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其实很有趣
Author: 叶之秋
Date: 2016-01-01

目录

前言

第一章·如此皇家伤不起
偷菜成就了宋太祖

治大国若修剪花木

江湖郎中引发的帝相纷争

1小人嘴脸
2权臣风采
3进退之间

宋太宗次子的夺嫡之路

1天赐良机
2事在人为
3拥立风波
4祸起萧墙

宋高宗赵构传位之谜

1绝后之谜
2帝位之争
3立储之谜

宋高宗：皇帝的任性生活

宋孝宗：儿皇帝难当

第二章·三千佳丽一台戏
郭后PK刘娥：妻子与情人的宿命对决

1贵贱
2喜忧
3进退
4得失

大宋公主与宦官的倾城之恋

1梦断
2荣耀
3闯宫
4成狂
5黯灭

周贵妃：后宫是一袭华美的袍

1后宫迷梦
2绝地逢生
3君王无奈
4梦断深宫

蜀国公主：驸马多才被无耻
柔福帝姬：高宗皇妹竟是山寨货？
吴芍芬：带刀皇后，借神上位

第三章·大臣当然很牛气
杨业：名将之死谁之过？

1尴尬的辉煌
2最后的坚持
3太宗的面子
4忠诚的代价
5幕后的黑手

张齐贤：寡妇再嫁引发的高层动荡

包拯：包青天的B面

1精明耶糊涂耶
2刚正耶迂腐耶
3蹊田夺牛之讥

岳飞冤案：文武和战制衡之殇

1耀眼辉煌
2信任危机
3冤情背后
4不得不死

赵从善：狗叫侍郎，保身有法

1为政有方
2媚上有术
3处世有则
4抽身有法

第四章·这些青年很文艺
郭忠恕：率性的北宋界画第一人

王禹：那一年，我们一起审过的尼姑
陈彭年：书生还是奸佞？
司马光：朴拙君子的浪漫情事
苏东坡：一代毒舌男

第五章·稀奇古怪一锅烩
酒量大小皇帝拍板

子孙都是卖楼人
大宋殿帅：老总不是人当的
一个大饼改变科考
防伪技术差引发的逆谋大案
做梦也能当宰相
帽妖迷踪：宋朝最轰动的UFO事件
宰相投胎变毛驴本篇事件
最牛妓女一张利口骂退十万敌军
陆游幼子搞强拆

前言

喜欢读史。

一卷在手，可以纵览五千年风起云涌，可以神交诸子百家奇人异士，可以聆听高山流水，可以遥想金戈铁马。宅在江南某个小镇的角落，神游天下，笑看古今。

《二十五史》中，最爱宋史。

宋朝，是一个文采风流的时代。论文，“唐宋八大家”，宋就占了六席。论词，既有苏轼、辛弃疾的豪迈，也有柳永、李清照的婉约。铜琵琶与红牙板，大江东去与晓风残月，无论何种脾性，在宋朝，我们都可以找到知音。

宋朝，是一个崇尚科举、科技发达的时代。宋真宗《劝学篇》流传极广，“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从宋代开始，读书、科举真正从豪门走向民间，从贵族走向草根。魏晋隋唐以来的门阀士族掌握政权的时代一去不返。读书改变命运的观念，从此深入中国每一个山野乡民心间。

古代中国对世界的贡献，莫过于四大发明。宋人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术自不必说，即便是指南针与火药，也与宋朝关系密切。黄帝时代，曾有过指南车的传说，只是传说毕竟是传说。真正大幅度改进这一技术并使用到测绘、航海中，是在宋朝。秦汉之际，方士为了炼丹，偶然发明了火药，但真正把火药技术运用到军事上，依然是在宋朝。

不过，宋朝真正值得后世尊敬的，是民主、法治、人文等许多方面的观念，都远超同时代他国。历史洪流滚滚向前，即便后来的元明清三朝，也无法超越。

宋太祖称帝后，南征北战削平诸国，声威赫赫。有一年冬天，他交代宦官，更换一个放手炉的竹笼。三五天后，宋太祖询问，宦官说没有做好。六七天后，宦官还是说没好。宋太祖等得心急，询问究竟怎么回事。宦官回禀，宰相赵普定下规矩：无论皇帝还是后宫妃嫔，需要增添某样东西，必须打报告，各部门都审核通过，方才能交作坊制作。如今仅仅过了六七天，估计报告还在走程序中呢。

宋太祖大怒，把赵普找来，训斥说：一个竹笼，在大街上用几文铜钱立刻就可以买到。堂堂大宋天子，添个竹笼竟然七天都没见影子，赵宰相究竟想干吗？赵普抬头挺胸说：臣并非刁难陛下，而是为大宋千秋万载考虑。

按照赵普的意思，开国皇帝知道节俭，可后来的皇帝娇生惯养不懂得百姓艰辛，难免变得骄奢淫逸。如今就是要建立一套严格的审核制度，让皇帝妃嫔不能随心所欲。如此，才可以保得大宋江山永固。

宋太祖闻言大喜，觉得赵普说得在理。

与此前此后皇帝大权独揽不同，宋朝讲究“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遇到争议，不是搞皇帝一言堂，而是下交宰执大臣公议。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少数服从多数。明朝大搞特务，遏制舆论，崇尚专制；清朝更是屡兴文字狱，文武百官以做“奴才”为荣，相比之下，与宋朝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有一句话流传很广，叫“宋亡之后无中国”。元朝灭掉的并非只是南宋一个政权，更是以两宋为代表的华夏文明。

不过，宋朝虽亡，宋人那段独具魅力的历史却得以流传。

叶之秋

2015年8月27日

第一章·如此皇家伤不起

偷菜成就了宋太祖

后汉乾祐元年，开封郊外一座破庙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夜色深沉，住持老和尚正在睡觉，猛然听到窗外菜地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莫非有野猪来捣乱？老和尚翻身坐起，披起衣衫，点亮灯火，到窗外查看。当时兵荒马乱，这个郊野小庙已经好几年没有收到任何布施了。为了活命，老和尚不得不起早贪黑地侍弄几亩菜地，隔几天就挑一担菜蔬入城换点米熬点稀粥。菜地就是老和尚的命根子。

老和尚一手持灯，一手护着灯火，缓缓朝菜地挪去。眼看前面黑影蠕动，看到灯火竟然还不逃跑，老和尚很是恼火：这野猪也太嚣张了。可野猪凶猛，老和尚不敢靠近。老和尚抄起一块大石头用尽全力砸过去，猛然间就听得“哎哟”一声传来，仿佛是人声！

老和尚战战兢兢走上前去，灯火照亮处，发现一个面黄肌瘦的大汉正怒气冲冲瞪着自己，手中还拿着老和尚辛苦几个月种的嫩嫩的莴苣。

老和尚笑了，连忙招呼大汉入屋，询问怎么回事。堂堂一个大男人，为何沦落到半夜偷菜的地步呢？

这个大汉叫作赵匡胤。十三年后，就是这个偷菜的大汉，建立了中国历史上最繁华最富庶的大宋王朝。

当宋太祖还是赵匡胤的时候，很是过了几天凄惨的日子。赵匡胤父亲乃是中央警卫团团长级别的官员，赵匡胤从小也算是衣食无忧。可是，赵匡胤少有大志，不满于整天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二世祖生活。去年，二十一岁的赵匡胤辞别父母，闯荡江湖，发誓要凭他个人的力量创出一番功业！

可惜，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五代各路诸侯割据一方彼此攻伐，流民遍野，田地荒芜，白手起家谈何容易？万般无奈之下，赵匡胤投靠父亲的朋友随州刺史董宗本。赵匡胤为人豪爽，精通武艺，很快就赢得了随州官员的喜爱。这下惹怒了董宗本的公子董遵诲。在董遵诲的排挤之下，赵匡胤不得不离开了随州。随州工作数月，董宗本只是管饭，没有发给赵匡胤工资。

赵匡胤卖刀卖马，勉强来到了凤翔府，找到父亲另一位朋友节度使王彦超。王彦超让赵匡胤饱餐一顿，随即端出十千钱，把赵匡胤打发走了。王彦超是个喜欢较真的人，手下绝不养闲人，在王彦超看来，赵匡胤就是一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官二代。赵匡胤自视极高，很是愤怒，多年之后还耿耿于怀。可当时他无计可施。放眼天下，何处才有他赵匡胤的容身之处啊？

赵匡胤想到了回家，就算丢脸，也不至于饿死。可是，离家之时，母亲给了赵匡胤不少钱。如今积蓄已经花光，怎么才能回家？王彦超送了十千钱不假，可战乱频仍，物价飞涨，一斗米就要数十千钱。赵匡胤吃了几天饱饭，又开始饿肚子了。赵匡胤吃野菜喝冷水打野物，半饥半饱中走了许多天，到了开封城百里外，发现城外连野菜鸟兽都找不到。只因近来后汉取代后晋，开封城外几番大战，数万百姓都饿死了。

赵匡胤肚子实在饿极了。嗅到莴苣的清香，他实在忍不住，也管不得什么礼数了，一头扎进菜地，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听完赵匡胤说的话，老和尚笑了。他问：“莴苣好吃吗？”赵匡胤说：“很脆，就是有点苦！”他哈哈大笑，开始烧火做饭，把仅有的几升米全部拿出来，让赵匡胤饱饱地吃了一顿。吃完饭，赵匡胤去洗澡，换上老和尚的僧袍，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大早，赵匡胤向老和尚辞行。老和尚又送了几个菜饼。赵匡胤非常感动，战乱之年一个菜饼就能救下一条性命呢。赵匡胤拍拍胸脯，说：“他日我若得志，必然为大师修建一座大寺庙。”（宋太祖后来果真为老僧修建一座大寺，即宋朝皇家寺庙普安寺。）老和尚告诉赵匡胤，开封城中枢密使郭威正在招兵。身处乱世，从军才有出头之日。赵匡胤听后决定不回家了，直接到军营投军去。

赵匡胤走在路上，肚子饱饱的，身上暖暖的。当时，朝阳初升，赵匡胤心情舒畅，诗兴大发，写下平生唯一一首诗歌：

欲出未出光辣达，

千山万山如火发。

须臾走向天上来，

赶却流星赶却月。

就在这一年，赵匡胤结识了郭威的养子柴荣（日后的周世宗），从此开始了传奇的人生。

治大国若修剪花木

宋太祖赵匡胤称帝之初，有个皇宫园林管理处的官员看到皇宫中花草树木几年没有修剪，到处拉拉杂杂的，一点都不整齐，想要让人修剪修剪又摸不准新皇帝的脾气，就打了一个报告向上级请示。在百姓家，就是一件小事，可是，这是在皇宫，只要是和皇帝有关的事情，哪怕是一花一木那也是大事。报告层层上交，传到宰相手中，他也不敢做主，第一时间请皇帝亲自做指示。

赵匡胤正忙着处理各种军务、政务，看到这样一件屁事也要自己处理，有些郁闷，拿起笔来，写了一行批语：“汝手足指宁无长短乎？胡不截之使齐？长者任其自长，短者任其自短。”赵匡胤的话说得很好，花草树木顺应本性，自然生长才是最美的，何必一定要人为整齐划一呢？

《道德经》中从饮食角度谈治国之道，有句名言流传很广，“治大国，若烹小鲜”。细细品味赵匡胤称帝之后的种种行为，我们会发现，赵匡胤治理国家的手法竟然和修剪花木之法惊人相似，都能够讲求顺应自然，进而顺应时势、顺应人心。

赵匡胤抢的是周恭帝的位子。虽然说五代十国时期，兵多将广拳头硬就是王道。可还是有许多人不满意赵匡胤，一些后周旧臣更是日夜密谋想要除掉赵匡胤，复辟后周。有一天，赵匡胤骑马出巡，经过大溪桥的时候，从山林当中飞来一支羽箭，力道十足，“嗖”的一声射向赵匡胤。幸亏赵匡胤多年从军，反应敏捷，一侧身，箭钉在身后的大旗上。众侍卫一片惊慌，可赵匡胤神态自若，竟然拍拍自己的胸脯，毫不在意，还说：“教射，教射！”说刺客箭法平平，想要射中他赵匡胤，还要多学几年。一行人回到皇宫，大臣们请示要不要全城戒严，搜捕刺客，赵匡胤摆摆手，不去追究。

赵匡胤明白，自己刚刚取得帝位，眼红的人很多。与其把时间花在搜捕反对势力，不如把时间花在如何招抚中间势力，只要更多人加入自己的阵营，反对势力自然瓦解。阳光雨水充足，那些低矮的花木自然也会长高，多给一些时间，有些事情急不来。

皇帝虽然不在乎，可是负责赵匡胤安全的宫廷侍卫不敢怠慢。当赵匡胤再次出门的时候，有人就献给赵匡胤一柄手杖。赵匡胤拿在手上，前看后看，没觉得有什么异常。那个侍卫走上前来，附在赵匡胤的耳朵边悄悄说：“陛下您拉下手柄试试。”赵匡胤一拉，龙头手柄下竟然是一把锋利的长剑。侍卫得意地说：“平常时候，不过就是手杖，危急时刻却可以解决大问题呢。”可赵匡胤哈哈一笑，把手杖剑扔在地上，说：“要我拿这种东西，那要将军们干什么？何况危难发生时，一把剑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在赵匡胤看来，真正可以保护他赵匡胤安危的，绝不是这柄自欺欺人的手杖剑，而是众多真心拥护赵匡胤的文臣武将。只要有这些人的支持，又何必担心什么刺客和反对势力呢？

多数反对者在面对赵匡胤这种宽仁政策的时候，都会选择顺从，毕竟仁君难得。五代乱世多数统治者都用刀剑来发言，屠戮反对者，赵匡胤却顺从时势，顺应人心，给反对派一些空间，就显得弥足珍贵。当然也有一些死忠分子，宁死也不投降赵匡胤。赵匡胤征讨后周残余势力，抓到了前来支援的北汉大臣卫融。赵匡胤早就听说卫融的大名，很想把卫融招揽过来。见面之后，赵匡胤首先责备卫融不应该助纣为虐，违抗天命，杀害许多宋军将士，然后表态，北汉君主残暴短视，卫融在那里根本没有前途，只要卫融肯投降，不但既往不咎，并且有高官厚禄。这搁一般人也就答应了，可卫融却说：“臣一家四十多人，深受刘氏厚恩，我怎么忍心背叛。就算是陛下您不杀我，我也绝不会投降。只要我有机会，我就会逃走，回到自己的国家！”卫融如此不给面子，赵匡胤又羞又怒，让人拖出去用铁棍打卫融的头，打得头破血流。可卫融依然倔强，大喊着：“人谁不会死呢，能够效忠君王而死，是我的福分啊。”暴怒的赵匡胤听后吃惊不小，他把卫融叫到面前，亲自给卫融上药，赏赐卫融官帽、衣带、马鞍，对卫融的忠义赞赏不已。赵匡胤表示，只要北汉的君主能够答应归还宋朝的将领，那自己就放卫融回去。卫融很高兴，很期待。可卫融没想到，自己爱北汉，北汉却不爱自己。北汉君王迟迟不肯放回北宋将领，卫融热血渐渐冷去。一年之后，卫融正式出任宋朝官员，为赵匡胤打江山了。

对那些反对势力，那些稀疏的花草，那些低矮的树木，赵匡胤能够宽以待之，不强行剪除。对那些开国的将士，那些茂密的花草，那些高大的树木，赵匡胤也能够予以关爱，尽量让人人都能够感受到阳光般的温暖。最后低矮的变得高大，高大的更加高大，放眼望去，一片欣欣向荣。

赵匡胤稳定后方之后，开始征讨四方，各路势力有的望风而降，有的誓死抵抗。攻打北汉太原城的时候，赵匡胤就碰了个大钉子。围攻太原已经几个月，可是还没有破城的意思。赵匡胤很苦恼。这时候，负责宿卫工作的卫兵们自告奋勇前来请命，将士们纷纷表示，小小一个太原城这么久都打不下来，那是因为地方的部队不出全力，希望赵匡胤允许，让卫士们前去攻城，这些人个个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对皇帝绝对忠诚，一定会死战杀敌，回报君王。可赵匡胤不批准。赵匡胤说：“汝曹皆我所训练，无不一当百，所以备肘腋，同休戚也。我宁不得太原，岂忍驱汝曹冒锋刃，蹈必死之地乎！”赵匡胤表示宁可不要太原城，也不希望拿诸位禁军精锐的性命去冒险！赵匡胤最终选择了撤军。全体卫士听到皇帝这么说，感动得一塌糊涂，许多大男人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这些人的后人多被派往各地担任州县军事长官，成为捍卫大宋的强大力量。

当然，赵匡胤也有不理智的时候，但就算是自己再生气再不愿意，只要是对国家与江山社稷有害的事情，赵匡胤宁可委屈自己也不会任性妄为。有一次，有一个大臣有功劳应当升迁，可赵匡胤和他以前有点小矛盾，就故意把宰相赵普的报告给压了下来。可是，第二天赵普又打了一个申请升官的报告。赵匡胤还是不看，不批。第三天赵普又打报告，赵匡胤生气了，把奏折撕了，扔在地上，气呼呼地说：“朕就是不想给他升官，你能怎么样？”赵普一点不惊慌，弯腰把碎纸片一张张捡起来。第四天，赵普把那个拼好的奏折又递上去，说：“刑以惩恶，赏以酬功，古今之通道也。且刑赏者，天下之刑赏，非陛下之刑赏也，岂得以喜怒专之？”自古以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何况赏赐也好，处罚也好，并非是陛下你一个人的事情，怎么能够听凭陛下您个人的喜怒呢？赵匡胤狠狠瞪着赵普，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了。没想到赵匡胤走到哪里，赵普就跟到哪里。赵匡胤钻到一个妃子的寝宫，赵普不方便进去就在门外守着。赵普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之后，赵匡胤明白过来，批准了报告。在赵普看来，衡量官员是否应该升迁，不是看皇帝个人的喜怒，而是是否符合考评制度，是否符合国家法度。赵匡胤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有人喜欢桃红，有人喜欢柳绿，可不能因为你喜欢桃红，就全部种桃树，也不能因为你厌恶柳绿，就把柳树拔光。不能因为你喜欢整齐划一，就强行要求所有花木、所有人都跟随你的喜好。

