成必然。

帝陵噩梦

北宋亡国后，金兵进驻宋陵，为掠夺也为报复，他们对皇陵进行了毁灭性的盗掘。一时间狼烟四起，掘墓开棺，惨绝人寰。陵区内瞬间尸骨遍地，烟火弥漫，一片狼藉。

偏居临安的南宋皇室听到祖坟被劫掠的消息，悲痛万分，宋高宗赵构饬令河南镇抚使翟兴父子及岳飞等大将军带兵赶往巩县迎战金军。金军被驱赶出宋陵，南宋皇室派人修葺陵寝。但是宋军一撤，金兵又来，并进行更狠的报复。

北宋帝陵，更惨重的劫掠来自刘豫。刘豫当了傀儡皇帝后，兵权基本没有，但毕竟也是个皇帝，天天一帮人对着自己磕头作揖，也算过了一把皇帝瘾，但这代价很大，每年刘豫都必须向金国缴纳大量的“岁贡”，数量之大令人咋舌。

据传说大齐立国之初，每年须向金国上缴的年贡仅黄金便需一万五千斤，白银五万斤，另外还有数以十万计的布匹、粮食、牲畜等其他东西，这个数字比起当年北宋给契丹的“岁贡”还要翻上好几倍，当时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加之天灾连绵土地歉收，从活人身上刮钱显然已经不大现实，所以刘豫便学着董卓、曹操、温韬等前辈的样子，索性把黑手伸向了死人。

《宋史·刘豫传》（卷四百七十五）记载，绍兴二年（1132年）四月，河、淮、陕西、山东都驻满了北方的军队，刘豫的儿子刘麟征召登记乡兵十多万，组成“皇子府十三军”。在军队，他分别设置河南淘沙官、汴京淘沙官，将开封、洛阳这些当年北宋东西两京的荒坟古冢，盗掘得一干二净。

史载“（绍兴二年）四月时河、淮、陕西、山东皆驻北军，麟籍乡兵十余万为皇子府十三军。分置河南、汴京淘沙官，两京冢墓发掘殆尽。”

宋人宇文懋昭的《大金国志》，还对刘豫设置专业盗墓机构做了说明：“以刘从善为河南淘金官，发山陵及金人发不尽棺中水银等物。以谷俊为汴京淘沙官，发民间埋窖及无主坟墓中物。”

河南淘金官刘从善，与刘豫一样也是北宋降金叛臣，他负责的盗墓机构，主要负责盗掘皇陵，对金人盗陵时没有取走的财宝进行二次盗掘，民间盗墓贼的术语叫“滤坑”。刘从善还收集用于尸体防腐的水银。当时是把尸体倒挂起来，让体内的水银倒流而出，下面放置碗盆接着。

汴京淘沙官名叫谷俊，史上对这个人介绍不多，刘豫安排给他的任务，主要是盗掘民间无主坟，还有民间窖藏的财宝。当时，一些有钱人家看到当时兵荒马乱的世道，都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金银元宝、金条、玉器等贵重细软，埋到地下藏着。刘豫看准了这事，于是专门吩咐手下，让知情人报告线索撬地窖。

在金兵的野蛮盗掘和“淘沙官”的二次“滤坑”之后，北宋帝陵已然满目疮痍。绍兴九年（1139年），南宋秘书郎温革、三京淮北宣谕使方廷实，奉命到河南督修陵寝，看到往昔威严肃穆的皇陵禁地，如今是乱草丛中野兽出没，狐鸣狼叫甚是凄凉。回朝缴旨时，两人跪伏在地，对着高宗痛哭流涕，“永昌陵等皆遇惊犯，泰陵暴露，解衣覆之。”高宗听说后愤懑至极，不觉凄然泪下，但是又无可奈何。

刘豫和金人“官盗”们，把本来善良、朴实的民风也带坏了。当时河南境内“民盗”四起，盗墓之风十分严重，农民盗墓如同翻地种庄稼，“群盗多蚊虻”、“白骨下纵横”、“田竖鞭髑髅”。

在当了8年“儿皇帝”后，刘豫终于被废，傀儡大齐政权垮台。但是，这位盗墓狂人给宋帝陵造成的毁损，却已成千年之痛。可怜赵宋江山，断送在金人之手，“七帝八陵”，也毁于“淘沙官”的野蛮与贪婪。

元代的马致远，在其套曲《夜行船·秋思》中写道：百岁光阴如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来，明朝花谢，急罚盏夜阑灯灭。秦宫汉阙，做衰草牛羊野。不恁么渔樵无话说。纵荒坟横断碑，不辨龙蛇……

“纵荒坟断碑，不辨龙蛇”，不正是宋代帝陵的命运写照吗？

杨琏真迦：以头骨为饮器的异族征服者

文/方小书

至元二十五年（1288），在杭州凤凰山南宋皇城的残垣断壁上，竖起了一座佛塔。塔基用白色碑石垒砌，塔高达二十余丈，全身乳白色，形如一只大花瓶，上面雕刻着数不清的佛菩萨像，塔中还藏有数十万卷佛经。

自从至元十四年（1277），民间失火殃及宋皇宫，烧成一片废墟后，这个俯瞰杭城和钱塘江的风水宝地，已经十多年未有新建筑了。但是，杭州的百姓却高兴不起来。

这座塔被称作尊圣塔，但在南宋遗民的眼里，它就是一座让人咬牙切齿的“镇南塔”，沉重地压在前朝的中枢，大宋皇宫之上。而且民间纷传，徽钦二帝以来的帝王骸骨，都被埋在塔底下，以示镇压大宋永世不得翻身之意。

先帝的遗骸本应在帝陵中安寝，真的被埋在这里了？传闻的起点，罪恶的开始，就是在至元十五年（1278），造塔者杨琏真迦把贪婪之手伸向了绍兴帝陵……

杨琏真迦盗陵

至元十四年（1277），元军占领南宋临安府的第二年。

元军还在与大宋残军在闽粤地区进行拉锯战。来自原西夏旧地的党项人杨琏真迦，顶着“江南释教都总统”的头衔来到杭州城，统管江南的所有佛教事务。

佛家讲求仁慈，这位都总统打着弘扬佛法的旗号，却掩饰不住对金钱财货的贪婪，到处搜刮江南民间财富，最后，他的目光瞄上了绍兴的帝陵。绍兴路会稽县泰宁寺的僧人宗允、宗恺，想要盗砍帝陵的树木，与守陵人产生冲突，给杨琏真迦带来了绝佳的借口。

无良的僧人告到了佛教系统内的大靠山杨琏真迦这里，他们将皇陵里的金玉异宝描绘得天花乱坠，怂恿杨琏真迦前往盗掘，希望能够分一杯羹。

发掘前朝帝陵必将引起朝野震动，搞不好还会导致遗民造反，于是杨琏真迦做了周密的安排。他先贿赂了权臣桑哥为他撑腰，而且摸准了皇帝会默许破坏宋帝陵以泄王气的行为，就放心地下手了。

万事齐备后，至元十五年（1278），杨琏真迦出具支持泰宁寺僧人的文书，借口前往安抚侵占寺地，带着党项僧人和工匠丁夫，来到陵区。宋陵使中官罗铣坚持守陵，努力反抗这群盗陵者。怎奈暴徒凶狠，用大锤殴打罗铣，最后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迫他。大宋已是垂亡之际，小小守陵人又如何抵得住来自官方的盗陵者，罗铣只能跪在地上痛哭，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冲向了六座帝陵。

倒挂宋理宗尸首沥水银

宋宁宗、杨皇后、宋理宗和宋度宗四陵最先被盗行发掘，随后又发掘了高宗、孝宗和光宗，以及众位皇后等陵，钦徽二帝的陵寝并无什么珍贵的随葬品，也被破坏殆尽。

宋室南渡后，历代皇帝内心都有希望光复北方疆土，未来能够归葬旧陵，因而暂厝在绍兴，陵墓都没有修得太坚固，埋得较浅，挖墓并不困难。没想这反而让杨琏真迦等人容易得手，他们很快割破棺木，将随葬的宝货全部取走。

民间传闻，他们从六陵掠去随葬的金银珠宝有徽宗陵的“马乌玉笔箱”、“铜凉拨锈管”，高宗陵的“真珠戏马鞍”，光宗陵的“交加白齿梳”、“香骨案”，理宗陵的“伏虎枕”等等。

首先被挖开的是宋理宗赵昀的永穆陵，他们在宋理宗的陵寝中盗宝最多，挖开浮土后就见到长长的用青砖砌成的地宫。在撬开棺材时，只见一股白气冒散出来。白气散尽后，只见理宗的尸体竟然保存得完好无损，栩栩如生，用金丝网罩包盖得好好的，满身都是珠光宝气。杨琏真迦等人将棺中宝物尽数取走后，又把理宗的尸体倒悬，撬出含在口里的夜明珠。理宗的尸首不腐是因为往体内灌注了水银，在当时算是很珍贵的金属。贪婪的杨琏真迦竟然命人将理宗尸体倒挂，以沥取腹中的水银。

最后，杨琏真迦用船装载盗掘来的宝货，返回杭州，当地有良知的官员看不下去，上告朝廷，怎奈杨琏真迦权力通天，最后不了了之。

宋帝和后妃的遗骸就被随意地毁弃在野外，任其日晒雨淋。

绍兴义士收先帝骸骨

杨琏真迦的盗掘行径引得江南士民痛愤不已，看到遗骨被抛弃荒野更是痛心疾首。终于有一群越地的义士冒着杀头的危险，谋划着拯救被侮辱的先帝遗骸，其中领头的就有王英孙和唐珏等人。王英孙出身世宦望族，家富资财，颇有善声。32岁的唐珏散家财，邀请当地的志同道合的青年士子，众人饮酒正酣时，唐珏请求大家一起收捡遗骸重新埋葬。

当时，陵区还有元兵执守，义士众人冒着杀头的危险，有的化妆成捡小便宜的乞丐，捡拾遗骨放在背筐后，用野外的兽骨或是荒野暴尸的骨骸替代。有的人壮着胆，贿赂看守的元兵，换回了部分骨骸。

收集来的遗骸被分别装函，悄悄埋葬在当地山阴天章寺前，每函前种了一棵冬青树作为标识。唐珏挥泪写下诗句以纪念：“马篓问骸形，南面欲起语，野庸尚纯束，何物敢盗取。余花拾飘荡，白日哀后土。六合忽怪事，蜕龙挂茅宇。老天监区区，千载护风雨。”

参与收骨的义士在行动结束后，结成了汐社，赋诗纪事以抒发愁思。后来，每当寒食节，众人就秘密相聚，祭祀诸位先帝和后妃。久而久之，他们的事迹在当地被传开了，人们悄悄指着他们，担心早晚会遭遇不测。汐社众人不以为惧，或许是当地官员有了恻隐之心，他们的事情一直未被追究。

宋理宗颅骨丢失以头骨做法器

义士们尽可能地收集完整的遗骸，可是唯独理宗的头颅不敢收。因为理宗的头颅十分巨大，实在难以找到相似的颅骨替代，担心事情泄密，最终不敢用伪骨替代，只能让头颅继续暴露荒野。

义士放弃收理宗的头颅，不能不说是莫大的遗憾，却又让他们幸运地瞒住了秘密。古代藏传佛教中有种法器叫嘎巴拉碗，是由人头骨制成，作为举行灌顶仪式的法器，也作为饮器，头骨必须来自修行有成的喇嘛。

但是在杨琏真迦盗掘后不久，他突然想起自己藏传佛教的风俗，迷信用帝王的头骨制作法器，可以达到厌胜，致巨富的效果。于是，杨琏真迦又回过头来，取走了理宗的头颅，嘎巴拉碗，他在招人愤恨的道路上又狠狠地往前迈了一步。

至此，杨琏真迦所有的行径，都不得不让百姓怀疑他的险恶用心。唐珏等人收遗骨的时期隐瞒得很好，杭州人都没有传闻，因而杨琏真迦在凤凰山上修建尊圣塔时，厌胜之术的传闻又在民间传开了。

杭州城内纷纷传言，杨琏真迦修塔还不够，把帝陵挖出的骨骸，夹杂了牛马枯骼，一起埋在了塔下面，他们不愿称之为尊圣塔，不是叫镇南塔，就直呼杨琏塔。以致杭州百姓无不悲感，走过凤凰山下没有不低头，不忍看到白塔。“故宫忽见旧冬青，一塔如山塞涕零。领访鱼影香骨案，更从何处哭帝陵。”

劫火自焚杨琏塔

不知是否触怒了上天，杨琏真珈所筑的佛塔保存不到五十年，就在元文宗至顺二年（1331）被天雷击中，大火整整烧了三天才熄灭。元朝的文人义士写下“劫火自焚杨琏塔”，“谁觅胡僧话劫灰”等诗句记载此时，抒发胸中块垒。

早在塔劫天火自焚前，杨琏真迦等一众指示盗掘者，先后遭到了应有的下场，凡得金钱者，非病即死。宗恺由于杨琏真迦分赃不均，一开始就被杖责至死。宗允为显示自己胆子大，在理宗的头颅上跳来跳去，之后脚上溃烂，一直烂到大腿，痛苦而死。

至元二十八年（1291），权臣桑哥排斥异己，贪赃枉法被处死刑。受桑哥案牵连，杨琏真伽也被问罪抄家，从他家中查得赃物有一千七百两黄金，六千八百两白银，十一万六千二百锭钞，二万三千亩田产，还有不可计数的珠玉珍宝。理宗头颅做的饮器，也被查抄收入皇宫，送给了帝师。

百年之后元亡明兴，洪武元年（1368）正月，朱元璋从侍讲学士危素得知杨琏真迦截理宗顶骨为饮器之事，感慨良久：“宋南渡诸君无大失德，与元又非世仇，元既乘其弱取之，何乃复肆酷如是耶！”

朱元璋不忍宋帝亡灵遭此横祸，派人寻访，找到了从元皇宫中流失的理宗头骨，下诏暂存在北平的高座寺。洪武三年（1370）六月，朱元璋下诏将南宋诸帝遗骨迁回帝陵，并遣官赴北平取回理宗赵峋头骨，一并归葬。

至此，南宋皇帝理宗赵峋的颅骨，在被劫受辱的理宗头颅，终于重新回到了安寝的陵穴之中。

演义

杨琏真伽专访：我的盗墓心路历程

近日，媒体爆出江南释教都总统杨琏真伽盗掘前朝帝陵惊天丑闻后，其本人一直没有公开回应，作为官方媒体的《大元日报》，在几经交涉后，终于获得了其本人同意，接受本报《独家采访》。

记者：您本是江南释教都总统，乃是佛门领袖，却为什么会去做民间俗称的“盗墓”之事呢，这是否有违我佛教化世人之道？

杨琏真伽：我不这么认为，反倒觉得这也是功德一桩。把人间的财富带往幽冥有何用处？不如留在世上，可以救命、可以奔小康、可以让生活更美好。大宋皇帝打着民族振兴、北定中原的旗号，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所以，本着我佛慈悲情怀，我等劳心劳力，冒着生命危险将他们挖出来，用之于民，只是世人多不理解。

记者：那么这些陪葬品最后真的用之于民了吗？是否可以有去向的明细公布呢？舆论普遍质疑，您有将部分文物中饱私囊了。

杨琏真伽：我是一个僧人，对这些俗物是没有什么兴趣的。开棺收宝，也是奉皇上之命，最后宝物当然都被皇上收归国库了。至于是否用之于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东西是天下的，自然也就是皇上的。

记者：还有一个耸人听闻的说法，是您把前朝皇帝的尸骨曝于荒野，还用理宗皇帝的头颅制作饮器？这是真的吗，您是怎么想的呢？

杨琏真伽：我觉得这样做没有什么问题。我大元皇帝身后都是归于草原，可是大宋皇帝生前享尽荣华，身后还有这么一大片豪华的陵园，占那么大片地和那么多社会资源。因此，拆毁陵园还地而自然、还地于民，是一种环保和节能的做法。

记者：您还没解释制作头颅酒器的行为。

杨琏真伽：在我们北方，一直有把死了的牦牛骨、羚羊骨做成器具、佛珠的习惯，废物回收利用嘛，不然做金属杯要炼铁、做陶瓷杯要烧窑、做木杯要砍伐树木，哪样是环保的？当然，我们坚决抵制为了牟取暴利而猎杀野生动物，和为了发泄私欲煽动仇恨而虐杀别人的行为。在我们眼中，皇帝的头骨和乞丐的头骨其实是一样的。我在路边捡到一个头骨，回去做成杯子，这是多么节俭的一种行为。

记者：大师真是舌灿莲花啊！据知情人透露，你还有一个特殊的癖好，就是与美艳的女性尸体交媾？

杨琏真伽：无稽之谈！岂有此理！那都是一些不怀好意企图煽动民愤的人对贫僧的诽谤！我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凡事都要凭证据说话。

记者：据说，有证据，有关媒体声称，明日辰时发。

杨琏真伽：清者自清，我佛慈悲。

记者：可是如今您身陷囹圄，究竟是什么原因？

杨琏真伽：佛曰，不可说。

目录

聂政：千秋绝唱《广陵散》的真意

阿萨辛：被杀戮的杀戮者

哈桑·萨巴赫：真实的圣火令神功创立者

陈恭澍：行踪难觅的军统第一杀手

忍者源流：蒙面死士的中国因缘

他们是出没在黑暗里的人

在黑暗中里让鲜血流淌

别人的抑或自己的

当肉体消失时

他们的灵魂

依然长留在不见光的所在

但是，他们内心深处

仍然有可以照亮灵魂的光

刺客是个古老的职业，但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刺客，却少之又少，因为可以理解的原因——隐秘。他们常年隐匿在黑暗中，行动的目的，则是让刺杀目标的鲜血流淌在大地上，如果不成功，那么大地上流淌的就将是自己的鲜血，他们悄然消失，一如他们无声无息地出现。本期《刺客信条》，收集了中国和世界上几位留下姓名的刺客，以及几个著名的暗杀组织。

聂政：千秋绝唱《广陵散》的真意

一

公元前397年的一天，韩国首都河南阳翟（禹州），也是在集市上，人们围着一具面容全毁、眼睛被挖出的尸体议论纷纷。这个人刚刚闯入韩国国相侠累的府邸，一人一剑，在侍卫都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将侠累刺杀当场，随后又格杀了几十名冲上来围捕的侠累侍卫。

这显然是一个武功高强的剑客。侍卫们拿他毫无办法，侥幸没死的，大概也只敢远远看着，包围着，不敢再近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武功高强的神秘人，并没有突围的打算。当他重新举起剑时，没有刺向侍卫，而是划向了自己的脸庞。一剑，两剑……在侍卫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他划花了自己的脸，又毫不迟疑地剜了自己的双眼。

这时，他依然站着，满脸鲜血就像魔神一样，然后。他用剑狠狠刺入自己的腹部，然后，他终于倒下了。

随即，惊魂未定的韩国官方，将其陈尸集市，出钱查询，但是过了好几天都没人知道他是谁。于是又出告示悬赏，有能够说出杀国相侠累的人，赏格千金。但过了好久以后，仍然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终于有一天，一个女子走到尸体前，揭开草席一看，大哭道，他是我的弟弟聂政，这女子是聂政的姐姐聂嫈。

聂嫈的哭诉，为聂政生平留下了唯一的生平记录，也是唯一可信的第一手叙述，近300年后，被司马迁写进了《史记·刺客列传》。

他的名字或许一直在民间流传，但如果没有司马迁把他写进《刺客列传》，也许他早已成为一个纯粹的民间传说。

其实，即使被写进正史，聂政的面目依然是模糊不清的。但正史和民间传说中，比较一致的是聂政的性格，用侠义无双来形容，大概再贴切不过了。

二

根据聂嫈的讲述，聂政的籍贯，是轵县深井里（今河南济源东南）人，早年仗义杀死了一个为害危害地方的坏人，和母亲、妹妹避祸到齐国，隐身民间，当了一名屠夫。

不起眼的职业，却是侠名远播，这才有了此次刺杀事件的缘起：和韩相侠累有仇的韩国大夫严仲子，潜逃到河南濮阳后，慕聂政侠义之名，拿出巨额钱财为聂政的母亲祝寿，就这样和聂政成了好友。

当然，严仲子是有所图的，他请求聂政为他报仇。最初，严仲子到聂家来拜访求见，备了酒食亲自送到聂政母亲面前，等到大家喝到尽兴时，严仲子又捧出黄金一百镒，上前孝敬聂政的母亲。

这让聂政很吃惊，断然拒绝了这份不明来意的厚礼。但严仲子仍然坚持要送。被再三拒绝后，严仲子把聂政拉到一旁，终于说出了真实意图，自称有仇待报，游历诸侯各国多年。

“这次到了齐国，私下听说足下义气很高，所以送上这百镒黄金，预备用作令堂粗饭的费用，能够来跟足下交个朋友，不敢有别的奢望？”

聂政回答说，他之所以屈身隐于市井，做个屠夫，只是希望能够借此奉养老母，老母在世，断不敢轻言牺牲生命。

这一次见面的最终结果是，严仲子没能说动聂政，但还是尽足了宾主的礼数。

三

很久之后，聂政的母亲去世了。办完母亲的丧事后，聂政又为母亲服丧，知到服丧期满，聂政终于说起了当初严仲子的事。

在聂嫈的转述中，聂政原话大概是这样说的：“哎，我不过是平民百姓，屠猪宰狗之辈，而严仲子是诸侯卿相，却却不远千里而来，折节下交。而我待人家的情谊，真是太浅薄、太微不足道了。他如此信赖我、了解我，我不能不有所表示。现在老母不在了，我可以为他出力了。”

于是，聂政去濮阳见严仲子：“以前没答应邀请，是因为老母还在世；现在老母天年已尽，请让我办这件事吧！”严仲子这才告诉他事情的本末：他的仇人是韩相侠累，侠累身份贵重，不仅是国相，而且还是韩国宗室、当代国君的叔父，在韩国势力极大，防卫之严密可以想见。严仲子几番雇人刺杀，都没有成功，这才找上聂政。

末了，严仲子对聂政说，如果您要去，请允许他为之提供几个壮士作为帮手。但聂政认为，刺杀宰相之事非同寻常，何况这位宰相还是韩国宗室，如果去很多人，很容易走漏消息，那就意味着严仲子与整个韩国的人为仇，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决定一个人去。

后面的事，就是后来韩国几乎人尽皆知的那一幕，聂政独自一人，提剑闯进侠累府邸，轻松冲破众多护卫的阻截，直上台阶刺杀了侠累，再杀了几十个护卫，然后毁面剜眼，剖腹自尽。

四

聂政陈尸市集无人认领很久之后，聂嫈才听说了这件事，她知道弟弟和严仲子的事，抽泣着说：“大概是我弟弟吧！”于是马上动身前往都城，一看果然是聂政，已经不知道她如何确认这完全毁了容的是聂政，或许就是姐弟间的无比熟悉吧。行人惊诧她竟然还敢来认尸。

但聂嫈说，这些我都不知道，可是我了解，聂政之所以承受羞辱不惜混在屠猪贩肉者中，就是因为母亲还在世，我也没有出嫁，现在老母已去，我也嫁人了，依我弟弟的性格，怎么会不去还严仲子的恩情？

聂嫈还说，弟弟也许有能力逃脱相府侍卫的围捕，但是他不愿意连累她这个唯一的姐姐，因为他们面容非常相似，聂政这才毁面剜眼，避免被人认出。

“我怎么能害怕杀身之祸，而永远埋没弟弟的名声呢！”于是毅然触墙，死在了聂政身边。

五

《史记》的这篇记载，并没有交代聂政神奇的剑术而来。但是民间有另外一个聂政故事版本流传已久，这个故事最早的出处，是在东汉蔡邕的《琴操》中，记载于《太平御览·卷五七八》中，说聂政的父亲是这个铸剑师，奉命为韩侯铸剑，但是因为过了约定时间还没炼成，就被韩侯处死了，聂政是遗腹子。

聂政长大后，就向母亲问起自己的父亲，得知真相后，便决定刺杀韩王。他先是去学涂料工，然后混进宫去以剑刺韩侯，他亮出了剑，但是没有刺杀成功，翻墙逃跑了，这是他第一次刺杀。

随后，聂政遁入泰山，据说是遇到了仙人，学了琴艺。然后吞下火炭让自己声音变得沙哑。七年后，聂政琴艺大成，到达弹琴时牛马都会停驻的程度，于是再度得到了韩王召见。

聂政藏了刀剑在琴中，到达韩王宫中时，聂政施展琴艺让韩侯和一众卫士听得如痴如醉，完全放松了警惕，然后聂政暴起出剑，韩侯猝不及防，当场身死。接下来的事，就和史记中的记载一样了。

不过，按照史记记载，聂政刺杀侠累是在韩烈侯三年（公元前397年），而韩哀侯的继位，要晚在20年后。《琴操》、《太平御览》的记载，倒是跟《战国策·韩策》的记载部分相似——也说是严仲子（严遂）收买了聂政刺杀侠累，然后聂政只身来到韩国，直奔韩国君臣正在聚会的东孟。聂政仗剑格杀，如入无人之境，一直闯到了侠累跟前，侠累仓皇逃命，跑到韩哀侯跟前，生死攸关，也顾不上君尊臣卑了，竟抱着韩哀侯给他当起了“盾牌”，聂政奋力一剑刺去，把两个人穿了葫芦，韩哀侯就这样“躺枪”了。

六

在韩国相府，也许是宫廷中的惊天一击，成就了聂政的千年侠名。聂政死了，但他的故事其实并没有结束。

公元263年的一天中午，洛阳街头，一代名士嵇康镣铐加身，在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因为拒绝和篡魏的司马氏政权合作，当权的司马昭找机会给他安了个罪名处死。

在刑场上，嵇康看了看日影，离午时三刻还有一段时间，就向兄长嵇喜要来平时爱用的琴，在刑场上抚了一曲《广陵散》。

弹完琴后，嵇康叹息说，曾经有人想向他学《广陵散》，但他没有教，于是这曲子要失传了。

这让嵇康如此吝惜的《广陵散》，还有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名字：《聂政刺韩王曲》。

又过了1400多年，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也记载了一个跟聂政有关的奇诡故事。

说是明代的怀庆潞王，荒淫无德。他经常到民间去，发现有美女，总要抢夺到手中。有个王生的妻子，被潞王看上了，便派遣车马径直进了她家。王妻号啕大哭不服从，被强抬着出了门。王生逃了出去，藏身在聂政墓地，希望妻子经过这里，能远远地和她诀别。不多时，妻子到了这里，望见丈夫，便大哭着扑到地上。王生悲痛的心情无法抑制，不觉哭出声来。跟从的人知道了他是王生，就抓住他，要用鞭子抽打他。

忽然坟墓中出来一个男子，手握利剑，气势威猛，厉声说道：“我是聂政！良家女子岂容强占。看在你们身不由己的份上，暂且饶恕你们。给那个昏王捎句话，若再不改恶行，没几天就将割他的脑袋！”众人大惊，弃车而逃，男子也进入坟墓不见了。王生夫妇叩拜了聂政墓回家，仍然害怕潞王再派人来。过了十几天，竟然毫无消息，心情才安定下来，而潞王的淫威从此也有所收敛。

阿萨辛：被杀戮的杀戮者

一

1092年，突厥塞尔柱王朝首相维兹尔·阿里·穆尔克，在自己的宫廷里接见了一位教徒。这位教徒说着标准的宫廷用语，礼仪熟练而优雅，于是迅速得以靠近穆尔克进言。

然而，当这位教徒靠近穆尔克时，便闪电般抽出匕首，当场刺死了穆尔克，随即迅速转身逃跑。可惜的是，侍卫们的反应速度也很快，迅速围杀了这名刺客。

史载，这个名叫布·塔希尔·阿拉尼的刺客，属于当时中东一个神秘的“阿萨辛”教派。阿萨辛即是伊斯兰教什叶派伊斯玛仪派的分支尼扎里耶派，中国汉文史籍称之为“木剌夷”，阿拉伯语Mura'i或Mulahid的音译，意为“假道学”或“异端”、“迷途者”，是穆斯林正统派对这个教派信徒的称呼。

从公元11世纪起，这个教派活跃于阿富汗至叙利亚一带的山区，他们以山寨为堡垒，使用古来波斯相传的一些暗杀技术，到处刺杀敌对者、宗教异见者，同时也可以受雇于不同政治或宗教目的的雇主。

这些人行动精确无比，异名远播他国。潜伏山中不露形迹，“凡悖神者一概抹杀”。其事迹与形象广为传播，最后便成了欧洲诗人们所钟爱的素材。直至将阿萨辛与暗杀者画划上等号。

布·塔希尔·阿拉尼的这次刺杀，是阿萨辛派有记载的第一次暗杀行动，但实际上它的暗杀史，大约在1080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就开始了，但是这些情况只存在于传言或敌方的迷信说法中，历史学家们普遍认为可信度极低。

除了逃跑环节失败之外，这次刺杀就是阿萨辛派的一次教科书式作业：阿萨辛刺客们会使用阿拉伯匕首、阿拉伯弯刀、哈拉迪双刃刀、汗扎尔匕首、克里斯蛇形剑、山比亚短刀等各种武器，精通化妆术，精通各种语言以及各国宫廷礼仪，从而获得接近敌方首领的机会，实施斩首行动，或是进行侦察、后勤、撤退、接应等任务。

二

阿萨辛的创始人，名叫哈桑·萨巴赫（？-公元1124），别号“山中老人”。

他本是什叶派伊斯玛仪派的信徒，曾在埃及开罗接受伊斯玛仪派总传道会宗教训练，拥戴法蒂玛王朝哈里发穆斯坦绥尔（1035～1094在位），成为该派的伊玛目。后来以法蒂玛王朝的传教师身份返回波斯，公开传道，发展信徒。

1090年，他率信徒占领波斯加兹温城东北德莱木山区最高峰的阿拉木特城堡（鹫巢）后，便以此为据点，组建了死忠于他的教团组织，其中包括暗杀战士“菲达伊”（准备好为某个理由牺牲的人）群体。

1094年，穆斯坦绥尔去世，首相艾弗达勒玩弄权术，废长立幼。扶植穆斯坦绥尔的次子穆斯塔利登上哈里发之位，长子尼扎尔被废后逃往亚历山大举兵反抗，战败被俘后毒死狱中。

从此，埃及什叶派统治集团发生分裂，形成两个派别。一派拥护穆斯塔利为伊玛目，一派拥戴尼扎尔为伊玛目，但遭到当局镇压。以哈桑·本·萨巴赫为首的波斯和叙利亚的伊斯玛仪派宣布仍忠于尼扎尔。

萨巴赫则以秘密抚养尼扎尔的幼子为旗号，自称“霍加”（即宣传领袖），成为尼扎里耶派的领袖，创立尼扎里耶派。同时，他从阿拉木特堡派出密使和传教师赴叙利亚，组织并领导当地的尼扎里耶派信徒开始到处暗杀敌对者。

当时，萨巴赫面临的最大威胁，来自于塞尔柱苏丹穆罕默德·塔帕尔，后者曾经发起对“鹰巢”的围困。在他死后，围困和敌意稍有缓解，作为继任者的桑贾尔又试图恢复对这个恐怖组织基地的进攻。

结果，一天早晨，桑贾尔醒来一睁眼，就看见枕头上插着一把匕首和来自哈桑的一张字条，要他接受和平，撤出围困。桑贾尔吓得魂飞魄散，不得不接受这个条件。

与此同时，萨巴赫在波斯一些领主的支持下，统一所据各塞堡附近地区，建立尼扎里耶派政教合一的伊玛目王国，在中国史籍里，这个王国被称为“木剌夷”它在11世纪末十字军入侵东方的混乱局势中，迅速扩大势力。

三

哈桑以后，在阿萨辛派中，永远都有一位“山中老人”，在掌管着这个教团组织，以及这个教团组织中的隐秘的暗杀机关。“山中老人”便成了阿萨辛派首领的世袭称号。

山老个人极具宗教领袖气质，宣称自己为真正的伊玛目，具有关于真主的永恒正确的知识，信徒对他无不顶礼膜拜、唯惟命是从。

据说，有一次为了向苏丹的使臣显示他那无可置疑的权威，他向一名年轻信徒点了一下头，此人便抽出刀一下割断了自己的喉咙毙命，再点了一下头，另一名年轻信徒立刻从城墙上跳了下去毙命。对于那些使臣的追问，他回答他还有六万名这样的敢死之士，随时都将以如此赴汤蹈火的勇气，听从他的命令。

“山中老人”对“菲达伊”们有独特的培训方法。根据《马可波罗行纪》记载，山中老人在山谷中建立了一座大花园，花木庭榭，美丽无比。宫殿辉煌，装饰有无数金银珍宝，到处有管子流通美酒、蜜糖、牛乳。园中充满各族美貌的少女，能歌善舞。

山上养了一批幼童，从小就教导他们，说为领袖而死，可以上升天堂。等他们到了二十岁时，在他们的饮料中放入迷药，于他们昏迷中每次四人，或六人，或十人一批抬入花园，任由他们在花园里无所不为，所有美女都温柔的服侍他们。这些青年尽情享乐，舒服之极，相信确是到了《古兰经》中所说的天堂乐园。

过了一段时候，再用迷药将他们迷倒，抬出花园。他们转醒之后，甚是失望，山中老人召他们来见。这些青年自幼深受教育，确信山中老人是回教圣经中所说的大预言家，对他绝对崇拜。

山中老人问他们从哪里来，都答称来自天堂乐园。山中老人于是派他们去行刺，说为教尽力，死后可入天堂。这些青年为了返回天堂享乐，行刺时奋不顾身，但求早死，所以往往成功。

并且，在出发执行任务，他们会服用“哈希什”（Hashish，大麻烟），被西欧历史家讹为Assassini。英文Assassin（刺客、暗杀者）一字，便就由此而来。

在整个12世纪中，阿萨辛们多次制造了震动整个中东的暗杀事件：

杀死了法蒂玛王朝哈里发阿米尔

杀死十字军的黎波里王雷蒙二世

杀死十字军耶路撒冷王康拉德。

……

他们甚至两次暗杀阿拉伯世界抵抗十字军的领袖人物萨拉丁未遂，后来萨拉丁与阿萨辛首领谢赫拉希德丁·希南订立了和约。

四

哈桑的继承者，也就是第二代山中老人，名叫乌米德。在他统治阿萨辛派的14年中，暗杀之风更甚哈桑时代。塞尔柱帝国桑贾尔苏丹的宰相阿布纳斯尔，曾率军蹂躏伊斯玛仪派领地，第二年随机即被暗杀。

此外，巴格达阿巴斯王朝哈里发莫斯特尔拉希德、拉希德也先后于1135年、1138年乌米德派人暗杀，这导致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阿巴斯王朝哈里发都不敢出现在公众面前。

某个大城市的伊玛目法库尔伊斯兰，在加兹温城告戒告诫市民勿受诱惑，凡有自伊斯玛伊派地界来者，一律斩杀。法库尔伊斯兰不久就被阿萨辛暗杀。

1126年，大马士革长官突格特勒正式承认该派，并把阻击十字军的前哨阵地巴尼亚斯要塞让给他们固守。

这个王国扼据里海海岸通往波斯高原的商路，与信奉逊尼派的塞尔柱王朝是死敌，“菲达伊”们袭击塞尔柱王朝的军队、暗杀忠于塞尔柱王朝的地方领主。暗杀塞尔柱王朝首相穆尔克的同时，还击败了苏丹马利克沙赫军队的进攻，成为波斯一支强大的割据势力。

到1140年，阿萨辛派已据有努赛里叶山东侧、里海南岸的300多个堡垒。

五

“山中老人”传到第六代阿剌瓦丁穆罕默德（1222-1255），这是一个精神病人，其9岁即位，恢复伊斯玛伊派信仰，迫害逊尼派教徒。在位期间曾使人暗杀扎兰丁苏丹派驻甘贾城的统兵将领，只因此将对阿剌瓦丁穆罕默德的使者不敬。

