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左拉集

作者：〔法国〕埃米尔·左拉

目录

娜娜

小酒店

戴蕾斯·拉甘

磨坊之役：左拉中短篇小说选

娜娜

版权信息

书名：娜娜

作者：〔法国〕埃米尔·左拉

译者：罗国林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王倩怡

特约编辑：耿江秀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娜娜》——暴露文学的典范（代译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附录

自然主义文学大师左拉

一、生平与创作道路

二、文艺思想的发展

三、前期的文学创作

四、文学巨著《卢贡-马卡尔家族》

五、后期的文学创作

左拉生平及创作年表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直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了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迥然不同于一般出版商的小家子气而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娜娜》——暴露文学的典范（代译序）

柳鸣九

《娜娜》是左拉家族史小说的第九部，早在写作《小酒店》的时候，左拉就已经有了写《娜娜》的意图，这种意图甚至对《小酒店》的写作也有所冲击。1878年8月，他在给福楼拜的信里，宣告“我刚完成了《娜娜》的提纲”，此后，他又进一步搜集了素材与资料。小说尚未最后完成，即开始在《伏尔泰报》上分期刊载。由于题材的特殊，并涉及了当时上流社会的丑闻，小说一开始发表，就在巴黎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同时也遭到了不少嘲骂。1880年初出版后，大为畅销，发行量达五万多册，并且连续再版了十次。

娜娜是《小酒店》男女主人公古波与绮尔维丝的女儿，从十五岁起，就浪荡街头，沦为下等妓女。小说开始的时候，她被低级剧院的经理博德纳夫捧上游艺剧场的舞台，主演一出庸俗下流的歌剧《金发爱神》。尽管她毫无艺术才能，演唱极为笨拙，但她裸体的色情表演却赢得了狂风暴雨般的掌声，使得观众迷离心醉。她轰动了整个巴黎，上流社会的淫徒色鬼纷纷麇集在她的门下，竞相争宠，她与这些绅士们周旋的同时，仍到妓院中去卖淫。不久，她得到了银行家斯泰内的供养，俨然是一个上流贵妇住在斯泰内专为她购置的郊外别墅里，而在这别墅的卧室里，她又开始接待未成年的资产阶级小少爷乔治·于贡与朝廷大臣缪法伯爵。斯泰内陷于经济困境后，娜娜抛弃了他，转向了缪法伯爵，但缪法伯爵并没有给她多少经济上的实惠，加以她又爱上了丑角演员冯丹，因此，对缪法的缠扰不休极为厌烦，在狂怒之中，向他揭发了他自己家庭里的丑事，他夫人与新闻记者福什里的奸情，一脚把他踢开。

娜娜对冯丹的爱情专注而狂热，她拒绝了其他男人的追求，与冯丹生活在一起。之后，她受尽了冯丹的盘剥、虐待与殴打，迫于经济困难，她再度沦为流娼，生活相当悲惨。游艺剧场排演《小公爵夫人》时，她又被邀约扮演其中的荡妇，她却渴望演正经的女人，她通过与缪法伯爵恢复关系，怂恿他买下公爵夫人的角色由她扮演。从此，娜娜在缪法伯爵的供养下，过着像王妃一样阔绰奢华的生活，但她并不忠于缪法，对巴黎那些有钱男人，她一概来者不拒。钱财像流水般涌进她家，又被她像流水一样花费掉。她达到了虚荣的顶点，简直“成了巴黎的王后”。她的色情与淫乱，使上流社会那些绅士迷醉不能自拔，她的家成为一个深渊，“一个又一个男人连同他们的财产和肉体，甚至他们的姓氏，被它吞没了，连一点粉末、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不少男人为她倾家荡产，身败名裂。一天，娜娜突然失踪，传闻她到了非洲与俄国，又得到了当地王公贵族的宠爱，她从俄国带回大量的钱财，但她一回到巴黎，就从她儿子那里染上了天花，不久就烂死在旅馆里，这时，正是普法战争的前夕。

这部长篇具有尖锐的揭露性，是暴露文学的一个成功的典型。作者力图通过娜娜的沉浮兴衰，表现第二帝国时期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糜烂，暴露娼妓社会所赖以存在的资产阶级上流社会的淫乱与腐朽。

正如《卢贡-马卡尔家族》其他的一些作品那样，《娜娜》同样具有风俗画的性质，左拉在这部作品里，着意以各种生活场景，构成第二帝国社会生活的一个特定方面的风俗画，即资产阶级社会享乐腐化风气的风俗画：剧院里老鸨穿梭往返，演出与拉皮条同时进行；大街小巷、饭店酒馆色鬼淫娃不断出没；巴黎布洛涅森林成了人肉市场；荡妇的住所，男女混杂，饮宴通宵达旦；郊外大道上，娼妓与绅士成群结队，喧闹成一团；权贵人物的府第里，舞会上奏着下流的乐曲；赛马场上竟出现了对妓女顶礼膜拜的场面……这是第二帝国时期一片耽于肉欲与淫乐的疯狂景象，左拉在进行描写的时候，既带有自觉地进行暴露的意图，又灌注了自己无情的嘲讽，因而使得他笔下的这些图景，成为了辛辣的讽刺画。

对游艺剧场的描写，就是这种讽刺图景中出色的一例。左拉在某种程度上，把这个剧场表现为巴黎下流堕落生活的一个缩影。这个低级下流、充满乌烟瘴气的所在，竟充斥了巴黎政界、文艺界、经济界的要人和上等妇女，“这是奇特地聚集于一堂的一批人，其中有形形色色的天才，却受到形形色色的恶癖戕贼”，他们都受一种隐秘的耽于淫乐的低级趣味的驱使，来到这里，以观赏戏剧为名，寻找色情刺激。左拉第一次在法国文学中揭示了资产阶级的淫糜之风如何渗透到公共文化生活中，使文艺娱乐糜烂变质成为了色欲的工具。娜娜主演的《金发爱神》虽以希腊神话为题材，但除了胡闹就是裸体表演，是“嘲笑整个宗教，使诗意一扫而光”，“对神圣事物不予尊敬的狂热”与胡编乱造的淫秽剧情，使得“史诗的传说遭到践踏，古人的形象尽被歪曲”，观众却都泰然地认为这是高雅的娱乐，并在娜娜的色情表演前狂热到极点。如果说，舞台上演出的是庸俗下流的节目，台下扮演的则是丑恶的巴黎的真实戏剧，舞台上的女演员在台下就成为了妓女，女歌手就是有钱人公开的姘头与外室，观众三三两两，处处可见三角关系：丈夫、妻子与情夫，王公权贵不惜丢失体面，出入后台，跟着裸体女演员打转，在这里，不是公开的卖淫，就是隐秘的通奸，这个剧院厚颜无耻的经理直言不讳地承认：“就说我的妓院吧。”

在《娜娜》中，左拉着意暴露的并不是一般社会风气的腐败，而是资产阶级上流社会的糜烂。在这里，人物的身份各有不同，从资产阶级的浪荡子到宫廷中的权贵，性格互有差异，有的道貌岸然，有的厚颜无耻，但所有这些人物都有一个共同点，即疯狂地追求色欲，生活糜烂透顶。左拉一一勾画出他们丑恶的脸谱，给他们安排下种种不光彩的下场：乔治·于贡是一个尚未成年的资产阶级少爷，被娜娜在《金发爱神》中的表演煽起欲火之后，日夜受到煎熬，他不务正业，狂热地耽于淫欲，直到丧失自我控制的能力，为娜娜自杀而死；他的哥哥菲力普·于贡，受母命来管教乔治，企图把乔治从娜娜身边拉开，但自己一见娜娜，就与这个尤物勾搭上了，为了她不惜贪污公款，最后案情败露，被捕入狱；旺朵夫伯爵更是疯狂纵情声色的典型，他出身名门，拥有大量产业，在穷奢极欲的享乐中，挥金如土，为了赛马，他在养马上耗费的钱财多得令人难以置信，他在皇家俱乐部所赌输的款子，数目也大得“叫人咋舌”，他每年要更换一个情妇，每个情妇都要花掉他一份巨大的地产，他在如火如焚的邪游里，逐渐耗尽了他的巨额财产，而他的脑子也早已被赌嫖耗干，开始有点神经错乱，他为了娜娜挥霍掉剩余的一笔钱之后，不得不在赛马中作弊，因而身败名裂，最后放火把自己烧死；拉·法卢瓦兹也是这类人的一个典型，他“醉心虚荣”，“早就盼望毁在娜娜手里，以便一举成名，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风流人物”，于是，把他所继承的全部遗产都扔掷在娜娜这个无底洞里，最后他被债务压碎，不得不从巴黎消失了；资产者色鬼斯泰内作为银行家是狡猾精明、神通广大的，他善于刺探经济情报，在交易所里投机倒把、兴风作浪，他还在阿尔萨斯开设炼铁厂，在他残酷的剥削下，工人“个个一身臭汗，肌肉绷得紧紧的，听得见骨头嘎嘎响，没日没夜地拼命干”，他的银行更是一个贪婪的怪物，“所有男人们的积蓄，投机家的金镑，穷人们的小钱”，全都被它吞食，但他一到娼妓荡妇面前，就成为了痴呆傻瓜，任凭她们欺骗盘剥，因此，他的下场同样不妙，以彻底破产而告终。这些资产阶级男人，在文学人物画廊中，都属于《贝姨》中于洛男爵的系列，他们都是色情偏执狂，被情欲控制、被荡妇左右而陷入绝境，走向毁灭。

如果说，左拉在一些资产阶级色鬼身上突出了那种不计一切后果的疯狂的话，那么，他在另一些资产阶级人物身上，则突出了那种在淫逸生活中形成的卑劣。这种人物把对肉欲的追求与自己的现实利害结合起来，以冷静的资产阶级利己主义引导着淫行，并使之为自己的利益服务。达盖内与福什里就是这种人物的代表。达盖内原来也是一个资产阶级浪荡子，娜娜的旧情人，曾经为了追求女人花费过三十万法郎，后来不得不到交易所混日子，为了摆脱“连一个小钱也没处去借”的困境，他企图向拥有大量财产的阔小姐求婚，虽然缪法伯爵的这个女儿貌丑不堪，当他一时达不到目的时，就在枕边向娜娜提出了要求，与她达成了一笔肮脏的交易，娜娜对被她玩弄于掌上的缪法伯爵施加了影响，促成了这桩婚事，而在婚礼的那一天，达盖内果然把新婚的妻子抛在一边，先投入了娜娜的怀抱表示“酬谢”。福什里是一个以新闻记者为职业的文痞，颇有一点舞文弄墨的本领，但全身都是邪气，正如小说中一个人物所说的：“他可是更卑鄙，和女人套近乎是为了谋求更好的地位。”一开始，他就以淫邪的眼光，窥察缪法伯爵夫妇之间的隐私，一旦发现隙缝，稍有机会，即乘虚而入，他几乎是带着通奸的预谋介入了缪法伯爵的家庭，成为了伯爵夫人的情夫，使得这位夫人为了逢迎他而极尽奢华之能事，甚至变卖掉自己继承的遗产以维持两人的享乐生活。对于娜娜，福什里既刁钻，又贪色，他以讽刺的笔调在剧评中嘲笑娜娜的演技，然而对娜娜的色相又做肉麻的恭维；他还在报纸上发表过一篇刻薄的文章，含沙射影嘲骂娜娜。然而，这又不妨碍他不久以后成为娜娜卧室里的客人。最后，他对缪法伯爵夫人感到了厌倦，就完全将她抛弃，再又介入米尼翁的家庭，成为歌女罗丝的情夫，并且“像个家主似的”住在这对夫妇的家里。达盖内与福什里这两个人物，是放荡无行、卑劣无耻的资产阶级青年拆白党的典型，在文学史上，是莫泊桑笔下的杜洛华的兄长，他们共同开辟了十九世纪文学中“漂亮朋友”这一个著名的人物系列。

左拉在《娜娜》中暴露之无情、讽刺之辛辣，莫过于对第二帝国时期的两个资产阶级权贵人物德·舒阿侯爵与缪法伯爵，舒阿侯爵是政府的顾问，缪法伯爵则是皇后的侍臣，他的妻子伯爵夫人就是侯爵的女儿。当他们一家出现在游艺剧院的时候，似乎不愧是名门世家的显贵，国家社稷之栋梁，面对着娜娜的表演，表情严肃，道貌岸然，然而，第二天，却正是这两位国家的要员，不惜屈尊，双双来到这个娼妓的家里。这个场景，无疑是左拉小说中最富有讽刺才情的描绘。这一对翁婿明明是显贵的大人物，却谦称“本区济贫所成员”，明明是为了淫邪的目的来结识一个下流的娼妓，却自称是为了“三千多穷人”前来向“一位大艺术家”募捐。特别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两个拥有巨额财产的慈善家，居然从娜娜手里募走了五十法郎，而这笔钱正是她刚到街上卖了一次淫所得的。

随着情节的发展，左拉把这两个人物的面目与性格更加充分地暴露了出来。德·舒阿侯爵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色鬼，其下流的程度几乎像一个低等的动物。由于长期的荒淫生活，他早已衰老不堪，但他仍然出入下流场所，他追逐娜娜一时没有得手，就不惜用巨金把一个妓女的小女儿买来当作玩物。他的女婿与娜娜的关系在社会上张扬开后，他竟然以“怕缪法伯爵的行为玷污他的名声”为借口而与之公开断绝来往，并且以卫道者的姿态愤怒地声称：“对某些错误就是不能宽容……社会就是因为人们总是姑息错误，而正在走向深渊。”但不久，缪法伯爵却撞见他在床上像一堆残骨摊在娜娜的怀里。这是一个令人恶心的场面，其丑恶的程度令人触目惊心，左拉如此无情地展示出来，正表现了他对第二帝国时期腐朽的统治阶级的厌恶。

同样，左拉对缪法伯爵也有类似的厌恶，只不过在描绘这个人物的时候，带有更大的鄙视。这个拿破仑三世朝廷的大臣，迷恋上娜娜后，疯狂地在淫欲的泥坑里沉沦，他把家庭抛在一边，给福什里以可乘之机，他得知自己的妻子与福什里的奸情后，由于怯懦不敢捉奸，他在福什里门外游荡、守望了半夜的那一节，是左拉笔下很富有揶揄情趣的篇章，充满了辛辣的讽刺。在娜娜成为他的外室以后，他不仅消耗了大量财产保证娜娜奢侈挥霍的生活，而且在娜娜的操纵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娜娜的姘头达盖内，在娜娜肮脏的交易里成为了一个可悲的角色。更为悲惨的是，他为了不失去娜娜，还听从她的要求，在掌握了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反倒认可和容许自己的妻子与福什里的关系，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福什里握手言和，把自己大臣的尊严、世家的光荣、丈夫的体面全都扔在娜娜的脚下，成为社会上的笑料。小说中有一个场面是带有某种象征意味的，缪法在娜娜面前装畜生，让娜娜把自己当马骑，当狗打，还按娜娜的命令在自己的徽号与勋章上践踏，这个场景集中地表现第二帝国的栋梁堕落到了何等地步，正如小说中一个妓女所说，“许多伟丽的上流人物，比平常人放纵得更显出猪形”，或者就像冯丹所说的，“所有道貌岸然的男人都是衣冠禽兽”。更有意义的是，左拉在赛马的那一章中，安排了皇后、缪法伯爵以及苏格兰王子出现在看台上的细节，并且让娜娜针对这些至尊至贵的人物，含沙射影地骂了一通：“他们下层肮脏不堪，上层也肮脏不堪，从上到下，圈里圈外，都肮脏不堪”。直接揭露了第三帝国的最高层。

如果说，左拉对缪法伯爵的描写仅限于漫画式的暴露，那显然是不够的。通过这个人物，左拉提出了一个有普遍社会意义的现实问题，即天主教国家中资产阶级家庭解体的问题。恩格斯曾经指出：“法国小说是天主教婚姻的镜子。”[1]而在反映了资产阶级社会中天主教婚姻不合理的小说中，《娜娜》无疑是描绘得较为充分的一部代表作。它通过缪法伯爵家庭的变化，不仅表现了天主教婚姻的弊端，而且表现了这种道貌岸然的婚姻必然会糜烂到什么程度。在小说里，左拉特意描绘了缪法家的两个场面，即第三章缪法家的沙龙聚会与倒数第三章缪法家的舞会，两者遥遥相应，形成强烈的对照，正标志着缪法家惊人的变化。缪法伯爵的父亲是位将军，曾被拿破仑一世封为伯爵，拿破仑三世政变后，他家又开始得宠。缪法从小深受天主教教育的熏陶，他每天都要进忏悔室，还要定期斋戒。结婚后，天主教禁欲主义也统治了他们的夫妻生活，他家的每个地方都无不打上禁欲主义的烙印，房子“死气沉沉，又高又黑，像修道院一样阴郁”，客厅里充满了一种带宗教气味的冰冷的尊严，陈设刻板，拘泥成法，来到这里的客人，是上流社会里道貌岸然的人士，谈话严肃而沉闷，始终还有一个专门维护缪法家宗教感情与纯洁性的精神导师、某个教堂的教会委员在座。在天主教婚姻的关系中，缪法伯爵夫妇外表上过着禁欲主义的生活，内心却都窝藏着炽热的欲火，在《金发爱神》一阵淫靡之风吹拂下，这个天主教道德的家庭就迅速风化了，其结果就是天主教婚姻经常有的那种情况：“丈夫得到了绿帽子”。在第三章缪法伯爵家沙龙聚会中，福什里已经在伺机而动，不久，他果然达到了目的，缪法伯爵夫妇天主教婚姻在瓦解与糜烂，由于缪法伯爵本人的堕落而愈演愈烈，不可收拾；表现在倒数第三章中，缪法伯爵的家整个变了样，那是因为伯爵夫人为了逢迎自己的情夫、追求淫逸享乐的生活方式，竟把原来充满肃穆的宗教空气的家，改建得像“香料密糖面包集市”，这里的舞会上播放着《金发爱神》中轻浮而下流的调子，把原来世家的尊严吹得一干二净，而正是在这个场合，缪法伯爵在不贞的妻子面前，与她的情夫握手言欢。后来的事情比这更糟，伯爵夫人被福什里抛弃后，又疯狂地追求别的情夫，甚至与下等人私奔，在外边经历了种种放荡的生活后才回到家里。这是左拉对天主教婚姻的糜烂性的无情暴露，以道德外衣为掩盖的资产阶级家庭婚姻，竟糜烂到如此程度，确乎是令人触目惊心的。

《娜娜》是法国文学中最详尽地描写了娼妓生活的作品。在这里，出现有形形色色的娼妓，从高级的交际花、被供养的外室、歌女、演员，直到低级的流娼。小说通过表现她们的兴与衰、放荡与希求、奢侈与穷困、得意与辛酸，全面反映了娼妓的生活习俗、社会关系、经济状况、心理状态，对以统治阶级为生存条件的娼妓社会这一资本主义制度下的脓疮，提供了一份形象的材料，有助于读者认识与了解资本主义社会与资产阶级的腐朽。在所有的娼妓人物中，女主人公娜娜当然居于中心地位，左拉不仅描写她的生活与经历，而且注意刻画她的心理，不仅表现她性格与行为中娼妓职业所必然带来的那些庸俗、轻浮、放荡、无耻、奢侈、挥霍等缺陷，而且展示了她作为出自社会下层的女子所具有的某些可取的特点。而左拉之所以这样做，又是为了对比地揭示那些上流社会的衣冠禽兽在某些方面并不如这个下流的荡妇。在左拉的笔下，虽然娜娜身上很少有纯正的感情，但她对自己的儿子小路易却保持着深挚的母爱；虽然她沉溺在享乐的脂粉生活里，但却向往乡间的淳朴而健康的生活；她与那些追求放浪形骸、乐此不疲的资产阶级绅士也有所不同，还讲究一点体面，对这些绅士把她的宴会糟蹋得不成体统而感到愤怒；她在被人玩弄同时又玩弄人的生活中，有时也发出“我要别人的尊重”的痛苦的喊声；她并不甘心在舞台上老扮演放荡的女人，而渴望扮演正经高贵的妇女；在实际生活里，她看透了上流社会中那些绅士与太太表面上一本正经、骨子里糜烂透顶，自认为不像她们那样虚伪而甚至有一种优越感与排我的态度，她直率地宣称“脏猪，我比你干净得多”；与资产阶级鬼蜮心肠的世道相比，娜娜毕竟还“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妓女”，她希望人与人“永远和睦”，不要算计与谋害，她心肠很软，“连苍蝇都不曾打死一只”，她也很容易动同情心，即使是对她所厌烦的人物如缪法伯爵；她在与冯丹的共同生活中，表现了从良向上的意志，也表现出慷慨与自我牺牲的品德，但是禽兽一般的冯丹与肮脏的生活，却又逼得她回到了老路。而经过这样的反复，她以变本加厉的玩世不恭来对付那些来玩弄她的资产阶级绅士时，她作为妓女的腐蚀性与祸害性就更加触目惊心了。面对着这些男人的破产、入狱与自杀，娜娜不得不为自己辩护，她倒的确道出了事情的根本原因：“这太不公平了，这个社会真不合理。事情明明是男人要求干的，却要臭骂女人……没有他们使我变成现在这样，我会进了一家修道院，天天向仁慈的天主祷告，因为我一直是信仰宗教的。”左拉对娜娜的这些描写，既使得这个人物形象具有真实的性格与一定的心理深度，又揭示了万恶之源并不在于某个带有破坏性的妓女，而是资产阶级社会所需要的娼妓制度。

在《娜娜》中，左拉自然主义的描写有时不免流于繁琐，如娜娜如何梳妆、娜娜家宴的席次，等等，但毕竟还是展现出了一个个真切的生活场景。其中对游艺剧院前台后台的细致描写，可说是十九世纪下半期法国剧场设备、条件、气氛、情景的一份详尽的文学资料。其他如对缪法伯爵家舞会的描写也相当出色，各种人物在其中穿梭出现，他们的性格继续在这里深化，情节也在这里进一步发展。由于左拉在《娜娜》中是以批判的态度处理丑恶的社会生活题材的，他的自然主义描绘在进行暴露的时候，往往达到极为强烈的效果，他笔下的资产阶级人物的丑态有时近乎低级动物，最突出的一例就是缪法撞见他的岳父在娜娜房间里的场景。对于小说中人物的肉欲与淫乱，左拉的描写有一定的节制，他避免对性生活做具体的描写，但是，他从自然主义的观点出发，强调娜娜由于父祖辈酒精中毒的遗传，在生理上与神经上形成了一种性欲本能特别强旺的变态，因而在描写中，过多地渲染了娜娜的“色欲的光波”“肉之魔力”“性欲的火焰”，对娜娜的淫乱生活也有一些不必要的描写，如她与萨丹的同性恋等，这些形成了小说明显的缺陷。

一

九点钟了，游艺剧院的大厅里还空荡荡的。二楼楼厅和正厅前座有几个等待开演的观众，在只亮一半的枝形吊灯暗淡的光线下，隐没在石榴红绒面座椅里。被暗影淹没的幕布像一块大红斑；台上静悄悄的，脚灯都没有亮，乐谱架七零八落。只在上面的第四层楼座，不断有人喧哗，夹杂着呼唤声和笑声；那里，在金色框架的大圆窗下，坐了一排排观众，头上戴着便帽或鸭舌帽，而天花板的圆拱顶四周，画了一些女人和裸体童子，在被煤气灯光映成绿色的天空飞翔。不时出现一位女引座员，手里捏着票根，把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领到他们的座位。先生穿礼服；太太体态苗条，挺着胸部，抬眼慢慢地四下张望。

正厅前座出现了两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举目四顾。

“我说对了吧，埃克托，”年龄大的一个，即蓄小黑胡子的那个高个子青年说道，“我们进来得太早了。你应该让我把雪茄抽完的。”

一位女引座员正好走过。

“哟！福什里先生，”她亲热地招呼道，“半个钟头还开不了演呢。”

“那么广告上为什么写九点开演？”埃克托瘦长的脸上现出恼火的样子，咕哝道，“今天早上，在戏里担任角色的克拉莉丝还肯定地告诉我准八点开演呢。”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抬眼搜索黑暗中的包厢，可是包厢里都糊着绿纸，更显得黑乎乎的。楼下的包厢完全隐没在黑暗里。楼厅的包厢里，只有一位胖太太，趴在丝绒包的栏杆上。左右两侧高高的柱子间，那些挂着带流苏的垂饰的包厢里还空无一人。白色和金色的正厅，衬托着浅绿色，在水晶大吊灯半明半暗的灯光映照下，仿佛弥漫着微尘。

“你为露茜买到了侧包厢票吗？”埃克托问道。

“买到了，”另一个答道，“不过，没少费劲……啊！别担心，露茜是不会早到的。”

他有点想打呵欠，忍住了，沉默片刻说道：

“你真好运气，头一回看首场公演就遇上《金发爱神》。这出戏的演出肯定是今年一件大事。大家都议论半年了。嘿！亲爱的，那音乐才真叫棒哩！……博德纳夫实在精明，把这出戏留到博览会期间才公演。”

埃克托毕恭毕敬地听着。他问道：

“还有扮演爱神的那个新明星娜娜呢，你认识吗？”

“哎，行啦！又是这个问题！”福什里双手一扬嚷起来，“从早上起，谁都拿娜娜来烦我。我遇到不止二十个人，这个问娜娜，那个问娜娜。我怎么知道！难道巴黎的妞儿我都认识吗？……娜娜是博德纳夫的新发现，不消说是个好货！”

说完他平静了。但这空荡荡的大厅，这昏暗的灯光，这教堂般静穆的气氛，以及静穆中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和开关门的声音，还是使他感到不快。

“哎！不行，”他突然又说道，“在这里干等，人都要等老啦。我可得出去……说不定到下面能碰上博德纳夫呢。他会向我们提供一些细节的。”

楼下大理石铺的宽大前厅是检票处。观众开始进场了。从敞开的三道栅栏门望出去，四月迷人的夜晚，大街上车水马龙，灯光灿烂，好一派热闹景象。辚辚驶来的马车戛然停住，车门打开又砰的一声关上，三五成群的观众进了大门，滞留在检票处，然后走到前厅尽里登上左右两边的楼梯。女人们扭动着腰肢，慢腾腾地拾级而上。这间前厅的装饰是拿破仑时代式的，非常简单，看上去像纸板做的圣殿列柱廊。光秃秃的灰白色墙壁上，张贴着黄色的巨幅海报，在强烈的灯光照耀下，格外触目，上面用大黑体字写着娜娜的名字。

一些先生像是经过时被吸引住了，在海报前驻足观看；另一些先生则站在旁边闲聊，堵塞了入口。售票处一个粗壮的男人，宽大的脸盘刮得干干净净，粗声粗气回答着央求买票的人。

“那就是博德纳夫。”福什里一边下楼梯一边说道。

经理已经瞥见他，远远地嚷道：

“喂！你这个人真够交情呀！你就是这样答应为我写文章的吗？……今儿早上我翻开《费加罗报》一看，一个字也没有！”

“别急嘛。”福什里回答，“总得让我先认识你的娜娜，才能写文章介绍她……再说，我什么也没答应过你。”

为了不让对方继续说下去，他就介绍他的表弟埃克托·德·拉·法卢瓦兹，一位到巴黎来完成学业的小伙子。经理一眼就把小伙子看了个透彻，而埃克托却激动地上下打量他。啊，此人就是博德纳夫，这个驯服女人的专家。他调教女人，就像一位苦役犯监工；脑子里经常冒出做广告的新招，说话粗声粗气，又吐唾沫，又拍大腿，厚颜无耻，思想专横！埃克托觉得应该说句恭维话，便用笛子般的声音说道：

“你的戏院……”

博德纳夫是个喜欢一针见血的爽快人，不动声色地用一句粗话打断他：

“你就说我的妓院吧。”

福什里赞同地笑起来。拉·法卢瓦兹呢，想说的恭维话给堵在嗓子眼里，觉得博德纳夫的话挺刺耳，还是装出品味的样子。这时，经理看见一位戏剧评论家，赶忙过去和他握手；那位评论家的专栏文章颇有影响。等到经理回来时，拉·法卢瓦兹已恢复常态。他担心自己显得过于拘谨，被对方看成乡巴佬。

“据说，”他非要搭讪句话不可，便又说道，“据说娜娜有副好嗓子。”

“她呀！”经理耸耸肩膀大声说道，“好副破锣嗓子！”

小伙子赶紧补充一句：

“而且据说她是一位出色的演员。”

“她！……一堆肥肉。在舞台上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拉·法卢瓦兹脸微微一红。他都给闹糊涂了，期期艾艾地说道：

“今晚的首场公演我是不会放过的，我早就知道你的戏院……”

“你就说我的妓院吧。”博德纳夫俨然是个很自信的人，又一次冷冷地、固执地打断他。

福什里一声不响打量着进来的女士们，这时见表弟张口结舌，笑也不是，生气也不是，便来给他解围。

“你就满足博德纳夫，按他的雅兴称呼他的戏院吧，既然他高兴这样称呼……而你，老兄，别对我们卖关子了。如果你的娜娜既不会唱歌，也不会演戏，那么你这出戏就会砸锅，不会有别的结果。再说，我还真担心你会砸锅哩。”

“砸锅！砸锅！”经理涨红了脸嚷道，“难道一个女人非懂得唱歌和演戏不可吗？哎！老弟，你真是个榆木脑瓜。娜娜有别的玩意儿，真是的！足以抵得上其他一切的玩意儿。我早就觉察到，那玩意儿在她身上表现得特别强烈哩！除非我是个嗅觉不灵的笨蛋……等着瞧好了，等着瞧好了。她一出场，全场不垂涎三尺才怪呢！”

他兴奋得发抖的双手一扬。这番话一吐出，如释重负，他又低声自我咕哝道：

“是的，她很有出息。哎，真见鬼！对，她很有出息……一个婊子，哈，一个婊子！”

在福什里一再追问下，他不得不提供了一些细节，其语言之粗俗，令埃克托·拉·法卢瓦兹感到难堪。他认识了娜娜，想把她推上舞台，恰巧他正缺一个人扮演爱神。他是不会为一个女人费很长时间心思的，迫不及待地立刻把她推出去让观众一饱眼福。可是，这个高个子妞儿的到来，在他的戏班子里引起了一大堆麻烦。他原来的明星罗丝·米尼翁，一个出色的女演员和讨人喜爱的女歌手，感到来了一个竞争对手，非常恼火，威胁说要甩手不干了。为了登海报的事，他妈的简直吵翻了天！临了，他决定把两个女演员的名字用同样大小的字印在海报上。他可不能容忍别人来烦他。他的那些小娘儿们——他这样称呼他的女演员——不管哪一个，西蒙娜也好，克拉莉丝也好，行动上稍稍出点格，他就会朝她屁股上踢一脚。不这样，日子就没法过。这些婊子，他拿她们卖钱，清楚她们每个人的身价！

“瞧！”他打住话头说道，“米尼翁和斯泰内来了。这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你知道，斯泰内开始厌倦罗丝了，所以罗丝的丈夫就寸步不离跟着他，生怕他溜掉。”

剧院挑檐下一排煤气灯，把白炽的光射在人行道上，道旁两棵翠绿的小树被映照得清清楚楚，一根柱子也给照得白白的，连上面所贴海报的字也历历在目。灯光之外的大街，则夜色浓重，闪烁着点点灯火；朦胧之中，行人熙来攘往。许多观众并不马上入场，待在剧院外聊天，抽雪茄；排灯照得他们脸色灰白，把他们黑黑的、短短的影子投在柏油马路上。

米尼翁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生着一个方脑袋，看去像集市上卖艺的大力士。他挽住银行家斯泰内的胳膊，拖着他在人群里挤开一条路。银行家个子矮小，但已有点大腹便便，圆圆的脸盘两边，蓄了一圈灰白颊须。

“怎么样？”博德纳夫对银行家说道，“你昨天在我办公室里见到的就是她。”

“哦！那就是她。”斯泰内叫起来，“我当时倒是估摸是她。只是她进去时我正好出来，根本没看清。”

米尼翁垂着眼皮在一旁听着，不耐烦地转动着指头上一枚大钻石戒指。他听出他们议论的是娜娜，注意到随着博德纳夫对他的新明星的描绘，银行家眼睛里燃起了欲火，他便插嘴说：

“不要再谈下去了，亲爱的，一个臭婊子！观众会毫不客气地把她轰出去的……你知道，斯泰内老弟，我太太在她的化装室等着你呢。”

他想把斯泰内拉走，但斯泰内不肯离开博德纳夫。在他们面前，观众排着队把检票处挤得水泄不通，一边吵吵嚷嚷，而在他们的吵嚷声中，不时传出娜娜这个两个音节的名字，又清脆又响亮。站在海报前的男人，大声念着这个名字；其他从海报前经过的男人，也用询问的口气念着这个名字；女人们则脸上露出几分不安的微笑，也好奇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没有人认识娜娜。这个娜娜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于是，人群中传开了种种流言，有些人还相互咬着耳朵打趣。这个名字，这个小名，叫起来亲切，简直像一种抚摩，每张嘴都爱呼唤。只要发出这两个音节，人群就兴奋、快乐起来。一种好奇的狂热激动着每个人。这是巴黎式的好奇，其强烈程度不亚于热病发作。人人都想看娜娜。一位太太裙子的镶边给踩掉了，一位先生的帽子也给挤丢了。

“哎！你们问得太多啦！”博德纳夫冲着二十来个围住他问这问那的人嚷道，“你们马上就要看到她啦……我走了，有事等着我呢。”

他跑掉了，看见观众的热情被点燃了，不禁喜在心头。米尼翁耸耸肩膀，提醒斯泰内，罗丝正等他去看看她准备第一幕穿的服装。

“看！露茜来了。在那边，正下马车。”拉·法卢瓦兹对福什里说道。

不错，露茜·斯特华来了。这是一个又矮又丑的女人，四十岁上下，脖子太长，面容消瘦而疲乏，两片厚嘴唇显得既亲昵又热烈，倒是给她增添了几分魅力。她带来了卡罗莉娜和她母亲。卡罗莉娜花容月貌，却冷若冰霜；她母亲则端庄持重，步履迟缓。

“你来和我们一块看吧。我给你留了一个位置。”露茜对福什里说。

“啊！我可不去，坐在包厢里什么也看不见！”福什里回答，“我有一张座票，宁愿坐在正厅前座。”

露茜生气了。难道福什里不敢与她一块公开露面吗？不过，她的火气很快消了，转到另一个话题：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认识娜娜？”

“娜娜！我从来没见过。”

“真的吗？有人肯定你和她睡过觉呢。”

这时，站在他们面前的米尼翁将一个指头贴在嘴唇上，示意他们不要再说了。露茜问为什么，他指一指从旁边经过的一个青年，悄声说道：

“那就是娜娜的情郎。”

大家转过头看那青年。他的确风度翩翩。福什里认出他是达盖内，一个在女人身上花了三十万法郎的小伙子，现在做点小的股票投机买卖，以便赚点钱，不时给女人送送鲜花，或请她们吃一两顿晚饭。露茜觉得他有一对漂亮的眼睛。

“啊！瞧，布朗施来了。”露茜叫起来，“就是她告诉我你和娜娜睡过觉。”

布朗施·德·西弗里是位胖胖的金发女郎，一张俊俏的脸圆乎乎的。陪伴她的男子却很瘦小，但仪表讲究，十分高雅。

“克萨维耶·德·旺朵夫伯爵。”福什里悄声向拉·法卢瓦兹介绍道。

伯爵和记者握了握手，而布朗施却和露茜激烈地争执起来。她们俩的裙子，一条蓝色，一条红色，都镶了边饰，堵住了通道；她们嘴里一再说出娜娜的名字，声音尖尖的，引得过路的人都驻足倾听。德·旺朵夫伯爵领着布朗施走了。现在，娜娜这个名字像回声似的，响彻前厅的各个角落，而且等待越久，呼唤的声音越来越高，欲望越来越强烈。这戏到底还开演不开演？不少观众掏出怀表看时间；迟到的观众不等马车停稳就往下跳；一群群观众离开人行道进入剧院。闲逛的人慢步穿过煤气灯照亮的空地，伸长脖子往剧院里张望。一个顽童吹着口哨走过来，在剧院门口的海报前停下脚步，扯开嗓门怪声怪气地喊道：“喂！娜娜！”随即趿着破拖鞋，屁股蛋儿一扭一扭地走了，引起一片哄笑。一些衣冠楚楚的绅士也跟着喊起来：“娜娜，喂！娜娜！”人们你推我挤，检票处吵了起来，喧哗声越来越响，只听见嗡嗡的人声里这里呼唤娜娜，那里要求娜娜。一种愚陋的思想、粗俗的性感支配了人们的头脑。

在这片喧闹声中，终于响起了开演的铃声。就听见从剧院门口直到大街上一片嚷声：“响铃啦！响铃啦！”人们你推我挤，争先恐后，检票处不得不增加了人数。米尼翁一副不安的样子，终于又抓住了没去看罗丝着戏装的斯泰内。拉·法卢瓦兹听见第一声铃响，就赶忙拉着福什里，在人群里挤出一条路，生怕错过了序曲。观众这样互不相让地拥挤，使露茜·斯特华大为恼火。真是一些粗鄙的人，居然对妇女也推推搡搡！她与卡罗莉娜·埃凯母女俩走在最后面。现在前厅里已经没有人了；外面的大街上，仍保持着持续不断的嘈杂声。

“就好像他们演出的戏出出都精彩似的！”露茜一边上楼梯，一边唠叨。

剧场里面，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站在他们的座位前面，再次举目四顾。现在整个剧院灯火辉煌，枝形水晶吊灯长长的煤气火苗，放射出黄色和玫瑰色的光芒，从拱顶上折射下来，把一层的正厅照得通亮。座椅石榴红的绒罩布闪闪发光，黄色的墙壁金光夺目；天花板的色彩过于强烈，但下面各种浅绿色的装饰，使耀眼的金光变得比较柔和。舞台前那排脚灯升高了，强光突然射到大红幕布上，像着了火似的；幕布又厚又垂，有着童话里的宫殿般的富丽堂皇，与台口两边粗陋的框壁适成鲜明对照。金色的框壁现出一条条裂纹，露出了里面的泥灰。场子里开始热起来。乐师们对着乐谱架调整乐器，笛子发出轻快的颤音，号角像在低沉地叹息，小提琴悦耳的声音在沸沸扬扬的人声之上飘荡。所有观众都在说话，你推我搡，冲锋似的争占座位。外面的走廊里更是拥挤不堪，无尽的人流好不容易才通过各道门拥进场子。人们相互打招呼，衣裙相互摩擦；在连续不断的女人裙子和帽子中间，夹杂着黑色的男人燕尾服或长礼服。一排排座位渐渐坐满了人，就见这里露出一个女人特别显眼鲜艳的衣服，那里一个轮廓秀气的头低下珠光熠熠的发髻，一个包厢里露出一角白若凝脂的肩膀。大多数女人安闲地坐在座位上，懒洋洋地摇动着扇子，一边观看拥挤的人群。前座的一些年轻绅士站在座位旁，敞开坎肩，钮孔上别着栀子花，戴手套的手举着望远镜。

两位表兄弟寻找着熟悉的面孔。米尼翁和斯泰内并肩坐在楼下的包厢里，手腕子搁在天鹅绒包的栏杆上。布朗施·德·西弗里似乎一个人独占了楼下的一个边包厢。但拉·法卢瓦兹特别留心达盖内。达盖内坐在正厅前座，在他和福什里前两排。他旁边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顶多十七岁，看样子是个逃学的中学生，瞪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福什里打量他时还冲他微微一笑。

“二楼楼厅那位太太是谁？”拉·法卢瓦兹突然问道，“旁边坐着一位穿蓝衣服姑娘的那位。”

他指了指一位胖妇人。那妇人的胸褡绷得紧紧的，一头已变成白色的金发染成了黄色，一张圆胖胖的脸，给胭脂抹得红红的，额上像小姑娘似的垂着短发，使整个脸显得臃肿。

“那是佳佳。”福什里淡然答道。

见表弟听了这名字现出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他补充道：

“你不认识佳佳？在路易-菲力普在位初期，她曾经是一代尤物呢，现在不管去哪里，总带着她女儿。”

那姑娘，拉·法卢瓦兹一眼都没看。有幸一睹佳佳的风采，他万分激动，目光再也离不开她。他觉得她还很有风韵，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这时，乐队指挥将指挥棒一挥，乐师们开始演奏序曲。还不断有观众进来，场子里乱腾腾的局面有增无减。都是专门看首场公演的观众，每次总是这些人，其中不少是亲密朋友，彼此重逢，笑容满面。一些老观众，见面就打招呼，随随便便，轻轻松松，连帽子也不脱。整个巴黎——文学界、金融界、娱乐界的巴黎全在这里，还有许多新闻记者，为数不多的作家，交易所的投机家，数量比良家妇女多的烟花女子。总之，这是奇特地聚集于一堂的一批人，其中有形形色色的天才，却受到形形色色的恶癖戕贼，每张脸上都流露出同样困乏、同样兴奋的神色。福什里经不住表弟问这问那，就指点他看各报社和各俱乐部的包厢，然后一一向他介绍戏剧评论家。其中有一个形同槁木的瘦子，两片薄薄的嘴唇，俨然是一副爱恶语伤人的样子；尤其是一个胖子，一副挺憨厚的样子，懒洋洋地靠在旁边一个淳朴的姑娘肩头，用充满父爱的目光深情地注视着她。

福什里突然停止了介绍，因为他惊奇地发现，拉·法卢瓦兹正与对面包厢里一个人打招呼。

“怎么！”他说道，“你认识缪法·德·伯维尔伯爵？”

“唔。早就认识啦。”埃克托回答，“缪法家有个田庄与我家的田庄相邻，我经常上他们家。伯爵夫妇俩与他的丈人德·舒阿侯爵住在一起。”

埃克托见表兄现出惊讶的样子，十分得意，出于虚荣心，又进一步介绍了一些细节：侯爵是国务参事，伯爵则在不久前被任命为皇后的内侍。福什里抬起望远镜观察伯爵夫人，只见她有一头褐发，肌肤白皙丰润，一对黑溜溜的眼睛十分动人。

“幕间休息时你给我引见一下，”福什里说道，“伯爵我见过面，不过我希望成为他们家星期二聚会的常客。”

从上面的楼座传来有力的嘘声。序曲已经开始，人还在不断进来。迟到者迫使整排人站起来为之让路；包厢门开关得砰砰响；有人在走廊里扯开嗓门争吵。说话声一刻不停，恰如黄昏时分一大群麻雀叽叽喳喳。场子里一片混乱，人头攒动，手臂挥舞，坐下的人尽量想把腿脚伸得舒服些，站着的人硬是伫在那里想最后向全场望几眼。正厅昏暗的后排传来愤怒的“坐下！坐下！”的呼喊。一种激动的情绪传遍了全场：终于就要看到这个名字如雷贯耳的娜娜，看到全京城议论了一个星期的娜娜了。

“瞧！”一直没有停止说话的拉·法卢瓦兹突然叫起来，“有一位先生陪伴露茜。”

他目不转睛地盯住舞台右侧的包厢。卡罗莉娜和露茜坐在前面，后面依稀看见卡罗莉娜母亲端庄的面容和一个高个子青年的侧影。那青年有一头漂亮金发，仪表非常讲究。

“看呀，”拉·法卢瓦兹又一次说道，“露茜包厢里有位先生。”

福什里这才用望远镜向舞台右侧的包厢望去，但立刻转过头来。

“唔！那是拉博德特嘛。”他以满不在乎的口气咕哝了一句，意思似乎是说：那位先生坐在露茜包厢里，不论谁都会觉得是一件自然的、无关紧要的事。

后面有人喊：“安静！”他们不得不闭嘴。现在整个场子一片肃静，从正厅前座到楼座，一排排脑袋挺得笔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台上。这出《金发爱神》第一幕的地点是奥林匹斯山。山用纸板做成，背景是几朵浮云，右边是主神朱庇特的宝座。首先出场的是彩虹女神和酒童。他们在一队天国仆人的帮助下，一边齐声歌唱，一边为诸神开会布置座位。只有雇来捧场的人鼓掌喝彩，观众暂时还摸不着头脑，还在等待。然而，拉·法卢瓦兹却为克拉莉丝·贝尼鼓了掌。克拉莉丝是博德纳夫的小娘儿们中的一个，扮演彩虹女神，身穿蓝色戏装，腰系一条宽大的七色彩带。

“你知道，为了系那条彩带，她脱掉了衬衫哩。”拉·法卢瓦兹对福什里说道，故意亮开嗓门，让其他人听见，“今儿早上我们试过，衬衫如果不脱掉，就会在腋下和背上露出来。”

这时，场子里微微骚动起来。原来罗丝·米尼翁扮演成月亮女神登台了。她又瘦又黑，像一个又丑又可爱的巴黎顽童，无论身体和相貌，都不配演这个角色，但她丑中颇显示出魅力，仿佛她本身就是对她所扮演的角色的讽刺。她上场时唱的曲子和歌词都非常蹩脚，意思是埋怨战神想抛弃她去追求爱神。她唱得十分拘谨，有点羞答答的，但充满轻佻的暗示，挑逗得观众兴奋起来了。她丈夫和斯泰内并肩坐在一起，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当观众非常喜欢的男演员普吕利埃登场时，全场欢呼起来，因为他装扮成将军，即田舍花园里的战神模样，头上插一根很大的羽翎，腰间佩一柄高及肩头的长剑。他厌倦了月神，因为月神在他面前总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为此，月神发誓要监视和报复他。这段二重唱以滑稽的蒂罗尔山歌调结束。普吕利埃的声音像只发怒的公猫，唱得令人捧腹。他以走红的青年男主角自居，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派头，但又十分讨人喜欢，一对眼珠子骨碌碌转动，俨然是一个英雄好汉，引得包厢里的女士们不停地尖笑。

随后，观众的热情低落了。接下来几场戏十分沉闷乏味。直到老演员博斯克头戴一顶大得出奇的王冠，扮演成愚笨的主神朱庇特登台，为了厨娘的账目，与天后朱诺吵嘴，观众的情绪才稍许活跃起来。但海神、地狱神、智慧女神和其他神祇一个接一个出场，几乎又把气氛破坏了。观众不耐烦了，场子里一片令人不安的低语声，而且越来越响。大家都觉得兴味索然，抬起头东张西望。露茜和拉博德特说说笑笑；德·旺朵夫伯爵在布朗施宽阔的肩膀后面探头探脑；福什里用眼角偷偷观察缪法夫妇。缪法伯爵神情严肃，像没看懂；伯爵夫人则似笑非笑，目光涣散，一副沉思的样子。突然，在这微微骚动的气氛中，被雇来捧场的人鼓起掌来，掌声很有节奏，像一队士兵在放枪。大家都转向舞台。这回总该是娜娜出场了吧？这个娜娜真是千呼万唤不出来。

出场的却是酒童和彩虹女神引领的一帮凡人，全是有身份的绅士，又全是受骗的丈夫。他们来向主神控告爱神，说她过分点燃了他们的妻子的欲火。这段合唱哀切而天真，间以流露真情的沉默，饶有兴味。剧场里一传十十传百地叫开了：“王八合唱！王八合唱！”大家希望这嚷声持续下去，便高喊：“再来一遍！”每个合唱队员长相都挺滑稽，的确配得上“王八”这个称呼，尤其有一个胖子，一张圆脸像一轮满月。这时火神怒气冲冲地上场，要找他已离家出走三天的妻子。合唱又开始，向火神这个王八神祈求帮助。火神这一角色由冯丹饰演。他是一个丑角，具有下流和独创的天才，身体随心所欲地狂扭乱摆，一副乡村铁匠的模样，套一头火红的假发，光着的膀子上文了许多被箭穿透的心。只听见一个女人情不自禁地高声嚷道：“啊！他真是个丑王八！”所有女人都笑着鼓起掌来。

接下来的一场戏显得特别冗长。朱庇特没完没了地召开诸神会议，研究受骗的丈夫们的请求。娜娜总是不出场！难道要留着她来谢幕不成？过久的等待终于使观众不耐烦了，场子里又响起嗡嗡的低语。

“情况不妙啊，”米尼翁喜形于色地对斯泰内说，“这一下够她好看的，你等着瞧吧！”

这时，舞台背景的云彩散开，爱神出现了。娜娜，一个年方十八的姑娘，个子确实很高大很健壮。她穿着洁白的女神紧身衣，金色的长发自然地披在肩上，泰然自若地走到前台，向观众嫣然一笑，便唱起了主题歌：

薄暮时分，爱神游荡……

当她唱到第二句，全场观众立刻面面相觑。博德纳夫是开玩笑还是别出心裁？大家从来没有听过唱得这样不合调、这样蹩脚的声音。她的经理的评价是对的：她唱起歌来像面破锣，连在台上该保持怎样的姿势都不懂，一双手拼命往前伸，整个身体乱摇乱晃，令人觉得很不得体，甚至很俗气。正厅后座和楼座已经有人喝倒彩，还有人吹口哨。正在这时，前座一个正处于发育变嗓音阶段的少年，严肃地嚷了一句：

“棒极啦！”

全场观众望去，原来是那个天真可爱的逃学的中学生。他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金发下的脸蛋因为看到了娜娜而显得非常兴奋。他发现大家都扭头看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情不自禁大嚷了一声，于是顿时满脸通红。观众都笑了起来，仿佛把刚才的不满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再也没人吹口哨。那些戴白手套的年轻绅士被娜娜优美的线条迷住了，如痴似醉地鼓起掌来。

“对！唱得好！棒极了！”

娜娜见全场笑了，自己也笑起来。愉快的气氛顿时倍增。这个漂亮妞儿，倒是蛮有趣哩！她笑的时候，下巴上现出一个讨人喜欢的小酒窝儿。她等待着，无拘无束，随随便便，一下子就与观众打成了一片。她向观众眨眨眼睛，仿佛是说：论演戏的本事，她一文不值，不过没关系，她有别的长处。她向乐队指挥摆摆手，意思是说：“继续吧，老伙计！”接着就开始唱第二段：

午夜时分，爱神经过……

声音还是那样酸溜溜的，但现在它巧妙地搔着了观众的痒处，使他们不时产生微微的战栗。娜娜始终笑吟吟的，樱桃小口显得十分光鲜，微微发蓝的大眼睛熠熠生辉。她兴奋得鼻子向上翘起，粉红色的鼻翼不断翕动，面颊像火一样通红。现在，观众一点也不觉得她看不顺眼了；相反，男士们都纷纷把望远镜对准了她。唱到这一段末尾时，她的嗓子全哑了。她情知唱不到头，便不慌不忙地将腰肢一扭，让薄薄的紧身衣下面圆圆的臀部凸现出来，同时收腹，使胸部高高挺起，向前伸出双臂。全场爆发出暴风雨般的掌声。她立刻转过身，向台里走去，让颈背对着观众；颈背上长满红棕色短发，像动物的茸毛一样，掌声更热烈了。

这一幕结尾的场面比较冷落，火神想给爱神一记耳光。诸神开会，决定先去凡间进行调查，然后再对受骗的丈夫们的控告做出答复。就在这时，月神偷听到爱神和战神谈情说爱，便发誓要在赴凡间调查期间监视他们俩。在这一幕里还有一场戏：由一名十二岁的小女孩扮演的小爱神，不管听到什么问题，总是用哭丧的声音回答：“是的，妈妈……不是，妈妈……”还一边用手指掏鼻孔。这一下惹火了朱庇特，他摆出主神的威严，把小爱神关进一间小黑屋子，罚她把“爱”这个动词的变位背二十遍。第一幕最后的大合唱比较吸引人，演员和乐队都演得十分精彩。幕布一落，被雇来捧场的人拼命鼓掌，想让全体演员出来谢幕，可是观众都已离开座位，向门口走去。

人们挤在一排排座椅之间，想走走不动，你推我搡，一边交换看法。只听见众口一词：

“糟透了！”

一位戏剧评论家说这出戏要大加删节。不过，戏本身怎么样无所谓，大家议论的主要是娜娜。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是头一批出来的，在正厅前座外面的走廊里遇见了斯泰内和米尼翁。这条走廊又矮又窄，像矿井里的坑道令人窒息，只有几盏煤气灯照明。他们在右边的楼梯脚下停了一会儿，那里是楼梯扶手拐弯处，不受拥挤。楼上廉价座位的观众接二连三下来，大头鞋踩得楼梯咚咚响，黑礼服潮水般涌过；一位女服务员推着一张椅子，里面堆满衣服，拼命护着它不让人挤翻。

“我认识她！”斯泰内一见到福什里就大声说，“我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我想是在俱乐部。当时她喝得醉醺醺的，是被人家搀扶离开的。”

“我也记得不大清楚了。”记者说，“我同你一样，肯定也见过她……”

他压低声音，笑着补充一句：

“可能是在老鸨特里贡家。”

“当然啰，肯定是在一个下流地方！”米尼翁说道，他显得义愤填膺，“随便让一个下流女人登台，观众还鼓掌欢迎，这真叫人恶心。要不了多久，舞台上就没有正经女人了……是的，我早晚要禁止罗丝演戏。”

福什里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楼梯上大头鞋响声不断，一个戴鸭舌帽的矮子拖长嗓门说：

“哎哟哟！她那身肉真肥，够饱餐一顿的。”

走廊里有两个年轻人，头发烫得很卷曲，衣着考究，假领子露出两个硬领角，站在那里争论。其中一个一迭声地说道：“糟透了！糟透了！”并不说明理由。另一个则反驳说：“好精彩！好精彩！”也不屑于陈述理由。

拉·法卢瓦兹认为娜娜演得很好，但也小心翼翼地指出，她如果对自己的嗓子加以训练，就会演得更好。斯泰内本来已不再交谈，听到这评价，仿佛惊醒过来了。究竟怎么样还得等着瞧，后面几幕也许会彻底砸锅。观众的脸上虽然露出了好感，但他们的心远远没有被打动。米尼翁断言，这出戏演不到终场。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去楼上的休息厅，米尼翁便抓住斯泰内的胳膊，靠在他肩上，咬着他的耳朵说道：

“亲爱的，你去看看我太太准备第二幕穿的服装吧……简直不像话。”

楼上的休息厅里，三盏水晶吊灯大放光明。表兄弟俩在门口犹豫了片刻。通过对开的玻璃门，只见整个厅里人头攒动，分成一进一出两股，不停地流动着。表兄弟俩还是迈进了门。有五六堆人在指手画脚地高谈阔论，硬是站在两股人流之间不肯挪地方；其他人随着人流走动，脚后跟一扭一扭，摩擦得打蜡地板吱嘎响。左右两边的仿碧玉大理石柱子之间，一些妇女坐在套红丝绒罩布的长凳上，望着来往的人流，现出困乏的样子，仿佛热得打不起精神。身后的几面高镜子，映出她们的发髻。厅子尽里的酒吧柜台前，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在喝果子露。

福什里去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拉·法卢瓦兹则站在与镜子相间挂在柱子之间的相框前面，研究镶在里边的女演员玉照。研究了一会儿，他也去阳台上。剧院门口那排煤气灯熄灭了，阳台上黑乎乎的，挺凉爽，似乎一个人也没有。其实右边靠窗子有个年轻人，独自待在黑暗中，趴在石头栏杆上抽烟，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福什里认出是达盖内，就走过去和他握手。

“你待在这里干什么，亲爱的？”福什里问道，“每次看首场公演，你从来不离开座位的，今晚怎么一个人躲在这个角落里？”

“我来这里抽烟，你不是看到了吗？”达盖内答道。

福什里想让他难堪，故意问道：

“喂，那个初次登台的女演员你觉得怎么样？……走廊里对她的议论可不大好啊。”

“哼！”达盖内咕哝道，“这些都是她不想要的男人！”

他就这么一句话评价了娜娜的才干。拉·法卢瓦兹探身俯瞰下面的大街。对面一家旅店和一家俱乐部的窗户灯火通明；马德里咖啡馆摆在人行道上的桌子坐满了顾客，望去黑压压一片。夜已深，但街上仍拥挤不堪，走路都迈不开步子，儒弗鲁瓦胡同不断有人出来，加之车辆排着长龙，行人要等五分钟才能穿过马路。

“真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啊！”拉·法卢瓦兹感叹道。巴黎还是使他感到惊奇。

铃声响个不停，休息厅已没有人。走廊里的人步履匆匆。幕布早已拉开，还有人成群结队往里拥，已坐好的观众十分恼火。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一张张兴奋的脸又集中了注意力。拉·法卢瓦兹头一眼就是看佳佳，可是使他大为吃惊的是，坐在佳佳旁边的，竟是刚才坐在露茜包厢里那个大个子金发男人。

“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福什里没看见。

“噢，看见了，那是拉博德特嘛。”他终于说道，还是那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第二幕的布景出人意料。那是城门边一家叫“黑球”的小酒店的舞场。正值狂欢节高潮，一些戴假面具的人唱着轮舞，唱到结尾的叠句就跺脚。这种低级的新花样是观众不曾料到的，使他们大为兴奋，一个劲地喝彩再来一遍。这时，诸神一行登场。他们在自夸对人间了如指掌的彩虹女神带领下迷了路，竟跑到这里来进行调查。为了不暴露真实身份，他们都化了装。主神朱庇特化装成国王达戈贝尔特[2]，反穿着套裤，头戴一顶很大的白铁皮王冠；太阳神化装成隆居摩地方的驿车夫；智慧女神装扮成诺曼底地方的奶妈。战神一出场就引得哄堂大笑，他装扮成瑞士海军司令，却穿了一身奇装异服。当海神登场时，全场更笑得前仰后合，因为海神穿了一件大褂，头戴一顶高高鼓起的鸭舌帽，卷曲的鬓发贴在太阳穴上，脚上趿着拖鞋，用沉浊的声音嚷道：“什么！既然是男子，就得让人爱嘛！”场子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叫，女士们略抬高扇子半掩住脸。露茜在侧包厢里哈哈大笑，卡罗莉娜·埃凯不得不用扇子轻轻敲她一下，叫她别笑得那么响。

现在这出戏得救了，显示了获得巨大成功的希望。这种让众神参加狂欢节，亵渎奥林匹斯山，嘲笑整个宗教，使诗意一扫而光的场面，观众似乎看得非常过瘾。对神圣事物不予尊敬的狂热，更使专爱看首场公演的文人墨客大为着迷。史诗的传说遭到践踏，古人的形象尽被歪曲，主神朱庇特变得心慈面善，战神变得疯疯癫癫，王权成了闹剧，军队成了耍笑的对象。朱庇特突然爱上了一个娇小的洗衣妇，和她一块跳疯狂的康康舞；而扮演洗衣妇的西蒙娜，朝主神鼻子上踢一脚，怪声怪气地冲他叫道：“我的胖大爷！”引得全场狂笑不止。在诸神跳舞的时候，太阳神用色拉盘子端了好几盅酒请智慧女神喝；海神则坐在七八个女人中间，津津有味地吃她们献上的蛋糕。观众抓住那些带暗示的台词，给它们增添种种淫秽的含义。本来是无伤大雅的台词，只要正厅前座的观众一起哄，就立刻变得猥亵了。舞台上这种低级下流、亵渎神灵的场面，观众好久没有领略过了，身心感到无比舒畅。

剧情就在这种胡闹中继续展开。装扮成花花公子的火神，从头到脚一身黄，连手套也是黄色，眼窝里嵌着单片眼镜，始终不放松对爱神的追求。终于又出场了的爱神打扮成一个粗俗女人，头上包块手帕，胸部鼓得老高，佩满粗陋的首饰。本来又白又胖的娜娜，扮演臀部丰满、脸蛋也丰满的女人，真是惟妙惟肖，全场观众立刻为之倾倒。她一出现，大家立刻把罗丝·米尼翁忘到了脑后。罗丝装扮成一个娇小可爱的小姑娘，头戴柳条编的遮阳帽，身穿平纹细布短裙，用迷人的歌喉倾吐着月神的幽怨。而另一位，那个胖姑娘，则拍着大腿，像母鸡般咯咯叫唤，周身洋溢着生命的气息，洋溢着女人无比的魅力，令观众迷醉。从第二幕起，她怎么演怎么行，即使在台上举止粗俗，即使唱走调，即使忘记台词，只要她回眸一笑，就会立刻博得满堂喝彩。只要她做一下那引人注目的扭屁股的动作，整个正厅前座马上就兴奋起来，而且一层层传染，从底层到顶层，气氛顿时变得异常热烈。因此，当她在小酒店的舞场里带头起舞时，就取得了辉煌的成功。她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由自在，两手叉腰，遇到人行道旁一条阴沟，这位爱神便一屁股坐在里面。就是音乐，仿佛也是专为她那俗里俗气的嗓音创作的：那芦笛奏出的曲子，加上单簧管打喷嚏似的声音和短笛欢快的跳荡，活像圣克鲁集市上卖艺人的音乐。

有两首曲子在观众“再来一次”的呼声下重演了一遍。其中一首是序幕的圆舞曲，就是那首淫荡的华尔兹。重演之时，诸神随着它的节奏起舞。打扮成农妇的天后朱诺，当场抓住了和那个洗衣妇调情的朱庇特，给了他一记耳光。月神偷听到爱神正与战神商量幽会，赶忙把他们幽会的地点和时间告诉火神，火神大声说：“我自有捉奸妙计！”以下的情节则稀里糊涂。这次下凡调查以快节奏的加洛普舞结束。跳完之后，主神朱庇特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宣布：人间的小娘儿们个个迷人可爱，该挨板子的是男人。

幕布落下，全场喝彩，但有几个人的喊声盖过了喝彩声：

“全体演员！全体演员！”

于是，幕布又拉开，所有演员手拉手出现在台上，当中是娜娜和罗丝·米尼翁，一齐向观众行礼。全场鼓掌，雇来捧场的人扯开嗓门欢呼。随后，场子渐渐空了一半。

“我得去向缪法伯爵夫人致意。”拉·法卢瓦兹说道。

“对，顺便把我介绍一下。”福什里说道，“然后我们下楼。”

可是，要去二层包厢并不那么容易。楼上的走廊非常拥挤，必须侧着身体，连挤带钻，才能在人群中前进。那个胖评论家靠在一盏燃着煤气火焰的铜灯下，对身边一圈听得入神的人评论这出戏。从旁边经过的观众，悄声地互相告诉这位评论家的名字。走廊里的人传说，刚才那幕戏演出时，他一直笑得挺开心，可是现在却以很严厉的口吻，大谈风格和道德问题。更远一点，那位薄嘴唇的评论家也在发表意见。他倒是充满善意，但言辞中流露出一种酸溜溜的情调，像变了质的牛奶似的。

福什里通过门上的圆洞向每个包厢里窥探。旺朵夫伯爵叫住他，问他找谁，得知他们是要去问候缪法太太，便告诉他们去七号包厢。他刚从那个包厢里出来。接着他附到记者耳边说：

“喂，亲爱的，这个娜娜，有天晚上我们在普罗旺斯街角碰见的那个女人肯定是她，对吗？”

“哦！你说得对，”福什里叫起来，“我说我认识她哩！”

拉·法卢瓦兹向缪法·德·伯维尔伯爵介绍他的表兄，但伯爵显得很冷淡。倒是伯爵夫人一听见福什里这个名字，就抬起头来，用一句很含蓄的话，恭维这位专栏作家在《费加罗报》上发表的文章。她双肘支在天鹅绒栏杆上，双肩动人地一扭，半转过身来。大家聊了一会儿，话题转到万国博览会。

“那一定很吸引人。”伯爵说道，他那张端正的方脸上保持着官方人士的严肃，“今天我去校场那里看了看，觉得那真是了不起。”

“有人说肯定不能如期开幕，”拉·法卢瓦兹插嘴道，“准备工作一片混乱……”

伯爵严肃地打断他：

“一定会如期开幕，这是皇上的意愿。”

福什里兴致勃勃地说：有一天他去那里采访，差点被困在还没完工的水族馆里了。伯爵夫人满面微笑，不时向楼下的厅里望一眼，白手套一直戴到腕子的手里捏着扇子，缓缓地摇动。观众几乎全走空了的大厅，仿佛昏昏欲睡；前座有几位先生在看报；一些女人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由自在地接待访客。现在场子里只听见才子佳人们的窃窃私语；观众离场扬起的灰尘，使枝形吊灯的光线变得柔和了。每个出口都滞留着一些男人，在那里观看没有离开座位的女人。他们停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着，伸出脖子，露出白色的胸甲。

“下星期二请你一定赏光。”伯爵夫人对拉·法卢瓦兹说道。

她也邀请了福什里。福什里欠身接受了邀请。大家都不谈戏，娜娜的名字连提都没提。伯爵始终神态严肃、冷淡，像在参加立法会议似的。为了解释他们来看戏的原因，他只是淡淡地说他岳父喜欢看戏。包厢门一直开着，德·舒阿侯爵为了给客人让位子，刚才出去了，站在外面。他那高大而衰老的身子挺得笔直，宽檐帽下一张脸松弛而苍白，混浊的双眼打量着从面前经过的女人。

福什里觉得在这里谈论刚演出的戏不合适，所以一得到伯爵夫人的邀请便告辞了。拉·法卢瓦兹后出来。他瞥见金头发的拉博德特大模大样地坐在旺朵夫伯爵的包厢里，正与布朗施·德·西弗里促膝交谈。

“怎么！”他赶上表兄说道，“那个拉博德特什么女人都认识吗？……瞧，他现在又与布朗施在一起。”

“大概他什么女人都认识吧。”福什里不动声色地说道，“亲爱的，你是从什么星球上掉下来的？”

走廊里畅通点了。福什里正要下楼，露茜·斯特华叫住他。她站在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口，说是包厢里闷热难受。她与卡罗莉娜母女俩待在走廊里，嚼着杏仁糖。一位女引座员在与她们亲切交谈。露茜挖苦记者，说他真殷勤，上楼来看望别的女人，却不屑于来问一问她是否口渴。接着，她脱口说道：

“知道吗，亲爱的，我倒觉得娜娜挺不错哩。”

她想留福什里在她包厢里陪她看最后一幕，但福什里婉言谢绝，只答应到门口等她们。他和拉·法卢瓦兹下楼出了大门，每人点燃一支香烟抽起来。观众一个接一个走下台阶，聚集在那里，堵塞了人行道，在大街已经减弱的喧嚣声中，呼吸着夜晚清凉的空气。

这时，米尼翁拉着斯泰内进了游艺咖啡馆。现在娜娜获得了成功，他故意热烈地谈论她，一边用眼角观察银行家的反应。他很了解银行家这个人，曾两次帮助他欺骗罗丝，等他的新欢过去后，又把他领回罗丝身边，而这时的银行家已表示悔过，变得更忠实于罗丝了。咖啡馆里顾客太多，每张大理石桌子四周都挤得满满的；有些人干脆站着，匆匆忙忙喝完就走。墙上的大镜子，没完没了地映照出攒动的人头，把这间窄小的咖啡厅，连同它的三盏吊灯、仿皮漆布长凳和铺红地毯的螺旋形楼梯，反映得非常大。斯泰内走进第一间咖啡室，找张桌子坐下。这间咖啡室临大马路，门板已经取下；按季节讲取下得太早了点儿。银行家看见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经过，就叫住他们：

“过来和我们一起喝杯啤酒吧。”

他叫是这样叫，脑子里却正转动着一个想法：想给娜娜送一束鲜花，便叫来一位侍者——他亲切地叫这位侍者奥古斯特。米尼翁在一旁听见了，目光犀利地盯住他。他十分尴尬，结结巴巴说道：

“去买两束鲜花，奥古斯特，交给女引座员，给两位女主角一人送一束。要选择适当的时机，懂吗？”

咖啡室另一头，一位顶多只有十八岁的姑娘，后颈靠在镜框上，面前摆着一只空杯子，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等待什么空等了好长时间，显得麻木不仁。她有着一头天然卷曲的灰色秀发，一副纯洁的处子容颜，一对柔媚、温和、天真的眼睛，身穿褪色的绿绸连衣裙，头戴一顶拍打得瘪瘪的圆帽，被夜晚的凉气冻得脸色发白。

“瞧！那不是萨丹吗？”福什里瞥见了那姑娘，悄声说道。

拉·法卢瓦兹问萨丹是何许人。唔！只不过是马路边一名暗娼，不值一提。不过，她流气十足，大家都爱逗她说话。新闻记者提高嗓门问道：

“萨丹，你在那里干什么？”

“无聊呗！”萨丹平静地答道，依然一动不动。

四个男人乐了，笑起来。

米尼翁说不必忙着进场，光置放第三幕布景就得二十分钟。但表兄弟俩觉得外面有点冷，喝完啤酒就返回了剧院。只剩下米尼翁和斯泰内。米尼翁双肘支在桌子上，盯住斯泰内说道：

“怎么样？一言为定，我们去她家，我把你介绍给她……你明白，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可不要让我老婆晓得。”

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回到自己的座位，注意到二等包厢里有一个容貌漂亮、打扮庄重的女人，旁边坐着一位神态严肃的先生。那位先生是内政部一位办公室主任，拉·法卢瓦兹在缪法家见过，所以认识。福什里则说记得那女人名叫罗贝尔太太，是个正派女人，只有一个情人，绝没有第二个，而且她的情人总是一个可尊敬的男人。

他们不得不转过头来，因为达盖内在冲他们微笑。现在娜娜成功了，达盖内不再掩饰自己，刚才在走廊里他就显得得意非凡。他旁边那个逃学的中学生，一直没有离开座位，崇拜娜娜崇拜得痴痴呆呆。对，这才叫女人！他反复地摘下手套又戴上，脸涨得通红。听见邻座在议论娜娜，他壮了壮胆子问道：

“对不起，先生，那位女主角你认识？”

“对，算认识吧。”达盖内有些惊讶，犹豫地答道。

“那么，你想必知道她的住址？”

这问题问得如此冒失，达盖内真想给他一记耳光。

“不知道。”他冷冷地回答。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了。金发小伙子明白自己失礼，脸涨得更红了，显得很不安。

响起了三下铃声。几个女服务员不顾进场的观众拥挤，抱着皮大衣和短外套往外送。受雇来捧场的人为布景鼓掌。那是埃特纳火山上的一个洞穴，开凿在一座银矿里，洞壁像簇新的银币般光彩夺目。洞穴深处，火神的炼铁炉放射出落日般的光辉。第二场戏一开始，月神就与火神商量好，火神佯装外出旅行，让爱神和战神大胆地幽会。火神刚走，只剩下月神时，爱神就登场了。全场产生了微微的骚动。原来娜娜是裸体的。她泰然自若、毫无顾忌地裸露着全身，对自己的肉体不可抵挡的魅力充满信心。她身上只裹着一层薄纱。浑圆的双肩，丰满的胸部，两个硬撅撅像枪头般挺起的玫瑰色乳头，肉感地扭来扭去的宽大的臀部，滚圆的金色大腿，总之全身上下每个部位，都透过那层薄薄的泡沫般的白纱，隐约而清晰地呈现在观众面前，宛若正从波涛中诞生的爱神，只有一头秀发风帆般飘荡。当娜娜抬起双臂时，在舞台脚灯映照之下，她腋下金色的毛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人鼓掌，也不再有人笑。男人们的脸都十分严肃，绷得紧紧的，鼻息艰难，嘴里干渴，一点唾液都没有。场子里仿佛刮过了一股无声的、令人战栗的微风。突然，从这个天真的姑娘身上，人们看到了一个骚女人，她施展着女性颠倒众生的魅力，敞开着未知的欲望的大门。娜娜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一种急不可待要吞噬男人的微笑。

“我的天！”福什里只这么对拉·法卢瓦兹说了一句。

这时，战神头插羽翎，赶来幽会，却受到两个女神的夹攻。这场戏普吕利埃演得极精彩：一方面，他接受月神的亲热，月神试图在把他出卖给火神之前，最后做一次努力，让他回心转意；另一方面，他接受爱神的勾引，爱神面对情敌，对他更是百般献媚。他沉醉于两方面的柔情蜜意之中，俨然是一个大走桃花运的幸运儿。接下来，一大段三重唱结束了这场戏。正在这时，一个女服务员出现在露茜·斯特华的包厢里，向台上扔了两束白色丁香花。观众鼓掌。娜娜和罗丝·米尼翁鞠躬致谢，普吕利埃捡起那两束鲜花。前座部分观众转过头，冲着斯泰内和米尼翁微笑。银行家涨红了脸，下巴微微抽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咽喉里似的。

接下来的一场戏使全场神魂颠倒。月神刚怒气冲冲地离去，坐在青苔凳子上的爱神，立刻把战神叫到自己身边。如此露骨地勾引男人的场面，从来还没有人演出过。娜娜双手钩住普吕利埃的脖子，让他紧紧贴近自己。正在这时，扮演火神的冯丹出现在洞穴深处，当场抓住通奸的妻子，于是大发雷霆，夸张地表现出一个被侮辱的丈夫的情态，显得十分滑稽可笑。他手里拎着那张著名的铁丝编的网，晃了几晃，然后像渔夫撒网一样，灵巧地一甩，便把爱神和战神罩住了，将他们双双裹在网里，动弹不得，依然保持着一对幸福情人的姿势。

场子里一片微风般的絮语，越来越响。只有少数人鼓掌。所有望远镜都对准娜娜。渐渐地，娜娜控制了观众，所有男人都被她迷住了。从她身上流露的春情，犹如从发情的禽兽身上流露的一样，不断感染着观众，渐渐主宰了全场。现在，她的每个细小动作都煽起欲望之火；她的小指头动一动，就能挑动肉欲。许多男人弓起背，浑身瑟瑟发抖，仿佛有人拨动了他们肌肉里无形的琴弦；他们后颈上毛茸茸的短发，仿佛被什么女人嘴里呼出的温暖而游动的气息吹得微微飘起来。福什里看见，他前面那个逃学的中学生由于情欲冲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出于好奇心，又望一眼旺朵夫伯爵，只见伯爵脸色苍白，双唇紧闭。胖子斯泰内像中了风似的，脸也毫无血色；拉博德特像个马贩子，带着惊异的神色，用望远镜欣赏着一匹理想的母马；达盖内两个耳朵涨得通红，兴奋得一扇一扇。接着，福什里回过头向后望去。缪法夫妇包厢里的情景使他大为惊讶：在白皙而严肃的伯爵夫人身后，伯爵伸长脖子，张大嘴巴，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而坐在他旁边的德·舒阿侯爵，一双混浊的眼睛变得像猫眼一样，熠熠闪着金光。观众个个透不过气来，头发被汗水浸湿了，沉甸甸的。戏已经演了三个钟头，观众呼出的气使空气都变热了，弥漫了人的气味。在煤气灯强烈的灯光照耀下，空气中的浮尘越来越稠，凝滞在大吊灯底下。整个大厅仿佛在微微摇荡，充满既困倦又兴奋的气氛，令人头晕目眩，就像半夜里躺在床上，于睡意蒙眬中发出肉欲的呓语。戏已接近尾声。面对全场痴迷的观众，面对一千五百名筋疲力尽、神经麻痹的看客，娜娜凭着她白嫩结实的肉体，凭着她那足以摧毁所有人而不受任何损害的性感，始终保持着胜利。

戏演到了结局。在火神得意的呼唤下，奥林匹斯山的所有神祇列队从那对情人面前经过，一边惊讶而放荡地发出“啊！”“喔唷！”的喊声。主神朱庇特对火神说：“你就叫我们来看这个？也未免太轻浮了吧。”于是，剧情突然一个转折，反而变得对爱神有利了：一支王八合唱队再次被彩虹女神带上场，纷纷恳求主神不要受理他们的申诉，因为自从女人成天待在家里，生活变得让男人们更无法忍受了，他们宁愿当受骗的丈夫，心情还舒畅些——这就是这出戏的寓意。于是，爱神被释放，火神获准夫妻分居，战神与月神破镜重圆。主神朱庇特为了家庭的安宁，把他的小洗衣妇打发到一个星座去了。小爱神终于从禁闭室放了出来。她在那里并没有练习动词“爱”的变位，而是折纸鸡玩儿。幕布在高潮的气氛中徐徐落下，王八合唱队跪在爱神面前，向她唱感恩的颂歌；爱神眉开眼笑，她那裸露无遗的肉体显得更加高大。

观众已站起来向出口走去。台上还在宣布剧作者的名字；在雷鸣般的欢呼声中，演员两次谢幕；“娜娜！娜娜！”的喊声狂涛般在剧场里滚动。观众还没走光，场子里已暗下来，排灯熄灭了，大吊灯的灯火调小了；长长的灰色罩布，从包厢上轻轻垂下，盖住了楼座金色的装饰。刚才还那样热闹、喧哗不已的剧场，现在突然沉睡了，同时升起一股尘封的霉味。缪法伯爵夫人穿着皮大衣，笔直地站在包厢门口，凝望着黑暗，等待人流过去。

走廊里，在观众的拥挤下，女服务员们面对一堆堆被挤倒的衣服，不知所措。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拼命往前赶，想到大门口去欣赏散场的情景。前厅里已排了长长一行人；从两边的楼梯上，两股整齐而密集的人流，还在没完没了地慢慢往下流泻。米尼翁拉着斯泰内，早随着头一批人出了大门。旺朵夫伯爵手臂挽着布朗施·德·西弗里走了。佳佳和她女儿待在门口，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拉博德特赶忙过去为她们找了一辆马车，等她上车后又殷勤地为她们关上车门。谁也没见达盖内出来。那个逃学的中学生脸颊滚烫，决心要到演员们出入的门口去等待，便跑到全景胡同那边，却见栅栏门关闭着。这时，站在人行道上的萨丹，过来用裙子蹭了他一下，但他绝望之下粗暴地拒绝了她，眼里噙满欲望和沮丧的泪水，消失在人群之中。一些观众嘴里叼着香烟，一边离去一边哼唱：“薄暮时分，爱神游荡……”萨丹回到游艺咖啡馆。侍者奥古斯特拿客人吃剩的糖给她吃。终于有个胖男人兴奋地领着她走出咖啡馆，隐没在渐渐沉睡的街道的黑暗中。

还不断有观众从楼上下来。拉·法卢瓦兹等待克拉莉丝。福什里讲好在门口等待露茜·斯特华和卡罗莉娜·埃凯母女俩的。她们已经下来，占据前厅的一角，站在那里嘻嘻哈哈说笑。缪法一家冷冰冰地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正在这时，博德纳夫推开一扇小门出来，要福什里明确答应为他写一篇评论。他汗流浃背，满面红光，似乎被成功陶醉了。

“你这出戏可以连续演二百场，”拉·法卢瓦兹讨好地对他说道，“整个巴黎都会排队来你的戏院观看的。”

可是，博德纳夫似乎一听就火了，下巴朝挤满前厅的观众一摆，让拉·法卢瓦兹看挤在一堆的男人，他们个个嘴唇发干，眼睛发红，浑身发烫，仿佛还处在娜娜的支配之下。博德纳夫很不客气地嚷道：

“你就说我的妓院吧，固执的家伙！”

二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娜娜还没有起床。她住在奥斯曼大街一栋新建的大楼的三层。大楼的主人把房子租给一些单身女子，让她们成为头一批住户。娜娜是由来巴黎过冬的一位莫斯科富商安顿在这里，并帮她预付了半年房租。这套房子就她一个人住，未免显得太大，家具从来没有配齐过，陈设华丽而刺眼，几张蜗形脚桌子和椅子，几张独脚小圆桌，还有一些冒充佛罗伦萨青铜制品的锌制烛台，极不协调地摆在一起，看上去像家旧货店。这一切让人觉得，居住在这里的女子，是被头一个正经男人抛弃了，落到了一些不三不四的情人手里，真可谓出师不利，头一次下海就没有成功，告贷累遭拒绝，正面临被扫地出门的威胁。

娜娜俯卧着，赤裸的双臂搂着枕头，熟睡中苍白的面颊埋在枕头窝里。卧室和梳洗室，是仅有两个装修了的房间，由附近一位地毯商负责包工的。窗帘下漏进微弱的光线，朦胧地映照出红木家具、墙饰和灰底大蓝花的锦缎套椅子。在这间空气潮润、充满睡意的卧房里，娜娜突然醒来了，仿佛是感到身边空荡荡而惊醒了似的。她看一眼自己的枕头旁边的另一个枕头，那个枕头的镂空花边中间凹进去的窝儿，还留着一脑袋的余温。她伸手摸到床头的电铃开关，按了一下。

“他走了？”她问进来的贴身女仆。

“是的，太太，保尔先生走了，还不到十分钟……他见太太很疲乏，不想惊醒太太。不过，他叫我告诉太太，他明天再来。”

女仆佐爱说着打开百叶窗。明晃晃的日光照射进来。佐爱有着深棕色头发，扎了许多细头带，脸长长的，形同狗脸，苍白而带有长条伤痕，扁鼻子，厚嘴唇，一对黑眼睛不停地滴溜溜乱转。

“明天，明天，”娜娜睡眼惺忪地重复道，“明天是他来的日子吗？”

“没错，太太，保尔先生总是星期三来的。”

“哦！不行，我想起来了！”少妇嚷着坐起来，“情况变啦。我本来打算会早上告诉他的……他星期三来可能会遇到那黑鬼，那样我们就麻烦了。”

“太太你不事先打声招呼，我可没法儿知道。”佐爱咕哝道，“以后太太要变更日期，最好先说一声，让我心中有数……这么说，那个老吝啬鬼也不再是星期二来了吧？”

她们私下里一本正经地称为“老吝啬鬼”和“黑鬼”的，是两位肯花钱的嫖客。其中一个是圣德尼老城区的商人，秉性节俭；另一个是瓦拉几亚[3]人，自称伯爵，他的钱支付很不准时，而且来路不明。小伙子达盖内叫娜娜安排他在老吝啬鬼来的第二天来，因为那个商人必须在早晨八点钟到达他的店里，这样他就可以一大早溜进佐爱的厨房，见商人一走，便马上去钻进他的热被窝，一直待到上午十点钟，才去办他的公事。娜娜和他都觉得这样安排很方便。

“算了，”娜娜说道，“今天下午我给他写封信……万一他没收到，明天你别放他进来就成了。”

佐爱悄悄地在房间里走动，一边谈起昨晚演出的巨大成功。太太显示了多么卓越的才华，唱得多么出色！啊，这一下子太太不用犯愁啦！

娜娜双肘支在枕头上，并不答话，只是点头。她的睡衣滑落了，散开的头发乱蓬蓬披在肩上。

“也许吧，”她现出沉思的样子，自言自语般说道，“可是眼前怎么应付呢？今天我就有一大堆麻烦……得啦，门房今儿早晨上来过吗？”

于是，两个人认真地谈起来。娜娜拖欠了三期房租，房东已经扬言要扣押财产了。此外，还有一大堆债主，包括马车出租人、洗衣妇、裁缝和煤炭商等，每天都来讨债，坐在前厅的长椅子上不走。煤炭商尤其可怕，经常跑到楼梯大叫大骂。可是，最令娜娜忧心如焚的，还是她的小路易。那是她十六岁上生下的一个男孩。她把他留在朗布依埃附近一个村子里，交给一位奶妈看管。现在她想把孩子领回来，可是奶妈非要她付三百法郎不可。上回她去看望了孩子之后，母爱之心一发不可收拾，便决计筹足钱付给奶妈，把孩子领回来，送到巴蒂尼奥勒她姑妈勒拉太太家，那样她爱什么时候去看望，就可以什么时候去看望。这个计划时时萦绕在她心头，可是无法实现，令她感到绝望。

谈到这里，女仆暗示太太，何不把眼下窘迫的处境告诉老吝啬鬼。

“唉！我早就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娜娜嚷了起来，“可是他回答说，他有几笔数额挺大的债款，到期了硬是收不回来。他每月给我钱不能超过一千法郎……那个黑鬼嘛，目前身无分文，我相信他是赌博输光了……至于那可怜的咪咪，他自己正急需找人借钱呢，股市暴跌使他赔了个精光，现在连给我送花都送不起啦。”

娜娜讲的是达盖内。刚从睡梦中醒来，精神恍惚，她什么隐私都对女仆讲。佐爱呢，这类心腹话早听惯了，听的时候总是恭顺中带几分同情。既然太太不忌讳同她扯这些事，她也就不掩饰地讲出自己的想法。首先，她很喜欢太太，就是为了能待在太太身边，她辞掉了布朗施太太那里的活儿。天晓得布朗施太太费了多少脑筋想把她要回去呢！女佣的位子并不难找，而她又相当有声誉。但是，她情愿留在太太身边，境况窘迫也不在乎，因为她相信太太前程无量。最后，她向太太提出明确的忠告：人嘛，年轻的时候往往做傻事。这回该睁开眼睛了，男人们只想逢场作戏。嘿！发迹就在眼前啦！太太只消一句话，就能叫债主们不再来纠缠，所急需的钱也会到手的。

“可惜你这些话不能给我带来三百法郎。”娜娜说道，同时将手指插进散乱的发髻里，“我今天就需要三百法郎，立刻需要……连一个能提供三百法郎的人都不认识，实在太笨了。”

她寻思着，她本来约好勒拉太太今儿早上来，让她去朗布依埃接孩子。可是这心血来潮的打算无法实现，昨晚的成功也就黯然失色了。那么多男人为她喝彩，就是没有一个给她送来十五个金路易[4]！再说，也不能这样接受人家的钱啊。天哪！她多么不幸！她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她的小宝贝，一双眼睛蓝盈盈的，像个小天使，会牙牙叫“妈妈”了哩，声音那样好听，叫人听了笑得要死！

正在这时，大门口的电铃急促地、颤悠悠地响起来。才出去的佐爱又跑回来，神秘地悄声说：

“是个女人。”

这个女人佐爱见过许多次，却装作根本不认识，而且装作不知道她与手头拮据的女人们的关系。

“她通报了姓名……是特里贡太太。”

“特里贡！”娜娜叫起来，“哎！真是的，我倒把她忘了……叫她进来。”

佐爱领进来一个老太婆。老太婆高高的个子，鬓角垂着发卷，看模样，像一位使诉讼代理人厌烦的伯爵夫人。佐爱把人领到，立即退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动作像水蛇一样快捷。正像有男客来时，她立刻退出太太的卧室一样；其实，她留下来也不碍事。特里贡太太连坐都没坐，只与娜娜简短交谈了几句。

“今天我给你物色了一个客人……你意下如何？”

“好的……多少钱？”

“二十个金路易。”

“几点钟？”

“三点……那么，就说定了。”

“说定了。”

特里贡随即谈起天气，说眼下干燥无雨，到外面走走挺好。她还要去看望四五个人，掏出小记事本来翻了翻，就告辞了。房间里剩下娜娜一个人。她心头轻松多了，但突然双肩微微打了一个寒战，她便懒洋洋地又钻进被窝，像只雌猫。她慢慢闭上了眼睛，一想到第二天就能给小路易穿戴一新，脸上浮现了笑容。她渐渐又睡着了。又是那做了一整夜的激动人心的梦，那此起彼落、经久不息的喝彩声，宛似低音伴奏，轻飘飘地驱散她的疲劳。

十一点钟，佐爱领着勒拉太太进来时，娜娜还在梦乡之中，但听到响动突然醒来，马上说道：

“是你呀……你今天就去朗布依埃。”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姑妈说道，“中午十二点二十分有趟火车，还赶得上。”

“不，我要下午才有钱，”少妇说着胸部一挺，伸个懒腰，“你先去吃中饭吧，然后咱们看情形再定。”

佐爱拿过来一件室内便袍，低声说道：

“太太，理发师来了。”

可是，娜娜不想去梳洗室，就直接呼唤道：

“请进来，弗朗西斯。”

一位衣冠楚楚的先生推门进来，鞠了一躬。娜娜刚从床上下来，裸露着两条腿，不慌不忙地伸出双手，让佐爱替她穿便袍袖子。弗朗西斯呢，则潇洒自如，不卑不亢，等待着，并不转身回避。等娜娜坐好了，他便着手给她梳头，一边说道：

“太太可能还没看报吧……《费加罗报》刊登了一篇很好的文章。”

他买了一份《费加罗报》。勒拉太太戴上眼镜，凑近窗口，大声念那篇文章。她像警察似的腰板挺得笔直，每念到一个酸溜溜恭维的形容词，鼻子就耸一耸。这篇文章是福什里昨夜看完戏之后写的，整整占了两栏，语气十分热烈，对作为演员的娜娜肆意冷嘲热讽，而对作为女人的娜娜则肉麻地大加赞赏。

“写得好极了！”弗朗西斯说道。

听到文章讥讽自己的嗓音，娜娜并不怎么介意。这个福什里倒是蛮可爱，对他的这种殷勤表现，她一定要给予回报的。勒拉太太把文章再看一遍，看完之后突然宣称：男人个个腿肚子里有鬼。她这个轻薄的讽喻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对之挺得意，不肯做任何解释。弗朗西斯把娜娜的头发撩起来，扎好，鞠一躬说道：

“我会留意各家晚报的……还是像往常一样，我五点半钟来，对吧？”

“给我带一瓶头油和一磅糖衣杏仁来，要布瓦西埃店的！”弗朗西斯正要拉上身后的大门时，娜娜隔着客厅冲他喊道。

房里只剩下姑妈和侄女了。她们想起见了面相互还没亲过，便在对方面颊上响亮地亲吻几下。那篇文章使她们很兴奋。娜娜一直睡意未消，此时重新沉浸在演出成功的激动之中。好啊！这回该轮到罗丝·米尼翁整个上午不好受了！姑妈不肯来看戏，说是一激动就胃疼。娜娜便给她讲述昨晚演出的情形，渐渐地竟被自己的讲述陶醉了，仿佛整个巴黎都被掌声震塌了似的。她在讲述中突然收住话头，笑嘻嘻地问，想当年她还是个女孩子，在古道尔街扭着屁股闲荡时，谁能料到她会有今天呢？勒拉太太连连摇头。不，不，谁也没料到。于是，她接过话茬儿说起来，一副庄重的神态，叫娜娜“女儿”。难道她算不得娜娜的第二个母亲吗，既然娜娜的亲生母亲与她爸爸和祖母一样作了古？娜娜深为感动，几乎落泪。勒拉太太安慰说，过去是过去，唉！不堪回首的过去，不必经常重提。她好久没来看望侄女了，因为家里人责备她，说她与这小姑娘在一起，会落得身败名裂的。天哪，这怎么可能！她并不盘问娜娜的私生活，相信她一直是规规矩矩做人的。现在看到娜娜处境挺不错，对儿子又充满慈爱的感情，她也就满足了。人生在世，看来还是唯有老实、勤劳为最根本。

“这孩子是和谁生的？”勒拉太太思路一转，这样问道，眼睛亮晶晶的，流露出强烈的好奇。

这个问题出其不意，娜娜犹豫片刻，这才答道：

“和一位绅士。”

“哦！”姑妈说道，“有人说是你和一个泥瓦匠生的，还说那泥瓦匠经常打你……好吧，改天你再把详细情况告诉我。你知道，我的嘴巴严得很！……行，孩子我会照顾的，就像照顾贵族老爷的公子一样。”

勒拉太太原来以卖花为生，早就不干了，靠自己的积蓄，即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起来的六百法郎年金过活。娜娜答应给她租一套小小的漂亮住宅，每月还给她一百法郎。听到这个数字，姑妈得意忘形，大声对侄女说：既然他们落到了她手里，就应该掐住他们的脖子。她所说的“他们”是指男人。姑侄俩再次亲吻。可是，正满心欢喜的娜娜，再次把话题转到小路易身上时，突然想起一件事，脸上又罩上了阴云。

“你说烦人不烦人，我三点钟还得出去！”她嘟囔道，“真叫人受不了！”

正在这时，佐爱进来告诉太太，准备开饭了。大家进到餐室。已经有一位太太坐在餐桌边。老太太没有摘帽子，身上所穿的深色长袍，介乎于棕褐色和浅黄绿色之间，很难说清楚究竟是什么颜色。见到她坐在那里，娜娜并不显得惊讶，只是问她为什么没进卧室去。

“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老太太答道，“我想你一定在陪客人。”

老太太姓马卢瓦，看上去挺体面，彬彬有礼。她是娜娜的老朋友，经常陪伴她，给她做伴。看见勒拉太太在场，马卢瓦太太起初有点拘谨，后来得知勒拉太太是娜娜的姑妈，便向她投去温和的目光，同时淡淡地一笑。娜娜说自己都饿瘪了，立刻扑向红皮萝卜，不等送来面包，就大嚼起来。勒拉太太却变得讲究了，不吃萝卜，说萝卜吃了产生胃酸。过一会儿，佐爱端上来排骨。娜娜不大愿意吃肉，只吮骨头。她不时瞟一眼她的朋友的帽子。

“这就是我送给你的那顶新帽子吗？”她终于问道。

“是的，我改了改。”马卢瓦太太嘴里塞满食物，低声答道。

这顶帽子样子古怪，前面的帽檐是喇叭状，顶上高高地插一根羽毛。马卢瓦太太有个癖好，凡是新帽子她都要拆了重做；只有她自己知道，什么样子对她最合适。她不费多少工夫，就能把一顶鸭舌帽改成一顶最时髦的帽子。娜娜给她买了这顶帽子，是为了带她出去时不至于脸红，现在见她改成这种样子，差一点儿火了，嚷道：

“起码你该把它摘掉。”

“不，谢谢。”老太太自尊地答道，“它不碍事，我戴着吃饭挺好的。”

排骨之后，是一道花椰菜，还有一盘吃剩的凉鸡。每端上一道菜，娜娜都噘一噘嘴，犹豫地闻一闻，动都不动留在盘子里。她只吃了点果酱了事。

餐后的果点吃了好长时间。碗盘都没收拾，佐爱就上了咖啡。三位太太顺手把碗盘推开。谈话始终是围绕着昨天晚上那不平凡的场面。娜娜卷了几支烟，点燃一支，身子往椅子靠背上一仰，一边摇来晃去，一边吞云吐雾。大家见佐爱还待在餐室里，背靠食橱站着，双手闲着没事，就要她讲讲自己的身世。佐爱说，她是贝西一位接生婆的女儿，接生婆这营生很难做。最初，她上一位牙医家工作，后来又到一个保险经纪人家里，但这两处工作对她都不合适。于是，她就给一些太太当贴身女仆。她有点自鸣得意地列举她服侍过的太太的姓名；谈起这些太太，她颇有点以她们的命运的主宰人自居。老实讲吧，没有她，她们之中准有不少人要闹大笑话。例如有一天，布朗施太太正与奥克塔夫先生在家里幽会，不料老头子突然回来了。这可如何是好？佐爱走到客厅中间，假装晕倒在地，老头子一见慌了神，赶紧跑到厨房给她倒杯水来，奥克塔夫先生便趁机溜掉了。

“啊！是呀，这姑娘心眼好！”娜娜说道。佐爱的叙述她听得津津有味，为之叹服。

“我就吃过不少苦头……”勒拉太太说道。

她凑近马卢瓦太太，说起了私房话。两个人一边谈，一边嚼蘸烧酒的方糖块。但马卢瓦太太只听别人泄露隐私，对自己的事守口如瓶。据说，她靠一笔来源谁也摸不清的年金生活，住着一个房间，但那房间从来没人进去过。

突然，娜娜恼火地说道：

“姑妈，别摆弄那些餐刀……你知道，这使我心神不安。”

勒拉太太刚才无意中把桌子上的两把餐刀交叉成十字。少妇并不承认自己信迷信，例如，盐打翻了她无所谓，也不忌讳礼拜五。可是，餐刀她不能不忌讳，因为这玩意儿从来就应验的。看来，她准要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她打个呵欠，不胜烦恼地说。

“两点钟了……我得出去一趟。真烦死人。”

两个老太太相互看了一眼。三个女人都默默地摇着头。当然，生活并不总是那么有意思。娜娜重新往椅子靠背上一仰，又点燃一支烟。两个老太太紧闭双唇，很知趣地一声不吭。沉默了一阵子，马卢瓦太太说道：

“我们来玩纸牌，等你回来。这位太太会玩纸牌吗？”

不消说，勒拉太太不仅会玩，而且玩得挺精。佐爱已离开餐室，不必麻烦她，只需一个桌子角就够了，把台布一撩，盖住碗盘就成。当马卢瓦太太站起来，去食橱抽屉里拿牌时，娜娜说，马卢瓦太太如果能在玩牌之前，帮她写封信就好了；她自己一提起笔就心烦，况且对拼写也没有把握，而她这位年迈的女友信写得又好又充满感情。娜娜跑到卧室里去拿漂亮信笺。一张桌子上随便扔着三个苏一瓶的墨水和一支生锈的羽笔。信是写给达盖内的。马卢瓦太太不用吩咐，就用漂亮的斜体字写道：“我心爱的小男人”，接着告诉他明天不要来，因为“明天不行”，不过，不管远在天涯还是近在咫尺，她的心每时每刻都思念着他。

“结尾就写上‘一千个吻’吧。”马卢瓦太太自言自语道。

勒拉太太对每句话都点头表示赞同，两眼闪闪发光。她很喜欢介入别人恋情方面的事，也想加进自己的话，便露出情意绵绵的样子，喁喁私语道：

“一千个吻，吻在你漂亮的眼睛上。”

“好极了！‘一千个吻，吻在你漂亮的眼睛上！’”娜娜接过姑妈的话说道。两个老太太现出得意的神情。

娜娜按铃，叫佐爱拿了信，到楼下找个跑腿的送去。这时，佐爱正在与剧院的听差谈话，听差是来给太太送优待入场券的，早晨忘记送了。娜娜叫他进来，请他回去时顺便把信送到达盖内家；接着，她向听差打听剧院的情况。啊！博德纳夫先生可高兴啦。一个星期的票已经预订一空。太太想象不到，从今儿早上起，有许多人打听她的住址呢。听差走后，娜娜说她在外面顶多逗留半个钟头，如果有人来访，佐爱就让他们等一等。她正说着，电铃响了。登门的是一位债主，即马车出租商，已经在前厅的长椅上坐下。这人可以在那里一直坐到天黑，一点也不必着急。

“哎！打起精神来！”娜娜对自己说道，她懒洋洋的不想动，打了个呵欠，又伸懒腰，“该去了！”

然而，她还是一动没动，观看姑妈打牌。姑妈宣布抓到了四张A，够一百分了。娜娜手托下巴，全神贯注地观看，突然听到时钟敲响了三点，这才惊跳起来。

“他妈的！”她脱口骂了一句粗话。

正在计算分数的马卢瓦太太，有气无力地鼓动道：

“亲爱的，你还是立刻去跑一趟算啦。”

“快去，”勒拉太太一边洗牌一边说，“如果你四点钟能拿了钱回来，我就坐四点半的火车走。”

“唔！我不会耽搁太久的。”娜娜喃喃道。

仅十分钟，佐爱就帮助她穿戴好了衣帽。娜娜对穿戴好坏并不在乎。她正要下楼，又传来一阵门铃声。这次是煤炭商。好啊，让他去与马车商做伴吧。这种人，只要有人做伴，就不会感到无聊的。可是，娜娜怕他们纠缠，便打厨房从用人楼梯溜了出去。她经常走这架楼梯，只不过把裙子撩起一点而已。

“只要是慈母，干什么都可以原谅。”餐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时，马卢瓦太太说道。

“我摸到四张王，够八十分了。”勒拉太太打牌入了迷，这样说道。

两个人便一门心思一盘接一盘玩起来。

餐桌还没收拾。房间里弥漫着水汽、午饭的气味和烟雾。两位太太又开始嚼蘸烧酒的方糖块，一边嚼一边打牌。时间过了二十分钟，突然传来第三次门铃声。佐爱急匆匆跑进来，像对待老朋友一样，推她们走开。

“我说，又有人按门铃了……你们俩可不能待在这里。如果来的人多，那就要占用整套房间……你们走开，喂！快走开！”

马卢瓦太太想打完手里这一盘，但佐爱装作要夺过牌踩在脚下，她只好把桌上的牌原封不动地搬走；勒拉太太则贪婪地把烧酒、酒杯和糖带走。两个人跑进厨房，在厨桌的一头坐下，旁边是晾着的抹布和还盛满洗碗水的水池。

“刚才打到三百四十分了，该你出牌啦。”

“我出红桃。”

佐爱进来时，看她们还像刚才一样全神贯注在打牌。一阵沉默过后，勒拉太太开始洗牌，马卢瓦太太问道：

“谁来了？”

“咳！没有谁来，”女仆漫不经心地答道，“一个小青年……我真想打发他走，可是他长得那样漂亮，嘴上还没有一根毛，一对眼睛蓝蓝的，脸蛋儿像个姑娘，所以我叫他等着……他手里拿着一大束鲜花，说什么也不肯放下……一个拖着鼻涕的毛孩子，看样子还在中学里念书呢，不然真该给他几个耳光！”

勒拉太太找来一壶水，往酒里兑，因为方糖吃得口渴。佐爱嘀咕说，她好歹也得喝一点儿，她口里苦得厉害，像咽了苦胆似的。

“那么，你叫他待在……”马卢瓦太太问道。

“哼！我叫他待在尽里那个房间里，就是连家具也没有的那个小间，里面只有太太的一口箱子和一张桌子。凡是来了俗不可耐的人，我就把他们塞在那里边。”

她猛往自己那杯兑水的烧酒里加糖。这时，电铃又响了，她一惊。他妈的！连安安生生喝杯酒都不成！要是门铃这就响个不停，那可直够呛。不过，她还是跑去开门。等她回来时，马卢瓦太太用探询的目光望着她。

“没什么，有人送来一束花。”

三个人彼此点点头，喝起酒来。当佐爱终于起身去收拾餐桌，把碗盘一个个拿到洗碗池里时，又连续传来两次门铃声。她两次回来都把情况告诉厨房里的两位老太太，两次都现出嗤之以鼻的样子说道：

“没什么，一束花。”

佐爱趁两局牌之间的间隙，描述了前厅里两位债主看见有人送花来时的模样，两位老太太听了哈哈大笑。等会儿太太回来，会在梳妆台上看见这些鲜花。只可惜，这些鲜花虽然很贵，却不能给太太带来一个子儿。说起来，买花的钱算是白白浪费了。

“我呀，”马卢瓦太太说道，“只要把巴黎男人每天为女人买花的钱给我，我就别无所求了。”

“看来你倒是要求不高嘛！”勒拉太太咕噜道，“只不过够买针线的钱而已……亲爱的，四张王后六十分。”

差十分四点钟了，太太在外面逗留了这么长时间，佐爱感到莫名其妙。平时太太下午不得已出去，总是利索得很，不大工夫就回来。不过，马卢瓦太太说得也对，办事情嘛，不能总是遂心如意的。勒拉太太也说，生活中肯定会有不顺心的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她侄女迟迟不归，多半是给什么事情拖住了，是不是？况且，她并不感到无聊，待在厨房里挺舒服。勒拉太太手里没有红桃，就打出一张方块。

门铃又响了。佐爱回来时样子挺兴奋。

“乖乖，胖子斯泰内来了！”她刚到厨房门口就压低声音说道，“这一位嘛，我请进了小客厅。”

马卢瓦太太向勒拉太太介绍这位银行家的情况，因为这些先生勒拉太太全都不认得。莫非斯泰内要甩掉罗丝·米尼翁？佐爱点点头，她听到一些风声。话没说完，又得去开门了。

“哎！这下子可糟了！”她回来时嘀嘀咕咕道，“来的是黑鬼！我告诉他太太出去了，他硬是不听，跑进卧室待着去了……本来约定他晚上来的。”

四点一刻了，娜娜还没回来。她究竟干什么去了？真没头脑。又有人送来两束鲜花。佐爱心烦意乱，看看是否还剩有咖啡。不消说，咖啡这两位太太肯定喝光了，这玩意儿可以提神嘛。她们蜷缩在椅子里，你一张我一张抓发剩的牌，总是重复同一个动作，人都困得不行了。时钟敲响了四点半。太太准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她们低声议论起来。

突然，马卢瓦太太得意忘形地大声宣布：

“我满五百分啦，王牌大顺子！”

“别嚷嚷！”佐爱生气地说道，“叫那几位先生听见了算什么？”

厨房里寂静下来，两个老妇人争论时尽量压低声音。这时，用人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娜娜终于回来了。没等她推开门，就听见她呼哧呼哧地喘气。她进入厨房，满脸通红，一副气呼呼的样子，裙子的束腰看来扯断了，裙边在楼梯上一级级拖上来，被二层楼流下的污水浸得脏兮兮的。二层楼的女佣是个邋遢鬼。

“你可回来了，总算还不错！”勒拉太太说着咬紧嘴唇，还在为马卢瓦太太得了五百分而愤愤不平，“你大概很得意吧，叫人家好等。”

“太太的确欠思量。”佐爱附和道。

娜娜心里本来就不痛快，听到这些责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在外面刚受了满肚子窝囊气，回到家又受到这种对待！

“让我安静点好不好！”她叫起来。

“嘘！太太，家里有客人。”女仆说。

于是，少妇压低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期期艾艾道：

“你们以为我心里快活吗？唠叨个没完没了，你们亲眼看见就好了……我正满肚子火没处发呢，恨不得扇什么人几记耳光……回来时连辆马车都找不到，好在路不算远，我也顾不了许多，拼着命跑回来的。”

“拿到钱了吗？”姑妈问道。

“哎！这还消问吗？”娜娜答道。

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背靠炉子，两条腿像跑断了似的，还没喘过气来，就从胸衣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有四张一百法郎的钞票。信封裂了一个口子，钞票露了出来。那裂口是在路上为了看看钱在不在，用手指硬撕破的。三个女人围着她，目不转睛地盯住那个信封。信封厚厚的纸又皱又脏，紧紧攥在娜娜戴手套的小手里。时间太晚了，勒拉太太只好明天去朗布依埃了。娜娜开始详细讲述事情的经过。

“太太，家里有客人等着。”贴身女仆又提醒道。

可是，娜娜火了。客人就不能等待吗？让他们等到她办完了事再说。她见姑妈伸手要拿钱，忙说：

“啊！不，不能全拿去。三百法郎给奶妈，你来回车票和开销五十法郎，一共三百五十法郎……我留下五十法郎。”

最大的困难是把钱换散。家里连十法郎都找不出；马卢瓦太太不消问，她在一旁漠不关心地听着，因为她身上从来只带六个苏，刚够坐公共马车。最后，佐爱出了厨房，说要去她的箱子里找找看。结果她拿来一百法郎，全是一百苏的硬币。钱在桌子角上点清之后，勒拉太太立刻起身走了，答应第二天把小路易领回来。

“你说家里有客人？”娜娜问佐爱，依然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是的，太太，有三个。”

佐爱头一个提到银行家。娜娜撇撇嘴。这个斯泰内，他以为昨天晚上给她投了一束鲜花，她就会让他来烦她吗？

“再说，”娜娜说道，“我受够了，不再接待任何人。你去告诉他，我还没回来。”

“请太太斟酌，斯泰内先生是非见不可的。”佐爱站着没动，严肃地说道，见女主人又要做傻事，显得很不高兴。

随后，佐爱提到那个瓦拉几亚人。他待在卧室里，很可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娜娜一听火冒三丈，更加坚持不肯接见。不见就是不见，她什么人也不想见！谁给她找来这样一个纠缠不休的男人！

“统统给我赶出去！我要同马卢瓦太太玩一会儿纸牌。我对纸牌更有兴趣。”

门铃声打断了她的话。真叫人烦透了，又来一个讨厌的家伙。娜娜不准佐爱去开门。佐爱不听她的，走出了厨房，回来时交给娜娜两张名片，同时用专横的口气说：

“我已经告诉他们太太就去见他们……这两位先生在客厅里。”

娜娜气哼哼地站起来。不过，看到名片上印着德·舒阿侯爵和缪法·德·伯维尔伯爵两个名字，她平静下来了，默默地待了一会儿。

“这两个是什么人？”她终于问道，“你认识他们？”

“我认识那个老的。”佐爱说罢就闭上嘴，不肯多讲。

见女主人依然用询问的目光望着自己，她简单补充一句：

“我在某个地方见过他。”

这句话似乎使少妇下了决心。她恋恋不舍地离开厨房这个温暖的避难所。在这里，她可以闲聊，可以自由自在地闻余火上温热的咖啡香味。她撂下马卢瓦太太走了；马卢瓦太太只好一个人用纸牌占卜。这位太太一直没有摘帽子，只是为了舒服点儿，解开了帽带，让它们垂在肩上。

在梳妆室里，佐爱匆匆忙忙帮娜娜换上室内便袍。娜娜嘟嘟囔囔咒骂男人，以报复他们给她带来的麻烦。听到她满嘴粗言秽语，女仆感到不快，因为她难过地看到，太太不能很快摆脱早年养成的粗俗习惯。她大胆地恳求太太息怒。

“哼！呸！”娜娜生硬地回答，“他们都是混蛋，就爱听粗话。”

话虽如此说，她还是像她经常自夸的那样，装出一副公主的样子去见客人。在她正要向客厅走去时，佐爱拉住她，说让她去把德·舒阿侯爵和缪法伯爵引到梳妆室来，这样方便得多。

“两位先生，”少妇装出礼貌有加的样子说道，“真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两个男人施过礼坐下。提花珠罗纱窗帘使梳妆室里光线朦胧，这是整个套间中最雅致的一个房间，四壁贴着浅色墙衣，有一个宽大的大理石梳妆台，一面细木镶嵌的穿衣镜，一张长椅和几张蓝缎面扶手椅。梳妆台上放着一束束玫瑰花、丁香花、风信子花，横七竖八堆在一起，芳香馥郁，沁人心脾；而在潮湿的空气中，在洗脸池散发的淡淡气味中，不时闻到一种刺鼻的香味，那是一个杯底干得碎裂的广藿香精散发的。娜娜蜷缩着坐在椅子里，拉紧松软的便袍，网眼花边散开在四周，身上的皮肤还是湿润的，脸上挂着微笑，像在梳妆时突然有人闯进来，现出受惊的样子。

“夫人，”缪法伯爵庄重地说，“请原谅我们坚持要见你……我们是来募捐的……这位先生和我，我们是本区济贫所成员。”

德·舒阿侯爵连忙殷勤地补充道：

“我们了解到这座房子里住着一位大艺术家，就决心以特别的方式，请求她关心我们的穷人……天才和慈善是并存的。”

娜娜故作谦虚，微微点头作答，心里却在飞快地思考。看来是这个老家伙把另一个带来的。他那双贼眼睛太淫荡啦；不过，另一个也不能不防，瞧他的太阳穴鼓得多滑稽。他完全可能独自来。对了，一定是门房说出了她的名字，他们就相互撺掇进来了，其实心里各怀鬼胎。

“当然，”娜娜现出很高兴的样子，“两位先生登门是对的。”

可是，又一阵电铃声使她哆嗦了一下。又来一个，这个佐爱总去开门！她接着说道：

“能够施舍是莫大的幸福嘛。”

她的确感到很得意。

“咳！夫人，”侯爵又说道，“你不知道苦难有多深重！本区有三千多穷人，还算是最富裕的区之一呢。你想象不到他们有多悲惨：儿童没有面包，妇女受疾病折磨，全都无人救助，眼看快要冻死啦……”

“可怜的人们！”娜娜很动情地感叹道。

她大动恻隐之心，美丽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感情一冲动，就再也顾不得做作，她身子往前一弯，便袍松开，脖子露了出来，两膝一伸直，薄薄的料子下便现出了滚圆的大腿的轮廓。侯爵青灰色的面颊现出淡淡的红晕；缪法伯爵本来正要说话，也垂下双眼。这梳妆室里太热了，像暖房里一样闷热，一点也不通风。玫瑰花都搁蔫了，玻璃杯底的广藿香精散发着使人微醺的香味。

“遇到这种情况，真希望自己腰缠万贯啊。”娜娜补充道，“可是归根到底，各人只能尽力而为……请两位先生相信，要是我早知道……”

冲动之下，她差点儿说出蠢话，好在最后一句话没说完就收住了。她尴尬地待了一会儿，想不起刚才脱连衣裙时，把那五十法郎放到哪里去了。哦，想起来了，大概是放在梳妆台的一个角落，压在一瓶打翻的发蜡下面了。她刚站起身，门铃又响了，而且响的时间很长。好呀！又来一个！看来没有完啦。伯爵和侯爵也站了起来。侯爵侧起耳朵，倾听大门口的动静；这一下一下的铃声，看来他挺熟悉。缪法看他一眼，随后两人都避开对方的目光。他们感到局促，但很快镇静下来。两个人，一个肩宽背阔，身体结实，浓密的头发硬撅撅的；另一个挺了挺瘦削的双肩，上面垂着稀疏的白发。

“真不好意思，”娜娜找出那十枚大银币，决计笑呵呵地交给他们，“就请二位先生代劳啦，把这些捐给穷人……”

她下巴上现出一个爱煞人的小酒窝，一副天真善良、毫不做作的样子，摊开的手掌里托着一摞银币，伸向两个男人，仿佛对他们说：“来呀，谁拿？”还是伯爵眼捷手快，接过那五十法郎，但有一枚没接过来，不得不从少妇手掌心的皮肤上拈起来；那皮肤温暖、柔润，他一接触，不由得浑身战栗了一下。娜娜乐呵呵的，一直满面笑容。

“好啦，先生们，”她又说道，“下次但愿我能捐献得更多。”

两位先生没有再逗留的借口了，便施了礼，向门口走去。他们正要迈出门槛时，门铃又响了。侯爵禁不住淡淡一笑，而伯爵却脸一沉，神情变得更严肃了。娜娜请他们稍留步，好让佐爱找个角落。她不喜欢客人们在她家里相互撞见。不过，这回家里大概客满了吧。看见客厅空着，她这才松了口气。莫非佐爱把客厅里两个人藏到衣柜里去了？

“再见，先生们。”娜娜停在门口说道。

她笑吟吟的，目光明亮，上下打量着他们。缪法伯爵虽然阅历丰富，但还是不免有点慌张，急于呼吸新鲜空气，便欠欠身子，带着梳妆间的眩晕，带着鲜花和女人令人窒息的香味走出房间。德·舒阿侯爵走在他后面，肯定他看不见自己，顿时堆出笑脸，舌头舔住嘴唇，向娜娜送了一个秋波。

少妇回到梳妆室，佐爱拿着信和名片在那里等她；少妇哈哈大笑嚷道：

“你看，这两个坏蛋刮走了我五十法郎！”

她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男人从她手里拿走钱挺好笑。不过，这两个人真是两个猪猡，弄得她又分文不名了。可是，当她看到信和名片，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了。信嘛，尚情有可原，它们出自一些绅士之手，他们昨晚为她喝彩，今天便投书向她表示爱慕之心。至于登门拜访者，滚他妈的蛋！

佐爱到处安置来访的客人，还说这套房子非常方便，每个房间的门都朝走廊，不像布朗施太太家，来了人非得经过客厅不可，布朗施太太因此遇到不少麻烦。

“你去把客人打发走，”娜娜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头一个打发掉黑鬼。”

“黑鬼嘛，太太，我早打发走了。”佐爱微笑道，“他只是来对太太说一声，今晚他不能来。”

这太叫人高兴了，娜娜直拍巴掌。黑鬼不来，求之不得！她就自由了！她如释重负地连连叹息几声，仿佛被免除了最惨无人道的酷刑似的。她第一个念头就想到达盖内。那只可怜的小猫，刚才她还写了一封信，叫他等到星期四呢！快，赶快叫马卢瓦太太再写一封信。但佐爱说，马卢瓦太太按老习惯，已经不声不响地溜走了。于是，娜娜提出派一个人去通知达盖内，不过话一出口，她又犹豫起来。她太疲乏了，能够睡上一整夜，多美啊！这享受一下的念头，终于降伏了她。她可以让自己清静一回啦！

“今晚我从戏院回来就上床睡觉，”她带着贪婪的神情喃喃道，“到明天中午之前不要叫醒我。”

接着，她提高声音说道：

“喂！现在去把其他人赶下楼！”

佐爱待着不动。她不敢公然指点太太，不过每当太太任性发火时，她总是用自己的经验，委婉开导她。

“包括斯泰内先生在内吗？”她生硬地问道。

“当然，”娜娜答道，“头一个就赶走他。”

女仆仍然等待着，好给太太时间考虑。如果能从敌手罗丝·米尼翁手里，把一位如此有钱、在每家剧院都大名鼎鼎的先生抢过来，太太难道不觉得光彩吗？

“那么你就快去，亲爱的，”娜娜说道，她完全理解女仆的意思，“去告诉他，我讨厌他。”

但话一出口，她突然念头一转：明天她也许会想要他的。想到这里，她像调皮的女孩子一样，又是笑，又是眨眼睛，手一挥，大声说道：

“不管怎样，即使我想得到他，最有效的办法，还是把他撵出大门。”

佐爱惊讶不已，端详太太一会儿，突然佩服得五体投地，便毫不犹豫地把斯泰内赶出了大门。

娜娜耐心地等了几分钟，让女仆有时间“清扫地板”——正如她通常所说的。客人如此猛烈的袭击，真是难以想象！她探头望一眼客厅，里面已经没有人；餐厅里也没有人了。她放心了，继续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检查。满以为再也没有留下任何人了，谁知推开一个小房间的门，却发现里面有个小青年，乖乖地坐在一口箱子上，不声不响，膝头上搁着一束鲜花。

“哎哟！天哪！”娜娜喊起来，“这里面还有一个。”

小青年看见她，便一跃而起，面孔涨得通红，不知将手里的花束怎么办才好，一个劲地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看见他那样年轻，那样拘束，尤其是倒腾花束那种滑稽样子，娜娜感动了，爽朗地大笑起来。这么说，连小孩子也登门啦？现在连襁褓里的男人也来找她啦？她非常开心，显得慈母般亲切，拍着大腿，逗乐地问道：

“宝贝，你来找我给你擦鼻涕吗？”

“是的。”小青年恳求似的低声答道。

这回答使娜娜更开心。小青年今年十七岁，名叫乔治·于贡。昨天晚上他在游艺剧院看了演出，今天特意来看娜娜。

“这些花是送给我的吗？”

“是的。”

“那就给我吧，小傻瓜！”

可是，当娜娜接花束时，小青年以青春期特有的贪婪，猛扑过来吻她的手。娜娜不得不打了他一下，让他松开她的手。瞧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行事倒是挺干脆利落哩！娜娜嘴里骂他，脸上却飞起红潮，笑吟吟的。她打发他走了，允许他以后再来。小青年踉踉跄跄，连门都找不到了。

娜娜前脚回到梳洗室，弗朗西斯后脚跟了进来，为她把头发最后修饰一番。娜娜要到傍晚才着装。现在她低着头，坐在镜子前面，任由理发师灵巧的手摆弄，默默无语，一副沉思的样子。正在这时，佐爱进来说：

“太太，有一个人不肯走。”

“那就让他留下。”娜娜满不在乎地回答。

“这样的话，就会不断有人来。”

“唔！叫他们等着好了。等到肚子饿了，他们就会走的。”

她的想法变了。如今叫男人们空等，她感到非常高兴。她起了一个挺开心的念头，便从弗朗西斯手底下溜出来，亲自跑去把门插销插上。现在让他们挤在隔壁房间里好了，他们总不至于把墙壁凿穿吧。佐爱可以从厨房那扇小门进来。这时，电铃响得更欢了，每五分钟就响一次，急促、清脆，又很有节奏，像一台调得很准的机器。娜娜为了散散心，就数铃声的下数。可是，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要的杏仁糖呢，你带来没有？”

弗朗西斯把带来的杏仁糖忘到了脑后，这才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来，像上流社会的男人给女友送礼物一样，小心翼翼地送到娜娜手里。不过，到记账的时候，他绝不会忘记把杏仁糖记在账单上的。娜娜把那包杏仁糖放在双膝之间，开始嚼起来，头在理发师轻轻的推动下转来转去。

“见鬼！”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喃喃道，“啊！这回来了一帮子。”

这回门铃连响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急促。这门铃声，有些是羞涩的，像初次倾吐爱情，吞吞吐吐，颤颤悠悠；有些是放肆的，被粗鲁的手指头按得震天价响；有些是迫不及待的，只听见急速的震荡从空中传过来。正如佐爱所说，这确实堪称排钟齐鸣，足以震动整个街区的排钟齐鸣。许许多多男人纷至沓来，一个接一个按那象牙电钮。博德纳夫那个爱开玩笑的家伙，真的把娜娜的地址告诉了许多人，看来昨晚观看演出的所有人都要来按铃了。

“对了，弗朗西斯，”娜娜说道，“你身上有五路易吗？”

弗朗西斯后退一步，端详一下她的头发，不紧不慢地说道：

“五路易？那得看情况。”

“啊！你知道，”娜娜又说道，“如果你要担保的话……”

她没把话说完，而是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几间房子。弗朗西斯借给了她五路易。在间歇的当儿，佐爱进来为太太化妆做准备。她马上要给太太穿衣服了，理发师还等在那里，要对头发最后修饰一下。可是，不停的门铃声搅得佐爱手忙脚乱，一根鞋带系了一半，一双袜子穿上一只，就不得不撂下太太跑去开门。这位女仆虽然经验丰富，这回也忙昏了头。她到处安置登门的男人，把每个犄角旮旯都利用上了，最后还是不得不让三四个人待在一起。他们要是相互吃了，活该！那正好可以腾出地方。娜娜把房门插得严严的，躲在里面嘲笑他们，说他们的喘息她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的模样儿多半挺好看呢，一个个伸着舌头，像狗一样，围成一圈席地而坐。这是娜娜昨晚演出成功的继续，这群狗男人是跟踪而来的。

“只要他们不把东西砸碎就行。”娜娜自言自语道。

门缝里透进来那帮人热烘烘的呼吸，娜娜开始感到不安了。正在这时，佐爱引了拉博德特进来。少妇如释重负地大叫了一声。拉博德特是来告诉她，他在治安裁判所为她了结了一笔账。娜娜并没有听他讲什么，只顾连声说道：

“我要带上你……一起去晚餐……然后你陪我去游艺剧院。我要九点半钟才登台呢。”

这个好心的拉博德特，来得多及时！他从来不要求什么，是女人货真价实的朋友，经常为女人处理一些琐碎小事。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就打发走了前厅里的几个债主。其实，那些诚实的债主并不是来讨钱的；相反，他们之所以待在那里不走，是因为昨晚太太取得了巨大成功，他们想对太太表示恭维，同时表示愿意进一步为她效劳。

“走吧，咱们快走。”娜娜穿好衣服说道。

这时，佐爱进来说道：

“太太，我不再开门了……楼梯上排成了长队。”

楼梯上排成了长队！弗朗西斯平时总装得像英国人一样事事漠不关心，这时也笑起来了，一边收拾梳子。娜娜挽住拉博德特的胳膊，推着他进了厨房。她终于逃脱了，摆脱了那些男人，因而满心欢喜，知道她现在可以自己把握自己，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必担心会做傻事了。

“回头你要把我送到家门口。”他们一块走下用人楼梯时，娜娜对拉博德特说道，“那样我才安全……你想象一下吧，我希望睡上一整夜，自己一个人睡一整夜。这是醉心的渴望，亲爱的！”

三

大家习惯于把萨比娜伯爵夫人称为缪法·德·伯维尔太太，免得把她与伯爵的母亲搞混；伯爵的母亲已在一年前去世。缪法·德·伯维尔太太每逢星期二在公馆接待宾客。她的公馆位于米罗梅斯尼尔街，正好在庞蒂埃夫街拐角处。这是一座高大的方形建筑，缪法家在这里已居住一百多年。公馆临街的正面死气沉沉，又高又黑，像修道院一样阴郁，高高的百叶窗几乎总关闭着；背面有一个阴湿的花园，长了几棵树，为了获得阳光，全都蹿得又高又细，枝丫高过了石板盖的屋顶。

这个星期二快晚上十点钟了；客厅里才到了十来个客人。伯爵夫人只邀请一些密友来聚会时，就既不开放小客厅，也不开放餐厅。大家围坐在火炉边闲谈，气氛更加融洽。这间客厅又高又大，临花园有四扇窗户，在这四月末多雨的夜晚，尽管壁炉里燃烧着大块的劈柴，还是可以感觉到花园潮乎乎的气息。阳光从来照射不到这间客厅里。白天，里面的光线绿幽幽的，显得朦朦胧胧，可是一到夜晚，壁灯和吊灯都点亮后，这间客厅则显得十分庄严，陈设着帝国时代款式的笨重的桃花心木家具，还有带闪光大图案的黄色丝绒帷幔和椅套。踏进这间客厅，就仿佛置身在冷冰冰的庄严气氛中，置身在古老的习俗之中，置身在那个逝去的，但仍散发着虔诚的宗教气息的时代之中。

壁炉的一侧放有一张方形扶手椅，木质坚硬，布面粗糙，伯爵的母亲就是坐在里面辞世的；壁炉的另一侧，正对着这张扶手椅，放有一张很深的软椅，红缎面子的坐垫，像羽绒垫一样柔软。这是整个客厅里仅有的一件入时的家具，是严肃的气氛中一件新奇的东西，显得颇不协调。

“这么说，波斯国王就要来我们这里啰……”年轻的伯爵夫人说道。

几位太太围坐在壁炉前，谈论着要来巴黎参观万国博览会的王公贵族。杜·荣古瓦太太有位兄弟是外交官，刚出使东方归来，所以她介绍了不少有关纳扎尔-埃丹[5]宫廷的具体情况。

“亲爱的，你不舒服吗？”尚特罗太太问道。她是一家冶金作坊老板的妻子，见伯爵夫人微微发抖，脸色苍白，所以这样问。

“没有，一点也没有。”伯爵夫人微笑着答道，“我刚才只是有点冷……这间客厅，火生了好半天都暖和不过来。”

说着，她抬起阴郁的眼睛打量四壁，一直望到天花板。她女儿爱丝泰，正当十八岁青春妙龄，却身材瘦长，毫不引人注意，这时离开自己的座位，一声不响走过来，把一块滚落的劈柴重新码好。而萨比娜在修道院时期的一位伙伴，比她小五岁的德·谢泽勒太太大声说：

“啊！我倒是希望能有你这样一间客厅！至少，你有地方接待客人……现在盖的全是盒子式的房子……如果我是你……”

这位太太说话冒冒失失，比比画画，她告诉大家，打算把家里的帷幔、座椅统统换成新的，然后举行一个舞会，让全巴黎的人都来参加。她背后坐着她的丈夫，一位行政官员，神情严肃地听着她说话。据传，她偷汉子而不隐瞒丈夫，不过大家都不计较她，依然接近她，因为有人说她是个疯女人。

“这个莱昂妮德！”萨比娜伯爵夫人淡然一笑，只这么自言自语了一句。

随即她懒洋洋地挥一下手，以补充她没有言明的想法。她在这里已生活了十七年，当然不会再来改变这间客厅。现在，就让它按照婆婆在生时所喜欢的样子，继续保持下去吧。这样想过之后，她才回到刚才的交谈上：

“有人肯定地说，普鲁士国王和俄国皇帝也要来哩。”

“是的，已经宣布要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荣古瓦太太说道。

银行家斯泰内，刚由熟悉整个巴黎社交界的莱昂妮德·德·谢泽勒引进来不久，坐在两扇窗户之间的一张长沙发上，正在向一位参议员提问题，凭他所嗅出的交易所的某些动向，试图巧妙地从参议员嘴里套出某些情况。缪法伯爵站在他们面前，默默地听他们交谈，脸色比平时更灰白。门旁边，四五个年轻人组成另一个小圈子，围住克萨维耶·德·旺朵夫伯爵，听他悄声地讲故事；那故事大概很下流，听得那几个年轻人只是竭力忍住才没笑出声来。客厅当间，一个沉甸甸的大胖子，独自坐在一张扶手椅里。此人是内务部的一位办公室主任，正睁着眼睛打盹儿。这时，一个年轻人对旺朵夫讲的故事表示怀疑，旺朵夫就提高嗓门说道：

“你疑心太重，富卡蒙，这会破坏自己的乐趣。”

说完，他就满面春风地回到太太们这边。旺朵夫是一个名门望族的末代子孙，气质颇像女性，但十分风趣，正以无法抑制的疯狂欲望，坐吃祖传的财产。他喂养的一圈比赛的马，在巴黎堪称首屈一指，而为之所花的钱，则令人咋舌。他在帝国俱乐部每个月赌博所输的钱，数额令人惊讶，他的情妇，不论年成好坏，每年要吃掉他一个农场、数公顷土地和森林，总之要把他在庇卡底拥有的广阔产业吞掉一块。

“我说呀，你净说别人疑心太重，可是自己什么也不相信，”莱昂妮德一边数落旺朵夫，一边在自己旁边给他让地方，“正是你破坏了自己的乐趣。”

“正是啊，”旺朵夫答道，“我要让别人吸取我的经验教训嘛。”

大家都叫他不要大声嚷嚷，因为他惹得韦诺先生生气了。太太们闪开一点儿，于是大家看见一张长椅子上，坐着一位年逾花甲的小老头儿，脸上挂着狡黠的微笑，露出一口坏牙齿，坐在那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光听别人说话，自己一言不发。他摇摇手，说他并没有生气。旺朵夫又神气起来，严肃地补充一句：

“韦诺先生知道我信仰该信仰的东西。”

他这是表明自己信仰宗教。莱昂妮德显得挺满意。客厅里端的年轻人不再笑了。他们觉得整个客厅的人都装得一本正经，在这里没有令他们开心的东西。一股冷风吹过，寂静中只听见斯泰内带鼻音的声音在说话，几位参议员都守口如瓶，使得斯泰内终于恼火了。萨比娜伯爵夫人望着火出了一会儿神，然后重新接上话题：

“去年我在巴登看见普鲁士国王，按年龄来说，他精力还是挺旺盛的。”

“国王将由俾斯麦伯爵陪同前来。”杜·荣古瓦太太说道，“诸位认识俾斯麦伯爵吗？我与他在我兄弟家里共进过午餐。啊！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当时他是普鲁士驻巴黎的代表……这样一个人，最近竟取得了那么大的胜利，真让我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摸不着头脑？”尚特罗太太问道。

“天哪！怎么对你说呢……我不喜欢这个人，看上去他挺粗暴，缺乏教养，而且我认为他挺愚蠢。”

于是，大家都谈论起俾斯麦来了。对他的看法分歧很大。旺朵夫认识俾斯麦，肯定他是一位喝酒的好手和赌博的好手。争论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门开了，埃克托·德·拉·法卢瓦兹带着福什里进来；福什里走到伯爵夫人面前，鞠一躬说道：

“夫人，我念念不忘你美好的邀请……”

伯爵夫人嫣然一笑，说了句客套话。记者向伯爵也施过礼之后，在客厅中间愣了片刻。这里除斯泰内之外，他谁也不认识，不免感到不自在。好在旺朵夫转过身，过来与他握手。在这里遇见旺朵夫，福什里挺高兴，突然渴望表露内心的感情，便拉一下他，低声说道：

“说定了明天，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

“十二点钟到她家。”

“知道，知道……我与布朗施一块去。”

旺朵夫说完就想溜开，回到女士们身边去，提出一个新的论据为俾斯麦进行辩护。但福什里留住他。

“你绝对猜不到她托付我邀请谁。”

说着，他将头朝缪法伯爵微微摆了摆。缪法伯爵正与参议员和斯泰内讨论预算问题。

“不可能！”旺朵夫说道。他既吃惊又想笑。

“绝对不假！我还向她保证把他带去呢。这也是我今晚来这里的目的之一。”

两个人都不出声地笑了。旺朵夫急忙回到女士们圈子里，大声说道：

“我可以肯定，情况恰恰相反，俾斯麦先生是个很风趣的人……譬如有一天晚上，他对我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拉·法卢瓦兹刚才听见了旺朵夫和福什里匆匆忙忙悄声交谈的那几句话，这时便盯住福什里，希望他解释一下，但福什里不予理睬。他们刚才谈的是谁？明天半夜他们要干什么？他再也不离开表兄半步。福什里走过去坐了下来，他感兴趣的主要是萨比娜伯爵夫人。他过去常常听见人家提起她的名字，知道她十七岁结的婚，现在该有三十四岁了，婚后她一直过着幽居生活，与丈夫和婆婆为伴。在上流社会，有人说她摆出一副虔诚教徒的样子，冷若冰霜；有人对她表示同情，说她被幽闭在这座旧公馆之前，笑声非常爽朗，两只大眼睛充满热情。福什里注意观察伯爵夫人，心里嘀咕开了。他有一个朋友，是个上尉，最近在墨西哥捐躯沙场。出发前夕，他同福什里一块吃晚饭，饭后出乎意料地向福什里吐露了一段隐情；这种吐露，即使最谨慎的男人，在某些情况下也在所难免。不过，这件事在福什里的记忆里已变得模糊了，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们俩都酒足饭饱。现在看见伯爵夫人身穿黑服，脸上浮着安详的微笑，坐在这间古色古香的客厅里，他心里疑惑起来。伯爵夫人后面有盏灯，把她丰腴、微黑的脸庞的侧面，映照得轮廓分明，只有嘴唇略厚，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性欲。

“他们怎么啦？净谈俾斯麦！”拉·法卢瓦兹嘟囔道，他装出一副在社交场合感到无聊的样子，“这儿无聊得要命，你却偏要来，真是好主意！”

福什里突然问他：

“你说，伯爵夫人不跟任何男人睡觉吗？”

“啊！不，啊！不，亲爱的。”拉·法卢瓦兹结结巴巴，显然不知所措，忘了装腔作势，“你也不看看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这样生气不够潇洒，于是往长沙发里一靠，补充道：

“当然，我说不，其实我知道的情况也不多。那边有个小矮个儿，名叫富卡蒙，什么地方你都能见到他。当然，比这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也有人见到过。不过，这类事我从来不闻不问……总之，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伯爵夫人以越轨行为来消愁解闷的话，那她够机灵的了，因为事情一点也没传出去，也没有听见什么人议论。”

随后，不等福什里打听，拉·法卢瓦兹又谈起了他所了解的缪法夫妇的情况。壁炉边的女士们继续交谈。这时，大家看见这两个年轻人系着白领带，戴着白手套，坐在那里低声说话，还以为他们是在郑重其事地讨论什么问题呢。说起来，老缪法夫人拉·法卢瓦兹是很了解的，她是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老太婆，经常与神甫们厮混，而且架子很大，她一个威严的手势，就足以让每个人俯首帖耳。至于缪法，他是拿破仑一世封为伯爵的一位将军晚年所生的儿子，所以十二月二日[6]以后，他自然受到恩宠。他也是一个郁郁寡欢的人，以为人老实、思想正直著称。除此而外，他有着过时的见解，对自己在宫廷里供职以及自己的爵位和美德，看得很了不起，所以总是高视阔步，俨然是个圣人。他的母亲老缪法夫人使他受到良好教育，她要求他每天去忏悔，不准逃学，不准有年轻人的任何轻浮举动。他参加宗教仪式，经常被宗教教义搞得神魂颠倒，像一般多血质型的人一样，狂热劲一上来就像患热病发高烧。最后，为了给这幅画像再增添一个细节，拉·法卢瓦兹附在表兄耳边说了一句话。

“不可能！”表兄说道。

“人家对我赌咒发誓，说是千真万确的……直到结了婚还是那样。”

福什里望着伯爵笑了。伯爵蓄着颊须，没有小胡子，脸形看上去更显得方了，而且他在向斯泰内列举一些数字时，样子显得冷酷；斯泰内竭力反驳他。

“真的，从长相看他的确是这种人。”福什里自言自语道，“他给了他妻子一份好礼物！……啊！可怜的小娘儿们，她一定讨厌透他了！我敢打赌，她至今什么也不懂哩！”

正在这时，萨比娜伯爵夫人对他说话，他没听见，因为他还在想她与缪法夫妇俩的事。他觉得这对夫妇真是既有趣又异乎寻常。萨比娜伯爵夫人重复一遍她的问题：

“福什里先生，你不是发表过一篇描写俾斯麦先生的文章吗？你同他交谈过吗？”

福什里慌忙站起来，走近女士们的圈子，已经想好了如何回答，便从容不迫地说道：

“天哪！夫人，我向你坦白，那篇文章我是根据德国已发表的传记写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俾斯麦先生。”

他待在伯爵夫人身边，一边闲聊，一边继续想他的问题。伯爵夫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年轻，顶多只看得上二十八岁，尤其那对眼睛还保持着青春的火焰，长长的睫毛，把一对明眸笼罩在蓝色的阴影中。她是在一个父母离异的家庭里长大的，在德·舒阿侯爵身边生活一个月，又在侯爵夫人身边生活一个月。母亲过世之后，她很年轻就结了婚；她的早婚，可能是她父亲促成的，因为父亲觉得她碍事，侯爵是个可怕的人，虽然非常虔诚，可是有关他的种种荒唐事，已开始在外面风传。福什里心里嘀咕，今晚他是否有幸会见侯爵。萨比娜的父亲肯定会来，不过会到得很晚。他有许多工作要做嘛！这老头子每天晚饭后去什么地方打发时光，记者心里有数，但还是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这时他发现，伯爵夫人左边面颊上离嘴巴不远，有一颗黑痣，不禁暗暗吃惊，因为他记得娜娜也有这样一颗痣，二者完全一样。真蹊跷。痣的细毛卷曲，只不过娜娜那颗痣的毛是金黄色，而伯爵夫人这颗痣的毛像黑玉般乌黑。这没啥可大惊小怪的，这个女人不跟任何男人睡觉。

“我一直想认识奥古斯塔王后，”伯爵夫人说道，“大家都说她非常善良，非常虔诚。你认为她会陪国王一起来吗？”

“看来不会来，夫人。”福什里答道。

伯爵夫人不与任何男人睡觉，这显而易见。只要看看坐在她旁边凳子上的女儿，看看她那个毫无姿色、局促不安的女儿，一切就明白了。这间毫无生气，充满教堂气氛的客厅，也十分清楚地表明，伯爵夫人处在什么样的铁腕之下，过着多么枯燥乏味的生活。在这座古老、阴暗而又潮湿的公馆里，丝毫看不出具有她的特色的任何印迹。这里的主宰者是缪法，他以自己所受的教育，以悔罪和斋戒进行统治。福什里突然发现，女士们背后的一张扶手椅里，坐着一个矮小的老头儿，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脸上浮着狡黠的微笑。这个发现向他提供了更加不容置疑的理由。那个小老头儿他认识，就是泰奥菲尔·韦诺，从前是诉讼代理人，专办教会案件，现在已退休，拥有一笔可观的财产，过着相当神秘的生活，到处受到毕恭毕敬的接待，甚至到处有点令人生畏，似乎代表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一股看不见而感觉得到、在背后支持他的力量。然而，他表现得非常谦逊。他是马德兰教堂的财产管理委员，又在第九区区政府接受了一个副职，照他自己的说法，只不过是为了“打发闲暇”。唉！伯爵夫人被团团包围啦，休想打她的主意。

“你说得对，这里无聊得要命。”福什里离开女士们的圈子，对表弟说道，“咱们走吧。”

这时，被缪法伯爵和参议员撂下的斯泰内，气鼓鼓地走过来，低声抱怨道：

“真见鬼！他们既然什么也不想透露，就干脆闭嘴什么也别说，我会找到愿意提供情况的人。”

说罢，他把新闻记者拉到一个角落里，换了个口气，挺神气地说道：

“喂！是明天吧，我也算一个，老兄！”

“哦！”福什里含糊地答应着，心里有点惊讶。

“你不知道，唉！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家见到她！就为了这个，米尼翁始终寸步不离跟着我。”

“可是，米尼翁夫妇也要去呀。”

“不错，她告诉过我……总之，她接待了我，邀请了我……定在散了戏之后，午夜十二点整。”

银行家容光焕发，眨了眨眼睛，又补充一句，故意使这句话听起来有特别的含义：

“你呢，成了吗？”

“什么成了？”福什里假装不懂，反问道，“她想对我那篇文章表示感谢，就来到我家。”

“啊，是的，你这种人都艳福不浅。人家总是要酬谢你们……顺便问一句，明天谁做东？”

记者双手一摊，似乎是说他根本搞不清楚。这时旺朵夫叫斯泰内过去，因为斯泰内认识俾斯麦先生。杜·荣古瓦太太差不多被说服了，以这样几句话归结道：

“他给我留下了一个坏印象，我觉得他满脸凶相，不过我愿意相信他很有才智，不然怎么能取得那些成就？”

“也许吧。”银行家淡淡一笑说道，“法兰克福的一个犹太人。”

这时，拉·法卢瓦兹鼓起勇气，用手搂住表兄的脖子，追着他问道：

“明天你们去一个女人家里吃夜宵？去谁家？嗯，去谁家？”

福什里示意他们的交谈大家听得见，应该注意点。门再次开了，进来一个老太太，后面跟着一个小青年，记者认出就是那个逃学的中学生，曾在演《金发爱神》那天晚上，引人注目地大喊大叫“太妙了！”至今大家还在议论。那个老太太的到来，引起客厅里一阵骚动。萨比娜伯爵夫人赶忙起身相迎，抓住她的一双手，称她“亲爱的于贡太太”。拉·法卢瓦兹见表兄好奇地注视着这场面，为了打动他，便简单地向他介绍说：于贡太太是一个公证人的遗孀，隐居在奥尔良附近她家的老庄园丰岱特，在巴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即在黎塞留街拥有一所房子。眼下她在巴黎小住几星期，目的是安置她那个上法学院一年级的小儿子。她当年曾是德·舒阿侯爵一位很要好的朋友，亲眼看见萨比娜伯爵夫人出生，在伯爵夫人结婚之前，还把她接到自己家里住了几个月，到现在仍用爱称呼唤她。

“我把乔治给你带来啦，”于贡太太对萨比娜说道，“他长大了吧，是不是？”

小伙子两眼明澈，有一头金黄的鬈发，看上去像是女孩子装扮成的男孩子。他大大方方向伯爵夫人行了礼，还提醒她，两年前在丰岱特，他们曾一块打过一场羽毛球。

“菲力普还在巴黎？”缪法伯爵问道。

“咳！不在，”老太太答道，“他一直驻防布尔日。”

老太太坐下来，自豪地谈起她的大儿子，说他已经是个高大威武的男子汉，一时兴起入了伍，很快在前不久晋升了中尉军衔。在场的所有女人，都挺尊重于贡太太，对她抱有好感。交谈继续进行，比刚才更亲切、更高雅了。福什里看见这位可尊敬的于贡太太坐在那里，两鬓白发如霜，慈祥的脸粲然浮着和善的微笑，就不由自主地感到，刚才自己怀疑萨比娜伯爵夫人，未免太可笑了。

然而，伯爵夫人所坐的那张红缎软垫大椅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觉得在这间烟雾缭绕的客厅里，那张椅子显得唐突、花哨、撩人。可以肯定，这件舒适、逸乐的家具，不是伯爵要添置的。添置这张椅子是一种尝试，是欲念和淫乐的萌生。福什里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陷入了沉思，而在沉思之中，一天晚上在一间餐馆的小间里那段隐情的吐露，尽管记忆已经模糊，还是又一次涌进他的脑海。他是出于色情方面的好奇心，才请人引荐进入缪法家的客厅的。既然他那位朋友已经长眠在墨西哥，这方面的情况谁还搞得清呢？等着看吧，他很可能是在干一件傻事，但这想法一直在纠缠着他，吸引着他，使他又患了老毛病。那张椅子垫面皱巴巴的，靠背安倒了，现在他看上去倒觉得挺有趣。

“怎么样，咱们走吧？”拉·法卢瓦兹说道。他打算，一旦从这里出去，就要刨根问底，搞清明晚去哪个女人家消夜。

“再待一会儿吧。”福什里说道。

他不急于走了，借口说，他受人之托，要在这里邀请一个客人，可是一直没有机会提出。女士们正在谈论一次修女入会仪式，那是一个很动人的场面，三天来巴黎上流社会一直为这件事激动不已。是德·福日莱男爵夫人的长女，在不可违逆的神召下，刚刚加入加默罗修会当了修女。与福日莱家挂点表亲的尚特罗太太说，男爵夫人直哭得透不过气来，第二天都卧床不起了。

“我当时站的位置很好，”莱昂妮德说道，“我觉得那情景实在稀奇。”

然而，于贡太太对那可怜的母亲表示同情。这样失去女儿该多么痛苦！

“大家都说我挺虔诚，”她安详而坦率地说道，“可是，看到孩子们这样固执地去毁灭自己，我还是觉得太惨不忍睹。”

“是呀，这确实是件可怕的事。”伯爵夫人低声附和道。她像怕冷似的浑身直哆嗦，更深地缩进了火炉前那张大椅子里。

于是，女士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但她们的声音都很低，只是不时有轻轻的笑声打断严肃的交谈。壁炉台上的两盏灯，罩着粉红色的灯罩，微微照亮着她们；远一些的家具上，也只有三盏灯。因此，这间宽大的客厅沉浸在柔和的暗影里。

斯泰内感到无聊，便对福什里讲娇小的谢泽勒太太的一件风流韵事。他只叫她的名字莱昂妮德，而且就站在太太们的椅子背后，压低声音说她是个“臭娘儿们”。福什里抬眼观察这位太太，只见她身着宽大的浅蓝色长袍，古怪地坐在扶手椅的一个角上，像男孩子一样干瘦和放肆。福什里觉得奇怪，她这样的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在卡罗莉娜·埃凯家，客人们的举止就文雅些，因为卡罗莉娜的母亲治家挺严。这方面的题材足可以写篇文章。巴黎的上流社会真是一个奇怪的世界，最古板的客厅也会高朋满座。瞧那个泰奥菲尔·韦诺，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一味地微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他显然是已故的伯爵夫人遗留下来的客人；还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太太，如尚特罗太太、杜·荣古瓦太太等，以及一动不动待在角落里的几个老头儿，显然也都是遗留下来的。缪法伯爵领回来的客人都是官员，个个衣冠楚楚，正如杜伊勒里宫里人人所崇尚的那样。其中比如那位内务部办公室主任，始终一个人坐在客厅中间，脸刮得干干净净，两眼无神，衣服紧裹着身体，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所有年轻人和几位文质彬彬的人物，几乎都是德·舒阿侯爵引荐来的，因为侯爵在归附并进入行政法院之后，仍与正统派保持着经常的联系。剩下的就是莱昂妮德·德·谢泽勒、斯泰内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他们与安详、讨人喜欢的于贡太太形成鲜明对照。福什里的文章已考虑成熟，题目就叫作《萨比娜伯爵夫人客厅》。

“又有一次，”斯泰内继续低声说道，“莱昂妮德把她的男高音歌手叫到蒙托邦。她自己住在两法里以外的波尔科，每天乘坐敞篷马车，由两匹马拉着，到他下榻的金狮客栈看他。马车停在大门外，莱昂妮德一待就是几小时，许多人聚在客栈门口看那两匹马。”

大家都沉默了，这间天花板很高的客厅里出现了肃穆的气氛。有两个年轻人还在窃窃私语，但很快也闭了嘴，客厅里只听见来回踱步的缪法伯爵轻柔的脚步声。灯光似乎暗淡了，炉火快要熄灭，浓重的暗影笼罩了这个家族的老朋友们；他们每次来都坐的是各自坐惯的扶手椅，屈指已有四十个春秋。刚才客人们在交谈之中，仿佛突然感到伯爵已故的母亲来到了客厅，依然是那副高傲而冷冰冰的神态。这时，萨比娜伯爵夫人打破了沉默：

“总之，各种风言风语传开了。据说那小伙子死了，所以可怜的姑娘就进了修道院。另外有人传说，这桩婚事福日莱先生横竖不同意。”

“传说的事还多着哩！”莱昂妮德冒失地大声说道。

她笑起来，但不愿意讲下去，萨比娜受到她这种乐天派性格的感染，用手绢掩嘴而笑。在这间气氛严肃的客厅里，这笑声令福什里感到吃惊，听起来就像水晶被摔碎发出的声音一样。显然，这就是裂痕的起始。于是，每个人又都说起话来。杜·荣古瓦太太表示异议；尚特罗太太说，据她所知，婚事本来已筹备好了，却最终没办成。连男人们也都参加发表了看法。一时间，各种看法，五花八门；客厅里各派人物，波拿巴派，正统派，世俗怀疑派，大家不分彼此，七嘴八舌，各抒己见。爱丝泰按铃叫仆人来添劈柴；仆人添了柴又把灯挑亮，整个客厅仿佛从昏睡中醒来了。福什里脸上露出了微笑，似乎感到自在了。

“见鬼！她们不能嫁给表哥，就去嫁给上帝好了。”旺朵夫咕哝道。他被这件事搞得心烦，便走到福什里身边问道：“亲爱的，有人爱她，她却偏去当了修女，这样的姑娘你见过吗？”

这些议论他听够了，所以不等福什里回答，他又悄声问道：

“喂，明天咱们一共多少人？……有米尼翁夫妇、斯泰内、你、布朗施和我……还有谁？”

“我想还有卡罗莉娜、西蒙娜，也许还有佳佳。究竟多少，谁也搞不清。不是吗？这种场合，预计二十个人，总要到三十个的。”

旺朵夫朝女士们那边看一眼，突然转到另一个话题：

“这位杜·荣古瓦太太，十五年前一定颇有姿色……可怜的爱丝泰，越来越瘦长了，垫在身子下，倒是一块好床板！”

但他打住话头，又回到明天的夜宵：

“这种聚会没劲儿，总是那么几个女人，要有点新鲜货色才成。你想想办法搞个新鲜的来吧……嘿！有啦！我去找那个胖子，请他把那天晚上带到游艺剧院的那个女人带来。”

他说的是那个内务部办公室主任，正坐在客厅中间打盹儿的那个胖子。福什里怀着浓厚的兴趣，远远地注视着旺朵夫与那个胖子之间微妙的谈判。旺朵夫在变得神气十足的胖子身边坐下。开始，两个人似乎是有节制地讨论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是什么真正的感情促使一位姑娘出家当修女的。不一会儿，旺朵夫伯爵回到福什里身边，说道：

“不行。他赌咒说，他那位女伴是个规矩女人，绝不可能答应……然而我敢打赌，我曾经在洛尔餐馆见过她。”

“怎么！你也去洛尔餐馆！”福什里笑着低声说道，“你居然也去那种地方！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可怜虫才……”

“哎！亲爱的，什么都应该见识一下嘛。”

两个人相视一笑，眼睛闪闪发光，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开了殉道者街那家餐馆的客饭。肥胖的洛尔·彼埃德费，专门招徕那些生活窘迫的小娘儿们登门就餐，每人才收三法郎。好一个偏僻去处！所有小娘儿们见面都与洛尔亲嘴。萨比娜伯爵夫人偶然听见了他们俩的一句话，转过头看他们一眼，他们俩连忙退开，身体相互碰撞，乐呵呵的满脸通红。他们没有留意，刚才乔治·于贡一直在旁边听他们交谈，听得满脸绯红，从耳根到姑娘般的细颈子，涌起阵阵红潮。这孩子又羞涩又兴奋。他母亲把他带进客厅之后，就不再管他，他一直在莱昂妮德后面转来转去，认定整个客厅里的女人只有她漂亮；不过和娜娜相比，她又差远了！

“昨天晚上，”于贡太太说道，“乔治带我上戏院看戏。对，是上游艺戏院。我肯定有十年没进这家戏院了。这孩子酷爱音乐，我嘛，没有多大兴趣，可他高兴得什么似的！……如今演的戏稀奇古怪，而且，老实说，音乐响起来也不对劲。”

“怎么！太太，你不喜欢音乐！”杜·荣古瓦太太抬眼望着天花板，大声说，“居然有人不喜欢音乐！”

大家为之喝彩，但全都闭口不谈游艺剧院上演的那出戏。那出戏，老实巴交的于贡太太根本没看懂，这些女士们当然都很熟，但全都讳莫如深，而是立刻大谈对音乐大师们的看法，一个个都对大师们表示诚挚而痴迷的景仰。杜·荣古瓦太太只喜欢韦伯[7]，尚特罗太太则推崇意大利音乐家。渐渐地，这些女士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没精打采了。壁炉前的气氛，恰如教堂里在进行默祷，像小圣殿里正在低声而痴迷地唱赞美歌。

“哎，”旺朵夫领着福什里回到客厅中间，悄声说道，“总得为明天搞到一个女人才行。我们去问问斯泰内怎么样？”

“唔！斯泰内！”记者说道，“他要是有个女人，那准是在巴黎没人要的。”

旺朵夫向四下里张望。

“等一等，”他又说道，“有一天我遇见富卡蒙和一个迷人的金发女郎在一起，我去请他带那个女郎去。”

他招呼一声富卡蒙，同他简短交谈了几句。大概又遇到了麻烦，因为两个人蹑手蹑脚跨过女士们拖在地上的长裙，去找一个年轻人，三个人站在一个窗口商谈。福什里剩下了一个人，就决定去壁炉边。这时，他听见杜·荣古瓦太太宣称，她只要一听见演奏韦伯的乐曲，眼前就会马上浮现出湖泊、森林和朝露滋润的原野上的日出。这时，有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背后一个声音说道：

“你真不够意思。”

“什么？”福什里说着回头一看，原来是拉·法卢瓦兹。

“明晚的夜宵，你完全可以关照一声，邀请我参加。”

福什里正要回答，旺朵夫回来对他说：

“那女人看来不是富卡蒙的朋友，而是那边那位先生的姘头……她不能来。真倒霉！不过，我总算抓住了富卡蒙，他答应想办法把王宫剧院的路易丝带去。”

“旺朵夫先生，”尚特罗太太提高嗓门叫道，“星期天的瓦格纳[8]音乐会，是不是有人喝倒彩？”

“啊！倒彩还喝得蛮厉害哩！”旺朵夫礼貌有加地趋前答道。

说完见没人留他，他连忙走开，继续对记者耳语道：

“我再去找找。那几个年轻人应该认识一些小妞儿。”

于是，只见他和颜悦色，笑容可掬，在客厅里到处找人攀谈。他钻到人群里，凑到每个人耳边悄悄说一句话，又回头眨眨眼睛或打个暗号。他仿佛是在不慌不忙传递一个口令。他的话传了开去，大家纷纷答应赴约。只不过，女士们对音乐饶有兴趣的高谈阔论，掩盖了这场热情拉人赴约的小风波。

“得啦，别提你那些德国人了。”尚特罗太太一再说道，“歌声，快乐，是闪闪发光的东西。你们听过帕蒂演唱的《理发师》[9]吗？”

“唱得妙极啦！”莱昂妮德低声说道，她平时只在钢琴上弹些轻歌剧曲子。

这时，萨比娜伯爵夫人按了按铃。星期二晚上客人不多的时候，就在这间客厅里用茶点。伯爵夫人一边叫仆人摆小圆桌，一边留意旺朵夫伯爵，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略略露出雪白的牙齿。见伯爵从身边经过，她叫住他问道：

“你在搞什么鬼，旺朵夫伯爵？”

“我吗？夫人，”旺朵夫泰然自若地答道，“我可没搞什么鬼。”

“是吗！我看你那么忙碌……行啦，请帮个忙。”

她把一本相册交到旺朵夫手里，请他放到钢琴上。旺朵夫还是想办法告诉了福什里：明天到场的会有塔唐·妮妮，在冬天，她是胸部袒露得最厉害的女人；还有玛丽亚·布隆，一位刚刚开始在游乐剧院登台演出的明星。在这段时间，他每走一步都撞到拉·法卢瓦兹；拉·法卢瓦兹在等待他邀请，最后等得不耐烦了，只好毛遂自荐。旺朵夫立刻邀请了他，只是让他答应带克拉莉丝去。拉·法卢瓦兹现出有顾虑的样子，旺朵夫安慰他说：

“既然邀请了你本人一块去，还顾虑什么！”

不过，拉·法卢瓦兹很想知道女主人的名字。可是，伯爵夫人又把旺朵夫叫了过去，问他英国人烹茶的方法，因为旺朵夫常去英国，他的马还在英国参加过比赛。旺朵夫认为，只有俄国人会烹茶，所以他向伯爵夫人介绍了俄国人的烹茶方法。旺朵夫似乎一边与伯爵夫人说话，一边在继续进行内心活动，因为他突然改变话题，问道：

“顺便问一句，侯爵呢？今晚我们见不着他了吗？”

“怎么会见不着呢？家父亲口答应我要来的。”伯爵夫人答道，“不过，我也有点不安啦，一定是公事让他脱不了身。”

旺朵夫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他似乎也怀疑德·舒阿侯爵忙的是什么性质的公事。他想起侯爵有时带着一个漂亮女人去乡间。明天也许会有人把那个漂亮女人带来的。

这时，福什里觉得是该向缪法伯爵下邀请的时候了，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

“当真吗？”旺朵夫问道，他还以为福什里是开玩笑的。

“当然当真……要是我完不成任务，她会挖掉我的眼睛。你知道，她迷上了缪法。”

“既然如此，我助你一臂之力，亲爱的。”

十一点钟了。伯爵夫人在女儿帮助下招待客人用茶点。在座的都是亲密的老朋友，所以茶杯和盛小点心的盘子，就不拘礼节地传递下去。女士们甚至都没离开椅子，就着火炉，小口地呷着茶，用指尖抓住点心小口地嚼着。闲聊的话题从音乐转到了供应商。要说易溶于口的糖果，莫过于布瓦西埃店的，而冰激凌则只有卡特琳的好。可是，尚特罗夫人坚持只有拉丁维尔店最可信。谈话的节奏愈来愈慢，整个客厅的人都困乏得直打盹儿。斯泰内把参议员挤到一张沙发角上，又开始不动声色地探参议员的口风。韦诺先生大概从前糖果吃得太多，吃坏了一口牙，现在只吃脆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像耗子啃啮食物一般，发出轻微的响声。那位内务部主任，则把鼻子伸进茶杯，喝个没完没了。伯爵夫人不慌不忙地给客人们逐一送茶点，客人们要不要并不勉强，只在每个人面前停留片刻，默默地用征询的目光问要不要添一点儿，然后微微一笑，走了过去。熊熊的炉火映得她满脸红扑扑的，看上去像是女儿的姐姐；她女儿与她比较，显得又干瘦又呆板。伯爵夫人向福什里走来，本来福什里正与她丈夫和旺朵夫交谈，及至她走拢时，他们全都噤若寒蝉，所以她没有停留，而是一直走了过去，端起一杯茶递给了乔治·于贡。

“是一位夫人想邀请你吃夜宵。”记者愉快地对缪法伯爵说。

缪法整个晚上脸色发灰，听了福什里的话，觉得非常意外，问：“哪位夫人？”

“哎！是娜娜！”旺朵夫说道，想使缪法赶快接受邀请。

伯爵显得更严肃了，只是眼皮眨了一下，而脸上现出很不自在的表情，像突然感到偏头疼似的。

“可是，这位夫人我不认识啊。”他咕哝道。

“得了吧，你还去过她家呢。”旺朵夫指出。

“什么？我去过她家……哦，对了，那天我代表济贫所去过，我早给忘了……这算什么，我并不认识她，不能接受她的邀请。”

他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想让他们明白，像他这样有地位的人，是不可能去那样一个女人家就餐的。旺朵夫大声说，如果是艺术家们聚会的夜宵，参加是为了尊重艺术天才，那应该是无妨的。福什里也忙说，在一次晚宴上，苏格兰王子，即王后的亲生儿子，曾经与一位在咖啡歌舞厅卖过唱的女歌星同席哩。但缪法根本不想听下去，反而更加坚决地拒绝了邀请，甚至情不自禁地露出生气的样子，虽然他一向是很讲究礼貌的。

乔治和拉·法卢瓦兹正面对面站着喝茶，听见了旁边这三个人的对话。

“哦！他们是要去娜娜家，”拉·法卢瓦兹嘀咕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乔治一声没吭，然而他的热情火一般燃烧起来。他的头发飘荡着，他蓝色的眼睛蜡烛般发光，几天来他所陷入的堕落思想，使他情怀激荡，骚动不安。他终于可以去领略他所幻想的一切了！

“可惜我不知道她的住址。”拉·法卢瓦兹又说道。

“奥斯曼大街，拉卡德路与帕斯杰路之间那栋楼的四层[10]。”乔治一口气说道。

见拉·法卢瓦兹惊愕地看着自己，他得意得要命，又窘得要命，满脸通红地补充道：

“明晚我是她的客人之一，她今儿早晨邀请我的。”

这时，客厅里骚动起来，旺朵夫和福什里无法继续动员缪法伯爵，因为德·舒阿侯爵进来了，人人都匆忙站起来打招呼。侯爵举步艰难，两腿发软，站在客厅中间，脸色苍白，眼睛一眨一眨，仿佛刚从一条黑暗的胡同里走出来，承受不了灯光的照射。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爸爸。”伯爵夫人说道，“那样直到天亮我们都不会安生。”

侯爵看她一眼没有回答，仿佛没听懂她的话。他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凸起一个大鼻子，像肿起一个大包，下嘴唇耷拉着。于贡太太见他那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同情又怜悯地说道：

“你工作太辛苦了，该休息才是。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工作应该让给年轻人去干。”

“工作，啊！是的，工作，”侯爵终于结巴道，“总是有干不完的工作……”

他恢复了常态，挺直了驼着的背，习惯性地举手摸摸白发——那只剩下稀疏的几绺飘在耳朵背后的银白鬈发。

“什么工作你干得这么晚？”杜·荣古瓦太太问道，“我还以为你出席财政部的招待会去了呢。”

这时，伯爵夫人插话道：

“我父亲在研究一项法律的草案。”

“对，一项法律的草案，”侯爵说道，“一项法律草案，一点不错……我关起门来在家里研究……是关于工厂的法律。我希望人们遵守主日休息的制度。政府不肯强制实行这个制度，实在不光彩。星期日都没人上教堂了，我们正在走向灾难。”

旺朵夫瞟一眼福什里。他们俩正好站在侯爵背后，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旺朵夫瞧准时机，把侯爵拉到一旁，问他带到乡下去的那个美人儿是谁。老头子装出大为吃惊的样子。他与德凯夫人在一块的时候，大概让人看见了吧，或许也有人注意到他有时去维罗弗莱家里住几天？旺朵夫施展出唯一的报复手段，冷不防问道：

“说说看，你到底去哪儿了？你的胳膊肘沾满了蜘蛛网和灰泥。”

“我的胳膊肘，”侯爵有点发慌，期期艾艾地说道，“哦！真的……有点弄脏了……大概是我离开家下楼时沾上的吧。”

好几个人告辞走了，时间已近午夜。两个仆人悄无声息地收拾空茶杯和点心盘子。壁炉前面，女士们挪动座椅，把圈子缩小了，在晚会即将结束的懒散气氛中，更加无拘无束地闲聊着。客厅里睡意蒙眬，一片片暗影慢慢地从墙上移到地板上。于是，福什里说该走了。然而，他打量着萨比娜伯爵夫人，又把什么都忘了。伯爵夫人作为女主人忙了好一阵子，现在坐在她惯常坐的椅子里养神，默默无语，眼睛盯住正化成火炭的木柴，脸色十分苍白，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使福什里心头不禁又起了疑云。她嘴边那颗痣的黑毛，给炉膛里的火光映成了金黄色，与娜娜那颗痣完全一样，连颜色也相同。他禁不住附在旺朵夫耳边说了一句话。啊，真的！旺朵夫从来没注意到。两个人继续将娜娜和伯爵夫人进行比较，发觉她们的下巴和嘴也隐约有些相像！不过，眼睛完全不同。此外呢，娜娜看上去像一个天真善良的女孩子，而伯爵夫人却叫人捉摸不透，像一只正在打盹的母猫，爪子缩了进去，只是四脚微微有点神经质地战栗。

“要想和她睡觉还是办得到的。”福什里说道。

“对，是办得到的。”旺朵夫附和道，“不过，你知道，我并不在乎什么样的大腿，她的大腿准不丰满，你敢打赌吗？”

他住了嘴，因为福什里猛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指了指坐在他们前面圆凳上的爱丝泰。他们刚才没有注意到她，说话提高了声音，可能让她听见了。不过，爱丝泰依然直挺挺地坐着，一动没动，伸着长得太快的姑娘细长的脖子，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动一下。于是，他们退开三四步。旺朵夫赌咒说，伯爵夫人是个很正派的女人。

这时，壁炉前说话的声音提高了。杜·荣古瓦太太说道：

“我同意你们的说法，俾斯麦先生可能是个风趣的人，不过，如果你们硬要说他有天才……”

这些女士回到了她们开初谈论的话题。

“怎么！又谈俾斯麦先生！”福什里嘟囔道，“这回我可真的要走了。”

“再等一等，”旺朵夫说道，“我们应该得到伯爵一句准话。”

缪法伯爵正与他的岳丈及几个神情严肃的人在交谈。旺朵夫把他叫到一边，再次发出邀请，并强调说，他本人也要参加这次夜宵。男人嘛，什么地方都可以去，顶多引起别人的好奇，绝不会招致什么风言风语。伯爵低眉垂目，毫无表情地听着这些理由。旺朵夫觉得他有点动心了，正在这时，德·舒阿侯爵带着询问的神色走过来。福什里向他说明是怎么回事，并邀请他也参加。侯爵偷偷瞟一眼女婿。一阵沉默和尴尬过后，翁婿俩鼓起了勇气，看上去终于准备接受邀请的时候，缪法伯爵发现韦诺先生正死死地盯住他。那小老头儿的笑容消失了，脸色铁青，两眼像钢一样寒光逼人。

“不去。”伯爵立刻答道，口气十分坚决。再鼓动他也没有用了。

于是，侯爵也以更严肃的态度拒绝了邀请，并且谈到道德问题，上层阶级应该做出榜样才对。福什里一笑，与旺朵夫握手，不再等他，立刻告辞，因为他还要上报馆一趟。

“明天半夜十二点娜娜家见，对吗？”

拉·法卢瓦兹也告辞了。斯泰内向伯爵夫人告辞后，其他男人都跟着走了。在门厅里穿大衣时，每个人都重复着同一句话：“明天半夜十二点娜娜家见。”乔治要等他母亲一块走，这时站在门口，把娜娜的确切住址告诉大家：四层楼左手边那一家。福什里迈出大门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旺朵夫又坐回到女士们中间，正与莱昂妮德·德·谢泽勒开玩笑。缪法伯爵和德·舒阿侯爵也参加闲聊，而那位老实巴交的于贡太太，则睁着眼睛睡着了。韦诺先生微微露出在女人的裙子中间，显得那么矮小，现出满面笑容。在这间宽大而庄严的客厅里，时钟缓缓地敲响了十二点。

“怎么！怎么！”杜·荣古瓦太太嚷道，“你们认为俾斯麦先生会向我们宣战，会打我们？……哼！真是无稽之谈！”

尚特罗太太身边的人都笑起来，因为俾斯麦要打仗的话是她说的，她又是在阿尔萨斯省听说的；她丈夫在那里开了一家工厂。

“幸好有皇上！”缪法伯爵用官方人士的严肃口气说道。

这是福什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再次回头望一眼萨比娜伯爵夫人，便拉上了身后的门。伯爵夫人正娴静地与内政部办公室主任交谈，似乎对那个胖子的话挺感兴趣。显然，福什里搞错了，这个家庭并没有裂缝，真遗憾。

“喂，你还不下来吗？”拉·法卢瓦兹在前厅里向他喊道。

在便道上分手时，大家又都重复道：

“明晚娜娜家见。”

四

从早上起，佐爱就把套间交给一位侍应部领班去布置；这位领班是布雷邦酒家派来的，还带了一班助手和侍者。由布雷邦供应一切，包括食物、碗碟、水晶玻璃杯、餐巾、台布、鲜花，甚至椅子和凳子。娜娜的碗橱里连一打餐巾也凑不齐，可是初次登台大获成功之后，她还没有机会露面，又不屑于到酒店去请客，而宁愿把酒店搬到家里来。她觉得这样更潇洒。她想用一次夜宵来庆祝她跻身演员行列的巨大胜利，让人们传为佳话。她家的餐室太小，侍应部领班便把餐桌摆在客厅里；一张桌子摆二十五副餐具，还是挤了点儿。

“都准备好了吗？”娜娜半夜一回到家就问道。

“啊！我不知道。”佐爱显得挺恼怒，没好气地答道，“谢天谢地！我啥事也不用管。他们把厨房和整个套间折腾得乱七八糟，我见了禁不住与他们吵了一架。另外，那两个老家伙又来了。老实讲，我把他们赶了出去。”

她说的是过去供应太太的那两位先生，一位是那个批发商，另一位是那个瓦拉几亚人。娜娜决定不再要他们，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前途已经十拿九稳，而且正如她自己所说：她希望让人们刮目相看。

“这两个家伙真能纠缠！”她嘟囔道，“要是他们再来，就说要去报告警察局，吓唬吓唬他们。”

说完，她就叫达盖内和乔治，他们落在后面，还在门厅里挂外套。娜娜是在全景胡同演员出入口遇上他们的，顺便用出租马车把他们捎了来。见家里还没有来客人，她便叫他们俩进到梳洗室，这时佐爱正在里面整理。娜娜连衣服还没换，就迫不及待地撩起头发，往发髻和胸衣上插了几朵白玫瑰。梳洗室里塞满了从客厅里推过来的家具，小圆桌、长沙发、扶手椅，全都腿朝上胡乱摞在一堆。娜娜刚换好衣服，裙子却被一个小轮子挂住，哗的一声撕了一个口子。她勃然大怒，骂骂咧咧，这种事偏偏落到她头上。她气鼓鼓把裙子脱下来，这是一条白绸裙，款式虽很简单，但又软又薄，穿起来像件长衬衣一样贴身。她刚脱下又立刻穿上，因为再也找不到其他中意的衣服了，她差点儿哭了起来，说自己成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达盖内和乔治不得不为她把那个口子用别针别起来，再叫佐爱重新给她梳头。三个人围着她忙得团团转，尤其那个小家伙，双膝跪在地上，两手伸在她的裙子里。达盖内安慰她说，《金发爱神》第三场她是草草演完的，省略了许多台词，跳过了不少唱段，所以现在顶多才午夜过一刻钟。这样，娜娜才消了气。

“对那班傻瓜来讲，我演得还太到家了呢。”娜娜说道，“你注意到没有？今晚就有不少笨头笨脑的观众……佐爱妹子，你可得在这儿等着，别去睡觉，我可能用得着你的……哎呀！到时间了，瞧，有客人来啦。”

她跑了出去。乔治还跪在地上，礼服的燕尾扫着地板。看见达盖内正注视着自己，他的脸腾地红了。这时，他们彼此产生了好感，一同到大穿衣镜前结正领带，并且给对方刷一刷从娜娜身上蹭来的白粉。

“像白糖似的。”乔治像个嘴馋的孩子笑嘻嘻地低声说道。

一个当晚临时雇用的听差，把客人们引进小客厅。这间客厅太小，里面只留了四把扶手椅，好让客人们能挤得下。从旁边的大客厅里，传来摆放碗碟和银刀叉的声音，门底下透出一条强烈的光线。娜娜进到小客厅时，看见克拉莉丝·贝鲁已经坐在一张扶手椅里。克拉莉丝是拉·法卢瓦兹领来的。

“怎么！你是头一个！”娜娜说道。她演出成功以来，对克拉莉丝很亲切。

“喏！是他催的。”克拉莉丝答道，“他生怕迟到……要是全依了他，我连妆也来不及卸啦。”

拉·法卢瓦兹是头一次见到娜娜，连忙鞠一躬，并且恭维她几句，接着又谈起他的表兄，以夸张的礼貌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可是，娜娜根本没有听，也不问他尊姓大名，只同他握了握手，就连忙迎向罗丝·米尼翁，顿时变得十分高雅。

“啊！亲爱的夫人，承蒙你赏脸！……我可是特别盼望你光临啊！”

“受宠若惊的是我，请相信。”罗丝说道，态度也非常亲切。

“请坐……你需要什么东西吗？”

“不，谢谢……哦！我把扇子忘记在皮大衣里了。斯泰内，看看右边的口袋里。”

斯泰内和米尼翁是跟在罗丝后面进来的。银行家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带着扇子回来了；米尼翁友好地拥抱了娜娜，使得罗丝也不得不拥抱她一下。大家在戏院里难道不是一家人吗？接着，他向斯泰内眨眨眼睛，似乎是鼓励他也这样做。但是，斯泰内被罗丝明亮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慌，只亲了亲娜娜的手。

这时，德·旺朵夫伯爵偕同布朗施·德·西弗里进来了。大家彼此行大礼。娜娜非常客气地把布朗施引到一张扶手椅边。这时候，旺朵夫笑着告诉大家，福什里正在楼下争吵，因为门房不让露茜·斯特华的马车进来。大家听见露茜在门厅里骂门房是个没有教养的贱货。然而，等听差把门打开，她却满面春风，笑容可掬地走进来，自己通报了姓名，抓住娜娜的双手，说她一见面就喜欢上了她，夸她具有难得的天才。娜娜呢，头一回充当女主人，十分得意，连忙表示谢谢，的确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然而，福什里一进来，她就似乎有点心事，等到走近他身边，就低声问道：

“他来吗？”

“不来，他不肯来。”记者经不住娜娜突如其来一问，唐突地答道，尽管他事先编了一套谎话，说明缪法伯爵不来的理由。

看到少妇的脸刷地变白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便设法弥补刚才的回答：

“他不能来，今晚他要偕同伯爵夫人去参加内政部的舞会。”

“好啊，”娜娜怀疑福什里帮她办事没有诚意，低声说道，“这笔账以后跟你算，我的宝贝。”

“啊，由你说吧。”福什里受到这威胁的伤害，说道，“这种差事我就不乐意干，以后你找拉博德特吧。”

两个人相互背转身去，都生气了。正在这时，米尼翁把斯泰内推到娜娜身边。等到娜娜身边没人时，他为了替朋友寻找乐趣，以天真无邪而又厚颜无耻的口气，低声对她说道：

“你知道，都快想死他啦……只不过，他怕我老婆。你会保护他的，不是吗？”

娜娜好像没听懂，脸上挂着微笑，望一眼罗丝，又望一眼罗丝的丈夫和银行家，停了停，对银行家说道：

“斯泰内先生，等会儿请你坐在我旁边。”

这时，门厅里传来阵阵笑声、窃窃私语声和愉快的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仿佛修道院女子寄宿学校的所有女生都逃出来跑到了那里。不多一会儿，拉博德特进来了，后面跟着五个女子，即他的全体寄宿女生——正如露茜·斯特华挖苦的一样。其中包括佳佳，穿着蓝色的紧身天鹅绒长袍，显得雍容华贵；卡罗莉娜·埃凯，总是穿着镶网眼花边的黑缎裙；莱娅·德·霍恩，像平常一样穿得怪模怪样；塔唐·妮妮，一个天真快乐的金发女郎，乳房大得像个奶妈，引起大家的嘲笑；最后一个是玛丽亚·布隆，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妞儿，人又瘦，脾气又坏，像个野孩子，是在游乐戏院刚登台演出的新明星。拉博德特把这许多人都塞在一辆马车里带来的。她们在里边挤成一堆，玛丽亚·布隆不得不坐在其他人腿上，现在她们还为此笑个不停呢。可是，见到娜娜之后，她们全都闭了嘴，只顾握手、施礼，一个个显得倒挺规矩。佳佳装得像个孩子一样有礼貌，但装过了头，连说话也吐字不清。只有塔唐·妮妮安静不下来，因为在路上有人告诉她，说今晚娜娜家的夜宵，由六个一丝不挂的黑奴侍候，所以她要求看看那几个黑奴。拉博德特说她是个蠢货，叫她闭嘴。

“博德纳夫呢？”福什里问道。

“啊！真叫我失望，”娜娜大声说道，“你想吧，他不能来和我们一块用夜宵。”

“是呀，”罗丝·米尼翁说道，“他一只脚踏进活板门里，给扭伤了，疼得不得了……你们没见到他那副样子：一只脚包扎着伸在椅子上，嘴里骂骂咧咧！”

大家都为博德纳夫不能来表示惋惜。一顿夜宵没有博德纳夫参加，可是大煞风景。不过，没有他算啦，大家不再想他，已开始谈别的事情，却突然听见一个粗大的嗓门嚷道：

“怎么！怎么！你们就这样把我活埋了吗？”

有人惊叫了一声，大家回头一看，正是高大的博德纳夫，满脸通红，扶着西蒙娜·卡比罗什的肩膀，直着一条腿，站在门口。现在他与西蒙娜同居。这个小妞儿受过教育，能弹钢琴，会讲英语，头发金黄，娇小玲珑，体质单薄，被重得可怕的博德纳夫压得都弯下了腰，但脸上还是浮着微笑，一副顺从的样子。博德纳夫意识到他们俩成了众人欣赏的目标，便摆开姿势在门口待了片刻。

“非爱你们不可，是吗？”他又说道，“老实讲，我是怕无聊，才对自己说：还是去吧……”

说到一半他停下来，骂一句：

“真他妈的！”

原来西蒙娜一步迈得太快，碰了他那只伤脚。他猛地将西蒙娜推开。西蒙娜依然满面微笑，低下秀气的脸儿，像一匹怕挨揍的牲口，用她那金发娃娃般娇小的身体，尽力搀扶住他。这时，在一片欢呼声中，大家纷纷过来帮忙。娜娜和罗丝·米尼翁推过来一张扶手椅，让博德纳夫坐下；另外几个女士也推过来一张扶手椅，让他搁脚。在场的所有女演员，自然都过来亲他，而他呢，还在唉声叹气，嘟嘟囔囔：

“真他妈的！真他妈的！不过，这胃还是挺好的，过会儿你们看好了。”

又来了一些客人。小客厅里已经挤得无法动弹。碗碟声和银刀叉声停止了。现在大客厅里传来争吵声，侍应领班气呼呼地在骂人。娜娜估计客人已经到齐，却总不见开饭，十分奇怪，都有点忍耐不住了，就叫乔治过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没想到又进来一些客人，有男的也有女的，而这些客人她一个也不认识。她有点尴尬地询问博德纳夫、米尼翁和拉博德特，他们也不认识。她问旺朵夫伯爵，旺朵夫才突然想起来，这是他在缪法伯爵家鼓动来的年轻人。娜娜对他表示感谢，连说很好，很好。只不过，这样一来可会挤得够呛。她请拉博德特吩咐下去添七副餐具。拉博德特刚跨出门，听差又领进来三个客人。不行，这一回可真有点要闹笑话了。家里实在挤不下啊。娜娜开始生气了，大模大样地说，这可真有点不像话了。可是，只见又进来两个客人，娜娜笑了起来，觉得真滑稽。活该！能怎么挤就怎么挤吧。所有人都站着，只有佳佳和罗丝·米尼翁坐着，博德纳夫一个人占了两张扶手椅。房间里一片嗡嗡声，大家低声交谈，还有人轻轻地打呵欠。

“喂，姑娘，”博德纳夫问道，“该入席了吧？……人不是到齐了吗？”

“哎呀！是啊，说的是，人到齐了！”娜娜笑着答道。

她抬眼一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似乎意外地发现少了一个人。大概是缺一位她压根儿没提起过的客人吧。还得等一等。过了几分钟，客人们注意到他们之中多了一位身材魁梧的先生，仪态庄重，蓄一部漂亮的银须。最奇怪的是谁也没看见他进来。他大概是从卧室一扇半掩着的门溜进小客厅的吧。一阵沉默，随后是一片窃窃私语。德·旺朵夫伯爵肯定知道那位先生是谁，因为他们刚才不引人注目地握了握手。可是，女士们问他时，他一笑置之。于是，卡罗莉娜·埃凯低声打赌说，那是一位英国爵士，明天就要返回伦敦去结婚；这位先生她熟得很，曾经是她的情人。这种说法立刻在女士们中间传开了。只有玛丽亚·布隆声称，她认出这位先生是一位德国大使，因为他经常与她的一个朋友睡觉。男士们那边呢，几句话就对这个人做出了评价：看样子他是个严肃的人，可能今晚的夜宵是由他出的钱。这很可能，看起来像。哎，管它呢，只要夜宵丰盛就行了！最终还是没有闹清楚。等到侍应部领班打开大客厅的门时，大家已经把那白胡子老头儿忘到了脑后。

“夫人，请入席。”

娜娜挽起斯泰内伸给她的胳膊，而没有理会那老头儿伸过胳膊的动作，老头儿只好一个人跟在她后面。再说，大家也不可能很有秩序地依次而行。男人、女人乱糟糟地往大客厅里拥，还以布尔乔亚的天真，嘲笑这种不拘礼节的做法。大客厅里的家具都撤空了，从这头到那头只摆了一张长条桌，但这张长条桌还显得不够长，因为餐盘一个紧挨一个。四个枝形大烛台，每个点十根蜡烛，照亮着整个餐桌；其中一个烛台十分特别，外表包金，两边还饰有花束。这完全是酒店式的摆阔：描有细金线的碗碟上，没有主人姓氏起首字母构成的图案；银刀叉由于经常洗涤，已经旧得失去了光泽；水晶玻璃杯也是在任何市场上可以配齐的货色。这情景令人觉得，像是一位暴发户匆匆忙忙设宴庆祝迁入新居，而一切还没有准备就绪。房间里缺少一盏枝形大吊灯；烛台上的蜡烛太长，烛花没有绽开，只放射出黄色的淡淡的光线，照着桌子上装满水果、花式糕点和蜜饯，对称摆好的高脚盘、平底盘和缸子。

“请吧，”娜娜说道，“大家随便就座，这样更有意思。”

她站在餐桌正中。大家不认识的那位老先生占据了她右边的位子，她把左边的位子留给斯泰内。有些客人已经坐下，却突然听见小客厅里有人骂娘。原来是博德纳夫，大家把他忘了，他正拼命地想从两张扶手椅里站起来，一边谩骂，一边喊西蒙娜。这个不中用的小娘儿们，居然跟其他人一起走了。女人们都满怀着怜悯跑过去。博德纳夫由卡罗莉娜、克拉莉丝、塔唐·妮妮、玛丽亚·布隆搀扶进来了。又费了好大工夫，才把他安顿下来。

“让他坐在餐桌正中，在娜娜对面。”有人喊道，“博德纳夫坐正中！让他当我们的主席！”

于是，那几个女士让他坐到正中，但还需要一张椅子给他搁腿。两个女人抬起他的腿，小心翼翼地让它伸在椅子上。没关系，他可以侧着身体吃。

“他妈的，”他嘟囔道，“到底是不灵便啦……啊！我的小猫咪们，爸爸全靠你们照顾啦。”

他右边是罗丝·米尼翁，左边是露茜·斯特华。她们表示要很好地照顾他。现在所有人都坐下了。德·旺朵夫伯爵坐在露茜和克拉莉丝之间；福什里坐在罗丝·米尼翁和卡罗莉娜·埃凯之间。餐桌的另一侧，埃克托·德·拉·法卢瓦兹不理会对面克拉莉丝的招呼，急忙坐在佳佳旁边；米尼翁寸步不离斯泰内，与斯泰内之间只隔着布朗施，他左边是塔唐·妮妮；塔唐·妮妮旁边是拉博德特。最后，长条桌两头乱糟糟地挤着那些青年男女，例如西蒙娜、莱娅·德·霍恩、玛丽亚·布隆等。达盖内和乔治·于贡也坐在他们之中。这两个人相处得越来越亲热，都笑眯眯地望着娜娜。

最后还有两个人站着，男人们便开玩笑，叫他们坐到自己膝盖上。克拉莉丝被挤得胳膊肘不能动弹，便对旺朵夫说，她要吃东西只有靠他喂了。这个博德纳夫，一个人坐两张椅子，占了那么宽的地方！大家最后又挤紧一点儿，才让那两个人也坐下。米尼翁被挤得叫起来，说大家像一桶装得扎扎实实的鲱鱼。

“伯爵夫人芦笋酱，德司里尼克清炖肉汤。”侍者端着盛得满满的盘子，挨个儿送到客人身后，并低声报着菜名。

博德纳夫大声建议大家喝清炖肉汤。正在这时，响起一声叫喊，引得一些人抗议，一些人生气。门开了，进来三个迟到的客人，其中一个女客，两个男客。啊！不行，这三个人委实太多了！娜娜没有离开座位，眯缝起眼睛，竭力看看是否认识这三个人。那个女的是路易丝·维约莱纳；那两个男的她从来没见过。

“亲爱的，”旺朵夫介绍道，“这位是我邀请来的一位朋友，海军军官德·富卡蒙先生。”

富卡蒙大大方方地施礼，补充道：

“我又自作主张带来了我的一位朋友。”

“啊！很好，很好，”娜娜说道，“请坐……我看，克拉莉丝，你是不是往后退一点儿。你们那里坐得挺松嘛……对，只要愿意挤……”

大家再挤紧一些，富卡蒙和路易丝在餐桌边得到一点点位子，但富卡蒙的朋友却坐得远离刀叉，要吃东西，只好从邻座的肩头之间伸长胳膊去取。侍者撤掉了汤盘，端上来小兔肉灌肠烧茭白和巴马奶酪拌通心粉。博德纳夫说，他本想把普吕利埃、冯丹和老博斯克带来。话一出口，全桌哗然。娜娜脸一沉，冷冷地说，她可说不准能好好接待他们。她如果想请她的同事们，她自己会请。不，不，不要请哗众取宠的人。老博斯克成天半醉半醒；普吕利埃过分自命不凡；至于冯丹，他在社交场合总是吵吵嚷嚷，净说蠢话，让人受不了。再说，你想必明白，让这三个哗众取宠的人和我们这些先生在一起，怎么也不合适。

“对，是的，的确是这样。”米尼翁说道。

餐桌四周的先生们，个个穿礼服，打白领带，十分得体，苍白的面色加之有点疲乏，更显得高雅。那位老先生动作慢条斯理，脸上挂着狡黠的微笑，仿佛在主持一次外交官会议。旺朵夫像在缪法伯爵夫人家里一样，对两旁的女士和蔼可亲又彬彬有礼。今天早上娜娜还对她姑妈说过：男客人嘛，全都无可挑剔，一个个不是贵族就是阔佬；至于女客人，也全都规规矩矩。布朗施、莱娅、路易丝等几位，都是袒胸露肩来的，但只有佳佳也许露得太多了点，到了她那种年纪，最好是一点也不裸露。现在每个人都有了位子，笑闹得不那么厉害了。乔治想，他在奥尔良的市民家里参加过一些晚宴，那里的气氛可快乐得多。在这里，大家几乎不交谈，男人们互不认识，只是互相打量；女人们全都安安静静地待着，这尤其令乔治惊诧莫名。他觉得他们“太规矩”了，原以为他们一见面就会互相拥抱呢。

接着上的两道菜是尚波尔式莱茵河鲤鱼和英国式狍子里脊。这时布朗施大声说道：

“亲爱的露茜，我星期日遇到了你的奥利维埃……他长得好高了啊。”

“那还消说，他都十八岁了。”露茜答道，“不过，我并没有因此而显得年轻一点点……他昨天回学校去了。”

露茜提起来就十分自豪的儿子，是海军学校的学生。大家便谈起了孩子们，所有太太都动了感情。娜娜也谈起了她的巨大快乐：她的宝贝儿子小路易，现在由她姑妈看管了，姑妈每天上午十一点钟光景把他领过来；她把他抱到床上，让他与卷毛狗吕吕一起玩。看到他们两个钻到被子底下，真叫人笑得要死。小路易已经那样机灵，在座的谁也想象不到哩。

“啊！我昨天一天过得真愉快！”罗丝·米尼翁也说道，“你们想象一下吧，我去寄宿学校去接夏尔和亨利，他们非要我答应晚上带他们上戏院不可；他们拍着小手，又是跳又是蹦：‘我们要看妈妈演出了！我们要看妈妈演出了！……’呵！他们那股高兴劲哟！那股高兴劲哟！”

米尼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眼睛被父爱的泪水湿润了。

“看演出的时候，”他接着说道，“他们可有意思了，严肃得像大人，眼睛盯住罗丝不放，问我妈妈为什么那样光着两条腿……”

全桌的人都笑了。米尼翁当父亲的自豪感得到满足，十分得意。他宠爱两个儿子，唯一挂在心头的事情，是如何以忠实管家的严格方式，掌握好罗丝在戏院和别处所赚的钱，使他们的财产不断增加。当他娶罗丝的时候，他在一家音乐咖啡馆当乐队指挥，罗丝在那里唱歌，他们如胶似漆地相爱。如今，他们还是好朋友。他们之间做出了安排：罗丝尽最大努力工作，充分发挥她的天才和美貌的作用；米尼翁则放弃了小提琴手的职位，以便更好地帮助她在演员和女人两方面都获得成功。哪里也找不到比他们更讲实际、更和谐的夫妻。

“大的几岁了？”旺朵夫问道。

“亨利九岁啦，”米尼翁回答，“嘿！长得可结实了。”

接着，他对斯泰内开玩笑，因为斯泰内不喜欢孩子。他不动声色地斗胆对斯泰内说，他如果当了父亲，就不会愚蠢地糟蹋自己的财产了。他一边说，一边从布朗施的肩膀上观察银行家，看看他是否与娜娜情投意合。但是，罗丝与福什里亲热地聊了好一会儿了，这使他感到恼火。罗丝也许不至于浪费时间去干这种蠢事吧。遇到这种情况，他可是要出面阻止的。他伸出白皙的、小指上戴钻戒的手，叉了一块狍子里脊放进嘴里。

大家继续谈论孩子。拉·法卢瓦兹坐在佳佳旁边，非常局促不安，就向佳佳询问她女儿的情况，说上次在游艺戏院，他有幸看见她和她女儿在一起。莉莉嘛，身体挺好，不过还挺孩子气！拉·法卢瓦兹听说莉莉十九岁了，暗暗吃了一惊，佳佳更令他肃然起敬了。他问她为什么不带莉莉一起来，她脸一沉说道：

“啊！不，不，怎么能带她来！她死缠硬磨从寄宿学校出来还不到三个月……我嘛，本想马上把她嫁出去……但她太爱我啦，我不得不又把她接回家，唉！当然不是心甘情愿的。”

她谈着自己闺女的婚事，蓝色的眼皮和焦黄的睫毛一闪一闪的。说实话，到了她这种年纪，还没攒下一个子儿，还得不停地工作，接待男人，尤其是一些年纪轻轻、她可以当他们祖母的男客，这说明嫁个好丈夫要强得多。说话间，她向拉·法卢瓦兹侧过身子，裸露而扑过粉的肥厚肩膀向他压过来，使他不禁满脸通红。

“你知道，”她压低声音说道，“如果她硬要走我的路，那可不是我的过错……人年轻的时候真是古怪！”

餐桌四周一阵骚动。侍者们忙得不亦乐乎。汤后的那道菜上过之后，正菜上来了：有元帅夫人鸡、酸辣鲳鱼脊肉、鹅肝片。一直只叫侍者斟默尔索酒的侍应领班，这时拿出了尚伯坦酒和莱奥维尔酒。在换餐具的轻微嘈杂声中，越来越惊讶的乔治问达盖内，是不是这些女士个个都有孩子。达盖内觉得他问得有趣，便向他详细介绍起来。露茜·斯特华，是北站一个英国籍加油工人的女儿，今年三十九岁，生就一张马脸，但却令人爱慕，患有肺结核，但总死不了，是所有这些女士中最迷人的一个，接待过三位亲王、一位公爵。卡罗莉娜·埃凯，生于波尔多，父亲是个小职员，为女儿的行为羞辱而死，幸好她母亲是个有头脑的女人，起初诅咒她，后来经过一年的考虑，同她讲和了，因为母亲想至少得捞回一笔财产；女儿当时二十五岁，冷若冰霜，是闻名遐迩的美人儿，其卖身价固定不变；母亲办事很有条理，负责管账，收入和支出笔笔记得一清二楚，一丝不苟，还料理整个家，她的住所比女儿的高两层，又窄又小，在里面设立了一个缝纫车间，专做裙子和内衣。至于布朗施·德·西弗里，她的真名叫雅克琳·博杜，来自亚眠附近的一个村庄，人长得挺标致，就是既蠢笨又爱说谎，自称是一位将军的孙女，今年三十二岁了，但不承认有这么大年纪，不过她挺受俄国人赏识，因为她体态丰满。接着，达盖内以一两句话简单介绍了其他女人：克拉莉丝·贝鲁，是一位太太从海滨圣欧班领回来做女仆的，结果被那位太太的丈夫引到了风月场中；西蒙娜·卡比罗什，是圣安东尼老城区一位家具商的女儿，曾在一家很大的寄宿学校读书，本来准备当小学教员的；玛丽亚·布隆和路易丝·维约莱纳，都是被迫流落巴黎街头的，更不用说塔唐·妮妮了，她直到二十岁还在贫穷的香槟地区放牛呢。乔治一边听，一边打量这些女士，这种附在他耳边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介绍，使他既惊愕又兴奋，而在他身后，侍者们毕恭毕敬地一再重复道：

“元帅夫人鸡……酸辣汁鲳鱼脊肉……”

“亲爱的，”达盖内要乔治按自己的经验行事，“别吃这鱼，现在就吃鱼一点意思也没有……尽管喝莱奥维尔酒好了，这酒后劲不大。”

几个烛台、一盘盘端上来的菜肴、三十八个人挤得透不过气来的整个餐桌上，都冒着热气。专心服务的侍者们来回奔跑，滴得地毯上尽是油渍。然而，夜宵的气氛并不轻松活泼。女士们小口小口地吃着，将肉剩下一半。只有塔唐·妮妮胃口极好，什么都吃。在这深更半夜，就是感到饿也是神经性的，胃口都不会好，吃起来必然挑挑拣拣。娜娜旁边那位老先生，送上什么菜他都不要，只吃了一匙肉汤，一声不响地坐在他的空餐盘前面，四处张望。有人偷偷地打呵欠，不时有人合上眼皮，有人脸色发灰。照旺朵夫的话说，这种场合总是把人累得精疲力竭。这类夜宵要吃得有趣，就不能这么正儿八经。要是都这么郑重其事，这么讲究派头，那还不如去上流社会吃，并不会比这里更乏味，好在博德纳夫不停地骂骂咧咧，否则大家恐怕都睡着了。博德纳夫这家伙，伸着腿，俨然像位苏丹，让左右两边的露茜和罗丝伺候他。她们俩一心一意关心他，伺候他，体贴他，给他斟酒，给他夹菜。尽管这样，他还是不停地抱怨。

“谁来帮我切这块肉？……我够不着，桌子离我有一里远。”

西蒙娜随时站起来，走到他背后，为他切肉和面包。所有女人都关心他吃的东西，不时把侍者叫回来给他添菜，塞得他都透不过气来了。西蒙娜给他擦嘴，罗丝和露茜则给他换碗碟，他觉得这倒挺可爱，终于露出了高兴的神色，说道：

“瞧，姑娘，你倒是挺懂事……女人嘛，这就是本分。”

大家稍稍来了点精神，普遍交谈起来。吃完了橘子冰糕，上来一道热菜，是茭白烧牛里脊；接着又上来一个冷盘，是冻汁珠鸡。娜娜见客人们全都没精打采，很不高兴，便大声说道：

“你们知道吗，苏格兰王子已经订了一个包厢，准备在参观博览会期间来看《金发爱神》呢！”

“但愿所有王子都像他一样来看这出戏。”博德纳夫嘴里塞满东西，说道。

“星期天波斯国王要来看演出。”露茜·斯特华说道。

听到这话，罗丝·米尼翁谈起波斯国王的钻石。这位国王所穿的长袍整个儿缀满了宝石，那真是一件罕世宝物，像星星一样熠熠生辉，价值数百万。所有女士脸色苍白，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伸长了脖子，纷纷列举将要来访问的其他国王和皇帝。每个人都幻想国王会突然看中自己，睡一夜给一大笔钱。

“告诉我，亲爱的，”卡罗莉娜·埃凯侧着身子对旺朵夫说道，“俄国皇帝多大年纪了？”

“看不出他多大年纪。”伯爵笑着答道，“打他的主意可没门儿，告诉你吧。”

娜娜装出受到伤害的样子。这句话说得太生硬了，餐桌上有人低声表示不满。但布朗施详细描绘了一番意大利国王，她曾在米兰见过他一面；他人长得并不英俊，却照样想要哪个女人就能得到哪个女人。不过，福什里说意大利国王维克多·埃马纽埃尔不能来，使布朗施大为扫兴。路易丝·维约莱纳和莱娅却钟情于奥地利皇帝。突然，大家听见娇小的玛丽亚·布隆说道：

“可是，普鲁士国王是个干瘪的老头子！……去年我在巴登，总是遇到他与俾斯麦伯爵在一起。”

“啊！俾斯麦，我见过……”西蒙娜说道，“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我昨天就这样说过，”旺朵夫大声说，“可是谁也不相信。”

像在萨比娜伯爵夫人家一样，大家长时间谈论俾斯麦伯爵。旺朵夫重复他说过的那些话。霎时间，仿佛回到了缪法家的客厅里，只是在座的女士换了人而已。话题偶然转到音乐上面，随后富卡蒙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全巴黎正议论纷纷的入会当修女那回事。娜娜听了大感兴趣，便打破沙锅问到底，了解德·福日莱小姐的情况。唉！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就这样给活活埋葬了！可是，如果是神召，那又有什么法子！餐桌四周的女人个个大动感情。可是，乔治第二次听到谈论这件事，觉得无聊，就向达盖内打听娜娜的私生活习惯。这时，谈话不可避免地又回到了俾斯麦伯爵身上。塔唐·妮妮附到拉博德特耳边，问这个俾斯麦是什么人，她不认识。拉博德特冷冰冰地向她介绍了一些骇人听闻的情况：这个俾斯麦专门吃生肉，他在自己的巢穴附近遇到女人时，就立刻把她背回去，所以他才四十岁，就已经有三十二个孩子。

“四十岁就有三十二个孩子！”塔唐·妮妮信以为真，惊讶地叫起来，“那么，他一定比他的岁数衰老多了。”

大家哄堂大笑，她才明白人家是捉弄她。

“你们才笨呢！你们开玩笑，我怎么搞得清楚！”

这时候，佳佳还在寻思博览会的事。她像其他女人一样，正跃跃欲试，摩拳擦掌。这是一个好季节，外省人和外国人纷纷涌到巴黎。总而言之，如果生意顺利的话，博览会过后，她也许能隐退到儒维希，搬进她早就觊觎的一栋小楼里。

“有什么法子呢？”她对拉·法卢瓦兹说道，“一辈子一事无成……要是还有人爱就好了！”

佳佳变得含情脉脉，因为她感到小伙子的膝盖贴近了自己的膝盖。他满脸通红；她呢，一边叽叽喳喳，一边打量他一眼。这是个没有多少分量的小伙子，不过现在她再也不那么挑剔了。拉·法卢瓦兹得到了她的住址。

“你看，”旺朵夫悄声对克拉莉丝说，“我看佳佳正要把你的埃克托抢走呢。”

“我才不在乎呢！”女演员答道，“那小伙子是个傻瓜……我已经三次把他赶出门……我嘛，你知道，看见小伙子迷恋上老太婆，都觉得恶心。”

她打住了话头，头微微朝布朗施摆了摆：从晚宴开始以来，布朗施的坐姿就一直令人看不顺眼，那样斜着身子，想让相隔三个座位的那位高贵的老先生看见她的肩膀。

“人家不是也不要你了吗？”克拉莉丝对旺朵夫说。

旺朵夫狡狯地一笑，同时做个无所谓的手势。当然，他是不会去阻止可怜的布朗施获得成功的。他更感兴趣的，是斯泰内在全桌人面前现出的丑态。大家都了解这位银行家的风流韵事。这个可怕的德国犹太人，这个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双手聚敛了数百万财富的人，一旦迷恋上一个女人，就变得愚不可及。凡是女人他都要，尤其是一个女人在舞台上出现，他就非弄到手不可，而不问价钱多贵。他挥金如土的事例广为流传，因为疯狂地迷恋女色曾两度破产。正如旺朵夫所说，烟花女子们为了在道德上进行报复，而洗劫他的钱箱。他利用朗德盐场所做的一笔大交易，恢复了他在交易所的势力。六个星期以来，米尼翁夫妇死死咬住盐场不放。不过，已经有人在打赌，说最终吞下这块肥肉的肯定不是米尼翁夫妇，娜娜已经露出雪白的牙齿。斯泰内又一次坠入了情网，而且陷得那样深，坐在娜娜身边，痴痴呆呆，耷拉着嘴唇，脸上布满寿斑，连吃东西都没了胃口。这时，只要娜娜说出一个价钱就成了。然而，她并不着急，而是逗他玩，对着他毛茸茸的耳朵笑，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肥大的脸盘上掠过一阵阵战栗。要拴住这家伙，什么时候都来得及，如果粗鄙的缪法伯爵对她真像约瑟夫[11]那样不动心的话。

“要莱奥维尔酒还是要尚伯坦酒？”一个侍者从娜娜和斯泰内的肩膀之间伸过头来，低声问道。这时，斯泰内正在与少妇说悄悄话。

“嗯？什么？”斯泰内摸不着头脑，期期艾艾地说道，“随便，什么都一样。”

旺朵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露茜·斯特华。这个女人一旦受到别人撺掇，就爱嚼舌头，而且心地歹毒。这天晚上米尼翁的表现使她非常恼火。

“你知道是米尼翁从中牵线，”她对伯爵说道，“他想故技重演，搬出对付小容齐耶那套办法。记得吧，容齐耶嫖上了罗丝，但又对人高马大的洛尔一见钟情……米尼翁帮容齐耶把洛尔弄到手，然后又同他手挽手回到罗丝身边，就像他干荒唐事是得到妻子允许似的……可是这一次，老办法行不通啰。娜娜可不会把别人借给她的男人归还的。”

“米尼翁怎么啦，为何那么严厉地盯着他的妻子？”旺朵夫问道。

他探身望去，只见罗丝对福什里非常多情，这才明白为什么他旁边的这位这样恼火。他笑着说道：

“见鬼！你吃醋了吗？”

“吃醋！”露茜怒气冲冲答道，“好啊！如果罗丝想要莱昂，我让给她好了，他也只配这个……每星期送一束花，还没准有呢！……看到没有，亲爱的，戏班子里的小娘儿们全是一路货色。罗丝读了莱昂那篇写娜娜的文章，痛哭了一场，这件事我知道。你明白吧，她也需要一篇写她的文章……文章有人给她写了……我嘛，马上就要叫莱昂滚蛋，你等着瞧好了！”

她打住话头，对拿着两壶酒站在她身后的侍者说道：

“莱奥维尔酒。”

然后，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我不想大喊大叫，我不是那种人……不过，她毕竟是个自命不凡的骚货。我要是她丈夫，就非狠狠揍她一顿不可……哼！她得不到幸福的。她不了解我的福什里，他可是更卑鄙，和女人套近乎是为了谋求更好的地位……都是些无耻之徒！”

旺朵夫尽量让她平静下来。博德纳夫呢，罗丝和露茜对他的照顾稍一放松，他就大喊大叫，说她们成心让爸爸饿死渴死。他这一嚷，倒是增加了一点愉快气氛。夜宵拖拖拉拉，谁也不再吃东西，盛到餐盘里的意大利式牛肝菌和蓬帕杜脆皮菠萝馅饼，全都白白糟蹋了。不过，香槟酒大家一直在喝，用过肉汤之后就没有停止过，渐渐地一个个兴奋起来，有点醉意蒙眬，最终举止也不那么文雅了。女人们把双肘支到了桌面上，望着狼藉的杯盘出神；男人们为了透透气，把椅子往后挪一挪，于是黑色的礼服和鲜艳的短上衣相互交错，侧转的、半裸露的肩膀泛着丝绸般柔和的光辉。房间里太热，桌子上的蜡烛光越来越黄，越来越昏暗。不时，一个飘荡着金色鬈发的脖子往前一弯，镶满钻石的发扣放射出的熠熠光芒，辉映着高高的发髻。大家谈笑风生，每双眼睛里都荡漾着微笑，一口口洁白的牙齿时隐时现，香槟酒杯里反映出燃烧的蜡烛。有人高声开玩笑，有人比比画画，有人提问题但没有人回答，有人在房间这一头喊另一头的人。但吵闹得最厉害的，还是那些侍者。他们还以为是在酒店的走廊里呢，相互挤来挤去给客人送冰激凌和甜食，一边拖长嗓子叫喊。

“孩子们，”博德纳夫喊道，“你们知道我们明天还要演出……当心！香槟酒不要喝得太多！”

“我嘛，”富卡蒙说道，“地球上五大洲什么酒没喝过？各种各样的名贵酒，甚至会当场醉死人的烧酒，嘿！我喝了一点事也没有。我是不会喝醉的，我试过，就是不会醉。”

他脸色非常苍白，一副冷漠的样子，仰靠在椅背上，不停地喝酒。

“不管怎样，”路易丝·维约莱纳低声说道，“别喝了，你喝得够多了……如果后半夜还要我来照顾你，岂不让人笑话。”

露茜·斯特华已喝得半醉，像患肺病的人一样双颊绯红；罗丝·米尼翁则两眼潮润，样子显得更温柔了。塔唐·妮妮吃得太多，有点昏昏沉沉，独自傻呵呵地笑自己愚蠢。布朗施、卡罗莉娜、西蒙娜、玛丽亚等其他人，都在同时说话，各自讲述自己的事情，例如与车夫的一次争吵，去乡下野餐的计划，情郎被偷走又被还回来这类错综复杂的故事，等等。乔治身旁的一个小伙子想拥吻莱娅·德·霍恩，却挨了她一记耳光，并听见她怒气冲冲地说道：“你怎么回事！放开我！”乔治醉得很厉害，望着娜娜异常兴奋，心里严肃地酝酿着一个想法，只不过究竟是否付诸实行，还犹豫不决。这想法就是四脚落地，从桌子底下爬过去，像只小狗蹲在娜娜的脚边。谁也不会看见他，他就乖乖地待在那里。这时，达盖内在莱娅的请求下，叫乔治身边那个年轻人安分点；乔治突然感到非常哀伤，仿佛达盖内责备的是他似的。真愚蠢，真悲哀，再也没有一丁点儿开心事。可是，达盖内还开玩笑，强迫他灌下一大杯水，问他如果单独与一个女人在一起，他怎么办，既然三杯香槟就能把他醉倒在地。

“听我说，”富卡蒙又说道，“哈瓦那人用野浆果酿造出的一种烧酒，喝下去就像吞了火似的。可是，一天晚上我喝了一升多，一点事也没有……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呢，一天在科罗曼德尔海岸，当地土人给我们喝一种不知什么酒，大概是掺胡椒的劣质烧酒，我喝了同样一点事也没有……我是喝不醉的。”

好一阵子，坐在对面的拉·法卢瓦兹那副嘴脸令他反感，他不禁发出几声冷笑，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拉·法卢瓦兹头昏脑涨，不停地动来动去，身子紧紧贴近佳佳。突然，他大为不安起来：他的手帕给什么人拿走了。他已经喝醉了，非要把他的手帕找回来不可，又是问邻座的人，又是低头看椅子底下和脚旁边。佳佳劝他不要着急，他咕哝道：

“我太疏忽了。手帕角上有我的姓名的起首字母和我的爵位标志，弄丢了可能会给我带来麻烦的。”

“喂，是不是法拉莫瓦兹，拉玛法瓦兹，马法卢瓦兹先生？”富卡蒙大声说道，觉得将小伙子的姓名这样胡乱拼来拼去挺有意思。

拉·法卢瓦兹火了，结结巴巴地谈到自己的祖先，抄起一把长颈大肚玻璃壶要砸扁富卡蒙的头。德·旺朵夫伯爵不得不从中劝阻，一再说富卡蒙一向是个挺滑稽的人。这时大家果然都在笑。双目圆睁的小伙子软了下来，重新坐下。他表哥大声命令他吃饭，他便像小孩子一样顺从地吃起来。佳佳也紧紧地搂住了他。只是不时他还阴郁、焦躁地扫一眼全桌的客人：他仍在寻找他的手帕。

富卡蒙想显示自己挺风趣，就隔着桌子攻击拉博德特。路易丝·维约莱纳一个劲叫他闭嘴，说他这样拿别人寻开心，到头来倒霉的总是她。富卡蒙脑子一转，想出一种开玩笑的新方式，叫拉博德特“太太”。这玩笑看来使他挺开心，他再三这样叫；拉博德特呢，并不动气，每次只是耸耸肩膀说道：

“住嘴吧，亲爱的，这样叫太蠢啦。”

可是，富卡蒙继续这样叫，甚至莫名其妙地骂起人来，拉博德特不再理他，而对旺朵夫伯爵说道：

“先生，叫你的朋友住嘴……我可不想发火。”

富卡蒙曾两次同人打架，但大家还是尊重他，没有人排斥他。这时全餐桌的人都说他不对，尽管大家都给逗乐了，觉得他挺风趣，不过总不能因为这个而破坏这次消夜嘛。旺朵夫眉清目秀的脸变得铁青，要求富卡蒙还拉博德特本来的性别。米尼翁、斯泰内、博德纳夫等颇有名望的男人，也都进行干涉，大喊大叫，压倒了富卡蒙的声音。只有娜娜身旁被大家遗忘了的老先生，保持着傲岸的神气，脸上依然浮着疲倦的、静静的微笑，用无神的目光，注视着正餐结束后这乱糟糟的场面。

“我的小宝贝，咱们就在这里用咖啡怎么样？”博德纳夫说道，“这里挺舒服。”

娜娜没有马上回答。自夜宵开始以来，她就好像不是在自己家里。这些客人呼喊侍者，大声交谈，随随便便，就像在餐馆里一样，弄得她不知所措，晕头转向。她忘掉了自己的女主人角色，只顾照顾胖子斯泰内，使得这胖子差点中风死在她身边。他说话她倒是听着，但是对他的要求，她还是用摇头和胖金发女郎的笑声加以拒绝。落肚的香槟酒使她双颊泛起玫瑰红，嘴唇潮润，眼睛闪闪发光；每当她双肩撒娇似的一扭，回眸时脖子肉感地微微鼓起，银行家就加一次价钱。看到她耳畔一个娇嫩、细腻的部位，他都要疯了。有时，娜娜受到搅扰，这才想起她的客人们，赶紧装出亲切可爱的样子，表示她是很善于招待宾客的。夜宵接近尾声时，她已醉得很厉害，这使她懊恼。这香槟酒一喝，她就醉了，于是一个念头激怒了她：这些女人在她家里胡作非为，肯定是为了往她脸上抹黑。哼！她洞若观火。露茜向富卡蒙眨眼睛，挑唆他与拉博德特作对；罗丝、卡罗莉娜和其他女人，也都在撺掇那些男人。现在都吵闹得谁也听不见谁说话了，这岂不是给人以口实，说在娜娜家夜宵可以为所欲为吗？好吧！让他们等着瞧吧。她虽然醉了，但还是最迷人、最得体的。

“我的小宝贝，”博德纳夫又说道，“叫人把咖啡送到这里来吧……我希望在这里，因为我的腿行动不便。”

可是娜娜突然站起来，附到斯泰内和那位老先生耳边悄声说：

“挺不错啊，下回我晓得可不能邀请下流坯了。”

两个人听了愕然。娜娜接着指一指餐厅门，高声说道：

“大家知道，要喝咖啡去那里。”

大家离开餐桌，推推搡搡向餐厅拥去，并没有留意娜娜在生气。不一会儿，客厅里只剩下博德纳夫了，他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一边咒骂这些该死的女人，她们现在撑饱了，就撂下爸爸不管了。他身后，侍者们在领班的吩咐下，已开始收拾碗碟，一个个忙忙碌碌，你推我挤，一眨眼工夫就把餐桌撤掉了，好像舞台上美妙的布景，置景师哨子一吹，就撤得无影无踪了。用完咖啡之后，女士们和先生们还是要回到客厅里来的。

“哎呀！这里倒挺凉的。”佳佳一进入餐厅，微微打个寒战说道。

这个房间的窗户是敞开的。两盏灯照亮桌子，桌子上摆着咖啡和酒。这里没有椅子，大家只好站着用咖啡，隔壁侍者们的喧哗有增无减。娜娜不见了。她不在场没有引起任何人不安。没有她，大家照样挺好，各人自己动手，小匙不够，就到碗橱里去找。大家分成三个一堆五个一群，在用餐时分隔开的人，现在凑到一起了，互相交换眼色，彼此会意地笑，三言两语就交流了各方面的情况。

“奥古斯特，”罗丝·米尼翁对丈夫说，“这几天应该请福什里先生来我们家吃餐中饭，是不是？”

米尼翁正在玩表链，狠狠地瞪了记者一眼。罗丝疯了。作为一个好管家，他得整治一下这种浪费行为。为了对他那篇文章表示感谢，这次就请了吧，但是以后可得关紧大门。然而，他了解妻子的坏脾气，而他自己对妻子干的傻事，该容忍时，照例总是慈父般容忍的，因此他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答道：

“当然，我很高兴……明天就来吧，福什里先生。”

露茜·斯特华正与斯泰内和布朗施闲聊，听见了这个邀请，立刻提高声音，对斯泰内说：

“她们全都疯啦……有一个居然连我的狗也偷走了……你瞧，亲爱的，你抛弃了她，这能怪我吗？”

罗丝回过头。她正在小口呷着咖啡，脸刷地变白了，定定地盯住斯泰内，被抛弃的满腔愤怒全都集中到眼睛里，化为熊熊怒火。她比米尼翁看得更清楚，试图把对付容齐耶那一套重搬出来是愚蠢的，那种把戏玩一次有效，玩两次就不灵了。活该！她将得到福什里，夜宵一开始，她就迷恋上他了。米尼翁不高兴，正好给他一个教训。

“你们俩不会打起来吧？”旺朵夫凑过来对露茜·斯特华说道。

“不会的，别担心。不过，她得安分点儿，否则，我非狠狠教训她一顿不可。”

说罢，她禁不住向福什里招招手，说道：

“我的宝贝，我家里还有你的拖鞋哩。明天我叫人送到你的门房那里去吧。”

福什里想开玩笑，但她带着王后般的神气走了。靠在墙边安安静静地喝樱桃酒的克拉莉丝，耸了耸肩膀。瞧吧，这就是为了一个男人而招来的麻烦。两个女人一道与她们的情郎在一起时，头一个念头不就是互相争夺吗？这是规律。就拿她来说吧，如果她愿意，岂不会为了埃克托而挖掉佳佳的眼睛？唉！呸！她才不屑于这样干呢。过了一会儿，当拉·法卢瓦兹从她身边走过时，她只对他说道：

“喂，听着，你爱她们爱得太早了！还没熟呢，你需要的是熟过头的烂货。”

拉·法卢瓦兹现出又生气又不安的样子，见克拉莉丝挖苦自己，便对她产生了怀疑。

“别开玩笑好不好，”他咕哝道，“你拿了我的手帕，把手帕还给我。”

“他拿他的手帕来找我们的麻烦找够啦！”克拉莉丝嚷起来，“我问你，白痴，我拿你的手帕干什么？”

“哼！”他还是疑心未消除，说道，“寄给我家里，败坏我的名声嘛。”

这时，富卡蒙正一个劲地喝酒，望着混在女人中间喝咖啡的拉博德特，还是不住地冷笑，同时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什么马贩子的儿子呀，什么按另外一些人的说法是一位伯爵夫人的私生子呀，什么没有任何入息，口袋里经常只有二十五个路易呀，什么窑姐们的奴仆，一个从来不睡觉的家伙呀，等等。

“从来不睡！从来不睡！”他气呼呼地重复道，“不，瞧吧，我非给他一记耳光不可。”

他端起一小杯夏托兹酒一饮而尽。这种酒他喝了一点感觉也没有。“这酒不行。”他说道，用大拇指的指甲敲得牙齿砰砰响。可是，当他向拉博德特走去时，突然脸色变得煞白，人直挺挺地倒在碗橱前面，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路易丝·维约莱纳暗暗叫苦，她早说了他这样喝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现在这一夜剩下的时间她不得不照料他了。佳佳一边安慰她，一边以富有经验的女性的目光仔细观察海军军官，说没事儿，这位先生这样熟睡十二至十五个小时，也不会发生意外。富卡蒙被抬了出去。

“瞧！娜娜到哪里去了？”旺朵夫问道。

是啊，离开餐厅之后，娜娜就不见踪影了。大家这才想起她，都嚷着要她出来。斯泰内已经不安了好一阵子，问旺朵夫那位老先生到哪里去了，因为他也不见了。但伯爵叫他放心，那老头儿是他刚送走的；他是外国人士，姓名嘛，就没有必要提了，反正很有钱，乐于负担各种场合夜宵的费用。大家又把娜娜忘到了脑后，旺朵夫忽然看见达盖内从一扇门里探出头来，招呼他进去。他进入卧室，看见女主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发白，达盖内和乔治站在她身旁，沮丧地看着她。

“你怎么啦？”旺朵夫惊诧地问道。

娜娜没回答，连头也没回。旺朵夫又问一遍。

“我，”娜娜终于喊出了声，“我不愿意大家不把我放在眼里！”

于是，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全讲了出来。对，是的，她并不是傻瓜，她看得很清楚。在用餐期间，谁也没把她放在眼里，大家尽说些下流话，表示对她的蔑视。这群贱货，与她比差远了！她常常尽心尽力做好事，末了反而招得人家嚼舌根！她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把这群下流家伙赶出去。她越说越气，再也讲不下去了，呜咽起来。

“得，姑娘，你喝醉啦，”旺朵夫换成亲昵的口吻对她说道，“应当理智才行。”

不，娜娜根本不想听他的劝告，她就是要待在这里不出去。

“我可能是醉了，但我要别人尊重我。”

一刻钟以来，达盖内和乔治再三请求她回餐厅去，但白费了口舌。她硬是不肯出来，她的客人们爱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她蔑视他们，根本不想再去与他们待在一起。她绝不去！绝不！就是把她碎尸万段，她也不离开卧室。

“我应该想到的，”娜娜又说道，“肯定是刁蛮的罗丝搞鬼，我盼望的那个正派女人今晚没有来，准是罗丝阻止她来的。”

她说的是罗贝尔太太。旺朵夫用名誉向她担保，罗贝尔太太是自己不肯来的。他一边听娜娜说，一边同她争论，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这种场面他早已习以为常，懂得如何对付处于这种状态的女人。可是，当他抓住娜娜的双手，想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拉到餐厅去时，娜娜怒不可遏地拼命挣扎。她就是不信，缪法伯爵没来不是福什里从中阻拦，谁说她也不信。这个福什里真是一条毒蛇，一个忌妒成性的男人，他会疯狂地对付一个女人，破坏她的幸福。因为她知道，缪法伯爵已经迷恋上了她，她本来可以得到他的。

“他嘛，亲爱的，你永远得不到。”旺朵夫大声说道，不自觉地笑了。

“为什么？”娜娜严肃地问道，酒有点醒了。

“因为他与神父们混在一起，他用指尖碰了你一下，第二天就得跑去忏悔……听我一次忠告吧，别放走了另一个。”

娜娜沉默了片刻，现出思考的样子。然后，她站起来，去洗了洗眼睛。然而，当旺朵夫要陪她去餐厅时，她还是愤怒地大喊大叫表示拒绝。旺朵夫也不再坚持，笑一笑离开了卧室。他一走，娜娜立刻大动感情，扑进达盖内的怀抱，连声说道：

“啊！我的咪咪，只有你……我爱你，是的！我深深地爱你！……要是我们能永远生活在一起，那该多好啊。天哪！女人多么不幸！”

这时，她注意到乔治正满脸通红地看着他们拥抱，便也拥抱了他。咪咪不至于忌妒一个孩子。她希望保尔和乔治永远同心同德，三个人这样相处下去，知道彼此相爱，该多温馨啊。这时，一个奇怪的声音扰乱了他们，卧室里有人在打鼾。他们四下里寻找，发现是博德纳夫，显然是用完咖啡之后，就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他躺在两张椅子上，头枕着床边，腿伸得直直的。娜娜见他那副模样，张着嘴巴，每打一个呼噜鼻子就动一动，觉得非常滑稽，止不住大笑起来。她走出卧室，后面跟着达盖内和乔治，穿过餐厅，进到客厅里，笑得越来越厉害。

“啊！亲爱的，”她差点扑到罗丝怀里，说道，“你怎么也想象不到的，过来看看吧。”

所有女人都不得不跟她一块去。她亲亲热热拉住她们的手，拼命地拽着她们跑，显得那么开心，其他女人也都信任地跟着她笑起来。她们这一帮子离开了客厅，围住摊手摊脚睡着的博德纳夫，大气不敢出，待了一分钟回来了，这才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她们之中有一个叫大家静一静，这就远远听见传来了博德纳夫的呼噜声。

已将近凌晨四点钟。餐厅里摆好了牌桌，旺朵夫、斯泰内、米尼翁和拉博德特在桌旁坐下，露茜和卡罗莉娜站在他们身后押赌，布朗施直发困，对这一夜过得很不满意，每隔五分钟就催问旺朵夫，他们是不是马上回去。客厅里，大家想跳舞。达盖内坐在钢琴前，用娜娜的话说，是“坐在五斗柜前”；娜娜不要“蹩脚的钢琴”，咪咪弹奏华尔兹和波尔卡舞曲，大家要他弹哪首就弹哪首。可是，舞跳得没精打采，这些女士们蜷缩在沙发里闲聊，昏昏欲睡。突然，外边传来一阵喧哗。有十一个青年结伴而来，在前厅里放声大笑，挤到客厅门口。他们刚参加完内政部的舞会，一个个穿着晚礼服，系着白领带，佩戴着叫不上名字的十字勋章。娜娜见到这群年轻人吵吵嚷嚷跑进来，十分生气，便叫厨房里的侍者，把这些先生赶出去。她发誓说，这帮年轻人她从来没有见过。福什里、拉博德特、达盖内等所有男客，都上前要这些年轻人尊重女主人。顿时粗话乱飞，有人伸出了拳头，真令人担心要大打出手了。然而，一位满脸病态、一头金发的小个子再三说道：

“瞧，娜娜，那天晚上在佩特家的红色大客厅里……想想看！你邀请过我们。”

那天晚上在佩特家？娜娜一点也不记得了。到底是哪天晚上？金发小个子说出了日子，是星期三；娜娜记得星期三晚上她的确在佩特家吃过夜宵，可是并没有邀请任何人，这一点她几乎可以肯定。

“可是，姑娘，要是你邀请了他们呢？”拉博德特有点怀疑了，悄声说道，“也许你当时高兴得有点过头吧。”

娜娜听了笑起来。这是可能的，只是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总之，这些先生既然来了，就可以进来。问题解决了。好几个新来的人在客厅里见到了自己的朋友，一场风波以握手言欢告终。那个样子像生病的金发小个子，是法兰西最有名望的一个家族的后代。新来的这帮人还宣布，他们后边还有人要来。果然，门时时被推开，进来的都是戴白手套，穿礼服的人，这些人也是刚刚离开内政部舞会的。福什里开玩笑问：部长大人是不是也会来。但娜娜听了很不痛快，回答说：部长要去的人家，肯定比不上她家。她憋在心头没有说出来的，是她抱着一个希望：看到缪法伯爵混在成群结队的人之中一块进来，缪法伯爵可能改变了主意。她一边与罗丝闲聊，一边留意门口。

五点钟了。没有人再跳舞，只有打牌的人还硬是不肯收摊。拉博德特让出了自己的位置，女人们又回到了客厅里。厅里笼罩着长时间熬夜的困倦气氛，灯光十分朦胧，灯油用完了，燃烧的灯芯把灯罩映成红色。在这种时刻，女人们心头涌上莫名的哀愁，很想讲讲自己的身世。布朗施·德·西弗里谈起了她的将军祖父；克拉莉丝则编了一个故事，大谈她在叔父家的时候，一位猎野猪的公爵如何引诱她。她们俩都背朝着对方，听了对方的话都只顾耸肩膀，心里想：天哪，她怎么能这样胡吹瞎吹。而露茜·斯特华则不动声色地讲述了自己的出身，愉快地谈起了自己的青年时代，那时她父亲是火车北站的加油工人，每个星期天都让她饱餐一顿卷边苹果酱馅饼。

“哎！让我说吧！”小玛丽亚·布隆突然叫起来，“在我家对面住着一位先生，一个俄国人，一个非常有钱的人。昨天我收到一篮水果！是呀，是一篮子水果！有特大的桃子，这么大粒的葡萄，总之，都是现在这个季节的罕有之物……而且在水果中间，有六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这肯定是那个俄国人……当然，我全都退了回去。不过那些水果，我心底里真有点舍不得。”

女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闭着嘴不吭声。这个玛丽亚·布隆，小小年纪，竟这样厚脸皮。而这样的美事又偏偏让她这种下三烂的货碰上！这些女士，彼此之间怀着深深的蔑视。她们特别忌妒露茜，对她据有三位亲王愤愤不平。自从露茜每天早上骑马去布洛涅森林漫步，大出了风头，她们所有人也都发疯般骑起马来了。

天就要亮了。娜娜不再抱希望，收回盯住大门口的目光。大家无聊得要命。罗丝·米尼翁不肯唱《拖鞋歌》，蜷缩在一张长沙发里，低声与福什里闲聊，一边等待米尼翁。米尼翁已经赢了旺朵夫五十个路易。一位肥胖的先生，佩带着勋章，面容严肃，用阿尔萨斯土语朗诵了《亚伯拉罕的牺牲》[12]。当朗诵到上帝发誓时，他诵读的是“以我的圣名”，而以撒总是回答：“是的，爸爸。”只是谁也没听懂，这个故事未免显得荒谬。谁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快活起来，怎样才能疯狂地度过这个通宵。拉博德特灵机一动，附到拉·法卢瓦兹耳边说是女人拿了他的手帕，拉·法卢瓦兹便去每个女人身边转悠，看她们之中是否有人拿了他的手帕系在脖子里。这样闹了一阵以后，年轻人发现食橱里还有好些瓶香槟酒，便又喝起来。大家互相呼唤，寻找刺激。可是，客厅里每个人还是不可抗拒地醉得无精打采，无聊得想哭。那个金发小个子，即法国最有名望的一个家族的后代，再也编不出故事，找不到什么有趣的话可说了，绝望之下，竟又想出个点子：拿起他正喝的那瓶香槟酒，全都倒进钢琴里，引得所有人捧腹大笑。

“瞧！”塔唐·妮妮在一旁看见了，诧异地问道，“他为什么把香槟倒进钢琴里？”

“怎么！姑娘，连这个你都不懂？”拉博德特一本正经地答道，“对于钢琴，香槟酒比什么东西都好，倒进去琴声更洪亮。”

“哦。”塔唐·妮妮信以为真。

听到大家哄堂大笑，她又生气了：她怎么知道呢？这些人尽跟她胡搅。

情况显然不妙。这一夜看来就要这么不像样子地结束了。玛丽亚·布隆在一个角落里同莱娅·德·霍恩拌嘴，因为她责备莱娅净同一些没有多少钱的男人睡觉，两个人粗言秽语骂开了，竟相互攻击对方脸子长得难看。露茜脸子长得丑，听了便喝令她们闭嘴，说脸子怎么样有什么关系，关键是要身材长得美。再过去点一张长沙发上，一个大使馆的随员搂住西蒙娜的腰，非要吻她的颈子不可，但西蒙娜已经疲乏不堪，加之心情又不好，每次都把他推开，一边说：“你真烦人！”一边用扇子使劲敲他的脸。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愿意别人碰自己。谁愿意让人家把自己当成婊子呢？然而，这时佳佳却抓住拉·法卢瓦兹不放，几乎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而克拉莉丝则被夹在两个男人之间，身体完全看不见，只听见她被胳肢得发出神经质的笑声。钢琴旁边，那个愚蠢、疯狂的小游戏还在进行，大家你推我挤，都想把喝剩的香槟酒倒进钢琴里。这玩法倒是既简单又有趣。

“喂！老兄，喝一口吧……喔唷！这架钢琴口渴得真厉害！……注意！这里还有一瓶哩，要喝完，一滴也不要浪费。”

娜娜背对着钢琴，没有看见这帮人的恶作剧。她显然不得不选择胖子斯泰内了，这胖子就坐在她身边。活该！怪只怪缪法，谁叫他自己不来呢。她穿着白绸裙，又薄又皱，像件衬衣裹在身上，人已有几分醉意，脸色发白，眼睛下面现出黑圈，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姑娘，委身了斯泰内。她发髻和上衣上的玫瑰，叶子脱落了，只剩下秆子。不过，斯泰内突然把手从她的裙子里抽了出来，因为他的手碰到了乔治别上的别针。他的手指冒血了，有一滴血掉在白绸裙上，染上了一个红点。

“现在就像签字画押了一样啦。”娜娜严肃地说道。

天色渐亮。窗户里照进朦胧而特别凄清的晨光。于是，大家开始散去。真称得上一次丧气而恼人的溃散。卡罗莉娜·埃凯为白白浪费了一夜而气鼓鼓的，说如果不想看到难堪的事情，是得赶快走啦。罗丝呢，因为作为女人的荣誉受到损害而噘着嘴。和这些下流女子在一起情况总是这样的，她们根本不懂规矩，从一开始就令人讨厌。米尼翁赢得旺朵夫口袋里一个子儿也不剩，两口子根本不管斯泰内就走了，走之前再次邀请福什里第二天去家里吃中饭。露茜拒绝记者送她回家，而大声把他赶回到那位蹩脚的女演员身边去。罗丝一听，回头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臭婊子！”但米尼翁已经把她推到门外，求她不要再骂了。大凡碰到女人吵架，他总是摆出一副既有经验又高明的长者风度。在他们后面，露茜独自一人庄重地走下楼梯。在她后面是拉·法卢瓦兹，他身体不舒服，像孩子一样抽抽搭搭，不停地呼唤克拉莉丝，因为克拉莉丝早与两位先生一起溜了。佳佳不得不把拉·法卢瓦兹带回家。西蒙娜早就不见了。现在只剩下塔唐、莱娅和玛丽亚，拉博德特殷勤地表示负责送她们回去。

“我一点睡意都没有！”娜娜一再说，“咱们该干点什么才好。”

她透过玻璃窗看一看天色。天灰蒙蒙的，乌云急驰。现在是六点钟。对面奥斯曼大街的另一面，一座座房屋还在沉睡之中，晨曦中呈现出它们湿漉漉的屋顶的轮廓；冷清清的便道上，走过一群清洁工，木鞋留下一串嗒嗒嗒的响声。面对巴黎这凄迷的黎明，娜娜突然像少女般多愁善感起来，禁不住向往乡村、淳朴温柔的爱情、温馨而又洁白无瑕的东西。

“哎？你不知道吗？”她回到斯泰内身边说道，“你得带我去布洛涅森林，我们在那里喝牛奶。”

她像孩子高兴得拍起手来，不等银行家回答，就去拿了件皮大衣披在肩上。银行家当然同意带她去，但心底里感到无聊，已经在幻想别的事情了。客厅里除了斯泰内，就只剩下那帮年轻人了。这帮年轻人把杯子里的酒一滴不剩倒进钢琴之后，也在谈论离去了；正在这时，他们的一个伙伴得意非凡地跑过来，手里拎着在厨房里找到的最后一瓶香槟酒。

“等一等！等一等！”他喊道，“还有一瓶夏托兹酒哩……瞧，这钢琴就是需要夏托兹酒，喝下去它就会好啦……孩子们，现在咱们快溜吧，咱们真是傻瓜。”

佐爱在梳洗间里一张椅子上打盹，娜娜不得不叫醒她。煤气灯还燃着。佐爱打着寒战，帮助太太戴上帽子和穿上皮大衣。

“总算成啦，我照你的意思办了。”娜娜刚刚拿定一个主意，心情轻松，一时冲动之下，对女仆说话口气格外亲昵，“你说得对，找银行家还是找别人都一样。”

女仆还有点睡意蒙眬，心里不甚痛快，嘀嘀咕咕，说太太头天晚上就应该拿定主意的。随后，她跟着娜娜到了卧室，问还有两个人该怎么办。这两个人，一个是博德纳夫，一直在打呼噜；另一个是乔治，他不声不响走进来，把脑袋往一个枕头底下一钻就睡着了，正像小天使一样轻轻地打着鼾。娜娜回答说，让他们睡去。但看到达盖内进来，她又动了感情。达盖内一直在厨房里窥伺她，显得愁眉不展。

“瞧，我的咪咪，理智点吧。”她把达盖内搂在怀里，无比温存地吻他，“什么也没改变呀，你知道，我最爱的还是我的咪咪，不是吗？这是迫不得已的，我向你发誓，这样你我会更亲近。明天来吧，我们将在一起待几个钟头……快，用你的全部爱拥抱我……啊！再紧一点，抱得再紧一点！”

她随即挣脱出他的怀抱，跑出来找到斯泰内，一想到要去乡下喝牛奶，就快活极了。空荡荡的套间里，现在只剩下旺朵夫，还有佩戴勋章、朗诵《亚伯拉罕的牺牲》的那个人。两个人都像被钉在牌桌旁，既不晓得自己在什么地方，也看不见天已经大亮。布朗施则躺在一张长沙发上，正尽量设法入睡。

“啊！布朗施还在这里！”娜娜叫起来，“亲爱的，咱们喝牛奶去……走吧，回头你再来这里找旺朵夫就是了。”

布朗施懒洋洋地爬起来。这一回，银行家那张通红的脸气得煞白了，心里想带上这个胖姑娘一起去准碍事。但是，两个女人已经牢牢抓住了他，连连说道：

“你知道，我们要喝当着我们的面挤的牛奶。”

五

游艺剧院正上演第三十四场《金发爱神》。第一幕刚刚演完。在演员休息室里，饰演小洗衣妇的西蒙娜，站在安装在蜗形脚桌子上的镜子前面。镜子两边各有一扇角门，斜对着通向化装室的走廊。她独自端详着自己，抬起一根手指头在眼睛下轻抹，润饰自己的化装。镜子两边各一盏煤气灯，强烈的灯光照得她暖烘烘的。

“他来了吗？”普吕利埃进来问道。他穿着瑞士海军司令服装，佩带长剑，足蹬大皮靴，头顶饰一大撮翎毛。

“谁呀？”西蒙娜头也不回反问一句，只顾对着镜子笑，察看自己的嘴唇。

“王子。”

“不知道，我刚下来……啊！他会来的，他每天都来嘛！”

普吕利埃走到桌子对面的壁炉旁，炉子里燃着炭火，两边也各有一盏很亮的煤气灯。他抬头看了看左右两边的挂钟和晴雨表；挂钟和晴雨表都是帝国时代的款式，上面饰有镀金的人面狮身像。随后，他往一张大扶手椅里一躺；扶手椅的绿绒套，被四代演员坐得已经发黄。他就那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涣散，一副厌倦而无可奈何的样子，恰如一般等待上场的演员。

博斯克老头儿也进来了，拖着脚步，不停地咳嗽，身上裹一件旧黄外套；外套的一角从肩上滑了下来，露出扮演达戈贝尔王穿的饰金银箔片上衣。他摘下王冠放在钢琴上，一声不吭，闷闷不乐地跺了一会儿脚，不过依然是一副正直人的样子，两只手有点哆嗦，显示出酒精中毒的最初迹象，而一部长长的银须，倒给他红红的酒徒面孔，增添了可敬的仪容。寂静中，一阵雨点潲在朝院子的大方窗的玻璃上，老博斯克厌恶地摆摆手，咕哝一句：

“这鬼天气！”

西蒙娜和普吕利埃没有动。墙上的四五幅风景画和一幅演员韦尔内的肖像，被煤气灯熏黄了。一根柱子上雕刻着波蒂埃的半身像，他是游艺剧院昔日的光荣，一双无神的眼睛俯视着整个休息室。这时传来喧嚷声。是冯丹，穿着第二幕的戏装，扮成一个漂亮公子，浑身上下从衣服到手套都是黄色。

“喂！”他手舞足蹈地喊着，“你们都不知道？今天是我的圣名瞻礼日。”

“真的？”西蒙娜满面微笑走到他身边，仿佛是被他的大鼻子和滑稽的阔嘴吸引住了，“那么你的圣名叫阿喀琉斯[13]？”

“一点不错！……我要叫人通知伯龙太太，叫她第二幕一完就送香槟酒上来。”

远处已响了一会儿铃声，那悠长的声音渐渐低落，接着猛响起来。铃声一停止，就听见一个声音在楼梯上跑上跑下叫喊，然后消失在走廊里：“第二幕上场啦！第二幕上场啦！……”随着这喊声的移近，一个脸色灰白、个子矮小的男人从演员休息室门口经过，使足力气扯着尖尖的嗓门，冲里边喊道：“第二幕上场啰！”

“真有你的！香槟酒！”普吕利埃似乎根本没听见这叫喊，说道，“祝你快乐！”

“我要是你，就叫咖啡馆送香槟来。”老博斯克坐在一张绿绒软垫长椅上，头靠着墙，慢条斯理地说道。

但是，西蒙娜说让伯龙太太赚几个小钱也是应该的。她拍着手，满脸通红，两眼贪婪地盯住冯丹！冯丹戴着山羊面具，眼睛、鼻子和嘴巴不停地动来动去。

“啊！这个冯丹！”她自言自语道，“只有他能做到！只有他能做到！”

休息室的两扇门敞开着，对着通向后台的走廊。发黄的墙壁被一盏看不见的煤气灯照得十分明亮，墙上迅速闪过一个个人影，有穿着戏装的男人、半裸体裹着披肩的女人，还有第二幕的所有群众演员，以及出入于“黑球咖啡馆”低级舞场的社会渣滓。走廊尽头，传来演员踏着五级台阶下到舞台上的脚步声。西蒙娜看见个子高高的克拉莉丝跑过，就叫住她，但克拉莉丝说她一会儿回来。果然她几乎立刻回来了，穿着薄薄的上衣，披着象征彩虹的披巾，冷得直哆嗦。

“真该死！”她说道，“一点也不暖和，而我把皮大衣留在化装室里了。”

她站到壁炉前烤两条腿，紧身裤一闪一闪的呈艳丽的玫瑰色。她又说道：

“王子来了。”

“啊！”其他人都发出惊叹。

“我刚才跑过去就是想看一看……他坐在台口右边第一个包厢里，就是星期四坐的那个。什么？这是一个星期之内他第三次来看演出了。这个娜娜真好运气……我还打赌他不会再来了呢。”

西蒙娜张开嘴想说话，但休息室旁边又一声叫喊盖住了她的声音。催场员扯着尖嗓门喊道：“敲过开场锣啦！”

“都来过三次了，有点不像话啦。”西蒙娜等到那喊声过去了，说道，“你们知道，他不愿上她家，而是把她带到他那里去。据说，他为此出的价钱可不低。”

“当然啰！要进城去嘛！”普吕利埃阴阳怪气地说道，同时朝镜子里看一眼他那受包厢观众宠爱的美男子形象。

“敲过开场锣啦！敲了开场锣啦！”催场员一声叫喊，沿着各层楼的走廊渐渐远去。

冯丹知道王子和娜娜头一次幽会的始末，便一五一十讲给两个女人听；她们紧贴着他的身体，听到他压低声音描述的细节，禁不住放声大笑。老博斯克一动不动，漠不关心。这种事再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了。他抚摩着一只怡然自得地蜷伏在长椅子上的红色大猫，最后就像一位年迈痴呆的国王，傻呵呵地、轻轻地把它抱起来。猫弓起背，闻着他长长的白胡子，闻了好久，大概是闻不惯那胶水味，又回到长椅子上，把身子一蜷打起盹来。老博斯克仍然一副严肃而沉思的样子。

“这没什么，我要是你，肯定要咖啡馆的香槟酒，那里的酒好一些。”他见冯丹向那两个女人讲完了，突然对他说道。

“开场啦！”催场员拖着破锣般的嗓子喊道，“开场啦！开场啦！”

这声音回荡了一会儿，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走廊的门突然开了，飘进来一阵音乐和隐约的喧哗。门又关上了，四周有软垫的门扇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演员休息室又笼罩在深沉的寂静之中，仿佛在那掌声不断的演出厅百里之外。西蒙娜和克拉莉丝还在议论娜娜。娜娜这个人从来不着急的，昨天晚上又误了出场。这时，有个高个儿姑娘探进头来张望，她们立刻住了嘴；那姑娘发现找错了门，转身朝走廊里端跑去了。她是萨丹，戴着帽子，罩着面纱，装出来看望什么人的贵夫人样子。“好一个婊子！”普吕利埃小声说道。一年来，他在游艺咖啡馆经常见到她。于是，西蒙娜告诉大家，娜娜怎样认出萨丹是她在寄宿学校的老同学，又如何对她着了迷，缠住博德纳夫，要他把她推上舞台。

“哎哟！晚上好！”冯丹说着，与刚进来的米尼翁和福什里握手。

老博斯克也伸出手，两个女人则拥抱了米尼翁。

“今晚的观众还热烈吧？”福什里问道。

“啊！热烈极啦！”普吕利埃答道，“应该说观众很看重这场演出！”

“喂！孩子们，”米尼翁提醒道，“该轮到你们上场了吧？”

快啦，还得一会儿。他们都是第四幕才有戏。只有博斯克这个兢兢业业的老演员本能地站了起来。正好这时门口出现了催场员：

“博斯克先生！西蒙娜小姐！”他叫道。

西蒙娜匆忙抓起一件小皮袄往身上一披，就出去了。博斯克则慢吞吞地找到自己的王冠，往脑门上一扣，拍一下，这才披着大衣，步履蹒跚地迈出门槛，嘴里嘟嘟嚷嚷，像被人搅扰了似的，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你最近那篇文章写得很好，”冯丹对福什里说道，“不过，你为什么说演员都好虚荣呢？”·

“是呀，亲爱的，你为什么这样说？”米尼翁大声问道，用他粗大的手往记者瘦弱的肩上一拍，拍得他腰都弯了。

普吕利埃和克拉莉丝忍住没有笑出声。一段时间以来，整个戏院的人都对在后台所演的一出笑剧感兴趣。妻子的心血来潮，使米尼翁很恼火，而福什里给他们家庭带来的好处，仅仅是一种引起争议的广告宣传效果，这更使他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报复福什里，就是拼命对他表示友好，每晚在后台见到福什里，总要对他乱打乱拍，好像亲热得过了头，控制不住似的。福什里在这个巨人旁边，显得又瘦又小，还得强露笑颜，忍受他的拍打，避免同罗丝的丈夫闹翻脸。

“好呀！你这个家伙，居然辱骂冯丹，”米尼翁说道，决计把这出笑剧演下去，“当心！一，二，砰！击中胸口啦！”

他做了一个冲刺的击剑动作，给了年轻的记者狠狠一击，使他好一会儿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这时，克拉莉丝对大家眨眨眼睛，示意罗丝·米尼翁来了，站在休息室门口。罗丝看见了刚才的场面，但装作没看见丈夫，径直走到记者面前，身穿娃娃戏装，裸露着双臂，踮起脚尖，把前额伸给记者亲吻，像撒娇的孩子噘着嘴。

“晚上好，宝贝。”福什里说着亲切地吻了她一下。

这是他获得的补偿。米尼翁呢，对这一吻似乎没有在意，因为在剧院里，谁都可以吻他妻子。他笑着瞥了记者一眼，罗丝这次任性行事，肯定要使福什里付出沉重代价的。

朝走廊带软垫的门打开又关上，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直扑进休息室。西蒙娜下了场，返来了。

“嘿！博斯克老爹演得可真精彩！”她大声说道，“看得王子直捧腹大笑，和别人一样鼓掌喝彩，就像被雇来捧场的人一样……喂，台口包厢里坐在王子旁边的那位高个子先生，你们认识吗？好一个美男子，器宇轩昂，一部颊髯可漂亮了。”

“那人就是缪法伯爵。”福什里答道，“我知道，前天在皇后那里，王子邀请了他今天共进晚餐……大概吃过晚饭之后就带他到这儿来散心了。”

“哦！原来是缪法伯爵，我们认识他的岳丈，不是吗，奥古斯特？”罗丝对米尼翁说道，“知道吗？就是德·舒阿侯爵，我去他家唱过歌的……恰好他现在也在看戏。我看见他坐在包厢后排。”

普吕利埃插上那一大撮翎毛，转过身来叫道：

“喂！罗丝，咱们上场吧。”

罗丝话没说完，就跟着普吕利埃跑了出去。这时，戏院的门房伯龙太太抱着一大束花从门口经过。西蒙娜开玩笑地问，这束花是不是送给她的；门房没回答，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尽头娜娜的化装室。这个娜娜！人家把鲜花尽送给了她。不一会儿，伯龙太太回来时，交给克拉莉丝一封信；克拉莉丝想骂没有骂出口，又是拉·法卢瓦兹这个讨厌鬼写来的！这个人硬是缠住她不放！当门房告诉她这位先生在她那里等候时，克拉莉丝叫了起来：

“请告诉他，这幕演完了我就下去……我不给他一记耳光才怪呢！”

冯丹急忙跑过来，连声说道：

“伯龙太太，请听我说……请听我说，伯龙太太……幕间休息时请送来六瓶香槟酒。”

催场员又气喘吁吁地出现了，像唱歌似的催促道：

“大家上场啦！……该你啦，冯丹先生！快！赶快！”

“好的，好的，巴里约老爹，这就去。”冯丹有点呆头呆脑地回答。

他跑步追上伯龙太太，又嘱咐一遍：

“听见了吗？说定了，六瓶香槟酒，幕间休息时送到演员休息室……今天是我的圣名瞻礼日，由我请客。”

随着一阵裙子响，西蒙娜和克拉莉丝走了。一切复归寂静。当朝走廊的门带着一声闷响关上时，在静悄悄的演员休息室里，又听见阵雨潲在窗户上的声音。巴里约这个脸色苍白的小老头，在戏院打杂三十年了，这时亲切地走到米尼翁身边，把打开的鼻烟盒递过去。他总是不停地在楼梯上和化装室的走廊里跑来跑去，向人家敬一撮鼻烟，这对他来讲不啻是片刻的休息。还有娜娜太太——他这样尊称她——没有叫呢。她一味地自由放任，对处罚根本不在乎，想上场晚就晚。巴里约惊讶地停住脚步，自言自语道：

“瞧！她倒是已经准备停当，出来了……她大概知道王子来了吧。”

娜娜果然出现在走廊里，一身女鱼贩子的装束，胳膊和脸白白的，眼睛下抹了两块玫瑰红。她没进休息室，只对米尼翁和福什里点点头：

“你们好！还可以吗？”

只有米尼翁握了握她伸过来的手。娜娜随即继续朝前走，庄重大方，后面紧跟着女服装员，不时弯下腰为她整理裙子的褶子。服装员后面，给她们殿后的是萨丹，她竭力装出得体的样子，实际上感到无聊得要命。

“斯泰内呢？”米尼翁突然问道。

“斯泰内先生昨天动身去卢瓦雷省了。”正返回舞台的巴里约回答，“我想他要在那里买一座乡间别墅。”

“哦！对了，我知道，娜娜的乡间别墅。”

米尼翁脸一沉。这个斯泰内，他曾经许诺给罗丝买座公馆呢！得啦，犯不上跟任何人生气，要紧的是再找机会。米尼翁思绪纷扰，但依然保持着傲岸的样子，在壁炉和蜗形脚桌子之间来回踱步。演员休息室里只剩下他和福什里了。记者感到疲劳，一头倒在扶手椅里，什么话也不说，半闭着眼睛养神；另一位踱步经过他面前，就扫他一眼。只有他们俩在一块的时候，米尼翁从来不屑于拍打他；没有任何旁观者欣赏这场面，打他又有什么用呢？作为一个爱捉弄人的丈夫，演这种闹剧来自取其乐，他实在没有这种兴趣。福什里得到几分钟的休息，十分高兴，懒洋洋地伸脚向火，举目望一下晴雨表，又望一下挂钟。米尼翁在踱步之中。走到波蒂埃的半身像前停下来，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阴沉沉的，院子仿佛张着黑洞洞的大口。雨停了，房间里非常静，加之炉膛里的炭火和煤气灯的灯火释放的热量，这寂静更有点令人压抑。后台不再传来任何声息，楼梯上和走廊里一片死寂。这是一幕戏结束之前令人窒息的寂静，而这时，台上全体演员的演唱之声震耳欲聋。空无一人的休息室，正在一片嗡嗡声中昏昏欲睡。

“啊！这两个混蛋！”突然传来博德纳夫沙哑的叫嚷。

他刚到门口，就破口大骂两个女群众演员，因为她们装傻，在台上差点跌倒。他看见米尼翁和福什里，连忙打招呼，告诉他们一件事：王子刚刚表示，幕间休息时，要到娜娜的化装室去向她表示祝贺。他领着米尼翁和福什里向舞台走去时，正好碰到舞台监督。

“你去惩罚一下费尔南德和玛丽亚那两个没用的东西！”博德纳夫怒气冲冲地吩咐道。

他这才消了气，尽量摆出高贵家长的尊严，掏出手帕抹了一把脸，补充道：

“我去接待王子殿下。”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幕布徐徐降落。舞台上，演员们立刻混乱不堪地退下；台上一片昏暗，因为台口的排灯已经熄灭。主要演员和群众演员们赶紧回到化装室，置景工们则迅速撤换布景。然而，西蒙娜和克拉莉丝还留在舞台后部悄声交谈。刚才演出时，她们利用念台词的空当子，商定了一件事：克拉莉丝经过深思熟虑，觉得还是不与拉·法卢瓦兹见面为好，因为这个人正在犹豫，是否放弃她去与佳佳相好。她请西蒙娜去向拉·法卢瓦兹打招呼，干脆告诉他，不能这样纠缠一个女人，西蒙娜答应去办。

于是，西蒙娜也没卸洗衣妇的戏装，只披了件皮袄，就走下梯级黏滑、墙壁潮湿的窄楼梯，来到门房的小房间。这个小房间位于演员上下的梯子与通向经理室的梯子之间，左右两边的板壁是两块大玻璃，里面点着两盏明晃晃的煤气灯，看上去像一个通明透亮的大灯笼。一个书架上堆放着信件和报纸；桌子上放着几束待送的鲜花，旁边是一些忘了洗的脏餐盘，还有一件旧女衬衫，门房正在重锁这件衬衫的扣眼。在这间既乱又脏的小房间里，四张旧草垫椅上坐着四位上流社会的先生，全都戴着手套，衣冠楚楚，一副耐心而无可奈何的样子，每当听见伯龙太太带着答复从楼梯上下来，他们便连忙转过头。这时，伯龙太太恰好带下来一封信，交给一位年轻先生。那位年轻先生急急忙忙走到前厅里，在一盏煤气灯下打开信，里面还是那句老话：“今晚不行，亲爱的，我有事。”在这个地方，他一次一次收到的总是这句话，他的脸不由得有点发白了。拉·法卢瓦兹坐在尽里的一张椅子上，在桌子和炉子之间。他似乎横下心要在这里过夜了，然而还是难免惴惴不安，拼命地把两条腿缩起来，因为有一窝小黑猫在他身边钻来钻去，而母猫坐在后腿上，瞪着一对黄澄澄的眼珠子，定定地望着他。

“瞧，是你，西蒙娜小姐，有什么事吗？”门房问道。

西蒙娜请她叫拉·法卢瓦兹出来。可是，伯龙太太无法立即满足她的要求。她在楼梯底下安了一个深柜子，开设了一间小酒吧。幕间休息时，群众演员都来这里买酒喝。这会儿正好有五六个大汉，还穿着“黑球咖啡店”化装舞会的服装，一个个渴得要命，紧促着要酒喝，伯龙太太都有点应付不过来。小酒吧里点着一盏煤气灯，照亮一张锡面桌子和几块搁板，搁板上放着几瓶已开封的酒。这个黑乎乎的洞穴的门一打开，就有一股强烈的酒味扑出来，与门房里残羹剩饭的味道和留在桌子上的鲜花扑鼻的芳香，掺和在一起。

“那么，”门房招待了几个群众演员之后说道，“你要找的是那边那个棕色头发的矮个子吧？”

“不，别乱来！”西蒙娜说道，“是炉子旁边那个瘦子，也就是你的母猫在闻裤腿的那个。”

于是，她把拉·法卢瓦兹带到前厅，而其他几位先生继续无可奈何地等待，坐在门房里面闷得连气都透不过来；那几个穿戏装的群众演员站在楼梯旁边灌黄汤，一边扯着醉汉的沙哑嗓门相互打闹。

楼上的舞台上，博德纳夫正在对置景工们发脾气，因为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们还没把布景撤完，肯定是故意磨洋工，好让王子经过时，被一块硬邦邦的东西碰伤脑袋。

“使劲拉！使劲拉！”工头喊道。

背景幕布终于拉上去了，舞台宽阔了。一直盯住福什里不放的米尼翁，抓住这个机会，对他又推又搡，然后伸出双臂死死将他挟住，嚷道：

“当心！这根柱子险些砸扁了你。”

他说着将福什里挟起来，一个劲地晃来晃去，然后往地上一扔，引得置景工们哈哈大笑。福什里气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正想发作，米尼翁却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亲切地拍他的肩膀，拍得他几乎弯成了两截，嘴里一边说道：

“我这是关心你的安全啊！……天晓得，要是你遇到不测，我不就惨了吗？”

这时传来一阵低语：“王子！王子！”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大厅的小门，但看见的还只是博德纳夫滚圆的背部和他那屠夫般的脖子，由于他不住地点头哈腰，那肥胖的脖子也一扭一扭、一鼓一鼓的。过了一会儿，王子才出现。他魁梧，矫健，胡子呈金黄色，皮肤白里透红，显得风流倜傥，剪裁非常得体的礼服，衬托出发达的四肢。他的后面跟着缪法伯爵和德·舒阿侯爵。剧场的这个角落挺黑，这一行人完全淹没在大片移动的暗影之中。博德纳夫在与王后之子、王位未来的继承人说话时，换了耍狗熊的人那种口吻，装得挺激动，声音直哆嗦，不停地说道：

“请殿下随我来……请殿下朝这边走……请殿下当心……”

王子一点也不着急，对什么都挺感兴趣，停下来观看置景工们操作。置景工们放下布景照明灯，那是一排罩在铁丝网里的煤气灯，悬挂在空中，向舞台投下一大片光线。缪法从来没有参观过戏院的后台，尤为惊奇，感到不舒服，隐约的有点反感又有点害怕。他抬头仰望舞台顶部，只见另外一些布景照明灯，灯头捻小了，像蓝幽幽的群星在闪烁，映出空中横七竖八的架子，粗细不一的绳子，横梁，还有展开在空中的背景画，像晾晒着的大床单。

“放！”置景工头突然喊道。

倒是王子叫伯爵当心，一幅背景落了下来。现在正在置放第三幕布景，即埃特纳火山上的一个岩洞。一些人把一根根柱子插进滑槽里，另一些人把舞台尽里靠墙的几个框架搬过来，用很粗的绳子绑在柱子上。一位照明工人在最里边固定一个撑架，点燃上面带红灯罩的所有灯头，以代表火神的炼铁炉的熊熊火光，这一切显得杂乱无章，但乱只是表面的，实际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有条不紊地操纵的。在这片忙碌之中，那个提台词的人却迈着细步踱来踱去，活动活动腿脚。

“殿下真叫我受宠若惊。”博德纳夫还是一个劲地点头哈腰说道，“这个剧院不大，凡是能办到的，我们尽量办到……现在请殿下随我来吧……”

缪法伯爵已经迈步向化装室的走廊走去。舞台倾斜得这样厉害，他十分吃惊，尤其是脚下的地板是活动的，不免使他提心吊胆。透过滑槽的槽缝，可以看见下面亮着煤气灯，一幕地下生活的场面呈现于眼前：那下面像深渊般黑沉沉的，但有朗朗人声，也有地窖的阴风，伯爵正往上走时，一个情景使他停住了脚步：两个娇小的女人，身着第三幕的戏装，站在幕布的眼孔前闲聊；其中一个踮起脚尖，用手指将眼孔撑大，以便更好地向场子里张望。

“我看见他啦，”她突然说道，“啊！瞧那副嘴脸！”

博德纳夫气极了，拼命忍住才没给她屁股上踢一脚。不过王子却满面微笑，听到这句话显得既高兴又兴奋，注视着那个不把王子殿下放在眼里的娇小的女人。那女人放肆地哈哈大笑。博德纳夫赶紧请殿下跟他走。缪法伯爵开始出汗，不得不摘掉帽子。最使他受不了的，是这恶浊、闷热、令人透不过气来的空气，这空气中有一种强烈的气味，这是后台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煤气的臭味、布景的胶水味、阴暗旮旯的脏味，还有群众演员不干不净的内衣裤的气味，走廊里更加气闷。卸装洗脸水的气味，肥皂味，呼吸的碳酸味，呛得人难以忍受。伯爵经过楼梯边时，往梯井里看了一眼，里面射出的灯光和向他的后颈扑来的热浪，使他突然感到头晕目眩。上面传来脸盆的碰撞声、笑声和呼唤声，还有砰砰开关门的声音，随着门的不断开关，还飘来阵阵女人的香味、化妆品的香味和头发刺鼻的难闻气味。伯爵没有停留，相反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离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而从这个世界的洞口扑出的热气，使他浑身微微战栗。

“唔！戏院真是一个奇异的地方。”德·舒阿侯爵说道。他就像旧地重游一样愉快。

这时，博德纳夫走到了走廊尽头娜娜的化装室门前，不慌不忙地转动门把手将门推开，然后往旁边一让，说道：

“殿下请进。”

里面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只见娜娜几乎赤裸着上半身，飞快地躲到一块帷幔后面，而正在替她擦身子的女服装员，手里捏着毛巾愣在那里。

“哎！这样闯进来多不像话！”躲在后面的娜娜嚷道，“别进来。你们不是看见现在不能进来吗？”·

博德纳夫对她这样躲避似乎不大高兴。

“别躲嘛，亲爱的，没有关系。”他说道，“是王子殿下，出来吧，不要耍孩子气。”

见娜娜仍不肯出来，还是有些惊惶，但已在那里哧哧笑了，博德纳夫便用长辈般似恼非恼的口气说道：

“老天爷！这几位先生都晓得女人是什么样子，不会把你吃掉的。”

“这可说不定。”王子狡黠地说道。

大家都笑起来，笑的方式挺夸张，显然是对王子表奉承。博德纳夫说：“这真是妙语，典型的巴黎式妙语。”娜娜不再作声，只见帷幔在动，她大概在拿主意。这时，双颊涨得通红的缪法伯爵，抬眼打量这间化装室。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天花板挺低，墙壁全衬着浅栗色的装饰布，帷幔也是同样的装饰布，挂在一根铜杆上，把里面那一部分隔成一个小间。两扇大窗户朝向戏院的庭院，对面顶多三米远，有一堵疤疤癞癞的墙壁，夜色中，这边的窗玻璃在它上面反射出许多黄色的方块。化装室里有一面大穿衣镜，对面是一个洁白的大理石梳妆台，上面杂乱地摆满了装头油、香水和香粉的水晶玻璃瓶子或盒子。伯爵走到镜子前面，看见自己满面通红，脑门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子；他低垂双目，走到梳妆台前站定，看着盛满肥皂水的洗脸池、散乱的象牙小用具、湿漉漉的海绵，一时间似乎忘记了一切，又一次产生了他头一回去奥斯曼大街娜娜家时那种眩晕之感。他觉得脚下厚厚的地毯变得格外柔软；梳妆台和穿衣镜上方燃烧的煤气灯头，似乎带着咝咝声向他的太阳穴四周喷射着火苗。他重新闻到女性的这种气味，在低矮的天花板底下热烘烘的、增强了百倍的女性气味，突然担心会被这气味熏得晕倒，便在两扇窗户之间的软垫长椅上坐下。但他立刻站了起来，回到梳妆台旁，什么也不再看，目光涣散，回想曾经在他的卧室里放得凋谢了的一束晚香玉，他差点被那香味熏死。晚香玉枯萎时，会散发出和人体一样的气味。

“快点儿！”博德纳夫从帷幔上探过头去，悄声催促道。

这时，德·舒阿侯爵从梳妆台上拿起一个小粉扑，对王子解释怎样扑白底粉，王子彬彬有礼地听着。面容像处女般纯洁的萨丹坐在一个角落里，仔细打量着这几位先生。服装员朱尔太太正在预备爱神的紧身服。朱尔太太看不出有多大年龄，一张脸皱巴巴的，十分呆板，一如谁也不知道年轻时怎样的老姑娘。她是在化装室灼热的空气中，在巴黎最著名的大腿和胸脯之间，变得人老珠黄的。她总是穿一件旧黑色长袍，扁平而看不出是女性的上身部分，在心脏的部位别了许多别针。

“请几位先生原谅，”娜娜拉开帷幔说道，“不过刚才我毫无思想准备。”

大家都回过头来。娜娜还是没穿衣服，只不过将短小的薄纱胸衣扣上了纽扣，稍稍遮住了胸脯。刚才这几位先生不期而至时，她急急忙忙脱掉了女鱼贩子衣服，装还没卸完，裤子后面的衬衫还有一块没有掖进去。现在她光着胳膊和肩膀，裸露的乳房挺得高高的，充分展示了这位丰腴的金发女郎迷人的青春美。她仍然一手抓住帷幔，仿佛一受到惊吓，准备马上再把帷幔拉上。

“是的，我毫无思想准备，我绝对不敢……”她期期艾艾地说道，装出很窘的样子，脖子上红一块白一块，脸上挂着尴尬的微笑。

“行啦，既然这几位先生觉得你这样挺好！”博德纳夫大声说道。

她还是装出天真少女忸忸怩怩的样子，身子像被人胳肢得一扭一扭的，连声说道：

“殿下真是太赏光了……我这个样子来接待殿下，请殿下宽恕……”

“是我太唐突。”王子说道，“不过，夫人，我想来向你表示祝贺的欲望实在无法抗拒……”

于是，娜娜仅仅穿着衬裤，不慌不忙地从这几位先生之间向梳妆台走去，几位先生忙给她让路。她的臀部很大，把衬裤绷得鼓鼓的，胸部挺得高高的，脸上挂着妩媚的微笑，一边走一边向大家微微点头。突然，她认出了缪法伯爵，友好地向他伸出手，还责怪他没有去参加她家的消夜。王子不顾殿下的身份，与缪法开玩笑；缪法期期艾艾，用滚烫的手抓住娜娜刚浸过香水而发凉的小手，握了片刻，浑身止不住微微哆嗦。王子以善吃喝著称，今天在他府上晚餐，伯爵酒足饭饱，两个人都有点醉意，但他们的举止还十分得体。缪法为了掩饰自己的骚动不安，便说房间里太热。

“天哪！这里好热，”他说道，“夫人，在这样的温度下你怎么待得下去？”

大家正要从这个话题开始交谈起来，却听见门外一片喧哗。博德纳夫拉开带铁格子的窥视孔的小木板。原来是冯丹。后面跟着普吕利埃和博斯克。三个人都腋下夹着酒瓶，手里拿着酒杯。冯丹敲了敲门，大声说今天是他的圣名瞻礼日，他请大家喝香槟酒。娜娜看一眼王子，征求他的意见。这还用问！王子殿下可不想妨碍任何人，很高兴让他们进来。可是，冯丹还没得到允许，就已经进来了，口齿不清地连声说道：

“我可不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我出钱买酒请客……”

突然他看见了王子，刚才他并不知道王子在这里，所以一下子愣住了，现出滑稽而庄重的样子，说道：

“达戈伯尔国王在走廊里，请求进来与王子殿下干杯。”

王子露出了微笑，大家都觉得这场面挺开心。然而，化装室太小，容不下这么些人。大家只好挤一挤，萨丹和朱尔太太待在里边，紧贴着帷幔；男人们则挤在半裸体的娜娜周围。三位男演员还穿着第二幕的戏装。普吕利埃摘下瑞士海军司令帽，因为房子太矮，帽顶上的大翎毛会被天花板碰掉。博斯克身穿紫色外套，头戴白铁皮王冠，让两条醉汉的腿站稳，向王子行了一个礼，俨然是一位君主接待一个强大邻国的王子。酒杯都斟满了，大家互相碰杯。

“为殿下干杯！”老博斯克庄重地说。

“为军队干杯！”普吕利埃补充道。

“为爱神干杯！”冯丹叫道。

王子彬彬有礼地举了举手中的杯子，等待片刻，连施三个礼，低声说道：

“夫人，海军司令，陛下……”

他举杯一饮而尽。缪法伯爵和德·舒阿侯爵也跟着一饮而尽。大家不再开玩笑，就像在王宫里一样。在煤气灯下热烘烘的水汽之中，演出这出严肃的滑稽戏，不啻是把舞台的天地延伸到现实世界中来了。娜娜忘了她只穿着衬裤，裤子外面还露出一角衬衫，俨然是一位贵夫人，像爱神王后，正在打开她小巧玲珑的居室，迎接国家的显贵重臣。她每句话都离不开王子殿下，真诚地行屈膝礼，把扮演参加化装舞会的博斯克和普吕利埃，视为君主和伴随君主的大臣。当今真正的王子，王位的继承人，居然在喝一个蹩脚演员的香槟酒，在诸神的狂欢节上，在王国的化装舞会上，泰然自若地与一帮服装员、烟花女子、置景工人、玩弄女性的男人待在一起。这种奇特的混合，却没引起任何人发笑。这幕演出使博德纳夫大为振奋，他想，如果王子肯像这样在《金发爱神》第二幕里露一下面，那么他的收入一定会倍增。

“你们说，”他不再拘礼节，说道，“把我那些小娘儿们都叫下来怎么样？”

娜娜不赞同。然而，她自己却放肆起来。冯丹滑稽可笑的化装吸引着她，她不时用身体蹭他一下，就像一个孕妇见到某种不干不净的东西馋得直流口水，两眼直勾勾地盯住他不放，而且对他的称呼也突然亲昵起来。

“喂！斟酒呀，大笨蛋！”

冯丹再次给每个人斟满酒，大家举杯重复那几句祝酒词：

“为殿下干杯！”

“为军队干杯！”

“为爱神干杯！”

这时，娜娜摆摆手叫大家安静，然后高高举起酒杯，说道：

“不，不，为冯丹干杯！今天是冯丹的圣名瞻礼日，为冯丹干杯！为冯丹干杯！”

大家第三次碰杯，高呼着向冯丹表示祝贺。王子见少妇贪婪地盯住这个丑角不放，就向他致意。

“冯丹先生，”他非常有礼貌地说道，“我为你的成功干杯。”

殿下礼服的后摆扫着身后的大理石梳妆台。这间化装室，颇像卧室中放床的凹室，也像一间狭小的浴室，里面弥漫着洗脸池和湿海绵蒸发的水汽、香水扑鼻的香味，还有香槟酒醉人的微微酸味。娜娜夹在王子和缪法伯爵之间，这两个男人不得不举着手，否则只要稍许动一动，就会触到她的臀部或乳房。朱尔太太倒是一点汗也没出，一直板着面孔待在一旁。萨丹已是堕落成性，然而看到王子和几位穿礼服的先生，居然与化了装的演员厮混，一块讨好一个裸体女人，她不由得感到吃惊，心里暗暗嘀咕，看来这些高雅的人也并不怎么干净。

这时，巴里约老爹摇着铃，沿着走廊渐渐走过来了。他走到化装室门口，瞥见里面三位演员还穿着第二幕的戏装，不禁愣住了。

“啊！先生们，先生们，”他结结巴巴道，“请你们赶快……观众休息室已经响过铃了。”

“唔！”博德纳夫不慌不忙地说，“让观众等着好了。”

不过，又把盏几轮之后，酒瓶都空了，几个男演员便上楼换装去了。博斯克胡子给香槟酒泡湿了，便把它摘下来；那令人肃然起敬的胡子一去掉，立刻露出一副醉鬼的容颜，一张脸憔悴得发青，十足的一个沉湎于杯中之物的老戏子。不一会儿，楼梯脚下传来他嘶哑的声音，正与冯丹议论王子哩。

“怎么样？我给他的印象很不一般吧？”

娜娜的化装室里只剩下殿下、伯爵和侯爵。博德纳夫与巴里约一起走了，他嘱咐巴里约，敲开幕锣之前一定要叫一声娜娜太太。

“先生们，对不起！”娜娜说道。她开始化装胳膊和面孔，她对这两个部位特别讲究，因为第三幕她要裸体上场。

王子和德·舒阿侯爵坐在长沙发上。只有缪法伯爵站着。这小房间里闷热得透不过气来，使得落肚的几杯香槟酒，更增加了醉人的力量。萨丹看见这三位先生关上门与她的女友待在一起，觉得还是应该回避一下，便进到帷幔里头，坐在一口箱子上，一动不动地待着，很快就感到无聊已极，而朱尔太太不声不响，目不斜视，不停地来回踱着步。

“你那首轮舞曲唱得精彩极了。”王子说道。

于是，两个人交谈起来，不过句子都挺短，而且常常停顿。娜娜不能句句都回答。她用手掌往胳膊和脸上抹了冷霜，然后再用毛巾的一角往上面扑白底粉。她不再往镜子里照，而是笑吟吟地不时瞟王子一眼，手仍然在扑底粉。

“殿下待我太好了。”她低声说道。

化装是一件复杂的工作，德·舒阿侯爵注视着娜娜的每个动作，似乎从这种观察中得到了愉快的享受。他开口说道：

“那为你伴奏的乐队不能演奏得轻一点吗？它盖住了你的声音，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犯罪。”

这回娜娜没有转过身来。她拿起粉扑，在脸上轻轻地扑着，扑得非常认真，身子深深地弯在梳妆台上，臀部撅起来，连绷得紧紧的白衬裤都给衬托出来了，还露出一小角衬衫。她想对老头子的恭维表示感谢，就扭动了几下屁股。·

一阵沉默，朱尔太太注意到娜娜的右裤管上撕开了一条口子，就从胸前摘下一枚别针，跪在地上，围绕着她的大腿忙活了一会儿，而少妇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仍然扑她的粉，小心翼翼地避免扑到颧骨上。这时，王子说，如果娜娜去伦敦演唱，整个英伦三岛都会为她鼓掌喝彩，娜娜听了嫣然一笑，把身子转过来片刻，扑得白白的左颊周围飞舞着白粉。随后，她突然变得聚精会神了，现在该抹胭脂了。她重新把脸凑近镜子，把一根手指伸进一个小瓶里蘸了蘸，将胭脂涂在眼睛下面，随即轻轻地抹开，一直抹到太阳穴。几位先生默默地、毕恭毕敬地看着。

缪法伯爵还没有开口说话，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青年时代。他小时候的卧室里很冷，后来到了十六岁，他每晚临睡前都要亲吻一下母亲，并且把这个凉冰冰的吻一直带到睡梦之中。一天，他经过一扇半掩的门前，瞥见一位女仆在里面擦身子，从青春期直到结婚，这是唯一令他骚动不安的回忆。后来结了婚，妻子百依百顺，尽她做人妻的本分，他自己呢，则虔诚地抱着反感。他日渐长大了，又日渐衰老了，但一直没有领受到肉体的快乐，而是屈从于严格的宗教教规，按照训示和戒律安排自己的生活。现在，他突然被带进了这间女演员的化装室，面对这个几乎全身赤裸的年轻女子，他连缪法太太怎样结吊袜带都从来没有见过，如今却在这些摆得乱七八糟的罐子和脸盆中间，在这如此强烈又如此宜人的芳香之中，目睹一个女人化装时最隐秘的细节，他的整个身心不由得奋起反抗。在这段时间，娜娜在他身上渐渐产生魔力，使他感到恐惧，下意识地回想他曾阅读过的宗教书籍，回想童年时代他常常听得入迷的魔鬼附身的故事。他是信鬼的，他隐隐感到娜娜就是魔鬼，她的笑、她的乳房和她充满罪恶的臀部，都显示她像个魔鬼。不过，他决心做强者，进行自卫。

“那么，一言为定，”王子怡然自得地坐在长沙发上说道，“明年你来伦敦，我们会非常热情地接待你，使你永远也不再想回法国……啊！瞧，亲爱的伯爵，你对你们漂亮的女人不够重视，我可要把她们全抢走啦。”

“这对他才没有什么妨害哩！”德·舒阿侯爵小声地挖苦道，他在知己之间总说冒失话，“伯爵自己就是道德的化身。”

娜娜听到谈缪法伯爵的道德，便神色很异样地打量他一眼，使缪法伯爵非常反感。这种反应令他自己也感到意外，不免自己生自己的气。为什么认为自己有道德这种念头，会使他在这个年轻女人面前感到难堪呢？他真想给娜娜揍一顿。这时，娜娜拿起一支描眉笔，却把它碰掉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缪法也慌忙跑过去捡，两个人的气息汇合了，爱神披散的头发垂到了他的手上。他感受到了一种掺和着内疚的快感，即一个正在犯罪的天主教徒的快感，这种快感因为害怕下地狱而变得更加强烈。

这时，门外响起了巴里约老爹的声音：

“夫人，我可以敲开场锣了吗？场子里的观众等得不耐烦了。”“再等一等。”娜娜不慌不忙地回答。

她把描眉笔在一瓶黑色颜料里蘸了蘸，鼻子贴近镜子，闭上左眼，轻捷地用笔从睫毛间描过去。缪法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他看见映在镜子里的她，她滚圆的肩膀和她淹没在玫瑰色光影中的胸乳。娜娜那张闭上一只眼睛的脸是那样令人春情激荡，脸上那两个小酒窝里仿佛荡漾着情欲，缪法尽力想转过身不看，却怎么也做不到。当娜娜闭上右眼，用笔轻轻描画时，他明白自己已经是属于她的了。

“夫人，”催场员气喘吁吁地又喊道，“观众开始跺脚啦，他们会把座位砸碎的……可以敲锣了吗？”

“见鬼！”娜娜不耐烦地说道，“你爱敲就敲，关我屁事！……反正我没化好装，他们就得等着。”

她平静下来，转过身，微笑着对几位先生说：

“真的，想闲聊一分钟都不行。”

现在她的脸和胳膊已经化好装了，接着用手指在嘴唇上抹了两道胭脂。缪法更感到骚动不安，被标志着堕落的香粉和胭脂迷住了，被这个青春少妇所激起的狂烈欲望攫住了。这少妇化了装，脸太白而嘴唇太红，眼睛画上了黑圈，显得更大了，火辣辣的，仿佛被爱情灼伤了似的。这时，娜娜撩开帷幔，到里面去了一会儿，脱下衬裤，穿上了爱神的紧身裤。然后，她厚颜无耻、心安理得地走出来，解开薄纱短上衣的纽扣，将两条胳膊伸给朱尔太太，让她给她穿短袖上衣。

“快点儿，他们生气啦。”她低声说道。

王子半闭双眼，以行家的眼光尽情地欣赏她的胸部丰满的轮廓，而德·舒阿侯爵情不自禁地点着头。缪法为了不再看她，两眼盯住地毯。爱神终于化好装了，她只在肩上披了一块薄纱。朱尔太太围着她转来转去，样子像个木偶小老太婆，目光无神却明亮，麻利地从她胸前那个取之不尽的针垫上摘下几枚别针，别住爱神的紧身衣；她那双干瘪的手不时碰一碰娜娜丰满的裸体，但并未唤起她任何回忆，仿佛她对女性漠不关心。

“好啦！”少妇最后朝镜子里端详一眼，说道。

博德纳夫不安地跑回来，说第三幕已经开始了。

“好，我这就去。”娜娜说道，“真是大惊小怪！平时总是我等人家。”

几位先生退出化装室，但并未向娜娜告辞，王子表示希望待在后台观看第三幕的演出。剩下了娜娜一个人，她四下张望，吃惊地问道：

“她到哪儿去了？”

她找的是萨丹。萨丹坐在帷幔后面的箱子上等待，娜娜找到她时，她平静地说道：

“我当然不想妨碍你和这些男人在一起！”

萨丹随即表示她要走了，但娜娜留住她。这个萨丹真笨！既然博德纳夫同意雇用她，等戏演完之后事情就可以办妥的，萨丹有些犹豫。这里的人事太复杂，不像她生活惯的天地。然而，她还是留下了。

王子下木头小梯子时，突然听见舞台另一边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像什么人在低声谩骂，又像什么人在打架，相互踢踹。原来发生了一场纠纷，令准备接场的演员手足无措。好一会儿，米尼翁又开起了玩笑，以亲热为名，对福什里又是拍又是打。他还想出了一个新花样，用手指弹福什里的鼻子，说是“防止苍蝇叮”。自然，这种玩笑使演员们很开心。可是，米尼翁一步得逞，便忘乎所以，突然给了记者一个耳光，一个实实在在、响亮有力的耳光。这回他做得太过分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福什里岂能赔着笑脸忍受这样一记耳光！这可不再是开玩笑，两个人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充满仇恨；他们扑向对方，扭打起来，在一个布景架后面的地板上滚来滚去，还骂对方是拉皮条的家伙。

“博德纳夫先生！博德纳夫先生！”舞台监督惊慌失措地跑来喊道。

博德纳夫向王子说了声“失陪”，便跟舞台监督走了。他认出在地板上扭作一团的是福什里和米尼翁，气得直跺脚。这两个家伙真是一切都不在乎，王子殿下就在舞台的另一边，而且全场观众都能听见！更糟糕的是，正在这时罗丝·米尼翁来了，赶在她就要登场的最后片刻气喘吁吁地跑来了。火神念了上一句台词，正等她念下一句呢，可是罗丝目瞪口呆，看着滚在她脚旁的丈夫和情人相互又是掐，又是踢，又是揪头发，礼服上沾满了灰尘。他们挡住了罗丝的路；搏斗中，福什里那顶该死的帽子一飞老高，差点儿落到舞台上去了，好在一位置景工人接住了。这时，火神只好胡乱插科打诨，为观众逗乐子，临了又念一遍那句台词，罗丝呆若木鸡，依然盯住地上的两个男人。

“别看啦！”博德纳夫凑到她耳边怒气冲冲地低声说，“上去！上去！……这不关你的事。你误场了。”

罗丝被博德纳夫一推，跨过两个男人的身体，登上了舞台，在脚灯照耀下出现在观众面前。她不明白为什么福什里和米尼翁倒在地上相互厮打。她浑身哆嗦，脑袋里嗡嗡响，脸上浮着坠入情网的月神动人的微笑，向前台走去，唱出二重唱的第一句，唱得情真意切，观众欢声雷动。她听见后台两个男人还在相互拳打脚踢。他们一直滚到了舞台的檐幕旁边，好在音乐盖住了他们撞击布景框架的响声。

“他妈的！”博德纳夫好不容易把两个人拉开，冲他们骂道，“你们回自己家里去打好不好？你们明明知道我厌恶打斗……米尼翁，你给我待在靠院子这边；福什里，你给我待在靠花园那边，不老实待在那里，我就把你赶出戏院的大门……听明白没有？嗯？一个待在院子这边，一个待在花园那边，否则我从此就不准罗丝再带你们来。”

博德纳夫回到王子身边时，王子问发生了什么事。

“噢！什么也没发生。”他平静地低声答道。

娜娜裹件皮大衣，站在几位先生身边与他们闲聊，等待上场。缪法伯爵又上来了，想从两个布景架之间看一眼舞台上的情形，看见舞台监督朝他做手势，明白自己脚步太重。从舞台吊布景的上空到后台台面一片宁静，但十分闷热。在强烈的灯光照耀的后台，只有为数很少的几个人，说话声音悄悄的，大都待着不动，即使走动也是蹑手蹑脚。管灯光的工人坚守岗位，待在装置复杂的煤气阀门旁边；一个消防队员背靠着一个架子，伸长脖子，总想看一眼演出；拉幕布的人坐在高高的凳子上等候着，一副认命的样子，从来不知道台上演出什么，只等铃声一响就拉绳子。在这闷热的空气中，在这轻轻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声中，舞台上演员的声音传过来显得十分古怪，闷声闷气，嗓音假得令人吃惊。舞台外面，从声音模糊的乐池那边，仿佛传来一片巨大的呼吸声，那是整个观众厅的呼吸声，这声音有时急剧膨胀，爆发成喧哗、哄笑和鼓掌。观众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即使在寂静之中。

“这里好像有个风口，”娜娜突然说道，一边把皮大衣裹紧，“巴里约，你去看一看，肯定有人打开了一扇窗户……这里真能把人冻死！”

巴里约一口咬定窗户是他亲手关上的，窗玻璃被打碎了几块倒是可能的。演员们总是抱怨有过堂风。被煤气灯照得闷热的空气中，不时刮过一股寒风，窝在这地方不得肺炎才怪呢——正如冯丹所说的。

“你们也袒胸露臂待在这里试试看。”娜娜生气地又说道。

“嘘！”博德纳夫低声制止她说话。

台上，罗丝唱得字字传神，观众的喝彩声盖过了乐队的伴奏。娜娜沉默不语，神情严肃。这时，缪法伯爵冒冒失失钻进天幕后面的过道，巴里约连忙制止他，告诉他那里有个空隙会让观众看见。伯爵看见的是布景的背面和侧面，布景架后面严严实实地糊着旧海报；舞台的一角是埃特纳火山上银矿里的那个洞穴，尽里面有火神的炼铁炉。垂下来的布景照明灯，把抹了大片彩色的金属板，照得像着了火似的。几个撑架上嵌着蓝色和红色玻璃，巧妙地利用反差效果，使反射的灯光就像一个烈火熊熊的炉子，而在舞台后部，地上流动着一股股气体，衬托出一道黑魆魆的岩坝。就在那里一个可移动的缓坡上，坐着年迈的、扮演天后朱诺的德鲁阿夫人，她周身光点闪烁，宛若大众狂欢之夜草丛里点燃的盏盏小油灯。这闪烁的光点使德鲁阿夫人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等待着上场。

这时，后台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正在听克拉莉丝讲故事的西蒙娜脱口而出喊了一声：

“瞧！老虔婆特里贡来了！”

果然是老虔婆特里贡来了，鬓角烫着鬈发，神态就像一位去拜访诉讼代理人的伯爵夫人。她一瞥见娜娜，就径直朝她走过去。

她们很快交谈了几句，娜娜答道：

“不，现在不行。”

老虔婆脸一沉。这时普吕利埃走过，同她握了握手。两个小群众演员激动地望着她。特里贡犹豫了一会儿，招手叫西蒙娜过来，同她简短地交谈几句。

“好吧，”西蒙娜终于答道，“半个钟头之后。”

西蒙娜正返回化装室，伯龙太太又拿着信件走来走去，顺手交给她一封。博德纳夫压低声音，生气地责怪门房不该放特里贡进来。这娘儿们！偏偏赶在今晚来，真叫他恼火，因为王子殿下今晚也来了。伯龙太太在戏院工作了三十年，用很不客气的口吻回答：她怎么晓得？老虔婆特里贡与这里每个太太都有交易；经理先生碰见她的次数还少吗，怎么从来什么话也没说呢？当博德纳夫掂量着几句粗话该不该出口时，老虔婆特里贡却不动声色，两眼直勾勾地打量着王子，俨然是一眼就能掂量出男人分量的女人。她蜡黄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接着移动脚步，慢慢穿过对她敬重三分的小娘儿们中间走了。

“一会儿就来，对吗？”她回过头对西蒙娜说道。

西蒙娜似乎很烦恼。那封信是一位小伙子寄来的，她答应过今晚与他相会。她潦潦草草写了个字条交给了伯龙太太：“亲爱的，今晚不成了，我有事。”可是，她还是不放心，生怕那小伙子还是会去等她。她在第三幕里没有扮演角色，所以想马上离开，便请克拉莉丝去看一看小伙子是不是在等她。克拉莉丝要到第三幕末尾才上场，就下楼去了，西蒙娜则上楼回她们俩共用的化装室。

楼梯脚下，伯龙太太的酒吧间里，一个扮演冥王的配角演员，穿一件带金色火焰饰的大红袍，独自在喝酒。门房的小本生意看样子倒是挺兴隆，因为楼梯脚下这个地窖般的洞穴，被涮杯子的水泼得湿漉漉的。克拉莉丝撩起她那虹神的服装，免得下摆拖在黏糊糊的楼梯上。到了楼梯拐弯的地方，她小心地收住脚步，伸长脖子，向门房的小房间里望了一眼。她嗅觉灵敏。拉·法卢瓦兹那个呆子不是还在那里，仍然坐在桌子和炉子之间那张椅子上吗？他假装从西蒙娜面前溜走，然后又回来了。再说，这个小房间总是坐满了男人，一个个戴着手套，衣冠楚楚，驯服而耐心地等待着。他们全都等待着，一边冷冷地相互打量。桌子上只剩下脏盘子，最后几束鲜花伯龙太太全送走了，只有一朵蔫了的玫瑰花掉在黑母猫身旁。黑母猫蜷缩着躺在地上。而那些小猫在几位先生的腿之间疯跑乱窜。克拉莉丝真想把拉·法卢瓦兹从小房间里赶出去。这呆子不喜欢动物，这更可以看出他的为人。瞧他拼命把胳膊肘缩起来，生怕碰到那只母猫！

“当心他缠住你！”爱开玩笑的冥王说道。他正上楼梯，一边用手背揩着嘴唇。

于是，克拉莉丝放弃了给拉·法卢瓦兹一点颜色看看的念头。她看着伯龙太太把西蒙娜的信交给那个小伙子。小伙子接过信去前厅的灯下看：“亲爱的，今晚不成了，我有事。”这句话他大概看得多了，习惯了，所以他不声不响地走了。啊，这小伙子至少还懂得该如何行事！他不像其他人；其他人坐在伯龙太太的破椅子上，坐在这个闷热、恶臭、像个大玻璃灯笼的小房间里，硬是赖着不走。男人到了这个份儿上真是没出息！克拉莉丝反感地返回楼上，穿过舞台，敏捷地登上三级台阶，跑向化装室，给西蒙娜回音去了。

舞台上，王子避开众人，和娜娜说话。他一直没有离开娜娜，眯缝着眼睛注视着她。娜娜满面微笑，并不看他，表示同意他的话就点点头。可是，正在听博德纳夫详细介绍怎样操纵绞盘和卷筒的缪法伯爵，突然凭着本能的冲动，撂下博德纳夫，跑过来打断王子和娜娜的谈话。娜娜抬起头，像对王子殿下笑那样冲他笑一笑。不过，她始终伸长着耳朵，注意听台上的台词。

“我想第三幕是最短的一幕。”王子说道。有伯爵在场，他觉得尴尬。

娜娜没有回答，脸色一变，注意力突然回到演出上，肩膀猛地一抖，将皮大衣抖落，站在她后面的朱尔太太连忙伸手接住。娜娜赤裸着身体，双手伸进头发，像要把头发抚平似的，然后就登场了。

“嘘！嘘！”博德纳夫低声制止大家说话。

伯爵和王子都吃了一惊。在深沉的寂静中，传来观众深深的惊叹和隐约的窃窃私语。每天晚上爱神赤裸着胴体上场时，都会产生同样的效果。缪法想看一看，便把眼睛贴近一个洞眼。台口呈弧形的那排脚灯，照得人眼花缭乱，再往前望去，就是昏暗的大厅，仿佛弥漫着橙黄色的烟雾。这片暗淡的背景，衬托出一排排朦胧、苍白的脸。舞台上的娜娜特别突出，身体白皙如玉，显得十分高大，把楼上楼下的包厢全给挡住了。缪法看见的是她的背部、绷紧的腰和伸开的双臂，而在她的脚旁，现出提台词的人的头，一个老头儿的头，一副可怜巴巴、老实巴交的样子，像是砍断了落在地板上。娜娜登台后的头一段唱腔，唱到某些句子时，只见她从脖子到腰部直到紧身服拖地的下摆，像波浪般起伏。她唱完最后一个音节，全场响起暴风雨般的欢呼，她连连弯腰鞠躬致谢，身上的薄纱飘起来，一头长发直垂腰际。缪法看见她这样弯着腰，撅起屁股后退着，一直退到他张望的洞眼前面。伯爵连忙直起腰，脸色煞白。舞台消失了，映入他的眼帘的，只是布景的背面，上面横七竖八地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旧海报。在雾气缭绕的斜坡上，奥林匹斯山诸神找到了正在打盹的德鲁阿太太，等待着这幕戏结束；博斯克和冯丹坐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普吕利埃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呵欠，这才上场。所有人都没精打采，两眼通红，巴不得回去睡觉。

被博德纳夫禁止去靠院子那边的福什里，一直在靠花园这边溜达，这时抓住缪法伯爵，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自告奋勇带他去参观演员化装室。缪法越来越优柔寡断，凡事拿不定主意，抬眼寻找德·舒阿侯爵，不见踪影，终于跟着记者走了。待在后台能够听见娜娜演唱，现在离开那里，他既感到轻松，又感到不安。

福什里已在他前面登上楼梯。这种在二、三层梯口有木头转门可以关闭的楼梯，在寒酸的住宅楼里就有，缪法作为济贫委员会成员，去穷人家里访问时，就见到过这种楼梯；它毫无装饰，破旧不堪，油漆成黄色，梯级都被上上下下的脚底磨损了，两边的铁扶手也早已被手摩擦得光溜溜的。每层楼梯口平台旁边，都有一个贴近地面的低矮的窗户，四四方方地凹陷进去，充作气窗。固定在墙壁上带护罩的灯，里面燃着煤气火焰，强烈地照射着眼前这幅寒酸景象，同时散发着热气，在各层螺旋形的梯井里上升、积聚。

走到楼梯脚下，伯爵又感到一股热气扑向后颈，闻到随着光和声音从化装室涌来的女人气味。现在每上一级楼梯，他就更强烈地感到，那香喷喷的香粉味和酸溜溜的洗脸水味热烘烘地扑过来，使他胸闷头晕。二层楼两条向里延伸的长廊，突然拐了弯，两旁的门一式漆成黄色，门上有白色粗体字号码，看上去像连家具出租、暗娼出入的旅馆房间。走廊地板上的花砖不少已经活动，一块块鼓起来，而整个这座旧楼房则已开始下陷。伯爵斗胆向一扇虚掩的门里看了一眼，只见房间里脏兮兮的，像郊区一间理发的棚店，里面有两张椅子，一个带抽屉的木板条台，台面被梳子上的油垢弄得黑乎乎的。一个汗流浃背、双肩冒着热气的大汉，正在房间里换衣服。而旁边一间同样的房间里，一个准备出门的女人正在戴手套，本来卷曲的头发又直又湿，像刚刚洗过澡。这时，福什里叫伯爵，伯爵跟着他刚到三层楼，就听见右边走廊里传来怒气冲冲的一声“他妈的！”。原来是小邋遢鬼玛蒂德摔破了脸盆，里面的肥皂水流到了楼梯口平台上。一间化装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两个仅穿胸衣的女人一个箭步穿过走廊；另一个女人用牙齿咬住衬衣边，从门里出来就一溜烟跑了。接着是一阵阵笑声，争吵声，还有刚开头就突然停止了的歌声，沿着走廊，通过门缝往各化装室里窥视，可以看见一个个裸体的个别部位、白皙的皮肤，还有浅色的内衣；两个很快活的姑娘，相互让对方看自己的美人痣；一个几乎还是孩子的姑娘，把裙子撩到膝盖以上，在补缀衬裤；服装员们见两个男人走过来，出于检点，轻轻地拉上帘子。现在正是演出结束的时候，到处人挤人，演员们忙于洗掉脸上的脂粉，换上平常的衣服，间间化装室里白粉如雾，半掩的门里散发出臊臭的气味。到了第四层，缪法已经像喝醉了酒似的，有点飘飘然了。群众演员化装室在这一层；二十几个女人挤在一起，肥皂、香水瓶遍地狼藉，简直像城门入口检查处的大厅。伯爵经过一扇关闭的门前，听见里面有人像发了疯似的在洗脸，搅得洗脸池里的水暴雨般哗哗响。爬到最上面一层，他出于好奇，通过一个开着的窥视孔向里面望了一眼：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在煤气灯照耀下，只见地板上乱糟糟地扔着衣裙，中间有一只被遗忘的便壶。这个房间是这次参观给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印象。到了顶层即五层楼，他开始感到胸闷气短，因为所有气味和全部热气，都扑向这一层。黄色的天花板经受着炙烤，飘荡着橙黄的雾气，中间燃着一盏灯。伯爵扶住铁栏杆站了一会儿，觉得这铁栏杆像人体一样温暖；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尽情地品尝着女性的滋味。这滋味对他还是陌生的，现在正一阵阵向他的脸上袭来。

“过来，”刚才有一会儿不见了的福什里喊道，“有人要见你哩。”

他叫伯爵去的地方，是走廊尽头克拉莉丝和西蒙娜的化装室。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在屋顶之下，建筑质量很差，墙角斜面对接不严，墙上有裂缝。采光的是屋顶两个很深的洞。不过现在是夜里，化装室由煤气灯照亮。它的墙上糊的是每卷值七个苏的糊墙纸，上面印着爬在绿色架子上的红玫瑰。并排两块木板，上面各铺一块漆布，作为梳妆台，漆布黑乎乎的，洒满了水，木板下面胡乱塞满了撞得凹凸不平的水壶、盛满脏水的桶、黄色的粗陶水罐。屋子里随意摆着不值钱的日用品，全都用得歪七扭八，脏兮兮的，缺口的脸盆，缺齿的梳子，两个女人每次化装和卸装时，匆匆忙忙，顺手乱扔，反正这地方她们不过是暂时待一待，脏也好乱也好，有什么妨害？

“过来呀，”福什里又叫道，用的是在姑娘房里的男人那种狎昵的口气，“克拉莉丝想亲亲你哩。”

缪法终于跨进了化装室，看见德·舒阿侯爵坐在两个梳妆台之间的一把椅子上，十分吃惊。原来侯爵躲到这里来了。他坐在那里，两腿叉开，因为有一个水桶漏水，他面前地板上积了一摊灰白色的水。看得出来，他待在这里很自在，他真会找好地方。待在这种像澡堂子一样闷得透不过气来的地方，待在这些心安理得、不把羞耻二字放在心上的女人中间，待在这种使女人的不知羞耻显得极其自然，并促使她们更加放纵的角落里，他恢复了轻佻放荡的天性。

“你会和这老头子……”西蒙娜附到克拉莉丝耳边问道。

“我才不干呢！”克拉莉丝高声答道。

她们的服装员是一个长得挺丑又不拘礼节的姑娘，正在帮西蒙娜穿大衣，听到她们俩的对话，笑得前仰后合。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在一块叽叽咕咕，兴奋得什么似的。

“来，克拉莉丝，亲一下这位先生，”福什里说道，“你知道他有的是钱。”

他又回过头对伯爵说道：

“你等着瞧吧，她可爱得很，就会来亲你的。”

可是，克拉莉丝对男人已感到厌恶。一提起在楼下门房的小间等待的那些混蛋，她就咬牙切齿。再说，她正急于下去，否则就要误了最后一场戏了。但福什里堵在门口，她只好在缪法的颊须上亲了两下，说道：

“无论如何，这两个吻不是给你的，而是给与我纠缠不休的福什里的！”

她说罢溜之大吉。伯爵面对岳丈，十分尴尬，脸腾地涨得绯红。娜娜的化装室有帷幔，有镜子，那样华丽，不像这间顶楼的陋室，如此寒酸，如此不体面，到处显示出这两个女人的自我放任，但恰恰是在这里，他感到刺激，感到兴奋不已。这时，侯爵跟着急于离开的西蒙娜走了，一边附在她耳边窃窃私语，西蒙娜则不住地摇头表示不同意。福什里笑着跟在他们后面。于是，伯爵发现化装室里只剩下他和女服装员。女服装员正在涮洗脸盆。伯爵也走了，下了楼梯，两条腿软绵绵的；一听到他的脚步声，上半身裸露的女人慌忙缩进化装室，砰地将门一关。四层楼每层卸了装的姑娘，到处乱跑，但伯爵只清楚地看见一只猫，一只大红猫。在这条香味刺鼻、热得像个炉子的走廊里，那只猫翘着尾巴，背部擦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走着。

“哼！”一个沙哑的女人声音说道，“我还以为他们今晚不让我们下台了呢！这些观众真讨厌，一次又一次鼓掌要求我们谢幕！”

演出结束了，幕布刚落下。楼梯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梯井里一片喊声，大家你推我搡，都急于去卸装、回家。缪法伯爵正要跨下最后一级楼梯，看见娜娜和王子正慢吞吞沿走廊走着。少妇停住脚步，嫣然一笑，低声答道：

“好吧，待会儿见。”

王子返回舞台上去了；博德纳夫在那里等他。走廊里只剩下缪法和娜娜；缪法在恼怒和欲望的驱使下，紧跑几步追上娜娜，当她正要进到化装室时，冷不防在她的后颈上猛吻了一下，正好吻在她双肩之间卷曲的、毛茸茸的短发上。娜娜气极了，举手要打，认出是伯爵，却换成满面微笑：

“啊！你吓了我一跳。”她简单地说道。

她的微笑十分可爱，又透露出娇羞和顺从，似乎对这一吻她早已不抱希望，现在得到了，不胜欣喜。可是，她没有空，今晚和明天都没有空。必须等待。她即使有空，也要吊一吊对方的胃口。她的眼神表达了这些意思。最后她说道：

“你知道，我自己有一所房子……是的，我买了一座乡间别墅，在奥尔良附近，那地方你有时也去的。这是宝宝告诉我的，就是小乔治·于贡，你认识他吗？你去那里看我吧。”

伯爵本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对自己刚才的粗鲁举动感到后悔，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彬彬有礼地向娜娜施了礼，答应一定去看望她，便离开了，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

他找到了王子，在经过观众休息室门口时，听见萨丹在里面叫喊：

“啊！好一个下流老头子！你给我滚开！”

是德·舒阿侯爵降格以求在向萨丹进攻。可是，萨丹对所有这些上流社会的人实在烦透了。娜娜刚把她介绍给博德纳夫。不过，就这么待着，嘴巴上贴上封条，生怕不当心说出傻话，这实在叫人受不了。她正想如何弥补这个损失，正巧在后台遇到一位过去的情人，就是扮演冥王的那个哑角，此人是糕点师，曾经给过她整整一个星期的爱情和耳光。她正在等待他，侯爵却把她当成了一个女演员，跑来与她调情，使她非常生气。最后她甚至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丈夫就要来了，有你好看的！”

这时，演员们穿着大衣，满面倦容，一个接一个走了。三三两两的男人和女人，踏着小螺旋梯往下走，昏暗中望去，是一顶顶歪七扭八的帽子，一条条皱巴巴的披肩，和卸了装的群众演员一张张灰白、丑陋的脸。舞台上，边灯和布景灯熄灭了，王子在听博德纳夫讲一件趣闻。他想等娜娜一起走。娜娜终于出现了，舞台上已是一片黑暗，值班的消防队员提着灯在进行最后的巡逻。博德纳夫为了不让王子殿下绕道全景胡同，叫人打开了从门房到前厅那条走廊的门。小娘儿们全都挤进这条走廊，各自奔走，个个喜形于色，因为这样就避开了在全景胡同鹄望的男人们。她们争先恐后，你推我挤，不时回头张望，到了外面才算松了口气。这时，冯丹、博斯克和普吕利埃正迈着慢吞吞的步子离去，一边走一边嘲笑那些装得一本正经的男人：他们还在游艺戏院的门廊下踱着方步哩，而那些小娘儿们已经在如意郎君陪伴下，在大街上溜达了。最机灵的还是克拉莉丝。她提防着拉·法卢瓦兹。拉·法卢瓦兹果然还在门房的小房间里，与那几位硬是不甘心离去的先生，坐在伯龙太太的椅子上等待。几个人全都伸长脖子望着外面。克拉莉丝呢，躲在一个朋友身后，出其不意走了出去。那几位先生眨巴着眼睛，被那么多旋涡般涌到狭窄的楼梯脚下的裙子弄得眼花缭乱。他们等待了这么长时间，却让她们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一个也没认出来，你说丧气不丧气！那窝小黑猫贴着母猫的肚皮，在漆布上睡着了；母猫恬静地伸开爪子，而在桌子的另一头，蹲着那只大红猫，它竖着尾巴，瞪着一对黄色眼睛，望着那些逃走的女人。

“请殿下朝这边走。”到了楼梯脚下，博德纳夫指着走廊说道。

有几个群众女演员还挤在走廊里。王子跟着娜娜，他们后面则跟着缪法和侯爵。他们走的是戏院和相邻的房屋之间的一条长长的小巷，一条狭长的胡同，上面盖着倾斜的顶棚，顶棚上开了几个玻璃天窗，两边的墙壁渗出潮气。脚踩在石板地面上，咚咚作响，像在地道里行走一样。这里堆满了通常放在阁楼里的杂物，一张木工台子，门房常在上面刨布景撑架，还有几排木栅栏，供晚上放在戏院门口，让观众排队入场。经过一个界碑形水龙头前时，娜娜不得不撩起裙子，因为水龙头关得不严，石板地面流满了水。到了戏院的前厅，大家相互告别。只剩下博德纳夫时，他耸了耸肩膀；这动作充满了深深的蔑视，他对王子的评价，全部包含在其中。

“他免不了有点粗野呢。”他对福什里说道，并未多加解释。罗丝·米尼翁打算把福什里和她丈夫带回家，劝他们和好。

只有缪法留在便道上。王子殿下不慌不忙地扶着娜娜上了他的马车。侯爵跟在萨丹和那个哑角后面走了，他很兴奋，一心跟着那对淫荡的男女，抱着走点桃花运的渺茫希望。缪法伯爵头脑发热，决计步行回家。他不再进行任何思想斗争，一股新生的浪潮淹没了他四十载的观念和信仰。当他沿着一条条大街往家走时，夜间最后几辆马车的辘辘声，似乎都震耳欲聋地响着娜娜的名字，一盏盏路灯下似乎都晃动着娜娜裸露的肉体、柔软的胳膊和雪白的肩膀。他感到娜娜占有了他，他宁可抛弃一切，出卖一切，但求今宵能拥有她一小时。他的青春终于苏醒了，一股贪婪的青春的烈火，突然在他天主教徒死灰般的心里，在他成年人的尊严中，熊熊燃烧起来。

六

昨天晚上，缪法伯爵偕同妻子和女儿，来到丰岱特庄园。他们是应于贡太太的邀请，来这里度过一星期。于贡太太带着儿子乔治孤儿寡母住在这里。庄园的房子建于十七世纪末，耸立在一片围墙环绕的四方形的宽阔土地中间，外观朴实无华，但花园里绿树成荫，旁边还有一口池塘，有清泉注入其中，长流不断。这花园位于从奥尔良到巴黎的大路旁边，树木丛生，葱茏翠绿，打破了这平原地区一望无垠的农田的单调。

十一点钟，午饭的第二下钟声把所有人召集于一堂，于贡太太一脸慈祥和善的微笑，在萨比娜的面颊上重重地亲了两下，说道：

“你知道，我习惯于住在乡下……看到你来到这里，我仿佛年轻了二十岁……在你住过的那个房间里睡得好吗？”

不等伯爵夫人回答，她转向爱丝泰说道：

“这个小姑娘也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吧？来，孩子，亲我一下……”

大家在临花园的宽敞的餐厅里就座，但只占据大餐桌的一头，坐得相当挤，以便显得更亲近些。萨比娜非常愉快，这地方唤起了她对青年时代的回忆，她禁不住谈起了往事：她曾在丰岱特住过几个月，在这里做过长距离的漫步，夏天的一个傍晚她掉进了一口池塘里，还有她在衣柜里发现了一本旧骑士小说，冬天坐在烧葡萄藤的火炉边读得津津有味。乔治有几个月没见过伯爵夫人了，觉得她挺古怪，脸上产生了某种说不清的变化；相反，瘦得像根杆子的爱丝泰，却变得更加不起眼了，沉默寡言像个傻瓜。

菜肴很简单，只有连壳煮的溏心蛋和排骨。作为家庭主妇，于贡太太抱怨说，现在这乡下的肉店真没法说，送来的肉没有一块是称心的，她不得不一切都去奥尔良买。不过，这回客人吃得不好，倒该怪他们自己：谁叫他们姗姗来迟，季节快过了才来！

“连常识都不懂，”她说道，“我六月份就开始等你们来，现在都九月中旬了……所以，你们看，美景也欣赏不着啦。”

她说着指一指窗外已开始发黄的树木和草地。天气阴沉沉的，远处笼罩在淡蓝色的雾气中，空气温暖、恬静，但令人惆怅。

“嗯！我盼望有人来，”她接着说道，“人多快活……首先，乔治邀请了两位先生，就是福什里和达盖内两位；你们都认识他们，不是吗？……还有旺朵夫先生，他五年前就答应我要来的，今年大概无论如何都要来了吧。”

“好啊！”伯爵夫人笑着说，“哪怕能请到旺朵夫先生一个也不错呀！他可是个大忙人。”

“菲力普呢？”缪法问道。

“菲力普请了假，”老太太答道，“不过，等他到的时候，你们可能已经不在丰岱特了。”

开始用咖啡。话题转到巴黎，有人提到斯泰内的名字。于贡太太听到这名字轻轻地叫了一声。

“顺便问一句，”她说道，“斯泰内先生，是不是就是有天晚上我在你家里碰到的那个胖子，那个银行家？……这人可不地道！他居然在离这里一法里远的地方，为一个女戏子买了一座别墅！就在舒河后面，靠居米埃那边。整个这地区的人都为之愤慨……这件事你知道吗，我的朋友？”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缪法答道，“哦！原来斯泰内在这附近买了一栋别墅！”

乔治听到母亲提起这件事，只顾低头喝咖啡；不过，听到伯爵的回答他颇为吃惊，不禁抬起头打量他一眼，伯爵为什么这样毫不掩饰地说假话呢？伯爵也注意到小伙子的表情，提防地瞥了他一眼。于贡太太继续介绍详细情况：那座别墅名叫“藏娇屋”；从这里溯舒河而上，直到居米埃，再过一座桥，才到达那里；不过这条道要足足多走两公里路，抄近道又要涉水过河，甚至要泅水。

“那个女戏子叫什么名字？”伯爵夫人问道。

“嗯，人家是对我提到过来着，”老太太嘀咕道，“乔治，今天早上花匠提起的时候，你也在场……”

乔治装出努力回忆的样子。缪法手里转动着一只小匙，等待着。伯爵夫人转向丈夫问道：

“斯泰内先生不是与游艺戏院那个叫娜娜的女歌唱演员相好吗？”

“对，就是娜娜，真该死！”于贡太太生气地嚷道，“正有人在‘藏娇屋’等着她呢。这一切我全是从花匠那里听来的……对不对，乔治？花匠说她今天晚上就要来。”

伯爵吃惊地微微哆嗦一下。这时，乔治抢着答道：

“哎！妈，花匠是乱说的，他什么也不知道……刚才车夫说的就完全不一样：直到后天不会有任何人来‘藏娇屋’。”

乔治说话时竭力装出自然的样子，同时用眼角观察伯爵对他的话的反应。伯爵又转动起手里的小匙，看上去是放心了。伯爵夫人呢，凝望着大花园远方蓝雾氲氤之处，似乎不再听他们交谈，思想随着心里突然苏醒的一个隐秘想法转动，脸上掠过一丝笑影，而这时爱丝泰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听到大家谈起娜娜，她那白白的处女脸上，没有丝毫反应。

“上帝，”于贡太太沉默一会儿，恢复了她天真善良的天性，细言细语道，“我干吗生气呢？人人都得活下去嘛……这位女士，我们要是在路上遇到她，不同她打招呼也就得了。”

大家离席时，她还责怪萨比娜伯爵夫人今年不该这么姗姗来迟，叫她好等。但伯爵夫人辩解说，他们来得迟，责任全在她丈夫：有两次行李都收拾好了，可是临行前的当天晚上，他又说有急事要处理，撤销了动身的命令；后来，大家都认为这次旅行计划彻底吹了，他却突然决定来了。老太太说，乔治也两次宣布说就要来了，可是连人影也没见着；她本来不再指望了，伯爵却在前天晚上来到了丰岱特。大家下到了花园里。女人们走在中间，两个男人一边一个，默默地低着头，只顾听她们交谈。

“不过也无所谓，”于贡太太在儿子金色的头发上印了几个吻，说道，“仔仔很可爱，甘心待在这偏僻的乡下陪他妈……我的好仔仔，他心里有我！”

下午，于贡太太坐立不安。刚吃过中饭，乔治就说脑袋发沉，渐渐地看来变成了剧烈的偏头疼。将近四点钟，他说想上楼去睡觉。这是唯一的治疗方法，只要他一觉睡到第二天，起来后肯定什么毛病也没了，母亲坚持要亲自送他到床上去。但母亲一退出房间，乔治就跳下床把门闩上了，声称他把自己反锁起来，免得有人来打扰，临了还亲亲热热喊一声：“小妈妈，晚安，明天见！”而且保证要一觉睡到大天亮。其实他并没有睡，脸色红润，两眼滴溜溜乱转，悄没声息地重新穿上衣服，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等着。晚餐钟声敲响的时候，他窥伺向餐厅走去的缪法。十分钟过后，肯定不会被人看见了，他便敏捷地爬上窗户，沿着一条下水管出溜了下去。他的卧室在二层，朝向住宅的后面。他钻进一个树丛，溜出花园，穿过田野向舒河跑去，肚子里空空的，一颗心激动得怦怦直跳。夜幕降临了，天上飘下毛毛细雨。

娜娜的确是这天晚上要抵达“藏娇屋”。五月份斯泰内为她买下这座别墅之后，她不时想来这里住，有时直想得流泪。可是，每次博德纳夫总是不准她的假，只答应要到九月份才成，因为在博览会期间，他不想找别人替换她，连一个晚上都不行。到了八月底，他又推迟到十月份。娜娜火了，宣布她一定要在九月十五日抵达“藏娇屋”。她甚至当着博德纳夫的面，邀请一大堆人同去，以示对抗。她一直巧妙地回绝缪法对她的追求，可是一天下午在她家，缪法浑身颤抖地苦苦哀求，她终于答应了他，但说明要去“藏娇屋”别墅才行，而且也约定了九月十五日。可是，到了十二日，她突然迫不及待地带着佐爱一个人动了身。博德纳夫知道了消息，也许又会想办法来阻拦她的。能够不辞而别地撂下博德纳夫，只给他捎去一张医生开的证明，对她来讲十分开心。想到头一回到达“藏娇屋”，在那里小住两天而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就紧催佐爱赶快收拾好行李，然后把她推上马车，一上了车却大动感情，又是向佐爱赔不是，又是亲她。一直到了火车站的小食部，她才想到寄一封信通知斯泰内。她请斯泰内大后天才去找她，如果他希望见面时她精神清爽的话。她灵机一动，脑子里涌现出另一个计划，便写了第二封信，请她姑妈立即把小路易带到别墅来。这对小宝宝可是非常有益啊！母子俩一块在树下玩，该多有意思！在从巴黎到奥尔良的火车上，她谈的全是这件事，两眼潮润，突然母性大发作，把鲜花、鸟儿和她的儿子混为一谈。

“藏娇屋”离火车站有四法里。娜娜花了一小时才租到一辆马车，一辆破旧的大敞篷四轮马车，走得很慢，响声却很大。车夫是个少言寡语的小老头儿，娜娜立刻抓住他，向他提出一大堆问题，例如：他是否经常赶车经过“藏娇屋”门前？“藏娇屋”是不是就在那座小山的背后？那里是不是有许多树木？那座房子是不是老远就能看得见？小老头儿回答时嘟嘟囔囔的。娜娜恨不得马上赶到，坐在马车里好不安生！佐爱一直为这么匆匆忙忙离开巴黎而生气，沉着脸，一动不动地坐着。马突然停住了，少妇以为到了呢，从车门里探出头，问道：

“喂！咱们到了吗？”

车夫不屑于回答，只朝马抽了一鞭子，马正艰难地爬坡。娜娜兴奋地眺望灰色天空下一望无际的原野；天空浮云密布。

“啊！看呀，佐爱，看这绿油油的草！这些都是麦子吗？……上帝，多么美啊！”

“人家一眼就可以看出太太不是出生在乡下的，”女仆紧绷着脸，终于开口说话了，“对乡下我倒是挺熟悉，我在我的牙医家住过，他在布吉瓦尔有座别墅……所以我知道今晚会冷。这一带很潮湿。”

车子驶过树下。娜娜像只小狗，用鼻子去嗅树叶的香味。道路拐过一道弯，她突然看见了绿树掩映的一座住宅的一角。那也许就是“藏娇屋”吧，她问车夫，车夫还是摇头说不是的。过了一会儿，车子驶下另一面山坡时，他用马鞭一指，低声说：

“瞧，就是那里。”

娜娜站起来，将整个上半身探出车门外。

“哪儿呀？哪儿呀？”她脸色苍白地大声问道，因为她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她终于看见一角墙壁，于是在马车里又是叫又是跳，兴奋、激动得什么似的。

“佐爱，我看见啦，看见啦！……你坐到那边去……啊！屋顶上还有一个砖头砌的露台哩。那里是暖房！啊！这座房子好大啊！我太高兴啦！看呀，佐爱，看呀！”

马车在栅栏门前停了下来。一扇小门打开后，走出一个干瘦高个子园丁，手里捏着鸭舌帽。娜娜决计重新表现出尊严，因为车夫虽然仍闭着嘴巴，但心里似乎已经在暗暗发笑。她克制住自己，没有一下车就往里跑，而是站在那里听园丁说话。园丁是个话多的人，他说别墅收拾得不整齐，请太太原谅，因为他只是今儿早上才收到太太的信。娜娜虽然竭力克制自己，还是再也站不住了，迈开腿就大步流星往里走，佐爱都追不上。走到小径尽头，她停了片刻，将整座别墅打量一眼。这是一座意大利风格的宽敞的小楼，旁边有一座小一点的房子。别墅是一个在那不勒斯居住过两年的英国人盖的，但盖好后他很快就住厌了。

“我领太太各处看看吧。”园丁说道。

但娜娜抢到了他前面，大声对他说，不必麻烦他，她自己会看的，她更喜欢自己去看。她连帽子也没摘，就叫上佐爱，跑进了房子，在走廊的这头向在另一头的佐爱大发议论，使几个月来这座一直没人居住、空荡荡的房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一进门就是前厅，里面有点潮乎乎的，不过没关系，又不在这里睡觉。客厅挺讲究，窗外是绿茵草坪，只是红色的家具太难看，她将来要换掉。至于餐厅，啊，好漂亮的餐厅！在巴黎如果有间这样大的餐厅，什么婚筵酒席不能摆？她正上二层楼时，突然想起没有看厨房，便又下来，一看就惊喜地叫起来，多么漂亮的洗碗池！炉膛这样大，可以烤整只羊，佐爱肯定会赞不绝口。她又上到二层，最令她神采飞扬的是她的卧室，这卧室是由奥尔良一位装饰工装饰的，墙上裱糊的是路易十六式的浅粉红色印花装饰布。啊！在这里睡觉肯定是又香又甜，好一个明星演员的小窝儿！接下来是四五间客房，然后是理想的阁楼，放箱子再好不过。佐爱却老大的不高兴，慢吞吞地跟在太太后面，走到每间房子门口，只是冷冷地往里面扫一眼。她望着太太爬上阁楼陡立的梯子不见了。谢天谢地！她才不想跟着太太跑断腿呢。但是，她听见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仿佛是从壁炉的烟囱里传来的：

“佐爱！佐爱！你在哪儿？上来呀……啊！你想象不到……这简直像仙境。”

佐爱嘀嘀咕咕登上楼梯。她发现太太站在屋顶上，手扶住砖砌的栏杆，俯瞰着面前向远处延伸、越来越开阔的山沟。地平线一眼望不到头，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劲利的风卷着毛毛细雨。娜娜不得不用双手捏紧帽子，以免被风刮跑；她的裙子高高地飘起来，像旗帜般呼啦啦响。

“啊！这可不行！”佐爱说着一边把头缩回来，“太太会给风刮跑的……这鬼天气！”

太太没有听见，她俯视脚下的别墅。整个别墅被围墙围起来，占地七八阿尔邦[14]。忽然菜园子吸引住了她，她连忙冲下楼，在梯子上与女仆撞了个满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满园子白菜哩！……啊！这么大棵的白菜！……还有生菜、酸模、大葱，应有尽有！快跟我来。”

雨越下越大。娜娜撑开白绸伞，沿着小径跑去。

“太太会累出毛病来的！”佐爱静静地停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喊道。

可是，太太就是想看一看，每发现一样没见过的东西，就惊喜地叫喊。

“佐爱，菠菜！快来呀……啊！还有高丽蓟！它们的样子真古怪。高丽蓟也开花的吗？……瞧！这是什么？我不认识……快来呀，佐爱，你也许知道。”

女仆站着不动，太太敢情真是疯了。现在雨开始瓢泼而下，白绸小伞已变成黑乎乎的，根本遮不住太太，她的裙子已经往下淌水了。可是，这一切丝毫影响不了她的兴致，她冒着大雨看了菜园子又看果园，在每棵果树前都要停一停，对每棵蔬菜都要弯腰看个够。然后，她又跑到井边，往里头看一眼，抬起一个木头架子，看看底下有什么，见到一只大南瓜，全神贯注打量了好久。她恨不得踏遍每条小径，立刻尝一尝拥有这里所有东西的滋味，过去她趿着女工的旧鞋在巴黎街上溜达时，就曾幻想拥有这一切。雨越下越大，但她根本没有感觉到，只是遗憾这么快天就黑了。眼睛看不清楚了，她就用手摸，非搞清是什么东西不可。突然，在暮色中她辨认出了草莓，于是她像小时候一样惊喜地大叫起来：

“草莓！草莓！这里有草莓，我感觉得出来！……佐爱，拿个盘子来！来摘草莓。”

娜娜蹲在泥泞里，扔掉了伞，任凭大雨浇在身上。她摘着草莓，两只手在叶丛中淌着水。然而，佐爱并没有拿盘子来。少妇直起腰来时，吓了一跳，她仿佛看见一个黑影溜了过来。

“一头野兽！”她喊起来。

但是，她在小道中间惊愕地愣住了：那黑影是个男人，她认出来了。

“怎么！是宝宝！……你在这里干什么，宝宝？”

“没错！是我。”乔治答道，“我来了。”

娜娜目瞪口呆。

“你是从园丁那里知道我要来的吗？……咦！这孩子！看他给雨浇的！”

“啊！告诉你吧，我在半道上遇到了雨，于是我不想沿河而上去居米埃过桥，而是决定涉水过舒河，结果掉进了一个该死的深潭里！”

娜娜顿时把草莓忘到了脑后，浑身哆嗦，心里充满了怜悯。可怜的仔仔掉进了深潭里！她拉着他就朝房子跑去，说要去烧一炉旺火。

“你知道，”乔治让她在黑暗里停下，低声对她说，“我赶到这里之后就躲起来了，因为我怕像在巴黎一样，事先没约好跑来看你，会挨你骂。”

娜娜没答话，哈哈笑起来，在他前额上印了一个吻。直到这天，她一直把乔治当作孩子，没有把他的爱情表示当真，只不过把他看成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青年，逗他玩玩而已。现在要把乔治安顿下来，可是一件麻烦事。娜娜非要把火生在自己卧室里不可，说在卧室里烤火方便。佐爱见到乔治倒是不感到吃惊，因为太太经常约会各色各样的人，她早习以为常。可是，园丁送劈柴上来时，见到这位浑身水淋淋的先生，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肯定没有给这位先生开过门。等他放下劈柴，女主人就叫他走，这里不再需要他。一盏灯把卧室照得亮堂堂的，炉膛里舔出了欢快的火苗。

“他身上的衣服烤不干，他会伤风的。”娜娜见乔治打了个寒战，这样说道。

这里连一条男人的裤子都没有！她正要叫园丁，突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佐爱在梳洗室解开了行李，给太太送来换洗的内衣，有衬衫、裙子和室内便袍。

“太好啦！”少妇叫起来，“这些仔仔全能穿。怎么样？你不嫌我吧……等你的衣服干了，你再换上，赶快回去，免得你妈妈骂你……快呀，我也要去梳洗间换衣服。”

十分钟后，她穿着睡袍出来时，高兴得拍手叫道：

“啊！这个小家伙，打扮成小娘儿们真爱煞人！”

乔治只是随便穿了件宽大的镶边睡衣，一条绣花长裤，外面罩了一件室内便袍，一件长长的、带花边的细麻布室内便袍。这样一身打扮，加上两条裸露的、透露出青春活力的胳膊，一头还没干的金色披肩长发，他看上去真像个姑娘。

“这是因为他和我一样苗条，”娜娜搂住他的腰说道，“佐爱，快来看这些衣服他穿上多合身……嘿！简直像专门为他做的，只是上衣大了点儿，他的胸围不如我粗，这可怜的仔仔。”

“嗯，当然啰，我的胸部就是瘪了点儿嘛。”乔治满面笑容说道。

三个人全都乐了。娜娜着手从上到下为乔治扣便袍的扣子，好使他显得端庄些。她把他像洋娃娃似的转来转去，在他身上这里拍拍那里拍拍，弄得裙子的后摆鼓起来，一边问这问那，问他穿上她的衣服是否舒服，是否暖和。咳！这还用问吗？乔治感到舒服极了，穿上什么东西也比不上穿件女衬衫暖和；如果可能，他愿意永远穿着这身衣服。穿着这身衣服，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格外滑爽，这细软的布料格外舒适，这衣服既宽松又有一股香味，他觉得从中略略触摸到娜娜温馨的生命。

这时，佐爱把湿衣服拿到楼下厨房里，搭在葡萄藤火前，以便尽快烤干。乔治呢，往沙发里一躺，鼓起勇气说出了老实话：

“我说，你今晚不吃晚饭了吗？……我饿得要命啦。我还没吃晚饭。”

娜娜一听就生气了。真是个傻孩子，空着肚子从妈妈家里溜出来，途中还掉进了深潭里！她自己也已饥肠辘辘。当然要吃饭！不过，只能有什么吃什么。于是，他们把一张独脚小圆桌推到火炉边，凑合着吃了一顿挺有意思的晚饭。佐爱跑到园丁那里，园丁已做好一个白菜汤，预备给太太吃的，如果她到达之前没有在奥尔良吃过晚饭的话。太太在信里忘了吩咐预备什么东西。幸好，地窖里储存有许多东西。因此，他们喝上了加了一块大猪油的白菜汤。娜娜又从一个旅行袋里翻出一堆东西，一些她在出发前考虑周全而塞进去的食物，包括一小听鹅肝酱，一袋子块糖，还有几个橙子。两个人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到底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胃口极好，彼此又是朋友，一点也不拘束。娜娜叫乔治“亲爱的小妞儿”，她觉得这样称呼更亲切、更多情。用甜食时，为了不打扰佐爱，他们两个人用同一根匙子，轮流着吃，把在壁柜上面找到的一瓶果酱都吃光了。

“啊！亲爱的小妞儿，”娜娜把餐桌推开说道，“我十年没吃过这么好的晚餐啦！”

然而已经很晚了，娜娜想叫小家伙回去，免得他遭到责难。乔治呢，一再说不急。再说，衣服还没干透。佐爱说至少还要一个钟头。她由于旅途劳累，已困顿不堪，他们便打发她去睡。于是，这静悄悄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是一个甜蜜的晚上。炉膛里的火只剩下红炭，这间蓝色的大卧室里热得有点叫人透不过气来。佐爱去睡觉之前铺好了床。娜娜热得受不了，站起身去开一会儿窗户。突然，她轻轻地叫起来：

“天哪！多美啊！……来看呀，亲爱的小妞儿。”

乔治走过去。他觉得窗台太窄，便揽住娜娜的腰，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天气已突然转晴，深邃的夜空没有一丝云翳，一轮皓月向原野洒下金辉。万籁俱寂，山沟渐渐开阔，一直伸向辽阔无垠的平原，一丛丛树木，宛若平静如镜的月光湖上星罗棋布的、黑魆魆的小岛。娜娜心神摇荡，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孩提时代。是的，在她一生中已记不清楚的某个时期，她肯定幻想过这样的月夜。下了火车之后她所经历的一切，这广阔无边的乡村，这芬芳馥郁的野草，还有这别墅，这蔬菜，一切都令她激动不已，竟至以为自己离开巴黎已经二十年了呢。昨天的生活变得遥远了。她感受到种种自己不曾知道的事物。这时候，乔治在她的后颈印上一个又一个爱抚的轻吻，这更使她情怀激荡。她犹豫地用手推开他；他还是小孩子，他这份亲热劲使人怪腻味的。她一再对他说该走了；他呢，也不说不，只说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他就走。

一只鸟儿啼了几声又停止了。这是一只知更鸟，栖息在窗前的一株接骨木上。

“等一等，”乔治小声说，“它是怕灯光，我去把灯吹灭。”

他回来又搂住娜娜的腰，说：

“等会儿再把灯点亮。”

乔治紧紧地贴住她的身体。娜娜听着知更鸟啼叫，突然想起来，此情此景她曾经在一些抒情歌曲里领略过。过去，要是有这样皎洁的月色，有这样婉转的知更鸟的歌唱，有这样怀着满腔爱情紧贴在身边的小青年，她早就把自己的心献上了。上帝啊！这一切如此惬意，如此美好，她都要落泪了！她无疑天生是个正经女人，可是乔治越来越大胆，她不得不把他推开。

“不，别这样，我不想……你小小年纪，这样做太不像话……”

她害起羞来，脸涨得通红，尽管这时根本没有人看见，他们身后的卧室黑乎乎的，他们前面的原野静悄悄没有一点声音。她从来没有这样害羞过。虽然她感到难为情而竭力反抗，但渐渐地她感到浑身酥软。乔治这身姑娘的打扮，这件女衬衫和这件室内便袍，还在引她发笑，就像一个女朋友在逗弄她似的。

“啊！这样不好，这样不好。”她最后挣扎了一下，喃喃说道。

于是，在这明月皎皎的夜色中，她像个少女倒进了小青年的怀抱。整座别墅已进入梦乡。

第二天，丰岱特庄园的午餐钟敲响时，餐厅里那张餐桌再也不显得太大了，头一辆马车载来了福什里和达盖内两个人，接踵而至的，是乘后一班火车到达的旺朵夫伯爵。乔治最后一个从楼上下来，脸色略显苍白，眼睛下面带黑圈。他回答大家说，他感觉好多了，但由于这次发作厉害，头还有点晕。于贡太太面带不安的微笑看着他的眼睛，帮他理一理今儿早晨没梳好的头发，可是乔治却往后躲闪，仿佛母亲的爱抚使他难堪似的。入席之后，于贡太太亲切地和旺朵夫开玩笑，说她都盼了他五年了。

“你总算来啦……这回怎么来了？”

旺朵夫也用打趣的口气回答，他昨天晚上在俱乐部输了一大笔钱，只好离家出走，想到外省来寻找归宿。

“真的，不是说假话，你要是能为我在这一带物色一个有大笔遗产的女继承人……迷人的女子这里大概有的是吧。”

老太太也感谢达盖内和福什里接受她儿子的邀请。正在这时，她看见乘第三辆车赶来的德·舒阿侯爵进来了，真是又惊又喜。

“哎哟！”她叫起来，“今天上午大家是约好来这里聚会的吗？你们约好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好多年我都没能请你们一块来聚聚啦，今天你们倒是一齐来了……啊！我没啥好抱怨的啦。”

席上添了一副餐具。福什里坐在萨比娜伯爵夫人旁边；伯爵夫人非常愉快，令福什里感到吃惊，在米罗梅尼尔街那间朴素的客厅里，她是那样没精打采。达盖内坐在爱丝泰的左边；紧挨着这个沉默寡言的高个子姑娘，他显得局促不安，爱丝泰尖尖的胳膊肘，他看了觉得不舒服。缪法和舒阿阴阳怪气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旺朵夫倒是继续打趣，谈起他不久以后的婚事。

“说到女子，”于贡太太终于说道，“我有一位新来的女邻居，你大概认识。”

她讲出娜娜的名字。旺朵夫装出最吃惊的样子。

“怎么！娜娜的别墅在这附近！”

福什里和达盖内也表示惊异。德·舒阿侯爵吃了一块鸡胸脯肉，现出莫名其妙的样子。没有一个男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是呀，就像我刚才说的。”老太太又说道，“这个女人甚至昨晚已经到了‘藏娇屋’别墅呢。这是我今儿早上听园丁说的。”

听到这消息，几位先生着实吃了一惊，想掩饰也掩饰不住。他们都抬起头望着于贡太太。怎么！娜娜已经到了。他们都知道她明天才到，以为自己比她来得早呢！只有乔治满脸倦容，低着头，望着酒杯出神。从午餐一开始，他就似乎睁着眼睛睡着了，脸上似笑非笑。

“仔仔，你还是感到不舒服吗？”他母亲问道，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儿子。

乔治哆嗦一下，红着脸回答说现在全好了，随即又变得脸色灰暗，但像个舞跳得过多的姑娘，流露出还想再跳的欲望。

“你脖上怎么啦？”于贡太太又问道，“那一块全红了。”

乔治很慌乱，结结巴巴。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脖子上什么也没有。他把衬衣领子往上提了提，答道：

“哦！对，是让虫子叮了一口。”

德·舒阿侯爵瞟了一眼那个小红块。缪法也看了乔治一眼。中饭吃完了，大家一起商量出游的计划。福什里越来越被萨比娜伯爵夫人的笑声搅得很不平静。当他递给她一盘水果时，他们的手相互接触了一下，伯爵夫人抬起黑黝黝的眼睛注视了他片刻，使他不禁又想起了一天晚上喝醉了酒之后那段吐露真情的话。自那天晚上之后，她再也不是原来的她了，在她身上某种东西越来越明显了，她那灰色的绸裙软软地贴在肩膀上，给她敏感而神经质的优雅气质，平添了几分懒散。

离席的时候，达盖内和福什里走在最后边，毫不隐讳地拿爱丝泰当作笑料议论开了。达盖内说她是“一个让男人搂在怀里的漂亮扫把”。可是，当记者告诉她爱丝泰的嫁妆高达四十万法郎时，他就变得严肃了。

“还有她母亲呢？”福什里问道，“怎么样？很有风韵吧！”

“啊！她嘛，让她去吧……打她的主意可没门儿，老伙计！”

“唔！谁说得准呢……走着瞧吧。”

这一天没法出门游玩，雨还是下得很大。乔治急急忙忙离开大家，跑进卧室将门严严地插上。这几位先生对于把他们聚到一起的原因都心照不宣，但谁也不想说破。旺朵夫在赌场上大走霉运，倒真是想来乡间休养一下的，指望附近有个女友，不至于太寂寞。福什里利用罗丝因为自己非常忙碌而给他的假期，打算和娜娜相互切磋，写出第二篇专栏文章，如果乡间的环境使他们两个人都动了感情的话。达盖内自从娜娜与斯泰内相好之后，一直赌气不理睬她，这次来是想与她重修旧好，如果有机会，就从她那里捞点柔情蜜意。至于德·舒阿侯爵，则打算伺机而动。但是，在这些追逐还没有洗净化装脂粉的爱神的男人中，缪法是最热情，也是最痛苦的一个，欲望、恐惧和愤怒在他的内心斗争着，使他坐卧不安。娜娜明确答应等待他的。她怎么提早两天动身了呢？他决心今天晚餐后就去“藏娇屋”别墅一趟。

晚上，当伯爵走出花园的时候，乔治也跟在他后面溜了出来。他听任伯爵绕道走居米埃那条路，自己则涉过舒河，气喘吁吁跑到娜娜家，眼里噙着泪水，气得都要疯了。哼！他心里很清楚，还在路上的那个老家伙，是娜娜约他来的。娜娜见到他那副吃醋的样子，不禁愕然，事情的变化如此之大，她很不平静，便把乔治搂在怀里，尽量安慰他。不，他弄错了，她根本就没有约过什么人，如果那位先生要来，可不能怪她。这个仔仔真是个大傻瓜，竟为没影的事儿自寻烦恼！她用自己的儿子的性命发誓，她只爱乔治一个人。她一个劲地吻他，给他揩干眼泪。

“听我说，你会看到一切都是为你安排的。”等他平静了些之后，娜娜说道，“斯泰内来了，现在在楼上。亲爱的，这个人你知道我是不能赶出大门的。”

“对，我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人。”乔治低声说道。

“好！我让他住最里面那个房间，对他说我病了。他正在打开行李呢……既然没人看见你，你就快藏到我卧室里去等我吧。”

乔治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这么说她并非逢场作戏，而是真的有点爱他！那么又像昨晚一样？他们吹灭灯，两个人在黑暗中一直待到天亮。这时门铃响了，他赶紧蹑手蹑脚溜上楼，一进到娜娜的卧室，立刻脱掉鞋子，以免发出响声。然后他藏到帐幔后面，坐在地板上乖乖地等待着。

娜娜接待缪法伯爵时，还有点心神不定，有点局促不安。她与缪法伯爵有约在先，打心底里不想食言，因为她觉得这个人是认真的。可是，昨夜发生的那种事，说实话，谁会想得到呢？从巴黎到乡间的旅行，这座陌生的别墅，浑身淋得湿透跑来找她的小家伙，这一切她觉得是那样美好，她多么盼望能继续下去啊！活该这位先生倒霉！三个月来，她装成一个正经女人，一直让他眼巴巴等着，目的是让他的欲火烧得更旺。好吧！让他继续等待吧，如果他觉得没意思，就会自己跑掉的，她宁可放弃一切，也不愿意欺骗乔治。

伯爵像乡间来登门拜访的邻居，彬彬有礼地落了座，只是双手不住地哆嗦。他天生多血质，至今仍是童男，他的情欲被娜娜巧妙地煽动起来，久而久之，使他忍受了可怕的痛苦。这个非常严肃的人，这位迈着庄重的步子经常出入杜伊勒里宫各个客厅的王室侍从，夜里躺在床上，眼前老是浮现同一个性感的形象，直憋得透不过气来，只好咬住枕头嘤嘤啜泣。可是这一次，他下定决心要结束这种状况了。刚才在来的路上，暮色苍茫，万籁俱寂，他反复考虑过要施行强暴手段。现在见到娜娜，才寒暄了几句，他就按捺不住伸出双手去抓她。

“不，别这样，当心。”娜娜并没生气，只这样说道，脸上还挂着微笑。

他一把又抓住了她，见她还想挣脱，便变得粗鲁无礼了，毫不掩饰地提醒她，他是应约前来同她睡觉的。娜娜尽管有些尴尬，但始终满面微笑，捏住他的双手，用亲昵的语气和他说话，使自己的态度尽量温和些。

“瞧你，亲爱的，冷静点儿……真的，我不能够，斯泰内就在楼上。”

可是，缪法失去了理智。娜娜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冲动到这种程度。她害怕了，用手捂住伯爵的嘴，不让他大喊大叫。她压低声音恳求他不要叫喊，放开她，斯泰内下楼来了，这样做实在太愚蠢。斯泰内进来时，听见娜娜软绵绵地躺倒在沙发上说道：“我特别喜欢乡下……”

话没说完，她转过头看见了斯泰内，忙说道：

“亲爱的，是缪法伯爵先生，他在外面散步，看见灯光，便进来问候我们。”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缪法沉默了一会儿，脸藏在黑暗中。斯泰内满脸不高兴。大家谈起巴黎；现在生意难做得很，交易所的行情糟糕透顶。聊了一刻钟，缪法起身告辞。少妇送他出来时，他要求第二天晚上会面，娜娜没有答应。斯泰内几乎立刻上楼睡觉去了，一边嘟嘟囔囔，抱怨这些妞儿怎么总是生病。两个老家伙终于给打发走了！娜娜进到楼上的卧室里时，发现乔治还是乖乖地坐在帐幔后面等她。房间里一片漆黑。乔治将娜娜扳倒在地板上，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两个人在地板上滚着玩儿，每当他们的光脚碰到家具时，就停下来，相互接吻，以免笑出声来。远处，缪法伯爵沿着居米埃大路慢慢走着，把帽子摘了下来拿在手里，让发烫的脑袋在夜的凉爽和静谧中渐渐冷静下来。

随后几天，生活无比甜蜜。娜娜躺在小家伙的怀抱里，仿佛回到了十五岁的时光。她习惯并已厌倦了男人的爱抚，现在这个少年的爱抚，使爱情像鲜花似的重新在她心间怒放了。她时而满脸羞红，时而冲动得浑身哆嗦，时而想笑，时而想哭，这是因为她纯真的感情受到情欲的侵扰，使她感到羞耻的缘故。这种感受她从来不曾体验过。乡间的生活使她沉浸在柔情蜜意之中，小时候，她曾经好长时间盼望与一只山羊一起生活在一片草地上，因为有一回，她在一座城堡的斜坡上看见一只山羊，拴在一个木桩上，不停地咩咩叫唤。现在，这座别墅，整个这片土地，都归她所有了，她激动的心情实在难以平静，因为这一切远远超过了她小时候的奢望。她重新领略到一个小女孩的新奇感觉，白天，野外的空气令她沉迷，花草的芳香令她陶醉，晚上，她上楼找到躲在帐幔后面的仔仔，这种感觉，无异于一个寄宿女生趁假期偷偷寻乐，或者像和一个已与她订了终身的小表哥偷情，又怕被父母发觉，听到一点点声音就吓得浑身哆嗦，充满了头次失足那种甜蜜的尝试和胆战心惊的快感。

在这段时间，娜娜像一个多愁善感的少女充满了幻想，经常几小时望着月亮出神。有天夜里，整个别墅已进入梦乡，她还要乔治陪她下楼去花园里，相互揽着腰在树下散步，而后两人往草地里一躺，浑身被露水浸得湿漉漉的。又有一次在卧室里，沉默一阵之后，她搂住小家伙的脖子哭了起来，期期艾艾地说她怕死。她经常哼唱勒拉太太教的一首抒情小调，里面所唱的尽是鲜花和小鸟，令她感动得直落泪，有时停止哼唱，热烈地把乔治紧紧搂在怀抱里，要他发誓永远爱她。总之，正如她自己承认的一样，她变得有点痴傻了。事后他们又成了伙伴，光着腿坐在床沿抽烟，用脚后跟踢着床板。

但是，使少妇的心彻底融化的，是小路易的到来，母爱一下子迸发出来，其猛烈的程度像发了疯一样。她把儿子带到阳光底下，看他乱蹦乱跳，把他打扮得像个小王子，和他一起在草地上打滚。孩子刚到，她就马上要他与勒拉太太一起睡在她隔壁房间里，等于睡在自己身边。勒拉太太被乡间陶醉了，一躺下就鼾声如雷。小路易丝毫不妨碍仔仔，恰恰相反。娜娜说她有两个孩子，她对两个孩子都一样娇惯，一样爱怜。夜里，她十多次离开仔仔，去看小路易呼吸是否均匀，回来之后，则带着剩余的母爱，把仔仔重新搂在怀里，尽情地抚摩。她尽的是母亲的天职。可是，乔治是个堕落的孩子，他就爱装成小孩子，躺在这个大姑娘的怀抱里，任凭她像哄婴儿入睡一样爱抚他。这种令人销魂的生活多么美好啊，娜娜不禁郑重其事地向乔治建议，他们永远生活在乡下算了。他们将把其他人统统打发走，就他们俩加上小路易三个人生活在这里。他们拟订了千百种计划，直到天亮了还议论个没完，根本没有听见勒拉太太的鼾声。勒拉太太白天在田野里采花采累了，酣睡如泥，鼾声大作。

这种美好的生活延续了一个多礼拜。缪法伯爵每天黄昏都来，回去时总是气得满脸通红，双手发烫。有天晚上，他甚至被拒之门外，而那天斯泰内去了巴黎，有人告诉他太太不舒服。娜娜心里的斗争越来越激烈，她不想欺骗乔治。一个如此天真无邪的小家伙，而且对她这样信任！如果欺骗他，她就会被世人看成最下流的女人。何况，她也讨厌这样做。对她这段风流韵事，佐爱是冷眼旁观，默默地不屑一顾，而心里认为太太真是变糊涂了。

第六天，一群来访的客人突然闯进了这田园诗般的生活。娜娜来之前邀请了一大堆人，原来以为他们是不会来的。因此，一天下午，她看到一辆载满人的马车停在“藏娇屋”大门口，真是目瞪口呆，心里很不高兴。

“是我们呀！”米尼翁头一个跳下车喊道，随即把自己的两个儿子亨利和夏尔抱下来。

接着跳下车的是拉博德特。他一跳下来就回头去扶一队长长的女人下车，其中有露茜·斯特华、卡罗莉娜·埃凯、塔唐·妮妮、玛丽亚·布隆。娜娜以为就这些人了，不料拉·法卢瓦兹从踏板上跳下来，随即张开颤抖的双臂，接住佳佳和她的女儿阿梅莉。总共有十一个人。把这么多人安顿下来实在伤脑筋。“藏娇屋”有五间客房，其中一间已经让勒拉太太和小路易占下了。只好把最大的一间分配给佳佳和拉·法卢瓦兹这一对，而在旁边的梳洗间里支张帆布床，让阿梅莉睡。米尼翁和他两个儿子住第三间；拉博德特住第四间。剩下一间改成集体宿舍，里面放四张床，给露茜、卡罗莉娜、塔唐和玛丽亚睡。斯泰内嘛，安排睡客厅里的长沙发上。娜娜起初挺生气，经过一小时忙乱，终于把所有客人都安顿好了，不由得为自己充当了别墅女主人而喜形于色。所有女人都对她这座“藏娇屋”赞不绝口：“亲爱的，这可是一座令人倾倒的别墅啊！”除此之外，她们还给娜娜带来了一点巴黎的气息，告诉她一周来的马路消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又是笑，又是叫，又是拍手。顺便问一句：博德纳夫怎么样？对她的出逃他说什么啦？没什么大不了的。起初他破口大骂，说非叫警察抓回来不可，但是到了晚上演出时，他只是找了个替身；替身是小维约莱纳，她扮演金发爱神，也取得了相当出色的成功。听到这个消息，娜娜变得严肃了。

此时才下午四点钟，有人建议出去溜达一圈。

“你们不知道，”娜娜说道，“你们到来的时候，我正要出去捡土豆呢。”

于是，大家都要去捡土豆，连衣服也顾不上换。大家展开了比赛。园丁和两个助手已经在别墅后面的地里。女士们一到地里就跪下来，连戒指也不摘，就用手在泥土里挖，发现了一个大土豆，就尖声叫喊。她们觉得真好玩极了！塔唐·妮妮成绩领先，因为她小时候捡过许多土豆，现在捡起来不免得意忘形，一边教人家怎样捡，一边说人家是笨蛋。男士们干得则不那么带劲。米尼翁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利用这来乡间小住的机会，补充对两个儿子的教育，这时便给他们讲开了帕芒蒂埃[15]。

这天的晚餐充满疯狂的快乐。大家狼吞虎咽。娜娜特别兴奋，与她的侍应总管争吵了起来，这个侍应总管曾在奥尔良的主教府当过差。咖啡端上来之后，女士们一边唱一边抽烟。整个别墅里像办喜事一样热闹非凡，喧嚷之声飘出窗外，传得很远很远，消失在宁静的暮色之中。晚归的农夫在篱笆外面驻足，扭头张望这座灯火辉煌的别墅。

“咳！”娜娜说道，“扫兴的是你们后天就要回去了。不过，我们总还可以组织一次活动。”

第二天正好是礼拜天，大家便决定去参观七公里以外的夏蒙修道院遗址。准备预约五辆奥尔良的出租马车，中饭后来载大家出发，参观结束后，七点钟左右把大家送回“藏娇屋”晚餐。这样的安排肯定很有意思。

这天晚上，缪法伯爵像往常一样，爬上小山，到大门外按门铃。但是，看到每个窗户灯火通明，又听见阵阵欢声笑语，他觉得奇怪。及至听出里面有米尼翁的声音，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离开了。这个新的障碍使他怒不可遏，忍无可忍，决心采用粗暴手段。乔治有一扇旁门的钥匙，他从旁门进来，不慌不忙地爬上楼，沿着墙，偷偷地溜向娜娜的卧室。不过他一直等到半夜过后，娜娜才终于进来，喝得醉醺醺的，比其他夜晚流露出更多母性的柔情。她每回喝了酒，就变得特别多情，爱缠住人不放，所以她非要乔治陪她去参观夏蒙修道院不可。乔治怕被人看见，不肯去；如果有人看见他和娜娜同坐在一辆马车里，那就会成为一件了不得的丑闻传播开去。可是，娜娜像个遭了屈辱的女人似的痛哭流涕，并且绝望地大吵大闹。乔治只好安慰她，答应明天一定和她一起去。

“这就对了，你的确很爱我。”娜娜期期艾艾地说道，“我要你再说一遍你爱我……说呀，我心爱的宝贝，如果我死了，你会很难过吗？”

有了娜娜这位近邻，丰岱特庄园里可像翻天似的。每天早餐时，善良的于贡太太总是要提起这个女人，讲述她从园丁那里听来的情况，就像一般高尚的女人，对烟花女子总是耿耿于怀。她本来是十分宽容的，可是这次仿佛感到将要大祸临头似的，又气恼，又愤恨，夜里常常惊醒，似乎有头野兽从一家动物园里逃了出来，在附近一带徘徊。所以她常常和客人们吵嘴，指责他们一个个都去“藏娇屋”附近溜达。有人就看见旺朵夫伯爵在大路上与一个不戴帽子的女人调笑。不过，旺朵夫伯爵辩解说，那女人根本不是娜娜。这倒是确实的，那女人是露茜，她陪伯爵外出散步，告诉他自己怎样把第三个王子撵出了大门。德·舒阿侯爵也每天外出，不过他说是医生嘱咐他要多走路。至于达盖内和福什里，于贡太太未免不公平。达盖内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丰岱特庄园，他已经放弃与娜娜重修旧好的打算，而怀着虔诚的心情，对爱丝泰大献殷勤。福什里也总是与缪法太太母女在一起。只有一次，他在一条小径上遇到米尼翁；后者抱了一大把鲜花，正在给两个儿子上植物课。他们俩握了握手，交换了有关罗丝的消息。罗丝身体很好；这天早上他们分别收到她的一封信，她在信中希望他们在乡下再住些日子，好好享受这里的新鲜空气。在所有这些男人中，老太太不加以指责的，只有缪法伯爵和乔治。缪法伯爵说他在奥尔良有重大事情要处理，自然没有心思去追求那个贱货。至于乔治嘛，这可怜的孩子越来越令她担心了，他每天一到晚上就偏头疼得厉害，所以不得不白天睡觉。

伯爵每天下午都外出，所以福什里成了萨比娜伯爵夫人经常的男伴。他们常去花园尽头，他帮她拿着帆布折凳和阳伞。福什里作为一名小记者，思想怪诞，但萨比娜觉得挺有趣；福什里利用乡村的气氛，出其不意地促使萨比娜成为自己的知己。萨比娜立即以心相与，觉得有这个小伙子做伴，自己获得了第二次青春，而这个小伙子冷嘲热讽、夸夸其谈的作风，也不至于给她招惹是非。有时，他们俩单独在一丛灌木后面逗留一会儿，两个人的眼睛就会捕捉对方的目光；有时，他们在大笑之中突然停住，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深沉，仿佛彼此已经窥透并了解对方的心。

星期五中餐时，不得不增加一份餐具。泰奥菲尔·韦诺先生刚刚到达。于贡太太记得是去年冬天在缪法家邀请过他。他弓着背，装成一个不起眼的老好人，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大家都对他所表现出的拘谨的尊敬。他成功地使大家忘记了他，饭后用果点时，他一边嚼着小块糖，一边观察达盖内递草莓给爱丝泰时的情态，或者听福什里讲逗得伯爵夫人很开心的趣闻逸事。只要有人看他一眼，他就露出恬静的微笑。每次离开餐桌，他就挽起伯爵的胳膊，带他去花园里散步。大家都知道，自从伯爵的母亲去世之后，他对伯爵有很大影响。关于这位退职的诉讼代理人在这个家庭里所起的支配作用，外边有种种稀奇古怪的传闻。他的到来可能给福什里造成不便，所以福什里向乔治和达盖内兜了他的财富来源的老底：原来他是靠为耶稣会教士打了一场大官司而发的家。据福什里说，这个胖乎乎、表情温和的老好人，骨子里是一个可怕的角色，现在那帮狗教士的一切肮脏勾当他都插手了。两个年轻人开始拿他开玩笑，因为他们觉得这个小老头儿呆头呆脑一副傻相。过去在他们心目中，这个未曾见过的韦诺，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所以充当了所有教士的诉讼代理人。现在看来，这种想象太可笑了。但是，当缪法伯爵重新出现时，他们都不吱声了。伯爵依旧挽住老头儿的胳膊，脸色很苍白，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似的。

“他们肯定谈到了地狱。”福什里低声挖苦道。

萨比娜伯爵夫人听见了，慢慢转过头。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彼此久久地相互注视；这是他们在迈出冒险的一步之前，小心翼翼地相互试探。

每天午饭过后，客人们都习惯于到花园尽头一块台地上散步。那块台地俯瞰着整个平原。这个星期日下午异常温暖宜人，将近十点钟，大家都担心下雨，可是，天空的云虽然没有消散，却化成了乳白色的雾，化成了闪闪发光的尘埃，被阳光照射成金黄色。于是，于贡太太提议从通向台地的旁门出去散步，朝居米埃那边走，一直走到舒河边。她喜欢走路，六十岁了，步履仍很矫健。再说，大家都认为没有必要坐车。就这样一直走到河上的木桥边，队伍有点七零八落了。福什里、达盖内与缪法太太母女俩走在最前边，随后是伯爵、侯爵和于贡太太；落在最后边的是旺朵夫，他抽着雪茄，虽然不失风度，但觉得沿大路这么走实在无聊。韦诺先生走得时快时慢，忽而与这几个人走在一起，忽而又与另外几个人走在一起，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似乎想听到每个人的谈话。

“唉！可怜的乔治这时候正在奥尔良呢！”于贡太太唠叨道，“他决计去找已不再出诊的老大夫埃韦尼埃看偏头疼……是的，他不到七点钟就走了，那时你们还未起床。不过，走这一趟总可以让他散散心。”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问道：

“瞧，他们为什么在桥上停下了？”

果然，几位女士与达盖内、福什里一动不动地站在桥头，犹豫不前，似乎遇到了令他们束手无策的障碍。然而，路上什么障碍也没有。

“往前走啊！”伯爵喊道。

他们还是站着不动，望着一个什么东西，那东西正向他们走来，其他人还看不见。那边道路拐了一个弯，两边有密密的白杨树挡住了视线。不过，听得见一片低沉的、越来越大的嘈杂声，那是车轮声，夹杂着欢笑声和噼啪的鞭子声。突然，出现了五辆马车，一辆接一辆，全都挤满了人，简直要把车轴压断了，车上的人全都穿着蓝色、粉红色的鲜艳服装，吵吵嚷嚷，快活得很。

“这是怎么回事？”于贡太太惊讶地问道。

她立刻就感觉出、揣测出是怎么回事了，对这帮人侵占她的道路大为恼火。

“啊！这个女人！”她低声说道，“走啊，走吧，就装作没看见……”

可是，已经迟了，那五辆载着娜娜和她那帮人去参观夏蒙修道院遗址的马车，已经驶上小木桥。福什里、达盖内和缪法太太母女俩不得不往后退，而于贡太太和其他人也不得不停下来，排列在路旁。那车队好不壮观！车里的笑声停止了，一张张脸转过来，好奇地向路旁张望。一片寂静，只听见马儿奔跑的嘚嘚声，车里车外的人相互打量。头辆车里是玛丽亚·布隆和塔唐·妮妮，像公爵夫人似的仰靠在车座靠背上，裙子在车轮上方鼓得高高的，用蔑视的目光看着这些老实巴交走路的女人。第二辆车里是佳佳，一个人塞满了整个座位，把坐在她身边的拉·法卢瓦兹遮得只看见一个不安的鼻子。紧接着的两辆车里，分别坐着卡罗莉娜·埃凯与拉博德特，露茜·斯特华与米尼翁父子三人。最后一辆是四轮敞篷马车，里面坐着娜娜和斯泰内，娜娜面前的折叠式座位上坐着可怜的小家伙仔仔，他的膝盖夹在娜娜的膝盖当中。

“这是最后一辆了，是吗？”伯爵夫人装作没有认出娜娜，若无其事地问福什里。

四轮敞篷马车的车轮几乎擦到了她，但她一步也没有后退。两个女人相互意味深长地注视了一眼。那只不过是瞬间的相互审视，但彼此窥透了一切，也表明了一切。至于男人们，个个都无可挑剔。福什里和达盖内显得很冷漠，什么人也没有认出来。侯爵有些不安，担心车里某个女士会和他开玩笑，便折了一根草，在手指间搓来搓去。只有旺朵夫站在大家后面一点，朝露茜眨了眨眼睛，马车驶过去时，露茜也冲他嫣然一笑。

“当心！”站在缪法伯爵身后的韦诺先生低声说。

缪法伯爵心里很不平静，两眼一直盯住从他面前驶过去的娜娜。他妻子慢慢转过头，观察他。于是，他低头看着地面，仿佛要躲闪那些奔驰而过的马，它们把他连人和心都带走了。他痛苦之极，差点喊出来，看见乔治藏在娜娜的裙子之间，一切他全明白了。一个毛孩子！娜娜宁愿要一个毛孩子而不要他，这使他五内俱焚。斯泰内和他是半斤八两，可是一个毛孩子！

不过，于贡太太起初并没有认出乔治，而乔治呢，过桥的时候，要不是娜娜用双膝紧紧夹住他，他说不定跳到河里去了。这时，他浑身冰冷，脸白得像张纸，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谁也不看。也许不会有谁看见他吧。

“啊！天哪！”老太太突然说道，“和她坐在一起的是乔治！”

五辆马车从这批相互认识，但互不打招呼的人之间，从这批尴尬的人之间驶过去了。这次微妙的路遇，虽然是片刻间的事，但显得格外漫长。现在，滚滚的车轮载着那批烟花女子，更加欢快地行驶在金色的田野上。田野的风扑打着她们的面颊，颜色鲜艳的衣角在风中飘荡，笑声再起，车里的人不时回头张望和嘲笑路边这些规矩而气愤的人。娜娜也回头张望，看见这些散步的人犹豫了片刻，没有过桥，折回原路走了。于贡太太靠在缪法伯爵的胳膊上，一言不发，非常伤心，谁也不敢安慰她。

“喂！”娜娜冲着旁边一辆车里探出身子的露茜喊着，“亲爱的，看见福什里了吗？瞧他那副瘟猪样！这笔账我一定要找他算……还有保尔那小子，我过去待他那样好！连个招呼都不打……真是一些不懂礼貌的家伙。”

斯泰内觉得路边那些先生的态度无可指责，娜娜就冲他大发脾气。这样说来，难道他们连脱帽向她们打招呼也不应该吗？难道随便什么粗野的人都可以侮辱她们吗？多谢指点，原来斯泰内和那些人是一路货色。凡是见到一个女人，不论何时何地，招呼总是应该打的。

“那个高个子女人是谁？”露茜在车轮滚动声中甩过一句话来问道。

“是缪法伯爵夫人。”斯泰内答道。

“瞧！我想就是她。”娜娜说道，“哎！亲爱的，她徒有伯爵夫人的头衔，其实并不怎么样……是的，不错，并不怎么样……你知道，我是有眼光的。你这位伯爵夫人，现在我可了解啦，就像她是我塑造出来的一样。她准和福什里那条毒蛇睡过觉，你敢打赌没有睡过吗？……我告诉你她和他一块睡过觉，女人之间，这种事谁也瞒不过谁。”

斯泰内耸耸肩。自昨天晚上以来，他的心情愈来愈坏；他收到了几封信，不得不在第二天早上赶回巴黎，而且，跑到乡下来只是睡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实在也没有多大意思。

“这可怜的宝贝！”娜娜又说道。看到乔治坐着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她突然动了感情。

“你觉得妈妈认出我了吗？”乔治终于结巴道。

“啊！肯定认出来啦！她喊叫过……这全怪我。乔治本来不愿意来的，是我非要他来不可……听我说，仔仔，我给你妈妈写封信好吗？她看上去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告诉她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今天是斯泰内头一回带你来的。”

“不，不，别写信。”乔治说道，显得很不安，“这件事让我自己来处理……反正她如果对我唠叨个没完，我就不再回家了。”

可是，他立刻陷入了沉思，试图编出一套假话，晚上回去应付母亲。五辆马车行驶在平原上，沿着一条笔直的、望不到头的道路奔驰。道路两边树木葱茏，田野笼罩在银灰色的雾气之中。车上的女人还是不断地隔着前面的车夫向其他车子喊话；车夫们暗暗笑这批古怪的乘客。有时，某个女人站起来眺望，而且不肯坐下，使劲扶住旁边的男人的肩膀，直到车子猛烈的颠簸把她摔回到座位上。这时，卡罗莉娜·埃凯却与拉博德特在严肃地交谈。他们一致认为，不出三个月，娜娜就得把她这座乡间别墅卖掉。卡罗莉娜请拉博德特到时候暗中帮她贱价买下来。在他们前面的车子里，深深地坠入情网的拉·法卢瓦兹，嘴唇够不着佳佳挺直的后颈，就隔着绷得紧紧的裙子，吻她的脊背，而一动不动坐在折叠座上的阿梅莉，叫他们别这样。她对坐在这个位子十分恼火，看着别人吻自己的母亲，而自己垂手一旁。在另一辆车里，米尼翁想给露茜一个意外，就要求他的两个儿子各背诵一篇拉封丹的寓言。老大亨利聪明过人，一篇寓言一口气背到底，一句都不重复。坐在头辆车里的玛丽亚·布隆，起初想方设法愚弄笨头笨脑的塔唐·妮妮，对她说，巴黎的乳品商人所卖的鸡蛋，是拿糨糊和番红花制造的。现在她自己也开始厌烦了。这路怎么这样远，怎么还没到？这个问题从一辆车传到另一辆车，一直传到娜娜，她问了问车夫，站起来喊道：

“只要一刻钟就到啦……你们看见树木后面的那座教堂了吗……”

接着她补充道：

“你们想必还不知道，夏蒙古堡的主人，据说是拿破仑时代的一位遗老太……哦，还是一位花天酒地的风流娘儿们哩。这是约瑟夫告诉我的，他是从主教府的仆人那里听来的。这种花天酒地的风流娘儿们现在可找不到啦。现在她只好在神甫之中混混啰。”

“她叫什么名字？”露茜问道。

“当格拉夫人。”

“伊尔玛·当格拉，我认识！”佳佳喊道。

随着奔跑得更欢的马蹄声，所有车子里都发出了赞叹声。有些人探出头来看佳佳；玛丽亚·布隆和塔唐·妮妮跪在座位上，两手抓住翻卷的马车顶棚，转过身望着佳佳。大家七嘴八舌地向佳佳问这问那，其中也有些话中带刺的挖苦，但被暗暗的钦佩冲淡了。佳佳居然认识伊尔玛·当格拉，这可是遥远的过去的事情了，她们一个个都不由得对佳佳肃然起敬。

“是啊，那时我还很年轻。”佳佳说道，“不过那并不碍事，我还清楚地记得我曾看见她经过的情形……有人说，她在家里令人讨厌。但是一坐上马车，她何等潇洒！关于她，有种种精彩动人的故事，种种淫秽下流的传说，种种令人笑破肚皮的飞短流长……她拥有一座古堡，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她搜刮一个男人，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啊！伊尔玛·当格拉还活着！哎哟，我的小宝贝们，她该有九十岁啦。”

所有女人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九十岁！正如露茜大声说的，她们之中谁都没有希望能活到这么大岁数。她们个个体弱多病。不过，娜娜宣称，她可不想熬到那样一把老骨头，那多没意思。马上就要到了，谈话被噼啪的鞭子声打断，车夫们正挥鞭催赶马儿。然而，在这片嘈杂声中，露茜又跳到另一个话题，催促娜娜明天与大家伙儿一块回去。博览会就要闭幕了，她们这些女人应该赶回巴黎，那里这个季节的生意，比她们所希望的还好呢。可是，娜娜就是不肯回去，她厌恶巴黎，绝不会这么早就赶回去的。

“是吗？亲爱的，我们俩待在这里。”娜娜夹紧乔治的膝盖对他说道，丝毫不在乎斯泰内就在旁边。

几辆马车突然停住了。车上的人一惊，随即跳下车。这是一个荒凉的地方，在一座小山脚下。一位车夫用鞭梢一指，他们才知道前面就是夏蒙修道院遗址。所有人大失所望，女人们觉得上当了：几堆长满荆棘的残砖碎瓦，一座半坍塌的古塔，这就是所谓的夏蒙修道院遗址。说真的，实在不值得颠簸两法里赶来参观。车夫又指给看古堡，还有从修道院旁边伸展开去的古堡花园，建议他们沿墙走一条小径，过去溜达一圈，而马车去村子的广场上等他们。这是一次很有趣味的散步，大家接受了。

“喔唷！伊尔玛混得真不错！”半路上，佳佳在花园角上一道铁栅栏门前停下来说道。

大家默默地观看栅栏门里一大丛矮树。接着，他们沿着花园的围墙，踏着一条小径继续朝前走，一面抬头欣赏两旁的古树，高高的枝丫伸出来，交错搭成一条厚厚的绿色拱廊。走了三分钟，来到另一道栅栏门前，里面是一片宽阔的草地，两棵百年橡树挺立中间，匝地阴凉。又走了三分钟，又遇到一道栅栏门，里面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像一条幽暗的长廊，尽头阳光点点，星星般耀眼。起初，大家只是惊讶地观赏，谁也不作声，渐渐地一个个啧啧赞叹起来。他们心里都带点忌妒，想讥讽几句，可是眼前的景象实在让他们感慨万端。这个伊尔玛真有魄力！这才叫女人的胆识呢！树木延绵不断，覆盖着墙壁的爬山虎一片接一片，一排排白杨树，连接着葱茏茂密的榆树和山杨，其间露出亭阁的瓦顶。这条绿廊真的没有尽头吗？女人们都想看看伊尔玛的住宅，这样转来转去，每一道栅栏门里除了密密层层的树叶，其他什么也看不到。她们开始不耐烦了，抓住栏杆，把脸贴近铁栅栏往里张望。她们被远远地隔在围墙之外，那隐藏在无边绿色中的古堡，想看看不到，而这一切却足使她们心中升起一股敬意。她们从来不走路，所以没多久便感到累了。围墙仍望不到尽头，踏着小径，每拐过一道不见人迹的弯，展现在前面的仍是那长长的青石围墙。有几个女人觉得没有希望走到头了，说要往回走。可是，走得越累，她们越是充满景仰之情；每走一步，这座古堡庄严肃穆的非凡气派就在她们心目中增加一分。

“我们真是傻到家了。”卡罗莉娜·埃凯咬着牙说道。

娜娜耸耸肩，示意她别埋怨。她自己有一阵子不再说话，脸色略显苍白，神情严肃。拐过最后一道弯，正要到达村子的广场时，围墙突然到了尽头，古堡展现在面前，它的正面是一个大庭院。大家停住了脚步，惊异地欣赏着古堡气势雄伟的宽阔台阶、正面的二十个窗户和边角全是石头砌的三个侧翼。亨利四世曾在这座具有历史价值的古堡里住过，他的卧室和那张用热那亚丝绒做罩面的大卧榻，至今仍保留着。娜娜激动得透不过气来，像小孩子一样轻轻叹口气。

“我的天哪！”她自言自语地低声赞叹一句。

这时大家都异常激动，因为佳佳突然说，站在那边教堂前面的那个人，正是伊尔玛本人。她认出了她，这个老妖精，尽管年事已高，身板还是挺得那样直，目光依然炯炯有神，现出一副高傲的样子。人们刚做完晚祷从教堂出来。伊尔玛在教堂的门廊下站了一会儿，她穿着淡赭色丝绸衣裳，非常朴素高雅，一副令人景仰的容貌，俨然是逃脱大革命的恐怖而幸存下来的一位老侯爵夫人。她右手拿着一本厚厚的祈祷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慢吞吞地穿过广场，后面相隔十五步远，跟着一个穿制服的仆人。教堂里的人全都出来了，所有夏蒙人都深深地向她鞠躬，一位老者吻了吻她的手，一个妇女想在她面前下跪。她简直是一位有权有势、德高望重的王后。她步上石阶，消失了。

“你们看，一个善于谋划的人能达到什么境地。”米尼翁心悦诚服地说道，说的时候看着他的两个儿子，像是教导他们。

于是，大家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拉博德特觉得伊尔玛保养得特别好，玛丽亚·布隆随口说了一句下流话，露茜一听就生气了，说应该尊敬老年人。总的来讲，她们都认为伊尔玛是个闻所未闻的女性。大家上了马车，从夏蒙到“藏娇屋”，娜娜没说过一句话。她两次回首看那座古堡。在隆隆的车轮摇晃下，她再也感觉不到斯泰内坐在她身旁，看不见乔治坐在她面前。薄暮之中冉冉升起一个形象，那就是伊尔玛，总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那样威严端庄，俨然是一位有权有势、德高望重的王后。

傍晚，乔治回丰岱特吃晚饭。娜娜越来越心不在焉和行为古怪，打发他回家请求他妈妈原谅，“必须这样做。”她严肃地说道，突然尊重起家庭来了。她甚至要乔治保证这天夜里不再来和她睡，声称她很疲劳，而他按她的话去做，只不过是在他母亲面前尽尽孝道。这番说教乔治听了很不顺耳，怏怏不乐、耷头耷脑回到母亲面前。幸好他哥哥菲力普来了。他哥哥是个高个子军人，性情很快活。他的到来把乔治担心害怕的一场责骂冲掉了。母亲只是两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菲力普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就威胁他说，如果他再去那个女人家，他就去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拖回来。乔治呢，心里暗暗盘算，他第二天将近两点钟溜出来，和娜娜商量他们以后怎样幽会。

然而，晚餐席上，丰岱特的客人个个都显得有些拘谨。旺朵夫宣布他要走了，打算把露茜带回巴黎；这妞儿他认识十年了，不曾对她动过一丝欲念，现在把她带走，倒觉得怪有趣的。德·舒阿侯爵埋头吃饭，其实心里想着佳佳的千金小姐；他还记得当年莉莉坐在他膝头上颠着玩的情景，孩子们长得真快啊！现在这小妞儿已经出落得挺丰满了。但是，席间最沉默寡言的要算缪法伯爵，只见他满脸通红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一离席，他就声称有点发烧，上楼去把自己反锁在房里。韦诺先生紧跟着冲上楼。他们之间在上头发生了一场争吵。伯爵倒在床上，把脑袋埋在枕头里，神经质地低声哭泣。韦诺则轻言细语唤他兄弟，劝他祈求上帝降下慈悲。伯爵一句都听不进，喉咙里直喘，突然跳下床，结巴道：

“我这就去那里……我再也受不了啦……”

他们刚迈出门槛，两个人影钻进了一条黑乎乎的小径。现在每天晚饭后，福什里和伯爵夫人都留下达盖内帮助爱丝泰泡茶。到了大路上，伯爵走得飞快，他的伙伴跑步才勉强跟得上。韦诺先生一边呼呼喘气，一边苦口婆心地列举种种最有说服力的理由，抨击肉欲的诱惑。伯爵一句话都没回答，只顾在黑夜里疾步奔走。到了“藏娇屋”前面，他只说了句：

“我再也忍受不住了……你去吧。”

“好吧，但愿上帝的意志能够实现。”韦诺喃喃说道，“上帝会通过各种途径来确保它的胜利……你的罪孽将是他的武器之一。”

在“藏娇屋”别墅，吃饭的时候大家争吵了起来。娜娜发现了博德纳夫寄给她的一封信，博德纳夫在信中以对她毫不在乎的口气，劝她继续休息，并告诉她现在维约莱纳每天晚上谢幕两次。这时米尼翁还催促她第二天和大家一起走，娜娜一听就火了，说她不想听任何人的劝告。今晚在餐桌上，她一直现出一副一本正经的可笑样子。勒拉太太不当心说了句难听的话，她立刻嚷起来，说真见鬼！她不允许任何人在她面前说不堪入耳的话，就是她自己的婶子也不行。接着，她以一种近乎傻乎乎的正经口气，大谈自己的美好感情、对小路易进行宗教教育的打算，以及培养她自己的良好道德的计划。大家听得都不耐烦了，讥讽地笑起来。于是，她又说了一些意味深长的话，像一位信心百倍的良家妇女边说边点头。她说唯有善于安排自己的一生才能发财致富，她自己不想成为路边的冻死骨。在场的女人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都惊叫起来：怎么可能呢？居然有人使娜娜变了个样！而娜娜呢，怔怔地坐在那里，又陷入了沉思默想，目光涣散，眼前浮现出一个挺富有、挺受尊敬的娜娜。

大家上楼就寝时，缪法来了。是拉博德特首先瞥见他在花园里。他明白缪法的来意，便帮他把斯泰内支走，并且拉着他的手，引着他沿着漆黑的走廊直到娜娜的卧室。干这类事情，拉博德特非常高明，做得非常巧妙，似乎特别乐于促成他人的幸福。娜娜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对缪法追求她的这种疯狂劲头显得不快。对待生活应该严肃，不是吗？纯情的爱实在太愚蠢，什么也捞不着。再说，她也有所顾忌，因为仔仔年纪太小。真的，这段时间她的所作所为的确不正派。好啦！现在她回到了正道上，接受一个老头子。

“佐爱，”她对巴不得离开乡下的女仆说道，“明早你一起床就收拾行李，咱们回巴黎。”

这天夜里她与缪法睡，但索然无味。

七

三个月后，十二月份的一天晚上，缪法伯爵在全景胡同溜达。这天晚上非常温暖，一阵骤雨把行人都赶到这里来了，整条胡同人头攒动，人们挤在店铺之间，很难前进，只能缓慢地移动，耀眼的霓虹灯，光华四射，把玻璃橱窗映得通明透亮，白色的灯罩、红色的灯笼、蓝色的透明画、成排的煤气灯、用灯管做的巨型手表和扇子，在空中熠熠生辉。摊档五光十色的商品，珠宝店的金饰、糖果店的水晶玻璃瓶、时装店鲜艳的丝绸，在反射镜的强光照射下，光彩夺目地映在一尘不染的镜子里。在光怪陆离的招牌之中，远处有一只深红色手套，像一只被砍断的手，血淋淋地挂在黄色的袖口。

缪法伯爵慢吞吞地踱到大街口，向大街望一眼，然后又贴着店铺，慢慢地踱回来。湿热的空气在狭窄的胡同里凝成闪闪发光的雾气。在被雨伞滴得湿漉漉的石板地面上，只听见川流不息的脚步声，听不到谈话声。每一个来回，都有一些溜达的人与他擦肩而过，上下打量他，因为他总是板着被煤气灯照得灰白的脸。为了躲避这些好奇的目光，伯爵在一家文具店前停下，全神贯注观看橱窗里的玻璃球镇纸；那些玻璃球里面浮着山水和花草。

他什么也没看见，而是在想着娜娜。为什么她又一次说谎呢？这天早晨，她给他写了一封信，叫他晚上不必再来了，借口是小路易病了，她要去姑妈家过夜，守护他。但伯爵起了疑心，便赶到她家里，门房告诉他，太太刚去剧院了。他觉得奇怪，因为她在这出新戏里并没有担任角色。为什么撒谎呢？这天晚上她去游艺戏院干什么呢？

伯爵根本还没有意识到，就被一个行人挤离了镇纸橱窗，到了一个小摆设橱窗前面，呆头呆脑地望着里面陈列的小记事本和雪茄烟盒，那些东西都在一个角上印有一只蓝色的燕子。毫无疑问，娜娜变心了。刚从乡间回来的那几天，她令他如痴如狂，常常像只温柔的母猫，吻遍他的脸和颊髯，而且信誓旦旦地对他说，他是她钟爱的小狗，是她热恋的唯一男人。伯爵不再怕乔治，因为乔治被他妈关在丰岱特庄园了。现在只剩下斯泰内那个胖子，他有心取而代之，但又不敢和他摊牌。他知道，斯泰内再度陷入了异常严重的经济困境，在交易所几乎一败涂地，现在只能死死抓住朗德盐场的股东们不放，千方百计从他们身上榨出一点款子来。伯爵每次在娜娜家碰到他时，娜娜总是通情达理地对他解释说，斯泰内为她花过那么多钱，她不想把他像条狗一样踢出大门。再说，三个月以来，伯爵完全沉迷在女色之中，除了占有娜娜的欲望之外，他再也没有别的明显的需要。在迟迟觉醒的肉欲之中，他就像贪食的儿童一样馋，心里根本没有虚荣和妒忌的位置。现在唯一令他大惑不解的明显感觉是，娜娜对他已经不那么亲热了，不再吻他的胡子了。这使他不安，心里暗暗嘀咕，他是个对女性知之甚少的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没有遂娜娜的心意呢？然而，他觉得自己充分满足了娜娜的欲望。他又想起早上那封信，娜娜无非是想晚上去剧院，那么何必编造谎话，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呢？他被人群又一挤，就到了胡同对面，停在一家餐馆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橱窗里几只拔了毛的云雀和一条直挺挺的大鲑鱼，而脑子里苦苦思索着自己提出的问题。

最后，他似乎不再注意橱窗里那些东西，摆脱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抬眼一看，将近九点钟了，娜娜马上就要出来，他一定要求她讲明真实的想法。他又开始踱步了，一边回想起他到戏院门口接娜娜时在这个地方消磨的夜晚。这里的每家店铺他都熟悉，在充满煤气味的空气中，他能辨别出每家店铺的气味，有俄罗斯皮革呛人的气味，一家地下室巧克力店飘上来的香草味，化妆品店敞开的大门里散发出的麝香味。柜台里脸色苍白的女店员都觉得他面熟似的，和善地看着他，因此他再也不敢在店铺前停留。有一阵，他仿佛在研究店铺上面那一溜小圆窗，似乎是头一回在横七竖八的招牌之中注意到那一溜小窗户。而后，他又一次走到大街口，在那里站了片刻。现在雨变成了毛毛细雨，冰凉地飘在他手上，使他镇静了些。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她住在马孔附近的一座古堡里，她的女友谢泽勒太太也住在那里，自秋天以来就病得厉害。马车在大街上河流般的泥泞中行驶，这样的鬼天气，在乡下肯定更糟糕。这时，缪法似乎突然不安起来，便回到闷热的胡同里；他在行人之中大步走着，忽然想到，娜娜如果存有戒心，很可能从蒙马特长廊那边溜掉。

于是，伯爵跑到剧院门口守候。他本来不喜欢在这胡同尽头等待，生怕被人认出来。这地方在游艺剧院走廊和圣马克走廊交接之处，是个不干不净的偏僻所在，店铺全都黑乎乎的，一家没人光顾的修鞋店，几家尘封的家具店，还有一间烟雾弥漫、令人昏昏欲睡的阅览室，一到夜里，套在罩子里的灯发出绿幽幽的光，更显得死气沉沉。这里是演员们、喝醉酒的置景工和衣着破烂的群众演员的出入口，耐心地在这里徘徊的，只有一些衣冠楚楚的先生。戏院门口只有一盏煤气灯照亮，灯泡还十分毛糙。缪法动了一下念头，想向伯龙太太打听一下，但又怕娜娜事先知道他在这里等候，从大街那边溜掉。他又踱起步来，决心等下去，就像曾经有过的两次那样，直到人家要关大门把他赶出来为止。一想到要一个人孤单单回去睡觉，他心里就苦不堪言。每当有长发披肩的女郎或衣服肮脏的男人从门里出来，上下打量他时，他就赶紧回到阅览室前面，站在那里，从贴在玻璃窗上的两张招贴画之间往里看，看见的总是一个小老头儿，挺直身子，孤零零地坐在宽大的桌子旁边，在绿色的灯光下，用一双绿色的手，拿着一份绿色的报纸在阅读。但是，还差几分钟就到十点的时候，又来了一位先生。此人高高的个儿，仪表堂堂，一头金发，戴着挺合适的手套，也在戏院门口徘徊起来。于是，两个人每次相遇的时候，都怀疑地斜一眼对方。伯爵一直踱到两条走廊交接的地方，那里有一面高高的镜子，他从镜子里面看到自己神色严肃、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产生了羞怯心理。

十点钟敲响了。缪法突然想到，他要了解娜娜是否在化装室，是很容易的事。于是，他踏上三级台阶，穿过粉刷成黄色的小前厅，由一扇只插上插销的小门，进到院子里。院子窄窄的，又潮湿，像井底似的，周围是臭烘烘的厕所、水龙头、厨房的炉灶，还有门房横七竖八放在那里的花草。这时候，这一切全笼罩在黑烟之中，然而两面开有窗户的墙壁，却被照得明晃晃的。底层是道具仓库和消防处，左边是办公室，右边和楼上是演员化装室。看上去，这深井的四壁向黑暗洞张着一个个炉口。伯爵立刻看到二层那间化装室里亮着灯，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高兴地抬眼望着上面，忘记了自己是站在巴黎的老房子后面又黏又滑、臭乎乎的污泥之中。一条破裂的水管滴着大颗大颗的水珠。从伯龙太太的窗子里漏出的昏黄灯光，把一片长满地衣的地面、一段被污水淹没的墙根和整个堆满垃圾的墙根，映得黄黄的。垃圾堆上扔了不少旧水桶、破瓦罐，一口破锅里，居然长出了一株瘦小的、绿绿的卫茅。伯爵听见开窗户的声音，慌忙退出来。

娜娜肯定就要下来了。缪法回到阅览室前面。在沉静的黑暗中，那个小老头儿依然没有动窝儿，坐在夜明灯的灯光下，侧影的一半投映在报纸上。他继续踱步，现在踱得更远，穿过大走廊，沿着游艺戏院走廊，一直踱到偏僻、寒冷、黑暗、瘆人的菲多走廊，然后折回来，经过戏院前面，绕过圣马克走廊，一直走到蒙马特走廊，对那里一家杂货店里的切糖机颇感兴趣。可是踱到第三圈时，他突然担心娜娜从他身后溜走，便抛弃了人类的全部自尊，与那位金发先生一道站到了戏院前面，两个人交换了一下友好、谦卑的目光，不过他们的目光里还闪过一丝的不信任，因为彼此怀疑对方也许是自己的情敌。趁幕间休息出来抽袋烟的几个置景工撞了他们，他们俩谁也不敢埋怨一声。三个蓬头散发、衣衫肮脏的高个子姑娘出现在门口，啃着苹果，把核儿满地乱吐。他们俩赶紧低下头，忍受着她们肆无忌惮的目光和粗俗下流、满嘴喷粪般的语言。那几个骚货故意推推搡搡，向他们挤过来，还觉得这样挺有趣。

正在这时，娜娜下了三级台阶。当她看见缪法时，脸刷地变白了。

“哦！是你。”她张口结舌地说道。

在后面讥笑的几个女群众演员，认出是娜娜，全都吓坏了，一排站定，一个个绷着脸，神情严肃，像正在做坏事的女佣被女主人抓住了似的。那位高个子金发先生既放心又有点酸溜溜地走开了。

“好吧，挽起我的胳膊吧。”娜娜不耐烦地说道。

他们款步走了。伯爵本来准备了一大堆问题，这时却无话可说了。还是娜娜先开口，连珠炮似的编出一套谎话：她八点钟的时候还在姑妈家，后来看到小路易的病情大有好转，她才想到来戏院看看。

“有什么重要事情吗？”缪法问道。

“是呀，要排演一出新戏，”娜娜犹豫了一下答道，“他们想听听我的意见。”

伯爵知道她在说谎。但娜娜的胳膊紧紧地贴住他的胳膊，那种温暖的感觉，使他全身酥软。他那股怒火和怨气在长时间的等待中全都烟消云散了，心里唯一盘算的是，现在他既然抓住了她，就一定要把她留在身边，第二天再想办法去了解她到自己化装室来的目的。娜娜看上去始终犹豫不决，明显是在进行心理活动，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拿定主意。到了游艺戏院走廊拐弯的地方，她在一家扇子店的橱窗前停了下来。

“瞧，”她低声说道，“这把镶珠贝又饰有羽毛的扇子多漂亮！”

然后又用一种无所谓的口气问道：

“那么，你是要送我回家了？”

“当然，”伯爵对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既然你的孩子好多了嘛。”

娜娜后悔刚才编了那套谎话。小路易的病可能又加重了，她说要回巴蒂尼奥，可是缪法表示也要去，她就不再坚持要去了。一时间，她气得脸色煞白，因为她觉得自己处在别人的控制之下，还不得不表现温柔。她只好认了，决心争取时间，只要在半夜之前能摆脱伯爵，一切还可以按照她的意愿安排。

“倒也是，今晚你是单身一人，”她咕哝道，“你老婆要明天才能到，不是吗？”

“是的。”缪法答道。听到娜娜提到伯爵夫人时口气这么随便，他有点不自在。

但娜娜进一步追问火车几点钟到，他是不是要到车站去接他老婆。娜娜的脚步迈得更慢了，好像她对这里的店铺很感兴趣似的。

“瞧！”她在一家珠宝店前停下来说道，“这手镯多有意思！”

她非常喜欢全景胡同。这种爱好是从少女时代保留下来的，也就是喜欢巴黎的假商品，假首饰，镀金的锌制品，硬纸板冒充的皮革，等等。每次经过时，她总要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停留，不忍离去，还像过去那个趿着旧鞋的女孩子一样，常常站在一家巧克力店的糖果摊前，或者听着隔壁店里弹奏管风琴，忘记了一切。她特别感兴趣的，是那些稀奇古怪的廉价小摆设，如核桃壳针线盒，放牙签的小筐子，圆柱形或方碑形寒暑表。可是这天晚上，她心里太不平静，对一切都视而不见。行动不自由，终于使她厌烦了。在心头暗暗的反抗中，她狂怒地渴望干点什么傻事。说什么与体面的男人相好是有利可图的投资！她刚刚把王子和斯泰内的财产挥霍殆尽，可是连钱究竟到哪儿去了都说不清。奥斯曼大街她那套公寓甚至连家具都没有配齐，只是客厅的家具全都罩上了红缎子，但装饰太过分，而且摆得过满，很不协调。然而现在当她手里没有钱的时候，债主上门逼债比过去逼得更凶。这事她自己一直觉得奇怪，因为她一向自诩为节约的典范。一个月来，每当她威胁斯泰内，如果他不拿钱来就要把他赶出大门时，斯泰内总要费尽周折才能搞到千把法郎。至于缪法，此人是个白痴，根本不懂得应该拿什么东西来，而她又无法埋怨他小气。咳！要不是她每天把良好道德的格言背诵一二十遍，她早就把所有这些人一脚踢开了！必须理智，佐爱每天早上都对她这样说，而她自己心里常常涌现一桩带宗教色彩的回忆，眼前浮现出夏蒙那个庄重的形象。这形象一再浮现在她眼前，而且越来越高大。因此，她虽然气得发抖，但还是强忍怒火，温顺地挽着伯爵的胳膊，在越来越稀少的行人中，一个一个橱窗边看边溜达着。外面的街石已干，沿着走廊吹过来一股凉风，驱散了玻璃天棚下的热空气，吹得五颜六色的灯笼、一排排煤气灯和像烟火一样熠熠生辉的巨型扇子东摇西晃。餐馆门口，一个伙计正在熄灭灯火，而在已无顾客但仍灯火辉煌的店铺里，柜台里的女店员依然一动不动，仿佛睁着眼睛睡着了。

“啊！瞧它多可爱！”娜娜走到最后一家店铺，又折回几步，对着一只素瓷猎兔狗惊叹不已，那只猎兔狗抬起一只脚，盯住一个隐藏在玫瑰丛里的野兔窝。

他们终于走出了胡同。娜娜不愿坐车，说天气很好，他们又没什么急事，步行回家更愉快。走到英格兰咖啡馆前面，她突然想吃牡蛎，说她给小路易的病闹得从早上起没吃任何东西。缪法岂敢违逆她的意愿。不过，他还没有堂而皇之公开与娜娜在一起，所以要了一个单间，而且穿过走廊也步履匆匆。娜娜跟在他后面，显然对这家咖啡馆很熟悉。单间的侍者拉开门，他们正要进去，却听见隔壁房间里笑闹之声喧天，从里面突然出来一个男人。他是达盖内。

“瞧！是娜娜！”他叫起来。

伯爵慌忙溜进单间，他后面的门仍半开着。达盖内见他弓着背躲了进去，眨了眨眼睛，用开玩笑的口气对娜娜说道：

“喔唷！你混得真不错嘛，现在到杜伊勒里宫去找男人啦。”

娜娜笑了笑，抬起一根手指压住嘴唇，示意达盖内住口。她觉得达盖内话太多，但在这里遇到他还是挺高兴，因为她对他还存有一点柔情，尽管他挺卑鄙，与上流社会的女人在一起时，装模作样不认识她。

“你怎么样？”她友好地问道。

“我不想当光棍了。真的，我正在考虑结婚。”

娜娜怜悯地耸了耸肩膀。但是，达盖内以开玩笑的口气继续说，在交易所赚的那点钱刚够给女人送鲜花，勉强保持一个体面单身汉的名声，这实在算不上一种生活。他三十万法郎只花了十八个月。他想还是实际点，娶一位有大笔陪嫁的太太，并且像他父亲一样，最终弄个省长当当。娜娜对这番话一点儿也不相信，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朝他刚出来的那个房间摆摆头问道：

“你同些什么人在里面？”

“啊！一大帮人。”达盖内答道，酒劲一上来，连自己的计划也忘到了脑后，“你想象一下吧，莱娅正在讲述她去埃及旅行的情况哩。真是一次有趣的旅行，还发生过一个沐浴的故事……”

他复述了那个故事。娜娜随和地听着，没有离开的意思。最后，他们面对面背靠走廊交谈起来。煤气灯在低矮的天花板底下咝咝燃烧，墙饰的皱褶里滞留着淡淡的菜肴气味。不时，当旁边那间餐室里喧哗得厉害，他们彼此要把脸凑近了，才听得清对方说话。每隔二十秒钟，就有一位侍者端着菜过来，见他们俩堵住了走廊，就请他们让路。他们俩并不中断谈话，只是不慌不忙地贴紧点墙壁。不管顾客吵嚷得多厉害，侍者推搡得多厉害，他们照样聊他们的天。

“你看。”小伙子指一指缪法进的那个单间，悄声说道。

两个人抬眼看去。门像被风刮的一样在微微晃动，最后非常慢地关住了，没有听见任何响声。两个人不出声地相视笑了笑。伯爵一个人待在里面，那副模样多半是挺好看的。

“顺便问一句，”娜娜说道，“你看过福什里写的那篇关于我的文章吗？”

“看过，题目叫《金色苍蝇》，”达盖内答道，“我没对你提起，怕你难过。”

“难过，为什么？他那篇文章挺长的。”

《费加罗报》发表评论她的文章，她感到挺得意。那份报纸是她的理发师弗朗西斯带给她的，如果弗朗西斯不对她解释，她根本不明白那篇文章所写的就是她。达盖内偷偷地打量着她，以开玩笑的神态冷笑一声。说到底，既然她自己感到满意，别人有什么理由不满意呢？

“劳驾！”一位侍者端着一盘冰激凌，喊一声把他们分开。

娜娜向缪法正在里面等待的那个单间挪动一步。

“那么，再见，”达盖内说道，“去找你那个王八吧。”

娜娜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叫他王八？”

“因为他就是王八嘛，这还用问！”

娜娜又回来背靠在墙上，现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

“噢！”她只这么说了一声。

“怎么，你连这件事也不知道？亲爱的，他老婆和福什里睡觉呀……大概是在乡下的时候开始的。刚才，福什里是在我来这儿的时候和我分的手。我估计今晚他们又在他家幽会。我想他们编造了一个借口，说她外出旅行了。”

娜娜听了，兴奋得连话也说不上来。

“我早就料到啦！”她终于拍着大腿说道，“那回在路上，看她那副样子我就猜到了……一个正经女人居然会欺骗自己的丈夫，而且是和福什里这种风月场上的老手！这回他肯定要把他那套拿手好戏统统教给她啦！”

“唔！”达盖内阴阳怪气地说道，“对她来讲，这不是头一次尝试啦。说不定她与福什里一样是老手呢。”

娜娜听了，气愤得叫起来。

“真是的……什么世道！真让人恶心！”

“劳驾！”一位侍者拿了好多瓶酒，叫喊着从他们中间穿过。

达盖内把娜娜拉到身边，抓住她的手握了一会儿，用清脆的嗓音——像口琴吹奏的曲子一样的嗓音，使娜娜这类女人着迷的嗓音——说道：

“再见，亲爱的……你知道，我一直爱着你。”

娜娜抽回自己的手，笑吟吟地回答他，但旁边那间餐室里的叫喊和欢呼声震得门直摇晃，把她说的话全淹没了。

“傻瓜，咱俩的关系早结束了……不过，不要紧。过几天你来吧，咱们好好聊聊。”

说完，她又变得很严肃了，用良家女子的愤懑口气说道：

“哦！他是个王八……咳，亲爱的，这真叫人厌烦。我嘛，一直就讨厌王八。”

娜娜终于进入了那个单间，看见缪法坐在一张窄窄的长沙发上，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脸色苍白，手微微颤抖。他丝毫没有责备娜娜。娜娜呢，心头很不平静，对他既怜悯又蔑视。这个可怜的人，被他的下流老婆如此卑鄙地欺骗了！她真想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安慰他一番。可是，话说回来，这对他也没有什么不公平，他在女人面前总是呆头呆脑，这回也该吸取点教训了吧。然而，怜悯之心还是占了上风。她没有像她打算的那样，吃过牡蛎就打发他走。他们在英格兰咖啡馆待了将近一刻钟，然后一块回奥斯曼大街。时间是十一点，还不到午夜，她可以想出一个温和的办法让他走。

出于谨慎，她在前厅里吩咐佐爱道：

“你要监视他，如果另一位还与我在一起，你就叫他别弄出响声。”

“可是，太太，你叫我把他安排在哪里呢？”

“让他待在厨房里吧，那里更安全。”

缪法进卧室后就脱掉了礼服。壁炉里烧了一炉旺火。还是原来那间卧室，一式的红木家具，墙饰和椅套都是灰底大蓝花的织锦。娜娜曾两次想把这织锦换掉，第一次想换成黑色丝绒，第二次想换成带粉红色结子的白缎子；每次斯泰内答应后，她就按所需费用向他把钱要到手，然后把钱吃光，只是凭一时的兴趣，买了张虎皮铺在壁炉前面，另外买了盏水晶吊灯挂在天花板上。

“我嘛，一点都不困，我可不想睡。”房门关上之后，她说道。

伯爵再也不怕被别人看见了，顺从地依了她。现在他唯一考虑的是不要惹她生气。

“睡不睡随你。”他嗫嚅道。

然而，他还是帮娜娜脱掉靴子，才在火炉前坐下。娜娜的乐趣之一，就是对着衣柜的穿衣镜脱衣服，然后站在镜子前面自我欣赏。她把身上的衣服连衬衫全部脱光，一丝不挂地对着镜子久久地照着，忘记了一切。她迷恋自己的肉体，陶醉于自己软缎般的皮肤和线条柔和的腰身，庄重严肃、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自爱之中。理发师常常撞见她这样站在穿衣镜前，她连头也不回。遇到这种情况，缪法就生气，而她感到莫名其妙。这缪法怎么啦？她脱光了可不是让别人欣赏的，而是给自己欣赏的。

这天晚上，她想更清楚地照见自己，就把墙上枝形烛台的六支蜡烛全点亮了。但她正要让衬衫滑落时，突然停住了；一段时间来她显得有些不安，因为她有个问题已经到了嘴边，不吐不快。

“你读过《费加罗报》上那篇文章吗？……报纸在桌子上。”

她想起了达盖内的冷笑，心里存着一个疑团。要是这个福什里说了她的坏话，她非报复他不可。

“有人说那篇文章写的是我。”她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说道，“怎么样？亲爱的，你是怎么看的？”