赵匡胤不但领悟了这个道理，并且在实践中举一反三。于是，赵匡胤夺位之后不到半年，就稳定了京城，不到一年就消灭了后周残余势力，占领了后周全部地盘。十来年后赵匡胤去世，除了吴越（已经臣服）、北汉还没有并入版图，赵匡胤基本完成了统一。

江湖郎中引发的帝相纷争

公元988年的一天，宋太宗带领百官前往东郊举行籍田大典。大典中有一项重要的仪式，宋太宗亲手扶着犁耙耕田，以示一国之君对农耕的重视。宋太宗在一小块示范田上扶着犁耙走了三趟，礼官提醒仪式结束，宋太宗可以休息了。宋太宗心情极好，他说：“朕志在劝勉农耕，恨不得亲手耕完千亩土地，怎么能以耕三趟作为界限呢？（朕志在劝农，恨不能终于千亩，岂止以三推为限？）”宋太宗努力走了几十个来回，额头上都渗出点点汗珠了。随从官员极力劝阻，希望宋太宗为天下苍生念，务必爱惜龙体。宋太宗这才停止。

宋太宗还朝，宣布大赦天下。就在这一天（正月十二日），改元为端拱元年。所谓“端拱”，就是说宋太宗庄重临朝，清廉为政，即可天下太平。同一天，宋太宗下诏，天下百姓中年过七十者都赏赐一级爵位。

皇宫内外朝野上下一片皇帝圣明的颂扬之声,宋太宗也欢喜无限。可惜，宋太宗的好心情没维持多久，就被宰相赵普的一封弹劾奏章破坏殆尽。赵普弹劾的人叫作侯莫陈利用，官拜郑州团练使，乃是宋太宗极为宠爱的一个臣子。赵普一再施压，希望宋太宗尽快落实对侯莫陈利用的处罚。宋太宗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对赵普说：“怎么会有万乘之君也不能庇护一个人的事情呢？（岂有万乘之主不能庇一人乎？）”可是，赵普不依不饶，坚持要宋太宗杀掉侯莫陈利用。宋太宗万般无奈，只能下令将侯莫陈利用杀死。

当时，赵普第三次拜相仅仅一月。到底是为了什么，宰相赵普要冒着被宋太宗厌恶的危险，执意除掉侯莫陈利用？堂堂大宋天子又为何无法包庇一个宠臣呢？让我们从一个江湖郎中的生死存亡中，窥探宋初帝相之间的那段惊心动魄的纷争。

1小人嘴脸

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倾国北伐，经过半年的苦战之后，终于灭掉北汉一统天下。志得意满之余，宋太宗豪气勃发，不顾众将反对，率疲惫之师进攻北方的辽国。宋太宗意图夺回幽燕之地，将辽国彻底逐出中原，一举超越兄长宋太祖。可惜，事与愿违，高梁河一战宋军大败。宋太宗本人也被流箭射中，大腿伤势严重，虽然经过御医抢救，却落下了病根，大腿时时疼痛，甚至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御医久治无效，宋太宗不得不下诏求贤，让各地官员举荐民间良医。江湖郎中侯莫陈利用此时粉墨登场。

侯莫陈利用本是鲜卑人，祖先乃是北魏、北周贵族。到了侯莫陈利用一代，家道已完全败落，不得不靠着游走各地卖药为生。多年的游方生活，让侯莫陈利用练就了一身本领。一双毒眼，最擅长察言观色，看人下菜。一张利口，足可以颠倒黑白，生死肉骨。侯莫陈利用医术也还算不错，加上不知道从哪里学得了一些变幻之术（魔术？），更是把人们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枢密承旨陈从信本是宋太宗近臣，早就知道太宗皇帝因腿病而痛苦，偶然听人说起侯莫陈利用，很是好奇，就把侯莫陈利用召到府上，结果，陈从信也被唬住了。若是能够治好宋太宗的痼疾，举荐人也立下大功了。

陈从信即刻入宫。宋太宗听说访得神医，大喜，当天就召见了侯莫陈利用。当着诸多御医的面，侯莫陈利用大展手段，宋太宗的疼痛减轻许多。宋太宗大喜，当即任命侯莫陈利用为殿直，给了他一个出身。宋太宗前后赏赐了他许多奇珍异宝。一两年间，侯莫陈利用就官拜郑州团练使（相当于市军分区司令）,风头十足，俨然是雍熙年间官场第一红人。

侯莫陈利用本就是一江湖郎中，仗着自己有点医术得到了皇帝的恩宠，一旦享有高官厚禄，就开始野心膨胀，找不到北了。侯莫陈利用和一些朝中勋贵勾结在一起，比如说外戚贺令图、刘文裕。有了这些人的庇护，侯莫陈利用更加嚣张，横行不法，无所畏惧。侯莫陈利用害死了几条人命，出行时竟然还越级使用皇帝的车马仪仗，犯下封建时代官员们最忌讳的“僭越之罪”。一些奸猾无行的官员，因为侯莫陈利用一句话而得到提升，满朝清流敢怒不敢言。可是，在宋太宗眼里，他就是大宋第一神医。谁让人家比御医还厉害呢！

不过，正月过完，侯莫陈利用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雍熙三年，宋太宗北伐失败。雍熙四年，辽国连番入侵。朝廷必须有一位文武兼备的宰辅出面力挽狂澜。因此，宋太宗任命赵普出任宰相，主持国政。

短短数月间，赵普调兵遣将安抚边疆，辽国入侵接连被击退，北疆局势逐渐稳定下来。然后，他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了整顿官场不良风气上。吏治不振，国家难安。赵普盯上了侯莫陈利用。若能惩办此人，必能杀鸡骇猴、震慑百官。

在掌握了侯莫陈利用切实的犯罪证据后，赵普公开弹劾侯莫陈利用。赵普出马，百官随从。面对强大的舆论压力，宋太宗不得不派遣官员正式查办侯莫陈利用。面对铁证，侯莫陈利用无法抵赖。三月中旬，宋太宗下诏，将侯莫陈利用削籍为民，流放商州，抄没家产。

可是，没过多久，宋太宗腿伤发作，疼痛难忍。宋太宗通知赵普，想将侯莫陈利用召回京城。赵普很不高兴，拖着不予办理。宋太宗看中书省久久不下公文，就越过宰相直接下诏将侯莫陈利用召回京城。

看到宋太宗如此任性，无视他赵普，赵普大怒。赵普可不是那种谦恭到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就算面对武将出身、彪悍异常的宋太祖，赵普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何况，赵普此刻面对的是宋太宗。

赵普知道，自己已经惹得宋太宗不痛快，这次应该联合其他人，共同向太宗施压。一番了解后，赵普选中了监郑州榷酤（商贸局局长）窦邅。窦邅与侯莫陈利用同在郑州为官，掌握许多第一手材料，窦邅的证词很有说服力。据窦邅表述，侯莫陈利用犯下两项大罪。其一，超越礼制，有不臣之心。当钦差到达时，侯莫陈利用仗着太宗皇帝的宠幸，常常面朝南方坐着接待使者；侯莫陈利用的腰带是皇家才能使用的犀玉腰带，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其二，扰乱地方政务。有一年澶州的黄河水比较清澈，郑州知州就以黄河变清作为考题考察举子。侯莫陈利用身为地方长官，在撰写评语的时候出言不逊，对黄河清澈一事大加嘲弄，明摆着是藐视皇帝。

赵普听到这些事情，大喜，把窦邅召到中书省，当面询问情况。在确认窦邅所说无误之后，赵普指令窦邅即刻上书，弹劾侯莫陈利用。

赵普又找到心腹京西转运使宋沆。此前，宋沆奉命查抄侯莫陈利用家产。据宋沆回报，在抄没物品中，发现了侯莫陈利用和一些官员的往来信件。在信件中，侯莫陈利用对国家大政多有讥讽。小小一个皇帝私人医生，竟然妄议朝政，这还了得。赵普交代宋沆，把侯莫陈利用亲笔书写的忤逆讥讽信件呈交宋太宗。

面对如山铁证，宋太宗沉默了。赵普说：“利用罪大责轻，未塞天下望，存之何益！”可宋太宗不这样想，无论侯莫陈利用犯了多大的罪，都是全天下唯一能够减轻他病痛的人。宋太宗无奈地说：“岂有万乘之主不能庇一人乎？”宋太宗多么希望赵普能够顾及龙体安康。可在原则问题上，赵普从来都是寸步不让。赵普说：“此巨蠹犯死罪十数。陛下不诛，则乱天下法。法可惜，此一竖子，何足惜哉。”赵普强调此人犯下的死罪就有十多项。宋太宗不诛杀，就是扰乱国法。国法不能执行才值得可惜，杀掉这个家伙有什么可惜的呢！

赵普搬出维护国法的大旗，宋太宗无可奈何，只能答应就地处死侯莫陈利用。赵普大喜，当天就让使者出京，日夜兼程赶赴商州。

赵普预计不错。下达处死诏令的第二天，宋太宗就后悔了。毕竟受病痛折磨的是宋太宗本人。宋太宗派遣宦官前往商州，赦免侯莫陈利用。宦官快马加鞭，争抢时间。可因日夜兼程，人马都很疲惫，最终马失前蹄，宦官被掀翻到地上。宦官摔得全身疼痛，马更摔瘸了腿。宦官只得步行到当地驿站换马，耽误了许多时间。等到宦官带着宋太宗的赦免诏令赶到商州时，侯莫陈利用已经被杀。百姓们得知消息，无不拍手称快。

这件事情，让宋太宗和朝廷百官都领教了宰相赵普的铁腕做派，朝廷风气为之一变，再也没有人敢偷奸耍滑。

赵普和宋太宗的第一次交手，赵普胜出。

2权臣风采

侯莫陈利用之死，给宋太宗很大刺激。宋太宗对赵普又气又恼。可是，一来，赵普拜相不久，骤然罢相，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二来，赵普杀侯莫陈利用有国法支持，有舆论力挺。更让宋太宗忌惮的，是宰相赵普竟然和默认的皇位继承人、二皇子赵元僖走到了一起。

赵普能够复相，除国情所迫、赵普有才之外，开封尹赵元僖的推荐至关重要。

在举荐奏章中，赵元僖把赵普比作唐太宗时代的名相房玄龄、杜如晦，比作唐玄宗时代的姚崇、宋璟。此前数年，之所以国家形势窘迫，就因为“辅相之重，未偕曩贤”，宰相不称职，才把军政国务搞得一团糟。赵普身为开国元老，为人稳重，谋国深远，尤其是不贪图皇恩保全禄位，不徇私情邀取名望。赵元僖高度评价赵普：此真圣朝之良臣也！

此前，赵普因为作风强硬影响到宋太宗的威权而被罢黜。可是，雍熙四年，形势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赵元僖提出，如今那些正直的官员，无不希望宋太宗把国政交托给赵普，如此一来，“大政何患乎不举，生民何患乎不康”。估计要不了一两个月，国家就可以达到“清净之治”。

正因为赵元僖的大力举荐，宋太宗才决定不计前嫌，召回赵普。

渐渐地，宋太宗就发觉情形不对。

首先是赵普太强势。这个规划大宋三百年蓝图的大宋第一宰相气场绝对强大。宋太宗想尽办法遏制赵普，可还是挡不住赵普的锋芒。

宋太宗在任命赵普为相的时候提醒赵普，不要因为身居相位而放纵自己，更不能因掌握权势而骄傲。希望赵普能够推举贤才，消弭误会，团结百官共同治国。赵普的专权，宋太宗早就领教过。

赵普答应得很好。

同日拜相的还有吕蒙正。吕蒙正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为人稳重，从不结党，遇到事情敢说敢做，此前就常常顶撞宰相李昉。宋太宗很欣赏吕蒙正有啥说啥，从不耍心眼。因此，宋太宗让吕蒙正和赵普并相，希望吕蒙正对赵普多少能够扼制一点。

可吕蒙正的表现让宋太宗很失望。升任宰相后的吕蒙正一改往日的强硬作风，对赵普非常恭敬。朝会时，只要赵普发言，吕蒙正总是附议，从不反对。礼部提出，按照礼制，宰相之子可以授予五品水部员外郎的官阶。赵普坦然接受，可吕蒙正坚决辞让，仅仅愿意接受六品京官的职衔。赵普很满意，吕蒙正懂得尊敬长辈。百官也纷纷赞叹，吕相公谦恭低调，精通为官之道。之前，参与扳倒侯莫陈利用的大臣宋沆，就是宰相吕蒙正的妻舅。可以说，只要有赵普的地方，就有他吕蒙正。昔日风骨凛然，今日亦步亦趋。

其次，赵普和赵元僖之间超越了基本的界限，两人越走越近。

赵普拜相不久，就禀奏宋太宗，二皇子赵元僖出任开封尹以来，勤于政务，忧心国事，恳请提高封爵。于是，宋太宗晋封赵元僖为许王。宋太宗也知道赵元僖在四处招揽人马，他引用前贤话语“逆吾者是吾师，顺吾者是吾贼”，希望赵元僖能够远离那些只懂得阿谀奉承的小人，多和那些敢于提不同意见的直臣来往。在宋太宗看来，老谋深算的赵普就属于应当提防的人物。

只是赵元僖升为许王之后，和宰相赵普往来密切。连赵元僖的铁杆心腹、开封府判官张去华都成了宰相府中的常客。

后来，在处理“五人帮”事件中，赵普更是站在了许王赵元僖一边，俨然成为坚定的“太子党”。

所谓的“五人帮”，是以枢密副使赵昌言为首，盐铁副使陈象舆、度支副使董俨、知制诰胡旦、右正言梁颢参与的五人团伙。

太平兴国三年礼部科举考试，赵昌言因文思敏捷备受赞誉，作为礼部第一人被推荐。殿试时，宋太宗看到赵昌言气度不凡、言辞敏锐，非常喜爱。宋太宗想起称帝之前，每逢自己生日，作为洛阳县令的赵昌言之父必定献上诗歌祝寿，很是忠诚。宋太宗当场御批，把赵昌言放到进士甲等（前三）。宋朝科举甲等往往不出数年就可以到馆阁任职，多数人不用十数年就可以官至两制（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等皇帝贴身秘书），甚至成为两府（中书省、枢密院等宰执长官），出将入相。

作为天子门生的赵昌言，仕途大门敞开。赵昌言三十五岁出仕，担任从八品将作监臣。短短十年间，赵昌言就官拜枢密副使，进入宰执班子。赵昌言能文，因文章出色，参与《文苑英华》的编订工作。赵昌言机敏，雍熙三年北伐失败，宋军主将曹彬在岐沟关大败，朝廷上下人心浮动。担任天雄军知军的赵昌言上书太宗，请求诛杀曹彬以谢天下。当时的宰相李昉上书太宗，言辞间指责宋太宗好大喜功，导致北伐失败。赵昌言的上书，则一口认定北伐大败罪魁乃是主帅曹彬，为宋太宗解围。宋太宗大喜，下诏褒奖赵昌言，提拔赵昌言为御史中丞。一年后，赵昌言进入宰执。

雍熙四年年末，宋太宗多次秘密召见赵昌言，几次想让赵昌言出任宰相，赵昌言大喜。可是，由谁来出面扳倒李昉呢？赵昌言进入宰执班子不足一年，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批朝廷高官。五人之中，两人是财政部门长官，一人是皇帝的贴身秘书，一人是纪检部门长官。可以说，无论左右皇帝，还是操纵舆论，赵昌言这个“五人帮”能量都很大。这些人或是赵昌言的同榜进士，或是昔日同事。一旦得知赵昌言有望拜相之后，五人日夜谋划，团结得更紧密了。当时京中有民谣，叫“陈三更，董半夜”，就是嘲讽陈象舆、董俨五人整晚整晚凑在一起密谋上位。

五人之中，最为滑头的是知制诰胡旦。身为太平兴国三年状元的胡旦，治民之才不足，投机最是在行。担任知制诰的胡旦很了解宋太宗的心思。若是由他们出面弹劾李昉，宋太宗必定会怀疑他们的初衷。胡旦千辛万苦找了一个叫作翟颖的小人物，让他充当开路先锋。翟颖一心攀龙附凤，一举夺得富贵。在赵昌言、胡旦等人的唆使下，翟颖改名为翟马周，标榜将效仿唐太宗朝名臣马周，为国请命。翟马周敲响登闻鼓，状告宰相李昉身为一国宰辅，当辽国入侵之际，不能忧劳国事、竭忠尽智，只知饮酒赋诗、歌舞宴会。宋太宗深以为然。只是当时正在举行籍田大典，事务繁多，罢相会妨碍大典。二月初，大典已经结束，宋太宗下诏罢去李昉宰相职位，并且交代起草诏令的翰林学士务必要严厉训斥李昉。

赵昌言等人本以为扳倒李昉之后，宋太宗必定兑现承诺，以赵昌言为相。不料，开封尹、二皇子赵元僖却横插一杠子，推荐了老宰相赵普。宋太宗权衡再三，放弃了初生牛犊的小赵，选择了老成谋国的老赵。

赵昌言很窝火。这不是辛辛苦苦大半年，却为人作嫁嘛。本来，在拜相之争失败之后，赵昌言应当收敛行迹。可是，赵昌言是“好权强，尚气概”，为官无所避忌的猛人。在朋友聚会时，赵昌言对宰相赵普多有怨言，对开封尹赵元僖也有不满之词。这些牢骚话最后都传入了赵普和赵元僖耳中。

赵普城府极深，不动声色。宋太宗对赵昌言很宠信，而且赵昌言乃是宰执大臣，和私人医生侯莫陈利用不同。扳倒赵昌言，必须有更加确凿的证据。开封尹赵元僖毕竟年轻，受不了赵昌言的轻视。赵元僖交代手下，日夜监视赵昌言等人。