刺客暗杀统将以后，气焰嚣张，持带血的匕首大摇大摆进入甘贾城堡，还想刺杀扎兰丁的宰相谢里夫·木里克，幸亏宰相事发时不在家，才免于一死。后来刺客被居民用砖石打死，死前高呼“吾辈是吾主阿剌瓦丁穆罕默德的牺牲”。

1255年12月27日，疯狂的阿剌瓦丁穆罕默德被其子联合其幸臣哈桑谋杀。

这个时候，阿萨辛派连同整个木剌夷国的末日，也悄然近了，他们屡次打劫蒙古旅商，终于为自己招来了灭顶之灾。

此前的1251年，蒙哥即位为蒙古大汗，派遣旭烈兀西侵，消灭伊斯玛伊派。此次西侵皆因此前蒙哥随拔都西侵时，曾遇见加兹温城大法官沙姆斯丁，见其人前来谒见时身着锁子甲，就很奇怪地询问缘由。大法官回答称“常穿此甲以防伊斯玛伊人的匕首”，并详述了阿萨辛的恶行。这让蒙哥汗大为震怒，念在1251年蒙古诸王大会上正式提出了这件事。

1252年蒙古军计划大举西进，这年7月末，旭烈兀命令怯的不花率领一万余人为前锋先发。旭烈兀本人仍留在和林，继续筹组西侵军。他接到的蒙古大汗指令是征服叙利亚：“从阿姆河两岸到密昔儿（埃及）国土尽头的广大地区内都要遵循成吉思汗的习惯和法令。对于顺从和屈服你命令的人要赐予恩惠和善待他们，对于顽抗的人要让他们遭受屈辱。”

1253年十月初九，旭烈兀大军西进，命宗王巴剌寒、秃塔儿率军为前锋，沿着丝绸之路进军。为保证行动万无一失，旭烈兀决定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策略，因为打下的土地都是他自己的领地。

所以，大军行动相当迟缓，用了3年时间，才到达波斯。

1256年春，旭烈兀率领大军抵达阿姆河畔，逼近木剌夷国势力范围——由于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是世仇，所以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的公爵们，也领军参加了侵略，后来巴格达城陷落之后，他们的屠杀尤其卖力。

当时，木剌夷国的军队总兵力有十多万人，在库希斯坦（今阿富汗斯坦西北部和伊朗东北部）境内有六七万人，在鲁德巴尔区（今伊朗北部、里海西南鲁德巴尔一带）有五六万人。西侵军前锋怯的不花进入木剌夷境内时，首先攻下了库希斯坦的几个城堡，而后围困其要堡古尔都苦。

在此期间，怯的不花部先后消灭木剌夷军5万余人，削弱了山中老人的实力。随后，旭烈兀大军抵达，一边加强攻势，一边派贝克帖木克赴木剌夷谕降。

阿剌模特是山中老人的老巢，驻扎有5万重兵，凭险据守。但此时，末代山中老人鲁克赖丁已深感蒙古大军压境、无力自保，于是派弟弟沙歆沙去旭烈兀统帅部请降，但他本人却不愿出城，显然投降诚意有限。

六

十一月初九，旭烈兀进抵阿剌模特，命令蒙古军中的中国工匠就近采伐树木，制造投石机，沿着城墙架在阿剌模特四周的山腰和山巅上。

旭烈兀正要下令进攻时，山中老人派使者出城来见旭烈兀，称将于当日或次日出见。但在第二天，鲁克赖丁又要求推迟一天出降，结果又失约。

于是，旭烈兀军不再等待，开始大举进攻。守军用弓箭和岩石还击。在准确而猛烈的“回回炮”轰击之下，城堡的墙很快被砸塌，蒙古军冲入了城堡。

战斗到十九日，鲁克赖丁终于出降。然后，旭烈兀让人押着鲁克赖丁去每一处城堡劝降，有的自动开门投降了，也有的继续抵抗，最后被武力消灭。

然后，旭烈兀下令屠城。鲁克赖丁恳求让他去拜见蒙哥大汗，以求赦免他的信徒。旭烈兀同意了，并且派兵护送他去卡拉昆仑。但是蒙哥汗拒绝接见。鲁克赖丁只好返程，在回来的路上，蒙古兵用马蹄将他踏为肉泥。与此同时，木剌夷城市中的穆斯林，则被屠杀干一净。

然后，旭烈兀大汗又下令将所有木剌夷的要塞夷为平地，人则不分老幼全部杀光，“虽在襁褓者，亦不幸免”，并且把他们的大图书馆也放火烧毁了，所有的经书化为灰烬。只有一个距离较远的木剌夷要塞得以幸免，在1273年被埃及的马木鲁克骑兵消灭。

对此，波斯历史学家Juvaini评论说：世界清静了。西方历史学家Edward Gibbon则认为，消灭木剌夷是蒙古人对人类的贡献。但这教派分布甚广，总部被摧毁后仍在别的地方继续恐怖活动。

哈桑·萨巴赫：真实的圣火令神功创立者

一

其实，哈桑·萨巴赫曾在金庸小说《倚天屠龙记》中出现过，不是本尊现身，而是在别人的口中。

《倚天屠龙记》30回中，谢逊转述了明教圣女黛绮丝以及中土明教和波斯明教的历史恩怨，其中提到了一个“山中老人”霍山，这霍山的历史原型，就是哈桑·萨巴赫了。

“其时波斯大哲野芒设帐授徒，门下有三个杰出的弟子：峨默长于文学，尼若牟擅于政事，霍山武功精强。三人意气相投，相互誓约，他年祸福与共，富贵不忘。后来尼若牟青云得意，做到教主的首相。他两个旧友前来投奔，尼若牟请于教主，授了霍山的官职。峨默不愿居官，只求一笔年金，以便静居研习天文历数，饮酒吟诗。尼若牟一一依从，相待甚厚。”

随后，在《倚天屠龙记》32回中，出现了这样一段描写：

“张无忌突然横腿疾扫，卷起地下大片积雪，猛向四侠洒了过去。这一招圣火令上的怪招，本来是山中老人霍山杀人越货之用。他于未曾创教立派之时，惯常在波斯沙漠中打劫行商，见有商队远远行来，便坐地捶胸，呼天抢地的哭号，众行商自必过去探问。他突然间踢起飞沙，迷住众商眼目，立即长刀疾刺，顷刻间使数十行商血染黄沙，尸横大漠，实是一招极阴毒的手法。”

这一段当然是小说家言，历史上的“山中老人”哈桑·萨巴赫，虽然是暗杀派首领，本人却并非靠暗杀和劫掠起家，相反，他是一个学者。在1090年建立“鹫巢”正式开始严密组织恐怖活动之前，他也主要活动在埃及，而非“在波斯沙漠中打劫行商”。

虽然后期蒙古人西侵夷灭这一教派的起因，确实是因为他们劫掠蒙古行商。但那已经是霍山死后百年，暗杀活动扩大化以后的事了。

真实的哈桑·萨巴赫，狂热地追求隐晦的古兰经经文中的“神启”，制定严厉的律法和禁欲主义教义，他自己的儿子即因为饮酒而被处死。1090年“鹫巢”阿拉穆特建成后直到他去世，据说35年间他从未下山，“只有两次走出房门登上屋顶”。而这35年间，再无人敢于公开饮酒或留宿家眷。

虽然掌控着密布全国的恐怖网络，但霍山本人却是一个足不出户的人，专心著述，现今还留有多种波斯语的著作。说他在圣火令上刻波斯文武功心法——波斯文是可能的，但圣火令则就只是小说的虚构了。

且不说明教并不拜火（注意明教即摩尼教，和拜火教是两个不同的宗教，切莫混淆），即使拜火，作为狂热伊斯兰教徒的霍山也没理由为明教刻什么“令中隐隐似有火焰飞腾”的圣火令。

二

尼若牟和峨默，也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谢逊提到的“野芒”，即Imam伊玛目的对译，是伊斯兰教长之意。而尼若牟的原型，正是1092年那位被阿萨辛刺客杀死的倒霉首相维兹尔·阿里·穆尔克。

就生年看，穆尔克大哈桑15岁以上。这三人自青少年时期以后走的人生道路，就完全不同，穆尔克是虔诚的逊尼派穆斯林，信仰艾什尔里派，掌权后与逊尼派四大教派之一的沙斐仪派结盟，而竭力主张反对什叶派，尤其是帝国各地的伊斯玛仪派。

哈桑则自从17岁起就追随什叶派的伊斯玛仪派，1071-1072年受传道师伊本·阿塔什派遣，在波斯各地做传道。因此，这两人在宗教信仰上是根本对立的。

穆尔克自1063年45岁左右起，一直担任塞尔柱帝国的首相，坚定反对霍山的伊斯玛仪派。

1092年，即哈桑的“鹫巢”堡垒建成两年后，在他支持下，帝国苏丹马立克·沙率军亲征阿拉穆特山，但被霍山成功击退。

穆尔克始终认为，哈桑对帝国有极大威胁，因此还曾令阿布·穆斯林·拉迪去逮捕霍山，而拉迪反而先被霍山派人刺杀。

当年10月16日，哈桑即派遣“菲达伊”（义侠）刺杀了穆尔克，当时他在前往巴格达途中，“阿萨辛派”于此名震一时。此后，哈桑更派人刺杀了穆尔克的两个儿子，以及塞尔柱帝国各地的埃米尔、将军、名人和政治对手。

三

峨默则是一个很纯粹的文化人。

在《倚天屠龙记》中，他的诗歌被引用不少，似乎与明教渊源很深。书中引用的波斯小曲，“据说波斯人个个会唱”。

书中引用的峨默诗歌，只有一段：

“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

这段诗歌均颇为悲凉，正体现了峨默诗歌的一贯风格。真实的峨默，出生于霍拉桑的内沙布尔（今伊朗东北部）。该城在塞尔柱帝国时期是一座大城，穆尔克也曾在此受过教育，因此传说这三人幼年是朋友，也未必无可能，但他年纪与哈桑相差不多，而比穆尔克小20多岁年。

峨默博学多才，不仅是谢逊说的“长于文学”而已，他对数学、天文、医学、哲学等均有很高造诣。他的思想与穆尔克、哈桑两人也截然不同，他深受伊本·西拿（阿维森那）哲学和希腊哲学影响，并不属于伊斯兰正统派，诗歌中也常有反宗教情感。

峨默认为人生短促，转瞬即逝，因此主张珍惜现时，及时行乐。其诗歌代表作品集为《鲁拜诗集》，该诗集被称为“古波斯诗歌的最高典范”，金庸这里引用的两段，即出自于此。

《倚天屠龙记》说他和霍山投奔尼若牟，“不愿居官，只求一笔年金，以便静居研习天文历数，饮酒吟诗”，而历史上他是宫廷御医，并曾主持修造天文台等，确实和尼若牟同在一个宫廷。

四

谢逊讲的波斯往事中，还有一段关于霍山刺杀英格兰国王爱德华的故事。这一段故事也是小说家言。

英国历史上一共有7位名字叫“爱德华”的国王，但自诺曼底征服起开始算，爱德华一世（1272-1307）的年代，离开霍山本人去世已有150年以上。而诺曼底征服前的古英国最后一个国王“虔信者”爱德华（1042-1066年在位），那时霍山还没有建立阿萨辛派，显然两者也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并且，“虔信者”爱德华和伊斯兰教世界也毫无关联，当时的英格兰，的确在“极西海外”，却不能称为“大国”，1066年诺曼底征服前，英格兰只是一个小王国，人口不过一两百万，连欧洲大陆的事务也很少参与。

谢逊说的这个故事，原型应该是在以下的一段文字中：（《基督山伯爵》第三十一章意大利：水手辛巴德）

“你有没有听说过，”主人问道，“那个想暗杀菲力浦·奥古斯都的山中老人？”

“当然听说过。”

“那好，你该知道，他统治着一片富庶的山谷，山谷两旁是巍然高耸的大山，他那富于诗意的名字就是这么得来的。在这片山谷里，有山中老人海森班莎所培植的美丽的花园……而就在那儿，据马可波罗讲，他把某种草药给他们吃，吃下去以后，他们就飞升到了乐园里，那儿有四季开花的常青树，有长年常熟的果子，有青春永驻的童男童女。嗯，这些快乐的人所认为的现实，实际上只是一个梦，但这个梦是这样的宁静，这样的安逸，这样的使人迷恋，以致谁把梦给他们，他们就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卖给他。他们服从他的命令象像服从上帝一样。他指使他们去杀死谁，他们就走遍天涯海角去谋害那个牺牲者，即便是他们在毒刑拷打之下死去，也没人发出一声怨言，因为他们相信死只是超度到极乐世界的捷径，而他们已从圣草中尝到过极乐世界的滋味。现在放在你面前的就是那种圣草。”

“那么，”弗兰兹大声说道，“这是印度大麻了！我知道，至少知道它的名称。”

“正是这个东西，一点不错，阿拉丁先生，这是印度大麻，是亚历山大出产的最好最纯粹的大麻，是阿波考调制的大麻。”

这里翻译的“山中老人海森班莎”即哈桑·本·萨巴赫。据《基督山伯爵》里说的，山中老人派刺客刺杀菲力浦·奥古斯都的故事在法国是流传甚广的，所以对话的时候，对方立刻说“当然听说过”。

这个传说是比较合乎逻辑的。因为阿萨辛主要是与十字军中的法兰克人有恩怨冲突，而法国国王菲力浦·奥古斯都也正是1189-1191年第三次十字军东侵的统帅之一。虽然，当时刺杀时的“山中老人”，已非霍山本人，而是其继任者。

所以，谢逊如果要正确地讲述这个故事，或许应该说：“韩夫人言道，极西海外有一大国，叫做法兰西，该国国王菲利浦得罪了山中老人，被他遣人行刺。”

陈恭澍：行踪难觅的军统第一杀手

一

1926年，南京一家旅馆中，住进了一个斯文白净的年轻人，但是他似乎并不开心。他叫陈恭澍，祖籍南方，自小和兄嫂生活在北京。一年前，19岁的陈恭澍年轻气盛，和嫂子大吵一架后负气出走，到广东考入了黄埔军校，入第5期步兵科学习。

陈恭澍入黄埔军校时，正值大革命风起云涌，北伐军自南而北挺进。此间，年轻的黄埔学生军作战勇猛、信念坚定，迅速成为北伐军中的骨干，陈恭澍也在其中，但并没有留下什么值得一说的表现。

也许是命里注定他的奇特机缘。1928年北伐军占领北平，北伐战事告一段落后，北伐军开始整编裁员，陈恭澍也在被裁之列，离开军队失去差事，等待重新安排工作，暂时失去了收入来源，他只好住到国民政府新首都南京的一个小旅馆里。

当时，落南京的黄埔学生人数颇多，而空缺有限，陈恭澍久等工作无着，积蓄耗尽，一时落魄到了焦头烂额。但转机来得很突然，终于有一天，陈恭澍委托一期学长、好友曾扩情代为运作门路的事，终于有了结果：他在旅馆里接到指令称，校长召见。

那是在1931年。陈恭澍一直记得那次的见面。“校长着中山装，安详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桌上摆着一份用十行纸缮写的名册，他手上拿着一支粗大的红蓝两色铅笔。”寥寥几句对话，见面结束。

几天后，他得知自己入选“中央军校特别研究班”——这是蒋介石亲自批准设立的，这次他召见了100多名黄埔学生，但最终进入第一期“特别研究班”的，只有陈恭澍等14人。集训了6个月后，陈恭澍这些人被安排去中央党部报到，但依旧没有给安排工作，这让陈恭澍很是彷徨。

二

这一等，又是一年。

直到1932年的一天，据陈恭澍后来在自传中的回忆，一个朋友带来了一位客人，介绍道：“这位小老弟是5期同学陈恭澍，这位老大哥是6期同学戴笠，戴雨农。”

陈恭澍觉得奇怪，怎么黄埔六期的学弟成了老大哥，黄埔五期的反而成了小老弟？然后，他仔细观察了戴笠：发现对方的年龄比自己大很多，浓眉大眼，隆准高颧，身材虽不高，却显得很厚重、很结实，“称得上相貌脱俗、气宇非凡了。”。

此后，戴笠经常来找陈恭澍，两人十分投机。戴笠衣着朴素，行为神秘。他会不经意地对陈恭澍说：“有什么报告呈给校长，可以交给我转上去，比较方便。”

其时，戴笠还不曾告诉陈恭澍的是，1932年初，蒋介石密令戴笠成立复兴社特务处。同年9月，改组为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军统从此正式登上民国历史的舞台，陈恭澍随即进入了军统第一个特务训练班——“洪公祠特训班”。半年训练期间，他学习了暗杀、搜集情报、制造炸弹、驾驶……

三

当年年末，陈恭澍接到了第一个任务：去建立军统北平站。出发前，戴笠为陈恭澍饯别，送给他一把勃朗郎宁手枪。

1933年3月，戴笠让陈恭澍编制北平站的预算。核准的数目大约为3000元。陈恭澍的个人经费就有400多元——在当时，这是一笔巨款，因为当时的一袋上等洋白面，也只能卖两元八角。

两个月后，1933年5月4日，北平站接到密令——暗杀原北洋军阀首领、前湖南督军张敬尧，限期一周完成任务，原因是张敬尧隐居天津租界，与日本人暗中来往，军统情报显示，张敬尧携带700万巨款，即将在华北策划武装暴动，拉起队伍投靠日本人。

这是陈恭澍负责的第一起暗杀行动。人在北平的王天木，也参与了进来。情报显示，张敬尧化名常石谷，数天前入住东交民巷六国饭店。陈恭澍派人几次进入饭店刺探，最后在一个给张敬尧做衣服的裁缝那里，知道了他和手下的几个房间号。

三天后，行动开始。王天木化装成商人，带着负责暗杀的特务白世维进入六国饭店。白世维身上藏着戴笠送给陈恭澍的那把勃朗郎宁。

饭店二层，张敬尧的房间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王天木看床边坐着一个人，正百无聊赖地摆弄一个小玩意儿，那人正是张敬尧。机不可失。王天木连忙示意，身后的白世维立即冲上去，对准张敬尧胸部连开三枪，张应声倒地。

一时间，饭店乱成一团。饭店门外，在陈恭澍的接应下，两人迅速离开。

北平站当晚得到情报，张敬尧毙命于一家德国医院。几十年后，回忆这起暗杀行动，陈恭澍犹然洋洋得意，自觉“完美无瑕”，因为“既没有牺牲，也没有失误；不曾连累人，也不曾辜负人”。

四

但陈恭澍之后的几次锄奸行动，并不顺利。

1934年，陈恭澍奉命刺杀投靠日本的军阀石友三，由于石友三一直藏身于天津日租界，军统一时难以找到机会。

陈恭澍派人策反了石友三身边的副官先鸿霞，对其晓以民族大义，希望其协助军统除掉汉奸石友三，先鸿霞为人直率，当即同意。随后，先鸿霞又策反了石友三府上的另一副官史大川和厨师老楮。最终，先鸿霞和老楮二人决定，在石友三所吃的饭菜中下毒，毒死石友三。

不料，因厨师老楮在行动之时神情紧张，被石友三看出破绽，导致先鸿霞和老楮身份暴露，被押进日本宪兵队，惨遭杀害。行动彻底失败。

1935年11月，陈恭澍刺杀勾结日寇、炮制所谓“冀东防共自治政府”，进企图推动“华北五省自治”的殷汝耕，也是几度功亏一篑，彻底失败。

尤为惨烈的是1938年3月刺杀王克敏的行动。1937年12月14日，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北平成立，统辖平津等华北地区，王克敏出任伪行政委员会委员长兼内政部总长。

陈恭澍不辞辛劳多方奔走，终于打探到王克敏的行踪，得知其每个星期二下午两点，都会去煤渣胡同日本宪兵队所在地，和日本特务喜多诚一见面。

陈恭澍立即布置行动，首先是弄清煤渣胡同一带的地形，并掌握了王克敏出行时的武装警卫情况，为做到万无一失，他还专门调来了几名职业杀手。

1938年3月28日，陈恭澍带着行动组早早便来到了煤渣胡同附近，各小组人员迅速准备就绪。

1时45分，王克敏乘坐的车缓缓驶来，警备车在前，王克敏乘坐的车则在其后放慢了速度，好让警卫先下车布置警戒。而军统事先制订的计划是：陈恭澍坐在大街对面人行道对面一个小摊上。

当王克敏的汽车向煤渣胡同驶来时，陈恭澍按照事先的布置“陡然起立”，表示已经发现目标，当王克敏的车准备左转的时候，陈恭澍“戴上帽子”，意思是行动人员可以举枪射击了。于是，两名军统特工兰子春、徐自富，便拔枪向王克敏的专车连连射击。

杀手兰子春共有四弹击中王克敏所乘汽车。不料，当天日本顾问山本荣治也搭乘了王克敏的专车，与王克敏共同坐在汽车后排，兰子春打出的四枪中，一枪击中山本荣治头部，另一枪打穿发动机后，又击中山本荣治的右脚，山本荣治当场毙命。陈恭澍误以为击中目标，遂下达了撤退命令。

事后，陈恭澍才得知，所杀之人并非王克敏。更为遗憾的是，刺杀行动中，兰子春腿部负伤，留下了血迹。日寇出动军犬沿着血迹搜寻，最终抓获了兰子春和徐自富。不久，二人都惨遭杀害。至此，刺杀王克敏行动也彻底失败。

五

陈恭澍杀手生涯中最具影响力和轰动效应的案子，也是一次失败的刺杀。

1938年12月18日，国民党副总裁汪精卫从昆明乘飞机出走河内。29日即发表了“艳电”，公开宣布和日本人合作。1939年春，蒋介石密令戴笠派人前往越南河内刺杀汪精卫，要在汪尚未离开河内去南京之前把他除掉。

戴笠派遣刚刚从天津调回重庆的原天津站站长陈恭澍，和戴笠的随身警卫员王鲁翘去河内，以国民党政府驻河内总领事馆为刺杀汪精卫的行动指挥所。

与此同时，戴笠又电令军统局本部续派行动员陈邦国等8人，以及擅长纵跳、拳术的武功教师唐英杰，分批前往河内。陈恭澍为行动组组长。行动组共有18人，被称为“十八罗汉”。

经过侦察，陈恭澍了解到汪精卫落脚在在河内的一个高级住宅区——高朗街27号。这是一栋两开间的二层西式楼房，楼上一大一小两个房间相连。军统特务朝夕在隔街向汪寓所遥窥，推断较大的一室，是汪氏夫妇卧室兼汪氏会客室。而楼房后门道路复杂，巷道纵横，对暗杀后撤离十分有利。

有国民政府驻河内总领事馆的配合，加上陈恭澍短时间的积极活动，很快弄清了汪精卫住处的布置情况。

陈恭澍首先拦下每天给汪精卫送面包的人，换上一只含毒面包，由行动员化装成送面包的人送去。不料，汪精卫这天偏不吃面包，而予退回。

一计不成，陈恭澍又生一计。一天，获悉汪精卫找水电修理工去修他浴室的水龙头，陈恭澍便指示行动组把修理工暂时扣押起来，另派一个行动员冒充修理工，还随身带了一罐毒气，在水龙头修好后，把打开盖气的毒气罐放在浴缸底下，同时把浴室门窗关闭，让毒气弥漫全室，只等汪精卫晚上一进浴室，中毒丧命。不料，汪精卫3天没进浴室，计划再次意外失败。

几次刺汪机会错过，陈恭澍很懊恼，决定孤注一掷发起一次突击性强攻——深夜直捣汪宅，实行武装袭击刺杀。1939年3月20日夜11时40分，陈恭澍驾车带着6人出发，在接近汪精卫寓所的一个巷道时，两名越籍警探拦住了他们。陈恭澍把口袋里的4500元钱全部掏出，警探终于放行。

到了高朗街27号后门，陈恭澍对行动做了分工：自己留守车上，张逢义和陈布云留在外边放哨，王鲁翘、唐英杰等越墙而入。郑邦国以利斧劈开楼房前面的门，随后4人飞身上楼。

汪宅的人被惊动了，厨师何兆开门张望，郑邦国抬手就是两枪。特务们堵住侍卫居住的房门，而汪的侍卫们出境后因为无法携带武器，所以也无可奈何。

同时，特务王鲁翘冲上三楼，对着他们以为是汪精卫居住的北屋撞了几下，却怎么也撞不开。显然，屋里有人，反锁了。王鲁翘接过唐英杰带来的利斧，将房门劈了个洞，但门没打开，屋里的台灯还亮着，王鲁翘发现屋里有一男一女，遂把枪伸进洞里对准床的方向开枪，汪精卫的追随者曾仲鸣首当其冲，子弹直接命中他的腰背，他当场倒地。曾的妻子方君璧也身中数弹，幸而躺在床下，虽受伤而所中皆非要害，得免于死。

军统特务听到室内倒地声、呼号声以后除了呻吟声以外，一切归于沉寂，以为任务完成，汪氏夫妇定死无疑，于是携枪准备下楼离去。

此时，在福特车里的陈恭澍极为紧张，不知道行动是否成功。见王鲁翘出来，也来不及等其余人上车，便驾车飞驰而去。不久，唐英杰和陈布云也先后回来，但其余3人被河内警方逮捕。

凌晨4时50分，军统的内线传来情报，说汪精卫安然无恙，打死的是曾仲鸣。原来，高朗街27号洋楼的三楼有4个房间，当晚汪精卫夫妇、汪的女儿汪文惺与女婿何文杰、朱执信的女儿各住一间房，而把最好的一间主卧让给了刚从郊外搬来的曾仲鸣夫妇，没想到这反而送了曾仲鸣的命。军统突袭时，汪氏夫妇就睡在隔室，虽然惊恐万状，但未损毫发。

暗杀汪精卫失败，蒋介石颇不满意，对戴笠有所指责。而陈恭澍也因此被雪藏了一段时间。

六

尽管屡有失败，但陈恭澍在军统内部还是慢慢有了“军统第一杀手”的称号，人称“辣手书生”。

与赵理君、王天木、沈醉并称军统“四大金刚”。不久，陈恭澍再度奉命潜伏上海，履职军统上海区区长，这是至为危险的中日汪暗战第一线。

1939年初夏，陈恭澍来到了上海滩，担任上海区区长。他的对手，是奸猾的军统叛徒李士群。此间，策划了多起锄奸行动，尤其是成功暗杀了两个著名的大汉奸后，大小汉奸人人自危，1937年11月上旬，上海沦陷。上海三大亨之一的青帮流氓头目张啸林，公开投敌做了汉奸，胁迫各行各业与日本人“共存共荣”，大肆镇压抗日救亡活动，捕杀爱国志士，并筹建伪浙江省政府，拟出任伪省长。

鉴于张啸林丧心病狂的恶劣行径，戴笠向潜伏在沪的军统上海区区长陈恭澍发出了针对张啸林的锄奸令。陈恭澍随即建立行动组。行动组先后策划了两次暗杀行动，都没有成功。

而遭到几次暗杀后，张啸林也希望能找到几个枪法好的人来当保镖。在张啸林司机阿四的介绍下，林怀部进了张宅，起初只当了个门卫，但在他林怀部展示了精准的枪法后，便成了张啸林的保镖。

1940年8月14日，有客来访张啸林，林怀部决定待张啸林送客下楼时动手。不曾想，楼上的赌局饭局一直到深夜。林怀部始终无法下手，焦急万分。这时，他看见阿四在院中擦车，就故意凑过去说：“有些私事，请师傅去楼上向张先生讲一声，准我五天假。”

阿四摇摇头说：“张先生有规矩，会客时不许下人打扰，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怀部故意刺激他：你平时常说张先生如何如何地看得起你，看来和我没什么两样，吹牛。阿四一听火了，两人吵了起来。楼上的张啸林听到声音，忍不住跨到窗前厉声喝问：吵什么？

张啸林怒骂林怀部：你这小赤佬，吃饱了不干事还吵架，老子多叫一个东洋兵来，用不着你了。林怀部也毫不示弱地还嘴，张啸林于是探身窗外怒吼：阿四，把这小赤佬的枪卸下来，让他滚蛋。

林怀部随即说道：用不着赶，老子自己走。说着，林怀部伸手去腰间拔枪。所有人都以为林怀部真要交枪走人，不料他对着张啸林抬手一枪，正中张啸林面门，张啸林当场毙命。

陈恭澍在上海做的另一起暗杀事件，是制裁了伪上海市长傅筱庵。上海沦陷后，傅筱庵出任伪上海市市长，于是上了军统的死亡名单。但因傅筱庵防范严密，陈恭澍一时难以得手。

最终，陈恭澍策反了傅筱庵府上的仆人朱升源，对其晓以民族大义，希望其协助军统除掉汉奸傅筱庵，朱升源表示同意。

1940年10月11日凌晨，傅筱庵参加了一个日本人举办的宴会，喝的得烂醉如泥，回到家里倒头便睡。朱升源觉得时机已到，他拿起一柄早已准备好的菜刀，悄悄的走进傅筱庵的房间，见举起菜刀对着傅筱庵的脖子连砍三刀，顿时鲜血飞溅而出，傅筱庵当场毙命。

六七

1941年10月29日，陈恭澍终于行踪暴露，被汪伪特务绑架，押至极司非尔路76号的“特工总部”。在李士群的利诱之下，陈恭澍“投敌”了。这件事颇多可疑。

陈恭澍在回忆录中写道，他在囚羁中，和李士群交了朋友，于是利用其政治野心，“诱使他接受了我的远大之计”。按照他的说法，自己其实是“卧底”。

其后，陈恭澍担任“汪伪特工总部处长”，却是不争的事实。抗战胜利后，陈恭澍因此入狱，不过后来幸运地被释放了，任“绥靖总队”第一大队大队长。去台后，曾任“国防部情报局”第二处处长，1960年晋升“陆军少将”。

退休以后，经过长时间的准备，1977年，陈恭澍开始撰写回忆录，并刊登在《传记文学》杂志上。1981年，陈恭澍《英雄无名》系列回忆录的第一辑《北国锄奸》由传记文学出版社出版，此后，陆续又出版了四辑，直到1988年，最后一辑《平津地区绥靖戡乱》出版。

晚年的陈恭澍曾自诩为“英雄无名”——现在看起来，能不能算“英雄”另说，“无名”倒是真的。毕竟于大节有亏。

所以，军统很多人都耻于与陈恭澍为伍，甚至连提都不愿意提起他。后来到了台湾，经常与陈恭澍来往的，也就是他早期交的几个好朋友，比如王天木、毛万里、王鲁翘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20世纪六、七十年代，军统老人搞了多次比较大的聚会，也没人请陈恭澍。

这段经历，成了他“烙在身上的疤痕”。抗战胜利后，陈恭澍曾任“0760部队”大队长，他回忆说：“每逢集会，大家都穿得整整齐齐，以服式分，军服和警察制服最多，中山装和西装次之。有一次正赶上是国庆节，不期然，我在他们的身上看见了一样东西，这又使我大受刺激！原来有些人在他们所穿的制服上，别着一两排五颜六色的‘勋标’，其中有一节‘胜利纪念章’，是表彰抗战有功的，我看在眼里，辛酸在心头，为什么？因为他们有而我没有。”

陈恭澍当过汉奸，抗战之后，差点就给枪毙了，他当然不可能有“胜利纪念章”。陈万分痛悔地说：“想到抗战，我的确也出过力，就是事到临头舍不得一死，不仅应该得到的得不到，而且落得个终生不名誉。这怎么能够叫我在众家弟兄面前抬得起头来。少一颗纪念章，原是小事，算不了什么，可是烙在身上的疤痕，将永远挖不掉。”

另一方面，陈恭澍始终保持着杀手见不得光的职业习惯。

“我这一辈子，大半生活在惊涛骇浪之中。虽然积年累月，不分昼夜地的经常处于紧张状态，可是始终做不到处变不惊的镇定功夫。一直到今天，每听嘭嘭敲门声，铃铃电话响，明晓得不会再有人来逮捕我，也不会再有工作上的噩耗传来，可是仍然禁不住为之一震，好象是有了习惯性，改都改不过来了。”

至今无人知其生死，其去世年月及墓葬位置均不可考。

忍者源流：蒙面死士的中国因缘

一

这是日本古装动作游戏里经常会出现的场景：一个黑衣蒙面人在夜幕下极速奔驰。突然腾空一个跃起，从手中甩出数个手里剑，黑色飞镖弹无虚发，数个恶人应声倒地。恶人头目手拿长剑冲了过来，蒙面人冷静地拔出背上的忍者刀，电光火石之间，头领倒地……

这就是传说中的日本忍者，其出现的年代很早。据望月重家《忍术应义传》记载，日本飞鸟时代，日本第一位女皇——推古天皇的辅政亲王圣德太子身边，有一位名为“大伴细人”的人，乃是圣德太子的密探。

圣德太子（5574年2月7日～622年4月8日），日本飞鸟时代的皇族政治家，推古朝改革（大化革新）的推行者。其最大的功绩，是607年派遣隋使来到当时的中国，建邦交、学习中国制度，带动了日本的第一次文明开化。

1958～1983年间，日本1万面值日元上的币面人物，就是这位圣德太子。

史载，圣德太子有“八耳皇子”的美誉，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的消息，都了如指掌。这正是那位大伴细人的功劳，他充当了圣德太子的耳目，他会以各种身份出现在各个阶层，收集众多对圣德太子有用的情报。

并且，这个时代的日本，是一个豪族控制政治的时代，即使是贵如圣德太子，身为权势极大的辅政王，依然随时有被政敌杀死的可能。推古天皇的前任崇峻天皇，就是被豪族苏我氏暗杀的。所以，对圣德太子而言，有通达全面的情报，不仅是理政的需要，更是保全自己的必需。

但是，这位神秘到连一张画像都没有流传下来的大伴细人，在当时并不是被称为忍者，而是“志能便”，在日语中是担当之意。不过，后人公认，他就是忍者职业的祖师爷，也是忍者甲贺流的创始人。

此外，根据史料记载，同一时期的日本第一豪族苏我氏，也有掌握类似的秘密特工人员，但不一样的是，他的“志能便”，主要用作排除动摇苏我氏豪族权力的政敌。这其实是杀手、刺客。

虽然苏我氏的忍者之说只是传闻，但在后来史料记载中，却白纸黑字地出现了这个时代将忍者作为杀手的事件——同属飞鸟时代的天武天皇时期，一个名叫多胡弥的忍者，在天武天皇与弘文天皇争夺政权的“壬申之乱”中，为天武天皇立下了重要战功。这是忍者参加正式战争的最早记录。

总之，在日本飞鸟时代，也就是7世纪，忍者最重要的两个职责——情报收集与武力打击，已然正式确立了下来。从此开始了荣耀与死亡相互伴随的漫漫历史长路。

二

若将大伴细人看作最早的忍者，那么他的出生地——日本甲贺一带，就是忍者乃至忍者文化的发源地。甲贺是今天日本关西的滋贺县一带。

滋贺县面积不大，却拥有全日本面积最大的湖泊琵琶湖，在古代属于近江国。据考证，早期滋贺县的住民，大都是来自中国大陆、朝鲜半岛的“渡来人”，或称“归化人”，所以，这里也就是日本最早与异质文化、科技、血缘汇集融合的地方。

中国向日本的移民，大约早在中国殷商和春秋战国时代就开始了。到秦汉时，中国向日本移民的势头有增无减。史载：“陈胜等起，天下叛秦，燕、齐、赵民避地朝鲜数万口。”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经朝鲜半岛继续渡海，来到了日本列岛，到秦朝末年，连秦始皇的扶苏系、胡亥系皇族，都有人先后逃亡日本。

公元前109年，汉武帝在设立四个郡，直接统治朝鲜北部以后，大批汉人前往朝鲜四郡移民经商，这些商民的子孙大部分都居留在那里。公元313年，在朝鲜半岛的乐浪、带方两郡沦陷于高句丽，居住在此的汉人才不得不离开那里，一部分回到故国，一部分则向南流动，渡海移民到了日本。