她松开手里的衬衫，赤条条地站在那里，等待缪法读完那篇文章。缪法读得很慢。福什里那篇文章题为《金色苍蝇》，写的是一位姑娘的身世。这个姑娘祖辈四五代都是酒徒。贫困和酗酒经过一代一代的遗传，败坏了她的血液，在她身上演变成了女性的神经失调。她出生于郊区，成长于巴黎街头，高高的个儿，一身细皮嫩肉，十分漂亮，宛若粪堆上长出的一棵茁壮的苗儿；她来自贫穷阶层和被社会抛弃的阶层，矢志为它们复仇。她把在平民百姓中发酵的腐化堕落之风带上来，腐蚀着贵族阶级。她变成了一种自然的力量，一种破坏的因素，不自觉地在她两条雪白的大腿之间腐蚀和瓦解着巴黎，像家庭妇女每个月搅拌牛奶似的，搅得巴黎不得安宁。文章的末尾用了苍蝇这个比喻，一只从垃圾堆里飞出来的金光闪闪的苍蝇，一只从弃之路旁的死尸上吸取毒素的苍蝇，它嗡嗡乱叫，到处乱飞，通身像宝石般熠熠生辉，从窗口飞进一座座宫殿，落在谁身上就会把谁毒死。

缪法抬起头，两眼直愣愣地望着炉火。

“怎么样？”娜娜问道。

缪法没有答话，看样子他想再读一遍那篇文章。一种冰凉的感觉从头顶一直扩散到他的肩膀。这篇文章写得很潦草，句子之间互不连贯，许多字眼出乎意料，许多对比不伦不类。然而，读了这篇文章，他感到十分震惊，几个月来他不愿思考的所有事情，突然在他心里活跃起来了。

他抬起眼睛。娜娜沉浸在自我欣赏之中。她扭转脖子，全神贯注地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右腰上面一颗褐色的小痣。她用指尖轻轻地抚摩它一下，身子尽量地往后仰，使它显得更突出，大概觉得这颗痣生在那个地方既奇特又漂亮。然而，她又仔细研究自己身体别的部位，觉得挺有趣，又产生了小时候那种邪恶的好奇心；每次看到自己的肉体，她总是有一种惊诧之感，像一个姑娘发觉自己正在发身那样既吃惊又着迷。她慢慢地张开双臂，充分展示她那丰满的爱神的上半身，然后弯下腰，仔细打量自己的背部和前面，接着停下来，端详自己乳房的侧影和圆圆的、由粗变细的大腿。她越看越高兴，最后竟全身古怪地扭动起来，两膝分开，左右摇摆，腰肢在臀部之上扭动，就像埃及舞姬跳肚皮舞似的。

缪法出神地看着她，觉得她很可怕，连报纸也从他手里掉到了地上。此时此刻，他的眼睛雪亮了，所以他蔑视自己。不错，在三个月时间里，娜娜腐蚀了他的生活；他感到自己连骨髓都被腐蚀了，被他不曾想到的肮脏东西腐蚀了。现在，他身上的一切就要腐烂了。他突然意识到这种邪恶将带来的祸害，看到了这种破坏因素所带来的解体，他本人遭到毒害，他的家庭被毁坏，社会的一角哗啦啦一下子就坍塌了。他无法把眼睛从娜娜身上移开，而是死死地盯住她，尽量让自己心里对她裸露的肉体充满反感。

娜娜不再扭动，一条胳膊搁在脑后，一只手捏住另一只手，两肘分开，仰着头站在那里。缪法瞥了一眼她那半闭的双眼、微张的嘴巴和含情脉脉的笑容；脑后金黄色的发髻散开了，像母狮的鬃毛披散在背上。她挺胸贴肚，腰部绷得紧紧的，像女战士的腰部一样结实，乳房硬挺挺的，软缎般的皮肤下肌肉十分发达。从她的一个胳膊肘向脚尖一路看下去，只见一条柔美的曲线，唯有肩部和臀部略略呈现波峰。缪法注视着这楚楚动人的侧影，注视着那融会在金黄色灯光中的金黄色肉体，注视着在灯光下像丝绸般闪光的丰满的乳房，不禁想起了自己过去对女人所怀的恐惧，想起了《圣经》中描写的那头淫荡而臊臭的怪兽。娜娜身上长满了绒毛，橙黄色的寒毛使她浑身毛茸茸的；而在她的臀部和大腿之间，肉感地隆起而又现出深深的褶缝的肌肉，给她的性器官投下一层朦胧而撩人的阴影，正是在那里隐藏着她的兽性。这是一头金色的怪兽，像一股没有意识的力量，仅仅她的气味就足以使世界糜烂了。缪法一直注视着她，像鬼魂附身、着了魔似的，闭上眼睛想不看她，可是那怪兽又出现在黑暗深处，比原来更高大，更可怕，姿态更迷人。现在，这怪兽将永远呈现在他的眼前，永远存在于他的肉体之中。

但娜娜蜷缩起了身子。她的整个肢体似乎动情地微微战栗了一下。她双眼潮润，身子蜷缩成一团，好像是为了更好地感受自己的肉体。然后，她松开相互握着的双手，顺着身体轻轻移动下来，一直移动到乳房，猛地一把抓住，激动地搓揉起来。她抬头挺胸，自我抚摩着，全身酥软，深情地用面颊来回蹭左右的肩膀。她淫荡的嘴向自己身上吹着欲火。她伸长嘴唇，久久地吻自己的腋窝旁边，一边对着另一个娜娜笑；那另一个娜娜也在镜子里吻自己哩。

于是，缪法有气无力地长长叹了口气。娜娜的这种自我淫乐使他恼火。突然，他心里的那些想法像被刮得无影无踪了。他冲动之下，一把抱住娜娜，粗暴地将她摔在地毯上。

“放开我！”娜娜喊道，“你弄得我好疼！”

他明白自己失败了，知道娜娜是个愚蠢、下流、说谎的女人，可是他想占有她，即使被她毒死也罢。

“啊！真不像话！”当缪法扶她站起来时，娜娜怒气冲冲地说道。

然而，娜娜倒是平静下来了。现在缪法该走了吧。她穿上一件镶花边的睡衣，走到火炉前面往地上一坐。这是她最喜欢的位置。她又一次问缪法对福什里那篇文章的印象，缪法想避免争吵，回答得模棱两可。娜娜声称她也捏着福什里的一个把柄，随后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在琢磨用什么办法把伯爵打发走。她希望用客气的方式，因为她终究是个善良的姑娘。她觉得给人造成痛苦，自己也没有意思，尤其因为缪法是个戴绿帽子的角色，想到这一点她的心肠就软了下来。

“那么，”她终于开口说道，“你明儿早上要等你老婆？”

缪法躺在扶手椅里，显得困顿不堪，四肢疲劳。他点点头作为回答。娜娜严肃地打量着他，而脑子里暗暗盘算开了。她坐在那里，重心压在一条大腿上，微微压皱了睡衣的花边，两手捏住一只光脚，无意识地转来转去。

“你结婚好多年了吗？”她问道。

“十九年。”伯爵答道。

“啊！……你老婆可爱吗？你们两口子和睦吗？”

伯爵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难为情地说道：

“你是知道的，我曾经求过你永远不要提这些事。”

“瞧！为什么不能提？”娜娜生气了，嚷起来，“我提起你的老婆，绝不会吃掉她的……亲爱的，女人嘛，全都差不多，半斤八两……”

她打住了话头，担心言多必失，只是摆出一副优越的样子，因为她认为自己是菩萨心肠。这个可怜的人，对他就得宽厚点儿。而且，她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愉快的念头，笑吟吟地打量着伯爵，又说道：

“哦，我还没有告诉你福什里散布的有关你的无稽之谈呢……这个人是条毒蛇。我并不怨恨他，既然他的文章还是可以接受的，不过他依然是条毒蛇。”

娜娜笑得更响了，放开那只脚，拖着身子移动到伯爵身边，将胸脯压在他的膝盖上。

“你想一想吧，他一口咬定你娶老婆的时候还是童男……怎么样？你还是吗？……嗯？是真的吗？”

娜娜两眼盯住他，逼他回答，两手慢慢地伸到了他的肩上，抓住了使劲摇晃，想从他嘴里掏出实际情况。

“也许吧。”伯爵终于神色严肃地答道。

娜娜听了，又一屁股坐在自己脚上，疯狂地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连连给缪法拍了几巴掌。

“不可能吧，这太滑稽可笑啦，只有你这样，你真是个怪人……我可怜的宝贝，你当时一定笨手笨脚！一个男人不会干这种事，岂不令人笑掉大牙！老实讲，我真想看看当时的情形……进行得还好吧？谈谈嘛，哎，请你谈谈好吗？”

她连珠炮似的向缪法提出一大堆问题，什么都问，连细枝末节都不放过。她一阵阵开怀大笑，突然哈哈笑得前仰后合，连睡衣也笑得滑落下来，不得不一次次撩上去，皮肤给熊熊的炉火映成金黄色。伯爵受到了感染，便一点一点地给她讲述了他新婚之夜的情景。他不再感到丝毫的别扭，最后自己来了兴致，便以得体的方式介绍了“他是怎样失去童贞的”。他还有点害羞，所以说话时词句都是斟酌过的。少妇越听越有味，进一步向他盘问伯爵夫人的情况。伯爵夫人天生丽质，不过据伯爵说，她可真是冷若冰霜。

“哎！得啦，”伯爵卑怯地嗫嚅道，“你没有必要吃醋。”

娜娜收敛了笑容，坐回到原来的位置，背向炉火，双手合起来抱住膝盖，托住下巴，一本正经地说道：

“新婚第一夜在老婆面前呆头呆脑，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为什么？”伯爵不解地问道。

“因为……”娜娜以教训人的口气慢吞吞答道。

娜娜一边说明自己的看法，一边频频点头，不过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讲得相当清楚。

“你看，这是怎么回事我很清楚……嗯，我的小宝贝，女人可不喜欢呆头呆脑的男人。你知道，她们因为害羞，嘴上什么也不说，但是可以肯定，她们心里想得可多呢。她们迟早会在你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到别处去打主意的。事情就是这样，我的宝贝。”

缪法似乎没有领会。于是，她又更明确地讲了一遍。她显示出母性的情感，出于一片好心，以朋友的身份，给他上了这堂课。了解到他是戴绿帽子的丈夫这个秘密之后，她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非常渴望与他谈一谈。

“上帝！我谈的尽是与我不相干的事情……我之所以说这些话，是因为我希望大家都幸福……我们一块儿聊聊，不是吗？那么，请你坦白回答我的问题。”

说到这里，娜娜打住话头，换了换坐的姿势，因为火烤得背部生疼。

“啊！好热。我的背都给烤焦啦……等一等，让我烤一烤肚皮……这样烤，什么病痛也没有啦！”

她转过身来，胸部向火，把双脚蜷缩到大腿下。

“喂，你是不是不再和你老婆一块睡觉了？”

“不和她睡，我向你发誓。”缪法怕娜娜找碴儿，这样答道。

“那么，那么你认为她真是块木头疙瘩吗？”

缪法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你是因为这个而爱我的吗？……回答呀，我不会生气的。”

缪法又点了点头。

“很好！”娜娜最后说道，“我早就料到了。唉！我可怜的宝贝！……你认识我姑妈勒拉太太吗？等她来的时候，你要她讲讲她家对面那个水果商的故事给你听……你想象一下吧，那个水果商……见鬼！这火真热。我得转一转身子，现在该烤左侧了。”

她让身子的左侧朝向炉火，在炉火的闪光中看到自己胖乎乎发红的身体，十分高兴，心里便起了一个风趣的念头，傻呵呵地开起自己的玩笑来了：

“嗯？我多像只肥鹅……啊！不错，一只架在烤叉上烤的肥鹅……我转动着烤叉，转动着。真的，我正用原汁在烤我自己哩！”

她又哈哈大笑起来，正在这时，传来说话声和砰的一声门响。缪法吓了一跳，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她。她又变得严肃起来，神色有点不安。这肯定是佐爱的猫，那该死的畜生，什么都被它打碎。午夜十二点半钟。这种时候，她哪里还有心思考虑这个王八的幸福？现在另一个来了，该打发他走了，越快越好。

“你刚才说什么？”伯爵讨好地问道，见她如此可亲可爱，心里非常高兴。

但娜娜一心想打发他走，态度突然变得粗暴起来，说话也不再注意分寸。

“哦！是的，水果商和他的老婆……是啊！亲爱的，他们从来没有碰过对方，根本没有干过这种事！……你知道，他老婆这方面的欲望非常强烈，而他呢，笨头笨脑，一点也不懂……结果呢，他以为自己老婆是块木头，便到别处去寻欢作乐，与婊子们鬼混，享尽了种种低级下流的快活，而他老婆则到外面去找比她的笨蛋丈夫聪明的小伙子，寻求同样低级下流的快活……夫妻间不能和睦相处，到头来都会落得这种结果。这种情况我见得多着呢！”

缪法终于听懂了她这番含沙射影的话，脸刷地变得煞白，想让她闭嘴，但她已经收不住了。

“不，别打岔！……你们这些男人如果不是没有教养的家伙，就会在你们的妻子面前和在我们面前一样可爱；你们的妻子如果不是蠢货，就会想方设法拴住你们，就像我们千方百计把你们勾引到手一样……这一切都是教养问题……行啦，我的小宝贝，好好记住这些吧。”

“请不要谈论正经女人，”伯爵语气生硬地说道，“你不了解她们。”

娜娜听到这话霍地站起来。

“我不了解她们！……可是，她们压根儿就不干净，你那些正经女人！不，她们根本就不干净！我就不相信你能找出一个女人，敢于像我现在这样，把身子脱得光光的让别人看……老实讲，你所谓的正经女人，真让我笑掉大牙！你可别逼我太甚，逼得我说出事后又后悔的话。”

伯爵没有反驳，只是低声骂了一句。这回轮到娜娜脸色变得煞白了。她默默地盯了他片刻，然后用清脆的嗓音问道：

“如果你老婆欺骗了你，你打算怎么办？”

缪法做了一个威胁的动作。

“那么，如果我欺骗了你呢？”

“唔！你嘛……”伯爵耸耸肩低声说道。

说实话，娜娜并没有什么坏心眼。从谈话一开始，她就尽量克制住自己，没有冲着他的面说他是戴绿帽子的角色。她希望听他心平气和地把一切讲出来。可是到头来，倒是缪法激怒了她，这就没啥客气好讲啦。

“啊，我的小心肝，”娜娜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来我家干什么的……两个钟头来你让我烦透了……你还是去找你老婆吧，她正和福什里在干那事哩。是的，一点儿不错，在泰布街与普罗旺斯街相接的地方……你瞧，地址我都告诉你了。”

看到缪法霍地站起来，像当头挨了一锤的牛摇摇晃晃，她得意地说道：

“如果正经女人搅和进来，抢走我们的情人的话！……说实在的，正经女人过得够舒坦的了。”

可是，没等她把话说完，伯爵猛不防一把将她抱起来，直挺挺摔在地上，随即提起脚，想照准她的脑袋一脚踩下去，让她住嘴。一时间，娜娜吓得要死。缪法气昏了头，疯子般在房间里乱走起来。娜娜见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痛苦得浑身直哆嗦，不禁感动得潸然泪下。她后悔得要命，将身子蜷缩起来，让火烤右侧，开始安慰缪法伯爵。

“亲爱的，我对你发誓，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不然的话，我是不会说的，绝不会说……再说，事情也许不是真的。我嘛，什么也不能肯定。是人家告诉我的，外面风言风语在议论这件事，但这就算得了真凭实据吗？……唉！得了，你犯不上自寻烦恼。我如果是男人，才不会把女人放在眼里呢！女人嘛，你还没看透？从上层到下层，全是一路货色，统统是贪图享受的婊子。”

娜娜这样大骂女人，忘记了自己也是女人，只想减轻这一打击给伯爵带来的痛苦。但是，伯爵充耳不闻，听不进去。他一边跺脚，一边穿上靴子和礼服，在房间里又来回走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房门，最后气冲冲地走了。娜娜十分恼火，房间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还是大声说道：

“好呀！走好！这家伙，你同他说话，他真够礼貌啊！……我还一个劲儿安慰他呢！是我头一个改变了态度，一再表示了歉意，一点不错！……所以，是他故意惹得我生气！”

数落了这一通，她心里还是不痛快，双手使劲挠发痒的腿。不过，她终于拿定了主意……

“呸！去他的！他当了王八，又不是我的过错！”

她把浑身四周都烤遍了，烤得热乎乎像只鹌鹑，便往被窝里一钻，按铃叫佐爱去请在厨房等待的另一位进来。

外面，缪法气冲冲地走着。刚才又下了一场阵雨。街上滑溜溜的。他无意识地抬头看一眼夜空，只见一团团烂絮般的乌云，从月亮旁边急驰而过。这个时候，奥斯曼大街行人已很稀少。缪法沿着歌剧院的建筑工地，专拣黑暗的地方走，嘴里嘀嘀咕咕说些不连贯的话。这个婊子说谎。她是因为愚蠢而又狠毒，才编出那套谎话。刚才他应该把抬起的脚照准她的脑袋踩下去，把它踩个稀巴烂才对。总而言之，这实在太可耻啦，他永远不会再见她，永远不会再碰她，否则他就是一个十足的窝囊废。他像获得了解脱，大口地呼吸着。啊！那个赤条条的妖怪，像只蠢鹅在火边烤着，亵渎他四十年来所崇奉的一切东西！月亮从乌云里钻出来，把雪白的光华洒在阒无一人的街道上。缪法仿佛突然陷入了无边的空虚之中，心里害怕，绝望而又惊慌失措，止不住呜咽起来。

“天哪！”他喃喃说道，“完啦，一切全完啦！”

每条大街上，迟归的夜行人步履匆匆。缪法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婊子胡编的事一再浮现在他像着了火的脑海里，他想分析一下事实。伯爵夫人应该在明天早上从谢泽勒太太的庄园回来。事实上，她完全可能昨天晚上就回到了巴黎，在那个男人家里过夜。现在，缪法回想起了他们在丰岱特庄园做客那几天的某些细节。一天傍晚，他发现萨比娜在花园的树丛下，显得非常慌乱，问她话都答不上来。当时那个男人就在场。现在她为什么不可能在他家里呢？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完全可能，甚至觉得它是自然而又必然的。当他在一个婊子家脱掉外衣的时候，他妻子却在她情人的卧室里脱得一丝不挂。这种事是再简单、再合乎逻辑不过了。他一边这样分析，一边尽量保持冷静。他感觉到仿佛陷入了疯狂的肉欲之中，这疯狂的肉欲不断扩大，淹没并席卷了他周围的世界。一个又一个形象不断浮现在他眼前。赤条条的娜娜突然呼唤出赤条条的萨比娜。在这幻象之中，这两个女人一样厚颜无耻，一样受淫欲支配。他一走神打了个趔趄，差点被一辆出租马车撞倒。从一家咖啡馆出来的几个女人，嘻嘻哈哈故意用胳膊肘搡他。一时间，眼泪又涌了上来，怎么也忍不住，但他不愿意在人面前哭泣，便钻进一条漆黑的、没有人的小街，即罗西尼街，沿着一家家店铺，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走。

“完啦，”他闷声闷气地说道，“全完啦，一切全完啦。”

他哭得那么伤心，不得不靠在一扇门上，用被泪水沾湿的双手捂着脸。一阵脚步声吓得他慌忙离开那里。他感到羞耻、恐惧，见人就溜，像深更半夜在外游荡的人，慌里慌张。在便道上碰到行人，他就迈着轻松的步伐，生怕别人从他的肩膀的抽动看出他的遭遇。他沿着格朗日-巴特里耶街，一直走到郊区蒙马特街。这条街灯光明亮，吓得他赶紧往回走。他在这个街区转来转去，哪里最黑暗往哪里钻，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心中大概有个目的地，脚步自动地引导着他，沿着曲里拐弯的道路，耐心地朝那目的地走去。最后，走到一条街拐角处，他抬头一看，目的地到了，这就是泰布街和普罗旺斯街交接的地方。他用了一小时才走到这里，一路上脑子里嗡嗡乱响，痛苦不堪；其实，这地方只要五分钟就能走到。他记得上个月一天上午，他曾来过福什里家，特意登门表示感谢，因为福什里写了一篇文章，报道杜伊勒里宫一次舞会，在文章里提到他的名字。福什里住在一层和二层之间的夹层，那套房子几个方形的小窗户，被一家店铺宽大的招牌挡住了一半。左边最后一个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强烈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把窗户一分为二。缪法站在那里，盯住那条亮光，神情专注地等着什么。

月亮消失了，夜空漆黑如墨，飘着冷飕飕的毛毛雨。圣三教堂敲了两点钟。普罗旺斯街和泰布街一片黢黑，星星点点耀眼的灯光，渐渐隐没在远处昏黄的夜雾中。缪法没有动。那就是卧室，他记得四壁张挂着土耳其红棉布帷幔，尽里是一张路易十三式的床。灯似乎在右边的壁炉台上。他们可能睡了，因为看不到人影，窗户上那条亮光纹丝不动，就像是夜明灯的灯光。缪法双眼始终盯住上面，脑子里想好了一个计划：他去按门铃，不管门房怎么叫喊，迅速冲上楼，用肩膀撞开房门，在床上当场抓住他们俩，连彼此搂抱的胳膊都没来得及松开。但想到自己没有武器，他犹豫了片刻，接着决定用双手掐死他们。他把计划又考虑一遍，每一步都想得十分周密，觉得还是应该继续等一等，看看有什么迹象，把事情弄确实了再行动。这时如果出现一个女人的影子，他马上就按门铃。可是，一想到可能弄错，他心里就凉了半截。对方会说什么呢？他又狐疑起来，他老婆不可能在这个男人家里；这种想法真荒唐，根本不可能的事。然而，他还是站在那里，久久地等待着，眼睛老是盯住窗户，渐渐地视线模糊了，身体麻木了，软绵绵的有些坚持不住了。

又一阵骤雨。两个警察走过来，他不得不离开他避雨的门口。等两个警察消失在普罗旺斯街，他又走回来，淋得像只落汤鸡，浑身瑟瑟发抖。窗户上依然现出那条亮光。这次他正要离开，突然窗上闪过一个人影。那人影一晃即逝，他以为是看花了眼。但是，随即有接二连三的黑暗在窗上晃来晃去，这说明房间里有人在活动。缪法再次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地站住了，觉得胃里有一种被火烫了般难以忍受的感觉，现在他要等着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窗上飞快地晃过胳膊和腿的轮廓；一只巨大的手捧着一把水壶从窗口经过。一切都看得不很清晰，但他似乎辨认出了一个女人的发髻。他心里嘀咕：那好像是萨比娜的发型，但后颈似乎太粗。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无法做出决定。在犹豫不决、极度焦虑之中，他觉得胃真的疼痛难忍，不得不使劲顶住门，让疼痛减轻，浑身上下像个穷鬼似的瑟瑟发抖。尽管如此，他双眼还是死死盯住那个窗口，满腔的怒火渐渐化成了道德家的幻想：他看到自己当上了议员，正在对议会发表演说，慷慨激昂地谴责荒淫纵欲，宣布社会已经大难临头。他把福什里有关毒蝇那篇文章重写一遍，并且现身说法，断言如果让这种罗马帝国末期般的世风继续下去，那么这个社会就彻底完蛋了。这种幻想使他轻松了许多。但窗口的影子消失了，大概他们又上床睡了。而他呢，依然盯住那窗口，等待着。

三点钟敲响，接着是四点钟。缪法不能够离开。阵雨来时，他就躲进门口的角落里，两条腿被溅得湿漉漉的。街上再也没有任何行人。他两眼那么固执、愚蠢地盯住窗口，被那条亮光刺得生疼，不得不时不时闭一会儿。又有两次，窗口现出晃动的人影，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端着一把巨大的水壶，但两次又一切重归平静，那神秘的灯光依然照亮着窗口。影子也许会更频繁地出现吧。缪法一再推迟采取行动的时刻，这时脑子里又产生一个新想法，使他冷静下来了：现在他只需在这里等到妻子出来，是萨比娜他不会认不出来的。这种办法最简单，不会闹出丑闻，又能把事情真相弄个水落石出。他只要待在这里就成。他心里充斥着多种乌七八糟的想法，但他现在唯一感觉到的，就是弄明事情真相的隐约愿望。但是，在这门下久久地等下去，他实在无聊得发困，为了分分心，就试着计算他要等待多少时间。萨比娜必须在将近九点钟到达火车站。这就是说，他要等待将近四个半钟头。他很有耐心，想象着自己要在这夜间永久等待下去，觉得倒是挺有趣，所以决心一等到底。

突然，那条亮光消失了。这个十分简单的事实，对缪法来讲却无异于一个出乎意料的灾难，一件令人恼火、令人困惑的事情。显然，他们熄了灯，要上床睡觉了。已经这种时刻，这是合乎情理的事情。但是，缪法很气恼，因为现在那窗户变得黑乎乎的，再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了。他继续望了一刻钟，就离开那扇门，在人行道上来回溜达，一直溜达到五点钟，不时抬头看一眼那窗户。窗户一直死气沉沉，有时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因为他仿佛看见玻璃窗上有人影晃动。他非常疲劳，人处于麻木状态，连自己在街角等待什么也忘记了，脚下不时绊住一块街石，猛地一惊，才清醒过来，浑身直打寒战，似乎连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操心。既然这些人睡了，就让他们睡吧，何苦去管他们的事？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些事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这样一想，他心里的一切烦恼，连同他的好奇心，统统都消失了，只想这事儿拉倒吧，赶快去什么地方轻松地喘口气。街上越来越冷，不堪忍受，他两次走开了，又拖着脚步走回来，然后又走得更远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一直朝大街走去，再也没回头。

他沿着一条条街道，垂头丧气地走着，贴着墙根，走得很慢，总是迈着同样的步子，鞋跟踏得街石咚咚响。他只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打转，每碰到一盏路灯，影子先是渐渐变大，然后渐渐变小。他仿佛躺在摇篮里被摇晃着，完全沉浸在这机械的运动里。就是后来，他也根本说不清楚自己经过了哪些地方，只知道自己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好几个钟头，像在一个马戏场里绕圈子似的。只有一件事他还记得很清楚：他的脸贴在全景胡同那扇铁栅栏门上，双手抓住铁栏杆。至于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自己也讲不清楚。他没有摇晃铁栏杆，只是尽量朝胡同里张望，心情激动不已。但是，他什么也没看见，整条阒无一人的过道完全淹没在黑暗之中，从圣马克街刮进胡同里的风，带着地窖般的潮气迎面向他扑来。他待在那里不肯离去。后来，他从梦中惊醒过来，大为诧异，心里嘀咕，在这种时分，自己跑到这里来寻找什么？竟然怀着如此强烈的兴趣，紧紧地贴住铁栅栏，铁栏杆都嵌进脸里去了。于是，他又游荡起来，心中充满绝望和极度的悲伤，像是被什么人背叛了，从此要孤零零一个人待在这黑暗中了。

天终于破晓了。冬夜过后这灰暗的黎明，映在巴黎泥泞的街道上，显得十分凄凉。缪法回到了新歌剧院建筑工地旁边几条正在修建的宽阔街道。铺了灰泥的路面，被大雨浇湿，再给马车碾来碾去，变成了烂泥塘。他根本不看脚踩在什么地方，只顾朝前走，脚下踩滑了，赶紧稳住别跌倒。天越来越亮，巴黎醒来了，街上出现了一队队清洁工和一群群上班的工人，这给他带来了新的惶惑。他的帽子水淋淋的，浑身泥浆，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人们无不好奇地打量他。他钻进脚手架下，靠在架子上躲了好长时间，头脑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意识，就是知道自己是一副可怜相。

这时，他想到了上帝。这种突然祈求上帝救助，祈求神灵安慰的念头，使他自己不胜惊异，仿佛这是一件意想不到、稀奇古怪的事情；这念头使他想起了韦诺先生的模样，眼前浮现出他那张胖胖的小脸和满口坏牙。几个月来，他一直避开韦诺先生，使韦诺先生十分懊恼，现在如果他去敲韦诺先生的门，扑到他怀里痛哭一场，韦诺先生一定会很高兴。过去，上帝一直以大慈大悲保佑着他。他在生活中碰到些许的烦恼，碰到一点点障碍，就赶紧走进教堂，跪下来，让渺小的自己膜拜于万能的主脚下，虔诚地祈祷一番，走出教堂时，他总是变得坚强了，准备抛弃人世间的一切浮华，一心一意追求灵魂的永生得救。可是今天，只是当下地狱的恐怖再次攫住他时，他才战战兢兢地向上帝祈祷；各种淫乐侵蚀了他的灵魂，娜娜妨碍了他尽教徒的本分。现在想到上帝，他自己也不免吃惊。为什么在这场可怕的危机之中，在他脆弱的人性濒于彻底崩溃的危机之中，他没有马上想到上帝呢？

这样想着，他便迈着艰难的步子，去寻找教堂。他不记得哪里有教堂了，因为早晨看上去街道都变了样。走了一阵，他正要转过党丹河堤街角时，隐约看见圣三教堂尽头隐没在晨雾中的一座塔。萧索的公园里一座座白色雕像，看上去像黄叶丛中一个个冷得瑟瑟发抖的维纳斯。他登上宽大的台阶，跑累了，在门廊下停下喘口气才进去。教堂里冷森森的，昨天夜里断了暖气，高高的拱顶下弥漫着从彩绘玻璃窗渗进来的水汽。侧道还沉浸在黑暗之中，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只听见朦胧的黑暗中有脚步声，那是某个刚醒来的管堂职员很不高兴地趿着旧鞋子在走动。缪法呢，失魂落魄般撞在一堆横七竖八的椅子上，心里沉甸甸的直想落泪，走到一个小神龛的栏杆前面，在一个圣水缸旁边扑通一声跪下。他双手合十，恨不得能在热情的冲动下献身。可是，他只是嘴里念念有词，他的思想已经逃逸，又到了外面，沿着一条条街道走着，一刻不停，仿佛被一种不可抗拒的需要鞭挞着。他一遍又一遍祈祷：“啊，上帝，救救我吧！啊，上帝，请不要抛弃你的创造物，不要抛弃前来听候你审判的创造物！啊，上帝，我爱戴你，请不要让我死在你的敌人的手里！”没有任何回答，只有黑暗和寒冷包围着他，远处仍不断传来那旧鞋拖地的声音，妨碍他祈祷。他只听见这个令人恼火的声音。清晨的教堂空荡荡的，还没有人打扫，更没有会使空气稍稍变暖和的望早弥撒的人群。于是，他扶住一张椅子站起来，膝盖骨嘎巴响了一声。上帝还没有来到教堂里。他为什么要扑到韦诺先生怀里痛哭一场呢？此人同样什么也做不到。

他不自觉地回到了娜娜家，在门口滑了一跤，感到眼泪又要涌出来，但对命运并不愤激，只觉得浑身无力，心里痛苦。他的确已经精疲力竭，淋了太多的雨，挨了太多的冻。一想到要回到米罗梅尼尔街他那阴暗的公馆去，他就不寒而栗。娜娜家的门关闭着，他只好等待门房来开门。上楼的时间，他露出了笑容，这个小窝已经使他浑身暖洋洋、软绵绵的，他马上可以伸伸懒腰，睡上一觉了。

佐爱打开门一见是他，大吃一惊，而且有些不安。太太偏头疼得厉害，一夜没有合眼。不过呢，她总是可以去看看太太睡着没有，她蹑手蹑脚走进太太的卧室，而缪法一屁股落在客厅的一张沙发上。娜娜马上出来了。她跳下床，匆匆忙忙穿上裙子，光着脚，披散着头发，身上的睡衣经过一夜的颠鸾倒凤，已经皱巴巴的，有些地方撕破了。

“怎么！又是你！”她叫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被怒火激得跑出来，本想亲自把他赶出大门，但一见他那副可怜兮兮、垂头丧气的样子，还是产生了一丝怜悯。

“喔唷！你这浑身上下好干净啊，我可怜的狗！”她用比较温和的口气说道，“发生了什么事……嗯？你想去捉奸，结果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

缪法没回答，模样像条丧家犬。娜娜明白他根本没有搞到证据。为了使他平静下来，她又说道：

“你看，是我搞错了。你老婆是个正派女人，我担保！现在嘛，乖乖，你该回家去睡觉了。你需要睡眠。”

缪法坐着没动。

“行啦，去吧。我不能留你在这里……这种时候，你大概不至于认为可以留在这里吧？”

“怎么不呢？我们一块睡觉吧。”他吞吞吐吐道。

娜娜强忍住没有发火，不过她已经失去耐心。这个缪法莫非变成了白痴？

“行啦，走吧。”她第二次说道。

“不。”

娜娜又气又反感，于是大发雷霆。

“你这个人真讨厌！……老实说，你叫我受够了，去找你老婆吧，绿帽子是她给你戴上的……是的，她给你戴上了绿帽子；这话现在是我对你说的……喂！我的话你听明白没有？你还要死乞白赖缠住我不放？”

缪法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合拢双手恳求道：

“咱们睡觉吧。”

娜娜一下子气昏了头，神经质地抽泣得说不出话来。说穿了，这真是欺人太甚。这些事与她有什么相干呢？不错，她出于好意，尽量用委婉的方式让他知道这件事。可是现在，人家却想把屎盆子往她头上扣！不，她可不答应！她心肠是好，但总不能让人骑到脖子上来拉屎。

“见鬼！我受够了！”她用拳头捶着桌子骂起来，“好呀！我一直竭力约束自己，一直想忠实于你……可是，亲爱的，现在只要我开口，明天我就能成为富翁。”

缪法惊愕地抬起头，他从来没有考虑过金钱的问题。如果娜娜表示出这种愿望，他马上就能让她遂心如愿。他的全部财产都是她的。

“不，太迟啦。”娜娜怒气冲冲地说道，“我喜欢的是不等我开口就慷慨解囊的男人……不，现在你就是一次给一百万，我也不会接受，明白吗？一切都完啦，我还有别的事情呢……滚吧！否则，我可不顾后果了，就是拼上一条命我也不在乎。”

她威胁地向缪法逼近。她这个善良的烟花女子被逼得大发雷霆，但是她还是深信，自己对那些纠缠她不放的男人拥有权利，并且比那些人高尚。门突然开了，进来的是斯泰内。这真是火上加油。她可怕地叫起来：

“瞧吧！又来了一个！”

听到她的尖嗓门，斯泰内愣住了。意外地看见缪法在场，他挺不高兴，因为他害怕缪法要他做出解释，三个月来他一直退避三舍。他摇摆着身体，眨巴着眼睛，避免看伯爵。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喘得满面通红，模样都变了，仿佛刚刚跑过整个巴黎，特意带来一大喜讯，却触了一个大霉头。

“你来干什么？”娜娜粗声粗气问道，但语气中透着亲昵，故意嘲笑伯爵。

“我……我……”斯泰内结巴道，“我给你带一样东西，你知道的。”

“什么东西？”

斯泰内欲言又止。前天晚上，娜娜对他说，如果他不弄到一千法郎给她还债，她就不再接待他。两天来，他四处奔走，到今天上午才好不容易凑足这笔钱。

“那一千法郎。”斯泰内终于说道，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一千法郎！”娜娜嚷起来，“我是乞求施舍的吗？……哼！好像我稀罕你这一千法郎似的。”

她说着抓过信封，扔在斯泰内脸上。斯泰内是个谨慎的犹太人，吃力地把信封捡起来，呆头呆脑地望着少妇。缪法与斯泰内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色，而娜娜两手叉腰，更使劲地扯开嗓门喊道：

“喂！你们还不想停止对我的侮辱吗？……你嘛，亲爱的斯泰内，我真高兴你也来了，因为，你瞧，我可以彻底打扫啦……唔！好了，滚吧！”

可是，他们俩呆立不动，没有想走的意思，所以她又说道：

“怎么？你们认为我干了件蠢事？很可能！但你们让我烦透了！……呸！我干漂亮事干够啦！恨不得干件把蠢事，连命搭上也开心。”

他们想让她平静下来，央求她。

“一，二，你们不肯走？……好哇！等着瞧吧，我这里可是还有人呢。”

她突然一伸手，把卧室的门完全打开。于是，两个男人看见凌乱的床中间躺着冯丹。冯丹没想到会这样让人看到。他翘着两条腿，睡衣敞开，像头公羊躺在皱巴巴的花边之中，露出一身黑肉。不过，他并没有着慌，在舞台上什么意外的情况他没经历过！他起初愣了一下之后，便装出一副鬼脸来摆脱这种丢丑的场面。照他自己所说，他装扮成一只兔子，伸着嘴，歪着鼻子，整个脸不停地抖动。他那副下流的兔子模样，流露出一副色鬼嘴脸。一个星期以来，娜娜像某些青楼女子一样，疯狂地迷上了丑角难看的鬼脸，天天去游艺剧院找冯丹。

“看见了吧！”她像演戏似的指一指冯丹说道。

缪法本来准备什么都忍受了的，却难以忍受这一侮辱。

“婊子！”他结巴地吐出这两个字。

娜娜已经进了卧室，听到这句话又走回来，用一句话堵住了缪法的嘴：

“什么？婊子！那么你老婆呢？”

她说罢返回卧室，砰的一甩关上门，然后哐啷一声插上门栓。门外剩下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一声都不敢吭。这时佐爱进来了。她并不赶他们，而是心平气和地开导他们。她是个明白人，觉得太太的蠢事未免做得过了点儿头。然而，她仍然为太太辩护，说她与那个小丑是长不了的，应该让她这股狂热劲自动冷却。两个男人没说一句话便告退了。到了街上，两人心里油然产生了一种兄弟情谊，彼此默默地握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背，拖着沉重的脚步，各走各的路，远去了。

缪法好不容易回到米罗梅尼尔街自己的公馆时，妻子也刚到家。夫妻俩在宽阔的楼梯上相遇。这楼梯旁边阴森森的墙壁，令人禁不住打寒战。他们同时抬起眼睛，都看见了对方。伯爵衣服上仍沾满泥巴，脸色苍白，神色慌张，显然是在外面鬼混刚回来。伯爵夫人看上去则像乘坐了一夜火车，精疲力竭，困顿不堪，头发散乱，眼睛下面呈现黑圈。

八

蒙马特区韦龙街五层一套小公寓里。娜娜和冯丹邀请了几个朋友来吃三王来朝节饼，同时庆祝迁入新居，因为他们搬到这里来住仅有三天。

他们住到了一起，并非经过深思熟虑，而是在蜜月的热恋中突然决定的。娜娜大发雷霆，硬把伯爵和银行家赶出大门的第二天，感到自己周围的一切都要塌下来了。她的处境一目了然：债主马上就要拥进她家的前厅，甚至干涉她的爱情，扬言要拍卖她的一切，如果她不顺从的话；为了让他们把四件家具留下来，就得没完没了地与他们争吵，直吵得头昏脑涨。她宁愿放弃一切。再说，奥斯曼大街那套房子，她也住腻了。那几个大房间，全都粉刷成金黄色，真是看不顺眼。她迷恋上冯丹之后，就梦想有一间明亮、漂亮的卧室，就像她昔日当卖花女时所向往的一样，不过那时她所向往的，仅仅是一个带穿衣镜的红木衣柜和一张挂蓝色棱纹布帐子的床。两天之中，她卖掉了能够出手的一切，包括小摆设、珠宝首饰等等，然后带着一万法郎不知去向，连招呼都没对门房打一声，像一头扎进水里逃走了，没留下一点踪迹。这样一来，那些男人就再也不会来纠缠了。冯丹挺可爱，没说半个不字，一切由着她，甚至表现得像个好伙伴。他手头也有将近七千法郎，同意拿出来与少妇的一万法郎凑在一起，尽管大家都说他是个小气鬼。有了这笔钱作为成家的资本，他们心里踏实了。从此，他们便一块花凑到一起的这笔钱，租下韦龙街这套两居室的公寓，并且配置了家具，两个人像老朋友一样分享一切。开头的时候，的确过得挺美满。

三王来朝节这天晚上，勒拉太太头一个带着小路易到了，冯丹还没回来，所以她斗胆对娜娜表示担忧，说看到侄女放弃了优越的地位，她感到胆寒。

“啊！姑妈，我好爱他！”娜娜大声说道，双手以优美的姿势抱在胸前。

这句话对勒拉太太产生了异乎寻常的效果，她的双眼立刻潮润了。

“这倒是真的，”她深信不疑地说道，“爱情第一嘛。”

说罢，她啧啧连声赞叹几个房间的漂亮。娜娜引她看了看卧室和厨房。天哪！房间并不很宽敞，但都重新粉刷过，又换了糊墙纸，而且充满宜人的阳光。

勒拉太太让小路易留在厨房里，站在女佣身后看烤鸡，而她趁机请娜娜在卧室里停留一会儿，她有些想法斗胆和她谈一谈，因为佐爱刚刚离开她家。佐爱对主人真是忠心耿耿，勇敢地坚守岗位。工钱嘛，过些日子太太再给她好了，她并不为这个担心。在奥斯曼大街那套公寓混乱不堪的局面中，是她应付了债主，组织了体面的撤退，挽救了不少残存的东西，在债主们追问时总是回答说太太出门旅行了，而又从来没有告诉他们地址。甚至，由于害怕有人跟踪，她放弃了来看望太太的乐趣。然而今天早晨，她来到勒拉太太家，因为出现了新情况。昨天晚上，一些债主又来了，有地毯商、煤炭商、洗衣妇等，主动表示愿意放宽还债的期限，甚至表示愿意借一大笔钱给太太，只要她同意搬回去住，做人处事放聪明些。姑妈转达佐爱的原话，说这件事情背后可能有某位先生在出主意。

“绝不可能！”娜娜愤慨地说道，“哼！这些生意人多么卑鄙！他们以为我要了清他们的债，就应该卖身！……你看出来了吧，我宁愿饿死，也不会欺骗冯丹。”

“我也是这么回答的，”勒拉太太说道，“我的侄女心肠太好了。”

可是，娜娜听说“藏娇屋”别墅给卖了，而且是由拉博德特以极低的价格帮卡罗莉娜·埃凯买下的，大为恼火。这件事使她对那帮女人特别气愤，她们一个个装腔作势，其实才是真正的婊子。哼！一点儿不错，她比她们每个人都正经得多！

“她们爱吹牛尽管吹，”她最后说道，“钱不能给她们带来真正的幸福……再说，你看出来了吧，姑妈，我现在太幸福啦，那帮人是否还存在我都不知道。”

正在这时，马卢瓦太太进来了，头上戴一顶奇形怪状的帽子；那帽子什么形状只有她自己说得出来。大家又见面了，都挺高兴。马卢瓦太太说，她见到大场面就胆怯，现在好了，她可以经常来打打牌了。娜娜第二次引她们参观她的新居。到了厨房里，见女佣正在往烤鸡上浇汁，她就当着她的面说要节省过日子，雇个女佣花钱太多，她想自己料理家务。小路易乐呵呵地盯着烤鸡架。

外面传来说话声。是冯丹领着博斯克和普吕利埃进来了。可以入席吃饭了，肉汤已端上餐桌，但娜娜第三次引客人参观她的新居。

“啊！孩子们，你们住在这里多舒服啊！”博斯克说道，他说这话只不过是为了讨邀请大家来吃晚饭的主人喜欢，因为实际上，他对于他所称的“窝儿”问题向来不感兴趣。

到了卧室里，他又言不由衷地说开了恭维话。平常，他认为女人都是畜生，想到一个男人居然会受这样一个肮脏的畜生束缚，他就非常气愤；他是一个醉鬼，一向冷眼看世界，使他义愤填膺的，只有这件事。

“啊！这两个家伙！”他眨着眼睛说道，“他们瞒着大家筑起了这个窝儿……好啊！说实话，你们做得对。妈的！以后我们常来看看你们，倒是够意思的。”

这时，小路易骑着笤帚把过来了。普吕利埃阴阳怪气地笑一笑，说道：

“瞧！这孩子已经是你们俩的了？”

这句话挺逗趣。勒拉太太和马卢瓦太太笑得前仰后合。娜娜一点都没生气，而是动情地笑了，说可惜事实上不是这样，为了孩子和她自己，她倒希望是这样；不过，他们也许会生个孩子的。冯丹装出和善可亲的样子，把小路易抱在怀里，学小儿语逗引他：

“这并不妨碍他爱他的小爸爸是不是……叫我爸爸，坏小子！”

“爸爸……爸爸……”孩子咿呀叫起来。

大家都跑拢去抚摩他。博斯克不耐烦，说还是入席吃饭吧，只有吃饭是正经事。娜娜要求让小路易坐在她身边。晚餐吃得很愉快。不过，博斯克心里不痛快，因为孩子坐在他旁边，他时时得提防孩子打翻他的餐盘；勒拉太太也使他感到不自在，她显得感情缠绵，悄声告诉他一些隐私，说有些挺体面的先生现在还追求她，说着说着，她两眼泪汪汪的，直往他身上贴，他不得不两次推开她的膝盖。普吕利埃对马卢瓦太太也不礼貌，一次也没给她递过菜。他心里只有娜娜，看到娜娜挨着冯丹，觉得挺不是滋味。何况这对情侣在席间动不动就亲嘴，实在讨人厌。他们不顾一切礼仪规则，竟然两个人紧挨着坐在一起。

“见鬼，吃饭吧，你们有的是时间亲嘴！”博斯克嘴里塞满食物，一次又一次说道，“等我们走了再亲也不迟嘛。”

可是娜娜控制不住自己。她沉醉在爱情之中，处子般的脸红红的，始终笑嘻嘻的，脉脉含情，一双眼睛总是盯着冯丹，用各种各样的昵称唤他，什么“我的小狗”“我的小狼”“我的小猫”等等，当他递水或盐给她时，她就侧转身子吻他的嘴唇，吻他的眼睛、鼻子和耳朵，碰到什么地方吻什么地方。如果冯丹抱怨她，她就用巧妙的策略，装得像挨了打的母猫一样温顺、娇柔，回过头来，悄悄抓住冯丹的手，捏住不放，还亲一下。她非得摸一下属于他的东西不可。冯丹弓着背，乖乖地接受她的爱抚。肉欲的快感使他的大鼻子不停地翕张。他那张山羊脸，又难看，又滑稽，像个丑八怪，由于受到这位白白胖胖的漂亮女郎深挚的爱，而显得得意非凡。有时，他也回报娜娜一个吻，那神态，显然是一个享有各种乐趣但想表现得可亲可爱的男人。

“说实话，你们俩真讨厌！”普吕利埃嚷道，“喂！你从这里滚开！”

他赶走冯丹，调换了餐具，自己取代他坐到娜娜旁边。全桌的人鼓掌欢呼，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脏话。冯丹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露出火神为爱神洒泪的滑稽表情。普吕利埃立即对娜娜大献殷勤，在桌子底下去碰她的脚，娜娜猛地一脚踢过去，叫他放老实点儿。不，她才不会和普吕利埃睡觉呢。上个月，她觉得他模样儿长得俊，倒是对他动了心；现在她见了他就讨厌。如果他再假装捡餐巾捏她的腿，她就把酒杯朝他脸上砸过去。

不过，晚餐的整个气氛还是挺愉快的。大家自然而然聊到了游艺剧院。博德纳夫那个流氓还没有死？他那个脏病又犯了，折磨得他痛苦不堪，浑身脏得谁也不敢碰他。昨天晚上排练时，他不停地骂西蒙娜。这家伙死了，是不会有什么演员为他落泪的！娜娜说，他如果请她担任一个角色，她会毫不客气地一口回绝，而且她说不想再演戏了，剧团怎么说也比不上小家庭。冯丹呢，无论在新上演那出戏里，还是在正排练的那出戏里，都没有担任角色，便以夸张的方式附和娜娜的话，说他现在享受到了人生幸福，因为他完全自由了，晚饭后能够陪伴在他的小猫咪身边，一块跷起脚烤火。其他人都啧啧赞叹，称他们是一对幸运儿，假装羡慕他们的幸福。

大家分吃了三王来朝节饼。蚕豆给勒拉太太分到了，她把它放进博斯克的酒杯。于是，大家齐声喊道：“国王喝酒！国王喝酒！”娜娜趁大家快活地嚷嚷的机会，走过去钩住冯丹的脖子，一边吻他，一边咬住他的耳朵说悄悄话。但漂亮小伙子普吕利埃气恼地笑着嚷起来，说他们这样做不符合规矩。小路易躺在两张椅子上睡着了。大家一直闹到一点钟才散去，一边下楼一边大声说再会。

一连三个星期，这对恋人的生活的确充满了欢乐。娜娜觉得回到了她穿上头一件绸裙而喜不自胜的岁月。她很少外出，领略着清静而简朴的家庭生活。一天，她一大早下了楼，亲自去拉·罗什福科市场买鱼，不料劈面碰到从前的理发师弗朗西斯，不禁愣住了。理发师像往常一样，穿戴体面，上等料子的内衣，无可挑剔的礼服，而她却穿着晨衣，披头散发，趿着旧鞋子。这副模样在街上让他撞见，她真觉得无地自容。但理发师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对她反而礼貌有加，什么也没询问，只当太太正在旅行。唉！太太这次决定外出旅行，可想苦了许多人！大家都觉得像失掉了什么。然而，少妇出于好奇心，忘记了最初的尴尬，终于向理发师打听起来了。由于人多拥挤，她把理发师推到一个门洞里，手里拎着小菜篮子，与他面对面站着说话。对她这次出走有些什么议论？啊，我的天！请他理发的太太们，说的说这个，说的说那个，总之议论得可凶了。对太太来讲，真是一大成功呢！那么，斯泰内呢？斯泰内先生可是一落千丈了，如果他想不出什么新办法，后果就惨啦。达盖内呢？啊！这一位嘛，日子过得挺好。达盖内先生善于安排自己的生活。往事的回忆使娜娜兴奋起来，她张开嘴还想再问，但觉得难以启齿说出缪法的名字。弗朗西斯微微一笑，先提起了缪法伯爵。至于缪法伯爵，他真是可怜，太太走后，他痛苦不堪，灵魂受尽了折磨，他找遍了太太可能去的一切地方，最后米尼翁先生碰到了他，才把他领回家。这消息使娜娜大笑不止，但笑得挺不自然。

“哦！他现在与罗丝在一起了，”她说道，“很好，你知道，弗朗西斯，我才不在乎呢……你看这个伪君子！他在我这里养成了习惯，就一个礼拜也熬不住啦！他还信誓旦旦对我说什么，在我之后，就再也不要任何女人了呢！”

娜娜怒火中烧。

“他只不过是我的残羹剩饭，”她又说道，“是罗丝捡去的一个坏蛋！哦！我明白了，罗丝是想报复我从她身边抢走了斯泰内那家伙……她真有两下子，把被我赶出门的一个男人勾引到了自己家里！”

“据米尼翁先生的说法，事情可不是这样。”理发师说道，“他说是伯爵先生把你赶了出来……是的，而且方式十分粗俗下流，他一脚踢在你屁股上把你赶了出来。”

娜娜顿时脸色变得煞白。

“啊？是吗？”她嚷道，“他一脚踢在我屁股上？……这女人太过分啦！事实上，亲爱的，是我把他赶下楼的，那个王八！是的，他是王八！这你可能知道。他的伯爵夫人和所有男人睡觉，甚至和福什里那个坏蛋睡觉，让他当了王八……而那个米尼翁，成天在马路上游荡，为他的丑八怪老婆拉皮条，可是他老婆瘦刮刮，根本没人要！……这些人真肮脏！这些人真肮脏！”

娜娜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喘，又说道：

“噢！他们居然这样说……好啊！亲爱的弗朗西斯，我要去找他们……你愿意我们马上一块去吗？……是的，我一定要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否还有胆量说往我屁股上踢了几脚。踢我几脚！我从来就没有容忍任何人这样做，也永远没有任何人敢打我，明白吗？哪个男人碰我一根毫毛，我就要把他吃掉。”

不过，她还是平静下来了。他们毕竟爱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在她眼里，他们只不过像她鞋底上的泥巴一样。与这些人计较，岂不脏了她自己！她问心无愧。弗朗西斯随便起来，见娜娜穿着晨衣出来买菜，在离开她时便给她一些忠告。为了一时的热恋而牺牲一切，她这就不对了；这种一时的热恋，会把生活毁掉的。娜娜低头听着；弗朗西斯说这些话时，露出难过的神色，他是过来人，不忍眼见这样一位漂亮的姑娘自己葬送自己。

“这个嘛，是我自己的事。”娜娜终于说道，“不过，亲爱的，我还是该谢谢你。”

她握了握弗朗西斯的手。弗朗西斯尽管衣着体面，但手总有点儿黏糊糊的。分手之后，她就买鱼去了。整个这一天，她脑子里老是想着踢屁股这件事，甚至告诉了冯丹，又装出一副女强人的样子，绝不允许任何人动她一个小指头。冯丹呢，则自命清高，说所有道貌岸然的男人都是衣冠禽兽，应该蔑视他们。听了这句话，娜娜心里真的充满了蔑视。

就在这天晚上，他们去意大利剧院，看冯丹认识的一个小娘儿们首次登台演出。这个小娘儿们所担任的角色只有十行台词。将近深夜一点钟，他们步行到蒙马特高地，在党丹河堤街买了一块咖啡奶油蛋糕，回到家之后上了床吃，因为天气虽然不暖和，但也没有必要生火。他们肩并肩半坐半卧，被子盖住腹部，枕头摞起来垫在背后，一边吃蛋糕，一边议论那个小娘儿们。娜娜觉得她长得很丑，一点也不漂亮。冯丹趴卧着，把床头柜上蜡烛与火柴之间切成块的蛋糕，递给娜娜。说着说着，他们俩争吵起来了。

“哼！”娜娜嚷起来，“真要说的话，她的眼睛活像钻出来的两个窟窿，她的头发就像一把乱麻。”

“住嘴！”冯丹说道，“她的头发漂亮极了，她的眼睛燃烧着热情……真奇怪，你们女人总是你咬我我咬你。”

他现出愤愤不平的样子。

“行啦，你说得够多了！”娜娜气哼哼地说道，“你知道，我可不喜欢人家来烦我……睡觉吧，再争下去可不会有好结果。”

冯丹吹灭了蜡烛。娜娜怒气难消，还在嘟嘟囔囔：她受不了别人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她一向是受人尊重的。冯丹呢，来个横竖不答理，娜娜也只好住了嘴，但她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

“真见鬼！你这样翻来覆去有个完没有？”冯丹突然坐起来嚷道。

“能怪我吗？这床上有蛋糕屑。”娜娜没好气地说道。

床上的确有蛋糕屑，她连大腿下面都感觉到了，浑身给沾得痒痒的。哪怕只有一粒蛋糕屑，都会使她感到浑身奇痒，连皮肤也挠破了。平常也有在床上吃糕点的时候，但吃完之后，不是总要把被子抖干净吗？冯丹憋了满肚子火，点亮了蜡烛。两个人下了床，光着脚，穿着睡衣，把被子掀开，用手扫掉床单上的蛋糕屑。冯丹冷得直哆嗦，赶快睡下，娜娜叫他擦一擦脚，他根本不理睬。娜娜终于也上了床，但刚一躺下，又翻腾起来。床上还有蛋糕屑。

“真见鬼！”她说道，“肯定是你的脚沾上来的……我可受不了！跟你说吧，我可受不了！”

说罢，她要跨过冯丹的身体，跳下床去。冯丹困极了，被她闹得忍无可忍，便狠狠地掴了她一记耳光。这重重的一记耳光，打得她一头栽倒在枕头上，一下子傻了眼。

“喔唷！”她只这么叫了一声，同时像孩子似的深深叹口气。

冯丹问她还翻腾不翻腾，威胁说，她要是再翻腾，就再给她一记耳光。说完，他吹灭蜡烛，仰面一躺，立刻打起呼噜来。娜娜把脸埋在枕头里，低声啜泣着。仗着力气大耍威风，真可耻。但她着实害怕了，冯丹平常那副滑稽的模样，刚才变得真吓人。她的火气消掉了，像是那记耳光使她平静了下来。她不敢碰冯丹，身子紧贴靠巷子那边的墙壁，尽量把地方让给他。她虽然面颊火辣辣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但人疲乏得浑身酥软，驯服中困顿不堪，就是有蛋糕屑也感觉不到，最后甚至睡着了。早晨她醒来时，赤裸的双臂搂住冯丹，紧紧地贴在胸前。他不会再打她了，不是吗？永远不会了。她爱他爱得太深，挨他的耳光也心甘情愿。

于是开始了一种新生活。从此半句话不对劲，冯丹就掴她的耳光。她给打惯了，次次都忍受着，但有时也大喊大叫，威胁冯丹；冯丹推得她贴住墙壁，说要掐死她，她又软了下来。通常，她倒在一张椅子里，呜咽五分钟，过后就把一切忘到了脑后，又快活起来，又是唱又是跳，满屋子跑来跑去，飘摆的裙子窸窣作响。然而，最糟糕的是，现在冯丹整天在外边，不到半夜不拢屋。他经常去咖啡馆会朋友，娜娜容忍一切，战战兢兢，温柔体贴，只担心埋怨他两句，他就会一去不回。可是，有些日子，马卢瓦太太和她姑妈及小路易都不来给她做伴，她就感到无聊得要死。因此，有个星期日，她去拉·罗什福科市场碰到萨丹，感到格外高兴。当时，她正在讨价还价买鸽子，而萨丹买了一把萝卜。自从冯丹请王子喝香槟酒那天晚上之后，她们俩就没有再见过面。

“怎么？是你！你也住在这个街区吗？”萨丹见她穿着拖鞋，这么早就上街来买菜，惊异地问道，“哦！我可怜的妹子，看来你混得不顺利！”

娜娜皱了皱眉头，叫她不要再说下去，因为旁边有别的妇女，都穿着室内便袍，没穿内衣，头发散乱，白花花沾满羽毛。每天清晨，这个街区的青楼女子，把过夜的男人送出门之后，就纷纷跑来买菜。她们睡眼惺忪，趿着旧鞋，经过一夜烦人的应付，情绪恶劣，肢体疲乏。她们从十字路口的各条街向菜市场走来，有的年纪还轻，脸色十分苍白，情态慵困，姿色撩人；有的人老珠黄，体态臃肿，皮肤松弛，在接客以外的时间，再也不在乎别人看到她们这副模样。在人行道上，行人都回头看她们，但她们没有一个露出一丝微笑，全都行色匆匆，像一般家庭主妇，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根本不把男人放在眼里。正当萨丹付钱买下那把萝卜时，一个年轻男子，大概是一个上班迟到的职员，打她身边经过，对她说了声：“早上好，亲爱的。”萨丹猛地直起腰，像王后般尊严受到冒犯，说道：

“这个猪猡发什么神经？”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仿佛认识这个人。三天前午夜时分，她独自从大街那边往回走时，在拉布吕耶街拐角处同他交谈了将近半个钟头，想拉他到家里过夜。但想起这件事，她心里更加恼火。

“这些人真没教养，大白天的，冲你嚷些不三不四的话。”她又说道，“我们出来买东西，不就是想要得到别人的尊重嘛。”

娜娜终于买下了那几只鸽子，尽管她怀疑是不是新鲜。萨丹领她到自己住所门口看一眼；她就住在附近，即拉·罗什福科街。等到身边没人时，娜娜便告诉她自己正与冯丹爱得难分难解。到了自己家门口，矮小的萨丹站住了，手臂下夹着萝卜，兴奋地听着娜娜讲的最后一件事：娜娜赌咒发誓地瞎编说，是她朝缪法伯爵屁股上狠狠踢了几脚，把他赶出了大门。

“啊！干得真漂亮！”萨丹一迭声说道，“干得真漂亮！踢得好！他一声都没敢吭，不是吗？真是个懦夫！我当时在场看见他那副嘴脸就好了……亲爱的，你做得对。金钱嘛，呸！我一旦对一个男人一见钟情，就宁愿为他而死……怎么样？常来看我吧，你得答应我。就是左手边那扇门，你敲三下我就知道是你来了，因为经常有来捣乱的人。”

从此之后，娜娜百无聊赖时，就去看萨丹。每次萨丹都在家，因为她不到十点钟不出门。萨丹住着两个房间，是一个药店老板帮她购置了家具，以免警察来找她的麻烦。可是，才过了一年，家具都砸破了。椅子坐垫穿了窟窿，窗帘弄脏了，屋子里垃圾遍地，乱七八糟，像一群疯猫生活的地方。有时早晨起来，她自己也看不过去，便下决心把房间打扫一下，费力气清除积垢，可是只要一动手，不是拽下一根椅子横档，就是扯下一块窗帘碎片。近来，房间里更脏了，连门槛都迈不进去了，因为门口横七竖八地落满了脏东西。最后她干脆什么也不再收拾了。只有在灯光下，那个带穿衣镜的衣柜、挂钟和残缺不全的窗帘，还能给嫖客们一点假象。不过六个月来，房东一再威胁要把她赶走。那么，她为谁爱惜这些家具呢？莫非为那个药店老板？决不！这样，遇到早晨起来心情好的时候，她就一边声嘶力竭叫喊：“喂！”一边猛踢衣柜和五斗柜，踢得柜身都要裂了。

娜娜几乎每次来的时候，总发现萨丹躺在床上。萨丹早晨下楼去买了菜回来，总感到困顿不堪，往床边一歪，又睡着了。白天，她总是东歪西倒，在椅子上打瞌睡，直到天黑掌灯时分，才清醒过来。娜娜觉得在萨丹家待着很愉快，往乱糟糟的床上一坐，什么事也不用干，地板上随便扔着脸盆，头天晚上在外面溅满泥的裙子，沾得沙发上尽是泥点子。她们在一起没完没了地闲聊，推心置腹；萨丹穿着睡衣，趴在床上，脚跷得比头还高，一边抽烟，一边听娜娜讲。有些下午烦愁难解之时，她们就买苦艾酒来喝，按她们自己的说法是“为了忘却”；萨丹也不下楼，甚至裙子也不穿，走到楼梯口，趴在栏杆上，叫小门房去买酒。小门房是个十岁的小妞儿，她立刻送上来一杯苦艾酒，一边偷偷地打量萨丹裸露的腿。娜娜一提起她的冯丹，话就没个完，每说十句话，就离不了冯丹长，冯丹短。萨丹这姑娘为人老实，娜娜没完没了地讲她如何在窗口等待，怎么为了一个红烧肉烧煳了而吵架，一连好几个钟头赌气谁也不理谁，上了床又怎样和好了，等等，她听了倒也不觉得烦。娜娜渴望能和人聊聊这些事，最后把自己如何一次次挨耳光的事也全都抖搂出来了。上个礼拜，她的眼睛被打肿了；昨天夜里，冯丹还因为找不到拖鞋，一巴掌打得她栽倒在床头柜上。萨丹听了这些，一点不感到奇怪，依然吐她的烟圈，只是偶然停下来插上一句，说遇到这种情况，她总是把头一低，让那位先生和他的耳光统统扑打空。两个人津津有味地谈着这些挨打的事，快活，痴迷，把已经谈过上百遍的那些蠢事闲扯个没完，沉湎于屈辱地挨揍之后浑身软绵绵、火辣辣、疲乏无力的感觉之中。这样回想挨冯丹毒打的滋味，介绍他是怎样一个人，乃至他脱靴子的方式，对娜娜来讲是一大乐趣，所以她每天都来找萨丹，尤其后来，萨丹开始与她一唱一和，介绍自己遭遇的更严重的情况，例如有一天，一位糕点师把她揍得晕倒在地便扬长而去，而她还是爱他。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娜娜每天来到这里，说着说着便哭起来，声称再也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每次萨丹都把她送回家门口，并且在街上待一小时，看娜娜是否遭到冯丹杀害。第二天他们俩和好了，为此两个女人整个下午都聊得很痛快；不过，她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更喜欢随时有可能挨打的日子，觉得那种日子更有意思。

两个女人渐渐变得难分难舍了。然而，萨丹从没去过娜娜家，因为冯丹宣称他不允许生活放荡的女人登门。娜娜和萨丹经常一块出去。一天，萨丹领着她的朋友去一个女人家，这个女人就是罗贝尔太太，上次她拒绝参加娜娜家的夜宵，引起了娜娜的注意，对她产生了某种尊敬。罗贝尔太太住在莫斯尼埃街，那是一条清静的新街，位于欧罗巴小区。这里没有一家店铺，全是漂亮的住宅，窄小的公寓套房全住着女子。正是五点钟光景，不见行人的便道两旁，耸立着一座座白色高楼，高雅肃穆，旁边停放着一辆辆交易所投机家和大商贾的马车。一些男人急急忙忙地走着，一边抬头望着楼上的窗口；窗前伫立着穿室内便袍的女人，看样子正等得心急哩。娜娜起初不肯上楼，略显矜持地说，她不认识那位太太。但萨丹坚持要她上去，说身边带个朋友这是常有的事，她只不过是想做一次礼节性拜访；罗贝尔太太是她昨天晚上在一家餐馆遇到的，待人和蔼可亲，非要她答应来看望她不可。娜娜终于让步了。上得楼来，一个睡眼蒙眬的矮个子女仆对她们说，太太还没回来，不过她还是客气地把她们领进客厅，让她们坐在那里等候。

“天哪！这房子真漂亮！”萨丹低声赞叹道。

这个套间朴实无华，倒挺舒适，贴着深色墙衣，一看颇像巴黎的店主发了财退休以后的讲究。娜娜很有感触，想取笑几句。萨丹一听就火了，说她可以担保，罗贝尔太太是个品德高尚的人。人们经常看到，挽住她的胳膊陪伴她的，尽是庄重而上了年纪的男人。眼下她所交往的男人，是一个退休的巧克力商，为人挺严肃，很喜欢这套房子的陈设大方，每次来的时候总是叫仆人通报姓名，并且叫罗贝尔太太“我的孩子”。

“瞧，这就是她！”萨丹指着放在座钟前面的一张照片说道。

娜娜仔细端详一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有着深栗色的头发，一张长脸，紧抿的嘴唇隐约浮着一丝微笑，看上去完全可以说是上流社会的一位贵妇，只是显得拘谨了些。

“真奇怪，”娜娜终于自言自语般说道，“这副模样我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究竟在什么地方？我记不起来了，但多半不是在一个干净地方……不，肯定不是在一个干净地方。”

接着，她转向自己的朋友问道：

“喂，她不是一定要你答应来看她吗？她想叫你干什么？”

“她想叫我干什么？当然多半是一块聊聊天，坐一会儿……这是礼貌嘛。”

娜娜定定地盯住萨丹，盯了一会儿，轻轻咂了一下嘴。说到底，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这个女人久等不见回来，娜娜宣布她不愿意再等下去了，于是两个人走了。

第二天，冯丹告诉娜娜他不回来吃晚饭，娜娜便早早地跑去找萨丹，邀请她去餐馆美美地吃一顿。选择哪家餐馆颇费脑筋。萨丹建议了好几家小餐馆，娜娜都觉得太低档。最后，萨丹说服了娜娜去洛尔餐馆。这是一家专门包客饭的餐馆，位于殉道者街，一顿晚饭只要三法郎。

晚餐时间还没到，她们在人行道上等待，无所事事，很不耐烦，便提早二十分钟上了楼。三间餐厅还是空的。她们进入其中一间，在一张桌子边坐下。老板娘洛尔·彼埃德费就在这间餐厅里，坐在柜台后面一条高凳上。这个洛尔，是位五十岁光景的太太，体态臃肿，腰间和胸部紧紧地束着腰带和紧身褡。女客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踮起脚尖，从放有茶托的柜台上探过身子，随便而亲切地给洛尔嘴上一个吻；而洛尔那个庞然大物，眼睛里噙着泪花，对每个人都一样殷勤，以免有人忌妒。招待这些女客的女侍应生则相反，长得又高又瘦，满脸麻子，眼皮发黑，眼睛里闪烁着忧郁的目光。三间餐厅很快坐满了客人。总共有一百人左右，大家随便找张桌子坐下，大部分客人都是四十岁上下，一个个体态肥硕臃肿，因为生活放荡，脸上的皮肉都松软下垂，连嘴都给遮得看不见了。在这一大群胸部鼓凸、大腹便便的女人中间，也有几个苗条漂亮的姑娘，她们举止放肆，但还透露出几分淳朴的天性，全是从低级舞场挑选出来的新手，由一位女顾客带到洛尔餐馆来的。而整个餐馆里肥胖的女人们，一闻到她们的青春气息，就全都坐不住了，你推我搡，像一群不安分的老光棍，在她们周围围成一圈，大献殷勤，争相买甜食给她们吃。至于男顾客，人数不多，顶多十至十五个，在这咄咄逼人的大潮般的裙子面前，态度十分谦恭。只有四个汉子，是专门来一睹这场面的，显得无拘无束，谈笑风生。

“没错吧？”萨丹说道，“这里的烩肉就是好吃。”

娜娜满意地点点头。这里的晚餐，还像过去外省旅店的晚餐那样实惠，有金融家调味汁浇鱼肉香菇馅酥饼，鸡肉米饭，卤汁扁豆，焦糖香草冰奶油。女客们对鸡肉米饭特别感兴趣，吃得上衣都要给撑开了，抬起手不慌不忙地擦着嘴唇。起初，娜娜担心会遇到过去的朋友，向她提一些愚蠢的问题，但渐渐地她安下心来了。这里什么人都有，就是见不到一张熟面孔，只见褪色的衣裙、破旧的帽子和华丽的服饰混在一起，反正大家都是性变态者，不过彼此彼此。娜娜看见有个青年男子，对他发生了兴趣。那青年男子有一头卷曲的短发，表情傲慢，谈吐随便，他的每句话都使同桌那些胖得要死的女子全神贯注，屏息静听。过了一会儿，只见他哈哈一笑，胸部鼓得老高。

“哟！原来是个女人！”娜娜轻轻地惊叫一声。

萨丹嘴里塞满了鸡肉，抬起头来，咕噜道：

“哦！是的，我认识她……标致极了，大家都争夺她哩！”

娜娜反感地将嘴一噘。这其中的奥妙她还不明白。不过，她通达地说，人嘛，各有所好，谁也说不准自己有一天会喜欢上什么。说罢，她仍落落大方地吃她的焦糖香草冰奶油。不过，她完全注意到了，萨丹那双天真单纯的蓝色大眼睛，使旁边几桌的女人们惊喜莫名。尤其是她旁边一位健壮的女客，一头金发，模样儿挺可爱，眼睛里燃烧着热情，渐渐地往萨丹身边靠，娜娜差点要出面干涉了。

正在这时进来一个女人，使娜娜大吃一惊。她认出那是罗贝尔太太。这位太太是位栗发少妇，模样儿俊俏。她朝那个又高又瘦的金发女侍应生随便地点点头，然后往洛尔的柜台边一靠，与她久久地亲吻。一个如此高贵的女人，竟与一位餐馆老板娘这样亲吻，娜娜觉得好生奇怪。尤其这位罗贝尔太太，已经没有过去那副卑微的神态，而是抬眼扫视一下客厅，与女掌柜低声交谈起来。洛尔重新坐下，弓着背，神态庄重，俨然一尊淫荡的老偶像，衰老的脸颊已被她的信徒们吻得油光发亮。她比最肥胖的女人还要肥硕，仗着四十年苦心经营积攒的财富，高居女店家的宝座之上，隔着柜台上一盘盘满满的菜肴，俯视着整个餐厅里又肥又胖的女顾客。

罗贝尔太太瞥见了萨丹，便撇下洛尔跑过来，一副可亲可爱的样子，说昨天她不在家，真是太遗憾了。萨丹被她迷住了，一定要挤出点位子来让她坐。罗贝尔太太发誓说，她已经吃过晚饭，只不过是顺便上来看看。她站在这位新结识的朋友身后，倚在她的肩上，笑吟吟的，亲切地和她说话，问道：

“喂，我什么时候再和你见面？要是你有空的话……”

可惜，后面的话娜娜听不见了。这样的谈话令她扫兴，她真想斥责这个一本正经的女人。恰巧这时，她看见又进来了一群女人，禁不住一下子愣住了。新进来的全都是时髦的女人，个个浓妆艳抹，浑身珠光宝气，称呼洛尔时，全都又亲昵又随便。她们来这里聚会，是为一种反常的性欲所支配，个个炫耀着身上价值数十万法郎的宝石首饰，却来这里吃每份三法郎的晚餐，使那些穷馊馊、脏兮兮的女孩子又惊奇又眼馋。她们大声交谈着，带着一串串清脆的笑声跨进门来，就像从外面带进来一片阳光。娜娜赶忙回头望去，却认出其中有露茜·斯特华和玛丽亚·布隆，真是大煞风景。那些女人与洛尔寒暄了将近五分钟，才过到隔壁的餐厅。整个这段时间，娜娜一直低着头，一门心思在台布上搓面包心子。最后她回头一看，不禁目瞪口呆：她身边的椅子空空的，萨丹不知去向。

“啊，她到哪儿去了呢？”她情不自禁大声问道。

旁边刚才对萨丹大献殷勤的那个金发胖女人，正生闷气，脸上露出讥笑。娜娜被那讥笑惹火了，恶狠狠地盯住她。那女人懒洋洋地拖长着声音说道：

“不是我，这很显然，而是旁边那位从你身边把她带走了。”

于是，娜娜明白有人故意耍弄她，便不再吭声。她甚至继续坐了一会儿，以免让人看出她在生气。隔壁餐厅里传来露茜·斯特华爽朗的笑声，她请了整整一桌小妞儿吃饭，都是刚从蒙马特和圣堂舞会下来的。餐厅里很热，弥漫着浓烈的鸡肉米饭味；女招待端走一摞摞脏盘子。那四个无拘无束的男人一个劲儿给五六对女人灌美酒，想把她们灌醉，好听到她们说不堪入耳的脏话。现在令娜娜恼火的，是要为萨丹付饭钱。这个贱货，吃完了就随便跟什么人跑了，连谢谢都不说一声！虽然是区区三法郎，但这做法未免太不顾脸面，太叫人恶心了。钱娜娜还是付了，她掏出六法郎扔给了洛尔。现在她对这位老板娘嗤之以鼻，把她看得比阴沟里的淤泥还贱。

出门到了殉道者街上，娜娜越寻思越生气。她当然不会去找萨丹。一个漂亮的下贱货，根本不值得理睬！不过，她这个晚上白白浪费了。她慢慢地向蒙马特走去，心里尤其恨透了罗贝尔太太。这个贱货真是厚脸皮，居然冒充高雅女人。好一个高雅！垃圾堆里充高雅！现在她可以肯定，她曾在蝴蝶舞厅见过她。那是鱼市街一间乌烟瘴气的低级舞厅，男人花三十苏就可以叫她伴舞。这种女人居然装得一本正经，哄得那些机关的头儿晕头转向；人家给她面子，邀请她夜宵，她居然自视清高，拒绝参加！真的，应该戳穿她的画皮！躲在谁也不知道的肮脏角落里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总是这些假正经的女人。

娜娜寻思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到了韦龙街自己的家。看见家里有灯光，她心里直发毛。冯丹也是被邀请他吃晚饭那个朋友甩掉了，心里很不痛快地回家来的。娜娜本来以为他不到半夜过后一点钟不会回来了，没料到他却回来这么早，便连忙向他解释，一边解释还一边害怕挨打。冯丹板起面孔听着。娜娜当然编了一套谎话，承认她在外面花了六法郎，不过是同马卢瓦太太一起花掉的。冯丹倒是没动声色，而是递给她一封信。信是写明娜娜收的，他却心安理得地拆阅了。这是乔治写来的一封信。乔治一直被关在丰岱特庄园，只能每星期写几页火热的情书，以排遣心头的郁闷之气。娜娜很喜欢人家给她写情书，尤其喜欢那些表达爱情的豪言壮语、海誓山盟。一收到这类信，她就念给大家听。乔治的笔调冯丹已经很熟悉，并且十分欣赏。但这天晚上，娜娜很害怕吵架，便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接过信，不耐烦地草草看了一遍，就扔到一边。冯丹在窗玻璃上敲着归营号的节奏，这么早就上床睡觉，他觉得很无聊，又不知道怎样打发这个晚上。突然，他转过身来说道：

“我们立刻来给那小子写回信怎样？”

惯常，娜娜的回信总由冯丹代笔。冯丹竭力卖弄文笔，信写好之后，就高声念给娜娜听，娜娜欣喜若狂，搂住他亲吻，一边大声说，只有他才能写出这么动人的词句。他听了不免眉飞色舞。于是，两个人都兴奋起来，爱得如胶似漆。

“你愿写就写吧，”娜娜答道，“我去烧茶。写完之后咱们再睡觉。”

于是，冯丹往书桌前一坐，拿出笔、墨、纸，摊了满满一桌子，然后屈起双臂，伸长下巴。

“我的心肝。”他大声念出开头一句话。

他聚精会神地写了一个多钟头，不时停下来，两手捧住头，推敲、润色每一句话，搜索枯肠，找到一个情意绵绵的词语，就露出会心的微笑。娜娜静静地待在一旁，已经喝了两杯茶。最后，冯丹把写好的信念一遍，用的是舞台上那种夸张的语调，间或还加上一个手势。他一共写了五页，其中谈到在“藏娇屋”别墅度过的甜蜜时光，“那段时光像沁人心脾的芳香，将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他发誓“将永远忠实于那个爱情的春天”。最后结尾时他宣称，他唯一的愿望，就是“重温那段幸福，如果幸福能够重温的话”。

“你知道，”他解释说，“我写这一切都是出于礼貌。既然是要取笑他……嗯！我想这封信写得是很动人的。”

他得意非凡。可是，娜娜太笨了，还是心存疑虑，没有扑过去钩住他的脖子大声叫好，这便铸成了大错。她只是觉得这封信写得还不错，如此而已。这可得罪了冯丹。她既然不喜欢他写的信，岂不是可以另外写一封吗？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一些倾诉爱情的句子颠过来倒过去地念，然后相互拥吻，而是两个人都冷冰冰的，待在桌子的两头。不过，娜娜还是给他倒了一杯茶。

“这茶叫人怎么喝！”冯丹往茶里沾湿一下嘴唇，就嚷起来，“你敢情往里面放了盐！”

娜娜只耸了一下肩膀。这下可糟了，冯丹变得怒不可遏。

“哼！今晚就没有一件事顺心！”

于是，两个人吵了起来。座钟才指到十点钟，吵架也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冯丹气鼓鼓的，冲着娜娜劈头盖脑谩骂开了，同时对她提出种种指责，一条接一条，根本不给她还口的机会。他骂娜娜又下流，又愚蠢，是个放荡透顶的烂货。接着，他就拿钱的问题大做文章。他在外面吃饭，什么时候一顿晚餐花过六法郎？他吃，总是有人请；没有人请，他宁愿回家来吃蔬菜牛肉汤。何况钱花在了马卢瓦那个老虔婆头上！那个老妖精明天再来，他不把她踢出大门才怪呢！好啊！要是他们俩每天白扔在街上六法郎，这日子还能过几天？

“别的先不说，我要查账！”他嚷道，“拿来，把钱拿出来，看看花到什么地步了。”

他那可鄙的吝啬本相全部暴露出来了。娜娜给镇住了，惊慌失措，赶紧从写字台里把剩下的钱全拿出来，送到他面前。到目前为止，钥匙就插在放钱的抽屉上，他们俩谁要花钱谁到里面取。

“怎么！”冯丹数过钱之后说道，“一万七千法郎只剩下不到七千法郎了，我们共同生活才三个月……这不可能。”

他猛冲过去，将写字台一推，拉出抽屉，端到灯光下翻找。可是，怎么翻也只有六千八百零几法郎。于是，他大发雷霆。

“三个月花掉一万法郎！”他咆哮道，“他妈的！你怎么花的？嗯？回答呀！……全给了你那个老不死的姑妈了，对吗？不然，你就是拿去养汉子了。这再明白不过了……你怎么不回答！”

“哼！你就知道发脾气！”娜娜说，“这账其实很容易算……你没有把买家具的钱打进去。还有，我也不得不买点衣服什么的。新安一个家嘛，钱花起来当然快。”

冯丹要求娜娜解释，却对她的解释充耳不闻。

“是吗？可是也花得太快了！”他说道，不那么冲动了，“你想必明白，我的小乖乖，我们这种一个锅里吃饭的共同生活，我早就过够了……你知道，这七千法郎是我的。好吧，这笔钱到了我手里，我就留下了，我可不想落到破产的地步。谁的财产归谁嘛。”

说罢，他大模大样地把钱揣进了口袋。娜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而他扬扬得意地继续说道：

“你想必知道，我可没那么傻，去供养别人的姑妈和孩子……你的钱，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那是你的事；我的钱，谁也休想动一分一厘……以后你每烧一个羊腿，我付一半钱，每天晚上结账。就这么办！”

这一下，娜娜也给逼翻了脸，忍不住嚷起来：

“你说得好轻巧！我的一万法郎全给你吃掉了……不要脸的家伙！”

冯丹不想多费口舌，隔着桌子，使劲给了娜娜一个耳光，同时说道：

“我叫你犟嘴！”

娜娜挨了耳光，但嘴还挺硬。于是，冯丹向她猛扑过去，好一顿拳打脚踢。不一会儿，娜娜像往常一样，再也顶不住了，只好脱光衣服，哭着上床躺下。冯丹直喘粗气，正想跟着上床，突然瞥见桌子上由他执笔写给乔治的那封信，便仔细把它折好，转身冲着床上的娜娜恶狠狠地说道：

“这封信写得很好，我亲自投进邮筒，我可不喜欢反复无常……别哼了好不好，烦死人了！”

正伤心啜泣的娜娜，立刻屏住了呼吸，等冯丹躺下时，她气也不敢出，翻身扑到他怀里，呜咽起来。他们之间每次打架总是这样结束。娜娜生怕失去冯丹，忍气吞声地总想弄明白，不管怎样，他还是属于她的。冯丹两次傲慢地把她推开，但是，这个女人用一双泪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像一条忠实的狗向他摇尾乞怜，加上她无比温柔的拥抱，终于激起了他的性欲。他装出宽大为怀的样子，但绝不俯就她，而是听凭她抚摩自己，听凭她千方百计向他求欢，让她明白，像他这样的男人，要得到他的宽宥，花点力气也是值得的。可是，完事儿之后，他又突然不安起来，担心娜娜是在哄骗他，是想把放钱那个抽屉的钥匙要回去。这时，蜡烛已经熄灭，他觉得有必要重申自己的意志。

“你知道，我的妞儿，我是挺认真的，钱我留定了。”

娜娜搂住他的脖子快睡着了，说了一句挺爽气的话：

“好吧，别担心……我去干活儿。”

可是，自打这天晚上起，他们俩越来越难以在一起生活了。一个星期从头至尾，只听见耳光声，像时钟一样嘀嗒嘀嗒，调节着他们的生活。娜娜被打惯了，竟变得像上等织物那样柔软。耳光使她的皮肤越发细嫩，肤色白里透红，摸上去光滑，看上去发亮，比从前更加漂亮了。因此，普吕利埃拼命地追求她，冯丹不在家他就来，把她推到屋角，要拥吻她。娜娜呢，总是挣扎不依，又气又恼，脸羞得通红。她觉得，普吕利埃挖自己朋友的墙脚，真不是东西。普吕利埃像受到侮辱，发出冷笑。真的，这个娜娜变得愚蠢透顶了！她怎么会迷恋上那样一只猴子呢？因为，说到底，冯丹的确像只猴子，一个大鼻子成天不停地动来动去。好一副下流模样！而且还经常毒打她呢！

“也许是这样吧，我爱他就爱到了这份儿上。”一天，娜娜心安理得地这样答道，就像对某种可鄙的爱好供认不讳一样。

博斯克通常只顾吃饭，偶尔也在普吕利埃身后耸耸肩膀；他觉得，这个普吕利埃是个俊小伙子，但是个不严肃的小伙子。冯丹和娜娜吵架，他有好几次在场，例如冯丹在餐后吃甜食时掴娜娜的耳光，但他仍然一门心思吃他的，觉得这种事十分自然。他倒是常常对他们的幸福表示赞赏，以报答他们的晚餐。他声称自己是个心胸旷达的人，把一切视为身外之物，连荣誉也弃之如敝屣。有时晚饭之后，餐桌已收拾干净，普吕利埃和冯丹仰卧在椅子里，得意忘形地以舞台上的手势和语气，回忆各自的成就，一直谈到凌晨两点钟。他博斯克呢，则坐在一旁想他的心事，不时鼻子里轻蔑地哼一声，不声不响地喝完他那瓶白兰地。当年的塔尔马[16]现在怎样了呢？早被人们忘得一干二净了。既然如此，这些人还叨咕什么，真是愚蠢透顶！

一天晚上，博斯克见娜娜哭得像泪人儿似的。娜娜脱掉短上衣，让他看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背部和胳膊。他像普吕利埃那笨蛋遇到这种情形会做的那样，仔细察看了她的皮肤，然后以说教的口气说道：

“孩子，女人和耳光是分不开的。这话我想是拿破仑说的吧……用盐水洗一洗吧。对这类皮肉轻伤，盐水效果很好。得啦，你肯定还要挨耳光的，只要不打断胳膊腿什么的，就不要哭哭啼啼……你知道，我今天不请自来，是因为我看见你们家买了羊腿。”

但勒拉太太却没有这么豁达。每当娜娜让她看雪白的皮肤上紫的新伤痕时，她就大叫大嚷。这家伙要害死她的侄女，绝不能再听之任之。事实上，冯丹早把勒拉太太赶出了大门，说他不想再在自己家里见到她。自那之后，勒拉太太在娜娜家，只要一见冯丹回来，就赶紧从厨房那边溜走。对她来讲，这真是莫大的屈辱。因此，她经常咒骂这个粗野的家伙，尤其指责他没有教养，那神气，俨然她自己是一位体面女性，论所受的良好教育，谁都比不上她。

“啊！一眼就看得出来，”她对娜娜说道，“他这个人一点礼貌都不懂。他娘一定是个下贱货；别否认，这感觉得出来！……我说这些话不是为我自己着想，尽管论年纪，我应当受到尊敬……我是为你着想。老实说，他那样粗野无礼，你怎么能够忍受呢？不是我自夸，我一贯教育你要注意举止，你在家里总是受到最好的指导，不是吗？我们全家人相处得很好。”

娜娜并不反驳，只是低头听着。

“还有，”姑妈继续说，“你结识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关于这一点，刚好昨天在我家里，我和佐爱还议论过。她和我一样不明白，她说道：‘太太怎么回事呀，像伯爵先生那样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男人，她弄得人家俯首帖耳，百依百顺——这里没有别人，我觉得他对你的确百依百顺——怎么竟会听任这个小丑虐待自己呢？’我嘛，也补充说，打骂嘛，还可以忍受；我绝对不能容忍的，是他对人不尊重。这个人半点可取的地方都没有，看他一眼我都觉得恶心，可是你却甘愿为这样一个鸟人毁掉自己的前程。是的，你正在毁掉自己的前程！亲爱的，伸舌头干什么！男人有的是，哪怕是最富有的和政府的要员……够啦，这些事不该由我来说。不过，以后他再干缺德事，我就要你丢下他，对他说：‘先生，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啦？’你知道，凭你的高贵气派，就能叫他不敢乱说乱动。”

听到这里，娜娜哇的一声哭起来，结巴道：

“唉！姑妈，我爱他呀。”

事实使勒拉太太日益不安起来；小路易的生活费每次不过二十来苏，但看上去她侄女都很难掏得起，而且每次拖欠的时间愈来愈长。就算她愿意做出牺牲，不管多么困难也把小路易留在身边，等待好日子的到来吧，可是，一想到冯丹硬是断了她与小家伙和娜娜的财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甚至想叫娜娜放弃她的爱情。最后，她说出了这样语重心长的话：

“听我说，总有一天他要剥掉你的皮的，那时你来敲我家的门吧，我还是会欢迎你的。”

很快，钱就成了娜娜最头疼的问题。那七千法郎，不知冯丹拿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藏在可靠的地方吧，她根本不敢问他。在勒拉太太所称的这个鸟人面前，她总是羞于开口，生怕他认为，她只是因为他有几个钱，才缠住他不放。冯丹倒是答应过拿出钱来居家度日。开头几天，他每天早上给娜娜三法郎。钱给了，大老爷儿们的要求也随之而来。他出了三法郎，就要求享用一切，黄油，肉，时鲜蔬菜水果，一样都不能少。如果娜娜战战兢兢提点意见，比如暗示一句，三法郎买不下整个菜市场，他就暴跳如雷，骂她是个没用东西，败家子，该死的蠢货，钱都让商贩给骗去了，而且他经常恫吓说，他要去别处寄宿搭伙。过了一个月，有些早晨，他就忘了搁三法郎在五斗柜上，娜娜硬着头皮，怯生生地兜着圈子问他要。于是，就大吵大闹起来。他动不动就找碴儿，让娜娜不得安生，弄得娜娜宁可不指望他那三法郎。而他呢，正相反，没有留下三枚二十苏的钱币而又有饭吃，他就非常高兴，变得挺殷勤，又是亲娜娜，又是抱着椅子跳华尔兹舞。娜娜呢，也挺高兴，甚至希望五斗柜上一个子儿也没有，尽管她无论怎样想法子，也难以保持收支平衡。有一天，她甚至把三法郎还给了他，扯谎说，头天的钱还没花完。其实头天他根本没有给钱，所以他犹豫了一会儿，担心娜娜奚落他。但是，娜娜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以把整个人献给他的热情吻他，他这才把钱揣进口袋，手指紧张得微微哆嗦，就像一个吝啬鬼，手里攥着一笔险些丢失的钱。从此以后，他就毫无顾忌了，根本不问家用的钱是哪里来的，见到餐桌上摆的是土豆，就立刻板起面孔；餐桌上如果是火鸡或羊腿，他就几乎要笑掉下巴。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时要掴娜娜的耳光，就是在他感到幸福的时候也不例外，为的是经常练练手。

娜娜找到了维持家计的办法。有些日子，家里的食品富富有余。博斯克每星期有两次吃得消化不良。一天傍晚，正要离去的勒拉太太看到火上煮着丰盛的晚餐，而自己吃不到，不禁气鼓鼓地问，这晚餐究竟是谁付的钱。娜娜听了一惊，不知如何回答好，哭了起来。

“哼，这钱可是不干不净！”姑妈明白了一切，说道。

为了家庭的安宁，娜娜只好认命。再说，这也是特里贡那个老虔婆的罪过。有一天，冯丹嫌鳕鱼烧得不好吃，怒气冲冲地走了，娜娜在拉瓦尔街碰到了特里贡，就答应了她，而特里贡也正好手头拮据。冯丹每天总要晚上十点钟以后才回来，娜娜就利用下午去赚四十法郎、六十法郎，有时还要多一点。她如果保持了从前的地位，本来可以要价十至十五个金路易的，可是眼下呢，只要能保证有米下锅，她也就满足了。到了晚上，她把一切全忘到了脑后；这时，博斯克撑得要死，而冯丹将胳膊肘搁在桌子上，任凭娜娜吻他，神态十分高傲，仿佛他这样的男人自有人爱似的。

这样，娜娜以盲目的热情爱着她的心肝宝贝，爱着她亲爱的小狗，同时为此付出了代价，重新陷入了最初堕入风尘时那种卑贱的处境。她像当野鸡时那样趿着旧鞋子，在街上到处转悠，到处游荡，为的是赚一枚一百苏的银币。一个星期天，在拉·罗什福科菜市场，她遇到了萨丹，愤怒地冲过去，责备她不该那样追随罗贝尔太太，然后又与她和好了。当时萨丹听了她的责备，只是回答说，一个人不喜欢某样东西，不能因此让别人也不喜欢。娜娜心地宽厚，信服了这种带哲理性的观点，心想人嘛，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落得什么结果，所以原谅了萨丹。她甚至起了好奇心，向萨丹打听她们在一起鬼混的情况，结果了解到一些闻所未闻的事情，以她的年龄和阅历，真是大吃一惊，又是笑，又是叫，觉得很新奇，同时有些反感，因为从本质上讲，对于凡是超出她的习惯的东西，她都挺保守。自此之后，每当冯丹在外面吃晚饭时，娜娜又跑到洛尔餐馆去吃晚餐了。在那里，她很开心地听其他女客讲风月场中的趣闻、恋情和争风吃醋。所有女客都听得津津有味，但并不妨碍吃东西。然而，正如她自己所说的，她始终没有成为她们之中的一分子。胖洛尔像慈母般心慈面善，几次三番邀请她去她的乡间别墅阿斯尼埃住几天，说那里有供七个女人住的房间。娜娜都婉言谢绝了，她感到害怕。可是，萨丹断言她错了，说巴黎的先生们已经抛弃了她，而宁愿去玩投铁饼游戏了[17]。于是，娜娜答应，等她能脱开身时再去。

这时的娜娜非常苦恼，极少有闲情逸致。她需要钱。当特里贡用不着她时，她就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出卖肉体，而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于是，她就像发了疯似的经常和萨丹一块出去，到社会底层卖淫，在巴黎的街上到处乱转，在路灯昏黄、全是泥泞的巷子旁边徘徊。她又出没于城关的低级舞厅了，当年她就是在这种地方失身的。她又见到了环城大道旁那些黑暗、偏僻之处，还有那些路碑；她十五岁就在这些路碑上接受男人的拥抱，而她父亲到处找她，要揍烂她的屁股。现在她与萨丹东奔西走，光顾整个街区每家舞场和咖啡馆，爬上遍布痰迹和被打翻的啤酒弄得湿漉漉的楼梯，或者沿着一条条街道慢慢溜达，站在供车辆出入的门口等待。萨丹是在拉丁区开始踏入风月场的，因此她带娜娜去布里耶和圣米歇尔大街的一家家酒馆。但是，各大学放假了，拉丁区很难拉到嫖客。于是，她们便像以往一样，回到各条林荫大道，还是在这些地方机会最多。就这样，从蒙马特山丘到气象台高地，她们走遍了全城。下雨的晚上，鞋跟磨坏了；炎热的晚上，衬衣沾在皮肤上。长时间的等待，没完没了的游荡，推搡和吵架，领着一个行人进入一家不三不四的客栈，遭受最粗野的蹂躏，完事儿之后，一边下黏糊糊的楼梯，一边骂街。

夏天就要过去了。这年夏天多暴风雨，而夜里热得要命。娜娜和萨丹每天晚饭后将近九点钟一块出去。洛莱特圣母街两边的人行道上，各有一队女人，撩起裙子，低着头，贴着店铺，匆匆忙忙向林荫大道走去，谁都顾不上看一眼橱窗里陈列的商品。这是华灯初上之时，布雷达街区的妓女们如饥似渴地出动了。娜娜和萨丹沿着教堂走去，总是在皮匠街拐弯。过了阔佬咖啡馆一百米左右，就到了她们的活动地段，她们便把一直仔细撩起的裙子放下，任凭它在人行道上拖着，沾满灰尘也在所不惜，只顾扭动腰肢，迈着碎步，慢悠悠地走着，穿过大咖啡馆门前灯火辉煌的地段。她们高挺着胸部，放声大笑，回首顾盼，向转头看他们的男人频频飞眼，像在自己家里，毫无顾忌。她们的脸蛋给粉扑得白白的，嘴唇给口红抹得红红的，再加上涂成青色的眼皮，在夜色中，颇像露天市场上廉价的东方珍珠，有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魅力。直到十一点钟，她们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心情十分愉快，不时有鲁莽的男人踩掉她们的裙子的边饰，她们就冲着他们的背后骂一声“该死的笨蛋！”。她们亲热地与咖啡店的侍者打招呼，在一张桌子前停下来闲聊，有客人请喝咖啡时，就高兴地坐下来，一边慢慢地呷着，一边等待戏院散场。但是，如果夜深了她们还没有往拉·罗什福科街带回两趟客人，她们就变成了下贱妓女，拉客的方式也粗野起来。在行人渐渐稀少的林荫大道旁边，黑乎乎的树底下传来激烈的讨价还价和撕扯声。这时也会有些体面人家，父母带着儿女从大道旁经过，他们见惯了这类事，一般并不大惊小怪，而是若无其事地、慢吞吞地走过去。娜娜和萨丹在歌剧院和体育馆之间来回十余趟之后，夜愈深，行人愈少，步履匆匆赶回家，于是她们便固守在蒙马特郊区街的人行道旁。这条街上，直到深夜两点钟，餐馆、小酒店、肉食店依然灯火辉煌，许多妓女守在一家家咖啡馆门口不肯离去。这里是夜巴黎最后一个明亮而热闹的角落，是达成一夜合欢交易的最后一个公开市场；从街的一头到另一头，三三两两的男女毫不掩饰地讨价还价，就像在一家妓院时时对外开放的走廊里一样。有些夜里，她们空手而归，那么两个人就要吵架。长长的洛莱特圣母街黑灯瞎火，冷冷清清，只有一些女人的影子在游荡。这是本街区最后一批居民回家的时候，那些一夜没拉到客的妓女，可怜巴巴的，窝了一肚子火，仍不甘心，在布雷达街或丰台纳街拐角处，拖住几个醉醺醺的酒鬼，扯着沙哑的嗓门与他们讨价还价。

不过，也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从一些体面先生手里捞到金路易。这些先生在跟她们上楼的时候，总是把勋章摘下来揣进口袋。对这些萨丹尤其眼尖。潮湿的晚上，湿润的巴黎像一间不整洁的大卧室，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气味。萨丹知道，这种湿热的天气和那些不三不四的角落散发的恶臭，会使男人骚躁不安。她专门注意那些衣着最讲究的男人，从他们暗淡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他们的骚躁。肉欲的疯狂仿佛席卷了整个巴黎。不过，她也有点胆怯，因为最体面的男人往往都是最卑鄙无耻的。揭下表面的油彩，便暴露出赤裸裸的兽性，贪得无厌而又非常挑剔，淫乐的方式精而又精。因此，萨丹对这些坐马车的体面先生并不尊重，常常当着他们的面大声嚷嚷，说他们的马车夫比他们还可爱，因为他们尊重女人，不会拿上流社会的观念来戕害她们。这些上流社会的人竟会荒淫无耻地陷入腐化堕落，娜娜感到吃惊，因为她还抱有成见，尽管萨丹正在让她抛弃这些成见。正如她在闲聊时一本正经地问的，这样说来就没有道德可言了吗？从上到下，大家都在堕落的泥坑里打滚。唉！从晚上九点钟到凌晨三点钟，整个巴黎多半乌烟瘴气。娜娜用嘲笑的口吻大声说，如果能向所有卧室里看一眼，一定会看到一种很有趣的情景：小人物们个个神魂颠倒，尽情淫乐；各处的大人物全都一头扎进肮脏的勾当里，比什么人都扎得更深。娜娜大长了见识。

一天傍晚，娜娜去找萨丹，在楼梯上遇到了德·舒阿侯爵，只见他脸色苍白，两条腿像折了似的，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挨。她假装擤鼻涕避开了侯爵。到了楼上，她发现萨丹家里脏得一塌糊涂，足有一个礼拜没有收拾，床上臭气熏天，地上乱摆着瓦罐。她对萨丹认识侯爵表示惊奇。啊！是的，她不仅认识侯爵，甚至当她与糕点商在一起时，侯爵还常来找他们的麻烦呢！现在他还是隔三岔五地来，一来就缠住她不放，凡是脏的地方他都要闻一闻，连她的拖鞋也不放过。

“是的，亲爱的，他闻我的拖鞋……真是个邋遢鬼！总是盘问这盘问那……”

萨丹对这种下流的淫荡生活直言不讳，使娜娜心里感到极不是滋味。她想起自己当女明星时那种喜剧般的淫乐，而现在她看到自己周围这些姑娘，沉迷于这种淫乐而一天天走向毁灭。此外，萨丹使她对警察怕得要死。在这方面，萨丹可谓阅历丰富。从前她与一位风化警察睡觉，目的是避免麻烦，那个风化警察果然使她两次免于登记；现在她时时提心吊胆，因为她干的勾当很明显，随时都可能被抓住。萨丹介绍的情况很值得一听。警察为了得到奖金，就拼命地抓暗娼。他们见谁抓谁，你叫喊就给你一记耳光，叫你闭嘴。就是在一大堆暗娼之中抓到一个良家闺女，他们也会得到支持和奖赏。夏天，他们往往十二至十五个人一齐出动，在环城林荫大道上进行大兜捕。包抄一条人行道，一晚上就能逮住三十多个暗娼。不过，萨丹熟悉地形，远远地瞥见警察一露面，她撒腿就跑，其他暗娼也跟着没命地奔逃，在她后面形成长长的一支队伍，穿过人群逃之夭夭。所有妓女都对法律存恐惧心理，对警察局怕得要命，当警察出现在一条大街上“大清扫”时，有些站在咖啡馆门口的暗娼都吓得不能动弹。萨丹更害怕的是被人告发。那个糕点商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当她离开他时，他就曾经威胁要告发她。是的，有些男人就是靠这种手段使姘头不离开他们。暗娼之中也有些卑鄙的下流货，她们见你比她们长得漂亮，就背信弃义去告发你。娜娜听着萨丹的介绍，越听心里越害怕。一听到有人提起法律，她就害怕得发抖；在她心目中，法律是一种神秘莫测的力量，是男人们掌握的报复手段。他们可以借助于法律来结果她的性命，而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为她辩护。在她看来，圣·拉扎尔拘留所[18]无异于一座坟墓，一个活埋女人的阴森森的坟坑；女人在被活埋之前，头发还要剃光。她心里明白，她只要甩掉冯丹，就能找到保护人。尽管萨丹告诉她，警察局有好几份附有照片的妓女名单，警察在抓人之前都要查看，凡是有保护人的妓女，他们是不能碰的，但娜娜还是害怕得发抖，总是看到自己被警察连推带拖抓走了，第二天就被拉去审讯，坐在被告席上。想到这些，她感到又恐慌又羞愧，虽然她能毫无顾忌地经常在男人面前脱得一丝不挂。

说来也巧，九月底一个晚上，她正与萨丹在鱼市大街游荡，萨丹突然拔腿猛跑起来，娜娜问她跑什么。

“警察！”萨丹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快跑！快跑！”

于是，乱哄哄的人群中好一阵疯狂的奔跑。裙子飘荡着，咝的一声给撕破了。只听见打人声和号叫声。一个女人倒下了。人群袖手旁观警察突如其来的大兜捕，还一边哈哈大笑。警察迅速缩小了包围圈，娜娜却跑丢了萨丹，两条腿变得软绵绵的，眼看要给逮住了。正在这时，一个男人挽起她的胳膊，从凶神恶煞般的警察面前把她带走了。这个男人就是普吕利埃，他认出了娜娜。他一句话没说，带着娜娜拐进卢日蒙街。这条街阒无一人，娜娜可以喘口气了；她浑身无力，普吕利埃不得不搀扶着她，但她连谢都没谢他一声。

“怎么样，”普吕利埃终于说道，“这回你该听话啦……去我家吧。”

他就住在附近的牧羊女街。但娜娜一听就直起腰来，说道：

“不，我不愿意。”

普吕利埃立刻变得粗野起来，说道：

“既然什么人都可以……不是吗？为什么你不接受我？”

“因为……”

娜娜觉得，只需说出这两个字，就把一切都表达清楚了。她太爱冯丹，不肯与他的朋友干背叛他的事。其他男人不算数，那根本不是寻欢作乐，而是为生活所迫。普吕利埃是个美男子，见娜娜冥顽不灵，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便露出了卑劣的本相，说道：

“好吧，随你便。不过，我和你走的不是同一条道，亲爱的，你自己想法儿脱身吧。”

说罢，他扔下娜娜走了。娜娜又怕得要死，绕了一个很大的弯才回到蒙马特，一路上贴着店铺笔直往前走，看见一个男人向她走过来，就吓得面色如土。

第二天，娜娜还心有余悸，不料却在去看望姑妈的路上，在巴蒂尼奥勒的一条小街，劈面撞见了拉博德特。起初，两个人都显得拘束。拉博德特仍然那样殷勤，但心里有事要隐瞒。不过，他首先恢复了常态，对这次巧遇又惊又喜。真的，直到现在，大家还对娜娜的销声匿迹大惑不解，都在盼望她，老朋友们更是望眼欲穿。最后，拉博德特装出长者教训的口吻说道：

“亲爱的，你我之间不妨坦率地讲，你的做法太蠢啦。一时迷恋上某个男人，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迷恋到这种程度，钱财被骗光，除了挨耳光什么也没得到，你莫非是盼望获得贞节奖吗？”

娜娜尴尬地听着。但是，当拉博德特提起罗丝，说她征服了缪法伯爵，正很得意，娜娜眼里闪过一丝怒火。她咕哝道：

“哼！要是我愿意……”

拉博德特作为殷勤的朋友，立即表示愿为她与伯爵调解，但娜娜拒绝了。于是，拉博德特又从另一点发动进攻，告诉她博德纳夫准备排演福什里写的一个剧本，里面有一绝妙的角色，正适合她演。

“怎么！一个剧本里有个角色！”娜娜惊愕地嚷起来，“他也参加演出，可是他一个字也没对我提起过！”

她没有说出冯丹的名字。况且，她立刻冷静下来了，她绝不会返回舞台。拉博德特似乎不相信，笑一笑，劝她还是重返舞台。

“你知道，和我打交道什么也不用怕。我去说服你的缪法，你回去演戏，然后我保证揪住耳朵把缪法给你领来。”

“不！”娜娜斩钉截铁地答道。

说完她就离开了拉博德特。她如此仗义，使她自己深受感动。如果是混蛋男人做出这样的自我牺牲，肯定要大吹大擂了。不过有一点使她受到触动：拉博德特刚才给她的劝告，与弗朗西斯给她的劝告完全一样。晚上，等冯丹一回来，她就问他福什里那个剧本的事。冯丹返回游艺戏院演戏已经两个月了，为什么竟然没有对她提那个角色？

“什么角色？”冯丹没好气地反问道，“大概不是那个贵夫人的角色吧？……哼，那个角色，你以为自己有天才演得了吗？我的妞儿，这样一个角色你是胜任不了的……你真让人笑掉大牙！”

这话严重地伤害了娜娜。整个晚上，冯丹总是讥讽地叫她玛尔斯小姐[19]。冯丹对她越是恶言相加，她越是默默地忍受，从自己对热恋的坚贞不渝中尝到了苦涩的乐趣，觉得自己非常崇高，非常深情。自从她出卖自己的肉体来养活他之后，她更爱他了；她在外面感受到的全部劳累和全部厌恶，就是爱他的代价。他简直成了她花钱买来的癖好，成了她不可或缺的需要，他的耳光的刺激使她再也离不了他。冯丹呢，见她这样愚蠢地百依百顺，越发胡来。他一看见她就心烦，甚至恨之入骨，连她给他的好处也忘到了脑后。有时，博斯克提醒他几句，他就非常恼火，无端地大喊大叫，说什么娜娜和她预备的丰盛晚餐，他统统不在乎，等到有一天他把手里的七千法郎奉送给另一个女人时，他就一脚把她踢出去。事实上，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了结的。

一天晚上，娜娜将近十一点钟回来，发现房门插上了插销。她敲了一次，没有反应，第二次敲，还是没有反应。然而，她看见门底下有灯光，冯丹明明在里面，还毫无顾忌地在里面走动呢。她火了，就再敲，不停地敲，还叫他的名字。里面终于响起了冯丹的声音，懒洋洋地含含糊糊嚷出三个字：

“他妈的！”

娜娜双拳擂门。

“他妈的！”

娜娜擂得更厉害，门板都快擂裂了。

“他妈的！”

娜娜擂了一刻钟门，房里甩出来的就是这句粗话，像回声似的，她猛擂一下，里面就嘲讽似的甩出来一句。最后，冯丹见她不肯罢休，便猛地将门打开，抱着双臂，傲慢地站在门口，依然用冷酷而粗鲁的口气说道：

“他妈的！你有完没完？……你到底要什么，嗯？成心不让我们睡觉是不是？没见到我今晚有客人吗？”

房间里的确不止冯丹一个人。娜娜瞥见意大利歌剧院那个矮小的女人在里边，已经穿上睡衣，亚麻色的头发乱蓬蓬的，一双眼睛像钻出的两个窟窿，笑盈盈地站在娜娜花钱买的家具之间。冯丹向前迈出一步，样子很可怕，伸出一只钳子般的大手，吼道：

“滚，不然我就掐死你！”

娜娜听到这句话，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很害怕，就逃走了。这回轮到她被赶出了大门。狂怒之中她蓦地想到缪法。真是，无论如何也不该轮到他冯丹来报复她啊！

到了人行道上，她头一个想法是去萨丹那里过夜，如果萨丹没有客人的话。她在萨丹门口碰见了萨丹，她也被赶了出来。房东在她的门上加了一把挂锁，不过她这样做是违法的，因为房间的家具都是萨丹购置的。萨丹破口大骂，说要拖房东去警察局。不过，眼下已是半夜，当务之急是找个睡觉的地方。萨丹认为最好别惊动警察，便决计带娜娜去拉瓦尔街一个女人家里。那女人开了一家带家具的小旅馆。她租给她们二层临院子的一个小房间。萨丹反复说：

“我本来可以去罗贝尔太太家。她家总会有我睡的地方，但和你一起去可不成，她现在吃醋吃得可厉害了，有天晚上还揍了我一顿。”

关上房门之后，娜娜涕泗滂沱，一遍又一遍诉说冯丹的卑鄙无耻。萨丹善意地听着，安慰她，比她还气愤，毒言恶语咒骂男人。

“啊！这些猪猡！啊！这些猪猡！……明白了吧，从今以后再也不要这些猪猡了！”

说罢，她帮娜娜脱衣服，看上去真像一个体贴而温顺的小媳妇儿。她温存地说道：

“快睡下吧，我的小猫。睡下咱们就会好一些……唉！真蠢，为这种人去自寻烦恼！我对你说过，这些人都是混蛋！别再想他们啦。我深深地爱着你哩。看在你的小亲亲的面子上，别哭了。”

上了床，她立刻把娜娜搂在怀里，让她平静下来。她再也不愿听到冯丹的名字，每当她的女友要说出这个名字，她就吻她的嘴，不让她说出来，同时假装生气，噘着漂亮的小嘴。她披散着一头秀发，模样儿真像一个妙龄少女，无比妩媚，令人动情。在她情意缠绵的拥抱下，娜娜渐渐揩干了眼泪。她深受感动，以亲热的爱抚回报萨丹。两点钟敲响了，蜡烛还没灭，两个女人有说不完的情话，不时压低声音轻轻地笑。

可是，下面突然传来喧闹声。萨丹身子半裸爬起来，侧耳倾听。

“警察！”她吓得脸色如土地说道，“唉！见鬼！真倒霉！……我们俩完啦！”

从前，她讲过多少次警察搜查旅馆的事。偏巧这天晚上，她们俩逃到拉瓦尔街的时候，谁也没有提防。娜娜听到警察两个字，立刻吓蒙了，从床上跳下来，跑到窗前，推开窗户，失魂落魄，像个疯女人，就要往下跳似的。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院子有玻璃顶棚，上面还有一层铁丝网，与卧室的地面齐平。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跨过窗台，消失在黑暗之中，睡衣在空中飘摆，两条大腿裸露在夜间清凉的空气中。

“趴着别动，”萨丹惊骇万分地一再说，“你会摔死的。”

萨丹这姑娘心肠好，听到外面砰砰敲门，连忙把窗户关上，把女友的衣服扔进一个衣柜里。她早已听天由命，不管怎么说，如果给她登记上卡片，以后她也就不必这样担惊受怕了。她装出困得不行的样子，一边打呵欠，一边问人家来干什么，然后开了门。进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胡子乱蓬蓬的，说道：

“把手伸出来……你手上没有针扎的痕迹，你是不劳动的。快穿好衣服。”

“我又不是缝纫女工，我是磨光工。”萨丹厚着脸皮声称。

不过，她还是顺从地穿上了衣服，因为她知道没有争辩的余地。整个旅店里一片叫喊声。有个姑娘死死抓住房门不肯走。另一个女人是与情夫一块睡觉，情夫为她担保，她便装成良家妇女受到侮辱，扬言要控告警察局局长。将近一个钟头，大头鞋踩得楼梯咚咚响，门被擂得直摇晃，号啕大哭，伴随着激烈的吵闹，裙子拂得墙壁窸窣作响，所有人都被吵醒了，随后是一群丧魂落魄的女人被三个警察带走了，领头的是一位矮小的黄头发警官，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旅馆又笼罩在深沉的寂静中。

娜娜逃脱了，没有人出卖她。她摸索着回到卧室里，瑟瑟颤抖，怕得要死。她两只光脚被铁丝划破，流血了。她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一直竖起耳朵倾听。然而将近早晨，她还是睡着了，但八点钟一醒来就立刻逃出旅店，跑到姑妈家。勒拉太太正与佐爱在喝牛奶咖啡，见娜娜这么早就跑了来，全身上下又脏又乱，面无人色，立刻明白出了什么事。

“嗯！这回死心了吧！”勒拉太太大声说，“我早就对你说他会剥你的皮……来，进来，在我家里你随时会受到欢迎。”

佐爱站起来，用亲切而恭敬的口气喃喃说道：

“太太终于回到了我们身边……我一直在盼望太太。”

勒拉太太要娜娜马上亲亲小路易，因为，照她的说法，母亲的幡然悔悟是这孩子的福气。小路易还没醒来，他面无血色，一副病态。娜娜俯身去亲他那苍白的、害瘰疠病的小脸蛋，几个月来的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哽住了她的喉咙。

“啊！我可怜的宝贝！我可怜的宝贝！”她抽搭着结巴道。

九

游艺剧院正在排练《小公爵夫人》。第一幕刚刚排练完，第二幕就要开始了。福什里和博德纳夫坐在舞台口两张旧扶手椅里商量着，负责提词的驼背小老头科萨尔老爹，坐在一张草垫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支铅笔，一页页翻着脚本。

“喂！还等什么？”博德纳夫突然喊道，一边怒气冲冲地用粗手杖戳着地板，“巴里约，为什么还不开始？”

“博斯克先生不见了。”巴里约答道。他担任舞台副监督。

这一下可闹翻了天。大家都喊博斯克。博德纳夫骂道：

“他妈的！总是这样。你摇铃白摇，他们总是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是，排练超过四点钟，他们就嘀嘀咕咕。”

这时，博斯克不慌不忙地来了。

“嗯？什么？叫我干吗？哦！该我出场了！也不早点关照一声……好吧！刚才西蒙娜说的尾白是：‘瞧，客人们到了。’我就该上场了，可是我从什么地方上场呢？”

“当然从门里进去。”福什里恼火地说道。

“说的是，可是门在哪儿呢？”

这回，博德纳夫把怒火全都发泄到巴里约头上，他一边骂一边拿手杖猛戳地板。

“他妈的！我早说了在那里放张椅子当作门。布景嘛，每天都得重搞……巴里约呢？巴里约哪儿去了？又一个不见影儿了！一个个全都溜了！”

巴里约亲自搬来一张椅子，驼着背，默默地一声不吭，任凭博德纳夫发火。排练开始了。西蒙娜戴着帽子，穿着皮大衣，扮演女仆，正在摆家具。她停下来说道：

“你们知道，我一点也不暖和，需要把双手放进手笼里。”

接着，她换了一种口气，轻轻惊叫一声对博斯克表示欢迎：

“啊！原来是伯爵先生。你是头一个到的，伯爵先生，太太肯定会很高兴。”

博斯克穿一条沾满泥巴的长裤和一件宽大的黄色大衣，脖子上围一条大围巾，两手揣在口袋里，头戴一顶旧帽子，用低沉的、拖得长长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

“伊莎贝尔，别惊动你的女主人，我要吓她一跳。”

排练继续进行。博德纳夫阴沉着脸，把身子缩在扶手椅里，不耐烦地听着。福什里显得烦躁不安，坐在椅子里不断改变姿势，每时每刻心里都痒痒的，想打断排练，但还是忍住了。可是，在他身后空荡荡、黑乎乎的大厅里，他听见一阵窃窃私语。

“她来了吗？”他侧过身问博德纳夫。

博德纳夫肯定地点点头。他让娜娜饰演热拉蒂娜这个角色，娜娜要先看看剧情，再决定是不是接受，因为再次演轻佻女人这种角色，她有点犹豫不决。她幻想饰演正派女人的角色。她与拉博德特躲在楼下一个黢黑的包厢里，拉博德特竭尽全力为她在博德纳夫面前说情。福什里抬起眼睛，四下里找了她一会儿，随即又继续看排练。

仅舞台口有灯光照亮。那是一盏小灯，是脚灯分岔处安装的一个煤气灯头，经过一面反射镜，把前台全部照亮了。那个煤气火焰宛若一只橙黄的大眼睛，在昏暗中无精打采地闪烁着。科萨尔捧着脚本，凑近小灯细细的灯杆，以便看得清楚点儿；灯光下，他那隆起的驼背更加显眼。博德纳夫和福什里已经淹没在黑暗中。一个泊船站的柱子上挂着一盏风雨灯，只照亮大船中间几米宽的地方；在这片亮光中，演员们像一个个怪模怪样的幽灵，身后晃动着他们的影子。舞台的其余部分笼罩在迷雾之中，看去像一片正在拆除建筑物的工地，或者像一座坍塌的教堂，只见横七竖八的梯子、架子、布景；布景全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像一堆废弃物。悬挂在空中的背景，像一家大估衣店房梁垂挂的破布。最高处，从一扇窗里漏进一道明亮的阳光，像一根金棒，把舞台上空劈为两半。

舞台后部，等待上场的演员们在闲聊，渐渐地声音越来越高。

“喂，怎么搞的！你们闭上嘴好不好！”博德纳夫狂怒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吼道，“我一句台词也听不见……要聊天就到外面去聊；这里我们正在工作……巴里约，再有人说话，统统罚款！”

那些演员安静了一会儿。他们一小群人坐在一条长凳和几张简陋的椅子上，那是今晚演出时第一幕的道具，摆在花园的一角，演出时布置一下就行了。冯丹和普吕利埃在听罗丝·米尼翁说话；游乐剧院的经理刚刚表示愿以优厚的报酬，聘请罗丝过去演出。这时，只听见一个声音喊道：

“公爵夫人！……圣·菲尔曼！……上场啊，公爵夫人，圣·菲尔曼！”

听到第二声叫喊，普吕利埃才想起是他饰演菲尔曼。饰演爱蕾娜公爵夫人的罗丝，已经在等他上场。老博斯克在空洞的、咚咚响的舞台地板上拖着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地回到后面来坐下歇息。见他过来，克拉莉丝忙给他让出半截凳子。

“他刚才为什么那样大喊大叫？”克拉莉丝问道，她指的是博德纳夫，“其实过一会儿就好了。现在不管排练哪出戏，他都要发脾气。”

博斯克耸耸肩膀。他对一切吵闹都漠不关心。冯丹悄声说：

“他预感到要砸锅。我也觉得这出戏没啥意思。”

接着，他转向克拉莉丝，又提起罗丝的事：

“怎么样？游乐场出的价钱你觉得靠得住吗？……每晚三百法郎，连演一百场。为什么不再加上一座乡间别墅呢！……有人给米尼翁的老婆三百法郎，他不立刻抛弃博德纳夫才怪呢！”

克拉莉丝相信那三百法郎是靠得住的。这个冯丹总爱针对自己的同伴飞短流长！这时，西蒙娜打断了他们。她冷得直打哆嗦。每个人都把衣服扣得严严实实，脖子上围着围巾，仰头望着顶上那明亮的阳光，可惜那阳光就是照不到这阴冷的舞台。外边已经结冰，但十一月份的天空却是一片阳光。

“休息室里连火都没生！”西蒙娜说道，“真可恶，他都变成吝啬鬼啦！……我可想走了，不愿意冻出病来。”

“安静！”博德纳夫又用雷鸣般的嗓门大吼一声。

于是，几分钟间，只听见演员含糊不清地念台词的声音。他们几乎不做动作，声音连抑扬顿挫都没有，免得疲劳。他们要表达某种意愿时，就向大厅扫几眼。他们面前的大厅，像一个大洞，里面飘浮着朦胧暗影，犹如一间没有窗户的、高高的谷仓里飘荡着微尘。大厅里没有灯，仅仅被舞台上昏暗的灯光所映照，仿佛正在昏睡，连轮廓都看不清，显得凄凉而令人不安。天花板上的画全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中。舞台左右两侧的包厢，从上到下垂挂着巨幅的灰布，用以保护墙饰。一切都苫上了罩布，包丝绒的栏杆也盖上了长条的布罩，整个楼座像裹上两层裹尸布，灰不灰白不白的，隐约呈现在黑暗中。所有一切都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只分辨得出一个个黑洞洞凹陷进去的包厢，正是它们勾勒出每一楼层的轮廓，包厢里的座椅像一个个黑点，外面包的大红丝绒看上去都是黑色。大吊灯完全放了下来，它的水晶坠子占据了整个正厅前座，就像剧院准备搬迁，观众都一去不返了似的。

正在这时，罗丝扮演的小公爵夫人，误入了一个妓女家。她向脚灯走去，举起双手，朝大厅娇滴滴地噘起嘴；大厅空荡荡、黑洞洞的，像灵堂一样阴森。

“我的上帝！这人世多么奇怪啊！”她念这句台词时，特别加重了语气，满有把握会产生效果。

娜娜裹条宽大的披肩，躲在包厢的深处听排练，两只眼睛恨不得把罗丝吞下去。她转向拉博德特，悄声问道：

“你肯定他会来吗？”

“完全肯定。他也许会与米尼翁一起来，好有个借口……他一出现，我就带你去玛蒂德的包厢里。”

他们谈的是缪法伯爵。这次在一个中立的地方见面，是拉博德特安排的。他找博德纳夫严肃认真地谈过一次。博德纳夫连续两出戏演砸了，处境非常困难，所以巴不得把戏院借给他们俩作为会面的地方，并且安排娜娜演一个角色，以此讨好伯爵，指望伯爵借一笔钱给他。

“热拉蒂娜那个角色你觉得怎么样？”拉博德特紧接着问道。

娜娜一声不吭，毫无反应。第一幕，剧作者描写博里瓦日公爵怎样欺骗妻子，与金发女郎热拉蒂娜通奸；热拉蒂娜是轻歌剧明星。第二幕表演的是：一天晚上，公爵夫人爱蕾娜趁参加化装舞会之机，来到这个女演员家里，想了解这些女人究竟有什么魔法，能够征服她们的丈夫，并把他们拴在身边。带她来的是一位表兄，美男子奥斯卡·德·圣·菲尔曼，他想引诱她堕落。令爱蕾娜大为惊讶的是，她上的头一课，是听见热拉蒂娜像个粗鄙之人与公爵大吵大闹，公爵却曲意逢迎，满脸堆笑。爱蕾娜情不自禁大声说道：“哦！原来应该这样跟男人说话！”在这一幕里，热拉蒂娜几乎只有这场戏。而公爵夫人呢，她的好奇心很快就招致了惩罚：老风流德·塔迪沃男爵把她当成了轻佻女人，在她面前大献殷勤。另一边，在一张长椅子上，博里瓦日公爵与热拉蒂娜和好了，尽情地吻她。热拉蒂娜这个角色还没有安排演员，便由科萨尔老爹站起来念台词，他念着念着就加进了自己的意思，整场戏他是倒在博斯克怀里演的。演了半天才演到这场戏，排练拖拖拉拉，毫无生气。这时，只见福什里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现在再也忍不住了。

“演得不对！”他喊道。

演员们都愣住了，手足无措。冯丹鼻子一歪，用对谁都不买账的口气问道：

“怎么？什么演得不对？”

“没有一个人演得对！统统不对！根本不对！”福什里说道。他比比画画，走来走去，亲自表演起来。“瞧，冯丹，你要理解塔迪沃的内心冲动，应该俯下身去，这样抓住公爵夫人……而罗丝你呢，这时要愣一下，猛地一愣，就像这样，但不可过早，刚好在你听到接吻的声音时……”

他正解释得起劲，突然顿住，冲科萨尔喊道：

“热拉蒂娜，吻呀……吻出响声来，让大家都听见！”

科萨尔老爹转向博斯克，使劲咂了一下嘴。

“好！就这样吻。”福什里得意地说道，“再吻一次……看见没有，罗丝，我就在这时经过，轻轻地叫一声：‘啊！她吻他呢。’不过，要练好这场戏，塔迪沃还得登场……听见没有？冯丹，你还得上场……来，试试看，整个儿重来。”

演员们重新排练这场戏，但冯丹根本不想好好演，排练进行不下去。福什里不得不两次登台再做示范，而且一次比一次热情。演员们闷闷不乐地听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福什里要求他们头朝下走路，刚笨拙地走两步，又立刻让他们停下，刻板得就像操纵断了线的木偶。

“不行，我觉得这太难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冯丹再也憋不住了，用无礼的口气说道。

博德纳夫一直紧闭双唇。他完全蜷缩在椅子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只看见他那顶低低压到眼睛上的帽子的顶部，不再攥在手里的手杖横放在肚皮上。大家还以为他睡着了呢，可是他突然坐起来。

“小伙计，这太蠢啦。”他不动声色地对福什里说道。

“怎么！太蠢了！”剧作者叫起来，脸刷地变得煞白，“你自己才蠢呢，亲爱的！”

这话激怒了博德纳夫，他又说了一遍：“这太蠢了！”同时搜索枯肠，找出几个更厉害的字眼，什么“低能”啊，“白痴”啊，谩骂开了，观众是会起哄的，照这个样子，这出戏根本没法演完。每排练一出新戏时，他们经常相互骂这类粗话，所以福什里并不怎么觉得受到伤害，不过他确实挺恼火，就干脆骂博德纳夫是个粗野的家伙。博德纳夫完全失去了自制力，把手杖抡得像风车一样转，像牛一样喘着粗气，嚷道：

“他妈的！给我闭上你的鸟嘴……就是听了你这些馊主意，我们白白浪费了一刻钟……是的，馊主意。连常识都不懂……而实际上，这再简单不过了！你，冯丹，你不要动。而你呢，罗丝，你稍微动一动，明白吗？千万别动得太厉害，然后你就下去……来啊，这次好好排。吻呀，科萨尔。”

结果一片混乱，排练并无起色。这回轮到博德纳夫做示范表演了。他像一头大象，却装出一副媚态，福什里则坐在一旁冷笑，怜悯地耸着肩膀。冯丹也想插一手，博斯克也斗胆提意见。罗丝给折腾得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当作门的椅子上。排练搞成一锅粥。西蒙娜仿佛听到了该她接的尾白，在这片混乱中过早地登场，更给乱上添乱。博德纳夫怒不可遏，将转得飞快的手杖抡起来，朝西蒙娜屁股上敲了一下。他常常在与女演员们睡过觉之后，在排练时打她们。西蒙娜一气之下走了，博德纳夫冲着她的背影愤怒地喊道：

“你吃不了兜着走吧，他妈的！你们再这样烦我，我就关闭这家破剧院！”

福什里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装出要离开戏院的样子，走下舞台，却看见博德纳夫汗流浃背地重新坐下了。于是，他也走到另一张扶手椅前重新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一动不动地待了一阵，黑暗的大厅笼罩着深沉的寂静。演员们等待了两分钟，个个疲劳不堪，都像刚干完什么重活儿似的。

“好吧，继续排练。”博德纳夫用完全恢复了平静的口气说道。

“对。继续排练吧。”福什里附和道，“这场戏的问题明天再解决。”

他们说罢往椅子里一躺，排练又无精打采、心不在焉地进行下去。在剧作者和经理发生争吵的时候，冯丹与其他演员坐在舞台后部的长凳和简陋的椅子上，十分轻松愉快，哧哧地笑着，嘀嘀咕咕，说些讽刺挖苦的话。但是，当西蒙娜屁股上挨了一棍子，泣不成声地向后面走来时，他们顿时变得严肃了，说如果换了他们，非把那猪猡掐死不可。西蒙娜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她与博德纳夫要从此一刀两断，她一定要离开他，况且斯泰内昨天还主动表示要捧她为明星呢。克拉莉丝听了颇为诧异，这位银行家如今身无分文了呀，但普吕利埃笑了起来，提醒说，这个该死的犹太人可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他以前为了提高他的朗德盐场在交易所的身价，不是公开与罗丝打得火热吗？眼下他正在到处鼓吹一项新计划，要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开凿一条海底隧道呢。西蒙娜很感兴趣地听着。克拉莉丝呢，一个星期以来一直生着闷气。拉·法卢瓦兹那个畜生被她抛弃后，投到了老佳佳的怀抱里，不久就要继承一位家财万贯的叔父的遗产了！她没有指望啦，倒霉的事全给她碰上了。还有博德纳夫这个下流坯，又分配她演一个不起眼的角色，台词总共才五十行，就像热拉蒂娜那个角色她演不了似的！她一直梦想能演这个角色，但愿娜娜拒绝就好了。

“那么，我呢？”普吕利埃满脸不高兴地说道，“我连两百行都不到。我都想把角色退了……让我演圣·菲尔曼这样一个糟糕透顶的角色，也太看低人了。而且，朋友们，整个儿是什么风格！你们知道，这出戏非砸锅不可。”

西蒙娜与巴里约老爹聊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道：

“你们不是讲到娜娜吗？她就在大厅里呢。”

“在哪儿？”克拉莉丝连忙问，随即站起来四下张望。

这消息立刻传开了。大家都探头张望，排练中断了片刻。这时，博德纳夫突然活过来了，喊道：

“怎么？出了什么事？把这幕戏排完……那边安静，真叫人受不了！”

娜娜坐在包厢里，一直集中注意力看戏，拉博德特两次想与她说话，她都不耐烦地用胳膊肘搡他，叫他别出声。第二幕快要演完的时候，舞台后面出现两个人影。他们蹑手蹑脚，避免发出声音。娜娜认出那是米尼翁和缪法伯爵，他们走下台来，默默地与博德纳夫打招呼。

“啊！他们来了。”娜娜舒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罗丝·米尼翁说完了最后一句台词。博德纳夫说，要把第二幕再排练一遍，然后再开始排第三幕。说罢，他撂下排练，过分客气地对伯爵表示欢迎，而福什里则装出对围在他身边的演员关怀备至的样子。米尼翁双手抄在背后，吹着口哨，打量一眼显得有些紧张的妻子。

“怎么样？我们上楼去吧？”拉博德特问娜娜，“我送你去化装室，然后我再下来找他。”

娜娜立刻离开包厢，摸黑沿着正厅前座的过道走去。博德纳夫猜到她在黑暗里悄悄地走着，在台后的过道尽头拦住了她。那过道很狭窄，日夜都亮着一盏煤气灯。为了尽快把事情定下来，他单刀直入提起轻佻女人的角色：

“怎么样？多好的角色！多么富有魅力！简直是专门为你创作的。你明天来参加排练吧。”

娜娜十分冷淡。她要看看第三幕。

“啊！第三幕妙极啦！……公爵夫人在自己家里装成轻佻女人，使博里瓦日十分讨厌，因而他改邪归正了。除此之外，还有一场很滑稽的误会：塔迪沃登门拜访，还以为是到了一位舞女家里……”

“这一幕里的热拉蒂娜呢？”娜娜打断他问道。

“热拉蒂娜吗？”博德纳夫有点尴尬地说道，“她有一场戏，不太长，但很精彩……相信我吧，简直是专门为你创作的。你签字吧！”

娜娜定定地看着他，最后答道：

“这件事等会儿再说吧。”

说罢，她追上在楼梯上等她的拉博德特。戏院里所有人都认出了娜娜。大家议论纷纷，普吕利埃对她重返舞台十分反感，克拉莉丝则担心她抢走自己的角色。至于冯丹，他假装漠不关心，现出冷冰冰的样子。他犯不上去作践一个他曾经爱过的女人，但实际上，过去的热恋转化成了仇恨，他一想起从前娜娜对他的耿耿忠心，想起她妩媚动人的外貌，想起他由于兴趣极端反常而抛弃的那段共同生活，心里就充满了怨恨。

这时拉博德特再次出现，并走到伯爵身边。因娜娜的到来而警觉起来的罗丝·米尼翁，一下子明白了一切。缪法已经使她感到厌倦，但想到这样被他抛弃，这口恶气实在咽不下去。平常在这类事情上，她不爱与丈夫多费口舌，这时一反常态，直截了当地对丈夫说道：

“你看见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发誓，如果她再次玩弄挖走斯泰内那种手段，我就挖掉她的眼睛！”

米尼翁不动声色，傲慢地耸耸肩膀，似乎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闭上你的嘴好不好，嗯？”他低声说道，“我请你别开口。”

他知道该抓住什么东西不放。他已经把缪法的钱全部捞了过来，现在他预感到，只要娜娜招一招手，缪法就会像哈巴狗一样趴在她脚下。这样的恋情是阻止不住的。他了解男人，他现在所考虑的，只是如何从眼前的局面中获得最大好处。必须见机而行。他等待着时机。

“罗丝，上场！”博德纳夫喊道，“我们重新开始排第一、二幕。”

“行了，去吧！”米尼翁又说道，“一切有我呢。”

他生性爱冷嘲热讽，现在却要恭维福什里的剧本，未免觉得滑稽。这个剧本写得挺棒，只是里边那位贵夫人为什么要写得那样正派呢？这可是有悖常情。接着他冷笑一声，问在热拉蒂娜面前俯首帖耳的那个博里瓦日公爵，是根据哪个模特儿写的？福什里没有生气，相反却微微一笑。这时，博德纳夫朝缪法那边扫了一眼，样子挺不高兴，米尼翁觉得诧异，赶紧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

“赶快开始吧，他妈的！”经理喊道，“开始，巴里约！……怎么？博斯克没到？他硬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博斯克没事儿似的来了。排练重新开始。正在这时，拉博德特带走了伯爵。伯爵一想到要再见到娜娜，就止不住浑身哆嗦。他们的关系破裂之后，他感到异常空虚、无聊、痛苦，还以为是因为生活习惯被打乱所致，便跟着别人去了罗丝家。另一方面，当时他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只想忘掉一切，不准自己去找娜娜，同时回避向伯爵夫人做出解释。他觉得是自己的尊贵身份使他努力忘却一切。可是，他心里一直在暗中进行着斗争，娜娜慢慢地又征服了他，先是通过对她的思念，接着是意志薄弱地怀念她的肉体，后来又产生了几乎像父爱般深沉的、新的专一的感情。决裂时那令人痛心的一幕渐渐淡忘了，他眼前不再浮现出冯丹的影子，他耳朵里不再听见娜娜把他赶出门、拿他妻子通奸的事来羞辱他的声音。这一切都成了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言辞，而在他的心坎上存留着剧烈的绞痛，这疼痛使他越来越感到胸闷气短，都快要憋闷死了。他不时产生一些天真的想法，认为当初如果他真心实意地爱娜娜，她也不至于背叛他的。他陷入了难以忍受的忧思之中，觉得自己非常不幸，恰如忍受着旧的创伤的煎熬。不过，煎熬着他的，再也不是那盲目的、迫不及待的、顺从一切的欲望，而是对这个女人的无比惋惜之情，是一种只有她，只有她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头发、嘴唇和肉体才能满足的渴求。每当想起她的声音，他的肢体就微微战栗。他时时渴望再得到她，怀着锱铢不让的吝啬，又怀着无限的柔情。这相思侵扰着他，使他非常痛苦，所以一听到拉博德特说要为他安排一次会面，他就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抱，只是事后才觉得不好意思：他这样一个有地位的人，居然忘情到如此地步，岂不让人笑话！不过，拉博德特对一切都心知肚明，而且行事显得很有分寸，他陪伯爵走到楼梯脚下就离开了他，只是随便地悄声告诉他：

“三层楼走廊右边，门是虚掩着的。”

剧院这个安静的角落里只剩下缪法一个人。他经过演员休息室时，从敞开的门口望见这个宽大的房间破败不堪，里面的东西又脏又旧，十分寒酸。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离开又黑又闹的舞台到了楼梯上，他发现梯井里竟是这样明亮，而且异常安静，与他从前一天晚上所看到的大不一样：那天晚上，这梯井里弥漫着煤气烟雾，散场的演员楼上楼下奔跑，踩得楼梯咚咚直响。现在，所有化装室都冷冷清清，各层的走廊都空空荡荡，见不到一个人影，听不到任何声音。十一月份淡淡的阳光，从楼梯侧旁方形的窗户里，洒进一片片橙黄的光辉，映照出空中飞舞的尘埃，使整个梯井从上到下，更显得死一般寂静。这里远离纷扰，如此安静，缪法感到高兴，放慢脚步拾级而上，尽量使呼吸恢复平匀，因为他的心脏正怦怦乱跳，担心等会儿自己会像孩子一样唉声叹气，涕泗滂沱。到了二层的楼梯口，肯定没有人看见自己之后，他便往墙壁上一靠，用手帕捂住嘴，打量着歪歪斜斜的梯级、被手磨得光滑的铁栏杆和剥落的泥灰。这间戏院就像一间妓院，在下午妓女们正睡觉的这个时刻，它的满目疮痍在灰白的阳光下暴露无遗。接近三层楼时，他不得不从一只蜷缩在梯级上的大红猫身上跨过去。这只猫眯缝着眼睛，独自看守着这座戏院，每天傍晚，在女人们留下的冷清的闷味儿中昏昏欲睡。

走廊右边那间化装室的门果然虚掩着。娜娜坐在里边等待。玛蒂德那个淳朴而邋遢的小个子女人，把娜娜的化装室搞得脏兮兮的，随地乱放着缺口的瓶罐，梳妆台上积满了油垢，椅子上尽是红点，仿佛有人在上面流过血。四壁和天花板上的糊墙纸，从上到下布满肥皂溅的印痕。房间里弥漫着发酸的香水味，非常难闻，娜娜不得不打开窗户。她双肘支在窗台上待了一会儿，呼吸新鲜空气，一边俯身往下看去，听见伯龙太太正在打扫狭小、幽暗的院子发绿的石板地面。挂在一扇百叶窗口的一个鸟笼里，一只金丝雀发出刺耳的鸣叫。在这里，根本听不见林荫大道和邻近街道的马车声，而是像乡间一样宁静，太阳仿佛在辽阔的空间打盹儿。娜娜抬眼望去，胡同里鳞次栉比的矮房子和走廊的玻璃天棚尽收眼底，再过去是维维安街巍峨耸立的高楼大厦，正对着她的全是那些大厦的背面，无声无息，里面似乎都是空的，但每层都有阳台，一位摄影师在一座大厦顶上建了一个蓝色玻璃的大摄影棚。这儿眺望令人心旷神怡。娜娜正看得入神，仿佛听见有人敲门，回头叫道：

“请进！”

一见到伯爵，她忙将窗户关上。房间里并不热，再说没有必要让伯龙太太那个好奇心重的女人听见。两个人相互打量着，样子都十分严肃。娜娜见伯爵直挺挺地站着，气都透不过来，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说道：

“哦，你来啦，大笨蛋！”

伯爵无比激动，整个人仿佛都僵住了。他叫她太太，能与她重逢感到很幸福。娜娜呢，为了使事情尽快落实，显得更加随便地说道：

“别装成一个自尊的大笨蛋，既然你渴望见我，不是吗？那就别像木头人似的大眼瞪小眼……我们俩都有错。不过，我原谅了你！”

于是，双方同意不再提过去的事。缪法点头赞同。他平静下来了，但千言万语涌到了嘴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娜娜对他的冷淡感到意外，便装出很大度的样子。

“得了，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接着说道，“现在我们既然已经和好，相互握握手吧，从此做好朋友。”

“怎么，做好朋友？”缪法急了，突然低声问道。

“是的，也许我是说傻话，但这是出于对你的尊重……从前的事现在我们讲清楚了，以后彼此见了面，至少不要像两个傻瓜连招呼也不打。”

缪法想打断她。

“让我讲完……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听到没有？没有一个男人谴责我干过缺德的事。你却是头一个这样做了，你说我气不气？……谁不顾自己的面子，亲爱的？”

“可是，不是这么回事！”缪法大声喊道，“你坐下吧，听我说。”

他生怕娜娜走掉，推她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自己则越来越激动地走来走去。小小的化装室门窗紧闭，充满阳光，暖洋洋的，空气潮润，特别宁静，听不见外边的任何声音。在这安谧之中，只听得见那只金丝雀尖尖的鸣啭，像远处一支笛子吹奏着颤悠悠的曲子。

“听我说，”缪法往娜娜面前一站，说道，“我到这里来，是为了让你重新与我相好……是的，我希望重新开始。这你很清楚，为什么还要这样跟我说话？……回答呀！你同意吗？”

娜娜低下头，用指甲抠着大腿底下仿佛染满鲜血的红色草垫子。她见缪法现出一副焦急的样子，倒反而不慌不忙起来，沉吟了半晌，才抬起变得严肃的脸来，而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则成功地流露出一丝忧伤。

“哦，不可能，小宝贝。我永远也不会再同你姘居。”

“为什么？”缪法结巴着问道，一种难以言传的痛苦使他的脸抽动起来。

“为什么？天哪！就因为……这不可能，就这么回事。我不愿意。”

缪法热切地端详她片刻，然后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板上。娜娜现出不耐烦的样子，说了一句：

“哎！别像个小孩子好不好。”

可是，缪法已经像个小孩子了。他跪在娜娜脚下，一把抱住她的腰肢，搂得紧紧的，脸埋在她的双膝之间，恨不得钻进她的肉体里去。这样感觉到她的肉体，感觉到她薄薄的衣裙下柔软的四肢紧紧贴近自己，他突然止不住全身痉挛，像发热病似的直打哆嗦，疯狂地挤压她的双腿，仿佛要与她融为一体，压得那张旧椅子嘎吱乱响。在这间天棚低矮的小化装室里，在过去的香粉散发的酸臭味中，他被肉欲煎熬得低声啜泣着。

“好啦，还有什么？”娜娜说道，任凭他这样做，“这一切根本帮不了你的忙，既然这是不可能的事……天哪！你真年轻！”

缪法平静下来了，但还是跪在地上，抱住娜娜不放，抽抽搭搭地说道：

“你至少应该听一听，我来这里是要送给你什么……我已经看中了蒙梭公园附近的一座公馆。我将满足你的一切愿望。为了单独享有你，我愿意拿出我的全部财富……是的，唯一的条件是独享，你听见没有？如果你同意只属于我一个人，啊！我要使你成为最美丽、最富有的女人，马车、钻石、珠宝，应有尽有……”

他每列举一样东西，娜娜就高傲地摇摇头。他继续列举，最后不知再拿什么东西献给她，就说要拿钱堆满她身上，娜娜显得不耐烦了，说道：

“得啦，你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有个完没有？……我是个好心肠的女子，见你这样痛苦，让你蹭一会儿，现在该蹭够了吧，不是吗？让我站起来，你把我累坏了。”

娜娜说着摆脱了他，站了起来，说道：

“不，不，不……我不要。”

于是，缪法吃力地爬起来，只觉得腿脚发软，一屁股落在椅子上，双手捧住脸，靠在椅背上。这回轮到娜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了。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污迹斑斑的墙衣、积满油垢的梳妆台和沐浴在淡淡的阳光中这间肮脏的斗室。走了一会儿，她在伯爵面前停下，语气和缓地说道：

“真奇怪，凡是有钱的男人，都以为能用钱买到一切……可是，如果我不要呢？我才不把你那些礼物放在眼里呢！你就是将巴黎城送给我，我也不干，永远不干……你看，这间小化装室并不清洁，可是，如果与你在这里生活能获得乐趣，我会心甘情愿这么做的；相反，如果人生活在你的宫殿里，而心不在那里，那也会烦死……啊！金钱！我可怜的小狗，我有的是地方去搞！看见没有？我在金钱上面跳舞，往金钱上面吐唾沫呢！”

娜娜露出厌恶的表情。接着，她转而动之以情，以忧伤的口气说道：

“我知道有比金钱更有价值的东西……唉！如果有人能给我所渴望的东西……”

缪法慢慢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线希望的光。

“咳！这东西你没法给我。”娜娜接着说道，“因为这件事不由你做主，我才对你提起……总之，我们不过是闲聊……我希望饰演他们这出戏里那个正派女人的角色。”

“哪个正派女人？”缪法吃惊地低声问道。

“就是他们那个爱蕾娜公爵夫人！……他们多半以为我会去演热拉蒂娜！一个根本不起眼的角色，只有一场戏，可能一场戏还没有呢！况且，问题不在这里。我演荡妇演腻了。总演荡妇，人家会真以为我肚子里只有荡妇的货色呢。总之，这令人感到屈辱，因为我看得很清楚，他们都认为我缺乏教养……哼！小宝贝，他们真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当我想显得高贵时，我自然会变得娴雅！……不信，你瞧瞧好了。”

说罢，她退到窗前，然后昂首挺胸，迈着碎步子走过来，像只肥母鸡，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生怕弄脏爪子似的。缪法眼里还噙着泪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正当他痛苦不堪之际，却突然出现这样一个滑稽的场面，真令他哭笑不得。娜娜走了一会儿，以显示她的全部表演技巧，不时莞尔一笑，眨几下眼睛，让裙子飘起来，然后又往缪法面前一站：

“怎么样？我想可以吧！”

“啊！完全可以。”缪法还是嗓子发紧，泪眼模糊，支支吾吾道。

“告诉你吧，我还真抓住了正派女人的特点！我在家里试演过。没有一个女演员能像我一样，把公爵夫人不把男人放在眼里的神态，表演得惟妙惟肖。刚才我经过你面前时，你注意到我斜眼瞟你的神态了吗？这正是我天生的才能……何况，我一心想演一个正经女人，做梦的时候也想着这件事，我想得好苦啊！这个角色我非演不可，你听见没有？”

娜娜变得严肃了，口气生硬，非常激动，真的被自己这愚蠢的愿望弄得十分痛苦。缪法呢，一直被娜娜拒绝的态度弄得心神不安，还在等待着，根本不明白娜娜的用意。两个人沉默了一阵。空荡荡的屋子里安静极了，连苍蝇飞舞的声音都听得见。

“你还没听明白？”娜娜干脆把事情挑明了，“你去替我把这个角色弄到手。”

缪法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现出绝望的神色说道：

“可是，这不可能做到。你自己不是说，这不由我做主吗？”

娜娜耸耸肩膀打断他：

“你下楼去对博德纳夫说你要这个角色……别这样单纯！博德纳夫需要钱。那么，你借给他，既然你的钱多得从窗户里往外乱扔。”

看到缪法还犹豫不决，娜娜生气了。

“好吧，我明白了：你是怕惹翻了罗丝……这个女人，你刚才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时候，我还没有提起她呢。关于她，我有许多话要说……你对一个女人发誓永远爱她，那么就不要第二天又要了随便碰到的一个女人。啊！创伤仍在，记忆犹新！……再说，亲爱的，米尼翁的残羹剩饭有什么滋味！你跑来趴在我的膝盖上装傻之前，难道不应该与那个脏货一刀两断吗？”

缪法大叫大嚷表示抗议，终于逮着机会插上一句话了：

“可是，我根本没把罗丝放在眼里，我马上就抛弃她。”

对这一点娜娜看上去满意了。她又说道：

“那么，有谁妨碍你呢？博德纳夫是老板……你会对我说，除了博德纳夫，还有福什里……”

娜娜拖长说话的声音，因为她触及了事情最微妙的地方。缪法低垂双眼，不说话。对于福什里与伯爵夫人来往密切，他一直故意装作不知道，久而久之，心境平静下来了，倒希望那个可怕的夜里他在泰布街一个门洞里看到的情形，是弄错了。可是，他对福什里这个人一直十分厌恶，心里憋了一肚子气。

“哼，什么福什里，他又不是魔鬼！”娜娜试探着又说道，想知道伯爵夫人的丈夫和奸夫之间的关系，到底发展到了什么地步，“福什里吗，最终总能说服的。我可以向你肯定，他骨子里是个心地善良的小伙子。怎么样？说定了，你去对他说是我要演这个角色。”

伯爵一想到要去求这种情，心里就反感。

“不，不，这绝不行。”他嚷起来。

娜娜等待着。她想说：“福什里什么也不能拒绝你。”话都到了嘴边，可是她觉得，拿这句话作为说服缪法的理由，太使他难堪了。她只是微微一笑；这微笑很古怪，清楚地表达了那句话的意思。缪法本来已抬起头看着她，这时又把头低下去，局促不安，脸色发白。

“啊！你就是缺乏乐于助人的精神。”娜娜终于说道。

“我办不到！”缪法苦恼不堪地说道，“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心爱的，就是别干这件事，我求求你！”

于是，娜娜不再多费口舌与他争论，却伸出两只娇小的手，捧住他的头使之微仰，然后俯下身子，将自己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印了长长一个吻。缪法感觉到像有股电流传遍全身，他在娜娜的身子底下瑟瑟颤抖，神魂颠倒，眼睛闭合。吻完，娜娜将他拉起来，只说出两个字：

“走吧。”

缪法挪动脚步朝门口走去。但是，当他要跨出门槛时，娜娜又扑上去搂住他，装出谦卑而温存的样子，仰着头，用下巴像母猫似的在他的坎肩上蹭来蹭去。

“你说的那座公馆在什么地方？”她低声问道，显得不好意思而又笑吟吟的，像个孩子，刚才给她好东西她不要，现在又要了。

“在维里耶大街。”

“有马车吗？”

“有。”

“有花边吗？有钻石吗？”

“全有。”

“啊！你真好，我的心肝！你知道，刚才那是因为忌妒……这一次，我向你发誓，绝不会像头一次那样了，因为现在你明白一个女人的需要了。你什么都舍得给，是吗？那么，我就不需要其他任何男人了……你瞧，现在我的吻只给你一个人啦。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娜娜雨点般在缪法的手上、脸上印满了吻，直吻得他热血沸腾，然后把他推到门外，自己喘了一会儿。天哪！这间化装室里的气味真难闻，这个玛蒂德一点也不勤快！不过，这里面倒是蛮舒适的，像冬天充满阳光的普罗旺斯的卧室，又暖和又安静，可就是弥漫着变质的香水味，还有其他脏东西的气味。她打开窗户，再次趴在窗口，仔细观察胡同的玻璃天棚，以打发等待的时间。

缪法步履踉跄地下着楼梯，脑袋里嗡嗡乱响。他去怎么说呢？用什么方式提起这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呢？他到了舞台旁边，听见正在吵架。第二幕快排练完了，普吕利埃大动肝火，因为福什里要删去他的一段台词。

“全删去好了，”他嚷道，“我宁愿全删去！……怎么回事，我总共只有两百行台词，还要给我删去！不，我受够了，这个角色我不演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在颤抖的手里转来转去，那样子似乎想把它扔到科萨尔的膝盖上。由于虚荣心受到伤害，他苍白的脸抽动起来，气得嘴唇也变薄了，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内心的冲动想掩饰也掩饰不住。他普吕利埃乃是观众崇拜的偶像，居然饰演一个只有两百行台词的角色！

“为什么不叫我扮演端托盘送信的听差？”他尖酸地质问道。

“行啦，普吕利埃，随和点儿嘛。”博德纳夫说道。由于普吕利埃对包厢的观众颇有吸引力，所以他不敢得罪他。“别制造麻烦了，我们会想办法增强你的效果，不是吗？福什里，你会为他增强效果对吗？……第三幕甚至可以增加一场戏。”

“那么，”普吕利埃说道，“我要落幕前的最后一句台词……这是理所当然的。”

福什里看样子是默认了，所以普吕利埃把小本子重新揣进口袋，不过心情还是不平静，不痛快。在这场争吵期间，博斯克和冯丹都现出漠不关心的神情。各人自扫门前雪嘛，事情与他们不相干，他们当然不关心。所有演员围在福什里身旁，向他问这问那，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几句赞扬。米尼翁耳朵听着普吕利埃最后几句抱怨，眼睛则盯住缪法不放。见伯爵返来了，他非常注意他的行动。

伯爵踏上幽暗的舞台，在尽里停住了脚步，欲前又止，不想在人家争吵的时候闯过去。但博德纳夫瞥见了他，连忙跑过去。

“咳！瞧这是些什么人！”他嘟囔道，“伯爵先生，你都想象不到，我与这帮人相处有多难。他们全都一个比一个爱虚荣，而且尔虞我诈，像一帮癞皮狗，成天无事生非，恨不得毁了我的事业才高兴……对不起，我火气上来了。”

博德纳夫闭了嘴，随即出现了沉默的场面。缪法想绕圈子说明来意，想来想去不知怎样开口，干脆开门见山，也好早点摆脱尴尬局面。

“娜娜想演公爵夫人的角色。”

博德纳夫吓了一跳，叫起来：

“胡来！简直疯了！”

说完他抬眼看伯爵，发觉他脸色煞白，心慌意乱，便立刻冷静下来。

“见鬼！”他只加了一句。

又是一阵沉默。说到底，就让娜娜演，他也无所谓。让胖乎乎的娜娜扮演公爵夫人，说不定更有趣呢。再说，应承了这件事，他就能把缪法牢牢攥在手里。所以，他马上做出了决定，转过身叫道：

“福什里！”

伯爵想阻止他叫福什里。福什里没听见。他被冯丹推得贴近舞台的檐幕，正耐着性子听这位演员解释他是如何理解塔迪沃这个角色的。冯丹认为塔迪沃是马赛人，说话南方口音，他便模仿南方口音念了好几段台词，问这样地道吗？看来他也只是提出一些想法，自己并没有把握。但福什里显得冷淡，提出一些异议，冯丹马上火了。很好！既然对这个角色他不得要领，那么为了大家的利益，他还是不演这个角色为妙。

“福什里！”博德纳夫又叫一声。

年轻的编剧正巴不得摆脱冯丹，听到叫唤拔腿就跑。冯丹见他跑得这样快，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咱们别待在这里，”博德纳夫说道，“请两位先生随我来。”

为了避开好奇的耳朵，他把他们领进舞台后面的道具仓库。米尼翁眼见着他们消失了，十分惊讶。三个人下了几级台阶，进入一个四方形的房间。这房间两个窗户都朝向院子，脏兮兮的玻璃窗照进地窖般的光线，天花板又低矮，房间相当暗。屋子里摆了一些带格的架子，上面横七竖八地搁着形形色色的东西，简直就像拉普街一个廉价处理旧货的摊档，有大大小小的盘子、金色硬纸杯、红色旧雨伞、意大利水罐、各种式样的挂钟、托盘、墨水瓶、火枪和注射器，等等，乱七八糟，有些连名字都叫不上，上面全蒙上了一指厚的灰尘，有些都辨认不出来了，有些缺了口，有些破碎了，五十年来演戏的废道具，统统堆放在这里，散发着难闻的废铁味、破布味和潮纸板的气味。

“请进来。”博德纳夫说道，“在这里至少不会有人来打扰。”

伯爵感到挺尴尬，走了几步停住了，心想还是让经理单独冒风险去向编剧建议吧。福什里觉得奇怪，问道：

“究竟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博德纳夫终于说道，“我们产生了一个想法……你听了千万别暴跳如雷。我们是很认真的……让娜娜演公爵夫人这个角色，你觉得怎么样？”

编剧目瞪口呆，过了片刻才大声嚷道：

“啊！不行。这是开玩笑，对吗？……观众会笑掉大牙的。”

“好啊，能够让观众笑，可见这主意就不太坏……考虑一下吧，亲爱的……伯爵先生挺欣赏这个主意。”

缪法为了掩饰窘态，从一块积满灰尘的木板上拿起一样东西，翻过来覆过去端详，好像不认识。那是一只蛋杯，断了的脚是用石膏重新做的。他不自觉地把蛋杯捏在手里，走上前来，自言自语般说道：

“是的，不错，这样安排挺合适。”

福什里转向他，样子既粗暴又不耐烦。伯爵与这出戏毫不相干，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绝对不行！……你们让娜娜演轻佻女人，悉听尊便，可是演上流社会的女人，那是说什么也不行的！”

“我敢肯定你看错了。”缪法鼓起勇气说道，“刚才她还在我面前表演正经女人呢……”

“在什么地方？”福什里问道，他越发惊奇。

“在楼上一间化装室里……不错，她表演过。嘿！演得好出色呢！尤其是那送秋波的样子……你知道，她从你身边经过时，这样瞟你一眼……”

他心急如火地想说服这两位先生，竟然得意忘形，手里捏着蛋杯，模仿起娜娜的动作来了。福什里惊愕不已地望着他，心里明白了，不再生气。伯爵感觉到了他那既嘲讽又怜悯的目光，脸微微一红，停住了。

“上帝！说不定真行。”编剧讨好地说，“她也许会演得很好……只是这个角色已有安排，我们不能从罗丝那里收回来。”

“啊！如果只有这一点，”博德纳夫说道，“事情由我负责来安排好了。”

年轻的编剧见他们两个人与自己意见相左，明白这件事牵涉到博德纳夫不可告人的利害关系，为了表示自己不甘示弱，便加倍地激烈反对，几乎使商谈破裂。

“哎！不行；哎！不行。就算这个角色还没有安排，我也绝不会给她……听明白了吗？请别来打扰我……我不想毁了这出戏。”一阵难堪的沉默。博德纳夫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人，离开了。伯爵低着头，好不容易才抬起来，用变了调的声音说道：

“亲爱的，就算我请你帮个忙吧！”

“我办不到，我办不到。”福什里硬着头皮连声说。

缪法的口气强硬起来：

“我请求你……我要这样办！”

他死死盯住福什里。年轻的编剧从他那愤怒的目光里，觉察到一种威胁，顿时让了步，结结巴巴说出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就照你的要求办吧，说到底，我无所谓……啊！你真是乱来。等着瞧吧，等着瞧吧……”

气氛更令人难堪。福什里靠在一个架子上，烦躁得直跺脚。缪法一直转动着那只蛋杯，似乎在专心地进行研究。

“这是吃带壳溏心鸡蛋用的杯子。”博德纳夫走进来，殷勤地说道。

“对呀！不错，是吃带壳溏心鸡蛋用的杯子。”伯爵附和道。

“抱歉，弄得你身上全是灰尘。”经理把蛋杯放回木板上，继续说道，“你知道，灰尘就是天天扫，也永远扫不完……所以这里不怎么干净。哎！真是脏乱不堪！……不过，信不信由你，这里面还有些值钱的东西哩。看一看吧，请看看所有这些东西吧。”

他领着缪法，逐个架子走过去，借着院子那边照进来的绿幽幽的光线，把一件件道具指给他看，笑嘻嘻地说自己是个卖破烂的商人，正在清点货物，想以此引起缪法的兴趣。当他们回到福什里身边时，他以轻松的口气说道：

“请听我说，既然我们一致同意这件事，我们就了结它算了……正好米尼翁也来了。”

米尼翁在走廊里转悠好一会儿了。博德纳夫一提出要修改合同，他就火冒三丈。太卑鄙了，这不是要毁掉他妻子的前程吗？他非打官司不可。然而，博德纳夫很冷静，列举一条条理由：首先，这个角色让罗丝演有点屈才，他想把罗丝保留下来，在《小公爵夫人》演完之后去主演一出轻歌剧。可是，丈夫还是大喊大叫，于是博德纳夫突然提出要解除合同，理由是这位女演员又想接受游乐戏院的聘请。听到这话，米尼翁有点慌神，但并不否认游乐戏院有此意，而是对金钱表示极大的蔑视：既然签了合同，已确定让他妻子演爱蕾娜公爵夫人这个角色，那么这个角色她就非演不可。他米尼翁丢掉财产也认了，这关系到尊严问题、荣誉问题。争论成了这个样子，就不会有什么结果了。经理反复强调这条理由：既然游乐戏院表示愿意每晚向罗丝付三百法郎，总共演一百场，而在他这里，她仅仅拿到一百五十法郎，因此只要他同意放人，罗丝就可以多赚一万五千法郎。但丈夫又提出艺术方面的理由，死死咬住不放：大家看到他妻子的角色被别人抢走，会怎么想呢？肯定会认为是她胜任不了，不得不替换她。这可是个巨大的损失，演员的声誉会一落千丈。不，不行，绝对不行！荣誉比金钱更重要。过了一会儿，米尼翁突然提出一个妥协方案：根据合同，罗丝如果退出不演这个角色，必须付违约金一万法郎；那么，现在只要赔偿她一万法郎，她就去游乐戏院。博德纳夫无言以对，米尼翁则安然等待着，而眼睛一刻也不离开缪法伯爵。

“这就一切都解决了嘛，”缪法如释重负地说道，“这事好商量。”

“啊！这可不行！这太愚蠢啦！”博德纳夫凭他生意人的本能恼火地叫起来，“以一万法郎的代价放走罗丝！简直欺人太甚。”

可是，伯爵一个劲地点头，叫他接受。他还是犹豫不决，嘟嘟囔囔，很舍不得这一万法郎，尽管不用他掏腰包。最后他没好气地说道：

“不管怎样，我答应啦。至少，我可以摆脱你们了。”

冯丹对他们几个的行动十分好奇，从楼上跑到院子里，站在那里偷听了一刻钟。他觉得弄明了真相之后，便跑回舞台给罗丝通风报信；他一贯以干这种勾当为乐事。这还了得！有人暗中算计她，把她给撸了。罗丝立刻跑到道具仓库。大家马上闭了嘴。她打量着四个男人。缪法低下头；福什里遇到她询问的目光，只是绝望地耸耸肩膀；米尼翁呢，则与博德纳夫在讨论合同的条款。

“发生了什么事？”罗丝急促地问道。

“没什么。”她丈夫答道，“是博德纳夫出一万法郎把他的角色收回去。”

罗丝哆嗦起来，脸色苍白，两只娇小的手攥得紧紧的。她两眼盯住丈夫，憋了满肚子怒火。平常遇到生意上的问题，她向来对丈夫言听计从，任由他与经理们和她的情人们签订合同。这时，她只是喊叫了一声，这喊叫声像一根鞭子，抽在米尼翁的脸上。

“啊，瞧你！真是个窝囊废！”

说罢，她就跑了。米尼翁慌了神，忙追出去。怎么回事？罗丝莫非疯了吗？他悄声对她解释说，在这边拿一万法郎，到了那边拿一万五千法郎，加起来就是两万五千法郎。这可是一桩出色的买卖！缪法反正已经抛弃了她，最后再从他的翅膀上拔下一根羽毛，可谓了不起的成功。罗丝气得不得了，根本不予理睬。于是，米尼翁轻蔑地离开了她，让她独自去发泄女人的怨气。博德纳夫已与福什里和缪法回到舞台上。米尼翁对他说道：

“我们明天早上签署合同，请预备好钱。”

正好这时，娜娜听到拉博德特传给她的消息，下楼来了。她装成正直女人的样子，一副高贵的派头，想让这帮人吃一惊，向这些愚蠢的家伙证明，她只要愿意，会比谁都显得娴雅。可是，她差点儿露出了本相。罗丝一瞥见她，就向她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结巴道：

“你，总有一天我要再见到你的……这笔账非算不可，你竖起耳朵听清楚了！”

面对这突然袭击，娜娜把什么都忘了，差点两手叉腰，破口大骂。不过，她控制住了自己，像一位险些踩到橘子皮的侯爵夫人，以夸张的方式，尖声尖气地说道：

“哎！什么？你疯了吧，亲爱的。”

罗丝气得脸都变了样。当她与米尼翁一前一后离去时，娜娜依然保持着优雅的风度。克拉莉丝欣喜地从博德纳夫那里得到了热拉蒂娜的角色。福什里脸色阴沉，气得直跺脚，又下不了决心离开剧院。他的剧本完蛋了，他得想法补救才行。这时，娜娜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子，拉得他靠近自己，问他是否觉得她真那么狠心肠。他的剧本嘛，她又不会把它吃掉。这句话逗笑了福什里。她又暗示说，以他在缪法家的处境，惹恼了她，未免太愚蠢了。台词她要是记不住，可以找个提台词的人。保证场场客满。再说，别把她看扁，她会让他看到，她演出时将怎样充满激情。这样，大家一致同意，由编剧把公爵夫人的角色略做删改，而增加普吕利埃的戏。普吕利埃也高兴了。娜娜的加入自然形成了皆大欢喜的局面，独独冯丹冷冰冰地站在橙黄的灯光下，装出一副清高、放浪的样子，山羊脸侧影被灯光映得十分清晰。娜娜大大方方走到他面前，与他握了握手。

“你好吗？”

“好，不坏。你呢？”

“很好，多谢。”

只这么两句话。他们像是昨晚在剧院门口分手的。演员们一直在等待，但博德纳夫说第三幕不排练了。刚巧这时博斯克老头儿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抱怨：总是毫无必要地把大家留下，浪费大家整个下午的时间。大家都走了。下楼到了人行道上，明亮的阳光刺得他们直眨巴眼睛，一个个像在地窖里吵了三个小时架，神经紧张兮兮的，一到阳光下全都一副傻呆呆的模样。伯爵筋疲力尽，头脑空空，与娜娜一起登上马车，拉博德特则陪福什里走了，一边安慰他。

一个月后，《小公爵夫人》首场演出，娜娜遭到惨败。她的表演非常拙劣。她本来希冀获得高雅的喜剧效果，结果却使观众发笑。观众倒没有喝倒彩，因为他们觉得挺有趣。罗丝·米尼翁坐在一个侧包厢里。每当她的敌手登场，她就尖声尖气地大笑，引得全场都笑起来。这是报复的开始。因此，晚上娜娜与缪法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见缪法闷闷不乐，就怒气冲冲地说道：

“哼！多么恶毒的奸计，这一切全是忌妒……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根本不在乎！难道现在我还需要他们吗？……你瞧吧，凡是嘲笑过我的人，我要叫他们跑到这里来，趴在我面前舔地板。是的，我就是要演个贵夫人让你的巴黎看看！”

十

娜娜于是乎成了时髦女郎，靠男人们的荒唐和堕落生活的寄生虫，具有贵夫人派头的高等妓女。这崛起是突然的，但不可逆转。从此她跻身于著名风流女人的行列，处于众人瞩目的地位，为金钱醉生梦死，凭美貌放肆卖弄风情。她顿时傲然卓立于要价最高的妓女们之中。她的照片展示于橱窗，她的名字见诸报端。当她乘坐马车从大街上驶过时，行人都扭头观望，呼叫她的姓名，其激动之情，比得上百姓向他们的女王致敬；她呢，身着轻飘飘的衣服，悠闲地半坐半卧，脸上挂着愉快的微笑，金色的纤纤鬈发，宛若毛毛雨丝，飘拂着涂蓝的眼圈和抹红的嘴唇。奇妙的是，这个胖姑娘，在舞台上是那样笨拙，扮演正经女人是那样滑稽可笑，可是在闹市中扮演千娇百媚的女子，却如鱼得水。你看她腰肢水蛇般柔软，衣着那样和谐，仿佛自然天成，真是妩媚动人，风姿绰约，颇似一只矫捷的纯种母猫，不愧为风尘女子中的佼佼者，美丽迷人，桀骜不驯，像一位权力至高无上的女主宰者，将巴黎踩在脚下。她堪为表率，贵夫人们都模仿她。

娜娜的公馆在维里耶大街，坐落于卡迪内街的拐角处。这是一个豪华住宅区，位于原来的蒙梭平原，空地上正雨后春笋般冒出一座座建筑。这座公馆是一位春风得意的年轻画家盖的，可是乔迁之喜刚过，他就把它卖掉了。这房子的建筑风格，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外观像宫殿，内部布置别出心裁，起居设备舒适而现代化，总体布局显示出刻意追求的特色。缪法伯爵连家具买下了这座公馆，又添置了许多小摆设，配上华丽的东方墙饰，古色古香的餐具柜，路易十三式样的大扶手椅，等等。因此，娜娜不期而得到了一套富有艺术特色的家具，全都是精心挑选的，荟萃了不同时代的风格。不过，占据公馆中心位置的画室，对她来说毫无用处，于是她就把楼上楼下彻底改造一番，在底层辟了一间温室、一间大客厅和一间餐厅；二层则布置了一间小客厅，紧靠她的卧室和梳洗室。她天生要过穷奢极欲的生活，加之当过巴黎的街头妓女，本能追求时髦漂亮，所以她提出的设想令建筑师感到惊讶。总之，她并没有把公馆糟蹋得太厉害，甚至使富丽堂皇的家具增色不少，只是某些方面略显浅薄和华丽刺眼的痕迹，露出了昔日那个站在商店的橱窗前面胡思乱想的卖花女的马脚。

院子里，大雨罩子遮盖的正门前石阶上铺着地毯；一踏进前厅，就闻到紫罗兰的阵阵幽香，四壁帷幔厚实，屋内空气温煦。一面彩绘玻璃窗，镶嵌着黄色和玫瑰色玻璃，射进肉色的淡黄光线，照亮宽大的楼梯。楼梯脚下立着一个木雕黑奴，手托银盘，接受来访者的帖子；四个白色大理石女子，胸乳裸露，手擎着高脚灯台；前厅里和楼梯平台，陈设着中国青铜和景泰蓝工艺品，里面插着鲜花，还有铺古波斯坐毯的长沙发，套古色椅套的扶手椅。这样，二层楼梯的平台就成了候见室，那里经常随便放着男客的大衣和帽子。在帷幔、地毯环抱之中，这里没有任何声息，使你不由得屏息静气，以为迈进了一座小教堂，顿时肃然起敬，战战兢兢；这肃穆和紧闭的房门，平添了一种神秘的气氛。

大客厅是路易十六时代的风格，陈设过分华丽，娜娜只是在举行盛大晚会时才打开，用来接待杜伊勒里宫达官贵人和外国重要人物。平时，她只是吃饭的时候才下楼；有些日子她一个人在餐厅用餐，就不免感到有点头晕目眩，因为餐厅很高，挂着戈贝兰壁毯，还有一个高大的食具橱，里面古雅的瓷器，精美的老式银餐具，令人赏心悦目。她吃完饭就赶快上楼。她在二层占用三个房间，一间卧室、一间梳洗室和一间小客厅。卧室已经重新装饰过两回：第一回是用淡紫色的缎子，第二回用缀花边的蓝色绸子。她还不满意，觉得都太平淡，她还在想新花样，只是暂时还没想出来。一张像沙发一样矮的软床，仅上面的威尼斯花边就值两万法郎。家具漆成白蓝两种颜色，镶饰着银丝；到处随便扔着白熊皮，多得把地毯都盖住了。这是娜娜的一种喜好，一种讲究，她依然保持着坐在地上脱长袜子的习惯。卧室旁边的客厅里，五光十色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布置巧妙，美不胜收；墙衣是浅玫瑰红，即褪色的土耳其玫瑰红丝绸，上面织有金线，把沿墙摆放、来自不同国家、风格各异的许多摆设，衬托得分外醒目，有意大利珍品收藏橱，西班牙和葡萄牙小箱子，中国小宝塔，精巧的日本屏风，还有瓷器、青铜器皿、织锦和细针钩花边挂毯；扶手椅宽大似床，长沙发深得像放床的凹室，人坐在里面，浑身软绵绵、懒洋洋的，油然联想到后宫里那种昏昏欲睡的生活。小客厅的基本色调是暗黄褐色，融合着绿色和红色；室内的座椅格外舒适，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看出这是妓女居住的地方，只有两尊本色瓷器塑像，一尊是一个穿衬衣的女人，在自己身上抓跳蚤；另一尊是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双脚朝天、两手倒立行走。这一试图展示女人原始状态的愚蠢之作，将整个客厅的高雅格调破坏殆尽。通过一扇几乎总是敞开的门，可以望见梳洗室，里面全是大理石和镜子，有洁白的浴缸、银水壶和银脸盆，还有水晶和象牙饰物。透过垂落的窗帘，照进熹微的白光，被紫罗兰的香味熏得仿佛充满了蒙眬的睡意。这撩人的紫罗兰香是从娜娜身上散发出来的，整个公馆，直到院子里，到处沁出这种香味。

为这所房子配置必需品可是一件大事。娜娜当然有佐爱可以调遣。这位女仆愿为娜娜发迹效尽犬马之劳，对自己的预见深信不疑，几个月来一直默默地盼望着娜娜暴发之日的到来。现在，佐爱得意非凡，成了公馆女管家，一边谋求自己发财，一边尽心竭力照顾太太。不过，一个女仆已经不够了，还需要一个膳食总管、一个车夫、一个门房和一个女厨子。此外还要安置马厩。这下子，拉博德特可以大效其力了。凡是伯爵懒得跑腿的事，他统统包了下来，为买马穿针引线，跑马车商店，为少妇挑选出主意，人们看见他挽着娜娜的胳膊出入于各个店铺。甚至仆人也是拉博德特帮助找来的：一个是夏尔，五大三粗的马车夫，刚刚离开德·高布劳公爵家；一个是于连，满头鬈发、笑嘻嘻的矮个子膳食总管；还有一对夫妻，女的叫维多丽娜，是厨娘，男的叫弗朗索瓦，是门房兼听差。弗朗索瓦穿短裤，头发上扑粉，上身按娜娜的规定穿浅蓝色带银色杠杠的号衣，站在前厅里接待客人。这号衣和这讲究，无异于王公贵族之家。

到第二个月，公馆便布置妥了。总共花了三十万法郎。马厩里有八匹马，车库里有五辆马车，其中一辆带银饰的双篷四轮马车，一时间成了巴黎人注目的对象。娜娜在财富之中安了身，建立了自己的安乐窝。她演了三场《小公爵夫人》，便撂下博德纳夫离开了舞台；博德纳夫虽然金钱上有伯爵资助，但正在破产的边缘挣扎。然而，对于舞台上的失败，娜娜还是感到不是滋味。还有与冯丹那段共同生活的教训，由此她认为世界上所有男人都是卑鄙的。因此，现在她觉得自己的脚跟站得稳了，不至于不顾一切热恋一个男人了。不过，她毕竟太轻浮，好事一来就把复仇的打算抛到了九霄云外。平常除了生气，她就是如饥似渴地盘算着怎样花钱，还有就是天生地蔑视不断拿出钱来，让她穷奢极欲、挥霍无度的男人；见到情人破了产她就得意。

娜娜首先确定了伯爵在公馆的身份，明确订立了他们的关系的准则。伯爵每月供给她一万二千法郎，还不算礼物，作为回报只能要求娜娜对他绝对忠实；娜娜则发誓忠于他，但要求受到尊重，她作为公馆的女主人享有完全的自由，而且她的意愿必须依从。因此，她每天接待自己的朋友，而伯爵只能在规定的时间来。总而言之，不管什么事情，伯爵都必须盲目信任她。当他因为嫉妒而心慌意乱、犹豫不决时，她就摆出一副尊严的架势，威胁要把一切还给他，或者拿小路易的脑袋赌咒发誓。这就足以让伯爵满意了。没有尊重就没有爱情。头一个月，缪法挺尊重她。

但娜娜不满足，要求得到更多东西。不久，她就像一个良家女子一样对伯爵施加影响。如果伯爵来到她这里时闷闷不乐，她就逗他开心，并让他讲出为什么不高兴，随后就给他种种忠告。渐渐地，不论是伯爵内心的烦恼，还是他妻子和女儿的事情，抑或他本人感情和金钱方面的问题，娜娜全都过问，而且表现得理智、公正、诚实。只有一次，她因为偏见而情不自禁发起火来。那是有一天，伯爵告诉她，达盖内大概不久就要向他女儿爱丝泰求婚的时候。自从伯爵与娜娜的关系引起人们注目之后，达盖内就觉得聪明的办法是与娜娜断绝关系，把她当作坏女人对待，发誓要从她的魔爪下抢救出他未来的岳父。因此，娜娜就大讲她从前这位咪咪的坏话，说他是个好色之徒，专门与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把自己的财产吃得精光；他没有道德，虽然不靠女人拿钱供养他，但很会享受女人的钱，只是不时给你送一束鲜花，或请吃一顿晚饭。伯爵听了这些弱点，似乎都能原谅，于是娜娜就毫不隐讳地告诉伯爵，达盖内曾经占有过她，而且介绍了一些令人作呕的细节。缪法听了，脸刷地变得煞白。他再也不能考虑把女儿嫁给达盖内了，要给这个忘恩负义的年轻人一个教训。

就在公馆还没完全布置好的时候，一天晚上，娜娜对缪法海誓山盟，表示一定对他坚贞不渝之后，留下克萨维耶·德·旺朵夫伯爵过夜。旺朵夫伯爵苦苦追求她半个月了，天天来看她，天天送鲜花。娜娜委身于他，并非出于热恋，主要是想证明她是自由的。利益的想法是事后才产生的，即第二天，当旺朵夫为她偿付一张她不愿对别人提起的账单的时候。从此以后，她每月从旺朵夫手里得到八千至一万法郎。这笔零花钱用处不小。旺朵夫头脑发昏，已把自己的家产挥霍殆尽。他的马匹和露茜吃掉了他三处田庄，现在娜娜又要一口吞掉他位于亚眠附近的最后一座古堡。他仿佛迫不及待地要把一切打扫光，连他的祖先在菲力普-奥古斯特[20]时期建造的一座古堡的废墟也不放过。他似乎疯狂地渴望破产，觉得把家产中最后一批金币拱手送给整个巴黎垂涎三尺的这位妓女，是无上荣耀的事情。他也接受了娜娜的条件，让她完全自由，仅在规定的日子来接受她的爱抚，甚至连热切地要求她发誓的那份天真都没有。缪法没有起任何疑心。旺朵夫呢，对一切肯定一清二楚，但绝口不提，假装不知道，脸上总是浮着寻欢作乐、玩世不恭者那种狡黠的微笑。他不要求不可能的事情，只要给他安排了时间而且巴黎人都知道，就心满意足了。

从此，娜娜家里可真是一应俱全。仆人齐备，不论在马厩里、厨房里，还是在太太的卧室里，都有专人伺候。佐爱总管一切，任何错综复杂、出乎意料的事情，她都应付自如；整个家布置得像个舞台，运转得像个大机关，而且一切非常准确，所以头几个月，没有发生任何冲突和故障。只是太太经常轻率冒失，头脑发热，假充好汉，给佐爱造成的麻烦实在太多。因此，这位贴身女仆渐渐地也就抓得不那么紧了，而且她发现，越是混乱之时，即太太干了傻事需要补救之时，她越是可以捞到好处。每当这种时候，礼物就雨点般落下来，她就趁浑水大摸金路易。

一天早上，缪法还没有从太太房里出来，佐爱把一个浑身直哆嗦的先生领进梳洗室。娜娜正在里面换内衣。

“啊！仔仔！”少妇惊愕地说。

进来的确实是乔治。他见娜娜穿着睡衣，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便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紧紧地拥抱她，在她身上到处乱吻。娜娜怕出事，一边推他，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行了，他在房里！这太不谨慎……你呢，佐爱，你疯了吗？还不把他带走！叫他在楼下等着，我想法子下来。”

佐爱不得不把乔治推走，带到楼下餐厅里。娜娜好不容易下来了，把他们俩骂了一顿。佐爱噘着嘴，满脸不高兴地退出去，一边嘀咕说，她本来是想让太太高兴。乔治重新见到娜娜，幸福得不得了，一直盯着她，漂亮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现在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他母亲相信他明白事理了，允许他离开丰岱特。他一下火车，就搭了一辆马车，尽快赶来吻他亲爱的心上人。他说从今以后要生活在她身边，就像在那里，在“藏娇屋”别墅一样，天天赤着双脚在卧室里等她。在被残酷地分隔一年之后，他渴望触摸娜娜的肉体，所以一边讲他自己的情况，一边就禁不住伸手抚摩她，捏住她的双手，然后将自己的手伸进她宽大的睡袍衣袖里乱摸，一直摸到她的肩膀。

“你还爱你这个宝宝吗？”他用孩子的口气问道。

“当然爱！”娜娜答道，一边猛地摆脱他，“可是，你也不打声招呼就突然来了……你知道，我的小宝贝，我现在身不由己，必须理智点儿。”

乔治风风火火跳下马车时，一心想着长期的欲望终于要得到满足了，连他迈进的这座房子也没看一眼，现在听到这句话，才意识到周围的情况已非昔日所能比拟，便抬眼打量这间富丽堂皇的餐厅，装修一新的高高的天花板，戈贝兰挂毯和餐具橱里耀眼的银餐具。

“哦！是吗？”他黯然神伤地说道。

娜娜于是告诉他，以后千万不要上午来，要来就下午四点到六点钟来。这是她会客的时间。说罢，见他用探询而恳求的目光望着她，却又什么也不问，她便在他前额上吻了一下，显示自己是个心肠很好的女人。

“乖乖地听话，我会尽量想办法的。”她悄声说道。

其实，娜娜这句话并没有别的含义。她只不过觉得乔治挺可爱，想和他保持关系，做个朋友，并没有别的打算。然而，乔治每天下午四点钟来的时候，总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娜娜常常不忍心，就留住他藏在衣柜里，时时拿已让别人享用尽了的美貌，给他一点小小的安慰。乔治再也不离开公馆，与女主人亲亲热热，就像那只小巧玲珑的狗珍珍，藏在女主人的裙子里，即使女主人和别的男人睡觉，他仿佛也分享到一点儿，而在女主人感到孤独无聊之时，他就能得到意外的甜头和爱抚。

于贡太太大概获悉她儿子又投入了这个坏女人的怀抱，赶到巴黎，求助于她的另一个儿子——驻扎在万桑的菲力普中尉。乔治一向把自己的行踪瞒着哥哥，这一下吓得要死，害怕哥哥对他动武。他在向娜娜神经质地倾吐感情时，从来什么也不隐瞒的，所以很快他与娜娜交谈时，话题总离不开他的哥哥——一个朝气蓬勃、什么事都敢干的男子汉。

“你知道，”他解释道，“妈妈只要能叫我哥来，就不会亲自来你家……她肯定会叫菲力普来找我的。”

娜娜头一回听到这话时挺生气，冷冰冰说道：

“我倒要看看他能怎么样！管他什么中尉不中尉，弗朗索瓦会老实不客气地把他赶出去！”

由于孩子总是提起他哥哥，久而久之，娜娜关心起菲力普来了。过了一个星期，她对他从头到脚都熟悉了，知道他很高大，很健壮，性格快活，有点儿粗暴；在此基础上，又了解到一些隐秘的细节，如他胳膊上长满毛，肩膀上有个胎记，等等。以至于有一天，她满脑子装着她要赶出大门的这个男人的形象，突然大声说道：

“喂，仔仔，你哥不会来了吧……原来他是个不守信用的人！”

第二天，乔治单独和娜娜待在一起时，弗朗索瓦上楼来问，太太是不是接见菲力普·于贡中尉。乔治顿时面色如土，结结巴巴道：

“我早料到了，妈妈今儿早上还对我提起过。”

他恳求娜娜回话她不能见客，可是娜娜已经站起来，满脸红潮，说道：

“为什么不见？他还以为我怕他呢。啊！这回我们有笑话可看啦……弗朗索瓦，让这位先生在客厅里等一刻钟，然后领他来见我。”

娜娜没有再坐下，却在壁炉的镜子和挂在一个意大利盒子上方的一面威尼斯镜子之间，兴奋地踱来踱去。每踱到一头，她就朝镜子里看一眼，试图露出微笑。乔治呢，有气无力地坐在一张长沙发上，一想到即将发生的场面，就瑟瑟颤抖不止。娜娜一边踱步，一边断断续续说道：

“叫这小伙子等上一刻钟，可以让他消消气……从另一方面讲，如果他以为是迈进了一个妓女家，那么，那间客厅就可以让他长长见识……是的，不错，可爱的先生。那里可没有一样东西是假的，足可教你懂得尊重这个家的女主人。现在只有男人受到尊重……怎么？一刻钟过了吗？还没有，刚过十分钟，啊！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一直不停地走来走去。一刻钟到了，她叫乔治回避，还要他保证不在门外偷听，因为万一给仆人看见，有失体统。乔治退到卧室里去的时候，壮起胆子用哽住的声音说：

“你知道，他是我哥……”

“别担心，”娜娜威严地说道，“他讲礼貌，我也讲礼貌。”

弗朗索瓦领着菲力普·于贡进来。菲力普穿着礼服。起初，乔治听从娜娜的吩咐，蹑手蹑脚向卧室尽里走去。但说话的声音使他停住了脚步，心里七上八下，提心吊胆，两腿发软。他想象这下子可是大祸临头了，一定会发生打耳光或类似令人发指的事情，使他以后在娜娜面前总是觉得过意不去。因此，他再也忍不住了，便回转来，把耳朵贴在门背后倾听。他听得很不清楚，厚厚的门帘有隔音作用。不过，他还是抓到了菲力普说的几句话，他的话很不客气，里面“孩子”“家庭”“荣誉”等字眼特别清晰。乔治焦虑不安地想听到他的心上人是如何回答的，但他的心怦怦乱跳，平静不下来，只听见一片模糊的嗡嗡声。毫无疑问，娜娜一定破口大骂“下流坯！”或者“给我滚出去，这里是我的家！”可是，什么也没听见，声息全无，娜娜仿佛死在里面了。不一会儿，连他哥哥的声音也变温和了。乔治给闹糊涂了，正在这时，他听到一种奇怪的、絮语般的声音，不禁惊愕不已。原来是娜娜哭泣起来了。刹那间，矛盾的感情困扰着他，他又想逃走，又想向菲力普扑过去。恰巧这时，佐爱进了卧室。他慌忙从门背后走开，因为被佐爱撞见，很不好意思。

佐爱一声不响地着手整理一个衣柜里的衣服。乔治默默无语，一动不动地站着，前额靠在一面玻璃窗上，心里忐忑不安。沉默了一阵之后，佐爱问道：

“来太太家那个人是你哥？”

“是的。”孩子用哽住的声音答道。

又一阵沉默。

“乔治先生，这使你感到不安，是吗？”

“是的。”乔治依然用难受的、难发出声音的嗓子说道。

佐爱不慌不忙地叠着花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不必担心……太太会处理好的。”

他们的交谈到此为止，谁也不再说话，但佐爱也不离开卧室。又足足过了一刻钟，她回头看一眼，并没有看出孩子感到气恼，只见他因为压抑和怀疑而脸色发白。乔治不时向客厅那边瞟一眼。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们在干什么呢？娜娜也许一直在哭吧。菲力普那个粗暴的家伙多半揍了她几巴掌。因此，等到佐爱终于走了，他急忙跑到门背后，把耳朵贴在门上。他慌里慌张，显然是昏了头，因为他听见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欢笑、温柔的低语和女人受到挑逗而抑制不住的笑声。过了片刻，娜娜把菲力普送到楼梯口，分手时彼此还说了几句亲热话。

乔治鼓起勇气走进客厅时，娜娜正站在镜子前面自我端详。

“怎么样？”乔治懵里懵懂地问道。

“什么怎么样？”娜娜头也不回地反问。

然后，她漫不经心地补充一句：

“这之前你都说了些什么？你哥哥挺和蔼可亲嘛。”

“那么，问题解决了？”

“当然解决了……哎！你这是怎么啦？人家还以为我们要打架呢。”

乔治还是莫名其妙，结巴道：

“我仿佛听见……你没有哭过？”

“我哭过！”娜娜叫起来，死死盯住乔治，“胡说八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哭过呢？”

她大发脾气，责备孩子不听话，居然躲在门背后偷听。孩子不知所措，见娜娜赌气不理他，便装出顺从而可爱的样子走到她身边，但心里还是想知道个究竟。

“那么，我哥他……”

“你哥哥立刻就明白他到了什么地方……你想必明白，如果我真是妓女，那么考虑到你的年龄和你家庭的荣誉，他出面干预就是名正言顺的。嗯！这类感情我能理解……但他进入这座房子看一眼就明白了，所以表现得像个上流社会的人……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啦，一切都了结了，你哥哥会让你妈妈放心的。”

说罢，她又笑着补充一句：

“而且，你会在这里见到你哥哥……我邀请了他，他会再来的。”

“啊！他还会再来。”孩子脸色发白地说道。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他们也不再谈菲力普。娜娜换衣服准备外出，乔治瞪着一双忧郁的大眼睛看着她。事情解决了，他大概感到挺高兴，因为他宁愿死也不愿意与娜娜断绝关系。可是，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隐约的不安和深深的痛苦；这不安和痛苦他说不明白，也不敢说出来。他永远搞不清楚，菲力普是怎样让母亲放下心的。事实上，三天以后，母亲带着满意的神情，返回了丰岱特。就在她返回去那天晚上，在娜娜家里，当弗朗索瓦通报中尉到时，乔治止不住直打哆嗦。菲力普乐呵呵地开玩笑，说乔治是个逃学的顽童，好在有他庇护，才不会受到追究。乔治心头发紧，连动都不敢动，即使听到无关紧要的话，也会像小姑娘一样羞得满脸通红。菲力普比他大十岁，对他很少像兄长般亲切，而是像一位严父，令他生畏，使他不得不把搞女人的事瞒着他。因此，乔治看见菲力普坐在娜娜身边，是那样自由自在，纵声谈笑，以他健壮的体魄尽情地享乐，他就感到羞愧难言，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不过，此后不久，菲力普天天来，乔治终于有点习惯了。娜娜满面春风。这是她放纵无度的风流生活的最新一项安排；她这座公馆已经几乎给男人和家具挤破了，但却异乎寻常地似乎每天都在举行乔迁喜宴。

一天下午，于贡兄弟都在娜娜家，缪法伯爵没按规定时间不期而至。佐爱对他说太太正在接待朋友，他便装得像个礼貌而知趣的绅士，没有进门就走了。等到他晚上再来时，娜娜像个受了侮辱的女人，憋了满肚子火，冷冰冰地接待他。

“先生，”她说道，“我可没有任何把柄，可以让你抓住来侮辱我……请你听清楚，以后凡是我在家里，请你像别的客人一样进来。”

伯爵愕然。

“可是，亲爱的……”他想解释。

“也许因为我当时有客人吧！不错，客人中还有男人。那么，你以为我和这些男人在一起干什么呢？……有些人就爱装出一副知趣情人的模样，宣扬一个女人怎么怎么的，我可不允许这样宣扬我！”

缪法好不容易才得到她的宽恕。他心里还挺高兴。娜娜就是通过这样的办法，使伯爵顺从并对她深信不疑。她早就迫使伯爵接受了乔治，说这是一个“让她开心的小男孩”。她又让伯爵同意与菲力普一起共进晚餐。伯爵表现得和蔼可亲，退席之后还把小伙子拉到一边，询问他母亲的近况。从此，于贡兄弟、旺朵夫和缪法公开地成了这个家庭的常客，他们见了面就像密友一样握手。这样更方便。只有缪法依然谨慎行事，避免来得太勤，保持着外人登门拜访的礼节。夜里，当娜娜坐在地面的熊皮上脱袜子时，他经常友好地谈到这几位先生，尤其是谈到菲力普，觉得菲力普简直是忠诚正直的化身。

“这倒一点不假，他们都挺可爱。”娜娜坐在地上换睡衣，这样说道，“不过，他们都明白我是什么人……一句话不合适，我就会把他们赶出去！”

然而，娜娜虽然花天酒地，身边又有这帮奉承者，还是无聊得要命。夜里她每分钟都有男人陪伴身旁，她的钱多得连梳妆台的抽屉里都塞满了，与梳子和刷子混在一起。可是，这一切已经不能使她满足了，她莫名其妙地感到空虚，心里空落落的直打呵欠。她终日无所事事，日子终而复始，每天都一样单调。她不考虑明天，而像鸟儿一样生活着，有吃就吃，遇到可栖身的树枝就过夜。既然衣食无虞，她就成天懒洋洋地躺着，在闲逸之中昏昏欲睡，打发时间，就像生活在修道院里一样，无异于做了妓女职业的囚徒。她出门就坐车，脚都不能走路了；她恢复了小女孩子的兴趣，从早到晚搂着小狗珍珍亲个没完，想出一些愚蠢的办法来消磨时间；她唯一的事情就是等待男人，以表面殷勤实则厌倦的态度敷衍他们。在这种自暴自弃之中，她唯一关心的是自己的美貌，经常仔仔细细照镜子，仔仔细细洗澡洗脸，仔仔细细全身洒香水。她自鸣得意的是，能够于任何时候，在任何人面前脱得一丝不挂，而不会感到脸红。

娜娜每天早上十点钟起床，总是那只苏格兰卷毛狗珍珍舔她的脸把她唤醒；醒来之后就与小狗玩五分钟，让小狗在她的胳膊和大腿间乱跑乱窜，惹得缪法很不高兴。珍珍是缪法忌妒的头一个小男人。让一只小狗把鼻子伸进被窝里拱来拱去，成何体统。玩过之后，娜娜就到梳洗室去沐浴。将近十一点钟，弗朗西斯来给她卷头发，更复杂的梳妆要等到下午才进行。她讨厌一个人用早餐，几乎总由马卢瓦太太作陪；这位太太戴着那顶奇形怪状的帽子，早上不知从什么地方赶了来，晚上又返回她那神秘的、谁也不关心的天地中去。最难挨的是早餐和下午梳洗之间那两三个钟头。通常她邀马卢瓦太太与她玩纸牌，有时也看《费加罗报》。这份报纸对戏剧的报道和有关上流社会的新闻，她颇感兴趣；她甚至偶尔打开一本书，因为她常自吹有文学修养。她的梳妆要到将近五点钟才结束。只有这时，她才从漫长的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乘马车外出，或在家里接待纷至沓来的男人；晚餐经常在外面吃，她总是睡得很晚，第二天起床照样疲倦不堪，重新开始千篇一律的一天。

娜娜最开心的事，是去巴提尼奥勒她姑妈家看她的小路易。她常常半个月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像疯了似的，步行去看他，心里充满一个好母亲的歉意和慈爱，像去济贫探视一样，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其中有给姑妈的烟草，给儿子的橘子和饼干。有时，她是从布洛涅森林回来时，坐着她的双篷四轮马车顺道去看他。她的浓妆艳服，总要在那条冷清的小街引起轰动。勒拉太太呢，自从侄女风光起来以后，她的虚荣心就不断膨胀。她很少在维里耶大街露面，假惺惺地称那不是她该去的地方，可是在她自己那条街出尽了风头。当娜娜穿着价值四五千法郎一条的裙子来到时，她就高兴得什么似的，第二天一整天，拿着她收到的礼物给东家瞧西家看，还列举每样东西的价钱，使邻居们惊讶得目瞪口呆。通常，娜娜总是在星期天与家人团聚；这一天如果缪法邀请她，她就会像一个年轻的有夫之妇微微一笑，婉言谢绝，说：不行啊，她要去姑妈家吃晚饭，要去看望她的小宝贝。尽管这样，小路易这可怜的孩子却总是病恹恹的。他快满三岁了，是个大小子了，然而不是后颈上长湿疹，就是耳朵里出现脓肿，真让人担心会引起头盖骨溃疡。每当看见他脸色苍白，血液变质，肌肉松弛，身上布满黄色斑点，她就愁眉不展，但更多的还是感到奇怪：这个小宝贝怎么回事，身体如此糟糕？而他的母亲却这样健康！

不去看望孩子的日子，她依然过着吵吵闹闹又单调乏味的生活，去布洛涅森林散步，到剧院看首场演出，进金屋餐馆或英格兰咖啡馆晚餐或夜宵，出入于所有公共场所，观看大家争先恐后去看的一切节目，如马比耶舞会、黄色歌舞演出和赛马等。尽管如此，她还是经常产生闲得发慌的空虚感，像胃痉挛一样难受。她不断有令她心醉神迷的热恋，可是等到剩下一个人时，她就伸懒腰，整个人疲乏不堪，令人忧愁的孤独感立刻爬上她的心头，而孤独感又使她感到空虚，对自己感到厌倦。她有着很愉快的职业和很愉快的天性，可是每当这时，她就变得凄凄切切，常常在两个呵欠之间，喊出这样一句足以概括她的全部生活的话：

“啊！男人烦死我了！”

一天下午，娜娜参加音乐会回来，看见蒙马特街的人行道上有个女人小跑着，只见她鞋跟跑坏了，裙子脏兮兮的，帽子给雨淋得变了形。她一下子认出了那女人。

“停一停，夏尔！”她对车夫喊道。

接着就叫那女人：

“萨丹！萨丹！”

行人扭过头，街上的人都停下来观望。萨丹走过来，衣服蹭在马车轮子上，弄得更脏了。

“上来吧，妹子。”娜娜根本不把围观的人放在眼里，毫不介意地说。

娜娜收容了肮脏不堪的萨丹，让她上了她那辆浅蓝色的双篷四轮马车，紧贴她镶尚蒂伊花边的珠灰色裙子坐下，把她带回家；街上的人看到她的车夫气势不凡的样子，都露出了微笑。

从此，娜娜有了迷恋的对象，不再闲得发慌了。萨丹成了她同性恋的伴侣。这姑娘在维里耶大街的公馆里住了下来，洗净身子，换了衣服，就连续三天给娜娜讲述圣拉扎尔教养所的情况，里面的修女如何讨厌，那些混蛋警察如何把她列入了暗娼名单。娜娜听了很气愤，一个劲安慰她，发誓说，她一定亲自去找部长，把她从那里搭救出来，眼下嘛，不必着急，警察绝不会到她家里来找她，这可以肯定。这两个女人开始在一起度过充满柔情蜜意的下午，时而说些温柔体贴的话，时而一边亲吻一边笑。这正是在拉瓦尔街客店里玩的那套把戏的继续。那天晚上被警察冲散了，现在重新开始，只不过带有开玩笑的性质。后来有一天晚上，她们真的干了起来。娜娜在洛尔餐馆见到过这一套，本来很反感，现在尝到了滋味，被弄得神魂颠倒，如痴如狂，尤其到第四天早上，萨丹失踪了，更让她难舍难弃。谁也没看见萨丹走出公馆，她穿着新裙子溜掉了，因为她渴望呼吸新鲜空气，留恋她的街头生活。

这一天，公馆里闹得沸反盈天，仆人们吓得个个低着头，全都不敢吱声。娜娜差点要揍弗朗索瓦，怪他没有把守住大门。不过，她还是竭力控制住了自己。她骂萨丹是臭野鸡，这回她算看透了，以后再也不去臭水沟里捡这种烂货了。这天下午，太太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佐爱听见她在哭泣。到了傍晚，她突然叫人套车，把她送到洛尔餐馆。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能在殉道者街那家餐馆的客饭桌上找到萨丹。她不是要再见她一面，而是要扇她一记耳光。果然，萨丹与罗贝尔太太坐在一张小桌子旁用餐。她一看见娜娜就笑了。娜娜呢，心里挺激动，并没有发火，相反却表现得很温和，很柔顺。她请大家喝香槟酒，把五六桌人灌醉，然后趁罗贝尔太太上洗手间之机，把萨丹带走。到了马车上，她才狠狠咬萨丹一口，而且威胁说，下次她再逃，非宰了她不可。

后来，这种情况又接连不断发生，不下二十次。娜娜觉得自己是个受愚弄的女人，又伤心又气愤，每次都去追寻这只野鸡，而这只野鸡一次次飞走，无非是因为一时的热恋和对公馆舒适的生活感到厌倦。娜娜扬言要扇罗贝尔太太的耳光，有一天甚至想入非非要同她决斗，因为她们三个人有一个是多余的。现在她去洛尔餐馆晚餐时，一定要佩戴珠宝钻戒，有时还带上路易丝·维约莱纳、玛丽亚·布隆、塔唐·妮妮，几个人全都穿金戴银，珠光宝气。在洛尔饭店那灯光昏黄、弥漫着饭菜味的三间餐厅里，这几个女人流里流气地大摆其阔，使得来自附近一带的那些小婊子个个惊讶万分。于是她们得意扬扬，离去时每人挑选一个小婊子带走。每逢这种日子，洛尔总穿着闪闪发光的紧身衣，露出更宽厚的慈母表情，亲吻每个人。然而，面对这种争风吃醋的情形，萨丹却保持着冷静，一双眼睛总是蓝莹莹的，一张脸总是少女般纯洁。两个女人咬她，打她，争夺她，而她只是说，这未免太可笑了，她们最好讲和；打她的耳光有什么用，她又不能分成两半，虽然她诚心诚意想对大家都友好。最后还是娜娜占了上风，因为她对萨丹百般温柔，同时送给她数不胜数的礼物。罗贝尔太太为了报复，就给她的情敌的每个情夫写恶毒的匿名信。

一段时期以来，缪法伯爵显得忧心忡忡。一天早晨，他很激动地拿了一封匿名信放在娜娜面前。娜娜看了头几行，就知道这封信是告发她对伯爵不忠，暗地里与旺朵夫和于贡兄弟相好。

“绝没有这种事！绝没有这种事！”她以异乎寻常的真诚的口气，斩钉截铁地大声说道。

“你敢起誓吗？”伯爵问道，他已经松了一口气。

“你叫我拿什么起誓都可以……好！就拿我儿子的脑袋吧！”

那封信很长，后面用露骨、下流的语言，揭发了她与萨丹的关系。她读完之后，只是微微一笑。

“现在我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但缪法要求她辟谣，她就心平气和地对他说道：

“这个嘛，亲爱的，萨丹这件事与你不相干……这对你有什么影响呢？”

她并不否认，缪法便说了一些气愤的话。她听了只是耸耸肩膀。他究竟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种事到处都有，娜娜举了她几个女朋友的例子，肯定说，上流社会的女士们都这样做。总之，照她的说法，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普遍、更自然的事了。只有违背事实的谎言才让她生气，例如有关旺朵夫和于贡兄弟的事，正如他刚才看到的。嗯！如果真有那种事，他完全有理由掐死她。可是，对于一件什么也不会妨碍的事，有什么必要说谎呢？她还是重复刚才那句话：

“瞧吧，这究竟对你有什么影响呢？”

可是，缪法继续争吵，娜娜便没好气地干脆打断他：

“况且，亲爱的，如果你觉得不合适，那么很简单……门是开着的……我就这样！要我就得要本来的我。”

缪法低下了头。实际上，他对娜娜的发誓感到欣慰。娜娜呢，她看到了自己的力量，再也不迁就他了。从此，萨丹便公开在公馆里住了下来，与前面提到的几位先生平起平坐。旺朵夫不用收到匿名信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常常冷嘲热讽，故意与萨丹争风吃醋；菲力普和乔治却把萨丹当成伙伴，同她握手，开不堪入耳的玩笑。

娜娜又有了一次艳遇。那是一天晚上，萨丹那臭婊子又抛下她溜了，她连忙赶到殉道者街去晚餐，却没有见到萨丹。她正一个人吃饭，达盖内出现了。达盖内本来已决定过规规矩矩的家庭生活，但有时恶习复萌，便来到这家餐馆，心想在巴黎这个下流昏暗的角落，不至于遇到什么熟人。因此，见到娜娜在这里，起初他不免有些尴尬。可是，他不是一个动辄打退堂鼓的男人，便满面笑容地上前问，太太是否肯赏脸让他与她同桌吃饭。娜娜见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便摆出傲慢冷淡的神气，干巴巴说道：

“先生爱坐哪里请自便，大家都是在公共场所嘛。”

交谈以这种口气开了头，自然挺风趣。可是，等到上餐末甜食时，娜娜感到无聊，渴望炫耀自己的胜利，便把两肘往桌子上一支，用以前那种狎昵的口气问道：

“喂，宝贝，你的婚事顺利吗？”

“不大顺利。”达盖内承认道。

事实上，达盖内壮起胆子打算去缪法府上求婚时，突然感到伯爵对他非常冷淡，便谨慎地打消了念头。他觉得这件事吹了。娜娜用明亮的眸子盯住他，双手托着下巴，嘴唇嘲讽地微微一皱。

“哼！我可是个荡妇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哼！可得把未来的岳父从我的魔爪下拯救出去……好啊！我看你这个小伙子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着？你居然对一个钟爱我、什么话都告诉我的男人说我的坏话！……老实告诉你吧，宝贝，你这婚只有我肯成全才结得成。”

这一点达盖内刚才就感觉到了，他心里正盘算怎样让娜娜顺从他的意志。不过，他说起话来还是没有正经的，不愿意把事情搞得那么严肃。他戴上手套，装出郑重其事的样子，请求允许他与爱丝泰·德·伯维尔小姐结婚。娜娜终于给他逗笑了，就像有人搔得她痒痒似的。啊！这个咪咪！硬是想恨他也恨不起来。达盖内在女人面前获得的极大成功，得归功于他那甜柔柔的嗓音。他的嗓音是那样纯正，音乐般柔和悦耳，正因为这样，青楼女子们送了他一个绰号，叫作“蜜嘴子”。在他那温柔的嗓音的包围之下，她们没有一个不顺从的。达盖内知道自己的嗓音的这种魅力，就用不绝如缕的絮语给娜娜催眠，给她讲一个又一个荒唐的故事。等到他们离开餐桌，挽住他的胳膊的娜娜，已是满脸红潮，瑟瑟颤抖，完全被征服了。外面阳光宜人，她便打发马车回去，自己陪着达盖内，款款漫步，一直走到他的家门口，自然随他一同上楼。两个钟头后，她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

“那么，咪咪，这婚你一定要结吗？”

“当然！”达盖内喃喃说道，“至今这仍是我最好的选择……你知道我囊空如洗啦。”

她叫他帮她结鞋带，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天哪！我还有啥可说的……我来给你使劲吧。你那个小妞儿干瘦得像根木头桩子，不过既然你们两厢情愿……我这个人最乐于助人，我来为你撮合吧。”

她的胸部还裸露着，说罢她笑吟吟地补充一句：

“不过，你拿什么东西谢我？”

达盖内感激涕零，一把搂住她，吻她的双肩。娜娜兴奋异常，浑身哆嗦，头往后仰，想躲开他。

“啊！我想好啦，”她被达盖内的吻刺激得喊起来，“听我说，我遂了你的心愿，作为报答，你结婚那天，要把初夜权给我……就是同你老婆干之前，听明白了吗？”

“一定！一定！”达盖内答道，笑得比娜娜还响。

他们都觉得这笔交易很有趣，这种安排再好不过。

恰巧第二天，娜娜家里举行晚宴。这是每周四例行的晚宴，出席者有缪法、旺朵夫、于贡兄弟和萨丹。缪法伯爵很早就到了。他必须拿出八万法郎，为少妇了清两三笔债务，同时给她买一条蓝宝石项链；娜娜如饥似渴想得到这样一条项链。伯爵的财产已经动用了很大一部分，但还不敢变卖不动产，所以他想找个放债的人。在娜娜本人的建议下，他对拉博德特讲了；拉博德特觉得这笔交易太大，又去对理发师弗朗西斯说。弗朗西斯很愿意为他的顾客效劳。于是，伯爵就把事情交给这两位先生去办理，但明确表示，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是他借钱。两位先生答应，把十万法郎的本票放在公事包里拿回来，让他签字；他们又对利息高达两万法郎自我开脱，大骂高利贷者黑心肠。可是，照他们的说法，要借钱就不得不去叩他们的门。缪法来到的时候，弗朗西斯刚为娜娜梳好头。拉博德特也在梳洗室里，像一个无足轻重的朋友，随随便便在一旁观看。一看见伯爵，他连忙拿出一大捆钞票，一声不响放在香粉和发蜡中间；伯爵接过本票，就在梳妆台上签了字。娜娜想留拉博德特晚餐，他谢绝了，说他要领一个外国阔佬逛逛巴黎。这时，缪法把他拉到一旁，央求他去一趟贝克珠宝店，帮他把那条蓝宝石项链买来，他要今天晚上就给娜娜一个意外的欣喜。拉博德特满口答应。半个钟头后，于连悄悄地把一个珠宝匣子交给伯爵。

晚餐席上，娜娜显得烦躁不安。一见到八万法郎，她心里很不平静。真是的，这么一大笔钱，统统都要交给供应商！她为这个心里很不是滋味。刚上汤，她就伤感起来，身处这间豪华的餐厅，面前的银餐具和水晶器皿熠熠生辉，竟然大谈起清贫的幸福来了。几个男人都穿礼服，她本人也穿了一件绣花白缎袍，只有萨丹比较朴素，穿了一件黑绸袍子，颈子上也只有一个心形金坠子，那是娜娜这个好朋友送给她的礼物。于连和弗朗索瓦站在客人身后侍候，佐爱做帮手，三个人都挺神气。

“从前我没有钱的时候，当然玩得更开心。”娜娜说道。

她安排缪法坐在她的右边，旺朵夫坐在她的左边，但她很少看他们，心里只有萨丹。萨丹坐在她对面菲力普和乔治之间。

“不是吗，我的小猫咪？”她每说一句话，就这样问萨丹一句，“那时候，我们去波隆梭街约斯嬷嬷的寄宿学校上学时，多么快乐呀！”

烤肉上来了。两个女人都回忆起了往事。她们不闲聊就感到空虚，这才回忆往事的。她们突然渴望捯动她们青年时期的污泥；尤其是有男人在场的时候，她们似乎禁不住要狂热地把她们成长地的粪土强加给他们。在座的先生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睛里现出难为情的神色。于贡兄弟想强露笑容，旺朵夫神经质地卷着胡子，缪法变得格外严肃。

“你还记得维克多吗？”娜娜问道，“那家伙可真是个色鬼，把小姑娘带到地窖里去！”

“怎么不记得？”萨丹答道，“你家那个大院子我还记得很清楚呢。有一个看门的女人，成天拿把扫帚……”

“那是博什大妈，已经去世了。”

“我仿佛还看见你家的店铺……你妈挺胖。有天晚上，我们正在玩儿，你爹喝醉酒回来了，醉得可厉害了！”

这时，旺朵夫想把话题引开，就在两个女人回忆的时候插话道：

“你说怎么样，亲爱的？茭白还有的话，我很想再吃点儿……真鲜嫩。昨天我在科布洛公爵家吃过，可没有这样好吃。”

“于连，来茭白！”娜娜粗声粗气地叫道。

接着，她又捡起被打断的话题：

“啊！可不是嘛，我爹够糊涂的……所以才败得那样惨！你要是见过那情景，一落千丈，经济拮据！……可以说，我什么苦都吃过，没有像爹妈那样把命搭上，真是奇迹。”

缪法一直神经质地摆弄着餐刀，这时决心干预了。

“你们讲的事情可不令人愉快。”

“嗯？什么？不令人愉快！”娜娜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嚷道，“我也认为这些不令人愉快！可是，亲爱的，我们总要糊口呀……唔！我嘛，你知道，是个诚实的姑娘，事情怎么样，我就怎么说。我妈是个洗衣妇，我爹酗酒，是喝酒喝死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你们如果听了不满意，你们如果觉得我的家庭出身不光彩……”

大家异口同声表示抗议。她到底想干什么？大家都尊重她的家庭出身。可是，娜娜接着说道：

“你们如果觉得我的家庭出身不光彩，那么，请撂下我走开好了，我可不是那种连自己的爹娘都不认的女人……你们要我，就得接受我的爹娘，听明白了没有？”

他们要她，也接受她的爹娘、她的过去、她所希望的一切。四个男人现在都缩头缩脑，垂目盯住桌面，娜娜却俨然至尊至贵，大为震怒，把他们全都踩在她过去在古道尔街穿的旧鞋子底下。她怒气未消，现在你送给她财产，送给她宫殿，统统白搭，她还是怀念她啃土豆的时代。金钱这劳什子，骗骗人而已！它是用来送给供货商的。最后，她这通发作总算以一种感伤的愿望结束：她要过简朴的生活，把一颗心捧在手上，生活在普遍的善良之中。

这时，她发现于连垂着双手，恭候一旁。

“喂，站着干什么？斟香槟酒呀！”她说道，“这样蠢头蠢脑看着我干吗？”

在娜娜发作期间，仆人们脸上全都没有一丝笑容。他们仿佛没听见，太太越是闹得凶，他们越显得庄重。于连利索地开始斟香槟酒。不幸弗朗索瓦递水果的时候，将水果盘倾斜得太厉害，致使苹果、梨子和葡萄滚到了桌子上。

“该死的笨蛋！”娜娜大声骂道。

听差不该解释说，水果本来就码得不稳，佐爱在拿橘子时触动过。

“那么，”娜娜说，“就该怪佐爱这个蠢货。”

“可是，太太……”贴身女仆自尊心受到伤害，细声说道。

太太霍地站了起来，威风凛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还不够吗？……统统滚出去，我们用不着你们了。”

这样赶走了仆人们，她反而平静下来了，立刻显得非常温柔可爱。餐末甜食挺可口，几位先生自己动手，吃得挺快活。萨丹削了一个梨，来到她心爱的人儿背后吃，倚在她的肩膀上，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两个人立刻哈哈大笑。不一会儿，萨丹的梨吃剩了最后一块，她要与娜娜分享，便用牙齿咬住伸给她，两个人嘴唇贴嘴唇轻轻地咬，最后在亲吻中把那块梨吃掉。于是，先生们怪声怪气齐声抗议。菲力普嚷着叫她们不必顾忌。旺朵夫问他们是不是应该回避。乔治跑过去抱住萨丹的腰，让她回到自己的座位。

“你们尽是蠢家伙！”娜娜说道，“吵得这可怜的小娇娇脸都红了……别理他们，我的小妞儿，他们要开玩笑让他们开去，这是咱俩的私事。”

缪法带着严肃的神情看着她们，娜娜转向他说道：

“不是吗，我的朋友？”

“对，当然对。”缪法咕哝道，一边慢吞吞点了一下头。

再也听不到抗议声。在这几位门第高贵、世代受到正统教育的绅士中间，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含情脉脉互送秋波，泰然自若地滥施女性的淫威，明目张胆地表示对男性的蔑视，使几个男人不得不接受她们，承认她们的主宰地位。可是，几个男人还为她们鼓掌。

大家去楼上小客厅用咖啡。两盏灯射出柔和的光线，映照着粉红色的墙饰和暗金色的漆器小摆设。夜里的这种时刻，在许多小箱子、青铜器和瓷器之间，只见一件白银或象牙镶嵌饰物通体透亮，一根发亮的小棒上面镂刻的图案非常清晰，一块镶板像丝绒般熠熠反光，那都是幽幽的灯光映照的结果。壁炉里下午生的火只剩下了火炭，这个窗帘和门帘遮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非常暖和，暖烘烘的令人浑身酥软。这个房间充满了娜娜的私生活的气息，随处可见她乱扔的手套，掉在地上的手绢，或者一本翻开的书，你常常可以看见她穿着睡衣坐在这里，身上散发着紫罗兰香味，加上她有经验的妓女的淫荡举止，再让周围的豪华陈设一衬托，格外有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效果。而那些宽大得像床的扶手椅，深得像放床的凹室的长沙发，直让人产生想睡觉的欲望，坐在暗幽幽的角落里，没完没了地窃窃私语，笑吟吟地互吐衷肠，把时间忘到了脑后。

萨丹走到壁炉旁边，往一张长沙发里一躺，点燃一支香烟抽起来。但是，旺朵夫凑过去寻开心，装出吃醋的样子拼命逗弄她，威胁说，要是她继续缠住娜娜，不让她尽女主人的职责，他就要找证人来和她决斗，菲力普和乔治也掺和进来，戏弄她，使劲捏她，弄得她喊了起来：

“亲爱的！亲爱的！让他们放规矩点儿！他们又黏住我不放了。”

“喂，放开她。”娜娜拉下脸来说道，“你们知道，我不允许人家纠缠她……而你呢，我的小猫咪，为什么总和他们厮混，既然他们很不老实？”

萨丹满脸通红，吐了吐舌头，进梳洗间去了。梳洗间的门敞开着，只见里面有一盏煤气灯，毛玻璃球形灯罩，放射出乳白色的光线，把大理石的梳妆台映成朦胧的白色。于是，娜娜以迷人的女主人的身份，与四位先生交谈起来。白天她看了一本引起轰动的小说，描写的是一个烟花女子的身世；她对这本小说挺反感，认为从头至尾全不真实，而且她对这种标榜反映真实的淫秽文学表示厌恶和愤慨。仿佛什么都可以描写似的！仿佛一本小说写出来不是要给人以愉快的消遣似的！对于书籍和戏剧，娜娜有着坚定不移的见解，希望读到充满柔情的高雅作品，能够帮助她展开幻想的翅膀，心灵变得更高尚。后来，话题转到使巴黎动荡不安的骚乱，报纸上煽风点火的文章，还有每天晚上有人在公众集会上号召拿起武器，街头已开始出现闹事。娜娜愤怒地抨击共和党人。这些从来不洗澡的脏鬼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我们生活不幸福，难道皇上还没为老百姓办到一切吗？老百姓都是下流胚！她了解老百姓，有资格这样说。刚才在餐桌上，她还要求尊重她们古道尔那批卑贱者，现在她把这忘得一干二净，却站在发迹女人的立场上，怀着厌恶和恐惧的心理，大肆攻击自己的人。就在这天下午，她在《费加罗报》上读到关于一次公众集会的报道，那次会开得滑稽可笑，发言者讲的是俚语，一个醉鬼丑态百出，给赶出了会场。这些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可笑。

“哼！这些酒鬼。”娜娜露出嫌恶的样子说道，“可不能让他们得势。你们看好了，他们的共和对大家将是一场大灾难……啊！但愿上帝保佑皇上永坐江山！”

“你的祈愿上帝肯定能听到，亲爱的，”缪法神情严肃地说道，“行啦，皇上稳如泰山呢！”

他就喜欢看见娜娜流露出这种崇高的情感。在政治上，他们俩可谓志同道合。旺朵夫和于贡中尉也没完没了地嘲笑那些“流氓”，说他们只会大喊大叫，一见到刺刀就逃之夭夭。乔治这天晚上一直脸色苍白，闷闷不乐。

“这孩子怎么啦？”娜娜注意到他不舒服的样子，问道。

“我吗？没什么，我听你们说话呢。”乔治喃喃说道。

其实他挺痛苦。离开餐桌时，他就听见菲力普和娜娜开玩笑，现在又是菲力普而不是他坐在娜娜旁边。他觉得胸口发胀，就要爆炸了似的，但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他不能容忍菲力普和娜娜挨得那么紧，种种见不得人的想法堵在他的嗓子眼上，使他感到又苦闷又羞耻。他嘲笑萨丹，然而他先后容忍了斯泰内、缪法和其他所有人与娜娜相好，他为此感到恼怒，一想到有一天菲力普也可能摸娜娜，他就气得发狂。

“来！抱抱珍珍吧。”娜娜为了安慰他，把在自己裙子里睡着了的小狗递给他。

乔治又快活起来了，这小狗带着娜娜的膝盖的温热，抱着它等于搂着她的身体的某一部分。

话题转到了旺朵夫头上，他昨夜在帝国俱乐部赌输一笔巨款。不会赌钱的缪法，听了大吃一惊。旺朵夫却满面笑容，暗示自己即将破产，整个巴黎已经议论纷纷了；人嘛，怎样死法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死得漂亮。一段时间以来，娜娜注意到他焦躁不安，嘴角现出一条衰老的皱纹，清澈的眼睛里目光犹疑不定，他还保持着高傲的贵族气派，保持着名门望族的潇洒风度，尽管他的家族已经衰败；不过，在这个被赌博和女人消耗殆尽的头脑里，还只是偶然产生短暂的眩晕。有天夜里，他睡在娜娜身旁，对她说了一番挺可怕的话，把娜娜吓坏了：他想等他把自己的财产吃光了时，就把自己关在马厩里，放把火与马同归于尽。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一匹叫作吕西尼昂的马身上，他正在对它进行训练，准备夺取巴黎赛马大会的头奖。他靠这匹马活着，这匹马维系着他已动摇的信誉。每次娜娜问他要什么的时候，他都推到六月份，等吕西尼昂获了奖再说。

“得了吧，”娜娜开玩笑说道，“它也有可能输掉，因为它必须淘汰所有马才成。”

旺朵夫没回答，只是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过了一会儿，他才轻松地说道：

“对了，我自作主张把你的名字给了我那匹本来获胜希望不大的母马……娜娜，娜娜，这名字多响亮！你不生气吧？”

“生气，为什么？”娜娜反问道，实际上挺高兴。

大家继续闲聊，扯到最近要处决一名囚犯，少妇表示很想去观看。正在这时，萨丹出现在梳洗室门口，用央求的口气叫她。娜娜立刻起身，撂下几位先生朝萨丹走去。几位先生全都懒洋洋地躺着，抽着雪茄，一边争论着一个严肃的问题：一个患有慢性酒精中毒的杀人犯，究竟该负多少杀人罪责？梳洗室里，佐爱倒在一张椅子上，眼泪汪汪哭个不停，萨丹怎么也劝不住。

“怎么了？”娜娜奇怪地问道。

“啊！亲爱的，你来劝劝她吧。”萨丹说，“我都开导她二十分钟了……她哭就是因为你骂她蠢货。”

“是的，太太……骂得太难听了……骂得太难听了……”佐爱结结巴巴说道，又被一阵呜咽哽住了嗓子。

这场面使娜娜的心肠立刻软了下来。她立刻好言安慰，见佐爱还是平静不下来，便蹲在她面前，亲切随便地揽住她的腰。

“哎，瞧你这死脑筋，我骂蠢货和骂别的话不是一个样吗？我哪里想了那么多，当时正在气头上……好啦，我错了，别哭了。”

“我这样热爱太太……”佐爱喃喃道，“我为太太辛辛苦苦，到头来倒落得……”

娜娜听到这话，亲了亲贴身女仆，然后为了表示她并没计较什么，就把自己还没穿过三回的一件袍子送给了佐爱。这主仆俩之间发生龃龉，往往是靠礼物收场的。佐爱用手绢擦干眼泪，将袍子搭在手臂上离开了，临走之前还说，现在厨房里气氛抑郁，于连和弗朗索瓦挨了太太骂，一点胃口也没有，连饭都吃不下。太太捎给他们每人一枚金路易，作为她不计较的证据。身边的人愁眉苦脸，她心里实在不好受。

娜娜平息了这场风波，消除了第二天的隐忧，愉快地准备返回客厅。萨丹赶紧凑到她耳朵边抱怨开了，威胁说，这几个男人再戏弄她，她可就要走了；她要求娜娜这天夜里把他们统统赶走，教训教训他们。再说，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多么亲密！娜娜一听又急了，肯定说这是不可能的。于是，萨丹就像一个蛮不讲理的孩子，粗暴地非要娜娜按她的意志办不可。

“我要你赶走他们，听到没有！你不赶走他们，我就离开这里！”

萨丹说罢回到客厅里，往窗户旁边一张长沙发上一躺，离大家远远的，像死了似的一声不响，一双大眼睛盯住娜娜，等待着。

几位先生经过议论，一致反对新的刑事犯罪理论。按照这种异想天开杜撰出来的理论，某些病理状态的罪犯可以不负刑事责任，那样岂不只有病人，没有罪犯了吗？娜娜赞同地点头，一边寻思怎样打发走缪法伯爵。其他人都会走的，唯独伯爵一定不肯走。实际上不出娜娜所料，菲力普站起来告辞时，乔治也立刻站了起来，他唯一担心的是他哥哥会留在后面。旺朵夫还待了几分钟，他在窥测风向，看看是否碰巧有什么事迫使伯爵离开，把位置让给他。待了一会儿，见缪法干脆待着不动，要在这里过夜，他也就不再坚持，知趣地告辞走了。走到门口，他发现萨丹两眼发愣，便明白了一切，觉得挺有趣，就走过去同萨丹握手。

“怎么样？我们没有闹翻吧？”他低声说道，“原谅我吧……我以名誉担保，你是最漂亮的姑娘。”

萨丹根本不屑于回答。她两眼始终盯住单独待在一起的娜娜和缪法伯爵。缪法再也没有什么顾忌，挪过去紧挨娜娜坐着，捏住她的手指吻起来。娜娜则想寻求脱身之计，便问他女儿爱丝泰身体是否好些了。昨天夜里，伯爵还抱怨这孩子性情太忧郁；他在家里过不上一天舒坦日子，因为他太太成天不着家，而他女儿成天冷冰冰的一句话也不说。对于伯爵的这些家庭问题，娜娜经常能出许多好主意。她见伯爵今晚轻松愉快，肉体和精神都放松了，又开始向她诉起苦来，便想起了自己对达盖内的承诺，于是说道：

“你把她嫁出去怎么样？”

娜娜马上壮着胆子说出了达盖内的名字。伯爵一听见这个名字就来气。听了娜娜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他绝不肯把女儿嫁给这家伙。

娜娜装出吃惊的样子，接着哈哈大笑，钩住他的脖子说道：

“啊！吃醋啦，好像真有这么回事似的！……好好想想吧，当时是他在你面前说了我的坏话，把我气得不得了……今天我感到很抱歉……”

这时，她从伯爵的肩头上遇到了萨丹的目光，心里有些慌，赶紧松开伯爵，严肃地继续说道：

“朋友，这门亲事应该结成，我不想妨碍你女儿的幸福。这小伙子挺好，你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女婿。”

接着，她就开始大夸特夸达盖内。伯爵又捏住了她的手；他不再反对，让他考虑考虑，以后再谈。随后，他提议上床睡觉。娜娜放低声音，对他解释说，不行，她来例假了；他对她如果还有点爱心，就不应该强求。然而，缪法硬是赖着不走，娜娜有点软了下来。正在这时，她又遇到了萨丹的目光。于是，她又强硬起来了。不行，这是不可能的事。伯爵很冲动，样子很难受，站了起来，寻找自己的帽子。但是走到门口，他记起了那条蓝宝石项链，因为他突然触到了口袋里的首饰匣。他本来打算把它藏在床里边，等娜娜头一个上床后，一躺下腿就会碰到。这是大孩子让对方吃惊的送礼方法。从晚餐起他就一直在考虑这个方法。现在这样被打发走，他心烦意乱，怏怏不乐，便掏出首饰匣，生硬地递给了她。

“什么东西？”娜娜问道，“啊！蓝宝石……啊！真的，是这条项链。你真可爱！你说，亲爱的，就是我们看见过的那条吗？摆在橱窗里效果更好。”

这就是她的全部谢忱，她还是让他走了。伯爵看见萨丹躺在那里默默地等待。于是，他打量一眼两个女人，不再强求，顺从地下楼去了。前厅的门还没关，萨丹便搂住了娜娜的腰，又跳又唱。然后，她向窗口跑去。

“应该看看他在人行道上是副啥模样。”

两个女人借着窗帘的掩蔽，趴在铁栏杆上。时钟敲响了一点。维里耶大街上没有行人，只见两排路灯延伸向远处，消失在这三月潮乎乎的夜色中，一阵阵狂风夹着雨，从大街上横扫过去。一块块空地，看上去像一个个漆黑的洞；正在建设中的公馆一排排脚手架，耸立在黑黝黝的空中。她们看见缪法弓着背，沿着潮湿的人行道，穿过新巴黎这片寒冷而空旷的平原，向前走去，连他的影子都仿佛显得不胜惆怅。她们看着他的模样，疯狂地笑起来。但娜娜用一句话止住了萨丹的笑：

“当心，警察来了！”

她们立刻忍住笑声，隐隐地怀着恐惧心理，望着从大街另一头迈着整齐步伐走过的两个黑影。娜娜现在生活奢华，贵如女王，颐指气使，然而对警察却依然害怕，不希望听见人家提起，就像不希望听见提起死亡一样。发现一个警察抬眼打量她的公馆，她就感到不自在，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会干出什么事来。他们如果听见她们俩在这深更半夜狂笑不止，就很可能把她们当成妓女。萨丹微微哆嗦，便紧紧贴住娜娜。然而，她们还是待在窗口，被一盏越来越近的灯吸引住了。那灯在道旁一摊摊积水中晃来晃去，原来是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婆，拎着灯在水沟里捞什么。那老太婆萨丹认识。

“喔唷！”她说道，“原来是包玛蕾王后拎着她的细柳条筐！”

这时一股风卷起一股水雾，打在她们脸上。萨丹对她心爱的人儿讲起了包玛蕾王后的身世。啊！过去她可是一个美貌绝伦的妓女，整个巴黎无人不夸，有魅力又有胆量，玩得那些男人像牲口似的团团转，不少大人物跑到她的楼梯上来哭泣呢！现在她酗酒啦，附近一带的女人为了寻开心，成天灌她苦艾酒；她走在路上，顽皮的孩子们常向她扔石头。总之，真是一落千丈，贵为王后掉到了粪堆里！娜娜冷冷地听着这一切。

“让你看看吧。”萨丹说。

她像男人一样吹起了口哨。捡破烂的老太婆正走到窗户底下，抬头仰起脸往上看。借着她手里那盏灯昏黄的灯光，只见她穿得破烂不堪，一块头巾破成了碎片片，下面一张脸带菜青色，布满长条的伤痕，没牙的嘴像一个空洞，两眼红红的也布满伤痕。娜娜面对这个被酒灌得衰老可怕的妓女，突然产生了一桩回忆，在黑暗中仿佛看见了夏蒙古堡，看见了年高德劭的伊尔玛·当格拉那个当年的妓女踏着古堡的台阶，而全村居民都拜倒在她脚下。萨丹还在吹口哨，取笑看不见她的老太婆。

“别吹了，警察来了！”娜娜低声说，嗓音都变了，“快进屋去吧，小猫咪。”

警察迈着整齐的步伐又回来了。她们关上了窗户。娜娜头发打湿了，浑身直哆嗦，回头面对客厅，现出愣怔的样子，仿佛忘记了这是她的客厅，而是走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觉得这里的空气如此温馨，油然产生了一种意外的愉悦。这数不清的财富，古色古香的家具，全丝锦缎，牙雕，铜器，这一切，全都在玫瑰色的灯光下睡着了，而整座安谧的公馆，给人一种无比豪华的感觉，这里有古朴庄严的会客厅，有宽敞舒适的餐厅，有安静宽阔的楼梯，还有柔软的地毯和座椅。娜娜突然感到，这一切是她自身的扩充，是她的支配和享受欲望的扩充，是她想拥有一切而后毁掉一切的愿望的扩充。她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性的威力。她抬眼慢慢环顾四周，以一位哲学家的严肃神情说道：

“是呀！一个人趁青春年少及时行乐还是挺对的！”

但是，萨丹已经在卧室里的熊皮上打滚，一边叫她：

“快来呀！快来呀！”

娜娜进梳洗室脱掉衣服。为了快点去萨丹身边，她用双手抓住厚厚的金发，在一个银盆上面抖动，长长的发夹便像冰雹似的落在亮晶晶的金属盆子里，叮当之声十分悦耳。

十一

刚开始炎热的六月份这个星期日，天空中酝酿着雷雨，布洛涅森林正在举行巴黎跑马大奖赛。清晨，朝阳从橙黄色的尘雾中冉冉升起。但将近十一点钟，当马车络绎驶到龙尚赛马场时，一阵南风吹散了乌云，灰蒙蒙的雾化作破絮般飞去，蓝盈盈的云隙渐渐扩展，整个天空变成了蔚蓝。太阳从两片云层之间照射下来，整个赛马场顿时金光灿烂。草地上渐渐挤满了华丽的马车、骑师和行人，跑道还是空的，只是旁边耸立着裁判亭、终点标志杆和挂有赛马计时牌的柱子；对面，在骑师体重测量处的围墙中间，五座对称的看台层层叠起砖木结构的廊台。赛马场的外面，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平原，沐浴在中午的阳光里，四周看得见一些小树，西边横亘着林木葱茏的圣克鲁山和苏勒斯纳山，它们的背后耸立着峥嵘的瓦莱莲峰。

娜娜兴致勃勃，非要靠近围栅坐在终点标志杆旁边不可，仿佛这次大奖赛将决定她的命运似的。她很早就来了，是到得最早的人之一。她乘坐的是一辆镶银的双篷四轮马车，由两名车夫驾着四匹雪白的骏马拉着，全套都是缪法伯爵赠送的礼物。当她出现在草坪入口时，两名车夫骑在左边两匹马背上驾车疾驰，车子后部一动不动立着两个跟班，在人群里引起了一阵骚动，就像王后经过似的。娜娜一身打扮非常别致，衣服是蓝白两种颜色，即旺朵夫的赛马服的颜色：蓝绸的紧身褡和蓝绸的紧身上衣，紧紧地绷在身上，而腰后高高地凸起一个裙撑，这就让前面大腿的轮廓充分显现出来了，在当时流行穿鼓起来的裙子的情况下，这是相当放肆的；外面套一件白缎子长袍，袖子也是白缎子的，肩上披一块三角形的白缎子披肩，而不管是长袍、袖子还是披肩，全都镶着银丝的镂空花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此外，为了使自己更像一位骑师，她大胆地在发髻上扣了一顶窄边软帽，顶上插一根白翎毛，发髻上垂下一绺绺金发，一直垂到脊背的中部，像一条橙黄色的大马尾巴。

十二点钟了。还要等三个多钟头，跑马大奖赛才开始。娜娜的马车靠围栅停好之后，她就像在家里一样，让自己坐得舒舒服服。她心血来潮，居然把小狗珍珍和小路易也带了来。那只小狗躺在她的裙子里，冷得直打哆嗦，尽管天气炎热；那孩子呢，身上披满了彩带和花边，一声不响，蜡黄的一张可怜的小脸，被风吹得一阵阵发白。这时，娜娜根本不在乎旁边有人，大声地和于贡家的乔治和菲力普兄弟俩闲聊起来；他们俩与娜娜面对面坐在另一条凳子上，旁边放了许多鲜花，有一束一束的白色玫瑰和蓝色勿忘我花，把他们连肩膀都遮盖住了。

“就这样了，”娜娜说道，“他烦得我要死，我就把他赶出了大门……都两天了，他还在赌气呢。”

她说的是缪法，只不过她没有向两个年轻人坦率讲出这头一次吵架的真正原因：一天晚上，缪法在她卧室里发现一顶男人帽子。那是她一时冲动干的糊涂事，为了解闷儿，把路上碰到的一个男人带回家来了。

“你们不知道他多么可笑，”娜娜继续说道，她觉得把细节讲出来才有趣，“实际上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正因为这样，他每天晚上都祷告。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他以为我什么也没有注意，因为我为了不妨碍他，每晚都是头一个睡下，其实我在偷偷观察他。他口中念念有词，画个十字，从我身上跨过去，在里边躺下……”

“啊！这家伙倒挺有心计。”菲力普咕哝道，“那么他事前事后都祷告了。”

娜娜妩媚地一笑。

“不错，事前事后都祷告。当我快睡着的时候，我又听见他口中念念有词……但令人厌烦的是，每次我们一争吵，他就重新陷到教士那一套里去了。我嘛，始终是信教的。你们爱怎么笑话就怎么笑话，反正这不能阻止我信奉自己该信奉的东西……不过他也太讨人厌了，又是抽抽搭搭，又是表白他如何愧疚。前天就是这样，我们争吵过后，他真是歇斯底里大发作，搞得我一直还惦记着他呢……”

她突然顿住了，叫道：

“你们看，米尼翁夫妇到了。瞧！他们连孩子也带来了！……那两个孩子打扮得真难看！”

米尼翁一家坐着一辆颜色朴素的双篷四轮马车，那是市民中的暴发户豪华的奢侈品。罗丝穿着灰绸连衣裙，上面镶有红色绉泡饰带和花结，满面微笑，看见两个儿子挺快活，她心里十分高兴。亨利和夏尔两个孩子坐在前面的凳子上，穿着过于肥大的学生装。当车子驶到围栅前停下时，罗丝看见娜娜得意扬扬地坐在鲜花中间，所乘坐的车子套着四匹马，还有穿号衣的车夫和跟班，不禁咬住嘴唇，绷紧脸，越过头去。米尼翁却相反，容光焕发，两眼含笑，招招手打了一下招呼。他一般不卷入女人之间的争吵。

“对了，”娜娜又说道，“你们认识一个干净利索、满口坏牙的小老头儿吗？……一位姓韦诺的先生……他今儿早上来看过我。”

“韦诺先生吗？”乔治不胜惊讶，“不可能吧！他可是耶稣会会士。”

“正是啊，我也感觉到了。啊！你们想象不到他和我谈了些什么。真滑稽死啦！他对我谈到伯爵，谈到他们关系破裂的夫妻俩，央求我把幸福还给这个家庭……不过，这位先生倒是彬彬有礼，满面微笑……所以，我回答说，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保证让伯爵与他太太和好……你们知道，我并不是开玩笑，如果能看到这些人幸福，我会挺高兴！再说，那样我会感到轻松，因为一些日子以来，他真让我烦透了。”

这发自内心的呼声倾吐了她最近几个月来的全部厌倦。除了这些，伯爵似乎经济非常拮据，成天忧心忡忡，他签署给拉博德特的那张本票有可能无法兑现。

“伯爵夫人正好在那边。”乔治说道，他的目光正朝看台那边溜来溜去。

“在哪里？”娜娜大声问道，“这孩子眼睛真尖！……给我拿着阳伞，菲力普。”

但乔治抢在哥哥前头飞快地把伞接了过去；能替娜娜拿这把带银色流苏的蓝绸阳伞，他心里非常高兴。娜娜拿出一副大望远镜对准看台望来望去。

“啊！不错，我看见她了。”她终于说道，“在右边那个看台，坐在一根柱子旁边是吗？她穿淡紫色衣服，她女儿坐在她旁边，穿白色衣服……瞧！达盖内过去和她们打招呼了。”

于是，菲力普谈起达盖内不久就要同瘦刮刮的爱丝泰结婚的事。这件事已经是铁板钉钉，连结婚预告都登出来了。起初伯爵夫人不同意，但据说伯爵硬是叫她接受了。娜娜微笑着。

“我知道，我知道。”她低声说，“对保尔来讲这是挺好的。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完全配得上。”

她接着俯身对小路易说：

“你觉得好玩吗，嗯？看你一本正经的样子！”

孩子一点笑容都没有，望着这人山人海，一副很老成的样子，仿佛正忧心忡忡地思考着他所看到的一切。娜娜老是动来动去，小狗珍珍从她的裙子里跳了出来，蹲在小家伙脚边哆嗦不止。

草坪上渐渐挤满了车马和人群。马车不断从瀑布门驶进来，一辆紧接一辆，排成了望不到头的长龙。其中有从意大利人大街开来的波利娜大型公共马车，载有五十个乘客，一直驶到看台右侧停下；还有单马拉的双轮马车，四轮敞篷马车、豪华双篷四轮马车，它们同套着劣马摇摇晃晃的破旧出租马车混在一起；还有一人驾驶的四马马车；有四匹马拉的邮车，主人高高地坐在上面的座位上，仆人则坐在车厢里看管香槟酒篮子；此外还有两轮轻便马车，巨大的钢轮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也有轻便的双套二轮马车，构造就像钟表的部件一样精巧，行驶起来发出一串串叮当的铃声。不时有一个骑马的人或一群慌里慌张的步行者，从马车之间穿过。一进入草坪，车子就不再像在布洛涅森林那边的路上远远驶来时那样隆隆作响，而顿时变成了沉闷的摩擦声。这里只听见鼎沸的人声，叫喊声，呼唤声，还有在空中猛甩的鞭子声。风劲云驰，当太阳又从一朵乌云中钻出来时，一道金光照射下来，鞍具和油漆的车身立刻闪闪发光，女人的服饰流金淌银，而在闪亮的尘雾中，高踞在驾驶座上的车夫们连同他们的长鞭子，都像着了火似的。

这时，拉博德特从一辆敞篷四轮马车上跳下来。是佳佳、克拉莉丝和布朗施·德·西弗里给他提供了一个座位。他匆匆忙忙正要穿过跑道，进入体重测量处时，娜娜叫乔治喊他过来。等他过来了，她笑吟吟地问道：

“我的价码是多少？”

她指的是那匹名叫娜娜的幼牝马。那匹马在狄安娜有奖赛上不光彩地败北，甚至在今年四月和五月的铁骑有奖赛和良种幼马大奖赛中，也榜上无名，而让旺朵夫的另一匹马吕西尼昂拔了头筹。吕西尼昂顿时名声大噪，从昨天起马迷们普遍以二比一为它下赌。

“依然是五十。”拉博德特说道。

“见鬼。我也太贱了，”娜娜说道，她觉得这玩笑挺有趣，“那么，我不押自己的赌注了，绝对不！一个金路易也不押在我自己头上。”

拉博德特匆忙转身走了，但娜娜又叫他回来。她想听听他的意见，因为他同赛马训练师和骑师们保持着密切的关系，掌握有关参赛马的特殊情报，他的预测已经有二十次准确无误，大家都称他为赛马消息大王。

“你说，我应该押哪几匹马？”娜娜问道，“那匹英国马的价码是多少？”

“你说的是精灵？是三……瓦莱里奥二世也是三……其他几匹嘛，科西尼是二十五，幸运四十，布姆三十，皮什内特三十五，杏仁奶油十……”

“啊，我不押那匹英国马了，我可是爱国的……怎么？也许瓦莱里奥二世吧；德·科布洛公爵刚才容光焕发呢……哎！不，还是不行。押吕西尼昂五十个金路易，你说怎么样？”

拉博德特以异样的神情看着她。娜娜俯下身子，悄声向他询问，因为她知道，旺朵夫要他争取登记赌注者为他下赌注，以便赌得更放手。他要是了解到什么情况，完全可以讲出来。但拉博德特并不解释，而是叫她相信他的判断力，她的五十个金路易怎么押，由他来决定，反正不至于让她后悔的。

“押哪匹马随你好了。”娜娜愉快地喊道，终于放他走了，“但不要押娜娜，这是一匹劣马！”

她的马车里爆发一阵狂笑。两个年轻人觉得她刚才这句话非常有趣，小路易什么也没听懂，听到母亲哈哈的笑声吃了一惊，抬起一双失神的眼睛望着她。那边，拉博德特还是没能脱身，罗丝·米尼翁招了招手叫他过去，对他吩咐了几句，让他把一些数字记在一个小本上。然后是克拉莉丝和佳佳叫住他，她们在人群中听到一些议论，想改变押赌的对象，不再想押瓦莱里奥二世，而想押吕西尼昂。拉博德特毫无表情地记录着。他终于脱身了，大家看见他消失在跑道对面的两座看台之间。

还不断有马车来，现在已停放了五排，沿围栅所占用的面积越来越大，形成黑压压一大片，其间夹杂着白马的浅颜色。而在这几排马车的那边，毫无秩序地停放着其他马车，一辆辆单独停放着，仿佛搁浅在草地上，车轮子、套车的牲口，横七竖八，怎么停的都有，有并排的，有打斜的，也有干脆横过来的，还有头对头的。在没有停放车辆的草地上，骑师们骑着马做热身准备，而步行者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不停地走来走去。在这集市般的草坪上，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卖饮料的摊档支起灰色的帐篷，篷顶在阳光下泛着白色。但人聚得最多，拥挤得最厉害，帽子似潮涌的地方，是那些赌注登记人周围；他们站在敞篷马车上，像牙科医生一样打着手势，身旁高高的木牌上，贴着中彩的牌价表。

“连押哪匹马的赌注都不知道，实在有点不像话，”娜娜说道，“我得自己押几个金路易冒冒险才成。”

她站起来，想选择一个态度和气的赌注登记人。可是，她看见周围全是熟人，便把自己刚才的打算忘得一干二净了。除了米尼翁夫妇、佳佳、克拉莉丝和布朗施，现在在这一大片马车之中，从左边、右边和后边，把她的双篷四轮马车团团围住的还有塔唐·妮妮和玛丽亚·布隆乘坐的四轮敞篷马车，卡罗莉娜·埃凯母女俩和两位先生乘坐的双排马四轮马车，路易丝·维约莱纳独自驾驶的一辆篮式小马车，上面装饰的彩带是梅善的赛马号衣的橙、绿两种颜色，莱娅·德·霍恩坐在一辆邮车高高的座位上，身边围着一帮吵吵嚷嚷的年轻人。更远一点儿，在一辆颇有贵族气派的敞篷四轮马车上，露茜·斯特华穿着十分朴素的黑绸连衣裙，故作高雅，旁边坐着一个穿海军准尉服的高个子年轻人。但最叫娜娜吃惊的，是看见西蒙娜乘坐着斯泰内驾驶的一辆双套二轮马车而来，车后部一动不动立着一个抱胳膊的跟班，西蒙娜浑身上下是带黄条纹的白缎子，从腰带到帽子缀满了钻石，珠光宝气，鲜艳夺目，那位银行家抬起手中的长鞭子一甩，赶得两匹马箭也似飞奔，前头的是一匹矮小的栗黄色马，奔跑起来像只耗子，后面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奔跑中举起前蹄，把腿抬得老高。

“哎哟！”娜娜说道，“斯泰内这强盗大概又一次洗劫了交易所吧……不是吗？西蒙娜打扮得真时髦！这未免太招摇了吧，他肯定要给抓起来蹲大牢的。”

然而，她还是远远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接着，她转动身体，满面微笑地向四面挥手致意，一个也不忽略，好让人人都看见她。接着，她又聊起来：

“露茜到处带着的那个年轻人是她儿子，穿着军服，倒是挺潇洒……怪不得她故作高雅！你们知道，她是怕儿子，所以冒充演员……那小伙子实在可怜，似乎没起半点疑心。”

“唔！”菲力普笑着低声说，“她愿意的时候，肯定会到外省给他找一个能带来大笔遗产的姑娘做老婆。”

娜娜不吭声了。在车辆最密集的地方，她瞥见了老虔婆特里贡。特里贡是乘出租马车来的，坐在里边什么也看不见，便爬到车夫的座位上，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挺直高大的身子，两鬓垂着长长的鬈发，一副高贵的样子，居高临下，俯视人群，仿佛统治着她的烟花女臣民。所有烟花女都悄悄地送她一个微笑。而她呢，露出一副高傲的样子，装作不认识她们。今天她不是来拉皮条的，而是兴致勃勃来看赛马的。她是个狂热的赌徒，是个马迷。

“瞧！拉·法卢瓦兹那呆子！”乔治突然说道。

大家不胜惊讶。娜娜认不出拉·法卢瓦兹了。他继承了那笔遗产之后，变得非常时髦，穿着碎纹硬领，一身浅色衣服，在瘦削的双肩处绷得很紧，头戴无边软帽，身体扭扭摆摆，装出一副疲倦的样子，说话娇声柔气，满嘴行话俚语，一句话总是不说完，故意卖关子。

“可是，他挺有风度嘛！”娜娜有点着迷地说道。

佳佳和克拉莉丝把拉·法卢瓦兹叫过去，扑向前拥抱他，想重新把他弄到手，但拉·法卢瓦兹半开玩笑半轻蔑地一扭腰，立刻离开了她们。他被娜娜迷住了，跑过来站在她的马车的踏板上。娜娜拿他与佳佳的关系同他开玩笑，他咕哝道：

“啊！不，我和那个老太婆早就拉倒啦。不要再提她。再说，你知道，现在我的朱丽叶是你……”

拉·法卢瓦兹说着把手放在心口上。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倾吐爱慕之情，使娜娜笑得前仰后合。不过，她止住笑说道：

“你说得好听，其实才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呢。你使我把押赌注的事也忘记啦……乔治，瞧那边那个赌注登记人，就是那个短发自然卷曲的红脸胖子。他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倒挺讨我喜欢……你去他那里押怎么样？不过押哪几匹呢？”

“我嘛，不爱国，啊！不。”拉·法卢瓦兹期期艾艾地说道，“我全押了那匹英国马……如果英国人赢了那才棒哩！法国人就打道回府吧！”

娜娜听了挺生气。这时，大家议论开了各匹马的优点。拉·法卢瓦兹装得很了解情况，认为所有马都是劣马。韦尔迪埃男爵的那匹杏仁奶油，说实话，倒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如果不是在训练时搞得筋疲力尽，本来是有希望的。至于科布洛的那匹瓦莱里奥二世，它在四月份发生过绞痛，还没有恢复；哦！这一点被隐瞒了，不过，他拿荣誉担保，他说的绝没有错！最后，他建议大家押梅善的那匹幸运。这是被认为最差的一匹马，谁都不愿意赌它。天晓得！幸运的体形多棒！多么敏捷！看吧，这匹马准叫所有人大吃一惊！

“不。”娜娜说，“我打算押吕西尼昂十个金路易，押布姆五个金路易。”

拉·法卢瓦兹一听就嚷起来：

“不行，亲爱的，布姆可是差得不能再差了！绝不要赌它！连加斯克自己都对他这匹马失去了信心……你那匹吕西尼昂，根本不可能，别开玩笑了！这可是实打实的，考虑一下吧。绝不可能，实打实地讲吧！所有这些马都腿太短！”

他连气都透不过来了。菲力普指出，吕西尼昂可是赢得铁骑有奖赛和良种幼马大奖赛的。拉·法卢瓦兹立刻反驳说，这能说明什么？什么也不能说明。相反，应该打个问号。而且，吕西尼昂的骑手是格勒夏姆，还在这里瞎咋呼什么？格勒夏姆运气不好，绝对赢不了。

在娜娜的马车上展开的这场争论，似乎波及了整个草坪。尖声的叫喊此起彼落，下赌的热情越来越高涨，人人面红耳赤，激动得乱挥拳头；赌注登记人站在他们的车子上，疯狂地喊着中彩牌价，记录着数字。这里还仅仅是些小赌客，大赌在体重测量处里边进行。在这里激烈较量的，都是腰包里钱不多的人，他们拿出百把苏来冒险，所贪图的充其量也只是赢回几个金路易。总的来讲，这场比赛就是精灵和吕西尼昂之间的一场大战。一眼就认得出来的英国人，在人群里走来走去，个个满面通红，现出胜利在握的样子。里丁勋爵的那匹布拉玛去年就赢得了大奖赛。那次惨败至今还在法国人心上流血。今年法国如果再次败北，那就是一场灾难了。因此，所有这些女士出于民族的自豪感，个个兴奋异常。旺朵夫的马成了我们的荣誉的堡垒。大家都推荐吕西尼昂，为它辩护，为它欢呼。佳佳、布朗施、卡罗莉娜和其他人，全都押了吕西尼昂的赌注。露茜·斯特华因为儿子在场，没下赌注，但风闻罗丝·米尼翁委托拉博德特押了二百金路易。只有特里贡坐在车夫身旁，等待着最后的时刻，在七嘴八舌的争论中始终非常冷静，在嚷嚷着各匹马的名字、越来越厉害的嘈杂声中，保持着超然的态度，在巴黎人活泼的交谈和英国人带喉音的欢呼声中倾听着，记录着，神态十分庄重。

“娜娜呢？”乔治问道，“无人问津吗？”

的确无人问津，连提都没人提，旺朵夫这匹获胜希望甚微的马，与身价百倍的吕西尼昂相比，简直默默无闻。但是，拉·法卢瓦兹胳膊一挥说道：

“有啦！我押娜娜一个金路易。”

“好极了！我押两个路易。”乔治说道。

“我押三个路易。”菲力普也附和说。

他们不断提高赌注，得意地大献殷勤，喊出一个又一个数字，就像在拍卖场抢购娜娜似的。拉·法卢瓦兹说要用金币把这匹马盖住，而且应该让所有人都来押它的赌注。他们到处去拉赌客。但是，当三个小伙子跑开去宣传时，娜娜却对他们喊道：

“你们知道，我可不想在这匹马身上下赌注，说什么我也不下！……乔治，给我押吕西尼昂十个金路易，押瓦莱里奥二世五个金路易。”

可是，他们已经跑远了。娜娜愉快地望着他们在车轮之间穿过，弯着腰从马头底下钻过，跑遍了整个草地。他们见到某辆车上有个熟人，就赶紧跑过去，拼命地推荐娜娜。他们成功了，就回过头，用手指比画着把数目告诉娜娜。娜娜站在车上，挥动着手里的阳伞，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大笑。然而，他们的成绩十分可怜。只有几个男人让他们说服了。例如斯泰内，他见到娜娜，内心很不平静，押了三个金路易。可是女人们干脆拒绝。谢谢啦，明知输定了，干吗还下赌注！况且，何苦为一个下流婊子的成功去卖力气呢？瞧她那四匹白马，两个跟班，还有她那副恨不得把整个世界吞下去的神气，把她们全都给压倒啦。佳佳和克拉莉丝很冷淡，责问拉·法卢瓦兹，他眼睛里是否根本没有她们。当乔治大胆地走到米尼翁的马车前时，罗丝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扭过头去，根本不予理睬。真是个十足的下贱货，不然怎么会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一匹马！相反，米尼翁认真听小伙子的宣传，一副挺感兴趣的样子，说女人总是带来幸福。

三个年轻人花了很长时间，找遍了赌注登记人。他们返回来的时候，娜娜问道：

“怎么样？”

“你是四十。”拉·法卢瓦兹答道。

“怎么？四十！”娜娜惊愕地叫起来，“刚才我还是五十，发生了什么事？”

正巧这时拉博德特又出现了。跑道关闭了。一阵钟声宣布初赛开始。在大家的一片关切声中，娜娜问拉博德特，她的牌价为什么突然提高了。拉博德特支支吾吾地回答，大概是有人下赌注了。娜娜只好满足于这个回答。再说，拉博德特似乎心事重重，他告诉娜娜说，旺朵夫如果能脱身，等会儿会过来。

初赛结束了，似乎并没有谁注意，因为大家都在等待争夺大奖的较量。这时候赛马场下起雨来了。太阳已隐没了好一会儿，天空中一片灰白，人群攒聚的草坪上变得阴沉沉的。起风了，紧接着，暴雨突然而至，很大的雨点瓢泼般倾泻下来。人群中立时大乱，有喊叫的，开玩笑的，骂娘的，徒步来的人争先恐后跑到饮料棚下躲雨。马车上的妇女们双手紧紧攥住阳伞，尽可能遮住身上不被打湿，跟班们急急忙忙去撑车篷。但是暴雨突然停止了，灿烂的阳光辉映着还在飘洒的毛毛细丝。云层中现出一道湛蓝的罅隙，布洛涅森林上空的乌云渐渐飘散了。天空仿佛喜笑颜开，妇女们放心了，也都笑起来。一匹匹马打着响鼻，人群中乱纷纷的，大家抖动着被雨水淋湿的衣服，金色的阳光照耀着雨滴晶莹的草地。

“啊！可怜的小路易！”娜娜说道，“你给雨淋得很湿了吧，我的心肝？”

小家伙还是不声不响，让母亲给他把双手擦干。年轻的母亲随后用手绢擦那条哆嗦得更厉害的珍珍。她自己的白缎子衣服上只有几个雨点的痕迹，这算不了什么，她一点儿也不在乎。车上的鲜花经雨一淋，粲然若雪，她拿起一朵，乐滋滋地闻了闻，上面的雨水朝露般沾湿了她的芳唇。

这场阵雨使各个看台突然挤得水泄不通。娜娜举起望远镜观看。这么远的距离，只看见密密麻麻、模模糊糊的一片，拥塞在一排排阶梯形的座位上，只有灰暗的背景上呈现出一些亮点子，那是一张张苍白的脸。阳光从看台顶棚的角上斜射下来，只照亮一部分观众，其余部分，连妇女们的服饰也黯然失色。但是，娜娜特别开心的，是看到看台脚下沙地上一排排椅子上的妇女，被阵雨赶得似鸟兽散。她们所坐的地方属于体重测量处的范围，而那个地方绝对禁止妓女进入，所以娜娜便对这些体面女人大肆挖苦，说她们一个个不仅打扮得怪模怪样，长相也滑稽可笑。

人群里突然喧闹起来，原来皇后步入了位于正中的小看台。那看台是瑞士山区木屋式样，前面一个宽大的阳台，摆有红扶手椅。

“瞧，是他！”乔治说道，“我还以为他这个星期不当值呢。”

“啊！是夏尔！”娜娜叫起来。

缪法伯爵呆板严肃的面孔出现在皇后身后。三个年轻人立刻开玩笑说，真遗憾，萨丹没来，不然她可以上去拍拍伯爵的肚皮。可是，娜娜从望远镜里看见的，是也在皇后看台上的苏格兰王子。

她觉得王子发福了。十八个月不见，他往横里长了不少。于是，她介绍起王子来了：嘿！他可是一个挺结实的汉子！

娜娜周围那些车子里的女士们议论纷纷，说伯爵抛弃了她。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自从这位王室侍从公开与娜娜相好以来，杜伊勒里宫对他的行为大为愤慨，于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最近与娜娜吹了。拉·法卢瓦兹干脆把听来的这些议论，向娜娜学了一遍，并且再次表明心迹，叫她“我的朱丽叶”。可是，娜娜哈哈大笑，说道：

“这个呆子嘛，你根本不了解他。我只要‘喂’一声，他就会不顾一切跑过来。”

刚才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观察萨比娜伯爵夫人和爱丝泰。达盖内还待在这两个女人身边。福什里到达后，穿过人群去向她们打招呼，结果也留在那里，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于是，娜娜蔑视地指了指看台，接着说道：

“再说，你知道，我嘛，对这些人已经无动于衷了！我太了解他们了。应该看到他们骨子里是什么货色，那么就没有尊严了，他们的尊严就完蛋了！他们下层肮脏不堪，上层也肮脏不堪，从上到下，圈里圈外，都肮脏不堪……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意这些人来纠缠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那么任意地一摆，那些正把马牵到跑道上的马夫，直到正与那个既是王子也是混蛋的夏尔闲聊的皇后，全都成了她的话锋所指的对象。

“好极了，娜娜！……非常精彩，娜娜！”拉·法卢瓦兹神采飞扬地说道。

当当的钟声随风飘去，赛马继续进行。伊斯帕汗奖刚刚揭晓，被梅善的一匹叫贝兰戈的马夺得。娜娜又把拉博德特叫到跟前，询问她那一百金路易的消息。拉博德特笑了，不肯把所押的马名告诉她，以免把运气吓跑了。反正她的钱押得恰到好处，一会儿就见分晓。娜娜告诉他，她自己也下了赌注，押在吕西尼昂头上十个金路易，瓦莱里奥二世头上五个金路易。拉博德特耸耸肩膀，那神态似乎是说，女人总免不了做蠢事。娜娜愕然，都给搞糊涂了。

这时，草坪上更热闹了。趁大奖赛还没开始，有些人举行了露天冷餐酒会。人们大吃大喝，无论草地上，还是一人驾驶的四马马车高高的座位上，四匹马拉的邮车上，四轮敞篷马车上，双座轿式马车上，双篷四轮马车上，到处都在吃喝，冷肉，跟班们从车箱里取出的成篮的香槟酒，摆得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瓶塞拔开时砰的一声响，声音不高，随即被风带走；笑闹声此起彼落；酒杯的破碎声，给这狂热的欢乐略略增添了不和谐的音调。佳佳、克拉莉丝与布朗施三个人在一起吃饭的气氛却挺严肃，拿块单子铺开，盖住膝盖，吃着三明治。路易丝·维约莱纳跳下她的篮式马车，与卡罗莉娜·埃凯凑在一起；在她们旁边，有几位绅士支起一个饮酒的凉篷，塔唐、玛丽亚、西蒙娜和其他人都过来喝酒，而离那儿不远，在莱娅·德·霍恩高高的邮车上，一帮年轻人喝了一瓶又一瓶，又经阳光一晒，个个都有点醉醺醺，高居于人群之上，装腔作势，大吹牛皮。但不久，多数人都纷纷跑到娜娜的双篷四轮马车前面来了。娜娜站在车子上，给前来向她致意的男人们斟香槟酒。跟班弗朗索瓦拿起一瓶瓶酒往外递，拉·法卢瓦兹模仿江湖艺人的腔调，流里流气地嚷道：

“走近点儿啊，先生们，分文不取，人人有份！”

“别这么嚷嚷好不好，亲爱的，”娜娜终于制止道，“让人家听了简直像跑江湖的。”

其实，她觉得拉·法卢瓦兹挺风趣，令她感到挺开心。她突然心血来潮，想叫乔治送杯香槟给罗丝·米尼翁，因为罗丝假装不喝酒，弄得亨利和夏尔苦不堪言，那两个孩子肯定想喝香槟酒。但乔治怕引起吵架，自己把那杯酒喝了。这时，娜娜突然想起了身后的小路易，她早把他忘记了。他也许口渴，她硬给他灌了几滴，呛得小家伙咳嗽不止。

“过来啊，过来啊，先生们，”拉·法卢瓦兹还在嚷嚷，“一个子儿都不收，半个子儿也不收，白喝……”

这时，娜娜惊叫一声，打断了他：

“哎哟！博德纳夫在那边……叫他过来，啊，请你快跑过去叫他！”

果然是博德纳夫。他背着手在溜达，头上的帽子在阳光下泛着红色，一件礼服满是油垢，线缝已经发白。这是一个被破产弄得衰老的博德纳夫，但还是那样愤愤不平，在上流社会面前炫耀他的潦倒，以他仍然膀阔腰圆的体格，随时准备向命运挑战。

“娘的！好风光哟！”当娜娜随和地把手伸给他时，博德纳夫说道。

干了一杯香槟酒之后，他深为遗憾地又说道：

“唉！我是女人就好了！……可是，他妈的！不是也没关系！你愿意重返舞台吗？我有个主意，我去租下快活剧院，就咱两个人，把巴黎闹得轰动起来……怎么样？你应该帮我这一把。”

他怨天尤人，不过再次见到娜娜还是很高兴，因为，他说这该死的娜娜只要待在他面前，他心里就能得到安慰。她是他的女儿，是他真正的血肉。

娜娜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现在是由拉·法卢瓦兹斟酒，菲力普和乔治负责拉朋友。慢慢地整个草坪的人都聚拢过来了。娜娜对每个人嫣然一笑，说句风趣的话。一帮一帮酒徒凑了过来，分散的香槟酒都集中到这儿来了。很快就只剩下一群人，一片嘈杂声了，所有人都聚到她的双篷四轮马车周围来了。她像女王一样俯视着伸过来的所有酒杯，一头金发在风中飘荡，雪白的脸庞沐浴着阳光。她这样风光，气得其他女人都要疯了。为了气死她们，她干脆往最高处一站，举起一杯斟得满满的酒，摆出的那副姿势，活脱脱就是她曾扮演的那位战胜了所有情敌的爱神。

这时，有人从背后轻拍了她一下。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米尼翁坐在座位上。她钻进车厢待了一会儿，坐在米尼翁身边。米尼翁是来告诉她一件严重的事情的。他经常到处说，他老婆对娜娜怀恨在心是很可笑的，他觉得这既愚蠢又于事无补。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亲爱的，”米尼翁低声说道，“你要当心，别过分惹火了罗丝……你知道，我想还是事先提醒你为好……是的，她手中掌握着一件武器，而鉴于《小公爵夫人》那件事她一直没有原谅你……”

“一件武器，”娜娜插话道，“这与我有什么相干？”

“听我说，那是她在福什里口袋里发现的一封信，是缪法伯爵夫人写给福什里那个坏家伙的一封信。那里面当然写得明明白白，把老底全抖搂出来了……所以罗丝想把那封信寄给伯爵，对他和你进行报复。”

“这与我有什么相干！”娜娜又说一遍，“莫名其妙！……哦！明白了，她和福什里勾搭上了。好呀，再好不过了，我讨厌她。这样我们可有好戏看了。”

“不，我不希望闹到那种地步。”米尼翁忙接着说，“一桩轰动性的丑闻！我们谁都不光彩……”

他打住话头，担心言多必失。娜娜嚷嚷说，她肯定不会给一个正经女人扔根救命稻草的。但米尼翁坚持己见，娜娜便定定地盯住他。大概他是担心福什里与伯爵夫人吹了之后，又会插足于他们两夫妇之间吧。这肯定是罗丝的如意算盘，既报了仇，又继续保持对这位新闻记者的私情。娜娜沉思起来，想起韦诺先生的登门拜访，她心里萌生了一个计划，而米尼翁还千方百计想说服她。

“咱们假定罗丝会寄出那封信好吗？那么就会引起一场大吵大闹，你肯定要给牵连进去，人家会说你是罪魁祸首……头一个结果，伯爵得与他夫人离异……”

“为什么要离异？”娜娜说道，“恰恰相反……”

这回是她打住了话头。她没有必要把心里所想的东西全都说出来。最后，为了摆脱米尼翁，她佯装赞同他的看法。米尼翁建议她对罗丝做出让步的表示，比如在跑马场当众对她进行一次短暂拜访。她回答说，等会儿再看吧，容她考虑考虑。

外面一阵骚动引得娜娜站起来。跑道上，几匹马旋风般奔驰过来。这是巴黎市奖赛，一匹叫风笛的马获胜。现在大奖赛即将开始，观众热情高涨，全都眼巴巴盼望着，急得直跺脚，整个人群波涛般动荡不宁，都恨不得时间过快点儿。到了这最后的时刻，却出现了意外的情况，令赌客们惊愕不已：旺朵夫那匹获胜希望甚微的马娜娜的牌价还在上升。每分钟都有几位先生回来报告新的牌价：娜娜升到了三十，娜娜升到了二十五，接着又升到了二十，升到了十五。谁都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匹在所有跑马场都败下阵来的小母马，一匹早上标明牌价五十都没人肯投赌的小母马！这突然的扶摇直上意味着什么？有些人嗤之以鼻，说那些上了这场闹剧圈套的傻瓜，肯定会输个精光。另一些人现出严肃的神情，心里感到不安，预感到这其中有鬼。这可能是一个骗局。有些人含沙射影，提起各赛马场默许的舞弊事件。但这一次，由于旺朵夫的鼎鼎大名，没有人敢公开提出指责。总的来讲，还是怀疑派占了上风，他们预言娜娜注定会最后到达终点。

“谁骑娜娜？”拉·法卢瓦兹问道。

刚巧真的娜娜出来了。于是，在场的男人都把拉·法卢瓦兹这个问题理解歪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娜娜向大家欠欠身子，答道：

“是普莱斯。”

人群中又开始议论纷纷。普莱斯在英国如雷贯耳，但在法国知之者甚少。往常娜娜总是格勒夏姆骑的，旺朵夫为何要请来普莱斯这位骑手呢？还有，他把吕西尼昂交给格勒夏姆也令人吃惊，因为照拉·法卢瓦兹的说法，格勒夏姆从来就没有跑赢过。但是，人群中有开玩笑的，发表否定意见的，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意见都有，争吵得一塌糊涂，把上面这些议论都淹没了。为了消磨时间，有些人又开始整瓶整瓶地喝香槟酒。又过了一阵，只听见由远及近一片窃窃私语，人群随即往两边闪开一条路。原来是旺朵夫过来了。娜娜故作嗔怪状。

“哼，你好体贴人啊，这个时候才来！人家想去看体重测量处围地都急坏了。”

“好吧，去吧。”旺朵夫说道，“还来得及，你进去转一圈，我这里正好有一张女士入场券。”

他说着挽起娜娜的胳膊走了。露茜、卡罗莉娜和其他女人投来忌妒的目光。娜娜好不得意！在她后面，留在车上的于贡兄弟和拉·法卢瓦兹继续痛饮她的香槟酒。她冲他们叫喊，说她一会儿就回来。

旺朵夫瞥见了拉博德特，叫住他，两个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话。

“全都收齐了吗？”

“齐啦。”

“一共多少？”

“一千五百金路易，到处都有点儿。”

他们见娜娜好奇地伸长耳朵倾听，便不再说了。旺朵夫十分焦躁不安，亮晶晶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着小小的火苗。那天夜里，他说要把自己连同马厩里的马一块烧死时，眼睛里也闪烁着这种火苗。当时真把娜娜吓坏了。横穿过跑道时，娜娜压低声音，用亲昵的口气说道：

“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那匹小母马的牌价猛涨？大家吵得像开了锅！”

旺朵夫愣了一下，随口说道：

“啊！他们瞎说……那些赌客真不是玩意儿！我有一匹很有希望获胜的马时，他们就一窝蜂拥上来，弄得我自己啥也捞不着。而当我的一匹获胜希望甚微的马成为人们争相押赌的对象时，他们就诽谤中伤，大喊大叫，像有人剥了他们的皮似的。”

“应该事先对我说一声，我也押赌注了。”娜娜又说道，“这匹马有希望吗？”

旺朵夫心头突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什么？给我闭嘴……每匹马都有希望。牌价上涨了有什么奇怪，因为有人下了赌注嘛。谁下了赌注？我不知道……你如果再拿这类愚蠢的问题来烦我，我就撂下你不管了。”

这口气既不符合旺朵夫的性格，也不符合他的习惯。娜娜的感觉，惊异多于不快。旺朵夫呢，感到挺不好意思，当娜娜冷冰冰地请他礼貌点时，他连忙道歉。一段时间以来，他的脾气反复无常。在巴黎的烟花界和社交界，没有人不知道他今天是孤注一掷。如果他的马不赢，如果他的马把押在它们身上的巨额赌资全部输光，那他就要大难临头，彻底垮台了；他多年建立起来的信誉，他那基础已经毁坏、被酒色和债务掏空了的生活尚维持的高雅外表，就要稀里哗啦彻底崩溃。而且，谁都知道，娜娜是个吞噬男人的女人，使这个男人彻底完蛋的正是她。她最后一个到来，挥霍他已濒于崩溃的财产，把他的一切扫荡个精光。他们疯狂享乐，挥金如土的传闻多得很。有一次去巴登旅行，她花得他一个子儿都不剩，最后连旅馆的账单都无法支付；一天晚上他们喝醉了酒，抓起一把钻石扔进火膛里，看它们是不是会像煤炭一样燃烧。渐渐地，娜娜以她粗壮的四肢，以她下流女人的淫荡笑声，使一个古老世家的这个精明强干而中道衰落的子弟，在她面前俯首帖耳。现在，这个爱马和好色成性的人，只好拿身家性命去冒险了，他甚至丧失了怀疑的能力。一个星期之前，娜娜还让他答应，在诺曼底海边勒阿佛尔和特鲁维尔之间给她买一座别墅，他只好拿自己最后的荣誉做了保证；只不过这一次，他觉得娜娜非常愚蠢，令他恼火，恨不得揍她一顿。

门卫放他们俩进入体重测量处围地，没敢阻拦伯爵挽着胳膊的这个女人。娜娜终于踏进了这块禁地，得意非凡，从坐在看台脚下的女士们面前，矫揉造作，轻摇慢步地向里走去。围地里有十排椅子，密密麻麻坐着一大片妇女，她们鲜艳的服饰与外面的欢乐气氛相映成趣。但有些椅子挪动了位置，因为人们遇到熟人，就随随便便组成了一些圈子，像在公园里树荫下乘凉一样。孩子们活蹦乱跳地在各个圈子之间跑来跑去。上面是一层层的阶梯形看台，全都坐满了人，浅色的衣服融合在梁架淡淡的阴影里。娜娜打量着那些上流社会的妇女，尤其盯住萨比娜伯爵夫人看。接着，她经过皇后的看台前面，看见缪法站在皇后旁边，一动不动地摆出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她一下子乐了。

“哎！瞧他那副傻样！”她大声对旺朵夫说。

她什么都想看。围地的这一角有草地，有浓密的树丛，她觉得特别有趣。一个冷饮商在围栅旁边摆了一个大冷饮柜。一间盖茅草的呈蘑菇状的乡村式亭子里挤满了人，个个比比画画，高声叫喊，这是赌客席。旁边的马栏都是空的，只看见一位警察的马拴在里边，娜娜不免觉得扫兴。再往前是遛马场，有条一百米长的环形跑道，一个马夫正在遛披上马衣的瓦莱里奥二世。唔，不过如此！细沙小径上倒是有不少男人，衣襟上都别着橘红色的入场卡，看台的露天过道上总有人不断地来来往往，娜娜倒是颇有兴趣地看了片刻。可是，说真的，这样的地方不准进来也罢，实在犯不上生气。

达盖内和福什里从旁边经过，向娜娜打招呼。娜娜招了招手，他们不得不走过来。她一开口就猛烈攻击体重测量处围地，但突然顿住了，改口说：

“瞧！德·舒阿侯爵。他老得好厉害！看这老头子把自己折腾的！他还是那样疯狂吗？”

于是，达盖内讲了这老头儿最近的一档子事。就发生在前天，谁都还不知道呢。他围着佳佳转了几个月，终于把佳佳的女儿阿梅莉买到了手，据说花了三万法郎。

“啊！这真不像话！”娜娜气愤地嚷起来，“你们以后就多生女儿吧！……哦，我想起来了，那边草坪上，与一位太太坐在一辆轿式马车里的，八成是莉莉了。怪不得我觉得面熟呢……敢情是老头子把她带出来了。”

旺朵夫没有听，心里很不耐烦，恨不得甩掉她。可是，福什里离开时说，如果不去看一看赌注登记人，那就等于白来了。这样，伯爵尽管明显的不情愿，还不得不带她去。这一下娜娜高兴了。那儿果然挺新奇。

一个四面敞开的圆亭子，周围是草坪，草坪边上种有幼小的栗树。在嫩绿的树叶下，赌注登记人一个挨一个排成一大圈，等待着来下注的赌客，就像在集市上一样。为了让人群都能看见自己，他们站到板凳上面，身旁的树干上挂着牌价表。他们眼观六路，只要下面有赌客做一个手势，眨一下眼皮，他们就立刻把赌注登记上，其反应之敏捷，令好奇的旁观者目瞪口呆，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们。这里一片混乱，只听见叫喊各种数字，每当牌价发生出乎意料的变化，人群里就引起一阵骚动。有时，报告员跑过来，停在亭子入口，大喊一声，报告一轮比赛已起跑或到达终点，于是喧闹声就更加厉害，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的赌场上，引起经久不息的议论。

“这些人真滑稽！”娜娜很感兴趣地低声说道，“他们一个个都现出神魂颠倒的样子……瞧那个大个子，我可不愿意一个人在森林里碰到他。”

旺朵夫指给她看一位赌注登记员，此人是时新服饰用品推销员，两年就赚了三百万。他身体瘦弱，白皮嫩肉，金色头发，大家对他都挺尊敬，同他说话时都面带微笑，有些人特意停下来看他一眼。

最后，他们正要离开圆亭子时，一位赌注登记员冒昧向伯爵打了一声招呼，伯爵对他微微点一下头。这人是伯爵过去的一个马车夫，五大三粗，肩膀粗壮如牛，红光满面。现在他拿着来路不明的资本，在跑马场碰运气。伯爵仍把他当自己的仆人看待，竭力怂恿他，要他为自己下秘密赌注，这一点谁都知道。尽管得到伯爵的庇护，此人还是接二连三地输掉了巨款。今天他也是孤注一掷，两眼充血，随时都有中风倒下的危险。

“喂，马雷夏尔，”旺朵夫低声问道，“你下了多少赌注？”

“五千金路易，伯爵先生，”赌注登记人也压低声音答道，“怎么样？可观吧……老实对你讲吧，我压低了牌价，降到了三。”

旺朵夫现出不高兴的样子。

“不，不行，我不愿意，马上恢复到二……我可再也不对你说什么了，马雷夏尔。”

“啊！现在这对伯爵先生还有什么影响呢？”马雷夏尔谦卑地微微一笑，以同谋的口气说道，“我必须多吸引一些赌客，才能押满你的两千金路易。”

旺朵夫叫他快闭嘴。等伯爵走开之后，马雷夏尔又想起一件事，后悔刚才没有向伯爵打听，他那匹小母马的牌价为什么上升了。如果那匹小母马真有赢的希望，那可就糟了，因为他刚刚按五十的牌价押了二百金路易。

伯爵与马雷夏尔嘀嘀咕咕说的话，娜娜一点也听不懂，但又不敢叫他解释，因为伯爵神色更紧张了。他们在测量厅前面遇到拉博德特，伯爵突然把娜娜交给他，说道：

“你送她回去吧。我，我有事……再见。”

他进了体重测量室。那是一个又窄小又低矮的房间，里面有个大磅秤，颇像郊区车站的一间行李房。这也令娜娜大为失望，她本来以为这是个很宽敞的地方，有架巨大的机器专门称马匹的体重呢。怎么！只不过是称骑手的体重！既然如此，他们值得拿所谓的测量处这样装腔作势吗？磅秤上站着一个骑手，一副愚蠢的样子，套着护膝，等待一个穿礼服的胖子为他验明体重；一个马夫牵着马站在门口。那匹马名叫科西尼，旁边围了一大群人，鸦雀无声，全神贯注地观看。

又要关闭跑道了。拉博德特催娜娜快走，但走了几步他又回转身，指着不远处正与旺朵夫闲谈的一个矮个子男人给娜娜看。

“瞧，那就是普莱斯。”他说道。

“啊！是吗？就是骑我的那个人。”娜娜微笑着低声说。

她觉得那人样子奇丑。在她看来，所有骑手都是呆小病患者。“大概因为人们不让他们长高吧。”她说道。这位骑手乃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但看上去像一个干瘪的老小孩，一张瘦长的脸，布满深深的皱纹，呆板得毫无表情，身体骨瘦如柴，一件白袖子蓝绸上衣像披在一个木头架子上。

“啊，你知道，”她一边离开那里一边说道，“这样的男人不会使我感到幸福。”

跑道上还是乱糟糟地挤满人，湿草被践踏得变成了黑色。两块赛马一览表的牌子，高高地挂在生铁柱子上，前面拥挤不堪，人人抬头观看，见到一匹马的号码，就一阵嚷嚷；那号码是通过一根连接测量室的电线显示出来的。一些先生对赛程安排指指点点；那匹叫皮什内特的马被主人撤回去了，引得人们议论纷纷。不过，娜娜挽着拉博德特的胳膊走了过去，一步也没停留。挂在旗杆上的钟，当当敲个不停，催促大家离开跑道。

“唉！孩子们，”娜娜回到自己的马车上说道，“他们那个测量处真扯淡！”

周围的人都为她欢呼，拍手。

“好啊，娜娜！……娜娜又回到我们身边来了！”这些家伙真笨，难道她娜娜是无情无义的人吗？她回来得正是时候。注意！大奖赛就要开始了。连香槟酒大家都忘记喝了。

可是，娜娜意外地发现佳佳坐在她的马车里，膝头上坐着珍珍和小路易。佳佳决计采取这个行动，是想重新接近拉·法卢瓦兹，但嘴上却说是想过来亲亲小宝贝路易，因为她特别喜欢孩子。

“顺便问一句，莉莉怎样了？”娜娜问道，“那边那个老头的车子里真是她吗？刚才有人告诉了我一件很不像话的事情。”

佳佳现出忧伤的样子。

“亲爱的，我都为这件事病倒啦。”她痛苦地说道，“我哭得好伤心，昨天在床上躺了一天，本来以为今天来不成了呢！……唉！你知道我是什么意见吗？我是不愿意的，我送她进修道院接受教育，目的就是能攀一门好亲事。我常常给她严肃的忠告，一刻也没放松对她的管教……可是，亲爱的，她竟愿意嫁给那个老头儿。唉！我们吵了一架，流了好多眼泪，说了好多难听的话，我甚至给了她一记耳光。她在家里待着太无聊，想摆脱这处境……她对我说：‘归根到底，你没有权利阻止我。’我呢，回答她说：‘你是个贱货，你丢了我们的脸，滚吧！’事情就这样成了，我不得不同意为她操办……啊！我最后的希望破灭啦。唉！我曾经幻想过那么美好的事情！”

一阵争吵声引得她们站起来。是乔治模糊听见人群里有人对旺朵夫飞短流长，挺身出来为他辩护。

“有什么根据说他放弃自己的马？”小伙子嚷道，“昨天在赛马沙龙，他还为吕西尼昂押过一千金路易呢。”

“不错，我当时在场。”菲力普肯定道，“娜娜他一个金路易也没押……娜娜的牌价升到了十，与他丝毫不相干。硬说人家如何如何算计，是可笑的。他那样做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拉博德特平静地听着，耸了耸肩膀说道：

“得啦，人家爱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伯爵刚才还为吕西尼昂押了五百金路易；他在娜娜身上也押了百十来个金路易，这是因为，作为马的主人，总得表现出对自己的马充满信心。”

“见鬼！干吗跟我们啰唆这些？”拉·法卢瓦兹挥舞着胳膊说道，“赢的肯定是精灵……法国准吃败仗，英国准大获全胜！”

又一阵钟声宣布马都到了起跑线上，人群里出现了一阵长久的、微微的骚动。娜娜为了看得更清楚，爬到马车的座位上，把勿忘我花束和玫瑰花束全踩坏了。她站在座位上向四下里环顾，广阔的地平线一览无余。在这观众热烈盼望的最后时刻，首先映入她眼帘的跑道还是空的，被灰色的围栅封闭着，每两根桩子间站着两名警察。她面前的带形草地满是污泥，越伸展到远处越绿，最后变得像一片嫩绿的绒毯。娜娜收回目光，俯视场地中央，只见草地上摩肩接踵挤满了人，全都踮起脚尖，有些爬到马车上，个个兴奋不已，你推我搡，伸长脖子张望；马发出阵阵嘶鸣，帐篷在风中呼啦啦响，骑马的人驱马在徒步者中间奔驰，而徒步者纷纷拥向围栅，趴在上面观看。娜娜转向另一边，朝看台望去，人们的脸都变小了，密密麻麻的人头五颜六色地挤满了过道、阶梯和平台，在蓝天的衬托下，现出黑压压一大片人的轮廓。越过看台，看见的是跑马场四周的平原。右边，在覆盖着爬山虎的磨坊后面，是一带低洼的草地，上面有大片的树荫；正面，直到在山丘下流淌的塞纳河边，只见公园的林荫道纵横交错，道上静静地停放着一排排马车；左边，朝布洛涅森林那边望去，视野又开阔起来，一条小峡谷直通默东蔚蓝的天际，但中间被一条泡桐树林带隔断，那些泡桐树还没长叶子，树梢呈粉红色，整个一片看去既有光泽又鲜艳。还不断有人来，像一群蚂蚁，沿着一条窄带子般的路，穿过田野，从那边向这里络绎而来，而在巴黎那边很远的地方，那些不买入场券的观众，像羊群般集中在树底下，在布洛涅森林边缘，形成一条由许多黑点组成的流动线。

在辽阔的天空下，十万如痴如狂的观众，像虫子般蜂聚在这片土地上。突然，一阵欢乐的气氛使他们大为兴奋。隐进云层里一刻钟的太阳又出现了，阳光普照着大地，一切重新大放光明，妇女们的阳伞像无数金光闪闪的盾牌，罩在人群的头顶。人们向太阳欢呼，笑逐颜开地向太阳举起双臂，仿佛要拨开乌云似的。

这时，一位治安官员，沿着空无一人的跑道朝前走去。更近处，左边出现了一个人，手里拿着一面红旗。娜娜问那人是谁，拉博德特答道：

“是起跑发令员德·莫里亚克男爵。”

娜娜周围挤满了男人，有的甚至爬上了她的马车的踏脚板，他们欢呼着，没完没了地议论着，大都前言不搭后语，各人说自己即时的印象。菲力普、乔治、博德纳夫和拉·法卢瓦兹，全都无法控制住自己不说话。

“别挤！……让我看看……啊！裁判进到他的小亭子里了……你们说那是苏维尼先生？……唔！在这样的大赛中，可得有好眼力，才能判定领先半个马头的距离！别说话了，举起信号旗了……马都出来啦，注意看！……头一匹是科西尼。”

一面黄红两色旗在旗杆顶上迎风招展。参赛的马由马夫牵着，一匹匹到达起跑线，骑手跨在马鞍上，手臂抬得整齐一致，在阳光下闪烁着一个个亮点。紧跟科西尼之后出现的是幸运和布姆。接着，一阵絮语迎接了精灵，这是一匹高大、漂亮的枣红色骏马，号衣的颜色却不协调，是柠檬色和黑色，具有不列颠的阴沉味道。瓦莱里奥二世的入场受到热烈欢呼，它个头小，但生气勃勃，号衣是浅绿色带玫瑰色镶边。旺朵夫的两匹马迟迟不见出来。最后，在杏仁奶油之后，出现了蓝白两色的号衣。吕西尼昂是一匹深枣红色大马，体态无可挑剔，但由于娜娜引起的普遍惊异，几乎没有人注意它。人们从未见过娜娜这样好看，阳光照耀之下，这匹栗色的小母马浑身金黄鲜艳，宛若一位金发少女，在阳光下像一枚崭新的金路易闪闪发亮，胸部深凹，头颈轻盈，背部雄健而感觉灵敏。

“瞧！它的鬃毛同我的头发颜色一样！”娜娜高兴得叫起来，“嘿！你们知道，我为此感到自豪哩！”

大家都往车上爬，博德纳夫差点儿踩着被妈妈忘记了的小路易。他像父亲一样嘟嘟囔囔把他抱起来，举到肩上，一边自言自语道：

“这可怜的小娃娃，也该让他看一看呀……等一等，我让你看看你妈妈……看见了吗？就是那边那匹马。”

这时，珍珍跑过来抓他的腿，他便连它也抱起来。娜娜呢，对那匹马用了她的名字扬扬自得，扫了一眼其他女人，看看她们是何表情。所有女人都如痴如狂。这时，一直坐在出租马车上一动不动的老虔婆特里贡，在人群头上向一位赌注登记人招手，叫他登记她押的赌注。预感告诉她，应该押在娜娜身上。

这时，拉·法卢瓦兹嚷得令人难以忍受。他迷恋上了杏仁奶油。

“我突然受到启示，”他一遍又一遍说道，“你们看杏仁奶油。怎么样？多么矫健活泼！……我以八押杏仁奶油。谁还押？”

“安静点儿好不好，”拉博德特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你要吃后悔药的。”

“好一匹劣马，那个杏仁奶油！”菲力普说道，“它已经浑身汗湿了。你就等着看它试跑吧。”

所有马都回到右边，开始试跑，稀稀拉拉地跑过看台前面。于是，观众的热情再度高涨，所有人同时议论纷纷。

“吕西尼昂背部太长了，但竞技状态很好……你知道，瓦莱里奥二世一个子儿也不能押，它太紧张，跑起来头抬得高高的，这可不是好兆头……瞧！是布尔纳骑精灵……我对你讲吧，布尔纳溜肩膀，而肩膀宽阔对骑师至关重要……不行，精灵显然不够兴奋……听我说，娜娜跑完良种幼马大奖赛那模样我可见过，浑身汗湿透，毛全粘在身上，呼哧呼哧都喘不过气来了。我敢拿二十金路易打赌，它准跑不了前二三名！……够啦！这家伙老吹他的杏仁奶油，烦死人啦！现在押赌注来不及了，就起跑啦。”

但是拉·法卢瓦兹还在拼命找赌注登记人，他急得都差点儿哭了。大家不得不安慰他。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但第一次起跑不算数。那位发令员远远望去像一个小黑点，还没有放下手中的红旗呢。马奔跑了一小会儿，都回来了。又有两次偷跑。发令员再次将马集合在一起，机警地发出信号，马都飞奔了出去，博得一阵喝彩。

“棒极了！……不，这是碰巧，不过没关系，这回成啦！”

大家都焦急不安，再也顾不得欢呼了。现在押赌停止了，孰输孰赢，正在宽阔的跑道上决战。起初，全场鸦雀无声，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起跑时，幸运和科西尼占上风，跑在最前面；瓦莱里奥二世紧随其后，其他马乱糟糟的一群落在后面。当它们像一阵狂风跑过看台前面，踏得地面震动时，马群已拉开到四十匹马身长的距离。杏仁奶油跑在最后。娜娜落在吕西尼昂和精灵后面一点点。

“哎呀！”拉博德特嘀咕道，“英国人多么卖劲想甩掉那一群马！”

双篷四轮马车里的人又议论和欢呼起来。人人踮起脚尖，眼睛盯住奔驰的骑师，他们在阳光照耀下，像一个个颜色鲜艳的点子。上坡的时候，瓦莱里奥二世跑到了头里，科西尼和幸运落到了后面，吕西尼昂和精灵仍并驾齐驱，娜娜始终紧紧跟在它们后面。

“英国人当然赢定了，这很明显。”博德纳夫说道，“吕西尼昂疲劳了，瓦莱里奥二世也要坚持不住了。”

“哎，让英国人赢了，那就太不像话了！”菲力普怀着爱国之心，痛苦地叫起来。

拥挤的人群被焦虑的心情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又一次败北！人人都以异乎寻常的、几乎虔诚的热情，祝愿吕西尼昂获得胜利，同时哭丧着脸，嬉笑怒骂精灵和它的骑师。散布在草地上的人，三五成群地像一阵风似的奔跑，一双双鞋底在他们身后翻飞。一些人骑着马疯狂地横穿过草地。娜娜慢慢地环顾四周，只见脚下的马和人波涛般起伏，像一片人头攒动的海岸，在跑道两旁被赛马的旋风卷得动荡不宁；远处，骑师像强烈的闪电划破地平线。她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和一匹匹马屁股渐渐远去；在迅疾奔驰中伸长的马腿，渐渐地变短，变小，最后变得像头发丝那样纤细。现在，只见那些马变得小巧玲珑，在远处布洛涅森林暗绿色的背景上飞驰。接着，它们突然被跑马场中间一大丛树木挡住，消失了。

“你得了吧！”乔治始终抱有希望，这样嚷道，“还没完呢……英国人几乎被赶上啦。”

可是，拉·法卢瓦兹轻视本国的劲头又上来了，变得很不像话，居然为精灵喝彩。好极了！跑得好！法国就需要尝尝这滋味！精灵第一，杏仁奶油第二！让他的祖国苦恼去吧！拉博德特给他嚷得极为恼火，板起面孔威胁他，说要把他扔到马车底下去。

“看看他们要跑多少分钟。”博德纳夫平静地说道。他抱着小路易，掏出怀表。

马又一匹接一匹从那丛树木后面出现了。全场愕然，人群里长时间地议论开了。瓦莱里奥二世还保持着领头的位置，但精灵渐渐赶上来了，它后面的吕西尼昂却慢了下来，另一匹马取代了它。大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因为骑师颜色鲜艳的绸上衣难以区分。渐渐地，人群里发出了欢呼。

“啊，那不是娜娜嘛！……快跑呀，娜娜！我说嘛，吕西尼昂跑不动了……啊！不错，是娜娜。从它金黄的颜色就认得出来。……现在你瞧它吧！像一团烈火往前冲……好极了，娜娜！瞧吧，好家伙！……不过，这并不说明什么，它只不过是为吕西尼昂助威。”

在几秒钟之间，大家都持这种看法。但是，渐渐地，那匹小母马凭着不懈的努力，越来越领先了。群情激奋。对落在后面的马谁也不关心了，大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精灵、娜娜、吕西尼昂和瓦莱里奥二世之间的最后较量上。大家喊叫着它们的名字，见它们领先了或落后了，就前言不搭后语地乱嚷。娜娜像被谁托起来似的，爬到车夫的座位上，脸色苍白，浑身哆嗦，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拉博德特站在她身旁，脸上又露出了微笑。

“怎么样？那匹英国马不行了吧？”菲力普高兴地说，“它跑不动啦。”

“不管怎样，吕西尼昂算完啦。”拉·法卢瓦兹嚷道，“瓦莱里奥二世赶上来了……看呀！四匹马跑到一块啦。”

人们异口同声地嚷着：

“跑得多快！伙计们……这速度真来劲，乖乖！”

现在，四匹马闪电般迎面奔驰过来了。大家感觉到它们越来越近，仿佛听见一种喘息声、一种鼾声由远而近，一秒钟比一秒钟更清晰。人群猛冲到围栅跟前。马还没到，人们就从胸膛里发出经久不息的呼喊，这喊声动地而来，犹如大海波涛汹涌。这是一场规模巨大的赌博最后的激烈较量，十万观众都抱着一个想法，都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些马奔跑过去之后自己运气如何，因为这些马在奔驰中带有数百万金钱。大家你推我挤，攥紧拳头，张大嘴巴，每个人都想着自己，每个人都用嗓门和手势驱赶自己的马快跑。整个人群的喊声，从穿礼服的胸膛里发出的喊声，滚滚而来，越来越清晰：

“跑过来了！跑过来了！跑过来了！”

娜娜领先得更多了。现在瓦莱里奥二世已落后两三颈的距离，与精灵并排了。那动地的雷鸣般的声音越来越响。它们跑过来了，娜娜的马车上迎接它们的，是一阵暴风雨般的骂骂咧咧。

“吁！吕西尼昂，你这个窝囊废，孬种！……棒极了，英国佬！加油，再加油，老伙计！……咳！这个瓦莱里奥二世真恶心！……啊！这废物！我的十个金路易完蛋啦！……现在只有娜娜了！好啊，娜娜！好极了，娘儿们！”

娜娜站在座位上，又是扭大腿，又是扭腰，仿佛她自己在奔跑似的。她不时挺一挺肚子，就像在为那匹小母马使劲似的，每挺一下肚子，就疲倦地叹息一声，用嘶哑的嗓子费力地喊道：

“快跑呀！……快跑呀……快跑呀！……”

这时出现了极精彩的场面。普莱斯在马镫上立起来，马鞭扬得高高的，狠狠地抽打着娜娜。这个干瘦的老小孩，那张冷酷、呆板的脸，仿佛喷射着火焰。在狂热的、大胆的冲动之下，凭着克敌制胜的意志，他将自己的毅力贯注给这匹小母马，催得它口吐白沫，两眼血红，腾跃向前。几匹马带着天崩地陷般的啸声冲了过去，人们屏住了呼吸，耳边风声呼呼，而裁判却异常冷静，两眼盯住标杆，等待着。跑马场上回荡着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普莱斯使出最后的力气，猛催娜娜冲过标杆，终于以一头的距离打败了精灵。

这时，全场沸腾，如海潮汹涌。娜娜！娜娜！娜娜！这喊声此起彼落，越来越洪亮，其势如暴风骤雨，从布洛涅森林深处到瓦莱莲峰，从隆尚草原到布洛涅平原，渐渐充盈了整个天际。跑马场的草坪上，一片如醉如狂的气氛。娜娜万岁！法国万岁！打倒英国！妇女们挥动着手里的阳伞；一些男人又蹦又跳，狂呼乱叫；另一些男人神经质地大笑不止，一边往空中抛帽子。跑道的另一边，体重测量处的围地内也欢声雷动；看台上沸沸扬扬，在拥挤不堪的人头顶上，隐约看得见空气在颤动，像一炉炭火看不见的火苗，在一张张小小的、激动不已的脸上，在一双双挥动的胳膊上，在像黑点似的眼睛和张开的嘴巴上燃烧。这狂潮般的热情经久不息，不断高涨，一直席卷了远处的小径深处，扩散到聚集在树荫底下的人群之中，甚至波及皇家看台，那里也一片激动，皇后热烈鼓掌。娜娜！娜娜！娜娜！这喊声在光辉灿烂的阳光中飘荡；阳光像金色的雨洒在人群眩晕的头顶上。

这时，娜娜站在自己那辆马车的车夫座位上，觉得人群是在向自己欢呼，感到自己顿时高大起来。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被自己的胜利惊呆了，眼看着跑道被非常稠密的人潮所淹没，连草都看不见了，只见一片帽子的黑色海洋。过了一会儿，人群退到两边，直到出口排成两道人墙，再次向娜娜欢呼；娜娜驮着普莱斯向外走去，普莱斯伏在马背上，筋疲力尽，像虚脱了似的。娜娜使劲拍着大腿，得意忘形，满怀胜利的喜悦，毫不掩饰地说道：

“啊！见鬼！大家欢呼的是我呀，可是……啊！见鬼！真好运气！”

娜娜不知道怎样表达激动不已的快乐心情，抬头看见小路易坐在博德纳夫肩头上，便一把搂住他，吻起来。

“三分十四秒。”博德纳夫说道，一边把怀表放进口袋里。

娜娜一直听着人们呼喊自己的名字，整个平原不断把回声送到她耳朵里。这是她的人民在向她欢呼，而她挺立在阳光下，披散着星辰般的头发，穿着与天空一样的蓝白两色袍子，俯视着她的人民。从人堆里脱身出来的拉博德特，过来宣布她赢了两千金路易，因为他以四十的价码，把她那五十个金路易全押到了娜娜身上。可是，这笔钱不如这出乎意料的胜利令娜娜激动，因为胜利的光辉使她成了巴黎的王后。那些女人全都输了。罗丝·米尼翁盛怒之下折断了阳伞；卡罗莉娜·埃凯、克拉莉丝、西蒙娜和露茜·斯特华（尽管儿子在身边），都因为这个胖婊子走运而气得要死，一个劲地低声咒骂她。而这时候，在参赛马起跑和抵达终点时都画过十字的特里贡，则挺直了身子，高居于这些女人之上，为自己嗅觉的灵敏而喜形于色，以经验丰富的老虔婆的身份为娜娜祝福。

拥向娜娜的马车周围的男人越来越多。车上的一帮人狂呼乱叫够了，只有乔治还继续扯着嘶哑的嗓门在叫喊。香槟酒喝光了，菲力普便领了几个跟班，向各饮料棚跑去。娜娜的宫廷不断扩大，迟迟不肯来的人也被她的胜利吸引过来了；人群不断拥过来，使她的马车成了整个草坪的中心，她的子民在狂热的冲动之下，最后竟尊她为神——爱神王后。博德纳夫站在她身后，像父亲一样感动不已，嘴里却骂骂咧咧。斯泰内再次被娜娜征服了，抛弃了西蒙娜，爬到一个踏脚板上。等香槟酒送到，娜娜便举起斟得满满的酒杯，车上车下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大家又起劲地高喊：娜娜！娜娜！娜娜！旁边的人群莫名其妙，都抬头四下里寻找那匹小母马。实际上谁也弄不清楚，大家心里所装的，究竟是那匹马呢还是这个女人。

这时，米尼翁不顾罗丝恶狠狠的目光，也跑了过来。这个走运的妞儿使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渴望吻她一吻。等吻过她两边的面颊后，他慈父般地说道：

“使我感到恼火的是，现在罗丝肯定要把那封信寄出去啦……她都气昏了头。”

“她寄出去才好呢，我正求之不得！”娜娜顺口说道。

但看到米尼翁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她连忙补充道：

“啊！不，我刚才说什么啦？……真的，我连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啦……我醉了。”

她的确醉了，是被快乐陶醉，被阳光陶醉。她一直举着酒杯，为自己欢呼。

“为娜娜干杯！为娜娜干杯！”她高喊着。周围的喧闹声、笑声、喝彩声，越来越高，渐渐响彻了整个跑马场。

赛事就要结束了。现在正在进行沃布朗奖赛。一些人就旺朵夫的事争论起来。现在已经很明显：两年来，旺朵夫一直在准备这一着，他叫格勒夏姆控制住娜娜，而推出吕西尼昂，目的只是让娜娜一鸣惊人。赌输了的人都很生气，赌赢了的人则只耸耸肩膀。这又怎么样呢？难道不是允许的吗？一位马主完全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调配他的马。许多人不都是这样做吗？绝大多数人认为旺朵夫很了不起，能够通过他的朋友们找到足够下赌注的人，使他可以在娜娜身上大赌大捞一笔。这就是娜娜的牌价突然上升的原因。据说他平均以三十的价码押了两千金路易，结果赢了一百二十万法郎。如此巨大的数字，足以引起人们尊敬并原谅一切。

但是，人们都窃窃私语，从体重测量处围地里传来一条性质很严重的消息。从那里面出来的人把这条消息说得又明白又具体。于是，人们不再避讳，大声讲出了一桩令人发指的丑闻。这个可怜的旺朵夫完蛋啦。他干了一件极不高明的蠢事，以愚蠢的舞弊行为使这次出色的胜利付诸东流。他委托不可靠的赌注登记人马雷夏尔，暗中为他押四万法郎，赌吕西尼昂跑输，以便捞回他公开下的两万多法郎的赌注。这是一种卑鄙的手法，证明他那濒于彻底崩溃的财产又出现了裂缝。那个赌注登记人知道普遍看好的那匹马不会赢，于是在这匹马身上赚了六万法郎。可是，拉博德特没有得到明确、具体的指示，偏偏跑去向这位赌注登记人押了娜娜二百金路易，这位赌注登记人不知就里，继续以五十的价码押出。结果他在小母马娜娜身上输了十万法郎，输赢相抵还净亏四万法郎。马雷夏尔觉得一切都完了，比赛结束后看见拉博德特和旺朵夫在测量厅前面交谈，突然明白了一切。这个昔日的马车夫感到自己受到诈骗，变得怒不可遏，便暴露出凶悍的本性，公开大吵大闹起来，无情地揭露了内幕，煽动围观的群众。人们还说，赛马评判委员会就要开会处理这件事。

菲力普和乔治悄声把这消息告诉了娜娜；娜娜随口评论了几句，还是不停地笑，不停地喝酒。这种事倒是完全可能的，她也想起了一些情况，况且那个马雷夏尔本来就是无耻之徒。不过，她还是将信将疑，正在这时拉博德特来了，他脸色发白。

“怎么样？”娜娜低声问他。

“完蛋啦！”拉博德特只这么回答了一句。

说罢他耸耸肩膀。这个旺朵夫简直是个毛孩子。娜娜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当晚，娜娜在马比耶舞厅出尽了风头。将近十点钟她出现的时候，那里已经是沸反盈天。这个传统的狂欢舞会，把风流的青年男女全都吸引来了；这些上流社会的人蜂拥而至，却一个个表现得像下等人一样粗俗、愚蠢。大家在彩灯下挤作一团。黑色礼服，奇装异服，袒胸露肩的女人，还有不怕脏的旧袍子，全都挤成一堆，旋转着，叫嚷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大耍酒疯。隔三十步远，就听不见铜管乐队的演奏。谁也不跳舞，只顾胡说八道，在一堆人一堆人之间传些无聊的话。谁都想显得滑稽可笑，可是怎么胡闹也不能如愿以偿。七个女人被关在衣帽间里，哭哭啼啼要大家放她们出来。有人找到一根葱，拿来拍卖，价钱一直喊到两个金路易。正在这时，娜娜到了，还穿着她参加赛马会穿的蓝白两色衣服。大家在雷鸣般的欢呼声中把那根葱献给她。有人不由分说抱住她，由三位欣喜若狂的先生抬着，穿过被踩坏的草地和遭破坏的树丛，向花园走去。由于乐队挡住了去路，大家便冲上去，砸碎椅子和乐谱架。这场大混战，是由一名颇像长辈的警察指挥的。

直到星期二，娜娜才从胜利的激情中平静下来。小路易在外面着了凉，病倒了，这天早晨勒拉太太赶来报告病情，娜娜便与她聊起来。目前巴黎人都在纷纷议论一个重大事件，娜娜听了十分激动。赛马结束后的当天晚上，皇家俱乐部就宣布，决定将旺朵夫开除出赛马场。第二天，旺朵夫就钻进马厩，一把火将自己和马一起烧死了。

“他早就告诉过我他要这样做。”少妇说道，“这个人是个十足的疯子！……昨天晚上有人告诉我这消息时，我真吓坏了。你知道，有天夜里他本来可以把我杀死的……再说，他难道不应该事先告诉我他哪匹马能赢吗？那样，我至少可以发一笔财了！……他对拉博德特说，如果让我知道了底细，我就会立刻告诉我的理发师和一大堆男人。你听他这话多刻薄！……咳！不，老实讲，我不可能怎么惋惜他。”

娜娜越想越生气。正在这时，拉博德特进来了。他已经把账算清楚，给娜娜送来四万多法郎。娜娜见到这钱，越发恼火，因为她本来可以赢一百万法郎的。拉博德特装得一身清白，对这次的投机勾当一无所知，对旺朵夫更是干脆落井下石。这些古老的家族早就是虚有其表了，所以才落得这种愚蠢的结局。

“啊！不，”娜娜说，“这样关在马厩里自焚，可不能说是愚蠢。我倒觉得他死得挺勇敢……唔！你知道，我并不是为他与马雷夏尔那档子事辩护。那件事做得愚蠢透顶。一想起布朗施妄图把那件事的责任推到我头上，我心里就来气。我反驳她说：‘难道是我叫他去作弊的吗？’一个女人可以向一个男人要钱，但这不等于叫他去犯罪呀，你说是不是？如果他对我说：‘我已经一无所有了。’那么，我就会对他说：‘很好，咱们分手。’事情绝不至于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说得也是，”娜娜的姑妈一本正经地说道，“男人固执己见，就活该他们倒霉！”

“不过，他那带点儿喜庆意味的结局，倒是干得蛮漂亮哩！”娜娜又说道，“看上去那情景挺可怖，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把所有人支开，带上汽油，把自己反锁在马厩里……那火轰的一声烧起来，该够壮观的！想象一下吧，一个几乎全是木头结构的庞然大物，里面又装满了秫秸和干草！……火苗蹿得像塔一样高……最壮观的，还是那些不愿意活活烧死在里面的马。只听见它们左冲右突，往门上撞，像人一样发出哀嚎……是的，那慢慢被烧死的情景，有些人谈起来还为之变色呢。”

拉博德特轻轻哼了一声，表示怀疑。他不相信旺朵夫死了。有人赌咒发誓说看见他从一个窗户里跳出来逃跑了。他是因为神经错乱点燃了马厩，但等到烤得受不了时，他的头脑可能清醒了。一个糊里糊涂在女人堆里鬼混，落得身败名裂的男人，是不可能这样勇敢地死去的。

娜娜听了挺扫兴，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啊！这倒霉鬼！本来干得多漂亮！”

十二

将近半夜一点钟了，娜娜和伯爵躺在铺威尼斯针钩花边床单的大床上，还没有入睡。伯爵赌了三天气，这天晚上回来了，夜明灯照得卧室里暗幽幽的，充满睡意，弥漫着温暖和潮润的做爱的气味；镶银的白漆家具，在朦胧中泛着白色。放下的帷幔，将床铺淹没在黑暗之中。一声叹息，接着一下亲吻，打破了寂静。娜娜钻出被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伯爵头落在枕头上，仍待在黑暗中。

“亲爱的，你信仁慈的天主吗？”娜娜沉思了片刻问道。她表情严肃，离开情人的怀抱，心里充满了宗教的恐怖。

从早上起，她就抱怨心里难受。照她自己所说，各种各样的想法，例如关于死的想法，关于地狱的想法，总暗暗纠缠着她。这些天，有时她夜里像孩子一样害怕，被吓人的胡思乱想折腾得睁开眼睛做噩梦。她又问道：

“怎么样？你认为我将来能上天堂吗？”

说罢，她不寒而栗。伯爵听见她在这样的时刻提出这种古怪的问题，不胜惊讶，还以为她心里萌发了天主教徒的悔恨呢。这时，娜娜的睡衣从肩头滑落了，头发也散乱了，她扑到伯爵的胸脯上，死死搂住他，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我怕死……我怕死……”

伯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她的搂抱中挣脱出来。这个女人对无常所怀的恐惧是有感染性的，他担心自己会受她这种精神错乱的影响，便开导她说：她身体很好，只要行为上多加注意，总有一天会得到上天宽恕的。可是，娜娜只顾摇头，也许她不曾害过任何人吧，甚至她一直在胸前佩戴着圣母像，她还把一根红丝线系住挂在两乳之间的圣母像给他看。不过，上天早就安排好了，凡是没有结婚而与男人同居的女人，统统都得下地狱。她想起小时候在教理课中所学的一些残缺不全的话。唉！要是能确切知道死后的事情该多好，可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没有人带回来死后的消息；说真的，既然神甫们都说蠢话，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还怕这怕那呢？然而，她还是吻了吻圣母像；那圣母像还带着她的肉体的温热，像一道驱除死亡的符咒。一想起死亡，她就惧怕得浑身冰凉。

她去梳洗间也非要缪法陪伴不可。她一个人在里面待一分钟，即使门开着，也会害怕得直打哆嗦。缪法重新上床躺下之后，她还在卧室里徘徊。把每个角落察看一遍，稍微听见一点儿响动就吓一跳。她在一面镜子前停下来，一看到自己的裸体，就像往常一样把一切全忘了。可是这一回，看到自己的乳房、腰肢和大腿，她越发害怕了，不由得抬起双手，久久地摸着自己脸部的骨头。

“人死了样子可难看了。”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她使劲挤压双颊，让眼睛瞪得很大，使上下颌收缩进去，想看一看自己死后是什么模样。然后把这张鬼脸转向伯爵，说道：

“你瞧，我死后脑袋会变得很小。”

伯爵一看就生气了：

“你疯了，来睡吧。”

伯爵仿佛看见娜娜躺在坟墓里，长眠了百十来年，只剩一堆白骨。他赶紧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地祈祷起来。最近一段时间，宗教信仰又征服了他，每天这信仰一发作起来，比中风还厉害，弄得他最后总是筋疲力尽。他的手指嘎嘎响，他只顾不停地重复道：“天主啊……天主啊……天主啊。”这是他软弱无力的呐喊，是他的罪孽的呐喊，尽管他肯定自己必然会下地狱，却无力消弭罪孽。娜娜回到床上时，发现伯爵钻在被窝里，一副惊恐不安的样子，指甲嵌进胸部的皮肉里，眼睛仰望空中，仿佛在寻找天堂。娜娜又哭起来，两个人搂抱在一起，上下牙莫名其妙地磕碰得咯咯响，一同在愚蠢的顽念中挣扎。他们已经这样度过了一个夜晚，不过今天这一夜过得实在愚蠢透顶——娜娜不害怕了之后，自己也这么说。她突然产生了疑虑，便小心翼翼问伯爵：莫非罗丝·米尼翁寄出了那封可恶的信？伯爵并不是因为这个，而仅仅是恐惧，并没有别的，他连自己戴了绿帽子还蒙在鼓里呢。

缪法一去之后又杳无音信。直到两天之后，他突然上午来了；他从来不在这个时候来的。他脸色发青，两眼通红，显然经历了一场严重的内心斗争，人显得很不平静。可是，佐爱因为自己也心慌意乱，没有注意到他心事重重的样子，连忙跑上去迎接他，一边喊道：

“啊！先生，你来得正好！太太昨天晚上都差点儿死了。”

伯爵询问详情，佐爱答道：

“一件叫人难以相信的事情……太太早产了，先生。”

娜娜怀孕已三个月。她一直以为是月经不正常。布塔雷医生表示怀疑，后来明确宣布她怀了孕。娜娜非常烦恼，说什么也要隐瞒这件事。她那神经质的恐惧症，心情的极度忧悒，都与这件事有点关系，因为她像没有结婚的姑娘一样，怀了孕怕羞，硬将它瞒住，严守秘密。她觉得这是一个可笑的事故，有损她的声誉，人家会取笑她。怎么搞的！简直是恶作剧，真倒霉！她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怀孩子了，却又惹上身来了。她惊愕不已，她的性器官竟紊乱到如此地步，明明你不想要孩子了，并且拿这玩意儿做了别的用途，它却偏偏又给你怀上了孩子！大自然的力量，还有她在寻欢作乐时勃发的庄严的生育能力，当她在周围撒播死亡时却让她怀上的这条生命，这一切无不令她恼火。难道人就不能免除这许多麻烦，而随心所欲地生活吗？这小家伙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她根本说不清。啊，天哪！让她怀上这孩子的男人，除非有着高尚的思想，才会承认这孩子是他的；实际上谁也不会承认这孩子，他将妨碍所有人，一生肯定不会有什么幸福。

这时，佐爱正把这件倒霉事告诉缪法。

“将近四点钟太太开始肚子疼。我见她进了梳洗室很久不出来，就进去看，发现她晕倒在地上，真的，先生，倒在地上的一摊血里，就像被人暗杀了似的……我一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挺生气，太太该把自己的倒霉事告诉我才对……当时恰巧乔治先生也在场。他帮助我把太太扶起来，但一听到流产两个字，他自己也难受起来……真的，从昨天以来，我一直感到心神不定！”

公馆里果然一片忙乱。楼梯上、每个房间里，仆人们跑来跑去。乔治在客厅的沙发上过了一夜。是他在傍晚太太平常接待客人的时候，把这消息告诉了太太的朋友们。他脸色苍白，带着惊异、激动的神色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斯泰内、拉·法卢瓦兹、菲力普和其他人都来过了。他们听到头一句话，就惊叫起来，不可能！大概是开玩笑吧！而后，他们变得严肃起来，望着房门，摇着头，现出厌烦的样子，再也不觉得好笑了。有十一二位先生坐在壁炉前低声闲聊，一直待到半夜十二点钟，他们都是朋友，每个人都暗自寻思父亲是不是自己。他们似乎彼此原谅，个个表情尴尬，都像做了蠢事。然后，他们一个个把背一弓，这事儿与他们谁也不相干，是娜娜自找的。哎，这个娜娜真让人吃惊！谁想得到她居然会开这样一个玩笑！他们一个个蹑手蹑脚走了，似乎这屋子里死了人，在这里不宜谈笑。

“先生，还是上楼去看看吧，”佐爱对缪法说，“太太好多了，肯定会接待你……我们正在等待大夫，他答应今天上午来的。”

贴身女仆说服了乔治回自己家去睡觉。楼上的客厅里只剩下萨丹，躺在一张长沙发上，嘴里叼着香烟，两眼望着天花板。事情发生之后，整个公馆慌成一团，只有她冷冰冰地生闷气。不时耸耸肩膀，说些恶毒的话。佐爱从她面前经过时，还是喋喋不休地对伯爵说，可怜的太太真是吃尽了苦头。萨丹干巴巴地甩出一句话：

“这才好呢，让她吸取点儿教训！”

两个人吃惊地转过头。萨丹一动没动，眼睛依然盯住天花板，哆嗦的嘴唇间叼着香烟。

“哼，你真是好心肠，你！”佐爱说道。

萨丹半坐起来，怒视伯爵，再次朝他劈面甩出那句话：

“这才好呢，让她吸取点儿教训！”

说罢，她又躺下，吐出一个细细的烟圈，那神态似乎决计对一切都不再关心，不再过问。不管啦，真愚蠢透顶！

佐爱还是把缪法领进了卧室。卧室里有一股乙醚气味，又温暖又安静。只有维里耶大街偶尔驶过的马车低沉的辚辚声，略略打破了这寂静。娜娜脑袋躺在枕头上，脸上毫无血色，并没有睡着，睁着两只大眼睛出神。看到伯爵，她没有动，只是微微一笑。

“唉！我的心肝，”她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呢。”

当他俯身吻她的头发时，她感动了，真诚地谈起了那孩子，好像伯爵就是孩子的父亲似的。

“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感到自己好幸福！啊！我充满幻想，真希望他不愧是你生的。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不过，也许这样更好。我不想给你的生活增添麻烦。”

听说自己是那孩子的父亲，缪法愕然，含含糊糊说了几句话。他挪过一张椅子，靠床坐下，一条胳膊放在被子上。这时，少妇才注意到他脸色不对，两眼通红，嘴唇像发烧似的直哆嗦。

“你怎么啦？”她问道，“你也病了吗？”

“没有。”他勉强答道。

她深情地注视着他，见佐爱在整理药瓶子，迟迟不离开，便挥挥手打发她走。等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她把他拉到身前，又问道：

“你怎么啦，亲爱的？……你两眼含满了泪水，我都看出来啦……好了，讲吧。你这次来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

“不，没什么，我向你发誓。”他结巴道。

痛苦哽住了他的嗓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到这间病房，但进来后感情受到触动，不由得抽噎起来，将头埋在被子里，试图抑制痛苦的迸发。娜娜明白了，肯定是罗丝·米尼翁下决心寄出了那封信。伯爵身子猛烈地抽动，把床都震动了。娜娜让他哭了一会儿，最后用充满母性的同情口吻说道：

“你家里发生了麻烦？”

伯爵肯定地点点头。娜娜又停顿片刻，然后很低声地问道：

“那么，一切你都知道了？”

伯爵又肯定地点点头。又是一阵沉默。这间充满痛苦的房间，笼罩着沉郁的寂静。昨天夜里，伯爵参加完皇后举行的晚会回到家里，收到了萨比娜写给她的情人的信。他度过了一个可怕的夜晚，脑子里不停地胡思乱想怎么报仇。今天一早就从家里跑了出来，强压下想宰了妻子的强烈愿望。到了外面，六月风和日丽的早晨，驱散了他满脑子乌七八糟的想法，他来到了娜娜家，就像以往一样，每当生活中出现了不堪忍受的事情，他就来到这里。只有在这里，他才能让自己的痛苦发泄出来，愉快而怯懦地听娜娜安慰自己。

“算了，冷静点儿吧。”少妇装得很善良地说道，“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了。不过，当然不宜由我来让你睁开眼睛。记得吧，去年你曾产生过怀疑，只是由于我小心谨慎，事情才掩饰过去。不管怎么说，你没有证据……天哪！今天你如果掌握了证据，那是够你受的，这我理解。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睁只眼闭只眼吧，又不会因为这种事你就会名誉扫地。”

缪法不再哭泣，却羞愧难当，尽管他早就对娜娜谈过他夫妻间最隐秘的事。娜娜不得不陪伴他。别不好意思，她是女人，什么话对她讲都无妨。他瓮声瓮气随口说了一句：

“你身体不好，何苦累着你！……我跑到这里来真愚蠢，我走啦。”

“不，”娜娜连忙说，“别走。也许我能给你出点好主意。只是别让我说话太多，医生禁止我多说话。”

他终于站了起来，在房间走来走去。于是，娜娜问他：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扇那个男人的耳光，这理所当然。”

娜娜撇了一下嘴表示不赞成。

“这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对你老婆呢？”

“我要和她打官司，现在我有了证据。”

“这也根本不管用，亲爱的。这甚至挺愚蠢……你知道，我绝不会让你这样做。”

娜娜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沉着老练地指出，决斗或者打官司，只能造成丑闻，一点用处也没有。那样，伯爵将在一个星期间成为各家报纸猎奇的对象。这等于拿他的整个生活、他的安宁、他在皇宫里的显赫地位、他的姓氏的荣誉去赌博。而为了什么呢？为了让别人嘲笑自己。

“管不了那么多啦！”缪法叫起来，“我能报了仇就行！”

“我的心肝，”娜娜说道，“这种事想报仇，不立刻报，就永远休想报啦。”

缪法顿时语塞，沉吟起来，当然，他绝非懦夫，但他觉得娜娜说得有道理；他越来越感到不自在，一种可怜感和羞耻感，使他在盛怒中软了下来。而且，娜娜以一种决不隐讳任何东西的坦率态度，又给了他一个新的打击。

“亲爱的，你想知道你为何这样苦恼吗？……这是因为你自己也对你妻子不忠。不对吗？你经常在外面过夜，不会仅仅为了消磨时间吧。你老婆可能起疑心。那么，你能拿什么话指责她呢？她只要回答说是你给她做出了榜样，就可以堵住你的嘴……喏，亲爱的，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你在我这里气得跺脚，而不是在自己家杀掉那对奸夫淫妇。”

娜娜这番话一针见血，说得缪法垂头丧气，又重重地跌在椅子上。娜娜住了嘴，喘口气，然后低声说道：

“啊！我累坏啦。帮个忙，让我躺得上一点吧。我不断往下出溜，头太低啦。”

缪法让她躺得上一点儿，她叹口气，感觉舒服些了。她又回到刚才的话题，说伯爵如果为离婚而打官司，肯定会有一场好戏看。他难道看不出，伯爵夫人的律师一定会提到娜娜，让巴黎人看笑话？什么都会给抖搂出来，包括她在游艺剧院演出的失败、她的公馆和她的生活。啊！不行，那样丢人现眼她可受不了。下流女人也许会撺掇他这样做，借他的事为自己大做文告，可是，娜娜所希望的首先是伯爵的幸福。她把伯爵拉到身边，让他的头靠在枕头上，紧挨她自己的头，伸出一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情意绵绵地悄声对他说：

“听我的话，宝贝，去与你老婆和好。”

缪法一听就光了。绝不干！他肺都要气炸了，那样做是奇耻大辱。然而，娜娜还是柔声细语地劝他：

“你要同你老婆和好……想一想吧，你总不愿意到处听见人家说是我拆散你们夫妻俩的吧？这对我的名誉影响太坏，人家会怎么想我呢？……不过，你得起誓永远爱我，因为从你去找另一个女人那一刻起……”

她的嗓子给泪水哽住了。缪法频频吻她，不让她再讲下去，同时一再对她说：

“你疯了，这根本不可能！”

“不，不，”娜娜又说道，“必须和好……我嘛，只好迁就。不管怎样，她是你老婆。这与你背着我同随便什么女人相好是两码事。”

她继续讲下去，给伯爵最善意的忠告甚至提到了天主。伯爵仿佛听见韦诺那老头儿在训诫他，叫他不要在罪恶的道路上滑下去。不过，娜娜并没说要与伯爵断绝关系，而是劝告伯爵两边讨好，在老婆与情妇之间充当老好人，让她们平分秋色，从而保持平静的生活，不给任何人造成烦恼，就像在不可避免的乱糟糟的生活中，能得到恬适的睡眠一样。这丝毫不会改变他们俩的生活，他依然是她最宠爱的宝贝，只是他来的次数要稍少一点，把不和她一起合欢的夜晚让给伯爵夫人。娜娜已累得精疲力竭，娇喘一口气，最后说道：

“总之，这样我也算做了件好事，良心上会安稳些，你也会更加爱我。”

一阵沉默。娜娜合上眼睛，躺在枕头上，脸色更加苍白。伯爵现在听从了她，说是不愿意让她说话太多而过于劳累。足足过了一分钟，娜娜睁开眼睛，喃喃道：

“再说钱呢？你发火闹翻了，到哪儿去弄钱呢？……拉博德特昨天还来催讨过那张本票的钱……我嘛，什么都缺，都要衣不蔽体了。”

说罢，她又合上了双眼，像死了一样。缪法脸上掠过一丝忧虑的阴影。在昨晚所经受的打击之下，他倒是把不知如何应付的金钱拮据忘到了脑后。那张十万法郎的本票，持票人虽然明确答应过不转手，但在延期一次之后，还是拿到市场上流通去了。拉博德特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把一切责任全推到弗朗西斯身上，说他以后再也不和没有什么教养的人打交道了，以免损害自己的信誉。这笔款子非付不可了，伯爵绝不能拒绝承兑自己签过字的票据。此外，除了娜娜提出的种种新要求，伯爵自己家里也是极度奢靡。伯爵夫人从丰岱特回来之后，突然变得追求奢侈生活，大讲上流社会的享受，把他们的财产挥霍殆尽。人们已开始议论，说她心血来潮，挥金如土，家里除旧布新，完全换了排场，花了五十万法郎装修米罗梅尼尔街那座旧公馆，服饰也极度奢华；大笔大笔的钱消失了，融化了，也可能送了人，伯爵夫人都没想到过问一下。有两回，缪法斗胆提出来，想知道钱花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是，伯爵夫人面带微笑，神情古怪地盯住他，使得他不敢再问，生怕她把事情挑明了。他经娜娜牵线，接受达盖内做女婿，主要的想法就是可以把爱丝泰的嫁妆减少到二十万法郎，而且免除了其他一切筹办事项；那些全由小伙子自己承担，他出乎意料地达成了这门亲事，还是挺高兴的。

然而，必须马上筹措十万法郎，应付拉博德特。一个星期以来，缪法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一个令他生畏的办法，就是卖掉博尔德那座豪华的花园住宅。那座住宅是不久前一位叔父遗赠给伯爵夫人的，估计可值五十万法郎。不过，要出卖必须有伯爵夫人签字，而伯爵夫人如想转让，按照契约，也必须征得伯爵的同意才行。昨天晚上他终于下了决心，本来要与妻子谈谈签字的事。可是，突然之间一切全完了。在这种时刻他岂能接受这样的和解！想到这一点，他觉得妻子通奸对他的打击更加严重。娜娜的意思他完全明白。在娜娜面前他从来毫无保留，什么事情都要征求她的意见，对她抱怨过自己的处境，也对她谈过让伯爵夫人签字这件事情上的麻烦。

不过，娜娜看上去并不坚持。她再也不睁开眼睛。伯爵见她脸色那样苍白，心里害怕，便让她闻了闻乙醚。娜娜叹息一声，没提达盖内的名字问道：

“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星期二订的婚，五天以后举行婚礼。”缪法回答。

娜娜依然闭着眼睛，仿佛在黑夜里谈自己的想法：

“总之，我的心肝，看清你该怎么办了吧……我的心愿是让大家都高兴。”

缪法握住她一只手，让她平静下来。好吧，看看再说，重要的是她要休息好。缪法不再生气。这间病房，如此温暖，如此沉静，弥漫着乙醚味，终于使他心平气和了，渴望享受一下幸福和安宁。在这张温暖的床边，在这个他正照料的、受痛苦折磨的女人身边，在她的热忱的激励下，他想起了往日的欢乐，在遭受屈辱后按捺不住的火爆性子，渐渐烟消云散了。他向娜娜俯下身子，紧紧搂住她；娜娜呢，脸上依然毫无表情，但嘴唇上掠过一丝胜利的微笑。正在这时，布塔雷医生来了。

“怎么样了，这可爱的小妞儿？”医生故意把缪法当作丈夫，亲切地对他说道，“见鬼！你让她说了很多话吧。”

医生是个美男子，还颇年轻，专门在烟花圈子里为漂亮女人治病。他性情快活，像朋友一样与这些女人说说笑笑，但从不跟她们睡觉，诊费收得很贵，而且绝不准拖欠，不过随叫随到。娜娜非常怕死，每个星期叫人请他来两三回，惶惶不安地把无关痛痒的小毛病讲给他听，他呢，就和她东拉西扯，给她讲荒唐的故事，既治好了病，又逗得她挺开心。所有这些女人都喜欢他。不过这一回，娜娜的病非同儿戏。

缪法退出卧室，心情很激动。见他可怜的娜娜那样虚弱，他心里充满了同情。娜娜见他要走，招呼他过来，把前额伸给他，用半开玩笑半威胁的口气低声对他说：

“你知道我允许你去干什么……快回去与你老婆和好，不然就一切都完了，我会生气的！”

萨比娜伯爵夫人安排在星期二签订婚约，为的是图个双喜临门：以结婚典礼庆祝公馆装修竣工（油漆还没干透）。已发出五百张请柬，各界人士都有。当天早晨，挂毯商还在钉帷幔；快九点钟了，建筑师还陪同放不下心的伯爵夫人各处指点。

这是春天的一次盛会，洋溢着春天的柔情和春天的魅力。六月的夜晚温煦宜人，大客厅的两扇门全都敞开，舞会一直延伸到铺细沙的花园里。头一批客人来到时，伯爵和伯爵夫人在大门口迎接。客人们一进门，就觉得眼花缭乱。诸位想必还记得过去那间客厅，记得坐在里面的冷若冰霜的缪法伯爵夫人吧。那间格调古老的客厅，充满宗教的肃穆气氛，笨重的桃花心木家具全是帝国时代式样，天鹅绒帷幔已经发黄，暗绿色的天花板潮乎乎的。现在呢，一步入门厅，就见金色画框的镶嵌画，被高烛台里的蜡烛映照得熠熠生辉，大理石楼梯扶手上，镂刻着精致的花纹。客厅更是金碧辉煌，四壁是热那亚天鹅绒墙衣，天花板是布歇[21]的一幅巨大的装饰画；这幅画是唐皮埃尔古堡出卖时，建筑师花十万法郎买下的。枝形吊灯和水晶壁灯映照着一面面镜子和名贵的家具，显得富丽堂皇。过去萨比娜的那张长椅子，那张唯一的红缎面椅子，软绵绵的与整个客厅很不协调，现在仿佛增加了，扩大了，使整座公馆充满闲适、淫乐的气氛，正如这么晚的季节壁炉里还生着旺火一样，燃起人们强烈的享乐欲望。

舞会已经开始。乐队被安置在花园里一扇敞开的窗户外面，正演奏一首华尔兹舞曲。轻盈的节奏飘进客厅，变得柔和了，在空中急速回旋。花园在威尼斯彩灯的映照之下，朦朦胧胧，看上去仿佛大了不少，草地边上支起了一顶紫色帐篷，里面设了一个酒菜台子。所演奏的舞曲，正好是《金发爱神》中那支浪荡的华尔兹，其中夹杂着淫荡的笑声。它的声波渗透了这座古老公馆的每个角落，销魂的震颤令墙壁发热，仿佛是从街上吹来一股肉欲之风，将这座气派非凡的公馆死气沉沉的整整一个时代一扫而光，把缪法家族的过去，把在这座公馆里沉睡了一个世纪的荣誉和信仰，刮得无影无踪。

伯爵母亲年迈的朋友们，躲在壁炉边他们往常待的位置，一个个感到不自在，觉得头晕目眩。他们在逐渐挤满整个客厅的吵吵闹闹的客人中，形成一个小小的圈子。杜·荣古瓦太太穿过餐厅进来时，发现所有房间她都不认识了。尚特罗夫人惊愕不已地望着花园，觉得它非常宽阔。不多一会儿，这个角落里的人就尖刻地窃窃私语议论开了。

“你们说说看，”尚特罗夫人咕哝道，“要是老伯爵夫人回来了，那会怎么样？想象一下她在这些人中间进来会是什么神情吧。搞得这么金碧辉煌，这么吵吵闹闹，真是丢尽了人！”

“萨比娜疯了，”杜·荣古瓦太太附和道，“刚才在门口你注意她没有？喏，在这里就看得见……她把她的钻石首饰全佩戴出来啦。”

两位太太一齐站起来，远远地打量了一阵伯爵夫人和伯爵。萨比娜一身洁白的衣裙，镶着非常漂亮的英国针钩花边，显得年轻、愉快，为自己的美貌得意扬扬，总是挂在脸上的微笑带点自我陶醉的神色。站在她身边的缪法，则显得老迈，脸色有点苍白，但也带着微笑，神态安详而庄重。

“想一想吧，那时缪法是一家之主，”尚特罗太太又说道，“没有他的允许，一条小板凳也休想增添！……可是，萨比娜改变了一切，现在缪法等于是在她家里……还记得吧，那时她连客厅都不肯装修，现在却把整座公馆都装修了。”

她们都住了嘴，因为谢泽勒太太进来了，后面跟着一帮年轻的先生。她着了迷似的，不断发出低声的赞叹。

“啊！好极了！多么精致！这才叫情趣哩！”

她远远地对身后那帮年轻人说道：

“我不是说过嘛！这些古老的破房子一经收拾，可真是没说的……瞧多漂亮！不是吗？十足的盛世派头……萨比娜终于可以招待客人啦。”

两个老太太又坐下来，压低声音，议论开了这门让许多人吃惊的婚事。爱丝泰刚刚走过去，身着玫瑰红丝绸连衣裙，还是那样瘦削、扁平，一张处女的面孔毫无表情。她平静地接受了达盖内的求婚，既没表现出喜悦，也没表现出忧伤，依然那样冷冰冰，那样苍白，就像冬天的夜晚大家看见她往壁炉里添柴火时的模样一样。为她举行的这喜庆典礼，这灯光，这鲜花，这音乐，丝毫没有使她情怀激荡。

“新郎是个冒险家，”杜·荣古瓦太太说道，“我从来没见过他。”

“小心，他来了。”尚特罗太太低声说。

达盖内看见了于贡太太和她的两个儿子，连忙殷勤地挽起她的胳膊，笑嘻嘻的，对她显得格外亲切，似乎由于她暗暗相助，他才交了好运似的。

“谢谢，”于贡太太在壁炉边坐下来说道，“你瞧，这正是我原来坐的角落。”

“你认识他？”达盖内一走，杜·荣古瓦太太就问于贡太太。

“当然认识，一个可爱的小伙子。乔治很喜欢他……啊！还出身于一个非常体面的家庭哩！”

这位好心的太太觉察到周围的人都对达盖内暗暗怀有敌意，便开始为他辩护。达盖内的父亲很受路易-菲力普器重，直到去世，一直担任某省省长。小伙子本人呢，也许有点放荡吧，有人说他是个败家子。说归说，可人家的叔父是个大财主，早晚要把财产留给他的。另外两个太太听了直摇头，于贡太太自己也觉得尴尬，只好反复赞扬他家的好名声。她说得很累了，就抱怨自己腿疼，说为了一大堆事情，她在黎塞留街的宅子里住了一个月了。说到这里，她慈祥的笑容中掠过一丝忧郁的阴影。

“无论如何，”尚特罗太太最后说道，“爱丝泰本来可以追求一门好得多的婚事。”

铜管乐声骤起，奏的是四对舞舞曲，人们纷纷拥向客厅两头，让出中间的地方。颜色鲜艳的衣裙移动着，中间夹杂着深色的礼服。华灯的光线流泻在攒动的人头上，只见珠宝首饰熠熠耀眼，洁白翎毛瑟瑟抖动，丁香花玫瑰花争奇斗妍。欢快的乐曲声中，玉肩裸露，华丽的朱罗纱和绫罗绸缎，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芳香。从开着的门望去，客厅两侧的房间里坐着一排排女宾客，个个脸上浮着诡秘粲然的微笑，眼睛里闪着光辉，对着不时撇一撇的嘴，轻摇彩扇。客人还不断到来，一个仆人扯开嗓门通报姓名。在拥挤的人堆里，男客们慢慢挪动脚步，尽力为自己的女伴寻找位置；女士们挽着男伴的胳膊，显得局促不安，踮起脚尖，看远处是不是有空座位。整座公馆挤满了宾客，裙子与裙子摩擦得窸窣作响；有些狭窄地方，大片的花边、裙结或裙撑堵塞了通道。女人们天生适应这种眼花缭乱的拥挤场合，懂得将就，个个彬彬有礼，不失优雅风度，这时，成对成双的男女，离开闷热的大客厅，逃到彩灯照得朦朦胧胧的花园深处，只见草地边裙影飘忽，仿佛和着舞曲的节奏在翩翩起舞，随即转到树丛后面，更显得缥缈遥远了。

斯泰内在酒菜台子前喝香槟酒时，遇到富卡蒙和拉·法卢瓦兹。

“搞得漂亮极啦，”拉·法卢瓦兹打量着固定在金色尖头杆上的紫色帐篷说道，“简直像香料蜜糖面包集市……对吗？就是香料蜜糖面包集市！”

现在不论何时何地，他总是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俨然是一个对什么都尝试够了的青年，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值得认真对待了。

“可怜的旺朵夫现在如果能来到这里，肯定比谁都要吃惊。”富卡蒙喃喃道，“还记得他过去坐在壁炉前那副无聊透顶的样子吧。真了不起啊，对这一切不应该抱嘲笑态度。”

“旺朵夫，别提啦，他是一个失败者！”拉·法卢瓦兹轻蔑地说道，“他真是大错特错，以为自焚可以让世人震惊！现在根本就没有人再提起他。旺朵夫被勾销了，忘却了，埋葬了！谈谈别的人吧！”

斯泰内握了握他的手，他又说：

“你们知道，娜娜刚才到啦……啊！她进来时表现得真棒！可以说不同凡响……她首先拥抱了伯爵夫人；而后当新郎新娘走过来时，她向他们祝福，对达盖内说：‘好好听着，保尔，你如果撂下她去找别的女人，我可饶不了你……’怎么！那场面你们没看到？啊！棒极啦！非常出色！”

另外两个人听得目瞪口呆。随后三个人笑起来。拉·法卢瓦兹很得意，觉得自己了不起。

“怎么？你们以为真有那种事？……天哪！这桩婚事还是娜娜促成的。再说，她也可以算这个家庭的一员嘛。”

于贡兄弟走过来，菲力普叫他不要再讲下去。于是，几个男人议论起这桩婚事来了。乔治挺生气，因为拉·法卢瓦兹信口雌黄。娜娜把自己过去的一个情人介绍给缪法做女婿，这是确实的，但说她昨天晚上还同达盖内睡觉，那可是没有的事。富卡蒙不管这些，耸了耸肩膀说，娜娜什么时候同什么人睡觉谁晓得？乔治一气之下答道：“我，先生，我晓得！”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最后，大家都同意斯泰内的说法，世间的事无奇不有，谁也搞不清。

酒菜台子前面渐渐挤满了人。他们几个让出了位置，但并没分开。拉·法卢瓦兹放肆地盯住女人看，就像在马比耶舞厅一样。使他们大为意外的是，他们在一条小径尽头发现韦诺先生正与达盖内侃侃而谈。他们便嘻嘻哈哈，信口编笑话：韦诺先生正在让达盖内忏悔，告诉他新婚头一夜应该怎么搞哩！不一会儿，他们回到客厅的一个门口。客厅里，一对对男女正随着波尔卡舞曲，在站着的男人中间摇摆，旋转，后面留下一阵风。窗口的微风吹进来，烛焰蹿得老高。一条条长裙随着舞曲旋律，窸窸窣窣飘荡而过时，卷起阵阵清风，驱散水晶吊灯散发的热气。

“哎！他们挤在那里面够热的！”拉·法卢瓦兹嘀咕道。

他们刚从花园神秘的暗影里走出来，眨巴着眼睛。他们发现德·舒阿侯爵独自一个人被一群妇女包围着，他身材高大，俯视着那些女人裸露的肩膀，脸色苍白，表情严肃，一副高贵、自尊的神态，头发稀疏银白。他对缪法伯爵的行为感到气愤，刚刚公开与伯爵断绝关系，并声称不再进这座公馆的大门。今晚他屈驾光临，是因为外孙女非要他来不可，其实他并不赞同这桩婚事，并且以激愤的言辞，攻讦统治阶级对现代淫乐的可耻让步造成自身的分崩离析。

“唉！完蛋啦，”壁炉旁边，杜·荣古瓦太太附在尚特罗太太的耳边说道，“那个婊子迷住了这个可怜的人……我们见过，他曾经是那样虔诚，那样高贵！”

“他似乎弄到倾家荡产的地步啦，”尚特罗夫人接着说道，“我丈夫手里有他一张借票……他现在就住在维里耶街那座公馆里，全巴黎都在议论这件事……天哪！我可不能原谅萨比娜，不过说实话，是他许多事情做得让萨比娜寒心，可是，如果萨比娜也拿了钱随便乱扔的话……”

“她扔的何止是钱！”杜·荣古瓦太太抢着说道，“总而言之，两个人一齐胡作非为，这个家就败得更快，真是掉进污泥里，陷入灭顶之灾呀，亲爱的！”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交谈。这是韦诺先生。他走过来坐在她们身后，仿佛要藏起来不让人看见似的。他探过头来说道：

“何必说丧气话？事情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上帝就会显圣的。”

这个家他曾经治理过，现在看到它败落下去，他倒是挺平静。自从在丰岱特小住那几天之后，他就明白自己无能为力，只好听任他们的胡作非为愈演愈烈。一切他都接受了，伯爵对娜娜疯狂的爱情，福什里经常待在伯爵夫人身边，甚至爱丝泰和达盖内的婚事。这些事，管他呢！他表现得比从前更随机应变，更神秘莫测，暗暗希望能够控制这对新婚夫妇，就像曾经控制那对现在反目了的夫妇一样，因为他知道，大乱之后必然出现对宗教的虔诚信仰。到时候上天就会显灵的。

“我们的朋友始终怀着最崇高的宗教感情，”韦诺继续低声说道，“他向我提供了最美好的证据。”

“那么，”杜·荣古瓦太太说道，“他首先得与他妻子和好。”

“当然……恰好我相信他们和好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于是，两位老太太盘问起他来。韦诺再次变得很谦逊，说一切应该听从上天安排。他的愿望是使伯爵和伯爵夫人接近，避免发生公开的丑闻。人只要保持体面，宗教就会宽恕他许多意志薄弱的表现。

“总而言之，”杜·荣古瓦太太说道，“你应该阻止与这个冒险家结成的这桩婚事。”

小老头儿现出非常吃惊的样子：

“你们看错了人，达盖内先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青年……我了解他的思想。他是想让大家忘掉他青年时代的错误。爱丝泰会让他迷途知返的，你们可以放心。”

“哼！爱丝泰！”尚特罗太太轻蔑地说，“我觉得这个小妞儿根本就没有主见，谁也不把她当回事！”

韦诺听到这种看法脸上露出了微笑。他根本不想弄清楚新娘子是怎样一个人，闭上了眼睛，仿佛表示对此压根儿不关心。接着，他重新消失在裙子后面，缩在他的角落里。坐在旁边的于贡太太，虽然有些疲倦而心不在焉，却听到了几句议论。正在这时，德·舒阿侯爵向她打招呼，她便现出宽容的神情，以下结论的口气对他说道：

“这两位太太十分苛刻。大家都生活得不愉快。不是吗，朋友？我们自己想得到别人的宽容，就应该多宽容别人。”

侯爵片刻间有些尴尬，担心于贡太太是影射他，但看到老太太一脸苦笑，他立刻恢复了常态，说道：

“不，对某些错误就是不能宽容……社会就是因为人们总是姑息错误，而正在走向深渊。”

舞会的气氛更热烈了。又一轮四对舞跳得客厅的地板微微摇晃，仿佛这座古老的住宅在欢乐的震撼下有点塌陷了。在模糊的、乱腾腾的人头之中，不时清晰地现出一张女人的脸，随着舞曲飞旋，眼睛闪闪发光，嘴唇微张，雪白的皮肤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更加楚楚动人。杜·荣古瓦太太说，这真是丧失了理性，一座容纳两百人都挺勉强的房子，硬要挤下五百人，简直发了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到卡鲁塞广场上去举行订婚仪式呢？尚特罗太太说，这是新风气的影响，过去这种隆重仪式都是在自家人之间举行的，现在呢，非要搞得乱哄哄的不可，连街上的人都可以随便进来，拥挤不堪，似乎不这样，这喜庆就太冷清了。人们为了摆阔，把巴黎的社会渣滓统统请到家里来，日后家风不正，腐化堕落，那不是再自然不过了吗？两位太太抱怨说，这里她们认得的人不超过五十个。所有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一些姑娘穿着放肆，袒胸露肩。一个女人穿一件镶满黑珍珠的上衣，看上去像一件锁子甲。另一个女人的裙子紧紧地裹在身上，更放肆得出奇，令人见了不禁暗笑。冬末时节已能穿的华丽服饰全在这里展示，而出席者则有百无禁忌的声色犬马圈子里的人物，凡是与女主人有过一面之交的全都被邀请了来，出身名门望族的人物和声名狼藉之徒共聚一堂，大家的共同特点就是如饥似渴地追求享乐。房间里越来越闷热，在人太多的客厅中间，四对舞照样进行，一对对舞伴踏着有节奏的舞步。

“伯爵夫人好漂亮啊！”拉·法卢瓦兹在通向花园的门口说道，“她比她女儿年轻十岁……对了，富卡蒙，旺朵夫曾经打赌说她没有大腿，你能告诉我们是不是真的吗？”

这种下流的问题使其他几个人觉得无聊，富卡蒙只是答道：

“去问你表哥吧，亲爱的。啊，正好他来啦。”

果然是福什里来了。他是这个家庭的常客，避开了各个门口拥挤不堪的人，绕了一圈从餐厅里过来的。初冬的时候，罗丝再次与他勾搭上了，所以他现在同时与那个女演员和伯爵夫人相好，人搞得筋疲力尽，不知道甩掉其中哪一个才好。萨比娜能满足他的虚荣心，罗丝则更有味。此外呢，罗丝是真心实意爱他，对他像妻子对丈夫一样忠实，正是这一点使得米尼翁很懊恼。

“喂，”拉·法卢瓦兹抓住表兄的胳膊道，“向你打听点情况。看到那个穿白绸裙的夫人了吗？”

拉·法卢瓦兹自从继承了那笔遗产之后，就显得放肆而傲慢，经常嘲弄福什里，因为他刚从外省来到巴黎时，受尽了福什里的讥讽，现在要进行报复，发泄心中的宿怨。

“是的，就是裙子上带花边的那位夫人。”

记者踮起脚尖张望，他还没明白拉·法卢瓦兹的用意。

“就是伯爵夫人吗？”他终于说道。

“一点不错，我的好表哥。我和别人赌了十个金路易，她到底有没有大腿？”

他说罢哈哈大笑，终于捉弄了福什里这家伙，感到挺得意；过去福什里问他伯爵夫人是不是不和任何男人睡觉，弄得他张口结舌。可是，福什里丝毫没现出惊讶的样子，却两眼盯住他。

“去你的吧，笨蛋！”最后他耸耸肩膀说道。

说罢，他同在场的几位先生握握手，拉·法卢瓦兹十分狼狈，自己也不敢肯定他刚才说的话是不是风趣了。大家闲聊起来。上次赛马之后，银行家和富卡蒙加入了维里耶大街那一伙。娜娜身体好多了，伯爵每天晚上都去问候她。福什里听着大家议论，却显得心事重重。今天早上在吵架的时候，罗丝·米尼翁干脆承认她已经寄出了那封信。不错，他可以出现在这位上流社会的贵妇家里，他会受到很好的接待。今晚经过再三的犹豫，他还是鼓起勇气来了，但拉·法卢瓦兹开的愚蠢玩笑，搅得他心里挺不平静，尽管他表面上没事儿似的。

“你怎么啦？”菲力普问他，“你好像不舒服。”

“我吗？根本没有。我工作走不开，所以来迟了。”

接着，他以一种被人忽视的、能化解生活中的普通悲剧的大无畏气概，冷静地说道：

“我还没有去向男女主人表示祝贺呢……礼貌不能不讲啊。”

他甚至转向拉·法卢瓦兹，开玩笑说道：

“不是吗，笨蛋？”

说完，他就从人群中向前挤去。听差不再扯开嗓门通报来客的姓名，但伯爵和伯爵夫人被刚到的女客人拉住，还在门口与她们寒暄。福什里终于到了他们面前。其他几位先生待在花园的石阶上，伸长脖子想看看他们见面的情形。娜娜多半搬弄了是非。

“伯爵没有看见他。”乔治低声说道，“注意！他回过头来了……啊，行啦。”

乐队又奏起了《金发爱神》。福什里先向伯爵夫人施礼，伯爵夫人满面笑容，显得平静而愉快。然后，他在伯爵身后一动不动地等了一会儿，很冷静地等待着。这天晚上，伯爵保持着高傲庄重的神态，高昂着头，十足的一副达官贵人派头。等他终于低下眼睛看到新闻记者时，他的神态更变得过分庄重。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会儿，福什里头一个伸出手，缪法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萨比娜伯爵夫人站在他们面前，满脸微笑，睫毛低垂，而华尔兹舞曲继续奏出嘲讽而放荡的旋律。

“他们自动地和好啦。”斯泰内说道。

“他们两只手胶在一起了吗？”富卡蒙见他们握手的时间那样长，好生奇怪，这样问道。

福什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件往事，苍白的面颊不禁微微泛红。他眼前又浮现出那间道具仓库，室内绿幽幽的光线和尘封的乱七八糟的道具；缪法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蛋杯，满腹狐疑。现在缪法不再怀疑，他的尊严最后一角崩溃了。福什里的恐惧心理消失了，他松了口气，看到伯爵夫人那样爽朗快活，真想哈哈大笑，觉得这场面富有喜剧性。

“啊！这回真是娜娜来了！”拉·法卢瓦兹叫起来，他现在只要自己觉得有趣，就随意开玩笑，“那里是娜娜，你们没瞧见她进去？”

“住嘴，笨蛋！”菲力普低声说道。

“我不是对你们说过吗？那支华尔兹舞曲就是为她演奏的，她当然到了！你们怎么就没有看呢？她把我表哥、我表妹和她丈夫三个人一齐搂在怀里，叫他们心肝宝贝。看到这种家人团聚的场面，我真觉得恶心。”

爱丝泰走了过来。福什里恭维了她几句，而她呢，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姑娘，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显得呆头呆脑，愕然地望着福什里，同时打量几眼父亲和母亲。达盖内也和记者热烈握手。他们围成一个圈子，每个人都满面笑容。韦诺先生溜到他们后面，用满意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心里对他们充满了虔诚的柔情，为他们能够捐弃前嫌而感到高兴，认为这就为实现上天的意志铺平了道路。

乐队继续奏出华尔兹舞曲欢快、放荡的旋律。欢乐的气氛出现了新的高潮，像上涨的海潮冲击着这座古老的公馆。乐声喧腾，短笛奏出颤音，小提琴仿佛在低声叹息。在水晶枝形吊灯照耀下，热那亚丝绒墙衣和金碧辉煌的彩绘，仿佛都散发着腾腾热气，空气里仿佛在阳光映照下一样飞舞着微尘。成群的客人经墙上的镜子一照，加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人数似乎增加了好几倍。一对对舞伴手揽着对方的腰肢，从面带微笑坐在一旁的妇女面前飞旋而过，在客厅里绕着圈子，使地板抖动得更厉害了。花园里，威尼斯彩灯红红的亮光，像远处一场大火的反光似的，映出在小径尽头呼吸新鲜空气的漫步者黑乎乎的影子。墙壁瑟瑟抖动，灯光宛若红雾，仿佛最后一场大火，在公馆的每个角落熊熊燃烧，而家族古老的荣誉，正在大火中噼啪作响。当初，四月份的一个晚上，福什里曾在这里听到水晶玻璃被摔碎的声音，那时这座公馆里刚刚开始出现欢乐的场面，未免还有点忸怩不安的样子，后来渐渐地放肆起来，变得疯狂了，直到举行今晚这样闹腾的晚会。现在裂缝扩大了，布满了公馆的墙壁，预示着它不久将彻底倒塌。贫民区的酒鬼，是因为疯狂嗜酒花光了最后一个子儿，落得一贫如洗，连面包也没有一块了，他们被破坏的家庭才最后完蛋的。而在这里，是华尔兹舞曲敲响了一个古老家族的丧钟，将长期聚敛的财富付之一炬，化为灰烬；此时此刻，无形的娜娜柔软的肢体在舞场的空中伸展，她身上的香味飘溢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和着音乐放荡的旋律，像酵素一样渗进上流社会的肌体，使之发酵腐烂。

在教堂举行了婚礼的那天晚上，缪法伯爵来到妻子的卧室。他有两年没有进来了，伯爵夫人很吃惊，先是往后退缩，但脸上挂着微笑；现在每时每刻，她脸上总浮着这如痴似醉的微笑。缪法显得很尴尬，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于是，伯爵夫人乘机数落了他几句。不过，他们俩谁也没打算冒冒失失向对方解释清楚。这种相互的宽恕纯粹是出于宗教上的需要，他们双方达成默契，继续保持各自的自由。临到上床的时刻，伯爵夫人还显得犹豫不决，于是他们就谈起了家务事。伯爵首先提出卖掉博尔德那座庄园。伯爵夫人马上同意了。他们双方都急需钱用，卖庄园的钱将对半分。这样他们就最终和解了。缪法尽管还有几分内疚，但真正感到了和解带来的轻松。

就在这天下午将近两点钟，娜娜正在睡觉，佐爱大胆地敲了敲她卧室的门。窗帘垂落，房里暗幽幽，静悄悄，十分凉爽，窗户里吹进来和煦的微风。娜娜正要起床，只是身体还有点虚弱。她睁开眼睛问道：

“谁来了？”

佐爱正要回答，达盖内抢了进来，自我通报姓名。娜娜立刻在枕头上支起身子，打发走女仆，说道：

“怎么，是你！今天可是你结婚的日子！……出了什么事吗？”

猛地进到黑暗里，达盖内不太适应，一动不动站在卧室中间，等适应了之后，才走过来。他穿着礼服，系着领带，戴着白手套，一迭声地说道：

“是呀，不错，是我……你不记得啦？”

不，娜娜一点儿也不记得了。达盖内只好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哎，我是来谢你这个媒人的呀……我给你送来了我的童贞之身新婚头一回。”

达盖内站在床边，娜娜伸出赤裸的胳膊一把抱住他，笑得浑身发抖，差点儿连眼泪也笑出来了，因为她觉得达盖内实在太可爱了。

“啊！这个咪咪，多么有趣！……亏他一直把这事放在心上，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样说，你是出了教堂就溜到这儿来了。真的，你身上还带着圣香味……快吻我呀！啊，使点劲，我的咪咪！来吧，这可能是最后一回了。”

幽暗的卧室里还有一股淡淡的乙醚味，他们多情的笑声停止，热风鼓荡着窗帘，窗外大街上传来孩子们的嬉戏声。由于时间紧迫，他们完事儿之后开了几句玩笑就分别了。冷餐酒会结束后，达盖内马上偕同妻子，出发度蜜月去了。

十三

九月底有一天，缪法约定要去娜娜家吃晚饭的，却突然接到命令，叫他去杜伊勒里宫，他便在黄昏时分来告诉娜娜。公馆里还没掌灯，仆人们在厨房里大声说笑，缪法悄没声息地爬着楼梯，楼梯旁的彩绘玻璃窗在炎热的黑暗中闪烁。到了楼上，他无声无息地推开客厅门。客厅的天花板上，映着一抹行将消失的落日淡红色的余晖；红色的帷幔，宽大的坐榻，油漆的家具，还有随意乱放的刺绣、铜器和瓷器，已经在黑暗中沉睡。黑暗似绵绵雨水，渐渐淹没了每一个角落，牙雕不再熠熠生辉，金饰不现璀璨夺目。黑暗之中，只有一团白色十分清晰，那是一条张开的宽大裙子；白裙之上，他看见娜娜仰面躺在乔治的怀里。这可是千真万确、否认不掉了。伯爵忍住没有叫出声来，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

娜娜一跃而起，把他推进卧室，好让小家伙有时间逃跑。

“进去，”她慌里慌张低声说道，“听我向你解释……”

这样意外地被缪法撞见，她十分恼火。在自己家里，尤其在这间连门都没关的客厅里，她从来没有这样放肆过。今天这事儿真是说来话长，乔治疯狂地忌妒菲力普，同他大吵了一场，然后搂着她的脖子哭得那样伤心，弄得她不知道怎样安慰他才好，实际上他也真够可怜的，所以她就由着他了。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她昏了头，与一个小孩子干了蠢事，其实这小孩子被他母亲管得严极了，连紫罗兰都不能送她一束。偏偏让伯爵这个时候来撞见了。真倒霉！有心做个好女子，却落得这样的结果！

她把缪法推进去的那间卧室里一团漆黑。于是，她伸手摸到按钮，气呼呼地按铃叫人送灯来。说来说去，这事儿全怪于连！他要是在客厅里点上了灯，这样的事根本不会发生。正是这该死的黑夜的降临，使她乱了方寸。

“我求你啦，我的心肝，理智点儿。”等佐爱送来了灯之后，娜娜这样说道。

伯爵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住地板，刚才看见的情形还使他发呆。他并没有愤怒地大喊大叫，只是浑身瑟瑟发抖，就像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东西一样。这种无言的痛苦触动了娜娜，她试图安慰伯爵：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的所作所为很恶劣……你看，我已经悔过了。这事儿闹得你心里不痛快，我感到非常难过。行啦，你就大度点儿，原谅我吧。”

她在缪法的脚旁蹲下，装出一副温顺的样子，探究着他的目光，想弄清楚他是否对她抱着强烈的怨恨。随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镇定下来，变得更加娇媚可爱了，一本正经地用充满善心的口气，说明了最后一条理由：

“你瞧，亲爱的，人与人之间要相互理解，我不能拒绝我那些穷朋友。”

伯爵被她说得心肠软了下来，只要求娜娜打发走乔治。不过，现在一切幻想都破灭了，他再也不相信娜娜赌咒发誓表示绝对忠实于他那一套了。过了一夜，娜娜就可能再次欺骗他；他之所以继续维持这种痛苦的爱情，只是出于一种怯懦的需要，出于对生活的恐惧，担心没有娜娜活不下去。

这是娜娜一生中最辉煌灿烂，在巴黎大放异彩的时期。她睥睨整个巴黎，公开地穷奢极欲却又蔑视金钱，公开地使一家家的财富化为乌有。她的公馆里好像有一座烈火熊熊的熔炉。她无穷无尽的欲望就是那熊熊燃烧的炉火，她的嘴轻轻一吹，就能使黄金化成灰烬，随时被风刮得无影无踪。如此疯狂的挥霍，真是见所未见。这座公馆仿佛是建造在一个无底洞上面，一个又一个男人连同他们的财产和肉体，甚至他们的姓氏，被它吞没了，连一点粉末、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这个妓女有着虎皮鹦鹉的嗜好，喜欢啃红皮萝卜，嚼杏仁糖，还喜欢细嚼慢咽地吃肉，她每个月的伙食费就高达五千法郎。厨房里浪费毫无节制，贪污肆无忌惮，一桶桶葡萄酒被打开糟蹋了，一张张账单经过三四个人的手便增加了几倍。维多丽娜和弗朗索瓦像主人一样在厨房里进行统治，他们除了把冷肉和肉汤之类拿回家去，给他们的家属和三亲六故吃之外，还经常请人来厨房里吃吃喝喝。于连向供应商索取回扣，玻璃商来安装一块价值三十苏的玻璃，他就要人家多打二十苏，作为佣金落进他的腰包。夏尔则吞噬喂马的燕麦，成倍虚报买进的东西，而且往往从大门运进来，立刻从后门转手卖出去。在这股普遍的浪费之风中，在这股像洗劫攻陷的城市般的贪污盗窃之风中，数佐爱手段高超，最善于装饰门面，掩护其他人的贪污盗窃行为，从而浑水摸鱼，保护自己的贪污盗窃行为。但是，更糟糕的还是随意糟蹋东西，隔夜的饭菜全都扔进垃圾堆，食物大量堆积，仆人们闻了都觉得恶心，玻璃杯全都黏乎乎沾满糖，煤气灯日夜不灭，把墙壁都烤裂了，还有粗心大意、蓄意破坏和意外事故造成的损失，凡此一切，无不加速这个本来被许多张嘴巴吞噬着的家庭的败落。这种败落之势在楼上太太那里就更加触目惊心：上万法郎一条的裙子，只穿过两次，就被佐爱拿出去卖掉；珠宝首饰经常不翼而飞，像是在抽屉里自动化成了粉末；东西胡乱买，什么最时髦买什么，第二天就遗忘在角落里，然后扫到街上。凡是见到昂贵的东西，娜娜就非要买到手不可。因此，她的周围经常随地扔着残花和摔碎的贵重小摆设；她时时心血来潮，花钱越多就越高兴。她手里什么东西也留不住，一切东西不是被她摔碎，就是在她雪白的小手里蔫萎或弄脏；她不管走到哪里，身后的地上总要扔下许多叫不上名字的碎屑，脏兮兮的碎片和碎条。如此的大手大脚，胡买乱花，随之而来的是大笔的账单需要偿付：欠帽子店两万法郎，洗衣店三万法郎，鞋店一万二千法郎；马厩吞噬了她五万法郎；半年时间她在时装店累积的欠款就高达十二万法郎。据拉博德特估计，她每年的开销大约要四十万法郎；这一年生活的排场并不比往年大，但开销达到了一百万法郎。这样一笔巨款，她自己也给吓了一跳，说不清都花到什么地方去了。前来的男人一层叠一层，倾下一车又一车满载的金子，却怎么也填不满这座穷奢极欲、摇摇欲坠的公馆下面的无底洞。

然而，娜娜新近又抱着一个心血来潮的打算，挖空心思想把她的卧室重新装修一番。怎么个装修法她已经想好了：卧室的四壁裱上茶红色天鹅绒，一直裱到天花板，上面钉上小巧玲珑的银码子，边角之处饰以金丝细绳和金丝流苏，这样整个卧室就像一个帐篷。她觉得这样的布置既华丽又雅致，可以恰到好处地衬托她白里透红的皮肤。不过呢，卧室本来是放床的地方，因此床就必须奇妙、迷人。娜娜幻想有一张见所未见的床，它既像王座，又像神坛，让巴黎的所有男人，都到这床前来膜拜她君主般的裸体。这张床要完完全全用金子和银子镶嵌而成，看上去就像一件硕大无朋的首饰，一张架在银底座上的玫瑰色金丝网；床头放满鲜花，鲜花丛中放一排爱神，全都笑嘻嘻地探着身子，窥伺幽暗的帐幔中颠鸾倒凤的行乐。她把自己的想法对拉博德特讲了。拉博德特为她请来两个金银匠。他们已经着手画图。这张床将价值五万法郎；这笔钱要由缪法馈赠给她。

令这位少妇感到奇怪的是，金钱像滔滔不绝的江河，经过她的大腿间流进她的家里，可是她却经常缺钱花。有些时候，她竟为了区区几个路易而一筹莫展，不得不向佐爱借，或自己变着法子去弄。不过，在不得已采取极端手段之前，她总要装出开玩笑的样子，向朋友们摸底，把男人们身上所有，哪怕是几个苏，统统搜刮到手。三个月以来，被她以这种手段搜刮一空的，主要是菲力普。在她手头吃紧的时候，菲力普每次来，非得把钱包留下不可。不久，她胆子越来越大，干脆张口向他借，每次借两三百法郎，不会太多，用来偿付借据或火烧眉毛的欠款。菲力普七月份被任命为上尉司库，每次娜娜向他借钱，他总是第二天就带来，同时抱歉地说自己手头不很宽裕，因为现在于贡老大娘对两个儿子管得特别严。三个月下来，这些经常拖欠的小笔借款，累积起来已达上万法郎。上尉依然笑得那么爽朗，那么洪亮。然而，他人日见消瘦，有时心神不定，脸上浮现着痛苦的阴影。但只要娜娜看他一眼，他立刻容颜大变，脸上现出春心荡漾、心醉神迷的样子。娜娜对他十分温柔多情，经常在门背后吻他，弄得他神魂颠倒，有时突然的纵欲使他不能自拔；他只要有可能，就溜出兵营，寸步不离待在她身边。

一天晚上，娜娜说她的教名也叫苔莱丝，圣名瞻礼日是十月十五日。到了那一天，所有男人都纷纷给她送礼。菲力普上尉也送来一份礼物，是一个古老的萨克斯细瓷糖果盒，安放在金子的座架上。他送来时，娜娜正一个人在梳洗室里，刚从浴缸里出来，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红白相间的法兰绒浴衣，在全神贯注观看摆在桌子上的礼品。其中一个纯石英水晶瓶已经被她打碎，因为她想拔开瓶塞。

“啊！你真可爱！”她对菲力普说道，“这是什么？拿来看看……你真像孩子一样，花钱买这种小玩意儿！”

她责备菲力普，既然他手头不宽裕，为什么还要买这么贵重的礼物。不过，看见他把钱全花在自己身上，她打心底里还是挺高兴的，这是唯一令她感动的爱的证明。这时，她玩赏起那个糖果盒来，想弄明它的构造，把它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当心，”菲力普嗫嚅道，“这东西容易打碎。”

娜娜耸了耸肩膀。莫非这菲力普认为她的手就那样笨吗？突然，盒盖掉到地上摔碎了，手里只剩下合页。她惊得愣住了，两眼盯住地上的碎片，说道：

“唉！打碎了！”

说罢，她哈哈笑起来，似乎觉得地上那些碎片挺有趣。那是一种神经质的笑，一种令人讨厌的傻笑，就像一个孩子，摔碎了东西反而觉得开心。在短短的一刹那间，菲力普十分反感，这个可恶的女人，她不知道他为了弄到这件小摆设花了多少心思。娜娜见他心情很不平静，便尽力忍住笑。

“哎，这可不是我的错……那上面已经有裂缝了，这类老古董，一点都不结实……这个盖子就是这样，你没看见它掉下后蹦跳了好几下吗？”

说罢她又哈哈大笑。小伙子尽管竭力忍住，眼睛还是噙满了泪水，她立刻多情地搂住他的脖子说道：

“你真傻！我还是照样爱你嘛。我们什么东西也不打碎，商贩不是要失业了吗？一切东西造出来都是要打碎的……瞧这把扇子，不就只是用胶水粘住的吗？”

她拿起一把绸扇一撕，就撕成了两半，为此显得很兴奋。她毁掉了菲力普的礼物，为了表示她对其他礼物统统瞧不起，就干脆过过瘾，来一场大破坏，把所有礼物全敲碎，以此证明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结实的。她冷漠的眼睛闪闪发光，嘴唇微翘起，露出雪白的牙齿。等到一切都砸成碎片之后，她双颊红扑扑的，又哈哈大笑起来，张开手掌拍着桌子，像个淘气的小女孩子，口齿不清地说道：

“完啦！全没了！全没了！”

菲力普被这种疯狂所感染，也兴奋起来，搂住她让她往后仰着，一个劲地吻她的胸乳。娜娜搂住他的肩膀，听凭他摆布，她觉得非常开心，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她死死搂住他不放，用甜甜的口气说道：

“记住，亲爱的，明天你得给我送十个金路易来……一件恼人的事，面包店送来的一张账单让我不得安生。”

菲力普的脸刷地变白了，在她的前额上最后印了一个吻，随口说道：

“我尽量想办法。”

一阵沉默。娜娜开始穿衣服，菲力普将前额贴在窗玻璃上。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慢吞吞地说道：

“娜娜，你应该嫁给我。”

少妇觉得这想法非常可笑，连裙子也系不好了。

“我可怜的小狗，你莫不是脑子有毛病吧。难道我向你要十个金路易，你就向我求婚？……这事儿根本不可能。我太爱你啦。这真是个傻念头。”

这时，佐爱进来给太太穿鞋子，他们就不再谈这事。女仆瞟了一眼桌子上砸碎的礼物，立刻问太太这些东西是否要收藏起来。太太说统统扔掉，佐爱便用围裙兜住带走了。到了厨房里，大家把太太这些破碎东西挑拣一番，分掉了。

这天，乔治不顾娜娜的禁令，溜进了公馆。弗朗索瓦看见他进来的，但仆人们只是私下里笑，等着看女主人的难堪。乔治一直溜到小客厅外面，突然听见他哥哥的声音，便停住脚步，呆立在门背后。整个场面，包括亲吻和求婚，他全听见了。一种厌恶感使他不寒而栗，头脑里一片茫然，像傻子似的离去了。一直走到黎塞留街，回到母亲住处上面自己的卧室里，他才失声痛哭起来。这回没有任何疑问了，他眼前总是浮现那个该诅咒的场面：娜娜扑倒在菲力普怀里。他觉得这是乱伦。等到他刚刚平静下来之后，又一阵妒火烧得他再度发作，一头扑倒在床上，咬住床单，污言秽语地谩骂，越骂越疯狂。白天就这样过去了。他声称偏头疼，反锁在自己房间里。夜里就更可怕，他怒气难消，直想杀人，不停地做噩梦。要是他哥哥也住在这座房子里，他早就一刀捅死他了。直到天亮之后，他才恢复理智。该死的是他，只要有一辆公共马车从外面经过，他就从窗户里跳出去了事。然而，将近十点钟，他还是出了门，走遍了整个巴黎，在一座座桥上徘徊，最后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可抑制的欲望：他要再见娜娜一面。也许娜娜一句话就能使他绝处逢生。三点钟敲响时，他进了维里耶大街那座公馆。

将近中午时分，一条可怕的消息像晴天霹雳落在于贡太太头上：菲力普昨天晚上下了大牢，罪名是贪污团队公款一万二千法郎。三个月来，他经常挪用小笔公款，伪造单据掩盖亏缺的款项，希望不久能够填补上。由于管理委员会的疏忽，这种贪污行为一直没有被发觉。知道儿子犯了罪，老太太惊呆了，立刻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娜娜。她知道菲力普与娜娜的关系，为此伤透了脑筋，担心他会惹出祸端，所以她才留在巴黎。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竟会闹出这样丢尽脸的事来；现在她反转来责备自己，不该把钱抠得死死的不给菲力普，似乎她因此成了儿子的同谋犯。她倒在一张沙发里，两腿像瘫痪了似的不能动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只有在这里等死，不能为儿子去上下打点。不过，她突然想到乔治，心里才得到一点点安慰。乔治还留在她身边，他能够去奔走，也许可以搭救菲力普和她。于是，她决定不求助于任何人，企图把这件丑事包起来不让外人知道，便拖着沉重的双腿爬到楼上，满心以为她还有个知疼知暖的儿子在身边。可是，到了楼上一看，乔治的卧室里是空的。门房告诉她，乔治少爷老早就出去了。这个房间预示着第二件祸事。凌乱的床铺和床单被咬过的痕迹，说明它们的主人极端焦虑；扔得满地的衣服之中，倒着一张死气沉沉的椅子。乔治多半是在那个女人家里。于贡太太眼睛里没有泪水，两条腿恢复了力气，咚咚咚下了楼。她要自己的两个儿子，她要去讨回自己的两个儿子。

从早上起，娜娜就感到烦恼。首先是面包店老板九点钟就拿着账单来催账，账款只不过区区一百三十三法郎，但生活排场像王宫里一样阔绰的娜娜，居然还不起。面包店老板已登门二十几次。从他宣布不赊账那天起，娜娜就去别的店买面包了，这使他十分恼火，现在连仆人也都和他一鼻孔出气了。弗朗索瓦说，他不大吵大闹，太太就不给他工钱；夏尔也说要上楼去算一笔一拖再拖的草料旧账；维多丽娜则建议说，不妨等一等，等到有某位先生来公馆，趁他与太太谈得最起劲的时候闯进去，钱准能弄到手。厨房成了一个热闹的地方，在这里，所有供应商都把公馆的底细了解得一清二楚，因为这些仆人成天吃饱了没事干，就常常在一起嚼舌头，一嚼就是三四个钟头，把太太剥得一丝不挂，什么隐私都给捅了出去。只有侍应总管于连装出维护太太的样子，说太太还是挺漂亮的，其他人就说他和太太睡过觉，他就自命不凡地在一旁发笑，笑得厨娘火得不得了，她觉得太太这种女人真恶心，她恨不得变成一个男人，朝她们屁股上吐唾沫。这次弗朗索瓦使坏，叫面包店老板在前厅里等候，但并不通报女主人。到吃中饭时娜娜下楼来，与面包店老板撞了个正着。她接过账单，叫他下午三点钟来。面包店老板污言秽语边骂边往外走，发誓下午一定准时来，不管怎样非把钱要到手不可。

娜娜气得饭都没吃好。这个卖面包的，这回一定要打发了他才行。她已经上十次把预备还他的钱放在一旁，可是每次都花掉了，不是买了鲜花，就是捐给了一位年迈的警察。现在她把希望寄托在菲力普身上，她甚至感到奇怪，菲力普怎么还没带着二百法郎来呢？事情真不凑巧，昨天晚上她还花了一千二百法郎，给萨丹买了裙子和内衣，弄得手头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将近两点钟光景，正当娜娜开始着急的时候，拉博德特来了。他带来了床的设计图，让少妇顿时抛开了愁烦，忘掉了一切，不禁手舞足蹈，高兴得什么似的，怀着极大的好奇心，俯在客厅的桌子上仔细看那设计图，一边听拉博德特解释：

“你看，这就是床身，中间一丛盛开的玫瑰，这边是一个由花朵和花蕾编织的花环；叶子由绿色金子制作，玫瑰花由红色金子制作……这是床头这个重要部分的设计图，银子的床架上安放一圈跳轮舞的小爱神。”

娜娜欣喜若狂，打断他道：

“瞧！角上这个小家伙，屁股朝天撅着，多滑稽……是吧？还有他笑的样子多鬼！它们一个个眼神都这么好色！……你知道，亲爱的，在它们面前我可不敢干荒唐事呀！”

娜娜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那两个金银匠说过，没有一个王后睡过这样的床。不过有一点比较麻烦。拉博德特让她看两种床腿设计图，其中一种是一般的床腿，另一种呈人的形状，即一个裹着薄纱的夜女神，被人身羊足的农牧神揭去薄纱，彻底露出光彩照人的裸体。拉博德特补充说，如果她选定人形床腿，两个金银匠打算把夜女神雕刻得与她一模一样。听到这样大胆的构思，娜娜高兴得脸色发白，看见自己已被塑造成银雕像，象征着温馨、欢娱的黑夜。

“当然，你只把头和肩膀露出来让他们描摹就行了。”拉博德特说道。

“为什么？……既然是要塑造一件艺术品，雕刻家怎么描摹我也不在乎。”

事情讲定了，娜娜选择了人形床腿。但拉博德特叫住她说道：

“等一等……这可得再增加六千法郎。”

“增加就增加呗，我无所谓！”娜娜哈哈大笑地大声说，“你还怕我那个小笨蛋没有钱吗？”

现在她在关系密切的人中间总是叫缪法伯爵“我的小笨蛋”，其他男人也总是这样问她：“昨天晚上你见到你的小笨蛋了吗？”“瞧！我还以为在这里找得到他呢！小笨蛋呢？”这称呼既随便又亲切，只是她还没敢当着伯爵的面这样叫他。

拉博德特将设计图卷起来，最后解释说：两位金银匠应承在两个月之内，即在十二月二十三日前夕交货。从下个礼拜起就有一个雕刻师来雕刻夜女神的雏形。娜娜送走拉博德特时，才想起面包店老板，所以突然问道：

“对了，你身上有十个金路易吗？”

拉博德特信守一条他自认为挺不错的原则，就是绝对不借钱给女人。他像往常一样答道：

“没有，姑娘，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要不要我去找你的小笨蛋？”

娜娜不要他去，说不必劳驾。两天前，她还从伯爵那里抠了五千法郎来。然而，她马上就后悔不该这么谨小慎微。尽管刚到两点半钟，拉博德特前脚刚出门，面包店老板后脚就到了。他没好气地往前厅里一条长凳上一坐，一边大声地骂骂咧咧。少妇在二层楼听见了他的骂声，顿时脸色发白，十分痛苦。不过，令她痛苦的主要是听见仆人们在背后幸灾乐祸。他们在厨房里笑得要死；车夫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弗朗索瓦无缘无故穿过前厅，对面包店老板会心地冷笑一声，然后赶紧去向大家报告消息。谁都不把太太放在眼里，连墙壁都回荡着仆人们的嘲笑声。娜娜被仆人们的蔑视包围着，感到很孤立；仆人们窥伺着她的一举一动，用下流的冷嘲热讽作践她。她想向佐爱借一百三十三法郎，想来想去还是打消了这念头；她已经欠了佐爱的钱，像她这样骄傲的人，是不愿冒险去碰钉子的。她心里很不平静，返回卧室，一边自言自语地大声说道：

“得，得啦，我的妞儿，还是靠你自己吧……你的肉体是属于你的，与其忍受屈辱，不如自己利用你的肉体呢。”

她甚至没叫佐爱帮忙，就急急忙忙换了衣服，准备跑去找特里贡。这是她陷入严重困境时的最后办法。她是抢手货，老虔婆经常央求她去；她同意去还是不同意去，完全视她自己手头是拮据还是宽松。她那王后般的生活中，现在收支越来越经常出现难以弥补的窟窿；每当这种时候，她就去找特里贡，肯定可以赚回二十五个金路易。去特里贡那里，在她根本就无所谓，因为她已经习以为常，就像穷人进当铺一样。

可是，她出了卧室，在客厅中间与乔治撞了个满怀。她没有注意到乔治蜡黄的脸色，也没有注意到他圆睁、阴郁的眼睛里的怒火，而是如释重负地叹口气说道：

“哦！一定是你哥哥派你来的吧！”

“不是。”小家伙答道，脸色更加蜡黄。

娜娜现出失望的样子。他要干什么？为什么横在路中间？行啦，她有急事，不过她还是回头问一句：

“你身上没有钱吧，嗯？”

“没有。”

“自然没有，我真笨！你身上从来就没有一个子儿，连坐公共马车的六个苏都没有，妈妈不肯给嘛。是呀，这就是男人！”

她说完就走，但乔治一把抓住她，他有话要和她说。娜娜甩脱他往外走，不期然乔治一句话又让她停下了。

“听我说，你要嫁给我哥哥我已经知道了。”

哎，这事儿真滑稽！娜娜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好痛痛快快地笑一场。

“是的，我知道了。”小家伙又说道，“但是我不答应……你应该嫁给我……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嗯？怎么？你也来提这个！”娜娜嚷起来，“莫非你们家的人神经都有毛病……可是，你们休想！这纯粹是痴心妄想！难道我向你们提过这种肮脏的要求吗？不管你还是你哥哥，都休想！”

乔治立刻眉眼舒展了。莫非是他自己偶然听错了？他又说道：

“那么，你向我发誓不和我哥哥睡觉。”

“咳！你真叫我烦透了！”娜娜说着站起来，再度显得很不耐烦，“耽搁我一小会儿嘛，还算有趣，可是我一再对你说过我很忙！……我高兴的话，就同你哥哥睡觉。难道我是你养着的吗？这里的一切开销都是你出的钱吗？你凭什么来约束我？……不错，我就是同你哥哥睡觉……”

乔治抓住她的胳膊，死死攥住不放，几乎要攥断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别说这种话……别说这种话……”

娜娜往他手上猛拍一巴掌，挣脱了他。

“瞧这孩子，现在居然对我动起武来了！……小家伙，你给我滚，立刻滚出去……过去我留下你，是出于好意，百分之百出于好意！你也不睁开眼睛瞧瞧！……你大概不至于希望我一辈子当你的妈吧。我可是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专门抚养孩子。”

乔治痛苦地听着这些话，一动不动，没有反抗。每句话都狠狠地刺痛他的心，他觉得自己要死了。娜娜呢，根本没有注意他痛苦的模样，只图痛快，把一早上的烦恼统统发泄到他头上，继续说道：

“你和你哥哥一样，也是个坏蛋！……你哥哥答应给我送来二百法郎的。哼！呸！让我等到现在……他的钱，倒不是我非要不可，并不是我没有钱去买发膏……而是在我为难的时候他撂下我不管！……瞧吧！你想知道吗？好吧，就是由于你哥哥，我现在正要出去和另一个男人睡觉，赚回二十五个金路易。”

乔治听了这话，完全昏了头，堵住门口，双手合拢，哭哭啼啼、结结巴巴地哀求道：

“啊！别去。啊！别去。”

“我是非去不可，”娜娜说道，“你有钱吗？”

没有，乔治没有钱。如果能弄到娜娜所需要的钱，就是豁出命他也干。他从来不曾感到自己这样可怜，这样无能，这样幼小软弱。他哭得瘦小的身体直抖动，那样子简直痛不欲生，娜娜终于注意到了，心肠软了下来，轻轻推开他说道：

“行了，宝贝，让我过去，不得已呀……理智点儿吧。你真是个孩子，你不是乖乖地待了一个礼拜吗？可是今天我得考虑正经事。你思量一下吧……你哥哥嘛，是大人了，这种事我不会对他说……哦！请你记住，这一切没有必要同他讲。他没有必要知道我上什么地方去。我一发起脾气来，总是话太多。”

她说罢哈哈一笑，抓住乔治，吻一下他的前额：

“再见，娃娃，你我了结啦，彻底了结啦，听到没有……我走了。”

娜娜离开了他。乔治站在客厅当间，娜娜最后一句话像警钟在他耳边回荡：你我了结啦，彻底了结啦；他觉得脚下的大地在塌陷。他脑子里一片空空，刚才等候娜娜的那个男人不见了，剩下的只有菲力普，一直紧紧搂在娜娜赤裸的怀里。娜娜爱菲力普，她并不否认这一点；她不愿意让菲力普知道她对他不忠实，免得他伤心，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她的确爱菲力普。他自己与娜娜了结了，彻底了结了。他粗粗地喘口气，环视一遭客厅，在难以承受的重压下透不过气来。往事一幕幕涌上他的心头，在“藏娇屋”度过的那些欢乐的夜晚，他觉得自己是娜娜的孩子那些温馨的时光，还有就在这间客厅里偷情的欢乐。这一切永远、永远不会再有了！他太小，他成长得不够快；菲力普取代了他，因为菲力普有胡子了。啊！完啦，他活不下去了。他的堕落充满无限的柔情，充满性爱，他的整个身心深深地陷了进去，不能自拔。再说，他哥哥还留在那里，叫他怎么忘得掉呢？他哥哥是他的同胞手足，是另一个他，他哥哥还在那里寻欢作乐，怎能不叫他忌妒得发疯呢？完啦，他不想活了。

公馆所有门都敞开着，仆人们见太太步行出去了，便乱吵乱嚷开了。楼下前厅里，面包店老板与夏尔和弗朗索瓦坐在长凳子上有说有笑。佐爱穿过客厅时，看见乔治，现出吃惊的样子，问他是不是等太太。是的，他是在等太太，太太问过他一件事，他忘了告诉她了。等到剩下乔治一个人时，他寻找起来，结果没找到别的东西，只在梳洗室里找到一把尖利的剪刀。娜娜总是爱用这把剪刀修饰自己，不是修皮肤，就是剪毛。他耐心地等了一个钟头，手紧紧地捏住剪刀放在口袋里。

“太太回来啦。”佐爱回来说道，她刚才大概一直在卧室的窗口窥伺。

公馆里响起奔跑的脚步声，笑声消失了。乔治听见娜娜付给面包店老板钱，三言两语将他打发走，随后便上楼来了。

“怎么！你还在这里！”娜娜一见到乔治就说道，“我们会闹翻的，我的娃娃！”

当她向卧室走去时，乔治跟在后面问道：

“娜娜，你愿意嫁给我吗？”

娜娜耸耸肩膀。这问题太愚蠢，她不屑于再回答。她打算劈面朝他猛地把门关上。

“娜娜，你愿意嫁给我吗？”

娜娜一甩把门关上。乔治一只手推开门，另一只手捏着剪刀从口袋里抽出来，就那么使劲一扎，把剪刀扎进了胸膛。

这时，娜娜意识到要出事，一回头，正看见乔治将剪刀刺进胸膛，气愤极了。

“啊，这蠢家伙！啊，这蠢家伙！用的还是我的剪刀！……快给我住手，你这个坏孩子！……啊！天哪！啊！天哪！”

她吓得不知所措。孩子跪了下去，又给自己扎了一刀，便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横在卧室门口。娜娜失魂落魄，拼命地大叫起来，她不敢跨过那躯体，给堵在卧室里，没法跑出来找人救命。

“佐爱！佐爱！快来呀……让他住手……真是愚蠢透顶，一个孩子干这种事！……他现在会寻短见啦，而且在我家里！谁见过这种事！”

乔治的样子令她害怕。他一张脸煞白，眼睛紧闭。伤口几乎没有流血，只有一点点，一块小小的血迹，消失在坎肩下面。娜娜下决心要跨过他的身体，正在这时出现了一个人，吓得她往后退。从正对着她的客厅敞开的门里，正进来一位老太太。她认出那就是于贡太太。老太太惊恐万分，也不说明来意。娜娜一直往后退着，连手套和帽子也还没来得及摘。她吓得要死，不由得结结巴巴为自己辩护道：

“太太，这与我无关，我向你发誓……他要我嫁给他，我不答应，他就自杀了。”

于贡太太身穿黑服，面无血色，满头银发，慢吞吞地走过来。在马车里，她思想上已把乔治搁到一边，一心只想菲力普的过错。娜娜这个女人也许能说明令法官们感动的情况，所以她打算央求娜娜做有利于菲力普的证言。娜娜公馆的门全都敞开着，于贡太太径自进来了，但到了楼梯上，她因为腿有毛病，又犹豫是不是上去。正在这时，她听见可怕的叫喊，便循着声音找了来。到了楼上，只见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衬衣上有血迹。这是乔治，是她另一个儿子。

娜娜呆傻地重复道：

“他要我嫁给他，我不答应，他就自杀了。”

于贡太太没有叫喊，俯身去看。是的，这是她另一个儿子，是乔治。她一个儿子身败名裂，另一个儿子自杀了。她并不感到意外，她这一辈子算是彻底毁了。她跪在地毯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没有注意到任何人，只是凝视着乔治的面孔，将一只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倾听着。不一会儿，她轻轻叹息一声，她感到乔治的心脏还在跳动。这时，她才抬起头，打量这个房间和这个女人，似乎记起来了。她茫然的眼睛里燃起了怒火，默默的一声不吭，显得那么高大，那么可怕，吓得娜娜浑身哆嗦，隔着乔治的身体，继续为自己辩护道：

“我向你发誓，夫人……他哥哥如果在这里，他可以做证……”

“他哥哥贪污公款，进了大牢。”这位母亲冷冷地说。

娜娜感到透不过气来。这一切究竟为什么？另一个居然贪污了公款！这个家里的人全都疯了吗？她不再拼命为自己申辩，也仿佛不是在自己家里，完全任由于贡太太在这里发号施令。一些仆人终于跑来了，老太太一定要他们把昏迷的乔治抬到楼下她的马车里。即使他在搬运过程中死掉，她也要把他从这所房子里带走。娜娜瞪着惊愕的眼睛，看着仆人抓住可怜的乔治的腿和肩膀，把他抬下楼去了。母亲跟在后面，现在已筋疲力尽，扶着家具艰难地挪动步子，仿佛正一步步走向死亡，因为她所钟爱的一切都化成了泡影。到了楼梯口，她恸哭起来，回过头，连续两次说道：

“啊！你给我们造成了多少祸害！……你给我们造成了多少祸害！”

她没再说别的。娜娜呆若木鸡般坐在那里，依然戴着手套和帽子。马车刚刚走了，公馆陷入了深沉的寂静。她一动不动，头脑里什么想法也没有，只因为这件事而嗡嗡乱响。一刻钟之后到来的缪法伯爵，发现她还呆坐在那里。不过见到缪法伯爵，她松了一口气，就滔滔不绝地对他讲述这件祸事，把每个细节颠过来倒过去足足重复了二十遍，同时捡起那把带血迹的剪刀，把乔治自杀的动作比画给他看。她的用心，主要是证明自己是无辜的。

“你看，亲爱的，这难道是我的过错吗？你如果是执法者，会判我有罪吗？……当然，我并没有叫菲力普侵吞公款，也没有逼迫这个小倒霉鬼自杀……在整个这一切之中，最不幸的是我。他们跑到我家里来干蠢事，给我制造麻烦，还把我当成坏女人。”

她说着哭了起来。神经的松弛使她变得浑身软绵绵的，很不舒服，同时心里很不平静，非常悲伤。

“你也一样，也显得不高兴……你问问佐爱好了，看我是不是有什么责任……佐爱，说呀，讲给先生听听……”

女仆从梳洗室拿来一块毛巾，端来一盆水，想趁血迹未干，把地毯擦干净，已经忙活好一会儿了。

“唉！先生，”她说道，“太太够难过的了！”

这个悲剧使缪法震惊，寒心，思想上总想着那位悲泣自己两个儿子的母亲。他了解那位母亲的高尚心灵，仿佛看见她一身寡妇的打扮，在丰岱特慢慢地死去。可是，娜娜更加绝望。现在，倒在地上的乔治的模样和他衬衣上那个鲜红的洞，使她痛苦得不堪忍受。

“他是那样可爱，那样温顺，那样亲近人……啊！你知道，亲爱的，你爱生气就生吧，我爱他，这孩子！我情不自禁爱他，我控制不住……再说，现在这反正对你没什么影响了。他已经不在了。你如愿以偿了，今后再也不会意外地撞见我们俩……”

缪法听了最后这句话，不禁十分懊悔，嗓子发紧，便安慰起娜娜来了。好啦，应该坚强些；她说得对，这并不是她的过错。但娜娜自己止住了哭，对他说道：

“听我说，你跑去了解一下他的情况……马上就去！我要求你去！”

缪法拿起帽子，去了解乔治的情况。三刻钟过后，他回来了，看见娜娜焦急不安地趴在窗口，便站在便道上大声对她说，小家伙没有死，甚至还有救活的希望。娜娜听了，立刻高兴得跳起来；她边唱边舞，觉得生活真美好。这时，佐爱对她擦地毯的结果不满意，总是望着那块血迹，每次经过时总要说：

“你知道，太太，这擦不掉啦。”

果然，那块血迹又现出来了，呈浅红色，印在地毯的蔷薇花上。恰巧在卧室的门口，像鲜血画的一道杠杠，将门封住。

“唔！”娜娜心情挺愉快，说道，“脚踩来踩去，自然会消失的。”

第二天，缪法伯爵同样把这个意外事件忘到了九霄云外。坐在去黎塞留街的马车里，在一刹那间，他发誓以后再也不登这个女人的门了。上天向他发出了警告，他觉得菲力普和乔治的不幸，就是他自己毁灭的预兆。可是，无论于贡太太老泪纵横的情景，还是那孩子发高烧的样子，都不能给他信守誓言的足够力量；悲剧引起的短暂的恐惧心理消失了，剩下的是摆脱了情敌而获得的暗自高兴；这个情敌年轻而富有魅力，经常使他恼怒。现在他终于获得了独占的爱情，这是不曾有过青春的男人的爱情。他爱娜娜，爱得渴望只有他一个人了解她，只有他一个人听她说话，只有他一个人抚摩她，只有他一个人感受她的呼吸。这是一种超越了肉欲范畴的爱情，它达到了纯感情的境界，是一种总不放心、唯恐失去过去的爱情，有时幻想双双跪在天主面前，接受赎罪和宽恕。如今，宗教每天都在更多地恢复对他的影响。他又参加宗教仪式，进行忏悔，领圣体了，但良心不断受到谴责，因为他的悔愧之中，总是夹杂着犯罪和受惩罚的快乐。后来，他的神师[22]允许他消耗自己的情欲。于是，他养成了习惯，每天都去堕落一次，然后又怀着强烈的信仰和虔诚的谦卑去赎罪。他非常天真，把自己肉欲上忍受的可怕折磨，当作赎罪的苦行，奉献给天主。这种折磨还是越来越厉害，他是一个感情严肃而深沉的信徒，却疯狂地陷入了对一个妓女的肉欲之中，所以不得不登上他的髑髅地[23]。他忍受着折磨，主要是这个女人经常对他不忠实。他不肯和其他男人分享她，对她那样愚蠢地朝三暮四不理解。他希望的是天长地久、始终如一的爱情。娜娜发过誓的，他正是为了这个才拿钱供养她。可是，他觉得她的誓言全是谎言，她根本不可能保持贞洁，朋友要她给，路人要她也给，就像一匹天生不穿衣服的好牲口。

一天早晨，缪法看见富卡蒙从娜娜家里出来，时间很不正常，他便同娜娜吵了起来。娜娜对他的吃醋早已厌烦，也立刻火冒三丈。已经有好几次她表现得挺温顺。就拿缪法撞见她和乔治那天晚上来说吧，还不是她头一个放下架子，承认错误，对他百般温柔，甜言蜜语，才使他忍了下来。可是，他偏偏这样固执，对女人一点也不体谅，一味地烦她，终于惹得她撒起泼来了。

“对，不错，我是和富卡蒙睡过觉。睡过又怎么样？嗯？你心里不痛快是不是，我的野汉子？”

这是头一回她当面叫缪法“我的野汉子”。她的直言不讳令缪法目瞪口呆；娜娜见他攥紧了拳头，便朝他走过去，逼视着他。

“你闹得够啦，嗯？要是你觉得不合适，就请你出去……我不愿意你在我家里大喊大叫……你放明白点儿，我是自由的。我喜欢哪个男人，就同他睡觉。一点不错，就是这样……接受还是不接受，你应该当机立断；不接受，你就可以出去。”

她说着打开了门。缪法并没有出去。现在这成了她进一步拴住他的方法。只要有一点事不顺心，只要拌了几句嘴，她就声色俱厉，逼迫他做出抉择。哼！她随时可以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只是不知道挑选哪一个好；男人外面俯拾皆是，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个个不像他这么笨头笨脑，全都是血气方刚的后生呢。缪法低下头，等待着她变得温柔的时刻，即她需要钱的时候。每当这种时候，娜娜就百般娇柔，使他忘掉一切；一夜的如胶似漆，足以补偿一个礼拜的折磨。缪法与妻子和好之后，家庭生活反而变得不堪忍受。福什里被罗丝重新勾引了过去，抛弃了伯爵夫人；四十来岁的伯爵夫人，本来正当情欲如火、不安分的年龄，便如痴似狂地追求其他男人的爱情，总是那样心急火燎，在家庭生活中刮起一阵阵旋风。爱丝泰呢，自结婚以后就没有和父亲见过面。这个平庸的、不起眼的姑娘，突然变成了一个具有铁的意志的女人，是那样独断专横，达盖内一见到她就害怕得发抖。达盖内皈依了天主教，现在经常陪同爱丝泰去望弥撒，对岳父与一个妓女鬼混而毁了全家，心里非常愤慨。只有韦诺先生依然对伯爵态度温和，等待着引导他改邪归正的时机，有时甚至上娜娜家，出入于两个家庭，经常在门背后向人们露出一张笑脸。缪法在家里苦不堪言，无尽的烦恼和羞耻逼得他离开家，宁愿到维里耶街来受窝囊气。

不久，娜娜和伯爵之间就只剩下一个问题：金钱。有一天，伯爵明确答应给娜娜带来一万法郎，可是，到讲定的时间，他居然两手空空来了。两天以来，娜娜给了他多少爱抚，多少温暖，他竟然言而无信，娜娜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她怒不可遏，脸色一变，露出了泼妇的本相。

“什么？你没有钱……那么，我的野汉子，什么地方来的，滚回什么地方去，滚快点儿！好一个不要脸的家伙！还想拥抱我呢！……没有钱，就什么都休想，听明白了！”

缪法一再解释，说钱再过两天会有的。可是，她粗暴地打断了他。

“我欠的账到期了！人家会扣押我的财产，而先生你还是一个子儿不拿来……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难道你以为我爱的是你的外貌吗？一个男人长了你这样一副嘴脸，要想叫女人容忍，舍不得花钱能成吗？……他妈的！那一万法郎今天晚上你不给我送来，你就连我的小指头尖儿也别想再吮一下。这回我可要动真格的了，打发你回你老婆那里去！”