赵昌言心机不够深沉。没过多久，五个人就落到了开封尹赵元僖手上。

当时的京城，入夜之后严禁夜间活动，即为“宵禁”。有一天晚上，五人在赵昌言家中聚会，喝酒骂娘，丝毫不觉得时间流逝。四人出门告别时，已是深夜。四人骑着马，走在寂静的开封街头。马蹄声嗒嗒，传出很远。负责巡查的开封府军士发现了，上前喝问阻拦。盐铁副使陈象舆乘着酒意，鞭打军士，还随口吟诗，说“金吾不惜夜，玉漏莫相催”，对宵禁命令毫不在意。众军士看装束，知道四个人都是大人物，急忙层层汇报。很快，赵元僖和赵普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赵元僖大喜，亲自下令将四人拘押到开封府看管起来。若是单单犯了“宵禁”之罪，本是小事。可是，四人入夜之后同时出现，莫非私下集会？那可就有“朋党”的嫌疑了。赵元僖早就知道翟马周是赵昌言的人，只是没有理由抓捕。此刻，正好借着翟马周与胡旦有来往、牵涉朋党案为名，控制起来。赵元僖让铁杆心腹张去华审理翟马周案。赵元僖交代，务必要将翟马周背后的指使团伙给挖出来。翟马周一个逐利小人，发现有性命之忧，就将胡旦、赵昌言等人如何策划、如何分工和盘托出。赵元僖得到供词之后，亲自向父皇禀奏。宋太宗大怒，下诏将翟马周流放海岛，将赵昌言贬为崇信节度使行军司马（从九品）。其他四人也都一撸到底，贬斥地方。

宋太宗下达这样的判决，已经是狠下心肠。可是，赵普却觉得赵昌言处心积虑扳倒宰相谋求私利，乃是一个“刚戾难制”、欺凌领导的人。只要赵昌言还活在世上，只要宋太宗对赵昌言还有些许好感，那就是赵普的威胁。赵普再三要求宋太宗杀掉赵昌言，宋太宗拒绝。

等到贬斥赵昌言的诏令下达之后，赵普又请求派出使者前往赐死赵昌言，宋太宗还是不同意。在宋太宗看来，自己已经做出了重大让步，赵普再不依不饶，就等同逼宫了。赵普看到宋太宗死不松口，只能放弃。

赵普和宋太宗的第二次交手，赵普险胜。可是，帝相关系产生了巨大裂痕。

3进退之间

赵普二月拜相，之后两个月间，杀死侯莫陈利用，罢黜赵昌言。侯莫陈利用与赵昌言虽罪有应得，却都是宋太宗的心腹。赵普的胜出，在某种程度上等于扇了宋太宗两个耳光，重挫宋太宗一国之君的尊严。如果说，在之前侯莫陈利用的问题上，赵普处于优势，宋太宗有些中气不足，那么在赵昌言的问题上，宋太宗却不甘退让，对赵普的忍耐也几乎到达一个极限。

于是，打压赵普、重新树立皇帝的威权，就成了宋太宗的当务之急。

端拱元年四月到六月，日子过得比较平静，有件小事值得一说。当时，御史中丞上奏章弹劾开封尹赵元僖，纪检部门按照制度传唤赵元僖到大堂接受盘问。赵元僖本是太宗默认的皇位继承人，御史台竟然敢传唤，赵元僖深感耻辱。赵元僖入宫向父皇诉苦，说：“臣天子儿，以犯中丞故被鞫，愿赐宽宥。”赵元僖以为父亲必定会支持自己，毕竟他一向疼爱赵元僖。不料，宋太宗却说：“这本是朝廷法度，谁敢违背呢！即便朕有过错，臣下还会纠察批评。你身为开封府尹，怎么可以不遵奉国法！”宋太宗的语气超乎寻常地严厉，把赵元僖吓得趴在地上久久不敢起身。

其实，御史中丞之所以弹劾皇子，很可能就是宋太宗指使的。赵元僖和赵普走得太近，处处以国法挟制太宗，逼着太宗做不愿做的事情。宋太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敲打敲打赵元僖，也警示下赵普，让二人知道分寸。

赵普是多么聪明的人，立刻看清了朝廷局势。赵普是很强势，若是早二十年，在宋太祖手上，赵普会我行我素，坚持走自己认定的路。因为宋太祖信任赵普。可是，赵普之与宋太宗就不同了。帝相之间，既彼此利用，又彼此提防。君是君，臣是臣，经历宦海多年，尤其是被冷落多年，赵普懂得刚极易折。

七月，天气酷热。宋太宗和赵普、吕蒙正二人商议国事。闲暇时，宋太宗随口说道：“今岁炎暑尤甚。流俗有言，人生如病疟，于大寒大暑中过岁，寒暑迭变，不觉渐成衰老。苟不竞为善事，虚度流年，良可惜也。”意思是，今年夏天天气特别炎热。民间有言“人生如病疟”，经历大冷大热，非常伤身。如果不能够好好保养，虚度流年，那就非常可惜了。

几天之后，宋太宗又单独召见赵普，说：“卿耆年触热，固应不易。自今长春殿对罢，宜即归私第颐养，俟稍凉乃赴中书视事。”宋太宗话说得很客气，说赵普年纪大了，夏季天气又热，还要到中书省上班，来往奔波太辛苦。不如就在家中休养，等到天气转凉再上班。

一开始，宋太宗还是旁敲侧击，提醒两位宰相——主要是赵普，要珍惜时光，切莫虚度流年。看赵普还不主动辞职，宋太宗忍不住直接要求赵普交权。赵普热衷权势，因为他明白，权力代表的不仅仅是官衔，而且是荣耀，是尊严。从宋太祖开宝六年罢相，到太平兴国六年，足足八年，赵普被贬地方，受尽屈辱，甚至时刻都有生命危险。正因如此，太平兴国六年，赵普主动上书，恳请宋太宗允许他出面铲除意图篡逆的秦王赵廷美和宰相卢多逊一党，条件是恢复自己的宰相职务。宋太宗再三思量，答应了这个交易。太平兴国八年，赵普完成了任务，又被宋太宗二度搁置。端拱元年的赵普，对于权力的渴望，对于宰相的职务，已经看淡了许多。加上年岁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差，赵普也开始考虑身后事了。

从这年七月，赵普在家中休养开始，赵普基本就交出了宰相权力。即便是参加朝会，赵普也多沉默不语。入秋之后，几次必须表态的重要场合，赵普的发言也中规中矩。

端拱元年年末的一天，宋太宗和两位宰相谈起五代混乱的原因。宋太宗表示，五代混乱关键在于“征伐不由朝廷”，即藩镇权力过大，导致尾大不掉。宋太宗表示，希望赵普、吕蒙正二人能够和自己一起遵守法制，共创太平。宋太宗强调：“至公之道，无党无偏。治理国家者能够做到这一点，太平就不难获得了！”身为国君者要无党无偏，身为宰相者自然更应当不结党，不偏私。赵普立刻表态：“上天在春天万物萌生，在秋冬万物凋零。正因为不偏私于任何一个事物，因为上天能够恒久。”赵普在肯定天道无私的同时，是向宋太宗表态，自己也必定无朋党，无偏私。看着趴伏在地瑟瑟发抖、一头白发的赵普，宋太宗忽然发觉赵普已经老了。不到一年工夫，赵普就从意气风发变得暮气沉沉了。

赵普老了，真的老了。

后来，有个地方发生饥荒，有关部门请求国家拨给钱粮赈灾。宋太宗感慨：“多年以来，天下太平，四方物品汇聚都城。天下五谷丰登，风调雨顺。若非上天降福，怎么能够如此？如今天下有许多郡县，百姓人口极多。但朕每当听到一个州郡稍微遇到些饥荒，就命令有关部门予以赈济。虽然不能遍及所有百姓，但聊表朕勤于抚恤的心意啊。”看到宋太宗如此自吹自擂，赵普立刻附和：“昔日周文王安葬路边的死者，天下就称其为仁君。如今臣等经常听到陛下每次说话必定提到如何为苍生谋求长远福利。天下有陛下这等贤君，又何愁上天不降下福气呢！”

到了端拱二年，赵普身体也越来越差了。赵普主动推荐张齐贤出任枢密副使，参与军政要务。张齐贤是宋太宗即位之后第一批破格提拔的官员，最受信任。赵普如此表态，宋太宗比较满意。

端拱二年八月，有彗星经过，宋太宗亲自下达诏书，表态是自己失德，导致彗星出现。赵普自然不能落后，第二天赵普就上表，宣称彗星出现，乃是宰相失职，恳请辞去宰相职务。宋太宗没有答应赵普辞职，不过却同意赵普在家养病。到了冬天，赵普的病情越发“严重”了。赵普本不过是以染病为由，辞去这个已经烫手的相位。可是，经过两年的交手，宋太宗发现，昔日专擅的赵普如今已经不构成任何威胁。不知不觉间，如何撤掉赵普，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如何维持大宋天子和开国元勋之间的关系，使其善始善终，成为宋太宗重点考虑的问题。

秋天开始，赵普再次称病，主动请求不去中书省办公。入冬之后，赵普称病情更加严重，连朝会也无法参加了。宋太宗多次驾临赵普家中，向天下人证明当今皇帝对老臣是如何善待。赵普称自己病得非常严重，多次上表，坚决要求辞去相位。

一晃，到了淳化元年的正月。戏演够了，宋太宗下诏同意赵普的请辞，让赵普到洛阳养老去了。不过，赵普虽然罢相，却被封为太师、魏国公，依然是百官之首。宋太宗亲手拟写诏书给赵普，说：“开国旧勋，惟卿一人，不同他等，无至固让，俟首涂有日，当就第与卿为别。”开国功臣如今只剩下卿家一人，自然不和众人相同。等到你上路的时候，朕当前往你家和你告别。

赵普捧着诏书当场哭了起来。宦海浮沉了一辈子的赵普，见惯了“飞鸟尽，良弓藏”的赵普，是在为宋太宗的宽仁而感动，也是在为自己晚年功名得以保全而流泪。等到赵普出行时，宋太宗果然驾临赵府，亲自为赵普送行。

赵普和宋太宗的第三次交手，以赵普主动求和、双方平局告终。

宋太宗次子的夺嫡之路

本来，他是最让君父满意的皇子，他有着宰辅朝臣的一致支持。他是众望所归的皇太子人选，安分等待就可以成为大宋王朝的第三任天子。

本来，她是皇子最满意的女人，皇子已经答应她永世不离，已经许诺登基之后册封她为皇后。

身为皇二子的他，苦心经营了十年才得到如此局面，谁料想大厦竟然一夕崩塌，而制造灾变的竟然是他最宠爱的女人。赵元僖与张氏，一个为权力而罔顾兄弟情义，一个为上位而伸出摧花毒手。本以为是天衣无缝，不料在最后一刻发生变化。一场春梦反倒变成一场噩梦。

一念繁华一念成灰，正因为贪恋，反倒失去。

1天赐良机

太平兴国七年，赵元僖出阁。皇子出阁，不仅仅意味着可以有自己独立的府邸，更意味着有自己独立的属官，可以网罗人才，扩张势力。只是，对于赵元僖来说，一切都毫无意义。原因很简单，赵元僖是宋太宗次子。

诸位皇子出阁，长子赵元佐受封为卫王，次子赵元僖却只能是广平郡王。亲王和郡王不过是一字之差，可在百官心中，赵元佐却是皇太子的不二人选，而他赵元僖，不过是毫无投资价值的垃圾股。

当然，大哥赵元佐确实不错。契丹使团到达京城，宋太宗带着诸位皇子出城射猎。一只兔子从宋太宗的御驾前窜过，宋太宗张弓欲射，抬了抬手却又放下。一旁十三岁的赵元佐跃跃欲试，宋太宗微笑着点头应允。赵元佐弯弓搭箭，那奔跑的兔子竟然被一箭射倒。陪同百官一片喝彩，就连精通骑射的契丹使者也倍感惊讶。当出征北汉、讨伐契丹之时，宋太宗特意将赵元佐带在身边，把军中那些老将介绍给赵元佐。大家都明白，宋太宗名义上是让赵元佐历练一二，其实是想让那些边关宿将了解自己的意图，做做铺垫。

于是，晋封诸皇子之时，唯独赵元佐封为卫王，其他人不过是郡王、同平章事、节度使等等职务。文武百官对此竟然没有一人反对。其他皇弟，比如三弟赵元侃更对同父异母的赵元佐加倍地尊敬，人前人后就差行君臣大礼了。

可是，赵元僖很不服气。论年纪，赵元佐不过大赵元僖几个月；论出身，赵元佐的母亲和赵元僖的母亲一样，不过是普通妃嫔；论才干，赵元佐骑射功夫确实胜过赵元僖，可在皇子论辩、政事应对时，哪一次不是他赵元僖博得满堂喝彩？现下天下一统，百姓安康，治理天下靠的是文治，不是武功。

不过，就算是心中有多少怨恨，面对长兄父皇，赵元僖依然沉默寡言，谦恭有礼。忍耐，一定要忍耐。一千次无用的牢骚，远不如一次致命的出手。

就在这一年，大宋朝局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宋太宗即位之后，朝野之间有不少流言。为了端正视听，巩固皇权，宋太宗加封四弟赵廷美、侄子赵德昭为王，安抚皇族中的反对势力。数年之后，宋太宗皇权逐渐稳固，非议逐渐平息，赵德昭、赵德芳兄弟却又神秘死亡，引得朝廷风波再起。

一开始，赵廷美还为自己被封为开封尹而得意，毕竟五代以来，开封尹就是默认的皇位第一继承人，三哥赵光义不就是由开封尹上位的嘛！可两个侄子相继死去，赵廷美才意识到危机将至。赵廷美积极笼络朝臣，比如太宗朝初年担任宰相的卢多逊。赵廷美以为自己图谋篡逆的计划天衣无缝，其实一切都在宋太宗的掌握之中。为了不亲手沾上兄弟的鲜血，宋太宗刻意把卢多逊的政敌、大宋第一智者赵普调回京城。赵普果然老谋深算，回京数月就搜罗到大量或真或假的罪证，一举扳倒卢多逊，登上宰相之位。赵廷美因为牵连到卢多逊谋逆案，也被罢黜开封尹职务，之后一贬再贬，最后在房州寂寞地死去。

对于赵廷美之死，朝中大臣皆三缄其口，大家都明白，看起来前线冲杀的是赵普。其实，幕后主使就是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兄弟情义的宋太宗。在侄子去世之后，四弟赵廷美就是下一个被铲除的目标。就算是宋太宗不愿意，也必须这么做。只要危及皇权，就算是骨肉血亲也必须抛弃。这就是政治。

可是，就在万马齐喑、百官缄口的时刻，宋太宗的长子卫王赵元佐站了出来。

赵元佐和赵廷美关系一直不错，赵元佐了解这个四叔，虽然他平时喜欢说大话，脾气也比较急躁，对父皇也经常发些牢骚，但要说图谋篡逆绝不可能。赵元佐亲自去拜见父皇，请宋太宗出示证据，告诉天下人，四叔赵廷美究竟有什么罪行，为何一贬再贬。宋太宗大怒。就算天下人都斥责他残害兄弟侄儿，可赵元佐却不该。宋太宗不惜双手沾满鲜血，不正是为了给他继位扫清障碍吗？

任何人都可以不理解宋太宗，可作为长子的赵元佐却不应该不理解！

赵元佐心中也满是忧愤。父皇即位之初，就有流言说父皇是弑兄夺位，赵元佐一笑置之。他不相信一贯仁慈的父亲会干出那样的丑行。可两位堂兄先后去世，让赵元佐对父皇的信任渐渐崩塌。当四叔赵廷美再一次面临死亡的危机时，赵元佐拼却一生，也要阻止。有人告诉他，只要沉默，就可以得到皇太子的宝座，可那样血腥的位子，得到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看到长兄赵元佐一次又一次惹怒父皇，赵元僖内心窃喜。要想上位，就必须踩着长兄赵元佐上。以前父皇对长兄无比信任，此时两人却分歧严重。古人云，三年不飞，一飞冲天。抓住时机，迎风而起，就在此时！

2事在人为

太平兴国八年，就在赵元佐明确表态反对贬斥秦王赵廷美不久，宋太宗下令，加封诸位皇子。长子赵元佐晋封为楚王，次子赵元僖晋封为陈王，三子赵元侃（之后真宗）晋封为韩王，四子、五子也晋封为王。看起来宋太宗在搞平衡，其实是取消了长子赵元佐一家独大、默认皇太子的显赫地位。

赵元僖自然明白其中深意。可父皇对长兄的恩宠还没有断绝。既然父皇当断不断，那就由他赵元僖代为出手，挥剑斩情丝吧。

一晃到了宋太宗雍熙二年。

自从赵廷美死后，赵元佐经常称病不去拜见太宗。宋太宗心中恼恨，可还又顾惜父子之情。在赵廷美事件中，几个儿子大都沉默，唯独次子赵元僖多次表态支持宋太宗的决定，宋太宗很满意。赵元僖还告诉宋太宗，卢多逊、赵廷美的余党野心不死，经常偷偷拜会楚王。楚王意志不坚，若受小人挑拨，父子君臣的误会将更大。宋太宗听后忧心忡忡，难怪赵元佐反对自己，原来是有小人挑拨。宋太宗下令，将楚王赵元佐宫中的所有宦官、宫女一律撤换，从殿前司调派得力侍卫前往楚王府邸，严禁逆党出入王府。

赵元佐看到侍奉自己多年的宦官、宫女尽被撤换，心中恼恨，看到侍卫连自己出入府邸都要再三盘查，形同软禁，更是冒起无名火。那些宦官侍卫看到皇帝冷落赵元佐，对赵元佐自然不如以往恭敬。赵元佐心中原本就充满抑郁，此时加上怒火攻心，就得了间歇性的狂躁症。那些随从一旦犯错，哪怕是饭菜不合口味、打碎杯子之类小事，赵元佐也会勃然大怒，挥剑砍人。这些随从在赵元佐身边受气，回到皇宫，添油加醋又说给太宗听，宋太宗更加生气，下令对赵元佐严加管束。一来二去，赵元佐对父亲更加失望，对身边的随从更加仇视。赵元佐经常手拿弓箭站在高楼，看到有太宗信任的宦官、侍卫经过，就一箭射过去。众人大为惊恐，自然又在宋太宗面前诋毁赵元佐。宋太宗大怒，把赵元佐召来厉声呵斥。可是赵元佐软硬不吃，就是不改。

宋太宗看到赵元佐实在不争气，也就有几分心灰意冷了。

这一年的重阳节，宋太宗在皇宫举办宴会，让诸位妃嫔、皇子全都出席。陈王赵元僖主动请求由他来主持这次宴会，宋太宗看着二儿子，心中很是安慰。

赵元僖接到任务之后，耍了个花招。其他皇子、妃嫔，赵元僖都亲自拜会、通知到位，唯独没有告诉长兄赵元佐。宋太宗问起，赵元僖回复：皇兄近日多病，说不来参加宴会了。宋太宗想到这段时间的事情，信以为真，就不再多问了。