日本史籍《日本书纪》中，记载了这个时代许多中国移民入日本列岛的事例：

应神十四年，是岁，弓月君率120县人自百济到日本。

应神十六年，王仁自百济来，太子菟道稚郎子师之，习诸典籍。

应神二十年，阿知使主及其子都加使主，并率己之党类17县人至日本。

应神三十七年，遣阿知使主、都加使主等经高丽国至吴，令求缝工女，后吴王与工女兄媛、弟媛、吴织、穴织四女以归。

……

中国到日本的外来移民，主要是两大系统，即以弓月君为始祖的秦氏，和以阿知使主为始祖的汉氏，人数相当可观。弓月君秦氏一族人数多达3.5万，再加上阿知使主的汉氏，总数可达到六七万人。

这些“渡来人”，从中国带来了农耕、土木建设、陶器烧制、纺织养蚕、金属冶炼、军事谋略乃至佛教文化。甚至在建立统一的中央集权大和朝廷过程中，他们也起到了重大作用。

为了便于学习其文化技术，也为了监视其动向，大和朝廷让这些“渡来人”居住了在接近京都的近畿地区，这就使得当时并不发达的滋贺县、三重县、和歌山县等地方高速发展起来。而这几个县，也正是日后最早大规模涌现出忍者的地区。

这也间接说明：忍者文化的渊源，或许要追溯到“渡来人”，这样，之后如大伴氏、服部氏等渡来人忍者氏族的出现，也就不意外了。根据史籍中圣德太子派遣伊贺服部氏族收集情报的记载，服部氏或许就是忍者伊贺流的祖先。

三

但是，直到忍者职业大盛的战国时代，后世所谓的忍者，却并不被称为忍者，并且一直没有统一的名称，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名字：飞鸟时代称“志能便”；奈良时代则是“斥候”；战国时代叫法最多，流传最广的叫法是“乱波”，这是武田信玄给起的名字。

并且，无论哪个时代，忍者的地位都很低。早期的忍者，多出身于贫苦农民，而不是地位高贵的武士。在日本贵族眼里，忍者只是一件武器、一件工具。因为任务需要，他们一般不会与敌人正面一决雌雄，而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忍术正为此而诞生。

一般忍者都要蒙面（首领除外），那是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身份。他们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终其一生都要隐姓埋名，不能留下只言片语，以免日后东窗事发。在执行任务时则要绝对服从命令，没有自由可言。

然而他们的工作大体类似，主要是为主君进行秘策、破坏、暗杀、收集敌方前线情报、搅乱敌方后援基地等种种谍报活动。

至于所谓忍术，其理论基础，主要是由中国传入日本的孙子兵法，配上“风林火山”四字箴言组成，所谓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而后再加上一些法术和在山中的伏击技巧。

所谓“山中的伏击技巧”，主要来自住在大和、吉野、根来、伊贺这些地方土著居民的山地战经验；忍术中使用的法术，则起源于京都附近高野山等佛教密宗寺院；而忍者使用的武技，大部分来自于柳生新阴流，宝藏院流枪术等。

源平时代，学会在山中伏击的源义经，成功的使用了“山中伏击的兵法”，完成了忍术的攻击面理论；而到了南北朝时期，楠木正成发展出“防御面的兵法”。从此，忍术和武术才正式分开成为不同的系统。

四

战国时代，是忍术大兴的时代。在这混乱的时代，各地崛起的大名，非常需要忍术为自己征战、刺探情报。

比如号称“战国第一兵法家”的武田信玄，就是一位忍者的忠实拥戴者。天性多疑，而且非常讨厌别人知道自己国家的机密，因此他专门训练了一批忍者，去帮他处理这方面的事情——侦测，暗杀。他把来自于甲斐，信浓，越后三地的无业游民、强盗组织化，教以山地战以及其他战斗技巧，把他们训练成为斥候和间谍专家，这就是著名的武田“乱波”。

同时，这个时代，异域传入的科技，以及各个行业的工匠人数暴增，使得许多忍者可以以民间匠人的身份技能，去从事谍报工作。

这时，忍者职业已经有了完整的体系和理论，包括四项基本戒律：

不准滥用忍术（只能用在公事上）

舍弃一切自尊（逃命要紧）

必须守口如瓶（即便为此失去性命）

绝对不能泄露身份（隐匿身形是最基本的忍术）

忍者的组织管理体系：

忍上忍、中忍、下忍。

上忍，又称智囊忍，专事策划整体作战步骤。

中忍，一线作战指挥者，当然，忍术也必须超然出众。

下忍，又称“体忍”，是一线战斗员。

三者之间有森严的等级关系，泾渭分明。

因为特殊的目的，忍者使用的武器也比较特别，除了御敌以外还要具有逃跑、盗取、制造混乱等功能。忍者大多使用比普通武士刀稍短的忍刀，以及锁链棍等武器，而且“一器多用”，像忍刀的刀鞘外，常常缠有绳子可用于攀登；刀的底部则可以打开，潜水时可用作呼吸管，窃听时用作传声筒等。

而忍术流派，也因为国土上群雄割据，而自然形成了不同的流派。一般以忍术发达地区的地名作为流派名称：武藏，甲斐，越后，信浓，甲贺，纪伊，伊贺等，还有青森中川流、山形羽黑流、新泻上杉流、加治流、长野甲阳流、芥川流等。其中以伊贺和甲贺的忍术最为强大。因为这两处地方虽然位于重山险阻围绕的封闭小盆地里，自成一个小天地，但是因为靠近日本的中央地带，战略地位却是十分重要。

而且，甲贺与伊贺深受京都文化影响，神社，寺院和庄园极多。到战国时代旧领主庄园制度崩溃后，这里首先变成了一个“小战国”，逼仄的土地上，竟然有60个小豪族，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他们互相结盟，互相侦察敌情，也互相屠戮。不管是谁，一旦被打垮，就很难再爬起来。

于是豪族们纷纷蓄养忍者死士，据统计，每家都有三四十个。结果，这个既有便于训练的山地，又征战不断的又激战的地方，就成了忍者发展的大本营。时间久了，伊贺忍术就开始冠于全日本了。既是忍术发源地、又是忍术最强地区的伊贺、甲贺，对忍者事业的最大贡献，还是对忍术的理论基础和技能系统化，编出了一本忍者修炼宝典——万川集海。

五

战国乱世，是一个非常需要忍术的时代。忍者的生命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他们的主人，或者某个组织。为了主人他们可以随时作出牺牲。对他们而言，生命的意义只在于那刺杀的一瞬，就像樱花一样，绽开最绚丽的时候，也是它凋谢的时候，这也是日本民族心底深处对于“死”的诠释。

大多数忍者转瞬即逝，即使在乱世征战中侥幸存活了下来，也未必在身后留下姓名事迹。但也有极少数人，成为忍者职业的顶尖传奇，或是超越忍者职业本身，而名留后世。

蜂须贺小六，丰臣秀吉的得力助手。当后来成为关白（宰相）兼征夷大将军（幕府将军的称号）还叫做藤吉郎时，曾在走投无路时，寄居于这位在美浓的强盗门下。当时，蜂须贺小六是美浓强盗“川并众”的首领，练就一身飞檐走壁的高强武艺。

后来，秀吉投奔织田信长后发迹，在信长手下开始步步高升，蜂须贺小六及其手下，也因为帮助秀吉立下殊勋军功而得以被收编成正规军，洗脱了强盗污名，这些人后来就自然地成为丰臣秀吉的忍者部队，在各大战役中都有杰出表现。洗脱强盗身份后，蜂须贺小六便改名蜂须贺正胜，以阿波国主的身份终老。

关于战国忍者，还必须介绍的一个人物，是竹中苍紫，也就是服部半藏。传说中这位忍者最终悟出了忍的真谛，这是多少代忍者所不曾有过的。而服部半藏的家族竟是中国人，其祖先本姓秦，早年从中国来到日本，定居在京都附近，后来迁居到了伊贺，为了和当地的居民合而为一，所以改姓服部。

服部半藏侍奉的主君是德川家康，为其夺得天下出力颇大。1583年，织田信长在京都本能寺被部将明智光秀刺杀时，德川家康也在京都——随信长同游京都而未带一兵一卒。信长一死，作为信长的铁杆盟友，家康立陷险境。这时，是服部半藏当机立断，带着德川家康连夜离开京都，穿行于荒无人烟的山间小路，几天后终于平安回到三河领地。由于服部半藏的殊勋，服部忍者一族在德川统治时期备受器重，获得了很大的发展。而服部半藏也就成了服部忍者一族首领的世袭称号。

其实，忍者（NINJA）这个称谓，真正确立名字，已经晚到江户时代（德川幕府时代。但也正是从这一时代开始，日本进入了较长时间的和平时期，于是以战斗和刺探为生的忍者，在历史舞台上的活动，也就变得越来越少了，忍者职业随之衰微，许多忍术也就失传了。关于忍者活动的最后记载，是在1637年“岛原之乱”中，忍者曾作为幕府部署的正规军队作战。

目录

鲜卑族：消失的语言和黄须奴

寻找鲜卑石室：大兴安岭北段就是他们的故乡

当代鲜卑后裔：黄须奴真容

九层妖楼真相：谜之吐谷浑大墓

鲜卑族：消失的语言和黄须奴

一

公元45年，在中国史书的记载里，出现了一个新的游牧民族：它和匈奴、乌桓一道，合兵进犯汉地，“五郡民庶，家受其辜，至于郡县损坏，百姓流亡，边陲萧条，无复人迹。”这段文字的大意是说，这些游牧民族的劫掠，导致汉地辽东边塞郡县人民流离失所，有的村落甚至连人迹都没有了。

这个新出现的游牧民族，是来自大兴安岭的鲜卑族。一般认为它起源于东胡族，滦河上游今天冀北一带一个古老的部落联盟。秦汉之际，东胡被匈奴冒顿单于打败，分为两部。分别退保乌桓山和鲜卑山，都以山为族名，于是就形成了乌桓族和鲜卑族，受匈奴奴役。所以，鲜卑族的风俗习惯也和乌桓、匈奴相似。

但和汉军的首次交锋，鲜卑人败了。这年，有一万余鲜卑骑兵侵犯辽东郡，辽东太守祭肜亲自身穿盔甲，率领数千人上阵冲杀。结果，鲜卑骑兵大举奔逃，落水而死的超过一半，祭肜穷追至塞外。鲜卑人在急迫中，全都抛弃武器，赤身裸体四散逃命。

这是鲜卑作为民族实体被中原王朝所知的开始。但那时可能谁都没有想到，几百年后，鲜卑人会如此深刻地影响了中国。

在首次和汉军交战并被记入《后汉书》中时，鲜卑族还在匈奴控制之下。汉武帝时期，汉军击败匈奴，将乌桓迁到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鲜卑也开始南下到乌桓故地饶乐水（今西拉木伦河）流域。此前，鲜卑由于在乌桓北方，一直没有同中原王朝产生联系。

此时，随着匈奴遭到汉军连续打击分裂，鲜卑人便渐渐摆脱了匈奴的控制。公元85年，鲜卑联合乌桓、丁零、南匈奴和西域各国大败北匈奴；87年，鲜卑再次攻打匈奴。91年，东汉军队联合南匈奴击败北匈奴，使之被迫迁往中亚，鲜卑族趁机占据了蒙古草原，吞并匈奴余部十余万户，从此开始强盛，成为塞北新霸主。

2世纪中叶，鲜卑酋长檀石槐率部统一鲜卑各部，分地为三：右北平以东为东部，右北平到上谷为中部，上谷以西为西部。三部各置“大人”管理，直属檀石槐。而后，鲜卑连年侵扰东汉边境。

檀石槐死后，鲜卑又再度陷入分裂。西部鲜卑叛离，漠南自云中以东分裂为三个集团：一是步度根集团，拥众数万，据有云中、雁门一带，二是轲比能集团，分布于代郡、上谷等地，三是原来联盟“东部大人”所领属的若干小集团，散布于辽西、右北平和渔阳塞外。其中轲比能集团势力最强，影响大。

3世纪前半期，酋长轲比能重新统一了东部和中部鲜卑，但轲比能死后，各部落又开始独立发展。东部鲜卑先后形成慕容部、宇文部、段部三部，占据辽西；拓跋部也在拓跋力微的率领下，第三次南迁来到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一带）；秃发部也从拓跋部中分离出来，由塞北迁居到河西；乞伏部在西晋建立以前，就已经大规模迁入雍、凉二州。此间，鲜卑同中央王朝也是时和时战。

二

鲜卑族大举进入中原、在中国政治舞台上成为举足轻重的角色，是在西晋十六国时期。当时，匈奴、鲜卑、羯族、氐族、羌族纷纷进入中国，十六国时期，鲜卑各部落趁中原混乱不堪，先后建立国家。其中鲜卑拓跋部于385年建立了北魏，并在439年统一中国北方。

拓跋部起源于大兴安岭北段，1980年在大兴安岭发现的嘎仙洞，证实其发源于此。拓跋部多次南迁，并参与檀石槐组建的部落联盟。

310年，拓跋部首领拓跋猗卢同西晋并州刺史刘琨结盟，共同对抗石勒，被西晋封为大单于、代公。315年，又封为代王，置百官，拓跋代国至此建立，但旋即被前秦所灭，其后人拓跋珪辗转复国，这才有了北魏。

鲜卑慕容部则建立了一系列以“燕”为国号的区域政权，前燕、南燕、西燕、后燕，还有南凉、西秦……此间，鲜卑族共建立七个政权。

建立西秦政权的是鲜卑乞伏部，是陇西鲜卑最重要而又强大的一支，东汉中后期南迁至阴山，同高车部落融合。385年，乞伏国仁称大将军、大单于、领秦河二州牧，史称西秦。

建立南凉政权的秃发鲜卑，是拓跋鲜卑的一支，与北魏同源。394年，秃发乌孤自称大将军、大单于、西平王，史称南凉。

另外，在青海、甘肃一带，还有由鲜卑慕容部分化出来的吐谷浑政权，直到663年才被吐蕃吞并。

4世纪初，吐谷浑部是在首领吐谷浑的率领下，西迁到甘肃、青海一带，与慕容鲜卑同源。后来，吐谷浑的孙子叶延为首领时，模仿汉族，以父王字为姓氏，取国号吐谷浑，标志吐谷浑政权的建立。

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鲜卑族政权，是建立北周的鲜卑族宇文部，其来源于东部鲜卑时期的宇文部，分布于今天的西拉木伦河和老哈河一带。宇文部祖先是北匈奴迁往中亚后，留在故地漠北的部众东迁与鲜卑人混居以后被同化的族群，为匈奴裔。

宇文部在首领宇文莫那带领下，自阴山南迁至辽西，同辽西慕容部发生多次争斗，并且大多被击败。最终在344年，宇文部受到慕容部毁灭性的打击，宇文部部众散落各地。

557年，宇文泰的儿子宇文觉废西魏恭帝，自立为帝，是为北周孝闵帝。改国号为周，史称北周，直至581年，杨坚受禅代周称帝，改国号隋，北周亡。

鲜卑族进入中原建立政权后，原始部落大都解体，民众大多转向定居农业生产，这也是一个迅速汉化的过程。此后，随着鲜卑族政权陆续解体，以及同各民族融合速度的加快。北周灭亡后，到了隋唐时期，鲜卑作为民族实体、政权实体，已经完全按融入到其他民族中，逐渐消亡。

三

对于鲜卑的民族起源，史学界还没有定论，但从中国古代北方民族转化而来这点并无疑义。

其中，源于东胡是最为广泛的说法。《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和《十六国春秋》均持此说。晋代王沈编纂的《魏书》、司马彪的《续汉书》等史籍，也都提到，鲜卑与东胡有密切的渊源关系。《史记索隐》则引东汉胡广云：“鲜卑，东胡别种”，更证明鲜卑来源于东胡。

但也有很多学者认为鲜卑起源于东夷——分布在今安徽、山东、江苏一带的上古部族。主要论据是三国韦昭对《国语·晋语》“昔成王盟诸侯于歧阳。楚为荆蛮，置茅蕝，设望表，与鲜卑守燎，故不为盟”之注解“鲜卑，东夷国”。

1960年夏，今呼伦贝尔市扎赉诺尔矿区北部达兰额罗木河东岸，发现了一处鲜卑早期墓群。这座大型古墓群的年代，为2900年前至东汉初期，出土的袋形三足陶铜器，以及头北单茔的墓葬方式，都说明了墓群主人与黄河流域文明悠久的联系，木器和贝壳等随葬品的出土，却又让人猜测他们与东夷文化的渊源。

此外，也有人认为鲜卑即山戎，也有人认为鲜卑本为逃亡汉人，古籍《翰苑集》引《汉名臣奏》云：“鲜卑者，秦始皇遣蒙恬筑长城，徒亡塞外。鲜者，少也。卑者，陋也。言其种众少陋也。”

其实，鲜卑和匈奴一样，也是古老的部族联盟。因此，鲜卑部族无论是接纳了逃亡汉人，又或融合部分山戎、东夷，甚至白种人，都不奇怪。

《世说新语·假谲》载王敦称晋明帝为“黄须鲜卑奴”，说他的相貌特征是“黄须”。也有其他古籍称之为“黄头鲜卑奴”，并加以解释：“帝所生母荀氏，燕国人，故貌类焉”。黄头指的是金发，黄须指的是黄胡子，可见晋明帝的相貌特征就是金发黄胡子，具有白种人的相貌特征。

《晋书·明帝纪》亦载王敦称晋明帝为“黄须鲜卑奴”，并称“帝状类外氏，须黄，敦故谓帝云”，明确指出晋明帝的相貌与其母族相近，说明其母族的相貌具有白种人的特征。既然晋明帝被称为“黄头鲜卑奴”或“黄须鲜卑奴”，其生母荀氏应为鲜卑人。

史载，晋明帝生母荀氏的身份是宫人，《晋书·后妃传》未载其出身，《晋书·明帝纪》称其为“燕代人”，据《晋书·地理志上》：“起雁门以东，尽辽阳，为燕代”，《晋书·刘聪载记》称“鲜卑之众星布燕代”，足见燕代地区是鲜卑人的主要分布区，这已经暗示荀氏是鲜卑人，而且具有白种人特征。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其主体民族成分是什么？确切起源地何在？

四

在讲述鲜卑人族源、后裔之前，还是要先介绍鲜卑之名的来历。《三国志》、《后汉书》、《晋书》和《十六国春秋》都记载，“鲜卑”族名是“依鲜卑山，以山为号”，《魏书》记载为“大鲜卑山”。据考证，鲜卑山即为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科右中旗的蒙格罕山；而大鲜卑山则位于发现有嘎仙洞的内蒙古自治区鄂伦春自治旗境内的大兴安岭北段。

“鲜卑”一词，王国维、白鸟库吉均认为鲜卑即“犀毗”，亦称“师比”，指胡人的带钩。据说此带钩初出自东胡，战国时传入赵国。《史记索隐》里说：“鲜卑郭落带，瑞兽名也，东胡好服之。”“郭落”是兽，“鲜卑”意为祥瑞或神，合之为瑞兽或神兽。东胡人以鹿等瑞兽状铸镂带钩上，即所谓“鲜卑郭落带”。

另外，有的学者认为“鲜卑”是祥瑞之意，以鲜卑作为族名，符合古代游牧民族命名的习惯方式；还有的学者认为“鲜卑”包含有动物含义，是作为部落图腾的动物或是神兽。而《翰苑集》中说鲜卑“种众少陋”的解释，大概是望文生义最不靠谱的一种。不过，鲜卑族消失的主因，还真和人口枯竭有极大关系。

至于鲜卑后裔，据吉林大学古DNA实验室周慧教授的古人骨DNA研究，已经证实，现代锡伯族人群，很可能是古代拓跋鲜卑后裔。

拓跋部是鲜卑诸部中非常复杂的一个部族，其人口组成中，不仅有原拓跋部本部之人，还有留居漠北的十万余户匈奴，以及被拓跋部征服掳掠来的秽秣人、诸多杂胡，并且在崛起的过程中还吸纳了大量的肃慎人、扶余人，甚至高加索白种人，以至于在体貌上拓跋部更接近于白种人。

由此可见，锡伯族的祖先很有可能是拓跋部中的原肃慎人，因为锡伯语和满语一样都属于古肃慎语（通古斯语系）。

鲜卑族确实有自己的语言，属满洲——通古斯语族，在中国史书中称为夷言、国语、北语、胡语或者胡言，在东晋十六国至北朝时期，作为当时统治者所使用的语言，一度在中国北方成为仅次于汉语的显赫语种。但在北魏孝文帝改革后趋向衰落，直到隋朝末期完全失传。

但是，北魏的汉化改革，还是为现代语言学家留下了解读鲜卑语的线索。北魏更改胡名为汉名，基是语音相近转写、语义相近直译两种方法，前者提供了一些鲜卑语的语音信息，后者相当于一套鲜卑语—汉语对义词汇表。

例如，更改拓跋为元、独孤为刘、贺赖为贺、步六孤为陆、吐奚为古，更改可汗为皇帝、可孙为皇后、莫贺为父、么敦为母及阿干为兄等等。

寻找鲜卑石室：大兴安岭北段就是他们的故乡

《魏书·序纪》提到拓跋鲜卑起源时，记载：“国有大鲜卑山，因以为号，其后，世为君长，统幽都之北，广漠之野，畜牧迁徙，射猎为业，淳朴为俗，简易为化，不为文字，刻木纪契而已。世事远近，人相传授，如史官之纪录焉……”

大鲜卑山何在，无凭查考。千百年来，史学界聚讼纷纭，甚至有人竟认为“鲜卑山乃具神话之意味，未必能指出今为何地”。

但在《魏书·礼志》中有一段记载为人们提供了一线信息：“魏先之居幽都也，凿石为祖宗之庙于乌洛侯国西北。自后南迁，其地隔远。真君中，乌洛侯国遣使朝献，云石庙如故，民常祈请，有神验焉。其岁，遣中书侍郎李敞诣石室，告祭天地，以皇祖先妣配。”

对石室的地理位置，《魏书》只写“石室南距代京可四千余里，”而同书《乌洛侯传》记载了乌洛侯国的大致方位：“乌洛侯国，在地豆于之北，去代都四千五百余里。其土下湿，多雾气而寒，民冬则穿地为室，夏则随原阜畜牧。多豕，有谷麦……其国西北有完水，东北流合于难水，其地小水皆注于难，东入于海。

又西北二十日行有于已尼大水，所谓北海也。世祖真君四年来朝，称其国西北有国家先帝旧墟，石室南北九十步，东西四十步，高七十尺，室有神灵，民多祈请。世祖遣中书侍郎李敞告祭焉，刊祝文于室之壁而还。”

原大兴安岭呼伦贝尔文管所所长米文平，在20世纪70年代还是一位年轻的普通文物工作者，他一直想找到这个石室。

他想，《魏书》有“刊祝文于室之壁而还”一语，既然有文字刊刻于室之壁，这肯定是一个有据可凭的客观依据。只要能找到这个石室旧墟，就一定能确证拓跋鲜卑的最初居住地。而“石室南北九十步，东西四十步，高七十尺”，这么高大的石头建筑物怎能不留下遗迹呢？

况且，北方森林或草原地带，一向是游猎或游牧部落，都不定居，没有修筑石头建筑物之必要，也不可能有那么高的技术水平，建那高大跨度的石砌建筑物。《魏书·礼志》既言“凿石为祖宗之庙”，说“凿”而不说“砌”，或许这个“石室”可能是凿出来的石窟。而大兴安岭北部一带多石山，也有一些山洞，所谓“石室”或许就是一个山洞，把石室同山洞联系在一起。

这个试想，打开了他的思路。然后，米文平把所了解到的山洞逐个加以考虑。1979年7月下旬，他初次听说大兴安岭森林地带的鄂伦春自治旗（县）有个嘎仙洞。

8月末深秋季节，他乘火车进入大兴安岭北部林区，来到鄂伦春旗阿里河站。9月1日，在一位鄂温克族向导带领下，他们乘汽车沿着坎坷不平的山道，向西北进入嘎仙沟。行约10公里，只见眼前一道巍然高耸的悬崖，峭壁陡立，怪石横生。悬崖上赫然一个大洞。

“我们攀援着乱石，爬上25米多高的陡坡，进入巨大的洞口。洞内宏伟宽阔，穹顶浑然天成，高达20多米，有如大厅。长100多米，最宽处约28米，内可容纳数千人。里面幽暗深邃，神秘莫测，那种威严肃穆的气势，使我顿感这正是一个王者之地。丈量一下规模，与《魏书》所记‘石室南北九十步，东西四十步，高七十尺’之规模大体一致。但寻找‘刊祝文于室之壁’的字迹，却未能找到。下山以后，我的思绪连绵起伏，夜不成寐，披衣草成一篇《拓跋鲜卑先祖石室考》，作为假说提出。”

第一个假说：鲜卑石室可能是山洞，而非石砌建筑物；

第二个假说：乌洛侯国当在嫩江流域，着重从生态特点上立论，根据“其土下湿”、“多豕，有谷麦”，当为嫩江平原的农业部落，不可能是大兴安岭以西干旱草原上的游牧部落；

第三个假说：乌洛侯西北的鲜卑石室，有可能即嫩江西北的嘎仙洞。

为了在文章发表之前再作一次努力，1980年1月19日，米文平再次赴嘎仙洞。嘎仙洞地处北纬50度38分，东经度36分，又当大兴安岭北段岭脊顶巅东麓，最低气温可达零下52度。米文平在洞内作记录，钢笔水并没有冻上，他估计有零上18度，因此人类在洞内过冬没有问题。

这次进洞，他用两三个小时查遍洞内各个角落，依然没有发现石刻字迹。

同年6月，米文平第三次赴嘎仙洞。他已经想好，如果在石壁上部找不到石刻字迹，就挖开石壁下部，在被埋没的地下深处，彻底查找。

米文平于6月4日进洞，挖了不到半米深，就发现了手制的灰褐陶片，和带有打制痕迹的石片。这些地下遗物表明，古代确有人类在此生活，可能是鲜卑人的历史遗迹，下层或许是一个更古老的石器时代人类学的宝库。心情振奋的米文平，决心下次再来发掘，从其他方面寻找实物证据。

1980年7月30日下午，大约3时30多分，“我请了两位史学界友人一同来到嘎仙洞。我们一边说着一边靠西侧洞壁往里面走。三人并排，没走多远，就在我左侧不足1尺远的洞壁花岗岩表面，有凹道映入我的视线，像个“四”字！我右侧两位友人目光立时聚过来，“是！四字”。我们看出下边还有“年”字，上边还有“太平真君”等字，下部又看出有“岁七月”，第二行、第三行……左边一片影影绰绰全是字。”

这些字句，正是《魏书·礼志》所记那篇祝文的内容。铁一般的事实证明，嘎仙洞就是拓跋鲜卑祖先居住的“旧墟石室”。1537年前鲜卑人的遗迹，竟藏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山老林里。

北魏石刻在嘎仙洞内西侧石壁上，距洞口15米，这时，他们才发觉，这里是一块经过修琢的扇形平面，祝文即刻在这块平面上。字大如拳，汉字魏书，隶意浓重，古朴刚健，苍然可辨。刻辞竖行，共19行。通高70厘米，宽120厘米，全文201字。后经国家文物局派著名碑帖专家张明善来此亲手传拓，终于卒读。首行“维太平真君四年癸未岁七月廿五日”为《魏书·礼志》所未载。其余字句略有出入，乃魏收修《魏书》时所改动。洞内留下的石刻祝文才是原始档案，它订正和补充了《魏书》之记载。

这一发现证实，鲜卑人自古以来就居住在此，大兴安岭北段正是鲜卑族发源地大鲜卑山。

当代鲜卑后裔：黄须奴真容

一

秦汉以来，鲜卑民族无疑是影响中华文明进程最为持久的北方游牧民族，隋唐时期的汉民族，便是在胡汉民族大融合的基础上，尤其是胡汉通婚造成民族血统混合的基础上，经过重构而变更面貌的新汉族。如隋炀帝杨广和唐高祖李渊的母亲，都出自拓跋鲜卑独孤氏；唐太宗李世民的生母出自鲜卑族纥豆陵氏；唐太宗长孙皇后的父系和母系皆鲜卑人，故唐高宗李治承袭鲜卑血统近四分之三，承继汉族血统仅四分之一。

当然，改变的代价则是鲜卑人作为独立民族的彻底消失。但鲜卑后裔在当代依然是存在的，换言之，《天龙八部》里的慕容复，国是不可能复了，其家族血脉在当代却还是存在的，经历千百年依然延续了下来。

仅在广东境内，目前就有两个村落流淌着北方游牧民族的血液。“不吃马肉，床朝北方。”在广东省鹤山市、佛山市，有2000余源氏族人，他们自称是拓跋鲜卑后裔，数十年来，源氏族人孜孜不倦北上内蒙古、青海、山西寻根问祖，寻找自己家族的源流；在广东省肇庆市，有6000余慕容氏族人，他们“皮肤白晳、鼻梁高挺、眼珠近黄”，是慕容鲜卑后裔。

1999年，鹤山市龙口镇霄南村村民源可就成为第一个到达噶仙洞祭祖的广东籍鲜卑后裔，2014年，源可就再次携孙北上寻根问祖。

二

2014年9月8日晚，广东省鹤山市龙口镇霄南村东江源公祠前，一个用砖头搭建、2米多高的篝火炉燃起了熊熊大火，数百名男女老少手拉手围着篝火跳起了舞。时隔12年之后，霄南村源氏族人再次以这种传统的方式庆祝节日。

圆月与篝火辉映，在欢声笑语的人群中，有一位戴眼镜的老人显得心事重重。他叫源可就，今年65岁，是霄南村卫生站的医生。9月9日，他要携带孙子源海晖北上内蒙古噶仙洞寻根。

源，是一个罕见的姓。霄南村77岁退休历史教师源广万统计，在广东省，源氏仅2000余人，主要集中在鹤山、佛山两市，他们皆发源于鹤山市龙口镇霄南村。此外，在香港有千余人，在美国、加拿大有数十人。

除了独特的源姓、中秋篝火习俗，霄南村源氏族人还发现与本地汉人有诸多不同。霄南村由霄乡村和南安村合并而成，源氏族人聚居在霄乡村，这是一个面积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小村落。

霄乡村东门新村至今还保存了一段数十米长的围墙。在1949年以前，霄乡村是一个古城堡，四周有围墙，围墙外面有一条河涌是护城河，整个村子看起来是个独立王国。村里还有更夫，围墙边有一个四层高的炮楼，防止盗贼入村。

与本地一些家族只有一个祠堂不同，霄乡村源氏祠堂众多。“解放前有15个，后来拆了一些，现在还保留8个。”源可就说。

霄乡村布局独特，饮食上也和本地人不同。“我们不吃马肉，睡觉床头要朝北。”源可就说，这是祖辈延续下来的规矩，这一点与北方游牧民族相通。不过，在相貌上，今天的源氏族人已经与本地汉人没多大区别了。

三

“村里的老人只知道我们的祖先从草原来，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民族，很多人以为是蒙古人。”20年前，源可就在行医之余，对源氏的源流产生了浓厚兴趣。

源可就是村医，在族人眼里，他是一个做事认真又很执着的人。

源可就请教村里长者，寻找族谱，查阅史料，向可能有源氏族人的江西、贵州、湖南、湖北等地发过不少信件。他发现在霄乡村清代所建源氏大宗祠里，存有源氏源远流长的对联“北魏同源远，南雄衍泽长”、“发源传北魏，晋爵纪西平”。

1997年，源氏族人找到了散失多年的《源氏大宗族谱》，从中查到“源族受姓始于北魏……”源可就认为霄乡源氏应为北魏拓跋鲜卑后裔。由此，源可就开始了延续20年的寻根之旅。

1998年2月14日，源可就和族人一行12人驱车到广东韶关南雄寻根问祖。在珠玑巷前广场花岗岩塑像下找到“源氏”排列在141个姓氏的第115位，但没发现源氏祠堂，南雄亦无源氏后人。

南雄文化局干部给的解释是，根据《南雄县志》和有关姓氏族谱的迁移推测，源氏家族是为青苗之害和当时政局不利的情况下南奔广东的。但源可就不满足这些解释，一年后，1999年5月，源可就受全村源氏族人的委托，专程到鲜卑族的发源地，内蒙古自治区鄂伦春自治旗嘎仙洞祭祖。

四

鲜卑人是一个内涵相当复杂的民族共同体，按其发源地和后来迁徙分布及与其他民族、部落的融合情况，大致可分为东部、中部和西部鲜卑。其中东部鲜卑后来发展为慕容氏、段氏、宇文氏；中部鲜卑主要是拓跋氏和柔然；汉魏之际，拓跋鲜卑一支从塞北西迁到河西，形成西部鲜卑，主要是吐谷浑、秃发、乞伏等。

公元397年，河西鲜卑突发乌孤在乐都（今青海）建立南凉政权，南凉灭亡后，秃发破羌连同皇室被掳至西秦（今甘肃临夏），后投靠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因屡立战功受嘉奖，“卿与朕同源，因事分姓，今可为源氏”，从此，秃发破羌改名为源贺。至北宋末年，金人南下，源氏后人几经周折，辗转到岭南，南宋咸淳甲戌年，在源潜夫的带领下自南雄珠玑巷迁居霄乡。

源可就是鹤山源氏第一个走出去寻根的人，多年来，他循着祖先南迁的轨迹也建立起了自己的朋友圈：从东北到西北，再到中原，接着南下广东。源可就的执着感动激励了许多族人纷纷加入寻根队列。加拿大乡亲源志藩就是其中之一。

55岁的源志藩祖籍霄乡村，出生于香港，在英国求学，获机电及电子工程学士学位。1990年代初移民加拿大后，专心研究中华历史，著作颇丰。

源志藩对家族历史也有浓厚兴趣，他根据20年的研究和考证成果，写成了60万字学术著作《鲜卑遗民源氏源流》。2011年3月，该书由香港科华图书出版公司出版，以民族变迁、氏族流传、宗族足迹的方式，详细论述了源氏一族的源流。

五

寻根过程中，源可就还发现，在广东，除了鹤山源氏，在肇庆市高要市白土镇，还有来自东部鲜卑慕容氏的后裔，与源氏族人一样，慕容氏后人也是与本地汉人通婚、杂居，语言文化、饮食习惯已经没有多少区别。

史载，慕容是东部鲜卑的一支，慕容世家最后一个王朝北燕国被北魏灭掉以后，许多贵族和百姓纷纷逃到河北等中原地区以及华南地区，慕容后人隐姓埋名，有的改姓慕，有的改姓容。目前，只有肇庆市高要幕村、大旗等村庄由于当时地处南蛮之地，千百年来一直姓慕容，成为国内唯一聚族而居、人口相对集中的鲜卑慕容部后裔。

据高要市白土镇幕村《慕容氏大宗族谱》记载，明朝洪武五年（公元1372年），其始祖慕容绍奕迁徙到现高要市蛟塘镇金鸡村。100多年后，后人迁到白土镇幕村居住，后又有分支迁往白土镇大旗村。目前，肇庆市的端州、高要、广宁、怀集等地都有6000余慕容氏人居住。但是人丁兴旺、集中居住的还是高要白土镇幕村、大旗村，幕村有3000多人姓慕容，大旗村有2000多人姓慕容。

幕村有一对据称传承了“慕容基因”的兄弟：慕容瑞湖、慕容瑞潮。慕容瑞潮今年60多岁，身高约1.75米。身材笔挺、鼻梁高直，头发银白，前额的头发呈金黄色。

慕容瑞潮有个哥哥叫慕容瑞湖，做过幕村的书记。慕容瑞湖与附近村庄的汉人相比，显得与众不同。他身材高大，鼻梁挺直，眼珠发黄。慕容瑞湖说：“基本上我们都汉化了，听说都有一点点以前鲜卑族的特点，不过还有一小部分人保留着祖先的特征。我们幕村很多人在外边工作，人家说，你们像是北方人。我去其他地方时，也有人议论我，说我长得像外国人。”