当天晚上，缪法送来了一万法郎。娜娜把嘴唇送上去，让他亲了一个长吻，他整整一天的苦恼，就算是得到了报偿。使娜娜感到厌烦的，是缪法成天寸步不离待在她身边。娜娜向韦诺先生抱怨，请他把她的野汉子带到伯爵夫人身边去。难道他们夫妇和解就没有一点效果吗？她真后悔过问了这件事，既然他还是回过头来缠住她不放。她一发起火来，就把利害关系忘到了脑后，发誓要让他丢脸，叫他再也不会迈进她的门槛。可是，不管她是拍着大腿大喊大叫，还是朝他脸上啐唾沫，缪法嘴里赔着不是，照样赖着不走。就这样，为了钱，他们不断地大吵大闹。她问他要钱时态度总是很粗暴，为了一笔小小的数目也会破口大骂，每时每刻表现出一种令人厌恶的贪婪，经常狠心地对他说，她同他睡觉，就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别的东西，同他睡觉一点乐趣也没有，她宁肯和别人睡。她不得不要他这类傻瓜供养，真是倒透了霉！现在连宫廷里也不想要他了，据传正在考虑要求他辞职。皇后就说过：“他这个人太讨厌。”这话说得不错，所以每次争吵，娜娜总要拿这句话做结束：

“听着！你这个人太讨厌！”

如今，她已是毫无顾忌，重新获得了彻底的自由。她每天都要去湖边转一圈，在那里结识一些人，不过这样结识的人一转背就忘到了脑后。妓女们在这里大肆拉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尤其是那些名妓，更是炫耀着烟花女子的微笑和巴黎耀眼的华丽，在这里招徕顾客。在这里，公爵夫人们互相使眼色暗示：这个女人就是娜娜；富裕起来的资产阶级太太们，竞相模仿娜娜的帽子的式样；娜娜的双篷四轮马车经过时，经常有一长列有权有势者的车子停下来给她让路，其中有控制整个欧洲的金融家，有肥胖的指头扼着法国的咽喉的内阁大臣。娜娜属于布洛涅森林的上流社会，在其中占有引人注目的地位，她的名声远扬于各国首都，凡是到这里来的外国人都指名要她，她以疯狂的放荡使这一群显赫人物增添光彩，仿佛这就是民族的荣誉和最富刺激性的享受。此外，她经常出入于各大饭店，例如天气晴朗的日子常常去马德里饭店，为的是一夜的寻欢和短暂的交媾，第二天早上便忘得一干二净。各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排着队来找她；她和露茜·斯特华、卡罗莉娜·埃凯、玛丽亚·布隆，经常与一些说蹩脚法语的先生共进晚餐。这些先生花钱买乐，晚上邀她们出来，本想寻求刺激，却因酒足饭饱，一个个头脑空空，麻木不仁，连碰都没碰她们一下。她们把这种约会叫作“出去玩儿”，每次都怀着蔑视，愉快地回到家里，躺在心爱的情人怀里，度过夜晚剩下的时间。

外面的男人，只要娜娜不故意在缪法面前炫耀，缪法就装作不知道。倒是日常生活中许多丢脸的小事，使他非常难过。维里耶街这座公馆现在变成了一座地狱，一座疯人院。这里随时都会出乱子，引发令人厌恶的争吵。娜娜现在甚至与仆人干仗了。过去有一阵，她待车夫夏尔很好，每次到餐馆吃饭，总要叫侍者给他送几杯啤酒；路上交通堵塞，夏尔与公共马车夫吵架时，她觉得他挺有趣，便坐在车厢里高兴地同他聊天。可是后来，她却毫无道理地把他当傻瓜对待，经常为干草、麸糠和燕麦同他吵架；她虽然爱牲口，却觉得她的马吃得太多。于是，有一天算账的时候，她指责夏尔偷盗；夏尔一听就火了，毫不留情地骂她臭婊子，说当然啰，她的马比她本人要强，因为它们不同所有男人睡觉。娜娜便与他对骂起来，伯爵不得不把他们劝开，然后辞退了车夫。这个行动是仆人们溃散的开始。维多丽娜和弗朗索瓦在娜娜的钻石被窃之后，已经离开。于连也自动离开了，据传是先生央求他离开的，还给了他一大笔钱，因为他与太太睡觉。每个礼拜厨房里都出现新面孔。公馆像职业介绍所的走廊，一些社会渣滓像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每个人都要大捞一把。只有佐爱仍留在这里，总是一副干净利索的样子，唯一关心的就是制造种种混乱，以便攒下足够的钱，实现一项深思熟虑的计划。

这一切还只不过是可以公开讲出来的忧烦。伯爵不得不与愚蠢透顶的马卢瓦太太玩纸牌，忍受她满身的哈喇味，不得不忍受勒拉太太和她的闲言碎语，忍受小路易和他痛苦的呻吟。这孩子不知是哪个父亲留下的一棵坏苗子，成天受病痛折磨。这还不算，伯爵还有更难以忍受的时刻。一天晚上，他在一扇门背后听见娜娜怒气冲冲地对贴身女仆说，一个所谓的阔佬把她骗了，不错，那人看上去倒是风度翩翩，自称是美国人，在国内拥有几座金矿，可是实际上是个混蛋，趁她睡着的当儿溜走了，没有留下一个子儿，反而捞走了一卷卷烟纸。伯爵听了，面色发白，蹑手蹑脚下楼走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另一次，他想装作不知道都不成。娜娜热恋上了咖啡音乐厅的一位男中音歌手，却被他抛弃了，陷入了难以解脱的感情危机，便想寻短见，拿一把火柴头泡在一杯水里，喝了下去，结果人没死成，却大病了一场。伯爵不得不照顾她，耐着性子听她讲自己的爱情故事；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依恋任何男人了。她叫男人猪猡，蔑视他们，然而却抛不开心里的欲念，总要有个把心爱的情人依附于她的罗裙，沉湎于无法解释的短暂热恋和反常的嗜好，以刺激她疲惫不堪的肉体。佐爱经过盘算，决计撒手不管了，公馆里原来良好的管理一下子乱了套，弄得缪法伯爵连推一扇门、拉一下窗帘或开一个衣柜都不敢了；一切都瘫痪了。房间里到处是男客，彼此随时都可能撞个满怀。现在缪法要进娜娜的卧室总先咳嗽一声。一天晚上，理发师弗朗西斯快给娜娜梳完头的时候，缪法离开两分钟，叫仆人套车，回来差点儿撞见娜娜正搂住弗朗西斯的脖子。现在只要缪法一转背，娜娜就会突然放任，不管在什么角落，也不管是穿着睡衣还是礼服，只要见到一个男人，就取乐一下，然后回到他身边，因为偷情而满脸通红，十分兴奋。可是，一与缪法在一起，她就感到厌烦，简直是活受罪！

可怜的伯爵因为吃醋成天神魂不安，让娜娜和萨丹待在一起，心里才踏实一些。为了把那些男人排挤走，他真恨不得促使娜娜与萨丹搞同性恋。可是，就是这方面，也闹得不可收拾。娜娜像欺骗伯爵一样欺骗萨丹，同性恋也搞得特别疯狂，连路边的野鸡也要。从外面乘马车回来，有时她欲火炽烈，想入非非，见到便道上一个邋里邋遢的野鸡，就迷恋上了，把她叫上车，带回家，完事儿之后给人家塞点儿钱，打发走。还有，她常常装扮成男人，去逛窑子，肆意纵欲，排遣无聊。萨丹呢，经常被她冷落在一边，非常恼火，闹得公馆里天翻地覆，终于把娜娜完全控制住了，使娜娜不得不尊重她。缪法甚至幻想与萨丹结成联盟。他遇事不敢说话，就撺掇萨丹出面。萨丹曾两次强迫她心爱的人儿与缪法和好；缪法对萨丹挺殷勤，有事抢先通知她，只要她使个眼色就赶紧躲开。只是这种协调很难持久。萨丹也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她人还是蛮漂亮的，就是有时会把一切砸烂，发起脾气来或者爱起来，都会折腾得自己半死不活。很可能是佐爱在背后煽动她，因为佐爱常常把她拉到角落里叽叽咕咕，似乎要收买萨丹为她干大事，实现她没有向任何人透露的计划。

然而，缪法伯爵偶而还是会奋起反抗。他容忍萨丹已经好几个月了，也容忍一大群陌生男人像走马灯似的出入于娜娜的卧房，可是一想到娜娜与他那个阶层的人，或者仅仅与他的熟人一道耍弄他，他就抑制不住满腔怒火。当娜娜向他承认她与富卡蒙的关系时，他心里就非常痛苦，觉得小伙子对他的背叛真是十恶不赦，打算去找他算账，同他决斗。可是，干这种事他不知道上哪儿去找证人，便找到拉博德特。拉博德特听了大吃一惊，禁不住笑道：

“为了娜娜去进行决斗……可是，亲爱的先生，整个巴黎都会嘲笑你的。千万别为了娜娜去进行决斗，那样太可笑了。”

伯爵顿时脸色发白，恶狠狠地说道：

“那么，我就在大街上扇他一记耳光。”

拉博德特不得不开导了他一个小时。一记耳光会使这件事变成一桩丑闻，到傍晚时分，大家就都知道了你当街打他的真正原因，你那记耳光就会成为各家报纸的笑料。拉博德特还是回到刚才那个结论：

“不成，这太可笑啦。”

每回拉博德特这样劝他，缪法总觉得这句话像把明晃晃的利刀戳在他心上。他甚至不能为自己所爱的女人去决斗，那样人们会笑掉大牙。他从来没有如此痛切地感到，自己的爱情竟是这样不幸，自己严肃的感情竟然葬送在讥讽嘲笑之中。这是他最后的反抗。从此之后他算服了，眼睁睁地看着娜娜那些朋友、那些男人与她亲亲热热厮守在公馆里。

几个月之间，娜娜就贪婪地把这些男人一个个吞噬掉了。她的奢靡生活日益增长的需要，使她贪婪得毫无节制，一口就能把一个男人啃个精光。她头一个吃掉的是富卡蒙，不消几天就把他收拾干净。富卡蒙在海上到处漂泊，十年间积攒了三万法郎，本想离开海军，去美国碰碰运气；他为人谨慎，甚至吝啬，可是这些本能全被娜娜制服了，他倾其所有，甚至在通融票据上签了字，把自己的前途也搭上了。当娜娜把他赶出公馆时，他已经身无分文。娜娜还表现得十分仁义，建议他回船上去。赖着不走有什么用呢？既然他没有钱了，留下来是不可能的。他必须明白这一点，表现得通情达理。一个倾家荡产的男人，就像一个熟透的果子，脱离她的手，落在泥土里自己烂掉。

接着，娜娜又开始吃斯泰内。她对斯泰内既不反感，也没有柔情，而认为他是一个可鄙的犹太人，似乎对他怀着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什么旧恨，存心要报复他。斯泰内又胖又笨，娜娜将他弄翻，一口啃掉他两块肉，急于快点把这个普鲁士人收拾掉了。斯泰内抛弃了西蒙娜，他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计划已经濒于破产。娜娜以疯狂的要求加速了他的崩溃。斯泰内还挣扎了一个月，实现了一些奇迹。他在欧洲开展了大规模的宣传，使每个角落都充斥着他的广告、启事和说明书，到最遥远的国度去捞钱。他的全部积蓄，包括靠投机大把捞来的钱，和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向穷人搜刮来的钱，统统扔进了维里耶街这个无底洞。另一方面，他与人合伙在阿尔萨斯开了一家炼铁厂。工厂位于该省一个偏僻的地方，工人们都像煤黑子，个个一身臭汗，肌肉绷得紧紧的，听得见骨头嘎嘎响，没日没夜地拼命干，实际上都是为了满足娜娜寻欢作乐的需要。娜娜犹如熊熊烈火，吞噬掉一切，包括斯泰内做投机生意获得的利润和工人们辛勤劳动的果实。这一次，娜娜彻底榨干了斯泰内，连骨髓都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空的皮囊，流落街头，再也想不出骗人的新花招。他的银行倒闭的时候，他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出来，一想到要进警察局就浑身发抖。他被宣告破产了，这个曾经经手千百万法郎的银行家，如今听到一个钱字就吓得目瞪口呆，像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一天晚上，他在娜娜家哭哭啼啼，向她借一百法郎，准备支付女佣的工钱。这个在巴黎到处劫掠达二十年之久的可怕家伙，落到今天的下场，娜娜见了，既觉得可怜，又感到开心，便拿出一百法郎给他，说道：

“你知道，这一百法郎我送给你算啦，真有意思……听我说，小宝贝，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靠我来供养你，该找点别的营生干干才是。”

紧接着，娜娜又开始吃拉·法卢瓦兹了。拉·法卢瓦兹早就盼望毁在娜娜手里，以便一举成名，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风流人物。他缺少的就是这个，需要一个女人使他成名才行。那样两个月之内，整个巴黎都会知道他了，他的名字会见诸报端。实际上六个月就足够了。他继承的遗产是土地、牧场、森林和庄园。这些他不得不接二连三地很快卖光了。娜娜每口吃掉四五十公亩。在阳光下瑟瑟抖动的树叶，成熟的大片小麦，九月金黄的葡萄园，高及牛腹的牧草，这一切都像投进了无底洞，被吞没了。甚至还有一条小河、一座石膏矿和三座磨坊，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娜娜像一支入侵部队或一大群蝗虫，她所过之处，足以把一个省劫掠精光。她小巧玲珑的脚踩在哪块土地上，哪块土地就会变成焦土；她一个农庄一个农庄，一片牧场一片牧场地啃啮着拉·法卢瓦兹继承的遗产，样子是那样可爱，甚至连自己都没感觉到，就像在两餐饭之间，拿了一包糖衣杏仁放在膝盖上，一颗一颗地啃着一样。这样啃当然不打紧，因为啃的是糖。可是一天晚上，拉·法卢瓦兹只剩下一小片树林子了。娜娜现出轻蔑的样子把它吞掉了，其实这根本不值得她张嘴巴。拉·法卢瓦兹一脸傻笑，吮着手杖头。债务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连一百法郎收入都没有了，发觉自己不得不返回乡间，与古怪的叔叔一块生活。不过这算得了什么？他已经是风流人物，《费加罗报》上两次刊出过他的姓名呢。他向下翻的假尖领之间伸出一个瘦长的脖子，上衣嫌短，弯腰驼背，走路一扭一摆，像虎皮鹦鹉一样惊呼乱叫，装出一副蔫不唧的样子，活像一个没有感情而滑稽可笑的木偶，娜娜见了就来气，狠狠揍了他几下。

这时，福什里又回到了娜娜身边，是他表弟把他带来的。这个可怜的福什里，如今有个家了。他与伯爵夫人闹翻之后，落到罗丝手里。罗丝把他当成真正的丈夫一样享用。米尼翁只不过充当太太的管家的角色。这位新闻记者以主人的身份安顿下来之后，便常常对罗丝说谎，不过他欺骗罗丝时倒是小心谨慎，事事在意，装成渴望最终有个归宿的好丈夫。娜娜的胜利，就是把他弄到手，而且吃掉了他借朋友的钱创办的一份报纸。她并没有公开她与福什里的关系，恰恰相反，她宁愿把他当成一个不得不偷偷摸摸与她相好的男人。她每次提到罗丝，就说，“那个可怜的罗丝”。那份报纸在两个月期间给她带来了实惠。她控制了外省的订户，把一切都抓在手里，从专栏到戏剧新闻栏；在把编辑部搞得无所适从，把经理部搞得四分五裂之后，她又突发奇想，要在公馆的一角建造一个冬季花园，所需费用吞没了印刷所。而且，这一切只不过是开了一场玩笑。米尼翁知道这件事之后，喜在心头，赶到娜娜的公馆，试图让她完全接受福什里。娜娜问他是不是想拿她开心：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只靠写文章、写剧本糊口，谁稀罕！这种蠢事，只有可怜的罗丝那种才华横溢的女人才肯干。说完这些，她突然起了疑心，担心米尼翁背后搞鬼，回去把这些话捅给罗丝，而且考虑到如今福什里除了给她做做广告，已毫无用处，便当机立断把他赶走了事。

但是，福什里给她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他们一起出色地耍弄过拉·法卢瓦兹那个傻瓜。当初，如果不是受到嘲弄那个傻瓜的乐趣的刺激，他们也许永远不会想到重逢的。他们觉得是在演一场滑稽戏，故意经常当着他的面接吻，用他的钱花天酒地，挥霍无度，打发他去巴黎郊区买东西，以便他们俩单独待在一起，等他回来之后，又拿他取乐，肆意影射他，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天，在记者的怂恿下，娜娜打赌说她要给拉·法卢瓦兹一记耳光。当天晚上，她果然给了他一记耳光，并且继续打他，觉得挺有趣，挺开心，因为她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男人是多么怯懦。她把他叫作“巴掌柜”，经常叫他到自己面前来挨巴掌；几巴掌打下去，她的手掌就发红了，因为她还不习惯。拉·法卢瓦兹现出一副死相笑着，眼睛里含满了泪水。这种亲热的表示令他神魂颠倒，他觉得娜娜实在是个不平凡的女子。一天晚上，挨了几个巴掌之后，他兴奋异常地说道：

“你应该嫁给我，知道不，嗯？咱俩在一起准开心！”

拉·法卢瓦兹不止是说说而已，他暗暗筹划着他与娜娜的婚事，渴望让巴黎大吃一惊。娜娜的丈夫，呵！多么潇洒！这可比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还荣耀哩！可是，娜娜狠狠地臭骂了他一顿。

“我嫁给你！……想得美！我如果一心想找个丈夫，早就找到了！而且准是个比你强二十倍的男人，我的宝贝……有一大堆男人向我毛遂自荐呢。不信你就和我来数一数：菲力普，乔治，富卡蒙，斯泰内，这就四个了，还不算其他你不认识的男人……他们都唱着同一个调子。我都不能对他们表示亲热，稍一表示，他们立刻就会唱起来：‘你嫁给我好吗？你嫁给我好吗……’”

她越说越激动，说到后来就怒不可遏了：

“哼！不，我不愿意！……难道我是为这种事生的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吧。找个男人成天跟在背后监视自己，我会干这种事，就不是娜娜了……况且，那也太叫人恶心……”

说着，她吐了口唾沫，恶心得直打嗝，仿佛她看见世界上所有污秽的东西都摊开在她脚底下。

一天晚上，拉·法卢瓦兹失踪了。一个星期以后，有人说他回到了外省，住在他爱采集植物标本的叔叔家里，帮他贴贴标本，正努力争取娶一位长得挺丑但很虔诚的表妹做妻子。娜娜可没为他流过眼泪，她只是对缪法伯爵说道：

“怎么样？我的小野汉子，又少了一个情敌。今天你高兴死了吧……不过，他滚蛋了，那是因为他认起真来了，居然想娶我！”

娜娜见缪法变了脸色，便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抚摩他，让她每句无情的话都刺进他的心窝。

“你伤透脑筋的，不就是不能娶娜娜吗？当他们拿结婚的问题来烦我时，你躲在角落里大生闷气……你不能结婚，必须等到你老婆归天之后才成……啊！假如你老婆死了，你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跑来，跪在地上向我求婚，你会大大表演一番，又是唉声叹气，又是哭天抹泪，又是赌咒发誓！怎么样？亲爱的，那真够动人的！”

她的声音甜甜的，装出异常亲热的样子捉弄他。缪法深受感动，面颊变得红红的，一个劲地回吻她。于是，娜娜嚷道：

“他妈的！我真猜对了！他就是这样想的，正在盼望他老婆一命归西呢……哼！这太过分啦，他比其他男人更混蛋！”

缪法容忍了其他男人，现在他想维护的是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使这个家里的仆人和熟人称他为先生，即把他视为娜娜的正式情人，因为他是掏钱最多的男人。他的爱情愈来愈强烈。他目前的地位是付了钱才得以维持的，一切都是以极高昂的代价买来的，连微笑也是买来的；甚至可以说他遭到了诈骗，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与他所付的钱相当的东西。这种情况像疾病一样折磨着他，使他痛苦不堪。每次进到娜娜的卧室里，他总要把窗户打开一会儿，让其他男人的气味，让金发或褐发男人的气味，还有呛人的、令他窒息的雪茄烟味散出去。这间卧室简直就像一个交叉路口，男人们纷至沓来，在门口揩揩鞋底，可是没有一个男人见到横在门口的那条血迹而却步。佐爱一直挂虑着那条血迹，她是个爱洁成癖的女人，见那条血总在那里心里就不舒服，可是还总是情不自禁要看它。现在她每次进到太太房里总要说：

“真怪，它硬是踩不掉，来的人够多的了啊。”

娜娜得到消息，乔治由母亲照料在丰岱特养病，正处在康复期，伤口日见好转，所以她每次总是答道：

“哎！时间久了自然就……脚踩得颜色不是已经变淡了吗？”

的确，富卡蒙、斯泰内、拉·法卢瓦兹、福什里这些先生，每个人的鞋底都把那血迹带走了一点儿。缪法同佐爱一样，心里总想着那块血迹，不由得经常观察它，似乎从它那日益变淡的颜色，能看出有多少男人从上面走过。他隐约怀着一种恐惧心理，每次走到那里总是猛地跨过去，仿佛生怕踩到一个有生命的东西，生怕踩到一条伸在地上的光胳膊似的。

可是，一进了这间卧室，他就心醉神迷，把那些出入这个房间的乌七八糟的男人，还有门口那条血迹，总之把一切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在外面，在空气新鲜的大街上，有时他会因羞愧和愤恨而流泪，发誓永远不再进这个房间了。可是，只要门帘一放下，他就又着了迷，觉得自己融化在房间温暖的空气里，肉体被芳香沁透，充满了不顾死活追求快感的欲望。他笃信宗教，习惯在富丽堂皇的圣堂里静默出神；在这间卧室，他获得的正是那种虔诚教徒的感觉，仿佛跪在一面彩绘玻璃前，陶醉在风琴的乐音和圣香的烟雾之中。这个女人像震怒的天主，忌妒而专横地控制着他，时时使他胆战心惊，在给他几秒钟痉挛般的强烈快乐之后，往往给他几个钟头的可怕折磨，让他看到地狱的恐怖景象，体验永恒的酷刑。他经常像在教堂里一样喃喃低语，一样祈祷，一样感到绝望，尤其是一样感到自卑，像一个被诅咒的造物，被碾碎在其出身的污泥之中。他的男人的欲望和他的灵魂的渴求混合在一起，仿佛从他的身体幽暗的深处产生出来，恰如生命的树干上开出的唯一一朵花。他听凭爱情和信仰的力量摆布自己，而这两种力量合在一起足以搬动地球。不管理智怎样反抗，娜娜的这间卧室总是使他如痴如狂。他哆哆嗦嗦沉迷于全能的性中，就像昏迷于不可知的浩瀚天空下一样。

娜娜感到他变得非常自卑，便像暴君一样得意。她天生具有使一切变成卑微的狂热。她不满足于毁坏所有东西，还要玷污它们。她那双纤巧的手在一切东西上留下罪恶的痕迹，使它们所打碎的东西自动化为腐朽。缪法痴愚透顶，心甘情愿忍受这一切，还常常模模糊糊想起一些以苦行赎罪的圣徒，他们就情愿让虱子咬自己，还吃自己的排泄物。有时，娜娜留他在卧室里，将门一关，让他做男人的各种下流动作，供她取乐。起初，他们一块逗乐，她轻轻拍他几巴掌，强迫他做一些滑稽可笑的事情，故意像小孩子一样发音不清，讲半截子话：

“跟我学：‘……呸！宝宝才不在乎呢！’”

他很听话，连她的口气也模仿得极像。

“……呸！宝宝才不在乎呢！”

有时，她穿着睡衣，爬在地板上的兽皮上装狗熊，吼叫着转过身来，像要吃掉他，轻咬他的腿肚子取乐，咬一阵便站起来说道：

“现在该你装熊了……我敢打赌，你装熊肯定没我装得像。”

这种游戏真迷人。娜娜装狗熊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皮肤，披散着红棕色的头发，逗得缪法特别开心，不禁哈哈大笑，接着缪法也爬在地上，吼叫着去咬她的腿肚子。娜娜装出挺害怕的样子，只顾逃走！

“我们都是野兽，是吗？”娜娜最后说道，“你想象不到你的样子多丑，我的宝贝！好啊！如果杜伊勒里宫的人看见你这副样子！”

可是，这类小游戏很快就玩不下去了。这倒不是因为娜娜玩起来凶残；她始终是个善良的姑娘。而是因为有一种疯狂的气氛，像风一样在这间紧闭的卧室里越刮越猛。淫荡使他们神经混乱，思想极度兴奋，总是想着肉欲的快乐。过去他们在失眠之夜所怀的宗教的恐惧，现在变成了对兽性的渴求，即疯狂地想用四肢爬行，想吼叫，想咬人。有一天，缪法正装狗熊，娜娜猛地推了他一把，推得他撞倒在一件家具上。看到他前额上鼓起一个大包，她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从此，她利用对拉·法卢瓦兹进行试验所培养的兴趣，把伯爵当成动物对待，经常用鞭子抽他，用脚踢他。

“吁！吁！……你这匹马，驾！吁！你这匹讨厌的劣马，快给我走！”

有些时候，缪法装成一只狗。娜娜把自己洒香水的手绢扔在房间最尽里，让他去叼。缪法必须用手和膝盖爬过去，用牙齿咬住手绢，把它叼过来。

“去叼回来，恺撒！……等一等，你要是瞎逛，我非惩罚你不可！……很好，恺撒！真听话！真乖！……用后腿直立起来！”

缪法喜欢在娜娜面前奴颜婢膝，觉得充当野兽有无穷的乐趣，希望充当更低下的角色，叫道：

“打得再重些……汪汪！我是一条疯狗，打呀！”

娜娜心血来潮，一天晚上要求他穿上皇室侍从的朝服来见她。于是，他佩上宝剑，戴着帽子，套着白短裤，穿着镶金线绦子的红呢礼服，左边的下摆上还挂着一把象征性的钥匙，浑身上下十分华丽，跑到她面前。娜娜捧腹大笑，把他好一顿嘲笑。尤其那把钥匙，使她大为开心，竟然想入非非，对它的用途做出种种下流的解释。她一直大笑不止，对达官显贵嗤之以鼻，见缪法穿了这套豪华的官服，便一个劲儿拿他取乐，贬低他，摇他，拧他，对他嚷道：“呸！滚出去，皇室侍从！”最后竟至使劲踢他的屁股。这一脚又一脚都是恶狠狠地踢在杜伊勒里宫身上，踢在皇室的威严上——那高高在上，人人害怕、鱼肉百姓的皇室的威严上。她对社会就是这么看的！这是她的报复，是一种世代遗传、不自觉的家族仇恨心理。然后，皇室侍从脱掉官服，把它摊开在地上。她叫他往上跳，他跳了；她叫他往上吐痰，他吐了；她叫他踩在镀金的肩章上，踩在鹰徽上，踩在勋章上，他也踩了。于是，啪嚓嚓，一切全踩碎了，没剩下一样囫囵东西。娜娜踩碎一位皇室侍从，就像打碎一个小瓶或一个糖果盒一样。踩碎以后就变成了垃圾，变成街角的一摊污泥。

然而，那两个制床的金银匠不守信用，床一直到一月中旬才交货。缪法刚巧去了诺曼底，变卖他最后剩下的一点财产。娜娜要求他立刻拿来四千法郎。他本来要再过两天才回来，这样只好买卖一成交，便匆匆赶回来，连米罗梅尼尔街也没去，就直奔维里耶街。这时刚好敲响十点钟。缪法有把钥匙，可以打开临卡迪内街的一扇小门，所以他径直上了楼。楼上客厅里，佐爱正在擦铜器，见他进来，显得很慌张，不知道怎样拦住他，便啰啰嗦嗦对他说，韦诺先生从昨天晚上起，就一直在找他，已经来过两次了，神色显得挺不安，央求太太说，如果先生先上她家来，请务必叫他回家去一趟。缪法听她絮叨，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他注意到女仆神色慌张。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吃醋了，这时却突然妒火中烧，恰好又听见房里有笑声，便朝房门猛力撞去。房门一撞就开了，两扇门叶子飞向两边；这时，佐爱耸耸肩膀溜走了。活该！既然太太变得这么荒唐，这局面就让她自己去收拾吧。

缪法站在门口，看到房里的情形，不由得惊呼道：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新装修的卧室金碧辉煌，像王宫般豪华。一个个银码子像星星般在茶玫瑰色的天鹅绒帷幔上熠熠耀眼；那茶玫瑰色近似肉红色，每当天高气爽的黄昏，白昼将尽，太白星出现在天边之时，天空往往呈这种颜色。房间的四角垂下金丝细绳，护墙板四周镶着金色花边，宛若淡淡的火苗，又似披散的红棕色秀发，半遮半掩，使四壁不显得太过赤裸，却突出了淫乐的情调。正面就是那张金银镶嵌的床，上面新雕镂的图案光彩夺目。这床是一张宝座，一张宽大的宝座，足以让娜娜在上面舒展开赤裸的肢体；这床是一个祭坛，一个富丽堂皇的拜占庭式祭坛，正适合供奉她那威力无穷的性器官。此时此刻，她正将自己的性器官展示在这个祭坛上，赤裸裸地、虔诚而不知羞耻地展示在那里，像一尊可怕的偶像。而在她身旁，在雪白的胸部的光辉映照下，在她这个得意非凡的女神怀抱里，躺着一个厚颜无耻，老态龙钟，既可笑又可怜的老家伙——穿睡衣的德·舒阿侯爵。

伯爵双手合十，浑身战栗，不停地喃喃说道：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这么说来，床框上那一簇簇浓密的金色叶丛中盛开的金色玫瑰，都是为德·舒阿侯爵开放的；床头银栏杆上围成一圈，娇媚而调皮地笑嘻嘻的小爱神，都是在探头探脑窥视德·舒阿侯爵；床脚头那个人身羊足的农牧神，也是为德·舒阿侯爵揭开夜女神身上的薄纱。那个裸体女神，在恣意云雨过后，正倦乏而眠，它的形象，直至过分粗壮的大腿，都是以娜娜著名的裸体为模特儿雕刻的，所有男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经过六十年荒淫无度的生活，侯爵已经衰朽萎缩，人无人形，躺在娜娜健壮丰润、光彩夺目的肉体旁边，恰如一堆骸骨残尸扔在那里。他看见门开了，慌忙抬起身子，像个痴呆的老头儿，吓得魂不附体，昨夜的交媾，使他变得虚弱无力，半身瘫软，像个孩子，话也说不出来，结结巴巴，哆哆嗦嗦，挣扎着想逃走，睡衣翻卷在骷髅似的身体上，一条灰白色的瘦腿露在毯子外面，上面长满灰色的毛。娜娜非常气恼，见他这副模样，止不住笑起来。

“躺下，钻到被窝里去，”她说着把他按倒，用被子蒙住，恰似一堆见不得人的垃圾。

娜娜跳下床把门关上。真不走运，偏偏又让她的小野汉子撞见！他总是来得不是时候。为什么他要跑到诺曼底去寻钱呢？德·舒阿老头子给她送来了四千法郎，她当然就依从了他。她把门关严，大声说道：

“活该！这得怪你自己。谁叫你不敲门就进来的？哼！够啦，走你的吧！”

缪法给关在门外，呆立在那里，刚才所见的情景，像炸雷把他击蒙了。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从两腿一直颤抖到胸腔里，连天灵盖都瑟瑟颤抖不止。随后，他像一棵树遭到狂风的袭击，身子摇晃几下，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全身骨节咔嚓作响，绝望地伸着双手，喃喃说道：

“这太过分了，我的天哪！这太过分了！”

一切他都忍气吞声地接受了，这回已忍无可忍，只觉得筋疲力尽，两眼发黑，人和理智全崩溃了。突然，他显得异常冲动，双手越举越高，寻找着上天，呼唤着天主：

“啊！不，我不甘心哪！……啊！天主，来救救我吧，最好让我死去吧！……啊！不，赶走这个人吧，天哪！完啦，收容我吧，把我带走吧，让我别再看见，别再感觉到……啊！我是属于你的，天主！我们天上的主……”

他不停地祈求着，心里充满火热的信仰，热烈的祈祷词自动从嘴里涌流出来。这时，有人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抬头一看，是韦诺先生，见他待在关闭的房门外祷告，现出惊愕的样子。仿佛天主本人听到他的呼唤来到了面前，伯爵忙扑过去搂住小老头儿的脖子。他终于哭出声来了，呜呜咽咽，嘴里一遍又一遍叫道：

“兄弟……兄弟……”

这样一叫喊，他痛苦不堪的心灵和肉体，顿时轻松多了。他的眼泪沾湿了韦诺先生的面颊；他一边亲韦诺先生，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啊，兄弟，我多么痛苦啊！……我现在就只剩下你啦，兄弟……把我带走吧，永远带走，啊！行行好吧，带我走……”

韦诺先生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也叫他兄弟。可是，他给缪法带来的是一个新的打击。从昨天起，韦诺先生就到处找伯爵，目的是告诉他，萨比娜伯爵夫人因为精神彻底错乱，跟随一家大时新服饰用品店的部门经理私奔了。这可是一件可怕的丑闻，整个巴黎已经议论纷纷。他见伯爵正处在宗教的激昂状态下，认为时机有利，便把这个意外事件，把他的家庭可悲可叹的结局告诉了他。伯爵听了无动于衷，他妻子私奔了，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他又惶惶不安起来，恐慌地看看这门，这墙壁和天花板，依然一个劲地恳求道：

“带我走吧……我受不了啦，带我走吧。”

韦诺先生把他像孩子一样带走了。从此，缪法又完完全全属于韦诺先生了。他重新严格履行宗教职责。他的生活已经毁掉。杜伊勒里宫认为他的行为丢人而表示愤慨，他只好辞去了皇室侍从的职位。他女儿爱丝泰为了六万法郎对他提出起诉：这笔钱是她一位姨妈留给她的遗产，照理在她结婚的时候就应该让她领取的。伯爵已经倾家荡产，只靠过去的巨额财产的些许余剩，紧巴巴地过日子，而且听凭伯爵夫人把娜娜不屑要的零星财产统统吃光。萨比娜是被娜娜那个妓女的淫乱行为带坏的，她为所欲为，本身就成了整个家庭的腐蚀剂，导致了家庭的最后崩溃。她在外面鬼混一阵之后回来了，缪法本着基督徒逆来顺受的宽恕精神，同意重新与她一块生活。她像耻辱的活见证，陪伴在他身边。不过，缪法对这些事越来越无所谓，最后根本不感到痛苦了。上天把他从女人手里夺了出来，交到了上帝的怀抱里。继娜娜的肉体快乐之后，现在他享受的是宗教的快乐，作为一个遭诅咒而被碾碎在自己出身的污泥里的造物，依然像过去一样口中念念有词，一样祈祷，一样忍受失望和屈辱。他经常走进教堂，双膝跪在冰冷的石板地面，重新获得过去一样的快乐，像过去一样感受肌肉的抽动、心灵妙不可言的震颤；他的身心难以言表的需要，也像过去一样得到满足。

在娜娜与缪法决裂那天晚上，米尼翁来到维里耶大街。他已经习惯了同福什里共处，而且终于发现，自己的老婆在家里养个野丈夫，对他有许多好处，例如，可以把琐碎的家务让给福什里做，可以依靠他对老婆进行积极的监督，还可以把他写剧本挣的钱用于家庭日常开销；另一方面，福什里表现得挺理智，没有可笑的忌妒心理，对罗丝在外面另找到新欢，能够像米尼翁一样随和。因此，两个男人相处得越来越和谐，对他们的合作带来种种幸福感到高兴，在同一个家庭里，各自建立自己的小安乐窝，而又互不妨碍。一切都按规矩办，而且进行得很顺利，两个男人都争相为共同的幸福贡献力量。这次米尼翁上娜娜家来，就是按照福什里的建议，看看能不能把娜娜的贴身女仆挖过去。新闻记者很欣赏这位女仆出类拔萃的才智。罗丝正很伤脑筋，一个月来雇用的女仆都没有经验，经常搞得她狼狈不堪。开门迎接米尼翁的正是佐爱，他连忙把她推进餐厅。他刚开口说明来意，佐爱就微微一笑说，不可能，她离开太太，要自己经营生意，而且她以闪烁其词的自夸口气补充说，每天都有人来找她，所有太太都争着要她哩，例如布朗施太太就表示要以重金雇用她。其实，佐爱相中了老虔婆特里贡的行当，这是她反复考虑了很长时间的一个老计划。她打算把自己的积蓄全投进去，实现发财的抱负。她的思路很开阔，幻想把这个行当扩大，租一座公馆，里面设立各种各样的娱乐项目。正是为了这个，她曾竭力拉拢萨丹，可是那个小蠢货一个劲糟蹋自己，现在躺在医院里都快要死了。

米尼翁再三说服她，说做生意要冒风险。佐爱并没有说明自己打算做什么生意，只是勉强笑一笑，嘴里像含了一块糖似的说道：

“啊！奢侈豪华的东西总会畅销的……你瞧，我在别人家干的时间相当长啦，现在我要叫别人上我家来。”

她嘴巴一噘，露出一副凶相。她终于要成为“太太”了，她将只付几个金路易，就让这些女人跪倒在她脚下，而她为这些女人洗碗刷盆，干了整整十五年。

米尼翁要她去通报一声。佐爱告诉他太太今天情绪很坏，然后叫他等一等就进去了。这座公馆米尼翁只来过一回，很不熟悉。这间餐厅和它里面的戈贝兰挂毯、餐具柜和银餐具，使他惊讶不已。他顺便推开几扇门，看了看客厅和冬季花园，再回到前厅。这极度的豪华，这镀金的家具，这锦缎和天鹅绒，他越看越羡慕，心怦怦直跳。佐爱下楼来叫他时，主动领他参观了梳洗室、卧室等其他房间。到了卧室里一看，米尼翁不禁心潮起伏，异常兴奋、激动。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但这个该死的娜娜硬是把他惊得目瞪口呆。这个家虽然濒于崩溃，奢靡无度，走马灯般更换的仆人大肆搜刮，但是这里所聚敛的财富，足以填补亏空，很难耗尽。米尼翁面对这间无比豪华的卧室，不禁想起了一些伟大的工程。在马赛附近，有人曾带他参观过一条引水渠，水渠的石拱横跨于一个深渊之上，工程浩大，耗资数百万法郎，整整奋斗了十年才建成。在瑟堡，他参观过一座正在兴建的港口，那是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千百名工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一些机器把大块大块的石头填入海里，要从海里筑起一道高墙；在工地上不时有工人被压成血肉模糊的肉酱。可是，现在看来，那些工程都显得渺小，娜娜才使他无比振奋。在娜娜的成就面前，他不由得肃然起敬，记起也曾使他肃然起敬的一个晚会。那个晚会是在一位炼糖厂厂主新建的府邸举行的。新府邸像王宫般富丽堂皇，而建成它所靠的只有一种东西：食糖。可是，娜娜所靠的却是另一种东西，一个微不足道、人人嘲笑的小东西，即她娇嫩的裸体上一个小小的东西；这个见不得人的小东西，却威力无穷，其力量足以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正是靠了它，娜娜一个人，不用工人，不用工程师发明的机器，就震撼了巴黎，建立了偌大的财富，而在这些财富的脚下，躺着许多男人的尸骨。

“嘿！他妈的！她那个玩意儿真厉害！”米尼翁正看得出神，突然脱口说出这句话，心底里还私下带点感恩戴德的意思。

娜娜渐渐陷入严重的忧伤之中。起初，侯爵被伯爵撞见，使她神经十分兴奋，几乎感到快活。过后，想起那个半死不活坐出租马车离开公馆的老头儿，想起那个被她过分激怒、再也见不着了的可怜的傻瓜，她心里开始有点伤感。后来，她获悉失踪了半个多月的萨丹，被罗贝尔太太折腾得病倒了，正躺在拉利布瓦兹埃医院等死。她吩咐套了马车，正想去与那个小娼妇再见上一面的时候，佐爱不动声色地跑过来向她提出辞职。娜娜顿时陷入绝望之中，就像要失去她家里一个亲人似的。天哪！剩下她孤单单一个人怎么办？她央求佐爱留下；佐爱看到太太一副绝望的样子，十分得意，最后亲了她一下，表示她并不是生太太的气才走的，而是非走不可；她要去做生意，感情方面就顾不上了。这一天真是令人烦恼的一天。娜娜心烦意乱，再也不想出去，没精打采地在小客厅里踱来踱去。正在这时，拉博德特跑来告诉她，有一个好机会，可以买到很漂亮的花边，但言谈间，他无意中透露了乔治已死的消息。娜娜听了浑身冰凉。

“乔治死了！”她喊叫起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去寻找地毯上那块血迹，但那血迹终于不见了，被鞋底擦掉了。拉博德特讲了一些详细情况：乔治究竟怎么死的，现在还不清楚，有人说是因为身上一处伤口重新裂开了，也有人说是自杀身亡，在丰岱特一个水池里投水自尽的。娜娜不停地说道：

“死了！死了！”

她从早上起就心里堵得慌，这时痛哭了一场，倒觉得轻松了些。无限的、巨大的忧伤，沉重得压得她透不过气来。拉博德特劝慰她，不要为乔治的死过于伤心，她挥挥手止住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仅仅是他，而是一切，一切……我太不幸啦……哦，我知道，这回他们又要说我是个坏女人了……丰岱特那位悲伤的母亲，今儿早上在我房门外呻吟的那个可怜的男人，还有和我一块把钱财吃光、现在倾家荡产的其他男人，他们都会这样说……说得不错，尽管在背后说娜娜的坏话，尽管在背后痛骂这个畜生好了！啊！我才不在乎呢，我听得见他们说些什么，就仿佛我在他们中间：这个同所有男人睡觉的臭婊子，她搜刮光一部分男人，逼死了另一部分男人，给许多人造成痛苦……”

眼泪哽得娜娜透不过气来，她不得不打住话头，痛苦地横倒在长沙发上，把头埋在垫子里。她感到自己在周围造成的不幸，还有她造成的苦难，正化作感伤的热泪，源源不断地涌流出来。她像小姑娘一样哭诉着，声音越来越小。

“啊！我好痛苦，啊！我好痛苦！……我受不了啦，我要憋死啦……眼看着自己不被人理解，眼看着其他人群起攻击你，因为他们比你强大，这实在让人难以忍受……然而，要是你没有任何可指责的地方，要是你问心无愧……唉！真叫人受不了呀，唉！真受不了呀……”

愤懑之中，她产生了反抗心理，站起来，揩干眼泪，激动地走来走去。

“哼，我不在乎，他们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反正不是我的过错！难道我心肠歹毒吗？我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人家，连苍蝇都不曾打死一只……是他们的过错，是的，是他们自己的过错！我向来总是千方百计给他们带来快乐。现在他们钱花光了，要沦为乞丐了，就都装出一副绝望的样子……”

说着，她在拉博德特面前停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你是见证人，你说说事实究竟怎么样……难道是我逼他们做的吗？他们不是经常十几个人相互争风吃醋，看谁能想出最下流的招数吗？他们令我恶心，恶心！我努力把握自己，不与他们同流合污，我害怕。听着，这可是有例为证：他们全都想娶我。怎么样？多么高尚的想法！不错啊，亲爱的，如果我同意的话，我都当了二十次伯爵夫人或男爵夫人了。可是，我拒绝了，因为我是个明智的人……啊！我使他们避免了多少肮脏的犯罪行为，否则他们就会抢劫，去杀人，去谋害父母。我只要说一句话，他们就会去干这些事的，可是我没有说。而如今你看我得到的报答……就拿达盖内来说吧，这家伙的婚事还是我促成的呢，当初他穷得连饭都没的吃，是我免费收留了他几星期，然后又帮助他获得了地位。可是昨天我碰到他时，他却把头转到一边去了。呸！滚你妈的，脏猪！我比你干净得多！”

说罢，她又开始走来走去，朝一张独脚小圆桌上狠狠击了拳。

“他妈的！这太不公平了！这个社会真不合理。事情明明是男人要求干的，却要臭骂女人……好吧，现在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了：我常与他们干那事儿，不是吗？可是，干的时候我一点乐趣也没有，丝毫乐趣也没有，相反我感到很厌烦。绝没有半句假话！……那么，请问你，这里面我有什么责任吗？……啊！是的，他们令我厌烦！没有他们，亲爱的，没有他们使我变成现在这样，我会进了一家修道院，天天向仁慈的天主祷告，因为我一直是信仰宗教的……哼！说到底，他们搭了钱又赔了命，这是他们自己的过错！我嘛，半点责任都没有！”

“也许是这样吧。”拉博德特信服地说道。

佐爱引米尼翁进来，娜娜微笑着迎接他；她刚才哭得好厉害，现在雨过天晴了。米尼翁还没平静下来，一开口就恭维她这座公馆的陈设。娜娜则表示，她对这座公馆已经腻味，现在正考虑干别的事情，最近就要把一切卖掉。接着，米尼翁为他这次来访编造一个借口，说是为博斯克那老头儿组织一次义演，因为他瘫痪了，躺在一张扶手椅里动弹不得。娜娜表示非常同情，订了两张包厢票。这时，佐爱说马车已套好等着太太，娜娜叫把帽子拿来，然后一边系帽带，一边把可怜的萨丹的遭遇告诉他们，临了补充道：

“我这就上医院去看她……谁也没有像她那样爱过我。啊！有人说男人没良心，这话一点儿都没错！……谁知道呢？也许我见不到她。不过管他呢，我去要求见她一面。我想拥抱她。”

拉博德特和米尼翁笑了笑。娜娜不再难过，也笑了笑。这两个人不算在其他男人之列，他们能理解她，都对她肃然起敬。娜娜扣好手套的纽扣，独自站在她的公馆里堆积的财富中间，许多男人倒毙在她脚下。她像古代的妖怪，居所的地上铺满白骨，脚下踩着人的头盖骨。在她周围发生了一起又一起灾祸：旺朵夫葬身于一场大火，富卡蒙凄惨地漂泊于支那海，破产后的斯泰内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做人，拉·法卢瓦兹带着满足的痴心回到了外省，缪法一家悲惨地败落，刚刚出狱的菲力普守在乔治惨白的尸体旁边。娜娜制造了毁灭和死亡。这只从旧郊区垃圾堆里飞来的苍蝇，带来了促成社会腐败的酵素，它仅仅往这些男人身上一落，就把他们一个个毒死了。她做得好，她伸张了正义，为自己出身的阶层，为穷人和被抛弃的人们报了仇。而她的性器官在光轮之中冉冉上升，辉映着这些倒毙的男人，就像一轮初升的太阳，照耀着杀戮的战场；她依然像一头没有意识的漂亮牲口，对自己的工作懵然无知，始终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妓女。她还是那样胖，那样肥，那样强壮，那样快活。眼前的这一切都算不得什么了，这座公馆在她眼里显得蠢笨，而且太小，塞满了家具，碍手碍脚。这一切不值一提，只不过是初试锋芒。她幻想着更美好的东西。她身着盛装，登车出发，要去最后拥抱一次萨丹，看上去是那样干净利落，健美结实，容光焕发，仿佛她从来没有接过客似的。

十四

娜娜突然失踪了，又一次销声匿迹，逃之夭夭，飞到异国他乡去了。走之前，她搞了一场激动人心的大拍卖，把公馆，连同家具、首饰，甚至化妆品和内衣裤全都卖得精光，一扫而空。据说，五次拍卖共获得六十多万法郎。巴黎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快乐剧院一出名叫《仙女梅侣茜娜》的幻梦剧里。这出戏是身无分文的博德纳夫大胆推出的。这次，娜娜又与普吕利埃和冯丹同台演出，她扮演的是个普通的哑角，一个健美而不说话的仙女，一共只摆了三个造型的姿势，但却是全剧最精彩的部分。这次演出大获成功，一向热衷于宣传的博德纳夫，贴出许多巨幅海报，激起了巴黎人的强烈兴趣。可是一天早晨，突然有人说娜娜头天晚上离开了巴黎，似乎去了开罗；原因仅仅是她与经理争吵了几句，经理的一句话她觉得不顺耳，这个女人太有钱又太任性，一气之下便走了。再说，这也是她所向往的，她早就梦想要去土耳其人之中生活。

几个月过去了，人们渐渐忘记了她。当这些先生和太太重新提起她的名字时，各种离奇的故事不胫而走，而各个故事所提供的消息又相互矛盾，简直不可思议。有人说，她迷住了总督，住在一座宫殿里，统治着两百名奴隶，经常砍他们的头来取乐。也有人说情况根本不是这样，她与一个魁梧的黑人鬼混，陷入一场肮脏的热恋，在开罗过着荒淫无耻的放荡生活，结果耗尽了全部钱财，连衬衣都没剩下一件。半个月后，又传来一条惊人的消息：有人赌咒发誓，说在俄罗斯遇见过她。于是越传越神，她成了一位王子的情妇，人们谈论着她的珠宝钻石。虽然没有人能说出消息的确切来源，但不久，所有女人都对娜娜的珠宝钻石了解得一清二楚，什么戒指啦，耳环啦，手镯啦，还有一条两指宽的项链、一顶王后的冠冕，仅冠冕中间那颗闪闪发光的钻石，就有大拇指般粗。娜娜隐退到了这些遥远的国度，但是她仍然像一个佩满珠宝首饰的偶像，放射着神秘的光芒。现在提起娜娜的名字，人人肃然起敬，而且带着沉思的面容：人家在野蛮人那里发了大财啊。

七月的一天晚上，将近八点钟，露茜乘马车经过圣奥诺雷郊区街，看见卡罗莉娜·埃凯从家里出来，去附近一家商店买东西，便连忙叫住她，说道：

“吃过晚饭了吗？有空吗？……嘿！亲爱的，跟我走吧，娜娜回来啦。”

卡罗莉娜立刻跳上马车。露茜继续说道：

“你知道，亲爱的，当我们在这里闲聊的时候，她也许死了。”

“死了？你尽扯些什么！”卡罗莉娜惊愕不已地嚷起来，“在什么地方死的？怎么死的？”

“在大饭店……死于天花……唉！说来话长。”

露茜叫车夫赶马快跑。在马车沿着御前街和林荫大道高速奔驰时，她用不连贯的句子，一口气讲述了娜娜的遭遇。

“你想象不到……娜娜突然从俄罗斯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与她那位王子吵了架……她把行李存在火车站，赶到她姑妈家，就是那个老太太，还记得吧……咳！她扑到她的孩子身上。孩子出了天花，第二天就死了。娜娜与姑妈吵了起来，原因是她说给姑妈寄过钱，可是老太太一个子儿也没见到……看起来，孩子就是因为这个死的，就是说，一个没人管，没人照顾的孩子……好嘛！娜娜这就又走了，跑到一家旅馆，刚想到要去取行李，不期然遇到米尼翁……她突然感到很不舒服，又打寒战，又想呕吐。米尼翁把她送回她的房间，答应帮她去取行李……你说这事儿多蹊跷！莫非他们事先约好的？可是，最奇妙的还在后头呢：罗丝听说娜娜病卧在一间带家具的客房里，愤愤不平，立刻跑去照料她，还一边落眼泪呢……还记得吧，她们过去不是相互仇视，不是一对真正的冤家吗？可是，亲爱的，罗丝叫人把娜娜抬到了大饭店，说是至少也得让她死在一个讲究的地方。娜娜已经在那里躺了三天，只等死啦……这些是拉博德特告诉我的。我想去看看……”

“对，对，”卡罗莉娜很兴奋地说道，“我们上楼去看她。”

她们到达了目的地。林荫大道上，车辆和行人拥塞不堪，车夫不得不勒住马。就在这一天，议会表决通过了向普鲁士宣战。人们从四面八方拥向街头，沿着人行道，像激流似的拥到马路中央。玛德莱娜大街那边，落日沉没在一片血红的云后面，余晖把高楼的玻璃窗映得火红。薄暮降临，这时刻令人感到沉重而茫然，条条大街已开始隐没在黑暗中，但路灯还没有像明亮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在这些行进的人群中，说话声由远而近，越来越响，一张张苍白的脸上，眼睛闪闪发光；普遍的不安和惊愕，犹如狂风袭来，使得人心惶惶。

“瞧，米尼翁在那里，”露茜说，“他可以告诉我们一些消息。”

米尼翁站在大饭店宽大的门廊下，烦躁地望着街上的人群。露茜开口问他，他就火起来，叫道：

“我怎么知道！都两天了，我硬是没有办法叫罗丝下来……这样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说到底是愚蠢的。她如果也得了那种病，落得满脸麻子，那就好看了，我们就遭殃了！”

一想到罗丝会失去美貌，他就上火。他干脆撂下娜娜不管，对女人这样愚蠢地尽心竭力照顾别人，感到莫名其妙。这时，福什里穿过马路来了，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也是来打听消息的。两个人立刻相互撺掇对方上楼去。现在他们彼此说起话来，十分亲切。

“还是那样，亲爱的，”米尼翁说道，“你应该上去，硬把她带走。”

“瞧！你真是好人，你！”记者说道，“你自己为什么不上去呢？”

这时，露茜问房间号码，他们就央求她叫罗丝下来；罗丝再不下来，他们就要发火了。可是，露茜和卡罗莉娜并没有立即上楼。这时，他们瞥见冯丹两手插在口袋里，在街上闲逛。冯丹看到行人一个个表情古怪，觉得挺有趣。听说娜娜病倒在楼上，他装出挺动感情似的说：

“这可怜的姑娘……我得上楼去问候问候她……她得了什么病？”

“天花。”米尼翁答道。

冯丹已经向院子走去，听说是天花，连忙缩回来，打了个寒战，咕哝道：

“哎哟！我的天哪！”

天花可不是闹着玩的。冯丹五岁时差点儿染上这个病。米尼翁说，他的一个外甥女就是得天花死的。福什里呢，就更有资格谈论这种病了，他脸上还带着天花留下的痕迹：鼻梁上端有三个麻点。他让大家看。米尼翁又撺掇他上楼去，说这种病一个人不会得两回的；福什里猛烈驳斥这种说法，举出好几个病例，骂医生们都是野蛮人。这时，露茜和卡罗莉娜见街上人越来越多，十分惊异，便惊叫着打断他们：

“看呀！看呀！这么多人！”

天越来越黑，远处相继亮起一盏盏路灯。依稀可见家家的窗口都有看热闹的人；树底下的人流每分钟都在增加，从玛德莱娜大街到巴士底大街，汇合成浩浩荡荡的洪流。马车行驶缓慢。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传来低沉的嗡嗡声，但还没有发出吼声。所有人都是渴望加入这群众的行列而步行来的，个个情绪激昂。这时，人群突然往后退去。在闪开的人群中，出现了一队戴鸭舌帽、穿白工装的人，喊着有节奏的口号，像铁锤敲打铁砧一样铿锵有力：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群众阴郁而不信任地望着他们，但就像观看一支军乐队行进一样，已经受到这种壮烈情景的感染和激励。

“好呀，好呀，去丢掉你们的脑袋吧！”米尼翁以近似哲学家的口吻低声说道。

但冯丹却认为这十分了不起，说他要去从军。敌人已打到国门外，所有公民都应该奋起保卫祖国。他摆出拿破仑在奥斯特利茨[24]发表讲话时的姿势。

“喂！你们和我们一块上楼上吗？”露茜问道。

“啊！不去！”冯丹答道，“我才不去惹上一身病呢！”

一个男人坐在大饭店前面的一条长凳上，用手帕掩住面孔。福什里来的时候向米尼翁眨了眨眼睛，示意他注意这个人。那人一直坐在那里。是的，他一直没动窝。新闻记者叫住两个女人，指给她们看那个人。恰巧那人抬起头来，两个女人情不自禁惊叫了一声。原来那人是缪法伯爵，他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的一个窗户。

“你们知道，他今儿早晨就待在这里了。”米尼翁说道，“我早上六点钟就看见他坐在这里，一直没动窝……他从拉博德特那里听到消息后，就立刻赶来了，用手帕掩住面孔……每隔半个钟头，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打听楼上那个人好点儿没有，然后又回去坐下……当然啰！那个房间不干不净，不论对一个女人爱得多深，他总不愿意丢条命嘛。”

伯爵抬眼望着楼上，似乎丝毫没注意到周围发生的事情。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宣战这回事，没有感觉到，也没有听到周围有许多人。

“瞧！”福什里说道，“他站起来啦，你们看他要干什么。”

伯爵果然离开了长凳，进到高高的门廊下。门房终于认出了他，没等他开口询问，就没好气地说：

“先生，她死啦，就在刚才。”

娜娜死了！这消息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打击。缪法默默地回到凳子上，依然用手帕掩住脸。其他人发出惊叫。但他们的声音被淹没了，又一队人走过，一边高喊着：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娜娜死了！真是可惜，一位多么漂亮的姑娘！米尼翁轻松地叹了口气，罗丝终于要下楼来了。一阵冷场。冯丹想扮演悲剧的角色，现出悲痛的样子，耷拉着嘴角，眼珠子朝上一直翻到眼皮边；福什里虽然作为一名小记者爱冷嘲热讽，这时也真的动了感情，神经紧张地吧嗒着雪茄。然而，两个女人还是感叹不已。露茜最后一次看见娜娜，是在快乐剧院。布朗施也一样，是在《仙女梅侣茜娜》那出戏里。啊！她演得真出色呀，亲爱的，当她出现在水晶岩洞口时！这几位先生肯定都记忆犹新。冯丹扮演了公鸡王子。几位先生的记忆被唤醒之后，就没完没了地谈起剧情的细节来了。在水晶岩洞里，娜娜那丰满的裸体多么迷人！她一句话也没说，本来有一句她的台词，也给删掉了，因为说话反而显得别扭；不，她一句话也没说，这才更了不起。她一登台，就使观众神魂颠倒。她那身段，举世无双，还有那肩膀，那腿，那腰身，要多美有多美。她居然死了，真是怪事！你们知道，娜娜上身只穿了一件紧身衣，下身只系了一条金色腰带，屁股蛋儿和前面那玩意儿，几乎全露在外面。她周围的岩洞，全由镜子镶成，亮堂堂的；钻石的瀑布飞泻而下，白色的珍珠项链，在拱顶的钟乳石中间熠熠闪烁；周围的一切全是透明的，一道巨大的闪电照亮清泉飞瀑，娜娜像一轮太阳处在中间，皮肤雪白，头发火红。在巴黎人的心目中，她将永远是这个样子，光彩夺目地处在水晶的世界里，恰如天上那大慈大悲的上帝。咳！处在这种地位，却让自己死了，真是太愚蠢！现在，她躺在楼上，模样儿一定挺好看吧！

“多少欢乐，全成了过眼云烟！”米尼翁以悲伤的口气说道。他这个人看见有用而又美好的东西失去，总是不忍心。

他问露茜和卡罗莉娜是否还想立即上楼去。她们当然立即上去；她们的好奇心更强烈了。正在这时，布朗施气喘吁吁跑来了，因为人群堵塞了人行道而很恼火。听说娜娜死了，她惊叫起来。三个女人向楼梯走去，她们的裙子窸窣作响。米尼翁跟在她们后面大声喊道：

“告诉罗丝我在等她……叫她立即下来，听见了吗？”

“这病到底是开始时传染还是末了时传染，真还搞不清楚哩。”冯丹对福什里说道，“我的一位朋友是实习医生，他甚至对我说，人死之后那段时间特别危险，因为尸体里释放出疫气……唉！这个突然的结局真令人遗憾；如果能够最后一次握握她的手，我会多么高兴。”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记者说道。

“是啊，有什么用呢？”另外两个人说道。

人群还在增加。家家店铺亮起了灯，在颤悠悠的煤气灯光映照下，只见大街两边的人行道上，人流浩浩荡荡，上面随流动着无数帽子。这时，越来越多的人受到这狂热气氛的感染，跑上去跟在穿工装的队伍后面。汹涌的人流淹没了大街。从成千上万的胸膛里又发出了顽强而短促的口号声：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五层楼那个房间，每天房租十二法郎。罗丝想要一间体面而不豪华的房间，人在痛苦之中是不需要豪华的。房间的四壁贴的是路易十三式样的大花墙衣，家具像一般旅馆里的一样，全是桃花心木做的，红色的地毯上散布着黑色叶丛。房间笼罩在寂静之中，只有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打破这寂静。这时，走廊里有人高声说话：

“我敢肯定咱们走错路了。茶房是说向右拐……这鬼地方真像座兵营！”

“别急，得看看房号……401，401号房间……”

“哎！是这边……405，403……应该马上就到了……啊！终于找到啦，401！……到了，嘘！嘘！”

三个人不再说话，咳嗽两声，定了定神，然后慢慢推开门，进了房间，露茜在前，卡罗莉娜和布朗施随后。但她们一进门就停住了，房间里已经有五个妇女。佳佳仰靠在仅有的一张红色天鹅绒面伏尔泰式扶手椅里。西蒙娜和克拉莉丝站在壁炉前面，与坐在一张椅子上的莱娅·德·霍恩闲聊。而在位于门左边的床前，罗丝·米尼翁坐在一个装劈柴的箱子边沿，凝视着躺在窗帘的阴影里的遗体。所有这些妇女都戴着帽子和手套，像来登门造访的客人。只有罗丝既没戴手套，也没戴帽子，由于接连三夜没合眼，人显得疲乏，脸色苍白，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一副呆头呆脑、无限悲痛的样子。五斗柜角上，点着一盏带灯罩的灯，强烈的光线照亮了佳佳。

“唉！多么不幸！”露茜握住罗丝的手说道，“我们还想来和她道别呢。”

她转过头，想看看娜娜，可是灯离得太远，她又不敢把灯挪近。床上竖躺着一长块灰色的东西，只分辨得出红色的发髻，还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那大概就是脸。露茜补充道：

“我还是在快乐剧院见到她的，那次她是在水晶岩洞里。”

听到这话，罗丝才从呆滞状态清醒过来，连声说道：

“咳！她模样儿变啦，她模样儿变啦……”

随即，她又陷入了冥想之中，不做任何动作，不说任何话。大概待一会儿才可以看娜娜吧。三个女人走到壁炉边其他几个女人那里。西蒙娜和克拉莉丝低声议论着已故者的钻石首饰。那些钻石首饰到底存在不存在？谁也没见过，可能是瞎传的吧。可是，莱娅·德·霍恩认识的一个人见过那些钻石首饰。啊！一颗颗大得出奇的钻石！况且，还不止这些呢！娜娜从俄国还带回来了别的财产，有绣花衣料、贵重小摆设、一套金餐具，甚至还有家具呢；是的，亲爱的，总共有五十二件行李，都是特大号的箱子，足足可装满三节火车车厢！这些东西全留在火车站。唉！真是时运不济，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打开就一命归天了，而且她还有许多钱，大概有一百万法郎呢。露茜问，这些钱将由谁继承？一些远房亲戚，多半是那位姑妈。那个老太婆这一下可发横财了。她什么也还不知道，病人为着自己的小宝贝的夭折，对姑妈怀着怨恨，执意不让通知她。议论到这里，在场的女人又都对那孩子表示怜悯，她们记得还是在赛马会上看见过他：一个满身是病的小不点儿，体质极差，愁眉苦脸，总之是一个不该来到这世上的孩子。

“他在黄泉下肯定更幸福。”布朗施说道。

“唔！她也一样。”卡罗莉娜说，“活在世上并没有多大意思。”

房间里这种肃穆的气氛，使她们产生了悲观的想法，随即害怕起来，觉得久久地待在这里闲聊，未免太愚蠢。可是，她们都想看看娜娜的遗容，所以谁也没离开。房间里很热，而且又潮又暗；玻璃灯罩把灯光反射在天花板上，像一个圆圆的月亮。床底下一个深底盘子里，盛满石炭酸，散发着淡淡的气味。窗户临街，窗帘不时给风吹得鼓起来，而从大街上传来低沉的嘈杂声。

“她死的时候很痛苦吗？”露茜问道。她一直出神地望着挂钟上雕刻的图案，那是美慧三女神，全都裸体，带着舞女的微笑。

佳佳像突然惊醒了。

“啊！当然很痛苦，这还用问！……她死的时候我在场。老实告诉你们吧，那样子真是惨不忍睹……瞧吧，她全身就这样不停地抽动……”

可是，她无法继续介绍下去，楼下传来阵阵口号声：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露茜感到气闷，把窗子完全推开，趴在窗口。外面星斗满天，清风徐来，十分凉爽。对面，家家的窗户灯火辉煌，煤气灯的反光在许多金字招牌之间闪烁。向下俯瞰，情景十分有趣，人行道上和大街上，人群像激流，越过挤成一堆的马车，滚滚向前；无数手提灯和路灯交相辉映，一片片巨大的黑影在人流上移动。那队正喊着口号走过来的人都举着火把；一片红光从马德莱娜大街那边移动过来，像一条火带截断人流，然后在远处人群头顶上扩散开来，仿佛发生了一场大火灾。露茜看得入了迷，叫布朗施和卡罗莉娜：

“过来看呀……站在这窗口看得很清楚。”

三个人趴在窗口，兴致勃勃地向下观看。有时，火炬给树木挡住，看不见了。她们想看看留在楼下的那几位先生，但是一个凸出的阳台挡住了旅馆的大门，只看得见缪法伯爵，用手帕盖住脸，像个包裹扔在那条长凳上。一辆马车在旅馆门口停下了，露茜认出了玛丽亚·布隆。又一个女人赶来了。玛丽亚不是一个人，她后面跟着一个胖男人。

“是斯泰内那个强盗。”卡罗莉娜说，“怎么！还没有把他遣送回科隆！[25]……我倒要看看他进来时是副什么脸面。”

三个人转过身。玛丽亚·布隆两次上错了楼梯，过了十分钟才进来。她只是一个人，露茜挺奇怪，问她，她说道：

“他嘛！咳！亲爱的，你以为他会上来吗？肯陪我到大门口，就已经很不错了……他们一共有十一二个男人，都在大门口抽雪茄呢。”

果然所有先生都聚集在旅馆大门口。他们都是想看看大街上的景象，徒步溜达来的，瞥见之后互相打招呼，便都聚到了这儿。大家都对这个可怜的姑娘的谢世哀叹一番，随后便聊起政治和战略问题来了。博德纳夫、达盖内、拉博德特、普吕利埃和其他几个人的到来，增加了聚在门口的人数。大家在听冯丹讲述他五天攻克柏林的作战计划。

这时候，玛丽亚·布隆站在死者床前，抑制不住心头的悲痛，像其他女人一样喃喃说道：

“可怜的心肝！……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快乐剧院，在那个水晶岩洞里……”

“唉！她的模样儿改变啦，她模样儿改变啦……”罗丝·米尼翁带着哀婉沮丧的微笑说道。

又来了两个女人：一个是塔唐·妮妮，一个是路易丝·维约莱纳。她们俩在旅馆里找了二十分钟，向一个又一个茶房打听，上上下下足足跑了三十层楼，每一层都撞见慌慌张张想赶快离开巴黎的旅客，全都被战争的恐怖和街头的激愤吓得乱作一团。她们一进房间，便都累得倒在椅子上，顾不上看看死者。正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嘈杂声，只听见有人在推动行李，撞得家具咚咚响，还有蛮族叽里咕噜的说话声。那是一对年轻的奥地利夫妇。佳佳说，娜娜处于弥留之际时，那对夫妇在相互追着玩；由于两个房间只隔一道封死的门，他们相互抓住时的笑声和接吻声，听得一清二楚。

“好啦，该走了。”克拉莉丝说道，“我们待在这里又不能使她复活……你走吗，西蒙娜？”

每个人都往床上瞟一眼，但谁也没动。不过，大家都准备走了，都轻轻地拍打着裙子。露茜一个人又倚在窗口。慢慢地，一阵哀伤之情使她感到胸口憋闷，仿佛从大街上怒吼的人群中，传来一种强烈的悲怆气氛，深深感染了她。火炬还在不断从窗下经过，飞溅着无数火星；远处，人群像波涛般起伏，延伸向黑暗之中，宛若夜间被赶向屠宰场的牲口群。那黑压压令人眩晕的人群，激浪般滚滚向前，使人想到未来的大屠杀，不禁感到恐怖和深切的怜悯。人群被狂热冲昏了头脑，声嘶力竭地呼着口号，向着黑墙般的地平线后面，向着未知的目标奔去。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露茜转过身来，背靠窗台，脸色煞白地说道：

“天哪！这回我们的命运会怎么样？”

所有女人都摇着头，神情严肃，对时局非常担心。

“我嘛，”卡罗莉娜·埃凯沉着地说道，“我后天就去伦敦。我妈已经在那里了，为我预备了一座公馆……当然，我不想留在巴黎挨屠杀。”

她母亲是个谨慎的女人，早已帮她把钱存到国外去了。谁都说不准一场战争会怎样结束。但玛丽亚·布隆挺生气，她是个爱国主义者，说要去从军。

“站在你们面前的可是一位围猎能手！是的，如果人家要我，我就穿起男人服装，拿起枪，去揍普鲁士人那些猪猡！……揍倒了他们，我们全都完蛋又怎么样？那样死才死得漂亮呢！”

布朗施·德·西弗里听了大为反感。

“不要骂普鲁士人！他们也是人，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而且不像你那些法国人成天监视着女人……一个和我生活在一起的普鲁士小伙子给赶走了，他是一个很有钱又很温和的小伙子，根本不会伤害任何人。这种做法真卑鄙，弄得我人财两空……你们知道，谁也别来气我，否则我就跑到德国去找他！”

她们正在争吵时，佳佳以悲伤的口气喃喃说道：

“完啦，我真倒霉……我在汝维希买了一座小楼，款子付了还不到一星期。唉！老天爷知道，筹足那笔款子多么不容易！好在莉莉帮衬……现在宣战了，普鲁士人打进来，准把一切烧个精光……我这把年纪了，叫我怎么再从头干起？”

“得了！”克拉莉丝说，“我才不管那么多！天无绝人之路。”

“当然，”西蒙娜附和道，“仗打起来准挺有意思……说不定正相反，会更顺利呢。”

她说着微微一笑，表达了自己还没有说出的想法。塔唐·妮妮和路易丝·维约莱纳都同意这种看法。塔唐·妮妮说，她就同一些军人花天酒地逍遥自在过，嘿！都是一些好小伙子，为了女人，九死一生都在所不惜。但是，这些女人交谈的声音太高了，一直坐在床前木柴箱子上的罗丝·米尼翁，轻轻地“嘘”一声，请她们安静。她们一下子都愣住了，不由得瞟一眼死者，这请她们安静的“嘘”声，仿佛是帐幔的暗影里传来的。房间里立刻变得死一般寂静；这死一般的寂静使她们意识到，她们旁边躺着一具僵尸。外面传来群众的怒吼：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她们立刻忘掉了那具僵尸。莱娅·德·霍恩家里有一个政治沙龙，路易-菲力普时代的一些大臣，经常聚集在那里讽刺时弊，所以这时她耸耸肩，低声说道：

“这场战争真是一大错误！杀人流血多么愚蠢！”

听了这话，露茜立刻为帝国辩护。她同皇室的一个亲王睡过觉，所以对她来讲，这场战争如同自家的事情。

“别这样说，亲爱的，我们不能继续任人侮辱了，这场战争是法兰西的荣誉……啊！你们知道，并非因为亲王，我才这样说。他那人可小气了！请想象一下吧，夜里上床睡觉的时候，他把钱藏在皮靴里；我们赌牌的时候，他总用豆子代替钱下赌注，就因为有一次我开玩笑，把他的赌注抢了过来……可是，我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讲公道话。皇上做得对。”

莱娅高傲地摇摇头，像重复一些重要人物的话似的，提高嗓门说道：

“这回完了。杜伊勒里宫那些人都疯了。你们没看出来吗？法国早把他们赶出去就好了……”

在场的女人都愤怒地打断她。这个女人怎么啦，这么疯狂地反对皇上？现在不是国泰民安吗？现在不是事业兴旺吗？没有皇上，巴黎永远不用想如此尽情享乐。

佳佳清醒了，十分愤慨，生气地说道：

“给我闭嘴！全是一派胡言，你都不知道自己说的啥！……我嘛，见过路易-菲力普，那是穷光蛋和小气鬼横行的时代，亲爱的。后来到了四八年[26]。呸！他们那个共和国，什么玩意儿。简直臭不可闻！二月之后，告诉你吧，我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你如果经历过这一切，你就会跪倒在皇上面前，因为他是我们的慈父，不错，是我们的慈父……”

大家不得不劝她，让她平静下来。她又怀着宗教的激情说道：

“啊！天主，请保佑皇上取得胜利，保佑我们的帝国！”

大家跟着重复这一祈祷。布朗施承认，她经常为皇上烧香。卡罗莉娜对皇上一见钟情，曾在皇上经过的路旁游荡两个月，只可惜没能引起皇上注意。其他人都愤怒地攻击共和派，说应该把他们消灭在国境线上，使拿破仑三世在打败敌人之后，能够安安稳稳地统治，举国上下共享升平。

“俾斯麦那个卑鄙的家伙，也是一个大流氓！”玛丽亚·布隆指出。

“说起来我还见过他呢！”西蒙娜嚷道，“早知有今日，我当时应该往他酒杯里下毒药。”

但是，布朗施一直对她那个普鲁士小伙子被驱逐耿耿于怀，竟胆敢为俾斯麦辩护，说他也许并不坏，各司其职嘛。她补充说：

“你们知道，他热爱妇女。”

“他爱不爱关我们屁事！”克拉莉丝说道，“我们可能还不想爱他呢！”

“这样的男人什么时候都嫌多。”路易丝·维约莱纳严肃地说道，“和这样的恶魔打交道，宁肯不要男人。”

她们继续争论，剥掉俾斯麦的画皮，每个人都怀着波拿巴主义者的热情，狠狠踢他一脚。塔唐·妮妮说：

“俾斯麦！一提起他我就恼火！……啊！我恨他！……这个俾斯麦过去我不了解！一个人不可能了解所有人。”

“这不要紧，”莱娅·德·霍恩最后说道，“这个俾斯麦要狠狠揍我们一顿了呢……”

她没法再说下去。大家对她群起而攻之。嗯？什么？狠狠揍我们一顿！是我们要用枪托砸他的脊梁骨，把他赶回老家去！这个坏法国女人，究竟有完没有？

“嘘！”罗丝·米尼翁对这样吵吵闹闹挺生气，再次制止她们。

大家又想起那冰凉的尸体，一齐尴尬地住了口，面对死者，暗暗担心传染上天花。大街上，行进的人群声嘶力竭地呼着口号：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这时，她们正打算离开，只听见走廊里一个声音叫道：

“罗丝！罗丝！”

佳佳吃了一惊，赶去开了门，出去片刻，回来说道：

“亲爱的，是福什里，他待在走廊尽头不肯过来，正为你守在尸体旁边而生气呢。”

米尼翁终于撺掇记者上来了。一直站在窗口的露茜，探身往外望去，看见那几个男人站在便道上，仰着头，正向她做手势。米尼翁挺生气，挥舞着拳头。斯泰内、冯丹、博德纳夫和其他几个，现出担心而又责备的样子，张开胳膊，只有达盖内不愿牵连进来，两手抄在背后，抽着雪茄。

“真的，亲爱的，”露茜让窗户开着，说道，“我答应过劝你下去的，他们都在下面叫我们呢。”

罗丝难过地离开木柴箱子，喃喃道：

“我这就下去……我这就下去……当然，她现在不需要我了，就要叫一个修女来的……”

她转过身来，却找不到自己的帽子和披肩。她无意识地打了一脸盆水放在梳妆台上，一边洗脸和手，一边说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她的死对自己是个沉重打击……我们两个一向不怎么友好。咳，你们瞧，我竟痴心起来了……啊！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想自己也一死了事，想到世界末日……是的，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尸体开始在房间里散发难闻的气味。大家待了这么久都没在意，这时都惊慌不安起来。

“快走，快走，我的心肝宝贝们，”佳佳说道，“这里不卫生。”

大家朝床上看一眼，都慌忙往外走。罗丝见露茜、布朗施和卡罗莉娜还没出去，便最后打量一眼整个房间，想把它弄整齐点再离开。她走到窗前放下窗帘，又觉得点着灯不合适，应该点支蜡烛，便从壁炉台上拿下一个铜烛台，点上一支，放在尸体旁边的床头柜上。明亮的烛光突然照亮了死者的脸。那样子真令人毛骨悚然，几个女人吓得发抖，赶快逃之夭夭。

“啊！她的模样变得多厉害，变得多厉害！”走在后面的罗丝·米尼翁低声说。

她离开了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娜娜，在烛光映照下，仰面躺在那里。那只不过是扔在床垫子上的一具死尸，一摊脓血，一堆腐烂的肉。脓包侵蚀了整个面孔，一个挨一个，已经干瘪，塌陷，像灰白色的污泥，又像地上长出的霉菌，附在这堆已经分辨不出形状的腐肉上。面孔连轮廓都看不出来了，左边那只眼睛完全淹没在黏稠的脓液里，另一只眼睛半睁着，但陷了进去，像一个烂乎乎的黑窟窿。鼻子还在流脓。一边面颊上结了一块硬痂，一直延伸到嘴边，扯得嘴巴歪起来，像是在笑，样子极其丑恶。在这张可怕而畸形的死亡面具上，头发，那头秀发，仍像阳光一样闪亮，像金丝一样披散。爱神正在腐烂。看来，她从阴沟里和人所不齿的死尸上沾染来的毒素，她曾经毒害过许多人的酵素，已经升到她的脸上，使之腐烂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从大街上刮来的一股瘆人的劲风，把窗帘刮得鼓起来。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全文完）

附录

自然主义文学大师左拉

柳鸣九

一、生平与创作道路

埃米尔·左拉（1840-1902），1840年4月2日生于巴黎。父亲弗朗索瓦·左拉原籍意大利，出自世袭军人的家庭，是一个很有才能的工程师，曾在意大利、奥地利、阿尔及利亚等地任职，后来才定居在法国，他是普罗旺斯-爱柯斯运河的设计者。正是在巴黎附近的爱柯斯，左拉自由自在地度过了他童年的六个年头。他七岁丧父，跟随母亲依靠外祖父，过着贫困的生活，亲身体验过被债主不断追逐的痛苦。

左拉从中学时期就爱好文学，特别对浪漫主义作家雨果与缪塞更有一种“狂热”，并很早开始写作。1858年，他来到巴黎。念完中学后，投考大学落榜，而且贫穷的家境也不允许他继续深造。这个十九岁的青年，为生计所迫，不得不苦苦寻找职业。他先在巴黎的堆栈找到了一个低微的差事，不久又丢了饭碗。他生活极为贫困，经常只以一块面包和一个苹果充饥，在失业中到处流浪，体验到“处处都是淡漠无情，处处都是轻蔑”，他开始“诅咒这个社会”，同时又耽于“自由”“和平”的幻想。在艰苦的条件下，他坚持进行创作，为了整夜地进行工作，他必须省吃俭用才能设法买一支蜡烛，有时，还要把自己的衣服送进当铺，但他却充满浪漫主义的激情，写出了包括三首长诗的诗集《恋爱的喜剧》。

1862年，他开始在著名的阿歇特书店当雇工，由于其文学才能，他被提升担任编辑出版工作，并开始为书店写作散文与小说，但他的第一个短篇《穷人的妹妹》被认为太富于革命性而遭拒绝。他也曾为共和派的小报写进步的诗歌，还与一些因反对政府而被通缉的革命青年保持来往。

1864年，1865年，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给妮侬的故事》与第一部长篇小说《克洛德的忏悔》相继出版。后者被官方批评界斥为有伤风化，因此，警察当局开始注意左拉，并搜查了他的办公室，导致左拉被书店解雇。在他从事文艺创作的早期阶段，他还作为新闻记者、专栏作家为《大事报》《费加罗周刊》写评论文章。1866年，他把近年来发表的评论收集成《我的恨》一书，书名本身就鲜明地表现了作者愤世嫉俗的倾向，其矛头指向统治阶级、保守派、资产阶级学究与庸人。在这个时期，他还发表了小说《一个女人的遗愿》（1866）、《马赛的秘密》（1867）、《戴蕾斯·拉甘》（1867）、《玛德莱娜·费拉》（1868）。

1868年，左拉在接受孔德的实证主义哲学、泰纳的文艺理论以及克罗德、贝尔纳的实验医学的影响的基础上，形成了自然主义的文学创作理论。他的《戴蕾斯·拉甘》《玛德莱娜·费拉》，本来已明显地体现了这种理论，在此基础上，他又更进一步，制定了写一部类似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那样大规模的“第二帝国时代一个家族的自然史与社会史”的计划，这就是著名的《卢贡-马卡尔家族》。

家族史小说的第一部《卢贡家的发迹》，在普法战争之前开始在《时代报》上登载。接着，左拉又连续发表了《贪欲的角逐》（1872）、《巴黎之腹》（1873）、《普拉桑之征服》（1874）、《教士穆莱的过错》（1875）、《卢贡大人》（1876），但这些作品并没有引起读者强烈的兴趣。在此期间，左拉与俄国文学界建立了联系：1872年，他认识了旅居巴黎的俄国作家屠格涅夫；1875年，他成为彼得堡出版的《欧洲导报》驻巴黎通讯员，他担任此职达六年之久，这使他在俄国有了广泛的影响。1877年，他出版了家族史的第七部长篇《小酒店》，小说虽然遭到资产阶级报刊的批评攻击，但在读者中却获得了很大的成功。

从这时起，左拉在经济上才摆脱了长期的困窘，他从巴黎迁居远郊的乡间梅塘，专心写作。1878年、1880年相继出版第八部与第九部长篇小说《爱的一页》与《娜娜》，后者轰动一时。从此，拥护自然主义创作的作家都尊奉左拉为领袖，他们经常在左拉的梅塘别墅里聚会，主要有莫泊桑、阿莱克斯、瑟阿尔、厄尼克、于斯曼，他们被称为“梅塘集团”。1880年，左拉与这几个作家朋友联合出版了中短篇小说集《梅塘之夜》，这个集子以普法战争为题材，尖锐地暴露了战争的野蛮与危害，是法国现代文学中反战文学的先驱。左拉的中篇小说《磨坊之役》，就是这个集子中的主要作品。

1880年以后，左拉几乎每年都发表一部家族史小说：《家常事》（1882）、《妇女乐园》（1883）、《生之欢乐》（1884）、《萌芽》（1885）、《作品》（1886）、《土地》（1887）、《梦》（1888）、《人兽》（1890）、《金钱》（1891）、《崩溃》（1892），直到1893年出版了最后的一部《帕斯卡医生》。至此，这部大型家族史小说共包括二十部长篇。左拉从三十岁开始进行这一庞大的工程，到五十三岁全部竣工，前后共二十三年之久。在这个过程里，他还发表与出版了几部理论批评论著：《实验小说论》（1880）、《自然主义戏剧》、《我们的戏剧作家》、《自然主义小说家》、《文学资料》（1881）与《战斗》（1882），阐述了他的实验小说论的创作思想，构成了与他大规模的自然主义小说创作实践平行发展、互为补充的自然主义文艺思想体系。

虽然左拉主张自然主义作家对社会道德问题应持客观的冷静的立场，但在家族史的创作与社会政治生活中，却明确地表现了民主主义的政治思想与共和主义的政治态度。1870年，他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抨击拿破仑三世为帝政的利益发动战争的卑劣行径，当时被指控犯有煽动颠覆政府罪，幸因帝国垮台才免遭法办，而他整个的《卢贡-马卡尔家族》，就是对第二帝国时期“这一疯狂与耻辱的奇特时代”的无情暴露，表明他是资产阶级人道主义、民主主义思想传统的继承者。而且，八十年代以后，他在家族史小说的创作过程中还“接触到社会主义”。在九十年代初社会主义力量在法国政治生活中又重新活跃的历史条件下，左拉受到时代潮流的感染，在创作思想上又有了变化，他对自己的家族史小说创作感到不满意，力图在思想上与艺术上超越自然主义。因此，1893年，他刚写完家族史小说的最后一部，立即着手写作他的第二套作品《三名城》：1894年，他发表了第一部《卢尔德》；1896年，第二部《罗马》；1898年，第三部《巴黎》。新的一套作品表现了作者要使文学服务于进步事业的自觉目的与热情。在这种思想背景下，左拉勇敢地投入了德雷福斯冤案的斗争。

1897年秋，他仔细研究了有关的文件，进行了广泛的调查，肯定德雷福斯是无辜的受害者。他开始行动，在《费加罗报》上发表了三篇文章，宣传真相，驳斥右派的谎言，揭露“无耻的报界”。此后，报纸拒绝发表他的文章，他就发行小册子来表达他的意见。1897年12月14日，他又发表《致青年们的信》，号召青年为正义而斗争；1898年1月6日，他又撰文向全法国发出呼吁。真正的罪犯于1898年1月11日被宣告无罪后，左拉极为愤怒，他写了一封《致共和国总统费利克斯·富尔的信》，于1月13日以“我控诉”为标题，发表在巴黎公社的参加者渥昂所主编的《黎明报》上。左拉在信里，公开控诉国防部和军事法庭的高级官员“犯了违背人道与正义的罪行”，揭露他们“进行了罪恶的不真实的侦查”，“伪作报告”，“组织无耻的集团”，“左右舆论，混淆视听”，指责他们“有意识地开释罪人，冒犯公法”。这天的《黎明报》发行了三十万份，《我控诉》这篇愤怒的檄文，震动了整个法国。围绕德雷福斯案件，全国都在争论，议会里形成了对立的两派，右派议员要求立即逮捕左拉，反动报纸对左拉进行恫吓，并宣称应该枪毙他，军队首脑声言，如不严惩左拉，军队就要垮台，并以全体辞职进行要挟。左拉被传到法庭上对质，在恐吓与侮辱下，他屹然不动，他宣告：“我只有一个思想，真理与正义的思想，我一定会胜利。”最后，左拉被判处监禁一年，罚金三千法郎，反动浪潮在全国愈加泛滥，进步人士则愈来愈多地参加左拉的行列，向他表示支持与敬意。左拉的革命行动和他的《我控诉》，使德雷福斯案件的争论扩大为进步与反动的政治斗争，左拉在这个事件中所发表的文章，后来收集成著名的文集《真理在前进》（1901）。

为了抵制法庭对他不公正的判决，左拉听从了朋友的劝告，于1898年7月18日流亡出国，到了伦敦。他侨居英国将近一年，开始写作他另一套新的作品《四福音书》，并完成了第一部《繁殖》（1899）。1899年6月，由于德雷福斯案件真相进一步大白，高等法院不得不推翻了对德雷福斯的判决，左拉也于两天后回到法国。他继续为德雷福斯案件的彻底解决而斗争，并揭露政府的文过饰非。1901年，他又完成了《四福音书》中的第二部《劳动》。1902年，他在完成了《四福音书》的第三部《真理》之后，于9月28日，在巴黎的寓所煤气中毒，不幸逝世。

二、文艺思想的发展

在文学思潮发展史上，左拉以他的自然主义文学观、实验小说论著称。但实际上，他的文艺思想要比狭义的自然主义实验小说论更宽广，他的文学创作，则又往往超出了他的自然主义实验小说论的规范。

左拉从六十年代初开始从事文学创作，逐渐形成他的文艺观，并且在以后的创作道路上有所变化发展，如果把他写《卢贡-马卡尔家族》以前的那一个阶段划为他文学创作的前期，他写作《卢贡-马卡尔家族》的时期为他创作中期，写作家族史小说以后的《三名城》《四福音书》为他创作的后期，那么，他前期在文艺观上基本上是传统现实主义者；中期，他建立了自然主义文艺的理论体系；后期，他在文艺理论上则基本上维持原状，没有新的重大的发展。

左拉在1893年曾经这样回忆道：“我受过三种影响，即缪塞的影响、福楼拜的影响与泰纳的影响。”这三个作家的影响，实际上分别是浪漫主义、现实主义与实证主义的影响，而且都是左拉在他的青年时期、文学创作的前期就已接受了的。

左拉开始走上文学道路的时候，浪漫主义思潮在法国早已过时，左拉与这一思潮实际上是格格不入的。因此，左拉与浪漫主义的关系主要是就这样一种意义而言：他的文艺思想基本上并不是来自浪漫主义，而只是在早期的创作中对浪漫主义作家，特别是缪塞的作品有所借鉴而已。

左拉的文艺思想是在现实主义文艺的高潮中形成的。从五十年代起，现实主义思潮在绘画中有了突出的发展，《现实主义》杂志与《现实主义》论文集又相继于1856年、1857年问世，紧接着则是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包法利夫人》的出版。在这巨大的潮流中，左拉不仅形成了他的现实主义文艺观，并且在他进行早期文学创作的同时，还进行了现实主义的批评活动，对当代文学，特别是对当代绘画，发表了一些重要的评论，这就是他的第一个论文集《我的恨》。

在左拉早期的文艺主张中，艺术真实，是他所强调的文艺创作的前提：“真实是最首要的。”他把艺术真实当作文学不容置疑的方向来加以肯定：“时代的发展肯定是现实主义的，或者更确切地说就是实证主义的”，他强调“一切艺术家都必须研究与再现真实的自然”，他要求艺术家“把自然如他所见到的那样移植在我们的面前”，他向艺术家提出面向真实的生活与真实的人的要求。与此同时，他把艺术真实作为首要的批评标准对当代的文艺进行评判估价，对一切文艺作品都“开门见山地要求有生活气息和符合真实”，推崇一些艺术家身上那种“对自然的诚实的研究”“对真实和准确的高度追求”。

左拉在强调真实性的前提下，也极力提倡作家的独创性，这是左拉早期文艺思想中又一个重要的方面。左拉所说的独创性的含义，广泛地包括了从观察自然到表现自然的整个过程中的独特的方式。在他所强调的独创性中，核心与真髓是作家的创作个性，他讲得很明白：“一件艺术品只是一种人格、一种个性的体现”，而他自己看待与评判艺术也是从这个角度出发。既然如此，他所强调的独创性的标准与他强调的真实性的标准关系如何呢？在他看来，“一部作品包含两种因素：现实因素即自然，个性因素即人……现实因素即自然是固定的、始终如一的……而个性因素即人是变化无穷的，有多少作品，也就呈现出多少不同的精神面貌”。应该说，左拉这种理解体现了一种辩证的现实主义精神，既尊重了客观的自然，又照顾了主观反映的能动性，既强调了真实性的标准，又给了独创性以重要的位置，形成了一种两者辩证统一的艺术要求，即要求艺术家“通过他们自己独特的气质所看到的那个样子把自然再现出来”，以求展示出一个作为“独特气质的生气勃勃的表现”的“与众不同的世界”。

1868年，左拉在文艺理论与创作理论上进行了深入的钻研，他从当时生物学、医学、生理学中得到借鉴与启发，在原来的现实主义文艺思想的基础上，形成了他自然主义的文艺思想体系，这种自然主义文艺思想表现在他的几个文艺论集之中：1880年出版的《实验小说论》，1881年出版的《自然主义戏剧》《我们的戏剧作家》《自然主义小说家》，特别是《实验小说论》一书更是他自然主义文学理论的代表作。

既然左拉是在现实主义的基地建立起自然主义的理论体系，他的全部自然主义理论就理所当然地包括了现实主义的原则，他在自然主义理论的代表作《实验小说论》中这样明确地规定：“小说家最高的品格就是真实感”，而“真实感，就是如何如实地感受自然、如实地表现自然”。他把真实性作为文学创作的目的来要求，因而他也就把真实性作为文艺作品是否有存在价值的标志。如果说，左拉早期的文艺理论往往把真实性与独创性区分开来、同时并重因而带有某种程度的二元论的性质，那么，在左拉的自然主义理论中，这种二元论的痕迹就完全消除了。为了树立真实性在文学中的绝对地位，左拉排斥与否定浪漫主义的想象，甚至对主观色彩也持否定态度，认为主观色彩“不是把场景缩小了，便是把它夸大了，使一切都浸渍在虚伪的色彩中，一切都张牙舞爪而又支离破碎”。

也正因为左拉的自然主义文艺理论首先强调了真实地描写现实的原则，所以，他很自然地把这些作家都称为“自然主义作家”：巴尔扎克是“自然主义小说之父”，司汤达“也像巴尔扎克一样是我们的父亲”，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是“自然主义小说的典型代表”。他甚至还这样扩大自然主义的队伍：“我愿意承认荷马是一位自然主义的诗人”，“自然主义开始于人所写的第一行字”，“自然主义这条脉络存在于往古的许多时代里”。因此，从这一思想脉络来看，左拉的自然主义在其基本原则上，其实就是一种现实主义。

从上述传统的现实主义文艺观出发，左拉进一步把他的文学理论推向与自然科学的结合，即“把科学的方法介绍到文学中来”。在进行这项工作的过程中，达尔文1859年出版的《物种起源》在法国的传播，特别是吕卡思医生1850年出版的《对遗传的哲理与生理考察》、克洛德·贝尔纳1865年出版的《实验医学研究导论》以及勒都诺的《情欲生理学》等论著学说，成为左拉直接的凭借与参考。在这些自然科学学说的指引与启迪下，他在以下三个方面创建了与传统现实主义文艺观显然有所不同、较之有所发展的文艺理论，即使他获得自然主义大师称号的那一部分理论观点。

首先，左拉把文学与自然科学结合的重要性强调到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以至表现出一种要求文学从属于自然科学的倾向。他从实验医学发展的新成就出发提出这样的问题：“既然以往作为一种技艺的医学现在构成了一门科学，文学为何就不能借助实验方法也成为一门科学呢？”他对科学发展与文学发展的道路是这样认识的：“在上个世纪，由于更精确地运用实验方法，从而创立了化学与物理学……接着，又跨出了新的一步……科学证明了一切现象的生存条件对生物与非生物都是同样的，这样，生理学渐渐地同化学与物理学一样得到了确认。然而，就到此为止吗？显然不是。将来，当人们证明人体是一架机器，有朝一日可以按实验者的意愿拆卸和安装其齿轮系统时，科学便一定会转向人的感情和智力行为。那时，我们将进入迄今一直属于哲学和文学的领域……我们现在有实验化学与实验物理学，将来会有实验生理学，更晚一些时候，将有实验小说。”从这种认识中，他向文学家指出这样的方向：“生理学家和医生继续物理学家和化学家的事业，我们要继续他们的事业。”既然方向如此，在左拉看来，生理学与医学的原则也就完全适用于文学了。他在《实验小说》一文里，多次引用了克洛德·贝尔纳关于医学问题的论述，并且申言“我的论述都原封不动地来自克洛德·贝尔纳，只不过一直把‘医生’一词换成‘小说家’”，于是，问题就不仅是引用自然科学的原则来指导文学了，而是文学在某种意义上要从属于自然科学，用左拉的话来说，即“文学由科学来确定”。在他看来，无生物与有生物的规律是共同的，“路上的石块和人的大脑都有相同的决定因素”，而人的肉体与精神的规律也是共同的：“既然实验方法引导人们认识了肉体的现象，它也可以引导人们认识感情与精神现象，这不过是同一条道路上的不同阶段。”在左拉的思想中，不仅文学与生理学、医学的性质相同、规律相同，而且两者的目的同样也是一致的，但在这个问题上，他把文学对自然科学规律的服从视为实现文学崇高目的的必要条件。他认为，以主观情感与抽象理性为基础，是不可能表现“外部世界的真理的”，只有以自然科学的方法为方法的自然主义文学，才能“向未知夺取真理”，而“表达真理的作品才是伟大和道德的作品”。他指出，实验医学的任务在于找出人体器官的毛病，而自然主义文学也同样能够医治社会机体的病态，因此“自然主义小说家其实就是实验伦理学家”。

文学与自然科学的结合，具体说来，就是在文学创作中运用自然科学的实验方法，左拉不仅要求在文学创作中搬用这种方法，而且把它在文学创作中的作用提到了君临一切的地位，与此同时，他又把文学艺术本身的规律与方法的重要性降低到前所未有的限度。这是左拉自然主义文学理论的第二个重要的方面。

究竟是怎样的实验方法？左拉从两个方面指出了实验方法的要义：其一，“实验究其实不过是有针对性的观察，实验中的推理应建立在怀疑的基础上，因为实验者在自然界面前不应有任何先入之见，而要使思想保持无束缚的状态，他仅仅接受已经产生并得到证实的现象”；其二，“实验科学不必为探索事物的‘所以然’而绞尽脑汁，它需要解释的是‘怎么样’，仅此而已”。那么，运用了自然科学实验方法的自然主义实验小说又是怎样的？左拉做过不止一种解释，他说过，“自然主义小说，是小说家借助观察而对人进行的一种真正的实验”；他还说过，“自然主义意味着回到自然；科学家们决定从物体和现象出发，以实验为工作的基础，通过分析进行工作，这时候，他们的手法便意味着自然主义。相应地，在文学方面，自然主义是回到自然和人；它是直接的观察，精确的剖析，对现实的接受和描写”。在这里，左拉所强调的就是观察与实验，而实验则又包括了精确的解剖与分析，因此，左拉又指出：“自然主义小说就是观察与分析的小说。”如果说，左拉关于自然主义文学、实验小说的定义与解释，除了明显地套用了贝尔纳的《实验医学研究导论》中某些论述外，并没有真正表述出文学理论上的新主张的话，那么，左拉关于自然主义文学创作过程的具体论述，倒确实提出了超出传统的现实主义创作论范围的一些主张与思想。

在左拉这里，自然科学所要求的只承认客观既成事实的实证精神、要详尽占有资料的方法和对客观事实应加以实录的严格态度，都一一得到了强调，并直接转化为指导文学创作的原则被置于文学创作活动中的首要地位，艺术的典型化已被缩小到最小的范围，艺术加工也不再在创作活动中占有重要地位，想象几乎完全被排斥（“我们没有权利进行杜撰”）；激情与灵感也几乎被完全否定（“人们十分错误地认为优秀的风格就是情绪激昂，触目惊心，几近于神经错乱的状态”）；才能也必须从属于自然科学的实验方法，其存在与否必须以是否忠于这种方法为转移（“应该由实验来检验才华”）；甚至情感也被限制到最低的程度（“只有在表现其决定因素尚未弄清的现象时，才表现个人情感，同时竭尽所能用观察和实验来检验这种个人情感”）。这就是左拉所主张的自然主义文学创作论，这些主张不仅与传统的现实主义创作论不同，而且也在一定的意义上否定了文学艺术创作的普遍方法与规律，使文学创作完全成为纯自然科学式的机械活动。

左拉自然主义文学理论的第三个重要内容，是把医学的遗传学说引入文学，要求按照遗传学的观点去描写人。

实验的方法是否能运用在对人的研究上？左拉不赞成对巴尔扎克曾有所影响的法国十九世纪生物学家居维叶在这个问题上所持的否定态度。他从克洛德·贝尔纳，认为实验方法同样适用于所有生物，适用于人：“无疑，科学在今后将会找到人的一切精神现象与肉体现象的决定因素。”根据这种认识，他顺理成章地提出文学“应当像化学家和物理学家研究非生物及生理学家研究生物那样，去研究性格、感情、人类和社会现象”，而实验小说则是“以生理学为根据，去研究最复杂、最微妙的器官，处理的是作为个人和社会成员的人的最高级行为”，自然主义小说家的任务则是“要研究人的大脑和情感现象是健康的还是病态的”，因而这种小说家“是运用实验方法的醒世作家，通过实验指出某种社会环境中一种情欲会表现成什么样子”，以便“有朝一日，掌握了形成这种情欲的原因与过程以对它进行治疗和约束”。

那么，是根据什么科学的理论和方法来认识人和研究人呢？这是问题的核心。在这里，左拉提出了遗传学作为指导和原则。他认为，人的生理条件是人的“内部环境”，人这架机器“如何运转，如何思想，如何热爱，怎样从理智发展到激情和疯狂”，这些现象都是由“生理器官控制的”，是在“内部环境影响下发生作用的”，而“内部环境、生理条件则与遗传有关”，因此，他明确地说：“我认为遗传问题对于人的精神和感情行为有巨大的影响。”应该指出，在提出人的“内部环境”的同时，左拉也提出了“外部环境”的问题。他的“外部环境”的概念主要是指“社会环境”，他对社会环境也有足够的重视：“人不是孤立的，他生活在社会中，社会环境中”，“我认为社会环境同样具有至关的重要性。”因此，另一方面，他又明确地这样说：“我们小说家要进行的重大研究即在于社会对个人与个人对社会的相互作用。”兼顾了以上两个方面的观点，左拉对自然主义的实验小说做出了这样的全面总结：“构成实验小说的几个方面是，掌握人体现象的机理，依照生理学将给我们说明的那样，展示在遗传和周围环境影响下，人的精神行为和肉体行为的关系；然后表现生活在他所创造的社会环境中的人，他每天都在改变这种环境，他自身在其中也不断发生变化。这样，我们依靠生理学，从生理学家手里把孤立的人拿过来，继续解决这个问题，科学地解决人在社会中如何行动的问题。”在左拉看来，这就是自然主义文学的理想境界，这种理想境界具有重大的社会意义，他这样宣称：“我不知道什么工作比这更高尚、更有广阔的应用天地。我为控制善与恶的主人调整生活，匡正社会，经过一段时间解决社会正义的一切问题，通过实验解决犯罪问题，从而为正义奠定坚实基础，这难道不是人类最有用、最道德的创造者从事的工作吗？”

左拉的自然主义文学理论强调真实地描写现实，从根本上来说，是一种写实主义的文学理论，它继承了传统的现实主义文艺观的重要方面，是现实主义文艺思潮的又一继续，是这种思潮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一种新的理论形态，它在过去的现实主义文艺观上添加了新的内容，即自然科学的内容。这种对传统现实主义的补充与变通，有得亦有失，有积极的意义也有消极的方面。自然主义所主张的描写客观现实上的准确性、详尽性、细致性，都是对传统的现实主义创作论的一种新的开拓与发展，有助于真实地描写现实的原则在创作中更进一步贯彻，它关于从生理的角度去观察人与描写人的主张，实际上补充了一个真实地描写人的新课题与新角度，对于进一步把人物描写得有血有肉、符合人的实际，无疑不是没有裨益的。在这些可取的原则的正确指导下，左拉就得以绘制出现实生活的宏大图景，保持了优秀的现实主义传统的基本特点而又具有新的内容，在描写现实的方法上，较之司汤达与巴尔扎克，左拉也有了新的发展。

另一方面，左拉的自然主义文艺思想无疑有着明显的缺陷。它混淆了文学艺术与自然科学的界线，错误地将它们加以等同，在强调自然科学对于文学艺术的认识价值的时候，又不适当地忽视了文学艺术本身的特点与规律；它主张绝对地搬用自然科学的方法，显然流于偏颇，从而否定了文学艺术本身的典型化方法与对于文学创作至为重要的灵感、想象、激情、才能等创作要素。以自然主义所主张的方法去进行创作，文学描写肯定容易有繁琐、滞重、冷淡、刻板等弊病，即使左拉的创作实践并不完全忠于他的自然主义文学创作主张，即使他本人才能卓越，并且原来还有着明显的浪漫主义倾向与诗人气质，他的作品也未能避免上述的缺点。左拉在观察人、描写人的问题上过分强调生理性，也必然导致两个不良的后果：一是分散作家对于人的社会属性的关注与研究，有碍作家对人的阶级性、民族性与人性做更加深入的发掘；二是必然使文学作品降低为对生理性、动物性的描写，流于“去翻搅那恶臭的或跳动的血肉之躯”，出现像“令人厌恶的厨房”一样的篇章，尽管左拉在描写人的生理性时事实上是有所克制的，但他这个主张确使他在自己的作品里留下了某些败笔，特别因为他所迷信的十九世纪下半期的遗传学说并不科学，没有揭示遗传的真正客观规律，所以，他这种主张不仅会妨碍真实地表现人的社会性方面，而且也无助于表现人的自然性方面，其结果反而会流于某种不可知的神秘性，而他把自己的家族史小说的总体结构建立在这种不科学的遗传学学说上，当然显得勉强，不能令人信服。

三、前期的文学创作

左拉文学生涯的前期，就是写作《卢贡-马卡尔家族》以前的那个阶段，时间基本上可以从1860年算起，到1870年为止，前后共有十年之久。

在文艺思想上，左拉前期基本上信奉现实主义，但在创作实践中，他前期的倾向却不单一，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自然主义的成分全都具备。他从浪漫主义开始，并使它成为自己前期文学创作中的主要倾向，其间又并非完全远离写实，而后，更开始了自然主义的实践。从这个时期的第一部作品《给妮侬的故事》到这个时期最后的作品《戴蕾斯·拉甘》与《玛德莱娜·费拉》，就体现了这一发展。他前期创作中的这种多成分，实际上也就是他整个文学创作的成分结构的雏形或缩影，只不过，在不同的时期，主导的成分与组合的状态有所不同而已。在中期，以现实主义、自然主义为主，同时也带有浪漫主义的痕迹，而到后期，浪漫主义的性质则又有所增长，和自然主义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结合。

短篇小说集《给妮侬的故事》，是左拉最初从事文学创作活动的第一个成果，出版于1864年，其中大部分作品写于1862年至1864年，即他在阿歇特书店当雇员的期间，有的早在1860年，那时他正陷于贫困与饥饿，《多情仙女》则更早，是他在圣路易中学当学生时写的。

《给妮侬的故事》，是一部具有鲜明的浪漫主义色彩的作品，法国浪漫主义诗人缪塞影响的痕迹在其中清晰可见，它以年轻人天真烂漫的理想与愿望，热情洋溢、富有诗意的感受，轻快机敏的风格，在左拉的作品中别具一格。

这个短篇集包括八篇作品，它们与其说是短篇小说，不如说大部分都是童话故事或随笔速写。优美的语言、丰富的想象力、深情倾诉的语调，是它们共同的特点。实际上作为序言的《给妮侬》，本身就是一篇抒情散文，充满了年轻人的热情、对生活的挚爱与清新的情趣。《森普利斯》写一个年轻的王子厌弃了宫廷的生活，逃到森林中去，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最后，为了追求泉水女仙而死在泉边，嘴里还叼着一朵芬芳的花朵。对原始的、未被世人污染的大自然的热爱，对丑恶的人世间的权势荣华、酒色享乐的否定，是童话中两种主导的思想情感，作者以诗的语言描绘与歌颂了大自然的美，从而树立了一种反世俗的美的理想与美的标准。《跳舞名册》是一篇笔致细腻的随笔，它描绘了少女内心深处青春感情的种种轻柔的涟漪，特别是它把跳舞诗化为风度翩翩、姿态变化无穷的女神，把跳舞名册拟人化为人生秘密的珍藏者、各种情感的陈述者，显示了作者的浪漫主义的象征与比喻的才能，这种才能在以后家族史小说实在的描绘中也不时有所再现。《爱我的她》是一篇别致的速写，在热闹熙攘的节日市集的生动画面上，交织着青年人追求爱情的饥渴与卖笑女子的辛酸，透过这一切，流露出作者清醒的社会意识与对现实问题的关注。《多情仙女》是一支轻巧的爱的颂歌，它通过像诗一样优美空灵的童话，歌唱爱情的温柔和它能够越过一切障碍、克服一切阻力的神奇力量。《血》是一篇凝聚着哲理的幻想故事，四个士兵夜间在战场上各自都看见一种幻影，认识到人类互相残杀、进行战争的危害与可怕，在早晨从响起集合号的时候，脱离了军队，埋葬了武器，到农村去从事和平的劳动。作者在四个兵士所见到的幻影里，实际上浓缩了阶级社会以后的人类历史，描绘了种种互相杀戮、血流成河的情景，表现了作者广阔的历史视野与严肃的社会正义感以及对暴力、掠夺、仇杀的愤慨。《小偷与驴子》是一篇轻松的爱情故事，其中又不乏轻淡的嘲讽，其风格与人物都近似缪塞的某些短篇。《大西杜瓦讷与小梅兑里克漫游记》是一篇有意模仿拉伯雷的《巨人传》的童话，主人公西杜瓦讷是一个拉伯雷笔下庞大固埃式的巨人，力大无比，而梅兑里克则是聪明的小矮子，他们都由自己的故土所养育，小梅兑里克为了到极乐王国去追求春馨花的爱情，与大西杜瓦讷一同出征，在途中，他们消灭了危害乡村的狼群，把荒山移到峡谷，改造地理环境，为民造福，当上国王以后又废除专制制度。童话表现了左拉对改造社会与改造自然的某种神奇力量的幻想，其中又有对现实社会的影射与讽刺。

在《给妮侬的故事》中，《穷人的妹妹》较为重要，这是一篇严肃的童话，反映了青年左拉在早年贫困生活中真实的思想状态，表现了左拉在当时生活条件下想摆脱贫穷困苦的一种天真的幻想和一种朦胧的对人类社会的理想，多少带有空想社会主义的色彩，尽管童话中的社会憧憬是抽象而又幼稚的，但其中对社会下层贫苦人民的同情、对群众场面的民主主义倾向的描写以及关于只有劳动才能保持心灵健康的主题思想，在当时无疑带有某种激进的性质，因此，曾被书店的刊物所拒绝。

继《给妮侬的故事》之后相继出版的，是《克洛德的忏悔》、《一个女人的遗愿》与《马赛的秘密》三个长篇。

《克洛德的忏悔》出版于1865年。小说通过第一人称的自白，叙述了一个青年失足之后又振作起来的故事。

自述的方式使这部小说充满了感情急切的倾诉，具有明显的浪漫主义的色彩，近似缪塞的《一个世纪儿的忏悔》，其中对于贫寒知识分子生活条件的描绘，则完全是写实的。而在男女关系的描写上，有时又流于没有遮盖的自然主义，正是这一点在当时引起了批评界的非难，也被官方机构加以盘查与追究，并导致左拉在阿歇特书店的办公室被搜查。

《一个女人的遗愿》于1866年在《纪事报》上连载，当时并没有获得成功；《马赛的秘密》是1867年在南方的《普罗旺斯信使报》上连载的一部通俗小说，以马赛一桩犯罪案件为题材。虽然《一个女人的遗愿》与《马赛的秘密》都不是左拉的重要作品，但是，它们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从《给妮侬的故事》，逐渐向《戴蕾斯·拉甘》的过渡。

这种过渡并不是绝对的，事实上，不同的创作倾向在左拉前期的文学活动中是杂然并陈、互相交织的。正是在创作上述两部长篇的同时，紧接着《给妮侬的故事》之后，左拉又继续写作了一些风格轻巧、感情色彩浓厚的短篇与故事，它们早已在1866年至1869年分别发表在刊物上，迟至1874年才收集为《给妮侬的新故事》。在这里，既有缪塞式轻松的爱情故事《洗澡》、浪漫童话《爱神小蓝袍的传说》，也有隽永的寓言故事《猫的天堂》，还有一些写实的短篇小说、随笔、散文，所有这些都显示出风格的多样性。

在左拉的前期文学创作中，《戴蕾斯·拉甘》与《玛德莱娜·费拉》是两部最为重要的小说。

1866年12月24日，《费加罗报》上刊登了左拉的一个短篇故事《爱的婚姻》，叙述一对通奸的情人，谋害了丈夫之后正式结婚，但悔恨与不安却使他们成为誓不两立的仇敌，最后双双自杀，留下了他们的忏悔。次年，左拉以这个故事为骨架，大大加以扩充与增添，成为著名的小说《戴蕾斯·拉甘》。小说出版于1867年12月。

这是一部以生理学分析为基础的病态心理分析小说，基本上由两大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戴蕾斯与罗朗的两次犯罪，道德上的犯罪通奸与法律上的犯罪谋害丈夫；第二部分则是犯罪后的不安、恐惧与自食其果、自我覆灭。这两次犯罪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病态心理是如何发生的？其内在的根由何在？左拉把这一切归之于生理的原因，他在小说的序言里这样说：“只要仔细读这部小说，就可发现这里每一章都在对生理学上的某一情况进行着研究。”

在小说里，戴蕾斯与罗朗从满足生理要求出发走向犯罪，最后，害人害己，也算得上是一种悲剧，但既不是传统文学中社会条件造成的悲剧，也不是性格缺陷形成的悲剧，而是一种生理与气质的原因导致的悲剧，即人的官能要求与动物性被放纵的悲剧，正如左拉在序言里所说：“在《戴蕾斯·拉甘》里，我愿意探讨的是人物气质，而非人物性格。这就是全书的核心。我选择了几个人物，他们绝对地被自己的神经质和血质支配着，完全没有自由意志。他们生活中的每一行为，都由其肉体的宿命性所牵引。戴蕾斯和罗朗仅是人形畜生而已。我设法在这些畜生体内，步步深入地探求激情作用的奥秘、动物本能的推动力量，以及神经发作后突如其来的精神错乱和失常。这两位小说角色的爱情，只属于需要的满足。他们所进行的谋杀活动，只是通奸淫乱的后果。他们选择这种后果，正如狼选择了绵羊做食物一样是必然的。最后勉强可称之为他们的懊悔的，只是由肉体机制的紊乱和神经紧张到破裂程度所产生的简单的反抗。”

《戴蕾斯·拉甘》发表后，不久就遭到了指责，1868年1月23日的《费加罗报》上发表了一封署名为费拉居斯的公开信，称这部小说为“腐烂性的文学”，认为作者有“不道德的意图”。事实上，左拉在小说里主要是描写一种人性恶的危害，从事病态心理的分析，他特别集中描写了主人公犯罪后不安、恐惧、焦躁与由此而来的自我崩溃、自取灭亡。这一部分占了全书三分之二的篇幅。左拉在描写中的道德倾向也是显而易见的，拉甘太太母子虽然丑陋、平庸、灰暗，但作为受害者深得作者的同情，被描写得善良、无辜、可怜，而罗朗与戴蕾斯即使不是作为被揭露、被鞭打的对象，也是作为病态者被描写出来的，作者把他们犯罪后那种恶浊、卑鄙、走向毁灭的生活写得既可厌又可怕，显然带有一种道德告诫的意义。问题在于，小说没有回避主人公的性的问题，正如左拉自己所说的，“分析小说家并不害怕去探索肉体需要的问题”。然而，作者的目的却是要进行一种科学的分析与研究，“我不过像外科医生那样，在这两个活的人身上做些尸体解剖工作罢了”。照他看来，他自己的科学分析的方法正是一种“本世纪为了揭穿一些未知的奥秘，人们在积极探索中所普遍使用过的工具和方法”。而且，作者在作品中以较快的速度转入对主人公负罪心理的分析之前，虽不能不对戴蕾斯与罗朗的奸情有所描写，然而都以空泛的笔法避免了色情的细节，以至他在回答费拉居斯的责难中敢于这样宣称：“我从来没有写过会使我的妇女读者作呕和脸红的东西”，“没有一个出自我名下的句子是你不能拿去放在一个少女面前的。”

小说对现实生活与对人物内心状态的描写都是严格写实主义的，这与后来的家族史小说一脉相承，所不同的是《戴蕾斯·拉甘》的描写带有一定程度的封闭性，对社会环境、外在生活的描写简略而不充分，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描写则极为细致，在社会意义上，远远逊于家族史小说，而在心理分析上，则是家族史小说所不及的。不论怎样，这部作品已经具有了左拉日后自然主义小说若干重要的特征，在这里，作者明显地追求琐细的描写，即使是对可怕与丑恶的事物，作者的描写也不厌其详。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第一次明确地把生理学的分析引入了文学，在这基础上铺陈出主人公的犯罪与毁灭、情欲与病态心理，不仅在他本人的文学创作中，而且在整个法国文学中都具有代表性的意义，因此，圣勃夫当时向左拉这样指出：“您这部作品是出色的、认真的，从某些方面来说，它可以在当代小说的发展中开辟一个时代。”

《玛德莱娜·费拉》写于1868年，同年以《羞耻》为题在《纪事报》上连载。这是左拉前期小说中另一部重要的作品，它与《戴蕾斯·拉甘》同为左拉这一阶段自然主义的代表作，实际上已经实践了他后来在自然主义文艺理论体系中所阐述的思想与原则。

《玛德莱娜·费拉》的全部形象描绘，归结起来就是灵与肉的激烈冲突。这种冲突有两个层次：一个层次是吉约姆与玛德莱娜之间的矛盾与冲突；再一个层次则是玛德莱娜自己身上两种力量的矛盾与冲突。吉约姆是一个善良、温柔、充满了道德感与宗教感的人物，是左拉心目中一种“灵”的体现，他从小就没有得到人间的温暖，因而特别重感情，特别珍视纯洁的友谊与爱，他怀着最大的柔情爱着自己的妻子，也怀着最大的赤诚爱着他的朋友雅克。正因为他自己的感情是纯洁的，加以他从小在宗教的狂热中又培养了一种类似洁癖的道德感和某种宗教神秘主义的情操，所以，他不能忍受人与人关系中，特别是他与最亲近的人的关系中存在任何污秽的东西。而玛德莱娜固然也深深爱自己的丈夫，但她身上毕竟存在着过去的肉欲的过失，特别还继续潜伏着对过去情夫不可抑制的情欲，这样，吉约姆与妻子之间必然出现不可调和的灵与肉的矛盾，这种矛盾尚未充分激化时，就已经把他们的家庭生活搅得一团糟，而当这个矛盾发展到顶点，即妻子又重新委身于情夫的时候，他们的家庭和他们个人都必然以毁灭而告终。

在玛德莱娜自身，灵与肉的冲突表现得更为尖锐激烈。这两种冲突的力量各自的根源何在？不论是对“灵”还是对“肉”，左拉都竭力从生理条件中去加以探究。在他笔下，玛德莱娜从母系继承了软弱、敏感、温柔的性格，从父系又得到正直而严肃的特性，加上日内维叶芙所施加的宗教道德压力，就构成了她身上“灵”的一方面，这表现在她感情上真挚地爱自己的丈夫，竭力要保持家庭的纯洁与安宁，对自己肉欲的过失感到苦恼与羞耻；与此同时，父系血统又使她具有粗放的气质、血气旺盛的体格和强烈的生理要求，这就构成了她的“肉”的方面，用日内维叶芙的话来说，她身体里藏着肉欲的“魔鬼”。左拉不仅从当时一般的生理遗传学的观点来这样解释玛德莱娜身上的两个方面，而且在对这个人物进行分析的时候，还特别运用了吕卡思医生的浸透论的生理学观点，按照这种观点，少女一旦与第一个男人发生性关系，就深深被打上这个男子的烙印，不论到何处，体内都浸透有他的存在。在左拉笔下，玛德莱娜就是如此，她根本无法摆脱第一次与雅克肉体结合所产生的那种生理的命定性，而且她后来与吉约姆所生的女儿，竟也由于她不能摆脱雅克在自己肉体上打下的烙印，而在相貌上酷似雅克。左拉这种描写，对于他的自然主义创作方法来说，无疑是典型的一例，但也暴露出这样一个事实：以一种似是而非的自然科学理论、生理学观点为绝对指导进行文学描绘，难免会流于神秘主义。

不过，左拉在这部小说里，比在《戴蕾斯·拉甘》中，较多地增加了精神与道德的比重，玛德莱娜不像戴蕾斯那样几乎完全是生理要求的奴隶，而是一个具有理智与情操的妇女，她不像戴蕾斯那样放任自己的肉欲本能泛滥成灾，而是竭力加以控制，不断加以谴责，因而，在她身上，灵与肉总是处于一种反复较量的状态，而往往又以道德精神的力量占优势，即使肉欲也能得势于一时，但不久又遭到主人公自己的清算，其社会后果也完全不像在戴蕾斯与罗朗身上那样骇人听闻。在这些描绘中，左拉无疑比在《戴蕾斯·拉甘》中表现出了更为强烈的道德感。

左拉从1871年投入他规模巨大的《卢贡-马卡尔家族》的创作，这是他创作的中期，在这个时期，他也不时写作一些中短篇小说，这些作品大都成于八十年代，个别成于七十年代，其中重要的有：《娜伊丝·米科莱》（1880）、《南塔斯》（1880）、《磨坊之役》（1880）、《内戎夫人》（1884）、《夏尔布先生的贝壳》（1884）等。

左拉的这些中短篇小说，完全属于传统的现实主义的风格，描绘真实生动，叙述轻巧自如，故事引人入胜，人物形象鲜明，显示出作者圆熟的艺术技巧，足以与巴尔扎克某些中短篇小说媲美，如《磨坊之役》不论就思想内容还是就艺术水平而言，都不愧为法国文学史上的名篇。

四、文学巨著《卢贡-马卡尔家族》

左拉1868年开始研究当代生理学新成就以后，就逐步形成了要写一系列互有内在联系的小说以表现“第二帝国时代一个家族的自然史与社会史”的创作计划。要把若干小说联成一个整体，在这一点上，左拉显然是要效法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不过，巴尔扎克是已经写出了他大部分小说以后才产生把所有小说联成一体的意图，因此，他只可能采取让一些人物在不同作品里穿插出现，即“人物再现”的办法来实现这种意图，左拉则是在着手写作之前就有整体计划，而他用来实现这一整体计划的内在联系，就是一个家族的血缘关系。和文学史上其他家族史小说作者的构思大不一样，他在实验医学的影响下设想这一血缘关系中最基本的东西是一种生理遗传的因素。

《卢贡-马卡尔家族》的第一部小说《卢贡家的发迹》完成后，于1870年6月开始在《时代报》上连载，三个星期后，普法战争爆发，连载中止。左拉继续进行整个家族史小说的构思与写作，普法战争期间，他又向埃德蒙·德·龚古尔说明了他宏大的创作计划：要在一整部系列小说里，写一个家族的自然史与社会史，“陈列出这个家族不同成员的各种气质、性格、罪恶以及德行等，表现它们受环境影响而发展，正像一个花园的各个部分互有区别，这里有阴影，那里有阳光”。他要求自己的描绘尽可能的完整、全面、无所不包，以至“在这些卷册之后，再也没有余地留给后来的作家，再也没有什么可写的了，再也没有什么可构思的了，再也没有一个人物可塑造了”。

1871年，《卢贡家的发迹》正式出版，左拉在卷首写了整个家族史小说的总序，正式公布了他写作的计划与意图：“我要说明一个家族、一个小小的人群，在一个社会里是如何安身立命的，它繁殖出一二十个成员，初看之下，他们千差万别，各不相似，但加以分析，则可看出他们彼此之间隐深的关联。遗传有它的定律法则，就像地心的吸引力有其定律法则一样。”他给自己的大型小说明确规定了“解决气质与环境的双重问题”的任务，他一方面要表现出在生理上，这个家族的成员全都是某些种神经血缘的变态慢性发作的受害者，这些神经与血缘的变态，是在机体第一次被损害之后陆续发生在这个家族之中的；另一方面，又要表现出这些神经与血缘的变态，随着环境的不同，决定了这个家族各个不同人物身上有种种不同的情感、愿望、情欲以及一切自然的、本能的人性的表现。作为社会史，他要求小说“成为对一个已经终结了的朝代的写照，对一个充满了疯狂与耻辱的时代的写照”，时间从1851年拿破仑三世发动政变起到1871年普法战争结束、第二帝国崩溃为止。

第一部家族史小说出版后，左拉按照预定的计划与家族世系的设想继续进行工作，但他据以工作的、拟定于1868年的马卡尔家族世系表，却迟至1878年才披露出来。这时，左拉已完成了七部家族小说，第八部《爱的一页》（1878）也已在《公益报》上连载，为了回答某些读者对他的“缺乏组织、缺乏总体结构”的非难，他在《公益报》上将他的家族世系表第一次公之于世。这个世系表与后来1893年发表的那个画成树枝状的世系图不同，完全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表格，按五代人的辈分分为五个层次，标出上下代的血缘关系，每一层次列出每一代的成员，每个成员均附有姓名、出生年代、主要经历、遗传性、潜伏病因以及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造成的后果等说明。在这张图表里，不仅包括左拉已发表的八部作品里的人物，从《卢贡家的发迹》中的彼埃尔·卢贡到《小酒店》中的绮尔维丝，而且，还有一些将在他后来的小说里出现的家族成员，直到归结全部家族史小说的《帕斯卡医生》。

尽管总体计划与结构以及世系表早在1868年就已拟定，但在漫长的创作过程中，特别是在1878年以后，却不可避免地有了一些修改与变化。首先，家族史小说的规模扩大了，由原定的十部增为十二部、十五部，最后增为二十部，这二十部小说的计划，经过了二十三年的辛勤劳动，终于得以完成，它们是：《卢贡家的发迹》（1871）、《贪欲的角逐》（1872）、《巴黎之腹》（1873）、《普拉桑之征服》（1874）、《教士穆莱的过错》（1875）、《卢贡大人》（1876）、《小酒店》（1877）、《爱的一页》（1878）、《娜娜》（1880）、《家常事》（1882）、《妇女乐园》（1883）、《生之欢乐》（1884）、《萌芽》（1885）、《作品》（1886）、《土地》（1887）、《梦》（1888）、《人兽》（1890）、《金钱》（1891）、《崩溃》（1892）、《帕斯卡医生》（1893）。

其次，家族的世系也相应有了扩大，在1878年公布的世系表的基础上，特别扩大了家族的两大成分之一马卡尔这一分支。因此，当1893年左拉完成家族史小说的最后一卷《帕斯卡医生》时，他让主人公作为卢贡-马卡尔这个家族发展过程的总结者，这个医生“二十多年来一直密切注意着这个家族的每个世代，他登记什么人降生，什么人死亡，多少次婚嫁，家庭里的重要事件，按照他的遗传学的原理，对每一种情况做了简明的记载，他有那么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有一株用重重笔触画出的象征性的树，这树的枝干伸展开，彼此分离，在这上头横里排出五行大树叶，每一张树叶上写着一个姓名，以细小的字注明该成员的小史与遗传情况”。帕斯卡医生这一树状的世系图，印在这部作品的卷首，实际上就是左拉最后的世系图的定稿，是他已完成的二十部家族史小说中人物关系的脉络。

左拉以家族世系作为一种联系手段把不同的小说联成一体，这是一种开创性的总体构思，在文学史上开了家族小说的先河，但他把遗传的世袭关系当作家族史小说所探讨的自然史的课题，显然有损于家族史小说的社会意义与思想价值。

左拉的创作态度是巴尔扎克式的，即要当自己时代历史的书记。他在《卢贡-马卡尔家族》中，自觉地用了这样一种办法：把卢贡-马卡尔家族的成员“分布到社会所有一切阶级里”，来“写出第二帝国的全部历史”，这样，他的家族史小说作为“社会史”的性质实际上就大大超过了它作为“自然史”的性质，早在家族史小说的第一部完成后，左拉自己就不无自信地宣称：“一位新的巴尔扎克刚刚出现”，“他与巴尔扎克同样强有力”。

显然是效法巴尔扎克把自己的小说分为当代社会生活各方面的场景的做法，左拉一开始就计划以十部小说分别描写第二帝国时代的投机事业、官场与政界、宗教生活、军界、工人、文艺界、司法界、社交界，等等，只不过，最后完成的家族史小说的规模，又大大超过了原定计划，这二十部长篇小说分门别类，除个别作品（如《生之欢乐》）限于纯生理与纯心理的描写外，其他作品都描写了近代社会生活几乎所有的领域、所有的方面、所有的阶层，而且，每部小说专一地描写一个方面，就其专门化的程度，比《人间喜剧》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小说的题材与主要的描写方面是：《卢贡家的发迹》，拿破仑三世“十二月政变”的历史；《贪欲的角逐》，地产投机买卖与巴黎的市政内幕；《巴黎之腹》，巴黎菜市场与市场里的资产者；《普拉桑之征服》，外省的政治生活；《教士穆莱的过错》，宗教生活与教会人物；《卢贡大人》，第二帝国时期的上层社会与政界；《小酒店》，巴黎手工业工人的生活与酗酒的社会问题；《爱的一页》，巴黎市民小人物的生活与家庭问题、感情纠葛；《娜娜》，巴黎上层社会的社交生活与妓女阶层；《家常事》，巴黎资产阶级的日常生活与道德状况；《妇女乐园》，巴黎的百货公司与资本主义商业；《萌芽》，矿区工人的生活与工人运动；《作品》，艺术家与艺术界；《土地》，法国农村与农民生活；《梦》，贫寒孤女的爱情追求与不幸；《人兽》，铁道部门与铁路工人；《金钱》，金融投机与交易所；《崩溃》，普法战争与第二帝国的崩溃；《帕斯卡医生》，医学界人物与生理学、遗传学的新发展。

作为“第二帝国时期的社会史”，《卢贡-马卡尔家族》几乎以编年史式的详尽程度，呈现了这个时期历史发展的轮廓，反映了这个时期一系列重大的历史事件，正如左拉在家族史小说1871年总序中所预告的，全书将写“从‘政变’的阴谋窃取直到色当投降”的历史那样，他的家族史小说的第一部《卢贡家的发迹》，是以路易·波拿巴1851年十二月政变为内容，通过共和派在外省的起义与被镇压的故事，表现了这一历史关键时刻两种阶级政治力量激烈的搏斗，而家族史小说末尾的第十九部作品《崩溃》，则描写了1871年普法战争、法军投降以及巴黎公社等一系列历史事件，家族史小说的首尾两部作品正好是第二帝国的开端与终结，而二十年的第二帝国时期的历史过程，又全部呈现在二十部家族史小说里，有些历史事件是作为小说的环境与背景，与故事的发展、人物的活动融合在一起，有些历史事件则是作品直接表现的对象与内容，本身就构成了作品中重要的形象描绘，所有这些不仅使整个《卢贡-马卡尔家族》具有一种严格的历史框架，而且使它全部的形象图景都具有高度真实的历史感。

虽然《卢贡-马卡尔家族》的故事发展与人物活动，严格局限于1851年至1871年第二帝国时期的二十年里，但这一巨著的写作却是在1871年至1893年的第三共和国期间，因此，家族史小说中所反映的内容无疑也包括了十九世纪最后近三十年的社会现实，这样，《卢贡-马卡尔家族》实际上就成为从五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初的法国的“社会史”。作为这样一个历史阶段的社会史，《卢贡-马卡尔家族》无疑具有丰富的内容，这种丰富性特别明显地表现在它广阔的生活场景与千殊万类的人物描写上。

为了以科学的方法写出作为社会史的家族史小说，也为了使自己的家族史小说真正达到社会史所应具有的全面完备的程度，左拉力求在家族史小说里写出自己时代社会里各个领域、各种性质、各种情势、各种色调的生活场景。在这里，十九世纪下半期法国社会生活种种情景都应有尽有：外省共和派起义军与波拿巴反动派面对面的斗争场面、巴黎的官场、政界人物的勾结与交易、王公贵族府第中的豪华与奢侈、资产阶级公寓里的糜烂与犯罪、破落贵族寒酸的生活、巴黎上流社会的疯狂与淫逸、娼妓社会的真相、巴黎贫民窟中的贫穷与悲惨、手工业工人的日常生活、醉汉与妓女流落的巴黎街头、交易所里投机的狂热、商业区的繁华与百货公司里令人眼花缭乱的丰富、食品供应的增长与菜市场的熙攘、铁路运输的情况、工业领域里生活与劳动的景象、劳资冲突的激化、工人与资方的谈判、罢工的怒潮、农民日常生活与劳动、地主庄园里的安乐生活、法律事务所里的纠纷、银行巨头的会议、普法战争中可耻的溃败、巴黎公社革命群众愤怒的场面……所有这些，构成了一个历史时期无所不包的社会现实生活图景。和十九世纪一些以描写社会现实为己任的作家作品相比，左拉的《卢贡-马卡尔家族》显然已远远走出了贵族资产阶级府第与沙龙，而展示了更为广阔的社会生活面，在社会生活场景的广阔性与丰富性上，足以与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媲美。

在生活图景的制作上，左拉的自然主义创作论特别重视实录性的细节，而且要求具有资料式的详尽、摄影式的准确与真切，为此，左拉每描写一种生活场景，不仅要阅读大量有关这种生活的书籍与资料，而且还要进行详细的实地考察。正因为左拉对所描写的现实生活做了具体的实地调查，掌握了丰富的素材，所以他在二十部家族史小说里制作的现实生活图景，得以达到高度的真实与繁详的程度，准确、真切地再现了法国十九世纪后半期的社会面貌，使家族史小说成为一部可信的形象的社会史，其中拥有大量真实的、具备社会科学意义的政治经济生活的细节，如第二帝国的外交政策与对外扩张的活动、银行的经营方式与投资真相、交易所的作用与业务、有关财产问题的法律条文与手续、城乡市场的物价与各阶层的生活水平、农业生产与农产品的供销状况、工业技术水平与厂矿的设备条件，等等，对于读者了解当时法国社会现实具有可贵的认识价值。

在人物形象的描写上，左拉即使是在写一个家族的自然史的时候，也特别强调社会环境、物质条件对人的影响，这样，他才可能写出社会的人，而不完全是自然的人，何况，左拉很懂得，要写出完整的社会史就必须写出各个领域、各种类型的人物，他有计划地将一个家族的成员分布到各个社会阶层，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样做就使得他既能写出各个阶级、各个阶层有代表性的形象，构成自己时代的一个千殊万类、无所不包的人物画廊，又能表现出本时代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状况。当然，在家族史小说里，人物远远不止卢贡-马卡尔家族的成员，这些成员分布到某一个阶层或某一个社会环境，就成为了作者在其周围安排众多的形形色色人物的中心，由此，整个家族史的人物竟多达一千二百个。

所有的人物都具有独特的、具体的社会真实性，因而整个家族史小说也就能丰富地、真实地反映与表现出当代社会阶级关系的总和与时代社会的现实。《卢贡-马卡尔家族》作为“社会史”，不仅以其丰富的形象描写具有风俗画卷的价值，而且，由于其作者对自己的时代社会进行了认真的研究与严肃的思考，而表现出了一个时代的历史真实的本质，在全面反映了时代社会的基础上，突出地提出了一些巨大的社会问题，具有真正历史学的意义。

《卢贡-马卡尔家族》是法国文学史上经受了时间的考验，并将继续经受住考验的杰作，除充实的社会历史内容外，艺术上的成就是它能经受考验的另一个重要原因。高度写实的技巧、某种程度的浪漫主义的色彩和象征主义的渲染、匀称严整的结构，这三方面因素的结合，构成了《卢贡-马卡尔家族》独特的艺术魅力。

在《卢贡-马卡尔家族》中，左拉继承了十九世纪现实主义文学的写实艺术，尽管他事先有系统的创作意图与设想，但他要求自己“既不要以哲学家，也不要以道德家的态度去进行写作”，而要将自己的“哲理倾向”形诸图景。在制作图景与描绘形象上，左拉显然是按现实主义原则行事，他成功地做到了忠于现实生活的本来面貌，使自己笔下的画面生动、真切；在表现生活事件、安排故事情节上，他又显示了高度逻辑性与精确性的才能，使生活的进程与变化在家族史小说里显得合情合理，自然而然。正如他自己所要求的：“最重要的是要有合乎逻辑的推理……事实一旦提出之后，就要在整个作品里用数字的方式去加以演绎。”

由于左拉是带着明确的、系统的自然主义创作思想进行写作的，自然主义创作论关于描写应具有文献性与科学性的要求，也就必然使左拉给写实的艺术带来新的东西，在这方面，他毫无疑义地对法国现实主义文学的传统有所发展。这种发展，首先表现在对生活场景有更广泛更齐全的描绘，从整个社会现实生活来说，左拉描写出了不少为过去的文学描绘所忽略或遗忘的生活场景，如像矿坑里矿工们在泥水中进行采掘的劳动情景（《萌芽》）、农民家里酿酒时节劳动与嬉闹的场景（《土地》）；从每一个具体的生活场景而言，左拉的描写总是细致而详尽的，不遗漏其中任何一个局部与细节，如在《金钱》中写贫民窟，在《娜娜》中写游艺剧场，在《土地》中写博斯平原上的四时气候等等。

其次，这种发展表现在对生活事件的发展、时序的过程有着更具体、更细致的描写，如他在《金钱》中写金融投机活动时，不像巴尔扎克的《纽沁根银行》中那样满足于概述与分析，而是通过人物的具体活动、交易所内外的种种情景，把金融投机活动的过程与业务细节都如实地再现了出来；又如在《崩溃》中写法军进军的行程与时间、在《娜娜》中写缪法伯爵从夜里在街头流浪到第二天早晨在自家门口遇见妻子也刚从情夫家里回来的整整十几个小时的时序，都是以高度的细致与准确描写出来的。

再次，这种发展还表现在作品中对客观现实的描绘更带有实录性、摄影性与科学性，与生活的本来面目更贴切、更相近。要是描写一个地方，左拉总要注意地理与方位的准确；要是描写一个事物，则又很注意事物严格的度量以及它的质地，如在《小酒店》中写顾奢的劳动情景时，他甚至没有忽略铁锤的重量与铆钉的长度，在《萌芽》中写贫困的马赫家食物短缺的情况时，他也写出了面包的具体分量；要是描写一个人物，他除了写人物作为社会人的思想情感外，还着力于表现人物作为自然人而具有的生理上的要求与冲动，如他在不止一部小说里，都写出了男女关系，特别是资产阶级堕落的男女关系中的肉欲成分与生理原因，在《娜娜》中，缪法夫妇的堕落既是资产阶级婚姻不合理、资产阶级社会淫靡风气影响的结果，也是天主教婚姻中夫妇私生活不协调、性欲畸形发展所致；左拉在描写中，还善于捕捉事物的色彩、音响与气味，以具有通感效果的语言艺术诉诸读者的视觉、听觉、嗅觉与触觉，《妇女乐园》中对百货公司繁华景象的描写、《金钱》中对交易所里喧嚣声的描写、《巴黎之腹》中对熏肉店的描写、《娜娜》中对人体肌肤的描写等，都是有名的段落。

正因为《卢贡-马卡尔家族》中对客观现实的描绘不论在时间上还是在空间上都比过去的现实主义描写更为细致，而且更致力于表现现实生活的物的丰富性，所以，它在法国现实主义艺术的历史上，无疑标志着一个新的阶段。当然，由于左拉的自然主义创作理论存在一定的偏颇，《卢贡-马卡尔家族》中的描绘有时也就不免过于繁琐、拖沓、滞重，在对人的生理性的描写中，往往也有使人反胃的败笔，但总的来说，它的写实主义艺术是成功的、引人入胜的，其中不乏一些确有表现力的出色的散文艺术篇章。

左拉早期的浪漫主义倾向，在《卢贡-马卡尔家族》中也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他在以科学的实验的眼光观察现实、搜集材料、形成印象的时候，往往同时生发出某种浪漫主义感受，而当他以写实的语言把这一现实描绘出来的同时，又把这种浪漫主义的感受化为一种浪漫主义的形象。在《小酒店》里，他把小酒店里的蒸馏器描写成一种邪恶的化身，以突出表现酒精的危害；在《娜娜》中，他描写娼妓像一只苍蝇到处传播毒菌；在《萌芽》中，他把消耗着矿工们的血汗的矿井描写成吃人的野兽；在《妇女乐园》中，他把庞大的百货公司描写成一个巨人……

这一类充满浪漫遐想、具有象征意味的描写，在家族史小说里比比皆是。所有这些描写把现实对象加以“诗化”，或赋予它一种灵性，一种生命，或赋予它一种象征，不仅使得现实对象的本质特征更突出地被表现了出来，而且也给左拉那种写实的、滞重的风格带来一种生气。

博大的气势与激昂的热情是左拉家族史小说中构成浪漫主义成分的又一种因素，左拉在自己最初的写作计划里这样强调：“要有热情”。他还提出这样的要求：“要有一种威严的气派。像一条怒号奔腾的江河，宽广开阔，浩浩荡荡地前进”。他在家族史小说里达到了自己的这两个要求。他的文字绝不是冷漠的，而是饱含感情，或褒或贬，或扬或惩，主观色彩是很鲜明的，而且，正因为他具有主持社会正义的热情，又力图把这种热情注入笔端，所以他的家族史小说中有不少感情强烈、色彩浓重、线条夸张的画面，如娜娜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奢侈、缪法伯爵那种罕见的堕落、萨加尔与德甘卜尔两人像野兽一样的争斗，都是从暴露统治阶级的激情出发而用夸张的笔法写出来的。至于家族史中浩荡的气势，既是他对现实生活宏伟的描绘、小说巨大的篇幅和贯穿其中的社会激情必然形之于外的一种风格，又是他博大的思想、广阔的视野和某种浪漫主义理想所带来的一种艺术效果。

在结构方面，家族史小说作品的每一章或每一卷，往往都以严谨的形式集中地表现某一方面的生活内容，或某一个事件的过程，或某一个生活场景，各章各卷的篇幅整齐而匀称，彼此之间联系紧凑、焊接细密、比例得当、前后呼应、互相对照，由逐步铺张、层层深入到形成高潮、进入尾声，既井然有序、稳当沉着，又波澜壮阔、雄浑有力。家族史小说在结构上的这种严谨、整齐、匀称、壮观的特点，是带有某种古典的风格的。

五、后期的文学创作

1893年，左拉写完《卢贡-马卡尔家族》的第二十部，也是最后一部长篇《帕斯卡医生》，几乎立即就开始了另一个系列的作品《三名城》的写作。《三名城》的三部作品《卢尔德》、《罗马》与《巴黎》，陆续写成于1894年至1898年；从1899年开始，他再接再厉，又从事第三个系列的作品《四福音书》的创作，《四福音书》的四部小说《繁殖》、《劳动》、《真理》与《正义》，完成了三部，最后一部《正义》还没有写完，作者就不幸逝世。以上是左拉后期的全部创作活动。

较之中期的《卢贡-马卡尔家族》，左拉后期的文学作品有了很大的变化。在家族史小说中，他要求自己成为第二帝国时期的历史家，而在后期小说中，则企图成为社会福音的使徒。在这里，他主要致力于宣扬某种社会理想或表现某种抽象空泛的理念。这种成分其实在家族史小说的《萌芽》《土地》《金钱》《崩溃》等作品的结尾里已经具有了，只不过，他在后期的小说里把这种原有的“基因”大大加以扩充，并提升到作品的主导地位。由此，后期的作品也就带有一定的主观说教的性质。另一方面，在对局部的现实生活的具体描绘上，左拉又保持了原来自然主义那种力求繁详、完备的写实风格，使这些描绘达到了栩栩如生的效果。总之，远渺的理想、空灵的意念、抽象的说教与具体而滞重的写实描绘的结合，构成了左拉后期文学创作的特点。

《三名城》三部曲的第一部《卢尔德》发表于1894年。

卢尔德是上比利牛斯山区的一个小城，1850年，城郊一个十二岁的牧羊女贝尔娜岱特·苏比阿斯因备受贫病的折磨，时常在泉边祈祷，由梦想而产生幻觉，自称看见了圣母马利亚多次向她显灵。消息传开，此泉成为了信男信女前来参拜的圣地，教会见有利可图，派人霸占了此地，在泉边修建浴池，继续制造迷信传奇，招摇撞骗，把卢尔德变成了一个朝圣的城市。左拉以此作为小说的故事背景，通过青年神父皮埃尔·佛洛芒精神上的苦闷与向往，提出了追求一种新信仰的问题。

《卢尔德》是《三名城》三部曲中写得最好的一部，其中对主人公爱情心理与思想矛盾的刻画相当深入细致，对浩大群众场面的描写甚为出色。更为重要的是，作品通过对千万不幸的人来到卢尔德祈求神灵消灾降福的描写，展示出一个苦难的人世，并且在此基础上表现出这样一个有积极意义的主题：旧的宗教信仰和神灵迷信丝毫不能缓解人世的痛苦，只是对千万不幸者的麻醉与欺骗，很多病人在卢尔德圣泉的浴池中浸过而加速了死亡，贫穷的女工向圣母哭诉“为什么欺骗我”，在宗教迷信的愚弄下，世间的痛苦反而有增无减。在作品里，左拉以人道主义的精神清楚地指出了苦难的社会急需解救，它需要新的信仰与新的道路，然而，新的信仰与新的道路究竟是什么，他却没有指出。

三部曲的第二部作品《罗马》发表于1896年。

三部曲的第三部作品《巴黎》发表于1898年。

三部曲的后两部写得不如前一部好，人物缺乏心理深度与立体感，颇流于概念化，作品的构思也有出于抽象理念之痕，而主题思想在某种意义上也只是前一部的重复，没有继续深化与开拓，仍然限于指出社会现实的不合理与旧的宗教信仰的价值的丧失，主人公的追求几乎没有多少进展，最后只能寄渺茫的希望于将来。

这种情况到左拉的下一个系列作品《四福音书》中有了变化。《四福音书》是左拉1898年后为德雷福斯案件进行斗争的晚年时期的作品，这一时期，左拉更多地是一个社会的斗士，他不仅专注地关心社会正义的伸张，而且以大无畏的精神投身其中，这无疑使他更力图用自己的创作来提出解救社会现实的方案。在《四福音书》里，左拉主观上认为找到了悲惨世界的出路与途径，顾名思义，“四福音”——繁殖、劳动、真理、正义，就是他所提出的解救现代社会的四个方案，是他所要向现代社会指点的出路。应该承认，左拉对四大福音的确充满了一种可贵的激情与向往，他在创作《四福音书》期间，当他流亡在伦敦的时候，又一次研读傅立叶的学说，并深受其影响，这使他的作品又带上那种天真的空想社会主义理想的色彩。然而，也正因为左拉所接受的不是科学社会主义的影响，而是空想社会主义的影响，所以他在把他的社会福音的思想具体化、明确化的时候，实际上并没有接近真正能够改变资本主义社会现实的科学途径，而是陷入了历史唯心主义与乌托邦。

《四福音书》的第一部作品《繁殖》写于左拉1898年流亡伦敦期间，发表于1899年，以歌颂家庭与人类繁殖为内容；第二部《劳动》，表现了空想社会主义的理想，发表于1901年；第三部《真理》，以德雷福斯案件为蓝本，歌颂真理的胜利，发表于作者逝世后的1903年。在这已完成的三部作品中，《劳动》是较为重要的一部，它不论在思想上还是在艺术上，都是左拉后期作品的代表。

《劳动》提出了现代社会中存在的最重大的社会课题，即资本主义制度的根本矛盾与解决这个矛盾的途径问题，它提出问题与解决问题的方式，都具有时代社会的代表性，它的重要意义不限于左拉创作的范围，不论在法国文学史还是在世界文学史上，它都要算一部批判意识较明确、形态最完备、描写最充分的空想社会主义的小说。

在小说里，左拉的描写一开始就集中在无产阶级悲惨生活的画面上，第一卷的整整前两章，可以说是整个作品的“地狱篇”，在这里，主人公侣克在亚比末这个资本主义工业化的“地狱”里漫步，他每到一处，就见到一种骇人听闻的贫困与悲惨，这实际上是左拉在一一展示资本主义工业区这人间地狱中种种可怕的情景。在这些篇章里，左拉那种力求真实入微的自然主义描写，发挥了详尽实录的效能，以一个个生动、真实、完整、细致的生活场景，给后世留下了一份关于十九世纪下半叶无产阶级的劳动与生活的确实可靠的历史文献。

左拉在《劳动》里，主要的目的并不是揭露资本主义现实，甚至也不是表述他对资本主义现实的批判性的认识，对他来说，对现实社会的描写与批判只不过是一个起点，他从这里出发，致力于表现他的乌托邦以及他所认定的实现这一理想社会的理想的道路与途径，这一内容在小说里居于主要地位，占整个作品的大部分篇幅。

左拉的乌托邦理想完全是傅立叶式的。在文学史上，他无疑是第一个对傅立叶式的空想社会主义理想进行了详尽描写的作家，《劳动》中主人公侣克所建立的新型工厂与新型城市，基本上是傅立叶主义的“法朗吉”的艺术图解。在侣克创办的新型工厂里，没有劳资矛盾，没有剥削，生产蒸蒸日上，收入日益增多，不再有专制统治，一切都由管理委员会进行治理，其创始者侣克不过是管理委员会的一个成员而已。在侣克后来所扩建的新型城市中，更是一幅人间天堂的美景，到处都是生活欢乐，科学技术高度发展，电气的运用非常广泛，劳动成为了一项真正的光荣、自由而愉快的事业，每人每天只需工作四小时，还可以自由地选择工种，各尽所能，而城市则从各方面保证了每个人的物质需要。社会物质生活资料已极大丰富，几乎到了取之不尽的地步。左拉笔下的这种幸福理想的社会，与充满剥削、劳役、痛苦、不幸的资本主义社会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对照。它虽然是十足的空想，但却具有鲜明的社会主义的性质，还包含有某种共产主义的因素，在一些方面，显然超越了傅立叶主义理想的水平。而且，左拉是怀着一种巨大的激情来进行这种描写的，他的描写不厌其详，力图表现这一理想社会蓝图中的每一个细节，他往往沉醉在这种远渺空想的描写中，表现出了一种进步的向往与天真的憧憬。

虽然《劳动》中对新社会事业图景的描写体现了作者进步的理想与美好的憧憬，构成了十九世纪空想社会主义文学中一份宝贵的思想材料，但这种描写毕竟是不真实的、苍白的，如果左拉在整个作品的篇幅里，都陷于空想与抽象的爱的呓语，那么，他的小说肯定会使人无法卒读，不过，左拉还相当善于安排，他努力在空想社会主义“法朗吉”的框架中，搬演现实生活的事件。如果说，左拉在描写正面理想、提出社会改革方案时是苍白无力的，那么，一旦他回到真实的描写，对现实生活进行批判与揭露时，他就又恢复了生气与活力，为自己的时代社会留下了有认识价值的画面，如像小说中对女主人公淑茜的坎坷命运的描写。

《劳动》在左拉后期的创作中之所以成为一部代表性的作品，主要是因为在思想内容上，它比较集中地反映了左拉后期作品中所具有的对理想社会、美好未来的热烈向往，这种向往既体现出他思想进步的程度，也暴露了他的社会历史观中那些空想的、抽象的成分；其次，以形象表现而言，它又比较典型地体现了空想的图景与写实的描绘两者奇特的结合，并具有后期作品中各种创作手法杂然并陈的特点。不论是《劳动》还是左拉后期的其他作品，显然都不是文学史上的杰作，艺术上不具有特别的魅力，但它们作为某种文学现象，特别是空想社会主义思潮与文学创作紧密结合的产物，却是另具特征，值得予以重视的。

左拉生平及创作年表

柳鸣九编

1840年

4月2日生于巴黎圣·约瑟夫街十号。

1847年

其父弗朗索瓦·左拉去世，未能完成他所献身的普罗旺斯-爱柯斯运河工程，这条运河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

1858年

随母离开爱柯斯来到巴黎，得到奖学金，就读于圣路易中学，直至毕业。

1860年

在巴黎海关任文书，工资低，生活穷困。

1862年

受雇于阿歇特书店，先当供应部门的工人，后提升为编辑。

1864年

处女作《给妮侬的故事》出版。

1865年

第一部长篇小说《克洛德的忏悔》问世。

1866年

长篇小说《一个女人的遗愿》在刊物上连载。

1867年

长篇小说《马赛的秘密》在刊物上连载。

《戴蕾斯·拉甘》出版。

1868年

《玛德莱娜·费拉》在刊物上连载。

1871年

《卢贡-马卡尔家族》的第一部小说《卢贡家的发迹》正式出版。

1872年

“家族史小说”第二部《贪欲的角逐》出版。

1873年

“家族史小说”第三部《巴黎之腹》出版。

1874年

“家族史小说”第四部《普拉桑之征服》出版。

1875年

“家族史小说”第五部《教士穆莱的过错》出版。

成为彼得堡《欧洲导报》驻巴黎通讯员。

1876年

“家族史小说”第六部《卢贡大人》出版。

1877年

“家族史小说”第七部《小酒店》出版。

定居于巴黎远郊的梅塘。

1878年

“家族史小说”第八部《爱的一页》出版。

1880年

“家族史小说”第九部《娜娜》出版。

重要理论著作《实验小说论》问世。

与几个追随他的作家联合出版中短篇小说集《梅塘之夜》，“梅塘集团”之称由此而来。

1881年

文学批评论著《自然主义小说家》出版。

1882年

“家族史小说”第十部《家常事》出版。

1883年

“家族史小说”第十一部《妇女乐园》出版。

1884年

“家族史小说”第十二部《生之欢乐》出版。

1885年

“家族史小说”第十三部《萌芽》出版。

1886年

“家族史小说”第十四部《作品》出版。

1887年

“家族史小说”第十五部《土地》出版。

1888年

“家族史小说”第十六部《梦》出版。

1890年

“家族史小说”第十七部《人兽》出版。

1891年

“家族史小说”第十八部《金钱》出版。

1892年

“家族史小说”第十九部《崩溃》出版。

1893年

“家族史小说”第二十部《帕斯卡医生》出版。

1894年

德雷福斯案件发生。

《三名城》之一《卢尔德》出版。

1896年

《三名城》之二《罗马》出版。

1897年

开始为德雷福斯冤案昭雪而斗争，连续发表文章与小册子向全国发出呼吁。

1898年

发表《我控诉》一文，震动全法国，遭到不公正的法律判决，流亡到英国。

《三名城》之三《巴黎》出版。

1899年

德雷福斯冤案得到平反，左拉回国。

《四福音书》之一《繁殖》问世。

1901年

《四福音书》之二《劳动》问世。

1902年

写完《四福音书》之三《真理》。

9月28日，在巴黎寓所煤气中毒逝世。

[1]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67页。

[2]达戈贝尔特（603-639），法兰克国王。

[3]旧时为公国，现为罗马尼亚南部一地区。

[4]一个金路易相当于20法郎。

[5]当时的波斯国王。

[6]拿破仑三世，即路易·波拿巴，于1848年2月革命后，结束在国外的流亡返回法国，同年12月2日被选为共和国总统，1852年12月称帝，建立法兰西第二帝国。

[7]韦伯（1786-1826），德国著名作曲家。

[8]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

[9]帕蒂（1843-1919），意大利女歌唱家；《理发师》即《塞维勒的理发师》，原剧本作者为博马舍，改编成歌剧由罗西尼谱曲。

[10]上一章说三层，此处说四层，原文如此。

[11]希伯来人，雅各的第十一子，被众兄长卖给商人，又被转卖给埃及法老的侍卫长为奴仆，受侍卫长淫荡的妻子的诱惑，但始终不动心，后成为埃及宰相。

[12]亚伯拉罕是犹太人的始祖，以虔诚笃信上帝著称，相传上帝为了考验他，要他亲手杀死儿子以撒献祭。他真的将儿子捆绑，放在堆满木柴的祭坛上，举刀欲砍时，突然发现旁边有头公羊，双角缠在树丛里，于是他杀了公羊代替儿子做祭品。

[13]希腊神话里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周身刀剑不入，只有踵部为其致命弱点，后来果然脚跟中箭身亡。

[14]旧时土地面积单位，约合20～50公亩。

[15]帕芒蒂埃（1737-1813），法国农学家，通过研究，在法国推广土豆的种植。

[16]塔尔马（1763-1826），法国著名悲剧演员，深受拿破仑赏识。

[17]一木箱顶上凿有若干个槽口，分别标有分数，将铁饼投入口内得分，积分多者胜。

[18]巴黎关押暗娼的拘留所。

[19]玛尔斯（1779-1847），法国著名女演员。

[20]12世纪法兰西一位强有力的国王。

[21]布歇（1703-1770），法国画家。

[22]对教徒给予心灵和精神引导者。

[23]《圣经》中耶稣受难的地方，此处意即像耶稣一样受难，是讽刺说法。

[24]1805年拿破仑在奥斯特利茨大败奥俄联军，这是拿破仑指挥的著名战役之一。

[25]斯泰内是科隆人，即普鲁士人，既然法国对普鲁士宣战，就应把他遣送回科隆。

[26]指1848年2月巴黎人民推翻路易-菲力普的统治，建立第二共和国，即二月革命。

小酒店

版权信息

书名：小酒店

著者：〔法国〕埃米尔·左拉

译者：王了一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王倩怡

特约编辑：耿江秀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作者原序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直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了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迥然不同于一般出版商的小家子气而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作者原序

“卢贡-马卡尔”应当是以二十部小说来组成的。这部书的总计划在一八六九年就已经定下来了，我是极端严格地遵守这一计划的。到了该写《小酒店》的时候，我就和写其他几部一样[1]把它写成了；在我原定的路线上，我一秒钟也没有停顿。并且这件事也赋予我一种力量，因为我有一个前进的目标。

当《小酒店》在报纸[2]上发表的时候，它受到史无前例的粗暴攻击，人家谴责它，说它应负一切罪行的责任。是否必须在这里用几行文字来解释一下作为作者的我的意图呢？我想描写的是我们城郊的腐败的环境中一个工人家庭的不幸的衰败情况。酗酒和不事生产的结果，使家庭关系也十分恶劣，使男女杂居，无所不为，使道德的观念逐渐沦丧；到头来就是羞辱和死亡。

其实《小酒店》是我的作品中最谨严的一部。我在别的作品中往往还触及更可怕的创伤。只是小说的形式上有点叫人害怕。人们对我用的字眼很生气。我的罪过是不该有文学上的好奇性，把人民的语言收集起来在文学作品中大量地使用。啊！这种形式就是我最大的罪行！不过，这种语言的字典却有的是，许多文人还在研究它，对它的新鲜活泼之气，对它在刻绘形象方面的生动而有力的地方，他们还大感兴趣。至于那些虎视眈眈的文法家，人民的语言，简直是他们的宝贝。不过，无论如何，总不会有人认为我的志趣是在做纯粹的语言学的工作，认为我在这上面会感到一种历史的和社会的深刻的兴趣吧。

再说，我也不加辩护。我的作品就会替我辩护。它是一部描写现实的作品，是第一部不说谎的、有人民气味的描写人民[3]的小说。不应当做出这样的结论，说全体人民都是坏人，因为我的许多人物也并非全是坏人。只是他们生活于贫困之中而又做着极其笨重的工作，因而变得愚蠢而且败坏了。在大家对我和我的作品使用可笑的、可厌的、带有成见的判断之前，应当先看看我的那些书，了解它们。大家都知道，我的朋友们是多么喜欢那种使大家娱乐的惊险的传奇故事！我希望大家知道，大家所谓的吸血鬼，专写杀人流血的小说家，其实是社会上的一个正人君子、艺术家、研究者；他只在自己的角落里过着谨慎的生活，唯一的野心就是使自己有一部作品广为传播而且万古长存。任何无稽之谈我都不加以否认，我只是工作，让时间和读者的信任来把我从这愚蠢的包围圈中拯救出来。

左拉

1877年1月1日于巴黎

1

绮尔维丝等候郎第耶，直等到了深夜两点钟。她穿着一件短小的寝衣，在窗口冷风中站立久了，弄得全身发抖，只好横倒在床上打瞌睡；她身心如焚，眼泪湿透了脸颊。自从她和他在“双头牛”饭店吃了饭，出来之后，他便叫她回家同孩子们睡觉；至今已有八天，他仅仅在每天夜深的时候才回来，依他说他是在找工作。今天晚上，当她凭窗等候他的时候，她看见“大阳台”舞场的十个窗子里射出一带灯光，映在外面的马路的黑黝黝的地上，她又似乎看见他走进了舞场，他的后面跟的是那个小阿黛儿。阿黛儿是一个擦铜女工，常常和他同在一个饭店里吃饭，现在她垂着手跟在他的后面，相离五六步远，好像她不愿意在舞场门前的强烈灯光下挽着他的手臂一同走路，所以才放了手似的。

将近早上五点钟，绮尔维丝醒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发僵，腰里酸痛，不由得放声呜咽起来。原来郎第耶还没有回家。这是第一次他在外面过夜。她坐在床边上，头上是天花板下悬挂着的一幅破旧的、褪了色的花布幔。她的双眼蕴着泪珠，懒洋洋地向凄惨的卧房内四处望了一望，房里有一个核桃木的横柜，柜上还缺少一只抽屉，又有三张麦秸垫的椅子，一张油腻的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缺口的水壶。为了孩子们，又在横柜前面加放一张铁床，竟占了全房间的三分之二。绮尔维丝和郎第耶的箱子摆在一个角落上敞开着，里面空无所有，只有一顶破旧的男帽压在一些肮脏的内衣和袜子下面；沿着墙，在椅子的背上挂着一件已经有破洞的披肩，一条沾满泥的裤子，都是些估衣店的商人们所不肯收买的破旧东西。在壁炉上，两个已经不能配成一对的铅铁蜡台中间放着一沓粉红色的当票。这算是这个旅馆里的漂亮房间，非但在二楼，而且窗子正对大街。

这时候，两个孩子并头躺在枕上睡得正好。克罗德八岁了，他的双手露在被窝外面，缓缓地呼吸着；爱弟纳只有四岁，他的一只手臂搁在他哥哥的颈上，脸上现出笑容。他们的母亲眼泪汪汪地注视到他们的时候，重新又呜咽起来。她用一条手帕掩住自己的嘴，以免漏出呜咽的声音。她赤着脚，简直忘了重新穿上脱落下来的旧拖鞋，竟又转身去凭倚着窗子，仍旧像每夜一样等候着，远远地望着马路的人行道。

那旅馆是在教堂路，卖鱼巷的左边。这是一所三层楼的破旧房子，墙上涂的是紫红色，直到三楼，都装有百叶窗，不过已经被雨打得糟朽了。门前两个窗子中间一盏星形玻璃灯的上面，塑着黄色大字招牌：“好心旅馆，馆主人马肃利耶”。因为墙上长霉，字迹已经斑斑脱落。绮尔维丝，手帕捂在嘴上，因为那盏灯阻碍她的视线，于是踮高了身子。她向右方望去，望到洛歇叔雅路那边，看见成群的屠夫们穿着染血的围裙，在屠牛场的门前排列着；凉风吹来，不时把被屠杀的畜生的腥臭气味传送到她的鼻子里。她向左面那条带形的马路望去，把视线停在她面前的那座白色的拉里布吉埃医院——当时那医院正在兴工建筑。她慢慢地来回眺望着把视线移到税卡的墙上，她往往在夜里听见墙后有被凶杀者的喊声；她想到了凶杀，便用眼睛搜寻那些黑暗偏僻潮湿污秽的路角，生怕发现肚子被刀戳穿了的郎第耶的尸体。当她抬起了眼睛向那静悄悄地围绕着这个都市的一望无际的灰色城墙以外看去的时候，她发现了一道太阳的光芒，阳光里已经充满了巴黎的喧嚣的晓声。但是她始终把眼睛转向卖鱼巷，伸着脖颈，在苦闷中自娱地看那些从蒙马特和教堂大街下来的人群，牲畜、货车川流不息地在税卡的两座矮屋中间通过。这里面有成群的牛羊，有因一时的障碍而拥挤在道路上的人群，有去上工的络绎不绝的工人队伍，背上扛着工具，臂下夹着面包，所有这巨大的人群，接连不断地淹没在茫茫大海似的巴黎之中。当绮尔维丝在这些人当中以为看到郎第耶的时候，她更探出身子，冒着坠楼的危险。随后她又把手帕堵着嘴，堵得更紧，像是要掩盖她的痛苦似的。

一个少年人的快活的声音使她离了窗子。

“先生不在家吗，郎第耶太太？”

“可不是嘛，古波先生。”她勉强微笑着回答说。

古波是一个锌工，住在本旅馆最高层十法郎一间的小房子里。他的肩上挎着一个口袋。他因为看见她的房间外面插有钥匙，所以像一个朋友那样径自进来。他继续说：

“您晓得吗？现在我就在这里医院里做工……喂，您看，多么好的五月天气！今天早上的风，真有些刺骨呢！”

他说着便注视绮尔维丝的被眼泪渍红了的脸孔。他看见床上的被褥依然整齐，便轻轻地摇了摇头；后来他又走到孩子们的床前，看见他们仍旧睡着，面色粉红，像两个小天使一样。他把声音放低，又说：

“唉！先生有点不老成，是不是？……郎第耶太太，您不要伤心。他很关心政治；前几天人家选举欧仁·苏[4]的时候——据说是个好人——他就热烈得几乎发狂。也许昨晚他整夜同朋友们在大骂那下流的波拿巴呢。”

“不，不，”她很吃力地说，“他不会像您所猜想的。我晓得郎第耶在什么地方……我们女人总是一样，总有些不如意的事情，天啊！”

古波眨了眨眼，表示他不受她哄骗。他临走的时候还说如果她不愿意出去，他可以替她去买牛奶。她是一个美丽而且善良的妇人，假使她有困难的一天，她可以靠他帮助。绮尔维丝等到他走远了之后，仍旧凭窗眺望。

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城边一队一队的人畜还不住地进来。人们辨出穿蓝色衣服的是些锁匠，穿白色衣服的是些泥水匠，大衣里面露出长工作服的是些油漆匠。这群人，在远处看来，色彩都不甚鲜明，好像混成一片土灰色；其中只有淡蓝色和灰黑色特别显眼。有时候，一个工人停了脚，重新燃着了他的烟斗；他的前后左右的人们不住地向前走，也不笑一笑，也不向同伴说一句话，土色的面孔朝着巴黎，卖鱼巷好像一张大嘴，把他们一个一个吞噬了。卖鱼巷的两个转角处有两个卖酒商人正在打开门窗板，便有许多人在门前放慢了脚步。在未进店门以前，他们先停留在人行道上，斜着眼睛望着巴黎，两臂松弛一下，就算是一天的逍遥。在柜台前，一群一群的人正在那里买酒喝；一个个都得意忘形地站在那里，挤满了店堂，吐痰，咳嗽，把小杯的酒一杯一杯地喝下去，润他们的喉咙。

绮尔维丝向马路的左方窥探，似乎看见郎第耶走进了哥伦布伯伯的酒店，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不戴帽子，穿着围裙的胖女人在街道的中心向她问话。

“喂，郎第耶太太，您起来得很早啊！”

绮尔维丝俯身向下望着说：

“呃！原来是您，博歇太太！……唉！我今天要做的事情多得很！”

“对了。事情不办是不会成的，是不是？”

于是一个在窗子里一个在街道上就攀谈起来。博歇太太是这所房子的女门房，楼下就是“双头牛”饭店。有许多次，绮尔维丝在她的门房里等候郎第耶，以免独自一人和那些吃饭的男子同席。那女门房告诉绮尔维丝，说有一个职员要缝补一件外衣，而她的丈夫不能把那外衣拎来，所以她今天早上特地到离此不远的卖炭路，趁那个职员未起床的时候去找他。后来她又说昨天晚上有一个房客引了一个女人进来，直闹到夜里三点钟，扰得大家都睡不着。她一面说着，一面审察着绮尔维丝，像是想要知道她的秘密；她好像是专为打听消息才到这里来的一样。她忽然问道：

“郎第耶先生还没有起来吗？”

“是的，他还睡着呢。”绮尔维丝答时，忍不住涨红了脸。

博歇太太看见她的眼泪涌上了眼睛，当然，她已感到了满意，所以她嘴里喃喃地骂着男子们是些懒汉而走开了。忽然她又回来，叫道：

“您今天早上要到洗衣场去，是不是？……我也要洗些东西，我在我旁边替您留一个位置，我们可以再谈谈。”

后来她似乎忽然起了怜悯心，说：

“我可怜的小姑娘，您最好不要停留在这里，这样会惹出病来的……您看，您的脸都发紫了。”

绮尔维丝仍旧在窗前死等了整整的两个钟头，直等到了八点钟。各商店的门都开了。从蒙马特走下来的工人们渐渐稀少，只剩有几个迟到的人，大跨步走进城来。在卖酒商人的店里还站着先前那一班人，在喝酒，吐痰，咳嗽。在男工人之后又来了好些女工，擦铜的，做帽子的，做假花的，一个个都紧束了她们的薄薄的衣衫沿着外面的马路奔走。她们三五成群，兴高采烈地谈话，轻轻地笑着，把光亮的眼睛向前后左右张望。更远些，有一个孤零零的，瘦削的，脸色惨白而态度严肃的女子，避开了那些垃圾堆沿着税卡的墙走着。随后走过去的是些商店的伙计，一面走着，用手指吹着哨，一面吃他们一个铜子的面包。又有些枯瘦的青年人，穿着很短的衣服，眼皮下垂，走着还打瞌睡。更有些小老头子们，他们的脸色因为整天守着办公室而变得苍白，一面蹒跚地走，一面看他们的表，好计算他们行路的时间。随后大马路上又现出了一片清晨的安静景象，有些附近的有钱人正在太阳下散步；有些母亲不戴帽子，穿着肮脏的裙子，摇哄着她们的婴儿，在街道的长凳上换他们的襁褓。又有一群拖着鼻涕的孩子，袒着胸，互相撞碰，时而倒在地上，叫呀，笑呀，哭呀，闹个不停。这时候绮尔维丝觉得又气闷，又绝望，焦急得要晕过去。她似乎觉得一切都完了，连时间都完了，郎第耶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她以失望的目光，从那些肮脏黑臭的屠宰场直望到崭新洁白的医院。从一排一排开着的窗子望进去，看见医院里面的房子还是空空的，好像是死神光临过的样子。在她的面前，税卡的墙的后面，天空透出光辉，渐渐升起的太阳普照着初醒的巴黎，炫耀在她的眼里。

年轻的绮尔维丝坐在一张椅子上，两手无力地下垂，不再哭了，这时候郎第耶安然地走了进来。

“是你！是你！”她叫了起来，一面想上前去搂他的脖颈。

“呃，是我，怎么样？”他回答说，“我想你也许不会胡闹吧！”

他把她推在了一边。后来他又用一种耍坏脾气的样子把黑呢帽子向横柜上一扔。这是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男子，身材很矮，头发很黑，一张漂亮的面孔，稀稀的胡子，他时常不知不觉地用手卷着它。他穿着一件工衣，外面罩着一件紧紧地裹着他的身体的挺脏的旧大衣，他说话时带着很重的普罗旺斯省的口音。

绮尔维丝重新倒在椅子上，和婉地用简短的话埋怨他：

“我一夜不曾合眼……我以为也许人家害了你……你是到哪里去了？你在什么地方过夜？天啊！你不要再这样吧，要不然我就要发疯了……说吧，奥古斯特，你是到哪里去了来？”

“天知道！我是到我有事情的地方去啦！”他说时耸了耸肩，“我在八点钟到哥拉西耶去看一个朋友，他打算开一个制帽厂。我耽搁得很晚。所以我宁愿在他家过夜……再说，你要知道，我是不喜欢人家盘问我的。不要再唠叨！”

绮尔维丝又哭起来。他们争吵的声音不小，而且郎第耶的举动粗暴，把椅子撞倒了，孩子们因此惊醒。他们在床上坐了起来，裸着一半身体，用小手分开他们的乱发；他们听见母亲哭泣，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大声喊叫，跟着也哭起来。

“唉！又闹起来了！”郎第耶气冲冲地说，“我警告你们，我又要走了，我。这一次我真的走了……你们不肯住口吗？再见！我要回到我来的地方去了！”

他说着早已在横柜上把帽子拿了起来。但是绮尔维丝连忙上前，吃吃地说：

“不，不！”

随后她同孩子们温存了一番，使他们收了眼泪。她吻他们的头发，说了许多亲爱的话叫他们再睡。那两个孩子忽然安静了，在枕上笑着，互相捻着皮肤玩耍。这时候父亲靴子都不脱，早已倒在床上，因为一夜不曾入睡，所以露出疲倦的样子，脸上花一块白一块。他睡不着，眼睛睁得很大，向卧房内的四面张望了一会儿咕噜着说：

“真干净，这里！”

他对绮尔维丝注视了一会儿以后，又接着凶恶地说：

“你也不打算收拾一下吗？”

绮尔维丝只有二十二岁。她的身体很高，略为瘦一些，眉清目秀，可惜已经被艰难的生活糟蹋了。她散着头发，穿着破旧的拖鞋，在一件白色的短寝衣里打寒战。家具上的尘土和油腻沾污了她的寝衣。方才经过的那一阵哭泣和烦恼，竟使她好像老了十岁。她本来怕他，一味忍耐着，现在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发作了，说：

“你真没有道理。你分明晓得我已经尽我的能力做了。我们落到这步田地，并不是我的罪过……我倒要看看你，如果你带着两个孩子，在一个房间里，连烧热水的炉子都没有，你怎么办？……你从前说过，到巴黎之后我们即刻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假使你不把钱吃光了，会弄到这地步吗？”

“喂！钱是你同我一起吃光的；今天你要借这个机会赖我一个人却不行！”

她似乎没听见，只顾继续地说：

“总之，如果肯发奋，还有法子想……昨天晚上我看见了福公尼耶太太——就是新开路的那一个洗衣妇人；她在星期一就可以雇用我。如果你到哥拉西耶你的朋友那边工作去，在半年之内我们就可以翻身了，我们可以渐渐买些衣服，到别处租一所小房子，我们就有了家……唉！应当工作，努力工作……”

郎第耶转过身去向着床的里面，现出厌烦的样子。于是她生起气来：

“呃！对了！人家晓得你是不爱工作的。你的野心很大，要像一位老爷一样穿好衣服，要同穿绸穿缎的娼妇去游逛。是不是？自从你把我的衣服都送到当铺里去之后，你就觉得我不够漂亮了……奥古斯特，我本来还想等一等，不愿意同你说起这件事，其实我知道你在什么地方过夜。昨天晚上我看见你同那娼妇阿黛儿走进了‘大阳台’舞场。唉！你真会挑选女人！那个女人倒是干净！怪不得她摆王妃的架子！……饭馆里吃饭的人们谁没有同她睡过觉！”

郎第耶一跳就跳下了床。他煞白的脸上瞪着一双墨一样黑的眼睛。这矮子的怒气简直就像一阵狂风。然而绮尔维丝还是照样说下去：

“是的！是的！饭馆里的人一个个都同她睡过觉！博歇太太就要把她和她的娼妇姐姐赶到别处去住，因为常常有一大群男子在楼梯上守候着她们。”

郎第耶举起了两个拳头；后来又抑制了打她的意思，只捉住了她的两臂猛烈地摇晃她，把她推倒在孩子们的床上，孩子们重新又哭起来。他再躺在床上，口里喃喃自语，形容凶悍，似乎打了一个主意，却没有完全决定。他说：

“绮尔维丝，你不晓得你刚才做了什么事……其实你错了，将来你看！”

孩子们哭了一会儿。他们的母亲在床边上，俯身搂着他们；口里用单调的声音说这么一句话，说了又说：

“唉！假使没有你们，我可怜的孩子！……假使没有你们！……假使没有你们！……”

郎第耶安然地躺着，举眼望上面的一幅破旧褪色的布幔，心里正在默默地打主意，不再听她的话。他这样支持了差不多一个钟头，虽然因为身子疲倦，眼睑渐渐睁不开，然而他还不肯睡觉。他转过身来，用肘支着腮，面色无情而坚定。这时候绮尔维丝也把房间收拾好了。她让孩子们起了床，替他们穿好了衣服，正在整理他们的被褥。他望着她把卧房打扫了一遍，把家具也揩了一揩；房子仍是黑暗可怜，天花板被烟熏黑了，墙上的纸也因潮湿而脱落下来，三张椅子和一个横柜都是跛脚的，抹布一揩过去，油垢成堆，始终揩不干净。当她对着挂在窗户插销上他用来剃胡子的一面小圆镜子梳理了一下头发，正用水洗涤的时候，他似乎在审视她赤裸的双臂、赤裸的酥胸和其他赤裸的地方，好像心中在做比较似的。这以后，他把嘴歪了一歪。绮尔维丝的右脚是有点跛的，但是除非在她劳累得支持不住的日子里，人家才会发现她的毛病。今天早上她因昨夜太疲倦了，所以拖着她的右脚，把身子靠在墙上。

他们默不作声，彼此再也不交谈一句话。他呢，他似乎在等候；她呢，她忍气吞声，勉强装作无事的神气，只忙着工作。她把箱子后面角落上丢着的脏衣服打成一个包裹，正待出去，他终于开口问道：

“你在做什么？……你到哪里去？”

起初她还不回答。后来他气冲冲地再问，她只好回答道：

“你该看得出来吧……我要去洗这些东西……孩子们不能常常穿泥污的衣服啊。”

他等她拾起了两三块手帕，又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

“你有钱吗？”

忽然间，她站了起来，正眼望着他，手里仍旧拿着孩子们的脏衣服。

“钱！你要我从哪里去偷来？……你分明晓得前天晚上我那黑裙子只当了三个法郎。我们已经把这钱吃了两顿中饭，猪肉店里是很容易花钱的……呃，我当然没有钱了。我有四个铜子要用到洗衣场去……我不能像有些女人那样赚钱。”

他并不因为她这隐语而罢休。他下了床，巡视过房里悬挂着的许多破旧衣服。末了，他把那裤子与那披肩取了下来，再打开横柜，把一件寝衣和两件女衬衫取了出来，加进包袱里；然后他把一切都交到绮尔维丝的手里，说：

“喂，把这些都拿到当铺里去。”

“你不要我把孩子们也抱了去吗？唉！假使人家肯让我们典当孩子，这倒是避免拖累的好法子呢！”

她虽然这样说，还是到当铺里去了。半个钟头之后她回来，把一个五法郎的银币摆在壁炉上，又把那当票加进了两个蜡烛台当中的那一沓当票里。她说：

“这是他们给我的。我想要六个法郎，但是没有法子。唉！他们不会破产的……那里头的顾客多着呢！”

郎第耶没有立刻拿那五个法郎。他似乎想要她去兑换零钱，好给她留下几个铜子。后来他看见横柜上的纸包里还剩有一些火腿、一块面包，于是他就决意把那银币溜进他的背心口袋里去。这时绮尔维丝向他解说：

“我还不曾到卖牛奶的妇人那里去，因为我们欠了她八天的钱。但是我很快就可以回来的，我出去之后，你先下楼去买些面包，再买些炸排骨，等一会儿我们一块儿吃中饭……你再买一瓶酒上来。”

他没有说不肯的话。他们似乎是和平了结了。绮尔维丝继续把那些脏衣服放进包袱。但是当她想要把箱底的郎第耶的内衣和袜子拿去的时候，他嚷着叫她把那些东西留下。

“把我的衣服留下！你听见了吗？我不愿意！”

“你怎么不愿意呢？”她站起来问，“你难道还想穿这些长霉的东西吗？这非洗一洗不行。”

她说着，很担忧地审视着他，看见他那美少年的脸上仍旧露出无情的样子，竟像此后没有什么可以使他回心转意似的。他生了气，从她的手里抢过了衣服，扔在箱子里。

“妈的！你顺从我一次吧！我对你说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为什么呢？”她问时起了重大疑心，脸色变得煞白，“这时候你不出门，用不着你的内衣……我拿去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着把眼睛紧紧地盯住他；他觉得难为情，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吞吞吐吐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好！你会到处逢人便说你照料我，你替我洗衣服，替我缝补。呃！我却讨厌这个！你做你的事情，我做我的事情好了……洗衣妇们并不是替猪狗洗衣服的，我尽可以找她们去啊！”

她哀求他，而且自辩说她从来不曾向人说过埋怨的话；但是他粗暴地把箱盖一关，自己坐在上面，狠狠地对着她的脸说了一声：“不行！”他的东西，当然由他做主！后来他为了要避免她的视线，仍旧回到床上躺下，说他困倦了，叫她不要再唆。这一次他真的像是入睡了。

绮尔维丝一时拿不定主意。她有意把那些脏衣服一脚踢开，坐在床前缝纫。后来她听见郎第耶的呼吸均匀，才放了心。她拿了前次洗衣用剩的一块肥皂与一块青矾，走近孩子们，看见他们正在窗前安然地玩弄些旧瓶塞子。她吻他们，低声向他们说：

“你们要乖乖的，不要吵。爸爸在睡觉呢。”

当她离了卧房之后，黑暗的天花板下面，异常的静默里，只剩下克罗德与爱弟纳轻微的笑声。这时是十点钟了。一道阳光从半开的窗子外透了进来。

到了马路上，绮尔维丝向左拐弯，沿着新开路走。经过福公尼耶太太的铺子前面的时候，她轻轻地点头敬礼。那洗衣场正在马路的中间，恰是石路高低交界之处。在一座平台上有三个用铆钉钉得很坚固的巨大的灰色的圆形铅铁蓄水筒。圆筒后面是晾衣场，是高高的两层平台，四面尽是些百叶窗围着，窗是薄铁片做的，外面的风可以吹进来，从百叶窗望过去，可以望见一根一根的小铜线上晾着的那些衣服，蓄水筒的右边是一具蒸汽机，细长的蒸汽管子呼呼地响，声音又粗又匀，吐出一股一股的白烟。绮尔维丝是见惯了积水的人，也不撩起裙子，竟向那堆着一瓶一瓶的漂白水的门口走了进去。她已经认识了洗衣场的女主人，这是一个瘦弱的妇人，眼睛有病，坐在一个玻璃小室里，面前摆着些账本，货架上摆着一块一块的肥皂，瓶子里盛着些青矾，还有成包的一磅一磅的苏打。绮尔维丝走过的时候，向那女人要了她的捣衣杵和刷子——这是她上次洗完了衣服时交给她收管的。后来她又取了她的号码，然后进场。

这是一间很大的敞厅，天花板是平的，大梁露在外面，四边是生铁的柱子，周围是些很宽阔透亮的窗子。淡白的阳光很容易照进来，把热烘烘的水蒸气映成乳白色的云雾。有些地方也有烟升起，渐渐展开，形成一幅淡蓝色的布幕，笼罩着整个敞厅。这里湿气很重，杂着一种又淡、又湿、又绵延不绝的肥皂气味。有时候还有漂白水的浓烈气味。沿着捣衣处的中央走道的两旁，有一队一队的妇人在那里，从胳臂到肩头都赤裸着，胸也裸着，裙子收短了，露出颜色的袜子和用带系着的粗大的鞋子。她们狠狠地捣打，一面笑着，仰起身子为的是在喧哗里嚷一句话，平时却把身子俯在她们的水桶上；她们的话很下流，举动很粗鲁，很不检点，身上透湿得像是遇了骤雨，肌肤发红而且冒出热汽来。她们的周围，她们的下面，有一股大水潺潺地奔流，一桶一桶的热水搬来，向下一倾，自来水管开着，冷水从上面滴下来；至于那捣衣所溅出的水，拧衣所榨出的水，和她们脚下所踏着的水，却像一条一条的小沟，向那斜铺着的石砖上流下去。在这潮湿的天花板下面，有着混成一片的喧闹的人声，有韵节的捣杵声，流水声，泼水声，还有那被一层蒸汽白雾所笼罩的机器，也在不住地呼呼喘气，它的轮子旋转时的震动声，好像要给这些乱哄哄的喧哗打拍子似的。

这时绮尔维丝小步地沿着走道走，同时放眼左右张望。她的臂下夹着她那一包衣服，被来来往往的洗衣妇们冲来撞去，她的脚越发跛得厉害，臀部也颠踮得更高了。

“喂，亲爱的，这儿来！”博歇太太用粗壮的声音叫。

绮尔维丝走到敞厅的尽头右边，与那女门房会合；博歇太太在用力搓洗一只袜子，一面不住地工作，一面用简短的语句和她谈话。

“您就在这里吧，我给您留下了一个位置……唉！我不久就可以洗完了的。博歇的衣服是不太脏的……您呢？您不至于要洗许久吧？您的衣包小得很。到不了正午我们就可以做完了，我们就可以吃中饭去……从前我把衣服交给小鸡路那洗衣妇；但是她用漂白水一泡，刷子一刷，把我的东西都给弄坏了。所以我情愿自己洗，一切都省了下来。只花些肥皂钱……喂，您那些内衣，您应该放水冲一冲。唉！这些淘气孩子，屁股上都有煤灰！”

绮尔维丝解开了包袱，把孩子们的内衣拿了出来；博歇太太劝她要一桶碱水，她回答说：

“呀，不，热水就行了……我会做。”

她把那些脏衣服拣了一拣，把有颜色的几件放在一边。她在她身后的自来水龙头上放了四桶冷水，倒在她那大桶里，然后把一堆白衣服放在水里。她把裙子撩起，夹在她的两条大腿中间，她跨进一个大木桶里去，这个木桶是竖着放的，和她的肚子一样高。博歇太太又说：

“您很内行，嗯？从前您在家乡做过洗衣妇，是不是，亲爱的？”

绮尔维丝撩起了袖子，露出金色头发女子美丽的双臂，臂还很娇嫩，只肘上稍红一些。她开始洗涤那些脏衣服。她把一件内衣放在捣衣的一块狭小木板上面，这板已经被水漂白了，侵蚀了。她用肥皂擦那内衣，擦过之后翻转另一面再擦。在未答话以前，她拿起了捣衣杵先打衣服，一面按着拍子用力打，一面高声说她的话。

“是的，是的，我从前洗衣服……那时是十岁……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我们是到河边去的……您要知道，河边比这里的气味好闻些……树荫下面有一个好地方……还有奔流着的清水……在布拉桑那边……您不晓得布拉桑吗？……在马赛附近，您不知道吗？”

博歇太太看见她捣得那样猛，不觉惊叹说：

“好粗壮的丫头。看不出她这一双小姐的手，铁也会被她打扁呢！”

她们高声地继续谈话。那女门房有时候因为听不见，不得不把身子俯下去。绮尔维丝把那些白衣服一件一件都捣完了，而且捣得很好！她把衣服又放进桶里，然后一件一件捞起来，把肥皂再擦一次，用刷子刷过。她左手把那一件内衣按在捣衣板上，右手拿着一把短刷子，刷出了许多肮脏的泡沫，那些泡沫拖得很长，然后落在地上。在这刷子的小声中，她们彼此凑得更近，谈得更亲密。绮尔维丝说：

“不，我们没有结过婚，我并不瞒人。郎第耶为人不见得怎样好，不值得人家希望做他的妻子！假使没有孩子们，去他的！……当我们生第一个的时候，我只十四岁，他十八岁。另一个是四年后生的……您要知道，这类事说起来也很平常。我从前在家并不幸福；那马加尔伯伯，为了些小事，就对我的腰间乱踢。因此我想要到外面来开开心……我们本预备结婚的，但是我不晓得后来怎样弄的，我的父母竟不愿意。”

她把手摇了几摇，手在白色的泡沫里发红了。

“巴黎的水性好硬啊。”她说。

这时博歇太太只是有气无力地洗着衣服，她索性停下来，慢慢地擦她的肥皂，好留在这里听这一段历史，因为半月以来她已经渴望知道了。她肥胖的脸上，嘴半张开着，凸凸的眼睛，放出了光芒。她很满意，她猜着了，自己想道：

“对了！这个女子太喜欢说话，所以从前常有吵嘴的事。”

后来又高声问道：

“那么，他为人不好，是不是？”

“请不要和我说这个！”绮尔维丝回答，“在那边的时候，他曾经对我很好；但是自从我们到了巴黎，我再也管不住他了……我告诉您，他的母亲在去年死了，遗留给他一点儿钱，约莫有一千七百法郎，他想要到巴黎来。因为那时节马加尔伯伯常常不加警告就打我几巴掌，我就答应跟他走；我们来时，把两个孩子都带了来。他本想叫我做洗衣妇，而他自己做他制帽工人的行业。我们很可以弄得很幸福……但是，您要知道，郎第耶是一个有野心的，好花钱的，只顾玩乐的男子。总之，他是不中用的……我们就这样到了蒙马特路，住在蒙马特旅馆。那时候，吃酒席呀，坐车子呀，看戏呀，他一个手表，我一件绸衣服；当他有钱的时候，他倒不是没良心的人。您是懂得的，他这样乱来，所以不到两个月，我们便弄得干干净净。自从那时候起，我们就搬到‘好心旅馆’来住，我们的苦生活就开始了……”

她说到这里，住了口，一时喉咙紧了，勉强收了眼泪。这时她已经把衣服刷完了，她说：

“我要取热水去了。”

博歇太太静听这些心腹话，听得兴致正浓，忽然中止，她心上很不舒服，她看见一个伙计走过，便叫住了他。

“我亲爱的查理，请您费心去替这位太太取一桶热水来，她忙得很。”

那伙计拿了桶去，取了满满的一桶热水来。绮尔维丝把钱付了，一个铜子一桶。她把热水倒在大桶里，弯着腰在捣衣板上，最后一次用肥皂擦衣服，一缕一缕的灰色水蒸气侵进了她金黄色的头发里。

“喂，您该放一些苏打，我这里有。”那女门房殷勤地说。

她说着便把她所带来而用剩的一袋苏打倒在绮尔维丝的桶里。她还要送她一些漂白水，但是绮尔维丝不肯要：油酒的污点才用得着漂白水呢。

“我以为他有些爱追女人。”博歇太太说的是郎第耶，却没有指出名字。

绮尔维丝弯着腰，双手伸在桶里抓住她所洗的衣服，只摇了一摇头。

“是的，是的，我发现好几件小事情……”博歇太太说。

绮尔维丝突然站起来，面色大变，把眼睛盯着她；她只得即刻改口声明说：

“唉！不，我什么也不晓得……我相信他喜欢开玩笑罢了……您看，在我们那里住的那两个女子——阿黛儿与维尔吉妮，您是认识她们的，呃！他虽然同她们开玩笑，却没有更进一步的事，我敢断定。”

绮尔维丝直挺挺地站在她跟前，脸上流汗，臂上也流汗，始终把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于是那女门房生气了，拍了一拍她自己的胸膛，说出把人格担保的话来。她说：

“我对您说，我自己也不晓得！”

后来她息了怒，假装和婉的声音，像是犯不着和这样一个人说真话似的。她说：

“我呢，我觉得他的眼神很直爽……他将来一定会娶您的，亲爱的，我敢担保！”

绮尔维丝用她的湿手擦去她额上的汗，又从桶里取出另一件衣服，同时又把头摇了一摇。两人保持了一会儿静默。这时洗衣场里，她们的周围也安静了。十一点钟响了。有一半的洗衣妇一条腿坐在大桶边，脚边放着一瓶开了的酒，把香肠夹着面包吃。只有那些拿着小包衣服来洗的家庭主妇，眼望着柜台上挂着的时钟，忙着要走。还有几个人开始捣衣，但是杵声渐渐疏了，笑声渐渐轻了，在咀嚼食物的声音中流出含糊的谈话声。同时那汽机并不休息，仍旧工作，似乎提高了它的声音，呼呼地、震耳地充满了全场。但是没有一个女人听得见它的声音；它好像是洗衣场本身的呼吸器官，它喘出热烈的气使天花板大梁下面永远浮聚着一片云雾。场里的热度使人难以忍受；一道一道的太阳光从左边的高窗子透进来，在氤氲的水蒸气上映现出十分柔和的粉灰色和蓝灰色。因为大家在抱怨，那伙计查理便从这窗子走到那窗子，把粗布的帘子放下来把窗门遮着。后来他又走到没有太阳的一边把那些小窗开了。人们对他喝彩，大家拍手，一时都快活起来。不久以后，最后的杵声也停止了。那些洗衣妇的嘴满含着食物只是用手里拿着的刀子做手势。这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听见火夫的铲声均匀地响，原来他在用铲子从地下铲取煤炭，放进机器的炉子里。

这时候，绮尔维丝把她那些有颜色的衣服放在她所留下来的热肥皂水里洗涤，她洗完了之后，走近一张四脚长桌子，又把所有洗过的衣服都抛在桌子上，绿的水向地上流成一片带蓝色的水，于是她开始把衣服过清水。她的身后有冷水龙头，水流到固定在地上的大桶里面，有两条挂衣服用的横木棍横贯这个木桶，上面当空另有两条木棍，那是使湿衣服的水滴干用的。博歇太太说：

“呃，快完了，还不算倒霉。我停留在这里帮您拧一拧。”

绮尔维丝一面在清水里搓洗她的两个拳头并且涮洗她那些带颜色的衣服，一面回答道：

“唉！用不着，谢谢您。假使我有大件的床罩，我就不推辞了。”

但是她终于不得不接受那女门房的帮助。她们各在一头，两人把一条裙子，是一件颜色不好的毛织品，拧了又拧，拧出了些淡黄的水，忽听得博歇太太嚷道：

“哟！那个高个子的维尔吉妮也来这里！……她那几件破衣服，一条手巾就可包了，她到这里来洗什么呀？”

绮尔维丝连忙把头抬起来。维尔吉妮是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子，身体比她高些，头发是棕色的。虽然面孔长了些，倒还漂亮。她穿着一件旧的黑长袍，袍上有些飘带，颈子上围了一条红色的领巾。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用蓝色的丝绒网子罩住发髻。一会儿，她到了走道的中央，眯缝着眼睛，似乎在找人。后来她看见了绮尔维丝，便从她的身边走过，挺着身子，摇摆着两股，很是无礼：她终于在同一排、相隔五个桶的地方安顿了下来。博歇太太低声接着说：

“这真是一种怪脾气！她从来连一副衣服袖子也不洗的……唉！这是一个有名的懒骨头，您相信我的话吧！亏她是一个女裁缝，连她自己的鞋子也不缝一缝！她像她的妹妹一样，那个高大的擦铜女工，那贱丫头阿黛儿，她三天里倒有两天不到车间去！不知道她们有没有父母，也不知道她们靠什么生活，假使我们愿意说的话……她所搓的是什么呀？呀！是一条短裙吗？唉！真使人恶心，不晓得脏成什么样，这条裙子！”

博歇太太显然是想要博取绮尔维丝的欢心。其实当阿黛儿与维尔吉妮有钱的时候还常常请她喝咖啡呢。绮尔维丝并不回答，手在忙着快一点把衣服洗完。她在一个小三脚桶里拌好了青矾，于是把白色衣服浸在青矾水里搅了一会儿，水的回光像一种油漆的光彩，她轻轻地把衣服拧过之后，便搁在上面的木棍上。当她做这些工作的时候，她故意把背向着维尔吉妮。但是她听见她冷笑，而且觉得她斜着眼睛看她。维尔吉妮，似乎专为向她挑战而来的。霎时，绮尔维丝刚转过身来，两人便紧紧地用眼睛互相盯着。博歇太太说：

“您让她去吧。我想你们不至于互相揪打吧？……没有什么，并不是她，您相信我的话！”

这时绮尔维丝正在挂她最后一件衣服，只听得洗衣场门外有一阵笑声。查理嚷道：

“有两个孩子在找他们的妈妈！”

所有的妇女都探头望去。绮尔维丝看出是克罗德与爱弟纳。他们一眼望见了她，便向她跑过去；他们脱了带的鞋子，踏在积水的石砖上。克罗德哥哥，手拉着他的弟弟。洗衣妇们在他们走过的时候，一个个都发出疼爱的欢声，因为看见他们虽然微笑着却还带几分害怕的样子。他们停留在他们的母亲跟前，仍旧互相牵着手，抬起了他们满头金发的头。

“是爸爸让你们来的吗？”绮尔维丝问。

但是，当她低头系好爱弟纳的鞋带的时候，却见克罗德在摇晃着套在他一个指头上的一把带铜牌号码的卧房钥匙，她很诧异地问：

“嗯！你把钥匙带来给我！为什么？”

那孩子早已忘了他的钥匙，现在给她一提，看了一看指头，似乎想起来了，便用他清朗的声音嚷道：

“爸爸走了。”

“他是买中饭去了吗？是他叫你们来这里找我的吗？”

克罗德望着他的弟弟，迟疑地不知道怎样说。后来他一口气接下去说：

“爸爸走了……他从床上跳下来，把衣服什物都放进了箱子，把箱子搬下楼去，放在一辆车子里……他就走了。”

绮尔维丝原是蹲着的，她慢慢地站了起来，脸色变白了，用双手捂着脸颊和太阳穴，似乎觉得头脑要爆裂似的。她只能找出一句话来，用不变的语调说了又说：

“呀！天啊！……呀！天啊！……呀！天啊！……”

博歇太太随着也询问那孩子，因为她遇见了这一场事变，自己也兴奋起来。

“喂，好孩子，你要把话说清楚……是他把门关上了，叫你们把钥匙带来给妈妈，是不是？”

她说到这里，把声音放低，向克罗德的耳边问道：

“车子里有没有一个女人？”

那孩子的心又乱了。他仍旧很得意地再说那一套话：

“他从床上跳了下来，把衣服什物都放进了箱子，他就走了……”

于是博歇太太让他走开，他就拉着他的弟弟走到自来水管的前面。他们两人都弄着水玩耍。

绮尔维丝哭不出来。她的气窒住了，腰倚着水桶，双手始终捧着头。她的身子频频打寒战，口里不时长嘘一声，更把拳头掩住了眼睛，好像想要把自己消灭在黑暗里似的。她现在竟像在一个黑洞的深处了。

“好了，亲爱的！呸！”博歇太太喃喃地说。

“您还不晓得！您还不晓得！”绮尔维丝终于低声地说，“今天早上他让我拿我的披肩和内衣到当铺去，竟为的是付他的车钱！……”

她说着哭了。因为她想起了早上当衣服的事，在她窒住气的喉咙发出哭声来了。这一次的当衣服是一件可恨的事情，是她的绝望中最大的痛苦。她的眼泪又流到已经被她手沾湿的下巴上来，而她并没有想到用手帕揩一揩。博歇太太在她身边献殷勤地说：

“我劝您清醒些，不要哭了吧，大家在看您呢。为了一个男子，值得这样伤心吗？……亲爱的，哟，您始终还爱他吗？刚才您为他很生气！这时您又为他哭起来，不怕伤您的心……天啊！我们女人真愚蠢！”

后来她又做出慈爱的样子，说：

“像您这样标致的一个女人，如果允许这样说！……现在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您，对不对？您记得吗？我从您的窗子下面经过的时候已经猜到这一层……您不晓得，昨天夜里，阿黛儿回来的时候，我听见一个男人的脚步声。我想要晓得，所以向楼梯张望。那男人已经到了二楼，但是我很认得郎第耶先生的那一件外衣。今天早上，博歇窥探着，看见他安然地下楼来……同着他的人就是阿黛儿，您听见了吗？维尔吉妮现在有了一位先生，她每星期到他家里去两次。不过，这总不算方便，因为她们只有一个房间，而且只有一张床，我不晓得维尔吉妮怎样睡觉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掉转了身子，气喘喘地又说：

“那边，那没有良心的，她看见您哭，她还在笑呢！我敢赌咒，她洗衣服原是假装的……她把那一对男女打发走了，却来这里看您的脸色，好去告诉他们。”

绮尔维丝放开了手，用眼望去。果然看见维尔吉妮在她跟前，低声在对周围的三四个女人说话，而且在用眼睛紧紧地审视她，惹得她大怒起来。她向前伸着两臂，眼望着地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身子像风车儿打转，四肢都颤动了。她走了几步，遇着满满的一桶水，于是她双手把桶举起，拼命向前一泼。

“肮脏东西！”维尔吉妮骂了这么一句。

她向后跳了一跳，只有她的鞋子给水泼湿了。洗衣场的人们看见绮尔维丝流泪的时候早已骚动了。现在就拥挤上前，来看打架。有些洗衣妇啃着面包，趴在木桶上观看。又有些蜂拥地跑了来，手上满是肥皂。绮尔维丝与维尔吉妮的身边围了一圈人。

“呀！肮脏东西！”维尔吉妮又说，“这疯婆子，她犯了什么病！”

绮尔维丝住了手，伸长了下巴，脸上的肉颤抖着，一言不答，因为她还不会学巴黎的泼妇的口吻。只听得维尔吉妮又说：

“呸！去你的吧！贱娼妇，在外省做生意做不下去了，才到巴黎来，不到十二岁，就把身子给兵士们做褥子，她还在家乡的时候，一条腿就弄坏了……”

这时起了一阵笑声。维尔吉妮看见自己得了势，便迫近了两步，把高大的身子挺直了，越发高声地嚷道：

“喂！你上前来，看我能不能对付你！你要知道，你不该到这里来和我们捣乱……这娼妇，我知道的！假使她来碰我一碰，我立刻把她的裙子撩起来，你们总会看得见的！只要她说得出我怎样得罪了她……说，卖淫的，人家到底怎样得罪了你？”

“您不要多说了吧，”绮尔维丝吃吃地说，“您很明白……昨天晚上人家曾经看见了我的丈夫……您快住口，不然我一定要扼死您！”

“她的丈夫！呀！好不害羞！亏她说得出口！……太太的丈夫！看她这副嘴脸，也有一个丈夫！……他丢弃了你，这并不是我的罪过。也许不是我偷了你的人吧？你可以来搜查一下……你愿意我直说出来吗？你把他害苦了，这个男子！他从前对你太好了……他的颈项上戴的有名牌吗？谁能找到太太的丈夫？……是有赏钱的！……”

场中的笑声又起了。绮尔维丝的声音渐低，始终只晓得喃喃地说：

“您很明白，您很明白……是您的妹妹，我要扼死她。”

“是的，呃，你就找寻我的妹妹去吧，”维尔吉妮冷笑着说，“呃，是我的妹妹！这是很可能的，我的妹妹比你风雅得多……但是这与我有什么相干？难道我不能好好地洗我的衣服吗？你不要再唠叨，我受够了，你懂吗？”

她把衣服捣了五六杵，越骂越狂，而且越生气，竟又骂起来。她静默了一会儿，又把下面这一段话说了三遍：

“呃，是的，是我的妹妹。好，你满意了吗？……他们两人十分亲爱，你该看看他们是怎样亲嘴！他丢弃了你，和你那两个私生子！好漂亮的孩子，脸上满是疮疤！其中有一个是一个巡逻兵的，是不是？另外你又弄死了三个，因为你不愿意带这许多到巴黎来，加重你的行李……这是你那郎第耶告诉我们的。呀！他说了许多好听的话，因为他讨厌你这副贱骨头！”

“脏货！脏货！脏货！”绮尔维丝愤怒得吼叫起来，并且周身发抖。

她回身又向地上找东西，只看见一个小木桶，于是她抓住了桶脚，把一桶青矾水泼在维尔吉妮的脸上。维尔吉妮被泼湿了一只肩膀，而且她的左手也给青矾染青了。她嚷道：

“贱货！她竟敢弄坏我的衣服！等一等，臭东西！”

她也抓了一个水桶，照着绮尔维丝泼来。于是一场恶战开始了。她们争先沿着那些桶子走，看见了满盛着水的桶子便抓起来，回身互相泼在头上，每次泼水，都带着谩骂声。这时连绮尔维丝自己也回骂起来了：

“呃！脏东西！……你收到了这桶水！让你的屁股凉一凉，你可以安静些！”

“呀！娼妇！这一桶水给你洗一洗你的污秽，把你一生的罪孽消除了吧！”

“是的，是的，让我把你的身子清一清，大咸鱼！”

“再来一桶……洗一洗你的牙齿，打扮一下子，今晚好到美男街角头上勾引客人去！”

后来桶里没有水了，她们就去开自来水管取水。在桶里的水没有流满的时候，她们继续互相辱骂。起先的几桶水泼得不准，没有泼着人。但是她们泼惯了之后就泼得准了。维尔吉妮先受了当头一桶，水从她的脖颈流入，流到她的背与胸部，由她的衣服里沙沙地流下地去。她正在昏乱的当儿，忽又来了一桶，斜泼在她的左耳上，砰然有声，浸湿了她的发髻，她的头发因此披散了。绮尔维丝起先是被泼在两腿上；又有一桶泼满了她鞋子，直溅到了她的大腿；还有两桶泼湿了她的臀部。不久以后，人家竟分辨不出那一桶泼着什么地方。她们两人从头淋到脚，上衣粘在肩上，裙子粘在腰间，她们显得瘦了，直挺挺的，发抖了，身上四面滴水，竟像在滂沱大雨中的雨伞一般。

“她们有趣得很！”一个洗衣妇嘎声地说。

洗衣场的人们都非常开心。大家向后退，以免桶水溅到身上。喝彩的声音，取笑的声音，和桶水猛然泼出的声音互相应和。地上积着许多水，她们两人踏在水里，直淹到她们的踝骨。这时候维尔吉妮准备使用一个毒计，她突然抢得一桶滚热的碱水，是另一个洗衣妇买来的，竟向绮尔维丝身上泼去。只听得大喊一声，大家以为绮尔维丝被滚水烫坏了。但是她只在左脚上受了轻伤。她痛极了，一时发怒，也不再去取水，只拼命地把桶子一扔，打在维尔吉妮的腿上，把她打倒了。

那些洗衣妇一个个都在谈论着。

“她把她的一只爪子打折了。”

“说哩！另一个还想要把她煮熟呢！”

“总之，是那金发的有理。人家抢了她的男人，也难怪她！”

博歇太太举臂向天，正在惊叹。她很谨慎地躲在两个大木桶之间。克罗德和爱弟纳吓哭了，揪着她的衣服，连声只叫：“妈妈！妈妈！”一面叫，一面哽咽着。当博歇太太看见维尔吉妮倒在地上的时候，她连忙上前拉开了绮尔维丝，说：

“哎呀！您走吧！我劝您省些事吧……我看了怪难受。人们从来不曾看见过这样的拼命！”

但是她又退回两个大桶之间，与孩子们躲藏着。维尔吉妮对准了绮尔维丝的胸膛跳过去，握着她的脖颈，想要扼杀她。绮尔维丝尽力一挣，挣脱了身子，抓住了维尔吉妮的发髻向后扳，像是想要揪掉她的头似的。搏斗重新开始，两人一声不响，也不叫，也不骂。她们并不互相扭住身子，专对面部攻击，她们的手指头，做着要抓人的姿势，摸着什么就乱掐，乱抓。维尔吉妮的头巾和发网都被扯落了；她的上衣领口也被撕破了，露出肩膀一大块肉来。绮尔维丝的衣服被扯破了，她也不知道她的白色内衣怎样脱落了一只袖子，她的衬衫裂了一个缝，露出她身体的曲线。碎布一片一片地飞舞。先是绮尔维丝流血，从嘴上到下巴有了三道很长的抓痕；她顾全她的眼睛，每一次交锋先把眼睛闭了，恐怕维尔吉妮抓瞎了她。这时维尔吉妮还没有流血，绮尔维丝瞄准她的耳朵，恨不能抓住它们，后来她终于抓着了她的一只耳环，是黄色的玻璃做成的；她把耳环一扯，扯破了维尔吉妮的耳朵，流血了。

“她们行凶了，快拉开她们吧！这两个下流女人！”许多人这样叫。

洗衣妇们都走近来，她们分为两个壁垒：有些嗾使她们，像嗾使两只打架的母狗似的；有些更急躁些，全身发抖，看够了，掉过头去，一再说，再看下去真要受不了啦。险些全场大打起来，彼此互骂没有良心，不中用；许多赤裸的手臂纷纷伸了出来；只听得三个耳光响了。

博歇太太终于去找洗衣场的伙计了。

“查理！查理！……他在哪里？”

她放眼看时，恰好看见他站在头排，交叉着双臂观望着。他是一个彪形大汉，脖颈很粗。他在笑，他在欣赏这两个妇人身上露出来的肉。那个金发的像鹌鹑一样肥，假使她的衬衫破了，那就更滑稽了。

“呃？”他眨着眼说，“她的臂下有一个红痣！”

“怎么！你在这里吗！”博歇太太瞥见他就说，“请您帮我们把她们拉开！……您尽可以拉得开她们，您！……”

“嗯！不，谢谢！只叫我一个人去！”他安然地说，“您想要我像前几天一般，给人家抓破我的眼睛吗？……我来这里，并不是管这事情的；要管，我的事情岂不太多了？……你们放心，不要怕！放一放血，倒于她们的身体有益处。这会使她们温柔些。”

于是博歇太太说要去报告警察；但是那洗衣场的女主人——那瘦弱而眼睛有病的少妇坚决地反对她这意见。她连声说：

“不，不，我不肯。这么一来，岂不连累了这个买卖了吗？”

那两个妇人在地上又打起来。忽然间，维尔吉妮弯下身去，拾着一根捣衣杵，便举起来晃了几晃。她喘着气，变了声音说：

“妙极了！等一等！预备好你的脏衣服！”

绮尔维丝连忙伸长了手臂，也拾起了一根捣衣杵，举起来像一根棍棒。她的声音也变粗了，说：

“呀！你想要叫人给你好好冲刷一下！……把你的皮肉送上来，让我像捣抹布一样把你捣一捣！”

一时间，她们跪在那里互相威吓。头发掩着脸孔，胸上频频喘气，身上沾满泥污而且肿了，她们互相窥伺着，缓一口气，等待着。绮尔维丝先下手打一杵；那杵在维尔吉妮的肩上滑过。维尔吉妮也一杵打来，她向旁边一闪，杵在她的屁股上掠过。于是她们交上了手，两人互相打击，竟像洗衣妇捣衣一般，用力而有节拍。当她们打着了身体的时候，杵声发出哑音，好像打在桶里的水上一样。

她们的周围，那些洗衣妇不笑了，有许多动身走了，说她们看了胃里不好受；还有那些不走的正在伸长了颈项，眼睛里放出残忍的光芒，觉得这两个妇人很有勇气。博歇太太把克罗德和爱弟纳带走了；这两个孩子远远的哭泣声，和两杵相击的声音混成一片。

绮尔维丝突然喊了一声哎哟。原来维尔吉妮狠狠地在她的肘上面赤裸的臂上打了一下，皮肤一红立刻肿起来。于是她急得跳起来，人们以为她要打死维尔吉妮。

“够了！够了！”大家这样嚷着。

她的脸色这样凶，没有一个人敢近她。她的力气大了十倍，于是她擒住了维尔吉妮，揽着她的腰，把她压下去，使她的脸贴在石砖上，屁股朝天。维尔吉妮虽然挣扎，她竟把她的裙子撩得很高。裙子下面有一条短裤。绮尔维丝把裤缝扯开了，弄得维尔吉妮的大腿和屁股都赤裸裸地露出来。后来她举起了捣衣杵，便向屁股上打下去，竟像当年她在布拉桑的时候她的老板娘教她在维奥纳河边给驻防军人捣衣一般。木杵落在白肉上很软，发出带湿的声音。每打一杵，白肉上就现出一道红痕。

“哦！哦！”看得起劲的伙计查理瞪大了眼睛，喃喃地说。

w场中笑声又起。但是不久之后大家又嚷：“够了！够了！”绮尔维丝听不见，也不松手。她低头看她的战果，生怕流下一块不流血的肉。她要打得她体无完肤，血肉模糊。绮尔维丝想起了一首洗衣歌，凶狠而快乐地唱道：

！马尔哥到洗衣场……！尽力捣衣裳……！！去洗净她的心肠……！心里充满了悲伤……

她唱了又说：

“这是给你的，这是给你妹妹的，这是给郎第耶的……你看见他们的时候把这个带给他们……当心！我又来了。这是给郎第耶的，这是给你妹妹的，这是给你的……！马尔哥到洗衣场……！尽力捣衣裳……”

人们只好从她的手里把维尔吉妮抢救出来。那高大棕发的维尔吉妮满面流泪，脸色青紫，羞愧难当，拿起她的衣服就走了；她被打败了。这时候绮尔维丝再穿上她的内衣的袖子，系好她的裙子。她的臂痛得很，她请博歇太太替她把所洗的衣服放在她的肩上。博歇太太谈到那一场搏斗，说出她自己的感触，而且她说她要替她检查一下全身，看有没有重伤的地方。

“你也许断了什么骨节……刚才我曾听见一声响……”

但是绮尔维丝就要走了。许多洗衣妇，穿着围裙直挺挺地站着，围着她，说了许多赞扬她和可怜她的话，而她也不回答。当她把所洗的衣服都放在肩上之后，便出了大门，她的孩子们正在门外等候她。这时候那洗衣场的女主人已经又回到了玻璃室里，看见她走过，便拦住了她说：

“两个钟头了，要两个铜子。”

为什么要两个铜子？人家向她要洗衣位置的租钱她都不懂了。后来她终于付了两个铜子。她的肩上扛着挺重的湿衣服，使她的脚越发蹒跚了。她的肘发青了，脸上冒血了，周身湿淋淋，用赤裸的手臂拉着爱弟纳和克罗德。那两个孩子在她的两旁走着，还是心惊胆战地哽咽着。

她走了之后，洗衣场里重新又起了挺响的洗濯的声音。那些洗衣妇已经吃完了她们的面包，喝完了她们的酒，把衣服捣得更起劲；因为看了绮尔维丝与维尔吉妮打架，一个个都快乐得脸上显出高兴的神气，沿着两排木桶，有许多手臂又猛烈活动起来。那些瘦骨嶙峋的木偶人似的身子，折着腰，扭着肩头，像那门上的百叶连环扣一样。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大家继续在谈话。腻语声与喧笑声都堕入潺潺的水声里。自来水管喷出来的水，水桶泼出来的水，使捣衣处下面流成一条小河，这是下午捣洗衣服正热闹的时候。从窗帷的裂缝里射进来的一道一道的金色的阳光，透过广大场所里冒起的烟雾，映成黄赭色。人们在闷热的肥皂气味里呼吸着。忽然间，敞厅里充满了白雾；原来是砖灶里煮碱水的铜锅的巨大锅盖，自动地升了起来。从敞着的铜锅口里吐出一股一股带有氧化钾甜味的浓烟。这时候那些干衣机也在旁工作着，一包一包的衣服在铁筒里经过那机器一辗就被吸收了水分。这呼呼冒烟的机器的铜臂不断的动作，使洗衣场震动得更厉害了。

当绮尔维丝的脚刚踏进“好心旅馆”的小路的时候，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是一条又黑又狭的小路，沿墙有一条小沟，沟里是污浊的水。她闻了那种臭味，联想到她和郎第耶曾经在这里住了十五天。过了十五天贫苦和吵闹的生活，现在想起来真是一种断肠的懊恼。她似乎进入了心灰意懒的境界。

到了楼上，卧房是空空的，窗子开着，太阳满屋。这一道金色的阳光映着飞舞的微尘，更衬托出那黑暗的天花板和脱了纸的墙壁的凄惨。在壁炉上面的一个钉子上只剩下一条妇人的颈巾，像一条细绳那样袅绕着。孩子们的床移到了房间的中央，露出那横柜，柜里的抽屉大开着，里面都是空的。郎第耶曾洗过脸，一张纸牌上的两个铜子买来的头发膏已经给他用尽了。脸盆里留下他洗油腻手的水。他什么也不曾忘掉；平日放箱子的屋角现在空旷了，在绮尔维丝的眼睛里显得是一个很大的窟窿。甚至于窗棂上挂着的一面小圆镜子，现在她也找不到了。于是她有一种预感，连忙向壁炉上望去：郎第耶已经把当票带走了，烛台中间的那沓粉红色纸片已经不见了。

她把洗过的衣服搭在一张椅背上；她站着，转身四面审视那些家具，大吃一惊，以至眼泪都不能再流了。她原来保存了四个铜子以做洗衣的费用，现在只剩一个了。克罗德和爱弟纳已经安定下来了，在窗前欢笑着，她听见，走了过去，用手臂搂着他们的头，一时忘掉了痛苦，注视着那灰色的街道，联想到清晨所看见巴黎的工人们上工的情形。这时候马路被熙来攘往的人们踏得发热了，税卡的墙壁后面冲起一种反射的热气笼罩着城市。在这马路上，在这火热的空气里，人们遗弃了她，使她孤零零地伴着两个孩子生活。她放眼向外面的许多大马路左右望去，直望到两头为止，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怖，她似乎知道此后她的生命就要滞留在这医院和那屠宰场之间了。

2

三个星期之后，有一天，太阳很好，将近十一点半钟的时候，绮尔维丝和那锌工古波在哥伦布伯伯的酒店里，一同吃李子。古波原是在人行道上吸香烟的，恰巧她拿着洗过的衣服回来，经过马路，他便强拉她进了酒店。她把盛衣服的大方筐子放在那锌制的小桌子后面，靠近她身边的地上。

哥伦布伯伯的酒店在卖鱼路，洛歇叔雅路的转角处。招牌上只有“蒸馏处”三个蓝色大字。门前有两个破瓮，瓮里栽着染满尘土的夹竹桃。柜台很宽阔，台上摆着一排一排的酒杯，还有自来酒管子与锡制的量酒器，这一切都在入门的左边。那大厅的周围摆着一些光可照人的浅黄色漆的大酒桶，桶上的铜箍和龙头闪闪发光。在更高处，在许多层货架上，有一瓶一瓶的烧酒，一罐一罐的果子，还有种种的小瓶，排列整齐，遮掩住了墙壁。在柜台后面的大镜子里反映出这些东西的鲜明的颜色：苹果绿、金黄色、柔和的漆光。但是店里的新奇事物却是：厅的后方，一排橡木的栏杆的另一边，是一个玻璃隔着的院子，院子里有蒸馏机，顾客们可以看见机器的动作，长颈的蒸馏罐，和深入地下的弯曲盘香管。那是一个神怪的作坊，是引起爱喝酒的工人们幻想的地方。

在这午饭的时候，酒店里还没有什么人。哥伦布伯伯是一个四十岁的胖男子，穿着有袖的套褂，正在把酒倒在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的杯子里，这个女孩子向他买了四个铜子的酒。一道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晒热了那常被吸烟的人们的痰浸湿了的地板。而且柜台上，酒桶里，厅里各处充满了烧酒的气味，似乎把太阳所照着的飞尘弄得更浓密而且也醺醺然了。

这时候古波又卷了一支香烟。他的装束很干净，穿的是一件工衣，戴的是一顶蓝布小帽，他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的下颚突起，鼻子稍嫌低些，但是他有一双栗色美丽的眼睛，一张快活而和蔼可亲的脸。他的浓密卷曲的头发直挺着。二十六岁的人，他的皮肤还很嫩。他的面前是绮尔维丝，穿的是黑上衣，她没有戴帽子，用指尖夹着李子把，快要吃完了。柜台前沿着那些酒桶排着四张桌子，他们两人坐的是靠近马路旁边的第一张。

锌工燃着了香烟之后，把手肘支在桌上，脸向前凑近，凝视着绮尔维丝，一句话也不说。这一天金黄色头发的绮尔维丝脸上现出像精致瓷器的透亮的乳白色。他们两人之间早已讨论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一件事，现在他只低声地说了两句隐语：

“喂，不行吗？您说不行吗？”

“唉！当然不行啦，古波先生，”绮尔维丝安然地笑着说，“您最好不要在这里和我提起那话吧。您不是答应过我，要有理智些……假使我知道您这样，我不会接受您的款待的。”

他不再说话了，凑得更近，继续望着她，露出大胆温柔的神情。他尤其是爱她那湿润粉红色的唇角，和她微笑时鲜红的小嘴。她并不退避，现出很安静很有情的样子。静默了一会儿以后，她又说：

“真的，您没有想一想。我是一个年岁不小的妇人，我有一个八岁的大儿子……我们在一块儿怎么办呢？”

“呼！”古波眨着眼睛说，“别人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她现出厌烦的态度说：

“啊！您以为这是很开心的事吗？……可见您没有过过家庭生活……不，古波先生，我应该想想正经的事情。寻开心是毫无益处的，您懂吗？我的家里有两张嘴，吃得很凶，您不晓得！如果我只晓得自己胡闹寻开心，您叫我怎能养活我的孩子们呢？……再说，您听我说，我的不幸已经是一种很好的教训。您要知道，我现在不想要男人了。人们再也不能使我上当了。”

她说时并不发怒，很冷静，很老成，人家一见就知道她经过成熟的考虑已经打定了主意的。

古波很感动，一再说：

“您使我很伤心，很伤心……”

“是的，我看得出来。我因此对您很抱歉，古波先生……您不要因为这个伤心。天啊！假使我有要寻开心的意思，我宁愿找您，不愿找别人。您为人很忠厚，很和气。如果我们同居的话，倒可以走到哪里说哪里，对不对？我并不是摆架子，我也不说这是办不到的……不过，既然我没有兴趣，还提它做什么呢？我到福公尼耶太太家里已经十五天了，孩子们也到学校里去了。我工作，我很满意……最好是不必变更现状，您以为是不是？”

她说着便低头拿起了筐子。

“您留我谈话，我的老板娘该在等候我了……古波先生，您可以找另一个比我更美的，而且没有两个孩子累您。”

他注视着镜子上嵌着的时钟，又叫她坐下来，嚷道：

“请您等一等！现在才十一点三十五分……我还有二十五分钟的工夫……您不至于怕我胡闹吧，我们的中间还隔着一张桌子呢……难道您讨厌我吗？稍微谈一谈也不肯吗？”

她把筐子重新放下，为的是怕得罪了他。于是他们像好朋友似的谈起话来。她在未送衣服以前已经吃过饭了；至于他呢，他今天忙着喝了汤，吃了牛肉，好早来守候她。绮尔维丝一面殷勤地回答他的话，一面从那些果子罐中间的玻璃望过去，看马路上的热闹。这是吃中饭的时候，街上的人特别多。两边狭窄的人行道上，人们匆匆地急走，摇摆着手臂，也时时互相撞着手肘。有些为工作所勾留而来迟的工人们饥容满面，纷纷地大踏步穿过了街道，走进了对面的一家面包店里。他们再出来之后，臂下夹着一磅面包，向前走过三个门口，到“双头牛”饭店里，去吃六个铜子一份的家常饭。面包店的旁边又有一个卖菜的妇人，在卖油炸马铃薯和香菜拌牡蛎。有长长的一队女工穿着很长的围裙，买了好些纸角包的马铃薯和几碗牡蛎带走了；还有些不戴帽子的标致小姑娘形容瘦削，买了几把小萝卜。绮尔维丝一探头，又看见一家熟肉店，店里挤满了人，有些孩子从店里出来，手里捧着油渍的纸包，里面包一块炸排骨、一条香肠或一截很热的灌肠。这时候，沿着那周年积着黑泥的街道，在纷纭奔走的行人当中，已经有一些工人离开了那些廉价的饭店，成群地下了台阶，无目的地游荡着，张开手拍着大腿，肚子饱饱的，安然地走进人丛里去了。

“小酒店”门前这时站立了一群人。一个人嗄声问道：

“喂，‘烤肉’，你肯不肯请我们喝几杯烧酒？”

五个工人进了门后就站在那里。刚才那人又说：

“呀！哥伦布伯伯那老东西！您要知道，我们要老酒，要大杯子，不要小的！”

哥伦布伯伯镇静地给他们斟着酒。这时候另有三个工人来了。许多工人渐渐地挤满了马路转角处的人行道，在那里先停留了一会儿，后来才拥进了那两盆染满了尘土的夹竹桃之间的厅子里。

“您无权问这些问题。”绮尔维丝向古波说，“我当然爱过他……不过自从他那样可恨，把我抛弃了之后……”

他们说的是郎第耶。绮尔维丝从他走后就没有再见过他；她以为他带了维尔吉妮的妹妹到哥拉西耶去同居，依靠他那开帽厂的朋友去了。她并没有去追赶他的意思。起初，她十分伤心，甚至于想要投水自杀；但是现在她细想过了，一切都很好。郎第耶是会把钱吃光的，如果他在家，也许她还不能养活两个孩子呢。他可以来同克罗德与爱弟纳亲近亲近，她不会把他驱逐出门的。不过，她自己呢，她宁愿死也不愿让他的手指头再摸一摸。她说话的时候像一个有主意的妇人，一切生活计划都决定了；古波仍旧希望把她得到手，同她说了许多淫秽的笑话，询问郎第耶许多事情，问得很唐突而且笑嘻嘻地露出很白的牙齿，她没有感觉到他的话得罪她。

“是您常常打他，”他说，“唉！您也不是一个好心肠的人！您还用鞭子打别人呢。”

他这话惹得她大笑了一场，他因此住了口。真的，她曾经当众打了那高大的维尔吉妮。那一天，她尽可以扼杀一个人，毫不懊悔。古波告诉她，说维尔吉妮因为一切都被众人看见了，羞惭得很，竟离了这一区，到别处居住去了。绮尔维丝听了，笑得更厉害。然而她的面容却像小孩一般温和，她把丰腴的手一伸，说她连一个苍蝇都不忍踏死；又说她因为一生中被人家打得太多了，否则还不晓得打人呢。于是她又谈起她的少年时代，在布拉桑的事情。说她并不是勾引男子的女人；而且讨厌男子；当她在十四岁郎第耶把她弄到手的时候，她觉得那是一件好事，因为郎第耶自命为丈夫，她自以为有了家。她又说他唯一的短处是富于感情，泛爱众人，遇一个恋一个，以至后来他累她受许多痛苦。当她爱上一个男子的时候，她总往坏处想，只希望和他永远相处，十分幸福。古波嘲笑她，说她有两个孩子，绝不会是她放两个蛋在褥子下孵出来的，她听了便狠狠地把他的手指头打了几下，说她当然是和别的女人同一样的生理，不过人们以为女子专为性欲冲动而要男子，这却不对。妇女们总是惦念着家，在家里分身不开，终日工作，晚上睡时十分疲倦，所以总是立刻就睡着了。她自己像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是一个肥胖而爱工作的女人，做了马加尔伯伯二十多年的牛马，终于辛苦死了。她自己还算瘦小，至于她的母亲呢，肩膀宽大，进门出门的时候，几乎要挤破门。但是她与她有一点最相像，因为她也一样，与男人们一粘着就离不开。她的脚走路不好，也是母亲的遗传，因为马加尔伯伯常常痛打她可怜的母亲。她的母亲告诉她不止一次，说马加尔伯伯往往在夜里喝醉了回来，很粗暴地与她温存，几乎要压折了她的四肢。她显然是在这样的一夜受胎的，所以是一个跛脚。

“唉！这不算什么，看不出来。”古波说这话为的是对她谄媚。

她摇了一摇她的下巴。她分明知道她的跛脚是看得出来的；也许一到四十岁她的腰就会直不起来了。后来她和婉地微笑说：

“您的口味真奇怪，您爱一个跛脚的女人！”

这时他的手肘虽然仍旧支在桌子上，但他的脸却向前凑得更近了，说了许多风流的话赞赏她，仿佛要使她迷醉一样。她始终摇头不肯，不受他的诱惑，然而她却给他的柔声弄得心软了。她耳边听他说，眼睛向外看，似乎她又注意到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这时候各商店都空了，人们正在打扫；那卖菜妇人收起了那些炸马铃薯，那卖熟肉的人正在收拾整齐柜台上的碟子。工人们纷纷从各廉价饭店里出来；有些满脸胡须的快活汉子互相推着走，像在路上游戏的孩子；他们钉了铁的鞋，发出橐橐的声音，踏破了马路的路面。还有些人把两手插在衣袋里，一面吸烟，一面沉思，眨巴着眼睛望着天，人行道上，马路上，都堆满了人，他们懒懒地沿着各处开着的店门走，又停留在许多车子的当中，许多褪色的破旧的种种工衣呈现在马路上的金黄色的阳光里。远处的工厂的钟响了；那些工人不慌不忙，重新点着了他们的烟斗；后来他们在各酒店里互相呼唤，然后弯着背，拖着脚步，懒洋洋地走向工作场所的路上去了。绮尔维丝望着三个工人很感兴趣：一个高大的，两个矮小的，他们每走几步必一回头。他们终于走下了马路，直向着哥伦布伯伯的酒店里走来。

“好啊！”她喃喃地说，“这三个家伙真是懒得出奇！”

“呃？”古波说，“我认识那高大的；那是‘靴子’，是我的朋友。”

酒店里充满了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高，在乱哄哄的闷哑的声音中时常突出些刺耳的声浪。有时候有人用拳打柜台，震得杯子叮当地响。他们都站着，手交叉在肚子上或背后，一群一群地彼此拥挤着。酒桶旁边有些人等候了一刻钟，才能轮到向哥伦布伯伯买酒喝。

“怎么！原来这是‘杨梅酒少爷’！”“靴子”嚷时，在古波的肩上猛然拍了一拍，“一位漂亮的先生，吸纸烟，穿好衣服！……请相识喝酒，替她付糖果费用！”

“呃！你不要唆吧！”古波很不如意地回答说。

但是那人又冷笑说：

“够了！好汉子，你不要摆架子……坏蛋终究是坏蛋！”

他说着，凶恶地斜看了绮尔维丝一眼，然后转过身去。绮尔维丝向后退了一退，有几分害怕。充满酒味的空气里升起了烟斗的浓烟和那些男人的身上发出来的汗味。她闷得出不来气，咳嗽了一下。

“唉！喝酒真不好！”她低声说。

她因此说起当年她和她的母亲在布拉桑的时候曾喝过茴香酒，后来她险些因此丧命，所以她就痛恨烧酒，再也见不得它了。

“您瞧，”她说时举起杯子给他看，“我吃了我的李子；不过我却不喝那酒汁，因为我恐怕伤了身体。”

古波也不懂人们为什么能喝满满的一杯一杯的烧酒。偶然吃一两个泡过酒的李子，并没有什么害处。至于茴香酒和其他种种的烧酒，谢谢吧，这是喝不得的。每次他的朋友们喝酒时，无论如何嘲笑他，他也不肯跟着进来。古波的父亲古波伯伯也是一个锌工，他在喝醉了酒的那一天从科克纳路二十五号的房子的滴水檐上跌了下来，竟跌破了头，死在马路上。这一个记忆使他全家的人都变老实了。他呢，当他经过科克纳路，看见了父亲跌死的地方的时候，他宁愿喝沟渠的水，也不愿进酒店里喝一小杯不要钱的酒。他的结论是：

“在我们的职业里，要有结实的腿才行。”

绮尔维丝又拿起了她的筐子，然而她并不站起来，只把筐子放在膝头上，眼怔怔地出神，想入非非，好像古波的言语引起了她当年的心绪。她慢慢地又说，在表面上并没有转弯的意思：

“天啊！我不是存奢望的女人，我所要求的没有什么……我的心愿只在乎能够安然地工作，常常有面包吃，有一个干净的地方睡觉，您要知道，一张床，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就够了……呀！我也希望抚养我的孩子们，叫他们将来好好地做人，如果这是可能的的话……我还有一个心愿：假使我有一天和一个男子同居，我希望不被他打，是的，我不愿意被人家打……这样就行了，您看，只这样就行了。”

说到这里，她就在想，她所需要的到底是什么呢？好像没有一件东西是她真正需要的。不过她踌躇了一会儿，仍然说：

“是的，一个人最后总希望能在自己的床上死去……我呢，我劳碌了一辈子之后，我愿意在我自己家里的床上死去。”

她说着便站了起来。古波非常赞成她的希望，他因为怕时间太晚了，所以也站了起来。然而他们并不立刻出去，她想要去看一看橡木的栏杆后面那赤铜的蒸馏器，那机器正在小院子的明亮的玻璃天窗下面工作着；古波跟着她，向她解释那机器的动作，手指着机器里的种种不同的机件，又指着那很大的蒸馏管，管下流出一道清澈的酒精。那蒸馏机有许多形状古怪的容器和弯曲的管子，它保持着一种沉默的状态，没有一道轻烟透出来；人家只听见地下有一种轻微的鼾声。这好像一个沉静而有力的工人在白天做夜里的工作一样。这时候“靴子”陪着两个朋友来凭倚着栏杆，等候柜台上有空闲的位置。他的笑声好像抹油不足的滑车的声音，他摇着头，用垂涎的目光注视着那醉人的机器。妈的！这机器真可爱！在这大肚子的铜锅里，有足够沾润喉咙八天的酒！他深愿人家把蒸馏管焊接在他的牙齿中间，好叫那些热烧酒像一条小河流进他的肚子里，直流到他的脚跟，日夜不停！唉！这么一来，他用不着动了，那驴子哥伦布伯伯也用不着酒杯了！那些朋友冷笑，说“靴子”那家伙简直是个疯子。那蒸馏器继续工作着，也不吐一些火焰，也不放一些铜光，只让它的酒精流下来，像一道缓缓的流泉，渐渐溢出了酒店，侵入了外面的大马路，淹没了广大的巴黎。这时绮尔维丝打了一个寒战，将身后退，勉强笑着说：

“真没出息！这使我发冷，这机器……那酒使我发冷……”

后来她回想到她的愿望，越想越以为是完美的幸福。

“呃？是不是？这样好得多了：工作，吃面包，自己有一个家，养活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的床上死去……”

“而且不被男人打，”古波快活地接着说，“但是我是不会打您的，如果您愿意的话，绮尔维丝太太……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从来不喝酒，而且我太爱您了……好，就是今天晚上吧，我们一块儿暖一暖脚好不好？”

他放低了声音，凑近她的耳边说话，同时她向前举着筐子，在人丛里拨开一条去路。她仍旧屡屡摇头表示不肯。但是她却转身向他微笑，似乎因为知道他不喝酒而感到快乐。当然，假使她没有赌过咒不要男人，她会应承他的。后来他们两人到了门口，都走了出去。他们走了之后，酒店里仍旧充满着人，浑浊的人声和烧酒的气味直冲到马路上。只听得“靴子”骂哥伦布伯伯是个坏蛋，说他斟酒只斟了半杯。他自己却是一个好人，一个时髦的男子，很会做事情，呸！老猴子自己想想。我“靴子”不高兴，再也不到这地方来了。他向那两个朋友提议到“咳嗽小汉子”酒店去，这是圣德尼的一家酒店，人们在那里喝的酒好极了。

“啊！现在可以呼吸了！”绮尔维丝到了人行道上说，“喂，再会吧；古波先生……我很快就可以回来的。”

她打算沿着大马路走去。但是他拉住她不放手，说：

“请您陪我兜一个圈子，由金滴路走，在您并远不了许多……我在未到工场以前，要先到我的姐姐家里走一趟……您送我，我也送您呢。”

她终于应允了，于是他们并肩地从容地向卖鱼路走上去，两人并不挽着手。他对她谈起他的家庭。他的母亲古波妈妈当年是一个缝制背心的女工，现在因为眼睛不行了，才替人家收拾屋子。在上月三日她已经是六十二岁了。他是她最小的儿子。他有一个姐姐是勒拉太太，是一个三十六岁的寡妇，做卖花的生意，住在巴第诺尔区的和尚路。另有一个姐姐三十岁，嫁了一个名叫罗利欧的链子匠。她住在金滴路，现在他想去看她。她住在左边的那所大房子里。每天晚上他到罗利欧夫妇家里吃一顿便饭，三个人都可以省钱。现在他要告诉他们，叫他们不必等他吃晚饭，因为今天有一个朋友请他。

绮尔维丝听着他说，忽然打断他的话，微笑地问他：

“古波先生，您名字又叫‘杨梅酒少爷’吗？”

“唉！”他答，“这是朋友们给我起的一个绰号，因为他们每次迫我进酒店去的时候，我只要一杯杨梅酒……‘杨梅酒少爷’和‘靴子’都是一样的绰号，是不是？”

“当然啦，‘杨梅酒少爷’的名字并不坏。”绮尔维丝回答说。

于是她又问到他的工作。他常常在税卡的墙壁后面那新建筑的医院里做锌工。唉！有的是工作，今年内他一定不会离开这工场。有许多尺许多尺的滴水檐还没有装好呢。

“您不晓得，”他说，“我在医院上面的时候看得见‘好心旅馆’……昨天您在窗前，我伸臂向您打招呼，您却没有看见。”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进了金滴路，走了一百多步，他就停了脚，抬起头来向她说：

“就是这所房子……我出世的地方离这里还要远一些，在二十二号……但是这所房子建筑得很好。里面像一个兵营那样宽大！”

绮尔维丝抬起头来审视那所房子的门面。这所房子面临马路，共有六层楼，每层平排着十五个窗子，百叶窗是黑的，窗条都破了，在那很大很大的墙壁上现出颓废的景象。楼下是四家店铺，门的右边是一家廉价饭店的宽敞的餐厅，布满了油腻；左边是一家煤炭店，一家杂货店，另一家是雨伞店。紧挨着这所房子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所很低很小的房子，所以越发显得中间的房子高大无比；这一座四方的房子好像一块粗炼的灰沙，被雨水打坏了，在邻屋的屋顶上向青天露出它的侧面，是一块粉刷脱落的立方体的建筑物，泥土的颜色，像监狱的长墙一般没有遮掩；这所房子的两侧还突出一排一排准备和邻房连接的石块，像脱落不齐的牙齿露在空中。绮尔维丝所最注意的是那门，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圆门，高与三楼相等，门下有一个长廊，廊的尽头是一个大天井，天井上有一片淡白的阳光。长廊像马路一般地铺着石块，廊的中央有一条沟渠，沟里流着一道桃红色的水。

“请进吧，我不会吃了您的。”古波说。

绮尔维丝想要在马路上等他。但是她不由自主地走进了门廊，直到右边的门房的前面。到了门口，她重新又抬头观看。房子的里面有七层楼，广阔的天井的四面都有整齐的房屋。墙壁是灰色的，好像生了一种黄癞，房顶滴下的水留了许多潮湿的痕渍，从地面到屋顶墙面都是平的，并没有什么装饰；只有各层楼所装的下水管的破旧铅铁箱显出斑斑点点的锈痕。没有百叶窗的窗户只剩有光溜溜的玻璃，是混浊的水绿颜色。有些窗子是开着的，挂着一些蓝方格的褥子在那里吹风；另有些窗子的前面悬着一些绳子，绳子系着洗过的衣服在那里晾干。这是一家人的衣服，有的是男人的衬衫，女人的亵衣，孩子的短裤；又有四楼的一扇窗子前搭着一件小儿的襁褓，十分肮脏。自上而下，那些住宅太小了，容不下他们的穷苦，所以穷苦的景象都从裂缝里露出来。楼下的四面，每面有一个高而狭的门，门是就着灰沙的墙开的，两边并没有木框，门内是铁栏杆的楼梯，梯级上满是污泥。四边共是四个楼梯，墙上漆着头四个字母，分别标明着它们的方向。楼下是许多宽阔的工场，场壁的玻璃上，挂满尘土。有一个制锁的打铁场，融融的烈火正在燃烧着；更远些，她听见木匠的刨声；靠近门房有一个染房，从长廊下面流出许多染衣的桃红水。天井里满是颜色的浊水，刨花，煤灰，四面不整齐的石缝中生着蔓草，强烈的太阳光照进来，好像把天井隔为两段。在阴暗的一边有一个自来水管，水管下面的土地常常是潮湿的，三只小母鸡啄着土地，寻找蚯蚓，鸡爪沾满了污泥。绮尔维丝慢慢地移动她的视线，从七楼望到地下，又从地下望到楼上；她对这所房子的庞大觉得很惊奇，她仿佛处在一个都市的中心，在一个活跃的器官里，她对这所房子很感兴趣，好像她的面前是一个巨人似的。

“太太是不是要找一个人？”那女门房不放心，走出了房门这样问。

绮尔维丝向那门房解释，说她在等候一个人。她回到了马路上，然而古波迟迟不出来，她又回去很感兴趣地望着那房子。她似乎觉得那房子并不丑陋。在那些窗前所搭着的破旧衣服之间竟有些令人愉快的角落，譬如小盆里的一株丁香花，鸟笼里的几只正在歌唱的黄鸟，还有放在黑暗地方现出几个小圆星的剃胡须的镜子。楼下有一个木匠在歌唱，歌声和他的长刨的声音相应和。同时那制锁场里有音节的锤声也在那里叮叮咚咚地震响。随后，她从那些开着的窗子望进去，在穷愁的境况里望见蓬头垢面的儿童们正在嬉笑，又有些女人低着头安然地做她们的针线。午饭后是重新做工的时候了，男人们到外面去工作，剩下来一些空房，房内是一片寂静，只有那些工场的种种工具之声，经过好几小时始终没有变化。一切都不错，只有天井是比较潮湿一点。假使绮尔维丝住在这里，她宁愿要后面的房间，那是有太阳可以照到的。她走了五六步，呼吸着那些穷人家的气味；有的是旧尘土的霉气和脏东西的酸臭气。然而染坊的气味很浓烈，掩住了其他种种的气味，所以她觉得这里比“好心旅馆”的气味还好闻些。她已经选定了她的窗户，就是在左边靠墙角的那一扇。窗前有一只小盆，盆里种着些西班牙的豆子，纤细的豆苗开始卷绕在一个线网的架上。忽然间，她听见古波在她的身边说：

“我让您等得太久了，是不是？当我不在他们家里吃晚饭的时候就要费许多话，尤其是今天，我的姐姐已经买了些小牛肉。”

她打了一个小寒战表示惊异，古波也跟着用眼向四面张望着说：

“刚才您仔细看过这房子了吗？从上到下都租出去了。我想大约有三百个房客……我呢，假使我有家具，我早就要设法在这里找一个小房间……在这里住很好，是不是？”

“对了，在这里住很好，”绮尔维丝喃喃地说，“布拉桑那边，我们住的街上没有这许多人居住……喂，你看，六楼那扇窗子，窗前种着豆子的那一扇，不是很好吗？”

古波不放松，仍旧问她肯不肯。他说等到买了一张床之后就在这里租房住下。但是她连忙由门廊走出去，请他不要再说这种糊涂话。就是屋子坍了，她也一定不会和他同盖一条被。然而古波在福公尼耶太太的门前和她分别的时候同她握手，她却很有情谊地让他握了一会儿。

在一个月内，那少妇和那锌工的交情仍旧很好。他觉得她很知道发奋，努力工作，调护她的孩子之外，晚上还能够缝补许多衣服。世上有些女人很不干净，爱寻开心，爱吃好东西；至于她呢，唉！她并不像别的女人，她能把生活看得很认真！于是她笑着说了些谦逊的话。她说不幸得很，她从前并不像现在这样老成。她隐隐地说她自从十四岁之后就怀了许多次孕，后来她又说当年她和她的母亲喝了不少的茴香酒。现在生活的经验也只是把她改变了一些罢了。人们以为她的意志很强，实在是错了。恰恰相反，她是一个很软弱的人。她任凭人家摆弄，生怕使人伤心。她的理想是在一个善良的社会里生活，因为她说不良的社会好像一柄屠牛的槌，会打碎了我们的头颅，会把一个女人弄得毫无价值。她一想到前途便汗流浃背，她觉得自己好比那掷在空中的一个铜子，坠到地上的时候是面还是背，只有听凭命运支配。她由童年到现在，所见过的人事却是不少，那些不良的榜样就是她很好的教训。但是古波笑她不该这样颓唐，劝她为前途努力，说着便伸手试着捏她的大腿。她把他推开，把他的手痛打了几下，他笑着嚷着说，一个很弱的女人却是很不好惹的。他呢，他是快活的人，他不顾虑前途，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管它呢！吃的住的还怕没有吗？他觉得本区还干净，只嫌有一部分醉汉，却也不难把他们清除的。他不是个恶人，有时候他的话很有道理，而且他也相当风流，头上有光亮的一道发纹，颈上有很漂亮的领结，星期日还有一双漆皮鞋。除此之外，他又很乖巧，脸皮很厚，和一般巴黎工人一样专会大胆说笑话，从他年轻的嘴里说出来还能讨人喜欢。

在“好心旅馆”里，他们终于不止一次地互相帮忙。古波替她买牛奶，替她办事，替她把所洗的衣服送给顾客；晚上往往是他做了工先回来，于是他就领着那两个孩子到外面的大马路上玩耍。绮尔维丝为了报答他的礼貌，也常常到楼顶上他所住的小室里察看他的衣服，替他缝纽扣，补衣服。因此他们很熟了。当他在家的时候她就不闷了，因为他从外面学了些巴黎的滑稽歌曲回来唱给她听，在她觉得还是很新鲜的呢。他常常在她的身边盘桓着，心里越来越难熬。但是他一动手，她老是不客气地拒绝。他终于觉得太不方便了。他虽然仍旧说笑，然而他的心里太不舒服了，也就不觉得快活了。事情还是糊里糊涂地继续着，他每次遇见她就嚷着问：“什么时候？”她懂得他的话的用意，但是她推延了又推延，于是他捉弄她，手拿着睡鞋走进她的卧房，竟像搬家似的。她也同他开玩笑，他整天用隐语调戏，她的脸并不红一红，倒反觉得有生趣。但愿他不用强迫手段，一切都可以宽宥。只有一天她动了气，因为他强要和她接吻，竟致扯脱了她的几根头发。

将近六月底的时候，古波失去了乐趣。他变得满腔心事的样子。绮尔维丝看见他的眼神变了，很不放心，所以夜里把房门堵紧了然后睡觉。从星期日到星期二，他们赌了三天气，忽然间，在星期二晚十一点钟的时候他去敲她的门。她不愿意给他开门；但是他的声音这样的和婉，这样的颤动，使她终于把那堵着房间的横柜移开了。他进来之后，她看见他的脸色惨白，两眼发红，脸上显出红一块白一块的斑纹，她以为他病了，他站着吞吞吐吐地说话，又摇了摇头。不，不，他并没有病。他在上面他的卧房里哭了两个钟头，他像一个孩子一般地哭，咬着他的枕头，不教邻房的人听见。到现在三夜他没有睡觉了，这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绮尔维丝太太，您听我说，”他说时声音哽咽，几乎又流下泪来，“事情是该设法解决的，是不是？……我们就结婚吧。我很愿意，我已经决定了。”

绮尔维丝十分诧异。她的神色非常凝重，说：

“唉！古波先生，您为什么想到这上头来？我从来没有要求过您这件事，您分明是知道的……这对我是不相宜的，没有别的话可说……唉！不，不，这是很严重的一件事；请您考虑考虑吧。”

但是他继续摇头，表示他的主意是不可动摇的。一切他都考虑过了。他下楼来，为的是要好好地睡一夜。她不会赶他上楼去再哭一夜吧！只要她说一个“是”字之后，他就不再缠她，她就可以安然地睡觉了。他只想要她回答一个“是”字，一切都等到明天再谈。

“当然，我不能这样应承了您，”绮尔维丝又说，“我不愿意将来您说我逼迫您做了一件糊涂事……您要知道，古波先生，您这样固执，那是您错了。您自己也不晓得您对我是什么心理。我敢打赌您只要一星期不见我的面，您就可以忘怀了。男子们结婚，往往为的是第一夜的欢乐，后来一夜一夜地过去，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一辈子都受了累……请坐，我愿意立刻同您谈谈。”

黑暗的卧房里烧着荧荧的一支蜡烛，他们忘了剪烛花，只顾讨论他们的婚姻问题，直到早上一点钟，他们低声说话，以免惊醒两个孩子。克罗德和爱弟纳轻轻地喘气，他们的头同在一个枕上；绮尔维丝说来说去，总是说到他们，用手指给古波看。这是她唯一的妆奁，她不能让这两个孩子累他。再说，她也替他害羞。试问本区的人该说什么话？曾经看见她和她的情人同居过，大家都知道她的历史，只隔了两个月，他们就结婚了。她说了这许多很好的理由，古波只耸耸肩膀作为回答。他瞧不起本区的人，他也不管别人的事情，生怕别人玷污了他！呃！是的，不错，在他之前，她曾经有过郎第耶。但是，这有什么害处呢？她不赚钱，她不勾引男人们到家里来，比别的许多女人好，有许多富人家的妇女还比不上她呢！至于说到孩子们，他们会长大的，我们养活他们就是了！这样发奋，这样善良，种种美德都有的一个妇人，他永远再也找不着！再说，这都不必提；即使她做过野鸡在街上拉过人，即使她貌丑，即使她懒惰，即使她有一大堆肮脏的孩子，在他眼里看来，都不算什么！他还是要她。

“是的，我要您，”他一再说并且把拳头屡屡拍他自己的膝盖，“您仔细听我说，我要您……我想，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吧？”

绮尔维丝渐渐地被感动了。她被他强烈的愿望所包围，一则意志不强，二则为肉欲所冲动，于是她只怯懦地争持了几句，她的手垂在裙上，她的脸色变得和婉了。六月的良宵热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吹动了烛光，烛芯渐积渐高。本区的人都睡着了，只听见外面躺在马路中间的一个醉汉像孩子般哽咽着。远远地，在某饭店里晚会尚未散场，提琴正在演奏荡漾心神的舞曲，乐声传来，十分清晰，犹如吹口琴的轻音乐声。古波看见绮尔维丝词穷了，她只一言不发，模糊地微笑，于是他握了她的手，把她拉向他。她原是容易上手的人，所以她自己提防自己，此刻她又被古波占了她的心，她太感动了，不能拒绝他，而且怕他伤心，所以自愿牺牲。但是那锌工没有理会到她已经肯委身于他，他只晓得捏紧了她的手腕用力揉搓，便算是占有了她。他们两人都叹了一口气，这一点手上轻微的疼痛，好像使他们的柔情稍稍地满足了。

“您肯了，是不是？”他问。

“您真缠死我了！”她喃喃地说，“您愿意这样，那么，好吧……天啊！也许我们做的是一件大大的糊涂事。”

他站了起来，抱住了她的腰，不管高低地在她的脸上猛然吻了一下。这吻响得很厉害，他先很担心；他眼望着克罗德和爱弟纳，一面蹑着脚走路，一面把声音放低说：

“嘘！我们应该老成些！不要惊醒了孩子们……明天见吧。”

他说着便上楼去了。绮尔维丝的心魂震撼，在床沿呆坐了一个钟头，也不想到脱衣服。她感动了，她觉得古波是一个很忠厚的人；刚才她以为完了，他一定要在这里睡了。窗下那醉汉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呻吟得更厉害了。远远的提琴奏的淫荡的曲调这时也停止了。

从这一天以后，古波想要绮尔维丝在某一天晚上到金滴路去见一见他的姐姐。但是绮尔维丝是一个胆小的人，很不敢去拜访罗利欧夫妇。她注意到古波对于罗利欧夫妇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惧心理。其实他并不受他姐姐的管束，而且她也不是长姐。古波妈妈生平不让她的儿子不如意，她一定满口赞成。不过，在家庭里，罗利欧夫妇算是每天能赚十个法郎的人，因此他们在家里很有实际上的权威。假使他们不承认古波的妻子，古波就不敢结婚。古波又向绮尔维丝解释说：

“我已经同他们说起过您，他们知道我们的计划。天啊！您真是孩子气！您今晚就去吧……我早就告诉过您，我的姐姐有几分生硬，罗利欧也不是十分客气的人。老实说他们也不甚高兴，因为如果我结了婚，我就不再到他们家里吃饭，他们就少赚钱了。但是这都不要紧，他们不至于把您赶出门来……您为我做这件事吧，这是绝对必要的。”

这些话更使绮尔维丝担心了。但是有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她终于顺从了他。古波在八点半钟的时候来找她去。她打扮齐整了：身上一件黑长袍，加上一件黄色的羊毛印花披肩，头上戴了一顶白色小帽，帽上有一条小花边。她工作了六个星期，积下了七个法郎买了一件披肩，两个半法郎买了一顶小帽；那黑袍原是旧的，经她洗过，改过后，也可以将就了。他们从卖鱼路绕过去，古波在路上对她说：

“他们在等您。唉！他们对我要结婚的事情，现在也听惯了。今晚他们的神色很客气……再说，如果您没有看见过人家做金链子，您去看一看倒很可以开心。他们恰好有一件紧急的订货，星期一就要的。”

“他们家里有金子吗？”绮尔维丝问。

“可不是嘛，墙上有，地上有，到处都有金子。”

这时候他们已经从那圆门走进去，穿过了那天井。罗利欧夫妇住在B号楼梯的七楼上。古波笑着叫她抓紧了栏杆，不要放手。她抬起了眼睛，把眼皮眨了几眨，看见了高高的楼梯的梯洞，每隔两层楼有一盏煤气灯照着。最高的一盏好像一颗星星在黑暗的天空里颤动着；其他的两盏却照得很远，把那望不尽头的螺旋形梯级都照耀得光明了。那锌工到了二楼的楼梯口说：

“呃？这很像葱头汤的气味。他们一定喝葱头汤了。”

真的，那B号楼梯是灰色的，脏的，栏杆和梯级都染了油腻，墙破了皮，露出了石灰，这时候果然有很浓的厨房发出来的气味。每一个楼梯口通达许多走廊，人声喧阗。有些房门开着，门是黄色的，门锁处被手的油垢染黑了。窗子里有湿臭的气味吹来，和煮熟了的葱头的气味相混合。从楼下直到七楼，都听见碗碟的声音，许多人在那里洗锅，用羹匙刮铁罐。到了二楼，绮尔维丝瞥见半开的一扇门上有“画匠”两个大字，两个男子坐在一张桌子的前面，桌上的食具撤去了，只剩一块漆布，他们兴高采烈地谈话，同时吞云吐雾地吸他们的烟斗。三楼和四楼比较安静些，只在门缝里透出摇篮的声音，一个小儿啼哭的声音，一个妇人的粗大的声音，那女人放着自来水潺潺地响，她的言语却听不清楚。绮尔维丝细看那房门钉着的牌子上的名字，是：“梳羊毛女工哥特龙太太”。更远一些是“马第尼耶先生的纸匣制造室”。他们又向五楼走上去，只听得人们践踏的声音很重，把地板都震动了，家具翻倒的声音，骂人打人的声音也不绝于耳。然而对面邻居却正在打牌，房门开着，为的是把空气放进来。但是绮尔维丝到了六楼的时候忍不住气喘，她还没有上楼的习惯。那墙频频地转弯，那些住房像走马灯般在眼前过去，几乎令她头昏。这时候有一家人横拦住楼梯的平台；那父亲在平台上就着铅铁水管，在一个土灶上洗碟子，同时那母亲背倚着栏杆，在替一个小孩子擦身，擦完好抱他睡觉去。古波鼓励绮尔维丝上楼，说他们已经快到了。到了七楼，他微笑着用手拉她。她抬起头，静听一种声音。她在上二楼梯级时就听见了，这是明朗而清越的声音，掩盖了其他的杂音。原来这是楼顶最高层的一个老婆子在唱歌，同时在替一些值十三个铜子的玩偶穿衣服。绮尔维丝又看见隔壁的房间里有一个高大的女子提了一桶水进去，房里的床没有铺好，一个男人只穿着衬衫，眼睛朝天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等候着；那房门又关上了以后，只见门上有一个名片，上面有手写的几个字：“熨衣女工克莱曼斯姑娘”。绮尔维丝到了最高层，腿酸了，气喘了，好奇地俯身凭着栏杆向下一望，现在那楼下的煤气灯活像是七层楼下的井底里一颗星一样。这一所房子里的臭气和人声都冲上她的鼻里耳里，她竟像到了一个深渊的旁边，使她脸上发热，显出不安的神气。古波说：

“我们还没有到呢。唉！这真像一次旅行！”

他沿着左边的廊子走去，拐了两个弯，第一次向左，第二次向右。那走廊很长，墙皮脱落龟裂，分成两岔，显得更窄；每隔很远才有一盏小灯照着。有许多式样相同的房门，像监狱或修道院里的房间一般排列着。这些门差不多都是洞开着的，露出了里面的穷苦与工作的景况，六月的暑天的夜晚，房间里面氤氲着赭色的烟气。末了，他们到走廊尽头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那锌工又说：

“我们到了。当心！请您挨着墙走，这里有三个台阶。”

绮尔维丝在黑暗里小心谨慎地又走了十来步。她用脚蹴着台阶，数着一二三。到了这里，古波并不敲门，便把门一推。明亮的灯光照在地砖上。于是他们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窄长的房间，好像是把走廊截下一段来做成的一样。一幅褪色的毛织幔帐把房间隔成两段，这时候幔帐是用一条绳子吊着的。第一段里有一张床，在顶楼天花板的一角的下面，一个还带了做晚饭时剩余的暖气的铁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还有一张高柜，柜子的雕角被锯断了，因为不锯断就不能把它放在床和门之间。第二段的房间算是一间工作室：尽里面是一个风箱和一个熔炉；右边是嵌在墙上的一个老虎钳，上面是一个货架，架上放着些旧铁零件；左边靠窗户是一张小长桌，桌上堆着些钳子、剪刀、小锯等物，都是油腻的，脏的。

“是我们来了！”古波嚷时，早已走到幔帐下面。

里面的人没有立刻回答。绮尔维丝的感触很大，尤其是想到她就要走进满是金子的地方，她跟在古波的后面，吞吞吐吐地说话，预备点头施礼。长桌上的一盏灯和熔炉里的一堆炭火所发出来明亮的光，使她更心慌了。她终于看见了罗利欧太太，身材矮小，却很强壮，头发是赭色的，她伸长了短短的双臂，拿着一把很粗的钳子，尽力地把一根黑色的铁丝穿在老虎钳上的抽丝板的孔里。罗利欧先生的身材也一样的矮小，然而他的肩膀窄些，他在长桌前像猴子一般灵活，正在用钳子尖端做工作，作品是这样的纤细，夹在他的瘦干露节的手指中间都看不清了。是那丈夫先抬起头来，他的头发稀少，面如黄蜡，脸很长，好像有病的样子。他嚷道：

“噢！是你们来了，好，好！我们忙得很，你们晓得……请你们不必到工作室里来，以免妨碍我们。请你们就在卧房里坐吧。”

他说着仍旧做他的细致的工作，他的脸重新沉在水绿色的回光里，通过玻璃罩而射出来一片强烈的圆光照在他的作品上。罗利欧太太接着说：

“在椅子上坐下吧！就是这位太太，是不是？好极了，好极了！”

她卷起了那铁丝，放在熔炉里，拿一把大木扇子扇旺了炭火，把铁丝烧红，然后穿在抽丝板最后的一个孔里。

古波把椅子向前移动，让绮尔维丝在幔帐旁边坐下。房间太窄了，他不能坐在她的身边。他坐在她的后面，俯身在她的耳边解释他们的工作。绮尔维丝受了罗利欧夫妇的奇异的待遇，被他们斜视的眼光窘着了，十分不舒服，耳朵嗡嗡地响，竟听不见他的话。她觉得那妇人以三十岁而论未免太老了，而且态度倔强，蓬头垢面，头发像牛尾巴似的，直垂到她没有扣好的亵衣上。丈夫只比妻子大一岁，已经像一个老头儿，嘴唇薄得有一股凶气，只穿着衬衫，赤脚拖着睡鞋。最使她惊愕的，是那工作室的狭小，墙壁的污垢，工具的乌暗，这一堆肮脏杂乱的东西竟像一家破旧的铁器店。房中热得很厉害。罗利欧的蜡黄面孔上流了许多汗珠；同时罗利欧太太决意把她的亵衣脱了，露出她赤裸的手臂，她的内衣紧贴在她那下垂的两乳之上。

“金子呢？”绮尔维丝低声问。

她担心地用眼向四面油垢的地方搜寻，寻她所梦想的辉煌的东西。

然而古波笑起来说：

“金子吗？您瞧，这里有，这里也有，您的脚边也有！”

他说着把他的姐姐所做的细丝和墙上老虎钳子旁边挂着的像铁丝一样的一捆细丝先后指给她看；他又趴在地下，从掩盖着地砖的木板条下面拾起了一点灰屑，像一根上锈的针尖一样的细丝。绮尔维丝惊叫起来。这也许不是金子，这带黑色的东西像铁一般难看！他只好把那铁屑一咬，给她看那咬断发亮的断痕。他继续解释给她听：那些商店老板把合金的金丝交给工人们，工人们先把那金丝在抽丝板的孔里抽成适宜的粗细程度，注意把它烧红五六次，好使它不至于折断。唉！这需要手劲，同时又要有习惯！他的姐姐不许她的丈夫摸那些抽丝板，因为他常咳嗽，她的臂力很好，他曾看见过她把金丝拉得像头发一样细呢。

这时候罗利欧的咳嗽发作了，弯着腰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他一面咳嗽，一面喘着气说话，他始终不看绮尔维丝，只像对他一人解释：

“我呢，我做的是柱形链子。”

古波使绮尔维丝站起来。说她尽可以走近些，她就看得明白了。那链子匠喃喃地赞成。他把他的妻子所预备好了的金丝，绕在一根很细的铜棒上。然后他轻轻地锯了一锯，每一圈金丝就成了一个链子的环节。随后他把各链环都焊接起来。那些链环放在一大块木炭上面，他在他身边的一个破杯子的底里取了一滴硼砂水，把链环点湿了；于是他很快地用吹管就着灯吹，把链环烧红。他有了一百多个链环之后，还得做一番细致的工作；他把这些链环靠在一块板架上，那板架被他的手都磨光了。他用小钳子钳弯一个链环，把一头钳紧，套进那已经装好的另一链环，他的动作很有规则，一环连接一环，连接得那样敏捷，以至那链子渐渐地加长而绮尔维丝都还没有看清楚，还没有懂得其中的奥妙。

“这就是柱形链子。”古波说，“还有项链、粗链、短链等，但是罗利欧只做这一种。”

罗利欧冷笑了一声表示满意。他一面继续地钳他的链环，一面说：

“‘杨梅酒少爷’，您听我说……今天早上我算了一笔账。我在十二岁就做链工，是不是？呃，你知道我做到今天，所做的链子有多么长吗？”

他抬起了他的黄脸，眨着他发红的眼皮，又说：

“八千公尺，你看，有二法里长了！……呃！二法里长的链子，足够把本区妇女的脖颈都绕上……而且你要知道，链子是越做越长的，我希望可以从巴黎拉到凡尔赛。”

绮尔维丝回到她的座位上，大失所望；她觉得这一切都很丑。她勉强微笑，以博罗利欧夫妇的欢心。最使她难堪的是：他们绝口不提婚姻二字；而她却认为是一件大事，否则她绝不会到这里来。罗利欧夫妇继续把她当作古波所引来的古怪而讨厌的女人。这时候谈话开始了，而他们却专谈这所房子里的房客们的事情。罗利欧太太问他的弟弟在上楼的时候是否听见五楼的人打架。那贝纳夫妇是天天打架的：那丈夫喝醉了酒回家像一只猪；那妻子也有许多错处，她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后来大家又谈起二楼的那个画匠，他名叫博特根，是一个大个子，欠人家许多债，常常吸烟，常常和朋友们吵嘴。那马第尼耶先生的纸匣工场也很不行，昨天那老板还辞退了两个女工呢。假使他破了产，却是一个好报应，因为他把一切都吃光了，让孩子们都光着屁股。哥特龙太太梳羊毛也梳得不好，而且她怀孕了，以她这年纪，真是太不相宜！近来房东刚赶走了六楼的高该夫妇，因为他们欠了三期的房租，又因为他们硬要在平台上烧炉灶，上星期六，七楼的洛门舒姑娘把玩偶送下楼的时候，恰好抢救了险些被烧死了的小林克洛。至于说到那熨衣女工克莱曼斯姑娘，她任她的性情做事，但是人家没有法子说她，她很爱畜类，她有很好的心肠。唉！可惜得很！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勾搭许多男人！将来人家一定有一夜会在街道上遇见她的。

这时候罗利欧把他自从中饭后做到现在所做成的一条链子交给他的妻子，说：

“喂，这是一条。你可以把它弄端正一下。”

他虽然轻易不说笑话，可是还接下去说：

“再加四尺半……就可以延长到凡尔赛了。”

罗利欧太太先把链柱子烧红，然后经过校正用的抽丝板孔，把它弄直。后来她又把链子放进一个长柄的小铜锅里，锅里有冲淡的硝酸水，她把链子放在里面浸了一浸，然后在熔炉的火上烧去污垢。绮尔维丝在古波的怂恿下又跟着看那最后的工作手续。那链子过了硝酸之后就变成一种猩红的颜色。这链子算是完工了，可以交货了。锌工向绮尔维丝解释说：

“就像这样把货交出去，然后再由女工们用呢布去细擦它。”

然而绮尔维丝没有勇气了。房间里越来越热，使她都不能呼吸了。门是关着的，因为一点儿风就足以使罗利欧受感冒。这时候他们始终还没有谈起婚姻问题，她想要走了，她悄悄地扯了一扯古波的衣服。古波懂得了，他自己看见他们故意不开口，也觉得难为情。他说：

“好，我们走吧，让你们好好地做工。”

他踌躇了一会儿，等候着，希望他们能说一句牵涉到这个问题的话。到后来他忍不住了，便决定自己开口。他说：

“喂，罗利欧，我们打算请您做我妻子的证婚人。”

那链子匠抬起了头，假作惊异，冷笑了一声，同时他的妻子放下了抽丝板，站在工作室的中间。罗利欧说：

“真的吗？这宝贝‘杨梅酒少爷’，常常不说正经话。”

接着罗利欧太太望了绮尔维丝一眼，说：

“呃！是吗，就是这一位太太吗？天啊，我们没有什么意见可以贡献给你们……然而结婚真是一个奇怪的想法。总之，如果你们两方面都觉得好，也自然是可以的。如果结果不好那也只有怨自己。而且结果往往是不好的，不好的，不好的……”

她说到最后两句，声音变慢了，摇了摇头，从绮尔维丝的脸望到她的手，从她的手望到她的脚，好像她要脱了她的衣服看她的肌肤，她觉得她比她意料中的绮尔维丝好些。她冷冷地说：

“我的弟弟是很自由的。当然，他的家庭也许希望……计划总是有的。但是事情变得这样奇怪……我呢，我首先不愿意同他争论。哪怕他领了一个下流而又下流的女人来，我也说：‘你就娶她吧，不要唆我了！’……他在我们这里并不坏。他长得胖胖的，可见他在这里并没有挨饿。晚上的热汤，没有误过他的时间……喂，罗利欧，你不觉得这位太太很像黛列丝吗？黛列丝是对面住的那个妇人，生肺痨病死了的，你记得吗？”

“是的，倒有几分相像。”那链子匠回答说。

“而且您有两个孩子，太太。呀！这个！我曾经向我的弟弟说过：‘我不懂你为什么娶一个有两个孩子的女人……’请您不要生气，我关心他是很自然的……而且您不像一个强壮的人……呃，罗利欧，看这位太太的样子并不强壮，是不是？”

“是的，是的，她并不强壮。”

他们不谈她的腿。但是绮尔维丝从他们斜视的眼光和他们嘴唇的动作中，就懂得他们的话的用意了。她默然坐在他们跟前，身上紧裹着那黄色的披肩，只唯唯否否地答应，好像向法官说话一般。古波看见她难受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嚷道：

“这不是这样说的……无论你们怎样说，事情是决定的了。我在七月二十九日，星期六就要行结婚礼。我在历书上计算过了。行了吧？这和你们相宜吧？”

“唉！这对我们总是相宜的！”他的姐姐说，“你本来用不着征求我们的意见……我不至于阻挡罗利欧做你们的证婚人。我只求耳边清静就完了。”

绮尔维丝低了头，不晓得做什么才好，不知不觉地把脚尖伸进了那铺在方砖上面的木板条格子里。后来她恐怕提起脚的时候踢动了什么，所以她俯下身去，用手摸索。罗利欧连忙把灯移近，很不放心地审验她的手指，说：

“您应该当心，那些碎金子往往粘在鞋底上，不知不觉地您就把金子带走了。”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老板不容许有一毫克的金子糟蹋了。他给她看一把刷子，这是他常常拿来刷木板架上的碎金子的；刷的时候，他总是用一块皮子放在膝头上接着那些金屑。他们每星期小心地打扫工作室两次，把垃圾留下来燃烧，把烧下来的灰筛过，每月可以筛出二十五至三十法郎的金子。

罗利欧太太紧紧地望着绮尔维丝的鞋子，很客气地微笑着说：

“太太，这没有什么可生气的。就请您看一看您的鞋底吧。”

绮尔维丝满面通红，重新坐下，举起她的双脚给他们看，表示没有什么。古波早已开了门，粗暴地说了一声：“晚安！”他在廊子里呼唤她。她跟着也出来了，出来之前先吞吞吐吐地说了两句客气话。她说她希望能够再见，并且希望大家合得来。但是罗利欧夫妇已经到黑洞洞的工作室里做工去了，那小熔炉好像是火热的炉灶里最后的一块炭一样，放出白亮的光芒。罗利欧太太内衣的领子都亸在肩头上了，炭火把她的皮肤映得很红。她重新又拉一条金丝，每一用力，颈上便膨胀一次，颈筋显露像一些细绳子。那丈夫在水绿色的反光下俯身又做起一段链子来，用钳子弯好链环，插进另一个链环里，继续地、机械地工作着，竟没有工夫揩一揩他脸上的汗。

绮尔维丝走出了走廊，到了七楼的平台上，忍不住流泪，说：“这不是吉祥的预兆！”

古波不住地摇头。说他要报复罗利欧今晚的事情！谁看见过这样一个守财奴！以为人家要带他的碎金子走！这一切都可以看出他悭吝到了万分。他的姐姐也许以为他永远不会结婚，好叫她赚四个铜子的煮牛肉！总之，七月二十九日他是要结婚的。他实在瞧不起他们！

绮尔维丝下楼的时候觉得心烦闷得很，又伤感，又害怕，担心地摸索那黑暗的铁栏杆。这时候屋子里的人都睡了，楼梯上没有人了，只三楼还有一盏煤气灯，灯光黯淡，像一只守夜灯照着楼梯下这一口黑暗的深井。在关着的房门内有工人们吃了饭就睡觉的鼾声。然而那熨衣女工的房间里却传出一阵和婉的笑声；从洛门舒姑娘的房门的锁孔也溜出一线灯光，同时还听得见她用剪刀的声音，原来她还在用透明纱裁剪值十三个铜子的玩偶的衣服。下面哥特龙太太的房里那小儿还在继续啼哭。在这黑暗的沉寂里，那铅铁栏杆透出的臭气更加浓烈了。

后来到了天井里，古波高声叫门房开门，同时绮尔维丝转过身子，对这所房子看了最后一次。在这无月光的天空下，那房子似乎显得更大了些。那灰色的门面加上了黑影，也显得更高大、更宽阔了。日间晾着的破旧衣服都收去了，房子更显得赤裸裸的一片平了。关着的窗子似乎都在睡觉。有几个窗子露出强烈的灯光，好像在睁开眼睛斜视各个黑暗的角落。在每一个进门处自下而上，六个楼梯口的玻璃窗里放出淡白的灯光，好像一个透明的宝塔。三楼的纸匣工作室里吐出一道黄色的灯光落在天井的地面上，穿透了楼下各工场的暗影。在黑暗的深处，由于自来水管没有关紧，一滴一滴的水声冲破了沉寂。绮尔维丝似乎觉得那所房子冰冷地沉重地压在她的肩膀上，她像小孩子似的害怕心理始终在作怪，后来她自己想起也觉得好笑。

“当心！”古波嚷着说。

原来是染坊里流出了一涡很大的积水，她被迫得跳了过去。这一天，那积水的颜色是蓝的，好像夏日的青天，门房里的小灯映在水里便成了天空的星斗。

3

绮尔维丝不愿意做喜酒。何苦花钱呢？再说，她觉得有几分惭愧，似乎用不着在全区里显耀他们的婚姻。然而古波不服气：不在一块儿吃一点儿东西还算结婚吗？他呢，他是不怕本区人嘲笑的！唉！只要简简单单地，下午出去散一会儿步，随便到一家小饭店里吃一只兔子就是了。当然，宴后也用不着音乐。在各人回各人的地方睡觉以前，要大家交一交杯，如此而已。

那锌工半说半笑，竟说服了绮尔维丝，因为他说大家绝不胡闹。他要监视大家喝酒，不让他们喝醉了喧哗。他预备在教堂路奥古斯特所开的银坊酒楼里请客，是一场小小的聚餐，每一份只预备用五个法郎。奥古斯特是一个小酒商，他的酒价很公道，他的店后院子里的三株槐树下面有一个小小的跳舞场，在二楼请客，一定好得很。他花了十天的工夫，到金滴路他姐姐的房子里去邀请宾客，请的是马第尼耶先生、洛门舒姑娘、哥特龙太太和她的丈夫。他甚至于说服了绮尔维丝让他邀请他的两个朋友“烤肉”和“靴子”。“靴子”虽然酒量大些，然而他吃饭很滑稽，所以人们聚餐都请他参加，因为当他一吃就是十二磅面包的时候，那饭店老板的神气也就够好看了。绮尔维丝一方面也答应邀请她的老板娘福公尼耶太太和博歇夫妇，都是些好人。计算起来，一共是十五个人吃饭。这就够了。人太多了，结果会吵闹的。

然而古波并没有钱。他虽然不求铺张，却愿意做得像一回事。于是他向他的老板借了五十法郎。在这五十法郎内，他先买了结婚的戒指。这金戒指值十二法郎，罗利欧替他设法照批发价格买进，只花了九个法郎。后来他又在米拉路的一家裁缝店里定做了一件礼服、一条裤子、一件背心，他仅仅交了二十五个法郎的定钱；他的漆皮鞋和高帽子还可以将就。他把十个法郎收起来，作为他和绮尔维丝的聚餐费，至于那两个孩子要算是白吃的了。此外仅仅剩下六个法郎，恰够为穷人祝福的一场弥撒费用。当然，他不愿意把六个法郎送给教堂里那一群老乌鸦，这些毫无用处的人又何必叫他们喝喜酒呢！然而无论怎样说，不做弥撒总算不得婚姻。他亲自到教堂里去讲价钱；他同一个穿着肮脏道袍像奸商一样爱钱的老教士争持了一个钟头。他有意打他几个耳光。随后，古波对教士开玩笑说：能不能在他的商店里找到一份不太破旧的廉价弥撒，他们一对好夫妇也就可以成礼了。那老教士一面骂一面说上帝不会高兴保佑这一桩亲事，但同时他依然让了价，只要他五个法郎。这总算节省下了一个法郎。于是他只剩下一个法郎了。

绮尔维丝也想打扮得整齐一点。自从婚期决定之后，她在晚上加做几点钟的工，竟积蓄下了三十法郎。她极想要买一件绸的短外衣，是她在卖鱼巷看见的，标价十三法郎。她买了这件短外衣，后来她打听到福公尼耶的店里有一个洗衣妇死了，她的丈夫要把她的一件蓝呢的女衣出卖，她就花了十个法郎去买了来，依照自己的身材改缝过。剩下了七个法郎，她还可以买一副棉手套，一朵玫瑰花，预备插在帽子上的。又替她的长子克罗德买了一双鞋。幸亏孩子们的衣服还可以过得去。她四夜没有睡，把一切都洗干净，甚至于内衣和袜子的小孔也都缝补好了。

最后，到了星期五晚上，是盛大日子的前一天，古波和绮尔维丝工作回来之后还忙到夜里十一点钟。在各自睡觉以前，他们还一块儿在她的房间里坐了一个钟头，他们对事情办妥了都很喜欢。他们虽然决定不要为了本区人而过于费事，然而他们还是尽心尽力办这桩喜事，终于弄得劳累不堪。当他们互相道了晚安之后，他们都困倦极了。然而他们不由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现在一切都办妥了。古波的证婚人是马第尼耶先生和“烤肉”；绮尔维丝打算请罗利欧和博歇。他们准备六个人悄悄地到市政厅和教堂里去，并不要后面拖着一大队人。甚至于新郎的两个姐姐也声明留在她们家里，说用不着她们到场。只有古波妈妈哭了起来，说她只好早两天离开家去躲在一个人家不知道的角落里……结果大家只好答应把她带了去。至于集合的时间是午后一点钟，地点是银坊酒楼。在银坊酒楼喝了酒之后，就到圣德尼郊外去野餐，去时坐火车，回来时沿着大路步行回来。这一场娱乐预备得很好，虽然没有什么好吃的，然而倒还有趣，而且很诚恳亲热。

星期六的早上，穿衣的时候，古波摸了摸身上的一个法郎，不觉担心起来。他细想了想，为了礼貌起见，他应该在吃晚饭以前先给证婚人们喝一杯酒，吃一块火腿才是道理。再说，说不定还有意外的开支。一个法郎实在不够。于是他把克罗德和爱弟纳送到博歇太太家里去，请她在吃晚饭的时候把他们带去，随后他跑到了金滴路，硬着头皮上楼去向罗利欧借十个法郎。唉！他真不容易开口！他分明知道要看他姐夫的嘴脸的。罗利欧果然咕噜了半天，冷笑了一会儿，然后才借给他两个五法郎的银币。古波听见他的姐姐喃喃地说：“好，开头了……”

市政厅的婚礼是十点半钟。天气很好，太阳炙透了马路。为着不惹人家注目起见，新郎、新妇、妈妈和四个证婚人分为两队走。前面是绮尔维丝挽着罗利欧的臂，同时马第尼耶先生扶着古波妈妈，二十步之外，在另一边的人行道上走的是古波、博歇和“烤肉”。这三个人穿的是黑色礼服，背是圆的，两手摇摆着。博歇穿着一条黄色的裤子；“烤肉”把纽扣一直扣到颈口；他没有穿背心，只露出一条领结。唯有马第尼耶先生穿着一件后面方角的大礼服；走路的人们停住脚步观看这位先生挽着那肥胖的古波妈妈的臂。古波妈妈穿的是绿色的披肩，戴的是黑色的女帽，帽子上系有红色缎带。绮尔维丝很温和，很快活，身上一件深蓝的女袍，上身穿着一件挺紧的短外衣。殷勤地听罗利欧说笑；天气虽热，他还穿着一件挺宽大的外衣。她往往在转弯的时候稍为回头向古波嫣然一笑，古波穿着新衣在太阳下放光，使他感觉不自然。

他们虽然走得很慢，走到市政厅的时候还整整地早了半个钟头。而且市长迟到，所以等到十一点钟才轮到他们。他们坐在大厅角落里的椅子上等候着，瞻仰着很高的天花板和庄严的墙壁，低声说话，每遇办公的差役走过的时候他们尽量把椅子向后移，表示他们的礼貌。然而他们悄悄地骂市长是懒骨头，说他一定是在他那金黄色头发的女人家按摩他的风湿痛，忘了时刻。他也许是把他的典礼绶带卖钱吃了。但是市长到来的时候，他们仍然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人家叫他们再坐下。于是他们参观了三桩婚礼都是中产阶级的人，新娘们穿的是白色，伴娘们腰上围着桃红的带子，后面跟着一队一队的先生夫人们，都是三十来岁的，举止都很大方。后来人家叫到古波和绮尔维丝，他们险些结不成婚，因为“烤肉”已经不见了。博歇在下面的广场上找到他正在吸他的烟斗。他说人们瞧不起他们，因为他们穿得不够阔绰！后来市长按着手续，先把婚姻法读了，问了些问题，把许多证件签了名，草草完事。他们你望我，我望你，以为结婚的仪式被人家省了一大半。绮尔维丝昏乱得心里十分难受，只好把手帕掩着嘴唇。古波妈妈热泪汹涌。各人都在注册簿上签了名，字写得又大又不整齐，新郎不会写字，只画了一个十字。他们每人都拿出四个铜子来给穷人。当那差役把结婚证书交给古波的时候，绮尔维丝推了推他的手肘，他只好又拿五个铜子出来作为赏钱。

从市政厅到教堂的一路很好。在路上，那些男人喝了些啤酒，古波妈妈和绮尔维丝喝了些掺水的杨梅酒。他们沿着一条很长的马路走去，太阳光直晒下来，没有一丝黑影。一个仆役在空着的教堂里等候他们，把他们引进了一个小礼拜堂，气冲冲地问他们是否轻视宗教，为什么这样迟才来？一个教士大踏步进来，板着面孔，脸上似乎因饥饿而发黄；前面走的是一个穿着肮脏白衣的教徒。教士匆匆地做弥撒，省略了许多拉丁文，时而转身，时而弯腰，时而伸开两臂，却始终把眼斜望着新婚夫妇和那些证婚人。那一对新婚夫妇在祭台之前十分为难，不晓得什么时候应当跪下，什么时候应当站起来或坐下；他们只等候那教徒的指挥。那些证婚人为着守礼起见，始终站着，古波妈妈向旁边一位女士借了一本弥撒经文，现在她又哭了起来。这时候十二点钟响了，最后的弥撒做完了，堂役们充满了教堂，把椅子搬得哗啦响。人们大约是要把正祭台布置好预备开一个盛会，因为在外面听见扎彩匠们正在用锤子钉彩绸。同时在小礼拜堂的深处，堂役正在打扫地上的尘土，那板起面孔的教士在两场庄严的弥撒之间把他那一双干枯的手在绮尔维丝和古波的头上匆匆地晃了两晃，好像是代表上帝为他们结合似的。大家在更衣室结婚礼簿上签了字。她回到了大门外阳光底下之后，在那里喘吁吁地停了一会儿，好像奔跑疲倦了似的。

“好了！”古波说时勉强笑了一笑。

他摆动身子，觉得找不出什么有趣的话来说；但是他又说：

“您看！事情完得很快。他们只一动手就完了……这好像在牙科医生那里，人家连叫一声‘哎哟’的时间都没有！他们让我们毫无痛苦地结了婚！”

“是的，是的，工作做得真好，”罗利欧冷笑着说，“五分钟就弄妥了，一生的大事……啊！可怜的‘杨梅酒少爷’！”

四个证婚人都拍了拍锌工的肩，锌工很是得意。同时绮尔维丝微笑地同古波妈妈接吻，然而她的眼里却含着泪。古波妈妈哽咽地问了她一些问题，她回答说：

“请您不要怕，我尽我的能力做去。假使事情弄不好，也不会是我的罪过。不，真的，我太希望幸福了……总之，事情已经做成了，是不是？该是他和我两人一同努力来建一个和睦的家庭。”

于是他们一直向银坊酒楼走去。古波挽着他妻子的臂，他们夫妇二人走得很快，笑嘻嘻的像是十分兴奋，比那些证婚人超前了两百多步，也不看房屋，也不看行人和车子。街上的喧嚣像钟声一样震动他们的耳鼓。当他们到那酒店的时候，古波即刻叫了两瓶酒、一些面包和火腿，他们坐在楼下的一间有玻璃窗的小屋子里，没有盘子，没有桌布，只顾草草地吃些东西。后来他看见博歇和“烤肉”的食量很大，便又叫了一瓶酒和一块干酪。古波妈妈肚子不饿，气闷得吃不下东西。绮尔维丝渴极了，喝了好几大杯水，里面只略为掺一点红葡萄酒。

“让我来付钱，”古波说时立刻到柜台前面，付了四个法郎另五个铜子。

这时候是一点钟了，宾客们来了。福公尼耶太太先到，她是一个肥胖的女人，还美丽，她穿的是一件生丝印花女袍，颈上系着粉红的领结，头上是一顶小帽，帽上有许多花朵。随后来的是洛门舒姑娘，她的身材很瘦，穿的老是那千年不变的一件黑袍，大约她在睡觉的时候也还穿着的。再后面的是哥特龙夫妇。丈夫的身体笨重，稍微一动就会把他的棕色上衣绷开；妻子的身材又宽又大，肚子突出，显示她是怀了孕，紫色的裙子紧紧地裹着，越发显得圆了。古波说他们不必等候“靴子”，因为“靴子”会在去圣德尼的路上赶上他们的。

“好呀！”勒拉太太一进门便嚷说，“等一会儿就会有一场大雨，我们可要淋得好看了！”

她说着便在酒店门前叫众人出来看天上的乌云，这云是忽然从巴黎的南方起来的。勒拉太太是古波的长姐，身材高大，态度冷静，大有男子气概，说话带鼻音。她穿着一件很不合身的、太肥的褐色女袍，袍上许多很长的飘带，使她竟像一只刚从水里出来的瘦狗。她玩弄她的阳伞像是在耍一根棍子似的。当她同绮尔维丝接吻之后，又说：

“你们想不到，街上的风很热……好像火扑在您的脸上似的。”

于是人人都说早已料到要有一场大雨。在出了教堂的时候，马第尼耶先生早就看出天色在转变了。罗利欧说自从早上三点钟以后他脚上的鸡眼就痛起来，使他睡不着觉。再说，这三天以来天气实在太热，结果非下雨不可。古波站在门前审察着天空，很担心地说：

“唉！也许就要下雨了！我们只等我的姐姐一个人，假使她来了，我们就可以走了。”

真的，罗利欧太太迟到了。勒拉太太刚才经过她家邀她同来；但是她遇见她正在穿束胸带，于是她们两人吵了一场。勒拉太太又附着古波的耳朵说道：

“我不管她，我就先来了！她好大脾气！……等一会儿你看她是怎样一副嘴脸！”

众人只好耐心再等了一刻钟，大家在酒店里踱来踱去，互相拥挤，和那些进来就在柜台上喝一杯酒的人混杂在一起。有时候，博歇，或福公尼耶太太，或“烤肉”，离了众人，走到街上仰眼望天。天并没有下雨，日光暗了，旋风卷地，把白色的尘土吹起来。第一声雷响的时候，洛门舒姑娘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众人都担心地注视那大镜上面的时钟：已经是差二十分两点了。古波忽然嚷道：

“好！来了！天使们流泪了！”

一阵暴雨冲洗了街道，街道上的妇女双手撩起了裙脚匆匆地奔走。正在大雨的当儿，罗利欧太太终于气喘喘地、怒冲冲地来了，在门口直着急，因为她的雨伞收不拢来。她吃吃地说：

“谁见过这样的！恰好在门口淋了我一身！刚才我本想回到楼上，脱了衣服不来了。假使那样我倒做对了！……呀！好一场婚礼！我早就说过，我要把一切都推移到下星期六。因为他们不听我的话，所以天下雨了！这样更好！天崩塌了也是活该！”

古波竭力劝慰她。但是她不理他。假使她的衣服被雨淋坏了，他也不会另买一件来赔她的！她穿的是一件黑绸的女袍，箍得很紧，使她都喘不过气来；纽扣都绷着的、太窄的上衣，紧裹着她的肩膀。裙子裁得也很窄小，紧紧地裹住她的大腿，使得她只能小步走路。座上的妇人们都噘着嘴望她，对她的装束显出愤懑的神气。她甚至于假装看不见坐在古波妈妈身边的绮尔维丝。她呼唤罗利欧，向他要了一块手帕，然后坐在酒店的一个角落上小心地把她衣服上的雨点一滴一滴地揩干。

这时候大雨忽然停止了。光线更暗，几乎成为黑夜，铅色的天空不时发出闪电的光亮。“烤肉”笑着说：等一会儿一定有些教士从天上降下来为你们做洗礼。于是狂风暴雨，一时又发作了。在半个钟头之内，大雨倾盆，隆隆的雷声也不停止。男人们站在门前瞻望那暴雨形成的灰色幕帘，沟渠渐渐满了，雨点打在积水上溅起水花。妇人们害怕得一个个坐在那里用双手掩着眼睛。大家不再谈话了，喉咙有点儿发紧了。博歇故意说一个笑话，说雷鸣是圣彼得在天上打喷嚏，也没有惹起任何一个人发笑。然而当雷声渐疏渐远之后，众人又不耐烦起来，他们恼恨那大雨，捏着拳向天上的乌云咒骂。现在天空变为灰色，细雨不住地下来。罗利欧太太嚷道：

“两点多钟了！我们毕竟不能在这里睡觉啊！”

洛门舒姑娘提议仍旧到乡下去，全场的人想到一到护城河边就得停下来的时候，不免说道：“道路可不好走啊！草地上恐怕不能坐吧；而且，雨似乎还不会停呢，也许还要来一场倾盆大雨哩。”古波远远望见一个工人安然地在雨中行走，他嚷道：

“如果那‘靴子’在圣德尼的路上等候我们，他不会被太阳晒得中暑的！”

这话令大家笑了一场。然而他们渐渐不耐烦起来，终于忍不住了。总该决定一件事情来做才好：这样白眼相对，呆呆地等吃晚饭是不行的。于是足有一刻钟大家在那下得不停的大雨面前，竭力想法子消遣。“烤肉”提议打纸牌；博歇是一个风流坏种子，他提议一种有趣的玩意儿，叫各人供认自己的隐秘的事；哥特龙太太提议到克里酿古路去吃葱饼；勒拉太太希望人家讲一些故事；哥特龙先生并不觉得闷，他认为在这里就很好，只提议立刻就吃晚饭。每一个人提议的时候，大家都争论了一番，生气地说：这是没有意义的！这岂不令大家都要打瞌睡？这岂不令人们说我们都是些小孩子吗？后来轮到罗利欧说话的时候，他有一种简单的意见，只希望大家到外面的马路上去散步直到拉歇斯神父路，如果有时间，还可以进去参观爱鲁瓦斯和阿贝拉尔的坟墓。这时候罗利欧太太忍不住气，便发作起来。她说她就要走了！她就要这样做了！这不是给人开玩笑吗？她装扮了许久，冒着大雨赶了来，为的是关在一间酒店里纳闷吗？不行，不行，她不高兴吃这样的喜酒，她宁愿回到自己家里去。古波和罗利欧只好拦住了门口。她又说：

“你们走开！我说我要走，你们听见了吗？”

她的丈夫终于劝她息了怒。古波走近绮尔维丝，看见她始终安静地在一个角落里同她的婆婆和福公尼耶太太在一起谈话。

“您呢，您什么也不提议吗？”他向她说话时还不敢你你我我的称呼。

“唉！人家要怎样都可以，”她笑着回答，“我不是难相处的人。出去或不出去，对我都是一样的。我觉得很好，我什么也不要求。”

真的，她的脸上露出安乐的神气。自从宾客们来了以后，她同各人说话声音颇低，而且带感动的语调，她有很理智的样子，不肯参加他们的争论。当下大雨的时候，她瞪着眼睛呆呆地望着闪电的光亮，好像在电光里远远地看见她的前途的许多重大的事情似的。

直到现在，马第尼耶先生还不曾提议什么。他倚在柜台的旁边，大礼服的衣裾分开，保持着他那做老板的尊严态度。他咳了许久，把大眼睛转了又转，说：

“喂！我们可以到博物馆里去……”

他说着，摸了摸他的下巴，眨了眨眼睛，征求众人的意见。

“博物馆里有的是古物，图画，东西多得很。这是很能增长知识的……也许他们还没有看见过。唉！该看一看，至少一次！”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互相探寻意见，是的，绮尔维丝还没有看见过；福公尼耶太太也没有看见过，博歇也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古波以为在某一个星期日去过一次，然而他记不清楚了。大家还在迟疑，但是罗利欧太太羡慕马第尼耶先生的身份，首先赞成，说这是很好、很正当的建议。他们既然牺牲了一天的工作，又穿好了衣服来，何不参观些东西，增一增见识？于是人人都赞成了。这时天还在下细雨，他们向酒店老板借了些雨伞，蓝的，绿的，栗色的，都是些顾客遗失了的。于是他们就动身到博物馆去了。

众人向右转弯，从圣德尼路向巴黎走下去。古波和绮尔维丝仍旧走在众人前面，跑得很快。现在马第尼耶先生挽着罗利欧太太的臂，因为古波妈妈腿不灵便，留在酒店里。后面是罗利欧和勒拉太太，博歇和福公尼耶太太，“烤肉”和洛门舒姑娘，最后是哥特龙夫妇。一共十二个人，在人行道上成为一长列。罗利欧太太向马第尼耶先生说：

“唉！这和我们毫不相干！我们不晓得他从哪里把她找来的，或者可以说我们太晓得了！但是这轮不着我们说话，是不是？……我的丈夫不得不给他买了结婚的戒指。今天早上，他才爬起床就要借给他们十个法郎，否则事情就办不成……这样一个新娘，竟不带一个亲人来参加她的婚礼！她说在巴黎她有一个姐姐，是一个卖熟肉的。那么，为什么她不邀请她来呢？”

她顿了一顿，指着绮尔维丝，这时候绮尔维丝在人行道上从高处走向低处，更显得是一个跛子了。

“您瞧！如果许可这样说的话……噢！这个‘瘸子’！”

“瘸子”这个名字传遍了这一群人。罗利欧冷笑着说本来应该给她起这个名字的。但是福公尼耶太太替绮尔维丝辩护，说大家不应该轻视她，她很干净，而且很努力洗衣服。勒拉太太始终好说许多风流隐语，她把绮尔维丝的腿叫作“爱情的腿”；她说许多男人喜欢这种腿，为什么，她却不肯加以解释。

众人走出了圣德尼路，穿过了大马路。许多车辆挡住了去路，他们等候了一会儿；后来他们在泥泞满脚的街道上走着。天又下大雨了，众人都把雨伞打开；在男人们擎着的破旧的雨伞下面，女人们撩起了衣裳，在两边的人行道上，队伍在泥泞中相隔得更远了。这时候有两个无赖骂了些粗言野语；有些散步的人奔跑了过来；有些商店伙计有趣地蹬高了脚在店窗里观望。在淋湿了的灰黑色的街道上，纷纭的人丛里，这成双成对的行列，衣服上都溅了水渍，特别是绮尔维丝的深蓝色的袍子，福公尼耶太太的生绸印花袍子，博歇的黄色裤子溅得更多。这些穿节日服装的人那种严肃态度，使古波发亮的礼服和马第尼耶先生的大礼服形成为狂欢节出会时那样可笑了。至于罗利欧太太的美丽装束，勒拉太太的飘带，洛门舒姑娘起皱的裙子，参差不齐，很像穷人穿的旧货店的奢华衣服。尤其是男人们的帽子令人发笑，都是些藏在黑暗的柜子里许久而变色的帽子，形状奇怪，有的是很高的，有的是很宽的，有的是很尖的，帽边也是奇形怪状的，有卷的，有平的，有太宽的或太窄的。人们看到后面最后的一幕更好笑了，那梳羊毛女工哥特龙太太穿着她的刺目的紫色袍子，挺着她突得很高，显然是一个怀孕许久的女人的肚子。这一班人从容地走着，不慌不忙，以被人注视为乐事，听见人们取笑倒觉得开心。一个无赖指着哥特龙太太嚷道：

“你瞧那新娘！唉！倒霉！她已经怀了那么大的一个胎了！”所有的人都笑起来。“烤肉”回身说那无赖的话说得不错。哥特龙太太笑得最厉害，自己夸张说这并不是耻辱；有许多女人走过的时候还斜眼望她，希望像她一样哩！

他们走到了克列里路，后来又向马逸路走。走到胜利广场停了一停，因为新娘的左鞋的鞋带脱了。她在路易十四的铜像前系鞋带，大家都拥挤在她的后面，等候着她，而且取笑她所露出来的腿肚子。末了，从小野路下去之后，就到了卢浮宫博物馆的门前。

马第尼耶先生很客气地请求他们允许他做领导者。

这博物馆很宽大，他们说不定会迷路的。他呢，他认识那些好地方，因为他常常同一个艺术家来，这艺术家是一个很聪明的男子，有一家纸匣店向他买些图画贴在匣子上。在楼下，他们到了阿西里陈列厅的时候，大家都打了一个小小的寒战。嘿！这里可不暖，这个大厅很像一个地窖！他们一对一对地向前走，仰着头，眨着眼睛，看那些很大的石雕刻。这里有黑大理石的神像，都是埃及的古物，有些神怪的畜类，一半是猫，一半是女人，脸像死人，鼻很瘦，唇很厚。他们觉得这一切都很丑。现在的人做的石工好得多了。一种腓尼基文的碑刻使他们吃惊，他们从来不曾读过这样难懂的文字，真是想象不到的。这时候马第尼耶先生同罗利欧太太已经到了二楼楼梯口了，他在穹隆下面对大家叫道：

“请你们来吧。这些东西不算什么……应当到二楼来看。”

楼梯的赤裸而庄严的景象令他们变得严肃了。一个服装华丽的守卫员穿着红色的背心，袖章是金的，似乎在平台上等候他们，越发令他们激动了。他们走进法国厅的时候非常恭敬，尽量地慢走，以免失礼。

于是他们目迷五色，不停地沿着那些小厅去看图画，图画太多了，叫他们无法细看。假使他们要看懂，除非预备一个钟头看一幅图画！满眼是图画，真是数不清！大约要值许多钱啊！到了尽头处，马第尼耶突然叫他们止步，叫他们看“墨都斯船的沉没”；而且他解释了那题材。众人都待着不动，也不说话。当他们又走的时候，博歇总结众人的意见说：这是成功的作品。

到了阿波罗厅，那地板最使众人叹赏；这是像一面镜子一样光滑的地板，它能把凳子的脚都反映出来。洛门舒姑娘把眼睛闭上，因为她以为在水面上行走。大家叫哥特龙太太把脚放平，因为她有了身孕，生怕她摔了跤。马第尼耶先生要他们看天花板上的图画和描金，但是他们仰着头把脖颈累酸了也看不分明。这时候他在进那四方厅以前先用手指着一个窗子说：

“你们看这阳台，这是查理九世对民众射击的地方。”

他监视着队伍。他把手一挥，命令众人在四方厅的中间停住。依他说这里有的都是些杰作；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像在教堂里一般。他们在厅子里绕着圈走。绮尔维丝询问“嘉娜的婚礼”的事迹，大家都说不把事迹写在画框上，真是糊涂。古波在“卓恭特”的前面停下步来，因为他觉得卓恭特有几分像他的一个姑母。博歇和“烤肉”望着那些裸体的美人，相视而笑；尤其是那打瞌睡的安调璞的两条大腿最使他们动心。最后面是哥特龙夫妇，丈夫张着嘴，妻子把双手捧着肚子，两人在很感动地呆看墨里约所画的“圣母像”。

他们在厅里兜完了一个圈子，马第尼耶先生想要大家再看一遍；这是值得再看的。他很留心照顾罗利欧太太，因为她穿着一件绸衣，每次她询问他的时候，他很庄重地回答。她留心看第田的“情妇”，她觉得那女人的黄头发和她自己的头发相像。他不晓得，却胡说那女人是那美丽的费洛尼耶，是亨利四世的情妇，说安比丘戏院里还把她编成一出戏剧演出呢！

后来他们走进了一道长长的画廊，这里是意大利派与佛兰德派的作品。这边是画，那边又是画，有圣人，有男子，有妇女，他们的面孔为什么画成那样，不容易理解；有很黑的风景，变黄的禽兽，人物混杂，颜色零乱，使他们看得头昏。马第尼耶先生不说话了，慢慢地引着众人走，众人排队跟着他，一个个扭着头，眼睛向上望着。好几个世纪的美术作品在这一班没见识的人的眼前掠过，原始派的轻描淡写，威尼斯派的辉煌成就，荷兰的美丽风光，都给他们忽略过了。他们所关心的却是那些模仿古画的人，一个个把画架摆在人丛里毫不在意地绘画。有一个老妇人登在一架很高的梯子上，挥着一支刷墙大笔，在一块很大很大的画绢上描绘，越发令他们注目。这时候博物馆里渐渐传说有一群结婚的人来参观，于是有些画家笑嘻嘻地走了过来；有些好事的人先坐在凳子上等候着，为的是舒适地观看他们的队伍。同时那些守卫员咬紧了嘴唇，忍着些笑话不说。那结婚的人群已经疲倦了，忘了保持恭敬的态度，把有钉的鞋子拖着走，用脚跟踏得地板咚咚地响。再也不顾那些清洁而严谨的厅堂了。

马第尼耶先生不声不响在心里安排一件事。他一直走向卢班士的《大节日》。他始终不开口，只是指着那画，眼睛现出嬉笑的样子。那些女人看见了那画之后不禁低声叫起来。后来她们满面通红，转过头去。那些男人拉住她们，大家取笑着，在研究那些淫秽的细节。

“你们看呀！”博歇说，“这可值钱呀。这一个在呕吐，那一个在撒尿，还有那一个，唉！那一个……好！他们干净得很！”

“我们走吧，”马第尼耶先生说时对他的成功表示非常得意，“这一方面再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众人重循来路，再经过四方厅和阿波罗厅。勒拉太太和洛门舒姑娘抱怨起来，说她们的腿累得支持不了啦。但是马第尼耶先生要领罗利欧去看古代的首饰。他说那首饰就在这旁边，一个小房间里，那是他闭了眼睛也找得着的。然而他终于走错了路，领着众人穿过了七八个厅，那些厅都是空无一人的，冷落的，里面只有些同样的玻璃柜，柜里摆着许多破坛子和一些很丑的泥偶像。众人都打寒战，讨厌极了。他们正在另找一个门，却进入了漫画室。这又是一场大奔波，因为那些画一厅又一厅没有个完。这些画都陈列在靠墙的玻璃窗下，看去也没有多大情趣。马第尼耶先生迷了路，却不肯承认。于是走到一处楼梯，又叫众人再上一层楼，这一次他们在海军馆中间巡视着仪器、大炮、地图、轮船的模型，其中有些大船像些儿童的玩具。走了一刻钟的路，又遇见一处楼梯。他们下了楼梯，又遇着那些漫画，于是他们绝望了，任意向各厅乱撞；然而一对一对的男女仍旧排列整齐，跟随着马第尼耶先生。马第尼耶先生一面揩额上的汗，一面生气，怪管理的人把门户的地位改变了。守卫员和参观的人们很诧异地望着他们走过。不到二十分钟的工夫，人家重见他们在法国厅的四方厅里，沿着许多东方神像的玻璃橱旁边匆匆地走过。他们竟找不着出路。众人的腿酸了，意懒了，大家喧哗起来，把那大肚子的哥特龙太太丢在后面。

“就关门了，就关门了！”守卫员们用力地喊叫。

他们险些被关在馆里。幸亏有一个守卫员把他们领到了一个门口。后来他们到了出口，在存衣处取了他们的雨伞，然后才喘了一口气。马第尼耶先生才明白过来，说他错了，刚才他本该向左边转弯，现在他记得首饰室是在左边。大家都假装高兴，觉得这一次增长了见识。

四点钟响了。还要两个钟头才到吃晚饭的时间，大家决定散一会儿步来消磨时间。那些妇人非常疲倦，很希望能坐一坐；但是没有一个人肯做东道请进咖啡馆，大家只好沿着河岸再走。这时候天又下了一阵骤雨，雨势很猛，虽有雨伞，但还是把妇人们的衣服都淋坏了。罗利欧太太每见一滴水落在她的绸衣上，她的心就痛一阵，于是她提议到御河桥下面去避雨。她说如果他们不下去，她就独自一人下去。众人听从了她的建议，都到御河桥下面来，大家都觉得很好。呀！这可以说是一个绝妙的主意！那些妇人们把她们的手帕铺在地上，坐在那里休息，撇开了两膝，双手拔了些石缝里的青草，两眼望着黑水奔流，以为到了乡间。那些男子寻开心，高声噪嚷，为的是激起对面的桥洞的回声。博歇和“烤肉”先后向空中辱骂，拼命地叫了几声：“猪猡！”等到对面有了回声，他们就大笑起来。后来他们的喉咙都喊哑了，便捡了些石片抛水凫儿玩耍，这时候雨已经停止了，然而他们觉得这地方很舒服，竟不想走开。塞纳河里流来许多油腻的水，有些旧瓶塞子，有些蔬菜的皮，许多污秽的东西混入一个旋涡，在桥洞下阴暗的水里荡漾了一会儿。同时桥的上面有许多公共马车和自用马车经过，全巴黎正在纷纭，众人在桥下向左右望去。只看见车子的顶，如同在一个井底看东西一样。洛门舒姑娘叹息了一声；她说假使这里有些树叶，会使她回忆起一八一七年陪着一个青年男子到马恩河岸去散步的往事，现在她还觉得伤感呢！

这时候马第尼耶先生请大家准备起身走。众人从推勒里公园穿过去，园里有些儿童在那里玩木环和气球，扰乱了这几对男女的队伍。众人到了旺多姆广场，注视着那巨大的圆柱，马第尼耶先生想要博女人们的欢心，他提议从那柱子里登上去眺望巴黎的全景。他的提议似乎很有趣。是的，是的，非上去不可，上去之后，会叫人欢笑不止呢。再说，有许多人从来没有离过平地，他们上去一定会感兴趣的。

“你们以为那‘瘸子’有了她那样一条腿，还敢冒险上去吗？”罗利欧太太说。

“我呢，”勒拉太太说，“我很愿意上去，但是我不愿意有男人跟在我后面。”

众人于是都上去了。在那螺旋形的狭小的楼梯里，十二个人鱼贯而上，手扶着墙壁，脚踏着陈旧的梯级。到了完全黑暗的时候，他们都哗然大笑起来。那些女人不住地小声噪嚷，原来那些先生搔她们的胳肢窝，捻她们的腿。但是她们真傻，何苦叽叽喳喳地嚷！叫人家以为是些老鼠在叫呢！再说，这是不要紧的；他们知道适可而止，并不超过道德的范围！后来博歇想出了一个笑话，众人都跟着他说。大家呼唤哥特龙太太，又问她的肚子过来了没有，好像她停留在中途上过不来似的。你们想一想！假使她被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岂不塞住了柱子，叫人家怎能下去呢？大家嘲笑那怀孕的女人的大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把柱子都撼动了。博歇说得起了兴，又说这烟囱式的柱子会使人变老了，难道走不完了吗？要走到天上去吗？他又想法子恐吓那些妇人，嚷着说柱子摇动了。然而古波一句话也不说；他跟在绮尔维丝的后面揽住她的腰，觉得她任他摆布。忽然间，大家到了柱顶端的光明处，看见古波正在吻绮尔维丝的脖颈。

“好，好！你们真有规矩！你们两个人真不怕难为情！”罗利欧太太说时现出替他们害羞的样子。

“烤肉”似乎很生气，喃喃地说：

“我正在计算这柱子里有多少梯级，给你们一嚷，我就算不成了！”

马第尼耶早已到了上面的平台上，指着许多古迹给大家看。福公尼耶太太和洛门舒姑娘绝对不肯离开楼梯，因为她们一想起下面的街道早已胆寒了。她们只由那小门看看就算了。勒拉太太的胆子大些，她在狭小的平台上紧贴着铜像绕了一圈，但是这到底是动心荡魄的事情，只要一失足，天啊！什么都完了！那些男人的面色变了些，注视下面的广场。真叫人以为是身在天空，与一切都隔绝了！唉！谁能不胆寒呢！然而马第尼耶先生叫他们举起眼睛向很远的地方望去；这可以免得头昏。他继续指给他们看残废军人纪念馆，国葬馆，圣母院，圣约克塔，蒙马特的峰峦。后来罗利欧太太忽然想起来，便问大家是否看见教堂路的银坊酒楼——等一会儿他们去吃饭的地方。于是足有十分钟的工夫大家寻找，大家争论，每人把那酒楼安置在一个地点。灰色广漠的巴黎围绕着他们，远处呈现浅蓝色，深坳处浮着许多起伏的屋顶，河的右岸沉在一片红铜色云彩下面的阴影里，云边镶着金黄色的霞光，一道宽阔的阳光照在左岸的千万个玻璃窗上，映成闪闪的星光，在大雨洗净了的天空下面，这个都市的一角，显得分外光明。

“我们犯不着上去吃风！”博歇说时气冲冲地便走下楼梯。

众人都下楼梯，大家赌气不说话，只剩有急忙的脚步声。到了下面，马第尼耶先生想要付钱。但是古波抢着上前，把二十四个铜子放在守卫员的手里，算是每人两个铜子。这时候差不多五点半钟了，仅够他们回去的时间，于是众人又从大马路和卖鱼路走回去。然而古波觉得散步不能就这样收场，于是把众人推进了一家酒店里喝了些威尔姆特酒。

晚饭预定是六点钟，银坊酒楼里的人等候他们，已经等了二十分钟。博歇太太把门房交托给一个女友，早已到了银坊酒楼，在二楼上对着那摆好的酒席和古波妈妈谈话；那两个孩子——克罗德和爱弟纳——由她领了来，在桌子下面，许多椅子的当中，东钻西躲地玩耍。绮尔维丝整天没有看见她的孩子们，所以一进来就把他们抱在膝上温存他们，热烈地同他们接吻。她向博歇太太问道：

“他们刚才还老实吧？没有太叫您麻烦吧？”

博歇太太叙述今天下午那两个孩子所说的令人笑煞的话，绮尔维丝又把他们抱起来，紧贴着自己，露出疼爱的热情。

“这对古波说来，真是一件奇怪的事！”罗利欧太太在餐厅的一头对那些妇人说。

绮尔维丝本来保持着上午的安然微笑的态度。然而自从散步以后，她不时露出愁容，怔怔地望着她的丈夫和罗利欧夫妇，露出深思而沉着的样子。她觉得古波在他姐姐跟前是一个没志气的人。昨天他还嚷着，发誓说如果他们那一对毒蛇夫妇放肆的话，他一定给他们碰钉子。然而今天在他们跟前的时候，她是看得清楚的，他像一条驯服的狗，生怕他们发怒，不敢争辩一声。只是这一层就使绮尔维丝担心她的前途了。

这时候大家只等“靴子”一个人，他始终还没有来。

“啊！不管他吧！”古波说，“我们就席吧。等一会儿，包管你们会看见他滚了来的；他的鼻子很灵，有好酒好肉的地方他不会嗅不着的……喂，如果他还在圣德尼的路上守候着，那真好笑了！”

于是众人很快活地就席，把椅子移动得很响。绮尔维丝坐在罗利欧和马第尼耶先生当中，古波却坐在福公尼耶太太和罗利欧太太当中。其他各人随意就席，因为指定座位常常会引起争吵和妒忌的心理。博歇坐在勒拉太太的旁边。“烤肉”的左右是洛门舒姑娘和哥特龙太太。至于博歇太太和古波妈妈却在桌子的尽头，她们照管那两个孩子，她们替他们切肉斟酒，尤其是注意不让他们多喝酒。

“没有一个人做饭前的祈祷吗？”博歇这样问。这时妇人们正把她们的裙子放在桌布之下，因为恐怕染上油污。

但是罗利欧太太不喜欢这种玩笑。面条汤差不多是冷的，大家很快地喝干，调羹就着嘴唇，发出嗞嗞的声音。两个侍者伺候着，都穿的是油腻的褂子，围着肮脏的白围裙。院子里槐树上面的四个窗子是开着的，太阳从窗子里照进来，这是大雨后的余晖，空气虽清，暑气还未散尽。在这潮湿的角头上，树木的回光把氤氲的饭厅映成浅绿色；树叶的影子也在桌布上欢舞，而桌布却发出一种霉味。厅里有两面大镜子，镜子上满是苍蝇屎；镜子在桌子的两头，把桌子照得长到无边，桌上是密密层层的杯盘，盘子变了黄色，洗盘子时没有洗干净，好些油垢还存在盘子上的刀痕里。厅的一头，每次一个侍者从厨房上楼的时候，门一开一合，一阵强烈的油腻的气味也跟着吹上楼来。

“我们不要大家同时说话。”博歇说时，各人都不开口，只顾低头就着盘子吃东西。

大家开始喝第一杯酒，眼睛望着侍者们送肉馅面盒上来，忽然看见“靴子”进来了。他嚷着：

“好！好！你们这一班坏蛋！我在路上守候了三个钟头，甚至于有一个巡警来向我要证件看……你们看见过谁是像这样对待朋友的？你们该雇一辆马车去接我才是！呀！把我丢在路上，你们的心肠狠不狠？而且天又下雨，雨点大得很，以至我的衣袋里满装着水……真的，你们在我的衣袋里还可以钓鱼呢！”

众人捧腹大笑。“靴子”很激动；他一定已经喝了两瓶酒；只是因为大雨把他溅了一身泥水觉得不舒服罢了。

“唉！羊腿伯爵！”古波说，“你快去坐在哥特龙太太身边吧，你看，人家等候你呢。”

噢！他不会因为迟到而吃亏，他尽可以赶得上别人；他连叫了三次汤、几盘面条，还切了几块很大很大的面包放在汤里。当大家吃面盒的时候，席上人人都钦佩他的食量。他真贪吃得很！侍者们排成一串把面包传递给他，那些面包切得很薄，他一口就吞下去了。他终于生气了；他要整个一个大面包摆在他的面前。那酒店老板很担心，亲自到饭厅门口望了一会儿。众人预料他会这样，重新又捧腹大笑起来。酒店老板竟给他吓到了！这“靴子”真是一个宝贝！那一天十二点钟响的时候他不是喝了十二杯酒，吃了十二个熟鸡蛋吗？这种食量真是少有的！洛门舒姑娘很受感动，怔怔地望着“靴子”咀嚼，同时马第尼耶也很诧异，想找一句话称赞他的特殊能力。

大家静默了一会儿。一个侍者把一只盘子放在桌子上，盘底很深，盘内有一味兔子肉。古波是一个很爱开玩笑的人，他取笑说：

“喂，伙计，这是一盘猫肉，这个……我还听见猫叫呢。”

他说了之后，果然有一阵猫叫的声音，叫得十分逼真，竟像从盘子里传出来似的。这是古波用喉咙做的，他的嘴唇并不动弹。他在酒席上专会做这种受人欢迎的把戏，所以他每次在外面吃饭一定叫一味兔子肉。后来他又哄哄地做猫儿喜悦的声音。那些妇人都用饭巾掩着脸，因为她们笑得太厉害了。

福公尼耶太太要一个兔头；她只喜欢吃头。洛门舒姑娘喜欢吃肥肉。博歇说他喜欢吃葱头，葱头煮得好的时候比什么都好吃；勒拉太太听了，抿着嘴说：

“这个，我懂得。”

她的身子干瘦得像一根木杆子，过的是女工忙碌奔走的生活，自从守寡以后，不曾有过一个男人，然而她却关心男女间的事情，爱说而且爱听双关的言语，她的理解力很高，有许多双关语，只有她一人懂得。博歇俯身贴近她的耳朵，低声地要求她解释。她又说：

“当然，那些小葱头……这已经够明白的了，我想。”

这时候谈的是正经话了。各人谈各人的行业。马第尼耶赞扬纸匣的事业，说这行业里真的有许多艺术家。于是他叙述那些很奢华的年礼纸匣子，夸奖说有些式样真是好极了。罗利欧冷笑起来；他做金子的工作，他很自负，他觉得他的指头与他的全身都是金光。他说古时候的首饰匠往往佩带宝剑；他叙述俾纳尔·巴里西，[5]其实他也莫名其妙。古波叙述一个旗杆顶上的定风针，说是他的一个朋友的作品；这定风针先是一根柱子，柱子上一束花，花上一筐果子，花果之上是一面国旗。这一切都做得很好，而且只是用一些锌片焊接而成的。勒拉太太教“烤肉”怎样做花茎，说时用瘦骨突出的手指头旋转那刀柄。这时候人声嘈杂，渐说渐高；大家听见福公尼耶太太高声埋怨她的女工们，说昨天还有一个学徒烧焦了她的两条被单。这时候罗利欧一拳打在桌子上，嚷道：

“随便你们怎样说，金子总是金子！”

这一句真理的话使众人都静默了，只有洛门舒姑娘用微弱的声音在说话。她说：

“……这样，我撩起她们的裙子，我在里面缝几针……又在她们的头上加一个别针别住她们的帽子……这样就完工了，人家拿去卖十三个铜子一个。”

她在向“靴子”讲解她做玩偶的情形，而“靴子”却慢慢地咀嚼，像一盘磨石在磨麦粉似的。他并不听她的话，只摇了摇头，一方面却放眼窥探着那侍者们，生怕他们把没有吃完的盘子撤了去。大家吃了一盘油炸肉和一盘豆角。侍者把烤盘送上来，是两只瘦鸡，摆在一堆水芹上面，水芹烤得又焦又软。外面的阳光在槐树的高枝上快要没落了。在饭厅中，浅绿的回光里，夹杂着由餐桌上升起的烟气，桌布被酒与菜汁染污了，刀叉零乱地放着；沿着墙侍者们放着些脏了的盘子和空了的酒瓶，看去好像是桌布上扫下来的秽物一般。天气热得很。男人们脱了礼服，只穿着衬衫继续地吃着。绮尔维丝很少说话，只远远地照顾着克罗德和爱弟纳。这时候她说：

“博歇太太，我请您不要给他们吃这许多东西吧。”

她站了起来，走到孩子们的椅子后面站着谈了一会儿。孩子们不懂得道理，他们一天到晚吃东西也不会拒绝的；她亲自撕了些鸡肉给他们吃。但是古波妈妈说他们害一次不消化的病也不妨啊。博歇太太低声在怪博歇捏了勒拉太太的大腿。唉！这个家伙真坏，他假装贪吃；其实她分明看见他的手放在桌子下面。如果他再动手，她要把一个水瓶打在他的头上呢！

在大家的静默中，马第尼耶先生谈论政治。

“五月三十一日的法律[6]是可恨的。现在要在本地居住两年以上才有公民资格。有三百万公民被除名了……人家对我说波拿巴自己也很不高兴，因为他是一个爱老百姓的人，他所做的许多事足可以证明这个。”

他本人是一个共和党员；但是他所以敬仰亲王，是因为亲王的叔父是一个空前绝后的人物。“烤肉”生气了，他说他曾在总统府做过工，他看见过波拿巴好像他现在看见“靴子”一般，正和他面对面；这个粗鲁的总统有什么稀罕，只像一匹驴子！人家说他要到里昂巡游一次。好！假使他跌在水沟里死了，民众倒可以松快些！这一场辩论渐渐变得不客气了，于是古波出头干涉说：

“哎呀！你们的见识还不够谈政治！……笑话！什么政治！政治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人家捧什么出来都好，国王也好，皇帝也好，哪怕什么也没有，我仍旧可以赚五个法郎一天，可以吃饭睡觉，对不对？……呃！这太傻了！”

罗利欧把头摇了摇。他是一八二〇年九月二十九日生的，恰好和尚博伯爵[7]同一个生日。这种巧合使他很动心，使他常常做模糊的幻梦，他希望国王回到法国来，而他自己也可以有好命运了。他没有说得很清楚他希望什么，但是他暗示他总会有一场意外的喜事。所以每逢他有了一种大希望，不能达到目的的时候，他就安慰自己说：“不要紧，等到国王回来就好了。”

“而且有一天晚上我还看见过尚博伯爵呢。”他说。

人人的脸都转过来向着他。

“一点儿也不错。那伯爵是一个胖男子，穿着一件大衣，看他的样子很仁厚……我在一个名叫贝基诺的朋友那里，就是在教堂路卖家具的那一位朋友，伯爵在前一天遗落了一把雨伞在他的店里；于是他进店来，简单地像这样说：‘请您还我那雨伞好不好？’天啊！这就是他，不错，贝基诺以人格担保！”

席上没有一个人表示有丝毫的怀疑。这时吃到饭后果品了。侍者们正在撤去桌上的餐具，盘碟乱响。罗利欧太太一直都很有礼貌，很有太太的风度，这时却忽然骂了一声：“脏货！”因为一个侍者撤盘子的时候误把一些什么流在她的颈上。当然，她的绸衣是被染污了！马第尼耶看了看她的背，告诉她说什么也没有，他可以向她发誓。现在桌布上摆着一个生菜碗，里面盛着些奶油蛋花，旁边另有两盘干酪和两盘鲜果。奶油蛋花里的蛋白太熟了，浮在奶油上面，惹得众人都很注意。大家说这蛋花做得很好，出乎意料。“靴子”始终只管吃。他又向侍者要了一个面包。他把两盘干酪都吃完了；看见那生菜碗里还剩有一些奶油，于是他请人家把碗递给他，他切了许多很大的面包片放进碗里如同放在汤里一般。马第尼耶又钦佩地说：

“先生真是了不起的人。”

这时候那些男人都站起来吸他们的烟斗。他们在“靴子”的后面停留了一会儿，拍他的肩，问他是否觉得舒服些。“烤肉”把他连椅子抱起来，妈的，他的身子加重了一倍！古波取笑说他这朋友这样吃，只算是一个开端，他要照这样吃一个整夜的面包呢！侍者们惊愕得都走开了。博歇下楼待了一会儿，又上楼来告诉大家，说酒店老板的嘴脸可好看得很啊。他在柜台里脸色都变了，那老板娘着了慌，叫人出去看面包店还开着门没有，甚至于店里的猫都担心怕要破产似的。真的，这太好笑了，这顿晚饭的钱花得真值。聚餐没有这个狼吞虎咽的“靴子”是不行的！男人们燃着了烟斗，用羡慕的眼光望着他；他吃得这样多，身体一定是很结实！哥特龙太太说：

“假使人家要叫我养活您，我可不愿意。呀！不行，可真不行！”

“靴子”斜着眼睛望着哥特龙太太的肚子，回答说：

“喂，小妈妈，不要开玩笑。您吞下肚子的东西比我还长得多呢！”

众人齐声喝彩，说他回答得好。这时候天色已经黑了，饭厅里燃着了三盏煤气灯，在烟斗的浓烟里现出混浊的灯光。侍者们上了咖啡和白兰地酒，把那些脏了的盘子都收了去。楼下槐树下面的跳舞开始了，一个喇叭和两个提琴演奏的声音很高，与妇女们的笑声相混合；夜里的天气还热，笑声还有几分带嗄。

“我还要喝酒！”“靴子”嚷着说，“两瓶黄烧，要多放柠檬，少放白糖！”

古波看见对面的绮尔维丝有忧虑的脸色，于是站起来声明大家不要再喝酒了。大家已经喝了二十五瓶酒，连孩子也当大人计算，每人已经喝了一瓶半，这已经不少了。刚才大家小吃了一顿。大家互相亲爱，互相敬重，好像家庭的庆乐。一切经过都很好，都很快乐，如果大家尊重女人们，就不该闹得太凶。总之，大家到这里来聚会，为的是祝新夫妇健康，并不为的是喝得醉醺醺的。古波深信不疑地这样演说了一番，每说一句就用手按一按胸，罗利欧和马第尼耶先生都很热烈地赞成他的话。然而博歇、哥特龙、“烤肉”，尤其是“靴子”，四个人都很生气地冷笑起来，说他们的舌头干得很，口渴得很，非喝酒不可。“靴子”说：

“口渴的，就是口渴；口不渴的，就是不渴。我们要叫酒喝……我们并不勉强你们。可以叫伙计们也送几碗糖水来给少爷们喝。”

古波正想要再说，“靴子”早已站起来，把自己屁股一拍，嚷道：

“啊！不要唠叨了，少爷……伙计，快送两瓶老酒上来！”

于是古波说，这样倒很好，不过大家应该立刻把账算清，以免后来争吵。品格高尚的人犯不着替醉汉们付钱。“靴子”听说，自己搜了一搜钱包，只拿得出三个法郎又七个铜子。但是，谁叫他们让他在圣德尼路上候了许久呢？他不能让雨水淹死了他，所以他破了那五个法郎。这是众人的罪过，却不是他自己的罪过！后来他终于拿了三法郎出来，留着七个铜子以为明天买烟草之用。古波气极了，就想要打“靴子”，绮尔维丝大吃一惊，连忙扯住他的礼服哀求他。他终于向罗利欧再借两个法郎，罗利欧表面上拒绝他，却悄悄地借给了他；因为假使罗利欧太太知道了，她一定不肯的。

这时候马第尼耶先生拿了一个盘子来。勒拉太太、福公尼耶太太、洛门舒姑娘，都悄悄地先把五法郎放在盘上。男子们在厅的另一边算账。一共十五个人，该是七十五个法郎。等到七十五个法郎都放在盘子上之后，每一个男子又加五个铜子作为侍者们的小账。他们辛辛苦苦地计算了一刻钟，才算使得人人满意。

马第尼耶先生负责与老板接洽，及至他请了老板上来的时候，大家听了那老板的话都吃了一惊，原来他赔着笑脸说这些钱和他的账不相符，因为还有外加的账。众人听见了“外加”二字，都气愤愤地嚷起来，于是他不慌不忙地同他们算账：事前说定二十瓶酒，现在喝到了二十五瓶；他看见饭后的果品不很够，说奶油蛋花是他格外加的；又有连同咖啡送上来的一瓶罗姆酒，预备给喜欢喝罗姆酒的人加在咖啡里喝的。于是一场吵闹起来了。大家埋怨古波不曾说好；古波就同那酒店老板争论，他并没有说过二十瓶酒的话；至于那奶油蛋花呢，既然与饭后果品一起送来，就该算在饭后果品的账内，老板自己甘心多给东西吃，亏了本也是活该；至于罗姆酒呢，那更是老板的诡计，故意把些烧酒放在桌子上，人家一时不当心就喝了，他因此就好格外加钱。他说：

“那罗姆酒是放在咖啡的托盘上的，应该归在咖啡的账内才是……您不要再向我们唠叨了！您把您的钱拿去吧。妈的！我们再也不踏进您这破屋子里来了！”

“另外要加六个法郎，”那酒店老板说，“请你们再给我六个法郎……那位先生吃的三个面包还没有计算在内呢！”

大家紧紧围住了他，指手画脚地表示了他们的怒气，嚷得喉咙都哑了。尤其是那些妇人，也忍不住了，说要她们再加一个生丁也不行。呀！好！谢谢吧！好一场喜酒！洛门舒姑娘说她再也不会参加这种宴会了。福公尼耶太太也说她没有吃好；说在她家里买两个法郎的菜就可以吃得很满意了。哥特龙太太埋怨大家把她安排在一个不好的地方，坐在“靴子”的旁边，那“靴子”很没有规矩。总之，这种聚会的结果总是不好的。一个人想要在他结婚的时候有人来参加，就应当请客呀，是不是！绮尔维丝躲在窗前古波妈妈的身边，一句话也不说，心中惭愧，觉得这一切责骂的话，都落在了她一人的身上。

马第尼耶先生终于和酒店老板走下楼去。大家听见他们在楼下争论。半个钟头之后，马第尼耶上楼来了；他把事情办妥了，只加了三个法郎。但是众人还是很生气，不住地还在谈论外加的账目。在这噪嚷的场合里又加上了博歇太太的一种粗暴的举动。她始终窥探着博歇，她在一个角落上看见他搂着勒拉太太的腰。于是她拼命地把一个水瓶扔了过去，扔到墙上碰碎了。

“太太，可见得您的丈夫是个裁缝，”勒拉太太说时抿着嘴唇，表示她的话另有深意，“这是一个会做裙子的好手……然而刚才我在桌子下面踢了他好几脚呢。”

这次宴会完全失败了。他们越来越不高兴了。马第尼耶先生提议唱歌；但是那有好嗓子的“烤肉”已经不见了；洛门舒姑娘手肘倚着窗子，看见他在槐树下抱着一个不戴帽子的胖姑娘跳舞。那喇叭和那两个提琴奏着“芥酱商人”舞曲，人们都拍手和着它的节拍。于是楼上的人涣散了，“靴子”和哥特龙夫妇下楼去了；博歇自己也溜了。大家从窗子里望见下面一对一对的男女在绿叶间打旋转，树枝上悬挂着的灯笼射出绿光照映着他们。暑热尤盛，夜景昏昏欲睡。在饭厅里，罗利欧和马第尼耶先生正在谈论正经事情；同时那些妇人不晓得怎样泄愤，只好用眼睛望她们的衣服，看有没有染了污点。

勒拉太太的飘带大约是浸在咖啡里弄脏了。福公尼耶太太的生绸袍子也满是菜汁。古波妈妈的绿披肩从一张椅子上掉在地上，后来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可是它早已皱了，被践踏脏了。尤其是罗利欧太太还不能息怒。她的背上染了一个污点；人家尽管发誓说没有，她自己却觉得有的。她把背扭过来，向镜子里照了一照，终于给她照见了。她说：

“我说过什么话来？这是鸡汁。我要那伙计赔偿我的袍子。我要告他一状……唉！这一天可是过得真够了！我倒不如在家睡觉呢！……我要走了！这样倒霉的喜酒，我受够了！”

她果然气愤愤地走了，她的脚跟把楼梯都踏得震动了。罗利欧连忙下楼追她；但是她无论如何不肯上楼，只说如果大家想要一块儿走，她愿意在街上再等候五分钟。她本想在大雨后就走了呢！今天的事，她将来还要向古波算账哩。古波看见她这样发怒，显出惊慌失措的样子，绮尔维丝为了避免麻烦，赞成大家就走。于是大家匆匆地互相接吻。马第尼耶先生负责送古波妈妈回家。博歇太太在这第一夜，只好把克罗德和爱弟纳领到她家去过夜；他们的母亲可以不必担心，他们因为吃奶油蛋花吃得太多，消化不好，早已在椅子上睡着了。于是新郎和新娘跟着罗利欧走了，把众人留在酒楼上；同时下面的舞场里起了一场争吵，是博歇和“靴子”同其他的一群人在争执。他们两人吻了一个妇人，这妇人是属于两个军人的，他们不肯把她还给那两个军人，并且声称要同他们打架，同时那喇叭和那提琴正在奏着珍珠河畔的“波尔卡”舞曲。

这时候还不到十一点钟。教堂路上和金滴全区里喧哗得很厉害；原来工厂发给工资的日子恰恰落在这个星期六，所以工人们可以大醉一番。罗利欧太太在银坊酒楼的二十步之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等候着。她拉着罗利欧的手臂便向前走，并不回头；他们走得那样快，累得绮尔维丝和古波气喘喘地追赶他们。他们不时走下人行道。为的是躲避一个躺在地上、四脚朝天的醉汉。罗利欧回头，想要弥补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让我们送你们到你们的门口吧。”他说。

罗利欧太太提高了声音说，她觉得在“好心旅馆”的一间邋遢的房间里度过新婚之夜真是可怪的事情。难道他们不能把婚期展缓，挣下两个钱买几件家具，自己租一间房子然后结婚吗？呀！今天晚上他们两个人堆叠在顶楼上十法郎一间的小屋子，连空气都没有，那才好呢！古波胆怯地回答说：

“我已经退了房间，我们并不住在屋顶楼上。我们保留着绮尔维丝的房间，因为它大一些。”

罗利欧太太一时忘情，突然转身嚷道：

“唉！这更不行！你竟要到‘瘸子’的房间里去睡觉吗？”

绮尔维丝的脸色大变。她第一次听见人家当面叫她的绰号，她像挨了一个耳光。后来她还听见罗利欧太太气愤愤地说：“瘸子”的房间是她和郎第耶同居过一个月的房间，她过去的秽迹还留在房间里呢。古波没听明白，只恨她说出绰号得罪了他的妻子，于是气愤愤地说：

“你不该给人家起绰号。你不晓得，本区的人因为你的头发不好，大家都把你叫作‘牛尾巴’呢。呃，你不喜欢这名字，是不是？……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保留二楼的房间呢？今晚孩子们不在那里，我们这一夜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罗利欧太太听见了“牛尾巴”这个名字，心中十分难受，却一句话也不说，保持着她的尊严。古波为着要安慰绮尔维丝，悄悄地揽紧了她的手臂；他甚至于使她能够开心，因为他附着她的耳朵说他们仅仅有七个铜子成家，三个大铜子，一个小铜子，他并且用手在裤袋里把铜子弹得铮铮的响。他们到了“好心旅馆”的门口的时候，大家没好气地互相道了晚安。古波正在勉强拉绮尔维丝和他的姐姐吻抱，并且说她们是傻瓜的当儿，有一个醉汉似乎要向右边走过，突然又转到左边，把身子投在那两个妇人当中。罗利欧说：

“呃？这是巴苏歇伯伯！他今天领到工钱了。”

绮尔维丝吃了一惊，把身子紧靠着旅馆的门。巴苏歇伯伯有五十多岁了，是一个殡仪馆的职员，他的黑裤子上满是污泥，一件黑外衣搭在肩上，一顶黑皮帽子戴在头上，这帽子因为跌跤而弄得又皱又扁了。

“你们不要怕，他并不是凶恶的人，”罗利欧继续说，“这是我们的一个邻居，在未到我们的房间以前，廊子里的第三间就是他的家……嗬！假使他的老板看见他这样，他就该倒霉了！”

然而巴苏歇伯伯看见绮尔维丝怕他，却大大地不高兴，说：

“呃，怎么样？我不会吃人的……好孩子，你放心，我并不比别人坏……当然，我喝了不少酒！一个人做工的时候，轮子上不能不加点儿油？我们只两个人便把一个有六百磅重的死人从四层楼搬到街道上，而且还没有把他摔坏，你们做得来吗？……我呢，我是喜欢逗笑的人。”

绮尔维丝更把身子躲在门里面，满心想要哭出来，整天的快乐都打消了。她再也想不起同罗利欧太太吻抱，只恳求古波支使开那醉汉。于是巴苏歇蹒跚地走着，挺有理智地表示出他藐视的态度，说：

“谁也拦不住您过这一关，我的孩子……也许有一天您很愿意过这一关呢……是的，我知道好多女人，她们巴不得人家把她们抬走呢。”

罗利欧夫妇决定把他带走，他转过身来，打了两个嗝，吃吃地说了最后的一句话：

“一个人死了的时候……您听我说……一个人死了的时候，就永远活不转来了。”

4

古波和绮尔维丝做了四年的辛苦工作。他们在本区里算是一对好夫妇，两人安静地过生活，并不打架，每逢星期天一定到圣杜安去散步一次。绮尔维丝在福公尼耶家里每天工作十二小时，还有时间把自己的房子弄得干干净净，每天早晚又照料全家的饮食。古波不喝酒，把每半月所得的工钱都拿回家来，每晚在睡之前当着窗户吸一吸他的烟斗，为的是换一换空气。他们这样和气，所以人们常常称道他们。他们两个人每天几乎能赚九个法郎，所以人家猜他们储蓄了许多钱。

尤其是起初的时候，他们得努力地工作，才能弥补亏空。在结婚的时候，他们已经负了二百法郎的债。后来他们又嫌“好心旅馆”太不好；他们觉得旅馆里来往的人都不是正经的，实在令人看不过眼；他们希望自己有家，自己料理自己的家具。有许多次，他们预算必需的款子；屈指一算，至少要花三百五十法郎。假使他们不愿手头太紧，而且希望有钱买一只蒸罐或一口小锅，那么，这个预算是不可能再减了。他们正在垂头丧气，以为不到两年的工夫想要撙节下来这样大的一笔款子是没有希望的，哪知道他们忽然有了一个好机会：布拉桑有一个老先生向他们请求把长子克罗德送进那边的中学里去，因为那老先生是一个慷慨而古怪的人，爱好图画，他看见了这个孩子以前乱涂的小人竟非常赞赏。克罗德在家里实在累他们用许多钱。现在他们只负担幼子爱弟纳了，所以他们在七个半月之内就积下了三百五十法郎。某一天，他们到美男路去买些转售的家具；买了之后，在回家以前，先在马路上散一会儿步，心中快乐得了不得！他们买到了一张床，一个床边的小柜，一个大理石面的横柜，一个高柜，一张漆布面的圆桌，六把椅子，这一切都是旧红木的；此外还有床单被褥，桌布饭巾，和几乎全新的厨房用具。在他们看起来，这才算是正正经经地进了生活之门。他们有了家具，便成为有产的人，本区内有身份的人也都对他们重视了。

两月以来，他们心心念念想要找一个住宅。他们首先就想到在金滴路那所大房子里租到一个住宅。但是那边没有一间房子空出来，他们只好放弃了他们的旧梦。老实说，绮尔维丝并不觉得可惜：她一想起要与罗利欧夫妇同住在一处，她就很害怕。于是他们向别处寻找。古波很有道理地主张不要远离福公尼耶太太的洗衣场，好叫绮尔维丝不至于走太远的路，随时都可以回家来。他们终于找着了一处，是一间很大的卧房，一间梳妆室，一间厨房，恰在金滴新路，差不多是那洗衣场的对面。这是一所小房子，只有一层楼，楼梯很陡，楼上只有两所住房，一在右边，一在左边。楼下住的是一个出赁车辆的商人，他的车辆都停放在沿着马路的一个挺大天井的敞房里。绮尔维丝十分喜悦，以为回到了外省；这里没有邻居，不怕有人同她吵闹，这样安静的地方令她回忆起布拉桑的城堡后面的一条小路；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她在洗衣场里用不着离开她熨衣服的桌子，一探头就可以望见她的窗子。

迁入新宅的时间定在四月月终。这时候绮尔维丝已经怀孕八个月了。但是她表示她很强壮，笑着说她工作的时候肚里的婴儿还在帮助她呢；她觉得一双小手在肚子里推她；于是她更有气力了。每逢古波要她睡着静养的时候，她偏不肯。她说她一睡就会害病。这未免太早了；现在多了一张嘴，该加紧工作才行呢！于是她亲自洗刷她的住房，然后帮助她的丈夫把家具摆好。她非常爱惜这些家具，很小心谨慎地揩擦它们，只要看见小小的伤痕就非常的心痛。当她扫地误撞着家具的时候，她停住了脚发呆，竟像自己被撞伤了似的。她尤其爱那横柜；她觉得它很美丽，很结实，而且式样很堂皇！她的好梦是买一个时钟放在大理石面上，那一定会好看得很，然而她不敢说出口来。假使她不怀孕，她一定买一个时钟。现在她叹了一口气，把那事情展缓了。

他们夫妇在新宅里住得非常舒服。爱弟纳的床摆在梳妆室里，而且那里头还可以摆放一张婴儿的床。厨房像手掌一般大小，而且是黑暗的；但是，如果把门打开，屋里还很明亮。再说，绮尔维丝并不要做几十个人的饭，只要有地方做她的炖肉就够了。至于说到他们的大卧房，他们因此而骄傲。他们在早上把白色的床帷拉上了，卧房就改为饭厅，桌子在中央，横柜与高柜相对着。那壁炉每天要烧十五个铜子的煤炭，于是他们把壁炉堵塞了；天气十分冷的时候，他们把一个小铁火炉摆在大理石板上，每天只烧七个铜子的煤就可以取暖。后来，古波又竭力点缀他的卧房的墙壁，说将来还要再弄漂亮些：镜台上是一个雕刻像，刻的是法兰西的一个元帅，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在一尊大炮和一堆炮弹之间徘徊着；横柜上是许多家人的相片排成左右两行，中央是金色的一个圣水瓷盘，盘里放着些火柴。高柜上有巴斯加和贝朗瑞的半身塑像，一个庄严，一个微笑，好像在静听那小时钟嘀哒的响声。这实在是一个漂亮的卧房。

“您猜我们的房租是多少呢？”绮尔维丝每逢一个客人来拜访的时候一定这样问一句。

当人家把房租估计得太高的时候，她得意得嚷起来，因为她花这样少的钱住这样舒服的地方。她说：

“每年一百五十法郎，不多一个铜子！……呃！这真便宜！”

金滴新路本身也是使他们快乐的一个大原因。绮尔维丝住在这里可以从自己家里到福公尼耶太太家里不断地来往。现在到了晚上古波却下楼来，在门口吸他的烟斗。那马路是没有人行道的，渐上渐高。路面的石砖是坍了的，往上去在金滴路的一面，有些黑暗的商店，店窗是肮脏的。有几家补鞋店，几家箍桶店，一家凌乱的杂货店，还有一家倒闭了的酒店，店门关了几个星期了，门上贴着许多广告。朝着巴黎的另一头却是些直上云霄的有四层楼的房子，楼下是许多洗衣店，一家挨着一家。只有一家绿色门面的小理发店，橱窗内摆着许多色彩柔和的香水瓶和擦得挺亮的铜盘，使这个阴暗的角落呈现出一些鲜艳活泼的景象。但是最令人舒服的地方是路的中间，因为房子渐低渐少，空气与日光也渐多。这里的出租车辆商人的存车房，旁边的一家汽水制造厂和对面的一个洗衣场仿佛把这个寂静的空地格外扩大了。洗衣场上洗衣妇的喧哗声与机器的均匀的声音似乎都有一种自乐其乐的意味。在深一点的地方，黑墙中间夹着的小路，竟使这里酷似一个村落。古波看见有少数行人从洗衣场里流出来的肥皂水上跨过去，觉得有趣，便说他记得在五岁的时候他的一个叔父曾经把他领到这么一个地方去过。绮尔维丝最爱她的窗子左边的天井里种着的一株槐树，只要一根伸出墙外的碧绿的树枝，就够替全路增加风景了。

直到四月底，绮尔维丝才分娩。那时是下午四点钟，她正在福公尼耶太太家里熨一对布帷，忽然肚子痛起来。她不愿意立刻回家，还在一张椅子上忍受着痛，痛止了些的时候又熨那些布帷，布帷是等着要用的，她硬要把它熨好；再说，这也许是一场普通的肚子痛，何苦为这个就娇养起来？但是，当她想要再熨几件男子的衬衫的时候，她的面色变得煞白了。她只好离了工作室，穿过了马路，弯着腰，用手扶着墙走。一个女工愿意陪送她，她谢绝了，只请她替她到附近的卖炭路去找一个产婆来。当然，她的家这时候还没有举火。她自己想这大约要整夜的工夫，她不妨在回去的时候先预备古波的晚饭，做好了饭之后她再看，不脱衣服就倒在床上也可以的。然而到了楼梯上的时候，她的肚子忽然大痛起来，她只好坐在楼梯中间的梯级上；她用双拳堵住了嘴不肯叫喊，因为她生怕被男人们在上楼的时候撞见她。痛过之后，她才开了房门，心里安定了，又以为自己一定误会了。这一天晚上她用里脊肉做红烧肉。当她剥马铃薯皮的时候，一切都还顺利。然而在肉下锅的当儿，她的汗又流，肚子又痛了。她一面站在灶前做菜，一面痛得流了许多眼泪。她虽然要分娩，断不能因此就让古波没有饭吃，是不是？肉在微火上渐渐煮烂了。她回到卧房里，以为她还有时间把一副刀叉摆在桌子上，然而她连忙把酒瓶放下，已经没有气力跑到床上，竟倒在地上，在擦鞋的草垫上生下了孩子。一刻钟之后，产婆来了，就在草垫子上给她收生。

古波始终在医院里做锌工。绮尔维丝不许人家去惊动他。到了七点钟，他回家的时候，他看见她裹紧了被单躺在床上，惨白的脸贴着枕头。那婴儿被一幅披肩裹着在她的脚边，正在啼哭。

“唉！我可怜的妻子！”古波说时和绮尔维丝接吻，“一个钟头以前我正在和人讲笑话，你却在家受痛苦生孩子！……喂，你真不费事，不到打一个喷嚏的工夫就生下来了！”

她无力地微笑了一笑；后来她又喃喃地说：

“是一个女孩。”

“正好！”那锌工说笑话来安慰她，“我本来要你生一个女儿！呃！现在遂了我的心愿了。这样看来，我希望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说着，把那女孩抱了起来，又说：

“让我看您一看，黑炭小姐！……您的小脸黑得很。您不要怕，将来会变白的。您将来长大了，要和爸爸妈妈一样做个正经人，不可做坏人。”

绮尔维丝很严肃地望着她的女儿，眼睛睁得很大，一时悲哀，眼珠儿渐渐黯淡了。她摇了摇头；她本来希望得一个男孩，因为男子在巴黎总不怕没有法子谋生，而且没有这许多危险。那产婆从古波手里把婴儿抢了过来，并且禁止绮尔维丝说话，说人家在她身边这样喧嚣已经是不好的了。古波说应该去报告古波妈妈和罗利欧夫妇；但是他饿极了，想要吃了饭再去。绮尔维丝看见他自己到厨房里拿红烧肉，放在一个深凹的盘子里吃，又找不着面包，她的心里非常难过。她不顾产婆的禁止，竟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呻吟叹息。可惜她没有把晚饭安排好；一场肚子痛竟像一顿恶棍子，把她打倒在地上了。她自己在那里安然地躺着，她可怜的丈夫吃得这样坏，一定会恼她的！那马铃薯到底熟了没有？她记不得是否已经放了盐。

“您不要说话！”那产婆说。

“呀！您不许她操心！”古波说时满嘴是菜，“假使您不在这里，我敢打赌，她一定会起来替我切面包……胖母鸡，你好好地躺着吧，不要毁了自己的身体。否则在半个月内你也起不了床呀……你做的红烧肉很好吃。这位太太可以同我一块儿吃一些，可以不可以，太太？”

那产婆不肯吃；但是她愿意喝一杯酒，因为依她说她看见绮尔维丝在草垫子上生孩子真令她心里激动了。古波终于出去把消息报告他的家里人。半个钟头之后，他回来了，他家里的人也都跟他来了。他到了罗利欧夫妇家里恰巧遇见了勒拉太太，所以古波妈妈和他的两个姐姐、一个姐夫都来了。罗利欧夫妇看到了这个家庭的兴旺景况，变得很客气了，过分地赞扬绮尔维丝，同时却摇头摆手眨眼流露出他们对未来的真感想。总之，他们所晓得的他们自己心里明白；不过他们不肯违反全区人的意见罢了。

“我把他们领来了，”古波向绮尔维丝嚷着说，“也罢！他们想要看看你……你不要开口，这是禁止的。他们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望着你，大家也不必客气，对不对？……我呢，我去替他们做些咖啡，你看我还会做出很好的咖啡！”

他进厨房里去了。古波妈妈同绮尔维丝接吻之后，极口称赞那婴儿的肥壮。勒拉太太与罗利欧太太也在产妇的脸上重重地吻了几吻。三个妇人站在床前议论这一次的生产，说只像拔一颗牙齿，容易得很，真是稀奇。勒拉太太审视那婴儿的五官四肢，说长得很好，并且特意地说将来会成一个有名的女人；她觉得婴儿的头太尖了些，于是她用手揉她的头，想要揉圆些，也不管她啼哭。罗利欧太太把婴儿抢了过来，生气地说婴儿的头骨这样嫩的时候就被人家这样揉捏，将来一定会使她有种种毛病的。后来她又找那婴儿和父母相像之处。罗利欧从众妇人的身后伸长了脖子，说那婴儿没有一点像古波；只鼻子有几分相像，而且还说不定呢！大家因此几乎吵起嘴来。他又说那婴儿完全像母亲，尤其是眼睛；这一双眼睛绝不像古波家里的人。

这时候古波还没有出来。大家听见他在厨房里正在为了炉灶和咖啡壶而忙乱呢。绮尔维丝很不放心：唉！做咖啡不是男人的事啊！于是她高声教给他怎样做；那产婆在旁边连声叫“嘘”，她也只当听不见。

“把东西拿开！”古波说时，把咖啡壶拿了进来，“唉！她真爱管事！时时刻刻要她担心！……我们用酒杯喝咖啡好不好？因为瓷杯还在商店里呢。”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那锌工要亲自斟咖啡。咖啡的味道是很浓的。当那产婆喝了咖啡之后，她就告别了：一切都很顺利，人家用不着她了。假使今夜过得不好，明天再叫人去找她来就是了。她才下了楼梯，罗利欧太太就骂她，说她是嘴馋爱吃喝的妇人，而且是不中用的。说她放了四块白糖在她的咖啡里，又要了十五个法郎的酬金，却让产妇独自一人生下了婴儿，她并没有帮忙。古波却替她辩护，说他很甘心给她十五个法郎；总之，这种妇人，她们的青春都葬送在学习中去了，她们本有要求高价的理由。后来罗利欧又同勒拉太太吵嘴：他说如果要生男孩，必须把床头朝着北方；她耸了耸肩，说他的见识很幼稚，依她所得的秘诀是由丈夫在向阳的地方摘一把新鲜的苎麻，悄悄地放在褥子底下，不让妻子知道。大家把桌子推到了床前。一直到了晚上十点钟，绮尔维丝渐渐地疲倦了，微笑而发呆，把头伏在枕上。她看见人，听见人说话，然而她自己再也没有气力动一动手或开一开口。她似乎觉得自己死了，而且是一种很舒服的死，还能欣幸地看见别人活着。有时候，那婴儿大声呱呱地啼哭，令人不住地联想到昨天教堂路尽头处好井路上的凶杀案。

后来那些亲眷预备走了，大家谈到洗礼的问题。罗利欧夫妇答应做婴儿的代父代母；在背地里他们却说不愿意；然而假使古波夫妇不请他们做，他们的脸上又会显出难看的神气。古波觉得没有行洗礼的必要；行洗礼并不会给她带来一万法郎的年金，恐怕反要使她伤风。越少和神父打交道越好。但是古波妈妈骂他是不信教的人。罗利欧夫妇虽然不到教堂里去，却自夸他们有宗教信仰。

“星期日就办，如果你们愿意的话。”罗利欧说。

绮尔维丝点头赞成，众人都与她接吻告别。大家也向那婴儿告别。每人走到那发抖的小身体的旁边，都弯着身子说了些疼爱的话，竟像那婴儿能懂得似的。大家叫她作娜娜，因为她的代母的小名叫作安娜的缘故。

“晚安，娜娜……喂，娜娜，您将来会做一个好女儿啊……”

当他们走了之后，古波把他的椅子移到床前，握着绮尔维丝的手，同时吸着他的烟斗。他慢慢地吸烟，一面喷着烟，一面说着话，现出很感动的样子。

“喂？我的太太，他们打扰了你吧？你要知道，我没有法子叫他们不来的。总之，这为的是证明他们的情谊……但是，清清静静地在家更好些，是不是？我呢，我需要像现在一样独自一人陪着你。这一晚上我觉得很长！……唉！可怜的乖乖，刚才你受了痛苦了！这些小娃娃到了世上来，不晓得要累人家怎样吃苦！真的，这大约好像人家剖开了你的腰子那样痛……痛苦在哪里？我可以吻一吻吗？”

他把一只粗大的手轻轻地伸到她的背下，把她揽过来，隔着被单吻她的肚子，显出为她的痛苦而伤感的样子。他问她是否弄痛了她，他在肚子上面吹气，为的是要她减少痛苦。绮尔维丝十分快乐。她对他发誓说她没有痛苦了。她只想要趁早起床，越早越好，因为现在她不应该抱着手臂不做工。但是他又用话安慰她。难道他不能负责赚那婴儿的面包吗？假使他累她忧虑婴儿的衣食，他就成了一个没有出息的人了。在他看来，生孩子不算稀奇，养孩子才是功劳，是不是？

这一夜古波差不多没有睡。他在火炉里添上了火。他每隔一小时又起来给那婴儿喝些微温的糖水。然而第二天早上他仍旧照常上工。他甚至于能利用吃中饭的时间到市政厅里报告婴儿的出世。同时他通知了博歇太太，她赶忙到来陪伴绮尔维丝一整天。但是绮尔维丝沉沉地睡了十个钟头以后，便埋怨起来，说她总躺在床上躺得疲倦极了，假使人家不让她起床，她会害起病来。到了晚上，古波回来的时候，她向他诉苦：说她对于博歇太太未尝没有信任心，不过她看见一个外面的人停留在她的卧房里，开她的抽屉，摸她的什物，她实在看不过眼！第二天的下午博歇太太替她出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却看见她站着，衣服穿好了，正在扫地，而且为她的丈夫预备晚餐。她总也不肯再睡了。也许人家会取笑她吧！假愁装病是贵夫人们所做的事。一个人没有钱的时候就没有空闲的工夫。她分娩的第三天早上已在福公尼耶太太家里熨起裙子来了，在火炉里烧烙铁热得她一身的汗珠。

到了星期六的晚上，罗利欧太太早已把代母的礼物送了来：一顶值三十五个铜子的小帽，一件洗礼的衣服，这衣服镶着花边，是她用六个法郎买来的，因为已经是半旧的了。第二天，罗利欧送了六磅白糖来，算是代父给产妇的礼物。他们很会做事情。甚至于当天晚上古波夫妇请他们吃晚饭的时候，他们也不肯空手到来。罗利欧先生左右臂各挟着一瓶上等原封好酒；他的妻子也在克里酿古街的一家远近驰名的糕点铺里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送来。不过后来他们向全区的人都夸说自己慷慨：说他们差不多花了二十法郎。人家把他们这一番话传到了绮尔维丝的耳里，绮尔维丝就气愤得不感激他们的盛情了。

趁这洗礼的晚饭的机会，古波夫妇与同楼的邻居联系得更密切了。这所小房子里另有一套住房，里面住着两个人，是母子二人，人家说他们姓顾奢。在这以前，他们两家人在楼梯里或马路上相遇的时候只是点点头，没有什么别的；他们母子似乎是不很爱交际的人。绮尔维丝分娩的第二天，那母亲替她拿了一桶水上楼来，绮尔维丝以为应该请他们吃一顿饭，因为她平日也觉得他们很好的缘故。当然，他们因此就互相认识了。

顾奢母子是诺尔省的人。那母亲缝补花纱；那儿子本是个铁匠，现在在一家螺丝钉制造厂里做工。他们在这住宅里已经住了五年了。他们虽然悄悄地过安静的生活，其实他们有许多旧日的痛苦：当年顾奢伯伯喝醉了酒，一时动了气，在里尔地方用铁棍打死了一个朋友，后来他在监狱里用手帕自缢死了。那寡妇和孤儿自从遇祸之后到了巴黎，脑海里常印有这个悲剧，所以他们愿意做好人补赎罪孽，待人十分和蔼，自己做事也十分发奋。在这情形之下，他们有几分自负，因为他们终于觉得自己比别人好些。顾奢太太始终穿的是黑衣服，头上戴着修女式的帽子，脸色很白，态度安详，那些花纱的白色和她纤细的工作似乎能使她显出这种幽静的神气。顾奢是一个二十三岁的高大汉子，容貌魁梧，脸色粉红，眼睛是蓝色的，力大如牛。在工厂里，朋友们叫他“金嘴”，因为他有一嘴漂亮的黄色胡子的缘故。

绮尔维丝立刻觉得对于这两个人有了很好的感情。当她第一次走进他们的住房的时候，忍不住惊叹他们收拾得真干净。没有什么好说的，人家尽可以到处用嘴来吹，不会有一点微尘飞起。地砖也亮得像镜子一般。顾奢太太请她进她儿子的卧房里看一看。这房很洁白、很幽美，竟像一个少女的卧房：一张小铁床，带有一顶纱帐，一张桌子，一张梳妆台，墙上挂着一个小书架；而且自上而下满是些图画！有些从书报上剪下来的人物，用四个钉子钉在墙上，还有许多伟人的肖像与种种画刊。顾奢太太微笑地说她的儿子是一个大孩子；晚上，他看书疲倦了的时候，就注视墙上的图画寻开心。绮尔维丝一时忘情，在她邻居那里滞留了一个钟头，只见顾奢太太早已在窗前工作了。她看见那织花边的许多针签，感到十分有趣，她欣幸她能呼吸这户人家清洁的空气，因为这种精细的工作实在有一种幽静的乐趣。

顾奢母子很值得交往。他们每天工作的时间很多，把他们工钱的四分之一以上撙节下来，送去储蓄。在本区里，人家对他们致敬，常常说起他们的节俭。顾奢的衣服没有一个小洞，每一次出门穿的都是很洁净的工衣，没有一点污垢。他很有礼貌，虽然长得魁伟，却带有几分怕事的样子。马路的尽头处那些洗衣妇看见他低着头经过的时候，都拿他作为笑谈。他不喜欢她们的粗言野语，他觉得女人们常常有些污秽的话挂在嘴边是最可憎恶的事情。然而有一天他却喝醉了酒回家；不过顾奢太太并不怎样责骂他，只从柜子的深处拿出他父亲的肖像来摆在他的面前。自从这一次教训之后，他每逢饮酒只是适可而止；然而他并不恨酒，因为工人是需要酒的。每逢星期天，他挽着母亲的臂出去游逛，往往领她到文新尼森林方面去；有时候他又领她到戏院里看戏。他很爱他的母亲。他对她说话的时候还像一个小孩。他被砧锤的工作弄得身体笨重，头脑简单，竟像一个愚蠢的人；不过他虽然不很聪明，为人却很忠厚。

起初的几天，绮尔维丝使他感觉很不自然。几个星期以后，他渐渐和她熟了。他每天窥伺着她回家，替她把包袱拿上楼来，把她当作姐姐看待；他忽然和她亲热起来，她要什么图画他都剪给她。但是，有一天早晨，他没有敲门就推门进了绮尔维丝的房里，撞见她半身裸露，正在洗她的酥胸。从此之后，他有一个星期不敢正眼望她，终于使她自己也脸红起来。

古波说话是没遮拦的，巴黎习气很重，觉得“金嘴”是一个傻瓜。不喝酒是好的，不在街上调戏女人，也是好的；然而男人终是男人，否则何不索性穿裙子呢？他当着绮尔维丝的面取笑他，故意说他在用媚眼勾引全区的女人；于是这个大傻瓜顾奢便激烈地替自己辩护。他们虽然这样，终不免成为好朋友，他们在每天早上互相招呼一块儿出去，晚上在回家以前，有时候还一同去喝一杯啤酒。自从洗礼的晚餐以后，他们便你你我我地称呼起来，因为他们说“你”字比“您”字简便些，省了许多麻烦。他们就这样保持着友谊，而“金嘴”竟为“杨梅酒少爷”帮了一次大忙，这竟成了他一辈子不能忘的恩德。十二月二日[8]那一天，古波为了寻开心竟异想天开地去看骚乱；什么共和国呀，波拿巴呀，一切动荡呀，他都不关心；他只是很爱火药，觉得枪声砰砰是很有趣的事情。他在街垒后面险些被人家捉住了，幸亏顾奢恰好到来遇见了他，用他的神力把他抢救出来，帮他逃了生。顾奢在走上卖鱼路的时候，走得很快，神气凝重。他很诚恳地关心政治，是一个维护正义和全民利益的共和党员，然而他自己并没有拿过枪。他的理由是这样的：民众再也不愿意牺牲自己，为资产阶级火中取栗，供他们享受了；二月和六月的事就是好教训；所以此后民众不会任凭政府随它的意思处理一切问题了。走到卖鱼路的最高处，他回头望着巴黎；人家在那边毕竟做了些事情，将来有一天民众会后悔不该袖手旁观。但是古波又冷笑，说那些蠢驴拿性命去冒险，为的是维持议院里的一些懒骨头二十五法郎的日俸。到了晚上，古波夫妇请顾奢母子吃饭。吃到饭后果品的时候，“杨梅酒少爷”与“金嘴”互相拥抱，在脸上彼此重重地吻了两吻，现在他们成为生死之交了。

三年里，门对门的两家照常过生活，并没有非常的事件发生。绮尔维丝每周至多牺牲两天的工作，来抚养她的小女孩。她终于成了一个能干的女工，每天可以赚到三个法郎。所以她决定把八岁的爱弟纳送到夏尔特路一个小小的寄宿学校去，费用是五个法郎。古波夫妇虽然要顾儿女的衣食，每月竟能储蓄二三十法郎。当他们节省的款子达到六百法郎的时候，绮尔维丝睡不着了，一心只想实现她的奢望：她希望做老板，开一家店铺，也招些女工。她把一切都计算过了。二十年之后，假使生意顺利的话，他们可以撙下一大笔钱，到乡下去收年金生活。然而她还不敢冒险。她说要找一个店铺，为的是给自己有考虑的时间。其实款子放在储蓄处是不用担心的；非但安全，而且可以生息。三年内，她已经遂了她的一桩心愿，她买到了一个时钟：这是一个红木的时钟，柱子是螺旋花纹的，钟摆是铜质镀金的，货款是分期支付的，每逢星期一支付一个法郎，一年付清。古波说要上发条的时候她竟动了气；她亲自把时钟的玻璃罩捧了起来，诚惶诚恐地揩拭那些柱子，竟像是摆在横柜大理石上的神龛似的。她把存款的簿子藏在玻璃罩内时钟的后面。往往当她梦想她的店铺的时候，她忘情地对着那钟盘怔怔地望着长短时针转动，好像要等候吉祥的时刻然后拿定主意似的。

古波夫妇差不多每逢星期日都同顾奢母子出去游玩。这是些风雅的娱乐，或在圣杜安吃些油炸鱼，或在文新尼森林吃一些兔子肉，吃时并不择地方，只在卖饭小商人的亭榭里吃。男人们喝酒只是为了解渴，归途上十分清醒，挽着妇人的手臂走路。晚上在睡觉以前，他们两家算账，每家承担一半的费用；多了一个铜子或少了一个铜子，大家从来没有争论过。罗利欧夫妇妒忌顾奢母子。他们觉得古波夫妇放着自己的亲眷不往来，却常常同外人出去游玩，是一件可怪的事情。好！是了！他们以为亲眷们不吉利！自从他们有了两个钱存放之后，他们就摆起架子来。罗利欧太太非常怨恨她的弟弟离开了她，所以重新又辱骂绮尔维丝。勒拉太太恰恰相反，她替绮尔维丝辩护，往往叙述在夜晚的时候，有许多男子在马路上勾引绮尔维丝，被她奋勇地拒绝了，并且给了那些没有出息的人几个耳光。至于古波妈妈呢，她努力要调停众人，希望孩子们都同她要好：她的眼力越发弱了，只能收拾一户人家的房子，所以她欣幸能在孩子们家里不时得到五个法郎。

娜娜三周岁生日的那一天，古波晚上回来，看见绮尔维丝有些心神不安。她不肯说话，然而她又说她没有什么。但是她把饭桌上的东西摆得很乱，拿着盘碟发愣，只管沉思，她的丈夫一定要知道她的心思。她终于承认说：

“好，我就说了吧！金滴路那一家线店要出租……一个钟头以前，我去买线，看见了门上的招贴，我的心就有些激动。”

这是一个很干净的店铺，恰在他们从前所希望居住的那所大房子楼下。那商店有店面，有后店，左右还有两间卧房。总之，这是很合他们用的；房子虽然小了些，然而分配得很合宜。不过，她觉得太贵了：那店主要五百法郎。

“那么，你是进去看过，而且问过价钱了吗？”古波问。

“唉！我因为好奇，进去看了看！”她回答时勉强装作不关心的样子，“我看见招贴便进去看了看，这也花费不了什么……但是这一家未免太贵了。再说，叫我自己做老板也许是一件傻事呢。”

然而在晚饭后，她又说起那线店来。她在报纸的边上画着那店铺的位置。她渐渐说到布置房子，竟像明天就要把家具搬进店里去似的。于是古波看见她这样有意，便极力劝她去租；假使她不肯花五百法郎，她一定找不到适当的地方；再说，也许还可以叫店主减一点价呢。只有一件事他认为讨厌：她要到罗利欧夫妇住的那座大房子里去居住，他恐怕她忍受不了。她听了他的话就生起气来，说她并不恨任何一个人；她因为欲望熏心，甚至于替罗利欧夫妇辩护；他们毕竟不是什么凶恶的人，大家还可以希望和得来。当他们上床之后，古波早已睡着了，她还在心里盘算搬家的事情，然而她终于未能毅然地决定。

第二天，她独自在家的时候，忍不住捧起时钟的玻璃罩，看她那存款簿子，唉！看不出这一本涂得黑遢遢的簿子，她的一家店铺竟在这里头呢！在去工作以前，她向顾奢太太请教，顾奢太太很赞成她自己做老板的计划；她的丈夫是一个好帮手，并不喝酒，包管她能赚钱，而且不会被他吃光的。到中饭的时候，她甚至于走到罗利欧夫妇家里征求他们的意见；她希望人家不说她瞒着亲眷做事。罗利欧太太听了惊得发呆。怎么！“瘸子”在这个时候竟要开起店来了！她的心很难受，然而只好表示欢喜，吃吃地说：当然，这个店铺是很合宜的，绮尔维丝要租它是很对的。然而她的神魂稍定之后却与她的丈夫数说种种不好的地方，说天井里潮湿得很，楼下的房子里又没有阳光。唉！这是染风湿病的一个好地方！总之，假使她一定要租，他们的意见也绝不能阻止她去租，是不是？

到了晚上，绮尔维丝老实地笑着承认说如果人家拦阻她租那店铺，她会害起病来。然而在实行以前，她想要领古波去看一看地方，看看有没有方法能减少一些房租。她的丈夫说：

“好，如果你愿意，就是明天吧。你在将近六点钟的时候到国家路我工作的地方去找我，我们一块儿回家，顺便经过金滴路。”

原来这时候古波正在替人家做一所三层楼新房子的屋顶。这一天他恰好要安装最后的几张锌片。屋顶差不多是平的，古波在上面摆了两个四脚架。架上铺着一块很宽的木板，作为他的工作台。五月美丽的斜阳把烟囱映成金色。古波在明净的天空里，俯身就着他的工作台，拿着一把大剪刀，安然地剪他的锌片，竟像一个裁缝在自己家里裁剪裤子一般。他有一个助手，是十七岁的孩子，身子瘦弱，头发是黄的，把身子倚着邻家的墙壁，抽着一个很大的风箱在吹旺一炉烈火，每抽一抽，炉上就喷出许多火星。

“喂，西多尔，把铁放在火里！”古波说。

那助手把铁放进了煤炭里，那炭在白昼里现出淡红的光芒。然后他又抽那风箱。古波手里拿着最后一张锌片。那锌片应该安置在房顶边上，靠近滴水檐的地方；这是一个坡度很陡的地方，一个大洞直下到街上。古波如同在自己家里，穿着一双布鞋，拖着脚前进，嘴里哨着一支名叫“喂！小羊儿！”的曲子。到了洞口，他用一个膝盖顶着一个烟囱的边沿，身子有一半凭空，一条腿悬挂着。当他转身呼唤那懒家伙西多尔的时候，他用手攀着一个屋角，因为他的下面就是马路的人行道。

“慢性人，快点！……把铁递给我！……小瘦鬼，你望着天，天上不会掉下烤熟的鸟来的！”

然而西多尔还是不着忙。他很感兴趣地望着邻近的屋顶，又望着巴黎城中格莱纳尔方向升起的一道浓烟；这很可能是一场火灾。后来他终于伏在屋顶上爬到洞口，把烧红的铁递给古波。于是古波开始焊接那一块锌片。他蹲着，或探着身子，或半个屁股坐在屋边，或一只脚企着，或一只手扳着，他都能得到身体重量的平衡。他做事很稳，胆子很大，敢于冒险，成了习惯。他不怕街道，街道却怕他了。他没有放下他的烟斗；不时掉转身子，安然向马路上吐痰。

“呃！博歇太太来了！”他忽然这样叫，“喂！博歇太太！”

他看见那女门房穿过街道。她听见了他的声音，抬头认得是他。于是在屋顶上和马路上两人就谈起话来。她扬着头，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他这时站起来了，左臂抱住了一个烟囱，俯身向下面望着她。

“您没有看见我的妻子吗？”他问。

“当然没有。她要到这里来吗？”那女门房回答说。

“她要到这里来找我……您的家里人都好吗？”

“好啊，谢谢您，就是我最不好，您瞧……我到克里酿古街去买一小块羊腿。红风磨旁边的肉店的羊腿只卖十六个铜子。”

他们把声音提高，因为有一辆车子在国家路经过，路很宽，行人却很少；他们说话的声音拼命提高，于是惹得一个老妇人凭着窗子向外望。那老妇人怔怔地望着对面屋顶上的古波，好像生怕他随时会坠到地上似的。

“好！再见！我不愿意搅扰您。”博歇太太说。

古波转身，又把西多尔递给他的铁接过来。那女门房正要走开，忽然看见对面人行道上绮尔维丝领着娜娜来了。博歇太太已经抬起头来，要告诉古波，忽然绮尔维丝拼命打手势叫她不要说话。为了不让屋顶上听见她的声音，她悄悄地把她所顾虑的事告诉博歇太太：她怕她的丈夫一眼看见她，一时有所感动，就会坠下楼来。在四年之内，她只有一次到他工作的地方去找过他。今天是第二次。她不能在旁边看她的丈夫悬在半空里，连那麻雀都不敢到的地方，她一看见就要发抖的。博歇太太说：

“当然，这不是好玩的。我的丈夫是个裁缝，我不像您这样担心。”

“您不晓得，”绮尔维丝说，“起初的时候，我整天到晚都提心吊胆。我常常梦见他头破血流，躺在一张担架上……现在呢，我不那么担心了。一切都习惯了。不做工就没有面包吃的……然而这是很贵的面包，因为是要用骸骨来换的。”

她不说话了，把娜娜藏在她的裙子里面，生怕那女孩喊叫起来。她不由自主地向上望去，脸色大变。恰巧古波正在滴水檐的旁边，焊接那锌片最靠外的一边。他不能达到尽头，于是他尽量地向下俯。他慢慢地把身子向外挪移，霎时，他的上身已经探出悬空在马路上，不再用手扳着墙，从容地做他的工；他仔细地用手移动那红铁，从下面就可以看到焊接时冒出来的白烟。绮尔维丝不说话，心如刀割，不知不觉地把双手举起来做祈祷的姿势。这时候古波已经重新回到了屋顶上部，她大声呼了一口气，看见他不慌不忙，最后又向马路吐了一口痰。他瞥见了她，便嚷道：

“哈哈！有人在窥探我！她真傻瓜，是不是，博歇太太？她没有叫我……好，你等我一等，我还要做十分钟呢。”

他还要装置一个烟囱帽，这不过是一件很小的工作。绮尔维丝和博歇太太停留在人行道上，议论本区的事情；又照管着娜娜，不许她把脚涉到沟渠里去；那两个妇人常常抬头望着屋顶，微笑地点头，表示她们在耐心等候并不着急。对面那老妇人还没有离开她的窗子，她望着古波，她也在等候着。

“这老母羊，她要偷看什么呢？这样丑的一副嘴脸！”博歇太太说。

屋顶上那锌工高声地唱：

啊！摘杨梅多么好啊！

现在他弯着腰就着工作桌子在剪他的锌片。他先在锌板上用圆规画了一道线，然后用大剪刀剪成扇子形；又用锤子轻轻地打成了尖帽形。西多尔又抽起他的风箱来。太阳在房子后面隐没了，还吐着一种玫瑰色的余光，渐渐变淡，成为浅紫色。在青天之下清澈无比的空气中，两个工人的身影显得格外长大，与那工作台桌和风箱的古怪影子相伴着。

烟囱帽剪好之后，古波又叫道：

“西多尔！拿铁来！”

但是西多尔已经不见了。那锌工一面咒骂着，一面放眼寻找，通过那开着的天窗里呼唤他。后来他终于在隔了两家的屋顶上找见了他。那孩子在屋顶上逍遥地散步，稀少的黄头发在风中飘扬，他眨着眼睛望着广漠的巴黎；古波气冲冲地骂道：

“喂！懒骨头！你以为你是在乡下吗？你好像贝朗瑞先生，也许你还在做诗呢！……你快把铁拿来呀！从来没有看见过在屋顶上散步的！快把你的情人领了来，好唱情歌给她听！……快把铁给我，懒货！”

他一面焊接锌片，一面向绮尔维丝嚷道：

“好，完了……我就下来。”

他要安烟囱帽的烟囱正在屋顶的中央。绮尔维丝放了心仍旧微笑地看他的动作。娜娜忽然看见了她的父亲，也高兴得拍起她的小手来，她坐在人行道之上，为的是向上看得清楚些。她拼命地叫道：

“爸爸！爸爸！爸爸！看呀！”

古波想要俯身向下看，不觉失了脚。于是他突然像一只四脚忙乱的小猫，从斜下的屋顶溜了下来，要扳也扳不住了。

“哎呀！”他喊叫时声音都变了。

他跌了下来。他的身体团着像一个球，在半空打了两个筋斗，直撞在马路上，像一包很重的衣服从高处坠到地上似的。

绮尔维丝大吃一惊，拼命地喊了一声，双臂朝着天呆立不动。有好些行人都跑了过来，大家围成一团。博歇太太惊吓得腿都软了，双手抱住了娜娜，掩着她的脸，不让她看。这时候对面那老妇人似乎满意了，安然地关上了她的窗子。

四个男人终于把古波抬到卖鱼路口的一家药房里。他在店里的一条褥子上面躺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等候人家到拉里布吉埃医院去找一副担架来。他还能够呼吸，但是那药房老板频频摇头。现在绮尔维丝跪在地上，不住地哽咽，泪流满面，两眼昏黑，如痴似醉。她机械地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摩她丈夫的四肢。后来她看见药房老板禁止她抚摩，于是连忙把手缩了回来。但是几秒钟之后她又摸他，因为她忍不住要知道他的身体是否还有热气，而且以为摸他可以令他好过些。后来担架到了，人家说要抬到医院里去，她站起来猛然地说：

“不，不，不到医院里去！……我们住在金滴路。”

人家向她解释，说如果她把她的丈夫搬到家里，将来医药的费用要贵得多。她固执地回答说：

“金滴路，我把门口指给你们看……这与你们有什么相干呢？我有的是钱……这是我的丈夫，是不是？他是我的人，我要他。”

人家只好把古波送到他的家里。药房门前堆着一大群人，当那担架穿过人群的时候，本区的妇女们都热烈地谈论绮尔维丝：她虽然是一个跛脚，然而她很有见识；她一定能救活她的男人，至于医院里就不行了，医生们对于重伤的人故意把他弄死，以便省却许多麻烦。博歇太太把娜娜送回她家去之后，仍旧到这里来很伤感地叙述这一场横祸，滔滔不绝地说得非常详细。

“我要买羊腿去，我走到这里，我看见他跌下来。这为的是他的女孩，他想要看她，噼里啪啦！就跌在地上！唉！天啊，我希望这一辈子不要再看见第二个人这样跌下来……我还得去买我的羊腿。”

在八天内，古波的伤势很重。他的亲眷邻居，人人都以为他时时可以翻白眼死去。绮尔维丝请了一个很贵的医生，他每出诊一次要五个法郎；他说恐怕还有内伤。这一句话吓煞人，区里的人都说古波的心被跌得脱落了。绮尔维丝熬了几夜，脸色变黄了，她的意志很强，听了人家的话只耸一耸肩。她男人的右腿折断了，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人家会把它医好，毫无问题。至于他的心被跌脱了，这不要紧，她可以把他的心重新装好。医心的方法她是知道的，只要小心调护，加上很深厚的爱情就行了。她自信必能把他医好，当他的身子发烧的时候，她只要坐在他的身边用手抚摩他，就可以免除他的痛苦。她没有一分钟怀疑。在整个一星期内，人家只看见她在他的身边，很少说话，一心要救活他，忘了她的儿女，忘了她的家，忘了巴黎全城。到了第九天的晚上，医生终于敢担保医好古波了，于是她倒在一张椅子上，腿软了，脊骨酸痛，泪珠满面。这一夜她才算肯把头倚着床脚睡两个钟头了。古波的一场横祸扰动了他的亲属。古波妈妈陪着绮尔维丝熬夜；但是每晚到了九点钟她就在椅子上睡着了。勒拉太太每天工作完毕回家，一定兜一个大圈子到古波家里来打听消息。罗利欧夫妇在起初的时候每天来两三次，愿意守护病人，并且搬了一张安乐椅来给绮尔维丝。后来不久大家对于调护病人的方法又吵起嘴来了。罗利欧太太夸说她自己救活的病人不少，难道她还不懂得方法吗？她又骂绮尔维丝撞着她，而且不许她近她的弟弟。当然，“瘸子”应该希望医好古波；因为假使她不到国家路去搅扰他，他就不至于跌下来的。而且，她这样护理他，包管她要送他的终的。

绮尔维丝看见古波脱离了危险之后，便不坚持守在床边一步也不离开了。现在人家再也不能弄死她的男人了，她可以让人们接近他，不必担心了。他的亲属都到卧房里来。养病的时期该是很长；医生说要四个月。当古波昏昏睡着的时候，罗利欧夫妇骂绮尔维丝真糊涂。说她何苦把丈夫留在家里，假使在医院里，他的病要好得快上一倍。罗利欧希望自己也害一场什么病给她看，看她是否会迟疑一秒钟，不进拉里布吉埃医院里去。罗利欧太太认识一个从拉里布吉埃医院出来的女人，她在里面每天早晚还吃鸡肉呢！罗利欧夫妇计算了又计算，计算这四个月养病的费用：先说每天的工资没有了，再说那医生，那药品，后来又要好酒好肉。假使古波仅仅吃光了储蓄的款子，他们就算是万幸了；然而他们将来还要负债，这是一定的！噢！这是关于他们自己的事。尤其他们不要想依赖亲戚，亲戚都不富裕，养不起一个在家里养病的人。“瘸子”倒霉！活该！是不是？谁叫她不像别人一样办，把她的男人送到医院里去呢？这样十足地证明她是一个骄傲的人。

有一天晚上，罗利欧太太存心不良，突然问她说：

“喂，你们的店铺呢？什么时候可以去租呢？”

“对了，那门房在等候你们呢，”罗利欧冷笑着说。

绮尔维丝气闷得说不出话来。本来她早已完全忘了店铺的事了。她晓得这种人幸灾乐祸，以为此后他们的店铺成为泡影了。自从这天晚上起，他们果然窥伺机会来取笑她消灭了的幻梦。当大家谈起一种不能实现的希望的时候，他们就笑着说，等到她在马路上开一家大商店做个老板娘那一天就好了。背着她的面的时候越发是些冷嘲热讽的话。她不愿意说他们这样没有良心，然而事实上罗利欧夫妇对于古波遇了横祸，致使绮尔维丝不能在金滴路开洗衣店却显出很高兴的样子。

就是她自己也想开玩笑，表示她甘心情愿牺牲她的金钱来治好她的丈夫。每次她当着他们的面，在时钟玻璃罩里面取出存款簿子的时候，她就愉快地说：

“我要出去租我的店铺了！”

她不愿意把钱一次取出来。她每次只取一百法郎，为的是不使她的柜子里堆着这许多钱；而且她希望会有什么神灵降临，使古波忽然复原，不至于把款子完全用尽。每次她从储蓄处取钱回来之后，就在一张纸条上计算她还有多少钱存在那边。这不过为的是做事要有条理而已。金钱尽管越花越空，她还是很有理智地怡然含笑在计算他们即将消耗殆尽的积蓄。在遇祸事的时候，手里有钱，能够在正当的用途上用了，岂不已经是一种安慰吗？她毫不懊悔，小心谨慎地又把那储金簿子放在玻璃罩里时钟的后面了。

当古波在害病的时期，顾奢母子对待绮尔维丝很好。顾奢太太完全听候她的驱使；每次下楼一定问她要不要买糖，买盐，或买奶油；到了晚上，如果她家做清炖肉，她一定把肉汤送过来给古波。甚至于有时候她看见她太忙了，便替她料理厨房，洗涤碗碟。每天早上，顾奢把绮尔维丝的水桶拿下楼去，在卖鱼路的水龙头上取了水送上楼来；这可以替她节省两个铜子。晚饭后，如果古波的亲戚们不来骚扰，顾奢母子一定过来陪伴古波夫妇。从八点到十点，在两个钟头内，顾奢吸着烟斗，望着绮尔维丝在病人的床边忙碌。他每晚说不上十句话。他的黄色大脸压在宽阔的肩膀上，看见她把水药斟在杯里，悄悄地用茶匙搅动糖块，一声不响，令他十分感动。后来他看见她为古波整理被褥并且用和婉的声音安慰他的时候，他越发感动了。他从来不曾看见过这样好的一个妇人。她的跛脚并没有什么要紧，尤其她是跛脚而又能整天到晚为她的丈夫而奔走，越发显得她有功劳。人家没有什么可说的，她除了坐下来吃饭的时间之外，不曾坐过一刻钟。她不断地跑到药房里去，她不嫌脏什么都做，卧房无论怎样乱她总是尽力把它收拾整齐；虽然如此，没有一句怨言，甚至于夜里她疲倦极了，眼睛不闭站着都要睡觉，她还是很温和。顾奢在这满是药饵的房子里看见了这样尽忠的妻子死心塌地服侍古波，不觉对她发生了很大的情谊。有一天，他对古波说：

“唉！老朋友，你现在病好了。我不用替你担忧，你的妻子就是上帝！”

顾奢也应该结婚了。他的母亲替他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也是织花边的女工，她非常希望他娶她为妻。他不愿使她伤心，所以他答应了，甚至于婚期已经定为九月上旬。成家的款子早已储蓄了起来。但是，当绮尔维丝对他谈起这一桩亲事的时候，他却摇了摇头，慢慢地说：

“古波太太，世上的妇女不能个个都像您。假使女人个个都像您，我情愿多娶几个。”

两个月之后，古波已经能起床了。他走路不远，只能从床前走到窗口，而且还要绮尔维丝扶着他。他在窗口旁边坐在罗利欧送的安乐椅上，他的右腿搁在一张小凳子上。古波平日爱笑那些在结冰的日子滑倒跌折了腿的人，现在自己遇了这一场意外，十分气恼。他缺少涵养。他在床上两个月只晓得骂人，折磨人。整天躺在床上，用绳子绷着腿像一条香肠，这生活真不是生活！呀！天花板被他看熟了！房间的角落上有一道裂缝，他闭了眼睛就可以画出来！等到能坐安乐椅的时候，他又说出另外一些抱怨的话。难道叫他常常黏在椅子上像一个木乃伊吗？这街道并没有趣味，没有一个行人，而且整天闻到漂白水的臭味。不行，真的，他变得太衰老了，他宁愿减寿十年，换取怎样使身体强健的方法。而且他常常极力表示不满意他的命运。说他遭这场横祸真是冤枉；这不应该落在他的身上，因为他是一个好工人，不躲懒，也不喝酒。假使这祸落在别人身上，他还可以理解；至于他自己呢，实在是冤枉。他说：

“从前古波爸爸喝醉了酒，坠楼死了。我不能说他是该死的，然而那事情总还可以解释……我呢，我空着肚子做工，肚子里没有一滴烧酒；好！我只想要转身向娜娜做一做笑脸，竟滚到地下来！……你们不觉得这个未免太过了吗？如果有一个上帝，那上帝把事情安排得太奇怪了！我是永远不服气的！”

当他的腿痊愈了之后，他隐隐地怀恨他的工作。整天到晚像猫一样沿着滴水檐爬来爬去，真是一种倒霉的行业，绅士们却不是傻瓜！他们把我们送到死路上去，而他们自己却胆怯到爬梯子也不敢爬；只晓得围炉取暖，不管穷人的死活。他结果还说谁住的屋子就该是谁盖屋顶。好啦！如果要说句公道话，就该说这么一句：如果你不愿淋湿了身子，就请你自己盖房子好了！后来他又追悔没有学会另一种行业，漂亮些的，而且危险少些，例如做个木器工人。唉，这又是古波伯伯的罪过；做父亲的有一种坏习惯，往往把自己的行业传授给儿子。

又有两个月，古波还要拄着拐杖才能走路。他先是能够下楼，在门前吸他的烟斗。后来他能到外面的大马路去，在太阳底下走动走动，坐在公共板凳上休息几个钟头。他渐渐又快活了，整天到晚逍遥闲游使他好说话的毛病变得更厉害了。他享受生活的乐趣，什么事也不做，四肢松弛，筋骨在甜梦中懈怠了。一种惰性趁他养病的机会慢慢地侵入了他的肌肤，使他感觉到无所事事的舒服。他的身体复原以后，更成了爱开玩笑的人；他觉得生活是美的，他不懂得这种生活方式为什么不能永远延续下去。当他能够离开拐杖的时候，他到更远的地方去散步，到各工地去看望他的朋友们。他抱着手臂对着那些正在兴工的房子，时而冷笑，时而摇头；他嘲笑那些忙碌的工人，他伸长了他的腿给他们看，证明辛勤的工作给他身体上带来了什么结果。他当着别人在工作的时候，这样到处嘲笑人，满足了他那怀恨工作的心愿。当然，将来他不得不再工作；然而越迟越好。唉！也怪不得他不发奋！他觉得躲躲懒是多么舒服啊！

每逢下午，古波无聊的时候，就到罗利欧夫妇家里去。罗利欧夫妇很可怜他，和颜悦色地招待他。在他初结婚的几年，他受了绮尔维丝的影响，已经同他们疏远了。现在他们再笼络他，笑他怕老婆，说他不是一个男子汉。然而罗利欧夫妇表示很知进退，一面也故意地称颂绮尔维丝的功劳。古波对妻子发誓，说他的姐姐十分爱她，劝她不必那样对她不好；这时他还不同她吵嘴。有一天晚上，古波夫妇第一次吵嘴，为的是爱弟纳的事情。古波在罗利欧夫妇家里过了一个下午。回家的时候，晚饭还没有预备好，而且孩子们嚷着要吃，于是他在爱弟纳的头上重重地打了两下。他为这件事还喃喃地骂了一个钟头：这孩子不是他的，他不懂为什么他容他住在家里；他终于要把他驱逐出去。在这以前，他容留着那孩子，并没有这许多闲话，第二天他又说起他的体面来。三天以后，他从早到晚竟用脚踢那孩子的屁股，吓得那孩子一听见他上楼就逃到顾奢家里，顾奢太太留他在桌子旁边做他的功课。

绮尔维丝早就又做工了。她用不着再移动那时钟的玻璃罩，她所积下的钱都已吃光了；现在她不得不艰苦地工作，因为她一人要供养四张嘴了。全家的衣食要她一人维持。当她听见人们可怜她的时候，她忙着替古波辩护：你们想一想！他病了这许久，现在他的脾气变急了，也怪不得他。将来他的身体好了些，脾气也会好些的。当人们说古波似乎已经复原了，可以回到工地里去了，她便连声反对：不，不，还不行呢！她不愿意他再害病。她还记得医生的话呢！她劝阻他去工作，每天早上都劝他耐心等待不必勉强。她甚至于把一个法郎悄悄地放在他的衣袋里。古波承受这个，以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他借口说有种种痛苦，好叫她娇养他；到了六个月之后，他还是在养病的时期。现在他每天去看别人做工的时候，很愿意与朋友们进酒店里喝一杯酒。大家在酒店里说几句笑话，坐五分钟，倒还不错，也不至于辱没了谁。虚伪的人才在门口徘徊，渴死了也不肯进来呢！从前人们嘲笑他，实在笑得有理，一杯酒哪里就会杀死了人呢！但是他拍一拍胸膛，说他只肯喝葡萄酒；始终只喝葡萄酒，不喝烧酒；葡萄酒延长人的寿命，不会使人不舒服，也不醉人。然而他天天没事做，从这工地走到那工地，从这酒店到那酒店，他回家的时候却似乎醉了。绮尔维丝在这种日子里总是把门关了，假说自己头痛，以免顾奢母子听见古波醉后的糊涂话。

然而绮尔维丝渐渐地发愁了。她每天早晚都到金滴路去看那店铺，那店铺始终不曾租了出去；她自己闪闪躲躲，好像一个大人做这样儿戏的事情觉得不好意思似的。这店子重新又搅扰她的脑筋；夜里熄了灯之后，她睁着眼睛幻想那得不到手的快乐。她重新又做她的预算：房租二百五十法郎，装修和工具一百五十法郎，预备半个月的生活费一百法郎，至少共需五百法郎。她所以不肯常常说出口来的原因，是因为恐怕显得她可惜那些储蓄的钱被害病的古波吃光了。她往往忽然脸色苍白，险些说出她的愿望；但后来总是又把快到唇边的言语收回来，竟像怀着不正当的思想似的。现在需要再工作四五年，然后才能积得这一笔大款子。她恨不得即刻开店；开店之后她就可以供养一家，不必倚靠古波的工作，让他从容休养好使他对工作重感兴趣；这么一来，她可以对前途有把握，不再提心吊胆；原来她有时候看见古波快活地唱着歌回家，说他请“靴子”喝过一瓶烧酒，还讲述“靴子”在酒馆中闹的种种笑话时，她是提心吊胆的。

一天晚上，绮尔维丝独自在家，顾奢进来以后，不像平日一样不久就走。他坐了下来，吸着烟斗望着她。他该是有一句重要的话要说，然而他正在研究，正在考虑，找不着适当的话开口。静默了许久以后，他才拿定了主意，从嘴里拿出了烟斗，一口气直说下去：

“绮尔维丝太太，您肯容许我借钱给您吗？”

她正低头向着横柜的一个抽屉，要找一些破布，听了他的话便抬起头来，满面通红。那么，他已经看见她今天早上在那店铺门前呆看了差不多十分钟吗？他难为情地微笑着，好像他说了得罪她的话似的。但是她连忙拒绝；说她不晓得何时才能还钱，她绝不肯向人告贷。再说，这一笔款子也实在太大了。他坚持要借，越说越不好下台，她终于嚷道：

“您的婚姻呢？我当然不肯要您结婚的钱呀！”

“噢！您不必顾虑，”他说着，也脸红起来，“我不结婚了。您要知道，我另外有一种打算……真的，我宁愿把钱借给您。”

于是两人都低下了头。他们之间有了一种很甜蜜的情绪，大家都不说出来。绮尔维丝接受了。顾奢已同母亲说过。现在他们穿过了平台，立刻去看她。顾奢太太神色凝重，有几分悲哀，她沉静的脸俯在她挑花的绷子上。她不愿意违背她儿子的意见，然而她不赞成绮尔维丝的计划；她老实地说出缘故来——古波学坏了，他将来会把她的店铺吃光的。她尤其不能原谅古波，说他本该在养病期间学习文字；顾奢愿意教他读书，他竟拒绝了，骂说知识是使人类消瘦的东西。他们两人几乎因此伤了和气，各人做各人的事去了。然而顾奢太太看见儿子哀恳的神情，只得好好对待绮尔维丝。事情就这样决定了，顾奢把五百法郎借给古波夫妇；他们将来每月还他二十法郎，延长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

古波知道了事情之后，笑着对妻子说：

“喂！那铁匠打你的主意了！唉！我放心得很，他这人太笨了……我们将来一定还他的钱。真的，假使他遇到了骗子，他可要上大当了。”

到了第二天，古波夫妇就租了那店铺。绮尔维丝整天到晚从新路跑到金滴路，往来不止数十次。本区的人看见她满面春风，身子轻快，竟不显得是个跛脚，于是人家传说她被医生施了手术了。

5

恰巧博歇夫妇自从四月房租期满之后就离开了卖鱼路，到金滴路的大房子里来做门房了。真所谓有缘到处能相逢！绮尔维丝在新路住惯了没有门房的屋子，无拘无束，现在到金滴路来要受人家的约束，偶然泼了一桶水，或晚上把大门关得重些，就要同人家吵嘴，她正因此而烦恼起来。做门房的都不是好人！可是和博歇夫妇在一起，倒是一种快乐。大家都是熟人，永远可以相处得很好，像一家人一样。

租房的那一天，古波夫妇来签租约；绮尔维丝走过那高大的门洞的时候，不觉伤心起来。她要来住这所大房子了！这所房子像一个小城市那样广阔，到处是过道、走廊和楼梯。灰色的墙面，窗口上晒在太阳里的破衣服，石砖塌陷阴沉沉的天井，从墙里传出来的做工的声浪，这一切都扰得她很不安宁，她又欢喜又害怕。喜的是已经遂了心愿，怕的是做事不成功，将来在这种对饥饿的艰苦斗争中遭到挫折，现在她仿佛有了一种预感似的。她似乎觉得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情，好像把自己投进了一个正在动作的机器中间；同时她听见楼下那些工场里传出了锁匠的铁锤声与木匠的刨子声。这一天那染坊里流出来的水是浅绿的苹果色。她微笑地跨过了那水；她以为这颜色是幸福的预兆。

他们与房东的约会恰恰就在博歇的门房里。房东马烈士哥是和平路的一家很大的刀剪店的老板，当年却是沿街磨刀的小商人。现在人家说他已经赚了几百万了。这是一个五十五岁的男子，很强壮，骨架很大，佩着勋章，然而他的一双大手却仍旧是当年那工人的手；他喜欢把房客们的刀剪都收了去，亲自磨砺，作为他的一种乐趣。人家说他并不骄傲，因为他常常在各门房黑暗的角落里待几个钟头算他的账。他就在门房里办理一切事情。古波夫妇看见他坐在博歇太太的油腻的桌子前面，听她诉说A号楼梯第二层那女裁缝怎样口出不逊不肯交付房钱。签了租约之后，他同古波握了握手。他是爱工人的，以往他经历了不少的艰难，然而工作是一切成功的基础。他先把那上半年的房租二百五十法郎数过了，装进了口袋之后，才谈他的生活，把他的勋章给他们看。

绮尔维丝看见了博歇夫妇的态度，觉得自己有点难为情。他们假装不认识他。他们围绕着房东献殷勤，鞠躬致敬，倾听他的言论，不住地点头赞成。博歇太太突然出去驱逐一群儿童，因为他们在自来水管前面弄水，把水管开了，水浸湿了天井。她回来的时候，挺着身子，态度严肃，一面走过天井，一面用眼望着所有的窗子，似乎要整顿房子里的秩序；她抿了一抿嘴唇，意思是说现在她有三百房客在她的手下，她是多么有权威啊。博歇重新又说起那三楼的女裁缝，他主张驱逐了她；他计算延迟付款的日期，活像一个忠于职务的了不起的管家。马烈士哥先生赞成驱逐的意见，但是他想要再等候半年。把人家扔在路上是残忍的事情，而且这样并不能使房东得到一个铜子。绮尔维丝轻轻地打了一个寒战，自问将来有一天她不幸而不能交付房租，是否也会被人家扔在路上。门房里烟气氤氲，笼罩着污黑的家具，湿气很重，光线暗淡，像地窖一般；窗子的前面，光都落在一个裁缝的工作桌子上，桌上放着一件预备翻新的旧外衣。博歇的女儿宝玲，是一个四岁的赭发女孩，坐在地上，乖乖地望着一个锅子里炖着的一块小牛肉，肉的香味很浓，扑进她的小鼻孔，使她很高兴。

马烈士哥先生重新伸出手来，要与古波握手道别；古波却同他谈起修理房屋的问题，说他口头上曾经答应过将来这样办的。马烈士哥先生动气了：他并没有答应过他什么话；再说，人家从来不替店铺修理房子的。但是他却同意去看一看地方，古波夫妇与博歇都跟着他去。那卖线商人早已把他自己所装置的货架和柜台搬走了；店里是赤裸裸的，显出污黑的天花板；墙也破了皮，当年所糊的黄纸都脱落下来了。在空洞震响的屋子里，又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马烈士哥先生嚷着说应当由店主人自己花钱装修店铺，因为店主人可以到处用金子点缀，而房东却不能这样办。后来他又叙述他在和平路装修他的店铺，用了两万多法郎。绮尔维丝是个女人，到底是固执一点，说出了她认为不容辩驳的道理：在平常的一个住宅里是要糊墙纸的，是不是？那么，为什么他不把店铺和住宅一样看待呢？她不要求别的事情，只希望他刷白一下天花板，改糊一下墙纸就行了。