宴会结束之后，赵元僖带着一班随从前往楚王府拜见赵元佐。赵元僖故意说起宴会上如何热闹，父皇对诸位皇子如何慈爱。赵元佐听后当场摔杯子，赵元佐说：“汝等与至尊宴射，而我不预焉，是为君父所弃也！”赵元佐疯病发作起来，拿起宝剑乱砍乱杀，楚王府的宦官、侍卫都劝说陈王赵元僖赶紧离开，免遭意外。赵元僖再三交代众人好好侍奉兄长。楚王府众人都感叹，陈王真是个好兄弟啊。

晚上，楚王府宫门禁闭，忽然发生大火，一直到快天亮的时候，大火也还在燃烧。宋太宗半夜惊醒，命令侍卫即刻将楚王赵元佐及其宫人押赴中书省，派遣御史审理纵火案。御史一番审问，楚王府中的宦官、宫女、侍卫异口同声表示，楚王赵元佐在陈王拜会之后就发疯，胡乱砍人，口中对皇帝满是怨言。御史将调查报告呈送宋太宗，宋太宗认定，大火必定是楚王赵元佐亲手点燃。这个混账儿子对父亲怨恨已久，竟然想焚烧宫殿，好让父亲宋太宗落得杀子的千古骂名，用心何其狠毒！

宋太宗下诏斥责赵元佐：“汝为亲王，富贵极矣，何凶悖如是！国家典宪，我不敢私，父子之情，于此绝矣！”你贵为亲王，富贵已经到达极点，为何如此凶残荒唐？国家的律法，我不敢徇私，从此之后，我们断绝父子之情！

赵元僖带领诸位弟弟到大殿跪求赦免赵元佐之罪。宋太宗心中百般滋味，流着泪告诉赵元僖等人：朕经常阅读史书，看到前代君王不能教育好自己的孩子，未尝不叹息遗憾。没想到我家也出现这样荒唐的事情。朕为了江山社稷，绝对不能宽容。

数天之后，赵元佐被罢黜王位，赶出京城，之后虽然回到京城，太宗却下令，此后没有宣召不可入宫。赵元佐被软禁起来，从此失去了争夺太子位的资格。

3拥立风波

在扳倒卢多逊和赵廷美的过程中，赵普第一次注意到了赵元僖。不知不觉，那个躲藏在父亲羽翼下的小男孩已经成长为心思缜密、善于察言观色的大人物。赵元佐的行为，在道德上值得称道，可在政治上却显得极为幼稚，难怪宋太宗对其极度失望。反观，次子赵元僖表现不错，始终紧跟父亲宋太宗的脚步。认定卢多逊和赵廷美谋逆，就是支持他赵普的工作。何况，为了长远的利益，赵普也希望在诸位皇子之中找寻到一位可以互相援引的同道中人。

无疑，赵元僖就是最佳人选。

于是，赵普多次在宋太宗面前赞扬赵元僖“恭孝”。作为一个皇子，尤其是在非常时刻，对君王恭敬，听从号令，对父亲孝顺，唯命是从，那就是最优秀的。

雍熙三年十月，在朝廷百官一致推举下，二皇子赵元僖正式出任开封尹一职。宋太宗对赵元僖满怀希望，特意为赵元僖挑选了一些朝中名流做辅佐。赵元僖自然得意，也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成功。

赵元僖前后担任开封尹一共五年，五年来处事勤勉，小心谨慎，对待宋太宗交代的任务更力求尽善尽美完成。宋太宗派遣王府侍讲特别为诸位皇子讲解《文王世子》一文，希望几位皇子明白君父之苦心，皇位之不易。在宣讲过程中，赵元僖很恭敬，虽然侍讲学士品级不高，可赵元僖始终以老师的礼节对待。宣讲结束，赵元僖又送上丰厚的礼物。侍讲学士很满意。当宋太宗问起皇子们的表现时，侍讲学士说：“诸位皇子都很好学，尤其是开封尹能够主动请教，对君臣父子之道有着深刻的认识。”宋太宗听了很是满意，又赏赐给他很多礼物。

在扳倒卢多逊和赵廷美之后，宋太宗深感赵普就如一把锋利的宝剑，可以用来杀人，但又难免伤己。在斩首行动结束之后，自然想着宝剑归鞘。于是宋太宗找了个理由将赵普罢去相位。赵普罢去相位后，宋太宗一方面多番召开宴会，赠送诗歌，以示恩宠，另一方面打定主意不再重用赵普。一晃三四年过去，宋太宗对赵普的担心疑忌淡了许多，赵普又开始活动起来。赵普秘密会晤开封尹赵元僖，双方一拍即合。不久，赵元僖在朝会上禀报宋太宗：“普开国旧老，厚重有谋，忠诚言事，不苟求思顾以全禄位，不私徇人情以邀名望，此真圣朝之良臣也。”赵普乃是开国元勋，为人厚重，老成谋国，能以忠诚之心秉持国政，从不阿附陛下来保全富贵，从不顾念私情来邀取名望，这种人真是我朝官员的楷模啊。

宋太宗因为继任的宰相李昉为政手腕软弱、朝堂风气不振而苦恼，于是采纳赵元僖建议，在雍熙四年春，罢去李昉相位，赵普第三次拜相。

赵普礼尚往来。为相十来天之后，赵普就奏请太宗，称陈王赵元僖等诸位皇子年轻有为，可予嘉奖。于是陈王赵元僖晋封为许王。在晋封仪式上，宋太宗语重心长地对赵元僖等诸位皇子讲述自己的往事。多年之前，自己和赵元僖一样，二十岁出头就担任开封尹，前后十六七年。为何能够即位称帝呢，是因为“外绝畋游之乐，内鄙声色之娱”。宋太宗将自己和赵元僖做了一个对比，赵元僖激动万分。宋太宗此举无疑是向诸位皇子、向宰臣、向百官宣示，他开封尹赵元僖，就是国家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赵普为相两年之后，身体日渐衰弱。宋太宗体谅赵普老迈，允许他在家处理政务，日常事务就由吕蒙正处理。不过吕蒙正初登相位，为人非常低调。吕蒙正为人淳厚，稳重有德行，遇到朝廷大事敢作敢当，不是那种畏首畏尾的昏官庸官。朝会议论政事，宋太宗的意见有不正确的，吕蒙正经常据理力争。宋太宗本意是想让吕蒙正和赵普互相制衡，不料想，对于朝政，只要赵普表明态度，吕蒙正或者附议，或者沉默，从来没有和赵普对着干。按照朝廷惯例，宰相的子弟只要出仕，立刻就可以得到五品水部员外郎的职衔。赵普的儿子出仕，就担任了这个职务，可当吕蒙正的儿子出仕时，吕蒙正一再退让，最后只接受了六品的京官职衔。

吕蒙正不敢正面和赵普抗衡，毕竟赵普是大宋开国第一功臣。不是吕蒙正甘心一直做小，而是要想取代赵普，就必须获得百官君王的支持。如何才能做到呢？就在此时，开封尹赵元僖主动来访。

赵元僖要想更进一步，让皇帝确立皇太子的人选，就必须依靠宰臣的力量。赵普老了，吕蒙正是最合适的盟友。赵元僖需要有宰臣支持，吕蒙正也需要有皇子保障未来，两人一拍即合，共同导演了一场请求册立皇太子的大戏。

吕蒙正找到妻舅宋沆，让宋沆找几位言官向宋太宗进言，说太宗即位十余年，诸位皇子已经长成，望早日确立皇太子，以安社稷。宋沆乃是言官，向皇帝进言乃是本分，一旦皇帝答应晋封皇太子，那拥立之功，自然可以换来终生富贵。宋沆很高兴，联络了四五个亲信，一起上书。吕蒙正和宋沆认为，既然宋太宗对许王赵元僖如此宠爱，三番四次暗示，那只要奏折呈上，必然应允。

不料奏折呈上后，宋太宗找到吕蒙正，说：“屡有人言储贰事，朕颇读书，见前代治乱，岂不在心！且近世浇薄，若建立太子，则宫僚皆须称臣。宫僚职次与上台等，人情之间，深所不安。”

宋太宗很生气，他说，近来连续有官员上书要求设立皇太子。朕博览群书，见前代治乱情由，如何不知此事的重要。只是一旦设立皇太子，就要设立太子官署，太子属官就要对太子称臣。东宫许多机构职能就会和朝廷发生冲突。若是引发朝廷混乱，百官无所适从，就很不好了。

吕蒙正没明白，宋太宗继续解释：“等到诸皇子长成，朕自然有决断。希望言官们也要体谅朕的苦心啊。”

宋太宗到底什么意思？数年之后，宋太宗第三子赵元侃被册立为皇太子，当赵元侃出巡，万民欢呼、百官朝贺之时，宋太宗大怒，说：“四海心属太子，欲置我何地?”对三儿子赵元侃得民心官心，竟然深深嫉恨。若非寇准从旁劝说，太子得民心正说明宋太宗挑选正确，是大宋之福，赵元侃命运堪忧。

对待立太子一事，宋太宗的心情很复杂。作为父亲，宋太宗当然希望儿子能够有所成就，于是多番暗示赵元僖将会出任皇太子；可作为皇帝，他却又对赵元僖成为皇太子有了对抗君父的势力深感担忧。于是才有了前后矛盾的一番说辞。

擅长揣摩帝王心术的吕蒙正明白了宋太宗的复杂心情，出宫之后劝说赵元僖和宋沆放弃举荐行动。宋沆不以为然，作为父亲的怎么可能忌妒儿子呢？赵元僖也觉得应该是举荐的声势还不够。父皇绝对是信任自己的。于是，宋沆带着四个官员跑到大殿之前高声大呼，请立开封尹许王赵元僖为太子。呼喊声传遍皇宫。整个京城官场都知道了此事。

很快，宋太宗做出了反应。宋太宗先派宦官好言劝说，看宋沆等人依然坚持，只好派遣宫廷侍卫将五人全部抓捕，交中书议罪。宋太宗当场表态，要将宋沆等人以狂妄之罪贬斥地方。吕蒙正不敢出声，数日之后，宋沆被远远地贬斥到地方担任团练副使。

4祸起萧墙

一开始，赵元僖很是恐惧，生怕宋沆牵扯出他，等了许久，都不见宋太宗有任何处罚措施，才渐渐放下心来。从此之后，赵元僖韬光养晦，再不提册立太子之事。宋太宗年过五十，身体日渐衰弱，总有一天，赵元僖可以熬出头。不料，赵元僖最爱的女人，不但搅碎了他的太子美梦，而且还要了他的命。

自从十七岁出阁，赵元僖身边就多了一个绝色女子张氏。张氏出身寒微，父亲不过是八九品的微末小吏。因此，张氏深深懂得权力的重要。那个时代的女子，要想获得他人的尊重，首先就要得到自己男人的宠爱。张氏本是赵元僖的贴身侍女，因为梳头功夫出色，得到赵元僖宠幸，做了枕边人。张氏很贴心，在赵元僖还在为次子的身份苦恼的时候，张氏就一直在赵元僖身边鼓励他、支持他。在张氏的身上，赵元僖不但享受到身为男人的无限快乐，更有身为主君的无比尊崇。赵元僖告诉张氏，有朝一日，自己将禀告父王，正式迎娶张氏为夫人。张氏事迹，正史语焉不详，可参见宋人王铚《默记》。

不料，在担任开封尹的那一年，宋太宗为赵元僖迎娶团练使李谦溥的女儿。李谦溥是太祖朝名将，虽然是文官出身，可作战勇猛，深通韬略。在宋太宗平定北汉的战役中，也立下汗马功劳。为巩固赵元僖的势力，宋太宗做主联姻。

赵元僖知道这个消息，没有宋太宗想象得那么开心，宋太宗明白赵元僖可能有自己喜欢的女人。他语重心长地告诉赵元僖：“朕为你迎娶的乃是将相大臣家的女儿，六礼完备，希望你能够更加懂得自重啊。”在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看来，婚姻就是为了互利。一个未来的皇位继承人，奢谈爱情，纯属幼稚。宋太宗的话很重，赵元僖只能默默离开。

张氏知道后却大吵大闹。就算是李夫人进门之后，张氏也不收敛。李夫人乃是大家闺秀，端庄守礼，远不如张氏懂得妩媚邀宠。赵元僖面对妻妾不和，竟然选择了张氏，把李夫人冷落一旁。李夫人心中委屈，也强忍不说，屈辱地过了四五年。张氏得赵元僖宠爱，更加张狂。她跟随赵元僖近十年依然不孕，对赵元僖宠幸其他女子看管得非常紧。赵元僖和张氏身边的丫鬟发生关系，丫鬟怀孕了。张氏得知大怒，借口丫鬟回家探亲，让人把丫鬟活活打死了。赵元僖还茫然不知，蒙在鼓里。至于李夫人那里，数年下来，赵元僖只是去过数次而已。

因为赵元僖很早就答应张氏，废黜李夫人改立张氏，却久久不曾行动，张氏心中满是怨恨。最后，张氏花上万两银子找到一个银匠，打造了一个非常精巧的酒壶，酒壶中设有机关，分成两格，一半是美酒，一半是毒酒。《默记》：“张预以万金令人作关捩金注子，同身两用，一着酒，一着毒酒。”张氏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把正妻李夫人给毒死。李夫人一死，赵元僖就没有理由推迟了。张氏当然不会把这些告诉赵元僖。因为赵元僖虽然不喜欢李夫人，但绝不会纵容张氏毒死她。

淳化三年十一月冬至，是举行祭祀、拜贺君王的日子。张氏选择在这一天动手。

这一天，赵元僖和往日一样起身，穿上礼服。上朝之前，先要在自己府中祭祀祖先。张氏先给赵元僖斟酒，倒的是美酒，后给李夫人斟酒，倒的是毒酒。张氏的计划原本天衣无缝，既然王爷和夫人同饮一壶酒，赵元僖无事，李夫人死去，自然不是酒的问题。张氏也可以洗去杀人嫌疑。至于死亡的原因，只要赵元僖不去追究，谁又会知道呢？以赵元僖对张氏的宠爱，就算怀疑也不会怎么样的。

世事难料。赵元僖和李夫人举杯准备同饮时，赵元僖忽然提出要和李夫人互换酒杯。原来，张氏给赵元僖倒的酒少，给李夫人倒的酒多。赵元僖虽然对李夫人不大喜欢，但数年来一直冷落李夫人，心中也多少有些歉意。李夫人不擅饮酒，赵元僖调换酒杯，正是体谅李夫人。李夫人非常感激地把酒杯与夫君互换。躲在屏风后面观看的张氏看到如此，恨得连连跺脚，要出来阻止已经晚了。赵元僖一仰脖，把毒酒喝下。

赵元僖和以往一样骑马上朝，到达皇宫等候朝会时，赵元僖就有些头晕。随从官员急忙向宋太宗请假，将赵元僖扶上马。赵元僖迷迷糊糊上马，到东华门的时候头重脚轻一下子栽下马来。随从官员急忙扶着赵元僖，勉强到达许王府。赵元僖刚到王府，宋太宗随后赶到。看到儿子生命垂危，宋太宗痛哭流涕。一开始宋太宗呼唤赵元僖，赵元僖还能勉强答应，没多久，赵元僖就气绝身亡了。宋太宗哭得很伤心，身边众人纷纷落泪。宋太宗在赵元僖的床前表示，追赠赵元僖为恭孝太子。数年之前，宋太宗就默许了赵元僖的太子之位，只是没有宣布而已。不想此时，白发人送黑发人，昔日的迟疑，竟成永远的悔恨。

宋太宗回宫后，想起赵元僖的种种，伤痛悔恨纠缠心中，多年不写诗的宋太宗竟然提笔写下《思亡子》。宋太宗告诉身边随从，是自己对不起恭孝太子啊。

看到赵元僖暴毙，百官纷乱，宋太宗其他的几个儿子也人心浮动。赵元僖一死，等于就是皇太子的位置出现空缺，沉寂数年的局面再一次被打破。有人劝说宋太宗，先不忙悲伤，赵元僖之死还有隐情。宋太宗一听大惊，急忙派遣自己最信任的宦官首领王继恩前往王府调查。真相的挖掘其实一点也不难，何况王继恩乃是纵横太祖太宗朝数十年的老人精，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王继恩把调查结果禀告宋太宗，赵元僖之死，源自张氏。张氏此举，意在毒害李夫人。并且，张氏为人蛮横，劣迹斑斑，在佛寺祭祀父母的时候，还超越礼制等等。宋太宗大怒，下令张氏自缢，把制造酒壶的工匠处死，张氏父母坟墓超越等级，也予以毁坏。至于死去的赵元僖，面对家中如此狠毒可怕的女人，却一再包庇、多番纵容，实在可恶。宋太宗下令取消追赠太子的仪式，以一品官爵将赵元僖草草安葬。

宋高宗赵构传位之谜

北宋皇帝的繁衍一直比较艰难。宋仁宗在位四十多年，女儿生了不少，却没有一个儿子成年，最后不得不让一位堂侄做了继承人（即宋英宗）。后来，宋哲宗唯一的皇子夭折，不得不让弟弟端王赵佶（宋徽宗）继位。宋徽宗很会享受，女人多，儿女更多。宋高宗赵构就是宋徽宗的第九子。

可是，宋高宗的子嗣却很少，在位三十多年后，只有一个儿子，还早死了。此后很多年，宋高宗一直努力造人，可一男半女都没有。

绍兴元年，朝廷宰臣建议高宗效法先祖，从宗室子弟中挑选合适人选接入宫廷抚养，以防不测。宋高宗随即下诏，从宋太祖的后人当中，选择辈分、年龄合适的子弟。

那么，宋高宗为何会绝后？为何要在宋太祖的后人当中挑选继承人？当时名为赵伯琮的宋孝宗又为何能够最终当选？

1绝后之谜

宋高宗赵构继承了父亲的遗传基因，生育能力是很强的。赵构十五岁封康王，此后七年间，赵构一口气生了五个女儿。可惜，靖康二年，汴京城破，小公主们都被金兵俘虏北上。这些孩子，大的四岁，小的才两岁。五个女儿中，三个小一点的，都死在了押解途中。两个四岁的女儿被迫进入浣衣院，沦为金国将士的玩物，最后死在了异乡。