若干年前，广州日报报业集团驻肇庆、云浮新闻中心记者于敢勇曾为慕容瑞湖、慕容瑞潮兄弟拍了张合影，慕容瑞潮的“鲜卑特征”比其兄慕容瑞湖更为明显。

幕村村委会副书记慕容中南说，慕容瑞湖、慕容瑞潮兄弟所在的家族，也就他们父子三人（慕容遇益、慕容瑞湖、慕容瑞潮）的外貌特征迥异常人，家族其他成员的长相倒不那么特殊。慕容瑞潮的老父亲慕容遇益于2011年去世，享年88岁。慕容瑞潮抱着的小孙子名叫慕容卓言，才两岁零两个月。小家伙长得很可爱，却丝毫看不出有何不同寻常的“慕容特征”。

慕容瑞潮的普通话说得很一般，即便说普通话，也带有浓重的粤语味。起家辽西龙城的慕容鲜卑人如今却在万里岭南之地说粤语，令人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慕容瑞潮过去在幕村种地、养鱼，现在退休了，住在广州市内一个叫梅花园的小区。他与慕容中南从祖居中拿出族谱，摊在地上给笔者看，并手捧父亲遗像在家门口留影。与其兄慕容瑞湖相比，慕容瑞潮的形貌更像父亲。

慕容瑞潮平时不住在幕村，只是在节日或者祭祖的日子才回来看看，住几天就走。“在广州，很多人惊奇于他的相貌，私下称他‘鬼佬’！”慕容中南解释说，“鬼佬”未必是贬义词，只不过以此形容慕容瑞潮长得像外国人。

六

在中国古代的传世诗歌中，关于北方游牧民族体貌形态的记述不胜枚举。如李白的《幽州胡马客歌》一诗记叙“幽州胡马客，绿眼虎皮冠”；白居易诗《西凉伎》记叙“紫髯深目两胡儿”；杜甫的《悲青坂》诗记叙有“黄头奚儿日向西，数骑弯弓敢驰突”；岑参诗《胡笳歌送颜真卿使赴河陇》记叙“君不闻胡笳声最悲？紫髯绿眼胡人吹”……

涉及鲜卑人形貌的记述也十分传神。如唐代诗人张籍的《永嘉行》一诗中记叙有“黄头鲜卑入洛阳”；苏轼题唐人韩干的画赋诗曰“赤髯碧眼老鲜卑”……

对这些记述的诠解，后世也存在争议。但从这些古诗词中，古人传递给后世一明确信息，即包括鲜卑人在内的“五胡”的形貌特征基本是这样的：深眼眶、黄头发、绿眼睛、紫胡子……而这与今天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种！难道，慕容鲜卑真的是来自西方的“高加索人”吗？

有人说，诗歌的表现手段重比兴夸张，因此，上述诗作中的描述未必是实情。但类似记述，在诸多严谨史书中竟也比比皆是。《晋书》和《世说新语》记载东晋明帝为“黄头”，并称为其“鲜卑奴”；《三国志》中记载孙权是“碧眼”、“紫髯”；曹操的儿子曹彰是“黄须”；关羽、太史慈、程昱等人，都是“美须髯”……这些体貌特征不仅与当时的中原汉人不同，与更广泛意义上的蒙古利亚人种也有区别，反倒与高加索人种的体貌特征近似。

需要强调的是，对这种奇异的体貌特征，汉晋时期的史书并未像后世的明清时代那样大力渲染、深以为怪，而只是当做一种平常现象一笔带过，不以为意。可见，具有这种体貌特征的人群在当时并非个例，而是普遍存在的。

不过，也有学者认为，鲜卑族发源于山戎，而山戎是白种人，因此鲜卑的主体是白种人。中国自古就有白戎、白狄之说……但这和西域或欧洲人种的白皮肤，是两个概念。不能一说白皮肤，就认定其为高加索人种或混血的高加索人种。

这派专家指出，中原地区确实有一种人是与高加索种族混血的。但不能因有此类人种存在，就把一切白皮肤的部族都归为此类。简言之，不能因为慕容鲜卑一族的白肤色及较为突出的器官特征，便将其归为外来的高加索人。

至于古代诗歌中再现的鲜卑人形象，如“赤髯碧眼老鲜卑”，只是对西域胡人的泛泛描画，诗歌中所称的“鲜卑”，已不是一个实体民族。因此，以此断定慕容鲜卑等游牧民族的先祖来自高加索，似不足为凭。

七

然而，鲜卑人中，尤其是鲜卑慕容部，大量存在白种人或是不争的事实。当代有广东幕村的慕容兄弟可为佐证之外，山东青州博物馆里的一座奇特鲜卑人石俑，则可作为当代鲜卑后裔与历史的对照。

青州，是鲜卑慕容部贵族慕容德创建的南燕国首都古广固城所在地。青州博物馆里存放着一件坐姿石俑，高3.5米，鼻梁高且直，眼眶深陷，即常说的“高鼻深目”。而这种相貌迥异于当时的中原汉人，被视为典型的北方胡人形象。据山东学者孙新生介绍，这件石人像很可能是西汉初年分封在青州（当时叫广县）的第一个侯——召欧墓前的石像俑。

公元前204年，刘邦派韩信击败了齐王田横，青州地域归入西汉版图。汉承秦制，仍沿用郡县两级行政区制，同时还对同姓贵族和异族功臣分封。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刘邦封功臣召欧为广侯，分封地在广县城，这也是青州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的第一座城。

由《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可知，刘邦称帝后分封了100多位功臣，召欧列第28位，排名靠前，说明他的功绩比较卓著。广县地处山东的中心地带，地理位置重要。刘邦派召欧来这里镇守，足见刘邦对此人的信任。

召欧死后葬在了封地广县。那么，召欧为何在他的墓前立一个高鼻深目的胡人像呢？孙新生认为，两汉时期，由于中原汉族与塞北匈奴间战争不断、战事频繁，参加过对匈奴作战的汉朝大将们，往往会在他们的墓葬前置立胡人石俑像，以显示其生前功绩。石像的形制越大，墓主人的身份和功劳就越高。

召欧追随刘邦南征北战，曾跟刘邦到北边打过匈奴。刘邦在白登山被冒顿单于率兵围困时，召欧也在其中。白登山之战，若非谋士陈平出奇策贿赂单于阏氏，诱其游说单于退兵解围，身处绝境的汉高祖刘邦和其麾下的文臣武将必为冒顿所擒。虽然最终侥幸得脱，但此役却始终为汉室君臣引以为耻、没齿难忘。召欧被封侯后，追忆往事，刻骨铭心的白登山之围令其恨之入骨。于是生前便刻了一个匈奴人石俑像，命人立于自己墓前，以消其恨。

按常理，这石俑应是按西汉时匈奴人的模样雕凿的，但真实情况可能复杂得多。史载，冒顿单于统率40万大军将汉军围于白登山，但当时匈奴族的一线兵将果有如此之众吗？这40万大军，会不会是冒顿单于掌控的塞外胡族联军呢？

白登山之战前，塞外草原发生了一件大事，即匈奴灭东胡之战。东胡联盟被匈奴冒顿单于灭掉后，逃散的部众向东部撤退，避难于乌桓山与鲜卑山。后以山为族名，分为乌桓与鲜卑两大分支。鲜卑一系又分为宇文、拓跋、段氏、慕容等诸多支派，慕容鲜卑是其中一支。

此战后，更多的东胡部众沦为俘虏被收编、充实到匈奴族中去。匈奴军中的外来将士，不少人来自被冒顿单于灭掉的东胡联盟。鲜卑族中的许多人融入了战胜方的匈奴族，这其中，自然包括后来的慕容鲜卑一族的血亲同胞。

同为塞外游牧民族，当时的匈奴族与东胡族的外形特征可能相差不大，至少在中原汉人看来，均属“高鼻深目”的胡人。以此而言，立于西汉召欧墓前的这个奇异胡人像，称其为匈奴也可，说他是东胡亦然。由此不免令后人引发联想，源于东胡族的慕容鲜卑人，其形貌外观是否与召欧墓前的胡人像大同小异呢？

八

如果说，青州胡人坐姿石俑还不足以再现慕容鲜卑人的真实形貌的话，那么，在慕容鲜卑的大本营——龙城（今辽宁朝阳市）遗址出土的两个头像，就极可能与历史中的慕容英雄对号入座了。

2004年，历经两年的艰苦考古发掘，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考古专家们揭开了三燕（前燕、后燕、北燕）国都龙城的神秘面纱。据专家考证，战国、秦汉时期，朝阳属辽西郡柳城县地。鲜卑慕容部入居辽西后，于东晋咸康七年（341年），慕容皝于柳城之北、龙山之西建城，并以龙山命名为“龙城”，即如今的朝阳市老城。建城后第二年，慕容皝将“龙城”定为都城。

东晋太和五年（370年），慕容鲜卑建立的前燕被前秦所灭。东晋隆安元年（397年），后燕重新以“龙城”为都城。而取代后燕的北燕，也以龙城为国都。北魏灭北燕后，置龙城镇。直至明代永乐元年（1403年），朱棣将龙城一带送给兀良哈蒙古人，龙城才就此废弃。从慕容皝341年建城，到1403年废弃，龙城在历史长河中存留了1062年。

在龙城遗址的挖掘中，发现其修筑相当考究。门道气势恢宏，不但路宽拓展到5米，还全部以200厘米长、80厘米宽的长方形大石块对缝铺设，排列整齐。地层中还出土了础石、瓦当等建筑构件。龙城有三道城门，而据中国古代建筑的等级制度，只有帝王之都才能修建三道城门，可以遥想当年慕容王朝的繁华气象。

在龙城南门遗址中，出土了两个石雕像。其形貌虽谈不上“高鼻深目”，却依然与中原汉人面目有别。尤其是其中一个头像，络腮胡须，眼睛斜长，双眉飞挑入鬓，双眸凝神于中，英气逼人……出土一刻，仿佛时光倒转，千年前的慕容英豪突然复活！

中国古人，尤其塞外游牧民族的雕刻艺术崇尚写实。据说，大同云冈石窟中最大的一尊石雕，就是模仿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本人的形貌雕刻的。在刚刚挖掘的大辽国上京城西山坡皇家佛寺遗址中，出土的契丹贵族头像面目生动宛若活人。其中一个面透杀机的老妪头像，只看第一眼，便令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杀伐无情的契丹“断腕皇后”述律平……

那么，这些刻凿于龙城国都，乃至高悬于龙城南门处的逼真石雕，又是对何人形貌的如实再现呢？这龙城头像，即便不是前燕国主慕容皝等级的君王之容，也多半为慕容鲜卑一族的标志性脸谱。

香港中文大学的姚中仪先生写过一篇文章，提出慕容鲜卑可能是波斯人一说。他的证据是从将慕容鲜卑一族带入辽西的首领莫护跋的名字引发的。姚中仪认为，莫护跋与波斯语的“幕户”相通，幕户是波斯语中宗教神职人员的一个职称，或者是一个职务的名称。

有人曾将古慕容鲜卑人的头像做过假想复原，发现假想图与古波斯人有相似之处。波斯人属古雅利安人种，而据一些学者考证，慕容鲜卑也源于这一种群。那么，慕容鲜卑人与古波斯人之间，又到底存在何种玄妙关联呢？

九层妖楼真相：谜之吐谷浑大墓

一

《鬼吹灯》中，昆仑山里那诡异的九层妖楼故事，读过的人恐怕都不会忘记。然而它在现实中是确切存在的，并且就和本期主题鲜卑古族有关。

地处青海都兰县境内的古墓群，一度被说成是历史上扩张至此的西藏吐蕃人的墓葬，而被民间称为“九层妖楼”的“血渭一号大墓”，连考古学家也曾误认为是吐蕃王陵，但这个民族却非当地土著，而是从遥远辽西迁徙至此的一支慕容王族，血渭大墓之主，则是千年前一位声名显赫的吐谷浑王。

吐谷浑立国300余年，一直活跃到隋唐之际。其开国之主慕容吐谷浑之所以远离故土，表面上，是与其亲弟慕容廆因“马场之争”闹翻所致，而分裂真相却出自水火难容的“嫡庶之争”。这种争夺贯穿了慕容家族的兴衰史，也埋下了慕容大燕日后的亡国祸根。

吐谷浑为人名，是西晋初年辽东鲜卑族首领慕容涉归的长子。吐谷浑身为长子，是庶出；慕容廆虽为次子，却是嫡出。而此时的慕容鲜卑族已接受了汉族“立嫡不立庶”的习俗，因此，慕容涉归便将其位授予嫡子慕容廆，作为补偿，分给庶长子吐谷浑1700家自立门户。

吐谷浑、慕容廆兄弟二人原本情深意笃，却被奸人挑拨，兄弟间嫌隙滋生。一年春天，因双方马匹互咬，慕容廆迁怒吐谷浑，“先公分建有别，奈何不相远离，而令马斗！”吐谷浑反唇相讥：“马为畜耳，斗其常性，何怒于人！乖别甚易，当去汝于万里之外矣。”于是率部西行。

吐谷浑刚走，慕容廆便后悔不迭，为马斗小事搞得手足失和、部族离散，实属因小失大，他立即派族中长老及长史那楼冯追上吐谷浑，代表自己向兄长道歉，恳求吐谷浑回归。吐谷浑曰：“先公称卜筮之言，当有二子克昌，祚流后裔。我卑庶也，理无并大，今因马而别，殆天所启乎！诸君试驱马令东，马若还东，我当相随去矣。”

说来也怪，那楼冯依吐谷浑所言，拥马东出数百步，马匹辄悲鸣西走，如是反复十余次，那楼冯叹服此乃天意，便放吐谷浑率部西行。而留守国都棘城的慕容廆苦候一天，等来的却是兄长远行的消息，不禁悲从中来，发之歌咏，留下了一首伤感满怀、传唱千年的鲜卑歌谣《阿干歌》（阿干，亦称‘阿步干’，鲜卑语，兄长之意），岁暮穷思，常歌之。

后来，这首情真意切的《阿干歌》流传到吐谷浑部活动的青海、甘肃一带，也被广为传唱。可见，吐谷浑与慕容廆二人间的兄弟情感始终如一，彼此间的分歧，其根子在不可调和的“嫡庶之争”。吐谷浑临别所言“我卑庶也，理无并大”，已将他与慕容廆兄弟关系的实质交代得明明白白。在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嫡庶之别代表着地位的高低、财富的多寡，吐谷浑与慕容廆兄弟失和，说到底，终归是利益之争。

吐谷浑善占卜，在离开辽西故土时，他对自己与慕容廆二人的后代作了非常准确的预言。他说，上天告诉他，他们兄弟二人的子孙都能昌盛于天下，若洛廆（慕容廆）的子孙在一百年内就会名盛一时，而我的后代则要到我的玄孙子那一辈才会闻名天下！

果如其言，在此后的百年间，慕容廆的后代分别创立了前燕、后燕、西燕、南燕等王朝，虽一时轰轰烈烈，但终归短命。吐谷浑的子孙则在甘肃、青海一带立国，纵横300余年，今天的土族，追根溯源也是吐谷浑的后裔。而慕容廆的后人则湮没于历史长河中，不知所终了。

二

吐谷浑、慕容廆兄弟的分离，虽因“嫡庶之争”，借“马斗小隙”而分道扬镳，但毕竟未起干戈，且彼此思念，还算是好合好散、和平分手。但到了慕容廆的子孙辈，这“嫡庶之争”便再无丝毫温情，转眼激化为赤裸裸的火并，由前燕到后燕，——慕容氏从不缺政治、军事天才，但有个致命的坏习气，就是喜欢内斗，手足相残、你死我活，最终毁了大燕根基，断了慕容香火。

首先是慕容廆的庶长子、可“百步穿杨”的名将慕容翰与嫡子慕容皝间的斗争。在关乎慕容鲜卑一族生死存亡的“棘城之战”中，慕容翰立下大功，此人武功盖世、深得人心，但其母出身微贱，只是慕容廆的一个普通小妾，慕容翰虽为慕容廆器重却无法接班，而慕容皝因是慕容廆正室段氏所生，故而被立为世子。

慕容翰、慕容皝兄弟二人皆英雄盖世，却彼此水火难容，慕容皝做得尤为过分。为避弟弟迫害，慕容翰先后投奔宇文氏、段氏，返归燕国后，曾协助慕容皝降服高句丽、平灭宇文逸豆归，立下这般汗马功劳，依然不为猜忌心甚重的慕容皝所容，有人诬告慕容翰谋反，慕容皝便将慕容翰毒死。临死前，慕容翰仍以国家大义为重，不计个人荣辱，真英雄也！他的被害，不仅令慕容燕国痛失一位栋梁之材，也为后世慕容子孙的自相残杀撇下一抹深重的阴影。

紧接着，就是慕容皝之子，前燕开国皇帝慕容儁与慕容霸，后来的慕容垂间的内讧。慕容儁是慕容皝正室所生，立为嫡子；慕容霸为慕容皝兰淑仪所生，虽为父王慕容皝所喜，因是庶子，与王位无缘。

慕容儁登基后，对自己这个英武绝伦的弟弟用而不信、不时敲打。慕容霸“坠马折牙”，身为兄长的慕容儁不仅不同情，反嫌弃弟弟晦气，逼其改名，笑话他的“豁牙子”，幸灾乐祸，极不厚道。

慕容儁驾崩，其子慕容暐继位，慕容儁的皇后可足浑氏与慕容暐对慕容垂的联手迫害变本加厉！他们炮制“莫须有”罪名抓捕慕容垂的妻子段氏入狱，严刑拷打，逼其诬告慕容垂欲以谋害，段氏不从，屈死狱中。可足浑氏又将自己的妹妹强嫁给慕容垂，名为正妻实为卧底。

不久，东晋战神桓温兴师北伐，屡挫燕军，慕容暐吓得欲弃中原逃回辽西，危难时刻，慕容垂挺身而出，率军大破桓温，取得枋头大捷，挽狂澜于既倒。谁知，可足浑氏、慕容暐等人却恩将仇报，必欲置慕容垂于死地而后快，慕容垂被逼无奈，只得投奔前燕的劲敌前秦。失去慕容垂的前燕如同失去了灵魂，在前秦大军摧枯拉朽的打击下，不久便灰飞烟灭。

淝水之战后，慕容垂创建后燕，恢复前燕版图，他对慕容暐的党羽也不客气，杀的杀、逐的逐，还把已过世的可足浑氏的灵位从宗庙中移出，立自己的母亲兰淑仪为父王正室。

慕容垂饱受“嫡庶争位”之苦，但他所建立的后燕依旧逃不出这一恶斗怪圈。慕容宝志大才疏，因是慕容垂嫡子，自然是后燕皇位的唯一继承人。慕容垂的另一个儿子慕容麟能力不俗，但为庶出，且遭慕容垂厌恶，处于被打压的边缘化状态。慕容麟骨子里瞧不起太子慕容宝，对其阳奉阴违，时刻图谋取而代之。

而慕容宝对慕容麟也时刻提防，惧其发动政变，慕容麟的亲信都被慕容宝杀掉，这一举措彻底激怒了慕容麟。在决定后燕国运的参合陂之战中，负责殿后的慕容麟消极备战，根本未置斥候、游哨监视魏军，燕军后门洞开，这才令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得以背后逆袭，一击成功，猝不及防的燕国十万精锐一朝丧尽，数万慕容将士惨遭活埋。

退保国都中山时，慕容宝与慕容麟间的嫡庶之争还在继续，为此不惜搭上家国命运。为制造混乱扳倒慕容宝，慕容麟强行阻拦慕容隆等骁将出城抗击围城魏军，使燕军失去了一次绝地反击的翻盘良机，后燕国运自此一落千丈，直到灭亡……

三

但吐谷浑却在西陲昆仑山下延续了下来，直到7世纪中期。都兰大墓是其存世的最辉煌遗迹之一。

“它由数千根巨大柏木搭建而成，‘金’字形塔身共计九层，每一层都堆满干枯的骨骼，每块木头上都刻满了藏族的秘文，而守卫这座木塔的，是一些带火的透明瓢虫……”这是近些年红极一时的玄幻盗墓小说《鬼吹灯》中的一段惊悚描写，这座巨大木塔据说是古代魔国君主死后的陵寝，名字令人毛骨悚然：九层妖楼。

只不过，“妖楼”非妖，而是青海都兰县境内的“血渭一号大墓”，这大墓的主人也不是什么古代魔王，而是源自辽西慕容的吐谷浑王。

20世纪80年代，在位于青海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都兰县察汗乌苏镇东南约10公里的热水乡，考古学者发现了数千座形制奇特的古墓，这些古墓的历史至少有1500年之久。从都兰上空4.5公里处远拍，图片清晰地呈现出这样一个惊人场景：在方圆2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仅热水沟内不到1公里长的道路两侧就分布着大大小小古墓葬400多座，位于正中间最大的这一座，就是震惊世界的“血渭一号大墓”。

之所以称作“血渭”，是因为此墓地处血渭草原，因地得名。至于“血渭”一词指代何意？是藏语还是其他民族语言音译？不得而知。

早年，这座大墓曾被当作一座山，关于它的神秘传说很多，但这山在考古学家眼中，却大有门道。如果它是一座山，怎么会呈现出如此规整的“双覆斗形”？怎么会有两层封土堆？封土堆上怎么会有人为打夯的夯层？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许新国当场断言：“这不是山，这是一座墓，一座大墓！”不久，这大墓便有了它的正式称号：血渭一号。

这座大墓坐北朝南，历经千年风雨后，大墓仍高出地面30多米，东西长150米，南北宽80米，从正面看像一个“金”字，因此有“东方金字塔”之称。

大墓背后的两条山脉从东西绵延过来，如同两条巨龙，大墓则像一颗宝珠，构成“二龙戏珠”之势。墓堆下有三层用泥石混合夯成的石砌围墙，墓冢由上至下，每隔一米左右，便有一层排列整齐横穿冢丘的穿木。具体而言，就是一层柏木夹一层四、五十厘米高的石头，然后层层叠起，如同盖楼一般，所用木料一律为粗细一般的柏木。

柏树生长极其缓慢，一棵碗口粗的柏树要长200年，一人合抱的柏树至少生长上千年。而“血渭一号大墓”中所用的柏木，最粗的直径达60厘米，最细的也有15厘米，层层叠叠的墓葬里，小型墓葬要用去二三十根柏木，稍大一点的则要数百根。如此数量众多且难以采集的柏木从何而来？这令当地藏民百思不得其解。

四

青海省都兰县文物派出所所长周南回忆说，“血渭一号大墓”的围墙高一米多，顶上加一层圆木，完了又是一米多高的石墙，又是一层圆木，这个就是墓葬的院墙。这样的结构在大墓中共有九层，这大墓有一个民间怪称：九层妖楼。

当地藏民说，千年前，这里曾有个魔国，被英雄格萨尔王摧毁，这座大墓就是魔王之墓，这堆烂木头架子里锁困的，正是阴气不散的千年魔魂！

在星月惨淡的午夜，远望这背衬幽暗山影的千年古墓，好似漆黑浓夜中蹲坐着一个狰狞鬼魅，令人一见便浑身战栗、毛发倒竖！若草原起风，这似空非空的大墓深处便会传出奇特的共鸣，仿佛是从地层极深处的罅隙里发出的低沉絮语，若此时有人从大墓旁经过，会听得脑皮发炸，胆小者，恐怕会吓得魂飞魄散！“九层妖楼”之谓，或即源于此。

这座大墓中据说藏有世间罕有的奇珍异宝。千年间，各路贪婪之辈岂会放过这般藏宝之地？不是没人盗过，而是挖不开，就算是“西北王”马步芳兴师动众，以现代化工具盗挖，也只是伤其皮毛，但仅是这“皮毛”之损，便令马步芳收获了成百上千件制作华美、做工考究的金银器。这些文物流失海外后，都被惊为稀世之宝！

抗日战争时期，马步芳为筹集军饷、收敛钱财，在一个内奸的指引下，派出全副武装的一师官兵对这座大墓盗掘了三天三夜，但这些军人一镐一镐刨下去，只能在由黄土、灰沙石、砾石和巨石构成的大墓夯土层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点，虽是土墓，却坚如生铁。

杀人不眨眼的马步芳的凶暴手段路人皆知，要说狠，他比李、孙、汤等人狠得多，做人、行事更没底线，但面对这座“九层妖楼”，却一筹莫展。马步芳撤走后，留下几个不深不浅的盗洞，他憋了一肚子气，当地藏民却差点惊破了魂！他们怕深藏墓中的妖孽从洞口中爬出来，怕那漆夜里幽幽传来的地狱魔音有一天在自己梦醒时分变成床前对视的一对滴血巨眼，他们拼尽全力在夜幕来临之前堵上了所有的盗洞，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这之后，被盗的“九层妖楼”在夜幕中显得愈发阴森恐怖了，那瘆人的墓中怪音不弱反强，声响越来越大。有牧民索性选择了搬家，只盼离它越远越好。

五

称“血渭一号大墓”也好，说“九层妖楼”也罢，这座神秘大墓之主究竟是哪方权贵？探秘墓主人的真实身份，也经历了立论、推倒、再立论、再推倒……

1982年正式挖掘此大墓前，出于慎重考虑，考古工作者们决定先对大墓周边的一些小型墓葬进行试探性的发掘。当考古人员清理出墓室结构时，立刻兴奋了起来，这是一种在中国考古发现中从未出现过的墓葬构筑形式。它和中国东部农业区墓葬所用的“砖”不一样，用的是“石头”，而且石头的个体很大。这立刻吸引了考古学家的注意力，这是谁的墓葬？在中国东部地区的汉墓里面，没有挖到过这样的墓葬，那会不会是一种新的，一种民族特有的埋葬风俗呢？

这座大墓周边的小墓大部分被盗，但是残留于墓室中的文物残片，依然令考古人员感到吃惊。墓内的部分木构件上有古藏文，令人眼花缭乱的随葬品包括古代皮靴、古代文木牍、彩绘木片及金饰、木碟、木鸟兽、粮食……尤其是每一座墓葬里面都出丝织品，而且出唐代的丝织品，说明此墓的规格相当高。

在以“血渭一号大墓”为中心的都兰古墓群中，考古工作者发现的丝绸有350件、130余种。在这些丝绸残片中，有112种为中原汉地制造，18种为西亚、中亚所制造，其中一块波斯人使用的“钵罗婆文字锦”是目前世界上发现的唯一一块8世纪的波斯文字锦。这些珍贵的丝织品，不仅引起了中国考古界的关注，更让西方世界感到震惊，因为这些丝织品的织造难度很大，存世量极少。

与大量丝织品同时出现的，还有波斯金币、银币，以及粟特金银器等。遗憾的是，这些堪称国宝的文物，大多在早期流失海外，从拍回的照片中，虽时隔千年，依然可以感受到这些金银器流光溢彩的精美华贵。

当考古队员再次挖开大墓的封土堆时，一个令他们担心已久的情况出现了：盗洞！此外，在第二层陪葬墓中，还发现了大量被火烧过的痕迹。当地牧民说，这就是马步芳部当年盗掘大墓留下的灾难痕迹。

20多年前，对“血渭一号大墓”有着浓厚兴趣的青海学者程起骏采访了一位亲历过那次盗墓活动的老人，听他描述了当时在墓中看到的情景。老人说，墓道里面首先是个墓门，墓门上面有白铜的钉子、炮钉，古代的城门上都有那个东西，门楣上面有凤凰、有龙，这面是一只凤，那面是一条龙，都是鎏金的。进入大墓后，会看到一些奇特的棍子，是很高级的楠木棍，楠木棍上面一头用金子包起来，包了一尺长，这是仪仗。古代的帝王出行时，仪仗队拿的就是那个东西。

由这段描述可知，“血渭一号大墓”的主人，不但地位显赫，而且有着惊人的财富。当地藏民讲，马步芳的队伍在盗掘几天之后，因为部队要被调走打仗，才不得不撤离。当地牧民风传这里是个妖魔洞，马步芳部一撤，他们立刻将它再次掩埋。

如果如藏民所讲，马步芳部是匆忙间撤离的，那么墓室之中应该还会留下一些他们来不及带走的东西。抱着这样的希望，考古队员继续对“血渭一号大墓”进行继续发掘，他们发现在大墓封土堆下深五米的地方，有一个动物陪葬墓，有几百个动物的个体，多为牛羊遗骨，还出有两、三个马鹿的头，经统计，这些牛、羊的肩胛骨，共170多个个体。目前，考古人员仅发掘了大墓的一、二层，出土的用于陪葬的马、牛、羊等动物遗骸就达700余具。大量动物骨骼的出现，可以验证，这的确是一个游牧民族首领的墓葬。

“修这样的大墓，至少需一万人修建一年以上！这么大的一座墓葬，在内地来说也应该是王陵以上的了，比它小的还都是王，它周围还有几十座小墓。所以我们判定，它应该是一座少数民族的显贵人物的墓葬。”依据墓葬的规模来判断，许新国认为，“血渭一号大墓”主人的身份非同寻常。

六

从大墓出土丝织品的年代来看，时间大概是在公元六世纪中期到八世纪前期。此时的青海正处在吐蕃王朝统治的兴盛时期，根据时间的推算，以及墓葬中古藏文的出现，考古队员们猜测，这片神秘墓群的主人，有可能是吐蕃王朝的贵族，甚至是藏王。

但是，吐蕃的政治中心远在西藏，藏王又怎么会千里迢迢葬于青海呢？而且都兰“血渭一号大墓”的规模，比在西藏发现的包括松赞干布在内的藏王陵还要雄伟！在这片区域内，论历史功绩、世间威名，有谁能超越被藏民奉若神明的松赞干布？难道他是一位不见经传的更伟大的藏王？

当考古队员们逐渐清理出第二层陪葬墓的墓室结构时，他们惊呆了！因为之前的推测几乎被彻底否定。许新国说，这个陪葬墓有前堂、中室、后室和左右侧室，这就跟中原自汉晋以来的墓葬风格是一样的，这是一座受中原文化影响很深的权贵墓葬。

就在这时，又有人发现，如果站在远处，从风水学的角度看，“血渭一号大墓”的选址也完全符合中原的埋葬习俗。这座大墓的北面与自然山体相衔接，南面突出山外，坐北朝南、依山面水，它的正前方是都兰的母亲河察汗乌苏河。

种种迹象显示，“血渭一号大墓”的主人即便不是中原王朝的显贵，也必定深受中原文化的影响。于是，考古队员们开始对之前提出的关于此墓为吐蕃藏王陵的观点提出了质疑。然而，墓主人似乎跟考古工作者开起了玩笑，正当大家要推翻之前的观点时，大墓中再次传递出吐蕃王朝的讯息。

在大墓周边，考古人员发现了5条葬马沟，出土了87匹马的完整骨架，这些马匹不是自然死亡的，而是被人为活埋、用石头砸死的，是典型的殉葬。在《新唐书》和《旧唐书》里，对吐蕃藏王殉生陪葬的记载写得清清楚楚：“赞普死，杀马百匹以行粮”。这说明，此人的地位相当于一个赞普。

有趣的是，正当考古人员将大墓主人的身份再次锁定为吐蕃王时，随即显露的考古发现，再次否定了他们的结论！在5条殉马坑的两侧，又相继发现了十几个环形的殉葬坑，殉葬坑里，出现了牛蹄、狗等祭奠祖先的食物。吐蕃人视狗为图腾，他们不吃狗肉，不会用狗来殉葬，这说明，这座大墓的主人绝不可能是吐蕃王。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包括“血渭一号大墓”在内的都兰古墓群的墓门，几乎无一例外地指向了东北。这一细节提醒考古工作者，难道深藏于地下的这个游牧民族，对东北方向有着某种特殊的情结？千年前的东北，究竟发生了什么与这一民族休戚相关的历史事件呢？

七

据《晋书》记载，公元283年，吐谷浑率部首先西迁到今内蒙古自治区的阴山。312年左右，吐谷浑又率部从阴山南下，至陇西之地枹罕（今甘肃省临夏）建国，并以此为中心驻牧。学者程起骏认为，吐谷浑最后的定居地在白兰山，就是今天的青海省都兰县附近，即“血渭一号大墓”所在地。考古工作者在都兰境内进行文物普查时，发现了古城和佛塔遗址，经过判定认为，这些城墙遗址正是吐谷浑人统治时期所建立的都城。

317年，慕容吐谷浑病逝，由他的长子吐延继位，从283-317年，吐谷浑在位34年。他去世时，他留在故乡的弟弟慕容廆还健在，并即将迎来一场决定辽西地区慕容鲜卑生死存亡的“棘城血战”！

公元329年，吐谷浑的孙子叶延承袭为首领，在沙洲开国，开始以其祖父吐谷浑的名字，作为本部族的名称和国号。此后子孙相承，向南、北、西三面拓展，逐步征服当地的羌、氐各部，势力不断壮大，统治今青海、甘肃、四川等省的部分地区，建立了强盛一时的吐谷浑国。到建国两百年后，夸吕继承王位时，吐谷浑进入空前强盛时期，其疆域东到今甘肃南部、四川西北，西到新疆若羌、且末，南至青海南部，北到祁连山，幅员数千里。

然而，盛极终有衰，夸吕在位期间对外四处征战，皇室内部又矛盾迭起，国力日渐衰退，吐蕃大军看准了这一时机乘虚而入，这个在青海立国300余年之久的吐谷浑王国终究没有逃过这致命一击。吐谷浑被灭后，一部分人随诺羯钵逃向唐朝的凉州，吐谷浑国虽亡而王室尚存，虽寄人篱下仍不失王侯之位。来不及撤走的吐谷浑人则留居故地，成为吐蕃属民，吐谷浑以邦国的形式又存在了两百多年。自吐谷浑312年建国至663年被吐蕃所灭，吐谷浑国共历19王352年，是十六国时期存世最长的国家。

吐谷浑率部西迁至青海、甘肃一带后，与当地民族通婚融合，其民族风俗与原来的鲜卑族风俗已不尽相同。不过，虽风俗变迁、习性渐改，但吐谷浑人始终未忘自己的辽西故土，没有忘记自己是慕容鲜卑后裔。在以“血渭一号大墓”为代表的都兰古墓群中，发现了杀狗殉葬的现象，这种做法被视狗为图腾的吐蕃人所禁，却是鲜卑人的风俗习惯。另外，这一地区古墓的墓门毫无例外的一律朝向东北方向，这寄托着西迁至此的吐谷浑人追思祖源、不忘辽西的故土情结。

吐谷浑国无论在其强盛期，还是被吐蕃所灭，降为附属藩国后，都富甲一方，主要在于他们控制了一条沟通东西方的财源商路。

八

在青海省考古研究所里，保存着一块“红地联珠纹太阳神幡”，是一件丝绸之路上最典型的中西文化交流的丝织品。在这件神幡的图案里，有西方的神马六列，六列神马拉着太阳神，太阳神源自西方文化。图案里的菩萨，颇似高鼻梁、戴着小圆帽，肩上扛着戟的古波斯人形象。而在太阳神上面，则绘有两个戴着典型唐代时期官帽的人，传递着浓郁的东方文化气息。

从这片丝绸上可明确感知中西方商人从经济到文化的全面交流。吐谷浑人控制的“都兰丝绸之路”，其繁荣程度，不亚于名贯中西的河西走廊。据史料记载，那个时代的吐谷浑人是活跃于青海路上的贸易之民，支配着东起今四川省、西至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青海之路地区，掌握了东西贸易的全部势力范围。拥有如此广袤之地与惊人的财富，自然会遭人觊觎，这也是吐谷浑最终被吐蕃灭掉的一大内因。

吐谷浑墓葬遍布甘肃、青海一带，这其中，都兰县的“血渭一号”与乌兰哈达村的“馒头山”最具代表性。“血渭一号”大墓的主人是吐谷浑臣服吐蕃后的国王，它的主人极有可能就是“莫贺吐谷浑可汗”。“莫贺吐谷浑可汗”在敦煌文书《吐谷浑纪年》残卷中提到过，他可能是吐谷浑王伏允的次子（被封为尊王）。

而位于巴音乡乌兰哈达村西的“馒头山”吐谷浑王陵，比“血渭一号大墓”更加气势宏伟。此大墓耸立于天地之间，令人一望便生敬畏之心。这大墓的主人，有无可能是当年率部西迁的慕容吐谷浑？