这时候博歇的态度严肃，有不可猜测的样子。他转身望着空中，并不发表意见。古波徒然向他使了许多眼色，他假装不肯轻易滥用他的力量来影响他的主人。后来他终于表示了一种态度，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马烈士哥先生发怒了，带着不快活的样子，摊开了双手，竟像一个吝啬人被人夺了他的金子似的；然而他终于对绮尔维丝让了步，答应了修理那天花板和墙纸，但他要她支付一半的纸价。他说着连忙走开，不愿意再听什么话了。

当博歇独自一人伴着古波夫妇的时候，他很爽快地拍了几拍他们的肩。喂！事情妥了是不是？假使没有他，他们要想糊墙纸，刷天花板就做不到。他们注意到了吗？那房东使眼色暗中问他，看见他微笑然后才拿定了主意。后来他又对他们说心腹话，他承认自己是这所房子的真主人：辞退房客是由他决定的，他喜欢谁就租给谁，收到了房钱他可以在柜子里保存半个月。到了晚上，古波夫妇想要酬谢博歇夫妇，于是买了两瓶酒送给他们，以为这样才是有礼，而且这事情也值得报酬。

自从星期一起，许多工人到店里来动工了。买纸是最重要的一件事。绮尔维丝想要一种灰底蓝花的纸，好把墙壁弄得风光些。博歇愿意领她到纸店里去，由她自己挑选。但是他受了主人的正式吩咐，每一卷纸不能超过十五个铜子。他们在纸店里足足耗费了一个钟头；绮尔维丝挑来挑去始终只挑了一种很好看的纸，价值十八个铜子一卷，她觉得其余的都很丑，于是她十分沮丧。末了，博歇让步了；他可以设法把事情弄妥，必要的时候他可以多报一卷纸。绮尔维丝回家的时候买了一块糕点给宝玲。她不喜欢落后，争先向这位门房太太献殷勤有许多好处呢。

那店铺本该在四天内完工的，后来却延长到三个星期。起初的时候，大家只说简单地用咸水洗擦店面的墙壁。但是那原来黄色的墙面又肮脏又黯淡，绮尔维丝便听了人家的劝告，把整个店面都漆成浅蓝色，镶黄边。于是修理的工程一时做不完了。古波始终不去做他的锌工，每天一早就到这里来，看工程进行得是否顺利。博歇放弃了修补外衣或裤子的工作，也来监视工人们。他们两人背着手，站在工人们的面前，吸烟，吐痰，整天到晚批评各处的粉刷。他们时时刻刻指摘人家，就是拔去一个小钉子他们也要费许多踌躇加以种种研究。刷墙的油漆匠是两个嘻嘻哈哈的大汉子，他们也时时刻刻离开他们的梯子，走到店里来参加辩论；经过几小时，摇头晃脑地望着没有做完的工作。天花板粉刷得还相当的快。只有油漆的工程老是做不完。因为不容易收干。每天将近九点钟的时候，油漆匠们把颜料桶子拿了来，放在一个角儿上，四面望了一望，又出去了；人家再也看不见他们了。他们去吃早饭去了，也许他们还在米拉路上做了一点不相干的小活。有时候古波领了一群人去喝一杯酒，博歇，那两个油漆匠，与过路的朋友们，都被他邀了去；这又是虚度了一个下午。绮尔维丝心里很不好过。忽然间，在两天之内，一切都完成了，油漆干了，墙纸糊好了，秽物放进垃圾车里去了。工人们好像游戏一般地把工作赶完，在梯子上吹口哨，唱起歌来，惊动了全区。

他们立刻搬了进去。在起初的几天，绮尔维丝像孩子般快活；当她出去买东西回来，经过马路的时候，她故意徘徊着，向她的新居微笑。远远地，沿着一排黑乎乎的店面望去，看见她的店面很新鲜、很鲜明，上面挂着浅蓝色的招牌，牌上写着“上等洗衣店”字样，字是黄色的。在橱窗里，后面用纱布帘隔着，四边糊着蓝纸，为的是使洗过的衣服显得洁白；里面陈列着男子的衬衣、妇女的帽子，还有黄色的铜帽钩。她觉得她的店铺很漂亮，是青天的颜色。到了里面还是蓝色；墙纸像花布一样画着一个花棚，棚上有些牵牛花；工作桌子很大，占了屋子的三分之二，桌上盖着一块很厚的桌布，桌布下面是一幅粗布桌帷掩住了桌脚。绮尔维丝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满意地呼了两口气，欣赏她店铺的清洁，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那新器具。她的眼光首先注视在她的机器上头，这是一个火炉，可以同时烧十块烙铁，这些烙铁是放在围着火炉的斜放着的铁板上的。她跪了下来，凝视着，时时刻刻恐怕她那愚笨的学徒多添了煤炭，以至把炉子烧坏了。

店铺后面的住宅是安排得很适宜的。古波夫妇睡在第一个卧房里，他们在那里做饭并吃饭；房后有一个门直通院子。娜娜的床在右边的卧房里，这是一个大房间，太阳从一个圆形的天窗里照下来。至于爱弟纳呢，他在左边的卧房里，地板上常常堆着许多脏衣服。然而有一件不方便的事，这事古波夫妇起初还不肯承认：屋子的墙壁十分潮湿，自从下午三点钟以后就看不见阳光。

在本区里，这新店铺很能令人注意。人家怪古波夫妇做事太急，自己造成困难。真的，他们已经把顾奢所借的五百法郎都用在布置屋子上头，竟不能依照原定的计划保留半个月的生活费。第二天早上，绮尔维丝第一次打开店门的时候，钱包里只剩下六个法郎了。但是她并不苦恼，顾客们来了，生意很有希望。一星期之后，星期六，在睡觉以前，她在一张纸片上计算了两个钟头；计算之后，她的脸上放出光彩，把古波推醒，告诉他说有整千整百可赚；假使他们会办事的话。

“好，好！”罗利欧太太向全金滴路的人们嚷着说，“我的傻瓜弟弟越做越奇怪了！……只倚靠‘瘸子’来维持生活了。这样对他很好，是不是？”

罗利欧夫妇与绮尔维丝成了死对头了。当她修房的时候，他们险些气死了；只要远远地看见那两个油漆匠，他们立刻从另一边的人行道上走，咬牙切齿地回到他们的家里。这样一个无聊的女人也开起店铺来，正经人岂不都要没有办法了吗！到了第二天，那女学徒把一碗灰浆拼命向外一泼，恰巧罗利欧太太走过，就一路大吵大闹，说她的弟妇故意叫女工们侮辱她。一切关系都断绝了，他们和她相遇的时候只是狠狠地互相注视。

“呃，真是漂亮的生活！”罗利欧太太常常这样说，“她开店的钱，人家晓得是什么地方来的！她由铁匠那里弄来的钱……那些人还会有好的吗？那铁匠的父亲为着避免杀头的刑法，不是自己拿刀子割断了脖子吗？总之，是这一类肮脏的历史罢了！”

她老实不客气地说绮尔维丝同顾奢睡过觉。她自己造谣，说有一天晚上，她曾经撞见他们两人一块儿坐在外面大马路的凳子上。她一想起这一个结合，想起她的弟妇所得到的快乐，这个因为样子丑而正经的妇人越发生气了。每天她嘴边总带着她心里的话，她说：

“这残废人，她有什么，能引得人爱她？我呢，有人爱我吗？”

从此以后，她向邻居们说了许多闲话。把全部历史告诉了他们。结婚的那一天，绮尔维丝的神气已经很奇怪了！唉！她的鼻子很灵，她早已料到将来会弄到什么地步。后来那“瘸子”假仁假义，很和婉地对待她与她的丈夫，所以他们看古波的情面，答应做娜娜的代父代母；而且这样的一场洗礼，竟累她花了许多钱。现在呢，你们看吧，那“瘸子”纵然死到临头要一杯水喝，她也不会给她的。她不喜欢放肆的人，也不喜欢淫妇。至于娜娜呢，假使她肯上楼来看望她的代父代母，我们一定欢迎；母亲有罪，女儿无罪，是不是？至于古波呢，他用不着人家的忠告；无论谁处在他的地位，一定把他的妻子浸在水桶里，打她两个耳光；也罢，这是他的事，人家也管不了许多，只希望他稍微顾全亲属的体面就是了。天啊！假使她自己做了这种事，给她的丈夫罗利欧当场碰见，绝不会安然了事的，他早已把剪刀插进她的肚里了！

博歇夫妇认为这座房子内争吵的情形太严重了，都说罗利欧夫妇没有道理。当然，罗利欧夫妇不是坏人，很安静，整天到晚工作着，而且他们从来不迟付房租，但是，老实说，关于这件事是妒忌的心理把他们弄疯了。再说，他们也太悭吝了！呃！人家上楼看他们的时候，他们竟把酒瓶藏起来，不给人家喝一杯酒；总之，这些人也是下流人。有一天，绮尔维丝给博歇夫妇买了一瓶杨梅酒，加上些汽水，他们正在门房里喝酒；恰巧罗利欧太太走过，她挺直了身子，故意在门房的前面吐了一口痰。自从这时候起，每逢星期六，博歇太太打扫楼梯和廊子的时候，故意留下许多垃圾在罗利欧夫妇的门口。

“好呀！”罗利欧太太嚷着说，“这些贪吃鬼，竟被‘瘸子’喂饱了啊！他们都是一流的人！……但是我不能让他们惹我！我要告诉房东去……昨天晚上我看见博歇这坏蛋挨擦哥特龙太太的裙子呢。这样年纪的妇人，已经有了半打孩子，他还去调戏她，嗯？真是猪狗都不如！……他们如果再做肮脏事，我就报告博歇妈妈，好叫她打她的男人一顿……哼！让大家笑一场才好呢。”

古波妈妈常常来看望两家的夫妇，很欢喜听她的女儿或她的媳妇说话，并且随声附和着。常常留在他们家里吃晚饭，一晚在罗利欧家，一晚在古波家。在这时候，勒拉太太不再到古波家来了，因为她同“瘸子”吵了一次嘴，为的是一个兵士的事情。那兵士拿剃刀割断了他的情妇的鼻子；她袒护那兵士，说那一刀很有爱情，却不说出理由来。她又把罗利欧太太刺激得更发怒，因为她告诉她说“瘸子”当着许多人面前把她叫作“牛尾巴”，毫无顾忌。天啊！是的，博歇夫妇和邻居们现在都叫她“牛尾巴”了。

在这种吵闹的情况下，绮尔维丝还是安然站在她的店门口，微笑地向朋友们点头施礼，表示她的情谊。她熨了一件衣服之后，停一停，喜欢走到门口向着马路微笑，想起自己是一个商人，占了街道的一段，心中不禁充满了虚荣。金滴路属于她了，邻近的路属于她了，全区也都属于她了。当她身穿白色的短衣，赤着双臂，披着因工作忙碌而散乱的金黄色头发，探头向左右两头望去的时候，她一眼便能看到行人，房屋，街道和青天：左边是金滴路的尽头，很安静，人很少，像外省的村镇，有些妇女站在门口低声交谈；右边几步之外是卖鱼路，路上车声喧阗，行人络绎不绝，十分拥挤，使这个路口形成一个繁华热闹的地方。绮尔维丝喜欢看马路，爱看那些货车在高低不平的石路上颠簸，行人们在窄小的走道上的拥挤，交通时常受到碎石堆的阻碍；她门前的三公尺长的那段阴沟，在她心目中希望它是一条十分清洁重要的大河，然而这一条奇异而生动的河，却流着染坊里流出来的种种颜色的且杂着黑色污泥的水。她又爱看那些商店。本路上有一家很大的杂货店，店中摆着许多用细眼的线网拦着的干果；有一家衣帽店，店里悬挂着许多工衣在迎着微风飘动。在那鲜果店里和肠子店里，她瞥见柜台的角上有些漂亮的猫儿在安然打呼。她的邻居是一家煤炭店，那老板娘魏古鲁太太向她回礼；这是一个矮而肥胖的女人，脸是黑的，眼睛放光，背倚着店面，偷闲与男子们说笑，这个黄色的店面上画着许多木柴，装饰得像乡间的小板屋子似的。她的另一个邻居是伞店，是瞿朵尔歇太太母女二人开的，她们从来不露面，她们的店窗是黯淡的，她们的门是关着的，门上装饰着两把锌制的小阳伞，伞上涂着浓浓的银朱。绮尔维丝在进店以前，往往向对面望去，对面是白色的大墙，没有一个窗子，只有一个很大的车门，从门口望进去可以看见一个熔炉冒着火焰，院子里堆着许多小车，车把朝着天，墙上有三个大字：“蹄铁行”，周围画着些马蹄铁。整天到晚，铁锤在铁砧上震响，火星照耀着黯淡的院子。墙脚有一个洞，洞像柜子一般大小，在收买破铜烂铁和炸马铃薯的商贩之间，有一家钟表店。店里有一位穿长衣的先生，外貌很清洁，用一些很精巧的工具不住地修理那些钟表，他的前面有一张工作桌，桌上许多玻璃杯，下面罩着些很精细的零件。他的身后约有两三打的时钟，钟摆同时摆动着，这和马路上的可怜相以及那蹄铁店里的有节奏的打铁声，真有互相陪衬之妙。

本区的人觉得绮尔维丝长得很好。当然也有人说她的坏话，然而大家众口一词地说她的眼睛大得好看，嘴也并不怎样宽，牙齿也很洁白。总之，这是一个金发美人，除了她的腿不说，她尽可以与最美丽的人相比。她已经到了二十八岁，胖起来了。她细致的眉目变粗了些，显得是一个享福的妇人。现在她有时候在一张椅子上想入非非，等候着烙铁，模糊地微笑，脸上露出十分快活的样子。她变得贪吃了。人人都这样说她，但是，相反的，这并不是一种很坏的毛病。当一个人赚了几个钱，可以买些好吃的东西的时候，如果还甘心吃马铃薯皮，岂不是呆子吗？再说，也因她的工作太辛苦了，把一身分作两人去应付顾客们，每逢衣服急等着要用的时候，她关上了店门，还亲自熬夜工作。本区人都说她运气好，一切都很兴隆。大房子里的人像马第尼耶先生，洛门舒姑娘，博歇夫妇的衣服都交给她洗；还有卖鱼路许多贵妇人，从前照顾福公尼耶太太的，现在都被她拉了来。到了头一个下半月，她已经要用两个女工了，一个是蒲独花太太，一个是克莱曼斯姑娘——从前住在七楼的那个高大的女子。连同她那女学徒奥古思婷，一共是三个人在她的店里。奥古思婷比一个丑男子还丑。假使别人，当生意忽然兴旺的时候，一定会手忙脚乱的。她忙了整个一星期，在星期一吃些好酒好肉，是可以原谅的。再说，她需要这个；假使她不吃些好的来满足她的食欲，她就没有气力来熨她的衣服了。

绮尔维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蔼可亲。她像羊一般温和，面包一般可爱。她虽然把罗利欧太太叫作“牛尾巴”，算是报仇；但是除此之外她并不怀恨一人，人人都得到她的原谅。当她舒舒服服地吃了中饭，喝了咖啡之后，她越发宽宏大量了。她的话是：“如果我们不愿意像野蛮人那样过生活，我们就应该互相原谅，是不是？”当人家说她为人很好的时候，她就笑起来。她会是个凶恶的人吗？她自己辩护说，她没有可以叫人说她好的地方。难道她的希望没有都实现吗？难道她还有更大的野心吗？她记得当年她没有屋子居住的时候，她的目的只是：能工作，有面包吃，自己有一个窠，抚养孩子们，不被丈夫打，能够死在自己的床上。现在已经超过了她的理想；一切都有了而且更好了。她笑着又说，至于说到死在自己的床上，她自料是可以达到目的的，但是她希望越迟越好，当然啦。

尤其是对于古波，绮尔维丝为人很好，从来不说一句坏话，不背着丈夫埋怨一声。古波终于再做锌工了；现在的工地在巴黎的另一头，所以每天早上她给他两个法郎，给他吃中饭，喝酒，买烟草。但是每星期总有两次，古波在中途停留，同一个朋友喝两个法郎的酒，然后回家吃中饭，编一段谎话向妻子解释。甚至于有一次，他去得并不远，只在教堂路的一家酒店里，同“靴子”与其他三个朋友吃了一顿好酒好菜：一盘螺蛳，一盘烤肉，几瓶老酒。后来那两个法郎不够用了，他竟打发一个伙计把账单送给他的妻子，说如果她不付钱他就要被店家扣留了。绮尔维丝笑了笑，耸了耸肩。她的男人开一开心，有什么害处呢？一个女人想要得到家庭的和睦，应该对丈夫放宽些。假使你多嘴，那就会打起架来！天啊！一切都应该放明白些。古波的腿还没有好全，而且他被朋友拉着，他不能不跟别人一样，否则人家要骂他是个傻瓜呢。再说，这并不要紧；假使他喝醉了回来，他就睡觉，两个钟头之后他的酒气也就过去了。

这时候到了很热的暑天了。六月的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是工作最紧张的时候，绮尔维丝亲自把煤炭加在机器里，烟筒呼呼地响，烧着十块烙铁。这时候太阳直照在店面上，人行道上的热气也侵袭进来了，回光在店里的天花板上跳动着，阳光被墙纸映蓝了，照在工作桌子上耀人的眼目，阳光里的微尘活像要落在洁白的衣服上一样。这里的温度真要把人热煞。店门敞开着，然而没有一点儿风吹进来。那晾在空中，用铜丝悬挂着的衣服正在吐出湿气，不到三刻钟就坚硬得像刨花一般。在这酷热之下，大家静默着，只有些烙铁的声音，而这些烙铁声因为是从棉垫上发出来的，所以并不很响。

“好吧！”绮尔维丝说，“如果我们今天不愿意热得熔化成铁水的话，我们应当把内衣脱掉！”

她蹲在地上，正在把洗过的衣服放进一个瓦盆里过浆。她穿着白色的裙子，把短衣袖子捋了起来，露出肩膀，胸臂也赤裸着，肌肤变成粉红色；她的汗出得太多了，以至那一头散乱的金发粘住了她的皮肤。她小心地把那些女帽、男衬衫的前胸、裙子、妇人的裤子等都放进乳白色的浆水里，先在一个桶里用手揉匀衣服上没有浸着灰浆的地方，然后一件一件地卷好，放在一个方形的筐子里。她说：

“蒲独花太太，这筐衣服归您。您赶快拿去，这干得很快，如果等一个钟头，那我们又得重做了，是不是？”

蒲独花太太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妇人，很瘦，很矮，紧紧地裹着一件栗色的旧上衣，她正在熨衣服并不出一点汗。她甚至于没有脱下她的帽子，这是一顶黑色的帽子，帽上的绿色缎带都变黄了。那工作桌子对她是太高了，她直挺挺地站在桌前，抬着胳膊，拿着烙铁熨衣服，她的动作好像被人牵着线动作的傀儡似的。忽然间，她嚷道：

“呀！不行！克莱曼斯姑娘，快把您的上衣穿起来。您要知道，我是不喜欢人家失礼的。像您这样敞着店门待在这里，已经使得对面的那三个男人站在那里不走了。”

克莱曼斯喃喃地骂她老傻丫头。她自己热得喘不过气来，当然可以随她的方便；难道人人都有石棉般不怕热的皮肤吗？再说，人家看见了什么呀？她说着举起了双臂，这个美丽的姑娘，她的胸部挺得几乎要胀破了内衣，她的肩膀把那短袖弄得咔嚓咔嚓地响。克莱曼斯在三十岁以前行为非常放荡；往往度过良宵以后，第二天总是四肢无力，头昏脑涨，在工作时也打瞌睡。然而人家仍旧留她做工，因为没有一个女工能像她那样会熨男人的衬衫，她对熨男衬衫有她的特长。遇到这种时候，她总是把胸部拍几拍，说：

“这是我的事，用不着去麻烦别人。”

“克莱曼斯，把您的上衣穿起来吧，”绮尔维丝说，“蒲独花太太说得对，这是不雅观的……人家对我这店铺会胡说八道。”

于是那高大的克莱曼斯穿上了衣服，嘴里叽里咕噜。这些假正经人！难道过路的人们没有看见过女人的奶子吗？她把怒气发泄在女学徒奥古思婷身上；奥古思婷正在她的身边熨袜子和手帕，她推她，用肘撞她。但是奥古思婷是一个阴险好多事的坏女子，她忍耐着不作声，却悄悄地在克莱曼斯的衣服后面吐了一口痰，算是报仇。

这时候绮尔维丝拿起一顶女帽，这帽子是博歇太太的，她想要把它整理好。她已经预备好了灰浆，要把帽子漂新。她拿着一根两头圆的铁棒放在帽底轻轻地搅着，忽然看见一个妇人进来。这妇人的骨骼很大，脸上有红色的雀斑，裙子是湿了的。她是一个洗衣工的女工头，她在金滴路的洗衣场上雇用三个女工。绮尔维丝嚷着说：

“俾夏尔太太，您来得太早了！我对您说过今天晚上……您现在就来了，你把我的工作都搅扰了！”

但是那洗衣女工头慌忙地说恐怕晚了不能在当天用颜色，所以绮尔维丝很愿意立刻把脏衣服给她。她们两人同到左边爱弟纳的卧房里抱了好几大包衣服出来放在店铺后面的地上。分类的工作花了半个多钟头。绮尔维丝在周围分了几堆，男衬衣扔在一堆，女衬衣扔在另一堆，手帕，袜子，抹布，又各在一堆。当一个新主顾的一件衣服经过她手的时候，她用一根红线绣了一个红十字作为标志。在酷热的空气里，这些脏衣服被人翻动，便发出一些臭味来。

“唉！哎呀呀！臭得很！”克莱曼斯说时掩着鼻子。

“呸！”绮尔维丝安然地说，“假使是干净的，人家就不会给我们洗了！脏衣服当然有气味，有什么好说的！……刚才我们算过是十四件女衬衫，是不是，俾夏尔太太？……十五件，十六件，十七件……”

她继续高声报数。她习惯了污秽，并不觉得心中作呕；她的赤裸的、粉色的手臂插进了那些油腻染黄的衬衫，肉汁染污了的毛巾，汗液渍透了的袜子的中间。然而她的脸俯在衣堆上，一阵恶气扑鼻，使她感到松懈无力了。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弯着腰，双手慢吞吞地伸向左右拣衣服，竟像被这人体的恶臭熏醉了似的，她的眼睛昏了，仍旧模糊地微笑。她变得这样懒洋洋的，似乎是因为脏衣服的恶臭熏浊了空气所致的。

她正在翻动一件渍满了尿的襁褓，认不出是谁家的当儿，古波进来了。

“驴子养的！太阳多么厉害啊！……”他吃吃地嚷道，“直晒在人的头上！”

古波说着，用手扳着那工作桌子，以免倒在地上。这是第一次他醉得这样厉害。在这以前，他只微带醉意回到家来，没有什么了不得。但是这一次他的眼上有一个小伤痕，大约是朋友在玩笑中推他误伤了的。他的卷曲的头发已有几根是白的，今天大约是挨近了某酒店的一个肮脏的墙角，所以他的颈窝上的一簇头发上粘着了一些蜘蛛网。他仍旧很快活，只是形容憔悴了些，老了些，下颚骨更加突出，然而依他说他始终是一个可爱的男子，皮肤还嫩，很可以博得一个公爵夫人的欢心呢！

“让我解释给你听，”他向绮尔维丝说，“这是因为那‘芹菜脚’，你是认识他的，他的一条腿是木头做的……他要回故乡去了，所以他想请我们吃一顿……唉！我们快活得很，只嫌太阳厉害些……马路上的人都受不了啦……真的，人人都像喝醉了似的……”

由于克莱曼斯听他说他看见马路上的人都醉了的话，感到十分有趣；于是他自己也非常快活起来，竟嚷道：

“呃！那些醉汉子！他们滑稽得很！……然而这不是他们的罪过，是太阳的罪过……”

全店的人都笑了；蒲独花太太不喜欢醉汉，却也笑起来了。奥古思婷笑得张开了嘴，合不拢来，只管喘气。然而绮尔维丝怀疑古波并没有直接回家，却先到罗利欧夫妇家里耽搁了一个钟头，受了他们的不良教唆。他向她发誓说不是的，于是她也笑了起来，表示自己很宽宏大量，甚至于不责备他又损失了一天的工作。她喃喃地说：

“他说这许多糊涂话！……天啊！谁能像他这样说糊涂话呢？”

后来她又用慈母的口气说：

“你去睡觉吧，好不好？你看，我们忙得很；你在这里妨碍我们……我们算到了三十二块手帕，俾夏尔太太；还有两块，三十四块……”

但是古波并不想睡觉。他在店里踱来踱去，左摇右摆，像钟摆一般，而且冷笑地现出不听劝而嘲弄的神气。绮尔维丝想要趁早打发俾夏尔太太出去，于是她叫克莱曼斯替她报数，她自己去记账。克莱曼斯每拿起一件脏衣服，一定骂一句粗话；她数说顾客们的坏处和床头的丑事；每见一个小洞或一个小污点就说了许多玩笑话。奥古思婷假作不懂，像学坏的小女孩一样侧耳倾听。蒲独花太太抿着嘴唇，觉得她不该在古波跟前说这种话；男人用不着看见脏衣服；所以讲礼貌的人家避免当着男子的面打开脏衣服。至于绮尔维丝，她认真做她的事，似乎没有听见。她一面记账，一面专心地望着那些脏衣服，好叫她一过目就能认识；她从来没有弄错过，凭她的敏感或衣服的颜色，她对每一件都能叫得出姓名来。这些毛巾是顾奢母子的；一看就晓得，因为他们没有拿来揩锅底。这一件枕头套一定是博歇家的，因为博歇太太常常在她的衣服上染有发膏。要辨别马第尼耶先生的羊毛背心也很容易，因为他的皮肤好出油，汗液把背心都染黄了。她还晓得许多特别的秘诀，她认得那些穿着绸裙过街的人的内衣，又记得某人每周弄脏了多少袜子，多少手帕，多少衬衫，又记得某人的衣服总是破裂在一定的地方。因此她有了许多有趣的话说。譬如洛门舒姑娘的衬衫就可以提供她许多批评。那些衬衫是在上部破了的，可见洛门舒这老姑娘的肩骨是尖的；那些衬衫是永远不脏的，哪怕她穿了两个星期，仍旧很干净，这可以证明到了这种年龄的人已经像一块朽木，榨不出一点液汁来了。在店里，每逢点货的时候，她竟可以批评金滴路全区的人物。

“这却是些好东西！”克莱曼斯打开了一个包袱嚷着说。

绮尔维丝忽然起了嫌恶的心理，将身倒退说：

“这是哥特龙太太的包袱。我再也不愿意洗她的东西了，我正在找推托的理由……我不是难相处的人，我生平摸了不少令人作呕的脏衣服；然而老实说，她的，我实在不愿意洗。这使我恶心得要呕吐……这妇人不晓得是怎样做的，把衣服弄得这样邋遢！”

她说着又催克莱曼斯赶快些。但是克莱曼斯继续地注意看，把手指插进衣服的破洞里，说了许多隐语，而且把衣服晃动，竟像挥着胜利的旌旗一般。这时候绮尔维丝身边的衣服堆得越来越高了。她仍旧坐在小凳上，衬衫与裙子遮住了她的全身；她的面前有的是被单、桌布、裤子，一大堆肮脏的东西；她在这越积越高的衣堆里，赤裸着双臂，赤裸着胸膛，几簇金发粘在两鬓上，脸更红了，神色更疲倦了。她又重新表现出她的安然微笑，小心仔细做老板娘的态度，忘了哥特龙太太的衣服，再也不觉得臭了，她把一只手向衣堆里掏寻，看有没有错误。奥古思婷喜欢把一铲一铲的煤炭放进机器里，现在放得太多了，把铁板烧得通红。斜阳射在店面上，店里面热得像火烤一般。古波给热气激得更醉了，忽然温柔起来。他走向绮尔维丝，张开了两臂，很感动地说：

“你是一个好妻子。我要同你接吻。”

但是那些脏衣服拦住了他的路，他的脚被地下的裙子一绊，险些跌了一跤。

“你真是麻烦！”绮尔维丝说时并不生气，“你安静地坐着吧，我们已经做完了。”

不行，他想同她接吻，他需要这个，因为他很爱她。他一面吃吃地说着，一面躲开了那一堆裙子；却又碰到了那一堆衬衫；后来他固执地要向前走，左脚绊着右脚，竟倒在许多毛巾当中。绮尔维丝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把他一推，嚷着说，他要把一切都搅乱了。然而克莱曼斯说她不应该这样，甚至于蒲独花太太也说她没有道理。总之，他是好意，他要吻她，她尽可以让丈夫接吻。至于俾夏尔太太，她的丈夫是一个锁匠，每天喝醉了酒回家的时候还一定把她毒打一顿呢！所以她说：

“古波太太，您真幸福，假使我家里的那一个喝醉了的时候能像这样，我就快活极了！”

绮尔维丝息了怒，已经后悔她的鲁莽举动。于是她把古波扶起来，然后微笑地把脸凑近他。但是古波在众人跟前并不难为情，竟摸她的奶子。

“这并不只是说说罢了，”他喃喃地说，“你的脏衣服的气味可真难闻呀！然而，你看，我还是爱你！”

“放手吧，你惹得我发痒了，”她嚷时笑得更厉害，“好一个大傻瓜！谁也不像你这样傻里傻气的！”

他抓住了她不放手。她凭他摆布，那些脏衣服的气味熏得她有几分发晕，然而她并不嫌古波口里的酒气。在这个混浊的空气里，他们嘴对嘴重重地这样接吻，这好像是他们感到生活厌倦走向堕落的第一步。

这时候俾夏尔太太已经把那些脏衣服包裹起来。她谈到她的女儿爱拉丽，今年才两岁，已经像大人一般懂事了。人家可以让她自己在家，她从来不哭，也不玩弄火柴。她一面说，一面把一个一个的包袱放在肩上，包袱太重了，几乎压折了她的肩头，她的脸孔上的雀斑变紫了。

“这真受不了，我们上了烤炉了！”绮尔维丝一面说，一面揩她的脸，然后重新浆洗博歇太太的帽子。

大家瞥见那机器通红，都说要赏奥古思婷几个巴掌。那些烙铁也都烧红了。她真见了鬼吧！人家一转身，她就做一两件坏事！现在非得要再等一刻钟，才能用那些烙铁。绮尔维丝铲了两铲炉灰把火盖住了。她又想出一个法子，用铜丝挂一幅被单在天花板底下，像一种帘子，好减少太阳的热气。于是大家在店里觉得很舒服了。店里的气候还是很温和；然而使人感到仿佛是关在家里面，一个光线挺亮的卧室里，与社会远隔了一样；虽然在被单之后还可以听见街道上行人的脚步的声音；于是大家很自由地，可以随便了。克莱曼斯首先脱去了她的短衣。古波始终不肯睡觉去，人家容许他留在这里，他答应在一个角儿上静坐着，因为这时候在这样酷热的空气里是睡不着的。

“这个捣乱鬼把我那小铁棒拿去做什么啦？”绮尔维丝说的是奥古思婷。

人家常常寻找那小铁棒，往往在想不到的地方找见了，大家说是那女学徒故意捣鬼，把它藏了起来。绮尔维丝终于把博歇太太的帽子弄好了。她把帽子的花纱边取了下来，用手拉平，然后用烙铁轻轻地烫了一烫。这顶帽子的前面有许多花样，一道一道的缎带中间，夹着一道一道的绣花边。她不声不响，很用心地用一种带木把的小烙铁，把帽子上的缎带和绣花边仔仔细细地烫好了。

这时候大家都不说话。一时间，人们仅仅听见熨衣的喑哑的声音。那老板娘，那两个女工，一个学徒，在一张宽大的方桌的两边，一个个都在工作着，弯着腰，两臂不住地向前后活动。每人的右边有一块方砖，那砖被热铁烧坏了。桌子的中央有个凹盘子，盘里满盛着清水，水里浸着一块破布和一个小刷子。一束百合花插在一个旧酒瓶里，雪白的花朵正在开着，把桌子点缀得像一个小小的花园。蒲独花太太已经把绮尔维丝所预备好的那一筐衣服熨好了，筐子里面盛的是饭巾、裤子、短衣、袖头等等。奥古思婷的袜子、毛巾，还没有熨完，因为她只管扬着头在看一个苍蝇飞来飞去。至于克莱曼斯呢，自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熨到第三十五件男衬衫了。

“始终只是葡萄酒，不要烧酒！”古波忽然这样说，因为他觉得有声明的必要，“烧酒对我有害处，我不该喝。”

克莱曼斯用一块包着牛皮的铁片从机器里拿起了一块烙铁，靠近她的脸，看看够不够热。然后放在石砖上擦一擦。在她腰间系着的抹布上抹了一抹，又熨她那第三十五件男衬衫，先熨前胸和两个袖子。她熨了一会儿说：

“嗬！古波先生，喝一小杯烧酒并不坏，我呢，烧酒会使我有精神……再说，您要知道，越喝越有趣。唉！我犯不着戒酒，我晓得我活不长的。”

“您说这种丧气话，讨厌极了！”蒲独花太太抢着说，因为她不喜欢听悲哀的谈话。

古波站了起来，生气了，以为人家冤枉他喝了烧酒。他拿他自己、他妻子和他女儿的头来赌咒，说他没有一滴烧酒下肚。他走近克莱曼斯，对着她的脸呵了一口气，叫她闻一闻是否有烧酒的气味。后来等到他的鼻子碰着了她赤裸的肩膀，他就哈哈地大笑起来。他想看一看她的臂膀。克莱曼斯已经折好了那衬衫的后幅，把两面都熨过了，正在熨袖子和领子。但是因为他始终挨着她的身子，弄得她熨错了一个褶纹；所以她不得不拿起凹盘旁边的刷子来刷匀衬衫上的灰浆。

“太太，”她说，“请您不要叫他这样挨近我吧！”

“不要给她捣乱吧，你真不懂事！我们忙极了，你懂吗？”绮尔维丝安然地说。

她们忙极了，又怎么样？这并不是他的错处，他没有做什么坏事。他并没有碰一碰，他只是看一看。难道上帝所创造的美丽的东西是不许人家看的吗？这狡猾的克莱曼斯，她倒是有好看的臂膀呀！她尽可以给人家看，给人家摸，赚两个铜子，没有一个人给了钱会后悔的！这时候克莱曼斯不再反对了，她对这醉汉的粗鲁的恭维话反倒笑起来。甚至于她也和他开起玩笑来。他嘲笑她专会熨男衬衫。是的，始终只是男衬衫，她在男衬衫里面生活着！啊！天啊！她很晓得男衬衫是怎样做的。她的手里不知经过了几百个男衬衫呢！区里黄发的棕发的男子们都穿她熨过的衬衫。她一面听他说，一面继续工作，笑得肩头都摇动了。她在衬衫背面折了五条褶纹，用烙铁在衬衫的前胸上熨过；又把前襟烫了一烫，折好了。

“这像一面旗子！”她说时笑得更厉害了。

奥古思婷觉得这话很奇怪，也哈哈地笑起来。人家便责骂她。这个淘气的孩子，她听了她所不应该听懂的话也笑了！克莱曼斯把自己的烙铁递给她；原来那些烙铁的热度减了，不够烫浆过的衣服的时候，就给那女学徒烫那些袜子和毛巾。她拿烙铁的手法很笨，竟把自己的手腕烫了一大块。她哭了起来，骂克莱曼斯故意烧她。克莱曼斯去取了另一块烙铁来烫衬衫的前襟，乘势安慰她同时又恐吓她，说如果她再哭，她就用热烙铁烫她的两个耳朵。这时候，她在前襟的下面垫了一块呢布，慢慢地推动那烙铁，让那灰浆能够自行均匀后才慢慢烫干。衬衫的前襟变得又硬又亮，像一幅硬纸一般。

“坏蛋！”古波骂了一声，仍旧停留在她的身后，满面醉容，不肯走开。

他踮着脚抬高了身子咯咯地笑着，他的笑声像没有擦油的滑车声音一样。克莱曼斯紧紧地靠在工作桌子上，反着手背，两肘向上张开，低着头；她赤裸的肌肤膨胀起来，两肩耸起，筋络在嫩肉里活动；她的胸部突出在敞着胸的衬衫里隐约可见，粉红的肌肤上湿透了汗。可是他伸出手来，就要摸她。

“太太，太太！”克莱曼斯嚷着说，“请您叫他老实些，好不好！……如果他再这样，我就要走了。我不愿意受人家欺负的。”

绮尔维丝正在把博歇太太的帽子放在一个包着布的帽架上，小心地用小烙铁熨那帽子周围的花纱边。她抬起头来，恰恰看见古波双手伸在克莱曼斯的衬衣里面乱摸。

“真的，古波，你真是不懂事，”她说时显出烦恼的样子，好像在责骂一个只吃果子酱而不连着面包吃的小孩，“你快睡觉去吧。”

“对了，古波先生，您还不如睡觉去。”蒲独花太太说。

“好！”他不断地冷笑，吃吃地说，“你们可笑得很！……难道开开心都不行吗？女人们我是晓得的，我从来没有伤损过女人。摸摸女人，不再进一步，只是为了尊重女性，对不对？……再说，把货品摊开来不是要叫人挑选吗？不是吗？为什么这高大的金发女子把自己的一切都显给人看呢？呃！这是不好的……”

后来他又转身向克莱曼斯说：

“你要知道，乖乖，你不该装腔作势的……如果为的是有人在这里……”

但是他不能说下去了。因为绮尔维丝轻轻地用一只手揽住了他，另一只手掩住了他的嘴。他还在嬉笑地挣扎着，她硬把他推向店的后面的卧房里去。他摆脱了她那掩嘴的手，开口又说他很愿意睡去，只要那高大的金发女子来暖一暖他的脚。后来大家听见绮尔维丝替他脱鞋子，脱衣服，像慈母般温存他。当她扯开他的短裤子的时候，他哈哈地大笑，怡然地仰倒在床的中央；他两腿乱动，又说她惹他发痒。末了，她小心地像包裹孩子一样给他盖好了被，问他舒服不舒服。他并不回答，只大声叫克莱曼斯：

“喂，我的乖乖，我在这里了，我等着你呢。”

当绮尔维丝回到店里来的时候，奥古思婷竟被克莱曼斯打了一巴掌。因为蒲独花太太在机器里取出来一块肮脏的烙铁，她并没有注意，竟烫黑了一件短衣；克莱曼斯替自己辩护，说那烙铁是奥古思婷放的，其实是她自己没有弄干净，烙铁上还留着灰浆烧焦的痕迹，而她骂天骂地，说那脏烙铁不是她的；那女学徒看见她这样不讲理，一时发起怒来，竟当面吐了一口痰在她的衣服上。因此，她狠狠地打了奥古思婷一巴掌。奥古思婷忍着泪，把烙铁上面烤焦的灰浆刮了去，用蜡烛擦了一擦，然后用抹布揩干净。但是她每次经过克莱曼斯背后的时候，她一定含着一口唾沫，吐在她的裙子的后面，她看见那唾沫由裙子上流下来，禁不住心里暗笑。

绮尔维丝仍旧熨那帽子周围的花纱边。在这突然变得沉寂的空气里，大家很清楚地听见店铺后面古波的混浊声音。他很天真地独自笑着，说了许多短语：

“我的妻子，真糊涂！……她真糊涂，要我睡觉！……呃，太糊涂了，正在白天，而且人家并不困！”

但是他忽然打鼾了。于是绮尔维丝放了心，叹了一口气，很高兴地知道他终于休息了，在软温的床上做他的醉梦了。她一面很快地而且仔细地熨那帽子，一面在大家的静默中用连续而和缓的语调说：

“你们说有什么法子？他失去了理智，没法和他生气。纵使我推他，也没有什么用处。我宁愿顺着他说，让他去睡；你们看，这样一来立刻就完了，我可以安静了……再说，他并不凶恶，他很爱我。刚才你们看见了的，他为了要同我接吻，几乎跌破了头。这还算很好呢；有许多男子喝醉了酒之后还去找些女人……他呢，他一直就回家来了。他很喜欢同女工们开玩笑，然而他不会再进一步。克莱曼斯您听见了吗？您不必伤心。您晓得一个醉汉是怎样的；喝醉了酒，杀了父母还记不清呢！……唉！我很原谅他，他和别人一样，有什么可说的！”

她懒洋洋地说出这些话来，毫不激动，她已经听惯了古波的粗言野语，虽然还不一味地对他献殷勤，然而看见他，在家里，捻女人的大腿的时候已经不觉得有什么害处了。当她不说话以后，众人还是不作声。蒲独花太太每次拿一件衣服，总是把工作桌的桌帏下面的筐子拉出来；衣服烫过之后，她举起了她小巧的手臂，把衣服放在货架上。克莱曼斯已经熨折好了第三十五件男衬衫。工作多得很；大家计算过，赶快去做也得要熬到夜里十一点钟。现在全店的人，不再有人使她们分心，正在努力熨烫。她们赤裸的手臂一来一往，用她们粉红的肉色映着桌上雪白的衬衫。机器里又加了煤炭，太阳从被单的间隙穿过来，直照在炉子上，一种不可见的火焰鼓荡着空气，日光里热不可当。在天花板下悬挂着的裙子和桌布的水汽里，大家热得呼吸不过来，奥古思婷嘴里的津液都干了，舌头都伸到了嘴唇外面。生铁烧红的气味，灰浆的酸味，烙铁的焦臭，在像从洗澡盆发出的那样潮热的气味里，夹杂着四个露肩的女人的发髻的油腻气和颈窝的汗臊臭；同时那百合花在瓶中的绿水里凋谢了，吐出极纯粹的浓香味。在烙铁烫衣和火铗拨火的声音里，有时候杂着古波的鼾声。这鼾声很均匀，像一个滴滴答答的时钟，在调整店里的工作。

酒醉的第二天，古波从早到晚都不舒服，头发乱了，嘴臭了，牙床和脸都肿了。他起得很晚，在八点钟才洗脸梳头；他还吐痰，在店中逗留，不肯到工地去。所以这一天又完了。早上，他自己抱怨说他的腿都软了，说何苦喝这许多酒，把体质都弄坏呢？但是，他遇见了一群无赖，他们拉住了他不放手，所以他不由自主地也去喝酒；处处遇着骗局，他终于上了当！想象不到地上了当！唉！不行！他再也不这样做了！他不愿意这样年纪轻轻地死在酒店里！但是，中饭后，他的精神又恢复了，他连喊了几声：“唉！唉！”表示他还有好的嗓音，还很响亮。他开始否认昨天的狂饮，说只是略为有些兴奋。叫人家不必担心他，他的身子很结实，尽量喝酒也不会眨一眨眼的。于是整个下午他在附近一带闲游。当他缠扰那些女工，缠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的妻子只好给他一个法郎，好叫他不在店里骚扰。他一出门，先到卖鱼路“小麝香猫”烟店里去买了他的烟草，如果他遇见了一个朋友，便大家喝一杯酒。后来他到金滴路口的福朗素华酒店里花去了他那一个法郎，因为那店里有新来的很好的葡萄酒惹得他喉咙发痒。这是一个老的酒店，店是黑的，天花板是低的，旁边有一间乌烟瘴气的小饭厅，在厅里可以吃便餐。他在这店里一直逗留到晚上做转盘赌酒游戏；他在这店里能赊账，福朗素华答应他，说永远不把酒账送给他的妻子。昨天弄脏了地板，今天应该用水洗一洗！是不是？昨天酒喝多了，今天应该再喝一杯，消一消昨天的酒。再说，他始终是个好人，不肯招惹女人，只爱开玩笑。就是他醉了的时候，还是很客气；他恨那些满口秽话的醉汉子，拿棍子打也打不醒来！他像一只金丝黄雀那样欢欢喜喜地回到了家里。

有时候，他要作弄绮尔维丝，便问她说：

“你的情人来过了吗？再也看不见他了，我应该去找找他。”

他说的情人就是顾奢。顾奢果然避免常来，一则怕妨碍他们，二则怕惹旁人说话。然而他专找些借口，或把脏衣服送来，或从店门前经过不知道有多少次。他往往喜欢逗留在店铺里面的一个角落上，经过几个钟头，坐着不动，只是吸着他那短烟斗。十天里总有一天晚上，吃完饭以后，他居然放胆来坐坐；他并不多话，缄着口怔怔地望着绮尔维丝，只是听了她说话要笑的时候他才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当星期六晚上店中人熬夜的时候，他便坐在店里怡然忘情，似乎在这里比去看戏更有兴趣。有时候，那些女工烫衣服直烫到早上三点钟。天花板下一根铁丝系着一盏灯；灯罩下映成一片明亮的圆光，映得桌上的衬衫成为白雪的颜色。那女学徒关上了店面的遮窗板，但是七月的夜晚天气还是很热，大家让店门开着。夜渐深了，女工们渐渐把衣服解开，好舒服一些。她们在灯光下露出细嫩的肌肤，尤其是绮尔维丝，她变胖了，淡金色的肩像丝绢般放出光辉；她的颈上有婴孩般的一道褶痕；她的颈涡儿被他看熟了，他闭着眼睛也画得出来！机器的热气，烙铁下的湿衣服的水汽，都弄得他有几分头昏；他的思想迟钝了，眼睛只管望着那些女人忙工作，摇动着她们的赤臂，整夜辛苦，为的是本区的人们星期天有干净的衣服可穿。店铺周围的房子里人们都睡着了，马路上渐渐沉寂。十二点钟响了，后来又是一点钟，两点钟。街上的车辆与行人都没有了。现在那黑暗无人的马路上只剩有店门里射出来的一道灯光，像一幅黄布铺在地上一样。有时候听见远远传来的脚步的声音，一个行人渐渐走近来；当他踏过那一道灯光的时候，听见里面的熨衣声，觉得奇怪，匆匆地对那赭色灯光下的几个露胸的妇人望了一眼，便又走向前途去了。

顾奢看见爱弟纳使绮尔维丝为难，又见古波常常用脚踢他，想要搭救他，于是雇用他到自己那螺丝钉厂里去抽风箱。打钉的职业固然不太有意思，因为熔炉很脏，而且终日只是打铁，颇嫌单调；但这却是收入很可观的职业，每天可以赚十个以至十二个法郎。爱弟纳十二岁了，假使他的性情与这事业相近，不久他就可以做起铁匠来。爱弟纳到了制钉厂以后，绮尔维丝与顾奢之间又多了一重联络。顾奢把爱弟纳送回家来，同时把他的行为报告给她。人人都笑着对绮尔维丝说，顾奢对于她产生了爱情。她自己也很晓得，她像少女般害羞，脸红得像海棠一般。啊！可怜的亲爱的少年，他倒真讨人喜欢！他从来没有对她提过这个，没有一次不规矩的举动，也没说过一句淫邪的话。这种忠厚的人，真是世间少有。她虽然不说出口，其实她心里很快活，觉得这样被人爱竟像圣女般受人敬爱。当她遇着不如意的事情的时候，她就想起顾奢，一想起他就觉得松快了许多。他们两人在一块的时候并不拘束；他们微笑地正面相视，只不说出他们的感想。不必想到坏事上头，这是有理智的爱情；当人们能够安静，同时又能得到幸福的时候，应该保持着安静才是。

但是夏天快完的时候，娜娜却把家庭都搅乱了。她六岁了，已经显得是个女无赖。绮尔维丝不愿意她常常在她的脚边歪缠，所以每天早上把她领到波龙索路一个幼儿园里去。保姆是若思姑娘。她到了幼儿园里，往往把女同学们后面的衣襟打一个结，或在她保姆的烟匣里装些烟灰。她还想出了许多人们所想不到的淘气的事。若思姑娘把她开除了两次，后来仍旧收留她，为的是每月可以多得六个法郎。从幼儿园出来之后，娜娜为了发泄被关在教室里的闷气，便在院子和大门洞里大噪大闹，闹得熨衣的女工们耳都聋了，叫她快出去玩耍。她的同伴有一个是博歇的女儿宝玲，另一个是绮尔维丝当年的老板娘的儿子，名叫维克多。维克多是一个十岁的大傻孩子，专爱同小女孩们到处乱跑。福公尼耶太太与古波夫妇还相当地和好，亲自送儿子来同娜娜做伴。再说，大房子里的儿童很多，时时刻刻有些孩子在四面的楼梯里爬上爬下，在天井里打架，像一群噪闹争食的麻雀一般。哥特龙太太一个人就生了九个，黄发的，棕发的，一个个不梳头，不揩鼻涕，裤子提得很高，袜子搭在鞋背上，褂子破裂了，露出他们的油垢的皮肤。另有一个妇人，是送面包的，住在五层楼上，也生了七个。每一间卧房里都有一群孩子出来。这些红嘴的寄生虫，每逢下雨就在雨里洗澡；这里头，有几个高大的，似乎很顽皮；有几个肥胖的，大腹便便，已经像个大汉子；有许多小的；有几个很小很小的，才从摇篮里溜出来，走路还不稳，很笨的样子，当他们想要快跑的时候就四脚往地上爬。在这一般小蛤蟆里，娜娜是个头儿；她对于比她大两倍的女孩子还摆小姐架子，她仅仅肯给宝玲与维克多一点权力，因为这两个是她的心腹，遇事都支持她的意愿。这个坏女孩不住地扮作母亲，替孩子们脱衣穿衣，把各人的身体都检验过，玩弄他们，俨然是一个有了坏品行的大人的专制行为。孩子们由她指导，做了许多该挨耳光的游戏。他们都踏进那染坊里流出来的颜料水里，出来的时候两腿或红或蓝直到膝盖；随后她跑到了锁匠的店里，偷了些钉子和碎铁，又进了木匠店里，倒在很大的刨花堆上；这些刨花堆很有趣，人家可以滚在里头只把屁股露出来。全院子都属于她了；小鞋子踏得橐橐地响，每逢他们一群人出发的时候就起了一阵尖锐的喊叫声。有些日子，院子还不够用。于是他们走进了地窖，又跑上了楼梯，穿过了廊子，又走下楼来，再爬另一个楼梯，再走另一个廊子，在几个钟头之内并不厌倦，始终叫嚣着，竟像一群害虫，把一所大房子闹得天翻地覆。

“这一班坏蛋，可恨极了！”博歇太太嚷着说，“真的，大约他们吃了饭没事做，才生这许多孩子，还抱怨说没有面包吃呢！”

博歇说穷家生孩子好像肥料堆里生菌子一样。那女门房整天到晚嚷着，用扫帚恐吓他们。她终于把地窖的门关锁了，因为她打了宝玲几个巴掌，宝玲告诉她，说娜娜打算在地窖的黑暗里做医生。娜娜拿着棍棒，要给孩子们吃药。

果然有一天下午，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其实这是必然会发生的。娜娜发明了一种很滑稽的游戏。她到门房的前面偷了博歇太太的一只木屐。她用一根绳子把木屐系住了牵着走，算是一辆车子。维克多又出了一个主意，把马铃薯皮装满了那木屐。于是孩子们组织成了队伍。娜娜先走，手里拉着木屐。宝玲与维克多分别排在她的左右。一群孩子都按着次序跟在后面，大的先走，小的后走，互相拥挤着；一个像靴子一般高，穿着裙子的幼儿，歪戴着一顶破帽子，跟在最后面。这一队孩子唱着一些悲哀的调子，“喔呀”“啊呀”地唱着。娜娜说是送葬；那些马铃薯皮就算是死尸。当他们在院子里兜了一个圈子以后，重新又开始转。他们觉得有趣得很。

“他们在做什么？”博歇太太说着便出了门房来看，因为她时时刻刻不放心，而且窥探着。

后来她看懂了，就大怒说：

“这是我的木屐！啊！这一班坏蛋！”

她分别打了他们几下，先在娜娜的脸上打了两下，又踢了宝玲一脚，说这笨货竟让人家把母亲的木屐偷去了！恰巧绮尔维丝在水龙头上放满了一桶水。她看见娜娜的鼻子流血了，正在哽咽着，她几乎要跑上前去扯那女门房的发髻。谁像打牛一般地打孩子？除非是没良心，下流而又下流的人！当然博歇太太同她争辩。一个人有了这样一个坏女儿，应该把她关在房里才是。末了，博歇自己也走出了门房，叫他妻子进去，不必同那下流的人费许多话。于是他们就这样完全翻了脸。

事实上，古波夫妇与博歇夫妇之间，自从一个月以前，就已经不太和睦了。绮尔维丝的天性是慷慨的，她常常送他们一些酒、肉汤、橘子和一些糕点。有一天晚上，她把一盘剩余的生菜送到门房里，是些野莴苣和紫菜头，因为她晓得博歇太太喜欢吃生菜。但是到了第二天，洛门舒姑娘告诉她，说博歇太太当着众人的面把生菜倒在地上，骂说她还没有穷到吃人家吃剩的东西。绮尔维丝听了这话，面色都变白了；从此以后，她决定不再送东西了——酒、肉汤、橘子、糕饼都不送了，什么也不给了。这时候博歇夫妇的嘴脸可就难看得很了！他们觉得古波夫妇偷了他们的东西一样。绮尔维丝明白自己的错处：假使她从前不是糊里糊涂地常常送东西给他们，他们就不会养成坏习惯，也就不至于同她不好了。现在那女门房竟说她是最坏的人。到了十月付房租的时候，她向房东马烈士哥先生进了许多谗言，说绮尔维丝把赚来的钱都买好酒好肉吃了，以至她的房钱迟付了一天；马烈士哥也很不礼貌，竟走进店里，也不揭帽，就问房钱，然而绮尔维丝立刻就把房钱给了他。当然博歇夫妇现在与罗利欧夫妇联络起来了。他们与罗利欧夫妇在门房里和和气气地喝酒，大家重新言归于好。假使没有那“瘸子”，他们永远不会不和的！现在博歇夫妇认识她了，他们明白罗利欧夫妇怎样受她的欺侮。当她走过的时候，他们都在门口冷笑她。

绮尔维丝终于有一天到罗利欧夫妇家里来，为的是古波妈妈的事情。古波妈妈已经六十七岁了，她的眼睛完全花了，她的腿也不行了。她不得已而放弃了那最后一家的工作，如果人家不救济她，她就要饿死了。绮尔维丝觉得这样年纪的妇人，有了三个儿女，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实在是可耻的事。古波不肯同罗利欧夫妇说话，说绮尔维丝尽可以到他们家里去说一说，她的心中愤愤不平，就上楼去了。

到了七楼，她并不敲门就进去了，像一阵狂风似的。她看见里面的陈设丝毫没有变动，像当年他们第一次冷冷地招待她的时候一般。仍旧是原来那一幅褪色的呢布幔隔开了卧房与工作室，这铳形的房子竟像为一条泥鳅而建筑的。罗利欧在里面的长桌上做他的链子，用钳子把一个一个的链环衔接好。同时罗利欧太太站在老虎钳前面，从抽丝板孔里拉金丝。在白昼里，那小熔炉映出了粉红色的火光。

“是的，是我，”绮尔维丝说，“我们在伤了和气的时候，我这一来，你们觉得奇怪吗？但是我来并不为的是我，也不为的是你们，你们该晓得……我是为着古波妈妈而来的。是的，我来看看，我们是否让她等着别人施舍一块面包给她吃。”

“好！这样进来！胆子真是不小！”罗利欧太太说。

她说着便掉转了背，重新拉她的金丝，假装不知道她的弟妇在旁。但是罗利欧已经把灰白的脸抬了起来，嚷道：

“您说什么？”

其实他听得很清楚，他又说：

“又是些闲话，是不是？古波妈妈真好，到处向人家诉苦！……然而前天晚上还在这里吃饭。我们尽我们的力量做事。我们不是大富翁……不过，如果她到别人家里去说闲话，就请她住在那里好了，因为我们不喜欢人家打听我们的事情。”

他重新拿起了链子，也掉转身子，似乎不得已地说：

“如果人人给她五个法郎一个月，我们也给她五个法郎。”

绮尔维丝安静了，看了罗利欧夫妇像不相识的路人的一副嘴脸，自己都寒心了。她每次踏进他们的门口都感觉不舒服。她的眼睛望着地上木格里的金屑，很有理智地向他们解说。古波妈妈有三个儿女；如果每人给她五法郎，只有十五个法郎，这实在不够，拿这点钱是不能生活的；至少要加上三倍才行。但是罗利欧嚷起来。叫他每月到哪里去偷十五个法郎呢？人们可笑得很，看见他们有金子就说他们是富翁。后来他又批评古波妈妈：她不愿意减省了早上的咖啡，她要喝酒，种种苛求，竟像一个有财产的太太。对啊！人人都喜欢舒服；但是一个人如果不晓得积蓄钱，老来只好像许多人一样束紧肚皮。再说，古波妈妈并没有到不能工作的年纪；当她想要拿盘上的一块好肉的时候，她的眼睛却看得很清楚；总之，她是一个堕落的老太婆，只希望享福。纵使他有法子想，他也认为赡养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是不对的！

然而绮尔维丝还是愿意和解，她镇静地批驳这些不正当的理由。她竭力要感动罗利欧夫妇。但是那丈夫终于不回答她了。那妻子这时候在熔炉的前面，正在用硝酸洗涤那金链子，硝酸在一个长把的铜罐里。她始终故意掉转了背，好像距离很远。绮尔维丝还在陈说，同时看他们在充满黑尘的工作室里工作，弯着身子，衣服是缝补的、油腻的。他们天天这样机械地工作，变得像老工具那样毫无情感了。忽然间，她发起怒来，嚷道：

“对了！我宁愿这样！你们留着你们的钱吧！……我来赡养古波妈妈，你们听见了吗？前几天我收留了一只猫，今天我尽可以收留你们的母亲。将来什么都缺少不了她的，她的咖啡，她的酒，都不怕没有！……天啊！是多么不要体面的家庭啊！”

罗利欧太太忽然掉转了身子。她摇荡着她的罐子，好像要把硝酸泼到她弟妇的脸上似的。她吃吃地说：

“快滚出去，否则我要撞祸了！……您不要打算那五个法郎，我连一个小萝卜也不肯给！……不，一个小萝卜也没有！……好呀，五个法郎！妈妈将来做你们的女仆，还要我拿五个法郎赡养你们吗？如果她到您家去，请您告诉她：她尽可以饿死，我不会送一杯清水给她……好啦，走吧！不要踏脏了我的地板！”

“多么厉害的妖精！”绮尔维丝说着，猛烈地把门关上了！

到了第二天，绮尔维丝就接古波妈妈到她家里来。她把她的床安置在娜娜所住的那间大屋子里，这屋子的光线是从一个圆形的天窗里射下来的。搬家并不麻烦，因为古波妈妈的全副家具只有一张床、一个核桃木的高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他们把那柜子放在堆积脏衣服的卧房里，把桌子卖了，把椅子换过了草垫。古波妈妈在初来的晚上就扫一扫地，洗一洗碗盘，表示她不是吃闲饭的人，因为她很高兴有了安身之处。罗利欧夫妇气得要死，更因为勒拉太太又与古波夫妇和好了。有一天，两姐妹为着争论绮尔维丝的事，竟揪打起来。勒拉太太赞许绮尔维丝，说她能尽媳妇之道；后来她看见她的妹妹生气，越发要作弄她，便索性说绮尔维丝有很美丽的眼睛，说她的眼睛可以燃得着一片纸；说到这里，两姐妹互相打了耳光，发誓不再相见。此后勒拉太太往往在晚上到店里来消遣，与克莱曼斯谈了许多淫邪的隐语寻开心。

三年过去了。大家和了又吵，吵了又和。绮尔维丝瞧不起罗利欧夫妇与博歇夫妇，以及其他的与她说不来的人。如果他们不高兴，他们尽可以走开，是不是？她能赚她的钱，那是主要的。本区的人们终于非常尊重她，因为人家很难找到这样一个好主顾，一到期就付账，不计较小事，也不拼命讲价。她在卖鱼路古特鲁太太的店里买面包，在波龙索路那胖查理的店里买肉，在金滴路的洛昂克尔的店里买杂货，洛昂克尔的店铺恰在她的店铺对面。福朗素华是金滴路口的酒商，常常送酒来给她，每次一筐五十瓶。她的邻居魏古鲁卖给她煤，只照煤公司的批发价目；这位魏古鲁太太的屁股大概都变青了，因为有许多男人都捻她。这些商人，可以说，都很殷勤诚实地供应她的货物，因为人家知道对她和气总不会吃亏的。因此，每逢她出去的时候，虽然拖着鞋，不戴帽子，但四面八方的人都向她问好。她的住宅向街道开着，她住在这里，前后左右的街道都像是她住宅的附属品。现在她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喜欢在外面逗留，因为熟人很多，相处得很好。当她没有时间做饭的时候，她就到饭店里买几份菜，她同那饭店老板谈天。饭店在她的洗衣店的另一边，是一个大厅，玻璃窗满是尘土，后面的院子里有黯淡的日光映进来。有时候，她捧着许多碗碟，在楼下某一个窗子的前面谈话；从窗子里望进去，是一个鞋匠的卧房，床上是零乱的，地板上堆着许多破布，两个折腿的摇篮，与一个装松香的瓦罐，里面盛着黑水。但是她最敬重的邻人是对面的那钟表店里穿着长衣服的一位先生，他的样子很干净，用精巧的工具不住地检查那些钟表。她往往穿过街道向他施礼，安闲微笑地注视着，那柜子般大小的店铺里，许多时钟的钟摆在忙乱地摆动，所报的时间各个不同，热闹得很。

6

秋天的一个下午，绮尔维丝把洗好的衣服送到白门路的一个主顾家里去之后，又回到卖鱼路来，太阳快下山了。上午下了一场雨，天气很温和，潮湿的石路上吐出一股泥土的气味；绮尔维丝抱着一个大筐子，很觉得吃力，稍有些气喘，脚步迟缓了，身子有些瘫软；她一面走路，一面模糊地起了食欲，越疲倦越增加了要求娱乐的念头。她很想要吃些好的东西，于是她抬起眼睛，瞥见了马尔加代路的牌子，猛然想起了顾奢，有意到打铁厂去看他一看。他曾经说了好多次，说如果有一天她想要看打铁的时候，不妨多走两步，到铁厂去看他。再说，当着别的工人面前，她可以要求见见爱弟纳，她似乎果真是专为寻找她的儿子而决定进厂去的一样。

那制钉厂应该是在马尔加代路，然而她不晓得是在哪一段；因为这里的旷地很多，房屋很疏，而且往往没有门牌。哪怕人家把全世界的金子都给她，她也不肯住在这条路上。这条路很宽阔，很脏，被附近许多工厂的煤烟熏黑了，路砖坍陷了，许多污秽的水滞留在车辙里。路的两边，有一排一排的厂屋，许多带玻璃窗的大工厂，都是些灰色的建筑，像没有完工似的，露着砖和木架。工厂的旁边杂着许多丑陋的住房与黯淡的小饭店，参差不齐，迎风欲倒，房屋间隙的地方可以望见旷野。她只记得顾奢说过，那制钉厂在一个废铁和破布的堆栈的旁边，那堆栈的价值几十万法郎的货物都露天堆在地上。在许多工厂的喧闹声中，她竭力想要找出方向：有些屋顶上许多小细管子，发出猛烈的汽笛的声音；有一家锯木厂发出均匀的机器锯木声，像忽然扯破了一块棉布的声音；还有许多制纽扣的工厂里的机器嘀嘀嗒嗒和旋转的声音，这一切把土地都震动了。她怔怔地向蒙马特望去，一时没有主意，不晓得该不该更走远些；忽然一阵狂风把一个大烟囱的煤烟刮下来，把街道都弄脏了。她闭了眼睛，正在喘不出气来的时候，忽然听见铁锤叮当地响：她不知不觉地竟到了制钉厂的门口，她看见旁边果然堆满了无数的破布，她认定那的确是顾奢的制钉厂了。

然而她还踌躇，不晓得从什么地方进去。一道篱笆的缺口处有一条小路，这条小路似乎穿过一个拆房工地里的砖灰堆。一堆污泥阻住了去路，所以人家在上面放了两块木板。她终于冒险走上了木板，向左转弯，走进了一大堆颠倒放着的货车和破旧的房屋中间，房屋的梁柱还是矗立着，她迷失在里面不知道怎样走。破房子里面，一片红色的火光照耀着，冲破了垂暮的夜色。这时候铁锤的声音已经停止了。她谨慎地前进，走向那放光的地方，忽然有一个工人从她身边走过，那工人的脸被煤炭染黑了，嘴上满是邋遢胡子，用他的一双无光的眼睛斜着看了她一眼。

“先生，”她问，“有一个孩子，名叫爱弟纳的，在这儿工作，是不是？……我是他的母亲。”

“爱弟纳，爱弟纳，”那工人一面用嗄声说话，一面一摇三摆地向前走，“爱弟纳吗？不，我不认识他。”

他张开了嘴，嘴里喷出了一阵酒气，竟像打开了塞子的酒桶一般。他在这黑暗里遇着一个女人，老大不高兴，正在唠叨着，绮尔维丝向后退了一退，同时还问道：

“那么，顾奢先生是不是在这儿工作呢？”

“啊！顾奢，是的！”那工人说，“我认得顾奢！……如果您是来找顾奢的……请您到里面去吧。”

他在转身的时候，用破铜的声音叫道：

“喂！‘金嘴’，有一个女人来找你！”

一阵碎铁的声音掩盖住了他的呼声。绮尔维丝向里面走去，走到了一个门口，探头望去。这是一间宽大的房子，她起初什么也看不出来。那熔炉在一个角落上，像灭了似的，只放出一些微光，使黑暗显得更深沉了。房子里面黑影憧憧往来。有时候有些巨大的黑影遮住了火光，这些工人的影子显得特别大，使人猜想到，他们的四肢一定很粗壮。绮尔维丝不敢冒昧，只从门口低声叫道：

“顾奢先生，顾奢先生……”

忽然间，一切都光明了。在风箱的声音里，一道白亮的火焰冲起来了。那厂屋清楚地现出来了，原来是木板做的墙壁，四角加了砖墙，很粗地砌了几个窗眼。煤烟把厂屋染成了深灰的颜色。梁下悬挂着许多蛛网，像许多破衣在那里晾着，年头越多，蛛网上所积的尘土越重。墙周围的货架上，零乱地堆着许多废铁，许多破烂的器具，大大小小，混在一起，现出坚硬而黯淡无光的样子。那白亮的火焰仍旧向上冲，像一道太阳的光芒照在平地上，照得木座上四个光溜溜的铁砧反射出带金星的银色回光。

这时候绮尔维丝看出了熔炉前面站着的是有漂亮黄须的顾奢。爱弟纳在拉风箱。另有两个工人在那里。她只看见顾奢一人，于是她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

“呃？原来是绮尔维丝太太？真是意外的喜事啊！”顾奢说时，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气。

但是他看见同事们做嘴脸，他连忙改口，把爱弟纳推到她的跟前，说：

“您来看您的孩子……他很乖，他的手腕开始有力了。”

“好！”她说，“到这里来真是不容易，……我好像到了世界的尽头了……”

于是她叙述她怎样来的。后来她又问为什么工厂里的人不知道爱弟纳。顾奢笑起来；他向她解释，说这里人人都把爱弟纳叫作“小兵”，因为他的头发剃得光光的，好像兵士的头一般。当他们谈话的时候，爱弟纳不拉风箱了，熔炉的火焰降低了，淡红的光亮渐渐熄灭了，厂屋渐渐变得黑暗了。顾奢心中感动，怔怔地望着微笑的绮尔维丝，在微光中看见她的容貌显得十分鲜艳。两人在黑暗里，一句话也不说；后来他似乎想起了一件事，打破了沉寂说：

“绮尔维丝太太，请您允许我，我还有一点工作没有做完。请您留在这里，好不好？您并不妨碍谁。”

她停留在这里。爱弟纳重新拉起风箱来。熔炉里又冒出火星；那孩子想要在母亲面前表示有腕力，越发努力地抽起风箱来。顾奢站着，照顾着熔炉里烧着的铁条，手里拿着钳子等候着。那明亮的火光强烈地照耀着他，没有一点儿阴影。他衬衣的袖子卷起了，领子敞开了，露出他赤裸裸的臂和赤裸裸的胸，女子般粉红色的肌肤，上面生着金黄色的小毛；头略低着，陷在露出肌肉的两肩中间；他聚精会神地用眼睛盯着那火光，不眨一眨。他像一个正在休息的巨人，丝毫没有使用他的力量。等到那条铁烧白了以后，他用钳子钳了起来，放在铁砧上用铁锤均匀地把铁条打成几段，好像把玻璃轻轻地打成几段似的。然后他把打断了的铁条一段一段地放进了火里，再一一地夹出来，加工制造。他做的是六角铆钉。他把成段的铁条放进了一个制钉的模型里，先压成一种六角形的钉头，最后才把完成了的铆钉扔在黑土上，起初钉子是红的，不久便渐渐熄灭了。他不住地打了又打，右手抡着一把五斤重的铁锤，每打一锤就完成一节工作，他做得这样熟练，所以他一面打着，一面还可以看人并且和人谈话。铁砧的声音清脆，好像银子的声音。他没有一点汗珠，很舒服地，很随便地打铁，竟像晚上在家里剪图画一般，并不费一点儿气力。

“噢！这是些小铆钉，只有二十毫米……”他说这话为的是答复绮尔维丝的问题，“每天尽可以做三百个……然而要有习惯，否则手臂就很容易迟钝了……”

她问他每天完工之后他的手腕是否觉得麻痹，惹得他笑起来。难道她以为他是一个小姐吗？十五年来，他的手腕久经锻炼；它和工具摩擦久了，现在已经变为钢铁了。不过她的话也有道理：假使有一个人，他从来没有打过铁，忽然叫他玩弄五斤重的铁锤，不到两个钟头，包管叫他手腕累得受不了。这似乎没有什么了不得，然而往往有许多结实的男子打了几年的铁就丧了命呢！这时候其他的工人也一齐在打铁。光亮中他们巨大的影子在晃动着，熔炉里取出来烧红的铁条冲破了黑暗，铁锤下打铁溅出来的火星，映在铁砧上竟像太阳放出的光芒，绮尔维丝被熔炉的火光吸住了，快活得竟不想走开。她绕了一个大圈子才能走近爱弟纳，为的是怕火星烧了她的手；忽然间，她看见一个肮脏而多胡子的工人进来，原来就是她在院子里问他话的那一个。

“喂，太太，您找着了吗？”他含醉带讥笑地说，“金嘴，你要知道，是我指点太太来找你的……”

他名叫“咸嘴”，人家又把他叫作“不渴总喝”，是一个顶呱呱的角色，专会打铁钉，不过他每天要喝一瓶最激烈的酒，润一润他的铁锤。刚才他去喝了一杯，因为他觉得肚子里干得慌，等不到六点钟。当他知道“小兵”名叫爱弟纳的时候，他觉得很滑稽；他笑起来，露出一嘴黑牙齿。后来他又认出了绮尔维丝。昨天他还同古波喝了一杯酒呢！人家可以同古波说起“咸嘴”，他一定会立刻说：这是一个好朋友！啊！古波这家伙倒很和气，不轮着他的时候他也常替人付账。他又说：

“我晓得您是他的妻子，我很高兴。他配得上有一个美丽的妻子……是不是？‘金嘴’，太太不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吗？”

他表示他会奉承女人，渐渐逼近了绮尔维丝；她拿起了筐子放在自己的面前，以免他挨着她的身体。顾奢心中不快活，他懂得“咸嘴”暗中在取笑他对于绮尔维丝的友谊，于是他嚷道：

“喂，懒货！那些四十毫米的钉子什么时候才做呢？……酒鬼，你现在喝足了酒，舒服了，有勇气做工了吧？”

顾奢说的是某家定做的大铆钉，需要两个铁匠打铁。

“你如果愿意立刻就做，小孩子！”“咸嘴”回答说，“还像孩子那样吮手指头竟要充作大人。就算你长得壮，更壮的我还见过呢！”

“对了，不错，立刻就做。来吧，我们两人做吧！”

“我们在做了，坏蛋！”

他们因为有绮尔维丝在旁，所以鼓起勇气互相挑战。顾奢把早已做好了的铁条放进火里，然后把一个很大的铁钉模型安置在一个铁砧上面。“咸嘴”由墙上取了两把二十斤的大锤下来，这是厂里最重的铁锤，工人们把一把叫作费芬，另一把叫作得代儿。他继续吹牛，说他曾经替敦刻尔克灯塔做过许多大铆钉，做得这样精致，足可以像首饰那样陈列在博物馆里。老实说，他不怕人家同他竞争；在遇见顾奢小弟弟以前，在巴黎全城的工厂里找不出像他这样一个好工人来。人家尽管笑他，但是人家看见他的工作就知道了。

“太太，等一会儿您来评判一下。”他转身向绮尔维丝说。

“不要再吹牛了！”顾奢说，“‘小兵’，用力些，这炉子不够热！”

但是“咸嘴”还问道：

“那么，我们合起来打，是不是？”

“绝对不是！各打各的钉子，我的朋友！”

这一个提议吓得大家出了一身冷汗，这一下子，“咸嘴”虽然胆子大，也急得口中发干了。四十毫米的铆钉，由一个人来打，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事；而且这些钉子该做圆头的，越发艰难了，真是一种杰出的工作。另外三个工人离了他们的工作来看；其中有一个瘦汉子赌一瓶酒，说顾奢一定会输的。这时候“金嘴”与“咸嘴”都闭了眼睛去拿了一把铁锤，因为费芬比得代儿重了半斤的缘故。“咸嘴”的运气好，摸着了得代儿；“金嘴”碰到费芬。在等候炉中的铁烧白的当儿，“咸嘴”鼓足了勇气，立在铁砧的前面，转着多情的眼睛向绮尔维丝望去；他摆好了姿势，脚踏着地，像是预备打架的样子，看他的手势已经预备挥动那大铁锤了。

“好，开始吧。”顾奢说时，自己也把手腕一般粗的一块铁放进了铁钉的模型里。

“咸嘴”仰着身子，双手抡起了得代儿。他的身材矮小干瘦，胡子像山羊，眼睛像豺狼，头发梳得不好。他每打一打就喘了一口气，脚离了地，好像是用力太过所致。这是一个粗暴的人，他恨铁太硬了，所以好像要同铁打架似的；当他以为把它痛打了一顿以后，他还咕噜了一声。别人的手臂也许会被烧酒弄软，然而他的血管里需要的是烧酒而不是血液；刚才的一杯酒把他的骨节烧热了，他觉得像汽机一般有气力。所以今天晚上是铁怕他；他把铁打扁了像打小臭虫一般容易。看呀！得代儿那把大铁锤，像蒙马特的舞女那样在狂舞呢！因为热铁冷得很快，非快打不可。打了三十下，“咸嘴”已经把他的钉头打好了。但是他气喘了，他的眼睛突出来了，他听见手臂在嘎吱地响，更使他狂怒起来。于是他气急了，嘴里骂着跳起来又打了两下，仅仅为的是替他的痛苦报仇。等到他把钉子从模型里取出来以后，那钉子已经变了形，钉头凹凸不平，打得很不好。

“呃！打得快吧？”他还这样大着胆子说着，把钉子给绮尔维丝看。

“先生，我是不在行的。”绮尔维丝很有涵养地说。

然而她分明看见得代儿的最后两锤把钉子打坏了，于是她很快活，她抿着嘴唇忍住笑，因为现在顾奢很有赢的机会了。

现在轮到顾奢了。在开始以前，他多情而有信心地看了绮尔维丝一眼。他不慌不忙，先看准了距离，然后抡起铁锤，均匀地敲打。他的动作很有法度，很温和，很活泼，很准确，费芬并不像下流人那样乱舞，只像一个贵妇人仿效古人的舞蹈似的，步伐很有节拍。费芬动作很稳，它先很有规则地打在烧红的铁钉头上，随后很准确地把钉头的形状打好了。当然，“金嘴”的血管里没有烧酒，只有血液，只有纯洁的血液，血液产生的力量直灌注到铁锤上头，支配他的工作。这个大汉子，做起工作来真是把好手！熔炉里火焰的光亮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卷曲的短发垂在他的额上。他金黄色的美丽的胡子被火光映得发亮，他的脸真的成为金脸了。再者，他的颈像柱子一般粗，像孩子的颈一般白；胸膛很宽，上面足可以横躺着一个女人，他的肩与臂都长得和雕刻的一般，可以说好像是照美术馆里的巨人描摹出来的。当他用力的时候，可以看见他的肌肉膨胀起来，皮里起了许多肉峰。他的肩，他的胸，他的颈，都胀大了。他的周围放出了光辉，竟像一个美丽的天神。他的眼望着铁，用锤子已经打了二十下，每打一下便呼吸一次，太阳穴上仅仅有两点大汗珠流下来。他在计算：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费芬的动作仍旧不失贵夫人的风度。

“他的姿势真漂亮！”“咸嘴”冷笑地说。

这时候绮尔维丝在顾奢的对面，很感动地微笑着看他，天啊！由此看来，男子们真是傻！这两个在这里努力打铁，不是为了向她献殷勤吗？噢！她很懂得，他们是为了她，而在用铁锤竞赛；他们好像两只红色的大公鸡在一只小白母鸡的面前逞强。人类很需要新的发明创造，是不是？有时候，表示心绪的方法真是奇怪得很。是的，得代儿与费芬在铁砧上雷动的声音，为的都是她；这些铁被打扁了，为的是她；这炉子大放光明，火星活跃，为的也是她。他们为她而在锻冶爱情，他们借此来争取她，看谁打铁打得好，谁就可以得到她。的确，这也真能博得她的欢心；女人是喜欢人家恭维的。尤其是“金嘴”的铁锤打动她的心怀；她的心也像铁砧，被锤子打得铿铿地响，伴着她的脉搏跳动的声音。这似乎是一件不可解的事，然而好像有一些什么很结实的东西打入了她的心坎里，有几分像那铆钉的铁。太阳刚要落山，在她没有进来以前，她沿着潮湿的街道走着的时候，有了一个模糊的欲望，似乎是想要吃些好东西；现在她觉得满意了，好像那“金嘴”的锤子已经给她充饥了。啊！她对他的胜利毫不怀疑；胜利一定会属于他的。“咸嘴”太丑陋，他穿着很脏的工衣，活像一只猴儿在跳跃。她等候着，满面通红，然而她喜欢这样强烈的热度，费芬最后的几下，震得她全身非常舒服，竟像一道电气从她的头流到脚底似的。

顾奢始终计算着。

“二十八！”他说时把锤子放在地下，“完了，您看吧。”

那钉子的头很光滑，很完整，没有一点毛病，像小球一般浑圆，真像首饰匠的工作。工人们望着钉子动着头；这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有五体投地而已。“咸嘴”竭力想要说些笑话；然而吞吞吐吐，终于说不出话来，便回到他的铁砧跟前低了头。这时候绮尔维丝挨近顾奢，好像为的是要看清楚些。爱弟纳已经放手不拉风箱了，炉火重新又变暗了，像没落的斜阳，忽然间，已经成为沉沉的夜色。顾奢和绮尔维丝，在煤烟和铁屑染黑了的厂屋与锈铁的气味当中，被这夜色围住了倒反觉得愉快。他们竟像同在森林里幽会，没有别人在旁似的。他握着她的手，好像他已经占有了她似的。

后来到了外面，他们并没有交谈一句话。他找不着什么话，只说假使不是还有半个钟头的工作，她尽可以把爱弟纳领回去。她终于走了，他忽然又叫住了她，想要多留她几分钟。

“请您来呀，您还没有都看完呢……呃，真的，还有很好看的呢。”

他把她领到左边另一个厂屋里，这里面他的老板安装了一整套的机器。到了门口，她忽然踌躇起来，不知不觉地起了一种恐怖。那大屋子被机器震得在颤动；许多大黑影在红焰中浮动。但是他微笑地安慰她，发誓说没有什么可怕的；只要她小心，不让她的衣服滚进轮齿里去就是了。他走在前面，她跟着走，在这震耳欲聋的机器声中有种种不同的杂响；浓烟里有许多忙碌的工人，混在摇动的机器手臂当中，令她看不出哪是人，哪是机器。经过的路是很狭窄的，他们不得不跨过许多障碍物，避开许多洞子，侧着身躲开小货车。在这种场合，大家互相听不见说话。她还没有看见什么，只见一切都在跳动着。后来她觉得头上好像有翅膀在飞舞，她就抬起了眼睛，停住了脚步，看见天花板下有许多大皮带，交织成一个很大的蛛网，皮带转动得像永远没有完似的；那汽机装在一个角落上，隐藏在一垛小砖墙的后面；所以那些大皮带似乎是自己在转动，在黑暗里均匀地运行，像一只夜莺飞时那样从容。但是她险些跌了一跤，因为她的脚误绊了散布在地上的通风管，这些通风管把这一个风扇的风送到机器旁边的各个小熔炉里。他开始叫她看这个，他把风放到一个熔炉里，熔炉四周放出很阔的火焰，眩目的火苗蹿出来，很像牙齿的形状，颜色很淡。火光太强了，所以工人们的小灯只像太阳旁边的小星。后来他提高了声音，向她解释；他领她去看那些机器——那些机器夹剪把铁条剪成了一节一节的，剪成的短节从机器后面吐出来；还有那些制钉的机器，很高，很复杂，把铆钉的头一压就压成了；又有削切的机器，把铆钉削切平整，不剩一点渣滓；又有制螺丝纹的机器，由女工们运用，钢轮滴滴答答地响，轮上的油放出光辉。她可以这样按着程序，看全部工作的进行，从靠着墙的铁条看起，直看到最后制成了的铆钉，装满铆钉的许多箱子堆积在厂房的角落里。于是她懂得了，微笑地点了点头。然而她终不免有点儿胆寒，觉得自己的身子这样小，这样脆弱，在这些粗大的机器中间，真有被压碎了的危险。有时候，她听见了那削切机一声沉着的长啸，竟令她掉转身来，出了一身冷汗。她习惯了在黑暗里看那些不动的工人校正那些机轮，忽然那熔炉里又吐出一圈火光。她不由自主地始终只看那天花板下的大皮带，那机器的血液和生命力，看那默默无言巨大的力量在那黑暗模糊的房架下面通过。

这时候顾奢在一个制铆钉机器的前面停了脚步。他瞪着两眼怔怔地望着，低头沉思。那机器每天打许多四十毫米的铆钉，像一个巨人那样毫不费力。真的，这工作真是非常简单。那机器像一个火夫自动地把一节一节的短铁条从炉里取出来，随后送进模型里去锤打，模型不断地经水流冷却，免得失去钢性；机器的螺丝往下一松，制成的铆钉就跳出来，掉在地上，钉头溜圆，好像模子里铸出来的一般。在十二小时内，这机器能制成数百公斤的钉子。顾奢不是凶恶的人，然而他有时候很想抡起费芬来把这些机器都打得粉碎，因为他恨那机器的手臂比他的手臂更结实。他虽然自己推想，说肉体是不能与铁相争的，然而他终不免因此而伤心。将来总有一天机器会损害到工人身上；他们的工钱已经由十二法郎降到九法郎，人家还说要再降低呢；而且这些机器毫无趣味，它们制造铁钉只像制造香肠一般。他向这机器望了整整三分钟，不说一句话；他皱着眉头，他黄色的美丽的胡须都愤怒得竖了起来。后来他似乎忍住了，他的神气渐渐缓和了。他转身向着绮尔维丝，这时候她正紧挨着他，他惨然微笑说：

“啊！这实在超过我们了！但是也许将来可以为大家造福。”

绮尔维丝也不管造福不造福，她只觉得机器制成的钉子不好。她热烈地嚷着说：

“您懂得吗？机器制成的钉子太齐整了……我比较喜欢您所做的。因为至少可以看得出一个艺术家的手法来。”

她这样一说，使他非常喜欢，因为他怕她看了机器之后会瞧不起他了。说哩！他虽然比“咸嘴”强，机器更比他强。他终于在院子里与她分别了，他险些把她的手握碎了，因为他太快活的缘故。

绮尔维丝每逢星期六都到顾奢母子家里，为的是把洗过的衣服送给他们。他们仍旧住在金滴新路那所小房子里。她在第一年内，每月还他们二十法郎，算是还那五百法郎的债；为着不使账目混乱起见，他们在每月底才算账一次；她在洗衣应得的工钱外再补足一些，凑二十法郎给他们，因为顾奢母子每月的洗衣费往往不超过七八个法郎。依此计算起来，她已经还了一半的债了；不料有一天到了付房租的期限，她的顾客们失信，欠她的钱，所以她没法子筹款过这一关，只好跑到顾奢母子家里借钱支付房租。另有两次为着支付女工们的工钱，她又来找他们，以至她的债仍旧回升到四百二十五法郎。现在她不再偿还一个铜子了，仅仅在洗衣的账内扣除。这并不是因为她的工作减少，也不是因为她的生意不好。恰恰相反，她的工作加多了，她的生意更兴隆了。但是她家有了无底洞，她的钱似乎熔化了；当她能够渡过关头的时候，她已经心满意足了。天啊！只要能够生活，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她渐渐胖起来，对一切都懒得认真了，再也没有气力去顾虑前途了。也罢！金钱总是会来的，存起来岂不要上锈吗？顾奢太太仍旧像慈母一般对待绮尔维丝。有时候她委婉地教训她两句。这并不为的是她的债，只因为她爱她，生怕她跌筋斗。至于她自己的款子呢，她甚至于不肯说起。总之，她对她是很体贴的了。

绮尔维丝参观制钉厂的第二天恰恰是月底的星期六。她要亲自把衣服送到顾奢家去。当她到了顾奢家的时候，那衣筐子把她的手臂压得这样累，以至她气喘了两分钟。人们不晓得洗过的衣服有多么重，尤其是有被单在里面。

“您把所有的衣服都拿来了吗？”顾奢太太问。

顾奢太太对于这件事是很严格的。她要人家把衣服都送了来，不许缺少一件，依她说是为了有秩序。她还有一个要求，便是要洗衣妇在一定的日期和一定的钟点到来；这样办，大家都可以不糟蹋时间。

“噢！一切都拿来了。您晓得我是不肯遗漏的。”绮尔维丝微笑地回答说。

“这是真的，”顾奢太太承认说，“您学了许多短处，只这一个短处您还没有。”

当绮尔维丝把筐里的衣服搬出来，放在床上的时候，顾奢太太就恭维她：说她不像别人烫焦了衣服或弄破了衣服，也不弄脱纽扣；不过她放青矾太多而且把男衬衫的前面浆得太硬了。

“您看，这真是一块硬纸，”她说时把衬衫揉得嚓嚓地响，“我的儿子不会埋怨的，然而这衬衫会割破他的脖颈，明天我们从文新尼回来的时候他的颈上会显出血痕的。”

“不，请您不要这样说，”绮尔维丝不如意地说，“穿的衬衫应该稍为硬一点儿，要不然身上好像披了一块破布似的。请您看一看那些先生……你们的衣服是我自己洗的，我自己烫的。从来没有一个女工摸过，都是我一手料理；我情愿洗十次，烫十次，因为这是你们的东西，您相信我的话吧。”

她吞吞吐吐地说了最后这两句，脸上轻微地起了红晕。她恐怕人家看出她喜欢亲手烫顾奢的衣服。当然，她没有肮脏的思想；但是她不免有几分羞惭。

“唉！我并不是批评您的工作。您的工作做得好极了，我是晓得的，”顾奢太太说，“所以，您看这珍珠帽子。只有您会烫这种绣货。而且那些褶痕也齐整得很！呃，我立刻认得出是您亲手做的。当您把一块抹布交给一个女工的时候，我一定看得出来……是不是！请您少放一点儿灰浆就是了！顾奢是不愿意摆老爷架子的。”

她一面说着，早已把账簿拿了来，用笔勾销了那些送来的衣服。一件都不缺少。当她算账的时候，她看见绮尔维丝把一顶女帽算六个铜子；她惊叫了一声，然而她终于承认这并不比时价更贵；后来她又看见男衬衫是五个铜子，女裤子是四个铜子，枕套是一个半铜子，围裙是一个铜子，老实说，这价钱很相宜，因为别的洗衣店要多算两个小钱甚至于多算一个铜子呢。这时候绮尔维丝早已把那些脏衣服报了数，顾奢太太一一登记下来，绮尔维丝都装进了她的筐子里，然而她还不走，好像有一个要求，却不好说出口，现出很为难的样子。

“顾奢太太，”她终于说了，“如果您不要紧的话，这一个月我想要领洗衣服的钱。”

恰好这一个月的数目很大，她们刚才一块儿算过账，竟达到十法郎另七个铜子。顾奢太太凝重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回答说：

“我的好孩子，您要怎样都可以。既然您需要钱用，我不愿意拒绝您……不过您如果想要还清债务，这恐怕不是您应走的路；我说这话，是为您设想，您懂吗？真的，您应该当心才好。”

绮尔维丝低头承受她的教训，吃吃地说她自己写给了煤炭商人一张借据，这十个法郎就是拿去凑数还那煤商的。但是顾奢太太听见了借据的话更变得严厉了。她给她举一个例子：自从人家把顾奢每日的工钱从十二法郎减至九法郎之后，她已经把费用减省了。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不老成，到老了就会饿死的。她还忍着一段话没有说：她不说她把衣服给绮尔维丝洗，完全为的是让她借此还清她的债；从前一切的衣服都是她自己洗的，如果此后绮尔维丝再要她掏钱包拿这么一笔款子出来，她仍旧要由她自己洗了。当绮尔维丝得了十法郎另七个铜子之后，她道了谢，立刻就走了。到了楼梯口，她觉得松快了，想要跳起舞来，因为她已经养成了不怕为难和要钱不要脸的习惯，所以每次脱离了困难就觉得幸运，等下次的困难来了再说。

恰在这一个星期六，绮尔维丝从顾奢的楼上走下来的时候有了一个奇遇。她看见一个不戴帽子的高大妇人走上楼来，她只得抱着筐子，倚着栏杆躲避；那妇人的手捧着一张纸，纸上有一尾很新鲜的鲭鱼，鱼鳃还带血。好，她认得是维尔吉妮，当年她在洗衣场里曾经撩起过她的裙子。两人彼此对看了一眼，绮尔维丝把眼睛闭了，因为她一时以为维尔吉妮要把鲭鱼扔到她的脸上来。哪里知道，不！维尔吉妮还轻微地笑了一笑呢！于是绮尔维丝觉得自己的筐子堵住了楼梯，想要表示有礼貌，便说：

“我请您原谅。”

“我早已原谅您的一切了。”维尔吉妮回答说。

她们停留在梯级上谈话，忽然和好了，大家不肯露出半句影射到过去的事情的话。这时维尔吉妮已经二十九岁了，她变成了一个体格很好的女人，只嫌面部长了些，两绺头发是漆黑的。她立刻叙述了她的历史，为的是炫耀一下子：她现在是结了婚的了。她在春天的时候嫁了一个做过精细木工的工人，他也曾为国家服务，现在他请求做一个警察，因为国家的职位可靠些而且又体面些。恰巧现在她买了一尾鲭鱼回去给他。她说：

“他很爱吃鲭鱼。这些坏男子，我们不免要娇养他们，是不是？……请您上楼吧。您可以看一看我们的家……我们何必在这儿挡过堂风呢？”

绮尔维丝也叙述了她自己的婚姻，说她从前也住过这个住宅，而且还在这里生了一个女儿呢。维尔吉妮听了，越发催她上楼。重到自己享过福的地方总是一件乐事。她从前在河的那一边，在大石头地方住了五年。正当她的丈夫在当兵的时候，就是在大石头与她认识的。但是她愁闷起来，她希望回到金滴区里来住，因为这区里的人都与她相识。现在她住在顾奢家的对面，已经半个月了。唉！她的东西还是七零八乱的，只好渐渐收拾就是了。

到了楼梯口，她们终于互相告诉了名字：

“古波太太。”

“布瓦松太太。”

从此以后，她们便堂皇地互相称呼为古波太太与布瓦松太太，为的是欣幸地做了太太，不再像当年处于那种暧昧的地位了。然而绮尔维丝还存着一些不信任的心理。也许维尔吉妮假意做好人，与她讲和，为的是便于报复她当年在洗衣场里撩裤子露屁股的仇恨。绮尔维丝心中警惕，嘱咐自己处处留神。现在维尔吉妮客气得很，她自己也该客气才好。

到了楼上的卧房里，看见维尔吉妮的丈夫布瓦松坐在靠近窗的一张桌子前面正在工作。这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子，面如土色，上下唇有红色的胡须。他做的是些小匣子。他的工具只有一把小刀，一只像锉指甲的锉一般大小的锯子，还有一瓶胶水。他所用的木料是从旧雪茄烟匣子上取下来的；这是一些桃花心木的薄板，他切磋琢磨，做出了极细致的作品。一年到头，一天到晚，他都做同样的匣子，宽六厘米，长八厘米，不过他画了些斑纹，创造了些盖子的形式，在匣子中隔出许多格子。这为的是消遣，为的是消磨光阴，以便等候着当局任命他做警察。在他以往的种种木器工作中，他现在只爱做小匣子的一种工作，他所做的东西并不出卖，只拿来赠送他相识的人。

布瓦松站了起来，恭敬地向绮尔维丝施礼，他的妻子介绍，说是一个老朋友。但是他不是爱谈话的人，早已把小锯又拿起来。他只不时用眼睛瞟一瞟那放在横柜上的鲭鱼。绮尔维丝很喜欢能够重新看见她的旧住宅，于是她说当年她的家具陈设在什么地方，又指着一个地方说当年她在地上分娩。呀！真所谓有缘终能再会！当年她们互相不见面之后，谁能料到能够这样重逢，而且先后同住在一间卧房里！维尔吉妮再叙述她与她丈夫的事：他已经承继了一个姑母的遗产；大约不久他可以使她开店铺；现在她暂时继续做缝工，东做一件衣服，西做一件衣服。谈了整整半个钟头之后，绮尔维丝终于要走了。布瓦松仅仅转了转身。维尔吉妮送她出来，说不久要去回看她；再说，她家的衣服要给她洗，这是当然的。当她把绮尔维丝留在楼梯口的时候，绮尔维丝以为她想要说起郎第耶与那擦铜女工阿黛儿的事了。她怀着一腔怒气，等候她说。然而她们终于没有半个字提到这些讨厌的事情，她们分别的时候还很客气地说了一个再会。

“再会，古波太太。”

“再会，布瓦松太太。”

这是她们友谊的起点。八天以后，维尔吉妮每次经过绮尔维丝的店铺一定进去谈天；她一谈就两三个钟头，布瓦松很担心，以为她被车轧伤了，特来找她，他的脸色很苍白。绮尔维丝天天和维尔吉妮见面，不久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忧虑：她一听见她开口说话，就立刻以为她要谈起郎第耶；维尔吉妮在店里的时候，绮尔维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郎第耶。这是傻极了的事，因为她实在不管郎第耶，也不管阿黛儿，也不管他们两个人现在变成怎样了；她绝对不提出一个问题；她甚至无心想知道他们的消息。不，这不是出于她本意的事情，她的脑海里有他们两人的影像，好比一句讨厌的歌词留在嘴里，一时撇不开。再说，她并不怀恨维尔吉妮，这当然不是维尔吉妮的罪过。她很喜欢和她谈天，有许多次她还把她挽留再谈一会儿，然后才让她走呢。

冬天来了，这是古波夫妇在金滴路度过的第四个冬天，这一年的十二月与一月的天气特别冷，冰冻得连石头都可以裂了。元旦之后，雪在马路上三个星期不融化。这并不妨碍工作，恰恰相反，冬天乃是烫衣服的好时令呢。店里的气候好极了！窗子上从来不像杂货店与对面的帽子店的窗子上那样结有冰花。机器里装满了煤炭，维持着一种浴室的气候；桌上的衣服的水汽蒸腾，令人以为是在夏天；大家都很舒服，关着门，到处都有热气，热得那么厉害，险些使得人睁着眼睛都会打瞌睡哩！绮尔维丝笑着说她以为是在乡间。真的，车子在雪上走，不再喧嚣了；行人们的脚步声也几乎听不见；在严寒的沉寂里，只传来儿童的声音，原来是一群儿童沿着那蹄铁店的马路边做了一个滑冰场。有时候她走到门上的一个玻璃格子跟前，用手把水汽揩净了，看区里的人遇到这样的天气变成了什么样子；但是邻近的店铺里没有一个人探出头来，全区被大雪包住了，竟像睡着了似的；她只向旁边煤炭店的老板娘点一点头，看见她正在散步，头上也没有戴帽子，她把嘴咧成一条长缝，因为天气冷得太厉害了。

在这严寒的时令，最好是在正午喝一杯很热的咖啡。女工们没有什么好埋怨的，老板娘做了很浓的咖啡，不像福公尼耶太太只给人家喝一杯淡水。不过古波妈妈冲咖啡的时候，她要耗费好多时间，因为她对着暖壶就打起瞌睡来。于是女工们在吃了中饭之后只好烫烫衣服等候咖啡。

列王节的第二天，十二点半钟响了，咖啡还没有做好。这一天，咖啡壶的过滤器不灵。古波妈妈用一只小匙敲打着滤器；大家听见那咖啡不慌不忙、一点一滴地流下去。克莱曼斯说：

“请您不要管它吧。不要把咖啡搅浑了……今天我们一定有好吃好喝的！”

那高大的克莱曼斯正在烫一件男衬衫，用指甲压平了一些褶痕。她感冒得很厉害，眼睛肿了，一阵一阵的咳嗽把她咳得弯了腰，靠在工作桌子旁边。尽管这样，她仍然不围一条围巾，只穿着一件十八个铜子的羊毛衫，周身发抖。她旁边的蒲独花太太却裹着一件厚呢衣服，直裹到她的耳朵。她正在熨一条裙子，把裙子放在一块承衣板上，那板靠着一张椅子的背；地上还铺着一幅被单，以免裙子擦着地弄脏了。绮尔维丝独自占了桌子的一半，她在熨一些绣花的纱窗帘，她伸直了手臂，把烙铁推得很直，以免误作褶痕。忽然间那咖啡哗哗地大流特流，惹得她抬起头来。原来是奥古思婷把匙子插进了滤器，弄成了一个洞，所以咖啡很容易流下来。绮尔维丝嚷道：

“你少动手不行吗？你心里想什么呢！现在我们要喝泥汤了！”

古波妈妈早已把五个杯子摆在桌子的一个空角上。于是女工们都放下了工作。那老板娘先在每一个杯子里放了两块白糖，然后亲自斟咖啡。这是一天里的好时刻。这一天，每人拿起了杯子，蹲在一张小板凳上，在那机器的前面，正要喝咖啡，忽然店门开了，维尔吉妮颤抖着走进来。她说：

“啊！朋友们，真冻坏了！我的耳朵都冻得发木了。唉！是多么冷的天气啊！”

“呃？原来是布瓦松太太！”绮尔维丝嚷着说，“好，您来得巧……就请您同我们喝咖啡吧。”

“呃！我不会不肯的！……只要穿过马路，就冷得透骨！”

幸亏还剩有一些咖啡。古波妈妈又去取一个杯子来。绮尔维丝为了表示礼貌，便让维尔吉妮自己放糖。女工们在机器的旁边腾出一个小小的位置给维尔吉妮。她还发抖一会儿，鼻子红红的，把僵了的双手抱着那杯子取暖。她是从杂货店里来的，为了等候买几两干酪，她就冻坏了。她说着便赞赏店里的温度：真的，叫人以为是进了一座锅炉房，热气使人这样舒服，死人到这里也会活起来呢。后来她的身子不发僵了，便把两腿伸直。于是她们六个人慢慢地同喝她们的咖啡，停止了工作，让桌上的衣服在那里吐出潮气。只有古波妈妈与维尔吉妮是坐在椅子上的；其余的人都坐在小板凳上，竟像坐在地上一般；奥古思婷甚至于把铺在裙子下面的被单拉过一个角来，躺在那上面。大家凑着杯子，正在品尝咖啡，一时并不说话。

“这咖啡倒还好。”克莱曼斯说。

但是她忽然咳了一阵，几乎噎得出不来气。她把头倚着墙壁，好叫她咳嗽得力些。维尔吉妮说：

“您真糟了！从哪里传染来的这个病？”

“谁晓得呢？”克莱曼斯说时，用袖子揩她的脸，“这大约是那天晚上。我从‘大阳台’舞场出来的时候有两个女人在门口打架。我想要看一看，所以我停留在大雪之中。呀！打得好厉害！真是令人笑煞。一个人的鼻子被抓破了，血流在地上。另一个人像我一样瘦长，她看见了血就走开了……于是到了夜里我就咳嗽起来。还有一个原因：男人们都是糊里糊涂的，当他们同一个女人睡觉的时候，他们整夜把被窝掀开……”

“真是好德行！”蒲独花太太喃喃地说，“您在找死呢，我的孩子。”

“我愿意找死！……活着有什么乐趣？把整天的工夫都耗费在机器的旁边，从早到晚，血都要烤干了，只赚五十五个铜子，唉，不行！您要知道，我受够了！……您放心，可惜这咳嗽不能把我送终；它会来也会去的。”

大家静默了一会儿。克莱曼斯在跳舞场里很快活地喧哗，到了工场里却怕这希望早死的念头引起众人的烦恼。绮尔维丝是很知道她的，只不肯多说，仅仅说：

“您在享尽了欢乐以后还不快活吗！”

其实绮尔维丝希望人家不谈起女人打架的事，因为她怕维尔吉妮联想到当年洗衣场里打屁股的历史。恰巧维尔吉妮微笑地望着她说：

“唉！昨天我看见两个女人互相揪发髻，把头发也揪散了呢……”

“是谁？”蒲独花太太问。

“路的尽头那收生婆和她的女仆，那女仆是一个黄发的小女人……唉！那女子真会吵嘴！她向那收生婆嚷道：‘是的，是的，你替那卖果子的女人堕了一个胎！如果你不付我的钱，我要到警察局里报告去。’她随说随骂，骂的话凶得很！那收生婆立刻噼啪地打了她一个耳光。于是那女仆对着她主人的脸扑上去，又抓又揪头发，闹得不可开交！后来幸亏那卖熟肉的拉开了她们。”

女工们都很客气地笑了笑。后来各人喝了一口咖啡，现出高兴谈话的样子。

“您相信她替人堕了一个胎吗？”克莱曼斯问。

“说哩！区里都传遍了呢，”维尔吉妮说，“您要知道，我并不在场……然而这是她的职业。哪一个收生婆不堕几个胎呢？”

“可好！”蒲独花太太说，“人家太傻了，去找她们！谢谢吧，何苦给她们挖肚子……你们听我说，有一个太上的法门，每晚喝一杯圣水，用拇指在肚子上画三个十字，那胎儿自然就会消灭。”

这时大家以为古波妈妈睡着了；谁知道她却摇头反对。她呢，她晓得一个十拿九稳的好法子：每隔两个钟头吃一个熟鸡蛋，又在腰上贴几张菠菜叶，包管成功的。其余四个妇人都严肃地相对望着。但是奥古思婷是一个常常无缘无故地快活的人，人家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快活，这时候她突然笑起来，像母鸡的声音。大家本来已经忘了她。绮尔维丝揭起了那裙子，看见她在被单上面躺着像一只小猪，四脚朝天。她把她从裙子下面拉了出来，打了一巴掌，她就站起来了。这小丫头，她笑什么？大人们谈话，她应该偷听吗？再说，现在她该把洗过的衣服送到巴第诺尔——勒拉太太的一个女朋友家里去。绮尔维丝一面说，一面把筐子放在她的臂下，把她推向店门。那女孩子气愤愤地哭着，出了店门，脚踏着大雪走了。

这时候，古波妈妈、蒲独花太太、克莱曼斯三个人正在争论熟鸡蛋和菠菜的功效。维尔吉妮却低头沉思，手捧着她的杯子，低声说：

“天啊！打了架又接吻！如果心地好，总会相处得好的……”

她说着便探身向绮尔维丝，微笑了一下，说：

“是的，当然，我不恨您……洗衣服的事情，您还记得吗？”

绮尔维丝觉得十分难为情。这恰是她时时刻刻顾虑的。现在呢，她猜想要谈到郎第耶和阿黛儿的问题了。这时候那机器呼呼地响，那管子给烈火炙得通红。在懒意正浓的时候，女工们故意把喝咖啡的时间延长，做工越迟越好；她们望着马路上的雪，现出贪吃与怠惰的样子。她们说了许多知己的话；她们说假使她们每年有一万法郎的收益，她们怎样办呢？呃，她们便可以整个下午围炉取暖，不必再工作了。维尔吉妮坐近了绮尔维丝，为的是不给别人听见她的话。绮尔维丝觉得全身又软又懒，大约因为屋子里太热的缘故；她懒到这地步，竟没有气力来转移谈话的方向；她甚至于等候维尔吉妮再说话，因为她的心中十分感动，只不肯说出来罢了。维尔吉妮说：

“我说这话，不会使您伤心吧？我早就想要说，话到了唇边，不知道有多少次了。也罢，既然我们谈到这里……当作谈话的资料，好不好？……唉！当然，关于过去的事情，我不恨您。我用人格担保！我没有记恨在心。”

她把杯底的咖啡搅了搅，为的是搅匀杯底的白糖，然后喝了三口，嘴唇里发出轻微的声音。绮尔维丝的心里十分难受，始终只等候着；她自问维尔吉妮对于打屁股的事情是否真的能像这样原谅她；因为她看见维尔吉妮的黑眼睛冒火了。这女人大约是记恨在心，表面上却假装宽宏大量。维尔吉妮又说：

“您有一层是可以原谅的。人家当年对您做了一件肮脏、可恨的事情，也怪不得您……我是公平的人，我说公平的话！假使是我，我早已拿起刀子来了！”

她又喝了三口咖啡，又在嘴唇里发出轻微的哨声。这时候她不拖拖拉拉地说话了，她一口气说下去，并不停止：

“所以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幸福。呃，真的，不，一点幸福也没有！……他们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住在哥拉西耶的一条肮脏的街上；这街道经常有污泥直没到膝盖。我呢，两天之后，我在早上离了巴黎，到哥拉西耶去同他们吃中饭；我坐的是公共马车，老实说吧，真是好长一段路呀！好，亲爱的，我到了那边，看见他们已经在那里打架了。真的，我一进门就看见他们互相赏耳光。好！这所谓情郎情妇！……您要知道，阿黛儿，用绳子勒死她都不值得。她是我的妹妹，然而我不免也要说她是一个脏货。她对我做了许多坏事；说起来话太长了，而且这只是我们姊妹间的事情……至于郎第耶呢，您是晓得他的，他也不是好人。为了一点小事，他可以打你！当他打人的时候，老是不客气地握紧了拳头……他们打起架来真是认真地打。人家上楼的时候总是听见他们打架的声音。甚至于有一天警察都来了。因为郎第耶要在中饭的时候喝一碗豆油汤，阿黛儿认为豆油汤气味难闻，于是他们互相把油瓶子扔在脸上，锅子，汤盆子，都扔碎了。总之，这是惊动全区的一场大闹。”

她还叙述了许多场大闹，她说不尽他们的事，因为惊人的事情太多了。绮尔维丝静听着这一段历史，不说一句话；她的脸色变了，唇边露出烦躁的一道皱纹，好像在微笑。将近七年，她没有听人说起过郎第耶了。她绝对料不到郎第耶的名字到了她耳朵里的时候会这样烧热她的心。他当年那样薄待她，她现在还很想知道他变成什么样，真是她自己也想象不到。现在她不能再妒忌阿黛儿了；然而她不免暗笑他们的打吵，她的脑海里现出一个满身发青的阿黛儿，她便觉得有趣，算是报了她的仇了。她情愿停留在这里直到明天，为的是爱听维尔吉妮的报告。她不提出什么问题，因为她不愿意显得她关心到这地步。这好像人家忽然替她填满了一段缺陷；目前她的过去和她的现在直接相连了。

这时候维尔吉妮终于又把嘴凑着杯子；她的眼睛半闭着，在咂那些白糖。绮尔维丝懂得自己该说一两句话了，于是假装不关心的样子，问：

“他们始终住在哥拉西耶吗？”

“哪里！”维尔吉妮说，“我没有告诉您吗？他们不再在一块儿，已经八天了。有一天早上，阿黛儿把她的衣服搬走了。郎第耶并没有追她。”

绮尔维丝轻轻地叫了一声，又高声地说：

“呀！他们不在一块儿了吗！”

“谁呀？”克莱曼斯停止了与古波妈妈和蒲独花太太两个人的谈话，这样问她一句。

“谁也不是，这些人都是你们不认识的。”维尔吉妮回答说。

但是她审视着绮尔维丝，看见她十分激动。于是她更挨近她，似乎存心不良，要再叙述她那些历史。后来她忽然问她：假使郎第耶再来追求她，她怎么办？男子们是很奇怪的，郎第耶很可以重寻旧日的爱情。绮尔维丝听了便挺直了身子，表示很坚决很自重的神气。她已经嫁了人了，假使郎第耶重来，她唯有赶他出去而已。他与她之间不能再发生什么关系，甚至于握一握手也是不行的。真的，假使她有一天正眼望这男子一眼，就算她是没有心肝的人了。她说：

“我很晓得，爱弟纳是他的，这个关系是我不能断绝的。如果郎第耶希望与爱弟纳接吻，我就会把他送给他的，因为我们不能禁止一个父亲爱他的儿子……至于我呢，您要知道，布瓦松太太，我宁愿给人家剁成肉酱，也不允许他的指头摸我一下。这事完了。”

说到最后两句的时候，她向天画了一个十字，算是永远的誓愿。她希望把这一场谈话打断，于是她似乎从梦中惊醒，向女工们嚷道：

“喂！你们以为衣服不用人烫也会自己烫好的吗？……这一班懒骨头！去！……做工吧！”

那些女工并不慌忙；她们被惰性传染了，双臂无力地垂在裙子上，一只手始终拿着她们的空杯，杯里只剩有一些咖啡的渣滓。她们继续谈话。克莱曼斯说：

“我说的是塞烈斯田，我从前认识她。她有怕猫毛的精神病……你们要知道，她到处看见有猫毛，她常常把舌头这样打滚，因为她以为她的嘴里充满了猫毛。”

“我呢，”蒲独花太太说，“从前我有一个女友，她的肚子里有一条大蛔虫……唉！蛔虫的嗜好真不少！……当她不吃鸡肉的时候，那蛔虫就在肚子里绞她的肠子。你们想想看，她的丈夫每天只赚七个法郎，还不够给她的蛔虫解馋呢……”

“假使她遇见了我，我早就把她医好了，”古波妈妈抢着说，“真的，只要吃一只烤熟的小老鼠，那小老鼠立刻就把那蛔虫毒死了。”

绮尔维丝自己也因快活而懒惰了。然而她自己抖一抖精神，站了起来。好！整个下午都拿来消遣了！这么一来，钱包里不会满的！她首先回到桌上烫她那些纱窗帘；但是她看见窗帘上着了一点咖啡，所以她在未烫以前不得不先用一块湿布擦去那污点。那些女工在机器的前面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无精打采地各去寻找她们的烙铁的把套。克莱曼斯只一动身又咳嗽起来，几乎咳出了舌头。后来她烫完了她那件男衬衫，用别针别好了袖子和领子。蒲独花太太也烫起她那裙子来。维尔吉妮说：

“好！再会吧！我这一次来，为的是买几两干酪。布瓦松会猜我在路上冻坏了。”

但是，当她在街上刚走了几步的时候，忽然又开了店门，嚷着说她看见奥古思婷在路的那头和一些儿童正在溜冰玩耍。这淘气的丫头出去已经整整两个钟头了。她满面通红地跑了回来，喘着气，臂夹着筐子，发髻被一个雪球盖住了。她听到人家骂她，只现出狡猾的样子，说地上的冰太滑了，所以走不动。大约有个淘气的孩子把些冰块悄悄地塞进了她的衣袋里开她的玩笑，所以一刻钟之后她的衣袋有许多水点流在地上，好像漏斗一般。

从此以后，每逢下午都是这样过去的。在本区里，这个店铺成了怕冷的人的避寒处了。金滴路全路的人都知道这店里的气候很暧。有许多爱说话的女人不断到这里来；她们坐在机器的前面，围炉取暖，裙子撩到膝盖。绮尔维丝因为有这样暖的气候而很自负，往往招引些人到来，罗利欧夫妇和博歇夫妇嘲笑地说她学贵族妇人开交际会。其实她想要对人表示殷勤慈善，所以她看见路上的穷人冷得发抖的时候就请他们进来取暖。她最可怜一个老油漆匠，他是一个七十岁的老翁，住在屋顶上的一间小顶楼里，几乎冷得饿得要死；他的三个儿子打仗死了，现在他已经两年不能执笔作画，生活漂泊不定。他的名字叫作伯鲁伯伯。当绮尔维丝瞥见伯鲁伯伯在雪里践踏取暖的时候，她立刻唤他进来，在店里的火炉旁边替他腾出一个位置；她往往还强迫他吃一块夹着一些干酪的面包。伯鲁伯伯的身体变成了弓形，胡须是白的，脸皮皱得像一只老苹果，他不说一句话，只静听煤炭迸溅火星的声音。也许这声音能使他联想到五十年的画工，忆起当年在巴黎的四面八方站在梯子上替人家画门，替人家粉刷天花板呢！

“喂，伯鲁伯伯，您在想什么？”绮尔维丝有时候这样问他。

“不想什么，什么都想。”他笨头笨脑地回答说。

那些女工取笑着说他有心病。他只当听不见，重新陷在静默里，现出黯然而沉思的样子。

从这个时候起，维尔吉妮往往向绮尔维丝说起郎第耶。她似乎喜欢以她的旧情人来缠扰她的心绪，说了许多假定的话来令她烦恼。有一天，她说她遇见了他；绮尔维丝一声不响，她也不再说什么；到了第二天她才说他同她谈了许久，都是谈到绮尔维丝的话，而且说得很多情。她在店里的一个角落上对她低声耳语，把绮尔维丝的心都扰乱了。郎第耶的名字到了耳边，就使她的心头烧了一阵，好像他还留了一些什么在她的心上似的。当然，她自信是意志坚定的人，她想要做个正经的妇女，因为正经就可以造成大部分的幸福。在这件事情上，她并没有想到古波，因为她对丈夫并没有对不住的地方，连心思也是干净的。然而她想起了顾奢，她心里反倒游移起来，竟成了心病。她觉得她渐渐回忆到郎第耶的前情，就似乎是对不住顾奢；他们虽然没有互相承认爱情，但已经有很好的情谊了。当她自以为对于她的好朋友成为罪人的时候，她就天天愁闷起来。她愿意除了丈夫之外只对他一人有情。这情意是最高尚的，超过了那些肮脏的思想；维尔吉妮却专窥探她的脸色，希望她重寻旧欢。

当春天到来的时候，绮尔维丝到顾奢身边去躲避。因为她一坐在椅子上一想事情便想起了她的第一个情人；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个景象：郎第耶丢弃了阿黛儿，把衣服重新放进他们的箱子里，搬上了车子，一直回到她家来找她。她出门的日子，往往在马路上突然害怕起来；她以为听见后面有郎第耶的脚步声，她战战兢兢地不敢回头，觉得似乎他的手就来搂她的腰了。当然，他会窥伺着她；总有一个下午他会遇见她的；她想到这里，出了一身冷汗；因为他如果遇见她，一定会像当年那样开玩笑，吻她的耳朵的。她最怕这一着；在未吻以前她的耳朵先聋了；耳里嗡嗡地响，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她的心头怦怦地跳。每逢她有了这种恐怖的时候，那铁厂是她唯一的逃避的地方；顾奢的大铁锤铿铿地响，驱除了她的噩梦，她在顾奢的保护下，又变为安静而微笑的人了。

多么好的时令！绮尔维丝特别小心地洗熨白门路的主顾的衣服；她常常亲自把衣服送去，因为每星期五这一行可以经过马加代路，可以走进铁厂里——这是一个现成的借口！当她到了路口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轻松了，快活了，在这空旷的地基和许多灰色的工厂之间，她觉得好像到乡村里娱乐去；煤炭染黑了的街道和屋顶上管子里喷出来的蒸汽竟像郊外树林里的青苔小道与夹道的绿荫一般令她心旷神怡。她爱厂屋的浓烟弥漫了天际，蒙马特的山顶堵住了天空，显出它那些灰色的房子和整齐的窗子。她在将到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跳过了那些积水渠，她很喜欢穿过那拆房工地里无人的角落。到了厂房里面，那熔炉放出光辉，哪怕是正午，光辉亦不稍减。铁锤的声音与她心跳的声音相应。当她进去的时候，她满面通红，颈窝上的黄发轻飘，像一个赴约会的妇女一般。顾奢等候着她，胸臂都裸着，这几天来他把铁砧打得更响，好叫她远远地便听见砧声。他猜着是她，黄胡须的脸上露出微笑，默不作声地欢迎她。但是她不肯搅扰他的工作，她请他再拿起铁锤，因为当她看见他用肌肉突起的双臂挥舞铁锤的时候，她更爱他。她走到风箱旁边，轻轻地在爱弟纳的脸上拍了一下，然后她滞留一个钟头，静看锤打钉子。他们交谈的话并不多。然而哪怕同在一间卧房里，把门关上了两重，也不过只能如此表示他们的爱情而已。“咸嘴”嘲笑的话并不妨碍他们，因为他们甚至于都听不见了。一刻钟之后，她的呼吸艰难些了；那热气和浓烟臭味令她有几分头昏，然而同时一阵一阵的铁锤却使她从脚跟到喉咙全身都受到震动。她不再希望什么了，这就是她的快乐。纵使顾奢把她搂在怀里也不会令她这样大大地感动。她挨近了他，为的是叫铁锤的风掠过她的脸，好使她自己仿佛也在接受他的锤打一样。当那些火星溅在她娇嫩的手上的时候，她并不把她的手缩回来，反倒觉得痒得快活。他呢，他当然猜中了她所玩味的幸福；他把难做的工作都留到星期五，好叫他能用他的全副力量和一切的技巧博取她的欢心；他喘着气，颤动着腰，不惜付出他全部的气力，险些把铁砧打成两截，因为这样他能使她快乐。经过一个春天，他们的爱情竟把铁厂闹得天翻地覆。在熔炉的烈火前，震撼的厂房，煤烟飞舞的艰苦劳动中，竟有这样寓有诗意的爱情。像红蜡般被打扁和揉软了的铁上仿佛印着他们坚强的情痕。每逢星期五，绮尔维丝和“金嘴”分别了之后，她从容地向卖鱼路走上去，满意得、松快得身心都安静了。

她对于郎第耶的恐怖渐渐减少了，她又恢复了理智。在这时期，她尽可以再过很幸福的生活，谁知古波却变坏了，真倒霉！有一天，她恰好从铁厂回来，看见一个工人正在哥伦布伯伯的酒店里买几杯烧酒款待“靴子”“烤肉”“咸嘴”，她看那工人似乎像古波。她连忙走过，不让他们看出来她在窥探他们。但是她忍不住回头一看：果然是古波，他在把一杯烧酒倒进喉咙里，看他的手势已经很熟练了。唉！他说谎了！现在他喝起烧酒来了！她垂头丧气地回来，又起了对烧酒的恐怖心。他喝葡萄酒的时候，她原谅他，因为工人是需要葡萄酒滋养的；至于酒精呢，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毒物，可以夺去工人的食量。啊！政府何不禁止人家制造这种毒物呢？

到了金滴路的时候，她看见全店的人都乱纷纷的。那些女工早已离了工作桌子，都到了院子里向上面望着。她问克莱曼斯是什么缘故。克莱曼斯回答说：

“这是俾夏尔伯伯在打他的老婆。他喝醉了酒，在门口等候她从洗衣场回来……就用拳头打着她赶她上了楼，现在他正在卧房里毒打她……喂，您听，这不是他们吵闹的声音吗？”

绮尔维丝连忙上楼。因为俾夏尔太太是她的洗衣妇，而且很勤快，所以她对她很有情谊。她希望劝止他们。到了七楼的时候，看见卧房的门开着，有几个房客在楼梯口上呐喊，同时博歇太太站在门前，嚷道：

“你们放手好不好？……大家要去找警察来了，你们听见了吗？”

没有一个人敢冒险进房，因为大家知道俾夏尔的为人，当他醉了的时候竟像一只猛兽。而且他从来不曾醒过。他很少做工，当他做工的时候他把一瓶烧酒放在他那老虎钳旁边，每隔半个钟头喝一杯。他非这样就不能生活下去；假使人家把一根火柴放近他的嘴，他嘴里的酒精会烧起火来的。

“我们不能让她被人打死啊！”绮尔维丝发抖地嚷着说。

她说着便进去了。那卧房是一间顶楼，很清洁，只是又空又冷，因为床上的被单也被那男人拿去换酒了。在打架的时候，桌子被推到了窗前，两张椅子翻了筋斗，四脚朝天。俾夏尔太太在卧房中间的地上，她的裙子被洗衣的水渍湿了，还黏在她的大腿上；头发被扯脱了，脸上流血，气喘得很厉害，俾夏尔每次用脚踢她的时候，她就连声叫着：“哎哟！哎哟！”他起初是用双拳打她的；现在他用脚踢她了。

“啊！娼妇！……啊！娼妇！……啊！娼妇！……”他气喘喘地骂着，骂一声就踢一下，越骂越发狂，越踢越重，越踢得重越气喘。

后来他都喊不出声音了，仍旧疯狂地不作声地踢着；他那直挺挺的身体穿着一件褴褛的工衣，满是肮脏的胡子的脸都变青了，秃了顶的额上显出许多红色的伤痕。平台上的人们说因为早上她不肯给他一个法郎，所以他打她。大家听见楼梯脚下有博歇的声音。他在呼唤他的妻子博歇太太：

“你下来吧，让他们去拼命吧，这样可以少两个流氓！”

这时候伯鲁伯伯，已经跟随着绮尔维丝到了房里。他们两人想要合力劝解俾夏尔，把他推到门口去。但是他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嘴上吐着泡沫。酒精使他毫无光彩的眼睛里冒出火来，竟像要杀人似的。绮尔维丝的手腕伤了；伯鲁伯伯也跌倒在桌子上。地上的俾夏尔太太双眼紧闭，张着嘴，气喘得更厉害了。现在俾夏尔不打她了；他转过身去，气愤愤地向旁边打，向空中乱打。在这打架的时候，绮尔维丝看见他们四岁的女儿拉丽躲在卧房的一个角儿上望着她的父亲殴打她的母亲。她的双臂搂着她的妹妹亨丽爱德好像在保护她，她的妹妹昨天才断了奶。她站着，头上包了一块花布，脸色大变，神情凝重。她怔怔地望着，心里在沉思，没有一滴眼泪。

俾夏尔碰着一张椅子，跌倒在地上，人家让他在那里躺着打鼾；伯鲁伯伯帮助绮尔维丝把俾夏尔太太扶了起来。现在俾夏尔太太呜呜地大哭起来；拉丽走近来怔怔地望着她哭，因为她见惯了也就忍得住了。绮尔维丝下楼的时候，房子里的人安静了，她的脑海里始终浮现着那四岁的女孩子的眼神，很严肃，很有勇气，竟像一个成年妇人的眼神一般。克莱曼斯一眼望见了绮尔维丝，便嚷道：

“古波先生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看他像是很醉的样子！”

古波恰恰穿过马路，他摸不着那店门，险些把头磕在玻璃窗上。他醉得脸色惨白，咬紧了牙齿，鼻子也堵住了。绮尔维丝看见他皮肤的颜色，立刻认出是哥伦布伯伯的烧酒的力量。她想要笑着扶他上床，像平日他喝了葡萄酒和和气气的时候一般。然而他并不开口，只推了她一下；自己倒在床上的时候，他举起拳头向着她。他活像七楼那个打妻子打得困倦了然后倒在地上打鼾的醉汉。于是她觉得身子冷了半截；她想起了男人们，想起了她的丈夫，想起了顾奢，想起了郎第耶；她的心碎了，绝望了，知道她是永远没有幸福的了。

7

绮尔维丝的生辰是在六月十九日。古波家的节日，是要大吃特吃的，这种宴会，席散后大家的肚子胀得像皮球一般，可以支持一个星期不饿。大家把钱花个干净；每逢家里有了几个铜子的时候，非吃光不可。大家的历书上胡乱找些圣诞节日，无非为的是借口多吃几顿好酒好肉。维尔吉妮非常赞成绮尔维丝把好酒好肉吃在肚子里。做妻子的，有了一个喝酒败家的丈夫，与其让他把家中的钱都拿去买烧酒，倒不如把肚子填一填还好些。钱财反正是要流出去的，给肉店里赚了去，胜于给酒店里赚了去。绮尔维丝变成贪吃的人了，也就自暴自弃，把这话当作原谅自己的理由。也罢！家里一个钱也积不下，乃是古波的罪过。她又胖了许多，她的脚更显得跛了，因为她的腿充满了脂肪，越发显得短了。

这一年，在一个月以前，大家早已谈起了她的生日。大家想主意点菜，想起了好吃的菜都馋得用舌头舔嘴唇，全店早已渴想大吃大喝一场。要拼命地娱乐，同时又要不平凡，而且要很出色；天啊！好时节不是天天有的！绮尔维丝的主要心思是在盘算请哪些客人；她想要请十二个人，不多，也不少。她，她的丈夫，古波妈妈，勒拉太太，一家已经是四个人了。她又要请顾奢母子与布瓦松夫妇。起初的时候，她打定主意不请她的女工们——蒲独花太太与克莱曼斯，为的是不让她们太熟而太随便了；但是大家常常在她们跟前谈起生日的事，使她们垂涎盼望着，她终于也叫她们来。四加四，八，又加二，十。她硬要凑够十二个人，而且她又觉得近来罗利欧夫妇向她讨好，所以她想要与他们说和；于是决定了——罗利欧夫妇到时候下楼来吃饭，大家举着酒杯重归于好。当然，亲眷们是不能永远成仇的。再说，人逢佳节，铁石心肠也会感动；这是不能拒绝的一个机会。博歇夫妇知道了绮尔维丝存心讲和之后，即刻又来与她亲近，赔了许多笑脸，说了许多客气话；于是她又不得不请他们吃饭。好！十四个人了，孩子们还没有算在里头呢！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宴请过宾客，所以弄得她手忙脚乱，然而她觉得很有荣光。

这生日恰是一个星期一。这算是有运气：绮尔维丝预备在星期日下午就开始做菜。到了星期六，众女工们匆匆忙忙地做完了工作以后，大家在店里讨论了许久！讨论的是究竟吃什么好。仅仅有一味菜是三个星期以前就决定了的：一只烤肥鹅。大家说起的时候都露出贪吃的眼神，甚至于那鹅已经买来了。古波妈妈还去把鹅拿了来，给克莱曼斯与蒲独花太太掂掂分量。大家喝起彩来，因为那鹅很大，皮很厚，包着一肚子的脂肪。

“在吃鹅以前，先来一个清炖肉，是不是？”绮尔维丝说，“一盘汤和一小块清炖肉总是好的……不过还要一盘带汁的菜。”

克莱曼斯提议一盘兔子肉；但是大家天天吃的，已经吃腻了。绮尔维丝想要做一味更出色的菜。蒲独花太太提到了白汁小牛肉，她们彼此相视而笑，越笑越高兴。这是一个好主意；什么也比不上白汁小牛肉来得好。

“随后还要一盘带汁的菜。”绮尔维丝说。

古波妈妈想起了鱼。大家做出一副不赞成的嘴脸，把烙铁碰得格外响。没有一个人喜欢吃鱼：一则鱼是吃不饱的；二则鱼的周身都是骨头。那小学徒奥古思婷竟敢说她喜欢扁鱼，克莱曼斯一掌把她打得闭上了嘴。末了，老板娘想起了一味猪排骨加马铃薯，大家听了都满面春风；忽然看见维尔吉妮飞跑进来，满脸通红。绮尔维丝嚷道：

“您来得真巧！古波妈妈，您把那畜生拿来给她看一看。”

古波妈妈又去把那肥鹅拿了来，维尔吉妮双手接住，连声叫好：呀！好重的一只肥鹅！但是她立刻把它放在桌上，在一条裙子和一包衬衫中间。她的心神贯注在别处；她把绮尔维丝拉到后面的卧房里，一口气直说出：

“喂，好朋友，我要报告您……您总也料不到我在路口遇见了什么人。就是郎第耶，我的亲爱的！他在那里徘徊守候着……所以我就飞跑了来。我替您担心，您懂吗？”

绮尔维丝的脸色大变。这男子还要打她什么主意呢？而且恰在这预备做生日的时候他来了！她从来没有过好运气；想要安安静静地快乐一场也不行！然而维尔吉妮说她为人太好了，其实何苦提心吊胆呢？呸！假使郎第耶敢来追求她，她只消叫警察捉他进监牢就是了。原来自从一个月以前，她的丈夫得了一个警察的位置之后，她的神气十足，开口就说要捉人家进监牢。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她希望自己在马路上被人调戏，好叫她能把那放肆的野男子送到警察局里交给布瓦松；绮尔维丝摇手求她住口，因为那些女工在听她们的话。她先回到了店房里，假装镇静的样子说：

“现在呢，还要一味蔬菜，是不是？”

“呃，肥肉煮豌豆好不好？”维尔吉妮说，“我呢，我专喜欢吃这个。”

“对了！对了！肥肉煮豌豆！”众人都赞成；奥古思婷高兴了，拼命地用火铗在机器里大拨其火。

第二天是星期日，三点钟的时候，古波妈妈就把家里的两个炉灶生了火，又向博歇太太借了第三个炉灶来也生了火。到了三点半钟，一味清炖肉早已在一个大锅子里煮着。这锅子是向隔壁的饭店借来的，因为家里的锅子似乎太小了。他们决定在前一天就把白汁小牛肉和猪排骨预备好，因为这种菜再热的时候更好吃些；不过那拌小牛肉的白汁却要等到就席的时候才加上去。星期一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呢，肉汤，肥肉豌豆，烤鹅；都是星期一的事。三个炉灶的火把后面的卧房映得通红；奶油和面粉在小锅里煮着吐出一种烧焦了的面粉味；同时那大锅子竟像一个锅炉那样，水汽飞冲，把锅盖撼得隆隆地响。古波妈妈与绮尔维丝各围着一条白围裙，忙碌地在室中奔走不停，剥芹菜，找盐，找胡椒，并且用木匙在锅内翻动猪肉牛肉。她们已经把古波赶了出去，为的是不至于有人碍她们的手脚。然而整个下午她们总不免有许多人来搅扰她们。厨房里的气味是这样香，所以楼上的女邻居们一个个陆续地下楼来，托故进到店里，无非为的是要看她们在煮什么菜；她们都滞留着不走，等候绮尔维丝不得已而把锅盖揭开。后来将近五点钟的时候维尔吉妮来了。她又看见了郎第耶；真的，现在走路是非遇见他不可的了！博歇太太也说在路口瞥见他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恰巧绮尔维丝打算出去买一个铜子的烧焦的葱头加在清炖肉里，她听见了这话便发起抖来，不敢出去了。又加上博歇太太和维尔吉妮恐吓她，叙述了许多可怕的故事，说有许多男人的外套里往往藏着刀子或手枪等候女人。是的！报纸上天天都有登载；一个坏男子看见旧情妇享福，一时愤激了，什么事做不出来呢！维尔吉妮献殷勤，愿意出去买葱头。妇女之间是应该互助的，谁肯让这可怜的女子被人家杀害呢？当她回来的时候，她说郎第耶不在那里了；大约他是因为知道人家发见了他，所以走开了。一直到晚上她们围着锅只是在谈论他。博歇太太劝绮尔维丝告诉古波；绮尔维丝大吃一惊，求她千万不可露出半个字。唉！这么一来，越发不得了！她的丈夫大约已经猜中了几分，所以这几天以来，他临睡的时候喃喃地咒骂，而且用拳头捶墙壁。她一想到这个，双手颤抖起来，怕的是他们两个男人为她而互相火拼。她是晓得古波的，他的妒忌心很重，尽可以拿着大剪刀同郎第耶拼命。当她们四个人谈论这种惨事的时候，灶上的肉汤正在徐徐地烹煮着。古波妈妈把锅盖揭开，那白煮小牛肉和猪排骨正在微微地摇动着，发出轻微的声音。那清炖肉在锅里打鼾，像一个朝着太阳睡觉的诗人。她们终于每人喝了一小碗肉汤，尝一尝味道。

星期一终于到了。现在绮尔维丝有十四个人吃饭，生怕地方不够坐。她决定在店房里摆酒席；她一早起来便用一把尺量了量屋子，看桌子应该怎样安放。她需要搬开那些洗过的衣服，拆卸工作桌；她另用几个桌架把工作桌支起来作为饭桌。恰在这搬动什物的当儿，一个女主顾走来吵闹了一场，说她自从星期五就等候她的衣服；人家瞧她不起，现在她立刻就要她的衣服。于是绮尔维丝道了歉，大着胆子说谎；这不是她的罪过，她正在扫除她的店房，女工们要在明天才来；那女主顾息了怒，她把她送出了门口，答应说她明天一早就先替她烫衣服。然而那女主顾走了之后，她便骂起来。真的，假使人家顺从了主顾们的话，便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为了他们眼睛看着舒服，难道就要人家不顾性命吗？人家又不是他们养的狗啊！好！哪怕是皇帝亲自把他的领子送来，哪怕可以赚十万法郎，这个星期一她决不肯烫一烫衣服，因为现在她也要乐一乐了。

整个上午的时间是用来买东西的。绮尔维丝出去了三次，每次回家时身上都是东西累累，像一匹骡子。但是当她要再出去买酒的时候，她发觉她的钱不够了。酒呢，尽可以赊了来；但是她家里不能一个钱也不留，因为恐怕还有想不到的许多小用费呢。在后面的卧房里，她和古波妈妈愁容相对，算了一算，至少还需要二十法郎。这四个五法郎的银币，由哪里找得来呢？古波妈妈从前曾在巴第诺尔戏院的一个小女伶的家里收拾房子，所以现在她先开口说起了当铺。绮尔维丝笑了笑，心中松快了。她没有想起当铺，是不是糊涂了呢？于是她连忙把她的黑绸女袍折好，包在一个包袱里，用别针别好。后来她亲自把包袱放在古波妈妈的围裙里面，叮嘱她压紧在她的肚皮上，以免邻居们看见，因为用不着让他们知道。她又从店门窥探着，看有没有人追随着古波妈妈。但是古波妈妈还没有走到那煤炭店的门口，绮尔维丝又叫她：

“妈妈！妈妈！”

她把她叫进了店里，从指头上褪下了她的结婚戒指，说：

“喂，把这个也拿了去。我们可以多得一些钱。”

当古波妈妈把二十五法郎拿回来给她的时候，她快乐得跳起舞来。她要再去买六瓶老葡萄酒好就着她的烤盘吃。罗利欧夫妇一定会被她吓到的！

半个月以来，古波夫妇有一个希望：他们想要压倒罗利欧夫妇。当这两个鬼鬼祟祟的男女，真称得起是两口子，有了一盘好菜的时候，不是像偷来的那样关起门来吃的吗？真的，他们用一条棉被遮住了窗子，掩住了灯光，使人家以为他们睡觉了。人们看不见灯光，当然不会上楼；于是他们独自二人大吃一顿，匆匆忙忙的，而且不敢高声说一句话。甚至于第二天他们不敢把肉骨头抛在垃圾堆里，因为恐怕人家知道他们吃了好东西；罗利欧太太亲自走到路口，把肉骨头投在水沟眼里；有一天早上，绮尔维丝撞见她把满满的一筐牡蛎壳泼进了水沟。唉！这两个贪吃鬼太悭吝了，种种的做作无非为了极力表示他们很穷。好！现在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叫他们看看我们不是守财奴。绮尔维丝愿意把酒席摆在街道上，把过路的人们都请来喝酒，如果她能够的话。银钱是为了要用而制造出来的，不是预备发霉的，是不是？银钱崭新的时候，在太阳里闪出光亮，倒是挺好看的。她现在与他们大不相同：当她有一个法郎的时候，她就装出有两个法郎的样子。

三点钟的时候，古波妈妈和绮尔维丝一面摆着桌子，一面谈论着罗利欧夫妇。她们把几个大窗帘挂在店窗上；但是天气太热，她们还是把店门开着，全街的人都在饭桌面前走过。她们每摆一个水瓶一个酒瓶或一个盐罐的时候，总故意要刺激一下罗利欧夫妇。她们好好地布置，务必要使他们能够看得出器皿的精致；而且她们特地保留最美丽的碗碟给他们，知道他们看见了瓷器会动心的。

“不，不，妈妈，您不要把这些饭巾给他们！我还有两块挑花的呢。”绮尔维丝说。

“好！那么，他们一定要气煞了！”古波妈妈喃喃地说。

她们相视而笑，站在白色的大桌子的两头，眼看着那十四副刀叉摆得齐齐整整的，不免引起她们的骄傲心。在店的中间，这竟像一张小礼拜堂里的供桌一样。绮尔维丝又说：

“我不晓得他们为什么这样悭吝！……您要知道，上月他们还撒谎呢：那妻子到处告诉人家，说她在送货的时候遗失了一条金链子。您看，这样的一个女人还会遗失什么吗？……这只因为他们想要故意叫苦，好不给您那五个法郎。”

“我的五个法郎，我仅仅收过两次。”古波妈妈说。

“您敢打赌吗？下月他们又要捏造一个理由了……怪不得他们吃一盘兔子肉的时候要把窗子堵起来。假使人家看见了，人家就有权利说他们：‘既然你们吃一盘兔子肉，你们很可以给你们的妈妈五个法郎呀。’唉！他们坏到了这地步！……假使我们不收留您，不知您现在变成怎样了！”

古波妈妈点了点头。这一天，因为古波夫妇大宴宾客，她完全反对罗利欧夫妇了。她喜欢做菜，喜欢在锅子旁边谈天，喜欢人家过节日摆酒席闹得家里乱哄哄的。再说，平日她和绮尔维丝也算和得来。但是有些日子她们为些琐碎事情吵起嘴来，这是家庭中常有的事；古波妈妈叽里咕噜，说她听凭媳妇支配，不幸得很。她到底不免保留着对于罗利欧太太的疼爱；无论如何，她总是她的女儿。

“是不是？”绮尔维丝又说，“假使您在他们家里，您不会长得这样胖的。没有咖啡，没有鼻烟，什么享用也没有！……我来问您，他们肯不肯放两条褥子在您的床上呢？”

“当然不肯啦，”古波妈妈说，“等一会儿他们进来的时候，我要对着门口坐下看他们的嘴脸。”

她们事先想到罗利欧夫妇来到时候的嘴脸就使她们笑起来；然而她们不能站着呆看那桌子。古波夫妇的中饭吃得很迟，一点钟才吃了一些熟肉，因为三个炉灶都不空闲，而且他们不愿意把洗好的碗碟弄脏了。到了四点钟，绮尔维丝和古波妈妈又开始做菜。开着的窗子旁边靠着墙在地上摆着一个烤炉，烤炉上烤着那只肥鹅；鹅太肥了，要用力才塞得进那烤箱里。奥古思婷坐在一张小凳子上，炉火映得她满脸通红，她正在一本正经地用一把长柄的匙子，取油浇那烤鹅。绮尔维丝照管那猪油煮豌豆。古波妈妈被这许多好菜肴弄得昏头昏脑地乱转着，在等候时间好把那猪排骨和白汁小牛肉重新热一热。将近五点钟的时候，宾客们开始到来了。先是那两个女工——克莱曼斯与蒲独花太太，二人都换了好衣服，克莱曼斯穿蓝，蒲独花太太穿黑，克莱曼斯拿着风吕草，蒲独花太太拿着向日花。恰巧绮尔维丝的双手被面粉染白了，只好把手伸在背后，然后在每人的脸上重重地吻了两下。维尔吉妮跟着也进来了；她装束得像一位夫人，袍子是印花的，一个披肩，一顶帽子；虽然她只穿过了一条街道，竟认真地打扮起来。她拿来的是一盆红石竹花。她自己把绮尔维丝搂在怀里，搂得很紧。后来，博歇拿着一盆相思草，博歇太太拿着一盆木樨花，勒拉太太拿着一盆柠檬香，都来了；勒拉太太的紫绒袍子被花盆染了些泥土。大家互相拥抱，都挤在卧房里；三个炉灶和一个烤炉吐出了很浓的炭气，锅子里煎炒的声响掩盖了人声。有一位客人的袍子掠着了烤箱，大家都因此惊动。那烤鹅的香味是这样浓烈，使众人的鼻孔都张开了。绮尔维丝很客气地向各人道谢了他们的花，同时又用一只凹盘调和那小牛肉和白汁。她把那些花盆都安放在店里的餐桌的一头，并不除去那些白纸带。花的幽香和菜肴的气味相混合了。

“您要不要人家给您帮一帮忙？”维尔吉妮说，“唉！我一想到您辛辛苦苦地把这一桌酒席预备了三天，可是人家一下子就扫得干干净净，我真难受！”

“说哩！”绮尔维丝说，“事情不做是不会成的……不，您不要弄脏了您的手。您瞧，一切都预备好了。只有那汤……”

于是大家不拘束了。女人们把她们的披肩和帽子安放在床上，又把裙脚撩起，用别针别住，免得弄脏了。博歇叫他妻子回到门房里去守门，等到吃饭时间再来；他的妻子刚一转身，他立刻把克莱曼斯推到机器旁边，问她怕不怕人家搔胳肢窝。克莱曼斯听见了便笑得弯了腰，喘不过气来，身子袅成一团，两乳险些胀破了上衣，原来她只要想起了搔胳肢窝早已觉得周身发毛了。其他的女人们不愿意妨碍厨房的工作，也都走到了店房里来，背倚着墙，面朝着桌子，但是她们继续由那开着的房门和绮尔维丝谈话，有时候大家听不清楚，于是她们又走到后面去，围着绮尔维丝说话，屋里又骤然充满了声音，绮尔维丝手里拿着冒热汽的汤匙顾不得回答她们。大家说说笑笑，任情乱说了一番。维尔吉妮说她已经有两天没有吃饭，为的是保留一个空肚子；克莱曼斯比她说得更厉害，她学英国人，早上喝了一碗清汤，泻一泻肠胃。于是博歇说出一个立刻消食的好法子，这法子是在吃了每一盘菜之后立刻用门挤一挤肚子；这也是英国人的秘诀，所以他们可以每天一连吃十二小时的东西，不至于累坏了肠胃。一个人被请赴宴的时候，要吃得多才算有礼，是不是？人家买了些牛肉、猪肉、肥鹅，并不是预备留给猫吃的。唉！老板娘可以放心：人家会替她吃得干干净净，明天她甚至于用不着洗碗碟呢。大家都到锅子和烤箱上面来嗅一嗅，好像嗅一嗅可以开胃似的。妇人们竟学少女们那样淘气；她们互相推拉着玩耍，从这房间跑到那房间，把地板都震动了，她们的裙脚把厨房的气味都鼓荡起来；喧哗声震耳欲聋，笑声和古波妈妈剁肥肉的刀声相应和。

顾奢到来的时候，恰巧听见大家跳着大笑大闹寻开心。他胆怯得不敢进来；双手捧着一棵美丽的白玫瑰花树，花茎高达他的脸面，鲜花和他黄色的胡须相混合。绮尔维丝看见了他，连忙跑上前去，她的两颊被炉炭炙得通红。但是他不晓得怎样放下他的花盆，她双手接过来之后，他又吞吞吐吐地不敢同她吻抱。是她自己踮起了脚，把脸贴着他的嘴唇；他心昏意乱，竟吻在她的眼上，吻得很重，险些把她弄瞎了。他们两人的心头都怦怦地跳着。

“唉！顾奢先生，这太美丽了！”她说着便把那玫瑰花树安放在其他的花旁边，这玫瑰把其他的花都压倒了。

“哪里话！哪里话！”他连声说着，找不出别的话说。

他长吁了一口气，精神稍为恢复了，然后告诉她说不必等候他的母亲：她的腰骨痛，不能来了。绮尔维丝很懊丧；她说要把一块鹅肉留下来，因为她一定要顾奢太太吃她的鹅肉。这时大家不等候什么人了。古波吃了中饭之后就去邀请布瓦松了，这时候他们大约在本区里散步；他们说过六点钟一定回来的，大约不久就到了。面汤差不多熟了，于是绮尔维丝呼唤勒拉太太，说时间到了，可以上楼去叫罗利欧夫妇了。勒拉太太的神气立刻变得严肃了：原来是她调停了两家，议定了办法。她重新戴上了帽子，披上了披肩，挺着身子走上楼去；露出很重要的样子。楼下绮尔维丝继续搅她的面汤，一句话也不说。大家忽然变得庄重，恭恭敬敬地等候着。

勒拉太太先进门来。她已经在马路上兜了一个圈子，显得把调停的事情做得格外慎重些。她手扶着那大开的店门，罗利欧太太穿着绸衣，走到了门口便停了脚步。宾客们都站了起来，绮尔维丝依照议定的办法，上前同她接吻，说：

“好，请进吧。已经完了，是不是？……将来我们两人都和和气气就是了。”

罗利欧太太回答说：

“我但愿这样永远和好。”

当她进来之后，罗利欧又在门口停住了脚步；等候绮尔维丝同他接了吻然后走进店来。他们夫妇二人都没有带花来；他们以为如果第一次就送花给这“瘸子”，未免显得对她太屈服了。这时候绮尔维丝叫奥古思婷拿了两瓶葡萄酒来，然后她在桌子的角上斟了许多杯酒，请大家都来喝。每人拿起了酒杯相碰，表示祝全家的友爱。大家静默了一会儿就喝起酒来；妇女们都举起杯来一口喝干。

“饭前的酒是再好没有的了；至少比被人在后面踢一脚要好得多。”博歇说时，把舌头咂得嗞嗞地响。

古波妈妈对着店门坐着，为的是要看罗利欧夫妇的嘴脸。她悄悄地扯了一下绮尔维丝的裙子，然后把她引到后面房里去。她们两人俯在汤锅上面，低声谈话。

“呃，多么丑的嘴脸！”古波妈妈说，“您没有看见他们；我呢，我却窥探着他们……当她一眼看见了酒席，她的脸这样地皱起来，她的嘴直咧到了耳朵边；他呢，他憋住了气，只管咳嗽……现在您看看他们吧；他们嘴都发干了，正在咬自己的嘴唇。”

“妒忌到这地步，实在可怜。”绮尔维丝喃喃地说。

真的，罗利欧夫妇的嘴脸真难看。当然，没有一个人愿意给别人压倒的；尤其是在亲属之间，一家得意，另一家就生气，这是自然的道理。不过，人家都能自己检点，不当众出丑，是不是？然而，罗利欧夫妇却不能自己检点！他们反倒做眉做眼，龇牙咧嘴。后来闹得太明显了，以至宾客们都注视他们，问他们是否身子不舒服。唉！十四份餐具，雪白的饭巾，许多预先切好的面包，全桌鲜明，叫他们怎样忍受得了呢！这叫人看起来像是大马路上的一家大饭馆呢。罗利欧太太用眼向周围望了一下，看见了那些花便低下头不愿再看；她怀疑那宽大的桌布是新的，忍不住悄悄地用手摸了摸。

“我们什么都预备好了！”绮尔维丝笑着回到店里来，双臂裸着，金黄色的头发在太阳穴上飘荡着。

宾客们在桌子的周围踱来踱去，一个个都饿了，轻轻地打呵欠，显出厌烦的样子。

“等老板回来，我们就可以开始了。”绮尔维丝又说。

“好！那么，再等下去肉菜都要冷了……”罗利欧太太说，“古波常常会忘记的。您不应该让他出去啊。”

这时候已经是六点半钟了。一切肉菜都煮透了，那鹅恐怕要烤得太熟了。于是绮尔维丝很不如意，说要派一个人出去找一找，到那些酒店里看看有没有古波。顾奢愿意去，她要陪他去；维尔吉妮担心自己的丈夫，也要一块儿去。三个人没有戴帽子，并排着走，把人行道都占满了。那铁匠穿着礼服，左臂挽着绮尔维丝，右臂挽着维尔吉妮：他说他是两耳的筐子。她们觉得这话很滑稽，于是站住了脚，笑得两腿都直不起来了。他们在熟肉店的大镜子里照见了自己，越发笑得凶了。在全身漆黑的顾奢两边，两个女人像两个满身是花的姑娘，维尔吉妮穿的是印有玫瑰花束的纱衣服，绮尔维丝穿的是白底蓝点的袍子，手腕裸着，颈上系着灰色绸领结。路上人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们走过，看见他们很快活，很鲜艳，在星期一竟穿着星期日的好衣服，在六月微温的天气里在卖鱼路的人群中拥挤着。但是这不是寻开心的时候。他们一直地走向各酒店的门口，探进头去，在柜台的前面寻找。难道古波这坏蛋已经到凯旋门喝酒去了不成？他们走遍了卖鱼路，找遍了各处的酒店：先到了“小灵猫”酒店——是以李子酒著名的；又到了“巴该妈妈家”——她把奥利安酒只卖八个铜子；又到了“蝴蝶”酒店——是车夫们约会的地方。到处都没有古波。他们正要向大马路走去，走到那零售酒商福朗素华的门前的时候，绮尔维丝忽然轻轻地叫了一声。

“什么呀？”顾奢问。

绮尔维丝不再笑了。她的面色变得很白，激动得这样厉害，几乎跌倒在地。维尔吉妮立刻明白了，原来她看见福朗素华的店里有郎第耶坐在一张桌子的前面安然地在那里吃晚饭。绮尔维丝和维尔吉妮拉了顾奢匆匆地走过去。等到绮尔维丝能说话的时候才说：

“刚才我的脚都扭痛了。”

末了，走到了路底，他们在哥伦布伯伯的酒店里发现了古波和布瓦松。他们两人在许多男子当中站着；古波穿着灰色的工衣，气冲冲地嚷着，在柜台上打了几拳。布瓦松今天不上班，穿着一件栗色的旧大衣，听着古波说话，无精打采地，静悄悄地，翘起了他的一嘴红胡子。顾奢把两个妇女留在走道上，自己进去把手搭在古波的肩上。但是古波瞥见绮尔维丝与维尔吉妮在外面，就生气了。谁把这些女人给他派来了？现在竟有娘子军来追他了吗？好！他偏不走，她们尽可以自己吃她们的肮脏晚饭去。顾奢为了要他息怒，只好顺从他，让古波买一杯酒给他喝；他还偏要在柜台前再逗留整整五分钟。当他终于出来了之后，他对他的妻子说：

“这样对我是不行的……我高兴停留在哪里就停留在哪里，你懂不懂？”

她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周身发抖。她大约已经同维尔吉妮谈起了郎第耶，所以维尔吉妮把她的丈夫和顾奢推在前头，叫他们先走。然后她们两人在古波的左右，缠住他说话，不让他看见什么。他并不很醉，他的昏乱是因为吵嚷太多了，却不是因为喝酒太多。她们似乎想要沿着左边的人行道走，他为了开玩笑，把她们推开了偏向右边走。她们惊惶地快跑了过来，极力要遮掩住福朗素华的门口。但是古波似乎已经晓得郎第耶在里头。绮尔维丝吓得发呆，只听见他喃喃地说：

“呃，是不是；我的乖乖，这里头有一个我们的旧朋友。你不要以为我是容易受骗的……看你鬼鬼祟祟的眼光，难道我看不出来吗？”

于是他骂了许多毒狠狠的话。她这样鬼头鬼脑的，并不是找他，却是找她以前的乌龟。后来他忽然又痛恨郎第耶，大骂起来。唉！那强盗！唉！那坏蛋！他愿意他们两个人里面总有一个像便道上被杀了的兔子一样！然而郎第耶似乎没有听见，还是慢慢地吃他的酸菜小牛肉。这时候大家又聚在一起。维尔吉妮终于把古波拉走，走到了路口，他忽然息了怒。但是无论如何，回店的时候总比不上出店时那么快活。

宾客们围着桌子，等候得脸上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古波在妇女们面前一摇三摆地同客人一一握了手。绮尔维丝有几分闷闷不乐，低声让大家就座。忽然间，她看见因为顾奢太太不来，罗利欧太太旁边空了一个座位。

“我们一共十三个人！”[9]她十分伤感地说。她许久以来就觉得家运不好而这又是一种新的不祥之兆。

妇女们本来已经坐下，又站了起来，露出很担心而且很不如意的样子。蒲独花太太自愿告退，因为依她说这事不是好玩的；再说，纵使她不走，她什么也不肯吃了，因为对她是没好处的。博歇冷笑起来：他觉得十三个比十四个更好些；因为少一个人大家更可以多分一点儿肉菜。

“等一等！有办法了！”绮尔维丝说。

原来她恰恰看见伯鲁伯伯穿过街道，她就离席去叫他。那老工人进了门来，腰弯弯的，脸板板的，身子直挺挺的。

“我的老先生，请坐。您很愿意同我们在一起吃饭，是不是？”绮尔维丝说。

他只点了点头。他很愿意，因为在他是怎样都可以的。

“呃！请他比请别人好些，”她又低声说，“他常常是吃不饱的。今天他至少可以尽量吃一顿……现在我们只管吃，心中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了。”

顾奢感动得眼眶都湿了。其他的人也起了怜悯之心，觉得这样很好，而且可以替众人增福。但是罗利欧太太似乎不高兴坐在那老头子的旁边；她把椅子移开些，用讨厌的眼光望着他那鸡皮般的手和缝补而褪色的短衣。伯鲁伯伯低着头，看见他面前的盘子上盖着饭巾，不知道怎样办才好。他终于把饭巾揭开，轻轻地放在桌子边上，不晓得把它摆在膝头上。

后来绮尔维丝送上了面汤，宾客们拿起了调羹，忽然维尔吉妮注意到古波又不见了。也许他又回到哥伦布伯伯的酒店里去了。全座都生起气来。也罢！这一次再也不去追他了；假使他肚子不饿，随他在马路上游逛！但是，在汤快要喝完调羹碰到盘底的当儿，古波忽然又进来了，左臂抱着一盆丁香，右臂抱着一盆凤仙。全席都鼓起掌来。他很殷勤地把两盆花安放在绮尔维丝的酒杯左右，然后俯下身子同她接吻，一面说：

“我的乖乖，我把你忘了……不要紧，像今天这样一个日子，我们总该相亲相爱的。”

“古波先生今天晚上表现得很好，”克莱曼斯俯着博歇的耳朵说，“他做得恰到好处。”

古波的这种好举动挽救了席上一时受到破坏了的欢乐。绮尔维丝安了心，又变得笑容满面。席上各人把面汤喝完了。后来大家纷纷传递酒瓶，开始喝第一杯酒，喝一些好酒可以把面条送下肚里。但是厨房里却传出了孩子们吵嘴的声音。原来爱弟纳，娜娜，宝玲，维克多，都在那里。人们早已决定把他们四个人安排在一张桌子上，嘱咐他们乖乖地吃饭。奥古思婷照管着那些炉灶，只好捧着盘子放在膝上吃了。

“妈妈！妈妈！奥古思婷把她的面包放在烤箱里了！”娜娜忽然这样嚷着。

绮尔维丝连忙跑进去，撞见奥古思婷正在很快地吞着一口很热的东西，原来她把一块面包浸在滚热的鹅油里吃了。吃了之后，这个可恶的孩子还嚷着不肯承认，所以绮尔维丝打了她一个巴掌。

牛肉汤之后，来了一味白汁小牛肉。那小牛肉是放在一只盛生菜的大碗里的，因为家里没有很大的盘子。席上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可要变得严重。”很少说话的布瓦松也说了这一句。

这时候是七点半钟了。他们已经关上了店门，不让区里的人们窥探。尤其是对门的那钟表匠，他把眼睛瞪得像杯口那样大，显得那样嘴馋，以至使大家难以下咽。店窗上挂着的窗帘，反映过来一片匀净的白光，毫无阴影，照着桌子上摆得很整齐的餐具，和白纸条点缀着的花盆；在这种黯淡的将近黄昏的微光里，座上众宾客显得格外风雅。维尔吉妮找着话说了：她注视着挂着纱窗帘的屋子，她说雅得很。当一辆货车经过马路的时候，震得酒杯都在桌上跳起来，并且使妇女们不得不像男子们一般地大声说话。但是大家很少谈话，检点着自己的举动，顾全礼貌。只有古波一人穿着短衣，因为他说在知己朋友之间不必拘礼，而且穿短衣是工人的光荣。那些女人穿着胸衣，涂着油膏的头发闪出光亮；那些男子挺着胸，手肘离开了桌子，恐怕弄脏了他们的衣服。

嗬！妈的！白汁小牛肉碗里真空了一大块！大家虽然少说话，可是嚼得真有劲。那大碗的东西渐渐凹下去，一只匙子插在很稠的黄色肉汁里，肉汁凝结得像冻了一般。大家在那里头捞寻小牛肉；肉是总可以找得到的，大碗从这个手传到那个手；大家低着头在碗里寻找香菇。宾客们的后面靠着墙的大面包好像太阳底下的雪人，很快地融化了。咀嚼的声音之外，只听见酒杯落桌的声音。肉汁太咸了，需要四瓶酒来冲淡些；这白汁小牛肉真嫩，很容易下咽，却在肚子里造反。还没有容人喘一口气的工夫，猪排骨又上桌了：一只凹盘盛着猪排，拌着许多圆溜溜的马铃薯，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大家欢呼了一声。哈哈！太美了！人人都喜欢吃这个，这一下子可以好好开开胃；每个人都斜着眼睛地望着那盘子，一面先把刀子在面包上揩干净等候着。吃的时候，大家肘碰肘的，一面满嘴嚼着东西，一面说话。呃！这些排骨的肉多么嫩呀！这又好吃又柔软，真使人觉得它会顺着肠子溜下去，一直溜到脚根。那些马铃薯也好吃极了。这菜并不太咸；恰因有了马铃薯，越发时时刻刻需要用酒浇一浇了。他们又开了四瓶葡萄酒。大家的盘子里都扫得干干净净，所以不必换盘子来吃肥肉豌豆。唉！蔬菜不是重要的。大家开着玩笑，一匙一匙地放进嘴里。这真是适合女人们口味的菜了。豌豆里最好吃的是煎肥肉，烤得恰到火候，颇有马蹄的气味。两瓶酒就够了。

“妈妈！妈妈！奥古思婷把手放在我的盘子里。”娜娜忽然又这样嚷。

“你真讨厌！打她一巴掌就是了！”绮尔维丝说时正在把豌豆塞进嘴里。

在厨房里孩子们的桌子上，是娜娜做女主人。她坐在维克多的旁边，又让她的哥哥在宝玲身边坐下；这么一来，他们俨然两对夫妻了。起初的时候，她很客气地向宾客们敬菜，笑容满面像一个大人一般；然而现在她因为太爱吃肥肉了，便把所有的肥肉都保留给她自己。奥古思婷鬼鬼祟祟地在孩子们的周围徘徊着，趁此机会便把肥肉抓了一把，借口说要给大家均分。娜娜气极了，便咬她的手腕。

“呀！你要知道，”奥古思婷喃喃地说，“我要去报告你的母亲，说你在吃了白汁小牛肉之后叫维克多同你接吻。”

但是一切都照旧恢复了秩序，因为绮尔维丝和古波妈妈进厨房里来取那烤屉上烤的肥鹅。在那大餐桌上，大家仰靠着椅背呼吸着。男人们解开了背心上的纽子，女人们拿饭巾揩她们的面孔。酒席好像中止了似的；只有几个宾客的下颚还在摇动，毫不理会别人，继续一口一口地吞吃面包。大家让吃下去的食物沉一沉，等候着。夜色慢慢地上来了：窗帘后面的日光更显灰暗了。奥古思婷拿了两盏灯来，桌头放一盏，桌尾放一盏，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出了杯盘狼藉，刀叉染满了油腻，桌布上酒痕斑斑，到处是面包屑。这时候一阵热香传来，大家掉头向厨房里望着。

“我们来帮你们一帮，好不好？”维尔吉妮问。

她说着便离开了椅子，走到厨房去。妇女们一个一个都跟了过去。她们围着烤屉，很留神地注视着绮尔维丝和古波妈妈把那肥鹅从屉内拖了出来。这时起了一阵喧哗，其中杂有儿童们欢呼跳跃的声音。这好像是一场凯旋：绮尔维丝捧着那肥鹅，手臂硬挺挺的，脸上汗淋淋的，默然微笑，满面春风；妇女们跟着她走，跟着她笑；同时娜娜在最后面，拼命地瞪大了眼睛，踮起了脚观看。那鹅到了桌上，肥胖胖的，黄澄澄的，油汁浇了一身；大家并不立刻下动员令。他们又惊叹，又肃然起敬，你望我，我望你，一句话也不说，各自点了一下头。我的爷！多么肥的家伙！多么粗的大腿！多么大的肚子啊！

“这一只肥鹅，大约不是吃泥长大的！”博歇说。

于是大家根究这鹅的身世。绮尔维丝说出它的来历：这是卖鱼巷的鸡鸭店里最肥的一只鹅，她亲自去挑拣来的；她借煤炭店的天秤称了一称，有十二磅半；她烧了三篓炭才把它烤熟，烤出了三碗鹅油。维尔吉妮打断了她的话头，抢着自夸说她看见过那还没有烤的生鹅：她说鹅皮是那样白，那样嫩，她几乎要生吃了呢。那些男人都笑起来，馋涎欲滴。只有罗利欧与罗利欧太太抿着嘴唇，他们看见“瘸子”的桌子上有这样一只肥鹅，险些气死了。

“哎呀，我们不能把它整个吞下肚子里去啊！”绮尔维丝说，“谁来切开呢？……不，不，我不敢切。它太大了，我害怕。”

古波自告奋勇。天啊！这简单得很：只要握住了四肢，一撕；撕下来的鹅肉还是很好吃的。然而大家同声反对，把古波手里的厨刀硬抢了过去；唉！不行！如果要他切，他会把这盘菜弄得乱七八糟的！大家想了一会儿，要找一个会切的男人。末了，勒拉太太很客气地说：

“你们听我说，应当让布瓦松先生切……是的，当然是布瓦松先生……”

众人似乎还不懂得，于是她更有意谄媚，说：

“当然该是布瓦松先生，因为他用惯了武器。”

她说着便把手里的厨刀递给那警察。全席都笑着赞成。布瓦松像军人般硬挺挺地点了点头，便把那鹅拿到他的面前。他的左右两边坐着的绮尔维丝和博歇太太都闪开了身子，让他的双肘能活动，便于用刀。他大模大样，慢慢地切着，用眼睛盯着那鹅，好像要把它钉在盘子上似的。他把那厨刀插进鹅肚里，切得窄窄地响，罗利欧忽然起了爱国的念头。他嚷着说：

“呀！假使这是一个哥萨克兵，岂不痛快！”

“布瓦松先生，您同哥萨克兵打过仗吗？”博歇太太问。

“不，但是我同北非的阿拉伯兵打过仗；现在没有哥萨克兵了。”布瓦松说着，已经把一只翅膀割了下来。

这时候大家都不作声。众人都伸着脖颈，眼睛望着那厨刀。布瓦松准备着一个惊人的举动。忽然间，他最后一刀，把那鹅的臀部切开了，而且矗立在盘子里，那尾椎骨朝着天；这有一个名堂，叫作“主教的帽子”。于是欢呼之声大起。唉！世上只有当过兵的人能在团体里博得人家的欢心！这时候那鹅却在臀部后面的大窟窿里流出许多浓汁来；博歇看见了，便开玩笑说：

“我预定这一块，好叫它在我的嘴里撒尿。”

“噢！脏男子！说肮脏的话！”妇女们齐声嚷着说。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讨厌的男人！”博歇太太说时，比别的妇人更加发怒，“你快住口，不要惹得大家都恶心！……你们要知道，一切都该吃完的！”

在这喧哗声中，克莱曼斯再三恳求说：

“布瓦松先生，您听我说，布瓦松先生……您替我保留那尾椎骨，好不好！”

“亲爱的，依理说那尾椎骨是该归您的。”勒拉太太暗暗取笑说。

那鹅被切开了。那警察让大家瞻仰了那主教的帽子几分钟之后，又把鹅肉切成了一块一块摆在盘子上。这时候大家可以取来吃了。但是那些妇人解开了长袍之后还连声叫热。古波说这是在自己家里，还怕邻居们窥探吗？于是他把店门大开，那酒宴在车马喧闹、行人杂乱声中继续进行着。这时候大家的嘴已休息了许久，肚子里又有些空了，各人又恶狠狠地吃起烤鹅来。博歇很滑稽地说他只因为等候那鹅，竟使那白汁小牛肉和猪排骨都落到腿肚里了。

哈哈！刀叉的声音响得多么厉害！老实说，众人当中没有一个记得从前曾经这样拼命大吃过。绮尔维丝大模大样，肘放在桌上，也不说话，只管大块大块地吃鹅肉，生怕失去了一口；她只对于顾奢觉得有几分羞惭，以为在他跟前像一只母猫那样贪吃，实在颇难为情。然而顾奢看见她这样爱吃，他自己也大吃起来。再说，她虽然贪吃，却仍然是和蔼可亲的！她不说话，然而她时时刻刻起来照顾伯鲁伯伯，把一些好吃的东西放在他的盘子上。说起来真是令人感动，那贪吃的绮尔维丝竟肯从她自己嘴里省下来一块翅膀给那老头子，可惜那老头子似乎不懂得好坏，只是低着头什么都吃，吃得这样的多，好像他的胃已经失去了接受面包的能力。罗利欧夫妇把怒气完全发泄在烤鹅肉上面；他们要吃一顿，饱三天，恨不得把那盘子，那桌子，那店铺，都一扫而光，好叫“瘸子”一下子就破产。妇女们都喜欢吃鹅骨架子，骨架是女人爱吃的东西。勒拉太太、博歇太太、蒲独花太太都在啮着鹅骨；古波妈妈却爱吃鹅颈，用她最后的两颗牙齿去撕那颈上的肉。至于维尔吉妮呢，她喜欢吃烤成焦黄色的皮，于是每个客人都把鹅皮递给她，为着表示殷勤；这么一来，布瓦松不得不用严厉的眼光望着他的妻子，命令她不要再吃，因为她已经吃够了：从前有一次，她吃了一只烤鹅，肚子胀起来，竟在床上睡了半个月。但是古波因此生气了，把一块鹅腿送到维尔吉妮的盘子里说：妈的！假使她不吃了这个，就不能算是女人！谁见过吃鹅肉会吃坏人呢？恰恰相反，鹅肉还可以医治胃病呢。人们只吃鹅肉，不吃面包的话，只像吃点心一般。他呢，他尽可以吃一个整夜不至于害病；他说着便赌气拿了一整块的鹅腿塞在嘴里。这时候克莱曼斯快把鹅的尾椎骨吃完了，她用嘴唇咂得啧啧地响，忽然又在椅子上笑得直不起腰来，因为博歇低声向她说了些不规矩的话。天呀！是的，大家应该尽量吃一顿，吃了再说！既然不能天天有好酒好肉吃，有吃的时候如果不大嚼一顿真算是一个笨人。真的，他们的肚子渐渐膨胀了。女人们都变胖了。呸！这一班贪吃鬼竟放起屁来了！他们的嘴张着，下巴粘满了油腻，他们的面孔活像屁股一般；面孔是这样红，叫人说是家业兴旺的富翁的屁股哩。

说到酒呢，呀！在餐桌上竟像塞纳河水一样，直往肚子里流！而且好像土地干透了，遇到雨，虽然流成沟渠，一下子就被吸干了！古波把酒瓶高高举起往下倒，好看那一细条红酒溅起泡沫来；一个酒瓶空了的时候，他把它倒过来用手挤那瓶口，开玩笑学妇女们挤牛奶的熟练手势。又一个酒瓶被打开了口！店里的一个角落上的空酒瓶渐积渐多，他们又把桌布上的骨头渣滓扔在那上头。蒲独花太太要喝水，古波生气了，亲自把水瓶抢过来。难道上等人还喝清水吗？难道她不怕肚子里生青蛙吗？于是大家尽量把杯中酒向嘴里倒，一杯一杯直向喉咙里倒，只听得咕嘟咕嘟地响，活像大雨滂沱的时候房檐下水管里的水声。向嘴里倒的都是葡萄酒，对不对？起初喝的时候觉得有木桶味，喝惯了就觉有榛子香味了。唉！天呀！天！耶稣会里的人尽管这样说，这葡萄汁总算一种最有价值的发明！众人都笑了，都赞成他的话；总之，工人没有酒便不能生活；挪亚爸爸在开辟天地的时候种植葡萄，本来为了锌工、裁缝和铁匠的呀。葡萄酒可以洗肠胃，可以使疲劳的身体得到休息，可以使懒惰的人兴奋起来；再说，你喝足了酒开心的时候，国王虽然不是你一家人，巴黎就像属于你一样；工人虽然没有钱，被资产阶级藐视，也有他们的许多乐趣，人们纵然责备他时常求得一醉，而他唯一的目的只是要使生活愉快！呃！到了这种时候，谁还瞧得起皇帝呢？也许皇帝也会喝醉了酒，但是无论如何，人家总瞧不起他，人家不相信他比别人醉得更有意思，比别人更快乐，呸！贵族是什么东西！古波大有讽刺世人的意思。他觉得女人可爱，他又拍一拍衣袋里的三个铜子，好像要显示他的百万家财似的。顾奢平日是很有节制的，现在也醉了。博歇的眼睛都变小了。罗利欧的眼睛也没有神了，同时布瓦松在他做过军人的满面风尘的脸上露出越来越严厉的眼神。他们已经醉得都动不了啦。那些妇人也都微醉了，脸颊上露出酒意，噢！她们里面虽然都穿着很薄的短裤，却想脱去她们的衣服，于是先把她们的颈巾除了下来；至于克莱曼斯的举动，简直已经失去了常态。忽然间，绮尔维丝想起了那六瓶老酒；她刚才忘了把那酒和鹅肉一起送上来；现在她去拿了来，把各人的酒杯斟满了。于是布瓦松拿着酒杯，站起来说：

“我恭祝老板娘的健康。”

一阵椅子声响，全席都站了起来；伸出了手臂把酒杯互相撞碰，一片欢呼声为绮尔维丝祝寿。

“五十年后再在这儿聚会！”维尔吉妮嚷着说。

“不，不，”绮尔维丝感动而微笑地说，“到那时候我太老了。将来总有一天我自己喜欢走了呢。”

这时候，区里的人从开着的店门望进来，像是参加他们的宴会。灯光射到了街道上，行人们在灯光里停了脚步，笑着看这些人这样快乐地喝酒。车夫们俯在他们的座子上，一面鞭打他们的马，一面向店里瞟了一眼，开玩笑说：“喂，你难道不付钱吗？……呃！那肥胖的母亲！我替你去找一个收生婆来吧！……”鹅肉的香味使全街的人都笑逐颜开；杂货店的伙计们在对面的人行道上，他们以为自己也在吃着鹅肉；那卖水果和卖牛肠的两家老板娘时时刻刻站在自己的店门前嗅着空气中的鹅香味，同时咂着她们的嘴唇。老实说，全街要害起消化不良病来了。瞿朵尔歇母女是隔壁那伞店的老板，人家向来不常看见她们，现在她们也先后穿过街道，眼睛斜斜的，脸红红的，像刚做完了面饼似的。那钟表店的老板坐在工作桌面前，在他欢跃的时钟中间激动得都不能再工作了，因为他算了算酒瓶的数目，就把他算醉了。“是的，气煞邻居们了！”古波这样嚷着。然而人们为什么要躲起来吃呢？席上的人兴高采烈，也就不怕别人看见他们吃饭了，恰恰相反，他们看见这群馋涎欲滴围观的人，反倒使他们感觉得意而且兴奋。他们恨不得冲破了店面，把酒席搬到街道上去，在那里当众吃饭后的果品好轰动全街。这酒席并不会叫人作呕，何苦关着门像一群自私自利的人呢？古波看见了那钟表匠露出渴得要死的样子，便远远地举起酒瓶给他看，他也远远地点头领受，于是古波把一瓶酒和一个杯子送去给他。他们与路上的人都发生了兄弟般的情谊。每逢一个人走过，他们就请他喝酒。看见一些似乎好相与的行人，便索性请他们进来。好酒好肉的香味渐传渐远，以至金滴全区的人都闻到了，使他们馋得肚子里咕噜咕噜地作响。

一会儿的工夫，那煤炭店的魏古鲁太太在店门前来回走过了好几次。

“呃！魏古鲁太太，魏古鲁太太！”全席这样嚷着。

她走进来，笑容满面，身子胖得把胸衣都要胀破了。男人们很喜欢摸她，因为他们可以摸遍她的全身也摸不着一根骨头。博歇叫她坐在他的身边；他立刻悄悄地在桌子下面摸她的膝头。她习惯了这个，只安然地喝了一杯酒，还告诉大家，说邻居们都趴在窗上看，对这所房子里的人们开始有些不满意。

“唉！这是我们的事情，”博歇太太说，“我们是门房，我们自然会对安静负责……如果有人来抱怨，看我们怎样对待他吧。”

在后面的房间里，娜娜又和奥古思婷恶狠狠地打了一架，因为她们两个人都要用面包擦那烤屉里的鹅汁。那烤屉在地砖上乱滚了一刻钟，像旧锅子当当地响。现在娜娜正在调护维克多，因为他有一块鹅骨哽在喉咙里；她把她的手指按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吞了些大块的白糖，当作药吃。然而她一面还是不放松那大桌子。她时时刻刻出来要酒，要肉，要面包给爱弟纳和宝玲吃。

“呀！你不要再来唆好不好！”她的母亲说。

孩子们已经吞吃不下了，然而他们还要吃；他们用叉子打着桌子，打得很有节奏，好刺激自己的食欲。

在喧哗中，伯鲁伯伯和古波妈妈谈起话来，那老头子被好酒好肉弄得脸色变白了。他在谈起他那些在克里米亚战死的儿子。呀！假使他的孩子们还在，他天天不愁没有面包吃。古波妈妈的舌头都吃得有些厚了，俯身向他说：

“您不要说吧，有孩子们反倒是淘气的事呢！我呢，您看我在这儿像是很幸福的样子，是不是？好！我哭了不止一次呢！……不，请您不必希望有孩子吧。”

伯鲁伯伯摇了摇头，又说：

“现在人家再也不要我做工了。我太老了。当我走进工厂的时候，那些年轻人都取笑我，问当年是不是我给国王亨利四世擦过靴子……去年，我油漆过一座桥梁，还可以每天赚三十个铜子；整天在桥面伏着，河水在下面奔流。自从那时候起，我就咳嗽了……今天是完了，到处人家都不要我了。”

他望了望他那一双可怜的僵硬的手，又说：

“这是容易懂得的，既然我不中用了，人们当然不用我。他们有道理，假使我处在他们的地位，我也像他们一样办……您要知道，我的不幸就是没有死。对了，这是我的错处。一个人不能工作的时候就该睡着等死才是道理。”

罗利欧听见了便说：

“真的，我不懂为什么国家不救济那些残废的工人……前几天我在报纸上还看见这个……”

但是布瓦松以为自己应该替政府辩护，于是他说：

“工人们并不是军人。残废院是为军人而设的……我们不应该要求那些不可能的事情。”

这时候饭后果品上桌了。中间安放着一个大蛋糕，像庙宇的形式，庙顶是西瓜做成的；庙顶上插有一朵假玫瑰，玫瑰的旁边有一只蝴蝶飞着，蝴蝶是银色的纸制的，用一根铁丝支着。玫瑰花心里有两滴胶水，算是两滴甘露。此外在大蛋糕的左边有一只凹盘，盘上放着一块白色的干酪；右边另一只盘子上面有许多搅碎了的带汁的杨梅。然而桌上还有一盘生菜，还是用油拌的大叶莴苣。

“博歇太太，”绮尔维丝殷勤地说，“您再吃一点儿生菜吧。您最爱吃生菜，我是晓得的。”

“不，不，谢谢您吧，我吃得都到这里了！”博歇太太回答说。

绮尔维丝转身又劝维尔吉妮，维尔吉妮把手指插进嘴里，像是要摸嘴里的食物似的，她说：

“真的，我的肚子满了，没有空了，想再吃一口也不能了。”

“唉！您勉强一下子吧，”绮尔维丝微笑地说，“总还有一点空地方的。肚子不饿也可以吃生菜的……您还能放过吃莴苣的机会吗？”

“你们留着明天吃酸生菜吧。酸生菜更好吃。”勒拉太太说。

那些妇女都喘口气，眼望着那生菜，觉得可惜。克莱曼斯说有一天在中饭的时候她吃了三捆水芹菜。蒲独花太太更厉害了，她并不剥干净菜皮，便吃了许多菜头；她仅仅加了一点儿盐，就吃下去了。她们一个个都爱生菜，一买就是好几捆。她们有这一场谈话帮助着，又把那生菜吃完了。

“我呢，我愿意在菜园里趴着吃！”博歇太太说时满嘴是菜。后来大家对着那饭后糕点傻笑。糕点不能算一味菜！它来得迟了些，但是不要紧，人家毕竟要吃它。大家既然预备拼命吃一顿，区区的杨梅和糕点能够使他们为难吗？再说，大家并不忙，有的是时间，就是吃一个整夜也未尝不可。大家先把杨梅和干酪放在各人的碟子上。这时候男子们燃着了烟斗；那六瓶老酒已经喝完了，他们又喝寻常的酒，一面喝酒，一面吸烟。但是大家想要绮尔维丝立刻把那大蛋糕切开。布瓦松很有礼，站起来摘了那玫瑰花献给老板娘，全席都同声喝彩。她只好用别针把那花别在左胸上，在心的一边。她每动一动，那蝴蝶便飞舞起来。

罗利欧忽然发觉了一件事，便嚷道：

“喂！原来我们是在你们的工作桌上吃饭！……好！好！也许从来没有人在这上面做了这么许多工作呢！”

这不怀好意的笑话竟获得了很大的成功。一时大家纷纷说了许多隐语：克莱曼斯每吃一匙杨梅的时候一定说她在烫衣服；勒拉太太说那干酪有灰浆的气味；罗利欧太太喃喃地说妙极了，在这木板上辛辛苦苦地挣下来的钱，一顿就吃光了。大家笑嚷了一阵。

忽然间，一个人的高声迫使人人都静默下来。这是博歇，他站起来，摇头摆尾，在唱《爱情的火山》，这首歌的名字又叫作《诱惑女人的兵士》。

白拉文，是我诱惑美人们……

一阵喝彩的声音欢迎第一段歌曲。对了，对了，大家就唱歌吧！各人唱各人的歌。这是比什么都有趣的。众人或把肘支在桌子上，或仰靠在椅背上，听到好的地方就点头，唱到叠句的地方就喝酒。博歇这坏东西专会唱滑稽的歌曲。当他模仿那兵士，张开了五指，把帽子戴在脑后的时候，真是惹得瓶子也会笑起来呢。唱了《爱情的火山》之后，他立刻接着唱《昌富男爵夫人》，这也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唱到第三段的时候，转身向着克莱曼斯，带淫荡的声调，慢慢地唱着：

那男爵夫人家中有客，

其实只是她的四个姊妹；

三个是黑发，一个是金发，

八只眼睛都会叫人销魂！

全席都很快活，跟着唱了叠句。男人们按着节拍用脚跟击地；女人们拿起刀子敲她们的酒杯。众人齐声又唱道：

他妈的！

谁付巡逻队的酒钱？

他妈的！

谁——付——巡逻队的酒钱？

店窗的玻璃都震响了，唱着的男女们喘出的气把窗帘都吹动了。在这时候，维尔吉妮已经出去了两次；回来之后，附着绮尔维丝的耳朵低声向她报告一件事。到了第三次，她回来的时候，在喧哗声中向绮尔维丝说：

“亲爱的，他始终还在福朗素华的酒店里，他假装看报纸的样子……这事就有几分蹊跷了。”

她说的是郎第耶。她出去了三次，就为的是去侦探他。每次报告的时候，绮尔维丝的神色总有些凝重。

“他醉了没有？”她问维尔吉妮。

“没有，”维尔吉妮回答说，“他似乎很清醒的样子。这才可虑呢！他既然清醒，为什么还停留在酒店里呢？……天啊！天啊！但愿不发生什么意外才好！”

绮尔维丝很担心，请她住口。忽然间，大家静默了一会儿。于是蒲独花太太站起来唱她的《靠岸去歌》！众宾客默默地专心望着她；布瓦松把他的烟斗放在桌子上，好听得清楚些。她挺直了那矮小的身子，在黑帽下面露出她灰白的脸。把左拳向前伸着，现出很骄傲的样子，她的歌声粗壮胜过她瘦小的身子：

大胆的海贼，

竟敢来追我们！

活该他自己倒霉，

他的罪绝不能宽赦！

孩子们，架好大炮，

满喝一杯，就去杀强盗！

呃，这却是正经的歌；然而令人想起当时的真实情景。布瓦松在海上旅行了许多年，所以他越发点头赞赏。再说，人们很感觉到这歌是表示蒲独花太太的心情的。古波向前倾着身子告诉大家，说有一天晚上，蒲独花太太在小鸡路遇着四个男人想要强奸她，竟被她打跑了。

这时候大家虽然还在吃大蛋糕，绮尔维丝已经由古波妈妈帮着送了咖啡来。大家不让她坐下，一个个都嚷说轮着她唱了。她推辞着不肯唱，她的脸色煞白，似乎很不舒服；大家笑着问是不是鹅肉把她胀坏了。于是她用柔弱而和婉的声音唱一个：“呀！你让我睡觉吧！”当她唱到叠句的时候，联想到睡眠中的好梦，她的眼睑稍为垂了下来，她黯然的眼神直贯注到马路上的黑暗里。绮尔维丝唱了之后，紧接着布瓦松向妇女们点头致敬，开口唱一首名叫《法兰西的酒》的饮酒歌；但是他唱得不太流利；只有最后一段爱国的唱词受人欢迎，因为他在唱到三色国旗的时候把酒杯举得很高，摇了几摇，然后张大了嘴，把酒倒进了喉咙里。后来大家接着唱了好些抒情歌；博歇太太唱的摇船歌里提到了威尼斯和摇船的人，罗利欧太太唱的西班牙歌里提到了塞维尔和安达露斯，罗利欧甚至于唱起阿拉伯花香的淫荡歌曲来。在这油腻的桌子周围，和众人的口里吐出的酒肉气味里，竟现出了天边的晚霞，映着皎白的酥胸，漆黑的云鬓；又有月下琴声伴着甜吻；还有一班舞伎随步散着许多珍珠宝石；男人们很快活地吸着他们的烟斗，女人们很欢欣地微笑着，大家自以为到了阿拉伯正在闻着花香呢。当克莱曼斯颤着喉咙学鸟声唱着她的《请您筑一个巢儿》的时候，很博得众人的欢心；因为这令人联想到鸟语花香的乡村风味和在文新尼树林里吃兔子肉时所看见的情景。然而维尔吉妮却接着又回到了滑稽歌上头，唱了一首《我的哩叽叽[10]》；她模仿卖酒的女人，一只手臂弯弯地插在腰间，另一只手在空中做斟酒的姿势。因此席上的人都恳求古波妈妈唱《那耗子》。古波妈妈拒绝了，说她不晓得唱这种淫邪的歌曲。然而她终于用破碎的嗓音唱起来；她带皱纹的脸上，一双小眼闪烁着；那唱词中的隐语，那唱词中说到丽丝姑娘看见耗子而束紧了裙子表示害怕的那几句，她都故意提高嗓门来唱。全席都笑了；那些女人动了心，忍不住眼地向男人们望着；总之，这不是肮脏的歌曲，因为这里头并没有粗野的词句。博歇要实行歌中的话，于是沿着魏古鲁太太的腿装作一只耗子的行动。这样闹下去，险些不成体统了，幸亏绮尔维丝向顾奢递了一个眼色，他便用低音唱了一首《嘉代尔辞行曲》，使众人恢复了安静而庄重的气氛。他的嗓音很有力量，从他的黄胡子里出来的声音竟像一个铜喇叭。他唱到那兵士呼唤他的一匹黑马的时候叫了一声：“啊！我的好伴侣！”他的声音是那样雄壮，使众人的心都跳了，大家等不到他唱完，已经喝起彩来。

“伯鲁伯伯，轮着您了！您唱您的歌吧。越老的歌儿越妙呢！唱吧！”古波妈妈说。

于是全席都转身向着那老头子，要求他，鼓励他。他褐色的老脸上露出呆钝的神情，似乎不懂大家的话。大家问他是否会唱“五个母音”。他低了头，说记不得了；当年的好日子的歌曲都在他的头脑里混乱了，大家正要不再麻烦他，他忽然似乎记起来，便用重浊的声音吃吃地唱道：

特鲁啦啦，特鲁啦啦！

特鲁啦，特鲁啦，特鲁啦啦！

他的脸上显得活泼起来，大约这些叠句唤醒了他当年的快乐，只有他自己能够玩味，他听着自己那渐唱渐暗的声音，像孩子一般眉飞色舞。

特鲁啦啦，特鲁啦啦！

特鲁啦，特鲁啦，特鲁啦啦！

这时候维尔吉妮又走过去附着绮尔维丝的耳朵说：

“喂，亲爱的，我又刚从那里来。因为我觉得很开心……好！郎第耶已经离开了福朗素华的酒店了！”

“您在外面没有遇见他吗？”绮尔维丝问。

“不，我走得很快，没有留心看。”

但是维尔吉妮抬起了眼睛，忽然住口，叹了一口气，又说：

“呀！天啊！……他来了，他在对面的人行道上；他的眼睛望着这里呢。”

绮尔维丝大吃一惊，大胆地望了望。有许多人拥挤在路上听酒席上的人们唱歌。那杂货店的伙计们，那兽肠店的老板娘，和那钟表匠聚在一起，好像在看戏似的。有几个军人，几个穿长衣的绅士，还有三个五六岁的女孩子互相拉着手，现出严肃而惊奇的神情。郎第耶果然也站在第一排，安静地听着望着。他这样来胆子真不小。绮尔维丝觉得浑身浇了冷水似的，她不敢动了，同时伯鲁伯伯还继续地唱道：

特鲁啦啦，特鲁啦啦！

特鲁啦，特鲁啦，特鲁啦啦！

“好！老朋友，您唱得够了！”古波说，“这首歌您记得全吗？……将来有一天我们很快乐的时候再请您唱吧！”

许多人都笑了。那老头子突然住了口，用他那一双无光的眼睛望了桌子一周，便又回复他呆呆沉思的态度。咖啡喝过了，古波又说要酒。克莱曼斯又吃了些杨梅。歌唱停止了一会儿，大家谈起今天早上有人发觉隔壁另一所房子里有一个妇人自缢死了。现在轮到了勒拉太太，然而她要预先准备一下。她把饭巾的一角浸在一杯水里，然后按在她的太阳穴上，因为她觉得太热了。后来她又要了一小口烧酒，喝了下去，把嘴唇揩了半天。

“上帝的孩子，是不是？”她说，“上帝的孩子……”

她的身材高大，像个男子，鼻骨高起，双肩方方的，像一个军人。她开始唱道：

被母亲抛弃的、无所依归的孩子，

终究可以找一个神圣的地方安身。

无所依归的孩子乃是上帝的孩子，

他一见他就会把他抚养成人。

她的声音遇着某几个字眼的时候缓缓地颤动着，使它成为哀调；她仰眼望天，同时右手在胸前摆动，抚着她的心口，做出感动的姿势。这时候绮尔维丝因为看见了郎第耶伤了心，忍不住哽咽起来；她似乎觉得那歌说着了她的痛苦，她就是那被母亲抛弃的、无所依归的孩子，等候上帝保护她。克莱曼斯醉得很厉害，忽然呜呜地痛哭；她的头俯在桌上，用桌布来掩护她抽噎。大家伤感地静默了一会儿。那些妇女都掏出手帕揩她们的眼睛，面孔板板的，露出伤感的神情。男子们略低着头，眼怔怔地向前呆望，眼睑下垂。布瓦松气噎着，咬紧了牙关，把烟斗的嘴咬破了两次；咬下来的渣滓，一口一口地吐在地上，但仍旧不停地吸烟。博歇的手原是放在魏古鲁太太的膝上的，现在他不捻她了，因为他模糊地觉得良心不安，而且起了恭敬的念头；同时两行热泪从他的两颊上流下来了。这些尽情欢乐的人这时候竟像法官一般严肃，像绵羊一样慈祥。呃！酒从他们的眼里流出来了！歌声又起，更慢了，更动人了，众人都对着杯盘痛哭，解开了衣纽，一个个都十分伤感。

但是绮尔维丝和维尔吉妮不由自主地只管向对面的人行道上望着。博歇太太也瞧见了郎第耶，她忍不住轻轻地惊叫了一声，同时还不住地揩她的眼泪。于是她们三个人都现出提心吊胆的样子，无可奈何地相向摇头。天啊！假使古波转过身来望见了他，岂不是两虎相逢，要互相残杀嘛！她们的神色太不同了，以至古波问道：

“你们在看什么呀？”

他说着便倾着身向外望去，认出是郎第耶。他喃喃地说：

“妈的！这太难堪了！呀！那肮脏驴子，呀！那肮脏驴子！……不行！这太难堪了！非得要有个结束不可！……”

他站了起来，吃吃地说了些威吓的话，绮尔维丝低声劝他：

“你听着，我哀求你……放下刀子……坐下吧……不要惹祸才好。”

原来他在桌上拿起了一把刀子，维尔吉妮从他手里抢了过来。但是她不能阻止他出去而且走近郎第耶。席上众人正在伤感，并没有感觉到，只管哭得更厉害些；同时勒拉太太用断肠的声调又唱道：

人家抛弃了的孤儿，

她的哭声只有树和风听见。

最后一句好像一阵悲风吹来，令人落泪。蒲独花太太正在喝酒，因为感触太深，竟把酒倾倒在桌布上。这时候绮尔维丝的身子冷了半截，把一只拳头塞住了嘴以免叫嚷，惶恐地眨着她的眼睛，预料随时会看到那边两个男子当中有一个被杀倒在街道上。维尔吉妮和博歇太太也十分关心地注视着这一幕。古波想要扑在郎第耶身上，然而他被外面的冷风忽然一吹，险些倒下坐在水沟里。郎第耶双手插在衣袋里，只是向一旁闪了闪。现在他们两人互相辱骂起来，尤其是古波骂得最厉害，他把郎第耶骂作病猪，说要吃他的肠胃。人们听见他们盛怒的声音，看见他们凶猛的姿势，竟像要互相扭断臂骨似的，绮尔维丝吓昏了，紧闭着眼睛，因为已经有不少时候了，她看见他们面对面地互相走近，以为他们就要互相吞并了。后来她什么也听不见了，于是她又睁开了眼睛，却看见他们在安然地谈话，她不禁惊讶得发呆了。

勒拉太太悲啼的声音又起了，她另唱了一段歌：

到了第二天，人家把她救回来，

已经是半死了，这个可怜的女孩！……

“世上的坏女人真不少啊！”罗利欧太太说时，人人都赞成她的话。

这时候绮尔维丝向博歇太太和维尔吉妮递了一个眼色。这件事竟能平安过去了吗？古波和郎第耶仍旧在人行道上谈话。他们还是互相骂着，然而骂的却是朋友间的轻薄话。他们互相叫作“坏蛋”，声调里却含着感情。因为人们都注视他们，所以他们沿着店铺并肩散步，每走十步又打一个回旋。他们两人又热烈地谈判了一番。忽然间，古波似乎又生气了，郎第耶却在推辞，古波只得再三邀请他。古波终于推着郎第耶穿过了街道，邀他进到店里。

“这是好意的，您相信我吧！”古波说，“您进去喝一杯酒……人终是人，人类是应该互相了解的，是不是？……”

这时候勒拉太太唱完了最后的叠句。那些妇女用手帕擦着眼泪，同声随着唱道：

无所依归的孩子是上帝的孩子。

大家非常赞赏勒拉太太，她坐了下来，假装心碎的样子。她说要喝一点儿什么，因为她唱歌时感情太冲动了，生怕神经受了伤。这时候全席都注意到郎第耶了，他安然地坐在古波的旁边，已经把大蛋糕浸在一杯酒里吃起来了。除了维尔吉妮和博歇太太之外，没有一个人认识他。罗利欧夫妇觉得有几分蹊跷；然而他们不晓得底细，只表示冷淡的态度。顾奢早已看出绮尔维丝有些激动，所以他斜着眼睛望那新来的人。大家很不自在地静默了半天，然后古波简单地说：

“这是一个朋友。”

他说着，转身向他的妻子又说：

“你活动活动吧！……也许还有热的咖啡。”

绮尔维丝很温和而呆呆地向他们两人先后望了望。起初，她的丈夫把她的旧情人推进店里来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掩住她的脸面，恰像大风雨的日子，雷声响时她就用手掩着脸面一样。她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否则那些墙壁也会坍倒下来压死众人的。后来她看见窗帘也没有动一动，他们二人竟坐了下来，她突然又觉得这是自然的了。那鹅肉在她的肚子里作怪，因为她吃得实在太多了，这倒可以阻止她胡思乱想。一种快乐的惰性使她麻木了，她稳坐在桌子上，只希望人家不麻烦她就行了。天啊！何苦提心吊胆！别人既不担心，而且事情似乎自然会了结得能使人人满意，她又何必过虑呢？于是她站起来，去看还有没有咖啡。

在后面的房间里，孩子们都睡着了。奥古思婷在吃饭后果品的时候，时时刻刻欺压他们，抢他们的杨梅，说了许多可恨的威吓他们的话使他们不敢声张。现在她不舒服了，蹲在一张小凳子上，脸色煞白，一声不响。那肥胖的宝玲把头偎着爱弟纳的肩打瞌睡，爱弟纳自己也倚着桌子睡着了。娜娜坐在床前的毯子上，用一只手臂搂着维克多的脖颈，紧紧地靠着他；她闭着眼睛打瞌睡，同时又用微弱而连续的声音叫道：

“噢！妈妈，我很不好过！……噢！妈妈，我很不好过！……”

“呸！”奥古思婷喃喃地说时，自己的头也斜在肩上了，“他们醉了；他们竟像大人们一般地唱了歌呢。”

绮尔维丝看见了爱弟纳，心上又受了一个打击。她觉得呼吸不出来了，想起了这孩子的父亲正在这里吃糕点，竟不说要吻一吻他的儿子。她险些要把爱弟纳唤醒，把他送到他的怀里。后来她回心一想，觉得事情能安然地过去倒也很好。在酒席快要终了的时候扰乱起来，实在不很适宜。于是她拿了咖啡壶仍旧回到席上来，替郎第耶斟了一杯咖啡，他似乎并不注意她。

“那么，现在轮着我了，”古波用含糊的声音说，“呃！人家以为我会唱得很好，特地留我在最后……好吧，我给你们唱那个《多么肮脏的孩子》。”

“对了，对了，唱《多么肮脏的孩子》！”全席都嚷着。

喧哗又起了，郎第耶被人忘记了。那些妇女预备好了她们的杯子和刀子，好陪着唱叠句。古波采取一种下流的姿态跷起了他的两条腿，大家望着他，预先就笑起来。他用老妇人的嗄声唱道：

每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

心中烦闷得像乱麻的样子；

我派他到克莱弗河去买一尾鲜鱼，

给他拿去了四个铜子。

他在路上耽搁了三刻钟，

回来的时候，

他偷喝了我的半瓶烧酒：

唉！多么肮脏的孩子！

那些妇女敲着酒杯，非常快活地齐声唱道：

多么肮脏的孩子！

多么肮脏的孩子！

金滴路上的人也来参加了。全区都唱《多么肮脏的孩子》。对面的那钟表匠，那几个杂货店的伙计，那卖牛肠的女人，那卖水果的女人，都晓得这一首歌，于是他们跟着唱叠句，而且互相打耳光开玩笑。真的，只是古波家里的好酒好肉的气味终于把全街上的人熏得晃晃摇摇地都醉了。怪不得到了这个时候，酒席上的人实在是醉得够瞧的了。自从面汤后的第一杯纯酒以来，大家的醉意越来越浓。现在是酒席终场了，在两盏吐出炭气的赭色灯光里大家都吃得饱饱的，在乱吵乱嚷。众人喧哗的声音竟掩住了深夜的车声。有两个警察以为是有了什么骚扰，都跑来看；但是他们看见了布瓦松，便点头施礼，并着肩沿着黑暗的商店走开了。

这时候古波唱到这一段了：

有一个星期天，天气很热，

我去柏蒂维奈特

看望一个洗粪坑的人，

他就是我的叔叔第耐特；

向他要了些樱桃核，

谁知一拿回来就被那畜生偷去：

唉！多么肮脏的孩子！

唉！多么肮脏的孩子！

歌声是这样的响亮，把屋子都震动了，在微温而安静的黑夜里，他们嚷得这样高声，连他们自己也喝起彩来，因为再也没有人能比他们嚷得更高声了。

席上的人没有一个记得这酒席是怎样散场的。他们只记得夜很深了，连路上走过的一只猫都没有了。也许大家曾经拉着手在桌子的周围跳了一番舞。当时大家沉湎在黄色的烟雾中，脸红红地跳着舞，笑得嘴都咧到了耳边。到了收场，大家一定照法国的习惯又喝了一巡酒；但是他们不记得是否有一个人开玩笑，把盐放进了酒杯。那些孩子大概是自己脱了衣服上床睡觉。到了第二天，博歇太太自夸说昨夜曾经打了博歇两个巴掌，因为他和魏古鲁太太在一个角落上谈话的时候挨得太近；但是博歇什么也记不得，只说这是笑话。有一件众人公认为不合理的事：克莱曼斯的行为，真的，以后大家不要再请她喝酒了；她终于把全身露给人家看，又呕吐起来，把窗帘也弄脏了。男子们却走了出去，到了马路上；罗利欧和布瓦松的肚子作怪，直跑到了熟肉店的门前。一个人有没有教养，总是看得出来的。所以像蒲独花太太、勒拉太太和维尔吉妮这几位太太，尽管她们被暑气弄得不舒服，也仅仅到后面的房间里脱下她们的胸衣罢了；维尔吉妮甚至于要在床上躺一躺，以免闹什么乱子。后来宾客们似乎渐渐散了，一个个先后溜走了，都是互相陪伴着的；他们消隐在黑暗的街道上，还有一阵最后的喧哗，只听得罗利欧夫妇气冲冲地吵嘴，伯鲁伯伯拼命地唱他的“特鲁啦啦”。绮尔维丝记得顾奢走的时候还哽咽起来；古波始终唱着；至于郎第耶呢，他大约是等到了最后才走，她还记得她的头发里来了一阵微风，但是不知道是郎第耶吹她呢还是夜间的热风。

勒拉太太说夜深了，不肯回巴第诺尔去，因此人们把床上的一条褥子拿了下来，把店房里的桌子推开了些，把褥子铺在一个角儿上。于是她就在面包屑当中睡了。整个夜里，古波夫妇酒醉饭饱鼾声如雷；邻家的一只猫从那开着的窗子跳了进来，啮那鹅骨，它的细齿发出轻微的声音，把那鹅的骸骨终于葬身在它的肚子里。

8

到了第二个星期六，古波没有回家吃晚饭；直到将近十点钟，他把郎第耶带了回来。原来他们一块儿在蒙马特杜马店家里吃了羊腿来的。古波说：

“当家的，你不要责备人吧。你瞧，我们很老成……唉！同他在一块儿是没有什么危险的；他只会叫人向正经的路上走。”

于是他叙述他们是怎样在洛歇叔雅路相遇的。晚饭后，郎第耶不肯到墨球咖啡馆去喝酒，说一个人同一个贤惠而标致的女人结了婚之后便不该再到那些下流跳舞场去胡闹了。绮尔维丝微笑地听他说。当然，她不想骂人，因为她觉得有些难为情。自从做生日那一天之后，她料定终有一天会再与她的旧情人见面的。但是，在这夜深的时候，大家快要睡觉了，他们两个人忽然到来，实在出她意料；所以她两手颤巍巍地把披散在颈上的头发重新盘起一个髻子来。

“你不晓得，”古波说，“既然他这样知趣，不肯在外面喝酒，你尽可让我们喝一喝……呀！你该让我们喝一喝吧！”

这时候那些女工早已走了。古波妈妈和娜娜也睡了。当他们回来的时候，绮尔维丝已经拿起一扇门板，现在她索性让店门开着，却去取了几只杯子放在工作桌的角头上，又拿了一小半瓶的白兰地酒来。郎第耶仍旧站着，避免与她直接谈话。然而当她替他斟酒的时候，他却嚷道：

“太太，请您只斟小小的一滴就够了。”

古波用眼睛看了他们一眼，便老实不客气地发起议论来。唉！他们不必装模作样了！过去是过去的了，是不是？假使十年八年之后还记恨在心，那么，还有谁可以再见面呢？不，不，他是明白事理的人。他晓得他们是些什么人，一个是好女子，一个是好男子，两个都是朋友呀！他很放心，他晓得他们都是正经的。

“唉！当然啦！……当然啦！……”绮尔维丝连声说着，垂下了眼睑，也不晓得她自己说的是什么话。

“只是一个妹妹，现在仅仅是一个妹妹了！”郎第耶接着也喃喃地说。

“妈的！我们不要装绅士派头，你们快些互相握手吧！”古波说，“一个人有了一只杯子在手，便比百万富翁还要幸福。我把友谊看得比什么都要紧，因为友谊是友谊，没有比它更高尚的了。”

他说着便把拳头捶胸，现出非常感动的样子，他们只好劝他安静些。于是他们三个人一声不响地互相撞酒杯，一块儿喝酒。这时候绮尔维丝可以任情看一看郎第耶了；前次做生日的时候，她模模糊糊地没有看清楚他。现在她才觉得他胖了，圆了，腿与臂都粗笨了，因为他的身子很矮，所以显得臃肿了些。但是他的面部还保存了一些美丽的轮廓，显得他是过惯游手好闲的生活的人；他常常小心修饰他的两撇薄薄的胡子，所以人家只会依照他的实在的年龄说他才有三十五岁，不会把他说得更老些。今天他穿的是一条灰色的裤子，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戴一顶圆帽子，打扮得像一位绅士先生；他甚至于有一只表和一条银表链，表链上系着一只戒指，那是一种纪念品。

“我要走了，我住得很远。”他说。

他已经到了街道上，古波还叫他回来，要他答应在每次经过店门的时候，一定进来坐一坐。这时候绮尔维丝悄悄地进到里面去了一会儿，把爱弟纳推了出来；爱弟纳只穿着一件衬衫，已经带着睡容了，他揉了揉眼睛，微笑着。但他看见郎第耶之后，他很害怕而且很为难，于是他很担心地望了古波一眼，又望了绮尔维丝一眼。

“你不认得这位先生吗？”古波说。

爱弟纳低着头不回答。后来他才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他认得这位先生。

“好，那么，你不要装傻了，快去同他接吻吧。”

郎第耶很庄重地，很安静地等候着。等到爱弟纳敢走近他的时候，他便弯了腰，把两颊递给爱弟纳亲吻，然后他自己也在那孩子的额上重重地吻了一吻。这时候爱弟纳才敢细看他的父亲。忽然间，他哽咽地哭起来，像发了疯似的走进去了；古波嚷着骂他是个野东西。

“不，这是因为他太伤感了。”绮尔维丝说时面色变了，她自己也在伤感。

“唉！他平日很和善，对人很好，”古波说，“我教训他很严，将来您看就知道了……将来他会与您相熟了的。我们应该使他认识认识人……总之，只是看在这一个孩子身上，你们就不该再记恨了，是不是？我们早应该为他做这件事情；您要知道，我宁愿把头割了去，也不肯阻止一个父亲同他的儿子见面。”

他说到这里，便提议把瓶里的酒喝完。于是他们三个人重新又撞起杯子来。郎第耶并不觉得诧异，现出很镇定的样子。临走的时候，为着想要报答古波的礼貌，他执意要帮他关店门。他把门板都放下了之后，拍干净了双手，然后向古波夫妇恭祝夜安。

“你们好好地睡吧。我要竭力去追上那公共马车……我答应你们，不久我一定会再到店里来的。”

自从这一晚之后，郎第耶常常到金滴路来。他等到古波在家的时候才进门来，在门外先探问他的消息，假装专为访他而来的。他仍旧穿着大衣，剃了胡须，梳了头发，规规矩矩地坐在店窗前，同他们谈话，竟像一个受了好教育的男子。这样一来，古波夫妇渐渐地听到了他的生活的详细情况。在最近的八年之内，有一段时间他曾经管理过一个帽厂；当人家问他为什么现在不再开帽厂的时候，他只说是一个同事不好。那同事是他的同乡，是一个无赖，为了女人们便把那帽厂吃得精光。但是他依然保存着他以前做过老板的资格，像保存一个贵族的头衔一样，这是他不能轻易放弃的。他不住地说不久他就有一宗很好的事情，说有许多帽店愿意安置他，愿意把许多很重大的职务交托给他。目前他暂时清闲，无事可做，只把双手插在裤袋里，像一位绅士一样在太阳底下散步。当他垂头叹气的时候，如果人家告诉他说某处有一个制造厂要招些工人，他便微微地一笑，表示可怜的样子，说他不愿意为别人辛苦而自己还吃不饱。古波也说他这风流汉子过的生活不像当年的生活了。唉！这是一个会打算的人，他晓得处置事情，大约是做了些什么生意，否则不会有这满面春风的样子。他那些洁白的内衣和漂亮的领带是要钱才买得来的啊！有一天上午，古波看见他在蒙马特大马路上叫人家替他擦鞋子。实际是：郎第耶非常爱议论别人，至于关涉到他自己的事情，他便闭口不提，否则就是说谎。他甚至于不肯说他住在什么地方。他只说他住在一个朋友家里，很远很远，要住到他找到了好事情才搬家。他不要别人去看望他，说是因为他是终日不在家的。他往往这样说：

“要找十个位置也不难。只是有一层，我犯不着走进有些地方去停留二十四小时又出来……所以，有一个星期一，我到蒙鲁歇区尚丕昂店里去就事。晚上的时候，尚丕昂同我争论政治，我恨他唆，因为他与我的政见不同。好！到了星期二，我就不辞而别；现在不是我们做奴隶的时代了，我不愿意每天赚七个法郎就卖了我的身子。”

这时候是十月初旬了。郎第耶很客气地买了几束紫罗兰来分给绮尔维丝和那两个女工。他渐渐来得密了，差不多天天都到店里来。他似乎想把全店以至于全区的女人都得到手里；他先从克莱曼斯和蒲独花太太着手，他不分年纪大小，一样地向她们献殷勤。一个月以后，两个女工都十分爱他了。他又常常到门房里去问候博歇夫妇，对他们十分谄媚，所以他们也称赞他非常有礼。至于罗利欧夫妇呢，当他们知道了绮尔维丝做生日那一天突然到来的那一位先生是谁之后，他们便十分作呕，深恨绮尔维丝竟敢引她的旧情人到家里来。但是，有一天，郎第耶上楼去看他们，殷勤地请他们替他认识的一个女人做一条金链子，他们竟请他坐下，后来他们被他的谈吐迷住了，竟留他坐了一个钟头。他们甚至于自问为什么这样出色的一个男子能够和那“瘸子”在一块儿生活了许久。到了后来，郎第耶到店来的时候不再有一个人讨厌他了，因为他是这样会逢迎金滴路的人们，所以人们都似乎觉得他来拜访古波是很自然的事情了。只有顾奢一人是无精打采的。他在店中的时候，如果郎第耶到来，他立刻出门去，免得不得已而同他结识。

然而在这人人对郎第耶表示亲爱的时候，绮尔维丝在起初的几个星期里却觉得自己的生活受了很大的动摇。自从维尔吉妮把心腹话告诉她之后，她的心胸里便燃烧起来，现在觉得她的心还在燃烧着。她最大的恐怖，是没有力量抵抗，假使有一天晚上他碰见她独自一人，而且要同她接吻，怎么得了！她太过分地想念他了。她的心里满是他的影子。但是她一天一天地安静下来，因为她看见他那样明理，哪怕是背着人的时候，他也不正眼望她，也不用手指头碰她一碰。后来，维尔吉妮看破了她的心事，便笑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坏念头。她怕什么呢？再没有一个男子比他更有礼貌的了。她当然没有什么可以顾虑的。有一天，维尔吉妮故意做成圈套，把他们两人推到一个角落上，使他们谈到感情上头。郎第耶庄重地用堂皇的言辞说明他的心已经死透了，他愿意此后专为他的儿子而努力。他从来不说起克罗德；这时候克罗德仍旧住在法国南方。他每天晚上吻爱弟纳的上额，如果爱弟纳停留在他跟前，他找不着什么话和他说，便不顾他，只顾向克莱曼斯献殷勤。于是绮尔维丝的神魂安定了，觉得心里对过去的事情已经死了。有了郎第耶在跟前，倒使她磨灭了布拉桑和“好心旅馆”的回忆。她常常看见他，却使她不想他了。她甚至于想起了她和他当年的结合反倒使她感觉厌恶了。唉！完了，完得干干净净了。假使有一天他敢向她请求那事，她要报答他两个耳光，还要告诉她的丈夫哩。因此她怀着十二分的柔情重新想起了对顾奢的友谊，觉得良心上没有什么不安了。

有一天早上，克莱曼斯到店的时候就述说她昨天晚上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撞见郎第耶先生和一个女人挽着臂一同走路。她用许多很肮脏的字眼叙述，还加上了许多恶意，要看绮尔维丝脸上的神气。呃！是的，郎第耶先生在洛列德圣母院路上走；那女人的头发是金黄色的，是大马路上的一个脏货，就是那些穿着绸衣里面裸着屁股的坏女人。她想要开玩笑，便跟着他们走。那脏货走进了一家熟肉店买了好些小虾米和一些火腿。到了洛歇福谷路，那脏货独自上了楼，郎第耶站在人行道上，扬头望着那房子，等候楼上的女人在窗子里招手叫他进去。克莱曼斯虽然加上了许多令人听了作呕的评语，绮尔维丝继续安然地熨着一件白色女袍。她听到有些地方，只微微地笑了一笑，她说普罗旺斯省的人都是见了女人就着迷的；无论如何，他们少不了女人；哪怕从垃圾堆里用铲子铲出来的女人，他们也会要的。晚上，郎第耶来的时候，克莱曼斯便提起那金发女人和他逗笑，惹得绮尔维丝也很开心。他呢，他似乎以能被那个女人接待他为光荣。他说，天啊！这是他的一个旧女友，在对别人没有妨碍的时候他还不时同她往来。这是一个很阔气的姑娘，有的是红木家具。他又顺势叙述她的情人们：一个是子爵，一个是贩卖陶器的大商人，一个是官吏的儿子。他呢，他喜欢香喷喷的女人。他说着便把那女人替他洒过香水的一块手帕放在克莱曼斯的鼻子下面给她闻，恰巧在这时候爱弟纳进来了。于是他忽然变得庄重了，吻了一下那孩子的上额，说他无非是开开玩笑，算不得什么，他的心已经死透了。绮尔维丝正在低头熨衣服，听了他的话便点头表示赞许他。克莱曼斯终于受到她自己的恶意的报应；原来郎第耶不动声色，已经摸过她两三次了，因为她不能像马路上那脏货那样涂香水，所以她妒忌死了。

春天再来的时候，郎第耶完全成了古波的一家人；他于是说要住到本区里来，好叫他能与朋友们常常亲近。他想要在一个干净的住宅里租一间带家具的卧房。博歇太太和绮尔维丝亲自替他奔走，找寻这样一间房子。邻近的马路都让他们找遍了。但是他是一个太不容易满足的人；他要有一个大天井，又要在楼下，总之，理想中的舒服样样都要。现在他每天晚上到古波家里的时候，似乎在测量天花板的高低，研究各房间的分配，羡慕这样的一所屋子。唉！他不要求别的了；只愿在这样安静而暖和的屋子里占一个小角落就心满意足了。每次他察看一遍之后，便一定这样说：

“呀！你们住的地方真舒服！”

有一天晚上，他在店里吃晚饭，吃到饭后果品的时候又吐出这一句话来；现在古波同他已经很熟了，都你你我我地称呼了，忽然对他嚷道：

“如果你高兴，老朋友，你就该住到这儿来……我们设法安插你就是了。”

于是他说如果把那存放脏衣服的房间打扫一下子，便可以成为一个漂亮的卧房。只要把爱弟纳搬到店房里来睡，每晚把一条褥子铺在地上给他就行了。

“不，不，”郎第耶说，“我不能承受这个。因为这使你们太不方便了。我晓得你们是真心实意的，然而我们挤在一块儿未免太热了……再说，你们要知道，各人有各人的自由。假使我住到这里来，每天必须从你们的卧房经过，这并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哈！哈！傻瓜，你只会说傻话！”古波说时哈哈大笑，拍着桌子，为的是叫他注意好听得清楚些，“喂，人是会想办法的，是不是？那卧房共有两个窗子。好！我们可以把一个窗子拆卸来，改为一扇门。你懂吗？这样你就可以从天井里进你的卧房；如果我们高兴的话，还可以把那通两个卧房的门堵塞住。你看不见我们，我们看不见你；你在你的家，我们在我们的家，这样一来，行了吧？”

大家静默了一会儿。郎第耶喃喃地说：

“啊！是的，这么办呢，我不能说不行……然而我还认为不好，将来我会给你们添许多麻烦的。”

他避免注视绮尔维丝；但他显然在等候她的一句话然后答应。绮尔维丝听了她丈夫的提议，心里很不愿意；她并不怕郎第耶来住之后会伤了她的体面或令她提心吊胆；但是她自问将来她的脏衣服放到什么地方去呢？然而古波极力夸说同住的好处。五百法郎的房租总未免太多了些。好！郎第耶住他们一间有家具的卧房，每月可以给他们二十法郎的房租；这在他并不算贵；在他们呢，到了付租金的时候，他们有了郎第耶的款子的帮助便容易得多了。他又说他可以设法在他们自己的床下安放一只大箱子，全区的脏衣服都可以放得进去。于是绮尔维丝迟疑了一会儿，似乎用眼睛探询古波妈妈的意见；然而几个月以来，郎第耶带了许多药品来医治古波妈妈的气喘病，所以他已得到了她的心许。绮尔维丝终于说：

“您当然不至于妨碍我们，总有法子安插的。”

“不，不，谢谢您吧；你们太好了；然而我不能不知自量。”

这一次古波却吵嚷起来了。怎么？他还总在装糊涂吗？人家既然说是真心实意的！他搬来住，是对他们有好处的，他懂不懂？后来他又气冲冲地叫道：

“爱弟纳！爱弟纳！”

那孩子正在桌子上打瞌睡，被古波叫得惊跳起来。

“爱弟纳，你向他说你要他来……呃，向这先生说……大声地说：‘我要您来！’”

“我要您来！”爱弟纳蒙眬地嚷了一句。

大家都笑起来。但是郎第耶立刻又显出庄重而感动的神气。他从桌子上伸过手来，与古波握手，说：

“我接受了……我们两方面都为的是诚恳的友谊，是不是？是的，为我的儿子我接受了。”

到了第二天，那房东马烈士哥先生来在博歇夫妇的门房里逗留一个钟头，绮尔维丝趁此便同他说起郎第耶的事情。起初的时候，他表示担心，生气地拒绝了，竟像绮尔维丝要求他拆一间厢房似的。后来他到店里很仔细地审察了一周，仰头察看楼上的房子会不会因此受震动，然后允许她拆改，只有一个条件：不能要房东花费一个钱。古波夫妇只好签了一张字据给他，声明将来退租的时候把房子恢复原状。当天晚上，古波领了好些朋友来：一个泥水匠，一个木匠，一个油匠，都是他的好朋友，每天把正当的工作做完了之后才来，只算帮朋友的忙。安上一扇新门，把房子粉刷一次，已经花了不止一百法郎，还有工作辛苦的时候酬劳的酒未算在内。古波向他的朋友们说将来他的房客第一次付租金的时候他就付给他们钱。此外便是安置家具的问题了。绮尔维丝把古波妈妈的高柜子留在房间里，又从她自己的卧房里搬来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此外，还要买一张洗脸桌子和一张床给他，连被褥在内计算共需一百三十法郎，这款子是约定按月摊付的，每月付十法郎。如果在十个月内郎第耶的房租都可以拿来还清了债务，将来他们就很有利益可图了。

郎第耶搬家的日子在六月初旬。头天晚上古波自愿到他家里帮他把他行李箱子搬来，以免他花费三十个铜子的马车钱。但是郎第耶却为难起来，假意说箱子太重，其实他始终想要隐瞒他的住址。他在下午将近三点钟的时候到来。这时古波不在家。绮尔维丝在店门前远远地认得马车上的箱子是她的旧物，于是她的面色大变。原来这箱子是她在布拉桑辛辛苦苦地搬到巴黎来的，今日却破烂不堪，只用绳子捆着。她看见这只箱子又重新回来竟像她常常所梦见的情形，使她想到当年那擦铜女工也是放在马车上把它运走了的！这时候博歇来帮助郎第耶搬箱子。绮尔维丝恍恍惚惚地跟着他们走，一声不响。当他们把箱子安放在卧房的中央之后，她勉强找话说：

“呃？一件好事做完了，是不是？”

她正在恢复平静的时候，看见郎第耶只顾去解那些绳子，竟不瞧她一眼，于是她又说：

“博歇先生，请您喝一杯酒吧。”

她说着便去取了一瓶酒和几只杯子来。恰巧布瓦松穿着警察制服从店门前经过。她向他稍为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笑了笑。布瓦松完全明白了。当他值勤的时候人家向他递眼色，这就是叫他喝酒的意思。他甚至于常常在店门前徘徊几个钟头，等候绮尔维丝向他递这种眼色。这时候他为着不让别人看见，便从天井里走过来，偷偷摸摸地喝他的酒。郎第耶看见他进来便笑着说：

“哈！哈！巴丹盖[11]，原来是您！”

他开他的玩笑，把他叫作巴丹盖，表示他瞧不起皇帝。布瓦松面孔板板地受他的称呼，也不晓得他到底生气不生气。其实他们两个人虽然政治上的见解不同，却变成了两个好朋友。

“你们要知道，”博歇说，“皇帝在伦敦的时候也做过警察；是的，老实说，他还收留过一些喝醉了的女人呢。”

这时候绮尔维丝已经斟了三杯酒放在桌上。她觉得心里酸甜苦辣齐来，不愿意喝酒，但是她逗留着，看郎第耶把箱子的绳子都解开了；她一心只想要知道箱子里是些什么，她记得当年的箱子里的一个角头上是一堆袜子、两件脏衬衫、一顶旧帽子。不知这些东西还在里头不在，她会不会再看见当年的旧东西呢？郎第耶在未揭箱盖以前，先举杯请大家一同喝酒说：

“祝你们健康。”

“祝您健康。”博歇和布瓦松同声回答说。

绮尔维丝重新又斟了酒。那三个男子用手揩了揩他们的嘴唇。后来郎第耶终于把箱子打开了。箱里散放着许多报纸，书籍，又有许多旧衣服和一包一包的内衣。他陆续地从箱子里取出了一口小锅，一双靴子，一个鼻子已经碎了的洛特鲁罗兰[12]的半身像，还有一件绣花的衬衫，一条工作裤子。绮尔维丝俯着身子，觉得箱子里一阵烟油的气味冲上来，这是不清洁的男人的气味，可见他只讲究他的外观。不，那旧帽子已经不在箱子左边的角头上了。在那里却有一个绒线球是她所不认得的，大约是女人的赠品。于是她安静了，只感觉到有一种模糊的悲哀，仍然继续看他检点那些物件；同时她在暗中研究哪些件是她那时候的物品，哪些件是别的妇人的物品。

“喂，巴丹盖，您不认识这个吗？”郎第耶又说。

他把在布鲁塞尔出版的一本小书递到布瓦松的眼前，书名是《拿破仑三世的恋爱史》，书里有许多插图。在书中的许多逸事当中，有一段叙述拿破仑三世怎样诱惑一个厨子的女儿，她只有十三岁；插图上画着拿破仑三世赤裸着两腿，只佩戴着大绶勋章，在追赶一个女孩，因为她不肯顺从他的淫欲。

“呃！对了，的确有这种情形！这是免不了的！”博歇是个心怀淫念的人，因此他也高兴地嚷起来。

布瓦松一时惊讶，不知如何是好；他找不着一句话替皇帝辩护。这是载在书本里的，他不能说不是事实。于是郎第耶始终把那图画放在他的眼前，表示出恶作剧的样子；布瓦松举起双臂冲口嚷道：

“好！是啊，又怎么样呢？难道这不是人类的天性吗？”

郎第耶被他这一句话堵住了嘴。他把他的报纸和书籍都排列在柜子里面的一块横板上，表示出深恨在桌子的上面没有一个挂着的小书架，于是绮尔维丝答应替他买一个。他所有的书是路易白朗的《十年史》——缺了第一卷；其实他始终不曾见过第一卷；拉马丁的《吉隆特党人》——是两个铜子买来的；虞仁·萧的《巴黎的秘密》和《漂泊的犹太人》；此外还有一大堆关于哲学和人道主义的书，都是在那些旧书店里搜罗来的。但是他最注意望着他的报纸，现出很恭敬而且很感动的样子。这是他不少年来收集的报纸；每次他在咖啡馆里看报纸，看见了某一篇文章合乎他的意思的时候，他便买了那报纸，保存起来。因此保存了一大包的报纸，什么年月什么题目都有，堆积零乱，毫无次序。当他把那包报纸从箱底拿出来之后，他很亲热地拍着那包裹对那两人说：

“你们看见了吗？呃！这是老子的，世上没有一个人敢自夸有这样美妙的东西……这里面的东西是你们再也想不到的。老实说，假使我们把这里面的主义实行一半，社会就要被澄清了。呃！你们的皇帝和他的绅士们都要遭殃了……”

说到这里，那警察的胡子翘了起来，面色大变，打断了他的话头说：

“还有军队呢？你们对军队怎么办呢？”

于是郎第耶激怒起来了。他用拳头在报纸上打了几下嚷道：

“我主张铲除军国主义，我要民族平等……我要取消一切的优先权和专利权以及种种的尊号……我要工资平等，我要利益均占，我要无产阶级的荣耀……一切的自由！你们懂吗？一切的自由！……还有离婚的自由！”

“是的，是的，离婚的自由，为了道德！”博歇应和着说。

布瓦松现出庄严的态度说：

“然而，如果我不要你们的自由，我也是很自由的呀。”

“如果您不要，如果您不要……”郎第耶吃吃地说，因为他的情绪太热烈了，“不，您并不自由！……如果您不愿意，我要把您赶到加亚纳[13]去。是的，连您的皇帝和他的一班走狗都赶到加亚纳去！”

原来他们两人每次见面一定要这样互相攻击的。绮尔维丝不喜欢人家辩论，所以她总是加以干涉。她因看见箱子蕴藏着她当年的爱情的浓香，现在香气全消，令她一时精神恍惚；现在她恢复了精神，于是指着那三只杯子给他们看，示意叫他们喝酒。

“真的，”郎第耶忽然安静了，拿起了他的杯子说，“祝你们健康！”

“祝您健康！”博歇和布瓦松同声地回答，用杯子撞他的杯子。

然而博歇却感到有些不安，摇摆着身体，用眼角瞟了布瓦松一眼，终于对他说：

“布瓦松先生，所有这一切话都是我们之间的私话，是不是？人家也常常指着您，对您说许多话……”

但是布瓦松不让他把话说完，便把手抚着心口，似乎要表示一切都存在心里。当然，他不会侦察一些朋友的行动。这时候古波回来了，大家又喝了一瓶酒。布瓦松喝了酒便从天井里走到了街道上，仍旧装作威严的样子，一步一步直挺挺地向前走着。

在起初的时候，洗衣店里是很有样子的。郎第耶有他那和店铺隔离的卧房，有他的门，有他的钥匙。后来大家决定不把通两间卧房的门堵塞，所以他竟常常从店里经过。那些脏衣服也很令绮尔维丝为难，因为她的丈夫虽然说过要安置一只箱子在床下，现在他竟不管了，她只好把那些脏衣服东抛几件，西抛几件，主要是把许多脏衣服堆积在她的床下，在夏天的夜里，这是不很惬意的事情。再说，她又觉得每天晚上要在店铺的中间替爱弟纳铺床，实在讨厌得很；而且每逢女工们熬夜的时候，那孩子只好在椅子上睡着等候。本来顾奢说过要把爱弟纳送到里尔去，里尔那边他的旧老板正在招雇些学徒；现在她觉得他的意见不错，而且那孩子在家并不幸福，希望能自己做主，也恳求她答应让他去。只一层，她生怕郎第耶一口拒绝了。他到他们家里来住，唯一的目的在于和他的儿子亲近；现在他只住了半个月，他肯让他的儿子走吗？后来她战战兢兢地向他谈起的时候，他反倒十分赞成这意见，说青年工人需要多看见几个地方。爱弟纳起程的那一天早上，他向他演说了一番，他说到他的权利和义务，然后又吻他说：

“你须要谨记着，生产的人不是奴隶；不能生产的人才是社会上的饭桶呢。”

于是店里又热闹起来，一切都安定了，大家养成了新习惯了。那些脏衣服的胡乱抛置以及郎第耶的往往来来，绮尔维丝已经见惯了。郎第耶始终谈他的大事情；有时候他把头发梳得光光的，换了一身白衬衫出门去，甚至于在外面过夜；等到他回来的时候便假装疲倦得头晕了，竟像他用了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去讨论了许多重大的事情似的。实际上是他闲着不做事。唉！要他把手皮弄粗糙了是不可能的！平常的时候，将近十点钟他才起床；天气好呢，他便在下午到外面去散散步；天下雨呢，他便停留在店里看他的报纸。这是于他适合的环境；他觉得在裙钗之间非常舒服，他混在女人堆里，爱听她们的粗话。他逗引她们说得越粗野越好，而他自己却只说些文雅的话头。他之所以很高兴在洗衣妇们的队里厮混的缘故，就是因为她们并不是假装道学的女人。当克莱曼斯滔滔不绝地对他大谈其话的时候，他很温和地微笑着，用手轻轻地捻他的胡子。那些女工赤裸着手臂，流着一身汗珠，发出很浓的臭味，把店铺熏蒸着，在他看来却是理想中的乐土，他老早就想要找这么一个地方来度过他的安乐和偷闲的生活。

起初的时候，郎第耶在卖鱼路口福朗素华的店里吃饭。但是一个星期七天之中，他在古波家里吃三四次晚饭。因此他终于愿意在他们家里包饭了。他说每逢星期六就付给他们十五个法郎。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离开店铺了，竟完全成为一家的人了。人家看见他整天到晚只穿着衬衫背心，从卧房走到店面，又从店面走到卧房，辗转循环，高声发号施令；他甚至于答复那些主顾的问话，竟像店铺是他开的一样。他不喜欢福朗素华的酒了，于是他劝绮尔维丝此后去买魏古鲁的酒；魏古鲁是隔壁的煤炭老板，他每次同博歇去买酒，趁势便摸那老板娘。后来他又觉得古特鲁店里的面包烤得不好，于是他派奥古思婷到卖鱼巷一个维也纳人米耶开的面包店里去买。他和那杂货商人洛昂克尔也不交买卖了，他只同波龙索路那卖肉商人胖子查理做生意，因为他与他的政见相同。一个月之后，他想要人家做菜时完全用豆油。克莱曼斯开玩笑说这位普罗旺斯省的人还是离不开豆油。他亲手摊鸡蛋，把鸡蛋翻过来，两边都煎透了，硬得像一张烙饼。他又监视着古波妈妈做菜，要她把牛排煎得很熟，像皮鞋底一般；无论什么菜里都要加上许多蒜；如果他看见人家把些莞荽之类放进生菜里去，他就生气骂人家给他吃草，并且说在草里面还可以长小鱼呢。他最喜欢吃的是一种汤，把许多面条放在水里煮得很稠，然后加上半瓶豆油。只有他和绮尔维丝能吃这些东西；至于那些巴黎人呢，假使有一天冒险尝了一尝，恐怕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呢！

郎第耶渐渐也管起古波的家务事来了。罗利欧夫妇每月给古波妈妈五个法郎，常常怨天怨地的，于是他向古波他们说：如果罗利欧夫妇不给钱，人们可以对他们起诉。唉！难道他们瞧不起人家吗？他们每月应该给十个法郎才是道理！他自己上楼去要那十个法郎，看他那又硬又软的态度，罗利欧夫妇不敢不给他。现在勒拉太太也给十个法郎了。古波妈妈感激得要吻郎第耶的手，因为他除此之外还在家里做公正人，调停绮尔维丝与古波妈妈之间的争吵。当绮尔维丝生了气，错待她的婆婆，以至那老婆子躲在一个角落上哭泣的时候，他把她们两个人推推拉拉的，强要她们互相接吻，并且问她们显出这样好脾气来，难道不会叫人家喜欢吗？譬如提到娜娜：依他看起来，人家真不会教育她。他这话实在是不错，当古波责骂娜娜的时候，绮尔维丝便袒护她；绮尔维丝打女儿的时候，古波却同妻子吵起嘴来。娜娜看见她父母互相吵架心里很高兴，预料她一定会被原谅的，所以她更毫无忌惮了。现在她发现了一种游戏，常常到对面的蹄铁店里去玩耍；她整天到晚在货车把上打秋千；她又同许多淘气的孩子躲在被熔炉的火光照耀着的阴暗的院子里；忽然间，她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连嚷带跑，头发散乱，衣服肮脏，后面跟着一群无赖的小孩，好像人家一顿铁锤把这些小流氓赶了出来似的。只有郎第耶一人能够责骂她；然而她还是会对付他。这十岁的坏孩子竟像一个妇人一摇三摆地在他的跟前走路，并且斜眼瞅着他，眼光里充满了邪气。他自己终于负起教育她的责任；他教她跳舞，又教她说些土话。

这样地过了一年。区里的人以为郎第耶有钱生息，因为只有这个才可以解释古波夫妇的排场。当然，绮尔维丝继续还在赚钱；但是现在她要供养两个游手好闲的男子，店中的收入是不够的。而且店中的生意也坏了些，有好些主顾都不来了，那些女工一天到晚只晓得嬉笑着。其实郎第耶并不付一个钱，房钱也不付，饭钱也不付，起初几个月，他还给了一部分钱，到后来他是说他不久可以收到一笔大款子，款子到手之后他可以一次付清。绮尔维丝不敢再向他要一个铜子。她每天的面包、酒、肉，都是赊来的。到处有她欠的账，每天竟达到三四个法郎。她没有付一个钱给那木器商人，也没有支付那三个朋友——泥水匠，木匠，油漆匠——的工钱。于是这些人一个个都咕噜起来，各商店里的人们对她不像从前那样有礼貌了。但是她似乎因负债太多而麻木了，便索性沉迷起来，总是选最贵的东西买；自从她买东西不付现钱之后，她越发任情地大吃特吃了。其实她的心地还很好，她梦想一天到晚赚它几百法郎，好支付她的债主们；然而她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赚钱。总之，她是越陷越深了；她越陷得深，越说要扩充她的生意。到了夏季中，那高大的克莱曼斯走了，因为店里的工作不够分配给两个女工，而且她等候了几个星期还领不到工钱。在这衰败的时节，古波和郎第耶倒反肥胖起来。他们每天盘踞在桌子上大吃特吃，互相比赛一口吃两块肉；吃到饭后果品的时候，他们欢笑着拍他们的肚子，好叫肚里的食物消化得快些。

区里的人谈话的最主要材料在于要晓得郎第耶是否真的与绮尔维丝再有勾搭。关于这件事，大家的意见并不相同。依罗利欧夫妇说：“瘸子”拼命地要勾搭郎第耶，然而他不再要她了，因为她的容貌已经衰老了，他在城里有许多年少的女子比她漂亮得多呢。依博歇夫妇说，恰恰相反：绮尔维丝在第一夜，等到古波打鼾之后，立刻便去再会她的前夫。这两方面的话，无论从哪一方面说，都不是好事；然而世上肮脏的事太多了，比这事更肮脏的还有，所以人们终于觉得这三角夫妇是自然的，甚至于是可爱的，因为他们从来不打架，大家保持礼貌。老实说，如果你把头探进区里别的人家内部一看，恐怕更要看不过眼呢。至少在古波家里我们还可以看见一团和气的景象。他们三个人一块儿做菜吃饭，一块儿穿裤子，一块儿睡觉，和气融融的，并不搅扰邻居的安眠。再说，区里的人都被郎第耶的好礼貌迷住了；这甜言蜜语的人竟使全区好说话的妇女闭口不言。大家还在怀疑他和绮尔维丝的关系；当那卖水果的妇人向那卖兽肠的妇人说自己认为他们并没有勾搭的时候，那卖兽肠的似乎觉得这是很可惜的事情，因为这么一来，古波夫妇便不会引起人们的兴趣了。

然而绮尔维丝安然地过她的生活，并没有想到这种肮脏的事情。她做到了这地步，甚至于令人家怪她没有心肝。她的亲眷也不懂她为什么对郎第耶还在记恨。勒拉太太是很喜欢插进情人队里来的，所以她每晚一定到店里来；她认为郎第耶是一个不可抵抗的人，哪怕是最高贵的妇女也不免落在他的手里。博歇太太恐怕也不敢担保她自己的贞操，假使她的年纪轻了十岁的话。这种暗中不断的煽惑渐渐把绮尔维丝推动；竟像她周围的女人们，能使她有了一个情人，才觉得满意似的。但是绮尔维丝诧异起来，她并不觉得郎第耶有这许多的诱惑力。当然，他比从前变得好些了：他常常穿他的大衣，他在咖啡馆和各处的政治团体里受了一些教育。不过，她是非常认识他的，她从他的两只眼孔一直望到他的灵魂，重新使她又回想起曾经令她胆寒过的许多事情。总之，假使大家真的喜欢他到了这地步，为什么别的女人们都不敢冒险同他勾搭呢？有一天，她把这意思露给维尔吉妮知道，因为维尔吉妮便是最热心的一个。于是勒拉太太和维尔吉妮想要激她一激，便向她叙述郎第耶与克莱曼斯的恋爱。是的，她自己看不出来，其实当她有事出门之后，他立刻把克莱曼斯拉进他的卧房里去。现在人家常常遇见他们在一块儿，大约他是到克莱曼斯家里去的。

“好，是的！又怎么样？”绮尔维丝说时声音有几分震颤，“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着便怔怔地望着维尔吉妮的黄眼睛。只见她的双眼发出黄色的星光，像一双猫眼一般。绮尔维丝心里想：这妇人还暗恨我，竭力要使我吃醋吗？只见维尔吉妮装作傻样，回答说：

“这当然与您没有关系啦……不过您应该劝他抛弃这女子，因为他同她来往，将来不免有煞风景的事情。”

最糟糕的是：郎第耶觉得自己有了倚仗，便改变了对绮尔维丝的态度。现在他和她握手的时候，他用手捏着她的手指半天不放。他的一双眼睛盯着她不放松，现出大胆的样子，她分明看得出他的要求。当他从她的背后经过的时候，他把两膝挨进了她的裙下，又向她的颈窝儿吹气，像是要对她催眠似的。然而他还等候时机，一时还不肯用强，不肯说出他的心事。但是有一天晚上，他独自一人陪着她在家，于是他一声不响地把她推着走，把颤巍巍的她推到了店房后面的墙上，想要同她接吻。事有凑巧，恰恰顾奢在此刻走进门来。于是她连忙挣脱了身子。他们三个人说了几句应酬的话，好像没有经过什么事情似的。顾奢的面色变白了，低头自思他这一来真是打散鸳鸯；她之所以要挣脱身子，大约是因为她不肯给别人看见她被郎第耶亲吻的缘故。

到了第二天，绮尔维丝无精打采地在店里踱来踱去，连一块手帕都无心烫；她需要看望顾奢一次，向他解释郎第耶是怎样把她推到墙上的。但是自从爱弟纳到里尔去了以后，她再也不敢到铁厂里去，因为那边的“咸嘴”常常带着坏意的笑来迎接她。这一个下午，她不能再忍了，于是拿起了一个空筐子出门，借口说是到白门路一个主顾家里去领些裙子来洗。当她到了马尔加代路的时候，她在铁厂的门前慢慢地走来走去，希望在外面遇见顾奢。大约顾奢也料定她会到来的，所以她等不到五分钟，他已经走出门口来，似乎是偶然相遇的样子。他轻轻地微笑着说：

“呃？原来是您！您是有事情出来，现在您是要回家去吧……”

他是在没话找话说。因为恰巧绮尔维丝转过身来背向着卖鱼路，所以他说她是要回家去的。于是他们两个人一同向蒙马特走去，并肩走着，并不挽着手臂。大约他们唯一的意思在乎离开铁厂，好叫人家不疑心他们是在厂门前约会的。在许多工厂的隆隆的声音里，他们低着头，沿着坍坏的街道上走。到了二百步以外，他们似乎很熟悉这一带地方似的，一声不响地向左转弯走向一块空旷的土地上去了。这是一个锯木厂和一个纽扣厂中间的一个大草场，场上有些被火熏黄了的草杂着好些青草。一只母羊系在一根桩子上，辗转地叫着。后面有一株枯树在太阳下现出它的衰残的样子。

“真的！”绮尔维丝说，“这真叫人以为是到了乡下了。”

他们走到那枯树下坐着。绮尔维丝把筐子放在她的脚前。他们的前面是蒙马特的丘陵。上面有一排一排的黄色和灰色的房屋杂着疏疏的一些绿树。当他们把头扬得更高一些的时候，就看见城上的广阔的天空十分明净，只北方浮腾着很小的几条白云。猛烈的光线炫耀着他们的眼睛，他们遥望那平坦的天涯和灰色的郊外，尤其是注意着那锯木厂的机器的管子，只见水蒸气一口一口地吐了出来。这些管子里的长吁声似乎把他们胸中的块垒消减了不少。

“是的，”绮尔维丝觉得沉默太久了，不好意思，所以开口说，“我刚才有事所以出门来了……”

她原是非常希望向他解释的，这时候她忽然不敢说了。她觉得惭愧万分。然而她分明觉得他们两个人到这里来无非为的是谈这个；他们用不着开口说一句话，其实他们已经算是谈起了一件事。昨天的事情像千斤的大石压在他们的心上，使他们都很为难。

于是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很大的悲哀，眼眶里蕴着眼泪，叙述俾夏尔太太临终的情形。原来今天早上她的洗衣妇俾夏尔太太受了使人最可怕的痛苦，然后死去了。她用温和而单调的声音说：

“这是因为俾夏尔踢了她一脚；把她的肚子踢肿了。大约她肚子里被踢伤了什么东西。天啊！她整整被折磨了三天，什么刑罚也不像这样惨啊！……但是假使法律要管到治死妻子的丈夫们，法庭里岂不太多事了！天天受惯了脚踢，多踢一脚，少踢一脚，算得什么？是不是？况且，那可怜的女人还怕害她的丈夫上断头台，所以她只说她因为跌在一只洗衣桶上，跌坏了肚子……她叫喊了一整夜然后绝命了。”

顾奢不说话，只用手拔地上的青草。绮尔维丝继续说：

“她最小的儿子余勒断奶还不到半个月；这还算是那孩子的运气，因为断了奶之后，没有母亲也不会吃苦了……无论如何，总是那女孩子拉丽吃亏，现在有两个小娃娃归她抚养了。她还没有八岁，然而她很老实，很明理，竟真的像一个母亲。尽管这样，她的父亲还要毒打她……唉！世上有些人是为痛苦而生的！”

顾奢怔怔地望了她半天，嘴唇颤着突然地说：

“昨天您真叫我伤心！唉！是的，太伤心了……”

绮尔维丝两手交叉着，面色苍白。于是他又说：

“我晓得，这事情早该出现的……不过您应该推心置腹地老实告诉我，免得我妄想……”

他没有说完他的话，她就站了起来，已经懂得顾奢也像区里的人一样以为她同郎第耶又重归于好了。于是她伸着两臂嚷道：

“不，不，我向您发誓……昨天他推我，打算吻我，这是真的；但是他的脸甚至于还没有碰着我的脸，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妄想……唉！我拿我的生命来发誓，拿我的孩子们来发誓，拿我的一切最宝贵的东西来发誓，您相信了吧？”

顾奢听了只管摇头。他不相信她，因为妇人们总是不肯承认的。于是绮尔维丝的神色变得非常凝重，慢慢地说：

“顾奢先生，您是知道我的，我是不会说谎的……唉！不，这是没有的事，我用我的人格担保……而且这是永远不会有的事！您听见了吗？永远不会！将来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便是最下流的，下流种子，不配做您这样诚实的人的朋友了。”

她说时显出很好看很诚实的样子，以至他握着她的手，叫她再坐下来。现在他很痛快地呼吸着，在心里也笑起来。这是第一次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他们两个人都默然不语。白云在天上像天鹅那样缓缓地浮泳着，草地上那母羊回头望着他们，每隔一个长而均匀的时间便向他们发出一种温和的叫声。他们仍旧手钩着手，眼里充满了柔情，从刻画在天空中的一排一排的工厂烟囱之间，遥望着那荒凉的黯淡的蒙马特小丘的斜坡，看到那些绿树丛中的小酒店，令他们触景伤情，以至于流下泪来。

“您的母亲怪我，我是晓得的，”绮尔维丝低声说，“您不必否认了……唉！我们欠你们这许多钱！”

他表示粗暴的样子，令她住口。他拼命摇她的手。他不愿意她谈到金钱。后来他游移了一会儿，终于吞吞吐吐地说：

“请您听我说，许久以来我就想要向您提议一件事……您并不幸福。我的母亲断定说您的生活变坏了……”

他有几分气窒，顿了一顿，终于又说：

“好！那么，我们应该一块儿离开这里……”

她怔怔地望着他，起初还懂得不十分清楚，因为他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这种毫无顾忌的恋爱话，所以她很诧异。

“怎么一回事？”她问。

“是的！”他回答时低了头，“我们离开这里，到另一个地方去，例如比利时，如果您愿意的话……那边差不多是我的故乡……我们两个人努力工作，很快就可以过舒服的生活了。”

于是她的脸都变得通红了。哪怕他拥抱着她接吻，她也不会像这样害羞的。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男子，竟向她提议要拐带她，像在小说里或上流社会里的事情一样。唉！在她的周围她看见过不少工人追求结过婚的妇女；然而他们甚至于不把她们领到圣德尼郊外去，干脆就在她们住的地方……

“唉！顾奢先生，顾奢先生……”她只这样喃喃地叫着，找不着别的话说。

“总之，到了别处，我们就只是两个人了。”他说，“有别的人就妨碍我，您懂吗？……当我对于一个人有了情谊，我不愿意看见她同别人在一块儿。”

现在她的精神恢复了，便表示很有理智的样子拒绝说：

“这是不可能的，顾奢先生。这么一来，太不合理了……我是结了婚的，是不是？而且我有几个孩子……我分明晓得您对我有情，我使您伤心。不过，假使依了您的话，将来我们的良心一定会不安，而且尝不着幸福的滋味的……我也一样，我对您很有情谊；正因这个缘故，我不肯让您做糊涂的事情。当然，这是糊涂事情……不，您要知道，我们还是保持现在这样的情形好些。我和您互相尊敬，两人心心相印，这已经是很好的事，而且给了我不少的勇气。在我们的地位说来，一个人老老实实，总会有好报应的。”

他一面听她说，一面点头。他赞成她的话，他不能反驳她。忽然间，在青天白日之下，他用双臂紧紧地拥抱着她，然后狠狠地在她的颈上吻了一个吻，活像要吃了她的肉似的。后来他放开了她，再也不要求别的事情，也不再说起他们的恋爱。她只把身体摇晃了一下，并不生气；因为她晓得他们两人都得到了一些小小的快乐。

这时候顾奢的全身从头至脚都在颤动，勉强离开了她，怕自己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欲，又要拥抱她。他恋恋不舍地踟蹰向前移动着，双手不知道做什么好，于是在地上采了几朵蒲公英，远远地扔进她的筐子里。在那些烧焦了的草地当中，有些很好看的黄色蒲公英。这种游戏渐渐使他安静下来，并且使他觉得有趣。他用他那一双因打铁而变硬了的手轻轻地折断那些野花，一朵一朵地抛着；当他抛中了那筐子的时候，他的双眼兴奋地现出笑容来。绮尔维丝挺快活地背倚着那枯树，心里也安静了，在那隆隆的锯木声中，她把自己的声音提高，好叫他能听见。当他们离开那空旷的草地，并肩走着的时候，他们谈起爱弟纳，说他在里尔很快活；于是她抱着她那装满蒲公英的筐子走了。

实际上绮尔维丝在郎第耶跟前并不能像她所说那般有抵抗的勇气。当然，她已经下了十分的决心不许他的手指头碰一碰她的身体；但是她原是一个温柔的人，喜欢讨好别人，像她这样心软，万一他摸她，难保她不像当年那样没志气。然而郎第耶也没有再尝试。有好几次他同她独自在一块儿，他总是规规矩矩的。现在他似乎在追逐那卖兽肠的妇人，她有四十五岁了，却还有风韵。绮尔维丝常向顾奢谈起那妇人，好叫他放心。当维尔吉妮和勒拉太太赞叹郎第耶的时候，她便回答她们说他用不着人家钦仰他，因为邻居的妇人们一个个都爱慕他。

古波在区里常常嚷着说郎第耶是一个朋友，是一个真朋友。人们尽管侮蔑他们，他对事情是明白的；他自己问心无愧，也就不管别人的闲话了。每逢星期天，他们三个人一块儿出游的时候，他迫使他的妻子和郎第耶挽着手臂在他前面走，意思是要在马路上显得他不顾别人闲说是非。他用眼四面望着人们，预备给他们一场没趣，假使他们敢笑一笑的话。当然，他觉得郎第耶太自负了些，在酒店里也吹牛，因为他晓得看书，又晓得像律师般说漂亮话，便往往取笑别人。但是除此之外，他声称郎第耶是一个能干的人。在本区里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能干的人来。总之，他们是互相了解的，大家意气相投。男子之间的友谊比男女之间的爱情更坚固呢。

可是有一件事：古波和郎第耶总是在一块儿拼命大吃大喝。现在郎第耶竟向绮尔维丝借钱了；当他知道店里有钱的时候，他往往向她借十法郎或二十法郎。他始终只说是为他那一宗大生意而用的。近来他引坏了古波，假装说同他有事要到外面去，便把他带到了附近的饭店里去许久；他们面对面坐在后面的桌子上，痛痛快快地叫了许多家里吃不到的好菜，喝了许多好酒。古波只愿意像爽快的汉子那样大吃大喝；但是他看见了郎第耶贵族式的嗜好便也动了心，原来郎第耶在菜单上挑选了许多出色的好菜。料不到他竟是一个这样娇嫩，这样不容易满足的男人。大约南方的人都是这样的。他不肯吃容易叫人发热的东西，每一盘菜到来的时候他一定要讲到卫生的问题，当他觉得肉菜太咸或胡椒太多了的时候，他便叫伙计拿去掉换。他尤其怕风，假使人家让一扇门开着，他便把饭店里的人都骂遍了。非但如此，而且他很悭吝，吃了七八个法郎的饭只赏给伙计两个铜子。虽然如此，人们在他跟前都有些胆怯。城内外的人们，都认得他们。他们常常到巴第诺尔的大马路去吃肠子，吃的时候还叫人家把肠子放在暖锅上。在蒙马特的下面，他们找着了“公爵馆”，这是本区上等的牡蛎店。在蒙马特的上面，他们找着了“加列特磨坊食堂”，到那里去吃炖兔子肉。殉教路“利拉饭店”的小牛头是拿手好菜；至于克里酿古街的“金狮饭店”和“双栗树饭店”却使他们吃到很好的炒腰子。但是他们常常向左转，向着美城方面走，到“布尔哥尼”“加特伦”“加布散”三家饭店里去，那里都保留着他们的座位，这是些可靠的饭店，人家尽可以闭了眼睛叫菜，决不会失望的。这是他们鬼鬼祟祟的娱乐，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吃着绮尔维丝的马铃薯的时候便只打着隐语，谈着这些事情。有一天，郎第耶甚至于带了一个女人到“加利特磨坊食堂”里去，到了吃饭后果品的时候，古波自己先走了。

一个人放荡起来，当然就不会做工作了。古波平日已经是游手好闲的人，自从郎第耶住到店里来以后，他竟不再摸一摸工具了。当他放荡厌倦了，跑去做工的时候，郎第耶便到工场上找他，看见他把身子像一只火腿那样悬挂在软梯上，他便拼命地嘲笑他，叫他下来喝一杯酒。于是古波放弃了他的工作，开始娱乐，一下子就是几天或几个星期。噢！真是痛快的娱乐！全区的酒店都让他们跑遍了，从早到晚都是醉醺醺的，请朋友们喝酒，喝了又喝，直到夜深，到了最后一杯，最后的蜡烛熄灭了为止！好一个郎第耶，他自己从来不肯尽量。他让古波喝醉，于是他丢开了他，自己很和气地微笑着回店里来。他醉了的时候人家也看不出来。晓得他的人可以看得出来，只要他的眼睛变小了，在妇人们身边更殷勤些，便知道他是醉了。古波恰恰相反，现在他每次喝酒，非弄到大醉大吐，令人作呕不止。

到了十一月初旬，古波有一次出去玩了一趟，结果弄得他自己和别人都没有面子。前一天，他已经找到了工作。这一次郎第耶却是十分好意，他竭力劝人做工，说工作可以令人高兴。早上，他在灯光里就起了床，要送古波到工场里去，庄重地说他希望他能做一个当得起工人称号的人。但是他们走过“小灵猫酒店”的时候，看见店门已经开了，所以他们进去喝一杯李子酒，仅仅喝一杯，唯一的目的是壮一壮这改邪归正的决心。只见柜台对面的一张凳子上早有“烤肉”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吸他的烟斗，现出无精打采的样子。古波说：

“呃！原来是‘烤肉’在这里消遣！喂，老朋友，你的懒性发作了吗？”

“不，不，”“烤肉”伸了伸懒腰说，“只因为老板们让人痛恨……昨天我已经离开了我的老板……他们都是些流氓，都是些坏蛋……”

古波请他喝一杯李子酒，他答应了。大约他坐在凳子上正为的是等候人家请他。然而郎第耶却替老板们辩护，说他们有时候也有为难的地方；他自己是个过来人，他晓得此中的甘苦。唉！工人们也坏得很！他们不顾工作，只顾吃喝，工作很紧张的时候他们却丢开了你，到了他们的钱用得精光了之后他们又回来工作了。他从前用过一个工人名叫皮加尔的，他喜欢坐车子闲逛；是的，当他领到一星期的工钱之后，他非坐几天马车不可。唉！难道这是做工作的人的兴趣吗？后来忽然间，郎第耶又攻击起老板们来了。唉！他是明眼的人，他能把两方面的真相都说得很清楚。总之，老板们都不免是些肮脏的东西，是无耻的剥削者，是吃人的大王。至于他自己呢，他可以安静地睡觉，因为他问心无愧，他对待他的工人们始终只像一班朋友，他宁愿不像别人一般地赚几百万，不愿苛待工人们。

“我们走吧，”他转身向古波说，“我们应该做个规矩人，不要迟到才好。”

“烤肉”摇摆着双手，跟了他们出来。外面太阳刚刚要升起来，石路上的污泥的反光映成一种肮脏的景色。原来昨天下了雨，今天的天气很温和。人家刚才把路灯熄灭了；工人们一队一队地向巴黎市内走下去，沉重的脚步声震动着路旁的房屋。古波肩上挂着锌工的口袋，昂昂然走着像一个人偶然奋发一次的样子。他忽然转身问道：

“‘烤肉’，你愿意人家给你介绍工作吗？老板对我说过，叫我替他招一个朋友去，如果我能找得到的话。”

“谢谢你吧，”“烤肉”说，“我要先服点清泻药再说……你应该向‘靴子’说去，因为他昨天正在找一个安身的地方……等一等，‘靴子’一定在这里。”

他们走到了路的尽头的时候，果然看见“靴子”在哥伦布伯伯的酒店里。这时候虽然是清晨，店里却还留着灯光，门板都卸了下来。郎第耶停留在门前，叮嘱古波快些出来，因为他们只有十分钟的时间了。

当古波同“靴子”说起他的意思之后，“靴子”便嚷道：

“怎么？你要到那坏蛋布尔基农那里去吗？这家店铺常常给我捣麻烦！不，我宁愿没有事做，一直等到明年……但是，老朋友，你在那里也不会停留三天，我敢打赌！”

“真的吗？是一个肮脏的店铺吗？”古波担心地问。

“唉！再肮脏也没有了……人家不能动一动。那猴子[14]不住地看管着你。非但如此，而且他们还摆许多架子；那老板娘把你骂作醉鬼，又禁止你吐痰……我在第一天晚上就离开了他们，你懂吗？”

“好！我晓得！我不会在他们家里吃得很久的……我预备在今天早上去试一试；但是如果那老板惹我生气，我就替你把他抓住，把他放在他老婆的肚子上，让他们像一对鳊鱼一样黏在一起！”

古波听了他的朋友的话，谢他好意关照，正要走的时候，忽然“靴子”生起气来。妈的！难道布尔基农能阻止他们喝一口酒吗？那么，人竟不是人了！呸！那猴子尽可以等候五分钟啊！这时候郎第耶也由他们招呼进来喝酒，四个人在柜台前面站着。“靴子”拖着他的鞋子，穿着肮脏的工衣，头上戴着他的便帽。他转着他的眼睛高声吵嚷，竟像店里的主人。近来人们公举他做醉酒皇帝，又称他作猪大王，因为他吃了许多活着的金龟虫，又啮了一只死猫。

“喂！老货！”他向哥伦布伯伯嚷着说，“把您那头等‘驴尿’好黄酒给我拿来吧！”

哥伦布穿着蓝色的绒线衣，面色苍白而安静，把四只杯子都斟满了，然后他们一口喝得干干净净，以免那酒见风变酸了。

“这竟是好东西，酒到了哪里，哪里就觉得舒服！”“烤肉”说。

“靴子”向众人叙述了一段笑话。说是星期五他喝得大醉，有些朋友用一把石灰将他的烟斗的嘴塞住了。假使是别人，不能吸烟岂不会急死了，然而他却逍遥自得，像没事的人儿。

“先生们不再添酒了吗？”哥伦布伯伯用一种含糊不清的声音问。

“是的，请您替我们再斟上一杯酒，现在轮着我请了。”郎第耶说。

现在大家谈起女人的事情来了。前一个星期天，“烤肉”把他的女人带到了蒙鲁歇的姑母家里去。古波又问起“印度箱”的消息；原来“印度箱”是夏一欧店里一个出名的洗衣妇。大家正要喝酒的时候，“靴子”忽然看见顾奢和罗利欧走过，便拼命地叫他们。他们两人到了门口，不肯进来。顾奢不想喝什么东西。罗利欧的面色灰白，战战兢兢地攥紧了他袋子里的金链子，这是他带去送给老板的；他一边咳嗽一边向众人道歉，说一口酒就会把他弄病了的。

“你们这些伪君子，只会偷偷摸摸地喝酒！”“靴子”喃喃地说。

当他把鼻子凑近了杯子之后，他又责备哥伦布伯伯说：

“老货，你已经换了另一种酒了！……你要知道，你对于我是不能做假的！”

这时的太阳渐渐高了，一种暗淡的阳光照进了酒店里来，于是哥伦布伯伯把煤气灯熄了。古波原谅他的姐夫不能喝酒，说这也不算他的罪过。他甚至于赞许顾奢，说永远不想喝酒是一种幸福。他说要工作去了，忽然郎第耶摆起架子来教训他一顿：在走以前，至少应该再请大家喝一杯才是道理！虽然要去工作，毕竟不该随便地丢开了朋友们。

“唆得很！口口声声离不了他的工作！”“靴子”说。

“那么，轮着先生请了，是不是？”哥伦布伯伯向古波问。

古波付钱请了众人。后来轮着“烤肉”的时候，“烤肉”附着哥伦布伯伯的耳朵低声地说了两句。只见那老板摇头表示不肯。“靴子”看明白了，便把那不爽快的哥伦布伯伯骂了一顿。怎么！这样的一个老家伙竟敢欺负一个朋友吗？卖酒的谁不招徕主顾？到这个酒店里来是为的挨到侮辱吗？哥伦布伯伯仍旧很安静，摇摆着双手，在柜台前很客气地说：

“我劝您把钱借给这位先生，这样岂不是简单得多吗？”

“妈的！好，我就借给他，”“靴子”嚷着说，“喂，‘烤肉’，你把钱扔到这死要钱的老货的狗脸上去吧。”

后来他又发起脾气来，看见古波的口袋还在肩膀上，越发使他着恼，便向古波嚷道：

“你活像一个奶妈！快把你的孩子卸下肩来吧，否则你的背会驼的。”

古波踌躇了一会儿；后来似乎经过很熟的考虑，安然地把他的口袋放在地上说：

“这时候已经太迟了。我吃了中饭再到布尔基农家里去吧；我推说我的老婆肚子疼就是了……喂，哥伦布伯伯，我把我的工具存放在您的凳子底下，到中午我再来拿吧。”

郎第耶点了点头，赞成这办法。一个人是应该工作的，毫无疑义；不过，遇见了朋友的时候，礼貌比什么都要紧些。他们四人渐渐地有了一种大吃大喝的欲望，他们的心迷了，手懒了，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他们有五个钟头的闲工夫，于是他们忽然大快乐大噪嚷起来，互相打打闹闹，彼此说些亲热的话。尤其是古波，他的心松快了，觉得自己也变得年轻了，把他们叫作“我的老弟兄们”。大家又请了一巡酒；喝了酒之后，他们便到“虱子馆”去，这是一个小小的咖啡馆，馆里有一张台球桌。郎第耶的脸上表现出失望的样子，因为这地方不很干净。士尼克酒每瓶卖一法郎，每两杯卖十个铜子；主顾们都是很肮脏的，把弹子球台弄得污秽不堪，以至那些球都粘着桌子了。但是郎第耶是个非常喜欢打台球的人，所以每逢球戏一开始，他便恢复了风流快活的态度，每次他打中了两球的时候便摇晃身子摆动屁股表示得意。

到了午饭的时候，古波有了一个主意。他顿了几顿脚，说：

“我们应该去叫‘咸嘴’。我晓得他工作的地方……我们领他到路易妈妈的店里去吃奶油猪蹄。”

大家都拍手赞成他的意见。是的，“咸嘴”大约需要吃些奶油猪蹄了。于是他们离了台球馆。这时正在下小雨，路上变黄了。他们因在馆子里觉得太热，所以这小雨淋在他们的身上倒不算一回事。古波领他们到马尔加代路那铁厂里去。他们到了厂门的时候，离放工的时候还差半个钟头；古波把两个铜子给了一个小孩，叫他进去向“咸嘴”说他的老婆病了，要他马上回家。“咸嘴”即刻出了厂门来，看他一摇三摆，现出很安静的样子，因为他的鼻子已经嗅着好酒好肉的气味了。他瞥见他们躲在门下，便嚷道：

“呀！你们这一班坏蛋！我早已料到了……喂，我们吃什么？”

在路易妈妈家里，大家吮着那些猪蹄骨的时候，同时重新又骂起那些老板来。“咸嘴”说他的厂里有人家定做一批紧急的货。唉！那猴子在这种时候变得很好说话；人家就是不上班他也还是很客气。因为只要人家肯回来，他便觉得幸运了。再说，一个老板是绝对不敢把“咸嘴”赶走的，因为像他这样能干的人再也找不到了。吃了猪蹄之后，大家又吃了一盘炒鸡蛋。每人喝了一瓶酒。这是路易妈妈从奥维尔涅运来的酒，这是一种紫红色的酒，酒味很浓烈。有趣得很，大家都兴高采烈起来了。吃到了饭后果品的时候，“咸嘴”又嚷道：

“那老板，那坏蛋，他能把我怎样？最近他不是在他的厂里挂起了一只大钟吗？一只大钟，对待奴隶们是有用的……好！今天尽管让他们打钟去！妈的！谁敢把我拉回到铁砧上去呢？我辛苦了整整的五天，我尽可以消遣一下子啊……如果他骂我半句，我就对他不起！”

“我呢，”古波庄重地说，“我不得不丢开你们了，我要工作去了。是的，我向我的妻子发过誓……你们好好地消遣吧，我的心是陪伴着你们这班好朋友的。”

他们都嘲笑他。然而他似乎很坚决，所以当他说要到哥伦布伯伯的店里先去取他的工具的时候，大家只好送他去。到了酒店之后，他从凳子下面把那口袋拿了出来，放在他的跟前，还陪着众人喝了最后一巡酒。到了一点钟，他们还一个个争先请酒。于是古波一时讨厌起来，又把工具仍旧放到凳子底下去；因为那些工具阻碍他，他要挨近柜台就不得不给工具绊倒。这未免太傻了！明天再到布尔基农家里去也还不迟。这时其余的四个人正在辩论工资的问题，也不理会他；他也并不加以解释，只向众人提议在大马路上兜一个小圈子，以便活动活动两腿。这时候雨已停止了。他们只沿着这一排房子，垂着手臂，仅仅走了两百步；因为他们在外面见了风便都不舒服起来，所以找不着一句话来说。他们也不商量向哪里走，大家慢慢地，不知不觉地走上了卖鱼路，进了福朗素华的店里，大家又喝起酒来。真的，他们要这样休息休息。街道上到处都是泥泞，太令人发愁了，连警察也懒得出门呢！郎第耶把朋友们推进了一间小室里，室中仅仅容得下一张桌子，有一扇带磨砂玻璃的隔扇把这小室与那普通厅隔开。他平日是在小室里喝酒的，因为这样方便些。难道大家在这里还不舒服吗？这里好像是在自己家里，随便睡觉也不必拘束呢！他向店里要了一份报纸，把它展开来，蹙着眉头在浏览着。古波和“靴子”开始打牌。桌上摆着两个酒瓶，五只杯子。

“喂！这报纸上放的是什么屁？”“烤肉”向郎第耶问。

他不立刻回答。后来他并不抬起眼睛，便回答说：

“我在看议院里的事。你看那些不值四个铜子的共和党，好没志气的左派！难道民众举他们做议员为的是叫他们去做饭桶吗？……民众信仰上帝，可是却同这班流氓部长勾搭！我呢，假使人家举了我做议员，我一定爬上了讲坛说：‘他妈的！’呃！没有别的话说。这就是我的政见。”

“你们知道吗？前几天晚上，拿破仑三世在朝廷里当众同他的老婆打起架来，”“咸嘴”说，“真的！拿破仑三世喝醉了，并且没有什么来由，只开一开玩笑，就打起来。”

“你们的政治真是讨厌极了！”古波嚷着说，“快给我们念那些凶杀案的消息，那还有趣些。”

他说着又回到他的牌上，说：

“我有一个三同九，又有三个夫人[15]……这些女人总也不离开我。”

这时候大家喝干了杯中的酒。郎第耶高声念道：

“加荣发生了一件可怕的命案，全乡的人都震动了。一个儿子用铲子打死了他的父亲，为的是要抢他三十个铜子……”

众人听了，都惊叫起来。岂有此理！他们希望能去看他上断头台才好！不，断头台还不够；非把他剁成肉酱不可！还有一个溺死婴儿的案件也使他们非常气愤；然而郎第耶却原谅那溺死婴儿的女人，说一切都是那诱惑女人的男子的罪过，因为如果这坏蛋不种一个恶根苗在那女人的肚子里，她也不至于把孩子扔进茅坑里去。然而他们最欣赏的是某侯爵的一件大功……那侯爵在夜里两点钟的时候从跳舞会里出来，在安瓦利特路遇着三个强盗，他奋勇抵抗他们，并没有脱去手套，只用头撞强盗的肚子，就撞倒了两个，又还扭着第三个的耳朵送他到警察局里去。唉！这是多么大的气力！只可恨他是一个贵族。

“现在你们再听吧，”郎第耶接着说，“我又要念贵族的消息了：‘伯利第尼子爵夫人把她的长女嫁给御营副官长瓦朗赛男爵。结婚时送的礼物仅花纱一项就值三十余万法郎……’”

“这与我们有什么相干！”“烤肉”抢着说，“人家并不过问他们的内衣的颜色……那小女子尽管有许多花纱，她还不是和别的女人一样吗？”

郎第耶好像要把那新闻读完的样子，“咸嘴”把他的报纸抢了过来，自己坐在上面，说：

“呀！不必再念！够了！……你瞧，报纸的用处，就是垫屁股！”

这时候“靴子”还在看他的牌，忽然把桌子拍了拍，表示他的胜利，原来他已经做到九十三点了。

“老朋友，你输了。”大家向古波说。

大家重新又叫了两瓶酒。从此杯子不再空了。大家的醉意越来越浓了。将近五点钟的时候，渐渐成为令人憎厌的局面，所以郎第耶再也不作声，只想溜开。到了人们大吵大闹，把酒倒在地下的时候，他就更不喜欢了。恰在这时候古波站起来做醉汉画十字的游戏。郎第耶趁着大家喝彩的当儿，悄悄地走到了门口。朋友们竟没有看见他走了。他自己也喝了不少酒，但是到了外面，略为走动走动，也就清醒过来了；他安然地回到了店里，告诉绮尔维丝，说古波同好些朋友在一块儿。

过了两天，古波还没有回来。他大概在区里到处闲逛，只不晓得他究竟在哪儿。有些人说在巴该妈妈的店里见过他，又有人说在“蝴蝶馆”里，也有人说在“咳嗽小孩子”酒店里。不过，有些人说他只是独自一人，有些人却说他同着七八个像他一样的醉汉在一块儿。绮尔维丝耸了耸肩，现出容忍的样子。天啊！这只要习惯了也就不管他了。她不去追她的男人；纵使她看见他在一家酒店里，她也只是躲开他，以免招他生气；她只是等候他回来，夜里她在店门内静听着是否有他在门外打鼾。他常常在夜里睡在一堆垃圾上，一张路凳上，一块荒地里或横躺在沟渠上。到了第二天，他的酒气还没有全消，便又出发，到各处喝酒去，时而失去了他的朋友们，时而又找到了他们。他去得很远，回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他看见马路在他的眼里晃动，看见太阳落了又升，升了又落；一心只想喝酒，而且当场就醉。当他醉了的时候，什么都完了。然而绮尔维丝到了第二天仍不免到哥伦布伯伯家里去看看是怎么样了；人家只说看见他到店里来了五次，却不能说他究竟到哪里去了。她无可奈何，只好把凳子底下的工具先拿回家里来。

当天晚上，郎第耶看见绮尔维丝烦闷，便提议陪她到一家咖啡音乐馆里去，解一解她的愁。她起初不肯，说她没有心思去寻欢笑。假使不是这个缘故，她是不会拒绝的，因为郎第耶的态度很诚恳，她断不会想到他存着坏心肠。他似乎很关心她的不幸，而且表示自己是最怜爱她的人。过去古波从来没有在外面住过两夜，所以这一次她很担忧，每隔十分钟，她不由自主地拿着她的烙铁到门口站着向街道的两头张望，看她的男人有没有回来。依她说，她觉得两腿受了芒刺似的，叫她站也站不住。当然，古波尽可以折断一条腿，跌在一辆车子底下，永远不回来，她倒反觉得少了一个人缠累她。她自己辩护，说他既然甘心做下流东西，她再也没有一点儿夫妻的情分了。然而不晓得他究竟回来不回来，叫人时时刻刻记挂着，却是一件讨厌的事情。上了灯之后，郎第耶又劝她听音乐去，于是她也就答应了。她觉得拒绝一场娱乐是太傻的事；既然她的丈夫可以大吃大喝了三天，现在还不回家，她也不妨出去开开心。她的店倒闭了也不算一回事，因为她开始觉得没有生活的乐趣了。

大家匆忙地吃了晚饭。到了八点钟，绮尔维丝请古波妈妈赶快领娜娜去睡觉，以便她能和郎第耶携手出门。她把店门关上了，从天井的门走出去，把钥匙交给博歇太太，说如果她的猪丈夫回来，就烦她开门让他进去睡觉。这时候郎第耶换了一身好衣服，嘴里哨着一支曲子，在门下等候着她，她也穿上了她的绸衣。他们紧紧地挽着臂，从容地沿着街道走去，各店的灯光照耀着他们，他们微笑着低声谈话。

那咖啡音乐馆在洛歇叔雅路，原是一家小咖啡馆，后来人家在院子里盖了一个木板棚，然后扩充为音乐馆。一串电灯球把门前照得通明。有几幅很长的广告粘在几块木牌上，靠在阴沟的边上。

“我们到了，”郎第耶说，“今晚是阿曼黛姑娘初次登台，是一个杂艺的歌女。”

他忽然看见“烤肉”也正在那里看广告。“烤肉”的一只眼眶有了一道黑痕，大约是昨夜他被人家打了一拳。

“喂！古波呢？”郎第耶问时用眼四面张望，“你们和古波失散了吗？”

“是的！好久了！昨天就失散了！”“烤肉”回答说，“昨天由巴该妈妈的店里出来的时候，大家打了一架……您知道这是因为和那巴该妈妈的伙计讲理，为了一瓶酒，要我们付两次钱……我是不喜欢耍拳头的……于是我溜走了，到别处去睡了一觉。”

他已经睡了十个钟头，然而他还在打呵欠。他酒醉已经完全醒了，可是他的神情还是呆呆的，他的旧褂子上满是些绒毛，大约昨夜他是没有脱衣服就睡到床上去的。

“先生，您不晓得我的丈夫在什么地方吗？”绮尔维丝问。

“是的，我完全不晓得……我们离开巴该妈妈的店铺的时候已经五点钟了。呃！……也许他顺着马路往下走去了。是的，我似乎看见他同一个车夫走进‘蝴蝶馆’去了……唉！这太愚蠢了！真的，实在太不好了！”

郎第耶和绮尔维丝在咖啡音乐馆里很快活地消遣了一夜。到了十一点钟，馆门关了，他们不慌不忙地散着步回家。这时候冷气稍稍有些刺人，听音乐的人一群一群地出来了。在树下阴影里有好些妓女在狂笑，因为男人们在和她们大开玩笑。郎第耶低声唱着阿曼黛姑娘的一首歌，名叫《是我的鼻子里发痒》。

绮尔维丝的心神昏昏，像醉了似的，也跟着他唱尾声。她在音乐馆就觉得很热。她喝了两次酒，再加上拥挤的人群的气味和香烟的气味把她冲昏了。尤其是她看了阿曼黛姑娘之后有一种很强的感触。她自己绝对不敢像歌女那样当众裸着身体。唉！说一句公道话，那女人的皮肉的确能令人爱慕！她带着放荡的情绪和好奇心静听郎第耶叙述那歌女的详细事迹，竟像只有他才知道得特别清楚似的。

绮尔维丝按了三次门铃，博歇夫妇还没有来开门。

“他们一个个都睡着了。”她说。

门终于开了，但是门洞里很黑。她敲门房的玻璃，要取她的钥匙，博歇太太蒙眬地向她嚷着说了一段话，她起初完全不懂，后来她听懂了；原来那警察布瓦松已经把古波送了回来，古波醉得不像样子了。那钥匙大概就插在门锁上。

他们进了门之后，郎第耶嚷道：

“哎呀！他在这里做了些什么？臭得这样厉害！”

真的，实在臭得不堪。绮尔维丝去找火柴，脚踏在一片湿东西里面。当她燃着了一支蜡烛之后，他们看见眼前真是一场大煞风景的事。古波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卧房里都吐满了。床上，地毯上吐得都是斑斑点点，甚至于那横柜也溅满了。古波躺在床上，大约是布瓦松扶他睡下的；他倒在秽物当中只管打鼾。他像一只猪在污泥里，脸的一半是邋遢的，张着嘴吐出一阵一阵的臭气来；他的头的周围都是他吐的脏东西，他的已经斑白的头发浸在那肮脏的东西里面。绮尔维丝一时愤激，气冲冲地骂道：

“唉！这只猪！这只猪！他把什么都弄脏了……呀！一只狗也不会这样；就是一只死了的狗也要比他干净些。”

他们两个人都不敢动，不晓得把脚放在什么地方。古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大醉归来，把卧房弄得没有一点干净地方。所以他的妻子对他所保存的一丝爱情因此又受了一个大大的打击。从前他喝醉了酒回家的时候，她殷勤地服侍他，并不讨厌他。但是现在他实在令人太难堪了，她的脾气也发作了。她甚至于不肯用粪钳子去夹他！她一想起这脏汉子的肉会挨着她的皮肉，立刻起了憎恶的念头，竟像人家要逼她在一个为害梅毒而死了的人的尸体旁边睡觉似的。她喃喃地说：

“我总得要睡觉啊。我不能回到马路上去睡呀……噢！我尽可以从他的身体上跨过去！”

她极力想要跨过那醉汉，却在横柜前面的一个角落上止步了，免得滑倒在秽物上。古波把全床都挡住了。郎第耶微笑了一下，料定她今夜不能睡在她自己的枕头上，于是他握住她的手，低声热烈地说：

“绮尔维丝……你听我说，绮尔维丝……”

她懂得了，挣脱了他的手，一时心神无主，她也像当年一样你你我我地称呼起来。

“不，你放心吧……我哀求你，奥古斯特，你回你的卧房去吧……我要想法子……我从他的脚上跨到床上去就是了……”

“哎呀！绮尔维丝，你不要做傻瓜吧。这里太臭了，你不能停留在这里……来吧。你怕什么？他听不见我们，你放心吧！”

她还奋斗着，极力摇头表示不肯。她虽然心中很乱，然而她要表示她一定不走，于是她开始脱衣服，把绸衣扔在一张椅子上，只剩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白衬裙，白皎皎地露出她的酥胸和臂膀。这是她的床，是不是？她一定要在她的床上睡觉。她尝试了两次，要找一块干净地方跨过去。但是郎第耶并不放松，他把她拦腰搂抱着，说了许多激发春情的话。唉！她真倒霉！前面是一个肮脏的丈夫，阻挡她规规矩矩地钻进她的被窝里去；后面是一个淫邪的男人，他只晓得趁着她的不幸，想要把她再得到手！郎第耶渐说渐把声音提高，她哀求他住口。她侧着耳朵向娜娜和古波妈妈睡觉的小室里静听，听见一种很大的鼾声，大约那老婆子和那女孩子都睡着了。

“奥古斯特，你放手吧，你再嚷就要惊醒她们了，”她合着掌说，“我劝你放理智些。在另一天，另一个地方……不要在这里，当着我的女儿的面前……”

他不再说话了，只微笑地等着；然而他慢慢地在她的耳朵上接吻，像当年他开玩笑时一样使得她的耳朵里觉得震响。于是她觉得娇柔无力了，耳朵嗡嗡地响，肌肉里起一阵寒战。然而她又向前试走了一步，忽然又不得不退回来。唉！不行！臭气太大了，她如果睡进被窝里去，连她自己也会醉了。这时候古波被酒气弄瘫了四肢，挺直地睡着像一个死人，歪着嘴只管吐出臭气，全街的人都可以进来吻他的妻子，他身上的一根毫毛也不会动一动的。

“也罢！”她吃吃地说，“这是他的罪过，我不能够……呀！天啊！呀！天啊！他拒绝我上床，我没有床了……不，我不能够，这是他自己的罪过。”

她颤巍巍的，毫无主意了。当郎第耶把她推进自己的卧房里的时候，娜娜把她的小脸贴着小室门上的玻璃偷看。原来娜娜恰恰醒来了，她悄悄地爬起来，只穿着一件衬衫，带着睡容。她先看她的父亲在床上乱吐乱滚；然后她把脸孔贴在玻璃上，直看到她的母亲穿着衬裙进了对面那男子的卧房为止。她的神情十分严肃，因为她被肉欲的好奇心所冲动，她的一双眼睛带着邪气，睁得很大。

9

在这一个冬天，古波妈妈一时气塞，险些死去了。每年到了十二月，她自知她的气喘症是会来缠她两三个星期的。她不是十五岁的人了，到圣安东尼节她就有七十三岁了。她虽然很高很胖，然而身子很弱，很容易就气喘起来。医生说她将来会因咳嗽而死去的；只叫一声“小宝贝，晚安”，这老婆子就会断气的！

古波妈妈卧病在床的时候，她的脾气就不好了。的确，娜娜和她所住的小室里没有一点可以使人高兴的地方。在娜娜的床和她的床中间，仅仅容得下两张椅子。墙壁上的纸是些褪色的旧纸，破得都吊下来了。天花板上那圆形的小天窗透进一些黯淡的阳光。在这里头，居住的人很容易衰老，尤其是一个呼吸困难的人。夜里还过得去：因为她睡不着的时候可以静听娜娜打鼾，这倒是一种消遣。至于白天呢，从早到晚都没有一个人陪伴她，所以她就叽里咕噜，哭了许久，把头在枕上翻来覆去，连声说：

“天啊！我是多么不幸呀！……天啊！我是多么不幸呀！……坐监牢！是的，他们要让我死在监牢里！”

当维尔吉妮或博歇太太到来探问她的病状的时候，她并不答复，立刻向她们抱怨说：

“呀！我在这里所吃的面包代价太高了！我到不相识的人家里去住也不会这样受苦！……您看，我要喝一杯药茶，他们却送了一大壶水来，这分明是怪我喝得太多了……譬如娜娜吧，她是我抚养长大的，现在她一早就赤着脚走了，我再也看不见她了。人家也许会说我的气味难闻。然而夜里她却睡得很熟，一次也不醒，也不问一问我舒服不舒服……总之，我对他们不错，他们却在等候我断气。唉！他们的希望不久就可以实现了！我没有儿子了，那黑心的洗衣妇已经把我的儿子夺去了！假使她不怕犯法的话，她会打我，会治死我呢！”

实际上有时候绮尔维丝对待她也狠了一些。店里的生意变坏了，人人容易生气，一言不和就会吵起嘴来。有一天早上，古波醉醒了，觉得身子不好过，于是他嚷道：“那老婆子天天说她快要死了，然而她始终没有死！”这一句话戳伤了古波妈妈的心。人家怪她累人家供养，老实不客气地说，假使她不在这里了，倒可以撙节下一笔大款子呢。其实她自己的行为也不是很合道理的。当她看见她的长女勒拉太太的时候，她哭诉她的苦楚，说她的儿子、儿媳妇要让她饿死，好叫勒拉太太给她一个法郎，然后她为了解馋买东西吃了。她又向罗利欧夫妇造了许多可恶的谣言，说他们每月所给的十个法郎都被绮尔维丝任意乱用了，说她买了些新帽子，又买了些糕点在暗地里吃了，说还有些更污秽的事情是她不敢说出口的。有三四次，她险些把一家人弄得打起架来。她时而袒护这几个，时而袒护那几个；总之，家庭里真是一团糟。

这一年冬天，有一个下午，正是她气喘得最厉害的时候，罗利欧太太到来问病，在病榻前遇见了勒拉太太，古波妈妈眨了几眨眼睛，示意叫她们弯下腰来听她说话。然而她几乎是不能说话的了。她喘了半天，然后低声说：

“这真可以的！……昨天夜里我听见他们了。呃！呃！那‘瘸子’和那卖帽子的家伙……他们闹得多么凶！古波的面子可好看！真够瞧的！”

她一面气喘，一面咳嗽，断断续续地述说她的儿子昨天夜里回来得很晚，大约是醉得半死才回来的。她因为睡不着，所以一切声音都给她听见了；她听见那“瘸子”赤着脚在地砖上行走，又听见郎第耶小声叫她，又听见他们轻轻地推开了那通两间卧房的门，还听见了其余的一切。这大约延长到了天明，然而她不晓得究竟延长到几点钟，因为她虽然一心要听，却不由自主地睡着了。她又说：

“最可恨的是娜娜大约也听见了。平日她是握着拳睡得很熟的，恰巧昨天夜里她整夜只是翻来覆去，竟像有火炭在她的床上似的。”

勒拉太太和罗利欧太太似乎都不觉得诧异。

“唉！”罗利欧太太说，“大概第一天就已经开始了……既然古波喜欢这个，我们犯不着出头。但是无论如何，这未免有伤我家的名誉了！”

“我呢，”勒拉太太抿着嘴唇说，“假使我在这里睡，我就要吓她一吓。我要胡乱嚷她两句，譬如说：‘我看见你了！’或是‘警察来了！……’有一个医生的女仆对我说过，说她的主人告诉过她，有时候这么一来，可以立刻吓死一个女人。假使她当场被吓死了，那真是活该，所谓犯什么罪就受什么刑罚了。”

不久以后，全区的人都知道绮尔维丝每夜都到郎第耶的卧房里去。罗利欧太太当着女邻居们的面前大吵大嚷地说她愤懑极了；她可怜她的弟弟，说他被他的妻子从头到脚都涂黄了[16]；依她说，她所以还到店里去的缘故，无非为的是她那不得不在这污秽的环境里过活的可怜的老母罢了。于是区里的人都怪绮尔维丝；说大约是她引坏了郎第耶，只看她的一双眼睛就知道了。呃！虽然外面的谣言很厉害，人家仍旧爱这狡猾的郎第耶，因为他始终很有礼貌地对待众人，常常捧着报纸在街上一面走一面看报，尤其是在女人们的跟前献殷勤，常常有糖果或鲜花送给她们。天啊！他呢，这是他做男子汉的本分；男人终是男人，有女人上前搂他的脖颈的时候，难道你叫他抵抗吗？至于她呢，没有什么可原谅的地方；金滴路的人都被她羞辱了。罗利欧夫妇是娜娜的代父代母，常常把娜娜拉到他们家里询问详情。当他们婉转曲折地询问她的时候，她低着头，垂着眼皮，掩盖着她眼里的热情，装作痴呆的样子。

在这众愤汹汹的当儿，绮尔维丝安然地过生活，似乎疲倦得要睡着的样子。起初她觉得她的罪孽很重，很肮脏，她自己也憎恶自己。当她从郎第耶的卧房里出来之后，她把双手洗过，又浸湿了一块抹布，把身子擦得几乎破了皮，像是要除了她的污垢似的。假使这时古波要同她开玩笑，她便生气，颤巍巍地跑到店后面去换衣裳；当她的丈夫刚刚同她接了吻之后，她也不容郎第耶摸她一摸。她在换男人的时候恨不得把皮肉也换了。然而不久以后，她渐渐养成了习惯。每次都要洗身子，岂不是太辛苦了？她的惰性把她弄软了；她感觉到她有享福的需要，她应当摆脱一切麻烦尽量享受幸福。她对自己很殷勤，对别人也很殷勤，只求把事情办妥，好叫人人都不受委屈就好了。但愿她的丈夫和她的情人都满意，而且店里的生意也马马虎虎地过得去，大家肥胖胖的，很高兴地过着清闲的生活，整天到晚笑口常开就好了，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是不是？再说，既然事情办得这样妥当，人人都满意，她就算不得是犯了大罪；按说犯罪的人是要受惩戒的，她既没有受到惩戒，自然也没有犯什么罪。于是她淫乱的生活便成为习惯了。现在事情变得像饮食一样有规律；每逢古波喝醉了酒回来的时候，她便走到郎第耶的房里去睡，至少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这三天是归郎第耶的。她把她的夜景均分了。甚至于有时候古波打鼾的气息重了一点儿，她也趁着他熟睡的时候离开他，到郎第耶的枕上去继续她的好梦。这并不因为她对郎第耶的情感好些。不，她只觉得他干净些，她在他的房里睡得舒服些，像洗了澡一般畅快。总之，她好像一只母猫，喜欢在洁白的棉絮里团着身子睡觉。

古波妈妈不敢明明白白地说起这话。但是，每逢吵了一次嘴，绮尔维丝骂了她之后，她不免说了好些指桑骂槐的话，她说她认识好些痴呆的男子与好些混账的女人；此外她还喃喃地骂了些更凶的话，显出当年她充当做背心的女缝工时的一张利嘴。起初的几次，绮尔维丝只把眼睛盯住她，并不回答。后来她也学着古波妈妈一般地不明白说出，只指着普通一般人说，却暗暗替自己辩护。一个女人有了一个醉汉做丈夫，他天天在污秽生活里，他的妻子另找一个干净的地方，这是很可以原谅的。她更进一步说郎第耶的丈夫资格也比得上古波，也许更胜些呢。她不是在十四岁就认识了他吗？她不是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吗？好，在这种情形之下，一切都是可以原谅的，没有一个人能责备她。她说这是自然的规律。再说，她叫人家不必给她找麻烦。她生起气来的时候，便要索性把各人的马脚都揭露出来。金滴路不是那样干净的，魏古鲁太太在她的煤炭店里整天到晚卖弄风骚。那杂货店老板的妻子洛昂克尔太太同她自己的小叔子睡觉，这个小叔子是一个脏东西，人家都不肯用粪钳子钳他呢。还有对面的钟表匠，看他很道学的样子，却犯了一件丑事，险些被人家送进法院里去；因为他同他亲生的女儿勾搭，那不要脸的女儿天天在马路上拉人。她索性越说越扩大了，指着全区大骂，说她要花一个钟头的工夫才能把区里的人们污秽的历史数清。他们无论父母儿女，都和畜生一样睡在一堆，在污秽里打滚。唉！她是晓得的，淫秽的事到处都有，周围的屋子里都给毒气熏蒸了！是的！是的！巴黎的男女为了穷苦便都混在一起！人家尽可以把男女两性放进一只灰桶里，可以搅出一大堆足够培养德尼平原上的全部樱桃树的肥料呢，每逢人家逼迫得她不可开交的时候，她便嚷道：

“我劝他们最好不要向空中吐痰吧，否则痰会落在他们自己的鼻子上的！各人生活在各人家里，如果他们想要依照自己的方式来生活，他们就应该让那些好人依照自己的生活方式生活……是不是？我呢，我觉得一切都是好的，只有一个条件：不要被跌下水沟的人拉下去就好了。”

有一天，古波妈妈精神比较清醒些的时候，于是绮尔维丝咬紧了牙根向她说：

“您好好躺在您的床上享受享受吧……您听我说，您真不会做人，您看，我对您多么好！我从来没有当面数说过您当年的生活！唉！我是晓得的，好干净的生活！在古波伯伯活着的时候还另有两三个男人呢！……不，您不要咳嗽了，我的话说完了，我这话无非为的是要求您不再唆我，也就是了！”

那老婆子听了险些喘不过气来。到了第二天，顾奢来催他的母亲的衣服，恰巧绮尔维丝不在家，古波妈妈叫住了他，留他在她的床前坐了许久。她很晓得顾奢与绮尔维丝的友谊，近来她看见他很愁闷，知道他在怀疑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为着要找话说，又为着要报昨天吵嘴的仇，于是老实不客气地把事实报告了他，说时一面哭，一面抱怨，竟像绮尔维丝的不良品行害了她似的。顾奢从那小室出来之后，便靠在墙上，悲哀得连气都出不来了。后来绮尔维丝回来了，古波妈妈便向她嚷着说顾奢妈妈要她马上把衣服送去：烫过也好，没有烫过也好。但是她是那样兴奋，绮尔维丝早已猜着她说了她的坏话，料定她自己会遇到一场很悲痛、很伤心的事。

她的面色大变了，四肢事先就瘫痪起来，她把衣服放进了筐子里，出门去了。几年以来，她没有偿还过顾奢一个铜子。她的债始终还是四百二十五法郎。每次洗衣的钱她都领了去，说她的手头很紧。这在她是一种很大的羞耻，因为她竟像利用顾奢的友谊去骗他的钱似的。古波不像从前那样有廉耻了，冷笑着说顾奢大约在暗地里已经搂过她的身体许多次，那么欠他的债算是还清了。她虽然和郎第耶有了勾搭，听了古波的话还愤怒起来，问她的丈夫是否已经甘心情愿吃这一类的面包。她说他不应该对她说顾奢的坏话；她对顾奢的友谊算是她的幸福的一部分。因此，她每次把衣服送到这些好人的家里的时候，刚走上楼梯的第一级，她总觉得她的心有些忐忑不安。

“噢！您总算来了！”顾奢太太一开门就说，“将来我要死的时候，我派人找您去好了！”

绮尔维丝进了门来，很难为情，甚至于不敢说一句道歉的话。现在她不守时间了，往往要累人家等候她几个星期。原来她渐渐放任自己，一切事情都没有条理了。

“我在一星期前就等候您了，”顾奢太太说，“等候还不算，您还要说谎，叫您的学徒来编一段话对我说，说你们正在烫我的衣服，今晚就可以送来；或说遇了一场意外，包袱掉在水桶里了。在这种时候，我花了整天的时间等候您，老是不见您到来，累得我提心吊胆的。唉！您真不懂事……让我看看，您这筐子里是些什么？都拿来了没有？一个月以前的一幅被单拿来了吗？上一次没有拿来的衬衫，现在有了吗？”

“是的！是的！衬衫拿来了，在这里。”绮尔维丝说。

但是顾奢太太诧异地嚷起来。这衬衫不是她的，她不要。人家把她的衣服都换了，真是荒唐到这种程度！上一个星期已经有两块手帕不是她的，手帕上没有她的记号。这种事真令她不开心；这衬衫不晓得是哪里来的！总之，她只要她自己的东西。

“还有被单呢？”她又说，“遗失了，是不是？……好，亲爱的，您应该想法子，我明天一定要的，您听懂了吗？”

大家静默了半天。最能使绮尔维丝的心灵震撼的是：她觉得她的背后是顾奢的卧房，而且房门半开着。她猜顾奢一定在房里；假使他听见他的母亲责骂她，而且责骂得有理，令她无言可答，岂不是讨厌的事情！于是她勉强装作很温和柔顺的样子，低了头，连忙把衣服放在床上。但是事情更糟了，顾奢太太又把衣服一一地察看过。她拿起来又扔下去说：

“呀！您现在的工作差得远了！人家不能天天再恭维您了……真的，现在您把工作弄得乱七八糟的……喂，您看一看这衬衫的前面，竟烧焦了，褶子上有了烙铁的痕迹。而且那些纽子都脱落了。我不晓得您是怎样弄的，一个纽子也留不下来……唉！岂有此理！这一件内衣我是不付钱的！您瞧，污垢都还存在，您只是拿去烫平了些。谢谢吧！假使衣服非但烫不好，而且还洗不干净，那么……”

她住了口，计算衣服的件数。后来她又嚷道：

“怎么！您就只送了这些来吗？……还差两双袜子，六块饭巾，一块桌布，好些条毛巾……您真瞧不起我！我曾经叫人对您说过，烫过也好，没有烫过也好，一切都拿来还我。古波太太，如果一个钟头之后您的学徒不把其余的送了来，我们就要伤感情了，我预先告诉您！”

这时候顾奢在他的房里咳嗽；绮尔维丝轻轻地跳了一跳。天啊！她在他的跟前，竟受人家这样对待！她很难为情！她忸怩地停留在屋子的中央，等候把脏衣服拿走。但是顾奢太太把账算过之后，安然地回到窗前坐下，补缀一件花纱的披肩。

“脏衣服呢？”绮尔维丝胆怯地问。

“不，谢谢您吧，这一个星期没有什么要洗的。”顾奢太太说。

绮尔维丝的面色变了。人家不照顾她的生意了。于是她完全昏迷了，只好坐在椅子上，因为她的两腿支不住她了。她并不想替自己辩护，仅仅找着这么一句话：

“顾奢先生病了吗？”

是的，他病了，他本该到铁厂里去的，却回到家里来，躺在床上休息。顾奢太太庄重地说着话，和平日一样穿着黑衣服，修士般的帽子罩着她白色的面孔。她说人家把打钉工人的薪水又减了，从九法郎减到七法郎，因为现在有了机器，便用不着许多工人打钉了。她说明现在他们母子对于一切都要求撙节，所以她想要再由她自己亲自来洗衣服。当然，假使古波夫妇能把她的儿子借出的款子还了她家，那就恰是时候。但是他们既然没有力量还钱，她也不会叫催债的官吏去催追他们。当她提起债务之后，绮尔维丝低下头，似乎在看她敏捷的手法，一针一针地挑补那花纱的网眼。只听得她又说：

“但是，如果您肯把自己的手头收紧些，您还可以达到还清债务的目的。因为其实您吃得很好，用钱也很多，我敢断定……假使您每月仅仅还我们十个法郎……”

她忽然住了口，因为顾奢在房里叫她：

“妈妈！妈妈！”

她进房之后，差不多立刻就出来了，仍旧坐下，却把谈话的题目改变了。大约是顾奢哀求她不必向绮尔维丝讨债。但是，过了五分钟，她不由自主地又说到债务上头。唉！今天的事是她早料到了的，古波喝酒弄坏了店中的生意，而且他会把他的妻子不知要拖累到什么地步呢！假使她的儿子肯听她的话，就绝对不会把那五百法郎借出去。那么，今天他岂不已经结了婚？还会像这样悲悲哀哀的，成为一辈子不幸的人吗？她越说越兴奋，心肠变狠了，明白地怪绮尔维丝和古波商量好了来欺骗她痴呆的儿子。呃！是的！世上有些女人做了好些年假仁假义的人，到头来她们的坏品行终于显露出来了！

“妈妈！妈妈！”顾奢第二次又叫她，声音更猛烈了。

她站了起来，进房里去了。她再出来的时候，仍旧补缀她的花纱，却向绮尔维丝说：

“请进去吧，他要见您呢。”

绮尔维丝颤巍巍地走了进去，让房门开着。这一场情景使她有了很大的感触，因为这显然是在顾奢太太跟前承认他们两人之间的爱情了。她重新看见那安静的卧房，墙上尽是图片，房中央一张狭小的铁床，活像一个十五岁的青年的卧室。顾奢长大的身体躺在床上，他的四肢被古波妈妈的密告弄得瘫痪无力了，眼睛红红的，他美丽的黄发上还带着泪痕呢。在他的脾气刚发作的时候，大约是用他可怕的大拳头捶破了枕套，所以枕头里面的羽毛都掉出来了。

“您听我说，妈妈错了，”他说话时的声音差不多是低的，“您并没有欠我一个钱。我不愿意人家说起这件事。”

他支撑起身子，怔怔地望着她，眼睛里立刻流出两行热泪来。绮尔维丝说：

“顾奢先生，您的身子不舒服吗？您怎么样了？请您告诉我。”

“没有怎么样，谢谢。昨天我太疲倦了。我要静静地睡一下。”

后来他的心碎了，忍不住这样嚷道：

“呀！天啊！天啊！这事本来是不该做的，不该！您已经向我发过誓了。现在却成了事实，完了！……呀！天啊！这叫我太难过了！请您走吧！”

他说着便做手势叫她走，现出和婉而哀恳的样子。她并不走近床前，只是顺从了他的请求走了出去，呆呆地找不出一句话安慰他。到了外面的房子之后，她拿起了她的筐子；然而她始终不出去，总想要找一句话说。顾奢太太仍旧补缀那披肩，并不抬头。但是结果还是她开口向绮尔维丝说：

“好！晚安。请您派人把我的衣服送来，改日我们再算账吧。”

“呃，就这样吧。晚安！”绮尔维丝吃吃地说。

她慢慢地把门带上了，在走之前，她在屋子里望了最后一眼，看见到处很整齐很干净，显得是正派的人家。她呆呆地回到了自己的店里，像那些不必担心道路的母牛一样，自然而然地回了家。

古波妈妈坐在机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这是第一次她离开了她的床。但是绮尔维丝甚至于不责备她一句话；因为她太疲倦了，骨节酸软，活像被人家打了似的；她想生活终究是要很艰难的，除非立刻死去，否则叫她怎么能够挖去她自己的心呢？

现在绮尔维丝什么都不顾了。她把社会上的议论都不放在心上。每逢遇到新发生的困难的时候，她只晓得每天做她的三顿饭，借此开心。纵使店房坍了也不要紧；只要她不被压在下面，她就是过赤贫的生活也不管了。呃！店铺果真要坍了；并不是一下子坍下去，而是一天一天慢慢地坍下去。那些主顾渐渐地一个个都生气了，于是把衣服送到别家去洗。马第尼耶，洛门舒姑娘，甚至于博歇夫妇，都回到福公尼耶太太的店里去洗衣服了，因为那边不像这里会耽误日期。譬如一双袜子，要催三个星期；一件洗过的衬衫，上面还带着前一个星期的油垢；这一切终于使人感觉厌烦了。但绮尔维丝的一张嘴是不饶人的，她还向主顾们叫嚷“你们走吧，一路平安”，她甚至于说她如果闻不着这些臭衣服的气味还更高兴呢！好！全区的人都可以丢开她，她从此可以减少许多秽物堆积在店铺里；再说，少了些主顾岂不更清闲吗？现在她所保存的只是一些坏主顾，例如哥特龙太太一类的女人，她们的衣服又脏又臭，因为没有一家洗衣店愿意洗，所以才送到她这里来。店铺是完了，她只好把最后的一个女工蒲独花太太辞退；剩下她自己和她的学徒奥古思婷，而奥古思婷又是越大越蠢的东西；这么一来，她们只剩下两个人，还常常没有工作；她们往往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呆等着整整的一个下午。总之，生意完全坏了。破产的气象来了。

当然，越穷越懒，越懒越不讲究干净了。这店铺当年粉刷的是蔚蓝色，绮尔维丝为此而骄傲的。现在呢，令人都认不得了。窗上的玻璃和板壁从上到下被街上的车子溅了许多污泥，她也忘了去洗刷它。板架的铜棍上悬挂着三件灰色的破旧衣服，是在医院里死了的主顾们留下来的。说到店铺的内部，更可怜了：天花板下晾着的衣服的湿气把墙壁上的纸弄得脱了胶，那些吊着的破花纸活像被尘土重压着的蜘蛛网一般；那机器破了，被火钳洞穿了，扔在一个角落上像旧货店里堆积的废品。那工作桌像被一营兵士用来做过饭桌似的，酒、咖啡、果子酱的痕迹到处都有。此外还有灰浆的酸气，霉菌的臭气，残肴的油腻气。但是绮尔维丝觉得在这里头很舒服。她看不见店里一天比一天肮脏，她索性听其自然；破碎的墙纸和油腻了的窗板都给她看惯了，她也会穿那些破了的裙子，她也不再洗她的帽子了！她甚至于觉得脏的地方是温柔乡，她蹲在这里头觉得很快活。让那些东西七零八乱，让尘土塞满了各处的孔穴，到处都是厚厚的一层。屋子里暮气沉沉，充满了清闲的气氛，这倒使她认为是陶醉的乐土呢。首要的事情是安闲，其余的她都不管。债务一天比一天增加，但是现在她再也不担心了。她已经丧失了诚实的观念。理它呢！还债也好，不还也好，事情是渺茫的，她宁愿不管这些。当某一家店铺不肯再赊账给她的时候，她便到旁边另一家赊去。全区的店铺她都欠了账，每隔十步又是一个债主。单就金滴路说，现在她再也不敢从那煤炭店前面经过，那杂货店和果子店的前面她也不敢经过了。因此，当她到洗衣场去的时候，只好绕道从卖鱼路走，累她多走了整整的十分钟。她的债主都骂她作坏女人。有一天晚上，从前卖家具给郎第耶的人来了，大闹起来，把邻居都闹得不安；说如果她不给他的钱，他就要在她的身上取偿。当然，这种闹法是令她不安的；不过她只像一只被打的狗摇了几摇她的身体，她的晚饭还是好好地吃下去了。呸！这些无礼的禽兽真是唆！她没有钱，难道叫她去制造钱币不成？再说，商人们骗钱不少了，叫他们等一等也是活该。晚上她在屋子里安然地睡着了，以免想到将来势所必至的那一天。不用说，将来一定要倒闭的！然而在未倒闭以前也犯不着担心！

恰巧古波妈妈的病好了。在一年之内，店里还马马虎虎过得去。夏天的时候，工作自然多了些，城外的女人的衣服裙子也有好些送了来。这么一来，破产的景象缓和了，然而每星期的生意总不免差了些；而且生意不是天天一样的——生意坏的晚上大家朝着空锅子叹气，生意好的晚上大家饱吃一顿小牛肉。现在人们只看见古波妈妈在街道上，把些包袱藏在她的围裙下面，像散步一般地走向波龙索路的当铺里去。她驼着背，像一个虔心信教的人到弥撒会里去似的：原来她并不嫌这种事情不好，因为这种弄钱的法子令她开心，而且使她像一个卖装饰品的女商人，她更觉得高兴。波龙索路当铺里的职员们同她很熟了；他们把她叫作“四法郎妈妈”，因为她把那些像两个铜子的奶油一般大小的包袱送了来，他们给她三法郎的时候，她老是要求四法郎。绮尔维丝情愿把店铺都卖掉；她越当卖东西越发狂，假使人家肯当头发，她还情愿把头发剪下来呢。这太方便了，当她家里等候四磅面包的时候，便忍不住到那边要钱去。一切的什物都到当铺里去了，内衣，衣服，以至于家具，工具，凡可以当的都当了。起初的时候，她利用生意好的日子的钱去把东西赎了出来，等到下星期再拿去当就是了。后来她渐渐不顾她的东西，甘心抛弃了，把当票转卖给了别人。只有一件事令她伤心，便是她不得不把她那心爱的时钟拿到当铺里去，为的是催债的警察来了，她被迫还了二十法郎的账。从前她说过宁愿饿死，也不愿动一动她的时钟呢。当古波妈妈把时钟放在一个小帽盒里拿走的时候，她倒在一张椅子上，双臂软了，两眼湿了，竟像人家把她的家财抢尽了似的。但是，当古波妈妈回来的时候，手拿着二十五个法郎，她料不到能当这许多钱，仿佛得了这五个法郎的余利，她也就得了安慰；她立刻差古波妈妈去买了四个铜子的一杯酒来，庆一庆这五个法郎的意外之财。现在当她们两人和气的时候，往往在工作桌的一个角头上摆上酒一同喝，这酒是混合的：一半烧酒，一半杨梅酒。古波妈妈很有本领，她会把满满的一杯酒藏在围裙的袋子里带回家来，不致泼了一点一滴。这是不必让邻居们知道的，是不是？其实邻居们谁不知道呢！那卖果子的妇人，那卖牛肠的妇人和那杂货店的伙计都说：“喂！你瞧！那老婆子到当铺里去了。”或者说：“你瞧，那老婆子把酒藏在衣袋里呢。”这么一来，全区的人都不高兴绮尔维丝了。她把什么都吃了，她的店铺快完了。呃，呃，再吃不了几口，什么都要吃光了。

在这种种不顺利的当儿，恰是古波身宽体胖的时候。这醉汉竟健壮起来。他吃得很多，不管那坏蛋罗利欧说酒是杀人的东西；他回答他说酒能养生，所以他的肚子满是脂肪，膨胀得像鼓一般，说着便拍他的肚皮。他可以把肚皮当作锣鼓，奏起音乐来。罗利欧是没有肚子的，听了他的话便很惭愧，于是他说这是黄的脂肪，不是好的脂肪。无论怎么样说，古波从此更任性喝酒，为的是他的健康。他醉了的时候，灰白的头发是蓬松的。嘴巴骨像猴子的嘴巴骨，说话是含糊的腔调。而且他又像一个快活的孩子，当他的妻子向他诉说困难的时候，他便把她推开。呸！难道天生男人，为的是叫他们操心不成？店里尽可以没有面包，也不关他的事。他每天早晚要吃两顿，至于面包是从哪里来的，他却不肯操心。他隔了几个星期不工作之后，越发变为苛求的人了。再说，他始终很亲热地拍郎第耶的肩。当然，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做了不正当的事；至少博歇夫妇和布瓦松夫妇是这样说的，他们赌咒说古波一点儿也不知道，万一他知道了，那就是一场大祸了。但是他的亲姐姐勒拉太太却摇头说她认识些丈夫是不嫌这种事的。至于绮尔维丝自己，有一天夜里，她从郎第耶的房里回到自己的房里的时候，屁股上受了一下打击，吓得她的身子冷了半截；后来她终于放心了，相信是她误撞了床沿。真的，这种情形太可怕了，她的丈夫怎么能够同她开这样的玩笑呢？

郎第耶的身体也不衰弱。他自己很留心调养，他用他的裤带量他的肚子的大小，常怕把带扣抽紧了或放松了。他觉得他的身体恰好，为着讲究漂亮起见，他不愿意瘦了些或胖了些。因此，他对于食物也就讲究起来，他计算菜肴的质量，好叫他的身材没有变化。哪怕店里没有一个铜子，他也要吃鸡蛋，吃牛排，吃滋养而容易消化的东西。自从他和古波分享绮尔维丝之后，他完全把自己当作一家人了；他看见桌上摆着几个法郎便拿来放进了袋子里，他任意驱使绮尔维丝，喃喃地骂人，比古波更像店中的老板。总之，这是有两个丈夫的一家店铺。这闯进来的丈夫比那真丈夫的手段高些，竟把店里一切上等的东西都拿到了手，妻子让他先尝，肴馔让他先拣，其余的一切也是他占优先权。呃！古波家的精粹都归于他了！他当众搅他的奶酪也不会觉得难为情。他很喜欢娜娜，因为他爱标致的小女孩。他渐渐不顾爱弟纳了，依他说，男孩子是应该自己想办法的。当人家来问古波的时候，每每看见他在店后走出来，只穿着衬衫，趿着拖鞋，还现出讨厌的样子，像被人搅扰的一个丈夫一样；而且他说他与古波没有分别，叫人家有话尽管同他说好了。

在这两位先生之间，绮尔维丝不能天天快乐。谢谢上帝！她的健康却并不坏；她也像他们一样胖起来了。然而她要满足两个男人的愿望，时时要照料他们，实在是她的能力所不及的事情。呀！天啊！一个丈夫已经把你累煞，何况两个？最糟糕的是：他们这两个坏蛋非常和睦。他们从来不吵嘴；每天晚上吃了饭之后，把手肘靠着桌边，当面互相取笑；他们整天到晚相依相傍，像两只寻快乐的小猫。每逢他们发怒归来的日子，他们却在她的身上消气。去吧，打她吧！她一味忍耐着，因为他们一块儿吵吵嚷嚷倒可以变为更好的朋友。而且她是不能而且不敢答辩的。起初的时候，一个吵嚷，她便递眼色哀求另一个，希望他说一句和好的话。不过这法子不很有效。现在她屈服了，她缩着肥胖的双肩，不再抵抗，原来她懂得他们喜欢推推拉拉和她开玩笑，因为她的身子圆得像一只皮球。古波很粗俗，往往用些野蛮的字眼骂她。郎第耶恰恰相反，他找些没有人会说的字眼，然而说出来更能伤她。幸亏大家对一切都养成了习惯；这两个男人辱骂的言语落在她的身上竟像很轻的羽毛。到后来她甚至于宁愿他们发怒，因为当他们做好人的时候越发来缠扰她，累得她不能安静地烫一顶帽子。于是他们要求些好菜，她不得不做：叫她放盐就放盐，不放盐就不放盐；说白就白，说黑就黑。她得同他们温存，让他们一个个在棉絮上安然睡觉。到了一星期之后，她的头脑和四肢都疲倦了，像一个疯子一样呆呆地瞪着眼睛。唉！这样的生活把一个女人折磨死了。

对的，古波和郎第耶都在折磨她，这话很是恰当。她好像一支蜡烛，被他们把两头燃烧着。当然，古波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但是郎第耶却受过太多的教育了，至少可以说他所受的教育像一个不爱清洁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一样，衬衫上免不了有许多油垢。有一天夜里，她梦见她自己在一口井的旁边，古波用拳把她向前推，郎第耶却搔她的腰，叫她快些跳下去。好！这梦就像她的生活。呀！她本是一个好人，现在她变坏了，是没有什么可怪的。本区的人们责备她不好的行为的时候，实在责备得不公平，因为她的不幸不是她造成的。有时候，她反躬自问，立刻打了一个寒噤。后来她又想：如果不是这样，恐怕事情更糟了。有两个男人，不比失了两只手臂好些吗？她终于觉得她的境地是自然的，世上这种境地多着呢；她努力要在其中找出一些幸福来。她是一个多么忠厚老实的庸人，证据是她既不恨古波又不恨郎第耶。她在“快活戏院”的一出戏剧里看见了一个淫妇憎恶她的丈夫，因而毒杀了他，为的是她的情人；她看了戏便生起气来，因为她觉得她自己并没有这种心理。三个人好好地相处，岂不更合情理吗？不，不，那种傻事是做不得的；生活已经没有多大的乐趣了，何苦更生枝节呢？总之，哪怕怎样负债，哪怕怎样受穷苦的压迫，假使古波和郎第耶少骂她一些，少折磨她一些，她已经就很安静，很满意了。

不幸将近秋天的时候家庭里更不和了。郎第耶自以为瘦了，他的脸上越来越露出不如意的神气。他对于一切都说责备的话，他嫌马铃薯做得不好，说这种坏东西，他吃了下去，肚子会绞痛的。现在小小的争吵也会弄到大闹起来，每个人都把店中的穷苦情况做话头来互相谩骂；后来好容易才能讲和，各个回到床上睡觉去了。没有糠吃的时候，驴子会打架的，是不是？郎第耶料定店铺快要倒闭了，一切都精光了，他越想越生气，因为他知道将来有一天他不得不拿起帽子，到别处找他的巢穴与面包去了。他在这所房子里养成了习惯，人人都同他温存，这真所谓想象中的乐土，他到别处是不会找得着的。说哩！已经吃得很饱了，盘子里还能再有肉菜吗？于是他只气冲冲地怪他的肚子不好，现在店铺已经给他吃进肚里了。然而他不仅不这样设想：他还恨别人在两年之内就变穷了。真的！古波夫妇经不起困难！因此他又骂绮尔维丝不会撙节。妈的！将来如何是好？要不是他的朋友们恰恰丢开了他的话，他几乎已经同人家商量好了一件很好的事情，他在一家工厂里可以有六千法郎的薪水，足够供给全家过很好的生活。

到了十二月，有一天晚上，他们只能望着桌子充饥。连一个小萝卜也没有了。郎第耶的神情黯淡，很早就出门去，在街道上闲走，想要找另一个店家，因为那店家的厨房的气味可以令人舒展一下眉头。他往往停留在机器旁边沉思几个钟头。后来忽然间，他对布瓦松夫妇表示很好的友谊。他再也不开玩笑，不把布瓦松叫作巴丹盖了，甚至于对他让步，说皇帝也许是个好人。他尤其敬重维尔吉妮，说她是一个上等的女人，说她将来一定会当家。总之，他显然是在拍他们的马屁。人家甚至于以为他想要在他们家里包饭吃。然而他的头脑是两重的，他的思想复杂得很。维尔吉妮同他说过，说她希望开一家店铺，卖些什么东西，于是他逢迎她，说她的计划好极了。对的，她的身材很高，很活泼，为人很和气，的确很够做一个女老板，唉！她要赚多少钱都可以呢！既然她承继了她姑母的遗产，本钱已经预备好许久了，她何妨少做几件衣服，到商场上来混一混呢？他又数说一班正在发财的人，譬如路口那卖果子的妇人和城边卖瓷器的一个女人都是向着兴旺的路上走的；因为这是一个最好的时期，柜台前的尘垢也卖得掉哩。然而维尔吉妮还在迟疑；她要找一家店铺租下，却又不肯离开本区。于是郎第耶拉她到没人的地方去，低声同她谈了几十分钟的话。他似乎用力催促她，她不再说不肯了，似乎允许他照他的话去做。这好像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他们互相递眼色，说话很快，连握手的时候也显出他们鬼鬼祟祟的态度来。从这时候起，郎第耶一面吃干面包，一面用眼睛探古波夫妇的神色；他又变为很多话的人了，常常用抱怨贫穷的话闹得他们头昏。一天到晚，他殷勤地数说苦楚，绮尔维丝的耳朵里尽是这种话。天啊，他说这话并不为的是他自己，他陪着朋友们饿死也是甘心的。不过，有见识的人总该注意到自己的境地才好。面包店，煤炭店，杂货店，及其他的店里，至少共欠下了五百法郎的账。再说，又拖欠了两期的房租，一共又是二百五十法郎，那房东马烈士哥先生甚至于说如果在一月一日以前他们不付房钱，就要把他们赶走呢。店里的东西都送到当铺里去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去抵押三个法郎了，因为店里是光了；墙上仅仅剩有一些钉子，而且只有三个铜子的两笔账目可收。绮尔维丝算到这账便大大地感到困难，生起气来，用拳头打了桌子几下，或者竟像一个笨人一样哭起来。有一天晚上，她嚷道：

“明天我要走了！……我宁愿把钥匙留在门上，到街道上睡觉去，比在这里这样提心吊胆还好些。”

“假使找得着一个人接手，把店铺出顶还算有见识些，”郎第耶狡猾地说，“当你们两人都决定把店让人的时候……”

话未说完，她早激烈地抢着说：

“立刻出顶！立刻出顶就是了！……呀！让给了人家我就周身松快了！”

于是郎第耶说了许多会打算盘的话。出顶的时候，大约这两期所欠的房租是可以由新房客去付清的。于是他放胆提到布瓦松夫妇，说维尔吉妮要找一家店铺；也许这店铺就合她用也未可知。现在他记得她说过恰要这样的一间店房呢。但是绮尔维丝一听见维尔吉妮的名字忽然默不作声了。等一等再看吧；一个人生气的时候往往说要丢了自己的家，然而考虑了一下之后，事情不是这样容易的。

从此之后，郎第耶尽管天天进忠告，绮尔维丝回答说她曾经遇过更坏的境地而她还能够脱离困难。将来她没有了她的店铺，前途岂不是更要好看了吗！这样不会给她带来面包的。不，她还打算另招女工，另拉主顾呢。她说这话，为的是抵制郎第耶的好理由。他极力说她为债所缠，绝没有再爬起来的希望。然而他的手段不高明，又提起了维尔吉妮的名字，于是她气冲冲地执意不肯。不，不，绝不！她始终怀疑维尔吉妮没有良心；维尔吉妮渴想要她的店铺，无非想要使她难堪。她宁愿在马路上随便找一个女人让给她，却不肯让给那假仁假义的维尔吉妮，因为她一定等候了许多年，专候她破产呢。唉！这事把一切的真相都显示出来了！现在她懂得为什么那坏女人的黄眼睛像猫眼一般放光了！呃，是的，维尔吉妮死也忘不了洗衣场打屁股的深仇，她的恨心直留到现在。好，如果她是有见识的，如果她不愿意被打第二次的话，她就该好好地把屁股遮起来。她不久就要挨打的，叫她预备好了她的后部吧。郎第耶听了这种恶话，先把绮尔维丝教训了一顿，把她叫作泼妇，后来甚至于骂古波作村夫，怪他不晓得教妻子尊敬朋友。然而他懂得大家怒气一发，会把一切都带累了，所以他赌咒不再管别人的事，因为好心是没有好报的。从此之后，他果然不再提到出顶的话，他只等候机会，将来再把旧话重提，劝服绮尔维丝。

正月到了，天气很坏，又湿又冷。古波妈妈咳喘了整整的一个十二月，到了诸王节的时候，她简直卧床不起了。这是她的“年病”，每年的冬季她都预备害病的。但是这个冬季她身边的人们都说她除非挺直了双脚的时候才有出卧房的希望；其实她也喘得厉害，喘出了棺材的气味来。她虽然还胖胖的，有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有一半面孔已经歪了。当然，她的儿子儿媳妇不至于要她的命；不过她拖了这许久，这样累人，人家便希望她早死，好叫大家都舒服些。她自己死了也快活些，因为一个人活得这样老了，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他们只叫过一次医生，那医生竟不再来了。人家给她喝些药茶，这不过表示不是完全不理她罢了。时时刻刻人家都进房来看她是否还活着。她喘得太厉害了，不能说话了；但是她有一只眼睛还是好的，于是她灼灼地用眼睛盯着人们。她在这一只眼睛里表示许多层意思：一则惋惜青春不再来，二则慨叹儿子儿媳妇这样急急地要摆脱她，三则愤恨那坏透了的娜娜，她每天晚上公然地披着一件衬衫便由那玻璃的房门去窥探她的妈妈。

有一个星期一的晚上，古波醉了回来。自从他母亲的病症危险了之后，他常常伤感。这一晚他睡着了，握着双拳打鼾；绮尔维丝来回走了一会儿。她在夜里用一部分时间照管古波妈妈。再说，娜娜也表示自己很有勇气，她常常在那老婆子的身边，说如果她听见她死了，她一定会报告大家的。这一夜娜娜睡着了，古波妈妈也像安静地在打盹，郎第耶从他的卧房里呼唤绮尔维丝，劝她到他房里休息休息，她终于顺从了他。他们两人只留一支蜡烛燃烧着，那蜡烛在高柜子后面的地上。将近三点钟的时候，绮尔维丝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发抖，心怦怦地跳着。她觉得刚才有一股冷气在她的身上掠过。这时候那蜡烛已经烧完了，她在暗地里系好了裙子，神志恍惚，双手发热。她东摸西摸，碰了好几件家具，然后到了小室里，点着了一盏灯。在这黑暗的静默里，只听见古波打鼾的一高一低的两种声音。娜娜仰身躺着，鼓着嘴唇，轻轻地在呼吸。绮尔维丝把灯放低，灯火的影子在地上跳跃着，灯光照着古波妈妈，看见她面色惨白，头垂在肩上，双眼睁着。原来她已经死了。

绮尔维丝一声不响，身子冷了半截，谨慎地、悄悄地回到郎第耶的卧房里。他已经又睡着了。她俯了身子嘟哝地说：

“喂，完了，她已经死了。”

他困倦得懒得睁开眼睛，蒙眬地埋怨她说：

“呸！你睡吧，不要唆我！……她死了，难道我们能救活不成？”

后来他用一只手肘支起了身子，问：

“几点钟了？”

“三点钟了。”

“只三点钟！那么，你睡下来吧。否则你会受凉的……等到天亮的时候再说就是了。”

然而她不听他的话，完全把衣服穿好了。于是他再滚进了被窝里，把鼻子靠着墙，喃喃地说女人们的脾气总是很倔强。难道屋子里死了人，还忙着向众人报告不成？在半夜的时候，这事真令人不快活，他因有了这种不好的心绪以至睡不成觉，实在可恼。这时候绮尔维丝把她的东西都搬到她的卧房里来，连压发针也拿来了，然后坐下，任情地哭起来，再也不怕人家撞见她同郎第耶在一起了。其实她还爱古波妈妈，她看见她选择了这样不适合的时间去世，起初她只觉得麻烦，觉得害怕，现在她又觉得悲伤了。她在静寂里放声哭起来，哭声很高，而古波还不住地打鼾；他什么也听不见，她呼唤他，摇撼他，结果还是决定让他静睡，因为她仔细一想，假使他醒来，倒反多了一种缠累呢。当她回到尸体旁边的时候，她看见娜娜已经在床上坐着，正在揉眼睛。原来娜娜懂得了，她伸长了脖颈看她的祖母，表示她这坏透了的女孩的好奇心；她一句话不说，有几分发抖，一则诧异，二则满意，因为她等了两天，到这时候才真的能看见死人，这原是小孩子不容易看得见的呢。古波妈妈噎出了最后一口生气之后，面孔变瘦了，变白了；当着这种情形，娜娜的黄色眼睛像一双猫眼睛一样睁得很大，和她每晚到玻璃门后偷看那一件孩子们所管不着的事情的时候恰恰相同。

“喂，你起来吧，”绮尔维丝低声说，“我不愿意你停留在这里。”

娜娜依依不舍地溜下床来，一步一回头，眼光不离尸体。绮尔维丝不晓得把她安置到什么地方去等候天亮，觉得很是为难。结果是决意叫她穿好衣服，这时郎第耶穿着短裤和睡鞋也来和她在一起了；因为他睡不着，他对于自己的行为有几分惭愧。他一起床，一切都有办法了。

“叫她睡在我的床上去吧，有的是地方。”他说。

娜娜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她的母亲和郎第耶，装作痴呆的样子，像新年人家给她巧克力糖的时候一般的痴呆。当然，她用不着人家推她，她几乎脚不着地，披着衬衫赤着小脚便走，像蛇一般地钻进了那暖气未散的被窝里，她那纤细的身子直挺挺地躺着，使被窝都鼓不起来。每次她的母亲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的眼睛闪烁，不言不动，也睡不着，满面通红，好像在思索什么事情似的。

这时候郎第耶帮助绮尔维丝替古波妈妈穿好了衣服；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死人的身子是重的。人家绝对猜不到这老婆子会这样胖，这样白。他们替她穿上了一双袜子、一条白裙、一件短衣，戴上了一顶帽子；总之，给她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古波始终还在打鼾，鼾声有两种音阶，一种是重浊而下降的，一种是干脆而上升的；这真叫人以为是礼拜堂里行礼时的音乐呢。当那死人的衣服穿好了，干干净净地挺卧在床上的时候，郎第耶斟了一杯酒喝了，为的是恢复精神，因为他的心都乱了。绮尔维丝在柜子里搜寻，要找她从布拉桑带来的一个耶稣苦难像；但是她忽然想起大约是古波妈妈自己已经拿去卖了。他们把火炉升起火来，两人喝完了那一瓶酒，坐在椅子上蒙眬地半睡半醒熬过了下半夜，大家很烦闷，很不高兴，像他们自己做了一件错事一样。

将近七点钟的时候，天色未明，古波终于醒来了。当他知道了这不幸的事的时候，起先眼睛还是干的，叽里咕噜着，以为人家同他开玩笑。后来他忽然跳下床来，跑到死人跟前倒下去，吻她，像牛一般地大哭起来，流出了很大的泪珠，他拉被单揩他的眼睛，弄得那被单全湿了。绮尔维丝看见她的丈夫这样伤心，她十分感动，重新又哽咽起来，再也不恼他了；是的，她料不到他竟还有这样好的心肠。古波一时懊丧，越发觉得身子不舒服了。他用手指搔着头发，他的嘴里满是黏液，显得是醉了的第二天的人，他虽然睡了十个钟头，酒气还是未退。现在他握着拳头怨天怨地。天啊！他这可怜的母亲，他平日那样爱她，现在她竟去了！呀！他的头多么痛，真要把他痛死了！他的脑袋里好像有热炭在燃烧，他的心好像被人挖去了！命运这样折磨人，真是不公平啊！

“喂，古波，勇敢一些吧，”郎第耶鼓励他说，“你应该恢复你的精神才好。”

他说着便给他斟了一杯酒，然而他不肯喝。

“我是怎么回事？唉！我的胃里觉得有铜腥味……这是妈妈。我看见了妈妈，就觉得胃里有铜腥气……妈妈！天啊！妈妈！妈妈！……”

他重新又像孩子般哭起来。他终于把那一杯酒喝了，为的是压一压胸中的烈火。郎第耶不久就走开了，借口说他去通知亲眷，而且到市政局报告去。其实他需要到外面吸一吸空气。所以他不慌不忙，吸着香烟，玩味那清晨的凛冽空气。从勒拉太太家里出来之后，他还走进巴第诺尔的一家小食店里喝了一大杯热咖啡。他在那店里逗留了整整的一个钟头，把事情细细地考虑。

到了九点钟，亲眷们都到洗衣店里聚会，仍让店窗板关着。罗利欧并不哭；而且他有紧急的工作，所以他脸上做悲哀的样子转了一个转，早已回家去了。罗利欧太太和勒拉太太吻了古波夫妇之后，流了两行小小的泪珠，便用手帕子擦自己的眼睛。罗利欧太太用眼睛很快地瞟了死人的周围一眼，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人家没有常识，不该在尸体身边点着一盏灯；于是他们派娜娜去买一包大蜡烛回来。好！好！你在“瘸子”家里死得好，她把你安排得像这个样子！多么蠢的妇人，甚至于不会处置一具尸体！难道她一辈子没有埋葬过一个人不成？勒拉太太只好上楼去向邻居们借了一个耶稣苦难像下来；那像又太大了，木雕的黑十字架上钉着一个硬纸做的耶稣，盖满了古波妈妈的胸腔，险些把她压扁了。后来大家又找圣水；但是本院里没有一个人有圣水，累得娜娜又跑到教堂里去取了一瓶来。转瞬间，小室里的景象已经变了；小桌上一支蜡烛在燃烧着，旁边有满满的一杯圣水，水里浸着半截杨枝。现在如果有客到来，至少不会嫌不合礼了。于是大家把店里的椅子团团地排列着，预备接待宾客。

到了十一点钟，郎第耶才回家来。他已经在殡仪馆里询问过了。他说：

“棺材的价钱是十二法郎。如果你们要做一场弥撒，另外要加十法郎。此外还有柩车，价钱是依照装饰的好坏而定的……”

罗利欧太太听了，抬起头来，现出诧异而担心的样子，喃喃地说：

“无论怎样做，妈妈是不能还魂的了，是不是？……那么，我们要看自己的财力说话才好；实在用不着这些排场。”

“当然，我也是这样想呢，”郎第耶又说，“我只记了价目回来给你们做个参考罢了……请你们把你们所要的东西告诉我；中饭后我去吩咐殡仪馆里预备就是了。”

微弱的阳光从窗板的缝儿里透照进来。大家低声在屋子里说话。那小室的门大开，从敞着的门显出了死亡的沉寂。院子里升起了儿童们喧笑的声音，一群女孩子在冬天黯淡的日光下打转。忽然间，大家听见娜娜的声音；原来他们曾把她差遣到博歇家去，现在她溜出来了。只听得她把鞋跟踏着天井，用她尖锐的声音命令众人；同时又用雀儿的啁啾的声音唱着一首歌：

我们的驴子，我们的驴子，

它的脚受了伤。

太太叫人家在它的脚上，

系一条漂亮的带子。

还有紫色的鞋子，

呀！紫色的鞋子！

绮尔维丝等了等，她随后说：

“当然，我们不是有钱的人；但是我们仍旧想要不失体统……古波妈妈虽然没有什么留给我们，我们不能因此就把她当作一条狗那样抛进土坑里去……不；我们应该做一场弥撒，还要替她弄一辆不很坏的柩车……”

“谁付钱呢？”罗利欧太太猛然地问，“我们是不能的，因为上星期我们损失了一笔款子，你们也是不能的，因为你们的钱包空了……呀！你们为了想要博得社会上的称赞，弄到这种地步了，还不细想一想吗？”

于是大家征求古波的意见，古波吞吞吐吐地表示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他竟在椅子上又睡着了。勒拉太太说她付她分内的钱。她赞成绮尔维丝的意见，说不该失体统。于是她们两人取了一片纸来，在纸上计算：一共约需九十法郎，因为她们讨论了许久之后，决定在枢车上加一幅狭小的横帔。绮尔维丝说：

“我们一共三份。每份给三十法郎。不见得这样就会破产。”

但是罗利欧太太气冲冲地嚷道：

“好，我，我不肯！是的，我不肯！……这并不是三十法郎的关系。假使我有钱，假使金钱能够使妈妈还魂的话，我给十万也是甘心的……不过，我是不喜欢摆架子的人。你们有一家店铺，打算要向区里的人摆架子。但是我们却不能和你们相比。我们是不装腔作势的……唉！你们自己设法把事情弄妥吧。你们尽可以在柩车上点缀些天鹅绒，如果你们觉得开心的话。”

“人家不要您一个钱，”绮尔维丝终于这样回答说，“我就是要把我自己卖出去，我也不愿意自己良心上受责备。我没有您，已经把古波妈妈养活了半世；现在埋葬她，我没有您就不行了吗？……从前不是有一次我把话对您直说过吗：路上的饿猫我也拾回家里来养呢，何况您的母亲，我肯看见她在水沟里不救吗？”

于是罗利欧太太哭起来，就要走开，幸亏郎第耶把她阻止了。这时候她们越吵越凶，勒拉太太拼命地叫了几个“嘘！嘘”，悄悄地走进了小室里，很抱歉地，很担心地看了那死人一眼，竟像恐怕她醒转了来，听见人家在她跟前吵嘴似的。这时候院子里的女孩们又兜了一个圈子，娜娜尖锐的声音掩住了其他女孩的声音：

我们的驴子，我们的驴子，

它的肚子受了伤。

太太叫人家在它的肚皮上，

系了一块肚兜子。

还有紫色的鞋子，

呀！紫色的鞋子！

绮尔维丝听得不耐烦，同时正在悲哀，几乎要哽咽起来，于是她对郎第耶说：

“天啊！这些孩子唱着歌是多么招人讨厌啊！您去叫她们住口，而且把娜娜踢几脚，赶她到门房里去吧！”

勒拉太太和罗利欧太太回去吃中饭，说过一会儿再来。古波夫妇也坐在桌上，吃些熟肉，然而他们的肚子不饿，竟不敢动他们的刀叉。他们非常烦闷，闷得都发呆了，因为他们觉得有那可怜的古波妈妈压在他们的肩上，而且死者的悲惨景象似乎把各房间都充满了。他们的生活被弄乱了。起初的时候，他们转来转去，找不着一件东西，竟像玩乐过度的第二天那样疲倦。吃了饭以后，郎第耶立刻拿了勒拉太太的三十法郎和绮尔维丝的六十法郎出门，到殡仪馆去了。这六十法郎是绮尔维丝头上都没有戴帽子，像疯妇一般地到顾奢家里去借了来的。到了下午，有好些女宾客来了，她们一个个怀着看热闹的心理，然而她们一进门便叹气，而且眼泪在眼睛里打滚，好像要哭似的。她们走进了那小室，一个个紧紧地望着那死人，同时在自己的胸上画十字，而且去摇动那圣水瓶里的杨枝。后来她们回到店房里坐下，大家说起可爱的古波妈妈，说不住口，而且说来说去不过是那一句话，竟说了几个钟头。洛门舒姑娘注意到死者的右眼还是睁着的，哥特龙太太再三地说以她的年纪而论，她的肉色算是很好的了，福公尼耶太太诧异地说三天前还看见她喝咖啡，为什么死得这样快呢？真的，人死起来真快，每人随时都可以死的！将近晚上的时候，古波夫妇开始觉得厌烦起来。把一具尸体存留这许久，是家里人很大的烦恼。政府应该另定一个法律才是。还要整整的一个晚上，整整一夜，又整整一个上午，唉！不行！这真够受了！一个人不再哭的时候，悲哀就变为厌烦，终于不讲规矩了，是不是？古波妈妈在那狭小的卧室里无声无息硬挺挺地躺着，她的气味渐渐布满了全宅，使众人感觉到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她家里的人也不顾她，不尊敬她了，仍旧照常做起他们的事来。这时候勒拉太太和罗利欧太太都来了，绮尔维丝向她们说：

“今晚你们在这里同我们在一起吃饭吧。我们太悲哀了，大家不要再离开才好。”

他们在那工作桌上摆了晚饭。看见盘碟之后，一个个回忆到当年大庆生日的酒席。这时候郎第耶回来了。罗利欧也来了。绮尔维丝无心做菜，只叫糕点店里送了一味肉饼来。大家正在坐下的当儿，博歇进来说马烈士哥先生要求与主人见面。那房东马烈士哥先生果然进来了，他的神色凝重，大衣上挂着他的大勋章。他静默地施了礼以后，一直走到那小室里跪下。他是一个虔心信教的人；他专心地像牧师般祈祷了一会儿，向空中画了一个十字，把杨枝水滴在尸体上。这时全家都离了桌子，站着望他，大家都很受感动。马烈士哥先生做了他的宗教仪式之后，回到店房里来向古波夫妇说：

“我这一次来，为的是那拖欠的两期房租。你们预备好了没有？”

绮尔维丝看见他当着罗利欧夫妇说出这话来，觉得十分不如意，于是吞吞吐吐地说：

“不，先生，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您是懂得的，我们遇了这一场祸事……”

“当然，各人有各人的苦处，”马烈士哥先生说时，展开了十只大手指，显得是当年曾经做过工人，“我很抱歉，我不能再等了……如果后天我收不到房租，只好不得已而采用逐客的法子了。”

绮尔维丝合着手掌，双眼含泪，一言不发，只表示哀恳他的神情。他摇了摇他那多骨的大头颅，表示哀恳是没有用处的。因为尊敬死人的缘故，大家不能争论。他谨慎地把身子向后退着说：

“搅扰了你们，万分对不起。——后天早上，请不要忘了。”

他走的时候经过那小室，重新又很虔诚地对着那开着的房门，遥遥地向尸体施礼，然后出去了。

起初大家吃得很快，好不显出吃东西的乐趣。但是，到了饭后果品的时候大家便吃得慢了，因为一个个都想要吃个舒服。有时候，绮尔维丝或勒拉太太，或罗利欧太太轮流站起来，走到小室里去望那尸体一眼，但是嘴里还是满满的，甚至于饭巾也没有放下。她们看完尸体回来坐下，咀嚼着嘴里的东西的时候，其他的人又接着去看她一回，看那小室的情形有没有变化。后来她们渐渐懒起来了，古波妈妈竟被忘记了。他们做了一大缸很浓的咖啡，预备喝了咖啡之后一夜不睡。八点钟的时候，布瓦松夫妇来了，大家请他们喝一杯咖啡。郎第耶自从早上起就在等机会，现在窥探绮尔维丝的面色，似乎觉得机会到了。当大家谈到可恶的房东，走进有死人的家里讨债的时候，他忽然说：

“这脏货原是一个耶稣会员，看他的样子倒好像是在做弥撒呢！……假使我处在您的地位，我一定把店房交还他！”

这时候绮尔维丝疲倦极了，又委靡，又烦躁，于是她顺着他说：

“是的，当然啦！我不会等到官厅里的人来的……唉！我受够了！唉！我受够了！”

罗利欧夫妇巴不得看见“瘸子”失了店铺，于是他们很赞成她的话。唉！一家店铺的开销多么大啊！她替别家做工，虽然每天只能赚三法郎，至少她用不着开销，没有亏本的危险。他们说了，又催促古波，叫他也跟着说。他喝了许多酒，不住地伤感，独自对着盘子只管哭。这时候绮尔维丝似乎给他们说服了，郎第耶便向布瓦松夫妇递个眼色。于是那高大的维尔吉妮和颜悦色地开口说：

“您要知道，我们可以商量的。我可以继续您的租约，您的事情可以由我向房东接洽……总之，这么一来，您总可以安静了。”

绮尔维丝听了，像打了一个寒战似的全身摇晃，回答说：

“不，谢谢您吧。我晓得在什么地方去找钱来付房租，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将来还要工作；我有两只手，还怕不能挣脱出难关吗？”

郎第耶连忙接着说：

“我们将来再谈这个吧。今天晚上不是说这话的时候……迟些吧，譬如说明天吧。”

这时候只听得勒拉太太在小室里轻轻地惊叫起来。原来室内的蜡烛烧尽了，她进去的时候以为蜡烛熄灭了，所以吃了一惊。众人忙着另点着了一支；然而他们一个个都摇头，说死人身边的蜡烛熄灭了，是不好的预兆。

大家开始守夜了。古波躺在床上，据他说并不是睡觉，只躺着思索事情。然而五分钟之后就打起鼾来。娜娜被他们送到博歇夫妇家里去睡觉的时候，哭了起来。原来自从早上她睡在郎第耶的大床上觉得很暖和，便希望晚上仍旧在那里睡。布瓦松夫妇停留到半夜。他们终于用一个盛生菜的碗做了一些饮料来喝，因为咖啡太刺激妇人们的头脑。这时候大家转到倾吐情感的谈话上头。维尔吉妮说起乡村来：说她希望将来人家把她埋在树林的一角，墓上有好些野花。勒拉太太早已在她的柜子里藏着一幅被单预备将来殓她自己，而且她常常用一束香草熏着那被单，好使葬了以后鼻子里还能闻到香味呢。随后，布瓦松紧接着叙述今天上午他捉住了一个美丽的女子。这女子是在一家熟肉店里偷了东西的；她被捉到了警察局之后，人家把她的衣服脱了，看见她的腰的前面后面悬挂着十节香肠。罗利欧太太听了，便装作嫌脏的样子，说她不愿吃这些香肠，众人因此都悄悄地笑了。这一夜大家并不寂寞，并且还保持着礼节。

大家恰恰把酒喝完的时候，只听得一种奇异的声音从小室里传出来，隐隐地像流水的微响。众人都抬起头来，你望我，我望你。郎第耶安静地低声说：

“这没有什么。她只清一清她的肚子罢了。”

这样一解释，众人也放了心，又低下头，把杯子重新放在桌子上。

后来布瓦松夫妇告辞了。郎第耶跟着他们走：据说是到一个朋友家里睡去，把他的床让给女人们，好叫她们每人轮流在床上休息一个钟头。罗利欧独自回家去睡觉，口里喃喃地说自从他结婚以后他还没有独自睡过觉哩。剩下绮尔维丝和勒拉太太，她们姊妹俩伴着那打鼾的古波。她们围着火炉，炉上温着咖啡。她们很疲倦地弯着腰，把手放在围裙下，脸俯在火炉上，在全区的静寂里用很低的声音谈着话。罗利欧太太不住地叹息：她没有黑色的衣服，而她又想避免买衣服，因为她家境实在很困难。于是她问绮尔维丝：古波妈妈做生日的时候人家赠送过她一条黑裙，现在这裙子是否还存在？绮尔维丝只好去把那裙子找了来。只消在腰间打一个褶，就可以马马虎虎穿起来了。然而罗利欧太太还要些旧衣服，她说起那床，说起那高柜子，说起那两张椅子，同时用眼睛四面张望，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均分的。大家几乎生起气来，勒拉太太还公平些，出头劝和说：古波夫妇赡养了妈妈，便承受了她的旧衣服与旧家具也是应该的。于是她们三个人重新围着火炉打瞌睡，不时说些单调的话。这一夜使她们觉得特别漫长。有时候，她们自己振作振作精神，喝了些咖啡，又探头向小室里张望。小室里的蜡烛是不许剪的，烛花渐积渐大，火焰变为红色而惨淡的样子。将近天明的时候，炉火虽然很旺，她们忍不住冷得发抖。她们一则心焦；二则因为说话太多而疲倦了，舌头干了，眼睛涩了，呼吸也困难了。勒拉太太一下子倒在郎第耶的床上，像男人般打起鼾来；其余两个人的头低垂得几乎要碰到膝头，也在火炉边打瞌睡。到了天色微明的时候，她们忽然打了一个寒战，醒了过来，看见古波妈妈的蜡烛恰又熄了。在黑暗里，流水似的微声又起来了，罗利欧太太高声说着解释的话，为的是安她自己的心。

“她只清一清她的肚子罢了。”她一面说，一面另点一支蜡烛。

出殡的时间是十点半钟。唉！昨天熬了一个整天，昨夜熬了一个整夜，今天还有一个上午！绮尔维丝虽然没有一个铜子，假使有人早来三个钟头把古波妈妈抬了去，她情愿给他一百法郎呢！呃！我们虽然爱人，然而死人终究对我们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而且越是我们爱的人，在他们死了之后越希望快些摆脱他们。

幸亏出殡这一天的上午有许多可以分心的事情。他们有种种的准备要做。他们先吃了早饭，然后七楼的那杠夫巴苏歇伯伯来了，他把棺材和糠袋带了来。这老头子，他的酒气未消。昨天喝醉了，今天八点钟还是醉醺醺的。

“好，到了！是这里，是不是？”他说。

他把棺材放了下来，像新的箱子般咔嚓咔嚓地响。

但是，在他把糠袋扔在一边的当儿，一眼看见绮尔维丝在他跟前，于是他瞠着眼，张着嘴，半天才说：

“对不起，我弄错了，人家对我说是您家，谁知不是的。”

他已经把那糠袋拿起来要走，绮尔维丝叫他回来，说：

“请您把袋子留下。是的，就是这里。”

“呀！妈的！要说清楚才好！”他拍着大腿说，“我现在明白了，原来是那老的那一个……”

绮尔维丝的面色变得惨白了。原来巴苏歇伯伯把棺材送来是为她预备的！他仍旧很客气，找话解释他的误会：

“您看是不是？昨天人家告诉我，说楼下有一个女人去世了。于是我以为是……您要知道，这种事，在我们这一行里，左耳听进去，右耳便溜了出来……然而我终不免要恭贺您一声。迟些终是好些；虽然活着也不见得快乐。呃，真的，活着也不见得是好的！”

她听他说时，随听随向后退，仿佛生怕他用他的一双肮脏的大手把她抓进棺材里去一样。从前已经有一天，在她结婚的那一天晚上，他对她说他认识好些女人，说她们巴不得他去收拾她们，收拾了，她们还感谢他呢。绮尔维丝还没有到这地步，所以她一想起就觉得寒心。她的生活变坏了，然而她还不愿意这样早就走；她宁愿挨几年的饿，也不愿立刻就死。

“他醉了，”她说着表示嫌恶而害怕的神气，“政府至少不该把一些酒鬼派来收尸。人家付的钱可是不少呢。”

这时候那杠夫变得轻侮无礼了，他喃喃地说：

“喂，亲嫂嫂，下次再来，我是愿意为您效劳的，您懂吗！只要您向我一招手就行了。我呢，我就是女人的安慰者……您不要向巴苏歇伯伯的脸上唾痰，比你更阔气的女人也被他抱走了呢。她们让我摆布并不埋怨一声，因为她们得在黑暗里继续她们的睡眠，她们是很满意的啊。”

罗利欧听见了吵嚷的声音，便跑了来，严厉地说：

“住口，巴苏歇伯伯！开这种玩笑是不合礼的。假使人家告发您，您一定会被撤差的……滚出去吧！您太不守规矩！”

杠夫走开了，然而人家听见他在街道上喃喃地只管说：

“规矩，什么规矩！……世上本来没有规矩……没有规矩……只有诚实罢了！”

十点钟终于响了，柩车还没有到。店里已经来了许多人，是些邻人和朋友，其中有马第尼耶先生，“靴子”，哥特龙太太，洛门舒姑娘。时时刻刻总有一个男人或女人的头探出店门看那柩车来了没有。丧家的人都在店房后面，同各人一一握手。短时间的沉寂，不时被短促的低语声间断了。大家不耐烦地等候着。有时候又听见衣服窸窣的声音；罗利欧太太忘了她的手帕；勒拉太太却去找一本祈祷书来借给人家。各人一进门，便看见小室中央的床的前面有一具棺材开着；而且各人不由自主地从眼角里估量那棺材，大家以为那肥胖的古波妈妈一定会进不去。众人你望我，我望你，一个个存着这种心理，只是不说出口来。忽然间，通街道的门被人推开了。马第尼耶先生进来，拱着双手，用庄重的声音报告说：

“他们来了！”

这还不是柩车。只是四个杠夫，一个随着一个进来，脚步很忙，脸色通红，手是搬家具的人的粗手，穿着因时日过久被棺材擦破了、擦白了的黄黑色衣服。巴苏歇在前面，虽然很醉，然而很规矩；原来他到了做事的时候立刻变为知礼的人了。他们一声不响，略低着头，早已把眼睛去估量古波妈妈的轻重了。事情做得很快，只消打一个喷嚏的工夫，那可怜的老婆婆已经被殓好了。一个矮小而斜眼的年轻人早已把糠倒进了棺材里，搅了几搅，像是要做面包似的。另有一个高大的汉子，看他的脸很滑稽，他把一条被单盖在上面。一！二！三！他们四个人，两人抬头，两人抬脚，早已把死尸抬了起来，比翻一张烙饼还快就扔进了棺材。在旁边伸长了脖子观看的人以为古波妈妈自己跳进了棺材里呢。她溜进那里头，竟像到了她的家里。唉！紧凑得很！太紧凑了，人家还听见她的尸体摩擦那新木所发出的声音呢。棺材的四面八方都给她塞满了，真像一幅图画嵌在镜框里。总之，她是进去了，旁观的人都诧异起来；这一定是昨天她的身子缩小了！这时那四个杠夫都站起来等候着，那斜眼的矮子把棺盖揭开，邀请丧家的人来做最后的告别。同时巴苏歇伯伯口里咬着铁钉，已经预备着他的铁锤。于是古波和他的两个姐姐，及绮尔维丝一班人都跪了下来吻那临行的妈妈，大家流了许多热泪，泪珠落在僵硬冰冷的脸上。一阵呜咽的声音起了。棺盖放下了，巴苏歇伯伯很有技巧地钉他的铁钉，每一枚只钉两下，不多也不少；在这锤棺的声音里，没有一个人肯再哭了。完了。起棺了！

“在这时候何苦这样排场！”罗利欧太太看见柩车到了门前时向她的丈夫说。

那柩车把全区都惊动了。那卖兽肠的妇人叫杂货店的伙计来看，那钟表匠出来站在便道上，邻人们也都凭窗望着。人人都在谈论那白纱穗子的横帔。啊！古波夫妇把钱用来还债不更好些吗？但是，罗利欧夫妇说得好，一个人爱撑场面的时候，无论如何总要现出原形来的。同时绮尔维丝却暗指罗利欧夫妇说：

“真不要脸！这两个守财奴甚至于不肯送一束紫罗兰来给他们的母亲呢！”

不错，罗利欧夫妇实在是空手到来的。勒拉太太却送了一个纸花圈来。人家又在棺材上放了古波夫妇所买的一个鲜花圈和一束鲜花。那四个杠夫要在肩上十分用力才能把那尸体抬起来。送丧的队伍要许久才安排好。古波和罗利欧穿着礼服，手拿着帽子，做引丧人。古波在早上喝了两杯白酒，提起了他的精神，这时候他挽着他的姐夫的手臂，腿还是软的，头还是昏的。后面跟着走的是些男子。马第尼耶先生周身穿黑，神色庄重；“靴子”在他的工衣上面披上一件大衣；博歇的黄裤子特别引人注目，此外还有郎第耶、哥特龙、“烤肉”、布瓦松一班人。妇女们跟在后面。第一排是罗利欧太太和勒拉太太姊妹二人。罗利欧太太穿的是改过的死者的裙子；勒拉太太披着一件披肩，罩着她那草草做成的丧服，衫上点缀着一枝紫丁香。再后便是维尔吉妮、哥特龙太太、福公尼耶太太、洛门舒姑娘及其余的女亲友们，一个跟着一个。那柩车摇摇摆摆慢慢地从金滴路走下去，四面八方都有人画十字，脱帽子。到了路口，那四个杠夫便领头先走，两个在前，两个分在左右。绮尔维丝留在后面，为的是要关锁店门。她把娜娜交托给博歇太太，然后飞跑去赶队伍，同时娜娜被那女门房拉住，只准她站在门檐下观看；她很有兴味地注视着她的祖母乘着那美丽的车子向路底隐没了。

恰在绮尔维丝气喘喘地赶上了队伍的时候，顾奢也赶来了。他加进了男人们的队伍里，然而他回身向她点头施礼，看他那样温和，她忽然觉得命薄，重新流下泪来。现在她不止是哭古波妈妈，却是哭一件很可痛心的事情，这事情她是说不出口的，使她十分气闷。一路上她只用手帕捂着她的眼睛。罗利欧太太的脸上没有半点泪痕，用眼睛斜看她，意思是怪她假慈悲，装场面。

在教堂里，仪式是很快就完了的。但是那弥撒却耽搁了一些时候，因为那神甫太老了。“靴子”和“烤肉”宁愿停留在外面，因为恐怕人家要他们布施。马第尼耶先生时时刻刻观察着那些神甫，后来他向郎第耶说他观察的结果：这一班滑稽的神甫口里乱说拉丁文，其实他们自己也莫名其妙；他们替你葬一个人也像施洗礼或婚礼一样，他们的心上是没有一点儿情感的。后来马第尼耶先生又非难那许多繁文缛礼，说那些烛光，那些哀怨的声音和那些在丧家的人跟前的种种炫耀都是无谓的。真的，亲属死一次竟像死两次：家里一次，教堂里一次！男人们都说他的话有理。这时候又是一段难挨的时间，弥撒做完了之后还有叽里咕噜的一阵祈祷声，送丧的人一个个还得在棺材前面走过，同时洒着圣水。幸亏墓地不远，教堂区的公墓就从面临马尔加代路的那个小花园的门穿过去就是。送葬的人纷纷地走到了墓地，一面踏着脚，一面各人谈各人的事情。土地是硬的，大家踏得很响，像是借此取暖似的。人家已经把棺材停在墓穴的旁边，那墓穴被冷气激透了，颜色像一个石灰窑。送葬的人们在墓穴的周围排列着，大家很不高兴，一则因天气太冷不耐烦等候，二则讨厌看那窟窿。后来有一个神甫穿着白衣服从一间小屋里走了出来。他周身颤抖着，人家看见他每次念一句祈祷文的时候，口里便吐出白气来。他画了最后一个十字便走开，没有心再祈祷了。于是挖墓穴的人便拿起铁锹铲土，然而土地冻得太硬了，他只能把很大块的土拨下墓穴里去，像炸弹般打在棺材上，打得隆隆地响，令人以为是棺材被打破了。哪怕你是最自私的人，听见这泥土打棺材的声音也不能不感到伤心。大家的眼泪又流下来。到了他们离开墓地之后还听见那像爆炸的声音哩。“靴子”呵了几口气在他的手指上，高声说：“呀！妈的！那可怜的古波妈妈不会觉得太暖了！”

这时候还有些亲友停留在马路上伴着丧家的人们，古波向他们说：

“太太们和诸位先生们，假使你们容许我们请你们吃一点儿东西……”

他说着便先走进了马尔加代路一家名叫“墓地风光”的酒店里。顾奢重新向绮尔维丝点头施礼之后，便要走开，绮尔维丝停留在马路上，把他叫回来。为什么他不肯喝一杯酒呢？他说他忙得很，他就要回工厂里去。于是他们互相怔怔地望了半天，一言不发。

“我请您原谅，我借了您六十法郎，”绮尔维丝终于喃喃地说，“那时候我像疯了似的，我忽然想起了您……”

“唉！这没有什么，我早已原谅您了，”顾奢抢着说，“您要知道，假使您遇着不幸的事，我一切都可以帮忙……但是请您不要向我妈妈说起，因为她有她的见解，我不愿意忤逆她。”

她始终只怔怔地望着他；看见他这样好心，这样悲哀，而且有这一簇美丽的黄胡须，她几乎愿意接受他从前的提议，跟他走到什么地方去享一享人生的幸福。后来她又起了一种坏念头，她想无论如何要向他借那两期的房租才好。她的心跳着，用温柔的腔调说：

“我们大家没有伤感情，不是吗？”

他摇一摇头，回答说：

“没有，当然，我们大家永远不会伤感情的……不过，您要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说着便大踏步地走了，让绮尔维丝昏昏沉沉地呆在那里。她所听到的他最后的一句话，像钟声般在她耳朵里当当地响。在走进酒店的时候，她听见内心的深处隐隐地在说：“一切都完了！好！一切都完了！如果一切都完了，我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了！”她坐了下来，吞了一口面包和乳酪，看见面前有满满的一杯酒，又举起来一口喝干了。

这是楼下的一个长厅，天花板是低的，厅里摆着两张大桌子。桌子上顺序摆着几瓶酒、几方面包，还有三碟干酪。送葬的人们草草地吃东西，也不用桌布，也不用刀叉。更远一些，在火炉旁边，那四个杠夫把中饭吃完了。

“天啊！”马第尼耶说，“每人都要轮到的。年纪老的让位给年纪轻的……等一下你们回去之后，会觉得你们的屋子很空了。”

“唉！”罗利欧太太连忙说，“我的弟弟要把屋子退了。这店铺已经破产了。”

大家对古波用功夫，努力怂恿他把租约让给别人。勒拉太太自己在近来与郎第耶和维尔吉妮都很要好，而且她以为他们两人之间已有了爱情，所以想要帮他们的忙，便努力装作惊惶的样子，说破产与坐监牢的可怕。忽然间，古波生气了，原来他喝酒太多了，伤感的心情变成了一种怒气。他向他的妻子劈面嚷道：

“你听我说。我要你听我说！你老是依你自己的主张办事！这一次我老实对你说，我要依我的主意行事了！”

“好！”郎第耶说，“要是好话说不服她，就得用锤子把这道理钉进她的脑子里去！”

他们两个人都攻击了她一会儿。然而说话并没有妨碍嘴巴骨咀嚼的动作。那些干酪渐渐不见了，瓶里的酒也像喷泉一般流尽了。绮尔维丝被他们打击得软化了；她一句话不回答，嘴里始终是满的，她匆忙地吃着，竟像一个饿极了的人。当他们说够了之后，她才轻轻地把头抬起来，说：

“你们说够了，是不是？我并不稀罕那店铺！我也不要了！……你们要知道，我不稀罕！一切都完了！”

于是他们再叫些干酪和面包来，大家正经地讨论。布瓦松夫妇愿意继承租约，而且替他们担保那两期的欠租。博歇昂然地代表房东，应承这种办法。他又当场租给古波夫妇一个住所。这是七楼空出来的一间屋子，恰与罗利欧夫妇同一个廊子。至于郎第耶呢，呀！他很想保留他的卧房，如果这不至于妨碍布瓦松夫妇的话。布瓦松立刻应承了：这并没有什么妨碍的；政见虽然不同，好朋友终是合得来的。郎第耶把事情弄妥了，再也不参加一句话，只把很大一块面包加着干酪塞在嘴里，他把身子向后仰着，虔诚地吃他的面包，心里暗喜，用眼睛轮流地瞟着绮尔维丝和维尔吉妮。

“喂！巴苏歇伯伯！”古波叫道，“请你们也来喝一杯好不好？我们不是骄傲的人，大家都是工人！”

那四个杠夫已经走出了门口，又走进来同他们碰杯。并不是他们说埋怨的话，其实刚才那尸体太重了，也值得喝一杯酬劳的酒。巴苏歇伯伯始终用眼睛盯着绮尔维丝，却没有说一句不合礼的话。绮尔维丝觉得不舒服，便站起身来，离开了那些喝醉了酒的男子。古波喝得大醉，重新又大声哭起来，说他还在伤心。

到了晚上，绮尔维丝回到家里的时候，坐在一张椅子上怔怔地出神。她似乎觉得那几间房子太大了，人太少了。真的，这么一来，她当然少了一重拖累。然而她不仅是把古波妈妈留在马尔加代路小园地的墓穴里，也可以说，这一天她同时埋葬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她的店铺，她做老板娘的威风还有其他的种种；所以对她说来，她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呃！屋子空了，她的心也空了，活像一切都搬空了，真是破产的景象。她觉得自己也感到厌倦了，将来她再恢复吧，如果她能够的话。

到了十点钟，娜娜脱衣的时候，顿脚大哭起来。她要睡在古波妈妈的床上。她的母亲极力使她感到害怕；然而这孩子心智早熟，对死人并不害怕，只抱有好奇的心理；绮尔维丝为着耳边清静，终于允许她躺在古波妈妈睡过的地方。这女孩，她喜欢大床；她可以随意躺着打滚。这一夜，她在这舒适温暖的鸭绒褥子上睡得很舒服。

10

古波夫妇的新居在七楼，要从B号楼梯上去。要到他们家里，先得经过洛门舒姑娘的门前，从走廊里向左转。随后还要再拐弯。第一个门是俾夏尔的家。对面有一间不通空气的小屋子，算是一间卧房，上面是直上屋顶的楼梯：在这小屋子里住的就是伯鲁伯伯。再过两个住家，便是巴苏歇所住的房子。巴苏歇的紧隔壁是古波家，是向着天井的一间卧房带着一间小厅。罗利欧夫妇住在最尽头，从古波家沿着廊子走去，只需经过两个住家。

一间卧房，一间小厅，现在古波夫妇所栖止的地方也就如此而已。而且那卧房只有手掌般大小，一切事情都要在那里做，睡觉在那里，吃饭在那里，做什么都在那里。那小厅里仅仅容得下娜娜的一张床，她只好在父母的卧房里脱衣服；而且夜里让小厅的门开着，以免妨碍她的呼吸。地方太小了，家具摆不下，所以绮尔维丝离店的时候把许多东西让给了布瓦松夫妇。一张床，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已经把住宅塞满了。然而她还没有勇气同她那心爱的柜子分离，所以又把它搬进房里来，把窗子遮住了一半。一扇窗子被挡住了，以致光线不足，令人生愁。当她想要看看天井的时候，因为她的身体太胖了，窗口容不下她的两只胳膊肘，所以她只好斜着身子，扭着脖颈，然后才能够向下望去。

起初的时候，绮尔维丝坐着只管哭，她住惯了宽阔的地方，现在住到这里来，连转动身体都不方便，似乎太难堪了。她觉得闷气，只好凭着窗，扭着脖颈，在墙壁和柜子之间挤着。每日向天井呆看几个钟头。只在这地方她才能够呼吸。然而这天井只能引起她的悲观。她看见对面向阳的房子，忽然回想起当年的好梦：当年她希望租有的那六楼的一个窗口，每逢春天，窗前一盆西班牙豆所长的细长的豆苗袅绕在一个线网架上，开了豆花，向着太阳微笑。现在她的房子背着太阳，在阴影里，窗前那几盆香草活不到一个星期就会死去。唉！生活越变越坏了，这不是当初她所希望的生活啊！到了中年，非但不能锦上添花，倒反滚进肮脏的地方来了！有一天，在凭窗眺望的时候，她忽然起了一种奇怪的感想：她回忆起她当年在廊檐下，门房旁边，仰着头，第一次观察这一所房子时的情形。回首十三年，旧事重上心头，给了她一个很大的刺激。那天井的景象还没有变化，只房面的墙壁稍为黑了一些，破了一些；现在那下水的铅铁管已上了锈，臭气直升上楼来了。窗外的绳子上晾着好些衣服和屎尿沾污了的襁褓。天井的砖地坍陷了，锁匠的煤渣和木匠的刨花堆在一起，显得很脏。甚至于那自来水管的一角潮湿的地方，还有那从染坊里流出来的一洼蓝色的水，这蓝色倒还像当年一样鲜艳呢。然而她呢，现在她觉得自己变了，憔悴了。她已经不是当年，在下面朝天扬着头，很满意地，很有勇气地存着占有一处好住所的野心的那个女人了！现在她住的是正在屋顶下最小最脏的角落里，是没有一道阳光肯来光顾的地方。她不能满意她的命运，所以她的眼泪不是无故流出来的。

然而古波太太稍为习惯了之后，在这新居里家庭生活起初过得并不很坏。冬天差不多过去了，卖给维尔吉妮的家具的钱也就够他们把屋子陈设一下。而且春天才到，运气就来；原来外省有人雇请古波到爱当伯去做工。他到了那里，受了乡村的空气的影响，做了三个月的工，没有醉过一次。可见巴黎到处有烧酒的气息逗引一班醉汉，所以他们一离开巴黎的空气就有了救星。回到巴黎之后，他的面色像玫瑰一样鲜艳；他带了四百法郎回来。他们把这钱先付了布瓦松夫妇替他们担保的两期房租，又还了本区几处最紧急的债。有两三条马路是绮尔维丝所不敢经过的，现在她敢走过了。当然，现在她重新做熨衣妇的短工。福公尼耶太太只要人家逢迎她，她就做好人，所以仍旧肯雇请她，甚至于给她三法郎一天，把她当作工头看待，为了顾全她当初做过老板的颜面。由此看来，他们夫妇似乎不怕没有饭吃了。假使一面工作，一面积蓄，绮尔维丝料定可以把债务还清，将来有一天不至于再过难堪的生活。不过，因为她丈夫能赚了一笔大款子，所以她才存有这种热望。其实她在心境清凉的时候也知道要随遇而安，说好日子原是不能长久的。

这时候最能令古波夫妇难堪的就是看见布瓦松夫妇盘踞了他们的店铺。他们本来不怎样妒忌，然而人家却惹他们生气，故意在她们跟前称赞后来人怎样会点缀新居。博歇夫妇，尤其是罗利欧夫妇，口里不住地称赞。依他们说，世上竟没有更漂亮的店了。他们说布瓦松夫妇发见那店房脏极了，单说刷洗店房的碱水已经花了三十法郎。维尔吉妮踌躇了一些时候，决定做杂货生意，卖些糖果、巧克力、咖啡、茶叶等。郎第耶极力劝她做这生意，因为据他说好吃的东西最能赚大钱。店铺的门面漆的是黑色，加上了黄色的线条，便是很文雅的两种颜色。三个木匠来做了一星期的工，安置了好些货架、玻璃格子，又做了一个柜台，柜台上装置些横板，预备放些像糖食店一般的玻璃罐。那承继的遗产给布瓦松储蓄了许久，现在却消耗了不少。然而维尔吉妮扬扬得意了；罗利欧夫妇再加上博歇夫妇的帮腔，对绮尔维丝说起那店铺的时候，连一个货架子，一个玻璃格子，或一只玻璃罐都不肯放过，因为他们看见她的面色变了更觉得开心。一个人无论怎样不羡慕别人，但是到了人家穿了你的鞋子却来践踏你的时候，你却不能不生气啊。

除此之外，还有男女问题。人家说郎第耶与绮尔维丝脱离关系了。全区的人都说这样好极了，可以使街道上的风气转好一些。脱离关系的一切好处都归于郎第耶，因为区里的妇人们始终爱他。人家越说越详细，竟说绮尔维丝向郎第耶歪缠得太厉害了，他只好打她两巴掌，叫她安静些。当然，没有一个人说的是真正的事实；能打听到事实的人又嫌事实太简单了，太没有兴味。你要说郎第耶和绮尔维丝脱离了关系也可以，但是所谓脱离只是不像从前每日每夜占有她罢了；其实当他想要她的时候，倒一定还是到过七楼去找她，因为洛门舒姑娘往往看见他在可疑的时间从古波家里出来呢。总之，关系虽然未断，勉强来往，但大家都没有多大的快乐；这只是习惯一时改不了，而且双方都还很客气，如此而已。不过，现在情形复杂了，因为区里的人们都说郎第耶和维尔吉妮又同盖一床被了。关于这一层，区里的人们也是神经过敏。当然，郎第耶在打维尔吉妮的主意，这是很显明的，因为她在屋子里替代了绮尔维丝的一切。恰巧大家传出一个笑话，说有一夜郎第耶到隔壁的枕上去找绮尔维丝，却把维尔吉妮找回房来，留她睡到天亮的时候才认得是她，因为在黑暗里他以为是绮尔维丝。这一段故事令人笑痛了肚子，其实他还没有这样进步，他仅仅敢捻她的大腿罢了。罗利欧夫妇也常常把郎第耶与维尔吉妮的爱情在绮尔维丝跟前说起，希望能刺激起她的妒忌。博歇夫妇也一样，他们说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可羡慕的一对好情人。在这一切情形之下，最奇怪的是金滴路的人似乎并不恼这新的三角夫妇；从前区里的人对绮尔维丝的道德批评得那样严，对于维尔吉妮却这样宽，也许是这街坊的人们的宽宏大度都因为她的丈夫是一个警察吧。

幸亏绮尔维丝并不因妒忌而伤心。郎第耶的负心，在她是不足介怀的，因为她的心早已不在乎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了。她不期然而然地听到了许多不干净的事情，知道郎第耶与种种荡妇发生过关系，甚至于马路上的野鸡也可以同他结合的；她想到这里，便毫不妒忌，仍旧对他很客气，甚至于没有怒气去同他绝交。话虽这样说，假使她的情人真的有了新恋，她不见得这样容易能忍受的。维尔吉妮与马路上的荡妇们当然不同。郎第耶与维尔吉妮编造出这种事来，分明是存心气她；她虽然不起妒忌的念头，然而她恨他们不把她放在眼里。所以，每逢罗利欧太太或其他可恶的家伙在她跟前故意说布瓦松戴了绿帽子的时候，她的面色就变得惨白了，心中起火。她抿着嘴唇避免生气，因为她不肯给仇人看见以使他们快乐。然而她大约是同郎第耶吵过嘴来，因为有一天下午洛门舒姑娘以为听见了一种打耳光的声音。再说，他们一定曾经有过不和，所以郎第耶隔了半个月不同她说话，后来是他先回来就她，于是大家像没有事一样，重新又和气一团了。绮尔维丝情愿忍气吞声，她不愿意把生活弄得更坏，所以无心再与维尔吉妮揪头发了。唉！她不是二十岁的人了，她不爱男人了，她甚至于要打他们，不会像以前那样因为爱男人而打人家的屁股，牺牲她自己的地位。不过，她不免总要把这些事记在心头。

至于古波呢，他却嘲笑起来。他从前是好相处的丈夫，故意不愿意知道自己戴绿帽子，现在却笑布瓦松的妻子偷人了。在他自己家里这不算什么；在别人的家里，他却觉得这事很滑稽了。当邻居的妇人们去打听消息的时候，他自己也辛辛苦苦地参加。呸！这个布瓦松，亏他还佩带着剑在街道上推别人哩！后来古波的狂气发了，便索性开绮尔维丝的玩笑。好！她的情人老实不客气地丢开她了！她真没有运气：第一次她同那些铁匠没有好结果，第二次她同帽商也没有好收场，可见得她所选择的人都是不正经的。为什么她不找一个泥水匠呢？泥水匠惯于把石灰搅得很结实，他们的爱情也就会粘得很结实的。当然，他说这种话只算是笑话，然而绮尔维丝因此也变了面色，因为他把一双灰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竟像要把这话钉进她的身体似的。当她说到了不干净的话的时候，她从来不晓得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一个自年头醉到年尾的男人是没有理智的；世上有些丈夫在二十岁的时候很会吃醋；到了三十岁，喝了烧酒之后，就很能通融，不管妻子贞洁不贞洁了。

唉！古波在金滴路上是多么放肆啊！他把布瓦松叫作乌龟。呸！那么爱说是非的人们现在可以闭上他们的狗嘴了！现在乌龟不是他了。呀！他难道不晓得吗？当初他在表面上似乎不知道，无非因为他不喜欢人家说他的闲话而已。各人认识各人的家庭，身上什么地方发痒就搔什么地方。他呢，他不觉得发痒，所以他不能为了博取别人的欢心而搔自己的身体。好，那警察，他知道不知道？然而这一次是事实了；人家撞见了一双情人，不能说是谣言了。他因此生起气来，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政府的职员竟能忍受这样的一场家丑。布瓦松大约是喜欢吃人家舔过的东西吧？然而有些晚上，古波烦闷起来，觉得独自伴着妻子在屋顶下面一间小屋子里厮守太无聊了，忍不住下楼去，勉强把郎第耶拉上楼来。他觉得自从他的朋友不与他同居之后，他的房间里太寂寞了。当他看见郎第耶与绮尔维丝冷冷地不高兴的时候，他便想法子调停。妈的！人家的闲话哪里管得了许多！他们各行其是地取乐谁能管呢？他说着便冷笑，他那醉汉的一双不安定的眼睛显露出他旷达的心胸，他需要把一切都和郎第耶分享，好叫生活有兴趣些。尤其是遇着这样的晚上，绮尔维丝更不晓得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

在大家言三语四的当儿，郎第耶只当没有那一回事。他表示自己是他们的一个很规矩的亲属。有三次他阻止了古波家和布瓦松家的争闹。两家和洽的时候他就喜欢了。他用坚决而温柔的眼光监视着绮尔维丝和维尔吉妮，她们相互间始终只好装作很有情谊的样子。他呢，他对于她们两个人都有权威，暗暗地用计骗她们来养肥自己。这坏蛋，古波家被他吃了，还没有消化，已经又吃起布瓦松家来了。唉！他没有什么难为情的！吞了一个店之后他又着手吃第二个店。总之，天下只有这种人有运气。

这一年六月，娜娜领第一次圣体了。她快到十三岁了，已经生得很高，有一种不顾羞耻的样子；因为她的行为不端，前一年人家就不要她听圣课了。这一次神甫所以准她领圣体的缘故，无非怕她不再到教堂里来，马路上便多了一个不信教的人。娜娜一想起领圣体可以有白衣服穿，便喜欢得跳起舞来。罗利欧夫妇是她的代父代母，答应给她买一件白衣服，同时逢人便说，说得这所房子里的人都知道了；勒拉太太送给她面纱和帽子，维尔吉妮给她的钱袋，郎第耶给她的经文。所以古波夫妇等候行礼，用不着太担心。甚至于布瓦松也选择了同一个日子请人喝酒，庆祝他们的乔迁之喜，这大约是听了郎第耶的劝告。他们邀请古波夫妇和博歇夫妇吃饭，因为博歇的女儿也领第一次圣体。那一天晚上，他们预备吃一味羊腿，加上几味别的菜。

行礼的前一天，恰在娜娜欢天喜地地望着那横柜上陈列着的种种赠品的时候，古波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巴黎的空气又把他弄坏了。他说了许多醉话责备他的妻子和女儿，还有许多肮脏的字眼，是在这时候这地方所不该说的。娜娜时时刻刻听惯了这种肮脏的谈话，连她自己也学坏了。每逢吵嘴的日子，她老实不客气地把她的母亲骂作母牛。

“拿面包来！”古波嚷着说，“笨女人们，我要吃晚饭……你们这两只母狗，有这许多衣服！你们要知道，如果我没有晚饭吃，我就要坐在这些东西上头了！”

“他喝醉了就不讲理了！”绮尔维丝忍不住气喃喃地说。

她又转身向他说：

“我们正在烧菜，你何苦同我们瞎闹呢！”

娜娜装作很温和的样子，因为她觉得这一天应该不闹才好。她继续注视着横柜上的赠品，故意低着头，装作不懂得她父亲的粗言野语。然而古波醉了的时候是十分爱胡闹的，所以他挨着她的脖颈向她说：

“我要把你的白衣服扔到茅坑里去！呃！你想要像从前那一个星期天那样，把纸球儿塞在胸衣里当作你的奶子吗？……你先不要高兴！我分明看见你在扭屁股呢！你看见了好衣服就心痒了！……快滚开，贱丫头！把你的手抽回去，替我把这一切都扔进一个抽屉里去，否则我要把你的东西扔掉！”

娜娜低了头，始终不回答。她把那网眼纱帽拿起来，问她的母亲这帽子值多少钱。古波伸长了手，想要抢那帽子，绮尔维丝推开了他嚷道：

“你不要难为她吧！这孩子，她很可爱，并没有做坏事！”

于是古波满嘴胡说起来：

“呀！你这两个娼妇！母亲和女儿，恰是一对！一面勾引男子，一面祈祷上帝，真可以的啊！小淫妇，你敢说不是吗？我要用一只麻袋给你做衣服，看能不能替你搔痒！是的，用一只麻袋，好叫你和你的神甫们都不舒服！难道我要让人家把你教坏不成？妈的！你们都听我的话好不好！”

古波说要扯破那些物件，绮尔维丝正伸长了手臂要拦住他的时候，娜娜忽然气冲冲地转过头来，用眼睛紧紧地望着她的父亲。她忘了神甫吩咐她要谦恭的话，咬着牙狠狠地说了一声：

“猪猡！”

古波吃了晚饭之后，立刻打起鼾来。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又变成了一个好人。昨晚的酒气还有，然而他客气多了。他特来看他的女儿梳妆，他很赞赏那白衣服，觉得只这一点儿东西已经把一个孩子打扮成一位小姐了。总之，依他说，做父亲的到了这日子，当然为他的女儿而骄傲了。呀！娜娜漂亮得很，她的衣服太短了，她含羞微笑像一个新娘。她下了楼来，在门房的门口遇见了宝玲也穿好了白衣服，她停了脚步，用眼睛在宝玲身上估量了一番，然后很客气地同她招呼，因为她看见宝玲装束得像一个包裹，比不上她自己风光，所以她满意了。两家人一起出发到教堂里去。娜娜和宝玲拿着经文先走，风把她们的面纱吹得鼓起来，她们用手攥住，她们并不谈话，只兴高采烈地用眼睛看街上许多人从店里走出来，她们耳边听见人家说她们很漂亮，于是她们装作很虔诚的样子。博歇太太和罗利欧太太走在后面，因为她们故意在后面谈论“瘸子”，说她把家财败完了，幸亏亲戚们赠送了娜娜许多东西，否则她绝不能使她的女儿领圣体。呃！一切都是亲戚们赠送的，甚至于一件新的衬衫，也是亲戚们为娜娜领圣体而买的。罗利欧太太最注意那一件白衣服，因为是她的赠品，每逢娜娜走得太近铺户，以至衣裙上挂有尘土的时候，她便把她骂作脏丫头。

在教堂里，古波时时刻刻只是哭。这是傻事，然而他忍不住。这情景使他感动了：那神甫庄重地行礼，那些女孩像天使般地列队进行；风琴的声音打动了他的心，案上的檀香迫得他用鼻子只管嗅，像人家把一束香花放在他的鼻下似的。总之，他触景生情，心灵上有所感动。正在那些女孩子吞吃圣体的时候，有一首极有声韵的圣歌，似乎直入了他的内腑，不禁使他打了一个寒战。他的身边有好些富于感情的人也用手帕揩眼泪。真的，这是一个好日子，是人生最好的日子！不过，出了教堂之后，他同罗利欧到酒店里喝一杯酒，看见罗利欧的眼睛没有湿，而且嘲笑他，于是他生气了，便埋怨那些神甫烧了些什么魔草令人家的心软起来。再说，他也犯不着隐瞒，他实在流了些眼泪，这可以证明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说着又叫了一巡酒来，与罗利欧喝了。

到了晚上，布瓦松家的入宅喜酒很是热闹。自开筵直到散席，大家和气一团，没有吵闹一句。坏日子到来的时候也有些好时间，能叫相恨的人们暂时相爱。郎第耶的左边是绮尔维丝，右边是维尔吉妮，他对于她们两人都很客气，尽量地运用温柔的手段，像周旋于群雌之间的一只雄鸡。对面是布瓦松，他安静而庄严，不失警察的本色，与他在街上巡逻的时候一般的心地澄清，无思无虑。这一天酒席上的皇后是娜娜和宝玲，人家容许她们不脱衣服。她们因怕弄脏了白衣服，所以直挺挺地坐着。她们每吃一口，人家便嚷着叫她们抬起下巴，规规矩矩地吞下去。娜娜厌烦起来，终于把酒流在胸衣上，大家忙着把她的胸衣脱了，立刻用一杯清水把那酒痕洗个干净。

后来吃到了饭后果品，大家正经地谈论孩子们的前程。博歇太太已经替女儿选择好了职业，预备叫宝玲进某工厂里做金银的细工；在那里头，每天可以赚五六个法郎。绮尔维丝还不晓得怎样，因为娜娜的性情并不近于任何职业。呀！她只晓得东跑西跳，这就是她性情所近的；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会做。

“我呢，”勒拉太太说，“假使我处在您的地位，我就叫她学做假花。这是干净而可爱的职业。”

“做假花吗？”罗利欧说，“做假花的都是些坏女人。”

“好，那么，我呢？”这位高大的寡妇抿着嘴唇说，“您要知道，我不是一只母狗，听见人家吹口哨便四脚朝天呀！”

席上众人都叫她住口。

“勒拉太太！唉，勒拉太太！”

大家向她使眼色，叫她看那两个女孩子，原来她们正在把鼻子凑进杯子里忍住笑呢。为着顾全体统起见，男人们也选用一些文雅的字眼来说话。然而勒拉太太不接受大家的教训。刚才她说的话，在最上流的社会里她也听见人家说过呢。再说，她自负她会说话；人家常常恭维她谈论一切的事情，甚至于在孩子们跟前，也不会失了体统。

“请你们打听打听，做假花女当中有不少好人哩！”她嚷着说，“她们也像别的妇女们有耳目口鼻。她们会自己检点，她们做事有选择的能力……这就是从做假花得来的。我呢，我也因为做假花而保全的……”

“天啊，”绮尔维丝抢着说，“我并不嫌恶做假花。只要娜娜喜欢这个就好了；我们不该违反孩子们的禀性……喂，娜娜，你不要装傻，你回答我吧。你喜欢做假花吗？”

这时候娜娜低头向着她的盘子，用一根湿了的手指去粘取盘上的糕点的碎渣，然后咂她的手指。她不慌不忙，然后挺调皮地笑了笑，终于说：

“是的，妈妈，我喜欢。”

于是事情立刻妥当了。古波愿意勒拉太太从明天起就把娜娜领到开罗路她的工厂里去。因此，席上众人便庄重地谈起人生的义务来。博歇说现在娜娜和宝玲领了圣体，便算是大人了。布瓦松接着说她们此后应该晓得做菜，晓得缝补袜子，而且晓得料理家务。众人甚至于说起她们的婚姻和将来她们所生的儿女。那两个女孩子心里暗笑，你挨我我挨你的，想起自己成了妇人，心里便兴奋起来，觉得难为情，白衣上烘出粉红的面色。但是最令她们心痒的是：郎第耶取笑她们，问她们是否已经有了小丈夫。于是大家迫着娜娜承认她很爱维克多·福公尼耶——她母亲的老板娘的儿子。

临走的时候，罗利欧太太向博歇夫妇说：

“好！这虽然是我们的教女，然而他们既然叫她作扎花女工，我们便不再过问她的事了。将来马路上又多了一个野鸡……不出半年，她可以替他们赚酒钱了。”

当古波夫妇上楼睡觉的时候，他们承认一切都很顺利，而且布瓦松夫妇并不是恶人。绮尔维丝甚至于觉得那店布置得很干净。起初她以为到她的旧地方去饮酒，而且人们都扬扬得意，她一定会因此伤心；谁知结果她不曾有一秒钟伤心，连她自己也诧异起来。娜娜一面脱衣服，一面问她的母亲：住三楼的，上月才出嫁了的那位姑娘，她的衣服是不是也像她自己的衣服一样是纱布做的？

这就是古波家最后的好日子了。两年的光阴过去了，他们越老越穷。尤其是冬天令他们难过。天气好的时候他们有面包吃；冬天呢，雨雪交加，肚子里又是空空的，大家只好在西伯利亚一般冷的房子里念着面包二字充饥。十二月的寒气从他们的门底下透进来，它所带来的是一切的灾难：工厂里没有工作了。寒气把人弄懒了，潮湿的天气显出最凄凉的景象来。第一个冬天，有时候他们还生火炉，围炉蜷曲着，宁愿挨饿，也不甘心挨冷；到了第二个冬天，火炉里竟不能起火，炉铁生愁，更增加了屋子里的冷气。而且，最令他们垂头丧气的是他们的房租。唉！正月的房租！屋子里没有一个小萝卜可吃，而博歇伯伯还把房东的收条送来！这一阵北风，更把他们冻煞！下一个星期六，马烈士哥先生来了，披着一件很厚的大衣，他那一双粗大的手上套着一副羊毛的手套；他的嘴里始终不离逐客二字，同时外面大雪纷纷，活像想把白色的被单铺在街道上给他们预备一张床似的。为着支付房租，他们几乎卖了自己的肉。炉里空空，盘里空空，无非为的是房租。其实非但他们一家，而且全所房子里也怨气冲天。每一层楼都有人哭泣，悲哀的音乐充满了楼梯与走廊。纵使每家有了一个死人，也还不至于有这种可怕的悲哀的景象。这真是末日了，活不成了，无产阶级被压碎了。四楼某房客的妻子到美男路口暂做几晚拉客的生意，六楼的一个泥水匠偷了老板的东西。

当然，古波夫妇首先只该埋怨自己。生活虽然艰难，假使他们会理家，会积钱，总还可以支持。试看罗利欧夫妇，每逢租期，他们一定能够支付房租。不过，他们的生活也实在太苦了。娜娜学做假花，还不能赚钱，而且她的衣食和种种零用也还花了不少。绮尔维丝在福公尼耶家里终于被人瞧不起了。她的手艺一天坏似一天，烫衣服往往烫得不成样子，以致福公尼耶把她的工钱减为两个法郎。她非但不会做工，而且她很骄傲，很会生气，动不动就拿出当年老板娘的身份来。有些日子，她不上工；又有些日子，她赌气离了工场。譬如有一次，她看见福公尼耶太太把蒲独花太太雇了来，她自己与她从前的女工并肩工作，她觉得面子上十分过不去，所以一连半个月都不上工。经过了这些狂妄的事情之后，人家因为可怜她然后再收容她，于是她更是一肚子的闷气了。当然，每逢一星期终结，她的工钱并不多；她往往叹说，有一个星期六结账，倒反是她欠老板娘的钱呢。至于说到古波呢，也许他还在工作，然而他所得的工钱大约进贡给国家了；所以，自从爱当伯雇用他工作的那一次之后，绮尔维丝就没有看见过他的工钱。到了发工资的日子，当他进门的时候，她不再看他的手了。他摆着双手，空着裤袋子回来，甚至于往往手帕都没有了。呃！是的，他的手帕丢了，或者是被哪一个坏朋友偷去了。起初的几次，他还报一报账，编造了许多假话：十个法郎捐给了某种慈善事业，二十法郎从袋子的窟窿里溜了出去，——说时把袋子给她看，又五十个法郎还了某种债务。后来他再也不肯费脑筋去编造谎话了。钱花了就是了！钱不在他的袋子里，却在他的肚子里，换一个方法把钱带回家来不行吗？绮尔维丝听从博歇太太的劝告，有时候也到工厂门口守候她的男人，预备截取他新拿到手的钱；然而这也没有多大用处，有些朋友通知了古波，叫他把钱藏在皮鞋里，或甚至于藏在那不好说出口的地方。博歇太太对于这一层原是十分精通的，因为博歇往往把十法郎的一个金币藏起来，预备给他的情妇们买兔子肉吃；她把他的衣服鞋袜处处细心搜检，她往往在他的便帽的帽檐里搜了出来，原来博歇把钱缝在布和皮子的中间。唉！古波哪里肯用金子镶帽檐呢？他只把它吞在肚子里。绮尔维丝毕竟不能拿剪刀去剪开他的肚皮啊！

呃！真的，古波家一天比一天衰败，这是他们自己的过失。然而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人家所不肯承认的，尤其是在贫穷的时候。所以他们只怪命运不好，说上帝和他们过不去。现在他们的家真是吵得不像个样子了。他们整天互相纠缠着。然而他们还没有揪打，即使吵得最凶的时候也仅仅打几个巴掌而已。最惨的是：现在“感情之笼”开了，感情像鸟儿般飞出去了。古波、绮尔维丝、娜娜都带着冷面孔，一言不和就互相吞并，眼睛里露出恨意来。似乎有一样什么东西破坏了，幸福的家庭里的血液循环系统完全消灭了。呀！当然，假使现在绮尔维丝看见古波在屋顶的滴水檐边装锌板，离地十二或十五公尺，她再也不会像当年那样提心吊胆了。她不会把他推下地来；然而假使他自然地跌了下来，好！地球上岂不从此减少了一个饭桶！每逢吵嘴的日子，她便嚷着说人家为什么不把他放在一张担架床上抬了来！她只等候这个，这就是她的幸福了。这醉汉，他有什么用处呢？他只会使她流泪，只会吃了她的一切，只会把她迫到做坏事。呃！男人们这样无用，人家把他们扔进坟墓里去越快越好，人家可以因此得了解放，还可以在墓地上兴高采烈地跳舞呢！当那母亲喝一声“杀”的时候，那女儿也跟着喝一声“打”。娜娜每天在报纸上看了许多马路上横死的事件，因此引起了不孝的念头。唉！可惜她父亲的运气太好了，车子撞翻了他，他的醉意还未消呢，这无用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才死啊。

在这穷愁抑郁的生活里，绮尔维丝还听见邻近有人啼饥号寒。这一层楼是穷苦的一层楼，三四家的人好像都约定了每天不吃面包似的。房门尽管开着，却没有什么厨房里的残肴气味送出门来。沿着廊子尽是死气沉寂，而且四壁空着发出声响，恰似辘辘的饥肠。有时候，这里突然掀起一片愁苦的声音，女人们流眼泪，孩子们叫肚子饿，大家借着吵嘴来忘掉饥饿。人人的喉咙里好像有小手在搔痒，大家张着口打呵欠；只要呼吸一下空气，肚子就加了几分恐慌。食物缺乏到了这种程度，连那些小苍蝇也活不成了。绮尔维丝觉得最可怜的是伯鲁伯伯，他住在屋顶的小楼梯底下的一个小房间里。他躲着像一只田鼠，把身子团成一团，因为这样比较暖些。他躺在一堆麦秆的上面，好几天不动弹了。饿起来的时候，他甚至于不愿出门；既然没有人请他在外面吃饭，何苦出去给北风吹开了胃口呢？他一连三四天不见人，邻居们推开了他的房门，看他是不是完了。不，他还活着，却只有三分生气，仅仅一只眼睛睁着罢了。唉！连死神也忘了他哩！绮尔维丝每逢有面包的时候一定扔一些碎片给他。虽然她的脾气变坏了，虽然她因为丈夫的缘故便痛恨男人，然而她始终很诚恳地怜悯生物。这伯鲁伯伯，这可怜的老头子，因为他拿不动工具便被人家抛弃了他，在她看来只是一只可怜的狗，是一只已经没有用处的畜生，屠夫们甚至于不肯要它的皮肉或它的脂肪。她看见他时时刻刻只在廊子的另一头，被上帝和人类抛弃了，只用自己身上的养料滋养自己，身体缩小，渐渐返回到儿童的身材，像一个橘子搁在火炉上，一天比一天干瘪了，叫她看了无限伤心。

还有一件令绮尔维丝十分伤心的事，是那杠夫巴苏歇伯伯恰恰住在她的隔壁。她的卧房和他的卧房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板壁。他只要把手指搁在嘴里，她就会听见。每天晚上，当他回家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静听他的举动，只听得他把黑帽子向横柜上一扔，发出了一种喑哑的声音，像一铲泥土落在地上似的；又听得他把黑大衣挂在墙上，把墙壁摩擦成为一种声音，像夜莺振动羽翼似的；一切的黑衣冠都扔在房里，她觉得完全是丧家的景象。她静听他在房中行走，听见他动一动便提心吊胆，听见他拍着一件家具或碰着一只盘子便吓得跳起来。她心里总是忘不了这醉汉子；她隐隐地怕他，同时又想要知道他的举动。他呢，他是个快活神仙，天天酒醉饭饱回家，咳嗽，吐痰，嘴里唱着歌，还说了许多不干净的话，在室内乱了一阵然后到他的床上睡觉。她因此面色大变，自问他在隔壁捣什么鬼；她越想越起了可怕的念头，猜他把一个死人驮了回来安置在他的床底下。天啊！报纸上不是登载过一件新闻吗？一个殡仪馆的伙计把许多小孩子的棺材带到他的卧房里藏着，好让他将来一次搬到墓地上去，省了许多麻烦。真的。每逢巴苏歇回来的时候，板壁之间就好像有死人的气味透过来，令人觉得身子在许多荒冢当中，真像是与鬼为邻。这老头子真吓人，他往往独自一人笑起来，竟像他觉得他的职业有趣味似的。当他不再喧闹，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打鼾的声音是非常可怕的，以至于打断了绮尔维丝的呼吸。她侧着耳朵静听了几个钟头，疑心有许多人正在隔壁送葬哩。

呃！最糟糕的是：绮尔维丝越怕越关心，甚至于把耳朵凑着板壁好叫她听得清楚些。这时候她对于巴苏歇，活像良家妇女们遇见了美男子的时候的心情；她们很想尝一尝美男子的滋味，然而她们不敢，因为礼教把她们束缚住了。是的！假使恐怖的心理不把绮尔维丝束缚住了，她很想要摸一摸那死神；看死究竟是怎样的。有时候她的神情很奇怪，她停止了呼吸，专心地等候巴苏歇伯伯的举动有什么神秘的启示，古波看见了便笑她，问她是否对于隔壁的扛尸伯伯发生了爱情。她生起气来，说邻居这样惹她讨厌，她非搬家不可；然而当那老头子再回家来的时候，坟墓的气味又来了，她不由得又想入非非了。看她兴奋而又害怕的样子，活像一个妻子打算一刀划破婚约，同时却在踌躇。他不是向她说过两次吗？他说要把她包裹起来，送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到了那里，可以睡得很浓，便忘了人世一切的凄惨。也许那地方果然是好也未可知。她渐渐起了尝试这种味道的热望。她很想试它十五天，或一个月。唉！尤其是冬天，房租到期的日子，她受生活的压迫最厉害的时候，能够睡它一个月岂不是好！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假使你要开始睡它一个钟头，就永远不会醒转来；她想到这里觉得寒心，于是死的念头烟消云散了，仍旧觉得活着好些。

但是，到了正月的一天晚上，她狠狠地把板壁打了两拳。原来她度过了悲惨的一个星期，人人都欺压她，她没有钱了，没有生存的勇气了。这一天晚上她的身子不舒服，身上忽冷忽热，眼睛里看见灯光不住地晃动。有一阵，她曾经有意从窗子里跳下楼去，后来她不跳楼，却把拳头打着板壁叫道：

“巴苏歇伯伯！巴苏歇伯伯！”

那杠夫脱了他的鞋子，同时口里唱着“三个美人儿”。今天他的工作成绩大约很好，所以他似乎比平日更兴奋。

“巴苏歇伯伯！巴苏歇伯伯！”绮尔维丝高声地叫。

他听不见她叫吗？她立刻可以把身子给他，任他驮在背上，送到他平日送那些妇人所到的地方去。因为妇女无论贫富，一到他的手里都得到了安慰。她听见了他唱“三个美人儿”觉得很伤心，因为她晓得一个男子的情妇太多了，便瞧不起她们了。

“什么事？什么事？”巴苏歇伯伯说，“是谁觉得不舒服了？……好！好嫂子，我们走吧！”

但是绮尔维丝听了这带痰的声音，忽然好像在噩梦中惊醒了。她做了什么呢？她一定是曾经拍了那板壁，所以巴苏歇伯伯才答应她。她在恐怖的时候，顿觉腰间被人打了一棍，屁股也被人捏了一捏，恍如看见那杠夫把他那粗大的双手伸过板壁来要揪她的头发。于是她害怕地把身子向后退了退。不！不！她不愿意，她还没有预备好。她虽然打了那板壁，这大约因为她转身的时候在无意中把手肘撞着板壁罢了。这时候她忽然幻想她的脸白得像瓷碟一般，直挺挺地被那老头子抱了起来，送她到墓地上去，于是她觉得一阵恐怖从她的膝盖直升上了她的肩头。

“喂！一个人也没有了吗？”巴苏歇在静寂中说，“等一等，我对于女人总是客气的。”

“不，没有什么，”绮尔维丝终于吞吞吐吐地说，“我不需要什么。谢谢您吧。”

那杠夫口里喃喃地睡着了，她提心吊胆地静听他，不敢动一动，生怕他又要以为她在拍板壁。现在她发誓以后留心。哪怕她到了快要断气的时候，她也不再求救于他了。她说这话，为的是安慰自己，其实有些时候她虽然害怕，同时她对于那杠夫仍旧存着又惊又爱的心理。

在这穷苦的环境里，眼看着自己操心，别人也操心，大家过着凄凉的生活的时候，绮尔维丝却在俾夏尔家里得了一个好榜样。那小拉丽是个八岁的女孩，长得像冬瓜一般大小，却像大人般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工作很是艰苦，她要照管两个小娃娃，一个是她的弟弟余勒，三岁；一个是她的妹妹亨丽爱德，五岁。整天到晚她须得照管他们，甚至于扫地或洗碟子的时候也不得不用眼睛监视着他们。自从俾夏尔伯伯一脚踢死了他的妻子之后，拉丽便变成了一个小主妇。她什么话也不说，然而她实际上替代了她的母亲，她那畜生般的父亲对待她像对待她的母亲一样，当年怎样毒打妻子今天也怎样毒打女儿。当他醉了回家的时候，总得要有些妇女任他摧残才过得去。他甚至于没有注意到拉丽的年纪小，所以他打的时候也把她当作一个老皮囊。他的一个巴掌可以盖住她的整个脸，她的肌肤太嫩了，所以他五指的痕迹在她的脸上竟留了两三天。时而一顿拳，时而一顿脚，她说一声“是”或“不是”都可以换得一顿毒打。她像一只战战兢兢的温柔的小猫，瘦得令人下泪，而她的父亲像一只疯了的狼一般抓着她的身子，她只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忍气吞声，不敢埋怨半句。是的，拉丽没有反抗过。她略低下了头，好保护她的面孔；她忍着不哭不喊，以免惊动了邻人们。当她的父亲用脚踢得她在屋子四角乱滚而厌倦了的时候，她才在地上休息一会儿，等到有了气力才爬起来，立刻又开始工作，替她的弟弟妹妹洗身洗衣，替全家预备晚饭，而且不让家具上有一点儿尘埃。至于被打，也是她的日常功课。