被俘虏时，赵构的王妃邢秉懿正怀有身孕。金人为了躲避义军的阻拦，晓行夜宿，一路疾行。邢秉懿本是金枝玉叶，哪里禁得起这等颠簸。邢秉懿因过度劳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导致流产。之后，金国的盖天大王百般骚扰邢秉懿。邢秉懿不堪其扰，想要自尽，却被金兵拦住。想活没法活，想死死不成。后来，邢秉懿和韦太后、柔福公主等人都被送入浣衣院。一直到九年之后，金国人才将韦太后、邢秉懿等人送到五国城宋徽宗的身边。

宋高宗对这个结发妻子还是很有感情的。宋徽宗派遣一个叫作曹勋的官员潜逃南下。临行前，曹勋向宋徽宗辞行，邢秉懿听说后，特意脱下一只耳环，让宦官交给曹勋，传话说：“为我白大王，愿如此环，早得相见。”宋高宗看到耳环，悲恸不已。宋高宗称帝不久，就尊奉邢秉懿为皇后，找寻邢秉懿的家人，给他们晋封官职。此后的十六七年，宋高宗一直没有立后，等待邢皇后回归。一直到绍兴十二年，韦太后带来邢秉懿去世的确切消息，宋高宗才册封贵妃吴氏为后。

靖康二年，赵构在应天府称帝。王府的宫女潘氏来到赵构身边。虽然是兵荒马乱的时节，宋高宗还是没有忘记传宗接代。建炎元年六月，宋高宗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皇子出生。宋高宗很高兴，为孩子取名为赵旉。所谓“旉”，就是“朱明盛长，旉与万物”。宋高宗希望这个孩子犹如夏天的太阳，普照万物，泽被天下。

可惜，赵旉是个短命鬼。

建炎三年，大将苗傅、刘正彦因宋高宗宠幸宦官，赏罚不明而发动兵变。苗刘二人要求宋高宗传位给三岁的皇太子赵旉，由后宫大长辈隆佑太后（哲宗孟后）垂帘听政。宋高宗不答应。苗傅宣称：“上不当即大位，将来渊圣皇帝来归，不知何以处？”自古以来皇位继承，讲究父死子继。宋钦宗还在北国活着呢，且靖康元年已经立嫡长子为皇太子。要继承皇位，也当是由宋钦宗的皇太子、皇子来继承。宋高宗称帝，不合祖宗法度。眼看不低头就要死于乱刀之下，宋高宗只能禅位给儿子赵旉。

苗傅、刘正彦把持军政大权，改元明授（日月所授）。不过，苗刘二人的美梦只持续了二十六天，就被韩世忠、张俊等人打破。

苗刘二人被处死之后，隆佑太后取消垂帘，还政宋高宗。不久，金兵大举进攻，宋高宗带着皇太子赵旉前往临安避难。估计是路上受了风寒，三岁的赵旉开始发烧。吃了药之后，赵旉就睡着了。一个宫女经过，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一个金炉（古人常熏香以安神）。金炉碰倒，发出很大的响声，一下子就把昏睡中的赵旉惊醒了。从此以后，赵旉病情一日重于一日。没过多久，赵旉就病逝了。

赵旉生母潘贤妃日夜哭泣。宋高宗非常痛心。宋高宗下令，将那个踢翻金炉的宫女和皇太子赵旉的保姆全部处死。

宋高宗当然不会想到，赵旉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个儿子。从此之后，宋高宗宠幸了无数女人，但是一直到八十多岁去世，再也没有生出一个儿女。

宋高宗绝后的第一责任人是宰相黄潜善、汪伯彦。

黄潜善和王伯彦乃是南宋初年的一对奸相。此二人掌权之后，排挤李纲，杀死上书的太学生陈东，公然违背宋太祖传下的“不杀士大夫”的祖训。可是，因为黄汪二人力主迁都江南，暗合宋高宗的心意，宋高宗对二人百般信任。二人趁机排除异己，许多正直、爱国的官员被贬被杀。

宋高宗为躲避金兵锋芒，从应天府（河南商丘）远远逃到了扬州。当时尚书右丞许景衡提醒宰相黄潜善，说皇帝的护卫队人数太少，不过数百人，无法和金兵正面交锋。万一金兵轻兵突进，扬州根本守不住。黄潜善贪恋扬州繁华，驳斥许景衡危言耸听，金兵不可能那么快打到扬州。

宋高宗也觉得没关系。毕竟扬州前面还有宿州、泗州几座军事重镇。金兵乃是骑兵，在淮扬水乡之地，推进速度必然缓慢。没想到几天之后，前方就传来军报，说金兵已经攻破多座城池，马上就要打到扬州了。“比江都宫内有所御幸”，宋高宗正在扬州行宫中颠倒鸾凤，云雨巫山。听闻噩耗，宋高宗“矍然惊惕，遂病薰腐”。经过这一番惊吓，宋高宗竟然阳痿了。于是，在皇太子赵旉去世之后，“后宫皆绝孕”。宋高宗绝后，源自于此。宋高宗丧失性能力事，正史不载。此处参考宋人笔记《朝野遗记》。

自大误国的黄潜善当时正带领百官听和尚说法。忽然传来消息，说宋高宗在卫兵的护卫下，抛下百官，上船逃走了。黄潜善大惊，仓皇失色。大家纷纷上马，策马南逃。扬州的百姓听说皇帝、宰相都逃难去了，也纷纷逃跑。扬州的城门很大，一时之间竟挤得水泄不通，发生了严重的踩踏事件，死了很多人。扬州的百姓很生气，不敢怪皇帝，就把气撒到宰相黄潜善的身上。扬州那些军兵逃到江边，忽然听到有人招呼“黄大人”。众将士以为是奸相黄潜善，群情激奋，冲上前去就把“黄大人”给杀了。等人头落地之后，认识的人才说，死者不是黄潜善，而是另一个黄姓官员。

不久，宋高宗下诏罢黜黄潜善相位。几个月之后，黄潜善死在了梅州。

对这个毁掉自己一生的人，宋高宗自然不会放过。

2帝位之争

绍兴元年，宋高宗唯一的儿子赵旉去世不过两年，不少官员就禀奏高宗，建议早立太子，以安社稷。宋高宗下令，从宋太祖的后人当中，选择辈分、年龄合适的子弟接入皇宫抚养。

不少人以为，宋高宗之所以在宋太祖的后人当中选择继承人，是因为宋太宗一脉都死绝了。其实不然。

据《宋史》记载，靖康二年二月，“金人要上皇如青城。以內侍邓述所具诸王孙名，尽取入军中”。金人要求有关部门将大宗正司皇族玉牒中的皇子王孙一律抓捕。当时被迫随金兵北撤的北宋皇族、妃嫔一共有一万多人。

可是，宋太宗一脉并非真的被一网打尽。

据《蓉槎蠡说》记载：“靖康之变，金人欲尽得宗室。献计者谓宗正寺玉牒，可按名而得。酋长立命取之。吏持至，适酋有事暂去，户部邵泽民溥索观，每三两板，掣其一投之火，叹曰：‘不能遍活也。’”按照此书的说法，大约有三分之一多的皇族宗室存活了下来。

《蓉槎蠡说》是野史，在具体数据上或许有失实之处。不过，在官方修订的《宋史》中也记载了不少逃过劫难的太宗一脉宗室。

据《宋史·宗室二》记载，宋英宗生父濮王一脉的仪王赵仲湜就逃到了江南。赵仲湜是宋神宗兄弟、宋高宗的堂叔祖。赵仲湜的五个儿子都在南宋为官，几个人都担任节度使。赵仲湜一脉非常兴旺。濮王曾孙一辈（士字辈）的人还有许多，玄孙一辈（不字辈）的也有不少。《宗室二》中就记载了五位不字辈宗室。这些人都是宋高宗的子侄辈，正合适做继承人。

不过，宋徽宗的嫡派儿孙，除了赵构正在山东剿匪、躲过劫难外，都被金兵抓捕。有的学者认为，因亲支近脉都被抓光了，宋高宗才会舍弃太宗的远支后人，选择太祖的后人。

因为，选择宋太祖的后人，可以博取美名。

尚书右仆射（右相）范宗尹提出：“艺祖以圣武定天下，而子孙不得享之，遭时多艰，零落可闵。朕若不取法仁宗，为天下计，何以慰在天之灵！”在范宗尹看来，宋太祖创立北宋，功劳最大，子孙却没能继承皇位，是件憾事。此后百年，宋太祖一脉日渐零落，许多人都沦为平民。若是宋高宗能够效法宋仁宗，在宗室子弟中选择继承人，那必定可以告慰太祖在天之灵。

枢密使李回也禀奏高宗：“自昔人君，惟尧、舜能以天下与贤，惟艺祖不以大位私子，圣明独断，发于至诚。陛下远虑，上合艺祖，实可昭格天命。”昔日尧舜禅位，名传天下。宋太祖不以私情，将皇位传给弟弟宋太宗，受后世敬仰。若宋高宗能够效法宋太祖，那必定可以符合天意，符合民心。

因为有这两位大臣的进谏，宋高宗才说：“此事亦不难行，只是道理所在。朕止令于伯字行中选择，庶昭穆顺序。”宋高宗下诏，在宋太祖的后人当中选择“伯字辈”的两岁以上、七岁以下的小孩十人，接到京城候选。

在这样的情况下，赵伯琮（宋孝宗）从乡下来到了都城临安。

因宋太宗是以弟弟的身份继承皇位，违背父死子继的继承传统，加上宋太祖的儿子赵德昭和赵德芳死得不明不白，在北宋时期就有不少人认为，宋太宗得位不正，甚至是弑兄夺位。一些野史中还说，领兵灭掉北宋的金太宗相貌酷似宋太祖。金灭北宋，是宋太祖不满子孙没有得到皇位，报仇来了。

宋高宗传位给太祖后人，可以博取敬天法祖，宽厚仁德的美名。这是《宋史》的解释，是南宋官方的解释，不过，却未必是历史的真相。

宋高宗即位前后，发生了几件事。或许这些事情，才是宋高宗决意在太祖一脉中选择继承人的真正原因。

宋高宗的十八弟信王赵榛在靖康二年被抓北上。一行人路过真定，赵榛在几个心腹的帮忙下躲了起来。金兵疏于检查，几天之后才派兵搜捕。五马山的义军首领马广听闻十八大王赵榛竟然活着，立刻派兵迎接。赵榛躲进五马山中。马广竖起大旗，宣布赵榛就在五马山。短短数月间，两河地区各路义军纷纷归附。赵榛帐下竟然有了十几万兵马，势力大振。

部下劝赵榛称帝，赵榛拒绝。但是九哥赵构已经在应天府称帝。赵榛派遣马广前往拜见宋高宗。赵榛告诉宋高宗，自己身陷敌营，了解金国虚实。如今的金国出征许久，人困马乏，人人思归。金国和西夏交战，屡屡战败，辽国的残余势力也在坚持作战。如今的金国并非坚不可摧。马广等人虽然出身草莽，可都怀有忠君爱国之心。如今在他赵榛的领导下，两河、山西地区一共有十多万兵马，足以和金兵一战。不过，这些义军缺衣少粮，连武器都不够，希望朝廷尽快派出援兵。如若不然，恐怕义军坚持不了多久。赵榛还告诉宋高宗，两人按照礼制是君臣，按照情义是兄弟，希望宋高宗正式任命赵榛为兵马大元帅，统领河北兵马，共同对抗金兵。

马广来到应天府之后，拜见了宋高宗。宋高宗再三查看赵榛的奏章，确认是弟弟的亲笔。宰相黄潜善、汪伯彦却“疑其非”，怀疑书信是伪造的。其实，黄潜善、汪伯彦不但怀疑书信是伪造的，连信王赵榛也怀疑是他人假冒。毕竟金兵看管极严，为什么其他王子没有逃出来，就信王逃了出来呢？另外还有一层不可告人的心思，黄潜善、汪伯彦担心赵榛在河北坐大，威胁到宋高宗的地位。信王赵榛同样是徽宗之子，赵构可以称帝，赵榛自然也可以。

不过，宋高宗还是下令加封赵榛为河外兵马都元帅，让赵榛统领河北、山西义军。黄潜善、汪伯彦“终疑之”，始终怀疑赵榛的身份。马广临行前，黄潜善、汪伯彦召来马广，对马广许以高官厚禄，要马广监督赵榛。马广来到应天府之后，发现宋高宗根基稳固，远非赵榛可比。可是，马广也不想背叛赵榛。结果，马广走到大名府就不再走了。马广决定不掺和两兄弟的夺权行动。

看到宋高宗久久没有回信，赵榛与部下商量，率领大军打回汴京。听到这个消息，宋高宗急忙下令，让赵榛在河北多等几天，等到汴京的准备工作做好了之后，再行撤退。赵榛无奈，只能死守。恰恰就在这个时候，金国大军集结完毕。十多万金军攻打河北各义军。义军将士大都是农民出身，战斗热情很高，战斗经验很少。在断水断粮之后，义军被金兵各个击破。兵马都元帅、信王赵榛逃亡，不知所踪。

关于赵榛的结局，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认为，赵榛再次被金兵抓捕。据南宋的使者回禀，在宋徽宗所在的五国城俘虏营中见过赵榛。一种说法认为，赵榛逃过了围剿，并且改名换姓躲了起来。四年之后，即绍兴元年，河南邓州（南宋地盘）有一个姓杨的人聚集了一千余人，盘踞山中，宣称自己就是信王赵榛。邓州镇抚使听说这件事情，认定杨某假冒信王，派军队把杨某抓来杀了。

大乱之际，图谋称帝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从赵榛的言行看，他有资格称帝，也有野心称帝。可惜，赵榛没有九哥赵构动手早。结果一步迟，步步迟。在没有大义的支持下，只能败亡。

不过，有一个人有机会比赵构更早称帝，只是这个人主动放弃了。此人就是前文提到的濮王皇孙赵仲湜。

据《四朝闻见录》记载，赵仲湜逃过抓捕之后，留在汴京的将领都拥戴赵仲湜称帝。可赵仲湜“仗剑以却黄袍”，坚决不当皇帝。为什么呢？赵仲湜的理由是“自有真主”。天下虽然大乱，可自然有真命天子出世，不过，此人不是我。赵仲湜是个明白人，他虽是大宋皇族，却是神宗的堂弟、钦宗的叔祖。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叔祖继承子孙的皇位的。在两宋那个注重法统的年代，赵仲湜称帝，根本不可能获得士大夫的支持。看到那些军兵还不退下，赵仲湜割下自己的头发表明心志。可军兵还不答应，赵仲湜干脆就准备自杀。将士们无奈，彼此各退一步，约定一个月内如果没有真命天子出现，赵仲湜就继承皇位。赵仲湜无奈之下，只得答应。

不久之后，宋高宗在应天府称帝。赵仲湜主动离开军营，前往朝拜宋高宗。宋高宗听闻此事，非常高兴，多次在大臣面前表扬赵仲湜。

于是，在宋高宗一朝，赵仲湜一家风光无限，本人被破格封为仪王（宋代一字王是亲王，两字王是郡王），五个儿子混得最差的也被封为节度使。

只是，像赵仲湜这样为人谦恭、明白进退的人实在太少。诱惑当前，多数人都把持不住。

建炎初年，万州人李勃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打探到徽宗十皇子祁王赵模的一些消息。后来，这个李勃宣称，自己就是祁王。沦陷区那些义军望风归顺。李勃见到了曾经服侍过徽宗十四皇子徐王赵棣的宦官杨公瑾，打探到更多的宫廷秘闻。沦陷区的义军大部分被金兵镇压，李勃只能逃回南宋。李勃对外宣称，自己乃是徐王赵棣。宣抚使张浚听闻，急忙派兵将李勃护送到都城。徐王赵棣在被俘时不过十四五岁，如今六七年过去，容貌有变化也是常事。宋高宗很慎重，派遣以前徐王府邸的官员前往查验。结果，山寨货毕竟是山寨货，李勃还是被识破了。宋高宗闻讯大怒，下令将李勃押送大理寺，斩首示众。

八年之后，一个名叫留遇僧的人如同飞蛾扑火，又干起了冒充皇子的买卖。据说留遇僧遇到过一个金兵。金兵看到留遇僧很吃惊，说：“全似赵家少帝。”留遇僧竟然和宋钦宗长得一模一样。留遇僧大喜。绍兴十年，宋高宗下诏寻找皇族宗室。留遇僧宣称自己是宋钦宗的第二个儿子赵训。当地官员连忙把留遇僧护送到京城。到了京城后，“阁门言渊圣无第二子”，宋高宗宣布，大哥宋钦宗根本就没有第二个儿子，对所谓二皇子赵训，无须查验，直接治罪。留遇僧看情形不妙，连忙认罪。宋高宗就把留遇僧远远贬斥到海南。几年之后，南宋使者从金国回归，禀奏高宗，宋钦宗被俘之后，确实生下第二个儿子，取名就是赵训。只是，那个赵训现在依然在五国城居住。

纵观以上几则故事，我们可以明白，宋高宗的帝位并不稳固。尤其是在太宗一脉中，还有不少与宋高宗一样有继承权、有影响力的宗室。宋高宗坐视弟弟赵榛败亡，私心路人皆知。赵仲湜在靖康初年，就已经官拜节度使，且担任大宗正，在宗族中极有号召力。当初宋英宗就曾经担任大宗正这个职务，然后继承皇位。虽然赵仲湜拱手让出帝位，可是难保赵仲湜的儿孙不觊觎皇权。李勃估计是假货，可留遇僧未必不是赵训。宋高宗不经过任何盘查，直接否定留遇僧的皇子身份，很是可疑。且多年之后才有人回禀，赵训依然在五国城。极有可能是宋高宗事先授意，下面官员才四处搜证。

北宋建国百余年后，皇族人口众多。宋徽宗即位不久，就将皇族分成三部分。宋太宗赵光义一脉依然在开封居住，由大宗正司管理；宋太祖赵匡胤一脉迁居到南京应天府，由南外宗正司管理；魏王赵廷美一脉迁居到洛阳，由西外宗正司管理。