因这些吐谷浑王陵储满宝藏，各路盗墓贼频繁“光顾”，盗墓者甚至动用推土机等大型机械推开封土，疯狂盗取珍贵文物……据统计，都兰县境内2000余座墓葬已有近一半遭盗掘。

目前，有关方面已开始加大对都兰古墓群的保护力度，家住热水乡的藏族老人西和加是“血渭一号大墓”的守护者。“这是个神圣的地方，我希望人们尊敬它、爱护它，不要破坏它！”西和加说。

九

在慕容鲜卑诸帝王中，除了意外被发现的血渭一号大墓外，迄今为止，其他诸帝王的陵墓都没有被发现，有关其陵墓的规模、形制结构、地上建筑等情况，外界几乎一无所知，只能通过相关记载和旁证资料进行初步推测。

对此，辽宁朝阳学者周亚利老师认为这有两方面原因。周亚利说，中国古代帝王的陵墓在选址上除了考虑风水等自然因素外，还考虑到陵寝的安全与壮观，或在地面上建筑高大的封土堆，或巧借山体作为墓冢，一般都由陵墓、祭祠和宗庙等部分组成一个庞大的陵园。

但是在五胡十六国时期，北方地区动荡不安，朝代更替频繁，包括帝王在内的陵墓常被偷盗。为防盗掘，这个时期的帝王陵墓往往把墓室隐蔽起来，地面上无树无封，不起坟丘，不立寝殿，没有任何标记，让人难以寻找，这种做法叫“潜埋虚葬”。

所谓虚葬，又称“伪葬”，即将墓主人的尸体秘密葬于一处，同时在另外一处或多处也设置墓地，备齐礼仪文物，供祭祀、供奉之用。这种没有墓主人遗体的墓葬，即是虚葬。

慕容鲜卑还有一种葬式叫招魂葬。这是一种古老的葬俗，是对于因战争或者某种原因而客死他乡、尸骨无存的亲人举行的安葬方式。

苻坚灭前燕后，被迁徙到长安的鲜卑人有四万余户，后来，包括前燕末帝慕容暐在内的许多人被苻坚所杀。慕容垂创建后燕复国，对于“慕容暐及诸宗室为苻坚所害者，并招魂葬之。”

所以，至迟从前燕慕容儁开始，招魂葬在慕容鲜卑诸燕国已是一种合“礼”合“法”的葬俗，流行于上层统治者以及普通民众中，而这种“招魂葬”其墓挖开后基本无物，又难以对号入座，令盗墓者每每悻悻而归。因兵荒马乱产生忌惮心理，由此衍生“虚葬”、“招魂葬”，这便是慕容皇族低调处理后事、墓址难寻且多虚空的主观动因。

在周亚利看来，即便今天找到慕容皇陵的准确位置，与秦汉唐明清的帝王陵墓比，也是相形见绌的。因为当时的时代条件不允许，慕容燕国的财力不允许，另外，游牧民族出身、四海为家的慕容一族也没有建造豪华陵寝的习惯。

并且，慕容鲜卑的帝王陵墓不像秦汉时期帝王即位后就开始营造，而是在帝王驾崩后才匆忙建造的。慕容儁死后，慕舆根欲联络慕容恪谋反。慕容垂听说后，劝慕容恪杀掉慕舆根，慕容恪说：“今新遭大凶，二虏伺隙，山陵未建，而宰辅自相诛灭，恐乖远近之望，且可容忍之。”

史载，慕容儁卒于公元360年正月，同年三月葬于龙城的龙陵。也就是说，慕容儁的龙陵是在他死后才开始建造的，只花了两个月时间即草草建成，这与秦汉帝陵耗费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光阴、动用近百万人力经年累月所耗之功，岂可相提并论？

后燕皇帝慕容盛于燕长乐三年（410）八月在政变中被杀，同年闰八月葬于龙城兴平陵，建陵时间只有一个月，比慕容儁陵墓修造所用时间还短了一半！

后燕末帝慕容熙更惨，死后干脆未修陵墓，慕容熙尸身被继任者塞进其爱妃苻氏葬身的徽平陵，以合葬形式草草打发了事。

干掉慕容熙的高云也没得好。他被部下暗杀后，取而代之的北燕开国皇帝冯跋假惺惺地下诏说：“昔高祖为义帝举哀，天下归其仁。吾与高云义则君臣，恩踰兄弟。其以礼葬云及其妻子，立云庙于韭町，置园邑二十家，四时供荐。”说白了，就是找块靠近田间小路的韭菜地，一埋了之。

对像慕容盛、慕容熙、高云这种在政变中被杀、非寿终正寝的皇帝，未被弃尸荒野，任野狗分吃，就算万幸了，企盼继任者为其大修陵墓、墓填重宝，无异痴人说梦。

目录

“上帝之鞭”阿提拉：匈人就是匈奴人吗？

并未消失的契丹后裔

昙花一现的中国白种人王朝

“上帝之鞭”阿提拉：匈人就是匈奴人吗？

难以置信，令整个欧洲闻之色变的草原霸主、游牧铁骑统帅，几乎一手摧毁西罗马帝国的匈人大单于阿提拉，竟然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了，死在了他新婚妻子的身边，这是公元453年的一天晚上。

直到第二天清晨，可能是听到日耳曼族新娘伊尔迪科惊恐的呼叫声，也可能是部属过来探望，才发现这位后世史学家称之外“上帝之鞭”的强悍草原部落之王，已经倒在血泊中气绝身亡，而他的新娘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那一晚的草原密室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时有人认为，阿提拉死于循环系统疾病，也有人怀疑是伊尔迪科谋杀了阿提拉。但无论死因为何，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阿提拉的死亡，昭示了匈人草原帝国的末路。欧洲大陆这天清晨初升的太阳，却是匈人的夕阳。

一

阿提拉所属的匈人部落，是一个典型的游牧民族，他们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没有基地，没有规则，没有定居的生活方式，总是从一个地方迁徙到另一个地方”。

他们极为排斥房屋，欧洲最早写下匈人印象记载的罗马史学家阿米阿努斯·马塞里努斯描述道，“匈人不依靠任何建筑保护，却像躲避坟墓一样躲避它们，……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即使他们离开自己的部族，也不会住进房屋中。因为他们认为，住在屋顶下是不安全的”。

这段记载和考古发现是相符的，直到今天，匈人遗迹中依然没有发现任何谷物残留，农具也仅限于收割用的镰刀，而耕作的农具，则仅仅在阿兰人的遗迹中发现了一件，还很原始。

他们同时非常依赖马，“如同流犯，终生与马车相伴”。他们在马背上做买卖，在马背上饮食，并且伏在狭窄的马脖子上熟睡，进入梦乡。当商议重大事情时，他们也在马背上保持一贯的姿势。

另外，匈人部落和所有游牧部族一样，善骑射，战斗力强大，但却很分散。庞大的匈人草原帝国，实则由无数个相对独立的小部落组成，匈人“不接受任何君主的统治，却甘心效命于各自部落的首领”，另一位历史学家汤普逊称匈人“叛逆而分散”，他们经常不听从大单于的命令自行其是。即使在匈人帝国的鼎盛时期，即使强悍如阿提拉，也不能完全支配帝国内部的各个部落。

这种性格，养成了匈人“毫无信用，不受任何宗教和信仰的约束，他们极不可靠，极受自我情绪左右，常常自作主张”的秉性，他们会凭借毫无理智的疯狂冲动行事，形同野兽，全然没有是非之分。而此时的欧洲罗马人，已经习惯于遵守秩序，他们生活于严厉的拘束之下，他们的光荣是“过庄敬肃穆的生活”。

如此秉性的匈人，只是一个松散的利益联合体，只有征战、掠夺，才会让他们空前齐心——他们在军事上的确很强大，他们全民皆兵，每个成年男子，都生活在马背上，既是牧民，也是战士。他们的军事组织，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军队，作战全靠领袖临场指挥调度，但战斗力比起任何一个农耕帝国的正规军而言，都只高不低。

二

匈人部落来历神秘，他们是在公元4世纪中期忽然出现在欧洲的。当时的欧洲人，甚至不清楚他们从何而来。而直到今天，我们同样不确定。但是一出现，就撼动了整个欧洲。

他们首先消灭了东欧顿河流域的阿兰国。后者在当时的欧洲堪称强国。然而，即使是阿兰王倾全国之兵与匈人军交战，仍然是在顿河沿岸全军覆没，随即身死国灭。阿兰余部最终臣服了匈人。这震动了整个欧洲世界。灭亡阿兰国后，匈人在顿河流域附近逗留了几年，然后，在他们年迈的国王巴兰比尔的带领下继续向西方进攻。

在378年，匈人和罗马帝国正规军有了一次广为人知的碰撞。这年，罗马帝国东部皇帝瓦伦斯，亲征东部边境的蛮族西哥特人，西哥特人求助于同为游牧部落的匈人，两个游牧部落结成了联盟。

罗马军和西哥特人的决战地点在阿德里亚堡，今天土耳其共和国埃迪尔内省省会埃迪尔的郊区。在战斗进入相持局面时，匈人及其盟友组成的骑兵军团突然出现在战场上，凶猛的骑兵迅速冲溃了罗马军队的防线，后者顿时溃败。

是役，罗马军队有超过三分之二的士兵阵亡，在后备队中的皇帝瓦伦斯，也中箭身负重伤，被抬到一个农家的茅屋。当晚，哥特人包围了茅屋并放了火，他们不知道烧死的竟是罗马帝国皇帝。

公元395年，罗马帝国分裂成东西两部，欧洲出现大动荡，当时的匈人大单于乌尔丁趁机西进。乌尔丁的野心极大，他曾说过：“凡是太阳能照射到的地方，只要他愿意，他都能征服。”

这年冬天，匈人兵分两路进军欧洲腹地。一路跨过冰封的多瑙河，侵入了巴尔干半岛，洗劫了色雷斯北部地区；另一路匈人则在库尔斯克和巴西克的率领下，越过高加索山脉侵入亚美尼亚。

三

而此时的欧洲人，仍然没有意识到，一场草原民族入侵引发的大变局，即将来临，对于基督教文化圈边缘地带正在发生着的杀戮和掠夺，没有任何积极反应。很快，匈人入侵的连锁反应，波及西欧的罗马帝国：匈人在东欧的地盘越来越庞大，不断挤占着当地其他游牧民族的生存空间，这些部族只有两个选择，或者选择臣服，或者迁徙。

当时，在匈人西面，居住着两个日耳曼人部落联盟：一个是第聂伯河以西至德涅斯特河以东的东哥特人联盟，另一个是德涅斯特河以西至喀尔巴阡山之间的西哥特人联盟。西哥特人联盟的西南方，就是统治欧洲大部的罗马帝国的领土。

阿兰国被匈奴灭亡后没多久，当哥特人还沉浸在对匈奴的巨大惶恐中时，匈奴铁骑已经兵临城下，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东哥特，东哥特军队被匈奴全歼，国王自杀，部众四散逃逸。

西哥特得知东哥特灭国后立刻在德涅斯特河布阵，意图阻止匈奴人渡河，不料匈奴人在远处上游偷渡后夜袭敌营，重创西哥特军。打败哥特人，占据南俄罗斯草原后，匈奴人得以休整，人口开始急剧增加，同时，小部分的匈奴骑兵仍然在骚扰邻国：一股匈奴骑兵渡过了多瑙河，与哥特人一起骚扰罗马帝国。

西哥特人迁徙的方向，几乎没有选择，只能是向西进入罗马帝国的腹地——他们原本的栖息地，是罗马帝国的东部边境地区。由是，深远影响欧洲历史进程的三世纪“民族大迁徙”开始了。

被称为蛮族的西哥特人，打不过匈人，敌不过匈人的日耳曼蛮族，和衰朽的罗马军队作战，却有着摧枯拉朽般的压倒性优势。他们扰动着整个罗马帝国。不久，蛮族之一的西哥特人，在其首领阿拉里克的率领下发动叛乱，并一度逼近君士坦丁堡，第二年，西哥特人又转而南下洗劫了希腊。

四

但罗马帝国更大的厄运还在后来，400年，匈人终于大举西进，一举夺取了多瑙河盆地，又攻入意大利。

在匈人身上，欧洲人观察到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战斗方式：他们全是骑兵，时常主动发起攻击，呈楔形队形投入战斗，并伴有凶残的吼声。为行动便捷，他们总是轻装简行，他们善于出奇制胜，他们会突然分散成多个小队，从四面八方冲散敌军，然后进行残酷杀戮。他们行动异常迅速，往往在敌人还没有发觉时，就攻进了某座堡垒或洗劫了敌人的营地。

公元410年，继续西进的蛮族西哥特人，攻陷了西罗马帝国首都罗马。

之后，经历奥克塔尔大单于、卢加大单于两代，在公元422年、426年，匈人先后两次蹂躏了东罗马帝国的色雷斯和马其顿，逼迫东罗马帝国皇帝向匈奴帝国年贡350磅黄金。不久，东罗马帝国又被迫在边境向匈奴帝国开放互市，以确保边境安宁。

但这个过程，同时也伴随着匈人和罗马帝国的谈判、和解。公元418年，匈人和西罗马帝国的议和条款，匈人大单于的侄子阿提拉，作为双方交换的人质之一，被送到西罗马帝国荷诺里乌斯皇帝的宫廷。在那里，阿提拉接受了罗马式的教育，同时接触到了罗马人的生活习俗，也对罗马帝国的内情有了一定了解。”

阿提拉，生于公元406年，父亲名叫蒙德古祖斯，他的两个叔叔先后担任过匈人帝国的大单于。阿提拉“鼻子扁平，皮肤黝黑，身材矮小，胸部宽阔，头很大；但他的眼睛很小，留着灰色的稀疏胡须”。

425年，阿提拉曾作为受西罗马帝国雇佣的匈人军队统帅，赶赴高卢对西哥特人作战。在那里，他和西罗马帝国军队一起，击败了西哥特人。

434年，阿提拉的叔叔，西哥特人卢加单于去世，阿提拉和他的另一个布列达共同继承王位，各掌管一部分领土。两位单于即位不久，便发动了对东罗马帝国的战争，要求东罗马皇帝交出匈人的叛逆，还要求年贡翻番，由350磅黄金上涨到700磅黄金。东罗马皇帝也屈辱地答应了。

445年，布列达单于神秘地遇刺身亡——人们深信他是被阿提拉谋杀的。然后，阿提拉成了匈人帝国唯一的大单于。在他的率领下，匈人帝国的鼎盛时期到来了，与之相伴的，则是整个欧洲对匈人的恐惧。

五

阿提拉继承了前代匈人君主们的无限雄心。正如历史学家拜瑞所说的，阿提拉“确实将自己视为包括罗马帝国在内的全欧洲最高的君主，……他梦想自己的帝国能够扩展到海洋中的诸岛屿，并且很快作出了向大西洋沿岸扩张的努力”。

关于阿提拉的雄心，或许称之为野心更合适，传说还因他意外获得了一柄马尔斯神剑（Sword of Mars），Mars即是火星，而古希腊人视之为战神。阿提拉将之视为上天的启示。历史学家约丹尼斯的著作中，收录了这则传说：

“一位牧民发现，在他的牧群中，有一头母牛总是一瘸一拐的，但却没有查出他受伤的原因，于是这位牧民焦急地循着血迹寻找，结果发现了一柄剑。才得知原来是这头小母牛在吃草时，无意中踩到了这柄剑而受伤；他挖出这柄剑并直接献给了阿提拉，他认为这是上天要任命他成为整个世界的统治者，所以赐予他这柄神剑，以确保他赢得一切战争。”

历史学家麦高文认为，这柄剑其实只是某个古代民族宗教仪式的礼器而已。不过，阿提拉却是信以为真地加速了他的征战和扩张。

阿提拉确实强悍，终其一生，这位草原部落之王，带着他的族人和铁骑，两次入侵巴尔干半岛，包围君士坦丁堡；也曾远征到高卢（今法国）的奥尔良地区，后来又攻向意大利，并于公元452年攻陷当时的西罗马帝国首都拉文纳，赶走皇帝瓦伦丁尼安三世，使西罗马帝国名存实亡。

阿提拉想吞并罗马帝国，但历史学家们认为，与其雄心不相称的是，他并没有建立、维系庞大国家的深谋远虑，并没有超越游牧民族的局限，这导致他最终输掉了451年的高卢战争，这是匈人联军和罗马联军的关键决战。

六

迎娶伊尔迪科的这一年，是453年，阿提拉47岁，他的人生，他的部族，都到达了一个巅峰：匈人帝国的版图达到了盛极，东起咸海，西至大西洋海岸；南起多瑙河，北至波罗的海。在这广大区域的一带附属国和部落，都向阿提拉称臣纳贡，并在战时出兵参战。而阿提拉也被后世史学家称其为“上帝之鞭”。

然而，正如太阳过了中天必然西斜那样，臻于极盛的匈人帝国，在输掉高卢战争后，内部的裂痕早已出现，因为松散的匈人部落，其领袖的权威始终只是维系于不断的征战和掠夺中。输掉战争的领袖，必然权威急剧下降，阿提拉也是如此。

只不过，还没有等到危机爆发，阿提拉便于453年新婚之夜猝然死去。对于阿提拉的死，最常见的解释出自古罗马史学家普利斯库斯的著作《出使匈奴王庭记》，他称阿提拉是在睡梦中鼻腔血管破裂，血液倒流引致窒息而死。而这血管破裂，可能是由于阿提拉饮酒过多引起。

在阿提拉的葬礼上，匈人割断头发，刺破脸颊，用鲜血悼念他们部族上最伟大的国君之一。如另一位阿提拉同时代的古罗马史学家约尔丹尼斯所说的，“最伟大的战士是不应以女性的哀号和泪水，而是以战士的鲜血来哀悼的”。

匈人骑士们列队，围绕着存放阿提拉遗体的大型丝绸天幕转圈，向这位他们最伟大的领袖唱丧歌。仪式完结后，他们把阿提拉王的遗体装进一个厚达三层的华丽棺材里：最外层是铁，第二层是银，最内层是金，以象征其不朽功业。

葬礼的最后一道程序是，匈人堵塞了一条河流，使之断水，再把阿提拉的遗体埋葬到干枯的河床下，然后重新开闸放水。葬礼结束后，所有参与施工的奴隶都被处死，以便让后世的盗墓者无机可乘。因此，他的坟墓至今未能被找到。

阿提拉死后，他的儿子们为争夺大汗之位，打起了内战，匈人帝国瞬间瓦解崩溃。这让欧洲各族找到了翻身的机会。在东哥特、吉皮底人的反抗下，匈人于公元454年被迫退回了南俄罗斯草原。

461年，阿提拉的一个儿子企图重建匈奴帝国，对多瑙河流域的东哥特人发动战争，遭到失败。468年，他又发动了对东罗马帝国的战争，结果自己战死沙场，从此匈人逐渐沉寂了下去，直至被历史彻底遗忘。很快，世上再无匈人这个来历成谜的古代欧亚草原部族。

七

匈人从何而来，又去了哪里？

一种流传已久的说法认为，阿提拉所在的这支匈人部落，是从中国西行的北匈奴残部。匈奴对于中国人而言，大概不算是太陌生。这个北方草原古族，在西周时代文献中就有记载，只不过名字不叫匈奴，而是荤粥、猃狁。

和匈人一样，匈奴人也是彪悍善战的草原部族，有着高效的战争机器，主要是兵器和骑兵。匈奴人很早就能铸造适合骑兵使用的长剑，而匈奴角弓的巨大威力，更使得匈奴人拥有巨大的远程作战优势。

此外，匈奴铁扎甲也被大量装备于匈奴骑兵，在内蒙古甚至出土了一件青铜板甲，其工艺和防护效果令汉帝国的工匠们也望尘莫及。

匈奴军队则由机动灵活的骑兵构成，《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匈奴兵“尽为甲骑”、“控弦之士三十余万”。在围困了汉高祖刘邦的白登之围，冒顿单于亲征的队伍为四十多万骑兵。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劲旅。他们常常采取迂回包抄、马背转身放箭、车轮箭阵、佯装撤退而诱敌深入等战法和战术作战，使得在建国初期缺乏骑兵的汉帝国难以与之对抗。

早在战国时期，彪悍的匈奴人就已经是华夏诸国的北方边疆大患，秦赵等国甚至分别修建了长城，并派驻几十万精兵常年驻守北方边境，秦有蒙恬，赵有李牧，都是战国时期的不世名将。

西汉建国之初，国力孱弱，难以抵御强大的匈奴。公元200年，刘邦亲征匈奴，结果被围于大同白登山，幸亏靠吕雉派人贿赂匈奴贵族，才得以全身而退。刘邦之后，吕后掌权之时，依然无力对抗匈奴，只能答应匈奴人的和亲要求——把一位皇族女子嫁给匈奴单于。

八

汉帝国对匈奴的守势、和亲政策，直到汉武帝时才出现根本性的改变。经历汉初到文景之治几十年的休养生息、无为而治之后，汉帝国国力积蓄空前强大，于是，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决心彻底解决匈奴边患问题。

这一次，匈奴人遇到了强悍的对手：卫青和霍去病。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汉武帝任命十九岁的霍去病为骠骑将军，于春、夏两次主动率兵出击，击溃了匈奴浑邪王、休屠王部，占领了河西（今河西走廊及湟水流域）地区，歼敌4万余人。俘虏匈奴王5人及王母、单于阏氏、王子、相国、将军等120多人。

同年秋，奉命迎接率众降汉的匈奴浑邪王，在部分降众变乱的紧急关头，率部驰入匈奴军中，斩杀变乱者，稳定了局势，浑邪王得以率4万余众归汉。匈奴为此悲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之后几百年间，汉军持续和匈奴作战，匈奴人不支，节节北退。一部分匈奴人内附定居，也就是南匈奴。另一部分继续在北方草原抵抗，成为北匈奴。

而后，汉军偕同南匈奴继续追击北匈奴。155年，北匈奴更遭另一北方民族鲜卑沉重打击，最终于158年被丁零击败之后西迁，从此在中国史书上渐渐消失。

北匈奴在中国消失的同时，南匈奴的驻地继续向南前移，他们一直居住在河套一带，三国时期，曹操把匈奴分成五个部，到了3世纪，匈奴族的五部大都督刘渊在成都王颖手下当将军，当时西晋正在经历八王之乱。刘渊担任了匈奴族的大单于，占领了北中国的大部分地区，自称汉王，史称汉赵。

匈奴的一支族群，称为羯人。汉赵的大将羯人石勒篡汉，建立赵国，史称石赵或后赵。后被氐人苻氏前秦所灭。

融入匈奴人中的月氏人，称为匈奴别部卢水胡。其中沮渠家族推举后凉汉官段业为主，在现甘肃地区建立北凉。后沮渠蒙逊杀段业，自立为北凉主。后被鲜卑人拓跋氏北魏所灭。

匈奴与鲜卑的混血后代称为铁弗人。铁弗人刘勃勃被鲜卑拓跋氏击败后投奔羌人的后秦。后自认为是末代的匈奴王，改姓赫连，在河套地区（现宁夏）创立夏国，史称胡夏。后被北魏所灭。

匈奴融入靠近高丽的鲜卑的宇文氏部落，进入朝鲜半岛。后来宇文氏在西魏建立的北周政权被汉族外戚杨坚所篡。杨坚经过南征北战后，创立隋朝，再次统一中原地区。

以上是十六国及魏晋南北朝时期，匈奴在中国历史舞台上进行的最后一场演出。之后，匈奴作为一个独立的民族逐渐从中国历史中消失。匈奴后裔融入汉族以后，所改汉姓有刘、贺、丛、呼延、万俟等，大多生活在今天的陕西、山西、山东等地。

九

匈奴在中国史书里消失百多年后，匈人部族出现在了东欧平原上。

此间，北匈奴残部于公元160年左右进入锡尔河流域，匈人在同一地区崛起于公元290年左右。大约在同一时期，南匈奴崛起，刘渊于308年攻入中原称帝，其间120余年，没有任何史料记载他们之间有传承关系。

考古显示，除了名字的发音，匈人的文化、军事、政治制度基本与匈奴没有相近之处。北匈奴残部仅仅可能是最初被匈人融合的十余个部落之一。

匈奴的族属，至今也仍是一个扑朔迷离的问题。从语言上讲，日本历史学家白鸟库吉是第一个借中国历史记载中的零星资料，企图将匈奴语言归类的学者，但是他自己也游移于突厥和蒙古两种可能之间。白鸟的结论早已被后来的阿尔泰语专家否定，他的研究无非表明，突厥和蒙古等阿尔泰语曾经从匈奴语中继承和吸收了不少词汇，但不能证明匈奴语属于两者之一。

欧洲历史学家蒲立本更用中国史料证明，匈奴语和阿尔泰语互不相容的几项特征，因此提出匈奴语甚至不属于阿尔泰语系，而可能与叶尼塞区域的几种语言有关。

另一方面，前苏联和俄国的语言学者作了不少比较研究，初步表明叶尼塞区域和高加索区域的语言和汉藏语系有某种亲属关系。所以到头来匈奴语和汉藏语可能还会变成“亲戚”。其他不说，有人提出匈奴—鲜卑语的“祁连”（义为“天”——祁连山和天山均由此得名）和汉语的“天”或“昊天”同源。

从人种上讲，匈奴的成分也很复杂，决不能以“蒙古人”概之。例如外蒙古发掘的匈奴古墓中曾发现匈奴人像，其眼睛被绣成蓝色。被认为是匈奴汉主（高祖光文皇帝）刘渊“苗裔”的稽胡，到隋唐时还被谚语说成是“胡头汉舌”。

现代学者公认匈奴部落联盟中肯定包括许多高加索白种人。至于匈奴帝国的“领导部族”究竟属于什么人种，现代人类学研究的结果，倾向于认为，他们可能是北亚黄种人，更具体地说，是高频的黄种芬兰—乌戈尔语系民族基因。

十

2012年9月，一篇题为《中国北方古代人群Y染色体遗传多样性研究》的博士论文，涉及了古匈奴人骨的基因鉴定成果。

研究人员在新疆东天山哈密地区墓地的古代人骨标本中，测到了比例不低的男性Y染色体Q1b类型，这个基因类型被认为是高加索白种人类型，且在印度、西亚、中亚、欧洲（特别是德系犹太人）中普遍存在，尤为重要的是，它高频出现于西伯利亚的孤立语族叶尼塞民族，这与有些专家推测匈奴为叶尼塞语族的论点吻合。

而黑沟梁遗址通常被认为与西匈奴有关。青铜时代至铁器时代早期，也即相当于中原夏商周时期的东天山地区古代遗存，有很强的地域性特征，目前确定的土著文化，包括天山北路文化和其后的焉不拉克文化。

黑沟梁遗址所属的巴里坤草原，曾有焉不拉克文化寒气沟类型，可延续到西汉之初，此时，游牧于此的古代民族当为月氏。值得一提的是，以往通常认为史料所载的月氏所居“敦煌、祁连间”之地是指河西走廊西部的张掖、酒泉一带。但这种看法现在已经逐渐被舍弃，因为汉代此地区并无“祁连山”。

事实上，汉代史料所载的“祁连山”，“天山”，“祁连天山”应当都指东天山，月氏的活动地域应当在东天山于敦煌之间。一个附加的证据是，通常认为月氏是与斯基泰人近似的高加索人种，但目前的考古证据，并不支持此区域在这个历史时期存在高加索人种类型古代人骨。

西汉之初，匈奴势力也在此期扩张至东天山脚下。东天山地区最为著名的一处遗址便是被认作匈奴右贤王王庭的东黑沟遗址，此遗址的发掘入选了2007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而黑沟梁墓地遗址与东黑沟遗址属同一时期同类型的匈奴部族遗址。

据《汉书·西域传》载，西汉时代曾存在于东天山的地方政权，包括单桓国、蒲类国、蒲类后国、西且弥国、劫国等小国等，他们都应为匈奴右部所属的部落国家，但目前尚不能判断，黑沟梁墓地具体与哪个东天山部落国家相关。

黑沟梁墓地遗址的考古文化因素很多元，但最主要的仍是与月氏人相关的焉不拉克文化寒气沟类型，以及和漠北同源的匈奴文化。这使得Q1b类型有了追根溯源的可能。如果西匈奴Q1b类型与今天西方人群Q1b类型的关联性确实成立，那么，一直争论不休的匈奴西迁历史悬疑问题便有望得以解开。

具体说来，黑沟梁古DNA主要包括两类，其一为Q1a*类型，此型广泛分布在西伯利亚，暗示黑沟梁古人与西伯利亚族群的血统关联。其二便是这个广受关注的Q1b类型，正如上面所述，此类型散见于西方人群，但在东方人之中却非常罕见，只是偶然在一些新建维吾尔族样本中可以找到。

那么，这到底意味着匈奴右部之民全部迁出了蒙古高原，未留下任何基因印记呢？还是这Q1b为匈奴人融合的月氏土著之民呢？据原报告介绍，Q1b样本全部属于墓主人，而Q1a*类型既有墓主人也有人牲。这让问题变得有些复杂。

古人骨基因鉴定结果显示，反映父系源流的Y-DNA分型，并未发现黑沟梁墓主人和殉葬人牲之间明显的种系差异。而反映母系源流的mtDNA分析尚未见详细内容，不清楚墓主人组和人牲组之间的东西混血情况如何。

但目前可以确定的是，黑沟梁A组的匈奴右部墓主人，其人种起源以蒙古人种北亚类型为主，并含一定倾向哈密地区土著人群的血统因素。北亚血统或许与父系出现的通常认为西伯利亚起源的Q1a*类型相关，同时，暗示源流较为难解的Q1b类型也可能起源于北亚地区，只是如今已不见其基因印记。

此类型广泛分布于东亚诸族，罕见北亚，尤其几乎不见于西伯利亚。但人类学家们认为，它也许还是起源于西伯利亚，只是可能因为西伯利亚孤立族群人口太过稀少，没有留下延续至今基因印记。

而黑沟梁B组，则更接近于纯粹蒙古人种。黑沟梁B组人牲的西方混合因素，略高于天山北路组，高加索人种成分更多。

这样看来，匈奴部族也是血统混杂，跟匈人同为西伯利亚起源，存在血缘联系也不无可能。

十一

至于目前的“匈人就是匈奴”这一假设，则基本上完全建立在语音近似上，最先由法国学者De Guignes提出，并无更多任何历史和考古证据。

从北匈奴在中国历史上消失，到匈人在欧洲的出现之间，有几个世纪的空白，再加上巨大的地理间隔，如果没有直接间接的历史记载或考古实物发现，光凭语音上的近似远远不足以成为“信史”。

持此说者，是这样描述北匈奴西迁过程的：其迁移历时几个世纪，途中经过康居、大宛、鄯善等西域诸国。公元4世纪中叶，北匈奴灭掉了强大的突厥国度阿兰国，西方为之震动——这其实是匈人所为。

那么阿提拉部族这支匈人又来自何处？除了从中国西行的北匈奴残部说之外，主流说法是，这支匈人部族来自南俄草原。

匈人其实是欧洲人对来自东方各游牧民族的统一习惯称谓，然而真正匈人的后代却一直下落不明。唯一的证据是，七世纪后期进入巴尔干半岛的保尔加人（马扎尔人）——保加利亚人的祖先之一中，或许有些匈人成分。

而当被视为匈人后代的匈牙利人，于9世纪下半叶出现于欧洲时，真正可考的匈人已经消失近400年之久。著名匈牙利裔历史学家Denis Simor教授在其名作《匈牙利史》中称，把匈牙利人称为匈人，是典型的时序倒错，因为没有任何历史资料表明两者有直接关系。

当然，可以肯定，马扎尔人的祖先来自亚洲草原，而不是印—欧种人。今天还可以见到匈牙利人的一项文化特异：他们也许是欧洲唯一将姓列在名之前的民族。这一姓名顺序与中国、韩国（朝鲜）、琉球、越南、日本等东亚国家反而一致。

但无论如何，匈奴和匈人都属于那个时代强悍的草原民族，他们都有高度军事化的游牧风俗。然而，当四散的末代匈奴人、匈人逐渐放弃游牧生活、军事风俗和祖先的追求，渐渐定居在匈牙利、巴克特利亚和华北的农耕区时，他们在历史舞台上的表演，也就黯然落幕了。

十二

匈奴人的血脉，其实在中国延续了下来。苏州斜塘镇的金姓居民，就自称匈奴后裔。斜塘，是江苏省苏州工业园区金鸡湖东的一个小镇。

这个小镇的金姓居民，自称是300多年前从徐州迁来的匈奴后裔，至今已传至第13代。据其族谱，远祖可追溯到与母亲一起归汉的匈奴休屠王太子、深受汉武帝宠爱、后被封为禾宅侯的金日磾后代。

金日磾（公元前134年～86年），字翁叔，原为匈奴休屠王太子。汉武帝时，骠骑将军霍去病攻克匈奴右地，金日磾兄弟与其母俱归汉，金日磾当时14岁，初任马监，深得汉武帝宠爱，赐姓金氏。后因其平叛有功封禾宅侯，其后裔定居长安。西汉末年，迭经战乱，金氏后裔开始向各地迁徙。

斜塘金氏第10代孙，72岁的金家昆家中，珍藏着一本刻印于清代光绪十年（公元1884年）的《彭城家谱》。这已经是斜塘金姓历经“文革”后唯一保存下来的一本家谱。

谱上记载，明末清初，山东彭城（今徐州）“系出禾宅侯”的金孟昭，“自鲁徙吴”，也就是从山东迁到了苏州，从此在斜塘“半耕半读、为商为贾”，到乾隆、嘉庆年间，就已发展成了金云樵、金襟江、金松坡等十门金姓大户，所以当时民间有“车坊一个镇，勿及斜塘一个金”之说。

1920年，诗人柳亚子曾到斜塘，留下诗句：“斜塘烟雨景如何，水阁芦帘对户居，已隔一条衣带水，不同调笑酒家胡。”

史载，唐代长安城里有由游牧民族开的酒肆茶坊“胡姬当炉”及“酒家胡”，而当时斜塘有家较雅的“玉壶春”茶酒馆，正是金氏后人开的。上岸是茶馆，下岸“水阁”兼卖酒菜，这或许能说明，当年柳亚子也考证过斜塘金姓为匈奴后裔。

在重修家谱的过程中，金家昆打听到了不少金姓祖先的故事。据他的一位名叫金粹增的堂姑母说，斜塘“金”姓有“东金”、“西金”之分。相传“东金”是金家的嫡亲子孙，而“西金”则是金家佣人的后代。也有人说，斜塘金氏祖先是江宁府台，清初不愿为官，就迁居斜塘了。

并未消失的契丹后裔

一

1922年6月，一个炎热的夏日，在内蒙古巴林右旗，一位名叫克尔文的比利时传教士，在一座早已盗掘一空的古墓石碑上发现了一些类似文字的符号，它不同于当时已知的任何文字，形如天书。

对照了陕西唐乾陵前《无字碑》上的《大金皇弟都统经略郎君行记》，他们确认那是辽国第六位皇帝辽圣宗耶律隆绪的陵墓。不过，当时，专家们认为，这是女真文。直到1925年，日本京都大学羽田亨教授才撰文指出这一错误。

十年后，中国学者罗福成、王静如和厉鼎奎等确认了庆陵石碑上的文字乃是消失已久的契丹文。他们从庆陵哀册和《大金皇弟都统经略郎君行记》入手，释出了庆陵哀册的标题，还有年号、干支、数目字和年月日等。

契丹文是辽代为记录契丹族语言而参照汉字创制的文字，在辽国有官方文字地位。契丹文有大字和小字之分。但从创制到废止，契丹文前后使用时间只有不到300年，主要是在契丹贵族中使用，随着辽国灭亡后便迅速消失成了死文字。可谓“其生也速，其死也速”。