绮尔维丝对于拉丽起了很大的怜悯心。她把她当作平辈的妇人看待，认她是上了年纪而且对生活有认识的人。其实拉丽的面孔是黄黄的，神情很老成，也很像一个年老的女子。当人家听她谈话的时候，人家会猜她是三十岁的人。她很会买东西，很会缝补，很会理家，当她谈起孩子的事情来的时候，竟像她自己生过两三胎似的。八岁的女孩子说出这种话，听见的人们都忍不住笑；后来人们又觉得一阵心酸，连忙走开，以免为她流泪。绮尔维丝往往拉她来，尽自己的能力给她些食物或旧衣服。有一天，她把娜娜的一件旧衣给她试穿，忽然一阵伤心，因为她看见拉丽的脊梁都青紫了，手肘的皮破了，血还流着，这可怜无辜的一片薄皮包着瘦骨，竟像一把枯柴。好！巴苏歇伯伯尽可以预备棺材，她这样挨下去是挨不久的。然而拉丽哀求绮尔维丝，叫她一句话也不要说。她不愿意人们因她而难为她的父亲。她替他辩护，说假使他没有喝酒，他就不像这样凶恶了。他醉了就疯了，不晓得自己做的是什么事了。唉！她是原谅他的，因为一个人对于疯人的一切举动都应该原谅。

从此之后，绮尔维丝注意监视着，当她听见俾夏尔伯伯上楼的时候，她努力设法调停。但是，十次中有九次，连她自己也挨了俾夏尔的打。白天的时候她回家来，往往遇见拉丽被绑在铁床脚上；这是俾夏尔的好法子，他每次在出门之前用很粗的几根绳子系着她的腿与腰部，人家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这大约因为烧酒激坏了他的脑子，所以他希望他不在家的时候也可以虐待他的女儿。拉丽直挺挺地整天被捆在床柱上，连小腿都被捆得发麻了；甚至于有一夜俾夏尔忘了回家，她就在床柱边熬了一夜。当绮尔维丝心中不平，要替她解开的时候，她还哀求她不要移动了绳子，因为她父亲每天回来还要察看绳结，假使结子走了样儿，他又要大大地发怒了。真的，她并不觉得苦，她觉得这样可以休息；她微笑着说这话，然而她的一双嫩腿早已肿起来成为死肉了。她所伤心的是她被绑在床边之后家里的工作便不能做了，只好眼巴巴地望着秩序零乱了。唉！她的父亲应该发明别的法子才好。话虽如此说，她还能够照管那些孩子，弟妹也都听她的教训，她把余勒和亨丽爱德叫近她的身边，替他们揩鼻涕。她的腿虽被绑，手还闲着，所以她在未得释放以前便利用这时间打绒线，以免虚度光阴。尤其是俾夏尔解绳子的时候她觉得痛极了；她在地上躺了整整的一刻钟，然后才能站得起来，因为她的腿的血脉已经不流通了。

俾夏尔又发明一个小玩意儿。他把几个铜子在炉子里烧红了，然后把它们安放在壁炉的一个角儿上，于是他叫拉丽去买两磅面包。拉丽毫不猜疑，便在壁炉上拿铜子，忽然喊一声痛，连忙扔掉了铜子摇摆她那被烧焦了的一只小手，于是他就发起怒来了。唉！谁见过这样的笨丫头！现在她拿钱也拿不稳了！他说她如果不立刻把铜子拾起来，他就要剥她的皮。那女孩子踌躇了一会儿，他拼命地打她一个很响亮的耳光，把她打得眼里乱冒金星。于是她一言不发，两泪齐流，拾起了那些铜子便走，一路上把铜子在掌中翻动，好教它们冷得快些。

醉汉的心肠凶狠到什么地步，是我们所料不到的。譬如有一天下午，拉丽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正在同孩子们玩耍。窗子开着，空气流通，风从廊子里来，轻轻把房门吹动。拉丽说：

“这是大胆先生。请进，大胆先生。请您进来坐一坐吧。”

她说着向门鞠躬，算是对风施礼。亨丽爱德和余勒在她的背后跟着也施礼，他们很喜欢这玩意儿，捧着肚子大笑起来，竟像被人家搔了胳肢窝似的。她看见他们这样开心，她自己也眉飞色舞，这真是每月难逢一次的事了。

“早安，大胆先生。您的身体好吗，大胆先生？”

忽然间，一只鲁莽的手把门推开，俾夏尔伯伯进来了。这时候房中的景象全变了，亨丽爱德和余勒仰身向后倒在墙上，拉丽一时被吓呆了，仍旧是鞠躬的样子。俾夏尔手拿着车夫用的一根新鞭子，柄子是白木做的，很长；皮条的尽头是细长的绳子，他把鞭子安放在床的一个角儿上，并不像平日一般地用脚踢她，然而她已经留心，她把腰部迎上去的时候已经先留着心了。他一阵冷笑，露出他的一床黑齿，他这时候很醉，很快活，面上显出眉飞色舞的样子，他说：

“喂，贱丫头，你在这儿快活，是不是？我在楼下就听见你跳舞了……呃，你上前来吧！近些，妈的！脸对着我！我不想要闻你的屁股！看你发抖得这么厉害，难道我碰着你了不成？……你先替我脱了鞋子再说。”

拉丽看见他不踢她，越发害怕了，面孔变成土色，低头替他脱了鞋子。他坐在床沿上，穿着衣服躺下去，睁着眼睛看着拉丽在屋子里的举动。拉丽在屋子里打旋转，被他的眼睛盯得呆了，心里越怕，手脚越发不由自主，终于打碎了一只杯子。于是他并不动一动，只把那长鞭子举起来给她看，说：

“喂，小牛儿，你看一看；这就是给你的赠品。是的，我为了你，又花了五十个铜子才把这家伙买了来……有了这家伙，我用不着起来，哪怕你跑遍了屋子里的四个角儿，我也打得着你。你要不要试一试？……呀！你打起杯子来了！……好！嗬！跳舞吧！向你那大胆先生鞠躬吧！”

他竟用不着起床，只安然地仰躺着，头放在枕头上，在卧房里大抽特抽他的长鞭子，活像马夫打他的马似的。后来他把手臂放低，专用鞭子打拉丽的腰部，把她一卷一松，抽得她像陀螺那样乱转。她摔倒在地上，想要爬着逃走；但是他又打她，她只好又站起来。

“哦！哦！”他说，“这好比赶驴子！……冬天的早上，这样一来，舒服得很，是不是？我睡觉，我不会伤风，我远远地打你，用不着走动，不至于伤了我的冻疮。在这角头上，嗬！打中了！贱丫头！在那角头上，嗬！也打中了！又在另一个角头上，哈！哈！还是打中了！呃！如果你滚到床底下去，我就用鞭子的柄杵你……哦！哦！哒哒！赶驴子！赶驴子！”

他的嘴里吐出了一点儿白沫，黑色的眼眶里突出黄色的眼睛。拉丽魂飞魄散，一面喊痛，一面在屋子的四角乱窜，时而滚在地下，时而靠在墙上。但是那长鞭子的细皮条打遍了她的全身，耳边听得好像一阵爆竹，鞭在皮上经过便留下一条一条伤痕。她真像人家教她学跳舞的一只猴子。呃！好看得很！她像跳绳的女孩子那样两脚乱跳，同时嘴里拼命叫喊着。这时候她气都喘不出来了，她不由自主地乱蹦乱跳像一只有弹性的皮球，她也懒得再找躲避的地方，只闭着眼睛让他打。她那虎狼父亲扬扬得意了，骂她作娼妇，问她受够了没有，又问她现在是否懂得她是逃不了的。

忽然间，绮尔维丝进来了，原来她听见了拉丽喊痛的声音，她进门之后，对着这种景象，心中十分不平，大怒地嚷道：

“呀！臭男子！你快放手好不好，强盗！我要到警察局里告你去！”

俾夏尔像一只被人打搅的猛兽，喃喃地说：

“喂！原来是您，瘸婆子！您管您自己的事情去吧！难道我打她还要戴上手套吗？……您是看得出的，我为的是教训教训她，使她知道我的手臂是很长的。”

他说着又是一鞭，打在拉丽的脸上。拉丽的上嘴唇破了，血流了。绮尔维丝拿起一张椅子，预备同俾夏尔拼命。然而拉丽向她伸手，做哀恳的样子，说这没有什么，这已经完了，她说着便拿围裙的一角去吸干自己唇上的血，又叫弟妹们住口，原来那两个孩子看见姐姐被打，竟像他们自己被打似的，都呜呜咽咽地大哭起来。

当绮尔维丝想起拉丽的时候，便不敢自恨薄命了。她希望有这八岁女孩的勇气。真的！全层楼的妇女们合起来还比不上拉丽一人能够忍耐痛苦哩！绮尔维丝看见她吃了三个月的干面包，连面包的碎片也得不到一饱，瘦极了，弱极了，以至扶着墙壁走路。当她把吃剩的肉悄悄地送给她吃的时候，觉得心如刀割；原来她看见她一言不发，双眼含泪，把那肉细细地咬碎了然后吞下去，因为她的喉咙变小了，太粗的食物便不能进去了。虽然如此，她始终温和，始终尽心竭力，比中年人更有理智；她能尽母亲的责任，但是她毕竟年轻力薄，几乎因此辛苦死了。绮尔维丝看了这受苦而宽容的女孩的榜样，便努力要学她，忍受着自己的痛苦。拉丽只是终日默默地睁着一双黑眼，露出乐天安命的样子，人家看得出她的眼神里含着无限的悲哀，然而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把眼睛睁得很大而已。

其实在古波夫妇家里，烧酒的毒也开始作祟了。绮尔维丝料定将来有一天她的男人也会像俾夏尔一样买一根新鞭子回来教她跳舞。她因害怕自己将来的不幸，当然越发可怜拉丽现在的不幸。是的，古波的品行更坏了。烧酒给他脸上增加好颜色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不能像从前那样拍着他的上身说是烧酒把他养胖了的；当初那几年他有的是黄色的脂肪，现在这些脂肪融化了，他变瘦了，颜色也变得灰绿了，像池塘里的尸体的肉色一般。他的胃口也坏了。他渐渐不喜欢吃面包了，甚至于吃了红烧肉也作呕。人家尽管把烹调得很好的肉给他吃，但他的肠胃已经封闭了，他的牙齿软了，嚼不动了。为着养他的身体起见，每天需要一瓶烧酒；这是他的日常滋养品，是他的肠胃里所能消化的唯一食料。早上起床之后，弯着腰要坐整整的一刻钟，一面咳嗽，震得骨节作响，一面伸着脖子，吐出一口一口的苦水，使他喉咙里都觉得发涩。他的呕吐是不免的，人家尽可以事先就替他预备一个垃圾桶。他非等到喝过第一杯烧酒之后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酒到了就能安慰他，这真是一种灵药，酒中的火把他的肠胃炙得舒服极了。但是在白天，他的精神又好了。起初，他觉得皮肤上发痒，手脚都像被什么虫子咬了似的。他因此笑起来，说他的老婆开他的玩笑，把一些什么毛放在被单里叫他的身上发痒。后来他的两腿渐渐重了，身体上的发痒变为难堪的肌肉抽疼了，好像被钳子夹了肉似的。他觉得这个不很开心了。他不再笑了，突然在街上停了脚步，昏昏乱乱的，耳边嗡嗡地响，眼前乱冒火星。他似乎看见一切都是黄的，房子也在晃动，他旋转了三秒钟，生怕跌在地上。又有些时候，赤日当空照着他的身体，他忽然打了一个寒战，竟像一桶冷水从他的肩头流到他的屁股似的。最令他生气的是他的两手也颤动起来；尤其是右手，看它颤动得那样厉害，一定是有了病症了。妈的！他不是男子了！现在他变成一个老妇人了！他狠狠地伸张着筋肉，抓起了他的杯子，赌咒说要拿稳了它：然而他虽然用足力量，那杯子仍旧在跳动，向左跳，向右跳，跳得很急促，而且很均匀。于是他生气了，又拼命地喝酒，说他喝了十来瓶酒，以后就可以把一桶酒抬起来连手指头也不会颤一颤呢。绮尔维丝劝他，说如果他希望不发颤，就该不再喝酒。他不管她的话，又喝了许多瓶作为试验，醉了便生气，骂那些过街的马车扰乱了他的酒兴。

到了三月的一天晚上，古波回家的时候，满身湿透了。原来他同“靴子”在蒙鲁歇吃了一顿鳝鱼，回来的时候经过富尔诺与卖鱼路交界的地方遇了一场骤雨。到了夜里，他咳嗽得很厉害；他的脸色很红，身上发烧，气喘得像一个破风箱。第二天早上，博歇夫妇叫了一个医生来看他，那医生诊听了他的脊背之后，悄悄地把绮尔维丝拉到一边，劝她立刻把她的丈夫送到医院里去。原来古波有了肺炎。

当然，绮尔维丝的心里并不难受。从前的时候她宁愿给人家剁成肉酱，也不愿把丈夫交托给医院里的人们。譬如他从屋顶跌下来那一次，她为了调护他，把家财吃得精光了。但是这种好情感是一时的，到了男人们堕落之后就完了。不，不，现在她不肯再挨那种辛苦了。人家尽可以把他从她手里抢了去不再还给她，她还千谢万谢哩。话虽如此说，一到担架床到来人家把古波像家具一般地搬运去了的时候，她又抿着嘴变了颜色。她口里尽管叽里咕噜地骂了一千个“活该”，心里却希望柜子里有十个法郎，好叫她把他留在家里。她伴送他到了拉里布吉埃医院，眼看着看护们把他扶上了床，同时又看见那一个广阔的大厅里排列着许多病人，一个个都像死人的面孔，他们把身子抬起来，看人家搬运来的新伴侣；这里头真要把人闷死，屋子里充满了发烧的人们的气味，那些痨病鬼的呻吟声，几乎使人难过得要把肺都吐出来了；而且那厅子活像一块墓地，一行一行的白床便像一行一行的坟墓。当古波在床上睡定了之后，她便走了，临走时找不着一句话说，袋子里也没有一个钱留给他。到了医院的外面，她回头望一望房子。她想起了当年古波高高地站在滴水檐的旁边装置他的锌板，同时在太阳下唱歌。那时节，他还不喝酒，他的皮肤鲜艳得像一个女子。她呢，她在“好心旅馆”里凭窗找他，看见他在半空中；他们两人便相向挥动他们的手帕，远远地互相微笑。是的，当年古波在那上头工作，他也没有想到是为自己而工作。现在呢，他并不像站在屋顶上的一只快活的麻雀了，他只在地面上的医院里筑了他的窝了，面黄肌瘦，正在那里等死。天啊！在今天看来，恋爱的时代是多么远了啊！

到了第三天，绮尔维丝到医院里去探消息，看见床已经空了。一个看护妇向她解释，说人家把她的丈夫送到圣安娜病院去了，因为昨天他忽然发疯了，吵嚷了许多疯话。唉！他是完全疯了，他说要碰墙，又哭哭喊喊的，害得那些病人都睡不着。这似乎都是由于酒毒。这酒毒本已潜伏在他的身体里，现在他得了肺炎，一时衰弱无力，酒毒便趁此机会发作使他神经错乱。绮尔维丝回到家里，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唉！她的男人现在竟疯了！假使人家惹恼了他，将来的生活可就好看了！娜娜嚷着说应该让他留在医院里，否则他终究会把妻子女儿都屠杀了的。

一直到了星期天，绮尔维丝才能到圣安娜病院去。这竟是一次长途旅行。幸亏从洛歇叔雅路到哥拉西耶的公共马车恰恰经过那病院的附近。她从健康路下了车，买了两个橘子，好叫她不至于空手进门。疗养院里有许多阴暗的院子，很长的廊子，到处有的是酸臭的药气，人们到了这里绝不会感到快活。但是，当人家把她引进一个小房间的时候，她看见古波似乎很快活，这真令她诧异起来。这时候他恰蹲在他的宝座上，他的宝座是一只木箱，很干净，没有一点儿臭气；旁边的人都在发笑，因为她恰巧碰见了他屁股朝天，在那里大便。哈！哈！病人的动作是不必拘礼的，对不对？他扬扬得意，像一个教皇一样，仍旧像当年那样会说俏皮话。唉！他的病好得多了，他的肚子里能够消化了。

“肺炎呢？”绮尔维丝问。

“扫清了！”他回答说，“他们用手把它拔除了。我还有点儿咳嗽，这只是个尾声罢了。”

在离了他的宝座，预备回到床上的时候，他又开玩笑说：

“你的鼻子结实得很，你不怕臭气熏坏了，你！”

于是这些病人越发说起俏皮话来了。其实他们也有他们的快乐。他们用不着咬文嚼字也可以很有趣很幽默地在一起说些笑话来互相表示他们的快乐。唉！一个人如果没有过病人，怎能知道重新看见病人恢复正常而感到的乐趣呢？

当他到了床上之后，她把那两个橘子给他，他很感动。他又变为好人了，因为现在他喝的是药茶，不再在酒店的柜台前盘桓了。她听见他说话很有条理，像好的时候一样，她十分诧异；她终于敢说起他曾经的疯狂了。他自己也取笑说：

“呀！是的，我实在说了一阵胡话！……你想不到，我看见了许多老鼠，我爬着追赶它们，要把一撮盐放在它们的尾巴底下。你呢，你在呼唤我，因为有许多人要迫你走过去。总之，是种种的糊涂事，我还在白天里看见了许多鬼……呀！我记得很清楚，我的头脑还结实。现在是完了，我睡着的时候还做了些噩梦，然而谁没有噩梦呢？”

绮尔维丝在他身边陪伴着他直到晚上。六点钟的时候，医生来看一次，叫他伸出手来；他的手差不多不发颤了，只是指尖上稍微有些颤动。然而天色黑了之后，古波渐渐害怕起来。他在床上坐起来两次，怔怔地望着屋子里地上黑暗的角落。忽然间，他伸长了手臂，活像要打死墙上的一只什么动物似的。

“什么事？”绮尔维丝惊惶地问。

“老鼠，老鼠。”他喃喃地说。

静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昏昏地打瞌睡，忽然又挣扎着，断断续续地嚷着说：

“妈的！它们咬我的衣服了！……唉！脏畜生……小心！快裹紧你的裙子！当心那些脏东西！在你的后面……妈的！它翻筋斗了！它们在笑呢！……脏货！坏蛋！强盗！”

他向空中打了几巴掌，把被单拉上来掩住他的胸膛，像是看见了些胡须邋遢的男人要来打他似的。于是一个看护跑来了；绮尔维丝吓得一身冷汗，退出去了。但是，过了几天，她再来的时候，看见古波完全好了。噩梦也没有了，他像婴儿般爱睡，每夜睡十个钟头，手脚不动一动。因此人家允许他的妻子把他领回家去。不过，在出院的时候，医生照例对他说了许多好话，劝他仔细思考。假使他再喝酒，他会再病起来，而且性命难保。是的，这要看他自己能不能留心了！试看他不醉的时候是多么快活和气。好！他应该在家里也继续圣安娜病院的生活，自以为还被人关锁着，而且世上没有酒店存在，这么一来，就好了。

“那先生的话有理。”绮尔维丝同他搭公共马车回金滴路的时候说。

“当然，他说得有理，”古波回答说。

但是，他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又说：

“唉！你要知道，偶然喝它一小杯，不见得就能够毒死人，而且还能够助消化呢。”

当天晚上他便喝了一小杯烧酒，以助他的消化。在一星期之内，他还显得谨慎的样子。其实他还是忘不了酒，他并没有顾虑会在病院里送命。于是他终于敌不过爱酒的心理，喝了第一杯之后，他不由自主地又喝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半个月之后他便恢复了他的酒量，每天非一瓶强烈的烧酒不可了。绮尔维丝气得要死，几乎同他打架。唉！当她看见他在医院里恢复了他的理智的时候，她还希望重新得到一种规矩的生活哩！好，又一次绝望了，这肯定是最后一次了！呀！既然现在没有什么可以矫正他，甚至于“死”字也吓不住他，于是她也发誓不再顾家了。家务糟到了十二分，她也不当它一回事。而且她说她自己也要逢场作戏，乐它一乐。于是地狱的生活再开始了，一天一天地堕落在污泥里，从此再也没有过好日子的希望。娜娜在她的父亲打她的耳光的时候，恨恨地问这个无用的东西为什么不一直留在病院里。她说她要赚钱给他买酒，好叫他死得快些。绮尔维丝方面也是一样，有一天，古波后悔不该结婚，她便大吼起来。呀！他说她是别人吃剩了的贱骨头！呀！他又说她在马路上装作贞洁的女人，勾引他，希望他收留她！妈的！他竟有胆子，敢这样说！他的话哪一句不是说谎！老实说，当初她不肯要他。她曾经劝他再三考虑，他还跪在她跟前求她决定呢。假使事情可以重新来过的话，她一定会说不肯！她宁愿给人家割去一只手臂，也不愿嫁给他。是的，在他之前她是有过人的；但是一个女人虽然有过人，然而很勤快，便胜过一个懒惰的男子为了喝酒而污辱了他自己和他妻子的人格！这一天，古波家里第一次真的打起架来，打得太厉害了，以至一柄旧雨伞和一把扫帚都被打断了。

绮尔维丝果然实行她的话。她更颓废了：她更常常不上工，整天到晚同人家谈天，懒惰到了极点。一件东西从她的手里掉下来的时候，那东西尽可以停留在地上，断断不会是她弯腰把它拾了起来。她故意把自己养胖些。她过的是舒服的生活；除非垃圾堆积到要把她绊倒，否则她不会扫一扫地的。现在罗利欧夫妇过她的房门的时候故意掩着鼻子，说这简直是一团毒气。他们静悄悄地在廊子的尽头生活着，这一层楼就只有他们一家不穷苦，所以他们关门不出，以免人家向他们借一个法郎。唉！真是好心人！真是客气的邻居！是的！如果你去敲门问他们借一根火柴，或借一撮盐，或一壶清水，包管他们劈面把房门关上！除此之外，他们的舌头真像毒蛇的舌头。当人家求救于他们的时候，他们嚷着说不管别人的事；然而一到关系人家的名誉的时候，他们却又管人家的事了，整天到晚搬弄是非了。他们常常把门闩上，又把一张被单挂在门上，遮住门缝与锁孔，于是他们制造谣言取乐，同时他们的手却一秒钟也不离开金丝。尤其是“瘸子”败家的事令他们整天到晚说不厌，咿咿唔唔的，像受人抚爱的猫一般。唉！朋友们，你们看！衰败到这地步！他们窥探她出去买食物，看见她回来的时候只在围裙下带了一块很小的面包，他们就笑得前仰后合的。他们常常计算她绝粮的日子。他们晓得她家的尘埃很厚，许多盘碟堆积着不洗，凡是越来越加甚的懒惰与穷苦的事情他们都知道。至于她的衣服呢，这种令人作呕的破旧衣服连拣破布的老婆子还不肯要哩！天呀天！她的生意在哪里？这黄发的娼妇，当年她在她那蓝色的漂亮店里可扭够了屁股哩！这就是贪吃贪喝的结果呀！绮尔维丝猜透他们会说她的坏话，所以往往脱了鞋子，把耳朵挨着他们的房门静听；谁知给那被单挡住，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有一天她撞见他们正在把她叫作“大奶子”，原来她虽然因食物太坏而饿空了肚皮，她的胸前还是很凸的。她在别处也撞见过他们说她的坏话；她为着怕别人批评，所以仍旧同他们说话。她明知他们这一班脏货会当众欺侮她，然而她甚至于没有答辩的气力了。再说，现在她只想及时行乐，有快乐的时候便动一动，如此而已，何苦同别人争吵呢？

有一个星期六，古波说过要领她去看马戏。去看一看女人们骑马而且跳圈子，这是值得出去一趟的。恰好古波做了半个月的工，工钱领了来，花两个法郎是不算多的。他们甚至于要在外面吃晚饭，因为今晚娜娜的老板领了一件紧急的工作，她非在工场里熬夜不可。但是，到了七点钟，古波没有回家；八点钟，也不见他的影子。绮尔维丝气极了。她的醉汉子一定把领来的工钱拿到本区的酒店里去同他的朋友们买好酒好菜吃了。她已经洗好了一顶帽子；而且自从早上以来辛辛苦苦地缝补了一件旧衣服的三个大窟窿，希望可以见得人。后来到了九点钟，她的肚子空了，脾气发了，于是她决定下楼，到附近的地方去寻找古波。

“您要找您的丈夫吗？”博歇太太看她脸上神色不对，就说，“他在哥伦布伯伯的店里。刚才博歇还同他吃了些樱桃哩。”

绮尔维丝道了谢，直挺挺地走到街上，存心要扑在古波身上，同他大闹一场。这时候天下着细雨，使她走路更是没兴趣。但是她到了酒店门前的时候，忽然想起如果她得罪了她的男人，连她自己也有不妥。于是她害怕起来，变为安静而谨慎了。那酒店的煤气灯亮着，一道一道的白光好像日光，各种颜色的大小瓶子把它们的颜色映在墙上。她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弯着脊背，把眼睛凑在橱窗的玻璃上，从陈列着的酒瓶子中间向厅的后面窥探古波。她看见他同他的朋友们坐在一块儿，他们围着一张锌板的桌子，一个个都被烟斗的烟雾遮住脸，都变成蓝色而模糊不清了。她听不见他们说的话，只看见他们指手画脚，下巴向前，眼睛突出，她觉得有一种奇异的感想。唉！男人们丢开了他们的妻子，丢开了他们的家，到这么一个闷气的地方来，这是可能的吗？雨点沿着她的脖颈流下来了；她站了起来，走到了外面的大马路上，心中考虑着，一时不敢进去。好！古波是不愿意人家歪缠他的，如果她进去，他会怎样接待她呢？再说，这里也不是正经妇人应该进去的地方。这时候她在湿透了的树木下面，还在踌躇，忽然打了一个寒战，她心里细想，她这样被雨淋打，一定会染上疾病的。她又两次回来，站在玻璃窗前，重新把眼凑近玻璃，看见那一班醉汉在室内，始终只在谈天喝酒，她越发愤激了。酒店里的灯光映在马路的积水上，雨点打在水上，好像汤正在滚起泡子一般。每逢酒店的门一开一关，震得门上的铜发响的时候，她便让开，脚踏在积水里。末了，她说自己太傻了，于是把门一推，一直走向古波的桌子。总之，她是来找她的丈夫的，是不是？既然他说过今天晚上要领她到马戏场里去，那么她这一来算是得了他的允许的。也罢！她不希望在马路上守候着，像肥皂一样被雨点淋得融化了。

“呃？原来是你，我的老太婆？”古波冷笑地说，“呀！她真是滑稽得很！……是不是？她滑稽得很！”

于是“靴子”“烤肉”“咸嘴”都笑了。是的，他们觉得这很滑稽，然而说不出什么理由。绮尔维丝有几分昏昏乱乱的，只是站着。她似乎觉得古波还和气，于是她大胆说：

“你要知道，我们该到那边去了。现在我们应当快点走。我们还可以赶得上到那边去看一点儿东西呢。”

“我站不起来了，我被凳子胶住了！真的，我不骗你！”古波仍旧笑着说，“你如果不相信，你尽力拉我的手臂试一试看，妈的！再用力些！喂，拉吧！……你瞧！是那驴子哥伦布伯伯把我钉在凳子上了。”

绮尔维丝相信了他的话，就这样拉他，但是拉不动：当她放开了古波的手臂的时候，那一班朋友们觉得这玩意儿很滑稽，便大笑大嚷起来，互相摩擦着肩头，好像几匹驴子被人用铁刷刷顺了毛似的。古波笑得把嘴咧得很大，使人家都能看见他的喉咙。

“呆婆子！”他终于说，“你尽可以坐一分钟啊。我们在这儿不比到外面去踏泥水好些吗？……呃！不错，我没有回家，因为我有事情耽搁。现在纵使你和我怄气也没有什么用处……喂，你们请走开吧！”

“如果太太肯坐在我的大腿上，岂不更舒服些！”“靴子”殷勤地说。

绮尔维丝不愿给人家取笑，于是拉了一把椅子来，离桌子几步远坐了下来。她细看他们喝的是什么，看见杯子里的烧酒像金子一般放光；桌子上流着一涡残酒，“咸嘴”一面谈话，一面浸湿了他的手指，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女人的名字：欧拉丽，是几个很大的字。她觉得“烤肉”的身体瘦得不堪，只像一束铁钉。“靴子”的鼻子起了花纹。他们四个人都是很肮脏的，他们的胡须又邋遢，又发臭，好像洗夜壶的刷子一般，身上穿的是破旧的工衣，指甲是黑的，手上的油腻积得很厚。但是，人家还可以同他们喝酒，因为他们自从六点钟喝酒到现在还是规规矩矩的呢。绮尔维丝又看见两个男人正在柜台前喝酒，醉得太厉害了，他们互相把酒杯送到下巴底下，浸湿了他们的衬衫。那肥胖的哥伦布伯伯伸长了他的大手臂，安然地给他们斟酒。——这一双大手臂好像是酒店的护身宝。——这时天气很热，在强烈的煤气灯光里，烟斗喷出来的烟雾越聚越厚，像灰尘一样渐渐地把喝酒的人都遮住了。从这云雾里发出了一阵喧嚣，声音混杂震耳，夹杂着沙哑的人声、撞碰的杯声、咒骂声、拳打桌子的声音，闹得天翻地覆。所以绮尔维丝脸上显出不自在的神气，因为这种景象在一个女人看来不是好看的，尤其是没有看惯这景象的一个女人；她的呼吸艰难了，眼睛发烧了，烧酒的气味充满了一屋，把她弄得头昏了。忽然间，她感觉到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使她感到非常不舒服。她回头看见那狭小的院子里，玻璃房顶下面那蒸馏机正在动作，使她想到这是制造人间地狱的一种可怕的东西。一到晚上，蒸馏机上的那些钢器减少了许多光辉，仅仅有一盏红灯照耀着。那机器的影子映在后方的墙上，像是许多有尾巴的妖精，它们张开了大嘴似乎要吞灭整个人类。

“喂，我的娘子，你不要噘着嘴！”古波嚷着说，“你要知道，人生何必忧愁！……你要喝什么？”

“我当然不要喝什么啦，”绮尔维丝回答说，“我还没有吃晚饭呢。”

“好！越发应该喝酒了！喝一滴什么就可以充饥的。”

她仍旧是愁眉不展的，于是“靴子”又向她献殷勤说：

“太太大约喜欢香甜的东西吧。”

“我喜欢不喝酒的男人，”绮尔维丝生气地说，“是的，我喜欢人家把工钱带回家去，而且，能够实行他答应过人家的话。”

“呀！原来你为这个生气！”古波仍旧冷笑地说，“你要你那一份。那么，呆婆子，你为什么拒绝喝酒呢？……你喝吧，这不就是你那一份好处吗？”

她怔怔地把眼盯住了他，显出严肃的样子，额上起了一道皱纹。随后，她用迟缓的声音回答说：

“呃！你说得有理，这是一个好主意。这么一来，我们可以一块儿把钱喝光了。”

“烤肉”站起来，去替她叫了一杯茴香酒。她把椅子移近，居然就着桌子喝起来了。当她喝茴香酒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记得当年她在这里同古波吃过一份醉李子。那时节，他们坐在门的旁边，那时候他正追求她；当时她只咬了一口李子，却不肯喝那浸李子的烧酒。现在呢，她竟喝起烧酒来了。唉！她认识她自己，她没有一点儿志气。人家只要用手指在她的腰上弹一弹，就可以使她在酒缸里打筋斗。她甚至于觉得那茴香酒很好喝，也许太甜了些，不太对胃口。她一面咂她的杯子，一面听“咸嘴”叙述他与那肥胖的欧拉丽结合的经过。这是一个在马路上卖鱼的妇人，她很乖巧，当她把车子推在街道上，经过酒店的时候，她一定嗅得出来“咸嘴”在哪一家。朋友们尽管报告他，叫他躲起来，但是她往往捉得着他；昨天她甚至于把一尾鱼扔在他的脸上，警戒他没有上工场去。哈哈！这太滑稽了！“烤肉”与“靴子”笑弯了腰，在绮尔维丝的肩上拍了几拍；绮尔维丝像被人搔胳肢窝似的，不由自主地也笑起来。于是他们劝她学那肥胖的欧拉丽，把她烫衣服的烙铁拿到酒店的柜台前烫古波的耳朵。

“好，谢谢你！”古波说时把他妻子喝干了的酒杯翻了过来，“你喝得不错！你们瞧，喝酒不见得就是坏事！”

“太太再来一杯好不好？”“咸嘴”问。

不，她喝够了。然而她在踌躇。那茴香酒扰乱了她的心肠。她情愿喝一些什么强烈的东西医一医她的肠胃。于是她斜着眼睛望她背后那蒸馏机。那蒸锅像一个卖锅子的胖女人的肚子，那管子像她的鼻子，伸得很长，而且是弯弯曲曲的，那蒸锅吐出来的酒气使她打了一个寒噤，令她又害怕又存着欲望。是的，这好像一个女妖精的铜腑铁脏，腑脏里的祸水一滴一滴地流出来。这真是毒物的源泉！这样可恨的东西应当把它埋葬起来。然而她不免想要把鼻子凑进去嗅一嗅那气味，纵使她的舌头被酒毒烧焦了也不要紧。

“你们喝的是什么？”她悄悄地向男人们问，她的眼睛被他们杯里的金光炫耀着了。

“我的娘子，”古波回答说，“这是哥伦布伯伯的樟脑酒……你不要做傻子，是不是？我们要给你尝一尝。”

人家拿了一杯烧酒来给她，她喝了第一口，她的嘴巴骨就收缩了。古波拍着大腿又说：

“哈哈！这么一来，你的喉咙舒服了吧！……你把它一口喝下去。每次多喝一杯酒，医生就少赚六法郎。”

喝到了第二杯，绮尔维丝不再觉得肚子饿了。现在她同古波重归于好了，不再怪他失信了。他们下次再到马戏场去就是了；几个女人骑马兜圈子有什么好看呢？哥伦布伯伯的店里没有雨，他的工钱虽然为了烧酒而化了，至少还落在肚子里，而且喝这种酒真像喝透明光亮的黄金水。呀！她情愿劝人们喝酒了！生活对她不见得怎样快乐；而且她能和他一同把钱花光，觉得倒是一种安慰。既然她觉得舒服，何不就留在这里呢？当她懒起来的时候，哪怕人家放大炮，她也不会动一动的。她在温暖的空气里坐着，上衣粘住了背脊，身子舒服得很，四肢也就发软了。她把肘支在桌子上，眼睛远远地望着，独自笑起来，因为她望见两个顾客，一个胖子，一个矮子，坐在邻桌上，醉极了，互相拥抱着大吻特吻。是的，她笑那酒店，笑那肥胖的哥伦布伯伯，笑那些吸烟斗、吵嚷、吐痰的酒客，笑那辉煌的灯光在镜子里映出烧酒的瓶子来。酒店里的气味不妨碍她了；非但不妨碍，她反觉得鼻子很舒服，这气味竟是很香的呢。她短促地呼吸着，并不觉得闷气，她的眼睑略闭了些，在尝试她那昏昏欲睡的滋味。后来她喝了第三杯烧酒，她便双手托着腮，眼里仅仅看见古波和那几个朋友了。她的脸和他们的脸挨得这样近，脸上以至被他们的呼吸都嘘热了，她只怔怔地看他们的脏胡子，好像要计算他们共有几根毛似的。这时候他们都很醉了。“靴子”的嘴里流着口涎，衔着烟斗，他的神情沉静而严肃，像一个半睡半醒的老牛。“烤肉”叙述了一段故事，说他曾经把瓶子举起，瓶底向上，把一瓶酒倒在嘴里，呼噜地吞了下去。这时候“咸嘴”到柜台上拿了一个转盘来，同古波赌东道。

“两百！……你真阔，每次的大数目都归了你。”

那转盘又咔嚓咔嚓地转动了，玻璃面下面，一个代表财运的高大的红色女人在旋转着，旋转快了，只看见转盘中间成了一个红点，像一滴红酒似的。

“三百五十！……不晓得你是怎样捣鬼的！啊！我不赌了！”

绮尔维丝对于转盘也发生了兴趣。她拼命喝酒，而且把“靴子”叫作“我的儿子”。她的背后那蒸馏机仍旧动作着，像地下的泉水的声音。她没法阻止它，没法喝干它，心中动了怒气，恨不得跳在那机器上像跳在一只畜生身上一样踢它几脚，踢破它的肚子。她觉得一切都混乱了，她看见那机器似乎在摇动，又觉得那些铜爪抓住了她，同时她觉得那烧酒从她的头直灌到她的脚。

后来她觉得那厅子也在跳舞了，煤气灯光晃动得像一些流星。绮尔维丝醉了。她听见“咸嘴”与哥伦布伯伯大吵大闹。这老板竟是一个强盗！然而这里却不是强盗村啊！忽然间，大家拥挤起来，叫喊起来，只听得一片翻桌子的声音。原来哥伦布伯伯老实不客气地把众人赶出门口去了。出了门口，众人肆口大骂，把他叫作坏蛋。天始终下着雨，一阵轻轻的冷风吹着。绮尔维丝和古波失散了，一忽儿找着了他，一忽儿又失散了。她想要回家，她摸索着那些店户，好让她认识路途。这突如其来的夜色使她十分惊异。到了卖鱼路口，她坐在水沟里，以为是在洗衣场里。沟里的流水使她头昏得十分难受。末了，她总算到了家，直挺挺地从门房走过，分明看见门房里罗利欧夫妇与布瓦松夫妇正在伴着博歇夫妇吃饭。他们看见她那种好看的情形，大家面上露出怪相表示感到恶心的样子。

她始终不晓得她怎样爬上了七楼。到了七楼，正要沿着廊子走的时候，拉丽听见了她的声音，便跑来张开了两臂，很亲热地笑着说：

“绮尔维丝太太，爸爸没有回家，我请您去看一看我的孩子们睡觉好不好？……唉！他们可爱得很！”

但是，她看见了绮尔维丝痴呆般的面孔，连忙倒退，周身发抖。原来她看惯了无光的眼睛和扭歪的嘴唇，而且分辨得出烧酒的气息。于是绮尔维丝一言不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了；同时拉丽站在自己的门口，默默地、肃然地用一双黑眼睛送着她。

11

娜娜长大了，变成了一个下流的女孩子。只十五岁便长得像一只小牛似的肥胖，皮肤十分洁白，胖到人家说她是一个线球。是的，她是这样的，十五岁，就没有一点含羞的样子，常常露出她的一床牙齿大笑，而且也不穿胸衣。她有一副饶舌的女人的面孔，白得像浸在牛奶里一样，皮肤上像桃子一样有很多细毛，鼻子很有趣，嘴唇很红，两眼像两盏明灯，所有的男子都希望在她这盏明灯上点烟斗。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像新鲜的荞麦的颜色，加上了赭色的斑点，成为耀目的金冠。呀！罗利欧夫妇说得好，这是一个美丽的娃娃。看她年纪这样小，似乎还要人家替她揩鼻涕；然而她的肩臂已经很粗很圆，已经带着妇人的气味了。

现在娜娜不再把纸球儿塞在胸衣里了。她的奶子长出来了，是一对像新绸缎那样雪白的奶子。她并不因此觉得难为情，她希望奶子长得很大，大得像奶妈的一般；因为少年人的心是不知足而毫不顾虑的。她最能惹人起意的是：她习惯了把半寸的舌尖伸出洁白的牙齿之外。当然，她对镜自照的时候，也觉得这模样好看。所以她一天到晚只管伸出她的舌头，为的是做美丽的女子。

“快把你的舌头缩进去！”她的母亲常常这样骂她。

古波往往也参加在内，拍着桌子，破口骂道：

“快把你那红带子收进去！”

娜娜显得是很爱打扮的人。她不常常洗脚，然而她穿很紧的鞋子，累得她很痛苦；人家看见她痛得脸变青了，问她为什么，她回答说她的肚子痛，不肯说她爱打扮。当家里没有面包吃的时候，她很难得到装饰的费用。于是她异想天开，从工场里把扎花的彩带拿了些回来，做了一些装饰品和彩结来缝在肮脏的衣服上。到了夏天就是她得意的时令了。她穿着六个法郎买来的一件细棉布女袍，度过许多星期日，在金滴全区内炫耀她美丽的金发。真的，从外面的大街到城墙的要塞，从克里酿古街到教堂路，没有一个人不认识她。人家把她叫作“小母鸡”，因为她的皮色又嫩又鲜艳，真像一只小母鸡。

尤其是有一件衣服最合她的身材。这是一件带有红点的白色女袍，非常简单，没有一点儿镶饰品。裙子短了些，恰好露出她的脚；她的袖子十分宽阔，直露出了她的两肘；她悄悄地在楼梯的黑暗角头上把胸衣解开用别针把领口别成一个心的形状，不让她的父亲古波看见——恐怕他打她，露出她雪白的颈子和笼罩在金色暗影里的酥胸。此外没有什么别的装饰，只有一条玫瑰色的彩带系在她金黄色的头发上，彩带的两头在她的后颈上飘荡着。她这样打扮像一束娇艳的鲜花。她显示出青春少女的美妙。

在这时期内，她每逢星期日都有约会，她约会的对象什么人都有，凡是过路的用眼瞟过她的男子，一个个都是她所要会的。她等候他们，等了整整的一个星期，心头充满了欲望和烦闷，觉得有在马路上和男子们成群结队地在太阳底下散步的必要。从早上起，她就打扮，穿着衬衣在横柜上挂着的镜子里徘徊好几个钟头。这所房里的人都可以从窗子外面望见她，所以她的母亲生了气，问她披着衬衣散步够了没有。然而她还是光着腿，肩上披着衬衣，蓬松着头发，安然地用糖水在额上把头发梳成弯钩形，并且缝补她的衣裙和鞋上的纽扣。古波看见了便冷笑，打趣地说她这样很风光。她尽可以扮一个野女人，给人家看，可以卖两个铜子！他对她嚷道：“把你的肉藏起来吧，免得我吃不下去面包！”其实她很可爱，在蓬松的金发之下现出洁白细致的身子；她听了这话怒极了，以至皮肤变为桃红色，然而她不敢回答她的父亲，只是狠狠地咬紧了牙，气得她那美女的赤裸的玉体全身颤抖起来。

吃了中饭之后，她立刻溜开，下楼到院子里去了。这个星期日，这所房子里非常安静，似乎人都睡着了。下面那些工场都关了门，从那些住宅开着的窗子里露出些已经准备好了的晚餐的餐桌。一对一对的夫妇正在城郊散步，为的是回来吃晚饭的时候胃口好些。四楼有一个女人正在移动她的床和家具，用整天的工夫在刷洗她的卧房，一面唱她的歌，唱了几个钟头始终只是那一首，声音和婉而且凄怆。在大家不上工的时候，院子里空空洞洞的，娜娜、宝玲和别的大姑娘，闹嘈嘈地在那里拍羽毛球玩耍。她们五六个人，年纪差不多，都成了这所房里的皇后，都能博得男子们羡慕的眼色。当一个男人从院子里走过的时候，便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裙子窸窣的声音像起了一阵风似的。在她们的头上，空气中充满了节日热闹而闲散的气氛，飞扬着散步的人群惹起来的灰尘。

但是，拍羽毛球的游戏不过是她们脱逃的妙法。忽然间，房子里变得完全沉寂了。她们早已溜到了街上，走到了外面的大马路上。于是她们六个人手拉手地横排在马路上走着，穿着浅色的衣服，光着头，头发上系着彩结子。她们的眼睛很活泼，用眼角四面张望，一切的事物都给她们看见了。她们扬着头哈哈大笑，露出她们肥胖的下巴。有时候正在她们欢笑的当儿，有一个驼背的人走过，或一个妇人在界石的旁边等候她的狗，她们的队伍被打断了，有几个落在后面，另有几个拼命地在前面拉着她们一块儿走。她们摇摆她们的屁股，时而混在一团，时而分离队伍，一则为了要惹人们注意，二则可以把新发育的身体在胸衣里显出来。这马路真像是属于她们的；她们是在那里长大的，以前幼年时代曾经沿着各店户撩起她们的裙子玩耍；现在为了再系好她们的袜带，她们竟又把裙子撩到大腿。在这缓步闲游尘土飞扬的人丛中，在大马路细高的树木下，她们从洛歇叔雅区直跑到圣德尼区，撞了许多人，截断了许多队伍，掉转头来带着笑说了许多不三不四的话。她们那随风飘起的女袍在经过的路上给人们留下了少年无礼的印象；她们在青天白日之下展览她们那种淫秽粗俗的态度。她们的颈窝被汗浸湿了，像一些出浴的处女，很能令人起意。

娜娜走在中间，她玫瑰色的女袍在太阳底下放光。她挽着宝玲的手臂，宝玲的袍子是白底黄花的，也在太阳底下闪出光亮。她们两人是一群里最胖的最不怕羞的，最有妇人气概的，所以她们领导着这一群人，听见人家的恭维或看到人家的注视都令她们昂着头表示扬扬得意。其他的女孩们排列在她们的左右，极力装模作样，好叫人们重视她们。娜娜和宝玲心里很有诡计，很晓得怎样卖弄风骚。她们所以喘着气拼命奔跑着，无非为的是要显出她们的白袜子，并且使她们头发上的彩结随风飞舞。再说，如果她们忽然停了脚步，假作喘气的样子，扬着头，胸间也在突突地跳动的话，那地方一定有几个她们认识的男子。在这种时候，她们便有气无力地走着，相视而笑，叽叽喳喳地说私话，同时偷偷用眼窥探着。她们在街道上撞来撞去，无非为的是想要偶然遇着认识的男子。有些少年穿着新衣服，戴着圆帽子，拉住她们在阴沟旁边停留一会儿，同她们开玩笑，想要搂她们的身体。又有些不到二十岁的工人，穿着不整齐的灰色工衣，交叉着双臂慢慢地同她们谈话，他们把烟斗里的烟吹进她们的鼻子里。这是没有什么要紧的，这些男孩子差不多同她们的年纪一样小呢。然而在这许多人中间，她们已经有了选择了。宝玲往往遇见哥特龙太太的一个儿子；他是一个十七岁的木匠，常常买苹果给她吃。娜娜远远地在马路的另一头便瞥见了维克多·福公尼耶；他是洗衣店老板娘福公尼耶太太的儿子，她同他往往在暗地里亲嘴。仅仅亲嘴而已，没有更进一步，因为她们都是狡猾透了的，不肯做不明不白的糊涂事。然而人们对于她们两个人的事情，却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当太阳下山的时候，她们的最大快乐是停下步来看那些耍把戏的人。有些变戏法的人，有些卖气力的大力士都来到了，他们把一张破烂的毯子铺在大马路的地上。于是一班游手好闲的人都走拢来，围成一个圈子，那些打拳的人穿着褪色的紧身衣在众人当中卖弄他们的力气。娜娜和宝玲在人最稠密的地方站着看了好几个钟头。她们鲜艳的女袍和肮脏的工衣摩擦着。她们裸露的臂、裸露的胸、裸露的头发，被酒和汗的气味熏蒸着。然而她们只管嬉笑，觉得很开心，并不觉得心中作呕。她们周围有许多醉汉说的一些粗鲁的话和肮脏的事情，她们都听惯了；所以她们只回头一笑，毫不觉得羞耻，她们白绸般的面孔上不起一点儿红晕。

只有一件事令她们不如意，就是遇着她们的父亲，尤其是当他们醉了的时候。所以她们常常当心打听，而且互相报信。

“喂，娜娜，”宝玲忽然叫道，“古波伯伯来了！”

“呀！”娜娜讨厌地说，“他还没有醉，不过我管他妈的！我还是溜开吧！您要知道，我不愿意他打我！……呃？原来他竟醉得颠头摆脑了！妈的！但愿他跌破脑袋就好了！”

又有几次，古波一直走过来，她一时来不及逃避，便蹲下身来，嚷着说：

“你们快遮住我吧！……他来找我了！他说过的，如果遇着我闲逛，他要打碎我的尾巴骨哩！”

后来古波走过去了，她重新站了起来，那些女孩子跟在他后面走，一个个哈哈大笑。他找得着她也罢，他找不着她也罢，这总是一个很好玩的捉迷藏！然而有一天博歇走来扯着宝玲的耳朵把她拉了回去，古波也来赶娜娜，用脚踢她的屁股，把她赶回家里去。

太阳渐渐低了，她们兜了最后的一个圈子，到了游人都疲倦以后，她们才在黄昏里缓步回家。空气中的尘埃渐厚，把天空弄得渐重渐浊了。金滴路恰像外省的地方，许多老婆子站在门口，不时有一阵人声打断了这空旷无车的区域的沉寂。她们在院子里停留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网拍来拍她们的羽毛球，好叫人家以为她们没有离开院子一步。她们编好了一段谎话，然后上楼，然而回到家里之后往往用不着说谎，原来她们的父母早已因某一味肉菜太咸或不熟而吵起嘴来，只忙着互相打耳光，忘了责骂她们了。

现在娜娜成为一个女工了。从前她在开罗路第特维尔的店里做学徒，现在升了女工，每天可以赚四十个铜子。古波夫妇不愿意叫她换地方，因为那边有勒拉太太照管着她；勒拉太太在店里是一个工头，已经十年了。早上，绮尔维丝望着时钟，同时娜娜独自一人，穿起了她那太短太窄的一件旧女袍，欢欢喜喜地辞了母亲出门去了。勒拉太太负责监督娜娜到店的时间，将来告诉绮尔维丝。她们给她二十分钟从金滴路走到开罗路，这时间尽够了，因为少女的腿像鹿腿一样跑得很快。有好几次，她到得虽然不误时，然而看她那样喘气，她的脸上飞红，显见得她在路上玩耍了十分钟，然后用十分钟的工夫跑到了店里来。又往往有些时候，她迟到了七八分钟；然而她整天到晚同她的姑母温存，眼里露出哀求的神情，努力要使她感动，好叫她不再向绮尔维丝说起。勒拉太太是懂得青春时代的情形的，于是她向古波夫妇说谎，然而她却整天到晚唠唠叨叨地教训娜娜，说她自己有怎样重大的责任，又说一个少女在巴黎的马路上闲逛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天啊！她自己年轻的时候，人们也曾追逐过她，所以她懂得危险！她不断地顾虑有淫秽的事情发生，所以她用一双热情的眼睛盯着她的侄女儿，热诚希望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能够长久保持她的天真。她一再说：

“你要知道，一切都该告诉我。我待你好极了，假使你有了祸事，我只好投河去死……你听我说，小猫儿，假使有些男人同你说话，你应该都告诉我，不要漏了一个字……呃？你对我发誓人家没有同你说什么吗？”

于是娜娜笑起来，笑得很滑稽地抿着她的嘴。不，不，男人们不同她说话。她走得太快了。再说，他们有什么话好同她说呢？她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她因此便天真烂漫地解释她迟到的原因：她往往停住了脚步看街上的图画，有时候她又送宝玲走了些路，因为宝玲说了许多故事给她听。假使人家不相信，尽可以跟着她走；她甚至于没有离开过左边的人行道，她老老实实地走，还走在许多走得快的小姐前面，活像一辆车子那样快。其实有一天勒拉太太在小地砖路撞见了她昂着头，同三个扎花女正在哈哈大笑，因为一个男人在楼窗里向着她们做理胡子的手势。然而娜娜生了气，赌咒说她刚才只进了一家面包店里买了一个铜子的面包。

“呀！你们放心，有我照顾着呢！”勒拉太太对古波夫妇说，“我担保她，像担保我自己一般。如果有一个脏货要摸她一摸，我就要同他拼命。”

第特维尔的作坊是二楼的一间大房子，一张宽阔的工作桌子安放在些架子之上，占满了这间房的中心。墙上灰色肮脏的纸破了，露出一道一道的石灰，沿着四壁安放着好些货架，架上堆着许多旧纸匣、纸包，还有许多废品，上面蒙着很厚的一层尘埃。天花板给煤气灯熏黑了，活像涂上了一层煤烟。两扇窗子开得很大，所以女工们不必离开工作桌子，也可以望见对面街道上的行人。

勒拉太太为着做榜样起见，常常是先到的。后来那房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经过一刻钟之久，那些汗流满面、头发蓬松的做花姑娘才陆续进来。七月的一个早上，娜娜最后来到，其实这也是她平日的习惯。

“好！”她说，“假使我有车子岂不快活！”

她戴的是一顶黑色的小帽，她也懒得用刷子刷它一刷。现在她帽子也不脱，便走近了窗子，俯着身左右观望，看路上的行人。

“你看什么？”勒拉太太不放心地问，“是你的父亲送你来的吗？”

“不，当然不是的，”娜娜安然地回答说，“我不看什么……我看天气热得很。真的！天天这样跑，一定会害病的！”

这一天早上果然热得人们呼吸困难。女工们把窗帘放了下来，却从帘子缝里窥探马路上的行动。她们终于开始工作了，众人排在桌子的两边，只有勒拉太太一个人占着桌子的尽头。她们一共八个人，每人的面前各有一瓶糨糊、一把钳子和其他的工具。桌子上杂乱地放着一捆铁丝、一些棉花，还有绿色的和栗色的纸以及绫绸丝绒剪成的各种花叶花瓣。桌的中央有一只水瓶，瓶里插着一束两个铜子的鲜花。这花是一个女工拿来的，昨天在她的胸衣上已经蔫了。

其中有一个名叫丽安尼，是一个漂亮的棕发女子，她一面低着头用彩绸做花，一面说：

“呀！你们不晓得，嘉洛林真倒霉，每晚都有一个男子来等候她。”

娜娜正在剪一张绿纸，嚷道：

“呸！那男人只当面对她好，背后还不是找别的女人！”

全屋子的人都悄悄地笑起来，勒拉太太只好表示出严肃的样子。她板着脸喃喃地说：

“我的孩子，你真可以，你真会胡说！我要把这话传给你的父亲，我们看他怎样处治你。”

娜娜鼓起了嘴巴，像是忍着笑似的。呸！她的父亲！他说的胡话更多呢！忽然间，丽安尼低声很快地说：

“喂！你们当心！老板娘来了！”

第特维尔太太是一个态度冷淡、身材高大的妇人，这时候她果然进来了。平日的时候她只在楼下的店里。女工们很怕她，因为她是从来不说笑话的。她慢慢地绕着桌子走了一周，女工们现在都低了头，很静默，很勤快地工作着。她把一个女工骂作蠢妇，迫着她重做一朵菊花。后来她走了，走时的态度也像进来的时候一般直挺挺的。

“嗬！嗬！”娜娜喃喃地说，众人也都跟着她嘟哝。

勒拉太太想要装出严肃的态度，便说：

“姑娘们，真的，姑娘们！你们恐怕要令我不得不采取……”

然而人家不听她的话，人家不很怕她。她在平日待人太宽了，看见小女工们的眼睛笑盈盈的，她自己也发生兴趣，于是悄悄地把她们拉在一旁，细问她们的情人的近况，甚至于遇着桌子空闲了一个角儿的时候，她还替她们用纸牌占卦哩。当人家谈起恋爱的话的时候，她那高长僵硬的身子也不免颤跳起来，像一个好事的老太婆一样。她只是听了粗野的字眼便生气；但愿人家不用粗野的字眼，什么话都可以说的。

真的！娜娜完全受了工场女工们的教育！唉！当然，她有她的才干！然而假使她不同那些被穷苦的环境和恶习惯染坏了的姑娘来往，也不至于坏到这种程度。她们一个紧挨着一个，怎么不会一块儿腐烂呢？譬如一筐子的苹果，其中有一大半是腐烂的，其余的也自然跟着腐烂了。当然，她们在交际场中还守规矩，做事不肯显得太卑污，说话不肯显得太粗野，总之，装得很像正经的姑娘。不过，在暗地里，在耳朵边，肮脏的话便盛行了。她们每逢有两个人同在一起的时候，便非大谈其野话，捧着肚子大笑一场不可。再说，晚上回家的时候，她们互相陪送，同时便说许多心腹的话，说许多令人吃惊的故事，因此她们两个女孩子便在行人拥挤的马路上徘徊，一时不忍回家了。娜娜一班人还是规矩的女子，此外还有许多一夜不归的女工，她们的发髻梳得蓬蓬松松的，裙子也皱得不堪，令人疑惑她们没有脱裙子睡觉；她们一进作坊便带来了下流跳舞场的恶空气和夜里不正经的坏气味。因为昨夜快活了一夜，第二天便懒得软弱无力，无精打采，声音都哑了，眼睛上起了黑圈子，勒拉太太老实不客气地把这种圈子叫作“恋爱的拳头打的伤痕”。在工作桌上摆着的娇嫩鲜艳的纸花当中引起了一种淫乱的风气，娜娜嗅觉到身边有了一个夜里胡闹过的女子的时候，她自己也心醉了。许久以来，她坐在丽沙的身边，丽沙是有名的胖女子；她用灼灼的双眼紧紧地望着丽沙，好像她早已料定她会胖起来似的。她要学会些新见识是不容易的事情，因为她在金滴路上已经得到了一切的见识了。不过，在作坊里，她看见人家实行，她渐渐生了心，希望轮着自己也去实行一下。

“闷热得很！”她说时故意走近一个窗子，像是要把窗帘更放低些。

然而她俯着身子，向马路左右张望。同时，丽安尼瞧见了一个男子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停留着，便嚷道：

“这老家伙，他在那里做什么？他在这里窥探了一刻钟了。”

“这个坏蛋，”勒拉太太说，“娜娜，你快回来坐下吧！我说过不许你停留在窗子前面！”

娜娜回到了座位上，拿起了紫罗兰，包裹它的花茎；这时候全场的人都关心着那男子。这男子大约有五十来岁了，穿得很整齐，身上披着一件大衣；他的脸色灰白，神色庄重，很有神气，灰黑的胡须修得很整齐。他在对面的药草店门前停留了一个钟头，抬头只管望着工场的窗子。女工们嘻嘻地笑着，笑声被马路上的喧闹声音淹没了；她们弯了腰，很忙碌地工作起来，不时用眼角望着那老头子。

“呃？”丽安尼说，“他手里拿着一副眼镜！唉！这是一个阔气的人……他当然是在等候奥古思婷啦。”

奥古思婷是一个高大的丑女子，她没好气地回答说她不喜欢老头子。勒拉太太摇了摇头，抿着嘴笑了一笑，这一笑里隐藏着许多意思。

“亲爱的，你说得不对；老头子更懂得温存。”

丽安尼的身边坐的是一个矮胖的女子，这时候她在丽安尼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话；丽安尼忽然仰倒在椅子上，哈哈地笑弯了腰，用眼望了望那老头子，笑得更厉害了。她断断续续地说：

“对了！唉！对了！……呀！索菲这家伙！她真坏！”

“她说的是什么？她说的是什么？”全场的人都怀着好奇心问她。

丽安尼笑出了眼泪，用手帕揩干了，却不回答。当她安静些之后，重新扎着花，同时说：

“那话是不能说的！”

人家尽管追问她，她只是摇头不说，却狂笑起来。奥古思婷恰坐在她的左边，求她低声告诉她。丽安尼终于答应了，便把嘴唇凑近她的耳朵，告诉了她。奥古思婷也仰倒在椅子上，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她自己又把那话传给坐在她左边的一个女工，才过一刻工夫便传遍了全屋子，一个个都高兴地笑得喘不过气来。等到大家都知道了索菲的脏话之后，她们你望我我望你的，一齐大笑起来，然而不免有几分羞惭，脸上红了些。这时仅仅勒拉太太一个人不知道。她十分不高兴地说：

“姑娘们，你们这样做，真是没有礼貌……在众人跟前是不应该低声说私话的……这大约是一件什么有伤风化的事了，是不是？唉！你们真可以的！”

她虽然热烈地想要知道索菲的脏话，然而她不敢要求人家告诉她。她低了头假装正经，但是她听见了女工们的谈话却觉得心中快乐。原来她们哪怕是说了一句平常的话，譬如关于工作的话，只要有一个人说起，其他各人听了便想到坏地方上去。她们把话的意思歪曲了，加上了一个肮脏的解释。譬如有一个人简单地说了一句：“我的钳子裂了。”或者说：“谁在我的小壶里搜寻过东西？”她们便推想到很奇怪的意义上去。现在她们把一切字眼的意义都移到对面人行道上鹄立着的那老先生身上。唉！他的耳朵里该发响了！她们因为想要学乖，便说了许多糊涂话。然而她们觉得这玩笑很有趣，于是她们兴奋的眼睛里露出放荡的神情，越说越厉害了。勒拉太太没有什么好生气的，人家并没有说粗野的话呢。她自己也说了一句令人捧腹的话，因为她问：

“丽沙姑娘，我的火熄灭了，请把您的给我吧。”

“呀！勒拉太太的火熄灭了！”全场嚷说。

她听了，想要解释几句：

“姑娘们，你们将来有了我这年纪的时候……”

但是人家不听她的话，大家只说要叫那老先生来燃着勒拉太太的火。

大家嬉笑的时候，娜娜快活极了。凡是意义双关的话，没有一句骗得过她。她自己也说了许多更厉害的字眼，仰着颈，捧着下巴，笑得很开心。她在淫邪的环境里好像鱼在水中一样。而且，她一面在椅子上捧腹大笑，一面还能够好好地扎花。呀！她的手法巧极了，用不着卷一支香烟的时间。她一手抓了一张绿纸条，嗬！真快！一下子就卷在一根铜丝上。再加上一滴胶水，便成了一枝鲜艳的花茎，适合妇人们应用了。她的妙处完全出在她的手指上；这是纤细的十只手指，软若无骨，很柔和，很可爱。在做花的行业里只学会了这个，然而她做得很好，所以全作坊的花茎都归她做了。

这时候对面人行道上那老先生已经走了。工场里安静了下来，人们在酷热的天气里工作着。十二点钟响了，吃中饭的时间到了，她们一个个都坐不安定了。娜娜连忙走向窗前，嚷着说如果她们愿意的话，她可以下楼替她们买东西吃。于是丽安尼托她买两个铜子的虾米，奥古思婷托她买一包炸马铃薯，丽沙要一捆小萝卜，索菲要一条香肠。娜娜正待下楼，勒拉太太看见她今天这样喜欢凭窗张望，觉得奇怪，于是迈开了大步赶上她说：

“等一等，我同你去，我也要买些东西。”

下楼之后，她瞥见那老头子在小路上像一支大蜡烛那样站着，正在同娜娜眉目传情。娜娜的脸上飞红。她的姑母一把拉住了她，拉她走下了街道，同时那老头子也跟着她们走。呀！原来那老头子是为娜娜来的！好！太好了！十五岁半的女子竟这样叫男人们跟在裙边！勒拉太太气冲冲地质问娜娜。唉！天啊！娜娜也不晓得；只是他跟她已跟了五天了，她每次出门一定遇着他；她以为他大约是商界中人，是的，是一个纽扣店的老板。勒拉太太心中起了很大的感触。她掉转了身子，用眼角儿偷看那老头子。她说：

“人家很看得出他是有钱的。我的小猫，你听我说，你的事情都应该告诉我才好。现在你不必怕什么了。”

她们一面谈话，一面走进了熟肉店、水果店、烧烤店，挨着一家一家的店户进去买东西。许多油腻的纸包裹着那些买来的东西，堆满了她们的手掌。然而她们始终很客气，一摇三摆，常常向背后微笑地使眼色。勒拉太太自己也卖弄少女般的风韵，原来那纽扣店的老板始终跟着她们。

“他这人态度不俗，”她回到小路里说，“假使他存心忠厚的话……”

在上楼的时候，她似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突然问娜娜说：

“喂，我想起一件事来了。索菲所说的话，全场姑娘们都咬着耳朵传遍了，究竟是什么脏话？”

娜娜也不再装模作样了。不过，她搂住了勒拉太太的脖颈，迫她退下了两层梯级，因为这话真的不能高声说出来，甚至于在楼梯上也是不能的。于是她咬着耳朵告诉了她。那话太粗野了，她的姑母只好摇了摇头，睁圆了眼睛，撇了撇嘴。总之，现在她知道了，再也不觉得心痒了。

女工们把食物放在膝头上吃，不肯弄脏那工作桌子。她们匆匆忙忙地吃，因为她们讨厌吃东西，宁愿把吃饭的时间去望马路上的行人或在屋角上说些推心置腹的话。这一天，她们努力要晓得那老头子躲在什么地方，但是这一次他真的不见了。勒拉太太和娜娜互相使眼色，缄着口不说话。这时候已是一点十分钟了，她们还不忙着拿钳子做工，忽然间，丽安尼哨了一声：“不鲁鲁！”意思是说老板娘来了。她们立刻坐在椅子上低头做工。第特维尔太太进来，很严肃地兜了一个圈子。

自从这一天起，勒拉太太拿她侄女的第一次遭遇作为她自己的乐事。她不再放松她，整天到晚陪着她，以为这是她的责任。当然，娜娜觉得有几分讨厌；忽而她一想到姑母把她当作宝贝般守护着，她未免因此自负。那纽扣店老板跟在后面，她们两人在路上所谈的话实在令娜娜心热，所以使她起了学坏的念头。唉！勒拉太太是懂得人情的；就是那纽扣店老板年纪这样老，这样有规矩，也会使她感动起来。上了年纪的人毕竟比少年人更通达人情。不过，她仍旧监视着娜娜。是的，除非她死了，否则他得不到她的侄女儿！有一天晚上，她走近了那老先生，老实不客气地骂他所做的事不应该。他很恭敬地向她施礼，不回答一句话，因为他是此中的老手，听惯了人家亲属的责骂。他有这样好的礼貌，她真的不好生气。但是她对娜娜进许多爱情上的忠告，隐隐地说出男人的种种坏处，叙述了许多坏女人的故事，说她们后悔不该走那一条路，娜娜听得不耐烦，白色的脸上显出凶恶的眼光来。

但是，有一天，在卖鱼巷里，那老头子竟敢把头伸到姑母和侄女的中间，说了些不该说的言语。勒拉太太着了慌，说她自己也不放心了，于是把全盘的事情告诉了她的弟弟。古波家里便大闹了一场。先是古波打了娜娜一巴掌。谁教给她的？这贱丫头，竟勾起老头子来！好！她尽管这样做，下次他撞见的时候，包管割断她的脖子！谁看见过？一个流鼻涕的女孩便想要污辱家门！他摇着她的身体说，妈的！此后她应该走得直，坐得正，将来是由他来监视她了。每天她回家之后，他立刻审验她，正对着她的面孔紧紧地望着她，看她的眼上有没有接吻的痕迹。他嗅她，反复查她的身体。有一天晚上，她又被打了一顿，因为他在她的颈上发见了一道黑痕。坏丫头，她竟敢说不是接吻的痕迹，只说是丽安尼开玩笑打伤了她，所以颈上起了青痕。好！他才要赏她些青痕呢。将来他打断了她的手脚的时候也不许她作声。又有几次，当他脾气好的时候，他却嘲笑她。真的！她竟是男人们要吃的一块好肉！其实她身体平扁得像一尾鳊鱼，她的肩上有个凹，人家可以放进拳头呢！娜娜没有犯过那样的罪却受了痛打，她的父亲用许多不堪入耳的话骂她，于是她敢怒不敢言，像一只被困的野兽。

绮尔维丝比古波明理些，她常常说：

“你不要再说她吧！你说得太多了，将来反倒要使她因此生了心呢！”

呃！是的，她生了心了！她起了这念头，周身发痒，总想要试一试。他教她常常在这思想里生活，哪怕是一个贞洁的女子也会因此发生欲火呢。说也奇怪，他骂得她太厉害了，她因此懂了好些她所不懂得的事情。于是她渐渐有了些奇怪的举动。有一天早上，他看见她在一个纸包里抓了些东西涂在她的脸上。原来这是一些扑粉；她的面孔本是很洁白细腻的，却扑了厚厚的一层粗粉。他用那纸包抹她的脸，几乎抹破了她的皮，骂她作磨坊主人的女儿。又有一次，她觉得她的黑帽子太可耻了，便带了些红色的彩条回来装在帽子上。他气冲冲地问她那些彩条是哪里来的，卖身换来的呢，还是偷来的？娼妇呢，还是小偷呢？也许她已经兼做这两种人了。后来又有几次，他看见她手里有许多好东西，譬如玛瑙石的戒指、一对小花边的袖子、一只镀金的心，就是姑娘们喜欢挂在胸间的那一种。古波要把一切都捣碎了，然而她气汹汹地保护她的物件：这是她的东西，有的是一些太太赠给她的，有的是她在作坊里和人交换来的。譬如说那金心，是她在阿布基路上拾来的。她的父亲一脚踏碎了她的金心之后，她直挺挺地站着，脸色都气白了，颈筋都胀起来了，心里愤愤不平，几乎要扑在他的身上，抓他几下来报仇。唉！两年以来她做梦也想要这金心，现在却给人家踏碎了！不行！她觉得未免太过了，忍不住气了！

古波这样处治娜娜，与其说他是正经的，倒不如说他在恶作剧，因为他往往没有道理，所以娜娜更气愤不过了。她甚至于不上作坊去了；当古波打她的时候，她瞧不起他，回答说她不愿意再到第特维尔那边去了，因为人家叫她坐在奥古思婷旁边，奥古思婷一定吃了什么臭东西，她的口和鼻都臭极了。古波亲自把她送到开罗路去，而且要求那老板娘常常派她坐在奥古思婷旁边，算是罚她。在半个月之内，每天早上，他辛辛苦苦地走下卖鱼区，把娜娜直送到工场的门口。他在街上停留五分钟，然后相信她是进去了。但是，有一天早上，他在圣德尼路的一家酒店里遇着了一个朋友，他进去坐了一会儿，十分钟之后，他瞥见娜娜摇晃着她的身子匆匆地走向路底去了。原来在这半月之内，她任凭他在下面等候，她上了两层楼，却不进第特维尔太太的作坊，只坐在一个梯级上专候古波走开。当古波要归罪于勒拉太太的时候，勒拉太太便气愤愤地说她不能受他的教训。她已经把应该说的话都向她的侄女儿说了，叫她不可亲近男人，至于娜娜仍旧喜欢那些坏蛋，这却不是她的姑母的罪过了。现在她洗手不管了，发誓不再管娜娜的事，因为她是晓得的，在亲戚们中间，有许多人造谣言，竟说她把娜娜引坏了，说她眼看侄女儿走错了路才甘心。再说，古波又从那老板娘的口里打听到娜娜是被丽安尼引坏的，现在丽安尼已经不再扎花，却去过那吃喝玩乐的生活了。当然，娜娜只爱在各街上占些小便宜，其实她还是可以冠冕堂皇结婚的。但是，假使人家希望把一个完整的毫无裂痕的娜娜像知道自重的小姐一般地嫁给一个丈夫，便应该趁早行事，否则恐怕来不及了！

在金滴路上，人家常常谈起娜娜的老头子，竟像是人人认识的一位老先生。唉！他始终很有礼貌，甚至于有几分胆怯，然而他也能坚持，也能忍耐，在她的后面不远紧跟着她，像一只柔顺的小狗一样。甚至于有几次，他一直进到了院子里。有一天晚上，哥特龙太太在三楼的楼梯口遇见他，他便低了头，慌忙地沿着栏杆溜下楼去了。罗利欧夫妇恨恨地说如果他们的侄女儿再把男人们引进屋子里来，他们只好搬到别的地方住去；因为这事讨厌得很，每逢人们下楼梯，在梯级上总是遇见些男人在那里等候着、嗅着的时候，真的，人家会说屋子里有了疯狗呢！博歇夫妇可怜那老头子，唉，这么可敬的一位先生竟给一个淫荡的小女子迷住了。这是一个商人，人家看见过维耶特路上有他的纽扣店，假使他遇着一个正经的女人，那女人岂不有福吗？多亏博歇夫妇的报告，当那白白的脸、下垂的嘴唇、灰黑色的胡须修得很整齐的老先生追随着娜娜的时候，大家知道那老头子不是一个下流人，所以全区的人都很尊重他，甚至于罗利欧夫妇看见了他，也不免肃然起敬呢。

在起初的一个月，娜娜觉得她那老头子很有趣。他常常只在她的左右前后徘徊。这真是一个小孩子，他在马路上人群中扯她的裙子，竟像若无其事似的。至于他的腿呢！像两根木炭或两根火柴一般！他的头上没有头发了，只颈上还有疏疏的几根，压得平平的，所以她常常故意问他的理发匠是谁。呀！多么有趣的一个老头子！

后来她看惯了他，却不觉得那么有趣了。她的心里隐隐地怕他，假使他走近她，她打算叫喊起来呢。有许多次，她在一家珠宝店前面站住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他在背后吞吞吐吐地说了好些话。呃！他说得不错；她很想要一只小十字架，再搭一条丝绒围巾，或一对珊瑚耳环；她要的耳环要小到叫人家认为是几滴血她才高兴。纵使她对珠宝并没有多大的野心，但她实在讨厌再穿那些破旧的衣服，因为她利用作坊的碎料补衣服都缝补烦了，尤其是她那一顶黑帽子，她虽然从第特维尔太太家里偷来一些纸花插在上面，实在还是不好看。她在泥水里走路，车子把泥溅在她的衣服上，同时那些橱窗里陈列的好东西又炫耀着她的眼睛，她便起了许多渴望。她希望穿好衣服，到饭馆里吃饭，到戏院里看戏，而且有一间漂亮的卧房连带着许多好家具。她存着这种热烈的希望，使她停下步来，她的脸色都变白了，她觉得有一股热气从她的大腿直升上来。她看着熙熙攘攘的行人们，恨不得要享一享福。事情凑巧得很，恰在这时候，那老头子在她耳边低声提出了好些建议。唉！假使她不怕他，她马上会答应他的！然而她憎恨这不相识的男人，所以她虽然有了不正当的欲望，却还不肯顺从他。

但是，冬天到来之后，古波家的生活更过不下去了。每天晚上娜娜一定挨打。当父亲打得疲倦了以后，母亲又赏她几个巴掌，教训她要品行端正。而且他们三个人往往一齐动手，一个打她，另一个袒护她，以至三个人终于打成一团滚在地砖上，盘碟也打破了不少。非但如此，而且他们天天吃不饱，冷得要死。假使娜娜买了一些好东西，譬如一个彩结或几个袖纽子，她的父母便没收了她的，拿去卖了。她自己没有一点东西，只在钻进破布的被窝以前照例要领受一顿巴掌；她把一条黑裙子盖在她的身上，算是她的被单，这使她冷得发抖。不行！这样的生活是挨不下去的，她不愿意在这里断送了性命。许久以来，她的父亲是不算数的了；像这样天天喝醉的父亲不能算是一个父亲，只能算是一只肮脏的狗，她很希望能摆脱他。现在她的母亲也堕落了。她也喝酒了。她甘心进哥伦布伯伯的店里去找她的男人，无非想要他请她一块儿喝酒。她安然地坐了下来，不像第一次那样显出憎恶的神气了；她把杯子一口喝干，还把手肘支在桌子上坐了几个钟头，出店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神了。当娜娜从酒店经过的时候，看见她母亲在店里，凑着酒杯，在男人们的粗言野语中颓然地坐着，于是她大怒起来，因为少年人另有嗜好，不懂得烧酒的好处。在这些晚上，她家里的景象真是好看了，爸爸醉了，妈妈也醉了，屋子里没有面包，却充满了烧酒的毒气。总之，一个女圣人也不愿意在这里住了。也罢！等不到几天她就要走了！这是他们自己把她逼走的！

有一个星期六，娜娜回到家来，看见她的父母的情形都令人厌恶。古波横躺在床上打鼾。绮尔维丝团坐在椅子上，歪着头，一双没有神的白眼向空中呆望着。剩下的一些红烧肉，她也忘了把它煮热。一支蜡烛在她身边，她也没有剪烛花，烛光黯然，显出陋室的衰颓景象。

“是你吗，小毛虫？”绮尔维丝说，“好！你的父亲要收拾你呢！”

娜娜不回答，脸色变得很白，眼望着这冷火炉，这没有盘碟的桌子，这充满愁惨景象的屋子，这一对呆呆的醉鬼，真使她感到阴森可怕。她也不脱帽子，只在卧房里转了一圈；后来她咬紧了牙关，开了房门便走了。

“你又要下楼吗？”她的母亲问时头都掉不过来。

“是的，我忘了些东西，我就上来的……晚安吧。”

然而她不回来了。第二天古波夫妇醒来之后，互相打起架来，他说娜娜被人拐走了是她的过失，她却说是他的过失。呀！假使她只管跑个不停，现在已经去远了！然而像人家教孩子们追赶麻雀似的，他们可以撒一把盐在她的背后，也许会把她捉回来的！她这一走，绮尔维丝更受了一个大大的打击，因为她虽然自暴自弃，当初还怕给女儿做坏榜样，还有几分顾忌，现在，自从她的女儿跑了以后，她觉得堕落更深了一层，自己尽可以放心学坏了。真的！这坏女儿一走，把绮尔维丝的肮脏裙子上仅存的一点儿正气都带走了。她喝醉了三天，怒冲冲地捏着拳头，骂了她的淫邪女儿许多粗野的话。古波到外面的大马路上走了一遍，凡是过路的野女子一个个都给他细看过了，找不着娜娜，于是他安然地仍旧吸他的烟斗；不过在吃饭的时候他往往站起来，举着手臂拿着刀，大骂娜娜污辱了他；随后他又坐下来吃他的晚饭。

在这所房子里，各家的女儿，每月像雀鸟出笼一般地飞去了很多，所以没有一个人觉得古波家的事情奇怪。然而罗利欧夫妇却扬扬得意了。呀！他们早就说过娜娜会走的。这也活该，谁看见过扎花的女工们里头有不学坏的呢？博歇夫妇和布瓦松夫妇也冷笑起来，说了许多世道人心的话。只有郎第耶一个人狡猾地替娜娜辩护。他装作道学先生的样子，说逃走了的姑娘原是犯法的；然而他又说娜娜实在长得太美了，年纪又轻，怎能忍受穷苦生活呢？

有一天，罗利欧太太在门房里喝咖啡，向博歇夫妇说：

“你们不晓得吗？这事像青天白日一般的显明，还不是‘瘸子’卖了她的女儿吗！……是的，她卖了娜娜，我有的是证据！……我们整天到晚撞见的那老头子，他已经上楼去交了定钱。‘瘸子’便要钱不要女儿了。昨天晚上有人在安比居戏院里遇见了那老先生和那小姑娘……我不会说假话的！他们两人的确在一块儿呢！”

他们一面争论这个，一面喝完了咖啡。总之，这是可能的，比这事更厉害的还有呢。从此之后，区里最庄重的人也终于跟着说绮尔维丝卖了她的女儿。

现在绮尔维丝拖着破鞋子，不顾人们的批评了。哪怕人家在马路上把她叫作贼婆子，她也不会回头看一看的。一个月以来，她不在福公尼耶太太家里做工了，因为她常常吵嘴，所以福公尼耶太太只好赶走了她。在几个星期之间，她到过八家洗衣店；她在每一家工场里只做两三天的工作，便给老板娘赶走，因为她工作不留心，不干净，连自己的行业也忘了。后来她自己觉得不行了，便放弃了烫衣的工作，只每天在新路的洗衣场里洗衣，做一天算一天的工钱。她践踏着脏水，同油垢打交道；又回到了洗衣行业里最艰苦而最容易的工作上；这工作虽然还得做下去，不过她因此堕落得更深了。再说，洗衣的工作把她弄得更丑了。当她从洗衣场出来的时候，简直是一只沾染污泥的狗，周身湿了，皮肤都染蓝了。她虽然常常没有面包吃，却长得一天胖似一天，她的腿也扭得很厉害了；每逢她同别人并肩走路的时候，险些把人撞一个筋斗，因为她的脚跛得太厉害了。

当然，一个人堕落到了这地步，妇女的傲气自然消了。从前的绮尔维丝是很自负的，很爱打扮的，需要有感情，有礼貌，受人重视的，现在她一概不管了。人家尽可以用脚踢她的身前身后，她也不会觉得的，她变为麻木无力的人了。因此，郎第耶完全放弃了她；甚至于不肯再摸一摸她的身体。他们双方都渐渐感到厌倦了，这也算是多年结合的自然收场。在她看来，她倒可以少了一件苦役。她再也不管郎第耶和维尔吉妮的关系了；当年她是那样愤愤不平，现在她却漠然地不再关心了。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她还可以替他们捧蜡烛呢！现在没有一个人不晓得那事了，郎第耶与维尔吉妮却安然地享福。其实也方便得很，布瓦松每隔一天便要在外面值夜，当他在外面街道上挨冻的时候，恰是他的妻子同他的邻居在被窝里取暖的时候。唉！他们并不慌忙，他们在耳朵里听得他在黑暗而空旷的马路上，沿着店铺橐橐地走着，然而他们不肯把头伸出被窝来。一个警察只晓得尽职务，是不是？于是他们安静地睡到天亮，然后奉还他的所有物，同时这严厉的布瓦松却在看守别人的所有物。金滴全区的人都笑这滑稽的事情。大家觉得警察的妻子偷人实在有趣得很。再说，郎第耶算是霸占了这块地方了。店铺和老板娘都属于他了。他吃了一个洗衣店老板娘，现在又正在啮一个杂货店老板娘，将来他再造就些线店老板娘、纸店老板娘、女帽店老板娘，他的口还够大，一个个都会被他吞下去的。

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一个男子这样会吃糖的。郎第耶劝维尔吉妮做糖果的生意，实在是为他自己设想。他原是勃罗旺斯省的人，怎叫他不爱吃甜的东西呢？他只要吃糖丸、口香糖、糖球、巧克力糖，也就可以生活了。尤其是糖球，他把它叫作“甜杏仁”，他一看见就喉咙发痒，唇边流出口涎来。一年以来，他只靠糖果维持他的生命。当维尔吉妮请他替她看守店铺的时候，他往往把抽屉拉开，偷了一把塞在嘴里。又有许多次，五六个人正在谈天，他却揭开了柜台上的玻璃缸的盖子，伸手进去抓了一些东西咀嚼着。那缸子始终开着，渐渐空了。人家再也不注意这事情，这是他所谓的一个小毛病。后来他又想出了一种借口说他永远伤风，喉咙发炎，要靠糖润一润。他始终不工作，而他计划中的事业却一天大似一天。这时候他正在计划一种新发明，他想做一种“雨伞帽子”，天晴的时候是一顶寻常的帽子，但是天下骤雨的时候那帽子可以自然地在头上撑开成为一把雨伞。他答应将来把所得利益的一半分给布瓦松，他甚至于往往向他借二十法郎做实验费。将来的事还未可知，现在店里的糖却都溶在他的嘴里了。巧克力糖所制的雪茄，红糖所制的烟斗，也都进了他的嘴里。当他吃饱了糖果之后，忽然变得多情了，于是在一个角落上和老板娘接吻；维尔吉妮觉得他全身都是甜的，嘴唇像杏仁糖一样又香又甜。这时候，他真变成了一个值得人同他接吻的人！老实说，他全身都是甜蜜的。博歇夫妇说他只要把一只手指浸在咖啡里，那咖啡便可以成为很好的糖汁。

郎第耶常常有糖吃，心变软了，便对绮尔维丝表示关心。他向她进了许多忠告，骂她不该不喜欢工作。呸！一个女人到了这年纪，应该知道回头了！他又怪她始终爱吃好东西。但是，纵使人家不值得帮助，帮助人家总是应该的，所以他努力替她找些小小的工作。他劝维尔吉妮决定叫绮尔维丝每星期来一次，替她打扫店铺和卧房；洗濯是她的内行；每次她可以赚三十个铜子。每逢星期六的早上，绮尔维丝拿了她的水桶和刷子到店里来做这污秽而低贱的工作。她从前是漂亮的金发老板娘，高高地坐在柜台上，现在她却到这里来用抹布做工作，然而她似乎并不伤心。这是她骄傲的末路，是她的气概全消的时候了。

有一个星期六，她实在辛苦极了。天下了三天的雨，主顾们似乎把全区的污泥都带到店里来了。维尔吉妮却坐在柜台上像一位贵夫人那样，梳得一头好发，戴着一条小领子，袖子上还有好些花边。她的旁边，红漆的凳子上坐的是郎第耶，看他那昂然舒服的样子，叫人猜是店中的老板；他把手懒洋洋地伸进薄荷糖的罐子里，照例抓糖吃着。维尔吉妮抿着嘴唇，用眼睛看着绮尔维丝工作，忽然嚷道：

“喂！古波太太！那一个角头上的污垢您还没有洗去呢！请您替我再擦得干净些。”

绮尔维丝听从了她的吩咐。她转过身去到那角头上再洗再擦。她在肮脏的水当中跪着，弯着腰，耸起肩头，手臂变紫了，变硬了。她的裙子被浸湿了，粘住了她的屁股。她蹲在地上像是一堆肮脏的东西似的，头发蓬蓬的，短衣的破孔子里露出她身上凸起松软的皮肉，随着工作的紧张，皮肉都在跳动。她出的汗很多，额上一滴一滴像雨点般流下来。

“越是加油干，擦得越发亮。”郎第耶庄重地说时，嘴里满是糖球。

维尔吉妮仰着身子，像一位公主的神气，半闭着眼睛，始终照管着那洗涤的工作，而且说了好些指摘的话。

“再往右边擦一擦。现在，请您注意板壁……您要知道，上星期六我是不很满意的，许多脏的痕迹还存留着呢。”

于是维尔吉妮和郎第耶挺着腰坐着，像在御座上一般，越发显得威风；同时绮尔维丝在他们的脚下黑泥里擦着地。维尔吉妮大约是快乐了，所以她的一双猫眼里一时闪出黄色光亮，微笑地望着郎第耶。唉！当年洗衣场里打屁股的深仇，她始终记在心上，现在她报了仇了！

正在绮尔维丝停止擦地的时候，后面的房间里起了小锯子的声音。她从开着的门望去，看见布瓦松侧面坐在暧昧的阳光里，原来今天是他的假期，所以他利用这闲暇的时间做他的小匣子。他坐在一张桌子的前面，正在聚精会神地雕刻一只红木雪茄盒上的花纹。

“喂！巴丹盖！”郎第耶仍旧叫他这外号，表示他的友谊，“我预定您的盒子，准备送给一位姑娘。”

维尔吉妮恨恨地捻了他一把，他很风流，不住地笑着，算是以德报怨，悄悄地在柜台下摸她的膝头，沿着她的大腿做老鼠爬；当那丈夫抬起头来，现出他那土色的面孔与红色的胡须的时候，郎第耶很自然地把手缩了回来。

“对呀！”布瓦松说，“奥古斯特，我正是为您才做的。这算是一种友谊的纪念品。”

“呀！那么，我只好保留着这东西了！”郎第耶说，“将来您看，我要用彩带把它系在颈上呢。”

忽然间，似乎这念头引起了另一个念头，他又说：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一件事来！昨天晚上我遇见了娜娜。”

这消息一来，把绮尔维丝一震，便坐在店中的一涡脏水里。她手拿着刷子，气喘喘的，汗流满面。

“呀！”她简单地咕噜了一声。

“是的，我正沿着殉教路走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一个老头子挽着一个小女子走着，我对自己说，这小妮子是我认识的……于是我加紧了脚步，便与娜娜正碰个对面了……您放心，不必怨恨她，她是很幸福的，一件羊毛女袍披在身上，一个金十字架系在颈上，而且她的样子是很快活的呢！”

“呀！”绮尔维丝又说，她的声音更喑哑了。

郎第耶已经吃完了那些糖球，又在另一个罐子里抓了一块麦芽糖放在嘴里，继续说：

“这孩子，她学坏了！您不晓得，她的胆子很大，竟示意叫我跟着她走呢。后来她把她的老头子安顿在一个咖啡馆里……唉！那老头子妙得很！……那老头子不见了！……于是她回到一个门下同我相见。她真狡猾，可是也真可爱，像一只小狗般对我很亲热！是的，她同我接了吻，她想要知道众人的消息……总之，我遇着了她，我是很快活的。”

“呀！”绮尔维丝第三次又说。

她蹲着身子，始终等候着。她的女儿没有提到她一声吗？在沉寂里，又听见布瓦松的小锯子的声音。郎第耶越说越高兴，把麦芽糖吮得啧啧地响。

这时候维尔吉妮又重重地捻了郎第耶一把，然后说：

“好！如果我遇见她，我一定会走到马路另一边去。是的，让这样一个女子当众向我施礼，我的脸会红的……古波太太，并不是因为您在这里我才说，您的女儿实在是一个烂货。布瓦松每天捕捉的那些女人比她还高尚呢。”

绮尔维丝什么话不说也不动，眼怔怔地向空中望着。她终于慢慢地摇了摇头，好像为了表示她心中的意思，同时那贪吃的郎第耶又喃喃地说：

“这烂货，吃了不怕不消化的！她像小鸡肉一样嫩呢！……”

这一次维尔吉妮很凶恶地望着他，他只好住了口，悄悄地同她温存好让她安静下来。他窥探着布瓦松，看见他正在专心做匣子，于是他利用这时间，把那麦芽糖塞进维尔吉妮的嘴里。维尔吉妮向他嫣然一笑。后来她把怒气移到绮尔维丝身上，说：

“请您赶快些好不好？像一块界石那样呆着，工作是做不完的……喂！请您动作快些吧，我不希望今晚还在水里踏来踏去。”

她把声音放低些，凶恶地又说：

“她的女儿做了荡妇，难道是我的罪过不成？”

绮尔维丝当然听不见这话，她重新揩擦那地板，她弯着腰，伏在地上工作着，活像一只疲倦了的青蛙。她的双手抓着那刷子，把一摊黑水向前推动，污泥溅到她的身上，甚至于染脏了她的头发。她把脏水都扫到沟渠里去，现在只要再用清水洗一次就行了。

大家静默了半天以后，郎第耶觉得闷气，便高声嚷着说：

“巴丹盖，您不晓得，我昨天在里伏利路看见了您的老板。他的身体糟蹋得不堪了，再也活不了半年了……呀！也难怪！他过的是那样的生活！”

他说的是皇帝。布瓦松也不抬头，冷冷地说：

“假使您做了政府首脑，您便不会这样胖了。”

郎第耶忽然假装严肃的神气说：

“唉！好朋友，假使我是政府首脑，事情就会好些了，我敢对您写保证书！……近来对外的政治真叫人着急。我对您说，只要我认识一个新闻记者，把我的意见传给他……”

他越说越兴奋，麦芽糖吃完了，他又开了抽屉，在里面拿了好几块葵花软糖塞在嘴里，同时指手画脚，又说：

“这是很容易的……假使我做了政府的首脑，我先把波兰再建立起来，又创设一个斯堪的那维亚的国家，来镇住北部的大国……然后我把德意志的许多小王国合成一个共和国……至于说到英国，这不是什么可怕的；假使英国动一动，我就派十万军队到印度去……除此而外，我要把土耳其王赶到阿拉伯去，又把教皇赶到耶路撒冷去……唉，这样一来，欧洲很快就弄好了，是不是？喂！巴丹盖，您瞧一瞧……”

他顿了顿，又抓了五六块葵花软糖。

“好，您瞧，比吞这个还快呢！”

他说着便张开了嘴，把那些糖一块一块抛进嘴里去。

布瓦松细想了整整的两分钟，然后说：

“皇帝有别的计划呢。”

“您不要说吧！”郎第耶激烈地说，“他的计划，人家都晓得的！欧洲人都瞧不起我们……推勒里王宫里的侍从们天天在桌子下的两堆粪土中间把您那烂醉如泥的老板拉了出来！”

布瓦松听了，便站了起来。他向前走了几步，把手抚着心胸，说：

“奥古斯特，您的话伤了我了。辩论是可以的，但是不该伤损个人才好！”

于是维尔吉妮出头干涉，叫他们不要吵闹。她心里有她的盘算。他们两个人什么都可以分享，何苦不住地争论政治呢？他们两人还叽里咕噜地在嘴里说了许多话。后来布瓦松要表示自己并不记恨，于是把刚才做完的匣子送给郎第耶。盖子上面刻有几个斑纹的字：送给奥古斯特作为友谊纪念品。郎第耶十分喜欢，仰挺着身子，几乎倒在维尔吉妮身上。布瓦松用土色的脸上的一双混浊眼睛望着他们，没有生气的样子；然而有时候他的红胡须自然而然地摇动起来，态度奇怪，假使不是深知他的性格的郎第耶，恐怕要令人担心起来呢。

郎第耶的胆子很大，所以女人们喜欢他。布瓦松刚一转身，他便起了滑稽的念头，在布瓦松太太的左眼上印了一个吻。平常的时候，他也狡猾，也小心；然而当他辩论了政治之后，他便敢冒一切危险，为的是要在他朋友的妻子身上出一出他的气。他厚着脸皮，背着布瓦松，悄悄地与她温存，算是对皇帝报仇。不过，这一次他却忘了绮尔维丝在他跟前。她已经把店铺洗清了，揩干了，站在柜台的前面，等候人家给她三十个铜子。她看见他吻维尔吉妮的眼睛并不动心，觉得这是很自然的，她犯不着多管。维尔吉妮却似乎有几分不自在。她把三十个铜子当着绮尔维丝的面扔在柜台上。绮尔维丝一动也不动，好像仍旧在等候着，原来洗涤的工作把她弄疲倦了，身上又湿，样子又难看，像被人家从积水里拖出来的一只狗一样。

“那么，她没有向您说什么吗？”她终于这样问郎第耶。

“谁呀？”他嚷说，“呃，是了，娜娜！……是的，她没有说别的什么话。”

绮尔维丝手里拿着三十个铜子走了。她的破鞋子染了污泥，印在地上，渍渍地一片声响，真像一种奏音乐的鞋子。

本区的酒徒们现在都说她因为女儿堕落了，所以喝酒安慰自己。她自己在酒店的柜台前喝烧酒的时候也装作悲哀的样子，希望借酒自杀似的。每逢她醉了回家，她只说她心中痛苦。但是正经人们都耸耸肩，知道她借痛苦的题目喝酒。总之，这也可以叫作酒瓶里的痛苦。当然，起初的时候，她还因娜娜逃走的事而伤心。她的心里毕竟还有一点儿正气，未免令她愤懑起来。再说，一个母亲总不肯说自己的女儿同一个路人一见面就卿卿我我地亲热起来。然而她的头脑昏了，心醉了，精神钝了，所以这羞耻的心理也保留不久了。她的心神是不定的。她尽可以整整一星期不想念她的女儿；但是，忽然间，她起了一种慈爱或愤怒的念头，——有时候是空着肚子，有时候是饱了——她恨不得在某些地方捉住娜娜，也许她要吻她，也许她要打她，这要看她那时的心意如何了。她终于没有一种很清楚的羞耻心了。不过，娜娜是她的，是不是？一个人有了一件东西，是不愿意看见它烟消云散的啊！

她起了这种念头的时候，立刻像警察一般地注视着那些马路。呀！假使她遇见了她的脏货，她是要怎样把她带回家啊！这一年本区大变了样。人们开辟了马尚达大马路和奥尔那诺大马路，把以前的卖鱼路的界线都消灭了，并且直通到城内的大马路，这叫人都认不得了。卖鱼路一边的房子都拆除了。现在金滴路上可以望见很空旷的天空，阳光够了，空气也流畅了。以前在那方面挡住视线的破旧房屋都没有了。现在奥尔那诺大马路上，起造了一所六层楼的大房子，雕刻得像一个教堂一样，窗子是宽敞的，窗帘是绣花的，很有豪富的气象。这白房子恰在金滴路的前面，像是把它的白光照耀着这小街道似的。甚至于每天郎第耶与布瓦松为了这所房子争论起来。郎第耶不住地谈到巴黎的拆建工作；他骂皇帝到处起造些宫殿式的房屋，预备把工人们赶到外省去。布瓦松被他气得变了面色，回答说，恰恰相反，皇帝首先想到工人们，说他在必要的时候，为了使工人有工作，就是把巴黎全城都拆平了他也肯的。绮尔维丝住惯了黑暗的街道，也觉得讨厌那美丽的土木工程。只因为区里变为美丽的时候恰是她衰败的时候，所以她觉得讨厌。一个人落在污泥里，决不喜欢美丽的日光照在头上的。因此，每逢她找寻娜娜的日子，不得不跨过那些建筑材料，沿着正在兴工的人行道走，踢着栅栏几乎跌倒的时候，她就大怒起来。奥尔那诺大马路的建筑物成为她的眼中钉了。这种房子是娜娜一类的坏女人住的！

有好几次，她得到了关于娜娜的种种消息。世上不少的长舌头喜欢忙着向你传播坏新闻。是的，人家向她说娜娜是没有经验的女子，一时生了气，竟抛弃了她那老头子。其实她在他家很好，人家爱她，同她温存，假使她会处世，甚至于还可以得到自由呢。然而青年人是痴呆的，她大约是跟一个什么坏少年走了，人家知道得不十分真切。有一个消息似乎是的确的：有一天下午，在巴士底广场上，她向那老头子要了三个铜子去小便，那老头子还在广场上等候她，她就借此溜了。在上流社会里，人家把这个叫作英国式的小便。另有一些人发誓说人家曾经看见她在教堂路的一个跳舞场里跳舞。那跳舞场名叫“狂热跳舞厅”。从这时起，绮尔维丝决意常常到各下流跳舞场里去。她每经过一个舞场门口必定要进去看一看。古波也陪她进去。起初的时候，他们仅仅在舞厅里打了一个转，细看那些胡乱跳舞的荡妇的面孔。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们有几个钱了，便坐在一张桌子上，喝一瓶酒，一则借此解渴，二则可以等一等，看娜娜来不来。到了一个月之后，他们已经忘了娜娜。他们进跳舞场喝酒为的是他们自己的快乐，他们喜欢看人家跳舞。他们往往把手肘支在桌子上，几个钟头彼此不说一句话，在舞厅混浊的空气中，暗红色的灯光下呆呆地用他们无神的眼睛望着这班街头荡妇，在颤巍巍的地板上跳舞也觉得十分有趣。

恰好在十一月的一天晚上，他们进到“狂热跳舞厅”里取暖。门外一阵小小的寒风吹得行人脸都发疼；厅里充满了人。只听得一片粗言野语的声音。每张桌子上都有座客，到处都挤满了人，简直是人肉市场；那些喜欢秀色的人，大可以饱餐一顿。他们夫妇二人兜了两个圈子，找不着一张空的桌子，于是他们决定站着，等候有一群人离了厅，然后就座。古波穿着肮脏的工衣，头上戴着一顶没有帽檐的小呢便帽，摇摇摆摆地站着。他挡住了人们的走道，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误撞了他一下手肘后，就擦着他大衣的袖子走过去，好似怕沾惹了古波身上的什么脏东西一样。

古波气冲冲地把烟斗由他的黑嘴里抽了出来，嚷道：

“喂！您不能道一声歉吗？……非但不道歉，您看见人家穿的是工衣，还装出嫌脏的样子！”

那少年回过头来，正打量着古波。然而他还在继续说：

“坏蛋！你打听打听！工衣是最美丽的衣服，是的，是工作的衣服！……如果你愿意，我就赏你两个耳光替你擦干净你那大衣……谁见过这样卑污的小人，竟敢污辱工人呢！”

绮尔维丝劝他息怒，他只是不理，还拍着他的工衣，骂着说：

“这里头有好汉子的胸膛！”

这时候那少年混进人丛里去了，同时还喃喃地说：

“这是一个肮脏的无赖！”

古波想要追他。呸！穿起一件大衣便要欺侮人吗！这大衣想是还没有付钱的呢！有了这一张皮，便好去拐骗一个女人，不花一个铜子啊！假使他捉住了他，一定要叫他跪在地下，向工衣施礼赔罪。可是人太拥挤了，实在走不动。绮尔维丝和他慢慢地绕着跳舞的人们的周围走着；观看跳舞的人们挤了三重，每逢一个男子或一个妇人举起了腿，显出了一切的时候，他们便一个个眉飞色舞了。他们夫妇俩都长得矮，所以他们踮起了脚，想要看些东西，但他们只看见发髻和帽子在那里跳动。乐队用他们那些破裂的铜器，奏出如风似雨的狂乱音乐，把舞厅都震动了。跳舞的人们的脚步，踏起了一阵尘埃，把煤气灯的光弄得更呆滞了。厅里的气候真要把人热煞。

“你瞧！”绮尔维丝忽然说。

“什么呀？”

“那边，那丝绒帽子。”

他们把脚更踮高了些，看见左边有一顶丝绒帽子，帽上两根旧羽毛在摇摆着，这真像柩车上的羽毛。但是他们仅仅看见这顶帽子在人丛里狂跳，时而浮起来，时而沉下去，时而打转。他们一会儿在人群中看不见那帽子了；一会儿又看见那帽子在人群中出现了，那帽子晃动得这样奇怪，使他们周围的人都笑起来，虽然不知道帽子下面是谁，只要看见那帽子乱舞便忍不住笑。

“怎么样？”古波问。

“你记不得那发髻吗？一定是她，否则你可以割去了我的头！”绮尔维丝喘着气回答。

古波用力一推，把人群推开了。妈的！不错，是娜娜！她打扮得可够漂亮呢！她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旧绸衣，衣服后面被咖啡店的桌子染上了许多油腻，裙子上脱落的花边都拖在地上。她的肩上并没有披肩，只有一件胸衣，纽子也扣得不齐整。唉！这贼人！她本来有一个老头子小心地照顾她，然而她却堕落到这地步，跟随了什么坏蛋，还被人家打也说不定呢！这也不要紧，她还是很鲜艳的，很可爱的，披着头发像一只美丽的卷毛狗，那大帽子下面还露出一张绯红的嘴。

“等一等！让我替你去教训教训她！”古波又说。

当然，娜娜并没有想到。她正在那里扭得高兴呢！她把屁股向左边一扭，向右边一扭，弯着腰行了一个大礼，脚抬得很高，几乎要碰到伴舞男子的脸，像是要把她自己劈成两半似的！人们围成了一个圆圈，对她喝彩；她受到观众热烈情绪的鞭策，兴奋得把裙子都撩了起来，直撩到膝头，像陀螺般地打旋转，忽然弯下身去几乎要伏倒在地上随后又美妙地全身扭动，轻巧地舞蹈起来，舞得叫人渴望把她抱到一个角头上恣意地抚摸她！

这时候古波扑在跳舞的人身上，扰乱了他们的舞步，众人都用拳头打他。于是古波嚷道：

“我同你们说，这是我的女儿！你们让我过去吧！”

恰巧这时候娜娜正在向后退，弯着腰，帽子上的羽毛几乎要扫那地板，把屁股耸得圆圆的，并且还轻轻摆动着，为的是要把姿势弄得好看些。忽然间，她背后受了一脚，恰踢在屁股上，她直起腰来，认得是她的父母，她的面色大变了。唉！真倒霉！

“出去！”跳舞的人们哄着说。

但是，古波看见那同娜娜跳舞的男子恰是那穿大衣的瘦少年，于是他便不管众人的话，他骂着说：

“呃，是我们来了！你料不到，是不是？……我们在这儿捉住了你，而且你的男子就是刚才对我失礼的那个不懂事的人！”

绮尔维丝咬着牙齿推他说：

“你不要再说了！……用不着这许多解释！”

她说着便上前，狠狠地赏了娜娜两个耳光。第一个把带羽毛的帽子都打歪了，第二个在那雪白的脸上打起了一块红痕。娜娜呆了，受了耳光，也不哭，也不反抗。音乐仍旧继续下去；众人生了气，激烈地嚷道：

“滚出去！滚出去！”

“好，滚吧！”绮尔维丝又说，“你先走！你不要打算脱逃，否则我叫你到监牢里睡觉去！”

那瘦少年见机，早已走开了。于是娜娜先走，身子硬挺挺的，想起了运气不好，精神还是发呆，当她做势不肯走的时候，身后挨了一拳，她只好又向门口走去。他们三个人在舞厅的众人喊叫和嘲笑声里出去了；同时那乐队奏完那一场跳舞的音乐，声音这样大，喇叭里竟像吐出炮弹似的。

生活重新开始了。娜娜在她旧时所住的小房里睡了十二个钟头之后，在一星期内，表示她回头做好人了。她缝补了一件朴素的衣服，戴一顶女帽，把帽带子系在发髻上。甚至于兴奋起来，她说要在自己家里工作：一则因为在自己家里要赚多少可以自由，二则不至于听见作坊里的脏话。于是她去找了工作来，把工具安置在一张桌子上；起初的几天，每天早上五点钟就起床，扎她那些紫罗兰的梗子；但是，她做了几十打，送给人家之后，她便对着工作伸懒腰，双手麻痹了，因为她在外面空闲了半年，所以她失去了扎花的习惯，而且被房子关闭得气闷不堪。于是瓶里的糨糊干了，花瓣和绿纸都染了油痕，老板甚至于来了三次，同她大闹，要她赔偿那些糟蹋了的材料。娜娜常常被她的父亲殴打，而且一天到晚同她的母亲揪在一团，她们两人当面互相骂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这是不能延长下去的了；到了第十二天，娜娜又走了，走时身上披着那朴素的衣服，头上戴着那小帽子，算是她的全副行李。罗利欧夫妇看见娜娜回家而且悔过自新的时候，妒忌得要死，现在看见她又走了，于是捧着肚子大笑，几乎笑倒在地。妙啊，第二次登台，姑娘们快要到圣拉萨监狱里去了！哈哈！这太滑稽了。娜娜逃走的手段很高明。好！现在古波夫妇如果要留住她，只有把她关进鸟笼里一个法子了！

在大庭广众之间，古波夫妇假装庆幸少了一层缠累。其实他们气愤极了。然而怒气只是一时的。不久以后，他们打听到娜娜在本区里再做不正当的生意，他们的眼睛并不眨一眨呢。绮尔维丝本是骂她污辱了家门的，现在却不管人家说话了；哪怕她在马路上遇见了她的女儿，她也不肯打她一巴掌，恐怕打脏了手。是的！什么都完了！哪怕她看见她的女儿赤裸裸地饿死在马路上，她也会安然地走过去，不肯说这脏畜生是从她的肚子里钻出来的哩。娜娜轰动了附近所有的跳舞场，从“白后宫”直至“狂热跳舞厅”，人们都认识她。当她走进“蒙马特仙境”的时候，人们爬到桌子上，看她表演“龙虾嗅地”的舞蹈。在“红府舞厅”里，人们两次把她赶了出来，她只好在门外徘徊，等候熟悉的人们出来。大马路上的“黑球宫”和卖鱼路上的“老爷府”是一些上等跳舞厅，她有衣服穿的时候才敢进去。但是，在本区许多跳舞场当中，她特别喜欢那“隐士跳舞场”，这是在一个潮湿的院子里的，她还喜欢“那罗贝尔跳舞场”。在嘉特兰路，这是两处肮脏的小舞场，用半打洋灯照耀着，里面的人的衣服很可以随便，他们都很满意，都很自由，甚至于跳舞的男女伴侣可以退到后面互相接吻，没有人去搅扰他们。娜娜有时候穿上等衣服，有时候穿下等衣服，她真像一个变化无穷的仙子，时而打扮做一个阔气的妇人，时而做一个灶下的丫头。呀！她过的是好生活！

有许多次，古波夫妇在一些不干净的地方似乎看见了他们的女儿。他们掉转了身子，走到另一边去，好叫他们不至于不得已而承认她。他们再也不高兴让整个跳舞场取笑他们，而把这样的一个脏东西拉回家去了。但是，有一天晚上，将近十点钟的时候，他们正要睡觉，忽然有人用拳头敲门。原来是娜娜安然地到来要求一个地方睡觉。天啊！看她那个样子！头是光着的，衣服是破的，鞋子是没有鞋跟的；这种打扮，真有被警察捉到局里去的资格。当然，她受了一顿打；后来她像饿虎一般地吃了一块硬面包，疲倦地倒在床上睡着了，齿间还有最后的一口面包未曾吞下。从此以后，这把戏继续下去。当娜娜觉得衣服好了些的时候，忽然在一个早上逃走了。谁也看不见她了！过了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她似乎失踪了；忽然她又回到家来，也不说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有时候脏得恨不得用粪钳子钳她，而且上下身都受了伤，有时候穿得很好，但是因为淫逸过度，软得都站不住脚。她的父母也看惯了。殴打是没有用处的了。他们尽管打她踢她，禁不得她把家里当作旅馆，一星期只住一两天就走了。她晓得家里的床的代价是一顿打，她自己考虑，如果有利益，她便回来受一顿打也甘心。再说，他们也打厌了。古波夫妇终于不再过问娜娜的事情了。她回家也好，不回也好，只要她不让大门开着，就算了。天啊！习惯可以消磨正气，也像消磨别的事物一样呢。

只有一件事令绮尔维丝忍不住气。这就是：她的女儿回家的时候还穿着漂亮的女袍和带羽毛的帽子。不行！这种奢华是她所忍受不了的。娜娜尽可以淫逸，如果她愿意的话；然而她到母亲家里来的时候，至少她应该穿女工的衣服才是道理。那些漂亮的长女袍把这所房子里闹得满城风雨，罗利欧夫妇只晓得嘲笑；郎第耶被逗引得快活了，便在娜娜周围打转，要闻一闻她的香气；博歇夫妇禁止他们的女儿宝玲和这娼妇亲近。绮尔维丝又恨娜娜睡得太多，当她逃走一次回来之后，她直睡到中午，坦露着胸膛，发髻蓬松散乱，发上满是别针，面色惨白，呼吸短促，像是要死的人一样。绮尔维丝在上午摇了她五六次，说要把一桶水倒在她的肚子上。这懒惰的美女，半裸着身体，被邪气弄胖了，过度淫乱以后呼呼地睡得一醒也不醒，简直气煞了她的母亲。娜娜睁开了一只眼睛，又闭上了，而且睡得更浓呢。

有一天，绮尔维丝老实不客气地责骂她，说她不知如何卖身，糟蹋到了这地步然后回家。她说过以后，便用她那湿淋淋的手去摇她的身体。娜娜生了气，用被裹紧了身子，嚷着说：

“我够受了！妈妈！我们最好不要再谈男人。当初你做了你所愿意的事，现在我也做我所愿意的事。”

“怎么？怎么？”绮尔维丝连声说。

“呃！是的，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因为这与我不相干；但是你毫无顾忌，爸爸打鼾的时候，你只穿着亵衣，穿着袜子，走来走去……现在你不喜欢这个了，然而别人却喜欢这个呢。快给我闭上嘴吧，当初你不该给我做榜样呀！”

绮尔维丝面色大变，双手颤动，呆呆地转身走了；娜娜挺着胸，双臂揽着枕头，重新又呼呼地睡着了。

古波只晓得喃喃地骂，不再想打她耳光了。他完全丧失了头脑。真的，也不必怪他是没有道德的父亲，其实酒毒发作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善恶的辨别力了。

现在局面算是定了。他喝了半年的酒，然后病起来，进了圣安娜病院；这算是他过一次乡村生活。罗利欧夫妇说是烧酒老爷到他的别墅去了。几个星期之后，他从病院出来，身体复原了，便又重新糟蹋自己，直至卧病在床的一天，他又需要到病院里保养去了。在三年之内，他进了七次圣安娜病院。区里的人们说人家特别给他保留着一间病房。但是，最坏的情形是：这个不知悔改的醉鬼每进院一次，他的病便更深一层，人家可以预料将来他有结果的一天，因为他身体的机件一件一件都坏了。

唉！他病得顾不到修饰了！人家一看见他便像看见一个活鬼。酒毒老实不客气地在他的身上发作了。烧酒渗进了他的身体，一天一天地把他收缩，活像药房中玻璃罐里的胎儿，被药水渐渐弄得收缩了。因为他太瘦了，当他站在窗前的时候，人家可以从他的骨节里透视过去，看见日光。他的两颊凹下去了，眼眶里常常流泪，流下的黄蜡可以供一个教堂之用；只有他的鼻子变美了，很红，而且有了花纹，活像一朵石竹花长在他那憔悴了的脸上。凡是晓得他的年龄的人们，知道他只有四十岁，然而看见他走过的时候弯着腰，老态龙钟，像那些陋巷一般陈旧，大家替他发抖。他的双手颤动得更厉害了，尤其是右手，震动到那程度，以至有好几天他只好双手捧起他的酒杯，然后才能放到唇边。唉！妈的！这一双震动的手！他的全身糟蹋了还不要紧，他只恨这一件事！人们常常听见他辱骂他的双手。又有几次，人家看见他对着双手瞻望了几个钟头，看他那一双手像青蛙一般地跳动，他一言不发，也不生气，好像正在研究身体内有什么机关会把它们弄得这样跳动。有一天晚上，绮尔维丝看见他是这种情形；同时他那醉汉的烤干了的脸上流着两行很大的眼泪。

最后一个夏天，娜娜回到父母家里过夜，而这时候恰是古波最坏的时候。他的声带完全变了，竟像烧酒把他喉咙里的声音改换了一样。他有一只耳朵聋了。后来在几天之间，他的眼力也降低了；他下楼必须扶着栏杆，如果他不愿意跌倒的话。至于他的健康呢，是人家所谓休息的状态了。他头疼得很厉害，一阵头昏时好像看见三十六支蜡烛在乱晃。忽然间，他的臂和腿也起了一阵大痛；他的脸色惨白了，不得已只好坐在一张椅子上，呆呆地坐了几个钟头。甚至于有些时候，大痛之后，他的手臂瘫痪了整整的一天。有许多次，他竟是卧床不起。他曲蜷着身子，躲在被窝里，他的呼吸很重，很短促，像一只有病的野兽一样。于是从前在圣安娜病院里有过的那种疯狂症状这时又发作了。他被很高的热度烧得胡说八道，他疯狂得扯破了自己的工衣，咬坏了他的家具；有时候他却大大地伤感；像一个女子哽咽着，埋怨说没有一个人爱他。有一天晚上，绮尔维丝和娜娜一块儿回家，看不见他在床上了。他把那长枕塞在被窝里替代了他自己，而他自己却躲在床和墙之间，牙齿不断地震颤。她们找着他的时候，他说刚才有许多人要来杀他。她们母女二人只好再把他扶上床去睡觉，像安慰孩子一般地安慰他。

古波只接受一种药物，那就是一瓶烧酒，只要一喝下喉，他就像胃里挨了一棍，立刻站起来了。每天上午，他就是这样医好他的酒症的。他的脑子是空了，他的记忆力早已没有了；所以他刚站起来之后，立刻又忘掉了他的疾病。他自以为从来没有害过病。是的！他好比人家临死还自称身体强健呢。再说，他对于其他的事情也是一样糊涂。譬如娜娜在外面玩了六个星期才回家来，他好像觉得她是刚才下楼做了一件事便上楼来了似的。她往往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在路上遇见他，而且嘻嘻地笑，他却认不得是她。总之，他是不算数的了，假使她找不着椅子，她尽可以坐在他的身上他也不知道的。

天气初有霜冻的时候，娜娜又脱逃了；她借口说是到水果店里去问有没有煮熟的梨子。她觉得冬天来到了。她不愿意在熄灭了的火炉前面冷得牙齿打战。古波夫妇只骂她作不中用的东西，因为他们老等着也总不见她拿梨上楼来。大约她还会回来的；上一个冬天，为了买两个铜子的烟草，她在三个星期之后才买了回来。然而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娜娜始终不回来。这一次她大约跑得很远了。到了六月的时候，她也不曾随着日光回来。真的！这一次可完了，她一定在什么地方找到白面包吃了。有一天，古波夫妇穷得要命，于是把女儿睡的一张铁床卖掉，卖了整整六个法郎，他们到圣杜安酒店去痛饮一番，把钱都花光了。那床占地方，对他们大有妨碍。

七月的一个上午，维尔吉妮看见绮尔维丝在店前走过，便叫她进来，请她帮忙洗碗，因为昨天郎第耶领了两个朋友来大吃一顿，所以盘碟脏得多了些。绮尔维丝正在洗郎第耶所吃的那一只油腻很厚的盘子的时候，郎第耶却正在店里消化他肚里的食物；他忽然嚷道：

“您不晓得，您做母亲的！前几天我还看见了娜娜呢！”

维尔吉妮坐在柜台上，望着那些越来越空的糖罐和抽屉发愁，同时又拼命地摇头。她忍着不肯说得太多，因为她终于觉得情形越来越坏了。郎第耶常常看见娜娜。唉！她敢打赌！只要有一个女人在郎第耶的脑筋里转，他是什么坏事都可以做得出来的！这时候勒拉太太也来了。最近她与维尔吉妮十分要好，维尔吉妮向她倾吐了许多心腹话，所以这时候她做出一副极风趣的嘴脸，向郎第耶问道：

“您说您看见了娜娜，这是什么意思？”

郎第耶听了这话很自负，笑了笑，扭了扭他的胡子，回答说：

“唉！当然是好的意思呀！她坐在车子上；我呢，我在马路上踏着污泥走……真的，我同你们发誓！这也用不着辩护的，那些同她你你我我地称呼的世家子弟，都是很幸福的！”

他的眼光露出兴奋的神气，这时候绮尔维丝正在店的后面揩着一只盘子，他回头向她说：

“是的，她坐在车子上，打扮得很阔气！……我都认不得她了，因为她太像上流社会的妇人，她雪白的牙齿衬着鲜艳的面孔真像一朵鲜花！后来是她用手套向我招手，笑了一笑……我想她是把一个子爵弄到手了。呀！她爬得高得很！她可以瞧不起我们这些人了！那坏丫头，看不出她有这福分！……可爱的小猫！呀！您想不到有这样的一只小猫啊！”

绮尔维丝手里的盘子早已干净了，放光了，然而她仍旧只管揩着。维尔吉妮心里正在盘算，因为明天她应该支付两处货款，她不晓得怎样应付，所以正在担心；同时那肥胖的郎第耶正在咀嚼那些糖果，原来那店铺已经被他吃了四分之三，现在充满了破产的空气了。真的，他再嚼几块杏仁糖，再吞几颗麦芽糖，布瓦松家的生意就一扫而光了。忽然间，他瞥见布瓦松正在对面走过，指挥刀打着大腿，衣服扣得紧紧的，原来今天是他值日。郎第耶看他这样子快活得叫维尔吉妮望她的丈夫。他说：

“喂！您看这巴丹盖，今天他的神气很好……小心看他那神气像是要到什么地方去捉拿人家呢。”

当绮尔维丝上楼来的时候，看见古波呆呆地在床沿上坐着，病又发作了。他用一双毫无精神的眼睛注视着地砖。于是她自己也坐在一张椅子上，四肢酸软，双手垂在肮脏的裙子上。她在他的面前坐了一刻钟，一句话不说。

“我得了些消息，”她终于喃喃地说，“人家看见了你的女儿……是的，你的女儿很阔气了，用不着你了……她可真有福气呀！……呀！天啊！我巴不得处在她的地位啊！”

古波始终凝视着地砖。后来他抬起他那憔悴的面孔，呆呆地笑了笑，说：

“喂，我的乖乖，我并不留你……你只要洗干净还不算太难看。人家说得好：最破旧的锅也不怕找不到锅盖子的……只要能使你的日子过得好一点……”

12

这大约是房租到期后的星期六，约在正月十二或十三，绮尔维丝记不很清楚了。她失了记忆力，因为已经经过很长的时间没有一点热东西放进她的肚子里了。呀！这真是一个地狱里的星期！屋子里搜罗净尽，两个四磅重面包从星期二直支持到星期四，后来又找着昨天剩下的一片干的面包皮吃了；现在隔了三十六小时没有吃一点儿东西，这真所谓对着空食橱跳舞了！唉！她所感觉到的只是那残酷的冬天，天空弥漫着乌云像一个漆黑的锅底，大雪还迟迟不肯下降哩。一个人遇着饥寒，哪怕你扎紧了你的腰带，肚子也是不会饱的。

也许今天晚上古波会带一些钱回来吧。他说他上工去了。一切都是可能的，不是吗？绮尔维丝虽然失望了千百次，终于不能不希望这钱，她自己经过了种种波折之后，在区里找不着一块抹布来洗濯了。甚至于请她收拾房子的一个老太婆现在也把她赶出门来，说她偷了她的烧酒喝。到处人家都不要她了，她是完了；其实她也觉得合算，因为她堕落到这地步，竟宁愿饿死，不愿动一动她的十个手指头。也罢，假使古波把他的工钱带回家来，大家还可以吃些热的东西。在这时候，十二点钟还没有到，于是她躺在草垫的上面等候，因为人躺着的时候比较能够忍耐饥寒。

绮尔维丝叫作草垫的东西，其实只是堆在一个角儿上的一堆干草。原来她的卧具早已陆续地到了区里的拍卖行里去了。起初，在穷极了的日子里，她把褥子里的羊毛抽了出来，藏在她的围裙下面，拿到美男路去卖，每磅十个铜子。后来那褥子里面空了，有一天早上，她索性拿褥套去换了三十个铜子，为的是买咖啡。那两个枕头跟着走了，随后那长枕也出去了。剩下的只有木床，她不能拿走，因为恐怕博歇夫妇看见屋子的抵押品出了门，会嚷得全房子里的人都知道。但是，有一天晚上，她探得博歇夫妇正在吃饭，于是由古波帮助着，她把那床拆散了安然地搬了出去，先是床板，后是床背，最后是床架，一块一块地运到了外面。这床卖了十个法郎，给他们吃了三天的好酒好菜。难道干草不是已经够用了吗？后来甚至于他们的被单也去找他们的褥套做伴去了，现在他们把卧具都卖完了，他们饿了二十四小时，现在大吃起面包，几乎害了不消化的病。他们把干草铺在地上，常常压成碎屑又用扫帚把草屑扫回来，也不见得比别的东西更肮脏。

在那一堆干草上，绮尔维丝并不脱衣服，蜷曲着像一只小狗，两脚缩进了破旧的裙子里，好叫她的身体暖些。这一天，她瞪着眼睛，脑海中思来想去都是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呀！不行！人不能不吃东西这样继续活下去，现在她不觉得饿了；但是，她觉得胃里很沉重，同时她的脑子里似乎是空的。当然，四壁空空，叫她哪里找快乐的对象呢！这真是一个狗窝，猎狗们还不肯住呢！她无光的双眼凝视着赤裸裸的四壁。许久以来，当铺早已把一切都吸收去了。剩有一个横柜，一张桌子，一张椅子；然而柜子上的大理石面和柜子里的抽屉也跟着那木床在同一的道路上消灭了。一场火灾也扫荡不到这般干净，陈列品也都完了，先从时钟卖起，卖了十二法郎，直卖到家庭的照片，因为有一个女商人买了那些相片框子；这女商人很客气，绮尔维丝往往把一只锅子、一个熨斗、一柄梳子送去给她，她依照物价高低，给她五个铜子、三个铜子或两个铜子，她上楼来的时候便可以有一块面包在手里了。现在仅仅剩下一副破旧的烛剪，拿去要换一个铜子，那女商人却不肯了。唉！假使她知道谁肯收买积物与尘埃，她立刻可以得一笔钱，开店铺，因为她的卧房实在脏得不堪了。她只看见屋角上有许多蜘蛛网，这些蜘蛛网也许可以做刀伤药使用，可惜还没有商人来买。于是她掉转了头，知道没有做生意的希望了，宁愿注视那积雪的天空。然而那天空的冷气却侵进了她的骨髓。

讨厌的事真不少！然而何苦多思多虑呢？只要能睡得一觉就好了！她哪里能睡得着！房租的事又来缠扰她的脑筋了。那房东马烈士哥先生昨天亲自到来，说在一星期内，假使他们不付那两期的欠租，他一定赶他们走。好！他要赶就让他赶，到了马路上也不见得比这房里更坏些！您瞧！这坏蛋！他穿着大衣，戴着羊毛手套，上楼来向他们要房租，竟像他们把钱藏在什么地方似的！妈的！纵使她有钱，与其付房租，倒不如先买些东西吃！真的，这个大肚子，她觉得他太混蛋了，她要把他摆在她的屁股后面去！那畜生古波一进门先要打她几下：她也想叫他到房东去的地方去。她的屁股后面的地方很宽，能够把一切人都摆进去！她对一切人都不满，她想借此摆脱他们。古波有一根大棍子，他叫作驴扇子。他常常扇他的老婆，扇得她会出一身大汗。她呢，她也不是太好惹的，她会咬，会抓人家的脸。于是他们在卧房里常常打架，打得兴致浓了，连面包都不想吃了。然而她终于连拳打脚踢也和其他的事一样摆在屁股后面了。古波尽可以整整的几个星期不工作，整整的几个月只是醉着，疯狂了回家，而且想要打她，她也习惯了，她只觉得他讨厌，如此而已。在这些日子，她却把他摆在屁股后面了。是的！她的猪猡男人，在屁股后面！罗利欧夫妇，博歇夫妇，布瓦松夫妇，都在屁股后面！全区藐视她的人们，都在她的屁股后面！全巴黎的人都在那里，她毫不关心地用手掌一拍，把他们都摆到那里去了，这样，她觉得报了仇，也就[17]快乐了。

不幸得很，一个人虽然让一切都成了习惯，却还不能养成不吃面包的习惯。只有这一件事能令绮尔维丝失望。她无论堕落到沟渠的底里，变了坏人中的坏人，走过人们面前的时候看见人们歪嘴，她一概不管，不好的礼貌不在她的心上了，只有辘辘的饥肠搅得她肚子难以忍受。唉！她早已同盘菜告别了，现在她只碰着什么便吃什么。在大节庆的日子，她到肉铺里买了些卖剩下的将要变臭的四个铜子一磅的肉屑，加上了一些马铃薯，放在一只小锅上烹煮。或者把一个牛心切成小块煮熟便是她的好菜。另有几次，当她有酒的时候，她做了些面包丁煮汤，真像鹦鹉吃的。两个铜子的干酪，稀稀的几个马铃薯，半磅煮熟了的豆子，已经算是她不能常常吃到的上好的菜肴。她堕落到买那些下等饭店里吃剩的肉菜，一个铜子，她可以买到一盘鱼骨，杂着好些吃剩下的碎肉。后来她堕落得更低了，她向慈善的饭店主人乞取食客们吃剩的面包片，又求一个邻人许她在他的灶上煮那些面包片，做一盘面包汤。又有几天的早上，她饿极了的时候，甚至于伴着一群狗在各店门前徘徊，希望人家把吃剩下的肉菜倒在门前的沟渠里。在那种地方，她往往得到许多好菜吃，有腐败了的西瓜，有臭了的鲭鱼，还有好些牛排、猪排，然而她小心察验那些排骨，生怕其中有了蛆虫。呃！是的，她到了这地步了；这种事可以令讲究饮食的人们作呕。然而假使他们三天没有吃过一点东西，我们看他们到底能不能同他们的肚子赌气！恐怕他们要趴在地上，彼此像朋友们一般地吃脏东西了！呀！穷人们空了腑脏，震着牙齿，饥寒交迫，竟在这灿烂的巴黎吃起肮脏的东西来！唉！当年她不愿吃肥鹅的肝肠；现在她为着最坏的肉菜还可以打架呢！有一天，古波偷了她的两张面包票去换酒喝，她险些用铲子一铲打死了他，因为她饿极了，所以被偷了一块面包就怒气冲天。

这时候她向那黯淡的天空凝视得太久了，她辛苦地打了一个瞌睡。她冷得这样厉害，竟梦见天上的雪落在她的身上。忽然间，她一下子惊醒了，觉得一阵心焦，打了一个寒战，立刻站了起来。天啊！难道她快要死了吗？颤巍巍地，呆呆地，她看见天色还亮着呢。夜色还没有来吗？一个人肚子里没有一点儿东西的时候，觉得时间是多么长啊！这时候她的肠胃也跟着她醒了，立刻绞得她难受。她倒在椅子上，低了头，把双手放在大腿下取暖；同时她已经预算古波带了工钱回来之后立刻便去买东西吃晚饭：一块面包，一瓶酒，两份煮熟了的牛胃。只听得巴苏歇伯伯的小时钟已经报了三点了。唉！这才三点钟！于是她哭了起来。她绝没有气力再等到七点钟了！她的全身摇晃了，像一个女孩受了大痛苦似的，她弯了腰，压紧了肚子，希望不觉得饿。呀！生孩子比肚子饿还好些！她因为饥饿并不减轻，于是她生了气，站了起来，在房中来回走着，希望哄饿神睡觉，像人家抱着孩子踱来踱去，希望哄那孩子睡觉一般。她在那空空的卧房的四角来回走了整整半个钟头。忽然间，她双目呆呆的，停住了脚步。也罢！她要去向罗利欧夫妇借十个铜子，尽管他们怎么说都可以，她甘心舔他们的脚，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这七楼是穷人住的地方，每逢冬天，他们往往互相告借十个铜子，或二十个铜子，算是互相帮助。不过，人们宁愿饿死，也不愿到罗利欧夫妇家里借钱，因为人家晓得他们很不容易拿出一个钱来。绮尔维丝去敲他们的门的时候，显示出很大的勇气。她在走廊里很觉得害怕，后来一敲了门，忽然心中松快了，好像患牙痛的人敲了牙科医生的门似的。

“请进。”罗利欧尖声地说。

唉！这里头多么暖啊！那冶炉把它的白光照耀着那窄狭的工作室，同时罗利欧太太把一捆金丝放在炉里烧。罗利欧坐在工作桌前，因为热得厉害，额上满是汗珠；他正在用吹火管焊接那些链环。房里有一阵香味，原来一个锅子里煮着一味白菜汤，那汤所发出的水蒸气使绮尔维丝的心翻了过来，险些令她晕倒。

“呀！原来是您！”罗利欧太太喃喃地说时，并不请她坐下，“您想要怎么样？”

绮尔维丝不回答。这一个星期她同罗利欧夫妇的感情并不十分坏。然而借十个铜子的话停留在她的喉咙里，因为她看见博歇昂然地坐在炉子旁边，正在说别人的闲话。这畜生，看他竟像瞧不起一切的人们似的！他笑得两颊突起来把鼻子遮住了，像一个屁股！真像个屁股！

“您想要怎么样？”罗利欧又问。

“您没有看见古波吗？我以为他在这里。”绮尔维丝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了。

罗利欧夫妇和博歇冷笑起来。不，当然，他们没有看见古波。他们不能常常请他喝酒，怎能这样常常见他呢？绮尔维丝鼓起了勇气，又吞吞吐吐地说：

“他同我说过他回来的……是的，他说他带钱回来给我……现在我非常地需要钱……”

一时沉寂起来。罗利欧太太拼命地扇她的炉火，罗利欧低了头，注视着手指间的金链子，同时博歇的笑口仍旧开着，两颊仍旧突起来，令人有意把手指头塞进他的嘴里去探一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假使我只有十个铜子就好了。”绮尔维丝低声说。

沉寂继续下去。

“你们不能借给我十个铜子吗？……唉！今晚我就还你们的！”

罗利欧太太掉过身子来，把眼睛盯住了她。好！一个大叫花子来缠我们了！今天借十个铜子，明天借二十，此后再也没完没了，不，不，不行！我向您发誓，您休想！

“但是，亲爱的，”她说，“您分明知道我们是没有钱的！喂！您瞧我这衣袋里面！您可以来搜我的身上……当然，我是情愿借的。”

“心里是愿意的，”罗利欧接着说，“不过，一个人不能够的时候，就没法子了。”

绮尔维丝十分谦恭，点头赞成他们的话。然而她却不走，她用眼角偷看墙上挂着的金丝，又看罗利欧太太用两只小手臂拼命地从抽丝孔里拔那些金丝，又看她丈夫的手指下一堆一堆的金链环。她心里设想这微黑的坏东西，只给她小小的一点儿，她便可以买一顿很好的晚饭。这一天，那工作室本是很脏的，堆着许多铁屑，许多灰尘，许多揩不干净的油垢；然而她觉得是一间金碧辉煌的屋子，竟像一家银行。所以她和颜悦色地，大着胆又说：

“我一定还你们的，我一定还你们的……十个铜子不会使你们不方便的。”

她的心里非常难受，她却不愿意承认自从昨天以来没有吃过东西。后来她的腿软了，生怕流下泪来，又吞吞吐吐地说：

“你们做个好人吧！……你们不晓得……是的，我到这地步了！天啊！我到这地步了！”

于是罗利欧夫妇抿着嘴唇，互相递了一个眼色。现在“瘸子”竟做起叫花子来了！好！堕落到极点了！他们是不欢喜这个的！假使他们知道她来借钱，他们早已关了房门拒绝她进来。人们应该常常当心提防叫花子，因为叫花子们往往借题闯进人家的屋子，偷了些宝贵的东西然后走了。尤其是罗利欧家有东西可偷；人家尽可以把十只手指胡乱一抓，合了拳头，立刻就有三四十个法郎到手。从前已经有好几次，他们注意到绮尔维丝站在金子的前面那种奇怪的样子，早就提防她了。呃！这一次，他们更要监视她了。恰好她越走越近，脚到了木格板边了，罗利欧也不回答她的要求，只粗野地嚷着说：

“喂！请您当心些！你又要用您的鞋底把我的金子带走了！……真的，叫人会说您的鞋底上涂了油，预备把金子粘了去。”绮尔维丝慢慢地向后退。她靠着一个货架一会儿，看见罗利欧太太注视她的双手，于是她伸开了她的双手给她看，也不生气，俨然是一个堕落了便忍受一切的妇人。她只柔声地说：

“我没有拿什么，你们可以看。”

她说着便走了，因为那白菜汤的浓香和那工作室的奇暖把她激得实在忍受不住了。

呀！好极了！罗利欧夫妇再也不留她了！一路平安吧，下次再也不必希望他们给她开门了！他们看她的嘴脸已经看够了，他们不愿意看见家里有穷苦的人进来，尤其是自找穷苦的人！于是他们很自私地享受快乐，觉得房里很暖，又有白菜汤可吃，便算上了天堂了。博歇也快乐起来，又鼓胀他的两腮，显露出他幸灾乐祸的笑容。他们觉得报了仇，当年“瘸子”的威风，那蓝色的店铺，那些好酒好菜，以及其余的一切，都起了反响了。这可以证明爱吃的人的结果！懒人，爱排场的人，爱吃的人，终会有这样一天的！

“这是什么派头！竟来敲十个铜子的竹杠！”罗利欧太太看见绮尔维丝一转背便说，“是的，我管他妈的，难道我会立刻借给她十个铜子，好叫她喝酒去？”

绮尔维丝在走廊里拖着她的破鞋子，身体沉重，肩头垂下来了。当她到了房门口的时候，她不进去，她怕进她的卧房。倒不如走来走去，一则身体暖些，二则可以心里不烦。她经过顶楼的楼梯底下的时候，她伸长了脖颈，探一探伯鲁伯伯的斗室；这一位大约也饿极了，因为三天以来他只在梦中吃饭了。然而现在他不在家，只剩下了他的窝，于是她起了一种妒忌心，以为人家邀请他到什么地方吃东西去了。后来她经过俾夏尔家的门口，听见了呻吟的声音，钥匙始终在门上，于是她走了进去。

“有什么事呀？”她问。

那卧房是很干净的。这分明可以看出来拉丽在上午还打扫了房子，收拾了家具。房里虽然被灾难的风吹去了一切什物，而且那醉汉子又吐得很脏，然而拉丽一来，就把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仍旧有可观的样子。虽然不是富家，也还可以使人感到当家人是很勤快的。这一天，她的两个孩子——亨丽爱德和余勒——找着了一些旧图画，于是他们在一个角落上把那些图画裁剪玩耍。但是绮尔维丝看见拉丽躺在那狭小的吊床上，把被单盖到下巴，面色惨白，她觉得很奇怪。唉！她躺着了！那么，她是病得很重了！

“您怎么样了？”绮尔维丝担心地问。

拉丽不再呻吟了。她慢慢地把白色的眼睛睁开，想把颤动的嘴张开，现出微笑的样子。

“我不怎么样，”她很低声地说，“唉！真的，我不怎么样。”

后来她的眼睛又闭了，勉强地说：

“这几天来，我太疲倦了。于是我偷懒，休息一会儿，您瞧！”

但是她那小脸上起了许多青痕，显出十分痛苦的样子，所以绮尔维丝忘了自己的痛苦，竟合掌跪在她的跟前。一个月以来，她看见她扶着墙壁走路，咳嗽得弯折了腰，大有要进棺材的样子。现在拉丽甚至于咳嗽不出来了。她只是打噎，好些血丝从她的口角流了出来。她似乎轻松了些，又说：

“这不是我的错处，我觉得我并不强壮。我勉强支持着把房子收拾齐整些……这还干净，是不是？……我还想要揩窗子上的玻璃，但是我的双腿已经支持不住了。我这样做傻不傻呢！也罢，做完了事，我就睡下来了。”

她改口又说：

“请您看一看我的孩子们，看他们被剪刀割伤了手没有？”

她住了口，静听一种很重的脚步声直上楼梯，她发抖了。俾夏尔伯伯凶狠地把房门一推。他照旧是喝醉了酒，双眼，显出一团怒气。当他瞥见拉丽躺着的时候，他拍着大腿冷笑，把墙上挂着的大鞭子摘了下来，喃喃地骂道：

“呀！妈的！这太不像话了！我们真要笑了！……现在娼妇们在正午也睡起觉来了！……懒鬼，难道你瞧不起《圣经》吗？……好！噢！起来吧！”

他说着，早已把鞭子在床上空打得噼啪地响。但是她哀恳地说：

“不，爸爸，我哀求你，不要打吧……我同你发誓，你将来会伤心的……你不要打吧！”

“你给我跳起来，否则我要打断你的骨头！……”他嚷得更厉害了，“你起来不起来？笨货！”

于是她有气无力地说：

“我不能够，你懂吗？……我就要死了。”

绮尔维丝扑在俾夏尔的身上，抢了他的鞭子。他发呆了，停留在那吊床的前面。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这不过是假装可怜，叫人家给她糖吃罢了！一个人年纪这样轻，又没有害病，怎么会就死了呢？呀！他要试验她一下，看她是不是说谎！

“将来你看，我的话是真的，”她说，“只要我能够的时候，我从来不肯使你伤心的……到了现在请你做个好人，同我告别吧，爸爸。”

俾夏尔耸了耸鼻子，生怕上了当。然而这是真的，今天拉丽的面孔很奇怪，变长了，变得严肃了，竟像一个成年的人一样。卧房里死亡的气氛把他的酒气冲散了。他用眼向周围一望，像一个久睡初醒的人一样，他望见房里的什物收拾得很齐整，那两个孩子也很干净，正在那里嬉笑地玩耍。于是他倒在一张椅子上，吃吃地说：

“我们的小母亲，我们的小母亲……”

他仅仅找到这样一句话，然而在拉丽从来没有受过他的宠爱的，觉得这话已经很有情感了。于是她安慰她的父亲。她这样就走了，最伤心的是她还没有完全把孩子们抚养成人。将来全靠他照料他们了，是不是？她用将死的声音对他说明怎样照料他们，怎样使他们清洁。他发呆了，酒气又涌上心头，垂着头睁着一双圆眼望着女儿咽气。他的心里起了种种的情绪；然而他再也找不着一句话来说，而且中的酒毒太深，不能哭了。拉丽顿了一顿，又说：

“你再听我说。我们欠那面包店四法郎零七个铜子；你应该付这钱……哥特龙太太借了我们的熨斗去，将来你该向她要回来……今天晚上我没有做晚饭，但是还剩下来一些面包，你把马铃薯煮熟就行了……”

直到最后的一口气，这可怜的女孩子还像是一家的小母亲。唉！这样一个人，将来是没人接替的了！她之所以死，是因为在她这年龄就有了一个真正母亲的理智，而她娇嫩狭小的心胸，还容不下这么大的慈母之爱呢。而且失去这个宝贝，也是这凶恶的父亲自己的罪过。他当年用脚踢死了那妈妈，现在又杀了她的女儿！两个好天使都葬进了沟渠里，将来他只好像一只丧家之狗一样饿死在马路上了！

这时候绮尔维丝险些哽咽起来，她勉强忍住。她伸出手来，想要安慰那女孩；那破旧的被单滑了下来，她想要重新替她盖好，把床整理整理。于是那将死的孩子的小身体露出来了。呀！上帝啊！是多么凄惨！是多么可怜！石头也会流下泪来的！拉丽全身赤裸裸的，只有半截的亵衣盖在肩上当作衬衫。是的，全身赤裸裸的，加上许多血痕更显出牺牲者的惨状！她没有肉了，骨头穿破了她的皮。她的两胁之间有一条一条的青纹直到她的大腿，鞭子的痕迹留得很真。左臂上留下了一圈铅色的伤痕，竟像一把老虎钳子把这火柴般大小的手臂挤碎了。右腿上有一处裂痕还未封口，大约是每天早上收拾房子的时候被碰伤了的。自头至脚，她全身都是紫黑的伤痕。唉！这对于儿童的屠杀，这醉汉子手下的牺牲者，真是十字架下惨不忍睹奄奄一息的弱者！在教堂里人们所崇拜的赤裸裸的牺牲者的圣体还没有这样纯洁呢。绮尔维丝重新蹲在地上，呆看着床上这可怜的身体，竟忘了把被单扯上来。她的嘴唇颤动，只想要祈祷。

“古波太太，我请您不必……”拉丽喃喃地说。

她说着便用她的短臂扯那被单，现出害羞的样子，替她父亲难为情。俾夏尔仍旧发呆，眼睛紧紧地望着他所造成的尸体，不住地摇动他的头，动作迟钝，像一只困窘的畜生。

绮尔维丝用被单把拉丽盖好之后，不能在那里再停留了。那将死的女孩子渐渐弱了，不说话了，只是用她的眼睛，那忍耐多愁的黑眼睛盯在她那两个孩子身上，那两个孩子却正在剪图画玩耍。卧房里充满了黑影，俾夏尔呆呆地面对着垂死的人吐出他的酒气。呀！生活是多么可厌恶呀！是多么肮脏的事情啊！绮尔维丝离了那屋子，下了楼，朦朦胧胧地失了知觉，心里充满了苦味，情愿躺在公共马车的轮下，来结束她的生命。

她一面跑一面咿唔地咒骂她的命运，不觉已经到了一个工场门前，这就是古波所说的他工作的地方。她的双腿把她送到了这里，她的辘辘饥肠仍旧在歌唱，它唱的是有九十次叠唱的一首悲歌，是她梦里也能背诵的！这么一来，如果她在门口捉住了古波，她便要抢他的工钱，立刻买东西回家做晚饭去。她咂指头已经咂了两天了，现在再等候小小的一个钟头，总还挨得下去的。[18]

这是夏尔特路口卖炭路；是一个最坏的十字街口，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妈的！在马路上走来走去，可不暖和呀！假使有皮衣服穿着倒还好些！天空仍旧是铅色的，大雪在天上聚集着，像一顶冰帽盖住了金滴全区。什么也还没有落下来，然而空中十分沉寂，正在预备给巴黎披上一件又新又白的舞衣，把她化装成另一种仪容，绮尔维丝仰头祈祷，请求上帝不要立刻把那片片的白纱扔下地来。她顿了几顿脚，注视着对面的一家杂货店，后来她又转身走回来，因为犯不着在吃晚饭以前先把肚子弄得太饿了。那十字路口没有什么可以消遣的。只有几个行人裹着羊毛围巾匆匆地走过；因为冷风侵进了屁股的时候谁有闲工夫从容地散步呢？然而绮尔维丝看见工场门口也有四五个妇人像她一般地守候着；这些人一定也是不幸的人，特来守候她们丈夫的工钱，以免它飞进酒店里去。其中有一个高大的妇人，像一个警察，靠着墙站着，预备捉拿她的男人。有一个矮小穿黑衣服的妇人，神情很谦卑，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散步。又有一个笨拙的妇人领着两个小孩，把他们东拉西拉，他们冷得发抖，而且啼哭着。绮尔维丝和她的巡哨的伙计们一个个都从工场门口走过一次又一次，斜着眼睛互相望着，却不说话。噢，巧遇！巧遇！是的，我不管！她们用不着互相结识然后知道她们丈夫的事情。她们一看就知彼此都是穷苦公司中的成员！在这正月冷得可怕的天气里，看见她们踏来踏去，一声不响地交叉走着，越发令人觉得冷了。

然而工场里没有一只小猫溜出来。末了，一个工人出来了，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然而这些人大约都是好人，是诚心诚意地把工钱带回给老婆的，所以他们看见门前徘徊的人影便都摇一摇头。那高大的妇人越发挨近门口了；忽然间，一个脸黄的矮子小心地把头伸出门来，那妇人立刻扑上去。唉！这事是很快就办妥了！她搜他的身上！抢了他的钱。嗬！没有钱了，没有酒喝了！于是那矮男子很懊恼，垂头丧气地跟着他那女警察走了，流着眼泪哭得像一个小孩。这时候仍旧有许多工人出来，那肥壮的婆子领着她的两个小孩走近了门口，有一个黑头发的、神情狡猾的高大汉子瞥见了她，便连忙跑到里面去报告她的丈夫；于是那丈夫把两个五法郎的银币分藏在两只鞋子里，然后一摇三摆地走出门来。他把一个孩子抱起就走，她跟上去和他吵闹，他却编了些谎话对老婆说。工人们当中有些快活的家伙，他们一跳便跳到了街上，忙着把半月的工钱拿去同朋友们买好东西吃了。又有些愁闷的工人，面容憔悴，因为他们在半月内只做了三四天的工，把很少的工钱捏在手里，自怨懒惰，骂了许多醉汉的言语。但是最可怜的是那谦卑的穿黑衣服的妇人：她的男人是一个美少年，在她身边一撞就走过去了，撞得那样厉害，险些把她撞倒在地上。于是她独自回家，沿着各店户蹒跚地走着，两行热泪不住地奔流。

末了，那队伍已经完了。绮尔维丝在马路的中央挺直了身子，只管望那门口。她感觉情况不妙了。这时候还有两个工人迟迟地出来，然而始终没有古波。后来她向工人们问古波为什么还不出来，其中有些说谎话的便嘲笑着回答说古波恰恰同郎第马歇一道从后门出去领母鸡撒尿去了。于是绮尔维丝懂得了。这又是古波的一句谎话，随便骗她就是了！她便慢慢地拖着她的破鞋子，从卖炭路走下去。她的晚饭在她的前面跑走了，她眼怔怔地望着它跑了，在黄昏里打了一个寒战。这一次真的完了。没有一个钱，再也没有希望了，只剩有黑夜和饥寒。唉！好一个杀人的黑夜，更压在她的肩上了！

她有气无力地走上了卖鱼路，忽然听见了古波的声音。是的，他在“小灵猫酒店”里，正在要“靴子”请他喝酒呢。那好诙谐的“靴子”在本年夏天居然手段高妙，真的娶了一个妇人做妻子。那妇人虽很衰老，却很有钱。呀！这是殉教路的一位夫人，并不是城边的一个不三不四的女子！因此这幸福的“靴子”像绅士般生活着，手放在衣袋里，穿得好，吃得好。他胖了许多，胖得人家都认不得他了。朋友们都说他的妻子要找工作非常容易，在她所认识的先生家里要领多少工作都可以。有了这样一个妻子，加上乡村的一所房子，这就是人生的乐事了。所以古波非常羡慕“靴子”。这坏蛋，他的指头上还戴了一只金戒指呢！

在古波走出“小灵猫酒店”门口的时候，绮尔维丝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喂，我等你！……我饿了！你不给我吃饭的钱吗？”

古波听了，瞪起了眼睛，说：

“你饿了，就吃你的拳头吧……先吃一个，留一个明天吃！”

他觉得她太可恶，在众人跟前叫起命苦来！呃！怎么样，他并没有做工呀！面包店里可还在做面包呀！他又不是一个奶妈，她何必向他诉苦呢！

“你希望我去偷东西吗？”她用喑哑的声音说。

“靴子”摸了摸下巴，做出调停的神气，说：

“不行，偷东西是犯法的。但是，一个女人如果会随机应变……”

古波抢着便喝了一声彩。对啊！一个女人是应该随机应变的。不过他的妻子一生只是不中用的。假使他们夫妇饿死在干草堆上，还是她的罪过呢。后来他又说到羡慕“靴子”的话了。这猴子，多么阔气！看他真像一个大地主；内衣是雪白的，还有漂亮的薄底鞋！呃！做丈夫能够如此，真算不错了！他的老婆才是会当家的人呢！

古波和“靴子”直向外面的大马路走去。绮尔维丝跟着他们走。静默了一会儿，她又在古波后面说：

“我饿了，你晓得吗？……我从昨天起就盼望你的钱了。你应该找一点东西给我吃才好。”

他不回答，于是她更伤心地说：

“你就这样不理我了吗？”

他气冲冲地掉转头来，骂道：

“不行！妈的！我没有钱！你快放了我，否则我要打你了！”

他说着早已举起了拳头。她将身子向后退，似乎打定了一个主意。

“好吧，我放了你，我很可以找到一个男人。”

忽然间，古波快活起来了。他假意开玩笑，其实他催促她去做这种事。妙啊！这才是一个好主意啊！晚上在灯光下她还可以做生意呢。假使她勾得上一个男子，他举荐给她一个饭店，名叫加布三饭店；那里有许多小房间，而且吃得很好。绮尔维丝的面色大变，神情凶恶，直向外面的大马路走去，同时古波还向她嚷道：

“你听我说，我是爱吃糕点的，请你带些糕点回来给我吃……假使你那先生穿得很好，你就要他一件旧大衣回来，我好拿去换钱买酒喝。”

绮尔维丝被这邪恶的话逼迫得越发走得快了。后来她独自一人混进了人丛里，然后把脚步放慢了。她的主意是坚决的了。拿偷东西与做这事相比较，她宁愿做这事，至少她不会妨害别人。无论如何，她只是把自己的所有物去换衣食罢了。当然，这是一件肮脏的事；然而这时候她的脑筋里干净与不干净的观念竟含混起来了；一个人饿穿了肚皮的时候没有工夫谈这许多哲学，有面包到口时就先吃了再说。她直走上了克里酿古街。可恨那夜色迟迟不来。她暂时只好沿着大马路兜圈子，竟像一个贵妇人在晚饭以前先散一散步似的。

这一区地方变漂亮了，她因此感觉羞惭。现在各路都显得十分开阔了。马尚达大马路直通巴黎的中心，奥尔那诺大马路直达郊外；这两条路在城边互相贯通。在这两条大马路上建筑了许多高大的新房子，马路的两侧还保留着卖鱼巷和卖鱼路；这两条黑暗而破旧的小路是像肠子那样弯弯曲曲的。许久以来，因为城门洞拆除了的缘故，外面的马路已经加宽了，两边是便道，中间是人行道，道旁种了四行小枫树。这是一个很大的通衢，四面各路伸展到很远的地方，拥挤喧闹的人群，淹没在一望无际的新兴工程里。但是，在那些又新又高的房子当中，还杂着不少飘摇欲倒的陋室；在那些雕刻的门面旁边，还有许多污黑的墙壁和晾着破衣的窗子。在这繁华的巴黎城内，人家要很快地建筑一个新城，然而郊区的穷苦景象还不免染污这新建的工地呢。

绮尔维丝落在这大马路的人丛里，沿着那些小枫树走着，觉得自己孑然一身，被世人遗弃了。那些大路的远景更使她感到肚里空虚。唉！在这人山人海里，当然有不少生活舒服的人，竟没有一个慈善家能够知道她的境况，把十个铜子塞到她的手里！是的！世界太大了，太美了，她的头昏了，腿软了，在这广漠无边的灰色的天空之下，她只觉得仿佛不知所之。这晚景是巴黎的肮脏的黄昏，街道似乎都变丑了，叫她起了要死的念头。夜色渐浓，远景模糊，渐成泥土的颜色。绮尔维丝已经是疲倦极了，恰好又遇着放工的时间。这时候那些住在新房子里的戴帽子的夫人与穿好衣服的先生们都沉没在那些从工场里弄得脸黄肌瘦的男女工人的队伍里。马尚达大马路与卖鱼路吐出一队一队的工人，个个都因从低处走到高处而喘吁吁的。公共马车和出租马车的隆隆之声越来越重了，在这许多一辆一辆的空着回家的大小货车中，有越来越多穿着工衣的人塞满了便道。有些运货佚的肩上搭着肩担，也是做完了工回去的。另有两个工人大踏步并肩走着，指手画脚地高声谈话，却不互相注视；另有些穿大衣戴便帽的人，独自一人低着头沿着人行道走；其余的五个一群，六个一队，互相追随着，眼睛无光，手插在衣袋里，并不交谈一句话。其中有几个嘴里还衔着熄了的烟斗。又有四个泥水匠坐在合租的一辆马车里，车经过的时候，车窗里露出他们白色的面孔，他们的石灰桶在车上颠动着。还有几个油漆匠摇晃着他们的颜料罐；一个锌工扛着一具长梯子，险些撞瞎了人家的眼睛；又有一个水管匠，背上驮着他的小箱子，在黄昏里吹着他的小喇叭，吹出悲哀的调子。呀！这悲惨的音乐声伴送着这许多疲倦了的牛马似的人群，恰与他们的脚步声相唱和呢！又是一天完了！真的，日子太长了，而且永远往复不已。吃了面包睡在床上，肚里还没有消化，已经又是红日当窗，又不得不戴上苦恼的链子了！然而其中也有些快活的人嘴里吹着口哨，他们挺直了身子橐橐地急跑，晚饭在家中向他们招手呢。绮尔维丝混在人丛里，被人们东撞西碰，她也满不在乎；只是这些男人，到了疲倦而且饥饿的时候，却没有工夫对女人表示殷勤呢。

忽然间，绮尔维丝抬起头来，认出前面是当年的“好心旅馆”。这小房子里曾经开过一家非法的咖啡店，所以被警察局查封了，现在没有人居住，店窗上贴满了广告，灯笼也破了，墙壁被雨打得绽开了，上面盖上了青苔。它周围的景象却丝毫没有变更。那纸店与烟店仍旧在那里。后面，从那些低的房子望过去，还可以望见那些高高的破旧五层楼。不过，那“大阳台”跳舞场却不存在了；当年灯光辉煌的十个窗子的大厅，现在变成了一个糖厂，只听见厂里有不断的机器声。然而她可恨的生活却是在这“好心旅馆”的一间坏房子里开始的。她站着，抬头望那第一层楼的窗子，看见一块窗板吊了下来，于是她回忆起她同郎第耶度过的青春，与他的初次争吵，以及他抛弃她的时候那种可恶的态度。这都不要紧！那时节她的年纪很轻，在今天回忆起来，一切都是快活的。天啊！仅仅二十年，她已经堕落到徘徊在马路上了！那旧旅馆令她触目伤心，于是她沿着大马路，向蒙马特走上去。

在路旁长凳之间的沙堆上，夜色虽然渐浓，还有些孩子在那里玩耍。这时候工人走过的还不少，有好些女工匆匆地跑，要弥补她们为了观看店窗的陈列品而耽搁了的时间；一个高大的女工在将近她家的第三个门口停了下来和陪送她的男子握手告别；另有几对男女在分手的时候约定夜里相会的地址，或在“狂热厅”，或在“黑球宫”。在人群中，有些领工作回家的工人在臂下夹着他们的包裹。一个烟囱匠的肩上搭着皮带，拖着一辆小车，车上充满了许多废物，险些给一辆公共马车轧坏了。这时候行人渐渐少了，却有许多没有戴帽子的妇人再下楼来；原来她们已经在灶里生起了火，匆匆地下楼买东西做晚饭。她们拥挤着众人，跑进了面包店与熟肉店里，出来的时候双手充满了食物，匆匆地又上楼去了。又有些八岁的女孩被差遣下楼买东西，于是她们沿着各店户走，胸前抱着几个四磅的大面包，面包像她们的身材一样高大，好比她们黄色的美丽玩偶。她们遇见了图画的时候，便把脸挨着那些大面包，站着呆看了三五分钟。后来人海涸了，人群疏了，工人们都回家去了；白昼完了以后，在路灯的烈焰之下，又起了人们图安逸的心理，于是娱乐从此开始了。

呀！是的，绮尔维丝过完这一天了！她比这些腿酸手痹的工人更疲倦，他们的走过却激动了她的心灵。她尽可以躺死在这里，因为工作没有她的份了；而且她在生活里也曾受了不少的痛苦，现在她要说：“轮着谁呢？我，我受够了！”这时候所有人都吃晚饭了。这真完了，太阳已经收起了它的光辉，长夜漫漫，不知怎样挨得过去。天啊！辛苦了二十年，现在如果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永远不再起来，就算是大幸福了！绮尔维丝在饿极了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的好日子，吃的好酒好菜，也曾快活过来。尤其是有一次，是封斋节的星期四，天气冷极了，她痛痛快快地娱乐了一场。那时节，她的头发是金黄的，面色是鲜艳的，长得很是不错。新路的洗衣场里的人们举她做皇后，并不嫌她是个跛脚。于是大家把些花草点缀着几辆车子，伴着皇后在街上游行；街上的人纷纷争先恐后地来看她。有些先生举起了望远镜，竟像看一个真皇后一样看她。当天晚上，大家吃了一顿好酒好菜，跳舞直到天明。皇后，是的，皇后！头上一顶花冠，肩上一条绶带，做了二十四小时的皇后，时钟的指针绕了两周！现在她被饥饿折磨得身子移动都迟缓了，眼怔怔地望着地，活像要寻找她那堕落在沟渠里的皇后的花冠似的。

她重新抬起头来。她看见前面是几处被人拆毁了的屠宰场；门面倒了，露出又暗又臭的院子，里面还有血渍。她走下了那大马路之后，立刻看见拉里布吉埃医院。灰色的大墙上露出两侧扇面形的房屋，排列着许多很整齐的窗子；围墙上有一个门，这门是全区的人所害怕的，因为这是死尸的门。门是很坚固的橡木做的，没有一点儿裂痕，肃静得像一块墓碑。于是她要躲开这门，索性走远些，直走到铁路的桥。很高的铁栏杆遮住了道路，她在从远处射来的巴黎的灯光照耀下仅仅望见车站的一角，那车站的屋顶被煤烟熏黑了。她在这空旷的地区里听见了火车头的啸声，和转车盘有韵节的转动声。后来从巴黎开出来的一列要从这里经过的火车，气喘喘地来到了，车轮转动的声音越来越响了。她只看见一道白光走近了铁栏杆，像一阵风似的去远了。但是那桥被震动了，她自己也被这开过去的火车震撼着。她回过头来，像是要用眼睛追随那不见了的火车头一样，她只听见那些轮声渐远渐灭了。在这一方面，她模糊地以为看见了乡村；那里，在空旷的天空下面有许多参差不齐的屋子，或左或右，各不相连，墙壁是没有粉刷的，墙上糊着大幅的、被机器吐出的煤烟熏黄了的广告。唉！假使她能和火车一样出发到那边去，离开这些穷苦的房子，岂不是好！这么一来，也许她可以再活下去呢！后来她掉转了身子，呆呆地念那些张贴在铁桥上的广告。这些广告是各种各样颜色的。其中一张很漂亮的蓝颜色的小广告是为了一只失落的小母狗悬奖五十法郎。唉！这畜生大约是被人宠爱过的了！

绮尔维丝慢慢地走着。在模糊的夜色里，路灯已经亮了。那些很长的，原来渐渐浸在黑暗里的马路，现在忽然变得光明了，截断了夜色，直冲到极远的暗淡的天边。一阵大风吹过，各商店一连串小小的灯光在那没有月亮的广漠天空下面把这一带显得更广阔了。这时是跳舞开始的时候，也是晚上喝酒的时候，各酒店里，各跳舞场里，各咖啡馆里都有很亮的灯光。这恰是工厂里支付半月工钱的时候，许多爱吃爱喝的人正在马路上拥挤着。街上充满了欢欣的空气，然而大家只到快乐而止，还没有到放肆的程度。许多人在下等的饭店里大吃特吃；从亮晶晶的玻璃窗里望过去，望见有些人嘴里充满了食物，正在嬉笑，甚至于顾不得吞下肚子里去。酒店里早已有许多酒客坐着指手画脚地谈天。只听得一片骂人的声音，有尖声，有浊声，杂在街上行人们的脚步声里：“喂！你来不来吃？……你来得好，懒骨头！让我买一杯酒给你喝……呃？宝玲也来了！好！好！我们来痛快乐一回！”酒店的门和舞场的门噼啪地开了又闭，闭了又开，一阵一阵的酒气与小喇叭的声音传了出来。哥伦布伯伯的酒店里被灯光照得透明，活像教堂里做大弥撒时的光景，许多人都在门外排队等候进去。妈的！叫人猜是真的弥撒会，因为里面那些好汉子唱的歌曲活像圣歌，两腮鼓着，肚子也胀得圆圆的。只要看他们起头时候就这样有兴致！今天晚上巴黎不知要有多少醉鬼呢。有些有钱的人领着他们的妻子出来游玩，他们摇着头这样说。马路的灯光仅仅照耀着一小部分天空，其余的地方还是黑得死气沉沉的、冰冷的。

绮尔维丝站在哥伦布的酒店门口沉思。假使她有两个铜子，她一定进去喝一杯烧酒，也许一点烧酒已经可以充饥了。啊！她喝过的烧酒不少了！她的确觉得是好东西。她远远地瞻仰着那蒸馏机，觉得她的不幸是从那里来的，于是她梦想将来勉强有法子维持生活的时候一定会用烧酒来断送自己的余生。但是一阵冷风吹在她的头发上，她看见夜色全黑了。好，时候到了！假使她不愿意在众人欢乐的时候死去，就该在这时候放出勇气来对人表示好意了。再说，仅仅望着别人大吃特吃，能救自己肚里的饥荒吗？她再把脚步放慢些，四面张望。那些树木下面的黑影更浓。过路的人很少，只有几个很忙的人，匆匆地穿过大马路去了。邻近的热闹马路的风光到了这黑暗而无人的小路便消失了。路上只有些女人站着等候，她们很有耐心，站着许久不动，硬挺挺地像那些瘦小的枫树一般。后来她们移动了身体，把破鞋子在冰冷的地面上拖着，走了十步，双脚又好像胶粘在地上一样。其中有一个身躯粗大的妇人，腿与臂好像虫足一般细小，所以越发显得臃肿。她的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破旧绸衣，头上围着黄色的丝巾。另有一个瘦长的女人，她没有戴帽子，只穿着一件女仆的围裙。此外还有好些重新涂脂抹粉的老妇人，又有好些肮脏的少妇，脏到了那地步，就是拾破烂的男人也不肯要她们。绮尔维丝还不内行，努力要学她们的样子。一种初处世的幼女的感触使她的喉咙都发紧了；她不晓得她害羞不害羞，她只像是在一个噩梦中行事。她直挺挺地站了整整的一刻钟。有好些男人很快地走过，并不回头望一望。于是她也活动起来了。她看见一个男人把手插在衣袋里，吹着口哨走来，她竟敢上前，用哽咽的声音说：

“先生，请听我说……”

那男人斜着眼睛望了她一眼便走，他的口哨子吹得更响了。

绮尔维丝放大了胆量，她的晚饭始终在她的前面奔跑，她空着肚子追赶，一时热心得忘了辛苦。她拖着脚步走了许久，不晓得时间，也不晓得道路了。她的周围，那些黑色而哑口无声的妇人们在树下往来走着，像笼中的鸟一般，只在一定的范围之内打转。她们从黑暗里闪闪躲躲地走了出来，走到路灯的光明里，显明地露出了她们衰白的面孔。后来她们摇摆着裙上映出的白纹，仍旧回到黑暗里重寻那沉沉的夜色的风味。有些男人停了脚步，借谈话开玩笑，结果是哈哈地笑着走了。又有许多谨慎的人远远地便躲开了。时而有些喧哗的声音，只听得男女低声吵闹，气冲冲地讲价，忽然又归沉寂了。绮尔维丝无论走到哪里都看见有些女人疏疏落落地站在那里侦察着行人，竟像被种植在那里似的，每隔二十步便有一个。队伍排得很远，全巴黎都给她们守卫住了。她呢，她被人家看不起，于是生气了，要换地方，便从克里酿古街走向教堂路去了。

“先生，请听我说……”

但是那些男人都走过去了。她觉得那些屠宰场的血腥难闻，于是又离开了那里。她放眼一望当年的“好心旅馆”，看见窗门紧闭，显得黑的。她经过拉里布吉埃医院，机械地沿着墙计算那些窗子的数目。窗里的灯光安静而黯淡，活像临终的人床前的蜡烛。她又穿过那火车站的桥，听见那些火车的哨声像绝望的哀音似的冲破了沉寂的夜气。唉！夜晚使一切都显出悲哀的景象！后来她掉转了身子，又去瞻仰刚才看过的那些房子，而且参加那些女人们的巡哨；她这样走了十次，二十次，并不在一张路凳上休息一下。呀！没有一个人要她！因为人家这样嫌她，她更觉惭愧了。她又向医院走下去，又向屠宰场走上来。这是她最后的散步，她听见屠宰场染血的院子里有宰牛的声音，又看见医院里各病房的灯光黯淡，知道有许多人在那些公共的病床上死了。她的生命也就到了这地步了。

“先生，请听我说……”

忽然间，她瞥见地上自己的影子。当她走近路灯之下的时候，模糊的人影渐渐逼真了；这是一个很大的影子，又大又短又圆，显得非常滑稽。肚子，奶子，大腿，都混为一团。她的脚跛得那样厉害，以至她每走一步，那影子就翻一个筋斗。唉！这真是一个怪物了！后来她走远了，那影子也渐大了，盖满了马路，一步一鞠躬，活像那些墙壁和树木就要碰破她的鼻子似的！天啊，她是多么滑稽，多么可怕！她从来不像现在这样明白自己变丑了。于是她忍不住看自己，用眼睛跟随着那影子的跳动，一面向路灯那方走去，呀！在影子旁边走着她倒算得是一个美人了！多么奇怪！这应该可以立刻把男人们引诱来了吧！她放低了声音，只敢在行人的背后吞吞吐吐地说：

“先生，请听我说……”

这时候大概是夜深了。区里的景物渐减了。那些小饭店都关了门，酒店里的灯光也变红了，里面传出醉汉们含糊不清的声音。起初的欢笑，现在变为怒骂和殴打了。一个衣服褴褛的人骂道：“我要捣碎了你，请你好好数一数你自己的骨头！……”在一个下等舞场的门口有一个荡妇同她的情人揪打，骂他作猪猡，那情人回答说：“那么你的妹妹呢？”只说了这一句，找不着别的话说。酒店里的醉汉们一闹，稀疏的行人们都感觉到醉汉们会凶狠地互相揪打，于是脸色都变了。这时醉汉们果然打了一架，其中有一个倒在地上，四脚朝天；打他的人以为他死了，便橐橐地踏着鞋子逃走了。有几群人高声唱歌，然而随后沉寂了一阵，不时杂着醉汉们打噎呕吐的声音。每逢工厂发工钱的日期总是这样的，从六点钟起，烧酒多得快要流到街道上来了！街道给醉汉们吐得满地皆是，爱干净的行人不得不大步跨过去。好！这一区真是干净了！假使有一个外国人在早上未扫街以前到来参观，岂不给他一个好印象！但是，这时候那些醉汉们好像在自己家里，还管什么欧洲吗？妈的！衣袋里拔出刀来，这小节日竟以流血为收场了。有些妇人很快地走过去，男子们徘徊着，眼睛像狼似的。夜色更浓了，丑恶的现象更多了。

绮尔维丝只管走着，摇动着两腿，走上走下，目的只是在不住地走。她的眼睛疲倦了，而且她的跛脚把她摇晃得打瞌睡了。她忽然惊醒，睁眼四面张望，觉得刚才她失了知觉走了百余步，竟像一个行尸！她疲乏的两脚在她的破鞋里渐渐地肿胀了。她的身体疲倦极了，肚子里空极了，她竟不复觉得有身体了。她心里最后只有这样一个念头，就是：这时候她那娼妇女儿娜娜也许正在吃牡蛎哩！后来一切思想都混乱了，她只瞪着一双眼睛，因为她没有这么大的力量来思想了。她全身的感觉都迟钝了，只有一种感觉始终存在：她觉得天气冷得要命，是她一生所不曾感受过的。唉！死人们在坟墓里也不会冷得像她这样厉害呢！她把千斤重的头颅抬了起来，脸上受到了一阵冰冻的冷气。原来是那天上的雪终于降下来了；那雪很细很密，一阵微风把它吹得打旋转。人们等候了它三天。现在它下得正是时候了。

绮尔维丝在初起的风雪里惊醒过来，走得更快了。有些男人忙着回家，匆匆地跑，肩上已经满是白雪。然而她看见其中有一个慢慢地从树下走来，于是她走过去，又说：

“先生，请听我说……”

那男人停了脚步。但是他似乎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他伸出了一只手，低声喃喃地说：

“请您慈悲慈悲……”

于是他们两人互相注视着。呀！天啊，他们到了这地步，伯鲁伯伯做了叫花子，古波太太在街上拉客！他们瞪着眼，张着嘴，彼此相对望着。这时候他们可以握一握手，说一声同病相怜了。那老头子徘徊了一夜，不敢走近一个人；而他所走近的第一个人却与他是同一样的饿鬼！上帝啊！这是不是一件可怜的事呢？工作了五十年，结果做个叫花子！金滴路上鼎鼎大名的洗衣店老板娘，结果到了沟渠边来！他们始终互相怔怔地望着，始终不说一句话，后来他们各走各的路，冒着大雪走了。

这真是一场大风雪。在广漠的空中，那雪被风卷着，竟像从天的四角同时吹下来似的。飞尘弥漫，令人看不见十步之外的东西。区里的房屋隐没了，大马路也似乎消失了，竟像那雪神静悄悄地把他那白色被单罩住了醉汉们所呕出的秽物。绮尔维丝很艰难地仍旧向前走，然而她彷徨无主了。她摸索着那些树木，然后才晓得路途。她前进的时候，昏暗的空气中露出些煤气灯的微光，像一些将熄的火把一样。后来她穿过了十字街口，忽然间，那些灯光也不见了；她被卷入了黑暗的风雪中，辨不出方向来。她的脚下被白雪盖住的土地只向后退。许多灰色的墙把她围住了。她停住了脚步迟疑不前，同时又掉转头来望着，猜想着大雪的幕后有许多广阔的马路，许多望不到头的路灯；全巴黎正在酣睡，到处没有行人，现出无限的黑暗来。

她站在马尚达大马路和奥尔那诺大马路交叉的地方，正打算躺到地上，忽然听见脚步的声音，她连忙跑上前去，但是大雪遮住了她的眼睛，只听见脚步的声音渐走渐远，竟分不出是向左或向右去了。后来她终于瞥见了一个肩膀宽阔的男子，像一个黑点一般摇摇晃晃地钻进了一重大雾里。唉！这一个，她一定要他，绝不肯放手了！于是她跑得很快追上了他，扯住了他的工衣。

“先生，先生，请听我说……”

那男人掉过头来。原来就是顾奢。

好！好！现在她竟拉着了“金嘴”！唉！她一生怎样得罪了上帝，以致今天被他这样折磨？她竟给顾奢看见她混进野鸡的队伍里，向他摇尾乞怜，这真是倒霉到极点了！而且这时候他们恰在一盏路灯之下，她瞧见了映在地上的自己丑恶的影子，活像点缀雪景的一幅滑稽画。她令人相信她是一个醉了的妇人。天啊！她没有吃一片面包，没有喝一滴葡萄酒，竟被人家认为是醉了的人！这是她的罪过，为什么她要醉了呢？当然，顾奢以为她喝了烧酒，而且曾经胡闹了一场。

这时候顾奢怔怔地望着她，同时大雪把一瓣瓣的白花撒在他黄色的美发之上。后来她低下了头正待向后退的时候，他拉住了她。

“您来吧。”他说。

于是他先走，她跟着他。两人悄悄地沿着墙，穿过了许多静寂的街道。那可怜的顾奢太太在十月里已经死了，害的是很重的风湿症。顾奢始终住在新路的小房子里，过的是黯淡而孤独的生活。这一天，他因为在工厂里照管一个受了伤的同伴，所以回来很晚。当他开了门，点着一盏灯之后，他回头看绮尔维丝，看见她很谦卑地在楼梯平台上站着。他很低声地说，好像恐怕他的母亲还能听见似的：

“请进。”

第一间卧房是顾奢太太的，他很孝敬地把一切东西都保持原状。近窗的一张椅子上还放着那挑花绷子，旁边仍旧是一张靠背椅，像是等候老太太再来似的。那床是收拾好了的，假使她能离了坟墓回来伴着儿子过夜，她还可以在那床上睡觉呢。那卧房保持着一种正直仁慈的气氛，还是很肃静的。

“请进。”顾奢更高声地说。

她战战兢兢地进了房来，像一个下流女人到了可敬的地方似的。他呢，他这样把一个女人引进他那死了的母亲的卧房里，他的脸色也变白了，心头也震撼了。他们蹑着脚悄悄地穿过那卧房，像是害羞，又像是生怕顾奢太太听见一样。后来他把绮尔维丝推进他自己的卧房之后，便把门关上了。这里是他自己的地方。这是她熟悉的一间狭小的房间，房里一张小铁床，床前一块白色的床帷，恰似学生的宿舍。墙上他所剪的图画仍旧贴在那里，现在竟贴到天花板了。绮尔维丝对着这种清洁的景象，不敢上前，只远远离着那盏灯。这时候他一言不发，忽然一阵热狂，便想要抱住她，拥在怀里。但是她觉得疲弱极了，喃喃地说：

“唉！天啊！……唉！天啊！……”

那火炉被炭火掩住了，然而炉内还有火；炉上的锅里有一味红烧肉正在吐出热气，原来顾奢知道他今晚回家迟些，所以把肉在锅里温着。绮尔维丝被热气激得松快了些，恨不得四脚爬地，上前就在锅里吃东西。她的肚腹比她还忍不住，饿得要裂了，她只好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但是顾奢已经懂得了。他把红烧肉拿到桌上来，切了几块面包，而且斟酒给她喝。

“谢谢！谢谢！”她说，“唉！您真是个好人！谢谢！”

她吞吞吐吐地说，甚至于话都说不清楚了。当她拿叉子的时候，她发抖得那般厉害，那叉子竟掉了下来。她饿到了这地步，她的头竟像老人一般颤巍巍的。结果她只好用手指头拿菜吃。当她把一块马铃薯塞在嘴里的时候，她忽然哽咽地哭起来。两行粗大的眼泪从两腮上流下来，直流在面包上。她始终只管吃，拼命地吞着那湿透了眼泪的面包，同时她喘得很厉害，她的下巴还抽动着。顾奢迫使她喝酒，好教她不至于噎着；然而那酒杯碰着她的牙齿却发出的嘚嘚的声音。

“您还要不要面包？”他低声问。

她只管哭着，时而说要，时而说不要，连她自己也莫名其妙。唉！上帝啊！饿极了的人吃饭是多么好，同时又是多么凄惨啊！

他呢，在她对面站着望她，这时候在明亮的灯罩之下，他看得很清楚了。唉！她多么老了！多么衰颓了！室中的热气把雪融化了，从她的头发与衣服上流下来。她那可怜的颤巍巍的头上一绺一绺斑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的脖颈陷在肩窝里，身体臃肿丑陋，令人因此流泪。他记起了当年他们两人的爱情，那时节，她的肌肤鲜艳，熨衣服时她的颈上显出一道美丽的皱纹，活像一个婴孩一样。他往往到她店里瞻仰她的美貌，看几个钟头也不讨厌。后来她又到他的铁厂里，他们享受了许多快乐；他打他的铁，她停留着看他的铁锤挥舞，唉！夜里他咬着枕头，不知咬了多少次，恨不得把她领到自己的卧房里来。那时节，他一心希望得她到手，假使他得到了她，恨不得要把她揉碎呢！现在呢，她是他的了，他可以要她了。她吃完了她的面包，她揩干了锅里的眼泪，原来那静悄悄的泪珠一直滴到锅里去。

绮尔维丝站了起来，她吃完了。她低着头很难为情，停留了一会儿，不晓得他要不要她。后来她以为看见他的眼里起了一团热火，于是她把手放在亵衣上，开始解第一个纽子。但是顾奢早已跪在地上，握住了她的手，温和地说：

“我爱您，绮尔维丝太太，唉！我还爱您，无论到了什么地步我也爱您，我向您发誓！”

她看见他跪在地上，惊喜地连忙说：

“请您不要说这话，顾奢先生！呀！您不要说这话吧，这叫我太痛苦了！”

他执意地说他一生对爱情是始终如一的，于是她越发伤心丧气了。

“不，不，我不愿意了，我太惭愧了……请您看上帝的情面，站起来吧。该是我跪到地下才是道理！”

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吃吃地问道：

“您肯允许我吻您吗？”

她因为出乎意料，心里震撼到了十分，找不到一句话说。她只点头表示愿意。天啊！她是他的人了，他喜欢怎样做她都可以！然而他仅仅伸长了嘴唇，喃喃地说：

“我们这样就够了，绮尔维丝太太。这就是我们一切的友谊，不是吗？”

他吻她的额，吻她斑白的头发。自从他的母亲死后，他没有吻过一个人。他的生活里只有他的好朋友绮尔维丝存在。当他这样恭敬地吻了她之后，他向后退到床上倒下，哽咽起来。绮尔维丝不能在这里再逗留了；当人们彼此相爱的时候，遇到了这种情形，太凄惨了，太可鄙了。于是她向他嚷道：

“我爱您，顾奢先生，我也十分爱您……唉！这是不可能的，我懂得！……告别了，告别了，否则，我们两人都要毁灭了！”

她说着便飞奔地穿过了顾奢太太的卧房，仍旧到了马路上。当她的神志清醒之后，她回到了金滴路按铃，博歇把门索拉开了。房子内是漆黑的。她走到了里面，活像进了丧家里。这时候夜深了，破旧的大门洞好像鬼怪的一张大嘴。呀！当年她还有过野心，要在这里占有一个地位呢！那时节难道她的耳朵是塞住了，竟听不见墙后面失望的悲惨声音吗！自从她的脚踏进这门之后，她就走上了衰败的道路。是的，在这些工人住的坏屋子里头，人堆人，不免要使人染上穷苦的霍乱，也怪不得倒霉！这一夜，房子内的人似乎都死了。她只听见博歇夫妇在右边打鼾；同时，在左边郎第耶和维尔吉妮哄哄地呼吸，像两只觉得热而睡不着的小猫，闭了眼睛只管咿唔着。到了院子里，她以为真的到了墓地；大雪落地成为白堆，墙面是深灰色，没有灯光，像已成废墟的墙壁一般；而且没有一点声息，全房都被饥寒埋葬了。染坊里流出一道秽水，在白雪里开了一道黑痕，她不得不大踏步跨了过去。这水乌黑的颜色就是她的思想的颜色。唉！那时候的深红浅蓝漂亮的颜色都流净了，现在只剩一洼黑水了！

后来在上这七层楼的时候，她忍不住在黑暗里笑起来；这是一种丑笑，笑得她十分痛苦。她记得当年她的志愿：安静地工作，常常有面包吃，有相当干净的一个家可以睡觉，好好地把孩子教养，不被丈夫殴打，而且能在床上死去。唉！真是可笑极了！她的志愿竟是这个样子实现了的啊！她不工作了，没有东西吃了，睡在一堆秽物上面。她的女儿呢，在那不干净的地方游逛；她的丈夫呢，只给她吃拳头。现在她只好死在地砖之上，而且这事是可以立刻实现，假使她回到了房里之后，有跳窗子的勇气的话。唉！当年她并没有向上帝祈求三万法郎的年金和社会上的尊敬啊！真的！在这世界上，哪怕你的志愿怎样小，结果还是不能如愿的，甚至于没有面包吃，没有狗窝睡，这就是一般人的命运。她忽然笑得更厉害，因为她想起了当年的一种奢望，她曾经希望熨二十年衣服之后到乡村里休养去。好！现在她快到乡村里去了！那城外的墓地就是她所住的乡村！

当她走到廊子里的时候，竟像一个疯了的妇人。其实她最大的痛苦在于已经向顾奢告了永别。他们两人之间从此完了，不能再相见了。后来又有其他一切愁苦的思想都来打击她的脑筋。她经过俾夏尔的门口的时候，伸头进去一望，看见拉丽死了，看她有欣幸长眠的样子，此后她永远可以安乐了。唉！孩子们比大人更有福呢！巴苏歇伯伯的房门露出一线灯光，她一直走进他的房里，因为她一时兴奋，要同那女孩一路同行。

这一夜，巴苏歇伯伯特别快乐地回了家来。他醉得太厉害，不管天气冷，竟躺在地下打鼾。大约他还做了一个好梦，所以他在睡眠里也带笑容。一盏小灯闪烁，照耀着他的衣冠；帽子在一个角儿上被他踏扁了，他的黑外衣被他扯来盖在脚上，当作一条被。

绮尔维丝一眼看见了他，立刻呜咽起来，声音太大了，竟把他惊醒。

“妈的！您快把门关上吧！您不怕冷死人吗？……呃？原来是您！……有什么事？您想要怎样？”

于是绮尔维丝伸长了双臂，自己也不晓得自己说的是什么，只管热烈地哀恳他说：

“唉！您带我去吧！我受够了！我愿意走了！……您不该再记恨我当年的话。天啊，当年我还不晓得！一个人没有到这地步哪里会晓得呢！……唉！对了！一个人终有愿意走的一天！……请您带我走吧，请您带我走吧，我还要嚷着向您道谢呢！”

她说着便跪了下去，因为希望甚殷，以至脸色惨白了。她一辈子还没有这样跪在一个男人跟前呢。巴苏歇的面孔是丑的，嘴斜了，皮肤被出殡的尘埃染脏了，然而她觉得他美，像太阳一般地有光辉。这时候那老头子半睡半醒，以为她是在恶意地开他的玩笑。他喃喃地说：

“喂，您不要来捣乱了！”

“请您带我去吧，”绮尔维丝更热烈地说，“您记得吗？有一天晚上，我敲了几下板壁，后来我又说我没有敲过，因为那时节我还太糊涂呢……但是，现在请您动手吧，我再也不害怕了！请您领我睡觉去，您看我会不会动一动……唉！我只有这一种愿望了！唉！将来我还会很爱您呢！”

巴苏歇对女人始终很殷勤，以为一个女人对他发生了爱情，他就不该推开她才是道理，她是衰败的人了，但是当她兴奋的时候，几分风韵犹存呢！于是他用坚定的口吻说：

“您说的话真是不错；今天我又收拾了三个。假使她们还能把手放到口袋里，她们一定会给我许多酒钱的……不过，好嫂子，事情是不能这样就办妥的……”

“带我去吧，带我去吧，我愿意走了。”绮尔维丝始终嚷着。

“说哩！事前还有一种小小的手续，您晓得不晓得？那就是死！”他说着在喉咙里用力咽了一下，好像要吞了他的舌头似的。后来他觉得他的笑话说得好，他自己也冷笑。

绮尔维丝慢慢地爬了起来。唉！连他也不能帮她的忙吗？她呆呆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倒在干草上面，后悔不该吃了东西。唉！穷苦叫人死也死不痛快呀！

13

这一夜，古波在外面过夜了。到了第二天，绮尔维丝收到她的儿子爱弟纳寄来的十个法郎。原来爱弟纳在火车上做机器工人，知道家中并不富裕，所以他不时寄十个或五个法郎回家。她做了一味清炖肉，独自一人吃了，因为古波在第二天也没有回来。星期一看不见人，星期二还是看不见他的影子。整个星期过去了。呀！妈的！假使有一个妇人拐了他去，这就可以叫作好运气了！但是，恰好在星期天，绮尔维丝收到一张印刷品。起初她还害怕，以为是警察局的一封信。后来她看了那信，知道她的男人在圣安娜病院快死了，她这才放了心。那信里的话虽然说得比较客气，然而事情总是一样的。是的，不错，果然是一个妇人拐了古波去；这妇人名叫挤眼娘子索菲，是醉汉们的好女友。

呸！绮尔维丝哪里肯去看他？他是认得路的，将来他自己会从病院回来的；人家在院里医好了他不止几十次了，现在何妨再医好他一次，再叫他站起来玩一次滑稽的把戏给人看呢？呀！今天早上她还听见人家说，有人看见古波伴着“靴子”在美城区的几家酒店里混了整整的一个星期呢！呃！一点儿不错！甚至于“靴子”做东；他大约在他的丑老婆面前百般说好话，所以才使得她把靠某种好玩意儿赚来的钱给他买酒请朋友喝了！呀！他们吃的是好干净的钱！这钱吃了是会害种种疾病的，古波病起来也是活该！绮尔维丝最生气的是：她想起那两个自私自利的男子竟忘了领她去同喝一杯！谁看见过！娱乐了一个星期，竟不请一请女人们！一个人独自喝酒也活该他独自死去，呃！

但是，到了星期一，绮尔维丝留着一顿好晚饭，——是吃剩的一些豆子和一瓶烧酒，——借口说散步可以开胃，便出门去了。因为横柜上那病院的一封信也叫她心烦。这时雪已经融化了，天色晴和，令人意爽。她在正午就出门，因为路途很远；须要穿过巴黎，而且她的腿又走不快。马路上的人很是拥挤，然而她觉得有趣，高高兴兴地走到了病院。当她报了姓名之后，人家向她叙述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原来古波是在新桥的河里被捞起来的；他以为看见一个胡须邋遢的人阻住了他的去路，所以他从桥栏杆上跳下河里。跳得真好，是不是？至于古波为什么到了新桥，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这时候一个看守人把绮尔维丝领进去。她上了楼梯，忽然听得一阵吵嚷的声音，令她觉得一股冷气侵进骨髓。

“您听！他吵闹得多么厉害！”那看守人说。

“谁呀？”她问。

“当然是您的男人啦！自从前天起他就这样吵嚷了。而且他又乱跳乱舞，等一会儿您瞧。”

呀！天啊！这是何等的景象！她一时发呆了。那小室从上到下都铺着很厚的垫子；地上放着两个草垫相叠着；另在一个角落上放着一条褥子、一个长枕，没有别的东西了。古波在那里乱跳乱嚷。他的工衣破旧不堪，四肢乱动，活像狂欢节里一个化装的丑角！唉！这个丑角叫人看了并不开心，他可怕的举动却令人的毛发都竖起呢！看他的打扮，是将死的人了。妈的，这是一个独自跳舞的男子！他撞在窗上，然后转身向后退，双臂打着节拍，双手动摇，竟像他要摇断他的手，打在一切人的脸上似的。在下等跳舞场里也有些滑稽的人模仿这种跳舞；然而他们模仿得不像。假使人们要看真的醉汉跳舞是怎样玄妙，就该看这位酒中圣人。他的歌唱的曲调也有它的特性，这是在狂欢节胡唱的曲调，一张嘴开得很大，放出嗄哑的喇叭的调子，接连几个钟头不变。古波像一只被人打断了脚的狗一般地叫喊着。

“上帝啊！他是怎样了？……他是怎样了？”绮尔维丝害怕地说。

一个医生——是一个黄发的肌肤鲜艳的少年——穿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安静地坐着，正在写记录。病情是奇怪的，所以医生不离开病人。

“您可以停留一会儿，如果您愿意的话，”他对绮尔维丝说，“但是请您保持安静的态度……您试着同他说话，他会连您也不认识的。”

古波果然好像不认识他的妻子了。她初进来的时候没有把他看清楚，因为他跳得太厉害了。当她当面仔细看他的时候，被他吓呆了，她的双手垂了下来。唉！这是可能的吗？他竟有这样的一副面孔：眼里带血，嘴唇上满是疮疤！假使她在马路上遇见他，一定不会认得他的。他做的嘴脸太多了，忽然把嘴一扭，把鼻子一掀，把腮一凹，竟像畜生的嘴脸一般。他的皮肉上这样发热，以至周身都冒出气来；他的皮肤像是上了漆似的，汗珠慢慢地流下来。当他狂热地跳舞的时候，人家却懂得他是不舒服的，看出他的头是重的，四肢是在疼痛的。

这时候那医生在椅背上弹着手指头，绮尔维丝重新走近了他，说：

“喂，先生，这一次是很严重的吧？”

那医生点头不答。

“喂，他不是在低声说话吗？……您听见了吗？他说的是什么？”

“他在说他所看见的东西，”那医生喃喃地说，“请您不要再说话，让我静听。”

古波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话。然而他眼里快活的神情可以看得出来。他向地上左看右看，忽然又转身，好像在文新尼森林里散步，独自一人在说话。

“呀！这真好看，真有趣……有好些板屋，真像一个临时市场。还有好听的音乐！多么好的酒席！他们在里面闹真得凶！……妙极了！灯亮了！空中有红色的气球，它们正在跳动，它们飞了！……哈哈！树上多少灯笼呀！……天气好极了！喷泉瀑布，到处在流水，呀，水唱歌了，活像儿童合唱团……那瀑布妙极了！”

他说着便挺立起来，像是要听清楚些那瀑布的美妙歌声；他拼命地呼吸，像是在喝那喷泉吐出来的清水。但是他的脸上渐渐露出忧虑的神情。于是他弯了腰，急急地沿着小室的四壁奔走，同时用沉着的声音发出恨恨的言语：

“这一切都是诡计……我要当心……住口，你们这一班无赖！呃！是的，你们瞧不起我！你们在那里喝酒，同你们的娼妇谈笑，都是为了气我……我要捣毁了你们的板屋！……妈的！你们不要再吵好不好？”

他握紧了拳头，发出了一种重浊的喊叫声，弯了身子向前奔跑，后来他害怕了，牙齿震得窄窄地响，断断续续地说：

“这为的是要我自杀！不，我不肯跳下去……这一片水，表示我没有勇气！不！我不肯跳下去！”

那瀑布见他走近便避开，见他退后便又前进。忽然间，他呆呆地四面张望，用一种几乎完全模糊的声音吃吃地说：

“糟糕！人家雇些大力士来对付我了！”

“我走了，先生，晚安！”绮尔维丝向医生说，“我看见他这样，令我太难受了，我再来吧。”

她的脸色全白了。古波仍旧独自跳舞，从褥子上跳到窗前，从窗前回到褥子上，辛苦地直流汗，踏的是同一的节拍。于是她走了。但是她到了楼梯下面还听见她的男人在楼上又跳又叫呢。呀！天啊！外面的空气多么好！她能呼吸了。

当天晚上，金滴路房子里的人都谈论古波伯伯的怪病。博歇夫妇现在对“瘸子”越发瞧不起了，然而他们请她到门房里喝一杯杨梅酒，无非希望她叙述详细的情形。罗利欧太太来了，布瓦松太太也来了。大家议论纷纷，说不绝口。博歇从前认识一个木匠：他在圣玛尔丹路脱光了衣服，赤裸裸地跳舞，终于死了；这木匠喝的是茴香酒。那些妇人都笑弯了腰；因为这事情虽然凄惨，毕竟令人可笑。当大家不十分懂得的时候，绮尔维丝把众人推开，叫他们让出一块地方；大家注视着她，她在门房的中央扮作古波的样子，乱嚷乱跳，做出种种可憎恶的嘴脸。是的，的确是这样的！于是大家都觉得非常惊奇：这是不可能的呀！一个人这样乱嚷乱跳，一定支持不了三个钟头！好！于是她拼命赌咒说古波从昨天到现在，已经挨了三十六小时，如果人们不相信她，尽可以到那边去看看。但是罗利欧太太嚷着说：“谢谢您吧！”原来她也到圣安娜病院去过；她甚至要阻止她的丈夫去看呢。维尔吉妮因为自己的店铺一天比一天衰败，带着哭丧的脸说生活不是快乐的，再也不说什么。杨梅酒喝完了，绮尔维丝向众人道了晚安。当她不说话的时候，面容立刻变为呆呆的，瞪着一双眼睛。大约她还看见她的男人正在跳舞哩。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她决定不再到那边去了。去有什么用处呢？她不希望她自己也疯了！然而每隔十分钟她又想入非非，她竟想得出神了。假使他还不住地跳，那真是奇怪了！中午到了，她再也忍耐不住了，这时候她并不觉得路远，因为希望与恐怖占据了她的脑筋。

唉！她用不着探问消息！仅仅到了楼梯下，她立刻听见古波唱歌。调子恰是昨天的调子，跳舞恰是和昨天一样。她觉得好像她刚才下了楼来，现在又上楼似的。昨天那看守人拿着药茶壶在廊子里向她眨眼，表示客气。

“喂，老是那个样子吗？”她问。

“呃！老是那个样子。”他回答时并不停步。

她进去了，但是她躲在门边，因为房里有人伴着古波。那黄发而鲜艳的少年医生站着，把椅子让给一位老先生坐。那老先生戴着勋章，头上光溜溜的，嘴脸是黄鼠狼的嘴脸。这一定是主任医师，因为他的眼光很是锋利，像小螺丝钻一般。所有治急症的医生都有这样的眼光。

绮尔维丝不是为这医生而来的，她踮起脚从他的头上望过去，眼睛紧紧地盯着古波。这疯子，他吵嚷跳舞比昨天更厉害了。当年在封斋节的跳舞会里，她曾经见过洗衣场里强壮的伙计们跳了一整夜舞；但是她断断料不到一个男人能享乐得这样久；她说“享乐”，这只是随便说说，其实身不由主地像一尾鲤鱼在岸上跳动，怎能叫作“享乐”呢？不过，古波汗流浃背，发出的热气更多罢了。因为吵嚷太久，他的嘴似乎宽阔了些。唉！怀孕的妇人们千万不可进来！他从褥子上走到窗前，走的次数太多了，地上走成了一条小路；他的破旧鞋子把那草垫子也踏穿了。

唉！真的，这没有什么好看，绮尔维丝心上震撼，自问为什么她还再来呢。呀！昨天晚上在博歇家里人家还说她形容得太过咧！其实她还不曾形容得一半呢！现在她更看清楚了古波的动作，永远忘不了他的形状，她的眼睛只管向空中呆看。然而那少年与那主任医师的话被她听了好几句。那少年叙述夜里的情形，可惜她不懂他的许多字眼。然而他的意思大约是说她的男人吵嚷跳舞了一个整夜。后来那秃头的和不十分有礼貌的老先生瞥见了她，那少年立刻向他说她是病人的妻子，于是他便装作警察长的凶恶神气向她询问：

“这男人的父亲喝不喝烧酒？”

“是的，先生，他喝一点儿，像一切的人们……有一天他喝醉了，从一个屋顶跌了下来，跌死了。”

“他的母亲喝不喝烧酒？”

“说哩！先生，您要知道，她也像别人一样，今天喝一滴，明天喝一杯……唉！他的家庭很好！……他有一个弟弟，年纪很轻就抽风死了。”

那老医生用尖锐的眼光盯着她，忽然用粗暴的声音问道：

“您呢？您也喝烧酒吗？”

绮尔维丝吞吞吐吐地替自己辩护，把手抚着胸口，表示她说的是实话。

“呃！您也喝烧酒！当心！您看酒毒把人弄到怎样地步……将来有一天，您也会这样死的。”

于是她把背贴着墙，那老医生已经掉转身去。他蹲了下去，不管他的大衣是否染了草垫上的尘土。他研究了许久古波的颤动，而且用眼睛追随着他看他来回走过。这一天不是手颤了，却轮着两腿颤动；这真是一个傀儡，身体像木头一样坚硬，只有四肢摇动，好像有人在拉线似的。病势越来越厉害。叫人猜是他的皮下在奏乐似的；每隔三四秒钟便颤一次；停了又颤，颤了又停，像冬天的大门下被寒气侵袭的小狗一般。他的肚子与双肩也都颤动，像初滚的开水。这种毁坏身体的方式是很奇怪的，他欢笑地走向死路，恰像一个被搔胳肢窝的女子！

但是，古波不免用喑哑的声音呻吟着。他似乎比昨天更觉得痛苦。他断断续续的呻吟叫人猜着他有种种的痛苦，好像有无数的针在刺着他。他的皮肤上到处好像有些重的东西在压着他，活像一只又冷又湿的畜生爬在他的大腿上，把牙齿刺进他的肉里去。后来好像另有一些畜生黏在他的肩上，用爪抓他的脊背。

“我口渴，唉，我口渴！”他喃喃地只管叫。

那少年医生在一个板架上取了一瓶汽水给他。他双手捧起那瓶子，咕噜地喝了一大口，有一半汽水流在他的身上；但是他立刻把那一口汽水吐了出来，表示嫌恶而发怒的样子，嚷道：

“妈的，这是烧酒！”

那老先生示意叫那少年给他水喝，于是那少年拿着那瓶子只管灌他。他终于吞了一口，像吞了一把火一样，狺狺地骂道：

“这是烧酒，妈的，这是烧酒！”

自从昨天以来，他所喝的一切都像是烧酒。他越喝越觉得口渴，一切都烧痛他，他不能再喝了。昨天人家把一盘菜汤给他喝，他以为人家一定是要毒死他，因为汤里有酒精的气味。他觉得面包是酸的，是坏了的。他的周围都是毒物。那病室也发出硫黄的气味。他基至于骂人家把火柴在他的鼻下揉搓，希望毒死他。

这时候那老医生早已站了起来，静听古波；古波在白昼里又见鬼了。他以为看见墙上有好些蜘蛛网，像船帆一般大小！后来那蛛网变成了绳网，忽伸忽缩，可大可小，竟是滑稽的玩意儿！有许多黑球在网眼里活动，这真像变戏法的人的球，起初像台球一般小，后来却变成炮弹一般大了。那些球忽大忽小，无非要作弄他。忽然间，他嚷着说：

“唉！耗子！现在是一些耗子来了！”

原来是那些黑球变了耗子。那些耗子渐变渐大，穿过了网眼，跳在褥子上，忽然化为一阵清风，又不见了。又有一个猴子从墙里出出进进，每次走得离他很近，他连忙后退，恐怕它抓破了他的鼻子。忽然间，这又变了；他大约觉得屋子动摇了，所以他恐怖地，发怒地嚷道：

“对了！呸！您尽可以摇我，我不管！呸！屋子要倒下地来了！……呃！你们这班穿黑衣服的坏蛋尽管敲钟，尽管奏风琴，好阻止我去叫守卫队！……这些流氓！他们把一部机器藏在墙后！我听见那机器响了，他们要毁灭这屋子……救火呀！妈的！救火呀！人家叫救火了！火起了。唉！火焰升上来了，火焰升上来了，整个天空都烧得透明了！红火，绿火，黄火……救命呀！救命呀！”

他嚷到后来只能喘气，嘴里只咀嚼着些没有条理的话头，唇边满是白涎，直流湿了他的下巴。那老医生用指头抹他自己的鼻子，这大约是他看见病势厉害的时候的坏习惯。他转身向那少年低声问道：

“他的温度呢？老是四十度，是不是？”

“是的，先生。”

那老医生歪了歪嘴。他紧紧地望着古波，望了两分钟。后来他耸了耸肩，又说：

“仍旧是同样的治疗法：热汤，牛奶，柠檬汽水，水煎的金鸡纳……您不要离开他，而且有事就差人叫我。”

他出去了，绮尔维丝跟着他走，要向他问还有没有希望。但是他直挺挺地在廊子里走，使她不敢上前追问。她在那里踌躇了半天，不知道再进去看她的男人好呢还是不进去好。她已经觉得里面的情形太令人难受了。这时她又听见他仍旧嚷着说汽水是烧酒，于是她决定走了，她看这把戏已经看够了。在马路上，她听见车轮与马蹄的声音，恍然觉得圣安娜病院的病人都跟着她。而且那老医生又恫吓了她！真的，她以为她自己也染了病。

当然，金滴路里，博歇和其他的人们都在等候她。她才到了大门，大家就叫她进门房里来。喂？古波伯伯仍旧挨着吗？天啊！是的，他还挨着！博歇吃了一惊，举动很不自然：原来他赌了一瓶酒，说古波伯伯挨不到今天晚上了。怎么！他还挨着吗！大家都拍着大腿，一个个都诧异起来。看不出这醉汉子却能抵抗得住！罗利欧太太计算钟点：三十六小时加二十四小时，已经是六十小时了。这宝贝！他竟跳舞吵嚷了六十小时！谁看见一个这样有气力的人呢！博歇因为赌了一瓶酒，所以勉强笑着做出怀疑的样子询问绮尔维丝，问她敢不敢担保她一转身他不立刻升天呢。唉！不是的，他跳得很有力，他还不愿意死呢。于是博歇再三坚持，请她再扮一扮古波的样子给大家看一看。呃！呃！不错，再来一下吧！这是众人的公意呢！大家说她如果肯再扮一扮岂不很好，因为有两位女邻居是昨天没有看见过的，今天她们特地下楼来看。于是博歇喝叫大家排班，把门房的中央腾了出来，众人拥拥挤挤，一个个怀着好奇的心理。然而这一次绮尔维丝却低了头。真的，她恐怕把自己弄病了。但她为着表示她不是要人家千呼万唤才出来的，便开始跳了两三步；可惜她忽然变了颜色，向后要倒下去；老实说，这一次她可不能了。屋子里起了一阵不满意的声音：可惜得很，她本是模仿得十分相像的！总之，她不能够也就没法子了！这时候维尔吉妮回店去了，于是大家忘了古波，忙着谈论布瓦松夫妇；原来他们已经败家了。昨天催债的官吏已经上门；布瓦松也快要失去警察的职务了；至于郎第耶呢，他正在旁边的饭店老板的女儿周围献殷勤，那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她说要开一家兽肠店。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已经偷笑着，说那店铺已经变成兽肠店了；吃了糖果，何妨吃些肉类呢？那乌龟布瓦松对于这一切事情，脾气真好；呀！做警察的本该是机警的人，为什么在他自己家里却是那样不中用呢？绮尔维丝孤零零地坐在门房的后面，众人没有再看她，忽然间，她的手脚自然地颤动，模仿古波。众人都住了口喝彩，说大家要求她的也就这个，没有别的要求了。她似乎从梦里惊醒，只管发呆。后来她一直地跑了。祝大家晚安吧！她上楼想要睡觉去了。

到了第三天，博歇夫妇看见她像前两天一般地在中午出门。他们希望她把心放宽些。这一天，圣安娜病院的廊子被古波的嚷声与脚跟震得磕磕地响。她的手还没有离开楼梯的栏杆，早已听见他嚷道：

“这许多虱子！……你们走近些，让我剥你们的皮！……呀！他们想要杀我！呀！这些虱子！……我比你们都强呢！快滚吧，妈的！”

她在房门前喘了一会儿气。他竟同一个军队打起仗来了吗？当她进去之后，闹声更大了，情景更好看了。古波成了怒气冲冲的疯子了！他在病房的中央挣扎，双手向四面打击，打他自己，打墙壁，打地上，又翻一个筋斗，又打空中；他要打开窗子，然而他又躲起来保护自己，时而呼唤，时而答应，独自一人喧闹，竟像在噩梦里被许多人围住了因而发怒似的。后来绮尔维丝懂得他幻想着自己在屋顶上装置锌板。他用嘴吹当作风箱，又摇动炉里的热铁，而且跪在地上，用大拇指按着草垫的边像他正在焊接锌板似的。是的，当他临终的时候，他又回想起他的本行来了；他所以喊得这样厉害，所以抓住了屋顶不放手的缘故，是因为有许多人阻止他工作。在周围的屋顶上有许多坏蛋要作弄他。非但如此，而且那些开玩笑的人都把许多耗子抛在他的腿上。呀！那些肮脏畜生，他老是看见它们！他拼命用脚踏那地面，踏死了许多耗子；但是另有几群耗子也来了，把屋顶都堆黑了。他又看见好些蜘蛛！那些蜘蛛都钻进了他的裤裆里，他用手压他的裤子，要把大腿上的蜘蛛都压死。妈的！他永远做不完他这一天的工作了！人家不要他了。他的老板要把他送进监狱去！他正在赶工的时候，又以为肚里有一部蒸汽机；他把嘴张得很大，吹出了许多蒸汽，那些蒸汽很浓，充满了病房，从窗子里出去了。他弯了腰再吹，向外望着那一股气直上天空，把太阳遮掩住了。

“呃！”他嚷着说，“这是克里酿古路的一班人，他们扮做狗熊摇摇摆摆地来了……”

他蹲在窗前，恰像在屋顶上观看一班化装的人走过似的。

“马队来了，有狮子，有做种种姿势的豹子……又有些儿童扮作狗儿猫儿……还有那高大的克莱曼斯，她的乱发上插了许多羽毛。呀！我的妈！她在打筋斗，把一切都露给人家看哩！……喂，我的乖乖，我们非逃走不可了！……嗳！你们这一班坏蛋，你们不要捉她好不好？……不要开枪！妈的！不要开枪！……”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粗，也越来越带恐怖了。他弯了腰，说那赭色发的女人和那些穿红裤子的兵士都在下面，他们正在用枪瞄着他。墙上有一支枪指着他的胸膛，而且人家来抢他的女儿来了。

“不要开枪！妈的！不要开枪！……”

后来那些房子都坍了，他模仿着房坍的声音；一切都消灭了，一切都飞散了。但是，他还没有呼吸的工夫，其他的景象又来了，闹得满城风雨。他热狂地想要说话，嘴里充满了许多不相连贯的字句，从喉里咕噜地吐了出来。他始终把声音提高。

“呃？原来是你！早安！……不要开玩笑！你不要叫我吃你的头发吧！”

他说着便用手抹他的脸，拼命用嘴吹开头发。那少年医生问他：

“您看见谁呀？”

“呸！还不是我的妻子呀！”

他注视着墙壁，背向着绮尔维丝。绮尔维丝害怕起来，跟着也审察那墙壁，看墙上有没有她自己。他呢，他继续地说下去。

“您要知道，你不要对我甜言蜜语……我不愿意人家缠住我……呸！你真漂亮，打扮得多么阔绰！娼妇，你这个是从哪里赚来的？你是拉客赚来的，脏货！等一等，我要处治你！……怎么？你把你的男人藏在你的裙子后面吗？这一个人又是谁？请你鞠一个躬给我看……妈的！这还是他！”

他猛然一跳，把头撞在墙上；幸亏墙上铺垫的软东西使冲撞的力量减弱了。这一撞把他摔在草垫上，只听见他的身体在草垫上弹了一下的声音。

“您看见谁呀？”那少年医生又问。

“那卖帽子的！郎第耶！”古波嚷着说。

那少年医生回头询问绮尔维丝，绮尔维丝吞吞吐吐地答不出话来，因为这一场情景把她一生的烦恼都勾起来了。这时候古波早已伸出了拳头！说：

“我的老弟！现在轮着我们两人说说了！我要把你的骨头捣碎！呀！你毫无顾忌地揽着这坏家伙到这儿来，想要当众羞辱我。好！我要扼杀你，是的，是的，我还用不着费力呢！……你不要虚张声势……你领受这个吧！招打！一，二，三！”

他说着便把拳头向空打击。于是一种怒气占住了他的全身。他向后退，退到了墙上，被墙一碰，他以为人家在背后攻打他。他掉转身子便同那墙拼命。他跳着，从这一角落跳到那一个角落，用肚子攻打，用屁股攻打，用肩攻打，在地下打滚，忽又站起来。他的骨软了，他的肉发出一种湿棉絮的声音。他做这把戏，同时发出凶恶的威吓与喉间粗野的喊声。然而这一场战争大约是他输了，所以他的呼吸短促了，他的眼珠从他的眼眶里突出来了。他渐渐像孩子般懦弱起来。

“凶手！凶手！……你们两人都快滚吧！唉！这些脏货，他们还在冷笑呢！你瞧这娼妇，她的四脚朝天了！……她非死不可，这是一定的……呀！那强盗，他把她屠杀了！他用刀割她的一条腿。那腿落在地上了，肚子断为两截了，满是鲜血……唉！天啊！唉！天啊！唉！天啊！……”

他满身大汗，头发在额上直立着，惊惶地向后退，猛烈地摇动他的双臂，好像要排开那些可怖的景象似的。忽然间，他很痛苦地呻吟了两声，仰着倒在褥子上，他的脚跟被褥子绊住了。

“先生，先生，他死了！”绮尔维丝合着掌说。

那少年医生上前把古波在褥子上拉了一下。不，他还没有死。于是把他的鞋子脱了；他赤裸的双脚伸在褥子边外头并排地跳起舞来，跳得很快很匀，很和节拍。

恰巧那老医生进来了。他领来了两个同事，是像他一样戴勋章的，一个很瘦，一个很胖。他们三人一言不发，都弯着腰审视病人的全身；后来他们低声地很快地谈话了。他们把病人的衣服从大腿肩头都脱了下来，绮尔维丝抬起了身子，看见地上陈列着一个赤条条的躯体。好！这真算够了！从两臂颤动到两腿，又从两腿颤动到两臂，现在他的躯干也跳起舞来了。真的，酒毒也在肚里寻开心了，他的腰胁间也喘吁吁地颤动着，像大声发笑时的情景一样。一切都在颤抖了，没有什么好说了！全身的皮肤像被击的鼓，身上的毛都好像一根根在跳着舞相对行礼。这恰像舞场将散的时候，跳舞的人们都互相狂乱地拉着手、踏着脚跟一样。

“他睡着了。”那主任医师说。

他说着便把病人的面部仔细指给那两个医生看，古波的眼皮闭了，脸上的神经全部都在微微地抽动。他衰颓到这地步，显得更可怕了，嘴巴骨突起了，像做了噩梦的人一样，现出死人般的丑相。那些医生瞥见了他的脚，便低头细看起来，觉得有很深的兴味。他的双脚始终在跳舞。古波尽管睡着，双脚尽管跳着！唉！它们的主人尽管打鼾，这与它们不相干，它们继续着它们的动作，也不匆忙，也不迟缓。这真是机械的一双脚，它们得快乐时且快乐。

绮尔维丝看见医生们把手放在她的男人身上，她也想跟着用手去摸他一摸。她悄悄地走近古波，把她的手放在他的一个肩膀上，放定了一会儿。天啊！他的身体内是怎么回事呀？原来他的肉的最里层也颤动了；连他的骨头大约也在跳呢。他的皮下似乎有一阵波涛从远处奔来，又似乎有一条小河在流动。当她用手按一按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骨髓里也在发出苦痛的呼声。只看他身体外部的时候，觉得到处都在波动，到处都起了旋涡，像水面上的旋涡似的；然而他的身体内部却被蹂躏得不堪了。多么可怕的工作！这是致死的工作了！这是哥伦布伯伯的酒店里的烧酒在用锄头锄他呀！他的全身被烧酒浸透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这工作非完成不可；所以古波在全身骨肉颤动之中被酒神架走了。

那些医生走了，剩有绮尔维丝伴着那少年医生。过了一个钟头，她低声向他又说：

“先生，先生，他死了……”

那少年医生看了看病人的脚，摇头表示不是的。那赤裸的双脚露在床外，仍旧在跳舞。那两只脚并不干净，而且趾甲很长。又过了几个钟头。忽然间，两只脚硬挺挺地不动了。于是那少年医生转身向绮尔维丝说：

“完了！”

只有死神能教那两只脚停止跳舞。

当绮尔维丝回到金滴路的时候，她看见博歇家里有一大堆妇人正在那里兴高采烈地大发议论。她以为人家在等候她报告消息，像前两天一般。所以她推门进去就说：

“他完了！”她说时十分安静，并且现出疲倦而发呆的样子。

然而人们不听她的话，全房子里的人都乱成一团。唉！这是一件滑稽的事情，布瓦松把他的妻子和郎第耶双双捉住了。人家不晓得详细的情形，因为每一个人叙述的话另是一个样子。总之，是在他们奸夫奸妇不提防的时候被布瓦松撞见的。人们甚至于加上了许多情节，妇人们互相传述，一个个都抿着嘴唇。当然，这种光景令布瓦松露出他的本性来了。真是一只老虎！这一个平日不大说话的男子，忽然大跳大吼起来。后来人家却听不见一点儿声息；大约是郎第耶在向布瓦松进行解释了。总之，这不能再进一步了。博歇报告大家，说左近那饭店老板的女儿决定承租布瓦松的店铺，预备开一家兽肠店。郎第耶是非常喜欢吃牛肠猪肠的。

这时候绮尔维丝看见罗利欧太太与勒拉太太来了，于是她有气无力地又说：

“他完了……天啊！乱跳乱嚷了整整四天……”

于是那两姊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掏出手帕来了。她们的弟弟的过失固然很多，然而终是她们的弟弟。博歇耸了耸肩，说话的声音颇高，好叫人人都能听见。

“咳！世上少了一个醉鬼了！”

从这一天起，绮尔维丝往往神志不清，全房子的人都很高兴看她模仿古波。人们用不着求她了，她演的只是义务戏，颤动她的手脚，不知不觉地发出小小的叫声。大约因为她在圣安娜病院里看她的男人太久了，所以也染上了这个怪毛病。可惜她没有运气，不能像他那样就死了。她只会像脱笼的猴子做嘴脸，惹得马路上的孩子们用白菜心抛来打她。

绮尔维丝这样挨下去，挨了几个月。她越发堕落了，忍受着最难堪的侮辱，而且天天还吃不饱。当她有了四个铜子的时候，她立刻买烧酒喝，喝了酒便胡乱撞墙。区里最肮脏的差事都由她承办。有一天晚上，人家打赌叫她吃某种很污秽的东西；她果然吃了，赚了十个铜子。马烈士哥先生决定把她驱逐出七楼的房间。但是，恰巧伯鲁死了，屋顶的楼梯底的小窟窿空了出来，那房东便允许她在那窝里居住。现在她住着伯鲁伯伯的窝了。是在那窝里，在那干草堆上，她空着肚子被冷风侵进了骨髓。世界上不要她，她已变为愚蠢的女人，甚至于不再想到跳窗寻死了。死神只好慢慢地收拾她，让她挨到最后五分钟。甚至于人家不十分知道她是怎样死去的。人家说她害了寒热症。其实她的致命伤只是生活上的疲劳和境遇上的穷苦。罗利欧夫妇说得好：她是堕落死的。一天早上，廊子里发出了臭气，于是人们想起两天没有看见她了；大家进到那窟窿里去看时，她的身子已经变青了。

恰巧是巴苏歇伯伯携着殓具来收殓她。这一天，他虽然很醉，仍旧很快活，像一只黄雀一般。当他看见他所收拾的死人，认出是绮尔维丝的时候，他一面预备收殓，一面说了一些含有哲学意义的话：

“一切人都不得不过这一个关头……也用不着你推我搡的，人人都不愁没有位置……匆忙的是傻瓜，因为越急越慢……我呢，我巴不得博取人家的欢心。有些人是肯的，有些人是不肯的。好！挨一些时候再看吧！……譬如这一位，当初她是不肯的，后来她肯了。她肯了，人家偏叫她等一等……现在可好了！真的！她胜利了！我们快快活活地走吧！”

当他把漆黑的一双大手抓住了绮尔维丝的时候，他忽然有了感情，想起这妇人爱慕了他许久，于是他小心在意地把她抱了起来，很慈爱地放进了棺材底里躺着，然后打了两个噎，断断续续地说：

“你要知道……你好好地听我说：是我，是快活神，又名女人的安慰者……呃！你是幸福的了！睡觉吧，我的美人儿！”

[1]《小酒店》已是“卢贡-马卡尔”的第七部。前六部如《卢贡家的发迹》《卢贡大人》等俱已如期发表。

[2]报纸指《公共福利报》，《小酒店》在该报上发表了一部分以后，因受到攻击，竟中途停止登载。

[3]这里原文用的人民（peuple），实际上是指与贵族、资产阶级对立的平民，在《小酒店》一书的具体情况中，多半指手工业工人。

[4]欧仁·苏（Eugène Sue，1804—1857），法国的通俗小说作家。

[5]俾纳尔·巴里西（Bernard Palissy），法国十六世纪有名的作家和美术家，他是首先发明烧制珐琅的人。

[6]指一八五〇年反动的议会通过的选举法；波拿巴（即拿破仑三世）当时尚为总统。下面所说的亲王，即波拿巴，其叔父即拿破仑一世。

[7]尚博伯爵（Le Comte de bhamlord），就是亨利五世，他自以为是法国王室的嫡系，后来在一八七三年准备称王而未成功。

[8]指一八五一年十二月二日波拿巴进行政变的日子。

[9]欧洲人以十三为不祥的数目。

[10]巴黎人的隐语，把烧酒叫作哩叽叽。

[11]巴丹盖（Badingue），是拿破仑三世的诨号。

[12]洛特鲁罗兰（Ledru-Rollin，1807—1874），是法国的大政治家。

[13]加亚纳（Cayenne），为南美洲法属圭亚那的首都，法国政府多将犯人流放于此。

[14]巴黎的工人把老板叫作猴子。

[15]“夫人”是牌名，即扑克牌中的十二。

[16]法国人以黄色为乌龟的颜色。

[17]法国俗语，把人“摆在屁股后面去”，就是“置之不理”或“满不在乎”的意思。

[18]这意思是说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戴蕾斯·拉甘

版权信息

书名：戴蕾斯·拉甘

作者：（法国）埃米尔·左拉

译者：毕修勺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再版自序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直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了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迥然不同于一般出版商的小家子气而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再版自序

我曾天真地相信，这部小说可以不要序文。因为我有不是高声说出自己的思想，而是依靠在小说的细节上来表现出思想的习惯。我希望自己的书不需借助预先的说明，就会被人了解并得到恰当的评判。然而，我似乎想错了。

批评界曾以粗暴和愤怒的声调来接待我这部书。有些有道德的人士，在不乏道德字眼的报纸上，装出一副厌恶的怪相，仿佛要用镊子把它夹起来丢到火里去。即使是文艺小报，那些每天晚上报道床笫间新闻和密室逸事的小报，谈起所谓的这部书里的淫秽污臭，也似乎拧紧了鼻子。我一点也不抱怨这种种待遇。相反的，当我发现我的这些同行，竟具有少女般的敏感神经时，倒是十分高兴。很明显，我的作品属于我的批判者，他们可以判断说这部书令人作呕，我却没有权利提出抗议。我所遗憾的是这些读《戴蕾斯·拉甘》时觉得脸红的贞洁记者，在我看来，似乎没有一个真正了解这部小说的。如果他们了解的话，他们或许会更加脸红。而我，亲眼看到他们适当地表示厌恶，也至少会感到心满意足。没有什么比看到所谓“正派”作家们嚷叫一部作品腐败，更令人生气的了。因为我确信，他们在叫喊的时候，实际连叫喊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叫喊。

所以，我必须亲自拿我的作品奉献给我的评判者。在此我简单声明一句：我的唯一目的是为避免将来的任何误会。

在《戴蕾斯·拉甘》里，我愿意探讨的是人物气质，而非人物性格。这就是全书的核心。我选择了几个人物，他们绝对地被自己的神经质和血质支配着，完全没有自由意志。他们生活中的每一行为，都由其肉体的宿命性所牵引。戴蕾斯和罗朗仅是人形畜生而已。我设法在这些畜生体内，步步深入地探求激情作用的奥秘、动物本能的推动力量，以及神经发作后突如其来的精神错乱和失常。这两位小说角色的爱情，只属于需要的满足。他们所进行的谋杀活动，只是通奸淫乱的后果。他们选择这种后果，正如狼选择了绵羊做食物一样是必然的。最后勉强可称之为他们的懊悔的，只是由肉体机制的紊乱和神经紧张到破裂程度所产生的简单的反抗。心灵在这里完全不起作用。我原来是这样设想的，现在也仍然这样认为。

我希望人们已经开始明白，我的目的首先是一种科学探索的目的。当我的两个人物——戴蕾斯和罗朗被虚构出来时，我就喜欢向自己提出一些问题并考虑解决。例如，我尝试说明两个气质不同的人之间所能产生的奇特结合，指出一个多血质男子与一个神经质女人接触中所引起的深深的烦扰。只要仔细读这部小说，就可发现这里每一章都在对生理学上的某一情况进行着研究。一句话，我只有一个愿望：提出一个强壮有力的男子和一个情欲得不到满足的女人，在他们身上寻找兽性，甚至只看见兽性；并把他们投入一个暴烈的悲剧，细心地记录下这些生物的感觉和行动。我不过像外科医生那样，在这两个活的人身上做些尸体解剖工作罢了。

一个人从这样的工作里走出来，还完全沉浸在真实研究的严肃享受里，忽而听到有人责备他只有描摹淫秽下流绘画的意图，这的确是令人难受的。我就处在这样的境地，如一个没有丝毫情欲杂念的画家临摹着裸体模特儿，而突然有一个批评家宣告说，画家作品中的活的肉体引起了自己的恶感，因而表示非常愤慨，也当然要大惊小怪的。只要我在写作《戴蕾斯·拉甘》，我就忘记了这个世界，让自我消失在对生命的真实而精细的描写里，整个身心都用于做人的机械结构的分析。我可以向世人保证，戴蕾斯和罗朗的残酷爱情，在我看来并没有半点不道德的成分，也没有半点能将人引向丑恶情欲的因素。在这里，作为模特儿的个人品性已经消失了，正如艺术家面对着一个裸体女人，却并不关心这个女人的个人品性，只是专心地想把这女人的真实形态和色彩描绘在画布上。所以，当我听到有人拿我的作品，比作烂泥塘、污血池、阴沟、垃圾堆，以及我不知道的其他什么脏东西时，我确实大吃一惊！我懂得批评的漂亮花招，我也曾玩过这样的花招。可在所有的攻击面前，我承认自己还是不免产生了一些失望。我的同行之中，竟无一人起来解释和袒护我的书，都在叫喊《戴蕾斯·拉甘》的作者是一个卑鄙的歇斯底里病患者。我在这只喜欢展览侮辱场景的大合唱中，徒然地等待着能有一个声音回答道：“不！这位作家是一个简单的分析者，他可能在分析人的腐败时忘却自己的存在，可是之所以会忘却，正如一个医生在解剖台上会忘却自己存在一样。”

请注意：我丝毫不想为一部据说与新闻界的高雅感觉有抵触的作品请求同情，绝没有这种用心。我只是奇怪：我的同行们怎么会把我看作一个文学阴沟的清扫夫？我晓得，他们老练的眼睛只要将一本书看上十页，就一定会看出一个小说家的意图。于是，我谦卑地恳求他们，千万费些心思，看清我的本来面目，并按照真相讨论我的作品。

要理解《戴蕾斯·拉甘》，只要站在观察分析的立场上，想指出真正的缺点，其实是很容易的，只需要少许的智慧和真实批评的若干观念就够了，大不必以维护道德的名义，去抓一把污泥掷在我的脸上。在有关科学的问题上，“不道德”的责难之声，丝毫不能说明什么。我不知道我的小说是不是不道德的。我坦然地承认，我从没操心过要把它写得贞洁些或不贞洁。我所知道的是，自己从没有想过，把一些卫道士在其中发现的肮脏东西放进书里。我写其中的每一场面——甚至最狂热的场面时也一样，都只存在着学者的好奇心。我要向我的批判者挑战，请他们在书中找出真正下流的一页。那些专为黄色小书的读者们写作的、大家都知道的泄露闺房秘密和幕后丑行的所谓书籍，一印就一万册，且为一些自称正派的报纸所热衷推荐，为什么《戴蕾斯·拉甘》的真实描写，反倒使他们作呕起来了呢！

几声辱骂，一派胡言——看吧，这就是直到今天，我所读到的有关我的作品的全部评论。在和一位朋友亲密的谈话中，他问起我对评论界这样对待我作何感想，我这样平静地回答了他；如今我仍能泰然地这样说。我曾向一个具有伟大才能的作家诉说自己极少有人同情的处境。他回答我下面这句深刻的话：您有一个极大的缺点，将使一切门户都对您关闭着，您不能和一个愚蠢的人谈上两分钟，而不促使对方明白他是一个愚蠢的人。也许是这样吧，我已感到自己对评论界所犯的错误：我竟指出他们不聪明了。不过，对评论界受局限的目光、毫无条理的神经系统和他们盲目做出的判断，我禁不住要表示心头的轻蔑。当然，我是指时兴的评论界，他们只依靠一些愚蠢的文学成见做出判断，而不能从人性的观点出发。一部有关人性的作品，为了能得到理解，就要求这样的观点。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们那样笨拙的了，小小评论界，趁《戴蕾斯·拉甘》出版之机，赏给了我几拳，但都平平常常地一一落空了。他们基本上打错了方向。满脸涂粉的女伶跳轻佻放荡的舞蹈时，他们向她喝彩叫好，而同时却对生理学上的一个研究大喊不道德。他们一点也不了解，也一点不愿意了解：又要自己到了为自己的愚蠢而恐慌的时候，他出击的拳头总是向别人挥动的。而别人，为自己并没犯过的错误受人攻击，确实是忍无可忍的。有时，我惋惜自己没有写淫邪的东西。在这碎石烂瓦飞落到我的身上时，我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受到这愚蠢的打击。我想若真的写了肮脏的东西，受到这应得的惩罚，我将会愉快地接受。

在我们这个时代，似乎只有寥寥两三人能读懂、理解和判断一部书，我情愿接受这些人的训示，确信他们讲话时，绝不至于体会不到我的本意就评价我努力的结果。他们将负责地避免发表“道德”“贞洁”的空洞名词；他们将承认，在这艺术自由的时代，我有权利随自己的好恶去选择题材；他们只要求作家，凭良心写出有意义的作品；他们深知，愚昧有害于文学的品质和尊严。毫无疑问，我在《戴蕾斯·拉甘》里尝试采用的科学分析，绝对不会引起他们的吃惊，他们将在那里面看到，本世纪为了揭穿一些未知的奥秘，人们在积极探索中所普遍使用过的工具和方法。不论他们所得的结论怎样，都将会承认我的出发点：我在研究人的肉体和气质在环境作用下所发生的极大变化。我将站在那些怀着善意寻求真理的真正的评判者面前，他们既不幼稚，也没有假廉假耻，遇到赤裸裸的、活的解剖作品，看到这些作品所描绘的形象，不相信自己应该显示出难受得作呕的酸样。诚实的研究，像火一样会净化一切。真的，如果在这样的我所喜欢的、梦想的评判庭前，我的作品将会是很卑微的，我将呼吁评论家们对它做出极其严厉的批判，我愿意它最后形成时涂满了修改的黑线。真能这样，我至少将产生深深的快乐感：看见他们批评我，是为了我所做的尝试，而不是为了我未曾做过的东西。

从现在起，我似乎就听见一种伟大的批评，那曾革新了科学、历史学和文学的自然定义的批评，向我宣判：“《戴蕾斯·拉甘》是一种非常例外的研究，近代生活很少被幽闭在可怖的丑恶和疯狂里，生活的悲剧较多曲折，这一类情况应该被放在一部作品的次要地位；作者为了不损失自己观察的成果，强调了每一细节，因而给整篇内容增添了过多的紧张、剧烈感。另一方面，文体也没有一部分析作品所要求的淳朴。总之，为了写一部好的作品，一个现代作家必须以更加宽广的目光观察社会，必须在更多的方面和不同的角度描写社会，尤其要注意使用简洁、自然的语言。”

我愿意费二十行字去回答那些既天真又恶意、极其令人恼火的批评。但我忽然发现，我若这样做，仍会像长久执笔在手时常常发生的那样，将只变成和自己的谈话。知道读者们不喜欢如此，我就停止下来了。如果我有写一篇宣言的愿望和闲工夫，我也许会尝试维护某记者谈及《戴蕾斯·拉甘》时所谓的“腐烂文学”。然而，这有什么必要呢？我所光荣隶属的自然主义作家群，还有足够的勇气和积极性，去生产强有力的作品，它们本身就含着维护的力量。

由于某些评论家的完全盲目和偏见，一个小说家才被迫来写一篇序文。由于爱好光明，我犯了写一篇序文的错误。既已写出，就恳请聪明的人们宽恕我的多事，因为人们自能看得明白，不需要别人在大白天给点起一盏灯来。

埃米尔·左拉

1

在该纳歌路尽头，若人们从码头走来，可以看见新桥巷。那是一条狭小而阴暗的过道，自马塞琳街通到塞纳河路。巷堂至多有三十步长、三步宽，铺着碎裂的已经松动的淡黄色石板，经常发出浓烈的湿味，顶上直角地镶盖着的玻璃，沾满了一层污黑的灰尘。

在夏天晴朗的日子里，当闷热的阳光燃烤着街道之际，一条淡白的光线，从肮脏的玻璃顶上射下来，在这狭小的弄堂里投下可怜的影子。在恶劣的冬季里，那些空际弥漫浓雾的上午，玻璃顶则把龌龊丑陋的阴影映在石板上。

左边，开设着几间店铺。店铺低矮而昏暗，简直像从洞穴中发掘出来似的，散发着寒冷气息。这里有旧书商人、儿童玩具商人、纸板制造商人，他们陈列的商品罩满了尘灰，模糊地沉睡在阴影里。小玻璃块拼合成的橱窗，使货物映出淡绿色的奇怪反光。在这酷似洞窟的店铺里边，透过货橱，只看见奇怪的阴影在里面蠕动。

右边，沿着整个弄堂，竖着一堵高墙，对面的商人们把许多木售货亭贴放在墙边。一些大概二十年来一直弃放在这里的不知名的商品货物，倚着涂了褐色的简陋纸板排列在橱内。一个卖假珠宝的女商贩，就活动在这样的一个木亭里。她在那里出售几个铜子一枚的铜戒指，正在把一枚枚戒指认真地放在桃心小木箱里的一层蓝绒上。

越过玻璃顶，高墙仍然向上升去，乌黑的墙壁敷着粗劣的灰土，仿佛布满了麻风病的症状，到处都是难看的疤痕。

新桥巷不是游人散步的地方。人们只是为避免多走路，节省几分钟时间，才走这条狭道的。只有忙忙碌碌的人，一心想走得快些，不愿多转弯，才乐意经过这里。在这里，时常看到的是，腰间系着围裙的学徒，携着工具的工人，以及许多夹着包裹的男男女女，还有在玻璃顶投下的暮色里拖着步子行走的老头子。成群的孩子们从学校出来后，很快地拥到这里，木鞋跟踏在石板上，汇成一片烦扰不堪的噪音。整日都有杂乱的脚步踏过石板，任何人都不停留，不说话，都忙于自己的事情，很快地走了过去，不向店铺投射一瞬目光，只有急促的脚步和石板颤动的声音。开店的人们总是以不安的神态注视着这些行人，最难得的是有时居然奇迹般地，会有几个闲人在他们的货摊前停留下来。

入夜之后，弄堂由三盏装在笨重的方形灯架上的煤气灯照着。那吊在玻璃罩下的煤气嘴，向玻璃罩里吐着紫黄色的光斑，并将惨白的微弱光圈散向四周。它们闪闪烁烁地颤动着，好像一霎间就要熄灭似的。弄堂充满了偏僻凶险之地的凄惨景象，极大的阴影伸展在石板上，潮湿的气息从街道上吹来，真可以说这里是一个地下墓道，摇曳着三盏昏昏的丧灯。商人们在夜间对光明的需求，就以这煤气灯映入橱窗玻璃上的微弱光线为满足。在店铺内，他们只点上一盏盖有灯罩的油灯，平时总把这盏灯放在账台的一角，使过路的人们得以分辨出，在这白天也被黑暗侵占着的洞窟深处，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在纸板商漆黑的店门旁，两盏矿石灯从玻璃窗内发出刺眼的光亮，两道黄光穿透了黑暗。另一边，插在高架玻璃罩中的一支蜡烛，使假珠宝商的木售货亭内散满斑斑光点。女商人两手拉着她的披肩，坐在里面打盹。

数年以前，在这女商人对面，开着一间店铺，它那暗绿色铺门板的各条裂缝里都透出潮湿的霉气。一块木招牌上，刻着“女子杂货店”几个黑字。店门玻璃上写着一个女人姓名：戴蕾斯·拉甘——字体是红色的。从店门进去，左右两旁是几件衬贴了蓝纸的玻璃橱柜。

在白天，行人的眼睛也只能勉强分辨出那些陈列在昏暗光线中的商品。

一边摆有少量的缝制货物，如：两三法郎一顶的网布熨折女帽、轻纱衫袖、手织毛衣，以及领头、长短袜子和吊带。每一件货物都已变皱发黄，悲惨地挂在一个玻璃钩上。玻璃橱柜自上而下，满是淡白色的布块，在半明半暗中显得景象凄凉。新的女帽有着比较鲜明的白色，衬托着橱板的蓝纸映成了醒目的白点。吊在铁丝上的有色短袜，在灰白色的轻纱和模糊的棉布中，透出阴郁的色调。

另一边较狭窄的玻璃橱柜里，陈列着绿色的毛线团。缀在白色卡片上的黑纽扣，大小不同。颜色各异的匣子、摆在淡蓝图纸上的钢珠罩发网、一把把长长的毛衣针、刺绣的模型、丝带卷，以及整堆整堆的褪色无光的物品，它们睡在这里大约已有五六年了。一切色调，在这弥漫了腐朽霉气和灰尘的橱柜内，都化为肮脏的暗灰色。

夏日的午间，强烈的阳光炙烤着街道和广场。这时能够看到那个玻璃橱的女帽后面，有一个年轻妇人的侧面相，苍白而严肃的神情在店内的阴暗中模糊地显露出来。她低平干瘦的前额，衬着长而窄小的鼻子，嘴唇是两张淡玫瑰红的薄片，短而神经质的下颌，以肥软的曲线连着颈项。人们看不见她消失在阴暗里的身体，只看见一张无光泽的苍白侧面和一双大而黑的眼睛。她似乎被压在了厚密的黑发下，一连几小时安静地栖身于女帽中间，一动也不动。吊着女帽的铁丝，在潮湿中已透出了锈痕。

晚间点起油灯后，人们可以看见这家店铺内部。它的面积很大，但不很深。一端设有一架螺旋形的楼梯，通往第一层楼的房间：紧靠墙边，有一些玻璃橱、货柜和绿纸箱；还有四把椅子和一张桌子，便是这里的全部家具。店内似乎是赤裸裸的、冷清清的，未拆包的货物挤在各个角落里，不能使人愉悦的杂乱颜色，杂乱无章地散落在这儿那儿。

平常有两个女人坐在柜台后面：一个侧面严肃的少妇，一个瞌睡时还面露微笑的老太婆。后者大概已有六十岁了，她的肥胖和温和的面孔，在油灯的亮光下显得苍白。一只虎斑大猫，常常蹲在柜台角上，看着她打盹儿。

旁边较低的地方，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坐在椅子上看书，或低声与少妇谈话。他身材瘦小，十分孱弱，一副疲倦的姿态，淡黄的头发，稀疏的胡须，脸上长着褐斑，像是一个多病而又被宠坏了的孩子。

十点钟未敲之前，老太婆瞌睡打完了。他们关起店门，全家都上楼去睡觉。虎斑猫发出一串表示满意的声音，跟随它的主人们上去，让头摩擦着栏杆的每根木栅。

楼上住室分有三个房间。楼梯直通兼作餐厅的会客室。左边，一个陶瓷火炉装在墙壁凹进去的地方。对面摆着一个食橱，许多椅子沿墙壁排列着，一张赤裸裸的圆桌放在房间中央。里面，在镶玻璃的板壁后边，是黑黑的厨房，每一边各有一间卧室。

老太婆吻过她的儿子和儿媳后，退到自己的房里去了。猫睡在厨房中一把椅子上。年轻的夫妇也走进他们的房间，这房间还有第二道门开向阶梯，阶梯下的一条甬道可通到弄堂。

时常患寒热病的丈夫立刻上床睡觉了。这时，少妇打开十字窗门，去关外面的木门。她待在那里有几分钟，对面是黑色的高墙，涂着粗劣的泥灰，堵在弄堂上面。她向这高墙投射去茫然的一瞥，又像哑巴似的，怀着厌恶的冷淡心情，一言不发地回到床边。

2

拉甘太太从前是凡尔农的杂货商人，她在这个城市的小店里过了将近二十五年。大约是在丈夫死了数年之后，她感到厌倦，便把所有的家产都变卖了。平日积蓄加上这变卖所得，使她手里共有四万法郎的资金。把这笔资金存入银行里，每年可以得到两千法郎的利息，这数目已很能满足她的需要。她过着隐居的生活，分不清世界上的快乐和刺心的忧虑，使自己的存在充满着平静和幸福。

她以每年四百法郎的租金，租得一幢小房子，房子所处的院落一直通到前面的塞纳河岸，这是一所幽闭、僻静、多多少少有点修道院气味的住宅。一条狭窄小径通向这坐落于大草场中间的隐蔽之所。房子的几扇窗户开着，对着河水和河那边苍绿的高岗。这位五十岁开外的老妇人就幽居于这孤独的房子深处，同她的儿子格弥尔和侄女戴蕾斯一块，享受恬静的生活乐趣。

格弥尔那时已有二十岁了，他的母亲还像对待小孩似的宠爱他。所以这样深切地疼他，是因为他的身体很弱，少年的很多时候都是在疾病中度过的。是母亲把他的生命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面对孩子一次又一次地患上的寒热病和其他病症，拉甘太太和这些要夺去儿子的可怕病魔连续苦斗了十五年，她以自己的忍耐、护理和钟爱，终于彻底战胜了病魔的袭击。

从死亡中救回来而渐渐长大的格弥尔，仍战战兢兢地忍受着疾病的反复侵扰，肉体由此感受着极大的痛苦。成长发育期遇到的阻碍，使他的身材又小又弱，他细长的四肢，动作总是疲倦而缓慢。由于常受疾病折磨，母亲也就格外关照他。当她温柔地注视他苍白可怜的小脸时，便以胜利者的自慰心情想着：自己曾十次以上地给了儿子以生命。

在疾病留给他的极少的健康日子里，孩子就进入凡尔农的一所商业学校上课，在那里学习书写和算术。他的学问只限于四则混合运算和文法的一些表皮知识。后来，他还补习了一些书法和簿记的功课。拉甘太太一听到有人劝她送儿子去中学读书，就不禁怕得发抖。她知道儿子一旦离开自己身边，就一定会丧失生命的。她说书籍会害死她的宝贝。所以格弥尔没有多少知识，这种无知又给他添了另一种弱点。

到了十八岁，他依然过着一无所事的自在懒惰的生活。在温柔的母亲身边，他感到烦闷得要死，于是终于进入一个布商的店铺充当伙计，每月赚到六十法郎的薪水。是精神上的不安让他不再忍受自己的懒惰，在这不怎么用脑筋的工作中，他终日看看货单，耐心地计算一些相加的数字，着实使他感到安慰，他的精神也由此而比较平静，身体也逐渐比较健康了。晚上，疲倦到了极点，头脑空空的，他由此感到在支配自己的单调工作里，尝到了无限的愉快。为了进入布商的店铺，他不得不与母亲吵嘴：她不愿意儿子离开身边，而愿意让儿子永远留在两条毛毯中间，不做任何生命的冒险。青年人竟以主人的姿态说，他要求工作，像其他孩子要求玩具一样，并非义务心促使自己要这样做，而是本能和自然的需要。母亲的溺爱使他产生强烈的自私心。他以为自己爱着哀怜、抚慰着自己的人们，其实，在他的内心，他过着孤独的生活，只爱自己的舒适，并以种种可能的办法，增加自己的享受。当拉甘太太的温存母爱激起他的厌恶时，他就愉快地投入了可以使他摆脱药汤药丸的简单职业中。下午从店铺回来，他便与表妹戴蕾斯一起，跑到塞纳河边去休息了。

戴蕾斯也将满十八岁。十六年前的一天，在拉甘太太还开设着杂货店的日子里，太太的兄弟戴刚上尉从非洲的阿尔及利亚回来，给她抱来一个很小的女孩子。

“看，一个女孩子，你是她的姑母。”他微笑着对她说，“她的母亲已经死了……我呢，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把她给你抱来了。”

女杂货商接过来，对女孩微笑，并吻她玫瑰红的脸蛋儿。戴刚在凡尔农过了八天，他姐姐对他留下的这个女孩儿，几乎没有问过详情。她只模糊地知道，这可爱的孩子生在非洲北岸的奥兰，母亲是一个很漂亮的土著女人。上尉在离开的一小时前，给了姐姐一张出生证书，证书上承认将戴蕾斯过继给她，并使用她的族姓。他走了，人们再也没有看到他，数年以后，听说他在非洲战死了。

戴蕾斯和格弥尔同睡一张床，在姑母的爱抚下成长起来了。她有铁一样强健的体质，可是也像孱弱孩子一样被监护，被滞留在小病人房间的温暖空气里，分吃表兄的药品。她往往长时间地蹲在火炉前沉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火焰。这养病般的身不由己的生活，使她常常处于孤独和沉默之中，养成了低声说话和无声走路的习惯。她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沉默着，睁着的眼睛里只有茫然无神的目光。如果她举起一只胳膊或前行一步，人们就会感到她有结实有力的肌肉和猫一样的轻盈。她平静的身体内，仿佛蕴满了热情和活力。一天，她的表兄因忍不住衰弱而跌倒了，她就以敏捷的动作扶起他，并把他抱到了合适的地方。这力量的施展，使她脸颊上布满了发烧的红晕。她所过的幽闭生活和不得不遵从的病人生活规律，也没能削弱她苗条而结实的体质。只是那面容上透出的苍白而稍显淡黄的颜色，使她在阴影中几乎显得有点丑。她常常默默地站到窗前，凝视对面披满金色阳光的房屋。

在拉甘太太卖掉了家产并隐退到河边的小房子以后，戴蕾斯的内心便产生了快乐的颤动。她的姑母时常向她重复：“不要作声，安静地待着。”她只好细心地把本性的兴奋冲动隐藏于内心深处。她以无可比拟的冷静和表面镇定，遮盖着可怕的激动。在表兄的房间里，她时常感到是和一个垂死的孩子待在一起，但她装得心平气和，少言稳重，举止温柔，说话也像老太婆一样含而不露。她看着屋外的园圃、白色的河水，以及地平线上含苞吐翠的山岭，就产生一种要奔跑和呼喊的原始冲动，感到心在胸膛内咚咚跳动。可是她的脸上不露一点动静。遇到姑母问她是否喜欢这个新居时，她也总以微笑作答。

从此，生活就对她比较有趣了。她依然保持着恬淡的面貌和温柔的气质，始终像一个病床上长大的孩子。可她内心，却过着一种热烈而兴奋的生活。倘若单独在河边的草地上，她就像动物似的腹部向下匍匐着，睁大眼睛，曲起身体，仿佛准备着跳跃。在几个小时内，她就这样什么也不想，身上晒着太阳，手指伸入土里，她挑战似的注视着汹涌澎湃的河水，心中有疯狂的梦想，她臆想河水已向自己奔来，而且开始向她攻击。于是她挺直躯体准备防御，并愤怒地自问怎样才能战胜波涛。

晚上，戴蕾斯平静而沉默地留在姑母身边，做着针线活。她的面部好像在灯罩生出的微光中睡着了一样没有表情。格弥尔深陷于沙发中，还在想他货单上的数字。只有偶尔说出的一句话，打破了房间的沉静。

拉甘太太恬然地带着慈爱凝视她的孩子们。她仍感觉儿子是个垂危病人，一旦想到自己死后，让儿子一个人留在世上受苦的情形，就不觉怕得发抖。于是她就打算依靠戴蕾斯。她对自己说，这个姑娘在格弥尔身边，将是一个周到的看护者。侄女文静的气质和少言多情，使拉甘太太产生无限的信任。她看到姑娘是怎样照顾儿子的，希望把这姑娘赐给儿子，作为保护的天使。这婚姻在设想之中已经成为决定了。

孩子们也很久以来就知道，他们终有一日会结为夫妇。他们就在这种想法中成长着，所以这想法对他们已变成很平常很自然的事情。人们在家中谈到他们的结合，仿佛是必须的、必然的。拉甘太太总说：“我们等着戴蕾斯到二十一岁。”他们就这样耐心地等着，既不着急也不害羞。

因疾病而贫血的格弥尔，没有青春的活力。他在表妹面前，还是不懂事的孩子，他亲吻表妹时，完全如平常吻母亲时一样，一点也没有激情，他只把她看作一个和悦的、使自己不太烦闷的、有时替自己煎药的伙伴。在他们玩耍时，他把她搂抱起来，也没有什么与抱着男孩子不一样的感觉，肉体上没有半点颤动。在这些场合，他从没有心思想去亲吻神经质地笑着挣扎着的戴蕾斯的芳唇。

姑娘也似乎始终是冷淡的、无感觉的，她的大眼睛有时持续地安静地凝视着格弥尔，只有她的嘴唇体会着不可觉察的颤动。她沉默着，一种坚强的意志使她的脸上显示出温柔、谨慎的表情，看不出半点意思。谈到她的婚姻时，戴蕾斯立刻变得严肃端庄，只点头同意拉甘太太所说的一切。而旁边的格弥尔却已安然入睡了。

夏日的下午，两个青年一起跑到河边去。格弥尔不耐烦母亲繁琐的照料，他要反抗，要奔跑，要自己疲倦得生出病来，要逃避母亲终日令他作呕的抚摸。所以他拉着戴蕾斯，纵容她打斗，在草地上滚爬。有一次，他推倒了表妹，少女带着动物的野性一跃而起，满脸兴奋，两眼发亮，张开双臂向他扑来。格弥尔却害怕得溜倒在地上。

几月，又几年过去了，决定结婚的日子终于到来了。拉甘太太把戴蕾斯拉到一边，讲起了她的父亲和母亲，叙述了她出生的经过。姑娘安静地听完讲述后，抱吻了姑母，一句话也没有说。

晚上，戴蕾斯没有到楼梯左面她自己的房间去，而进入了右面表兄的卧室。那一晚，使她的生活完全改变了。第二天，当青年夫妇下楼时，格弥尔依旧带着他病态的疲倦和特有的平静，戴蕾斯也依然保持着她温柔的冷漠和沉默得可怕的克制态度。

3

结婚之后的第八天，格弥尔明确地向母亲宣告，他要离开凡尔农，到巴黎去生活。拉甘太太惊叫着表示反对，她已安排好儿子的生活，不愿意有任何改变。她的儿子大发神经，威胁说，如果她不让步，不依从他的意思，他将立即病倒下去。

“我……我从来不反对你的计划，”他对母亲说，“我娶了表妹。我吃了你要我吃的所有药品。今天我至少要表现自己的意志，你也应该尊重我的主张。我们就定在月底动身。”

拉甘太太晚上睡不着了，格弥尔的决心扰乱了她的安宁，她对于生活就要改变非常失望。慢慢地，她的内心又恢复了平静。她考虑到将来，青年夫妻也许会生孩子，这点财产就不足以养活全家，所以还需要继续做生意，再去赚钱，为戴蕾斯寻找一个有出息的职业。

第二天，她对于儿子要动身的想法就不再反感了，并拟好了一个开始新生活的计划。

吃中午饭的时候，她很高兴。

“看，我们准备去做这些事。”她对儿子儿媳说，“明天，我到巴黎去，将寻找一个小商店。我和戴蕾斯再去做贩卖针线之类的杂货买卖，使每日有事可做。你呢，格弥尔，你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管在阳光下散步或另找一种职业，都随你的便。”

“我去找工作做。”年轻人这样答道。

事实是：一种愚蠢的野心促使格弥尔要马上离开凡尔农，他想在大公司里找到一个职员的位置。当他在梦中看到自己坐在宽敞的办公室中，套着棉布袖头，耳朵上夹着水笔，俨然一位职员的样子，他就兴奋得脸膛发红。

戴蕾斯并没有受到询问，因为她总是表现为被动的服从，她的姑母和丈夫当然就无需征求她的意见。她会到他们所要去的地方，做他们所要做的事情，既无怨言，也不责备，她甚至装出不知道自己已改变了位置。

拉甘太太到巴黎，一直来到了新桥巷。凡尔农的一位老姑娘把一个亲戚介绍给她，这位亲戚在这胡同里开设有一间早想脱手的杂货铺。拉甘太太觉得这店铺太小而且阴暗了一点，可是经过巴黎的大街时，她被街上的喧嚷和陈列的奢侈惊吓住了。这里狭窄的走道、简朴的玻璃窗橱，使她想起自己过去那间安静的老店铺，使她得以认为自己似乎还在外省，能够自如地呼吸。她想，亲爱的孩子们在这偏僻的角落，一定会是快乐的。店主又把店内财产给她作价两千法郎，一层楼的租金每年只一千二百法郎，这种便宜价钱促使她下了决心。拉甘太太手头足有四万法郎的积蓄，她算计着，不动用积蓄就可以付清财产款和第一年的房租款；日常费用，有格弥尔的工资和杂货店的营业收入就足够了。这样，她就可以不动用储蓄款，从而使资本增长起来，留给孙儿孙女们，作为将来他们嫁娶的妆奁。

她回到凡尔农时精神焕发，对人说她在热闹的巴黎找到了一颗珍珠，一个舒适的洞穴。一连数日，在每晚的闲谈中，那弄堂里简陋幽暗的店铺，仿佛变成了理想的宫殿；在她的思想中，那店铺已变成宽敞的、安静的、便利的住所，有着无可估量的好处。

“啊！我的好戴蕾斯，”她说，“你将看见我们在这个角落里有多么幸福！上边是三间很漂亮的房间……弄堂里满是行人……我们将陈列些令人喜欢的商品。……真的，我们绝不会烦闷的。”

于是她滔滔不绝地谈论她的店铺，商人的一切本能都在心中复苏了。她已提前训导戴蕾斯，要她对小商品经营和买卖活动持什么样的适当态度。终于，全家离开了塞纳河畔的住所，当夜就安顿于新桥巷的铺子里了。

当戴蕾斯走进今后要在这里生活的铺子里时，仿佛感到进入了潮湿的土洞里，一种厌恶得要呕吐的感觉堵住了喉咙，不禁发出一阵恐惧的颤抖。她怔怔地看了又脏又湿的弄堂，然后爬到楼上去，察看了这里的每个房间。这些空落落的没有摆设的房间，显得沉寂、凄凉、可怕。她没有一个手势，没有半句话语。姑母和丈夫下楼了，她像被冰封住了一样呆坐在行李上，两手僵硬，喉间充满悲伤却哭不出来。

拉甘太太此刻觉得十分难堪，为自己当初的梦想感到耻辱。她设法为自己找到的这座店铺辩护，对此刻发现的每一点不便，都找出一条补救的理由做慰藉。对于阴暗，她解释说是因为天顶上有云尘，并肯定说只要拿扫帚划拉一下就会好的。

“哎，这一切都很合适。”格弥尔回答，“再则，我们只在夜里上楼来。我，我非到下午五六点钟时不会回来……你们，你们俩在一起，也不会烦闷的。”

这个青年，倘若不信赖自己办公室的温暖，是永远不会同意居住这类陋室的。他暗想，白天在他的办公室一定很温暖，至于晚上，他可以早早地盖起被子睡觉。

一周过去了，店铺和住房仍停留在凌乱的状态中。从到来的第一天开始，戴蕾斯就坐在柜台后面而不再离开这个位置。拉甘太太对她这种厌倦态度不免有些奇怪：她以为年轻的媳妇会设法美化自己的房间，窗口放上鲜花，要求用新的糊墙纸、窗帘以至地毯。然而每次她提出任何装修意见时，媳妇总平静地回答道：

“这又何必呢！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不需要奢侈。”

还是拉甘太太忙前忙后整理房间，才使室内显得有了些条理。最后，戴蕾斯看到姑母不断在眼前走动，引得不耐烦起来，便雇了一个女仆来干，强迫姑母坐在自己身边。

格弥尔闲了一个月没找到工作。他尽量不闷守在店铺内，整日在外边闲逛。最后，烦闷得竟提出要回凡尔农去。然而，他终于在奥尔良铁路公司当上了职员，每月一百法郎的工资。他的理想实现了。

每天上午，他在八点钟出门，沿着该纳歌路走到码头区域。然后放慢脚步，两手插在衣袋里，循着塞纳河，经过法兰西学院走到动物园。这长长的路程，他每天要走两次，也从未引起他的厌烦。他呆呆地看着河水，看着从上游漂来的木筏，不想任何事情。他也常停立在圣母院前，默默地看那教堂四周正在修理的木架，这些大块的木头，不知为什么使他很感兴趣。路过供酒码头时，他看了一会儿，测算从火车站来的出租马车数目。下午，被工作累傻了，脑子里尽是些从办公室听来的荒唐故事。如果时间不紧迫，他就进入动物园，去参观那里的大熊。身子趴在洞窟上边，目光追随着笨重地摇晃着身躯的巨大畜生。他喜欢它的姿态。他张着嘴唇，瞪着双眼，静静地看着它们走动，体会着傻子看物的快感。到最后，他决定回家了，拖起脚步，只注意路上的行人、车辆和商店。

他一到家就吃饭，饭后立刻看书。他买了蒲封的著作，虽然读这类书使他感到难以忍受的烦闷，但还是规定自己每晚读上二三十页。同时，他还读十生丁一册、分册出版的蒂埃的著作《执政府和拿破仑帝国史》以及拉马丁著的《吉隆丁党史》或一些科普作品。他觉得自己在努力自学。有时，他强迫妻子过来，安静地听自己读几页文章或一些逸事记录。看到戴蕾斯能整晚待着沉思默想，而不愿拿起一本书看一看，他觉得十分奇怪。他打心底里实实在在地认为，妻子是一个缺乏智慧的女人。

戴蕾斯以不耐烦的心情排斥书籍，她宁可懒散地待着，目光凝滞，思想缥缈不定；同时依然保持着毫无起伏的温和脾气。她所有的意志都是克制自己，使自身成为被动的、满足他人欢心的工具。

商店的经营获得了缓慢进展，每月的盈利总是一个样子。顾客都是附近的女工们，五分钟内就有一个姑娘走进来，购买几个铜子的货物。戴蕾斯常常以相同的几句话和机械地升到唇边的微笑招呼女顾客们。拉甘太太则比较和蔼，话也比较多，实在说，是靠她招徕和留住了买主的。

三年中的每个月都极其相似地过去了，没有发生半点变化。格弥尔没有一天不去办公室，他的母亲和妻子也很少离开她们的店铺。戴蕾斯处在忧郁闷人的寂寞中，漠视着赤裸裸的生活，每晚等着她的，是永远冰冷的被窝，而早晨将看见的又将是同样空虚的日子。

4

每周星期四的晚上，拉甘一家招待宾客。他们在餐厅里点上一盏大大的油灯，火炉上坐一壶开水准备泡茶。那一夜和其他晚上不同，简直像资本家在家庭的习惯中过节。他们到十一点钟才睡觉。

这有一段很长的故事：拉甘太太在巴黎遇见了一个过去的老朋友米萧，他在凡尔农当过二十年的警佐，而且和她同住一幢房子，他们俩中间有一种亲密的友谊。后来，寡妇卖了财产，移居水边那所房子之后，他们就渐渐不相见了。数月后，米萧离开那里到了巴黎的塞纳河路来，安享每年一千五百法郎的退休金。一个下雨天，他在新桥巷意外遇上了这位老女友，当晚就在拉甘家里吃了饭。

星期四的接待就这样形成了。前警佐也从此有了每周来一次的习惯，后来，他带来了儿子奥里维埃。这是个三十岁的高个儿青年，干瘦乏味，娶有一个身材很小、行动迟缓、带有病态的女子做老婆。奥里维埃在警察所做事，每年工资是三千法郎，职位是治安科主任科员，格弥尔对这些特别表示妒忌。打第一次来，戴蕾斯就不喜欢这死板的冷面男子。而他以为，到新桥巷来，显示一下他的干燥乏味和小妻子的虚弱多病，是给这店铺增光添彩的。

格弥尔也带来一个被邀请的客人葛利凡，他是奥尔良铁路公司的老职员。他已工作二十年了，是公司里的一等伙计，每年拿两千法郎，是他给格弥尔办公室的职员们分配工作的，格弥尔对他怀有一定的尊敬。他梦想着，待十数年之后，如果葛利凡死了，或许自己能代替他的位置。葛利凡很高兴拉甘太太的招待，也在每星期约定的时间到来。半年以后，星期四的访问对他就成了一种义务。仿佛出于动物本能，他来新桥巷，就像每天上午一定要到办公室一样。

从此，聚会就变成很有趣味的了。七点钟，拉甘太太点起火炉，把油灯端放于圆桌中间，取出骨牌摆在桌边，并擦洗食橱上的茶具。准时在八点钟，老米萧与葛利凡在店铺门前相遇，一个来自塞纳河路，一个来自马塞琳街。进去之后，全家都到楼上，围着圆桌坐下，等待着总是迟到的奥里维埃和他的夫人。人到齐后，拉甘太太倒茶，格弥尔把骨牌盒子打开，倾倒在漆布上，各人都注意自己手里的变化，只听见骨牌的响声。每一局结束后，玩的人总争辩两三分钟，然后又进入沉闷的、只是牌声才打断的静寂之中。

戴蕾斯玩牌时显得毫无兴致，这简直使格弥尔感到生气。她总是把拉甘太太从凡尔农带来的虎斑猫法郎莎放在身上，一手抚摸着猫，一手出骨牌，星期四的晚会对她不如说是一种苦刑。她往往叹息着，借口不舒服或头疼，而不再与他们玩下去。她一只臂肘放在桌上，面颊靠在手掌里，懒洋洋地一动不动，半睡半醒地呆看着姑母、丈夫和客人们。在油灯发出的朦胧黄雾里，这一个个聚在牌桌旁的头颅，无一不激起她的愤怒，从这一个看到另一个，她越看越生厌。老米萧灰白色的面孔上布满了红斑，这是老人变成痴愚的一副死脸；葛利凡脸孔窄小，圆形眼睛，白痴般的薄嘴唇；奥里维埃则脸颊上瘦骨高挑，一颗干愣无味的头颅加在可笑的身材上，着实丑陋；至于他的夫人舒莎妮，更是脸色苍白，眼睛无光，两唇失血，一脸软肉。在这些与自己置身于同一房间里的恶形恶相的滑稽面孔中，戴蕾斯找不到一个男子汉、一个活的生命。有时，她脑中生起幻觉，以为自己是在一个坟穴深处，同许多机械的木偶尸体一起，随着幕后抽动的引线，摇动腿脚胳膊。餐室中浓稠的空气使她窒息，寂寞的油灯颤动着淡黄微光，模糊的恐怖和无可形容的忧郁，侵入了她的心中。

楼下的店门上，装有一只小铃，尖厉的铃声，报告有顾客到来。戴蕾斯倾耳听清铃声之后，立即起身下楼。能有这个离开餐厅的机会，她觉得很幸福，烦闷似乎由此得到一点减少。她以缓慢的动作接待着顾客，等到又剩下她自己时，就坐在柜台后面，尽可能地多在这里待一会儿。她害怕再上楼去。眼前不再看到葛利凡和奥里维埃，似乎是一种真正的快感。铺内潮湿的气息平息了使她连两手都在发烫的火气，又重新沉入她所常有的、严肃的幻想之中。

但她不能这样长久地留在柜台边，格弥尔因她的不在会生气。他不理解，为什么在这星期四的晚上，她要待在店里而不喜欢与大家在餐厅里玩骨牌。于是，他靠在楼梯栏杆上，用目光寻找他的妻子。

“喂！你在那边干什么？”他喊着说，“你为什么不上来？……葛利凡有着魔鬼似的运气，他又赢了。”

少妇厌倦地立起身，上了楼，重坐到在老米萧对面的她的位置上，老米萧往下耷拉的嘴唇流露出讨厌恶心的微笑。直到十一点钟，她都始终倦怠地坐在椅子上。为了不看见身边这些做着鬼脸的木偶像，她就低下头去，注视着卧在身上的猫咪法郎莎。

5

一个星期四的下午，格弥尔从办公室回来，领来一个方肩宽背的大个子青年，并用亲密的手势推他进店。

“妈妈，你认识这位先生吗？”他问道，把领进来的青年指给拉甘太太。

女杂货商凝视健壮的青年，在记忆中搜索，竟想不起来。戴蕾斯以安静的态度看着这个场面。

“怎么？”格弥尔又说，“你不认识罗朗？小罗朗，在宣福斯附近，有着那样多好麦田的罗朗老爹的儿子……你记不起来了吗？我从前曾同他一起到学校里去，他每天早晨，从我们的邻居——他叔叔家里出来找我，而你也总给他涂上糖酱的面包片。”

拉甘太太突然想起了小罗朗，没想到他长得这么大了。自己已有二十多年没有看见他了，她要用很多回忆和母亲的温柔，使他不要对眼前的接待感到不安。罗朗坐了下来，平静地微笑着，以响亮的声音回答问题，一边以泰然和满足的目光巡视室内。

“你们想，”格弥尔说，“这位仁兄在奥尔良铁路车站里做事，已有十八个月了，而我们只在今天下午才见面，才重新认识。铁路公司竟是这样大，这样重要！”

年轻人说这句话时，大睁双眼，紧闭双唇，非常自负，似乎认为自己是这部大机器的一个小齿轮。他继续摇着头说：

“哦，他曾经读过不少书，但是他的身体很好。他已赚到一千五百法郎……他父亲曾送他进入中学；他研究过法律，并学习绘画……不是吗？罗朗，你要留在这里吃晚饭。”

“好吧，那我就打扰了。”罗朗爽快地回答。

他脱去帽子放在店铺里。拉甘太太跑到厨房去做菜。戴蕾斯还没说过一句话，她注意这位新来者，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样的男子汉。罗朗高大而又健壮，一副潇洒的面容，着实令她吃惊。她以一种羡慕的眼神，悄悄地观察他的面貌：低平的前额，粗硬的黑发，丰满的脸膛，绯红的双唇，不仅容貌端正，且有着多血的气质。她一忽儿让目光停留在他的脖颈上，这脖颈又宽又短、多肉而又结实；一忽儿她又凝神细瞧那双放在膝盖上的大手掌，手指是方的，捏起拳头一定很大，一定能打死一头公牛。罗朗真是个农家后代，姿态稍嫌粗笨，背脊是圆的，动作稳重而准确，态度安详而固执。人们不难感觉到，他的衣服里面，有着滚圆发达的肌肉、强壮有力的体质。戴蕾斯十分好奇地观察着他，从他的拳头看到脸庞，当目光扫到他雄牛似的脖子时，戴蕾斯不禁产生了轻微的震颤。

格弥尔把蒲丰的著作和十生丁一册的书籍摊出来，炫耀自己也在努力学习。然后，仿佛回答一个早就提出的问题似的对罗朗说：

“但是，你应该认识我的妻子吧？你不记得从前和我们一起在凡尔农玩耍的小表妹吗？”

“我当然认识你的夫人。”罗朗回答，并注视对面的戴蕾斯。

在这直射的、好像透入自己体内的目光下，少妇感到一种不舒服。她装出勉强的微笑，并和罗朗及丈夫交谈了几句话，就很快回到姑母身边去了。她已经开始感到了一种痛苦。

晚饭准备好了。大家入座用餐，喝着汤。格弥尔以为自己应该关心朋友的事。

“你的父亲好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罗朗答道，“我们父子俩不和，彼此不通信已有五年了。”

“怎么！”铁路公司的伙计喊道。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一类怪事。

“是的，亲爱的人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既然要不断地同邻居们打官司，就要把我送入中学，把我变成一个会让他打赢一切官司的律师……哦！我的父亲，只有功利之心，甚至想从他的疯狂中得到好处。”

“你不愿意做个律师吗？”逐渐觉得奇怪的格弥尔又问。

“说句真话，我当然不愿意。”他的朋友笑着回答，“在两年之内，我装出学习法学功课的样子，让自己可以从父亲那里领到每年一千二百法郎的伙食费。我和中学时的一位同学住在一起，他是画家，我也开始绘画，这很好玩。这职业很滑稽，并且一点也不辛苦。我们一起抽烟，终日聊天……”

拉甘一家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不幸的是，这不能持续下去了，”罗朗接着说，“父亲知道我对他撒了谎，断然停止了我的每月一百法郎，要我回去和他一道种田。于是，我设法绘一些宗教图画，生意很坏……我明知自己就要饿死了，便决心把艺术还给魔鬼，谋取一个职员的位置……父亲总有一日会死掉的，我就等着这一日，使我可以不做事，过着舒心日子。”

罗朗以平静的声音说着。他只要短短几句话，就能表明自己的性格特征。实际上，他是一个懒惰的人，有着多血质者的私欲和追求无所忧虑、永远享乐的生活的愿望。这高大有力的身体，只希望不劳动，饱食终日，泡在温暖懒散的生活中。他只愿意吃得好，睡得香，一切情欲都得到满足，而不要移动位置或冒任何可能引起疲倦和厄运的危险。

律师的职业激起他的恐惧心，而想到当农民去掘地也不免战栗。他投入艺术领域，希望在这里找到一个懒惰的手艺，因为毛笔在他看来，好像是轻便的工具，同时他又相信取得成功比较容易。他梦想有便宜的肉欲生活、玩足了女人的淫乐、沙发床上的酣睡、酒肉中的醉饱。只要罗朗老爹寄钱给他，这梦想是可以继续存在的。可是，当这个已届三十岁的青年看见贫困已出现在地平线的边缘时，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贫困面前是个懦夫，他不愿为艺术的极大光荣而接受没有面包的日子。如他自己说的，待他觉察到绘画永远不能满足他奢侈的生活之后，他就把艺术还给了魔鬼。当初的艺术尝试是停留在平庸的水准以下，他那农民之子的眼睛，只能笨拙而恶意地观察自然，他把肮脏的、没有精密构思的奇形怪状涂上画布，确实不值得人们批评。再则，他对于艺术家的理想，似乎也没有过多的追求，当不得不抛弃手中的画笔时，也不存在太大的失望。他只舍不得那位中学同学的画室，他在那里那样安乐地度过了四五年，尤其惋惜那些到这里来当模特儿的女人，她们的要求是他的钱袋所能满足的。这粗暴的享乐世界，给他以焦灼的肉欲需要。但他对自己职员的职业，也同时感到舒心。他像牲畜似的，活得很好，他喜欢这样逐日挨下去的工作，既不使自己疲倦，又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只有两件事使他烦恼：一是身边缺少女人；二是饭店里十八个铜子一顿的小菜不能满足他贪婪的食欲。

格弥尔听着，以不谙世事的惊讶目光注视着他。这个身体柔软困乏的衰弱青年，从来没有过情欲的震动，他幼稚地想象朋友所说的那个画室，想到了那些赤裸的女人。他问罗朗：

“那么，这样说来，有很多女人在你面前脱掉她们的衬衫吗？”

“当然啰！”罗朗微笑地回答，并凝视着脸色变得十分苍白的戴蕾斯。

“这一定会使你们发生很奇特的反应……”格弥尔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继续说道，“我呢，我将很为难……第一次，你也显得很蠢笨吧！”

罗朗伸展开一只大手，用心地注视着手背。他的手指有着轻微的震颤，小片红晕升到脸膛上。

“第一次，”他像对自己说似的接着说下去，“我以为这是很自然的……这很有趣，魔鬼似的艺术……不过，它不能让我们赚到一个铜子……我有一个很可爱的红发女子做模特儿，她的皮肤光滑润泽而结实，胸部很美，屁股很宽大……”

罗朗抬起头来，看到眼前的戴蕾斯，像哑巴似的一动不动，正以热烈的神情注视他。她的黑眼睛仿佛是两个无底的黑洞，半开的嘴唇，透出玫瑰色的光泽。仿佛被压住了似的，她蜷缩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罗朗的目光从戴蕾斯转向格弥尔，他忍住笑，在少妇留意的眼神中，做了一个豁达愉快的手势，结束了他的话语。是饭后用果点的时候了，拉甘太太下楼去接待一个顾客。

拉掉桌布时，默想了好几分钟的罗朗突然对格弥尔说道：

“你知道，我很想为你画像。”

这意思引起了拉甘太太和儿子的欢喜。戴蕾斯仍然默不作声地坐着。

“现在是夏天，我们既然从四点钟就可以从办公室出来，就完全能够来这里，为你画两个小时。这不过是八天的事情。”

“就这样吧！”格弥尔回答着，高兴得脸色绯红，“你就和我们一起吃晚饭……我将烫一头卷发，并穿上一件黑色礼服。”

八点钟敲过了。葛利凡和米萧进入了餐厅，奥里维埃和舒莎妮也随后跟了进来。

格弥尔把他的朋友介绍给这群人。葛利凡紧闭嘴唇，他不喜欢罗朗，因为他感到罗朗的工资未免增加得太快了。拉甘家的客人们，看到格弥尔在介绍这位新的来宾时，简直当作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便都生出了某种冷淡来对待这位生客。

罗朗表现得很殷勤。他以好孩子的脾气自持，他明白，自己需要博得大家的好感，使大家一下子就接受他。他讲故事，并以他的大声谈笑增添了晚会的兴致，甚至终于赢得了葛利凡的友谊。

在这个晚上，戴蕾斯并没有再设法到楼下店铺里去，她一直待到十一点钟，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玩牌，谈话，并尽力避开罗朗的目光，尽管罗朗并没有注意她。这青年多血的气质，洪亮的嗓音，有味的笑声，还有他身体中发出的强烈活力，扰乱了少妇的芳心，使她沉入了一种神经质的苦闷里。

6

从那一天起，罗朗差不多每晚都到拉甘家来。他住在运酒码头对面的圣维克多路，以每月十八法郎的房租，在一套有家具的小阁楼上，租了楼顶上的一个房间。房间开有烟盒形的、狭窄的窗户，几乎只有六平方米的面积。罗朗往往很晚才回到这顶层的陋室里。在没有遇见格弥尔之前，他既然没有钱可以坐到咖啡店的长凳上消磨时间，就尽可能地待在自己吃晚饭的小饭馆里，一边叫一杯只花三个铜子的掺烧酒的咖啡，一边静静地抽着烟斗，随后才慢慢踱回圣维克多路去。他沿着码头闲荡，如天气温和，就再坐在街凳上休息一下。

新桥巷的店铺，对他变成了可爱的避难所，温暖，安静，而且有充满友谊的谈话和关心。他从此就可省下他买一杯掺烧酒的咖啡所用的三个铜子，拉甘太太的好茶喝来也很有味。到了十点钟，他还一直迷迷糊糊地待在这里，仿佛自己是待在家里一样，让胃里的东西好好地消化，直至帮格弥尔关了店门以后，才动身离开。

一天下午，他带来了画架和颜色盒子，要在第二天开始为格弥尔画像。他们买了一块画布，并认真地做了种种准备。最后，这位艺术家就在年轻夫妇的房间里着手工作，他说这里的光线比较明亮。

他要用三个下午画头部素描。他在画布上细心地移动着木炭笔，轻轻涂下细瘦的线条，他的运笔是生硬的、枯燥的，样子那样粗劣，简直让人想起初学者的笔法。描摹出来的格弥尔的面孔，很像一个学生描摹出的裸体模特儿。他犹豫的手、拙劣的准确性，使所画的形象带着难看的愁眉苦脸。第四天，他把一小堆颜料放在调色板上，开始用毛笔着色。画布上涂出了肮脏的小斑点，仿佛使用的是铅笔一样，他绘出的线条是短而又密的。

每次结束时，拉甘太太和格弥尔总是出神地凝视着画布。罗朗便说，还要再等一等，慢慢就会神情毕肖的。

从画像开始之后，戴蕾斯就不再离开变成了画室的房间。她让姑母一人留在柜台后面，找个最简单的托词走上楼去，忘我地看着罗朗绘画。

她坐着，注视画笔的移动，始终态度严肃，心头好像有着重压，脸色更加苍白，嘴中话语更少。这里仿佛激起了她的兴趣，她到这里来，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吸引，又像被钉住了一样留在这里。罗朗有时转过身来，向她微笑，问她是否喜欢这个画像，她几乎不知道回答，而是引起一阵战栗，然后又在沉思中出神。

夜里，回到圣维克多路的顶层室内后，罗朗总要进行很长时间的考虑，考虑自己是否应该变成戴蕾斯的情人。

“看这个小女人，”他对自己说，“只要我愿意，她就会倒入我的怀抱。她时时在那里，在背后看着我，打量我，推测我……她颤抖着，一副沉默、热烈而又滑稽的面孔。不用说，她一定需要一个情人，这从她眼睛里可以看得出来……再则，更有理由认为的是，格弥尔是一个可怜的庸才。”

罗朗一想到朋友那灰白、清瘦的脸色，就不觉暗自发笑。接着，他又继续想下去：

“她在这店铺里，一定十分烦闷……我呢，我到那边去，是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否则，我才不会去走新桥巷这条小路，那里潮湿而闷人，一个女人一定会闷死在那里面……她喜欢我，这是没有疑问的。那么，为什么我不去做她的情人而让别人去呢？”

想到这里，自信的念头涌上心头，他以深思的神态，看着塞纳河的流水。

“呸！算了吧，”他自言自语地喊道，“我一有机会就去抱她、吻她……我打赌，她立刻会倒入我的胳膊里。”

他重新行走起来，又有了犹豫。

“总之，她太丑了，”他想到，“她的鼻子那样长，嘴巴那样大，我一点也不爱她。我或许会闹出坏事来，这倒值得考虑。”

罗朗一向是很谨慎的，他把这事反复地在脑中想了一周时间，估计了与戴蕾斯发生关系后所可能发生的一切意外，等到充分证明这样做确实对自己有好处的时候，他才下决心去做这样的冒险。

在他看来，戴蕾斯的确是不够漂亮，而他自己也并不爱她。但归根结底，对她可以不花什么钱，自己廉价买到的女人也不比她漂亮或可爱，经济状况促使他去占有朋友的妻子。另一方面，很长时间以来，他的性欲没有得到过满足了，缺少钱，只好让肉体忍受着，他不愿意放弃可以淫乐的机会。最后，经过仔细的分析认为，这样的关系不会带来不好的后果，因为戴蕾斯一定乐意隐藏一切，只要自己愿意，就很容易让她保守秘密；即使格弥尔发现了一切，如果他因此而生气或不识相的话，那就不难一拳打倒他。从问题的各方面考虑，罗朗认为都是容易的、值得一试的。

从此，他就生活在温和的平静中，等待着下手的机会，他决定一遇时机便大胆地行动。他看见了温暖的夜晚在向自己招手，那时拉甘一家都在为自己的享乐服务：戴蕾斯将使他焦灼的血液平息；拉甘太太将像母亲一样宠爱他；而格弥尔则与他谈话，使他晚上在店铺里不致太烦闷。

肖像快要画好了，仍然没有下手的机会。戴蕾斯依然阴郁而疲倦地守在那里，可格弥尔硬是不离开房间，竟无法使他离开一分钟，罗朗十分焦急。这天，他只好宣称他将在第二日完成这幅画像。拉甘太太宣布他们明天一块吃晚饭，庆祝画家的作品成功。

第二天，当罗朗宣布完成最后一笔时，全家都集合过来，称赞画像与格弥尔面貌的相似。肖像是丑陋的，涂着肮脏的灰色和淡紫色的大斑块。罗朗不会调配颜色，总把最鲜明的涂成无光彩的。他不由自主地过分表现了他的模特儿的灰白色调，画好的格弥尔容貌酷似淹死者的淡绿色面孔，又显出那么歪曲和痉挛的轮廓，使这种不祥的相似更加触目。但是，格弥尔很高兴，他说，在画布上他的态度是严肃的。

在欣赏自己的肖像之后，格弥尔说要去找两瓶香槟酒来。拉甘太太已先下楼了。独有艺术家和戴蕾斯留在楼上。

少妇蹲在那里，茫然地向前注视着什么，又像战栗地等待着。罗朗有点犹豫，他审视着画布，玩弄着手中的画笔。时间很紧迫，格弥尔就要返回来，机会或许不会再有了。突然，画家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戴蕾斯，他们就这样相互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罗朗突然俯下身去，以粗暴的动作，把少妇抱到了自己怀里。他扳过她的头，并使她的嘴唇压在自己的双唇之下。她本能地做出愤怒的反抗动作，然而，只是一下就主动放弃了反抗，让自己溜倒在石片楼板上。他们没有交谈一句话，动作是沉默的、粗暴的。

7

从开始的时候，这两位情人就觉得他们的关系是必要的，无可避免的，而且完全合乎自然的。在第一次的约会中，他们就卿卿我我地谈话，毫不害羞，无拘无束地亲吻，好像他们的亲密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存在了。他们绝对平静地、没有任何羞耻心理地进入了他们新的生活。

他们商定了幽会的时间、地点。戴蕾斯不能出门，所以让罗朗到她家里来，她以明白而肯定的语气，向他交代自己想出的办法：地方定在自己夫妇的房间里，情人从通到弄堂的甬道走来，经戴蕾斯给开的连着墙外的阶梯的小门进来就行了。这时的格弥尔，肯定已到办公室去了；拉甘太太则留在下面的店铺里，这是必定会成功的大胆行动。

罗朗接受了。他的谨慎中杂有一种粗暴的愚昧。他是拳大力壮、有恃无恐的男子，他似乎不怕任何危险。情妇以严肃和平静的态度，要他来享受贡献给他的热情。他捏造一个托词，从他的主任那里，请出两个小时的事假，就向新桥巷跑来。

一进胡同，他就感到火燎般的冲动。假珠宝女商人恰坐在甬道入口对面。他必须等着她有事走开，恰巧一个年轻的女工来买一枚戒指，于是他很快就进入了甬道，扶着潮湿的墙壁，爬上又狭又暗的阶梯。他的脚踏在石头阶梯上，每一下震动的声音，都仿佛透进胸内在燃烧。一扇门打开了，在门槛上，在细微的白光中，他看见戴蕾斯穿着短袖上衣和短裙，鲜艳动人。她的头发牢牢地结在脑后。她关上门，抱住了他的脖子，从她身上发出一种温馨的气味，发出刚换洗过的衣服和刚洗过的身子的清香。

罗朗很惊讶，觉得自己的情妇非常漂亮，仿佛自己从没见过这个女人。戴蕾斯柔软而有力地搂抱他，头向后仰起，脸上洋溢着热烈的光彩和激动的微笑。好像已经改变了似的，这容貌使人喜爱。她有着疯狂而妩媚的神态，嘴唇是湿润的，眼睛闪着亮光，焕发出美丽的光彩。这舒展而轻浮的少妇的确漂亮，她表现了充满活力的奇特之美。或者应该说，她的容貌是从其内心发出的光彩，她的肉体仿佛辐射出了一团团火焰。她燃烧着的热血，激动起来的神经，都在她的周围形成了热流和袭人的强烈气息。

第一个接吻就使她显出了温柔的媚态，未得到满足的肉体兴奋地卷入了狂醉的冲动。仿佛才从梦中醒来，突然进入从未有过的热情之中似的，她从格弥尔的虚弱胳膊，进入罗朗有力的怀抱，与这强壮的男子接触，给了她突然的震动，使她的肉体在沉睡中觉醒了过来。她本是神经质的女人，前所未有的热烈就爆发于这个女人的本性中，她的脉管中燃烧着母亲的血，这非洲人的血已开始奔涌，开始疯狂地在她瘦小的、几乎还是处女的身体中激动。她舒展着，表现出无度的淫态，全身从头到脚，不断地震颤着，感受着刺激。

罗朗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女人，他很吃惊，在这里感到了不自在。平常，他的姘妇们还不曾有过这样的狂热接待。他习惯于冷淡的抱吻，满足后厌倦的爱情。戴蕾斯的呻吟和发作，虽然刺激他的肉欲的好奇心理，同时也使他感到害怕。当他离开这女人身边后，简直像醉汉似的蹒跚前行。第二天，他恢复了阴险和谨慎的平静之后，自问是否应该回到那疯狂的、亲吻得使他发热的爱人身边去。他先是明白地决定，自己将留在自己的寓所里。但接着他又卑怯地想，自己愿意忘掉戴蕾斯，不再和赤裸的她在一起，做那种种粗暴而又温柔的抚摸，可戴蕾斯仍在那里，毫不退让地张着双臂。这对自己激起的肉欲的痛苦，最终会使自己无法忍受的。

原来的决定让步了，他决定再次幽会，于是他再到新桥巷去。

从这天起，戴蕾斯恢复了活力。他还没有接受她，可他已受到了她的支配，使他时而恐惧，时而谨慎，这种关系使他相当厌恶。不过，这种恐惧和不舒服，都在他的性欲前屈服了，幽会继续进行，而且越来越频繁了。

戴蕾斯没有这些疑虑，她毫无保留地恣情淫乐，情欲推着她一直往前走去。这个一向被环境压抑着而现在才立直了的女人，赤裸裸地暴露她的全部身心，表现她的全部活力。

有时，她的两臂抱住罗朗的脖颈，伏在他的怀里，用喘息不止的声音说：

“哦！你知道我多么受罪！我在一个温暖潮湿的病房中长大，在与格弥尔一道睡觉的夜里，我远离他，从他身上发出来的讨厌气味，简直要我作呕。他凶狠而固执，不愿意吃药，便要我和他平分。为了使姑母喜欢，我只好喝下一切药汤。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没被喝死……是他们把我变丑了。我可怜的朋友，他们夺去了我所有的一切，这使你不能像我爱你那样爱我。”

她哭着亲吻着罗朗，又怀着心底的仇恨继续说道：

“我并不诅咒他们，或希望他们遭受不幸。他们收留了我，把我养大，保护我使我不受饥寒的困扰……可是我宁愿被遗弃，而不要他们的照顾。我焦急地需要旷野的空气。很小的时候，我就梦想，赤着两脚在道路上奔跑，在灰尘中恳求人们施舍，心甘情愿地过流浪生活。人们对我说，我母亲是非洲某个部落酋长的女儿。我常想到她，我知道自己的血质与本性，都是属于母亲的。我愿意永远不离开她，被缚在她的背上，走过广大的沙漠……啊！多么可悲的青年时代！我一想到在格弥尔喘息的房间里，经历了那么漫长的日子，就是现在，我还想呕吐，还想反抗。我蹲在炉火前，傻傻地注视煎着的药，感到四肢都要僵硬了。我不能动，若弄出声音，姑母就要斥责我。后来，在水边的小房子里，我深深尝到了快乐，然而我已经被变蠢笨了，刚知道如何行走，若跑快一点就要跌倒。最后，他们终于把我活埋在这丑陋不堪的铺子里。”

戴蕾斯的呼吸很急促，她的胳膊搂紧了情人，她要报复，她的细薄而柔软的鼻翼发出神经质的颤动。

“你不会知道，”她又说道，“他们怎么使我变成坏人……他们要我撒谎，变得虚伪……他们要我窒息在小资产者的温柔中，我不能解释我血管中怎么还会有热血存在……我低眉垂眼地和他们一起，装出一副忧郁而愚蠢的面孔，我过着他们的死板生活。不是吗？当你最初看见我的时候，我的态度那样痴傻，既冷漠又屈从，简直是一个蠢东西。我不再希望什么，我只想有一天，我会投到塞纳河里去……但是，在这悲观和消沉中，谁知道过了多少愤怒的夜晚呀！那时，在凡尔农，在我冰冷的房间里，为了抑制自己的呼喊，我曾咬住枕头，打自己，骂自己是懦弱的女人。血燃烧着我，我想撕裂自己的身体。还有两次我想逃走，我想毅然决然向着太阳前进，但我缺少勇气，他们用柔软的恩惠、可厌的温存，让我变成顺从的畜生。于是我就撒谎，时常撒谎，柔顺、沉默地留在那里，只是梦里想着打斗和撕咬。”

少妇停止说话，在罗朗的脖颈上揩拭她的湿润嘴唇。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

“我已不知道为什么，我竟同意嫁给格弥尔，也许是由于一种轻蔑而不假思索，我并没有抗议。这孩子要我可怜他，在我与他玩耍的时候，手指摸到他的肉体，感到像抓了把泥土一样。我所以要了他，是因为姑母把他赐给了我——为了她，我打算永远不违逆她的意思……我觉得，我的丈夫只不过是一个六岁时就同床睡觉的病儿，他还是那样虚弱，那样呻吟着，散发着那样使人难堪、使我厌恶的气味……我把这一切都对你说了，为的是要你不必嫉妒……我想起那些吃过的药品，一种呕吐涌到了我的喉头。我尽可能地远离他，度过了多少可怕的夜晚……但是，你，你……”

戴蕾斯重新挺直，向后仰曲，手被握在罗朗的厚手里，两眼注视着他那宽肩阔背和肥粗的脖颈……

“你，我爱你，那一天，格弥尔引你走进店铺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你或者不看重我，因为我第一次就把一切都献给你了……真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个样子。我是自负的，也曾生气过。第一天，当你吻我，并把我翻倒在这房间的地板上时，我很想打你……却不知怎么就爱你了。其实，可以说我是恨你的，因为你的形象，激起了我心中的波动。你在那边，我的神经紧张得要爆裂，我的头脑空虚了，眼睛都成了红的。哦，我多么痛苦，我寻找这痛苦，我等着你来，我在你的椅边旋转，使自己可以在你的气息中行走，使我的衣服可以随着你的衣服摆动。在我看来，我每次经过你的身边，仿佛有你血的热气传入了我的体内。就是这种笼罩着你的热雾引诱着我，使我不顾内心的反抗要留在你的身边……你一定还记得你在这里绘画的时候，一种宿命的力量吸引我到你身边，我怀着残忍的愉快，呼吸你的气息。我明白自己像在追求你的热吻，感到自己这种求爱的心情是可耻的；感到你若动到我，我就会立刻倒下。我对我的怯懦让步，不时地打着寒噤，等着你主动把我搂入你的怀里……”

戴蕾斯就此沉默了，全身战栗着，仿佛已得到报复似的满足。她把沉醉的罗朗紧紧抱住，在空凉的房间里，赤裸裸地享受着热烈而凶暴的情欲。每一次新的幽会，总带来格外兴奋的淫荡。

少妇似乎喜欢大胆和无耻的奸情。她既不犹豫，也不恐惧，而是以一种坚决、直爽的态度投入通奸。她不顾一切地冒险，好像只有这样的冒险，才能填补她的某种空虚。在情人要来到之前，她唯一表现出的谨慎就是先告诉姑母一声，她要上楼休息；而一旦他进入了房间，她走路说话，便大胆行动，从来没有想到避免声响。这使罗朗在开始的时候未免有些害怕。

“我的天！”他压低声音对戴蕾斯说，“不要闹出这样多的声音吧，拉甘太太会上来的。”

“算了吧！”她笑着回答，“你总是发抖……她被钉在她的柜台后面，你要她来这里干什么呢？她害怕有人进来偷走她的货物……否则，她若愿意来就上来吧，你可以隐藏起来……我不管她。我爱你。”

这些话还不大使罗朗放心，他乡下人的阴险谨慎还没有淹没于热情之中。但习惯渐渐地融化了他，使他不太恐惧地做出大胆的行动，使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格弥尔的房间，在离老杂货商只有两步之遥的地方，进行令人担心的幽会。他的情妇反复地对他讲，凡是挺身冒险的人，绝不会遇到危险。她说得很对，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比这没有人来的房间更安全的地方了。他们在这里，在人们想象不到的安静中，满足着他们的情欲。

然而，有一天，拉甘太太上楼来了，她担心侄女生病。少妇待在楼上，差不多有三个小时了。她的胆大妄为竟使她忘了闩上通到餐厅的房门。

罗朗听到老杂货商的沉重脚步踏上了木头楼梯，就非常着急，并焦躁地寻找自己的背心和呢帽。戴蕾斯看着他此刻显出的怪相，不禁笑出声来。她用力抓住他的胳膊，要他屈下身体，藏到床下的一个角落里，并低沉而安静地对他说：

“藏在那里……不要动。”她把散乱着的男人衣服掷给他，并用自己脱下的白裙子掩盖住一切。她没有丧失半点平静，泰然而敏捷地做完了这些事情。接着，她让自己的头发蓬乱，半裸露着身子睡在那里，脸色还是绯红的，全身还发着愉快的震颤。

拉甘太太轻轻地推开了房门，轻脚轻步走到床边。少妇假装睡着了。罗朗在白裙遮掩下出汗。

“戴蕾斯，”老杂货商带着惦念的神情问道，“你生病了吗？我的孩子。”

戴蕾斯睁开眼睛，打着呵欠转过身来，以喘息的声音回答说，她的头痛得很厉害，并恳求姑母让她睡觉。老妇人便像进来时一样，又不声不响地出去了。

两个情人默默地一笑，以更热烈的冲动，抱在一起狂吻。

“你看，”胜利的戴蕾斯说，“我们在这里是没有什么可怕的……这些人都是瞎子，因为他们不知道爱。”

还有一天，少妇忽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想法，便简直像疯了似的，快乐得发狂。

虎斑猫法郎莎屁股着地，很威严地蹲在房间中央，一动也不动，瞪着两只圆眼睛，注视这一对情人。它好像在认真地观察着他们，连眼皮也不眨动一下，似乎一个魔鬼在阴沉地出神。

“看法郎莎，”戴蕾斯对罗朗说，“可以说或许它很明白，到了晚上，它会把一切都告诉格弥尔……喂，如果真有一天它会在店里说起话来，那倒是很有趣的，它对我们的事，肯定能讲出很多滑稽的故事。”

这个想法特别惹起少妇的兴趣。罗朗注视着猫的绿色大眼睛，全身都感到战栗的激动。

“看吧，它将怎样行动，”戴蕾斯又说，“它将站起来，用一只脚指点着我，另一只脚指点着你，喊叫着说：‘先生和太太在房间里抱得很紧，互相亲吻，他们并没留心我也在那里。他们罪恶的爱情激起了我的厌恶，我请你们将他们两个关到监狱里去，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搅乱我的午睡了。’”

戴蕾斯像孩子似的说笑着，模仿着猫的动作。她伸出两手，做出猫爪的样子，并使自己的双肩像猫一样耸动。法郎莎仍然石头似的纹丝不动，默默地看着她，只有眼睛仿佛是活的。在它嘴角上有两条深深的花纹，使这动物的草扎般的头面上有一种笑容。

罗朗打了个寒噤，似乎一直冷入骨心。他知道戴蕾斯的戏言是可笑的，但心中感到可怕。他站起来，把猫捉到门外。他的内心还没被情妇完全占有，还存在着在少妇最初的狂吻下所感受到的那种担忧和不舒服。

8

晚上，在店铺里，罗朗是完全幸福的。平时，他同格弥尔一起回来，拉甘太太以一种慈母的爱对待他。她知道他很穷，吃得不好，夜里睡在楼顶室里。她一再对他说，他可以时常到他们家里来吃饭。老太婆总是喜欢本乡人带来过去的回忆，她就以这种柔情疼爱这个活泼的青年。

罗朗就滥用她的款待。从办公室出来，没有到家之前，他与格弥尔在码头上散一会儿步，谈着话，闲荡着，这使两人都不太烦闷，并都觉得这种亲密很有好处。然后，他们决定回去吃拉甘太太做的晚饭。罗朗以主人的样子推开店门，骑马似的跨在椅子上，随随便便地抽烟、吐痰，简直像在自己家里。

戴蕾斯在场也并不妨碍他。他摆出友好的态度对待少妇，开着玩笑，不动声色地给她以一般的恭维。格弥尔跟着发笑，他的妻子始终只用一个字回答他的朋友。既然这样，他就坚决相信，他们两人是互相憎恶的。有一天，他甚至责备戴蕾斯，不应该以无所谓的冷淡面孔对待罗朗。

罗朗猜得很对，自己终于变成了这个家中妻子的情人、丈夫的朋友、母亲的宠子。他的生活中从没经历过这样称心如意的满足，他沉醉在拉甘一家亲密地给他的享受中，并且他感到自己在这家庭中有这样的地位，也是顶自然的。他与格弥尔你你我我地谈话，既没有怨怒，也没有内疚，甚至也并不留心自己的举止谈吐，因为他对自己的谨慎和冷静颇有把握。追求享受的自私心理支配着他，使他可避免意外的过失。在店铺里，他的情妇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他不该抱吻的女子，仿佛她并没存在似的。他之所以不在有人时抱吻她，是因为怕自己不能再来，正是这种思想阻止他不敢轻举妄动。不然，他尽可以不管格弥尔和其母亲的痛苦。他没有意识到这种关系被人发现后会引起什么反应，他相信自己的行为并不乖谬，不论任何人，若处于自己的地位，贫穷、挨饿者的地位，也会像自己这样做。正是这个念头，使他保持了无忧无虑的平静、谨慎的大胆和无所谓的轻蔑态度。

戴蕾斯是神经质的，她比他灵敏而热烈，她不得不扮演一个微妙的角色。靠着过去的教育所赋予她的聪明和虚伪，将这个角色演得很好。将近十五年来，她撒谎，她遏制自己的狂热，她用坚强的意志使自己装出忧郁和古板的样子。所以要她克制肉欲，脸上显示一副冰冷的死人面孔，并不十分困难，她很容易做到。当罗朗进来时，他看见她很严肃，面上似有怒容，鼻子更长，嘴唇更薄，看上去很丑，很倔强，简直是无法接近的。同时，她也没有夸大的过分做作，扮演着从前的角色，并没有以更多的粗暴引起别人的注意。为自己着想，她在对格弥尔和拉甘太太的欺骗行为中，找到一种刺激的愉快。她不像罗朗一样，沉溺在粗劣的情欲满足中，她知道自己在做坏事。由于猛烈的欲望冲动，她有时很想从桌边立起，跑过去嘴对嘴地亲吻罗朗，以断然向丈夫和姑母表示，自己不是一匹牲口，自己也有一个情人。

有些时候，温暖的快乐升到了她的脑际。虽然她在尽力扮演自己的角色，但此刻，在她的情人不在这里，她没有会泄露真情的担心时，她也忍不住内心的喜悦，不期而然地唱起歌来。这些突然出现的快乐，激起拉甘太太的喜悦，因为她总说自己的侄女过于严肃了。自有了通奸之事后，戴蕾斯买了许多花瓶，把她的睡房窗口插满了鲜花；随后，又整理房间，让人贴上新的糊墙纸；她还要地毯、窗帘及红木家具，这一切奢侈品都是为罗朗花费的。

自然条件与环境仿佛都要这个女人倾心于这个男子，并促使他们互相亲热。一个是神经质和虚伪的女人，一个是多血质和过着畜生生活的男子，联成了如胶似漆的一对。他们互相补充，彼此庇护。吃晚饭时，在惨白的油灯光下，看看罗朗微笑的厚脸，沉默地对着戴蕾斯，一脸猜不透的表情，就可以感觉到他们内在的结合力。

这是个温柔、恬静的晚会。在沉寂里，在透明和温暖的阴影中，响起友爱的谈话声音。人们紧靠在饭桌周围，吃过果点，大家谈到当日的一些琐事、昨天的一些回忆和明天的希望，格弥尔以充分的自私者心理，竭尽所能地爱自己的朋友罗朗，罗朗似乎也以同样的情感相还报。他们之间，交换着忠诚的词句、亲切殷勤的目光和手势。拉甘太太脸色和蔼，把全部温情都散发在孩子们周围，散发在他们呼吸的平静空气中。可以说，这是知心老朋友的聚会，他们都沉睡在友谊和信赖之上。

戴蕾斯也像别人一样安然，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注视着这些资产阶级的快乐，这些微笑的消沉，心中暗暗发出一阵野蛮的笑声。虽然她脸上保持着冰冷的严肃表情，但她的全部身心却在冷笑，暗暗快乐地对自己说，数小时以前，她还在隔壁房间里，半裸身体，头发散乱，躺在罗朗的怀里。她想起这狂热的下午的每一细节，并让它们展列在自己的回忆里，把那狂热的情景和眼前这死板的情景进行着对照。啊！她对怎样地欺骗着这些好人，怎样如此巧妙地无耻地欺骗着他们而感到幸福！就在那边，在两步之外这层薄壁后面，她接待了一个男子；就在那边，她沉溺在通奸的淫行中。她的情人，在这时候对她却变成了一个不相识的人，变成了她丈夫的一个同伴，她不应该招呼的一个蠢东西，一个进入她家庭生活的来客。这种残酷的喜剧，这些生活的欺骗，这种白天热烈的亲吻，晚上装出冰冷态度的虚伪对比，使少妇的血重新燃烧起来。

拉甘太太和格弥尔偶然下楼去的时候，戴蕾斯就一跃而起，既沉静又粗暴地抱吻她的情人，让嘴唇胶粘在他的双唇上，一直亲着，几乎连喘气也要窒息，直到她听见木楼梯台阶的响动后，才以敏捷的动作，回到她的位置上去，并重新装出冷漠的面孔。罗朗以安静的声音与格弥尔重新谈起中断的话题。一切热情都好像闪电一样，从死的天空飞快炫目地掠了过去。

星期四晚上则比较热闹。罗朗那一天虽然烦闷得要死，对这次聚会也只好尽义务似的不缺一次。由于谨慎，他需要格弥尔的朋友们认识自己，看重自己，他必须要听着葛利凡和老米萧无意识的谈话。米萧总讲些杀人、盗窃之类的重复故事；葛利凡则说到职员们、他的科长和公司。格弥尔总待在奥里维埃和舒莎妮身边，在他看来，这一对夫妇好像不太愚蠢，不太讨厌。同时，为了避免厌烦，他总是很快就要求打骨牌消遣。

就在星期四晚上，戴蕾斯要约定他们幽会的日子和具体时间。在临走的混乱中，当拉甘太太和格弥尔送客人到弄堂的店门时，少妇走到罗朗身边，低声对他说话，并紧握他的双手。有时趁大家转过身去不注意，她就以过分的姿态，迅速地亲吻他。

这冲动与平静并存的生活继续了八个月。情人们完全沉醉于幸福之中。戴蕾斯不再烦闷了，也不再期望什么；罗朗既饱暖，又被宠爱，身体更胖起来，他的唯一忧虑，就是怕这舒服的生活不会持久。

9

一天下午，罗朗正要离开办公室，想去赴戴蕾斯的约会时，他的主任喊他去，当面告诉他，以后在办公时间，不准再出门。他已滥用事假，如果再有一次，公司就决定开除他。

好像被钉到了椅子上一样，罗朗一直苦恼到晚上。他必须赚得自己的面包，不能让人赶出门外。晚上，看到戴蕾斯的愤怒面孔，对他简直是一种苦刑，他不知道怎样向情妇解释自己的失约。趁格弥尔去关闭店门之际，他急忙走到少妇身边。

“我们不能再见面了，”他低声对她说，“我的主任不准我再出门了。”

格弥尔已经回来。罗朗只好走开，戴蕾斯待在这暴烈的打击之下，他又不能做更多的解释。她很愤怒，不愿意承认谁能扰乱她的淫乐。经过一夜不眠，她筹划了新的幽会机会。接着来的是星期四，她同罗朗至多只谈了一分钟，因为没有地方可以供他们商量和决定幽会的地点，他们心里特别焦急，简直找不到补救的办法。少妇向情人发出了新的约会，后者又第二次不能遵守诺言。从此，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论付出多大代价，也一定要再和他幽会。

罗朗已有十五天不能接触戴蕾斯了。于是他感到自己是怎样地需要这个女人，尽情淫乐的习惯逗起他新的、非常尖锐的欲望。他在情妇的怀抱里，已不感到半点不舒服，他带着挨饿动物的执着，追求着那些拥抱。一种血的冲动蕴藏在他的筋肉里，现在把他与情人隔开了，这冲动便以盲目的粗暴发作起来。他爱她，爱得发狂。在这畜生般旺盛的性欲中，一切都好像是无意识的，他服从本能，让肉体机能的意志支配自己。一年以前，如果有人对他说，他将被一个女人掌握，即使牺牲自己的安静也愿意做她的奴隶，他一定会大笑而特笑。想不到欲望的活动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行于体内，终于使他手足被缚，跌入了戴蕾斯的狂热爱抚之中。在这些时候，晚上他不敢到新桥巷去，恐怕一旦疏忽会闹出某种疯狂的过失。他已不再属于自己，他的情妇已用母猫似的柔软，神经质的温顺，渐渐融入了他身体的每一组织。为了生活，他需要这个女人，正像他需要不可或缺的饮食一样。

如果他不是收到戴蕾斯的一封信，嘱他第二天留在他的寓所里，他一定会干出荒唐的事情。情妇告诉他，第二天晚上八点钟，她自己来找他。

从办公室出来，他摆脱格弥尔，说自己很疲倦，要立刻回去睡觉。戴蕾斯吃过晚饭，也扮演起她的角色，说一个女顾客搬了家，没有付清她的账目，并摆出一副债主的毒辣样子，说要到这人新搬的家里去要账，这女顾客现在住在巴底尧尔。拉甘太太和格弥尔觉得路程太远，这样去索债，似乎不太合适；但他们并不感到奇怪，而是完全信任地安静地让戴蕾斯出了家门。

少妇跑上运酒码头，在潮湿的路上跌滑着前行，她急于赶到，不时地冲撞了行人。汗水出现在她的脸上，她的两手在发烧。人们或许会认为，她是个喝醉了的女人。她很快爬上了旅馆的楼梯，在六层楼上，她喘着气，两眼模糊地瞥见罗朗俯在栏杆上等候着。

她进入屋顶的房间，这地方那样狭小，几乎不能容纳她的宽大裙裾。她一只手拉去帽子，昏晕地靠到床边……

烟匣形的小窗大开着，把夜晚的凉爽倾泻到灼热的床铺上。情人们在这洞窟似的陋室中过了很长时间。突然，戴蕾斯听见教堂的钟敲了十下，她真愿意假装聋子。她很困难地站起来，环视这间她还没有细看的屋顶小室，寻出帽子，结好衣带，又坐下以徐缓的声音说：

“我必须回去了。”

罗朗过来，跪在她的脚前，拿起她的两手。

“再见吧。”她一动也不动地又说。

“不要这样说，”他喊叫道，“这太模糊了，你哪一天再来？”

她面对面地注视着他。

“你要我说实话吗？”她说，“那么，真的，我相信我不能再来了。我没有托词，我想不出出门的借口。”

“那么，我们应该说永别了？”

“不，我不愿意！”

她以恐惧的愤怒，说出上面这句话。她不离开椅子，用更慢、更无力、仿佛不知道说什么似的语气加上了一句：

“我就回去。”

罗朗沉思不语，他想到了格弥尔。

“我并不恨他，”他终于说话了，并且不提格弥尔的名字，“不过，他实在太妨碍我们了……你难道不能让我们摆脱他，要他去旅行或到更远的地方去吗？”

“啊！是的，要他旅行去！”少妇随又摇头说，“你相信这样的人会同意去旅行？……只有一种旅行他会赞同，那就是永远不再回来……但是，即便我们大家都被掩埋了，这种有微弱气息的人还是死不了的。”

暂时的沉默。罗朗双膝跪地，紧搂着他的情妇，让头靠在她的胸脯上。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我愿意同你过一整夜，睡在你的臂弯里，第二天在你的亲吻下醒来。……我想做你的丈夫。……你明白吗？”

“是的，是的。”戴蕾斯回答着，全身都战栗了。

她突然俯在罗朗的脸上，连续不断地狂吻着，让她的帽钩擦着他的硬胡须。她没有想到自己是穿着衣服的，这样会揉皱衣服。她呜咽着，流着眼泪，发出喘息的语音。

“不要说这些事情，”她重复道，“因为我再也没有力量离开你，我将留在这里。……最好给我勇气，对我说，我们将再见。你也需要我，我们必有一天，能找到使我们一起生活的办法。不是吗？”

“那么，再来吧，明天再来。”罗朗回答她。他颤抖的双手已沿着她的身体摸了上去。

“但是，我不能再来……我已给你说过，我没有托词。”

她的胳膊紧搂着情人，又解释道：

“哦！丑事儿并不让我害怕。回去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将对格弥尔说，你是我的情人，我再回到这里来睡觉……我是在为你颤抖，我不愿搅乱你的生活，我真切希望你的生活是幸福的。”

青年的谨慎本能又觉醒了。

“你说得很对，”他说，“我们不应该像孩子似的行事。啊！如果你的丈夫死了……”

“如果我的丈夫死了……”戴蕾斯很慢地重述着。

“我们俩可以结婚，我们将不再害怕什么，我们将舒舒服服享受我们的爱情。……多么好！多么甜美的生活呀！”

少妇重新站起，两颊苍白，瞪着忧郁的眼睛注视着她的情人。她的双唇在跳动。

“人们有时会死的，”她终于喃喃说道，“不过，对继续活着的人倒很危险。”

罗朗没有答话。

“你看，”她继续说，“一切已知的方法都是不妥当的。”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他安然地说，“我不是一个蠢东西，我愿意平平安安地爱你。……我想每天都可能遇到意外：脚会滑，一块瓦会从天而降……你明白吗？在这最后的场合，只有风是罪犯。”

他以奇特的声音说话，并微笑着装出柔媚的腔调补充说：

“好，你放心吧。我们将好好地相爱，幸福地生活……你既然不能来，我就去办理这一切。……如果我们许多月里见不着面，你不要忘记我，你要知道我是在为我们的幸福想办法。”

他紧紧地用双臂抱起开门要走的戴蕾斯。

“你是属于我的。是不是？”他继续说，“你发誓，不论在什么时候，只要我愿意，你就完全将身体托给我。是不是？”

“是的，”少妇喊着说，“我属于你，一切都随你的意思摆布，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他们很激动地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沉默着。然后，戴蕾斯以突然的姿态摆脱开，头也不回地离开楼顶房间，走下了楼梯。罗朗听着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等他不再听见什么以后，就回到陋室里，重新睡下。被单还是温暖的，他窒息在这狭小的、还留有戴蕾斯热烈恋情的洞窟，仿佛觉得还能呼吸到少妇的气息。在她躺过的地方，留下了紫罗兰的芬芳，迷人的香味。而现在，他的两臂只能紧搂着情妇留在他周围的、捉摸不住的幻影。他的情欲得不到满足的热病发作了，不关窗户，仰卧在床，赤裸着两臂，摊开了手掌，寻求着凉爽，并注视着暗蓝的、由窗格划开的天边的方孔，焦灼不安地默想着。

直到天亮，一个想法始终在他脑子里盘旋。戴蕾斯来之前，他并没有想到害死格弥尔，由于事情的逼促，想到不能再见他的情人，他激怒了，便说到了这个人的死亡。他本性中的一个潜意识的新角落，就这样暴露了出来。他在不能通奸的激愤中，开始想象要进行谋杀。

现在，他一个人在这寂静的夜间，比较镇定地在研究杀人。这个念头，被失望投入到他们的热吻中间，尖锐地不妥协地萦绕在他的头脑中。罗朗，被失眠震动，被戴蕾斯留下的强烈热味刺激着，在筹划谋杀，在估计厄运，在想象他做杀人犯的好处。

一切有利的理由都促使他去犯罪。他对自己说，他的父亲，宣福斯的农人，并不想很快死去，继承遗产目前无望；他或许还要做十年的职员，每日在小饭店里吃饭，没有妻子，单独一个人生活在丑陋的楼顶房间里。这想法激起他的愤怒。相反，如果格弥尔死了，他可以和戴蕾斯结婚，继承拉甘太太的遗产，他将辞去职员职务，可以在阳光下闲游。梦想到这懒惰的生活使他高兴。他看见自己已经不再做事，终日吃吃睡睡，耐心地等着父亲的死去。然而现实又矗立在他的梦想面前，他遇到了格弥尔，他握紧了拳头，仿佛要一拳打死他。

罗朗需要戴蕾斯，他要她属于自己一个人，时常和他在一起。如果他不消灭那位丈夫，这位妻子就到不了他的手里。她曾说过她不能再来。他完全可以劫夺她，把她藏在某一个地方，可这样他们两人都会饿死的；杀了丈夫，就不需冒这样的险了。他不会因此激起人们恶意的议论，而他也不过推开了一个人，自己取而代之罢了。在他这农人的粗暴逻辑中，他觉得这方法是最好的、最自然的。他天生的谨慎心理甚至也告诉他要迅速采取这种办法。

他流着汗，在他的床上翻来覆去，腹部向下，让湿润的面孔，胶贴在戴蕾斯发髻散乱过的枕头上，干燥的双唇吻着枕巾，品尝到了一种微香。他忘记了呼吸，窒息般地趴着，似有许多火棍挨着他紧闭的眼皮擦过去。他自问，怎样才能无危险地杀死格弥尔。等到呼吸困难时，他又翻转身来，重新仰卧，睁开双眼，接受着窗口扑来的寒气。看着天边的星星和淡蓝的微光，他寻找着谋杀计划。

一点也没有找来，如他自己对情妇所说的，他不是一个孩子、一个蠢东西。他不愿意使用尖刀或毒药，而需要一种暗中进行的没有危险的犯罪，一种凶狠的，既无叫声又无恐怖的窒息，一种简单的消灭。陡然冲动的感情催促他向前，而整个理智却始终要他谨慎。虽然他很狂热，实际却太怯懦，他不愿意冒险，不愿意丧失他的平安。他杀人，也为的是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

渐渐地，他瞌睡了。寒冷的空气，把戴蕾斯温柔芬芳的幻影从室内驱赶出去了。罗朗也疲倦了，神经也比较平静了，一种温柔而模糊的麻木感，侵入了他的身心。在睡去的时候，他决定等待一个有利的机会。逐渐恍惚的思想飘飘摇摇，他喃喃诵道：“我将杀死他，我将杀死他。”五分钟以后，他睡着了，发出安静和均匀的呼吸声。

戴蕾斯于十一点钟回到她的家里，头脑如火一样燃烧着，思想很模糊，她记不得所走过的路程。赶到新桥巷后，她的耳朵里还充满了罗朗所说的话语，仿佛还是刚从罗朗房间里走出来似的。她看见拉甘太太和格弥尔正十分担忧而着急地等待她。她冷淡地回答他们的问话，说她白跑了一趟，为等公共马车，还在人行道上熬了一个小时。

上床以后，她觉得被单冷而潮湿。她依然燃烧着的肢体发出了厌恶的震颤。格弥尔很快就睡着了，戴蕾斯长时间地注视着这张灰白的面孔和张开的愚蠢的嘴，他正安然地休息在自己身旁。她避开他，真想攥紧拳头打入这丑陋的嘴巴里。

10

差不多三个星期过去了，罗朗每夜都到店铺里去。他很疲倦，仿佛患了一场病，轻微的淡蓝阴影围绕着眼圈，嘴唇失色而且有点干裂。但是，他依然保持着笨重的稳健，他面对面注视着格弥尔，对他表示自己一如既往的诚恳的友谊。拉甘太太自从看见他沉睡似的、隐约的病态以后，就格外优待这位全家的朋友。

戴蕾斯恢复了沉默、严肃的面部表情，更少活动，更难猜测，比任何时期都更安详。罗朗对她仿佛已不存在，只是偶尔看他一眼，也很少说话，完全以冷淡的态度对待他。拉甘太太的善良本性，因她这种态度而感到难受，有时她对罗朗说：“您不要在意我侄女的冷漠，我知道她：她的面孔是冷的，心却是热的，而且充满了种种温柔和忠诚。”

两个情人没有再约会。从圣维克多路的那一晚之后，他们俩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面。夜间，当他们面对面相处时，表面都很平静，好像彼此是路人一样。其实，在他们安然的脸面下，颤动着热情、恐怖和肉欲的暴风雨。戴蕾斯的心里是愤怒、怯懦和残忍的嘲笑；罗朗则有着忧郁的凶狠、刺心的踌躇。他们自己也不敢正视他们的身心深处，体察那混沌的、使他们脑中充满浓烈烟雾的热病。

他们若能避人耳目躲在门后时，彼此就一言不发，仿佛要捏断手骨一样地紧握双手，以这粗暴短暂的触摸为满足。他们渴望互相从中带去胶粘在他们手上的皮肉，只有这手的相握可以平息他们的情欲。他们让整个身体都放在这暗暗的紧握中。他们不能要求别的，只有焦灼地等待着。

一个星期四的晚上，没有开始玩牌之前，拉甘家里的客人们，像平常一样，先进行一段谈话。谈话的一个大题目是要老米萧叙述他过去在职期间，办案中到底遇到过什么奇特的、凶恶的冒险事情。葛利凡和格弥尔于是张着嘴，像小孩听《蓝胡子》或《小布赛》故事一样，以惊骇的态度听着警佐的故事。这使他们害怕，同时又激起他们的兴致。

那一晚，米萧叙述了一个可怕的凶杀案的经过详情，使全体听众都吓得发抖。他摇着头说：

“而人们还不知道全部。……多少犯罪的事情还隐蔽着没有被发现！多少谋杀者还逍遥于法庭的审判之外！”

“怎么！”葛利凡惊奇地说，“您以为，像您所说的，在路上还有很多杀了人的流氓，竟没有被逮捕吗？”

奥里维埃发出轻蔑的微笑。

“我亲爱的先生，”他断然回答，“所以没有逮捕他们，是因为不知道他们是杀人犯嘛！”

这推理好像没有说服葛利凡。格弥尔起而援助，他摆出愚蠢的郑重态度说：

“我呢，我倒赞成葛利凡先生的意见。……我需要相信，如果有很健全的警察组织，我们就永远不会在人行道上遇见一个杀人犯。”

奥里维埃认为这句话是一种个人攻击。他以苦恼的语气叫道：

“警察的组织当然很好。……不过，我们不能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有些恶棍在魔鬼那里学到了犯罪本领，他们甚至能够逃出上帝的手掌……不是吗，我的父亲？”

“是的，是的，”老米萧支持儿子的说法，“比如，我在凡尔农的时候——拉甘太太，您或许还记得这件事吧——有人在大路上杀了一个运货的车夫，尸体被割成了几块丢在渠沟里边。人们从来没找到杀人凶手，或许他今日还活着，也或许他就住在和我很近的地方，或许葛利凡先生回家的路上要碰见他。”

葛利凡的脸色变得像餐巾一样苍白。他不敢掉转头去，似乎感到杀害车夫的凶手就在自己背后。其实，他这种恐惧也是能让人感到兴奋的。

“啊！不，”他口吃地说着，自己也并不清楚在说什么，“啊！不，我不愿意相信这个。……我呢，我也知道一个故事，从前有一次，某公馆的一个侍女被捉到监狱里去，说是她偷了主人的一副银餐具。两个月以后，当人们砍倒院子里的一棵大树时，竟在喜鹊窝里发现了这套餐具，所以，喜鹊才是真正的偷窃者。人们就把侍女释放了。……你看，犯罪者总是要被审判的。”

葛利凡胜利了。奥里维埃冷笑着。

“那么，”他说，“人们会把喜鹊关进监狱里去吗？”

“葛利凡先生要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格弥尔反驳了——他看到自己的上司被人取笑，就很不高兴，“妈妈，把骨牌拿给我。”

待拉甘太太去拿盒子，青年人继续问米萧：

“那么，你承认，警察是无能的了？仍然有很多杀人者在青天白日之下自由散步吗？”

“唉，不幸！的确是如此。”警佐答道。

“这是不道德的。”葛利凡做结论似的说。

在这一番谈话中，戴蕾斯和罗朗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他们对葛利凡的蠢话，甚至也没有微笑。两人都把肘部靠在面前的圆桌上，脸色稍露苍白，眼睛茫然地看着。有时他们也暗暗交换热烈的目光。小滴的汗水像珠子似的，凝在戴蕾斯的发根上，寒冷的气息使罗朗皮肤上激起不可见的颤动。

11

天气晴和的星期日，格弥尔总是强迫戴蕾斯同自己外出，到香普·哀利舍街的大道上散步。他带着她在人行道上走着，不时地带着傻子般的惊讶，停在商店门前沉思默想，少妇宁愿留在店铺的阴暗里，她挽着丈夫的胳膊，感到烦闷。可是，格弥尔硬要她一起，他喜欢炫耀自己的妻子。若遇见一个同事，尤其是一个上司的时候，他更感骄傲，仿佛和夫人一起与别人交换一个礼节似乎也是很荣幸的。此外，他只为散步而行走，差不多不说话，穿着笔挺而不自然的节日衣服，蠢相十足，俨然绅士似的拖着脚步前行。戴蕾斯十分痛苦，她认为陪这样一个男子散步简直是一种耻辱。

散步的日子，拉甘太太总是陪她的孩子们走到弄堂尽头，抱吻之后，又无穷尽地叮嘱，恳切地要求，仿佛他们要出远门旅行似的。

“尤其要当心发生意外……”她对他们说，“在这巴黎，有这样多的车辆！……你们要答应我，不要到人多的地方去……”

最后，在他们离开后，她还很久地让眼睛跟随着他们。等她慢慢回到店铺里，两腿已变得十分沉重，这双腿已不允许她走较长的路程了。

另外有些时候——这是极少的——他们走出巴黎，到圣都昂或亚民埃尔，在水边的一个饭店里吃油炸食物。这是美餐的日子，相距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就开始谈论它了。戴蕾斯比较乐意这样奔走，她高兴地接受了这些意见，这可以使她在露天的环境中感到自由，一直到晚上十点或十一点。圣都昂和它的绿岛，使她想起凡尔农。在这里，她体会到了当年少女的生活，使她对粗野的塞纳河的一切怀恋都觉醒了。她坐在砂石上，让手浸在河水里，感到自己是在热烈的太阳下活动，树荫的微弱气息为自己驱赶着身边的热流；她甘愿在石子地上，让土石挂烂、染脏自己的罩袍。而格弥尔却喜好清洁，他展开自己的手绢，带着千万小心的样子，蹲在戴蕾斯身边。后来，每当出游，这对夫妇几乎总带罗朗同去，罗朗以他的笑声和农民的活力，使他们的散步增加了快乐。

一个礼拜日，格弥尔、戴蕾斯和罗朗，吃过中午饭以后，于十一点钟光景动身，到圣都昂去。很久以来，他们就计划好这次游玩，也是夏季的最后一次。秋天就要到来了，冷空气已开始侵得人体发颤。

那天上午，天边还保持着晴朗的蔚蓝颜色，阳光灼热，树荫下面气流也是热的，他们决定趁这最后的阳光去散步。

三个人坐上一辆马车，告别了老杂货商的叹息和担心的吩咐，穿过巴黎，在堡垒区下了马车。然后，他们沿着公路，步行到圣都昂。时间已过中午了，散满灰尘和阳光的宽阔道路上，映出雪也似的炫目的白色。空气沉浊而暴烈地燃烧着。戴蕾斯隐在阳伞底下，靠着格弥尔的胳膊，慢慢地行走；她的丈夫则拿一块颇大的手帕，扇着面孔；罗朗跟在他们后边，阳光咬啮着他的脖颈，他仿佛一点也没有感觉到。他不时地吹口哨，用脚尖踢弄石子，有时又以凶狠的目光，注视他情妇的屁股在摆动。

到了圣都昂，他们就慌忙地要寻找一个树丛，寻找一块树荫下的绿草地。于是他们走到一个岛上，并深入到一个茂密的小树林中。落叶使这里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淡红色，脚下不断发出干裂的声响。无数树干笔直地站着，简直像哥特式的小圆柱；树枝一直垂到散步者的额头上。整个地面只有垂死的枝枝叶叶构成的铜色地毯，还有柳树、橡树等白色黑色的柱子。他们置身在荒野中，在静寂凄凉而狭小的森林空隙中，在阴森的洞穴中。周围只听见塞纳河吼叫的声音。

格弥尔选择一个干燥的位置，揭起礼服的衣襟坐了下去。戴蕾斯随着裙子摩擦的窸窣声音，身子投落在地面的枯叶上，几乎消失在竖起的衣裙皱褶中，一条腿一直裸到膝盖上。罗朗趴在地上，下颌着地，贪婪地注视这条腿，并听他的朋友发着反对政府的议论：应该把塞纳河的一切小岛改造成英国式的花园，像杜伊勒里一样，摆上凳子，辟出一条条小径，种植上修剪过的树木。

他们在那里差不多过了三个小时，等着太阳减少热度，使他们能在晚餐之前游览乡野。格弥尔说到他的办公室，叙述了许多荒唐的故事，随后他累了，仰卧在地昏昏睡去了，他的帽子盖在眼睛上。而戴蕾斯，很早就低着眼皮装着打瞌睡。

罗朗于是慢慢溜到少妇脚下，伸过嘴唇，亲吻她的短靴和脚踝。这皮肤，这白袜，燃烧着他的双唇，泥土强烈的气味和戴蕾斯身上的微香混合着，透入了他的身心，烧热了他的血，刺激着他的神经。一个月以来，他处于充满愤怒的克制中。在圣都昂的公路上行走时，晒着太阳，已使他的体内燃起了火焰。现在，他在这无人知晓的偏僻所在，在这阴凉和寂静的舒适中，他不敢把这属于自己的女人紧抱在自己的怀里，唯恐那位丈夫或许醒来，看见了他，打破他的谨慎计划。这个男子始终是他的障碍。他只好伏在地上，隐在裙子后面，震颤而愤怒地，让静默的亲吻胶粘在她的短靴和白袜上。戴蕾斯像死人似的一动也不动。罗朗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他站起来，背部像断了似的，靠在一棵树上。他看见少妇睁开了发亮的大眼睛，注视着林中的空隙。她的面孔，在竖起的两臂之间显出没有光泽的苍白和冷漠的严肃。她正在沉思，固定不动的眼睛很像昏暗的深渊，里面只隐藏着黑夜。她纹丝不动，不让目光转向站在她后面的罗朗。

她的情人默默地观察着她。看她在受到抚摸后，仍是这样沉默，不动声色，他差不多害怕起来。这苍白的死了似的额头沉陷在裙子的皱褶中，给他以充满热烈的情欲和恐怖。他想俯身下去，用一个亲吻封闭上这双睁大的眼睛。但是，格弥尔差不多就睡在裙边，可怜的动物，曲着身子，展览他的瘦弱；还轻轻地打着鼾声，在一半盖着面孔的帽子底下，嘴张着，被睡眠歪曲了，露出愚蠢的丑相；淡赭色的细毛，稀疏地散在他细长的下颌上，使他的灰白皮肉粘满斑点；他的头向后仰着，使人可以看见他起皱的瘦脖子，中间凸出的喉结是淡红的，随着每一下打出的鼾声上下移动。格弥尔就这样躺在那里，简直丑得令人愤怒。

注视着他的罗朗，突然抬起脚跟，他想一下子就踢碎这颗脑袋。

戴蕾斯忍住叫喊，她的脸色苍白，闭上了眼睛，并转过了头去，仿佛是为了避免血的迸溅。

罗朗停了数秒钟，脚跟举在格弥尔睡着的脸上。接着，他慢慢缩了回去，并走开了几步。他对自己说，这是愚蠢者的谋杀。这被踢碎的头，将会使警探跟随他。他要摆脱格弥尔，唯一的目的是同戴蕾斯结婚，在犯罪之后，像老米萧讲过的故事中的杀害运货车夫的罪犯那样，能够依然平平安安地生活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一直走到水边，神态恍惚地注视着江水的奔流。然后，他突然回到树丛里来，终于决定了一个计划，想出了一个更便利的、对个人没有危险的杀人阴谋。

于是，他捏一根细草，刺搔睡者的鼻孔要他醒来。格弥尔打着喷嚏，随之站了起来，觉得这玩笑开得不错。他喜欢罗朗用一些滑稽的花样逗人发笑。然后，他摇摇依然闭着眼睛的妻子。当戴蕾斯站了起来，拂去起皱的衣裙上粘着的枯叶之后，三位游览者拨开面前的小树丛，离开了这片林间空地。

他们走出小岛，穿过大路，沿着满是礼拜日游人的小路散步前行。一些篱笆之间，许多服装艳丽的少女在奔跑；一队划船的人唱着歌走了过去；众多的资本家夫妇以及老年人、店员和他们的妻子，成群结队地沿着田垄漫步。每一条路都像是喧躁的街道，只有太阳还保持着它的平静，正向地平线滑下，它的无限大的淡光团，射在发红的树叶和白色的道路上。震颤的天边正降来袭人的清凉。

格弥尔不再把胳膊伸给戴蕾斯了，他与罗朗谈话，为罗朗的机敏和诙谐而发笑。罗朗跳过田沟，举起旁边的大石块。少妇在路的另一边，垂着头前行，她有时俯下身去，拔起一根青草，有时她停住脚步，留在后边，从后面远远地注视她的情人和丈夫。

“喂！你不饿吗？”格弥尔终于对她喊道。

“当然饿了。”她回答。

“那么，快走吧！”

戴蕾斯并没有饿。不过，她很疲倦而且很担心。她不知道罗朗的计划，她的两腿因挂虑而发抖。

三位散步者又到水岸来，并寻找一个饭店，坐到一种由木板搭成的平台上面。在这个弥漫着油味和酒味的饭店里，充满了喊叫声、歌声和碗碟的碰撞声音。在每一个小房间，每一个饭堂里，都有很多人在高声谈话，薄薄的板墙，给这喧闹以震动的反应。有人上来时，往往激起阶梯的颤抖。

在平台上，河面的气息渐渐驱散了残饭的臭味。戴蕾斯靠着栏杆，注视下边的码头，左边和右边，都排列着郊外的酒店和集市木棚，木棚下面，可以看见桌布的白色、大衣的黑色、女人鲜艳的彩裙；许多人进来进去地走动，有的光着头在奔跑，有的在发笑。除众人的喧闹之外，还混着巴尔巴里亚大风琴的悲惨歌曲。炸油和着灰尘的气味在平静的空气中散乱飘动。

在戴蕾斯下面一块枯萎的草地上，有一群拉丁区的姑娘，一边合唱着儿童歌曲，一边在旋舞，帽子跌在肩头，散乱着头发，她们手挽着手，做着小女孩子们的游戏。她们仿佛重新寻回了一缕娇脆的童音，一张张曾被粗暴抚摸毁坏了的苍白面孔重新泛起了鲜嫩的处女的红晕。在她们并不纯净的大眼睛里，显出了温柔的湿润。许多大学生，抽着白泥烟斗，边看她们旋转，边和她们开着下流的玩笑。

塞纳河那边低矮的岗陵上，晴朗的傍晚正降下一种淡蓝而模糊的气氛，使树木沉没在透明的烟雾里。

“伙计，这晚餐怎么还不来呢？”罗朗俯身在阶梯的栏杆上喊道。

紧接着，好像突然高兴起来似的说：

“听我说，格弥尔，在坐到桌边之前，我们到水上去玩一下，不是很好吗？……人们还需要时间烤煎我们的童子鸡呢。我们苦等一点钟，不是也很憋闷吗？”

“随你的便吧，”格弥尔心不在焉地答道，“……不过戴蕾斯已经很饿了。”

“不，不，我可以等待。”少妇急忙回答。罗朗以固定的眼神凝视着她。

他们三人再次下来。经过柜台时，他们定下一张饭桌，点好菜，说在一小时之内就回来。饭店的主人也出租游船，他们便请解下一只，罗朗选的是一只轻而又薄的小划子，它的轻快简直让格弥尔怕得发抖。

“魔鬼！”他说，“在里面简直不能动一下。我们会做绝妙的潜水游戏呢！”

事实是这位公司职员非常怕水。在凡尔农，他少年时多病的体质不允许他到塞纳河去玩耍。当他的同学们跑到河里去游泳时，他却睡在两条暖和的毛毯里。而罗朗则是个大胆的游泳者，不会疲倦的摇桨者。格弥尔保持着孩子和女人般的害怕深水的恐惧心理，伸出脚尖试探船头，似乎想看看它是否结实。

“好吧，进去吧，”罗朗笑着对他喊道，“你总是时常颤抖。”

格弥尔跨上船边，蹒跚地走去坐在后艄，等感觉到身下的木板时，他就装出自然的样子，开着玩笑，表示自己的勇敢。

戴蕾斯留在岸上，她很严肃，一动也不动，同她的情人、正拉着船缆的罗朗站在一起。他俯下身体，并以极低的声音很快说道：

“当心，我去把他丢到水里。……服从我。……一切都由我负责。”

少妇的脸色立刻变成了可怕的苍白。她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大睁着两眼，简直吓得僵硬了。

“进到船里去吧。”罗朗喃喃地说。

她没有动。一种可怕的矛盾在她内心盘旋，她拼尽全力撑起自己的意志，她真怕自己会哭出来倒在地上。

“啊！啊！”格弥尔喊道，“罗朗，你看戴蕾斯……害怕的是她！……她要进来，又不敢进来！……”

他半躺在后艄的凳子上，两肘支在船沿上，摆出勇敢的姿态在摇摆。戴蕾斯投过去一种奇怪的目光。这可怜者的嘲笑很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促使她前行。突然，她跳到船里，并站在船头上。罗朗挥动船桨，小舢板离开河岸，慢慢向岛屿前进。

薄暮降临了，庞大的暗影从树上伸下来，岸边的水是黑色的。在河水中间，有宽广的淡淡的银线条。小船很快就到了河心。码头的一切声音到此都减弱了，歌声和喊声，无力地、忧郁地、模糊而悲哀地传到这里。他们已闻不到炸油和灰尘的气味。四周弥漫着阴凉，天气有些寒意。

罗朗停止摇桨，让小船顺水下流。

对面静立着岛屿上那淡红色的树丛，灰白和暗棕色的两岸，像两条宽带子，连接在地平线上。水和天仿佛是从同一块淡白布上裁剪下来的。没有什么比秋天的薄暮更能显示凄凉和平静了。亮光在震颤的空气中衰退了，垂老的树散下它们的黄叶，被夏天热烈阳光燃烧过的乡野已呈现死的景象，送来一阵寒冷，空中弥漫着失望的呻吟气息。夜从高处下来，阴暗中似乎罩着敛尸的丧衣。

他们已不说话，坐在随水流去的小船里面，注视最后的微光离开高高的枝叶。他们已接近岛屿，淡红的大树丛变成了暗黑色，整个风景都在薄暮中淡化了，塞纳河、天、岛屿和岗岭，一切都消失在乳色烟雾里成了灰褐斑点。

格弥尔终于向下卧在后艄，头向着水面，两手浸在河里。

“哎呀！多么冷！”他喊道，“让头碰到这‘冷汤’并不怎么好玩呢！”

罗朗并不回答。一忽儿，他很担心地看看两岸，紧闭着双唇，让一双大手放在两膝上。戴蕾斯仍很严肃，头稍稍向后，一动也不动地等着。

小船驶进两岛间的狭湾中。他们听见一群划船人的和缓歌声，那群人大约在一个岛屿后面，循着塞纳河划来。远处，在河的上游，看不到一条船。

罗朗于是离开座位，从腰部抱起了格弥尔。这位公司的小职员立刻大笑起来。

“啊！不，我怕你搔痒，”他说，“不要开这样的玩笑……看，停止吧，你会使我跌到水里。”

罗朗抱得更紧了，并用力摇动了一下。格弥尔掉过头，看见朋友脸面抽搐、形象可怕，他不明白，但一种模糊的恐惧袭击着他，他想叫喊，但觉得一只粗暴的手扼紧了自己的喉咙。出于动物的自卫本能，他挣扎着跪起来，抓住了船帮，这样搏斗了几秒钟。

“戴蕾斯！戴蕾斯！”他用窒息的、从牙齿间发出的声音喊道。

少妇注视着，两手抓紧了船中的一条凳子，船在水上嘎嘎作响并摇荡着。她无法闭上眼睛，一种恐怖的痉挛使她的眼睛大睁着，盯着这搏斗的凶恶景象。她僵直地呆着，说不出一句话。

“戴蕾斯！戴蕾斯！”喘气的不幸者再次叫喊。

听到这最后的叫喊，戴蕾斯忍不住哭了。她的神经瓦解了，这种可怕的剧变，使她颤抖着倒在了船里，曲着身子晕在里边，仿佛死了似的。

罗朗还在摇晃格弥尔，用一只手紧扼他的咽喉，靠着另一只手协助，终于把他拉离了船边。他用强有力的巨掌，把格弥尔像孩子一样悬空提起。在他低头露出脖颈的瞬间，被害人恐怖得发了狂，转过身来，张开牙齿，深深啃入了这个脖颈。谋杀者忍住疼痛，突然把他掷到了水里，后者的牙齿咬去了他的一块肉。

格弥尔带着恐怖的喊声跌了下去。他有两三次重新浮出水面，发出逐渐微弱的叫喊。

罗朗没有耽误一秒，他竖起大衣的领口，掩盖住伤口，然后把昏过去的戴蕾斯抱到胳膊里，一脚就将小船踏翻了，抱着情妇跌到了塞纳河里。他把她托出水面，并以悲惨的声音呼救。

他听见岛屿一端后面那些唱歌的划船者，已急急忙忙地摇着桨赶来。人们明白，这里已发生了不幸的事情。他们救起戴蕾斯，让她睡在一条凳子上，罗朗则为他朋友的死亡大伤大悲，他跃入水中，在不会有格弥尔的地方寻觅着，又哭着爬上来，绞曲着两手，扯拉着自己的头发。划船的游客们也没法劝慰、平息他的悲痛。

“这是我的过失呀！”他哭喊着，“我不应该让这可怜的人跳跃，并像他所做的那样摇动。……那会儿，我们都在船的同一边，我们就倾覆了。……跌下的时候，他呼喊我抢救他的夫人……”

像这情景会时常发生似的，游客中有两三个青年愿做这意外事件的见证人。

“我们很清楚地看到了你们，”他们说，“哦！真是魔鬼跟着！一只小船，不会像地板一样牢固的……啊！可怜的女人，她醒来时该怎样难受呀！”

他们重新摇桨，拖着小船，把罗朗和戴蕾斯领回已准备好晚餐的饭店里。全圣都昂在数分钟之内，都知道了这翻船的事故，划船的游客们如亲眼看到的证人似的叙述它。怜悯的人群集合在小饭店门前。

饭店主人和主妇都是好心人，把自己的衣物借给受难者去替换。当戴蕾斯从昏晕中醒来时，她像神经病发作一样，哭得非常伤心，人们只好强迫她睡到床上去。本能帮助了这惨剧角色的扮演。

等到少妇比较平静以后，罗朗恳请饭店主人们照顾她。他愿意一个人到巴黎去，用一切可能的谨慎方式，把这可怕的消息通知拉甘太太。实际上，他是怕戴蕾斯的神经发作，所以宁可给她时间，让她考虑好并准备装假。

最后，是划船的游客们吃了格弥尔夫妇的晚餐。

12

罗朗坐在回巴黎的公共马车的昏暗角落里，拟定即将开始的行动计划。他几乎确信自己是不会受到惩罚的。一种沉重的和担心的快乐，完成犯罪的快乐，充满了他的身心。到了克利西亚关卡，他雇了一辆马车，命车夫领他到塞纳河路老米萧家去。赶到时，已是晚上九点钟了。

他看见退休警佐和奥里维埃及舒莎妮三人坐在桌边。他到那里，为的是想摆脱嫌疑。如果有人疑心他的话，他可以找到一种保证；同时也可以避免由自己直接把这噩耗告诉店里的拉甘太太。怎样去通知，使他非常伤神。他担心自己到了那种大伤大悲的场面，没有足够的眼泪扮演好他的角色；此外，母亲的痛苦对他一定是很难忍受的，尽管他内心并不怎么关心这一点。

米萧看见他穿着紧小而粗劣的衣服进来时，就以吃惊的目光询问他。罗朗用悲痛欲绝、仿佛充满疲倦的喘息声音，叙述了出事的经过。

“我之所以来找您，”他结束时说，“是我不知道怎样去安慰这两位可怜的、受到如此打击的女人……我不敢单独到他的母亲家里去。我恳求您，请您同我一道去。”

他在说话之时，奥里维埃用直射的、令他恐怖的目光，死死地凝视着他。谋杀者低下头，他敢于以一种一定能解脱的大胆行为，来到这些警察中间，可是，他不能阻止自己的战栗，他觉得他们的眼睛在审视他。其实，他看错了，他把眼前人们的惊骇和怜悯当作了对他的怀疑。舒莎妮苍白、虚弱，几乎已昏了过去；死的概念使奥里维埃害怕，不过他内心倒比较平静，只是表面上显示了惊骇和痛苦的丑相。源于日常的习惯，他似乎在细察罗朗的脸色，虽然他一点也没对这不幸的事情产生怀疑。至于老米萧，则发出恐怖、怜惜和诧异的叹息，他合起两手，眼睛向天，在自己的椅子上摇动。

“啊！我的天！”他发出断断续续的颤音，“啊！我的天！多可怕的事情！……人们从家里出来，突然就这样死了。……这是可怕的。……而这可怜的拉甘太太，这个受打击的母亲，我们对她说些什么呢？……是的，您到我们这里来，的确是对的……我们同您一起去。……”

他站起来，为寻找他的手杖和帽子，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他一面急忙地走着，一面让罗朗重述灾难的详情，每听到一句话，总又再叹息一声。

他们四人都下了车，到新桥巷进口的地方，米萧拦住罗朗，并对他说：

“您不要来，您的到场是一种应该避免的简单的招认。……不幸的母亲将怀疑要发生不幸的事故，并强迫我们招认不应该太早就说出来的实情。……您在这里等着我们。”

这安排减轻了杀人者的担心，他一想到要进弄堂的店铺，就不免全身颤抖。他内心恢复了平静，在人行道上散着步，安然地走来走去，有时，他甚至忘了刚刚发生的灾难。他凝视商店，齿缝间吹起了口哨，转过身来看看手肘碰住了自己的女子们。就这样，他留在街上过了约大半个小时，渐渐恢复了他的镇静。

从上午起，他就没有吃过东西。他很饿，便走进卖羹饼的店铺里，让自己肚里装满了点心。

弄堂的小店里，经过了一幕悲痛的惨剧。不论老米萧怎样当心，怎样运用和缓和充满友情的话语，霎时，拉甘太太就懂得她的儿子发生不幸了。于是她立刻表现出了绝望和激动，以眼泪和暴烈的叫声，要求他们说出实情。老朋友也终于向她让步了。待她知道事故的经过后，内心的痛苦是凄惨的，她哭不出来，全身颤抖着向后倒去。她只有恐怖和悲伤的疯狂发作，呆在那里喘不出气来，不时被剧烈的痛苦侵袭着发出一两声尖厉的叫喊。倘不是舒莎妮抱着她的上身，她已经瘫在地上了。她伏在舒莎妮的双膝上痛哭，有时仰起苍白的面孔。奥里维埃和他的父亲很难过地站着，表情萎靡，不发一言。他们将头转向一边，这悲惨的景象使他们的恻隐之心受到刺激，使他们感到极大的压抑。

可怜的母亲仿佛看见她的儿子翻滚在塞纳河的浑水里，身体僵硬而可怕地膨胀起来。同时，她又回想到他很小的时候，睡在他的摇篮里，她驱赶着附在他头上的死神，不止十次地给他挽回生命。她爱他，三十年以来，她就以整个灵魂爱他。而现在，他远离她死去了，突然跌入了又冷又脏的河水里，简直像条狗一样地死去了。她于是想起自己用温热毡毯包裹他的种种细节：多么仔细的看护，多么温柔的幼年，多少宠爱，多少柔情的流露，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看见他可怜巴巴地沉没在肮脏的河水里！一想到这里，拉甘太太觉得喉头紧缩了，她希望自己立刻死去，她的喉头已被极端的失望扼住了。

老米萧急忙出来。他让舒莎妮留在老杂货商身边，他和奥里维埃一起来找罗朗，并决定很快赶到圣都昂去。

在路上，他们几乎只交换了几句话，各自都靠在租用马车的一角。有时，街上瓦斯灯嘴的光亮迅速掠过他们的面部。不幸的事件使他们此刻坐在一起，也使他们的周围布满了一种悲愁的重压。

当赶到水边的小饭店时，他们看见戴蕾斯睡在床上，双手和头仿佛在发烧，饭店主人用很低的声音告诉他们，少妇发着猛烈的高烧。而事实是，戴蕾斯觉得自己很虚弱，很怯懦，恐怕在神经质的发作中，招出杀人的事情来，所以采取装病的办法。她保持着残酷的沉默，紧闭嘴唇和眼皮，不愿意看见任何人，不愿意和任何人谈话。被单拉到了下颌，一半脸露在枕头上，她让自己缩得很小，并担心地听着在她周围人们的谈话。她闭着的眼皮上，掠过一阵淡红的微光，在这微光中，她还看到格弥尔和罗朗在河上的船边搏斗。她瞥见丈夫的脸色十分灰白可怕，身体好像胀大了，笔直地立在污黄的水面上，这难以消逝的幻象格外刺激她，使她的血不断加热。

老米萧设法和她说话，并安慰她。她做出不耐烦的动作，翻过身去，重新呜咽起来。

“让她留着吧，先生，”饭店主人说，“她听到一点声音就会颤抖。……您看，她需要休息。”

楼下，在公共食堂中，有一个警佐要记录事件的口供。米萧同他的儿子下来，后面跟着罗朗。奥里维埃说明自己在警察所担任高级职员的身份之后，一切都在十分钟之内结束了。划船的游客们还在那边，叙述沉没的详情，惟妙惟肖地描绘他们三人跌到水里的样子，承认自己是亲眼看见的证人。如果奥里维埃同他的父亲还有些微疑心的话，这疑心也会在这口证面前消失了，何况他们也没有任何怀疑到罗朗的伪装。相反的，他们要警佐认识他是遇难人的最好朋友，他们在口供的记录中，仔细记下青年跃入水中，抢救他的朋友格弥尔·拉甘的情况。第二天，各报纸都以十二分关心，详细报道沉溺事件；关于可怜的母亲、无可安慰的寡妇、高尚勇敢的朋友等，社会新闻里都有描写，传遍了巴黎的出版物，然后转载在外省的新闻报纸上。

等记录草成之后，罗朗感到肉体中透入了一种热烈的快乐，一种新的活力。从被害人用牙齿咬入他脖颈的那一霎起，他好像很坚定，只知机械地根据很久前就已决定的计划行事。其实却是保存自己的本能促使着，要他说应该说的话，做应该做的手势。此刻，当他确信自己不会受审判的时候，血重新开始以徐缓的速度在他的脉管中奔流。警察在他犯罪的旁边过去而没有看见，完全被骗住了，一下子就释放了他，他已得救了。这思想使他充满了快乐，感到愉快而舒适，他的肢体和大脑因而格外柔软和敏捷。他以无可比拟的智谋和安然的态度，继续扮演着为朋友愁苦的角色，而内心已获得了畜生的满足。很快，他想到了睡在楼上房间里的戴蕾斯。

“我们若让这不幸的少妇留在这里，”他对米萧说，“她或许要受重病威胁。我们一定要她回去，我们劝导她一道回巴黎去吧。”

到楼上后，他说了话，恳求戴蕾斯站起来，让他们领她回家。少妇听见他的声音就颤抖了。她睁开眼睛注视着他，像惊呆了似的浑身战栗，终于一语不发，很困难地站了起来。男子们就出去，让她与饭店主妇留在房间里，穿好了衣服，蹒跚地下了楼。奥里维埃扶着她登上了马车。

一路是沉默的。罗朗无耻透顶地让自己的手循着少妇的裙边溜上去，竟大胆地握住了她的手指。他坐在她的对面，隐在浮动的阴暗中，看不到她垂在胸前的面部表情，可他感觉到这只手在颤抖，她并没有抽回去，相反地，她还做突然的抚摸，这一只握住另一只。他们俩的手在燃烧，湿润的手掌互相胶粘，捏紧的手指遇到马车的每次震动，就互相擦痛。在罗朗或戴蕾斯看来，他们的血仿佛已从握在一起的拳头流到了对方的胸口里。这拳头就成了加热炉，使他们的生命在那里沸腾。在夜和弥漫着伤悲的静寂之中，他们所交换的强烈握手，便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压在死去的格弥尔头上，要他永远沉没在水下。他们就这样触摸着，用力紧握着，一直到马塞琳街。

马车停住后，米萧和他的儿子首先下去，罗朗俯向他的情妇，用徐缓的声音喃喃说道：

“你必须振作，戴蕾斯，我们还要过很久……你要记得。”

“哦！我当然记得。”

少妇还没有说话。从她丈夫跌入水中的那一刻起，现在她是第一次开口，她以很轻的、出气般的颤抖声音说。

奥里维埃伸手给她，请她下来。罗朗这次是一直走到店铺。疯狂得昏晕的拉甘太太已经卧在床上了。戴蕾斯拖着脚步，蹒跚到床边，舒莎妮几乎只知为她脱衣服。罗朗看到一切都很如意地料理好了，就安心地离开，慢慢地回到圣维克多路的楼顶房间里。

时间已过半夜了。荒凉而寂静的街上弥漫着新鲜的空气。青年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均匀地在人行道的石板上发响。清凉透入他的内心，寂静和阴暗给他以愉快的感觉。他在无声的街道上闲荡着前行。

他终于摆脱了他的罪行，他已杀死了格弥尔，这是一件暗地里完成而人们再也不会谈到的事情。他将安静地生活，等着最后去占有戴蕾斯。过去，杀人的想法有时使他窒息，现在杀人既已完成了，他当然觉得舒适，胸口可以很自在地呼吸，犹豫和恐惧给他的痛苦已经治愈了。

其实，他已有点沉重感，疲倦加重了他的肢体和思维的活动，一回到陋室就沉沉地睡去了。在睡眠中，他的脸上显露出轻微的神经搐动。

13

第二天，罗朗醒来，头脑很清新，精神很愉快。他睡得很好，从窗口进来的寒凉空气平复了他滞重的血流。他几乎记不起头天晚上的景象，若没有脖颈上热辣辣的伤口，他可能相信自己是十点钟上床，经过了平静的一夜。格弥尔咬出的伤痕，像红铁似的刺激他的皮肤。当他的思想停止在这创伤所激起的剧疼时，他感到苦恼，似乎有十二根铁钉渐渐刺入了皮肉中去。

他翻下衬衫的领头，在那面挂在墙上的镜子里看着，这是他花十五个铜子买来的镜子，他从中注视伤口，伤口是一个红色的坑，有大的铜子那么大，表皮被咬去了，肉是淡玫瑰红的，而且混杂着一些黑点，血丝一直流到肩膀，形成细小的斑痕。在白的颈项上，齿痕呈刺眼的暗棕色，恰在右边耳朵的下面。罗朗曲起背，伸长脖子，仔细注视它，淡绿的镜子映出他的面孔极端丑陋。

他用了很多水，大洗一通，又细心观察了伤口，感到满意。他对自己说，这创伤不要数日就会结成疤。接着，他穿好衣服，十分安静地像平常一样到办公室去上班。在那里，他用令人感动的声音叙述遇难的经过。他的同事们读过各报所记载的社会新闻以后，他就成了真正的英雄。一星期之内，奥尔良铁路公司的职员们，没有别的谈话题目，似乎他们中的一个被淹死也是什么值得自负的事。葛利凡对人们在塞纳河中不谨慎的冒险行为，滔滔不绝地加以谴责，既然在经过桥上的时候，就能很容易地看到河水流去，为什么还要乘小船到里面冒险去看呢！

罗朗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心：格弥尔的死亡还没有被官方证实。戴蕾斯的丈夫确已死了，可谋杀者却愿意找到尸首，以便填写一张正式的证书。出事的第二天，人们徒然寻觅溺水者的尸体，人们相信他一定沉没在岛屿边的某一洞穴里。打捞者为领取酬金，很热心地在塞纳河里搜索。

罗朗每天早晨往办公室去时，总设法经过陈尸所。他发誓要自己料理好这件事。不论他心里怎样厌恶，不论他有时如何战栗，他在不止八天中间，每天都一次不少地去审视所有陈尸于石板上的溺水者的面孔。

他进去时，一种淡淡的气味，一种经过洗泡的肉味，刺激他的鼻腔，几乎使他呕吐；袭骨的寒气掠过他的皮肤；墙壁的潮湿好像侵透了他的衣服，使它们更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他一直走到隔离看者和尸体的玻璃壁前，苍白的面孔贴在玻璃上，站着注视里面。在他面前，排列着数条灰色的石板，这些石板上，摆着许多呈绿、黄、红等各色斑痕的赤身尸首。有的尸体在死的僵硬中，还保持着原来的皮色；另有些则像是流血和腐烂的肉堆。在里边墙上，挂着许多悲惨的遗物，如裙和裤子等，它们在赤露的石灰上，显出丑恶的皱褶。罗朗首先只看见那石头墙壁，仿佛是由衣物和尸体构成的赭黑斑痕的灰白总体。流动的水声在他耳边响着。

他开始逐一辨认尸体，从这一个看到那一个，专注地看着这些溺死者。遇上被水泡涨和变蓝的尸首，他更认真地注视他们，竭力想从中认出格弥尔。他们脸上的肉已烂成了碎块，骨头穿过柔软的皮肤，皮肤仿佛是被煮过并抽去了筋骨。罗朗犹豫了，他审视尸首，想找出他的被害人的瘦削面孔，但一切溺死者都是肥胖的：巨大的腹部，丰满的腿脚，滚圆强壮的胳膊。他感到不知所措，战栗地呆在这些淡绿的、好像以可怕的丑相嘲笑他的残体面前。

一天上午，他感到了一种真正的恐怖。数分钟以内，他一直注视着一个溺死者，短小的身材，相貌变得异常可怕。这具尸体的肉那样松软，随着洗涤的水流一丝一丝地溶解腐烂。滴在那脸上的水滴，把鼻头的右侧穿成了一个窟窿，鼻头塌陷，嘴唇离析，白牙齿在外露着。死者的头和脸仿佛正在发笑。

每次以为认出了格弥尔的时候，罗朗就感到心中焦灼。他急切盼望着能找到他的被害人的尸首，当他想象这尸体就在他的面前时，又突然感到怯懦。到陈尸所来，使他因不安地喘息而颤抖，充满了噩梦。他尽力驱赶恐惧，嘲笑自己是孩子，想着做一个有胆量的强者。但是，不论他如何做作，他的肉仍在反抗，待他一接触到大厅里潮湿、恶劣的气味，厌恶和恐怖就侵占了整个身心。

看到石板的最后一行，若没有发现溺死者的身体摆在那里，他便能自在地呼吸，恶心就有所减轻。他又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参观者，他很独特地喜欢面对暴烈的死亡，看那些尸体摆出种种凄惨、奇怪和滑稽的姿态。这景象激他开心，尤其在有女死者赤胸裸肩地陈列在那里的时候，那些裸体，全身溅满污血，有些地方穿了孔，格外诱人地使他留在那里。有一次，他看见一个二十岁的少妇，一个平民的女子，又大又壮，好像睡在石头上，她肥胖而新鲜的肉体呈现娴雅而温柔的白色。她似乎半是微笑地把头稍稍俯下，以诱惑的样式袒开她的胸脯。如果不是她颈上有一条青痕，像暗色项圈似的绕着，人们或许会说她是一个耽于淫乐的荡妇。这是一个因失恋而自缢的姑娘。罗朗长时间地注视着她，目光在她的肉体上移动，他沉思着，被一种可怕的情欲困扰着。

每天上午，他若在那里的时候，总听见观众在他背后往来和出入。

陈尸所是开放的，人人都可以看，过路者不论贫富，都可以不付门票进去参观。有些人带着一种嗜好总来这里转一下，避免错过一次看死亡展览的机会。石板若完全空着，他们出来时就好像受了骗一样失望，齿缝间发出喃喃的怨语。石板上如果摆满了尸体，并有好看的人肉陈列着，参观者就拥挤进来，不费钱地享受感官的刺激。他们恐怖，说笑，像在剧院中一样喝彩或发出嘘声，最后满意地出来，宣告这一次陈尸所之行的确很成功。

罗朗很快就认识了那里的观众，那些充满怜悯和冷笑的混杂观众。工人们进来了，臂下夹着面包和工具，他们是在上班之前到这里来看看，他们觉得死是很滑稽的，有些工厂的顽皮分子，对于每个尸体的丑相，说出一些诙谐的句子，使全体看客都小声笑了起来。他们称被火烧死的人为炭匠；缢死的、被杀的、溺死的、穿孔或被压碎的尸体，都激起了他们嘲笑的兴致，他们那稍带颤抖的双唇，在厅内震颤的寂静中，轻声地吐出滑稽的话语。接着进来的是小富翁，枯瘦的老人们，无所事事的闲游人，他们进来，以愚蠢的眼睛，像刁难者那样努着嘴，平静地注视着里面的死者。女人也很多，有玫瑰红面孔的年轻女工，穿着白衣裳、清洁的裙子，轻捷地从玻璃壁这一端走到那一端，睁着留意的大眼睛，仿佛在参观出售时髦装饰品的商店；还有平民的女子，蠢头呆脑，摆出一副悲惨相；一些服饰很好的贵妇人，则懒散地拖曳着她们的长绸衫。

有一天，罗朗看见一个贵妇人，站在玻璃壁数步以外，用一块细麻手帕掩着鼻孔。她穿着优雅的灰绸裙子、黑花边的大披肩，脸上罩了一层面纱，她戴着手套的双手似乎很小、很细腻，周身散发出紫罗兰的柔香。她正注视着一具尸体，数步之外的石板上，躺着一个大汉，是一个从建筑木架上坠下跌死的泥水匠，他有方阔的胸部，短而粗的筋骨，白而肥的皮肉，死简直使他变成了大理石像。贵妇人审视着，用某种目光检视、衡量着这个男子，一边看一边沉思，还揭起面纱的一角着意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开了。

有时来了数群儿童，十二岁至十五岁的孩子们，循着玻璃壁奔跑，伫立在女人的尸体前。他们把手靠在玻璃壁上，目光大胆地在那些赤裸的胸部移动，还彼此用肘相撞着，显出粗俗的形象。他们在这死亡的学校里学习淫邪。年幼的顽童就这样在陈尸所里找到了第一个情妇。

这样过了一个星期，罗朗就厌倦极了。夜间，他梦到上午所见的尸体。这痛苦，这每日必须忍受的厌恶，终于扰得他不能忍耐了，他决定只再去看两次。第二天，当他走进陈尸所时，胸口感到受了极重的一击：格弥尔就仰卧在他对面的一块石板上，头抬着，眼半开着，似乎在凝视他。

杀人者慢慢走近玻璃，好像被牵引着，他无法使目光离开被他溺死的人。他并不感到痛苦，只是想打寒噤，皮肤上掠过轻微的颤抖，他却感到自己抖得很厉害。他一动不动地呆着，经过了漫长的五分钟，沉没在无意识的默想中，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丑恶的景象、龌龊的色调，都不知不觉地映入了他的记忆深处。

格弥尔是可怕的。他在水里逗留了将近十五天，面孔仿佛还是坚硬的，五官面容还保持原样，只有皮肤染上了淡黄和泥泞的颜色；瘦而多骨的头，稍微肿胀地下垂着，显出孩子的丑陋；头发贴在太阳穴上，眼皮卷起，露出灰白的眼珠；嘴唇卷缩，歪在嘴的一角，似乎在做残酷的冷笑；淡黑的舌端暴露在白色的牙齿间。这伸长的茶褐色的头，这表现着痛苦和惊骇怪相的外貌，看来非常可怕，身体仿佛是一堆腐肉，他死前一定做过奋力的挣扎。人们觉得他的两臂已不能连在身体上，肩锁骨已戳透肩膀的皮肤；在淡绿的胸部，肋骨也已变成一条条黑带；左肋部完全烂开，深陷下去，在暗红的肉块中间凹成洞窟。整个上身都已腐败了。比较坚硬的两腿伸展着，上下布满肮脏的斑痕，脚也已经脱节了。

罗朗凝视格弥尔。他还没有见过这样可怕的溺死者。此外，尸体还有一种瘦曲的姿态，在腐败中尽量紧缩着，简直是很小的肉堆。人们可以猜到，这是由他母亲用药汤养育成人的、又笨又多病的、每年赚一千二百法郎的小职员。这可怜的、在两条暖被单中长大起来的身体，现在仿佛睡在冷石板上打抖。

罗朗终于从那刺心的、使他张口结舌呆着不动的惊奇中摆脱出来，他快步出来，走上了码头，边走边重复地说：“看，这就是我给他造成的样子。他真丑恶。”好像有一种强烈的从那尸体中发出的气味追随着他。

他去找老米萧，对他说已在陈尸所的石板上认出了格弥尔。官方的手续办过之后，人们埋葬了这个溺死者，并签好了一张死亡证书。罗朗从此安心了，他很愉快地忘掉了自己的犯罪，以及随犯罪而生的种种烦恼和难堪的情景。

14

新桥巷的店铺关了三天。重新开门时，仿佛更阴惨、更潮湿了。染灰变黄的货物陈列也似乎在替本宅戴孝，一切都散乱在肮脏的玻璃橱里。在生锈的铁棒上挂的布帽后面，戴蕾斯的脸色也更苍白，更没有光泽。她更显出凄凉的平静，坐着不动。

弄堂里，饶舌的妇人们都怜悯她，卖假珠宝的女商人，把年轻寡妇清瘦的侧影，像说有趣和可怜的珍奇品似的，指给她的每一个顾客看。

关闭店门的三天之内，拉甘太太和戴蕾斯待在她们的床上，彼此不说话，甚至不相见。老杂货商坐在被窝里，背靠在枕头上，模糊的眼睛像傻了一样地向前直视。儿子的死给她以极大的打击，像当头挨了一棒那样，她跌倒了，安静而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连续经过了许多小时。她简直是没入失望和空虚的深渊里了，悲伤在袭击她，她痛哭、叫喊并发晕。戴蕾斯在隔壁房间，仿佛已经睡着了，面孔转向墙壁，被头拉到了眼上。她就这样僵硬无声地假睡，身上没有半点呜咽的搐动。被头盖住了她，把她奇怪的、使她僵直地躺着的思想，藏在了床笫间的阴暗中。看护这两位妇人的软弱的舒莎妮，从这床边走到那床边，慢慢地拖着脚步，有时把黄蜡似的面孔俯到这张或那张床上，既不能使突然做出不耐烦动作的戴蕾斯转过身来，也不能安慰悲伤的拉甘太太，后者一听见请她不要悲伤的声音，就泪流满面，大哭起来。

第三天，戴蕾斯患了热病似的，很快推开被盖，坐在床上，下了决心。她分开头发，用手捂住太阳穴，这样待了一会儿。两手又按住前额，眼睛凝固，仿佛又在考虑。接着，她跳到地毯上，四肢是颤抖的，显出热病的红晕，一大块一大块的青灰色印在她的皮肤上，皮肤的有些地方好像脱了肉，已起了皱褶。她已经变老了。

舒莎妮进来，见她已经下床，十分惊骇，便以温和的声音劝她再睡下去。戴蕾斯并不听她的，用急迫和战栗的手势，寻找并穿上衣服，又到镜子前照照，擦擦眼睛，双手抹过面容，似乎要拭去什么东西。随后，不说一句话，慌慌忙忙经过餐室，进入了拉甘太太的房间。

她的姑母正在发傻的沉默中。戴蕾斯进去之后，姑母掉转头来，目光跟随年轻的寡妇，看她呼吸急促、一言不发地走近。侄女带着更多的忧虑，姑母艰难地努力恢复记忆，和她互相对视了几秒钟，最后想起来了，便伸出颤抖的胳膊，一把抱住戴蕾斯的颈项，一边喊着：

“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格弥尔！”

她痛哭着，眼泪流到寡妇的灼热皮肤上被炙干了。后者把她无泪的眼睛藏到被头的皱褶中，就这样屈下身子留在那里，让老姑母流尽她的热泪。从杀人以后，她就害怕这第一次会面。她之所以睡在床上，为的是拖延时间，以便考虑自己所要扮演的可怕角色。

等到看见拉甘太太比较平静时，她就起来在周围走动，并劝太太起来，下到店铺里去。老杂货商几乎已跌入了孩童时期，只是侄女突然出现给她带来彻底的发作，才使她恢复了记忆，并意识到自己周围的人和物。她感谢舒莎妮的看护，说话很衰弱，但不再昏晕了。只是有时充满悲哀地喘息和抽噎，并突然看着行动的戴蕾斯，然后喊她到身边来，哭着抱吻她，几乎气绝地对她说，今后在这世上只有她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

晚上，她同意起来，并尝试吃饭。戴蕾斯能够看出，她的姑母受到了如何可怕的打击。可怜老妇人的两腿已更加沉重，需要一根手杖，才能在餐厅中拖着脚步走动，四周的墙壁仿佛都在身边摇动。

从第二天起，她就要人们打开店门。她怕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会变成疯子。她很沉重地让双脚在每一梯级上挪动，走下楼梯，坐到柜台后面。从这一天起，她就像被钉在那里，留在静默的痛苦中。

戴蕾斯在她旁边，默默地等待着。店铺恢复了它昏暗的平静。

15

罗朗晚上又来了，不过是每隔两三天来一次。他往往是在店铺里与拉甘太太谈半小时的闲话，然后便走，甚至不对面看戴蕾斯一眼。老杂货商认为他是侄女的救命恩人，是好心的、竭尽全力找到她儿子尸体的高贵朋友，便带着感激的善意接待他。

一个星期四晚上，当老米萧和葛利凡进来时，罗朗恰在那里。八点钟已经敲过了，前警佐和公司职员各自在想如何恢复一周聚会一次的惯例，而不至于使人讨厌。他们仿佛都是由这一动机推动着，在同一分钟进来的。在他们背后，奥里维埃和舒莎妮也进入了店门。

大家都到楼上的餐厅里去，不等人们进来，拉甘太太就慌忙点起油灯，准备泡茶。待大家都坐到桌边时，各人面前便都放上了一杯茶。骨牌从盒子里倒出来之后，可怜的母亲突然想起了过去，便对着客人们号啕大哭起来。桌边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就是她儿子格弥尔的。

这种伤心使所有的人都感到沮丧和烦闷，大家的脸上本来都带着满意的微笑，一听见这哭声，他们都觉得局促不安。他们心中已没有半点关于格弥尔在世时的回忆了。

“看吧，亲爱的太太，”老米萧怀着轻微的不耐烦喊道，“您不应该这样悲伤，您会使自己生病呢。”

“我们大家都是要死的。”葛利凡肯定地说。

“您的眼泪不会把儿子还给您。”奥里维埃劝慰她，神态很安然。

“我恳求您，不要难过。”舒莎妮低声地喃喃哀求她。

看拉甘太太哭得更凶，止不住她的眼泪，老米萧又说道：

“好了，好了，坚强些吧。您很清楚，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让您散心的。老实说，我们不能太让自己烦闷，我们要竭力忘记……我们玩两个铜子一局吧。嗯！您以为怎样？”

老杂货商付出最大的努力，忍住她的眼泪。她或许意识到了客人们的快乐中的自私观念，全身颤抖，揩拭着眼睛，骨牌在她可怜的两手里抖动，留在眼皮下的泪水使她无法看清。

大家在玩牌。

罗朗和戴蕾斯以严肃镇静的态度参与这短短的一幕。青年很高兴看到这星期四晚上聚会的恢复。他热烈祈祷自己目的的实现，他需要这些晚会来达到它。随后，他也不知为什么，觉得身在这几个已认识的人们中间，比较自在。在这种情况下，他才敢对面注视戴蕾斯。

少妇穿着黑衣服，脸色苍白，态度深沉。在他看来，好像还有他从来没有发现的美貌。他碰到她的目光，看到她勇敢地凝视自己的面庞时，觉得非常舒心：戴蕾斯的身心还是属于自己的。

16

十五个月过去了。最初时刻的痛苦已经减轻，随之而来的是每天更多的安静。生活以困乏的姿态恢复了它的常轨，有一种大变动之后所常有的单调和麻木感。在开始时期，罗朗和戴蕾斯过着一种使自己改变了的新生活，内心蕴藏着一种潜在活力。如果人们要看出这种变动的一切奥秘，就应该非常仔细地分析它。

罗朗不久就像过去一样，每晚都到店铺来。可是，他不再留在这里吃饭，不再整晚都待在这里。往往在九点半钟来，关了店门后，就又回去。人们可以说，他是来帮助两个女人，为两个女人服务的。若有一天疏漏忘了来服役，第二天他就以仆人的谦恭，请她们恕罪。星期四这天，他帮助拉甘太太生火并准备接待客人的事情，装出安然的并要老杂货商快活的殷勤。

戴蕾斯安详地注视他，在他周围走动。她脸上的苍白已消失了，有了笑容，也比较温柔。只有她的嘴，有时紧缩着，神经质地痉挛着，凹成两道深皱纹，使她的脸上显出痛苦和恐怖的奇特表情。

两个情人不再寻求单独相见，不再要求特殊的幽会，也从不暗地里交换一个亲吻。好像杀人暂时平息了他们狂热的肉欲。杀了格弥尔，满足了他们亢奋的、彼此搂在怀中也不能满足的情欲。犯罪对于他们，似乎是一种尖锐的、可使他们忘掉拥抱的享乐。

确实，他们仍有种种便利，使他们可以过那种梦想过的杀人后相爱的生活。拉甘太太步履艰难，神志不清，并不是他们的障碍。家是属于他们的，他们可以随意进出。但是，爱已不再困扰他们，他们的欲望已消失了。他们待在一起，平静地谈话，不脸红，不震颤，相互注视着，仿佛忘记了疯狂的、使他们擦伤皮肉、挤响骨骼的拥抱。他们甚至避免单独相见，在亲密中简直无话可说，彼此也都害怕显出太冷的态度。交换握手之际，他们就感到皮肤接触时的一种不舒服。

此外，他们俩以为可以解释这种面对面时彼此冷淡而恐惧的理由是，冷淡态度建立在谨慎的打算上。他们的平静、节欲，在自己看来是最高智慧的劝导，以为自己是有意识地保持肉体的安静和心灵的沉睡。另一方面，他们看到，彼此所以感到厌恶，是残余的恐怖和惧怕受到刑罚的心理作用。有时，他们硬要追求希望，设法恢复从前的热梦，一看到他们的想象空无所有，他们就吃惊地呆着不动。于是他们只好抓住他们不久就要结婚的念头，想着达到目的之后，他们将不再有任何恐惧，将恢复从前的热情，大胆地耽于淫乐，将尝到梦想的乐趣。这种希望使他们平息，不致跌入他们内心掘下的空虚中。他们确信他们将和过去一样相爱，等待着来日结成终身伴侣，彼此享受无限幸福的最幸福的时刻。

戴蕾斯从来没有过这样安静的心境，她的确已变得更好了，她内心的一切意志都似乎已进入舒展的休憩中。

夜间，一个人躺在床上，她觉得很幸福。不再有格弥尔的瘦脸和病体躺在身边，激怒她的皮肉，要她生出无可满足的欲望。她相信自己是小女孩子，白帐底下的处女，柔和地留在静寂和阴暗之中。她的稍感寒冷的大房间，以其高高的天花板、暗黑的角落、修道院似的气味，激起她的欢喜，甚至使她对窗前笔直升上去的黑墙也产生了好感。整个夏天，她每晚都一连几个钟头地留在那里，凝视这墙的灰色石头，突出的烟囱，以及被屋顶所截断的、布满星星的狭小天空。只有在噩梦中突然惊醒的时候，她才想到罗朗。于是坐在被头下，身体发颤，两眼大睁着，紧紧抱住自己的衬衫，想着如果有一个男人睡在她旁边，自己就不会受到这些突然的恐惧。她想到自己的情人，像想念一只看守和保护自己的狗一样，她平静而新鲜的肉体并没有半点情欲的冲动。

白天，在店铺里，她一心注意外面的事情。她逃出了自己的沉思，不再过那种暗地愤怒和忧郁、心里老是藏着憎恨和报复念头的生活。梦想惹起她的厌烦，她有走动和观看的需要。从早到晚，她注视走过弄堂的人们，这声音，这来来往往的行人，使她觉得好玩。她已变成好奇而多言的女子，观念之中只有男子的行为。

在她所进行的观察中，她注意到一个青年，一个住在附近旅舍中、每日好几次经过店铺门口的学生。这男子有着苍白的美容，头上覆盖着诗人的长发，嘴边是军官的八字胡。她在一周之内，像学校寄宿生似的，钟情于这个过路者。她读小说，让眼前所见的青年与罗朗比较，觉得后者比较笨拙。阅读小说给她展现了一些还不甚明了的浪漫景象。她一向只凭她的血质和神经质在爱人，而从此，她开始用自己的头脑去了解恋爱。一天，学生消失了，无疑他已搬了家。不需过数小时，戴蕾斯就忘掉了他。

她向一个阅览室订阅小说，对故事中的一切角色，眼前过去的一切人物，她都产生兴趣。这突然喜好阅读的情感，强烈地改变了她的性格。她获得一种神经质的感觉，有时使她毫无理由地发笑或痛哭，逐渐建立在她内心的平衡又被破坏了，她又跌入了渺茫的梦想中。有时关于格弥尔的回忆侵扰她，她就以新的、充满恐怖和疑惧的情欲想到罗朗，就这样又恢复了她的忧虑。有时她想找到一个方法，立刻和她的情人结婚，有时她又想逃走，永远不再见到他。表现贞节和荣誉的小说，简直像障碍物摆在她的本能和意志中间。她是不可驾驭的动物，一面要和塞纳河斗争，同时又投入凶暴的通奸。但是，她也有善良和温柔的意识，她了解奥里维埃夫人的柔软面孔与古板性格，她知道不杀害丈夫也能幸福的道理。于是，她对自己也感到不再明白，只好在残酷的犹豫和疑问中生活着。

在罗朗这一方面，也经历过平静和狂热的不同变化。他首先尝到恬静的快乐，精神上仿佛卸下了重负。有时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噩梦，惊骇地自问，是否真的把格弥尔丢到水里并在陈尸所的石板上见到了他的尸体。犯罪的回忆使他非常惶惑，他永远不相信自己会杀人，整个谨慎和卑怯的心都在颤抖。当他想到人们会发现自己的犯罪，并把自己送上断头台的时候，冷汗就不免在前额直流。这时，他似乎觉得自己脖子上已有刀的寒冷。只要他行动，他就以畜生的固执和盲目一直向前冲去。现在，他转过身来，看见他所越过的深渊，不禁感到可怕的昏晕。

“无疑我一定是醉了，”他想道，“这女人一定用她的温柔和抚摸，使我丧失了理智。善良的上帝！我怎么这样愚蠢，这样发疯！我竟为了这类事，要自己冒断头的危险！……总之，一切都已过去了，如果要从头来一次的话，我再也不敢这样冒失了。”

罗朗沉沦了，他变得软弱卑怯，比任何时期都要谨慎敏感。脂肪渐渐增加，他发胖了。如果研究这臃肿的、胖成一大块的、好像没有骨头和筋络的身体，人们或许永远不会相信，这样蠢肥的人会犯那样粗暴、残忍的罪行。

他恢复了旧有的习惯，以稀有的努力完成他每日的工作，竟做了好几个月的模范职员。晚上，他到圣维克多路的一个小饭店里吃饭，把他的面包切成碎块，慢慢咀嚼，尽可能地拖延用餐时间。吃好晚饭，他仰起头，靠在墙上，舒适地抽着烟斗。人们或许会说，他是一个饭后休息的好父亲。白天，他什么都不想；夜间，他睡得很熟，连梦也不做一个。脸上肥胖而透红，肚里吃得饱饱的，脑中一无所思，他的确是很幸福的。

他的肉体仿佛已经死了，他不大挂念戴蕾斯。有时即使想到她，也不过像普通人想到不久就要和他结婚的一个女人一样。他耐心等待着他的婚期，忘了所要娶的对象，默想婚后将有的新地位，他将离开他的写字间，以爱好者的身份绘画并闲荡。这些希望使他每晚仍到新桥巷的店里来，虽然他进去时，总隐隐感到一种不舒服。

一个星期日，他很烦闷，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到了那位中学的老朋友，和他同住过很久的青年画家家里。艺术家正在绘一幅打算送到“沙龙”去的图画：一个裸体的女神醉卧在一块布上。在画室的地面上，一个女模特儿躺在那里，头向后弯转，曲着半身，臀部颇高。这女人面带微笑，舒展她的胸部，并伸展双臂，做出种种让肢体获得休息的动作。坐在她对面的罗朗，抽着烟斗注视她，并悠闲地与朋友说着话。他的血和神经在默默观察中发生了暴怒似的冲动。他一直留到晚上，把这女人带回自己的寓所，让她做了自己的情妇。这差不多持续了一年时间，可怜的姑娘开始爱他，认为他是个美男子。上午，她出去整日做模特儿，晚上，总规规矩矩地在同一时刻回来。她自己吃饭，自己穿衣，用自己所得的金钱维持生活，不让罗朗花半个铜子。他完全可以不必考虑她从何处来，能做什么事。这女人使他的生活更加恢复了平衡。他接受了她，认为她是有用的、必要的，能使他的身体维持平静和健康。他始终不知道自己是否爱她，脑子中也始终没有不忠于戴蕾斯的意思。他只觉得自己更肥胖，更幸福了。

然而，戴蕾斯戴孝的日期已经过去，少妇穿上了鲜艳的服装。一天晚上，罗朗已觉得她比较年轻、比较漂亮了。不过，在她面前，他总觉得有某种不舒服。相当一段时间来，她似乎很激动，充满奇怪的表情，无理由地发笑或悲伤。他看到她这种忧虑而多疑的状态，有点害怕，因为他也部分地猜到了她内心的矛盾和烦扰。他开始踌躇，非常担心这会连累到自己的安静。他觉得，他很平安，很有理智，生活在情欲的满足中。他怕自己和一个神经质的女人结合后，会破坏生活的平衡，因为她过去的热情曾激起了自己的疯狂。其实，他并不怎样考虑这些事情，只是本能地感到他占有戴蕾斯之后所将发生的烦恼。

他所受到的，并震动他懒散生活的第一个冲击，是他最后应该想到的他的结婚。格弥尔已死了将近十五个月。一会儿，他完全不想结婚，他想让戴蕾斯留在那里，并继续保持让模特儿做他的情妇，她的殷勤和低廉的爱情已够他享受了。接着，他又对自己说，他不能毫无所获地杀了一个人。回想到犯罪，以及为了独占这女人，一个令他畏缩和不安的情妇所做过的可怕努力，他就感到，如果不与她结婚，杀人就成为无的放矢和极端残忍的了。为夺取一个寡妇而把一个人丢在水里，等了十五个月，然后却决定与另一个小姑娘，一个在一切画室里展示身体的女模特儿一起生活。在他看来，这实在太可笑了。一想到这点，他就不知不觉地微笑起来。此外，他不是由血质和残恶的关系与戴蕾斯连在一起吗？他模糊地听到她在喊叫，并在他内心里滚动，他是属于她的。他害怕他的同谋者：如果他不娶她，出于报复和嫉妒，她或许会把一切都向法庭告发。这些思想在他的脑中盘旋，不安的热病又重新侵扰他。

在做这些考虑之际，模特儿突然离开了他。一个星期日，这位姑娘没有回来，一定是她又找到更温暖、更舒适的寓所了。罗朗并不怎样苦闷。不过，他夜间已有身边睡个女人的习惯了，因此，生活中感到一种突然的空虚。八天以后，他的神经就起了骚动，便重新整夜滞留在弄堂的店铺里，重新用闪出敏捷微光的眼睛凝视戴蕾斯。少妇刚从阅读很多小说的激动中出来，在他的目光下，满身震颤地等着，表情萎靡。

他们两个，经过一年多的厌恶与冷淡的等待之后，就这样回到了强烈的情欲和烦恼之中。一天晚上，罗朗在关店门时，要戴蕾斯留在弄堂里谈一会儿话。

“你愿意我晚上到你的房里来吗？”他询问她，充满激情。

少妇做出恐怖的手势。

“不，不，我们等着……”她说，“我们要谨慎。”

“我以为我已等得够久了，”罗朗又说，“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爱你，我要你……”

戴蕾斯疯狂似的凝视他。热火燃烧着她的两手和面孔，她仿佛在犹豫。然后突然说道：

“我们结婚吧，我将完全是你的。”

17

罗朗离开弄堂时，精神很紧张，肉体很不安。戴蕾斯的温热气息和意愿，使他恢复了从前的强烈要求。他沿着码头行走，帽子拿在手里，使脸上能够接受河边的全部空气。

走到圣维克多路的旅馆门口，他怕一个人上楼。一种无法解释的出乎意料的孩子般的恐怖使他害怕：也许有一个人正隐在他的屋顶室内。他从来没有这样胆小过，他甚至不愿想这突然袭击他的奇特战栗究竟是什么原因。他走进一间酒店，在那里逗留了一个钟点，既无动作，又不说话，只在桌边机械地喝了几大杯酒，一直熬到半夜时分。他默默想着戴蕾斯，对她不愿意当夜接受他到房里，非常生气。他想到若同她一起，就不会害怕了。

酒店要关门了，逼他离开桌子。他到柜台边，要求给几根火柴，因为旅馆的办公室在二层楼上，要拿到蜡烛，他必须走相当长的一段路，并爬许多级楼梯。这走廊，这黑得可怕的一段楼梯，激起他的惧怕。平常，他能果敢地经过这些黑暗的地方，而在这一夜，他不敢按铃。他对自己说，地窖进口所构成的凹陷之处，或许暗藏着几个刺客，待他一经过，就会突然蹿出扼住他的咽喉。最后，他按铃了，划着一根火柴，决定进入走廊。火柴熄灭了，他停住不动，喘着气，不敢逃走。他带着一种惊骇的、使他的手发抖的忧虑在湿墙上摩擦火柴。他好像听见前面有说话声和脚步声，火柴在手指间被捏断了。终于，火柴成功地点着了，硫黄开始沸腾，缓慢地燃向木梗。在硫黄的苍白和淡蓝色的光明中，流动和摇曳的微光在他面前变幻出奇怪的形象，增加了他的忧虑。接着，火柴梗烧起来，光亮也清白起来了，罗朗因而也比较放心了。他以极大的谨慎，不让再失去光明，小心地前行着。当他必须经过地窖前面时，看到那里有一团使他惧怕的黑影，便紧靠在对面的墙边。然后，他快速地登上通往旅馆办公室的若干梯级。待他拿到蜡烛，才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他更缓慢地爬上其他几层楼梯，举起蜡烛，照亮他必须经过的一切角落。手执亮光在楼梯上行走时，他看见来来往往的奇怪大黑影，有时突然立在他面前，有时又突然消逝了，不断惹起他的惊恐，使他内心充满一种模糊的不安。

等他到了屋顶层以后，他慌忙打开自己的房门并赶快缩进去。他第一件挂虑的是注视床下，细察房间，看看是否有人隐藏在这里。他关闭了天窗，以为会有人从那里下来。待这一切都处置妥当后，他脱去了衣服，不禁很为自己的胆小惊讶。他终于微笑起来，笑自己简直是个小孩子。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不能解释这恐惧的突然发作。

进入被窝温暖地睡下时，他重新想到恐怖中忘记了的戴蕾斯。他固执地闭上眼睛，硬要自己睡觉，但不由自主地觉得他的思想在工作，在强迫他不能睡去，它们互相联系，总把提早结婚的好处，呈现在他的脑际。有时，他翻转身子，对自己说：“不要想吧，好好睡觉吧；我明天必须在八点钟起来去办公。”他努力让自己滑入梦乡，可是思想又一个一个回来，潜意识的活动又重新开始，他便重新落入尖锐的想象中，把结婚的必要性的论证，以及热情要他占有戴蕾斯、谨慎反对他占有戴蕾斯的矛盾，展现在他的头脑深处。

看到自己不能入睡，又意识到自己是因无法平息肉体内的冲动而不能入睡之后，他就转过身体，仰卧着，睁大了眼睛，让头脑中盘旋着少妇的回忆。平衡已被截断了，从前的热病重新震动他，他又生起立刻要到新桥巷去的念头：他将慢慢开开铁栅，他将走去叩击阶梯的小门，戴蕾斯将出来迎接他。想到这点，血就升到他的头颈。

他的梦想是那样的明晰。他看见自己在街上，很快地沿着房屋行走。他对自己说：“我走这条大街，能更快到达目的地，我从这个十字街口经过。”接着，弄堂的铁栅响了，他走进狭小、昏暗和无人的甬道，庆幸自己能爬到戴蕾斯的房间而不被假珠宝女商人看见。然后，他又想到自己已在小弄堂，已在那经过了那么多次的小阶梯上。那里，他感到从前的焦灼愉快；他回想到甜蜜的恐惧和通奸时强烈的淫乐。他的回忆变成了刺激他一切官能的现实，他感到了弄堂里的可厌气味，触到了黏润的墙壁，看见了摇曳的脏影。他爬上每一梯级，喘着气，倾着耳朵，在恐怖地接近这个所渴望的女人之际，他的情欲已有几分满足了。最后，他轻轻敲门，门开了，戴蕾斯在那里，雪白的，穿着短裙在等候他。

他的思想以实在的景象展露在他面前，两眼在黑暗中看见了种种幻影。跑过街道，进入巷堂，看见了热情而苍白的戴蕾斯。此后，他很快地从床上跳下来，并喃喃地说道：“我必须到那边去，她在等我。”他的突然动作，驱逐了他的幻觉，使他感受到了方砖地面上的寒冷，感到了害怕。他怔了一会儿，赤着双脚，一动不动地倾耳细听，好像听见楼梯上有什么声音。如果他要到戴蕾斯家里去，必须重新经过楼下的地窖门前。这思想使他脊背上感到很大的一股寒气，他又害怕了，一种愚蠢的和无可抗拒的恐怖重新袭击他。他疑惧地注视着他的房间，看见淡白的散乱光斑映现。于是，他慢慢以充满忧虑的小心，迅速地重新上床，缩在那里，藏在那里，仿佛为躲避一件武器，一把威胁他的利刃。

血，猛烈地涌到他的脖子上，脖颈简直在燃烧。他把手放上去，手指触到了被格弥尔咬过的伤疤。发现这疤还在自己的皮肤上，他不免惊骇极了，感到它似在吃他的皮肉。为了不再摸到它，他很快抽回了手，但还是觉得它穿孔似的在咬着脖颈。于是他干脆轻轻地用手指搔擦它，可怕的炙热因而格外增加了。为不使手撕下自己的皮肤，他把双手放在曲着的两膝中间，僵直而暴躁地待在那里，脖颈仍感到被咬啮，牙齿间发出恐惧的声响。

现在，他的思想带着恐惧的死滞，固定在格弥尔的形象上。过去，直到今天，那溺死的人还没有这样扰乱过罗朗的夜晚；而现在，因想念戴蕾斯引出了她丈夫的幽灵。杀人者再也不敢睁开他的眼睛，怕看见他的被害人隐藏在房间的一角。一会儿，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床铺在奇怪地震动，立刻臆想出是格弥尔躲在床下，是他在摇动自己的床铺，要自己跌下来，要咬自己。他惊骇地睁开眼睛，头发直竖在头顶，并抓紧了褥垫，感到震动已逐渐猛烈起来了。

随后，他又觉得床铺并没有震动。他内心生起一种反抗，从被窝里坐起，点了一根蜡烛，暗骂自己是没有出息的蠢东西。为了平息他的热病，他吞下一大杯冷水。

“我错了，不应该在酒店里喝酒……”他想道，“我不知道今天晚上为什么会这样，这是愚蠢的。我明天到写字间去，一定很疲倦。我上床的时候就应该立即睡觉，不应该想到这一大堆事情，是这些让我睡不着。……我睡觉吧。”

他重新熄灭烛光，让头埋入枕底，稍稍得到凉爽之后，他决定不再思想，不再惧怕，疲劳的神经开始松弛。

他并不像平常一样，以沉重的样子睡得很熟，而是慢慢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好像只是麻木了，沉入温柔、舒适的蒙眬中。他觉得肉体在瞌睡，智慧还是觉醒的。他驱逐源源而来的思想，自卫地反抗失眠。当他比较镇静，而力量和意志都不能支持下去的时候，思想却又一个一个地回来，重新占有他的整个身心，他的梦想便重新开始了。他重新走上他和戴蕾斯相会的道路：下楼，跑着经过地窖前，然后到了门外，循着他刚才睁着眼睛已梦想过的路，进入新桥巷，爬上小楼梯阶，轻叩后面的小门。可是，这次出来开门的，不是戴蕾斯，不是赤露颈项、穿着短裙的少妇，而是她的丈夫，他在陈尸所里看见的淡绿的、可怕的、变了形状的格弥尔。尸体以丑恶的狞笑向他伸出两臂，白牙齿间露出了淡黑的舌尖。

罗朗大叫一声突然醒来，全身都已被冷汗浸透了。他把被头重新拉到眼上，咒骂自己，对自己发怒。他要重新睡觉。

他又像前次一样徐缓入睡，同样的疲劳袭击他，待意志在半睡状态中重新脱离他的支配时，他便重新动身，到他头脑中所要去的地方去，便又在不知不觉中，跑着去看他的情妇戴蕾斯，这次竟还是溺死的尸首出来为他开门！

太可怕了。他只好坐起来。无论如何要竭尽全力驱散这可怕的噩梦，祈祷沉睡来征服他的思想。只要他醒着，他还有充分的毅力来赶走被害人的幻影，但在他精神上不能主宰自我之后，神思就领他去追求淫乐，去碰撞极度的恐怖。

他还是要尝试睡觉，于是就连续产生淫乐的假眠和可怕的突然惊醒。在他的愤怒和固执中他总是走向戴蕾斯，同时又总是碰到格弥尔的尸体。如此反复已有十次以上，仍是重走同样的道路：肉体灼热，沿着同一路线，带着同样的感觉，以高度的准确，完成同样的行为。总有十次以上，是待他伸展两臂去抱他的情妇时，便总看见溺死者出来接受他的抱吻。这同样的不幸结局，每每让他醒来，喘着气，非常狂乱，却始终没有消除他的情欲。数分钟以后，等他重新入睡时，他的情欲又重新使他忘掉等待他的丑恶尸体，使他重新跑去找一个女人的温暖身体。一个小时内，罗朗生活在这不断重复，不断出现意外的噩梦中，每次的惊醒，总给他以更尖锐的恐怖和打击。

最后的一次震动，竟那样猛烈，那样痛苦，他决定起来，不再努力了。黎明已来临，灰白而忧郁的微光，从开在淡灰色天边的方形小窗里下来了。

罗朗慢慢穿好衣服，带着暗暗的愤怒。他为自己没有睡觉非常不高兴，竟被这样幼稚的恐惧烦扰了一夜，现在他骂自己简直是可笑的小孩子。他一边穿裤，一边伸展懒腰，抚摸四肢，抚摸受了一夜热病惊扰的脸孔，重复说道：

“我不应该想到这一切，如果好好睡觉，我这时候一定感到很新鲜，很舒服。……啊！昨天晚上，如果戴蕾斯愿意，如果她同意和我一块睡的话……”

戴蕾斯会使他停止害怕的……这思想，稍稍安下了他的心。确实，他很怕此后还要忍受像昨夜那样恐怖的夜晚。

他用冷水洗面，把头发梳了一下。这简单的修饰清醒了他的头脑，驱散了他残余的恐怖。他自由地联想，只能觉出全部肢体非常疲倦。

“我可不是胆小的人，”他穿好衣服时对自己说，“我将讥笑格弥尔……相信这可怜的东西隐藏在我的床下，这实在太荒唐了。此后，我或许每夜都会相信这样的事情。……当然，我应该赶快结婚，当戴蕾斯搂着我的时候，我将不会想起格弥尔；当她亲吻我的颈项时，我将不再感到昨晚可怕的灼热。……让我来看这咬过的伤疤吧。”

他走近镜子，伸直脖颈照看，伤疤是淡红的。他分辨出了被害人的齿痕，顿时感到某种激动，血升到头部。于是他又看见一个奇特的现象，伤疤由涌上的血流变成赤色，鲜明而血红地显露在又肥又白的颈上。同时，他还感到尖锐的刺激，仿佛有针在刺他的伤口，便慌忙把衬衫的领口重新竖起来。

“呸！戴蕾斯会治好这个……”他又说道，“只要吻几下就够了。……我多么愚蠢，竟想到这些事情！”

他戴上帽子，立刻下楼。他需要呼吸空气，需要走路。经过地窖门外的时候，他暗自笑了，但他还是看了关闭此门的小钩是否坚固。到了街上，他在寥无行人的人行道上迎吸早晨的新鲜空气，随意迈着徐缓的步子。那时大概已经五点钟了。

罗朗熬过了可怕的一天。在办公室里，他必须抵抗下午不断袭击他的疲劳和瞌睡，沉重而剧疼的头不由自主地往下栽。待听见一个上司的脚步时，他又突然抬起来。这行为，这矛盾和不安终于损伤到他的肢体，使他产生一种难堪的苦闷。

晚上，他不顾疲倦，要去看看戴蕾斯。他看到她也很激动，很烦闷，像他一样疲劳。

“我们可怜的戴蕾斯夜里睡得很坏，”当他坐下以后，拉甘太太对他说，“她好像做了很多可怕的噩梦，好像睡不着。……有好几次，我听见她叫喊。上午，她完全病倒了。”

她的姑母说话之际，戴蕾斯用固定的目光凝视罗朗。无疑的，他们一定猜到了彼此共同的恐怖，因为同样的神经质的震颤流露在他们的脸上。他们面对面地一直逗留到十点钟，说些平常的琐事，他们的心互相了解，彼此以目光发誓要促使结婚的时日早些到来，让他们可以联合起来抵抗溺死者的烦扰。

18

戴蕾斯在这兴奋的一夜，也被格弥尔的幻影访问了。

经过一年多的冷淡，罗朗忽然很热烈地要求幽会，提议同睡，不免出其不意地刺激了她的神经。当她一个人睡下，想到不久就要举行婚礼时，她的肉体就开始燃烧起来。于是，受到了失眠的惊扰，看见被溺死的丈夫站在她面前。她也像罗朗一样，在情欲和恐怖中挣扎；也像他一样，对自己说，如她有情人在自己怀里，就绝不会害怕，绝不会受到这样难受的痛苦。

在同一时间，这个女人和这个男人发生了同一种神经的纷扰，使他们喘着气，惊骇地追求他们可怕的爱情。他们中间已有血和情欲的连带关系，他们产生同样的震颤，两颗心在一种猛烈的同感中，为着相同的原因，陷入恐怖的烦扰。他们从此对于苦和乐的感受，简直只有一个身体和一个灵魂了。这种共同的震动，这种相互的关系是生理和心理的事实，凡彼此经过神经极大刺激之后的人们，往往会有类似的现象。

经过一年多的时间，戴蕾斯和罗朗又悄悄戴上了钉在他们四肢上、要他们合为一体的镣铐。在杀人之后的倦怠中，在剧烈刺激之后的厌恶中，在彼此需要镇定和忘掉的时期内，这两个罪犯可能相信他们是自由的，并没有铁链锁系他们，松弛的铁链散在地上，他们自己则在旁边休息，仿佛被一种幸福的麻木侵袭。他们设法在别处找爱，并依靠理性的平衡过活。但是，一旦由事实促使，他们便重新交换热烈的话语，铁链便突然张开，在受到一阵猛烈的震动之后，他们觉得此后是永远被锁在一起了。

从第二天起，戴蕾斯就开始行动，暗暗促成她与罗朗的结合。这是一种困难的、充满危险的努力。他们战栗，害怕自己不谨慎地轻举妄动，会引起外人的疑心，会太明显地表现出格弥尔的死亡对他们有着特别的好处。他们知道不能谈到结婚，他们就定下相当聪明的计划，要让拉甘太太自己或星期四晚上的客人们，自动提出他们不敢要求的东西，也就是把戴蕾斯再嫁的意思灌输进这些好心人的脑筋中，尤其要让他们相信，这意思是由他们想出，完全属于他们的。

喜剧是漫长的，而且很难扮演。戴蕾斯和罗朗各自担任着适合于他们本性的角色，他们以极端的谨慎前进，估计细微的动作，当心最少的谈话。而他们的内心，确实被紧张的神经、刺激神经的急躁和不耐烦所咬啮。他们生活在连续不断的激怒中，要有极大的忍耐，才能勉强使他们保持微笑和平静。