那些被迁徙的宗室，自然是心不甘情不愿。可是，太祖和魏王两支，从太宗朝起就被刻意打压，到徽宗朝已经完全没落，在朝中根本没有话语权。不过，世事本无常。靖康之变发生时，留在开封、享尽富贵荣华的太宗一脉遭到灭绝性打击，落魄而出的太祖、魏王一脉则幸运地得以保全。这两支落魄的皇族，在南渡之后人数上远超太宗一脉。

宋高宗放弃可能威胁到自己帝位的太宗一脉，选择本无争夺帝位可能的太祖一脉，既可以保证自己的既得利益，又可以团结更多的宗族势力。对于得势的人，给得再多，也不可能换回感动。对那些落魄的人，给个仨瓜俩枣，就可能换来感恩终生。

3立储之谜

不过，虽然在绍兴元年，宋高宗就开始找寻宗室子弟，但并非就此明确宗室子弟的皇子地位。绍兴二年，当时叫作赵伯琮（宋孝宗）的孩子走进了南宋宫廷，可是，一直到绍兴三十年，才明确了其皇子的身份。

据史料记载，宋高宗的御医“尝劝上服仙灵脾，亦名淫羊藿，虽强阳，然久服子不成”。即便在赵伯琮入宫之后，宋高宗也一直在服用各种壮阳药物，渴望由亲生儿子继承皇位。可是，无论宋高宗如何努力，三十余年间他都没有生下一个孩子。眼看年过半百，再也没有生育的可能，宋高宗才真正放弃。绍兴三十二年五月，赵伯琮被立为皇太子，六月，宋高宗禅位给赵伯琮。赵伯琮就是宋孝宗。

不过，当初和赵伯琮共同入宫的一共有十个小孩，最后进入决赛的，也有两个小孩。那么，为何是赵伯琮最后胜出呢？

有两个原因。

据宋人笔记《合璧事类》记载，当时找到的太祖一脉的适龄儿童一共十位，最后，宗正司推选了两位进入决赛，由宋高宗亲自挑选。这两个孩子，一胖一瘦。宋高宗一看，喜欢那个胖孩子，胖乎乎，有福相。宦官就宣旨，留下胖小孩。宋高宗让人端出三百两银子，给瘦小孩。能够进入决赛，也算是相识一场，有点缘分。那个瘦小孩虽然有点失落，倒也不失礼数，向宋高宗和众位妃嫔磕头辞行。就在此时，一只猫从胖小孩面前经过。那胖小孩飞起一脚，竟然把猫踢飞。宋高宗脸色一沉，说：“此猫偶过，何为遽踢之？轻易如此，安能任重。”在宋高宗看来，身为人君，自然要有人君的气度。胖小孩踢猫，多少有些轻佻。这等人一旦掌握大权，还不任意妄为？宋高宗当时就想赶走胖小孩，留下瘦小孩。在妃嫔劝说下，宋高宗又改主意，让两个小孩都留下。毕竟孩子还小，可以留在身边慢慢观察。

这个沉稳有礼的瘦小孩，就是赵伯琮，日后的宋孝宗。

后来，宰臣提出，应当把两个孩子托付给后宫妃嫔抚养。宋高宗就把当时后宫中有职分的三位妃嫔招来，让她们自行选择。当时潘贤妃的名位最高，由她先选。因为儿子去世，潘贤妃还沉浸在悲伤之中，无心挑选。轮到张婕妤了。张婕妤最受宋高宗宠爱，当然知道宋高宗满意瘦瘦的赵伯琮。张婕妤就向赵伯琮招招手。赵伯琮不过是五六岁的小孩，看到高高在上的张婕妤竟然向他招手示好，自然走上前去。于是，张婕妤就领养了赵伯琮。按照序列，本来排名第三的吴才人（吴芍芬，之后封后）是没有资格领养孩子的。既然潘贤妃主动弃权，吴才人就请示宋高宗，宋高宗就让吴才人领养了那个胖胖的小孩。此人名叫赵伯玖。

时间一天天过去，两个小孩逐渐长大了。宋高宗虽然对瘦小孩赵伯琮第一印象较好，可态度也并不坚决。随着时间的过去，宋高宗更觉得二人难分轩轾，难以决出高下。

宋高宗为何会改变自己的看法，下定决心立瘦小孩赵伯琮？

据《齐东野语》记载。宋高宗用了一个很奇怪的方式来确定继承人。

有一天，宋高宗把两位郡王召来，当面赏赐给他们十名宫女。这些宫女个个美如天仙。两位王爷二十来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面对美女，自然是心旌摇曳。恩平郡王赵伯玖回到王府之后，毫不客气，将那十名宫女一一享用。普安郡王赵伯琮本也不能免俗，幸亏身边有一个好老师、担任王府教授的史浩。史浩说：“上以试王，当谨奉之。”史浩官场沉浮多年，看到宋高宗赏赐美女，立刻猜想到很可能个考验。普安郡王觉得老师分析得有道理。普安郡王对这十个宫女敬而远之。数天之后，宋高宗果然把二十个宫女召回皇宫，让人验明正身。结果发现，恩平郡王领取的十个美女都破处了，普安郡王领取的十个宫女，人人完璧。

宋高宗不动声色，让两位王爷把各自的十个宫女重新带回去，又发给许多赏赐。可是，“上意遂定”，宋高宗就此决定立普安郡王为皇子。

简单来看，仿佛宋高宗是在考验两个王爷是不是好色。其实不然。宋高宗本人就是一个好色皇帝。不好色，绝不是宋高宗选择继承人的标准。更何况，宋高宗已经明言，将宫女赏赐给两位王爷。恩平郡王也算是奉旨办差。

宋高宗考核的其实是另一个方面，即谁更能冷静地面对诱惑，隐藏自己的冲动。简单来说，就是谁更有权谋，更有所谓帝王心术。

身为帝王，喜怒不形于色才能够不被臣下操控，才能做出最有利于自己、有利于社稷的判断。相比而言胖小孩赵伯玖从开始的脚踢小猫到后来的享受美女，都是在率性而为。作为一个普通人，或者是一个王爷，赵伯玖的做法完全正常。可是，作为一个帝王，赵伯玖毫无城府。反观瘦小孩赵伯琮，面对落选的尴尬，他没有抱怨，面对美女，他扛住了诱惑。事情不大，却可以看出赵伯琮的成熟。

应该说，宋高宗用处女选拔继承人，看似荒唐，其实还是有几分道理。

不过，《齐东野语》中的故事，即便属实，也只是原因之一。从绍兴二年开始，到绍兴三十年，宋高宗一直在反复权衡，反复考虑。

很多时候，不表态就是一种态度。

领养孩子不久，吴才人和张婕妤同一天晋封为婉仪。不久，张婉仪因病去世。因赵伯琮还没有出阁，宋高宗就将赵伯琮也交给吴婉仪抚养。在吴婉仪（即吴芍芬，高宗第二位皇后）的本传中，吴氏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在宋高宗犹豫徘徊难以决断的时候，吴氏主动表明立场，“普安其天日之表也”，夸赞普安郡王（宋孝宗）有人君之相。可是，在赵伯玖的本传中，记载截然相反。吴氏对自己一手养大的赵伯玖，极为偏爱。

绍兴十二年，韦太后回国。同年，赵伯琮晋封为国公，正式出阁，到宫外生活。韦太后对留在宫中的赵伯玖非常宠爱，多次暗示高宗，立赵伯玖为继承人。绍兴十三年，吴氏更上层楼，成为大宋皇后。赵伯玖的前途一片光明。

当时，唯独赵伯玖以宗子的身份生活在皇宫中。

朝廷内外流言四起，不少大臣都担心储君未立，一旦发生变乱，两位宗室子弟必然会引发争斗。

在吴皇后的请求下，宋高宗晋封赵伯玖为节度使，拜吴国公。按照礼制，赵伯玖也应该出宫生活。可是，吴皇后以赵伯玖年岁尚小为由，把他继续留在宫中。宰相赵鼎坚决反对这种不分高下的封赏方式。宋高宗暂时搁置任命。后来，赵鼎被秦桧扳倒，秦桧与吴皇后联手。宋高宗改封赵伯玖为崇国公。同时，宋高宗亲自下诏，批准赵伯玖也可以到资善堂读书。从宋真宗朝开始，资善堂就是太子读书的地方。此前，赵伯琮已经到资善堂接受太子规格的教育。这就说明，一直到这个时候，宋高宗依然还没有决定，两个孩子当中选择谁来做继承人。

绍兴十五年，赵伯玖十六岁，晋封为恩平郡王。这一年，赵伯玖才离开宫廷，到王府生活。不过，恩平郡王和普安郡王不但同为郡王，并且官署、礼制各项规定都没有不同。两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班底。当时的官员为了区别，分别称呼两家为西府、东府。

最后是什么原因，让宋高宗决定选择赵伯琮呢？

第一个原因是宋高宗本人的支持。挑选之初，宋高宗就默认赵伯琮作为继承人。此后多年，虽然宋高宗没有公开表态，但是心意其实没变。

绍兴十二年，赵伯琮被封为普安郡王，出宫生活。此后，朝廷但凡举行重大祭祀活动，往往都是宋高宗领头，普安郡王次之。恩平郡王出阁之后，这种情况也没有丝毫改变。即便偶尔恩平郡王也参与典礼，排名也一定在普安郡王之后。

宋朝是一个注重法统的朝代。年长三岁、早三年拜郡王的赵伯琮，俨然已经成为南宋王朝的合法继承人。虽然秦桧忌惮赵伯琮英明，多次在宋高宗面前夸赞赵伯玖，虽然吴皇后偏爱养子，虽然归来的韦太后对年幼的赵伯玖非常宠爱，但是，宋高宗本人对赵伯琮依然看好。不然，宋高宗也不会迟迟不表态。

第二个原因是出于权力制衡的考虑。

绍兴二十九年，韦太后去世。绍兴三十年，宋高宗告诉宰臣为何迟迟不立储：“朕久有此意，深惟载籍之传，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为乱之本，朕岂不知此！第恐显仁皇后意所未欲，迟迟至今。”多年前，百官就对两位宗室子弟待遇毫无差别纷纷上书，宣称身份不明，必将导致朝政混乱。宋高宗解释说，自己早就知道这些弊病。可因为生母韦太后喜欢恩平郡王，自己做儿子的不好反抗。于是，立储问题一拖再拖。宋高宗把所有问题的根源一股脑推到了去世的韦太后身上。

其实，宋高宗是在掩饰，反正韦太后已死，死无对证。宋高宗拖延立储的真正原因，是为了在朝廷党派之中，保持权力的平衡。

绍兴年间，宰相秦桧力主和议，为了稳固权势，和后宫联手。吴皇后要借助宰臣的力量，自然与秦桧联盟。韦太后因为秦桧主和才得以回归，又喜爱恩平郡王。恩平郡王一派势力强大。

朝廷那些主战派、正直的士大夫则汇聚在普安郡王（宋孝宗）身边。因为朝廷主和、秦桧排挤，这一派虽然没有被完全扑灭，但势力相对小些。

宋高宗多次抬高普安郡王，就是要保全朝廷中一些反对派力量。由此，朝廷大权才能够牢牢掌握在宋高宗的手上。

宋高宗对秦桧非常宠信，可并非毫无戒心。绍兴二十五年，秦桧病危，自知不久于人世，就想着让儿子秦熺登上相位。当时秦熺已经担任枢密使，在朝中地位仅次于秦桧。就连秦桧的孙子，也“考中”状元，前程远大。天下官员，半出秦家。对此，宋高宗当然不满。如今秦桧病重，正是打压秦桧一党的大好时机。

宋高宗前往探病。秦熺询问高宗：“由谁代任宰相之职？”宋高宗回答：“此事可是卿该问之！”明确表态，不会让秦熺继承相位。宋高宗可不想皇权继续被秦家人左右。不久，宋高宗下诏削去秦桧、秦熺官职。当晚，秦桧暴毙。

在秦桧、韦太后相继去世之后，朝廷反对普安郡王的力量大大削弱。宋高宗立普安郡王的意思越来越明显。在这种情况下，吴皇后表态支持普安郡王。

绍兴三十年，宋高宗下诏，高度评价普安郡王：“艺祖皇帝七世孙也，自幼鞠于宫闱，嶷然不群，聪哲端正，抗于宗籓，历年滋多，厥德用茂，闻望之懿，中外所称。”普安郡王乃是宋太祖七世孙，出身没有问题，幼年就养在宫中，德行出众，担任藩王多年，举子合乎法度，赢得了朝廷后宫的一直推崇。

宋高宗正式册立普安郡王为皇太子。

绍兴三十二年六月，宋高宗将皇位禅让给皇太子，自己退居幕后。历经三十多年的艰难磨炼，宋孝宗终于修成正果。

宋高宗：皇帝的任性生活

在宋代的历代皇帝中，宋高宗的面目最难描摹，功过是非最难定评。

宋高宗很昏庸。

宋高宗从少年时期就喜欢养鸟。不过在逃难的岁月里，就没有赏鸟的闲暇了。有一年，宋高宗巡幸到了凤凰山。凤凰山上草木葱茏，大树参天，居高远眺，可以遍观四周形势。那几年金兵经常渡江追击，能够尽快安全逃跑，是宋高宗选择行宫的第一标准。宋高宗看佛寺还算干净，下令在此驻扎。中午午休，树林中鸟儿吵闹不休。宋高宗派人驱赶，没想到一竹竿打下去，从树林中竟然飞出成千上万只乌鸦，遮天蔽日。宋高宗的耳膜都要震裂了。宋高宗捂着耳朵询问寺庙僧人，为何此处有如此多的乌鸦。僧人回答，那树林靠近寺庙，百余年来，从没有人捕杀乌鸦，乌鸦也不知道有几千几万只。每年的秋天，百姓都要到凤凰山下粮仓缴纳皇粮。那些乌鸦每天早上飞出树林，到粮仓吃粮食，傍晚时分才一队队飞回来。许多年来，寺庙僧人都习以为常。宋高宗常年生活在清幽静谧的皇宫，根本无法忍受这种喧嚣。宋高宗下令，让宦官带人拿上弹弓去树林打鸟。几百名宦官、侍卫辛辛苦苦干了两三天，终于把鸟群赶出佛寺十五六里。宋高宗睡了一个安稳觉。可是，还没等宋高宗奖赏宦官、侍卫，鸟群又飞了回来。

宋高宗大怒，将领头宦官拖下去狠狠打了一顿板子。当天，宦官带着大伙又开始打鸟了。于是，宋高宗在行宫安睡，几百人顶着烈日在外打鸟。一日复一日，一日复一日，直到宋高宗离开凤凰山。

这种为了一己之享受，奴役数百人乃至天下人的君王，你说是不是很昏庸？

宋高宗很霸道。

宋高宗喜欢下棋。公务之余，宋高宗常常留下一些精通围棋的官员下棋，结果自然百战百胜。后来，京城来了一个围棋高手，叫沈才之，此人短短数月就击败了京城无数名家。宋高宗大喜，特召沈才之入宫，想看看皇家第一高手和民间第一高手谁强谁弱。沈才之到了，按照礼官所教，笨拙地向宋高宗行礼。宋高宗看着趴伏在地的沈才之，很是得意，说：“须仔细。”你啊，可要仔细一些哦。沈才之本是草莽出身，根本不懂得什么谦恭礼让。听闻宋高宗有些傲慢，沈才之的倔劲一下子也上来了。沈才之一抬头，说：“念兹在兹。”沈才之化用了一句《尚书》中的名言，本来是说尧帝想念皋陶，对皋陶念念不忘。此处沈才之的意思，是说自己棋艺高超，想赢就必定能赢，要仔细的乃是宋高宗呢。宋高宗听后大怒，说：“技艺之徒乃敢对朕弄经语。”你这个家伙，不过懂得点棋艺，竟然也敢对朕掉书袋。宋高宗下令宦官把沈才之拖下去。也不管沈才之是不是棋艺高超，二十板子下去，把沈才之打得屁股开花。宋高宗又下令，将沈才之即刻驱逐出宫，永远不许进京。

宋高宗的霸道不但是对外人，对自己儿子都蛮不讲理。

宋高宗禅位之后，退居南宫，当了太上皇。宋孝宗对养父宋高宗非常尊敬。有一天，父子家宴，宋孝宗喝了点酒，随口答应献上二十万贯铜钱给宋高宗零花。家宴结束后，宋孝宗昏昏沉沉离开。酒醒之后，宋孝宗把给钱这件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可是，儿子忘了，老子记得。有一天，宋高宗问起妻子吴太后，儿子有没有按照约定给钱？吴太后听了，连忙说：“在此久矣，偶醉时奏，不知是银是钱，未敢遽进。”吴太后表示，儿子很孝顺，早就把钱放在了她处。那为何宋孝宗迟迟没有禀奏宋高宗呢？是家宴中没有问明白宋高宗到底是要铜钱，还是要银子（一贯就是一两银子）。

宋高宗很高兴，宋孝宗虽是他儿子，可多少儿子有权有钱之后就把老子扔到一边？宋孝宗却不错。宋高宗说：“要钱用耳。”还是给铜钱方便。吴太后马上命人拿出二十万贯铜钱。后来，宋孝宗听说吴太后不但帮自己隐瞒，还帮自己掏腰包，很是感动。虽然南宋财政艰难，宋孝宗还是从牙缝中挤出四十万贯铜钱送给吴太后——感情投资不可少呢。

宋高宗很奸诈。

绍兴年间，宋高宗宠信奸相秦桧，坚持屈辱投降的和议政策。一些反对和议的主战派官员汇聚到普安郡王（即后来的宋孝宗）门下。后来，御史上书，弹劾秦桧揽权误国，秦桧一党也反驳御史污蔑宰臣，居心叵测。百官都在观望宋高宗的态度，可宋高宗就是不表态。当时，宋高宗新建了一座殿阁，取名为“思堂”。有一天，普安郡王问宋高宗：这殿阁为何取名为“思堂”？宋高宗回答：“思秦桧也。”普安郡王大惊，朝中反对秦桧的声音顿时少了许多。