到目前为止，人们所能识别的契丹文字仍屈指可数，但正是这些文字，帮助人们发现了那个远逝了的王朝，和那个销声匿迹的民族的残存踪迹，包括契丹后裔的去向。

契丹是一个古老的北方草原部族。他们自己是也这样讲述起源传说的：在茫茫的北方草原上，流淌着两条河流，一条叫西拉木伦河，意思是“黄水”。人们把它看作是黄河在远方的女儿，所以文献上写作“潢河”。

另一条河叫“老哈河”，也叫“土河”。传说中，一位驾着青牛车从潢河而来的仙女，与一位从土河骑着白马来的勇士，在两河的交汇处相遇，两人相恋，并结为夫妻，他们便是契丹族的始祖。

历史学家根据这个传说和一些相关史料的考证，认为仙女和勇士所代表的，分别是居住在两河流域的两个原始氏族，一个以“白马”为图腾，居住在“马盂山”；一个以“青牛”为图腾，住在“平地松林”。后来两个氏族都迁徙到两河汇聚处的木叶山，他们联姻繁衍，形成了契丹族。

公元916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统一契丹各部称汗，国号“契丹”，定都临潢府，也就是今天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的南波罗城。

947年，辽太宗耶律德光率军南下中原，攻灭五代后晋，改国号为“辽”。983年曾复更名“大契丹”，1066年辽道宗耶律洪基恢复国号“辽”。

这以后，“辽”成为这个契丹族政权的固定名称，直到1125年为金国所灭。之后，有辽贵族耶律淳建立北辽，与西夏共同抗金，后被金灭；辽宗室后代耶律留哥与其弟耶律厮不分别建立了东辽与后辽，然后东辽灭后辽，最后东辽也被蒙古所灭。

另外，辽亡后，有宗室耶律大石西迁到中亚楚河流域建立西辽，定都虎思斡耳朵，今天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楚河州托克马克境内的布拉纳城。西辽政权存在了近百年，于1218年被蒙古所灭。

大辽的最后余响，是1222年西辽贵族在今伊朗建立的小政权后西辽，最后还是被蒙古所灭。

全盛时期疆域曾东到日本海，西至阿尔泰山，北到额尔古纳河、大兴安岭一带，南到河北省南部白沟河的契丹草原帝国，从此永远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而最多时曾拥有120多万人口的契丹民族，也随之消失得无踪无影。

二

然而契丹后裔其实一直是存在的。

史料记载，金灭辽后，许多契丹人被女真人派到北部边疆，修筑抵御蒙古进攻的防御工事“金界濠”，随后就驻防在那里。

金灭后，部分驻防的契丹人在战乱中向北迁移，保持了相对大而完整的族群，这一部分契丹人就是如今达斡尔人的祖先。而云南“本人”源自元代被蒙古人派遣到云南征战的契丹族人的后裔。

辽亡后，一部分契丹人在辽皇室耶律秃花的统领下，归附了成吉思汗。公元1254年，其孙耶律忙古代随忽必烈灭大理，并受命率部留守云南。

《明史·云南土司二》中记载的施甸长官司阿苏鲁，凤溪长官司阿凤即是忙古代的第三代孙，阿苏鲁也被当代“本人”视作祖先。经过740多年的历史沧桑，如今契丹后裔在滇西不下15万人。在繁衍过程中他们和当地民族不断通婚，所以同达斡尔人相比，“本人”同契丹人的亲缘关系要稍远。

研究学者们通过对文字的比较，也发现今天的达斡尔族人和云南境内部分的居民有着与契丹族极为密切的联系。后来又通过DNA的科学实验，更证明了他们与契丹族的遗传关系。

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蒋家云家，珍藏着一块《勐板蒋氏家谱》：“蒋氏祖先姓耶律氏，名阿保机，创建辽朝，为金所灭。后裔以阿为姓，又改为莽。在元初，随蒙古军队南征有功，授武略将军之职。明朝洪武年间，因麓川平缅叛有功，分授长官司，并世袭土职。后又经历数代，改为蒋姓。”

保山施甸县木瓜村蒋文良则收藏着《施甸长官司族谱》：“辽之先祖始炎帝，审吉契丹大辽皇；白马上河乘男到，青牛潢河驾女来。一世先祖木叶山，八部后代徙潢河；南征钦授位金马，北战皇封六朝臣。姓奉堂前名作姓，耶律始祖阿保机；金齿宣抚抚政史，石甸世袭长官司。祖功宗德流芳远，子孙后代世泽长；秋霜春露考恩德，源远流长报宗功。”

这叙述，大体就是契丹族起源传说。

根据内蒙古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云南民族研究所的研究结果，在距契丹先民故土万里之外的云南省施甸县和保山、临沧、大理、德宏、西双版纳等地，发现了15万契丹人的后裔，其中以居住在施甸县的为多。

20世纪80年代末，云南民族研究学者杨毓骧一直对施甸的契丹后裔进行着持续关注。他曾著有《施甸蒲满人（布朗族）社会文化调查》一文。蒲满，是汉文史籍中对云南孟高棉语族诸民族先民的一种称谓，汉、晋时统称为“濮”，清代始见“崩龙”族称，即今天的德昂族，其余仍称“蒲蛮”。

蒲人支系繁多，故素有“百濮”之称。后来，原居于云南南部的部分蒲人，发展为现在的布朗族。“本人”是布朗族内部部分居民的自称。他们认为自己源出北方，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之后。

1992年，来自内蒙古的文史专家，以及包括杨毓骧在内的云南许多专家，一起来到施甸县考察。那次考察的一项重大收获，是在施甸县城东北约6公里处蒋姓契丹遗裔聚居的大竹篷村，也就是长官司村，东山小田坝伯坟坡，意外找了阿莽蒋一世祖阿苏鲁的墓地。

阿苏鲁墓地是一个“轿子坟”，两扇低矮的墓墙，围托着一个并不高大的墓门，斑驳的墓体经岁月侵蚀已老态龙钟，至今没有作完整的修复。其墓碑上书“皇清待赠孝友和平一世祖讳阿苏鲁千秋之墓基”。碑右首行“甲山庚向”四字之下，竟刻有两个典型的契丹小字。

据大楼子蒋氏家谱记载：“有始祖阿苏鲁，任元代万户。及至明代洪武十六年大军克复，金齿各地归附，至十八年二月内，始祖自备马匹赴京进贡，蒙兵部官引奏，钦准始祖阿苏鲁除授施甸长官司正长官职事，领诰命一道，颁赐钤印一颗，到任领事。”

阿苏鲁死于明永乐二年（1404），后因其孙阿龙谋反遭到镇压，阿苏鲁的墓地也被破坏，直到清道光癸卯年（1843）12月4日才为蒋氏子孙重修。

据内蒙古社科院孟志东等专家的考释，阿苏鲁墓碑上的两个契丹小字，译为汉文是“长官”之意。之后，契丹小字研究专家陈乃雄教授也认定，这一发现是完全可靠的，并将施甸县长官司发现的施甸契丹始祖阿苏鲁墓石上的两个契丹小字“穴”读为“太守”或“有司”，正与阿苏鲁曾任长官司正长官的经历相吻合。其后另一位契丹小字研究专家刘凤翥教授在为《云南契丹后裔研究》一书所作的序中，也对这些契丹小字予以了充分肯定。

过去人们普遍认为，契丹小字的使用下限是在西辽，而出土的契丹小字碑刻，时间最晚者为金代中期，出土地点则仅限于内蒙古、辽宁、河北等北方省区，所以，施甸县发现的阿苏鲁墓碑，则是我国西南部边疆第一次发现的一块刻有契丹字的墓碑，其年代远远突破了历史所载契丹文字使用的下限。

三

13世纪初，蒙古族崛起，相继征服了西夏和金。在金统治下的契丹人，由于复仇心理和对金统治者监防政策的不满，纷纷投向蒙古贵族。投向蒙古人的契丹族人，被编入“探马赤军”中，他们随忽必烈征服大理，并参加了统一全中国的战争。阿苏鲁正是投靠蒙古的契丹后裔，其先祖曾参加西南平叛战争，他是施甸契丹后裔的一世祖。

1253年，忽必烈率大军先后平大理五城、八府、四郡、乌白等蛮三十七部，基本上占领了云南地区。当战争告一段落时，随蒙古军征战各地的契丹族官兵，也大多留居各地从事防戍和屯垦。于是，入滇的契丹族军人，就地安家落籍，开了契丹族入居云南之先河，这就是云南契丹族的来源。

与阿苏鲁墓碑铭文可相印证的是，在云南昌宁县的另一处“本人”墓地里发现的一块石刻，记载着墓主的家世渊源：“原籍乃辽东人氏，后遭逢变迁，保机后裔四散奔走，……移民滇西顺宁而觅其食。”

仅在施甸发现契丹文字后还不够，还需进一步证明阿莽蒋一族是“正宗”的契丹血统，学者们从语言入手。著名蒙古族研究专家陈乃雄先生，在保山当地详细考察了当地家谱、地方志和传说，并将326个“本人”的语词，与多民族词语进行比较，发现其中100多个属于阿尔泰语系，验证了“本人”语言与被确认为契丹后裔的达斡尔族语言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联系。

再接着，在2000年以后，随着新兴的分子生物学兴起，科学家们进而从DNA入手，试图直接证明契丹和阿莽蒋之间的血缘连接。

分子生物学在考古上的具体应用是，通过提取古代各种生物的DNA，并将其测序结果进行比较研究，可找出其内在的遗传联系，结论具有较高的科学性。社科院民族学研究所刘凤翥、陈智超研究员和中国医学科学院杨焕明、刘春芸教授等专家合作进行“分子考古学”课题研究时，将契丹人后裔的研究列为重要内容。

杨升义记得，当时，来自北京、内蒙古及云南本地的专家就此问题进行了讨论并达成了一致意见：用阿莽蒋族人的DNA，对比其先人骨骸的古DNA。

课题组先从达斡尔、鄂温克、蒙古和汉族等人群中收集血样，然后南下云南保山，从“本人”中提取100份血样，又取道四川乐山，从正在那里展出的内蒙古耶律羽家族墓中出土的契丹女尸上提取了小块标本，而比对的对象则是北方的达斡尔人和云南施甸长官司村自称是契丹后代的村民们。

“当时，大家都非常兴奋也很期待，他们希望能够得到证实，自己坚守了几百年的‘本人’身份即契丹后裔能得到科学的认定。”

课题组经过对契丹遗骨、达斡尔人、蒙古人、鄂伦春人、汉人和云南“本人”的DNA测序比对后，最终得出结论，在达斡尔、鄂温克、蒙古族和汉人群体中，达斡尔人与契丹人拥有最近的遗传关系，而云南保山施甸的“本人”与达斡尔人有相似的父系起源，均为契丹人后裔。

四

阿莽蒋有祠堂。

施甸县姚关镇城边，是大乌邑村。据称，这个村的人几乎全是契丹的后代，且统一都为“蒋”姓。该村小组蒋村长说，从始祖阿苏鲁开始，到今天他们已经有20代了，几百年来，村人为了让后代记住自己是“耶律”的后代，在村中建立了一座蒋氏祖祠。

该祖祠朱红色大门的两幅楹联，写有“耶律庭前千株树，阿莽蒋氏一堂春”。楹联暗示出“耶律”、“阿”、“莽”、“蒋”四姓氏之间存在的关联。

蒋氏祠堂年久失修，近期村民才集资进行了修复，因为这是百年来村民们逢年过节必去拜祭的地方。祠堂正中挂着“武略祠”的匾额，匾额的左上方写着“契丹建国皇帝耶律阿保机之后裔太阿苏鲁任元末万户大明洪武十七年任石甸长官司首任长官后封为承直郎武略将军”。

下方是三尊塑像，蒋村长说，中间那个威严的将军就是耶律阿保机，旁边两人则是文官武将。由此可见，这个蒋氏祠堂是为纪念先祖而立，并向外人昭示自己契丹后裔的身份。

施甸有“汉家蒋”、“阿莽蒋”两个蒋氏。阿莽蒋族人说，“阿”姓为耶律阿保机的一个字，以此为姓的，多是施甸契丹的先祖如阿苏鲁、阿凤、阿保、阿龙等，由“阿”至“蒋”，中间还有一“莽”姓，由“阿”而“莽”，可能是与当时施甸的“莽”姓土著有关。

作为外来者，契丹后裔毕竟是少数，从“莽”姓，可以强化与当地土著的认同感。而由“莽”改“蒋”，当地宗谱有“耻从夷姓，乐慕中华”与“奉题准将莽改蒋姓”两说，由此可见，改姓曾得到过朝廷和上级政府的认可。

祠堂内的左边，我们看到了一些符号和绘图。蒋村长说，他们的图腾为青牛白马。在一幅由村民绘制的图中，正中是一棵高大的青松，两侧是并排的四棵小青松，大青松的左前方画有一条河，一男子骑白马奔向大青松所在的山，右前方也画有一条河，一女子骑青牛，同样奔向大青松所在的山。

杨升义认为，“青牛白马”图腾最能说明问题。山是木叶山，大青松象征的是契丹人的始祖，四棵小青松代表契丹后来的八部，一男一女意味着生育契丹的夫妇，左前方的河为土河、右前方是潢河。这个解读与史籍所记载的契丹人起源传说基本相符。

五

不过，现在无论姓阿姓莽或是姓蒋，在今天施甸的契丹后裔身上，都已经完全看不出契丹人的影子了。

在施甸县姚关镇，午饭时，当地镇政府的工作人员热情地邀请我们去吃当地的一道菜肴——腌菜拌生肉。他们说，这里千百年来都有吃生肉的习惯，尤其是逢过年，腌菜拌生肉是家家桌上必不可少、男女老少皆喜欢的一道可口佳肴。

对于吃生肉，镇政府的杨丽娟女士说，他们从小就习惯了吃生肉，加上腌菜等作料后堪称美味可口，因为它完全不像大城市闻吃啖肉而色变的“公害”产品，“是彻底的无公害猪肉，让人吃了还想吃”。据史料载，契丹人以前是常吃生肉的，只不过后来才习惯把肉煮熟食用。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契丹人爱吃生肉的习俗的延续呢？

我们之后从当地人那里得知，这就是当地许多人认为自己是契丹后代的“证据”之一。杨所长认为，这其实也是当地布朗族千年以来的生活习惯，两者究竟是谁先谁后或者谁影响谁，现今早已无法考证。

另外，契丹人被称为“鹰之族”，而直到今天，在长官司等村，村民们每到春、冬季节，一样会来到高山之巅，把一只鹰放出去，之后坐等这只“诱饵”引来更多的鹰，群鹰一到，张网便将它们一举捕获。这就是猎鹰，在施甸，村民们都叫“捉鹰”。相比之下，这或许是更清晰有力的契丹遗俗证据。

杨升义说，随着民族大融合，“本人”的生活方式也改变了，但在最根本的宗教信仰上，他们的图腾青牛白马却延续了千年之久，且无论从他们的碑记、家谱、方志、传说，以至对“本人”语言特点——“本人”称奶奶为祖母，南方人则普遍叫奶奶——的考察中，都可以证明他们确系古代契丹族的遗裔。

六

相对于阿莽蒋，东北达斡尔族，由于延续着渔猎生活，无疑在习俗上更接近契丹先民。

达斡尔族是我国北方具有悠久历史的民族。在形成民族以前，春秋战国时期曾是东胡、鲜卑诸部落的一部分。形成民族后，在元代以前用“契丹”，明代至今用了“达斡尔”。

达斡尔，本意为“耕耘者”，最早见于元末明初的文献中。乾隆年间，清廷修《钦定三史国语解》时就提出，在《辽史》中出现的“大贺氏”就是达斡尔人的祖先。在现代达斡尔语中，虽然许多词汇出自蒙语和满语，但有些词汇却为其所独有。达斡尔人称铁为“曷数”，这与《辽史》中契丹人对铁的称谓惊人的一致。

达斡尔族一直供奉本族菩萨库烈佛，而库烈儿是800多年前契丹北迁首领的名字。据史料记载，辽亡后，这个不肯降金的契丹将领，率领一部分契丹人来到嫩江流域，并按照契丹人的风俗，组织氏族部落定居下来。直到明末清初，根河地带的达斡尔酋长根铁木儿还被通古斯人称为契丹酋长。

达斡尔族的狩猎、捕鹰、驯鹰、捕鱼方式，也与史料记载中的契丹人大致相同；达斡尔人爱下围棋，他们的围棋和棋盘与我们所见过的围棋及棋盘有很大区别，但与辽墓中出土的围棋及棋盘很相似。

达斡尔族的祭天仪及其神树，也与契丹族的祭天及“树君”有相通之处；达斡尔族过去盛行火葬和风葬，萨满死后将尸体放在木架上，过几年再将遗骨埋入土中，契丹人也是“但以其尸置于山树之上”。

2003年11月24日，几张貌似普通的电脑合成图，吸引了全国公众关注的目光。吉林大学边疆考古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根据内蒙古吐尔基山辽墓出土的契丹女贵族颅骨，利用电脑三维技术，成功复原了她的颅像，并展示了逼真的复原像效果图，一度沉寂的契丹历史民族研究再获重大突破。

透过闪动的屏幕，一位面容鲜活、服饰精美的契丹女子从遥远的历史深处向我们款款走来……

七

中国另一个与契丹族关系至为密切的城市，是辽宁阜新。

阜新，自北魏开始，契丹族就开始在阜新活动。开州立县则是从辽代开始，因此，阜新被史学家称为契丹人的“故地”和“摇篮”。辽时，阜新建有头下州9座，人口达20万，其中契丹人占10%之多。

20世纪80年代，阜新蒙古族自治县原人大副主任戴位彧在作一项调查时，在王府镇河东村叶长青家发现了叶家珍藏的两份家谱，一份以蒙文书写，一份以汉文书写。与这两份家谱一同珍藏的，还有两份土默特官府发给这个家族的文书，一份颁于清道光十五年，一份颁于1918年，均为蒙文。

后来，这两份家谱与文书一同载入阜新蒙古族自治县高勒巴干主编的《蒙郭勒金姓氏及村民考》。此后，阜新市建设局干部陈志健根据汉文版的《蒙郭勒金姓氏及村民考》结合叶长青家的家谱认定，这个叶氏人家是契丹后裔，肯定其族源出自耶律氏，即现在的这个“叶”姓源自辽契丹的“耶律”姓。

那份颁于道光十五年文的书题头是：“准耶律氏希如们宝路等入册入甲土籍执照”。其汉文家谱序言为：“大清康熙庚子年奉旨陪侍和硕格格。祖父系正白旗包衣牛录，康熙壬寅年故于本京。至雍正元年，父与祖母郑氏陪从出外”。这份家谱从祖父那哈、祖母郑氏起，记到第四代。

著名契丹史学家朱子万这样评价叶长青家珍藏的两份家谱：“它为辽亡后契丹人之流向提供了一份珍贵资料。”

昙花一现的中国白种人王朝

一

公元4世纪初，正值中国历史上一个前所未有的乱世，成千上百万被刀枪弓箭武装起来的胡人，在中国北方大地驰骋铁蹄，他们灭了西晋王朝，俘虏了西晋皇帝，迫使晋皇室南渡长江。而后，在西晋王朝的废墟上，建立起了无数个胡族政权，石勒的后赵，也是其中之一。

但和其他胡族不同的是，石勒是羯族，一个具有明显白种人特征的古部族，深目、高鼻、多须。

羯人入塞，大约是在汉代，他们被匈奴人俘虏后带到中原的，然后，他们长期依附于匈奴，被称为“匈奴别落”。关于其族源，传统观点有这样几种说法：入塞匈奴十九部之羌渠后裔；西域杂胡占之一种；和小月氏有渊源关系。

入塞后的羯人，依然保留着部落组织，部有大、小酋帅。羯人主要从事农业，但普遍生活贫困，有的为汉族地主佣工，有的外出作商贩。他们原信仰“胡天”也就是祆教，它的另一个名称则是琐罗亚斯德教，或称拜火教，是伊斯兰教诞生之前西亚最有影响的宗教。该教认为阿胡拉·马兹达（智慧之主）是最高主神，是全知全能的宇宙创造者，它具有光明、生命、创造等德行，也是天则、秩序和真理的化身。马兹达创造了物质世界，也创造了火，即“无限的光明”，因此琐罗亚斯德教把拜火作为他们的神圣职责。

羯族人后来大多改信了佛教，但人死后，还是会按旧俗实行火葬。

二

从东汉末年张角起义开始的中国乱世，给了羯族人崛起的机会。

汉末以降几百年间，中原地区动荡不安，战乱迭起，百姓苦不堪言，与此同时，大量的西北诸胡和北方的鲜卑迁入中原，这直接导致了“永嘉之乱”，乱后，中原士族十不存一。同时“洛京倾覆，中州士女避乱江左者十六七”。这就是说，南迁的人超过了半数。而留在北方的人，则只能在异族铁蹄之下呻吟挣扎。

后赵开国君主石勒，原是山西上党武乡人，少年时，曾随乡亲在洛阳做买卖，一度逃荒于雁门，在武安为人佣耕时，被乱军抓去，卖给了山东仕平财主师欢家做奴隶。

但石勒志向远大，骑马射箭，武艺精通，胆识过人，善于相马，一来二往，就和管马的汲桑交了朋友。317年，石勒在天下大乱中起兵，组建了羯族军队。然而这支军队在史书中被称之为“食人恶魔”。史载，他们行军作战没有粮草，掳掠汉族女子作为军粮，羯族称汉族女子为“双脚羊”。夜间奸淫，白天则宰杀烹食。

公元319年，石勒即大单于、赵王位，荣登皇帝宝座，改元建平，依张宾之言，定都襄国，也就是今天的河北邢台。

石勒称帝，是羯族登上中国历史舞台的开始。石勒出身贫困家庭，没上过学，不懂汉字，心性极为粗鲁残暴，如《晋阳秋》残本所称的，一次就屠杀百姓数十万，诸晋史中也有其大量屠杀的记录。

但石勒也是个聪明人，几番屠杀之后，很快便开始恢复秩序，严禁滥杀。并且，他也十分重视人才，在城四门建立了宣文、宣教、崇儒、崇训等十几个学校，还亲自到太学监考，对优秀者加以褒奖。

石勒定都襄国时，城池破败，原有的赵都建筑几经沧海，早已荡然无存。石勒按周礼建宗庙社稷灵台，营造东西官署，历18年才完成都城建设。

新的襄国城，长九里十三步，四角有子城拱卫，名“建平大城”。都城建四门，在永丰门摆上从洛阳拉来的铜马和翁仲，在城内修造正阳门、端门、建德殿、太武殿、后宫等宫殿群。其中，太武殿基座高二丈八尺，用名贵的大理石铺设装饰，下面是暗藏的房间，可以盛下五百名卫兵，负责保卫皇宫的安全。

巍峨的太武殿，东西长有七十五步，南北长有六十五步，漆金的瓦当，纯金的柱子，纯银的楹联，珍珠的帘子，玉石装饰的墙壁，富丽堂皇。太武殿造好的同时，邺城东西两宫同时完工。石勒命人把巨大的晷影从西晋国都洛阳拉来，摆在单于庭上，用来观测日影确定时刻。

石勒又命工匠把三十九个功臣的画像雕刻在石匣子上，放在建德殿前，以感念他们的功绩。第八殿显阳殿后则是灵风台，是遴选宫女的地方。后宫一万多宫女穿着华丽的衣服，赏玩着无数的珍宝。

然后，石勒把山西老家的羯族百姓全部搬迁到襄国，还把朝臣官员包括贵族三百户迁至崇仁里。这条胡同如今叫崇里街，墙边至今散落着风化了的抱鼓门墩和上马石。

石勒主政时，还有一个叫佛图澄的印度高僧，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传播异域神秘的佛教文化，赢得石勒信任。佛图澄住锡襄国，在城北的达火泉开坛作法，呼风唤雨，令石勒钦佩不已。石勒与其侄子子石虎把他当国师供养，于是襄国和邺城两地佛寺骤增，和尚云集。

三

后赵时期的襄国，有着好几十万的人口，生活居住着汉、羯、匈奴、鲜卑、氏、羌、契丹等族人，大街上随时可见深目高鼻卷头发拉着骆驼的波斯商人。但后赵繁荣的另一面是，法政严苛，杀人甚多。

后赵实行“胡汉分治”，禁说“胡”字；称羯人为国人，称汉人为汉人，违者斩；公然明定胡人劫掠汉族士人免罚，胡人有所需，可以任意索取一般汉人的东西。同时又禁止汉人称游牧民族作胡人，而称“国人”。

他的开国汉人大臣，来朝见他时，因身上值钱东西和衣服被胡人抢了，勒问他出了什么事，大臣正在气头上，说胡人抢了他，而忘了说国人。才发觉说错了话，赶紧向石勒赔罪，勒赦免了他。可以想象一般汉人当时的处境。

333年，石勒死，传位太子石弘，但实际掌握权力的，却是侄子石虎，石虎自任丞相，不到两年就杀了石弘篡位。石虎执政时，后赵顿时民不聊生。石虎和之残暴，更胜于其叔石勒，但却无没有石勒那样的雄略，他的人生只有三件事，一是淫欲，二是杀戮，三是享乐。

石虎发男女16万，运土筑华林苑及长墙于邺北。时逢暴雨，漳水水涨，死者数万人；他已有多处宫殿，还不满足，又驱汉丁40余万营洛阳、长安二宫，造成尸积原野；修林苑甲兵，50万人造甲，17万人造船，死亡超过三分之二；夺汉女5万入后宫肆意变态凌杀污辱之行，其间由于负妇义夫的反抗，死者不计其数；从长安到洛阳再到邺城，成汉的使者见到沿途树上挂满上吊自杀的人，城墙上挂满汉人人头，尸骨则被做成“尸观”，恐吓世人，数万反抗将士的尸体被弃之荒野喂兽。

石虎又将邯郸以南中原地区的数万平方公里土地，划为其狩猎围场，创全人类有史以来的世界纪录。规定汉人不得向野兽投一块石子者，否则即是“犯兽”，将处以死罪，被杀或被野兽吃掉的人不计其数。

而住在“富丽堂皇”宫殿里的石虎，竟笑曰：“我家父子如是，自非天崩地陷，当复何愁？……”

血腥屠杀和残酷的民族压迫，导致北方汉人锐减至六七百万，更造成赤地千里的景象；人口的大量减少，土地的大量荒芜，伴之虎狼等野兽成群出现繁殖。

四

349年，石虎病死，残暴的羯赵政权也随之走到尽头：石虎病死，石氏家族为争皇位内讧，相互残杀，直杀得天昏地暗，同归于尽。此间，起关键作用的，是石虎的养孙冉闵，他本是汉人。

据说冉闵少年果决，因此很得石勒喜欢，视之如自己的亲孙子。成年后的冉闵，身材魁梧，骁勇善战，勇力过人，多计谋。

后赵建武四年（338年），石虎在昌黎之战中大败，后赵各路军队都弃甲溃逃，只有冉闵带领的一支军队未遭创伤，冉闵由此威名大显。

咸康五年（后赵建武五年，339年）九月，冉闵又击败晋军名将毛宝、樊峻，两人渡江时溺水而死。此战，冉闵军斩杀东晋大将八人，拔取了晋军在长江以北具有战略意义的桥头堡邾城，成为后赵无人不惧的第一名将。

后赵太宁元年（349年），石虎去世，太子石世即位。石世在位三十三天，石虎第九子石遵废石世自立为帝。

石遵疑惧冉闵，想夺他的兵权，冉闵先下手为强，旋即劫持了李农及右卫王基，密谋废黜石遵。指使将军苏亥、周成率领三十名甲士在如意观拘捕石遵，并在琨华殿杀死石遵。

石遵死后，石虎第三子石鉴即位，任命冉闵为大将军、封武德王。当月（349年十一月），石鉴派遣石苞及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等人深夜在琨华殿杀掉冉闵、李农，未能成功，宫中惊扰混乱。石鉴恐怕冉闵叛乱，假装不知此事，连夜在西中华门斩了李松、张才，同时杀了石苞。

此时，石虎另一子石祗在襄国，与姚弋仲、苻洪等友好往来，集结了军队传檄诛讨冉闵、李农。石鉴任石琨为大都督，与张举及侍中呼延盛率领七万步骑兵分几路讨伐石祗等人。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谋划诛杀冉闵、李农，又被冉闵、李农杀死。

当时，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人。集结了三千羯兵。暗中埋伏在胡人居住的区域，也想杀掉冉闵等人。当时石鉴正在中台，孙伏都带领三十余人想登台挟持石鉴而发起进攻。石鉴见孙伏都在破坏阁道，询问原因。孙伏都说：“李农等人谋反，已经聚集在东掖门，我带领着卫士，谨先告知你。”

石鉴说：“你是功臣，好好为官效力。我从台上观望着你，无须考虑尚未向我报告。”于是孙伏都及刘铢带领士众攻打冉闵和李农，未能获胜，驻兵凤阳门。冉闵、李农带着数千士卒毁坏了金明门而入宫。

石鉴害怕冉闵会杀了自己，迅速招来冉闵、李农，打开宫门接纳他们，对他们说：“孙伏都谋反，你们应当立即讨伐他。”

于是，冉闵、李农杀了孙伏都等，从凤阳门至琨华殿，横尸遍地，血流成河。冉闵发布命令告知宫廷内外，六夷凡敢动用兵器者一律斩杀。胡人有的攻破城门，有的越墙而出，纷纷逃亡。

冉闵又在城内发令称：“与官同心者留下，不同心者听任各自离开。”命城门不再戒严。于是百里之内的赵人都进城来，离城而去的胡羯，也堵满了城门。

冉闵明白胡人不愿为己所用，颁布命令告知内外赵人，斩一个胡人首级送到凤阳门的，凡文官进位三等，武职都任牙门，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杀胡令”。

“杀胡令”出一天之内，数万胡人被杀。此间，冉闵亲率赵人诛杀胡羯，不论贵贱男女少长一律杀头，死者达二十余万，尸体在城外，全被野犬豺狼所吃。集居在四方的胡人，则由当地军队依照冉闵之命斩杀了他们，当时连外表长得高鼻多须的人，也有多半因滥杀而死。

五

冉魏灭亡后，羯人在鲜卑的统治下以打仗为业。公元528年，羯酋尔朱荣造反，压抑久了的尔朱荣，疯狂地杀着鲜卑人，但最终在公元530年被魏孝庄帝所杀，随后便是鲜卑对羯人的种族屠杀。

公元547年，羯人在侯景的带领下跑到南方梁朝统治区躲避北朝的打击，梁朝政府接纳了他们，收为雇佣军。但侯景却进行了叛乱，在江南实施血腥的种族屠杀，使原本人口众多，千里沃土的江南变成赤地千里，尸骨遍地，杂草丛生的不毛之地，仅屠建康城，就将全城4万户约20万人杀绝，史称侯景之乱。

后来，南梁大将王僧辩，召集陈霸先、杜龛、韦载等人率军讨伐，花了很大代价才扑灭叛乱，只在中国历史上出现短短几十年的羯族，也便就此彻底消失。

这又是一个不确定来源，也不知归于何处的消失古族。

为数不多的记录有《晋书·石勒载记》：“石勒字世龙。其先匈奴别部羌渠之胄。”《魏书》卷九五《羯胡石勒传》则称：“其先匈奴别部，分散居于上党、武乡、羯室，因号羯胡。”

唐长孺先生指出，当时称为别部，意为与匈奴本非一族。被称之为羯，也并不完全是因为居于羯室，晋朝之杂胡皆可称为羯。

陈寅恪则主张羯人是月氏人。而另一位史学大家王仲荦则认为：羯人是石国人。认为羯人高鼻深目多须、崇祆教，同匈奴不是一个部落。

又据《魏书》有者舌国，《隋书》有石国，都柘折城，即今天的塔什干，据此推断，石勒的祖先可能就是石国人。移居中原后，遂以石为姓，其祖并为部落小帅。

谭其骧先生则认为：羯人是中亚康居人统治下的索格底亚那人，也就是粟特人。粟特人先民原居祁连山下“昭武城”（今甘肃张掖），后为匈奴人所破，被迫西迁至中亚，并建立了康安等一系列小国，即中国史书中著名的昭武九姓。

这一判断的理由是，从后赵皇帝的姓上分析，后赵皇帝姓石，粟特在中亚建立了许多小国，其中有一个叫塔什干，就是今天乌兹别克斯坦的塔什干，唐朝称其为石国，许多该国到中国的粟特人给自己取中国姓时都取石字。

史书上说羯人多数信胡天，这个胡天就是拜火教主神阿胡拉·马兹达，而拜火教是粟特人主要信奉的宗教。并且，粟特人是东伊朗语族，说的是东伊朗语。从史书上误称他们为匈奴别部上看，他们应该是跟随匈奴一起进入中国的。

东伊朗人不是伊朗人，现在的阿富汗塔什图人和塔吉克人就是东伊朗人，他们和伊朗人，印度人都属于雅利安人。和欧洲人一样属于印欧语族，且是标准的白种人。

近来也有学者认为，羯人是中亚康居人，但羯人不是被康居人所征服的南部农业居民——索格底亚那人，而是康居（羌渠）游牧人。

两汉时期，康居羁属匈奴，因而可能有一部分人随匈奴东来，转战于蒙古草原，其后又随之南迁，逐渐内徙于上党武乡一带，因为他们既是康居人，又是匈奴的附庸，故称：“匈奴别部，羌渠之胄。”

六

羯语有一段话留存于史书中，该段词组为：“秀支替戾冈，仆谷劬秃当。（音）”其中“秀支”指军队；“替戾冈”指“派出”；“仆谷”指的是刘曜的位阶；而“劬秃当”则指“捉拿”。

许多学者根据这个记载，结合当今土耳其语、哈萨克语等突厥语的发音，推测羯族语言是阿尔泰语系的一个分支，与突厥语族有着深厚的渊源。

“丫头”、“什么”、“胡同”、“村”……这些词汇对于中国人来说，自然不会陌生。只是，这些词汇的源头是什么？近日，一篇引起广泛热议的网帖，却试图推翻人们的传统观念，前述的这些词语以及其他很多河北方言，居然不是土生土长的中文，而是起源于古希伯来语。

这种说法有无根据，或者只是一种耸人听闻、吸引眼球的炒作？有媒体在多方联系后，找到了这种说法的提出者——自称是中国历史上羯族人后裔的石旭昊。

1981年，石旭昊的祖父石怀仁到北京看望石旭昊一家，并且专门找石旭昊谈话。在那次谈话中，石怀仁告诉石旭昊，他们石家的祖先，正是在历史上创立了大赵国的石勒，而到石旭昊这一代，已经是第69代。

通过祖父的讲述，石旭昊得知，自己的家族来自一个“临大西海”叫“野翅窝”或者“野翘窝”的地方。

但是，在中国的史书中，都没有关于这些地方的记载。石旭昊说，此后三十多年里，他时常会想起祖父给他讲家族故事的情景。无论是阅读和学习史料，还是借出差或旅游的参观访问，他的目的性很强，就是极力寻觅那些经年历久、已经破损成碎片甚至为微尘的历史痕迹。

经过30年的整理和研究之后，石旭昊提出了如今河北地区使用的很多方言来源于古希伯来语的观点，并且提出，石勒和羯胡人是东迁的犹太人的后裔。

但反对者认为，无非是北京话与希伯来语有些同源词，但不能作为犹太人来华的证据，应该是中亚地区更早时期的某个族群，分别迁徙到这两个地区的结果。

中央民族大学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院副院长、少数民族语言研究所所长钟进文则对于石旭昊的研究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认为这是一部在传统学界打破惯性思维、具有另类特点的著作。但是他同时也认为，个别中外词语的联系有牵强之嫌，甚至有些词语之间可能毫无关系，因为在各种语言的对比中，读音相近、词义相同的词汇实在是太多。

目录

“鬼火”与金龙

坟山·荒冢累累

盗洞·异香之木

金龙·隐秘江湖

幽冥之城发掘记

事死如事生

甲字形列侯墓！

钱山

墓主是谁？

“慢点，慢点”