他们之所以要赶快成功，为的是不再单独和分离地生活下去。每夜溺死者的黑影都来访问他们，使他们睡在火热的床上，像被火钳夹着，不能入睡。他们所处的萎靡状态，还有每夜激动的热血，让可怕的幻象矗立在他们的面前。当薄暮到来时，戴蕾斯再也不敢上楼到她的房间里去，一想到要自闭于这宽敞的、由奇怪的暗光映着、灯光一熄就满是可怕的阴影的房间，她就直到天明始终感到剧烈的纷扰。由于不愿意睡觉，时常要睁开眼睛，她便始终让蜡烛点着。有时疲倦使她闭合了眼皮，就立刻看见格弥尔在黑暗中，便又惊怕得再睁开眼睛。上午，疲倦极了，她拖着脚步走路，只能在白天打几个小时的瞌睡。至于罗朗，从那一夜经过地窖门前突然害怕以后，的确变成了胆小的懦夫。从前，他像畜生那样安心地生活着；现在，听到极小的声音他就颤抖，就像小孩子一样脸色立刻变得苍白，一种恐怖的战栗突然震动他的肢体，且不再离开他。夜间的他比戴蕾斯还要受苦，恐惧在他高大而软弱的身躯中，引出深深的不安，他往往怀着残酷的惧怕等候黄昏的到来。有好几次，他不愿回寓所，宁可整夜在无人的街道上行走，一次下着大雨，他在一堵墙下一直待到天亮。他冷冰地蹲在那里，不敢起来爬到码头上，只是注视着肮脏的河水在淡白的阴暗中流过，竟这样经过了六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有时，恐怖使他平卧在潮湿的地上，好像看见桥洞底下有一长列溺死者顺水流了下去。当疲倦促使他回到寓所后，他即双重地反锁房门，让自己幽闭在室内，在发作的热病和恐怖中，一直挣扎到曙光初现。同样的噩梦又固执地到来，总是自己从戴蕾斯的热烈、兴奋的怀里，落入格弥尔的冷冰的胳臂中。他先梦见情妇狂热地抱吻他，简直要他喘不过气来；接着又梦见溺死者把他紧搂在腐烂的胸口，让他受着冰冷的拥抱。这些突然的、忽而淫乐忽而厌恶的感觉，这些爱的热烈抱吻与粘满泥泞的冰冷尸体的接触，忽而激发他的快感，忽而惹起他的战栗，终于使他充满了喘不过气来的恐惧。

情人们的恐怖每天增长，噩梦每天压迫着他们，使他们更加疯狂，只有依赖想象的抱吻来消灭失眠。由于谨慎，他们不敢约定幽会，而是像盼望得救的日子一样，等待着结婚的佳期。他们以为结婚以后，幸福的夜晚一定会随着到来。

他们就这样怀着竭力想安静地睡觉的全部愿望，要求他们的结合。在冷淡的时候，他们犹豫，彼此都忘了当初所以要杀人的狂热和自私的理由，好像它早已消逝了。可是现在热病又重新袭击他们，在狂热和自私的深处，又找回了他们决定杀害格弥尔的动机，他们那时的意思是杀人之后合法结婚，一定会保证他们尝到预期的快乐。再则，由于模糊的失望，他们才做出公开结合的最高决定。他们内心实实在在隐藏着极大的忧惧。他们的欲望在颤抖。他们互相俯视，好像倾身在充满恐怖的深渊之上。他们彼此抓住，一言不发，互相猜测着彼此的心思，焦灼的情欲和晕眩感，仍然使他们的肢体疲劳，使他们产生立刻要跌下去的疯狂感觉。于是，在现实面前，在忧虑的期待和恐怖的渴望中，他们宁愿盲目地梦想未来相爱的幸福和安静的享乐，感受这急迫的需要。面对面时，他们越是害怕得颤抖，越是想到他们投入深渊的可怕，就越给自己以幸福的预想，越想把无可推翻的、必然要导致他们结婚的理由，摆在自己面前。

戴蕾斯渴望结婚的唯一理由是，晚上太害怕，她的身体要求罗朗的暴烈抚摸。她正忍受着神经发作的威胁。她简直要疯狂了。说实在的，她并不怎么思考。她投入热情的旋涡，精神已被她所读过的小说搅乱，肉体已被几个礼拜以来始终不能睡眠的折磨搞得十分激动。

罗朗的性格比较迟钝，他虽然对他的恐怖和情欲让步，却还想再推敲一下他的决定，以充分证明他的结婚是必要的，目的是最后去享受彻底的幸福，驱散时常侵袭自己的模糊恐惧。他重做了一遍过去做过的一切估计：他的父亲，一个宣福斯的农民，仍然固执地不肯去世，自己要继承遗产还必须等很久的时间，他甚至担心这笔遗产会逃出他的手掌，落入一个堂兄弟的腰包里，因为那人是一个果敢的大个子，整日在家种田，深得老罗朗的欢心。他呢，他将永远贫困，将没有妻子，单独一个人生活在这楼顶室内，睡得不好，吃得更不好。此外，他打算终生不做事，对在写字间工作已经开始非常烦闷，即使交给他办的极轻的工作，对他的懒惰也已成为难忍的重压。他反复考虑的结果总是：一点事都不做才是人生的无上幸福。于是他想到自己所以谋杀格弥尔，为的正是同戴蕾斯结婚，可以不再做任何事情。真的，把情妇占为己有的愿望，在他犯罪的思想中，的确是很重要的因素。可是，希望取代格弥尔的位置，像他一样受到宠爱，并时时刻刻享受安逸生活的真正幸福，这个想法或许是更有力地促使他去杀人的主要原因。如果只有热烈的感情纵容他，他绝不会表现出那样多的思考、那样细心的谨慎。事实是他想以杀人保证他安逸的生活，以及他的欲望的持久满足。这一切明明白白的认识或潜意识重新回到他的脑中。为了鼓励自己，他反复地说，现在是利用格弥尔之死的时候了，他不应该再放弃当初梦寐以求的好处。他把未来生活的利益和幸福都展示在自己面前：他将离开他的写字间，生活在甜美的安逸中；将自在地吃饭、喝酒和酣睡；将不断有热烈的女人在他身边，能够使他冲动的血液和神经恢复平衡；并将继承到拉甘太太的四万几千法郎遗产，因为这可怜的老妇人每日都向着死亡更进一步。最后，他将为自己创造一种畜生的舒适生活，将忘掉一切。从他决定与戴蕾斯结婚以后，罗朗每一小时都自言自语地说到这些事情，并寻找更多的优点。每当他在与溺死者的寡妇结婚的自私打算中发现一种新的论据时，他就觉得很快活。但是，他徒然地强迫自己充满希望，徒然梦想懒惰和淫乐的将来时，还时常感到突然的寒噤掠过皮肤，有时仍然觉得一种强烈的忧虑，把他的快乐窒塞在他的喉头。

19

然而，戴蕾斯和罗朗暗中的活动已引出具体的结果了。戴蕾斯装出的忧郁和失望的态度，仅仅数天，就使拉甘太太不安起来，她想知道侄女所以如此郁闷的原因。少妇于是用绝妙的技巧，扮演她得不到慰藉的寡妇的角色。她表现得忧郁、苦恼、颓丧、神经发作，她有意糊涂，不对自己的痛苦表示半点确切的肯定。当姑母很急迫地用很多问题询问她的时候，她只回答自己很健康，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要她如此厌烦，要她无缘无故地时常痛哭。她保持着不断的窒息，惨淡而伤心的微笑，空虚和失望的沉默。在这年轻的、克制自己的、仿佛患着无名病症而慢慢死去的少妇面前，拉甘太太终于萌生了很严重的担心。她只有这个侄女留在世上了，她每晚都祈祷上帝，为她保存这女孩子，并给她送终。这老年人的最后之爱混杂着少许自私。当她想到会失掉戴蕾斯，剩自己一个人死在潮湿的店铺深处时，她那要生活下去的希望和微弱的慰藉之心便受到很重的打击。从此，她的目光就不再离开侄女，以恐怖的心情揣测着少妇的郁闷，她自问究竟能用什么好办法，治好她最可爱的人的沉默与失望。

在这么严重的关头，她以为应该征求老朋友米萧的意见。一个星期四晚上，她让他留在店铺里，并对他说出了自己的担心。“凭上帝说话，”这老人以他先前工作中的爽快态度回答她，“很久以来，我就觉得戴蕾斯在赌气，我很清楚她的脸色为什么这样黄，这样忧郁。”

“您知道她忧郁的原因吗？”老杂货商问道，“请您快说吧。如果我们还能治好她的话！……”

“哦，治好是很容易的，”老米萧笑着说，“您的侄女之所以烦恼，是因为近两年以来，每天夜间她一个人睡在她的房间里。她需要一个丈夫。这从她的眼睛里可以看得出来。”

老警佐的直爽使拉甘太太受到很痛苦的打击。她以为从圣都昂的可怕事故以来，时常刺痛自己肺腑的创伤，在年轻的寡妇心里，也是一样剧烈、一样残酷的。她的儿子死了，她认为侄女也不会再有要丈夫的念头存在。但现在，米萧却以笑声肯定戴蕾斯是因为需要丈夫而生病！

“如果您不愿意看到她完全枯萎下去，您赶快让她结婚吧。”他临走时说，“这是我的意见，亲爱的太太，这意见是好的。请相信我吧。”

拉甘太太不能立刻习惯于自己的儿子已被遗忘的思想。老米萧甚至没有说出格弥尔的名字，开玩笑似的说出戴蕾斯的假病。可怜的母亲明白了，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深深地保留着儿子的活的回忆。她痛哭了，好像觉得格弥尔重新死了一次。当她尽情哭过一番，终于感到了哀悼的厌倦时，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米萧的话语，便开始慢慢对戴蕾斯求偶的思想感到习惯了。侄女想以结婚的代价购买少许幸福，这结婚在她微妙的回忆深处，无异于重新杀了她的儿子。但待她一个人在侄女面前，看着她忧郁而颓唐地留在店铺的冰冷寂静中时，拉甘太太就心软了。她并不是心肠铁硬的无情人物，并不是要从永远失望的生活中，抽取辛辣的快感，她的内心有着献身、服务、吐露真情的和蔼老太太的整个性格，这不断促使她去过有活力的温柔生活。从她的侄女不再说话，脸色苍白和身体衰弱地在那里发呆开始，生活对她就变得难以忍受，店铺对她就仿佛是死的坟墓。她很愿意自己周围有温暖的情爱、愉快的情趣、甜美的爱抚，可以让她安静地等待死的到来。这些潜意识的作用，使她接受了戴蕾斯再嫁的打算。她甚至稍稍忘记了自己的儿子，在她所过的死板生活中，似乎有新的意志觉醒了，精神方面也似乎有了新的追求。她应该代侄女寻找一个丈夫，这思想萦绕在她的头脑中。选择丈夫是一件大事，可怜的老妇人总是从自己的想法出发，而不是多从戴蕾斯的角度考虑，她愿意戴蕾斯以她认为幸福的方式出嫁，因为她非常担心少妇的新丈夫会来扰乱她的晚年日子。戴蕾斯的结婚会引来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到她每日的生活中来。一想到这里，她就不禁产生恐慌。就是这思想阻止她，要她不主动与侄女谈论再嫁问题。

当戴蕾斯凭借她教养中的全部虚伪扮演厌倦和颓唐的喜剧角色时，罗朗也大装起多情和殷勤。他小心地服侍两个女人，尤其对拉甘太太，表现了无微不至的体贴。渐渐地，他让自己变成了店铺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只有他，才能把些微的快乐带到这黑暗的洞穴深处。晚上，他若不到那里，老杂货商就在周围寻找，觉得很不自在，好像缺少了什么似的，她几乎怕和失望的戴蕾斯亲近。此外，为了更牢固地树立自己的地位，罗朗也故意选定一夜不到新桥巷。他每天离开写字间时，总向这小店走来，在那里，一直逗留到巷堂关门。他替她们当采买，给不大能走路的拉甘太太选购各种她所需要的小东西，然后，他坐下来和她谈天，用演员的温柔而动人的声音，谄媚老妇人，使她的耳朵充满快乐。他尤其还装出友好的同情他人痛苦的温存态度，表示很关心戴蕾斯的健康。有好几次，他把拉甘太太拉在一边，以自己的恐惧惊吓她，说他实在很担心少妇的变化和脸上的愁容。

“我们不久就会失去她，”他喃喃地说，声音中似乎含有眼泪，“我们不能隐瞒，她的病的确是可虑的。啊！我们可怜的幸福将会丧失，我们温暖而安静的夜晚将不会再有了！”

拉甘太太也极端郁闷地听他说着。罗朗甚至大胆地提到格弥尔。

“您看，”他又对老杂货商说，“我那可怜朋友的死亡，对她是太可怕了。两年以来，她从失掉格弥尔的那不幸日子以来，就逐渐衰弱下去。没有什么能安慰她，没有什么能医治她，我们应该听凭命运的安排，我们只能忍耐。”

这些无耻的欺骗，使老妇人哭得热泪横流。对儿子的回忆烦扰着她，蒙住了她的眼睛。每次听到儿子的名字，她就痛哭一顿。她自暴自弃，她抱吻任何说到她儿子名字的人。罗朗已注意到这个名字在她身上引起的烦乱和强烈的影响。他能任意要她痛哭，要她不断忍受伤心的、夺去她清醒理智的情绪的侵扰。他过多地使用他的权利，使她常常软弱痛苦地被握在他的手里。每天晚上，不论他内心的战栗如何在暗暗反抗，他总把谈话引到格弥尔的优点上去，说他的心多么温柔，神态多么可爱。他以彻底的无耻，赞扬被他溺死的可怜人。有时，他若遇见戴蕾斯的目光固定地盯着自己的眼睛时，他就颤抖起来，最后竟自己也相信他所称赞的被害人的一切好处。于是他就停止说话，突然被残酷的忌妒侵袭，恐怕寡妇真的爱起那个被他弄到水里、现在他不断赞扬的幻觉中的男子。在整个谈话中，拉甘太太流着眼泪，看不见周围的任何东西，虽然痛哭着，她还想到罗朗的心肠真好，真宽宏，只有他还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并以震颤和感动的声音说到他。她揩去眼泪，带着无限温柔的心情注视着他。她爱他，简直像爱自己的儿子。

一个星期四晚上，米萧和葛利凡已来到餐厅。罗朗进来，走近戴蕾斯身边，以温柔的挂记和忧虑，问起她的健康情况，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对在场的人们扮演他关心朋友的多情角色。他们坐得很近，并交谈了几句话。凝视着他们的米萧，这时俯下身去，一面把罗朗指给杂货商看，一面低声对她说：

“喏！这就是你侄女所需要的丈夫。您赶快安排这个婚姻。如果必要的话，我们来帮助您。”

米萧带着猥亵的态度微笑，在他的思想中，戴蕾斯一定需要一个强壮的丈夫。拉甘太太好像被一线光明启发，突然看见了戴蕾斯和罗朗结合能为自己带来好处。这婚姻只能格外拉紧他们已有的关系，使她、她的侄女和这个青年——他儿子的好朋友，以及每晚来安慰他们的有良心的人们，增添一层亲密。这样，就不会引一个外人到她的家里，不会冒那不幸的危险，而是让戴蕾斯有了依靠，自己的晚年也会因此增加一种快乐。她在这可爱的、三年以来就对她表示孝顺的青年身上，找到了她的第二个儿子。此外，要她的侄女嫁给罗朗，在她看来，似乎让戴蕾斯减少了不忠于格弥尔的分量。心灵中的宗教情感含有奇特的微妙，看见不相干的外人抱吻年轻寡妇时一定会哭得很厉害的拉甘太太，一想到戴蕾斯会倒在儿子的老朋友的怀里，却并不感到半点愤怒。如人们所说的，她觉得这并没有超出家庭范围。

整个晚上，在她的客人们都在玩骨牌时，老杂货商带着温柔的态度，凝视着眼前这对年轻人。他们猜到，他们所扮演的喜剧已经成功了，结局就要出现。米萧在回去之前，低声地与拉甘太太做了一番简短的谈话。然后，他以矫饰的样子拉起罗朗的胳膊，提出与他一起走一段路。罗朗离开时，和戴蕾斯交换了很快的一瞥，这一瞥中充满了迫切的嘱咐。

米萧负责探索情况。他发现年轻人对这两位太太很忠实，可是对于让戴蕾斯嫁给他这个想法，却很惊讶。罗朗以令人感动的声音说，他以兄弟的情分，爱他可怜朋友的寡妇。他认为娶她做妻子，简直是渎神的行为。退休警佐硬要他答应，并提出种种好的理由来争取他的同意，甚至说到献身的精神、应尽的义务。按照朋友的情谊，他应该安慰拉甘太太，帮助年轻的戴蕾斯，做太太的儿子，做戴蕾斯的丈夫。罗朗慢慢被说服了，他装出是被米萧感动得让了步，接受了结婚的提议，好像这意思刚刚从天而降似的。正如老米萧所说，是受献身精神和尽义务的感情驱使的。当退休警佐得到正式的肯定的回答之后，他轻擦两手，离开了他的同伴。以为自己得到了一次大大的胜利，自夸他第一个有了让戴蕾斯再婚的念头，并让星期四的晚上恢复了旧有的全部快乐。

当米萧与罗朗沿着码头缓缓行走，谈论这件大事的同时，拉甘太太也同戴蕾斯做着完全相似的谈话。趁侄女像平常一样，脸色苍白，步履蹒跚，要退出餐厅的当儿，老杂货商请她再留一霎工夫。她用温柔的声音询问她，恳求她说实话，要她直爽地招认所以如此烦闷的原因。当自己只能得到茫然的回答时，她就说到寡居的空虚，并逐渐提出了重新结婚的建议。最后，她明白地问戴蕾斯，是否有再嫁的秘密愿望，戴蕾斯发出反对的惊呼，说她并没有想到这点，她始终是忠于格弥尔的。拉甘太太不禁悲泣了。她违心地开导侄女，要她知道失望不会是永恒的。当少妇喊着说她将永远找不到像格弥尔那样好的一个丈夫时，老太太就突然提出了罗朗的名字，并用潮涌似的话语，陈述这样的结合多么合适，多么有益。她用尽心力，高声重述她晚上所想的一切，凭着天真的自私心理，描绘她在这两个亲爱的孩子中间，将能享受到的最后的幸福图画。戴蕾斯低着头听她，忍耐而顺从地准备满足她的任何愿望。

“我像对待兄弟似的爱罗朗，”等到姑母停止说话时，她显出痛苦的表情对她说，“您既然愿意如此，我只好勉强以妻子的态度去爱他。这不过是要您幸福罢了……我希望您让我静静地痛哭一番。但是我将拭干我的眼泪，因为这是您的幸福要我如此。”

她抱吻老妇人，后者想到竟是自己第一个忘掉自己的儿子，觉得很诧异，很惊骇。上床时，拉甘太太哭得很悲哀，她斥责自己不及戴蕾斯坚强。由于自私，她竟强迫年轻的寡妇克制自己，接受她所提议的结婚。

第二天上午，米萧和老妇人在店门前的巷堂里，做了简短的谈话，报告了彼此疏通的结果。他们同意赶快办妥，使这对年轻人下午就订婚。

下午五点钟，罗朗进来时，米萧已在店铺里。待年轻人坐下后，退休警佐就俯到他的耳边说：

“她已经接受了。”

这粗鲁的话语被戴蕾斯听见了，她两眼无所顾忌地盯住罗朗。两个情人仿佛互相询问似的，相对注视了几秒钟。他们两个都明白，应该毫不犹豫地接受，一下子就结束这件事情。罗朗站起来，走过去拿起拉甘太太的右手，后者尽她的全力忍住眼泪。

“亲爱的母亲，”他微笑着对她说，“昨天晚上，我曾和米萧先生谈起您的幸福。您的孩子们愿意使您安乐。”

可怜的老妇人，听到自己被呼作“亲爱的母亲”，眼泪就止不住直流下来。她很快抓起戴蕾斯的手，说不出话来，将它放到了罗朗手里。

两位情人的皮肤互相接触时，不禁感到颤抖起来。他们的手指留在神经质的焦热的紧握中，年轻人用犹豫的语气又说：

“戴蕾斯，您愿意我们让您的姑母过快乐和安宁的生活吗？”

“是的，”少妇回答，声音微弱，“我们负有应尽的义务。”

于是罗朗转向拉甘太太，脸色苍白地又说：

“格弥尔跌下水的时候，曾对我喊：‘救我的妻子，我把她委托给你。’我以为我娶戴蕾斯，就是完成他的最后嘱托。”

听到这几句语，戴蕾斯立刻放掉了罗朗的手。她好像当胸受了很重的打击。情人的无耻压迫着她，令她无法忍受。她以惊呆的眼睛瞪视他。至于被呜咽扼住喉头的拉甘太太，则嗫嚅着说：

“是的，是的，我的朋友，您娶她吧，您让她幸福吧，我的儿子一定会从他的坟墓深处感谢您的。”

罗朗觉得自己要站不住了，他靠在身边的椅背上。米萧也感动得流泪，他一面把罗朗推到戴蕾斯身边，一面说道：

“你们抱吻吧，这就是你们的订婚礼。”

年轻人的嘴唇吻到寡妇的面颊时，不免感到一种奇特的不舒服。戴蕾斯突然后退，仿佛情人的亲吻烧着了她。这是他在证人面前对她表示的第一次温柔。她全身的血都升到了脸上，自感很羞惭，很炙热。她，一向不知有廉耻，在可耻的通奸中从来没有感到不安，而此刻竟也脸红了。

经过了突然的发作之后，两位杀人者又恢复了正常的呼吸。他们的结婚已经决定。他们终于达到了他们追求了那样久的目的。当晚，一切都商量好了。又一个星期四，把结婚的消息通知葛利凡、奥里维埃和舒莎妮。米萧报告这一新闻时非常高兴，他搓着两手，反复地说：

“是我首先想到这个，是我要他们俩结婚。……你们将看见这是多么漂亮的一对儿！”

舒莎妮一言不发，走来抱吻戴蕾斯。这个死了似的、脸色惨白的可怜生物，对忧郁和僵硬般的年轻寡妇，产生了很深的友谊。她像孩子似的，怀着一种敬畏心情喜欢她。奥里维埃也向姑母和侄女祝贺。葛利凡大开俏皮玩笑，但反响并不很成功。总之，大家都表示很快乐，并宣告一切都做得再好不过了。实在说，大家都仿佛已在参加婚礼。

戴蕾斯和罗朗的态度始终是合适的和机敏的。他们只互相表示温柔而亲切的友谊。装起完成一种献身行为的态度，面容上没有一点能让人怀疑到时常震动他们的恐怖和情欲。拉甘太太，则以平淡的微笑、温柔和感激的情意凝视他们。

还有若干待完成的手续。罗朗必须写信给他的父亲，征求他的同意。宣福斯的老农人，几乎忘记了他有一个儿子在巴黎，他只写了四行字回答他说，他可以结婚，如果他愿意，他自己去吊死，也未尝不可；他要他知道，他已决定永远不给他一个铜子，他让他自立并允许他发泄世上存在的一切疯狂。这样的同意惹得罗朗非常担忧。

拉甘太太读了这奇怪的回信以后，被善意的兴奋促使着，竟做出了未经考虑的蠢事。她把自己所有的四万几千法郎，转入了侄女名下作为妆奁。她为新婚夫妇奉献了自己的全部所有。她完全信赖他们的良心，想从他们身上得到她的全部幸福。罗朗不仅没有为夫妇的共有财产带来分文，甚至还让她们知道，他将不会永远保有他的职务，或许要重新去绘画。再则，小家庭的将来可以说已有保障，四万几千法郎的每年息金，再加上杂货店生意的利润，足够他们过上满意和幸福的日子。

婚礼的准备很匆忙地进行着。人们尽可能地减缩种种手续，或者说是都想赶快把罗朗推进戴蕾斯的房间。人们所渴望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20

早晨，罗朗和戴蕾斯在各自的房里醒来，脑中同样藏着关于未来幸福的同样思想，都说自己恐怖的最后一夜已经过去了。他们将不再单独睡觉，将互相联合起来抵抗溺死者的侵扰。

戴蕾斯看看四周，眼光扫过自己的大床时，不免发出奇特的微笑。她慢慢起来穿上衣服，等待着舒莎妮来帮助她穿新娘服装。

罗朗坐在他的被窝里，待了几分钟，向他认为非常丑陋的楼顶室做永别的注视。他要离开这陋室，他有属于自己的女人了。十二月的天气使他发抖。他一面自言自语地说今晚将会暖和了，一面跳到方砖地上。

拉甘太太知道他是多么拮据，在八天以前就拿出藏有五百法郎的钱袋——她的全部节余积蓄，悄悄放到他手里。青年欣然接受了，把自己打扮得焕然一新。老杂货商的金钱还允许他给戴蕾斯购买了结婚礼物。

黑裤、礼服、白背心、衬衫和细帆布的领带，摆放在两把椅子上。罗朗用肥皂洗脸，用花露水洒满他的身体，然后精心地打扮自己，要自己漂亮。待他围上高高的硬领时，他的颈项立刻感到一种剧痛。硬领的纽扣从他的手指间滑出去，他很不耐烦，好像上了粉浆的硬布在切割他的皮肉。他要看看，抬起下颌，看见残留着格弥尔的绯红的啮痕，原来是硬领轻轻擦伤了他的伤疤。罗朗紧闭双唇，脸色立刻变得很苍白。在这时候，看见这划在脖子上的斑痕，实在使他愤怒和恐怖。他扭皱手上的硬领，另选一个较软的来，以千倍小心把它安上去。他穿戴好了。下楼之际，他的衣服使他保持着僵直的姿态。他不敢掉转头，他的颈项被囚禁在涂胶的白布里。每做一个动作，这些布的皱褶，就擦到被溺死者牙齿咬在他皮肉里的创伤。就这样，忍受着尖锐的剧痛，他登上马车，去找戴蕾斯，领她到区公所和教堂去行礼。

出发之后，他顺便去找奥尔良铁路公司的一位职员和老米萧一同乘车，他们将做他这一方的证人。当他们到达店铺的时候，大家都已准备好了，那里有戴蕾斯的证人：葛利凡和奥里维埃以及戴蕾斯的女友舒莎妮——她像小女孩注视自己刚打扮好的一件玩偶似的，凝视着新娘子。拉甘太太虽然不能再走路，也愿意到处跟着她的孩子们，人们把她扶上一辆马车，然后全体都动身了。

在区公所和教堂里，一切都合乎礼仪地过去了。新夫妇的安静和谦恭的态度被人注意和称赞。他们用柔和的、使葛利凡都发生感动的语气，在仪式中说出“是”字。他们仿佛在梦中，并排而安静地坐着和跪着，激动的思想不由自主地经过他们的脑际，使他们感到苦痛。他们避免面对面地凝视，待他们重上马车以后，彼此的关系仿佛比从前还要疏远。

婚宴决定在贝尔维尔处的一个小饭馆里采取家人共餐的方式。被邀请的客人只有米萧一家和葛利凡等人。为等待六点钟的到来，参加婚礼的人们坐在车里，循着大街散步。然后他们进入小饭馆，那里有七个座位的一张桌子，摆在一间墙壁发黄，满是灰尘、臭味和酒味的小室里。

用餐时并不怎么快乐。新婚夫妇始终是严肃的、沉思的。他们从上午起，就有他们自己不想明白的奇异感觉。最初的几个小时，他们被结婚的手续——那些要他们终身连在一起的迅速仪式弄昏了。以后在大街上的长久散步，仿佛摇摆着他们，使他们睡着了。这散步对他们说来，好像持续了几个月。他们也并不是没有耐性，在街道上单调地行走，以死了似的眼睛注视店铺和行人，他们不时感到由此而产生的蠢笨和麻木，便竭力以发笑来冲淡自己的蠢笨。他们进入饭店时，厌烦的疲倦已压在他们的肩头，增长的麻木已逐渐侵入他们的身心。

彼此面对面被排在桌边之后，他们以勉强的态度微笑，接着又陷入了沉重的梦想。他们吃东西，他们回答问话，他们像机器似的摇动他们的肢体。在他们的倦怠精神中间，一批缥缈的同样的思想不断回到他们的脑际。他们已结婚了，但并没意识到新的境况。这使他们非常惊异。他们臆想，还有一道鸿沟隔离他们。有时，他们自问，怎么能越过这道鸿沟。他们以为在杀人之前，就有物质的阻碍矗立在他们面前。接着，又突然想起，他们晚上几点钟以后，将睡到一起。于是他们互相注视，并很惊骇，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准许他们做这样的事情。他们没有感到彼此的结合，而是相反，他们梦想到人们突然隔绝了他们，使他们的距离格外遥远。

被邀的客人们，在他们身边做愚蠢的说笑，希望听到他们卿卿我我的称呼，以驱散种种拘束。可是，他们嗫嚅，他们脸红，他们无论如何不能做到在众人面前以爱人相待。

在长久的期待中，他们的欲望已经衰退了，过去的一切都已消逝。他们遗失了情欲的强烈嗜好，甚至也忘记了早晨的快乐——那深深的快乐曾使他们想到此后不会再有恐惧。他们只是觉得疲倦，他们已经昏乱了，已想不起这一切经历。当日的事情在脑中盘旋，他们觉得迷惑而奇怪。他们呆在那里，一言不发地微笑，不等待任何东西，也不希望任何东西。在他们的苦闷深处，有一种模糊的痛苦忧虑存在着，刺激着他们。

罗朗每次转动他的脖颈时，就感到一种炙热的、咬他皮肉的创痛，硬领割擦着格弥尔的啮痕。不论在区长对他诵读法律，教士对他说到上帝，或全天的哪一分钟之内，他都觉得溺死者的牙齿在啃他的皮肉，使他有时感到似有一丝丝血流到他的胸口，把他的白色背心染上了红色。

拉甘太太内心非常感谢新婚夫妇的严肃。喧哗的快乐会损伤可怜的母亲。在她的想象中，她的儿子在悄悄地把戴蕾斯托给罗朗保护。葛利凡的意思则完全不同，他觉得婚宴太沉闷了，他想使气氛比较快活一些，每次想站起来说几句糊涂的玩笑时，米萧和奥里维埃的目光总要把他钉在椅子上。然而，有一次他终于站起来，举起了祝贺的酒杯。

“我为先生和太太的孩子们喝一杯。”他声调活泼地说。

大家都起来碰杯。戴蕾斯和罗朗，听到葛利凡的说话，脸色就立刻变白。他们从来没有想到他们会有孩子。这思想，像冰冷的寒战一样掠过他们全身。他们以神经质的动作碰杯，相互审视，看到彼此面对面立在那里，觉得很诧异，很惶恐。

人们很早就离席了。贺客们愿意送一对新人到洞房。当婚礼队伍回到巷内的店铺时，九点半钟还没有过去。卖假珠宝的女商人还面对铺蓝绒的小箱，坐在她的木橱深处，好奇地抬起头来，微笑着注视新婚夫妇。后者突然遇见她的目光，就不知不觉间产生惊慌。这老女人或许知道他们从前的幽会，或许见过罗朗溜入她对面的甬道。

戴蕾斯差不多立刻和拉甘太太及舒莎妮一起退到房里去了。当新娘换晚装的时候，男子们留在餐厅里，柔软而倦怠的罗朗并没感到半点不耐烦。他和悦地听着老米萧和葛利凡的粗俗玩笑，现在女人们不在那里，他们尽可以满心快乐地取笑了。待舒莎妮从洞房里出来，老杂货商声音感动地对年轻人说，他的夫人在那边等着他。他战栗了，呆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惊慌失措。接着，他以兴奋的样子紧握伸给他的手，像醉汉似的扶着房门，进入了戴蕾斯的卧室。

21

罗朗仔细关好房门，在他背后的门上靠了一会儿，以不安和困惑的神情注视房内。

一道明亮的火在壁炉里燃烧，发出一条宽宽的在天花板和墙壁上跳跃的黄光。房间就这样被活泼和摇曳的光亮照耀着。放在桌上的一盏油灯，在这光亮中间，发出淡白的颜色。拉甘太太要把房间布置得漂亮一些，内部是雪白的，而且洒上香水，好像为年轻人准备新鲜的爱巢。她喜欢在床铺上加几段花边，在壁炉上边的花瓶里插上一大束玫瑰花，到处弥漫着温暖和香气。空气是沉静的、平和的，富有懒洋洋的柔媚神态。在震颤的寂静中，火炉燃烧着，透出小小的爆裂声音。可以说这是一个僻静的福地，没有人知道的角落。这里又香又温暖，四面紧闭，听不到外面的一点杂音，真是一个为肉欲和热情的需要而预先准备好的神秘幽室。

戴蕾斯坐在壁炉右边的一把矮椅子上，下颌靠在手里，固定地注视着活泼的火焰。罗朗进房时，她并没有掉转头来。她穿一条短裙和镶配花边的长袖短衫，在火炉的热光里露出雪白的面容，短衫滑下来，玫瑰红的一端肩臂半隐在黑色的发丝之下。

罗朗没有说话，他走了几步，脱去礼服和背心。待身上只有衬衫以后，他又注视依然不动的戴蕾斯，似在犹豫。接着，他看见她裸露的一条肩膀，便战栗地俯下身去，让他的双唇胶粘在这块赤露的皮肤上。少妇突然一转身，抽去了她的肩膀，用那样奇特的、充满厌恶和恐惧的目光瞪视着他。他不自在地后退了，好像自己也被恐怖和厌恶侵袭了。

罗朗在壁炉的另一端，和戴蕾斯面对面坐着。他们就这样不说一句话，一动也不动，足足经过了很长的五分钟。淡红的火焰不时地从木柴中射出，血也似的反光映在两个杀人者的脸上。

差不多两年之久了，他们没有单独幽闭在一个房内淫乐。从戴蕾斯到圣维克多路，给罗朗以杀人念头的那一晚起，他们就没有重新幽会过。谨慎的思想截断了他们的肉欲。他们只能有时乘机握一下手，或偷偷亲一亲嘴，杀了格弥尔之后，当新的情欲燃烧他们时，他们宁可克制自己，等待结婚的夜晚，希望在得到逃脱惩罚的保证之后，再去进行疯狂的欢乐。结婚的夜晚终于来了，他们却面对面地呆着，很忧闷，仿佛突然受到了某种不愉快的侵袭。他们只要伸出两臂，就能达到热情的拥抱，而他们的胳膊却像是软的，疲倦了，已经得到爱的满足了。整日的辛苦渐渐压倒了他们。他们以恐惧的为难态度，毫无情欲地互相注视，就这样沉默而冰冷地呆着，深感痛苦。他们的炙热梦想竟达到这样奇特的境地：杀了格弥尔，结成了正式的夫妻，但只是罗朗的嘴唇一接触到戴蕾斯的肩头，他们的淫乐心理就仿佛一直满足到了作呕和害怕的地步。

他们很失望。他们在内心寻找从前那曾燃烧过他们的少许热情。他们感到，自己的皮肤下仿佛没有了筋肉和神经。他们的为难，他们的不安，都渐渐增长起来。他们十分忧郁，觉得彼此面对面呆着，一言不发，实在是一种耻辱。为不使他们在自己的眼前成为可笑的傻瓜，他们应该有力量来互相拥抱，拥抱得紧紧的，让彼此的骨头发出响声。可是，奇怪得很！他们已彼此相属了，杀了一个人，扮演了残酷的喜剧，为的就是想沉溺在时时刻刻的无耻淫乐中。而现在，却僵直似的呆在壁炉两边，精神烦乱，肉体疲倦，仿佛已经死了！这样的结局，在他们看来，似乎是太可笑、太残忍了。于是罗朗想谈到爱情，想唤起从前的回忆，想求助于他的想象，使他以往的温情复活起来。

“戴蕾斯，”他俯向少妇的身边说，“你还记得我们的许多下午，在这个房间里的温存吗？……我从那道门进来……今天我从这道门来这里……我们现在已自由了，我们能平安地相爱了。”

他很柔软，用迟疑的声音说话。少妇仍蹲在她的矮椅上，注视炉火，沉思着，好像并没有听他的。罗朗继续说：

“你还记得吗，我做了一个梦，我愿意和你共度一个整夜，睡在你的胳膊里，第二天在你的亲吻中醒来。现在这个梦想可以满足了。”

戴蕾斯做了一个手势，好像听见有声音在她耳边喃喃细语因而受惊似的。她转向罗朗，转向此刻正被炉火的淡红反光映照着的脸孔，她睁着眼睛，瞪视这血红的面庞，打了个寒战。

罗朗更烦恼、更不安地又说道：

“戴蕾斯，我们终于成功了。我们已除去一切障碍。我们已彼此相属……将来是我们的，是不是？这是一个平静和幸福的将来，我们的爱情会得到满足……格弥尔已不在这里妨碍我们……”

罗朗突然停止了，他喉头干燥，仿佛被扼住了似的，不能继续说下去。听到格弥尔的名字，戴蕾斯的胸口也受到很猛烈的打击。两个杀人者，态度呆笨，身体发抖，脸色苍白，互相默默地对视着。炉火的黄光仍在天花板和墙壁上跳跃，玫瑰花的温暖香味弥漫在他们身边，燃烧的木柴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回忆似脱缰的野马一样出来捣乱了。被唤起的格弥尔的幻影已坐在面对火光的新夫妇中间。戴蕾斯和罗朗在他们所呼吸的温暖空气中，重新感到了溺死者的冷湿气味。他们似乎都对自己说，一具尸首在那里，在他们身边。他们互相观察着，一动也不敢动。于是，他们犯罪的所有情节又可怕地陈列在他们的脑际。提起被害人的名字，就足以使他们回到过去，重新生活在谋杀的忧虑中。他们并不开口，面面相觑，同时产生了同样的噩梦。彼此的眼睛中，都掠过了那残酷的故事。这恐怖目光的交换，这关于杀人的无声叙述，给他们以尖锐和难忍的恐怖。逐渐紧张的神经威胁着他们，几乎要发作起来，使他们要叫喊，或者互相撕打。罗朗为了驱散回忆，突然从恫吓他的、使他留在戴蕾斯出神目光下的神态中挣脱出来。他在房里走了几步，脱去长靴，换上拖鞋，然后又坐到壁炉的角上，想法说些不重要的琐事。

戴蕾斯明白他的愿望。她竭力回答他的问题。他们说到下雨和晴天，勉强进行着平淡的谈话。罗朗抱怨房里很热，戴蕾斯说气流是从楼梯的小门下进来的，他们便带着突然的震颤转向小门。罗朗又连忙说到玫瑰花、火及一切他所看见的东西；少妇则努力寻找简短的单音词，使他们的谈话不致中断。他们彼此后退，又装出无拘无束的样子，设法忘掉自己是谁。他们以陌生人相待，好像是某种偶然因素要他们面对面坐着。

不论他们怎样掩饰，由于奇特现象的作用，他们口里虽然说出无意义的话，彼此却能猜到他们平凡谈话下的思想。他们无可抗拒地想到格弥尔。他们的眼睛也在不断地交谈，在他们高声的偶然说几句的闲话背后，总以目光保持着连续和无声的谈天。他们口中发出的词句，有的毫无意义，彼此连贯不上，甚至相互矛盾，但整个身心都集中在默然交换的可怖回忆中。罗朗若说到玫瑰花或火，这个东西或那个东西时，戴蕾斯总完全明白他在唤她想起船里的搏斗以及格弥尔很沉重地跌到水里；戴蕾斯对没有意义的问题，若回答一个“是”或“否”时，罗朗也总了解她在说她记得或不记得的犯罪的某一细节。他们就这样心不在焉地谈话，不需要词句而能明了别的含义。他们并不懂得他们所发声音的意义，而是一句一句地明白彼此秘密的思想；他们能继续高声地谈话，但不突然停止相互了解。这种猜测，这种不断想到格弥尔形象的固执记忆，逐渐激起了他们的恐慌。他们明明看到了彼此在互相猜测而不立刻住嘴，是因为字句自动升到了他们的喉头，指出格弥尔的名字，叙述谋杀的经过。于是，他们又紧闭嘴唇，停止了他们的聊天。

在接着来到的静寂重压下，两个杀人者还是谈论起他们的被害人。他们似乎觉得彼此的目光透入了各自的皮肉，要他们心中听见尖锐而明晰的字句，有时，使他们以为听见了自己在高声谈话。他们的器官功能错乱了，视觉变成了一种奇特而微妙的听觉，能够在彼此的面孔上，那样明显地看出他们的思想，这些思想还具有奇怪的响亮和声调，震动了他们的整个身心。即使他们用悲伤的声音喊着说：“我们杀了格弥尔，他的尸体在那边，躺在我们中间，使我们的肢体发冷。”听来也不会比这相互的默想来得明白。可怕的秘密在平静和稍含湿气的房间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响亮。

罗朗和戴蕾斯的默然叙述，从他们在店铺里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就开始了。接着，回忆循着次序一个又一个到来。他们互相叙述淫乐的幽会，犹豫和愤怒的时刻，以及杀人的可怕时刻。就在这时候，他们紧闭嘴唇，停止谈论这个或那个，唯恐不由自主地突然说出格弥尔的名字。他们的思想活动并没停止，仍然在极度忧虑和杀人以后的恐怖期中游动。这就又使他们见到了丑恶的形象，想到了溺死者的尸体展卧在陈尸所的石板上。罗朗在一瞥的目光中，已把他的全部恐惧都告诉了戴蕾斯。戴蕾斯被逼到了极点，好像有一只铁手撬开了她的嘴唇，使她突然地继续高声谈话：

“你曾在陈尸所里看见他吗？”她问罗朗，并不说出格弥尔的名字。

罗朗仿佛正在等待这个问题。在这之前，他就从少妇的苍白面孔上看出她的发问了。

“是的。”他用喉头被扼住的声音回答。

两个杀人者不免打了个寒战。他们相互靠近了炉火，两双手伸向火焰，似乎有冰冷的气息突然窜过了温热的房间，他们暂时保持静默，畏缩地蹲在那里。随后，戴蕾斯又轻轻地问：

“他显得很痛苦吗？”

罗朗不能回答。他站起身，走向床铺，突然回头，张开双臂，向着戴蕾斯走来。

“亲吻我吧。”他伸出脖颈对她说。

戴蕾斯脸色很苍白，在她的晚妆打扮中立了起来，身体半向后仰，肘部靠在壁炉的大理石上。她注视罗朗的颈项。在那白色的皮肤上，她瞥见一块玫瑰色的斑痕。涌上的血扩大了这斑痕，使它成为炙热的红色。

“亲吻我吧，亲吻我。”罗朗脸色绯红，头部着火似的，重复着这句话。

少妇为避免接吻，头更向后仰，用她的手指戳在格弥尔的啮痕上。她问她的丈夫：

“这是什么？我不记得你有这个伤疤。”

罗朗似乎觉得，戴蕾斯的手指戳穿了他的喉头。接触到这只手指，他就突然退后并轻轻发出刺痛的喊声。

“这个，”他嗫嚅说，“这个嘛……”

他犹豫，可是不能撒谎，便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实情：

“你知道，这是格弥尔在船上把我咬伤的。这没有什么，早已痊愈了……亲吻我，亲吻我。”

无耻者伸过他的炙热颈项，要戴蕾斯亲吻他的伤疤。他以为这女人的亲吻能平息刺痛他皮肉的啮痕，便翘起下巴，脖颈向前，要求安慰。戴蕾斯差不多卧在壁炉的大理石上，做出无限厌恶的手势，以哀求的声音喊道：

“哦，不！不在那里，那里有血。”

她重新跌坐在她的矮椅子上，全身战栗，前额靠在两手中间。罗朗蠢笨地呆着。他低下下巴，茫然地注视着戴蕾斯。突然，他以野兽似的动作，把少妇的头捧到自己的一双大手中，并用力把她的双唇贴到格弥尔的啮痕上。这女人的头被压在他的皮肤上，这样保持了一会儿，戴蕾斯自弃了，她发出低微的呻吟，窒息在罗朗的脖子上。等她用手挣脱出来以后，她以粗暴的样子揩拂她的嘴唇，向火炉吐唾沫，一句话也没有说。罗朗感到自己的粗暴太不应该，太可耻，便开始慢慢在房间里走动，从床边踱到窗口。只因痛苦，只因灼热的刺疼，使他要求戴蕾斯的亲吻，但当后者冰冷的嘴唇接触到燃烧的伤疤时，他的痛苦反而增加了。这用暴力得到的亲吻，简直毁灭了他最后的爱情。这接触竟那样可厌，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愿意再有第二次这类的亲吻。他注视着这个此后要和自己一同生活的女人，她战栗地蹲在火前，只有背部朝着他。他对自己重复说，他已不再爱这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也已不再爱他了。戴蕾斯这样颓丧地呆着，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罗朗在房内一言不发地徘徊着。他们两个都很恐惧，都承认自己的热情已经死了，杀格弥尔的时候，已经杀死了他们的欲望。炉火已慢慢熄灭了，一块玫瑰色的大火炭，在灰烬中闪闪发光。房间里的热度渐渐低落，花已萎谢，浓密的空气中充满辛涩和倦怠的气味。

突然，罗朗以为自己产生了一种幻觉。他转过身，从窗口回到床边，他似乎看到格弥尔隐身于壁炉和玻璃中间的一个阴森森的角落里。被害人的脸孔是淡绿的，而且抽搐着，正像他在陈尸所的石板上所看见的一样。他被钉住了似的呆在地毯上，昏晕欲倒地靠在一件家具上。听到他发出的喘气声，戴蕾斯抬起头来。他伸出胳膊，指点着刚才瞥见格弥尔惨脸的黑暗角落。戴蕾斯也被恐怖侵扰了，走过来紧靠在他的身边。

“这是他的画像。”她声音极低地喃喃说，好像怕她前夫的画像会听见她说的话似的。

“他的画像？”罗朗问。他的头发都吓得竖起来了。

“是的。你知道，就是你从前为他画的。我姑母从今天起就应该把它移到她的房间去，大概是忘记了，没有把它从钩上解下来。”

“这真的是他的画像吗？”

杀人者怀疑了，不敢承认是画像。在烦扰中，他忘记了自己画过这些受损伤的五官轮廓，涂过这些激起他恐惧的肮脏色调。惊骇要他看见画像的本相，既丑陋又龌龊，画得那样难看，使它在黑的底面上，显出尸首一般的鬼脸。他自己的作品，竟以可怖的丑陋使他震惊、窒息。尤其那浮在柔软和淡黄眼眶里的两只白眼，令他很准确地回忆起陈尸所中所看见的腐烂眼睛。他喘着气站在那里呆了一会儿，还以为是戴蕾斯有意撒谎来安慰他的心。等认出确是画框以后，他才逐渐平静下来。

“你去把它解下来。”他低声对少妇说。

“哦！不，我害怕。”后者战栗地回答。

罗朗又重新发抖。他看到画框消失了，只剩两只白眼，很久很久地瞪视着他。

“我请你去把它解下来。”他重新哀求妻子说。

“不，不。”

“把它翻过来，朝墙壁挂。我们就不会再害怕了。”

“不，我不能够。”

杀人者又怯懦又谦卑，他推着少妇向画布走去，自己则躲在少妇背后，借以逃避淹死者的注视。她挣扎着跑开了。他想显示大胆，便走近画像，举起手来，寻找钉子。但是画像上的目光那样尖锐、丑陋和深长，使本来想用不躲避的目光同它搏斗的罗朗也被击败了。他向后退却，显出屈服的态度喃喃地说：

“不，戴蕾斯，你说得很对，我们不能够……让你的姑母明天来卸下它。”

他又来回行走，低着头，觉得画像凝视着他，用眼睛跟随着他。他不能阻止自己有时向画布方向投射一瞥。于是，在黑暗深处，他总是看见淹死者固定而无光的眼睛。一想到格弥尔在那边，在黑暗的角上窥伺他，在这结婚的洞房中审察他和戴蕾斯的行动，他就害怕而且失望得发狂。

一个事实，其他任何人都会发笑的事实，使他完全丧失了理智。他站在壁炉前面，忽而听见一种抓挠的声音，脸色立刻变得发青，他臆想这声音是从画像上下来的。随后，他弄明白了，这声音来自楼梯的小门上。他注视惧怕中的戴蕾斯。

“楼梯上有人，”他咕哝道，“谁会从那边来？”

少妇并不回答。两个人都想到淹死者，冷汗浸出了他们的太阳穴。他们躲在房间深处，等着小门的突然打开，让格弥尔的尸首倒在地板上。声音更尖锐、更不均匀地继续响着，他们以为他们的被害人为了进来，正用指甲在扣门板。差不多在五分钟之内，他们不敢动一动。最后，那里“喵”的一声叫了出来。走近以后，罗朗认出是拉甘太太的虎斑大猫法郎莎。由于疏忽，它被关在房里，想出去，就用爪抓挠后面的小门。法郎莎惧怕罗朗，就一跃跳到了一把椅子上，竖起毛，四腿笔直地挺着，以粗暴和残酷的态度，瞪视着它的新主人。罗朗并不爱猫，法郎莎把他吓了一跳。在这热病和恐怖的时刻，他以为猫将跳到他的脸上来，替它的家主格弥尔复仇。这畜生一定什么都知道，在它奇特的大睁着的圆眼中，一定藏有许多思想。罗朗在这畜生的凝视前面，低下了眼皮。待他要用脚尖踢法郎莎之际，戴蕾斯立刻喊道：

“不要踢它！”

这喊声给他以奇特的印象，一种荒唐的思想侵入他的头脑。“一定是格弥尔的灵魂附上了这猫的身体，”他想道，“我必须杀了它……它有着人的神态。”

他没有踢它，恐怕听见它用格弥尔的语调同他说话。接着，他想起戴蕾斯在他们淫乐的时候，曾开玩笑说，猫是他们交换亲吻的证人。于是，他对自己说，这畜生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应该把它扔到窗外。可是，他没有完成这个计划的勇气。法郎莎保持着战斗的姿态，伸出脚爪，愤怒地弓起脊背，傲慢而沉静地留心它的敌人的些微动作。罗朗被它眼睛中的金属光亮所困惑，慌忙为它打开通往餐厅的门。猫发出尖锐的叫声，随之逃走了。

他们就这样在等着天明。他们并没有想到睡觉。他们的肉和心的确是死了。只有一个愿望支撑着他们，就是走出这个窒息人的房间。他们一起被幽闭在里面，呼吸着同样的、的确感到不舒服的空气。他们很希望有人到那里，截断他们的亲密，让他们脱出彼此面对面呆着不说话且煽不起从前热情的窘境。长时间的沉默烦扰他们，令他们无法忍受。这些沉默充满失望和辛辣的呻吟，无言和内心的责备。他们在平静的空气中，明晰地听见了这些怨恨的微音。

黎明终于到来了，房里撒入了一些淡白而肮脏的亮光，同时带来了袭人的寒冷。

当淡光进入房间的时候，颤抖的罗朗比较能够镇静了。他面对格弥尔的画像，注视着自己所画的平庸而又幼稚的作品。他耸着肩膀，把它取下来，责骂自己是没有出息的蠢东西。戴蕾斯也起来，翻开被褥，以欺骗她的姑母，使老妇人相信他们过了很幸福的一夜。

“啊！这个！”罗朗粗暴地说，“我希望我们今天晚上将睡得很好！……这些儿戏不会再发生了！”

戴蕾斯向他投来严肃而深刻的一瞥。

“你知道，”他继续说，“我不是为整夜不睡才结婚的。我们都是小孩子。……是你用另一个世界的态度烦扰我。今天晚上你要设法快活，不要再以忧郁的样子惊吓我。”

他勉强一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

“我会努力不再如此。”少妇喃喃地说。

这就是戴蕾斯和罗朗的结婚之夜。

22

第二个夜晚，更加令人困恼。两个杀人者本想夜间一起来抵抗淹死者，结果，十分奇特的是，同住一个房间之后，他们更颤抖得厉害了。他们愤怒，他们神经激动，只要交换一句话或一瞥目光，就剧烈地感到痛苦和恐怖的发作。只要做悄悄的谈话或小小的亲密，他们就看出彼此满眼都是红的，头脑昏晕，精神错乱起来。

戴蕾斯严肃和神经质的本性，以奇特的方式对罗朗迟钝而多血的性格产生影响。从前，在热情奔放的日子，他们不同的性格把这男子和女子有力地结合为一对，使他们俩中间建立一种平衡，可以说互相补足了他们的身体组织，男的献出了他的血，女的贡献了她的神经，他们彼此生活在对方的特点中，需要他们的接吻来调节彼此的身心。但是，他们的肌体中已发生了破裂的混乱，戴蕾斯的激奋神经已占得上风，罗朗突然陷入神经亢奋的支配中。在少妇热烈情感的影响下，他的性格逐渐变化，终于像衰弱的少女一样，时常受尖锐的精神病症的袭击。研究某些身体的组织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发生某些特殊的变化，的确是很有趣的。这些变化从肉体出发，不久就传遍了头脑和整个身体。

在认识戴蕾斯之前，罗朗的性格的确是迟钝的、谨慎的和平静的，他过着多血质的农民之子的生活，像畜生似的饮食和睡眠。不论在任何时刻，不论对日常生活中的任何事情，他都以广大而浓密的气息呼吸。他对自己满意，只是稍微被他身上的脂肪弄蠢了点。在他加重的肉体之内，他有时几乎只感到一些微微的瘙痒。就是这些微痒，被戴蕾斯扩展成了可怕的冲动。她使这肥胖柔软的大个体中生出了感觉非常灵敏的神经系统。从前以血质享受生活，而很少用到神经的罗朗，现在已有相对不粗笨的感觉了。从他和戴蕾斯发生最初的关系以后，他的内心就突然发现了一种对他完全是新的生活，这生活是神经质的、刺激的，不止十倍地增加他的情欲，给他的快乐具有那样的尖锐性。他先是好像要发狂了，昏迷地堕入这些沉醉的发作中，他所享受的欢悦可以说是空前的。他的血从来没有给予他这样的兴奋。于是他的体内就起了一种奇特的变化：神经发展了，战胜了多血的要素。这事实改变了他的本性。他失去了自我的平衡和迟钝，不再过沉睡的生活了。有一时期，神经和血保持着平衡，这就是特别快乐和美满地生活的时期。随后，神经占了上风，他就跌入了身体受到震动、精神受到烦扰的苦闷中。

罗朗就这样在黑暗的角落里战栗，简直像胆小的孩子。震颤和冲动的性格，从迟钝和蠢笨的乡下人中摆脱出来的新个性，就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使他感到恐惧和神经质的苦恼。戴蕾斯的剧烈抚摸，杀人的狂热、淫乐的恐怖期待……这一切情况，都促使他变得像疯子一样，使他感觉激动，以突然和重复的打击，影响他的神经。最后，无可避免的失眠又来侵袭他，给他带来昏乱的幻觉。从此，罗朗陷入难堪的生活，堕落到他不断挣扎的永远恐怖的深渊中。

他的悔恨纯粹是有形的。只有他的身体、他激动的神经和战栗的皮肉，惧怕淹死者的袭击。他的良心对于他的恐怖，并没有起半点作用，他毫不后悔他杀死格弥尔。当他的精神平静，死者的幻影不在那里的时候，如果他想到他的利益要他这样做的话，也一定会重新去杀人。白天，他嘲笑他的恐怖，他打算要做强者，他责备戴蕾斯，说她扰乱他的安静。在他看来，是戴蕾斯在颤抖，是她一个人晚上在房间里引出了可怖的景象。待夜幕降下，他和妻子同关进房里之后，冷汗即凝到他的皮肤上，孩子似的恐惧即震动他的身体。他就这样忍受定期的发作。神经的错乱每夜都来扰乱他的感官，在他面前显出格弥尔的淡绿丑脸。人们可以说，这是可怕的病症。一种杀人的“歇斯底里”爆发症。只有神经病的名称适用于罗朗的恐惧。他的面孔抽搐，肢体僵直，体内的神经简直在互相揉绞。身体感到剧烈的痛苦，灵魂始终不存在。这无耻的人并没有良心的忏悔。戴蕾斯的热情把可怕的病症传给了他，在他的体内作祟。

戴蕾斯也受到同样深的震动。不过，在她这方面，是最初的本性要她产生过度的刺激罢了。从十岁起，这女人就为神经的扰乱所苦，一部分是因为她生长在小格弥尔喘息的房间里，终日与暖和可厌的空气接触的结果。她让暴风雨般可怕的压抑堆积在自己的体内，使它后来爆发成为真正的狂风暴雨。罗朗对她，正像她对罗朗一样，是一种粗暴的冲撞。从第一次相爱的紧抱起，她的干烈和淫荡的性格，就以野蛮和有力的形式发展起来。此后她就只为热情而生活，让自己渐渐堕入不断燃烧她身体的狂热中，使她达到了一种病态的恍惚。事实压倒了她，一切都促使她发狂。在她的恐惧中，她比她的新丈夫，更显得有女人味：她有模糊的悔恨，不招认的惋惜。她有时很想跪下去，哀求格弥尔的幻影，要他宽恕她，并向他发誓要以自己的忏悔平息他的愤怒。罗朗或许觉察到了戴蕾斯的这些怯懦。当共同的恐怖笼罩着他们的时候，他暗暗恨她，以粗暴的方式对待她。

最初几夜，他们不能睡觉，便像结婚之夜一样坐在火前，或在房里徘徊，等待天亮。想到两个人相靠着躺在床上，就使他们生起一种恐怖的厌恶。由于默许的同意，他们避免接吻，甚至不看一眼戴蕾斯早晨翻开的被铺。若被疲倦压迫得不能忍耐时，他们就在沙发里沉睡一两个小时，而每次总在噩梦的悲惨结局下惊醒过来。醒了以后，四肢僵直而麻木，脸上罩着青灰色的斑痕，全身不舒服地激起寒冷的战栗。他们面面相觑，发觉他们一起呆在那里，非常惊骇，好像彼此都有奇特的感觉，都有表示他们厌恶和恐怖的羞耻之心。

此外，他们总尽他们的所能，抵抗睡眠的侵犯。坐在壁炉两角，谈着种种无意义的琐事，并竭力不使他们的谈话终止。火炉前面，他们所坐的椅子中间，还有很宽的位置。他们若转过头来，就会臆想到格弥尔移来一把椅子，占去了这个位置，以凄惨的冷笑态度，两脚伸向火炉取暖。结婚晚上的那种幻象每夜都出现。这沉默和冷笑的尸首参与他们的谈话，他可怕的变了形的身体，总是留在那里，不断侵扰他们，要他们陷入连续的忧虑中。他们不敢动，只用朦胧的目光注视热烈的火焰。他们无法抗拒。在必须向自己身边投射恐惧的一瞥时，他们的眼睛受到炭火的刺激，就生出奇怪的幻象，显出淡红的反光。

罗朗终于不再愿意坐下，他并不对戴蕾斯说明他心底的原因。戴蕾斯明白，罗朗一定像她所看见的那样，看见了格弥尔。她也宣称炉火的热度惹起她的不舒服，也愿意离开火炉散步。她把沙发推到床边，困乏地坐在那里，而她的丈夫，则在房里重新散步。有时，他打开窗户，让一月的寒夜，以冰冷的气息充满房间。这会平息他的热病。

一星期之内，新婚夫妇就这样度过了他们的多数夜晚。他们疲倦得浑身发软，只能在白天，戴蕾斯在店铺里的柜台后面，罗朗在他的写字间里，打盹休息一下。夜间，他们是属于痛苦和恐惧的。最奇特的事情还是他们彼此所保持的态度：不说一句相爱的话语，装起已经忘了过去的样子：互相接受，互相容忍，好像患病的人们，对于他们共同的痛苦感到一种隐隐的怜悯。两个人都希望隐藏起自己的厌恶和恐惧。他们仿佛没有想到他们所度过的奇特夜晚，彼此都没有明白对方内心的真实情况似的。他们站着，一直待到天明，彼此几乎不说话，听见些微声响，脸色就发白。他们的态度，简直是相信一切新婚夫妇在婚后最初几夜，都是这样度过的。这就是两个疯子绝顶笨拙的虚伪。

不久，疲倦使他们到了难以忍耐的程度，只好在有一夜，决定睡到床上去。他们并不脱去衣服，和衣躺在盖胸毯子上面，唯恐彼此皮肤会互相接触。若稍一接触，仿佛就要受到很痛苦的打击。待他们这样不安地睡了两夜之后，就冒险脱掉了衣服，溜到被铺中去。可是，彼此还隔开着，并倍加小心不使彼此互相接近。戴蕾斯先上去，爬到里边，靠墙躺着。罗朗等她睡好，然后冒险躺在床的外边，贴近床沿。他们中间还有很宽的一个位置。格弥尔的尸首仿佛就睡在那里。

当两个杀人者伸卧在一条被子下，并闭上眼睛默想时，便感觉到他们的被害人的潮湿身体躺在床铺中间，使他们的肉体发冷，这是一个隔离他们的丑恶障碍。在热病和昏晕的袭击下，这障碍对于他们似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可以接触到的。他们看到，它像淡绿和腐解的肉块似的展卧在那里，并呼吸到了这腐烂血堆的臭气。这难忍的刺激使他们的器官都错乱了。这个龌龊的同床朋友出现于他们中间，压迫着他们，使他们不能动，不能说话。罗朗有时很想突然把戴蕾斯抱到自己的怀里。可是他不敢动。他想，只要自己一伸手，就会抓到格弥尔的一把腐肉。于是，他感到淹死者是故意来睡在他们中间的，阻碍他们不能互相拥抱。他终于明白，被他淹死的人也在忌妒。

有时，他们设法交换一个胆小的接吻，为的是看看这样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罗朗嘲笑他的老婆，要她抱吻他。可是，他们的嘴唇那样冷，好像死亡已存在于他们的两嘴之间。他简直要作呕。戴蕾斯害怕得发抖。听到她的牙齿上下碰撞，罗朗终于忍不住愤怒，斥责她不该这样胆小。

“你为什么发抖？”他对她喊，“你怕格弥尔吗？……算了吧，这可怜的人的骨头如今已没有感觉了。”

他们两人都避免说出他们所以战栗的原因。幻觉让淹死者的灰白面皮又呈现在他们面前。他闭上眼睛，重新躲避在恐怖之中，不敢向对方说出面前的幻象，唯恐激起更可怕的发作。待罗朗被逼到极点，在失望的癫狂中责骂戴蕾斯害怕格弥尔的时候，这高声说出的名字，反而引出加倍的忧惧。杀人者简直要说胡话了。

“是的，是的，”他嗫嚅地对少妇说，“你怕格弥尔……啊！不用说，我看得很明白……你是个可笑的蠢家伙，你没有两个铜子的勇气。唉，安安静静睡觉吧。你以为你的前夫会因为我同你睡觉而来拉你的脚吗？……”

淹死者会来拉他们的腿脚。这思想，这假设，使罗朗的头发直竖起来。他自怨自艾，更加粗暴地说道：

“必须有一夜，我把你带到坟场里去……将打开格弥尔的棺材，让你看见那是多么丑恶的一堆烂肉！那时，你或许就不会再害怕了……算了吧，他不再会记得我们曾把他丢到水里。”

戴蕾斯把头藏在被头里，只发出窒息的呻吟。

“我们把他丢入水里，因为他妨碍我们……”她的丈夫又说，“我们将再把他丢下去，是不是？……那么，不要这样小孩子似的害怕了。你应该做个强者。让他来扰乱我们的幸福，的确是愚蠢的……你看，我的好人，当我们死了以后，我们在地下，也不会因为曾把一个蠢东西丢在塞纳河里而或多或少影响我们的幸福。我们应该自由自在地享受我们的爱情，这是真正的好处……看着我，亲吻我吧。”

少妇昏乱而冷冰冰地抱吻他。他也像她一样地颤抖。

在不止十五天里，罗朗总在自问，他怎么才能重新杀死格弥尔。他曾经把他丢到水里，可是他还没有完全死去，每夜还回到戴蕾斯的床上来。两个杀人者以为完成了谋杀，就可以平平静静地去过温柔的淫乐生活。不料他们的被害人却复活起来，以冰冷的身躯侵犯他们的床铺。如此看来，戴蕾斯还并非寡妇；而罗朗，则不过是一个仍有淹死者做配偶的女人的丈夫罢了。

23

罗朗渐渐变得暴烈而疯狂了。他决心要把格弥尔逐出他的床铺。他先是和衣睡下，避免接触戴蕾斯的皮肤。然后由于发狂和失望，他又要把他的妻子抱到自己怀里，宁可压碎她，也绝不把她让给自己的被害人的幽灵。这是一种粗暴的过激的反抗。

以前他对于治好失眠的唯一希望是，到戴蕾斯的房里来，靠她的亲吻。待他以主人的地位进入这个房间之后，他的肉体却被更可怕的神经发作侵扰，再也不想去做治愈的尝试了。他像被压倒了似的过了三个礼拜，竟连自己所做过的一切都想不起来。过去的一切都是为了占有戴蕾斯，现在事实上已占有她了，可一碰到她，就会增加他的痛苦！

过度的忧虑和恐惧要他脱离这蠢笨状态。在最初的惊骇中，在新婚之夜的奇特烦恼中，他能忘掉促使自己结婚的理由。但是，在噩梦的重复打击下，一种隐约的愤怒刺激他，要他战胜自己的怯懦，恢复记忆。他想起，他是为驱赶噩梦，紧紧搂抱他的女人，才设法同他的被害人的寡妇结婚的。于是，他突然想把戴蕾斯抱到怀里。有一夜，他冒着从淹死者尸体旁过去的危险，很粗暴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至于少妇，她也被逼到了极点。如果她想到火焰能净化她的皮肉，能让她脱离痛苦，她也一定会投到火里去。她也紧抱罗朗，决定让自己被这个男子的抚摸焚毁，或在他的狂热中找到一种安慰。

他们彼此紧搂在可怖的亲吻中。痛苦和恐怖代替了他们的情欲。彼此的肢体在互相接触中，便感到仿佛是坐在火坑上，他们发出了叫声。然而搂得更紧，要让他们的皮肉间没有淹死者的位置。他们总觉得格弥尔的丑恶烂肉压在他们中间，冰冷地接触他们皮肤的某些地方而他们身体的其他部分却仍在继续燃烧。

他们的接吻是可怕的，残酷的。戴蕾斯让她的嘴唇在罗朗僵硬而臃肿的脖子上寻找格弥尔的啮痕。她激愤地把嘴贴在伤疤上。那里就是剧痛的疮口：这创伤治好了，两个杀人者就能怡静地睡觉了。少妇想到了这点。她想用爱抚的火焰治疗疼痛。但是，在她嘴唇仍然燃烧着的时候，罗朗突然推开她，发出了轻微的呻吟，仿佛是她用红铁刺伤了他的脖子。戴蕾斯发狂似的再来，要吻他的伤疤。她把嘴放到格弥尔牙齿咬过的皮肤上，感到一种辛辣的欢愉。一会儿，她想在这个地方咬她的丈夫，想扯掉一大块肉，造成深深的新伤，抹去旧伤的痕迹。她对自己说，这样，若再看见自己的牙齿咬出的伤疤时，她的脸色就不会发青了。可是，罗朗却保护他的脖颈，抵抗她的亲吻。他感到烧得太厉害，每当她伸过嘴唇之际，他总拒绝她。他们就这样互相争斗，喘着气，在他们的恐怖中挣扎着。

他们当然感到，这样做只是增加了他们的痛苦。他们徒然地以可怕的凶狠、要抱碎骨头似的互相拥抱，痛苦的叫喊，互相燃烧，互相损伤，结果还是平息不了他们那恐怖的神经。每一次拥抱只能使彼此的厌恶更加尖锐。当他们交换这些可怕的亲吻时，又堕入恐怖的幻觉，臆想到淹死者在拉他们的两脚，要他们的床发生剧烈的摇动。

他们暂时放手，产生了要作呕的厌恶感和无可征服的神经激动。接着，他们又不愿意就此屈服，便重新拥抱。可是又不得不放手，因为他们似乎觉得有许多烧红的针尖刺进他们的肢体。有许多次，他们就这样尝试，想战胜他们的厌恶感，想以疲劳神经的方法，忘掉一切。但每次，他们的神经反而更激动，更紧张，因而感到更大的愤怒。倘若继续留在彼此的臂弯里，或许会死于过分刺激。这反抗他们自己肉体的斗争，要他们一直激愤到发狂，他们固执地硬要战胜它，结果是一种更尖锐的发作取代了他们的紧张，使他们受到一种更暴烈的冲击，他们以为自己就要在癫狂中死去了。

被推到床铺的两边之后，他们就沮丧而焦灼地悲泣起来。

在他们的呜咽中，他们好像听见淹死者又重新偷偷地溜入他们的被下，并对他们发出得意的冷笑。他们无法把他赶出床外，他们又战败了。格弥尔慢慢展卧在他们中间。罗朗悲泣自己的无能。戴蕾斯颤抖着，只怕尸首硬要利用他的胜利，以合法的主人身份，把她搂在腐烂的可怕的胳膊中。他们用尽了一切方法。在失败面前，他们明白，此后不敢再交换什么亲吻了。他们想借狂热之爱扑灭恐惧，反使他们陷入更深的恐怖。感到冰冷的尸体今后将永远隔离他们，他们流着血样的眼泪，他们烦忧不堪，并自问，他们将怎么得了！

24

正如老米萧努力促成戴蕾斯和罗朗结合时所希望的，从结婚的第二天起，星期四的晚会就恢复了旧有的快乐。格弥尔死了之后，这些晚会随时都有告吹的危险，客人们只满心恐惧地走进这戴孝的家庭。每一礼拜，他们都害怕会接到永远不再聚会的通知。一想到店铺的门将在他们面前关闭，米萧和葛利凡就感到极大的威胁。他们以畜生的本能，保守他们的习惯。他们对自己说，年老的母亲和年轻的寡妇，很可能在某一天早上搬到凡尔农或别处去，去哀悼他们的死者。而自己这类人，只好在每星期四晚上逗留于街道的石板上，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他们想到自己在弄堂里闲荡的可悲样子，再想想目前玩牌的乐趣，心中就一边等待那些坏日子的到来，一边胆怯地决定享受他们的最后幸福。于是，他们担忧地、小心翼翼地到这店铺里来，每次也总担心他们此后或许不能再来了。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都带着这些恐惧，不敢在拉甘太太的眼泪和戴蕾斯的沉默面前表示愉快或发笑。他们已不再像格弥尔在世时那样，觉得他们是在自己家里；只感到每次在餐厅桌边所挨过的光阴和所得到的快乐简直像偷来的一样。就是在这些失望中，老米萧的自私促使他去完成一个杰作，要淹死者的寡妻嫁给罗朗。

结婚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四，葛利凡和米萧很快活地来参加晚会。他们胜利了，餐厅重新属于他们所有，他们不再害怕被遣散了，他们以成功者的满足走进来，夸耀快乐，轮流述说他们从前的笑语。看见他们的愉快和自信，人们可以明白，对于他们，这是完成了一场革命。格弥尔的回忆已经不在那里。死了的丈夫，使他们产生寒噤的幽灵，已被活的丈夫驱走了。过去的一切，又带着它原有的快乐复活起来。罗朗取代了格弥尔，一切悲痛的理由都已消逝，客人们能自由地说笑，而不会惹起任何人的忧愁。他们甚至应该以欢笑来增加这情愿招待他们的家庭的快乐。十八个多月以来，葛利凡和米萧，每次总以安慰拉甘太太的托词进来，而从此以后，他们可以让小小的虚伪放在一起，直截了当地坐到桌前，似睡非睡地重听骨牌的声音了。

每个星期总有一个星期四晚上，每个星期总有一次，要让这些死板的、滑稽的、曾使戴蕾斯生气的可厌人头，集合在桌子周围。少妇很想把这些无聊的人赶出门去，他们的愚蠢笑声和荒唐话语激发她的愤怒。但是，罗朗明白，这样的遣散将是一种错误，应该尽可能地让现在同过去一样，尤其应该保持同这些愚蠢警察的友谊，他们能庇护自己，不使任何人发生疑心。戴蕾斯屈从了。受到优待的客人们很愉快，他们似乎看到了今后一大串温暖的夜晚已展示在他们面前。

就是在这个时期，夫妇的生活分成了两部分。

早晨，当黎明驱散了夜间的恐怖时，罗朗就很快穿起衣服。他并不怎么自在，只是到了餐室，坐在戴蕾斯准备好的一大碗牛奶咖啡前面之后，才能恢复他自私的平静。残废的、几乎不能下楼到店铺里去的拉甘太太，露出母爱的微笑，看着他用餐。他吞下烤面包，装满胃囊，才渐渐安心。喝过咖啡之后，他又喝一小杯白兰地。这时他才完全恢复正常。他对拉甘太太和戴蕾斯只说一声“晚上再会”，却从来不抱吻她们，然后便闲荡着到他的写字间去。春天已经来了，码头的树木生满淡绿色细纱似的树叶。在下面，河水以温柔的声音流淌；在上面，初升的太阳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线。罗朗觉得自己在新鲜的空气中再生了。他大量呼吸这些从四五月天边下来的新鲜气息，他寻觅太阳，他驻足凝视塞纳河上的银色反光，听着码头上的杂音，让早晨清冽的气息沁入他的肺腑，用自己的一切感官享受这晴朗清凉的早晨的愉悦。真的，他不大想到格弥尔。有时他机械地瞻望河水那边的陈尸所，带着勇敢者的威严想起淹死者，觉得自己所有的害怕都是愚蠢的。他胃内满满的，气色很好，他重新找到了他的迟钝和平静。在办公室里挨过一整天，一边打呵欠，一边等待下班。像别人一样，他只是一个平庸的职员，愚蠢，烦闷，脑中空空，没有半点思想。那时，他唯一的念头是辞掉职务，并租得一个画室。他茫然地梦想着一种懒惰的新生活，就这样，他一直忙到下午。弄堂店铺的回忆，从没有来烦扰过他。下午，待一直盼望着的下班时间来到以后，他懊丧地出来，重新走过码头，心里存着暗暗的烦扰和不安。他慢慢行走，最后必须回到店铺里去。那里，有晚上的恐怖在等待他。

戴蕾斯有着同样的感觉，只要罗朗不在身边，她就觉得很自在。她辞退了女仆，埋怨说店里和住室里一切都杂乱无章，而自己又喜爱整洁。事实是她需要行走、做事，疲劳其发僵的身心。她整个上午都在旋转，扫地，抹灰尘，整理房间，洗碗碟，做了许多从前令她厌烦的琐事。直到中午，这些家务使她沉默地活动不休。她除了关心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和粘满盆碟的油脂之外，简直没有想到其他事情的时间。中午到了，她就到厨房里去准备午餐。刚坐到桌边，又站起来去拿小菜。拉甘太太时常不安地看着，她很感动，但对侄女这样做也不赞成，她好意地责劝她，而戴蕾斯总回答家里应该节省。吃过午饭，少妇换了衣服，决定跟她的姑母坐到柜台后面去。一到那里，昏睡立刻袭击她。整夜的失眠弄得她疲劳已极，她现在想要睡觉了，一坐下，她就对渐渐侵犯她的睡意让步。这充满模糊快乐的瞌睡，平息了她的紧张神经，有关格弥尔的思虑已经消逝了，她尝到了病人突然脱离痛苦的那种有味的休息。她觉得自己的肉体变软了，精神自由了，沉入了一种温柔的空虚补偿中。没有这短暂的休养，她的身体组织一定会在神经系统的紧张中爆裂。她从这里汲取到了必要的力量，使自己还可以在夜间继续忍受痛苦的恐惧。同时，她也并没有睡熟，几乎只是低下眼皮，沉入了平静的梦的深处。若有一个女顾客进来，她便睁开眼睛，做完几个铜子的生意后，又沉入浮动的睡梦。她就这样挨过了三四个小时，只以单音字回答着姑母的说话，完全幸福地让自己堕入抛开思想、削除了力量的惬意蒙眬中。只是每隔一个时刻，向弄堂里投去一瞥目光。天下雨了，店里很黑，她正可以在黑暗深处隐藏她的疲倦，这时尤其觉得自在。潮湿而丑陋的弄堂里，只有许多可怜的身上被雨打湿了的行人走过，雨伞向石板上滴着水。这里仿佛是凶险地方的过道，肮脏和恶劣场所的走廊，没有一个人来寻找她，烦扰她。有时，她看见散乱在身边的泥土色的微光，嗅着潮湿的辛辣气味，就想象到自己已被活埋，以为自己已在地下，在充满死人的墓穴里。这想象安慰了她，使她平静。她对自己说，现在已到了安全的地方，她要死了，将不再受苦了。另有些时候，她必须大睁着眼睛，舒莎妮来看她，并整个下午留在柜台旁边做着刺绣。现在，戴蕾斯很喜欢奥里维埃的妻子。她那柔软面孔和徐缓姿态，惹起戴蕾斯的兴趣，她注视这要融化似的可怜生物，似乎也感到一种奇特的慰藉。她高兴做她的朋友，高兴看见她在自己身边，惨淡地微笑着，这更增添了店里坟场一般的阴森气氛。当舒莎妮那像玻璃一样透明的蓝色眼睛盯住自己的眼睛时，她的骨子里就感到一种舒服的寒冷。戴蕾斯就这样等待四点钟的到来。接着，她再到厨房里去，重新寻找疲倦，急急忙忙准备罗朗的晚餐。等她的丈夫出现在门口之时，她的喉头就紧缩起来，忧闷又重新搅扰她的整个身心。

每天，夫妇二人的感觉差不多是一样的。白天两个人不在一块的当儿，他们尝到休息的甜蜜；夜间他们面对面相处时，便有一种刺心的不舒服侵袭他们。

其实，夜晚都是平静的，但戴蕾斯和罗朗一想起要回到他们的房间，就不免战栗起来，他们总是尽可能地延缓傍晚聊天的时间。拉甘太太上身躺在沙发深处，介于他们俩中间，用平和的声音说着话。她谈到凡尔农，时常想着她的儿子，但由于谨慎，她也总避免说出他的名字。她对两个亲爱的孩子微笑，替他们筹划将来的生活。油灯把淡光射在她的白脸上。她的话语在死也似的静寂气氛中有着奇特的柔和。在她旁边，两个杀人者沉默地一动不动，好像在用心听她说。其实，他们并不想了解老妇人到底谈的什么。他们只愉快地静听这些温柔的声音。这可以阻止他们听到自己思想的响声。他们不敢对视，为了保持镇静，他们凝视拉甘太太，而从来不谈睡觉。如果老妇人不表示上床的愿望，他们就可能在她无意识的聊天和她散满四周的温存中一直留到天明。无可奈何的时候，他们才离开餐厅，满怀失望地回到他们的房间，仿佛就要去投入深渊似的。

对这些亲切的夜晚，他们并不太喜欢。没过多久，他们倒更喜欢星期四的晚会。在单独和拉甘太太相处之际，他们不能让自己分心，姑母的细小声音和她的柔和快乐不能阻遏他们侵扰的喊声。他们觉得睡觉的时刻就要到来。当目光偶然看见房门时，他们就不期而然地战栗起来。又要等待单独在一起的时刻了，夜的到来渐渐激起他们的烦恼。而星期四则不是这样，他们沉醉于荒唐的谈话中，彼此忘记了他们的在场，相对说来不太难受。戴蕾斯自己也终于期待这个招待客人的夜晚。如果米萧和葛利凡等人不来，她一定会去寻找他们。当有外人在餐室里，在她和罗朗之间的时候，她觉得比较安静。她愿意时常有客人，有声音，有可以使她分心和与烦恼隔离的东西。在众人面前，她表现出一种神经质的快乐。罗朗也重新有了他这乡下人的粗鲁诙谐、响亮笑声，还讲一些跟画师学徒的滑稽故事。接待客人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这样热闹过。

不久，又有一种恐惧威胁他们。风瘫病渐渐袭击拉甘太太的身体，他们已预料到她会残废，将愚蠢地被钉在沙发里度日。可怜的老妇人说话已开始嗫嗫嚅嚅。话语已不大连贯，声音已经衰弱，肢体也已一部分一部分地死去。她简直变成了一件东西。戴蕾斯和罗朗，很害怕看见这个使他们不单独相处而消除噩梦的亲人，他们慢慢会失掉她的存在。当智慧抛弃老杂货商让她沉默而僵硬地留在沙发深处时，他们俩将单独相处，将不再能够逃避夜间可怕的亲密。他们的恐怖将会在六点钟而不是在半夜开始。无疑，他们将因此而发疯。

他们的全部努力都用在保护拉甘太太的健康上，这健康对他们是非常宝贵的。他们请来许多医生，在老妇人身边表现得十分殷勤。他们在这看护病人的职务上，找到了平静和遗忘，这又让他们增加了更多的热心。他们不愿意丧失一个第三者，使他们此后无法忍受自己的夜晚；他们不愿意使餐室和整个住宅都像他们的房间一样，变成残酷和凶险的所在。拉甘太太对他们所奉献的热心看护非常感动，她含着眼泪自夸让他们结成夫妻，并把四万几千法郎让给他们是明智之举。从儿子死了以后，她从来没期待过在自己的最后时刻，会享受到这样的情爱。年老的她将为她亲爱的孩子们的温存而感到幸福。她并不认为自己的麻痹病症是怎么了不得的难受，虽然它的严重性已与日俱增。

然而戴蕾斯和罗朗却过着双重的生活。各人好像都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一个是神经质的、恐怖的，夜幕一降下，他们就开始战栗；另一个是麻木的和健忘的，太阳一出来，他们就感到自在。他们的生活是矛盾的：单独相处时，就不免叹息和忧闷；待有别人夹在中间时，他们又平静了，微笑了。他们的脸色，在众人面前从来不让第三者猜到他们内心的痛苦，表面好像是安静、幸福的。他们本能地掩饰了愁苦之心。

看到他们白天这样平静，任何人都不会想到每夜在烦扰他们的幻觉。人们一定会把他们看作上天所祝福的、完全过着理想生活的一对佳偶。葛利凡附庸风雅，称他们是一对永不分离的鸳鸯。他们的眼睛若被延长的失眠加上了黑圈，他就开他们的玩笑，问什么时候举行洗礼。在场的所有人都大笑起来。脸色几乎发白的罗朗和戴蕾斯也只好露出笑容。他们习惯于老职员的大胆诙谐。只要人们留在餐室里，他们还能控制他们的恐怖。人们不会猜到，当他们自闭在卧房里，产生于他们内心的可怕变化。尤其是星期四晚上，这变化来得这样粗暴，仿佛是发生在超自然的世界里。这个夜晚的悲剧，由于它的奇特性和野蛮的激烈性，超过一切想象，深深隐藏在他们的痛苦深处。如果说了出来，人们一定会相信他们是疯子。

“这一对爱人是多么幸福！”老米萧屡次这样说，“他们不大说话，但他们并不是不想说话。我可以打赌，待我们不在这里之后，他们一定会抚摸得互相吞咽下去哩！”

这就是大伙儿的评论。戴蕾斯和罗朗终于被人看作一对模范夫妻。整个新桥巷都庆祝这对夫妻的深情厚爱、平静幸福和永恒的蜜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格弥尔的尸首始终睡在他们中间。也只有他们自己感觉到，他们的平静皮肉下，还有神经的痉挛，夜间可怕地扭曲他们的脸孔，使他们和平的表情立刻变成丑恶和痛苦的面具。

25

罗朗结婚时本希望实现他的安逸梦想，四个月以后就享用他所获得的好处。如果他的私利不把他钉在巷堂的店铺里，婚礼举行后的第三天他就会抛弃妻子，就会在格弥尔的幻影面前逃之夭夭了。他之所以接受恐怖的夜晚，依然留在使他窒息的苦闷中间，为的是不失去他犯罪时渴求得到的利益。离开戴蕾斯，他将重新陷入贫困，将不得不保留他的职务。相反，留在她身边，可以满足他懒惰安逸的愿望而一事不做，躺在拉甘太太那以他妻子名义存放在银行里的年息上。如果能做到的话，人们完全可以相信他会携带四万几千法郎潜逃。但是，老杂货商遵从了老米萧的劝告，曾详细地写在契约上，保障她侄女的利益。罗朗就由这种关系支配着而从属于戴蕾斯。为补偿夜晚恐怖的损失，他至少愿意被人维持在安逸懒惰的幸福生活中，吃得很好，穿得很暖，衣袋里还有满足他嗜好的必要金钱。就是为了这个代价，他才同意和淹死者的尸体共分一张床铺。

一天晚上，他通知拉甘太太和他的夫人，他将辞掉职位，于本月中旬离开他的写字间。戴蕾斯为此不安。他慌忙补充说，他将租一间小画室，重新学习绘画。他详细说明了现在日常公事的烦恼，以及艺术将展现出的美好远景。现在他已有几个铜子了，完全可以尝试他的成功。他要看看，自己是否能做出伟大的事情。他关于这件事所发的议论隐藏了他想恢复从前画室生活的热烈意愿。戴蕾斯紧闭双唇，并不回答。她并不愿意罗朗浪费她有限的资产，使她的自由失掉保障。当她丈夫为征得她的同意，用很多时间催促她决定的时候，她只做极其简略的回答，要他知道，他若离开写字间，不会再赚钱，将完全由她来负担。罗朗在她说话的时候，以尖锐的目光注视她，使她慌乱，使她打算说的拒绝之词停滞在喉咙里。她感到从她的同谋者的眼睛里，看出了这样的威胁：“如果你不同意，我将和盘端出罪行。”她只好嗫嚅着。拉甘太太于是喊着说，她亲爱的儿子的愿望太正当了，应该给他必要的条件，让他变成伟大的天才。这位好太太宠爱罗朗，同她从前纵容格弥尔一样。她已被青年所献的殷勤迷惑了，已落在他的掌握之中。她总时常支持他的意见。

所以，他们就决定让“艺术家”去租一间画室，让他每月领取一百法郎，作为他的各种费用，家庭的开支也重新调整：杂货店所赚得的利润，除了偿付店铺和住宅的租金之外，差不多恰够全家的日常费用。罗朗的画室租金和每月的一百法郎花费，则取用于两千几百法郎的年金，剩余部分恰可满足共同的需要。这样，他们就不会动用原有的资本。戴蕾斯因此较为安心。她要她的丈夫发誓，永远不超过准备给他消费的数目。此外，她对自己说，罗朗若没有她的签字，不能动用她的四万几千法郎，她当然能够决定不签字据。

从第二天起，罗朗即在马塞琳街的下端租到一间他已渴望了一个月的小画室。有了一个安身所在，他就可以辞掉职位，可以让他离开戴蕾斯身边，安静地度过他懒惰安逸的日子。半个月以后，他向他的同事们告别。葛利凡很奇怪他的突然离职。他说，一个青年，有这样好的未来在他面前，仅用四年工夫就达到了他葛利凡花二十年工夫才拿到的薪俸数目，就这样轻易抛弃了他的前程！更使他惊骇的是，罗朗说，他要恢复他的绘画事业。

最后，“艺术家”安置好了他的画室。这是一间方形的、纵横大约五六公尺的楼顶屋。天花板倾斜，中间开着一个大窗，让屋外的白光射在地板和淡黑的墙壁上。街上的声音不能一直升到这高高在上的场所。沉静和灰白的房间，很像挖在灰土里的地穴。罗朗尽其可能摆设他的家具，搬来了两把没有草垫的椅子，一张需靠着墙才不致倾倒的桌子，一个陈旧的厨房碗橱，还有他的颜色盒和旧画架。这里唯一的奢侈品，是他花了三十法郎在旧货店里买来的一张长沙发。

他就这样过了十五天，没有想到使用他的画笔。他于八九点钟之间到来，抽着烟，睡在大沙发上，等待着中午。他知道上午还没有过去，还有很长的时间在面前，觉得相当舒服。一到中午，他就回去吃饭，然后又赶快回来，让自己单独留在那里，不再看见戴蕾斯的苍白面孔。于是，他消化很好，睡觉很香，一直躺到晚上。他的画室是一个平静的地方，他在这里并不颤抖。有一天，他的夫人要求访问他的秘密宝室，他拒绝了。待她不顾拒绝来敲他的房门时，他没有去开，只是晚上对她说，他在卢佛尔博物馆过了一下午。他怕戴蕾斯引来格弥尔的幽灵。

懒惰终于使他生厌了。他买了一块画布和许多颜色，开始工作。没有足够的金钱可以招请模特儿，他便决定随意绘画，并不注意什么自然物。他开始画一个男子的头。

此外，他并不整日幽闭在房间里。每天上午工作两三个小时，下午的时间，则去这里或那里，尽量在巴黎或郊外闲荡。一次闲荡回来，他在学院前面遇见了他中学的老朋友，后者刚在最近的一次画展中获得了极大成功。

“怎么是你！”画家喊着说，“啊！我可怜的罗朗，我将认不得你了。你已瘦多了。”

“我已结婚了。”罗朗嗫嚅地说。

“结婚了，你？……啊！看见你这滑稽的样子，再也不会使我奇怪了……你现在做什么呢？”

“我租了一间小画室，每天上午绘一两个小时的画。”

罗朗用很简短的几句话叙述了他的结婚；然后以兴奋的声音说明了他将来的计划。他的朋友显出诧异的、使他畏缩而不安的神态注视他。画家在这位戴蕾斯的丈夫身上，找不到从前所认识的迟钝而平庸的罗朗了，好像觉得他已有优雅的姿态，面孔已经变小，而且有着柔美的苍白，整个身体都似乎变得比较尊贵、柔软了。

“你已变成漂亮的男子了！”艺术家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你已有大使的风度。你真潇洒，你究竟属于哪一流派？”

画家的话引起罗朗的反感。但他不敢突然离开他。

“你愿意到我的画室里逗留一会儿吗？”他终于问在后面走着的朋友。

“当然很愿意。”后者回答。

画家没弄明白他所观察到的变化，很想访问他老同学的画室。其实，他并不是想要爬上五层楼去看罗朗那些一定会令他作呕的新作品，而是只有满足好奇心的唯一愿望。

等他爬到顶楼，对许多挂在墙上的画布投射一瞥之后，他的惊奇格外增加了。那里有五幅画稿：两幅女人头像，三幅男子的正面像。的确画得很有力量，姿态是丰满而坚定的，每一幅都以华美的颜色衬在灰亮的底面上。艺术家很快走近墙边，态度很惊讶，他甚至不想掩饰他的惊讶：

“这是你画的吗？”他问罗朗。

“是的，”后者回答，“这是几幅画稿，我想把它们用在我所准备的一幅大画上。”

“不要开玩笑了，你真是这些东西的作者吗？”

“当然是的，为什么我不会是它们的作者呢？”

画家不敢回答出下面的话：“因为这些图画是地道的艺术家的手笔，你从来只是一个庸劣的泥水匠。”他留在画布前沉默了很久。真的，这些图画虽还是拙劣的，可是，它们具有那样奇特而有力的个性，它们预示着一种发展的艺术本能。人们可以说，这是生活中的素描。罗朗的朋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优美的，而且充满伟大前程的草稿。待他视察过画布之后，他转向作者，并对他说：

“唉，我直爽地说一句，我不相信你会绘这样好的画稿。魔鬼才知道你从什么地方学得了这样的才能。老实说，这是学不来的。”

他观察罗朗，发现他的声音也好像更温柔了，他的每一姿态也显示出某种优雅。他无法猜到改变这个人的可怕力量是什么，怎么会使他的体内发展了女子的神经质。无疑，一定有一种奇特的现象完成于他的肌体组织之内。要分析透这内在的微妙的现象，的确是困难的。罗朗变成艺术家，就像他变成胆小人一样，是由于强刺激扰乱了他的肉体和精神。从前，他窒息在血质的重压之下，待在围绕着他身体的厚密的健康气氛中，被蒙住了眼睛。现在，他变瘦了，全身颤动，已有了神经质的人们所有的担忧和敏感。在他所过的恐怖生活中，他的思想昏乱。某种精神的病症，使他的整个身心都被震动，神经系统获得发展，并形成一种非常敏锐的艺术官能，一直上升为天才的灵感。从他杀了人之后，他的肉好像减少了，而过度兴奋的头脑好像扩大了。在这思想的突然舒展中，他看见了美的创造和诗人的灵感掠过眼前。他的神态就这样突然地发生了变化。就因为这样，他的作品是美的，一下子就具有了独创的和活的个性。

他的朋友不再追究这艺术家的诞生之谜，他只惊讶地离开这里，告别之前，他还凝视着画布对罗朗说：

“我对你只有一个批评，就是你的一切画稿形象的神态都像属于一个家族。这五个头都很相似。女子们也有着我不知道的什么粗鲁的姿态，仿佛都由男子们假扮而成……你知道，如果你愿意用这些草稿来绘一幅大的作品，就应该改变其中的几个面貌。你的人物不能完全是兄弟或姊妹，这会惹起别人的讥笑。”

他走出了画室，在楼梯口笑着补充说：

“真的，我的老朋友，我的确很高兴看到你。现在，我相信奇迹了。……至善的上帝，你现在是很合格的了！”

他下楼走了。罗朗回到画室，心里很烦乱。当他的朋友要他注意这一切画稿的人头有同一个家族的面容时，他突然转过身体，掩住了他苍白的脸色。这无可避免的相似已开始打击他。他慢慢站到画布前面，一幅一幅地审看，背部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的话不错，”他喃喃地说，“他们都是很相似的……他们都像格弥尔……”

他后退一步坐到大沙发上，眼睛却不能离开画稿的人头。第一个是老人的面容，画着长而白的胡子，在这白胡子下面，艺术家看到了格弥尔的下颌；第二个是金发的少女，这少女以他的被害人的蓝色眼睛注视他；其他的三个面孔，每个都有淹死者的若干特征。人们可以说是淹死者扮作了老人和少女，显出艺术家所喜欢的他的假象，可是始终保持着他相貌的一般个性。这些人头之间还有一种可怕的相似之处：它们都表现出十分受苦、十分惊惧的样子，简直是同被压在一种恐怖的情感下面。每个人在嘴的左角都有微微的皱纹，使嘴唇歪曲，显出丑相。这皱纹，罗朗记得，曾在淹死者抽搐的脸上见到过。这每幅画像上的人具有可怕的同一亲族的模样，从形神中表现出来。

罗朗明白，他在陈尸所里太过分地注视格弥尔的尸体了，那尸体的形象深深印在他的脑子里。现在，他的手在不知不觉间画出了这丑恶的、时常在记忆中跟随着他的面孔的轮廓。

画家躺在大沙发上，渐渐感到这些画像已活动起来。有五个格弥尔在他面前，五个由他自己的手指有力地画成的格弥尔，以可怕的奇特样子，装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面貌。他站立起来，扯碎画布，把它们丢到门外。他对自己说，如果他自己让房里布满被害人的画像，他将会在画室里被吓死的。

另有一种恐惧又突然来袭击他：他怕此后一画人头就会像淹死者的面容。他急于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否做自己手指的主人，便把一张白布放在画架上，然后用一段木炭棒画出一张头像。这人头又像格弥尔。罗朗粗暴地抹去这草稿，尝试再画一张。几乎一个小时之间，他就这样和驱使他手指的神秘力量斗争着。每次新的尝试，总是回到淹死者的头像上去。他运用他的意志，避开他非常熟悉的痕迹。但不论怎样努力，又总是画出这些线痕。他随从他的筋肉和神经的自然动作，先很快涂出轮廓，然后再慢慢使用木炭，结果总是一样：格弥尔总是愁眉苦脸地不断出现于画布上。艺术家陆续描绘种种不同的头面，有天使，有罩着光环的圣母像，戴着金盔的罗马战士，有脸色红润的金发儿童，或满面伤疤的老强盗，其结果总是将淹死者重现出来，那淹死者轮流做了天使、圣母、战士、儿童和强盗。罗朗于是着手画滑稽的画像，描出一些奇怪的侧面，也创造了一些可笑的面容，但只是成功地使他的被害人的相貌显得更加触目、更加可怖。最后，他又画狗和猫等动物，而这些狗、猫也酷似格弥尔。

一种难忍的愤怒占据了罗朗的身心。他失望地想到自己的大图画计划，就一拳击碎了画布。现在，不应该再想他的未来作品了，他觉得，此后只能画格弥尔的头像了。如他的朋友所说的，如出一辙的面貌一定会引起别人的讥笑。他想象自己未来作品的形象，总是在他的各种人物的，男人或女人的肩上，看见淹死者的灰白和惊恐的脸色。他所唤起的各种奇特形象，就这样以残酷的可笑样式显现在他面前，他为此而非常愤怒。

这样，他不敢再工作了。他总怕一动画笔，就会使他的被害人复活起来。如果他想平静地生活在他的画室里，就应该永远不再绘画。一想到他的手指将不断地绘出格弥尔的画像，他就以恐怖的态度凝视他的右手。在他看来，这双手仿佛已不属于自己所有了。

26

威胁拉甘太太的病症已经发作了。数月以来，时常有风瘫感循着她的肢体爬动，几乎要扼住她，阻塞她的喉头，束缚她的全身。一天晚上，当她和戴蕾斯及罗朗平静地谈话时，突然张着口，好像有什么人捏住了她的脖颈一样，没有说完的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她想喊叫，想呼救，可是只能吐出沙哑的声音。她的口舌变得像块石头，两手和双脚也完全僵硬了。她从此不能再说话，也不能行动了。

戴蕾斯和罗朗站起来，惊骇地呆在那里，看着这雷击一般的、使老杂货商挣扎了五秒钟的突变。待看到她身体僵直，并用哀求的目光瞪视他们时，他们才想到用种种问题询问她，探问她痛苦的原因。她不能够回答，继续带着深远的忧虑注视他们。于是，他们明白了，他们面前只是一具尸体，一个半死不活的、只能听而不能对他们说话的尸体。这突变给他们带来无穷的失望。他们内心确实并不怎样挂虑风瘫者的痛苦，只是悲伤他们自己此后将永远生活在单独的相处中，而没有第三者来减轻他们的忧闷。

从这一天起，夫妇的生活就变得更难忍受了。他们在年老的、不能再以柔和的闲话为他们平息恐怖的残废人面前挨过残酷的夜晚。残废人像一个包裹或一件东西似的卧在她的沙发里。只有他们两个困惑而不安地待在桌子两端。这活的尸体不再能分离他们。有时，他们忘记了她，认为她是房里的家具之一。夜间的恐怖于是更早地来袭击他们，餐室里也像房间一样，变成了可怕的、站立着格弥尔幽灵的场所。他们就这样每日又多受四五个小时的痛苦。从黄昏起，他们就战栗地降低灯罩，让彼此不再相看，竭力装出相信拉甘太太就要说话，就要使他们忆起她的存在。他们之所以让她继续存在而不摆脱她，是因为她的眼睛还活着。他们看到那双眼睛在转动，在闪闪发光，还能感到某种慰藉。

他们总把年老的残酷者安顿在油灯的白光下，使灯光能够照亮她的面孔，以便能不断看见她显露在自己面前。这柔软而灰白的面孔，对别人是难堪的，而对他们，则成为十分需要的伙伴。他们总带着真正的快乐，对她投去他们的目光。人们可以说，这是死人的面具，中间放着一双活人的眼睛：只有这双眼睛在眼眶里很快转动着，而两颊和嘴唇似乎变成了化石，保持着令人恐怖的僵硬。待拉甘太太闭下她的眼皮睡去时，她完全苍白和沉默的脸孔简直像是真正的尸体。戴蕾斯和罗朗，不再感到有人和他们一起，就尽量搞出声音，直到风瘫者重新抬起眼皮注视他们，他们就这样强迫她醒着。

他们把她当作供自己散心的、可以使自己脱离噩梦的东西，从她变成残废以后，他们就必须像对待孩子似的侍候她。早晨，罗朗抱她起来，把她移到沙发里。晚上，他又把她搬到她的床铺上。她还很重，他必须使用全部力量才能用胳膊抱起她，并慢慢移动。同时，也由罗朗负责为她移动沙发。其他活动则归戴蕾斯料理，她替残废人穿衣，喂饭，十分小心地去了解残废人的意图。拉甘太太在瘫痪后的前几天，还能使用双手，能够在石板上写字表示她的需求。不久，她的两手也失去知觉了，不能再举起它，更不能再捏一支石笔。从此，她只能用目光代替说话，她的侄女就从这些目光中猜测她的意愿是什么。少妇舍身做着看护病人的忙碌工作。这给她的肉体与精神都带来了劳苦，让她获得了极大益处。

这对夫妻为了不面对面地相处，从早晨起，就把老妇人的沙发推到餐室里，让她坐在两人中间。仿佛她对他们的生存是不可或缺的，要她参与他们的用餐和一切会面。她若表示要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他们就故意装出不懂她的意思。她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免去他们的亲密交谈，她没有了单独生活的权利。上午八点钟，罗朗到他的画室去，戴蕾斯随之下楼，看守店铺，风瘫者一人留在餐室里，直到中午。吃过中午饭，她又一个人留到六点钟。白天，她的侄女常常上楼来，在她身边走走，看看她是否需要什么。对此，他们一家的朋友们，简直不知道拿什么颂词来称赞戴蕾斯和罗朗才好。

星期四的招待晚宴仍继续举行，残废者也像过去一样参加他们的晚会。人们把她的沙发移到桌边，从八点钟到十一点，她一直睁着眼睛，以微明的目光轮流注视她的客人们。最初几次，老米萧和葛利凡待在这位老朋友的尸身面前觉得有点为难，不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哪种态度合适，感到有轻微的烦闷。他们自问，在什么样的场合，应该带有悲伤的表情，应该对这死了的面孔说话呢？或应完全不理睬她？渐渐地，他们决定像往常一样对待拉甘太太，好像她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似的。他们终于装起完全不知道她的情况，与她说话，提出要求或回答问题，为她和他们自己而不断发笑，始终不让自己被她严肃的面部表情所困扰。这是一个奇特的情景，这些人装出和雕像谈天的姿态，正像小女孩同她的玩偶说话一样。风瘫者始终是僵直和沉默地面对他们，而他们却滔滔不绝地饶舌，带着种种动作同她做很活跃的谈话。米萧和葛利凡为自己的机敏而得意，他们以为，这样做是表示礼貌。他们因此又可以避免厌烦，可以不说那些习惯上的哀怜话语。拉甘太太看到自己还被他们当作健康的人，一定很高兴。从此，他们可以无所顾忌，可以在她面前显示快乐。

葛利凡还有一种怪癖。他肯定地说，自己完全领会拉甘太太的意思，她若注视他，他就会立刻懂得她所需要的东西。这的确是微妙的注意。不过，每次葛利凡总是猜错。往往是，他中止骨牌游戏，审视平静地看着他们玩牌的风瘫者，宣告她需要这样或那样的东西。经过证明之后，拉甘太太并不需要什么或不是他所猜测的东西。这也并不使他失望，他总发出胜利的一句“我早就同你们说过”。数分钟后，他又重新开始了。而当残废者公开表示一种愿望的时候，却又是另一回事。戴蕾斯、罗朗和客人们，先后说出她可能需要的东西，葛利凡便显出了他猜测的笨拙。他把从脑中掠过的一切都一一说出，结果真是凑巧，他所猜测的总是与拉甘太太所需要的相反。就这样，他还总是说：

“我呢，我看她的眼睛，简直像在看书一样。看，她对我说，我并没错……不是吗，亲爱的太太？……是的，是的。”

不过，要了解老人的愿望，也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有戴蕾斯懂得这一门学问。她倒很容易和这依然活着的、深埋在尸肉之内的闭塞了的智慧相通。在这活着的可以参与生活但不能有任何行动的可怜的生物体内，究竟出现了些什么现象呢？她看，她听，她也一定以明白的样式推想，可是她不再有动作，不再有声音向外表示她内心所蕴藏的思想。或许是她的思想滞塞着吧，她不能举手，不能开口，即使她的一句话或一个动作能决定世界的命运，她也没有方法表现出来。她的精神，正像一个被人误埋的活人，在两三公尺深的地下醒转来一样，纵然叫喊着、挣扎着，在地上经过的人们仍然听不见凄惨的声音。罗朗往往紧闭嘴唇，两手放在膝盖上，以他那双集中着毕生活力的敏捷眼睛，注视着拉甘太太，并自忖道：

“谁知道她一个人在想些什么！……这不活不死人的心中，或许在演出某种残酷的悲剧，也说不定。”

罗朗猜错了。拉甘太太是幸福的，她亲爱的孩子们这样看护她，对她表示那么亲密的情爱，她的确是幸福的。她时常梦想，就这样在孩子们的奉献和温存中，慢慢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她愿意保留她的语言，来感谢她的朋友们帮助自己平平静静地死去。真的，她毫不反抗地接受自己面临的情况，她一向习惯的隐退的平静生活和她温柔的性格，让她觉得不说话和不动作的痛苦而不太难过。她重新成了小孩子，毫不忧闷地向前看并回想往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对于自己终日像小女孩似的留在沙发里，甚至感到某种安慰。

她的眼睛每天都有比以前更加温柔透明的光亮。她终于达到了使用眼睛也能像从前使用手和口向人表示感谢一样。她就这样以奇特而动人的方式，补足了她所失掉的功能。她的目光在柔软松弛变丑的脸上，的确更加美丽，她弯曲的没有生气的嘴唇不能再笑了，她就以可钦佩的温柔目光代替面部的微笑。润湿的柔和消逝了，黎明的亮光从眼眶里出来。没有什么能比像嘴唇一样在死脸上发笑的眼睛更加令人称奇。脸的下部是忧郁的、灰白的，上部则发出神奇的光亮。尤其在看亲爱的孩子们时，她让自己的一切感激和全部的灵魂之爱，都在一瞥中表露了出来。早晨和晚上，当罗朗搬移她，把她抱到胳膊间的时候，她总以充满爱和温柔的目光感激他的服侍。

她就这样生活了许多礼拜，等待死的到来，自信不再会遇见任何新的不幸。她以为自己已偿付了一份痛苦。她想错了。一天晚上，一个可怕的沉重打击压倒了她。

戴蕾斯和罗朗把她放在两人中间，但她的存在不足以隔离他们，让他们可以抵抗他们的忧闷。当他们忘了她在那里的时候，她却还看着他们并听到他们的声音。疯狂侵入了他们的精神，他们又看见了格弥尔并设法驱赶他。于是他们说起胡话，口里不由自主地招供了，终于把一切都透露给了拉甘太太。罗朗的神经发作了，在这发作中，他简直像幻觉者在说话。刹那之间，风瘫者明白了过去的一切。

一种惊怖的抽搐掠过她的面孔，她受到了那样剧烈的震动。戴蕾斯原以为她要跳跃和叫喊了。可接着，她又落入铁样的僵硬中。这一冲击那样可怕，仿佛能激动一具尸体，给它以活的动作。突然被召回来的感觉功能，终于又消逝了，残废者因此更加衰老，脸色更加灰白地呆着。那双一向温柔的眼睛立刻变得暗黑和无情，像金属的碎块发着寒光。

失望，从来没有以比这更凶暴的方式侵入一个人的身心。不幸的实情，如闪电似的燃烧风瘫者的眼睛，并以雷击一样的残酷侵入了她的体内。如果她能立起来，并发出已涌到喉头的惊骇声音，咒骂她儿子的谋害者，她的痛苦或许会减少一点。但是听到了一切，明白了一切之后，她仍不得不依旧呆着，既不能动弹，又不能说话，痛苦的爆炸，只能保留在内心里。在她的思想中，好像是戴蕾斯和罗朗束缚着她，把她固定在沙发上，阻止她狂奔，给她口里塞上了东西阻滞了她的哭泣以后，才又以残酷的乐趣向她重述：“我们杀了格弥尔。”恐怖和愤怒在她的体内奔腾，始终找不到一个出口。为了掀掉压抑着她的重物，解放她的喉咙，给她的失望洪流开一条渠道，她竭尽全力做超人的挣扎，徒然地使用她最后的毅力。她觉得舌头冷冷地胶贴着上颚，她脱不开这死了的束缚。尸体似的无能身体要她始终僵硬地待在沙发里。她的感觉和一个患昏睡病的人一样，活生生地被人埋葬，整个筋肉无法动弹，而脑里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一铲一铲的沙土声响。

在她内心进行的蹂躏更加可怕，她感到一种倾坍，在她体内压碎了她的存在。她的整个生命被破坏了，她的一切温柔，一切善良，一切献身，都突然被推翻，被踩在脚下。她一生都过着情爱和温存的生活，在她的最后时刻，当她要带着平静和幸福的生活信仰到坟墓里去的时候，却有一种声音对她喊叫：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罪恶。被撕破的帐幕向她露出，在她看见的“爱”和“友情”之外，却有血和耻辱的可怕景象。如果她能说出渎神的话语，她一定要诅咒上帝。上帝骗了她六十多年，把她作为温柔善良的小女孩子，以平静、快乐的虚伪景象戏弄了她的眼睛。她始终是愚蠢的孩子，相信种种糊涂的事情，看不见真实的生活，被拖入了热情的血河中。上帝是坏的，他应该早些对她说出实情，或者就让她带着天真和盲目到地下去。现在，留给她的，只是对爱的否定，对友情的否定，对忠诚的否定。除了杀人和荒淫之外，什么都已不存在了。

啊！格弥尔竟死在戴蕾斯和罗朗的打击下，他们竟在可耻的通奸中筹划了犯罪！就拉甘太太说，思想里有了这样大的一条深渊，她简直不能再思维，不能以明晰和认真的方式去想象。她只有一种感觉，就是可怕地跌落了下去，好像跌到了一个又黑又冷的洞穴里，她对自己说：“让我在这洞穴里跌碎骨头吧！”

受到最初的震动以后，犯罪对她好像是奇怪而不可相信的。随后，待她回想到她从前不能解释的许多小事情，对通奸和杀人的确信，才在她的内心建立起来，她感到自己要发疯了。她养大的戴蕾斯，她像慈母般爱着的罗朗，的确是格弥尔的谋杀者。这思想像大车轮一样，带着震耳的声音在脑中旋转。她猜到了那丑恶的详情，她透过那些掩饰的虚伪，进入了那含有残酷讽刺意味的双重景象，她愿意立刻死掉，而不愿再思想。只有一种机械的和难以摆脱的观念以磨盘般的重量，死死地压碎了她的大脑。她反复地对自己说：“这是我的孩子们杀了我的儿子。”她找不到别的什么来表示她的失望。

在心的突变中，她迷乱地思索着，已不再认识自己了，颓丧地留在复仇思想的暴烈袭击下，把她一生的全部善良都驱逐出去了。受到打击之后，她的心就突然变黑，觉得在垂死的皮肉中产生了一个新的存在，只想无情和残酷地咬碎杀害她儿子的仇人。

当她屈服在风瘫症的重压下，明白自己不能跳到她想掐死的戴蕾斯和罗朗身边紧扼他们的喉头时，她就忍受着沉默不动，大颗的泪珠慢慢从她的眼里滴了下来，没有什么比这无言和不动的绝望更加悲惨了。这些眼泪，一点一点滴在这死的、没有一条皱纹在动的脸上，这毫无生气的灰白面孔上，不能用全部表情而只能用眼睛表示痛哭，的确是最伤心的残酷景象。

戴蕾斯突然被可怕的怜悯所感动。

“应该让她睡到床上去。”她对罗朗说，并用手指了指她的姑母。

罗朗慌忙把风瘫者的沙发推到她的房里。然后，他屈下身去，把她抱到胳膊里。在这时候，拉甘太太希望，有一种强有力的弹簧，让她站立起来。她想尝试做最大的努力。上帝不会准许罗朗把她紧搂在怀抱里的，如果他有这可怕的无耻举动，她期待天雷来轰死他。可是没有一条弹簧推动她，老天也保留了雷火。她颓唐而被动地待着，简直像一个衣服包裹。她被谋杀者抓住，举起，搬移。她感到苦恼，觉得自己柔软而自暴自弃地被抱在格弥尔仇人的胳臂之间。她的头在罗朗的肩上滚动，大睁着恐怖的眼睛注视他。

“好吧，好吧，你好好注视我吧。”他喃喃地说，“你的眼睛不会吞吃我的……”

他以粗暴的动作把她丢到床上。残废人昏厥地倒了下去。她的最后思想只有恐怖和厌恶。此后，她每日早晚必须忍受罗朗的邪恶胳膊的搂抱了。

27

只有发生恐怖的昏乱，才能引出罗朗夫妇在拉甘太太面前招认犯罪的事实。他们彼此之间不是残忍的，即使他们的安全不让他们保持缄默，出于人道的关系，他们也一定会避免这样的泄露。

又一个星期四，他们非常担心。上午，戴蕾斯问罗朗，晚上是否让风瘫者留在餐室里。她已知道一切，也许会透露出消息去。

“算了吧，”罗朗回答，“她连一个小指头都不会动，你怎么相信她会多嘴呢？”

“她或许会找到一个方法，”戴蕾斯又说，“从那一夜以来，我看她的眼睛里蕴藏着无可妥协的意思。”

“不，你不要疑心，医生对我说，一切对她都已完了。如果她还要说一次话，这将是临终的最后一刹那……她不会活得很久，你就看吧。阻止她参与这个晚会，使我们的良心上更增一层负担，这的确太愚蠢了……”

戴蕾斯颤抖着。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她喊着说，“哦！是的，你说得很对，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我是对你说，我们可以把我的姑母关闭在她的房间里，并对别人说，她今晚身体不适，已在房间里睡着了。”

“就是这样，”罗朗再驳她说，“愚蠢的米萧很固执，他会进入她的房间里去看看他的老朋友……这是一种要我们丧命的绝妙方式。”

他犹豫着，想装出平静，但疑虑和恐惧终于使他说话嗫嚅。

“顶好是让事情去自由演变，”他继续说，“这些人像鹅一样笨拙，他们一定不会了解老妇人的缄默绝望，也永远不会怀疑我们的犯罪，因为他们距实情的确太远了。经过一次考验之后，我们才能够对不谨慎的后果安心……你看吧，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晚上，当客人们到来时，拉甘太太在火炉和餐桌之间，仍占着她平常的位置。罗朗和戴蕾斯显示出极好的性情，隐藏起他们的战栗，忧虑地等待着或许会发生的事变。他们把油灯的灯罩降得很低，光亮只能照在桌面的漆布上。

客人们开始玩牌之前，总有一段平淡而喧哗的谈话。葛利凡和米萧，按照平常的习惯，总向风瘫者问起她的健康情况，以及他们自己替她回答的种种问题。这之后，他们再也不管可怜的老妇人，大家都愉快地玩起骨牌。

拉甘太太从她知道了可怕的秘密以后，就兴奋地等待着这个夜晚。她汇聚了她最后的精力来揭发犯罪者的罪行。直到最后时刻，她还恐怕不能参与晚会。她想，罗朗一定会灭掉她、杀死她，或至少会将她关闭在房间里。待她看到戴蕾斯他们竟让她留在客人们面前时，她就尝到一种剧烈的快乐，她想由此可以替她儿子做复仇的尝试了。她明白舌头已经死了，想试用一种新的语言。由于惊人的意志力量，她终于成功地振作她的右手，从时常无力地挂在膝盖的位置上轻轻地抬了起来，然后循着她面前的桌脚，慢慢向上移动，终于将它放在盖桌的漆布上。到了那里，她衰弱地摇动手指，仿佛要引起别人注意。

玩牌的客人们，瞥见这雪白柔软的死手放在他们中间，都觉得非常奇怪。葛利凡正以胜利者的姿态打出双六时，看到这情形就突然停止了，两臂还举在空中。从她受到那一次突然的打击以后，她从来没动过手。

“唉！您看，戴蕾斯，”米萧喊着说，“您看，拉甘太太在摇动手指……她一定要什么东西。”

戴蕾斯不能回答，她和罗朗一样，留心着残废者的努力。她凝视姑母灰白的右手，在油灯的白光下面，那仿佛就是要说话的复仇之手。两个杀人者都憋住气等待着。

“凭上帝说话，是的，她的确要说什么东西……”葛利凡说，“哦！我们俩彼此很了解……她想玩牌……嗯！是不是，我亲爱的太太？”

拉甘太太做了否认的暴烈示意，她尽无限的努力伸出一只手指，让其他的手指缩了回去，开始在桌布上画字。她的举止很困难，没有画下几笔，葛利凡又重新做胜利的叫喊：

“我晓得了，她说我玩得很好，我打双六出去，的确合乎她的意思。”

残废人向老职员投射去可怕的目光，并重新画她所愿意画的字句。但是，葛利凡总截断她，说她不必再画了，他已明白了，每次总做愚蠢的猜测。米萧终于让他住口，他说：

“算了吧，请让拉甘太太说话吧。您说吧，我的老朋友。”

他注视漆布，好像正倾耳细听。但是，残废人的手已经疲倦了，她不止十次重新开始她的一个字，只左歪右曲地画着这个字。米萧和奥里维埃俯下身去，不能读出它的意义，他们强迫残废者再次写出最初的笔画。

“啊！好了！”奥里维埃突然喊道，“这次，我已看出来了……她写您的名字，戴蕾斯……我们看吧：‘戴蕾斯和……’您写吧，亲爱的太太。”

戴蕾斯几乎怕得喊了出来。她注视姑母的手指在漆布上滑动，好像看见这些手指画出了她的名字和她犯罪的供词。罗朗也粗暴地站了起来，自忖是否应该跳到风瘫者身边击断她的手臂。他以为一切都完了，看见这只手复活起来揭发格弥尔的被杀，他的内心就感到刑罚的重压和冷酷。

拉甘太太仍然以缓慢的样式在写字。

“这好极了，我看得很明白，”奥里维埃向罗朗夫妇注视了一会儿说，“你们的姑母写出你们的名字：‘戴蕾斯和罗朗……’”

老妇人接连显出同意的表示，并向杀人者投射压倒他们的目光。随后，她很想写完，可是她的手指已僵直了，振作它们的无上努力已衰竭了。风瘫症又慢慢沿着她的手臂上来，重新侵入她的手腕。她着急地又写下一个字。

老米萧高声读出：

“戴蕾斯和罗朗会……”

奥里维埃问：

“他们会什么，您亲爱的孩子们？”

杀人者怕得要发狂了，他们几乎要高声补足未完的句子。当这只复仇的手突然被痉挛侵袭平瘫在桌上的时候，他们正用僵死和昏乱的眼睛凝视它。它滑了下去，重新像一堆死肉似的落在残废者的膝盖上。风瘫症又恢复了，它阻止了应得的判罪。米萧和奥里维埃懊丧地坐了下去，而戴蕾斯和罗朗则尝到了那样强烈的快乐，几乎要在冲撞他们胸膛的急速血流下昏晕过去。

葛利凡看大家不相信他说的话，非常懊恼。他想恢复他向来不猜错的机会已经来了，便又随自己的意思，补足了拉甘太太未完的句子。大家正在寻找这一句话的意思时，他说：

“这是很明显的，我从老太太的眼睛里猜出整个句子。我呢，我不需要她写在桌上，她的一瞥就足以使我懂得她的意思……她所要说的是：‘戴蕾斯和罗朗会好好服侍我。’”

葛利凡自夸他想象的精确，因为全体人都附和他的意见。客人们都称赞罗朗夫妇细心孝敬这位可怜的老太太，实在是非常难得的。

“这是确实的，”老米萧摆出严肃的态度说，“拉甘太太想对孩子们所给予她的温存侍候表示感激。这可以增加全家的荣誉。”

他重新玩牌时，又补充说：

“好吧，我们继续玩吧。到哪里了？……是葛利凡放出双六，是吧？”

瘫痪者怀着可怕的绝望心情，注视她衰废的右手。是她的手违背了她的意思。现在，她觉得它像灌铅一样的沉重，永远不会再抬起它了。上帝不愿意替格弥尔复仇，便从他母亲那里夺去了唯一还能让人们认识他被害实情的方法。不幸的老妇人对自己说，她只好跟她的儿子回到地下去了。她低下眼皮，觉得自己此后已没有用处，很愿意相信自己已在坟墓的黑暗中了。

28

两个月以来，戴蕾斯和罗朗挣扎在他们结婚后的忧虑和恐惧中，憎恨于是慢慢侵入他们的心里，相互终于投射出隐隐充满威胁的愤怒目光。

憎恨是必然要来的。他们首先像畜生似的，全凭血的热烈情欲相爱；随后，在犯罪的事变中，他们的爱变成了忧惧，接吻时也感受到一种有形的恐怖；今天，在结婚和共同生活所给予他们的痛苦下，他们终于愤怒而且反抗了。

这是一种残忍的、非常猛烈的憎恨。他们深深感到彼此是互相妨碍的。他们自忖，如果他们不面对面地相处，就一定会过上安静的生活。他们见面时，仿佛有很大的重压窒息他们，他们很想摆脱这重压。他们的嘴唇紧闭起来，暴烈的思想掠过他们明亮的眼睛，彼此有一种互相吞噬的欲望。

其实，只有一个思想侵扰他们，他们是对自己的犯罪发怒，为永远扰乱了自己的生活而绝望。他们的全部愤怒和憎恨，都是从这点出发的。他们觉得这病痛是无法治愈的，对于杀害格弥尔这一罪行，他们将一直受苦到他们死亡。这无期徒刑的想法激怒他们，找不到打击的对象，他们就埋怨自己，彼此仇恨。

他们不愿意承认，他们的结婚就是杀人的必然惩罚。他们抗拒着，不愿意听见内心的声音对他们喊出实情，把他们生活的经历展露在面前。然而，在愤怒发作受到侵扰之际，他们也各自明晰地看到自己所以发怒的原因，猜到他们内心的自私和狂暴。为了满足他们的情欲，他们去杀了人。而在杀人之后，他们只找到了一种愁苦和难堪的生活。回想过去，他们认识到，一种渴求安静、欢乐和幸福的未曾实现的愿望促使他们堕入无穷的懊悔。如果他们能平静地接吻，快乐地生活，他们就不会悲悼格弥尔，或许还会因通奸而发福。可是，生出了反抗的身体竟拒绝他们的结合。他们很忧虑地自问，恐怖和厌恶将把他们引到何种难忍的惨境中呢？他们只看到可怕的、充满痛苦的未来和不幸而残酷的结局。于是，像两个被捆到一起而徒然努力想脱出这强迫的搂抱的敌人一样，他们伸展自己的筋肉和神经，互相硬挺着，而达不到摆脱的目的。明白了他们永远脱不出彼此的拥抱时，他们就恨起那擦伤了他们皮肤的绳索，厌恶彼此接触的身体，觉得不舒服在与时俱增，忘记了他们是连在一起的同命人。他们一刻也不愿再忍受这样的关系，就以残忍的心思互相责备。他们想互相咒骂、控诉和叫喊，以减轻他们的痛苦，医治他们的创伤。

每夜都有争吵的爆发。人们可以说，两个杀人者是有意寻找激怒对方以放松自己的神经的机会。他们互相窥伺，彼此用目光试探，他们搜寻彼此的创伤，找出每一伤口的剧痛所在，似乎对对方的痛苦叫喊感到很大的快乐。他们就这样生活在不断的激怒中，厌恶自己，对一句话、一个手势或一瞥目光，也不能毫不痛苦地清醒地忍受。他们的整个身心都为暴力准备着。最轻微的不耐烦，最平常的不合意，在他们紊乱的神经组织中，也以奇特的方式扩大开来，并突变为极大的暴怒。一件极细的琐事，就会激起一直继续到天明的暴风雨。一盆热了点的小菜，一扇开着的窗户，一种反驳，一个简单的异议，就足以促使他们发作为真正的疯狂。每次争论时，他们总把淹死者当面提出来，一句又一句地发展到互相谴责圣都昂的谋杀。于是，他们两眼发红，一直愤怒到发狂。互相扭打，难听的叫喊，令人窒息的可耻暴行接连而来。平常，戴蕾斯和罗朗的争吵，总在晚饭以后发作，他们幽闭在餐室里，使他们的绝望声音不被人听见。在那里，在潮湿的、地穴似的、只有油灯淡黄亮光照耀着的房间深处，他们能够随意地互相吞噬。他们的声音，在寂静的气氛中具有一种刺心的冷酷。只是在疲倦压倒了他们的时候，吵闹才停止下来。到那时，他们才能享受几小时的休息。这样的争吵麻痹了他们的神经，对于他们似乎变成了一种需要、一种方法，他们由此可以得到少许睡眠。

拉甘太太听着。她继续留在她的沙发里，头直挺着，面部沉默，两手垂在膝盖上。她听到了一切，死滞了的筋肉并不颤动。她的眼睛尖锐地固定地盯着两个杀人者。她的痛苦一定是很大的。就这样，她详细地知道了谋害格弥尔的前后经过，逐渐明白了她称之为“我亲爱的孩子们”的污行和罪恶。

夫妇的争吵使她获得了极细微的情况，残酷的罪恶事件一幕又一幕地展示在她的想象中。待她逐渐深入这流血的污泥之中后，她要求饶恕，她以为自己已接触到丑行深处了，可是她还要沉没下去。每夜，她总又听到若干新的细节，可怕的故事总在她的面前延续，好像跌入了永无休止的噩梦。第一次招认固然是凶暴的和难忍的，而这些重复的打击，这些详细的在夫妇争吵中透露出来的，带着凶险微光的罪行中的细节，都给她增加了更大的痛苦。每天一次，这位母亲听着儿子被杀的叙述。这叙述也一天天变得更详细更可怕，且以更残酷的更聒噪的声音响于她的耳畔。

有时，戴蕾斯在姑母灰白的、沉默地流下大颗泪珠的面孔之前感到痛悔。她指着她的姑母，并用目光要求罗朗住口。

“让她去吧！”她的丈夫发出粗暴的喊声，“你当然知道她不会告发我们……我难道比她幸福吗，我？……既有了她的金钱，我就无需拘束自己。”

争吵仍然残酷而大声地继续下去，可以说是重新杀死了可怜的格弥尔。他们互相吵闹时，不论戴蕾斯或罗朗，都不敢向偶尔浮到脑际的对老妇人的怜悯思想让步。他们始终不把老妇人搬到隔壁的房里去，让她可以不听见罪行的叙述，因为若没有这半活的尸体留在他们中间，他们恐怕自己会互相殴打到丧命。他们的怜悯终于敌不住他们的怯懦，便强迫拉甘太太忍受这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痛苦。他们需要她出席，给自己以安全的保护，使他们不致被幻觉所侵扰。

他们的一切争吵都是相似的，而且都引到了同样的控诉上，待格弥尔的名字被提出，待他们中的一个控诉对方杀了这个人时，冲突就可怕地凶暴起来。

一天夜里，大家正在吃晚饭的当儿，罗朗想找一个发怒的借口，觉得水瓶里的水是温的，他就说温水会令他作呕，他要喝凉的。

“我买不到冰。”戴蕾斯回答，态度很冷淡。

“这很好，我却不愿喝它。”罗朗又说。

“其实，这水是顶好的。”

“它是热的，它有烂泥的味道。人们或许会说，它是从河里弄来的。”

戴蕾斯重述道：

“它是河里来的……”

她就大哭起来。她的脑子中产生了一种联想。

“你为什么哭？”罗朗问她，脸色发白并预料到她的回答。

“我哭，”少妇呜咽说，“我哭，因为……你知道……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是你杀了他。”

“你撒谎！”杀人者激动地喊道，“承认你在撒谎……我之所以把他丢到塞纳河里，是因为你要我去杀害他。”

“我？是我？”

“是的，是你！……不要假装不知道，你不要强迫我对你提示当时的实情。我需要你忏悔你的罪行，承担你在杀人中的责任。这才能平我的气，才能减轻我的痛苦。”

“但是淹死格弥尔的并不是我。”

“是你，一千个是你，的确是你！……哦！你装起惊异和忘记的样子。等着，我去让你想起你的所作所为。”

他从桌边站起来，身子倾向少妇，并满脸火热地对着她的脸喊道：

“你在水边，你一定还记得，我低声对你说‘我去把他丢到水里’，你就接受了。你进入船里……你看，的确是你同我一起杀死了他。”

“这不是真的……我当时已昏乱了，我已不再知道我所做的事情。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谋杀他。犯罪的是你一个人。”

这些否认困扰了罗朗，使他非常难过。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思想上有一个同谋者，可以减轻痛苦。如果他有胆量的话，他将尝试对自己证明，杀人的全部丑行都落在戴蕾斯的肩膀上。他很想痛打少妇，要她忏悔她是有罪的。

他在餐室里徘徊，狂喊乱叫着，背后跟着拉甘太太固定的目光。

“啊！无耻的东西！无耻的东西！”他用呜咽的声音咕噜道，“你想要我发疯……一天晚上，你不是像婊子一样爬到我的房间里，不是你用温柔的抚摸麻醉我，使我决定帮你摆脱你的丈夫吗？你不喜欢他，你害怕闻到患病孩子的气味。三年前我到这里来看你时，你不是这样对我说的吗？……我难道能想到这一切？我是卑鄙的小人吗？我本来是个正经人，过着安静的生活，没有损害过任何人，甚至没有杀死过一只苍蝇。”

“是你杀死了格弥尔。”戴蕾斯以绝望的、使罗朗疯狂的固执态度重述道。

“不，是你，我说是你！……”他用可怕的声音又驳斥道，“你看，你不要再惹起我的脾气，这会引出很坏的结局……怎么？你难道一点都不记得了吗？你是卖淫的女人，在你丈夫的房间里躺到我的怀里。你在那里，使我知道了许多猥亵的、简直要我发狂的淫乐。你应该招认，这一切都是由你安排好了的。你恨格弥尔，从很久以前，你就想杀死他。你选我做你的情人，一定是要我同他冲突，并杀害他。”

“这不是真的……你所说的太可怕了……你没有权利谴责我懦弱。我也可以说，像你一样，在没有认识你之前，我是一个正当的女子，从来没有损害过任何人。如果是我要你发疯的话，你却使我更发疯。我们不要争吵了，你听见了吗，罗朗？……我有更多的事实可以谴责你。”

“那么，你还有什么可以谴责我的呢？”

“不，没有什么……你没有把我拯救出来，你利用了我的自弃，你高兴烦扰我的生活……这一切，我都可以饶恕你……可是，恳求你，不要责备我杀死格弥尔。请把你的罪恶留给你自己吧，不要再恫吓我了。”

罗朗举起巴掌，要打戴蕾斯的脸。

“请打我吧，我宁愿这样，”她补充说，“这样，我可以少受点苦。”

她伸过脸去。他却忍住了，搬过一把椅子，坐到少妇身边。

“听，”他竭力装出平静的声音对她说，“你否认你的犯罪责任是卑怯的。你完全知道我们是一起杀人，知道你也像我一样有罪。为什么说自己无罪而加重我的责任呢？如果你的确是无罪的，你就不会同意嫁给我。你要记得杀人之后的两年时间。你要证据吗？我将把一切都对皇家检察官说，你就会知道我们两个是否都会被判刑。”

他们战栗着。戴蕾斯又说：

“别人或许会判我的罪，但是格弥尔一定会知道，一切都是你做的……他夜间不会像烦扰你似的烦扰我。”

“格弥尔让我休息。”罗朗说时，脸色苍白，全身颤抖，“是你在噩梦中看见他闪过去。我听见了你的叫喊。”

“你不能这样说！”少妇愤怒地喊道，“我没有叫喊，我不愿意幽灵来。哦！我明白，你设法要他离开你……我是无罪的，我是无罪的！”

他们怕得要命，疲倦已压倒了他们。他们互相注视着，唯恐唤醒了死者的尸体。他们的争论总是这样结束：彼此申述自己无罪，为驱逐噩梦设法欺骗自己。他们的不断努力，总在于轮流地拒绝犯罪的责任，像在法庭前一样，总把最严重的罪行推给对方。最奇特的是，他们两个都完全清楚谋杀的情况，嘴里虽在抗议，从眼睛里就可看出彼此的招认。这是幼稚的诺言，可笑的否定。两个无耻者为撒谎而撒谎的争论，仍然不能掩饰他们的撒谎。他们轮流担当控诉人的任务，虽然他们所进行的诉讼得不到结果，但每夜仍以残酷的愤激情绪重新开始。他们知道，抹掉过去的目的已难以达到，但仍然常常尝试这样做，受着痛苦和恐怖的刺激。他们已被压倒一切的现实战败了，但却时常回到相互的控告上去。他们从争论中得到的最切实的利益，就是通过暴风骤雨般的词句和叫喊暂时减轻他们的厌烦。

只要他们的争吵继续着，只要他们互相控告，风瘫者的目光就总不离开他们。当罗朗对着戴蕾斯的头举起他的巨掌时，她的眼里闪出快乐的亮光。

29

一种新的变化发生了。戴蕾斯被恐惧推到了极端，不知道怎样去寻求安慰，便开始在罗朗的面前放声悲悼她的前夫。

她的内心陷入颓唐，过分紧张的神经被拉断了，残酷和粗暴的本性终于变软了。很早的时候，在结婚的最初几日，她已有了温柔的情感。这些温柔，像不可避免的必然反应一样，重新发生在她的体内。少妇以她的全部神经和毅力，抵抗格弥尔的幻象，她曾暗暗愤怒地生活了许多月，曾和自己的痛苦搏斗，想以存在的整个意志治愈这些痛苦。她突然感到极度的疲乏，她终于屈服了，被战败了，重新变成了女人或小女孩子，不再有硬挺的和兴奋的力量站在恐怖面前，因而沉入了怜悯、懊悔和眼泪中，希望从这里得到少许慰藉。她设法使侵扰她肉体和精神的衰弱给她以若干好处，心想淹死者既然不对她的愤怒让步，或许会怜悯她的悲泣吧。她就带着乖戾的心思筹划她的痛悔。她对自己说，这一定是使格弥尔满足和平息的最好方法。像有些信女想欺骗上帝，想用嘴唇的祈祷和忏悔的谦恭态度求得宽恕一样，戴蕾斯也自卑，也拍着胸口，想寻找懊悔的词句，而她的内心，除了恐惧和怯懦之外，其实再没有别的什么。再则，她自暴自弃，自觉软弱和衰颓，不加抵抗地待自己堕入苦痛时，肉体上也能感到相对轻松。

她用她的流泪和失望困扰拉甘太太。风瘫者对她成了日常用品，成了她向上帝祈祷的台阶，她可以不带恐惧地跪着，招认自己的过失，并恳求她的宽恕。待她感到需借痛哭和呜咽来消愁的时候，她就跪在残废者面前，在那里叫喊、悲哀，一个人玩着减轻她痛苦、激起她疲倦的忏悔把戏。

“我是无耻的人，”她嗫嚅着，“我没有脸面接受您的赦免。我曾欺骗您，曾把您的儿子推到死境。您将永远不会宽恕我……然而，您若看见我内心的懊悔怎样在烦扰我，您若知道我多么痛苦，您或许会生出怜悯……哦！不，并不是要您怜悯我。我愿意死在您的脚下，永远沉入耻辱和痛苦的窒息中。”

在几个小时之内，她就这样祈祷似的说着，从失望到希望，有时谴责自己，有时又宽恕自己。她装出患病小女孩的声音，忽而简短，忽而凄惨，顺应她脑中所经过的自卑和自负、反抗和忏悔的一切观念，她或者全身扑在地板上，或者直起身子，有时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跪在拉甘太太面前，而简直是在梦中继续她的独白。待她借自己的话语解过烦闷之后，她就蹒跚而笨拙地立起来，平静地下楼，到店铺里去，再也不怕自己会在女顾客面前神经发作似的痛哭。她若重新感到忏悔的需要时，又慌忙上楼，跪在一动也不动的残废者脚下。这同样的把戏每日总要重演十次以上。

戴蕾斯从来没有想到，她的眼泪和忏悔的陈述，会给她的姑母以无可形容的痛苦。事实是人们若要发明一种酷刑来虐待拉甘太太的话，也一定找不出比她的侄女所玩弄的把戏更加可怕。风瘫者猜到了在那些痛苦流露中隐藏的自私企图，她对这些一遍遍地重述格弥尔被杀的经过，要她每时每刻都得被迫忍受着的长长的独白，感到极大的烦恼。她不能宽恕，她自闭在复仇的无可妥协的思想中，她的无望使这些复仇的要求更加急迫。她必须整天地听着宽恕的恳求、谦恭和怯懦的祈祷。她很想回答。她侄女的有些话语，她本想断然拒绝，可是她只好沉默无言，让戴蕾斯申述她的理由，而一次也不能打断她。她所处的不能喊叫、耳朵闭塞的状态，使她充满了无可名状的恼恨。少妇的话语，一句又一句，像激怒的歌声凄惨而徐缓地灌入她的精神。她相信杀人者是带着魔鬼的残忍想法，要她忍受这一类酷刑。她用于自卫的唯一方法是闭上眼睛，听任侄女跪在她面前。这样，即使能听到她的声音，也可以不看见她。

戴蕾斯终于大胆地去吻她的姑母。有一天正在懊悔发作的当儿，她装出看见风瘫者眼睛里突然有了慈悲的表现，便跪着前行，然后站起来，用狂喜的声音喊道：“您已饶恕我了！您已饶恕我了！”并在这个不能让头后仰的可怜老妇人的前额和两颊上吻了几下。戴蕾斯的嘴唇胶贴在冰冷的皮肤上，惹起极大的厌恶。她想，这厌恶也像她的眼泪和忏悔一样，是平息神经的好方法。她每天出于恳求饶恕和减轻自己苦痛的需要，继续亲吻她的姑母。

“哦！您多么仁慈！”她有时喊着说，“我看见我的眼泪已经激起您的感动……您的目光充满怜悯。我已得救了！……”

她把头靠在姑母的两膝上，用温柔的抚摸烦扰她，吻她的两手，装起高兴的样子，对她微笑，并流露出热情来侍候她，过了若干时候，她竟相信这喜剧的真实，想象她已获得了拉甘太太的宽恕。太太这样赦免她，赐给她多么大的幸福。

对风瘫者这实在是太残忍了，她几乎被气死。在侄女的亲吻下，她感到罗朗每天早晚抱她起来和睡觉时的那种辛辣的厌恶和狂怒。她只能忍受这出卖和杀害了她儿子的无耻女人的龌龊抚摸，甚至不能用水揩拭去这恶妇留在她面颊上的亲吻。在很长的时间内，她觉得这些亲吻在燃烧她。就这样，她变成了杀害格弥尔的凶手们的木偶，让他们穿衣并左右转动，完全由着他们的需要，把她当作了自由支配的玩具。她毫无生气地留在他们手中，仿佛内脏里只有干燥的粗糠。其实，她的内脏还依然完全活着，一接触到戴蕾斯或罗朗的皮肉，就感到抗拒和破裂的苦痛。尤其使她愤怒的，是少妇假装从她的目光中竟看出了慈悲表现的残忍讽刺，因为她的目光中其实只含有想用天雷来击死她的复仇思想。她时时刻刻想做出努力，想发出抗议的喊声。她把全部的憎恨都埋在她的眼睛里。但是，戴蕾斯为着自己的利益，每天总故意把“我得到赦免了”重述二十次以上，以加倍的温柔抚摸姑母，而不愿意猜测她的真意。老太太从此以充满苦辣和无能的憎恨生活在软化的侄女面前，后者总寻找可敬的温柔来报答她的仁慈——戴蕾斯所谓的“上帝的”仁慈。

当罗朗看到他的妻子跪在拉甘太太脚下时，就粗暴地示意要她站起来，并对她说：

“不要玩把戏了。难道要我也像你一样痛哭或跪在地上吗？……你是故意做这些来烦扰我的。”

戴蕾斯的忏悔使他非常不安，从他的同谋者红着眼睛流着眼泪，口里说着哀求的话语，跪在他的身边以后，他感到了更大的痛苦。这活生生的懊悔景象的确又增加了他的恐怖和不舒服，这分明是永恒的责备。而且，他害怕或许会有一天，忏悔心会促使他妻子去泄露一切。他宁愿看她直挺挺地站着，以固执的态度威胁、抗拒和控诉他。可是，她竟改变了策略，现在情愿承认她在犯罪中应该担当的责任。她控告自己，装出软弱和恐惧的样子，以自卑和热情的态度去恳求得救。这态度激起罗朗的愤怒。他们的争吵每晚变得更厉害、更凶狠。

“听着，”戴蕾斯对她的丈夫说，“我们是大罪犯，如果我们愿意享受到一点安宁，我们就应该忏悔。……看，从我悲泣以来，我就比较平静。你应该仿效我。我们犯了丑恶的罪行，应该受到公道的惩罚。”

“呸！”罗朗粗暴地答道，“你说你所要说的吧。我很清楚你是机敏和虚伪的。如果这会使你高兴的话，你就尽管哭吧。我恳求你，千万不要以你的眼泪来伤我的脑筋了。”

“啊！你是坏人，你拒绝忏悔。你是懦夫，却用出卖朋友的恶棍态度对待格弥尔。”

“你敢说犯罪的只是我一个人？”

“不，我不这样说。我有罪，我比你更有罪。我应该从你手里救起我的丈夫。哦！我认识我的过失的一切丑恶，但是，我尽量忏悔，我要别人宽恕我，我一定会成功。而你，罗朗，你将继续过着烦恼的生活……你甚至不想使我的姑母避开你的卑鄙形象，你从来没有向她说一句懊悔的话。”

她吻拉甘太太，后者闭上了眼睛。她在她的四周旋转，给她移动靠头的枕垫，并向她表示种种关心。罗朗终于生气了。

“喂！让她待着吧，”他喊道，“你没有看见你的在场和你的殷勤对于她是最可恶的吗？如果她能举起手来，她一定会扇你的脸面。”

妻子的缓缓控诉，还有她的麻木态度，逐渐激起了他的盲目愤怒。他看清了她的策略是怎么回事：她想不再和他站在一起，想一个人避开，躲入懊悔的烟幕下，以便摆脱淹死者的侵扰。有时，他对自己说，她或许已找到了很好的路子，眼泪也许已经治愈了她的恐怖。一想到以后只有他一个人担惊受怕，他就不禁战栗起来。他也很愿意忏悔，或至少玩一玩忏悔的把戏，来试试是否有效，但他找不到必要的悲痛和词句。于是他采取了粗暴态度，摇动戴蕾斯，要她发怒，并领她一起堕入愤怒的疯狂之中。少妇总故意毫无生气地待着，以流泪的服从回答他的愤怒叫声。看他越显得粗暴，她就越装出更谦卑和悔过的样子。罗朗就这样一直冒火到发狂。为了使他的愤怒达到最高点，戴蕾斯还总不时地赞扬格弥尔，夸奖那被害人的美德。

“他真好，”她说，“只有我们这两个非常残忍的凶徒才会攻击这从来没有半点坏思想的好人。”

“他很好，是的，我也知道。”罗朗冷笑说，“你是说他很愚蠢，是不是？……你难道忘记了吗？你曾说过，他的每一句话都会使你生气，他一开口，就会吐出糊涂的蠢话。”

“不要嘲笑了……现在剩给你的就只有这侮辱你所谋杀的好人了……你一点也不理解女人的心，罗朗。格弥尔曾爱我，我也曾爱他。”

“你也曾爱他，啊！真的，你说得好听极了……这一定是因为你曾爱你的丈夫，你才选我做你的情人……我还记得有一天，你躺在我怀里对我说，你很厌恶格弥尔，你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肉，简直像插入了泥土里……哦！我知道，你为什么爱我，你需要比这可怜人要强壮得多的胳膊。”

“我曾经像妹妹一样地爱他。他是我恩人的儿子，他有本性衰弱者的一切优点，他的为人是高尚的、宽厚的、勤快的和多情的……而我们竟然杀了他。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她痛哭着晕倒了。拉甘太太向她投射去尖厉的目光，听见从她的嘴里发出称赞格弥尔的颂词，她很愤怒。罗朗不能抑制这眼泪的流淌，便急促地踱着步，想找出最好的方法来遏制戴蕾斯的痛悔。他所听到的关于被害人的种种优点，终于使他生起刺心的忧虑和恐惧。他有时被妻子的悲伤声音所感动，似乎真的相信了格弥尔的美德，而恐怖则因此格外加剧。但最使他愤怒的，最让他采取粗暴手段的，是淹死者的寡妇在她前夫和后夫之间所做的比较，她总把好处归于她的前夫。

“唉！是的，”她喊道，“他的确比你好，我宁愿他还活着，而愿你代他去睡在地下。”

罗朗先是耸了耸肩膀。

“如你所说，”她继续唠叨，并逐渐激动起来，“他活着的时候，我或许没有爱过他，可是现在我已回想起来，我爱他……我爱他。你看，我却恨你，你是一个杀人的凶手……”

“你住口！”罗朗咆哮起来。

“而他，他是一个被害者，一个被卑鄙小人杀死的正经人。啊！你不要装出使我害怕的样子……你很清楚，你是一个无耻的流氓，一个没有心肝和没有灵魂的恶棍。现在你看，你身上溅满了格弥尔的血，你怎么能够让我来爱你？……格弥尔对我非常温存，你知道吗？我要杀死你，如果这会使他复活，把他的爱情还给我的话。”

“你愿意住口吗？无耻的娼妇！”

“为什么要我住口？我说真话。我将以你的血买回他的宽恕。啊！我多么悲伤，我多么痛苦！你杀了我的丈夫，这完全是我的过失……我必须有一夜去亲吻他所长眠的土地。这是我的最后欢乐。”

罗朗像喝醉了似的被戴蕾斯陈列在他眼前的残酷景象激得暴怒起来，他疾冲到她的身边，把她摔倒在地，紧紧压在他的膝盖下面，高高地扬起了拳头。

“这好极啦，”她喊道，“打我吧，杀了我吧……格弥尔从来没有抬手打过我。但是你，你是一个凶恶的怪物！”

罗朗被这些话刺激着，他狂暴地摇动她，殴打她，攥紧了拳头，打伤了她的身体。有两次，他几乎掐死她。戴蕾斯在他的打击下变软了，她从这毒打中，尝到了一种辛辣的乐趣。她自暴自弃，她献出身体激怒她的丈夫，让他来殴打她。这也是减轻她生活痛苦的良药。黄昏，若被重重地打了一顿之后，夜里就一定睡得很好。看到罗朗这样把戴蕾斯拖到地板上，用脚乱踢她的身体，拉甘太太也尝到无限的快乐。

戴蕾斯从那一天起，有了个残忍的发现：若她高声悲悼格弥尔，杀人凶手的生活就变得十分可怕。于是从这个时期起，无耻的女人就决定永远和他的被害人生活在一起，使罗朗在每一小时，都听见妻子在称赞并惋惜她的前夫。极小的小事都会引起她的话头：格弥尔做过这件事，格弥尔做过那件事，格弥尔有这样的优点，格弥尔以这样的方式爱人。时不时地就是格弥尔，就是以悲痛的词句哀悼格弥尔的死亡。戴蕾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静，使用了全部恶意使罗朗由此所受的苦罚变得格外残忍。她甚至说到了最隐秘的细节，用惋惜和悲叹叙述她青年时期的种种琐事。就这样把对淹死者的回忆混入日常生活的每一行为。已经出现在这个屋内的阴魂就公开被引了出来。格弥尔坐在椅子上，立在桌子前，躺在床上，使用着任何一件家具和散乱的物件。罗朗动到一把叉子、一只刷子或任何一种用具，戴蕾斯总要让他觉得格弥尔就在面前，也曾动过这件或那件东西，不断使他碰到他所杀害的那个人身上，使他始终有一种奇怪的、几乎要他发疯的感觉。由于把他和格弥尔做比较，他使用的也是格弥尔用过的东西，他就像自己已和他的被害人同化了。他的头脑要爆炸了，于是他就冲向妻子，不准她再说，让自己不再听见那使人发狂的话语。他们的每次争吵都以毒打而告终。

30

有一时期，拉甘太太为了摆脱她所忍受的苦痛，很想让自己活活饿死。她的勇气已经枯竭了，她再也不能更久地支撑、忍耐杀人者时时激起的痛苦，很想到死亡中去寻找她的最后慰藉。每天，戴蕾斯亲吻她，罗朗把她像孩子似的抱在胳膊里时，她的痛苦就变得更加剧烈。她决定逃出这些抚摸，这些使她恐怖和厌恶的搂抱。她既然活着不能替儿子复仇，便宁可完全死掉，让凶手们的两臂间，只有一个无感觉的、可以任他们摆布的尸体。

两天之内，她拒绝一切食物，尽她的最后力量咬紧牙关，把人们成功地送入她口里的东西重吐出来。戴蕾斯失望了，她自忖，如果姑母不在这里之后，她将到界石脚下去痛哭和忏悔吗？她于是无穷尽地与姑母谈话，设法说明她应该活着。她悲泣，甚至生气，恢复她过去的愤怒，如同人们要撬开挣扎的牲畜的牙床一样，要挖开她的口，拉甘太太总是坚强地抵抗。这是一种可怕的搏斗。

罗朗完全中立，他的态度很冷淡，对于戴蕾斯为什么要疯狂地阻止残废者的自杀，他感到惊讶。现在，老妇人的在场对他们已经没有用处，他祝愿她死亡，但不想杀害她。不过，她既然愿意死，他就不明白为什么要拒绝她去寻死。

“滚开！让她去吧，”他对他的妻子喊道，“这是很好的摆脱……待她不再在这里之后，我们说不定会更加幸福。”

这句话，在她面前重复了许多次，它也提醒了拉甘太太。她担心罗朗的希望真的会实现。她死之后，他们夫妇真的会尝到安静和幸福。她对自己说，她的死是卑怯的，在没有见到不幸事变的结局之前，她没有弃世的权利，只有明白结局之后，她才能到九泉之下去对格弥尔说：“你的仇已经报了。”她一想到她会什么也不知道到坟墓去，自杀的想法就变成了苦闷。在那里，在地下的寂静和寒冷中，她将永恒地睡着，将时时被不知道刽子手们是否受到惩罚的挂虑所侵扰。为着好好得到死亡后的安眠，她需要得到复仇后的欢乐，带去憎恨已得到满足、在永恒中可以继续做下去的美梦。于是，她又开始吃侄女送给她的食物，她愿意再活下去。

此外，她已看到结局不久就会到来。每天，夫妇间的情况变得更紧张、更难堪。势必毁灭一切的爆发就在眼前。戴蕾斯和罗朗的敌视已渐渐可怕起来。不但在夜间，他们面对面相处感到痛苦；白天，他们也在恐惧和悲伤的发作中过去。一切对他们都成为恐怖和痛苦，他们生活在地狱中，互相损害，彼此所说所做的一切都变成了难以忍受的酷刑。他们情愿彼此把对方推入脚下已裂开的深渊，而且同时跌落进去。

他们俩都有过分离的思想，各自梦想逃走，远远离开这苦恼的、潮湿的、污秽的、好像是为他们忧愁生活而制造的新桥巷，他们要到别的地方去享受若干安静的休息。但是他们不敢，他们不能逃走。不互相吵扰，不自寻苦恼和让人苦恼，对他们似乎是不可能的。他们有着憎恨和残酷的固执，一种抗拒力和吸引力同时隔离了他们，也留住了他们。在他们两个人的争吵中有个奇特的现象：猛烈争吵之后，他们立刻想分开；而结果总是重新回来，喊出新的咒骂。此外，还有客观的障碍阻止他们逃走，他们不知道怎样安置残废者，并怎样告诉星期四晚上的客人们。如果他们逃走，人们或许会怀疑某种事情，于是他们想到别人会追究他们，会把他们送上断头台。由于怯懦，他们依然留着，留着，惶惶不安地生活在卑鄙和丑恶中。

上午和下午，罗朗不在那里的时候，戴蕾斯很忧虑和烦恼，从餐室走到店铺里，不知道怎样去填满她内心日益深陷的空虚。她若不在拉甘太太脚下悲泣或不被她丈夫痛打或臭骂，就会慌乱得不知所措。待她一个人在店铺里，她就被苦闷侵袭，以呆笨的神态注视人们经过又脏又黑的巷堂。她在这昏暗的、散发着坟场臭气的地穴深处，觉得非常难过。最后，她请舒莎妮来陪她，一起挨过这些漫长的时光，她希望这脸色苍白的温柔可怜的动物能平息她的闷气。

舒莎妮很高兴接受她的邀请，她仍然以一种尊敬的友情爱着她。很久以来，当奥里维埃去办公的时候，她就很想到这里来同她一起干活儿。她带来她的刺绣，并坐在拉甘太太常坐的柜台后面的空位上。

从这一天起，戴蕾斯就稍稍抛开了她的姑母，不常到楼上去跪着痛哭或亲吻残废者的面孔了。她另有要注意的事情了，竭力装出有兴趣的样子，听着舒莎妮慢慢叙述她的家庭琐事和单调生活，并因而觉得很好玩，很开心。她有时奇怪她为什么会留意这些蠢话，在事后往往引起她的苦笑。

渐渐地，出入店铺的所有女顾客都被她失去了。从她姑母躺在楼上的沙发里以后，她便让店铺腐烂，把所有的货物抛弃在潮湿和灰尘之中，霉臭的气味散发着，蜘蛛网从天花板上扯下来，地板几乎从来没有扫除过。此外，更让女顾客们离去的，是戴蕾斯有时接待她们的态度。当她在楼上被从罗朗痛打或被恐怖的发作折磨、而门铃又在狂响着时，她必须立刻下来，差不多没有工夫重理一下头发或揩净眼泪，并且很粗暴地对待她的女顾客，甚至往往不愿意招呼她们，从楼梯高处就回答说，没有她们想买的货物了。附近的女工们，习惯于拉甘太太的甜言蜜语，都不喜欢戴蕾斯的粗鲁和发狂的目光。戴蕾斯邀来舒莎妮陪她之后，生意就完全没有了。两个少妇，为着她们的絮叨不被扰乱，总设法辞掉仍然出现于店内的最后几位顾客。从此，杂货店的生意不再能供应家庭的需要。他们必须动用四万几千法郎的资本了。

有时，戴蕾斯整个下午都在外面。没有人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无疑她约舒莎妮来，不但是为了陪伴她，而且还要她在自己出门的时候看守店铺。晚上，待她回来，身体很疲乏，眼皮围着一层困倦的黑圈，她看见奥里维埃妇人——小个子舒莎妮，颓唐地留在柜台后面，以她五个小时前离开店铺时的同样态度对她微笑。

大约在她结婚之后的第五个月，戴蕾斯有了意外的恐怖，她得到确实证明，她已怀孕了。同罗朗生一个孩子的思想对她似乎是很可怕的，虽然她不能说明害怕的理由。她隐约害怕自己会生下一个淹死者，仿佛觉得自己腹内已有腐烂而松软的尸体的寒气。无论如何，她要摆脱这个使她发冷而又不能忍受的孩子，她不能对她的丈夫说明什么，有一天，她故意挑拨他的愤怒，当他举脚来踢她的时候，她就挺出自己的腹部让他踢得要死。第二天，她就流产了。

罗朗这边也过着很可怕的生活。日子对他长得简直难以忍受。每一天，总有同样的忧虑和同样的苦闷，在固定的时间令人讨厌地来烦扰他。他沉陷在无聊之中，每天晚上要承受白天的回忆和明天的到来这双重恫吓。他知道，今后自己的时光将日复一日地相似，给他带来相同的痛苦。他看到未来还有无数个星期、月份和年头在这样等待他，要他永远忍受残酷的郁闷。忧郁将日以继夜地到来，压在他身上，渐渐促成他的窒息。将来既没有希望，现在又尝着丑恶的苦味。罗朗不再反抗了，他颓唐沮丧，让自己陷入已经占领了他整个身心的空虚之中。懒惰害了他。从上午起，他出门去，不知道该往何处，一想到要做他昨天已做过的闲游，就不免感到厌恶，可是又不得不像昨天一样去做。由于习惯和怪癖，他总到他的画室里去，这四面是灰白墙，只能看到一方小天空的房间使他充满阴惨的苦恼。他头脑昏沉，两臂下垂，仰卧在大沙发上。他再也不敢动画笔。他曾做过新的尝试，每次总是格弥尔的面容在画布上冷笑。为了不使自己滑入疯狂，他终于把颜色盒子丢在一个角落里，宁可让自己完全过着懒惰的生活。这被迫的懒惰对他也有难以诉说的郁闷。

下午，他总爱忧虑地自问，应该去做什么？他在马塞琳街的人行道上待了半点钟，犹豫不决地询问自己，应该去做哪一类消遣。他排除再到画室里去的思想，总是走下该纳歌路，然后沿着码头散步。直到晚上，他总像蠢人似的向前行走，若注视塞纳河时，就时常被突然的战栗侵袭。不论他在画室里或在街上，烦恼总是一样的。第二天，他又重新开始，上午，在他的大沙发里度过，下午沿着码头闲走。就这样已经过了许多月，还会继续许多年。

有时罗朗想到，自己是为了一辈子不做事才杀了格弥尔，现在已可以不做事了，却又感到这样大的痛苦。他感到十分奇怪。他本可以强迫自己去过安乐的生活。他对自己说，受苦是不应该的，自己已达到了抄着双手不做事的最幸福阶段，而不让自己去安安静静享受这种幸福，的确是愚蠢的。但是，他的推理跌在无可否认的事实面前，内心只好承认这种懒惰和安逸增加了他的苦恼。它把生活的一切空闲时间都留给他，使他默想他的失望，查究失望的酷烈和无可救药的难忍。懒惰，他所梦寐以求的畜生生活，却是他的刑罚。有时，他热烈祈祷有一种忙碌的职业来解除他的苦闷，使他可以脱出幻想的支配。随之，他又放任自己，使自己重新跌入隐隐束缚他肢体、隐隐要他受到毁灭的宿命的重压之下。

实在说，他晚上殴打戴蕾斯的时候，反倒能尝到某种慰藉。这似乎让他摆脱了一点懒惰的烦恼。

他最强烈的苦痛，肉体和精神的苦痛，是从格弥尔咬在他脖子上的伤疤里来的。有些时候，他想象这伤疤布满了他的全身，即使他忘掉过去，他感到的臆想里的剧烈刺痛也让他从肉体到精神都想起他的谋杀。他不敢站在一块镜子面前，在那里他无法不看到他时常留意的让他恐怖的那块疤痕。在他激动的情绪下，血涌到了脖颈，使开始啃蚀他皮肤的伤疤泛出紫色。他终于相信是淹死者的牙齿把一只吞噬他的凶兽藏在那里。脖颈上伤痕所在的那块肉，似乎不再属于他的身体，简直是外来的一块有毒的肉粘在这个地方，使他的筋肉不时地发生腐烂。就这样，他无时无处不带着犯罪的活生生的可怕回忆。戴蕾斯，在自己被殴打的时候，总设法搔伤这块地方，有时，她的指甲挖入这块伤疤，使他发出痛苦的叫声。平常，她若看见这啮痕时，总装出悲泣的样子，使罗朗感到格外难忍的刺激。她对他的暴行只能做这样的报复，就靠这啮痕来增加他的苦难。

有好几次，他自己修面时，很想割伤他的脖颈，消除淹死者的啮痕。在镜子前面，当他抬起下颌，从肥皂的白沫底下瞅见紫痕之际，他就突然发狂似的拿起剃刀，几乎要削去这块皮肉。可是，剃刀在皮肤上所激起的寒冷又时常唤醒他，他眩晕起来，不得不坐下，等待精神复原后，才能剃好胡子。

晚上，只有进入盲目而幼稚的愤怒，他才开始脱离他的懒散。当他疲于殴打戴蕾斯，并不愿意与她再争吵下去的时候，他就和孩子一样，用脚乱踢墙壁，总想找出什么东西来供他破坏，这会减轻他的痛苦。他对虎斑大猫法郎莎怀着特别的憎恨。这畜生，从他进了餐室以后，就躲避到残废者的脚上去了。罗朗之所以还没有杀死它，其实是因为他不敢捉它。猫总以圆而又大的简直像魔鬼似的固定眼睛凝视他，就是这双时常向他瞪着的眼睛激起他的愤怒。他自问，这双总不离开他的眼睛究竟向他要求什么。他终于想象许多荒唐的事情，让自己生起真正的恐怖。不论在桌边，或在其他任何时候，在彼此争吵或在长长的沉默中，当他转过头来，突然瞥见法郎莎的目光带着阴沉和不妥协的神态在审视他的时候，他的脸色就立刻变白，头脑就立刻昏乱，似乎就要向猫喊出：“喂！说吧，你至少对我说明，你究竟要求什么？”要是偶尔压住了它的一只脚或尾巴时，他总从这残暴行为中感到突然的快乐。这可怜畜生的惨叫也使他充满茫然的恐怖，仿佛在听着一个人的痛苦呻吟。罗朗，实在说，是怕法郎莎的，尤其在它生活在残废者的膝上以后，它似乎是隐蔽在无可攻击的堡垒里，从此可以不受惩罚地让它的绿眼睛向敌人挑战。格弥尔的杀害者，在这被激怒的畜生和风瘫者中间，发现了模糊的相似。他对自己说，猫和拉甘太太一样，一定知道他的犯罪，如果它有朝一日会说话，也一定会告发他。

最后，一天晚上，法郎莎竟那样固定地凝视罗朗，后者暴怒到极点了，终于决定要结果它的性命。他打开餐室的窗门，抓起大猫的脖子。拉甘太太明白了，两大颗泪珠流在她的面颊上。猫开始狂叫，并挺直身体，竭力想转过来咬罗朗的右手。但是他抓得很死，他让它转了两三下，然后尽他手臂的全力，把它掷到了对面的黑墙上。法郎莎碰扁了，腰骨折断之后又落到巷堂的玻璃顶上。整夜，这跌碎了脊骨的可怜畜生，抱着腿在玻璃顶的边沿移动，时时发出沙哑的悲鸣。那一夜，拉甘太太哭着法郎莎，差不多像她过去悲哭格弥尔一样。戴蕾斯也有了可怕的神经发作。猫的呻吟在窗下的黑暗中显出异常的悲惨。

不久，罗朗又有了新的忧虑。他注意到戴蕾斯的态度已有变化，有些变化简直引起他的恐惧。

少妇已变得阴郁而寡言。她不再向拉甘太太表示忏悔，也不对她做感激的亲吻。她在风瘫者面前恢复了她的冷酷、自私、残忍和无情的态度。人们可以认为，她曾经尝试忏悔，既然忏悔不能减轻她的痛苦，她就转向另一救命之方。她的郁闷一定是从无法平息生活的无能中来的。她以轻蔑的态度注视老妇人，认为她是没有用处的废物，根本不能用她来安慰自己的精神。她只给她以必要的护理，让她不至于饿死。从这个时候起，她便不发一言，颓丧地拖着步子在室内行走。同时，她增加了外出次数，每星期甚至有四五天不在家。

这些变化引起了罗朗的惊奇和慌恐。他本以为忏悔在戴蕾斯心里又有了新的方式，这方式以能看到的忧郁凄惨地表现了出来。在他看来，这忧郁比她先前烦扰他的多嘴、失望还要可虑。她不再说什么话，不再与他争吵，好像让一切都保存在她生命的深处。他宁肯听到她不断叙述她的痛苦，而不愿看到她这样克制自己，让什么都憋在肚里。他害怕也许有一天，忧闷会使她窒息。也许她为了安慰自己，会把一切都告诉教堂里的神父或法庭的预审官。

于是，戴蕾斯的屡次出门，在他眼中就具有了可怕的意义。他暗想，她一定会到外面去寻找一个心腹，正准备出卖他。有两次，他想跟踪她，可是在街上失了她的行踪。他又重新监视她，一种固定的思想占据了他，戴蕾斯被痛苦逼到极点之后，一定会去泄露他们的秘密。他应该塞住她的口，阻止她去招认。

31

一天上午，罗朗没有到他的画室去，而是安坐在巷堂对面、该纳歌路一个拐角的酒店里。从这里，他观察走出巷堂、在马塞琳街人行道上行走的人们。他在监视戴蕾斯。头天晚上，少妇曾说她今天很早就要出去，并且要到晚上才回来。

半个小时过去了。他知道，妻子时常从马塞琳街这边走。然而他又担心她走塞纳河路，再次摆脱他的监视。他很想回到弄堂，藏到通他住室的甬道里。正在很不耐烦之际，戴蕾斯疾步从弄堂里出来了。她的衣服是鲜艳的。他第一次看到她竟打扮得像姑娘一样，身上穿着垂裙的罩衫，以诱人的姿势在人行道上摇摇摆摆地行走。她注视男子们，用手掀起了自己的裙子，掀得那样高，两腿前部那结纽的短靴和白袜都露了出来。她走上马塞琳街，罗朗跟随着她。

天气很温和，少妇慢慢踱着前行，头稍稍向后仰起，头发散披在背后。对面注视她的男子们回过头来，从后面盯着她。她走进医学院路。罗朗恐慌了，他知道那附近有一个警察所。他自忖道，不能再仅仅怀疑了，他的妻子一定是去告发他的。于是他打算，如果她越过警察所的门槛，他就疾奔到她身边，恳求她，打她，强迫她不要说。在一条街的转角处，他看见一个警察走了过去。罗朗战栗了，恐怕她走近这个警察。他隐到一个门洞里，突然被恐惧侵袭，怕自己一露面就会立刻被逮捕。这行程对他简直是真正的苦刑。当妻子出现在人行道的太阳下，疏忽而无耻地拖着裙子向前走去的时候，他脸色苍白和颤抖地跟在她的后面，反复地对自己说，一切都完了，他不能自救了，人们一定会杀他的头。她的每一步在他心里都像是拖他向着深渊走去。恐惧使他感到，少妇的极小举动都增加了这预感的正确。他跟随她，像人们去受刑似的到她所要去的地方去。

突然，走出圣米席尔旧广场后，戴蕾斯向当时是亲王先生街的路角走去。她走进那里的一间咖啡馆，坐在人行道上的一张桌边，同旁边一群女士及大学生们打招呼，与这群人亲密地握手。然后，她叫了一杯茴香酒。

她仿佛很自在地与一个金发青年谈话，这青年一定是在那里等候她的。两个姑娘走来，俯在她所占的桌子上，并用沙哑的声音你你我我地对她说话。在她的周围，女子们抽吸纸烟，男子们则在许多连头都不转一下的行人面前，亲吻他们的姑娘。粗鲁的话和油滑的笑声一直传到广场对面呆在一道车门底下一动也不动的罗朗耳边。

戴蕾斯喝完了茴香酒，就立起来，挽起金发青年的手臂，向亚尔普路方面走去。罗朗一直跟到艺术圣安德雷街。在那里，他看见他们走进了一个旅馆。他留在街中心，举目注视旅馆的正面。他的妻子一会儿出现在二楼一道开着的窗边。随后，他似乎看见了金发青年的两手围到了戴蕾斯腰间。窗门砰的一声关闭了。

罗朗明白了。不再等待，他很安然很舒心地走开。

“唉！”他走向码头的时候，叹了一口气说，“还是这样比较妥当。她至少不会闲着，不会想到坏的事情……她真比我聪明，比我会享受。”

令他吃惊的是，他竟没有第一个想到投入淫乐之中。他能从这里找到一种抵抗恐怖的良药。他没有先想到这点，因为他的肉体已经死了，已不再感到淫乐的些微趣味。妻子的不忠实完全激不起他的醋意。想到她被抱在另一男子的胳膊间，他也没有半点热血和神经的反抗。反之，这对他好像是很有趣的，他仿佛是跟踪了一个朋友的女人，他笑这个女人对她丈夫所玩的好把戏。戴蕾斯在这里对他简直成了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不再感到她活在自己的怀里。为了得到一小时的安静，他不止百次地很想卖了她或让给别人。

他开始闲荡，他享受着突然从恐怖进入平静的幸福。当他怀疑戴蕾斯要到警察所去告密的时候，她却居然是去会情人，他差不多要感谢他妻子的好意，这次冒险竟有那么意外的结局，他简直惊喜得发狂。他透过这一切看得更明白的是，他不应该害怕，他的颤抖完全是错误的；他也应该去自寻欢乐，看看淫荡是否能分散他的思想，减轻他的痛苦。

晚上回到店铺时，罗朗决定向他的妻子要几千法郎，并使用种种方法去得到它们。就男子这方面说，耽于淫乐是要花钱的。他暗暗羡慕姑娘们能出卖自己肉体的命运，忍耐地等着迟迟没有回来的戴蕾斯。待她回来之后，他装出温和的样子，并不对她说起上午的侦察。她还有点醉意，从她没有系好的衣服中，溢出一种弥漫于咖啡馆的纸烟和酒的辛辣气味。她累极了，面部布满了青灰色的斑块，蹒跚地走着，全身都被整天可耻的疲劳加重了。

晚餐是沉默的。戴蕾斯并不吃饭。用果点时，罗朗把两肘放在桌上，直截了当地向她要五千法郎。

“不，”她以干脆的声音回答，“如果我让你自由，你会把我们弄得一无所有……你不知道我们的境况吗？我们是笔直地走向贫困哪。”

“这是可能的，”他又说，态度很安静，“这与我没有关系，我要的是钱。”

“不，一千个不！……你离开了你的职位，杂货店的生意完全不行，只是靠我嫁资的年金，我们才可以生活下去。为了供养你，为了每月给你拿去一百法郎，我每天都要损蚀原有的资本。你听见了吗？你将不会得到更多的了。你听见了吗？即使要求也没有用处！”

“你考虑一下，不能这样拒绝我。我对你说，我要五千法郎，我一定要。无论如何，你也一定会给我！”

这平静的固执激起戴蕾斯的愤怒，而且简直把她急昏了。

“啊！我知道，”她喊着说，“你是想怎样开始还怎样结束……我们维持你的生活已有四年了。你到我们家里来为的是吃和喝，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加重了我们的负担。你不做一点事情，专靠我们的金钱生活。……不，我不会再给你什么，连一个铜子都不可能。……你愿意我对你说吗？那么，你是个……”

她说了那个字。罗朗听到以后，笑着耸一耸肩膀。他只以下面的一句话回答她：

“你在你现在所生活的世界中学到了很漂亮的言辞！”

这是他影射戴蕾斯偷情的唯一话语。后者很快地抬起头来，并以尖酸的声调说：

“总之，我不愿意同杀人凶手一起生活。”

罗朗的脸色变得很苍白。他保持沉默了一会儿，两眼固定地盯住妻子，然后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

“听着，我的女孩子，我们俩不要生气，这不论对你或对我都没有什么好处。我已被逼到极点，将丧失我最后的勇气。倘若我们不愿意发生不幸，最谨慎的办法是互相了解，不再吵架。……我之所以向你要五千法郎，是因为我很需要这笔款子。我甚至可以对你说，我打算用它来保证我们的安静。”

他装出了奇怪的微笑，并接下来说道：

“好吧，你考虑一下吧，请你把最后的决定告诉我。”

“我早就考虑过了，”少妇回答，“我对你说过，你不要希望我给你一个铜子。”

她的丈夫很粗暴地站了起来。她担心被打，缩得很小，下决心不在痛打之下让步。罗朗甚至不走近她的身边，只是冷淡地对她说，他已不高兴再生活下去，他将向附近的警察所去报告谋杀的经过。

“你把我逼到了极点，”他说，“你把我的生活变得无法忍受，我宁肯把它结束了……我们俩将被审判和定罪。看吧，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你以为这样我就害怕吗？”他的妻子对她喊道，“我也像你一样不愿意再活下去。如果你不去的话，让我到警察所去，把一切都说明白。啊！好，我已准备跟着你去上断头台，我并没有你的卑怯……去吧，我们一起到警察所长那里去吧。”

她站起来，已向楼梯方向走去。

“很对，就是这样，”罗朗咕噜道，“我们一起去。”

下到店铺之后，他们又不安和惊恐地互相盯视，好像有人把他们钉在地上一样站住了。他们走下木头梯级的几秒钟，感到招供的结果闪电似的袭来，同时看见了法警、监狱、审判所和断头台，这一切都明晰地显现在他们眼前。他们的内心已感到昏晕，彼此都想跪下去，恳求对方留住，不要泄露自己的罪行。恐惧和困惑使他们沉默，一动不动地停留了两三分钟，还是戴蕾斯第一个开口，决定让步：

“总之，我与你争论金钱，实在是很愚蠢的，”她说，“此后总有一日，你会把我完全吃光。横竖反正都是一样，我还是立刻给了你吧。”

她不再设法掩饰她的失败。她坐到柜台后面，签了一张五千法郎的支票，让罗朗到一家银行去领取。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考虑去警察所的问题。

从罗朗衣袋里有了钱以后，他酗酒，嫖姑娘，过着喧闹和疯狂的生活。他在外边过夜，白天睡觉，晚上奔跑，寻找强烈的刺激，竭力逃避眼前的现实。但是，他只能得到更加颓唐的后果。不论人们在他周围怎样喧闹，他只感到可怕的死寂统治着他的心。不论情妇怎样抱吻他，不论他自己如何贪杯，在这淫欲的满足和醉饱里只找到了更沉重的郁闷。他已不再喜欢淫乐和吃喝了，内心已经变冷，简直僵硬了。在亲吻和饕餮中，只有衰萎和倦怠的感觉。这种预先的厌恶使他不能达到淫乐的目的，不能激动他的官能和胃口。他强迫自己耽于放纵的生活，不过是进一步增加了更多的痛苦。在他回家重新看到拉甘太太和戴蕾斯的时候，这种厌倦就引起恐怖的更大发作。于是，他发誓不再出去，留在他的痛苦中，试图让自己习惯于痛苦从而战胜它。

戴蕾斯这一方面，也渐渐减少了她的出门次数。一个月的时间内，她像罗朗一样，生活在人行道上和咖啡馆中。晚上回来一会儿，让拉甘太太吃了饭和睡觉之后，又重新出去，一直到第二天才回来。有一次，她同她的丈夫竟然有四天没有见面。随后，她也感到了很大的厌恶，觉得淫乐与忏悔的把戏一样，并没有使她获得成功。她徒劳地出入于拉丁区的一切旅馆，徒然地过着龌龊和喧噪的生活。她的神经已被截断了，游荡和肉体的快感不能再给她彻底的粗暴震动，使她可以忘掉过去的一切。她像一个无可救药的醉汉，被高烈度酒精烧过的上颚即使遇到最暴烈的饮料，也没有半点感觉。她毫无生气地留在她的淫乐中，在情人身边只是寻找到了烦恼和疲劳罢了。因此，她离开他们，并告诉自己，他们对她已没有用处。她被失望的懒惰捆绑在室内，穿着肮脏的短裙，头发散乱，连脸和手都是肮脏的。就这样，在卑鄙的生活中她自暴自弃了。

等到两个杀人者达到极度的厌倦，用尽了一切自救的方法，重新面对面地相处之后，他们明白，自己再没有奋斗的力量了。淫乐已不要他们，反而使他们陷入更大的忧闷。他们重新滞留在寒冷潮湿的住室中，似乎此后要永远被囚在这里，因为他们屡次想尝试得救却都未能截断束缚他们的血淋淋的绳索。他们再不想做任何不可能的事情。在这客观事实的促使和压迫之下，他们意识到彼此被连在一起，任何反抗都是可笑的。所以，他们恢复了共同生活，而他们的憎恨也随之变成更猛烈的疯狂。

晚上的争吵重新开始。殴打和叫喊整日闹个不休。憎恨之外加上猜疑，更激起他们发狂。

他们互相惧怕。要求五千法郎之后的那一幕戏剧，不久就日夜重演，他们的基本思想是，彼此要互相告发。两人始终逃不出这个思想狭道。当他们当中任何一个说一句话，或做一个手势时，另一个就猜想对方蕴藏有到警察所去报告的计划。于是他们彼此相打或哀求。在愤怒之中，他们叫喊着要去泄露一切，彼此大施恫吓的能事。接着，他们又战栗、自卑，各用辛酸的眼泪希望对方保持缄默。他们感到了可怕的痛苦，但没有拿起被烧的铁棒放到伤口上自疗的勇气。他们之所以要互相恫吓，要泄露他们的罪行，其实只是想激起对方的恐怖并消除这告发的思想罢了，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力量敢于揭示秘密并在刑罚中找到安静。

总有二十次以上，他们前后相随一直走到警察所门前。有时是罗朗提出要招认，有时是戴蕾斯想跑去告密。他们总时常在街上重新相遇，交换了辱骂和热烈的哀求之后，决定再等一下。

每一次新的发作，也使他们更加猜疑和更加凶暴。

从早到晚，他们互相监视。罗朗不再离开巷内的住宅，戴蕾斯也不再让他单独出去。他们的疑心和招认的恐怖要他们互相接近、互相联结在残酷的亲密中。从结婚的时候起，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联在一起生活过，也从来没有受过这样大的痛苦。但是，不论他们如何忧闷难受，彼此还继续以眼睛相视，感到与其彼此分离一小时，倒不如忍受最尖锐的苦恼。如果戴蕾斯下楼到店铺里，罗朗就跟随着她，怕她与进来的女顾客们谈话；如果罗朗站在门口看着行人经过巷堂，戴蕾斯就站在他身边，看他是否同人们聊天。星期四晚上，客人们到了之后，两个杀人者就互相投射哀求的目光，彼此都恐怖地听着，都害怕自己的同谋者会说出某种供词，惹起祸端。

这样的战备状态不可能更久地继续下去。

戴蕾斯和罗朗都梦想过，借一次新的犯罪来逃避他们第一次犯罪的后果，即把他们当中的一个彻底消灭掉，让另一个可以得到少许的休息。这想法同时涌到了他们的脑际。两个人都感到分离的急迫需要，都愿意永久分离。呈现在他们脑中的谋害，在他们看来，是自然的、无可避免的，是由格弥尔的被杀害自然而然地引导出来的。他们甚至不多做考虑，就接受了这谋杀的计划，认为这是救命的唯一方法。罗朗决定杀死戴蕾斯，因为戴蕾斯妨碍他，她能用一句话使他失去生命，给他招来难以忍受的灾难；戴蕾斯决定杀死罗朗，当然也是为同样的理由。

谋杀的计划各自确定之后，他们就稍稍安心了。他们着手做应有的准备。在狂热之中行事并不怎样顾到谨慎，只能模糊地想到进行谋杀之后的可能结果，是逃走或是被免罪，他俩都没有把握。他们似乎是无可克制的，只感到彼此杀害的需要，并都像狂暴的畜生似的服从这个需要。他们都曾那么敏感地掩饰第一次犯罪，不敢透露些微消息。如今他们却冒着上断头台的危险，准备第二次犯罪，并且没有想到如何隐藏行迹。他们彼此只对自己说，若能成功地逃走，若能取得全部金钱，就可以到外国去生活。戴蕾斯已在半个月前就把她所留下的几千法郎取了出来，锁在罗朗所知道的一个抽屉里。他们并没有自问他们将怎样安置拉甘太太。

数星期以前，罗朗曾遇见他中学时代的一位老朋友，这位朋友在一个著名化学家手下当一名助手。这位同学请他参观他的实验室，把种种仪器指给他看，并对他说出种种药剂名。一天晚上，当他决定杀人而戴蕾斯正在他面前喝一杯糖水的时候，他就突然想起在实验室里曾见过的一个小瓶，里面盛满烈性的氢氰酸。他记得那位朋友介绍的这种毒药所能产生的可怕效果，它会立刻毒死人而不留很多痕迹。他想这正是他所需要的药品。第二天，他成功地逃出家门，去访问他的朋友，趁这位朋友转身的当儿偷回了这只小瓶。

也是那一天，戴蕾斯利用罗朗不在家的机会，托人磨好了一把平时用来敲糖块的锋刃残缺的大厨刀。她把这把厨刀藏在碗橱的一角。

32

又一个星期四，拉甘家里的晚会特别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一点半。葛利凡回去的时候说，他从来没有度过这样愉快的时刻。

已经怀孕的舒莎妮，总是对戴蕾斯说着自己的痛苦和快乐。戴蕾斯好像很有兴致地听着，她眼神固定，双唇紧闭，有时也垂下头去，低下眼皮，让整个面孔都罩满阴影。罗朗这边，也勉强注意听老米萧和奥里维埃的叙述。这两位先生简直有说不完的闲话，葛利凡几乎只能在他们父子的话语之间插进一两句。此外，他对于他们怀有某种尊敬，觉得他们说得很好。那一夜，谈天代替了玩牌，他很天真地说，前警佐的谈话，对于他差不多和玩牌同样有趣。

将近四年以来，米萧一家和葛利凡在拉甘家里度过了每一个星期四的晚上，他们对这些单调和经常重复的晚会，并没有一次感到厌倦。从他们进来的时候起，他们一分一秒也没有猜到这平静和温暖家庭中所演出的悲剧。奥里维埃平常总以警界人物的诙谐武断谈话，使餐室里弥漫着正人君子的气味。葛利凡呢，为了不使自己落后，也称这里是和平的圣殿。直至最后的时期，戴蕾斯有两三次必须解释留在她脸上的伤痕，她对客人们说，自己不当心竟跌了一跤。其实，他们当中没有一人认出这是罗朗拳头的痕迹。他们都确信，他们的主人是一对充满柔情蜜意的模范夫妇。

风瘫者不再设法揭穿隐藏在星期四晚上阴惨平静后面的丑行。面对杀人者的烦扰，那连续发生的种种事变告诉她，使她猜到了一定会爆发的变化，终于明白事情已不需要她的干涉了。从此，她退避了，决定等待着，让杀害格弥尔的结果自动起作用，相信这一定会引出杀人者的自相摧残。她只祈求上天给她以足够的生命，让她可以看到她已预料到的暴烈结局。她的最后愿望是，她的目光能够看见毁灭戴蕾斯和罗朗的生命。

那一晚，葛利凡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并且谈得很久，也像平常一样自提问题自己回答。但是，他竟然不能从老妇人那里得到一瞥。待十一点半钟敲过之后，在场的客人们慌忙站了起来。

“在您家里非常舒服，”葛利凡说，“我们从来不想回去。”

“事实是，”老米萧支持他的说法，“我平常到九点钟就要上床的。在这里，我却从来没有想到睡觉。”

奥里维埃以为应该插进他的说笑。

“你们看，”他说时露出满嘴的黄牙齿，“因为这房里弥漫着正人君子的气味，所以我们在这里是这样舒服。”

葛利凡，因觉得自己的落后而生气，便做出夸张的手势，高声喊道：

“这房间简直就是和平的圣殿！”

这时候，舒莎妮在结她的帽带，并对戴蕾斯说：

“我明天上午九点钟来。”

“不，”少妇着慌地回答，“请您在下午来……我上午有事要出去。”

她以奇特和不安的声音说话。她一直陪客人们走到弄堂里，罗朗也手端油灯下来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各自都发出宽慰的叹息，一定有一种不耐烦的心情侵扰了他们一整晚。从昨夜起，他们变得更忧郁，面对面相处时也感到更大的烦恼。他们避免互相注视，沉默地慢慢走上楼去。他们的手都有着轻微的痉挛和颤抖。为了不使油灯掉落，罗朗只好把它放到桌上。

搬移拉甘太太去睡觉之前，他们平常总是整理餐室，准备一杯夜里喝的糖水，就这样从风瘫者身边走来过去的，直到一切都整理好了为止。

那一夜，当他们重新上楼时，他们两眼茫然，嘴唇苍白地坐了一会儿，经过片刻沉默，罗朗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似的问道：

“那么，我们不睡觉吗？”

“不，不，我们当然要睡觉。”戴蕾斯回答着。她仿佛很冷似的战栗着。

她站起来，并伸手去拿水瓶。

“让我来吧，”她的丈夫勉强装起很自然的声音喊道，“我来准备糖水……你去料理你的姑母吧。”

他从妻子手里接过水瓶，并冲满了一杯水，然后半转身去，把小瓶里的东西倾在杯里，而且放进一块白糖。与此同时，戴蕾斯蹲在碗橱前面，取出厨刀，并设法把它装入系在自己腰带上的一个大袋子里。

于是，预感危险将近的那种奇特感觉使夫妇们从本能的动作转过头来，他们互相注视。戴蕾斯看到小瓶子在罗朗手里，罗朗瞅见刀的白光闪在戴蕾斯的裙褶之间。丈夫站在桌边，妻子蹲在碗橱前面，就这样沉默和冷酷地互相对视了几秒钟。他们都明白了，彼此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思想，都冰冷地待在那里，各自在对方被惊扰的脸色中看出了彼此的秘密计划，相互都显露出可怜而又可怕的样子。

拉甘太太觉得结局已经近了，便以尖锐的目光死死地凝视他们。

戴蕾斯和罗朗突然大哭起来，一种难言的发作袭击他们，使他们像孩子般孱弱地倒入彼此的胳膊里，仿佛有什么温柔的情感在他们的胸中觉醒了。他们痛哭。他们不说一句话。他们想到自己所过的污浊生活。如果他们还有足够的卑怯要他们再活下去，他们的存在将更不堪设想。在此，回想到过去，他们觉得自己竟这样厌倦，这样憎恶自己，便产生了一种休息和沦入虚无之中的莫大需要。面对厨刀和毒药杯，他们交换了相互感激的最后目光。戴蕾斯端起杯子倾出一半喝了下去，把另一半递给罗朗，后者也一口吞了下去。像被雷击了一样，彼此马上倒在对方身上。他们就这样在死亡中找到了最后的安慰。少妇的嘴巴恰接触在她丈夫脖颈上的那块由格弥尔牙齿所咬成的伤疤上。

两具尸体被油灯罩射出的黄光照着，整夜歪斜地倒卧在餐室的方砖地板上。在将近十二小时之内，直到第二天中午，拉甘太太一直僵直而无声地看着他们躺在她的脚边。她以滞重的目光盯视他们，仍不能使自己的眼睛感到满足。

磨坊之役：左拉中短篇小说选

版权信息

书名：磨坊之役：左拉中短篇小说选

著者：〔法国〕埃米尔·左拉

译者：郝运　王振孙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王倩怡

特约编辑：耿江秀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森普利斯1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血

一

二

三

四

五

穷人的妹妹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陪衬人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广告的受害者

废铜烂铁

斋戒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侯爵夫人的肩膀

一

二

三

四

猫的天堂

一

二

三

四

五

铁匠

比尔勒上尉

一

二

三

四

人是怎样死的

一

二

三

四

五

为了一夜的爱

一

二

三

四

五

洪水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娜伊丝·米科莱

一

二

三

四

五

南塔斯

一

二

三

四

五

奥利维埃·贝卡依之死

一

二

三

四

五

内戎夫人

一

二

三

四

五

人是怎样结婚的

一

二

三

四

教士群像

一

二

三

四

五

磨坊之役

一

二

三

四

五

去外地度假的巴黎人

一 乡间住宅

二 环程旅行

三 海滨浴场

四 矿泉城市

五 一出笑剧

几个选举场景69

一

二

三

四

五

苏尔蒂太太

一

二

三

四

昂什丽娜

一

二

三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直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nbsp；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了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迥然不同于一般出版商的小家子气而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森普利斯[1]

一

从前——请你听好，妮侬，这个故事我是从一个老牧羊人那儿听来的。——从前，在一个早已被大海吞没的岛上，有一位国王和一位王后，他们膝下有一个儿子。国王是一位伟大的国王：他的酒杯是他王国里最深的酒杯，他的剑是最重的剑；他无论杀人还是喝酒，都无愧是一个国王。王后是一位美丽的王后：她耗费了那么多的脂粉，看上去绝不会超过四十岁。他们的儿子是一个傻子。

而且是一个特大的傻子，王国里的那些聪明人都这么说。他十六岁的那年，国王带他去打仗，为的是要消灭某一个邻国，这个邻国的最大错误就是有了一块领土。森普利斯的表现像个傻瓜：他从屠杀中救出了二十多名妇女和四十多名儿童；他每挥一下剑都几乎流出眼泪，最后他看到战场上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怜悯之心油然而生，连着三天没有吃饭。尼侬，你也看得出，他是个大傻瓜。

十七岁的那年，他必须参加他父亲为王国里所有大肚汉举办的一次酒宴，当场又干了一件件傻事。他仅仅吃了几口，话说得很少，而且没有骂街说粗话。他的酒杯很可能到临了还是满满地放在他面前，国王为了维护王族的尊严，只好时不时偷偷地替他把杯里的酒喝干。

十八岁的那年，当他下巴上开始长出毛来的时候，他受到王后的一位女官的注意。那些女官可厉害啦，妮侬。我们的这一位一心只想让年轻王子吻吻自己。可怜的孩子，他却毫无这个念头。她对他说话时，他抖得非常厉害；他在花园里一看见她的裙边，立刻就逃之夭夭。他的父亲是位好父亲，什么都看在眼里，暗暗发笑。但是，因为这位夫人追逐得越发厉害，而还是得不到一吻时，他便对自己有这样一个儿子感到脸红，于是自己把她所追求的那个吻给了她，这又是为了维护他的家族的尊严。

“啊！小傻瓜！”这位挺风趣的伟大国王说。

二

森普利斯到了二十岁的那年完全变成了一个白痴。他遇到一座森林，一下子迷上了它。

在从前那个时代，树木还不用剪刀来修剪，也不时兴种草坪和在小径上铺细砂。树枝爱怎么长就怎么长，只有天主来负责清除荆棘和打扫林间小路。森普利斯遇见的这座森林是一个草木青葱的巨大无比的安乐窝儿，除了树叶还是树叶，一些难以进入的林荫小路和无比壮丽的林荫大路纵横交错。喝露水喝醉了的苔藓任性地大量生长，犬蔷薇伸出它们柔韧的胳膊，在林间空地上寻找，想要牵起手来围着大树跳疯狂的舞蹈；那些大树也一方面保持着平静安详的神态，一方面在黑暗中扭动它们的脚，闹哄哄地往上长，去吻那夏日的阳光。青草在树枝上像在泥地上一样胡乱生长；草叶子吻着树干，雏菊和勿忘草急于开花，有时候也会弄错了，把花开在倒在地上的枯树上。所有这些树枝，所有这些青草，所有这些花朵都在唱歌，它们全都混杂在一起，拥挤在一起，为了可以更加方便地闲聊，可以悄悄地互相倾诉它们的花冠的神秘爱情。一股生命的气息在黑暗的矮林深处流动，使每一茎苔藓都在曙光和晚霞的难以形容的合唱中发出声音。这是绿叶的盛大节日。

瓢虫、金龟子、蜻蜓、蝴蝶，所有这些迷恋着开满花的绿篱的、美丽的情人，在林子的各个角落里约会。它们在那儿建立它们的小小共和国，林间小路是它们的林间小路；溪流是它们的溪流；森林是它们的森林。它们舒舒服服地住在大树的根部，低矮的树枝上，干枯的树叶里，它们根据征服者的权利，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心安理得地在那儿生活。然而，它们都很善良，把高高的枝头让给莺和夜莺。

森林已经通过它的树枝、它的绿叶、它的花朵歌唱，它还要通过它的昆虫和它的鸟儿歌唱。

三

森普利斯没有几天就变成了森林的老朋友。他们在一起如此疯狂地闲聊，以至于它把他剩下的那一点儿理智都剥夺干净。他离开它，到了家里，不论是坐在一张桌子前面，还是躺到一张床上，都一直沉溺在梦想之中。最后，在一天早上，他突然放弃了他的成套的房间，到他心爱的绿叶丛中去居住。

他在那儿为自己挑选了一座巨大无比的宫殿。

他的客厅是一片圆形的林间大空地，面积将近两千托瓦兹[2]。深绿色的长帷幔装饰着它的四周；五百根柔韧的柱子在天花板下支撑着翠绿色花边制的顶篷；天花板也是一个会变颜色的蓝缎子大圆顶，上面缀满金色的钉子。他有一间舒适的小客厅当作卧房，充满了神秘的气氛而又非常凉爽。地板和墙壁都用做工考究得无法模仿的、柔软的毯子蒙住。放床的凹室是某个巨人在岩石上挖出的，有粉红色大理石的墙壁和深红色沙土的地面。

他也有浴室，一道潺潺流动的清泉，一个藏在花丛中的水晶浴室。宫殿里还有无数条互相交叉的走廊，还有舞厅、剧场和花园，妮侬，我就不一一讲给你听了。这是只有天主才会建造的那种帝王的住所。

王子从此以后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一个傻子了。他的父亲相信他变成了野狼，决定寻找一个与王位更相称的继承人。

四

森普利斯在他刚搬进新居以后的几天里非常忙碌。他结识了他的邻居，青草上的金龟子和空中的蝴蝶。全都是善良的虫子，几乎跟人一样聪明。

一开始，他理解它们的语言有些困难，但是他很快发现应该责备自己的早期教育。他迅速地适应了昆虫语言的简洁，学会了跟它们一样只发一个音，同时掌握音调的变化和音符的长短，来表达上百种不同的事物。因此他渐渐失去了说人类语言的习惯，人类的语言虽然丰富却又是那么贫乏。

他的新朋友们的生活方式使他感到高兴。他特别赞赏它们对那些国王的看法，它们干脆认为国王的存在是多余的。最后他感到自己和它们一比非常无知，便下决心向它们学习。

他在他和苔藓以及山楂树的关系中表现得比较审慎。他还不能听懂青草和花朵的话，正是这种无能为力的情况使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疏远。

总之，森林没有用怀着恶意的眼光看他。它明白这个人头脑简单，能够跟昆虫融洽相处。谁也不再躲着他。他常常在一条小路的深处撞见一只蝴蝶正在揉皱一朵雏菊的打裥颈圈。

不久以后山楂树克服了它的腼腆，甚至给年轻王子上起课来了。它充满柔情地教他香味的语言和色彩的语言。从此以后，每天早上绯红的花冠在森普利斯起床时向他致敬，绿叶向他讲述夜里出现的流言蜚语，蟋蟀悄声告诉他，它爱紫罗兰爱得发了狂。

森普利斯选中了一只身材苗条、翅膀微微颤动的金黄色蜻蜓做女朋友。这个亲爱的美人儿，卖弄风情到了令人讨厌的地步。它在做游戏，好像在招呼他，然后又敏捷地从他手底下逃走。那些大树看见它玩这个花招，严厉地指责它，而且还在它们之间严肃地说，它不会有好下场。

五

森普利斯突然变得心事重重。

金龟子首先发现它们的朋友闷闷不乐，试着安慰他。他流着眼泪回答说，他跟刚来时一样快乐。

现在他随着晨曦一同起来，在矮林中一直奔跑到晚上。他轻轻地拨开树枝，察看每一个灌木丛。他撩起树叶，在树叶的影子里观看。

“我的学生在寻找什么？”山楂树问苔藓。

蜻蜓对被它情人的遗弃感到诧异，还以为他因为爱情而发了狂。它围着他飞来飞去逗弄他，但是他不再看它。大树对它估计得完全正确：它在十字路口遇到第一只蝴蝶，就很快地得到了安慰。

树叶子很忧愁，它们望着王子察看每一丛草，用眼光探测长长的林荫大道；它们听见他抱怨荆棘丛太深。它们说：

“森普利斯看见了泉水女仙——水花。”

六

水花是一缕阳光和一滴露水的女儿。她的美丽是那么晶莹清澈，情人的一吻就会置她于死地；她吐出来的香气是那么甜蜜，她的嘴唇的一吻也会置一个情人于死地。

森林知道这个情况。心怀嫉妒的森林把它心爱的孩子藏了起来。在它最稠密的枝叶遮蔽下有一泓泉水，它把这一泓泉水给了她作为庇护所。在那儿的寂静和阴暗中，水花在她的姐妹中间闪耀着光芒。她懒洋洋地躺在潺潺流动的水面上，她的小脚被波浪半遮着，她的金发的脑袋戴着透明的珍珠冠。她的微笑使睡莲和菖兰感到莫大的快乐。她是森林的灵魂。

她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大地上只认识她的母亲露水，在天空中只认识她的父亲阳光。她感到自己为荡漾着她的水波所爱，为荫蔽着她的树枝所爱。她有成千个爱慕者，却没有一个情人。

水花知道自己将为爱情而死；这个想法使她感到高兴；她怀着死的想望生活下去。她面带笑容地等候着心爱的人。

一天夜里，在星光下，森普利斯在一条小路的拐弯处看见了她。他后来找她找了足足一个月，在每一棵树干后面都以为会遇见她。他一直相信看见她在矮林里滑行；但是他在奔跑中只找到在微风中摇曳不止的杨树的巨大身影。

七

森林现在保持沉默了；它不再信任森普利斯。它让枝叶长得更加茂密，它让黑暗包围年轻王子的脚步。威胁着水花的危险使它变得非常悲伤，它不再有抚爱，不再有情意绵绵的絮语。

水花回到林间空地上，森普利斯又看见了她。渴望得到她的森普利斯发了狂，奔过去追她。那女孩子驾着一道月光，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她就这样飞着，轻得像风中的羽毛。

森普利斯跟在她后面跑啊，跑啊，却不能够追上她。泪珠从他的眼睛里流出，绝望钻进他的心灵。

他奔跑着，森林惶惶不安地注视着他的疯狂的奔跑。小灌木挡住他的路。荆棘用带刺的胳膊围住他，冷不防地在他经过时拦住他。整座树林在保卫它的孩子。

他奔跑着，感到脚底下的苔藓变得发滑。矮林的树枝在他面前互相缠得更紧，而且坚硬得像青铜。枯树叶堆积在小山谷里；伐倒的树干横在小路上；岩石自动朝王子面前滚过来。昆虫咬他的脚后跟，蝴蝶用翅膀拍打他的眼皮，使他的眼睛看不见。

水花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听见他，一直驾着月光飞遁。森普利斯焦急不安，他感到她失去踪影的时刻快要到来。

他气喘吁吁，不顾一切地奔跑，奔跑。

八

他听见那些老橡树怒气冲冲地朝他叫喊：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人？那我们就会躲开你，不给你上课，让你愚昧的眼睛不能看见泉水女仙水花。你带着昆虫的单纯无知出现在我们面前，今天，瞧，你却显露出了人类的心肠。瞧，你踩死了金龟子，你扯掉了我们的叶子，你折断了我们的树枝子。自私自利之风把你刮得晕头转向，你想要夺走我们的灵魂。”

山楂树补充说：

“森普利斯，发发慈悲，停下来吧！任性的孩子希望闻闻我那像繁星般的花簇的香味时，他为什么不让它们自由自在地在枝头开放！他把它们摘下，只享受一个小时。”

苔藓也开口了：

“停下吧，森普利斯，躺到我的新鲜的、像天鹅绒般的地毯上来梦想吧。远处，在大树之间你将看见水花在游戏。你将看见她在泉水里洗澡，把一串串潮湿的珍珠项链戴在自己的脖子上。我们将和你分享她的快乐；像我们一样，她将允许你为了看她而活下去。”

整座森林又说：

“停下吧，森普利斯，一个吻会置她于死地，不要给这个吻吧。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的信使晚风，它不曾告诉你吗？水花是属于天上的花，香气会致人死命。唉！可怜的姑娘，她的命运是奇特的。可怜可怜她吧，森普利斯，不要在她的嘴唇上喝她的灵魂。”

九

水花转过身来，看见了森普利斯。她面露笑容，招呼他走近，同时对森林说：

“瞧，心爱的人来了。”

王子追逐水花追了三天，三小时，三分钟。那些橡树的话还在他耳边响着。他恨不得能够逃走。

水花已经握住他的双手。她用她那双小脚站立起来，在年轻人的眼睛里照见了自己的微笑。

“你来得太迟了，”她说，“我的心知道你在森林里。我驾着一道月光，寻找你，寻找了三天，三小时，三分钟。”

森普利斯屏住气，沉默不语。她让他在泉水边上坐下，用目光抚爱着他；他呢，久久地注视她。

“你不认识我了吗？”她又说，“我常常在梦中见到你。我向你走来，你握住我的手，然后我们默默无言地走着，激动得微微有点发抖。你没有见到过我吗？你不记得你的那些梦了吗？”

最后在他张开嘴的时候，她又说：

“什么也别说。我是水花，你是心爱的人。我们将要死去。”

十

一棵棵大树俯下身子，以便更清楚地观看这一对年轻人。它们痛苦得浑身打战，从一片林子到一片林子互相转告着：它们的灵魂将要飞走了。

所有的声音都静下来了。青草也好，橡树也好，都感到自己动了无限深厚的怜悯心。在叶丛里不再有一声愤怒的叫喊。森普利斯，水花的心爱的人，是古老森林的儿子。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们朝小溪俯下身子，都在朝着对方微笑。有时候他们抬起额头，望着在最后的阳光中抖动的金色的尘埃。他们慢慢地，慢慢地互相拥抱。他们等着第一颗星星出现以后融合在一起，永远飞走。

没有一句话打扰他们的迷醉。他们的灵魂上升到他们的唇边，在他们的气息中互相交换。

光线渐渐朦胧，这一对情人的嘴唇越靠越近。森林在可怕的焦急不安中一动不动，而且一声不响。喷出泉水来的那些大岩石把宽大的影子投在这一对人身上。他们在初生的黑夜里闪闪发光。

那颗星星出现了，嘴唇在最后一吻中结合在一起，橡树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嘴唇结合了，灵魂飞走了。

十一

一个聪明人在森林里迷了路。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个有学问的人。

聪明人对森林有害健康的潮湿提出了深刻的意见，他谈到把所有这些讨厌的大树砍去，可以得到多少种苜蓿的良田。

有学问的人梦想发现一种还不为人所知的植物使自己能在科学界出名。他在各个角落里搜索，发现了一些荨麻和绊脚草。

到了泉水边，他们看到森普利斯的尸体。王子在死亡的沉睡中露出微笑。他双脚沉浸在水波中，头枕在岸边的青草上。他把一朵无比娇艳，芳香扑鼻的红白两色的小花压在他永远闭拢的嘴唇上。

“可怜的疯子！”聪明人说，“他一定是想采一束花，结果淹死了。”

有学问的人对尸体毫不关心。他抓起那朵花，借口研究它，把花瓣一瓣瓣撕下来，等他把它撕得粉碎以后，他大声说：

“珍奇的发现！为了纪念这个傻子，我要把这朵花命名为Anthapheleia limnaia[3]。”

啊！妮内特[4]，妮内特，我们理想的水花，这个粗野的人把她命名为Anthapheleia limnaia！

郝运译

血

眼下阳光灿烂，百花盛开，芳香馥郁。妮侬，你对这漫长的春天是不是感到厌倦了？总是爱，总是歌唱这十六年华的美梦。调皮的姑娘啊，在我晚上久久地向你讲述玫瑰的卖弄风情和蜻蜓的水性杨花的时候，你却睡着了。你的一双大眼睛因厌倦而闭拢，我就不能再从里面获得灵感，我支支吾吾，总是收不了尾。

我有对付你那无精打采的眼皮的办法了，妮侬，今天我就要讲一个十分可怕的故事，它能吓得你一个星期闭不上眼。听吧，笑得太多以后，恐惧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一

在得胜的那天傍晚，有四个士兵在战场上一个空旷的角落扎营过夜。夜幕降临，他们在满地的尸体中间高高兴兴地吃晚饭。

他们围着一堆篝火，坐在草地上，烤着一片片小羊肉，肉片还带着血，他们就吃了起来。红红的火光摇曳不停地照着他们，在远处投下了他们巨大的身影。时不时地有微弱的光亮照到他们身旁的武器上，这时候还可以看到黑暗中那些瞪着眼睛躺着不动的人体。

这几个士兵不时纵声大笑，他们没有看到那些直勾勾地瞪着他们的眼睛。这一天真够他们受的，明天也不知道将会遇到什么事情，他们眼下有吃有喝，而且可以休息休息，好好享受一番。

夜神和死神在战场上空翱翔，它们扇动着的巨大翅翼撒下宁静和恐怖。

晚饭吃过后，尼乌斯开始唱歌。他那嘹亮的歌声划破了忧郁沉闷的空气；他的歌在出口时欢快喜悦，传来的回声却泣泣如诉。这个士兵听到这个出自自己的口，可是又完全陌生的声音非常奇怪，便唱得更响，突然一声可怕的叫喊从黑暗中发出，响彻空间。

尼乌斯仿佛感到一阵不舒服，不唱了。他对埃尔贝格说：

“去看看哪具尸体活过来了！”

埃尔贝格拿起一根燃着的木柴，向远处走去。靠着火炬的光亮，他的伙伴们起初还能看见他。他们看到他弯下身去，察看尸体，用他的剑在荆棘丛中搜索，过了一会儿就看不见他了。

尼乌斯在一阵沉默之后说：“克莱里昂，今晚有狼群出没；去找我们的朋友。”

于是克莱里昂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尼乌斯和弗赖姆等得不耐烦了，他们裹上大衣，两人都躺在快要熄灭的篝火旁。他们的眼睛刚要闭上，突然一声和刚才同样可怕的叫喊又在他们头顶上响起。弗赖姆站起来，不声不响，径直向他消失在那片黑暗中的两个朋友走去。

这时只剩下尼乌斯一个人。他感到害怕，害怕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漆黑的深渊。他往篝火里扔了一些干草，期望火光能驱散他的恐惧。血红色的火焰升起来，在地上映出一个巨大的光圈；在这个光圈里面，灌木丛在古怪地舞动，而那些躺在灌木丛阴影里的死尸，好像被一些无形的手在摇晃着。

尼乌斯怕起亮光来了。他把烧着的树枝拨散，用脚跟踩灭。黑暗重新降落，比刚才更黑压压，更密层层，他浑身哆嗦，生怕听到死亡的呼唤。他坐下来，接着又站起来呼唤他的伙伴。他突然发出的叫声使自己感到毛骨悚然；他害怕引起周围尸体对他的注意。

月亮升起，尼乌斯惊恐地看到一片惨淡的月色洒在战场上。现在，黑夜再也掩藏不住战场的恐怖情景；满目疮痍、到处都是碎片残骸和死人的平原展现在面前。上面覆盖着一片殓尸布似的白光；这片白光不是阳光，它虽把黑暗照亮，却不能消除黑暗造成的无声恐怖。

尼乌斯站着，额头上冒着汗，他真想爬上小山岗顶，去把这照耀黑夜的月亮熄灭。他在寻思，这些死人既然已经看到他，为什么不站起来，过来包围他。它们纹丝不动，反而使他苦恼不安；他闭起眼睛，等待着某种可怕事件发生。

正当他站在那儿的时候，他感到左脚后跟处热乎乎的，他朝地面俯下身去，看到有一条鲜血汇成的细流从他脚下流过。这条细流咕噜咕噜地越过一块块的石子，欢快地在他的脚下向前流去；它从黑暗中流出，在月光下蜿蜒曲折，随后逝去，又流回黑暗中，真好似一条黑鳞蛇，一节节地滑行过去，没完没了。尼乌斯往后退，眼睛怎么也闭不拢，一阵可怕的神经抽缩使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这条鲜血汇成的细流。

他看这条细流慢慢地大起来，越流越宽。细流变成小河，一个孩子可以一跃而过的、缓缓流动的、宁静的小河，小河又变成了激流，带着低低的咆哮声在地面流过，把淡红色的泡沫抛向两岸。激流又变成了大江，波涛滚滚的大江。

这条大江冲走了尸体；从伤口流出来的血有这么多，竟能冲走死人，这真是一件骇人听闻的怪事。

尼乌斯面对着逐渐上涨的波涛不断地往后退，他已经看不到对岸，他觉得山谷似乎正在变成湖。

突然间他的背顶到了一排岩石，他已经无处可逃。这时候，他感到浪涛在冲击他的膝盖，被激流带走的死人，在漂过他面前时都在骂他，他们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变成一张嘴巴，在嘲笑他胆怯。茫茫的血海在上涨，不断上涨；现在，血海就在他腰部四周呜咽哭泣。他竭尽全力挺着身子，死死抓住岩石的缝隙；岩石裂开了，他又掉入血海中，波涛盖过了他的肩膀。

暗淡惨白的月亮望着这个血海，它的光芒反射不出，消失在这片海里。月光在天空间浮动。这无边无际、黑压压、充满喧嚣声的水面，就像一个张着大口的无底深渊。

波涛往上涌，越涌越高，它用它的浪花染红了尼乌斯的嘴唇。

二

拂晓，埃尔贝格回来，他叫醒了头枕在石头上睡觉的尼乌斯。

“朋友，”他说，“我在灌木丛里迷了路。我刚在一棵树下坐下，就一下子睡着了，在梦中我看见一幕幕奇怪的景象展现在我面前，醒过来还历历在目。”

“世界还处在幼年时代。天空仿佛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微笑。未经开垦过的土地，裸露着它纯洁的身子，在五月阳光的照耀下喜笑颜开。细草绿了，它长得比我们今天最大的橡树还要高大；树木向天空舒展着我们从未见过的浓密的树叶，生命的汁液在世界的血管里流动，它的流量是那么丰富，以至植物承受不下它，它流至了岩石的五脏六腑内，给了它们生命。”

“辽阔的大地一望无际，既宁静而又喜气洋洋。神圣的大自然在苏醒。就像在清晨跪着感谢天主赐给光明的孩子一样，大自然向天空散发出它的各种芬芳和传送着它的各种歌唱——沁人心脾的芬芳，不绝于耳的歌唱。我如入仙境，如梦似醉，几乎不能自持。”

“土地松软肥沃，毫无痛苦地生产着。果实累累的树到处任意生长，道路两边都是麦地，就像今天的荨麻地一样。空气里只有天空的气息，还一点没有混进人类的汗水味。只有天主独个儿在为他的孩子们干活。”

“就像鸟儿一样，人全靠上苍赐给的食物生活。他不断祝福天主，采摘野果，啜饮泉水，晚上在树荫下睡觉。他厌恶肉食，根本不沾血腥之物，除了露水和阳光替他准备好的菜肴以外，他不知道别的东西的味道。”

“就是这样人保持了纯洁无邪，这种纯洁使他成了万物之王，一切都是和谐无争。我简直说不出世界有多么清白，无上的恬静安逸使它在无限中惬意神往，鸟儿振翅不是为了逃遁，森林深处没有藏着避难所。天主的所有创造物都生活在阳光之下，形成了一个民族，只有一条法律——善良。”

“我呢，在这大自然里，我走在这些造物中间。我感到自己变得更强大更完善。我的肺深深地呼吸着上天的空气。我突然离开了我周围的浊气，进入另一个比较清净的世界，就像一个登上地面的矿工，感到非常舒服。”

“由于美梦天使不断使我睡意浓浓，我的灵魂在一座森林里迷路后看到了以下的事情：

“两个男子沿着一条狭窄隐蔽的小路在树荫下走着，年轻的一个走在前头；他嘴角带笑，无忧无虑；他温柔的眼光爱抚着每一茎青草。有时候他回过头来向他身后的同伴微微一笑。我不知道从他哪一种柔情里看出这是一个兄弟间的微笑。”

“另一个人的嘴唇和眼睛一直是阴沉而没有表情的。他用仇恨的眼光盯着年轻人的颈背，踉踉跄跄地在后面加快脚步紧跟，就像在紧追一个并不逃跑的受害者一样。”

“我看见他砍下一段树干，马马虎虎地削成一根棍子。随后，他怕他的同伴走远，就把武器藏在身后，快步追了上去。年轻人正坐着等他，看见他来了就站起身，还亲了他的额头，就像好久没有见面一样。”

“他们又一起重新赶路。天渐渐黑下来。小伙子看见远处，在森林尽头的那些树干之间有一座被夕阳照成金黄色的小山的柔和的轮廓，于是脚下就加快了步子。那个脸色阴沉的人以为他要逃走，便举起了棍子。”

“他年轻的弟弟回过头来。一句欢快的鼓劲的话已到嘴边。木棍朝他劈面打来，顿时脸上鲜血四溅。”

“青草溅上了第一滴血，它厌恶地把血抖落在地上。土地惊骇地、哆哆嗦嗦地吸进了这滴血，从它的胸膛里发出一声深恶痛绝的长啸，小路上的沙子使这丑恶的液体变成血红的沫子。”

“听见受害者的叫声，我看到所有的生物都在一阵惊恐中四散逃窜。它们避开原来已经开辟的道路逃往四面八方。它们守候在交叉路口，强者攻击弱小的。我看到它们都在孤寂中磨砺自己的獠牙和利爪。万物间的大劫难开始了。”

“于是在我面前展现出无休止的逃遁和追逐。老鹰抓燕子，燕子在飞翔时捕苍蝇，苍蝇麇集在尸体上。从蛆虫到狮子，所有的生物都惶惶不安。世界上的万物都在无休止地相互追逐吞噬。”

“大自然本身也感到厌恶万分，一直在悸动不安。天际纯净的线条碎裂了，拂晓和薄暮的云霞呈现出鲜血的红色；流水日夜不歇地呜咽悲鸣，树木扭曲着它们的枝条，每年把枯萎的叶子撒落在地上。”

三

埃尔贝格刚讲完，克莱里昂回来了。他坐在他两个伙伴中间对他们说：

“我来说些事情，我也不知道这些事到底是我看见的还是我梦见的，如果是梦见的，那简直跟真的一样。如果是真的，那真像是一场梦。”

“我走在一条横贯世界的大路上。大路两旁都是城市，各地方的人要出门都走这条路。”

“我看到大路上的石板都是黑乎乎的。我的脚在地面上打滑，但我看出石板被血染黑了。路面两边是斜坡，路中间是一条小溪，里面流着一股稠稠的血水。”

“我顺着这条人流熙熙攘攘的大路走去。我从这一群人走向另一群人，看着人生展现在我面前。”

“这儿，有几个做父亲的杀死他们的女儿作为祭品，因为他们已经答应把女儿的血奉献给某个残忍可怕的凶神。金黄色头发的脑袋俯在刀斧之下，面对着死神的吻显得脸色煞白。”

“那儿，一些高傲的处女在嗦嗦发抖地自戕，为的是逃避可耻的拥抱，坟墓可以充当她们童贞的白袍。”

“再远些，一些情妇死在亲吻之下。这一个，因为被抛弃而在哭泣，在河边正咽气，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已带走她心的波涛；那一个，在她的情人怀里被害，搂着他的脖子去了，两人在永恒的拥抱中离开这个世界。”

“再远些，一些对黑暗和贫困感到厌倦的男人，打发自己的灵魂到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去寻求他们在这个世界上遍寻无着的自由。”

“到处都有国王们的脚在石板上留下的血淋淋的痕迹。这一个踏着他兄弟的血迹走；那一个，在他人民的血迹上踩过；另外一个，在他天主的血迹上践踏。他们留在尘土上的红色脚印告诉大家：‘一位国王从这儿走过。’”

“教士们屠宰牺牲品，然后愚蠢地俯身在还在跳动的内脏上，认为在上面能看出上天的秘密。他们的教士服里面藏着剑，以他们天主的名义鼓吹战争。人民听见他们的声音就相互猛冲，为了共同的救世主的光荣而自相残杀。”

“整个人类都醉了，他们捶打墙壁，在令人作呕的泥泞的石板地上打滚。人们闭着眼睛，双手握着一把双刃剑，在黑夜里劈砍和屠杀。”

“一阵潮湿的屠杀风在望不见尽头、消失在远处的一阵淡红的薄雾之中的人潮上吹过。人们在恐怖的冲击下奔跑，他们在狂欢中滚来滚去，发出越来越疯狂的叫声。他们踩着倒地的人走过，让他们的伤口流干最后一滴血。当他们不能再使这些倒地者发出哀鸣的时候，他们就怒气冲冲地咒骂尸体。”

“土地喝着，贪婪地喝着；它的内脏对这种辛辣的液体已经不再感到厌恶。就像嗜酒如命的酒徒一样，只顾拼命地往下灌，一滴也不剩。”

“我加快脚步，急于想别再看到我的这些弟兄。黑洞洞的道路一直是那么宽阔地向着每一个新的地平线伸展；我沿着走的那条小溪，好像把血的波浪载向某个不知名的大海。”

“我向前走着，看到大自然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严峻。平原的胸脯被深深地撕裂。大块大块的岩石把土地分割成贫瘠的山丘和阴暗的山谷。山丘越升越高，山谷越陷越深。石头变成了山，浅沟变成了渊。”

“没有一片树叶，没有一丝青苔；荒凉的岩石，上部被太阳晒成白色，下部黑沉沉，隐没在阴影里。这条路就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从这些岩石中经过。”

“最后，这条路猛然一拐弯，眼前是一幅悲惨的景象。”

“四座大山，笨重地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盆地。又陡又平滑的山腰仿佛蛮石建筑[5]的城市的城墙高耸着，围成一口巨大的井，宽得见不到边。”

“那条小溪就流入这口井，井里满满都是血。浓稠的血海在这深渊中寂然无声地缓缓上涨，这片血海就像在岩石的深渊里睡着，映到天空中形成片片深红的彩霞。”

“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所有在暴力下流出的血最后都汇集到这儿来。从第一次人杀人起，每一个伤口流出的血泪都流入了这个深渊，汇集的血泪是那么多，把这个深渊都灌满了。”

“昨天晚上，”尼乌斯说，“我看见有一股急流冲进了这个该诅咒的湖泊。”

“我胆战心惊地走到深渊边上，”克莱里昂接着说，“用眼睛探测它的深度。从那低沉的声响里我听出它深达地心。随后，我的眼光又移向四周的岩石，我看到波涛已经快漫到峰顶。深渊里面有一个声音对我呼喊：波涛在上涨，它将不断地上涨，一直漫过峰顶。以后还要上涨，那时候就要从这可怕的盆地中溢出一条大河，冲向平原，这些山峰经不起波涛的冲击将要崩坍。整个湖泊将流向全世界，淹没全世界。人们将就是这样在他们祖辈流出的这些鲜血中出生和被淹死。”

“天快亮啦！”尼乌斯说，“昨天夜里波涛涨得可真高啊！”

四

克莱里昂把他的梦讲完时，太阳已经升起。晨风从北面送来一阵号角声。那是命令分散在平原上的士兵们到军旗下集合的信号。

三个伙伴站起身来，拿起武器。他们最后看了一眼已经熄灭的篝火，正要离开，此时突然看到弗赖姆在长得很高的野草中向他们奔来。他沾满尘土的脚都发白了。

“朋友们，”他说，“我不知道是从哪儿跑来的，我刚才跑得那么快。有好几个小时，我只看见跳着狂乱的轮舞的树木在我后面纷纷逃遁。我自己的脚步声使我听了昏昏欲睡，眼皮不由得合拢起来，可是我还是不断地奔跑。速度也没有减慢，我奇怪地睡着了。”

“我来到一座荒凉的山岗上，火辣辣的太阳灼着岩石。我只要一停下来，脚底就要被烤焦，我急着要爬上山顶。”

“正当我急急忙忙往上爬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慢慢地走着。他头上戴着一圈荆棘，背上扛着沉重的东西，满脸血污。他步履艰难，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

“骄阳似火，我忍受不了它的烤炙；我爬到山顶上一棵大树底下等他。这时候我看出他背的是一个十字架。看到他头上戴着王冠，看到他身上穿着沾上泥浆的紫红色长袍，我相信这准是位国王，看到他受苦受难我感到非常高兴。”

“他身后跟着几名士兵，他们用铁矛逼他快走。到了最高的那块岩石上，他们剥去他的衣服，让他躺在那个不祥之物——十字架上。”

“这个人凄惨地微笑着。他把手摊开，伸向他的刽子手们；两枚钉子钉出了两个鲜血直流的窟窿。随后，他们把他两只脚交叉叠在一起，这样，只用一枚钉子就可以把两只脚钉住。”

“他仰面躺着，默默无言地望着天。两行眼泪慢慢地沿着他的面颊滚下来，他自己并没有感觉到，这两行眼泪消失在他双唇的逆来顺受的微笑里。”

“十字架竖了起来，身体的重量使他的几处伤口可怕地撕开，我听到骨头的碎裂声。十字架上的受难者有一阵长时间的颤抖。随后，他又开始仰面看天。”

“我，我一直在观察他。看到他死得那么伟大，我说：‘这个人不是国王。’于是，我动了怜悯心，我叫士兵们刺他的心窝。”

“一只莺在十字架上鸣叫，它的歌声哀怨，像是一个在啼哭的童女的声音，把句句话语送到我的耳际。”

“‘鲜血染红了火焰，’它唱道，‘鲜血染红了花朵，鲜血染红了云彩。我停在沙土上，我的爪子沾上了鲜血，我触到了橡树的树枝。我的翅膀也染上了红色。’”

“‘我遇到了一位正义之士，我跟着他。我刚在泉水里洗过澡，我的羽毛立刻变得非常洁净。’我唱道，‘我的羽毛呀，高兴吧；站在这个人的肩膀上，你们不会再被凶杀的雨水沾污。’”

“今天我唱道：哭吧，各各他的莺，为你被溅上血迹的羽毛哭吧，这就是把胸膛给你当作庇护所的那个人的血啊！他来就是为了把洁白还给莺的，唉！别人却强迫他用他伤口的露水来沾湿我。”[6]

“‘我感到疑惑，我为我被沾污的羽毛哭泣。啊，耶稣！我到哪儿去寻找你的兄弟，好让他为我解开他那件麻布衣服？啊，可怜的主人，你有哪一个儿子可以洗干净我被你的血染红了的羽毛啊？’”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听着莺的说唱。死亡的风使他的眼皮一眨一眨；临终前的痛苦使他嘴唇歪扭。他举眼看鸟，眼光中充满着温和的责备，他的微笑闪闪发光，像希望一样安详。”

“这时，他大叫一声，脑袋垂向胸前，莺悲啼一声逃之夭夭。天空变成一片乌黑，大地在黑暗中颤抖。”

“我一直在奔跑，我始终睡着觉。曙光初露，山谷苏醒，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喜气洋洋。夜间的暴风雨使天空格外明净，使绿叶更加茁壮。可是小路两旁还是昨天那些划破我皮肉的荆棘；还是那些在我脚下滚着的坚硬而又尖利的石子；还是那些在灌木丛中爬行的，在我经过时威胁我的毒蛇。这位正义之士的血已经注入了旧世界的血脉，可是并不能使它再得到它青春时期的纯洁。”

莺在我头顶飞过，对我叫道：

“‘唉，唉，我真是忧愁。我找不到一股干净的泉水可以洗净我的羽毛。瞧，大地和昨天一样邪恶。耶稣死了，小草也没有开花。唉，唉，这只不过又是一次凶杀罢了。’”

五

号角声一直在吹着出发的曲调。

“孩子们，”尼乌斯说，“我们干的这一行是坏透了的一行。我们连睡觉也不得安稳，要受到被我们杀害的那些人的鬼魂的骚扰。我也像你们一样感到，梦魇中的恶魔一连好几个小时地压迫我的胸口。我杀人已经杀了三十年，我需要休息。咱们别管咱们的那些弟兄了。我知道有一个小山谷，那儿需要有人扶犁种地。你们愿不愿意尝尝用自己双手劳动出来的面包？”

“我们愿意。”他的伙伴们回答。

于是，这几个士兵在一块岩石下面挖了一个大坑，把他们的武器埋在里面。他们走下河去洗了一个澡，随后，四个人手挽着手，走到一条小路的拐角处消失了。

王振孙译

穷人的妹妹

一

这个小姑娘十岁了，看上去是那么瘦弱，以至看到她像一个农庄女长工那样干活真叫人觉得可怜。她有一双好奇的大眼睛，脸上挂着逆来顺受的人那种凄楚的苦笑。有些富裕的农民，遇到他们的收成卖到好价钱的日子，傍晚时分遇到她穿得破破烂烂，背着沉重的柴从小树林里出来，有时也会说要替她去买一条粗布的新裙子。这时候她便会回答说：“我知道在教堂的门廊下，有一个穷老头儿，在这十二月的大冷天里只穿一件单衣衫；请替他买一件粗呢衣服吧，明天我看到他穿暖和了，我也就不觉得冷了。”因此大家给了她一个“穷人的妹妹”的绰号。有些人这样叫她是嘲笑她的破裙子；另外有些人则是赞赏她心地善良才这样称呼她。

穷人的妹妹过去有过精致的镶花边的摇篮，她的玩具多得可以装满一屋子。可是，有一天早晨，她母亲没有在她起身的时候来吻她。因为久久不见母亲来，她便哭起来，人们就告诉她，仁慈的天主派了位圣人把她母亲带到天堂里去了，这才止住了她的眼泪。此前一个月，她父亲也是这样走的。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心里想，她母亲准是被父亲叫到天国里去了，他们两人会面之后，没有他们的女儿怎么活，他们很快就会派天使来把她也接去的。

她是怎样失去她的玩具和摇篮的，她已经记不起来了。她从一位阔小姐变成了一个穷姑娘，却似乎没人对此觉得惊奇：大概是些坏人装作好人夺了她的财产。她只记得一天早晨看见她的叔叔纪尧姆和婶婶纪尧梅特来到她的床边。她怕得要命，因为他们连吻也不吻她。纪尧梅特匆忙地给她穿上一件粗布衣服；纪尧姆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她现在住的这间小破屋里。事情就是这样。每天晚上，她都累得要命。

纪尧姆和纪尧梅特两人从前也很有钱。可是纪尧姆喜欢宴请宾客，整夜整夜地喝酒，根本不想酒桶总有一天会喝空的；纪尧梅特喜欢花边饰带、丝绸衣裙，整天整天地打扮，梦想变得年轻美貌；以至后来地窖里滴酒不剩，镜子也被卖掉换了面包吃。直到那时以前，他们也像某些仁慈的富人一样发善心，但是他们的善举常常只是一种舒适安逸的结果和为了得到一种内心的满足。他们感到和别人分享幸福时可以深深地加强自己的幸福感受，所以说在他们的善心里掺入了许多自私的成分。因此他们一过苦日子就不能再做好人了。他们怀念失去的财产，只对自己的贫困处境掉眼泪，他们对穷人变得狠心了。

他们忘记了他们的贫穷潦倒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他们把破产的责任推在所有的人头上，心里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报复需要，看到手里的黑面包就又气又恼，一心想看到别人受的苦比他们更大，以求内心得到安慰。

因此，他们看到穷人的妹妹衣衫褴褛，两颊凹陷，哭得脸色发白，就觉得高兴。当他们看到这个身体孱弱的女孩子，双手提着沉重的水壶，踉踉跄跄地从水池边回来的时候，嘴里虽然没有说什么，心里却隐藏着一种恶毒的快意。就为了她泼出了一滴水，他们就打她，说这能改变她的坏脾气；他们出手就打，打得那样狠，别人一看便知道，这哪里是一种正当的惩罚！

穷人的妹妹忍受着他们一家所有的苦难。他们派她做最苦最累的活儿，叫她在烈日当空的正午去捡麦穗，大雪天去拾柴火。而且，一回家，她就要扫地，洗衣服，收拾这间破屋子。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已经不再抱怨命苦。幸福的日子离她已那么遥远，以至她不知道一个人可以不流眼泪地过日子。她从来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一些受人爱抚的、生活愉快的小姐；每天晚上她都挨打，吃干面包，就像这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玩具，什么是亲吻了。对一些正直的人来说，看到一个十岁的孩子对别人的痛苦如此关怀，如此同情，而一点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不幸，这是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情。

一天晚上，不知纪尧姆和纪尧梅特两人发什么善心，他们给小姑娘一个崭新的苏[7]，还允许她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不干活儿了，可以出去玩玩。穷人的妹妹慢慢地向城里走去，手里有了一个苏，心里却犯起愁来，她不知道怎样去玩才好。她就这样走到大街上。大街左边教堂附近，有一家摆满糖果和玩具娃娃的铺子，这家铺子晚上被灯光一照，光彩夺目，非常漂亮。附近一带的孩子把它当天堂一样向往。这天晚上，一群小孩子，张大着嘴，站在人行道上，双手按着玻璃橱窗，尽可能靠近货架上的好东西，他们嘴张得大大的，看得连话也讲不出来了。穷人的妹妹羡慕他们的胆量。她站在路中间，垂着两只小胳膊，拉住被风吹开的破衣服。她因为身上有钱心里有点得意，她把那个崭新的铜子攥得紧紧的，用眼睛挑选着她要去买的玩具。最后她决定买一个头发梳得像大人那样的娃娃。这个娃娃像她一样个儿很高，穿着一件像圣母穿的那样的雪白的绸连衣裙。

小姑娘向前走了几步。她有点儿害羞，在进入店铺之前她先向四周望了望，突然看见在这个漂亮的铺子对面一条石凳上坐着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正在哭泣的孩子。小姑娘又站住了，她不再去看那个玩具娃娃。听到孩子的哭声，她满怀怜悯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这时她不觉得害羞，很快就走了过去，把自己那枚漂亮的新铜子给了那个穷女人。

这个女人瞧着穷人的妹妹已经有一会儿了。她看到小姑娘起先站定，然后又向玩具店走去；因此，当孩子转身向她走来时，她知道这是孩子的一片好心。她接过那个铜子，眼圈湿了，接着，她把递给她铜子的那只小手握在自己手里。

“我的女儿，”她说，“我接受你的施舍，因为我看得出，如果我拒绝，你会感到难过的。可是你呢，你什么也不想要吗？别看我穿得破破烂烂，我还是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在这个穷女人这样讲的时候，她的眼睛炯炯发光，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而在她的头颅四周，似乎有一圈火焰在旋转，就像一只阳光形成的桂冠。这时候，那个小孩已经面带笑容，神色安详地在她膝盖上睡着了。

穷人的妹妹摇了摇她金黄色头发的脑袋。

“不，太太，”她回答说，“我没有任何愿望。我原想去买您看到的对面的那个娃娃，可是即使我买了，我婶婶纪尧梅特也会把它摔坏的。既然您不愿意白白地收下我的铜子，我倒乐于让您好好吻我一下作为交换。”

女要饭的俯下身子吻了吻穷人的妹妹的前额，穷人的妹妹一接触她的亲吻，就感到身子像飞起来一样；她始终摆脱不了的疲劳感仿佛一下子消失了，在此同时，她感到她的心变得更加善良了。

“我的女儿，”女要饭的接着说，“我不愿你的施舍得不到报答。我像你一样也有一个铜子，在遇到你以前，我也不知道该把它怎么花。有许多王公和贵妇，曾经扔给我成袋的金币，可是我并不认为他们配得到我这个铜子。拿去吧，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凭良心行事。”

说完她便把那个铜子给了小姑娘，那是一个陈旧的黄铜铸成的苏，边已经磨损，中间还有一个小扁豆那么大小的洞。这个铜子旧得简直看不出是什么地方造的，只是在一面，还看得出有一个一半已经磨平了的阳光形成的桂冠，这也许是天上使用的钱币吧！

穷人的妹妹看到这个铜子那么薄，知道这样一件礼物绝不会给这个女乞丐造成什么损失，于是她把这个铜子当作女乞丐送给她的表示友谊的纪念品接受下来了。

“唉！”她想，“这个穷女人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王公、贵妇要她这个铜子有什么用呢！这个铜子这么丑，连一两面包也买不到。我甚至不能拿它再给穷人。”

这个女乞丐的眼睛越来越亮，她微微一笑，就像听到了孩子心里的话一样。她轻轻地对孩子说：

“你还是拿着吧，你以后会明白的。”

穷人的妹妹为了不惹她生气，便收下了。她低下头去把铜子放在她裙子的口袋里，待她抬起头来时，石凳已空。她大吃一惊；在回家的路上，心里还一直在想着她刚才遇到的事情。

二

穷人的妹妹睡在一个木板阁楼里，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残缺不全的破烂家具。每逢有月亮的日子，靠了一扇狭长的天窗照进来的月光，她上床的时候还可以看得见东西。其他的日子她是摸黑爬上床去的，那是一个用四块木板凑合钉成的可怜巴巴的睡觉的地方，上面铺一条草褥子，这条草褥子里面的草已经很少了，有些地方只剩下了两层布。

这天晚上，正逢月圆，一道明亮的月光照在梁上，把阁楼照得亮堂堂。

等纪尧姆和纪尧梅特睡下后，穷人的妹妹爬上阁楼。在没有月光的夜晚，有时她以为听到有突如其来的叹息和走路声响而感到非常害怕，其实这只是楼板的吱嘎声和老鼠的奔窜声。因此她狂热地爱着美丽的月亮，它那友好的光辉可以消除她心中的恐惧。在有月亮的夜晚，她就打开天窗，在祈祷中感谢月亮又来看望她。

她看到房间里有亮光感到非常高兴。她很累，想安静地睡一觉，她感到她的好朋友月亮在保护她。她经常在睡梦中感到月亮不声不响，温温柔柔在她房间里徘徊，使冬夜的噩梦逃之夭夭。

她赶忙跪在一只淡黄色月亮照耀下的旧箱子上。她在那儿祈祷仁慈的天主。然后，她走到床边，解开她裙子上的搭扣。

裙子滑落到地上，可是从她那半开的口袋里突然像下雨一样泻出了一大堆铜子。穷人的妹妹看着铜子在地上到处滚，吓呆了。

她弯下腰去，把铜子一个一个用指头尖捡起来。她把这些铜子堆在旧箱子上，也没有去数数，因为她只会数到五十，而她看得很清楚，这是好几百。当她把地上的铜子都捡干净，去拿裙子时，她感到裙子沉甸甸的，裙子口袋里也满是铜子。她从口袋里把铜子一把一把地掏出来，掏了整整一刻钟，可是总也掏不完。终于她觉得口袋里只剩下一枚铜子了。拿出来一看，她认出就是晚上那个女乞丐给她的那个。

这时候她想，这肯定是仁慈的天主刚才显圣，而那个她刚才瞧不起的难看的铜子是富人们所没有的。她感到这个铜子在她的手里颤动，似乎还在想越变越多。因此她吓得直打哆嗦，生怕这个铜子没完没了地变，把小阁楼装得全是钱财。这一堆堆崭新的钱币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已经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四周。

她是个勤劳的女孩子，围裙的口袋里总是带着针线。她找来一块旧布，缝了一只口袋。她的口袋做得太小，连她的小手也难伸进去；这是因为布太小了；而且穷人的妹妹也太性急。于是，她先把女乞丐给的那个铜子放在口袋里，随后把箱子上的钱一堆堆地推进钱袋里去。每一堆钱在进入钱袋的时候都把钱袋撑得鼓鼓的，可是马上钱袋又变成空的。几百个铜子就这样很轻易地被放了进去。显而易见，再放进去几倍也装得下。

装完后，穷人的妹妹感到很累，她把钱袋藏在草褥下面就睡着了。想到明天可以大把大把地尽情去救济穷人，她在睡梦中露出了笑容。

三

早晨，穷人的妹妹在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只是在她的手碰到她的钱袋后她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钱袋比昨晚又重了些，小姑娘明白那个神奇的铜子一夜间都在工作。

她赶忙穿好衣服；她走下楼去，为了不发出声响，把木屐提在手里。她已经把那个钱袋藏在她的围巾里，把它紧贴在胸前。纪尧姆和纪尧梅特两人还在熟睡，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她一定得从他们的床前走过，她离他们那么近，吓得她差点儿摔倒；走过他们床前以后，她就开始跑起来，把门开得大大的逃出屋子，门都忘了关。

时值隆冬，十二月份最冷的一个早晨。天刚破晓，晨曦初露，天上灰蒙蒙的，就像地面上盖着的一层皑皑白雪般的颜色。远处天地一片银白，寂然无声。穷人的妹妹顺着通向城里的小路快步走去，她只听见木屐踩雪的窸窣声。尽管她有事在心，她还是为了好玩，专踩最深的车辙走。

快到城里的时候，她想起刚才匆匆出来忘记祈祷天主。于是她跪在路边，一个人隐没在这沉睡的大自然的无限的但又令人忧郁的宁静之中做起早祷来，她那稚气的声音是那么温柔甜蜜，连天主也难以分辨出，这究竟是不是天使的声音。她很快就站了起来。她感到冷，就加紧脚步。

这地方十分贫困，这一年尤其如此，冬天严寒，面包价钱贵得只有富翁才买得起。那些靠阳光和怜悯过日子的穷人，一清早就出门看看春天是不是快来了，春天可以给他们带来较慷慨的施舍。穷苦人沿着大路走，有的坐在城门前的界石上向行人乞讨。因为他们住的阁楼冷得如同冰窟，简直就像露宿大路一样。而且穷苦人的人数众多，足足可以住满一个大村子。

穷人的妹妹把小钱袋打开。在进城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小姑娘领着一个瞎子向她迎面走来，小姑娘见她穿得破破烂烂，以为又是一位和她一样的穷姐妹，便神色凄楚地望着她。

“我的父亲，”穷人的妹妹对可怜的老头儿说，“把您的手伸出来，耶稣派我来找您。”

她对那个老人说话，因为小姑娘的手太小了，恐怕连十个铜子也盛不下。为了把瞎子伸给她的又大又宽的手放满，她不得不从钱袋里掏了七次。随后，在离开他们的时候，她又叫那个小姑娘最后在钱袋里抓了一把。

她急着要赶到教堂前石凳子附近，每天早晨穷人都聚集在那里。这座教堂替他们挡住了北风；太阳升起时阳光直照教堂柱廊下面。她不得不再次停下来。在一条小街的拐角，她见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准是在那儿过的夜，现在她冻得全身透凉，嗦嗦发抖；她双眼紧闭，两条胳膊紧紧地贴在胸前，看上去像是在睡觉，她已穷途末路，只有等死。穷人的妹妹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大把铜子，不知道如何施舍给她。后来她呜呜地哭起来，心里想自己来迟了。

“好心的女人，”她说，一面轻轻碰了碰这个女人的肩膀，“给，把这些钱拿去。您该去旅店吃上一顿饭，在烧得暖暖和和的房子里好好睡上一觉。”

听到这温柔的声音，那女人睁开眼睛，伸出手来。她也许以为还未醒，梦见一个天使从天堂里向她走下来呢。

穷人的妹妹匆忙赶到广场。柱廊下有一群人，在等着清晨的朝阳。乞丐们相互依偎着一言不发地坐在圣像脚下，冷得直哆嗦。他们慢慢转动着头，就像濒于死亡的人转动头一样。他们都挤在角落里，为的是在太阳出来时，别错过了一丝阳光。

穷人的妹妹先从右面开始，将一把一把的铜子扔在乞丐们的毡帽和围裙里，她是这样的慷慨大方，以至不少的钱币滚落在石板地上。这个可爱的孩子根本不计数目。这小布口袋神通广大；它始终是满满的，每次小姑娘抓走一把，布袋里的钱又重新涨了上来，就好像一只满得要溢出来的水壶。穷人们看到这像下雨般落下来的钱，不禁目瞪口呆。他们捡起掉在地上的钱，忘了这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忙不迭地说：“愿天主报答您！”她施舍得那么大方，一些善良的老头儿以为这么多钱是那些石雕的圣像扔给他们的；直到今天他们还是这样认为的呢！

小姑娘看到他们高兴，笑了。她来来回回走了三趟，为了使每个人得到的铜子一样多；后来她停下了，这倒并不是因为小布口袋空了，而是因为她在夜晚到来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干。她正要走，忽然看到在一个角落里有一个残废老头儿，老头儿因为走不过来，只是向她伸着双手。穷人的妹妹因为刚才没有看到这老人心里很难过，她走了过去，把袋里的钱往外倒以便多给他一点。钱从这只调皮的钱袋里像泉水一样不停地往外流，一下子流出这么多，穷人的妹妹赶忙把袋口攥紧，因为如果再流，用不了多少时候，流出来的苏也许会堆得像教堂一般高。可怜的老头儿不需要用这么多的钱，而富人们也许会来抢他。

四

这时候，广场上的人的口袋里已经装满钱，穷人的妹妹就向农村走去。这些乞丐，顾不上先用钱去摆脱他们的苦境，都跟在她后面，他们又惊奇又尊敬地看着她，激动的友情驱使他们跟着向前走，小姑娘一个人望望四周，走在前头。大伙儿在她后面跟着。

女孩子穿着一件破旧的布衣服，的确称得上是跟在她后面的穷人们的小妹子，凭衣着破烂称得上是他们的小妹子，凭慈善心肠也称得上是他们的小妹子。她就像在一个家庭中一样，分钱给她的兄长，而不考虑自己；她使出她那双小脚的全部力量庄严地走着，为做一个大姑娘而感到幸福，这个十岁的金黄头发的女孩子，后面由一群老头儿护卫着，显出一副天真的威严样。

她手里拿着小钱袋，从这个村子走到那个村子，到处进行施舍。她径直朝前走，也不挑选道路，有时候走平原上的大路，有时候走山坡上的小道。后来她离开了现成的路，穿过田野，看看有没有什么流浪汉栖身于绿篱下面或是躲在田沟里。她踮起脚来，瞭望天边，巴不得能向当地所有苦难的人大声呼唤。当她想到她也许把某个受苦人漏了就叹起气来；这种顾虑使她有时又折回原路再去看看某个灌木丛里还有没有人。可是，不管是她在道路拐弯的地方放慢了脚步，或是她遇到一个穷人的时候迎面跑上前去，她后面的人总是转来转去地跟着她。

就在她穿过一块草地的时候，有一群麻雀飞落在她的面前。这些可怜的小鸟，陷在雪地里，悲伤地啁啾着，它们找不到吃的东西。穷人的妹妹站住了，遇到这样一些她的钱币起不了作用的不幸的小东西，她不知如何是好。她生气地看着她的小口袋，诅咒着这些不能做好事的钱。可是，这些麻雀围着她；它们认为它们也是属于这个大家庭的，要求受到她的布施。小女孩不知怎么办才好，几乎要哭出来了，她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铜子，因为她狠不下心就这样不给任何布施就打发它们走。可爱的孩子肯定头脑发昏了，她以为这些铜子是麻雀使用的钱币，以为善良的天主的这些孩子也有磨坊为它们磨面，也有面包房为它们每天做面包。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可是大家看到的是，她扔出去一把铜子，掉到地上却变成了一把麦子。

穷人的妹妹似乎并不显得吃惊。她给这些麻雀摆了一席真正的盛筵，请它们吃了各种各样的谷物，数量又是那么多，以至来年春天以后，地上的草木长得又高又密，就像森林一般。从那以后，这块地方就成了飞鸟的乐土了；它们在任何季节都可以找到丰富的食物，尽管在方圆二十法里[8]以内到这里来觅食的鸟儿有千千万万。

穷人的妹妹继续向前走，为自己有了这种新的魔力而感到高兴。她不再只分发钱币，她给的东西可因人而异，有的给温暖的新上衣，有的给厚厚的羊毛裙子，或者是又轻巧又牢固的鞋子，这些鞋子虽只有一两重，可是连石子也没有它们坚固。所有这一切都来自一个看不见的工厂；棉布出奇地坚牢和柔软；衣服缝制得精致非凡，在我们一般只能缝一针的间隙中，却奇妙地缝了三针有余；奇怪的事情还有呢！那就是每件衣服都正巧适合穿这件衣服的穷人的身材。一定是善良的仙女们刚刚在小钱袋里设下了一个作坊，她们带来了精致的金剪子，这种金剪子可以用一片玫瑰花的叶子裁出十件小孩的连衣裙。这些衣着是那么完美无缺，缝制得又那么迅速，肯定是上天的杰作。

小钱袋做了这么多好事也并未显得骄傲。袋口有点儿磨损，穷人的妹妹的手伸进伸出，也许把袋口也撑大了些。现在，口袋就像两只黄莺的窝这么大。为了不使你骂我扯谎，我必须告诉你，那些裙子，四五米宽的披风等这么大的衣服是怎么从口袋里面出来的。其实这些衣服在布袋里都折叠得好好的，就像还没有从花萼里绽出来的丽春花的花瓣一样；它们折叠得那么巧妙，还没有这种花的花蕾这么大。穷人的妹妹用两只手指一夹，轻轻一抖，布就展开，伸长，变成衣服，给天使穿已经不适合，盖在凡人的宽阔的肩膀上却正好。至于鞋子，我至今也没弄懂它们是怎么从口袋里出来的；不过我听说——可是我无法证实——每一双鞋子都放在一颗蚕豆里，蚕豆一落地就裂开。当然啰，所有这一切并不影响像三月份的冰雹那样哗啦啦往外落的一把一把的钱币。

穷人的妹妹不停地往前走。虽然她从早晨到现在已经走了二十法里路，而且没吃没喝，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累。看到她在大路边上走过，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足迹，好像她是用一对看不见的翅膀在飞行。那一天，当地人，不论远近都看见过她。在这个地区，不论高山和平原，你找不到一个角落的雪地上没有她的脚留下的轻微的印迹。说真的，如果纪尧姆和纪尧梅特要追她也许要足足跑一个星期才能赶上；这倒不是因为她走的那条路难找，因为她后面总跟着很多人，就像国王经过时一样；而是因为她走得那么兴致勃勃，要是在别的时候，这些路程，她自己至少也要走上六个星期。

每经过一个村子，她后面跟的人就增加一些。所有得到过她救济的人都跟在她的后面走，到了傍晚，跟在她后面的人群已经长达数百米。这些跟在她后面的人群也就是她做的好事的证明。从来没有一个圣徒能够带着这样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去见天主。

夜幕降临了。穷人的妹妹一直往前走，小钱袋一直施展着魔法，最后，大家看见穷人的妹妹站在一个小山丘的顶上；她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刚才使之致富的平原，她那破烂的衣衫在灰白的暮色中显出黑黝黝的一团，引人注目。乞丐们在她四周围成一圈；他们变成了一簇簇晃动的黑影，带着人群低沉的喧闹。接着是一片寂静。站在山顶上的穷人的妹妹高入云霄，她面露笑容，脚下是她的臣民。自早晨以来她已经长大了很多，她站在山顶上，举手向天，向她的人民说：

“感谢耶稣吧！感谢马利亚吧！”

她所有的人民都听到她温柔的声音。

五

穷人的妹妹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纪尧姆和纪尧梅特生了一天的气、骂了一天的人，觉得很累，已经睡着了，穷人的妹妹从牲畜棚的门进去，那扇门只用插销插着。她很快就爬进她的阁楼里，在楼上又遇到她的好朋友——月亮。月光是那么明亮，那么欢快，好像它知道小姑娘白天做的那些好事。上天经常就是这样用最皎洁的光辉感谢我们的。

这孩子感到非常需要休息。可是在上床以前，她想再看看在袋底的那枚神奇的铜子。它施展了这么久魔法，干得这么巧妙，真该好好吻吻它。她坐在箱子上，开始把布袋里的钱抓出来，一把一把地放在她的脚边。在一刻钟里，她总想摸到袋底，钱在她脚旁已堆得和她膝盖一般高了，还没摸到底，这时候她感到很难办。她很清楚，这样下去她把阁楼装满了也摸不到底。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口袋一下子翻过来倒。神奇的钱币哗地一下子全倒了出来，顿时堆满阁楼的四分之三。钱袋倒空了。

这时候，纪尧姆听到这阵声音惊醒了。这个可爱的男人，在他睡熟的时候，楼板坍下来他也听不见，可是只要有一个小钱滚到地上，他就会睁大双眼。他推推纪尧梅特。

“喂，老太婆，”他说，“你听到什么没有？”

老太婆很不高兴，嘴里咕噜着。

“小妞儿回来了，”他接着说，“我想她大概在路上偷了人家的什么，我听见楼上有一大袋钱币响。”

纪尧梅特睡意顿消，马上爬起来，也不再咕噜了。她很快点亮灯，一面说：

“我早就知道这个小妞儿不是好东西。”

接着，她又说：

“我要买一顶镶飘带的帽子和一双斜纹布的鞋。这个星期天，我可以出风头啦！”

于是，他们两人几乎没有穿什么衣服，纪尧姆走在前面，纪尧梅特举着灯跟在后面，一起登上阁楼，他们投射在墙上的又瘦又怪的身影显得又细又长。

爬到上面楼梯口，他们吃惊得站住了。地上到处是钱，差不多有三尺高，旮旮旯旯到处都是，连一块巴掌大的地方也没空着。东一堆西一堆的钱币有高有低，真好像是钱海中的波涛。穷人的妹妹就睡在房间的月光之下，两大堆钱当中。孩子困得没有上床就睡着了；她是慢慢地滑倒在地上睡去的。她睡在这一堆用作施舍的东西上面，梦见了天堂。她两条胳膊放在胸前，右手握着女乞丐给的那件神奇的礼物。阁楼里一片寂静，她微弱而有规则的呼吸声也听得见。这时候她那亲爱的月亮在她周围耀眼的钱币上闪闪发光，像一个金环似的环抱着她。

纪尧姆和纪尧梅特不是那种只会感到惊讶的人。这个奇迹既然对他们有利，他们就不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很少顾忌这是天主的赐给或是魔鬼的诡计。他们用眼睛把这些钱币估计了一下以后，接着就想证实这些财富是不是阴影中的幻觉或是月光的反射。他们贪婪地弯下身去，把手张得大大的。

这时候发生的事情简直使人难以置信，因此我都不大敢说。纪尧姆刚抓起一把钱币时，这些钱币马上就变成了一只只大蝙蝠。他吓得手指一松，这些可恶的小动物发出刺耳的叫声飞走了，它们长长的黑色的翅翼打到了他的脸上。纪尧梅特抓到的是一窝小老鼠，这些小老鼠用尖细的白牙齿狠狠地咬她，一面沿着她的两条腿往下逃。老太婆平时看到一只小老鼠就要吓得晕过去，现在她感到老鼠在她裙子里跑，几乎要吓死了。

他们直起身子，不敢再抚摸这些钱币，这些钱币外表上是如此光彩夺目，摸上去又是那么使人恶心。他们尴尬地面面相觑，用似笑非笑、愤愤不平的眼色相互打气，就像一个被一盘热腾腾的甜点心烫着的孩子。纪尧梅特首先经不起诱惑，伸出她瘦瘦的胳膊，又抓起两把钱币，当她攥掌成拳、生怕漏走一枚的时候，她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原来她抓的是两把长长的尖针，针又长又尖，手指好像缝在手掌心上了似的。纪尧姆看到纪尧梅特弯下身去，也想捞他那份财物。他急忙去抓，抓到的却是两大把烧得通红的火炭，像火药一样地烧伤了他的皮肤。

这时候，他们两人都痛得失去了理智，干脆就扑到钱堆上乱挖乱翻，想尽快保住这些神奇的钱。可是这些美丽的钱币是抓不住的。刚一碰它们，它们就有的变成蚱蜢飞走，有的变成蛇游走，有的像水汽和烟雾一样消散。它们在离开的时候变成什么的都有，而且无不在临走的时候烫一下或者咬一口来抢夺它们的盗贼。

这时候在这个小阁楼里真是一片恐怖，一刹那间就产生了那么多面目狰狞的生物，使人毛骨悚然。会飞的癞蛤蟆，猫头鹰，吸血蝙蝠，尺蛾，纷纷扑打着翅翼冲向天窗，一群群地飞走了。蝎子、蜘蛛，所有那些滋生在潮湿地方的丑恶的寄生物一串串地往角落里爬，使人看了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个破烂的阁楼尽管到处是裂缝，可是还是没有足够的洞穴做它们的藏身之处，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那些缝隙里，挤着，踩着。

纪尧姆和纪尧梅特被吓疯了，看着这些不断涌现出来的怪物只觉得头晕目眩，到处乱奔。可是不管他们跑到右边，跑到左边，跑到任何地方，他们都在加速这些新生物的滋生速度。它们从他们手指缝里流出来，活的浪涛在上涨，这一大堆宝贝，刚才在月光下还闪闪发光，现在却成了黑乎乎的一团，沉重地移动着，一会儿隆起，一会儿陷下去，就像酿酒槽里的葡萄酒一样。

不一会儿，连一枚钱币也不存在了。整个一堆钱币全都活了。这时候纪尧姆和纪尧梅特抓到的只是些爬虫。他们抓到了两把水蛇，扔在对方的脸上就逃走了。

倒好像他们最后抓的这两把东西把所有的怪物都带走了，阁楼上空了。穷人的妹妹什么也没有听见，她还是安然地、脸带笑容地睡着。

六

穷人的妹妹醒来时对一件事感到后悔。她寻思她走了那么远，到整个地区去济贫救苦，却没有想到减轻一些她自己叔叔和婶婶的痛苦。

这个可爱的女孩子同情所有受苦的人。对她来说，一个穷人不管是好还是坏，首先是一个穷人。她区别不出眼泪有什么不同，她一心认为她并没有主宰赏罚的责任，而只有抹去别人泪水的使命。她只有十岁，头脑天真，对什么是正义还没有明确的概念。她有一颗仁慈的心，对任何人都布施。一想到地狱里的罪人，她心里就充满怜悯之心，对炼狱里的灵魂充满同情。

从前有一天，一个人对她说，某个穷人不值得她去施舍面包，她当时不明白。她认为，饿了就应该吃，这就够了，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她根本不愿意相信。

于是，为了弥补她的疏忽，穷人的妹妹拿起小钱袋，用崭新的钱币，很快就去买下了一块和他叔父婶母的小房子相毗连的地。此外她还买了两头棕白两色相间的牛，牛的皮毛像丝绸一样光亮。她也没忘买耕犁。随后，她雇了一个干农活儿的孩子，叫他把这两头套上犁的牛赶到小茅屋门外的田边。趁这个时候，她在城里又买来了各种各样的食物，烧起来火很旺的葡萄藤，精白面粉，盐渍食品，各种干菜等等。她找了三辆大车跟在后面，从这个铺子买到那个铺子，把她认为家庭需要的东西都装在车上。她这样一个小女孩在用仁慈的天主的钱买东西的时候却像个大姑娘，这简直妙极了；她不买一般人心目中像她这样年纪的孩子可能买的那些无用的东西，却买了很多牢固的家具、布料、小铜锅，一位三十岁的家庭主妇想得到的所有东西。

三辆大车装满以后，她让大车排在牛和犁的旁边。这时候，她意识到小茅屋太小，太寒酸了，怎能容纳下这些财富！她为无法买到一个农庄而心里难受，这倒不是她钱不够，而是在这地方根本没有农庄。她决定请些泥瓦匠来，要他们在小茅屋这块地面上造一座大房子。可是眼下，由于她性子急，她就在大车前面的地上，倒下了几堆铜子，作为建房费用。

她做得那么有条不紊，不到一个小时，就把这一切安排停当。纪尧姆和纪尧梅特还在睡觉，他们既没有听到车轮声，也没有听到赶牛孩子的鞭子声。

这时候，穷人的妹妹嘴上挂着机灵的微笑走近家门，因为她有时也喜欢打个趣儿，也有点为了开个玩笑的意思，她急着把事情办完；现在她叔父婶母还没有醒，一切就绪，她便拍手叫好。

她最后瞥了一眼她购置的东西，随后高声叫了起来，一面还用力拍着手：

“纪尧姆叔叔，纪尧梅特婶婶！”

因为没听见这两个老人有何动静，她就用拳头捶打那两扇关得不十分严密的门板，一面提高嗓门又叫了几遍：

“纪尧姆叔叔，纪尧梅特婶婶！快开门，金银财宝要进来啦！”

这时候，纪尧姆和纪尧梅特在睡梦中听到了叫声，他们还没有完全清醒，就跳下床来。当他们出现在门口，推推搡搡，揉着眼睛竭力想看个究竟的时候，穷人的妹妹还在喊叫。他们起身时过于匆忙，以至纪尧姆穿了裙子，纪尧梅特穿了套裤。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穿错了衣服。因为使他们惊奇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三辆派头十足的大车前面几堆美丽的钱币堆得有干草垛那么高。锅子和橡木家具在雪地里很显眼。两头牛在清晨的寒风中噗噗地喷着气。犁头看上去像是银制的，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耀着白光。

赶牛的男孩走上前去，对纪尧姆说：

“老爷，我应该把犁和牛送到哪儿去呢？现在不是犁地的季节。您用不着担心，您的田已经下过种，您等着好收成吧。”

这时候，车夫们走到纪尧梅特前面。

“好心的太太，”他们对她说，“这是您的家用物，还有您冬天的食物。请快告诉我们应该把东西卸在什么地方。把这么许多东西搬进屋里，一天也恐怕来不及。”

两个老人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们害怕地看着这些财物，不知身处何境，他们想起了昨天晚上如此恶毒地戏弄他们的可恶的铜子。穷人的妹妹躲在一个角落里，笑他们这副尴尬相；在那些不幸的日子里，他们待她不好，她除了这样笑笑他们以外，不想用其他办法报复他们。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在这一生中从来没有这样欢笑过。如果你看到穿裙子的纪尧姆和穿套裤的纪尧梅特那副哭笑不得的尴尬相时，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也一定会像她一样哈哈大笑的。

最后，看到他们要回进屋里去把门窗关上时，她便走了出来。

“我的朋友们，”她对赶牛的孩子和赶大车的车夫们说，“把所有这些东西都搬进茅屋里去；即使把房间都堆满，碰到天花板也没关系。我没有想到房子这么小，我买了这么许多东西，我们现在真需要一座城堡才能搁下。不过，这儿有给泥瓦匠盖房的钱。”

她讲这些话是有意要让她叔父和婶母听见，因为她觉得现在应该要让他们放心，要让他们知道，她就是送他们这些礼物的好心的仙女。可是，纪尧姆和纪尧梅特昨天就说好要揍她一顿，因为昨天一天他们没见她人影。但是当他们听到她这么一说，当他们看到这些人把家具和食物放在他们的门口，他们瞧瞧她，不知道为什么失声哭了起来。他们觉得似乎有一只手掐住了他们的喉咙。他们站在那儿，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们从来也没有这样激动过，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他们感到他们打心底里喜欢穷人的妹妹。于是，他们跑过去拥抱她，一面笑一面哭，这样他们才感到有些宽慰。

七

一年以后，纪尧姆和纪尧梅特成了当地最富有的农户。他们拥有一个全新的大农庄。他们的田地方圆几法里一眼望不到头。穷人变富的事并不罕见；在我们的时代，没有任何人会对此有什么怀疑；可是纪尧姆和纪尧梅特从坏变好，就有些人不愿意相信。可是这却是事实。穷人的妹妹的叔婶，由于不再受饥寒之苦，他们过去的善心又复苏了。因为他们流过不少眼泪，他们觉得自己是受苦人的兄弟，就无私地想解除他们的痛苦。

我知道，眼泪使人心善。不过，如果纪尧梅特并不那么喜欢打扮了，如果纪尧姆戒了酒并且能勤奋劳动了，我认为这些钱币对这个奇迹起着秘密的作用；因为这些钱币和他们以前得来的铜子不一样，以前的那些铜子，他们用来胡乱挥霍。现在这些钱币不愿为坏心眼的人效劳，它们牵着拥有它们的诚实人的手，使他们成为善良的人。啊！这些正直的铜子根本不像我们那些丑恶的金币和银币那么阴暗，那么愚蠢。

纪尧姆和纪尧梅特两人从早到晚亲吻穷人的妹妹。在开头几天，他们不让她受一点儿累，只要她一说要干活儿，他们就生气。显而易见，他们想把她培养成一个有一双只会系饰带的雪白的小手的美丽小姐。“高傲些嘛，”每天早晨他们都这样对她说，“别的你就不用操心了。”可是小姑娘不愿意这样。要叫她这么整天坐着，除了望着天上云彩飘过没有其他事可做，她会闷死的。她对自己的财富一点也不感兴趣，还不如让她去擦拭她的橡木家具，仔细地去整理她的细布床单。她宁愿随自己的高兴去做，她对她的叔父婶母说：“请别管我，我穿得很暖和，也用不到什么花边；我宁愿操持家务，也不想关心打扮。”

她这些话讲得那么在理，因此纪尧姆和纪尧梅特懂得了小姑娘是非常明智的。他们就不再违背她的意愿了。这使她非常高兴。她又像以前一样五点钟起床，担当起家务事来了。不过她不像在过去贫苦日子时那样扫地、洗衣服，因为现在要保持这样大一幢房子的整洁是她个人力量所不能胜任的。她管理女佣们，帮她们挤牛奶，养鸡鸭，毫无那种虚荣的羞耻感。她真可算是当地最富有最勤劳的年轻姑娘。自从她成了大农场主以后，除了脸颊更红润，工作时心情更轻松愉快外，其他什么也没有变，大家对此觉得很奇怪。“贫穷啊，你真好！”她经常说，“你教会我怎样做一个有钱人。”

在她这样的年纪，她心里想的事情真是太多了，这使她有时心情忧郁。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发现了她的钱变得对她没什么用了。田地供给她面包、葡萄酒、食油、蔬菜和水果；成群的家畜供给她羊毛做衣服，供给她肉做菜肴。她四周什么都有，农庄的收获足够她和她全家的需要。甚至给穷人的东西也比过去扩大了范围，因为她不再施钱，而是给肉食、面粉、柴火、布匹和呢料。她这样做是很聪明的，她给穷人她知道是他们需要的东西，这样就免得他们把施舍给他们的钱胡花乱用掉。

在这殷实的财富之中，有好几堆钱币躺在阁楼上，占了二三十捆干草的地方，穷人的妹妹见此情景心里很烦。她更喜欢干草，因为这是劳动的果实；而不喜欢这几堆没有什么用处的钱币。因此，渐渐地她对这些财富感到非常的厌恶，认为这样的钱躺在守财奴的箱子里更合适，或者放到城市投机商人的手里去流动更好些。

她对这些碍事的钱财厌烦透了，一天早晨，她决定使它们消失。她还留着那个能够大口吞吃钱币的小布袋；小布袋认真地完成了它的职责，并把阁楼打扫得干干净净。穷人的妹妹干得很有心眼儿，她不把女要饭的那个铜子放在袋底里，这样钱币就都走了，一点儿也不想再回来。

就这样，她注意着不让自己变得太有钱，感到太有钱良心就有变坏的危险。她逐步把她的土地分一部分给别人，因为养活一个家庭用不了这么多地。她量出为入。因为农庄里干农活的好手有的是，不管她愿不愿意，阁楼里的钱币又积攒起来，她就悄悄地爬上去，甘愿把钱减少。为了保持自己能随心所欲的能力，她一生都保存着这只有魔法的钱袋，这只钱袋在人贫困的时刻就大方地给，在人富裕的时刻就只会收。

穷人的妹妹还有另外一件心事。那个女要饭的给她的这件礼物使她为难。这件礼物给她的能力使她感到害怕。因为，即使一个人对自己的为人并不怀疑，但是感到自己谦卑总要比感到自己强大心里更加舒坦。她真想把这个铜子扔进河里，可是很可能被一个坏人从沙子里捡去，而把它用来损害别人。当然啰，如果这个坏人把她用来做了好事的一半钱拿去做坏事，那毫无疑问他会把整个地区都糟蹋了。她这才懂得，那个女要饭的在施舍这枚钱币前已经寻找了很久她要给的对象：这是一个可以使人快乐，也可以使人遭难的礼物，这要看它落在谁的手里。

她保存着这个铜子，这个铜子当中有一个孔，她就用一根带子把它挂在脖子上，这样她就丢不了了。可是当她感到钱币在她胸前时心里就难受；为了重新找到那个穷女人她什么都舍得。她会请求那个穷女人把这枚存放在她那里的铜子收回去，长期保存它，这个担子实在太重了，她还会请求让她过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的生活，除了劳动的奇迹，除了终日精神愉快的奇迹外，她不希望再去创造其他的奇迹了。

可是，她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女要饭的，她也许永远也找不到她了，她绝望了。

一天傍晚，她从教堂门前经过，她进去做一会儿祈祷。她一直走到教堂尽里面的一个小祭台前，那里平时光线不亮，很安静，她很喜爱；深蓝色的彩绘玻璃窗像月亮的反光，照在石板地上；拱顶不高，没有回声。可是这天傍晚，小祭台那儿一片欢乐气氛。一道从大殿射过来的阳光，照在那小小的祭台上，使处于黑暗中一幅古老的油画的金框闪闪发光。

穷人的妹妹跪在光石板上，看到这美丽的夕阳余晖照在她以前没有看见过的金框架上，感到一阵愉快。随后，她低下头去，开始祈祷；她祈求善良的天主派一个天使来负责看管她那个铜子。

正在她虔诚地祈祷的时候，她偶尔抬起头来。太阳的光芒慢慢上升，从框架移向画布，看起来真好像是从圣像上射出的金光；画布在黑暗的墙壁上发亮，仿佛一个小天使撩开了天幕的一角，因为在一片灿烂夺目的光辉中，可以看到圣母马利亚正把耶稣抱在膝盖上让他睡觉。

穷人的妹妹瞧着，头脑里努力回忆着。她似乎曾经看见过——也许是在梦中，这位美丽的圣母和那个圣洁的婴孩。他们肯定也认识她，因为他们在对她微笑，甚至她还看见他们走出画布，向她走来。

她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说：

“我是天国里的神圣的女要饭的。地上的穷人把他们的眼泪奉献给我，我把手伸给每一个不幸的人，为的是减轻他们的痛苦。我把这些对苦难的施舍带到天上。这些施舍在几个世纪中一个一个地积累起来，到最后一天将成为被选中上天堂的人的幸福的宝藏。”

“我就这样像一个民间妇女一样，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走遍世界。我安慰我的穷兄弟们，我用仁慈来拯救有钱的人。”

“一天傍晚我见到了你，我看出你就是我在寻找的人。我的工作是很艰苦的。当我在人世间遇到一个好人的时候，我就把我的一部分使命托付给他。为了这个使命我有一些使人行善的天上的钱，这些钱能使手是纯洁的人成为天使。”

“看，我的耶稣对你微笑了，他很喜欢你。你曾经做过天上的乞丐，因为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灵魂施舍给你，而你要把你的那一队穷人一直带到天堂。现在，把那个使你感到沉重的铜子拿出来给我吧；只有天使才有永远把它肩在翅膀上的力量。你要谦虚，愿你幸福。”

穷人的妹妹听着天主的这些话；她就在那里，半弯着身子，默不作声，如入神境；在她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闪现出看到神的光辉的目光。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待了很长时间。后来阳光一直往上移，她感到天门似乎关上了；圣母取走了她脖子上挂着钱币的带子以后，慢慢地消失了。女孩子仍旧在看着，可是她只看到金框架上面的一部分，在最后的光亮里，发出暗淡的微光。

这时候，她不再感到压在她胸前的铜子的重量了，她相信了她刚才看到的事情。她画了个十字，走了出去，心里感谢着天主。

她就这样心里没有牵挂了，她活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有一天，她从童年时就等待着的天使把她带到了她父母的身边，他们非常想念她，早就想召唤她到天堂里去了。她在她父母身边还见到了纪尧姆和纪尧梅特，他们也是有一天不想再活在世上而离开了她的。

在她死了一百多年以后，在这个地区连一个乞丐也找不到；并不是在每户人家的柜子里都有我们这种丑恶的金币和银币；而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柜子里总有圣母的那枚铜子的子孙，几个漂漂亮亮的黄铜铸的大铜子，也就是劳动者和普通人的货币。

王振孙译

陪衬人

一

巴黎什么都有出售：傻丫头和巧姑娘，谎言和真话，眼泪和微笑。

您不会不知道，在这个商业之国，美是一种可以用来做使人心惊胆战的生意的商品。大眼睛和小嘴巴可以买进卖出；鼻子和下巴颏儿都有标准的定价。一个笑靥、一粒痣，等于一笔固定的收入。任何东西都有赝品，因此有时连仁慈的天主制造的东西也有伪造的：用烧焦的火柴梗做的假眉毛，用长发夹固定在头发上的假发髻，售价都很昂贵。

凡此种种，都是公正合理、合乎逻辑的。我们是一个文明的民族；请问，如果文明不能帮助我们欺骗别人，或者被别人欺骗，使我们得以生活下去的话，那么文明又有什么用呢？

可是，当我昨天听说那个您我都知道的老工业家杜朗多竟然产生这种充满创造和异想天开的想法，要把丑来做交易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我真是大吃一惊。美可以出售，这我可以理解；即使出售的美是伪造的，这也是很自然的，是一种进步的标志。可是我明确表示：杜朗多能使这种被称作丑的，迄今束之高阁的死物质当作商品在市场上流通，他真可算是为法兰西增光。请听清楚了，我这里说的是丑陋的丑，真正的丑，堂而皇之地当作丑来出卖的丑。

您有时准会在宽阔的人行道上遇到一对对散步的女人。她们体态轻盈，诱人地曳着衣裙慢慢地踱着，有时在店铺橱窗前停下来瞧一眼，发出窃窃的笑声。她们年纪相仿，像两个知心好友似的手挽着手，谈话时熟不拘礼，穿着都很雅致。可是，这两人中总有一个姿色平平，长着一张引不起人注意的脸；别人不会转过头来多看她一眼，可是一旦有人凑巧瞥见了她，那么也不会感到讨厌；而另外一个女人却总是丑得惊人，丑得刺眼，丑得引人注目，丑得使人不得不把她和她的同伴比较一番。

其实，您已经落入了圈套，有时候您就会尾随这两个女人。如果您看见这个丑八怪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也许会把您吓一跳；而那个中等姿色的女人，您根本不会去注意她。可是假如她们两人走在一起，那么这一个的丑就可以反衬出另一个的美。

好吧，我对您说了吧，那个丑八怪，那个丑得无法形容的女人，就是杜朗多事务所里的人，她是该事务所雇用的一名陪衬人。伟大的杜朗多以每小时五法郎的价格，把她租给了那个其貌不扬的女人。

二

事情是这样的：

杜朗多是一个腰缠万贯、有独创精神、与众不同的企业家，今天他做生意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好几年以来，每当他想到他还不能从丑女交易中赚得分文的时候，他就愤愤不平。至于在美女身上投机，那是要冒风险的，而杜朗多和所有有钱人一样，是非常谨慎小心的，我可以向您保证，对这种投机，他是连想都不会去想它的。

一天，他突然眼前一亮，就像很多伟大的发明家一样，头脑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新的主意。那时，他正在林荫大道上散步，忽然看到有两个年轻姑娘在他前面匆匆走过，一个长得很美，另一个长得很丑。一看见这两个姑娘，他就发现丑女可以做美女的装饰品。他心里寻思，既然饰带、脂粉和假辫子可以出售，那么，美女买个丑女当作自己的装饰品也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的。

杜朗多回到家里又仔细地考虑了一番。他所设想的这种生意需要用最高明的手段来干。他不愿意投入一场成功了一鸣惊人、失败了遭人耻笑的冒险事业中去。他彻夜不眠地盘算着，阅读那些对男人的愚蠢和女人的虚荣心讲得最透彻的哲学著作。第二天清早，他做出决定：计算结果说明他能赚钱，哲学家又告诉他人类有些劣根性，他完全可以靠它招徕无数主顾。

三

如果我有生花妙笔，一定会写出一部杜朗多创办这个事务所的壮丽的史诗。那将是一部滑稽突梯、可歌可泣、充满着眼泪和欢笑的史诗。

为了开辟货源，杜朗多费尽心机，伤透了事前未曾估计到的脑筋。起先他想亲自出马，在水落管上、树干上和僻静的角落里贴上一些方块形的小纸，上面写着：“征求年轻丑女从事轻便的工作。”

他等了一个星期，没有一个丑女上门；倒有五六个漂亮姑娘哭哭啼啼上门来要求工作，她们已经穷得没有饭吃，再这样下去，就不得不走邪路了；她们还想靠劳动找条生路。杜朗多感到很不好办，一再对她们说，她们长得漂亮，不符合他的要求。可是她们坚持说自己长得很丑，还说，杜朗多说她们长得美，那纯粹是为了讨好，不怀好意。今天这些姑娘既然无丑可卖，她们就不得不出售她们所具有的色相了！

杜朗多看到这样的结果，懂得了只有事实上并不丑的漂亮姑娘才有勇气承认自己是丑的。至于那些丑姑娘，她们永远也不会自己来承认她们的嘴巴大得异乎寻常，也不会来承认她们的眼睛小得出奇。即使您到处张贴广告，答应给每个来应征的丑女十个法郎，我看您也穷不了。

杜朗多放弃了贴广告的办法，他雇了五六名掮客，派他们到全城各处去寻找丑女。这真是一次对巴黎丑女的大搜罗。这些能挑会拣、有鉴赏力的掮客的任务非常艰巨，他们根据对象的性格和境况区别对待，如果对方有燃眉之急，需要钱用，他们就开门见山，直言相告；如果对方是一个生活还过得去的少女，他们就转弯抹角，委婉商量。对有教养的人来说，对一个女子讲“夫人，您长得很丑，请把您的丑卖给我，按天计算”这种话是难以出口的。

在这场对那些可怜的在镜前自惭形秽的姑娘的搜寻中有很多值得回忆的插曲！有时候这些掮客在街上拼命追赶。他们看到有一个理想的丑女在街上经过，就一心想把她带给杜朗多看，以博取主人的欢心。有些掮客简直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每天早晨，杜朗多接见并检验头天搜罗到的货色。他身穿黄色睡衣，头戴黑锦缎无边圆帽，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把安乐椅里，让那些新来的姑娘，由招募她们来的掮客陪着，一一在他面前走过。这时候，他仰着头，着眼睛，像个行家里手似的做出各种各样表示满意或者不满意的神态。他慢吞吞地盯住一个人看，仔细思索，接着为了看得更真切些，他吩咐他的商品身体转个圈，让他从各个角度观察。有时他甚至站起来，摸摸头发，看看脸蛋，就像一个裁缝在摸一块料子，又像一个食品杂货商在检验蜡烛或者胡椒的质量。如果确实很丑，一脸痴呆相，杜朗多就满意地搓搓手，向那个掮客祝贺，甚至还会拥抱这位丑姑娘。但是他对那些丑得出奇的女子却疑虑重重。如果那个姑娘目光炯炯有神，嘴上带着刺激性的微笑，他就皱起眉头，心里暗暗嘀咕：像这样的丑相虽说不能使人产生爱情，却时常会激起人们的情欲。因此他对掮客表示冷淡，叫那个女子再过几年，等老了再来。

要成为一位审丑专家，搜罗到一批长得真丑的女子，又不能得罪那些前来应征的漂亮姑娘，绝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容易。杜朗多显得对挑选丑女确有天才，因为他对人类内心情感了如指掌。对他来说，重要的是外貌，他只录用那些使人望而生厌的面孔和那些由于长得粗笨而叫人浑身发冷的脸蛋。

杜朗多的事务所筹备结束，可以向漂亮女子们提供和她们肤色和风度相配的丑女的时候，他贴出了如下广告。

四

杜朗多陪衬人事务所

巴黎M.街十八号

营业时间：上午十点——下午四点

夫人：

我有幸奉告您，本人新近创办了一个以永葆妇女青春之美为宗旨的事务所。本人发明了一种可以使夫人的自然美再次大放异彩的装饰品。

迄今为止，任何化妆品都不能不露痕迹。花边、首饰，一望便知是人工的；即使假头发，也逃不过人的眼睛。猩红的嘴唇，粉红的脸蛋，大家都知道靠的是胭脂花粉。

因此，我要解决这个乍看无法解决的问题，既为女士们提供装饰品，又不让任何人看出这种突然变得漂亮的原因。不必加一根丝带，无需涂脂抹粉，我们为您找到一种用不着四处徒劳地搜寻即可得来的有效的引人注目的手段。

我自信现在可以自夸地说，这个我独自承担的难以解决的问题已经圆满解决了。

今天，任何女士，如蒙信任，都可以用低廉的价格，换得使人啧啧称羡的美容。

我的装饰品使用异常方便，效果保您满意。女士，我只需稍做解释，您立即就会懂得其中奥秘。

夫人，您曾否见过一个满身绫罗的美妇人伸出她戴手套的

纤纤玉手向一个女丐施舍时的情景？您有否注意到，面对这穷女人的破衣烂衫，这位美妇人的丝衣绸裙是多么光彩夺目；在贫苦寒酸的对照之下，富贵荣华是多么使人眼花缭乱。

夫人，我向漂亮女人奉献的是集目前各种丑陋的面容的大成。破旧的衣衫可使您的新装添色，我的丑女可使夫人的美貌胜过天仙。

不用假牙、假发、假胸！用不着再涂脂抹粉，用不着花钱打扮，用不着花大钱买脂粉和饰带！只要雇一个陪衬人和您在街上挽手同行，就可顿时增加您的姿色，引来绅士们称羡的目光！

夫人，请光临敝所，您将看到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丑女，您可以按照您自身的姿容特点，挑选可以使您的容貌焕然一新的陪衬丑女。

价格：每小时五法郎；每天五十法郎。

夫人，谨向您致以崇高敬意

杜朗多

巴黎，一八××年五月一日

注意：本所价格公道，老少无欺。

五

广告一炮打响。第二天起事务所开张，营业所女客盈门，每人都选中自己的陪衬人，欢天喜地地把她带走了。谁也不知道一个美女倚在一个丑女的胳膊上心里有多么舒服。她们就要靠别人的丑来增加自己的美色啦。杜朗多真是个伟大的哲学家！

可是别以为做这种生意很轻巧，各种出人意料的障碍接踵而来。如果说搜罗丑女很不容易，那么要使顾客满意更是难上加难。

有一位贵妇人来雇一名陪衬人，接待员让所有的丑女排列成行，请她挑选，还委婉地向她提供些意见。这个贵妇人把这些陪衬人一个一个地看了一遍，露出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气，她认为这些可怜的女孩子不是太丑就是还不够丑，声称这些丑姑娘谁也衬托不出她的美。尽管接待员把这个姑娘的歪鼻子、那个姑娘的大嘴巴、另一个姑娘的凹额骨和傻模样说得对她很合适，可这位贵妇人还是不为所动：他们雄辩的口才一无用处。

有的时候，来租陪衬人的女士自己也丑得可怕，这时候，如果杜朗多在场，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以高价聘请她。她说她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姿色而来的，她只要稍许衬托一下就行，因此她想租一个年轻的、不过分丑的陪衬人。接待员无可奈何，只能请她站在一面大镜子面前，吩咐所有的陪衬人在她旁边一一走过，结果最丑的却是她自己，于是她走了，对这些接待员竟敢把这样的货色介绍给她感到非常恼火。

可是，渐渐地，顾客都找到了合适的对象，每个陪衬人都有了自己固定的主顾。杜朗多可以心满意足地休息休息，因为他使人类跨出了新的一步。

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了解陪衬人的心理状态。她们表面上在强颜欢笑，暗地里却在涕泣。

陪衬人是丑的，她们是奴隶，她们对因为自己丑、因为自己做了奴隶而拿报酬感到屈辱。可是，她们又衣着华丽，和风月场上的名媛娇娃形影不离，出门车马代步，在有名的饭店用餐，晚上还要上剧场。她们和美丽的姑娘们亲密无间，天真的人们还以为她们是观看跑马比赛和出席首场演出的名门闺秀呢！

整个白天，她们喜笑颜开；到了晚上，她们气愤异常，吞声饮泣。她们已经脱下了属于事务所的美丽装扮，孤零零地待在阁楼里，面对着一块使她们看到了现实的镜子。她们的丑陋，毫无掩饰地呈现在前面，她们感到永远也不会有人爱她们了。她们为别人增加了魅力，激起了异性的欲望，自己却永远也尝不到亲吻的滋味。

六

今天，我只想谈谈这家事务所的开办情况，为了使杜朗多的大名留传后世。这样的人在历史上都会占有地位的。

也许有一天我会写一本《陪衬人的隐衷》。我认识一个这样的苦命人，我听她讲述她的伤心史时心里很难过。她的有些主顾是巴黎有名的女士，她们对待她非常粗暴。行行好吧，太太小姐们，别撕坏你们用来打扮的花边，对那些丑姑娘你们要客气一些，没有她们你们就显不出美。

我认识的这个陪衬人有火一样的热情，我猜想她一定读过很多瓦特·司各特[9]的小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一个想恋爱的驼背或者一个怀春的丑女更可悲的了。可怜的姑娘用她丑陋的面貌把那些她喜爱的小伙子的目光吸引过来，使这些目光转到她的主顾身上，就好比把云雀引到猎人枪口下面的诱鸟镜[10]。

她一生中经历了很多悲剧。她对她的主顾们怀着可怕的妒恨，那些女人付她钱时就像买一盒香脂或者一双短筒靴子一样。她是一件按钟点出租的东西，可是这件东西是有七情六欲的！在她脸上挂着笑，和那些偷去她一部分爱情的女人亲热相称的时候，您能想象得到她心里有多么痛苦吗？那些漂亮姑娘不怀好意地在人前像亲姐妹似的爱抚她，其实内心却把她当用人看待；她们很可能一不顺心，就会把她像书架上的瓷像一样摔个粉碎。

可是，一个灵魂在受苦与否对社会前进是无关紧要的！人类在前进，杜朗多将名垂青史，因为他使一样从来无人问津的商品投入了市场，因为他发明了一种对爱情非常管用的化妆品。

王振孙译

广告的受害者

我认识一个诚实的小伙子，他去年才去世，他一辈子可以说是受尽了折磨。

克洛德从他懂事的年龄起，就抱定这个主张：“我的生活计划已经定了。我只要闭上眼睛接受我的时代的恩赐。为了跟得上文明的进步，过美满幸福的生活，我只消每天早晚看看报纸和广告，准确地按照这些无比崇高的导师指点的去做。这是真正聪明的办法，唯一可能得到幸福的办法。”从这一天起，克洛德把报纸上登的和墙上贴的广告当作他的生活法典。它们变成了帮他解决一切问题的、万无一失的指南。凡是广告上没有大力推荐的他都一概不买或者不做。

这个不幸的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生活在一个真正的地狱里。

克洛德买了一块地产，土是从别处运来的，他只能在桩基上盖房子。这所房子是按照最新的建筑方法盖的，一刮风就晃悠，一下大雨就一块块往下掉。

房子内部呢，壁炉里装着结构精巧的除烟器，冒出来的烟可以把人呛死。电铃不管您怎么揿，它就是不肯响。厕所是按照一个极好的式样造的，变成了一个可怕的臭屎坑。抽屉和橱门装的是特别的机件，开了关不上，关上了又开不开。

尤其是那一架自动钢琴，其实不过是一只糟透了的手摇风琴罢了；还有保险箱，撬不开，烧不着，在一个冬天夜里，被几个贼轻轻松松地背在背上搬走了。

不幸的克洛德，他不光是财产上受到损失，身体上也吃足了苦头。

他刚到街上，衣服就裂缝了。他是从那些出清存货举行大拍卖的公司里买来的。

有一天我遇见他，他的头完全秃了。他是想把他的金黄色的头发变成黑色，这又是受他对文明进步的爱好的驱使。他刚用过一种药水，金黄色的头发全部脱光，他非常高兴，因为照他自己说的，他现在可以涂一种油膏，一定可以使他长出一头比以前的金黄色头发厚两倍的黑头发。

他吞服的各种药品，我就不一一详谈了。他原来很强壮，现在变得很瘦弱，一用力就喘气。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广告开始把他的小命断送了。他相信自己有病，他按照广告上开的良方医治自己。他看到每种药品都受到同等的赞扬，拿不定主意，于是为了使疗效更高，同时服用各种药品。

广告对他的智力还要损害得厉害。他把报纸向他推荐的书籍摆满书架。他采用的分类法是最奇妙的：他把一本本书按照价值的高低排列，我的意思是说，按照出版商花钱叫人写的那些评介文章的热情程度的高低排列。当代的所有荒谬愚蠢和下流无耻的书籍都集中在那儿。还从来没有人看到过有谁收藏这么多伤风败俗的东西。克洛德很仔细地把介绍他买书的广告贴在每本书的书脊上。

这样一来他每次打开一本书，就可以事先了解他应该按照规定表达的是哪一种感情，是笑还是哭。

有了这一套办法，他完全变成了一个白痴。

这出悲剧的最后一幕是令人悲痛的。

克洛德看到有一个女梦游者能治百病，于是连忙跑去请她医治他其实没有的毛病。这个女梦游者十分热心，要帮助他返老还童，把回复到十六岁的秘方告诉了他。其实方法也很简单，只要用某种水洗澡，再内服某一种水就行了。

他吞下药水，钻到洗澡水里，他变得非常年轻了，年轻得半个钟头以后别人发现他已经死在澡盆里。

克洛德甚至在死了以后，也是广告的受害者。他在遗嘱中嘱咐，要把他装在一口能够很快就起防腐作用的棺材里。这种棺材是一位药剂师新近取得专利权的。棺材刚抬到公墓，就裂成两半，这个可怜虫的尸体滚到烂泥里，只好和碎棺材板混在一起埋了。

他的坟是用硬质纤维板和人造大理石砌的，头一个冬天的雨水就把它淋坏了，很快就在他的墓穴上变成了一堆叫不出名堂的破烂。

郝运译

废铜烂铁

最近几天，我在圣保罗沿河街上闲逛，那是一条直到现在还受到第二帝国[11]的泥瓦工们敬重的堤路。我非常喜欢大城市的偏僻角落；在这些地方，房子依然保持着它们各自的特色，而不是像军营一样一排排死气沉沉、千篇一律。

对面，圣路易岛[12]上沉睡着一座座黑黝黝的住宅，好像隐没在上一世纪的阴影和静穆之中；塞纳河在下面流过，暗绿色的河水上有些地方像闪光的波纹绸，看上去如同一条条宽宽的裂缝；上游水面开阔，插着一根根障碍栅的柱子，它们就像某个古老的木结构的大教堂前面的扶垛；再远的地方露出了一大片天蓝色水面，水面的边沿一片青翠，那是远处植物园里葱茏的树木；一眼望去，真好像是置身在离里沃利大街一百法里以外的一座辽阔晴空下面的荷兰城市之中。

圣保罗沿河街上特别吸引我的是那些小铺子，一些又低又窄、朴素自然、富有魅力的小铺子。啊！这儿离漂亮地区的豪华商店可真是够远的！这儿货架子上陈列的都是些未经雕琢、朴实无华的商品，货物不做任何装扮，都是些什么货物啊！旧首饰，旧衣服，旧书，旧家具，旧乐器，简直是集巴黎珍贵旧货之大成的一座博物馆。

我慢条斯理地顺着人行道走着，走到了一家最最古怪，最最使人惊奇的店铺。在积满灰尘的橱窗后面的已经腐烂的木板上，有条不紊地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废铜烂铁，一个奇怪的大杂烩。这里面有坏了的钥匙片、钉子、匕首的刀身，这么一大堆说不出是什么名堂的废铁。一层胶结着铁锈的硬化了的淤泥，覆盖在这些大概在水下浸泡了很长时间的东西上。

受下意识驱使，我走了进去，发现这是一家买卖稀奇物品的铺子，这个铺子专门出售捡破烂的在塞纳河里捡到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也是一个行当。炎热的夏天，水位下降的时候，江河把它的宝藏奉献出来。河床里似乎拥有不可估量的财富，古罗马的宝剑和夏斯波[13]步枪的枪管。有些收藏家对这些东西是颇感兴趣的。

我刚钻进去的那个铺子堆满了就是这样的废铜烂铁，我简直连站脚的地方也没有。一个瘦骨嶙峋、肤色黝黑、面目奸诈的小老头接待了我，他态度生硬，就像一个在实验室里工作、被人不知趣地打扰了的学者一样。

小老头戴着一副暗绿色的、旧式圆框眼镜，使他那双眼睛看上去似乎大得出奇，他的头就像是一只灰林鸮的脑袋。他声音微弱地向我打个招呼，颤颤抖抖，有点儿像是魔鬼的笑声。

“生意近来好吗？”我问他说。

“很好，”他回答我说，对我的亲切劲儿并不显得奇怪，“您看，我正在把我刚才买进的东西分类。”

在他面前放着一堆还湿漉漉的废铜烂铁。他小心翼翼地一块块拿起来，怀着深情地擦拭着，翻过来，掉过去，随后放在桌子上，从心里发出一阵阵得意的微笑。

不声不响地过了一会儿以后我又接着说：“眼下水位低，大概能找到些稀罕东西。”

“那还用说，都是些叫人大吃一惊的东西！一个星期以内，我就收集到了您现在看到的这堆东西。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很罕见的，您想象不到有多么珍贵。”

我觉得这堆东西实在太脏。我俯下身子，睁大眼睛看，就是不敢用手指去触摸这堆废铁。我是个外行，我连一枚小钉子也分辨不出。

小老头乐得直哆嗦。

接着，小老头突然从这堆废铜烂铁里面拿起一块东西，得意扬扬地说：

“您瞧瞧这个，您想这可能是个什么？……年轻人，这只不过是卢埃[14]先生在立法议会上做他伟大的演说时用来改变嗓音的小笛子。这个小玩意儿他是从他一个住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演小丑的朋友那儿借来的，它曾经使法国得到了很多年的快乐和平静。有一天，正当他站在协和桥上，看着河里的流水试这支小笛子的时候，一不小心，笛子掉进河里。这个不幸事件的结局您是知道的。”

我满怀敬意地向卢埃先生的这支小笛子致敬；在向后退去的时候，我踩到了一块铁，差点儿把它踏成两段。

“当心啊！”老板心痛地叫道，“奥利维埃[15]先生眼镜架的左腿被您踩坏了，这副眼镜架就是他在通往大马士革之路[16]上看到荣极一时的帝国之鹰的那一天戴的。今天大马士革之路通向司法部。啊！啊！是左边的，靠近心房那边的那条腿……”

他停住了，嘴里骂骂咧咧的，对我怒目而视。我把脚收回来的时候，又不留神踩在另外一样东西上面。

“唉呀！年轻人，当心哟。现在您又踩断了一根起过重要作用的探测棒。这是一件无价之宝。有一天它会陈列在帝王博物馆里面。”

小老头在他刚才放到桌子上的三件东西面前一声不吭地待了一会儿，然后嘿嘿一笑。他那一对眼睛在他的圆框眼镜后面奇怪地变绿了，我似乎看到他的尖鼻子在愉快地蠕动着。

他用刺耳的声音咕噜道：

“小笛子，断裂的眼镜，起过重要作用的探测棒：整整一个帝国毁了！”

我不敢再动弹了。我缩成一团，生怕被赶出门去。老头儿又默不作声了，于是，我又壮起胆子问他：

“这一串奇怪的念珠是什么？”

“这一串念珠，”他像魔鬼一样冷笑着说，“是用一八五一年十二月二日[17]在巴黎射出的子弹串成的。它原来是属于德·莫尔尼公爵[18]的，公爵每天早晚，用这串念珠做祈祷。”

“这个呢，这也是一颗子弹吗？”

“不，这是一个玩具，是皇太子玩过的一粒弹子。克莱芒·杜凡尔诺瓦[19]先生来和我讲过价钱，他想把这粒弹子镶在别针上，插在领带上。我讨价十万法郎，他还价九万法郎，我们总会谈成的。”

“啊！这件东西我总算认出来啦。这是一段铁丝，是不是？”

“唉！不幸的人啊，您再瞧瞧？您认不出这是皇后在参加大臣会议的时候打毛线用的一根针吗？”

我诚惶诚恐地请求原谅，在皇后使用的这根毛线针前面发出了一连串它受之无愧的惊叹声。

这时候，小老头来劲了。他狂热地把废铜烂铁排列在我面前，一件一件地叫出它们的名称，用几句话说明它们各自的来源和用途。这个人简直是一本活目录，是一本人们从未想到过的目录。他那绿色的圆框眼镜和他灰林鸮似的海蓝色眼睛向我不住地投来一闪一闪的灰白色反光，他的声音有点儿像自信心极强的疯子，并不时发出阵阵苦涩的讥笑。

“一把纯钢刮刀，一把在书信检查处使用过二十年的薄刀片。您看，这儿，刀片碰到了什么丑事缺口了。”

“这是***公主吊袜带上的一只环，这位风流的女王，她是巴黎大大小小的贵妇人模仿的榜样。我承认我还搞不清楚为什么这只环会落到杜伊勒里宫[20]对面王宫桥的第二个桥墩下面去了。不过，这只环肯定是她的。这是毋庸置疑的。有许多先生都认得这只环，他们向我提供了可靠的证明。”

“这是一只八音鼻烟盒，是可敬的贝尔蒙代[21]先生一天晚上走出议会到艺术桥下面去钓鱼的时候失落的。”

“这只鼻烟盒只会奏一个曲子，就是奥尔丹丝[22]王后的那支曲子；可是奏得相当难听。一只有遮光装置的提灯，它是政变时使用过的器材。手柄上还残留着的血迹，河水也未能冲刷掉。一根巴黎某位警察用过的警棍，一绺金黄色的头发还沾在这件维持秩序的武器上面。某个女人的头发，一个十八到二十岁之间的少女，她的罪行是在工场里干了十四个小时以后回了家。”

一只里面装过有关那个有名的阴谋事件的文件的小铁箱，皮埃脱里[23]先生曾经寻找过这些文件，但没有找到。我打开了这只箱子，它是空的。鱼儿把文件都吃了，我怀疑鱼儿会说出真情。“这是皮埃尔亲王的手枪，所有的意大利强盗都会用重金争购的一把手枪……”

小老头滔滔不绝地讲着，没完没了。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细，他的绿眼镜射出光芒。他低下身子去把他的货物接二连三地拿出来给我看，我按了按他的肩膀请他别拿了。

“行行好吧！”我对他说，“真是美不胜收，我都看不过来了。”

这时，他用一种讥讽的语气对我说：

“您不买一点什么吗？”

“唉！我只是一个穷记者，这些珍奇文物我是一件也买不起的。”

小老头突然一阵咳嗽。

“好，好。那么我就送您一件礼物。您喜欢哪一件您就自己挑吧。”

我可能显得非常为难。

“啊，您不知怎么好啦，”他继续嘿嘿地笑着，一面接着说，“唉呀！我懂这个……卢埃先生的小笛子是很诱人的，是吧？可是德·莫尔尼公爵的念珠和贝尔蒙代先生的八音鼻烟盒也不是不值钱的……喂，您是不是更喜欢起过重要作用的探测棒，或是皇太子的弹子或是巴黎警察的警棍？……”

我还是踌躇不决。突然，他拍了拍额头。

“啊！我看出您想要什么啦！您在瞧皇后的毛线针，样子是那样恋恋不舍。啊！年轻人，您不是没有鉴赏力的。”

我拼命为自己申辩，向天起誓说我刚才没有看过皇后的毛线针，可是没有用。他把这根毛线针硬塞在我手里，最后又大笑了一阵，一面对我说：

“如果明天法兰西对政治关心起来，您就让她打毛线。”

王振孙译

斋戒

一

副本堂神父穿着他那件宽大的、像天使般洁白的宽袖法衣，登上讲道台，这时候矮小的男爵夫人怡然自得地坐在圣天使祭台前面的一个暖气口旁边她坐惯了的位子上。

副本堂神父照例先默默地定了定神，然后用一块细麻布手绢轻轻擦了擦嘴唇；接着他像即将飞起来的六翼天使那样张开双臂，歪着头，开始说话。他的声音，一开始在宽阔的中殿里，像远处流水的淙淙声，又像风儿在绿叶丛中发出的情意绵绵的呜咽声。渐渐地风力越来越大，微风变成了暴风雨，他的声音像打雷似的，在拱顶下隆隆滚动，十分雄壮。但是时不时地在最可怕的霹雳声中，副本堂神父的声音又会突然变得很温柔，在他那雄辩的天昏地暗的暴风雨中投下一道灿烂的阳光。

矮小的男爵夫人从树叶的头一阵簌簌声起，就像耳朵灵敏的人准备欣赏一首心爱的交响曲的所有微妙之处那样，摆出了既贪馋而又入迷的姿势。开始的那些悦耳动听的句子，轻柔优美，使她好像感到了心醉神迷。接下来，她如同行家那样专心地听着嗓音的增强，听着安排得那么巧妙，到最后才爆发出来的狂风暴雨。当声音充分发挥出来，宛如隆隆的雷声，而且中殿的回声使它显得越发响亮的时候，年轻的男爵夫人情不自禁地偷偷叫好，满意地频频点头。

从这时刻起，这是一种天上才有的享受。所有虔诚的女信徒都听得发了呆。

二

不过副本堂神父还是谈到了什么；他那音乐般的嗓音是在为一些话伴奏。他是在以斋戒为题讲道，他谈到天主对世人的禁欲会感到多么高兴。他靠在讲道台的边上，保持着他那大白鸟的姿势，叹着气说：

“时间已经到了，我的兄弟们和我的姐妹们，我们也应该像耶稣那样背着我们的十字架，戴上荆冠，赤着足在岩石上和荆棘里爬上我们的髑髅地[24]。”

矮小的男爵夫人一定是觉得这番话说得很温柔动听，因为她轻轻地眨着眼睛，仿佛一直舒服到了心眼里。接着，副本堂神父的交响乐轻轻地摇晃着她，她一边继续听着悦耳的词句，一边听任自己沉浸在充满了内心快乐的半睡半醒的状态中。

在她对面，她看到祭坛的一扇长窗子被雾水蒙住，变成了灰色。雨一定还没有停。这个可爱的年轻女人赶上这样一个恶劣的天气来听讲道。不过为了信仰，就多少应该吃点苦。她的车夫淋了一场倾盆大雨，她自己呢，从车上跳到街面上时，也稍稍打湿了脚尖。她的四轮轿式马车非常好，密不通风，里面像放床的凹室一样覆着软垫。但是隔着潮湿的玻璃看到每一边人行道上都有一行打伞的人在匆匆奔跑，使人感到多么愁闷啊！她想，如果天气晴朗，她就可以乘四轮敞篷马车来了。那一定愉快多了。

她心里非常担心，生怕副本堂神父会过分快地结束他的讲道。那样的话她就得等她的马车，因为她当然不会同意在这样的天气踩着泥水走回去。她估计，副本堂神父照他这样的速度，绝不会讲两个小时，她的车夫会来不及赶到。她的这个忧虑多少破坏了一点她那虔诚的快乐。

三

副本堂神父突然怒气冲冲地挺直身体，如同报仇心切的人那样头发抖动着，两只拳头伸向前，嗓音响得像雷鸣似的说：

“特别是你们，女罪人们，如果不把你们良心谴责的香液、悔恨的香油洒在耶稣的脚上，肯定要遭到不幸。相信我的话，颤抖吧，双膝跪在石头上吧。在人人忏悔的这些日子里教会打开了悔罪的炼狱，把你们自己关闭在这炼狱里吧，用你们因为斋戒而变得苍白的额头来磨地上的石板，忍受饥饿和寒冷、寂静和黑夜带来的痛苦，只有这样，你们才配在光辉灿烂的胜利日子里得到天主的宽恕！”

这可怕的雷鸣声惊醒了陷在忧虑中的男爵夫人，她慢慢地点着她的头，好像完全同意怒火填膺的教士的意见。应该拿起笞鞭，到一个非常黑、非常潮湿、非常冷的角落去抽打自己，这对她说来是件不成问题的事。

接着她又回到她的梦想之中，沉湎在一种身心舒适的状态里，一种深受感动的出神入化的状态里。她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把宽背的矮椅子上，脚底下有一个绣花的软垫，使她感觉不到石板地面的寒冷。她身子半仰着，欣赏着教堂，欣赏着这间香烟缭绕的、高大的厅堂，它的深处充满神秘的黑影，影影绰绰好像出现了许多神奇的幻象。中殿有红天鹅绒帷幔，黄金和大理石的装饰品，再加上充满撩人的香气，点着一盏通宵不灭的小灯，灯光柔和，气派完全像一间巨大的贵夫人的内客厅，特地为了非一般常人的爱情准备的。中殿的豪华排场渐渐地把她迷住了。这是她的感官的节日。她漂亮的、丰腴的身体得到了满足、享受和快感，完全陶醉了。她的快乐特别是来自这样一种感觉：在这样广大的至福中她自己是如此渺小。

但是在她不知不觉中，最使她感到舒服的，还是那暖气口放出的暖气，暖气口几乎就开在她裙子底下。矮小的男爵夫人是很怕冷的。一股暖气沿着她的丝袜轻轻地送来温暖的抚爱。她在这使人懒洋洋周身无力的浴池里昏昏欲睡。

四

副本堂神父的怒火烧得正旺。他把所有在场的虔诚女信徒都投在地狱的沸腾的油锅里。

“如果你们不听天主的声音，如果你们不听其实也就是天主本人的声音的我的声音，我跟你们老实说吧，你们将来有一天会听见你们的骨头发出痛苦的断裂声，到那时你们会徒劳无益地叫喊：‘发发慈悲，主啊，发发慈悲，我后悔了！’天主将是没有慈悲心的，他将把你们踢下深渊！”

最后的这段话在信徒中间引起了一片战栗。在矮小的男爵夫人裙子里面流动的暖气确确实实已经使她睡着了，她脸上露出朦朦胧胧的笑意。她和副本堂神父很熟。头天晚上他还在她家里吃晚饭。他非常喜欢吃块菰鲑鱼丁，波玛尔酒[25]是他最喜欢喝的葡萄酒。他毫无疑问是个英俊男人，年纪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棕色头发，一张脸是那么丰满，那么红润，你会很自然地把这张教士的脸看成是一个农庄雇工的快乐的脸。除此以外，他还是一个过惯上流社会生活的人，食量很大，话很多。女人们崇拜他，男爵夫人也对他迷恋。他用那么温柔甜蜜的嗓音对她说：“啊！夫人，您这身打扮，连圣人都情愿下地狱。”

这个可爱的人，他没有下地狱。他周旋在伯爵夫人、侯爵夫人和其他那些找他听忏悔的女信徒之间，对她们讲相同的殷勤话，这使得他变成了这些夫人的宠儿。

星期四他上矮小的男爵夫人家吃晚饭，她像对待心肝宝贝那样悉心地照料他，就像他稍微吹一点儿风就会感冒，多吃一口烧得不好的菜就会消化不良似的。在客厅里，他的扶手椅放在壁炉旁边；在餐桌上，那些伺候吃饭的用人得到命令要特别注意他的盆子，而且只给他一个人斟存放有十二年之久的一种波玛尔酒，他喝的时候闭上他那双虔诚的眼睛倒好像他是在领圣体。

副本堂神父，他是多么善良，多么善良啊！当他在讲道台上谈到骨头断裂和肢体烧焦时，矮小的男爵夫人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蒙蒙眬眬看见他坐在她家的餐桌上，心满意足地揩着嘴唇，对她说：“瞧，亲爱的夫人，如果说您的美貌还不足以保证您进入天堂，这一份虾酱浓汤一定可以使您得到天主的恩宠。”

五

副本堂神父把他的愤怒和威胁都使用完毕以后，开始哭了起来。这是他一贯使用的策略。他几乎是跪在讲道台后面，只剩下肩膀露在外面，然后又突然一下子立起来，仿佛不堪痛苦的重压，弯下腰，揩着眼睛，把浆硬的平纹细布领子都揉皱了。他向空中，向右边，向左边伸出双臂，姿势像一只受了伤的鹈鹕。这是最精彩的部分，是大型交响乐队演奏的最后乐章，是有声有色的一出收场戏。

“哭吧，哭吧，”他泣不成声地说，“为你们哭吧，为我哭吧，为天主哭吧……”

矮小的男爵夫人睁着两只眼睛，却完全睡着了。暖气，乳香的香味，还有逐渐增加的阴影使她变得迟钝。她缩成一团，充分地享受着她这时候得到的快感；她偷偷地在梦想着一些非常愉快的事。

在她旁边的圣天使祭台里，有一幅很大的壁画，上面画着一群英俊的年轻人，半裸着身子，背上长着翅膀。他们微笑着，是冻僵了的情人的那种微笑，他们俯下身子跪着的姿势，仿佛是在崇拜某一个看不见的矮小的男爵夫人。这些嘴唇温存、皮肤像缎子，胳膊上肌肉发达的英俊小伙子啊！最糟的是他们中间有一个非常像年轻的德·P***公爵，男爵夫人的那些好朋友中间的一个。在昏昏沉沉的半睡眠状态中，她问自己，公爵如果赤裸着身子，背上长着翅膀，会不会很好看。有时候那个身材高大、皮肤红红、有两个翅膀的小天使穿上了公爵的黑礼服。接着她的梦固定下来了：这确确实实是公爵，穿着很短很短的衣服，从黑暗中频频向她送来飞吻。

六

矮小的男爵夫人醒来时，她听见副本堂神父在说施行圣事时的一句惯用语：

“我祝你们得到圣宠。”

她惊讶得愣了一会儿；她以为副本堂神父在祝她得到年轻公爵的吻。

一阵椅子挪动的响声。所有的人都走了。矮小的男爵夫人猜得不错，她的车夫还没有在台阶下面出现。这个该死的副本堂神父匆匆结束他的讲道，从他的女信徒们那儿窃取了至少二十分钟动听的辞令。

当矮小的男爵夫人在耳堂不耐烦地等待时，她遇到匆匆忙忙从圣器室出来的副本堂神父。他望望表上的时间，忙碌的神情完全像一个不愿意错过一次约会的人。

“啊！我已经迟啦！亲爱的夫人，”他说，“您也知道，他们在伯爵夫人家里等我。有一个宗教音乐会，接下来还有一顿点心。”

郝运译

侯爵夫人的肩膀

一

侯爵夫人睡在她那张挂着宽阔的黄绸帐子的大床上。中午十二点的钟声当当响了，她才下定决心睁开眼睛。

卧房里很暖和。地毯、门帘和窗帘使这间卧房变成了一个寒气侵袭不进来的、柔软舒适的安乐窝，温暖宜人，香气弥漫，真可以说是四季如春。

侯爵夫人完全醒过来以后，仿佛突然有一件忧虑事袭上她的心头。她掀起被子，打铃叫朱莉。

“夫人打铃吗？”

“喂，化冻了吗？”

啊！善心的侯爵夫人！她问这句话时声音多么激动啊！她睁开眼想到的头一件事，就是这严寒天气，就是这北风。北风她自己虽然感觉不到，却肯定在穷人的茅屋里肆虐。她是在问，老天爷是不是开恩了，她是不是可以享受温暖而不必感到内疚，不必去想到所有那些冻得发抖的人。

“化冻了吗，朱莉？”

贴身女仆刚在熊熊的炉火前面把晨衣烤热，伺候她穿上。

“啊！不，夫人，没有化冻，反而冻得更厉害了……刚才在公共马车上发现一个冻死的人。”

侯爵夫人快活得像个孩子。她拍着手嚷道：

“啊！好极了！今天下午我要去溜冰。”

二

朱莉拉开窗帘，她拉得很慢很慢，不让光线猛地一下子射进来，刺痛这位可爱的侯爵夫人的娇嫩的眼睛。

雪的反光，带点蓝色，映进屋，使屋里充满了愉快的气氛。天空是灰色的，不过灰得那么好看，使侯爵夫人想起她头天晚上在部里的舞会上穿的一件珠灰色连衫裙。这件连衫裙镶着白色的镂空花边，很像她在灰白天空下看到的积在屋顶边缘上的那一条条的白雪。

头天晚上，她戴着她那些新钻石，非常迷人。她五点钟才上床，因此头还有点儿发沉。然而她还是在镜子前面坐下，朱莉把她鬈曲的金黄色长发朝上梳。晨衣滑落，露出了肩膀和半个背部。

已经有整整一代人在欣赏侯爵夫人的肩膀中变老了。自从那些性喜欢乐的夫人，靠了一个强有力的政权，能够在杜伊勒里宫里袒胸露肩和跳舞以来，她一直在拥挤不堪的官方客厅里露出她的肩膀让人看，而且是那么勤奋认真，因而她成了第二帝国所具有的魅力的一块活招牌。她当然需要赶时髦，她的连衫裙的领口，时而后面开到腰背部，时而前面开到胸脯的两个尖端；这个亲爱的女人，就这样一个小肉窝儿一个小肉窝儿地，把她连衫裙上半身里面的所有宝藏全都奉献出来了。从马德莱纳教堂到圣托马-达甘教堂[26]，她的背部和胸部，没有哪一块地方是不为人所知的。侯爵夫人慷慨地显露出来给人看的肩膀是当朝统治的色情的纹章。

三

当然，侯爵夫人的肩膀不必再多费笔墨去描写了。它像新桥[27]一样已经是人人皆知。十八年来凡是公开的盛大场合总少不了它。人们在客厅、剧院或者是别处，只要看见极小的那么一块，就会叫起来：“瞧，侯爵夫人！我认得出她左边肩膀上的那颗黑痣！”

况且，这是一副非常美丽的肩膀，又白又胖，令人垂涎三尺。全体政府人士的眼光在它上面擦过，正如年深日久被人群的脚磨光的石板路一样，使它变得更加光洁。

如果我是她的丈夫或者情夫，我宁愿去吻被求见者的手磨损的部长办公室的水晶玻璃门执手，也不愿意用嘴唇去碰被全巴黎的上流社会人士嘴里呼出的热气拂过的这副肩膀，您要是想到在它周围经常有成百上千个欲念在微微颤动，就会感到奇怪，大自然是用什么材料塑造的它，才不至于像安置在公园露天地里，听凭风吹雨打的裸体雕像那样，受到侵蚀，化为碎块。

侯爵夫人把羞耻心抛在一边。她把她的肩膀变成了政治资本。她是怎样在为她选中的政府战斗啊！她在杜伊勒里宫，在部长们的办公室，在大使馆，在普通的百万富翁家里，同时在各处始终不懈地战斗；她用微笑使优柔寡断的人下定决心，她用雪白粉嫩的乳房支撑住宝座；在危急关头露出最美妙的隐秘角落，这些小小的角落比雄辩家的论证还要有说服力，比军人的刀剑还要起决定性作用；为了争取选票，她以剪短她的衬衣来威胁，直到最凶狠的反对派成员公开宣布自己认输！

侯爵夫人的肩膀一直安然无损，一直所向无敌，它担负起整整一个世界，而洁白的大理石般的皮肉上没有出现一道皱纹。

四

这天下午，侯爵夫人由朱莉服侍梳妆打扮，穿上一身迷人的波兰式服装去溜冰。她溜冰的技巧非常高超。

树林[28]里冷得出奇，北风仿佛挟着细砂刮到那些贵夫人的脸上，扎痛她们的鼻子和嘴唇。小湖边上燃起一堆木柴，她时不时到柴堆跟前烤烤她的脚，然后又回到凛冽的寒风里，像一只擦着地面飞去的燕子。

啊！多么愉快的运动，解冻的日子还没有到，这令人多么高兴啊！侯爵夫人可以溜整整一个星期的冰了。

回家的路上，侯爵夫人看见在香榭丽舍大街的一条侧道上，有一个穷苦的女人在树下瑟瑟发抖，已经冻得半死不活。

“不幸的女人！”她深感同情地低声说。

因为马车跑得太快，侯爵夫人来不及找到她的钱包，把手上的花束扔给这个穷苦的女人，一束少说也值五个路易[29]的白百合花。

郝运译

猫的天堂

一位姑母遗赠给我一只安哥拉猫，它确实是我所知道的最愚蠢的畜生。以下就是我的猫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守着壁炉里暖烘烘的余烬，讲给我听的。

一

我当时两岁，确实是人们所能见到的最肥胖、最天真的猫。在这个小小的年纪上，我还像鄙视舒适的家庭生活的动物一样，目空一切，十分高傲。然而我应该怎样感谢老天爷啊！他把我安置在您姑母的家里。这个善良的女人宠爱我。在一口大橱里面我有一间真正的卧房，还有羽绒的垫子和三层厚厚的毯子。吃的和睡的一样好；从来没有面包，从来没有汤，有的只是肉，带血的新鲜肉。

嗯！在这舒适的环境中，我只有一个愿望，一个梦想：从半开着的窗子溜出去，逃上房顶。抚摸我觉得乏味，我的床太柔软，让我感到厌恶，我胖得使我自己都恶心。我因为生活幸福而整天感到厌倦。

应该告诉您，我曾经伸长脖子从窗口看到了对面的房顶。那一天有四只猫在房顶上打架，浑身的毛倒竖着，尾巴翘得老高，他们在大太阳下的青石板瓦上打滚，一边还发出快乐的诅咒声。我从来还没有见过这样离奇的场面。从那以后，我的信心就非常坚定了。真正的幸福就在这扇严严实实关好的窗子后面的房顶上。我给我自己提出的证据是：在像这样关好的橱门后面藏着肉。

我确定了逃走的计划。在生活中，除了带血的肉，应该还有别的。这就是未知，就是理想。一天，厨房的窗子忘了推上。我跳到了下面的一个小房顶上。

二

那些房顶多美啊！房顶边沿的檐槽宽宽的，散发出扑鼻的香味。我快活地沿着这些檐槽走去，我的爪子陷在稀稀的烂泥里，烂泥极其暖和，极其柔软。我觉得就像是走在天鹅绒上。在太阳下面是暖烘烘的，非常舒服，简直好像要把我浑身的油都晒融化了。

不瞒您说，我的四条腿直打哆嗦。在我的快乐中也有着恐惧。我尤其忘不了有一次我吓得真够呛，差点儿一个跟斗栽到街上去。三只猫从一所房子的屋脊上朝我冲过来，一边还喵喵地发出可怕的叫声。因为我吓昏了，他们说我是大傻瓜，他们告诉我，他们喵喵叫，是叫着玩的。我也开始跟他们一起喵喵叫。真有趣。这些家伙都不像我那样长得脑满肠肥。当我像球一样在被大太阳晒热的锌板上往下滑时，他们都笑话我。这一群猫里有一只老雄猫待我特别友好。他主动提出要承担教育我的任务，我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了。

啊！让您姑母喂我吃的肺滚远些吧！我喝檐槽里的水，加了糖的牛奶也从来没有这么香甜可口。在我看来一切都是既美好又完善。一只雌猫走过，一只迷人的雌猫，我一看见它，心里顿时充满从未有过的激动。过去我只是在梦中见到过这种脊梁柔软得可爱的尤物。我们，我的三个同伴和我，迎着这个新来者冲过去。我跑在他们前面，正要向这只迷人的母猫致意的时候，我的一个伙伴狠狠地在我的脖子上咬了一口，痛得我直叫唤。

“算啦！”老雄猫一边对我说，一边把我拉开，“这样的事您以后会遇到很多的。”

三

在溜达了一个小时以后，我感到饥肠辘辘。

“在房顶上吃什么？”我问我的朋友老雄猫。

“找到什么就吃什么。”他很有学识地回答我。

这个回答使我感到为难，因为我找来找去，什么也没有找到。最后我看到在一间顶楼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工人在准备午饭。窗子下面的台子上放着一大块排骨，颜色红红的，非常吊胃口。

“我要的原来在这儿。”我十分天真地想。

我跳到台子上，咬那块排骨。但是女工人发现了我，用扫帚狠狠地在我的脊梁上打了一下。我丢下肉，一边逃走，一边发出可怕的咒骂。

“您是刚从乡下出来的？”老雄猫对我说，“放在台子上的肉是供您我远远地想望的。应该到檐槽里去找。”

我永远没法明白厨房里的肉为什么不属于我。我的肚子当真生气了。更使我灰心绝望的是，老雄猫对我说要等到夜里，那时我们可以从房顶下去，到街上的垃圾堆里去寻找。等到夜里！他说这句话时平静得像个冷酷无情的哲学家。我呢，只是想到挨饿的时间还得延长下去，就感到自己快昏过去了。

四

黑夜慢腾腾地来到，那是一个冻得我周身冰凉的、有雾的黑夜。不多会儿后下起雨来，在一阵阵狂风的鞭打下，这蒙蒙细雨一直湿透了我们的皮毛。我们从楼梯上装了玻璃的窗洞下去。街道在我看来多么丑陋啊！没有了温暖，没有了大太阳，没有了我们在上面如此舒服地打滚的、被阳光照成一片白色的房顶。我的爪子在泥泞的路面上打滑。我伤心地记起了我的三层厚厚的毯子和我的羽绒垫子。

我们刚到街上，我的朋友老雄猫就开始浑身发抖。他身子缩小，缩得非常小，偷偷地贴着房子朝前溜，并且叫我紧跟着他，等到他遇到一座能通车辆的大门，便立刻躲到里面，并且不由自主地发出满意的呼噜呼噜的叫声。我问他为什么要逃，他反问我一句：

“您看见那个背着一个背篓，拿着一个钩子的人了吗？”

“看见了。”

“嗯！如果他看见我们，就会打死我们，穿在铁钎上烤着吃！”

“穿在铁钎上烤着吃！”我叫了起来，“这么说街道不是我们的了？我们非但没有吃的，反而要被吃掉！”

五

然而垃圾已经倒在一家家的门前。我怀着绝望的心情在垃圾堆里搜寻。我找到了两三块沾满了灰的、没有肉的骨头。这时候我才懂得了新鲜的肺有多么鲜美。我的朋友老雄猫像位艺术大师那样扒拉着垃圾。他不慌不忙，领着我一直跑到早上，把每一条街都转到了。我被雨淋了将近十个钟头，冻得浑身直打战。该死的街道，该死的自由，我多么惋惜我失去的监狱啊！

天亮以后，雄猫看见我走起路来踉踉跄跄，使用一种奇怪的口气问我：

“您受够了吗？”

“啊！是的。”我回答。

“您想回家吗？”

“当然，不过怎样才能找到我那所房子呢？”

“来。昨天早上看见您出来的时候，我就明白一只像您这样的胖猫是不配享受自由带来的充满苦难的快乐的。我认识您的家，让我把您送到门口。”

这只可敬的老雄猫，直截了当地对我这么说。我们到了。

“再见。”他对我说，没有一点激动的表示。

“不，”我叫了起来，“我们不能就这样分开。您跟我一起去。我们分享同一张床，同一块肉。我的女主人是一个善良的女人……”

他不让我说完。

“住口，”他粗暴地说，“您是一个傻瓜。我在您那种温暖舒适的环境中会死去的。您的优裕生活只适合那些杂种猫。自由的猫绝不会用监狱作为代价来换取您的肺和您的羽绒垫子……再见。”

他重新爬上房顶。我看见他又高又瘦的侧影在初升太阳的抚摸下舒服地抖动着。

我回到家里以后，您的姑母拿起掸衣鞭揍了我一顿，我心甘情愿地接受这顿打，在她打我的时候，我乐不可支地想到了她接下来会给我吃的肉。

“您看见了吧，”我的猫在火炭前面伸长了身体，下结论说，“真正的幸福，天堂，我亲爱的主人，就是关在一间有肉吃的屋子里挨打。”

我是在为猫说话。

郝运译

铁匠

铁匠个儿高大，是当地个儿最高大的人，肩膀上满是肌肉疙瘩，脸和胳膊都被锻铁炉的炉火和铁锤下迸起的铁屑弄黑。他长得方头大耳，乱蓬蓬的浓密头发下面是一双孩子般的蓝色大眼睛，明亮得像纯钢。他笑的时候，宽阔的嘴巴张开，发出呼呼的喘气声，很像他那个风箱的呼吸声和欢笑声。他用对自己的力气感到得意的姿势——多年来在铁砧上劳动养成的惯常姿势——举起双臂时，好像承受五十岁的年纪，比举起“小姐”来还要轻松愉快。“小姐”是一种二十五斤重的铁锤，从维农到鲁昂[30]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叫这个可怕的姑娘跳舞。

我在铁匠家里整整住了一年，是我恢复健康的一年。在那以前我丧失了信心，丧失了思考能力，我动身一直朝前走去，想对自己有所认识，想为自己找一个角落，一个清静的工作环境，在那里可以恢复我失去的充沛精力。就这样有一天晚上，我越过村庄以后，在公路上看见整个儿在熊熊大火中的铁匠铺，它孤零零地斜立在十字路旁。火光是那么明亮，从敞开的院门照出来，仿佛把十字路口都烧着了。沿着河沟排列在对面的杨树，好像火炬似的，冒着烟。远远的，在轻柔的暮色中，可以听见传到半法里以外的铁锤声，那节奏宛如整团奔驰的铁骑越来越近的蹄声。后来我到了跟前，在火光里，在喧闹声里，在这震天动地的雷声里，我停在开着的门前，看到了这种劳动，瞧见了人类的这双手怎样扭弯和压扁烧红的铁条，心里感到高兴，而且已经得到了安慰。

在这个秋天的晚上，我第一次见到铁匠。他正在打一架犁的铧子。他衬衫解开，露出健壮的胸脯，每吸一口气，一根根肋骨都清清楚楚显露出来，像是淬过火的钢铁打就的。他身子朝后仰，抡起铁锤，猛地砸下去，一下接着一下，中间没有停顿，身体灵活地不断摆动，肌肉毫不容情地绷紧。铁锤画着规则的圆圈，带着火花，后面留下一道亮光。铁匠就是这样用双手挥动“小姐”。他的儿子，一个二十岁的壮小伙子，用钳子夹住冒着火苗的铁块，也在锤打，锤打声比较低沉，被父亲的那个可怕的姑娘的响亮的跳舞声盖住了。当，当，——当，当，——听上去像一位母亲在鼓励孩子初学说话时的那种严肃认真的声音。“小姐”一直不停地跳着华尔兹舞，抖动着连衫裙上的闪光片，每一次从铁砧上跳起来，都在加工的犁铧上留下脚后跟的印痕。一股血红的火焰一直淌到地上，照亮了两个工人凸出的肋骨，他们巨大的影子横卧着，消失在铁匠铺阴暗模糊的角落里。渐渐地火光暗下去，铁匠停住了。他浑身乌黑，双手支在锤柄上站着，甚至连额头上的汗也不揩。他的儿子慢慢拉着风箱，在风箱的呼呼声中，我能听见从铁匠起伏不定的两肋间发出的喘息声。

晚上我睡在铁匠家里，再也不朝前走了。楼上，铁匠铺的上面，有间空屋子，他提出让我住，我接受了。天还没有亮，刚五点钟，我就进入了我的主人的劳动中去。我被充满整幢房子的笑声吵醒，这笑声造成的巨大的欢乐气氛一直要继续到深夜。铁锤在我下面跳舞。我觉着好像是“小姐”在敲天花板，骂我是懒鬼，把我从床上赶起来。大立柜，白木桌子，两把椅子，整个这间陈设简单的卧房发出一片咯咯声，是在高声催促我。我必须赶快下去。到了楼下我发现锻铁炉已经烧红，风箱呼呼响着，蓝红两色的火苗从炭上升起，在钻进炭火的气流下面好像有一个圆圆的星球在发光。这时候，铁匠在准备当天的活儿。他翻动堆在墙角的铁器，把一架架犁翻过来，检查轮子。这个可敬的人看到我以后，双手叉腰，咧开大嘴笑起来。五点钟就把我从床上赶起来，这件事叫他感到很高兴。我相信他一清早用铁锤敲打铁砧，是为了用他那几把铁锤敲出的可怕的齐鸣声作为起床的信号。他把他那双大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像对孩子说话似的俯下身子对我说：自从我生活在他的铁堆里以后，我的身体好起来了。每天我们都坐在一辆翻倒的旧小推车的车屁股上，一块儿喝白葡萄酒。

后来，我常常白天待在铁匠铺里。特别是在冬天，下雨的日子，我的全部时间都在那里度过。我对铁匠干活儿发生了兴趣。铁匠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塑造生铁块，他跟生铁块进行的不断斗争，像强有力的戏剧一样激荡我的心胸。我望着铁块从炉子里到了铁砧上，使我一再感到惊奇的是看到它在工人做出的必胜的努力下，像一块柔软的蜡一样，时而弯曲，时而伸展，时而又卷起来。等到完工了，我跪在犁前面，再也认不出前一天的那个不成形状的毛坯；我仔细观察那些部件，梦想着有一些力大无比的手指抓起它们，在不用火帮助的情况下，把它们制造成这个样子。有时候，我想到了我从前见过的一个年轻姑娘，不禁露出了微笑；这个姑娘在我的窗口对面整天整天地用她那双纤细的小手绞着黄铜丝的花茎，然后用一根丝线把假紫罗兰花缠在上面。

铁匠从来不叫苦。我曾经看见他每天打铁十四个小时，连着几天以后，到了晚上仍旧一边心满意足地揉着胳膊，一边乐呵呵地笑。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忧愁，什么叫疲劳。如果房子倒了，他可以用肩膀把它顶住。冬天，他说他的铁匠铺里很舒适。夏天，他把门开得大大的，把牧草的香气放进来。夏天来了，太阳下山以后，我到门口外面，在他的身边坐下。铁匠铺在半山坡上，从那儿可以看到整个山谷。眼前的这一片广阔的、隐没在天边的淡紫色暮霭里的耕地，使他感到非常高兴。

铁匠常常开玩笑。他说这些地全都是他的，因为两百多年来这一带地方用的犁全是由这个铁匠铺供给的。这是他的骄傲。没有哪一年的丰收能少得了他。平原能像变色的丝绸，在五月是绿色的，在七月是黄色的，这也应该归功于他。他像爱亲生子女一样爱收获的庄稼，他对大太阳感到高兴，他朝降下冰雹的乌云挥动拳头。他常常把远处的地，看上去还没有他的上衣的背部那么大的某一块地，指给我看，他告诉我在某一年他曾经为这一方块种燕麦或者种黑麦的地打过一架犁。在耕种季节，他有时会放下铁锤，来到大路边上，手搭凉棚，朝远处眺望。他看着由他的许许多多的犁组成的大家庭，分散在前面、左边、右边，啃着泥土，开出一条条犁沟。山谷里到处都是犁，牲口拉着犁缓缓移动，看上去就像军队在前进。犁铧给太阳照着，闪着银光。他举起胳膊，招呼我，叫我快来看它们干活儿“干得多带劲”。

我楼下的响亮的铁器声，把铁质输进了我的血液。对我来说，它比药房里的那些药品还有效。我已经习惯了这吵闹声，我需要这铁锤敲打铁砧的音乐来提醒我知道我还活着。在我这间充满呼呼的风箱声的卧房里，我那可怜的脑力又恢复了。当，当，——当，当，——就像愉快的钟摆在计算我的工作时间。铁匠在干活儿干到最紧张的时刻，火气上来了，我听见烧红的铁块在发了狂的铁锤的锤打下发出爆裂声，这时候我的双手也有一股巨人般的狂热力量，我恨不得能用我的笔一下子砸平整个世界。等到铁匠铺里响声停止以后，我的脑海也开始平静下来，我来到楼下，看到所有这些打败的，还在冒烟的金属，我对自己的工作成绩感到了羞愧。

啊！在炎热的下午，这个铁匠在我面前有时显得多么美啊！他上身一直到腰部都裸露着，肌肉突出、绷紧，很像米开朗琪罗[31]的那些使出最后力量挺立起来的伟大雕像。我望着他，找到了当代雕像的线条，那正是我们的艺术家们在古希腊那些死去的肌肉里费力地寻找的。在我看来，他就是劳动培育出来的英雄，我们这个世纪的永不知疲倦的儿子，他不停地在铁砧上锻打着我们的分析世界的工具，他在烈火中间用铁铸造明天的社会。而他挥动铁锤却视若儿戏。他想笑的时候，就抓起“小姐”，使足劲捶下去。于是铁匠铺里，在锻铁炉呼呼喷出的红色的气息中，响起了一声惊雷。我相信听见了劳动着的人民的叹息。

我就是在那儿，在铁匠铺里，在许多犁中间，永远治好了我的懒惰和多疑的毛病。

郝运译

比尔勒上尉

一

九点钟。十一月的凄凄的寒雨下着，沃尚这座小城刚入睡，寂静无声，一片漆黑。雷科莱街是圣约翰区的一条最狭窄、最荒凉的街。在这条街上，有一幢檐槽坏了，水哗哗往下淌的老房子，它的四层楼上还有一扇窗子有灯光。这是比尔勒太太坐在用葡萄树根烧的微弱的炉火前面熬夜，陪着她的孙子夏尔在昏暗的灯光下做功课。

这套房子每年租金一百六十法郎，有四个很大很大的房间，到了冬季炉火烧得再旺也没法把每间屋子都生暖。比尔勒太太睡在最大的一间屋里；她的儿子上尉出纳比尔勒住餐厅旁边的那间朝街的卧房；小夏尔的铁床缩在一间已经不使用的、糊墙纸发霉的大客厅深处。上尉和他母亲的几件家具，厚实的桃花心木的帝国式家具，由于经常调换防地，搬来搬去，已经破旧不堪，黄铜配件也都脱落了；它们在很高很高的天花板下面很不起眼，黑暗就像细粉末似的从天花板上撒落下来。漆成红色的方砖地又冷又硬，冻得脚生痛；只有椅子前面放着一些小块的旧地毯，给这四面都有风从不密封的门窗灌进来的凄凉的住处添上了一股又穷又冷的寒酸相。

比尔勒太太坐在壁炉旁边黄天鹅绒的安乐椅上，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望着最后一块树根冒烟。她的眼光是老人们重温往事时那种呆滞无神的眼光。她常常就这样整天地待着不动。她个儿很高，长长的脸上表情严肃，两片薄嘴唇从来没有露过微笑。她的丈夫是一位上校，殁于晋升将军的前夕；她的儿子是一位上尉，她到处跟随他，甚至跟随他出征。她保持着军人的威武姿态，她对职责、荣誉、爱国主义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看法，使得她对人对己要求都很严格，仿佛连她本人也在严厉的军纪束缚下变得干枯萎缩了。难得有一句怨言从她的嘴里发出来。她的儿子结婚五年以后，失去了妻子，她自然而然地担负起教育夏尔的责任，严格得像一个负责训练新兵的中士。她看管这个孩子，不容许他做任何淘气的、不合规定的事，功课不做完不许睡觉，她自己也陪着他，一直陪到深更半夜。夏尔体质娇弱，在这严酷无情的管束下长大，脸色很苍白，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太大，太明亮了。

在长时间的沉默中，比尔勒太太翻来覆去地只想着一件事：她的儿子辜负了她的期望。光这件事就够她想的了，她重温自己的一生，从孩子生下来，她想象他有朝一日享有盛名，升到最高的军阶开始，想呀，想呀，一直想到目前的这种悲惨的驻防生活，这种千篇一律的沉闷的日子；他陷在上尉出纳这个职位里，变得越来越迟钝，不会再有出头的日子了。然而在开始阶段她心里曾经充满过骄傲，有一阵子她甚至相信她的梦想实现了。比尔勒刚离开圣西尔军校[32]不久，就在苏尔菲列诺战役[33]中，带着很少几个人俘获了敌人的一个炮兵连，立下了卓越的战功。他获得了勋章，报纸上谈到他的英勇，他被公认为是军队里最勇敢的战士之一。渐渐地英雄发胖了，长了一身肥肉，矮胖臃肿，心满意足，萎靡不振，优柔寡断。一八七年[34]他还只是上尉，在第一次战斗中就当了俘虏。他从德国回来，怒火填膺，狠狠地发誓说，他再也不会听别人的话去打仗了，他认为这种事太愚蠢。他没有一技之长，不能离开军队，于是为自己谋到了上尉出纳的职务，“一个小窝”，他这么说；至少他可以平平静静地死去。那一天，比尔勒太太感到五内俱裂。一切都完啦，从此以后她咬紧牙，一直保持着她那种严厉的态度。

狂风呼呼地刮进雷科莱街，一阵大雨猛烈地打在玻璃窗上。老妇人望望熄灭了的葡萄树根，抬起眼睛，看看做着把拉丁文译成本国文练习的夏尔是不是睡着了。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又变成了她的最大希望，她那对获得荣耀的无法抑制的渴望是否能得到满足，全要看这个希望能否实现了。起初她恨他母亲，所以也恨他。他的母亲是一个做花边的年轻女工，漂亮，娇弱，上尉想她想得发了疯，可又没法把她变成自己的情妇，于是干出了正式娶她为妻的傻事。后来孩子的母亲死了，父亲沉溺在他的恶习之中，比尔勒太太望着这个体弱多病、她花了很大心血抚育的孩子，又开始做起梦来。她希望他身强力壮，做比尔勒没有做成的英雄。她表面上态度既严肃又冷淡，心里却焦急地望着他长大。她摸他的胳膊和腿，把勇气灌输到他的脑袋里。渐渐地她被强烈的愿望蒙住眼睛，相信她的家族终于后继有人了。这孩子天性温柔，富于幻想，对当军人这一行有着一种生理上的厌恶；但是他怕他的祖母怕得要命，而且他又很温顺，很听话，因此她说什么，他就跟着说什么，那副百依百顺的神情看来长大了一定会去当兵。

比尔勒太太看到他并没有在做翻译练习。夏尔被风雨声震聋了耳朵，他握着铅笔，睁大眼睛望着纸，已经睡着了。于是她用枯瘦的手指头在桌子边上敲敲；他吓了一跳，打开字典，匆忙地翻着。老妇人仍旧一声不响，把散开的树根拢到一块儿，想把火重新生旺，但是没有成功。

在她对儿子还抱着信心的那段时期，她已经罄其所有，他在一些她不敢深究的爱情里把她那一点微薄的年金花掉了。就是现在他还在继续败家，一切都像水一样往大街上淌，剩下的只是贫困，一间间屋子都空了，厨房里也不是经常生火。她从来不跟他谈这些事，因为她纪律观念很强，他仍旧是一家之主。只不过有时候想到比尔勒很可能哪一天干出什么蠢事，会妨碍夏尔进入军队，她就不寒而栗。

她站起来，到厨房去取一些葡萄藤，忽然间一阵可怕的狂风向房子袭来，摇动着房门，揭掉了一扇百叶窗，把从破檐槽漏下的雨水潲得满窗子都是。在这片震耳欲聋的风雨声中，门铃响了一声，引起了她的诧异。这么晚，而且这么坏的天气，有谁会来呢？比尔勒即使回来，也要到午夜以后。她打开门，来的是一位军官，他浑身湿透，嘴里大声地骂着街。

“他奶奶的！……啊！这种鬼天气！”

这是拉基特少校，一个老战士，从前在比尔勒太太美满幸福的时期，曾经在比尔勒上校手下服役。他原是个由国家抚养的军人子弟，主要是靠勇敢，而不是靠智慧，升到营长的职位，后来负伤，大腿的肌肉萎缩，落了残疾，迫不得已接受了团里的少校副官的职务。他走起路来甚至有点瘸，但是当他的面最好还是不要跟他谈这件事，因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的。

“是您，少校？”比尔勒太太说，她越发感到惊奇。

“对，是我，他奶奶的！”拉基特抱怨说，“一定是我喜欢您喜欢得发了疯，才会冒着这该死的雨上街……就是神父来了，您也不忍心把他撵出去。”

他抖了抖身子，水从靴子上流下来，在地上积了一摊。接着他朝四周围张望。

“我必须见到比尔勒……这个懒鬼，他已经睡着了吗？”

“不，他还没有回来。”老妇人用她那刺耳的嗓音说。

少校一下子火了。他大发雷霆地叫道：

“怎么！还没有回来！这么说，他们在她那个咖啡馆里，您也知道，就是在梅拉妮那个女的那儿，跟我开了一个玩笑！……我到了那儿，有一个女仆当面笑话我，跟我说上尉已经回去睡觉了。啊！他奶奶的！我当时就觉出来了，真恨不得揪她的耳朵！”

他冷静下来，带着焦急的神色，犹豫不决地在屋里跺着脚。

“您是要找上尉本人说话？”最后她问道。

“对。”他回答。

“我不能把您要对他说的话转告他吗?”

“不行。”

她不再坚持了。不过她仍旧站着，两只眼睛一直凝视着少校。他好像想走，可又下不了决心。最后他的怒火又升起来了。

“算了！他奶奶的！……既然我来了，就得让您知道……也许这样更好。”

他在壁炉前面坐下，伸出两只沾满烂泥的靴子，好像壁炉的柴架上烧着一堆旺火似的。比尔勒太太回到她的安乐椅跟前坐下，这时候她发现夏尔疲惫不堪，脑袋刚垂落在打开的字典的书页上。少校进来时他的精神振作起来，可是后来看到别人不再管他，他就再也抵制不住他的倦意了。他的祖母走到桌子跟前，想朝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的、瘦弱的手打下去，拉基特拦住她。

“不，不，让这个可怜的孩子睡吧……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他用不着听。”

老妇人回去坐下。一阵寂静。两个人互相望着。

“好吧！是这么回事！”最后少校说道，同时用下巴的猛烈动作来加强说话的力量，“比尔勒这个坏蛋闯了祸！”

比尔勒太太连哆嗦都没有哆嗦一下。她脸色变得灰白，腰板挺得更直地坐在安乐椅里。少校继续说下去：

“说真的，我也起过疑心……我甚至还打算哪一天找您谈谈。比尔勒开销太大，另外还有他那种白痴般的傻相，叫我看了很不舒服。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啊！他奶奶的！除非是糊涂虫才会干出这种肮脏事！”

他气得透不过气来，伸出拳头，狠狠地捶着自己的膝头。老妇人不得不直截了当地问他：

“他盗用了公款？”

“您想象不到他会干出这种事……是不是？我呀，我从来不核对！他的账目我到手就批准签字。您也知道团务会议是怎么回事。只是在检查时，因为团长这个人脾气古怪，我才对他说：‘我的老朋友，照管好您的钱箱，出了事我得负责。’我非常放心……可是近一个月来，他的神色是那么怪，而且有人告诉我一些不干不净的事，我开始仔细看他的账，一笔笔都核对，我觉着没有错，记得非常正确……”

他停住不说了，一阵怒火冒上来，他感到自己非得把肚子里的话全都倒出来不可。

“他奶奶的！他奶奶的！……使我生气的还不是他的欺诈行为，而是他对待我的那种叫人恶心的态度。他不把我放在眼里，懂吗，比尔勒太太？……他奶奶的！他居然把我当成了一个老傻瓜！”

“这么说，他盗用了公款？”做母亲的又问了一遍。

“今天晚上，”少校稍微平静了一点，接着说下去，“我刚吃完饭，加尼欧来了……您也认识加尼欧，就是菜市场角上的那个肉铺老板。这个人，也是个卑鄙的家伙，他经过招标承包了肉类的供应，把全省的死牛都弄来让我们的士兵吃！……好！我像对一条狗似的接待他，他向我揭穿了秘密。啊！真卑鄙！看来比尔勒每次只付给他一部分钱，这笔糊涂账连鬼也弄不清楚，乱得一塌糊涂。总之，比尔勒欠他两千法郎；肉铺老板说，如果不付钱给他，就要把事情全部告诉团长……最可恶的是比尔勒这头猪为了把我牵连进去，每个星期给我一张假收据，他在上面毫不客气地签上加尼欧的名字……对我，对我这个老朋友，开这样的玩笑！真他奶奶的！”

少校站起来，朝着天花板挥动拳头，然后倒在椅子上。比尔勒太太又重复说了一遍：

“看来，他一定是盗用了公款。”

接下来她对她儿子并没有一句评论，也没有一句指责，只是简简单单补充说：

“两千法郎，可是我们没有……这儿也许有三十法郎。”

“我相信，”拉基特说，“您知道都花到哪儿去了吗？花到梅拉妮那儿去了，一个臭婊子，她弄得比尔勒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白痴……啊！女人！我早就说过，她们会把他毁掉的！我不知道，这个畜生，他怎么会这样！他只比我小五岁，可还是这么疯狂。多么讨厌的气质！”

又是一阵沉默。外面雨越下越大，小城已经沉沉入睡，可以听见大风把烟囱和石板瓦刮落在街面上摔碎的响声。

“瞧，”少校站起来说，“待在这儿不能解决问题……您已经知道了，我该走啦。”

“怎么办呢？去求谁呢？”老妇人低声说。

“不要绝望，再想想办法……我要是有两千法郎就好了；可是，您也知道，我不是有钱的人。”

他局促不安地闭上了嘴。他，是个老光棍，没有老婆，没有儿女，每个月的军饷照例花在喝酒上；喝白兰地和苦艾酒剩下的一点钱则全部输在打埃卡特[35]上。除了这些，他倒是个规规矩矩的正派人。

“不要紧，”他已经到了门口，接着又说，“这个坏东西，我还得到他那个骚娘儿们那儿去找他。我要想尽一切办法……比尔勒，比尔勒的儿子，为了盗用公款被判刑！得了吧！难道可能吗？那简直是世界末日到了。我宁愿让整个城市给炸掉……他奶奶的！您可别难过。这件事对我来说还要难堪呢！”

他使劲地握了握她的手。她举起灯来给他照亮，他消失在黑暗的楼梯上。宽阔的房间空荡荡的，一片寂静，她把灯放到桌子上，在夏尔面前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夏尔的脸埋在字典的书页中间，熟睡未醒。他一头金黄色长发，面色苍白，看上去像个女孩子。她沉思着，在她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怜爱之情。但这仅仅是一片转瞬即逝的红晕，紧接着脸上又恢复了原来的那种无动于衷的固执表情。她朝孩子手上啪地打了一下，说：

“夏尔，你的翻译！”

孩子吓醒了，打着哆嗦，又开始迅速地翻字典。这时候，拉基特少校把沿街的那扇门匆匆关上，从檐槽里倾泻下来的雨水像瓢泼似的浇在他的头上，尽管雨大风狂，还是可以听见他的咒骂声。接着在哗哗的大雨声中只剩下夏尔的笔画在纸上的沙沙声。比尔勒太太又回到壁炉前的位子上坐下，身子挺直，两眼直瞪瞪地望着已经熄灭的炉火，脑子里想的是那每天晚上萦绕不去的念头，身子保持着每天晚上都不改变的姿势。

二

寡妇梅拉妮·卡蒂埃太太开的巴黎咖啡馆坐落在法院广场上。法院广场是个形状不规则的广场，种着盖满尘土的小榆树。在沃尚常听人这么说：“您上梅拉妮那儿去吗？”外面一间厅相当宽敞，在尽头另外还有一间叫作“沙发间”，很狭窄，沿墙有漆布软垫长沙发，角落里摆着四张大理石桌子。梅拉妮离开柜台，让她的女仆弗罗西娜坐在她的位置上，到沙发间跟几位常客、密友、城里人称为“沙发间的几位先生”的人，度过晚上的时间。这个称呼是对一个男人下的评语；有了这个评语，别人以后再提到他的名字时，脸上会带着一种微笑，这种微笑里既有轻蔑的成分，也有暗暗羡慕的成分。

卡蒂埃太太二十五岁上守寡。她的丈夫是一个大车匠，在一位舅父死后，一下子成了巴黎咖啡馆的老板，使全沃尚的人都不免大吃一惊。每隔半年他到蒙彼利埃[36]去买一趟酒，有一天他从蒙彼利埃把她带了回来。他为他的咖啡馆添置存货，在挑选货物的同时也挑选了一个毫无疑问是他中意的女人，既能吸引顾客，又能让顾客舍得掏出钱来喝酒。从来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把她捡来的，他甚至让她在柜台里试了半年以后娶她做了妻子。沃尚的人意见也有分歧：有人说梅拉妮漂亮极了，也有人认为她是个母夜叉。她个儿高，大脸庞，粗硬的头发耷拉到眉毛上。但是没有一个人否认她有“制服男人”的力量。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很会加以利用；她直勾勾地望着沙发间的这些先生，望得他们脸色发白，骨头发酥。后来又有个说法流传开了，说她的身体非常迷人，而南方的人就喜爱这个。

卡蒂埃死得很奇怪。有人说他们夫妻间发生过一次争吵，他肚子上挨了一脚，后来形成了脓肿。在他死后梅拉妮的境况非常困难，因为咖啡馆的生意从来就没有兴隆过。大车匠自己喝苦艾酒，打弹子，把舅父的钱挥霍得一干二净。有一度大家甚至认为她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想把咖啡馆盘掉。但是她喜欢这种生活；对一个女人说来，一切设备又都是现成的。她只需要几个顾客，那间大厅可以让它空着，因此她仅仅找人把沙发间糊上金白两色的糊墙纸，把软垫长沙发的漆布面子换成新的。一开始她在里面陪伴一个药房老板；后来陆续来了一个细面条工厂老板，一个诉讼代理人，一个退休法官。咖啡馆就这样维持下来了，虽然那个侍者一天里连二十份饮料都供应不满。行政当局容许这家买卖存在，是因为体面维持住了，还因为可能会牵涉不少可敬的人士。

晚上，大厅里仍然有四五个住在附近的吃小本利息的人凑在一起玩多米诺骨牌。卡蒂埃去世了，巴黎咖啡馆起了奇怪的变化；他们都像什么也没看见，继续保持他们的习惯。侍者已经变得毫无用处，最后梅拉妮终于把他辞退。为了这几个吃利息的人的牌局，弗罗西娜在一个角落里点上唯一的一盏煤气灯。有时候一帮年轻人受到他们耳闻的那些事的吸引，互相怂恿着来见梅拉妮。他们在一片喧闹而又拘谨的笑声中拥进大厅。但是他们受到的接待既冷淡而又庄重。他们见不到老板娘；即使她在，她也是用美丽女子才有的那种蔑视眼光把他们压倒，使他们结结巴巴地连话都说不清楚。梅拉妮十分聪明，绝不会忘乎所以地去干傻事。大厅里黑沉沉，只有那几个吃小本利息的人机械地打着多米诺骨牌的那个角落里点着灯，这时候她亲自在照应沙发间的这些先生，态度殷勤而不放纵，充其量也不过是允许自己伏在他们之中的一位的肩膀上，观看一张妙牌。

一天晚上，这些到最后已经能够互相容忍、安然相处的先生们发现比尔勒上尉坐在沙发间里，确实感到大吃一惊，心里感到很不痛快。他大概是早上偶尔进来喝了一杯苦艾酒，单独跟梅拉妮聊了几句。晚上他又来了，弗罗西娜立刻把他请进了小间。

两天以后这儿成了比尔勒的天下，然而这并没有迫使药房老板、细面条厂老板、诉讼代理人和前任法官逃走。上尉长得竖短横阔，特别喜爱个儿高大的女人。团里的人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作“衬裙迷”，因为他对女色贪得无厌，欲念发作起来，不管什么地方，不管什么对象都要得到满足，而且对象越是肥胖，欲念越是强烈。军官们，甚至普通的士兵们，如果遇到了一个大块头，浑身肉感的胖家伙，肥得流油的大高个子，也不管她衣衫褴褛，还是天鹅绒裹身，全都会立刻大声叫起来：“瞧，这又是一个准保那该死的衬裙迷满意的！”什么样的女人他都行。晚上，在营房里人们预言他早晚会死在这上面。因此梅拉妮，这个身体迷人的女人，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控制住他。他陷下去了，陷进她这个无底深渊之中。半个月以后，他落到身子被掏空，但是还没有变瘦的胖情人那种迟钝状态之中。他那双长在浮肿的脸上的肉里眼到处跟随着寡妇，眼光活像一条挨了打的狗。他在这个头上长着鬃毛似的粗硬头发、有一张男人的大脸盘的女人面前，忘掉了一切，始终处在神魂颠倒的状态之中。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怕她断了他的粮源，因此他容忍了沙发间的这些先生，而且把他的薪饷全部都交出来，连一个铜子也不剩。有一个中士说了一句恰如其分的话：“衬裙迷找到了他的窟窿，他将死在里面。”一个不可救药的人！

将近十点钟，拉基特少校怒气冲冲，再次打开巴黎咖啡馆的大门。门扇被他使劲地推开，在这一瞬间可以看见外面黑魆魆的法院广场，它已经变成一片烂泥塘，在可怕的大雨下像烧开锅似的沸腾着。少校这一次已经浑身湿透，背后的地面上流成了一条小河，他径直朝柜台走去，弗罗西娜正在那儿看一本小说。

“你这个下贱女人！”他大声说，“你居然不把军人放在眼里？……你该当……”

他举起手，准备一巴掌打过去，这一巴掌重得可以把牛打死。年轻女仆吓得朝后退，那几个顾客目瞪口呆，转过头来，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但是少校没有多耽搁，他推开沙发间的门，看见了比尔勒和梅拉妮，正好这时候梅拉妮像人们喂心爱的金丝雀似的，在用小勺子亲切地一勺一勺地喂上尉喝掺糖水的烈酒。这天晚上只来了退休法官和药房老板，他们两人心里不愉快，很早就走了。梅拉妮第二天需要三百法郎，她利用这个机会表现得非常温存，来博取比尔勒的欢心。

“瞧，妈妈的小乖乖……吃一日……好，好，嗯？小肥猪！”

上尉脸色绯红，懒洋洋，两眼无神，怡然自得地啜着勺子里的酒。

“他奶奶的！”少校站在门口，大声叫喊，“这么说你现在让娘儿们给你站岗了！你明明在这儿，把自己弄得痴不痴、呆不呆的，有人却告诉我你没有来，把我赶出门去！”

比尔勒浑身打着哆嗦，推开糖水烈酒。梅拉妮一气之下迈步向前，好像打算用她那高大的身躯来掩护他。但是拉基特双眼逼视着她，那种沉着坚决的神情，女人们一看就知道，再不老实就要吃耳光。

“别打扰我们。”他简简单单地说。

她犹豫了一会儿。不过她好像已经感觉到耳光刮过来的风。她气得脸色发白，到柜台那儿去找弗罗西娜。

等到只剩他们两个人以后，拉基特少校在比尔勒上尉面前站定，然后抄起胳膊，弯下身子，冲着他的脸大声喝道：

“坏蛋！”

对方吃了一惊，想发火，可是不容他有发火的时间。

“闭上你的嘴！……你卑鄙地耍弄了一个朋友。你塞给我一些假收据，弄得我们两人都可能被送去服苦役。难道这是应该的吗？难道相识了三十年可以开这种玩笑吗？”

比尔勒重新倒在椅子上，脸色变得煞白。他的手脚像发高烧的病人那样微微颤抖。少校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用拳头敲着桌子，继续说：

“总之，你像个小文书那样盗用公款，而且是为了这个大个子骚货！……如果你是为你母亲，那还情有可原。但是，他奶奶的！侵吞公家的钱，把钱送到这个鬼地方来，我气的就是这个！你倒是说说看，在你这个年纪上，跟这样一个泼妇混在一起，糟蹋身体，你脑袋瓜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要狡赖，我刚才已经看见你们干的那些下流事。”

“你，你也赌钱。”上尉嗫嗫嚅嚅地说。

“不错，我是赌钱，你这个天杀的！”少校回答，他听到对他的指责，怒火越发高涨，“我是个该死的赌鬼，因为我把我的全部家当都输光了，而且这有损法国军队的荣誉。但是，他奶奶的！我赌钱，可我不盗窃公款……如果你不想活了，那随你的便，你让你的老母亲和孩子饿死，也随你的便，只是别碰公家的钱，别给朋友们添麻烦！”

他不说了。比尔勒两眼发呆，一脸傻相。有一瞬间只听见少校的靴子声。

“一个钱也没有！”少校又粗暴地说，“嗯？你看不出你是被夹在两个警察中间吗？啊！坏蛋！”

他冷静下来，抓住上尉的手腕，把他拉起来。

“好，跟我走！应该立刻去试一试，因为我不愿意心口上压着这件事去睡觉……我有了一个主意。”

大厅里，梅拉妮和她的女仆弗罗西娜正在低头交谈，情绪很激动。梅拉妮看见两个男人出来，大着胆子走上前，用长笛般的嗓音对比尔勒说：

“怎么？上尉，您已经要走啦？”

“对，他走啦，”拉基特粗暴地回答，“我可以断定，他再也不会把脚伸进您这个脏地方。”

年轻的女仆吓坏了，拉拉女主人的裙子。不幸的是她嘴里低声地漏出了“酒鬼”这两个字。少校的手早已经发痒，一个巴掌打过去。两个女的弯下腰，这一巴掌打到了弗罗西娜盘在脑后的发髻，软帽打瘪了，梳子也打断了。这一下可把几个吃利息的激怒了。

“他奶奶的！咱们快走，”拉基特一边说，一边把比尔勒推到人行道上，“我要是再待下去，非把里面的人全都宰了不可。”

到了外面，穿过广场时，水淹到踝骨。风大，雨潲到他们脸上，哗哗往下淌。上尉一声不吭地走着，少校又开始更加愤怒地责备他干的蠢事。真是个遛大街的好天气，对不对？如果他没有干蠢事，他们两个人早就暖烘烘地躺在床上，绝不会像这样在水里了。接着他谈到了加尼欧。一个大骗子，他供应的变质肉已经害全团的人拉了三次肚子！跟他订的合同再有一个星期就要期满。这次招标，要是还由他承包，那才真是有鬼呢！

“这次全由我来决定，我愿意挑谁就挑谁，”少校怨气冲天地说，“我宁愿砍断自己的一条胳膊，也不愿再让这个下毒犯赚一个铜子儿！”

他脚底下一滑，踩进了一条水深及膝的沟里。他一边骂着街，一边补充说：

“你知道，我这是上他家去……我一个人上楼，你在门口等我……我想看看这个坏蛋肚子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是不是敢像他威胁我的那样明天去找团长……跟一个卖肉的，真他奶奶的！跟一个卖肉的牵连到一块儿了！你呀，你倒是一点架子也没有！就凭这一点我永远不能原谅你！”

他们来到了菜市场。加尼欧的房子漆黑一片。拉基特使劲敲门，最后有人来替他开门。比尔勒上尉单独一个人留在浓重的夜色中，甚至没有想到找个地方避避雨。他一直待在菜市场的角落里，立在倾盆大雨下，脑子里嗡嗡地响得非常厉害，使他无法进行思考。他并不觉得无聊，他已经失去了时间观念。房子门窗都关着，死气沉沉，他望着它。一个小时以后少校出来时，上尉觉着他不过刚进去。

拉基特神气阴郁，什么也没有说。比尔勒不敢问。他们在黑暗中互相望了一会儿，想猜出对方的心思。接着他们顺着一条条阴暗的街道走去，街上的水就像山沟里的激流似的淌着。他们就这样一声不响地并肩走着，影影绰绰，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少校陷在沉默之中，甚至不再骂街了。可是当他们重新经过法院广场时，少校看见巴黎咖啡馆的灯还亮着，于是在比尔勒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说：

“万一你再上这个鬼地方……”

“你放心！”上尉没让他把话说完，就回答。

他朝拉基特伸出手去，但是拉基特说：

“不，不，我把你送到家门口。这样我至少可以放心你今天夜里不会回到那里去。”

他们继续朝前走。到了雷科莱街往坡上爬时，他们俩放慢脚步。到了门口以后，上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最后终于下了决心。

“嗯？”他问道。

“嗯！”少校口气严厉地说，“我现在也成了一个跟你一样的坏蛋……是的，我干了一件卑鄙龌龊的事……啊！他奶奶的！让魔鬼把你逮了去！我们团里的弟兄们还要吃三个月的臭肉。”

他解释说，加尼欧，这个坏透了的加尼欧，是个很有头脑的家伙，一步一步地迫使他同意跟他做一笔交易：他不去找团长，甚至还可以奉送这两千法郎，用他签名的收据来替换那些假收据；但是作为交换条件，他要求少校保证在下次招标时，仍旧挑他承包肉类的供应。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嗯？”拉基特说，“这个畜生，他一定有一大笔钱可赚，才会把这两千法郎送给我们！”

比尔勒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紧紧握住老朋友的双手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感谢话。少校刚才为了救他而干下的肮脏事，使他感动得流出了眼泪。

“我这还是第一次，”少校低声抱怨。“可又非这样干不可……他奶奶的！写字台抽屉里又没有两千法郎！为了你的缘故，我倒足了胃口，这一辈子再也不会碰纸牌了……对我说来这也是活该！我是一个无赖……只不过，你听好，下次别再干了，因为我是说什么也不会再干了！”

上尉拥抱他。少校等他进去以后，在门口又待了一会儿，拿稳他已经睡下以后，才步履艰难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这时候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了，雨继续鞭打着黑暗的城市。他想到他手下的弟兄们，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他停住脚，用充满怜悯、连声调也变了的嗓音大声说：

“可怜的小伙子们！为了两千法郎他们要吃母牛肉了！”

三

在团里这成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衬裙迷跟梅拉妮关系断了。一个星期以后，事情得到证实，再也无法否认。上尉没有再把脚踏进巴黎咖啡馆，有人说药房老板取而代之，占据了这个还热着的位子，使得前任法官感到十分伤心。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比尔勒上尉在雷科莱街上闭门不出。毫无疑问他已经安分守己，过着规规矩矩的家庭生活，甚至晚上也是守在炉火边，看着小夏尔复习功课。他的母亲闭口不提他跟加尼欧搞的鬼，坐在他面前的安乐椅上，保持着她那严肃的坚定态度，但是她的眼光说明她相信他的病治好了。

半个月以后的一天晚上，拉基特少校自己找上门来吃晚饭。跟比尔勒会面，他感到有几分不自在，当然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上尉，他担心会引起上尉不愉快的回忆。不过，既然上尉改过自新了，他希望和他握握手，在一块儿吃顿饭。这会使他感到高兴的。

拉基特来到的时候，比尔勒在卧房里。接待拉基特的是比尔勒太太。他说明他是来吃饭的以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怎么样？”

“一切情况都好。”老妇人回答。

“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

“完全没有……九点钟睡觉，一次也没有出去过。神情看上去好像很高兴。”

“啊！他奶奶的！那真是太好了。”少校叫了起来，“我早就知道得狠狠让他清醒清醒。这个畜生，他还有志气！”

比尔勒出来了，拉基特握住他的双手，劲大得可以捏断他的骨头。吃饭以前，他们在炉火前面客客气气地聊天，赞美家庭生活的愉快。上尉说，就是给他一个王国，他也不肯拿他的家去换。背带一解，拖鞋一换，往安乐椅上一靠，他说，就是国王也及不上他。少校一边点头称是，一边观察他。当然，好的品德并没有使他瘦下去；相反的，他还是很胖，眼睛浮肿，嘴唇很厚。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睛似闭非闭地打着盹儿，嘴里重复着说：

“家庭生活，只有它才是宝贵的！……啊！家庭生活！”

“很对，”少校看到他虚胖成这个样儿，担心地说，“不过任什么事情都不应该过分……做一些体育活动，隔些时候上一次咖啡馆。”

“上咖啡馆，去干什么？……我所需要的在这儿全都有了。不，不，我待在家里。”

夏尔收拾他的书，拉基特看见一个女仆进来摆桌子，感到很奇怪。

“哟！您用了一个人吗？”他对比尔勒太太说。

“没有办法，”她叹着气回答，“我的两条腿不行啦，家务事又多，忙不过来……幸好卡布罗尔老爹把他的女儿托付给我。您认识卡布罗尔老爹，打扫菜市场的那个老头儿吗？……他不知道拿萝丝怎么办？我教教她烧菜做饭。”

女仆出去了。

“她多大年纪了？”少校问道。

“刚满十七岁。又笨又脏。不过我每月只给她十个法郎，她只吃点汤。”

萝丝又捧着一摞盆子进来，拉基特对女人素来不感兴趣，两只眼睛却盯着她——他没有想到会遇上这么丑的一个姑娘，确实感到惊奇。她个子矮，皮肤黑，背稍稍有点儿驼，一张脸长得像猴子：扁鼻子，大嘴，绿色的眯细眼闪闪发光。她腰粗，胳膊长，看上去很有力气。

“他奶奶的！这么一副长相！”拉基特在女仆又出去取盐和胡椒时，高兴地说。

“唔！”比尔勒漫不经心地低声说，“她很随和，你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管怎么说，洗洗盘子总是可以的。”

晚饭吃得很愉快，菜肴有蔬菜牛肉浓汤和炖羊肉。他们叫夏尔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比尔勒太太为了证明他是个乖孩子，几次问他：“你不是希望做军人吗？”孩子像一条受过训练的狗那样战战兢兢，顺从地回答：“是的，奶奶。”于是一丝微笑掠过她苍白的嘴唇。比尔勒上尉把双肘放在桌子上，全神贯注地慢慢嚼着。屋里渐渐暖和起来，桌子上点着唯一的一盏灯，房间很大，四个角落仍旧处在一片朦朦胧胧的黑暗之中。笼罩在屋里的是一种浓重的舒适感，一种存在于没有家产的人之间的亲密气氛。没有家产的人吃饭，不是每道菜上来都换盘子，吃到最后一刻，一个盛满打成泡沫的蛋白的高脚盆端上来，使得他们的心情变得十分愉快。

萝丝脚后跟很重，围着吃饭的人转来转去时，连桌子都被她震得颤动。她还没有开过口。她来到上尉跟前站定，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先生要干酪吗？”

“嗯？什么？”比尔勒猛地一惊，说，“啊！对，干酪……拿稳盘子。”

他切了一块格律耶尔干酪[37]。姑娘站着，用她那双眯细眼望着他。拉基特笑了。从这顿饭一开始，萝丝就使他感到莫大的兴趣。他压低嗓音，在上尉耳边悄悄说：

“不，你听我说，我觉得她很出色！像这样的鼻子和嘴真是少有……哪一天把她送到团长那儿去，让他也看看。他看了一定会笑的。”

这样丑陋的相貌使他产生了一股慈父般的快乐心情。他想让她走到他跟前来看看。

“喂，我的孩子，还有我呢，我也想要一点干酪。”

她端着盘子过来。他只顾着看她，刀子插进干酪也忘了切，他发现她的鼻孔一个大一个小，高兴得笑了出来。萝丝神情严肃，让这位先生盯着自己看，等着他笑完。

她把桌子收拾干净以后走了。比尔勒在壁炉边上立刻进入了梦乡，少校跟比尔勒太太在聊天。夏尔又开始做功课。深沉的寂静从高高的天花板降落，这是小市民人家的那种宁静，一家人融合相处，欢聚一间屋里。九点钟，比尔勒打着呵欠醒了，他说他要去睡觉。他表示歉意，不过他的眼睛已经困得实在睁不开。半个钟头以后，少校走的时候，比尔勒太太找萝丝，想叫她给他照照路，可是没有找到她。她大概已经上楼到她的房间去了；这个姑娘，真是只母鸡，可以呼噜呼噜地一连睡上十二个钟头。

“什么人也别麻烦了，”拉基特在楼梯口说，“我的一双腿并不比您的好；但是扶着栏杆，绝不会摔着……总之，亲爱的太太，我心里十分高兴。您的烦恼也结束啦。我仔细观察了比尔勒，我可以向您发誓，他对人没有瞒着任何坏事……他奶奶的！他从衬裙里出来得正是时候，事情已经不妙了。”

少校兴冲冲地走了。一家子正派人，这种人家的墙是玻璃做的，哪怕是一丁半点儿肮脏的事也藏不住！

上尉变好了，其实最使少校感到高兴的，是他用不着再核对上尉的账目了。再没有比所有这些单据更叫他厌烦的。从比尔勒改过自新那天起，他可以抽着烟斗，闭上眼睛签字。不过，他还是睁着一只眼睛留意着。收据是真的，总数也完全平衡，没有一点不符合手续的地方。一个月以后，他只是翻翻收据，像从前那样核对一下总数。但是有一天上午，倒不是他起了什么疑心，而仅仅是因为他正在点一斗烟，把眼睛停留在一张账单上时，发现有十三法郎的差错。为了使账面上轧平，总数上添了十三法郎。而分开来每一笔数字都对，因为他对着收据核对了一遍。他觉得这里面有鬼，但是没有对比尔勒说，只是暗自决定以后每一笔账都要审查。下个星期又发现了差错，缺十九法郎。这一来他真的着急了，关在房里，足足花了一个上午把全部账目检查了一遍，计算了一遍，身上大汗淋漓，嘴里不停地骂街，脑袋里塞满数目字，涨得都快要裂开了。他在每一笔账里都查出有几个法郎的盗窃，数目都不大，十法郎，八法郎，十一法郎。在最后几笔账里少到三四法郎，甚至有一笔账里比尔勒只揩油了一个半法郎。将近两个月来，上尉就这样侵吞着他管的钱箱里的现金。少校查对了一下日期，可以断定他在那次严重的教训以后仅仅老实了一个星期。这个发现终于使少校胸中的怒火完全燃烧起来了。

“他奶奶的！”他一个人在房里用拳头敲着账簿骂道，“这还要肮脏！……加尼欧的假收据，至少还有胆量……可这一次，他奶奶的！瞧他下贱得像一个在买菜时赚两个铜子的厨娘……在账面上作弊！塞一个半法郎在口袋里！……他奶奶的！他奶奶的！……拿出点自尊心来，你这个坏蛋！……有种把银箱扛走，跟女戏子们一道把它挥霍光！”

盗窃公款的数目少得可耻，引起了他的愤怒。另外使他气愤的是他再一次被这种如此简单、如此愚蠢的改账面总数的办法所欺骗。他立起来，不知该怎么办，怒气冲冲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有一个钟头，一边还高声地自言自语。

“可以肯定，这是个没出息的人。应该想个办法……我每天上午可以训得他出一身汗，可是这也不能防止他每天下午塞一个三法郎的银币在他的表袋里……不过，该死的，他花到哪儿去了呢？他不出门，九点钟就上床睡觉，在他们家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正派，那么讨人喜爱！……莫非这头猪还在干着什么别人不知道的坏事？”

他重新在办公桌前坐下，把窃取的钱数加了一加，一共是五百四十五法郎。哪儿来这笔钱呢？偏偏检查的日期快到了。只要那位脾气古怪的团长想到把其中的一笔账加一加，秘密就会被戳穿。这一次比尔勒完蛋啦。

这个想法使少校冷静下来。他不再骂街，想到在绝望中仍然高傲地挺直身子的比尔勒太太，不由得发了呆。同时因为怜悯她，他的心难过得都快碎了。

“对，”他低声说，“我首先应该把这个家伙干的事摸摸清楚，然后再采取行动。”

他到比尔勒的办公室去。从对面的人行道上，他发现有一条裙子一闪，消失在半开着的门里。他相信抓到了秘密，于是溜到门后面去偷听。原来是梅拉妮，他听出了她那胖妇人的长笛般的嗓音。她抱怨沙发间的那些先生，她谈到一张票据没有办法偿付。法院的执达员等在她的店里，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拍卖掉。上尉几乎不理睬她，她接着又说她一个铜子也没有，谈到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用第二人称单数称呼他[38]，喊他“心肝宝贝”。但是她枉费心机，她的诱惑看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因为比尔勒低沉的嗓音老是这么回答：“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一个小时以后梅拉妮离开时，大发雷霆。少校对事情的发展感到意外，他等了一会儿才走进去，屋里只有上尉一个人。他觉着上尉神态很平静，尽管自己火冒三丈，恨不得一连骂他三声畜生，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有对他说，决心首先把真实情况摸清楚。

办公室里感觉不到有什么欺诈行骗的味道。在黑木桌子前面，上尉的藤座圈椅上，有一个价廉物美的圆皮垫子。在一个角落里，银箱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一条缝。夏天已经来临，金丝雀的歌声从一扇窗子飘进来。一切都井井有条，文件夹散发出一种令人感到信赖的陈旧文件的气味。

“我刚进来时，是不是梅拉妮那个鬼东西出去？”拉基特问道。

比尔勒耸耸肩膀，低声说：

“是她……她还来缠我，要我给她两百法郎……连十个法郎，十个铜子也不给！”

“噢！”拉基特想试探他，接着说，“有人对我说你还跟她来往。”

“我！……啊！没有的事！对这种泼妇我已经厌了！”

拉基特困惑不解地走了。五百四十五法郎花到哪儿去了呢？难道这个无赖不沾女人以后，又沾上了酒和赌博？他决定当天晚上闯到比尔勒家去找他；也许跟他谈谈，问问他的母亲，可以把真实情况弄清楚。但是到了下午，他的腿疼得难以忍受。近来情况很不好，他迫不得已使用一根手杖，免得走起路来瘸得太厉害。这根手杖使他感到绝望。正如他束手无策，大发雷霆时说的那样，现在他成残废军人了。可是到了晚上，他下了决心，一咬牙从安乐椅上立起来，在漆黑的夜里拄着手杖，一步一拖地向雷科莱街走去。等他走到的时候，九点钟的钟声响了。下面，临街的门半开着。他到了四层楼的楼梯平台上停下来歇口气，忽然听见上面一层楼有说话的声音，吃了一惊。他好像听出是比尔勒的声音。出于好奇心，他爬上楼去。在一条过道的尽头，左边有一扇门，漏出一线灯光；但是随着他的靴子声，门关上了。他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真傻得可以！”他想，“是个厨娘上床睡觉。”

可是他尽可能轻轻地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有两个人在谈话。他一下子愣住了。原来是比尔勒这个畜生和萝丝这个丑八怪。

“你答应给我三法郎，”年轻女仆粗暴地说，“把三法郎给我。”

“亲爱的，我明天给你带来，”上尉用恳求的嗓音说，“今天我没法……你也知道我一向是很守信用的。”

“不行，把三法郎给我，你不给就下楼去。”

她大概是已经脱掉了衣服，坐在帆布床边上，因为床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上尉站着，急得直跺脚。他走过去。

“乖点。让块地方给我。”

“给我走开好不好？”萝丝用她那破嗓门嚷着说，“我要叫啦，我要到下面去全都告诉老太太……要不然你就给我三法郎！”

她一口咬定非要三法郎不可，固执得像一头一步也不肯挪动的牲口。

比尔勒发脾气，流眼泪，后来为了打动她的心，从口袋里掏出一罐果酱，是他从他母亲的橱柜里取出来的。萝丝接过来，她的五斗柜上扔着一把叉子，她没有就面包，就立刻用这把叉子的柄舀着空口吃起来，很快就吃光了。看上去她吃得很满意。但是等到上尉以为已经征服了她，她又用同样固执的动作把他推开。

“我不稀罕你的果酱！……我要的是三法郎！”

听到最后这个要求，少校举起手杖想把门劈成两半。他气得喘不过气来。他奶奶的！这个臭婊子！真想不到一位法兰西军队的上尉会迷上她！他忘掉了比尔勒的卑鄙行径，由于这个丑女人的态度而恨不得把她一下子勒死。一个人长着她那样一副嘴脸，还有资格讨价还价！付钱的应该是她！不过他忍住了，还是继续听下去。

“你让我太伤心了，”上尉一遍遍地说，“我呀，一直对你那么好……我给你一件连衫裙，后来给你一副耳环，后来又给你一个小表……你甚至不使用我的礼物。”

“会用坏的！……我的东西都由我爸爸替我收着。”

“你从我这儿拿去的那些钱呢？”

“爸爸替我存放了。”

一阵沉默。萝丝在考虑。

“听好，如果你发誓明天晚上给我带六法郎来，我就肯了……跪下来发誓，你给我带六法郎来……不行，不行，要跪下来！”

拉基特少校浑身发抖，他离开门口，到了楼梯平台上停下，背靠在墙上。他的两条腿发软，他像挥舞马刀似的在夜色笼罩的楼梯上挥动手杖。啊！他奶奶的！他明白比尔勒这个畜生为什么不再离开他的家，九点钟就睡觉了！幡然悔改，真是活见鬼！而且是跟这么一个肮脏的烂菜头，就是最蹩脚的大兵也不会从垃圾堆里把它捡起来。

“可是，他奶奶的！”少校高声说，“为什么他不保留梅拉妮呢?”