不久，有人弹劾宋高宗的私人医生王继先。王继先医术很高，德行很差。仗着宋高宗的信任，王继先在京城横行不法，买官卖官，其权势和秦桧相等。有御史弹劾王继先。宋高宗听了不置可否。有一次，王继先入宫给宋高宗看病。看病结束后，宋高宗感叹说：“桧，国之司命，继先，朕之司命。”宋高宗强调，秦桧掌握着大宋王朝的性命，王继先则掌握着他宋高宗的性命。既然两人地位如此重要，百官就不要再说什么闲话了！宋高宗的话很快就传出宫廷，传入朝堂。果然，反对派们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宋高宗为何要包庇秦桧、王继先？因为秦桧虽然奸诈，可主张和议符合宋高宗的根本利益。王继先虽然乱法，却能够提高宋高宗的健康指数。在宋高宗看来，既然他是一国之君，在许多问题的选择上，自然有优先权。

不过，宋高宗对秦桧、王继先二人的违法行径没有否定，这也为后来宋高宗亲手罢黜秦桧、王继先埋下伏笔。

宋高宗也很爱才。

有一个琴师叫作黄震，几次被宋高宗召入皇宫，单独为高宗演奏音乐。每次入宫，宋高宗都会赏赐黄震黄金一两。短短一年下来，黄震已颇为富有。后来，黄震的儿子长大了，黄震让儿子改学别的技术。朋友见了，很奇怪，就问黄震：“尔子不足进于琴耶？”是不是你儿子资质太差，不适合学琴呢？黄震说不是。朋友追问原因，黄震叹了口气，说：“几年几世，又遇这一个官家。”不知道要多少年后，才能够遇到如此一位欣赏音乐且为人大方的皇帝啊。

宋高宗喜欢养鸽子，有时候还亲自带鸽子遛弯。这件事情被一个书生听到了。书生很气愤，身为皇帝却喜欢养鸽子，实在有些玩物丧志。书生写了一首诗讽刺宋高宗：“鹁鸽飞腾绕帝都，暮收朝放费工夫。何如养个南飞雁，沙漠能传二帝书。”书生说，有养鸽子的时间，皇帝应该养一只大雁，让大雁飞到北国沙漠中，传递被俘二帝的书信。书生很大胆，把这封信贴在皇宫门口。宦官看了吓了一跳。宋高宗听说了，却不生气，不但不生气，反倒立刻召见书生，给书生一个官做。如此忧国忧民，敢于直谏，实在是个人才呢。

宋高宗也很宽容。

有一次，宋高宗吃早餐。厨师做馄饨的时候有点走神，馄饨没有蒸熟就端了上来。宋高宗咬到了生肉，心情大坏，下令让人把厨师抓到大理寺。本来，宋高宗是让大理寺官员依律论处。下面的官员一看是皇帝交来的犯人，都当成钦定的罪犯，对厨师严刑拷打，几乎就要把人整死了。有一个滑稽艺人知道了，很为厨师抱不平。有一天，轮到滑稽艺人表演了，滑稽艺人就表演两个人相遇，询问彼此年纪。一个人说自己是甲子年生，一个人说自己是丙子年生。滑稽艺人说：“此二人皆合下大理。”宋高宗觉得奇怪，为何甲子年、丙子年出生就要抓入大理寺？滑稽艺人说：“夹子（煎饼）饼子皆生，与馄饨不熟同罪。”宋高宗明白了，滑稽艺人借此故事提醒自己处罚厨师有点过了。宋高宗哈哈一笑，即刻命人将厨师释放，让厨师继续负责自己的饮食。

宋高宗每次吃饭都要准备两副碗筷。饭菜端上来十多样，宋高宗用一副筷子把想吃的菜挑选出来放到一个碗里，用另一副筷子夹菜吃饭。每次宋高宗都会把挑出来的饭菜全部吃光，绝不浪费。手下的宦官宫女们议论纷纷，说，皇帝实在小气。吴皇后知道宋高宗绝非小气，但也想不明白，聊天的时候就问起这件事。宋高宗一笑，说：“吾不欲以残食与宫人食也。”宋高宗吃完了，那些精美繁多的佳肴下落如何呢？多是下面那些有头脸的宫女、宦官拿去吃了。宋高宗知道这个规矩，又不想宫女宦官吃自己的残羹冷炙，于是特意用两副碗筷。事情很小，却看出赵构节俭，且宽仁大度，颇有几分仁德之君的风采。

宋高宗也很精明。

绍兴年间，秦桧主政，对上一味歌功颂德，粉饰太平。有一天，宋高宗接到前线大将刘锜的奏报，说金国皇帝完颜亮即将渡江攻打南宋。宋高宗忧心忡忡。当时有个刘贵妃，年轻貌美，颇为得宠。刘贵妃和秦桧多有往来。秦桧嘱咐刘贵妃多在宋高宗身边吹吹枕头风，最好是能够把刘锜扳倒。一天，刘贵妃说：“刘锜妄传，教官家烦恼。”言下之意，说刘锜谎报军情，以战邀功。宋高宗听了收敛笑容，很严肃地说：“尔妇人女子，如何晓得，必有教尔欺我者！”宋高宗虽然很宠爱刘贵妃，可是，美人怎有江山重要？深宫中的女子，如何知道外界的事情，必然是和朝臣勾结，刘贵妃才会如此说。宋高宗下令，将刘贵妃贬入冷宫，从此之后再也不见刘贵妃。对勾结后宫的秦桧，宋高宗也冷落许多。

王继先享受富贵十余年，可是，也因为弹劾刘锜，被宋高宗抛弃。王继先说：“新进主兵官，好作弗靖，若斩一二人，和好复固。”王继先很奸诈，给刘锜安了一个大大的罪名“好作弗靖”——现在那些年轻的将领，一心喜欢生事，不喜欢太平，因此才激怒了金国。王继先把金国出兵攻打南宋，归罪到刘锜等主战派头上。王继先还恶狠狠地提出，要把为首的将领杀掉一两个，这样主战派就不会叫嚣了。

王继先有点忘乎所以了。宋高宗之所以一再容忍王继先，是因为王继先堪称神医，宋高宗在健康方面要倚靠王继先。可是，王继先再牛，不过是宋高宗的私人医生，在宋高宗眼中，宦官、伶人之流，妄议国政，那就是死罪。

宋高宗冷冷地说：“是欲我斩刘锜乎？”你这不是想让我杀掉刘锜吗？宋高宗当场喝令将王继先逐出宫廷，回家待罪。第二天，御史就弹劾王继先十大罪状。不久，王继先被罢官抄家。所有攀附王继先的官员也都被罢黜。百官拍手称快。

说了高宗这么多故事，我们对宋高宗的印象依然模糊。其实不单是我们，史家对宋高宗也是褒贬不一。即便是在《宋史》一书中，也有截然不同的两种评价。宋高宗在“况时危势逼，兵弱财匮”的非常时刻，能够任用李纲、宗泽等忠贞大臣，挽狂澜于既倒，在江南重新确立大宋社稷，足可称中兴之主。可是，在抗金取得巨大优势时，宋高宗“终制于奸桧，恬堕猥懦，坐失事机”。宋高宗也被后人讥讽为“偷安忍耻，匿怨忘亲”的昏庸之主。

宋孝宗：儿皇帝难当

在南宋诸帝中，宋孝宗是史家公认的最有作为的君主。宋孝宗即位之后，对内一扫高宗年间官场贪腐的积弊，对外积极进取以图恢复中原。南宋的军事、经济、文化都达到了一个巅峰时期。作为太祖后人的宋孝宗，从小被当成候补皇子养育在南宋宫廷。宋孝宗很早就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够成为大宋皇帝，完全是因为做了宋高宗继子的关系。因此，即便是在当了皇帝之后，维系与太上皇帝宋高宗的和睦关系，也是宋孝宗政治生涯中的头等大事。

宋孝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以“孝”为庙号的皇帝。在“孝”问题上，宋孝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

在多数时候，宋孝宗对养父宋高宗唯命是从，即便自己再委屈，也要依从父皇的意思。

宋高宗退位后，喜欢写字、画画、听琴、下棋。宋高宗最喜欢的，还是鉴赏一些古玩奇珍。宋孝宗就交代宦官到宫外搜罗一些奇珍异宝，以博宋高宗一笑。

有一个金国商人带着一根通犀带，来到京城兜售。通犀带都是用犀牛角磨制，中间镶嵌美玉，即便皇家库存中也不过一二件。宋孝宗让宦官把商人带入皇宫，亲自鉴定通犀带。这通犀带果然不凡，犀牛角打磨得滑不留手，中间镶有十三块美玉，正中一块美玉的图案更是奇特，俨然一个拄着拐杖站立的寿星。宋孝宗大喜。这通犀带就是献给太上皇帝最好的礼物了！商人一看宋孝宗爱不释手的样子，狮子大开口，一根腰带竟然要十万贯铜钱。宋孝宗想也没想，一口答应。

宋孝宗吩咐宦官去拿钱。半路上，宦官要求商人给点中介费。商人吃准了宋孝宗会买，一毛不拔。宦官大怒，扔下商人去找宋孝宗。宦官说：“但凡拄着拐杖的寿星，拐杖必定高过寿星的头，并且，寿星都是额头突出，相貌奇古。这样的寿星才是吉祥的。如今那通犀带上的拐杖比寿星短很多，仅仅到腰间。这样一来，可非常不吉利呢。”宋孝宗大惊，再看那通犀带，发现果然如此。宋孝宗当即召回商人，不要了。消息传到宫外，整个南宋再也没有人买这根通犀带了。

买腰带的事情传入宋高宗的耳中。宋孝宗为了买寿礼，不计钱财多少；知道寿礼可能不吉利，一口回绝。二者都足见宋孝宗的孝心。宋高宗很满意。

可惜，宋孝宗再谨慎，还是有出纰漏的时候。

有一次，宋孝宗向宋高宗请安。宋高宗问：“近日台臣有甚章疏？”宋孝宗想了很久，才说：“台臣论知阁郑藻。”阁门使郑藻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受到御史弹劾。宋高宗说：“说甚事，莫是说他娶嫂？”郑藻的哥哥去世之后，郑藻竟然和寡妇嫂嫂结婚了。这样的事情无论在哪个时期，都惊世骇俗、让人戳脊梁骨。宋孝宗点头称是。宋高宗冷冷地说：“不看执柯者面！”郑藻娶嫂就算有错，也要看是谁给做媒的。宋孝宗就问是谁给做媒。宋高宗说：“朕也！”宋孝宗一听“惊灼而退”，如同被火烤了一样，吓得半死，急忙退下。同一天，宋孝宗下令，将弹劾郑藻的御史逐出京城，郑藻的作风问题不许再提。

又有一年，宋高宗过生日。按照惯例，朝廷都会有专项拨款筹备太上皇帝寿宴。这一年天灾频繁，各地赋税缴纳少了许多。宋孝宗带头表示，裁减皇宫各项支出。礼官在没有请示宋孝宗的情况下，按最新制度，把宋高宗的寿宴专款也按比例削减。宋高宗可不管这么多。听说拨款减少，寿宴办得捉襟见肘，宋高宗当着宦官、宫女的面大发雷霆，责备养子宋孝宗不孝！

这个罪名可太大了。宋孝宗慌了神，急忙找来宰相虞允文商量。幸亏虞允文忠诚，主动请求前往德寿宫找太上皇帝说明白。宋孝宗大喜，有宰相顶缸，自己的罪责小很多。可是，宋高宗有那么好糊弄吗？宋孝宗心情忐忑，告诉虞允文：“朕立等卿回奏。”宋孝宗就在便殿外等候虞允文。

虞允文进入德寿宫，依礼拜见宋高宗。宋高宗自然明白宰相是来给皇帝说情的。宋高宗一脸怒色，说：“朕老不死，为人所厌。”语气中满是怨恨。虞允文说：“皇帝圣孝，本不欲如此，罪在小臣。”宋高宗一看虞允文把罪责扛了过去，眉头一挑。虞允文急忙解释，朝廷之所以裁减太上皇寿宴专款，是因为“陛下圣寿无疆，生民膏血有限；减生民有限之膏血，益陛下无疆之圣寿”。虞允文不愧是勇气与才气兼备的一代名相。他告诉宋高宗，削减专款绝非皇帝、宰相小气，乃是为高宗积福增寿。当时宋高宗已经七十多了。老人家最渴望的就是积德行善、延年益寿。一听宰相如此说，宋高宗大喜，当场赏赐虞允文御酒一杯，还赏赐虞允文一套金质酒器。虞允文喜滋滋地回禀宋孝宗。宋孝宗大喜，按照宋高宗的标准，也赏赐给虞允文一套金质酒器。

宋孝宗对宋高宗的孝心并非单纯的畏惧，很多时候都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

多年之后，当了二十五年太上皇帝的宋高宗病逝。已经六十一岁的宋孝宗终于熬出头，成了大宋第一人。按照礼制，皇帝守孝以月当年。守丧期间，不准吃素。可是，高宗去世一百多天后，宋孝宗依然吃素。有个吴妃，本是宋孝宗还在王府时候的宠妾，看到宋孝宗身体消瘦，很是心疼。吴妃悄悄吩咐宦官，用鸡汤炒菜。这样一来，宋孝宗即便是吃素，也可以补充更多的营养。

宋孝宗一下筷子，就发觉菜蔬特别鲜美，叱问宦官怎么回事。宦官非常害怕，只得如实禀奏。宋孝宗大怒，竟然要赐死吴妃。孝宗养母吴太后听说，急忙赶来劝阻。最后，宋孝宗看在皇太后的面子上，饶恕吴妃死罪，将其贬为庶民，逐出宫廷。

对养子的孝心孝行，宋高宗整体来说还是满意的。不过，宋高宗偶尔还是会耍耍小性子，刁难一下宋孝宗。

一天，宋高宗到灵隐寺冷泉亭游玩。和尚上前献茶，一举一动合乎礼节。宋高宗觉得奇怪，就问：“朕观汝意，度非行者也。”我看你的举止，估计不是和尚出身吧。那人一听，立刻下拜，流着眼泪诉说自己的经历。据和尚所说，他本是进士出身，当过知州，因为得罪了上级，受到诬陷削籍为民。四十多岁的人，除了做官什么也不会。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他只能出家当和尚，混一碗稀粥喝。宋高宗年纪大了，心肠软了，听了和尚的述说，就动了恻隐之心。宋高宗说：“好吧。朕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皇帝的。”和尚感动得热泪盈眶，磕头不已。

宋高宗回宫。等宋孝宗请安的时候，宋高宗就把和尚的事情说了一遍。宋孝宗当即答应照办。

几天之后，宋高宗再去灵隐寺冷泉亭，看到那和尚还在，很奇怪，就问那人有没有收到朝廷通告。和尚回答，没有。宋高宗大窘。

说话不灵光让宋高宗很没面子又很窝火。

第二天一大早，宋孝宗来德寿宫恭请宋高宗、吴太后到聚景园游玩。宋高宗冷着脸，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宋孝宗以为宋高宗没听到，就再禀奏了一次。宋高宗还是不作声。宋孝宗热脸贴了冷屁股，很尴尬。一旁吴太后忙笑着说：“孩儿好意招老夫妇，何为怒也？”孩子好意让我们俩老人一同游玩，这是孩子有孝心，生气就是做父母的不对了。吴太后有点埋怨宋高宗。宋高宗酸酸地说：“朕老矣，人不听我言。”宋孝宗一听大吃一惊，想不起来自己什么事情没有听父皇的。吴太后就问到底为了什么事情，如此生气。好一会儿，宋高宗才说，昨天和孩儿提到某人罢官，沦为和尚的事情。事情本是小事，可是，“朕已言之而不效，使朕愧见其人”。宋高宗已经答应恢复人家的官职，如今不能兑现承诺，脸没处放。

宋高宗急忙解释，几天前聆听父皇训示之后，立刻召见宰相商议此事。宰相翻查卷宗，得知那人本是贪官，罪行累累，能够免死已经是万幸。宰相认为，这等昏官恶吏，绝对不能复职，因此宋孝宗没有强求。宋孝宗表示：“然此小事，来日决耳。今日且开怀一觞也。”即便是不合规矩的事情，只要太上皇帝开口，做儿子的不管千难万难一定照办。看宋孝宗态度极好，宋高宗脸上才有了笑意。

第二天，宋孝宗果然召见宰相，说明意思。宰相依然坚持不能给那人复职。宋孝宗不得已，向宰相说出自己的无奈：“昨日太上盛怒，朕几无地缝可入。纵大逆谋反，也要放他。”复职的问题已经不是单纯的法律问题，而是关乎太上皇帝和当朝皇帝关系的问题。稍稍处理不当，就可能引发朝局动荡。宋高宗虽然退位多年，可是能量巨大。光是“不孝”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身为养子的宋孝宗就承受不住。

看到宋孝宗如此说，宰相也没法子。没几天，那和尚不但官复原职，朝廷还任命他为大州的知州。宋高宗听闻消息，再次前往灵隐寺冷泉亭。那和尚竟然还在，不过已经换了官服。远远看到宋高宗，那官员纳头便拜，再三谢恩说：“臣已得恩命，专待陛下来。”这和尚果然是官场老油子，在得到官职之后也不忘继续拍马。

宋高宗很得意。通过和尚复职这件事情，宰臣和百官再一次认识到，谁才是大宋王朝的大当家！只是苦了宋孝宗。幸亏后宫还有个吴太后。

宋高宗虽然有些爱显摆，可妻子吴太后很明智，常常在父子之间充当润滑剂。

有一年宋高宗和吴太后前往杭州大涤山游玩，半路上在流清宫歇脚。宋高宗询问道士，这山间有没有能写诗的人，请来和他唱和一番。住持道士和山中的隐士陆凝之关系不错，就献上收藏的陆凝之诗集。宋高宗读了几首诗，连连叹息：“布衣入翰林可也，归当语大哥。”这陆诗人是个人才呢，直接进翰林院做学士也是可以的。宋高宗表示，回宫之后就吩咐儿子宋孝宗办理。一旁的吴太后一看宋高宗明明退休了，还动辄干预朝廷官员任免，有些担心。毕竟，不按规矩任免官员既影响宋高宗的形象，又让宋孝宗为难。那么，如何在不伤害宋高宗自尊心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情呢？

吴太后说：“既是山林隐士，必不要人知。他要官职做甚？定要出山，却是苦他。”吴太后不愧是南宋第一贤后。她没有说宋高宗不能推荐，也没说宋孝宗不会照办，而是从陆凝之的角度劝解。既然人家选择归隐，自然有人家的原因。强扭的瓜不甜呢。宋高宗一听，觉得妻子说得很有道理。这件事情就此作罢。