数铜钱数到手抽筋

天天有惊喜

侯的规格，王的规模，帝的痕迹

荒淫废帝？儒雅王爷？被历史涂抹的刘贺

拉低大汉皇族颜值平均水准

走，咱去做皇帝了

平均每天干40件坏事

27天长安皇帝体验游

废王为侯，不许朝见

一个耻辱的封号

另一个儒雅刘贺

体弱多病的他渴望成仙

沉海昏，起吴城

卖半边盘的神秘老人

沉海昏，起吴城

探寻鄱阳湖下的遗世之城

失落的斩首之城

枭阳

淘金

浮沉

追忆

湖上

轮回

“鬼火”与金龙

江西别称“赣”，字形复杂，构成也奇怪，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本意。其实，它是取意章江和贡江合流，这两条河合流，就成了赣江，江西的母亲河。赣江发源自江西与广东交界处的五岭山脉，然后流向东北，到江西中北部流入了鄱阳湖。

南昌就在赣江入鄱阳湖交汇口的洼地上。它以滕王阁和南昌起义闻名天下。但除此之外，南昌似乎没有太多辉煌历史。它不是古都，也不是经济中心，尽管它也有2200多年的历史。若不是江西特有的封闭地形，以及南昌控制河湖的地理优势，它恐怕连省会都混不上。

然而，越被人忽视的所在，越有可能掩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去。

坟山·荒冢累累

从南昌市区出发向北，约50公里车程，就进入了一片湖畔滩涂，湖沼丘陵夹杂间，零星分布着许多个小村庄。

海昏侯墓葬地址（图源：百度地图）

大塘坪乡观西村只是其中众多的小村庄之一，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村里有丘陵山地，也有滨湖淤积平原。村民们的生计，是种水稻，或者在鄱阳湖上打鱼，或者外出打工。

所谓的丘陵山地，其实也无非是一座座低矮土丘，土丘上满布灌木丛或毛竹林，间或有村民种的果树。

墎墩山在观西村东南，名为山，其实是一座七八米高的土丘，走两三分钟便能到山顶，山顶是一块面积较大的平地。

只是因为灌木茂盛，所以相对于低洼的水稻田而言，居然也就成了一座“山”。

墎墩山在一带毫不起眼，整天忙于生计的农民不会注意它，偶尔经过观西村者更会忽略。加上这是一座坟山，土坡上遍布着一座座现代墓葬，村民除了放牛外，很少去那里。是一片常年寂静的荒山野岭。

但从2011年的初春时节起，这里不再平静。

盗洞·异香之木

这年春节过后不久，村民们偶尔赶夜路过墎墩山下，发现山上星星点点的火光。有人说那是“鬼火”，但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鬼火是因为尸体骨头里的磷燃点极低，遇到高温自燃，一般只会在夏夜时节的墓地才出现。

与此同时，这阵子白天也总有陌生人开着车进村、上山，这在很少有外人到访的原生态农村，是很醒目的，虽然最初村民们还是没多问，但这些人反常诡秘的举动，终究还是让有心人注意到了。

2月的一天晚上，村民熊菊生骑摩托车回家，路过墎墩山，又看到那零星的“鬼火”，一闪一闪的。他停下车走过去，才发现那是手电筒的光，五六个戴帽子的人，正在山上寻找着什么。

熊菊生当即用摩托车灯射向他们，并高声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抓兔子。”那几个人背对着熊菊生，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声，但他们似乎很不愿意搭理他，并且急于赶他离开现场。因为对方是当地口音，熊菊生也就没再多管闲事，心想，也许真是抓兔子的。

此后连续几天，熊菊生晚上回家都会遇到那几个人，但一直没有再问他们。直到3月的一天早上，熊菊生起来后漱口时，不经意抬头一看，发现对面墎墩山上的黄土突然堆得很高了，觉得很奇怪，就在早饭后喊了村支书裘以农以及几个村民，一起过去看看。

到了山上，他们发现了一个十多米深的土坑，或者说是土洞，洞口旁边散落着手套、八宝粥罐、塑料瓶等，一看就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挖的。洞内壁有人为凿出的小阶梯，方便下洞；胆大的熊菊生下到了十多米深的洞底，一脚踩上了一层层的木头，还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但说不清是什么香。

虽然村民们搞不清这些人在干什么，但联想到这段日子来他们的诡秘举动，猜测这些人十有八九不是干什么好事。于是村支书裘以农向乡里的派出所报了警。

派出所民警来现场一看，就初步判断是盗墓贼所为。只不过，墎墩山虽然是座坟山，却从未听说过有古墓，民警也不能十分确信这个判断，就向文物部门汇报了。

南昌市里的文物专家到现场一番勘查后，认定这是一座古墓，具有一定历史文物价值，于是向江西省文物部门汇报。

金龙·隐秘江湖

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杨军，后来的墎墩山大墓考古队领队，是在2011年3月23日下午4点多在家中接到所长电话的，让他去看看墎墩山的古墓。于是，刚出差回来正在家做饭的杨军，马上放下锅铲，拿了200块钱打车出了门。

杨军赶到时天已经黑了，跟着裘以农找到了那个盗洞。但他这时只能模糊地看出古墓的封土很大。盗洞现场，盗墓贼挖出来了三四十厘米厚的木料，还有炭、白胶泥。用绳子吊着下盗洞时，杨军闻到了一股疑似木头发出的香味，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觉得很奇怪，一般墓葬要么没味道，要么是臭味，怎么可能会有香味呢？加上那么高大的封土，那么厚的棺椁板，更让他坚信，这个墓一定不简单，决定上报更高层。

随后，江西省文物考古所向国家文物局申请对墎墩山大墓进行抢救发掘。2011年4月15日，以杨军为领队的考古工作队进驻开始。此时，他们将这座未知古冢称为“墎墩古墓”。

此间，还有一个未经官方证实的传言，说是一名文物贩子在南昌文物市场准备出手一条纯金金龙，由于太过珍贵，无人敢接手。识货的文物商人都很清楚，金龙在古代只有帝王才能拥有，如果不是赝品，那就说明这条金龙很可能来自帝王之墓，十有八九属于盗墓所得。于是，一些文物商人向南昌市新建区公安分局报案。

而且，金龙一出，全国各地盗墓贼蜂拥至南昌。为避免古墓遭到洗劫，新建公安分局以最快速度抓获了卖金龙的文物贩子和盗墓贼。审讯得知，金龙出自墎墩山，系他们挖掘古墓偷盗所得……

此事真假未知，但这个盗墓团伙很专业、水平很高是无疑的——杨军说，仅凭盗墓贼能够摸到墎墩山，就很不容易。因为南昌人都知道，这是一片灌木丛生的荒山野岭，鬼都不去。除了当地传说这村子“埋过王爷”外，其他没有任何历史记载表明这里有古墓，盗墓贼绝不会仅凭传说就来冒险的，他们肯定是得到了更确凿的信息。

他们的世界，是一个不为圈外人所知的隐秘江湖。

幽冥之城发掘记

事死如事生

考古队入驻两年后，一个完整的古代贵族墓园渐渐浮出水面：4.6万平方米墓园，四周有墙，墓园内2座大墓，一个主墓，一个陪葬墓，还有7座袝葬墓、1个车马坑、2座水井，祠堂、回廊、立柱、寝殿、厢房、道路、排水系统……这简直就是一座庞大的幽冥之城，整个观西村连同附近村庄的地下，都是这座幽冥之城的范围。

海昏侯墓葬地下结构图（图自网络）

发掘到这里，杨军已经可以初步判断这是一座汉代墓葬，因为汉人特别讲究“事死如事生”，把身后归葬地修得跟生前一模一样之外，更恨不得把生前所有物品都随葬入墓。

在此之前，杨军参与或主持过江西省境内一系列遗址发掘，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景德镇湖田古窑遗址、南昌进贤县元代烧酒作坊、德安宋代壁画……其中不乏跨国合作项目，有的甚至名列当年十大考古发现，但都没有这座墓让他感到震撼。

因为，汉代流行厚葬，所以盗墓贼一向最喜欢汉墓，很多汉墓在汉代就已经被人盗掘，更别提之后两千年的漫长岁月了，到当代，汉墓已是“十室九空”。因此，有专家开玩笑说，挖掘汉墓其实是为盗墓贼“打扫战场”，这玩笑里，含着深深的苦涩和自嘲。

所以，当初步确定这是一座汉墓时，考古人员很揪心，这座不知名的大墓，不知还能有多少东西剩下？

然而，盗墓贼的不幸，就是这座大墓的幸运。盗墓贼们还是犯了错误：他们凭经验先挖了表面封土更大的那一座，以为这是主墓，但其实是座陪葬墓，只是因为灌木、草丛遮蔽才造成了错觉，让陪葬墓看上去比主墓规模大些。

并且，盗墓贼挖到了这座陪葬墓后，又犯了另一个更严重的错误：他们把盗洞从中间直直打下去，想的是一般棺木都放在墓室正中间。但这个墓却是居室化的，棺木没放在正中间，而是在东室。因为汉代讲究“事死如事生”：墓是根据墓主人生前屋内的格局来设置的。墓主人生前住在哪个房间，死后棺椁就放在墓地对应的那个“房间”。

甲字形列侯墓！

3年里，考古工作者一共勘探了100万平方米，发掘了约1万平方米，终于清理完毕外围，从2014年下半年开始发掘主墓。

这过程中，快半年的时间，他们才挖了7米多高的封土。因为这座汉墓修建工序极为繁复讲究，先在山上填土，然后挖坑，挖坑之后再不断夯筑——用小木柱密集地夯打。封土也不是随意的堆土，而是夯土台。“夯”是砸，古人用杵或棍将泥土砸实，去除空隙，让土层坚硬、结构紧密。夯实后，上下层夯土之间会有清晰的界限。

挖封土的过程，其实就是将千层糕一样的层层夯土找出来，挖开。每层夯土只有十到二十厘米，厚薄不均。这道工序，考古专业术语称之为“刮面”，刮面极耗时间，由考古队雇佣的村民们拿着手铲，一锹一锹慢慢地在探方里刮出平整的新鲜面。

挖完封土，下一步还是挖土。以十米为区间，队员们布下一个个正方形探方，在里面刮面，或是寻找墓口、墓边。一首打油诗是这样形容他们的：“洛阳铲子地下钻，铁锹黄土天上扬，手铲堪比命还贵，罗盘皮尺包里放。”

当探方刮面接近尾声时，考古队终于清楚了主墓轮廓：主墓封土有7米高，往下挖了8米，东西长、南北宽都是17米多，整个面积是400平方米，它还有一条很长的斜坡墓道。

站在高处，可将整个墓室平面尽收眼底：它呈“甲”字型。

列侯墓！干考古的对这个墓葬形制再熟悉不过了：中国国古代墓葬通常以墓道数量多寡代表墓主地位高低，拥有4条墓道的“亞”字形墓等级最高，属于帝级；其次是两条墓道的“中”字型王陵，再次就是一条墓道的“甲”字型，属列侯级别。

结合之前汉代墓葬的判断，考古人员推断，墎墩古墓很可能是一座汉代列侯墓。

钱山

主墓发掘开始后不久，2015年1月6日，国家文物局正式将墎墩古墓的考古与保护升格成了“国字号”工程，与南宋沉船“南海一号”考古并列为2015年国内两个重大考古项目，墎墩古墓也成为继长沙马王堆、广州南越王墓之后，中国第三次由国家文物局亲自组织的考古发掘。这三座大墓也都是汉墓。

武警南昌市支队14名武警官兵也进驻了考古工地。南昌市新建区公安局则增加了干警和保安力量，3名干警、12名保安驻扎工地维护安全。墓室内外安装了摄像探头，4万平方米工地更新了铁丝网和刀网，加设了红外自动报警系统和巡更系统。

这都是为了保护主墓。考古人员以手铲切块取样，然后挖开。一直到手铲挖到完全不同的土层：一层青膏泥、一层细砂、一层木炭，三层叠加约0.7米，厚薄不一，界限分明。这表明，墓室顶板已经不远了。

考古学中有一句俗话：找到了青膏泥，就找到了棺椁。因为青膏泥非常细腻，黏性大、渗水性小，潮湿时青灰色，干燥时白色或者青白色。古人常用它来封墓，从而使得目的隔绝氧气，减小地下潮气对棺椁的侵蚀，从而达到防腐的目的。青膏泥之外，木炭和细砂，也都有防水防潮的效果。

终于挖到墓室顶板。考古人员发现，炭已经把墓顶板染成了黑色。数十根黝黑色的长条形椁板，一根根并排拼接起来，守护着椁室。随后，顶板被陆续吊起、搬走。

当厚重的顶板被一一清除时，发掘现场一片惊呼：他们首先被眼前一堆2米高的东西惊呆了。这是真正的一座钱山。在以往的古墓里，也有大量铜钱或铁钱出现，却从没有像这样堆成山，粗看一下，约有几十万到上百万枚。

它们都是五铢钱，那是汉武帝开始铸造的铜钱，因为重约五铢（一两的1/24为一铢）而得名，它重量很轻，但在中国钱币史上影响深远，不仅在汉代，在魏晋南北朝也一直沿用。

这巨大的钱山，甚至让他们来不及多想椁室里另一件醒目的怪异：大量积水。随葬品密密麻麻，或浸泡在水里，或漂浮在水面。

随机，考古队开始在旁边挖一口井，以超过墓室的深度，以疏通降低墓室水位。

此时，从高处俯瞰，队员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是一个“回”字形椁室。中间是主椁室，周围环绕以回廊形藏阁，之间有过道隔开。藏阁又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回廊，除了五铢钱，还有编钟、铜罐、车马……

回字形椁室、椁室内居室化设计、回廊形藏阁内清晰的功能区划，加上之前古墓的覆斗状封土、甲字形墓穴，让考古人员进一步确认，墎墩古墓就是西汉列侯等级墓葬。

墓主是谁？

然而墓主是谁？

墓主显然是南昌附近的一位汉代列侯，这指向倒是很好找。在汉代，南昌还是边远的南方不毛之地，司马迁在《史记》中说：“江南卑湿，丈夫早夭。”

那时的江南，范围比今天的江浙地区大，它包含了整个长江以南、五岭以北的区域。因为气候湿热，水土不好，江南辛劳的男人们（丈夫）寿命都不太长。

正因此，汉代封侯在江西的，五根手指就能数得过来。考古队领队杨军首先想到的是，传说中位于鄱阳湖西岸的海昏侯。

海昏侯是西汉分封于南昌的皇族分支，第一代海昏侯刘贺的人生经历极为奇特，曾经做过王，再当皇帝，然后贬回王，再贬为侯。

刘贺以后，海昏侯共传了四代。公元8年（始建国元年）十二月，王莽代汉建立新朝时，海昏侯国被废除，刘保世被削藩贬为庶民。后来刘秀建立东汉王朝，恢复刘氏天下，刘会邑又被恢复为海昏侯。到东汉以后，海昏侯家族情况记载就缺失了。

传说中的海昏侯国都城紫金城，其遗址就位于墎墩古墓东边的新建区铁河乡。遗址四周是黄土堆积的城墙，高3米，底宽5米，呈梯形。古城址南北300米，东西250米。“紫金城”之名，是从当地墓碑记载中来的，早在1987年就已经是江西省文物保护单位。

不过，在确定它究竟是不是海昏侯墓之前，考古人员眼下更纠结于墓室西北角出现的盗洞：盗洞旁还发现了盗墓贼用过丢弃的斗笠碗。

斗笠碗（图源网络）

这种广口的小瓷碗，因为倒过来像斗笠而得名，是宋代典型的普通生活用具，和整个大墓的汉代形制及随葬品年代截然不同，显然是盗墓贼使用后丢弃的，而且极有可能是宋代盗墓贼。当然，这个盗墓贼留下的斗笠碗，现在也是文物了。

之前的那帮现代盗墓贼弄错了主墓和陪葬墓的大小，让主墓得以幸免，现在看来这似乎只是考古人员的一厢情愿。

“慢点，慢点”

大墓究竟有没有被盗，暂时还不知道。考古人员决定，暂时先不开启主椁室，而是先在其顶部隔墙上搭一个悬空木板，避免人员走动引起的损伤。

他们首先清理回廊，并选择了西北角作为第一个突破口。那个宋代盗洞正在西北角，椁板损害比较严重，已经塌陷。

首批文物提取时，考古人员连下脚站立的工作面都没有。不得已，他们脸朝下，用竹签和刷子一点点地清理泥土。

因为不知道文物的糟朽程度，所以一定不能硬掏。要先把周围清理出来，再根据叠压关系一层层地清理。比如，先用竹签探出器物边缘，用刷子清出余土，然后在底部平插入一根根竹签，将器物与泥土分离，再在竹签下插入前端锋利的塑料托板，将它托出来。

竹签是最传统的田野考古工具，韧度好，硬度低，宽度从四五毫米到几厘米不等。有同事自己磨了牛角刀，前尖后厚，更适合室内清理。有时，他们会使用医生工具，如钳子、镊子。总之，什么细致好用就用什么。

墓里长期浸水，泥土黏性很大。有时候，他们不得不用上泥土分离剂。这是一种中性液体，能产生类似洗衣液的润滑效果，把泥土与器物分离开。

“慢点、慢点”，这是队员们在提取现场常常“吼”着说出的话。提取文物，需要的是耐心、细致。仅西北角回廊这一个平方米，四五名考古队员就提取了一个月，得到几百个漆器残片。

每件文物会按照发现的先后顺序，得到一个数字序号，如M1：1873，表示“墓1”里提取出的第1873件（套）文物。序号会被写上“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文物标签”，以及类别、名称、数量、地点、记录人、日期和地理坐标。

地理坐标是唯一的，记录着发现文物的北纬、东经和高程三个数值。以后录入软件，可以形成资料库，完成陪葬品摆放位置的复原，从而复原整个墓葬。

数铜钱数到手抽筋

清理北回廊，花了4个月。2015年5月，考古队将大墓内壁以钢网护住，再以钢架支撑，防止坍塌。6月份和7月份清理东、西回廊，最后是南回廊。

北藏阁是钱库、粮库、乐器库、酒具库，西藏阁是衣笥库、武库、文书档案库、娱乐用器库，东藏阁厨具库，甬道是乐车库。甬道东、西两侧南藏阁则是车马库。

那座五铢钱山就在北藏阁里，清理完后，负责这些铜钱清点工作的，是李小斌博士。从每天早上8点上工到下午5点下工，他日复一日地数了整整半年，才将这批铜钱清点完毕，总共有两百万枚，十多吨重，相当于汉代中期一年铸币的1%。李小斌因此自嘲“提前过上了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生活”。

这些铜钱，跟赙赠制度有关系。“亲故以财物送丧家为赙”，国家则有法赙，《后汉书》记载，“两千石卒官，赙赠百万”。两千石是郡太守一级的官吏，地位刚好相当于列侯。

除了五铢钱山，北藏阁乐库内还发掘了整套乐器，包括编钟2套，编磬1套，完整的琴、瑟、排箫，以及20多件伎乐木俑等。编钟出土了三组，其中钮钟14件，大的甬钟10件，还有一组铁编磬，有10多件。《周礼》记载，“王宫悬，诸侯轩悬，卿大夫判悬，士特悬”，诸侯轩悬就是三组编钟，20多件木俑、编钟管弦乐器和乐俑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宴享乐队，南藏阁的车马库里，还发掘了一座带有真车马的陪葬坑。

天天有惊喜

清理完回廊之后，2015年10月，考古队开始为主椁室发掘做准备，搭建航吊设施和工作平台，揭取主椁室顶板，于11月14日正式开始发掘主椁（外棺）室。

2015年12月20日上午8点半左右，考古队员终于揭开了主椁室外棺盖。外棺长约3.4米、宽约1.6米，棺盖上有漆画，出现了一只站立的朱雀。揭开后通过轨道运出，送往文保用房保存。

棺木使用樟树，通过检测发现，墓葬里樟树、杉树比重比较大，同时还有少量楠木。最初大家不了解，都认为樟树很便宜，因为江西产樟树，但其实，汉代是有明文规定要用樟树棺的。

主椁室内很明显的居室化，按照墓主活着时候的样子布置的：被南北向的甬道（过道）分成东、西两室，两侧有屏风，南出口和墓道相连。专家组推测，西室是墓主读书会客之地；东室是日常起居之地，这很可能就是墓主生前居所的“缩微版”。

墓室内高2.4米，分为东西两侧，东侧是寝的位置，放置主人棺柩，棺侧有架子，顶上还有帷帐，前面还有起居用具。这是墓室最核心部位。其他一些物品，如连枝灯、博山炉、托盘、耳杯，也应该都是墓主人生前使用的物品。这是“事死如事生”的现实版。

主椁室里的宝贝，比回廊中的更为精美，样样都是无价之宝。

2015年11月14日，主椁室出土画有孔子生平的屏风、马蹄金、博山炉、青铜灯。

11月17日，出土两盒金饼及二十多枚马蹄金。

11月18日，出土两枚玉佩饰，其中一件为韘形佩，质地细腻，雕刻有龙凤图案。

12月8日，出土一把约80厘米长的玉具剑、玉质耳杯、“子母”套装漆器等。

12月14日，出土葡萄般大小、两端钻有微孔、对齐贯穿的琥珀，琥珀中还有昆虫，属于珍贵的虫珀……

……

几乎每天都有惊喜。

侯的规格，王的规模，帝的痕迹

还有这么多宝贝留下，让考古人员怀疑，那帮宋代盗墓贼，虽然进了主墓，可能也没有盗走太多东西。只是在椁底板盗洞的旁边，有一堆金饼印压出来的圆形痕迹，肉眼可见。盗洞口附近曾提取出2块散落金饼，杨军猜想，会不会是在盗洞口有一盒金饼被拿走，目前难以确认。

当地村民得以优先进入工地干活，每天7小时，工钱50元。至于村支书裘以农，如今他已从普通民工上升为考古所聘用的技工。“看多了金饼，觉得老婆那点小金耳环算什么啊！”他笑着，言语间不乏长了见识的自豪。

墓里文物保存较好，还与水有关。墓室内充满水，造成绝氧环境，不利于微生物生长，墓内文物才得以保护，腐蚀程度不高。不过，水环境仍然会与部分文物产生矛盾，比如，墨书的竹简可能会掉色；适应了潮湿环境的漆盒，还是应该泡在水里，一旦出水，漆盒上的金银纹饰可能会脱落。

发掘的金饼经简单清洗后，闪闪发亮。国家博物馆研究员、青铜器保护与修复专家杨小林目测，纯度还不错。她称量过，少的230多克，多的260克，与汉代“一斤”（250克）误差不大。至内棺开启前，大墓已出土金饼285枚。

在一些金饼上，考古队员发现了模糊的墨书字迹，并释读出了关键部分：“南海海昏侯臣贺……元康”，“贺”字似乎直接指明了第一代海昏侯刘贺，而元康则是汉宣帝刘询的第三个年号。

除了金饼，还有马蹄金。马蹄金形似马蹄，分大小两种，大马蹄金分别刻有“上”、“中”、“下”三种文字，对此专家还未得出完整结论。金器全部被提取出来后，考古人员清点了下，其中金饼96枚、马蹄金33枚、麟趾金15枚，另外还有金板20块，金板长约23厘米、宽约10厘米、厚约0.3厘米。加上此前在主椁室出土的金器，大墓出土金器已超过370件，重量已超过78公斤。其身家之丰厚已超出历史的记载和专家的预料。

椁包着棺，主椁之后，才是清理主棺。内棺又出土了大量黄金和精美漆器。漆器大概出土了3000件。汉代一件漆器相当于十件铜器的价值。墓内漆器包括生活日用品、化妆品、酒具、编钟架、床榻、几案、托盘。有竹胎、木胎、夹苎胎，使用贴金、釦银等众多技法，是汉代漆器手工技艺的巅峰之作。

有些器物是几十件摞在一起，都是“赙赠”的。漆器普遍使用云气纹，中间有柿蒂纹。柿蒂纹是西汉时期特别流行的一种纹饰，坚固耐用，象征江山永固。漆器上常有朱书题记，如“食官”漆器耳杯，是专门为天子、高级贵族制作的日常生活用具，食官库出土器物很多都写有“食官”两字。

不少漆器和铭文上刻有“昌邑九年”的文字，历代海昏侯中，只有第一代侯刘贺，曾是昌邑王，之后的海昏侯都没有昌邑王的头衔，这似乎指明了墓主确切身份的一个证据。

至此，墎墩古墓共出土了金器、青铜器、铁器、玉器、漆木器、陶瓷器、竹编、草编、纺织品和简牍、木牍（遣策和奏章副本）等各类珍贵文物2万余件（套）。其中漆木器约3000余件，简牍、木牍一万多枚，金属文物包括金器约300件、青铜器和铁器等约3000余件，铜钱10余吨，玉器包括宝石、玛瑙、绿松石等约500件，陶瓷器包括漆皮陶等约500余件。

在出土的木牍上，专家发现了海昏侯与侯夫人写给皇帝、皇太后的奏章副本，仔细辨认，木牍上“海昏侯臣贺”、“陛下”、“呈太后陛下”、“元康四年六月”等字样清晰可见。

2016年1月17日，考古队员开启内棺后发现尚存墓主人遗骸痕迹，靠近躯体的地方摆有大量玉璧，而墓主人的脸上也盖着东西，叫做“掩（覆面）”。

在遗骸的腰部位置，放置着一枚白色玉印，玉印上刻有“刘贺”二字。专家介绍，这是刘贺的私信。在两汉时期，印章是常见随葬品之一，也是判断墓主身份的最直接证据。

而对之前发现的车马库的分析，也可以判断，公元前33年元帝薨以后，就再也没有使用真车马的陪葬方式。所以这也是这座墓作为第一代海昏侯的重要证据，第二代海昏侯去世比这个时期要晚，说明这个墓主就是刘贺。

刘贺的一生，既做过昌邑王，又当过27天的皇帝，最后被贬为海昏侯。那么，作为“废帝”，他的丧葬礼仪与规模，最终是“典型的西汉时期列侯墓”。汉代对于丧葬的礼器、规模是有非常严格的规定的。因此，在制度有明文规定，比如封土规模、黄肠题凑、金缕玉衣这些层面，海昏侯墓都没有，因此说它是一个典型的“列侯墓”。

但是，在制度未明文规定的地方，海昏侯墓都尽量给自己充盈帝王之气，比如墓里大量的铜钱、金器，这在一般的列侯墓里是很难看到的。

海昏侯墓出土三堵悬乐，按照《周礼》中的礼乐制度，“四堵为帝，三堵为王”。在海昏侯墓出土的三架悬乐，明显高于“候”的官职。在海昏侯墓主椁室里提取了十个青铜鼎。关于墓葬里鼎的使用，西周时期有严格规定，帝王家也只能用九个。但是到了汉代，用鼎制度衰落，“鼎”的政治意义逐渐被剥离了，主要起到厨具兼餐具的用途。海昏侯墓的建造者在墓里放了十个鼎，也是为了显示其身份的特殊。

专家们说，海昏侯墓是“按侯的规格、王的规模，透着帝的痕迹”。三种身份交织在一起，特殊而不僭越。

2016年3月2日上午，考古人员在首都博物馆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对外确认南昌西汉海昏侯墓墓主人的身份，就是此前一直猜测的第一代海昏侯——汉废帝刘贺。

荒淫废帝？儒雅王爷？被历史涂抹的刘贺

拉低大汉皇族颜值平均水准

公元前74年四月，大汉帝国又一场国丧，汉昭帝刘弗陵病故了，年仅21岁，连子嗣都没来得及留下。皇帝没有直系子嗣，那么按照礼法，皇位继承人只能从皇族其他支脉中找，这也就是说，同辈分的其他皇族男性子孙，这时都有机会成为皇帝，这就麻烦了。

这一次非正常的皇位继承，在汉帝国的中枢，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们也免不了一番激烈争论，眼光不同，利益出发点不同，怎么也说不到一块去，最后首席托孤重臣霍光拍了板。

他的选择，就是南昌海昏侯大墓的主人刘贺。

刘贺是汉武帝刘彻的孙子、刘弗陵的侄子。汉武帝生了六个儿子，刘贺他爹刘髆排第五，封昌邑（山东巨野）王，刘贺才五岁时，也就是汉武帝去世前一年就挂了，没什么值得多说的。但是刘贺有个极有名的奶奶，李夫人，就是那个“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的李夫人。

刘氏血脉里的颜值基因不差。据《史记》记载，汉高祖刘邦个子很高大，“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高个，额头宽阔，鼻子很挺，胡子又长又柔顺。

按道理，刘贺有这么个美貌的奶奶，加上刘家并不差的颜值基因，刘贺的颜值应该也不差。而事实却相反，刘贺的外貌明显对不起观众。《汉书·武五子传》记载：“青黑色，小目，鼻末锐卑，少须眉，身体长大，疾萎，行步不便。”皮肤灰黑，暗淡无光；眼睛眯眯小；看起来不那么亲切友善的鹰钩鼻，鼻梁还不挺；眉毛胡须都很少（雄性荷尔蒙分泌不够？）；而且走路还不太方便，不知道是风湿还是小儿麻痹症。唯一的亮点是身高还可以，算得上高大。脑补下高个儿顶着一个巨低颜值的脑袋，走路还一拐一拐……

当然，颜值不太会为皇位竞争加分。

但霍光拍板了，新皇帝就是这位爷。然后就以上官皇后的名义下了诏书，派人等去迎接昌邑王，请他到长安来即位。

霍光为什么选刘贺呢，后面再说。

走，咱去做皇帝了

但史书里的刘贺，没做皇帝时表现就不太像回事。

让刘贺到长安去继承皇位的诏书，是在深夜到达的（“夜漏未尽一刻”）。刘贺在火烛下打开诏书后，当天中午就出发前往长安了，黄昏时到定陶，三个时辰狂奔一百三十五里，速度很快。不过，这一路上最辛苦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坐骑，慌忙赶路的结果是一路累死坐骑，“侍从者马死相望于道”，一路马尸连绵到长安，那场面太美我不敢想。

忽然征召皇族旁支子弟入朝继承帝位这样的事，汉帝国之前有过，汉文帝就是这样进长安的。当年汉初平定诸吕之乱后，迎代王刘恒为皇帝。刘恒很淡定，先派人到长安打探清楚消息，等消息确定了再从容前往长安。到了离长安城五十里地的时候，他又派人先进城探路。最终确认完全没有危险之后，刘恒才小心翼翼地上任登基。

相比之下，刘贺就是个毛躁鬼。更奇葩的是，刘贺到济阳（河南兰考）时，还派手下一路买叫声特别长的鸡（“求长鸣鸡”），作为为沿途解闷玩乐之用；尤其过分的是，他还命令一个名叫“善”的仆人，一路强抢民女，关在用来运衣服的车辆上（“以衣车载女子”）。

郎中令龚遂实在看不下去了，去问刘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刘贺又开始耍赖打滚，死不认账。龚遂则顺杆子爬：既然不是你的意思，那么请赶紧把那个正在败坏你名声的下人处置掉。刘贺无奈，下令把善痛打一顿，然后丢给了执法机构。

到了长安东门外，龚遂又提醒他说：我们这次不只是来登基，也是来奔丧的，望见国都城门就要哭泣。但刘贺居然说：我不哭，理由是嗓子不好（“我嗌痛，不能哭”）。

车驾赶到霸上（今西安市东）后，当皇宫的礼仪官员献上皇帝专用的豪华车辆时，刘贺高兴得手舞足蹈，甚至得意忘形。

平均每天干40件坏事

不过，为了最终顺利“过关”，在登上皇帝宝座之前，刘贺还是少许收敛了下。在车驾到达长安未央宫时，“下车，向阕西面伏哭，尽哀止”。

刘贺“尽哭如仪”的即兴表演，通过了宫廷众人及霍光等重臣的“面试”。霍光带他参见了上官皇后，接着上官皇后下诏书立他为太子。六月，刘贺以皇太子的身份接受了皇帝玺绶，即皇帝位；尊昭帝的遗孀上官皇后为皇太后。

但是，史书记载，做了大汉皇帝的刘贺，根本上还是没有一点做皇帝的样子。他每天从早到晚，不仅不理朝政，反而变本加厉地荒淫。

汉昭帝的灵柩还停放在前殿，刘贺便叫人取出乐府的乐器，把昌邑国的乐人引进宫来，击鼓歌唱、吹奏乐器，扮演戏子。

他还把以前在昌邑的小流氓们全部召到长安，继续陪他吃喝玩乐；把自己任昌邑王时的官属统统调到长安，安排高官厚爵；让家人都穿上刺史官服，任其横行霸道、胡作非为。

他强令远在新疆的高昌地区，为他宠幸的大臣们进献黄金和美女。

他派人将乐府的乐器和舞女调到宫中，供自己享乐；跑到后宫对以前伺候过昭帝的宫女们进行奸淫。

列祖列宗的祭庙还没有举行，刘贺就作玺书派使者拿着符节，用三副太牢祭祀其父昌邑哀王刘髆的陵园宗庙，自称为嗣子皇帝。这是严重不合礼法的行为。

他甚至还试图强奸年轻的皇太后……

一时间，整个皇宫被刘贺搅的天昏地暗、乌烟瘴气。根据《汉书·霍光金日磾传》载：刘贺“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千一百二十七事”。27天内就干了1127件荒唐事，平均一天40件。

27天长安皇帝体验游

刘贺的奇葩表现，引来了满朝文武的不安，尤其是辅政大臣霍光，他忧心忡忡地与群臣商量后，决定让他下岗滚蛋。作为先帝顾命大臣，霍光是有这个权力，但这样做的后果……除非他霍家能够一直把持权力，不然，呵呵，哪个皇帝在上头做着都不会开心——谁希望自己做橡皮图章木头人，谁希望每天担心自己明天还能不能坐这位置？这是后话，关于霍家命运的话题。

霍光觉得，如果不及早处置，汉家天下将会断送在刘贺手里，所以决定“更选贤而立之”，他联合群臣，在得到当时才十五岁的皇太后的允许后，轻松控制了刘贺从昌邑带来的亲信。接着在未央宫承明殿召开“公开批判大会”，列举了刘贺的种种“劣迹”，宣布将其废黜。

然后，除了王吉和龚遂等几个时常规劝他的人保留了性命外，刘贺从昌邑带去的那两百多个亲信，全被“弃市”，就是拉到大街上斩首，曝尸示众。

事后，霍光亲自把刘贺送到昌邑邸，并对他说：“大王自绝于天下，臣下也没有办法。臣下宁可对不起大王，也不能对不起国家。从今天起，臣下就不能再服侍大王了，请大王多多保重！”

就这样，刘贺结束了为期27天的长安皇帝体验游，又回到了封地昌邑。七月，霍光另立刘询即皇帝位，是为汉宣帝。

据说，刘贺即位以后，梦见苍蝇屎堆积在西阶的东面，约五六石，用大瓦覆盖，揭开一看，是苍蝇屎。问龚遂，龚遂说：“陛下读过的《诗》不是说过吗？‘往来不停的苍蝇，停在篱笆上，和易近人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无信谗言”），陛下应该选拔先帝大臣的子孙与先帝亲近的人作为侍中。听信采纳谗言和阿谀奉承，一定会有凶祸。”

废王为侯，不许朝见

按说，到此为止，刘贺回到封地远离政治舞台，朝廷里的事应该跟他没有关系了。然而，皇帝岂是想做就做，想不做就不做的？这是条不归路，哪能由得他从哪来回哪去，因为，在新皇帝，这位前任即使再不靠谱，仍然是做过皇帝的，做过皇帝那就是潜在的皇位竞争者。

元康二年（前64年），汉宣帝派使者赐给山阳太守张敞玺书说：“要谨慎防备盗贼，注意往来过客，不要泄露这条诏令！”这是专门针对刘贺的，指令张敞秘密监控出入刘贺王宫的人。

于是张敞分条禀奏刘贺平日行为。他在奏章中报告了几年来三次和刘贺接触的情形。

第一次是在张敞刚到山阳上任的地节三年（前67年）五月，他去拜访刘贺，了解到刘贺宫中有奴婢183人，平时从来不开大门，只开小门；每天会有一个差役来领钱采购生活物资，每天早上送一趟食物进去，其他时间不准进入。