现在怎么办？闯进去，给他们俩一人一顿手杖？这是他开始的想法；后来他对楼下那个可怜的老妇人产生了同情心。最好还是让他们去干他们的肮脏事。反正上尉这个人不会有出息了。一个人堕落到这个地步，人人都可以在他头上加一铲子土，就像埋掉一头腐烂有毒的牲畜一样。即使你按住他的头让他闻闻他拉的屎也没有用，到了第二天他还会重新开始，到最后他甚至会堕落到偷几个铜子儿去买大麦糖给满身虱子的小女叫花子。他奶奶的！法国军队的钱！还有军旗的荣誉！还有比尔勒这个姓，受人敬重的这个姓，要毁于污泥之中了！真他奶奶的！可不能落到这样一个下场！

有一瞬间少校心肠软了。他要是有五百四十五法郎就好了，但是连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头天晚上他在膳宿公寓里，喝白兰地醉得像一个少尉，后来把身上的钱输了个精光。他现在拖着脚步走路，这也是活该！就是死了也完全应该！

他于是让这两个混账东西去睡他们的觉。他走下楼，拉比尔勒太太家的门铃。足足有五分钟之后老太太才亲自来开门。

“我请您原谅，”她说，“我还以为萝丝这个懒孩子在这儿……我得去把她从床上叫起来。”

少校拦住她。

“比尔勒呢？”他问道。

“啊！他九点钟就打呼噜了……您要不要去敲他卧房的门？”

“不，不……我只是想向您道一声晚安。”

饭厅里，夏尔坐在桌子前面平日里惯常坐的位子上，刚做完了他的翻译练习。但是他神色惊慌，一双可怜的白皙的手抖动着。他的祖母在打发他去睡觉以前，要念几段打仗的故事给他听，好让他们家的英勇杀敌的家风能在他身上得到发扬。这天晚上，“复仇号”这艘满载垂死者沉入海底的战舰的故事，使这个孩子的脑海里充满了噩梦般的可怕景象，吓得他几乎要发神经病。

比尔勒太太请少校允许她把故事念完。等到最后一个水手高呼：“共和国万岁！”以后，她庄严地合上书，夏尔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听见了吗？”老太太说，“每一个法国士兵的职责就是为祖国做出牺牲。”

“是的，奶奶。”

他吻过她的前额以后，心惊胆战地回到他那间大房间去睡觉。那间房间里的细木护壁板哪怕是发出一下最轻微的咯啦声，都吓得他出一身冷汗。

少校神情严肃地听着。是的，他奶奶的！荣誉是荣誉，他再怎么也不能让比尔勒这个无赖败坏了可怜的老妇人和这个男孩子的荣誉。既然小家伙如此喜欢当军人，那就一定得让他能够昂首挺胸地进入圣西尔军校。少校在楼上听到谈那六个法郎的那一刻，脑子里曾经有了一个主意，可是当比尔勒太太端起灯送他，他望着她的时候，他在这个该死的主意面前退缩了。在上尉的卧房门口经过，比尔勒太太看见钥匙插在门上，吃了一惊，这还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

“那就进去吧，”她说，“这样贪睡对他不好，会使他更加发胖。”

他没来得及阻拦，门已经被她打开，她发现屋子里是空的，一下子呆住了。拉基特脸涨得通红，神色是那么尴尬，使她回想起了许多小事，立刻就明白了。

“您知道，您知道，”她吭吭哧哧地说，“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天主！在我的家里，在他的儿子旁边，跟这个洗盘子的女人，跟这个丑八怪！……他又盗用公款了，我觉得出！”

她挺直身子立着，脸色苍白，态度倔强。接着她用坚定的声音补了一句：

“啊！我宁愿他死掉！”

拉基特抓住她的双手，紧紧地握了片刻以后，就赶快跑了。因为他喉咙里堵得慌，觉着马上要哭出来。啊！真他奶奶的！这一次他终于下了决心！

四

大检查定在月底举行。少校面前还有十天的时间。第二天他就拖着脚步，一瘸一拐地来到巴黎咖啡馆，要了一杯啤酒。梅拉妮脸色变得煞白，弗罗西娜怀着怕挨耳光的心情，战战兢兢地把啤酒端给他。但是少校看上去好像心平气和，他让弗罗西娜给他搬一张椅子来搁腿；然后像规规矩矩的人口渴时那样喝着啤酒。在那里坐了一个钟头以后，他看见两位军官，莫朗多营长和杜塞上尉在法院广场上走过。他一边使劲地挥动手杖，一边叫他们。

“进来喝一杯吧！”他等他们走近些以后大声说。

两位军官不敢拒绝。等年轻女仆给他们送来啤酒以后，莫朗多问少校：

“您现在上这儿来了？”

“是的，这儿的啤酒好。”

杜塞上尉狡猾地眨眨眼睛。

“少校，您也成了沙发间的顾客？”

拉基特笑笑，没有回答。他们拿梅拉妮跟他开玩笑。他呢，乐呵呵地耸耸肩膀。不管怎么说，她的身体还是很迷人的。开玩笑容易，那些表面上吐唾沫的人，何尝不想尝点甜头！接着他朝柜台转过身去，尽可能客客气气地说：

“太太，再来几杯！”

梅拉妮感到那么惊讶，连忙立起身来，亲自把啤酒送过来。她到了桌子前面，少校把她留住，甚至忘乎所以地朝她搁在一把椅子背上的手轻轻拍了几下。她呢，对耳光和抚摸都习以为常，以为这个糟老头子忽然动了心，所以也显得殷勤起来。她和弗罗西娜管他叫糟老头子。杜塞和莫朗多面面相觑。怎么！这个该死的少校接替了衬裙迷的位子！啊！真见鬼！团里这下子可有笑料啦！

拉基特从打开的门望出去，留意着广场上的情况，突然间他叫了起来。

“瞧！比尔勒！”

“是的，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刻，”弗罗西娜说，这时她也走了过来，“上尉每天下午从办公室回去，都打这儿走过。”

少校不顾腿有毛病，一下子立了起来。他推开椅子，叫道：

“喂！比尔勒！……上这儿来！喝一杯啤酒！”

上尉弄不懂拉基特怎么会跟杜塞和莫朗多在梅拉妮这儿，大为惊奇，呆呆地走了过来。这真是他没法想象的事。他停在门口，还在犹豫。

“来一杯啤酒！”少校吩咐。

接着他转过身来说：

“你这是怎么啦？……进来吧，坐下。你怕别人把你吃掉不成！”

上尉坐下以后，大家都觉得很不自在。梅拉妮把啤酒端来，手微微有点发抖。她一直心神不安，生怕发生一场争吵，会闹得她的咖啡馆关门。少校的殷勤劲儿现在反而叫她担心。当他邀她跟这几位先生一起喝点什么时，她尽量想避开。但是他就像是在自己家里发号施令那样，已经吩咐弗罗西娜端一小杯茴香酒来。梅拉妮只好在他和上尉中间坐下。他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连连地说：

“我呀，我希望大家敬重妇女……让我们做法国骑士，他奶奶的！为太太的健康干杯！”

比尔勒两只眼睛望着啤酒杯，脸上保持着尴尬的笑容。另外两位军官在碰杯以后，已经打算走了。幸好大厅里很空。只有那几个吃利息的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正在打下午的一局多米诺骨牌。他们听到每一句骂街都转过头来。看到来了这么多人，他们非常反感，已经打算要吓唬一下梅拉妮，如果这些军人侵犯他们，他们就转移到车站咖啡馆去。弗罗西娜每逢星期六才抹一次桌子，一群苍蝇被桌子上的脏东西引来，嗡嗡地飞着。这个年轻女仆手脚伸开，懒洋洋地坐在柜台里，又开始看一本小说。

“怎么，你不跟太太碰杯？”少校声色俱厉地对比尔勒说，“至少要讲点礼貌！”

看见杜塞和莫朗多又站起来，少校说：

“等一等，他奶奶的！我们一块儿走……这个畜生从来就不懂得怎样为人。”

两位军官立着没有动，对少校的突然发怒感到惊奇。梅拉妮想做和事佬，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把两只手分别放在两个男人的胳膊上。但是拉基特不肯罢休。

“不，放开我……为什么他不碰杯？我不能让您受到侮辱，您听见了吗？……总之，我对这头蠢猪腻烦透了！”

比尔勒受到这种侮辱，脸顿时发了白，他站起来，对莫朗多说：“他这是怎么啦？他叫我来难道是为了跟我争吵……他喝醉了吗？”

“真是他奶奶的！”少校骂道。

他也站起来，两条腿抖动着，狠狠地给了上尉一个耳光。梅拉妮一低头，正好来得及避开，否则半个耳光要打在她耳朵上。接下来乱哄哄地闹成一片。弗罗西娜在柜台里大喊大叫，倒好像有人揍了她似的。那几个吃利息的吓得躲到桌子后面，他们以为这些当兵的就要拔出军刀来互相残杀。然而杜塞和莫朗多已经抓住上尉的胳膊，拦住他，不让他朝少校扑过去。他们慢慢地把他推到门口，到了外面，安慰他说，错都在拉基特这一方；团长会表态的，因为他们作为见证人，当天晚上要把事情的经过报告给团长。他们把比尔勒打发走以后，又回到咖啡馆里。拉基特十分激动，噙着眼泪，竭力装得平静无事的样子，把杯里的啤酒喝完。

“请您听我说，少校，”营长说，“这很不应该……上尉军衔比您低，您也知道，上面不可能批准他跟您决斗。”

“我们等着瞧吧。”少校回答。

“可是他惹您什么了呢？他甚至连话都没有跟您说一句……两个老朋友，这真是荒唐！”

少校做了一个意思不明确的手势。

“活该！他叫我讨厌！”

他不肯再多回答一句。因此谁也闹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然而这件事还是引起了许多议论。团里的一般看法是，梅拉妮被上尉甩掉，怀恨在心，因此在少校也落入了她的掌心以后，大概编了许多可怕的故事讲给他听，是她唆使他打了上尉一个耳光。拉基特这个老东西在讲了女人那么多不堪入耳的坏话以后，谁能相信他还会干出这种事来？看来他也是痴情到了极点。尽管大家对梅拉妮感到气愤，这个意外事件却使她出了大名，成了一个既让人害怕，又让人垂涎的女人，从此以后她的咖啡馆生意十分兴隆。

第二天，团长把少校和上尉喊去狠狠地训斥他们，指责他们在这种下流地方败坏军队的荣誉。既然他不能批准他们决斗，他们现在打算怎么解决呢？从头一天起全团的人感兴趣的就是这个问题。打了耳光，光道歉看来是不能接受的；然而拉基特腿不好，立不稳，所以大家认为只要团长要求，和解还是可能的。

“怎么样，”团长说，“你们愿意让我做仲裁人吗？”

“请原谅，我的团长，”少校打断他的话，“我给您带来了我的辞职书……在这儿。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了。请您决定决斗的日期吧。”

比尔勒惊讶地望着他。团长呢，认为自己有责任再说两旬。

“您做出的这个决定，少校，可事关重大……再有两年您就可以退休了……”

但是拉基特又打断了他的话，粗暴地说：

“那是我自己的事。”

“当然……好吧！让我把您的辞职书转上去，批准以后，我立刻决定决斗的日期。”

这个结局使全团的人都惊奇得目瞪口呆。这个疯少校，他肚子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非要跟他的老朋友比尔勒拼个死活不可？大家又谈到梅拉妮，谈到她迷人的肉体。她一定好得了不得，才能够把这些煮不烂的老家伙迷到这个地步。军官们想到这儿，心情激动，一个个都跃跃欲试。莫朗多营长遇见了拉基特，丝毫没有隐瞒自己的忧虑。他如果不死于决斗之中，以后又怎么生活呢？因为他没有财产；四级荣誉勋位勋章的年金和减少一半的退休金勉强只够他糊口。莫朗多这么说着的时候，拉基特转动着大眼睛，凝视着空处；他抱定从他那狭隘的头脑里产生出来的顽固打算，而且决不开口。后来，莫朗多又试着问他究竟为什么恨比尔勒，他做了一个完全相同的、意思不明确的手势，把他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叫我讨厌！活该！”

每天早上在士兵的食堂里，在军官寄宿的公寓里，头一句话是：“喂，那份辞职书批下来了吗？”大家等着决斗，特别是对决斗会有怎样的结果发生了争论。绝大多数人认为拉基特用不了三秒钟就会给刺穿，因为在他这个年纪上，一条腿瘫痪，就是连自卫都办不到，居然还想决斗，真是件异想天开的事。可是也有人摇头表示不同意。不错，拉基特从来就不是个聪明人；二十年来甚至他的愚笨还常常被人当作例子提出来。但是他过去是全团闻名的击剑名手。从由国家抚养的军人子弟干起，靠了不知道什么叫危险的多血质体质的人的英勇，挣到了营长的肩章。比尔勒和他正相反，剑术平常，被公认为是一个胆小鬼。总之，还得走着瞧呢。大家的心情越来越焦急，因为这份鬼辞职书在路上耽搁了很久。

最感到焦急不安，最感到心烦意乱的，当然是少校了。八天已经过去，再有两天大检查就要开始了。一点回音还没有。他担心自己白白地打了老朋友一个耳光，白白地提出辞职，不能及时地阻止那件丢脸的事发生。如果他被杀死，他就不会有看见它发生的烦恼了。如果他正如他指望的那样，杀死了比尔勒，事情就会不了了之，他就可以挽救军队的荣誉，孩子也就可以进圣西尔军校了。但是，他奶奶的！部里的这些小文书真需要加紧点办啊！少校坐立不安；他在邮局外面徘徊，等候着邮车，向团长的传令兵打听。他睡不着觉，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他完全靠他那根手杖支持，走起路来瘸得非常厉害。

大检查的前一天，他又一次上团长那儿去。在路上他看见相隔几步以外的比尔勒太太，一下子愣住了。比尔勒太太正送夏尔去上学。他没有再去看她；她呢，也一直闭门不出。他感到自己支持不住，侧过身子避到人行道的一边，让她过去。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跟谁打招呼，使小男孩惊奇地抬起了他那双大眼睛。比尔勒太太神情冷漠，挺直身躯，在少校身边擦过，连抖动都没有抖动一下。他呢，在她过去以后，心潮澎湃，呆立着，望着她走远了。

“他奶奶的！我已经不能算人啦！”他强压住眼泪，低声说。

他走进团长的房间时，有一位上尉在那儿，对他说：

“行啦，公文刚到。”

“啊！”他低声叫了起来，脸色顿时发了白。

老太太的影子又出现在他眼前，她牵着孩子的手，保持着她那倔强的严厉态度，渐渐走远。真见鬼！八天来他一直是那么焦急地盼望着辞职书快点批下来，而现在这张该死的公文想不到竟弄得他心乱如麻，五内俱焚。

决斗第二天上午在营房的院子里一堵矮墙后面举行。天气凉爽，阳光灿烂。拉基特几乎得让人抬着。他的一个证人伸出胳膊让他挽着，他的另一只手拄着手杖。比尔勒的脸浮肿，挂着厚厚的一层病态的、蜡黄色的肥油，就像是花天酒地闹了一夜，累得精疲力竭，站在那儿快睡着了似的。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大家都急于了结这件事。

杜塞也是证人，他让双方的剑交在一起，然后朝后退了几步说：

“开始，先生们！”

比尔勒立刻进攻；他想试探拉基特，看看他到底打什么主意。十天来他好像是在做着一场荒唐的噩梦，他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曾有过怀疑，但是他吓得立刻把它排除，因为果真那样的话，死就在眼前了。他不愿意相信一个朋友会跟他开这种玩笑来解决困难。另外，拉基特的腿也叫他略微放心。他可以在拉基特的肩膀上轻轻刺一下，事情就完了。

在将近两分钟里，两把剑频频相击，发出清脆的当当声，后来，上尉把剑抽开，想刺过去。但是少校恢复了从前的腕力，用第五种架势来了一个可怕的招架。如果他回刺的话，上尉肯定会被刺个对穿。上尉连忙后退，脸色变得煞白，他感到自己的命运完全掌握在刚刚饶了他一次命的这个人手里。他终于明白了，这是一次真正的执行死刑。

可是拉基特稳如磐石地用他那双有病的腿立着，他在等待。决斗双方互相注视着。在比尔勒混浊的眼睛里出现了哀求、讨饶的眼光，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要死，像孩子那样发誓以后不再干了。但是少校的眼睛仍旧是冷酷无情的；他想到荣誉，就把他那正直人的怜悯心压下去。

“让我们赶快结束吧！”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次是他进攻了。只见寒光一闪，他的剑从右向左一扫，收回来，再以致命的一击刺中上尉的胸口，上尉甚至连一声叫喊都没有发出，就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拉基特放掉手中的剑，眼睛望着他那个可怜的老混蛋比尔勒，大肚子朝天，仰卧在地上。他怒气冲冲，用激动得发抖的声音说：

“他奶奶的！他奶奶的！”

他被人送走了。他的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证人们不得不在左右两边搀扶着他，因为他连手杖也不会使唤了。

两个月以后，在沃尚的一条僻静的街上，前少校步履艰难地在太阳底下走着，突然又跟比尔勒太太和小夏尔迎面碰上。两个人都戴着重孝。他想避开，但走不快，而他们既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脚步，径直朝他走过来。夏尔还是他那张像小姑娘一样神色惊慌的、温柔的脸。比尔勒太太仍旧保持她那种高傲倔强的表情，而且比以前更冷酷，更消瘦。拉基特避到一所房子的大门旁边，把整条街都让给他们，没想到她突然在他面前停住，伸出手来。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抓住她的手握了握；但是他抖得那么厉害，连老太太的胳膊都跟着晃动起来。一阵沉默。他们默默地交换着眼光。

“夏尔，”最后祖母说，“跟少校握握手。”

孩子不明白为什么，但是照着她吩咐的做了。少校脸色变得非常苍白。他只敢碰了碰孩子纤细的手指。接着他想到他应该说点什么，但是只找到了这么一句话：

“您还打算送他进圣西尔军校吗？”

“当然，等他长大了以后。”比尔勒太太回答。

第二个星期，一场高烧夺走了夏尔的生命。一天晚上，他的祖母为了让他经受战争的锻炼，又把“复仇者号”的战斗故事念给他听。当天夜里他就说胡话。他是给吓死的。

郝运译

人是怎样死的

一

德·凡尔特伊伯爵五十五岁，他出身于法国的一个名门望族，拥有百万家私。他对政府不满，尽自己所能找些事干，他给一些正派的杂志写文章，因而使他进入了精神科学与政治学科学院[39]。他做过买卖，又先后对农业、畜牧业和美术发生过强烈的兴趣。甚至有一度他还当过议员，并以一个激烈的反对派而著名。

玛蒂尔德·德·凡尔特伊伯爵夫人四十六岁。至今还有人说她是巴黎最漂亮的金发女郎。年纪似乎使她的皮肤显得更白皙了。她过去稍稍瘦了些，现在她的肩膀长得丰满结实，像一只柔软光滑的果子那么浑圆。她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美。当她那金黄色的头发和缎子般的胸脯进入客厅时，就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连二十岁的女郎也会对她心怀妒意。

对伯爵和伯爵夫人这一对，没有听到人们有什么议论。他们两人的结合就像他们这一阶层中大部分人的男婚女嫁一样，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甚至有人肯定说他们曾一起和和睦睦地生活了六年。那个时候，他们有了一个儿子，名字叫罗热，现在是中尉；还有一个女儿，名字叫布朗什，去年他们把她嫁给了一个调查官德·比萨克先生。眼下他们两人之间只是在孩子们身上还有联系。

他们关系破裂已经几年，从那以后，他们内心深处怀着一种自私的感情，表面上却一直相敬如宾。他们相互也说话，在人前的关系叫人无可指摘，可是分手后却各自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受拘束地接待自己的知交。

有一天晚上，玛蒂尔德半夜两点钟跳舞回来，她的贴身女仆服侍她脱去衣服，在退下的时候对她说：

“伯爵先生今天晚上有点儿不舒服。”

伯爵夫人已颇有睡意，懒洋洋地转过头来，应了一声：

“唔！”

她躺到床上，又接着说：

“明天十点钟叫醒我，帽子店老板娘要来，我等她。”

第二天午饭的时候，伯爵没有露面，伯爵夫人先派人问问他的情况，后来又决定亲自上楼去看他。她看到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其他没有什么异样，房间里已经有三位医生，他们低声交谈了一会儿，留下了几张处方，医生们晚上还要来。伯爵由两名仆人照顾，他们行动谨慎，一声不响，在地毯上走动，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这个庄严寂静的大房间在沉睡；看不见一件乱放的衣衫，家具也丝毫没有凌乱的样子。这是一种干净、高尚的疾病，一种讲礼节的、等着他人来探望的疾病。

“您感到不舒服吗，我的朋友？”伯爵夫人走进来时问道。

伯爵强打精神笑了一笑。

“哦！有点儿累，”他回答说，“我只要休息休息就行……您还来看我，谢谢您。”

两天过去了。房间里一直井井有条，每件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药水瓶喝完以后都拿走了，没在任何一件家具上留下痕迹。用人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甚至看不出一点厌烦的情绪。可是伯爵知道自己命在旦夕。他要求医生把真实病情告诉他，他听从医生们的治疗，毫不抱怨。他大部分时间不是双目紧闭，就是直愣愣地望着前面，好像在独自苦思冥想。

在社交界，伯爵夫人说她丈夫身体欠佳。她的生活毫无改变，照吃照睡，按时去散步。每天早晚，她亲自来探问伯爵的病情。

“嗯？您好些吗？我的朋友。”

“嗯，好多了，谢谢您，我亲爱的玛蒂尔德。”

“如果您需要，我就在这儿陪您。”

“不，不必了。朱利安和弗朗索瓦两人足够了……您何必受累呢？”

他们两人间相互很了解，他们活着分居，死时也不在一起。伯爵有这种出于自私的辛酸乐趣，他希望一个人悄悄地死去，不愿在他病床边出现那种令人讨厌的表示痛苦的虚情假意。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伯爵夫人，他要尽量缩短这种使人不愉快的最后一次会面的时间，他最后的愿望是非常得体地死去，像一个既不打扰别人，又不惹人讨厌的上流社会的人物那样死去。

一天傍晚，他已经奄奄一息，他知道自己活不过这天夜里。因此，在伯爵夫人来向他做例行问候时，他费力地对她最后一次笑了笑说：

“请别出去……我感觉不好。”

伯爵希望不要让她遭到外界的闲话。她呢，她也在等着他这句话。因此她就留在伯爵的房间里。医生们也不再离开这个快咽气的人。两个仆人像平常一样默默无声地、勤快地在完成他们的最后职责。已派人去通知两个孩子，罗热和布朗什。他们来到后就和他们的母亲一起留在病人的床边。其他亲戚都待在隔壁房间里。整个晚上就在这庄严肃穆的等待中过去了。早晨，举行临终圣事的东西拿来了，伯爵在大家面前领了圣体，给教会以最后的支持。仪式完成了，他可以死了。[40]

可是他一点也不着急，为了使自己不在一种大叫大嚷、浑身抽搐中死去，他似乎找到了力量。他发出的喘息声，在这气氛严肃的大房间里，像一只机件失灵的挂钟发出的微弱的走动声。这是一个受过优良教养的人在咽气。在他抱吻过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女以后，他挥手让他们走开，随后就倒向靠墙的一边，孤单单地死去了。

这时，一位医生俯下身去，把死人的眼睛合上，随后，他低声说：

“完了。”

寂静中出现了叹息和眼泪。

伯爵夫人、罗热和布朗什都跪在地上。他们双手捂着脸哭，人们看不见他们的脸。随后，两个孩子把他们的母亲扶走，母亲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为了表示她内心的绝望，还晃了晃身子，最后呜咽了一声。从这个时候起，死人就听凭丧葬仪式的摆布了。

几位医生微微躬了躬身，脸上略微露出点儿哀伤的样子，他们走了。已经派人到堂区里去找一个教士来守灵。两个用人与教士一起留着，他们坐在椅子上，身子挺得直直的，神情严肃；这是他们服侍任务的意料中的结束方式。其中一个仆人发现有一只茶匙被忘在一件家具上，他站起身来，飞快地把茶匙塞进了他的口袋，不让房间里的井井有条有丝毫破坏。

可以听到楼下大厅里有锤子的敲击声，那是地毯匠在把这个房间布置成一个灵堂。整整一天都在为尸体化妆，上防腐香料，所有的门都关闭着，只有防腐师傅和他的助手们在里边。当第二天人们把伯爵抬下楼陈列起来的时候，他穿着大礼服，脸色红润得像年轻人一样。

举行葬礼那天，从早上九点钟起，府邸里面就充满一片喃喃的低语声。死者的儿子和女婿在底层的一间客厅里接待这批乱糟糟的来吊唁的人群；他们躬身致礼，无声地保持着一个心情悲痛的人应有的礼貌。所有的名流都来了，贵族、军人、政府官员，甚至还有几位上议员和法兰西学院院士。

十点钟，送殡行列终于出发向教堂走去。柩车是第一流的，车上插着羽毛装饰，蒙着带有银色流苏的黑色帷幔。一位法兰西元帅，一位公爵，他们是死者生前好友，还有一位过去的部长和一位法兰西学院院士，他们四人一起挽着引棺索。罗热·德·凡尔特伊和德·比萨克先生在前面引路，后面是送葬行列，一大片戴着黑手套、系着黑领带的人，所有这些重要人物都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喘息着；他们走着，发出像溃散的畜群似的低沉而凌乱的践踏声。

当地居民都聚集在窗口；一些人站在人行道两旁，他们摘下帽子，晃动着脑袋，看着华丽的柩车通过。这列没完没了的、几乎都是空着的送葬车队把路上的交通堵塞了。公共马车、出租马车都堵在交叉路口。可以听到车夫的诅咒和马鞭的噼啪声。

这个时候，德·凡尔特伊伯爵夫人留在家里，关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叫人传话说她因悲伤过度，起不来了。她躺在一把长椅子上，玩弄着腰带上的穗结。她望着天花板，心中如释重负，同时又思绪万千。

教堂里，仪式进行了两个小时。所有的教士都在忙着；从早晨开始，就只看到一些穿着宽袖白色法衣、神色匆忙的教士来回跑着，他们发号施令，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大声地擤着鼻涕。

在挂着黑幔的教堂大殿中央，一只安放灵柩的平台四周烛光闪亮。最后，送葬的人全部进入大殿；女的站在左面，男的站在右面；管风琴发出呜呜的哀鸣，唱诗班人员低声吟诵，侍童们尖声哭泣。这时候，大烛台上长长的绿色火苗，给这个丧礼仪式增添了一种阴森森的凄凉色调。

“大概是该福尔[41]唱了吧？”一个议员问他旁边一个人。

“我想是的。”旁边的人回答说。这个人过去当过省长，他是一个远远看见女人就眉开眼笑的风流人物。

等到歌手的声音在大厅嗡嗡的人声中升起来的时候，他又一边出神地摇头晃脑，一边说：“嗯！多妙的唱腔，音色多宽广！”所有的听众都听得出了神。夫人们嘴角上挂着不明显的微笑，心里想着她们在歌剧院里度过的夜晚。这个福尔可真有才华！死者的一位朋友甚至说：

“他从来没有唱得这么好过！……这个可怜的凡尔特伊听不到真是可惜，凡尔特伊是多么喜欢听他唱啊！”

穿着黑色祭披的唱诗班人员绕着灵柩台走着。二十来名教士使这个仪式复杂多样，他们行礼，不断念着拉丁文句子，挥动着圣水刷子。最后，参加丧礼的人也在棺材前依次通过，圣水刷子也跟着传递。接着，大家和死者家属握手后走出教堂。外面，刺目的阳光照得这群人眼花缭乱。

那时正当六月，天气晴朗。在炽热的空气里飘浮着几丝轻云。这时候，在教堂前面的小广场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重新组织送葬队伍花了很长时间。那些不愿意再走的人悄悄溜了。两百步以外，在街道的尽头，可以看到灵柩车上的羽饰摇摇晃晃地慢慢远去，而广场上的车辆仍挤得水泄不通。可以听到车门的开关声和大路上突然而起的马匹的小跑声。这时候，车夫们一个接一个列队而进，车队向公墓驰去。

在车子里面，人们逍遥自在，真好像是在春光明媚的巴黎，乘车慢慢驶向近郊的布洛涅树林一样。因为看不到灵车了，人们很快就忘记了是在送葬；他们开始交谈，女人们谈着怎样过夏天，男人们谈着他们的生意经。

“喂，我亲爱的，今年您还去不去第厄普？”

“嗯，也许要去的。可是最早要到八月份……我们星期六要到我们卢瓦尔河畔的田庄去。”

“喂，我亲爱的，他发现了那封信，于是他们打起来了。哦！打得不厉害，只抓破了一点皮……晚上，我和他一起在俱乐部吃了晚饭。他甚至还赢了我二十五个路易。”

“是吗？股东会议后天开……他们要选我进董事会。我这么忙，不知道能不能行。”

送葬的行列这时已经走上一条林荫大道。两旁的大树投下了一片阴凉的树荫，欢乐的阳光在一片青枝绿叶中欢唱。突然，一位夫人忘乎所以了，她倚在车门上，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唉，这儿真美啊！”

就在这时候，送葬车队进了蒙帕那斯公墓。讲话声停止了，只听到车轮轧过沙地小道时发出的沙沙响。要走到公墓的尽头，凡尔特伊家的坟地在最里面，靠左面，一座像小教堂似的白色大理石坟墓，装饰着很多雕像。人们把棺材放在这座小教堂门口，于是讲话开始。

有四个人讲话。一位当过部长的回顾了死者的政治生涯，说他生前是一个谦逊的天才，还说如果他不是不屑于耍手腕的话，他也许能拯救法兰西。接着，一个朋友谈了这位大家都在为之哀悼的人的种种美德。后来一位不知名的先生作为一个工业企业界的代表发言，凡尔特伊伯爵是该企业的名誉主席。最后，一个脸色阴沉的小个子男人代表精神科学与政治学科学院表示哀悼。

这个时候，参加葬礼的人对近旁的坟墓发生了兴趣，他们读着大理石墓碑上的题铭。那些在侧耳细听的人也只能听见只言片语。一个抿紧嘴唇的老头儿听到了这一段话：“……心灵的优点，伟大人物的豪爽和善良……”他摇动着下巴颏儿咕噜道：

“啊！是的，我知道他，对于他这不过是死了一条狗！”

最后的告别声消失在空中。教士向尸体祝福后，大家就告退了。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只剩下几个掘墓人，他们把棺材放入墓中。绳索发出轻微的嚓嚓声，橡木棺材嘎嘎直响。凡尔特伊伯爵安息了。

这时伯爵夫人躺在她家里的长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她始终在玩弄着她腰带上的穗结，眼睛望着天花板沉思默想，渐渐地，她美丽的淡黄色面颊上泛起了一片红晕。

二

盖拉尔夫人是个寡妇。丈夫生前是个法官，已去世八年。她属于资产者上层，拥有两百万财产；她有三个孩子，都是男孩。这三个孩子在他们的父亲故世的时候，每人都继承了五十万法郎。可是他们在这个严肃的、冷冰冰的、拘谨的家庭里，却像野孩子似的长大。他们个个都有些不知哪里来的嗜好，精神都不太正常。在几年里面，他们就吃光了他们各自分得的五十万法郎。长子查理，热衷于搞机械，在一些异想天开的发明上耗费了大量的金钱。次子乔治，被女人们骗个精光。三子摩里斯想和一个朋友合伙建造一个剧院，这个朋友却挟款潜逃了。今天，这三个儿子都靠着母亲。母亲心甘情愿给他们吃，让他们住，可是为了谨慎起见，她把所有柜子的钥匙都带在自己身上。

他们一家都住在马莱区杜兰纳街一个大套房里。盖拉尔夫人六十八岁。年纪一大，各种怪癖也就来了。她要求家里安静和清洁得像个修道院。她很吝啬，吃糖要一块一块地数，还有剩酒的瓶子她都要亲自拧紧，内衣、餐具都根据使用时的需要拿出来。她的儿子们当然很孝顺她。虽然她的孩子们都是三十来岁的人了，又这么没有头脑，母亲对他们仍保持着绝对权威。可是，当她看到自己一个人处身在这三个大汉之中时，不由得暗自担心，怕他们向她要钱，她不知该怎样拒绝他们。因此，她就把她的钱买了房地产。她在巴黎有三座房子，在万塞纳那边有些地。这些产业给她招来很大麻烦；不过她放心了，她以此为借口，可以不一下子给很多钱。

此外，查理、乔治和摩里斯在尽他们的可能耗费家里的钱。他们赖在家里，抢东西吃，相互指责胃口大，使自己吃不饱肚子。母亲一死他们就会重新发财致富；这他们清楚，想到这个道理他们觉得完全可以无所事事地等待。尽管他们从来不提这件事，他们心中却一直想知道他们将来如何分这笔财产。如果他们谈不妥，就得把房地产卖掉，不过这总是一种损失惨重的办法。他们考虑这些事并没有什么坏念头，只是总得要有预见。他们都是乐呵呵的好人，一般说也比较老实；他们也和大家一样，真诚地希望他们的母亲长寿。她并不碍他们的事。他们只是在等待，仅此而已。

一天晚上，盖拉尔夫人在离开餐桌的时候觉得一阵不舒服。她的儿子们逼着她上床躺着。当她向他们说她已经好些了，只不过是偏头痛发作之后，他们就走了，让侍女陪着她。可是，第二天，老太太的病情恶化，家庭医生很担心，提出要请别的医生会诊。结论是盖拉尔夫人病情危险。于是，在一个星期里，围绕着这个垂死者的病床演出了一场悲剧。

老太太看到自己病魔缠身起不来时，她首先想到的是要人把所有的钥匙都交给她，她把这些钥匙都放在她的枕头底下，她想睡在她的床上仍然管理家事，看好她的柜子，不容人挥霍。她内心的思想斗争非常激烈，疑虑重重，心神不安。什么事她都要犹豫再三才能决定。她三个儿子都在身边，她用游移不定的目光审视他们，她在等待一个灵感的来临。

一天，她觉得乔治可以信得过。她向他使个手势叫他过来，随后轻轻地对他说：

“瞧，这是食橱的钥匙，去拿糖……拿过之后把橱门锁好，把钥匙还我。”

另一天，她不相信乔治了，他一动，她就盯着他看，好像她怕他把壁炉架上的小摆设塞进口袋。她把查理叫过来，交给他一把钥匙，一面轻声地对他说：

“侍女要和你一起去。你看着她拿毯子，随后你把柜子锁好。”

在她临终的日子里，她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不能再亲自过问全家的开销。她想起她的孩子们会胡作非为，她知道他们好吃懒做，脑袋不那么灵，大手大脚，挥霍无度。很久以来，她就瞧不起他们，他们没人能实现她任何一个梦想，他们破坏她克勤克俭的习惯。只是因为慈母感情犹存，她原谅他们。在她带着祈求的眼睛的深处，可以看出她是在恳求他们等她咽气之后再去掏空她的抽屉，瓜分她的财产。如果当着她的面就分，对她即将逝去的吝啬的天性将是一种难以忍受的酷刑。

可是，查理、乔治和摩里斯的态度都非常好。他们说好了，总有一个人轮流守在他们母亲的身边。在他们微小的关怀中显露出一种真诚的孝心。可是，他们也不知不觉地把他们在外面无忧无虑的情绪、他们抽的雪茄烟的气味和他们对城里流传的新闻的关心带到她的房里。病人由于在弥留之际不能在各方面成为孩子们的主宰，她的自私心理受到了伤害，觉得痛苦。随着她身体越来越虚弱，她的疑心使年轻人和她之间的不和不断加剧。就算他们没在想着这笔他们即将继承到手的财产，她那种死死抓住财富不肯放手的方式也使他们想到这笔钱。她怀着明显的恐惧情绪用如此凶狠的目光逼视他们，以致他们不敢看她。于是，她认为他们是在等她死；而实际上，他们也真的在这么想，他们默默无言地用眼光相互询问着，不断地想到这个念头。是她自己使他们产生了贪欲。当她突然看见他们之中有一个脸色苍白地在沉思，她就对他说：

“到我身边来……你在想什么啊？”

“没有想什么，母亲。”

可是他为此一惊。她慢慢地摇摇头，接着说：

“孩子们，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喂，你们别苦恼了，我活不久啦。”

他们围在她身旁，向她发誓说他们是爱她的，他们要救活她。她执拗地摇摇头说不；她越来越不相信他们了。这是一种可怕的、被金钱毒化了的垂死挣扎。

病拖了三个星期，已经做过五次会诊。最有名的医生都请来了。侍女帮着夫人的三个儿子照料她。而且，尽管处处留神，房子里开始出现一点混乱。一切希望都破灭了；医生宣称，病人随时都有死亡的可能。

一天早晨，儿子们以为母亲睡着了，他们就在一扇窗前谈起一件遇上的麻烦事。那天正是七月十五日，按惯例，她是亲自去收房租的。他们感到非常为难，不知道如何去收这笔钱。各处的门房都来问该怎么办。现在她这么衰弱，他们不能对她谈这些事情。可是，如果灾难降临，他们是需要这笔房租的，以应付各人的不时之需。

“我的天啊！”查理低声说，“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到房客们那儿去……他们会理解我们的处境，会付钱的。”

可是乔治和摩里斯似乎不太赞成这个方法。他们两人也变得存有戒心。

“我们可以陪你去，”乔治说，“我们三人都有开销。”

“嗨！我会把钱交给你们的……你们总不见得认为我会挟款潜逃吧！”

“不是的，最好还是我们一起去。这样也更合乎规矩。”

于是他们相互望着，眼睛里已经闪出了分产引起的怒火和怨恨。继承财产的事已经摊开，每个人都想得最多的一份。查理接着就把他两个弟弟心里想的事挑明，他突然高声说道：

“听我说，我们把产业都变卖，这样会好一些……如果我们今天已经在吵架，明天就会你吃我，我吃你。”

但是一阵嘶哑的喘息声使他们突然回过头去。只见他们的母亲直起了身子，脸色惨白，眼色惊恐，全身抽搐。她都听到了，她伸出她瘦削的胳膊，用一种受惊的声音喊道：

“我的孩子们……我的孩子们……”

一阵痉挛使她倒在枕头上，脑子里带着她的儿子们偷她钱这个可怕的想法死去了。

三个儿子吓呆了，都跪倒在床前。他们吻着死者的手，一面哭泣，一面合上她的眼睛。这时候，童年的情景又回到记忆中，他们现在只是孤儿而已。可是母亲这样可怕的死去像对他们良心的责备，像对自己的怨恨，将永远留在他们心灵的深处。

死者由侍女化妆整容。派人找来一个修女守灵。此时，三个儿子到处奔走。他们去申报死亡，印刷讣告，安排葬礼。夜里，他们轮班和修女一起守灵。房间里的窗帘全拉上，死人躺在床中央，脑袋僵直，双手交叉，胸前放一只银制的十字架。在她旁边，点着一支大蜡烛。一段黄杨圣枝搁在一只圣水缸边上，缸里注满圣水。守灵在清晨使人寒战的空气中结束。修女要一点热牛奶喝，因为她感到不太舒服。

送殡行列出发前一个小时，楼梯上挤满了人。门檐上张挂着带银色流苏的黑色帏幔。棺材放在那里，就像放在窄小的小教堂里面一样，棺材四周点着大蜡烛，棺材上铺满花环和花束。每个进来的人都走去从放在棺材前面的圣水缸里拿起圣水刷子，向尸体洒圣水。十一点钟，送殡行列开始行动了。死者儿子们在前面引路。在他们的后面，走着几位法官、几个大工业家，还有一大批态度严肃、神气活现的资本家，这些资本家踱着步子，眼睛斜视着两旁人行道上站着的看热闹的人。在队伍后面，有十二辆丧车，大家在数着数，本地的人都很注意这些车辆。

这时候，在场的人都很同情查理、乔治和摩里斯，他们穿着礼服，戴着黑手套，跟在棺材后面走，低着头，眼睛哭得红红的。此外，他们意见一致：他们要非常得体地安葬他们的母亲。柩车是三等货，人们估量他们为此得花几千法郎。一个老公证人带着奸笑说：

“如果送葬的钱由盖拉尔夫人自己付，她准会省下六辆车子。”教堂的门上挂着黑纱，管风琴在奏着曲子，堂区的神父在做追思弥撒。接着，当吊唁者在遗体前列队而过时，看到三个儿子在教堂大厅入口的地方站成一行，他们和不能去公墓送葬的人握手。在十分钟时间里，他们一直伸着胳膊与每个人握手，甚至有些人他们并不认识，他们也咬着嘴唇，噙着眼泪，一一跟他们握手。当教堂里的人走完，他们重又跟在柩车后面行走时，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盖拉尔家的墓穴在拉歇兹神父公墓里面。很多人仍然走着去，另外有些人登上车子。送葬行列经过巴士底广场，沿着罗盖特街前进。行人们抬起眼睛观看，脱下了帽子。这是有钱人家出殡，这个地区人口稠密，工人们一面看着行列走过，一面吃着夹香肠面包。

到达公墓以后，行列向左拐弯，一下就来到坟墓的前面：那是一个哥特式小教堂似的建筑物，在这个建筑物的三角楣上刻着黑色的字：盖拉尔家祠。雕花的铁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点着蜡烛的祭台。在这个建筑物的四周，有些同样风格的建筑物排列成行，形成条条街巷；门内真像家具店的橱窗，有条有理地陈列着一些新近制成的大橱、柜子和写字台。参加葬礼的人看得出了神，他们忙于观赏这些建筑物，在附近的小路的树下寻找阴影。一位夫人走到远处去欣赏一丛美丽的、长在一座坟墓上的、香气扑鼻的玫瑰花。

这时，棺材下葬了，一个教士做着最后的祈祷，掘墓人穿着蓝色工作服，在几步远的地方等待着。三个儿子在哭泣，眼睛盯着已经揭起石板的、敞着口的墓穴。在这个阴凉的黑窟窿里面，也有他们将来的安息之处。当掘墓人过来时，几个朋友把他们领开了。

两天以后，在他们母亲的公证人那里，他们在争吵着，他们咬牙切齿、眼睛血红，像不共戴天的仇敌一样怒满胸怀。不急于出售产业，再等待一些时候，这对他们有利。可是他们都相互揭底：查理搞他的发明会把钱都花完；乔治准会遇上个姑娘把他钱财骗光；摩里斯肯定要进行疯狂的投机，最后把他的资本蚀光。公证人想使他们和解达成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协议，但没有成功。他们不欢而散，相互威胁要送上法院的印花诉状。

在他们身上可以看到死者的影子，她的吝啬，她的怕被人掠夺的恐惧心情。当金钱毒化了死亡的时候，死亡只能使人怒气冲冲。人们就在棺材旁打架。

三

卢梭先生二十岁娶了一个十八岁的孤女，名叫阿黛尔·勒梅尔西埃。在他们成家的时候，两人一共只有七十个法郎。起先他们在一个大门拱顶下卖信纸和火漆为生，后来他们租下了一块巴掌大的小铺子，在这个小天地里待了十个年头，一步一步地扩大他们的买卖。眼下，他们在克里什街上开设一爿文具店，足有五万法郎的资产。

阿黛尔身体并不健壮。她经常有些轻微的咳嗽。商店空气不流通，站柜台又很少活动，这对她的健康是不利的。他们去看医生，医生嘱咐她要多休息，天气好的时候到户外去散散步。可是这样的医嘱他们是无法照办的，因为他们想尽快积累起一笔小小的年金，将来可以不愁吃穿。阿黛尔说，将来在他们把店铺盘给别人到外省去过退休生活的时候，她会休息的，她会去散步的。

卢梭先生有时看到她脸色苍白，面颊上泛起块块红斑时很担心。可是，文具店的事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他不能整天跟在她后边不许她不顾身体。他有时整整几个星期找不到一分钟时间来和她说说她的健康问题。此外，一听到她那种轻声的干咳，他就恼火，逼着她披上披风，和他一起到香榭丽舍大街去兜一圈。可是她回来时却更累，咳得更凶。商店的那些大小事又缠住了卢梭先生；阿黛尔的病又被遗忘了，一直到下一次发作时他才重新记起。做生意就是这么回事：人死在生意里，连瞧病的时间都没有。

一天，卢梭先生把医生拉到一边，坦率地问他，他的妻子有没有危险。医生开始时说，这要看病人的体质，他看到过很多比她病得厉害的人最后都好了。后来，医生被问急了，他就说出卢梭太太患的是肺结核，已近后期。丈夫听到医生讲出真话，一下子面孔煞白。他很爱阿黛尔，因为在他们每天都能吃上白面包之前，他们曾长期患难与共。对他来说，她不仅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合伙人，他了解她为此做出的事情和献出的智慧。如果失去了她，那么他不仅要在感情上受到创伤，而且在生意上也是个损失。可是，他必须要有勇气，他不能关掉店铺成天为她痛哭。因此，他不露声色，尽量不让他哭红了的眼睛吓着阿黛尔。他还是一切照常。一个月以后，当他想到这些使人伤心的事情的时候，他终于认为医生的诊断也经常会错的。他妻子看上去没有病情恶化的迹象。实际上他在看着她慢慢死去，自己没有感到过分悲哀，因为事务繁忙分了他的心。他就这样期待着一场灾难的到来，但是又在使它的到来无限期地往后推移。

阿黛尔有时唠叨说：

“哦！当我们到乡下去的时候，你会看到我身体会有多么好！……我的天啊！再等八年就行了。八年一转眼就会过去。”

卢梭先生不想带着一笔较小的积蓄马上退休。首先，阿黛尔就不会同意。定了一个数目后，就应该挣到。

可是，卢梭太太已经有两次不得不卧床了，后来她又起来，下楼上柜台。邻居们在说：“这个女人日子不会长。”她们没有说错。就在店内盘货的时候，她又第三次躺倒了。早上医生来了，和她谈了谈，信手开了一张处方。

卢梭先生得到了通知，知道大限临头，他妻子的死期已近。可是楼下铺子在盘点，他不能离开。有时他上楼看看，待五分钟就得下去。医生来的时候，他就上楼；随后他又和医生一起下去，到吃午饭前一刻再上楼；他十一点钟睡觉，在一个小房间里叫人放了一张帆布床，就睡在那里。照顾病人的是女用人弗朗索瓦丝。这个弗朗索瓦丝，是一个相当吓人的乡下姑娘，奥弗涅地区的山里人，粗手大脚，什么礼貌、整洁都不懂！她服侍这个要死的女人时推推搡搡，给她送药时一面孔的不高兴，打扫房间时乒乒乓乓叫人受不了，房间里总是凌乱不堪，柜子上黏乎乎的，小药瓶七倒八歪，脸盆从来不洗，脏抹布耷拉在椅背上；地板上堆满东西不给人有插足的余地。可是卢梭太太并不抱怨，当她呼唤女仆，而女仆懒得答应时她才用拳头敲打墙壁。弗朗索瓦丝不是只服侍阿黛尔，她还要打扫楼下的店铺，为老板和伙计们做饭，还要上街跑腿，做其他随时吩咐她做的事情。因此太太不能要求她一直待在身旁，要等她有空才能来照料病人。

而且，阿黛尔即使躺在床上也在想着她的店铺。她关心着店里的买卖，每天晚上都要问问生意如何，打听盘货结果。在她丈夫能上楼来的几分钟时间里面，她从来不跟他谈自己健康的事，只是问他估计能赚到多少钱。当她知道今年营业平平，要比去年少赚一千四百法郎时，她心里很伤心。即使在发高烧时，她躺在枕头上仍惦念着上星期的订货，她盘算得失，管理家务。如果她丈夫忘了下楼，她就催他快走；他待在她身旁也治不好她的病，只会影响他们的买卖，她肯定楼下的伙计不在好好做生意，听任顾客走掉。她一再对丈夫说：

“下去吧，我的朋友，我向你保证，我什么也不需要；别忘记进一些注册簿，因为就要开学了，我们会缺货的。”

很久以来，她误解了自己的真实病情。她总是希望第二天就能起床，回到柜台上去。她甚至还做了些打算：如果她不久就能外出，他们就一起到圣克洛去过一个星期天。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看看树木。然而，一天早晨，她的病情突然恶化。头天夜里，她孤单单地睁着眼睛，知道自己快死了。直到那天傍晚，她一直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响，在沉思；到了晚上，她叫住她的丈夫，平静地和他谈话，就好像她在交给他一张发货单一样。

“听着，”她说，“明天你去找一个公证人来，离这儿不远，圣拉扎尔街上就有一个。”

“找公证人干吗？”卢梭先生高声说道，“我们还没有到这个地步，这是肯定的！”

可是她重新摆出安详而理智的神色接着说：

“也许是这样！可是，知道我们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我才会放心……我们两个人结婚时一无所有，后来共同生活，财产共有。今天我们赚了几个钱，我不愿意让我的家族来剥夺你……我的姐姐阿加特待我不好，我不想留给她什么东西。我宁愿把一切都带走也不给她。”

她固执得很，她丈夫第二天不得不去把公证人找来。她问了公证人很长时间，希望把一切考虑周到，不留下任何有争议的漏洞。遗嘱写好以后，公证人走了。她躺倒在床上，自言自语地说：

“现在，我可以放心地死了……我已经赚了很多钱，可以到乡下去了，可是我去不成，我不能说我不为此感到遗憾；可是你将来可以去，你……答应我退休后要到我们选好的地方去，你知道，就是你母亲出生的地方，在默伦附近……你这样做会使我高兴的。”

卢梭先生痛哭流涕。她安慰他，向他提了一些好的建议。如果他一个人过觉得闷，他完全可以再娶；不过，他应该挑一个年纪稍许大一些的女人，因为那些嫁给鳏夫的年轻姑娘图的是钱而不是人。她还向他提到了他们认识的一个妇女，如果他能续娶这个女人，她会感到高兴的。

就在这天夜里，她进入了弥留状态，很痛苦。她胸口很闷，喘不过气来。弗朗索瓦丝在一把椅子上睡着了，卢梭先生站在床前，只能拉住垂死的人的手紧紧地握着，要她知道他在她身边，不离开她。早晨，她突然之间又分外平静；她脸色惨白，双眼紧闭，缓慢地呼吸着。她丈夫以为可以下楼到铺子里去和弗朗索瓦丝一起下门板了。当他又上楼来时，发现他妻子还是那么脸如死灰，而且姿态僵硬，仍像他刚才下楼时那个样子；不过她的眼睛睁着，她已经死了。

卢梭先生对失去妻子早已有准备。他没有哭，他只是感到非常疲惫。他又下楼去，看着弗朗索瓦丝再把店铺的门板上好；他在一张纸条上写上“家有丧事，暂停营业”；随后，他在这张纸的四角粘上封信用的糨糊，把它贴在中间的门板上。楼上，整个上午都在打扫洗刷，整理房间。弗朗索瓦丝用一块抹布擦地板，清除药水瓶，在死人旁边放一支燃着的大蜡烛和一盆圣水；因为要等阿黛尔的姐姐来，这个阿加特嘴像蛇一样的毒，女用人不愿意被她责骂家务搞得不好。卢梭先生派了一个伙计去办理各种必要手续。他自己到教堂里，在那里为了葬仪的费用讨价还价好半天。总不能因为他心里悲痛，别人就可以敲他竹杠。他非常爱他的妻子，如果她还在世的话，看到他和本堂神父以及殡仪馆的职员讨价还价一定会很高兴的。可是，为了不让街坊有闲话，他想把葬礼搞得像样一些。最后，他同意了，他付一百六十个法郎给教堂，三百个法郎作为殡仪费。他估计，加上其他零星费用，没有五百个法郎是不行的。

当卢梭先生回到家里时，他看见他的大姨子阿加特坐在死者旁边，阿加特是个又干又瘦的高个子，红色的眼睛，有点儿发青的薄嘴唇。他们一家和她闹翻后，已经有三年没有和她来往了。她出于礼节站了起来，然后吻了她的妹夫。在死者前面，一切争吵都一笔勾销，卢梭先生早上没有哭，此刻他看到了他可怜的惨白、僵硬的妻子，鼻子更瘪了，脸盘这样削瘦，几乎认不出来了，于是他啜泣了。阿加特还是没有一滴眼泪。她坐在一把最好的扶手椅上，眼睛慢慢地在房间里巡视，就像在给房间里的家具陈设开列详细的清单。一直到这个时候，她还没有提起过钱财的问题，可是显而易见她是很焦急的，她准是心里在想死者究竟有没有留下遗嘱。

出殡的那天早上，在入殓时，发现殡仪馆搞错了，送来的棺材太短，装殓工人不得不去另外找一口。这时候，柩车停在门口，整个地区的人都忙乱起来。这对卢梭先生来说，又是一场新的痛苦。把他妻子留这么长时间，如果这能使她复活就好了！最后，人们把可怜的卢梭太太抬下楼来，棺材在挂着黑纱的大门下面只停留了十分钟。一百来个人等在大街上，有附近的商人、同一幢房子里的房客、世交故友，还有几个穿外套的工人。送殡行列出发，卢梭先生在前面引路。

在送殡行列所过之处，女邻居们都迅速地画了一个十字，一面低声说：“这是文具店的老板娘吧？这个小个子女人，脸色这么黄，瘦得皮包骨头。啊！她还是入土为安的好！我们还不也是这样！一些日子过得很不错的商人，他们为了想晚年过得舒服些而不分昼夜！她现在就要去过好日子了，这位老板娘！”女邻居们觉得卢梭先生很不错，因为他光着头，一个人跟在柩车后面走着，脸色苍白，稀疏的头发在风中飘拂。

教堂里，教士们在四十分钟里面草率地把仪式全部做完。阿加特坐在第一排，似乎在数点了几支蜡烛。她大概是在想，她的妹夫大可不必这样摆阔；因为，总之，如果没有遗嘱，她就可以继承一半遗产，那么她得为葬仪付钱。教士们在做最后祈祷，圣水刷一只手一只手地传过去，人们走出了教堂。几乎所有的人都走了。人们招呼三辆送殡车过来，几位太太登上了马车。跟在柩车后面的，只剩下一直光着头的卢梭先生，还有三十来个人，他们是一些不便溜走的朋友。柩车上只是简单地挂着饰有白色流苏的黑帏幔。行人们摘下帽子，匆匆而过。

因为卢梭先生没有家墓，他只是在蒙玛尔特公墓里租了一块为期五年的坟地，打算以后买下一方永久性的坟地，再把他妻子移葬到那块她自己的墓地里去。

柩车在一条小径的尽头停下，人们用手把棺材抬着在一些低矮的坟墓之间走着，一直抬到一个在松软的土地上挖好的墓坑旁边。参加葬礼的人默默地缓步跟着。随后，教士嘴里嘟哝了二十来句话以后便走了。四下里都是些用铁栅栏围起来的小花园，一些围着绿树和紫罗兰的墓雕。在这片青翠的绿色中，白色的墓石显得格外清新夺目。卢梭先生看到一个纪念碑很有感触，那是一根细细的柱子，顶上有一只象征性的骨灰坛。这天早上，一个大理石商带着图纸来和他纠缠了好半天。这时他心里在想，一旦他买下一块永久性的坟地之后，他要在他妻子坟上竖立一根同样的柱子，上面也放这样一只好看的小坛子。

这时候，阿加特陪着他离开墓地，回到铺子里以后，她决定要谈钱财的事情。一知道已经立下了遗嘱，她站起身来就走，把门砰的一声关上。她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小店里来了。卢梭先生不时感到有阵阵悲痛袭上心头，最近他一直这样；可是特别使他茫然无措的是：他的商店在一个非例假日里停业了一天。

四

正月里的日子不好过。没有工作，没有面包，家里没有火。莫里梭一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妻子是洗衣妇，丈夫是泥瓦匠。他们住在巴蒂尼奥尔区卡尔蒂内街一幢黑黝黝的房子里，这幢房子影响了附近整个地区的整洁。他们的房间在六层楼，破破烂烂的，雨水能从天花板的隙缝里渗进来。要不是他们的小夏尔洛，一个正在发育成长的十岁的男孩需要较好的营养，他们还不会叫苦呢。

孩子很瘦弱，一动他就累得起不来。上学时如果稍为用心点，希望把老师讲的都听进去，他回家就会生病。除此之外，这孩子非常聪明可爱，他的谈吐老成，说出的话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在他们拿不出面包给孩子吃的日子，夫妻两人哭得很伤心。更何况这幢房子里从上到下的孩子都是这样像苍蝇一样死去的，这里太不卫生了。

街上正在破冰。连父亲也找到了工作；他用十字镐一下一下地疏通下水道，晚上，他拿回来四十个苏。在建筑工程重新开始以前，[42]这样总不至于饿死。

可是，有一天，泥瓦匠回到家里发现夏尔洛睡在床上。母亲不知道他怎么了。她刚才叫他到柯尔赛尔——他买卖旧衣服的姑母家里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件比他身上那件布罩衫更暖和些的上衣，只穿这件布罩衫他总是冷得发抖。可是他姑母只有成人穿的旧外套，太肥大，于是孩子回来了。到家时他瑟缩发抖，精神迷惑，像喝醉了酒一样。现在他躺在枕头上，脸色通红，嘴里说着胡话，恍惚以为自己在玩打弹子，嘴里还哼着歌。

母亲在窗前挂了一块破披肩布，挡住一块碎了的玻璃；破披肩布上面只剩下了两块完整的玻璃，可以从这儿看到外面铅灰色的天空。由于穷困，衣柜里已经空空如也，所有的衣物都进了当铺。一天晚上，他们卖掉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夏尔洛睡在地上；不过自从他生病以后，他们就让他睡在床上。即使睡在床上还是不舒服，因为床垫里的羊毛已经一把一把地掏出来卖给了一个收旧货的女人，每次一二斤，换回四五个苏。眼下父母两人睡在角落里的一张连狗也不稀罕的草垫子上。

这时候，夫妻两人看着夏尔洛在床上一跳一跳的。他怎么了？这个小家伙在发什么疯？他也许是被一只什么畜生咬了，或者是有人给他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个邻居——布内太太走进来，闻了闻这孩子后，她说这是一种冷热病。她知道这种病，她的丈夫也是生这样的病死的。

母亲把夏尔洛紧紧地抱在怀里哭。父亲像疯了似的冲出门去找医生。他请回来一位医生，他是一个高个子，神情傲慢，他听了听孩子的背，在他胸脯上敲了敲，一句话也没说。接着，布内太太不得不回家去拿来一支铅笔和几张纸，让医生开药方。医生一直到走也没说一句话，母亲用一种哽咽的声音问他说：

“这是什么病啊，先生？”

“胸膜炎。”他生硬地回答，没有任何解释。

接着，医生也问道：

“你们有没有在济贫所登记过？”

“没有，先生……去年夏天，我们还过得不差。冬天把我们毁了。”

“倒霉！倒霉！”

他答应再来复诊。布内太太借二十个苏给他们去药房买药。用莫里梭赚来的四十个苏买了两斤牛肉、一点儿煤和蜡烛。这第一天夜晚安然过去了。炉火一直没让熄。病人在暖烘烘的屋子里似乎睡着了，不再说胡话了。他两只小手滚烫。看到他被寒热压得不再动弹，夫妻两人倒安心下来了。可是第二天，当医生站在床前直摇头，像一个失去希望的人那样眉头蹙紧，他们又吓得目瞪口呆。

整整五天，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夏尔洛睡着，昏昏沉沉地躺在枕头上。在房间里，贫困就像从屋顶和窗户的隙缝里吹进来的风一样，越来越严重。第二天晚上，卖掉了母亲最后一件衬衣；第三天晚上，为了付药费，不得不再在病人身子底下掏出几把羊毛。随后，要什么没有什么了，因为什么都没有了。

莫里梭一直在破冰；只是他的四十个苏不够开销。由于这种严寒会断送夏尔洛的生命，他一心希望解冻，可是同时又怕解冻。当他去破冰时，看到路上一片白，心里很高兴；接着，他又想到了在楼上奄奄一息的小家伙，于是他又热切地祈求一线阳光、一股春天的温暖气息把积雪扫除干净。他们只要能在济贫所挂上号，就可以得到免费的医疗。母亲去找市政府，可是那儿的人回答她说申请的人太多，她必须等。不过，她还是拿到几张免费面包供应券，一位好心的太太给了她五个法郎。后来，他们又一无所有了。

第五天，莫里梭带回了他最后一次的四十个苏。解冻开始，他被辞退。于是，一切都完了：炉子里没有火，面包吃完，也无法拿药方去药房买药。父母两人在他们这间湿漉漉的房间里，面对着喘个不停的小家伙瑟缩发抖。布内太太不再进屋来看他们，因为她是个软心肠，看到这样的场面会使她过于难受。同一幢房子里的人经过他们房门时都匆匆而过。有时候，母亲突然号啕大哭，扑到床上抱住孩子，好像是为了以此安慰他、治好他。父亲像个白痴一样，一连几小时地呆在窗前，掀起那块旧披肩，看着解冻后的流水；大滴大滴的水珠从屋顶上落下，把街上弄得又脏又黑，这对夏尔洛也许有好处。

一天上午，医生说他以后不来了：孩子没救了。

“就是现在这种潮湿的气候最后断送他的。”他说。

莫里梭向天空举起拳头。那么说什么气候都要穷人的命！结冰了，毫无好处；解冻了，更糟糕。如果妻子同意，他们就烧一筐煤，三个人一起死。这样可以结束得痛快些。

这时母亲又到市政府去，人们答应给他们救济，于是他们等待着。多可怕的一天！寒气从天花板上渗下来；雨水在一个角落里直流，必须在下面放一只桶接。从前一天开始，他们一家人就什么也没吃，孩子只喝了一杯草药，那是女门房送上来的。父亲双手抱着头，坐在桌子前面发呆，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听到脚步声，母亲就往门口跑，以为给她的救济终于送来了。六点钟敲响了，什么也没有送来。日近黄昏，天色黝黑，阴森，就像一个快断气的人一样。

突然，在逐渐加深的夜色中，夏尔洛断断续续地咕噜道：

“妈妈……妈妈……”

母亲走过去，脸上感到一阵强烈的气息。继而她什么也听不见；她模模糊糊地看出孩子的头往后仰，脖子僵直。她吓坏了，哀叫起来：

“照个亮！快，照个亮！……我的夏尔洛，说话呀！”

已经没有蜡烛了。在慌忙中，她划着火柴，火柴梗在她手里折断。随后，她用颤抖的手摸着孩子的脸。

“哟！我的天啊！他死了！……喂，莫里梭，他死了！”父亲抬起头来，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喂！有什么办法呢？他死了……这更好。”

听到母亲的哭泣声，布内太太终于下决心拿着灯又上来。正当两个女人为夏尔洛擦洗装扮时，有人敲门，救济品送来了：十个法郎，几张免费面包券和肉食券。莫里梭傻乎乎地笑着，说济贫所里那些人办事总是这么拖拖拉拉的。

孩子的尸体有多可怜啊，皮包骨头，轻得像一根羽毛！即使在床垫上放上一只捡来的冻死在雪地里的麻雀，似乎也不会比这孩子显得更小。

这时，布内太太又变得非常殷勤。她劝慰他们说，就算他们待在孩子旁边不吃，也不能使他死而复生。她愿去领取面包和肉，还说她要带蜡烛回来。他们让她去办。她回来以后，就摆开饭桌，端上滚热的香肠。莫里梭夫妻两人早已饥肠辘辘，在孩子的尸体旁边贪馋地吃了起来，黑暗中可以看到孩子死灰色的小脸蛋儿。炉火红红，大家都很舒服。母亲的眼睛不时被泪水润湿。大滴大滴的泪珠掉落在她的面包上。夏尔洛现在如果活着该有多暖和啊！他会多么高兴地吃香肠啊！

布内夫人愿意尽力陪他们守夜。到半夜一点钟光景，莫里梭脑袋枕在床脚边，终于睡着了，两个女人动手煮咖啡。她们又去请来一个邻居，一个十八岁的女裁缝，她带来了一点剩在瓶底的烧酒，也算是出一个份子。于是，三个女人小口啜着咖啡，一面低声谈话，相互讲述一些有关死人的奇闻怪事；渐渐地，她们的嗓门高了起来，她们闲聊的范围扩大了，她们谈论着这幢房子、这个地区，还议论在诺莱街上发生的一桩案子。母亲不时地站起来，走过去瞧瞧夏尔洛，就像要看看他是不是没有动弹。

由于晚上没有申报死亡，第二天孩子又得在家停放一天。他们只有一个房间，只能在夏尔洛一旁生活、吃喝和睡觉。有时候，他们忘记了他已死去，在他们又瞥见他时，就像又一次失去了他。

最后，到了第三天，送来了一口棺材。这口棺材不比一只玩具盒大，四块刨得很粗糙的薄板，是由当局根据贫穷证明免费给的。于是，上路！大家跑着奔向教堂。跟在夏尔洛棺材后面的是他父亲和两个在路上遇到的朋友，再后面是他母亲、布内太太和邻居女裁缝。这些人在齐膝的泥泞中行走。天虽没下雨，可是迷雾很重，把衣服都打湿了。在教堂里，礼仪草草结束，人们又在泥泞的街道上奔走。

公墓在老城墙外面，非常之远。大家沿圣旺林荫大道走下去，过了城关，终于到了。这是一块很大的荒地，白色的围墙围着的一块空旷地。里面杂草丛生，翻动过的土地形成一个个小土丘，这块荒地的深处，有一排瘦小的树，它们黑黝黝的树丫破坏了蓝天景色。

送葬行列在松软的土地上缓缓而行。这时，天下雨了，因此就得在大雨下面等待一个老教士来，这位老教士同意从小教堂里出来跑这一趟。夏尔洛将安息在乱葬岗下面。地上到处都是被风吹倒的十字架，被雨水腐烂了的花环，这是一块被蹂躏践踏的寒酸的坟地，到处都埋葬着死于饥寒的郊区穷人的尸体。

完了。泥土滚落下去，夏尔洛埋在洞底里。父母亲走了，在走之前，因为脚底下都是很深的稀泥，也没有能跪一跪。到了外面，因为雨下个不停，莫里梭身边还有三个法郎，——那是济贫所给他的十个法郎中剩下来的——他邀请他的朋友和女邻居们到一家小酒店里去吃点东西。他们围桌而坐，喝了两升葡萄酒，吃了一块布利干酪。接着，两个朋友也叫了两升葡萄酒。当这群人回到巴黎时，大家都很高兴。

五

让-路易·拉库尔七十岁了。他出生于一个有一百五十个居民的叫作拉柯尔泰伊的村子里，一直生活到现在。这个村子地处荒野，有狼群出没。他一生之中只去过一次离村子十五法里远的昂热。但那时候他还小，因此现在已经没有印象了。他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安托万和约瑟夫；还有一个女儿，叫卡特琳。卡特琳嫁了人；后来丈夫死了，她又带了一个叫作雅吉内的十二岁的孩子住回她父亲家。这个家庭靠一笔很小的财产生活，有那么一点地使他们有饭吃，有衣穿。他们根本还算不上是村里最穷的人，[43]但他们非得辛勤劳动才行，他们喝的汤是用十字镐一镐一镐挣来的；如果喝上一杯葡萄酒，那也是他们用汗水换来的。

拉柯尔泰伊村位于一条山谷的深处，四面都是树木，村子就隐藏在树林之中。村里没有教堂，因为实在是太穷了；弥撒由科尔米埃村的本堂神父来做，因为每次来要走两法里路，所以他半个月才来一次。二十座不结实的破房子杂乱无章地分布在道路两旁。母鸡在门口的肥料堆上搔搔扒扒。如果有外乡人从大路上经过，——这是异乎寻常的事——所有的女人都会伸长脖子看，而正在阳光下打滚的孩子，则像受惊的野外小动物一样，号叫着逃跑。

让-路易从来没生过病。他是个高个子，身上的筋肉坚实得像一棵橡树。阳光晒得他皮肤都开裂，给了他像树木一样的肤色，并使他像树木般坚韧和宁静地随着年纪一天一天老起来，他像丢失了舌头一样不再讲话，觉得说话没用。他的目光老是看着地，他的身子向下伛偻，保持干活儿时的姿态。

去年他还比他的几个儿子健壮；重活儿他都自己干，默默无声地在他的地里干，大地像认识他一样在他面前发抖。

可是，两个月前的一天他倒下了，横躺在一道田沟上足有两个小时，就像一棵被砍倒的树干。第二天，他又去干活儿，可是突然间他的两条胳膊不管用了，大地不再听他使唤。他的两个儿子摇着头，他女儿想让他待在家别干了。可是老头子很固执，不答应，于是就叫雅吉内陪着他，如果外祖父摔倒，孩子可以呼唤叫人。

“懒惰坯！你在这儿干吗？”让-路易对寸步不离跟着他的孩子说，“在你这样年纪，我已经自己养活自己了。”

“爷爷，我守着您。”孩子回答说。

听到这句话，老头子哆嗦了一下。他不再说什么了。晚上，回到家里，他躺到床上，不起来了。第二天，他儿女要下地干活儿时，他们听不到父亲的声音，就走进他的房间看他。他们看见他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好像在想什么。他的皮肤如此粗糙，晒得这么黑，因此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他生了什么病。

“怎么样？父亲，还是不太好吧？”

他嘴里咕噜着，摇了摇头表示不好。

“那么，您别去了，我们走啦？”

是的，他点了点头要他们自管自去。收获已经开始，需要劳动力。如果耽误一个上午，可能一阵风暴来把麦垛全部吹走。雅吉内也随着他母亲和两个舅父下地了。拉库尔老爹一个人留在家里。晚上，孩子们回来的时候，发现他还是这么仰天躺着，睁着眼睛，像在想什么心事。

“怎么样！父亲，好点吗？”

“不，不好。”他嘴里咕噜着，摇摇头。能为他做些什么呢？卡特琳想出用葡萄酒煮一些野草给他喝。可是这太厉害了，差点儿要了他的命。约瑟夫说明天再看情况吧，于是大家都睡了。

第二天，在去收割前，儿女们在父亲床前站了一会儿。老头儿肯定是生病了。他从来也没有这样老是仰天躺着不动过。不管怎样，最好还是请个医生来看看。这得上罗日蒙镇上去，这可是件麻烦事；去六法里，回来六法里，一共是十二法里。一天的时间就完了。老头儿听见孩子们商量，他激动起来，仿佛是生气了。他不需要医生，花钱太多。

“您不要医生？”安托万问，“那么我们去干活儿了？”

他们当然可以去干活儿。如果他们留在家里，对他又有什么用呢？土地比他更需要照顾。如果他要死，那是他和天主之间的事；而如果影响了收获，那全家都要倒霉。三天过去了，孩子们每天早上下地，让-路易一个人躺在家里，一动也不动，渴了就喝身边一个小水壶里的水。他就像一匹累倒在角落里等死的老马。他干活儿已经干了六十个年头，他现在完全可以离开人世，因为他再也没有用处，只在家里占个地方，使孩子们感到碍事。砍倒一棵摇摇欲倒的树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孩子们不会感到过分伤心。土地使他们对这样的事情逆来顺受。他们离土地太近了，因此并不怨恨土地把老头儿收回去。早上看一眼，晚上望一望，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如果父亲还能站起来，这说明他身体强壮，底子好。如果他死了，那是因为他非死不可；人人都知道，如果谁非死不可，不论是画十字，还是医药都救不了他。一头牛病了，那还值得治治，因为，如果救过来，至少可以赚回四百个法郎。

晚上，让-路易用眼光询问孩子们收成的情况。当他听到他们计算着麦垛的数目，说天气好，好干活儿时，他便挤挤眼皮。大家又一次谈到要去请医生，可是，路确实太远；雅吉内也许找不到，大人们又走不开。老头儿只是想请一个当乡警的老朋友来。尼古拉老爹比他年长，到圣蜡节[44]已经满七十五岁。这位老爹身板结实，站着还是像棵杨树般的挺直。尼古拉老爹来了，坐在老头儿床边，晃着脑袋。让-路易自早晨起已经说不出话，他用他那失神的小眼睛注视着尼古拉老爹。尼古拉老爹不善言谈，想不出什么要对他说的，也是一声不吭地瞧着他。两个老头儿就这样面对面待了一个小时，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们相对而视很高兴，大概回忆了极为遥远的往事，就在这天晚上，他的孩子们在收割完回来时，发现拉库尔老爹已经死了，他直挺挺地仰面躺着，眼睛对着天花板。

是的，老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死了。他向着前面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广大的田野里多了一口气。他就像动物死时躲躲藏藏，自受其苦一样，没有惊动邻居，他独个儿完成了他的最后一件事，也许他对自己的遗体给孩子们留下了麻烦还感到抱歉呢。

“父亲死了！”大儿子安托万说着告诉大家。于是所有的人，约瑟夫、卡特琳，甚至连雅吉内也跟着说：

“父亲死了！”

父亲的死并没有使他们吃惊，雅吉内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卡特琳掏出手帕，两个儿子一声不响地踱着步，脸色阴沉，由于日晒风吹，他们的脸失去了光彩。不管怎么说，这位老父亲活得也相当长了，他的身子总算是结实的。孩子们想到这一点也感到安慰，他们因为家庭里有一个这样结实的人而自豪。

晚上，大家守着老爹直到十点钟，随后大家都去睡了；于是又只剩下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让-路易一个人。天刚拂晓，约瑟夫动身去科尔米埃村通知本堂神父。不过，因为还有些麦捆没有运回来，因此，安托万和卡特琳上午照旧下地，留下雅吉内看守老爷子的尸体。

小外孙和他的外祖父待在一起觉得很无聊，老头儿现在连动也不动了，因此他有时候就走到村里的街头上，用石子扔麻雀，看着一个小贩在两个女邻居面前展示丝绸头巾；随后，他想起了老头儿，于是又飞快地跑回家里，看清外祖父的身体始终纹丝不动，又很快地溜出去看两条狗打架。因为他走的时候没有把门关上，一群母鸡走进屋来，它们平静地绕着老头儿的卧床散步，用力地啄着坚实的土地。一只红羽毛的公鸡站得笔直，伸长脖子，睁着炯炯发光的眼睛，对这个躯体感到不安，它不懂得为什么这个人怎么还在这儿；这是一只谨慎而机警的公鸡，它知道老头儿没有在太阳升起以后再睡在床上的习惯；最后它终于发出了像吹号角般响亮的啼声，而一些母鸡则咕咕地叫着，一面啄着地面，一只一只走了出去。

科尔米埃村的本堂神父传话说他要到四点钟才能来。从早晨开始，就可以听见车匠在锯木头，捶钉子。那些还没得到消息的人听了说：“啊？！是让-路易死了。”因为科尔米埃村的居民非常熟悉这种声音。收割结束了，安托万和卡特琳回来了；他们不能说收获还不满意，因为他们已经有好几个年头没有见到有这么好的收成。

全家人都在等着本堂神父，怕等得不耐烦，各人都找点事来做：卡特琳把汤放到炉子上，约瑟夫去汲水。他们叫雅吉内到公墓去看看墓穴是否已经挖好。最后，一直到五点钟，神父总算来了。他是乘一辆农村小推车来的，一个替他做侍童的孩子跟着他。他在拉库尔家的门口下了车，从一只纸包里拿出教士穿的白色宽袖法衣和一条襟带，随后他一面穿衣一面说道：

“快些，我七点钟一定得回去。”

可是谁也不急，他们还得去找两个愿意抬担架的邻居。五十年以来，当地用的都是这副担架，这块被虫蛀坏了的已经洗得发白的黑色旧毯子。儿女们把老头儿放进了车夫送来的匣子里，这只匣子像面包房里的揉面箱，匣子板非常厚。大家正要动身的时候，雅吉内奔着跑来喊道窟窿还没有完全挖好，不过他们可以先去。

于是，教士走在前头，一面高声用拉丁文念着一本书。小侍童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只旧的铜制的圣水盆，盆里浸着一把圣水刷。一直走到村子中央，才有一个孩子从每半个月在里面做一次弥撒的谷仓里出来，他走在队伍的前面，举着一根顶端装着一只大十字架的长木棒。随后是两个农民抬着的担架上的棺材，后面是家属。村里所有的人都陆续加入送葬行列；一列光着头、赤着脚、衣衫褴褛的孩子走在最后。

墓地在拉柯尔泰伊村的另一端。因此，两个农民在半路上把担架放下来歇了两次，送葬行列也停下来；他们喘一口气，在手心里吐唾沫；接着，队伍又向前进，响起一阵木鞋踩在硬地上的杂乱的呱嗒声。当他们抵达公墓的时候，墓穴果然还没有挖好，掘墓人还在里面挖掘，人们看到他的头有规律地忽隐忽现，把一锹锹土甩出来。

沐浴在阳光下的公墓显得多么宁静啊！一圈篱笆围着墓地，莺雀在上边筑窝。荆棘丛生；一到九月份，淘气的孩子们就进来采黑莓吃。这里就像是一个旷野中的花园，一切都自生自灭。在这座公墓的深处，有几棵巨大的醋栗树；角落里一棵梨树，长得又粗又大，像一棵橡树；中间有一条两旁栽着椴树的小径，是一个很清新的散步场所；一到夏天，老年人就到这儿的树荫下来抽他们的烟斗。在一片荒芜的、未经耕作的土地上长着很多高大的野草、茁壮的大蓟和一片野花，上面飞着点点的白蝴蝶。阳光灼人，蝈蝈儿、蚱蜢等昆虫噼里啪啦到处乱跳，几只金苍蝇在热浪中嗡嗡作响。寂静中颤动着生命的气息，可以听到被丧事掩盖着的欢乐气氛，感觉到这块盛开着血红的虞美人的沃土的活力。

人们把棺材放在墓穴旁边，这时掘墓人还在不断地把土铲出来。举着十字架的孩子过来把十字架插在死者脚前的泥土里，本堂神父则站在死者的头后面，他还是捧着他的书在念拉丁文。参加葬礼的人最感兴趣的却是掘墓人的工作。他们围在墓穴四周，眼睛随着铲子上下。当他们回过身来时，本堂神父已经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只剩下死者家属，他们在等着。

墓穴终于挖好了。

“够深了，下吧！”一个抬棺材的农民叫道。

于是大家帮着把棺材下到墓穴里。啊！拉库尔老爹在这个墓穴里一定非常舒服！他熟悉土地，土地也熟悉他。他们将相处得很好。五十多年前，当他向土地掘第一锄的时候，他们就定好了今日的约会。他们间的情意应该这样结束，土地应该接纳他，保留他，多么舒服的休息啊！他只听得见小鸟在草丛中的轻微的跳跃声。不会有人在他身上行走，他将待在这个角落里很多年，没有人会来打扰他。因为在拉柯尔泰伊村每年死不了两个人，而年轻人也会渐渐地衰老和死亡，用不到来打扰已去世的人。这是平静的、愉快的死，在静谧的田野中的长眠。

孩子们走过来了，卡特琳、安托万和约瑟夫各抓了一把土撒在老人的棺材上面。雅吉内把已经采来的虞美人也同时扔在上面。随后，全家的人都回去了，牲口也从田里回去了，太阳下山了，夜晚闷热，使全村人昏昏欲睡。

王振孙译

为了一夜的爱

一

小小的P城在一座山岗上。在老城的墙脚下，一条小河潺潺流过，这条小河夹在陡峭的河岸之间，河水很深。大概就是因为它那清脆的流水声，人们才称它为叮咚河。假如您从通往凡尔赛的大道过来，就得在南门口经过叮咚河上的一座单孔石桥，石桥两旁低矮粗壮的圆栏杆，成了郊区所有老年人休息时坐的长凳。进城后上坡，就是丽日街，街尽头是静静的四姑娘广场，广场上铺着大石块，石缝间杂草丛生，使得这块广场看上去绿油油的，像一块草地。四周房子里寂静无声。每过半小时左右会慢吞吞走过一个行人，引起马厩门后一条狗的狂吠。这个僻静的地方每天要热闹两次，那是几个军官按时经过这儿到丽日街一家饭铺去吃包饭的时候。

朱利安·米雄住在广场左面一个花农的家里，花农把他家二楼一个大房间租给了他，自己住在这幢房子另一面的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对着卡特琳街，他的花园就在这条街上。朱利安有独用的门和楼梯，他安静地在这里过日子。他只有二十五岁，却就像一个喜欢过退隐生活的小市民那样离群索居。

这个青年自幼父母双亡。从前米雄一家在芒特附近阿吕埃村经营马具皮件。朱利安的父母去世以后，他的叔父把他送进一个寄宿学校读书。后来他叔父也离开了尘世，于是朱利安在P城邮局任一个小小的邮件发货员，至今已五年了。他一年的薪金是一千五百法郎，永远没有加薪的指望。尽管如此，他还是积蓄了一些钱，从来也没有想象过还有比这更宽裕更愉快的日子。

朱利安是个高个子，瘦骨嶙峋的，但刚劲有力，他一双粗大的手使他自己都感到拿不出来。他自己觉得长得很丑，四方形的脑袋，就像一个过于粗鲁的雕塑家刚制成毛坯就撂下的一座塑像；这使他感到有些羞怯，尤其在一些小姐面前。有一个洗衣妇曾笑着对他说他长得并不太丑，这句话使他心烦意乱，久久不能平静。在街上，他低头弯腰，甩着胳膊迈着大步往家里走，只想早些回到他的隐身之处。由于行动笨拙，他总是感到有些战战兢兢、惴惴不安，一心只指望庸庸碌碌、默默无闻，这已经是他的一种病态的需要。他没有一个知心朋友，也没有一件风流韵事，只想做个与世隔绝的隐修士。

这种生活一点没有使他宽阔的肩膀感到有什么负担。朱利安内心感到非常幸福。他有一个安静而纯洁的灵魂。他那有一定规律的日常生活极为平静。早晨，他上办公室去，安详地接着做昨天的工作；中午吃一只小面包后又开始抄写；后来又吃晚饭，上床睡觉。第二天，太阳升起，同样的一天重新开始，就这样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一个月一个月地过着。这种缓慢行进的生活最后就像一曲柔和的音乐，使他就像那些白天犁地，到了晚上躺在新鲜的麦秸中反刍草料的耕牛一样昏昏入睡，陷入相同的梦境。他细细地品味着这种单调生活的乐趣。他的乐趣就是有时候在晚饭后走过丽日街坐在桥栏杆上一直待到九点。他让两条腿悬在水面上，看着脚下白浪滚滚、日夜淙淙而流的叮咚河。两岸的柳树低垂着它们灰白的枝头，在水中投下了它们的倒影。天上落下一片白茫茫的黄昏景色。他就陶醉于这静谧的大自然之中，模模糊糊地想着这条叮咚河总是在这美妙的寂静之中，在同一条草地河床上流过，大概和他同样幸福。天空中繁星闪烁，他吸饱了新鲜的空气，回家睡觉。

此外，朱利安还有其他的乐趣。每逢假日，他就一个人徒步出门，走得很远，累得筋疲力尽后回家，这使他感到高兴。他还交了一个哑巴朋友，那是一个雕刻工人，他们两人手挽着手整个下午在林荫道上散步，互相也不做什么手势。有些时候，他和这个哑巴坐在“旅客之家”咖啡馆尽里头没完没了地下棋，一动不动，全神贯注。他曾经养过一条狗，后来给车子碾死了。他那么虔诚地思念它，以至后来不愿意再养动物了。在邮局里，大家都和他打趣，说他和一个只有十岁的小姑娘相好，那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赤脚的卖火柴的女孩子，因为他经常给她一把把的铜子，却不要她的火柴；但是他被惹恼了，以后就偷偷地塞铜子给她。从来没有人在晚上遇到过他有女人陪着在城墙边散步。P城的女工，一些机灵活泼的调皮姑娘最后不得不放过了他；他走过她们面前时，连大气也不敢出，把她们勾引他的嬉笑当作是对他的嘲弄。城里面的人有些说他是傻瓜，另外有些则认为对这样一个外表温和、生性孤独的小伙子要多加提防。

朱利安的天堂是他的房间，在那里他可以自由呼吸，只有在他的房间里他才相信自己不受外界的侵扰。于是，他可以挺直腰杆，一个人笑笑，看到他镜子里的影子还那么年轻，他奇怪得不禁愣住了。他的房间很大，他在里面放了一张长沙发、一张圆桌，还有两把椅子和一把扶手椅。放了这些家具以后，房间里仍有供他来回走走的地方。床铺缩在一个巨大的凹室里面，在两扇窗子中间有一口像儿童玩具似的胡桃木小柜子。他在房间里散步，或坐或躺，从来也不感到寂寞。他从不在办公室以外写字，一看到书就感到累。给他包饭的老太婆坚持要借些小说给他看，让他受教育，可是他在归还这些书的时候说不出书的内容，这些曲折的故事对他来说情节过于离奇。他偶尔也画几笔，可总是画同样一个头像，一个神情严肃的女人的侧影，系着头带，发髻上还弯弯曲曲地盘着一串珍珠。他唯一喜爱的是音乐，有时整个晚上他都吹笛子，这是他超于一切的最感兴趣的消遣。

朱利安吹笛子完全是自学的。市场广场上一家旧货店里有一支旧的黄杨木笛子，他看中已经很久，这是他一件梦寐以求的东西。他那时有钱，但不敢走进店铺去买，怕被人嗤笑。终于，有一天晚上，他壮大胆子进去把它买了下来，放在外套里面，紧紧地抱在胸口，奔回家中。随后，他就紧闭门窗，轻轻地吹，不让别人听见。他在一家小书店里找一本关于笛子演奏法的旧书，慢慢地学了两年。他大着胆子开着窗户吹奏还只是六个月以前开始的。他只会吹奏一些古老、缓慢和简单的曲子，上一世纪的一些抒情歌曲。他像一个满怀激情的小学生那样笨拙生硬地吹奏这些乐曲，笛声悠扬，无限温柔。在暖洋洋的晚上，当整个街区都进入梦乡，听到从这燃着一支蜡烛的大房间里传出去的轻柔的乐曲，人们会以为这是一种爱情的诉说，有些发抖又很低沉，把在大白天绝不会说出来的心事倾吐给寂静的夜晚。

为了节省，他还经常吹灭灯火，因为这些曲子他都能背下来了。再说，他也喜欢黑暗。于是，他坐在窗前，面对苍穹，在一片漆黑中吹奏。有几个过路人抬起头来，寻找这犹如远处一只夜莺在鸣啭歌喉的清脆美妙的乐声从何而来。这支旧黄杨木笛有点儿裂了，发出的声音比较模糊，就像一位过去的侯爵夫人的甜美的细嗓子，还能正确地唱出她年轻时代的舞曲。音符一个一个地像长着翅翼似的飞走了。这乐声好像来自黑夜，它与夜晚的那种平凡的气息混成一片，多么和谐。

朱利安很怕四周邻居抱怨。可是外省人睡得死。再说四姑娘广场周围只住着一个公证人萨沃尔南先生和一个退休宪兵皮图上尉，这是两个很随和的邻居，他们九点钟就上床睡觉。朱利安更怕的是一个高等住宅里的，也就是那正对着他窗子、矗立在广场另一边的玛尔萨纳府邸里的住户。这幢房子的正面灰暗、严肃、朴素，像一座修道院一样。一个杂草蔓生的五个梯级的台阶通向一扇圆形的大门，门上有一些巨大的钉头加固。这幢房子只有两层，上面一层并排有十个窗子，窗子外面的百叶窗每天都按时开关，厚厚的窗帘总是遮着，外界看不见房间里的任何情况。左边花园里巨大的栗树织成了一片绿荫，绿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城墙脚边。这幢威严的府邸，它的花园，它的使人肃然起敬的墙垣，它的忧郁的王府般的外表，使朱利安想到，如果玛尔萨纳家里的人不喜欢听笛声，只要他们说个“不”字，就肯定可以使他停吹。

而且，当朱利安把臂肘支在窗口看着他感到那么宏伟的花园和建筑物时，他心里就产生了一种宗教式的崇敬之意。这座府邸在当地享有盛名，人们都说外地人还远道前来参观。关于玛尔萨纳家的财富同样也有各种传闻。朱利安早就在窥视这座老房子，想揭穿这偌大一笔财产的秘闻。可是，虽然他有时整整几个小时傻乎乎地伫立在那儿，他看到的却只是府邸灰色的正面和一大片黑黝黝的栗树。从来没有一个人登上过那个台阶上碎裂的梯级，那长满绿苔的大门也从未见打开过。玛尔萨纳家的人把这扇门堵死了，他们从圣阿纳街上一扇栅栏门进出；此外，在城墙附近一条小巷尽头有一扇朱利安看不见的、通向花园的小门。对朱利安来说，这座府邸一直是死气沉沉的，就像神话中的一所宫殿一样，里面住着一些看不见的人。每天早晚，他只看到开关百叶窗的用人的胳膊。随后，这幢房子又恢复了它凄凉、肃穆的外貌，就像一座公墓里无人过问的孤坟。大栗树的枝叶如此繁密，以至看不见花园里的小路。这个严密封锁的、高傲的、静谧的天地使这个年轻人异常激动。难道财富就是这忧郁的平静，就是在这平静中他找到的从教堂的拱顶上掉下来的对宗教的激情吗？

有多少次，他在睡觉以前，吹灭了蜡烛，在窗前待上一个小时，期望能意外发现玛尔萨纳府邸里的秘密！黑夜里，这幢大房子用它的阴影挡住了天际的一角，排开的栗树林就像一池墨汁。府邸里的人准是把里边的窗帘拉得十分严密，没有一丝亮光从百叶窗的叶片缝隙里漏出来。甚至这幢房子本身也没有一点人气，根本不像有人住在里面，连睡熟的人的鼾息都使人感觉不出来。这幢房子在黑暗中渐渐失去威严。此时，朱利安才放大胆子，拿起他的笛子。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吹，笛声在这座空屋中发出回声，送回来一个个微弱而清脆的音符，有几个缓慢的乐句消失在漆黑的花园之中，花园里连鸟儿扑打翅翼的声音也没有。旧黄杨木笛仿佛是在林中睡美人[45]的宫殿前面吹奏古曲。

一个星期天，在教堂广场上，邮局里一个同事突然指给朱利安看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儿和一个老妇人，说那是德·玛尔萨纳侯爵夫妇。他们很少出门，因此他从来也没有见过他们。他看到他们非常瘦弱，神情又那么庄严，一步一步慢慢走着，行人对他们鞠躬如仪，他们只是点头致意，这使他心里很不平静。这时，他的同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说，侯爵夫妇俩有一个女儿，名叫泰莱丝·德·玛尔萨纳小姐，她现在还住在修道院的寄宿学校里，还说公证人萨伏尔南先生的文书科隆培尔是这位小姐的奶兄。果然，就在两位老人要走上圣阿纳街时，正在这儿走过的科隆培尔迎了过来，侯爵向他伸过手去，这是他从来没有给过别人的荣誉。朱利安看到他们握手心里不是滋味，因为这个科隆培尔，一个目光炯炯、贫嘴油舌的二十岁的小伙子，很久以来就是他的对头。这个人拿他的羞怯取笑，挑动丽日街上的洗衣妇作弄他，他们之间的仇恨那么深，因此有一天，他们两人在城墙边用拳头决斗了一场，最后公证人的文书眼青鼻肿地离开了那儿。朱利安听了，知道了一切后，那天晚上，他的笛声更低沉了。

不过，尽管玛尔萨纳府邸的事使他心绪不宁，但并没有打乱他像时钟般有规律的习惯。他每天上班，吃午饭，吃晚饭，在叮咚河畔散步。府邸那异常的安静最后进入了他生活的甘美之中。两年过去了。他对台阶上的野草、府邸的灰蒙蒙的外貌、黑黝黝的百叶窗已经完全看惯了，因此他觉得这些东西对四周邻居的宁静是相辅相成的，是必不可少的。

朱利安在四姑娘广场已经住了五年，七月份的一个夜晚，发生了一件事，扰乱了他的生活。这天晚上很热，繁星闪烁。他在黑暗中吹着笛子，可是他的嘴唇有点儿漫不经心，节奏吹得很慢，有几个音他好像睡着了似的延长了好几拍。突然之间，他对面玛尔萨纳府邸的一扇窗子打开了，灰暗的大房子顿时出现一个明亮的窗户。一个年轻姑娘靠在窗口，在那儿待着一动不动，显出她苗条的身影，她昂着头好像在倾听着什么。朱利安停止吹奏，浑身颤抖。他看不清少女的脸庞，只能看到她已经解开的披散在她颈旁的发波。寂静中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你没有听到吗，弗朗索瓦丝？好像是音乐声。”

“是夜莺吧，小姐。”房间里一个粗嗓子回答说，“关窗吧，当心夜里有虫子。”

对面又恢复了一片漆黑。朱利安坐在他的扶手椅里动弹不得，眼睛里始终映现着对面墙上刚才出现过的那块亮光。在此以前，那座房子一直是没有生命的。他还在不停地颤抖，心里在寻思，他对刚才出现的情景是不是应该感到高兴。过了一个小时以后，他又开始吹笛子，吹得非常之轻。想到这个少女一定以为他的笛声是栗树林中一只夜莺在歌唱，他不禁微笑起来。

二

第二天，在邮局里，泰莱丝已经离开修道院寄宿学校这件事成了头号新闻。朱利安没有讲起他已经看见了这位披头散发、光着脖子的泰莱丝小姐。他焦躁不安，感到心里对这个少女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恶感，她将要打乱他的生活习惯。当然，这扇窗子，这扇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打开百叶窗的窗子，使他害怕，使他心神不定。他从此可能不得安宁，他也许更喜欢一个男人而不喜欢一个女人，因为女人更喜欢取笑人。今后他怎么敢再吹笛子？对一个肯定懂得音乐的小姐来说，他吹得可太糟了。因此，到了晚上，经过反复思考以后，他认为他讨厌泰莱丝。

朱利安悄悄地回到家里。他不点蜡烛，这样泰莱丝看不见他。他想立即上床睡觉，以表示他心里的气恼。但是他抵挡不住自己想知道对面发生的事情的欲念。对面的窗子没有打开。到了十点钟光景，才有一线微弱的光线从百叶窗叶片里透露出来；后来，这道亮光熄灭了，他就呆呆地凝望着那扇没有亮光的窗子。从此以后，他每天晚上都身不由己地监视偷看。他窥视着对面的府邸，就像他早年用心地注意使那座房子的古老而沉静的砖石苏醒时的那些气息；但是他又似乎看不到有丝毫变化，这座府邸一如既往，始终在酣睡着；要发现里边生活有新的变化，一定要有一副经过锻炼的耳目。这种新的变化是：有时会从窗子后面闪出的一道亮光，窗帘掀起一个角，隐约瞥见的一个大房间；有些时候，一阵轻轻的穿过花园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的伴随着歌唱的钢琴声，或者是一些更加模糊的声音，仅仅是一阵轻微的颤动就说明这座老屋中有一颗年轻的心脏在跳动。朱利安自己琢磨着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大的好奇心，他原以为对所有这些嘈杂声是非常厌烦的。从前，空荡荡的府邸把他的笛声轻轻地送回来，他多么怀念那个时候呀！

他最热烈的欲望之一——虽然他自己并不承认——就是再次见到泰莱丝。他想象她是粉红色的脸蛋，两眼明亮，神态高傲。因为他白天从来不敢在窗口看，只是有时在夜间偶尔瞥见她灰暗的身影。一天早上，当他去关闭一扇百叶窗想挡住阳光的时候，突然他看见泰莱丝站在她房间中央。他一下子愣住了，一动也不敢动。她身材高大，脸色苍白，五官端正，容貌很美，仿佛若有所思。她和他想象中的她的愉快的形象不一样，他几乎有些怕她了。尤其是她的嘴大了些，嘴唇血红，眼眶深陷，眸子乌黑而无神，这双眼睛使人感到她像是一个凶残的皇后。她慢慢地走近窗子；但是她好像没有看见他，仿佛他离得太远，看不见。她离开窗子，她头颈有节奏的动作非常优美，以至他觉得自己虽然肩阔背宽，但在她旁边却像个孩子一样软弱无能。他看清了她，也就更怕她了。

从此，年轻人的生活变得苦闷起来。这位生活在他近旁的、如此庄严如此高贵的美丽小姐使他心情沮丧，她从来不正眼瞧他一眼，她简直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存在。可是一想到她可能会注意他，会觉得他可笑时他同样也感到灰心失望。他那种病态的胆怯心理使他以为她一直在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为的是要嘲笑他。他回家时把腰弯得低低的，待在房里尽量少走动。过了一个月，少女的蔑视使他感到痛苦。为什么她从不正眼瞧他？她来到窗口时，总是用她的黑色眼珠浏览一下无人行走的石板街道，然后又回进房里，根本没有想到闷闷不乐的他在广场另一端。他过去一想到会被她发现就瑟缩发抖；而现在，他希望她盯着看他。这个念头同样使他浑身哆嗦。他生活中无时无刻都放不下她。

泰莱丝早上起身时，一向遵守时刻的朱利安竟忘了上班。他看到这张嘴唇血红的苍白的脸总是感到胆怯，可是这种胆怯又有它美滋滋的一面，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享受。他躲在窗帘后面偷看，怕得几乎要晕倒过去，两条腿就像经过长途跋涉以后一样瘫软。他在梦中梦到她突然看到了他，对他微笑，于是他不再怕她了。

这时他想到用他的笛声引诱她。几个闷热的夜晚，他又开始吹他的笛子。他让两扇窗户敞开着，他在黑暗中吹奏起最古老的乐曲，几支田园曲，就像一些小姑娘的轮舞曲那样朴素自然。曲子中有些缓慢而颤抖的乐句，随着一些简单的节奏徐徐远去，就像一些古时候谈情说爱的贵妇人在炫耀她们的裙子。他专挑一些没有月亮的夜晚吹奏；这时广场上一团漆黑，人们不知道这柔和的乐声从何而来，就像黑夜里一只鸟儿的翅翼在沉睡的屋顶上掠过。在他重新开始吹笛子的第一天晚上，他就激动地看到泰莱丝从床上起来，穿着一身白衣服走近窗子，两个胳膊肘撑在窗口，惊奇地又听到在她回家那天已经听到过的这种音乐声。

“听啊，弗朗索瓦丝，”她转身向房间里面说，声音很严肃，“这不是鸟叫。”

“哦！”一个老年妇人的声音回答说，——朱利安只看到她的身影，“这肯定是一个喜剧演员在消遣，在很远的地方，在郊区。”

“是的，在很远的地方。”少女沉默了一会儿重复着说，一面在黑夜中凉快凉快她赤裸的胳膊。

从此以后，朱利安每天晚上都吹笛子，而且吹得越来越响，他的激情全倾注到这支旧黄杨木笛里面。泰莱丝每天晚上都在听，她对这种轻快的乐声感到奇怪，这个乐声飘过家家户户的屋顶，总是等待着夜晚的来临才向她传来。她清楚地感觉到这支小夜曲是冲着她窗口来的，她有时踮起脚尖，想越过各家的屋顶看过去。后来，有一个晚上，乐曲就在近旁响起，于是她猜到了，声音就是从眼前那几座似乎在沉睡的老房子中发出来的。朱利安满怀激情地吹着，笛子发出水晶般清脆的颤音。黑夜使他胆大，他竟想用他乐曲的力量把她带到自己身边；而泰莱丝也果然从窗口倾身出来，她似乎被笛声吸引和征服了。

“回进来吧！”老妇人的声音说道，“夜里要起风，您会做噩梦的。”

这天晚上，朱利安辗转难眠，他想到泰莱丝已经猜出是他，说不定已经看到他了。因此他睡在床上焦灼不安，心里寻思第二天他是不是应该露露面。当然，如果他再躲躲闪闪是很可笑的。不过，他还是决定不露面，可是第二天早上六点钟，他正在把他的笛子装进笛袋的时候，泰莱丝房间的百叶窗突然打开了。

这位少女从来八点钟前不起床，今天她穿着睡衣出现在窗口，胳膊肘撑着窗台，头发盘在脖子后面。朱利安怔在那里，抬着头，面对面地望着她，头也转不过去，当他笨拙的手正想把笛子拆开，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泰莱丝也在观察他，目光专注而威严。她似乎对他粗大的骨骼、巨大臃肿的身躯，以及他这个羞怯的巨人的所有丑陋的地方仔细打量了片刻。她这时已经不再是他昨晚看见的热情的少女；她神色倨傲，黑眼睛，红嘴唇，皮肤显得很白。她把朱利安审视一番之后，不屑地微微撇了撇嘴；她那无所谓的神色，就仿佛她刚才考虑的是街上的一条狗是不是讨她喜欢；然后她转过头，不慌不忙地关上了窗户。

朱利安两腿发软，瘫倒在他的扶手椅里，嘴里断断续续地说：“啊！我的天主！我不讨她喜欢……而我却爱她，我爱她爱得要死！”

他双手抱头，抽泣起来。是啊，为什么要露面呢？一个人长得不好，就该躲起来，不要去吓唬姑娘们。他咒骂自己，对自己的丑陋气得发狂。他本该躲在黑暗中继续吹他的笛子，就像一只夜鸟用歌声来吸引人。如果要讨人喜欢，就永远不该在阳光下露面。为了她，他将始终作为一首温柔的乐曲而存在，他将什么也不是，只是一首歌唱神秘的爱情的古老的曲子。而她就像爱一个从远道而来、为爱情而宁愿死在她窗下的一位可爱的王子那样没有见过他，但爱上了他。但是，他又粗又笨，打破了这种美妙幻想。而现在她知道他壮得像一头干活儿的牛，她再也不会喜欢他的音乐啦！

果然，后来尽管他选择最暖和的芬芳馥郁的夜晚，重新又吹起他最动听的曲子，泰莱丝都不听，也听不见。她在她房间里来回走着，或是靠在窗口，就好像他并不在对面用谦恭的乐曲诉说他的爱情。有一天她甚至叫了起来：

“我的天啊！真叫人难受死了，这支笛子吹不成调了！”

于是，他完全失望了，把他的笛子扔在抽屉里边再也不吹了。

那个小科隆培尔也嘲笑他。一天，在小科隆培尔去事务所时，他看到朱利安在窗前研究一段乐曲，后来每当他路过广场时，他总是不怀好意地笑着。朱利安知道这位公证人的书记是可以出入玛尔萨纳家里的，这使他心如刀割，倒不是因为他嫉妒这个小崽子，而是眼红他的地位。如果他能处在科隆培尔的职位一个小时，他宁愿献出满腔热血。科隆培尔的母亲，弗朗索瓦丝，以前是泰莱丝的奶妈，在府邸里已经有好些年了，现在监护着泰莱丝。从前，这位高贵的小姐和这个小农民在一起长大，他们现在仍旧保持着过去的某些友情是很自然的。当朱利安在街上遇到抿着嘴唇微笑的科隆培尔时，他心里同样感到难受。当他发现这个小崽子的相貌并不难看时，他的恶感就更大了。科隆培尔长着一颗像猫头似的圆脑袋瓜，但是这个脑袋瓜却很秀气、机灵，还有一双绿眼睛，柔软的下巴颏儿下面一抹淡淡的卷曲的山羊胡子。啊！如果他还能把他逼在城墙脚下的角落里，他会叫他为能上泰莱丝家去看她的幸福付出多大的代价啊！

一年过去了。朱利安非常痛苦。他只是为泰莱丝而活着；他的心全在这冷冰冰的府邸里，面对着这所府邸，他的拙笨劲儿和他的相思使他难过得要死。只要有一分钟空，他就来到窗前，眼睛盯在这灰色的墙上。他对墙上最小的苔藓斑点都了如指掌！整整好几个月，他都徒然地睁着眼睛看，竖着耳朵听，他对这座毒害他身心的庄严肃穆的大房子里面的事情仍一无所知。一些模糊的声音，一些暗淡的微光，都使他惶恐。是举行宴庆吗？是举行丧礼吗？他不知道，人的活动都在房子的另一面进行。他根据心情的忧或喜，随心所欲想象着：泰莱丝和科隆培尔在吵嚷着玩耍，泰莱丝在栗树林下散步，舞会上她靠在舞伴的胳膊上盘旋，突然而来的伤心事使他坐在阴暗的房间里呜咽哭泣。也许他听到的只是老侯爵夫妇在陈旧的地板上像小耗子样的碎步疾走声。他什么也不知道，他看到的始终是这堵神秘的墙上的唯一的窗子。年轻姑娘每天都要露面，可是她比石头还要沉默，她的出现从来没有带来一线希望。她使朱利安懊丧不已，她总是对他视同陌路，拒之于千里之外。

朱利安最大的幸福时刻就是对面窗子打开的时候。那时候，在少女不在屋时，他可以看到这个房间的几个角落。他花了六个月时间才弄清楚房间里床是放在左面一个凹室里的，凹室前面挂着粉红色的帏幔。后来，又过了半年，他知道了床对面有一口路易十五时期的柜子，柜子上面瓷柜内镶有一块镜子。正对面，他看到有一座白色大理石的壁炉。这个房间是他梦想中的天堂。

他的爱情是经过剧烈的斗争的。他有时自惭形秽，就一躲几个星期，随后，他又恼羞成怒，一心想显示他魁梧的身躯，硬要她看看他热得发烫、不太光洁的面孔。于是，他就几个星期地待在窗口盯着她看，看得她心烦。甚至有两次他还曾以大胆使怯懦者变得疯狂起来时的那种粗暴举止，向她送去热烈的飞吻。

泰莱丝倒也没有生气。当他躲着的时候，他看见她气度不凡地来回走着；当他硬是待在窗口时，她还是这副神气，只是更高傲，更冷淡。他从来没有看见她有轻松的时刻。如果她遇到他的目光，她也不急于扭过头去。当他有时在邮局里听人说起德·玛尔萨纳小姐很虔诚很善良，他心里就很不以为然。“不，不！她是不信教的，她喜欢血，因为她嘴唇上有血，她的脸所以这样苍白，是因为她蔑视所有的人。”随后，他又因为污辱了她而哭泣。他请求她饶恕，就像向一个长着纯洁的翅翼的圣女请罪一样。

在这第一年里，日复一日、天复一天地过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当夏天来临时，他有一个奇怪的感觉：泰莱丝好像生活在另一种气氛中。每天总还是这些同样的小事情，百叶窗早上打开，傍晚关上，她每天在相同的时间露面，可是从这个房间里飘出一种新的气息。泰莱丝更苍白，更高大了。一天在他感情冲动时，他第三次大着胆子用他燃烧的指尖向她送去一个飞吻。她紧盯着他看，带着她那种使人心慌的一本正经的模样。她没有离开窗子，倒是他涨红着脸走了开去。

六月底，发生了一件唯一的新鲜事，虽然是件很普通的事，却使他深为震动。几乎每天黄昏，泰莱丝半敞着的窗都猛然地关上，把板壁和窗上的插销震得咯咯响。这种声音会使朱利安惊跳起来，痛苦得发抖；他一直受着不安的折磨，心灵受创伤，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在这个猛烈的震荡之后，整座房子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以至他对这种寂静感到害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看不清楚是谁用胳膊这样猛力地关窗；但是，有一天晚上，他看到了这是泰莱丝两只苍白的手，那是她这样急地转动插销。可是过了一个小时后，她重新打开窗子时却并不匆忙，斯斯文文的，神态自若，她显得很疲乏，在窗上靠一会儿。随后，她在清净的房间里来回徘徊，忙于一些年轻姑娘家的琐事。朱利安茫然地看着，耳朵里不停地响着插销的吱嘎声。

一个秋天的傍晚，天色阴沉，气候温和，插销声又可怕地响起来。朱利安浑身发抖，他对着薄暮笼罩的凄凉的府邸，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眶里掉落下来。那天上午下过雨，栗树已谢落了一半叶子，散发出一股腐叶的气味。

朱利安等着窗子重新开启。窗子猛地开了，就像它关闭时那么猛。泰莱丝出现了。她脸色煞白，眼睛睁得大大的，头发披散在颈脖上。她直挺挺地站在窗前，把十个手指按在她血红的嘴唇上，随后向朱利安送来一个飞吻。

他简直要发狂了。他把拳头抵住胸口，似乎在问这个飞吻是不是给他的。

这时候，泰莱丝以为他会退回去，她更加探出身子，又把十个手指头放到她血红的嘴唇上，给他送来了第二个飞吻，接着又送过来第三个。这好像是还给朱利安过去给她的三个飞吻。他不禁目瞪口呆。黄昏时分，光线还很亮，他清楚地看到她站在窗户的阴影之中。

当她认为他已经被征服了的时候，就对小广场上扫了一眼，接着，用一种压低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来！”

他来了。他走下楼，走近府邸。他抬头看的时候，台阶上的门已微微打开，这扇门也许锁了半个世纪，苔藓把门扉也粘住了。可是现在他糊里糊涂地走着，不再感到惊奇。他一进去，门就关了起来，一只冰凉的小手带着他向前走去。他走上一层楼梯，沿着走廊，穿过第一个房间，最后走进了他熟悉的那个房间。这就是他的天堂，张挂着粉红色帏幔的房间。房间里的日光已在慢慢地暗淡下去。他真想跪在地上，可是泰莱丝直撅撅地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攥得紧紧的。她果敢地把刚才震撼她全身的哆嗦硬是压了下去。

“您爱我吗？”她低声说。

“哦！是的，哦，是的！”他结结巴巴地说。

可是她做了个手势，不让他讲一些没有意义的话。她又自顾自地说下去，高傲的神情似乎使出自于这个少女嘴里的话变得自然和纯洁起来。

“如果我委身给您，您什么事都愿干，是吗？”

他合着双手，不能回答。为了她一个吻，他可以出卖自己。

“那么，我要请您为我做一件事情。”

看到他还是那样呆头呆脑地站着，她突然激怒起来，她觉得自己已精疲力竭，她就要失去勇气了。她大声喊道：

“喂，应该先发个誓……我发誓一定说到做到……您发誓，您发誓呀！”

“噢！我发誓！噢！您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说，他激动得不能自持，完全听人摆布了。

房间里纯净的气味使他如痴如醉。凹室前的帏幔拉着，一想到在这粉红色的罗帐里柔和的阴影里处女的睡床，他像一个虔诚的宗教徒一样心醉神迷。这时，泰莱丝用她突然变得粗暴的手，猛地掀开凹室外面的帏幔，显示给他看淡淡的暮色下的床。床上一片混乱，被单拖了下来，一只枕头掉在地上，似乎已被牙齿咬破了。在一堆揉皱的花边织物中，躺着一个男人的身体，赤着脚横卧在那儿。

“就是他，”她用喘不过气来的声音解释道，“这个人是我的情人……我推了他一下，他摔倒了，我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总之……他已经死了……您必须把他弄出去。您明白了吧？……就是这事，是的，就是这事！”

三

泰莱丝·德·玛尔萨纳很小的时候就把科隆培尔当出气筒。科隆培尔比她大半岁左右，他的母亲弗朗索瓦丝为了要给泰莱丝喂奶，就用牛奶把他养大。后来他在这座府邸长大，他的地位很难确定，处在用人和小姐的游伴之间。

泰莱丝这个孩子叫人受不了。并不因为她显得像是一个顽皮的野姑娘，叽叽喳喳。相反，她却出奇地严肃，对客人们彬彬有礼，都说她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名门闺秀。可是她有一些奇怪的表现：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她会突然之间像疯子般地蹬脚怪叫，或者就朝天躺在花园里的小径上，就这么躺着，说什么也不肯起来，尽管有时候要对她加以惩罚，她也不肯起来。

从来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虽然她还是一个孩子，可是在她的大眼睛里已经失去了任何光泽，在她脸上人们看到的不是从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姑娘们心灵的两扇明净的窗子，而是两个像墨水般浓重的阴暗的窟窿，在这两个窟窿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六岁时就开始折磨科隆培尔。那时科隆培尔身体孱弱瘦小。她把他带到花园深处栗树荫下面的一个地方，跳到他背上叫他背着。她就骑着他绕着一个大圆形空地跑一个小时。她抓紧他的脖子，用脚跟踢他的胁部，不让他喘口气。科隆培尔做马，她做贵妇人。有时候，他被弄得晕头转向，似乎快要跌倒了，她就咬他一只耳朵，咬得鲜血直流，她发疯似的抱紧他，尖尖的小指甲都掐进他的肉里去了。奔跑重又开始，这个六岁的残酷的王后，要这个被她当马骑的男孩背着她在树林中奔驰，她的头发在风中飘拂。

后来，她在她父母面前经常掐他，还不准他叫喊，总是威胁他说，如果他把他们的这种玩法说出去，她就叫人把他撵到街上去。他们就这样保持着一种秘密的生活方式，暗中待在一起，人前就分开。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她把他当玩物，还想把他打碎，看看他身体里面是些什么东西。难道她不是侯爵小姐吗？她看到的人不都是匍匐在她脚下的吗？既然别人给她一个小人儿玩，她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他。因为她对在近旁无人时能驾驭科隆培尔已感到厌倦，她就在有很多人的时候踢他一脚，或是用一根针刺他的胳膊，同时又用她阴暗的眼睛慑住他，吓得他连一点儿微小的抖动也不敢有，她觉得这样做更加有趣。

科隆培尔忍受着这种虐待，内心的反抗使他气得浑身颤抖。为了摆脱想掐死他的这位年轻的女主人的诱惑，他眼睛总是看着地。但是他的性格也是阴险的。他并不因为挨打而感到不快，他在挨打时尝到一种辛辣的乐趣。他有时还有意设法让她刺他，并带着剧烈的颤抖等待着针刺进他的肉体，因而感到满足；此时，他陷入了怀恨在心的乐趣之中。他已经在进行报复，有时让自己带着泰莱丝一起摔倒在石头上，也不怕摔断自己的骨头，要是她磕起一个包来，他就喜在心头。如果说他在众人面前被针刺的时候不喊叫，那是为了不让别人来管他们的事。这只不过是一件和他们两人有关的事，是一场他认为最终他会取得胜利的争吵。

可是，侯爵对他女儿的粗暴举止很担心。有人说，她很像她的一个叔父。她的这个叔父活着的时候尽干些可怕的冒险事，最后被人杀死在远郊一个歹徒出没的地方。玛尔萨纳家族在他们的家史中有着这样的悲剧性渊源；在他们血统极为高贵的后代中间，总是夹杂着一些患有某种疑难病症的成员——这病症有的是突然精神病发作，有的是感情反常，有的是口吐白沫，像是要把家族中的毒液暂时清除一下似的。侯爵出于谨慎起见，认为应该让泰莱丝接受严格的教育，于是，他把她送进一家修道院，希望修道院的严规能软化她的本性。她在修道院一直待到十八岁。

泰莱丝回到家里时，表现得很听话，人也长高了。她的父母看到她信教很虔诚心里很高兴。在教堂里，她久久地跪着，双手捧住头。在家里，她散发着纯洁和宁静的芬芳气息。人们责怪她的只有一个缺点：她太贪吃，一天到晚吃糖，眯缝着眼睛，用微微哆嗦着的红嘴唇吮吸着。谁也不会认出她就是当年那个沉默无言、犟头倔脑的小姑娘，她那时从花园里撕破了衣服回来，却不愿意说出她是在玩什么才搞成这般模样。侯爵夫妇在这个空荡荡的巨大的府邸里杜门谢客已有十五年了，现在他们认为应该把他们的客厅重新打开。他们邀请当地的贵族吃了几次晚宴，甚至还举行舞会。他们的目的是想把泰莱丝嫁出去。泰莱丝尽管冷若冰霜，却表现出随和之态。她穿着讲究，与人跳舞，但是她的脸色是那么苍白，就是那些大着胆子想爱她的人也有点惶惑不安。

泰莱丝再也没有谈起小科隆培尔。侯爵照管了他，让他受了些教育以后，不久前刚把他安插在萨沃尔南先生那里当文书。一天，弗朗索瓦丝把她儿子带来，把他推到泰莱丝面前，要年轻姑娘回忆起他就是她童年的同伴。科隆培尔满脸堆笑，穿得很干净，落落大方，一点儿也不拘谨。泰莱丝平静地看着他，说她已经想起来了，随后就扭头走了。一星期以后，科隆培尔又来了，没多久他又恢复了他过去的样子。他每天晚上从公证人事务所出来以后就带着乐谱、书籍和画册到玛尔萨纳府邸里来。大家把他看作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差他跑跑腿，就像对待一个用人或者一个穷亲戚一样。他是这个家庭的附属物。因此他一个人留在少女身旁也没有引起别人的猜疑。他们又像从前一样，把自己关在大房间里，或是整整几个钟头待在花园里的树荫底下。事实上，他们也不再玩过去那种游戏了。泰莱丝慢慢地走着，她的衣裙拖在草丛里发出窸窣声。科隆培尔穿得像城市里的阔少爷，陪着她，一面用一根他始终带在身边的柔韧的手杖敲打着地面。

这时，她又成了女王，而他则又沦为奴隶。诚然，她不再咬他了，但是她在他旁边走着，摆出一种高贵的样子，渐渐地，她又使他缩小了，把他变成了一个拉着女王斗篷的宫廷奴仆。她用她的怪脾气折磨他，有时候又放下架子说起情意绵绵的话，后来，又声色俱厉。她这样做只是为了自寻快乐。而他呢，只要她一回过头去，他就向她射去一个闪电般的目光，尖利得像一柄利剑。这个心术不正的青年已踮着脚尖，窥探时机，想着干坏事。

一个夏天的傍晚，在栗树林浓密的树荫下，他们一起散步很长时间。泰莱丝在沉默了一会儿以后，突然神情严肃地问他：

“喂，科隆培尔，我累了，您能不能像过去一样，还记得吧，背着我？”

他微微一笑，随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我很愿意，泰莱丝。”

可是她又继续走路，只是说：

“很好，我不过是想知道您是不是愿意。”

他们继续散步。夜幕降临，树荫下越来越黑，他们在谈论城里的一位妇人新近嫁给了一位军官。当他们走上一条比较狭窄的小径时，年轻人想闪在一旁，让她走到前面去，可是她猛烈地推着他，逼着他走在前面。这时，两个人都一声不吭。

接着，突然之间，泰莱丝使出她过去那种野姑娘的疯狂劲跳到了科隆培尔的背脊上。

“好吧，走！”她说，声音也变了，像是被她过去那种激情堵住了嗓子。

她已经夺过他的手杖，用来敲打他的大腿。她趴在他的肩膀上，用她骑马师般紧张的小腿紧紧地把他夹得喘不过气来。她发疯似的把他往绿树荫的黑影里驱赶。她用手杖鞭打他，催他快跑，这样跑了很久。科隆培尔在草地上轻轻地疾驰，一句话也不说，喘着粗气。这个小矮子的双腿支撑着这个大姑娘，他拼命顶着，泰莱丝暖烘烘的肉体压得他脖子也要断了。

可是，当她喊出“行了！”的时候，他却不停下。他跑得更快了，仿佛马一扬蹄再也煞不住了。他双手在背后握着，紧紧地箍住她的腿弯，箍得她根本无法跳下来。眼下，他是一匹发性的劣马，驮着他的女主人在狂奔。突然，他不顾她的杖打和抓挠，向园丁放工具的库房里奔去，到了那里，他把她摔到地上，就在干草堆里奸污了她。终于轮到他做主人了。

泰莱丝脸色更苍白、嘴唇更红、眼睛更黑了。她还是过着她虔诚的生活。几天以后，这一幕又开始重演：她跳到科隆培尔的背上，想制服他，最后又被摔倒在库房的干草堆里。在人们面前，她对他还是很温和的，保持着大姐姐的关怀态度；他呢，也是平静地微笑着。他们仍和以前六岁时一样，像一些被放纵的凶恶的野兽，偷偷地以相互撕咬为乐，只不过今天，在情欲冲动的时候，公的取得了胜利。

他们的爱情是很可怕的。泰莱丝在她的房间里接待科隆培尔。她把靠城墙的那扇花园小门的钥匙交给了他。晚上科隆培尔进来的时候，他首先要经过的恰好是他母亲睡的那个房间，可是这对情人既大胆，又冷静，因此从来也没有被人撞见过。他们敢在大白天约会。科隆培尔在晚饭前进入泰莱丝的房间，泰莱丝关起窗子等他，这样可不让邻居们看到。他们希望在任何时候都待在一起，并不是为了相互倾诉一对二十岁的恋人的情话，而是为了继续他们维护各自自尊心的战斗。他们经常争吵，低声相互辱骂，气得浑身发抖，真想高声叫喊，大打出手。

一天傍晚，晚饭以前，科隆培尔来了。后来，他光着脚，只穿着衬衣在房间里徘徊。突然，他想抓住泰莱丝，像市场上卖艺的大力士一样把她举起来。泰莱丝一面挣扎一面说：

“放开我，你知道我比你强，我要向你使坏了。”

科隆培尔微微笑了笑。

“好吧，你使坏吧。”他轻声说。

他一个劲儿地摇晃她，想把她摔在地上，于是，她也用胳膊用力把他抱住。他们时常这样玩以满足他们好斗的欲望，最后经常是科隆培尔仰面跌倒在地毯上，全身无力地喘着气，因为他实在太瘦小了。她再扶他起来，像个巨人似的把他紧紧搂在胸前。

但是这一天，泰莱丝双膝一滑，科隆培尔顺势猛然一推，把她摔倒在地。他站着，得意扬扬。

“你看，你并不比我强。”他带着轻蔑的笑容说。

她的脸色发青，慢慢地站起来，一声不响，又把他抓住，怒火满腔，气得发抖，吓得科隆培尔也不由得打哆嗦。哦！把他闷死，叫他完蛋，让他在那儿不能动弹，永世不得翻身！他们默默地打了一分钟，打得气喘吁吁，四肢关节在摔抱中咯咯作响。这已经不是打着玩了。一股阴森森的杀气吹在他们的头上。科隆培尔开始发出嘶哑的喘气声。泰莱丝怕被别人听见，把他最后狠命地一推。他的太阳穴撞在衣柜的尖角上，接着就沉重地倒在地板上。

泰莱丝喘了一口气，到镜子面前把头发梳好，整了整裙子，假装不去理会她的手下败将。他完全可以自己爬起来嘛。后来她用脚轻轻踢他，总不见他有什么动静，最后她就俯下身去看，忽然觉得自己颈脖子里细细的汗毛一阵冷战。她看见科隆培尔的脸色白得像蜡一样，双目无光，嘴巴歪扭；右面太阳穴上有一个洞，太阳穴被衣柜角撞破了。科隆培尔死了。

她站起身来，浑身冰冷。在寂静中她高声说道：

“死了！瞧，他现在已经死了！”

突然间，她感到这是真的，极为恐慌。当然，曾有一刹那间，她是想杀了他。可是一怒之下的想法是愚不可及的。人在打架的时候总想杀人，可是从来也不会真正杀人，因为人死了是相当麻烦的。不，不，她没有罪，她并没想杀人，可是现在他死在她的房间里了，您倒是想想看！

她还是断断续续地高声说：

“那么！完了……他死了，他不能自己走出去了。”

开头她浑身冰凉，呆若木鸡，接着是一阵火焰似的热流从肺腑内冲上喉头。一个男人死在她的房间里！她永远也无法解释他怎么会在她房间里，赤着脚，只穿衬衣，脑门上一个洞。她完了。

泰莱丝俯下身去，瞧着这个伤口。在她俯身在尸体上时，她吓得愣住了。她听见科隆培尔的母亲弗朗索瓦丝在走廊里走过。别的声音也响起来了，脚步声，讲话声，当天晚上要举行舞会，已在进行各种准备。随时都会有人来叫她，来找她。而这里却躺了个死人！这个被她杀死的情人，他会把他们两人所犯错误的严重责任全都推在她一个人身上。

这时候，头脑里一片嗡嗡声越来越响，使她晕头转向，她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兜圈子。她想寻找一个可以隐藏尸体的窟窿，现在这个尸体妨碍了她的前程。她望望家具下面，房间角落里。她无能为力，气得浑身发抖。不，没有窟窿，凹室不够深，柜子太小，整个房间都不愿意帮她的忙。可是他们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偷偷接吻的！他像一只干坏事的猫一样轻轻地从她的房间里溜进溜出。她从来也没想到他会变得这么沉重。

泰莱丝还是束手无策，像一只被追捕的野兽一样一蹦一跳地满屋子转，突然她以为灵感来了。她是不是可以把科隆培尔从窗口扔出去呢？可是别人会发现他，一定会猜到他是从什么地方掉下去的。这时候，她掀起窗帘观望街上；突然，她瞥见了对面那个青年，这个傻瓜像一只驯服的狗一样靠在窗口吹笛子。她非常熟悉这张不停地转过来看她的发白的脸，她看到他脸上有那么多怯懦的柔情，她已经看腻了。她一看到这个这么谦卑、这么爱慕她的朱利安，便顿住了。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有救了。对面那个笨蛋像一只被链子牵着的大狗一样含情脉脉地在爱她，为了她，他可以去犯罪。而且，她会用她的心、她的肉体去奖励他。她从来没有爱过他，因为他太软弱，可是她以后会爱他，如果他能为她赴汤蹈火，她将以献出她的肉体为代价，以求永远收买他。她血红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似乎已经尝到了那种在吸引着她的陌生而可怕的爱情的滋味。

于是，她飞快地像拿起一包内衣一样把科隆培尔的尸体抬了起来，放在床上。然后她打开窗子，向朱利安送去飞吻。

四

朱利安像在噩梦中一样。当他认出床上的人是科隆培尔，他并不感到奇怪，他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也很平常。是的，只有科隆培尔可能在这个凹室里，额角洞穿，四肢张开，一副可怕的淫荡相。

这时，泰莱丝对他说了半天。开始，嗡嗡的讲话声在他处于惊愕之中时向他传来，他什么也没有听见。后来，他懂得了她是在吩咐他，就开始听。现在，他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他要待到半夜，等到府邸里灯熄客散之时。侯爵举行的这次舞会不允许他们过早行动；不过她要设法创造一些有利的条件，缠着大家，使他们不想上楼到她的房间里来。时间一到，朱利安就背起尸体下楼梯，把它丢在丽日街尽头的叮咚河里。从泰莱丝说明整个计划时镇静自若的态度看，这件事是再容易不过了。

她停住不说了，把双手放在年轻人的肩膀上问道：“您懂了吧，您同意吗？”

他哆嗦了一下。

“同意，同意，无论您要我干什么，我都同意。我是属于您的。”

于是，她态度严肃地向朱利安凑身过去。朱利安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接着又说：

“吻我。”

于是他颤抖着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接着两个人就一声不响地待着。

泰莱丝又把床的帏幔放了下来。她倒在一把椅子里，她终于可以躲在阴暗里休息休息。朱利安站了一会儿以后，也坐在一把椅子里。弗朗索瓦丝已经不在隔壁房间里了，整座房子里只传出一些沉闷的声音，泰莱丝的房间似乎睡着了，房间渐渐被黑暗笼罩。

在将近一个小时之内，房间里什么动静也没有。朱利安听到在他的脑盖下面有一下下沉重的撞击声，使他不能进行有条理的思考。他在泰莱丝房间里，这就使他觉得万分庆幸。然后，他突然又想到在这个凹室里有一个男人的尸体，凹室的帏幔拂到他身体时，引起他一阵哆嗦，他觉得一阵昏厥。她爱过这个小崽子。公正的天主！这是可能的吗？她杀了这小崽子，他原谅她。科隆培尔光着的脚，这个男人赤裸的双脚就在这张床带花边的床单之中，这使他热血沸腾。他能把这小崽子扔在桥脚边他很熟悉的又黑又深的叮咚河里该有多高兴啊！他们两人一起摆脱了他，然后他们可以任意相爱。此刻，一想到这个他在早上连做梦也不敢想的幸福，他顿时感到自己在那张床上，就在尸体横着的地方，这个地方是冰凉的，他感到一阵使人作呕的嫌恶。

泰莱丝仰面躺在扶手椅里一动不动。在窗口透进的暗淡的光线之中，他只看到她发髻高耸的一点影子。她双手掩面坐在那儿，无法知道使她如此颓丧的是什么情感。这只是一种她刚才经历了那阵可怕的紧张之后的身体上的放松吗？这是一种压抑在心的内疚，一种对这个长眠的情人的依恋吗？她是不是在冷静地考虑自己如何脱险的计划，或是在掩盖她陷在阴影中的脸上的极大的恐怖？这些他是无法得知的。

挂钟在一片寂静中响了起来。这时泰莱丝慢慢地站起来，点燃梳妆台上的蜡烛，她显得像平时一样的宁静，精神振作。她似乎已经忘记了粉红色绸幔内躺着的尸体，她以极为镇定的步伐来回走着，就像一个在自己闺房里的女人。后来，她把发髻解开，头也不回地说：

“我要换参加舞会的衣服……如果有人来怎么办呢？您就躲在凹室最里面。”

他还是坐着，看着她。她已经把他当情人对待，似乎这种她加给他们两人的血腥的合谋使他们彼此已经变成老关系了。

她举起胳膊梳头。他始终战战兢兢地瞧着她。她是多么诱人，裸着背，懒洋洋地在空中挥动着她娇嫩的胳膊和在绕着发鬈儿的纤细的手。这么说她是想诱惑他吗？她是为了鼓起他的勇气，让他看看他将要得到的情妇吗？

她刚穿好皮鞋，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躲到凹室里去。”她低声说。

她飞快地把刚才脱下的衣服全都扔在科隆培尔僵硬的尸体上，这些衣服还带着她的体温，散发着她身上的香味。

进来的是弗朗索瓦丝，她一面说道：

“大家在等您，小姐。”

“我就去，我亲爱的保姆，”泰莱丝若无其事地说，“喂！你来帮我穿连衣裙。”

朱利安从帏幔的隙缝中望见她们两个人。这个年轻姑娘这么胆大，使他慌得发抖，牙齿咯咯响，他不得不用手按住自己的下巴颏儿，以防被人听见。在他身旁，在女人的内衣下面，他看到科隆培尔一只冰冷的脚垂在那儿。如果他的母亲弗朗索瓦丝拉开帏幔，碰到了她孩子伸在外面的赤裸的脚可怎么办！

“当心些，”泰莱丝连声说，“慢点，别把花儿碰掉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点异样。现在她在微笑，一个要去参加舞会姑娘的高兴样。这件绸连衣裙是白色的，上面缀满了中心有一个红点的白色蔷薇花。因此，当她穿好连衣裙，站在这个大房间中央时，就像一簇洁白无瑕的花。她裸露的胳膊和脖子也像绸连衣裙那样雪白。

“哦！您真美啊！您真美啊！”老弗朗索瓦丝讨好地重复着说。“戴上您的花环，等一等！”

看样子她要去寻找，把手伸向帏幔，想看看床上有没有。朱利安吓得几乎要失声叫出来。可是泰莱丝一点也不慌张，始终在镜子面前面带微笑，她接口说：

“我的花环在那儿，在柜子上面。把它给我……哦！别碰我的床。我上面放了些东西。你会把一切都搅乱的。”

弗朗索瓦丝帮她把长长的蔷薇花枝插在头上，花枝纤细的一端悬在她的颈上。随后，泰莱丝就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似乎很得意。她准备好了，戴上了手套。

“好啊！”弗朗索瓦丝叫道，“教堂里没有比您更洁白的童贞女啦！”

这句奉承话又使年轻的姑娘露出了笑容。她最后向镜子里端详了一番，随后向门口走去，一面说道：

“咱们下楼去吧……你把蜡烛吹了。”

房间里突然漆黑，朱利安听到门关上了，泰莱丝走了，她的绸连衣裙的窸窣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他坐在凹室尽头的通道的地上，还是不敢出来。黑夜在他眼前蒙上一块面纱；可是他依然感觉出在他旁边这只赤裸的脚，整个房间都好像被它搞得冷冰冰的。他不知不觉地愣了片刻，脑子里乱哄哄的，像在朦胧状态一样，这时房门又开了。听到有轻微的绸裙子声，他认出是泰莱丝。她没有走过来，只是放了样东西在柜子上，嘴里轻轻地说：

“拿去，您大概还没有吃晚饭吧……一定要吃些东西，懂吗？”

又响起了这种轻微的声音，泰莱丝拖着连衣裙第二次沿着走廊远去。朱利安清醒了些，站了起来。他在这个凹室里感到窒息，他不能再这样靠着床，守在科隆培尔旁边。钟敲八点，他还要等候四个小时。于是他在房间里走着，小心不让自己发出走动的声音。

房间里有点淡淡的微光，那是晚上的星光，使他可以模模糊糊地分辨出家具的黑影。有几个地方淹没在黑暗中。只有那面镜子仍带着它旧银器的反光。平时他并不胆小；可是在这个房间里，他却不时地被吓得满头冷汗。在他周围，家具的黑影似乎在蠕动，状态狰狞。有三次他似乎听到凹室里发出呻吟声。他吓得站住了。他侧耳细听，原来是舞会上传来的喧闹声，那是跳舞音乐，人群的笑语声。他闭起眼睛；倏忽之间，在房间的黑暗中，他看到一片耀眼的光亮，一个灯火辉煌的客厅，他看到泰莱丝穿着她洁白的连衣裙，随着一支爱情歌曲的节拍，在一个和她跳华尔兹舞的舞伴的怀里盘旋而过。整个府邸都在欢快的乐声中颤动。而他，却一个人躲在这可怕的角落里担惊受怕，瑟缩发抖。忽然间，他向后倒退，头发根根倒竖；他仿佛看到一把椅子上有亮光在闪烁。他大着胆子走过去摸它时，才认出这是一件白缎子的胸衣。他拿过来，把脸埋在这经常接触少女胸脯的柔软的绸缎之中。他深深地吸着它的香味，想以此来陶醉自己。

哦！多么舒服啊！他想把一切都忘掉。不，这不是一个守护死者之夜，而是一个等待爱情之夜。他走过去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嘴唇还是贴着那件缎子胸衣；他又重新回忆起他钟情的历史。对面，在街的另一面，他看到他房间的窗子仍然开着。过去，他就是在那里，在漫漫的长夜中，用他虔诚的笛声引诱泰莱丝。他的笛子用一个腼腆的情人的颤抖的声音，奏出了他胸中的柔情，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少女终于被征服了，向他露出了笑脸。他吻着的这件白缎子胸衣就是属于她的，是她的一块缎子似的皮肤，是她留给他为了安慰他的，他的梦变得这么真切，以至他真的以为听到泰莱丝来了，便向门口奔去。

他肩膀上感到房间里的寒气；他从幻想中惊醒，又回到了现实之中。此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占据了他，啊，他不再犹豫了，他今天夜里还要再来。她太美了，他太爱她了。如果人们在罪恶中相爱，就应该爱到骨节都嘎嘎发响的程度。一旦把这包瘦骨头扔进河里，他肯定就要一分钟也不耽误地跑着回来。他像一个精神病发作的疯子一样，咬着手里的缎子胸衣，把头裹在里面滚动着，为了遏制住自己发出的情欲的呜咽声。

十点钟响了，他在倾听着。他好像已经在那儿待了好几年。这时，他痴呆呆地等着。他的手碰到了面包和水果，他站着贪婪地吞吃，肚子里有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吃了东西也许能使他精神一些。他吃完后，感到非常疲倦。他觉得这个夜晚似乎没有个尽头。府邸里，远处的音乐声听得更清楚了，跳舞时的震动有时使地板颤抖；有些车辆开始行驶。当他看到锁眼里有一个像星星似的微光时，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门看。他甚至不想躲避，如果有人进来，就算他倒霉！

“不用了，谢谢，弗朗索瓦丝，”泰莱丝说，她拿着一支蜡烛出现了，“衣服我一个人会脱的……你去睡吧，你一定很累了。”

她把门推上，把门闩闩好。随后，她手里拿着烛台，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刚才的跳舞没有使她脸上有一点红润。她没有开口，把烛台放下后就坐在朱利安对面。他们就这样四目相视地等了半个小时。

府邸里的门全关上了，所有的人都睡了。使泰莱丝特别担心的是离弗朗索瓦丝这么近，那个老妇人就在隔壁房间里。弗朗索瓦丝在她房间里走动了几分钟，后来听到咯咯的床响声，老妇人刚刚上床。她在床上的被窝里辗转反侧了好久，好像是失眠了。最后终于透过板壁传来了均匀而有力的呼吸声。

泰莱丝一直在严肃地瞅着朱利安，她只说了一个字。

“来。”她说。

他们把帏幔拉开，要替小科隆培尔的尸体再穿上衣服，尸体已经像一个可怜的木偶似的有点儿僵硬了。他们完成了这累人的活儿后，两人的脑门上已汗水淋漓。

“来。”她第二次又说。

朱利安毫不犹豫地一用劲就把科隆培尔举了起来，放到肩上，就像屠夫扛小牛犊似的。他弯下他宽阔的身躯，尸体的双脚离地约一米高。

“我走在您前头，”泰莱丝急速地咕噜着说，“我拉着您的外套，您只要跟着我走就行了，慢慢走！”

首先必须经过弗朗索瓦丝的房间，那真是个吓人的地方。他们刚要穿过那个房间，尸体的一条腿突然碰到了一把椅子。一听到声响，弗朗索瓦丝醒了，他们听到她竖起头来，叽咕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泰莱丝紧贴在门上，朱利安背上负着尸体，生怕弗朗索瓦丝突然发现他正在把她儿子扛到河里去。这是使人极为紧张恐怖的一分钟，不久，弗朗索瓦丝好像又睡着了，于是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走廊里。

可是，在走廊里他们又吓了一跳。侯爵夫人还没有睡，一道亮光从她微微启开的门里漏出来。这时，他们既不敢向前，又不敢后退。朱利安觉得如果要他再次穿过弗朗索瓦丝的房间，小科隆培尔也许要从他肩上滑下来了。将近一刻钟时间，他们就待在那儿动弹不得。泰莱丝为了不让朱利安过于疲劳，用惊人的勇气托着尸体。最后，侯爵夫人房间里那道亮光熄灭了，他们走到楼下。他们得救了。

泰莱丝又一次把那扇平时不开的走车马的大门微微打开。朱利安背着他的重负，走到四姑娘广场中间。这时，他看到泰莱丝高高地站在台阶上，赤裸着双臂，穿着那件使她显得浑身雪白的跳舞连衣裙。她在等他。

五

朱利安像公牛般强壮有力。童年的时候，他就喜欢在他村子附近的树林里帮一些伐木工干活儿作为游戏，他小小的背脊就能扛起粗大的树干。因此，眼下小科隆培尔在他肩上轻得就像一根羽毛。这个小崽子的尸体就像一只小鸟停在他脖子上。他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分量，他发现他这么轻，这么瘦小，这么微不足道，心中产生了一种恶意的快乐。他以后再吹笛子时，就不会有这个小科隆培尔经过他窗下嘲笑他了；小科隆培尔也不会再在城里取笑挖苦他了。一想到他肩上扛着的是一个僵硬、冰冷的倒霉情敌，朱利安感到顺着他腰升上来一阵舒服的抖动。他耸耸肩膀把他脖子旁边的尸体向上颠了颠，咬紧牙齿，加快了脚步。

街上黑沉沉的，可是在四姑娘广场皮图上尉家的窗子里仍有亮光，准是上尉身体不舒服，可以看到他凸着肚子的侧影在窗帘后面踅来踅去。朱利安提心吊胆地沿着对面的房子疾走，突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咳嗽，使他全身发冷。他停在一个门洞里，认出那是公证人萨沃尔南的妻子，她在呼吸新鲜空气，一面瞅着星星大声叹息。这真是命中注定！平时，四姑娘广场周围的居民早已睡熟。幸好萨沃尔南太太最后又回到了在枕头上呼呼大睡的萨沃尔南先生那儿，萨沃尔南先生响亮的鼾声通过打开的窗子一直传到街上。这扇窗子一关上，朱利安立即穿过广场，并且始终注意着受疾病折磨的上尉的摇摇晃晃的身影。

他走到狭窄的丽日街时才感到放了心。那儿的房子鳞次栉比，石板街道上下迂回，星光照不到这羊肠小道的深处，那里似乎有一连串的阴暗之处。他一看到自己可以得到这些暗处的隐蔽，就情不自禁地想狂奔急跑，他突然像发疯似的跑了起来。这样做既危险又愚蠢，他心里完全明白；可是他不由自主地要跑，他还是感到他身后那一个空旷的、明亮的四姑娘广场，还有公证人太太和上尉先生的两扇窗子，这两扇窗子还亮着灯光，像两只大眼睛似的在瞪着他。他的皮鞋在石板地上发出那样大的响声，他以为后面有人在追他。突然他又停下了，他听到三十米以外，那些在丽日街一个金黄头发的寡妇的饭铺子里包伙的军官们的声音，这些先生大概在欢饮潘趣酒[46]庆祝某个同僚升迁。年轻人心里想，如果他们走过来，他就完了；那儿连一条可逃跑的岔路也没有，而且他肯定也来不及往回跑。他听着这些军官皮靴有节奏的声响和他们佩剑的轻声的撞击，紧张得气也透不过来。有一会儿，他根本听不出声音是往他这儿来还是往远处去。可是这些声音终于越来越轻了。他又等了一会儿，后来决定继续往前走，脚底下放轻，如果他敢于停下来脱鞋，他一定会光着脚走的。

最后，朱利安走出了城门。

城门口既没有税卡，也没有任何哨所，因此他可以自由地通过。可是在他走出狭窄的丽日街，面对豁然开朗的田野时他感到了害怕。田野是蓝色的，一种柔和的蓝色，一阵清新的气息吹来；似乎有很多人在等待他，他们的呼吸送到了他的脸上。他们也许看见他了，一片可怕的叫喊就要响起，把他钉在原地。

可是那座桥就在不远，他看出那条白茫茫的大路，以及两旁又低又矮的花岗岩长凳般的栏杆；他听到在茂密的野草之间叮咚河流过时奏起的轻轻的像水晶般清脆的音乐。于是，他又壮着胆子，弯着腰向前走，避开空旷的地方，他感到四周有成千上万不开口的证人，他怕被他们瞥见。最可怕的是通过那座桥，走在桥上时他将面对盖成半圆形的、房屋层层相迭的城市，他会处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时他想走到桥的那一头去，就是在他平时悬着两条腿坐着，呼吸晴朗的夜晚的新鲜空气的地方。叮咚河在那儿有一个巨大的深陷，水面平静而漆黑，强烈的旋涡带动的河水在这平静的水面上形成了很多像笑靥般微小的浅窝。他有多少次在这河面上扔石子玩，为的是想测出这翻滚的河水究竟有多深！他凭着他最后的意志走过了这座桥。

是的，就是这里。朱利安认出了这块被他坐得光溜溜的石块。他俯下身去，看到了那个水面，和那些像笑靥般急速旋转着的浅窝，就是在这里。于是他把肩上的尸体放在栏杆上。在把小科隆培尔扔下水去以前，他不可抗拒地想最后一次看看他。即使全城所有的市民都睁着眼睛瞪着他也阻止不了他要满足自己的这个欲望。他对着尸体的脸瞅了几秒钟。尸体脑门上的窟窿变黑了。一辆小车在远远的沉睡着的田野间，发出一种深沉的呻吟声。这时候，朱利安加紧行事，为了不让尸体掉下去时水声太大，他又抱起它，想顺势拉住它一点。可是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死人的两条胳膊紧紧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勾得这么紧，竟把他拖住了。他总算奇迹般地抓住了石头上的凸出部位，没有一起掉下去。小科隆培尔想把他一起拖下水！

他又重新坐在那块石头上，感到一阵衰竭。他待在那儿，精疲力竭，腰压弯了，耷拉着两条腿，就像一个散步累了的人经常有的那种懒洋洋的姿势。他凝视着平静的水面，水面上又现出了笑靥似的浅窝。这是千真万确的，小科隆培尔刚才想把他拖下水！尽管他已经死了，他刚才还是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可是这一切已不复存在，他大口地吸着乡下的清新气息；他的双眼注视着在树木毛茸茸的影子间的河水的银白色反光；这大自然的一角似乎可以让他在一种人所不知和隐秘的享受中得到清静和永久的安慰。

接着，他又想到泰莱丝。她在等他，这他深信无疑。他好像总是看到她站在破坍了的台阶上的门槛上，门槛的木头已盖满苔藓。她笔直地站在那里，穿着她那件缀满红心白蔷薇花朵的白绸子连衣裙。可是也许她会感到寒冷，那么她应该回到楼上房间里等他。她让门开着，像一个新嫁娘在新婚之夜那样上床躺着。

哦！多么甜蜜啊！从来还没有一个女人这样等待过他。再过一分钟，他就会应约而至。可是他两条腿麻木了，他怕要睡着了。他是一个懦夫吗？为了使自己振作起来，他想着泰莱丝刚才脱衣服站在梳妆台前的情景。他仿佛又看到她举起胳膊，乳房突出，在空中挥舞着她纤细的胳膊和她苍白的手。他用这样的回忆来刺激自己，想着她散发出来的香味、她柔软的皮肤、她那间使他如痴如醉的可怕的淫荡的房间。是不是他将放弃这种送上来的爱情，放弃这种已经使他的嘴唇感到燃烧的爱情？不，他不会放弃，如果他的双腿走不了，他就算用膝盖爬着也要去。

可是这是一场已经失败的战斗，在这场战斗中，他失败了的爱情已经濒临死亡。他现在只有一个不可抗拒的需要，睡眠的需要，长眠不醒的需要。泰莱丝的形象黯淡下去了。一堵黑色的大墙升起，把他和泰莱丝隔开。现在，他即使用手指接触一下她的肩膀，也要因此而死去。他那奄奄一息的欲望有一种尸体的恶臭。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如果他回到她的房间里去，把这个姑娘紧抱在怀里，天花板将坠落在他们头上。

睡眠，永远睡眠，当醒着已没有任何乐趣时，睡眠一定是很舒服的！他明天将不再到邮局去，去也没有什么用处；他不会再吹笛子了，他不会再靠在窗口了。那么，为什么不永远睡觉呢？他的存在已经结束，他可以睡去了。于是他又瞧了瞧那条河，想看看小科隆培尔还在不在那儿。科隆培尔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他刚才想把他一起带去时，肯定知道他在干什么事。

平静的水面上仍有点点笑靥般的急速的旋涡。叮咚河轻轻地奏着甜美的音乐，漆黑无垠的田野庄严肃穆。朱利安结结巴巴地唤了三声泰莱丝的名字。随后，他就缩作一团听任自己掉下河去，激起了很大的浪花。接着叮咚河又在草中开始歌唱。

当有人发现这两具尸体时，大家以为他们是在决斗中打死的，还编出了一个故事。朱利安为了报复对他的嘲笑，大概在暗中盯着小科隆培尔，后来他一石头打在小科隆培尔的太阳穴上把他打死了，随后自己也跳进了河里。

三个月以后，泰莱丝·德·玛尔萨纳嫁给了年轻的德·凡尔特伊伯爵。她穿着雪白的连衣裙，面貌俊俏恬静，神态高傲端庄。

王振孙译

洪水

一

我叫路易·鲁比厄，今年七十岁，出生在加龙河上游，离图卢兹几法里的圣约里村。为了养家糊口，我跟土地搏斗了十四年。最后，富裕的日子终于来临，上一个月我还是区里最有钱的农场主呢。[47]

我们这个家庭仿佛受到天主的保佑，幸福在我们家里生长，太阳是我们的亲兄弟，我不记得哪一年有过坏收成。在这洋溢着幸福气氛的农庄里，我们一共有十一二口人。其中有我，身子骨还挺硬朗，带着小辈们干活儿；有我的弟弟皮埃尔，一个退伍的军士，老单身汉；还有我的妹妹阿加特，丈夫去世以后搬回到娘家来住，是个身材高大、性格开朗的能干女人，笑起来村子另一头都可以听到她的声音。接下来是整整一窝子小辈：我的儿子雅克，儿媳妇萝丝和他们的三个女儿——埃梅、韦罗妮克和玛丽；大女儿嫁给西普里安·布依松，养了两个孩子，一个两岁，一个十个月；二女儿新近刚订婚，未婚夫叫加斯帕尔·拉比托；最后还有三女儿，一位真正的小姐，雪白的皮肤，金黄的头发，简直就像是在大城市里出生的。把所有的人都算上，一共有十来口人。

我是祖父，也是曾祖父。吃饭时，我的妹妹阿加特坐在我右边。我的弟弟皮埃尔坐在我左边。孩子们按照年龄顺序围成一圈。一个比一个小，最小的是那个十个月的小娃娃，他已经像大人一样上桌喝他的菜汤了。嗬，您倒是听听勺子和汤盆相碰的那一片响声！这一窝小鸟儿吃得真欢。美美地吃上一口，有多么称心如意啊！孩子们一边朝我伸出手，一边叫喊：“爷爷，给我们面包！……要一块大的！爷爷！”这时候我打心眼儿里感到得意和快乐。

美满幸福的日子啊！在干活儿时我们的农庄每个窗口都有歌声飘出来。到了晚上，皮埃尔想出各种不同的游戏，讲他从前队伍上的事。到了星期日，阿加特姑奶奶烘饼给我们的女孩子们吃。还有玛丽会唱感恩歌，唱起来像教堂唱诗班的儿童拖长了声音。金黄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上，两手相握，搁在穿着围裙的胸前，看上去像个圣徒。埃梅嫁给西普里安时，我决定把房子加高一层；我笑着说，等韦罗妮克和加斯帕尔结婚以后，应该再加高一层；以后每添一对新人，都加高一层，到最后房子会高到碰着天。我们不愿意分开，看来还是在农庄后面我们的地里盖一座城市吧。如果一家人和和睦睦的话，能够活在你生长的地方，死在你生长的地方，那有多么好啊！

今年五月份天气好得出奇。庄稼的长势很久以来不曾有这么喜人。那一天正好我带着我的儿子雅克兜了一个圈子去到处看看。我们三点钟左右出发。我们的草地坐落在加龙河边，是一片还很嫩的绿色，草已经有三尺高；去年种的一片柳树林，已经长出一米长的嫩枝。从那儿我们又去看了我们的小麦地和葡萄园，这些地和园子都是随着财产的增加逐年购置的。小麦长得密密匝匝，葡萄正在开花，丰收在望。雅克开心地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怎么样？爹，面包和葡萄酒咱们都不会再缺了。您是遇见善良的天主了吧？所以他现在才会让钱像雨一样洒在我们的地里。”

在我们之间经常拿我们过去的贫困开玩笑。雅克说得有道理，我们一定是赢得了天上哪一位圣人或者是天主本人的好感，因此当地的好运气都落到我们头上了。下冰雹，雹子正好落到我们的田边上就停住。如果四邻的葡萄得了病，在我们的葡萄周围却好像筑了一道保护墙。到最后我觉着这也是挺公正的。我从来不伤害任何人，我想这种福气应该属于我。

在返回的路上，我们穿过坐落在村子另一头属于我们的土地。种在那儿的桑树长得好极了。还有丰产的杏树。我们高高兴兴地谈着，商量种种计划。等我们有了足够的钱，再买些地，使我们分散的地连成一片，到那时区里的这一角土地都将是我们的了。今年的收成如果确实不错，我们的这个梦想就可以实现。

我们向家门口走过来时，萝丝远远地朝我们一边招手，一边叫喊：

“快来！”

原来是我们的母牛中有一条刚下了牛犊。所有的人都很激动。肥胖臃肿的阿加特姑奶奶，忙得团团转。女孩子们望着小牛。这头牲口的出生仿佛又是天主赐给的一个恩宠。不久以前我们不得不把牲畜棚扩大，除了马不算，牛和羊有近一百头。

“真是个好日子啊！”我大声叫了起来，“咱们今天晚上喝它一瓶浓汁葡萄酒。”

萝丝把我们拉到一边，告诉我们，韦罗妮克的未婚夫加斯帕尔来商定结婚的日期。她已经留他吃晚饭。加斯帕尔是莫朗热村一个农庄主的长子。这个小伙子二十岁，个儿高大；他的力气惊人，闻名全乡。有一次在图卢兹的一个节日里，他打败了南方雄狮马夏尔。除此以外，他脾气好，心地善良，甚至有点儿过分害羞，韦罗妮克朝他的脸看的时候，韦罗妮克倒无所谓，可他的脸涨得通红。

我请萝丝把他叫来。他正待在院子里帮我们的女仆晾一个季度换洗一次的被单。我们在饭厅里等他，他进来以后，雅克转过脸来对我说：

“您说吧，爹。”

“怎么样？”我说，“我的孩子，你是来要我们决定大喜的日子吗？”

“是的，是这样，鲁比厄老大爷。”他回答，脸蛋儿涨得通红。“怎么还脸红，我的孩子，”我接着说，“如果你同意就定在七月十日圣费利西泰节。今天是六月二十三日，只剩二十天都不到了……我去世的可怜的妻子名字叫费利西泰，这会给你们带来幸福的……嗯？说定了吗？”

“是的，就这样定了，圣费利西泰节那一天，鲁比厄老大爷。”

他先后在雅克和我的手上拍了一下，这一下重得可以把一头牛拍死。接着他拥抱萝丝，喊她妈妈。这个身体魁梧、有着两只可怕的拳头的小伙子，爱韦罗妮克爱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他向我们老实承认，如果我们拒绝把她嫁给他，他一定会生病的。

“现在，”我说，“你留下来吃晚饭，是不是？……好，大家伙儿来吃饭吧！我饿得够呛！”

那天晚上我们一共是十一个人吃饭。加斯帕尔给安排坐在韦罗妮克旁边；他一直望着她，忘了吃盘子里的菜，他感觉到她属于他了，心里十分激动，不时地有泪珠涌现在眼角。西普里安和埃梅结婚才三年，露出了微笑。雅克和萝丝已经共同生活了二十五年，保持着他们比较严肃的态度，不过他们想起了往昔的爱情，偷偷地交换着眼色，眼睛不由得有点湿了。至于我，我相信我自己又在这对恋人身上得到了新生，他们的幸福使得我们的饭桌成了天堂的一个角落。那天晚上我们喝的是多么好的汤啊！阿加特姑奶奶善于说笑话，她大胆地开起玩笑来了。接着皮埃尔这个老实人也想讲讲他跟里昂的一位小姐的爱情。幸好这时候已经到了吃餐后点心的时候，人人都同时在开口说话。我已经从地窖里取出了两瓶浓汁葡萄酒。大家为了加斯帕尔和韦罗妮克的好运道干杯。好运道，在我们这儿意思就是从不吵嘴打架，儿女成群和攒下成袋成袋的钱。接下来大家唱歌。加斯帕尔会用土话唱爱情歌谣。最后，大家要求玛丽唱一首感恩歌。她立起来唱，她的声音像古竖笛，尖细，非常悦耳。

不过这时候我已经走到了窗口。加斯帕尔过来找我，我对他说：

“你们村里没有什么新闻吗？”

“没有，”他回答，“大家在谈论近几天下的大雨，担心会带来灾害。”

前几天确实一连不断地下了六十个钟头的雨。加龙河水从前一天起暴涨，不过我们对它抱有信心。只要不泛滥成灾，我们就不能认为它是个坏邻居。它帮过我们那么多的忙啊！它那茫茫一片水面是多么宽阔，又多么温和啊！再说，穷家难舍，庄稼人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家，哪怕房顶快要坍下来。

“好啦！”我耸耸肩膀大声说，“不会有什么事。年年都是一样，这条河就像大发雷霆一样，拱起了背脊，一夜之间它就平静下来，回到它的窝里，比羔羊还要温顺。放心吧，我的孩子，这一次肯定又是开开玩笑……瞧，天气有多好！”

我用手指着天空给他看。七点钟，太阳正在落山。啊！多么蓝啊！整个天空是蓝的，一片广阔无垠的蓝色，明净如洗，落日的余晖仿佛在上面撒上了一层金粉。平静的欢愉气氛从天上降落下来，笼罩着整个大地。我还从来没有看见我们的村子睡在这样甜美的和平环境中。瓦顶上那一抹浅浅的红色在渐渐消失。我听见一个女邻居的笑声，接着又听见我们农庄前面，大路拐弯处的孩子们的声音。再远一些地方，升起羊群回圈的闹声，因为隔着一段距离，闹声变得分外柔和。加龙河的奔腾咆哮声还在继续，但是我觉着这就是寂静本身发出的声音，因为我已经那么熟悉它的咆哮声。渐渐地天空变成了白颜色，村子睡得更沉了。这是一个晴朗的白天的夜晚，我想到我们的一切幸福：庄稼的丰收，美满的家庭，韦罗妮克的婚事，都来自上天，都是随着这纯洁的阳光一同降落到我们身上来的。天主的恩宠随着暮色扩大到我们家里。

不过，这时候我已经回到屋子中央。女孩子们在聊天。我们正面带笑容地听着，冷不防地在田野的沉寂中传来一声可怕的叫喊，面对灾难和死亡的叫喊：

“加龙河！加龙河！”

二

我们奔到院子里。

圣约里村坐落在一片洼地里，地势低于加龙河有五百米左右。一排排很高的杨树横在牧场与牧场之间，完全把加龙河遮住。

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叫喊声仍然不断传来：

“加龙河！加龙河！”

突然在我们前面的那条宽阔的大路上出现了两个男人和三个女人；女人中有一个怀里还抱着孩子。是他们一边惊慌失措地叫喊，一边拼命地在坚硬的泥地上奔跑。有时候他们回过头去朝后面看看，吓得面无人色，就像有一群狼在后面追赶他们似的。

“咦，他们这是怎么啦？”西普里安问，“爷爷，您瞧见什么没有？”

“没有，没有，”我说，“连树叶子都一动也不动。”

那条低低的地平线确实安安静静地沉睡着。但是我话还没说完，大家同时发出一声惊叫。在那几个逃跑的人后面，杨树的树干之间，深深的草丛里，我们看见了好像有一群带黄斑的灰色野兽出现，朝前猛冲过来。这不是野兽，是浪涛，同时从各处冒出来，后浪推着前浪，汹涌澎湃，喷着白沫，像万马奔腾似的震撼了大地。

我们也发出了绝望的叫喊：

“加龙河！加龙河！”

大路上的两个男人和三个女人一直在跑。他们听见那可怕的奔腾声快追上他们了。现在波涛形成了一条线，滚动着，压过来，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如同有千军万马在冲锋。在它们的第一次冲击下，三棵杨树断了；高耸的树叶倒下去，看不见了。一间木板小屋被吞没，一堵墙坍倒，一些卸了牲口的大车像稻草似的被冲走。但是洪水看上去好像主要在追赶那几个逃跑的人，大路的拐弯处坡度很陡，洪水在这儿铺天盖地地冲下来，切断了他们的退路。然而他们还在跑，迈着大步扑通扑通地着水，他们已经吓得发了疯，不再叫喊。洪水淹到他们的膝盖。一个巨大的浪头朝抱着孩子的女人打过来，一下子把他们吞没了。

“快！快！”我喊道，“快回去……房子结实，我们什么也不用害怕。”

为了慎重起见，我们立即躲到三层楼上。我们让女孩子先走，我坚持自己最后一个上楼。房子盖在比大路高的一个小丘上。大水慢慢地漫进院子，发出低沉的汩汩声。我们并不感到很害怕。

“没关系，”雅克安慰大家说，“不会有什么的……爹，您一定记得在一八五五年水也是像这样进了院子，有一尺深，后来就退了。”

“对收成来说总是不利的。”西普里安低声嘀咕。

“不，不，不会有什么的。”我望着我们的女孩子们恳求的大眼睛，也开口说。

埃梅已经安顿两个孩子在床上睡下。她坐在床头，韦罗妮克和玛丽陪着她。阿加特姑奶奶说，她要把带上来的葡萄酒热热，好给大伙儿壮壮胆。雅克和萝丝在一个窗口朝外看。我跟我的弟弟、西普里安和加斯帕尔站在另一扇窗子面前。

“快到楼上来！”我朝我们的两个女仆喊道，她们正在积满水的院子中间蹬着，“别让两条腿泡在水里啦。”

“可是牲口呢？”她们说，“它们害怕，在圈里会送命的。”

“不，不，快上来……等一会儿再说。”

如果洪水再继续上升的话，营救牲畜就根本不可能。我认为没有必要去吓唬我们的家人，所以尽量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我胳膊肘支在窗台上一边聊天，一边注意洪水的涨势。加龙河向村子发起一场猛攻以后，连村里最狭小的巷子都占领了。现在已经不是万马奔腾般的激浪在冲锋，而是一种缓慢的、无法阻挡的围困。圣约里村坐落在洼地里，洼地变成了一片湖。我们院子里的水很快就涨到一米高。我明明看见水在往上涨，但是我说它已经停住了，甚至还断言它已经退了。

“你只好睡在这儿了，我的孩子，”我转过身来对加斯帕尔说，“除非路上的水在几个钟头里退净……这也有可能。”

他脸色苍白，望着我，没有回答。接着我看到他的目光落到韦罗妮克身上，目光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表达的焦虑不安的神情。

八点半钟了。外面天还亮着，苍白的天空下面一片白晃晃的，显得非常凄凉。两个女仆在上楼以前，想得很周到，带来了两盏灯。我叫她们把灯点上，我心里想我们躲避洪水的这间屋子已经很暗，灯光也许可以给屋里增添一些快乐的气氛。阿加特姑奶奶把一张桌子推到屋子中央，想凑一桌人打牌。这个可敬的女人，眼睛不时地在寻找我的眼睛，她主要是想让孩子们散散心。她的愉快性格使她保持着极大的勇气。她感觉到恐惧在她周围增长，她笑着跟它进行斗争。纸牌打起来了。阿加特姑奶奶强迫埃梅、韦罗妮克和玛丽坐在桌子边，把牌分到她们手里，自己也兴致勃勃地打牌。她洗牌、切牌、发牌，嘴里还滔滔不绝地讲着，外面的水声几乎都被她盖住了。但是我们的女孩子们不能忘怀一切，她们脸色依然是那么苍白，双手发烫，耳朵支棱着。打牌时时刻刻都停下来，她们中间有一个转过脸来，低声问我：

“爷爷，水还在涨吗？”

洪水正在以吓人的速度往上涨。我开玩笑地回答：

“没有，没有，放心打牌吧。一点危险也没有。”

我的心还从来没有像这样焦虑不安过。所有的男人都立在窗子前面，挡住外面的吓人景象。我们朝屋里转过脸来时，竭力装出笑容。那两盏灯安详平静，把圆圆的一圈灯光洒落在桌子上，使屋里有了晚上家人团聚在一起聊天的愉快气氛。我想起了冬天晚上我们聚在这张桌子周围的情景。眼前依旧是那平静的家，充满了暖人心田的爱。和平笼罩在这儿，可是我听见背后那条泛滥成灾的河流的咆哮声，水一直在往上涨。

“路易，”我的弟弟皮埃尔对我说，“水离窗子只有三尺了。应该想想办法。”

我紧握了一下他的胳膊，要他别声张。但是再瞒着眼前的危险已经不可能。我们的牲畜棚里的那些牲畜在做垂死挣扎。惊慌失措的牛和羊突然一下子哞哞、咩咩地叫起来；马也发出那种遇到死亡危险时可以传得很远的、嘶哑的叫声。

“我的天主！我的天主！”埃梅说，她立起来，双手捧住头，浑身哆嗦。

她们全都站了起来，这时候已经没有办法阻止她们跑到窗口。她们待在窗口，挺直身子，一声不响，头发被恐惧之风吹得竖起来。暮色降临了，混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昏黄的光芒。苍白的天空看上去像一条覆在大地上的白被单。远处升起一团团的烟。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这是渐渐消逝在死亡之夜里的一个备受惊吓的黄昏。没有一点人类的声音，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大水的咆哮声，牛叫声和马嘶声！

“我的天主！我的天主！”妇女们喃喃地说，仿佛不敢大声说话似的。

哗啦一声巨响，把她们的话打断了。那些发了疯的牲畜刚冲开了牲口棚的门，到了黄色的波涛里，被激流托起，卷走。成群的羊像枯叶似的被冲走，在旋涡里打转。牛和马挣扎着，先还在走，后来踩不到水底了。特别是我们的那匹大灰马不甘心死亡，它直立起来，伸长脖子，喘气声响得像铁匠铺的风箱。但是凶猛的洪水抓住了它的臀部，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它被翻倒，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时候我们发出了头几声叫喊。这头几声叫喊是不由自主地涌到我们的喉咙口的。我们需要叫喊。我们的手伸向所有那些死去的心爱的牲畜，悲伤地痛哭，谁也听不见谁的声音，各人把各人在这以前一直硬压住的眼泪和呜咽朝窗口抛去。啊！这真的是倾家荡产了！地里的庄稼完了，牲畜淹死了，在短短几个钟头之内命运就完全改变了！天主太不公正；我们什么也没有惹他，他把我们的一切都夺走了。我朝着天空挥动拳头。我提到我们当天下午的溜达，提到我们发现已经丰收在望的那些草地、麦地和葡萄园。这么说，这一切都是欺骗？幸福在欺骗我们。在晴朗的傍晚落下山去的如此温柔、如此平静的太阳在欺骗我们。

洪水还在往上涨。在密切注意着的皮埃尔向我嚷道：

“路易，当心，水已经到了窗口！”

他的这一声警告使我们摆脱了由绝望引起的歇斯底里的发作。我清醒过来，耸耸肩膀，说：

“钱算不了什么。只要大家都平平安安，就不会有什么好惋惜的……咱们重新辛勤地干活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对，您说得对，爹，”雅克兴奋地说，“我们不会有任何危险；墙很结实……我们快到房顶上去。”

我们只剩下这个避难的地方。水一级一级地爬上楼梯，发出执拗的啪啪声，已经从门口淌进来。大家朝顶楼跑去，一个紧跟着一个，相隔不到一大步的距离，因为在危难中的人有一种需要互相挨近的本能。西普里安不见了。我叫他，看见他大惊失色地从隔壁屋里回来。当时我也发现了我们的两个女仆不在，想等等她们，西普里安用古怪的目光望着我，悄声对我说：

“死了。她们的卧房下面，库房的墙角刚刚坍下来了。”

两个可怜的姑娘一定是去开箱子取她们的积蓄。他继续悄声地告诉我，她们像架桥一样，用一架梯子爬到旁边那座建筑物去。我叮嘱他别说出去。我感到好像有一股冷水浇在背脊上。死神已经走进了我们的家。

我们接着也到顶楼上去，甚至没有想到把灯熄掉。纸牌仍旧摊在桌子上。屋子里已经有一尺深的水。

三

屋顶幸好很宽大，坡度也很平缓。从一扇老虎窗爬上屋顶，老虎窗上面正好有一块平台。我们所有的人就躲在那儿。妇女们坐下来。男人们到瓦顶上去察看，一直走到房顶两头竖着的那两根大烟囱跟前。我靠在我们爬出来的老虎窗上朝四面八方瞭望。

“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我果断地说，“森丹的人有小船。他们会到这儿来的……瞧！那边，水面上不是有一盏灯吗？”

但是没有一个人回答我。皮埃尔不知道干什么好，于是点燃了烟斗，使劲地咬住烟斗嘴，每抽一口都要吐出几小块从烟斗嘴上咬下的木屑。雅克和西普里安愁眉苦脸地望着远处。加斯帕尔攥紧拳头，不停地在房顶上转来转去，好像是想找一条出路似的。在我们脚边坐着一堆女人，她们一声不响，浑身打着哆嗦，捂住脸不愿意再看。可是萝丝抬起头，朝周围扫了一眼，问道：

“女仆呢，她们在哪儿？为什么她们不上来？”

我避而不答。她于是又望着我，直接问我：

“两个女仆到底在哪儿？”

我不能说谎，只好把头扭过去。那已经接触到我的死亡的寒冷，我感觉到它降临到我们的妇女和我们亲爱的姑娘们中间。她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玛丽直挺挺地立起来，深深地叹了口气以后，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又倒了下去。埃梅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好像要保护他们似的用裙子把他们裹住。韦罗妮克双手捂住脸，一动也不动。阿加特姑奶奶脸色也变得煞白，她一边用手画十字，一边喃喃地念着天主经和圣母经。

然而，我们周围的景色变得十分壮观。夜完全降临了，仍旧晴朗得像一般的夏夜一样。没有月亮，但是布满繁星的天空蓝得那么纯净，使得空间充满了蓝色的光辉。仿佛黄昏还在继续，因为天边仍旧是那么明亮。在这温柔的天空下面，那一片大水还在扩展着，白晃晃的，好像它自己也在发出亮光，发出一种磷光，在每一个浪峰上都点着了一个小小的火光。土地已经看不见，看来整个平原都被淹没了。一时之间我竟然忘掉了面临的危险。有一天晚上，在马赛附近，我曾经看见过大海，它就是这个样子，当时我在它面前惊讶得目瞪口呆。

“水还在往上涨，还在往上涨。”我的弟弟皮埃尔连连地说，他一直在用牙齿咬烟斗嘴，烟斗里的烟已经熄了。

水离房顶不到一米了，它失去死水水面的平静。一些激流已经形成。水升到一定高度，我们就受不到村前的那片盆地的保护。不到一个钟头水变得险恶可怕，颜色发黄，载着漂流物、破酒桶、木材、一堆堆的青草，朝房子冲来。远处的墙这时候受到攻击，我们听见很响的撞击声。一些杨树发出死亡的断裂声倒了下去，一些房屋就像倾泻在路边的整车整车的石子一样倒塌了。

妇女们的呜咽声撕碎了雅克的心，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我们不能待在这儿。应该想想办法……爹，我求求您，让我们想想办法。”

我结结巴巴，重复他的话说：

“是的，是的，让我们想想办法。”

可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加斯帕尔提出让他背着韦罗妮克从水里游出去。皮埃尔谈到扎一个木筏。这是发疯。最后西普里安说：

“我们要是能够到教堂去，那就好了。”

有着方形小钟楼的教堂仍旧屹立在水面上。我们和它相隔七幢房子。我们的农庄是村里头一家农庄，背靠在一座比较高的建筑物上，而这座建筑物也紧挨着隔壁的建筑物。也许从房顶上可以爬到本堂神父的住宅，从那儿就很容易进入教堂了。大概有许多人已经躲在那儿，因为邻近的房顶上都没有人，而且我们听见的人声肯定是从钟楼上传来的。可是要经过多少危险才能到那儿啊！

“这不可能，”皮埃尔说，“兰博家的房子太高。得有梯子才行。”

“还是让我去试试，”西普里安说，“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我就回来。如果走得通，我们大家都走，女孩子由我们抱着。”

我让他去了。他说得对，即使不可能，我们也得试一试。他踩着嵌在烟囱上的一个铁扣钉爬上了旁边的房子。这时候他的妻子埃梅抬起头，看见他不见了，大声叫起来：

“他在哪儿？我不愿意他离开我。我们活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发现他在房子上面以后，抱着两个孩子，在瓦上跑过去。她说：

“西普里安，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我要跟你死在一起。”

她坚持自己的要求。他呢，俯下身子求她，要她相信他会回来的，他这样做是为了救我们大家。但是她像精神失常似的摇头，一遍遍地说：

“我跟你一起去，我跟你一起去。你为什么不愿意？我跟你一起去。”

他只好接过孩子，然后又帮助她爬上去。我们可以看见他们在屋脊上走。他们走得很慢。她把两个哭着的孩子又抱到自己怀里，他每走一步都转过身子来搀扶她。

“把她安顿在安全地方以后，你立刻回来！”我大声嚷道。

我看见他挥挥手，但是轰轰的水声吵得我听不见他的回答。很快我们就看不见他们了。他们朝下爬到另外一座房子上面，这幢房子比头一幢低。五分钟以后他们又在第三幢房子上面出现了，这幢房子的房顶一定很陡，因为他们跪着在屋脊上爬。突然间我感到害怕起来，双手捂在嘴上，使出全身力气叫喊：

“快回来！快回来！”

所有的人，皮埃尔、雅克、加斯帕尔，也都在喊他们回来。我们的声音使他们停了有一分钟。但是他们接着又继续朝前爬。现在他们已经到了街道的拐弯处，兰博家的房子对面。这是一幢很高的建筑物，比周围的房子至少要高出三米。他们犹豫了一下。接着西普里安沿着一根烟囱往上爬，手脚伶俐得像一只猫。埃梅一定是同意等他，站在瓦中间。我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她，两个孩子紧紧地搂在心口上，在明亮的天空中整个人是黑色的，而且好像变得高大了。就在这当儿可怕的不幸开始了。

兰博家的房子原先是办工厂用的，盖得很马虎。另外它的正面完全受到街上的那股激流的冲击。我相信我看见它在洪水的冲击下抖动。我喉咙堵塞，目不转睛地望着西普里安穿过屋顶。突然间传来轰隆一声。月亮已经升起，一轮圆圆的月亮，优游自在地浮在天空上，它那张黄色的脸庞好似一盏光线强烈的灯，照亮了这一片汪洋。这幕惨剧的经过我们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细节漏掉。刚才是兰博家的房子塌了。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西普里安消失，众口同声地发出恐惧的叫喊。在倒塌中，我们只看见在房顶的残骸下好似起了一场风暴，浪花溅得老高。后来平静了，水面又恢复原来的高度。那座被大水吞下去的房子剩下了一个黑窟窿，破裂的楼板架子矗立在水面上。那儿有一堆纠缠在一起的房梁，看上去好像是一座半毁坏的大教堂的房架，在这些房梁中间我好像看见有一个物体在动，一样有生命的东西，在做出超人的努力。

“他活着！”我大声嚷道，“啊！谢天谢地，他活着！……那儿，在被月光照着的那片白晃晃的水面上！”

一阵神经性的笑抖动着我们的身体。我们就像自己得到拯救似的拍着手。

“他这就要爬上去了。”皮埃尔说。

“对，对，瞧！”加斯帕尔解释，“他竭力想抓住左边的那根梁。”

但是我们的笑声突然停止了。焦虑堵住了我们的嗓子，我们不再交换一句话。我们刚明白了西普里安的危险处境。房子倒塌时，他的脚被两根房梁夹住，一直头朝下倒悬着，离水面只有几厘米，没有办法脱身。这是极其痛苦的垂死挣扎。埃梅抱着两个孩子一直站在旁边一幢房子的房顶上。她浑身像痉挛似的抖动着。她亲眼看着她丈夫死亡，她的两只眼睛一刻也不离开这个在她面前，比她低几米的不幸的人。她发出持续不断的号叫声，好像吓疯了的狗一样的号叫声。

“我们不能让他就这样死掉，”雅克张皇失措地说，“应该到那边去。”

“也许还可以沿着房梁下去，”皮埃尔指出，“把他救出来。”

他们朝毗邻的房顶走去，没想到这时候第二幢房子也坍了。路被切断。我们于是感到周身冰凉，不由自主地相互握住了手，而且握得那么紧，简直连骨头都要握碎了，但是没法把视线移开，不去看这幕可怕的惨剧。

西普里安起先想把身子挺起来。他使出非凡的力量躲开水面，让身体保持歪斜的姿势。但是很快他就感到疲劳了。然而他还是继续搏斗，想抓住房梁，朝四周甩动着手臂，看看能不能碰到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接着他在死神面前认输了，重新垂下来，毫无生气地悬着。死亡来得很慢。水很有耐心地慢慢涨着，他的头发还刚刚浸在水里。他的头顶心一定觉着碰到了凉水。头一个浪打湿了他的额头，接下来几个浪合上了他的眼睛。我们看见他的头慢慢地消失了。

坐在我们脚边的女人们用双手蒙住脸。我们也跪下来，伸出双臂，流着眼泪，结结巴巴地祷告。埃梅一直站着，紧紧地抱住两个孩子，在黑夜里号叫得更凄厉了。

四

我不知道我们在这魂飞魄散的状态中过了多少时间。等到我清醒过来，水又涨高了。现在它已经碰到了瓦面，房顶成了狭窄的孤岛，露出在这片一望无际的水面上。左右两边的房屋大概都已经倒塌。水势越来越大。

“我们在移动。”萝丝紧紧抓住瓦顶，低声说。

确实如此，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种颠簸的感觉，仿佛屋顶变成了木筏，急速流动的洪水好像在把我们载走。后来我们望着教堂的钟楼，它一动不动矗立在我们面前，这种头晕的感觉才消失。在这汹涌的波涛中，我们仍旧留在原来的地方。

洪水开始发动冲击。在这以前水一直是沿着街流动。但是现在瓦砾挡住了激流的去路，迫使它倒流回来。这是一次真正的冲击。一有漂浮物，一有房梁在激流旁边经过，它就把它抓过来，摇晃几下以后，像投羊头撞锤似的把它向房子投过来，而且不再丢弃它，一次次把它拉回去以后再投过来，很有规律地一下又一下地冲撞着墙壁。很快地有了十根、十二根房梁像这样同时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进攻。洪水在咆哮，浪花溅起来打湿了我们的脚。我们听见淹在水中的房子的低声呻吟，在响声震天的洪水攻击下，房子的板壁已经发出咯咯的响声。有时候梁木垂直地撞过来，进攻变得更加猛烈，我们心想这下子完了，墙要撞开了，我们要从张得老大的缺口里掉到水里去了。

加斯帕尔在房顶边上探出身子去。他终于抓住了一根梁木，用他那双摔跤家的粗胳膊把它拉到跟前。

“我们应该进行自卫。”他大声嚷道。

雅克也尽力拦住一根流过的长杆子。皮埃尔帮助他。他咒骂自己的年纪，没有力气，身体像孩子一样弱。但是防御已经组织起来，这是一场三个人对一条大河的搏斗。加斯帕尔握住梁木，做好准备，等候着激流用来做羊头撞锤的木头。他猛地一使劲，在离墙很近的地方拦住它们。有时冲击是这么猛，他立不住，倒了下去。雅克和皮埃尔在他旁边，使用长杆子拨开那些漂浮物。这场劳而无功的搏斗继续了将近一小时。他们渐渐地失去理智，嘴里骂着街，使劲敲打水，辱骂水。加斯帕尔好像短兵相接似的，用梁木当马刀一下下往水里砍，或者像刺胸膛似的一下下往水里刺。可是水沉着顽强，没有留下一个伤口。它是不可战胜的。雅克和皮埃尔在瓦顶上筋疲力尽，灰心泄气；加斯帕尔使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的那根梁木被激流夺去，反而向我们撞过来。再进行战斗已经不可能。

玛丽和韦罗妮克互相搂住。她们用断断续续的声音不停地重复说着同一句话，直到如今还不断在我耳边响着的一句十分可怕的话：

“我不愿意死！……我不愿意死！”

萝丝用胳膊搂住她们，想安慰她们，让她们放心。然而她自己也浑身哆嗦着，抬起脸来，不由自主地叫喊：

“我不愿意死！”

只有阿加特姑奶奶一个人什么也不说。她不再祈祷，不再用手画十字。她用呆滞无神的眼光扫视着，当遇到我的眼光时，还尽力想露出笑容。

水现在已经打到屋顶上。得到救援的希望完全没有了。我们一直听见从教堂那边传来的人声；有两盏灯在远处一闪而过，寂静又重新扩展，眼前只有茫茫一片望不到边的黄色的大水。森丹的人有小船，灾难一定在我们以前降临到他们头上。

然而加斯帕尔继续在屋顶上转来转去。突然间他叫我们。他说：

“注意！帮我个忙。把我拉住。”

他又捞起一根长杆子，在等候一样漂浮物，这件漂浮物黑乎乎的，很大，慢慢地朝房子漂过来。原来是一个用结实的木板钉成的敞棚的棚顶，大水把它整个儿揭掉，像木筏一样漂浮着。等到棚顶到了他够得着的距离，他用长杆子把它拦住。正当他感到自己站不稳时，他叫我们帮他忙。我们抱住他的腰，拉住他。等到漂浮物进入激流以后，它自动靠近了我们的房顶，不过这一下撞得那么重，当时我们真担心会把房顶撞个粉碎。

加斯帕尔大胆地跳到命运给我们送来的这只木筏上，在皮埃尔和雅克拉住它，使它靠在屋顶边上的时候，他朝每一边都走过去试试，看看它是不是很坚固。他笑着，开心地说：

“爷爷，我们得救了……女人们，别再哭了……一条真正的船。瞧！我的脚还是干的。它能载我们所有的人。我们会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安全！”

不过他认为还是应该把它加固。他捞起漂浮的梁木，用皮埃尔在离开下面的房间时为了以防万一而带上来的绳子，把它们捆牢。他甚至掉到水里，但是他仍旧用笑声来回答我们脱口而出的惊呼声。他水性好，在加龙河里可以游一法里远。他爬上房顶，抖抖身子，大声说：

“好，请上船吧，别耽误时间。”

女人们跪了下来。加斯帕尔不得不把韦罗妮克和玛丽抱到木筏中央，安排她们坐下。萝丝和阿加特姑奶奶自己从瓦顶上滑下来，到两个年轻姑娘跟前坐下。这时候我朝教堂那边看看。埃梅还在那儿。她现在背靠在一根烟囱上，伸直胳膊，把两个孩子朝上举着，因为水已经淹到她的腰部。

“别难过，爷爷，”加斯帕尔对我说，“我向您保证，我们顺路把她救出来。”

皮埃尔和雅克上了木筏。我也跳了上去。它稍微有点朝一边倾斜，不过确实非常坚固，可以载负我们所有的人。加斯帕尔最后一个离开屋顶，叫我们拿好长杆子，这是他事先准备好当桨用的。他自己拿了一根很长很长的，使用得非常熟练。我们听从他的指挥。在他一声命令下，我们一起把我们的杆子抵住瓦顶，想把木筏撑开。但是木筏好像粘在房顶上，不管我们怎么用力气，还是撑不开。每试一次，激流又使劲地把我们推向房子。这可是极其危险的事，因为每一次碰撞都可能把我们待在上面的那些木板撞碎。

于是我们又一次感到了我们的无能为力。我们原来以为得救了，没想到仍旧摆脱不了河水的摆布。我甚至后悔没有让妇女们留在屋顶上，因为每一分钟我都担心她们会掉下去，被汹涌的洪水卷走。但我一提起回到我们原来躲避的地方去，所有的人都一起叫了起来：

“不，不，让我们再试试，宁可死在这儿！”

加斯帕尔不再笑了。我们再一次努力，使出加倍的力气压在杆子上。皮埃尔最后想了个主意，他重新爬到倾斜的瓦顶上，用一根绳子把我们向左边拉；就这样把我们拉到了激流的外面；然后他重新跳上木筏，我们只用杆子撑了几下就离开房顶，到了广阔的水面上。但是加斯帕尔记起了他曾经答应我去救我们可怜的埃梅。埃梅悲痛的号叫声一直没有停止过。要去救她就得穿过街道，而我们刚才与之搏斗过的那般可怕的激流就控制着那儿。他用目光向我征求意见。我心慌意乱，像这样激烈的内心斗争我还不曾有过。我们要拿八个人的生命去冒险。在一刹那间我曾经动摇过，我没有力量抵挡那悲伤的召唤声。

“对，对，”我对加斯帕尔说，“这不行，我们不能丢下她走掉。”

他低下头，没有说一句话，开始用他的杆子撑所有那些还立着的墙壁。我们沿着邻居的房子前进，从我们的牲畜棚上面经过。但是我们刚一进入街道，一声叫喊就从我们嘴里冒出来。激流又抓住了我们，把我们再一次朝我们的房子那儿冲回去。这只是使人发晕的几秒钟。我们像一片树叶似的迅速滚动着，我们的那声叫喊还没有停止，木筏已经撞到瓦顶上，一下子撞散了，四分五裂的木板打着旋，我们都掉在水里。我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只记得我在掉下去时看见阿加特姑奶奶被她的裙子托着，平躺在水面上，后来她的头向后仰，连挣扎也没有挣扎就沉下去了。

一阵剧烈的疼痛使我睁开了眼睛，是皮埃尔抓住我的头发，向瓦顶上拉。我躺着，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皮埃尔又跳下水去。在眩晕中我突然发现加斯帕尔在我弟弟消失的地方出现了，感到很惊奇。这个年轻人抱着韦罗妮克。等到他把她放在我身旁以后，重新又跳下水去，把玛丽拉上来，玛丽的脸白得像蜡，身体僵直，一动不动，我以为她已经死了。后来他又跳下水去。但是这一次他白费力气，什么也没找到。皮埃尔来到他跟前。两个人在交谈，交换着情况，不过我听不见说的是什么。等到他们精疲力竭地爬上屋顶以后，我叫起来：

“还有阿加特姑奶奶！还有雅克！还有萝丝！”

他们摇摇头。大颗的泪珠从他们的眼睛里滚下来。从他们向我说的短短几句话里我明白了雅克的头被一根梁木撞碎了。萝丝抱住她丈夫的尸首不放，两个人一起被冲走。阿加特姑奶奶没有再出现。我们猜想她的尸体被激流从我们身子底下的一扇窗子冲进了房子。

我抬起身子，朝几分钟以前埃梅一直守着没有离开的那个房顶望去。但是水在往上涨。埃梅不再叫喊了。我只看见她的两条挺直的胳膊。她举起胳膊是为了把两个孩子托出水面。后来一切都沉下去，在平静的月光下水面又合拢了。

五

屋顶上只剩下五个人。大水仅仅给我们留下沿着屋脊狭狭的一条空地方。两根烟囱中有一根刚被水冲走。我们得把昏迷不醒的韦罗妮克和玛丽扶起来让她们保持几乎站立的姿势，这样浪花才不至于打到她们的腿部。她们终于恢复了知觉，可是我们看到她们浑身是水，哆嗦着，重新又叫嚷她们不愿意死，我们心里越来越焦急不安。我们像安慰孩子似的叫她们放心，对她们说，她们不会死的，我们一定能够阻止死神来侵犯她们。但是她们不再相信我们的话，她们清楚地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死”这个字每次说出来，就像丧钟敲响似的。她们的牙齿咯咯作响，痛苦得互相紧紧搂在一起。

结束的时刻到了。村子被摧毁，在我们周围露出几堵墙壁。只有教堂的钟楼还完整无缺地屹立着，从那儿一直不断地传来声音，是避难的人嗡嗡的说话声。远处是滔滔的洪水滚滚流动的轰轰声。我们甚至不再听见那种听上去像石子猛地从大车上卸下来的房屋坍塌声。我们就像是在离陆地上千法里以外的汪洋大海上遇难似的，孤零零，无依无靠。

有一刹那我们相信听见左边有桨声传来，一下，两下，很有节奏，而且越来越清楚。啊！这充满希望的美妙音乐，我们一个个都挺直了身子朝远处眺望！我们屏住气，但是什么也看不见。黄色的水面一望无际，上面有一个个黑影子，但是这些黑影子中没有一个在活动，它们是树梢，是断墙残壁。一些漂浮物，一些草，一些空酒桶引起了我们一场场空欢喜。我们挥动手绢，等我们发现我们看错以后，重新又陷在焦虑之中，那声音还在我们耳际响着，但是我们没法发现它是从哪儿传来的。

“啊！我看见它了，”加斯帕尔突然嚷道，“瞧！那边，一条大船！”

他伸直手臂指着遥远的一个地方给我们看。我什么也看不见，皮埃尔也是一样。但是加斯帕尔坚持说他看见了。这肯定是一条船。一下下桨声也更清晰地传到我们的耳边。最后我们终于看见了。它缓缓地滑行，看上去好像在围着我们兜圈子，但是没有接近我们。我记得当时我们简直像发了疯。我们拼命地挥动胳膊，叫得喉咙都哑了。我们骂这条船，骂它是胆小鬼。它一直是黑魆魆的，沉寂无声，不过圈子兜得比较慢了。这真是一条船吗？我到今天还在纳闷。等到我们相信看见它消失得无影无踪以后，它把我们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带走了。

从这时候起每一秒钟房子都有可能坍塌，我们都有可能被洪水吞没。房子已经遭到侵蚀，大概就靠了一堵主墙支撑，而这堵主墙一倒，整幢房子也就会跟着塌下去。但是我最害怕的是感到我们脚底下的房顶正在下陷。房子也许可以支持一整夜，可是瓦顶受到梁木的撞击，有些地方已经撞穿，它会坍陷下去。接着我们尽量朝左边躲避，躲在几根还比较结实的椽子上。后来，这几根椽子也好像支持不住了。如果我们五个人继续挤在这么一小块地方，它们肯定会塌下去。

几分钟前我的弟弟皮埃尔又不知不觉地把烟斗放到嘴里。他皱紧眉头，一边捻着他那老兵的小胡子，一边嘟嘟囔囔地低声说了几句话。围绕着他的危险在逐渐增长，尽管他有胆量，却对它无可奈何，因此他开始感到不耐烦。他怀着愤怒而又蔑视的神情朝水里吐了两三口唾沫，后来因为我们老是往下陷，他下了决心，从屋顶上往下走。

“皮埃尔！皮埃尔！”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吓得叫了起来。

他回过头，镇静地对我说：

“永别了，路易……你也明白，我熬不下去了。这样可以把地方腾出来给你们。”

他先把烟斗扔掉，然后自己跳下水去，一边跳，一边又补了一句：

“晚安，我已经受够了！”

他没有再出现。他游泳的本事很差；再说，他一定是灰心绝望了，看到我们家的破产，看到我们一个个死去，心已经破碎，不愿意再活下去。

教堂的钟敲凌晨两点了。夜，这个充满了垂死挣扎和眼泪的、可怕的夜快要结束。我们脚底下那块还是干的地方慢慢地在缩小。传到我们耳边的是潺潺的流水声，是细小温柔的波浪互相追逐嬉戏的声音。水流改变了方向；那些漂浮物在村子右边漂过，漂得很慢很慢，好像洪水快涨到最高水位了，懒洋洋的，十分疲乏，正在休息。

加斯帕尔突然脱掉鞋子和上衣。在这之前，有一会儿我一直看见他双手合掌，使劲地握着，握得手指头都快断了。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

“听我说，爷爷，再等下去我要死啦，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让我去干吧，我要救她。”

他说的是韦罗妮克。我想打消他的念头。他绝不会有足够的气力把年轻姑娘送到教堂那儿去。但是他非要去干。

“不！不！我有一双健壮的胳膊，我觉得我有足够的气力……您会看到的！”

他还补充说，他与其变得像孩子一样软弱无力，就这样听着房子在我们脚底下一点一点碎裂，还是宁愿立刻试一试把她营救出去。

“我爱她，我要救她。”他反复地说。

我没有吭声，我把玛丽拉过来搂在怀里。这时候他以为我责备他爱韦罗妮克，有私心，结结巴巴地说：

“我会回来接玛丽，我可以向您发誓。我一定能够找到一条船，安排人来救你们……请您相信我，爷爷。”

他身上只剩一条裤子。他匆匆忙忙地低声关照了韦罗妮克几句：不要挣扎，全身放松，一动也不要动，尤其是不要害怕。年轻姑娘对每一句话都神志不清地回答一个“是”字。他虽然平常并不笃信天主，还是用手画了一个十字，然后用一根绳子捆在韦罗妮克的腋部，拉住她从屋顶上滑下去。她大声叫喊，手和脚在水里乱扑腾，后来气憋不过来，一下子昏了过去。

“这样更好，”加斯帕尔对我喊道，“现在我对她负全责。”

你们想象得到我是怎样焦急不安地望着他们。在白茫茫的水面上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加斯帕尔的每一个细小动作。他借助一根绳子拉着年轻姑娘，绳子绕在自己的脖子上。他就这样用右肩膀托着她半边身子，带着她朝前游，这个负担太重，时不时压得他往下沉。但是他使出超人的力气划着朝前游去。我打消了顾虑，他已经游完三分之一的距离，谁知他碰到了一堵隐没在水里的墙。这一下撞得非常厉害，两个人都沉下去。后来我看见他一个人重新游上来，绳子大概是断了。他连着两次潜到水里，最后他终于带着韦罗妮克浮上来，他把她重新扛到背上。但是他没有绳子系住她，她便更加沉重地压在他身上。然而他一直在前进。他离教堂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跳得厉害。突然间我想叫喊，因为我发现有几根梁木斜着流过来。我的嘴张得大大的闭不拢：又一次撞击把他们俩分开，水面重新合上。

从这个时刻起，我神志不清，只剩下了一种自我保全的动物本能。当水前进时，我就后退。在这种神志不清的状态中，我有很长时间一直听一种笑声，但是不明白是谁在我跟前这样笑。天亮了，东方鱼肚泛白。天气很好，又凉爽，又宁静，就像在太阳升起前醒来的池塘旁边一样。但是笑声一直响着。我转过身来，发现穿着湿衣服站着的玛丽。是她在笑。

啊！可怜的、亲爱的姑娘，在清晨的这个时刻里，她多么温柔，多么美丽啊！我看见她俯下身子，用手心舀了一点水，洗洗脸。然后她编织着自己的美丽的金黄色头发，盘在脑后。毫无疑问她是在梳洗打扮，她大概以为是星期日在自己那间小卧房里，外边钟声愉快地响着。她继续笑，笑得非常天真，眼睛明亮，脸上充满幸福的表情。

我呢，我受到她疯病的传染，也像她一样笑起来。恐惧使她发了疯，这是老天爷的恩典，她看上去对这纯洁的春晨感到那么高兴。

我听任她加紧打扮，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亲切地点头。她一直在打扮，后来她认为自己已经做好动身的准备工作，用她那清脆的美妙嗓音唱一首感恩歌。但是她很快地又停住不唱，就像回答一个在叫她、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似的，嚷了起来：

“我来了！我来了！”

她接着又唱感恩歌，沿着倾斜的屋顶往下走，走到水里，水连抖动都没有抖动一下，慢慢地把她盖住了。我仍旧微笑着，高高兴兴地望着她消失的那个地方。

接下去的事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当时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屋顶上。水还在继续往上涨。一根烟囱立在水面上，我相信我像一个不情愿死的动物那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它。后来什么也不知道了，好像是一个乌漆墨黑的窟窿，什么也不知道了。

六

为什么我还活着？有人告诉我，森丹的人六点钟左右驾着小船来了，他们发现我昏迷不醒，趴在一根烟囱上。洪水真残酷，它没有在我不再感到我遭到的不幸时把我跟在我所有家人的后面冲走。

偏偏我这个老的没有死掉。所有其余的人，襁褓中的婴儿、待嫁的姑娘、年轻的夫妇、年老的夫妇，都离开了人世。而我呢，像一棵扎根在乱石堆里的、又硬又干的野草一样活着！如果我有勇气的话，我会像皮埃尔一样做，我会说：“我已经受够了，晚安！”然后投入加龙河，走上所有那些人走的路。我一个小辈也没剩下，我的房子毁了，我的田地荒芜了。啊！过去，到了晚上，我们坐下来吃饭，老的坐在中间，两边按年纪大小排列，这种围绕着我的快乐气氛使我感到多么温暖啊！啊！在收割庄稼和收获葡萄的那些忙碌的日子里，我们大家都辛勤地干活儿，回家时心里为我们的财富而充满了骄傲！啊！美丽的孩子和美丽的葡萄！啊！美丽的姑娘和美丽的麦子，我老年的慰藉，我辛苦一生的活生生的奖赏！既然这一切都死了，我的天主！为什么您还要我活下去！

没有了安慰。我也不需要帮助。我把我的田地分给村里那些还有孩子的人。他们会有勇气清除水灾后地里的残留物，重新耕种。对失去孩子的人来说，只要有一个角落可以在那儿死去就行了。

我有一个愿望，最后一个愿望。我巴望能找到我家里的那些人的尸首，好把他们埋在我们的坟地的一块石碑底下，将来我要到那里和他们相会。有人说在图卢兹捞起了许多被河水冲下来的尸首。我决定上图卢兹去一趟。

多么可怕的灾难啊！近两千幢房屋倒塌，七百人死亡，所有的桥都冲垮了，一片片市区整个儿被摧毁，埋在烂泥浆里。多少惨不忍睹的场面呈现在眼前！有两万难民衣不蔽体，嗷嗷待哺。城市充满尸体的恶臭，人心惶惶，害怕斑疹伤寒流行。到处都有人在哀悼死者，街上满是送葬的行列。物质的救济无力医治精神上的创伤。但是我在这些废墟中走着，什么也不看。我有我的废墟，我有我死去的亲人，我受到的打击已经完全把我压垮了。

有人告诉我确实捞起过不少尸首。他们已经一长溜一长溜地被埋在公墓的一个角落里。不过有人想到把查不出姓名的尸首一一照了相。我在这些惨不忍睹的相片里找到了加斯帕尔和韦罗妮克。这一对未婚夫妇热情地拥抱在一起，不再分离，在死亡中交换他们结婚的亲吻。他们胳膊已经僵硬，嘴贴着嘴，搂得那么紧，除非是把他们的胳膊砍断才能把他们分开。因此在给他们一块儿照了相以后，把他们一块儿埋了。

我只剩了他们这张可怕的相片。这一对长相好看的孩子被水泡胀了，面容已经毁坏，不过在他们铅灰色的脸上还保留着忠于他们爱情的英勇气概。我望着望着，忍不住哭起来了。

郝运译

娜伊丝·米科莱

一

每逢瓜果飘香的季节，月月总有一个棕色皮肤、一头乱蓬蓬的黑头发的小姑娘，提着一大篓杏子或桃子来到埃克斯[48]的诉讼代理人罗斯丹先生家里，篓子重得她几乎提不动。她等在宽敞的前厅里，一家人听说她来了都走下楼来。

“哦！是你啊，娜伊丝，”诉讼代理人说，“你把刚收下的果子给我们送来啦。好啊，你真是个好姑娘……米科莱老爹呢，他身体好吗？”

“好，先生。”小姑娘露出雪白的牙齿回答说。

这时，罗斯丹太太把小姑娘叫到厨房里问她关于橄榄树、扁桃树和葡萄的年景。最重要的是要知道沿海的埃斯塔克那个地方有没有下雨，因为由米科莱一家耕作的罗斯丹家在布朗卡德的田产就坐落在那儿。虽然那儿只不过有几十棵扁桃树和橄榄树，可是在这个长年干旱的地方，下不下雨始终是一个大问题。

“下过几滴，”娜伊丝说，“葡萄好像缺水。”

她把这些情况都讲完以后，就吃块面包和一点儿剩下的肉，随后搭半个月来一次埃克斯的一个屠夫的大车回埃斯塔克去。她经常带来一些蛤蜊、一只龙虾或是一条新鲜的鱼，因为米科莱老爹捕鱼的时间多于种田。如果娜伊丝来的时候正值学校假期，诉讼代理人的儿子弗雷德里克就会蹦蹦跳跳地走进厨房，告诉她说他们全家快要去布朗卡德小住了，吩咐她准备好他的渔网和钓竿。弗雷德里克自小就和她一起玩耍的，所以交谈时用“你”而不用“您”称呼她。到十二岁时，娜伊丝才称他为“弗雷德里克先生”，以示尊敬。米科莱老爹每次听到她和他主人的儿子谈话时称“你”，就要给她一个耳光。尽管如此，两个孩子仍不失为好朋友。

“请你别忘了把渔网修补好。”这位中学生一再叮嘱。

“您别担心，弗雷德里克先生，”娜伊丝回答说，“您来就是了。”

罗斯丹先生很有钱，他用很便宜的价钱在学院街买了一幢漂亮的府邸。这幢在十七世纪末叶建造的科瓦隆家的府邸正面有十二扇窗，里面的房间多得可以住下一大群人。他们一家，连同两个老妈子在内，总共五个人，住在这些大房子里，简直看也看不见。诉讼代理人一家只住二层楼。他想把底楼和三楼租出去，贴出招租已有十年，但无人问津。于是他决定关上所有空屋的房门，让府邸里三分之二的房间成了蜘蛛的天下。这幢空荡荡的府邸传声极好，只要前厅里有点声响，整座房子都会发出像大教堂里那种洪亮的回声。巨大的前厅连着宽阔的楼梯井，光在那儿就可以绰绰有余地造起一座现代化的房子。

在买下这幢房子的第二天，罗斯丹先生就用隔板把一间长十二米、宽八米，有六扇窗子照亮的主要大客厅一分为二。然后，他把分隔开来的两个房间一间用作自己的办公室，另一间作为他秘书们的工作室。二层楼另外还有四个房间，其中最小的一间也有近七尺长、五尺宽。罗斯丹夫人、弗雷德里克和两个老妈子住的房间屋顶很高，高得像小教堂一般。为了开饭时更方便些，诉讼代理人只得叫人把原来的一间小客厅改成厨房；以前厨房在底层时，烧好的菜经过冰冷潮湿的前厅和楼梯送到上面来时全凉了。最糟糕的是，这些过于宽大的房间里的家具陈设却少而简陋。办公室里有一套绿色的乌德列茨[49]天鹅绒面的旧家具，帝国时代款式的木质粗硬、颜色暗淡的一张长沙发和八把靠背椅，稀稀落落地摆着。还有一张帝国时代的独脚小圆桌，放在这个巨大的房间中央，小得就像一个玩具。壁炉上仅有一只新式大理石的难看座钟，两旁各放一只花瓶，壁炉的瓷砖贴面已经发红，擦拭得光光的，发出刺眼的亮光。卧室里的家具还要少。人们从这里可以感觉得到，在法国南方，在这阳光充足、生活大多在户外过的乐土上，一般家庭，即便是最富有的人家对家具陈设的舒适和豪华也是不讲究的。罗斯丹一家人当然不会觉察到这些大房间的忧郁和阴冷的气息，由于家具的稀少和寒酸，更增添了这些房间衰败凄凉的气氛。

不过诉讼代理人是一个相当精明的人。他的父亲把埃克斯最好的一个事务所留给了他，他在这个其他人都懒洋洋的地方，用罕见的活动能力扩大业务，增加主顾。他生得矮小，天性好动，尖嘴猴腮，一副奸刁相，全心扑在他的事务所上。他念念不忘自己发家，难得有些空闲，就到俱乐部去消磨时光，甚至连报纸也顾不上看一眼。他的妻子却相反，被公认为是本城一位聪明和受人敬仰的女人。她娘家姓维尔博纳，尽管她嫁得不好，仍保持着她尊贵姓氏的荣誉。可是她显得太忠于训条，对宗教信仰过于虔诚死板，因此她好像在她过的这种机械般的生活中枯萎了。

至于弗雷德里克，他就在这忙忙碌碌的父亲和这死板的母亲中间长大。在中学时代，他是名副其实的懒学生，一见到他母亲就害怕，可是一想到读书就头痛。晚上，在客厅里，他一连几个钟头鼻子尖冲着书，思想走神，连一行字也没有看进去，而他的父母在看到他这么坐着的时候，还以为他在用功呢。后来他父亲发现他这么懒很恼火，把他送到寄宿中学里去念书；学校里没有家里管得严，他觉得不再有严厉的眼睛盯着他而感到高兴，读书就更放松了。父母知道他这样放荡不羁，慌了，又把他从寄宿学校里接回来由他们自己管教。他读完了中学里的中级班和修辞班[50]。他被看得这么紧，最后也只能好好读书。他母亲检查他的作业，像一个宪兵那样整天盯紧他。亏得这样，高中毕业会考，他考到第三次就通过了。

埃克斯有一所出名的法律学校，罗斯丹的儿子自然报名入学。在这个设有最高法院的古老城市里，聚集在法院四周的只是些律师，公证人和诉讼代理人。可是大家照旧学法律，读完后再心安理得地去各干各的事。于是弗雷德里克又恢复他在中学时代的老样子，书尽量少念，只要设法使别人以为他很用功就行。罗斯丹太太也无可奈何，只能对他稍许放松些。眼下他可以随便外出，只要按时回家吃饭就行；晚上，除了他家里允许他上剧院看戏的日子，他一定得在九点以前回来。于是他就开始过那种外省大学生的生活——如果不用功读书，那就过一种非常单调而又腐化堕落的生活。

要知道埃克斯大学生的生活有多么空虚，就必须了解这个城市，它那野草丛生的街道上的静谧，以及使全城都昏昏然的迷茫状态。用功的学生可以把他的时间花在书上，可是那些不求上进的学生要消愁解闷，除了几家里面可以赌钱的咖啡馆和几个比这更坏的去处外，就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这个年轻人成了一个狂热的赌徒。他大多数晚上都先上赌场，赌完后再到别的地方去结束那天的夜晚。一个从中学束缚中逃出来的追求刺激的孩子一头栽进了这个城市唯一能提供的放荡逸乐中去，这个城市没有充斥巴黎拉丁区的风流女郎。晚上的时间不够用，他就偷了一把家门的钥匙，深夜也在外边玩。他就这样度过了他学法律的几个春秋。

此外，弗雷德里克早就懂得他应该装得像个孝顺儿子。在他身上渐渐形成了种种因害怕责难而产生的孩子式的虚伪。现在，他的母亲说她对她儿子满意了：她儿子领她去望弥撒，举止端庄，面不改色地向她撒着各种弥天大谎，神色是那么自然真诚，她也就信以为真。他机灵过人，从来没有被人抓住过什么把柄，总是能找到某个借口搪塞，或是预先编造一套离奇的故事，作为替自己开脱的依据。他向他的堂兄表弟借钱还赌债。他有一本非常复杂的账。有一次，他出乎意料地赢了一笔钱，甚至还实现了到巴黎去玩一个星期的梦想，说是有一个在杜朗斯河畔有一份产业的朋友请他去的。

总之，弗雷德里克是一个英俊的年轻小伙子，个子很高，五官端正，还留着浓浓的黑胡子。他的恶习使他尤其在妇女面前显得很讨人喜欢。大家都称赞他举止文雅。一些知道他底细的人不免要暗中发笑；可是他既然还要装成正人君子，不愿意公开他生活中的阴暗面，那么我们应该对他不把他的胡作非为到处张扬这一点感到满意，因为他与那些粗鄙不堪的把丑事闹得满城风雨的大学生还是有所不同。

弗雷德里克快满二十一岁了。他马上就要通过他最后一次考试。他的父亲年纪还不大，不想把他的事务所立即让给他，说要设法让他当个检察官。他父亲在巴黎有几个朋友，可以请他们活动活动，给儿子搞一张代理检察官的委任状。年轻人没有反对，他从来不公开反对他的父母；可是他脸上掠过的一丝笑意说明他已打定主意要继续过他自己觉得非常满意的悠闲懒散的放荡生活。他知道他父亲很有钱，他又是独生子，他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呢？在此期间，他在林荫大道上抽抽雪茄，到附近的小农舍去胡闹，每天都偷偷地去寻花问柳。与此同时，他仍然对他母亲唯命是从，体贴入微。逢到生活过于荒唐的日子，他四肢无力，精疲力竭，伤了肠胃，就回到学院街那座冰冷的大房子里去舒舒服服地休息。此刻空荡荡的房间、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沉闷枯燥的气息，他都感到有一种宁静清新的感觉。他在那儿休养生息，却骗他母亲说他是为了她才留在家里的。一直到他健康恢复，胃口重开，重又出去寻欢作乐。总之一句话，除开他的寻欢作乐不谈，他真可以算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娜伊丝每年都提着她的水果和鲜鱼上罗斯丹家里来，她一年年地长大。她正好和弗雷德里克同岁，差不多大三个月。因此，每次她来时，罗斯丹太太都对她说：

“娜伊丝，你真是一个大姑娘啦！”

娜伊丝听了笑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她以前来的时候，弗雷德里克一般总是不在家。可是在他念法律的最后一年，有一天他正要出门，突然看到娜伊丝提着她的篮子站在前厅。他吃惊地一下子停住了。他认不出来她就是去年他在布朗卡德看见过的那个走路时腰肢一扭一扭的瘦长的小姑娘。现在他面前的娜伊丝有一头像头盔似的黑发罩在她棕色的脸蛋上，显得非常漂亮；她肩膀结实，身材丰满，两条线条优美的胳膊，露出赤裸的手腕。仅仅一年时间，她像一棵小树，茁壮地成长起来了。

“是你！”他支支吾吾地说。

“是啊，弗雷德里克先生，”她盯着他的面孔说，一双大眼睛里蕴藏着隐隐的热情，“我送些海胆来……您什么时候来？要不要备好渔网？”

他一直打量着她，嘴里轻声说道，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

“你真美啊，娜伊丝！……你怎么会长得这么美？”

这句恭维话使她笑了。接着，因为他像过去他们在一起游玩时那样戏弄似的拿起她两只手，她突然用稍许带点儿沙哑的声音，用“你”称呼他说：

“不，不，别在这儿……当心！你母亲来了！”

二

半个月以后，罗斯丹一家动身到布朗卡德去。因为诉讼代理人要等法院休庭，再说要到九月份海边的景色才格外宜人。炎热已经消退，晚上凉爽舒适。

埃斯塔克是马赛远郊一个小镇，处在海湾边一个四周全是岩石的绝路里。布朗卡德并不在这个小镇里，而在小镇另一边一个悬崖上面。在这个小海湾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它掩映在一大片高大的松树中间的黄色门面。这是一座看上去很沉重的、开着一些不规则的窗户的、人们称作普罗旺斯式宫堡的四方形建筑物。房子面前，有一个宽阔的平台笔直伸向一条狭长的布满细石子的海滩。后面有一大块园地，土质贫瘠，只能长些葡萄、扁桃树和橄榄树。而且，布朗卡德另外还有一个缺点，也是一种危险，那就是海水一刻不停地在冲击着这个悬崖，邻近水泉里的水一直在往这一大块黏土夹岩石的松软的悬崖里渗透，因此每隔几个月，就会有几块巨大的岩石脱离悬岩，随着巨大的响声堕入水中。慢慢地，这块产业变成月牙儿形状。有几棵松树已经被海水吞没。

四十年以来，米科莱一家就是布朗卡德的佃户。根据外省的习惯，他们耕种土地，和业主分享收成。收成少得可怜，如果他们不在夏天捕一些鱼，他们也许会饿死。在耕地和播种这两个季节之间，他们撒网打鱼。家庭成员有米科莱老爹，一个面孔又黑又瘦的硬心肠的老头子，一家人都怕他；还有米科莱大妈，她是一个高个子女人，由于总是在烈日下劳动变得呆头呆脑；还有一个儿子，眼下正在“阿罗冈特”号军舰上服役；还有就是娜伊丝，尽管家里的事很多，她父亲还是送她到一个瓦厂去做工。佃户家的居处，是紧靠布朗卡德悬崖半腰里的一座破房子，难得能听见里面有笑声或歌声。米科莱老爹总是保持着一种老年人的、不近人情的缄默，总是在追念着他的老经验。两个女人对他就像南方地区做女儿做妻子的对待一家之长那样，既尊敬又害怕。平时家里听不到什么叫声，只有当娜伊丝的母亲找不到娜伊丝的时候，拳头插在腰里，扯着嗓门向四面八方拼命喊娜伊丝的名字时，这片安静才被打破。娜伊丝在一公里外就听见了叫声，她窝着一肚子火，脸色煞白地跑回来。

美丽的娜伊丝——埃斯塔克的人都这样叫她，她一点儿不幸福。一直到她十六岁时，米科莱老爹还是动不动就往她脸上揍，打得那么重，鼻子都打出血来。一直到现在还是这样，尽管她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岁，她的肩膀上还是一连几个星期带着被她父亲严厉的管教后留下的乌青块。其实她父亲也不坏，他只是要严格地施展他家长的权威，要别人服从他。他继承了古老拉丁人的族权，对他的家人的生杀之权。一天娜伊丝在遭到毒打时竟然举手抵挡，他差点把她杀了。年轻姑娘经受了这次教训以后，浑身颤抖。她坐在一个暗角落里，干瞪着两只眼睛，强忍着耻辱。一肚子忧伤的怨恨使她几小时不说一句话，心里盘算着她实际上无法实现的报复念头。在她身上沸腾着的就是她父亲的那种血气，这是一种盲目的暴躁，一种要做强者的狂热的需要。看到她母亲在父亲面前战战兢兢、俯首听命、人好像都矮一截，她就以轻蔑的眼光看着她。她经常说：“如果我有这样一个丈夫，我就杀了他。”

娜伊丝更喜欢的还是那些她挨打的日子，因为暴力使她受到刺激。在不挨打的日子，她过的是这样单调、这样与世隔绝的生活，简直要把她闷死了。她父亲不准她到埃斯塔克镇上去，总是叫她在家里没完没了地做家务。即使没事干，也要她留在自己眼皮底下。因此她总是眼巴巴地盼望着九月的到来。一旦他们的东家来布朗卡德住，米科莱就不得不放松对娜伊丝的监视。娜伊丝替罗斯丹太太跑腿办事，以补偿她全年的囚禁生活。

一天早晨，米科莱老爹灵机一动，想到这个大姑娘每天可以给他赚回三十个苏。于是，他就解放了她，把她送到一个瓦厂去做工。虽然厂里的工作非常重，娜伊丝却感到高兴。她一早晨就到埃斯塔克镇的那一头去上工。在烈日下翻晒瓦片，一直干到晚上。她的双手在这样繁重的劳动中磨出老茧，不过她再感不到父亲盯在她背后，她可以自由地和一些小伙子在一块儿笑闹。她就是在那儿，在艰辛的劳动中，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姑娘。灼热的阳光把她的皮肤晒成褐色，在她的脖子上印上了一条宽阔的琥珀项链。她的黑头发越长越密，就像要用它们飞舞的发绺把她保护起来似的。她的身躯，在干活儿的时候不断仰来俯去，变得像一个年轻女战士一样柔软有力。当她在这块夯实的土地上、在这片红黏土当中直起身来时，就像一个用结实的陶土焙烧成的古代希腊神话中的女将，突然之间经受了一阵由天而降的火雨，因而获得了生命。因此米科莱老爹，看到她越长越漂亮，就老是用他的小眼睛盯着她。她太爱笑，一个姑娘家这么开心他总觉得不正常，于是他打定主意，如果他有一天看到有钟情人围着她裙边求爱，他就要把那些人掐死。

钟情娜伊丝的不下好几十个，可是她都让他们扫兴而归。她嘲笑所有那些小伙子，唯一的好朋友是和她在同一个瓦厂里做工的驼子，一个名叫托瓦纳的小矮子，是埃克斯的孤儿院送到埃斯塔克来的，当地人收留了他，他就留在这里。这个驼背，外形古怪，笑起来很逗人。因为他性格温和，娜伊丝也能迁就他。她随心所欲地对待他，当她受了她父亲的气想在谁身上报复一下，就把他当作出气筒。再说，她这样做也不会有什么后果，当地的人都嘲弄托瓦纳。米科莱老爹说过：“我让她和驼背接近，我知道她，她太骄傲了，不会要他的。”

这一年，罗斯丹太太来到布朗卡德安顿下来以后，因为她有个女用人生病，就向她的佃户借娜伊丝来使唤。正巧瓦厂也没活儿干。米科莱老爹虽说对自己家里人蛮不讲理，对主人却显得很有礼貌，即使这个要求不合他的意，他也不会不让他女儿去的。罗斯丹先生因为有重要事情不得不上巴黎去一趟，乡下只留下了弗雷德里克和他母亲两个人。开始几天像过去一样，年轻人陶醉在乡下清新的空气之中，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活动身体的需要，和米科莱老爹一起去撒网收网，到一直延伸到埃斯塔克的那些峡谷里去散步。后来，这种热情慢慢平息下去，他就一连几天躺在平台边上的松树下面，似睡非睡地望着大海，最后他终于腻味了这种单调的蔚蓝色。一般来说，半个月以后，他对在布朗卡德小住已经兴味索然了。于是，他每天早晨都编个借口溜到马赛去玩。

在主人们到达的第二天，米科莱老爹天一亮就来叫弗雷德里克，请他一起去收鱼篓子，那是一种专捉深水鱼用的开口很小的长篓子。可是这个年轻人却装作听不见。似乎捕鱼并不吸引他。他起床以后，就仰面躺在松树下面，两眼望着天空。他母亲看到他不去远处玩感到十分奇怪，过去他每次游玩回来时都饿得肚子咕咕叫。

“你不出去走走？”她问。

“不出去，妈妈，”他回答说，“爸爸不在，我在家陪您。”

佃户听到他的这个回答，用当地土话咕哝着说：

“看吧，弗雷德里克马上就要到马赛去了。”

然而，弗雷德里克没去马赛。一个星期过去了，他总是躺着，太阳晒到他身上时，他就换换地方。为了摆样子他拿着一本书，不过他几乎不看；这本书大部分时间都被丢弃在坚硬的土地上被太阳晒干的松针之中。年轻人甚至连大海也不望了，他把头转向房子，仿佛对仆人们的事情感兴趣，窥视着在平台上穿梭来往的女用人；如果是娜伊丝经过，这位好色的少东家的眼睛就闪出了短暂的欲火。这时，娜伊丝就放慢脚步，有节奏地扭着腰肢慢慢远去，可是从来不向他看一眼。

一连好几天，他们之间都是这样。弗雷德里克在他母亲面前对待娜伊丝几乎是不讲情面的，就像对待一个笨手笨脚的女用人一样。年轻姑娘受到责骂便垂下头，心里怀着一种幸福的会意，似乎在品尝着这怒气中的乐趣。

一天早晨在开早饭时，娜伊丝打碎了一只盛生菜的盘子，弗雷德里克就发脾气。

“看她有多蠢！”他吼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说他这条裤子毁了。一滴油弄脏了他的膝盖。他真是小题大作了。

“你还看着我干什么！快给我拿条餐巾，拿些水来……帮我擦擦。”

娜伊丝把一条餐巾的角在一杯水里蘸了蘸，然后跪在弗雷德里克面前擦他裤子膝盖上那块油迹。

“随它去，”罗斯丹太太一再说，“就当没有这回事。”

可是年轻姑娘还是抓住她主人的腿，用她美丽的胳膊一个劲地擦着。他呢，还在声色俱厉地骂着。

“从来没见过这么笨的人……也许她是故意的，盘子怎么就砸碎在我身边……啊！如果她在埃克斯，我们家的瓷器用不到多久就都会变成碎片了！”

这样的斥责对这个错误似乎也太过分了，因此罗斯丹太太认为应该在娜伊丝不在的时候劝劝她儿子。

“你为什么跟这个可怜的女孩子过不去？别人会说你容不下她……我请你对她和气点。她是你小时候一起游戏的同伴，再说，她在这儿和普通用人的地位也不一样。”

“哼！我看见她就讨厌！”弗雷德里克装出一种凶狠的神气说。

当天晚上，夜幕降下，娜伊丝和弗雷德里克在平台尽头的阴影里会面，他们还没有单独在一起说过话。从屋子里听不到他们的谈话。松树在无风的空气里散发出一种热烘烘的松香气息。这时，她又像小时候那样用“你”来称呼他，问他道：

“弗雷德里克，为什么你要骂我？……你真坏。”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回答，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吻她的嘴唇。她随他吻，随后就走开了。而他还是坐在栏杆上，为了不让他母亲看到他心情激动的模样。十分钟以后，她又在餐桌上给他们开饭，神态平静，稍许有点儿得意。

弗雷德里克和娜伊丝并未有过约会。一天晚上，他们又在悬崖边上一棵橄榄树下会面了。在吃饭的时候，他们的眼睛有好几次火辣辣地对视着。这天晚上非常热，弗雷德里克在窗口抽烟，一直待到深夜一点钟，一面向黑暗中探望。一点钟左右，他看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沿着平台而下。于是他不再犹豫，往下爬到一个棚架的顶上，借助几根他预先藏在那角落里的杆子跳到地上；这样他就不必担心惊醒他母亲，随后，等他到了地面上以后，就直接往一棵老橄榄树那儿走去，他肯定娜伊丝在那儿等他。

“你在吗？”他轻声地问。

“在。”她简单地回答。

于是他就和她并肩坐在干草堆里；他搂着她的腰，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待了一会儿。那棵疙疙瘩瘩的老橄榄树用灰暗的树荫遮盖着他们。他们的对面，漆黑的大海在星光下向远处伸延着，一动不动。马赛在海湾的尽头，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左面，只有普拉尼埃的旋转灯塔每隔几分钟往这儿照过来一次，向黑暗中射来一束黄色的光芒，接着突然又熄灭。没有比这种在天际不断地消失又不断地出现的光更温柔、更可爱的了。

“你父亲不在家？”弗雷德里克问道。

“我从窗口跳出来的。”她说话时声音很严肃。

他们根本不谈他们的爱情。他们的爱情由来已久，从他们童年时就开始了。现在他们回忆起他们从前的嬉戏，在那种孩子的嬉戏里面他们已经有了情感，他们觉得相互爱抚似乎是很自然的。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只需要你属于我，我属于你。他呢，觉得她长得很美，她那晒黑的皮肤和泥土气息都是诱人的；而她呢，一个挨打的女孩子，由于成了少东家的情妇而有点儿沾沾自喜。她把一切都给了他。等他们两人各自按原路回到他们的房间去时，天已快拂晓了。

三

多可爱的一个月啊！一天雨也没下过。天空始终是蓝的，像一块铺天盖地的锦缎，没有沾上一丝云彩。太阳从晶莹的粉红色霞光中升起，在金色的尘雾中落下。而且，天气并不过分炎热，海风随着太阳升起吹来，又随着太阳下山逝去；随着而来的夜晚清凉舒适，黑暗中散发着白天被太阳晒热了的植物的芬芳扑鼻的香味。

这个地方风景优美。海湾两边的巨岩像一双手臂似的向前伸出，大海中的一些大小岛屿似乎挡住了地平线；大海就像一只巨大的水池，像灿烂的阳光下一个蓝莹莹的湖。远处山脚下，低低的山岗上排列着马赛城里的一层层房屋。在晴朗的日子，从埃斯塔克镇可以望见若利埃特海港的灰色海堤和港口里那些船只的细长的桅杆。后面，在一大片树丛中露出几座房子的正面，白色的主保圣母教堂尖顶直插云霄。从马赛开始的海岸线呈弧形，在抵达埃斯塔克之前形成了宽宽的新月形，沿岸有很多工厂，它们不时地向高空吐出一缕缕黑烟。当太阳当空时，大海看上去似乎是黑色的，就好似在两块岩石形成的海峡之间睡着了，白色的岩石在太阳照耀之下变成了黄褐色。一大片赭红色的土地上散布着一丛一丛深绿色的松树。在耀眼抖动的阳光中呈现出这东方模糊的一角，就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可是埃斯塔克不仅仅只有海上这一个通道。这座背靠山坡的村子，中间横穿过好几条大路，这些道路消失在乱石危岩中。马赛到里昂的铁路在巨石间蜿蜒辗转，越过架在沟壑上的桥梁，突然又钻进岩石之中，穿过长一法里半的法国最长的内尔特大隧道。没有比深陷在这些小山间的隘道更险峻的了，盘旋于深渊边缘的狭窄的小道，种植着松树的荒凉的山腰，就像耸立在那儿的一座座铁锈色和血红色的墙垣。有时，隘道突然开阔起来，山谷中出现一片种着橄榄树的贫瘠的土地，一幢孤零零的房子呈现出它关闭着窗子的油漆过的正面。再看过去，又是些荆棘丛生的小径，难以穿透的灌木丛，崩坍下来的石块，干涸了的湍流，还有各式各样在荒野中可能看到的稀罕东西。上面，天空就像一长条蓝色的绸带，飘在松树林的黑色的边缘顶上。

在岩石和大海之间有一条狭长的海滨，那里的土壤是红色的。瓦厂——本地最大的工业——在这里挖了一些大坑，掘出来的黏土就是制造瓦片的原料。这里一片坑坑洼洼、地面龟裂，只长着几棵瘦小的树，土地里一股充满激情的气息似乎把那里的水源都吹干了。走在这样的路上就好比走在石灰堆上，灰沙一直陷到脚踝骨。只要有点风就会尘土飞扬，使路旁的青篱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土。沿着反射出瓦窑热气的岩壁上躺着很多灰色的小蜥蜴，在滚烫的呈褐色的草丛里，飞出群群蝗虫，发出火星迸裂似的毕剥声。在催人入睡的中午，外面无风，空气沉闷，除了单调的蝉鸣声外没有别的生命的迹象。

娜伊丝和弗雷德里克两人就在这火焰山似的地方相爱了一个月，似乎天空间所有的火都进入了他们的血液。第一个星期，他们满足于在晚上悬崖边上的那棵橄榄树下会面。他们在那儿享受着美妙的乐趣。凉快的夜晚平息了他们的热情，他们有时把他们滚烫的脸和手伸在吹来的微风中，仿佛浸入冰冷的泉水以求凉爽似的。大海，在他们脚下的岩石下面，发出缓慢而使人逸乐的呻吟声。沁人心脾的海草气味使他们陶醉在肉欲之中。后来，在他们感到一种幸福的倦意之后，他们就相互搂抱着，遥望隔海的马赛的夜间灯火，港口的红灯在海面上投下了血红的反光；煤气灯的闪光在左右侧形成郊区两条长长的曲线；而在中央，在城市上空，闪烁着一片强烈的光芒，两排曲曲弯弯伸向天际的灯火清楚地表明那里就是波拿巴小山上的花园。在沉睡的海湾另一边的这些灯火，仿佛在照亮一座梦中的城市，黎明一到它就化为乌有。伸展在黑色天际之上的苍穹对他们有一种巨大的魅力，这种魅力使他们感到不安，使他们搂得更紧。下了一片雨点似的流星。在普罗旺斯明亮的夜晚，闪耀着点点繁星。在这广阔的天空之下他们瑟缩发抖，他们低下头，不看别的，只注意普拉尼埃灯塔那一个孤独的灯光，那个跳跃不停的灯光使他们激情荡漾，他们同时在相互寻找着对方的嘴唇。

可是，有一天晚上，他们看到天上有一轮巨大的明月，月亮黄色的脸盘在望着他们。在大海里面，有一串长长的火光，就好像是一条大鱼，一条深海的鳗鱼不停地抖动它金黄色的鳞片。朦胧的月色照着小山岗和海湾的弧形海岸，使马赛的灯光黯然失色。随着月亮的上升，月光越来越亮，影子也越加明显。此时，月亮这个看得见他们的证人就碍事了。他们离布朗卡德这么近，怕被人看见。在下次约会时，他们从一个坍倒的墙角走出这块园地，在当地所有的各个隐蔽的地方，他们到处享受他们的爱。起先，他们躲在一个被废弃的瓦厂里：已经倒坍的厂棚下面有一个地窖，地窖里的窑炉还有两个口开着。可是他们觉得这个窟窿里很凄凉，还是头顶苍穹好。他们跑遍了那些坑坑洼洼的红土场，发现了一些很理想的藏身之处，几米方圆的空地，在那儿他们只能听到农户家里看家狗的吠叫声。他们还往远处走，沿着尼奥隆一边的岩岸和狭谷的小道一直往前，寻找远处的洞和穴。半个月里面，两个人每天晚上都玩耍嬉戏，情意绵绵。月亮消失了，天空又一片黑暗。可是现在他们觉得布朗卡德这地方似乎太小，容不下他们，他们需要有天大的地方来供他们相互占有。

一天夜里，他们正沿着埃斯塔克上面的一条小路向内尔特峡谷走去，突然似乎听到路旁小松树林后面有一种特意放轻的脚步声跟着他们。他们感到不放心，停下脚步。

“你听见了吗？”弗雷德里克问。

“听见了，一条迷路的狗吧。”娜伊丝轻声说。

他们继续朝前走。可是走到小松树林尽头的小路第一个拐弯的地方，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一个黑东西藏到岩石后面去了。这肯定是个人，形状古怪，像个驼子。娜伊丝轻叫了一声。

“等等我。”她急速地说。

说完她就蹿过去追那个黑影。不久弗雷德里克就听见有一阵轻微而急促的交谈声，后来她就回来了，神色平静，脸色有点儿苍白。

“究竟什么事？”他问。

“没事。”她说。

沉默了一阵后，她又说：

“如果你听到有走路的声音，别怕，那是托瓦纳，你知道吗？就是那个驼子，他想监视我们。”

果然，弗雷德里克有时觉得黑暗中有人跟着他们。他们四周似乎有人在保护他们。有好几次，娜伊丝想把托瓦纳赶开，可是这个可怜的人别无所求，只想做她的一条狗：而且别人既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做他愿意做的事呢？从此以后，当这对恋人在被废弃的瓦厂里，在荒凉的土坑里，在遥远的峡谷里热吻的时候，如果他们仔细听一听，他们就会听到他们身后有压抑的呜咽声。那是托瓦纳，他们身边的狗，攥紧着拳头在哭。

现在他们胆子大了，不单在晚上在一起，他们利用了各种机会会面。在布朗卡德的走廊里，在他们见面的房间里，他们常常抱着长时间地接吻。即使在饭桌上，在她上饭菜的时候，在他向她要面包或者一个碟子的时候，他也要设法捏她的手指。严厉的罗斯丹太太什么也看不见，总是责怪她儿子对他童年时的同伴太凶。有一天，他们俩差一点被她撞见。可是年轻姑娘一听到太太裙子的窸窣声，就蓦地蹲下身去，用她的手绢擦拭她少东家皮鞋上的白灰。

娜伊丝和弗雷德里克还有各种各样的小乐趣。如果晚上天气凉快，晚饭后，罗斯丹太太常常要到外边散步。她挽着她儿子的胳膊到下边的埃斯塔克去，为了小心起见，她吩咐娜伊丝拿着她的披风。三个人就这样去看捕捉沙丁鱼的渔夫们归来。在海上，灯笼的火光在摇晃，很快就看见正在靠岸的渔船的黑影，还可听到低沉的船桨划水的声音。在大鱼汛的日子，欢乐的声音四起，女人们挎着篮子跑过来；每条渔船上的三个男人把堆在长凳下面的渔网拖出来。渔网就像一条深颜色的阔带子，上面闪着一片片银光；沙丁鱼的鳃钩在网眼上，还在跳动，射出金属般的反光；随后，这些鱼就像下银币雨一样，在暗淡的灯笼的亮光下，落进了那些篮子。罗斯丹太太觉得这情景很有趣，经常站在渔船前面看，这时候她放开了他儿子的胳膊，和渔夫们聊天，而弗雷德里克则靠着娜伊丝，在灯笼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紧紧地捏着她的手腕，几乎把她的手腕也要捏断。

可是，米科莱老爹却总是像一个老练而执拗的蛮子一样不作一声。他也出海，回来种种地，总是那副阴险样。不过最近以来，他灰色的小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不安的神色。他一声不吭，斜着眼睛看着娜伊丝。他觉得她变了，他在她身上感觉到一些他也莫名其妙的东西。一天，她竟然顶撞了他。米科莱老爹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巴掌，把她的嘴唇也打裂了。

晚上，弗雷德里克在吻她的时候，感到娜伊丝的嘴唇肿了，他赶忙问她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父亲打了我一巴掌。”她说。

她声音变得很阴沉。年轻人很生气，说他要管管这件事。

“不，你别管，”她接着说，“这是我的事……哦！这会结束的。”

她从此不再对他说她挨耳光的事。只是在她父亲打她的日子，她就更热烈地搂住她情人的脖子，仿佛要以此向这老头报复一下。

三个星期以来，娜伊丝几乎每天晚上都出来。开始她小心翼翼，后来她胆子大了，也冷静多了，她什么都敢干。当她知道她父亲已经在起疑心时，她又变得谨慎小心。一连两天她没有去赴约会。她母亲告诉她说她父亲晚上睡不着觉，他爬起床来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可是经不起弗雷德里克苦苦哀求的目光，第三天晚上，娜伊丝又忘记了要谨慎行事。十一点钟光景她走下楼，心里想着在外面待一小时就回来；她希望她的父亲刚睡着，不会听到她的声响。

弗雷德里克在橄榄树下等她。她没有说出心里的恐惧，但不愿意再向远处走。她说她很累，这也是真话，因为她不能像他一样在白天睡觉。他们躺在海边的老地方，对着灯火通明的马赛。普拉尼埃的灯塔放射着光芒。娜伊丝望着对面的灯塔，依在弗雷德里克的肩上睡着了。弗雷德里克也不再动一动。渐渐地他也感到了疲倦，眼睛闭了下来。两个人相互搂抱着，呼吸交融在一起。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绿色的蚱蜢发出尖细的歌声。大海也像这对情人一样睡着了。这时候有个黑影从暗处出来，走近他们。那是米科莱老爹。他听到窗子吱嘎一响就惊醒了，当他发现娜伊丝不在房间时，就随手抄起一把小斧子走了出来。看到橄榄树下有一团黑影，他就握紧斧柄。可是两个孩子纹丝不动，他一直走到他们跟前，弯下身去看他们的脸。他不由得轻轻叫了起来，他认出那是他的少东家。不，不，他不能就这样把他杀死：洒在这地上的鲜血将会留下痕迹，他将为此付出过于高昂的代价。他重新又站了起来，强忍着怒火，在他厚厚的僵硬的脸皮上现出两条坚定而又凶狠的皱纹。一个农民不能公开杀害他的主人，因为主人即使被埋在地里，也总是个强者。于是米科莱老爹摇摇头，又悄悄地走了，让这两个情人睡着。

娜伊丝回家的时候，将近黎明，她心里很怕，她出来的时间太长了。她看到她的窗子仍和她离开时一样没有动过。吃早饭时，米科莱老爹平静地看着她吃面包，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父亲准是还蒙在鼓里。

四

“弗雷德里克先生，您不再到海上去啦？”一天晚上米科莱老爹问道。

罗斯丹太太坐在平台上的松树树荫下面绣着手帕，她的儿子躺在她旁边扔小石子玩。

“哦，不去啦！”年轻人回答说，“我变懒了。”

“那您就要错过啦，”佃户接着说，“昨天鱼篓子里满都是鱼。眼下，要多少有多少……您一定会觉得好玩的，明天早上陪我一起去吧。”

老头满脸和气，弗雷德里克心里想着娜伊丝，不想使他不高兴，最后说道：

“天啊！我是想去的……可是您要叫醒我。我预先告诉您，早晨五点钟时，我还睡得正香呢。”

罗斯丹太太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儿，感到有些不安。

“要特别当心，”她轻声说，“你们一出海我就担惊受怕。”

翌日清晨，米科莱叫了半天，弗雷德里克窗子还是关着。于是他对娜伊丝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女儿没有觉察出的恶意的嘲笑味：

“你上楼去，——你叫他，他也许会听到的。”

这天早上是娜伊丝把他叫醒的。弗雷德里克睡眼惺忪，他想把她拉进他的热被窝，可是她飞快地吻了他一下就跑掉了。十分钟以后这年轻人下楼来，穿着一身灰布衣服。米科莱老爹坐在平台的栏杆上，在耐心地等他。

“天气凉了，您要戴一条围巾。”米科莱老爹说。

娜伊丝又上楼去拿围巾。两个男人沿着通向大海的陡直的台级往下走去，年轻姑娘站在后面目送他们远去。米科莱老爹走到下面，举起头来瞧了瞧娜伊丝，嘴角现出两道深深的皱纹。

可怕的西北风已经刮了五天，昨天晚上才停。今天太阳刚出来，西北风又刮了起来，不过开始时势头不大。清晨的大海，受到这突如其来的风力的鞭击，涌起波浪，闪现出一片深蓝色；初升的太阳从侧面照到海上，每一个浪峰上似乎都有小火星在滚动。天空几乎是白色的，像水晶般地清澈明亮。远处的马赛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连房子正面的窗户也清晰可见。海湾里的岩石染上了一层粉红色，显得非常雅致。

“我们回来时要遇到风浪。”弗雷德里克说。

“也许。”米科莱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他默默地划着桨，头也不回。年轻人看了一会儿米科莱弓成圆形的背脊，心里想着娜伊丝；他只看到老头儿经风吹日晒变成棕色的脖子和两只挂着金耳环的红红的耳朵。接着，他俯身下去，注意看着从船边倏忽而过的深色海水。水混浊起来，只见一些长长的海草像溺死者的头发一样浮在水面上。这景象使他难过，甚至有些害怕。

“喂，米科莱老爹，”他沉默了好久以后说，“现在风大了，请当心些……您知道我不会游泳。”

“好，好，我知道，”老头儿声音干巴地说。

他一直机械地划着桨。渔船开始颠簸，浪尖上的火星，在大风的吹打下，变成了层层白沫。弗雷德里克不愿让人看出他胆小，可是他实在很难安下心来，他不惜代价要尽快靠岸。他着急了，喊起来：

“今天您要到哪里去装满您的鱼篓子？……难道我们要去阿尔及尔[51]？”

可是米科莱老爹不慌不忙地回答说：

“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突然，他扔掉船桨，在船里站了起来，寻找着岸边两个方位标；要到达标着鱼篓子安放地点的软木浮标中间，还要划五分钟。到了那里，在把鱼篓子拉起来以前，老头儿眼睛转向布朗卡德方向看了几秒钟。弗雷德里克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清晰地看到松树底下有个白点。那是娜伊丝，她一直靠在平台上，淡颜色的衣服看得很清楚。

“您有多少鱼篓子？”弗雷德里克问。

“三十五只……得抓紧。”

他抓住最近的一个浮标，拉第一只鱼篓子。鱼篓子在水下很深的地方，绳子似乎总拉不完似的。最后，鱼篓子终于出水了，底下系着一块大石头；鱼篓子一出水面，就见有三条鱼在跳跃，像在笼子里的鸟，人们似乎还能听到鸟儿扑打翅翼的声音。第二个篓子里什么也没有，可是第三个篓子里却出乎意料地发现有一只小龙虾在用力地甩尾巴。从此时起，弗雷德里克的兴致来了，他忘了心中的恐惧，俯身到船外，心里扑通通地等着鱼篓子拉上来。他听到扑打的声音时，心里的激动劲儿就像一个刚才打到一只野味的猎人。这时，所有的鱼篓子一个一个都拉到了渔船上；水流了一船，三十五只鱼篓子摆在船上。至少打到了十五斤鱼，这在马赛的海湾里已经是一次不小的收获。多年来，这里的鱼大大减少，原因不少，主要是因为用了网眼特别小的渔网捕鱼。

“完了，”米科莱说，“现在我们可以往回走。”

他已经留心地把鱼篓子排列在船尾。可是，当弗雷德里克看到他准备拉起船帆时，他又担心起来，他说风这么大，还是用桨划回去更稳妥些。老头儿耸了耸肩膀。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拉起船帆的时候，他向布朗卡德那面又最后看了一眼。娜伊丝穿着她那淡色的长裙还站在那儿。

此时，像晴天霹雳似的，灾难突然而至。弗雷德里克后来讲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说他记得的是，突然间，一阵狂风朝船帆打来，船来了个底朝天。其他他什么也不知道了，只记得他顿时全身冰冷，心胆俱裂。他能活着真是个奇迹：他恰巧跌在船帆上，船帆很宽，托住了他。别的渔民看见出了事，都赶过来把他救起，也救起了已经向海岸边游去的米科莱老爹。

罗斯丹太太还在睡觉，大家把她儿子刚才险遭不测的事瞒着她。弗雷德里克和米科莱老爹浑身湿透了，水往地下直淌，他们在平台下面见到了目睹刚才这场灾难的娜伊丝。

“真倒霉！”老头儿嚷道，“我们把鱼篓子已经收上来了，正要回航……真是运气不好。”

娜伊丝脸色灰白，直勾勾地盯着她父亲看。

“是啊，是啊，”她轻声说，“运气不好……不过顶风张帆，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米科莱发火了。

“懒虫，你在干什么？……你没看见弗雷德里克先生冷得发抖吗？……快，快扶他回家去。”

年轻人在床上睡了一天，这件事就过去了。他对母亲说他偏头痛。第二天，他看到娜伊丝神色很忧悒。她几次拒绝约会；可是有一天晚上，她在前厅里遇到他时，她主动拥抱他，热情地吻他。她从来没有把她心里的疑惧告诉他。不过，从那一天起，她很当心他。一个星期以后，她又起了疑心。他父亲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他甚至比过去温和些，也不再经常打她了。

每年这个季节，罗斯丹一家都要到海边尼奥隆那儿的悬岩下去吃一次普罗旺斯鱼汤。因为在那儿的小山岗上有小鹌鹑，男的就在那儿打几枪。今年，罗斯丹太太不顾老佃户的反对，要把娜伊丝带去伺候他们；粗鲁的老头儿的脸上露出不满意的神色。

大家一清早就出发。那天早晨，气候凉爽宜人。在金色的阳光下，平静如镜的大海展开一片深蓝色；有水流经过的地方，海面就打皱，蓝色上面现出一个个紫色的斑点，在水面呆滞的地方，蓝色变淡，犹如奶色似的微微有些透明，真像是一块一直铺向明亮的天边、颜色变化无常的巨大的锦缎。渔船在这块沉睡的水面上轻轻滑过。

他们上岸的那个狭窄的海滩就在海湾入口的地方，大家在石头堆中间一块烧荒的草地上坐下来，这儿就是他们的餐桌。

在露天吃普罗旺斯鱼汤不是件简单事。首先，米科莱一个人再乘渔船去把他在头天晚上放在海里的鱼篓子收起来。他回来时，娜伊丝已经拔来一些百里香、薰衣草，一堆足够点起一篝旺火的干柴。这一天，这餐传统的普罗旺斯鱼汤由老头儿来做，做这种鱼汤的方法，沿海渔民是世代相传的。这是一种口味极浓的鱼汤，放了大量胡椒、捣碎的大蒜，辣味冲鼻。罗斯丹一家对这种鱼汤的烹调方法觉得很有意思。

“米科莱老爹，”罗斯丹太太说，在这种场合，她有时也开开玩笑，“今年您能做得和去年一样好吗？”

米科莱似乎很高兴。当娜伊丝去渔船上搬大铁锅时，他先用海水把鱼洗净。很快一切都准备就绪：鱼放在锅子里，只放些清水，加上些葱头、油、蒜，一把胡椒，一些西红柿，半杯油；然后把锅子端到火上，火烧得很旺，足能烤熟一头羊。渔民们说，普罗旺斯鱼汤的妙处全在火候上，火苗一定要把锅子全包住。米科莱的神情十分严肃，他在一只菜盘子里一片片地切面包。半个小时以后，他把鱼汤浇在面包片上，鱼肉另外盛开。

“请吧，”他说，“鱼汤要趁热才好吃。”

像从前一样，大家边开玩笑边吃鱼汤。

“喂，米科莱，您在鱼汤里放了火药了吧？”

“鱼汤不错，可是没有铁嗓子眼喝不下去。”

米科莱老爹静静地大口大口地吃着，一口一片面包。他和主人们稍许离开些，显得能和主人们一起吃饭非常有面子。

午饭后，大家仍留在那儿，等正午的热劲儿过去再回去。染上太阳橙黄色色彩的岩石反射出强烈的光芒，留下它们自己的黑影。绿色的橡树丛使岩石蒙上了一层大理石的花纹，山坡上的松树整齐地排列着，就像一队在行军中的小兵。天气闷热，四野无声。

罗斯丹太太带着她永不离手的绣花活儿。娜伊丝坐在她身旁，似乎注意着罗斯丹太太手里的飞针走线，可是她的眼睛却暗暗地在注意她的父亲。他躺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午睡。再过去点，弗雷德里克也在睡，他把草帽拉了下来盖在脸上挡太阳。

四点钟左右，他们醒了。米科莱打赌说他知道在山谷里有一群鹌鹑。三天以前他还看见过这些鸟。于是，弗雷德里克兴致来了，两个人拿起了他们的猎枪。

“我求你，”罗斯丹太太叫道，“要当心……脚一滑，就会伤着自己。”

“啊，这可能。”米科莱平静地说。

他们一起走了，消失在岩石后面。娜伊丝突然站起来，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他们，嘴里自言自语地说：

“我去看看。”

她没有走峡谷底的小径，而是钻进了左面的灌木丛里，她加快脚步，当心着不让石子滚下去。最后，在一条道路的拐角处，她瞥见弗雷德里克。他准是已经把鹌鹑赶得飞起来了，因为他正弯着腰在快步跑着，并准备举枪瞄准。她始终没有看见她父亲。接着，突然之间她发现他在峡谷的这一边，也就是和她在同一个斜坡上。他蹲在那儿，好像在等待着。有两次，他把枪举起来。如果鹌鹑飞到他和弗雷德里克之中的地带，那么他们这两个打猎的人开枪时很可能相互击中。娜伊丝在灌木丛中穿进穿出，最后终于惊惶不安地待在老头儿的背后。

几分钟过去了。对面的弗雷德里克消失在一条地沟里，稍后，他又出现，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这时，米科莱一直蹲在原地，他再次久久地瞄准着年轻人。这时候，娜伊丝突然撩起一脚，把他的枪管朝上踢了一下，子弹向空中飞去，发出一声可怕的响声，在山谷中引起一阵轰鸣。

老头儿站起来，看到是娜伊丝，他抓起还在冒烟的枪管，仿佛要用枪托把她打死似的。少女站着一动不动，脸色煞白，眼睛里射出火焰。他不敢打，气得瑟瑟发抖，只是用当地土语结结巴巴地说：

“哼，哼，我非杀死他不可。”

佃户的枪声一响，鹌鹑飞了起来，弗雷德里克打到了两只。六点钟光景，罗斯丹一家回布朗卡德。还是米科莱老爹划桨，神态执拗、沉着。

五

九月份过去了。下了一阵暴雨后，天气一下子凉爽下来，白天越来越短，娜伊丝拒绝再和弗雷德里克晚上会面，推说她太累，晚上露水太重，连地都湿了，他们在露天会生病的。但是，因为她每天早晨六点钟左右来，而罗斯丹太太要再过三个小时才起床，她就上楼到年轻人的房间里去待一会儿，同时让房门敞开着，注意倾听外面的动静。

这是他们两人恋爱过程中娜伊丝对弗雷德里克最亲热的时期。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凑得很近地望着他，心里的激情使她两眼充满泪水。她总觉得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接着又在他脸上一阵狂吻，亲吻似雨点般落下，好像在表示反抗，并表示她发誓要保护他。

“娜伊丝怎么啦？”罗斯丹太太常常这样问，“她每天都在变。”

她的确在消瘦，脸颊凹陷下去。眼中的那种热情失去了神采。她经常长时间不作一声，后来又蓦地惊醒，神情就像一个刚才从睡梦中醒来的少女一样惶惑不安。

“我的孩子，如果你有病，要注意身体。”女主人再三对她说。

可是娜伊丝总是微笑着回答说：

“哦！不，太太，我身体很好，我很幸福……我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

一天上午，娜伊丝在帮女主人清点内衣时，大着胆子问道：

“今年你们要在布朗卡德住很久吗？”

“住到十月底。”罗斯丹太太回答说。

娜伊丝听后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接着脱口而出地高声说：

“还有二十天。”

内心的不断斗争使她心神不定。她是多么想让弗雷德里克待在她身边，同时，她又总想向他大叫一声：“你走吧！”对她来说，她已失去了他。她们的这个爱情的季节不会再来，这在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就这样对自己说过。有一天晚上她很忧郁，甚至自问她是不是应该听任她父亲把弗雷德里克杀掉，好不让他和他家人一起离开。可是一想到像他这样一个孱弱、白皙、比她还要姑娘气的人要被杀死，她受不了；她这种可怕的念头使自己毛骨悚然。不，她要救他，这件事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一点也不会知道，他很快就会不再爱她了；可是，知道他活着她心里就会感到很快乐。她经常在早晨对他说：

“别出去，别到海上去，天气不好。”

有几次，她又劝他离开这里。

“你准是感到没意思了，你以后不会再爱我了……回城里去过几天吧。”

他呢，对她这种情绪的变化感到不解。自从她的脸容消瘦下去后，他觉得这个农家姑娘不怎么美了，对这种强烈的爱情有点儿倒胃口。他又怀念起埃克斯和马赛的姑娘的香水脂粉了。

娜伊丝耳朵里整天嗡嗡响着父亲的这句话：“我非杀死他不可……我非杀死他不可……”夜里她梦见有人开枪而突然惊醒。她变得非常胆小，脚下踩着一块石头也会吓得叫起来，无论什么时候，她只要一看不到他，她就惦念起她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最使她胆战心惊、坐立不安的就是她从早到晚都听到固执的、一声不吭的米科莱重复着：“我非杀死他不可”。他不再有任何暗示，一句话，一个手势都没有；可是对她来说，老头子的目光，他的每个动作，他整个人，都在说当他不怕法律的威胁时，只要一有机会，就要把他的少东家杀死。在那之后，他再找娜伊丝算账。眼下，他就像对待一头不听话的畜生一样用脚踢她。

“你父亲呢，他总是那么粗暴吗？”一天早晨，当娜伊丝在他房间里走来走去收拾时，弗雷德里克在床上抽着烟问她。

“是的，”她说，“他疯了。”

她把腿上的乌青块指给他看。随后，她轻声说着她经常用低沉的声音说的这句话：

“这会过去的，这会过去的。”

在十月最初的几天，她显得更阴沉了。她常常神思恍惚，嘴唇动着，仿佛一个人在低声自言自语。弗雷德里克有几次看到她站在悬崖上，似乎在观察她四周的树木，她用目光揣测着脚下大海的深度。在那以后的几天，他发现她和那个驼背托瓦纳在这个园地的一角采无花果。在农活繁忙时，托瓦纳就来帮助米科莱。这时，托瓦纳站在无花果树下，娜伊丝爬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上和驼背开玩笑；她叫他把嘴张开，扔下几个无花果，无花果摔在他脸上碎裂了。这个可怜的驼背心醉神迷地张嘴等着，闭着眼睛，他一张宽大的脸上显出无限幸福。当然，弗雷德里克并不妒忌，但他禁不住拿这件事和娜伊丝打趣。

“托瓦纳为了我们把手斩掉也愿意，”她干脆地回答说，“别虐待他，我们会用得着他的。”

驼子还是每天到布朗卡德来。他在悬崖上干活儿，挖一条沟把水引向花园的尽头他们正在开辟的一块菜地里。有时候娜伊丝去看他，他们两人兴高采烈地谈着。可是他把这活儿一拖再拖，老是完不了，米科莱老爹后来气得骂他是懒虫，并像对待他女儿一样伸出脚去踢他两条腿。

下了两天雨。弗雷德里克下个星期就要回埃克斯了，他决定在动身以前和米科莱老爹再一起去海上撒一次网。看到娜伊丝脸色吓得惨白，他笑了起来，说这一次他不会再选个刮西北风的日子去。这时候，因为弗雷德里克动身在即，年轻的姑娘同意在夜里再和他会一次面。半夜一点钟左右，他们又在平台上相见。雨水冲刷了大地，清凉的绿丛中散发出强烈的气味。这片久旱的田野吸足了雨水后，就显现出强烈的色彩，发出浓郁的香味。红土的颜色像鲜血，松树发出翡翠般的光芒，岩石就像刚洗过的衣衫一样洁白耀眼。可是因为在夜间，这对恋人只是闻到百里香和薰衣草的强烈香味。

他们习惯地走到橄榄树林底下。弗雷德里克向大海边那棵曾经遮掩过他们爱情的树走去，娜伊丝好像突然惊醒，抓住他两条胳膊，把他拖到远离海岸的地方，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

“不，不，别到那儿去！”

“你怎么啦？”他问道。

她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最后她说，下了像昨天那样的大雨以后，悬崖有危险。她还说：

“去年冬天，离这儿不远发生过塌方。”

他们坐到后面另一棵橄榄树下面。这是他们最后一个爱情之夜。娜伊丝心事重重地拥抱他。她突然哭了起来，可是又不愿意说明她为什么如此激动。接着她又冷冰冰地一言不发。弗雷德里克和她开玩笑，说她现在对他已经感到厌倦了，这时她又突然发疯似的抱住他，喃喃地说：

“不，别这么说，我太爱你了……可是，你知道，我病了。再说，事情结束了，你就要走了……啊，我的天啊！结束了……”

他设法安慰她，一再对她说他随时会来看她，明年秋天他们还有两个月可以在一起，可是这些话都没有用。她摇摇头，她心里很清楚，这件事结束了。他们这次约会就在一种难堪的沉默中结束；他们凝望着大海，马赛的灯光在闪烁，普拉尼埃的灯塔发出孤单和暗淡的光芒；慢慢地，他们感到一种忧郁情绪从这辽阔的天际向他们袭来。三点钟光景，他和她分手，在他抱吻她嘴唇时，他感到她浑身冰凉，瑟瑟发抖。

弗雷德里克睡不着，看书一直看到天亮，因为一夜没有合眼，他有点儿发烧，天刚拂晓，他就靠在窗前。正巧米科莱老爹这时要去海上收鱼篓子，经过平台时他抬起头来。

“啊，弗雷德里克先生，今天早上您是不是和我一块儿去？”他问道。

“啊，不，米科莱老爹，”年轻人回答说，“我昨夜没有睡好……明天去，说定了。”

米科莱慢吞吞地走了。他得走到悬崖下面去找他的小船，也就是在他第一次发现她女儿幽会的那棵橄榄树下面。老头儿消失以后，弗雷德里克转眼过来，惊奇地发现托瓦纳已经在干活儿了。驼子手里拿着一把鹤嘴锄，在橄榄树旁边修理被雨水冲坏了的那条狭长的小沟。天气很凉爽，待在窗口很舒服。年轻人回到房里去卷一支纸烟。正在他慢慢走回窗口时，突然听见像霹雳一样一声可怕的巨响，他立即冲向窗口。

原来是悬崖塌方。他只看见托瓦纳举着他的锄头，在一片红色的尘土中奔逃。临海那棵树枝扭结的老橄榄树随着塌方陷落下去，悲惨地掉进了海里，激起一片白沫。这时从空中传来一声可怕的叫喊，弗雷德里克这才发现娜伊丝，她双臂僵直，全身猛然间扑在平台的栏杆上，想看看悬崖下面发生了什么事。她伸直着身体，一动不动地呆在那儿，两只手腕就像钉在石头上了一样。可是她也许感觉到有人在瞧她，她回过头去，看见弗雷德里克就叫起来：

“我父亲！我父亲！”

一个小时以后，人们在乱石下面找到了身体被砸烂了的米科莱老爹的尸体。托瓦纳仍有余悸，述说着他差一点也被带下海去。当地所有的人都说本来就不应该在那上面开沟，因为水有渗透作用，会造成塌方。米科莱大妈哭得死去活来。娜伊丝送她父亲去公墓，眼睛里干得能冒出火星来，一滴眼泪也没有。

发生这场灾祸的第二天，罗斯丹太太坚决要回埃克斯去。弗雷德里克看到他的爱情受到这次可怕的悲剧的干扰，也乐得回去；再说，农村少女肯定比不上城市姑娘。他又恢复了过去的生活。他的母亲，因为他在布朗卡德时一直陪着她心里很感动，放松了对他的管束。因此他过了一个快活的冬天，在郊区租了一个房间，并从马赛搞来一些女人，让她们临时住在那里。他不在家里过夜，只在不得不回家的时候才回到学院街那个冷冰冰的府邸里去。他非常希望以后的生活永远是这样的。

复活节那天，罗斯丹先生必须去一次布朗卡德。弗雷德里克找了个借口没有陪他父亲一起去。当罗斯丹先生回来后，在吃午饭的时候说：

“娜伊丝结婚了。”

“哦！”弗雷德里克吃惊地说。

“而且你们永远也猜不出她是和谁结婚的，”罗斯丹先生接着说，“她对我说得倒很有道理……”

娜伊丝嫁给了驼子托瓦纳。这样一来，布朗卡德就可以依然如故。托瓦纳继米科莱之后当他们的佃户，自从米科莱老爹死了以后就由托瓦纳照管着这片产业。

年轻人带着不自然的微笑听着他父亲讲。后来，他也觉得这样的安排对大家都很合适。

“娜伊丝老了很多，变难看了，”罗斯丹先生接着说，“我都不认识她了。真是奇怪，这些长在海边的姑娘老得可真快……这个娜伊丝，她从前是很漂亮的。”

“嗯，昙花一现嘛！”弗雷德里克说，一面安安静静地啃完他的排骨。

王振孙译

南塔斯

一

南塔斯从马赛来到巴黎以后，就住在里尔街上行政法院参事丹维利埃男爵府邸旁边一座房子顶楼的一个房间里。他住的这座房子也是男爵的产业，是男爵建筑在原来府邸下房的地基上的。南塔斯在楼上窗口俯身往下看时，可以看到府邸花园的一角，花园里高大挺拔的大树庇荫遮日。从绿色的树顶向远处巴黎方向望去，可以从一个空隙中看到一段塞纳河、杜伊勒里宫、卢浮宫、一连串的码头、鳞次栉比像海洋般的屋顶、一直望到远方的拉歇兹神父公墓。

这是一间狭小的屋顶陋室，一扇窗子开在屋顶的石板瓦中间。南塔斯在这个房间里只简单地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他住到这样的地方来，为的是想节省些开支，并决定在找到个职位之前，就在这儿住下去。尽管糊墙纸已不干净，天花板发黑，一副寒酸相，房间里家具少，又没有壁炉，他都毫不在乎。自从他面对卢浮宫和杜伊勒里宫睡觉以来，就把自己比作一个暂时留宿在大路旁边一个简陋的小客栈里的将军，面对着一座明天他就要把它攻下来的富裕的大城市。

南塔斯的历史很简单。他是马赛一个泥瓦匠的儿子，母亲很喜欢他，想使他将来出人头地，便把他送进这个城市的中学读书。父母两人含辛茹苦使他读到中学毕业。后来，他母亲去世，南塔斯不得不在一个商人那里弄了个小差使，他就这样好歹混了十二年，过着一种极为单调乏味的生活。如果不是他做儿子的孝心使他不得不留在马赛，待在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变成了残废的父亲身边，他早就离开马赛了。现在他要负担全部生活费用。可是，一天傍晚，他回家时发现他父亲已经咽了气，放在他旁边的烟斗还有余温。三天后，他把家里的破烂全卖了，口袋里装了两百个法郎，动身闯巴黎。

在南塔斯身上有一种非发财不可的雄心壮志。这是从他母亲那儿继承来的。他是一个冷静果断、意志坚定的小伙子。年幼时，他就说自己是一种力量。每当他忘乎所以，直言不讳地一再重复他那句经常喜欢挂在嘴边的“我是一种力量”这句话时，别人就经常讪笑他；看到他穿了他那件瘦小的、肩膀上已经绷破的、袖口缩到手腕上面的黑色常礼服，就更感到这句话太滑稽了。慢慢地，他对力量越来越崇拜了，他在世界上只看见力量，深信强者必胜。据他看，一个人只要有决心和能力就行，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星期天，当他一个人在马赛炎热的郊区散步时，他自感才华横溢；在他的身体深处有一种本能的推动力促使他向前。他回到家里时，和他残废的父亲一起吃盆马铃薯，一面心里在嘀咕，总有一天他会在这个他三十岁上仍一事无成的社会里取得成功，出人头地。这绝不是一种卑鄙的愿望，也不是一种庸俗的享乐观，而是他很清楚地感到自己既有智慧，又不乏意志。只不过他的智慧和意志尚无用武之地，由于一种合乎逻辑的自然需要，这智慧和意志准备慢慢地发挥作用。

南塔斯一踏上巴黎的街道，就认为他只要一伸手就会得到一个合适的工作。到巴黎的第一天他就开始活动。有人给了我几封推荐信，他就按址前访；此外，他还到几个同乡家里登门，希望得到他们的帮助。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他还是一无结果。据说“眼下时机不好”；有些地方，别人对他做了些空口许诺。这时候，他那点儿积蓄越来越少，最多只剩下了二十法郎左右。靠这二十个法郎他还要过整整一个月，只能吃点面包了。从早到晚他在巴黎街道上踯躅，回到家里时精疲力竭，两手空空，睡在他那间不点灯的房间里。可是他并不泄气，只是心头升起了一股无名怒火。他觉得命运似乎不近情理，也不公正。

一天傍晚，南塔斯饿着肚子回到家。前一天他已经把他最后的一片面包吃下肚子了。身边一文莫名，也没有一个朋友可以借二十个苏给他。下了一天的雨，那是一场巴黎经常下的灰蒙蒙的、寒气入骨的绵绵淫雨。街上的泥浆到处流。南塔斯淋得浑身湿透，他先去贝尔希，后来又上蒙玛尔特高地，因为有人对他说过那里可以找到工作；可是，贝尔希的那个空位置已被人捷足先得，蒙玛尔特那儿的雇主又嫌他字写得不够漂亮。这是他最后的两个希望。他原想什么工作都干，深信他只要一有工作就能飞黄腾达。开始他只要求有面包吃，能在巴黎待下去，随便有块地盘，随后他再一砖一瓦地逐步经营。他从蒙玛尔特向里尔街慢步走着，心里充满忧伤。雨已停，忙碌的人群在人行道上挤他碰他。他在一个兑换货币的铺子门口停了几分钟。他只要能有五法郎，将来总有一天会成为这群庸碌之徒的主人；五法郎够活一星期，而在一星期里面一个人有多少事情可以做啊！正在他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辆车子驶过，溅了他一身泥，他只得擦了擦溅到他脸上的那些泥浆。于是，他加快脚步向前走，咬紧牙，心里恨得真想向街上那些挡他道的人冲去，饱以老拳。这样做也许能为他这坎坷的命运出出气。在黎塞留街他差点儿被一辆公共马车碾死。走到卡罗塞尔广场中央时，他向杜伊勒里宫投去妒忌的目光。在圣父桥上，一个穿着不错的小姑娘逼得他不得不闪开道，偏离他原来行走的方向，这时候，他真像一只被一群猎狗穷追的野猪。这次让道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个莫大的侮辱：甚至连小孩也挡他的道。最后，他又躲回他的房间里，像一头受重伤的野兽回窝奄奄待毙一样。他沉重地瘫倒在他的椅子上，精疲力竭地察看着他沾满了泥浆而发硬的裤子和他磨损了鞋跟的皮鞋，皮鞋里流出的水在地上积成了一个小水塘。

这一次可真是山穷水尽了。南塔斯在盘算怎样自杀。但他的傲气依然故我，他认为他的自杀将使巴黎受到惩罚。作为一种力量，他觉得自己浑身是劲，可是找不到一个了解他的人，找不到一个肯给他钱救急的人！这种情况对他来说似乎是荒唐透顶的事，他满腔怒火。随后，当他的视线落到了他那双一无用处的胳膊上时，他更感到懊恼万分。实际上他任何活儿都不怕，只需一个小指尖，他便可以举起整个世界；可是他却被闲置在他的这个小天地里，一筹莫展，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一样烦躁不安。可是，很快他就平静下来，他感到死也有它伟大的一面。在他童年时代，曾有人给他讲过一个发明家的故事，说这个发明家造出了一架神奇的机器，可是群众视若无睹，有一天他就当着这些冥顽不灵的群众的面用大锤把这架机器砸了。那么，他就是这个发明家，他身上带着一种新的力量，一种少见的智慧和意志的机器，他要摧毁自己这架机器，跳下楼去，在大街上砸碎自己的脑袋。

太阳落到了丹维利埃府邸内大树的后面，秋天太阳金色的光芒照在枯黄的叶子上交相辉映。南塔斯似乎被这个夕阳西照的景色所吸引而站了起来。他就要死去，他需要光明。他俯身窗外看了一会儿。过去，他经常透过大树的叶丛，看到在一条小径的拐角处，有一个金黄头发的高个儿年轻姑娘在散步，这个少女神态高傲得像一个公主。他一点也不浪漫，住在阁楼里的年轻人梦想闺阁千金把爱情和财产送上门来的那种年纪，他已经过了。可是，在他即将自杀的最后时刻，他突然之间想起了这个傲慢的漂亮姑娘。她可能叫什么名字？但是，就在这个时刻，他攥紧拳头，因为他对这幢房子里的人只感到恨。通过半开的窗口望进去，他可以看到几个陈设豪华古朴的角落，他在一怒之下咕噜着说：

“哦！我要出卖我自己，我要出卖我自己，只要有人先给我一百个苏，作为我将来发迹的本钱。”

这种出卖自己的想法一时占据了他。如果哪儿有个当铺可以抵押意志和力量，他就会去把自己当掉。他想象着会是些什么交易：一个政治家把他买去做他的工具；一个银行家把他买去随时利用他的智慧；他都可以接受，因为他不珍惜什么荣誉，心想只要有一天能成为强者，能取得成功就行。随后，他又微微一笑。难道出卖得了自己吗？那些在窥测时机的无赖，穷得要死，却从来没找到一个买主。他怕自己丧失了自杀的勇气，寻思这不是替人们提供笑料吗？他又坐了下来，发誓天一黑就从窗口跳下去。

然而，因为他太疲劳，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突然之间，他被说话声惊醒。原来是女门房领了一位太太走进他的房间。

“先生，”女门房开口说，“对不起，我擅自领……”

这时，女门房发现房间里没有灯，就急忙回到楼下去拿来了一支蜡烛。她仿佛认识这个她带来的人，对她又客气、又尊敬。

“好了，你们谈吧，”她边说边退出去，“没人会来打扰你们。”

刚才被惊醒的南塔斯奇怪地看着这位太太。她已经把面纱除了下来。这是一个四十五岁光景的矮胖妇人，一张虔诚的老太太的那种白白的孩儿脸。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他把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让她坐，一面用目光打量她，这时她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我是舒安小姐……先生，我来和您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只能坐在床沿上。舒安小姐的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他决定等她自己先说明来意。可是她并不着急；她用眼睛扫了一下这个小房间，似乎不知如何开始谈话好。最后，她用一种非常温和的声音说出了下面一番话，说到那些意味深长的句子都要笑一笑：

“先生，我是作为一个朋友来拜访您的……有人告诉了我一些关于您的非常感人的事。当然，请别以为有人在监视您，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想帮您的忙。我知道，直到今天为止，您生活是多么艰苦，为了找到一个工作，您怀着多大的勇气进行了斗争，而您所有的这些努力眼下又得到了什么样的结果……先生，请再一次原谅我这样贸然地闯入您的生活。我向您发誓，我只是为了同情……”

南塔斯任她讲下去，他感到很好奇，心里琢磨着，她的女门房一定把什么都对她讲了。因此舒安小姐就一口气说了下去，可是她说得越来越客气，把事情说得令人听起来很舒服：

“您是一位前程远大的青年，先生。我冒昧地注意着您的各种尝试，您在不幸之中表现出来的那种值得称颂的坚强，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总之，我觉得只要有人能助您一臂之力，您一定前途无量。”

她又停住不说下去了。她在等他开口。年轻人以为这位太太是来给他荐工作的。他回答说他什么工作都肯干。现在，僵局打破了，她直截了当地问：

“您对结婚没有什么反感吧？”

“结婚！”南塔斯叫道，“哦！老天爷！谁会要我呀？太太！……难道是个我养都养不活的穷姑娘。”

“不，是一个非常漂亮非常有钱的姑娘，她还有很多有钱有势的亲戚，她可以使您一步登天。”

南塔斯不再笑了。

“那么，什么条件？”他问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这个女孩子怀孕了，您要承认孩子是您的。”舒安小姐开门见山地说，为了及早谈到正题，她忘了谈这类事应该拐弯抹角。

南塔斯第一个反应是想把这个牵线人赶出门去。

“您向我提这件事简直无耻。”他轻声说。

“呃！无耻，”舒安小姐高声说，她的嗓子又柔和下来，“我不接受这个难听的字眼……先生，事实上您这是把一个家庭从绝望中拯救出来。她父亲到现在还一无所知，怀孕的日期还不太久。是我想出来要把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尽早嫁人，把孩子说成是她这个丈夫的。我了解她的父亲，他知道了会气死的。我的这个安排可以稍许减轻一些对他的打击，这个补救办法他会信以为真的……不幸的是那个勾引女人的人已经有了妻子。唉，先生，有些男人可真是缺德……”

她很可能这样喋喋不休地一直讲下去。南塔斯不再听她了。他为什么要拒绝呢？他刚才不是还在想出卖自己吗？那么，现在有人来买他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把自己的姓给人家，人家给他地位。这就像一份普通的契约。他瞧瞧自己沾上了巴黎的泥浆的裤子，从昨天开始他就没有吃过东西，两个月来因奔波和屈辱而郁积在心头的怒火涌上了心头。机会总算来了！他就要踏进这个过去摈弃他，逼得他想一死了之的世界。

“我接受。”他斩钉截铁地说。

随后，他要求舒安小姐把话都说清楚。她替他这样做媒要什么好处？她又大叫起来，说她什么好处也不要。不过，她最后还是要求在分给年轻人的财产之中分给她两万法郎。看到他并没有讨价还价，她又兴致勃勃地接下去说：

“请听我说，是我想到您的。我把您的名字告诉小姐时她没有反对……哦，这是一笔好买卖，您以后要谢我。我本来可以找一个有名望的人，我认识一个这样的人，如果我把这件事成全了他，他真会吻我的手，可是我宁愿在这个可怜的女孩子生活的圈子以外去寻找。这样更富有浪漫色彩，此外，您也很讨我喜欢。您对人好，有头脑。哦！您一定前程远大！别忘了我，我完全听从您的吩咐。”

直到那时为止，她还没有讲出任何人的名字。南塔斯问了以后，这位老小姐又站起来自我介绍一番：“我是舒安小姐，自从丹维利埃男爵夫人去世以后，我就是男爵府里的女管家，男爵先生的女儿弗拉维小姐是我领大的……我们眼下谈到的这位姑娘就是弗拉维小姐。”

接着她把一只里面装着一张五百法郎钞票的信封悄悄放在桌子上后就告辞了。这是一笔她给南塔斯的定洋以应急需。这位太太走了以后，南塔斯又一个人靠在窗口。夜色漆黑，在浓重的阴影里，只能看到对面府邸里树丛的轮廓；阴沉沉的府邸的正面，有一扇亮着灯光的窗子。那么，这扇窗子里面就是那位高个儿的金黄头发的少女，她正像王后般地在踱着步子，连看也不屑朝他看一眼。其实，是她或者不是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笔交易里面，女人本身根本无关紧要。于是，南塔斯抬起头来，向黑暗之中繁华喧闹的巴黎望去，向码头、街道、塞纳河左岸那些被闪烁不停的煤气灯光照亮了的十字街头望去。现在他和巴黎可以平起平坐了，巴黎将知道他，他神气起来了。

“现在，你是属于我的啦！”

二

丹维利埃男爵坐在他当书房用的客厅里，这是一间很典雅的又高又大的房间，墙上贴着皮的帏幔，布置着古色古香的家具。前天，舒安小姐把他女儿弗拉维败坏门风的事告诉了他，这件事犹如晴天霹雳，使他精神上遭到了极大的打击。尽管舒安小姐讲这件事的时候绕了个大圈子，说得轻描淡写，老头子听了还是受不了，只是想到还可以向那个浮浪子弟提出一个完美的补救办法，这才使他勉强支持着。那天早上，他在等待着这个他素昧平生，却在暗中勾引他女儿的人的来访。他拉了一下铃。

“约瑟夫，有一个年轻人要来，你把他领来见我……其他人我一概不见。”

说完后他一个人靠在炉火边痛苦地沉思着。一个泥瓦匠的儿子，一个没有任何地位的穷鬼！舒安小姐说人不错，说他是个有前途的孩子，可是对一个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污点的家庭来说，这是个多大的耻辱！弗拉维为了不让她的女管家挨骂，把一切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自从做了这次痛苦的解释以后，弗拉维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男爵说不愿意再见到她。他想在原谅她以前，亲自把这件丑事处理好。一切都安排就绪，可是他的头发已经急白了，由于老年性的颤抖，头抖个不停。

“南塔斯先生求见。”约瑟夫通报说。

男爵没有站起来。他只是转过头来凝视着走进来的南塔斯。南塔斯很聪明，克制了自己想穿新衣服的欲望；他买了一件上衣和一条裤子，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这一套衣着使他看来像一个整洁的穷学生，没有一点儿亡命之徒的样子。他走到房间中央停住了，不亢不卑地等待着。

“那么说，就是您啰，先生。”老头儿结结巴巴地说。

可是他说不下去了，激怒使他说不出话；他怕自己发作起来。停了一会儿以后，他简单地说：

“先生，您干了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正当南塔斯要解释的时候，他又加重语气地说：

“一件不光彩的事……我什么也不想知道，请您别向我做解释了。即使是我女儿主动搂住了您的脖子，您的罪过也轻不了……这样粗暴地闯进别人的家里，只有强盗才干得出来。”

南塔斯又垂下了脑袋。

“这笔嫁妆真是来得太容易了，这是一个圈套，您胸有成竹，想把女儿和父亲全抓在手心里……”

“请允许，先生。”年轻人有些生气，插嘴说。

男爵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

“什么？您要我允许什么？……这儿轮不到您说话。既然您作为一个罪人来到我面前，我就把我应该对您讲的话，也就是您应该听的话告诉您……您侮辱了我。您看看这座房子，我们的家族在这里住了三百年，一直是清清白白的。您不感到这里有一种世代相传的荣誉，一种高尚和令人肃然起敬的传统吗？可是，先生，您把所有这一切全都给糟蹋了。我差点儿气死。今天，我的手还在发抖，我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年……您别开口，听我说下去！”

南塔斯脸色煞白，他接受扮演的角色是很难演的。这时，他想用感情的冲动作为借口。

“我一时糊涂，”他轻声说，一面想编个故事出来，“我一见到弗拉维小姐就……”

一听到他女儿的名字，男爵蓦地站了起来，用雷鸣般的声音叫道：

“住嘴！我跟您说过了，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是我女儿去找您，或者是您找上我女儿，都跟我没有关系。我什么也没有问过她，我现在什么也不问您。你们两个都别告诉我，这类脏事我不要听。”

他又坐了下来，气得浑身发抖，精疲力竭。南塔斯低着头，尽管他有很强的自制力，心里仍很乱。安静了一会儿以后，老头儿继续说下去，语调无情，像在谈生意一样。

“我请您原谅，先生。我本来想保持冷静。现在不是您应该听我的，而是我应该听您的，因为我现在只能听您摆布了。您到这儿来是为了向我提出一个必需的解决办法。我们就来把这件事解决了吧，先生。”

接着，他就装得像一个无可奈何，不得不调解一件不光彩的案子的诉讼代理人那样从容不迫地谈了起来。

“丹维利埃小姐在她母亲去世后，继承了一笔二十万法郎的遗产，但要到她结婚那天才能领取，不过这笔钱现在已经有了利息。另外，这里还有我做监护人的账目，也就是我要转交给您的。”

他打开了一个案卷，读出一些数字。南塔斯想阻止他，可是老头儿不听。现在，他面对着这个正直、单纯的老头儿，心里很受感动；自从老头儿心平气和以后，南塔斯觉得他非常伟大。

“这样吧，”老头儿最后说，“我在我公证人今天早上给我立的契约中给您一笔二十万法郎的财产。我知道您一无所有。这二十万法郎您可以在结婚第二天到我的银行代理人那儿去提取。”

“可是，先生，”南塔斯说，“我并不要您的钱，我只要您的女儿。”

男爵打断了他的话。

“您没有权利拒绝，再说我女儿也不能嫁给一个比她穷的男人……我把原来要给她的嫁妆给了您，就是这么回事。也许您原来打算得到更多一些，那是因为别人把我想象得太有钱了，其实我并非如此，先生。”

年轻人听到这最后几句挖苦的话没有吭声，男爵就结束了这场谈话，他拉铃叫仆人进来。

“约瑟夫，去对小姐说，我在书房里等她，要她马上来。”

他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一句话也不说，慢慢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南塔斯仍站着，一动不动。他欺骗了这个老人，感到在他面前自己很渺小，很软弱。这时，弗拉维进来了。

“我的女儿，”男爵说，“这个人在这里，婚礼将在合法期限内进行。”

说完，他就留下他们两人自己走了，仿佛对他来说，婚约已经定了。门一关上，两人谁也不出声。南塔斯和弗拉维相互打量了一番，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面。他觉得她长得非常美丽，脸色有些苍白，神态高傲，两只灰色的大眼睛看着他，毫无羞愧的样子。也许在她没有离开房间的三天之中她曾经哭泣过，可是她脸上的一股寒气该是把她的泪水冻住了。还是她先开了口：

“那么，先生，这件事已经谈妥啦？”

“是的，夫人。”南塔斯简单地回答。

她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用眼睛从头到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想在他身上寻找些低贱的迹象。

“嗯，太好了，”她接着说，“我还怕找不到一个肯干这种买卖的人呢。”

南塔斯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她是在蔑视他。但是他把头抬了起来。在她父亲面前他有些畏畏缩缩，因为他知道他在欺骗他；那么在这个做女儿的面前他应该坚决、果断，因为她是他的同谋。

“对不起，夫人，”他神色泰然，彬彬有礼地说，“我相信您对我们两人目前的处境没有搞清楚，刚才您把这件事称作是一笔买卖，这是非常正确的。我认为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地位是平等的……”

“哦！对啊。”弗拉维打断他的话，脸上带着轻蔑的微笑。

“是的，地位完全平等……您需要一个姓氏来掩盖一个我不想做出评论的错误，我就把我的姓氏给您。我这方面，我需要一笔资金，某种社会地位，使我能干出一番事业，而您给了我这些资本。从今天起，我们两个人合伙的股份是相等的，我们只能相互感谢对方给予的支持。”

她的微笑不见了，额头上露出了一条愤怒和骄傲的皱纹。不过她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

“您知道我的条件吗？”

“不知道，夫人，”南塔斯说，他还是非常冷静，“请讲给我听听，我可以预先答应您。”

接着她就清楚地说明她的意思，没有一点犹豫，也不感到脸红。

“您永远只能是我名义上的丈夫。我们的生活将完全分开。您要放弃您对我的任何权利，我对您也没有任何义务。”

南塔斯对她讲的每一句话都点头表示接受。这本来就是他心里想的。他接着说：

“如果我认为应该显得讨好女人一些，我本来应该说，这些条件太苛刻了，使我失望。可是我们并不在乎这些虚礼俗套。我很高兴看到您有勇气面对我们各自的处境。我们是通过一条严峻的道路进入生活的……我只向您要求一件事，夫人，那就是别滥用我给您的自由，使我不得不出面干预。”

“先生！”弗拉维吼道，她的傲气发作了。

可是他恭敬地弯了弯腰，求她不要生气。他们的处境是微妙的，他们两人都应该能容忍某些从侧面提醒的话，否则就不可能达成默契。他不再坚持说下去了。舒安小姐在和他第二次会面时已经把弗拉维做的那件错事告诉了他。勾引她的男人是一个叫作德·丰代特先生的人，是弗拉维寄宿学校里一个女同学的丈夫。有一次她到他们乡下别墅里去过了一个月，一天晚上她被这个男人搂在怀里，她也不知道这件事是怎样发生的，她自己究竟应该负多少责任。舒安小姐把这件事说得像是一件强奸案一样。

突然之间，南塔斯变得友好起来。就像所有那些意识到自己的力量的人，他喜欢做一个好说话的人。

“哦！夫人，”他叫道，“我们相互并不了解，可是我们大可不必一见面就这样相互憎恨。也许我们天生就是可以相互谅解的……我看得很清楚您看不起我，那是因为您不知道我的经历。”

于是他颇有兴致地谈了起来，越说越激动，讲了他在马赛时雄心勃勃的生活，描绘了他在巴黎奔走了两个月，最后却一事无成的经过，这一切使他愤愤不平。后来，他表示了他对他称为社会惯例的蔑视。一般人在这些惯例的约束之下不知所措。只要你能把公众踩在脚底下，他们说好说坏又有什么关系！问题在于要高人一等。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你怎么干都行。接着，他又把他为自己设想的至高无上的生活粗线条地描绘了一番。他不再惧怕任何艰难险阻，任何东西都敌不过力量。他将成为强者，他将得到幸福。

“请别以为我是个贪图钱财的庸碌之辈，”他接着说，“我不是因为您的财产而出卖自己的。我拿您的钱只是作为一种向上爬的手段……！哦！如果您能知道在我脑子里翻腾着的一切，如果您能知道我所度过的总是做同一个梦的激动的夜晚，这些梦又被翌日的现实吞没，您就会理解我，您也许会因为能靠在我胳膊上而感到骄傲，您心里会想，是您给了我做人的条件。”

她站得直挺挺地听着，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牵动。而他呢，却想起了一个三天来盘旋于他脑际，没能找到解答的问题：是不是因为弗拉维小姐已经在窗口注意到他，她才在舒安小姐提起他的名字时就立即接受了？他甚至还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他当时气愤地回绝了这个女管家来向他提出的这笔交易，她也许真会浪漫地爱上他的。

他不说了，弗拉维冷冰冰地待着。随后，就像他什么也没有告诉过她那样，她毫无表情地说：

“那么，您是我名义上的丈夫，我们的生活完全分开，绝对的自由。”

南塔斯立即恢复他那彬彬有礼的态度，说话简单明确，像个谈买卖的人。

“一言为定，夫人。”

于是他告辞了，心里对自己不满意。他怎么会产生得到这个女人的愚蠢的欲望呢？她长得非常漂亮，他们两人之间最好什么共同关系也没有，否则她会在生活中妨碍他的。

三

十年过去了。一天上午，南塔斯正在从前丹维利埃男爵和他第一次会面时粗暴地接待他的那间书房里。如今这间书房是他的了。男爵跟他女儿和女婿和解以后，把这幢府邸让给了他们，自己只保留了花园另一头靠博纳街的一座独门小房。在这十年里面，南塔斯爬上了金融界和工业界的高位。铁路方面的各大企业都有他的股份，帝国时代最初几年风行一时的地产投机他都做，他很快就发了大财。可是他的野心不限于此，他想在政界起作用，并成功地在他拥有几个田庄的省份里面当选为议员。自从他进入立法议会以后，他就以未来的财政部长自居。由于他有专门知识，口若悬河，他在议会中的地位日趋重要。此外，他巧妙地显得对帝国忠心耿耿，实际上却有着一套自己的财政理论，这套理论影响颇大，他知道连皇帝也很关注。

这天上午，南塔斯忙于事务。在他设置在府邸底层的宽大的办公室里异常忙碌。一大群职员，有的坐在营业窗口后面，有的来来往往，有的进进出出，门乒乒乓乓地响。金币不断的叮叮当当，打开的钱袋在桌子上的滚动声，银箱里悦耳的钱币声不绝于耳，声浪似乎响彻了附近的街道。在前厅里挤满了一群乱哄哄的人，有些是来求见的，有些是商人，有些是政客，整个巴黎都拜倒在他的权力之下。经常有些大人物在前厅里耐心地等待达一个小时之久。而他呢，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和外省、外国联系，他手一伸就可以抱住整个地球，他终于实现了他过去关于权势的梦想，觉得自己是一架推动各种王国和帝国的庞大机器的智慧中枢的发动机。

南塔斯似乎有些心神不定。他拉铃叫守在门口的传达进来。“热尔曼，”他问道，“您知道夫人回来了没有？”传达回话说他不知道，南塔斯吩咐他把夫人的内房侍女叫下楼来。可是热尔曼仍不退走。

“对不起，先生，”他轻声说，“立法议会议长在外面等着，他一定要进来见您。”

南塔斯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说道：

“好吧！领他进来，我刚才吩咐您的事就去办。”

前一天，南塔斯对预算中一个主要问题的发言产生了巨大的反响，以至这一条款被打回委员会去再议，以便根据南塔斯所提的意见进行修正。那次会议以后，有风声说财政部长要辞职，在一些议会党团内部已经指定南塔斯做他的继承人。而他呢，却只是耸了耸肩膀！什么也没有定，他只是和皇帝就几个特殊的问题谈过一次话。不过，立法议会议长的来访可能有重大的意义。他似乎摆脱了他心头的烦扰，站起身来去和议长握手。

“哦！公爵先生，”他说，“我请您原谅。我不知道您在外面……请相信我，您光临寒舍，使我感到万分荣幸。”

他们亲切地随便聊了一会儿。可是议长不愿明讲，只是隐隐约约让他感到他是受皇帝派遣来探他口风的。他是不是愿意接受财政部长的职位，他上任后准备怎么搞？于是他非常冷静地提出他的条件。可是，尽管他表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升腾起胜利的喜悦。他终于爬到了最高一级，他已经达到了顶峰，只要再跨一步，所有的人都将匍匐在他脚下。议长正要结束他的谈话，说他马上要去晋见皇帝，把他们讨论的行动纲领通报给皇帝，这时候一扇通向内室的小门打开了，夫人的侍女走了进来。

南塔斯顿时脸色惨白，正在讲的一句话也没说完。他向这个侍女跑过去，一面轻声说：

“请原谅，公爵先生……”

随后，他低声问那个侍女。夫人是不是一早就出去了？她有没有说上哪儿去？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内房侍女很聪明，她谁也不想得罪，只用一些含混的话来回答。他感到自己这样盘问太天真了，最后只说了一句：

“夫人一回来，请告诉她，我想和她谈谈。”

公爵感到很奇怪，他已经走到一扇窗边，在向院子里张望。南塔斯向他走了过去，再次表示歉意。可是他已失去冷静，说话支支吾吾，出口的那些话笨拙得使议长感到吃惊。

“唉，我把自己的事情搞糟了，”议长走了以后，他不由得高声说道，“一个部长的职位要从我手里跑掉了。”

他心情很坏，不时发脾气。又有几个人被引了进来。有一个工程师要给他看一份报告，报告说开采某个矿取得了巨额利润。一个外交官向他谈起一个强大的邻国想向巴黎借款的事。求见的人络绎不绝，告诉他二十来件重大的事情。最后，他又接见了大批议会里的同僚；所有的人都吹捧他前一天的演讲好。他呢，仰天躺在他的安乐椅里，接受着大家的奉承，脸上不带一丝笑容。金币的叮当声依然不断地在隔壁办公室里响着，一种震得墙壁发响的工厂里发出的震动声，仿佛那些发出声响的金币全是在那儿铸造出来的。他只要大笔一挥发出几封电报，就可使欧洲市场或是欢腾雀跃，或是一片恐慌。他只要对别人向他提起的一笔借款表示支持或者反对，就可以防止或加速一场战争的爆发。甚至连法国的预算也掌握在他的手里，他不久就可以知道自己到底是拥护或者是反对帝国。这是胜利，整个世界都围绕着他过度发展的个性旋转。可是他一点也没有尝到他原先想象的胜利滋味。他感到沮丧，神思恍惚，一有声响就心惊肉跳。当他野心得到满足的那种热情和狂喜在脸上刚露出时，他顿时感到脸色发白，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之间碰到他的脖子一样。

两个小时过去了，可是弗拉维仍没有回来。南塔斯叫热尔曼去找丹维利埃先生，看看男爵是不是在家。他一个人留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吩咐这一天他不再见客。慢慢地，他的不安情绪越来越严重。事情看来很清楚，他的妻子去赴约会了。她肯定和半年前丧妻的德·丰代特先生又重修旧好。当然，南塔斯克制自己不发嫉妒之心；在过去十年中，他严格地遵守着当年定下的约定。他说，他只要求不被人耻笑。他说什么也不允许他的妻子损害他的地位，使他成为众人的笑柄。他觉得浑身乏力，这种仅仅想受到尊重的丈夫感情使他心绪烦乱，他甚至感到比他在发财初期做最冒险的赌博时的心情还要紧张。

弗拉维进来了，还穿着她出门时的衣服；她只是脱下了帽子和手套。南塔斯用颤抖的声音对她说，只要她叫人通报一声她回来了，他就会上楼去看她。可是她连坐也不愿坐下，匆忙得像个买东西的女顾客一样，做了一个手势请他有事快说。

“夫人，”他开始说道，“我们必须把事情谈谈清楚……今天上午您到哪儿去了？”

她丈夫抖索索的声音和唐突的提问使她非常吃惊。

“嗯，”她冷冰冰地回答说，“去我高兴去的地方。”

“您这样做，今后我不能再容忍了，”他接着说，脸色变得煞白，“您应该还记得我跟您说过的话，我不能容忍您滥用我给您的自由，使我的名誉受到损害。”

弗拉维轻蔑地笑了笑，神态倨傲。

“使您的名誉受到损害，先生，但这是您自己的事，这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了。”

这时候，南塔斯气疯了，冲过去像要打她似的，嘴里结结巴巴地说：

“不要脸的女人，您一定是刚离开德·丰代特先生的怀抱……您有一个情人，我知道。”

“您错了，”她说，在他的威胁面前并不退让，“我从来没有再见到过德·丰代特先生……就算我有一个情人，您有什么可以责备我的？这跟您有什么关系？难道您已经忘了我们的约定吗？”

他惶惶不安地看了她一会儿；后来，他激动得哭了，叫声里带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感情，他突然跪倒在她的脚下。

“哦！弗拉维，我爱您！”

她原来站得直直的，这时躲开了一步，因为他刚才碰到了她的裙边。可是这个不幸的人伸出双手，在地上膝行着追她。

“我爱您，弗拉维，我像个疯子般地爱您……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这已经有好几年了。后来这种感情越来越强烈，慢慢地占据了我整个心灵。哦，我内心做了斗争，我觉得我不配有这种感情，我记起了我们初次见面时的谈话……可是，今天，我感到太痛苦了，我必须和您谈谈……”

他继续说了很久很久。他所有的信仰全崩溃了。这个相信力量的人，坚信只有意志才能掀动世界，现在却倒下认输，软弱得像个孩子，在一个女人面前解除了自己的武装。可是他发财的梦想已经实现，崇高的地位已经取得，只要这个女人肯吻一吻他的前额叫他站起来，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她搅乱了他的胜利，他再也听不到他办公室里金币的叮当声，他再也不去想那一长串前来向他致意的奉承者，他忘了此刻皇帝也许正在召他参政。凡此种种都不存在。他什么都有了，可是他只要弗拉维。如果弗拉维拒绝他，那他等于什么也没有。

“听着，”他继续说，“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您……开始时，我工作是为了满足我的自尊，并没有想到您；尔后，您成了我一切思想和努力的唯一目标。我内心思忖，为了能配得上您，我要尽可能爬得高。我希望有一天当我把我的权威放在您脚下时能使您改变主意。请看看我今天已经爬到了什么地位，难道我还没有获得您的宽恕吗？请您别再看不起我了，我求求您！”

她一直没有说话。她平静地说：

“请站起来，先生，有人会进来的。”

他不肯站起来，还是在苦苦哀求。要不是他对那个德·丰代特先生心怀妒忌的话，也许他还能等待下去。那是一种使他失去理智的折磨。接着，他又低声下气地说：

“我看得很清楚，您一直看不起我。那么，您等着！别把您的爱情给任何人。我向您保证，我一定要干一番大事业，我一定能使您改变主意。如果我刚才粗暴，请一定原谅我。我已经六神无主……哦！您有一天会爱我的，让我抱这个希望吧！”

“永远不会！”她坚定地说。

因为他还是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她想走出去。可是南塔斯失去了理智，怒从心头起，他站立起来抓住弗拉维的手腕。所有的人对他都俯首帖耳，一个女人竟敢对他如此无礼！他无所不能，颠覆国家，随心所欲地去左右法国，可是他却得不到他妻子的爱情！他如此有力量，如此有权势，他最微小的愿望都等于是命令，可是现在他只有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却永远得不到满足，因为一个像孩子一样软弱的女人不同意！他抓住她两条胳膊，用嘶哑的声音重复着说：

“我要……我要……”

“我不同意。”弗拉维说着，脸色苍白，态度强硬。

他们还是继续在争吵，突然丹维利埃男爵开门走了进来。南塔斯一看见他就放开弗拉维，一面大声说：

“先生，请看看您的女儿，她刚从她情人那儿回来……请您告诉她，一个女人，即使她并不爱她的丈夫，即使她不顾自己的名誉，也应该尊重她丈夫的荣誉。”

男爵已经上年纪了，他看到这剧烈争吵的场面，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这次突然的发现使他感到痛苦。他原来以为他们家庭和睦，对他们小夫妻之间平时相敬如宾的关系也很赞成，以为他们只是为了尊重礼法。他的女婿和他是不同的两代人；即便他对这位财政家的不择手段，对他的某些冒险的投机事业感到不快，他也不能不承认他意志顽强，聪慧过人。现在他突然发现了这幕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的悲剧。

男爵听到南塔斯指责弗拉维有情人，就迈着一个庄严的老头儿的步子走上前来，他还是以他女儿只有十岁时的那种严厉对待他已结婚的女儿。

“我向您发誓，她刚从她情人那儿回来，”南塔斯接着又说，“您看看她！她还在那儿和我顶嘴！”

弗拉维不屑地转过头去。她在整理被她丈夫粗暴地揉皱了的袖口。她一点不脸红。这时候，她父亲对她说：

“我的女儿，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你丈夫讲的都是真的吗？我这么大年纪了，你还要给我增加一个最后的痛苦吗？……这件事也使我感到耻辱，因为一个家庭成员的错误足以使全家丧失名誉。”

这时，她做了个不耐烦的姿态。她父亲并不急于责备她！为了避免她父亲因听到她的解释而蒙受耻辱，她克制着自己默默地又听了一会儿他的追问。看到她不吭声，态度不以为然，男爵也生气了。她最后只能说：

“啊！我的父亲，让这个人演他的戏吧……您不了解他。出于对您的尊敬，别再逼我说了。”

“他是你丈夫，”老头儿接着说，“他是你孩子的父亲。”

弗拉维突然站了起来，浑身发抖。

“不，不，他不是我孩子的父亲……算了，我把一切都对您说了吧。这个人不是勾引我的人，因为，如果他曾经爱过我，这至少也可以算是一个可以原谅的理由。这个人只不过是出卖了自己，同意代人受过。”

男爵转身看着南塔斯，南塔斯脸色变得铁青向后退去。

“请听我说，我的父亲！”弗拉维更用力地说，“他出卖了自己，为了钱……我从来没有爱过他，他从来也没有碰过我……我想减轻您的巨大痛苦，我就把他买来，叫他欺骗您……请瞧瞧他吧，看看我讲的是不是真话。”

南塔斯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可是今天，”弗拉维接着说，“他想要我爱他……他跪在地上，他还哭了。这肯定是在演戏。请原谅我欺骗了您，我的父亲；可是，说真的，我能算是属于这个人吗？……现在您一切都知道了，请把我带走吧。刚才他粗暴地对待我，我在这儿连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男爵直起他弯曲的身子，默默无言地走过去把胳膊递给他女儿。他们两人穿过房间走了，南塔斯也没有做一个要留住他们的手势。走到门口，老头儿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再见了，先生。”

门又关上了。只剩南塔斯一个人，他精疲力竭，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周围。热尔曼刚才走了进来，把一封信放在书桌上，他下意识地把信拆开，匆匆扫了一眼。这封信是皇帝亲笔写的，用非常亲切的措辞邀他去当财政部长。他几乎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对他任何野心的实现都不再有动于衷。隔壁房间银箱里的金币声越来越响；这是南塔斯公司最得意的时刻，它使全世界都受到震动。而他，在他的这番庞大事业里，在他权势达到顶点的时候，两只眼睛却直愣愣地盯在皇帝的手谕上，发出孩子般的哭泣，这哭泣是对他全部生活的否定。

“我并不幸福……我并不幸福……”

他在哭泣，头抵在他的办公桌上，他的热泪把那封任命他为部长的信的字迹都沾模糊了。

四

南塔斯当上财政部长已经有一年半了，他似乎想在常人所承担不了的工作中麻醉自己。在他办公室里发生争吵以后的第二天，他和丹维利埃男爵见过一次面。弗拉维听从父亲的劝告，同意仍回到他们夫妇的居处。可是这一对夫妻除了在人前不得不逢场作戏一番外，两人谁也不对谁说话。南塔斯下决心不再离开他的府邸。晚上，他把秘书们带到家里来，他就在家里处理公事。

这是他最有作为的一段时间。似乎总是有一个声音在对他做宏大和取之不绝的启示。他所到之处，总会响起一片钦佩和赞赏的低语。可是他对这些颂扬无动于衷。真好像他这样辛勤操劳并不是希望得到什么报酬，唯一的目的是想在完成一件件壮举的时候干出一番人们根本办不到的事。每当他爬上一个新的高度，他就看看弗拉维的脸。她是不是终于受感动了呢？她是不是肯饶恕他过去的卑劣行为，从此只看见他高超的智慧呢？可是在这个女人毫无表情的脸上，他始终没有发现有什么兴奋的迹象，于是他又继续工作，心里寻思着：“干吧，我地位还不够高，还配不上她，一定要再往上爬，不断地往上爬。”他要竭尽全力夺取幸福，就像他过去拼命夺取了财富一样。他对自己力量的信心又恢复了，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可依赖的东西，因为是生活的意志造就了人类。有时他感到灰心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让任何人感到他身心的弱点。别人只能从他挂着黑眼圈、眍得深深的、然而里面又燃烧着烈火的一双眼睛里猜到他内心正在做着激烈的斗争。

现在他妒火中烧。没有办法得到弗拉维的爱，真使他心如刀割；一想到她也许会委身给别的男人时，他就会气得发疯。为了表示她是自由的，她很可能和德·丰代特先生公开来往。他表面上装得对她不闻不问，实际上只要她一不在家他就心乱如麻。如果他不怕惹人耻笑，他早就亲自跟在她后面上街。于是，他想在她身边收买一个肯忠于他的人。

舒安小姐一直在他们家里。男爵对她的服侍已经习惯。此外，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以至也不能把她打发走。这位老小姐一度曾想带着南塔斯在结婚次日给她的两万法郎退休了事。可是她认为这个家庭是她浑水摸鱼的好地方。她已经盘算过，如果她想在她的故乡洛万维尔把她自幼就看中了的那座公证人的房子买下来，她还需要两万法郎，因此她就期待着一次新的机会。

南塔斯和这个老小姐打交道没有什么顾忌；这个女人表面上一本正经，笃信宗教，可是她再也骗不了南塔斯了。当有一天上午，他把这位老小姐叫到他的办公室里来，明确提出要她把他妻子所有的行动都告诉他时，她却装作很反感，问南塔斯把她当作什么样人看待。

“喂，小姐，”南塔斯不耐烦地说，“我很忙，有人在等我。我请求您，咱们还是直截了当些吧。”

可是，如果他不换个形式提这件事，她什么也不愿干。她的原则是：事情本身并不丑恶，后来它变得丑恶或者不再丑恶，这完全要看人们用什么方式把事情提出来。

“那么，好吧，小姐！”他接着说，“这并不是什么恶意……我怕我的妻子有什么不如意的心事瞒着我。最近几个星期以来我看她愁眉苦脸的，于是我想到了您，想从您这里了解一些情况。”

“这件事您托付给我好了，”说这话时她像慈母般的亲切，“我对夫人忠心耿耿，为了她和您的名誉，我什么都肯干……从明天起，我们就注意她。”

他答应要酬谢她的效劳。她开头表示生气，后来她又巧妙地逼着他定下一个数目。如果她向他提供一个可以证明夫人行为是端正的或不轨的证据，他就给她一万法郎。慢慢地，他们把细节安排都讲定了。

从那以后，南塔斯心里就轻松了一些。三个月过去了，在此期间，他从事着一件繁重的工作，准备国家预算案。他取得了皇帝的同意，对财政体系做了一些重大改革。他知道在议院里他将受到猛烈的抨击，因此他一定要预先准备好大量的文件资料。他经常彻夜不眠，这使他有些昏昏沉沉，也使他耐心了些。遇到舒安小姐时，他就直言不讳地问她。她知道什么事吗？夫人经常出去访问朋友吗？她是不是在某些人家里待得特别久？舒安小姐每天都有详细记录。可是她打听到的还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南塔斯心里踏实了些，可是这位老小姐却经常挤眉弄眼地说，她也许很快就会有新消息。

原来舒安小姐早已仔细考虑过了。一万法郎不够她的需要，要买下公证人的房子，一定再要两万法郎。开始她想在把自己出卖给做丈夫的以后，再把自己出卖给做妻子的。可是她深知夫人的脾气，她怕自己话刚出口就被夫人撵走。很久以来，甚至在南塔斯托她办这件事以前，她就在为着自身的利益暗中注意夫人的行动；她认为主人的丑行就是仆人的财富；可是她的主人却是很贞洁的，尤其是这种贞洁由于自傲而格外牢固。弗拉维由于做了那次错事以后对所有的男人都怀恨在心。在舒安小姐失去希望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她遇到了德·丰代特先生。德·丰代特先生如此着急地打听她女主人的情况，使她顿时明白他仍在疯狂地迷恋着她的太太。他从前把她搂在怀里的那一刹那的回忆使他回味无穷。她的小算盘马上打定：同时为丈夫和情人效劳。真是一箭双雕啊！

无巧不成书！德·丰代特先生被弗拉维拒绝后，感到毫无希望，为了再次得到他过去占有过的女人，他不惜拿出全部家产。他首先向舒安小姐试探；他又去找她，装模作样，发誓说，如果她不帮他成全好事，他就去自杀。经过一星期的苦苦哀求和认真商量，事情终于讲定：他拿出一万法郎，而她呢，找一个晚上，把他藏在弗拉维的房间里。

那天早上，舒安小姐去见南塔斯。

“您打听到什么了？”他问的时候脸色很苍白。

可是她一开始支支吾吾不明说。她说太太肯定与人有来往，甚至跟人幽会。

“快讲是谁，快讲是谁。”他又气又急地问。

她终于说出了德·丰代特的名字。

“今天晚上，他要到太太卧室里去。”

“好吧，谢谢。”南塔斯语不成声地说。

他做了个手势叫她出去，他怕自己在她面前昏倒。舒安小姐对突然把她打发走感到纳闷，但也感到高兴，她原以为他会详细盘问她，为了回答时不露破绽，她甚至连回答都预先准备好了。于是她行了个礼，哭丧着脸退了出去。

南塔斯已经站了起来，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大声叫道：

“今天晚上……在她的卧室里……”

他双手捧住头，似乎听见脑袋迸裂的声音。他觉得这个将发生在他们夫妇房间里的幽会简直无耻到了极点。他不能这样任人侮辱。他攥紧他角斗士般的拳头，气得想杀人。可是他还有一件事要完成。他在他的书桌前面坐下来三次，可是三次又忍不住要站起来。在他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那是一种立即上楼到他妻子房间里去，把她羞辱一番的需要。最后，他总算克制住自己，重新开始工作，发誓到晚上要把他们两人全都掐死。把这样大的怒气克制住可算是他一生中对自己取得的最大胜利。

下午，南塔斯把预算的定稿呈交皇帝。皇帝提出几点不同意见，他条理清楚地陈述了自己的看法，可是他答应了皇帝要将有关他的工作成果的一部分进行修改。预算案将在明天正式提出。

“陛下，我晚上改。”他说。

在回家的路上，他心里想：“我要在半夜里把他们杀死，天明以前我还有时间把这事办完。”

晚餐的时候，丹维利埃男爵碰巧谈到了这个大家都在议论纷纷的预算案。他并不完全同意他女婿在财政方面的观点。不过他觉得他这些想法考虑得很周到，很了不起。在他回答男爵的问话时，南塔斯有好几次仿佛看到了他妻子在盯着看他。最近她时常这样看他，她的眼神并没有变得柔和，她只是在听他讲话，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名堂来。南塔斯以为她这是怕被人揭发。因此他尽力装作心中很坦然的样子。他滔滔不绝，声音很高，最后终于把他岳父说服了。在他过人的智慧面前他岳父不得不服气。弗拉维一直看着他，脸上一度露出一丝几乎觉察不出的柔情。

南塔斯在他的办公室里一直工作到午夜。他逐渐地全神贯注到工作中去了，除了他的这个创造外什么也不见了，只考虑这个财政机构，是他，战胜了无数阻力，一砖一瓦地建立起来的财政机构。座钟敲响十二点，他本能地抬起头来。府邸里寂静无声，蓦地，他想起了，在那寂静的漆黑之中正在进行着男女苟且之事。可是要离开他的扶手椅对他来说真是一种痛苦，他不无遗憾地搁下手中的羽笔，走了几步似乎是为了服从他已经忘却了的过去下的决心。接着，一股激情使他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冒出火来。他上楼到他妻子的房间里去。

那天晚上，弗拉维很早就遣走了她的贴身女仆，她想一个人清静清静。半夜以前，她一直待在她卧室外面的小客厅里。她躺在一只椭圆形双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可是不时地，书从她手中掉下，她两眼茫然地在想心事。她的脸色温柔得多了，脸上不时地现出微笑。

有人敲门，她蓦地站起身来。

“谁？”

“请开门。”是南塔斯的声音。

这件事对她来说真是出乎意料，因此她不由自主地把门打开了。她丈夫从来也没有这样到她房间里来过。他进来了，神色激动，在上楼时他的怒气又冒上来了。在楼梯平台上候着他的舒安小姐悄悄地告诉他，德·丰代特先生来了已经有两个小时了。因此他便毫无顾忌。

“夫人，”他说，“有一个男人藏在您的房间里。”

弗拉维没有马上回答，她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后来，她终于明白了。

“您疯了，先生。”她轻声说道。

可是，他并不争辩，径直向她的卧室走去。这时，她一个箭步跳到卧室门口，大声叫道：

“您不能进去……这儿是我的房间，我不准您进去！”

她浑身哆嗦，挺着身子，守在门口。他们两人一动不动地对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不说，四目相视。他伸长着脖子，双手向前，像要向她用身子挡住的卧室里冲去。

“您走开，”他说话时声音也嘶哑了，“我比您有力气，我总是要进去的。”

“不，您不能进去，我不同意……”

他气疯了，一再地说：

“有一个男人，有一个男人……”

她根本不屑于向他否认，只是耸了耸肩膀。南塔斯又向前逼了一步，她这时说：

“好吧，就算里面有个男人，这和您有什么相关？难道我不是自由的吗?”

这句话仿佛打了他一记耳光，他往后退了一步。是啊，她是自由的。他肩膀上感到一阵寒战，他清楚地感到她占着明显的优势，而他只不过像一个病态的、不讲道理的孩子在瞎胡闹罢了。他违反了约定，他这种愚蠢的激情使他变得很难堪。为什么他刚才不在办公室里继续工作？他脸上的血色又退去了，一种难以描述的痛苦又使他脸色苍白。弗拉维看到他不知所措，就躲开了门口，目光也显得柔和了。

“请看吧。”她简单地说道。

说完后她手里举着一盏灯走进了卧室，南塔斯却仍然站在门口。南塔斯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说不必了，他不想看了。可是她现在却坚持一定要让他看。她走到床前，撩起帐子，躲在里面的德·丰代特先生露了出来。弗拉维大吃一惊，惊得她不由得大叫一声。

“真的，”她不知所措地咕噜着，“这个男人真的在这里……我原来可不知道，哦！我用我的生命向您发誓，我原来真的不知道！”

接着，她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她仿佛有点儿后悔刚才一时冲动说了替自己辩解的话。

“您刚才说得不错，先生，我请您原谅。”她对南塔斯说，一面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这时候，德·丰代特先生感到自己处境很尴尬，窘得无地自容。他倒宁愿南塔斯发作起来，可是南塔斯却一声不吭，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当南塔斯的眼睛从德·丰代特先生身上转向弗拉维时，他向她弯了弯腰，简单地说了一句：

“夫人，请原谅我，您是自由的。”

说完，他回过身去，他走了。在他身上有某样东西破碎了；只有肌肉和骨骼的机能还在起作用。当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时，他径直向他藏着一支手枪的抽屉走去。他察看了一下这个武器，像对他自己发誓似的高声说道：

“好吧，受够了，过一会儿我就自杀。”

他往上剔了剔已经暗下去的灯芯，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面开始安静地工作。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他毫不犹豫地接着刚才没有写完的句子写下去。写好的纸一张一张有次序地堆积起来。两小时以后，当弗拉维把德·丰代特先生赶走后，赤着脚走到南塔斯书房门口偷听里面有什么动静时，她只听到羽笔在纸上写字的轻微的沙沙声。于是，她又弯下腰去，用一只眼睛从锁孔里望进去。南塔斯始终在平静地写字，他安详地在埋头工作，露出满意的样子，可是他旁边有一把手枪，枪管在一束灯光的照射下熠熠发亮。

五

和府邸花园相毗连的那座房子已由南塔斯从他岳父手里买下来，眼下是他的产业。由于他的爱好，他不许把他刚到巴黎来时、在贫困中挣扎两个月时所住的那个窄小的阁楼租出去。自从他发大财之后，有好几次他感到需要登上这个阁楼，一个人在里边待上几个小时。他过去就是在这个阁楼里受穷的，他过去就是在这个阁楼里憧憬未来胜利的；每当遇到困难的时候，他喜欢到这儿来思考，喜欢在这儿做出他一生中巨大的决定。到了这儿他似乎又变成了过去的他。因此，在想到要自杀的时候，他也就决定要死到这个小阁楼里来。

南塔斯一直到早上八点才把工作做完。他怕一夜的疲劳会使他睡去，他好好地洗了一个澡。然后，他先后叫来几个职员，给他们下了各种指示。他的秘书来了以后，他跟他谈了一会儿：他要秘书立即把预算案送到杜伊勒里宫，如果皇帝提出新的反对意见，他就做些解释。这时，南塔斯认为该做的全做了，他一切安排得有条有理，他不愿意像一个患了神经错乱的破产者那样离开这个世界。最后，他终于属于自己了，他可以支配自己了，而不会被别人指责为自私和卑怯。

九点钟敲响，是时候了。可是，当他要带着手枪离开他的书房时，他还有最后一杯苦酒要喝。舒安小姐进来索要原先答应给她的一万法郎。他如数照付，还不得不接受她的一番热乎劲儿。她的神态就像一个做母亲的，把他有点儿当作一个考试名列前茅的小学生对待。如果他还有什么犹豫的话，想到这种可耻的合谋勾当他也会痛下决心去自杀。他急急忙忙地走上他的小阁楼，把钥匙都忘在门上。

阁楼里一切如故。糊墙纸还是像过去一样破旧，床、桌子、椅子都还在老地方，散发着以前的贫困味。他呼吸了一会儿这里的使他回忆起昔日与生活搏斗时情景的空气。然后，他走近窗口，又看到了向着巴黎方向的那条隙缝，府邸里的树木，塞纳河，河边的路，塞纳河右岸的一角，鳞次栉比、起起伏伏掺杂在一起的各种各样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拉歇兹神父公墓的房屋。

手枪放在他伸手可及的一张断了腿的桌子上。现在他大可不必匆忙，他知道肯定不会有人到这里来，他可以从容不迫地自杀。他心里想，他又回到原来的处境，抱着同样的一死的决心，回到同样的地方来了。过去，有一个晚上，他就在这个地方，想一死了之；那时候他太穷了，买不起手枪，只能往街上的石板地上撞，可是最后总是一死。因此，在人的一生中，只有死才是靠得住的，只要想死总可如愿，而且随时都可以死。他知道只有死才是可靠的，过去他徒劳地寻求这，寻求那，所有一切都先后在他脚下垮掉了，只有死亡仍是可靠的。他悔不该自己多活了这十年。在他拥有财富、取得权势的十年生活中得到的经验似乎都是幼稚可笑的。既然意志和力量最终不等于有了一切，那白白消耗自己的意志有什么用？使出这么多力量又有什么用呢？一个感情就能摧毁他，他傻乎乎地爱上了弗拉维，于是，他经营起来的大厦，就像用纸牌搭成的宫殿，孩子吹口气就全倒了。这真是可悲。就像是小学生上树去偷果子，树枝被他折断了，他掉下来摔死在他犯罪的地方，这就是对他的惩罚。生活是很可笑的，英雄豪杰和蠢材笨蛋，死的时候都是一样的平淡无奇。

南塔斯拿起桌上的手枪，慢慢地装上子弹。在这临终的时刻，一种最后的遗憾又使他有一秒钟的软弱。如果弗拉维能了解他，他还能完成多少伟大的事业啊！在她扑到他身上，搂住他脖子对他说“我爱你！”的那一天，他真会产生可以把世界举起的巨大力量。可是他最后的思想却是把力量视为粪土，因为这个可以给他一切的力量没能把弗拉维给他。

他举起他的手枪。早晨的天气晴朗，太阳光从敞开的窗口照射进来，给小阁楼送进了青春的气息。远处，巴黎这个大城市已开始活动。南塔斯把枪管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突然之间小阁楼的房门打开了，弗拉维进来了。她一挥手使枪口改变了方向，子弹钻进了天花板。两人相互对视。她如此地气喘吁吁，心里如此地紧张，以至连话也讲不出来了。最后，她终于第一次用“你”称呼南塔斯，她找到了南塔斯在等待着的话，唯一可以使他下决心活下去的话：

“我爱你！”她搂着他的脖子叫道，一面呜咽哭泣，这句话是从她骄傲的本性中，从她被征服的身心里发出来的，“我爱你，因为你是强者！”

王振孙译

奥利维埃·贝卡依之死

一

我是病了三天之后，在一个星期六早晨六点钟死的。那时候，我可怜的妻子正在替我在箱子里找衣服，找了一会儿后，她直起身来，看到我直挺挺地瞪着眼睛，连气也不出了。她急忙奔了过来，以为我是一时昏厥，她摸摸我的手，低头看看我的脸。随后，她大吃一惊，像发了疯似的号啕大哭起来，一面结结巴巴地说：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他死了！”

我全都听得见，可是声音很轻，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只有我的左眼还能看到一点模模糊糊的白光，但东西根本看不清楚；右眼完全不起作用了。我整个身躯就像遭到雷击一样，完全瘫痪了。我的意志已经消失，没有一丝肌肉听使唤。在一片虚无缥缈之中，我的躯壳已无知觉，唯有我的思想还在活动，虽说活动得很迟钝，很缓慢，但还非常清晰。

我可怜的玛格丽特在哭，她跪在床前，用嘶哑的声音不断地呼唤着：

“他死啦，我的天啊！他死啦！”

那么说，这种奇怪的昏迷状态，四肢动弹不得，但神志依然清醒，难道就是死吗？是不是我的灵魂在飞走之前仍然留在我的脑壳里暂不离去？我从童年开始，就经常患神经官能症；年轻的时候，有两次，我发高烧，差点儿一命呜呼。后来，我周围的人对我这种病态也习以为常了；我们来到巴黎住进这所连家具出租的位于多费纳街上的房子；到的那天早上，我就病倒了，我不许玛格丽特去请医生。肯定是旅途劳累，我才会这样四肢酸痛，休息一下就会好的。可是我心里非常不安。我在一个政府机关里找到了一份差事，我们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我外省的老家来到这儿。我们一贫如洗，我身边仅有的几个钱只够我维持到我领取第一个月薪俸的时候。而眼下这次突然发作的疾病竟然会夺去了我的生命！

这难道真是死吗？我原来想象的死是比平时更黑暗的长夜，比平时更安宁的静谧。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已经开始怕死。因为我身体孱弱，别人总是很关心地拍拍我、摸摸我，所以我总是在想我大概活不长了，用不了多久人家就会把我埋进土里。一想到泥土我就毛骨悚然，虽然这个想法白天黑夜都萦绕在我脑际，我却不能习惯。我年纪逐渐长大，但丢不开这个念头。有时候，经过几天思索之后，我以为已经克服了这种恐惧心理。唉，死了也就完了，人总有一天要死的，没有比死更舒适、更美好的了。这样一想，我几乎感到愉快了，我敢于正视死亡了。后来，一阵颤抖使我浑身冰冷，我头脑晕眩，就像有一只巨手提着我在一个漆黑的无底深渊上面晃荡，那个被埋入土的念头又出现在我的脑际，带走了我的理智。有多少个夜晚，我突然从睡梦中惊起，也不知道是股什么风把我吹醒的。我灰心失望地合起双手，支支吾吾地说：“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总得死啊！”焦灼不安紧紧地扣住我的心弦，非死不可的想法，在我似醒非醒的时候显得格外可怕。我几乎再也睡不着，我对睡眠感到害怕，睡眠和死亡太相似了。我怕长眠不醒，我怕眼睛一闭上再也不张开来！

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受过这种折磨。它使我的生活不得安宁。死亡就在我和我所爱过的一切之间。我回忆着我和玛格丽特一起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刻。在我们婚后最初几个月，当她晚上睡在我身旁时，当我一面思念她一面憧憬未来时，不可避免的分离要到来的想法使我兴味索然，使我的希望破灭。我们总得分离，也许是明天，也许就在一个钟头之后。我顿时觉得心灰意懒，心想既然终归是一个如此悲惨的结局，生活在一起还有什么幸福可言。于是，我喜欢想到死。是谁先离开人世?是她还是我？一想到我们的生活被破坏的情景，不论是她先死或是我先死，都使我伤心得眼泪汪汪。即使在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我也常常会感到突然而至的忧郁，这种忧郁没人理解。碰到我交好运气，别人看到我反而闷闷不乐感到很奇怪。这是因为突然之间，那种空虚的念头驱走了我的喜悦。那个可怕的“还有什么用？”犹如丧钟般在我耳边敲响；这种折磨的可怕之处，在于人们在暗暗的羞耻中忍受它，而不敢把痛苦讲给任何人听。经常有这种情况，夫妻两人身靠身躺着，灯火一灭，各自都为同一种顾虑而感到害怕。而两人谁也不说，因为人们是不谈死的，就像有些下流话大家羞于出口一样。大家怕死怕得连死也不敢提，遮遮掩掩的就像人们遮掩自己的下身一样。

在我亲爱的玛格丽特哭个不停的时候，我就在思考这些事情。我心里很难受，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如何告诉她我并不痛苦。如果说死亡仅仅是像这样肉体上的昏厥，说真的，我过去这么害怕死是毫无道理的。死亡是一种自私的幸福，一种可以解脱我种种烦恼的休息。尤其是我的记忆异乎寻常地活跃。我这一生飞快地在我前面晃过，就像一场我觉得今后与我无关的戏一样。这种感觉很奇妙，我觉得有趣，就好比远处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讲述我的历史。

我一直记得在盖朗德附近，去皮利阿克的那条大路那儿有一块田野。在大路拐角处，有一座小松林，沿着一条怪石嶙峋的斜坡伸展下去。在我七岁的时候，我跟着父亲到那里去，到住在那里的玛格丽特家里吃薄饼，他们家住在一座一半已经倒坍的房子里。她父母是附近晒盐场里的盐工，生活艰难。后来，我又想起南特中学，我就是在它那古老四壁的哀愁中长大的，日夜不断地想往盖朗德辽阔宽广的天空，城下面一望无际的盐田，还有那水天一线的浩瀚的大海。想到这里出现了一个令人悲痛的黑洞：我父亲死了，我到一个医院行政部门去当小职员，我开始过一种单调的生活，唯一的乐趣是每星期天到去皮利阿克的大路上那座老房子里做客。那儿的情况一天不如一天，晒盐几乎赚不到钱，到处一片赤贫的景象。玛格丽特那时还是个小姑娘，她很喜欢我，因为我常用一辆小车子推着她出去玩。可是，后来有一天我提出要娶她的时候，看到她那副害怕的样子，我懂得了她是嫌我丑。她父母一口答应了我，这样他们可以少一个累赘。她也听从了，没有说不愿意。后来她做我妻子时间长了，习惯了，也就不怎么太讨厌我了。记得我们在盖朗德结婚的那天正赶上下大雨，当我们回到家里时，她不得不换上衬裙，因为她的连衣裙被雨淋得湿透了。

这就是我的整个青年时代。我们在那儿生活了一段时期。后来有一天我进家门时，突然发现我妻子呜呜地在哭。她感到厌烦，她想离开那儿。六个月后，我在工作之外又打了些零工，一个苏一个苏地积攒了些钱；后来有一位老世交替我在巴黎谋到了一份差事，为了不让我妻子再哭哭啼啼的，我就带她来巴黎。上了火车，她就笑了。夜里，三等车厢的座位很硬，我把她抱在膝盖上，好让她舒舒服服地睡觉。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刚死在这座连家具一起租来的房子里的狭窄的小床上，我妻子跪在方砖地上哭泣。我左面的眼睛看到的那个白点正在慢慢地暗淡下去，可是这个房间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左面是衣柜，右面是壁炉，壁炉中间放着一只没有钟摆的坏了的座钟，指针指着十点零六分。窗子朝着又黑又深的多费纳街。全巴黎的人都从这儿经过，闹声震天，我听见窗子震得发响。

我们在巴黎不认识什么人。我们急于启程，我去工作的那个机构要到下星期一才让我去。从我卧床不起以来，我就有一种被关在这个房间里的奇怪的感觉。在这以前，我们刚乘了十五小时的火车，还没有定下心来，街上的嘈杂声又吵得我头昏脑涨。我妻子伺候我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微笑，可是我总感到她心神不定。她不时地走到窗口，向街上看一眼，走回来时脸色煞白，她看到这全然生疏的、喧闹沸腾的巴黎感到害怕。如果我从此长眠不醒，她将怎么办呢？在这么大的一座城市里，她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任何人帮助，什么都不懂，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玛格丽特握住了我垂在床边的一只僵硬的手吻着，一面不断地像发疯似的叫着。

“奥利维埃，回答我啊……我的天啊！他死了！他死了！”

那么说死亡并不是虚无，因为我能听到，我还有理智。只是我自幼起就被这种虚无吓坏了。我无法想象我这个人的消失，无法想象我完全不是我自己以后会怎么样；而且这样的情况要永远继续下去，几个世纪、几个世纪地继续下去，我的生命永远也不能重新开始了。有时我看见报上有一个下一世纪的日子，我就会瑟缩发抖，我肯定活不到那一年；而这我活不到的看不到的未来的一年，使我焦虑不安。我不是在人世间吗？我一死，一切不就化为乌有了吗？

在死中幻想生，我以前一直是这样盼望的。可是这肯定不是死，过一会儿我一定会醒过来的。是的，过一会儿，我就要坐起来把玛格丽特抱在怀里，替她擦眼泪。我们俩能再次相见有多么快活啊！我们将比过去更加相爱！我要再休息两天，随后，我就去上班。我们将开始过一种更加幸福、更加丰富的新生活。只是，我用不着着急。刚才我太累了。玛格丽特不该这样绝望，我只是觉得没有力气回过头去向玛格丽特微笑而已。过一会儿，她再说“他死了啊！我的天啊！他死了啊！”的时候，我就要拥抱她，为了不吓着她，我要对她轻轻地说：“不，亲爱的，我是睡着了，你瞧，我活着，我爱你！”

二

玛格丽特发出呼叫声后，房门就突然打开了，有一个声音嚷道：“我的邻居，什么事啊？……是不是又发病了？”

我听出说话的是谁。那是和我们住在同一个楼层的老婆子，加贝太太。我们来到这里以后，她看到我们的处境很表同情，对我们很照顾。她很快就把她的经历告诉了我们。她过去的房东很难对付，去年冬天把她家的家具给卖了，从那时起，她就和她一个十岁的女儿阿黛儿住到这幢房子里来了。母女两人制作灯罩，每天最多能赚到四十个苏。

“我的天啊！难道真的就这样完了吗？”她压低声音问。

我知道她走过来了。她看看我，碰碰我，然后满怀怜悯地说：

“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玛格丽特已经精疲力竭，像孩子般地哭泣着。加贝太太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壁炉旁边一只断了腿的椅子上，尽量安慰她。

“真的，您这样要搞坏身子的。不能因为您丈夫去世了您就伤心得活不下去。当然啰，在我失去加贝的时候，我也和您一样，我一连三天连这么大一块东西也没能吃下去。可是我并不因此而好受一些，反而更加痛苦……喂，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想开些吧。”

慢慢地，玛格丽特不出声了。她已经精疲力竭；有时她一阵难过，泪如雨下。这时候，老太太发号施令，粗声粗气，主宰着房间里的一切。

“您什么也别管，”老太太一再说，“正巧黛黛送货去了。再说，邻里之间应该相互帮助……唉，您的箱子还没有全都打开，那么柜子里总有衣衫吧？”

我听她打开柜子。她准是拿出了一块餐巾，铺在床头柜上。随后她又划了一根火柴，我想她大概是要把壁炉上的一支小蜡烛点着，当作祭烛放在我身边。我注意着她在房间里的一举一动，她在干些什么我完全知道。

“这个可怜的先生！”她低声说，“幸好我听到您的哭叫，我亲爱的。”

突然，我左眼还能看到的一点儿模糊的微光消失了。加贝太太刚把我的眼睛合上了。我没有感到她的手指碰到我的眼皮。当我明白了以后，一阵微微的阴冷开始使我感到冰凉。

可是，房门又开了。那个十岁的小姑娘黛黛尖声尖气地叫着跑了进来；

“妈妈！妈妈！啊！我知道你准在这儿！……给，这是你的工钱，三法郎四个苏……我还带回了二十打灯罩……”

“嘘！嘘！别说话！”母亲一再说，可是没有用。

小姑娘还在嚷嚷，母亲就向她指指床。黛黛不响了，我感到她有点儿害怕，向门口退去。

“先生睡着了吗？”她悄悄地问。

“是的，你去玩吧。”加贝太太回答说。

可是小姑娘没有走。她睁大眼睛看着我，她有点儿害怕，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突然之间，她像吓疯了似的向外面奔去，还绊倒了一把椅子。

“他死了，啊！妈妈，他死了。”

房间里异常的静。玛格丽特瘫倒在扶手椅里，她已经不再哭泣。加贝太太一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嘴里叽里咕噜地又说了起来：

“今天的孩子什么都懂，您看她！我管教她得有多好！不管是叫她去办事，还是派她去送货，我总是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时间，免得她在街上闲逛……可是毫无用处，她还是什么都知道。她一眼就能看出是怎么回事。可是，我只有让她看见过一次死人，那是她的叔父弗朗索瓦，那时候她还不到四岁……唉，现在的孩子都不像个孩子，有什么办法呢！”

她歇了一会儿，又接着讲另一件事。

“唉，孩子，想想怎么办手续，到市政府去申报死亡，还有殡葬上的各种事。您办不了这些事。而我也不能让您一个人留在这儿……嗯？如果您同意，我去看看西莫诺先生在不在家。”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我仿佛从远处看着这一幕一幕在进行。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在这个房间的空气里飞舞着的一粒微小的火星，而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的那个形体是另一个人。不过，我还是希望玛格丽特能谢绝西莫诺的帮助。在我短暂的生病期间，我曾见到过他三四次。他住在我们隔壁的房间里，显得很殷勤。加贝太太对我们讲起过，他临时到巴黎来，不过是为了收取几笔他父亲的旧账。他父亲退休在外省，新近去世。西莫诺是个高个儿小伙子，长得英俊、健壮。我讨厌他，也许就是因为他身强力壮。头天他还到我房间里来过，看到他坐在玛格丽特身边，我心里就不好受；在他旁边，玛格丽特显得那么美丽、那么洁白。

在玛格丽特对着他微笑，感谢他来探问我的病情时，他带着多么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啊！

“西莫诺先生来了。”加贝太太回来时低声说。

他轻轻把门推开，玛格丽特看到他时又号啕大哭起来。这个朋友，这个她认识的唯一的男人的出现又引起了她的伤心。他没有安慰她。我看不见他；可是在我周围的一团漆黑之中，我想象得出他的面貌；我清清楚楚地看出是他，他局促不安，因为看到一个可怜的女人这样的悲痛欲绝，他心里难受。而她却应该是很漂亮的啊！她那披散着的美丽的金色秀发，她苍白的脸庞，还有她那因发烧而滚烫的孩子般可爱的小手。

“我听候您的吩咐，太太，”西莫诺低声说，“如果您愿意把一切都交给我来办……”

她只是抽抽噎噎地回答了几句。在年轻人告辞的时候，加贝太太送他走出去，在她经过我旁边时，我听到了她谈到了钱的问题。办这种事是很费钱的，她生怕这个可怜的少妇连一文钱也拿不出来了。可是无论如何，问问她总是可以的。西莫诺不让加贝太太说下去，他不愿意让玛格丽特受折磨。他到市政府去申报死亡，并去预定送葬的事。

当四周又静下来后，我心想这场噩梦是不是会这样长时间地延续下去。既然我感觉得出外界最微小的事情，那么我还在人间。于是我开始对我自己的状况做一个正确的估计。我得的一定是我曾经听说过的那种僵直症。小时候，在我患严重的神经衰弱症时，有时候我一晕过去就是几小时醒不过来。显然，就是这种病的突然发作才使我像死人一样四肢僵硬，使我周围的人都以为我已经断气了。可是我的心还会重新跳动，我的血将再次在松弛的肌肉下环流；于是我将苏醒过来，我将安慰玛格丽特。我一面这样推想，一面勉励自己要有耐心。

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加贝太太已经把她的午餐拿来了。玛格丽特什么东西也不肯吃。后来，下午也过去了。多费纳街上的嘈杂声从开着的窗口传进来。听到铜烛台轻轻地放在床头柜大理石柜面上的声音，我似乎觉得刚有人换过蜡烛。最后，西莫诺又来了。

“怎么样？”老妇人轻声问他。

“一切都办妥了，”他回答说，“明天十一点钟出殡……您什么也别担心，也别在这个可怜的女人面前提这些事情。”

加贝太太还是接着说：

“检查死人的医生还没有来。”

西莫诺在玛格丽特旁边坐下，安慰她几句，后来就不说话了。明天十一点钟出殡，这句话像丧钟似的在我的脑子里嗡嗡地响着。还有这个医生、这个加贝太太称为检查死人的医生，却迟迟不来！他肯定会看出我只不过是失去知觉，他会做应该做的事，会把我救醒。我心急如焚地等着他。

白天就这样过去了。加贝太太为了不浪费自己的时间，把灯罩活儿也拿了来。在征得了玛格丽特的同意以后，把黛黛也叫了来，因为她说，她不愿意让孩子们在一起玩的时间太长。

“喂，进来，”她领着小姑娘进来，一面轻声说，“别调皮，别看那边，不然你可要小心点。”

她不准小姑娘朝我看，她觉得这样更合适。可是黛黛肯定在不时地偷看我，因为我听到她母亲一下一下地拍打她的胳膊。她怒气冲冲地一再对小姑娘说：

“干活儿，不然我就撵你出去。今天夜里，这位先生要拉你的脚。”

母女两人都坐在我们的桌子前面。她们用剪刀裁剪灯罩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这些灯罩很精巧，裁剪起来一定很复杂，因为她们的活儿干得不快。我一只只地计算她们裁剪了多少灯罩，为的是消除我越来越强烈的焦急心情。

于是，在这个房间里，只听见有剪刀的声音。玛格丽特已经累垮了，准是快睡着了。西莫诺站起来过两次。一想到他会趁玛格丽特瞌睡的机会用嘴唇去轻拂她的头发，我就心如刀绞。我不了解这个人，可是我总觉得他爱着我的妻子。小黛黛的笑声更使我又恼又恨。

“小傻瓜，你笑什么？”她母亲问她，“我要把你撵到楼梯口去了……喂，说啊，你笑什么？”

孩子结结巴巴不敢说。她刚才没有笑，只是咳嗽。而我呢，我猜想她大概看到西莫诺向玛格丽特弯下身子去，她觉得这很好笑。

在有人敲门的时候，屋里已点灯了。

“啊！医生来了。”老妇人说。

果然是医生来了。他来得这么晚甚至也不道歉一声。他大概在白天已经爬过不少家楼梯。因为房间里的灯光太暗，他问道：

“人在这儿吗？”

“是的，先生。”西莫诺回答。

玛格丽特已经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加贝太太把黛黛打发到楼梯平台上去，因为这种场面一个小孩子是不宜观看的。加贝太太一个劲地把我的太太朝窗口拉，为了也不让她看到这一惨相。

这时，医生已快步向我走来。我估计他一定很累，草草了事，很不耐烦。他是不是碰过我的手？他是不是摸过我的胸口？我也不得而知。可是我觉得他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弯下身来朝我看了看。

“要不要我拿盏灯来替您照个亮？”西莫诺好意地问道。

“不，用不着。”医生平静地说。

什么！用不着！我的生命掌握在他手里，而他竟然认为用不着仔细检查。可是我并没死啊！我真想大声呼喊我还没死！

“他是几点钟死的？”他接着问。

“早晨六点钟。”西莫诺回答。

我心里的愤怒到了极点，可是我却被可怕的束缚捆绑住了。哦！不能开口说话，四肢不能动弹！

医生接着说：

“这种沉闷的天气很难受……再没有比这种初春的天气更累人的了。”

他走了，我的命也走了。叫声、哭泣、谩骂全都涌到我的喉咙口，好像要把我连一丝气息也通不过的痉挛的嗓子撕破了一样。啊，这个混蛋，他的职业习惯已经使他成了一架机器，他来到死人的床边仅仅是为了例行公事！那么说，他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人！这个人，他连死活也分不出来，他一肚皮学问全是骗人的！而他走了！他走了啊！

“晚安，医生。”西莫诺说。

这时房里一片沉寂。玛格丽特在加贝太太关窗的时候已经走了回来，医生大概向她行了个礼。接着他走出了房间，我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

得，这下完了，我没救啦！我最后的一线希望随着这个人一起消失了。我要是不能在明天十一点钟以前醒来，我就要被活埋了！这个想法太吓人啦，使得我对我四周的知觉都消失了。这就像是在死亡本身里面的一次晕厥。我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是加贝太太和黛黛两人的轻微的剪刀声。夜间守灵开始。大家都不说话了。玛格丽特不愿意到邻居的房间里去睡。她就在这里，半躺在那张椅子上，她的脸苍白而美丽，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沾着泪珠；而西莫诺则坐在她对面的阴影里，不声不响地瞧着她。

三

我也说不上来第二天早上我的痛苦有多大。对我来说，这好比是一场可怕的梦，在这场梦中，我的感觉是那么奇特和混乱，因此我难于准确地说出我感觉到什么。使我最不堪忍受的是我老是在盼望着能突然醒来。随着出殡时间越来越近，恐怖之感使我的心揪得越来越紧！

一直到早上我才对四周的人和物重新有了知觉。一声窗上插销的叽嘎响使我从昏睡中清醒过来。加贝太太把窗户打开了。时间大概是七点钟，因为我听到街上小贩的叫卖声，一个卖海绿的小姑娘的尖嗓子，还有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叫卖胡萝卜。这种巴黎清晨的喧闹声起初使我的心稍许平静了些。我觉得在这一片勃勃的生机中，似乎不可能把我埋进土里去吧。想到另一件事使我更加放心了。我记得过去在盖朗德医院做职员时，也遇到过和我同样的情况的一个人。这个人就像我这样一连昏睡了二十八小时，他睡得这么熟，甚至连医生也犹犹豫豫不敢做出判断。后来，这个人一屁股坐了起来，而且马上还站了起来。我已经睡了二十五个小时。如果我在十点钟左右能醒，时间还来得及。

我尽力想弄清楚房间里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在干什么。小黛黛大概在楼梯平台上玩，因为门开着，一声孩子的笑声从外面传来。西莫诺大概不在房间里，因为没有任何声音可以向我说明他在这儿。我只听见加贝太太趿着破鞋子走路的声音，最后有人讲话了。

“我亲爱的，”那个老婆子说，“您应该趁热吃，吃了会有力气的。”

她在对玛格丽特说话，壁炉上过滤器里轻微的滴水声告诉我她正在煮咖啡。

“这不是我夸口，”她接着说，“可是我从前是需要这个的……在我现在这把年纪，守夜不算一回事。不过在夜里，家里发生了不幸，有多么伤心……喝点儿咖啡吧，亲爱的，喝一点儿就行。”

于是她逼着玛格丽特喝了一杯。

“嗯？趁热，喝了能提神。您需要有气力顶过今天这一天……现在，您要是肯听我的话，您就到我的房间里去，您就等在那儿。”

“不，我要留在这儿。”玛格丽特坚决地回答。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她的声音使我很受感动。她悲痛欲绝，连声音也变了。啊，亲爱的妻子！我感到她在我身旁，这是我最后的安慰。我知道她一直在望着我，真心实意地在为我哭泣。

可是时间一分一分地在过去。门口有一种响声，起先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声音。有点儿像在狭窄的楼梯上搬动家具时碰撞墙壁的声音。后来，听到玛格丽特又哭了起来时，我明白了，那是棺材啊！

“你们来得太早了，”加贝太太不高兴地说，“先把它放在床后面吧。”

该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九点钟。可是，这口棺材已经抬来了。我在深沉的漆黑中看到它，崭新的，木板也是刚刨好的。我的天啊！难道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吗？是不是他们要把我装在我感到在我脚边的这只箱子里抬走呢？

可是我还是感到了极大的喜悦。玛格丽特尽管疲乏，还要最后照料我一番。是她在老婆子的帮助下，像一个妹妹和妻子那样温柔地替我穿好了衣服。她每替我穿上一件衣服，我就又一次感到我在她的怀抱之中。她停住手，悲痛得支持不住了。她紧紧地抱住我，眼泪流了我一身。我真想也能去抱住她，对她喊道：“我没死！”可是我仍旧无能为力，我不得不像一块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任人摆布。

“您别这样，这些都没用了。”加贝太太不断说。

玛格丽特断断续续地回答说。

“别管我，我要把我们最好的衣服给他穿上。”

我懂得她要把我打扮得像我们举行婚礼的那天一样。我还留着那些衣服，原来打算在巴黎有什么重大节日时才穿。后来，因为她太累了，又倒在椅子里。

这时，突然西莫诺说话了，他肯定是刚进来。

“他们都在下面。”他低声说。

“好吧，不算太早了，”加贝太太也压低了声音说，“叫他们上来吧，该结束了。”

“我是怕这个可怜的女人受不了。”

老妇人似乎考虑了一下，后来她接着说：

“听我说，西莫诺先生，您把她硬拖到我房间里去……我不要她留在这儿。这是为她着想……趁这时候，棺材一下子就可以钉好。”

我听到这句话五内俱焚。我要听到这剧烈的挣扎时我该怎么办！西莫诺向玛格丽特走去，恳求她别再留在这房间里。

“行行好吧，”他恳求说，“跟我走吧，别再经受这次毫无意义的痛苦。”

“不，不，”我妻子一再地说，“我要留在这里，我要留到最后一刻。你想想，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他一个，如果他走了，就只剩我一个人啦！”

可是，站在床边的加贝太太对着年轻人的耳朵轻声说：

“走吧，抓住她，把她拖走。”

难道这个西莫诺真要去抓住玛格丽特，把她这样拖走吗？玛格丽特马上叫了起来。我勃然大怒，真想跳起来。可是牵连我肌肉的神经全断了。我还是木然不动，甚至连眼皮也抬不起来，无法看到在我面前发生的事情。我妻子一直在挣扎，她抓住家具，不断地说：

“噢！发发慈悲吧，先生……放开我，我不走。”

他大概已经用他有劲的胳膊抱住她了，因为她只是像孩子般地在呜咽地哭。他把她抱走了，哭声听不见了，我在想象中还看见他们；他，高大，结实，把她抱在胸前，搂住她的脖子，而我妻子则心碎欲裂，体乏力竭，不再挣扎，他要把她拉到哪儿去她就跟着去了。

“哎哟！真不容易啊！”加贝太太咕噜着说，“嗨！快来啊！现在她走了，开始干吧！”

我嫉妒得怒火万丈，我认为这样把人拖走简直就是无耻的绑架。我从昨天开始起就看不到玛格丽特，可是我还能听到她的声音。而现在完了，有人把她从我这儿抢走了；一个男人，甚至在我入土之前就把她抢走了。而他们俩就在这层夹板的那边，他一个人在安慰她，也许还在拥抱她！

门又开了，一些沉重的脚步声进了房间。

“快点，快点，”加贝太太一再说，“这个小女人就要回来的。”

她在跟一些陌生人讲话，陌生人在瓮声瓮气地回答。

“我告诉你们，我不是他们的亲戚，我只是他们的邻居。我管这些事什么好处也捞不到。我纯粹是出于好心才管他们的事。这可不是什么高兴事……是啊，是啊，我一夜没有睡。早晨四点钟左右天气可真冷啊！我总是办傻事，我心肠太软了。”

这时候，棺材已经拖到房间中央，我懂了。既然我醒不过来，那么我必死无疑了。我的思想开始模糊，我好像陷入了一团黑烟之中；我感到非常厌倦，因此失去了任何指望，对我来说倒反而成了一种宽慰。

“木材倒是没有省，”一个声音嘶哑的殡仪馆工人说，“棺材真长。”

“嘿！那睡着才舒服呢。”另外一个工人乐呵呵地说。

我身体不重，他们挺高兴，因为他们要把我从四层楼抬下去。他们抓住我的肩膀和脚，加贝太太突然发起脾气来。

“该死的小丫头！”她叫道，“她什么地方都要去张张望望……你等着，我叫你从门缝里看！”

原来是黛黛推开了门，把她蓬头散发的脑袋伸了进来。她想看看是怎样把先生放进棺材的。啪啪两记清脆的耳光响起，接着是一阵哭叫。母亲回进来后对那些正把我放进棺材的人谈论她的女儿。

“她十岁了，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好奇……我不是每天都打她的。不过，她不听话不行。”

“噢！您知道，”有一个男人说，“所有的小姑娘都是这样……只要哪儿死了人，她们就在哪儿转悠。”

我舒舒服服地躺着，如果不是左胳膊挤在板上有点儿不舒服，我真以为还躺在床上呢。就像他们说的，因为我身材瘦小，我在里面很舒服。

“等等，”加贝太太叫道，“我答应他妻子要放一只枕头在头底下。”

这些人很心急，他们动作粗鲁地把一个枕头塞在我头底下。其中一个人嘴里骂骂咧咧到处找锤子。他们把锤子忘在楼底下，还得下楼去拿。棺材盖盖上了，我听到砰砰两锤子钉下第一枚钉子的时候，不由得身子也随之一震，一切都完了，我活到头了。接着，钉子一枚一枚地钉了进来，钉得很快，锤子声有节奏地响着，简直就像打包工人在钉一箱干果，动作利索而又漫不经心。在这以后，我听到的声音都是比较低沉和拖长了的，声音响得很奇怪，就像杉木板的棺材已经变成一只巨大的共鸣箱。我耳朵里听到的多费纳街上那个房间里最后一句话，是加贝太太讲的：

“抬下去时慢一些，三楼的扶梯栏杆不结实，要留神！”

他们把我抬走，我感到好像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滚来滚去。再说，从这时候起，我的记忆都是迷迷糊糊的。不过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唯一不由自主地关心的是想知道我们去公墓走的是哪条路；其实这种关心是很愚蠢的，巴黎的路我一条也不认识，我也不知道巴黎那些大公墓的确切位置，我只是有时候听到有人在我面前提起过这些公墓的名字，可是这些并不妨碍我集中我最后的精力去猜测我们究竟是在向右拐还是在向左拐。灵车在街上摇摇晃晃地前进。我听到四周车辆的隆隆声、行人的脚步声，这些混成一片的嘈杂声经过棺材这个共鸣箱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开始，我对走的路线非常清楚；后来我们停了一会儿，人们把我搬来搬去，我明白我们这是在教堂。可是当灵车继续晃晃荡荡地向前去时，我就根本不知道我们走过的是什么地方。一阵钟鸣声告诉我，我们正经过一座教堂附近；车轮声变得比较轻柔和均匀，我想大概是走上了一条比较平坦的林荫大道。我就像一个被判极刑的人被送上刑场，傻乎乎地在等待着那迟迟不来的最后一枪。

车停了，人们把我从灵车上很快就抬下来了。刚才的各种声音都没有了，我觉得仿佛在旷野之中，在大树底下，头上是无际的天空。大概有几个人跟着灵车，同一幢房子里的房客们，西莫诺和其他一些人，因为我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有诵圣诗的声音，一个教士在不熟练地念拉丁文。周围的脚步声转来转去响了两分钟，突然，我觉得沉了下去，绷紧的绳子像琴弓似的摩擦着棺材的四角，发出一种像拉坏了的大提琴的声音。完了！一下猛烈的震动像一声大炮一样在我头的左侧响起；第二下在我脚下；又一下震动，比刚才的更厉害，我的肚子上挨了一下，声音响得我还以为棺材裂开了，我失去了知觉。

四

我这样待了有多少时间？我也说不上来。在虚无之中，永恒和一秒钟的时间是相等的。我不复存在了。逐渐地，我又恍恍惚惚地恢复了活着的知觉。我始终在睡，但是我开始做梦。在我眼前的黑暗中呈现出一个可怕的梦境。这个梦境我从前也经常见到，是一种很奇怪的景象，这景象在我睁着眼睛醒着的时候，时常折磨我。我这个人天生容易产生可怕的幻觉，我体味着这种自己给自己制造灾难的痛苦的乐趣。

我就这样想象着我的妻子在盖朗德某个地方等我，我似乎上了火车去和她会面。当火车穿过一条隧道的时候，突然哗啦啦霹雳似的一声巨响，原来是隧道里刚才接连两次坍方。坍下的石头一块也没有碰到我们的火车，车厢全都完好无损，可是在隧道的两端，也就是在我们的前面和后面，隧道的拱顶坍下来了，我们就这样被困在一座大山之中，上下左右堵满了巨大的石块。于是我们开始在漫长的痛苦中等待着末日的来临。没有任何得救的希望；要清除隧道里的碎石需要一个月时间，而且干这个工作需要有巨大的机器，还得非常小心地进行。我们就像被囚禁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地窖里。我们一个也活不了，死只是个迟早问题。

我再说一次，我经常会想到这些可怕的情景，我想象出来的悲惨事件真是各种各样！其中的参与者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有一百多人，一大群可以使我想象出无穷新的惊险场面的人。火车里当然还有一些吃的东西，可是很快就吃完了，不过还没有到人吃人的地步，那些不幸的快饿死的人拼命地抢着最后一块面包，这儿是一个老头儿被一拳打倒在角落里奄奄待毙；那儿是一个母亲，为了替她孩子留下三四口食物，她像一头母狼似的在拼命搏斗。在我的车厢里有一对新婚夫妇，他们拥抱在一起发着最后的哀号，他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他们不再动弹。可是，这一段铁路是可通行的，一些人走下车厢，顺着火车来回踯躅，就像一些被人放走的野兽在寻觅猎物。各种身份的人混在一起，一个大阔佬，据说是个高级官员，抱住一个工人的脖子呜咽哭泣，连一点儿架子也没有了。刚一出事，灯光就暗淡下来，火车头里的炉火最后也熄灭了。从一节车厢向另一节车厢走去的时候，为了免得磕磕碰碰，要用手摸着火车的轮子走，这样可以一直走到火车机车处，摸到它冰凉的传动杆，摸到它巨大的、一动不动的侧车身。它瘫在黑暗中，无声息，无动静，已经变成无用的力量。整列火车被活活地埋在地底下，旅客一个一个死去，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我倒觉得有点儿高兴，我深入探索这件惨事的细枝末节。黑暗中传来阵阵哀号。突然，旁边有一个人撞在你的肩膀上，你看不见他，也不知道他在你身边。可是，这一次，我感到特别难受的是寒冷和氧气不足。我从来也没有感到这么冷过，我就好像披上了一件冰雪做的披风，头上一股浓重的潮气。我只觉得透不过气来，就像岩石的拱顶压在我的胸口上，就像整座大山都压在我身上，要把我压成齑粉。这时，突然响起了一个得救的喊声。好半天，我们仿佛听到远处有一种沉重的声音，我们心中暗暗抱着希望，也许有人在我们近旁挖掘。可是救星根本不是从那个方向来的。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在隧道里刚发现了一口通风井，我们便全都向那里跑去，去看看那口井。在井的上方，可以看到有一个蓝点，像封信用的小面团那么大。啊！多么高兴啊，这个蓝点！那就是天空，我们一个个都伸长着脖子向着它呼吸，我们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上面有几个黑点在蠕动，那肯定是一些工人在安装搭救我们的绞车。所有人的嘴里都发出一阵阵狂热的欢呼声：“得救了！得救了！”一条条颤抖的胳膊都伸向那个淡蓝色的小点。

就是这片剧烈的喧闹把我惊醒。我在哪里？当然还在隧道里。我直挺挺地躺着，我感到身子左右两侧都夹在硬邦邦的壁板之间。我想站起来，可是我的头猛烈地撞到了顶。难道我四周全是岩石吗？而那个蓝点已经消失，甚至连那遥远的天空也不见了。我始终感到窒息，我一阵哆嗦，牙齿咯咯作响。

蓦地，我记起来了。我吓得毛发直竖，我觉得这个可怕的现实，像一块冰从脚到头流经我的全身。难道我终于从这种长达几十个小时像僵硬的死尸般的昏迷状态中醒过来了吗？是的，我在动弹，我的手沿着棺材板摸向前去。我还要做一个最后的试验。我张开嘴，我说话，本能地呼唤玛格丽特的名字。我号叫过了，可是我的声音，在这松木箱子里面听起来凄厉异常，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的天啊！难道这是真的吗？我可以行走，可以呼喊我还活着，可是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声音，我已经被关闭，被压在土下了！

我做出了非凡的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进行思考。难道就没有方法可以出去？我又开始梦想，我的思路还不十分清楚，我把刚才想象中的通风井和那个蓝点与我就要闷死在里面的墓穴这一现实混在一起了。我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瞧着黑暗。或许我会发现一个窟窿，一条缝隙，一线光明！可是在这黑夜里只有几颗火花掠过，一些红色的光芒逐渐扩大，后来又逐渐消失。什么也没有，这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漆黑深渊。后来，我的头脑清醒过来，我要抛开这愚蠢的梦幻。如果我想得救，就得让我脑袋保持完全清醒。

起先，我觉得最大的危险是越来越憋气。我所以能在没有空气的条件下活到现在是因为昏迷状况使我身上的生命机能都暂时停止活动；而现在呢，我的心脏开始跳动，我的肺开始呼吸，如果我不尽快离开这里，我就要闷死。同时我也觉得很冷，我真怕像倒在雪地里的人一样慢慢地麻木僵硬，从此就再也起不来了。

我一面不断地告诫自己要镇静，一面感到各种疯狂的念头涌上我的头脑。于是，我鼓励我自己，竭力回忆我所知道的人是怎样埋葬死者的。我大概被埋在一块租期五年的坟地里；这就使我失去一个希望，因为我过去在南特时曾看到过，公共墓地的坑穴由于一层一层地填，最后埋进土里的棺材的尾端是露在墓穴外面的。如果是这样，我只消打破一块板，就可以钻出去；而如果我被埋在一个填得严严实实的墓穴里，那我上面准盖着厚厚的一层土，这个障碍可就大了。我不是听说过，巴黎的习惯要把人埋到六尺以下吗？怎么才能穿过这么厚的一大堆土呢？即使我能把棺材盖捅破，泥土不也要像沙子一样塞满我的眼睛和嘴巴吗？而这同样也是死，一种更悲惨的死，被泥土闷死！

这时候，我仔细地在我周围探索。棺材很大，我的胳膊可以行动自如。我感到棺材盖上连一条缝也没有，左右两侧的板刨得很粗糙，可是很坚实。我在胸前收起胳膊，想把手臂举到头上。我发现头顶处的那块板上有一个节子，轻轻一按就会动；我花了好大力气捅它，最后把节子捅了出去，我把手指伸出去，摸到了泥土，一种潮湿的很黏的土。可是这对我毫无用处。我甚至后悔不该把这个节子捅掉，仿佛外面的泥土会从这个窟窿眼里钻进来似的。我又做了一会儿另一种尝试，我在棺材四壁轻轻敲着，想知道会不会哪儿碰巧是空的，敲敲右边又敲敲左边。可是，到处的声音都一样。这时，我也用脚轻轻地踢，我觉得那里的声音似乎比较清脆。也许这只是木材本身声音不同而已。

于是，我开始轻轻地推，攥紧拳头，用胳膊顶。木板一动也不动。接着我起脚，弓着腰用两个膝盖顶，可是连一点儿碎裂的声响也没有。我最后使出所有的劲，用全身顶，用这么大的劲，以至连骨头都咯咯地像碎了似的响。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神经失常了。

一直到这时候为止，我克制住了晕眩，克制住了像阵阵袭来的醉意似的涌上心头的怒火。尤其是我忍住了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因为我懂得，如果我叫喊，我就完了。这时我突然呼喊起来，号叫起来。我克制不住了，号叫声从我紧缩的嗓子眼里冲出来。我呼救的声音全变了，连我自己也听不出来是我的声音，我越叫越疯狂，我叫嚷我不愿意死。我用指甲挠木板，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狼似的浑身抽搐，缩成一团。我这样发作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直到今天还感到我在挣扎时碰到的棺材板有多么坚硬，直到今天我还听到在这四块棺材板壁中间回响的喊叫声和哭泣声。在最后一刻的理智中，我还想克制自己，可是办不到。

接着我觉得十分疲惫，我在痛苦的迷茫中等死。这口棺材像是石头做的，我永远不可能把它砸开，这种必败的信念使我全身懒散，没有勇气做新的尝试。在寒冷和窒息之外又加上了另一种痛苦——饥饿。我衰竭下去。不多一会儿，这种痛苦变得难以忍受。我设法用手指头从我捅开的那节子眼儿里挖进一些土来吃，这使我感到更加痛苦。我咬我的胳膊，可是不敢咬出血来，我想吃自己的肉，我吮吸着皮肤，真想一口咬下去。

啊，在这个时候我是多么想死啊！我一生都害怕这种虚无境界；而现在我却要它，我要得到它，它从来都不那么黑。惧怕这种无梦的睡眠，惧怕这种永恒的沉寂和黑暗是多么孩子气啊！死亡之所以美好，只是因为它能一下子使生命不存在，永远地不存在！啊！睡得死死的，埋入土中，不再存在，那有多好啊！

我的手还是继续不停地、机械地在木板上摸着。突然，我左手大拇指被刺了一下，这一下轻微的疼痛使我从麻木状态中醒过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又去摸了一下，我摸出是一枚钉子，这是一枚殡葬工人钉歪了的钉子，它没有钉进棺材的边沿。这枚钉子很长、挺尖。钉帽虽在棺材盖上面，可是我感到钉子有点儿松动。从这时候起，我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拔出这枚钉子。我把右手移到肚皮上面，开始摇晃这枚钉子。钉子不肯下来，这很费事。我不时地换手，因为我的左手放的位置不好，使不上劲，没摇几下就累了。我一面拼命地拔这枚钉子，一面在脑子里酝酿一个全面的计划。这枚钉子将成为我的救星，我无论如何要把它拔下来。就是不知道时间还来得及吗？我饿得心里发慌，一阵头晕，使我双手发软，神志迷糊，我不得不停下来。我吸吮了刚被扎破的大拇指上的血。这时，我咬破了自己的胳膊，喝自己的血，疼痛刺激了我，湿润我嘴唇的这种温暖和辛辣的血酒使我兴奋起来。我两只手抓住这枚钉子终于把它拔了下来。

从这时候起，我相信要成功了。我的计划很简单，我把钉尖戳进棺材盖，笔直划过去，尽量划得长些，随后我不停地沿着这道痕迹划，一直划到棺材盖裂开一道口子。我两只手麻木了，我还是不折不挠地使劲划。当我认为已经划得够深的时候，我念头一转翻了个身，背朝上，膝盖和手臂用力往下撑，用腰顶。棺材盖咯咯地响，可是还没有裂开。划得还不够深。我不得不翻过身来重新再划；这个活儿花了我很多力气。最后我又试了一下，这一次棺材盖裂开了，从这头到那头一裂两半。

当然，我还没有得救，可是我心中充满了希望。我不再往外顶，身体也不动弹，怕动了上面的土，塌下来把我活埋。我的计划是把棺材盖当作屏障，在黏土里挖出一个像竖井似的通道来。不幸这工作困难重重：大团大团的泥块掉下来压住棺材盖，使我无法工作。我永远也到不了地面啦！塌下来的泥块已经把我的脊梁压弯，把我的脸也压到泥里去了。我又害怕起来，我躺下去想找一个支撑点，突然我感到棺材那头，也就是我脚踩着的那块棺材板有点儿松动。于是我用脚跟猛蹬，心想那个地方可能有一个正在挖掘的墓穴。

突然间，我的脚蹬了个空。我的估计没有错，那儿果然有一个新挖的墓穴。我只需掏穿一层薄薄的泥土就能滚落到那个墓穴里去，伟大的天主！我得救了！

我仰面朝天，在那个墓穴里躺了一会儿，眼睛望着天空。时间是晚上。群星在蓝天鹅绒般的天幕上闪闪发光。阵风不时地吹来，给我带来春天的温暖和树木的芳香。伟大的天主，我得救了，我呼吸，我觉得暖和，我哭了！我双手虔诚地伸向天空，嘴里结结巴巴地开始说话。啊！活着有多么美好啊！

五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到守墓人那里去，叫他派人把我送回家。可是我又模模糊糊地想到些事情，我止步了。我这样会把大家都吓坏的。既然我现在可以自己做主，何必匆忙行事？我摸摸我的四肢，只是左胳膊上稍许有点儿咬伤，因而有点儿发烧，但这反而使我很兴奋，产生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我肯定可以自己一个人走。

这时候我一点也不着急。各种各样模模糊糊的想法掠过我的脑海。我觉得在墓穴里在我身边还放着掘墓人的工具，我感到有必要把我刚才造成的破坏修补好，把掏开的那个窟窿填好，不让别人发现我已经复活。这时候，我没有任何肯定的想法，只是感到没有必要公开我这次奇遇。全世界的人都以为我已经死去，再活下去我感到羞耻。干了半个小时，我把刚才留下的痕迹全打扫干净。我跳出了墓穴。

多么美好的夜晚！公墓里死一般地宁静。黑色的树木在白色的墓石之间投下一动不动的阴影。在我想着该往哪里去的时候，我发现半边天空红得像火烧一样。那边就是巴黎。我沿着一条林荫道，在枝叶婆娑的黑影下，向那个方向走去。可是刚走出五十步，我就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我坐在一条石凳上。这时我看了看自己，我上下衣服穿得好好的，鞋子也不缺，只不过少了顶帽子。我是多么感谢我亲爱的玛格丽特啊，她对我的感情有多么真挚，是她叫人替我穿扮的啊！由于我突然想起玛格丽特，我自然而然地站了起来。我要去见她。

走到林荫道的尽头，一堵围墙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爬上一座坟墓，攀住墙顶，一松手摔了下去。这一跤摔得不轻。接着我在围绕公墓的一条冷冷清清的大街上走了几分钟。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可是我总是固执地对自己说，我要回巴黎去，我肯定能找到多费纳街的。有几个人经过这儿，我甚至连问也不问他们，我疑虑重重，什么人也不相信。今天我才知道那时候我正在发高烧，我已经神志不清。后来，我走到一条大路上，我一阵头晕，就重重地摔倒在人行道上。

这儿，我记忆中有一段空白。我失去知觉有三个星期之久。我最后终于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有一个男人在照料我。他只是简单地对我说，有一天早上他在蒙帕纳斯大街上发现了我，就把我弄到他家里住了下来。那是一个已经不再给人看病的老医生。在我感谢他的时候，他语气生硬地回答我说，他只是觉得我的病情很罕见，想研究研究。而且，在我病体恢复的头几天，他不准我提出任何问题；后来，他什么也不问我。我在床上又躺了一个星期，脑袋昏昏沉沉的，也不去想过去的事情，因为回忆是很累人的，也是痛苦的。我感到非常难为情，也非常害怕。等我能起床的时候再说吧。在我发高烧说胡话的时候，也许我嘴里曾经漏出过什么人的名字，可是这个医生从来没有暗示过他也许听到过我讲的事情。他做好事，可是不喜欢多嘴。

后来，夏天到了。六月份一个早上，我终于得到允许出去稍许散散步。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明媚的阳光照得古老的巴黎街道上生气盎然。我慢步往前走，在每一个街口向行人打听多费纳街怎么去。后来我终于走到了，可是我几乎认不出那座我们过去住过的、带家具出租的房子。我像一个孩子似的害怕起来。如果我突然出现在玛格丽特面前，我怕会把她吓死的。最好的办法也许是预先告诉一下住在那儿的那个老婆子加贝太太。可是我又不喜欢在我们之间另外插进个人。我踌躇不决。在内心深处，我似乎感到无限惆怅，仿佛很久以前，我曾做出了一个牺牲。

那座房子被太阳照得黄灿灿的，我从开设在它底层的一家蹩脚饭馆认出了它，从前我们的一日三餐都是这家饭馆送上来的。我抬头向四楼左面的最后一个窗口望去。窗户打开着。突然有一个蓬头散发的少妇，上衣歪扭着，趴到窗口上；在这个少妇后面，有一个青年男子跟过来，伸着头吻她的脖子。那不是玛格丽特。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我觉得我已经梦见过这样的景象和其他我就要了解到的事情了！

我在街上待了一会儿，犹豫不决，想上楼去问问这一对在阳光下面欢笑的恋人。后来，我打定主意走进下面那家小饭馆。别人准该认不出我了：在我失去知觉发高烧的时候，我的胡子长出来了，脸颊深陷下去了。我在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这时我看到加贝太太拿了一只杯子来买两个苏的咖啡。她站在柜台前面，和饭馆老板娘瞎聊天。我伸长耳朵听。

“喂！”老板娘问，“四楼那个可怜的小妞儿拿定主意了没有？”“有什么办法呢？”加贝太太回答说，“这是她最好的出路。”

西莫诺先生对她那么亲切！……西莫诺也很走运，事情办得很顺利，得了一大笔遗产，他向她提出，要把她带到他家乡去，和他姑妈一起住，姑妈需要一个可靠的人。

坐在柜台上的老板娘微微一笑。我低头看着报纸，脸色发白，双手颤抖。

“当然啰，最后总要结婚的，”加贝太太接着说，“可是我可以用我的荣誉向您担保，我看这件事没有什么不好。丈夫死了以后，女的哭得很伤心，那个年轻人也非常规矩……总之，他们昨天已经走了。等她脱了孝服以后，他们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不是吗？”

这时候，饭馆通向走廊的那扇门突然打开，黛黛走了进来。

“妈妈，你不上去吗？……我，我在等你，快。”

“等一会儿，真讨厌！”母亲说。

孩子等着，带着那种在巴黎街上长大的早熟的女孩子的神气听这两个女人谈话。

“当然啰，总之，”加贝太太解释道，“那个死去的还真比不上这位西莫诺先生……这个瘦猴，我看了就不顺眼，一天到晚唉声叹气。一个钱也没有！啊！不，说真的！像这样一个丈夫，对一个身强力壮的妻子来说，真是够窝囊的了……西莫诺先生，有钱，身体又结实得很……”

“哎！”黛黛插嘴说，“我，有一天在他洗脸的时候，我看见他胳膊上全是毛！”

“你滚开！”老婆子推着她叫道，“你总是往你不该去的地方钻。”

接着，她像下结论似的说：

“哎！那一个死得好。死得正是时候。”

我又走到街上的时候走得很慢，两条腿像断了似的。可是心里并不觉得过分难过。看到阳光下自己的影子，我甚至笑了。我的确太瘦弱，我当初娶玛格丽特真是个怪主意。我想起了在盖朗德时她感到很苦恼，很不耐烦，还有她那单调和辛苦的生活。这个可爱的女人心地善良。可是我从来也不是她的爱人，她哭的不过是个哥哥。为什么我还要去妨碍她的生活呢？死人是没有嫉妒心的。我抬起头来时，看到卢森堡公园就在眼前。我走进公园，坐在阳光下，满怀柔情地沉思着。现在，我一想到玛格丽特心里就感到同情。我想象她在外省的一座小城里，非常幸福，很受宠爱，深受恭维；她越来越漂亮了，生了三男两女。好吧！我死，我的死使我成了好人，我当然不想再活过来，不然我也太愚蠢、太狠心了。

从此以后，我经常旅行，到处为家。我是一个平凡的人，像所有的人一样工作和吃饭。我从此不再怕死，现在我已经没有任何再活下去的理由，可是死神仿佛不要我了，我真怕它已经把我忘了。

王振孙译

内戎夫人

一

一个星期以前，我的父亲德·沃热拉德先生，准许我离开博凯。博凯在下诺曼底，是一座凄凄凉凉的古老城堡。我就生在那儿。我的父亲对当前这个时代有些奇怪的看法，他落后了足足有半个世纪。我终于住到巴黎来啦。对巴黎我几乎可以说完全不熟悉，因为过去我仅仅路过两次。幸好我这个人并不太土头土脑。我过去在冈城中学读书时的老同学费利克斯·比丹，在这儿重新见到我以后，说我长得一表人才，巴黎的女人肯定会为我神魂颠倒的。他的话使我觉得可笑。但是费利克斯一走，我就不由自主地立到镜子前面，一边欣赏自己五尺半高的身材，一边用洁白的牙齿和乌黑的眼珠得意地笑着。接着我耸耸肩膀，因为我不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人。

昨天，我第一次在巴黎人的客厅里度过晚上的时间。德·P***伯爵夫人是我的远房姑母，她邀请我吃晚饭。这是她在这个季节里举行的最后一次星期六晚宴。她想把我介绍给内戎先生，他是我们戈梅维尔区选出的议员，新近被任命为副国务部长，有人说他很有可能会当上部长。我的姑母比我父亲开通得多，她明确地对我说，像我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不可以对自己的国家感到不满，哪怕它是共和国。她打算给我安排个职务。

“我来负责说服沃热拉德这个老顽固，”她对我说，“放心吧，我亲爱的乔治。”

七点整我来到伯爵夫人家。但是巴黎这个地方吃晚饭吃得好像很晚。客人陆陆续续来，到了七点半钟还没有到齐。伯爵夫人非常遗憾地告诉我，内戎先生不能来吃饭了。议会里不知发生了什么麻烦事，他不得不留在凡尔赛。不过她还希望他能在这天晚上到一到场。她为了填补空缺，邀请了我们省里的另一位议员戈歇罗，我们那边都叫他大胖子戈歇罗，我认识他，曾经和他一起打过一次猎。这个戈歇罗是个矮个儿，性情乐观，不久以前刚蓄起了颊须，为的是使自己的相貌显得严肃一些。他出生在巴黎的一个没有财产的小诉讼代理人的家庭里。但是他在我们家乡有一个很有势力的阔叔叔，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使他的这个叔叔让了一个候选人资格给他。此外我还不知道他已经结了婚。在吃饭时我的姑母安排我坐在一位年轻太太旁边，这位太太头发金黄，相貌清秀好看，大胖子戈歇罗当着大家面大声地叫她贝尔特。

客人终于到齐了。客厅朝西，还很亮，突然一下子我们走进了一间窗帘都拉上、点着分枝吊灯和许多别的灯的房间。效果是惊人的。因此大家一边就座，一边谈起冬季的最后这几次宴会。由于暮色昏黄，宴会的气氛变得很愁闷。我的姑母最讨厌这个。谈话在这个题目上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谈到夕阳西下坐着马车赴宴，穿过巴黎城时有一种凄凉感。我没有言语，不过我坐着出租马车颠了半个钟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巴黎在刚点着的煤气街灯的灯光照耀下，使我心里充满了要尽情享受即将随着它的灯火出现的各种快乐的愿望。

第一道正菜上来，大家的声音都提高了。谈论的是政治。我听到我的姑母发表意见，不免吃了一惊。其余几位太太也都了解情况，谈到那些知名人士时简单地直呼其名，对一些事做出评价和决定。戈歇罗在我对面占了一块很大的地方，他大声地说话，不停嘴地喝酒、吃菜，这些事我丝毫不感兴趣，有许多我也听不懂，到最后我一门心思去照料我的女邻座戈歇罗夫人，我也已经简单地叫她贝尔特了。她长得确实很漂亮。特别是她的耳朵，我觉着十分可爱，小小的圆耳朵，后面是卷曲的黄头发。贝尔特有着金发美人的那种撩人的颈背，上面长满了细发。肩膀有时那么一动，她那开得很低的方形领口就在背后微微张开，我可以从她的颈子到她的腰部看到一条像猫一样柔软的曲线。她侧面看上去下巴有点尖，我不是最喜欢。她用比别人还要激烈的态度谈论政治。

“夫人，您要葡萄酒吗？……盐瓶递给您吗，夫人？”

我表现得彬彬有礼，领会她的手势和眼神，迎合她最小的愿望。她入席的时候曾经注视过我，好像是想一下子把我的分量掂出来似的。

“政治使您感到乏味，”最后她对我说，“我呢，它使我腻烦得要死。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总得谈点什么。眼下在上流社会里只谈这个。”

接着她跳到了另外一个话题上。

“戈梅维尔那个地方好吗？去年夏天，我的丈夫打算领我到他叔父家去；但是我害怕，借口生病推脱了。”

“那个地方很富饶，”我回答，“有美丽的平原。”

“好！我清楚了，”她笑着说，“真可怕。一个十分平坦的地方，除了田，还是田，隔老远有一排相同的杨树。”

我还想表示不同意见，但是她已经不在听了。她跟她左边的邻座——一位道貌岸然的、蓄白胡子的人——在讨论一条有关高等教育的法令。最后大家又谈到了戏剧。当她俯下身子回答从长桌那头提出的一个问题时，她颈背的那条猫一般的曲线引起我的激动。在博凯，孤寂的生活使我心里苦闷不堪，我曾经梦想有一个金发的情妇，但是她动作缓慢，有一张相貌高贵的脸；而贝尔特的老鼠般的容貌和细小的卷发与我的梦想不完全符合。在蔬菜已经端上来以后，我沉醉在我逐步安排细节的一段荒唐的故事里：她和我单独在一起，我从背后吻她的脖子。她微笑着回过头来；接着我们一块儿动身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餐后点心端上来了。这时候她身子朝我紧紧靠过来，低声对我说：

“请您把您面前的那碟糖果递给我。”

我觉着她的眼睛里脉脉含情，她裸露的胳膊轻轻压住我的衣袖，热烘烘的，一直舒服到我心里。

“我喜欢吃甜食，您呢？”她一边嚼着一个冰糖果子，一边说。

这样普通的一句话竟然使我激动得相信自己已经堕入了情网。我抬起头，看见戈歇罗在望着我跟他的妻子低声交谈；他脸色依旧是那么愉快，还带着表示鼓励的笑容。丈夫的笑容使我放下心来。

这时候晚餐快结束了。巴黎的晚餐，我并不觉着它远比冈城的晚餐有风趣。只有贝尔特使我感到意外。我的姑母说她觉着太热，接着，谈话又回到最初的话题上，大家开始谈论春季的宴会，得出的结论是只有在冬季才真正吃得好。接着大家到小客厅去喝咖啡。

渐渐地来了许多人。三间客厅和那间饭厅里都满了。我躲到一个角落里，我的姑母在我身边经过时，匆匆对我说：

“别走，乔治……他的妻子来了。他答应来接她，到时候我给你介绍。”

她说的还是内戎先生。但是我没有注意她说的话，我在听两个年轻人在我面前迅速交谈的几句话，这几句话使我心里十分激动。他们站在大客厅的一个门口，当我的冈城老同学费利克斯·比丹走进来，向戈歇罗夫人致敬的时候，个子矮的一个对另一个说：

“他还跟她在一起吗？”

“是的，”个子高的一个回答，“啊！如胶似漆，一切顺利。现在要一直延续到冬季了。她从来还没有跟一个相好保持这么长时间。”

对我说来这并不是一个极大的苦痛，我仅仅是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一点伤害。她为什么用那么温柔的声调对我说她喜欢吃甜食呢？当然我绝不会去和费利克斯争夺她。然而到最后我竟然相信这个年轻人是在诽谤戈歇罗夫人。我了解我的姑母，她绝不能容忍名声不好的女人到她家里来。戈歇罗这时候刚匆匆地赶到费利克斯面前，跟他握手。戈歇罗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用深受感动的眼光望着他。

“啊！你在这儿，”费利克斯发现我以后对我说，“我是为你来的……怎么样！要我做向导吗？”

我们两人停留在门口。我真想问问他戈歇罗夫人的事；但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问得不露形迹。我想打个过门儿，先开始问他另外一些人的情况，其实我对他们一点不感兴趣。他说出那些人的名字，把每个人的详细情况都告诉我。他生在巴黎，只是在他父亲当卡尔瓦多斯省省长时，在冈城中学读过两年书。我发现他有些话说得很放肆。我问到在场的一些妇女的详细情况时，在他的下嘴唇上露出一丝微笑。

“你在看内戎夫人？”他突然对我说。

其实我是在看戈歇罗夫人。因此我傻里傻气地回答：

“内戎夫人，啊！在哪里？”

“那边，靠近壁炉的那个棕色头发的女人，她正在跟一个袒胸露肩的金黄头发的女人聊天。”

戈歇罗夫人旁边确实有一位眉开眼笑的夫人，我刚才没有注意。

“啊！这就是内戎夫人。”我一连重复说了两遍。

我仔细地观察她。十分遗憾的是她的头发是棕色的，因为我觉得她也很迷人，个儿稍微比贝尔特矮一点，深色的头发像一顶华丽的王冠一样盘在头上。她的眼睛又活泼又温柔，小小的鼻子，细巧的嘴，有一对酒窝的脸颊，说明她的性格既爱吵爱闹，又深谋熟虑。这就是我的头一个印象。可是我再看下去，发现我的判断错误，很快地我发现她比她的那个朋友还要轻佻，笑起来声音还要高。

“你认识内戎？”费利克斯问我。

“我，不认识。我的姑母要把我介绍给他。”

“啊！一个无能之辈，十足的蠢货，”他继续说下去，“这是一个正在得意时期的政治庸人，是那种在议会制度下非常有用的凑数的人物。他没有自己的见解，任何内阁首脑都可以用他，所以他在许多最对立的内阁中待过。”

“他的太太呢？”我说。

“他的太太，嗯！你也看见了……她很迷人……如果你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那就去向他的太太献殷勤吧。”

费利克斯装出不愿意再谈下去的神情。但是，他的话已经让我明白了，内戎夫人帮助她丈夫发迹，她继续注意着怎样维持他们的家兴旺发达，她在巴黎有许多情夫。

“那位金黄头发的夫人是谁？”我出其不意地问道。

“那位金黄头发的夫人，”费利克斯回答，一点也没有感到发窘，“她是戈歇罗夫人。”

“她呢，她正派吗？”

“她当然正派。”

他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不过他不能保持下去。他的微笑又浮现出来，我甚至相信从他脸上看出一种使我感到不快的、自命不凡的表情。两个女的毫无疑问发现了我们在议论她们，因为她们笑得很不自然。我单独一个人留下来，有一位夫人把费利克斯叫走了。我把这个晚上的时间用来对她们俩进行比较，我一方面自尊心受到伤害，一方面又被她们吸引住，简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就像一个人突然闯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生怕会干出什么蠢事似的，心里感到惶惶不安。

“真气死人，他不来了，”我的姑母在同一个门角落里又找到我，对我说，“而且，每一次都是这样……不过，现在刚午夜十二点，他的太太还在等他。”

我在餐厅里兜了个圈子，然后来到客厅的另一扇门口立定。这样一来，我就处在这两位太太的背后。我一到就听见贝尔特叫她的女朋友路易丝。路易丝，这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她穿着一件不袒胸露肩的连衫裙，连衫裙的蜂窝状绉领只让人在沉重的发髻下面看见她脖子的白色线条。这种不引人注目的白颜色有一瞬间在我看来比贝尔特整个袒露的后背要迷人得多。后来，我又拿不定主意了。她们两人都是令人爱慕的，处在我这样乱糟糟的心情中，我觉着根本不可能做出选择。

这时候我的姑母在到处找我。已经一点钟了。

“你换了一个门口？”她对我说，“完了，他不来了。这个内戎每天晚上都在拯救法国……他的太太还没有走，让我把你介绍给她吧。态度要和气，这很重要。”

伯爵夫人没等我回答，就把我拉到内戎夫人的面前，报了我的姓名，用一句话简简单单地叙述了我的情况，然后就走了。我的神情挺不自然，仅仅找到几句话说。路易丝面带笑容地等着；后来她看到我不知所措，就干脆鞠了一个躬。我觉得戈歇罗夫人好像在一旁嘲笑我。她们两人同时站起来，走了。衣帽间设在候见室，她们在候见室里像疯了似的哈哈大笑。这种无拘无束的态度，这种像男孩子的举止，这种讨人喜爱的大胆作风，只使我一个人感到惊讶。男人们避到一旁，在她们走过时朝她们行礼，极其有礼貌而又有上流社会里的那种友情，使我惊奇得目瞪口呆。

费利克斯要我坐他的马车，送我回去。但是我溜走了，我希望独自一个人，我没有叫出租马车，很高兴能在寂静和冷清的街道上步行。我感到身上热烘烘的，就像一场什么大病将要临头一样。莫非是爱情在我心里发了芽吗？就像游客们一时之间还不习惯新的气候一样，我将受到巴黎的空气的考验。

二

我今天下午在绘画沙龙里又见到了这两位夫人。绘画沙龙正好是今天开幕。我承认，我知道会在那儿遇见她们；我也承认，在三四千张画前面走上四个小时，如果要我对每张画的价值发表发表意见，那我一定会感到十分为难。昨天费利克斯提出在中午十二点左右来接我，到香榭丽舍大街的一家饭店吃中饭，然后再到沙龙去。

自从伯爵夫人的那个晚会以后，我考虑得很多，但是我得承认，考虑来考虑去，我的心里还是不太亮堂。巴黎的上流社会，如此彬彬有礼，又如此道德败坏，多么奇怪的一个上流社会啊！我绝不是一个严格的道学家，但是我一想到我在我姑母的客厅的角落里听见那两个人说的骇人听闻的话，还是要感到浑身不舒服。听听那些低声交谈的粗俗话，在场的妇女中一半以上都跟妓女没有什么两样了。这是在温文尔雅的谈话和举止掩护下，做出的极其粗暴的评价，它揭露了母亲、女儿，所有女人的真面目，既玷污了名声最不好的女人，也同样玷污了最正派的女人。听了这些伤风败俗的故事，听了这些风言风语，怎么才能知道事实真相呢？怎么才能断定一个女人是贞洁的或者是下流的呢？我首先想到，我的姑母并不像我父亲说的那样，在家里接待的是一批很不正经的人。但是费利克斯说，几乎所有巴黎的客厅都是这样，即使是最道德高尚的主妇也只好抱宽容态度，否则她们的家就门可罗雀了。我的头一阵愤懑渐渐平息以后，剩下来的只是肉体上的欲望，我也想利用这种容易到手的机会，去享受那充满了撩人的魅力的快乐。

四天来，我在拉菲特街的那套小单元房里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想起路易丝和贝尔特，我亲热地这样称呼她们，在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现象，到最后我把她们两人混合在一起了。今天我已经拿准费利克斯确实是贝尔特的情夫；但是这并没有使我感到不快，相反的，我把这看作是对我的鼓励，是我能被爱上的保证。因此我把她们两人合在一起；既然她们对别人让步了，为什么不会对我让步呢？我在起床的时间里不断做着的就是这个美梦。我赖在床上，享受着被窝里的温暖，身子翻上一二十次，浑身感到懒洋洋的，十分舒服。我避免把任何一点都想得很明确，因为我喜欢结局不确定，可以由我不断随心所欲地安排它。这样我就可以反复琢磨，把贝尔特或者路易丝有一天委身于我的情景想得越来越美妙。是贝尔特，还是路易丝，我甚至都不愿意准确地知道。最后我满怀信心地起床了，我坚信是做这一位的主人，还是做另一位的主人，得全凭我挑选。

我们走进画展的头一间大厅时，看到大厅里人山人海，十分拥挤，我不免大吃一惊。

“见鬼！”费利克斯低声说，“我们来晚了一会儿。看来得使劲挤啦。”

这是一群十分混杂的人，有画家，有资产阶级，也有上流社会人士。在刷得不干净的外套和深色的常礼服中间，有浅色的妇女服装，巴黎的这些春装，柔软的绸缎配着色彩鲜艳的装饰品，是那么好看。特别是妇女们的那种满怀自信、从容不迫的态度，使我感到神往。她们在人群最密的地方穿过去，根本不为她们的长拖裙担心，有着大量花边的拖裙到最后总可以安全通过。她们就这样迈着穿过她们的客厅时的那种步子从一幅画走向另一幅画。只有巴黎妇女才能在嘈杂的人群中，保持女神一般的安详，仿佛传到她们耳边的话，她们身体遭受到的接触，都不能玷污她们。我盯着一位夫人望了一会儿，费利克斯告诉我，她是A***公爵夫人；她由两个年龄在十六岁到十八岁之间的女儿陪伴。她们三个人看着一幅丽达[52]，连眉毛也没有皱一皱，同时她们背后，有一些同一个画室的青年画家在用很猥亵的话拿这幅油画开玩笑。

费利克斯走进左边的展览厅，是一排四四方方的大房间，观众没有那么密集了。从装着玻璃的天花板射下的白晃晃的阳光很强烈，透过布篷子，变得比较柔和。但是慢慢踏步前进的人扬起的尘土，好像薄薄的一阵烟，笼罩在乱哄哄的人头上面。妇女们除非是非常漂亮，才能顶得住这种光线，才能顶得住被四壁挂着的油画弄得十分肮脏的单一的色调。这儿是红色、黄色、蓝色等不调和的色彩的、离奇古怪的大杂烩，是由发亮的金框子里的各种颜色合成的一道彩虹。室内渐渐地变得热起来了。一些秃顶的先生帽子拿在手上，露出苍白的头顶，一边走一边喘气。所有的参观者都仰着头。有些画前面拥挤不堪。有人向这边拥，有人向那边拥，挤来挤去就像是乱哄哄的披着人皮的羊群被放进了一座宫殿一般。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呼隆呼隆声连续不断，同时还可以听见这群人低沉、拖长的喧哗声，听上去如同大海的波涛声。

“瞧！”费利克斯对我说，“这儿就是大家都在谈论的那个巨幅作品。”

有五排人在欣赏那个巨幅作品。有戴夹鼻眼镜的太太，有不怀好意地在低声交谈的画家，还有一位又高又瘦的先生在做笔记。但是我几乎连看都没有看。我刚刚发现旁边的一间展览厅里，墙裾的葱形饰前面，有两位夫人凭倚在扶手栏杆上，正好奇地观看一张小幅的画。在女帽的后饰绸带下面我看见了编成很粗的发辫的黑头发和乱蓬蓬的金黄头发，但这仅仅是一刹那间的事；紧接着这一切都在我眼前消失了，人群蜂拥而来，万头攒动，像波浪汹涌的大海，一下子把两位夫人淹没了。但是我可以发誓说这是她们。走了几步以后，在不断动着的人头中间，我时而找到了金黄头发，时而找到了黑发辫。我什么也没有对费利克斯说，仅仅把他领到隔壁的展览厅里，耍了一个手段，显得好像是他先发现这两位夫人。他是不是像我一样早已经看见她们？很可能，因为他斜着眼睛瞧了我一下，眼光里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啊！多么愉快的相遇！”他一边行礼，一边叫起来。

这两位夫人转过身来，露出了笑容。我在等着这第二次会见带来的打击。它是决定性的。我觉着见到戈歇罗夫人就好像见到一个朋友似的，可是内戎夫人的那双黑眼睛只看了一眼就把我看得神魂颠倒了。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她戴着一顶黄色的小帽子，上面盖着一些紫藤叶子；她的连衫裙是淡紫绸子的，上面有淡黄色的装饰，这是一身很鲜艳同时又很雅致的打扮。不过我是到后来才能仔细地把她看清楚。因为乍看上去，笼罩在阳光中，她仿佛在向四面发出光芒似的。

这时候费利克斯在谈话。

“怎么样？没有什么特别好的，”他说，“到现在我还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的天主！”贝尔特说，“年年都是如此。”

接着她朝葱形饰转过身去说：

“瞧瞧路易丝发现的这张小幅的画。连衫裙很成功。和德·罗什塔耶夫人在上一次爱丽舍宫里举行的舞会上穿的一件完全一样。”

“对，”路易丝低声说，“只不过那蜂窝状的绉领做成方形，垂落在围裙上。”

她们又重新研究这一张小幅的画，画上画的是一位夫人立在小客厅的壁炉前看一封信。画在我看来很一般，但是我对画家充满了好感。

“他在哪儿？”贝尔特在周围寻找，突然问道，“走不上十步路他就没影儿了。”

她说的是她丈夫。

“戈歇罗在那边，”费利克斯平静地回答，无论什么也不会逃过他的注意，“他在看钉在用香料蜜糖面包做的十字架上的那个很大的糖做的耶稣。”

贝尔特的丈夫确实倒背着手，带着心平气和、公正不偏的神情，一个人不慌不忙地在各个展览室里兜来兜去。他看到我们以后，过来和我们握手；露出他那成天乐呵呵的神情对我们说：

“你们注意到了吗？那边有一幅耶稣像，表现出的宗教感情真是了不起。”

两位夫人又开始朝前走。我们和戈歇罗跟在后面。有做丈夫的在场，我们陪着她们完全是名正言顺的。谈话中说到了内戎。他如果能及早从一个委员会里脱身出来，一定会来。在这次委员会的会议上他要宣布政府对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的意见。戈歇罗缠着我，一再向我表示友好。这使我感到很不自在，因为我必须回答。费利克斯露出微笑，轻轻地用臂肘推推我。但是我没有弄懂是什么意思。他利用我把大胖子吸引住的机会，到前面去跟两位夫人走在一起。我零零碎碎听见他们的谈话。

“今天晚上您要上杂耍剧院去？”

“是的，我订了一个楼下包厢。听说这出戏很滑稽……我带您去，路易丝。啊！我要您去！”

后来又听见：

“这个季节已经结束。今天开幕的沙龙是巴黎最后一件大事。”

“您忘了还有赛马。”

“对！我真想到梅松-拉菲特去看赛马。听说非常有趣。”

在这段时间里，戈歇罗跟我谈到了博凯；他说，这是一片极好的产业，我的父亲使得它的价格提高了一倍。我感到他的话里充满了奉承。但是我几乎没有在听他讲，每一次在一幅画前面突然停下，路易丝的长拖裾轻轻地碰着我，我都要一直激动到心坎里。她黑长发下面的白皙的脖子像婴儿一样细嫩。不过，她仍旧保持着她那种男孩子般的态度，这使我略微感到了一点不快。向她行礼致敬的人很多，她笑着，用她那咯咯的快乐笑声和裙子的轻快的飘动吸引着大家的注意。有两三次她回过头来注视着我。我好像是在一个梦里走着，戈歇罗的话使我头昏脑涨，展现在左右两边好几里长的油画使我眼花缭乱，我说不出我这样跟在她后面走了多少钟头。我仅仅意识到，在结束时满嘴都是展览厅里的尘土，累得腿酸腰痛，可是那两位夫人却若无其事，满面笑容。

六点钟，费利克斯带我去吃晚饭。吃到餐后点心时，他突然对我说：

“我谢谢你。”

“谢什么?”我莫名其妙，问道。

“谢谢你的好意，没有追求戈歇罗夫人。这么说，你喜欢黑头发的女人？”

我的脸不由自主地涨得通红。他连忙补充说：

“我不要求你把你的心里话讲给我听。相反，你大概已经注意到了，我尽量避免介入。我认为一个人应该单枪匹马地去学习生活。”

他不再笑了，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友好。

“那么你认为她会爱我吗？”我说，不敢直接说出路易丝的名字。

“我！”他回答，“我完全说不出。你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去做吧。结果如何到时候你自己会看见的。”

我把这看作是对我的一个鼓励。费利克斯又恢复了他的讥嘲的声调。他以半开玩笑的口气说，戈歇罗希望看到我爱上他的妻子。

“啊！你不了解这个家伙，你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亲热地拥抱你。他的叔叔的威望在你们那个选区里降低了，他如果必须出现在选民面前时，能够得到你父亲的支持，他一定会感到很高兴……见鬼！你明白了吧，从你能对他有用的那一时刻起，我就担心了。至于我呢，今天，他已经把我用过了。”

“这可太丑恶了！”我大声嚷了起来。

“为什么丑恶？”他说，口气是那么平静，以至于我没法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一个女人既然必须有男朋友，这些男朋友对他们夫妇有用不是更好吗？”

离开饭桌，费利克斯说起到杂耍剧院去。前两天我已经看过这出戏，但是我说了谎，表示出也想去看戏的强烈愿望。多么美好的一个晚上啊！这两位夫人的包厢正好在我们的座位旁边，侧转头，我可以从路易丝的脸上看到她听了演员们的插科打诨以后流露出的快乐。两天以前我还觉着这些插科打诨平淡无奇呢，如今它们不再使我感到不快，相反的我还能从中尝到快乐？因为我觉着它们好像在路易丝和我之间建立了一种秘密的爱情关系。这出戏很淫秽，她特别是听到那些有伤风化的话时笑得厉害。既然是在楼下的包厢里，她认为放荡一点也是允许的。在一阵哈哈大笑声中我们的眼光相遇，她并不低下头去。在我看来再没有比这更风雅的反常现象了；我心里想，在这共同的欢乐中度过的三小时会大大地促进我的事情。况且整个剧场里的人都在纵声大笑，楼厅里的许多妇女甚至连扇子都不摇了。

在幕间休息时，我们去向这两位夫人致敬。戈歇罗刚出去，我们能够坐下来。包厢里很暗，我感觉到路易丝就在我身边。她做了一个动作，裙子张开，盖住了我的双膝。我带着这轻轻的接触的感觉离开，就像它是把我们俩结合在一起的第一次无声的爱情表白。

三

十天过去了。费利克斯连人影也不见，我找不到任何能够使我接近内戎夫人的借口。为了想知道她的情况，我竟然买了五六份大报，在这些报上我看见她丈夫的名字。他在议会里参加了一场大辩论，发表了一次引起纷纷议论的演讲。他的这篇演说词换了另外一个时候，我会觉得厌烦透顶；但是今天它却使我感到兴趣，我在冗长的句子后面看到路易丝的黑发辫和白颈子。我甚至跟一位我刚刚认识的先生为了内戎先生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我坚持为内戎先生的无能辩护。报纸上的恶毒攻击使我怒火中烧。毫无疑问这个人是个蠢货，但是这更加证明他的妻子的聪明，如果她确实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是帮助他发迹的仙女。

在这失去耐心、徒然地东奔西跑的十天里，我到我姑母家去了五六次，巴望运气好能在那儿意外地遇见她。在我最后一次拜访中，我惹得伯爵夫人对我感到很不满，以至于我不敢再立即上她家去了。她动脑筋想仗着内戎先生的力量，为我在外交界谋一个职位。我拿我的政治观点做借口，一口拒绝，她惊奇得目瞪口呆。最糟的是我当初曾经答应过，那时候我还没有爱上路易丝，对得到她丈夫的好处还不反感。因此我的姑母感到非常惊讶，她不能理解我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拘泥，她说我这是耍孩子脾气。有些像我一样洁身自好的正统主义者[53]不是在国外代表共和国的吗？正相反，外交界是正统主义者的庇护所。他们充满了驻外使馆，占据了共和党人垂涎的上层职位，对我们的正义事业做出了大有用处的贡献。我十分为难，找不出什么正当理由回答，只好用十分可笑的严格要求来做挡箭牌。到最后我的姑母骂我是疯子，尤其是因为她已经跟内戎先生谈过这件事，所以她更加要大发雷霆了。不管它！这样一来，路易丝就不会相信我追求她是为了在部里谋一个职位了。

如果我说出我怀着怎样奇怪的心情度过这十天，你们一定会笑话我。首先我相信，路易丝已经发现，她的裙子擦着我的膝头时引起我的慌乱。我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她并不讨厌我，否则她就会立即缩回去。我把这看作是一次非常明显的暗示，比在许可范围之内的卖弄风情要走得远得多了。以上是我的真实记录，坦白交代，其中没有丝毫隐瞒。许多男人，如果他们什么都说出来的话，一定会承认不管环境怎么改变，但是女人永远不会变。在爱情中女人不是委身于人，就是允许别人占有她。我指的是结了婚的女人，有着各种礼仪要遵守的上流社会妇女。她们尽管举止端庄，有教养，生活上极尽奢华，想得到她们的男人还是很快就能感觉到她们是不是会以身相许。上面这一切都是为了说明我怀着情人都有的私心，认为路易丝和我可能发生关系是十分自然的事。盖在我双膝上的这一角裙子仅仅是令人心醉的直爽行为和大胆举动。

不过，几个小时以后，我又开始怀疑起来，得出了相反的推论。只有妓女才会这样以身相许，我是一个傻瓜才会相信一个女人会主动地，甚至轻率地找到我头上来。内戎夫人脑子里根本没有我。她也许有情夫，但是她跟他们相好可以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复杂得多的。我梦想的女人，一切受本能支配、只渴望得到快乐的女人，跟工于心计的女人，像她那样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事儿的巴黎女人，相差得多么远啊！

她从我面前消失了，我再没有见到她；甚至我不知道我待在黑暗的包厢里，感到她就在我身边的这五分钟是不是真有其事。我变得非常不幸，有一度真恨不得回到博凯去闭门不出。

前天我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我怎么会早没有想到。这个主意就是去旁听议会的会议。也许内戎先生会发言，也许他的妻子会在场。可是命运注定我还是见不到这个鬼家伙。他本来应该发言，可是他甚至连面也没有露。据说他在上议院的一个什么委员会里脱不开身。但是，当我在旁听席里坐下时，没想到看见戈歇罗夫人坐在对面旁听席的头一排，不由得感到一阵激动，她已经看到我，笑容可掬地望着我。唉！路易丝没有跟她在一起。我的高兴一下子化为乌有。散会以后，我设法在一条走廊里和戈歇罗夫人相遇。她显得很亲热。费利克斯一定跟她谈到了我。

“您最近不在巴黎吗？”她问我。

给她这样一问，我气得连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我哪一天不在城里发疯似的东奔西跑！

“在哪儿也遇不到您。最近在部里举行的一次招待会很不错，另外还要有一次出色的赛马……”

接着她见我神色沮丧，笑了起来。

“好吧，明天见，”她一边说一边走了，“在那儿可以见到您，是不是？”

我傻头傻脑地回答了一声“是的”，怕再听见她笑，连问也没敢问一声。她转过头来，神色狡黠地望望我。

“一定来呀。”她又低声说，用的是好朋友为我准备好一件意想不到的高兴事时用的那种保守秘密的声调。

我真想奔过去，追上她问问清楚。但是她已经转进另外一条走廊，我对自己愚蠢的自尊心发火，都是它阻止我承认自己一无所知。当然我是准备上那儿去的，但是她说的那儿又是哪儿呢？我绞尽脑汁也没法知道这个约会地点在哪里。另外我还感到羞愧，大家都知道的事偏偏我就不知道。晚上我去找费利克斯，打算从他嘴里套出我所需要知道的情况。费利克斯不在家。于是我在绝望中埋头查看报纸，我挑选社交新闻最多的、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想从为第二天发表的预告消息中猜出，上流社会人士可能在哪里聚会。我的困惑越来越增加，第二天有各种各样的大事：古代大师们的画展，在一个大俱乐部举行的慈善义卖，在圣克洛蒂尔德教堂举行的音乐弥撒，一出戏的彩排，两场音乐会，还有初学修女正式入会修道的典礼，更何况几乎到处都有赛马。一个新来乍到的人，一个意识到自己的笨拙的外省人，怎么能应付这样复杂的情况呢？很明显，上流社会中的那些最有教养的人士要上其中的一个地方去，但是我的天主，哪一个地方呢？最后我冒着危险大胆挑选，如果挑错了，就得白白地等上一天，为焦急折磨得痛苦不堪。记得曾经听见这两位夫人谈起过梅松-拉菲特的赛马，我灵机一动，决定到梅松-拉菲特去看赛马。一旦做出这个决定，我感到心里平静得多了。

巴黎的这个郊区是一个多么可爱的角落啊！我没有到过梅松-拉菲特；它那盖在塞纳河边的小山坡上的一座座漂亮房屋，一下子把我迷住了。这是在五月初，开满白花的苹果树，在嫩绿葱郁的杨树和榆树中间好像一个个大花束。

然而一开始我感到晕头转向，在一些围墙和绿篱中间迷了路，但是我又不愿意向任何人问路。我看到有许多人乘同一列火车，心里很高兴，但是这两位夫人不在；到了梅松-拉菲特以后我一路上留心来往的行人，我的心越来越揪紧。最后我走出住宅区，在塞纳河边迷了路，谁知这时候我一下子激动得在一丛荆棘旁边站住，不能走动了。在五十步外，有一群人朝着我这个方向缓缓地走过来，我认出了路易丝和贝尔特。戈歇罗和费利克斯，形影不离，隔着几步跟在后面。这么说我猜中了。我心中充满了骄傲。但是我那么慌张，竟然干出一件真正孩子气的事。我也不知为什么害起臊来，怕自己显得可笑，躲到荆棘丛后面。路易丝经过时，她的连衫裙的边擦到了荆棘丛。我立刻明白了我在一时冲动之下干出的事有多么傻。因此我赶快从田野里穿过去，当这几个散步的人到达大路的一个拐弯时，我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就像一个单独出来游玩的人，沉湎在大自然的梦想之中，神情尽可能装得十分自然。

“哟！是您！”戈歇罗叫了起来。

我一边装出感到意外的表情，一边行礼致敬。在发出惊呼声以后，大家又忙不迭地握手。但是费利克斯带着他那种古怪的神情笑着，贝尔特向我心照不宣地眨眨眼睛。大家又开始朝前走，我和她落在后面几秒钟的距离。

“您还是来了！”她高兴地低声对我说。

她不让我有时间回答，接着又跟我开玩笑，说我还是这么孩子气真是幸福。我感到她是我的同盟者，我觉得她如果把她的朋友推到我的怀抱里，她本人也会快乐的。接着费利克斯转过身来问道：

“你们在笑什么？”

“德·沃热拉德先生在告诉我他跟一家英国人一块儿旅行的情况。”她平静地回答。

戈歇罗重新又挽住费利克斯的胳膊，把他拉走了，好像是为了不打搅我跟他妻子两个人单独谈话。我一个人留在路易丝和贝尔特之间，我在塞纳河畔的这条绿树成荫的大路上度过了无比美妙的一个钟头。路易丝穿着一件浅色的绸连衫裙，她的粉红里子的阳伞使她的整个脸儿笼罩在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光芒里，没有一点阴影。在乡下她变得更加放肆了。她高声说话，盯住我的脸看，贝尔特引她谈一些大胆的话题，她回答贝尔特时的那种坚决态度，我到后来才有深刻的印象。

“把胳膊让内戎夫人挽着，”贝尔特最后对我说，“您这个人没有礼貌，您明明看见她已经走累了。”

我抬起胳膊让内戎夫人挽，她立刻就靠在我的胳膊上。贝尔特已经追上她的丈夫和费利克斯，我们单独留下，相隔有四十多步距离。大路沿着山丘往上爬，我们走得很慢。塞纳河在下面流着，草地像一块块绿天鹅绒地毯似的铺在河两岸。那边有一个狭长的小岛，两座桥横架在岛上，火车在桥上经过时隆隆的声音好像远处在打雷。接下来在河那一边是辽阔的平原，一片片耕地一直伸展到瓦莱里昂山；在阳光照出的浮尘中可以看见天边的瓦莱里昂山的灰色建筑物。特别是从大路两边的青草里升起、散布在我们周围的那股春天的气息，使我感动得流出了眼泪。

“您很快就要回博凯去吗？”路易丝问我。

我糊里糊涂地回答了一声“不”，根本没料到她接着又这么补充说：

“啊！真遗憾，我们下个星期要到米罗去，我丈夫的这块产业，我相信，离您家有两法里，他打算邀请您来看我们。”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的父亲叫我回去，也可能比我料想的要早。我仿佛感到她的胳膊更加紧地靠在我的胳膊上。这是她在约我相会吗？这个如此放肆，又如此高雅的巴黎女人，我对她做出了轻佻的推断，我一下子就想象出了一整部小说，一段在乡间建立的关系，在大树下享受到的一个月期间的爱情。对，正是这样，她一定是发现我具有乡绅的魅力，她希望到那边，到我生活的那个环境中去爱我。

“我有件事要责备您。”她冷不防地对我说，口气变得像慈母一样温存。

“什么事？”我低声说。

“嗯，您姑母跟我谈起您。您好像不要我们帮您任何忙。这种事叫人感到不快。请问，您为什么要拒绝呢？”

我的脸第二次红了。我差点儿大胆宣布爱情，差点儿嚷出来：“我拒绝是因为我爱你。”但是她做了一个手势，倒好像她已经懂得了似的，要我别说出来。后来，她笑着补充说：

“如果您自尊心强，如果您坚持要彼此帮忙，我们非常乐意接受您在那边的支持。您也知道，要选一名省议员，我的丈夫是候选人，不过他怕被击败，在他这种地位的人，这会是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您愿意帮助我们吗？”

比她更迷人的女人再也不可能有了。这段竞选的故事，在我看来，是一个聪明女人找的借口，为的是让我们到乡下能够再见面。

“我当然要帮助你们！”我高兴地回答。

“如果您能让我的丈夫选上，我的丈夫当然也要助您一臂之力。”

“一言为定。”

“好，一言为定。”

她把小手伸给我，我拍了一下。我们两个人都在开玩笑。我觉着这真是令人陶醉啊。树木没有了，太阳垂直地晒到山坡上，我们在炎热中走着，两个人都不再开口。但是戈歇罗这个蠢货过来搅乱了在火辣辣天空下微微抖动着的这种沉默。他听见我们谈到省议会，一直缠着我不放，讲到他叔叔的事，企图让我把他介绍给我的父亲。最后我们终于来到赛马场。他们觉着赛马好看极了。我呢，整个时间站在路易丝后面，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娇嫩的脖子。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下往回走，有多么美啊！田野的绿颜色在雨中变得更加娇嫩，树叶和泥土散发出一股香味，爱情的香味。路易丝懒洋洋地半闭着眼睛，好像整个儿沉醉在春天的快乐里。

“请记住我们的交易，”她在车站登上等着她的马车时对我说，“半个月后在米罗见，是不是？”

我握住她伸给我的手，我甚至担心自己是不是劲使得太大了一点，因为我头一次看到她神色严肃，嘴角有两条不高兴的皱纹。但是贝尔特看上去好像仍然在鼓励我再大胆一些。费利克斯一直保持着他那谜一般的笑容，而戈歇罗呢，他拍着我的肩膀，大声说：

“半个月后在米罗见，德·沃热拉德先生……我们全都上那儿去。”

让他见鬼去吧！

四

我从米罗回来，脑子里充满了种种矛盾的想法，我自己也需要把刚在路易丝身边度过的这一天好好回忆回忆，尽力理出一个头绪，把事情弄弄清楚。

米罗虽然离博凯只有两法里，但是我对我们家乡的这一个角落不太熟悉。我们通常打猎是在戈梅维尔那一边，因为要绕一个很大的弯子才能水过那条叫贝阿热的小河，所以我的一生中去过不满十次。然而山丘的景色真是迷人，大路沿坡往上爬，路两边都是高大的核桃树。到了坡上以后，再往下走，米罗就坐落在一个小山谷的入口，山谷两边的斜坡越来越狭，很快地变成小狭谷。住宅是一幢十七世纪的方形建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那片有宽阔的草坪的大花园却美极了，花园与树林衔接，树林是那么茂密，连一条条小路都被树枝遮住了。

我骑马来到时，两条大狗汪汪叫着，蹿过来迎接我。在林荫路的尽头我发现了一块白斑。那是穿着浅色衣服、戴着草帽的路易丝。她没有走下来接我，笑容满面，一动不动地停留在通到前厅的、宽大的台阶上。当时至多不过九点钟。

“啊！您太好啦！”她大声对我说，“至少您起得真早！……您看，城堡里还只有我一个已经起身。”

我恭维她说，巴黎女人能有这么勇敢，真不容易。但是她笑着解释说：

“说真的，我到这儿刚五天。头几天早上我跟鸡同时起来……不过从第二个星期起，我渐渐恢复了我的懒婆娘的老习惯，到最后我会像在巴黎一样，十点钟才起床……总之，今天上午我还是一个乡下人。”

我还从来没有看见她有这样迷人。她匆匆离开卧房，马马虎虎地把头发扎了扎，身上裹着一件随手取来的晨衣。她容光焕发，眼睛因为刚睡醒还是湿润的，从宽大的袖口里，我看到了她的胳膊，一直可以看到肘部。

“您不知道我现在到哪儿去吧？”她接着说，“我去看那边绿廊上挂着的一片牵牛花，据说在太阳出来以前，花朵还没有闭上，非常好看。是花匠对我这么说的，昨天我没有赶上，今天我不愿意再错过时间了……您陪我去，是不是？”

我非常愿意把手臂伸过去让她挽着，但是我明白这会显得十分可笑。她像一个寄宿的小学生逃出校门那样奔啊跑的，到了绿廊以后发出一声赞赏的叫喊。整整一大片牵牛花从高处垂挂下来，密密麻麻的钟状花朵带着露珠，从鲜艳的粉红色到紫色和淡蓝色，色彩都很雅致。简直就像是那些日本画册中的一幅写意花卉，既优美柔雅，又奇特古怪。

“这就是对早上起得早的人的奖赏。”路易丝兴高采烈地说。

接着她坐在绿廊下，我看见她把裙子往身边拉了拉，给我让出一点儿空地方来，于是我大着胆子在她旁边坐下。我心里非常激动，因为我刚产生了一个念头，想一把抱住她的腰，吻她的脖子，来加速事情的进程。我完全懂得这是少尉军官对收拾房间的侍女强行无礼的粗暴办法。但是我又找不到别的办法，这个念头纠缠着我，转变成了一种肉体上的需要。我不知道路易丝是不是看出我心里在想什么，她并没有站起来，只不过态度变得很严肃。

“首先，让我们谈谈我们的事，好吗？”她对我说。

我耳朵嗡嗡响，不得不硬逼着自己听她说。绿廊里很暗，有点凉。阳光从牵牛花的叶丛里射出来，如同一支支金色的细箭，路易丝的白晨衣上仿佛停着许多金蝇子，许多金虫子。

“事情进行得怎么样啦？”她用同谋者的口气问我。

我于是把我刚注意到的我父亲改变态度这件怪事告诉她。十年来他一直愤怒地反对新制度，曾经禁止我为共和国效劳；可是我到达的当天晚上，他竟然对我表示，一个像我这样年纪的年轻人应该献身于祖国。我疑心这次谈话是受了我姑母的影响。他这种人就得用女人来对付。路易丝听着我说，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最后说：

“三天前我到邻近的一个城堡里去做客，遇见过德·沃热拉德先生……我们谈过话。”

接着她连忙补充说：

“您也知道，这次省议会选举在星期日举行。您要立刻开始行动……有您父亲，我丈夫的胜利是可以肯定的。”

“内戎先生在这儿？”我犹豫了一下问。

“是的，他昨天晚上到的……但是您今天上午见不到他，因为他已经动身到戈梅维尔那边去，在一个朋友家吃中饭，这个朋友是个产业主，很有势力。”

她站起来，我一动不动地又坐了一会儿，心里确确实实感到懊悔，懊悔没有吻吻她的脖子。我永远不会在这样的早晨，她刚起床，衣服还没穿整齐的时刻，再找得到一个如此黑暗的小角落了。现在为时已晚，我清楚地感觉到，如果我跪在她面前潮湿的泥地上，一定会招来她的嘲笑，于是决定把我的爱情表白拖延到一个比较合适的时机。

况且在林荫道的尽头我刚发现了戈歇罗的肥胖身影。他看见路易丝和我从树丛里出来，轻轻地冷笑了一声。接着他对我们有勇气起得这么早，热烈地表示赞赏。他刚刚下楼来。

“贝尔特呢？”路易丝问他，“她夜里睡得好吗？”

“说真的，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回答，“我还没有见到她。”

他发觉我感到惊奇，于是解释说，他的妻子如果早上有人进她的房间，会头痛一整天。他们有两间卧房；特别是在乡下，这样更加方便。他一笑不笑，平静地下结论说：

“我的太太喜欢一个人睡。”

我们这时候正穿过俯临大花园的那片平台，我不由得想起了传统中有关城堡生活的那些放荡故事。我很高兴地想象着一个过着风雅的淫荡生活的角落，一些情夫赤着脚，不点蜡烛，摸着黑在走廊里走，他们去和一些夫人在门虚掩着的、隐蔽的卧房里相会。对那些堕落的巴黎女人来说，这是她们迅速利用乡间的自由获得的享乐，他们快破裂的关系这样一来可以重新恢复活力。我看见贝尔特和我的朋友费利克斯从前厅出来，突然一下子坚信我的想象完全是现实了。他们俩尽管睡懒觉刚刚起床，却好像浑身没有一点劲，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您没有生病吧？”路易丝亲切地问她的朋友。

“没有，谢谢。不过，您也知道，换个环境会使人睡不安稳……再说，天刚蒙蒙亮，鸟就吵得这么厉害。”

我握了握费利克斯的手。戈歇罗弓着背，和颜悦色地吹着口哨，我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两个女人当着戈歇罗的面交换微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路易丝不会一点儿也不知道在她家里发生的事。她在夜里一定听见走廊里的男人脚步声，听见门小心地慢慢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见从黑暗的放床的凹室里发出的、透过墙壁的爱情喘息声。啊！我在绿廊底下为什么不吻她的脖子呢？既然她容许这些事情发生，她就一定不会生气的。我已经在考虑我夜里来，要上楼到她的卧房去，应该从房子的哪个门窗进去。门厅左边有一扇窗子很低，我觉着非常合适。

十一点钟吃中饭。吃完中饭戈歇罗回自己的屋子去睡中觉。他曾经对我推心置腹，把心里话告诉我：他担心在下一次选举中可能不会再次当选，他还补充说，他打算在选区里住三个星期，希望能争取到选民的好感。因此在他叔父家住过以后，他想在米罗待几天，希望让全区的人看到他跟内戎夫妇关系非常好。他认为这样一来可以为他赢得更多的选票。从他的话里我听出他希望也能被邀请到我的父亲家里去。不幸的是我似乎不喜欢金黄头发的女人。

我和这两位夫人，还有费利克斯，在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这种城堡生活，这些在初夏太阳下的大自然里尽情玩耍的巴黎女神，真是令人心醉神迷。这是把沙龙扩大延伸到了草坪上，这儿不再是冬季的沙龙，冬季沙龙里给人的感觉好像是禁锢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袒胸露肩的妇女在沿墙站立的穿黑礼服男子们中间摇着扇子。这儿是暑假中的沙龙，穿着浅色衣服的妇女自由自在地在林荫小路上奔跑，穿便服的男子敢于表现得无拘无束，上流社会的那些礼节都抛得远远的，在亲密的气氛中再不会因为陈腔老调的谈话而使人感到厌烦无聊。不过我还是应该承认，我是在外省的笃信宗教的妇女中间长大的，因此这两位夫人的举止继续不断地使我感到惊讶。吃完中饭，我们在平台上喝咖啡时，路易丝居然抽起香烟来了。贝尔特也态度挺自然地说着切口。后来她们两个人在一阵很响的裙子的窸窣声中跑得无影无踪，远远传来她们的笑声、互相呼喊声，她们的轻率举止惹得我心情烦乱。应该承认这很愚蠢，但是这种对我说来完全是新奇的举止促使我产生了希望，我希望能在最近的这几天夜里，从路易丝那里得到一次幽会。费利克斯安然地抽着雪茄烟。我发现他有时候带着他那种嘲笑的神情在看我。

四点半钟我提出我要走了。路易丝立刻嚷了起来。

“不行，不行，您别走。我要留您吃晚饭……我的丈夫肯定会回来。您总算有个机会见到他。我必须把您介绍给他。”

我向她解释说，我的父亲在等我。在博凯晚上有宴会，我非得参加不可。我笑着补充说：

“这是一次与竞选有关的宴会，我要为您效劳。”

“啊！”她说，“那您就赶快走吧……您也知道，如果您成功了，到这儿来领取您的报酬。”

我觉着她这么说着的时候脸红了。她仅仅是指我父亲逼着要我接受的那个外交界的职位吗？我相信我可以赋予她的话以更亲切的含义。毫无疑问我当时一定是显露出一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的自命不凡的神色，以至于我看见她第二次变得严肃起来，嘴角的皱纹使她的脸带上了一种不满意的高傲表情。

再说，我也没有时间去考虑这种面部表情的突然变化。我正要走，一辆轻便马车来到台阶前停下。我已经猜想是她丈夫回来了。但是车子里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五岁左右的小女孩，一个是四岁的男孩，由一个女用人陪着。他们伸出双臂，咯咯地笑。他们一跳到地上，就立刻朝路易丝奔过来，扑在她的裙子里。她吻吻他们的头发。

“这两个漂亮的孩子是谁的？”我问。

“当然是我的！”她回答我，脸上流露出吃惊的神色。

她的！我没法解释这简单的一句话给我带来的打击。我仿佛觉着她突然从我身边跑远了，这两个孩子用他们没有力气的小手在她和我之间挖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怎么！她有孩子，我却一点也不知道！我不能控制住自己，突然嚷了出来：

“您有孩子！”

“可不，”她平静地回答，“他们今天早上到离这儿两法里以外去看他们的教母。请允许我把他们介绍给您：吕西安先生，玛格丽特小姐。”

两个孩子朝我微笑。我当时一定是一脸傻相。不行，我不能习惯她做了母亲的这个想法。这把我所有的想法都打乱了。我走了，我的头嗡嗡作响，就是在现在我还是不知道我该怎么想才对。在我眼前出现的是牵牛花绿廊下的路易丝，同时又是吻着吕西安和玛格丽特的头发的她。可以肯定，这些巴黎女人对像我这样的一个外省人来说，太复杂。我需要睡觉，等明天我再尽力弄个明白吧。

五

下面是我的这段爱情故事的结局。啊！怎样深刻的教训！但是让我们尽可能冷静地把经过讲出来吧。

星期日，内戎先生当选省议员。经过点票，可以看得很清楚，如果没有我们的支持，他肯定落选。我的父亲和内戎先生见过面，从他的话里我听出，他认为像内戎先生这样一个极其平庸的人是没有什么可怕的；况且又关系到必须把激进派的候选人打败。晚上，吃过晚饭以后，我的父亲又恢复了他那上了年纪的人的想法，仅仅对我说：

“这一切干得很不正派。不过他们全都对我说，我这样干是帮你忙……总之，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我呢，我下定决心退出了，因为我再也不懂是怎么回事了。”

星期一和星期二，我犹豫不决，没有上米罗去。我觉着这么快去索取谢礼似乎有点儿不近人情。再说，孩子们不再使我感到发窘。我反复考虑，向自己证明路易丝不可能是个慈祥的母亲。在我们外省不是有人说，巴黎女人从来不会为了孩子们牺牲一次玩乐，她们为了能够自由自在，把孩子交给用人们去管？昨天，星期三，我所有的顾虑都打消了。我心急如焚，八点钟就出发去投入战斗了。

我的计划是像头一次一样，早晨到达米罗，遇见刚起床的路易丝一个人。但是，我从马上下来，一个仆人对我说，夫人还没有从卧房出来，而且这个仆人并没有表示他要去通知她。我回答说我等着。

我确确实实等了足足有两个小时。我已经不记得我围着花坛绕了多少个圈子。时不时地我抬起头望望二层楼上的窗户；但是百叶窗一直关得很严。像这种散步，时间拖长了，我感到又疲乏又恼火，最后我到牵牛花绿廊下面坐了下来。这一天早上是个阴天，没有像金粉似的从叶丛里撒下的阳光，在这绿廊里几乎跟夜里一样黑。我反复考虑，对自己说，我应该孤注一掷。我坚信如果我再犹豫，路易丝就永远不会属于我了。我勉励自己，尽力回想那些过去把她看成是一个对人体贴而且举止轻浮的女人的理由。我的计划很简单，我已经把它考虑成熟：我一有机会单独跟她在一起，就立刻握住她的双手，我要装出心慌意乱的样子，免得一上来就把她吓着；然后我吻她的脖子，其余事也就水到渠成了。我正在第十次修改我的计划，没想到路易丝突然出现在眼前。

“您倒是藏在哪儿啦？”她一边兴高采烈地说，一边在黑暗中寻找我，“啊！您在这儿！我找您找了十分钟啦……让您久等了，请您原谅。”