第二次是地节四年（前66年）九月中，这次张敞见到了刘贺：为人脸色很黑，小眼睛，鼻子尖而低，胡须很少，身材高大，患风湿病，行走不便。穿短衣大裤，戴着惠文冠，佩玉环，插笔在头。

这次见面，张敞觉得刘贺衣服、言语、举动，白痴呆傻。

刘贺的父亲昌邑哀王的歌女、舞女张修等十一人，没有子女，又不是姬妾，只是良人，没有官名，昌邑哀王死后应当放她们回家。太傅豹等擅自强留，认为是昌邑哀王园中人，张敞认为按法不当留，请求放她们回家。

刘贺听到后却说：“宫中人守陵园，病了的应当不治疗，互相杀伤的应当不处罚，本来就想让她们快点死，太守为什么却想放了她们呢？”

张敞由此觉得，刘贺天性就“喜好败乱伤亡”。汉宣帝看了奏章后，也觉得刘贺不值得忌惮。但即便如此，元康三年（前63年）三月，汉宣帝下诏说：“曾闻舜弟象有罪，舜为帝后封他于有鼻之国。骨肉之亲明而不绝，现封故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侍中、卫尉金安上赶紧还拍了一通马屁表示拥护皇帝陛下的英明决定：“刘贺是上天抛弃的人，陛下至仁，又封他为列侯。刘贺是个愚顽废弃之人，不应该奉行宗庙及入朝行朝见天子之礼。”

奏折得到汉宣帝批准。于是刘贺被废为海昏侯，离开了原来的封地，移居豫章郡海昏县（今江西南昌），并被剥夺了朝见皇帝的权力。

海昏县是汉初豫章郡十八县之一，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设立，范围大致包括今天南昌市新建区北部、南昌县北部、永修县、武宁县、靖安县、安义县、奉新县等。海昏侯国受封在海昏县境内，侯国城池遗址就是上文所说的紫金城。

几年之后，扬州刺史柯奏刘贺与故太守卒史孙万世来往，孙万世问刘贺：“从前被废时，为什么不坚守不出宫、斩大将军，却听凭别人夺去天子玺印与绶带呢？”刘贺说：“是的。错过了机会。”孙万世向有关部门审讯核实，请求逮捕。于是汉宣帝诏令削去刘贺三千户食邑。

刘贺做了四年海昏侯，于神爵三年（前59年）去世，背着千古荒唐无双和废帝的恶名，落葬事先早已准备好的陵寝。

刘贺死后，汉宣帝趁机废除海昏侯国。直到汉元帝刘奭即位，在初元三年（公元前46年），才封刘贺的另一个儿子刘代宗为海昏侯，是为海昏釐侯。刘代宗传位给儿子海昏原侯刘保世。公元8年（始建国元年）十二月，王莽代汉建立新朝时，海昏侯国被废除，刘保世被贬为庶民。后来刘秀建立东汉王朝，恢复刘氏天下，刘贺的后代刘会邑又被恢复为海昏侯。到东汉以后，海昏侯家族情况就没有再留下更多记载了。

一个耻辱的封号

一直有人对“霍光废帝”一事表示疑惑。持怀疑论者认为，刘贺尽管不学无术、不务正业，甚至荒唐透顶，但也绝不可能在27天内做出1127件荒唐事，这看起来更想是霍光的故意抹黑污蔑。通过操控废立，霍光达到了削减皇权，继而进一步专权的目的。史书也说，“及昌邑王废，光权益重”。刘贺被废黜并非因其荒淫无道，而是触怒了权臣霍光。

刘贺从封国带到京城的那两百多旧臣，大多被以“陷王于恶”的罪名诛杀。这批人临刑前号呼市中，连连大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后世史学家分析，这两句哀叹，证明刘贺登基后，面对霍光统揽朝政的局面，这些人已经谋划采取行动，清除霍光。只是刘贺没来得及实行。

但刘贺的继任者汉宣帝最终实行了。宣帝地节二年（前68年），霍光去世。第二年（前67年）霍家就因谋反被族诛，这也是汉宣帝在位期间巩固皇权的标志，并成为“昭宣中兴”的基础。只有彻底清除了霍氏的势力，宣帝才可以大刀阔斧的施政。

然而宣帝同时也要打击刘贺，谨防他来与自己争皇位。事实上，“海昏”这个封号，很可能是朝廷加给刘贺的“辱封”。

一直以来，历史学家都认为海昏侯源于汉初的海昏县。“海”在古汉语中可以表示“湖”，古时的西海就是青海湖，其他如北京的北海、后海，至今云南、西藏等地还把“湖”称为“海”。至于“昏”字，本义是黄昏，表示太阳下山的方向“西方”。因此，把“海昏”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湖西”，或者说“鄱阳湖的西面”。

但关于“汉高祖六年（前201年）立海昏县”的说法，目前没有找到任何明确的史料记载。在刘贺被封为海昏侯之前，也没有看到“海昏”作为区域名、聚落名出现的迹象。

难道，海昏侯国才是“海昏”名号的真正源头？这是对刘贺昏庸无道的辱封，后世类似者还有南北朝的南齐皇帝萧宝卷，他因为昏庸残暴被近臣所杀，被贬号为东昏侯，也是一个羞辱意味的封号。

刘贺一直被监控，虽然贵为宗室王侯，事实上却形同软禁。但尽管如此，刘贺还是心向着北方。地方志《豫章记》记载，他常行船到修水与鄱阳湖交汇处，遥望北方，愤慨而还，后人便称此地为“慨口”。清代诗人黄正澄有诗：城漫移昌邑，侯空据海昏。

另一个儒雅刘贺

海昏侯墓打开，刘贺与史书上所载荒唐邪淫大不相同的另一面，也从幽暗的历史深处重建天日了。

比如孔子屏风以及孔门弟子像，这可能是迄今为止我国发现的最早的孔子画像。《汉书》记载，“一具屏风就万人之工”，打造一具屏风所费的人力物力巨大。屏风背面衬有厚铜板，正面有孔子像，旁边还有他的几个弟子颜回、子贡、子路等像。

还有数万枚简牍，其中大量是书籍，包括《论语》、《诗经》、《周易》及一些医书等。一次出土上万枚竹简，在考古史上极为罕见。其内容与湖南、湖北地区出土的那些包括秦汉的文书简、军事简不一样，这里有很多历史典籍、经书，其文献价值是空前的。

特别需要说明的是，是从出土状况来看，这些书是有意埋进去，并不是废简。这说明墓主是受儒家思想影响的文化人。

正史中，刘贺在当昌邑王时，郎中令龚遂曾经请求，在郎官中挑选一些精通儒术、品德高尚的人同大王一起生活，坐时就一道读《诗》、《书》，立时就共同演习礼仪。刘贺开始同意了这一建议，可是，过了没几天，刘贺就把他们统统赶走了。

刘贺在死时却把这些书简都埋进去与自己陪葬，不知是悔悟，还是他本身就热爱诗书，只是正史刻意污蔑他？

墓里还出土了围棋盘、古琴瑟、编钟、墨臼，这些都是风雅之物。15格的围棋盘，在汉代围棋比较流行。碾墨用的臼，经过化验，里面全是墨粒，说明墓主人还爱读书。“瑟王”两米多长，瑟上有字，上面有很清晰的题记，记录了谁、什么官员制作、哪年制作的，清晰地显示“二十五弦瑟”。

如此种种，向人们展示的刘贺应该是一个受儒家思想教化、爱好音律、情趣高雅的“文艺青年”的形象。

不过，考古学家们也发现，孔子屏风文字错误不少，已知的有五六处，特别是还搞错了孔子的年龄。如果主人对孔子和儒家经典真是高度尊崇和非常熟悉，似乎不应该允许有这样的错误存在。有可能，屏风和众多儒家典籍，只是处于朝廷严密监控下的刘贺不得已的选择，甚至有可能是一件保护自己的道具，示人以“坐则诵诗书，立则习礼荣”的形象。

因此，历史学家们认为，正史中刘贺荒淫无度、不守礼法的形象是权臣霍光强加的，这说法有一定道理。但如果因此完全否定刘贺“狂乱失道”的历史记载，将其视为一位饱受冤枉的贵族儒者，则有些矫枉过正，仍需慎重。

从出土文物看，刘贺还好酒。除了各种“土豪”以外，似乎可以想见，与精神生活的抑郁相对应的，刘贺喜欢借酒浇愁，在墓室中的“酒库”里，考古人员提取到了蒸馏器、铜尊、漆耳杯、陶酒瓮等大量与酒有关的文物。不难推测，刘贺南迁后的落魄失意，对酒情有独钟。

在汉代，酒是一种奢侈品。“榷酒酤”是汉武帝时期颁布的一项制度，禁止民间自由酿酒，酒的生产和流通均由官府控制，直至汉昭帝时期才解除了对郡国的限制。

此外，大墓主椁室东面发现了一只玉耳杯，在汉代高级墓葬中十分少见，应该是刘贺生前用来饮酒的。而之前墓中出土的精美“古董”——西周时期的青铜提梁卣，也被证实是古代的盛酒器。

墓中还出土了青铜火锅。里面装满了板栗、菱角、花生等果实，说明火锅应该不是摆设，是使用过的。而出土青铜蒸馏器除了与酿造果酒有关，也可能是酿造果实饮料，也就是今天大家喝的鲜榨果汁。

看来，刘贺应该是一个爱美食的“吃货”，平日里一边喝着酒或鲜榨果汁、涮着火锅，一边欣赏歌舞，在当时绝对算得上是奢侈的享受。

这5年，美酒、美食可谓与刘贺相随至死。

体弱多病的他渴望成仙

刘贺本人身体羸弱，似有风湿病，所以常常和药罐子打交道，海昏侯墓里发现了不少药用器具和简牍书写的药方。主墓中出土了一个长筒形青铜臼，底座略宽，内有杵，推测为药臼。随葬品主要体现墓主的日常生活，汉代高等级墓葬极少发现药臼，这显然和墓主的身体状况有关。

藏椁中已检出一种常见的中药材——五味子。在一个漆盒里，还发现了半盒保存完好的疑似虫草类物质。正是由于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又被贬到湿热和瘴气横行的江西，加之过度郁郁寡欢，刘贺在32岁时就因病早逝了。

也许刘贺很早就预感到了死亡的临近。他的墓园为4.6万平方米，仅发掘主墓，考古队就挖出了6000方土。可以想见，如果不是提前几年修建，不是举全侯国之力，建不出这座举世瞩目的地下宫殿。

刘贺不甘心，但在制度上，他不敢越雷池半步。“黄肠题凑”——椁室为四周用方形木堆成的框型结构，是帝王或经特许的贵族专用的下葬形式。刘贺的墓本来也准备了黄肠题凑，但最后还是没敢用。

同样佐证这一心理的，是椁室内发现的玉料。应该是做了玉衣的准备，或许，刘贺曾试图希望皇帝下旨，给他穿玉衣下葬的资格，但最终也未等到。

墓中出土的一件青铜豆型灯灯座上刻有“南昌”字样，且发现有大量书写“昌邑九年”、“昌邑十一年”字样的漆器，这是目前关于“南昌”的最早的实物资料。史料记载汉将灌婴追斩项羽，“进而略江南地，遂安吴、豫章、会稽郡”。一般认为南昌城的起源是灌婴筑城，但是一直没有实物记载。

刘贺墓发掘后，考古专家的推测是：“南昌”可能由“南昌邑”而来。刘贺原来是昌邑王，可能他被贬为侯后，还觉得自己是昌邑王，于是把位于山东的昌邑国当作北昌邑，把其所贬的海昏侯国当作南昌邑。

他的主棺内棺棺盖上绘有不少图案，其中有一个站立的朱雀，历经2000多年依然清晰可见。专家表示，棺盖上绘有朱雀纹，与秦汉流行道教文化、贵族崇尚成仙思想等因素密不可分。朱雀作为道教文化中“四神”之一，成为人们羽化升仙的幻想载体。生前备尝哀荣的刘贺，也希望死后能得道成仙。

从墓葬中的遗存推测，下葬时，人们举着绘有天上、人间与地下瑰丽场景的招魂幡，把刘贺的灵魂和尸身引到墓穴之中，再在棺木上盖上绣满花纹的“荒帷”（棺罩），最后将招魂幡放在棺盖之上。直到两千多年后，他的墓内，发掘近3年，仍然香气不断。考古人员也不知，这香气来自何处。

沉海昏，起吴城

卖半边盘的神秘老人

当确认墎墩古墓即是海昏侯刘贺墓以后，考古人员也终于解开了宋代盗墓贼为何没能成功盗墓，以及墓为什么会遭水淹的谜团。

南昌海昏古城这个称呼，最早出现在东汉史学家班固的《汉书·地理志》中，书中曾提到汉高帝时豫章郡辖海昏等县。西汉以后，海昏县分成了多个县，也迁移过县治。今天新建区铁河乡的紫金城遗址是汉海昏侯都城，而海昏侯墓则为海昏侯的陵墓区。紫金城也被当地老百姓称呼为“昌邑王城”，概貌至今依稀可辨，原来的城墙基础还在，城中央高而平坦的土堆应该是宫殿的旧址。

东汉末年，海昏城址迁往今天安义县东阳镇的上缭城，在当时的战乱年月里，这里的宗族部曲筑坞壁自保，他们有自己独立的武装“宗伍”，有独立的军事政治首领“宗帅”，粮食富足，经济力量雄厚。当时的海昏县，地处低洼的鄱阳盆地，原本人烟稠密，“国富廪实，吴娃越姬，充于后庭；明珠大贝，被于帑藏。取之可以资军，虽蜀郡成都金碧之府，未能过也”。

说海昏县比之蜀之成都，当然是夸大之词，但地方志中记载，当时这里少则五六千家，多则万家，人数少则两万，多则十余万。孙策还将海昏、建昌附近的六个县划为一区，以海昏为治所，归太史慈统辖，拜太史慈为建昌都尉，督率诸将守备。

转眼三国结束到了西晋，短暂的西晋之后是东晋，在东晋年间的公元318年，一位神秘的老人出现在海昏县城街头，沿街叫卖只有半边的盘子。人们不解其意，问其缘故，老者说：“县衙门前那对石狮子口流鲜血之时，海昏定有一场空前大劫难。”

说完，神秘的老者突然消失了。胆小的人听后纷纷搬离了海昏。有位屠夫则不然，他暗自思忖：“既是石头狮子，怎会口流鲜血呢？此人莫非是疯老头？”将信将疑的他每天卖完肉都要去衙门前察看一番，一连数日，都不见动静，盛怒之下，屠夫竟将猪血涂于石狮口中。想不到莽夫此举果真应验了老者的话，顷刻间，天昏地暗，地动山摇，飞沙走石，一场可怕的地震灾害终于发生了。劫后余生者事后方悟出老者是神仙下凡，他叫卖“边盘”是暗示大家“边搬”，“盘”乃吴城方言“搬”之意。

又有传说，地震的头天晚上，海昏县城在演戏，戏很好看，看的人也特别多，以至乌鱼精也来了，因身上很腥，它站在哪儿，哪儿的观众就赶它。但一位老者同情它，让它到自己身边来，看了一阵，乌鱼精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说：“老丈，别看了，马上大风大雨就要来，快回家去吧。”老人刚到家，海昏县城就消失了。

更有神奇的说法：芦潭村的村民曾看到过海市蜃楼，是一座古城的模样，街上有叫卖声，小院有小孩哭闹声，路上有马蹄得得声，各色衣着古朴的人员近在眼前，仿佛一幅清明上河图，这不就是海昏古城吗？还有的说，在夜深人静时有人听见城池毁灭时，人们在慌乱惨叫，房屋在吱吱地倒塌，河中的大浪剧烈地冲击着堤岸，人们奔走呼号的种种声音。

沉海昏，起吴城

卖边盘的老人当然是传说，但这场大地震却是真实发生过的：318年豫章郡大地震，震级至少7.25级，是中国历史上东部郯庐大断裂在长江以南（安徽广济）沿线的最大地震。

这场地震还将原来的枭阳县、海昏县等豫章古县城，都淹没在了鄱阳湖里。

地震更使得地面沉降，海昏侯墓室早早坍塌，被地下水上涌淹没。而宋代盗墓贼进来时，并不具备水下盗墓的条件和能力，这才使得该墓得以幸免。并且，也正是因为墓穴内充满水，绝氧的环境不利于微生物生长，从而保护了墓内文物免于被深度腐蚀。

此后千百年间，鄱阳湖西岸长期流传着一句话：沉海昏，浮吴城。

不过，关于海昏的沉没，史料中只有零星记述，且众说纷纭。仅沉没时间就有三大说法。其中一种说法来源于《晋书》，东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1月，“地震，水涌出，山崩”。《南昌府志》同治十二年刊本载：318年3月，庐陵、豫章西阳地震山崩，其中就包括了海昏。

另一种说法是南朝时期，据《新建县志》载，南朝宋元嘉二年（425年）海昏沉没，商业南徙，县治再次迁往吴城镇，吴城也成为今天江西四大名镇之一，民间传说中“沉掉海昏，浮起吴城”即是因此而来。

还有一种说法是在隋唐时期。据《水经·赣水注》，北魏时，鄱阳湖的前身已在都昌县西北一带，形成一片开阔的水域。隋炀帝时，湖水南移扩展，到唐代已大致拥有今天鄱阳湖的范围和形态。元、明两代，随着湖区的继续沉降，鄱阳湖逐渐向西南方扩展至进贤县北境的北山，海昏古城因此在这个过程中沉入湖底。

然而，无论专家们说海昏是湮没湖底于南朝时期，还是在鄱阳湖扩张成今日雏形的隋唐，他们大多还是表示清代后期以来，鄱阳湖区由下沉转为上升，导致湖心开始反过来北移，加上湖水面积的萎缩等因素，也许，在百年左右，传说中的海昏古城就将有望重见天日。

另外，海昏沉没后，居民大多迁往艾城，一部分迁至吴城，吴城镇得到了迅速发展，一跃成为全国一个重要水运港口，故民间一直有“沉掉海昏，浮起吴城”的传说。从清乾隆到咸丰，吴城发展达到鼎盛，人口稠密，其经济功能已经超过了省府南昌。

1972年，永修县吴城镇芦潭村民熊贱苟，在鄱阳湖滩上挖到过一段麻石条铺成的街道，而且每到枯水季节，该村临修河的陡坎边便会现出几排巨大的木柱，其间沉积着厚厚的陈年谷壳和瓦砾，还可找到铜钱，当地百姓说这便是昔日海昏县的粮仓所在地。据说风平浪静的时候，村北蚌湖还隐约可见水中的城址。

此后，据说每到鄱阳湖干涸的时候，都会出现类似景象……

尤其是这几年，由于鄱阳湖水位持续偏低，与吴城镇隔河相望的芦潭村附近河岸出现了一大批神秘木桩，一种说法为是海昏县粮仓所在地，另一种说法是古码头，还有说木桩是护坡、古城墙。

芦潭村还有六七户人家留居于此，村里随处可见古老的砖石，村民用它来垒菜园坝，打墙基，铺路。村民们说，他们在这里生活已过18代，小时经常见到木桩、谷粒、铜钱；有人在草洲放牛时看见过古城墙，但再次带人去找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探寻鄱阳湖下的遗世之城

2007年年底，在南昌市青云谱地区连续发掘出数座古墓，墓中的木简墓砖上相继出现了“海昏”二字。

首先是一座于2007年9月发现的东晋古墓中，发现了一张记载了墓主身份的“名片”，墓主身份被认定为1500多年前神秘“消失”的海昏县骑都尉，这是首次发现能证明海昏古城存在的实物。

考古人员从古墓中出土了铜镜、墨碇、青瓷小灯盏、银耳挖、木器、漆器、梳子、木枕等20余件文物，而以记载了墓主身份的“名刺”最为重要。“名刺”类似于现在的名片，“名片”上书：“豫章郡海昏县都郎吉阳里骑都尉周涉年五十六字子常”。

紧接着是在当年12月，一座六朝时期中大型墓室中，“豫章国海昏县”几个字出现在该古墓后室门口的三块墓砖上。

据清《一统志》和《新建县志》记载，海昏国的原址就在现南昌市新建县昌邑乡游塘村，当地居民仍然称之为“昌邑王城”。王城为方形，地面平坦，面积约2平方公里，原有东南西北四座城门。经过两千年的沧桑变化，昌邑王城的概貌至今依稀可辨，原来的城墙基础还在，城中央高而平坦的土堆应该是王宫的旧址。

海昏的消逝，让我们回忆起枭阳古城和浔阳古城，这两座古城，也和海昏古城的命运无异，都悄无声息地被鄱阳湖水吞没。但海昏沉没的时间，却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失落的斩首之城

从都昌县闻名全国的珍珠集散地周溪镇再往南走五里，直到看见湖水茫茫再无陆路可前行处，有座名叫城头山的小山包，耸立在平坦的湖洲之上。

山包平坦的顶端，有一片东北长约28米，南端长约15米的古城垣残址。几年前，考古人员在这里找到它时，看到的是满地对角几何花纹砖、卷云纹瓦当、万岁瓦当、绳纹筒瓦，以及各种器形的陶片。其中还有篆体刻写的“永元七年（公元95年）三月十四日”的纪年砖。

其中一处断面上还可以看到汉砖，上面有一层1米多的堆积。推测砖层为当时的地面，城头山南部则有一条类似护城河的故水道，故老相传，这曾是一条可以通往景德镇的古航道。

而城址西部和北端邻近山丘、沿湖高地上，则布列着有大量盗洞的砖室汉墓，许多墓室已遭破坏。当地人说，旧时泗山老村，家家户户的墙基都有“汉砖”垒结，大块三十斤，小的两斤许，坚硬且棱角方正。砖面有印纹：鱼纹、车纹、几何纹、田字纹……有的还印着形同甲骨文样的符纹，考古学家们说，这很可能是商代的印纹陶。

古城的渊源，或许比史书中记载的更为久远。

此外，考古学家们还了解到，周边群众常在山上捡到随葬器物，如西汉“五铢”铜钱、王莽“贷泉”钱、四乳蟠螭铜镜等。

这或能说明，至少从汉代起，鄡阳就是一片民康物阜的繁盛之地。

此前，考古学家一直在寻找一座名为“鄡阳”的古城。它最早记载于《汉书地理志》中：“馀水在北，至鄡阳入湖汉。”湖汉就是古彭蠡泽，鄱阳湖的前身。

而后，宋人乐史在《太平寰宇记》中称“废鄡阳阳县在鄱阳县西北20里”；清同治年间纂修的《都昌县志》更明确地指出：“古鄡阳城在周溪司前湖中望中山，至今城址犹存。”

循着县志的记载，考古学家登上城头山，果然发现了古城址。

古城即鄡阳。在城址西部和北端邻近的山丘及沿湖高地上，布列有大量的砖室汉墓，许多墓室已遭破坏。泗山群众拾到不少随葬器物。

枭阳

鄡阳的渊源，与山前那片水域一样，铭刻着一个战争与财富，欲望和恐惧、野心交织的人世浮沉故事。

秦末之世，一个叫英布的安徽籍刑徒，带着一伙同样彪悍的亡命之徒逃到这里，做了江湖中的水匪。而后，又在天下大乱中趁机举事，而后投奔项梁，又投奔刘邦，这就是勇武绝伦的汉初九江王英布。其封地“辖九江、庐江、衡山、豫章四郡”，也就是说，都昌乃至整个九江一带，都是他的封地。

然而仅仅几年之后，与英布同时受封的韩信、彭越接连被诛杀，恐惧愤恨之余数，亡命徒的性格决定英布断然不会坐以待毙，于是铤而走险再次举兵造反，很快迎来了刘邦亲征。

此时天下初定人心思安，已非数年前的乱世，英布的这次亡命一搏，注定走向不归路。史载，刘邦带兵与英布在湖北蕲县一带对峙时，刘邦问英布“何苦而反？”英布答“欲为帝耳”。

起事时所向披靡的英布，在这次战斗中溃败，而后一路败退，直至仅剩百余人，身后汉军则紧追不舍。此时，英布的小舅子长沙王吴成，决心用英布的人头进献给汉高祖，以保全自己。于是假意要和英布亡走东越，而英布深信不疑。

这段逃亡历程的终点，是当时番阳县境内兹乡的一处民宅。在那里，英布被当地人杀死，首级送往汉军营中悬挂示众。

而后，汉朝从番阳和彭泽两县各划出一部分土地，另立一县名为鄡阳。鄡即是枭，阳为六阳魁首，也就是人头。鄡阳之意，即是斩首。刘邦取此县名，正是以志英布授首之事。

淘金

古城有着至少2000年的历史，然而绝大多数人读不准它的名字“鄡阳”。

它其实就是古都昌。

据江西省文物考古所所长樊昌生考证，2000余年前的鄡阳县域，大部分在现在的东鄱阳湖区和都昌县境，其西界为罂子口至松门山一线的西鄱阳湖的东岸，北与彭泽（今湖口县江桥乡）相连，东、南与鄱阳、余干接壤，东西距约60公里，南北长约70公里。

古鄡阳城地处鄱阳盆地中心，地势平坦，古徐水蜿蜒南来，向西折人彭蠡，即便车马驰骋，又利舟船航行，为汉代南通南粤，东通闽与浙的交通要道；而且此处气候温暖，土质肥沃，物产丰富，与汉代著名的黄金产地——黄金采毗邻：其兴盛可以想见。

城址东侧出土的一处手工业作坊区，或是最直接的见证。附近老人们说，早年那一带每当风雨过后，地表就会露出小金条和金颗粒。那些金子有的两头尖，如鼠粪大小；有的像绿豆大，中有孔；有的成丝条状。还有人获得金簪和金戒指。这显然是当年手工业工人制作金器时的残屑和成品，当地人也称呼此处为“打金街”。

而且，直到建国前几年的冬季，还常有数百人到此淘金。

此外，在城址东北500米处，1968年修水利时，掘出篓装的10000余枚五铢钱和一套12个由大到小的青铜盆，当为商贾豪门窖藏。

浮沉

然而，到600年后的南朝刘宋初年，民康物阜的鄡阳县却销声匿迹了，只在《鄱阳记》和《都昌县志》中留下了极为简略的记载：鄡阳在刘宋永初二年废，“省入彭泽，隶江州”。

事实上，都昌这个县名，甚至部分县域陆地，在东晋以前都并不存在。而如今浩淼接天的湖水中，却有很大一部分曾经是肥沃的湖畔陆地，称为鄡阳平原。

这沧海桑田的千年轮回，推力是地震。

一万年前，鄱阳盆地尚未出现连片水域。当时，鄱阳盆地的北缘，即今湖北、安徽境内的黄梅、宿松、望江一带的彭蠡盆地，因全新世海侵，已储水成湖。这就是《禹贡》中“阳鸟所居”的彭蠡泽。

地质作用使得古彭蠡泽在汉代经湖口漫溢到了罂子口附近。罂子口在今天的今星子县境内，是三国两晋时古赣江流注彭蠡泽的交汇口。

此时，大面积湖水并未越过松门山。而在其东南方向的湖汉平原上，良田遍野，村舍如云，正是极盛时期的鄡阳。

然而，随着湖域的继续扩大，平均海拔不到20米的鄡日县南部地区，包括县城所在地，已经面临被湖水淹没的危险。

致命的急剧变化从三国时代开始：鄱阳盆地进入了有史记载以来的第一次地震活跃期。两晋150多年间，地震多达八次。而其中318年那次可能级别不小。据清同治《南昌府志》记载，震后的当年十二月还“地复震、水涌出山崩”。甚至邻省的武昌也有感应。

时隔九年后，江西腹地又发生了一次地震。

连续地震，导致松门山以南的鄡阳平原缓慢下沉。与此同时，暴雨连绵，大水泛滥的记载，不绝于史：“荆州郡国五大水流四千余家”，“荆州大水”，“始兴南康庐陵大水，平地五丈”（《文献通考》）……长江中上游由此水位剧升，江西境内五河之水倒灌，全部注入古彭蠡泽。

古彭蠡泽本是一个横跨长江两岸的泄洪洼地，枯水时分南北二泽，长江在其间安然东去；大水时长江溢出，流入彭蠡，与二泽茫茫相接，再分不出南北。

然而当大水超出彭蠡容积极限、无法再被接纳时，便如脱缰猛兽，掉头向东滔滔而去，一路劈开丘陵山麓，于是平原上江河横溢，古城鄡阳、海昏、历陵几乎都被强行从陆地上抹去。

当狂躁的大水终于安静下来时，人们发现南彭蠡泽成了“弥茫浩渺、与天无际”的新大湖……这是公元421年，此时鄱阳湖之名或也已落定。

455年，鄱阳湖区再次发生五级地震，东鄱阳湖区加速下降。此后，到隋唐，鄱阳湖发展到鼎盛时期，而古鄡阳县城和剩下的土地，则全部没入了湖底。

追忆

此间，古鄡阳人躲着大水一步步往高处搬，而终究没法回到已渐成泽国的故乡——故乡大半已经没入鄱阳湖。于是，人们只得在一些未曾开垦的湖滨荒地另建家园。455年，这里再次发生5级地震，东鄱阳湖区继续下降。到隋唐时期，鄡阳古县终于完全成为水下世界。

这段历史，被鄡阳人演化成出了一个传说，称当时一位跛足道人举止异常，手持一块半边瓷盘游走各地，一边呼喊兜售“边盘”——直到现在，都昌一带方言中，仍称搬东西为“盘”东西，边盘者，边搬也。有智者悟出玄机后，便率领居民边“盘”边走，躲过了大水。

传说是遗俗的积淀，直到近现代，鄱阳湖边的居民还普遍有“躲大水”的经历：面对“三年两头涝”的鄱阳湖，人们被迫随水进退，大水一来房屋被淹，人就往高处搬；水一退，又搬回来。以致漫长岁月中，鄱阳湖边居民的家里，大多不会购置大件笨重的家具，因其会成为搬家的累赘。

鄡阳人再次拥有固定的家园，是在622年。

这一年，唐朝政府终于决定划割彭泽县一部，连同故鄡阳县余地，设立都昌县，以安置失去家园的鄡阳移民。

另有一部分幸存者逐湖而上，在昌江南岸落脚续业，创建了瓷城昌南镇。

这个昌南镇，在宋初成为皇封“官窑”后，易名“景德镇”。也因此，景德镇素称“都昌人码头”，街街巷巷皆有都昌人，所谓“十里长街半窑户，迎来随路唤都昌”。有传言，昌南发音与CHINA相似，CHINA其实最初是昌南的英文名。

至于鄡阳古城，一千多年后，人们只能从都昌周溪镇泗山村城头山上，追忆它当年的兴盛。

湖上

鄡阳已远，鄡阳仍在。

都昌县多宝乡以西湖畔的老爷庙，东侧牌楼上一块红砂石门楣上，七个模糊的“鄡阳四十三都立”字样，清晰地表明古城的曾经存在。

而历史上古城在大水中的浮沉起落，更是从未在其遗民及后裔的记忆中消失，且同样存在于现实中。

鄱阳湖一年一度水涨水落，所谓“洪水一片，枯水一线”。每年夏季为长江和鄱阳湖汛期，大水来时，浩瀚的鄱阳湖上“四望疑无地，孤舟若在天”。秋天，洪水渐退，冬春时节进入枯水期，被淹没的“鄡阳故地”，就这样在其子民眼前浮沉轮回，正如苏东坡在过都昌时写的“鄱阳湖上都昌县，灯火楼台一万家。”

而人们至今仍在向故乡讨生活：大水季节，鄡阳遗民在水陆两地作业，既农且渔；枯水时期，他们便深入湖区放牧捕捞，直至远达新建县边界的南岸洲打草积肥。

延续千年的“打湖草”习俗，却伴随着人们强烈的领水意识。民国和建国初期文献记载，都昌和新建包括鄱阳县民曾经发生过多次械斗，打过无数次“湖州土地”官司，甚至惨烈械斗。

在鄡阳子民眼中，他们所去的，都曾是祖先的故土。

都昌县西南东三面环湖，湖岸线长达185公里，占整个鄱阳湖1200公里湖岸线的近六分之一；湖上水域面积广达31万亩，占鄱阳湖总面积75万亩的41%。史载“都昌”之得名，即因“地有都村，南接南昌，西望建昌”，无怪乎当地有“上齐滕王阁，下到蜈蚣脚，见青就斫”之谚语。这意思是说，鄱阳湖上游从滕王阁起，下游到蜈蚣山脚为止，所有长满青草的湖洲，都是故土，都可以割草沤肥。

只不过，割草打鱼的木帆船，如今早已换成了钢壳机帆船，还配备了各种先进导航设备、捕鱼设施，失事概率大为降低的同时，捕鱼效率却大大提高。但与此同时，段任柏们却发现渔区资源日渐枯竭，“现在一年捕到的不足二十年的十分之一。”这恰恰与捕鱼器具改良后的无节制捕捞有关：滚钩、电鱼、孓细无漏的巨大渔网……

于是，当老爷庙水域已不再是能任意吞噬船只生灵的凶险之地时，当地渔民们却纷纷改行了。有人外出做工，有人改跑运输，陆续离开了祖辈赖以生存的湖水。段任柏兄弟七人，如今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坚持祖业。

轮回

更为深远的改变，是鄱阳湖自身。科考资料显示，一直在沉降的鄱阳湖区，自晚清以来却忽然转向，以大约每年6-10毫米的速度急剧上升，而湖心有逐渐北移的趋向。

此外，新中国成立后，赣江上游的水土流失使入湖诸水挟带大量的泥沙，导致湖底抬高，并在河流入口处形成洲地。据江西省水利厅推算，每年五河挟带的泥沙，在湖内的沉积量达1120万吨，鄱阳湖南湖西南部已经日趋萎缩。

而人类的围湖造田，更加速了湖面的萎缩。1954年鄱阳湖洪水期面积尚有5050平方公里，到1976年已急遽缩小到3841平方公里。湖泊洪水调蓄能力也因此消失20%，每年枯水期都提前到来，今年许多湖区干涸后露出湖底，有如大草原。

如是，当鄡阳古城经历千年轮回后可能再现人间时，人们却无法感觉欢悦。段任柏耿耿于怀的是“挖沙的船多了，打鱼的船少了”。

他说，旧时老爷庙一带水域沉船事故频繁，因此人们在鄱阳湖上行船时，经过老爷庙或是逢年过节，必定要燃放鞭炮并入庙祭拜，乞求水上平安，而且水手们都是发自内心的虔诚谨慎。

老爷庙里供奉的，是传说在朱陈鄱阳湖大战中救过朱元璋的老鼋。

这则异闻曾在湖区一带广为流传，说是鄱阳湖水战刚开始时，朱元璋不敌陈友谅，在老爷庙水域遭炮击落水时，一头大如帆船的老鼋游过来，将朱元璋驮在背上送到了老爷庙。然后老鼋又化作人身立在浪头，作法掀起狂风恶浪，将一艘艘陈军大小战船掀翻在湖中。

故事的结尾，是朱元璋感激老鼋的救命之恩，登基后重修了老爷庙，并赐封大鼋为“定江王”、“元将军”，而老爷庙也从此更名定江王庙。

老爷庙如今还在，经过段任柏家门口、直入沙厂铁门到底便是。高7米、总面积600多平方米的庙宇，北倚沙山，临风面湖，与庐山隔水相望，庙宇以花岗石条奠基，所有门窗梁坊均为丹漆花纹雕刻。前殿有一巨龟趴地，四趾伸张，背负着一块大石碑，碑上“加封显应元将军”字样，据说这就是明太祖朱元璋御书。

老鼋固然是后人附会的传说，但这座据县志记载已有1200多年历史的古庙，香火能延续至今，却与当地渔民们的虔诚敬拜不无关系。

但段任柏觉得，如今驾着钢壳机帆船的人们，却对近老爷庙供奉的巨鼋不再有什么敬畏之心了。老爷庙里香火已大不似先，庙堂也被日益扩大的都昌沙厂面挤到了一边，只有那老爷庙里供奉的巨头鼋，仍旧年复一年地守望在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