我激动得喉咙有点儿发哽，回答她说，我一边等一边想着她，就一点儿也不感到厌烦了。

“我早就通知过您，”她接着说，好像没有注意到这句庸俗乏味的恭维话，“我只有在头一个星期里是乡下人。现在我又变成巴黎人啦，我再也离不开我的床了。”

她停留在绿廊的入口，仿佛是不愿意冒险进入这黑魆魆的绿荫深处。

“嗯！您不出来？”最后她问我，“我们有话要谈。”

“可是这儿很好，”我说，声音有点发颤，“我们可以坐在长椅子上谈。”

她又犹豫了一下以后，果断地说：

“随您的便。只是这儿那么黑！好在我们说出来的话是没有颜色的。”

她在我旁边坐下。我感到自己支持不住，快要昏过去了。这个时刻终于来到啦！再过一分钟我要握住她的手。然而她还是那么从容不迫，继续用她那丝毫没有受到任何情绪影响的、响亮的嗓音说着。

“我不用一些陈词滥调来向您表示感谢。您确实大大地帮了我们的忙，否则我们就完蛋了……”

我不能够打断她的话。我浑身哆嗦，鼓励自己拿出勇气来。

“况且，在我们之间也用不着多说空话，”她接着说，“您也知道，我们曾经订过一个合同……”

她说着笑了起来。她的笑使我猛然下了决心。我握着她的双手，她没有把手抽回去。我感觉到我握着的这一双手十分小巧，十分温暖。她友好地、亲热地让我握着，同时继续说下去：

“是这样，对不对？现在该我履行合同了。”

听到这儿我大着胆子对她动用蛮力，把她的手拉过来想贴近我的嘴唇。绿廊里更加阴暗了，一定是一块云彩在我们头上飘过。在这绿叶围成的洞穴里，浓烈的青草香味使我陶醉。但是在我的嘴唇接触到她的皮肤以前，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力气，一下子挣脱，反过来狠狠地握住我的两只手腕。她按住我，毫无愠色，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只是带着几分责备意味。

“好啦，别孩子气啦，”她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请允许我把您留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给您一个忠告。”

她那半带笑意半严肃的态度很像做母亲的在责备孩子。

“从头一天起我就明白了。有人对您讲了我许多坏话，对不对？……您抱着某些希望，我原谅您，因为您一点也不了解我们上流社会的情况，您是带着这个非常偏僻的地方的观念来到巴黎的……您大概心里还在想，如果您弄错了，我也应该负点责任。我应该阻止您，只要有我的一句话您早就可以撤退了。不错，我是没有说出这句话，我让您干下去，您一定把我看成一个坏透了的卖弄风情的女人吧……您知道我为什么不说这句话吗？”

我吭吭哧哧，说不清楚。这一场戏已经使我惊奇得目瞪口呆。她更加使劲地握紧我的手腕，摇我，离着这么近地跟我说话，我的脸上能够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息。

“我没有说，是因为我关心您，我想给您这个忠告……您现在还不明白，但是考虑考虑以后，您就能够猜出来。我们遭受许多诽谤。我们也许是做了应该受到诽谤的事。不过您也看见了，甚至在那些看上去最疯疯癫癫、名声最不好的女人中间，也有正派的女人。这一切很微妙。我再重复一遍，您考虑考虑以后就能够明白。”

“放开我。”我十分羞愧地低声说。

“不，我不放开您……如果您想要我放开您，就请求我原谅。”

尽管她用的是开玩笑口气，我还是感觉到她生气了，感觉到她因为受到我的侮辱，眼睛里涌出愤怒的泪水。一种敬重的感情，对这个如此迷人又如此坚强的女人的真正崇敬的感情，在我心里逐渐增加。她那尽管丈夫是个蠢货而自己却忠贞于他的刚强气概，她那卖弄风情而又冷若冰霜的态度，她那对流言蜚语的蔑视，还有她那隐藏在轻佻行为下面的、在家庭中担任的男子汉角色，使得她成为一个我不胜钦佩的、十分复杂的人物。

“请您原谅。”我谦恭地说。

她放开我。我立刻站了起来，她仍旧平静地坐在长椅上，丝毫不再害怕黑暗，不再害怕青枝绿叶的醉人的气味。她又恢复了愉快的嗓音，说：

“现在我回过头来谈我们的交易。我这个人很诚实，我要还我欠的债……拿着，这是您的大使馆秘书的任命书，我昨天晚上刚接到。”

她看见我犹犹豫豫不肯接她递给我的信封，于是带点儿嘲笑的口气叫了起来：

“可是我觉着您现在完全可以接受我丈夫的帮忙呀。”

这就是我的第一段爱情故事的结局。我们从绿廊里出来时，费利克斯跟戈歇罗和贝尔特在平台上。他看见我手上拿着任命书走过来，抿紧了嘴唇。毫无疑问，他知道一切，他在嘲笑我。我把他拉到一边，狠狠地责备他让我干了这么一桩傻事，但是他回答我说，只有亲身的经验可以培养年轻人。我向他指了指走在我们前面的贝尔特，问问她的情况，他耸了一下肩膀，意思非常明显。事情就是这样，我应该承认，不管怎样我仍然对上流社会的这种奇怪的道德不很理解，在上流社会里即使是最规矩的女人，她的举止也轻浮得少见。

我受到的最后一个打击是，戈歇罗亲口告诉我，我的父亲邀请他们夫妇俩到博凯去住三天。费利克斯一边向我们宣布他第二天回巴黎去，一边又流露出了微笑。

我于是赶快告辞，用的借口是我曾经明确地答应我父亲赶回去吃中饭。我已经到了林荫道的尽头，忽然看见一位先生坐着一辆双轮轻便马车。这一定是内戎先生。说真的，我又一次没有遇上他，真感到高兴！星期日戈歇罗夫妇要住到博凯来，真叫人受不了啊！

郝运译

人是怎样结婚的

在十七世纪的法国，爱情是一个帽子上装饰着羽毛、衣服穿得非常华丽的王公贵人，由庄严的乐曲引导着，在一间间客厅里前进。他遵守复杂的礼仪，按部就班，一步也不敢造次。再说，他始终是十分高尚的，他的柔情是审慎的，他的快乐是正直的。

在十八世纪，爱情是一个敞着怀的无赖。他爱就跟他笑一样，为的是爱和笑。他跟一个金黄色头发的女人吃中饭，跟一个棕色头发的女人吃晚饭，把所有的女人都看成乐善好施的女神，张开手将快乐散给所有的崇拜者。一股淫乐的风刮过整个社会，领着牧羊女和仙女跳圆舞，袒露的胸口在花边下颤动。肉欲主宰一切的、尽情享乐的可爱时代，虽然已经相隔很远，但是它的气息像一股风似的吹到我们这儿，余温犹在，还带着散开的头发的气味。

在十九世纪，爱情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单身汉，正直得像公证人，手上持有国家发的公债券。他出入上流社会，或者经营商业，在铺子里卖什么东西。他关心政治，生意上的事占据了他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的整天时间。至于夜里的时间，他把它给了有实用价值的罪恶，给了一个由他供养的情妇或者供养他的合法妻子。

十七世纪的英雄的爱情，十八世纪的肉欲的爱情，就这样变成了讲究实利的爱情，草草成交，就像交易所里的买卖一样。

我最近听见一个企业家抱怨，为什么还没有发明一种制造孩子的机器。打麦子的机器、织布的机器已经造得很多，各行各业都用齿轮来代替人类的肌肉。本世纪那些辛勤干工作的人，他们把每一分钟的时间都献给现代的活动，等到有了一架机器代替他们从事爱的那一天，他们就可以节省时间，在人生的战斗中变得更顽强，更富有男子气概了。自从震撼天地的大革命[54]以后，法国男人一直没有再得到闲工夫去想女人。在拿破仑一世的统治下，大炮妨碍了情人们互相了解。在复辟时期[55]和七月王朝时期[56]，一种对财富的狂热需要控制了整个社会。最后，拿破仑三世的统治仅仅使对金钱的胃口更加增大，甚至连任何一种独特的荒淫放荡的恶习和新奇的寻欢作乐的方式都没有带来。况且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科学，蒸汽，电，所有近五十年来的发明。您倒是应该看一看一个现代人，事务繁重，生活在家庭之外，完全受到保住自己的财产并且使之增加的需要支配，他的智力都花在应付日新月异的问题上，他的肉欲由于每日每时斗争太劳累而消失，连他自己也变成了正在转动着的巨大的社会机器上的一个小小的齿轮。他养情妇就跟别人养马一样，为的是得到体育活动。如果他结婚的话，那是因为婚姻变成了像别的交易一样的交易；如果他有孩子，那是因为他妻子想要孩子。

造成今天不幸的婚姻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愿意在举出实例以前先着重地提一提。这个原因就是从我们做孩子的时候起，教育在男孩子和女孩子中间形成的鸿沟。我拿小玛丽和小皮埃尔来作为例子。六七岁以前别人一直让他们在一块儿玩。他们的母亲是好朋友；他们彼此称呼用“你”而不用“您”，友爱地你打我一巴掌，我还你一巴掌，在角落里抱着打滚，一点也不感到害羞。但是上了七岁，社会把他们分开，并且占有他们。皮埃尔被关在一所学校里，老师们努力把人类的所有知识的概要塞进他的脑袋；后来，他进了专科学校，选了一行职业，变成了一个大人。他自己管自己，在这学习生活的漫长过程中，好事坏事任他去做，他接触过种种卑鄙龌龊的事，尝到过痛苦和快乐的滋味，对人和事有了一定的经验。玛丽正相反，整个这段时间里都是关在她母亲的寓所里。别人把一个有教养的女孩子应该知道的东西教给她——删改得干干净净的文学和历史，地理，算术，教理问答；另外她还会弹钢琴，跳舞，用两色铅笔画风景画。因此，玛丽一点不了解她仅仅从窗口看到的那个世界，何况遇到街上人声太嘈杂时，窗户还要关上。她从来不敢一个人到街上去。她受到精心照料，像一棵暖房里的植物，空气和阳光都给它配合好了，让它在一个人工的环境中发育成长，什么也接触不到。现在我假定在十一二年以后，皮埃尔和玛丽又见面了，他们变得生疏，这次会面可以肯定充满了拘束。他们不再用“你”而用“您”来称呼对方，也不再到角落里去笑了。她面对这个变成陌生人的他，脸涨得通红，感到惶惑不安。在他们俩中间，只有他感觉到了生活的激流，残酷的事实，可他又不敢高声地说出来。他们彼此之间能谈什么呢？他们的语言不同，不再是相似的两个人了。因此他们只能够谈一些俗不可耐的日常琐事，互相都提防着对方，几乎可以说变成了敌人，而且已经开始互相撒谎欺骗。

当然我并不主张让我们的儿子和女儿像园子里的野草一样在一起生长。双重教育的这个问题，对一个普通的旁观者来说，的确太大，不是他所能解决得了的！我仅仅说明事实真相：我们的儿子什么都懂，而我们的女儿什么都不懂。我有一个朋友常常告诉我，他年轻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感到他的姐妹渐渐变得跟他疏远。他每年从学校回家，都觉得鸿沟一次比一次加深，感情也一次比一次淡漠。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找不出什么话好对她们说了。他诚心诚意地吻过她们以后，就只好拿起帽子走掉。在婚姻这桩大事里又怎样呢？两个世界不可避免地要撞在一起，这一撞总是有把女的一方或者男的一方撞碎的危险。皮埃尔娶了玛丽，既不能了解她，也不能被她所了解，因为他们之间不允许来一次试验。女孩子的家庭，一般来说，能够把她嫁出去就很高兴了。他们把她交给她的未婚夫，请他注意他们交给他的她，像新娘应该的那样，是完好的，没有一点缺陷。现在该做丈夫的来照料他的妻子了。玛丽就是这样被突然一下子扔在爱情里，扔在生活里，扔在保持了那么长久的秘密里。不知道的事马上就要出现了。连最好的妻子也常常会过了很久还有余惊。但是最坏的是两种教育的对抗仍然继续存在。如果做丈夫的没有照他自己的面目来改造他的妻子，那么她将永远对他是个陌生人，她有她的信仰和天性，还有她的教育造成的难以医治的愚蠢。多么奇怪的制度，它把人类分成两个阵营，一边是男人，一边是女人；在把两个敌对的阵营武装起来以后，又把他们结合在一起，对他们说：“在一起和平地生活吧！”

总之，我们这个时代的男人没有时间爱，他娶妻子，可并不了解她，也不被她了解。这就是现代婚姻的两个特征。我不再详细说了，免得把普通的问题搞复杂，我要举几个实例。

一

马克西姆·德·拉罗什-马布隆伯爵，三十二岁，出身于安茹的一个最古老的家族。他的父亲在帝国时代[57]做过上议员，不过，照他父亲自己的说法，并没有放弃任何一条正统主义者[58]的信念，况且在流亡期间[59]，拉罗什-马布隆家没有损失一块土地，至今他们还被算在法国的大地主之列。至于马克西姆，他过了一个美好的青年时代，他当过教皇的侍卫，后来回到巴黎，就在巴黎养了许多马。他赌钱，养情妇，决斗，却没有把名声败坏。他是一个金黄色头发、个子高高的年轻人，英俊的舞伴，智力中等，没有特别强烈的嗜好，现在他想踏进外交界，找一个归宿。拉罗什-马布隆家族里最能干的人是他的姑母德·比西埃尔男爵夫人，一个好活动的老太太，在学术界和政界很有点名气。她的侄子马克西姆把他的打算告诉她，她听了立刻嚷起来：首先他应该结婚，婚姻是一切正经职业的基础。马克西姆没有任何重大的理由反对结婚。他过去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他宁愿做一个单身汉，不过，非得结婚才能在上流社会站住脚，那他也会像办别的手续一样，把这个手续办一办。不过他笑着承认，他心里没有任何心爱的对象，反复回忆也想不出来，因为他觉得在客厅里陪着跳舞的那些年轻姑娘身上穿的都是相同的白衣服，脸上挂的都是相同的微笑。德·比西埃尔太太兴致很高，主动提出由她包办。

第三天，男爵夫人向马克西姆提到了昂里埃特·德·萨尔纳弗小姐。家产很可观，又是诺曼底古老的贵族人家，完全门当户对。她特别强调这门亲事的合情合理。不可能找到更符合上流社会要求的对象了。这门亲事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惊奇。马克西姆满意地点点头。事实上这一切在他看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两家门户相当，财产也相差无几，如果他坚持要进入外交界的话，这门亲事倒是很难得的。

“她的头发我想是金黄色的吧？”他最后问。

“不，棕色的，”男爵夫人回答，“老实说我也不大清楚！”

况且，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可以肯定的是昂里埃特小姐十九岁。马克西姆相信陪她跳过舞，不是她，至少也是她的妹妹。他们没有谈到她受的教育，这用不着；她是由她母亲教养成人的，这就够了。至于她的性格，这不可能成为问题，因为没有人知道。德·比西埃尔太太肯定说有一天听见她弹过一首肖邦的圆舞曲，弹得非常有情感。其余的呢，反正当天晚上要在第三者的客厅里会一次面。

晚上，马克西姆见到德·萨尔纳弗小姐。发现她长得很漂亮，不免大吃一惊。他和她跳舞，称赞她的扇子；她用微笑向他表示感谢。半个月以后正式求婚，当着公证人的面讨论婚约。马克西姆和昂里埃特见了五次面。她长得确实不错，皮肤雪白，体态丰满，她脱掉大姑娘穿的衣裳以后，一定可以打扮得很漂亮。此外，她好像喜欢音乐，讨厌麝香这种香味，有一个已经死掉的女朋友，名叫克莱尔。就是这一些。不过马克西姆认为这已经很够了。她是萨尔纳弗家的小姐，他是从一位严厉的母亲手里把她接过来的。以后他们有的是时间互相了解。目前，他高高兴兴地想着她。事实上他没有真正堕入情网，但是对她长得讨人喜欢这一点，他绝不会感到不高兴，因为她即使长得丑，他肯定还是会娶她的。

举行婚礼的一个星期以前，年轻伯爵把单身汉生活的私事料理完毕。他当时和高个儿的安托尼亚同居。安托尼亚从前当女骑师，从巴西戴着满身钻石回来。他把家具重新换了，在一次大家喝酒祝贺他未来婚姻幸福的晚餐以后，和她十分友好地分了手。他还掉他可能欠下的一些债，辞退他的贴身仆人，把没有用的信件烧掉，叫人打开窗户，让他的公馆换一换空气。他已经做好准备。然而在他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一些他过去的生活的回忆，他相信只要把心扉永远关上就行了。

两家的公证人已经把婚约写好。这件金钱上的庸俗事完全交给他们去办。总之，再简单不过了，夫妻双方带来的财产都是一清二楚的，婚礼应按照奁产制举行。宣读婚约时，两家的人都一声不响；然后是签字，大家笑容可掬地传递着笔，没有任何意见。他们谈到其他的事，谈到男爵夫人打算举办的慈善募捐会，谈到迪拉克神父显露出很高才华的一次讲道。

世俗的婚礼在星期一举行，因为通常在这一天里没有人到区政府来行婚礼。新娘穿着一件灰缎子礼服，很朴素；新郎上身穿常礼服，下身穿一条浅色裤子。没有发一张请帖，除了双方家里的人以外，只有四位证婚人在场，他们都是有声望的人士。区长宣读民法条文时，马克西姆和昂里埃特的眼光相遇，他们互相笑了笑。这种法律语言是多么野蛮的语言啊！难道结婚真的是那么一件可怕的事吗？他们先后说了庄严的“愿意”，情绪一点也不激动。区长个儿矮小，背差不多驼了，身体又瘦弱，一点也不威严。男爵夫人穿的是深颜色的衣服，戴着夹鼻眼镜察看大厅，发现法律居住的这个地方真够寒酸的。离开区政府时，马克西姆和昂里埃特每人留下一千法郎救济穷苦人。

但是所有的排场，所有的感动的眼泪都保留给宗教仪式。为了和粗俗的婚礼有区别，他们选了一个不公开的教堂，布道会的小教堂。这样一来，立刻就给婚礼添上了一股极端虔诚的气息。来为婚姻赐福的将是费利比安大人，他是南方的一个主教，和萨尔纳弗家沾点亲。伟大的日子终于来到，教堂太小了，附近的三条街给车马堵得死死的；教堂内部，彩画玻璃窗透进朦胧的光线，在这朦胧的光线里是一片贵重衣料的窸窣声、审慎的低语声。到处都铺着地毯。祭坛前有五排扶手椅。全法国的贵族都到这儿和天主在一起。然而马克西姆脸色却有点苍白，他身上的打扮没有一点可以指摘的地方。昂里埃特到了，穿的一身白，裹在像云一般的轻纱里；她也很激动，眼睛发红，显然是哭过了。费利比安主教把手伸到他们头上，他们俩虔诚地低下头过了好几秒钟，他们的虔诚给人留下极好的印象。然后，主教用悦耳的嗓音谈到夫妇双方的职责。两家的亲人们在揩眼泪，特别是德·比西埃尔夫人，她婚后的生活很不幸福。在神香的气味中，在辉煌的大蜡烛的光芒中，仪式进行完毕。这不是中产阶级的奢华，而是无比高贵的气派，把宗教加以精炼，供出身高贵的人享用。一直到证书上签完字，最后握手告别，教堂始终像一个客厅。

晚上，举行家庭宴会，门和窗子都关上。到了午夜，昂里埃特正脸朝墙躺在新娘的床上打哆嗦，忽然觉着马克西姆在她头上吻了一下。他是在她父母走后悄悄进来的。她大叫一声，求他让她一个人待着。他呢，满脸笑容，像哄孩子似的叫她放心。他这个人太风流，因此在一开始尽可能表现得很审慎。但是他了解女人，他知道应该采取什么方式对付她们。他留下来，吻吻她的双手，甜言蜜语地哄她：她什么也不用害怕，他不是她的丈夫吗？他不是应该关心他心爱的人儿吗？后来，她越来越惊慌，开始哭哭啼啼，喊起她母亲来了。他认为应该稍微加快一点，免得局面变得可笑。不过他仍然像一个上流社会人士，把灯端开，正好这时候他记起有一次吃过晚饭，那个游乐场里的小洛朗丝不肯答应他的要求，他是怎样对付她的。昂里埃特比起洛朗丝来要有教养多了，她没有用指甲抓他，也没有用脚踢他，仅仅在恐惧的颤抖中挣扎，她流着眼泪属于他了。她浑身发烧，不敢再睁开眼睛。她哭了一整夜，把嘴堵在枕头上，不让他听见。这个躺在她身边的人，使她感到万分厌恶。啊！多么可怕的事！为什么从来就没有人跟她谈过呢？要不，她说什么也不会嫁人。在漫长的青年时代里，她一直过着严肃的生活，对世事一无所知，这种强奸式的婚姻，这种残酷无情的发现，使她的青年时代一下子结束了，在她看来，这一切好像是一个无法弥补的不幸，她将永远为这件事感到痛苦。

十四个月以后，老爷不再进太太的卧房。他们度过了三个星期的蜜月。破裂的原因是很微妙的。马克西姆习惯了高个儿安托尼亚，他也想让昂里埃特成为一个情妇；而她呢，官能还沉睡未醒，天性冷漠，不肯迁就他的某些任性的做法。另一方面，从第二天起他们就发现彼此永远也不能融洽相处。马克西姆是一个多血质的人，又暴躁又顽固。昂里埃特整天价懒洋洋的，举止谈吐不慌不忙，慢得叫人恼火，而且至少跟他一样固执。因此他们互相指责对方居心险恶。但是像他们这样有身份的人首先应该顾全面子，所以他们非常有礼貌地生活下去。每天早上打发人向对方问好，晚上分开前他们也很讲究礼节地鞠躬行礼。即使他们相隔千里，也不会有这么疏远，其实他们的卧房中间只隔着一个客厅。

马克西姆又跟安托尼亚恢复了关系。他完全放弃了进入外交界的打算。这个打算太愚蠢。一个德·拉罗什-马布隆家的人，在这混乱不堪的民主时代，犯不上卷到政治的旋涡里去。有时候他遇见德·比西埃尔男爵夫人，想到自己这样徒劳无益地结了婚，不免觉得好笑。不过，他一点也不后悔。爵位、财产都还在。他又重新养马，在夜总会里消磨晚上的时间，过一个出身名门的贵族的高等生活。

昂里埃特起初感到很闷。后来她尝到了婚后生活自由自在的滋味。她每天要吩咐替她套上十次马车，逛铺子，看朋友，享受上层社会生活的乐趣。一个年轻寡妇能有的特权她都有了。她至今没有犯严重错误，是因为她性格沉静。她顶多不过让人吻她的手指头而已。但是有时候她也会觉着自己太傻。她认真地在私下琢磨，到了冬天是不是应该找一个情夫。

二

于勒·博格朗先生是我国政治集会中鼎鼎大名的演说家博格朗律师的儿子。祖父安托万·博格朗是昂热的一个安分守己的中产阶级，出生于一个在本省里很受人敬重的公证人家庭，可是并没有吃公证人这行饭，靠着年金悠闲自在地过日子。他的大儿子，鼎鼎大名的博格朗正相反，爱活动，野心大，挣下了一大笔财产。至于于勒·博格朗，他有他父亲那样的伟大抱负，有爬到很高的地位上去的虚荣心，有过王侯般奢侈生活的欲望。不幸的是他已经上了三十岁，开始发觉自己才疏学浅。最初他梦想当议员，在议会辩论中取得成功，一旦政府发生危机，摇身一变就可以当上部长。但是在青年律师辩论会上，他打算试试自己的口才，结果发现自己口齿不清，叫人听了受不了，思想和言辞都很迟钝，别想在政治舞台上出人头地。接下来他犹豫了一些时候，考虑是不是应该进入工业界。可是学习专科知识叫他害怕。到最后，他干脆决定做诉讼代理人。他父亲也为他的前途感到为难，于是花了大价钱替他买了一个最好的事务所，这个事务所的前一任诉讼代理人靠它赚了两百万法郎。

于勒做诉讼代理人已经有半年了。事务所设在圣安娜街的一套阴暗的房间里，但是他住在阿姆斯特丹街的一座公馆里，到上流社会去消磨他的夜晚，收藏油画，尽可能使自己装得不像个诉讼代理人。然而，他又觉得他的财产增长得太慢。他希望有豪华的排场，譬如，每个星期请有地位的人来吃一顿晚饭，或者每个星期二晚上在他的客厅里招待一次他父亲在政界的朋友们。他甚至相信，如果他的排场更大一些，经常接待客人，马房里养上五匹马，总之家里的生活阔绰了，会是一件使他的主顾成倍增加的了不起的事。

“结婚吧，”他父亲在他征求意见时说，“一个女人会给你家里带来热闹和声誉……娶一个有钱的，因为一个有这种条件的女人最值钱。瞧，德维涅小姐，工厂老板的女儿……她有一百万法郎的陪嫁财产。这正符合你的需要。”

于勒一点不急，反复考虑这个主意。结婚毫无疑问可以巩固他的地位；不过这是一件大事，不应该草率决定。他于是估计他周围的有钱人家的财产。他的父亲眼力高人一等，的确有道理：看来看去还是玛格丽特·德维涅小姐是最可取的对象。于是他打听德维涅工厂资本的正确数目。他甚至还很巧妙地套德维涅家的公证人的话。老的确实肯给一百万法郎；也许还可以加到一百二十万。如果给一百二十万，于勒就决定娶她。

这场战役很巧妙地进行了近三个月。鼎鼎大名的博格朗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他跟德维涅恢复交往。德维涅是他从前在制宪会议里的老同事。他不慌不忙，慢慢地说服他，让他心甘情愿地出一百二十万法郎陪嫁女儿。

“事情成了！”他笑着对于勒说，“现在你可以去求爱啦。”

于勒从前就认识玛格丽特，那时候她还小，两家人在枫丹白露附近的乡下避暑，成了邻居。玛格丽特已经二十五岁。但是，我的老天爷！他重新见到她时，发现她变得多么丑啊！当然，她根本就没有漂亮过；从前她黑得像一只小鼹鼠；不过现在她几乎变成了一个驼背，而且两只眼睛一大一小。虽然如此，她还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姑娘，据说很有才气，而且对男人的条件要求非常高；她已经拒绝了不少最好的对象，从这一点可以说明她虽然有一百万，为什么还没有嫁出去。于勒在第一次见面，离开她以后就宣称她十分理想；她的打扮迷人，不论谈什么都满怀信心，看来是一个能在自己的客厅里接待客人，而且接待得非常好的女人；作为巴黎女人，她的丑反而给她增添一点新奇的味道。再说，一个有一百二十万法郎的女孩子，老实说，即使丑一点也是可以原谅的。

从这时候起，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未婚夫妇双方都不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斤斤计较的人。他们俩都完全明白在他们之间成交的是怎样的一笔买卖。笑一笑他们就能互相了解。玛格丽特曾经在一所贵族的寄宿学校受教育；她七岁就失掉母亲，她父亲又不能兼顾到她的教育。因此她在寄宿学校里一直待到十七岁，把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不能不会的都学会了：音乐，跳舞，礼貌，甚至还会一点文法、历史和算术。但是，她在和同学们一起生活中学到的东西更多，那些同学都是些来自巴黎各个高等住宅区的小姐。在她长大的那片花园的四堵墙中间，在那个可以说是广阔世界的缩影的、狭窄的天地里，从十四岁起她就知道了财产的可爱、注重实际的时代精神、女人的权利，以及所有造成我们的进步文明的东西。如果说她在家庭经济的问题上会拿不定主意，她却一眼就可以把各种各样的花边辨认出来，谈起时装来像一个裁剪师，知道女演员的小名，赌赛马，使用行话谈论马。她尽管十分规矩，还是知道许多别的事情，因为自从她离开寄宿学校，八年以来一直过的是男孩子生活。

于勒每天送给她一束值三路易的花。他去看她时，表现得很殷勤。但是谈话很快就转变方向，总是谈到将来怎样布置家庭。除了两三句普通的客套话以外，他们光谈哪家店卖的挂毯好，哪家店卖的轿车好，还有其他各种货物在哪些店里买。玛格丽特最后终于决定接受于勒的求婚，因为她觉得他正像她希望的那样，够平庸的，而且去年冬天她在她父亲家里也待腻了。他们发生爱情后的第一次出游是去参观阿姆斯特丹街的公馆。她觉得房子小了一点；但是她可以把两堵隔墙拆掉，把门的地位换一换。然后她谈到家具的颜色，急着想知道她将来的卧房在哪里，她甚至连马房都转到了，对马房表示很满意。后来她又到这所住宅来过两次，亲口吩咐过建筑师。于勒高兴得不得了，他找到了他需要的女人。

举行婚礼的一个星期以前，两家人家已经累得精疲力竭。鼎鼎大名的博格朗和老德维涅已经和两家的公证人在一起商谈了三次。他们存着戒心，逐条地仔细研究婚约，对人类的诚实一点也不存幻想。于勒呢，把全副心思都花在送给新娘的结婚礼物上。玛格丽特也不管合不合习俗，带着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的笑容，要求让她自己挑选珠宝和花边。他们仅仅由一个穷苦的女亲戚陪着出去，从一家铺子跑到另一家铺子，整天地看钻石和瓦朗西纳花边。他们觉得这很有意思。他们不像那些手挽着手沿着篱笆散步的、天真无邪的情人；他们坐在珠宝商的柜台前面，互相微笑着传递一只只戒指和别针，手指一再触摸珍贵的宝石，变得冰凉。

最后，婚约签订了。宣读婚约时，在鼎鼎大名的博格朗和德维涅之间发生了最后一次争论。但是于勒出来调解，玛格丽特睁大眼睛仔细听，做好准备，一旦看到她的利益受到损害，就立刻开口加以保护。婚约非常复杂：一半的陪嫁财产归丈夫支配，另外一半是不能转让的财产，生的利息归夫妇双方共有，不过有一个条件，就是每年提出一万二千法郎的一笔数目给女方，作为服装费。这个杰作的作者是鼎鼎大名的博格朗，他因为把老朋友德维涅“耍”了，感到非常得意。

他们至多不过邀请了十个人上区政府。区长是于勒的一个表亲；他读民法时，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可是等他一把书放下，立刻又变成了一个上流社会人士。他向太太们问候，一定要亲自把笔送到证婚人的手里，证婚人中间有两位上议员、一位部长和一位将军。玛格丽特说“愿意”这两个决定性的字时，声音略微有点响，态度严肃，因为她懂法律。所有参加婚礼的人都保持庄严的神色，仿佛他们是在用他们的到场来协助完成一桩调动大笔资金的交易。新郎和新娘每人留下一千五百法郎给穷苦人，晚上在德维涅家举行宴会。邀请了证婚人参加，其中只有部长一个人没有能来，两家人都因此感到不快。

婚礼的宗教仪式在马德莱纳教堂举行。于勒和他的父亲在三天以前先去商量价钱。他们希望排场要尽可能大，有几笔数目还经过商量：在主祭坛做弥撒多少钱，管风琴多少钱，地毯多少钱。讲妥要有一张地毯从二十级高的石阶上铺下来，一直铺到行人道上；并且商定，当婚礼的行列进教堂时，管风琴要奏凯旋进行曲；这要加五十法郎，可是效果一定很好。他们发出了上千张请帖。马车排成一长条整齐的队伍来到时，教堂里已经挤满了人，男的穿着礼服，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简直是奇迹，玛格丽特戴白面纱和橙花冠，经过一番打扮，可以说是不丑了。于勒觉得自己把这么多的人都惊动了，心里充满了骄傲。这当儿，管风琴嗡嗡地响起来，唱经班成员们的嗓音非常洪亮，仪式在庄严的拱顶下，进行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简直是太美了。然后，一个挨一个地排成队走进圣器室，队伍长得没完没了。熟人，来宾，甚至连不认识的人都从一扇门进去，跟新郎新娘以及两家的眷属握手。然后又从另外一扇门出去。这个礼节又花费了一个多小时。在这些人中间有不少政治家，还有律师和诉讼代理人、大企业家、艺术家、新闻记者；于勒跟一个脸色苍白的矮个儿年轻人握手握得特别亲热，这个年轻人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经常在专登社会新闻的小报上写文章，说不定会把这次婚礼在报上登上一段简讯的。

因为博格朗家和德维涅家都没有一间足够宽大可以请客吃饭的客厅，所以他们晚上在卢浮大饭店吃饭跳舞。菜肴很普通，在大饭店的喜庆厅举行的舞会，倒非常出色。午夜，一辆马车把新郎新娘载到阿姆斯特丹街；他们穿过黑暗的巴黎，一路不停地说说笑笑，这时候有许多女人的影子在街头巷尾徘徊。于勒走进新房，看见玛格丽特一只胳膊肘撑在枕头上，平静地等着他。她脸色微微有点苍白，露出窘迫的笑容，不过也仅此而已。新婚生活就跟瓜熟蒂落似的，很自然地完成了。

博格朗夫妇结婚已经两年了，他们并没有破裂，可是半年来他们彼此都把对方忘了。遇到于勒一时兴起，又想起他妻子时，他要整整献上一个星期的殷勤，才能得到允许进入她的卧房。为了节省他的宝贵时间，他常常到别处去满足他的一时的欲念。他有那么多的业务！如今他变成了一个颇有名望的人；他对他的事务所已经感到不满足，他成了好几家公司的股东，甚至还在交易所里搞投机买卖。如果能让全巴黎的人都注意他，那就是他最大的快乐；报纸上把一些俏皮话说成是他说的。此外，他不打他的妻子。尽管有他父亲在一旁指点，被婚约订死了的那六十万法郎，他还是没有想出办法据为己有。

玛格丽特呢，是一个很迷人的女人。年轻姑娘的诺言实现了。她把阿姆斯特丹街的公馆变成了一个豪华、热闹的聚会场所。价值一千埃居的服装只穿一个晚上，钞票卷起来点蜡烛，巴黎的所有这些疯狂的挥霍浪费行为，使得财富在这儿大放异彩。从早到晚，马车不断在拱门下驶进驶出；有些夜间一直到凌晨，附近的居民还听到远远飘来的音乐声，夹杂着跳舞的妇女发出的柔和笑声。玛格丽特丑得俏皮。她把自己打扮得比一个漂亮女人还要引人垂涎。正如她自己笑着说的：她比美人儿更美，因为她比美人儿长得丑。她的一百二十万法郎的陪嫁财产可能像干草似的一烧而光。如果她不是绝顶聪明，用不着一年就会把她的丈夫搞破产。大家都知道她每个月只能支配一千法郎的服装费，可是没有一个人看见她一个月就把一年的钱花光，会那么俗气地表示惊讶。于勒高兴得不得了，任何女人也不能把他的家维持得这么体面，他衷心感谢她为了扩大他们的交际圈子所做的一切事。目前玛格丽特对曾经做她的证婚人的那一位议员像女儿对父亲一样孝敬；她允许他在门背后吻她的肩膀，让他把许多有价证券装在糖果盒子里送给她。

三

路易丝·博丹已经超过三十岁。她是一个高个儿姑娘，既不算漂亮也不算丑，扁平脸，独身生活已经开始使她两颊长出粉刺。她是圣雅克街上的一个小服饰用品商的女儿。这个小服饰用品商二十多年来一直守在阴暗的铺子里，攒来攒去只不过攒下了一万法郎。为了攒这笔钱，一个星期顶多吃两次荤，三年不添衣服，冬天加到炉子里的煤都得一铲子一铲子地计算。二十年来，路易丝一直是守在柜台后边，除了把泥溅在行人身上的出租马车以外，什么也看不到。她只到郊外去过两次，一次是到万森树林，一次是到圣德尼。她走到门口，看见的是在街道地势较低一头的那座桥，河水在桥下不停地流着。此外，她这个人很通情达理，经她手卖给本区女工的是一个铜子儿的针、两个铜子儿的线，她正是在对这一两个铜子的敬重里长大成人的。她的母亲曾经把她送到附近的一所小寄宿学校，但是十二岁一满就接回来，可以省掉雇一个女店员。路易丝会读也会写，不过对拼写不精通。她最擅长的是四则运算。正像她心平气和地说的，对做买卖的这一行来说，她的学识已经很不错了。

她的父亲宣布给她两千法郎做陪嫁财产。这个诺言在附近一带传开，没有人不知道博丹小姐将来会有两千法郎。因此求婚的大有人在。但是路易丝是一个谨慎的姑娘。她说得很干脆，她绝不会嫁给一个一文莫名的男人。两个人到一块儿不是为的抄起手来你看我，我看你。孩子也可能一个接着一个生下来；再说，等到老了，总巴望有一块面包吃。因此她希望嫁一个至少也像她一样有两千法郎的丈夫。他们可以开一个小铺子，体体面面地谋生活。有两千法郎的丈夫倒不难找，可是有了两千法郎的人，却又野心勃勃地指望得到比他们的钱多两三倍的女人。正因为这个缘故，路易丝难免要做一辈子老姑娘了。她拒绝那些坏蛋，那些怀着骗她的陪嫁财产的目的到她身边来打转的男人。既然钱在生活中就是一切，她承认她是为了她的钱嫁人。不过她愿意找到一个也会看重金钱的丈夫。

最后有人向博丹夫妇提到了一个挺不错的年轻人，他是一个钟表匠，生活作风很正派，跟着靠一小笔年金过活的母亲一起住在附近。为了使儿子容易找到对象成家，默尼埃太太百般地节省，总算攒下了一千五百法郎。亚历山大·默尼埃比路易丝小一岁，很害羞，非常正派。但是路易丝在一千五百法郎这个数目面前，坦率地表示不必再谈下去；她的要求是两千法郎，她已经计算过了。尽管如此，在这两家之间还是建立了关系，默尼埃太太本人希望替儿子张罗一桩合乎理想的好亲事，她知道路易丝要的数目以后，对年轻姑娘的这个明智决定非常赞赏，她保证在一年半内凑足两千法郎。从这时候起，一切都算讲妥了。两家来往得很亲密。亚历山大和路易丝这两个孩子见了面，友好地握握手，安心等待。每天晚上他们都见面，待在铺子的后间里，隔开一张桌子，既不脸红，也不着急，谈的都是本区的事，谈到有的人走运，有的人不走运或者行为放荡。一年半的时间里，他们没有交换过一句情话。路易丝觉着亚历山大很正直，不过性格也许懦弱了一点，因为有一天她听他自己说，他借给一个朋友十个法郎已经有一个半月，不敢去要回来。亚历山大公开地说，路易丝天生是做买卖的人；在他嘴里，这是一句很了不起的恭维话。

到了讲定的日子，一天不差，默尼埃太太果然有了两千法郎。这是她一年半不喝咖啡，从伙食费、照明费和烤火费上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省下来的。为了有充分时间准备，婚期定在三个月以后。他们在圣雅克街上找到一家小铺子，是一家水果铺，生意不好，他们决定盘下这家小铺子，让亚历山大做修理钟表的生意。首先要把铺子收拾得像个样子，他们最后决定只把天花板刷刷白，把油漆墙壁洗洗干净，因为整个儿重漆一遍，漆匠讨价两百法郎。至于货物呢，开始时有几件普通的首饰和几只旧挂钟就行了。亚历山大可以先接区里的钟表修理；慢慢地等他们勤勤恳恳地干出了名，他们的铺子就可以成为街上最漂亮、备货最充足的铺子。铺子准备好，装修费付过以后，他们还可以剩下三千法郎。有这三千法郎，他们以后能够等待有利时机添置货物。他们忙着安排这些事，一直忙到结婚的前夕。

有人提到了签订婚约，路易丝耸耸肩膀，亚历山大也笑起来了。一份婚约至少得花两百法郎。他们把一切都放在一起，将来的一切他们每人一半，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不过，其余的事他们还是决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除了结婚戒指，一个值十五法郎的金戒指以外，亚历山大还送给路易丝一根表链。婚礼应该在圣芒代的一家叫“花篮饭店”的郊区饭店举行；不过博丹老两口子宣布酒席的费用由他们负担。

好日子定在星期六，第二天是星期日，大家可以好好休息一整天。参加婚礼的人分乘五辆包整天的马车。亚历山大定做了一件黑常礼服和一条黑裤子。路易丝自己动手缝制白礼服；橙花冠和一束橙花是一位姑母送给她的。客人将近二十来位，也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女士们穿的是绸衣裳，有粉红色的，有绿色的，也有黄色的；先生们穿的是常礼服，有一个过去做家具生意的人，甚至穿上了燕尾服。尤其是那两个女傧相，引得路上的行人纷纷转过头来观看，是两个金黄头发的高个儿姑娘，穿着白细纱连衫裙，腰上束一根蓝色的宽腰带。上午十一点钟车队就出发到区政府去，参加婚礼的人拥进区政府的结婚礼堂。区长让人等候了将近三刻钟。他是个胖子，脸上露出厌烦的神色。他不停地看着对面的钟，草草了事地把民法上的条文念完；他一定还有一个事务上的约会。博丹太太和默尼埃太太哭得很厉害。新郎新娘一边回答“愿意”，一边恭恭敬敬地朝区长鞠了一个躬。在这段时间里，从前做家具生意的人竟放肆地说了一些放荡话，把那伙先生们逗乐了。亚历山大和路易丝每人早就准备好一个五法郎的银币捐给穷苦人。接着参加婚礼的人又上了马车，穿过广场，在教堂门前又下了车。前一天，博丹先生和亚历山大来安排过仪式；他们决定一切从简，因为他们不需要养肥那些神父；博丹先生不信教，甚至不主张上教堂来，如果说他让步，那也是出于礼貌。神父草率地做弥撒，一台在圣母祭坛上做的小弥撒。在场的人跟着教堂执事的手势，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去。只有女人们有弥撒经，不过她们也不看它。新郎新娘的态度一直很严肃，脸上仿佛带点厌烦和心不在焉的表情，就好像他们什么也不想似的。最后，参加婚礼的人从教堂出来，大家都感到轻松地叹了一口气。现在总算完事了，可以乐一乐啦！

两点钟左右，马车到了圣芒代。晚餐要到六点钟才开始。一连三个钟头大家穿着节日盛装在树林里溜达。两个女傧相像孩子似的奔来奔去，太太们寻找阴凉的地方，先生们点燃了雪茄烟。所有参加婚礼的人都累得筋疲力尽，最后到了一片树林中的空地坐下，听着邻近要塞的军号声、火车路过时的尖锐的汽笛声和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的巴黎市区的喧闹声，竟把时间都忘了。

可是吃饭的时间终于近了，他们回到饭店。酒席摆在像咖啡馆一样点着十盏煤气灯的大厅里，在桌子两头各有一大束假花，因为使用时间太长，花已经褪了颜色。在一片调羹和汤盆相碰的响声中，开始上菜了。接着，大伙儿的兴致高起来，从桌子这一头到那一头都在说笑话。这天晚上最快乐的时刻是，一个年轻人，时新服饰用品店的店员，偷偷钻到桌子底下，把新娘用一束缎带做的袜带解下来，先生们每人分一股，结在纽扣洞上做装饰。路易丝本来想叫人免掉这一个传统的玩笑，但是她的父亲说，这样一来会使客人们感到扫兴，因此她跟平常一样，很懂事地遵守这个习俗。亚历山大大声笑着，他这个诚实的小伙子，不常有娱乐消遣的时候，所以心情才会有这么快乐。袜带又引出了许多猥亵的笑话，笑话讲得太露骨时，太太们就用餐巾遮住脸，好自由自在地笑。

九点钟了。饭店的侍者们请参加婚礼的人暂时到隔壁的一间屋里去待一会儿。在这段时间里，他们迅速把桌子搬走；宽阔的饭厅一下子变成舞厅。两把小提琴，一只短号，一根单簧管，还有一把低音提琴安放在台子上。舞会开始了；女傧相的连衫裙一整夜不停地在黑色的常礼服中间，从这一头飘到那一头，从那一头飘到这一头，蓝色的腰带时隐时现。屋子里很热，有一位太太打开一扇窗子，透透外面的凉爽空气。一杯杯醋栗汁用盘子托着送来。两点钟左右，有人到处寻找新娘，可是没有找到，她已经跟着母亲和丈夫回到巴黎去了。博丹先生留下来充当家庭代表，尽量使客人们的兴致保持下去。应该让大家跳舞跳到天亮。

在圣雅克街，博丹太太和另外两位太太替新娘换上夜间的装束。她们服侍她睡下以后，三个人都哭了。路易丝被她们哭得不耐烦，不得不由她来劝她们，然后把她们送出去。她很平静，不过有点累，非常想睡觉。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等到害羞的亚历山大拖延到最后进来时，她已经在床里面她的位置上睡着了。亚历山大踮着脚走过来站住，看到她睡熟了，心里反而感到轻松，看了一会儿以后，轻手轻脚地脱掉衣服，钻进被窝，没有发出一点响声。他甚至没有抱吻她。等到第二天早上再说吧。既然他们要在一起过一辈子，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们的生活很幸福。运气好，他们没有子女；子女多，麻烦也就多了。他们的买卖很兴隆，小铺子扩大了，橱窗里摆满了首饰和钟。当家做主的是精明强悍的路易丝。她一连几个钟头守在柜台上，笑容可掬地接待顾客，把许多式样过时的首饰充当最新的时髦产品出售；晚上，她耳朵上夹着一支笔算账。她也常常为了添购货物的事整天在外面奔跑，跑遍了巴黎的各个角落。她的生命整个儿是在对买卖持续不断的操心中逝去的；女人在她身上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勤劳狡猾的伙计，没有性别，不可能堕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将来退休时有五六千法郎的年金，可以在絮伦的一所盖成瑞士山区木屋式的房子里安度晚年。因此亚历山大也绝对放心，盲目地信任他的妻子。他埋头于钟表师傅的活儿，修理钟表；就好像这个家庭本身也是一座大时钟，钟摆一直由他们俩在调节。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是不是相爱过。但是他们肯定知道他们是忠实的合作者，爱钱如命，为了避免花两份洗被单的钱，一直睡在一起。

四

瓦朗坦是一个二十五岁、个儿高大的小伙子，职业是木匠，出生在圣安托万区中心。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木匠。他在刨花堆里长大，在巴士底广场的七月纪念柱周围的行人道上打弹子，一直打到十岁。如今他住在拉罗凯特街一所连同家具出租的破房子里，他每月出十个法郎在房顶下面租到一个窝，地方正够摆一张床和一把椅子；而且上床时如果不想把头撞在天花板上，还得把腰弯下。他自己也拿这个当作笑话说。他不在家里接待客人；他十点钟回来睡觉，不分冬夏，每天早上五点钟就伸伸懒腰起床了。他说，只有在有了相好的时候，这一点才叫他感到为难，因为他不敢把女的领到家里。实在是太小了，如果两个人睡下来，一个人的腿肯定要伸到楼梯上去。

这个瓦朗坦，真是个好小伙子；他勤奋工作，因为他还年轻，相信一个人应该劳动。此外他不酗酒，不赌钱，就是有点儿喜欢追女人；追女人，可以说是他最大的缺点。早上，他用像纸一样白的胳膊推着大刨子，同伴们取笑他，大声朝他嚷着说，他又会见过利丝小姐了。这起因于瓦朗坦过去有一个叫利丝的女相好，而且遇到他浑身发懒的时候，他常常说：“见鬼！干不动了，昨天晚上我会见过利丝了！”在本区的小酒馆里，大伙儿都叫他漂亮的小木匠。他长着一张愉快的大脸庞，头发鬈曲；他跳舞时常常把工作短衫的袖子卷起来，据他自己说是贪图舒服，其实是想露一露他那双白得像女人胳膊的结实胳膊。因此他在征服女人这方面是很出名的。他和最美丽的姑娘都好过，如像高个儿的娜娜、矮个儿的奥古斯丁娜和只有一只眼睛的胖阿黛尔，甚至还有那个两个军人曾为她自杀的做装订工的波尔多女人。每天晚上，他从这个舞会转到那个舞会，这边张张，那边望望，一心想看看在哪个角落里是不是还有他不认识的姑娘。

有一天晚上，他刚走进夏罗纳街的一家叫“花神花园”的小酒馆，一眼就瞧见了克莱芒丝，一个十六岁的做纸花的姑娘，那美丽的金黄头发在他眼里就像是照耀在大厅里的一个太阳。他一见钟情，整个晚上向小姑娘献殷勤，和她跳舞，按照法国人的习俗请她喝了一罐子葡萄酒。后来到了十一点钟左右，克莱芒丝回家了，他送她，自然还打算上楼，但是她断然拒绝。她高高兴兴地在舞会里过了一个晚上，不过到此为止。她当着他的面一下子把门关上。第二天他打听了一下。克莱芒丝有过一个情人，后来丢下她跑了，还让她背上了两个季度房租的债。因此她发誓要在第一个发傻来向她求爱的男人身上进行报复。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瓦朗坦在行人道上等她，大胆地跑上楼去向她问好，到处追着她不放。

“怎么样，就今天晚上吧？”他笑着向她大声说。

但是她愉快地回答：

“不行！不行！还是明天吧！”

每个星期日，他都在花神花园遇见她。她在那儿，坐在乐队前面。她很乐意地接受按照法国习俗请她喝的葡萄酒，她跟他跳舞，但是他一打算吻她，她就给他一巴掌；如果他向她谈到住到一块儿，她就心平气和地对他说，他这样纠缠不休是不对的，因为她不喜欢，所以她不愿意。一连六个星期他们就这样开玩笑，不停地笑。

到了第二个月尾，瓦朗坦变得心神忧郁。夜里他在屋顶下的他那个窝里，再也睡不着了。他感到闷得难受，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黑暗中看见了克莱芒丝的脸蛋儿，金黄的头发亮闪闪的，好像灿烂的阳光。于是他浑身发烧，好像躺在炭火上似的翻过来又翻过去，一直折腾到天亮。第二天，在工场里，他两眼失神，什么也不做，工具好端端地会从他手上掉下来。同伴们大声问他：“难道又会见利丝小姐了！”唉！不是的，他没有会见过利丝小姐。他到克莱芒丝家去过三趟，跪在她面前，求她别拒绝他。但是她不答应，一直不答应；因此他到了街上哭得像泪人似的。他恨不得睡到她门前的楼梯平台上，因为他觉得在那儿可以隔着门缝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会比较好过些。这个小姑娘，他只要用两个手指头就可以像小鸡似的把她的脖子掐断，没想到他想她想得连茶饭都不思了。

最后，一天晚上，他上楼到了克莱芒丝的屋里，突然提出要和她结婚。她一下子愣住，但是很快地就接受他的要求。她也打心眼儿里爱他；不过头一个撇下她以后，她哭得太伤心。既然现在提出的是永远生活在一起，她当然也愿意。

第二天，他们到区政府去了解。各种手续办起来居然那么麻烦，使他们感到吃惊。克莱芒丝不知道还需要她父亲的死亡证明。瓦朗坦从一个部门跑到另一个部门，才算弄到豁免兵役的证书。他们现在天天见面，他们到旧城墙的遗址上去散步，到郊外的集市上去吃烘饼。晚上，他们沿着郊区的一条条长街走回来，温柔地挽着胳膊，什么也不说。他们心里充满了快乐，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有一次，克莱芒丝唱了一首抒情歌曲给瓦朗坦听，唱的是阳台上的一位贵夫人和一位吻她头发的王子的故事；瓦朗坦觉得那么好听，听到后来连眼睛都湿了。

各种手续办齐以后，婚期定在星期六。他们可以放心地结婚了。瓦朗坦到教堂去看看，但是神父向他要六个法郎，他回答说，他不需要他的弥撒。克莱芒丝听了也嚷起来：只有在区政府举行的婚礼才是有效的。起初他们打算一个客人也不请；后来为了不让人认为是故意隐瞒，于是组织了一次聚餐，每人五个法郎，地点在王位广场的一个小酒馆里。参加的人有十八位。克莱芒丝要带三个已经结婚的女朋友来。瓦朗坦邀了一帮子细木匠和乌木家具师傅，以及他们的太太。大伙儿约好两点钟在小酒馆碰头，因为他们打算在吃饭以前到外面去兜一圈儿。

瓦朗坦和克莱芒丝仅仅由证婚人陪着到区政府去。瓦朗坦让人把他那件常礼服上的油渍擦了擦。克莱芒丝连着花了三个晚上改一件蓝色的连衫裙，这件连衫裙是一位个儿比她高的朋友以十个法郎卖给她的。她有一顶插着红花的帽子。在乱蓬蓬的几绺金黄头发下面，她那张小姑娘的脸雪白，显得非常漂亮，连区长都不禁朝她慈祥地微笑。轮到她说“愿意”时，她觉着瓦朗坦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所有礼堂里的人，甚至连区政府的勤杂工都给逗乐了。就像有一阵青春的风拂过民法发黄的书页。接着是在登记册上签字，证婚人一个个签得很认真。瓦朗坦画了个十字，因为他不会写字。克莱芒丝涂了个大墨团。在为穷苦人募捐时，所有的人都捐了两个铜子儿。只有新娘在她的口袋里掏了老半天，最后捐了十个铜子儿。

两点钟，这一伙人在王位广场的小酒馆集合。他们从那儿出发，到旧城墙的遗址上去，他们一直朝前走；后来男人们在壕沟里组织了一场捉迷藏游戏。一个木匠抓到了一位太太，把她搂了一会儿，并且拧她的屁股；那位太太尖声叫喊，说这是犯规的，不应该拧人。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这个荒僻的角落里突然充满了闹声，吓得麻雀从树上飞起来，沿着城墙边的巡查道飞去。回来时有三个孩子走不动了，他们的父亲不得不让他们骑在脖子上。

尽管很累，每个人晚上还是照样狼吞虎咽地吃晚饭。谁都打算把自己的五个法郎吃回来。他们付了钱，对不对？那就有权把盘子里的菜吃光。因此您倒是应该看看那些骨头啃得有多么仔细。没有剩下一点东西可以撤回厨房去。瓦朗坦的伙伴们想开玩笑把他灌醉，他小心地守着自己的杯子，但是克莱芒丝没有喝不兑水的纯葡萄酒的习惯，她脸蛋绯红，像喜鹊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在吃到餐后点心时，唱歌开始了。每人唱每人的。没完没了的曲子，有气没力地唱下去，一直唱了有三个钟点。这一个唱的是抒情歌曲，故事中提到威尼斯和小船；那一个对滑稽小调特别擅长，他唱出不值钱的葡萄酒怎样坏事，唱到叠句时还装成喝醉酒的人；第三个人唱的是一个很猥亵的笑话，太太们听了一边用刀柄敲着酒杯打拍子，一边拼命地笑。可是到了该付账时，大伙儿都生气了。小酒馆老板要另外加钱。怎么！另外加钱？说好了五个法郎，就是五个法郎，一个子儿也不添！小酒馆老板威胁说他要去叫巡警，这一来事情更糟了，双方动起拳头，有一部分参加婚礼的人被带到警察分局去过了一夜。幸好新郎新娘聪明，争吵一开始，他们就溜到了门口。

瓦朗坦和克莱芒丝回到她的屋子里，已经是早晨四点钟。他们决定把这间屋子保留到下一个季度。他们在轻微的冷风里，步行着穿过整个圣安托万区。因为他们走得快，连冷风也感觉不到。门一关上，瓦朗坦就抱住克莱芒丝，连连吻她的脸；他是那么冲动、粗暴，把她逗乐了。她吊在他的脖子上，也使尽全身力气吻他，向他证明她爱他。床甚至没有铺，早上她那么匆忙，仅仅把被窝摊了摊平。他帮着她把褥子翻了个身。他们躺下时，天已经亮了。窗旁挂着鸟笼，克莱芒丝的金丝雀啁啾地歌唱，声音非常悦耳。在这贫困简陋的屋子的褪色的帐子里，爱神好像在扇动翅膀。

瓦朗坦和克莱芒丝最后以二十三个铜子儿开始了他们的共同生活。星期一，他们跟平常一样各归各地去做工。日子一天天过去，生命也在消逝。克莱芒丝到三十岁就很丑了，金黄色的头发变成了肮脏的黄色，她奶大的三个孩子使她模样变得不好看了。瓦朗坦嗜酒成癖，嘴里带着一股臭气味，那双漂亮的胳膊也因为推刨子推得又硬又瘦。发工资的日子，木匠喝得醉醺醺回来，口袋里空空的，夫妻俩你打我一巴掌，我打你一巴掌，孩子们哇哇地哭叫。渐渐地女的养成了到小酒馆去寻找丈夫的习惯。到后来她也在烟斗喷出的烟雾中坐下来，一升一升地喝葡萄酒。但是她仍然爱她的丈夫，即使他打她，她也原谅他。此外，她还和从前一样是个正派的女人；谁也不能指责她像有些下贱的女人那样跟谁都可以睡觉。在这种充满争吵和穷困的生活里，在常常没有火、没有面包、十分肮脏的家里，夫妻俩缓慢地堕落，一直到死。有些夜晚，爱神在破帐子里温柔地扇动翅膀。

郝运译

教士群像

最近以来，我打算在这个专栏里面做一些夏日的消遣，尽管时值隆冬。我要讲的是和戏剧，和文学风马牛不相干的东西。我有个打算研究一下教士在法国的影响的想法——你们看我讲的题目和我通常讲的大不一样吧，——不过我是以旁观者的身份，而不是以道学家的身份来研究这种影响的。我将发表五个短小的故事，我觉得这五篇可以总结我的研究成果。今天发表的是其中的第一篇。这篇小说写得正是时候，它具有现实意义。

一

潘图神父四十年来一直主持着圣马尔夏尔堂区，他现在已有七十岁了。这是一个饱经风霜的干瘪老头儿，身穿一件他当作工作罩衫穿的破旧的教士服，皮肤像农民一样，晒得呈红砖一样的棕褐色。

他的经历很简单。他是附近梅里阿代克村庄一个伐木工人的儿子。他身体虚弱，有一次挨兄弟打，碰巧引起了一位贵妇人的关切，这位夫人介绍他进了盖朗德一座小修道院。那儿要干的活儿吓了他一跳；拿着大斧子，一棵棵地砍树，这工作使他非常害怕，他宁愿到街上去乞讨过活。可是，他对宗教却像孩子一样有一种单纯的虔诚。在修道院里，他得绝对服从，他的教师要他相信的一切他都盲目地相信。他智力迟钝，认为一切天主都会替他考虑，因此自己不必多动脑筋。后来他得到了教士的头衔，驯服恭顺，只求安安静静地干他这一行。南特大主教起先安排他在两三个小堂区供职，后来看到他单纯无知，感到他是一个拨一拨动一动的驯服工具；最后把他派到圣马尔夏尔来，以后就把他忘了。

圣马尔夏尔是下布列塔尼高原地区的一个非常偏僻的小村庄，离南特——布雷斯特铁路线有十多法里远，是个灼人的大西洋海风吹得到的高原上的狼群出没之地。从这里还可以远远看到天际有一条绿色的水线。这个村子大概有四百个居民，由于土地瘠薄，水源缺乏，村子里非常贫苦。这些受苦的居民就像生活在离当今法国千里之外。潘图神父就在这儿从年轻干到老。

神父就像一匹干活儿的马一样生活在他狭小的圈子里。上午做弥撒，下午讲教理，晚上和邻居玩玩牌。堂区职务给他带来的几百个法郎薪俸不够他的温饱，尽管他一肚子不高兴，他也不得不拿起镐头在他本堂神父住宅的后面开了一块地。他在这块地上种四季豆和甘蓝。人们可以看到他脱了外衣，光着头在太阳底下翻地。对他瘦骨伶仃的胳膊来说，干这样的活儿是够艰苦的。干完活儿以后，他又穿上教士服，去给姑娘们做忏悔。刚劳动完，气还没有缓上来，他凭着记忆找几句拉丁文格言，一口气想也不想地背出来。

神父有成套现成的句子和一些已经重复了半个世纪的手势，他从来不越出这些范围。宗教对他来说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他像一架装配成的机器一样执行宗教仪式。他伟大的恻隐之心已经变成墨守成规的老一套，他的恻隐之心特别满足于每时每刻重复着祭式的每个细节。而当他回到他地里时，他又变成了一条慢步穿过茂密草地的不慌不忙的老牛，怀着俯伏在基督面前同样的虔诚俯伏在太阳之下。

四十年来，他几乎给全村的人主持了婚礼，并替整整一代人举行了受洗仪式。他是圣马尔夏尔村的族长。逢年过节，大家都给他送鸡蛋和牛油。遇上什么严重的事，人们就来向他请教。有了官司他裁决，有了家庭纠纷他调解，分配遗产时他做主。他这种教士的权威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因为只有他看书识字，只有他同科学和天主有联系。他代表的权力比村长还大，因为他以上天的名义讲话，村长却只能以政府的名义讲话。而老天爷，带着他的雹子和雷电是农民唯一惧怕的，在老天爷面前，他们不得不低头屈服。

这个地方的人全都信教。星期天教堂挤得满满的。妇女们坐在一边，男人们在另一边。当神父带着圣餐杯进来时，先用眼睛在教堂里环视一周，就可知道是不是大家全来了。只要这群羊中缺一只，就必须给他个理由，譬如有病走不了道什么的，否则他就要把这只迷途的羊骂得狗血喷头。他在讲坛上对那些不信教的人进行可怕的威胁，描述地狱里的各种景象：用火烧，用沸腾的大油锅炸，用烧红的铁条烙。男人和女人们吓得发抖，孩子们离开教堂后少不了要做一个星期的噩梦。其实，神父连只苍蝇也不打死，他是重复他听到的别人的说教。他自己只是屈从于一个嫉妒的天主的愤怒之下。他相信传说中那些美妙和残酷的故事，因此，圣马尔夏尔的居民的信奉是吓出来的，因而是谦卑的，就像一群野人在一片充满着一触即发的大量闪电的乌云下面，被威慑得服服帖帖一样。

一个星期天，潘图神父发现玛丽亚娜·罗塞尔不在圣水缸旁边她的座位上。因此，他吃过午饭就到罗塞尔家里去，看看玛丽亚娜是不是生病了。他迈着小步穿过村子，由于上了年纪，他四肢僵硬，棕褐色面孔上的皮肤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有眼睛像是活的。他那双灰色的小眼睛炯炯有神，天真无邪，仿佛孩子的眼睛一般。有几个农民拦住他，问他第二天天气怎么样。他看看天空，摇摇脑袋，最后告诉他们明天是好天。又走了几步，他去看看一个在洗衣服的妇女。后来，他又走进一家院子去看一窝小鸡。他随便走到哪里都像到了家里一样。只有他的旧教士服可以把他和其他居民区别出来，他那无精打采的面孔、他的思想和语言都和他们一模一样。

最后，他来到了罗塞尔家里，看到玛丽亚娜在家里，身体好好的，她正在和一个女邻居——身材高大的纳内特聊天。

“喂！玛丽亚娜，怎么回事？您没来望弥撒！”

他不等她解释，就告诉她不去望弥撒不好，魔鬼在候着她，如果她没有宗教信仰，那是肯定要下地狱的。

最后玛丽亚娜终于能解释几句。

“是因为我的小女儿，神父先生……她病得很厉害，今天上午，我以为她要死了，所以，我没敢出门……”

“您的小卡特琳病啦?”

“是的，神父先生，她躺在我们的床上……噢，请过来瞧瞧她。”

在一个阴暗的房间尽里头的一张大床上，躺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她正在发烧，烧得浑身直哆嗦，面孔通红，双眼紧闭。整个小身体在毯子下面瑟瑟发抖。神父走过来，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慢慢吞吞地说道：

“是仁慈的天主在惩罚您，玛丽亚娜……是的，您常常不做好榜样，冒犯了天主，因此他的手压在您的身上了……”

他点着头一字一句地把这些话讲出来，就像特意要说明他也赞成上天的惩罚。是的，卡特琳也不乖，上星期四在上教理课时，他不得不叫她退出教堂，因为她笑，打扰别的孩子听讲。正好那天下午下大雨，小家伙怕回家遭训斥没有立即回来，让这场大雨淋得浑身透湿。

“她就是那个星期四得病的，”母亲嘟哝着说，“她回家的时候简直不成样子。”

“天主像惩罚您一样惩罚她，玛丽亚娜。”神父接着说，“您认为仁慈的天主看到有一个讨厌的顽皮孩子在他家里嘲笑他，能感到高兴吗！嗯，一切都有报应的啊！”

大个儿纳内特画了个十字，罗塞尔爸爸这时正坐在桌子旁边喝汤，他用一种赞同的神气点头称是。是的，一切都有报应。今年四月份下冰雹，那就是因为去年圣母升天节[60]那天，圣马尔夏尔村的人得罪了圣母。他们献给圣母的花没有前几年的美丽。拉扎尔老爹在耶稣受难像前走过时忘了画十字，因此他的那匹母马就死了。

可是，罗塞尔一家想不起有什么冒犯了仁慈的天主的地方，所以他们希望他们的孩子能在天使的保佑下消灾祛病。如果两三天后孩子仍不见好转，他们还要派人去请住在离他家六法里远的蓬特纳克村的医生。大个儿纳内特耸了耸肩膀，因为据她看，医生毫无用处。如果天主要惩罚一个人，一个医生哪能救得了？何况蓬特纳克村的医生还是个异教徒。而且大家都知道，有人看见过，当一个人经过医生治疗，身体里带着他的药物死去时，魔鬼就在床脚边等候着。

神父说：“隔一会儿就用圣水替小家伙擦擦脑门子，同时背诵三遍《天主经》和《圣母经》。”

随后，他跪下去迅速地低声祷告一遍。罗塞尔夫妇和大个儿纳内特和他一齐念了一声“阿门”[61]，并在胸前画了几个大大的十字。

“不会有什么的，”教士走的时候说，“孩子身体里不干净的东西都该排除出去……我明天再来。”

可是，当第二天潘图神父走进罗塞尔家里的时候，他浑身都在哆嗦。他把教堂里打钟人刚才告诉他的一件可怕的事讲给大家听，讲的时候嗓音都变了。是啊，小卡特琳犯了亵渎圣物的大罪：上星期四上教理课她被赶出来后，就到圣器室去玩了一会儿，敲钟人就在那儿看到她把圣母大石膏像头上的花冠拿了下来戴在自己头上，还一个人行屈膝礼玩，这准是蔑视了圣母。神父简直弄不懂老天爷为什么没有用雷电把她当场劈死。不过现在她肯定没救了，她的病是上天降给她的。

“是因为她回来时让雨淋透了，”玛丽亚娜一再地说，“不过，也许叫她出身大汗……”

“唉！她不会好的，她肯定不会好的。”罗塞尔爸爸说，他坐在一个角落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个可怜的小淘气已经奄奄一息。她躺在大床上，短短的淡黄头发披散着，发烫的嘴唇里吐出一口口灼热的气息；从她微微睁开的眼睑里只能看到她明亮但无神的眼睛的一角。她在高烧中谵语，不停地呻吟着说：“唉！我难受！……唉！我难受……”看到她这样痛苦真叫人可怜，这么年轻温柔的小姑娘就这样一个人伸着她僵硬的小胳膊在和死亡搏斗。

这时，小姑娘亵渎圣物的事已经四处传开，邻居们都来了。有人说神父先生正在想办法让进入罗塞尔家小姑娘身体里的魔鬼出来。不一会儿，房间里就来了十来个人，大家低声谈着。他们又重提当地人都知道的那些事情：三年以前，有个小女孩偷了块圣餐面饼，用一只大头针把这块面饼钉在一棵树上戏耍，那棵树顿时发出呻吟声，树干上流出一股血水，同时所有的枝丫上都落下大滴大滴的血。大个儿纳内特赌咒发誓说这是她亲眼看见的，后来她又说无论如何是她姐姐看到的。另外一件事使在场的人听了更加胆战心惊：有一次，在狂欢节的最后一天，圣纳泽尔村的几个顽童戴了一些硬纸做的面具在路上走，这时正有一个教士拿着终敷圣油走过，其中一个孩子没有把面具除下，于是面具突然紧粘在孩子的脸上，粘得那么牢，孩子痛得大叫起来，后来人们不得不把硬纸面具一块一块地连同孩子脸上的皮肉一起撕下来。

有了这样的先例，卡特琳胆敢把圣母的花冠戴在自己头上，她因此而死是不足为奇的。房间里充满着恐怖和忧伤的气氛。尽管是大白天，男人们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女人们不断望望背后，怕看到有什么头上长角、脚趾分叉的东西出现。[62]

“她原来是非常听话、非常老实的，”罗塞尔爸爸说，“肯定是她一时头脑发昏了。”

这时候，神父开始祈祷。他口诵拉丁文，一面绕着床转。每次走过孩子面前时，他都把一根黄杨树的小枝条在一只装满圣水的盆子里蘸一蘸，然后哆哆嗦嗦地在空中画个十字。卡特琳一直在呻吟，由于高烧谵妄，身子一会儿弓起，一会儿蜷曲，四肢歪扭，她语无伦次，笑笑又哭哭。突然她坐了起来，两眼炯炯发光，喊着她看到的人的名字；随后又倒在床上，用一种越来越微弱的声音唱起一支儿童跳轮舞的歌曲：我们不再去树林，月桂树都已砍倒……

房间里的男男女女都向后退，他们看到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张着发烫的嘴，吐出吓人的话语，不禁浑身发抖。每当有一滴圣水沾到她身上时她就一跳，她身上肯定附着魔鬼。不用说，魔鬼最后一定会把她掐死。

玛丽亚娜在床脚边哭。她只有这个孩子，而现在她就要突然失去她，连她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她又一次提到请医生，哀求她的男人到蓬特纳克村走一遭。可是罗塞尔爸爸一直坐在那个角落里，神色沮丧，麻木不仁，只是摇摇头作为回答。他对小姑娘的死听其自然，就像那些老农民对他们并不理解的超人力量俯首屈服一样。既然神父先生说仁慈的上帝要把他们的孩子收去，医生又有什么用呢？神父先生肯定比任何人都见识广。应该听天由命，每个人都会轮到，最好的办法是安分守己，好好做人。

潘图神父看到圣水使病人非常痛苦不安，并没有什么效果，他就轻轻拍着手，如同他在教堂里要大家跪下来时所做的那样。所有的人顿时都跪了下来，只有他一个人仍然站着。他说：

“请跟我一起祈祷吧！祈求天主赐给我们一个奇迹。”

他棕褐色的面庞上闪出一种虔诚的光芒。尽管他像老农民一样，由于饱经风霜背有些驼，他还是摆出一副威严相。他怀着一种他过去在神学院年代时的那种虔诚之情，跪在地上请求天主饶恕这个孩子。一阵喃喃的祈祷声响起；在屋子里这种使人战栗的气氛中，又吹起阴森森的迷信的寒冷之风，在这场生命的悲剧面前愚昧无知在戕害人的生命。小姑娘又最后发作了一次，接着，她又躺平了，喘着气，好像舒坦了些。可是，突然之间她吐出一口气，再也没动弹，她死了。

“Requiescat in pace。”[63]神父提高了声音说。

“阿门！”在场的人应声说。

于是大家都站起身，走了出去，看到这幕情景心情很激动。这时玛丽亚娜在啜泣，用围裙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而罗塞尔爸爸则傻乎乎地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把他的折刀打开，为自己切了一片面包。

当潘图神父离开时，全村的人都向他行礼，就好像他是那位随时行使死亡权力的可怕的主的代表一样。正好下个星期日要进行市镇选举，于是农民们最后把神父围了起来，向他请教他们应该怎样选。他就把昨天从主教府那里接受的指示重复了一遍。星期日望弥撒时，全村没有一个人不来，主教府推荐的候选人都被全票选上。潘图神父像一个手里掌握着雷霆和疫病的仁慈的天主，像一个做得很粗糙的木偶，统治着圣马尔夏尔村。

二

每星期五，米歇兰神父总是在多明我会[64]小教堂为一些贵妇人做忏悔。那是一座很雅致的小教堂，坐落在圣日耳曼郊区的一条小街上。那个教堂简直就像是一个不公开的、香味扑鼻的客厅，阳光透过彩画大玻璃窗射进来，显得有点幽暗。这些阔夫人最近时兴不在自己教区忏悔，而是躲着众多的一般悔罪者，远远来到这个小教堂。这样她们可以和别人分开，她们认为这样天主会专门给她们一种比较高雅的赦罪。

米歇兰神父是一个三十岁的、身材高大的美男子，棕色的头发，雪白的皮肤。眼下他在贵族阶层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他是巴克街上一个做瓷器和水晶买卖的巨商的儿子，也是在这个地方出生的。目前他是很多伯爵夫人和侯爵夫人的女儿的忏悔师，那都是他父亲介绍给他的。不过他绝没有忘乎所以，他知道介于下级的恭顺和教士的无上权威之间的分寸，因此他在履行他神职时显得异常的吸引人。

对他过去的学历大家一无所知，他在神学院里好像是个不错的学生。他实际是一个很可爱的小伙子，他决心要享受生活的乐趣和注意待人接物。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他已经在梦想将来以主人的身份进入这些他那时只能从门缝里张望的豪华的客厅。他的野心就是出入上流社会，他可以在那里满足他对一些精致的东西、美味的饮食、衣着华丽的贵妇人的追求，满足他对一切他认为是好的东西的欲望。至于宗教，对他来说就像一张端庄的面幕，大家必须把人的丑恶用它遮盖起来。如果没有宗教，那也就没有彬彬有礼的社会。

那个星期五，米歇兰神父在神功架前接待德·玛里齐伯爵夫人，那是一个刚满二十二岁、金黄头发的、令人倾倒的妇人，报纸上总是提到她的美貌。一些时装式样由她兴起，哪儿的盛会都少不了她。伯爵在诺曼底有一座普莱西斯-鲁日城堡，神父在那里小住了几天以后，就成了这一家的朋友。

伯爵夫人跪着等待轮到她忏悔。她两只手托住她纤细的下巴颏儿，茫然地望着面前从一块彩画玻璃射进来的暗淡的粉红色的光，一面在凝思冥想。她的自我反省很快，她只有一个大错误，她只是在琢磨着用什么样的措辞向教士忏悔这件事。她一度想把这件事瞒着不说，因为这是一件很难说出口的事。可是正因为难以出口才诱使她要试一下。她像个好奇的女人一样，一心想告诉这个大高个儿的漂亮的教士她是怎样，唉！她是怎样背叛了她做妻子的责任顺从了德·莫洛瓦侯爵的，侯爵和她有点儿沾亲带故，她在结婚前就爱上了他。

这时候轮到她了。她站起身来向神功架走去，嘴角边自然地露出一根优美的线条，这一姿态媚人地显示出她认为应该持有的那种深深自省的样子。她大概想出了她忏悔必需的开场白，选好了便于她吐露真情的措辞。她慢慢地跪下去，在那儿待了足足有半个小时。外人什么也听不见，没有一点响声，细木护壁板也没有吱吱响。随后，她从神功架里走出来，低着头，在她玫瑰红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嘴角上仍然带着那根自然的线条，这使她的脸上形成了两个小酒窝儿。

米歇兰神父每星期一在多明我会小教堂为男人做忏悔。下一个星期的星期一，德·莫洛瓦侯爵恰巧也待在伯爵夫人上次待的位置上，同样在等着。侯爵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满脸病容，可是他的面孔却很漂亮。在他放荡的生活中，他从没停止参加宗教活动，认为宗教活动是他应尽的社会义务的一部分。

他跪在地上，也像伯爵夫人那样在沉思，一面看着透过彩画玻璃射进来的暗淡的粉红色的光。他心里盘算着把他和德·玛里齐夫人的关系讲给神父听是否冒失。忏悔时讲的事情当然是绝对保密的，可是神父可能在伯爵面前流露出某种眼色来。于是侯爵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承认错误，可是不说出女人的名字。下了这个决心以后他就放心了，他走进神功架就迅速跪了下去。

五分钟里面，德·莫洛瓦先生就把他的亏心事解决了。可是当他从神功架里出来的时候，他却显得非常烦恼。教士没有等他讲完就严肃地告诉他，他这样糟蹋一个正直人的信任是很恶劣的，他在这户人家是被当作一个老世交接待的。接着，他说出了伯爵的名字，他点明伯爵已了解事情的全部经过。女人真是祸水！她们一忏悔就把事情兜底倒出来，甚至还常常添枝加叶。

每星期二，神父在德·玛里齐先生家里晚餐，那是一次知己间的小聚，只邀请几个好朋友。在年轻的侯爵忏悔的第二天，神父就在德·玛里齐先生府邸的小客厅里做客，在座的还有伯爵夫人和几个客人。正巧那天侯爵也被邀请，他微笑着走进来，向伯爵夫人躬身致敬，然后和教士握了握手。他神态自若，就像一个遇到任何情况，甚至是最微妙的情况都不会使他感到为难的人。

七点钟敲响了，伯爵还没有回来；大家等了他足足有一刻钟。伯爵夫人为了替他解释，说他工作繁忙，一定有要事缠身。大家都点头称是。虽然大家心里明白，除了他非得跟在小剧场献艺的那些最红的女伶后面纠缠外，伯爵什么事也没有。他的朋友们甚至认为他当个政治家还缺少点什么。

“伯爵先生，”米歇兰神父说，“大概是因为眼下的内阁危机被耽搁了。有人想听听他的意见。”

“是的，大概是这么回事。”侯爵带着狡猾的微笑看着伯爵夫人，一面咕哝着说。

伯爵夫人手里玩弄着一只小香水瓶，一点儿也没有显得神情异常。神父也想表现得惹人喜欢，因为他也知道伯爵耽搁在什么地方，他甚至还知道那个小比昂卡的名字，那是巴黎意大利剧院的一个女演员，德·玛里齐不久前给了她一座房子。那个比昂卡是一个波尔多人，她取了一个意大利名字。如果她不打发走伯爵，三个月内就可以把伯爵给毁了。神父有一天在布洛涅树林里看到过比昂卡，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神父心里想着她，又高声讲了一句：

“伯爵先生肯定在部里。”

德·玛里齐先生终于回来了。他年纪刚五十岁，面孔白净而憔悴，额头已秃，神态忧郁，气派看上去像一个政府要员，只不过由于公务繁忙而未老先衰了。他请求大家原谅，诉说自己疲惫不堪。于是大家走进餐厅。

晚餐很精美。大家围着桌子低声讲话。可是上到第二道菜时，有一位老先生突然问伯爵；

“那么，下届内阁怎样？”

伯爵神色不安地在想着别的事，他没有听到问话，这位老先生不得不重复他的问题。

“我的天呀！”他于是含糊不清地回答说，“还没有什么结果……形势严重，相当严重，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严重的形势。”

可是大家一直在听着，等着他继续讲下去，把他弄得非常为难。

“是的，大家担心是有道理的……发生了一场争吵，总之，也许最后会解决的。”

这时米歇兰神父看着他，心里在想，小比昂卡大概是一面拧他一面把他赶出来了。这就是他所说的争吵。教士同时听到在他身旁伯爵夫人和侯爵迅速地低声交谈了下面几句话。

“您为什么没有来？”

“我出不来。”

“我等了您一整天……唉！您不爱我了，萝尔！”

“别说了！……明天我两点钟来。”

伯爵夫人注意到教士在听他们讲话，她微笑着回过头来。他不是知道他们的隐情吗，难道他就不同情这种人类的弱点吗？于是，她亲切地说：

“神父先生，您喜欢吃野味……让，把小山鹑递给神父先生。”

教士还是很正经。他完全打算像在神功架前那样恰如其分地对待伯爵夫人；可是他现在是在餐厅里，在她的家里，他只是她的客人，他是非常熟谙处世之道的，因此他绝不让自己的脸色过分严峻，这会自找没趣。晚餐就这样继续下去。教士总是听到他身边有人窃窃私语，他看到伯爵眼睛旁边有两处小小的抓伤，他刚发现这上面的红血印。葡萄酒好极了，餐厅里一阵水果的清香，正菜在极其隆重的气氛中结束。

“星期六您在不在圣克洛蒂尔德教堂讲道？”一位老太太在吃甜食时问教士。

“是的，夫人……我为圣母慈善会讲道。”

于是大家谈论起这个收容孤女、拯救她们不堕入地狱的慈善机构。伯爵夫人是这个慈善事业的一位女施主。

“我们尽力而为，”她说，“有那么许多可怜的姑娘变坏了，因为她们得不到宗教教育！……一个女人只要知道有天主，她就能避免许多危险。”

伯爵夫人的说法得到德·莫洛瓦侯爵的热烈赞同。如果没有宗教，那就不可能有道德。伯爵说了很多大道理。

“有一天我对我的两个议员朋友说：‘如果您想提高群众的道德水准，您就强迫他们上教堂跪拜天主……’他们同意我的看法。他们想提出一项保证星期日休息的提案……我们要以身作则，先生们，我们要以身作则。”

这席话可费了伯爵好大劲儿，在大家离席的时候，他就拿起他的帽子悄悄地溜走了。公务为重！

夜越来越深。两位老太太首先告辞，另外几个客人也跟着离去。最后只剩下神父和侯爵陪着伯爵夫人。伯爵夫人坐在壁炉左边，侯爵坐在右边，神父在他们中间。讲话越来越少，他们只相互讲几个简单的字。神父很清楚他妨碍这一对情人。但是他就是要待在那儿提醒他们注意本分。他不怕别人影射他，决定自己等年轻人走后再告辞。

半个小时过去了。神父的处境越来越尴尬。最后，世俗人终于战胜了教士，神父起身告辞了。这时伯爵夫人和侯爵表现得非常亲切，当他走到门口时，他们俩对他高声说：

“再见，米歇兰先生。您知道我们星期六会去听您讲道的。”

到了星期六，圣克洛蒂尔德教堂摆满鲜花，张挂着红色丝绒帷幔。米歇兰神父站在讲台上，他讲的内容是贞操的重要。他用最纯洁的语言措辞对这个问题大加发挥。在听众之中，可以看到德·玛里齐伯爵夫妇和德·莫洛瓦侯爵坐在第一排，在讲道以后降福时，他们三人全都虔诚地跪在地上。米歇兰神父在祭坛上，由于自己从父亲的瓷器店升到他现在所占的位置，高踞在这许多绅士之上的席位而感到庆幸，可是有一个念头使他谦虚起来：他知道此时此地的宗教只不过是一种排场，如果说他是这些装腔作势表面虔诚的人的主人的话，然而这些人的灵魂他往往是抓不住的。

三

在图尔富有的资本家罗皮诺先生家里正举行一次小小的晚餐会。只有四个人：罗皮诺先生、罗皮诺太太、他们的女儿克莱芒蒂娜小姐和堂区神父热拉尔教士。

“神父先生，请吃这一块鳎鱼，”罗皮诺先生恳请地说，“您喜欢吃鱼，您非吃不可。”

“神父先生，”罗皮诺太太坐在另一边也小声要求着，“几个蘑菇，请尝尝！……看我的面子，把这两个吃了。”

甚至连正在开瓶塞的女用人弗朗索瓦丝也在教士耳边悄悄地说：

“请来一点儿尚贝尔坦葡萄酒，神父先生。”

这时，热拉尔神父笑逐颜开，亲切而有礼貌地左右应酬；甚至还向弗朗索瓦丝友好地眨了眨眼睛表示感谢。大家真是把神父宠坏了。这条鳎鱼滋味委实鲜美，他很想再吃些蘑菇。随后，他脖子一仰，眼睛微微一闭，把那杯尚贝尔坦葡萄酒一饮而尽。

热拉尔神父五十岁，他身体肥胖，可是因为他自己也拿自己的肚子嘻嘻哈哈地打趣，所以没有人想再以他的大肚子去奚落他。他有一张红润而柔软的大脸，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聪明沉着、生活安定幸福的人。热拉尔神父出身于小康的资产阶级家庭。他带着精明和若有所思的微笑进入教门是出于个人爱好，而不是对宗教的笃信。供他挑选的本堂神父的职位都是最好的。他的上司看到他身上有一种和蔼可亲和宽容大度的气质，这种气质在我们的时代对宗教来说，比传教士的激情和粗暴更起作用，因此使他晋升很快，至今还要再擢升他。

他在图尔取得了辉煌的成功。图尔，和很多外省城市一样，处在一种资产阶级的宁静之中。这里的妇女一般都很虔诚，至于男人，则大部分很少进教堂的大门。热拉尔神父懂得首先绝不能为此使家庭不和睦，他表现得非常灵活。所有的家庭都欢迎他，他听女人们做忏悔，和男人们打牌玩。

“神父先生，这只鸡您觉得怎样？”罗皮诺先生问。

“味道真美……我要一点儿生菜。”

上过甜食后，送上了咖啡和烈性酒。罗皮诺太太和克莱芒蒂娜小姐先离席。热拉尔神父高兴地喝了一小杯查尔特勒酒[65]。这时候只有他和罗皮诺两个人，他们俩就谈起正在城里流传的一件事：一位太太被一个巴黎的年轻人拐走了。

“一个漂亮的女人，”教士说，“高个儿，身材很好，一口美丽的牙齿……”

“我想，您是她的忏悔师吧?”罗皮诺先生问。

可是教士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接着，他摆出慈父的样子说：在那户人家的请求下，他大概要到巴黎去看望她，劝她回头是岸。可是罗皮诺先生冷笑着，想难为难为神父，神父最后却快活地叫道：

“喂！您是一个不信神的人，让我说些蠢话您大概感到高兴……咱们不谈这些啦！”

罗皮诺先生还是继续不断地拿教士打趣。他老是引他谈一些下流的事，总是设法一次一次和他开玩笑惹他发火。可是神父从来不生气，他总是另外开些玩笑把话岔开去。他天南地北，无所不谈，谈女人，也谈其他的，谈起来像个正直高尚的人。一般来说，这些小小的交锋最后总是以罗皮诺先生的失败而告终。

罗皮诺太太和克莱芒蒂娜在客厅里等着。神父一进去，就坐在她们两人中间，这时罗皮诺先生在阳台上抽雪茄。神父现在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充满热情的声音和她们谈话，谈的是下星期日将要举行的一次盛大的宗教游行。神父是她们母女二人的指导神师。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安乐椅里，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着一只金鼻烟壶。他说这次仪式将是非常动人的。

这时罗皮诺太太头转向她的女儿说：

“克莱芒蒂娜，给神父先生看看你的活儿。”

于是克莱芒蒂娜拿过一件她正在绣着花的祭披来，这是她为热拉尔神父绣的。她在金色底子的祭披上绣了五颜六色的奇妙的花朵，绣工非常精致。神父啧啧称赞，恭维年轻的姑娘。克莱芒蒂娜小姐面露羞色，心里却乐滋滋的。两个女人紧紧地把他夹在中间，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这时，罗皮诺先生雪茄已经抽完，走进客厅，高声说道：

“好啊，神父先生又在勾引女人啦！”

可是神父并不就此认输。

“我们刚才在谈您，罗皮诺先生，”他脸上带着机灵的微笑说，“我们刚才谈到您星期天要来参加宗教游行。”

“嗯！我才不去呢。”

神父别的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友好地吓唬吓唬他。这时来了几个朋友和他们的太太，客厅里热闹起来。这是一个外省的客厅，女人们到这儿来用不着梳妆打扮。来人中有一个是房地产抵押登记官，这是一个痛恨耶稣会修士的怪老头儿；一个是自炫为自由主义者的小麦巨商；还有一个是省政府秘书，他是一个好像信奉巴黎青年那种怀疑主义的漂亮的年轻人。不过大家都极其热情地和神父握手。至于那几位太太，她们都到他面前来站一下表示敬意。他至少身体还好吧？他的痛风病不会使他太过于痛苦吧？而他呢，则要她们放心。接着，他答应与房地产抵押登记官玩一局牌戏。

从这时开始，大家什么都谈，热拉尔神父在每次出牌的间歇中说一两句话，他总是细心地避免谈到宗教。有时这几位先生中有一个偏要影射他的教士服，他笑而不答，似乎想避免争论。当时全城的人都还在谈论另一个神父在一个人家里大吵大闹的事。有一次房地产抵押官在这个人家谴责耶稣会修士推广烟草愚弄人民，在场的那个神父怒不可遏，和抵押官大吵了一场。当然，热拉尔神父是绝不会因为这样一件事而不顾他十分周到的礼貌的。相反，他会大笑一阵，说房地产抵押官的天才的想象使他觉得非常有趣。

可是，神父不能总是避免争论。牌打完之后，罗皮诺先生和小麦巨商把他拉到一个窗洞下面，把话题转到了宗教在现代社会中的作用上。

“说正经的，神父先生，”罗皮诺先生解释说，“我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是教会的死敌。只不过是，我不相信，也不想参加宗教活动，我宁愿做一个不信教的人，也不愿做个伪君子……我说得不对吗？”

神父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腰。

“可是，”罗皮诺先生继续说道，“我完全承认宗教是一种绝妙的精神上的戒条，因此，对我们的妻子和女儿来说，宗教是一种不可缺少的约束……比如说，我宁可我妻子头脑里装有一个仁慈的天主，而不要想着一个骑兵军官。”

刚走过来的省长秘书听了哈哈大笑，他觉得这话说得非常妙。

“而且，您还教了她们一些正当的东西：夫妇间的责任、顺从；如果她们行为不端，您还威胁她们要得到恶报……这一切对做丈夫的来说都是很有用的……”

“一句话，我们是你们荣誉的卫士。”热拉尔神父插嘴说。

省政府秘书又笑得前仰后合。

“哎呀！太妙了，太妙了。”他喃喃地说。

“不过，我，”小麦商人高声说，“我宁可不要这样的卫士……对不起，神父先生，我无意得罪您……如果我妻子少去教堂，她留在我身边的时间就多了。因为怕地狱才去尽自己责任这已经不怎么美了！”

“真的，您扯得有点儿远了，”罗皮诺先生说，“只要您的商号生意兴隆，您就不需要为别的事情操心了。”

“什么？我不需要为别的事情操心了！……一连几天跪着，您以为这对一个女人的健康有好处吗？”这使她心神不宁，当她从教堂里回来时，她的思想还留在另一个世界里。

“当她从教堂里回来时，她其实并没有回家。要害在这里。”

为了小心起见，神父走开了，让罗皮诺先生和小麦商人去吵嘴，他们一直争得面红耳赤。随后，当他们气消了时，神父又走了过来，用一种天真的神气对他们说：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要参加星期日的宗教游行……哦！只是为了做个好样子，为了精神上的戒条，就像刚才罗皮诺先生理解的那样。”

可是这两个资产者嘻嘻哈哈地拒绝了。如果有人看见他们在街上手里举着一支大蜡烛，那岂不太滑稽了吗？大家都知道他们是自由主义派。

“我不要求你们拿蜡烛。”神父说，他还是那样好脾气，“你们只要来散散步就行，你们跟在华盖后面走。我向你们保证，一定会有合适的人陪你们同行，因为所有的地方官员还有城里的名流贵妇都要去。”

这两个人还是不停地笑。他们感谢神父的邀请；可是，不管怎样，参加宗教游行和他们的信条是相抵触的，他们不能在那儿露面。热拉尔神父是一个有礼貌的人，他不强求。后来十点钟敲响，他告辞了。所有的太太一直送他到门口，她们一面窃窃私语，一面用温柔的眼光目送他离开。“晚安，神父先生，睡个好觉！”这时罗皮诺太太冲到了楼梯上，她准是忘了向神父说什么事。人们听到他们两人在楼梯上低声谈了有十来分钟。

下一个星期日，罗皮诺先生和小麦商人跟在华盖后面，走在游行行列的第一排。热拉尔神父不得不派罗皮诺太太去促使她的丈夫下这个决心，而罗皮诺先生也只是出于资产阶级的虚荣心才让步的，因为他能跻身于城里最上层的社会而感到非常骄傲。可是他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在下次市政府选举时，他将不投主教府推荐的候选人的票。

热拉尔神父发现了罗皮诺先生，向他微微一笑，他的小眼睛里射出了胜利的火花，因为在这一刹那间他可以相信自己是图尔的真正的主人。他不单单统治着这一群双手合掌、两眼下垂的女信徒，他还把他的权力伸向了她们的信奉伏尔泰哲学的丈夫。在这些人的内心里宗教被当作一种可以永远嘲笑的对象。当然，他相当聪明，绝不指望能使这些人皈依宗教，但只要他们在天主的教会面前做出尊敬的样子，他就满足了。当教堂空了时，人们就应该想方设法去塞满它。

四

在圣安托万郊区的夏洛纳街上，有一幢全部住着工人的、破破烂烂的大房子。它的七层楼的顶楼里，住着一对偶然结合在一起的男女。男的是一个名叫朗培尔的泥瓦匠，几乎每天晚上都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女的叫莉莎，是一个装订女工，由于生性太懒惰，被一家家工场推出门外。三年以来，他们生活在一起，经常打架。可是这些争吵并不妨碍他们以他们自己的方式相爱。他们所以这样不断地吵闹，在冬天只不过是为了取暖，在夏天只是为了消磨黄昏。邻居们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不当作一回事了。

可是，去年冬天真是艰苦。莉莎挨了朗培尔狠狠的一下，在床上躺了六个星期。朗培尔也失业了，连续两个月没有工作。屋里没火，面包也没有了。一月份的一个夜晚，家里实在穷得不堪忍受，连天性刚强的朗培尔也像个小姑娘似的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呜咽抽泣。

莉莎病还刚好，穿上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在街上踉跄地走着。她要乞讨点钱到面包铺去买块面包。这时，她眼睛到处窥伺着，提防着城里的警察，沿着街道边的房子而行，拦住看上去似乎是好心肠的行人。天气酷冷，行人不肯把手伸出口袋，搭也不搭理她反而加快了脚步。她既冷又羞，不由得哭了起来。她正要回到她楼上去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走得急匆匆的年轻神父，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教士服，冻得手和脸全都发紫了。这个神父肯定不会给她一个苏。可是因为她不喜欢神父，就故意向他伸过手去，想看看他会做何表示。

他站定了，摸摸口袋，脸红了，随后急速地对她说：

“那么带我到您家里去吧；快点，因为我有急事。”

朗培尔看到她带了这只乌鸦[66]回来，霍地站起来，怒气冲冲，因为他也不喜欢教士。神父看到他愤怒的表示，一点没有气恼，他向这间陋室里扫了一眼，深信这家人是穷困的；于是从腋窝里掏出一只系在一根丝带子上的旧银怀表，递给莉莎，语气急促地说：

“拿着，马上去当了它……快去，我等着您。”

莉莎被这意外的事感动了，她飞也似的从七层楼冲下楼去。在她去当铺的这段时间里，教士一直站着，脸色苍白，神态严肃。这时朗培尔又蹲到他刚才的那个角落里，两只拳头支着面颊，用他炯炯发亮的眼睛望着他。

一刻钟以后，莉莎拿着十个法郎回来了。神父只是把当票拿了去。

“您把钱留着，”他说，“如果您需要我，您就去圣玛格丽特教堂找德·维尔纳夫神父。”

于是，年轻的神父哆哆嗦嗦地回到家，按照他的习惯，吃了两块涂黄油的面包当晚餐。随后用毯子把两条腿包住，在他那不生炉子的房间里工作起来。他的个子很高，虽说还只有二十八岁，但苍白而消瘦的一张长脸上横亘着两条深深的皱纹。

神父出生在南方一个完全破了产的小贵族家庭，十岁时他成了孤儿。他对宗教产生了一种虔诚的信仰，怀着这种信仰的冲动进了神学院。这种冲动把他弄到入迷的状态，他的导师们对他身上的这种狂热感到担心，不得不劝他加以克制，预料他将会属于永远不能保持稳重的那种思想偏激类型的人。随后，他经过一个相当长时期的痛苦的斗争。他生性聪明伶俐，对学习突然发生强烈的兴趣，接着产生了怀疑。他和他的教师争论，在他内心的疑虑重重中自我斗争。为了自我克制，他不得不强迫自己过最严厉的苦行生活。可是，尽管他苍白的脸上装得很宁静安详，他却战战兢兢，一种始终折磨他的内心激情纠缠着他。在这个教区里，大家把他看成是应该严加注意，必要时予以管教的年轻教士，不这样就有可能闹出点事来。

因此，德·维尔纳夫神父虽然才智横溢，只不过是巴黎一个郊区的圣玛格丽特教堂的本堂神父。他非常泰然地同意到这个遥远偏僻的地区供职。他全部心血都扑在研究如何使天主教教义适合现代精神这个问题上。他在坚信宗教教义的同时既不愿意摈弃科学，也不愿摈弃新的社会。此外，他觉得能住在这个郊区，住在工人中间很幸福，因为他深信宗教首先该征服城市居民的心。他已经在工人中间走访了一些日子，想了解他们的需要。他怀着一种使徒的狂热想借帮助他们，安慰他们，使他们皈依宗教。可是他碰到的却是很深的反感。直到现在，他在他周围遇到的都是些怨恨。他把这种情况看作是巨大的误会，他的心因此而受到创伤。

这时候，遇到了乞讨面包的莉莎，看到了饥饿、见了他这身教士打扮就恨得态度僵硬的朗培尔，这一切使他非常吃惊和激动。一星期以后，他又去夏洛纳街，看到装订女工一个人，正在炉子上煮土豆。她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他坐下，攀谈起来。莉莎不慌不忙地把详细情况一一告诉他。她原来并没有和朗培尔结婚；他们在一个美丽的夜晚结合了，只要能维持，他们将就这样过下去。

“可是，这太不好了，”教士大声说，“你们应该结婚！”

莉莎听了笑起来，她耸耸肩膀。

“算了吧！先生，我们还是这样好。至少，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过不下去了，我们就可以太太平平地分手……难道结了婚我们的口袋里就会多出一百个苏来？不会的，是不是？算了，这样虽不算正当，可也不算见不得人。”

他还是坚持己见，他讲了伦理道德，谈到了一些不好的例子。但是莉莎总是摇头。

“瞧，先生，楼梯平台对面有两个结过婚的人，哼！他们打架打得比我们还凶，他们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她快被他们培养成一个女流氓了……结婚并不能使人诚实，这是肯定的。”

神父走的时候想留一个五法郎的钱币在桌上，莉莎请他把钱收回去，他的男人工作了。在人们饿着肚子，走投无路时有人周济他，才是件好事。她指点他，在走廊尽头住着一个生病的穷老婆子，她连买药的钱也没有。他可以把这五个法郎给她，她求之不得。

从这天开始，教士经常来和莉莎闲聊。他在这个落难的女工身上看出她有一颗善良的心，因此他一定要设法使她和朗培尔结婚。接着，他又试图说服泥瓦匠。对他来说，这样的宣传太费劲了，他期望的结果是宗教的胜利，信仰又回到了人民的心中。然而事实总是给他带来痛苦的教训。

夏洛纳街这幢房子里的人很快都认识了他。这幢分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巨大的砖石灰泥建筑物里面，挤着上百户人家。当他穿过院子走上七层楼的时候，房子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眼中露出讥笑的光芒。在这二三百个房客中没有一个人去望弥撒。因此教士在他们中间走过时听到了一些难听的议论。女人们说：“这家伙，他到这儿来干什么……”“唉！今天我要倒霉了，这只晦气的乌鸦会给我带来不幸……”“哼！一个神父！他也许是到二层楼的鬈发姑娘家里去。他穿得像个有钱人，至少……”至于男人，他们就更刻薄了。他们说，看到这样一个结实的大小伙子，一个真正的短枪骑兵，整天就是吃喝，什么事也不干，真叫人看了可怜！

但大家的闲话并不到此为止，最后有人说他来看望莉莎是出自与天主教教义有违的意图。莉莎还有一口雪白的牙齿和一头美丽的头发。而且编造这些流言的还不仅仅是那些坏工人、酒鬼和懒虫，连一些正直的小伙子，这幢房子里的好房客和规规矩矩的好工人也一样开玩笑说他不是吃素的。甚至最宽宏大量的人也说教士和其他人一样也是人，有好也有坏，不过应该强迫他们全都结婚，以防止他们给别人的家庭带来不睦。

终于，有一个夜晚，这个院子里发生了一场殴斗，一个锁匠被朗培尔一拳打肿了眼睛，他高声叫道：

“去花神父们的钱吧！……你的莉莎同她的教士一起偷窃穷人的捐款箱。”

于是泥瓦匠怒气冲冲地走上楼，把莉莎痛骂一顿，发誓说，如果他遇上神父，就要和他算账。偏巧第二天神父在朗培尔吃饭、刚喝完汤时来了。

“你别响！”莉莎叫道，她怕事情闹大，“神父先生来是为了我们好……他要我们结婚，他说这样更名正言顺……”

可是泥瓦匠什么也听不进去，他粗暴地命令教士滚出去。

“滚蛋！不准你再踏进这个门……谁看见过有这样的居心不良的人，不让别人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教士很平静，等着轮到他说话的机会。他平心静气地说话，竭力想感动这个怒气冲冲的疯子，问他如果他有了孩子，孩子怎么办？

“请听我说，要想想将来，结婚吧！……”

可是朗培尔打断了他的话。

“喂！您自己先结婚吧！……去找个女人，可是别找我的女人，听见了吗！走，滚开，越快越好！”

德·维尔纳夫神父垂着头走了出去。他再没有勇气了。在走下楼梯的时候，他听到四周的笑声，邻居们都听到了这场吵闹，正高兴地看着他走出去时的狼狈相。

走到街上，神父以为所有的行人都在笑着看他，就好像他们都知道他这次失败似的。是的，这个区的人都对他怀着敌意。这时候，他感到城市里的人民已经完全背离了教会。他唤醒人们的宗教信仰和使宗教信仰成为现代社会基础的梦想动摇了。主啊，是不是新时代已经到来？他是不是必须到天主教教义以外的地方去寻找真实，直到现在他是一直想把真实放在天主教教义里面的。他的怀疑越来越重，内心的斗争越来越激烈。他就像那些在斜坡上向下滚落的狂热和聪明的教士，在他们脑中的自由思想已经觉醒，他们正在挣脱教会的束缚，可是他们却永远不能成为有益于进步的士兵。他们流着血，撞得鼻青眼肿，自己把自己给毁了。

五

主教大人在他主教府深处的书房里忙着。他叫人守住门口，不让外人打扰，因为这一天他有许多工作要做。只有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教士，他的秘书雷蒙神父，和他在一起。他们两人坐在一只红木大书桌的一端。主教正在用他粗大扁平的字体写东西。

“喂，雷蒙，”他头也不抬地说，“把这份校样拿去，改一下……这是给《宗教报》的一篇文章，必须马上送到巴黎去，因为明天要见报。”

说完他继续写字。他正在编写一本小册子，用来回答一个哲学家的唯物主义理论。他和这个哲学家这场一来一往的笔战已经进行了近十年。他的文风带有一种《圣经》式，优美而激烈，不过他把“异端邪说”这个词用得有点儿太滥了。

“雷蒙，”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接着说，“请替我在医学词典里查一下‘神经官能症’这个词……请把词典给我。”

于是他放下羽笔，钻进这本大书里去。他阅读有好几页之长的“神经官能症”这一词条。他这本小册子中有很大的篇幅谈到某些奇迹是真实可信的。在仔细研究了几个技术词汇以后，他又把羽笔揿到纸上，随即发出一阵轻微的干涩而有规则的声音。此时人们只听见这个声响，这个外省城市已经沉睡。

主教大人是一个六十岁的高个子的老头儿，瘦骨嶙峋，憔悴的面孔上挂着一只细长的鼻子，给人以意志坚强的感觉。他的双手纤长而优美，说明他出身贵族。他的母亲的确出身于奥凡涅一个古老的望族，可是他的父亲却是一个办工业而发了财的农民的儿子，留给他一个平民百姓的姓。不过主教对这个姓还是怀有某种骄傲的，他为能使这个姓变得这么显赫而自豪，这样他才有一双结实而优美的、为上层阶级服务的手。

主教大人进入教会时年纪已经相当大了。他开始是龙骑兵上校，到了三十六岁，他对戎马生涯感到厌倦，他在行伍里一定是没有得到他追求的满足。几年之内，他成了最有名的神学家。从此以后，他就开始和时代精神做激烈的斗争。人们立即发现他是一个精力充沛的斗士，该把他推到第一线。他很快在教会里升到显要的职位。说真的，他现在急不可待地等着那顶红色的帽子。他的弱点就是他一心想把他的全部虚荣心放到红衣主教这个称号上。在他接受教士职位的那一天就已经在梦寐以求这个称号了。

主教大人没有辜负他上司的期望。前龙骑兵上校似乎觉得自己始终置身在疆场上，用他的主教权杖在痛击敌人。他在报纸上战斗，利用小册子战斗，使用一切能够使用的武器，哪怕是最世俗的他也敢用。尤其应该看到的是，在他的教区内，一切都匍匐在他脚下。他取得了全省人的尊重。他和世俗的权威两军对阵，使了三个月的劲叫一个不讨他喜欢的乡村警察免了职。天主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个宪兵，谁要是一不顺从，他就威胁要让天主来惩罚。

主教大人的书房里有一座很大的基督受难像，象牙的雕像镶在乌木的十字架上。这座像放在那儿就像放在市政府里的君主的半身像一样，完全是为了唤起人们对权威的服从。主教大人很少下跪，他只是迅速地画一个十字。可是如果有人不肯顺从，他就把手伸向基督，像是招呼武装部队来镇压一样。

这时候，雷蒙神父改好了要发表在《宗教报》上文章的校样。主教大人匆匆地溜了一眼，随即把文章放在信封里，拉铃叫人来立刻把信送往邮局。

“雷蒙，您说说看，”他稍许想了一下问道：“《狼狈的犹大》和《愚蠢的科学》这两个题目您喜欢哪一个？”

可是他并没有给秘书回答的时间，自己就做了决定，在他面前的手稿上面用粗大的字体写下了“狼狈的犹大”这几个字。写完后他又拉铃，叫人把手稿送到印刷厂去，一面高声叫着要快。

“对不起，大人，”通报人说，“门口有几个人非要见您不可。”

“叫他们等着，如果有时间，我在午餐以前接见他们……哦！如果是德·科尔纳夫侯爵来，您就马上请他进来。”

主教大人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随后又突然坐下，一面说：

“雷蒙，把信件拿来……帮我一下，行吗？”

于是秘书把一大札信件放在书桌上，一封一封拿起来，用一把小刀把信启封，随后递给主教大人。主教大人匆匆看一遍。他喜欢什么都亲自过目。他不慌不忙地把信件分类，把他认为不重要的揉成一团扔在地毯上，其他的立档存查。

这么一大堆信件中什么样的事都有；有要求救济的申请书，有关于教区事务的公函，有从法国各地以及国外寄来的宣传品。有时候，主教大人专心致志，他苍白的脸色就像一个国家要人，正在反复考虑征服别国的宏伟计划。教会里面的一切策划都有线索通到这间书房里。他就在这里决定利害攸关的大事，民族之间的战和，与法兰西安全有极大关系的内政问题。

幸好那天上午的信件没有什么动荡欧洲的大事，而只是在一个教育问题上主教大人要与省长争个胜负。省长虽不是共和派，却标榜自由主义，他在凡尔纳伊这个小城里开了一所世俗学校。可是主教大人却发誓要在这里开办一所教会学校。这场斗争已经进行了六个月。省长固执己见，主教寸步不让。在这一大堆信件中就有二十多封是和这件事有关的。

“德·科尔纳夫侯爵先生求见。”通报人报告。

主教大人急忙去迎客。

“怎么样？”他神色不安地问。

“怎么样，我从巴黎来，”侯爵回答说，“我见到了部长，不过我不愿意讲得过于露骨……如果我们胜了，省长就声称要引退，这就使事情非常棘手。”

“那么，现在怎么样了？”

“我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可是我委托我的岳母去活动，她答应我把最后结果写信告诉您。”

主教大人不由地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他本当亲自去巴黎一趟，总之，因为在这个学校里发生了一些罪大恶极的事。

“瞧，”他对侯爵说，“看看这些信吧……有人给孩子们看一些攻击宗教的书……有人告诉我小学教师中有一个人的姐姐在结婚前同一个男人同居了十年……有人向我证实在上次市议会选举时，这个教师也参加了一个竞选委员会……难道这一切还不够吗？”

接着，他攻击省长。学校事件是除掉这个省里缺少宗教精神的公务人员的大好机会。他刚好收到几封本城头面人物的来信，他们都是虔诚的信徒，他们和他配合行动反对省长。他把这几封信给侯爵看。

德·圣吕丝夫人的兄弟是议员，她来信透露说她的兄弟给她带来很多非常好的消息；博多安先生是一个在当地很有影响的公证人，他保证整个上流社会都支持主教大人；德·莫尔塔尔先生援引了省长下面的说话：“教权主义是一种毒害全省的麻风病！”这些不谨慎的话语可以用来向上级告发。总之，省长看来已经到下台的时候了。这将是主教大人两年之内置之于死地的第三个人了。

这时候，通报人向主教通报说维勒凡尔特的本堂神父求见，这个老头儿步行了六法里路来向他提个请求。

“我现在不能接见他，让他等着！”主教叫道。

因为门没有关上，这个本堂神父闯了进来。这是一个可怜的乡村教士，穿着一件破旧的教士服，肥大的鞋子沾上一层白蒙蒙的尘土。他谦卑地走上前来，声音颤抖地说：

“主教大人，请原谅，如果只是为了我个人的事，我绝不会来打扰您……可是事关仁慈的天主，大人……我们维勒凡尔特教堂实在太陈旧了，前几次暴风雨把教堂屋顶掀了，玻璃窗全被打碎，门也关不上了。现在一下雨，水直接淋到祭坛上。有一天在我做弥撒时，人们不得不在祭坛上撑雨伞，以免弄湿圣餐面饼……真可怜啊，大人。”

“那么，您要我怎么办？”主教大人回答说，这个老好人喋喋不休的解释使他很不耐烦。

“只要您说一句话，主教大人，就会有人来修理我的教堂，您是主宰啊！”

“不行，您搞错了，要有许多手续……写个申请，派人去察看损坏的情况，事情要这样一步步地进行。”

他站起身来要打发这老教士走。可是老教士热泪盈眶地一个劲儿地哀求：

“主教大人，我请求您，这不是为了我，这是为了仁慈的天主啊！……”

这时主教失去了耐心。

“我对您说，我没办法！请让我安静些吧，您没见我很忙吗？”

于是，原龙骑兵上校又出现了。他加了一句：

“当然啰，仁慈的天主垮不了！”

老本堂神父一面行着礼，一面低着头丧气地退出去。他脑袋颤巍巍地请求原谅。主教大人的怒火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带着失望的心情再走六法里路回去，心想今年一冬天他的教堂要遭雨淋了。

这时候，通报人又送来一封信。

“这是我岳母的笔迹！”德·科尔纳夫先生看了信封一眼后大声说。

多大的胜利啊！兴奋异常的主教大人站在窗户旁边把信又看了一遍。伯爵夫人告诉他说，她已经见到了部长，世俗的学校就要关闭。此外，她还告诉他说，省长也提出辞呈了。

“雷蒙，”主教对他的秘书说，“我今天和侯爵先生共进午餐……最迟明天上午叫印刷厂把我小册子的校样送来，我们再两人一起修改。”

随后，当他向门口走去时，他的眼睛无意中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象牙雕刻的基督像。他几乎忘了把他的胜利和基督联系起来。这时他向基督像躬身致敬，接着向德·科尔纳夫先生说了下面一句言简意赅的话，声音愉快，就像一个对他的军旗充满信心的士兵一样：

“侯爵先生，有了这个标志，我们将所向无敌。”

王振孙译

磨坊之役

一

在那个晴朗的夏季傍晚，墨利埃老大爷的磨坊里在准备大请客。院子里一长溜摆着三张桌子，正在等候客人光临。当地的人都知道那天是墨利埃的女儿弗朗索瓦丝和多米尼格订婚的日子。多米尼格这个年轻人，大伙儿都说他好吃懒做，不过他的相貌长得那么好，三法里方圆之内，没有一个女人见了他不眼睛发亮的。

墨利埃老大爷的这座磨坊确实可以说是人间的乐园。它恰好在罗克柳斯的中心，大路拐弯的地方。村上只有一条街，两排破房子，每边一排。但是大路拐弯的地方，却有一片片变得开阔了的草地和沿着莫勒尔河栽着的大树。大树郁郁葱葱，绿荫笼罩着谷底。整个洛林找不出比这儿更可爱的自然景色。左右两边都是茂密的树林，百年以上的大树，沿着和缓的斜坡升上去，望过去就像碧绿的海洋。南边呢，一片非常肥沃的平原，平原上是一块块被绿篱隔开的田地，一直伸展到天边。可是罗克柳斯最迷人的还是绿荫深处的凉爽，哪怕在七八月最热的日子里也很凉爽。莫勒尔河从卡涅树林流下来；它在树荫下奔流了好几法里的路，仿佛把树荫间的清凉吸附在身上；它带来了森林的喃喃低语声和沉静阴凉的浓荫，而且这条河绝不是唯一的清凉泉源；还有各式各样的流水在树林里歌唱；每走一步路，都会碰到涌出地面的泉水；你沿着窄小的曲径走去，会发觉仿佛有许多地下湖水从青苔下面露出头来，在树根旁边，在岩石之间，利用每一条最细小的裂缝，涌成晶莹的泉水。这些水流的潺潺声，那么嘈杂，又那么响亮，连灰雀的歌声都被它盖住了。处处都有瀑布泻下来，叫人还以为来到了一个仙境呢。

下面牧场是湿漉漉的。高大的栗树撒下浓黑的阴影。草地边上，一长排一长排的白杨，宛如沙沙作响的帏幔。两条栽着粗大的法国梧桐的大道，穿过田野，通到眼下已经坍毁的古卡涅城堡。这一片不断有水灌溉的地方，草长得特别高，看过去就像是夹在两道树木繁茂的山坡中间的花圃里一样，不过是天然的花圃，牧场就是草坪，大树代表庞大的花丛。中午的阳光直逼下来，阴影变成了蓝色，亮闪闪的草在炎热中沉睡，时不时地有轻微的凉风在叶丛下掠过。

就是在那儿，墨利埃老大爷的磨坊用它的嘎嘎声给这草木丛生的绿色角落添上了快乐的气氛。这座建筑物是用灰泥和木板盖的，看上去好像和世界一样古老。它有一半浸在莫勒尔河里，河水在这儿扩展成一个清澈的池子。那儿设了一道水闸，水从几米的高处泻下来，落在磨坊的轮子上。轮子一边转动，一边嘎嘎地响，好像一个忠心耿耿、到老还留在主人家里的女仆犯气喘病时的咳嗽声。遇到有人劝墨利埃老大爷换一个轮子的时候，他总是摇摇头说：一个新轮子说不定会懒惰，况且活儿还不会干得那么熟练。于是桶板啦，生锈的废铁啦，锌皮啦，铅块啦，随手抓到什么，他就拿什么来修补这个老轮子。轮子反而显得更快乐，尽管它的侧影望过去那么古怪。它浑身长满了青草和绿苔。银色的河水冲击它的时候，它就缀满了珍珠，古怪的身躯上挂着一串串螺钿的项圈，光彩夺目。

磨坊浸在莫勒尔河里的那一部分，外形有点像搁浅在那儿的一条蛮荒时代的古舟。建筑物的大部分是筑在木桩上的。水在地板下面流动，那儿有许多洞，在当地是很出名的，因为在那些洞里可以捉到鳗鱼和很大的虾。水闸下面的水池跟镜子一样清澈，在它没有被轮子溅出的泡沫弄浑的时候，可以看到一群群大鱼慢悠悠地游来游去，好像一列一列的舰队。靠近一根桩子，有一座破梯子通到河面，桩子上拴着一条小船。一座木头的走廊架在轮子上空。窗户有好几扇，不过很不规则。杂乱无章的墙角、矮墙、后来增添的建筑物、梁柱和屋顶，使得这座磨坊看上去像一座古老的、拆毁了的城堡。但是常春藤长得很茂盛，还有各种攀缘植物把那些太大的裂缝都封住了，给这座老房子披上了一件绿斗篷。年轻的小姐走过这儿，都要把墨利埃老大爷的磨坊画在她们的画册上。

房子朝着大路的那一面就比较结实。一座石头砌的大门。大门里面是宽大的院子，院子左右两边是敞棚和马房。井边，一棵大榆树的浓荫遮住了半个院子。房子在院子尽里头，二层楼上的四扇窗户排成一排，楼顶上有一个鸽棚。墨利埃老大爷的唯一的讲究，就是每隔十年要把房子的正面粉刷一遍。这时它刚粉刷过，刷得雪白，日中的时候，太阳一照，把村里人的眼睛都耀花了。

二十年来，墨利埃老大爷一直是罗克柳斯的村长。大伙儿都尊敬他，因为他能够辛辛苦苦地挣下一份家业。据说他有八万法郎，都是他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攒起来的。他娶玛德莱娜·吉亚尔的时候，除了两条胳膊什么也没有，就说磨坊吧，还是她带来的嫁妆。可是他料理家务是一把能手，玛德莱娜对自己的挑选从来没有后悔过。如今，他的妻子已经去世，他和女儿弗朗索瓦丝一块儿过活，没有再续弦。他本来很可以享享福，让磨坊的轮子也躺在青苔里睡觉。但是那样一来他会闲得无聊，连房子也会显得死气沉沉了。为了解闷，他一直不断地工作。墨利埃老大爷眼下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儿，安详的长脸，从来不笑，可是内心里却是十分愉快的。大伙儿选他当村长，是因为他有钱，同时也是因为他在主持婚礼的时候会摆出一副威严的神气。

弗朗索瓦丝·墨利埃刚满十八岁。她排不到当地许多美丽的姑娘中间去，因为她长得很瘦弱。十五岁以前，她甚至还是很丑的；罗克柳斯的人弄不明白，墨利埃老夫妻俩都很结实，可是他们的女儿身体怎么会发育得那么差，实在说不过去。然而，她十五岁的那年，虽然还很弱，可是那张小脸蛋儿却变成了世界上最漂亮的一张小脸蛋儿。黑头发，黑眼睛，衬得脸色像玫瑰花一样红润；嘴上老是带着笑意，脸蛋儿上有一对酒窝，开朗的额头仿佛有一顶阳光做的冠冕。当地人看来，她虽然很弱，其实她并不瘦，一点也不瘦；她也许只是没有力气把一袋麦子举上肩头罢了；但是她已经长得很丰满，随着年龄的增长，一定会变得像鹌鹑一样又肥又可口。只不过她父亲的沉默寡言的习惯使她从小就很懂事。如果说她脸上常带笑容，那是为了讨好旁人。其实她的性情是很庄重的。

很自然，当地的年轻人都来向她献殷勤，不过主要的还是为了她的钱，而不是为了她的姿色。她最后选中了意中人，于是在当地引起了不少闲话。莫勒尔河对岸，住着一个个儿高高的年轻小伙子，名字叫多米尼格·潘盖。他不是罗克柳斯人；十年以前他从比利时来到这儿继承他的一位伯父的遗产。他伯父在卡涅森林的边上有一片小小的产业，正好在磨坊的对面，只有几个步枪射程的距离。据他说，他来是为的把产业卖掉，然后再回自己的家乡去；但是这地方大概把他吸引住了，因为他来了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人们看见他耕种他那一小块地，收些蔬菜维持生活。他钓鱼，打猎；有好几次，乡警差点没把他捉去，起诉告他。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乡下人可想不通是靠什么经济来源，因而给他带来一个不好的名声。有人猜想他是一个违禁打猎的人。不管怎么说，他是个懒汉；在应该工作的时候，有人常常看见他躺在草地上睡觉。他住的那间破房，在树林的最后的几棵树下，似乎也不像一个正经的年轻人的住处。说他跟卡涅城堡的废墟里的狼群有来往，老婆婆们听了绝不会感到诧异。可是年轻的姑娘们却有时候大胆地为他辩护，因为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确实长得与众不同，又灵活又高大，像棵白杨树，皮肤很白，胡子和头发都是金黄色的，好像阳光照耀下的金丝。有一天早上，弗朗索瓦丝向墨利埃老大爷宣布，她爱多米尼格，除了他，她永远不会答应嫁给别人。

请想想看，墨利埃老大爷那一天受到的打击有多么大！和往常一样，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的脸上仍然是平时那种深思熟虑的表情，只不过他内心的愉快不再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来了。他们赌了一个星期的气。弗朗索瓦丝脸也绷得紧紧的。叫墨利埃老大爷最想不通的是，这个违禁打猎的无赖怎么把他的女儿引诱上钩的。多米尼格从来没有上磨坊来过。磨坊主人暗中一观察，才发现这个情人在莫勒尔河的那一边，躺在草地上假装睡觉，而弗朗索瓦丝从她的卧房里却可以看见他。事情很明白，他们俩一定是隔着磨坊的轮子眉来眼去地传情，就这样互相爱上的。

一个星期又过去了。弗朗索瓦丝的脸绷得越来越紧。墨利埃老大爷也是一言不发。随后，有一天晚上，他一声不响，亲自把多米尼格领来。弗朗索瓦丝正好在摆桌子。她没有露出一点惊奇的表示，仅仅添了一副刀叉；不过她脸上的小酒窝又出现了，她的笑容恢复了。那天上午，墨利埃老大爷上树林边上的小屋里去找多米尼格。关上了门窗，两个男人谈了三个钟头。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可以肯定的是墨利埃老大爷出来的时候，已经把多米尼格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了。毫无疑问，老头儿发现这个躺在草地上博取姑娘们的爱情的懒鬼，正是他要找的小伙子，一个正直的小伙子。

整个罗克柳斯议论纷纷。女人们在门口没完没了地谈着墨利埃老大爷干的傻事，竟然把一个无赖接到家里。他任她们去说。他或许想到了从前自己结婚的时候。他在娶玛德莱娜，得到这座磨坊的时候，也是不名一文；可是这并没有阻止他成为一个好丈夫。再说，多米尼格已经开始勤勤恳恳地干活儿了，不让人能够再说他的闲话。他干活儿干得那么勤恳，当地的人见了都大吃一惊。正好这时候磨坊里雇的那个男工抽中了签去服兵役，多米尼格无论如何不肯让他们另外雇人。他扛麦袋，赶大车，遇到老轮子不肯转动的时候，还要和它搏斗。而且他干得那么起劲，许多人没事都喜欢来看看。墨利埃老大爷默默地微笑，他没有看错这个小子，心里很得意。再也没有比爱情更能鼓励年轻人的了。

在这些辛勤的劳动中，弗朗索瓦丝和多米尼格两人相敬相爱。他们很少谈话，可是带着温柔的微笑你看我，我看你。墨利埃老大爷对婚姻问题还是一个字也不提，他们也都尊重他的缄默，等待着老头儿的决定。终于在七月中旬的一天，他让人搬来三张桌子，放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榆树底下，邀请他在罗克柳斯的朋友们晚上来和他一起喝一杯。院子里挤满了人，每一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杯酒，这时候，墨利埃老大爷高高地举起自己的杯子说：

“我很高兴向你们宣布，弗朗索瓦丝一个月以后，在圣路易节那一天将嫁给这个年轻人。”

大伙儿听了都叮叮当当地碰杯。所有的人都在笑。但是墨利埃老大爷提高嗓子接着又说：

“多米尼格，吻你的未婚妻吧。这是规矩。”

他们接了一个吻，脸涨得通红，客人们的笑声更响了。这真是一桩大喜事。他们喝空了一小桶酒。随后只留下一些亲密的朋友，安静地聊天。夜已经来临，是一个星光灿烂的晴朗的夜。多米尼格和弗朗索瓦丝并排坐在一张长凳上，一句话也不说。一个上了年纪的庄稼人谈起了皇上已经向普鲁士宣战[67]。村里所有的小伙子都已经出发。头天晚上还有队伍开过。就要狠狠地拼一下了。

“唔！”墨利埃老大爷用一个幸运者的自私口气说：“多米尼格是外国人；他不会去打仗的……万一普鲁士军队打来了，他可以在这儿保护他的妻子。”

普鲁士军队会打过来的这种想法，大家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我们就要狠狠地揍他们一顿，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我早就领教过他们了，早就领教过他们了。”那个上了年纪的庄稼人用低沉的声音重复说。

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大伙儿又碰了一次杯。弗朗索瓦丝和多米尼格什么也没有听见；他们的手在长凳后面轻轻地握着，别人看不见；他们觉着那么幸福，所以一直待在那儿，凝视着黑暗的深处。

多温暖，多美丽的夜啊！村子在白茫茫的大路两边睡着了，像孩子一样宁静。除了偶尔有一只醒得太早的公鸡的啼声以外，什么也听不见。阵阵的微风，从邻近的大树林那边吹下来，轻轻地抚摸着屋顶。有着一片片浓黑的阴影的牧场，望上去显得庄严肃穆，十分神秘；所有的泉水，所有在黑暗中涌出的流水，仿佛是沉睡了的田野的凉爽而有节奏的呼吸。磨坊的老轮子沉入了睡乡，有时像那些边打鼾边吠叫的看门狗似的在做梦。莫勒尔河冲下来的河水轻轻地摇着它，它嘎嘎地响，自言自语。而河水也连续不断地发出像管风琴的管子里发出来的乐音。大自然中，再也没有比这儿更幸福的地方，再也没有比笼罩这儿的和平气氛更浓厚的气氛了。

二

一个月以后，一天不差，正好是圣路易节的前夕，罗克柳斯人心惶惶。普鲁士人打败了皇上，兼程向这个村庄推进。一个星期以来，在大路上经过的人带来了不少敌人的消息：“他们打到了洛米埃尔，他们打到了诺维尔。”听到他们来得这样快，罗克柳斯人每天早上都以为会看见他们从卡涅树林里冒出来。可是他们并没有来，这样反而叫人心里发慌，他们准会在夜里打到村里来，把所有的人一起杀光。

头天夜里，东方快要发白的时候，闹了一场虚惊。居民们听见大路上人声嘈杂，都醒了。女人们甚至已经跪在地上画十字，幸好这时候有人很小心地打开窗子，认出了红裤子。这是法军的一个支队。队长一到立刻找村长，在和墨利埃老大爷谈话以后，就留在磨坊里了。

那一天，太阳愉快地升起。中午一定会很热。树林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光辉，地势低的那些牧场上升起了白雾。洁净美丽的村庄，在凉爽中醒来，有河流和泉水的田野，像带着露水的花束一样妩媚。可是这个美丽的日子并没有给谁带来欢笑。因为人们刚看见队长围着磨坊转圈子，他望望邻近的房子，又到了莫勒尔河对岸，从那儿用望远镜观察地形；墨利埃老大爷陪着他，好像在向他解释什么。随后队长在围墙后面，树后面，和洞穴里布下了岗哨。支队的队部驻扎在磨坊的院子里。难道真的要打吗？墨利埃老大爷回来的时候，有人这么问他。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慢腾腾地点点头。不错，真的要打了。

弗朗索瓦丝和多米尼格在院子里望着他。他最后从嘴边取下烟斗，说了下面这句简单的话：

“唉！可怜的孩子，我明天不能替你们举行婚礼了！”

多米尼格咬紧嘴唇，额头上现出一道愤慨的皱纹，时不时踮起脚来，眼睛紧盯着卡涅树林那个方向，好像他想看到普鲁士军队打来似的。弗朗索瓦丝脸色苍白，严肃地走来走去，把士兵们需要的东西送给他们。他们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煮浓汤，有的在打趣说笑话，等着吃饭。

队长显得非常高兴。他已经看过磨坊里朝着河水的那几间屋子和那间大厅。现在，他坐在井边，正在和墨利埃老大爷聊天。

“您这儿是一座真正的堡垒，”他说，“我们一定可以坚持到天黑……这伙强盗迟了。他们早就该到这儿的。”

磨坊主人的态度仍然是严肃的。他已经看见他的磨坊陷在一片大火之中。不过他不抱怨；因为他知道抱怨也没有用。他仅仅张嘴说：

“您应该派人把小船藏在轮子后面，那儿有一个洞可以容得下……说不定会有用处的。”

队长下了一道命令。这个队长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漂亮汉子，身材高大，相貌也挺讨人喜欢。他看见弗朗索瓦丝和多米尼格，仿佛很高兴。他注意地观看他们，好像忘掉了即将来临的战斗。他的眼睛不停地盯着弗朗索瓦丝瞧，那副神色显然是说：他认为她很可爱。看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突然问多米尼格：

“小伙子，您没有参加军队？”

“我是外国人。”年轻人回答。

队长仿佛对这个理由并不很信服……他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守着弗朗索瓦丝，比起守着大炮，可要快活多了。多米尼格注意到他的微笑，补充说：

“我是外国人，不过我能在五百米以外打中一只苹果……瞧，我的猎枪就在您身后。”

“您将来会用得上它的。”队长简单地回答。

弗朗索瓦丝走过来，微微有点儿哆嗦。她好像要多米尼格保护似的朝他伸过双手，他也不管旁边有人，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队长又笑了，可是他一句话也没说。他还是坐着，军刀夹在两条腿中间，眼睛盯着远处，仿佛在做梦。

已经十点钟了。天气很热。一片令人沉闷的寂静。士兵们在院子里敞棚的阴影下已经喝上浓汤了。村子里没有一点声音，居民们全都把房门和窗子堵好。一条狗孤零零地留在路上，吠个不停。从热得昏昏沉沉的树林和邻近的牧场，传来遥远而悠长的声音；那是由散漫的微风合成的。一只布谷鸟叫了几声。接着更加寂静了。

在这沉睡的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枪声。队长连忙立起来，士兵们放下还剩下一半的汤盆。不到几秒钟，所有的人都走上战斗岗位；磨坊上上下下都布满了人。队长这时走到大路上，他什么也看不见；大路朝左右两边一直伸展开去，白晃晃的，一个人也没有。第二声枪声又响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连个人影也没有；可是他回过头来，却看见卡涅那边，在两棵树中间，有一小团烟升起来，好像空中飘浮着的一根游丝。树林还是那么幽深宁静。

“这伙坏蛋已经钻进森林里去了，”他喃喃地说，“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

防守在磨坊周围的法国兵和隐蔽在树木后面的普鲁士军队之间，互相开枪射击，而且枪声越来越密。子弹嘘嘘地穿过莫勒尔河上空，不过双方都没有伤亡。枪声是没有规则的，每一个树丛里都有枪声发出来。可是仍然只能看见被风吹得缓缓摆动的轻烟。这样过了将近两个钟头。军官漫不经心地哼着曲子。弗朗索瓦丝和多米尼格留在院子里，踮起脚来，隔着一堵矮墙朝外面张望。他们特别对一个小个子的士兵感到兴趣，这个士兵守在莫勒尔河边的一只旧船壳子后面；他趴在地上窥伺着，一有机会就开枪，然后爬到背后不远的一条沟里去装子弹。他的动作是那么滑稽，那么狡猾，那么灵活，不管谁见了都不由得要微笑起来。他准是看见了一个普鲁士兵的头，因为他忙不迭地站了起来，把枪抵在肩上瞄准，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开枪，就大叫一声，翻身倒在沟里，像一只刚宰杀的小鸡的爪子那样，僵直地抽搐了一阵。他的胸口中了一枪。这是第一个阵亡的人。弗朗索瓦丝不由自主地抓着多米尼格的手，紧紧地握住。

“别待在这儿，”队长说，“子弹一直打到这儿来了。”

果然那棵老榆树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一根树枝晃了几晃落了下来。可是这两个年轻人没有动，好像他们看得太紧张了，挪不动脚似的。树林边上，有一个普鲁士人突然从一棵树背后闪出来，仿佛演员从后台钻出来一样，胳膊挥动几下，就仰天倒在地上。此外，一点动静也没有，两个死人好像在大太阳里睡着了；闷热的田野上还是看不见一个人。甚至连叭叭的步枪声也都停止了。只有莫勒尔河清脆的低语声。

墨利埃老大爷惊讶地望着队长，仿佛是在问他，是不是结束了。

“马上就要大打一场了，”队长喃喃地说，“当心！别留在这儿。”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吓人的齐射枪声就响起来了。好像割草似的，大榆树的树叶纷纷落下来。幸亏普鲁士人瞄得太高。多米尼格几乎是拖着弗朗索瓦丝把她拉走了。墨利埃老大爷跟在他们后面大声说：

“到小地窖里去，那儿的墙结实。”

但是他们没有听他的话。他们走进了大厅，大厅里有十来个士兵在一声不响地等待着。护窗板关着，他们从板缝里朝外张望。猛烈的枪声一直没有停过。院子里只剩下队长一个人，他蹲在矮墙后面。经他布置在磨坊外面的士兵是在步步为战，不轻易放弃土地。但是敌人的火力逼得他们不能不放弃他们的隐蔽场所，只好一个个地爬回来。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拖延时间，不要暴露自己，让普鲁士军队没法知道他们的实力。一个钟头又过去了。有一个军士进来，说外面只剩下两三个人，军官掏出表来，喃喃地说：

“两点半了……好，我们还要坚持四个钟点。”

他吩咐把院子的大门关上，一切都准备好了，可以进行一次有力的抵抗。因为普鲁士军队在莫勒尔河对岸，所以不必担心他们会马上冲过来。两公里以外有一座桥，可能他们不知道，至于他们涉水过河这一点，看起来也不大可能。因此军官单单派人监视住大路；全部兵力都用来对付田野那个方向。

枪战又停止了。磨坊在大太阳下仿佛死去了。没有一扇护窗板开着，没有一点声音从里面透出来。这时候，普鲁士军队慢慢地开始在卡涅树林边缘出现。他们探出头来，胆子越来越大。磨坊里有好几个士兵已经把枪托抵在肩膀上瞄准；但是队长大声说：

“不行，不行；再等一等……放他们过来。”

他们很谨慎，疑虑重重地望着磨坊。这座古老的建筑，一点声音也没有，阴惨惨的，外面还爬满了常春藤，叫他们不敢放心。然而他们还是前进了。等到有五十个人来到对面的草地上，军官说了声：

“打！”

一阵排山倒海的响声，接着是几下零星的枪声。弗朗索瓦丝直打哆嗦，不知不觉地举起手来捂住耳朵。多米尼格立在士兵们背后望着；等浓烟略为散开，他看见三个普鲁士兵仰面躺在草地当中。其余的都躲到柳树和白杨后面去了。接着围攻就开始了。

一个多钟头里，磨坊给子弹打得像筛子一样。子弹像冰雹似的打在古老的墙上，碰到石头，可以听见子弹炸开，落在水里的声音；钻进木头，可以听见低沉的声音。有时候，嘎吱一响，这是说轮子给打中了。磨坊里的士兵不乱放枪，只在他们能够瞄准的时候才放。队长不时地看表。一颗子弹把护窗板打碎，嵌进天花板的时候，他喃喃地说：

“四点钟了。我们再也守不住了。”

的确，这场猛烈的枪战渐渐地使这座老磨坊摇晃了。一扇护窗板给打得千疮百孔，像一条镂空的花边，落到河水里，必须用一床垫子来代替它。墨利埃老大爷时时刻刻冒着危险去望一望他那可怜的轮子坏成什么样子。轮子被击中的响声一直钻进他的心里。这一次它可是真的完蛋了；他再也没法修理了。多米尼格央求弗朗索瓦丝躲起来，可是她一定要留下来守着他；她坐在一只大橡木衣柜后面，衣柜正好保护她。然而一颗子弹打过来，打在衣柜上，衣柜的侧板发出一下低沉的响声。多米尼格于是站到弗朗索瓦丝前面。他一枪还没有放过；他手里握着他的枪，可是没法走近窗口，因为窗口都被士兵占据了。每开一枪，地板都要跟着震动一下。

“注意！注意！”队长突然大声喊。

他刚看到黑压压的一群人从树林里出来。紧跟着一阵可怕的枪射过来，像飓风似的掠过磨坊。另一扇护窗板给打落了，子弹嘘嘘地从开着的窗口射进来。两个士兵滚到地上；一个不再动弹，因为他躺在那里很碍事，被人推到墙边。另外一个弯着身子，央求别人结束他的生命；可是谁也不理他。子弹不断飞进来，每个人都躲起来，尽力想找一个枪眼还击。又有一个士兵受了伤；他一声不响，瞪着没神的眼睛倒在一张桌子旁边。弗朗索瓦丝看见这些伤亡，吓呆了，机械地推开自己的椅子，靠墙坐在地上；她以为这样一来，她的身体缩在一起，危险也就可以减少了。这时候，士兵们把房子里所有的床垫都搬来；窗口总算又堵住了一半。大厅里尽是各色各样的碎片，损坏的武器和打坏的家具。

“五点了，”队长说，“坚持下去……他们要想办法过河了。”

这当儿，弗朗索瓦丝叫了一声。一颗子弹弹回来，擦过她的额头，流了几滴血。多米尼格看了看她，随后他走到窗口，放了第一枪，以后一直没有停过。他装子弹，开枪，周围的事情一概不管；不过还不时地朝弗朗索瓦丝看上一眼。而且，他一点也不着急，仔细地瞄准。正如队长预料的，普鲁士军队沿着白杨树过来，打算强渡莫勒尔河；可是，只要有一个人敢冒一冒险，头上就立刻会中一颗多米尼格的子弹倒下去。队长看见这情况，很惊讶；他夸奖这个年轻人，对他说要是多几个像他这样的射击手就好了。多米尼格并没有听他的话。一颗子弹擦破他的肩膀，另一颗子弹挫伤了他的胳膊。他还是继续在开枪。

又有两个人被打死了，床垫被打得稀巴烂，再也堵不住窗口。最后一排子弹简直好像要把磨坊打飞了，阵地守不住了。可是军官还在一个劲地重复说：

“坚持下去……再坚持半个钟头。”

现在，他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时间了。他曾经答应过他的指挥官，把敌人挡在这儿，一直挡到天黑。因此在他决定的撤退时间以前他绝不会后退一步。他仍然保持着愉快的神色，对弗朗索瓦丝微笑，为的是使她安心。他自己也捡起一个被打死的士兵的步枪，朝外面射击。

大厅里只剩下四个士兵了。普鲁士军队大批地在莫勒尔河对岸出现，很明显，他们现在随时都可以渡河。几分钟又过去了；队长还是跟以前一样坚决，不肯下撤退的命令。这时候一个军士跑来说：

“他们到了大路上，他们抄了我们的后路。”

普鲁士军队一定发现了桥。队长掏出表来。

“再坚持五分钟，”他说，“他们在五分钟以内还到不了这儿。”

后来，到了整六点的时候，他才同意让他的部下从一个小门撤出去，小门外是一条小胡同。从那儿他们跳进一条沟，躲到索瓦尔森林里去。队长临走时，非常客气地向墨利埃老大爷行礼，并且向他道歉。他甚至还说：

“想办法诓住他们……我们还要回来的。”

这时只有多米尼格一个人留在大厅里。他一直不停地放枪，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情况也不了解。他只觉得应该保卫弗朗索瓦丝。士兵们都走了，他却完全不知道。他只是不停地放枪，每一枪都打倒一个。突然传来一片吵闹的声音。普鲁士军队刚从后面冲进院子。他放了最后一枪，他们朝他扑过去的时候，他的枪还在冒烟。

四个人抓住他；其余的围住他，用一种难听的语言高声叫骂。他们差点儿当场就把他杀死。弗朗索瓦丝冲过来哀求。这时候一个军官走进来，命令把这个俘虏带到他面前。在和他手下的士兵们用德国话谈了几句以后，他回过头来，用极流利的法国话凶狠地对多米尼格说：

“两个钟头以后，枪毙你。”

三

这是德军参谋部公布的一条规定：凡是不属于正规军的手持武器的法国人，一律枪决。甚至连民兵都不承认是交战团体。德国人用这样可怕的办法来警戒企图保卫家园的农民，目的是想阻止全体人民起来反抗他们，他们最怕的就是这个。

军官长得又高又瘦，约莫五十岁。他对多米尼格做了一次简短的审讯。他的法国话虽然说得很纯正，但带着普鲁士人的死板调子。

“您是本地人吗？”

“不，我是比利时人。”

“为什么拿武器？……这一切跟您没有关系呀。”

多米尼格没有回答。这当儿，军官看见了弗朗索瓦丝。她站在那儿听，脸色苍白；雪白的额头上的那道伤痕好像一道红杠子。他看了看这两个年轻人，仿佛明白了，他仅仅追问了一句：

“您不否认开过枪吗？”

“我能放多少枪就放了多少枪。”多米尼格沉着地回答。

这个口供其实是用不着的，因为他被火药熏得乌黑，浑身是汗，身上还带着几点血迹，那是从他肩膀的伤口里淌出来的。

“很好，”军官又说了一遍，“两个钟头以后枪毙您。”

弗朗索瓦丝没有哭。她合起双手，又默默无言地举起来，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军官注意到这个手势。两个士兵把多米尼格带到隔壁的一间屋子里去，守着他。年轻姑娘两条腿好像断了似的，倒在一张椅子上。她哭不出来，仿佛气憋住了。这时候，军官一直在打量她。最后他才开口问她：

“这个小伙子是您的哥哥吗？”他问。

她摇摇头。他仍然是那么死板板的，没有一丝笑容。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

“他在本地住了很久吗？”

她又点点头。

“那么他对附近一带的树林一定很熟悉啦？”

这一次她开口了。

“是的，先生。”她一边说，一边有点诧异地望着他。

他没有再问下去，转过身，要人把村长带到他跟前来。可是弗朗索瓦丝站起来，脸颊上泛起淡淡的一层红晕。她相信自己已经懂得他问话的目的，心中又滋生了希望。她亲自去找她的父亲。

枪声刚一停止，墨利埃老大爷就急急忙忙从木头走廊下去，看一看他的轮子。他宠爱他的女儿，他对多米尼格这个未来的女婿，有深厚的感情；可是他的轮子在他的心里也占着一个很大的位置。现在这两个孩子——他是这么称呼他们的，——都平平安安地脱离了这场战祸，他想起了另外一个心爱的宝贝。它吃了非常大的苦。他身子俯在这巨大的木头架子上，伤心地检查它的累累伤痕。五片翼子板被打得粉碎，中央的骨架也被打得像蜂窝。他用手指头伸进这些弹孔，试探一下到底有多深，一边心里盘算怎样来修补这些损伤的地方。等到弗朗索瓦丝来找他，他已经在用碎木头和青苔填塞裂缝了。

“爸爸，”她说，“他们找您去。”

她终于哭出来了，一边哭，一边把方才听到的话告诉他。墨利埃老大爷摇摇头。没有像这样枪毙人的。应该看看再说。于是他带着平时那种沉默平静的神色回到磨坊里。当军官提出征收军粮的要求的时候，他回答说罗克柳斯人不惯于受人粗暴对待，要是使用暴力的话，任什么也别想从他们那儿得到。他愿意负责一切，可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允许他去单独进行。起先，军官听了这种平静的声调好像很生气；后来他在老头儿的干脆明白的表示面前让了步，甚至又把他叫回来，问他。

“对面那片树林，你们怎么叫它的？”

“索瓦尔树林。”

“面积有多大？”

磨坊主人凝视着他。

“我不知道。”他回答。

说罢他就走开了。一个钟头以后，军官索取的军税，其中有粮食，也有钱，都摆在磨坊的院子里了。夜已来临，弗朗索瓦丝忧虑重重地注意着士兵们的一举一动。她一直待在多米尼格被监禁的那间屋子附近。七点钟左右，她紧张得像有刀子割她一般。她眼看军官走进俘虏的屋子，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约莫说了有一刻钟光景。军官有一会儿走到门口，用她听不懂的德国话下了一道命令；等到来了十二个带着枪的人在院子里排好，她禁不住一阵哆嗦，觉得自己要死了。这样看来，什么都完了，死刑就要执行。十二个人在那里待了有十分钟，多米尼格的声音继续提高，从声调听起来，好像坚决拒绝什么似的。最后军官走出来，一边粗暴地关上门，一边说：

“好，再考虑考虑……我让您考虑到明天早上。”

他做了个手势，命令那十二个人解散。弗朗索瓦丝一下子愣住了。墨利埃老大爷呢，他一直在抽着他的烟斗，带着单纯的好奇眼光看着这一小队兵。这时候，他走过来，慈爱地挽住她的胳膊。他把她带到她的卧房里去。

“你放心好了，”他对她说，“想法睡一觉……明天天亮以后，我们再看吧。”

他出来以后，为了谨慎起见锁上了房门。他有一个原则，就是女人一无用处，遇到正经事，她们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是弗朗索瓦丝并没有躺下，她坐在床上，坐了很久，在听房子里的种种嘈杂声。驻扎在院子里的德国兵在唱歌，嬉笑；他们准是到深夜十一点还在大吃大喝，因为吵闹声一刻也没有停过。就是磨坊里，也不时地有沉重的脚步声，毫无疑问，这是哨兵在换岗。但是她最关心的，是能够听到自己屋子底下的那间屋子里的声音。有好几次她躺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板上，那间屋子正好是他们关多米尼格的屋子。他一定从墙边走到窗口，因为她听见他走来走去的有节奏的脚步声响了好久；后来寂静无声，无疑地，他已经坐下来。其余的嘈杂声也都已经停止；一切都沉沉入睡。等到她断定整所房子都进入梦乡的时候，她尽可能轻轻地打开窗户，趴在窗口。

外面的夜又晴朗又温和。蛾眉般的新月正朝着索瓦尔树林背后落下去，朦胧的月光像通宵点着的小灯似的照在田野上。大树的树影越来越长，像一条条黑带子横在牧场上；没有阴影的地方，青草像嫩绿色的天鹅绒一样柔软。可是弗朗索瓦丝一点也不注意这种神秘妩媚的夜景。她在仔细查看田野，寻找德国人在这边布下的哨兵。她能够清楚地辨出他们分布在莫勒尔河沿岸的人影。只有一个站在磨坊前面，河水的那一岸，靠近一棵枝叶垂在水里的柳树。弗朗索瓦丝看得清清楚楚；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带着一副牧羊人沉思的神情，仰面看着天空。

这样仔细观察了一番以后，她又回到床上坐了下来。她坐了有一个钟头，全神贯注地思索。随后，她又听；房子里没有一点响声。她重新走到窗口，向外瞧了一眼，可是月亮还有一只尖角在树林的后边露出来，无疑地她觉得还不方便，因此她又继续等下去。最后她觉得时机到了。夜是一片漆黑，对面的那个哨兵再也辨认不出了，田野跟墨海一般。她细心倾听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有一架铁梯，是由许多嵌在墙上的铁条构成的，从磨坊的轮子起，经过她的窗旁边一直升到房顶的谷仓，这架铁梯是从前的那些磨坊主人用来检查磨坊的机件的；后来机器改装过了，这架铁梯也早就在密密层层盖在磨坊这一面墙壁上的常春藤下面湮没了。

弗朗索瓦丝勇敢地跨过窗台上的栏杆，抓住一根铁条，就发现自己的身体悬空了。她开始往下爬；她的裙子非常碍事。突然一块石头从墙上掉下来，扑通一声掉进莫勒尔河。她停住，吓得浑身冰凉，但是她想到从水闸冲下来的河水，响声连续不断，盖住了她造成的任何响声，于是更大胆地往下爬，用脚探着常春藤，踏稳每一级梯子，等她到了和关多米尼格的那间屋子相齐的地方，才停住。一个没有料到的困难几乎夺去她的全部勇气：下边房间的窗户并不是很整齐地开在她那间屋子的窗户下面，和铁梯离得很远。她伸出手去，只能碰到墙壁。难道她只好放弃原来的打算，爬回去吗？她胳膊酸痛，下面的莫勒尔河的潺潺声开始叫她头晕。她于是从墙上掰下一些灰泥，朝多米尼格的窗口扔去。他没有听见，也许他睡着了。她又从墙上掰下一些灰泥，连手指头都抓破了。她已经筋疲力尽，觉得马上就要仰面摔下去，这时候多米尼格总算轻轻打开了窗户。

“是我，”她悄声说，“你快拉我一把，我要掉下去了。”

她和他说话用“你”而不用“您”，这还是第一次。他探出身子，抓住她，把她拉进屋。一进屋她的眼泪就簌簌流下，为了不让人听见，她忍住不哭出声来。接着她尽最大努力，总算克制住自己，冷静下来。

“有人看着您吗？”她低声问。

看见了她，多米尼格早已惊得愣住了，这时还没有恢复过来，只做了简单的手势，指了指门。可以听见门外有呼噜呼噜的声音；看守熬不住，已经睡着了，他一定是靠着门睡在地上，以为这样俘虏就不可能出去了。

“应该逃走，”她急迫地说，“我是来求您逃走，跟您告别的。”

可是，他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他重复地说：

“怎么，是您，是您……啊！您真叫我吓了一跳！您会摔死的。”

他握住她的双手，吻了又吻。

“弗朗索瓦丝，我多么爱您啊！……您又勇敢又善良。我只担心一件事情，那就是死以前不能和您再见一次面……既然现在您来了，他们尽管枪毙我好了。只要让我跟您在一起待上一刻钟，我就什么也不在乎了。”

他慢慢地把她拉到身边，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危险使他们俩接近。他们在拥抱里忘了一切。

“啊！弗朗索瓦丝，”多米尼格情意深切地继续说，“今天是圣路易节，我们盼望了那么久的成亲的日子。任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既然我们俩单独在一起，既然我们忠于我们以前的盟约……不是吗？现在是我们结婚的早晨。”

“对，对，”她跟着他说，“我们结婚的早晨。”

他们哆哆嗦嗦地接了一个吻。可是她突然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可怕的现实摆在她的眼前。

“应该逃走，应该逃走，”她结结巴巴地说，“一分钟也别耽搁。”

他又在黑暗中伸出胳膊来抱她，她重新用“你”称呼他，对他说：

“啊！我求求你，听我的话……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一个钟头以后天就亮了。我要你马上走。”

她接着很快地把她的计划说出来。铁梯子一直通到下面的轮子；他一到那儿，就可以借助翼子板到小船上去。小船就藏在一个洞里，他很容易就可以到达对岸逃走。

“可是，那边一定有哨兵吧？”他说。

“只有一个，在对面的第一棵柳树下边。”

“要是他看见我，叫起来，怎么办呢？”

弗朗索瓦丝打了个寒噤。她把随身带下来的一把刀塞在他手里。一阵沉默。

“还有您爸爸和您怎么办呢？”多米尼格接着又问，“不行，我不能逃走……我不见了，这些当兵的说不定会杀害你们……您不了解他们。他们对我说，他们要进索瓦尔森林，如果我答应带路，他们就饶我的命。他们要是发现我不在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年轻的姑娘不想多辩。对他提出的种种理由，她只简简单单地回答：

“为了对我的爱情，逃走吧……如果您爱我，多米尼格，就一分钟也别耽搁。”

接着，她答应仍旧回到她的卧房去。谁也不会知道她帮助过他。她最后把他搂在怀里，用一股异乎寻常的热情吻他，以便促使他听从她的话。他呢，他屈服了。他只向她提出一个问题：

“您能不能向我发誓，您爸爸知道您这么做，而且他也劝我逃走?”

“就是我爸爸打发我来的。”弗朗索瓦丝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是在撒谎。在这时候，她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她要知道他安全，她要摆脱那太阳一出来就是他死亡的信号的可怕念头。等到他走远了，所有的不幸都可以落到她的头上，但是到那时候，只要他活着，她什么都可以忍受了。她的自私的爱情不顾一切地要他活下去。

“那就好了，”多米尼格说，“我就照您的愿望去做。”

他们没有再说话。多米尼格过去重新把窗户打开。冷不防的有一个声音，把他们吓得浑身冰凉。门被摇动了一下，他们以为有人开门。看来一定是巡逻的听见了他们的声音。他们俩站着，紧紧地抱在一起，带着无法形容的焦虑等待着。门又摇动了；但是它并没有打开。他们不出声地吁了口气，明白了一定是那个睡在门口的士兵在翻身。果然寂静恢复了，呼噜呼噜的鼾声又响起来。

多米尼格坚决要弗朗索瓦丝先回到她的卧房里去。他搂住她，默默地跟她告别，然后帮助她抓住铁梯，自己也跟着爬出来。但是他拒绝在知道她到了她的屋子里以前往下爬一步。等到她回到屋子里以后，她用轻得跟耳语差不多的声音对下面说：

“再见，我爱你！”

她趴在窗口，想看着多米尼格逃走。夜色还是很黑。她找寻那个哨兵，可是连影子也看不见；只有那棵柳树在黑暗中成了一个很淡的斑点。她听见多米尼格的身体擦过常春藤发出的沙沙声，不过一会儿也就听不见了。接着轮子咔嚓响了一下，还有一阵轻微波动的水声，这告诉她年轻人已经找到小船。一分钟后，她果然在灰色的莫勒尔河面上隐隐约约看见那只小船的影子。这时候，她紧张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她仿佛时时刻刻都听见哨兵告警的叫声；在黑暗中发出的每一个细小的声音，她听起来都好像是士兵的急促的脚步声，武器的碰撞声和枪弹推上膛的声音。然而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田野上仍然非常平静。多米尼格一定已经到达对岸。弗朗索瓦丝什么也看不见。寂静统治了一切。她忽然听见急速的脚步声，一声沙哑的叫声，和身体倒下去的沉重响声。接着是比以前更深沉的寂静。于是她就好像感到死神经过似的，面对着这深不可测的黑夜，浑身冰凉。

四

天蒙蒙亮的时候，磨坊里人声鼎沸。墨利埃老大爷把弗朗索瓦丝的门打开。她走下楼，到了院子里。她脸色苍白，很镇静。可是看见一个普鲁士兵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井边一件摊开的大氅上，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士兵们围着尸体指手画脚，怒气冲冲地大叫大嚷。其中有几个人还朝村子那个方向挥拳头。这时候，军官已经派人把墨利埃老大爷叫来了，因为他是村长。

“瞧，”他说，气得连声音都变了，“我们的一个人，是在河边发现被人谋杀的……一定得狠狠惩戒一下，我打算由你帮我们把凶手找出来。”

“您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磨坊主人回答，还是和以前一样冷静，“不过这件事情不容易。”

军官弯下身子，把盖在死人脸上的大氅下摆掀开。于是一个可怕的伤口露出来了。哨兵伤在喉咙上，凶器还留在伤口里。这是一把黑柄的菜刀。

“看看这把刀，”军官对墨利埃老大爷说，“也许它对我们的调查有帮助。”

老头儿吓了一跳，可是他立刻又镇静下来。他回答的时候，脸上的肌肉一动也不动。

“我们乡下家家都有这样的菜刀……也许您手下的人打仗打厌了，才结果了自己的性命。这种事很可能。”

“住嘴！”军官怒气冲冲地嚷道，“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拦着我不放一把火把这个村庄烧光。”

幸好他在大发雷霆，没有注意到弗朗索瓦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支持不住，在井旁的石凳上坐下来，她的目光一直不离开几乎就躺在她脚跟前的死尸。他是一个高个儿的漂亮的小伙子，跟多米尼格很像，金头发，蓝眼睛。这种相像叫她心里非常难过。她想到死人也许在德国留下一个心爱的人，以后要终日为他啼哭了。她在死人的喉咙上认出自己的菜刀。是她把他杀死的呀。

军官正在说要采取可怕的措施来惩罚罗克柳斯村的人的时候，有几个士兵跑来了。他们刚发现多米尼格已经逃走。这消息引起很大的骚动。军官到现场去，从仍然开着的窗口往外看了看，一切都明白了，他怒气冲冲地走回来。

墨利埃老大爷听到多米尼格逃走了，好像很不满意。

“这个蠢东西！”他嘟嘟囔囔地说，“他把一切都弄糟了。”

弗朗索瓦丝听见他的话，心里一阵急。但她的父亲并没有疑心到她是同谋。他摇摇头，低声对她说：

“我们这一下可糟糕了！”

“一定是那个坏蛋！一定是那个坏蛋！”军官大声说，“他很可能逃到树林里去了……不过一定得替我们把他找回来，不然，全村的人替他抵罪。”

接着，他对磨坊主人说：

“哼，您一定知道他躲在哪儿。”

墨利埃老大爷不动声色地笑笑，指着那一大片满是树林的山峦。

“您怎么能指望在那里面找到一个人呢？”他说。

“哼！一定有许多藏身的地方，是您熟悉的。我给您十个人；您领他们去。”

“我很愿意，不过，得一个星期的时间，我们才能够把附近一带的树林找遍。”

老头儿从容不迫的态度激怒了军官。事实上他也明白这样搜查是很可笑的。就在这当儿，他瞧见坐在石凳上的弗朗索瓦丝，脸色苍白，抖个不停。年轻姑娘的着急态度引起他的注意。他从爸爸看到女儿，又从女儿看到爸爸，默不作声地过了一会儿。

“那个男的，”最后他粗暴地问老头儿，“不是您女儿的情人吗？”

墨利埃老大爷脸色发青，真像是马上就要扑到军官身上去掐死他似的。可是他直挺挺地立着，没有回答。弗朗索瓦丝双手捂住脸。

“嗯，是这么回事，”普鲁士人继续说，“不是您就是您女儿帮助他逃走的。您是他的同谋……最后一次问您，您愿不愿意把他交出来？”

磨坊主人没有回答。他掉过头去，毫不在乎地望着远处，好像军官不是在跟他说话。这一来，军官气极了。

“很好！”他宣布，“那就枪毙您来抵他。”

他又一次向行刑队发出命令。墨利埃老大爷还是跟以前一样镇静。他微微耸了耸肩膀；在他看来，这场戏平淡无奇。毫无疑问，他不相信会这样随随便便就枪毙一个人。等到这一队人来到以后，他很严肃地说：

“看起来，是认真的了？……我很高兴。如果你们一定要杀一个人，是我或是别人都是一样。”

但是弗朗索瓦丝好像疯了似的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做做好事吧，先生，不要伤害我的爸爸。杀了我来抵他……是我帮助多米尼格逃走的。有罪的只有我一个人。”

“住嘴，小妞子，”墨利埃老大爷大声喊道，“你为什么撒谎？……她在她的屋子里给关了一整夜，先生。我向您保证，她是在撒谎。”

“不，我不是撒谎，”年轻姑娘恳切地说，“我从窗口爬下去；我鼓励多米尼格逃走……这是真的，完全真的……”

老头儿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可以从她的眼睛里明明白白看出来，她没有撒谎。这件事把他吓住了。啊！这伙孩子，光凭着他们的热情，把事情搞得多糟啊！想到这儿，他火起来了。

“她疯了；别听她的，她在跟您胡说八道……来，让我们赶快了结吧。”

她还想争辩。她跪下来，合起双手。军官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场痛苦的斗争。

“天晓得！”他最后说，“我要枪毙您的父亲，是因为抓不到另外一个……您只要把另一个找回来，您的父亲就可以恢复自由。”

他提出的条件残酷极了，她听了眼睛瞪得老大，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

“这真可怕，”她喃喃地说，“如今您要我到哪儿去找多米尼格？他走了，别的我都不知道。”

“好，您自己选择吧。是他还是您的父亲。”

“啊！我的老天爷！我能选择吗？即使我知道多米尼格在哪儿，也不能选择呀！……您是在用刀子割我的心……我还是马上死了拉倒。是的，越快越好。杀了我吧，我求您，杀了我吧……”

绝望，眼泪，最后弄得军官不耐烦了。他大声说：

“够了，够了！我成全成全您，我答应给您两个钟头时间……要是两个钟头以后您的爱人还不回来，就由您父亲抵他。”

他叫人把墨利埃老大爷带到曾经关多米尼格的那间屋子里去。老头儿要了一些烟草，就抽起烟来了。他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一点激动的表情。不过，等到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抽着烟，两颗大泪珠沿着他的腮帮子慢慢滚下来。他那可怜的宝贝孩子，在忍受着怎样的苦痛啊！

弗朗索瓦丝留在院子中间。普鲁士兵嘻嘻哈哈地打她身边走来走去。有的甚至冲她说话，跟她开玩笑，不过她听不懂。她望着她父亲刚才进去的那扇门。她慢慢地把手举到额头上，好像要防止脑袋炸开似的。

军官临走的时候对她说：

“您有两个钟头的时间。要好好利用。”

她有两个钟头的时间。这一句话在她脑子里嗡嗡响。她信步出了院子，一直朝前走。上哪儿去呢？她甚至都不想做出一个决定，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可是她倒希望见见多米尼格，他们俩可以在一起商量商量，说不定能够想出一个办法。她越想越乱，想着想着走下了坡，来到了莫勒尔河边。她从水闸下边，一个有许多大石头的地方过了河。她的脚把她领到了牧场角上的第一棵柳树底下。她弯下腰，看到一摊血，脸登时吓白了。就是在这儿啊。她顺着多米尼格在草里踏出的痕迹朝前走；他一定跑过，因为可以看到一连串跨大步留下的脚印横在牧场上。过了牧场，脚印看不见了。可是在邻近的一块草地上，她相信又找到了它们。就这样她一直被引到森林边缘，接着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了。

虽然如此，弗朗索瓦丝还是走进了森林。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觉得松了口气。她坐了一会儿。接着她想到时光在一刻不停地消逝，又连忙站起来。她离开磨坊已经多久了？五分钟？还是半个钟头？她已经没有时间观念了。说不定多米尼格藏在她认识的一片矮林里。有一天下午，他们俩曾经一起在那儿吃过榛子。她走到矮林，找来找去。只有一只乌鸫飞出来，唱着它那又甜蜜又忧愁的调子。这时候她想到他可能躲在岩洞里。以前他有时候潜伏在那儿打猎。可是洞里是空的。找他又有什么用呢？她不会找到他的；然而要找到他的愿望渐渐强烈起来，她越走越快。她突然想到，他很可能爬上树。于是她一边走，眼睛一边望着高处，每走十五步或者二十步，就喊他的名字，好让他知道她就在附近。回答她的是布谷鸟。一阵风从树枝间吹过，她还以为是他在那儿，就要下来了呢。甚至有一次，她以为看见他了；她停住脚步，气都透不过来，突然想逃开。她跟他说什么呢？难道她是来带他回去让人枪毙的吗？啊！不，她绝不会谈到这些事情；她要叫他逃走，不要留在附近。紧跟着她又想到她的父亲正在等她，心痛得像刀绞一样。她倒在草地上，一边哭，一边大声地重复说：

“老天爷！老天爷！我为什么上这儿来啊！”

她上这儿来真是发疯。她害怕起来，跑，不停地跑！想跑出森林。她迷了三次路，以为再也找不到磨坊了。哪知她糊里糊涂地却来到罗克柳斯对面的一片牧场上。她一看见村子，又停了下来。她一个人回去吗?

她站在那儿，忽然听见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叫她：

“弗朗索瓦丝！弗朗索瓦丝！”

她看见多米尼格从一条沟边伸出头来。公正的老天爷！她找到他了！难道是老天要他死吗？她忍住没有哭出来，自己也跳到沟里。

“你在找我吗？”他问。

“嗯。”她回答，脑子里嗡嗡响，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啊！出了什么事啦？”

她垂下眼帘，结结巴巴地说：

“啊，什么事也没有；我不放心，想看看你。”

他这才安心了，接着告诉她：他不愿意离远，他为他们担心。这些普鲁士坏蛋很可能拿女人和老年人出气的。既然一切都很好，他就笑着补了一句：

“只是婚期要延迟一个星期了。”

后来，注意到她的神情仍然很沮丧，他又变得严肃起来。

“可是你怎么啦？你还有事瞒我。”

“没有，我可以发誓。我是跑着来的。”

他抱住她，对她说再这样谈下去，对她和他都是不谨慎的，他要沿着沟走进森林去。她留住他，她抖得非常厉害。

“你听我说，也许你还是待在这儿好……没有人找你；你用不着担心。”

“弗朗索瓦丝，你有事瞒着我。”他又说了一遍。

她连忙又发誓，说她没有什么事瞒他。她只不过希望知道他在附近。她又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别的理由。他觉得她那么奇怪，现在即使要他走远，他自己也不愿意了。况且，他相信法国军队会回来。在索瓦尔那边有人已经看见队伍。

“啊！让他们赶快到这儿来，越快越好！”她热切地念叨。

这当儿，罗克柳斯的钟楼敲响十一点的钟声。一下下钟声又嘹亮又清晰。她慌慌张张站起来；她离开磨坊已经两个钟头。

“听好，”她迅速地说，“如果我们需要你，我会到楼上我的屋子里，在窗口挥动手绢。”

她连奔带跑地走了；多米尼格心事重重，躺在沟边上，注意着磨坊。弗朗索瓦丝回到罗克柳斯，碰见一个要饭的老头儿朋当老爹。只要是本地人他全都认识。他向她打了个招呼。他刚刚看见磨坊主人被围在普鲁士人中间；他继续走他的路，一边画十字，一边叽叽咕咕地说了些不连贯的话。

“两个钟头超过了。”军官在弗朗索瓦丝出现时说。

墨利埃老大爷在那儿，坐在井旁的石凳上。他一直在抽烟。年轻姑娘重新又哀求，哭，跪下来。她想要拖延时间。她怀有的看见法国军队回来的希望越来越大，她痛哭流涕的时候，甚至相信听见了远处的一支军队的有节奏的脚步声。啊！要是他们来了，要是他们把他们全部救出来，该有多好！

“请听我说，先生，一个钟头，再答应一个钟头……您一定能够给我们一个钟头吧！”

可是，军官丝毫没有被打动。他甚至命令两个兵抓住她，把她带走，好让别人安安静静地执行老头儿的死刑。这时候，弗朗索瓦丝内心起了一场可怕的斗争。她不能听任她的老父亲这样被屠杀；不，不，她宁可跟多米尼格一块儿死。她正朝自己的屋子奔去，多米尼格却自己走进了院子。

军官和士兵们发出了胜利的叫声。可是他呢，那儿就仿佛只有弗朗索瓦丝一个人似的，他一直朝着她走过去，态度平静，平静中还带点严肃。

“这样不好，”他说，“你为什么不把我带回来呢？还是朋当老爹告诉我的……好啦，我回来了。”

五

三点钟了。天空慢慢地布满了大片大片的乌云，附近一定有一场雷雨过去了。这昏黄的天空，这些破衣烂衫般的古铜色云絮，把原来在阳光照耀下显得那么愉快的罗克柳斯的山谷，变成阴森森的魔窟。普鲁士军官只是把多米尼格关起来，没有表示究竟要怎么处置他。弗朗索瓦丝从中午起，一直在忍受着无法忍受的痛苦。尽管她父亲苦苦相劝，她还是不肯离开院子。她在等候法国军队。可是时间不停地逝去，夜快要来临了；虽然拖延了不少时间，但是看起来并不能改变可怕的结局，因此她更加痛苦。

然而，将近三点钟的时候，普鲁士军队开始做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军官和头一天一样，跟多米尼格两人待在屋子里，待了有好一会儿。弗朗索瓦丝知道这是决定年轻人的生死关头；她于是合起双手，做祷告。墨利埃老大爷在她身边，仍然保持着又严肃又镇静的态度，这种态度只有逆来顺受的老庄稼人才有。

“啊！老天爷！啊！老天爷！”弗朗索瓦丝念叨，“他们要杀死他了……”

磨坊主人把她拉到跟前，像抱孩子似的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上。

这时候，军官走出来，背后有两个士兵押着多米尼格。

“绝不答应，绝不答应！”多米尼格喊道，“我准备死。”

“再好好考虑考虑吧，”军官接过来说，“您不肯帮我这个忙，别人会帮我的。我提出以您的生命做交换条件，总算宽大了……事情很简单，只要穿过树林把我们领到蒙特东就行了。一定有小路。”

多米尼格不再回答。

“那么，您是顽固到底了？”

“杀了我，让我们赶快了结吧。”他回答。

弗朗索瓦丝合着双手，远远地向他哀求。她忘记了一切，她可能劝他做一件可耻的事。可是墨利埃老大爷抓住她的双手，不让普鲁士人看见一个给痛苦折磨疯了的女人的手势。

“他说得对，”他小声说，“宁可死。”

行刑队已经来了。军官还在等候多米尼格会软下来。他一直期待多米尼格会改变主意。一片寂静，远远传来了隆隆的雷声，田野里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就是在这一片寂静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喊起来：

“法国军队！法国军队！”

果真是他们。在树林的边缘，通往索瓦尔的路上，可以辨认出一长溜的红裤子。磨坊里顿时乱得非常厉害。普鲁士兵跑来跑去，带着很重的喉音哇啦哇啦乱吼，不过这时候还一枪没有放。

“法国军队！法国军队！”弗朗索瓦丝拍着手喊。

她好像疯了。她从她父亲的怀里挣脱出来，举起胳膊，不停地笑。啊！他们可来了，来得正是时候，多米尼格还活在那儿呢！

像霹雳似的，她耳朵边响起一排可怕的枪声，使她回过头来。原来军官刚才低声地说：

“我们先把这件事办了。”

他亲自把多米尼格推到敞棚的墙边，命令开枪。等到弗朗索瓦丝回过头来的时候。多米尼格已经躺在地上，胸口上中了十二颗子弹。

她没有哭，她呆住了。她两眼发定，走到敞棚底下，在离尸体没有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来。她望着他，手不时地做出一个像婴儿那样的茫然的动作。普鲁士军队已经把墨利埃老大爷当做人质抓起来。

这是一场激烈的战斗。军官明白撤退也是全军覆没，于是迅速把他手下的人布置好。他要以最高的代价付出他的生命。现在是普鲁士军队守磨坊，法国军队来攻打了。一开头，火力就很猛烈。半个钟头里没有停过。后来，突然有一声沉重的爆炸声，一颗炮弹把那棵上百年的榆树的一条大树杈炸断了。法国军队有大炮。炮兵阵地正好就在多米尼格曾经躲过的那条沟的边沿上，轰击着罗克柳斯的那条街道。这样一来，战斗不会长了。

啊！可怜的磨坊！炮弹从这边穿到那边。半个屋顶已经给掀掉了。两堵墙也倒了。尤其是向着莫勒尔河的那一面破坏得叫人见了心酸。常春藤从摇晃的墙上拔起，像破布条似的悬挂着；河水带走了各式各样的破烂东西。从一个缺口，可以看见弗朗索瓦丝的屋子，看见她的床，白帐子很仔细地合着。老轮子一连中了两发炮弹，它发出垂死的呻吟：翼子板给河水漂走，骨架坍成一堆。欢乐的磨坊的灵魂飞走了。

接着，法国军队发起进攻。一场疯狂的白刃战。在铁锈色的天空下，这阴森森的山谷里遍地是死尸。广阔的牧场上有孤立的大树和投下一块块阴影的像帐幔似的白杨，看上去杀气腾腾。左右两边的森林宛如比武场的围墙，包围着打仗的人。泉水和河流也在战场的恐怖中呜咽。

弗朗索瓦丝一直待在敞棚底下，蹲在多米尼格的尸首面前。墨利埃老大爷被一颗子弹打死了。这时候，普鲁士军队已经完全被歼灭，磨坊也着了火，法军的队长率先冲进院子。自从战争爆发，这还是他打的第一场胜仗，所以他精神百倍，把他那高大的身子挺得笔直，像英俊的美男子那样笑得非常可爱。他看到弗朗索瓦丝呆头呆脑地在冒着烟的磨坊的废墟里，她的父亲和她的未婚夫的尸首中间，这时他用军刀很潇洒地朝她行了一个军礼，大声喊道：“胜利了！胜利了！”

郝运译

去外地度假的巴黎人

十月快到啦！巴黎人又多起来了。火车站的所有月台上满是旅客和行李。所有那些不论是赶时髦，还是出于对乡村的爱好，分散到外省各地的家庭都急急忙忙赶回到自己的家里，为了又重新找到一套温暖舒适的好房间来过冬而感到非常幸福。您不能想象在离开两三个月以后，躺在自己的床上有多么舒服。这种大规模的返回城里是十月份个人社会生活范围里的一件最重要的大事。夏天的娱乐已经结束；冬季随着它的宴会、舞会、戏剧的首次公演和文学新作的出版一同开始。

我也是刚旅行回来，打算在这篇专栏文章里向已经被北风吹冷了的夏季的娱乐告别。没有人怀疑，在最近二十五年中，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对乡村生活的热烈爱好控制住了巴黎人。在铺设铁路以前，敢于extra muros[68]冒险的有胆量的人是很少的。只有那些有田产的人，或者是受到富裕的地主邀请的人才离开巴黎。现在连最起码的公务员，最小的靠年金收入生活的人，都要去海滨或者什么别的有水的地方去享受几个星期的舒服生活。七月的太阳刚开始把巴黎的路面晒烫，所有的人都逃走了。只有那些对自己不够尊重的人才留在城里。我不敢说在乡下人人都快活得像疯子，接下来我们就可以看到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动向将一年比一年扩大，两三个世纪以后巴黎在八月到十月这段期间将会变成一座空城。

因此，我认为现在完全有必要把这个季节里发生的一些事报道一下。我保证它们的真实性。资料是一个朋友提供给我的，绝对精确可靠；在这些资料中你们将看到巴黎人惯常是怎样理解乡村生活的。这是从我们这一辈人的风尚中撷取的一页。

一　乡间住宅

罗比诺夫妇，住在圣卡特琳农业街的小有产者，最近几年在离埃当普十公里的地方买了一所被一片园子围绕着的房子。以前他们在圣芒代，城沟的对面，有一座别墅，因为日夜不断地听火车的汽笛声听腻了，而且发现在那儿他们并不觉得是在乡下，所以把它卖了。至少在奥日河畔埃佩尔内（离他们的新花园住宅只有几托瓦兹远的村庄叫这个名字）没有铁路，而且周围都是田野。罗比诺夫妇实现了他们二十年来一直怀有的一个梦想。

在七月的头几天，忙乱已经开始了。这个家庭的宝贝孩子夏尔，一个十七岁的笨手笨脚的少年，要到八月三四号才能离开学校，因此罗比诺夫妇不能在这个日期以前离开巴黎。况且罗比诺太太要有一个月时间才能够勉强把行装收拾好。您倒是想想看，要跨越十五法里多的距离，而且在奥日河畔埃佩尔内什么也买不到，甚至连个针头线脑都买不到；因此什么都应该带去。四只巨大的箱子勉强把全部东西装下。罗比诺双手插在口袋里，心满意足地说，他连一个小指头也不用动，平静地看着他的妻子忙碌。尽管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准备工作，她在动身的那天还是叫了起来：

“我的天！我忘了买衣刷和牙刷……我得在埃当普停一停。”

最后全家人动身前往奥日河畔埃佩尔内。一辆散了架的老公共马车把他们送到他们的房子门口。头三天是在布置新居的那些琐碎的工作中度过的：蜘蛛网要扫掉，房间要通通风等等。这所三层楼的房屋并不大，二楼三楼各有四间卧房，楼下是一间大客厅和一间大餐厅。罗比诺先生和罗比诺太太占用二楼，至于夏尔，为了摆脱父母的监视，他住在三楼，三楼上其余卧房供客人使用。花园很小。这是我们在公路旁边常常可以见到的那种花园；它被高墙围着，有一小块菜地，整个儿花园蒙上一层来往车辆扬起的尘土，变成了白颜色。但是罗比诺肯定说，从他们的窗口望得见一片极其美丽的景色。其实从那儿看到的是一片广阔的平原，由农田和牧场分隔成许多块方格子，没有一株树。另外，在天边有一排白杨树清楚地呈现在天空的背景上。您可以想象您偶然来到平坦、单调的博斯后见到的情景。

“多么富饶的地区！”罗比诺不断地连声说，“没有一拃地浪费，应该看看这儿有怎样的麦子，怎样的干草！”

乡间生活开始了。整个冬季，罗比诺夫妇坐在圣卡特琳农业街他们的小套房的四堵墙之间，制订一些计划：他们将过怎样美好的生活，他们将到很远的地方去散步，他们将尽情享受乡村的各种快乐。

但是他们住到乡下来，把他们所有的有产者的习惯都带来了。起初，在兴头上，他们还有勇气一直走到圣伊莱尔，走到马里尼，在那儿吃一客味美可口的煎蛋卷。但是不久以后，罗比诺太太就赖在她的餐厅里不肯出来，罗比诺也光穿件衬衫，一连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那几棵固执地不肯结果实的梨树前面。只有夏尔从早到晚不露面。他在埃佩尔内闷得要命，但是他这个人沉默寡言，奸诈狡猾，从来不抱怨，他要尽可能好地利用这个假期来向乡村姑娘求爱，这个角落里的乡村姑娘是挺活泼可爱的。在所有的牧场上都可以见到他，他伸直身子躺在柳树下，假装睡着了，其实他的眼睛睁开，仔细地望着那些过路的乡下女人。一天，他的父亲在谷仓后面撞见他，他正在那儿跟面包师傅的女儿玩捉迷藏。

这些正直的人到了那儿还不满半个月，有一天早上，罗比诺在菜地里比平时更加频频地打过呵欠以后，在吃中饭时宣布：

“我们写信给迪博谢，请他带着他的太太和女儿到这儿来过上一个星期，怎么样？”

“可是你已邀请他们在九月初来，”罗比诺太太提醒他，“日期改变，迪博谢太太肯定会感到不方便。”

“那就只好对他们抱歉了，”她的丈夫回答，“他们可以提前来。奥日河里有鳗鱼和鱼。迪博谢来了以后跟我一起去钓鱼。”

迪博谢一家人即将来到，使得全家人忙得不可开交。已经在具有催眠作用的、烦闷无聊的乡下生活中昏昏入睡的罗比诺夫妇，突然一下子醒过来了。客人的卧房要布置，干净的窗帘要挂上，新床单要换上。夏尔应该帮助他的父亲，这使得他的情绪很不好。至于罗比诺太太，她说她得上埃当普去一趟，因为在奥日河畔埃佩尔内，凡是她需要的东西都没法买到。一天早上，她乘了一辆蹩脚的大车动身了，直到晚上很晚以后才带着她买的许许多多东西回来。因为她把女厨子带去了，所以这天晚上晚饭吃得很马虎：煮熟的冷肉和干酪。迪博谢一家人应该在第二天到，大家都希望这所房子能以最漂亮的面目出现在他们面前。因此没有一个人在半夜十二点以前睡觉，罗比诺想把花园里的那些小路打扫干净，白天没有时间。夏尔不得不提着一盏灯替他照亮。

“你看见了吧，”做父亲的一再说，“这样一来看上去要好多了……我早就想把花园打扫一下，特别是因为迪博谢太喜欢吹牛，他总认为别人家里什么都不行。”

果然不错，第二天迪博谢一家子刚一到，又高又瘦、说起话来咕咕哝哝的迪博谢就大声嚷道：

“啊，我承认，一定是非常喜欢您才会钻到这样一个窟窿里来！这片平原太阴森可怕了！待在这儿会活活闷死的！”

他在花园里还没有走上三步，就提出了意见：

“啊！您让人在小路上铺了砾石……这会磨坏鞋子的……要是我，我宁可铺沙子。”

迪博谢太太和她的女儿佩拉吉从公共马车里出来，神色慌张。迪博谢太太是一个像球一样滴溜滚圆的胖妇人，而她的女儿，十四岁，通过遗传从父亲那儿得到的是高身材，而且瘦得像一根挂窗帘的金属杆子。这母女俩被领进为她们准备的卧房里。她们换衣裳，使中饭推迟了半个小时。在饭桌上迪博谢把什么都批评到了。生活在乡下，在他看来，是荒谬透顶的事。一个人何苦隐居到这平原中来喝坏牛奶，吃哈喇的黄油和用臭鸡蛋做的煎蛋卷！

“瞧，这只小鸡您花了多少钱？”

罗比诺太太回答说，她到埃当普去买来的，花了三法郎。

“三法郎！”迪博谢气愤地叫了起来，“您跑了两法里多路去花三法郎买这样一只死鸡！把人牙齿都崩断了！……您倒是问问我的太太看，前天，我们花两个半法郎买了一只阉鸡。”

“确实如此，”迪博谢太太支持他，说，“而且我还怀疑女厨子揩了我两个苏的油呢。”

罗比诺夫妇尽力使他们的朋友们平静下来。我的天主！乡下总是乡下！他们希望他们的朋友们不至于太烦闷无聊。他们第一次向他们提出到圣伊莱尔去散步，这是当地唯一有点东西可以看看的地方。但是迪博谢回答说，得好好考虑考虑。他到乡下来不是为了找劳累来的。然而他还是接受了第二天去钓鱼的建议。他带来了他的钓鱼竿，他把整个下午的时间都花在安装钓鱼竿上。

至于夏尔，吃中饭的时候，别人让他坐在佩拉吉旁边，他一直在偷偷地观察她，最后认为这位小姐长得像一只雌火鸡。他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见到她了。但是她确确实实变得一年比一年丑。好吧，如果他们以为他会照料这个干瘪姑娘，那他们可是大错而特错了。因此吃完餐后点心以后，他在没有被人注意的情况下，成功地溜出房间，到了晚上他母亲向他提出，他们曾经在房子里到处找他，他说他到勒伯夫老爹的田地深处的两棵胡桃树下去温习功课了。

第二天，迪博谢得意扬扬地钓鱼回来。他的朋友罗比诺什么也没有钓到，他对他尽情地挖苦嘲笑。这一整天他情绪很好，施展他的才智，拿房子和花园开了许多玩笑。

“我们是老朋友，对不对？”罗比诺晚上带着强笑对他的妻子说，“对他什么都可以原谅的……况且，他是个性情很愉快的人，跟他在一起永远不会感到烦闷的。”

但是第二天迪博谢大发雷霆。他连一条最小的鱼也没有钓到。奥日河这条小河夹在两行柳树中间，碧波荡漾，可是它什么难听的骂人话都听到了。

“这肮脏的细水沟，母鸡走过去连爪子都不会湿！……我一定是昨天把鱼都钓光了。”

在这以后，罗比诺夫妇试着想让他们的朋友们看看附近一带的景色，但是白费心思。迪博谢不肯动弹。到那些地方有什么可看的？除了田地，还是田地！所有的树都是一模一样。至少在附近有个风景如画的中世纪塔楼，那倒还可看看！他仿佛在客厅里生了根，使他的主人们感到那么为难，以至于心神沮丧的罗比诺一天天计算他还要在他们家待多少天。伟大的天主！这个星期好像永远不会完结似的！但是，迪博谢到了他借口巴黎有重要的事需要他回去办，自己决定了动身日子的前一天，还闭口不提走的事，而且当罗比诺夫妇出于客气向他提出再在他们家多待几天的建议时，他甚至还忙不迭地接受了。啊，不，这不是因为他过得快活，而是为了他女儿的健康才不得不过这种流放生活。半个月过去了。

“看来得毫不客气地赶他们，他们才肯走了！”每天晚上罗比诺都绝望地连声说。

幸好夏尔对待迪博谢太太的行为非常不好。迪博谢太太和她女儿同住一间卧房，跟年轻人的卧房连在一起。一天，迪博谢太太认为自己猜到了他夜里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来到锁眼跟前偷看她。为了不至于挑起老朋友之间的不和，她什么也没有对迪博谢说，只是催他快走。

“一路顺风！”罗比诺在载走迪博谢一家人的公共马车后面叫喊，“现在我们可以平平静静地享受乡下生活的快乐了。”

他们还剩下三个星期要在这儿度过。弥漫在这所房子里的烦闷气氛变得叫人无法忍受。在九月份的潮湿的日子里，湿气仿佛是从墙壁里出来的，墙壁的表面渗出一大颗一大颗的水珠，显得非常忧郁。静悄悄的花园里杂草蔓生，罗比诺为了把亲自动手耕作自己的地的快乐保留给自己，不愿意雇一个园丁，但是他很快对地里的艰苦活儿感到厌恶了。他甚至不再去观看他那些不肯结果的梨树。他唯一的消遣是……守候要在从埃当普来的那条路上出现的邮递员。他心里隐约抱着一个希望，希望他那些在巴黎的朋友中会有一个写信给他。但是没有一封信来到，他坐在沟沿上，望着那条沿着天边伸展的平坦而单调的道路，昏昏欲睡。

罗比诺太太比较幸福。她积极地献身于各种罐装食品和甜烧酒的制作。她的拿手杰作是桃仁甜烧酒。因此一天晚上听了罗比诺的话，她愤怒到了极点；那天晚上罗比诺忍住一个呵欠没有打出来，对她说：

“是不是再邀请迪博谢一家人来短短地过上一个星期？”

“哎呀呀！多好的一个主意！你大概是希望我的果酱做不成功，是不是？”

在九月的最后几天，罐装食品都做好了，全家人热切地等着动身的日期。但是他们不愿意在规定日期以前离开乡下，因为怕他们的朋友们嘲笑。既然他们买了一所乡村住宅，他们就应该住在里面；否则的话，他们会被看成是缺乏注重实际精神的人。但是开始下雨了，大自然以最丑恶的面目呈现在他们面前。在吃中饭和吃晚饭的时候，他们破口大骂乡下人这些无耻的败类：全都是瞎话篓子，全都是骗子！井里的水害得他们拉肚子，房子里阴冷，罗比诺太太在她的床上发现一只大臭虫！在动身的前三天，行李已经准备好。只有夏尔一个人好像离开时对奥日河畔埃佩尔内恋恋不舍。在他动身的前一天晚上，他回来时脸上全是抓破的伤痕，他解释说是在面包师傅的谷仓后面有一只猫跳到他的脸上来了。

“明年再会！”罗比诺坐上旧公共马车时，宽慰地叹了口气说。

下一年这一家人还会怀着狂热的心情再来把自己关在奥日河畔埃佩尔内潮湿、沉闷的小房子里。

二　环程旅行

吕西安·贝拉尔和奥当丝·拉里维埃尔结婚已有一个星期了。奥当丝的寡母拉里维埃尔太太三十年来一直在肖塞-当坦街开一家卖小摆设的铺子。她长得又高又瘦，性格十分霸道。她没法不同意把女儿嫁给吕西安——区里的一个五金制品商的独生子，但是她打定主意要就近监视这小两口子。婚书上写明她把铺子让给奥当丝，却又同时在套房里给自己保留一间卧房。其实呢，还是她在铺子里继续当家做主，用的借口是让孩子们跟着她多熟悉熟悉买卖上的事。

这是在八月里，天气炎热，生意非常清淡。因此拉里维埃尔太太变得格外尖酸刻薄。吕西安在奥当丝身边哪怕待上一分钟，她也不能容忍。不是有一天早上她正好撞见他们在铺子里接吻吗？结婚才一个星期，就发生这种事！真糟糕，这一来会给铺子带来多好的名声哟！她从来就不准拉里维埃尔先生在店里用手指头碰她。何况，他也从来没有起过这个念头。他们就是这样把这家买卖创办起来的。

吕西安还不敢反抗，只好等岳母转过身去，朝妻子送几个飞吻。然而，有一天他竟大着胆子提出，在结婚以前两家曾经商定，出钱让他们旅行度蜜月。拉里维埃尔太太抿紧两片薄嘴皮。

“好吧！”她对他们说，“哪一天下午到万森树林去溜达溜达。”

这对新婚夫妇垂头丧气互相望着。奥当丝开始发觉她的母亲实在可笑。哪怕是在夜里她也难得能够单独跟她丈夫在一起。只要有一点响声，拉里维埃尔太太就会赤着脚跑来敲他们的房门，问他们是不是病了。听到他们回答说他们身体很好，她就大声喊道：

“那你们最好还是赶快睡觉……要不然明天又要在柜台里打盹了。”

这简直叫人没法再忍受下去。吕西安提到区里所有的店主都把铺子交给亲戚或者可靠的伙计照应，自己出门去短期旅行。拉斐特街拐角上的那个手套商到第厄普去，圣尼古拉街的刀剪铺老板刚动身到吕雄去，靠近林荫大道的那个珠宝商带着老婆上了瑞士。现在，所有生活宽裕的人都到外地去度一个月的假。

“这是商业的死路，先生，您听好！”拉里维埃尔太太大声说。“拉里维埃尔先生活着的时候，我们每年在复活节的星期一下午到万森树林去一趟，我们身体并不因此就比别人差……您愿意听我跟您谈一件事儿吗？好吧！您有了这种游山玩水的嗜好，这份家当总有一天会给您败光。是的，一定会败光。”

“可是，让我们去旅行一次也是讲好的呀，”奥当丝大着胆子说，“你记得吗，妈妈？你答应过的。”

“也许答应过，不过那是在结婚以前。在结婚以前，什么样的蠢话都会说出来……嗯？现在我们可得正正经经的了！”

吕西安为了避免争吵，跑了出去。他心里真恨不得把他的岳母一下子掐死。但是两个钟头以后他回来，态度完全变了，亲热地跟拉里维埃尔太太说话，嘴角上还挂着那么一丝微笑。

晚上，他问他的妻子：

“诺曼底你去过吗？”

“你明知道我没去过，”奥当丝回答，“我这辈子只到过万森树林。”

第二天，晴天里一个霹雳落在铺子里。吕西安的父亲，在区里是个出名的脾气随和、办事爽快的人。大家都称呼他贝拉尔老爹。他没让人请，自己找上门来吃中饭。饭后喝咖啡时，他大声说：

“我给咱们孩子捎来一样礼物。”

他得意扬扬地掏出两张火车票。

“这是什么？”做岳母的用哽住的嗓音问。

“噢，是两张到诺曼底去环程旅行的头等车票……怎么样？我的孩子，到户外去过上一个月，回来以后你们会跟玫瑰花一样鲜艳。”

拉里维埃尔太太大吃一惊。她想表示反对。可是考虑来考虑去又实在不愿意跟贝拉尔老爹争吵，因为吵到后来总是他获胜。最后使她惊讶得目瞪口呆的是，五金制品商说要立刻送两个旅行者上车站。他要看着他们坐进车厢以后才和他们分手。

“好得很，”她压住一肚子火，说，“你把我女儿带走吧。我巴不得这样呢，他们不会再在铺子里搂住亲嘴了，铺子的荣誉我也可以顾到啦！”

新婚夫妻终于由公公送到圣拉扎尔车站；他给他们留下的时间只够把一点儿零星衣着用品和几件衣服塞进一只箱子。他在他们脸蛋上啧啧地吻了几下，嘱咐他们什么都要仔细看看，回来把他们看到的讲给他听，也好叫他高兴高兴。

在发车站台上，吕西安和奥当丝沿着火车匆匆地朝前跑，想找一间空车室。他们运气好，居然找到一间，连忙冲进去，已经准备好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情况下亲热一番，谁知就在这时候，他们痛苦地看见一位戴眼镜的先生和他们一起进来，一坐下就用严肃的眼光瞅他们。火车动了，奥当丝心里很难过，转过头去，装着看窗外的景致；泪水涌到眼里，她连树也瞧不清楚了。吕西安想找一个巧妙的法子摆脱这位老先生，可是想来想去只想出一些过于粗暴的办法。有一阵子他盼望他们的旅伴会在芒特或者维农下车。可是希望落空，这位先生一直要到勒阿弗尔。吕西安一气之下，决定握住妻子的手。话说回来，他们已经结了婚，当然可以公开他们之间的感情。但是老先生的眼光变得越来越严峻，显然是绝对不赞成这种相爱的表示，年轻女人脸涨得通红，把手抽回来。剩下的一段旅程在拘拘束束的沉默中度过。幸好鲁昂到了。

吕西安临离开巴黎时，买了一本旅行指南。他们在书上介绍的一家旅馆里投宿，刚一到就受到了那些茶房的折磨。在旅客们共餐的餐桌上，他们当着所有那些望着他们的人的面，简直连话都不敢说一句。最后，他们老早就上床睡觉了；但是板壁太薄，住在左右两边房间的人有一点响动，他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因此他们在床上不敢动一动，甚至连咳嗽都不敢。

“在城里游览一下，”吕西安早上起床时说，“然后我们立刻动身到勒阿弗尔去。”

这一整天他们的两条腿没有停过。他们去看主教大堂，有人把黄油钟楼指给他们看，这座钟楼是用教士在当地黄油上征的一笔税盖的。他们参观了古时候诺曼底公爵的宫殿、改成草料库的老教堂、圣女贞德广场、博物馆，一直参观到其大无比的公墓。就像是在完成一桩任务，连一所具有历史意义的房屋他们也没有放过。特别是奥当丝厌烦得要死，她感到那么疲乏，第二天在火车上一直打瞌睡。

在勒阿弗尔，另外一件不顺心的事在等着他们。他们下榻的那家旅馆，床太狭，给他们开的是一间双铺房间。奥当丝认为这是侮辱，哭了起来。吕西安只得安慰她，向她保证，等他们把城里游览完了，就立刻离开勒阿弗尔。他们又发疯似的东奔西跑。

离开勒阿弗尔以后，他们在火车时刻表上标明的每一个重要城市都这样停留一两天。他们游览了翁弗勒、蓬莱韦克、冈城、贝叶、瑟堡，脑子里乱糟糟地塞满了街道和文物古迹，教堂跟教堂也弄混了；那一连串迅速更换的景色，非但引不起他们丝毫兴趣，反而弄得他们头昏脑涨。没有一处地方他们能够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可以让他们远远躲开那些不知趣的耳朵，拥抱接吻。到临了他们竟然什么也不再看，只是严格地继续他们的旅行，仿佛这是一桩他们不知怎么才能摆脱的苦役。他们既然出来了，也总有回去的日子。有一天晚上，在瑟堡，吕西安竟然脱口说出这样一句事关重大的话：“我看我现在比较喜欢你母亲了。”第二天他们动身到格朗维尔去。但是吕西安闷闷不乐，凶狠的眼光一下下投向像扇面似的在铁路两边展开的田野。火车停在他们甚至连站名都没有听人说过的小站上。这是一个隐没在树丛中的偏僻角落，一片青葱，十分可爱，吕西安这时候突然叫起来：

“下车，亲爱的，赶快下车！”

“可是这个站指南上没有呀！”奥当丝吃了一惊，说。

“指南！指南！”他接着说，“你看着我怎样来处置这本指南！快，快下车！”

“可是行李呢？”

“我才不管行李呢！”

奥当丝下了车，火车开走了，把他们留在这一片青葱、非常可爱的偏僻角落。他们走出小车站，就到了田野上，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鸟儿在树上歌唱，一道清澈的溪水在山谷里流着。吕西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旅行指南扔到一个池塘中去。好了，他们总算自由了！

三百步外，有一家孤零零的客店，女店主给了他们一间很大的房间，四壁用石灰粉得雪白，充满了春天般的快乐气息。墙有一米厚。而且这家客店里没有一个旅客，只有母鸡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们。

“我们的车票有效期还有一个星期，”吕西安说，“好，我们就在这儿度过我们的这一个星期。”

多么美妙的一个星期哟！他们一清早就踏上荒僻的小路，钻进山坡上的树林，整天不出来，藏在那庇护着他们青春火热的爱情的草丛里。有时候，他们沿着小溪走去，奥当丝像逃学的小学生那样奔呀跑呀，然后脱掉高帮皮鞋洗脚；吕西安呢，乘她不防，偷偷地吻她的颈窝，痒得她哟哟地直叫喊。虽然没有替换的内衣，身边又什么都没有，他们反而觉着非常有趣。像这样被抛弃在一个谁也没有对他们产生怀疑的偏僻地方，他们真是快乐极了。奥当丝只得向女店主借些床单和粗布衬衫，粗布衬衫磨得她皮肤发痒，笑出声来。他们的房间是那么明亮欢快！八点钟一到他们就把自己关在里面，田野这时候黑漆漆，静悄悄，已经不能再引诱他们。他们特别关照不要叫醒他们。吕西安不许任何人进他们的房间，有时候他穿着拖鞋下楼，亲自把晚饭、鸡蛋和排骨端上来。这几顿在床边吃的晚饭味道真是美极了，而且时间拖得很长很长，因为接吻的次数比吃面包的口数要多得多。

到了第七天，他们发觉日子过得这么快，感到又是惊讶又是难过。他们动身时甚至不愿意打听他们相亲相爱地在这儿度过的地方叫什么地名。至少他们享受了四分之一时间的蜜月。一直到巴黎他们才追到他们的行李。

贝拉尔老爹盘问他们，他们回答得颠三倒四。他们在冈城看到了海，他们把黄油钟楼搬到勒阿弗尔去了。

“可是，真见鬼！”五金制品商大声叫了起来，“你们没有谈瑟堡……还有海军兵工厂呢？”

“啊！一个很小的海军兵工厂，”吕西安平静地回答，“那儿没有树。”

拉里维埃尔太太一直板着脸，听了以后，耸耸肩膀，低声说：

“这也值得去旅行！他们连名胜古迹都没见到……好啦，奥当丝，疯也疯够了，上柜台去吧。”

三　海滨浴场

七月的一天早上，还躺在床上的皮雄先生和皮雄太太商量，今年他们带三个女儿上哪一个海滨浴场去。

“上第厄普去。”妈妈提议。

“不，不，”爸爸神色忧虑，嘟嘟囔囔地说，“在那儿我们遇不到认识的人……只有米什兰夫妇上那儿去，可是他们的几个儿子已经结婚了。”

“那就上卡堡去。”

“亏你想得出！那儿都是些画画的！”

“真的吗？那就上乌尔加特去，听说那儿风景很美！”

“不行，那儿的生活费用很高。那还不如干脆上特鲁维尔去。”

妈妈继续一一列举那些海滨浴场：费康、特雷波尔、维莱维尔、埃特尔塔；但是爸爸不是以这个理由就是以那个理由把所有这些浴场都排除了。他一边穿拖鞋，一边气恼地宣布，不久以后人们就不再知道把女儿带到哪儿去替她们找一个合适的未婚夫了。这天早上，皮雄先生和皮雄太太挑选不出一处海水浴疗养地，这使得他们的情绪糟透了。

但是三天以后，皮雄兴高采烈地从外面回来。他在年轻姑娘们面前什么也没有说，但是睡觉的时候，他把蜡烛吹灭以后，在妻子的耳边悄声说：

“你知道吧，博德里雅尔一家人要上滨海吕克去。”

“啊！”他的妻子回答，“滨海吕克一点也不美。”

“住嘴，这是个很迷人的地方……博德里雅尔上个月对我说，他非常想给他的儿子夏尔成家。”

“那个丑八怪小律师？”

“一点也不丑，他很可爱。他的父亲给他十五万法郎，还不算各种礼物……用不着再犹豫了……咱们上滨海吕克去。”

第二天这个决定向年轻姑娘们宣布以后，她们都噘起了小嘴。滨海吕克可以说是冈城和贝叶两个地方的特鲁维尔，她们认为那儿是一个可怕的偏僻角落。但是她们还是顺从了，动身的日期定在七月的最后几天里。皮雄在冈城有一个朋友，负责替他们租一所小房子。

没有一个人能想象到，三个达到结婚年龄的女儿会给她们父亲带来多么大的烦恼。最小的一个，夏洛特，只有十七岁，还可以等待。但是另外两个，大女儿克洛蒂尔德和二女儿欧仁妮，一个二十四，一个二十一，年龄都不算小了。因此皮雄的所作所为全是追求一个目的，就是把女儿嫁出去。他属于高级公务人员的行列。他得过勋章，被任命为一个部里的处长，已经将近五年了。但是他的相当高的薪水，只够勉强支付家里的日常开支、母女们的服装费和在冬季里举办几次小小的招待会的费用。皮雄太太这方面呢，没有任何财产，而且她干了一件错事，让她的女儿们受了过多的上流社会的教育，她是希望这样会对她们的出嫁更有利。年轻姑娘们很可爱；她们的穿着很有审美观，知道巴黎的所有流言蜚语，但是人人都知道她们没有陪嫁财产，而正是这一点把对象都吓跑了。虽然家里的生活非常阔绰——漂亮的套房，每周一次的宴会，按月租来供太太小姐们使用的车马，交往圈子里有不少是有权有势的，——这种排场本身更使人望而生畏，而不是感到眼花缭乱。皮雄夫妇属于不考虑支出，上午赚进晚上吃光的那种挥霍者。

“这是什么意思！”一天上午皮雄刚接到一封信，叫了起来，“你倒是想想看，一所六个房间的小房子竟要我四百法郎。四百法郎一个月，而且我还得立刻打电报答复。这是唯一的一所还空着的房子。”

皮雄太太也吓了一跳。十年以前，花两百法郎就行了，说不定还用不着！再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根本不可能上海滨浴场了。与其这样还不如上多维尔或者乌尔加特去，那儿敲起竹杠来也不会更厉害。

“博德里雅尔一家人将是我们的邻居，”皮雄咕哝着说，“我去打电报通知我们租下这所房子。”

皮雄一家人都动起来了，这件事说来话就长了！太太小姐们带十只箱子。还得带一只帽盒。接着开始了辞行。母亲带着女儿在所有朋友的家里重复说着同样的话，宣布她们今年夏天上滨海吕克去。这个海水浴疗养地逐年在改善，最高贵的上流社会人士都在那儿见面。况且，这个冬季太忙乱，她们去休息休息，离开社交界一个时期。

他们在滨海吕克居住的那所房子正好在海边，是用砖头和木板盖的，看上去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倒。但是这所小房子漆成鲜艳的色彩，希望在一片小花园里显出欢乐的气氛；小花园狭窄寒酸，是在白垩质的土地上整理出来的，连牛蒡都长不出来。从悬崖上凿出的梯级下到海边，在涨潮的时候正好可以让人在别墅的窗子底下洗海水澡。

“这是个玩具呀！”夏洛特笑着说，“我们带着这么多箱子看来没法进去了。”

然而他们好歹总算住下了。年轻姑娘每人要一间单独的卧房，把整个二层楼都占用了，因此皮雄先生和皮雄太太只好住在应该做盥洗室用的小房间里。三层楼供仆人们使用。楼下是一间相当大的客厅和一间餐厅。

从他们到的那天起，母女们就穿戴打扮，到海滩上去。只有到过滨海吕克的人才能想象出这片海岸，世上最可憎的海岸，有多么凄凉。海岸上布满卵石，许多锐利的岩尖从沙里突现出来。水聚积在一个个水洼里；水洼里腐烂的鱼影响到海藻，连海藻也腐烂了。灰色、忧郁的房屋组成的居民点周围，是一片平坦的、广阔的原野；原野上看不见一棵树，也看不见起伏的岗峦，望过去一派忧郁绝望的气氛。

“这个地方真丑！”素来说话直率的夏洛特说。

克洛蒂尔德和欧仁妮观察那些洗海水澡的女人的打扮，发现自己的穿戴并不比滨海吕克这儿的穿戴坏，完全可以在这儿过上两个月。但是他们的第一次散步给皮雄带来了不安。

“奇怪，”他对他的妻子说，“我们没有遇到博德里雅尔一家人。我得去打听打听他们的消息。”

第二天，靠了神奇的外交手腕，他打听到了博德里雅尔一家人每天上午在通往朗格吕纳的那条路上散步，于是他十分巧妙地安排了一次跟他们的相遇。两家人在潮水退去，螃蟹乱躜乱动的沙滩上见到了。歪下巴、眼睛斜视的小律师夏尔·博德里雅尔，很客气地提起他上一个冬季曾经陪这几位小姐跳过舞。不过他看上去好像对她们感到极其害怕。博德里雅尔先生和博德里雅尔太太保持着冷淡审慎的态度，因为他们认为这是最高雅的态度。不过皮雄对这初次相见总算还满意。晚上在床上，他临睡前对他的妻子说：

“用不到一个星期，我们就可以成为熟朋友。再没有比大海更能使人接近的了……我计算过这两个月我们要花多少钱：房租四百法郎，日常开支同样数目，你们的服饰费两千法郎，还有各种意外开支，总数一千六七百法郎……这是一笔大数目，因此我们非得把克洛蒂尔德或者欧仁妮嫁出去不可，因为花这么多钱出来一趟不是我们经常能办到的。”

幸运的是一切看来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博德里雅尔一家人住在邻近的别墅里，他们渐渐地被征服了。最初两家人只在早上见面，后来早上和晚上都见面了；最后，在一起洗海水澡；关系再进一步接近，两家人决定互相邀请吃晚饭。

皮雄特别对海水澡抱希望。大海允许我们采取使人心醉的自由放任的态度。在滨海吕克，太太小姐们跟陪伴她们的男人在一起洗海水澡。每个人穿着游泳衣从住处出来，然后往肩膀上披一件长睡衣跑回去，因此皮雄太太特别仔细地为她的女儿们挑选游泳衣。料子是黑哔叽的，裁剪的式样挺可爱，装着深蓝色缎带做的褶裥饰边。这三位小姐从水里出来，确实迷人极了。她们很快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在夏尔面前不惜工本地卖弄风情，做出各种迷人的姿势，时而装出受到惊吓的样子，时而装出天真、勇敢的样子。克洛蒂尔德和欧仁妮熟练地扮演她们的角色。至于夏洛特，她并不急于找一个丈夫，她尽情取笑小律师；小律师只要水一升到腰部就害怕，脸吓得发青……他确实丑得够呛。

“情况很好，情况很好，”每天晚上皮雄对他的妻子说，“我倒是喜欢赶快把事情促成，好让我们提早一个星期回到巴黎去。要能提早回去，那倒挺好，因为我们不能说我们在这个地方玩得很痛快。”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再没有比他们过的生活更单调的了。母女们除了每天换三次衣裳，没有别的消遣。接下来是沿着朝滨海里翁和圣奥班方向的海岸散步，眼睛前面是那条永远不变的平坦的天际线。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了。到了月亮圆了的那一天，皮雄高兴得发了狂。

“现在，事情要急速发展了。”他说。

只有一个情况使他有点着急：晚上夏尔不知溜到哪儿去了。他们决定在谈话中很巧妙地问一问博德里雅尔。博德里雅尔解释说夏尔是一个发奋工作的人，使他听了十分高兴。

夏尔把夜里的时间用来研究从巴黎送来的案卷；他的卧房的灯一直到凌晨两三点钟还亮着；从这时候起，皮雄一家人每天晚上在他们邻居的别墅前面经过时，都要朝有灯光的窗口望上一眼，说：

“夏尔先生在工作。”

天气好极了，月亮洒下明亮的光辉。两家人离开饭桌，到沙滩上去随便坐坐。小姐们用沙把身子埋起来。两对老的带来了折椅，他们望着被月光镀成金色的上涨的潮水。皮雄指望用这个富有诗意的时刻来完成对夏尔的征服。这位处长最希望的是先把克洛蒂尔德嫁出去，不过没有关系，如果夏尔更喜欢欧仁妮，他也会高高兴兴地跟她分开的。让他中意谁就挑选谁，皮雄只是不想把夏洛特在她的姐姐们之前嫁出去。

头几个有月亮的晚上，夏尔必须在海滩上露面。但是他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十二点钟就不见踪影，好像给沙吞没了。皮雄太太说，这个年轻人肯定是过于羞怯，她准备给克洛蒂尔德出一些好主意。他们在这儿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应该采取断然措施了。

情况发展到这个地步时，有一天晚上夏尔陪着一个朋友出现在海滩上，这个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小伙子是他早上到冈城的码头接来的。皮雄张皇失措，向博德里雅尔打听情况，博德里雅尔除了旁的一些话以外，还说了下面这些话：

“这个让·韦尼埃口袋里连一个铜子儿也没有；他是个画家，挺好的一个小伙子，很聪明。”

“好，这一个不考虑。”皮雄想，同时做出一个蔑视的表情。

他也确实是没有把让放在眼里，虽然没有几天工夫，让变成了年轻姑娘们的，特别是夏洛特的朋友，夏洛特坚持要他教她游泳。

日子一天天过去，皮雄越来越不安。博德里雅尔这一家子真是荒唐！他们不提出求婚，还等什么？一天晚上，天气很坏，月亮藏在云彩后面，风呼呼吹着，皮雄在海边踱来踱去，希望消除自己心头的烦恼。突然间他发现小夏尔跟一个女的坐在一条小船后面。他抬起头，看到别墅的窗子里点着那盏灯。啊！这个坏蛋，他就是这样研究法律的！最糟的是处长认出了这个女人。她就是那个整天在这儿闲逛的浪荡女人，毫无疑问是夏尔的情妇，是他从巴黎带来的。说真的，这个轻浮的年轻人见到正派的姑娘太害臊，因此对那些不可能被人认为正派的姑娘倒不会不喜欢。

这天晚上，皮雄延长了散步时间，他决定不把这次相遇告诉他的妻子。女人一点不理解这种情况。夏尔有一个情妇！那又怎么样呢？很可能只有更好！这种情况也许会逼得博德里雅尔加紧把婚事办掉。第二天，处长和他那位可敬的朋友进行了一次既长而又巧妙的谈话，让他明白他应该尽可能快地给他的儿子成亲。

“是的，是的，我知道，”做父亲的平静地说，“夏尔带了一个轻佻的女人到这儿来……有什么办法？这个孩子是在向单身汉生活告别。我们回巴黎就给他成亲，事情已经决定。”

皮雄好像给一声霹雳震得昏头昏脑。他飞一般跑回来，吩咐立刻收拾行李。他们当天晚上就走。在这个鬼地方他连一个钟头也待不下去了。在一片混乱中，让戴着薄手套来向他请求把夏洛特嫁给他。

“你们两人都没有一个子儿，这不可能，”他嚷道，“我拒绝！”

画家愉快地回答说，财产在向有胆量的年轻人微笑，他听了怒气冲冲地补充说：

“您说得对，您娶走一个吧，这样我可以少一个负担，说真的，我已经受不了啦……娶克洛蒂尔德或者欧仁妮，夏洛特还可以等一等……”

“但是我爱夏洛特小姐。”

争论又继续了一分钟，皮雄固执己见。他希望按照年龄顺序嫁他的女儿。最后，他嚷道：

“好吧，您一定要娶夏洛特，那就娶她吧；我至少可以少掉一个女儿。”

当天晚上，全家人回到巴黎以后，皮雄躺在床上计算着在滨海吕克逗留的这段时间里一共花了多少钱。七千三百法郎！结果只把夏洛特嫁了出去，而她却是他最容易打发掉的。其实这也不算太坏，他们也很可能一无收获地回来呢！皮雄太太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他把她叫醒，对她说：

“你知道，明年应该到特鲁维尔去，即使我们要花上一万法郎。”

四　矿泉城市

一天上午，多丹太太来到梅蒂维埃医生的家里，十年来一直是这位医生给她丈夫治病的。她看上去好像很着急，神情沮丧地对他说：

“大夫，我的丈夫病得很重。”

“自从我上次见到他以后，他的病发作过吗？”医生问。

“没有，没有，不过他情况还是很不好。”

医生露出笑容。

“多丹身体很好，没有任何变化，”他说，“放心回去吧，我今天晚上来。”

多丹太太执意不肯走。她不能提出任何令人不安的症状，但是她从处处地方觉着她的丈夫病得很重。医生露着更加刻薄的笑容，到最后装得好像给她吓着了。

“见鬼！真的有这么严重吗？好，告诉我，您的丈夫多大年纪？”

“五十五岁，大夫。”

“您二十五岁，对不对？他是在娶了您以后退休的？”

“是的，大夫，有一年半了。”

盘问持续下去。医生的脸色越来越忧虑。他重复刚说过的话作为结论：

“见鬼！怎么可能有这么严重？应该当心。有些情况，药完全无能为力。您的责任是照顾好您丈夫的身体，亲爱的多丹太太……”

他闭上嘴，好像是在向她征求意见：怎么办？她垂下长长的睫毛，脸微微有点红地低声说：

“我觉着……您会告诉我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是的。我认为到矿泉去也许对我的丈夫有好处……”

“嗯！矿泉并不总是有效的，”医生说，神色一直是忧虑的……“而且应该好好挑选。”

“我们可以把他送到巴尼埃尔去。”多丹太太连忙回答。

他仔细看着她的脸，一丝不能克制的微笑又出现在他的嘴角：

“啊！您是想上巴尼埃尔去。”他压低声音说。

接着又提高声音说：

“好主意，亲爱的多丹太太！是的，是的，巴尼埃尔的矿泉会对他有很大的好处。”

多丹太太站起来；在诊所的门口，她用无精打采的声音说：

“我们上那儿去过一个月。我得牺牲我的平静生活，这趟旅行将打乱我所有的习惯。但是，说真的，我是那么担心……因此，这算决定了，对不对？您上我们家来，大夫，您去对我丈夫说，经过深思熟虑，您建议他上巴尼埃尔去。如果需要的话，请您坚持。我们要强行把他治好。”

梅蒂维埃医生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不信宗教的人，在他那些可贵的生活准则中，有一条就是讨好病人的妻子。也正是靠了这一条，区里向他求医的人特别多。第二天他到多丹上校家里来，先用许多晦涩难懂的长句子把他吓唬住，然后建议他上矿泉去。

但是上校并没有立刻听从；只是等到医生在他心里引起极度的担忧以后他才让步。接着他开始咳嗽，拖着步子走路，呻吟，几乎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不给他的妻子。在他的恐惧中还掺杂有一种困惑。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居然会不知不觉地生起病来了！”

在巴尼埃尔，这一对夫妻住在离矿泉最近的旅馆里。旅馆很大，来洗温泉澡的人就像关在一间间畜栏里的牲畜似的。多丹夫妇花了极高的代价租下一间几乎被他们的箱子塞得满满的狭小房间。在旅客们共餐的餐桌上挤得他们连胳膊肘都几乎不能动弹。最糟的是在走廊上走不上两步路就得遇上一些奄奄一息的人，他们像幽灵一样走动着。很难想象还有什么比这同时兼做医院的旅馆更阴森可怕的了。

但是多丹夫妇听从命运的安排。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头几天他们过着最可怜的生活。上校认真地进行治疗；每天洗两次澡，在饭前一口气喝下去几杯矿泉水。他蹙眉噘嘴，做出一副可怕的怪相，因为他从来就讨厌喝矿泉水。因此他的情绪从早到晚始终很坏。他的病情没有一分钟的缓解。因为治疗期间要求他少走动，不可以超过两公里，所以他经常是坐在卧房里，不时地朝展现在他眼皮底下的那座漂亮的矿泉疗养站的房顶投去憎恨的眼光。至于多丹太太，她看上去好像还要烦闷。她也坐在窗子附近，忍住不把呵欠打出来。她心情焦急地望着街上，每次有穿军服的人在街上出现，她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轻轻地打着哆嗦。看来她是在等什么人。

一天，朝窗外观看以后，她的勇气突然一下子消失了。

“瞧瞧在那边飞的那些鸽子。”她喊她的丈夫。

上校走过来，抬起眼睛望着天空，连一只鸽子也没有看见。相反的他垂下眼睛，却看见一个少尉在街上踱来踱去。

“瞧！”他吃了一惊说，“好像是雷诺……对，是他！……他跑到巴尼埃尔来干什么？”

他毫不客气地呼唤少尉，少尉就立刻来到了。这个军官是个相貌英俊的人：黑头发，白皮肤，蓄着小胡子。

“啊，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个地方遇到您，”上校嚷道，“您上这儿来干什么？”

“我在波尔多驻防，”少尉回答，“我请假到姐姐家来住住，她是将近一年前搬到巴尼埃尔来的。”

上校非常高兴。雷诺从前是他的部下。但是他突然想起应该给多丹太太介绍介绍。

“嗯！您不认识我的妻子。”

雷诺鞠了一个躬，含糊不清地说：

“对不起，我的上校。我曾经有幸在你们结婚的那天跟多丹太太跳过舞……再说，我和多丹太太同乡，都是图尔人。我们两家原来就认识。”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上校叫道，“我怎么这么笨！好吧，您可以说是来得正好。即使您事先得到邀请，也不会受到更好的接待……嗯！您跟我们一块儿吃晚饭，是不是？今天晚上，我们下一盘棋……您没法想象我有多么闷，我亲爱的！”

在等待吃晚饭的时候，他缠住少尉，没完没了地叙述自己的病情。他谈到自己非常衰弱，成了一个药罐子。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没有一个人想死。只不过这种该死的矿泉水，他没法消化。他觉着肚子里就像有了一个小池子。他还带着滑稽可笑的愤怒态度补充说，里面很快地就要长满青蛙了。

多丹太太在这段时间里，一直赌气地坐着；晚上，她跟她的丈夫发了一通脾气：完全没有必要把这个陌生人叫到楼上他们的房间里来。有他在场，她感到非常不便。她甚至连手都没法洗了。

“雷诺，一个陌生人！”上校大声嚷了起来，“啊！跟他别客气。这是一个很好的人。”

少尉很快就跟他们打得火热。上校喜欢下棋，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和他旗鼓相当的对手。他一句也没有再提到过散步。他继续治疗，嘴里却骂个不停，因为他的肚子一天比一天肿了。多丹太太老老实实地在一个小角落里绣花，一声不响。

“您知道吧，雷诺，”上校一天晚上说，“您明天要是能来陪我太太出去玩玩，我就太感激您啦。再这样下去她要在她那个角落里待出病来。我一个人关在家里就行了。”

一开始多丹太太拒绝出去玩。但是后来她让自己被说服了，大家决定雷诺租两匹骑用马，带她去看看比利牛斯山那些美丽如画的风景。

“太好了，”丈夫表示赞成，“中饭就在外面吃，但是晚饭要回来吃，雷诺，别忘了我们还要下棋。”

多么美妙的出游啊！少尉和多丹太太骑上马走了，起初两个人中间还相隔一段距离。但是一到达山里，他们就并排按辔而行，一边还交换着温柔的微笑。接着如同久别重逢的情人，他们又重新开始像在相爱的初期阶段里那样彼此用“你”而不用“您”来互相称呼。蛮荒而又雄浑的大自然，在他们的周围展现出美丽的景色。他们绕过一些深不见底、只听见下面有轰轰激流声的山谷，绕过一些像天主教的钟楼尖顶一样耸立的峰顶，绕过一些互相堆砌在一起、看上去如同一座成为废墟的城市的岩石。他们走的那条路时而懒洋洋地躺在山坡上，时而穿过天桥，时而又下到谷底。但是绝大部分时间里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身子伏在马鞍上频频地接吻。

一家蹩脚的小客店孤零零地坐落在路边，在这家客店里吃的那顿中饭也是十分迷人的。店里的人在多丹太太面前提到雷诺时说“您的丈夫”，她露出笑容，并没有表示反对。接着店里的人向他们提出，在替他们烤小鸡和煎蛋卷的时候，他们可以到一间独用的房间去。他们接受了，甚至要店里的人把中饭开到那里去。吃到餐后点心时，店里的人让他们单独待下去。在返回的路上，他们为度过的这个无比美丽的一天而互相表示感谢。

“如果说我灌下去的矿泉水对我毫无好处，相反的，在比利牛斯山的逗留对你来说倒是得益非浅，”上校每天晚上都对他的妻子说，“你回到巴黎将会鲜艳得像一朵玫瑰花。”

这种美好的生活持续了整整三个星期。日子一天天过去，天天一模一样，毫无变化。上校认真地进行治疗，只允许自己在城市附近散步一小时，而他的妻子和雷诺少尉却跑遍了整个山区，晚上他缠住少尉，强迫他下棋一直下到半夜十二点钟。多丹太太坐在他们旁边，手上的活儿落下去也不知道，带着沉思的神情望着他们。

“我怎么也没法坚持到底了，”上校不断地说，“我活不到那时候……听好，我亲爱的，二十天的治疗还不够吗？”

但是他的妻子毫无怜悯心。梅蒂维尔医生的医嘱必须照办。然而在动身回巴黎的前一天，上校说什么也不能把最后两杯矿泉水灌下去了。早上他的妻子跟少尉出去向山区告别。黑夜降临，他们还没有回来。上校心急如焚，一直等到十一点钟，已经说起要去找他们，他们最后才出现，但是他们是那么疲乏，多丹太太说她立刻要去睡觉了。雷诺解释说有一座桥在他们前面断了，他们不得不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子。

“好啦，再见吧，我亲爱的，”上校对年轻军官说，“您是个好小伙子。如果您被派到巴黎来，一定要来看看我们。”

多丹夫妇到了巴黎以后，多丹太太不得不立即去请梅蒂维埃医生。她的丈夫一到家就卧床不起了。

“见鬼！”医生在对他进行检查以后说，“矿泉水引起了胁部炎症。这种现象相当常见……我们尽力把您治好。”

临走时医生跟多丹太太聊了一会儿。

“您呢，您觉着比利牛斯山怎么样？”

“风景美极了，大夫。”

他在她面前站住，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补充说：

“我用不着问您的身体好不好，您变得更加美丽了，不错，确实如此！我早就知道这趟小小的旅行会对您有好处。户外生活……这对您再好没有了。”

到了门口，梅蒂维埃医生正准备出去时，多丹太太忽然感到一阵内疚。

“我的丈夫呢，大夫？一点危险也没有，是不是？”

“没有，没有，半个月以后他就可以起床。我们这一次可以再治好他……不过，好家伙，他对矿泉水治疗太热心了！”

五　一出笑剧

“喂！船上的人！……划到这儿来接我！”

大个子普朗歇，尽管高得像根电线杆子，还是在岸边的柳树丛中踮起脚，想让在塞纳河上慢悠悠顺流而下的小船看见。船上有五个年轻男人和两个女人。其中有画家夏洛和贝尼卡尔，雕塑家商博雷尔，《戏剧信使报》的编辑莫朗和刚给奥德翁剧院完成一出悲剧的年轻诗人拉凯里埃尔。两个女的：路易丝，金黄头发，胖胖的，是莫朗的情妇；还有玛格丽特，棕色头发，个儿矮小，是商博雷尔的情妇。

“喂！”普朗歇又喊了一遍，“划过来接我！我不想走回去。天啊！有将近三公里的路呢！……喂！”

可是小船慢慢地划行。掌舵的商博雷尔抽着烟斗，甚至连头也不回，好像没听见似的。

“这个普朗歇，有多么讨厌！”路易丝说，“是谁把他领到吉古大妈这儿来的？”

“谁也没有领他，”贝尼卡尔回答，“两个星期以前他在画室里听人谈起格洛通，就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赶来了……我没见过比他更讨厌的人。”

“好吧！”路易丝接着又说，“只要你们愿意，我负责替你们把他打发走……”

普朗歇在河岸的柳树丛中渐渐地有点光火了。

“我说，别开玩笑了！在这儿靠岸……你们一定能够靠岸。”

划桨的夏洛这时候决定回答了：他说什么也不会在这个地方靠岸。他可不想陷在泥里！普朗歇提出到另外一个地点去等船，莫朗也插进来对他大声嚷着说：一个画家起了钓鱼的傻念头，就该单独一个人走回去。两个女的拍手。拉凯里埃尔立起来，开始发表一通关于钓鱼者应尽职责的演说。小船一直不停地划行，普朗歇向他们挥挥拳头，接着迈开腿跑起来，想和他们同时回到格洛通。

“你们不知道，”路易丝在笑声中说，“我要假装爱上了他……只要给我三天时间，就可以逼他搭上火车滚蛋。”

“好，好，这一定很有趣！”大伙儿都嚷着说。

夏洛发疯似的划船，他是想赶在普朗歇前头，不跟他一起吃中饭，成心气气他。

应该介绍一下大自然的这个角落，离巴黎十五法里的一个偏僻地方。塞纳河在山脚下流过，河面变宽，岛屿星罗棋布，把河面分成许多幽静的河汊。到鲁昂去的铁路从河左岸的一个叫博尼埃尔的小镇上经过。不过河对岸有一个小村子，这伙人就住在那儿。要过河得乘一条拉着铁链子格咯啦咯啦直响的渡船。几乎经常如此，一个画家有一天背着画箱，偶尔遇到了一家小客店，把它当作新发现，准备下一个季度去住。格洛通的吉古大妈开的客店就是这样被画家贝尼卡尔发现的。

五月份以来，当地的老乡看见一些古怪的先生到来，感到十分惊奇。他们来的时候穿着短大衣；可是当天晚上他们就换上破帽子，沾满各种颜色、变得花里胡哨的工作衣和染上青草绿汁液的裤子。还有太太们，她们一点也不怕难为情，在一棵树后面大大方方地脱掉衬衫，到塞纳河里去洗澡。他们全都指手画脚，跟树木打仗，征服岛屿，在岛上嚷得那么凶，把一群群乌鸦都吓得飞跑了。

“快，快，吉古大妈，快把饭菜给我们端出来！”路易丝一到客店就说。

普朗歇还没有到。他们围着饭桌坐下来，狼吞虎咽地吃煎蛋卷和炸土豆。最后画家走进来时，盆子里已经空空如也。他气坏了。

“哼！你们真客气！……好吧，你们也总有找我帮忙的时候！”

商博雷尔郑重其事地向他解释：小船如果再多搭一个人，很可能会沉下去。

“得了吧！”普朗歇说，“我们坐过十个人呢。”

“那要看风向。”夏洛回答。

吉古大妈给迟到的人用盆子端来两只鸡蛋。但是他看见炸土豆光了，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嘴里继续咕噜着，忽然间有一件意外的事打断了他的话。在桌子底下他觉得坐在他旁边的路易丝用膝头轻轻地碰他，好像是要他闭上嘴别再说了。接着，年轻女人又情意深切地踩了踩他的脚。普朗歇平常跟女人打交道总是不走运，遇到这样一件奇事一下子惊讶得呆住了。他没有发觉，在座的人见到他激动的样子，一个个都笑得喘不过气来。啊！莫朗老爱嘲笑他，他要是能把莫朗的情妇夺过来，那报了多大的仇哟！

离开饭桌，玛格丽特把他拉到一旁，神色慌张地对他说：

“不幸的人，您要倒霉了！……我知道路易丝的为人，她会给您带来麻烦的。”

“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装蒜了！我吃饭时全看在眼里……不过您可得当心，别让莫朗发觉。他会把您杀死的。”

从这时候起，可怜的普朗歇变成这群人的耍弄对象。在这以前跟他开的只是一些通常的玩笑：把一条烟熏鲱鱼挂在他的鱼钩上，趁他洗澡时拿走他的衣服，在他的被窝里放些新鲜荨麻。可是现在为了要撵走他，谁也不管过分不过分了。

吉古大妈很大方，在院子里铺了两大捆干草，晚上吃过饭，这一帮人到干草上去躺躺。这是探讨理论的时刻，针锋相对的争论拖到半夜十二点钟还不能结束，吓得老乡们战战兢兢的，一直不敢闭眼睛。他们一边抽烟斗，一边望着月亮。为了一丁半点意见上的分歧，你会骂我白痴，我会骂你傻瓜。争吵特别热烈的原因是诗人拉凯里埃尔拥护浪漫主义，而画家贝尼卡尔和夏洛是狂热的现实主义者。两个女的对争论的问题很了解，也发表一些明确的意见。他们抨击许多知名人士。他们陶醉在现存的一切即将被推翻的希望里；现存的一切被推翻以后，建立一种新的艺术，而他们将是这种新的艺术的先知先觉。这些年轻人在平静的黑夜里，躺在干草上，做着征服世界的美梦。

但是，自从大伙儿跟两位女士称为“傻大个儿”的普朗歇开玩笑以后，晚上的争论有时候会中途停止，由莫朗上场表演。他叙述他过去的决斗。照他说来，给他撂倒在决斗场上的人不下有十个，而且都是为了女人。他叙述每一次决斗的那些可怕的细节，您倒是也应该听听。一个给他刺了个对穿，一个鼻子给他削掉，还有一个双目给他挖出来。每一次他都挖空心思想出一种新的报复方法，叫最勇敢的人听了都会浑身发冷。在这同时，路易丝却装着寻找普朗歇的手，或者把一条大腿搁在他的大腿上。这个不幸的人吓得直哆嗦，徒然地往后退缩。他不愿意显得太懦弱，想坚持住，这个路易丝是那么漂亮啊！于是他们决定采取断然措施。

一天晚上，路易丝约普朗歇在一个岛上相会。这一伙人说好到邻近的一个叫贝纳古尔的村子去。但是她可以推说生病；他呢，可以借口完成一幅习作，留下来。事情安排得非常理想。普朗歇乘渡船，路易丝划吉古大妈的小划子过去。一到了岛上，她就开始领着他跑了一个钟头；她假装对每一个草丛树丛都不放心；每一次他想停下来，她都低声说：

“啊！不行，这儿不行，别人会看见我们的。”

最后她把他领到小岛的顶端，才同意在水边坐下。但是他刚在她身边躺下来，就听见嘈杂的人声。

“我的天！”她叫了起来，“这是莫朗。他会把我们俩杀了的……他准是起了疑心，跟在我们后面……我的天！我的天！您赶快藏起来！”

普朗歇被困在这个岛尖上，吓得魂飞魄散，只有一个躲藏办法，那就是钻到水里去。

“再下去一点，”路易丝低声说，“再下去一点，再下去一点，齐到脖子！……好，现在再采几片睡莲叶子盖在头上。不要再动了！”

莫朗在这个地方找到路易丝，好像感到很诧异。接着，他发脾气冲她嚷着说：她一定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到附近的那些矮树丛中寻找。普朗歇在睡莲下面，脸色苍白。但是最糟的是这一伙人待下不肯走了。看上去莫朗相信自己疑心错了。他们在这儿很舒服，很快乐；他们在草地上辩论理论问题，你争我吵地辩论了有一个钟头。甚至有一阵子，商博雷尔还拾起石子打水漂儿。普朗歇一动也不动，直担心眼睛被打瞎。最后，这一伙人总算走了，这个可怜虫也才可以跑回去。他浑身湿透，水哗哗往下淌。他在床上躺了一天，热度相当高。

第二天，玩笑又重新开始了。可是，路易丝变得心事重重。普朗歇起不了床的那一天，她端了两次汤药上楼给他喝。开开玩笑自然可以，但是也不该置人死地呀。况且，普朗歇这个人也不见得比别人可笑，也许就是个子太高了一点。

有些时候，他们划起船来跟发了疯一样，船向石头河岸上乱撞，最后带着一条破船回来。有一天晚上他们正是这样划船回来，又掀起了一场关于艺术的现实问题的辩论。莫朗用他那批评家的学究腔宣称，现实主义者走得太远了，因此他们不能把自然中的一切再现出来。

“白痴！”贝尼卡尔气极了，叫道。

“听我说下去……”

“傻瓜！”商博雷尔也开口了。

但是拉凯里埃尔赞成莫朗的主张。

路易丝没有听，突然把他们的话打断。这时候普朗歇找火柴去了。

“我说，如果你们同意的话，就定在明天……我对普朗歇说，我要和他逃走。等他上了火车，我就耍他一下，然后一溜了事。”

这出笑剧很好。第二天，路易丝和普朗歇不见了。不过这一伙人跑到车站对面的一个树丛里躲起来，等到火车刚启动，他们便钻出来开玩笑。

“瞧，”商博雷尔说，“路易丝待在车门旁！……她只有跳下来的时间了。”

火车头呜呜叫着，车子动了。

“唉呀！她没有下来，”夏洛叫道，“这可不是开玩笑了！”

“天呀！她跟着他跑了。”玛格丽特低声说，“真糟糕！”

所有的人都望着莫朗，笑开了。莫朗的脸色有点苍白。他跟着火车跑了几步，火车很快就无影无踪。接着他做了一个满不在乎的手势。

“回去吃饭吧！”他说，“吉古大妈杀了一只鸡……我昨天晚上就对你们说过，我们永远不能再现现实……”

“白痴！”商博雷尔嚷道。

“傻瓜！”贝尼卡尔大声叫喊。

暮色已经降落在忧郁的田野上，辩论又开始了。

郝运译

几个选举场景[69]

法国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政治危机[70]，我不需要在这儿评论它，但是在这场政治危机中，一个旁观的有心人可以收集到有关我们选举习俗的种种稀奇古怪的资料。选举期很长，我正巧一直待在外省，因此我有机会亲眼见到一些非常奇怪的、富有戏剧性的情景。一般来说，在我们国家里的选举总是按部就班、井井有条地进行的；欧洲最爱胡闹的民族在选举投票时却是出奇的安稳。这一次由于选民们的克制，这种平静的气氛还是没有受到干扰。只有在选举时发生的几次非常特殊的例外情况才使这些选举具有非常独特的性质，而且颇具典型性。

在讲述事实之前，我认为有必要把最近几个月的政治形势简单扼要地概括一下。法兰西共和国总统，麦克-马洪[71]元帅，受不了长期以来对他施加的压力，突然解散了茹尔·西蒙[72]内阁，组成了一个以奥尔良派分子[73]德·布罗格利[74]先生和波拿巴派分子[75]富尔图先生为首的右派内阁；并使参议院同意解散众议院，借口是众议院太革命了，妨碍了政府正常行使权力。事实很简单，包括奥尔良派、正统主义者[76][77]和波拿巴派的保皇联盟在参议院中既然稳占多数，他们就要再使上最后一把劲来摆脱掉众议院中共和派的多数，现在他们认为时候到啦。实际上，五月十六日的议会政变只不过是个票数上的把戏，目的是在法国组成一个君主主义者的议会，这样的议会就是准备一八八年元帅任期满时，让共和国彻底垮台的。有人已经使总统相信，在一八七六年的那次选举时，温和派共和党人是滥用了他的庇护才使他们当选的；在这次显然是反对共和党候选人的新的选举中，人们认为他稳操胜券。这场选举运动就这样展开了。

因此，情况是明摆着的。一方面是共和党人，三百六十三名，他们曾经投票反对解散议会，多数拥护维持现有的体制；另一方面是共和国的各派敌人，奥尔良派分子、正统主义者和波拿巴派分子，他们聚集在麦克-马洪元帅周围，听从布罗格利和富尔图内阁的意见。人们还可以这么说，共和党人代表议会制，而保皇联盟举的是个人权力的旗帜。[78]

选举斗争当然是非常激烈的。内阁在进行这场斗争时的大胆和强暴的程度是法国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即使在第二帝国[79]时期，政府也没有敢对选民施加如此粗暴的压力。为了对付共和党人，所有的武器都使用上了。没有比这次选举更能使人长见识的了。

我现在可以讲那些具体事例了，因为我肯定我说的事是能被人理解的。根据我的习惯，我将只谈我看到的发生在我周围的事情，因为我深信，真实的资料比世界上任何论著更可取。下面我就来谈谈，上个月在法国大部分村镇里是怎样进行选举的。当然，我选取几个有典型性的例子，我只是把地点改一改，把人名换一换。

一

自从五月十六日以来，勃艮第[80]的一个美丽的小村福希尼一直动荡不安。在这个四周都是树木和大片葡萄地的安静的角落里，人人都在谈论政治。可是离这里最近的火车站也在三法里开外。这个村子只有一百来户人家，他们的房子零乱地建造在公路两旁。左侧，在建造教堂的地方，有一个广场，四周种着老榆树。整个政治风暴就在那儿咆哮。

首先是戈蒂埃本堂神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胖子，脾气非常暴躁，他每个星期天都要在他的讲坛上暗示亨利五世[81]就要回来了。其次，正好在神父家的对面，是马蹄铁匠鲁凡，一个六尺高的汉子，他是这个村的村长，公开散布最最革命的言论。有人说，在他放床的凹室里，也就是在虔诚的教徒们放十字架和圣水缸的地方，挂着一张马拉[82]的画像。广场的左边是理发匠伊西多尔，谁都知道他是波拿巴派分子；广场的右边开着当地唯一的一家咖啡馆，老板名字叫马罗拉斯，是一个面色苍白、待人和气的单身汉，他本人没有明确的政见，可是因为要做生意，不得不随声附和他所有顾客的政见。人们由此可以想象福希尼广场变成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战场，各个党派的怒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尤其在众议院被解散以后，广场上的斗争天天不停。选举期将从次日开始。从福希尼选出的任满的议员台拉福斯先生——三百六十三名中的一名——是附近一个小城市里的医生，他很有钱，在本地区有一片很大的产业。可是，在去年，他仅以三百票的多数当选，省长曾明确地向内阁表示要把他排挤出去。这个省长，是个很泼辣的人物，他首先非常谨慎地挑选元帅阵营的候选人。他也去找过一个大地主德·洛尔特罗伯爵，这位伯爵的府邸离福希尼有三法里。两种地方势力相抗衡，开始了一场恶战。

不言而喻，神父支持德·洛尔特罗先生，神父是他最积极的选举代理人。大家看见他穿着教士服在那些具有正统思想的家庭里挨户奔走，获取女人们的信任，替男人们鼓气，到处宣称他们肯定能取得胜利，还说如果需要的话，天主将会显示奇迹。当神父一走，鲁凡村长就放下锤子，走到他铺子门口嘿嘿地冷笑。他支持台拉福斯先生，在上次选举中，就是他使台拉福斯当选的。他说他心里有底，也说必胜无疑。不过，尽管村长和神父表面上如何信心十足，他们的内心对事态将会怎样发展却都有些惴惴不安。

投票开始十天前的一天早晨，戈蒂埃神父似乎非常激动。他刚才收到一封短信说德·洛尔特罗先生明天要到福希尼来，现在的问题是利用德·洛尔特罗的来访取得这次选举的胜利。于是，他到处宣传说伯爵要送给村里一座美丽的圣母像，这座圣母像有二米高，还彩绘贴金。要举行唱经弥撒，在教堂周围游行，做祝福仪式。伯爵将亲自出席仪式。

“好吧，”鲁凡先生晚上在马罗拉斯咖啡馆说，“他们完全可以为他们要得到的一切祝福，在他们的大木偶后面擎蜡烛的又不是村议会。”

可是咖啡馆老板马上神色慌张地轻声说：

“啊，对不起……要是让人听到您的话，我的店要被封门了。”

那天的主要问题是要弄清楚理发师伊西多尔是不是同意去迎接德·洛尔特罗先生。大家知道，波拿巴派对提伯爵为候选人很不满意。他们希望推出一个他们的人，他们说要弃权。如果理发师弃权，共和党人的候选人将会以压倒多数票当选。就在所有人的声音都静下来的时候，有一群农民在广场上议论着形势。大家刚才看到神父勇敢地走进了伊西多尔的家。老天啊！他到那儿去干什么啊？当人们从敞开着的门看到神父坐在里面，让伊西多尔刮胡子的时候，大家更觉得惊奇了。这样的事可从来也没见过。好奇的人越聚越多，不一会儿，当地所有的人都来看脸上涂满肥皂的神父在和理发匠夫妇谈话。在这群人里边，有人说这是教士和理发师的妻子玩的一个圈套，为的是欺瞒做丈夫的；因为伊西多尔太太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最后，波拿巴派的支持是毋庸置疑的了，因为大家看到伊西多尔一直把戈蒂埃神父送到门口，一面殷勤地说道：

“神父先生，一切听您吩咐……”

第二天，在候选人到达以前，神父和村长发生了一场争吵。村长绝对不让行政当局参与这次宗教仪式，甚至忘乎所以地咕哝着，把他的对手叫作黑乌鸦。这个词用得不太礼貌，也不合时宜。因为鲁凡感到自己会被击败，心情很坏。

“靠了他们的圣母，”他一再重复说，“他们去把所有的女人都发动起来反对我们……可是，别急！台拉福斯先生也要来啦！”

最后，一辆车子来到广场上，停在教堂前面。顿时，神父、理发师，十来个正统思想的著名人物都急忙赶来。德·洛尔特罗先生，一个有点儿俗气的胖子，从车上笨拙地走下来，和大家一一握手。一些好奇的人围过来，有五十来个人。突然响起了一阵含有尊敬和惊奇的喧闹声。农民们刚才发现伯爵佩戴着勋章。崭新的宽绶带红得炫人眼目。这时候，神父趁大家惊羡地看着这枚勋章时，高声地恭维德·洛尔特罗先生，政府终于肯定了伯爵的功绩，神父不停地说：

“这儿所有的人都像自己也得到了勋章一样，伯爵先生！”

伯爵行了一个礼，甚至像一个小姑娘似的微微红了脸。接着，看到机会很好，他便开始讲话：

“我带来一个好消息，神父先生。我很高兴，这里所有正直的人都在这儿听……我今天上午收到政府一份电报，政府要我宣布，已经决定，规划中的铁路支线要经过福西尼……看，这就是电报。”

他果然从他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他把这张纸左右摇晃，为了让大伙一饱眼福。大家的尊敬变成了深深的仰慕。人们就好比看到了政府一样，因为伯爵先生和政府有直接通讯联系。因此，当德·洛尔特罗先生解释说，省长本来要和他一起来的，可是因为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脱不开身，没能来，农民们都不禁目瞪口呆。没有省长毫无关系。有候选人新得到的勋章和他手里的电报就足够了。

这时候，仪式开始了，在人们的记忆中，在福希尼还没有看到过如此隆重的仪式。乡警是唱诗班里的歌手，他引吭高歌；纸板做的包金的圣母像光辉夺目，它像太阳一样照得小教堂透亮。最后，游行和祝福仪式使伯爵先生获得了多数人的支持。因此，神父在和伯爵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并把他送上车走了以后，就得意扬扬地在广场上散步。他挽着理发师伊西多尔的胳膊，为了显示所有保守党各派的联合已经实现。在仪式进行的时候，理发师总是在第一排。他显得不可一世。当他们臂挽着臂在马罗拉斯咖啡馆前面经过时，理发师捅了捅教士的胳膊肘，用眼角向他示意，要他看看被朋友们包围着的村长，一面轻声说：

“嗯，咱们这样可以使他们清醒清醒了吧！”

事实上，鲁凡已觉察到形势的严重。他还是说能取得胜利，可是他并不讳言必须做出巨大的努力。幸好神父越来越得意，不久就忘乎所以了。他变成福希尼的真正的统治者，他专横地统治着，谁要是不服从他的命令，马上就会得到惩罚。所以他好几次向省长告发说马罗拉斯咖啡馆是一个革命中心，有极大的危险性。乡警有两次向面色苍白的马罗拉斯暗示，如果他继续订阅《时代报》，就要封他咖啡馆的门。《时代报》是一张带煽动性的报纸，神父一提到它就要在胸前画十字。马罗拉斯亲自把收到的报纸藏好；当鲁凡要他交出报纸时，马罗拉斯发誓说他没有再收到过这张报，大概被邮局扣住不给他了。这事使共和党人们怒不可遏。可是咖啡馆的老板，尽管他为人圆滑，也不能万无一失。一些来往的顾客常把一些小册子扔在店里的桌子上，这些小册子的观点五花八门，有的是攻击麦克-马洪元帅的，有的是攻击共和国的，这是一场用语言和漫骂进行的激烈的宣传战；以致有一天傍晚，一个宪兵发现了一本激进派的小册子并报告了上级，省长凭一纸法令封了马罗拉斯咖啡馆，法令中对这次官方行动连理由也没有说。

神父又赢了一局，他从此梦想能消灭福希尼的共和派。他要求免这个人的职，去那个人的位，不断得手。乡警虽说是唱诗班的人，神父仍感到他的思想有些可疑，把他撵走了，叫理发师妻子伊西多尔太太的亲弟弟顶替了他的位置。这是一箭双雕，打倒了一个对手，讨好了一个同盟者。接着，神父干出劲来了，他攻击目标朝向邮局女局长，她是一个喜欢看小说、从来不上教堂的老小姐。接着，来了一场斩尽杀绝的清洗：治安法官失宠了，被调到了邻省；小学教师干脆被撤职，并散布了一些有关他的最可怕的流言蜚语。这场对小人物的战争很快就在当地产生了最不幸的结果。人们因此忘记了德·洛尔特罗先生的勋章和那纸著名的电报。被免职的前乡警、邮局女局长和小学教师都有一些和他们同仇敌忾的亲友。一个强大的反对中心很快就形成了。一些原来嘲笑共和国的人最后把自己的利益和共和国的利益混在一起了。啊！如果共和派取胜，他们会使当官的人官复原职，他们甚至还会提拔这些人。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多数转移到了台拉福斯先生那边。

鲁凡现在在他的铁砧上敲打得更欢了。他甚至把马罗拉斯也拉进了激进派。自从马罗拉斯的咖啡馆被封以后，他就竭尽全力为共和派候选人做宣传。他不再藏《时代报》，而是对着聚拢的全村人高声朗读，他看到那些小册子不再心惊胆战，他冒着被逮捕的危险到处去兜售。现在，他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向神父复仇，使台拉福斯先生获胜，这样他的咖啡馆就可以重新开张。

“喂，”马蹄铁匠每天早晨对马罗拉斯说，“他们越是这么干，事情就越好办……当他们打击了所有的人，连路上的石子也会起来反对他们的。”

没有比这种对小人物们开战更愚蠢的事了。在政治上，狂热是要坏事的。谁要是损害了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小人物，这个小人物就变成了他的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如果在不久的将来这个小人物手里有一张选票可以用来报复的话，事情就严重了。被挫伤了利益的人是无情的。可是戈蒂埃神父陷在这场斗争中陷得太深了，因此他不了解他干的事是多么令人憎恨。他以为他是以天主的名义在进行斗争，以为每一个敌人被打倒在地对上天来说都是一个十分美妙的景象。他认为，胜利越来越不成问题了。

举行选举的前三天，台拉福斯先生也来看望他的选民。他和德·洛尔特罗先生一样，是乘轻便马车来的；不过他相当机灵，把车子停在村口的白马饭店门口，徒步走进广场。这一天，教堂的钟不响。人们只见神父的女用人神色慌张地出现在神父家里的一个窗口上。波拿巴派分子和正统派里的要人都到伊西多尔家里来刮胡子，一面冷讽热嘲。可是台拉福斯先生真像当地人所说的那样，是个“滑头”。他坐在马蹄铁匠铺里的木板凳上和鲁凡谈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在福希尼村里走了一圈，去拜访了那些被撤职的人，邮局女局长，乡警和小学教师。他显得非常和蔼可亲，并暗示将使一切恢复原状，共和国会奖励那些为了它而受苦的人。小学教师的妻子从她丈夫被撤职的那天起就病倒了。台拉福斯去给她看病，足足在她家待了有半个小时。他还去看了几个农民，什么人的家里都进去，到处说那个大家都在谈论的铁路支线的事甚至还没落到纸上，这给了德·洛尔特罗先生致命的一击。一群一群的人聚集起来，约莫有五十来个人陪送他到村长家里，他要在那儿和马罗拉斯以及其他几个共和党首领共进午餐。神父一直到这时都很明智地不露面，可最后却愚蠢地想当面和共和派的候选人较量一番。他也到广场上散步，一面诵读他的日课经摆样子。人们什么也没告诉他，他的火气越来越大。如果有人找他的碴儿，那他才是求之不得。一个小时以后，当他看到台拉福斯先生从马蹄铁匠铺子里由十多个人陪着出来，他实在按捺不住了，他冲着站在自己铺子前面的伊西多尔说：

“都是些败类！”

他说的时候脸冲了冲那些共和党人，声音响得大家都听得见。

鲁凡攥紧了拳头，可是台拉福斯先生拦住了他。台拉福斯先生狡猾地笑了笑，开口说：

“您别发火……神父先生刚才是答应投我的票，现在，我选上啦！”

他猜对了。神父的话到处流传，产生了最糟糕的作用。台拉福斯先生在当地是非常显要、非常受爱戴的人物，农民们听到有人把他称作败类怎会不提抗议呢？事情做过了头，结果适得其反。因此，当选举时，所有遭受过政府打击的小人物，所有被神父的话激怒的温和派，都同心协力选一个人。尽管德·洛尔特罗先生有他的勋章、电报，尽管他一度很有希望，这位麦克-马洪元帅派的候选人还是被对方以一千五百票的多数可耻地击败了。从这件事里我们可以看到，在某些地区，行政当局的压力帮了共和国的忙。

二

下面是一出我亲自参加了的选举喜剧。

埃斯塔克是一个渔村，位于地中海之滨，马赛的远郊。它背面伸向大海、封住了这一面的海湾的内尔特山脉，它就像陷在一条死胡同里一样。虽说埃斯塔克离大城市至多三法里远，可是它就仿佛是一个最偏僻、最荒凉的地方。三十年以前，在里昂-马赛铁路建成以前，这个地方比现在还荒凉。阿维尼翁大路从它的右边通过，它远离任何交通要道，只靠岩壁之间的那些狭窄小路曲曲弯弯地与热闹的外部世界相通。眼下，火车在半山腰通过，呼啸着钻进全法国最长的一条山洞隧道。这给这片田野景色带来了喧闹和生气。可是文明可以说只是从这儿经过而已，因为埃斯塔克仍然是普罗旺斯最最默默无闻的角落。这条把北方地区和非洲以及东方国家沟通起来的欧洲通衢大道，尽管每天有成千上万的旅客乘着风驰电掣般的火车通过，渔民们只是抬抬脑袋；对这些不断驰过的没有见过的、颇有意义的东西，他们只听到一阵低沉的轰鸣，只看到一点儿烟雾。

埃斯塔克处在海湾里，它带着一种意大利城市那样的慵困怠惰沐浴在阳光之下。这些小村的贫困和肮脏在蓝色的大海边一览无遗，一个人置身在其中就仿佛不在法国似的。可是使这个地方变成独特的一角的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那就是三十年以来发生在这里的奇怪的政治变迁。马赛和整个沿海一带的百姓都是正统的保皇派，他们用南方人的那种狂热忠于王室，专门以他们的激烈的举动和叫喊表现出来。一般平民尤甚，脚夫和渔贩子都盲目相信国王。有人还在传说一些荒诞不经的逸事：亨利五世的胸像被碾成了粉末，虔诚者把粉末吞服入肚；这个觊觎王位的人[83]收到了圣路易大街上的卖花女送的硕大无朋的花束；有人搞一些如同儿戏般的骑士色彩的篡权阴谋，刚一露头就破产了。后来第二帝国建立，于是这里又发生了非常剧烈的共和运动。在别的省份，这个运动是从平民阶层开始扩向资产阶级阶层；而在这个阳光充足的地方，仿佛一切都反其道而行之，这个运动是由资产阶级向平民阶层发展的。我的意思是说是那些自由资产阶级逐渐把民众推向共和的。在那个时候的法国，没有比罗讷河口省[84]更加革命的省了。

在埃斯塔克，人们还能找到我刚才指出的那个共和运动的非常明显的痕迹。极大部分人都愚昧无知，没有几个渔民识字。小学确实有一个，可是孩子一到十岁，父亲就带他们出海捕金枪鱼或者沙丁鱼，从此就再不念书写字了。因此，当地的百姓，尽管紧挨着马赛，却还是愚蠢落后，既迷信又野蛮。这一切却一点也没有妨碍共和信念的宣传。虽说文化知识传到这儿的速度相当缓慢，这些粗野的百姓对自由思想却热情地欢迎。很快就形成了两个阵营：上了年纪的人几乎全部都忠于已经不存在的王权；而年轻人，新的一代，却一致宣称拥护共和国。必须补充说明的是，随着老头儿们一个个死去，共和分子必然越来越多。在那儿，没有中间派，没有模棱两可的意见；根本没有人知道什么叫奥尔良派分子，或者什么叫波拿巴派分子；只有两种信仰——共和国和亨利五世。这个地方就好比是刚过了九三年[85]的法国，问题只是简单地要在革命和王权之间做出抉择。

此外，我再重复一遍，特别从一八七一年[86]以来，共和派总是占上风的。他们肯定能取得多数。可是，因为埃斯塔克是要和两个邻村——圣亨利村和圣安德烈村——一起选举的，所以总要发生一些小小的波动，因为圣安德烈村的居民都是有钱的大地主，几乎全是正统保皇派，他们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大家都认为圣安德烈村的选举很可能险情丛生，因此人心惶惶，群情激动。

因为我要告诉你们的完全是历史事实，我认为甚至连姓名也不必换了。埃斯塔克村的共和派候选人是拉斯帕依[87]先生，一位可尊敬的民主先驱。还必须讲清楚，马赛当时完全在共和主义的影响之下。候选人由委员会指定，选民闭着眼睛选举。这就使人懂得了为什么拉斯帕依先生能得到压倒多数的选票，尽管他在当地没有任何直接影响，既没有产业，也没什么关系，他不是在这里出生的，甚至除了几次选举旅行露过面以外，别人根本没有见过他。相反，正统保皇派候选人德·科里奥利斯侯爵倒是非常有名的；也就是说，十多年以来，他一直扮演着一个不幸的落选者的角色，每次选举都照例被击败。他出身于埃克斯一个古老的议员家庭，他自己当过很长时间海军军官。眼下他靠年金过着隐居生活，在选举时，总是一开始便被人击败，被共和派或者波拿巴派击败。有人说他的政友都在幕后暗暗地拿他开心。换了别人肯定不愿意知必败而还去头撞墙。久而久之，他扮演这种长败将军的角色被人当作笑柄。不过侯爵是个好好先生，只要对他说一声“国王要你这样”他就甘心了。这样正统保皇派看上去不想认输，它有一个护胸甲。

不过说实话，这一次，正统主义者，像所有保皇分子一样，都以为稳操胜券。在他们看来，麦克-马洪元帅的支持，内阁的咄咄逼人态度，行政当局的压力，肯定会给他们带来一个决定性的多数。省长皮奥雷先生在马赛市，他是一个直到此时为止还难捉摸的公务员，他想成为一个泼辣干练的省长，但没有完全成功。他由于关闭了全省共和党人开的咖啡馆和俱乐部而出了名，他大肆追捕报贩和报商，他把尽可能多的共和党人罢了官。总之，他还是显得没有活力，大概是气质问题。

因此正统保皇派认为取胜是没有问题的了。他们似乎已经看到德·科里奥利斯先生已经当选。不用说，他们为了取胜已经做了必要的准备：分发了有麦克-马洪元帅肖像的明信片，还分发了宣传一旦拉斯帕依先生当选，恐怖时代[88]就要卷土重来的小册子；大量散发教会和保皇派的报纸；由乡村邮差把政府和地方委员会的公告送到每个选民家里；白色的宣传画把德·科里奥利斯先生说成是元帅和德·皮奥雷先生个人选中的候选人。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有这样厚颜无耻地进行的一场由政府支持的竞选活动。

在我们的选举法里，对任何胁迫行为规定要严加惩罚，特别是这种压力来自一个公职人员之手，官方的干预和用许愿或者礼物来收买选票都是禁止的。可是在选举期间，省长们对这些法律明知故犯！代表法律的是他们，他们肆意践踏法律。比如说，皮奥雷先生就肆无忌惮地带着德·科里奥利斯先生在整个选区里到处奔跑，在每一站都以最无耻的方式滥用权力。

我没听说过有比皮奥雷先生和他的候选人访问埃斯塔克这件事更逗人、更典型的了。那是在投票日的前三天，一个晴朗的夜晚。你要是没在十月间在地中海岸边度过几天美好的日子，你就无法想象出这阵金雨落蓝涛是怎样一番景色。那是一种奇特的光亮，一种带有无与伦比的魅力的淡黄色的光辉。夜幕降临，太阳渐渐隐没在内尔特山后面，而普拉尼埃的灯塔像一颗星星一样在海面上闪耀。浩瀚的大海一片蓝绿，被一大块一大块粉红色的反光切割。我站在靠着海边的我居住的那幢小房子的门口，突然看到在村子另一头，有五辆四轮马车从通向铁路的那个拐角威风凛凛地拐弯驶过来，我感到非常惊奇。四轮马车在埃斯塔克是很难见到的，而这几辆又来势不凡。不过，它们驶过几幢房子后就不再走了；在道路拓宽成一个广场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广场把本村唯一的一排房子和有很多小船在随波摇荡的大海隔开。

一个渔夫走过来，用当地土语对我说：

“省长！省长！”

我的天啊！是的，坐在五辆敞篷马车里的是省长，官方挑的候选人和各种各样的权威人物。在这黄昏时分，天还没有完全黑，但已不见亮的时候，这伙人到埃斯塔克来想干什么？我承认我真有点莫名其妙。

我应该在这儿提一下，那时埃斯塔克马路上还没有煤气路灯。马赛工厂的管道只接到了圣亨利村。六年以前，村子里甚至连一盏路灯也没有。后来，人们在海滩上装了一架煤油灯。不久，又装了一架。可是，美化工作到此为止。因为渔民晚上睡得早，普罗旺斯的夜晚又很明亮，人们大概以为埃斯塔克这样已经够亮的了。可是居民们却有怨言。就在这时候，皮奥雷先生想出了送给埃斯塔克两盏新路灯，以换取他们选票这样一个高招。只是他灵机一动，他要德·科里奥利斯先生亲自来赠送这两架路灯。这既不会加重市政府的预算负担，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显示官方挑的候选人的慷慨大方。

两天以来，我就听说要在米斯特拉尔饭店旁边安装路灯。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其中竟有竞选奥秘。乘在五辆敞篷马车里的省长、官方候选人和各位权威人物都是为了路灯来的。

我这一生永远也忘不了在我面前经过的这支庄严的队伍。皮奥雷先生穿着镶有银饰带的大礼服走在前面；后面是官方挑选的候选人，那些权威人物把他围在当中，最后，在队尾是他的一些朋友，一些有影响的选民。这支队伍慢慢地前进，遥远的天际还留有最后一点儿粉红色的反光，他们黑色的身影投射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苍穹茫茫；三法里以外的马赛市闪耀着亮斑点点，而省长以他的重要身份为这美好的夜晚增添了光彩。天气很温和，大海一片宁静，因此人们可以清晰地听到这些先生走路时的靴子声。

这时候，全村的人都在这支队伍后面慢慢地聚集起来，和这些大人物保持一段相当的距离。大家就一直沿着海滩走，一直走到埃斯塔克的另一头的米斯特拉尔饭店。路灯刚刚点亮。那架新的、德·科里奥利斯先生送给村里的路灯，发着红色的火苗，烧不太着，产生了世上最凄惨的效果。后来我怀疑是不是那个点火的共和党人搞的鬼，大着胆子把灯芯剪去了。当这支队伍走到路灯前面的时候，他们围成了一个圆圈，路灯在中间。所有的大人物都抬着头，坚定严肃地望着冒着烟和微微颤抖的路灯。特别是皮奥雷先生，他似乎在研究一个和全省命运有关的大问题。德·科里奥利斯先生神情激动，其他人的神态也都像在沉思，眨巴着眼皮，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火花摇曳不停的仿佛快要熄灭的路灯。有两分钟时间，没有一个人讲话。天黑下来了，长长的路灯杆上放着的小油灯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凄凉。终于，省长决定开口讲话了，他在一片寂静中说：

“路灯很好！”

德·科里奥利斯先生只是很得意地点点头。可是其他人却没有他那么谦虚，全都满怀信心地轻声说道：

“啊！太好啦，太好啦！”

于是又重新开始注视路灯。渔民们在他们后面几步也在看。可是灯芯的火焰令人不安地在摇曳着。这时，省长认为还是溜之大吉的好，生怕看到这盏与选举密切相关的油灯当着他的面熄灭。所有的人都尾随他走了，留下那盏油灯孤单凄凉地燃烧着。这些人又顺着那温暖的、散发着香气的海边排成一行，他们在满天繁星的夜空下庄严肃穆地走着。空中吹过一阵微风。远处有一条小船正在划过来，但看不到，只听到寂静中它那像呼吸一样轻而均匀的两根桨的划水声。

这时候，省长、官方候选人和其他重要人物又回到他们的五辆四轮马车上，马车上点燃着的灯笼向埃斯塔克投去公共节日时才有的光芒。那地方有点儿混乱。村里唯一的一条道路在这儿是个窄口，全村的人都拥到这里。男人、女人、孩子，在黑暗中挤来挤去，争看这些先生登上马车。他们相互呼唤，互抢地方；马车门关上了。可是一个年轻人，省里某个书记官，他正和皮奥雷先生低声起劲地说着话，他突然拦住了已经举起鞭子催马启程的马车夫说：

“等等！等等！”

随后他转身面向人群，用土语讲了几句话。我以为是一次演说，便马上凑过去。可是这只是一次简短亲切的讲话。下面就是我逐字逐句翻译过来的我听到的原话：

“德·科里奥利斯先生答应过要给你们两架路灯。现在他已经给了你们一架。你们看到他是一个有言必信的人……那第二架路灯呢，它将安放在埃斯塔克的绿色喷泉前面。不过，这一架，他要到选举过后再给你们……你们知道，要听话，一定要帮助他人。无来则无往，是不是？总之，已经告诉你们了，要听话，那么省长先生会想到你们的。”

年轻人登上了一辆马车。他最后一句话是从开着的车门里往外喊的。我听到渔民中有人偷偷在笑，可是人群中连一声呼喊也没有，连一句话也没回答。五辆四轮马车向通向车站的上坡道疾驶而去。

我在回家以前又好奇地去看了看那架与选举密切相关的油灯。它刚刚熄灭，红红的灯芯在冒着烟。德·科里奥利斯先生被拉斯帕依先生以压倒多数击败了。

三

时间是选举那天的清晨。投票在一个星期天早上六点钟开始，为的是方便工人和农民参加选举。在乡下，这可是件大事。因此，在弗奴伊埃尔租地种了两年庄稼的弗朗索瓦·洛齐埃得赶上两法里路到他投票的选举站维尔勃朗什去。为了在路上不感到寂寞，他和他的岳父约定，在路过时叫他结伴同行。罗勃洛老爹是个老滑头，他种着自己的一小块地，他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弗朗索瓦感到很得意，因为弗朗索瓦是当地一个干活的好手。现在，这一对年轻夫妇在弗奴伊埃尔开始有了一份不小的家产。

清晨五点，弗朗索瓦就来敲罗勃洛老爹的家门。

“真见鬼！你已经来了，我的孩子……你真急啊。我们有的是时间。”

老头儿显得心神不宁。他偷偷地瞅着他的女婿，一面邀他吃点儿东西，喝一小杯白葡萄酒。看得出他想和他女婿谈谈。

“吃一点吧，”他一再说，“我们到维尔勃朗什吃午饭，这是讲好了的；可是现在到吃午饭时间还早着呢……肚子空空，脑子就会糊涂。”

罗勃洛老爹兴高采烈地开着玩笑。到城里去选举，对这两个男人来说是去玩玩而已。罗勃洛老爹提议要到萨盖大妈的铺子里去喝葡萄酒，这个糟老太婆的煎蛋卷做得真不错。

“你知道，今天我请客。”他说着又替他女婿倒了一杯白葡萄酒。

接着，他一面吃着东西一面说：

“那么，事情定了，我们选举马蒂农先生……你带选票啦？”

马蒂农先生是共和派候选人。

“是的，是的，我带着选票，别怕。”弗朗索瓦说。

可是罗勃洛老爹还是偷偷地在瞅他。

“马蒂农先生是一个很正直的人，”他接着说，“我认识他父亲……只不过，嗯，我的孩子，也许这不太妥当吧……”

“什么不妥当？”

“天啊，选他有点儿不妥当呗……另外一位，那位闹得满城风雨的将军。嗯？你很清楚，皮佐阿尔将军，那个拥护恢复帝制的人。”

弗朗索瓦摇摇头回答说：

“他当然可以闹得满城风雨，我可不吃他那一套！……我们有我们的权利，对不对？……而且，您听清楚了，罗勃洛老爹，我宁愿斩去两只手也不选皇帝，我的哥哥就是被皇帝在色当杀掉的……瞧，这是选马蒂农先生的选票。到那儿我再把您的选票给您。”

罗勃洛老爹没有表示异议。可是他总是不着急动身。最后他终于把闷在肚子里的话倒了出来。昨天晚上，他家里来了一个宪兵，说是讨杯葡萄酒喝。这个宪兵告诉他说，如果马蒂农先生当选，红色分子就要在这儿杀人放火；是的，他们要来分土地，谁要是不愿意分，他们就杀谁。还不止这件事，维尔勃朗什的新任治安法官前天在偶然走过他那块地前面的时候也来看过他；这个看上去令人尊敬的治安法官向他暗示，如果他选了马蒂农先生，大官小官都会知道，那他就会有倒不完的霉：守林人会不断对他提出起诉，法官将总是判他有罪，村长会严密监视他，一有机会就把他抓起来。罗勃洛老爹讲到这儿连脸色都白了。农民对地方官总是有说不出的怕。因为他觉得自己太弱小了，因此他从来不敢违抗，他只求别人能让他按着自己的意思去战天斗地就行了。

“听我说，弗朗索瓦，我这个年纪可进不得监狱啦！”最后他说，“治安法官向我保证，所有的红色分子都要进监狱！”

弗朗索瓦紧紧攥着拳头听他讲，然后他叫道：

“啊！原来如此，他们来恐吓您啦……我心想您怎么看上去不高兴……啊！他们在威胁那些要选举马蒂农先生的人！好吧！罗勃洛老爹，您瞧着吧。我投票的时候要把选票摊开给他们看，我……如果您不投票，您就不是一个男子汉。”

罗勃洛老爹抓抓鼻子。他当然要投票；不过如果他投了皮佐阿尔将军的票，别人答应要给他各种好处。对他来说，在投票箱里放进这个人的选票或者那个人的选票对他有什么关系？他要求的只是活得舒坦，死得太平。

“您要选波拿巴派分子！”弗朗索瓦大发雷霆，他叫道，“如果您这样干，咱们就一刀两断！”

“那么，我的孩子，”罗勃洛老爹终于把藏在心里已经一个小时的真正想法说了出来，“咱们是不是干脆别去投票了，你就在我家里吃午饭，这样的话，我们就两面不得罪。嗯，行不行？”

弗朗索瓦拿起帽子，气呼呼地说他用不到别人陪也可以到维尔勃朗什去。这时，老头儿又把他拉住，决定陪他一起去，但是他脸色阴沉，心里还在打着主意。唉，年轻人干事真是莽撞！幸好选票还没有投进箱子，罗勃洛老爹愿意到那儿去看个究竟。天啊！他得为他女儿的幸福着想啊！

“刚才我和你说的话，”他神情狡猾地接着说，“那只是说说而已，提醒你一下。你要选谁，咱们就投谁的票，除非有什么意外，是不是？……好，咱们走吧！”

已经八点钟了，风和日丽，斜射的太阳在广阔的平原上洒下一阵金光。放眼望去，沃野千里，连个土墩墩也没有，只种着一排排的白杨树。白杨树棵间的间隔很远，它们绿色的树冠在一大片棕黄色的被耕过的地上飘拂。在这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笔直的公路长达几法里。没有比这个地区更宽广、更美好、更安静、更雄伟的地方啦！可是这两个农民对这辽阔无涯、晴空万里的天际已经司空见惯，因此他们连头也不转一转。现在他们谈着在良好的气候条件下播下的种子。两个人步履稳健地向前走，坚硬的泥土在他们厚实的鞋底下沙沙发响。罗勃洛老爹装作不再谈论政治。

“喂，”罗勃洛老爹在走近大路左面的圣费尔曼村时说，“他们在那儿唱什么啊？……啊！他们多么高兴啊！咱们是不是去看看？”

于是，他拉着他的女婿走。果然，村里的人都喜气洋洋。在三鸽酒店前面放着十来张桌子，桌子上放满了玻璃杯和酒瓶；这些桌子的后面，一只开塞的大酒桶放在几块厚木板上；人们在喝酒，有的甚至坐都不坐，男人们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嘈杂声中站着干杯。另外一些比较慎重的人，找了些凳子坐着，在吃红肠和火腿；这是一次真正的宴席，又吃又喝。

“啊，罗勃洛老爹来啦！”有一个老头儿叫道，看上去他已经有些醉了，“过来，朋友……是将军请客。”

罗勃洛老爹走过去，和他们一一握手。喝一杯葡萄酒总是可以的。

“将军万岁！”有几个不像是本地区的人在喊着，他们好像在异常殷勤地劝人喝酒。

“罗勃洛老爹，”待在一边的弗朗索瓦冷冷地说道，“走吧，要不我就一个人走啦！”

“等等，等等，”罗勃洛老爹接连说道，“我不能对一些已经有五十年交情的老朋友表示不礼貌……你最好和我们一块喝一杯。”

“不，谢谢，我不喝我不认识的人的酒。”

这时候，有一个看上去似乎是在发号施令的家伙吩咐三鸽酒店的老板娘再拿些火腿和红肠来。时间还早，他们要等到吃过午饭后才去维尔勃朗什。接着，这个人对农民们说：

“吃吧，朋友们。这就是将军想每个星期天都能给你们各位的……啊！他可真是一个关心劳工的人啊！他将到议会去呼吁，要让你们每星期至少可以吃到两次肉。他要降低税收，他每个月都要来问问你们需要什么……”

“将军万岁！”那些喝酒的人又喊了起来。

桌子上的东西随便取用，任何走过的人都可以停下来到这儿来喝酒。甚至还有人招呼他们，把酒杯塞到他们手里。女人和孩子们最后也跟着喝起来。还有些人往口袋里塞香肠。随着酒桶慢慢流空，大家的肚子逐渐饱起来，人们也越来越兴奋了。

“我可要走了，罗勃洛老爹。”弗朗索瓦最后一次说，他果然转过了身。

老头儿追上去训斥他。喝点将军的酒有什么坏处？既然这个人有钱，他请喝酒，出于礼貌，接受邀请也没有什么错。罗勃洛老爹带着痴呆和狡猾的神情接着说，喝了将军的酒并不意味着非选他不可，因为只有那些可怜的穷鬼才会为了一杯葡萄酒而出卖自己。弗朗索瓦开始没回答。这时有一群穿着节日盛装的工人在一个工头的带领和监视下，唱着歌从一条小路走出来，弗朗索瓦指着这些人对岳父说：

“您以为把这些人这样带去参加选举是正大光明的吗？……这些人是戴商先生工厂里的工人，您是认识他们的……当然啰，他们也吃了红肠和火腿，还灌足了酒！……工头在监视他们。如果他们不按照吩咐参加投票，他们就不能再回工厂了……嗯？您回答我，这样做是光明正大的吗？”

罗勃洛老爹含糊不清地咕噜了几句，一个人不能违背良心投票，这当然是应该的。不过，喝了一口酒也未必会影响选举。这时，在路上，一队队人接踵而来。人们看到一群群农民由村长或者乡警带着去投票站。他们用士兵般的步伐走着。村长们把选票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他要等他们走到选举厅门口才发给他们。罗勃洛老爹最后也不得不承认将军的朋友们做得有些过火了。

然后，翁婿两个人向维尔勃朗什走去。他们遇到三个宪兵，他们相互间隔二百来步距离。宪兵们看到他们只有两个人这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都斜着眼睛瞅着他们。他们离城市只有一公里路了，他们已经看到了树枝隙缝间的红瓦片，突然他们看到从大路旁边一座小房子里走出一个他们两人都认识的人，一个住在那儿的退休的执达员。

“你们来啦，我的伙计们，”执达员屈尊俯就地说，“你们是去投票吧。啊，很好，太好了……顺便说说，有一件新闻你们大概不知道吧？”

他在路中间拦住了他们，压低了声音继续对他们说：

“昨天晚上，有人想谋杀市长和乡警。”

“是谁？”弗朗索瓦问。

“那些红色分子呗！”

弗朗索瓦盯着他看了一眼，耸了耸肩膀。

“您不相信我？”退休的执达员叫道，“我告诉您，整个阴谋都被一个宪兵发现了……红色分子带着刀子在一个小酒店里集会。”

“他们被逮捕了吗？他们在监狱里吗？”弗朗索瓦又问道。

老执达员不知怎么说好。他不知道这些人在不在监狱里，别人也没有告诉他这些人是不是被逮捕了。“不管怎么样，反正所有的正派人都义愤填膺，没有一个正直的人肯投马蒂农先生的票，他是一个煽风点火、唆使别人干坏事的人。”

“好啊！那么我，我选他，”弗朗索瓦粗暴地打断他的话说，他开始生气了，“走您的吧！”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罗勃洛老爹神色不安地轻声说，“你要惹麻烦了，我的孩子。”

不过老执达员走远了，这两个农民走进维尔勃朗什城。老头儿一直在想拖时间，他说要马上到城郊的萨盖大妈的酒馆里去吃午饭。时间还早，不过也许会遇到几个朋友；无论如何，他们在回家前总来得及去投票的。

“不，不，”弗朗索瓦回答说，“我们先投票，然后您愿意干吗我们就干吗。”

不过，老头儿还是设法在三四个地方停下来：在烟草店前，在马具皮件店前，在一个种子谷物铺前。到处都听到这个传说纷纭的阴谋。这个所谓要谋杀乡警和市长的事件的新闻在当天早晨像一声霹雳似的在全城炸响。所有善良的人都像被吓坏了。这些共和党想干这样的勾当肯定都是些十足的无赖。很多有头脑的人要人拿出证据来，他们坚决不相信有过这种罪恶的企图。可是恐怖气氛仍然很浓重。

“我们去投票吧，我们去投票吧。”弗朗索瓦怒气冲冲地说。

在街上，弗朗索瓦指给罗勃洛老爹看所有那些被撕碎的共和派候选人的竞选招贴画，有几张甚至被涂上了脏物。可是当他们来到市府广场时，他们不得不往回走；一列士兵把大路给封锁了，一个班长恶狠狠地对他吼道：

“禁止通行！”

“好吧，”他说，“那么我们走新井巷。”他绕了一个弯，老头儿乖乖地跟着他。走到新井巷巷口，他又遇到了另外一列士兵，他又听到了一个声音喊道：“禁止通行！”于是，他试着走最后一条小路，马伊路；这条路口正对着市政府，投票站就在那里面；可是到了那儿，第三列士兵同样在执行着禁止通行的命令。

“这样的话，我就不能参加选举啦！”弗朗索瓦问道，气得脸色煞白。

“这不关我们的事。”士兵们无动于衷地回答说。

我的天啊！省长用一种非常简单的方法来理解选举自由。为了保证皮佐阿尔将军能当选，他干脆派了一营步兵到维尔勃朗什来，命令他们只准具有正统思想的选民去投票站。这样做很简单，我再说一遍，而且也很方便。使弗朗索瓦火上浇油的是，那些士兵看到由某些家伙带领来的一群群选民就闪开道让他们过去。因此，戴商先生工厂里那些由工头们带领着的工人马上被带进了市政府。他不顾罗勃洛老爹的哀求，固执地站在那儿要看看这场戏怎么演，罗勃洛老爹一心想去吃午饭。

“既然你不能投票，”老头儿一再说，“你待在这儿干什么？……来，我们上萨盖大妈的铺子去吧。”

“等等……瞧，圣费尔曼村的农民们来了。啊！他们是自己人！……他们会被放进去的，您就会看到的……他们进去了。我说的怎么样？”

“你要惹麻烦啦，你要惹麻烦啦。”老头儿低声地说。

最后老头儿终于把他女婿拖走了，拖到了萨盖大妈的煎鸡蛋前面，这时他神情狡猾地说：

“我们已经尽了我们的责任，我的孩子……唉，我本来要按我的心愿投票的……可是既然别人不让我们投，有什么办法呢？这不是我们的错……这样的话，别人也怪不了我们，不论哪一方面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这样更好。”

不用说，官方的候选人在维尔勃朗什当选了！

四

蒙塔涅克市长达尼昂先生叮嘱他的女用人一定要在早晨六点钟叫醒他。达尼昂先生过去在做葡萄酒生意时发了一笔财，平时他总是睡懒觉的。据他的女用人说，先生家里不到吃午饭时候天是不会亮的。可是这天早上，必须打一场胜仗，而达尼昂先生发誓要置身在战场上最危险的地点。

蒙塔涅克是建筑在加斯科尼[89]一座小山上的一座漂亮的小城，在这座小山脚下有一条加龙河的支流流过。为了感谢在第二帝国时期所赚到的钱，当地的头面人物都成了波拿巴派分子。只是他们的对立面是一小批狂热的共和分子。上几次选举的时候，共和派候选人以微弱多数当选。这一次无论如何要使官方的候选人、达尼昂先生的一个老朋友迪佩隆先生当选。再说，这位达尼昂先生已经正式答应要举行一次纯保守派的选举，他要把共和分子全关在家里，在每家门口派上一名宪兵。

坦率地讲，市长并不因此高枕无忧。尤其在城郊，选举搞得很糟糕。在那儿有一个选举站，那儿的保皇派的候选人从来就只能得到少得可笑的选票。因此达尼昂先生采取了他的措施。他亲自掌管这一选举站的主持权，他还下了决心，如有需要，他将以非常强硬的方式行事。一个波拿巴派分子声称要以“非常强硬的方式”，那就肯定会有一场好戏可看，这也就是达尼昂先生为什么要吩咐他的女用人在一大清早把他从他睡得舒舒服服的床上叫起来的原因。

所有的命令都下达了，头天晚上，市长和宪兵队长谈了话，宪兵队长答应给他三个人。另一方面，市政府秘书来向他报告，市长要他负责分发的信件都已发完。于是达尼昂先生一个人向市郊走去，手里拿着一根小手杖，就像一个胸有成竹、镇定自若地走向胜利的统帅。

投票准七点才开始。可是当达尼昂先生来到设置在女子学校的投票站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他称作是激进派头头的那位富有的小麦商人阿拉伏瓦纳先生已经抢先一步来到投票站，为此他感到非常扫兴。校门口有十三四个工人，他们非常平静地在交谈着。还有几个老实规矩的看热闹的人也在门口，那是几个习惯早起的人，他们闲逛着来看如何布置投票站。可是达尼昂先生还是向这些人狠狠地瞪了一眼，他猜到他们心中怀着敌意。他像一股风似的冲进学校，后面跟着已经在场的几个人。七点还差十分，十分钟时间还来得及把那些该办的事完成。

没有比这些改成投票站的村镇小学更凄凉的了。在这个投票站，桌子和板凳都靠着左面的墙排列着，形成一堆难看的旧木头。这样，教室就空了，显得大了，露出了它的凹陷碎裂的石板地面。在教室的一头，一块大黑板嵌在墙上，黑板上还有一个忘记擦去的很大的女人像，女人的鼻子画得非常古怪，这是一个淘气的女孩子用粉笔画的。就在那个女人像下方摆着一张给市长预备的扶手椅，扶手椅前面放张方桌子，上面铺了一块旧的红毯子。白色的晨光从三扇朝北开的大窗直射进来。

这时候，达尼昂先生从在场的同伙中挑选投票站的工作人员：两个副手和一个秘书；挑这么几个人也引起了相当激烈的争论。阿拉伏瓦纳先生首先说他来这儿是为了使法律受到尊重，而市长则尖刻地回答他说他应该首先尊重法律。这些相互交换的最初几句客套话宣告战斗打响了。七点钟敲响，大家可以投票了。

这么大清早，来投票的人还不多。可是形势仍然显得很紧张。达尼昂先生首先采取了一项措施。他在投票站里看到了一个昨天有人在林荫大道上指给他看的人，据说这个人是一个旅行社的推销员，一个共和派的特务。达尼昂先生站了起来，传话说只有选民才让进来。旅行社推销员还是不走。于是市长就当面质问他，命令他出去。

“服从吧，我的朋友，”阿拉伏瓦纳先生高声说，“我们这儿有足够的公民决心要监视投票的进行，保证严格遵守选举法。”

达尼昂感到这话有所指，相信自己能后发制人。

“我认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怀疑我的忠诚。”他叫道。

阿拉伏瓦纳先生是一个面带机灵微笑的胖子，神色开朗，喜容满面，他故作天真淳朴的样子回答说：

“市长先生，我们并不怀疑，我们并不怀疑……只不过，我们是选民，我们有权利留在这儿，我们要留在这儿。”

市长脸色煞白，牙齿咬得紧紧的，丧气地接过别人递给他的选票。投票过程是相当简单的。当一个选民来到的时候，先出示他的选民证，让人撕去一只角。与此同时，选民把他的一折为四的选票递给投票站主席，主席要亲自把这张选票当众放进他面前那只封印好的箱子里面。在这个过程中间，秘书在登记册上做一个已经选举的旁注，也就是说他用一个记号表示这个选民已经投过票，以防止在忘撕选民证的情况下，有人第二次投票。这个过程是很容易监视的，任何舞弊似乎都是不可能的。可是人们懂得每个政党都要监视投票站的主席；因为，如果投票站主席可以自由行动，那么他要掉换选票是再方便也没有的事。这种监视使达尼昂先生大为恼火。

必须要说明的是，激进派的头头阿拉伏瓦纳先生在这里面使了坏。这个胖子喜欢笑，他有意显得疑神疑鬼，使市长火冒三丈。他绕着投票站转，仿佛他害怕有什么鬼；一会儿，他弯下腰去看看桌子底下，装出好像他发现桌子是有夹层的。他用斜眼看，他全身不安，全神贯注，分明是在指责达尼昂先生想在投票中搞名堂，这使达尼昂控制不住心头的怒火。

“真的会有这样粗鲁的人。”他开始在嘴里自言自语地说。

接着，他发作起来：

“先生，这是令人不能容忍的，您这种伤人的态度我再也受不了啦。”

“什么？什么？”阿拉伏瓦纳故作惊奇地问。

“是啊，您对我的侮辱已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您就差翻我的口袋和查我的袖口了。”

阿拉伏瓦纳只是简单地回答，他毫无伤害市长的意思，他只是要尽选举人的义务，仅此而已。

“而您准备就这样一直监视我到晚上吗？”

“一点不错。”

“您也许连午饭也不准备去吃了吧？”

“不吃了，先生。”

大家笑起来了，几个在场的选举人对他们这场决斗觉得非常有趣。

“好吧！咱们走着瞧吧！”达尼昂先生喊道，大家的笑声使他怒不可遏。

他早已采取了预防措施。只不过他原来期望能够干得更自然些。现在看来非要采取比他原来想象的更加强硬的方式行动不可。他抿紧嘴唇，不时地看着手表，等待着他定下的行动时间的到来；在吃午饭前他要做的一件使他满意的事情，就是再撵出去一个人。一个分发选票的人，一个被太阳晒得受不了的可怜虫，不久前进了教室，他继续把他手里的小方纸递到每一个进来投票的选民手里。选举法上明确规定，分发选举票应该在外面进行。可是达尼昂先生认为他是一个专门为官方候选人发选票的人，因此就睁只眼闭只眼。这时候，有个助理弯下身子对他低声讲了几句。他就站起来嚷道：

“出去，出去……这太不像话了。”

随后他威严地说：

“先生们，我们要对一件如此严重的事件提出起诉……要使大家知道究竟是哪一方面在向全体选民施加压力。”

在吃午饭的时候，形势缓和了一些。达尼昂先生到隔壁一个房间，让他的一个副手主持选举。阿拉伏瓦纳先生当然也想去吃饭。他们两人准是两口并作一口吃的，因为一刻钟后，他们又面面相峙了。可是投票者的队伍越来越长，现在是选民大批涌到的时候。可以听到在门外的笑声。分立左右两旁分发选票的人不能像卖鱼的女贩子叫卖她们的鱼那样高叫他们推荐的候选人；可是他们想出了推荐他们的候选人的办法，他们低声地开着玩笑：“请拿这张，这张好……把这张投在票箱里，您就等于把钱储蓄在银行里……”工人们逗着他们玩，装作举棋不定的模样。这些嗡嗡的笑声传进教室，似乎每时每刻都使达尼昂先生的情绪越来越坏。地上掷满写着迪佩隆先生名字的选票。所有走进教室的工人都把刚刚在门口拿到的官方候选人的选票扔在地上，这些方纸片渐渐堆积起来，被践踏着，沾上泥，弄皱弄破。真好比一个捡破烂的把他背篓里的废纸倾倒在这儿了，而迪佩隆的名字就这样在污泥里被糟蹋着。市长先生心如刀绞。人们不断地来来往往，形成了好几个人群。阿拉伏瓦纳先生始终待在那儿，用他那猜疑的目光注视着投票站。

两点钟光景，达尼昂先生显得忍耐不住了，他神经质地看看他的手表。两点零五分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刚才看到有一个宪兵走进教室。选举法严禁军人携带武器进入投票站。第一名宪兵后面紧接着又进来了第二个宪兵，这两个宪兵都佩着军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可是，阿拉伏瓦纳先生没有立即提出抗议。他一直等到这两个宪兵站定下来后才说：

“我提请市长先生注意，这些人破坏了选举法。”

这时候，达尼昂先生开始语气傲慢地反驳了，他回答说：

“这些人是奉我的命令来的。他们是来保证选举自由的。”

阿拉伏瓦纳先生看到市长先生这样大言不惭，首先就禁不住笑了起来，接着说：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防范措施。选举自由根本就没有受到威胁。”

“对不起，先生；不但选举自由受到了威胁，而且我的人身也受到了威胁。”

投票站里响起一片叫喊声，在场的一些态度最平静的选民也拼命地提出抗议。阿拉伏瓦纳先生不再笑了，他嗅出了波拿巴派分子要搞名堂，于是他尽量克制心头升起的怒火。可是达尼昂先生把他逼得忍无可忍，命令他出去，借口是他侮辱了投票站。

“我不出去，而且我要对刚才发生的事情立即提出诉讼，”阿拉伏瓦纳先生说道，“您违反了法律！”

这最后一句话仿佛使市长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叫来了宪兵，命令他们把这个激进派领袖撵出去。可是教室里面人声鼎沸，选民们似乎要保护阿拉伏瓦纳先生。市长发疯似的叫道：

“替我用刀砍这些流氓，把这些人都轰到外面去！”

原来待在街上的第三个宪兵手里拿着刀进来了。另外两名宪兵也把刀拔了出来，逼着选民退出去。一场冲突迫在眉睫。有几个工人说要缴掉宪兵们手里的武器。可是阿拉伏瓦纳先生恳求他们屈服于武力。共和党人必须遵守法制。

“我们出去，”他说，“不过我们抗议，我们要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上诉！”

“我才不在乎呢！”市长强硬地回答道。

这时教室里只剩下了投票站成员和三个宪兵。于是开始了选举中我们从未见到过的最最奇怪的丑剧。两个宪兵站在门口，只让持有一封盖有市府大印的信的选民进来。这封信上只有一句简单的话：“市长先生召见本信持有人。”如果共和派的选民要进来，他们就会听到宪兵这样一句话：“上级命令，禁止入内。”就这样五百多名选民无法进行投票。阿拉伏瓦纳先生站在门口，神色坚定，态度沉着。他做了记录，并要求所有未被准许进入投票站的人签名。

“我们在这儿干着一件伟大的事业，先生们。”他不断地对人说，显出他平时那种乐呵呵的神色。

在里面，达尼昂先生在进行他所理解的选举，他们甚至不再登记选民的姓名。当晚上打开选举箱的时候，人们发现选举官方候选人的选票竟然有三张叠在一起的。这一个选区只有一千八百名选民，可是选迪佩隆先生的选票有近两千张。当然啰，市长先生只不过是随便地在票箱内翻腾了一下，任意调换选票，在这次选举中耍了个花招。因此，在他宣布选票总数的时候引起了哄堂大笑。达尼昂信守了他对省长许下的诺言，官方候选人当选了！不过，这次选举肯定要被宣告无效，当人们再次召集选民重新投票时，共和派的候选人将被选上。

五

夜幕降临。大桥小城市府广场的煤气路灯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这时从所有的街道上响起了一阵沉闷的嘈杂声。投票已经在六点钟整结束，现在人们正在市政府底层平时进行婚礼和开彩的大厅里开票。

这始终是令人焦虑不安的一小时，即使在那些选举结果预先已经很清楚的选区也是这样。因此在济济一堂的人群里所有的党派都来了。人们看到大厅里有波拿巴派分子的首领波拿尔律师；本省最重要的正统主义者德·皮埃尔洛夫；还有一个鞋匠西蒙·富贝尔，他是共和党委员会主席。可是必须看到共和主义分子占多数，他们认为自己能够取得胜利，因此他们留在大厅里准备为共和国欢呼。

没有比开票更单调乏味，同时又更激动人心的了。在规定的时刻，投票刚结束，投票站主席就按惯用的手续打开选票箱。他当众启封，随后把选票一张一张取出来，一面高声念着选票上写着的名字。这时，有两个人在选票上做记号。这些选票还得保留着；人们接着再把这些选票放回到箱子里，再加上封印，以便在总检查时再数一遍。

主席念出最初几个名字时大家默默地听着。可是随着选票一张一张念下去，形势逐渐紧张，公众的情绪慢慢地激动起来，他们被内心的动荡所左右。有时候两个候选人的名字，官方的候选人德·什维约特先生和共和派的候选人奥培尔托先生两人的名字交替唱出，次数几乎不相上下，这时候大家的呼吸也中止了。接着，什维约特先生的名字一连唱了五六次，使在场的保皇分子喜形于色。可是不一会儿轮到奥培尔托先生的名字一连重复了三十次，四十次。这时候，共和主义分子禁不住高兴得笑了起来。胜利的激情使他们心潮澎湃，他们不由得鼓起掌来，一直唱到最后一张选票，公众的激情有增无减。整个夜晚都在这样的气氛下度过，没有人感到厌倦。

这时候，在大厅里，各个党派都用眼睛相互打量着。必须说明，波拿巴派分子在这个选区里没有候选人，他们保证投正统主义者候选人德·什维约特先生的票；而在本省第二个选区，正统主义者发誓要选波拿巴派分子的候选人；这就叫作“保守派联盟”。可是这种人人皆知的联盟不是互相没有猜疑的。因此在大厅里，当奥培尔托先生的名字出现得过于频繁时，德·皮埃尔洛夫先生就生气地盯着波拿尔律师看，仿佛在指责他和他的朋友背信弃义没去投票，或者甚至是选了共和派的候选人；保皇派们在所有他们被战败的省里面都是这样指责对方不信守诺言的。鞋匠西蒙·富贝尔看到这种情景很高兴，尤其是他开始相信奥培尔托将得到多数时便更加喜滋滋的。

虽然唱票进行得很快，如果票数差距很大，还是很容易知道多数在谁那边。有很长一段时间，共和派候选人和官方候选人似乎势均力敌，因为他们的名字被唱到的次数几乎是相等的。

“准是德·什维约特先生当选。”一个漂亮的年轻人说，一边为了保持镇静，正咂着他手杖柄上的球饰。

可是有一个双手黑黑的、穿工作衣的打铁匠回过头来反驳说：

“哪里会！肯定是奥培尔托先生当选……您等着瞧吧！”

在另一个角落里，听到有两个人在高声讲话。

“我赌一百个苏！”

“好吧！如果您愿意，我赌十个法郎。”

“一言为定！”

由于大厅里的吵声越来越响，市政府一个听差喊道：

“安静，先生们！”

这时候双方因为还不相上下，所以稳重的人不急于发表意见。波拿尔律师和德·皮埃尔洛夫先生抿紧嘴唇，西蒙·富贝尔则在沉思默想。有一会儿，正统主义者候选人似乎胜利在望，有几个共和主义分子嘴里骂骂咧咧地走出了大厅。他们说，他们不想看到保皇分子取胜所以走了。将近结束的时候，奥培尔托先生突然取得了优势。从投票箱里取出来的选票全是他的名字。因此，当最后一张选票唱过以后，大厅里的人全都焦虑不安。

这是最令人难熬的时刻。这场戏的结局就要见分晓了。大家在盘算，把做的记录加起来。有几位先生在桌子周围写着，在寂静中轻声交谈。群众的眼睛都转向他们，非常好奇地等待着。煤气灯冒着火焰，它那黄色的强烈光芒照耀着所有这些呆呆的面孔，这群古怪的人，全民选举使各个阶级混杂一起；着工作衣的和穿短大衣的混在一块儿，工人、资产阶级和大贵族挤在一堆，大家都怀着同一种激情。粗糙、凹陷的脸庞旁边是一些细皮白肉的面孔；一种亲密无间的精神建立起来了，人们相互交谈着，交流着微笑和希望，仿佛那个把所有这些人联系在一起的同一个权利把他们的地位拉平了。

“先生们，请安静！”市政府的听差又叫了起来。

可是这群人，想静也静不下来。人群里老是响着沉闷的嗡嗡声，也就是他们内心激情的嗡嗡声。大家踮起脚尖，轻轻地推挤着。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厅快被挤破了；在外面，市府广场上，可以听到等待在那儿的一千来个人的喧哗声。全城的共和主义分子都到广场上来了。

市长站了起来，那是一个干瘪的小个子男人，是当地一个古老家族的后裔。他以他激烈的正统主义观点闻名。唱选票的就是他。共和主义分子看到他每次不得不唱奥培尔托先生的名字的时候脸上的那副尴尬相觉得非常有趣。这个名字仿佛撕裂了他的嘴。当这个名字一连串出现的时候，他的鼻子明显地伸长了。现在，他得把这杯苦酒喝完。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发白，嗓门儿发哽，开始说道：

“投票的结果是这样的……”

可是他又停住了，因为他听到大厅里发出得意的笑声，于是他威胁说，如果大家不静下来，他要叫人把大厅里的人都撵出去。有两个宪兵站在办公桌后面。其中一个留着灰色小胡子的老宪兵，瞧着那些不耐烦的群众傻笑。

“投票的结果是这样的，在本选区里面……”市长重复说。

他稍停片刻，好像为了喘口气。

“德·什维约特先生，九百四十七票；奥培尔托先生，一千零五十三票。”

他刚把票数说完，大厅里就响起一阵雷鸣般的呼喊声：

“共和国万岁！”

在一片吵嚷和欢腾中，人们看到他转身向两个宪兵做手势。他肯定是在命令他们要维持秩序。大厅里又静了下来，可以听到那个留着灰色小胡子的、傻乎乎的老宪兵回答他说：

“市长先生，您要我怎么办？总得允许他们这样……既然他们胜利了，他们就有权利庆祝。”

这时候，市长懂得了他必须逆来顺受。他想找一句话，可是只找到了这样一句：

“先生们，选举结果已经宣布了，我们只好服从。”

在市府广场上，“共和国万岁！”的呼喊声得到了反响。等待在那儿的人群用雷鸣般的叫声把这声呼喊重复了两遍；中间还夹杂着笑声，开玩笑和高声谈话的声音。仿佛全法国刚才都选了共和主义分子。在全省所有的选区中都产生了这种奇怪的效果。选民们自然而然地不顾全国如何，只看到他们在欢腾着的这个狭小的角落。这场斗争如此猛烈，激起了他们如此强烈的地方情绪；因此在开始阶段，只要看到他们的候选人被选上了就等于是他们得到了胜利。既然奥培尔托在大桥选区获得了一百零几票的多数，对那些聚集在市府广场上的共和主义分子来说，法兰西已经属于他们了。

请注意，奥培尔托先生还没有被选上。还得等本选区其他几个投票站的结果，一个小时后结果才能到。没有一个人离开广场，时间已是七时半，大家肚子都饿了；可是没有关系，晚饭不着急，大家想等到心里踏实了以后再去吃饭。人们又开始焦虑起来，还是老一套。可是我已经说过了，他们并不感到厌倦。随着结局慢慢就要揭晓，一会儿希望，一会儿失望，这种交替变得越来越使人惴惴不安。两个选区——圣马丁和拉皮埃尔-普拉特——的结果首先来到，德·什维约特得到了微弱的多数，这使保皇派又产生了一线希望。

“农村都是拥护我们的，”正统主义者和波拿巴派分子们不断地说，“你们等着看大博姆、佩拉斯和蒙多维特的结果吧。”

可是，当这些村镇的选举结果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大家看到，奥培尔托先生在这些地区取得了比官方的候选人多两倍的选票。从这时起，保皇分子一败涂地，连那些农村，他们满以为靠得住的农村，在此以前还对共和主义分子采取敌视态度的农村，这一次却绝大部分投了共和派的票。当所有选区的投票结果都汇集拢来的时候，已将近九点钟。只要把这些数目加起来就行了，市长在异常的激动中宣布奥培尔托当选为大桥城第一选区的议员。这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大家去吃晚饭了，然而这一天还没有结束。九点钟，这个平时寂静无声的小城市的大街小巷还满都是人，喧闹声不绝。这种热闹景象一直延续到凌晨一点钟。现在，大家在等待着巴黎和其他省份的投票结果。共和派委员会一直有人值班，接收着不断发来的电报。市政府里却拒不透露任何消息。因此，所有好奇的人都聚集在共和派委员会开会的那所房子前面。不时有一个委员会成员出现在窗口，念一份电报。

人们首先知道的是本省和几个邻省的选举结果。大家都感到很惊讶。原来大家寄予厚望的一些选区都选上了保皇派的候选人，而在另外一些长久以来听命于保皇派和波拿巴派的选区，却是共和主义分子取得了胜利。巴黎的选举结果早有预测，可是巴黎第九区却选上了一个奥尔良派分子，尽管已有预见，大家还是感到失望。实际上，大桥城选民的好奇心是满足不了的，因为不可能根据晚上打来的电报所传来的几个数字做出估计。

差不多一直要到三天以后，外省才比较确切地知道，原来的三百六十三席，无论如何要失去四十来席。在众议院里，共和派还有一百二十票的多数，这是很可观的一个多数。人们有理由说，五月十六日的议会政变最终带来的是更加可耻的失败，因为为了达到这毫无作用的结果，他们不得不对全体选民施加了可耻的压力，就连第二帝国也没敢这么干。内阁查封了共和派的报纸，搞乱了省、市政府的人员编制，散布谣言，动用武力，以攻击对方，好几次越出了法律许可的范围，目的是为了夺走左派几个席位，但是却丝毫也损害不了它在议会中起着决定性的强大作用。历史将把这次保皇派的运动看作是前所未有的、针对法国的、最最愚蠢、最最不幸的一次运动。

这时候，半夜一点钟的钟声响了，大桥小城的居民都毫无倦意。人们对选举的最终结果一无所知；可是人民感觉共和派最后必将获胜，因为他们代表着国家的权利和繁荣。因此这一天的选举愉快地结束了，大家在漆黑和寂静的街道上欢笑着。明天，太阳将照在被拯救的法国土地上。年轻人在市政府前面分手时再一次叫道：

“共和国万岁！”

这最后的叫声抚慰着正在进入梦乡的市民们。

王振孙译

苏尔蒂太太

一

每个星期六，费迪南·苏尔蒂都要到莫朗老爹开的小铺子里来添购颜色和画笔。铺子设在楼底下一间又黑又潮的屋子里，门朝着梅格尔[90]的一个狭小的广场，光线完全被一所古老的修道院遮没。修道院如今已经改成市立中学。费迪南据说是从里尔来的，在中学里当学监已经有一年了。他热爱绘画，闭门不出，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还从来没有给人看过的那些习作上。

十次有九次他遇到的是莫朗老爹的女儿阿黛尔小姐。她自己也画得一手好水彩画，梅格尔的人常常谈起这件事。他一样一样地选购他要买的东西。

“三管白的，请您再拿一管赭黄的，两管委罗内塞绿[91]的。”

阿黛尔小姐对她父亲经营的这行小买卖很内行，每次在照应这个年轻人以后，都要问一声：

“还添点别的吗？”

“今天够了，小姐。”

费迪南把小纸包塞进口袋，付钱的时候露出一副老是怕丢丑的穷人才有的尴尬相，付完钱以后就连忙走掉。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年光景。

莫朗老爹的主顾只有十一二位。梅格尔有八千居民，它的制革业远近闻名，但是美术在那儿并不走运。有那么四五个孩子在一个波兰人呆板无神的眼睛底下瞎涂乱抹；这个波兰人长得很瘦，侧面看上去就像一只有病的鸟。其次，还有公证人的女儿，莱维格家的几位小姐，已经开始画油画，但是这件事引起了许多闲话。只有一个顾客还算得上数，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瑞纳甘。他是本地人，他的画在首都得到了辉煌的成功，他还得到了奖章、订货，最近甚至还获得了勋章。遇到天气好，他总要到梅格尔来住上一个月，于是中学广场上这家小铺子里就忙翻了天。莫朗特地从巴黎弄来许多颜色。他把全身本事都使出来，亲自照应光着头来的瑞纳甘，毕恭毕敬地问到他新近获得的成功。画家是一个脾气很好的胖子，最后他终于接受邀请来吃晚饭，并且看了小阿黛尔的水彩画。他说她的水彩画不够有力，但是像玫瑰花一样鲜艳。

“这总比绣绒绣好，”他揪揪她的耳朵，说，“不算坏，其中有着一点严峻，还有一点执拗，这可以说就是风格……嗯，努力吧，别受什么拘束，怎么感受就怎么画。”

莫朗老爹并不指着他的买卖过日子。这是他从前的一个怪癖。他的一点儿艺术天分，没有获得丝毫成就，如今传到了他的女儿身上。这所房子是他的，他连续继承了几笔遗产，有了点钱，每年可以拿到六千到八千法郎的年金。但是他并不因为有了这些年金收入就不开他的颜色铺子了。铺子就开设在楼下的小客厅里，窗子改成了橱窗，很狭小的一块地方，陈列着颜色、黑墨、画笔，不时还在那个波兰人画的小型圣像中间，摆上几幅阿黛尔的水彩画。有时候一连多少天看不到一个买主。但是莫朗老爹在汽油味中间仍旧过得很愉快。莫朗太太年迈体衰，几乎成天躺在床上。她劝他把铺子收掉，他听了大发雷霆，因为他模模糊糊地觉着自己是在完成一桩重大的使命。他是个中产阶级，实际上还是一个信教虔诚、思想保守的人，他那没有获得成功的艺术家的本能把他拴在他的买卖上。否则这个城里的人到哪儿去买颜色呢？事实上虽然没有人来买，可是有时候也会有人需要的呀。所以他没有改变态度。

阿黛尔就是在这个环境中长大的。她刚满二十二岁。身材矮小，略微有点肥胖，一双细长的眼睛，尽管脸蛋儿圆圆的，倒很讨人喜欢，但是她脸色是那么难看，那么黄，谁见了也不会说她长得漂亮。她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小老太婆，容颜已经憔悴，憔悴得像在抑郁寡欢的独身生活中衰老的女教师。然而，阿黛尔并不急于嫁人。亲事已经提过好几家，可是都遭到她拒绝。有人认为她高傲，准是在等一个王子吧。瑞纳甘这个生活放荡的老单身汉，无拘无束，待她十分亲热，就像是她父亲一样；这也引起了不少流言蜚语。阿黛尔孤僻，喜欢沉思，正如人们说的，把什么都闷在心里，她好像并不注意这些诽谤她的话。她就这样生活下去，没有感到一点不满。她已经习惯了中学广场的阴暗潮湿。她从早到晚看见的，还是她从小就看见的那同一条长满青苔的街道，那同一个没有行人的阴暗的十字路口。每天只有两次，她看见城里的孩子们拥挤在学校大门口；这是她唯一的消遣。但是她从来不感到厌烦，看上去就好像她是在坚定不移地执行她早已决定了的生活计划似的。她的意志力很强，抱负很大，而且还有任什么也不能摧毁的耐心，因此一般人看不清她真正的性格。她渐渐地被人看成了一个老处女。她仿佛把终生奉献给她的水彩画了。然而每次大名鼎鼎的瑞纳甘从巴黎来，谈到巴黎的时候，她总是一声不响地听着，脸色发白，细长的黑眼睛里闪出了亮光。

“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水彩画送到沙龙里去呢？”有一天画家问她，他仍旧像老朋友似的用“你”而不用“您”称呼她，“我可以让他们接受的。”[92]

可是她耸耸肩膀，用诚恳的，但又带点辛酸味道的谦虚口气说：

“啊！女人的画不值得送去。”

费迪南·苏尔蒂的出现，对莫朗老爹来说，成了一件大事。又添了一个主顾，一个正经的主顾，因为在梅格尔从来还没有一个人消耗过这么多颜色呢。头一个月里，莫朗非常注意这个年轻人。他看到在那些小学监中间居然有一个如此热爱艺术的人，不免有点惊讶。他看见他们在他门口过来过去已经快五十年了，又脏又懒，所以他瞧不起他们。但是这一位呢，他听说是败落的大户人家出身，在双亲去世以后，不得不找一个饭碗，免得饿死。他继续他的绘画习作，他梦想自由，梦想到巴黎去取得荣誉。一年过去了。费迪南给挣钱谋生的需要牢牢地拴在梅格尔，好像已经安于现状。莫朗老爹对他也渐渐习惯，不再感到兴趣了。

然而有一天晚上，他女儿一句话倒把他问得愣住了。她正在灯下画画，以数学的准确性，专心临摹一幅拉斐尔[93]的油画的照片。她一直默不作声，突然连头也没有抬地说：

“爸爸，为什么你不向苏尔蒂先生要一幅油画呢？……我们可以把它摆在橱窗里。”

“哎！这倒是真的，”莫朗大声说，“主意不坏……我还从来没有想到要看看他的画。他是不是已经给你看过什么了？”

“没有，”她回答，“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至少我们可以看看他的油画的色彩。”

费迪南终于引起了阿黛尔的兴趣。他那金发年轻人的美强烈地打动了她的心。他的头发剪成平顶，但是胡子留得很长；透过又细又软的金黄色的胡子，可以看见粉红色的皮肤。蔚蓝的眼睛非常温柔；小巧柔软的手，优柔寡断的相貌，说明了他天性贪恋酒色。他的意志一定会有不够坚强的时候。事实上也真的有过两三次，他三个星期没有露面；画也荒废了。据说这个年轻人在一所叫梅格尔人丢脸的房子里干坏事情。有两夜他睡在外面，而且有一天晚上回来，喝得烂醉如泥，因此一度有人谈到要把他从学校里撵出去；但是在大斋期间他的态度表现得那么好，所以尽管他干了坏事，还是被留了下来。莫朗老爹在女儿面前避而不谈这些事。果然不错，凡是当学监的都是一路货色，都是些没有德行的人。在这一位面前，他抱定了羞与为伍的中产阶级的傲慢态度，可是心里仍然保留着对艺术家的偏爱。

由于女用人喜欢多嘴，阿黛尔还是知道了费迪南的荒唐行为。她也闭口不谈。但是她曾经考虑过这些事，对这个年轻人感到气愤，有三个星期她竟避而不见，不去照应他，一看见他朝铺子走过来，就连忙退出去。其实也就在这时候她最想念他，各种各样模糊不清的念头开始在她脑子里萌芽。他越来越吸引她。他路过的时候，她一双眼睛盯着他瞧。然后她身子俯在她的水彩画上，从早思索到晚。

“怎么样！”星期日她问她父亲，“他答应把画给你带来吗？”

前一天她想了个主意，等费迪南来的时候，她让父亲留在铺子里。

“嗯，”莫朗说，“不过他让人求了半天……不知道他是摆架子还是谦虚。他口口声声说客气话，说值不得献丑……明天我们就可以得到画了。”

第二天，阿黛尔溜达到梅格尔古堡的废墟去写生，傍晚回来，看见一幅没有配框子的油画放在铺子中央的画架上。她一声不响，全神贯注地立在这幅画前面。这是费迪南·苏尔蒂的画，画的是一道宽沟的沟底和高高的一片绿色的斜坡，斜坡的地平线把蓝色的天空切断；一群出来远足的学生正在那儿游戏，而那个小学监躺在青草地上看书。这准是画家的一幅写生画。但是阿黛尔完全给波动的色彩和她自己从来不敢尝试的大胆构图惊得呆住了。她在她自己的作品中表现出惊人的才能，她甚至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瑞纳甘和另外几个作品受她喜欢的艺术家的复杂技巧。不过，在这个画家的她还陌生的、崭新的气质里，却有一种个人的风格，使她感到了惊讶。

“嗯！”莫朗老爹站在她背后，正等着她下评语，“你看怎么样？”

她又看了好一会儿，临了才用慢吞吞的，然而是钦佩的声调低声说：

“真奇怪……画得很美……”

她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油画前面，态度十分严肃。第二天，她又在研究它。这当儿，恰巧在梅格尔的瑞纳甘走进铺子，低声嚷了出来：

“呀！这是什么？”

他一看可呆住了。随后他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油画前面，仔仔细细地研究，越研究热情越高。

“真是不可思议……色调优美、真实……你们倒是瞧瞧，衬衫的白颜色衬在绿底子上……有独创性！有真正的色调！……我说，小妞儿，这不是你画的吧？”

阿黛尔一边听着，一边脸红起来，倒好像这番恭维话是对她说的。她连忙回答：

“不是，不是。是那个年轻人，你也知道，中学里的那个年轻人。”

“说真的，很像你，”画家继续说，“是你，不过比你有力量……啊！原来是那个年轻人；嗯！有才华，很有才华。像这样一幅画在沙龙里准会获得很大成功。”

晚上，瑞纳甘跟莫朗一家子在一起吃饭，这是他每次到梅格尔来都要赏给他们的一个面子。他整个晚上都在谈绘画，有好几次谈到费迪南·苏尔蒂，决定去看看他，鼓励鼓励他。阿黛尔一声不响，听他谈巴黎，谈他在巴黎的生活以及获得的成功。在她那陷入沉思的、苍白的额头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皱纹，就好像有一个念头钻了进去，固定在那里面，永远不会再出来了。费迪南的画配了框子，陈列在橱窗里。莱维格家的几位小姐跑来看，但是并不认为这幅画有什么了不起。那个波兰人惶惶不安，在城里到处散布谣言，说费迪南属于一个否定拉斐尔的新画派。尽管如此，这幅画还是得到了成功；一般人都认为它很美；有不少人家全家排了队来认画上的学生。可是费迪南在学校里的处境并没有得到改善。许多教师听到关于这个小学监的流言蜚语，非常气愤。这个小学监没有德行，竟敢拿别人交给他管的孩子们当作模特儿！不过在让他做出以后举止要庄重的保证以后，学校里还是把他留下来了。瑞纳甘去看他，向他祝贺的时候，发现他垂头丧气，几乎要哭出来了，他甚至谈到要放弃绘画。

“得了！”瑞纳甘直率地对他说，“您已经有相当的才能，不必把这些家伙放在心上……不要担心，您的日子会来到的，跟许多同行一样，您会有崭露头角的一天。跟您老实说吧，我就伺候过泥水匠……努力工作；关键就在这儿。”

从这时候起费迪南开始了一种新生活。他渐渐跟莫朗一家人交上了朋友。阿黛尔开始临摹他的《远足》。她放弃水彩画，大着胆子画油画。瑞纳甘曾经说过一番很公正的话：作为一个艺术家来说，她具有年轻画家的优雅，而没有他的刚劲，或者说她至少已经掌握了他的艺术手法，甚至在技巧和柔和方面要超过他，因此困难是可以不必放在心上。这次临摹又慢又细心，使得他们更加相像。阿黛尔可以说是把费迪南窘住了，她很快就掌握了他的手法，甚至他看见自己的作品被这样地分成两幅，被人用完全是女人才有的细心一笔不苟地表达出来，感到非常惊讶。这是他的作品，虽然缺乏独创性，但是充满了魅力。阿黛尔的临摹在梅格尔比费迪南的原画还要成功。可是外面开始交头接耳传布着许多不堪入耳的流言。

其实，费迪南根本就没有想到这种事。阿黛尔也完全没有勾引过他。他固然有放荡的恶习，但是他可以在别的地方得到满足，很大的满足，因此他对这个中产阶级人家的姑娘很冷淡；她又胖又黄，他甚至还觉得她有点讨厌。他仅仅把她看作一个艺术家，一个同道，他们的谈话也只限于绘画这一方面。他心急如焚，连说梦话也提到巴黎；他恨把他拴在梅格尔的贫困。啊！他要是衣食不愁，早就离开这所学校了！成功在他看来是肯定的。这个可恨的金钱问题，维持日常生活的问题，把他折磨得都快发疯了。她呢，严肃认真地听着他说，看上去也在研究问题，分析成功的机会。然后她劝他要有信心，但是从来不再多加解释。

有一天早上，莫朗老爹突然死在他的铺子里。他正打开一箱颜色和画笔时，中了风。两个星期过去了。费迪南避免在母女俩十分哀痛的时刻来打扰她们。等到他又来她们家里的时候，任什么都没有改变。阿黛尔穿着黑色的丧服正在画画；莫朗太太待在她的屋里休息。原来的习惯又恢复了，谈论艺术，梦想到巴黎去获得成功。只是两个年轻人的友谊比以前更深。不过在他们纯精神的友谊中，从来没有一点亲昵的表示，从来没有一句情话来打乱他们的心。

有一天晚上，阿黛尔态度比平日还要严肃，她用明亮的眼光望着费迪南，望了好一阵子以后，开诚布公地把自己的心意说了出来。无疑，她已经把他考察够了，做出决定的时机已经成熟。

“请您听我说，”她说，“我早就想和您谈谈我的一个计划……如今，我只剩下一个人了。我妈，用不着考虑她。请您原谅我，如果我直截了当地和您谈到……”

他吃了一惊，等着她说下去。她没有感到丝毫为难，她接着简单明了地指出他的处境，谈到他一直在发的牢骚。他唯一缺少的是钱。如果他能够弄到足够的钱让他自由地工作，安居在巴黎，用不了几年他就可以成名。

“好吧！”她临了说，“请允许我来帮助您。我父亲留给我五千法郎的年金，我可以随时动用它，因为我母亲生活不愁。她什么也不需要我的。”

可是费迪南叫起来了。他再怎么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牺牲，他再怎么也不能剥削她。她盯着他看，明白他没有弄懂自己的意思。

“我们可以到巴黎去，”她慢慢地接着说，“前途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他完全呆住了。她于是露出笑容，向他伸出手，带着亲切友爱的态度对他说：

“您愿意娶我吗，费迪南？……应该是我感谢您，因为您知道我有野心；是的，我一直梦想着荣誉，将来能给我荣誉的是您。”

他支支吾吾，这个提议来得太突然，使他一时平静不下来。她呢，却泰然地把她考虑成熟的计划全都说给他听。接着她像做母亲的那样，只要他起一个誓，好好做人。有天才的人可不能乱来。她话里让他明白她知道他生活放荡，但是她并不在乎，只要他以后改正就好。费迪南终于完全弄清楚她向他提出的是怎样的一笔交易：她出钱，而他应该出荣誉。他并不爱她，甚至一想到占有她，还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然而他还是跪下来感谢她，他只找到这样一句连他自己听着都感到刺耳的话：

“以后您就是我的天使了。”

她尽管生性冷漠，这时也忍不住冲动起来；她紧紧抱住他，吻他的脸，因为她爱他，这个金发年轻人的美把她迷住了。她那沉睡的热情已经苏醒。她做的这件事使她压制了很久的欲望得到了满足。

三个星期以后，费迪南·苏尔蒂结婚了。使他屈服的，主要的还不是他个人的打算，而是生活上的需要，还有他连续遇到的那些事情，他不知道怎样摆脱。他们把颜色和画笔盘给了邻近的一个小纸商。莫朗太太孤独惯了，一点也不感到什么。这一对年轻夫妇立刻动身到巴黎去，一口箱子里装着《远足》。这样仓促的结局使得整个梅格尔都议论纷纷。莱维格家的几位小姐说，苏尔蒂太太正好来得及赶到首都去做产妇。

二

苏尔蒂太太忙着布置他们的寓所。这是阿萨街上的一个画室，一排玻璃窗朝着卢森堡公园的树木。因为家里的收入有限，阿黛尔千方百计地把室内布置得舒舒服服，而又不破费太多。她想把费迪南留在自己身边，她要让他喜欢他的画室。

开始的一段时间，他们俩在这广大宽阔的巴黎过的生活倒的确是很迷人的。

冬天刚过去。三月里的头几个晴朗日子，天气温和。瑞纳甘一知道年轻画家和他的妻子到了，就跑来看他们。这桩婚事并没有叫他感到诧异，虽然他一向反对艺术家与艺术家结合；依他看，那不会有好结果，两个人中间一定是一个把另一个吃掉。费迪南会把阿黛尔吃掉，不成问题；既然这年轻人需要钱，这对他再好没有了。娶一个倒胃口的女人，总比在十五个子儿一顿饭的馆子里受罪好。

瑞纳甘进来，注意到《远足》这幅画配了很富丽的框子，放在画室正中央的一个画架上。

“啊！啊！”他高兴地说，“你们把杰作也带来了。”

他坐下来，又一次不绝口地称赞优美的色调和独创的构图。接着，他突然说：

“我希望你们把它送到沙龙去。肯定会得到成功……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我也这么劝他，”阿黛尔亲切地说，“但是他还在犹豫，他想用一幅比较大、比较完美的东西作为开始。”

这一来瑞纳甘可火了。青年时代的作品是得天独厚的。也许费迪南永远不会再找到这样旺盛的感受，不会再找到初出茅庐才有的这种天真的大胆。除非是一头蠢驴，才不明白这一点。阿黛尔见他生气，露出了笑容。当然，她丈夫会有更大的成就，她也希望他画得更好，但是她看见瑞纳甘反对到最后一刻还在顾虑重重的费迪南，心里感到很高兴。他们商量好第二天就把《远足》送到沙龙去；期限只有三天了。接受是可以肯定的，因为瑞纳甘参加评审委员会，在委员会里影响很大。

《远足》在沙龙里得到了辉煌的成功。连着六个星期，油画前面挤满了人。像巴黎三天两头常常出现的那样，费迪南一举成名。运气更好的是引起了争论，这反而更加速了他的成功。他没有受到粗暴的攻击，有些人仅仅在一些细部上吹毛求疵，然而另外一些人却又热烈地为这些细部辩护。总之，《远足》被宣布为小幅油画的杰作，政府立刻出六千法郎收购。这幅画的独创性的矛头正好刺中大多数人已经迟钝了的审美感；然而另一方面，画家的气质又没有达到刺伤人的程度。总之一句话，在新奇和力量两方面正适合公众的要求。有人在为一位大师的降临而欢呼，因为这种难得的均衡是那么迷人啊。

阿黛尔也曾把她在梅格尔画的小品，几幅很优美的水彩画送去。她丈夫在公众中和报纸上获得辉煌成功，然而她在任何地方，不论是拜访者的嘴上，还是报纸的文章里，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但是她一点也不嫉妒，她的艺术家的自尊心也没有受到丝毫伤害。她全部的骄傲都寄托在她漂亮的费迪南身上了。在这个贤淑的、好像在外省的阴暗潮湿里发了二十二年霉的姑娘心里，在这个冷冰冰的、面色萎黄的中产阶级女人心里，无比猛烈地爆发出来的，是一种情感和理智相结合的爱情。她爱费迪南金黄色的胡子、粉红色的皮肤，她爱他整个人的温雅漂亮，而且爱到了嫉妒的程度，哪怕他暂时离开一会儿，她都会感到痛苦。她继续不断地监视他，生怕另外来个女人把他抢走。她照镜子的时候，很清楚自己配不上他，自己身材臃肿，容颜已经憔悴。把美带到这个家庭里来的不是她；甚至连本来应该是她应具有的东西她都亏负了他。她一想到一切都是他带来的，心就软了。然后，她的脑子不停地思索，她把他当作一个大师来崇拜。于是，她怀着无限感激的心情，共享他的才华、他的胜利，以及会把她也抬到天上的荣誉。她的全部梦想如今都实现了，这不是她，而是通过另外一个她，她同时作为弟子、母亲、妻子而爱着的另外一个她来实现的。在她得意扬扬的内心深处，费迪南就是她的作品，总之，在那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头几个月里，没完没了的快乐气氛笼罩着阿萨街的画室。阿黛尔尽管知道一切都是费迪南带给她的，但是她一点也不感到惭愧；因为她一想到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也就问心无愧了。她带着温柔的笑脸看着她期望的，也是她培植的幸福的花朵开放。她并不觉得这个念头有什么卑鄙的地方，她对自己说，没有她的财产，这个幸福根本不会实现。因此她感到自己是一个不可缺少的人，所以也就心安理得了。她钦佩他，她崇拜他，她心甘情愿地把他的作品当成自己的，为了它留传下去，宁可让自己埋没。卢森堡公园的大树绿了，鸟儿的歌唱随着丽日的和风飞进画室。每天早上都有载着颂词的报纸送来，费迪南的相片登出来了；他的画被人用各种方法、各种尺寸复制。这一对年轻夫妇，一边在他们恬静的家里，坐在小台子前吃着中饭，一边享受着热热闹闹的宣传带来的乐趣。他们怀着孩子般的喜悦心情，意识到整个庞大而辉煌的巴黎都在注视着他们。

然而费迪南不再工作了。他生活在狂热中，在一种过度的兴奋状态中，照他自己说的，这使他的手已经失去了准确性。三个月过去了，他把一幅构思了很久的大油画的习作一天天往后推。这幅画他标的题目是《湖》，布洛涅树林中的一条林荫道，络绎不绝的马车缓缓行驶在落日的金黄色的余晖里。他已经去画过几张速写；但是他失去了穷困时候的那股激情，仿佛是被他现在过的舒适生活压下去了。再加上他享受着得来太快的成功，生怕一幅新的作品会损害他的成功。现在他总是到外边去。常常他一清早出去，一直要到晚上才能见到他的面；有两三趟他很晚才回来。出去或者迟回来经常用的借口是：参观一个画室啦，会见当代的一个大师啦，为将来的作品搜集资料啦，尤其用得多的借口是和朋友们一块儿吃晚饭。他找到了好几个里尔的老同学，他已经参加了好几个不同的艺术家团体，因而沉溺在不断的玩乐里，每次回来，兴奋，发狂，起劲地谈论，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阿黛尔还是不允许自己说一句责备话。这种寻欢作乐的次数越来越多，夺走了她的丈夫，把她一个人单独留在家里，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她感到非常痛苦，但是她埋怨自己嫉妒、过虑。费迪南应该去干他的事；一个艺术家不是一个中产阶级，能够守在炉子旁边；他需要多认识些人，他应该为他的成功考虑。费迪南在她面前装得被世俗的负担缠得不能脱身，向她发誓说这一切成了他的“包袱”，只要能够永远不离开他心爱的太太，任什么他都可以抛弃，这时候她甚至对自己心里的气愤感到了悔恨。有一次还是她把他赶出去，他装作不愿意去参加只有男人参加的一次午餐会，在这次午餐会上有人介绍他认识一个很有钱的油画爱好者。可是等到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阿黛尔又哭起来了。她希望自己表现得坚强一点，她总好像看见她丈夫跟一些娘儿们在一起，她觉得他在骗她，因而感到自己好像病了似的，有时候他一离开，她就得躺到床上去。

瑞纳甘常常来找费迪南。她于是装着开玩笑说：

“你们很规矩，是不是？您知道，我把他托付给您了。”

“不用怕！”画家笑着回答，“万一有人抢他，有我在……至少我可以把他的帽子和手杖给你带回来。”

她信任瑞纳甘。既然连瑞纳甘都领着费迪南出去，那对他一定是需要的了。她会渐渐习惯这种生活的，但是她想到在轰动沙龙以前的头几个星期，不免要叹气了。那时候他们俩在寂静的画室里度过一些多么幸福的日子啊。现在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画室里工作。她又埋头画水彩画来消磨时间。费迪南每次在街口转过身来向她最后一次告别以后，她就立刻关上窗户，开始工作。他呢，满街乱钻，天知道他钻到什么地方去。他在许多不三不四的地方待到很晚，回到家来累得要命，而且两只眼睛通红。她呢，有耐性，固执，整天待在她的小台子前面，继续不断地复制她从梅格尔带来的习作，那些具有感伤情调的风景画。她的技巧越来越惊人。正像她带着苦笑说的：这是她的绒绣。

有一天晚上，她等着费迪南回来，专心地用铅笔临摹一幅版画，忽然听见画室门口有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把她吓了一跳。她叫了一声，决定自己去开门，发现是她的丈夫。他想爬起来，一边爬，一边哧哧地笑着。原来他喝醉了。

阿黛尔脸色苍白，把他扶起来，搀着他把他推到他们的卧房里。他道歉，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不连贯的话。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帮他把衣服脱掉。他躺在床上，呼噜呼噜地打鼾，醉得像个死人。她却没有睡，在一张沙发上过了一夜，睁着两眼思索。一道皱纹呈现在她苍白的额头上。第二天，她没有和费迪南谈到头天晚上发生的这桩丢脸的事。他很难为情，头还有点发晕，眼睛肿胀，嘴里发苦。妻子的缄默态度更增加了他的困窘；连着两天他没有出门，他低声下气，开始工作，勤恳得像个犯了错误要人宽恕的小学生。他决定把他的油画的轮廓勾好，他征求阿黛尔的意见，处处表示出他是多么尊重她。起初她仍旧一声不响，态度冷淡，就像是责备的化身，不过始终不让自己说一句旁敲侧击的话。后来，她在费迪南的悔恨面前，变得自然、和蔼；一切都在不声不响中被原谅，被遗忘。但是，第三天瑞纳甘来了，把他的年轻朋友带去和一个很有名的艺术评论家在英国咖啡馆吃晚饭。阿黛尔等她的丈夫回来，一直等到清晨四点钟；他回来时，左眼上方有一块血疤，是在一个坏地方跟人吵架，被酒瓶打伤的。她扶他躺下来，替他把伤口包好。瑞纳甘是十一点钟和他在大街上分手的。

从此以后，这成了常事。费迪南没有一次出去吃饭、参加晚会或者借着任何一个理由出去，回来不是让人见了又气又恨的。他回到家里，已经醉得非常厉害，皮肤上一块块乌青，凌乱的衣服上带着许多不干净的气味，刺鼻的烧酒和妓女们使用的麝香的气味。这种可怕的恶习，由于他天性软弱，一再复发。阿黛尔仍然一声不响，每一次都带着雕像般冷冰冰的态度照料他，既不盘问他，也不羞辱他。她替他烧茶，打洗脸水，替他擦洗。她不愿意叫醒女用人，她要把他的这种情况瞒住，就像瞒住出于羞耻心而不愿泄露的一桩耻辱似的。况且，她为什么要问他呢？每一次她都能很容易地把经过情形想象出来：跟朋友们已经喝得有三分醉意，然后在夜巴黎瞎逛，花天酒地，不是领着些偶然相识的人从一家酒馆喝到另一家酒馆，就是跟当兵的争风吃醋，把在人行道的角落里遇到的女人带到肮脏的屋子里去。有几次她在他的口袋里翻到一些奇怪的姓名住址，遗留下来的脏东西，各种各样的物证，她连忙烧掉，为的是不愿意知道这些事情。遇到他被女人的指甲抓破，身上带着伤口和肮脏回来的时候，她的脸色变得更加严峻了，在一种崇高的、他不敢打破的沉默中，她替他擦洗干净。第二天，他一觉醒来，发现她像个哑巴似的，他们俩谁也不提起他头一天晚上干的那些荒唐事，好像两个人都做了一场噩梦，他们的生活又照常继续下去。

只有一次费迪南不由自主地感情冲动起来，在醒来的时候，抱住她的脖子，一边哭，一边结结巴巴地说：

“原谅我！原谅我！”

但是她很不高兴地推开他，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怎么！原谅你？……你什么也没有做。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固执地装着不知道他的错误，一个能够克制自己，甚至连热情都能控制住的女人才有的这种至高无上的态度，使费迪南变得非常渺小。

阿黛尔采取了这种态度，其实她心里厌恶气愤到了极点。费迪南的行为和她受的教会教育完全相抵触，和她的正派、尊严的观念完全相违背。每次他带着一身罪恶的气味回来，她又不得不用手去接触他，并且在他的呼吸声中守到天明，她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她蔑视他。但是，在她的蔑视中，还有着强烈的嫉妒成分，嫉妒那些朋友，嫉妒那些把他弄得这样肮脏、这样堕落，再把他送回来的女人。那些女人，她真恨不得看见她们死在人行道上，她把她们想象成一个个怪物，不明白为什么警察不开枪把她们从街上赶走。她的爱情并没有减弱。有些晚上，作为男人的他使她感到厌恶，她就逃避到对作为艺术家的他的崇拜里；这种崇拜依然是纯洁的，纯洁到有时候她这个满脑子天才必然放荡不羁的传说的中产阶级女人，最后竟然把费迪南的不端行为，当作伟大作品注定要有的缺陷接受下来。如果说她应该责备他没有良心，欺骗了她这样一个体贴的女人、温柔的妻子，她更应该严厉地责备的是他没有遵守他们之间关于工作的约定，破坏了约定好由她供给物质条件，而由他供给荣誉的合同。叫她不由得要生气的是他的食言，因此她要找一个办法，至少得把艺术家从这个不幸的男人身上救出来。她要求自己坚强，因为她必须做主人。

不到一年，费迪南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孩子。阿黛尔完全把他掌握住了。在这场人生斗争中，男的是她。每一次他犯了错误，她怀着严肃的怜悯心，毫无怨言地照料他，他猜到她轻视他，于是垂下头，变得更加低声下气。他们之间说任何谎话都不可能；她就是理智、正直和力量的化身，他呢，浑身的弱点和污点；最叫他痛苦的，最使他在她面前无地自容的，就是她那种审判官似的冷冰冰的态度，无所不知，却又轻视到了宽容的地步，甚至认为用不着告诫那个犯罪的人，好像任何解释都会伤害到家庭的尊严似的。她闭口不谈，为了保持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为了不让自己落下来，被这粪土玷污。如果她发脾气，如果她像那些嫉妒得发狂的女人，当面把他夜里干的那些丑事揭出来，他的痛苦也许会轻些。她降低自己，同时也就会抬高他。他早上醒来，羞愧得要命，相信她什么都知道，偏偏她又不肯抱怨一句，这时候他显得多么渺小，又感到多么自卑啊！

然而他的画还在进行，他明白只有在才能方面他仍然是处于优势的。在他工作的时候，阿黛尔又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妻子；她变得渺小，站在他背后，毕恭毕敬地研究他的作品。他工作得越好，这一天她也就越温顺。他是她的主人，男性在家庭中又取得了应有的地位。但是他现在常常感到难以克服的怠惰。他回到家已经疲惫不堪，精力好像被他过的那种生活耗干了。他的手发软，没有信心，不能像以前那样运笔自如了。有时候他清早起来，整个身子就感到极度虚弱。于是，他整天在画布前面混时间，刚拿起调色板，立刻又放下，什么也不能做，心里火透了；要不，就昏昏沉沉地睡在一张长沙发上，一直到晚上才醒，头痛得要命。遇到这种日子，阿黛尔一声不响地看着他。她踮着脚走路，为的是不打扰他，不惊走一定会来到的灵感；因为她相信灵感，相信有一股看不见的火焰会从开着的窗户进来，落在上帝选中的艺术家的额头上。到后来她自己也泄气了。她想到了费迪南这个不忠实的合作者很可能造成破产，虽然这个想法还很模糊，可是她心里已经有点焦虑不安了。

二月里，沙龙开幕的日子近了。《湖》还没有完成。大部分工作已经做好，画布上没有空白的地方，不过除了一些进展突出的地方以外，其余的部分都还很草率、不完整。像这样一幅还处在画稿状态的作品是不能送出去的。缺少的是决定一个作品的最后整理，光线和润色。可是费迪南画不下去了，他陷在个别的细部里，晚上毁掉早上画的，裹足不前，恼恨自己的无能。一天晚上，暮色已经降临，阿黛尔从远处回来，听见在充满暗影的画室里有呜咽声。她发现她的丈夫坐在油画前面的一张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你哭了！”她激动地说，“你怎么啦？”

“我，我，我没有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

一个钟头以前，他就坐在那儿，呆呆地望着这幅画，画面上什么也看不清。一切都在他模糊的眼睛前面跳动。他的作品成了一片混乱，他觉着又荒谬又可悲。他感到自己软弱得像个孩子，完全没有力量整理这些乱七八糟的颜色。等到暗影渐渐盖住了画面，等到一切，甚至连最强烈的色彩都消失在黑暗里，仿佛消失在虚空之中一样，他突然觉得自己完蛋了，于是一阵无尽的忧愁压住了他的喉咙，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哭啦，我觉出来了，”年轻女人又重复说，她刚把双手放在他被热泪沾湿的脸上，“你难过吗？”

他再没有力量回答了。呜咽一下子又哽住了他的喉咙。她于是忘掉心中的怨恨，怜悯起这个无力偿付债务的可怜人来；她像母亲那样在黑暗中吻他。这是破产。

三

第二天吃过中饭，费迪南有事出去。两个钟头以后回来，跟平常一样全神贯注地看他的画，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咦，有人动过我的画了！”

左边，一隅蓝天和一丛枝叶已经完成。阿黛尔弯着腰，正在小台子上画水彩画，没有立刻搭理他。

“谁冒冒失失动了这幅画？”他接着又问，不过惊奇的成分多于恼怒的成分，“是不是瑞纳甘来过？”

“没有，”阿黛尔最后说，她没有抬头，“是我画着玩玩的……在背景上，没有什么关系。”

费迪南笑了，笑得很不自然。

“原来这样，你想跟我合作吗？色调很正确，不过那儿的光线应该暗一点。”

“哪儿？”她问，离开了小台子，“啊！对了，这根树枝子。”

她抓起画笔，自己修改了一下。他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接着像指点学生似的又提了几点意见。她继续画天空。在他们之间用不着更明确的解释了，他已经同意她负责把背景画完。时间很紧迫，应该赶快才成。他扯了个谎，说自己病了，她也就很自然地接受下来。

“既然我病了，”他时时刻刻重复这句话，“你的帮助可以减轻我不少负担……好在背景不重要。”

从此以后，他渐渐习惯了看见她在他的画架前面。他不时离开沙发，打着呵欠走过来，批评批评她的工作，有时候还要她重画一部分。作为一个教师，他是很严格的。第二天，他推说身体越来越不舒服，决定在他亲手完成前景以前，让她先把背景画下去；照他的说法，这样对工作有利，他可以看得更清楚，速度也可以加快。整整一个星期，他什么也不干，躺在沙发上睡大觉，而他的妻子却从早到晚一声不响地立在油画前面。他最后振作起来，动手画前景。但是他把她留在身边；在他失去耐心的时候，她就安慰他，完成他吩咐她画的细部。她常常把他打发开，劝他到卢森堡公园去透透空气。既然他的身体不大好，就应当好好保重，这样拼命动脑筋，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她变得十分体贴。等到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催促自己，以一个女人才有的毅力工作下去，而且不客气地尽可能画起前景来了。他对工作感到那样厌倦，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或者至少没有谈起，在他不在的时候，工作也在继续进行，好像他相信他的画自己会进行似的。《湖》在半个月里完成了。但是阿黛尔自己并不满意。她总觉得还缺少些什么。费迪南却松了口气，说这幅画很好，她听了很不高兴，不停地摇头。

“你还要怎样呢？”他生气地说，“我们总不能把命送在这上头。”

她希望的是他在油画上加上他的个性。靠了她的耐心和毅力，她居然给了他这份力量。她鼓励他，激发他的热情，这样又过了一个星期。他不再出去了，她用她的爱抚来温暖他、用她的赞美来使他陶醉。等到她觉得他振作起来的时候，才把画笔交到他的手里，一连好几个钟头让他待在油画前面。她跟他谈论，跟他争辩，把他投入使他重新获得力量的兴奋状态里。他就这样重新画这幅油画。他重新做阿黛尔做过的工作，把画里缺少的有力的笔触和独创的色调加进去。工作虽然不多，可是这就是一切。作品现在有了生命。这一下年轻女人高兴极了。未来又在朝他们微笑。她可以帮助她的丈夫，既然他工作一久就疲倦。这会是一个更亲密的使命，她内心里感到幸福，充满了希望。但是她在玩笑之间，却又叫他发誓，不要把她画的部分说出去；不值得这样做，那会叫她怪难为情的。费迪南虽然感到诧异，还是答应她。他在艺术上对阿黛尔并不嫉妒，他到处宣扬说，她比他更懂得绘画技巧。而且这也是事实。

瑞纳甘来看《湖》，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子才诚恳地向他的年轻朋友祝贺。

“可以肯定地说，比《远足》要完美，”他说，“背景轻巧、细腻，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而前景更强有力地突现出来……嗯，嗯，不错，很有独创性……”

显然他感到了惊奇，不过他没有把他真正感到惊奇的原因说出来。费迪南这个鬼家伙真叫他猜不透，因为他绝不相信他有这么熟练的技巧，他在这幅画上发现了他意想不到的新东西。

他也没有说出他更喜欢的还是《远足》，当然比较草率，比较生硬，可是却更有个性。在《湖》这幅画里，才能应该肯定，而且更高；可是却没有前一幅画那样吸引他，因为他在这幅作品里感到了一种比较庸俗的平衡，一种追求好看与复杂的趋势。尽管如此，他在临走时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说：

“真惊人，亲爱的……您会得到极大的成功。”

他预料得非常正确。《湖》比《远足》获得的成功大得多。尤其妇女们大为倾倒，画面太美了。阳光中车轮闪闪，马车络绎不绝，盛装的小人影儿像许多明亮的点子突出在绿色的树林里，这一切迷住了观众。他们望着这幅画，就跟望着镶金嵌银的细工活儿一样。连那些最严格的人，那些对一件艺术作品既要求力量又要求逻辑的人，都被娴熟的技巧、对效果的掌握和罕见的处理手法迷住了。但是最占突出地位的，最能征服广大观众的，还是那带点做作的优雅的个性。评论家一致公认费迪南·苏尔蒂有了进步。只有一个人，不过是一个经常平心静气地道破真情而招人嫌恶的冒失鬼，竟然敢写文章说：如果画家继续使他的处理手法复杂下去，柔化下去，不出五年就会将他天赋的宝贵的独创性糟蹋光。

阿萨街充满了快乐气氛。这已经不是头一次获得成功时的那种感到出乎意料的快乐了。如今他们怀着坚定的信心，艺术家从此一步登天，位列在当代的大师之中了。而且财运也跟着到来。各地都有人来订画，画家家里的几幅现成的画也被人用现钞抢购一空，非得工作不可了。

阿黛尔在幸运中仍然保持着冷静的头脑。她并不贪财，但是她是在外省的节俭的风气里教养成人的，正像有人说的，她懂得金钱的价值。因此她的态度严肃认真，不让费迪南失一次约。她登记订画，负责交货，到银行存钱。她特别注意的是她的丈夫，把他管得很严。

她替他安排生活：每天工作多少小时，休息多少小时。而且她从来不发脾气，依旧是从前的那个文静、严肃的女人；但是他过去品行太坏，致使她取得了那么高的权力，所以他见了她还会发抖。当然，她也给了他最大的帮助；没有支持他的这股毅力，他准会自暴自弃，绝不可能在以后几年里创作出那么多的作品来。她是他的力量中最强大的一部分，是他的指导和支持。毫无疑问，他对她的畏惧并不能防止他有时候还会回到他从前过的荒唐生活中去。她不能满足他的恶习，他溜出去，追求荒淫的生活，等到病恹恹地回来，头脑昏昏沉沉，要三四天才能复原。但是，每一次他都等于给她一件新的武器；她露出更高傲的轻蔑，用冷酷的眼光刺他，于是连着一个星期他不再离开他的画架。他对她不忠实的时候，她像别的女人一样也感到万分痛苦，不希望再有溜出去的事发生，虽然他每次回来都感到那么懊悔，变得那么温顺。可是她看到症状发作，欲望折磨得他两眼发白，一举一动都显得焦躁不安，这时候她又焦急地盼望他上大街去，使他能够变得柔软，没有生气，像一块软面团一样，她这个没有丝毫美丽之处，但意志力坚强的女人，就可以用那双小手随心所欲地揉他。她明白自己容颜憔悴，皮肤粗，骨骼大，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她内心里是在这个漂亮的男人身上取得报复，那些漂亮姑娘把他折磨得精疲力竭以后，他又变成她的了。况且，费迪南老得很快；他的风湿病时常发作；种种的放荡行为使他在四十岁上已经成了一个老头儿。他上了年纪，势必会安分起来的。

从《湖》这幅画起，夫妻俩共同工作已经成了双方一致同意的事。他们还在瞒着别人；但是门关起来以后，他们就开始画同一幅画，一块儿工作。费迪南具有男性的才能，仍然由他动灵感，构思；选择好主题，三笔两笔勾出主题，把每一部分确定下来。然后他让位给具有女性才能的阿黛尔来完成，不过多少保留几处突出的地方由自己来处理。起初，他把大部分留给自己；为了维持面子，他只肯让妻子帮他画细小的、无关宏旨的地方；但是他身体越来越弱，工作的劲头一天比一天小；他自暴自弃，让阿黛尔一步步代替了他。每一幅新作品里她合作的成分都比前一幅多，这是形势所逼，而不是她本心想要用她的工作来代替她丈夫的。她心中恋恋不忘的，首先是苏尔蒂这个姓（也是她的姓）不要丧失了往日的光荣，是继续把声望维持在顶峰上，这种声望曾经是过着修道院般生活的、相貌难看的小姑娘的全部梦想。她心中恋恋不忘的，其次是要像一个说话算数的诚实商人那样，对买画的人绝不食言，在讲定的日期交画。因此，她看见费迪南手指发抖，连画笔也抓不住，为了自己丧失能力而冒火的时候，就不得不加紧把工作赶完，填补他留下的所有漏洞，把一幅幅画画好。然而，她从来没有自鸣得意过。她装出她仍然是个学生，一直是在他指挥下，干着纯粹是下手的活儿。她仍然把他当作一个艺术家来尊敬，她真心地钦佩他，因为她的本能告诉她：他尽管垮了，仍然是一个男性。没有他，她再怎么也画不出这样大幅的画。

这一对夫妻也像瞒着别的画家一样瞒着瑞纳甘。瑞纳甘看到女性的气质慢慢代替了男性的气质，弄不懂是什么原因，越来越感到诧异。在瑞纳甘看来，费迪南既然有作品，而且一直在坚持工作，当然就不能说他走上了歪道；但他是在朝他一开始仿佛并没有表现出来的画风发展。他的第一幅画《远足》充满了鲜明的和脱俗的个性，但是这种个性在他以后的作品里一点点消失了，现在淹没在一片软绵绵、捉摸不定的色彩里，虽然很悦目，但是越来越庸俗。然而，这还是出自那同一只手啊，至少瑞纳甘可以这么发誓。阿黛尔凭着她的技巧，把她丈夫的手法学得十分相像。她就有这种把别人的技巧拆开，自己钻进去的偷天换日的本领。另一方面，费迪南的画有了一股轻微的清教徒气息，一种中产阶级的正派气息，叫这位年老的大师看了心里很不愉快。他从前夸奖他的年轻朋友有豪放脱俗的才华，现在呢，使他生气的是画里新出现的拘谨，喜欢表现的羞羞答答、装腔作势的作风。一天晚上，在艺术家的聚会上，他气愤地大声说：

“苏尔蒂这个鬼家伙变成了虔诚信教的人了……你们看见他最近的那幅画了吗？这个家伙血管里一定没有血了！骚娘儿们把他给吸干啦。唉！是呀，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脑子让蠢女人给吃掉了……你们不知道是什么叫我生气吧？是他一直还像以前一样画得很好。完全正确！有什么好笑的！我原先以为，如果他变坏了，那他结果就会落到一团糟的地步，你们也知道，像一般被毁掉的人那样，糟到不可收拾。可是他完全不是这样，他好像找到了一个一天比一天准确的机械在支配他画，又快又平庸……这是个不幸。他完了，他连坏的都画不出来了。”

大伙儿已经听惯了瑞纳甘这种矛盾百出的气话，这时候笑了起来。但是只有他自己了解自己；他爱费迪南，他感到一种真正的悲哀。

第二天，他到阿萨街去。他看见钥匙插在门上，于是没有敲门，就擅自走了进去。他进去以后一下子惊呆了。费迪南不在。阿黛尔正在画架前面快速地完成一幅报纸上已经在谈论的油画。她那么专心，所以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况且她根本不会想到刚回来的女用人会把钥匙忘在门上。瑞纳甘一动不动，因此能够继续看了整整一分钟。她画得很快，下笔很有把握，说明她有过长期的实践。她有她的熟练的、得心应手的处理方法，也就是头一天他谈到的那个异常准确的机械。他顿时明白过来了，心里激动得什么似的。他想到了自己太冒失，打算退出去重新敲门。但是这当儿，阿黛尔突然回过头来。

“啊！原来是您，”她大声说，“您早来啦，怎么进来的？”

她的脸涨得通红。瑞纳甘也很窘，回答说他刚来。接着，他看出如果他闭口不谈他刚才见到的事，情况也许还要窘。

“怎么？工作很紧张，”他尽可能天真地说，“你在替费迪南帮点忙。”

她的脸又恢复了蜡黄色。她平静地回答：

“是呀，这幅画星期一就应该交出去了，因为费迪南不舒服……啊！不过是在几处不重要的地方涂涂上光色料。”

但是她心里明白，像瑞纳甘这样的人是瞒不过的。她手里拿着调色板和画笔，仍然一动不动地立着。因此他不得不对她说：

“我不应该打扰你。继续画吧。”

她盯着他望了好几秒钟。最后，她终于下了决心。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再装下去还有什么用呢？这幅画她正式答应当天晚上交出去，所以她又开始工作，下笔很快，气势完全像个男人。费迪南进来的时候，瑞纳甘正坐着看她工作。费迪南看见他坐在阿黛尔背后看她画画，起初感到一阵震惊。但是他显得很疲乏，不可能有强烈的情感。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这位上了年纪的大师旁边，像一个只想睡觉的人那样叹了口气。接下来是一片寂静，他并不感到有解释的必要。事已如此，他也处之泰然。过了一会儿，当阿黛尔踮起脚，一大笔一大笔抹着天空上明亮的部分时，他仅仅朝瑞纳甘俯下身子去，怀着真正得意的心情说：

“您知道，亲爱的，她比我强……啊！有技巧！有手法！”

瑞纳甘下楼的时候，非常激动，在寂静中气愤地大声说：

“又毁了一个！……她能阻止他降得过低，但是她永远不能使他升得很高了。他完蛋啦！”

四

多少年过去了。苏尔蒂夫妇在梅格尔买了一所小房子，花园外面是供人散步的林荫道。最初他们只是在夏季来住上几个月，躲过巴黎的七八月伏天里的闷热。

那儿就像是一处经常准备好了的休息场所。但是，他们渐渐在那儿住久了，随着他们在那儿居住时间的延长，巴黎变得对他们也没有那么需要了。这所房子很狭小，他们在花园里盖了一间宽阔的画室，画室很快地又扩大，成了一座建筑物。现在，他们反而是在冬季上巴黎去度假期，顶多住上两三个月。他们住在梅格尔，克利西街的那所属于他们的房子成了供他们临时在巴黎落脚的地方。

隐居在外省的生活就这样事先没有计划，渐渐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阿黛尔遇到在她面前表示诧异的人，就谈起费迪南的健康，他的身体非常坏，听起来好像她是为了把她丈夫安置在一个幽静的、空气新鲜的环境中，才不得已这样做的。其实这是她自己受到从前的愿望支配，在实现她最后的梦想。在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一连好几个钟头望着中学广场的潮湿的地面，梦想着自己在巴黎获得了光荣，被风暴般的欢呼所包围，她的名字发出万丈光芒。不过，梦想最后总是在梅格尔结束，在这个小城的一个死气沉沉的角落里，居民们的充满惊讶的敬仰中结束。她是在这儿出生的，她梦想成功的始终不渝的雄心也是在这儿产生的。因此，她挽着丈夫的胳膊走过的时候，那些立在门口的梅格尔女人露出的惊讶表情，比巴黎沙龙里高雅的颂扬还要使她深切地体会到自己的成名。实际上她仍然是一个中产阶级，一个外省人；她最最关心的是她这个小城的居民对每次胜利有怎样的想法。她每次回来，心都跳得非常厉害，她从前就是默默无闻地生活在这儿，如今她拿过去和现在比，就能真正地感到成名给她带来的快乐。她的母亲死了已经有十年了。她回来仅仅是为了寻找她的青春，寻找她曾经沉睡在其中的冷冰冰的生活。

这时候，费迪南·苏尔蒂的名气已经响得不能再响了。画家在五十岁上已经得到了所有的酬报，所有的地位，定期颁发的奖章、勋章和各种头衔。他得到了三级荣誉勋位，好几年以前就进了法兰西研究院。唯有他的财产还在增加，因为报纸上颂扬的话已经用完了。通常用来颂扬他的有许多现成的公式，说他是多产的大师，说他是支配人类灵魂的至高无上的魔法师。但是这一切似乎都不能打动他了，他变得漠不关心，他的光荣对于他就像一件穿惯了的旧衣裳。梅格尔的人看见他走过，他的腰已经弯了，两只无神的眼睛什么也不看。他们除了尊敬以外，不免还感到诧异，因为他们很难想象这位如此沉静、如此疲惫的先生，居然能够在首都造成那么大的轰动。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苏尔蒂太太在帮助她丈夫画画。她被人看成一个才女，尽管她长得又胖又矮。一个这样肥胖的太太能够整天立在油画前面，到了晚上腿不会累断，这在当地甚至成了另外一件想不通的事。习惯成自然，那些中产阶级都这么说。相反的，跟妻子合作丝毫没有影响到费迪南的声誉。阿黛尔聪明过人，她明白不可以公开推倒她的丈夫；他保留他的签名，像一个立宪王国的国王，有王位而不理朝政。苏尔蒂太太的作品吸引不了任何人，可是费迪南的作品呢，无论在评论界，还是在公众中都保持着无上的威信。

因此她对她丈夫始终表示非常钦佩；奇怪的是，这种钦佩居然跟以前一样虔诚。虽然他渐渐地只是偶然动上一笔，她还是把他看作那些几乎全部出自她笔下的作品的真正创造者。在他们的气质的替代过程中，是她侵占了共同的作品，甚至在作品里占据了统治地位，把他逐渐赶了出去；然而她并不因此感到自己对原始推动力的依赖性比以往有所减少。她代替他，是和他合并在一起，甚至可以说她把他的性别也接受下来了。其结果是一个怪物。她总是指着一幅幅作品，对来访的所有客人说：“费迪南画的这幅，费迪南就要画那幅。”哪怕是费迪南连一笔也不曾抹或者不会抹。其次，一点批评她都不能容忍，她不承认别人能够讨论费迪南的天才。遇到这种情形，她总是信心百倍，显得十分高傲。她虽然受过他的欺骗，但是，怒火，还有厌恶和轻蔑，都没能摧毁她在自己心里创造的那个伟大的艺术家的崇高形象，她在她丈夫身上爱的就是这个伟大的艺术家，即使在这个艺术家垮了，为了避免破产，她不得不代替他以后，她还是一样地爱他。这是她性格中天真可爱的地方，正是这种既温柔而又高傲的盲目崇拜，帮助了费迪南，使他能够承受住感觉到自己丧失能力的沉重打击。他虽然垮了，但是并不感到痛苦。他照样说：“我的画，我的作品。”根本没有想到他在他签名的油画上出的力量是多么微小。这一切在他们之间显得非常自然。他对这个甚至把他的个性都夺走的女人很少嫉妒；他不可能谈上两分钟而不称赞她。他老是在重复有一天晚上对瑞纳甘说过的话：

“我向您发誓，她比我有才能……绘画对我说来是件难得要命的事。可是她极其自然地一笔就给您勾出一个形象来了……啊！技巧熟练得连您想都想不到！可以肯定的是，有的人有这种本事，有的人就没有。这是天赋。”

听的人意味深长地笑笑，他们认为这不过是一位钟情丈夫的奉承话。如果有谁冒失地说他非常尊重苏尔蒂太太，不过不相信她有艺术家的才能，这时候苏尔蒂就会火起来，搬出一大套关于气质和创作技巧的道理。他总是大声嚷出下面的两句话来结束争论：

“难道我没有跟您说过，她比我强！奇怪，竟没有一个人肯相信我！”

夫妇之间过得很和睦。到后来，费迪南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好，人也安分多了。他不能再喝酒，只要多喝一点，胃里就难过。只有女人还能叫他干出荒唐事来，不过两三天也就过去了。但是等到这两口子完全在梅格尔住定以后，因为机会没有了，所以他几乎变成了一个完全忠实的丈夫。阿黛尔唯一担心的是他跟服侍她的女用人胡闹。因此她只好雇用相貌丑的；不过，这也不能阻止费迪南跟她们干出越轨的事，只要她们同意的话。他身体衰弱一个时期以后，总要旧病复发，燃起一股即使有毁灭一切的危险也得满足的欲火。每次她相信女用人跟主人的关系太亲密了，就立刻换掉。于是费迪南要惭愧一个星期。这种情况一直到了他们年老以后还能点燃他们之间的爱情火焰。阿黛尔还是像从前一样压制住心头的嫉妒，热烈地爱她丈夫，绝不让她的嫉妒在他面前爆发出来；他呢，一看见她打发女用人走了以后，又摆出那种可怕的缄默态度，使尽各种温柔而顺从的手段，求得她的原谅。她于是又像占有一个孩子似的占有他。他变得很厉害，面色发黄，脸上布满一道道很深的皱纹，但是他还留着金黄色的胡子，颜色淡了，不过还没有变白，这使他看上去像一个衰老的天神，仍然闪着青春的魅力。

终于有一天，在梅格尔的画室里，他对油画感到恶心。这有点像生理上的厌恶；汽油的气味，画笔在画布上造成的油腻感，引起他神经的亢奋，他手开始发抖，头一阵阵昏晕。无疑，这是他身体虚弱的后果，他的艺术家的才能受到长期摧残，现在达到了严重的时期。这种肉体上的完全丧失能力是预料中的事。阿黛尔待他非常好，她安慰他，向他发誓，说这只是暂时的不舒服，慢慢会好起来的；她强迫他休息。他因为绝对不能再画画了，心里焦躁不安，变得闷闷不乐。但是她想出了一个办法，由他来用铅笔构图，然后她照着画到画布上去。她可以打好格子，在他的指导下画。从此以后，事情就这样继续下去，在他签名的作品上不再有一笔是他抹的了。阿黛尔负担起所有的实际工作，他仅仅做一个动灵感的人，出主意，用铅笔起稿子；这些画稿有时候还不完全，不准确，她不得不加以修正，不过她并不告诉他。很久以来，夫妻俩主要是为出口工作。他们在法国获得辉煌成功以后，订画的纷至沓来，特别是俄国和美洲来的多；因为这些遥远的国家里的油画爱好者并不苛求，只要把一箱箱画寄出去，然后收钱，从来没有发生过一点麻烦，所以苏尔蒂夫妇俩就渐渐完全从事这种轻松方便的创作了。况且在法国销路已经减少。隔好久费迪南才送一幅画到沙龙去，评论界还是用同样的颂词来欢迎它；他的才能是有了定论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没有人再为它而争论；他能够渐渐投入大量而平庸的创作，而又不妨害到观众和评论家的习惯。画家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仍然是原来的画家，不过老了，把位子让给获得更高声誉的那些人。然而，购画的人到最后对他的画没有了胃口。人们还是把他尊为当代的一位大师，但是几乎谁也不再买他的画。外国人却把所有他的画抢购一空。

然而在那一年里，费迪南的一幅画又一次轰动了沙龙。这幅画有点像他第一幅画《远足》的姊妹作。在一间四堵白墙的、寒冷的教室里，学生们正在做功课，他们望着苍蝇飞来飞去，偷偷地笑着，而那个小学监呢，正津津有味地看一本小说，好像把整个世界都忘了。这幅画的标题是：《自修课》。人们都认为这幅画很有吸引力。有些评论家拿两幅相隔三十年的作品比较，甚至谈到了走过的道路，谈到《远足》的缺乏经验和《自修课》的技巧成熟。几乎所有的人都企图在后一幅风格极其细腻的画里，看出炉火纯青的技巧，没有人能超过的完美无缺的处理手法。然而大部分的艺术家都反对，瑞纳甘就是反对得最激烈的一个。他的年纪已经很大，可是对一个七十五岁的人来说，身体还算健壮，他依然和从前一样热爱真理。

“得啦！”他大声说，“我爱费迪南像自己的儿子；但是无论如何，要说喜欢他现在的作品胜过他青年时代的作品，那真是太愚蠢了！这幅画没有激情，没有情趣，连一点独创性都没有。啊！谈到漂亮，流畅，我不反对！但是只有卖蜡烛的人才会喜欢这种庸俗的画风，天知道是靠的什么复杂的作料，里面什么风格都有，甚至连所有那些陈腐破烂的风格都全了……画这些东西的，已经不是我那个费迪南了……”

不过他停住不再往下说。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人们从他的悲伤里感觉得到他一向憎恨女人的那股怒火。这些害人不浅的畜生，他有时候就这么称呼她们。他当时只是怒气冲冲地重复说：

“不，这不是他……不，这不是他……”

他曾经怀着一个观察家和分析家的好奇心，密切注意阿黛尔的缓慢的侵蚀霸占过程。对每一幅新作，他都觉出任何一点变化，他认得出哪些部分是丈夫画的，哪些部分是妻子画的；他看出前一些部分在减少，而后一些部分却在不断地进展。这种情形他觉得很有趣味，甚至忘了生气，像一个爱看人间戏剧的人那样，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这两种气质的搏斗。因此他记下了替代过程中最细微的变化。现在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出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戏已经演完了。结局就是眼前的《自修课》这幅画。在他看来，阿黛尔把费迪南吃了，这就是结束。

于是他像每年一样，在七月里，想到梅格尔去住几天。自从沙龙开幕以后，他很想再见见这对夫妇。这是一个可以让他证实他的判断是否正确的机会。

一个炎热的下午，他来到苏尔蒂夫妇的家里，花园静悄悄地睡在浓荫里。房子，甚至连花坛都十分整洁，有一种中产阶级的井井有条的气氛，处处都显得非常有秩序，非常安静。小城的任何响声都传不到这个偏僻的角落里来，蔓生的蔷薇花间充满蜜蜂的嗡嗡声。女用人对客人说，太太在画室里。

瑞纳甘打开门，看见阿黛尔立着画画，姿态还和多少年以前他第一次撞见时一样。但是，今天她不再隐瞒了，她高兴得轻轻叫了起来，想放下她的调色板。但是瑞纳甘大声说：

“如果你这样，我就走了……见鬼！把我当作一个朋友吧。画下去，画下去！”

她好像很懂得时间的价值，立刻拿定了主意。

“好吧！既然您不在乎！……您知道，我们从来没有一个钟头的休息。”

尽管上了年纪，尽管越来越胖，她仍然辛勤地工作，下笔十分准确。瑞纳甘看她画了一会儿以后问：

“费迪南呢？他出去了吗？”

“没有，他在那儿！”阿黛尔用画笔指指画室的一个角落回答。

费迪南果然在那儿；躺在一张沙发上，睡着了。瑞纳甘的声音吵醒了他，但是他身子虚弱，脑子已经迟钝，一下子没听出他的声音。

“啊！原来是您，真是出人意料！”他临了说。

他有气无力地握了握手，使了把劲才坐了起来。头天他的妻子又撞见他和上门来洗碗的姑娘在一起，他张皇失措，吓得面无人色，垂头丧气，不知怎么才能得到她的宽恕。瑞纳甘发现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虚弱，还要糟。这一次，他彻底完了，瑞纳甘很可怜这个不幸的人。他想看看是不是还能在他身上煽起一点昔日的热情，就跟他谈起最近一次沙龙里获得的伟大成功：

“啊！我的小伙子，您还能把群众煽动起来呢……那边又像当初那些日子里一样纷纷地在谈论您。”

费迪南傻里傻气地瞅着他，接着没话找话似的说：

“嗯，我知道，阿黛尔把报纸念给我听了。我的画很好，是不是？……啊！我一直辛勤工作……但是，我向您保证，她比我强，她的技巧真是惊人！”

他眼睛，指指他的妻子，脸上露出无力的笑容。她已经走了过来，一边温厚地耸耸肩膀，一边说：

“别听他的！您知道他的脾气……如果有人相信，大画家倒是我了……我帮助他，况且还帮不好。好吧，既然他高兴，就由他说去吧！”

看到他们扮演的这出喜剧，而且可以肯定地说，还是出自真心地在扮演，瑞纳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在这个画室里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费迪南的整个毁灭。费迪南甚至连用铅笔画草稿都不画了，他已经堕落到这个地步，用欺骗来维持他的自尊心的需要他都感觉不到了；对他来说，仅仅做个丈夫就够了。构图、素描和绘画的都是阿黛尔，她并不向他征求意见，她已经完全代替了作为艺术家的他，并且继承了他，不过叫人一点也看不出他们是在哪一分钟里交替的。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不过在她女性的个性里，还残留着他的一点儿男性的个性的痕迹罢了。

费迪南打了个呵欠，说：

“您留下来吃晚饭，不是吗？啊，我累坏了……瑞纳甘，您明白吗？我今天什么也没做，可是我累坏了。”

“他什么也没做，可是从早忙到晚，”阿黛尔说，“他从来就不肯听我的话，好好休息休息。”

“这倒是真的，”他说，“一休息我就不舒服，非得有点什么事做做不可。”

他站起来，慢腾腾走了一会儿，最后又坐到小台子前面，从前他的妻子就是在这张小台子上画水彩画的。他对着一张纸端详了一会儿，原来是一幅水彩画，刚着上第一道颜色。这简直是一幅寄宿学校的学生的作业，一条小溪推动磨坊的轮子，一排杨树和一棵老柳树。瑞纳甘在他背后俯下身子，看见构图和色彩都是那么幼稚、拙劣到近乎荒唐的地步，不免露出了笑容。

“真有趣。”他低声喃喃地说。

但是他看见阿黛尔定睛瞅着他，就闭上了嘴，没有再说下去。她刚刚没有用托腕棒，只凭着有力的胳膊勾出了一个完整的形象，每一笔都是那么技巧熟练、笔触有力。

“这座磨坊不是很漂亮吗？”费迪南得意地说，他一直低着头望着那张纸，像个孩子似的老老实实坐在位子上，“啊！您知道，我在学习，仅仅在学习。”

瑞纳甘心里十分激动。现在画水彩画的是费迪南了。

郝运译

昂什丽娜

一

大概在两年以前吧，我在波瓦西的北面，靠近奥什瓦尔[94]的一条荒凉的路上骑着自行车。路边突然出现一所房子，使我感到很惊奇，于是我从车上跳下来，想看看清楚。这是一所普普通通的砖房，在十一月灰苍苍的天空下，被扫着落叶的寒风吹打着，周围是一大片栽着老树的园子。但是它那破败荒弃的景象，使得它又和普通的房子不同，使它有一种叫你看了整个心都会抽紧的阴森森的特点。一扇铁栅栏门已经给人拆走，又有一块被雨水淋得褪了色的大木牌子宣告这所房子待售，所以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忐忑不安地走进了花园。

这所房子大概有三四十年没人住了。飞檐、门框和窗框上的砖头，经过多少严冬，都已经松动，长满苔藓和地衣。房子正面墙上有一道道裂缝，如同早生的皱纹，刻在这座还很结实，但是没人照管的建筑物上。下面的台阶已经冻裂，长满荨麻和荆棘，使人没处下脚，看上去就好像是一道通往荒凉和死亡的门槛。窗子尤其显得凄惨可怕、光秃秃的，没有窗帘，海青色，玻璃早已给孩子们用石头砸碎，一间间空房间阴沉沉的，从外面都可以看得很真切。这些窗子仿佛是尸体上睁得老大的瞎眼睛。其次还有房子周围，宽阔的花园也完全荒芜了。从前的花坛长满杂草，已经认不出是花坛。小径被贪馋的植物吞没。矮树丛变成野生森林；在百年大树的潮湿的树荫下，繁殖着像荒冢上的野草般的植物。那一天，秋风如泣如诉，呼呼地吹着，把大树上剩下的最后几片叶子都卷走了。

在眼前这片景物发出的忧伤的呻吟声中，我呆呆地站立了很久。隐隐约约的恐惧，越来越深切的愁绪，把我的心搅得乱糟糟的；然而，那强烈的怜悯心，想知道这儿一切为什么这么不幸和痛苦的愿望，又促使我留下，迟迟不肯走开。最后我才下了决心，走出园子，发现在公路对面的岔路口上，有一所破房子，像是一家兼带卖酒的小客店。我走进去，打算找当地人聊聊。

店里只有一个老妇人，她给我端来一杯啤酒，嘴里不停地叨叨着。她抱怨自己住在这条荒僻的路上，每天只有两三个骑自行车的人路过。她没完没了地说下去，说到她的身世，说她叫杜圣大娘，和她丈夫是从维农搬到这儿来开客店的，起初买卖还不错，但是自从她守寡以后，就越来越不行了。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可是等到我问到邻近的那所房子，她就立刻变得小心谨慎，很不放心地打量我，好像我想从她那儿打听什么可怕的秘密似的。

“啊！不错，索瓦依埃尔，本地人都管它叫闹鬼的房子……我什么也不知道，先生。我没有赶上，到今年复活节我来这儿才三十年，可是那些事发生快四十年啦。我们来的时候，那所房子就已经和您现在看到的情况差不了多少……多少个夏天过去了，多少个冬天过去了，除了砖头落下来，什么也没有变过。”

“可是，”我问，“既然要卖，又为什么不卖掉呢？”

“啊！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我知道？……有那么许多传说……”

到最后我总算赢得了她的信任。她于是迫不及待地把她听说的都讲给我听。一开始她先说：邻村没有一个女孩子敢在太阳下山以后走进索瓦依埃尔，因为传说有一个可怜的鬼魂在夜里要回来。离巴黎这么近，居然还有人相信这种事，真叫我感到奇怪；她看出我感到奇怪，于是耸耸肩膀，想显出她胆子很大，然而她不肯承认的恐惧还是不由得从她脸上流露出来了。

“但这都是事实呀，先生。为什么不卖呢？我看见许多买主来，可是所有的买主去的比来的还要快，而且没有看见一个再来过。哼！可以肯定的是，来看这所房子的人只要大着胆子走进去，房子里就立刻会发生许多怪事：房门会动，会自己砰的一声关上，就像一阵阴森森的风刮的一样；叫声、呻吟声和哭声从地窖里传上来；如果您还坚持不走，那就会有一个令人心碎的声音不断地叫喊：‘昂什丽娜！昂什丽娜！昂什丽娜！’叫得那么凄切，听见了骨头都会发冷……我再跟您说一遍，这是有凭有据的，没有一个人说的会和我不一样。”

说真的，我一下子被她的话吸引住了，我甚至听得浑身直打寒噤。

“这个昂什丽娜又是谁呢？”

“啊！先生，那得全部告诉您了。再说一遍，我什么也不知道。”

尽管如此，她到最后还是全部告诉了我。四十年前，一八五八年前后，正是得胜的第二帝国连续沉浸在欢乐之中的时期，在杜伊勒里宫身任要职的德·G***先生失掉了他的妻子，留下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叫昂什丽娜，出奇的美丽，活像她的母亲。两年以后，德·G***先生续弦，娶了另外一个出名的美人，是一位将军的遗孀。据说，德·G***先生第二次结婚以后，在昂什丽娜和继母之间，燃起了疯狂的妒火。一个是看见亲娘被忘掉，在家里那么快就被这个外人所代替，因此痛心万分；一个是面前就好像老摆着一幅活肖像，叫她担心没法使她丈夫忘掉死去的女人，因此又气又恨。索瓦依埃尔属于德·G***先生的新太太。有一天晚上，她看见父亲温存地抱吻女儿，于是嫉妒到了发狂的地步，狠狠打了孩子一下，孩子跌倒在地，碰碎了后脑勺，当时就死了。故事接下去更吓人啦：父亲惊慌失措，同意亲手把女儿埋在地窖里，为的是挽救杀害她的那个女人。小尸体埋了好多年，他们对外就说小姑娘上姑母家去了。一条狗拼命地刨土，汪汪吠个不停，才终于使人发现这桩罪行。杜伊勒里宫知道以后，连忙把这件丑事设法掩盖过去。如今，德·G***先生和他的太太都死了，昂什丽娜却每天夜里都要从神秘、黑暗的彼岸回来，回答那叫她名字的悲惨喊声。

“没有人会说我说的是假话，”杜圣大娘最后说，“我说的都是真的，就像二加二等于四一样。”

我惊讶地听着她说，虽然我不相信是真的，但是那离奇而又凄惨的戏剧性情节却一下子攫住了我的心。这位德·G***先生，我曾经听人说过，我仿佛记得他的确续过弦，而且有一桩家庭不幸使他郁郁不乐。难道这是真的吗？多么激动人心的悲惨故事：人类的激情竟会这么强烈，竟会发展到疯狂的程度！从来没见过的最可怕的妒情凶杀案，一个美丽无比的小姑娘，竟然会被她的后娘杀死，又被父亲埋在地窖的一个角落里！这简直是太惊人，太可怕了，我还想问下去，谈下去，接着，我又问自己那又有什么用呢？为什么不把这个可怕的故事连同人民的丰富想象一起带走呢？

我重新骑上自行车，朝索瓦依埃尔望了最后一眼。夜已经来临，那所凄惨的房子用它那像死人眼睛一般的、空洞模糊的窗子望着我。秋风在老树间呻吟着。

二

为什么这个故事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海里，忘不掉，甩不开，甚至变成了固执的念头、真正的折磨呢？这是一个难以解答的心理学上的问题，像这样的传说在乡间多得很，这一个也无论如何不应该引起我的强烈兴趣，尽管我对自己这么说，还是没有用。我的心里老惦着那个死去的女孩子，耳边老听见那凄楚的声音，它四十年来每天晚上，在那所荒凉的空房子里，呼喊着那个可爱的薄命的昂什丽娜。

在冬季的头两个月里，我一直不断地调查。显然像这样一件失踪案件，具有戏剧性的奇闻，只要有一点风声走漏出来，当时的报纸就会谈到的。我到国家图书馆去查阅收藏的报纸，与这个故事有关的新闻连一行都没有找到。然后，我又向当时的人，杜伊勒里宫里的人打听，没有一个人能够明确地回答我。我仅仅得到了一些互相矛盾的材料，因此我对查明真相已经完全不抱希望，虽然这件神秘的事仍然不断地折磨我。没想到有一天早上，我出乎意料地竟然获得了新的线索。

每隔两三个星期，我都要怀着良好的同行之谊、亲切和钦佩的感情，去拜访老诗人V***。他今年四月间才死，死的时候将近七十岁了。多少年来，他因为两条腿风瘫，一直困守在阿萨街他的小书房里的一张沙发椅上。小书房的窗外就是卢森堡公园。他就在那儿非常缓慢地结束他梦幻般的一生。他只靠着想象生活，为自己盖起了一座理想之宫，远远离开现实，他在里面爱着，痛苦着。我们中间谁不记得他那清秀、可爱的脸，像孩子的环形卷发似的卷曲的银发，保留着青春的纯洁的、无光彩的蓝眼睛？我们不能说他一直是在说假话。而事实上他也在不停地创造，因而谁也不能准确地知道他的现实到哪儿为止，梦想在哪儿开始。他是一个非常可爱的老人，脱离生活已经很久了，他的谈话常常像泄露天机似的又审慎又玄妙，使我听了心里十分激动。

那一天，我正和他靠近窗口聊天。那间狭小的房子里一直生着熊熊的炉火。外面，冰冻得很厚，卢森堡公园裹着白雪，一派广阔无垠的纯洁景象。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谈到了索瓦依埃尔，谈到了那段仍然挂在我心上的故事：父亲续弦，后娘嫉妒活像亲娘的小姑娘，还有小姑娘被埋在地窖里。他带着微笑，甚至在忧郁时都挂在脸上的那种宁静的微笑，一直听我说完。寂静来临了，他那没有光彩的蓝眼睛茫然地望着远方，望着一片白茫茫的卢森堡公园，这时候他微微战栗了一下，好像有一个梦幻的影子从他身上飞出。

“我和德·G***先生很熟……”他慢悠悠地说，“我认识他的头一个妻子，是一个人间少有的美人；我认识他的第二个妻子，天仙般的美貌也不比第一个差。我甚至两个都热爱过，不过从来没有向她们吐露。我认识昂什丽娜，她长得还要美，是男人都会拜倒在她的裙下……但是事情的经过并不完全像您说的那样。”

我听了非常激动。我已经不再指望查明的真实情况，难道它在这儿等着我吗？我就要全部知道了吗？一开始我还不敢相信。我对他说：

“啊！我的朋友，您帮了我多大的忙啊！看来，我的脑袋瓜儿可以得到平静了。请您快说，请您全都告诉我。”

可是他并没有听我说，他的眼光仍旧停留在远处。接着他用梦幻般的声音说话了，听起来就好像他是一边谈，一边在创造那些人物和情节。

“昂什丽娜十二岁的时候，像成年人一样心灵里已经充满了爱情，她的快乐和痛苦的感受都是很强烈的。她每天看见她父亲拥抱着新娶来的妻子，于是陷在如疯似狂的妒火里。她痛苦，是因为把这件事看成为最可怕的负心。这一对新人不仅仅侮辱了她母亲一个人，还折磨着她自己，撕碎了她的心。每天晚上，她都听见她母亲从坟墓里喊她；有一天夜里，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太痛苦了，而且也爱得太厉害了，为了去找她母亲，拿一把刀子插进了自己的心窝。”

我大声叫起来：

“老天爷！难道这是可能的吗？”

“第二天，”他没有听见我的话，继续说下去，“德·G***先生和他的妻子发现昂什丽娜躺在小床上，那把刀子一直插到刀柄，正好插在心窝里，您想他们该有多么惊慌，有多么害怕！他们本来第二天就要到意大利去，当时家里只剩下一个把这孩子带大的老妈子。他们怕有人会控告他们犯罪，于是在她的帮助下，的确是把那个小尸体埋了，不过埋在房子后面，一棵大橙子树底下，花坛的角落里。直到她的父母都死了，老妈子把这段故事讲出来的那一天，才给人掘了出来。”

我突然起了疑心，我一边焦急地打量他，一边琢磨他是不是在编造。

“可是，”我问他，“您也相信昂什丽娜会每天晚上回来，回答喊她的那个神秘而凄厉的声音吗？”

这一回他总算瞧着我了，他又露出慈祥长者的笑容。

“回来，我的朋友，唉！人人都会回来。可爱的小姑娘在那个地方爱过而且痛苦过，在她死了以后，为什么您不愿意她的灵魂仍旧生活在那个地方呢？如果有人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她，那就是说她的生命还没有重新开始，您放心，总有一天会重新开始的，因为任什么都要重新开始，任什么都不会消失，爱情和美也是一样……昂什丽娜！昂什丽娜！昂什丽娜！也将在阳光里，在花朵间重生。”

我心里当然是既不信服，也没有得到平静。我的老朋友V***，这个天真的诗人，甚至可以说把我弄得更糊涂了。他一定是在编造。然而，像所有先知先觉的人那样，也许他能推测出来。

“所有您刚才讲给我听的，都是真的吗？”我冒失地笑着问他。

他也温和地笑了。

“当然这是真的啰。难道无限不就是真吗？”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因为我不久以后离开了巴黎。他的影子仍然在我眼前，他梦幻般的眼光消失在白茫茫一片的卢森堡公园里，他对他的无止境的梦充满信心，因此他显得那么宁静。我呢，还不死心，一直还想查明那件扑朔迷离的事情的真相。

三

一年半过去了。在这一年半里我不得不出门旅行。在那场天知道会把我们大家刮到什么地方去的风暴[95]中，我的生活充满了极大的忧伤和极大的快乐。但是有时候我还会听见那悲惨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一直钻到我的心里：“昂什丽娜！昂什丽娜！昂什丽娜！”于是我浑身战栗，满腹疑团，想知道真相的欲望苦苦地折磨我。我一直没法忘掉，再没有比半信半疑更叫我痛苦的了。

六月里一个晴朗的晚上，我不能说出，我是怎么又会骑着自行车，来到通往索瓦依埃尔的那条荒凉的路上。是我有意想再看看它呢，还是仅仅是本能促使我离开大路朝这个方向驶去的？这时将近八点钟，但是在一年中白天最长的这几天里，天空仍然映照着落日的余晖，没有一片云，是一望无边的金黄色和蔚蓝色。轻轻吹着的微风多么温柔，花草树木的气味多么芬芳，在辽阔宁静的田野又是多么轻松愉快啊！

和头一次一样，在索瓦依埃尔前面，我惊讶得从车上跳下来。我有一瞬间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难道是那所房子吗？漂亮的新铁门被夕阳照得闪闪发光，围墙已经修好，那所隐在树丛中几乎看不见的房子，我觉得它仿佛又恢复了青春的欢乐。难道这就是诗人宣告的复活吗？昂什丽娜已经回答遥远的喊声，回到人间来了吗？

我停在路上，心情激动地望着。这时候突然在我旁边响起了慢腾腾的脚步声，把我吓了一跳。原来是杜圣大娘牵着她的牛，从附近的一块苜蓿地里回来。

“难道这些人不害怕吗？”我指着房子说。

她还认识我，牵着牲口停下来。

“啊！先生，有些人连天主身上都敢踩上去。那所房子卖出去已经有一年多了。不过干这件事的是一个画家，画家B***，您也知道，这些艺术家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她牵着牛走了，临走时还摇摇头，补充了一句：

“等着瞧吧。”

画家B***，这位风雅而又有才气的艺术家，曾经替多多少少可爱的巴黎女人画过像啊！我和他有点认识，在戏院、展览馆或者别的见过面的地方，握过手。突然间我忍不住想走进去，把我心里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他，我因为不知道有关索瓦依埃尔的真实情况，这桩心事一直放不开，如果他知道，那就求他全部告诉我。我把车子骑过去，靠在一棵长满青苔的老树上，既没有再多考虑，也没有因为身上穿着满是尘土的自行车服就放弃我的打算，何况这样的服装现在已经开始不惹人讨厌了。一个仆人听到欢快的门铃声，走出来，我把名片交给他，他让我在花园里等一等。

我朝四周环顾一番以后，就更加感到惊讶了。房子的正面已经修理过，裂缝没有了，砖头也不松动了；石阶周围种着玫瑰花，又变成了一道在殷切欢迎人进去的门槛；有了生命的窗子在笑，在讲述雪白窗帘后面的房间里有多么舒适愉快。其次还有花园里的荨麻和荆棘都已经清除，花坛又露出来，好像一个个巨大的、香气扑鼻的花束；春天的阳光像金雨般洒落在老树身上，那些百年老树又恢复了青春。

仆人回来，把我领到客厅里，说主人到邻村去了，很快就会回来。我哪怕等上几个钟头也情愿；我耐下心来，先观察我待着的这间屋子。屋子里陈设考究，厚厚的地毯，还有印花棉布的窗帘和门帘，配着宽大的长榻和深陷的沙发。这些帘子很大，因此进来感到一暗。接着天完全黑下来了。我不知道还要等多少时候，看来他们已经把我忘了，甚至连盏灯也没有端来。我坐在黑暗里。沉湎在幻想中，那个悲剧性的故事又整个儿浮现在眼前。昂什丽娜究竟是被人杀害的呢，还是她用一把刀插进自己心窝的呢？说老实话，在这所变得漆黑的闹鬼的房子里，我真的害怕起来了。起初还只是轻微的不舒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来越来越感到恐怖，吓得周身冰凉。

我仿佛听见什么地方有隐隐约约的声音，这一定是在地窖的深处：低低的呻吟，强抑制住的哭泣和幽灵的沉重的脚步声。接着这些声音升上来了，近了，整所阴暗的房子里都好像充满了恐怖和不幸。冷不防那可怕的喊声响起来了：“昂什丽娜！昂什丽娜！昂什丽娜！”声音越喊越高，我觉着有一股冷气直扑到我的脸上。客厅的一扇门猛地打开，昂什丽娜走进来，穿过房间，没有看见我。我认出是她，因为在她进来的时候，灯光从明亮的前厅里也照进来。这一定是那个死掉的十二岁的小姑娘，美丽得不可思议，可爱的金发披在肩膀上，穿的是白衣裳。皮肤白得就像她每天晚上从那儿来的那个世界的泥土一样。她匆匆忙忙、一声不响地走过，从另外一扇门出去。这时候叫声又响起来了，不过比刚才远：“昂什丽娜！昂什丽娜！昂什丽娜！”我呆呆地立着，满头大汗，在来自神秘世界的那阵阴森森的冷风里，吓得全身毛发都一根根竖起来。

我想，几乎就在仆人把灯端进来的同时，我发觉画家B***也到了我面前。他握住我的手。因为让我久等，说了一番抱歉话。我抛开虚伪的面子观念，立刻就把我来找他的原因讲给他听。我一边讲，一边还激动得发抖。他听着，起初感到多么惊奇，后来在他竭力安慰我的时候，又带着多么温厚的笑容啊！

“亲爱的，您一定不知道我是第二位德·G***太太的亲戚。可怜的女人哟！怎么能指责她杀害那个小姑娘呢？她非常爱她，而且还哭得和她父亲一般伤心呢。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那个可怜的小姑娘确实是死在这儿，不过不是她亲手杀死自己的，老天爷！而是生了一场急病突然死的。受了这么大刺激，父母两人都恨上了这所房子，一直不愿意回来。这就是为什么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人住的原因。在他们死了以后，打不完的官司，使得这所房子没有卖掉。我喜欢它，很多年以来我就等着机会买它。我向您保证，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看见一个鬼影儿。”

我又是一阵哆嗦，结结巴巴地说：

“可是昂什丽娜，我刚才还看见她……那个可怕的声音在叫她，她从这儿经过，就从这间屋里穿过去。”

他望着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我神志不清呢。接着，他突然像美满幸福的人那样哈哈大笑起来。

“您刚才看见的是我的女儿。她的教父正好是德·G***先生，他为纪念她的女儿，就把昂什丽娜这个名字给了她。也许她母亲刚才在喊她，因此她从客厅里穿过去。”

他亲自打开门，叫起来：

“昂什丽娜！昂什丽娜！昂什丽娜！”

那孩子回来了，不过是活的，充满了快乐。是的，这是她，穿着白衣裳，可爱的金黄头发披在肩膀上，美丽，闪耀着希望的光辉，好像是含苞待放的春天的花朵，孕育着爱情的欢乐和人生的永恒幸福。

啊！亲爱的复活的姑娘，从死去的孩子身上再生的孩子。死亡被战胜了。我的老朋友，诗人V***没有说谎，任什么也不会失落，任什么都会重新开始，美和爱情也是一样。母亲的声音在叫喊那些今日的小姑娘，那些明日的情人；她们在阳光下，在花朵间复活了。正因为孩子回来，房子也热闹了，变得年轻而又幸福，因为它又终于重新找回了永恒生命的快乐。

郝运译

[1]森普利斯：这个名字的法文simplice来自拉丁文simplex，意思是天真的人、头脑简单的人。

[2]托瓦兹：法国旧长度单位，相当于1.949米。

[3]古希腊文，意思是：极平常的沼地的花。

[4]妮内特：是妮侬这个名字的爱称。

[5]蛮石建筑：如希腊古城迈锡尼的建筑。

[6]各各他：亚兰文gulgulta的音译，原意为“髑髅”，故又意译作“髑髅地”。传说位于耶路撒冷西北不远一座小山上，《圣经》中称耶稣被钉死于该地。

[7]苏：也可译作“铜子”，法国辅币名，相当于二十分之一法郎，即五生丁。

[8]法里：法国古里，约合四公里。

[9]瓦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诗人，历史小说家。

[10]诱鸟镜：一种打猎时用来引诱鸟儿的反光镜。

[11]第二帝国：法国历史上第二个波拿巴主义的资产阶级军事专政国家，一八五二年十二月，路易·波拿巴宣布成立。一八七O年普法战争时为法国九月革命所推翻。

[12]圣路易岛：巴黎一市区，位于塞纳河中旧城区的上游，上面有美丽的十七世纪的建筑。

[13]夏斯波（1833—1905），法国军械师。他发明的击针式步枪以他的名字命名。

[14]卢埃（1814—1884），法国政治家。在第二帝国前后活动频繁。曾历任司法部长、贸易部长，农业部长和公共事业部长等职。

[15]奥利维埃（1825—1913），法国政治家，立法议会议员。曾受命拿破仑三世组阁，担任过司法部长等职。

[16]通往大马士革之路：源出《圣经》，圣保罗在去大马士革路上遇耶稣显圣而改信基督教。后用来说明改变信仰等。此处暗指奥利维埃由原来的反政府派投降拿破仑三世。

[17]一八五一年十二月二日，路易·波拿巴发动军事政变，第二年建立法兰西第二帝国的日子。

[18]德·莫尔尼公爵（1811—1865），法国政治家，曾任第二帝国内政部长。

[19]克莱芒·杜凡尔诺瓦（1836—1897），法国政治家，曾任第二帝国农商业部长。

[20]杜伊勒里宫：法国第二帝国时的巴黎王宫。

[21]贝尔蒙代（1799—1879），法国诗人、政治家，第二帝国时当选为议员。

[22]奥尔丹丝（1783—1837），拿破仑的弟媳妇，荷兰王后，拿破仑三世的母亲。

[23]皮埃脱里（1809—1864），法国政治家。在一八五一年十二月二日政变以后任巴黎警察局长。

[24]髑髅地：参见本书第二〇页注①。

[25]波玛尔酒：法国勃艮第地区产的名贵红葡萄酒。

[26]这两座教堂都在巴黎，说这两座教堂之间，即指整个巴黎。

[27]新桥：巴黎塞纳河上的一座桥。

[28]指巴黎西郊的布洛涅树林，是当时上流社会人士游览、聚会的风景区。

[29]路易：法国旧金币，合二十法郎。

[30]鲁昂：法国巴黎西北相距一二三公里的大城市。维农是鲁昂与巴黎之间的一个小城市。

[31]米开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的雕塑家、画家、建筑师和诗人。他的雕塑有《大卫》、《摩西》和《奴隶》等。

[32]圣西尔军校：法国最出名的军官学校。

[33]苏尔菲列诺战役：苏尔菲列诺是意大利的一个村庄。一八五九年六月二十四日法国军队曾在此处打败奥地利军队。

[34]一八七年：指普法战争爆发的那一年。

[35]埃卡特：扑克牌的一种两人玩的赌博方法。

[36]蒙彼利埃：法国埃罗省省会，在巴黎东南七百多公里处。

[37]格律耶尔干酪：产于瑞士格律耶尔和法国汝拉的一种普通干酪。

[38]法国人一般用第二人称复数称呼对方，表示客气；在关系亲密的人之间，则用第二人称单数。在本书译文中前面一种情况译为“您”，后而一种情况译为“你”。

[39]精神科学与政治学科学院：组成法国最高学术机构法兰西研究院的五个科学院之一。精神科学包括心理学、社会学、伦理学、逻辑学、美学等。

[40]临终圣事：天主教在教徒临终前举行的圣事，包括忏悔、领圣体和临终涂油礼。

[41]福尔（1830—1914），法国著名歌唱家及作曲家。

[42]冬天是建筑行业的淡季。

[43]昂热：法国曼恩-卢瓦尔省首府。

[44]圣蜡节：天主教节日，在二月二日。

[45]林中睡美人：法国十七世纪古典主义作家夏尔·贝洛（1628—1703）所著的童话。讲的是一位受魔法作弄，沉睡了一百年的公主的故事。

[46]潘趣酒：一种酒加糖、红茶、柠檬等一起调制的饮料。

[47]图卢兹：法国南方上加龙省省会，在加龙河上。

[48]埃克斯：法国罗纳河口省的一个小城市，在马赛北面不远。

[49]乌德列茨：荷兰地名，以产天鹅绒著名。

[50]修辞班：旧时法国中学里的最高班。

[51]阿尔及尔：今阿尔及利亚首都，这里形容路途遥远。

[52]丽达：希腊神话中的仙女。主神宙斯曾化为天鹅和她亲近，她因此怀孕，生美人海伦。此处指以此题材而绘的油画。

[53]正统主义者：法国历史上波旁王朝长系子孙的拥护者。

[54]大革命：指一七八九年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

[55]复辟时期：指一八一五年到一八三年法国波旁王朝复辟时期。

[56]七月王朝时期：指一八三年到一八四年法国国王路易-菲力浦统治的这段时期。

[57]帝国时代：指一八四年到一八一五年法国皇帝拿破仑一世统治的这段时期。

[58]正统主义者：参看本书第三六页注①。

[59]流亡期间：指一七八九年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贵族逃亡国外的这段时期。

[60]圣母升天节：天主教节日，在每年八月十五日举行。

[61]阿门：天主教祈祷时的结束语，意为“诚心所愿”。

[62]指魔鬼。

[63]拉丁文：愿他（她）安息吧！

[64]多明我会：天主教托钵圣修会之一。一二一五年由西班牙人多明我创立于法国图卢兹，一二一七年获教皇批准。又名布道兄弟会。

[65]查尔特勒酒：当时查尔特勒修道院修士所酿制的一种甜酒。

[66]教士服是黑的，因此一些不信教的人称教士为乌鸦。

[67]指一八七年至一八七一年间的普法战争。皇上指法国第二帝国的皇帝路易·波拿巴。

[68]拉丁文，意思是：去郊外。

[69]一八七三年五月二十四日，保皇党人麦克-马洪当选为法国第三共和国总统，任期七年。一八七五年颁布宪法，成立由众议院和参议院两院组成的议会。一八七七年五月十六日，因众议院中共和派的议员占了多数，一心想恢复君主政体的麦克-马洪就逼迫茹尔·西蒙的内阁辞职，命保皇党人德·布罗格利组织新内阁，并解散众议院，于一八七七年十月十四日进行重选，但这次选举中仍是共和党人获胜。本文描绘的就是这次重选众议员的情况。

[70]指一八七七年五月十六日茹尔·西蒙内阁被迫辞职。

[71]麦克-马洪（1808—1893），法国总统（1873—1879）。保皇派。一八五九年法意反奥战争中被封为元帅。普法战争期间在色当投降。一八七一年任凡尔赛军总司令，残酷镇压巴黎公社。总统任内，反对一八七五年通过的第三共和国宪法，妄图发动恢复君主政体的军事政变，失败后退职。

[72]茹尔·西蒙（1814—1896），国防政府（1870.9—1871.2）的国民教育部长。曾任内阁总理。

[73]奥尔良派分子：拥立法国奥尔良亲王后裔为国王的保皇分子。

[74]德·布罗格利（1821—1901），法国保皇党人士及历史学家，曾任内阁总理。

[75]波拿巴派分子：拿破仑的拥护者。

[76]富尔图（1836—1897），法国政治家，曾任内政部长。

[77]正统主义者：参见本书三六页注①。

[78]当时被解散的众议院共有代表五百五十名，其中共和党议员三百六十三名。

[79]第二帝国：参见本书五五页注①。

[80]勃艮第：法国东部地区。

[81]亨利五世（1820—1883），即尚博尔伯爵，又称波尔多公爵，贝利公爵的遗腹子。保皇派在一八四三年准备以亨利五世的名义拥他为国王，但因尚博尔伯爵坚持恢复波旁王朝的白色旗，国民议会的许多议员则认为必须保留三色旗而复辟未成。

[82]马拉（1743—1793），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领袖之一。一七八九年革命爆发后，创办《人民之友》报。一七九二年选入巴黎公社和国民公会。一七九三年五月参与领导和鼓动人民起义，推翻了吉伦特派统治，建立了雅各宾专政。同年七月被反革命分子暗杀。

[83]指亨利五世。

[84]罗讷河口省：法国南端濒地中海一省，马赛就是它的省会。

[85]九三年：指一七九三年五月三十一日到六月二日，巴黎人民第三次起义，推翻吉伦特派统治，建立了雅各宾派专政的革命政权，颁布了一七九三年宪法。

[86]当时为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时期。

[87]拉斯帕依（1794—1878），法国化学家和政治家，他参加过一八三年和一八四八年的革命。

[88]恐怖时代：法国保皇党人对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从一七九三年五月到一七九四年七月雅各宾党专政时期的称呼。

[89]加斯科尼：法国西南部旧省名。

[90]梅格尔：法国中部的一个城市。

[91]委罗内塞绿：一种以亚砷酸铜为原料的绿色油画颜料。

[92]沙龙：法文salon的音译，原意“客厅”，此处指法国每年在巴黎定期举行的造型艺术展览会。

[93]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94]波瓦西和奥什瓦尔是巴黎西北郊区的两个村子。

[95]作者说的这场风暴指的是法国整个国家因德莱菲斯案件而造成的政治危机时期。作者在这场斗争中为受陷害的犹太籍军官德莱非斯辩护，写了著名的《我控诉》一文，抨击法国反动当局蹂躏人权的行为，因而被判处徒刑，被迫流亡英国。

Table of Contents

娜娜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娜娜》——暴露文学的典范（代译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附录

自然主义文学大师左拉

一、生平与创作道路

二、文艺思想的发展

三、前期的文学创作

四、文学巨著《卢贡-马卡尔家族》

五、后期的文学创作

左拉生平及创作年表

小酒店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作者原序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戴蕾斯·拉甘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再版自序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磨坊之役：左拉中短篇小说选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森普利斯1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血

一

二

三

四

五

穷人的妹妹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陪衬人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广告的受害者

废铜烂铁

斋戒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侯爵夫人的肩膀

一

二

三

四

猫的天堂

一

二

三

四

五

铁匠

比尔勒上尉

一

二

三

四

人是怎样死的

一

二

三

四

五

为了一夜的爱

一

二

三

四

五

洪水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娜伊丝·米科莱

一

二

三

四

五

南塔斯

一

二

三

四

五

奥利维埃·贝卡依之死

一

二

三

四

五

内戎夫人

一

二

三

四

五

人是怎样结婚的

一

二

三

四

教士群像

一

二

三

四

五

磨坊之役

一

二

三

四

五

去外地度假的巴黎人

一 乡间住宅

二 环程旅行

三 海滨浴场

四 矿泉城市

五 一出笑剧

几个选举场景69

一

二

三

四

五

苏尔蒂太太

一

二

三

四

昂什丽娜

一

二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