宋孝宗听闻此事，对吴太后更加感激了。

宋孝宗的孝心和孝行都堪称千古楷模。不过，宋孝宗并非一味愚孝。在有的问题上，宋孝宗会打一些折扣，甚至完全悖逆宋高宗。

宋孝宗即位之初，一些宦官仗着是宋高宗德寿宫的人，在外横行不法。辛弃疾就曾经说：“曾见粪船，亦插德寿宫旗。”只要是插上德寿宫的旗号，就可以免税。一些宦官勾结商贩，中饱私囊，大发横财。

一次朝会，御史袁孚上书，说德寿宫中所用美酒乃是私酒，请求孝宗严惩德寿宫那些宦官。宋代酒和盐茶一样，属于官府专卖。出售私酒乃是重罪。宋孝宗一看牵涉到太上皇帝，把奏章扣押下来，暂不处理。宋高宗听说了这件事，大怒，派人传话，吩咐孝宗严惩胆大包天、诽谤太上皇帝的袁孚。宋孝宗虽然欣赏袁孚，可不敢得罪父皇，无奈之下准备下诏罢黜袁孚。

宰相史浩急忙入宫，禀奏宋孝宗：“北内给事，无非阉人，是恶知大体。若非几个村措大在言路，时以正论折其萌芽，此曹何所不至。”史浩提出，负责德寿宫采购工作的是几个宦官。这些宦官没有几个知道国法的。他们必定是背着太上皇帝胡作非为。若非有袁孚几个愣头青御史仗义执言打压宦官势力，那些奸宦就更横行无忌了。宋孝宗一听，明白史浩的意思了。袁孚的行为本没有轻视宋高宗的意思，必定是那些宦官在宋高宗面前挑拨是非。何况，宦官乃是家奴，袁孚却是朝廷大臣，宋朝祖制就是士大夫与君王共天下。若是因为畏惧宦官，畏惧宦官背后的宋高宗，处置无罪的御史袁孚，那宋孝宗苦心经营多年的良好形象就可能毁于一旦了。

不过，若不惩罚袁孚，宋孝宗怎么向生气的宋高宗交代呢？宋孝宗把史浩叫来，说出自己的难处。

原来，昨天宋孝宗陪着宋高宗吃饭，宋高宗赏赐给他一壶酒。那壶酒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德寿私酒”四个字。宋孝宗一看，手足无措，窘得不得了。如果不是吴太后在一边打圆场，宋孝宗真不知道怎么下台。

史浩听后，微微一笑说：“此陛下之孝也，虽然，终不可暴其事。”史浩不愧是官场高手，他提醒宋孝宗，面对生气的太上皇帝，姿态一定要低调，一定要谦恭，扮演好一个孝子的角色。对太上皇帝的小脾气，要忍让，更不要在外臣面前说起。太上皇帝的形象坏了，必定会归罪于宋孝宗。宋高宗现在是生气，但假以时日，宋高宗还是会明白宋孝宗的苦心的。

宋孝宗听了，默默记在心里。

几天之后，袁孚上表感谢宋孝宗对自己的信任，主动请求离开京城到地方任职。宋孝宗明白，这必定是史浩做了工作。由袁孚主动请求外放，既可以维护宋高宗的颜面，又不损伤宋孝宗的英明。宋孝宗大笔一挥，让袁孚出任温州知州去了。

宋孝宗在历史上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他是南宋唯一一个立志北伐并且取得了一定功绩的皇帝。在北伐的问题上，宋孝宗态度明确。即便宋高宗多方阻止，宋孝宗最终也促成了北伐。

宋孝宗继位之初，起用主战派大臣，积极组织北伐工作。作为皇帝，宋孝宗率先垂范，努力提高身体素质，希望有一天能够御驾亲征，北伐中原。

宋孝宗无论走到哪里，手上都拿着一根木头拐杖。有一天，宋孝宗游览御花园，忘记了带拐杖，就让宦官去拿来。结果两个年轻力壮的宦官费尽力气才把那根拐杖扛过来。宋孝宗看二人满头大汗，微微一笑。宋孝宗接过拐杖，行走如常，把两个宦官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那拐杖根本就不是木头拐杖。宋孝宗为了锻炼臂力，特意让人用精铁打造了这根拐杖，然后涂上油漆。乍一看，拐杖就如同木质一般。此事参见宋人罗大经《鹤林玉露》。

宋孝宗经常带着一帮宦官、侍卫骑马射箭。有一天，侍卫献上一匹烈马，几名精通骑术的侍卫都无法驯服。宋孝宗好胜心起，走上前去，翻身上马。宋孝宗骑着马在庭院中纵横奔驰，开始几分钟还好。时间一久，那马烈性发作，竟然冲向走廊。走廊的门楣不低，可宋孝宗骑在马上足有两米多高。眼看宋孝宗的额头就要撞在门楣上。众人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可是，烈马速度太快，根本追不上。大家眼睁睁看着烈马冲入走廊。众人一片惊呼，有人就叫嚷着“传御医”。宋孝宗在马冲入走廊，额头要撞上门楣的一瞬间，挺身一跃，双手攀住门楣，离开了烈马。众人簇拥着宋孝宗，询问有没有受伤。宋孝宗脸色镇定，毫不在意。原来，宋孝宗训练多年，身手敏捷远过常人。

宋孝宗每次到德寿宫拜见宋高宗，都尽力陈诉出兵中原、收复失地的好处。开始，宋高宗默不作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宋高宗亮明自己的观点：“大哥俟老者百岁后，尔却议之。（宋朝称皇子为哥）”宋高宗告诉宋孝宗，你这小子等我死了之后再谈出兵的事情吧！宋孝宗一听，傻了。以后好一段时间没有在宋高宗面前提起北伐的事情。

不过，不提并非是不想。

在宋孝宗即位的同一时期，金国的世宗皇帝也扫清了国内反对势力，筹备南征。两国大战已经无法避免。为了避开宋高宗的干扰，宋孝宗绕过宰相、枢密使，直接下令主战派大将张浚组织北伐。于是，南宋赫赫有名的“隆兴北伐”开始了。

北伐初期，取得了一定成绩。宿州大捷，让南宋上下欢欣鼓舞。不过，宋军因将帅不和，在符离地区遭遇重创。在北伐一年半后，宋金两国签订盟约，南宋交还北伐获取的四个州，国境恢复到绍兴和议时期。不过，金宋两国由君臣关系改为叔侄关系，每年的“岁贡”也改称“岁币”。南宋的地位得到提高。

有退让，有底线，孝父母，重大局。宋孝宗努力在亲情和国家间找寻平衡，扮演好儿子兼皇帝的角色。应该说，宋孝宗做得不错！第二章

第二章·三千佳丽一台戏

郭后PK刘娥：妻子与情人的宿命对决

她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温柔和善，端庄秀丽；她是来自川蜀的卖艺女子，擅长歌舞，妖艳妩媚。她过门不久就诞下一子，相夫教子，上下尊敬，唯独丈夫却与她若即若离；她来到情人身边二十年，无儿无女，有妖妇之名，却得到情人万千宠爱。郭后与刘娥，妻子与情人之间注定有一场宿命对决……

1贵贱

公元983年，宋太宗第三子韩王赵元侃举行结婚大典，妻子是忠武军节度使潘美的第八个女儿。潘氏入门不过七年就病逝，年仅二十三岁。四年之后，由宋太宗做主，给爵拜襄王的赵元侃迎娶宣徽南院使郭守文之女。

潘美是太宗朝名将，一生战功赫赫，担任主帅平定南汉，协同曹彬收服南唐，又作为北路军主将征讨北汉，之后与契丹作战，多次取得大胜。在宋理宗时期曾经评定两宋二十四功臣，潘美是五大名将之一。正因为潘美有如此功业，宋太宗主动联姻，让儿子迎娶潘美女儿。

郭守文相比潘美，功绩略有不如，可是德行却远远超过。

郭守文也曾经参与平定南汉、南唐、北汉的战役，在太宗朝中后期，去世的老将很多，郭守文就显得特别突出。他曾经独自领兵击溃西夏入侵兵马，斩首数千，使得西夏人多年不敢犯边。其他将领镇守边疆多图名利，甚至不惜挑起事端来获得战功，宋朝北疆多个州县每年都兵火不断。郭守文却不求虚名，安抚周边少数民族。于是，在他负责宋朝西疆的那些年，边关太平无事。郭守文没有战功，不得升迁。当郭守文去世之后，边疆的百姓不分敌我痛哭流涕，感念郭守文的恩情。当听说郭守文担任方面统帅十多年，死去之后竟然连送葬还乡都成问题，宋太宗感叹许久，像郭守文这样的将领实在太少了。

宋太宗下诏，赏赐郭家五百万钱，派遣心腹宦官前往驻地，护送灵柩回京城安葬。为了表彰郭守文不务虚名、以国事为重的德行，宋太宗特意追封郭守文为谯王。郭守文的妻子带着女儿入宫叩拜李皇后，感谢朝廷对郭家的特别眷顾。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宋太宗见到了郭守文的次女。

十五岁的郭氏跟在母亲身后，当太宗询问家中情况时，母亲过于悲戚感动无法回答，郭氏不得已出面回答太宗，答完之后，向太宗请罪。宋太宗一见郭氏，就非常喜欢。十五岁的郭氏一脸悲戚，回答问题流畅自如，最难得是谦恭守礼，举止优雅。郭氏跟随母亲出宫之后，宋太宗转托大臣向郭夫人提亲。三子赵元侃丧妻有年，不知是否愿意两家联姻。郭夫人自然高兴，可郭氏却提出，父亲刚刚去世，不敢谈婚嫁之事，如果可以，请等待三年。

听到郭氏如此回答，宋太宗很是意外，皇家求亲，竟然被婉拒，堪称千古奇闻呢。可继而宋太宗又高兴起来，像郭氏这种不慕荣华、谨守礼仪的女子实在难得，元侃能迎娶郭氏，实在是元侃的福气。

宋太宗答应，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后，正式成婚。郭氏守丧三年之后，风风光光嫁入王府。

就在这三年，大宋朝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深受太宗宠爱、朝臣拥戴的二皇子赵元僖，竟然因妻妾争风吃醋而被毒杀。宋太宗悲戚万分，那些把前程押在赵元僖身上的官员扼腕顿足，皇三子赵元侃则撞大运，由一个闲散王爷变成了万众瞩目的头号皇太子候选人。一度冷清的郭家也变得门庭若市起来，许多名门贵戚家的夫人小姐纷纷来拜访，见面无不奉承郭氏举止高贵，有国母之相。母亲郭夫人很高兴，几位兄弟也喜形于色，弹冠相庆。唯独郭氏不为所动，依然如故。

公元993年，郭氏嫁给襄王赵元侃，当时，赵元侃二十七岁，郭氏十八岁。宋太宗下诏，晋封郭氏为一品鲁国夫人。

新婚之日，郭夫人自然欢喜无限。数月之后，郭夫人就注意到一个特别现象。新婚宴尔的赵元侃极少待在王府。郭夫人找到管事宫女，询问王爷的行踪，宫女却是期期艾艾，只是说王爷公务繁忙。郭夫人追问以往是不是如此，宫女告诉郭夫人，从来都是这样，并非一年两年了。郭夫人再问缘由，管事宫女却再也不肯说。

郭夫人无奈，只好把娘家的兄长唤入王府。郭夫人的几个兄长都在地方任职，身在京城、关系最亲密的就是郭崇仁了。因为妹妹的关系，郭崇仁刚被封为东头供奉官，虽然不过是八品的武官，可是却能够随侍皇帝左右，很是荣耀。听说妹妹有事托付，郭崇仁满口答应。

很快，郭崇仁就告诉妹妹，妹夫赵元侃竟然在外面包养了一个二房。那个女人名叫刘娥，本来是蜀中的一个卖艺女子，据说还已经结婚，却阴差阳错遇上了王爷。丈夫为了升官，竟然把自己老婆拱手相让。王爷鬼迷心窍，竟然毫不嫌弃。当初还曾把那个女人接入王府。因为此女魅惑王爷，把王爷身体搞垮了。王爷乳母刘氏在太宗面前告了一状，太宗亲自下诏，将狐媚女子刘娥驱逐出王府，并为王爷迎娶潘美之女。可是，被太宗严加申斥的赵元侃丝毫无悔改。表面上还是像以往一样出门处理公务，可时常溜到心腹随从张耆家中与刘娥私会。这赵元侃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违抗君父之命！

郭崇仁很生气，本以为妹妹嫁入王府，必定享尽荣华富贵，不料竟然摊上了这等事情。郭崇仁当时就嚷嚷着，要禀奏皇帝，揭发王爷的丑事。郭夫人却警告兄长，不得胡来。皇帝年事已高，体弱多病，不可再受刺激。

还有一个原因让郭夫人选择了沉默。像她这样一个嫁入皇家的女子，且是父亲已经不在世的没落家族的女子，要想在夫家获得尊重，唯一的途径就是得到丈夫的宠爱。此时揭发丈夫忤逆的行为，只会让丈夫受到处罚，而丈夫受处罚之后，必然会加倍冷落告密的妻子。

可是，该怎么去做呢？沉默，或许是此时最好的选择。

2喜忧

赵元侃最近都很烦。

十五岁时初见刘娥，赵元侃惊为天人，对刘娥一见倾心。刘娥与其表兄龚美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在人海茫茫中几度邂逅赵元侃。第一次可以说是偶然，可三番四次之后，赵元侃不得不相信，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刘娥虽然不过是一个卖艺女子，出身平凡，可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让赵元侃极度着迷。那份魅力并非是因为刘娥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刘娥很美，可是，刘娥拥有的不仅仅是美艳的外表，刘娥最为可贵的，是她的善良和聪慧。

可是，无论赵元侃再怎么向乳母刘婆婆解释，刘婆婆就是不愿意接受。在刘婆婆看来，堂堂大宋皇子竟然要娶一个卖艺女子，实在荒唐。何况刘娥和其“表兄”龚美孤男寡女，常年共处，实在有伤风化！最后，在父亲的压制下，在乳母的撺掇中，赵元侃不得已将刘娥赶出王府，迎娶节度使潘美的女儿。

刘娥离开王府，没有玩寻常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甚至连一句怨言也没有，从从容容离开王府，住进张耆家中。

当潘夫人去世之后，赵元侃本想请求父亲允许把刘娥接回王府。可刘娥却告诉赵元侃，千万不要这么做。刘娥表示，自己相信赵元侃对自己的感情，既然两人彼此相爱，又何必在乎名分呢？更为重要的是，在二哥赵元僖去世之后的敏感时期，旧事重提，不但徒惹父亲不高兴，甚至会影响赵元侃的大好前途。既然刘娥选择了追随赵元侃，就希望能够最大限度地帮上赵元侃。

刘娥愿意等待，等待赵元侃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主宰天下命运的时刻。

再娶郭夫人，赵元侃担心刘娥忌妒，在公务之余，常去张耆家探望刘娥。

多年之前，张耆就是赵元侃的伴读。两人可说是总角之交，名为主仆，情同兄弟。结识刘娥，也多亏了张耆。刘娥离开王府，无处安身，张耆又主动提出可以住在他家。张耆在家中另辟了一个小院，让母亲每天前去侍候。为了避嫌，张耆只有在陪同赵元侃前往探望的时候才回家，其他时候都在王府值班室凑合。

张耆不错，困居一室的刘娥则更加优秀。刘娥极少出门，整天只做两件事情。一个是了解朝局。刘娥让一个婢女每天到王府找张耆，领取朝报。十多年来，朝中的大事小情，上至宰相更替，下到州县农桑，刘娥都了如指掌。另一个是看书。刘娥从不看什么《女诫》，她桌案上常常摆放的是历朝史书，甚至是一些兵家、法家的典籍。有一些书在赵元侃看来都枯燥乏味，不愿意去读，可刘娥却读得津津有味。

刘娥会读书，也会用书。刘娥就仿佛是赵元侃的张良张子房，给了赵元侃太多的帮助。

当赵元侃满心愧疚地找到刘娥，告诉刘娥为何自己会迎娶郭夫人。刘娥静静地听完，告诉赵元侃，希望赵元侃去拜访一个人。

赵元侃问是谁，刘娥说，寇准。

在刘娥看来，赵元僖死后，朝中册立皇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皇帝也渐有册立之意。一派以李皇后为主，支持皇长子赵元佐。一派以崇仪副使王得一为首，支持皇三子赵元侃。李皇后在朝中宫中都有很大影响力，皇帝对李皇后也比较宠爱，赵元侃对此绝不可忽视。李皇后无子，援引赵元佐不过是为了日后的富贵，存有私心。赵元侃一派的王得一虽然官卑职小，但是背后却是吕蒙正、吕端一帮宰辅，同样很有实力。赵元侃和吕蒙正交往不多，但吕蒙正是当年废黜赵元佐的宰辅之一，一旦赵元佐成为皇太子，吕蒙正必然会被清洗。为了自己的利益，吕蒙正等人必然会暗中支持赵元侃。皇帝英明睿智，对两派的心思当一清二楚。最后的结果，皇帝必然是两派的意见都不采信。现任宰辅中唯一一个让皇帝信任又不涉及个人私利的就是寇准了。看朝报中，皇帝宣召寇准入宫，仿佛是任期已满正常述职，其实不然。刘娥料定，寇准此次入京，皇帝必然询问寇准对皇太子人选一事的意见。

赵元侃问，拜会寇准时要说些什么。刘娥一笑，王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赵元侃拜访寇准，不过就是一个信号。不过，刘娥提醒赵元侃，千万不要准备什么礼物，正常公务往来就好。

寇准还朝不久，宋太宗果然问起寇准的意见。寇准含蓄地表示支持皇三子赵元侃，宋太宗于是决定，册立赵元侃为皇太子。

3进退

赵元侃册封为皇太子之后，更少回王府了。

考虑很久之后，郭夫人亲自找到赵元侃，要求丈夫在处理公务完毕之后务必在府中留宿，自己有要事相商。

晚上，赵元侃如约来到。赵元侃并不讨厌郭夫人，可是也谈不上喜爱，相敬如宾，如此而已。成婚一年有余，赵元侃与郭夫人相处的日子扳着手指头都可以数得上。可是，无论是在人前，还是在人后，郭夫人总是笑脸盈盈，从无抱怨，这些都让赵元侃多多少少有些愧疚。

郭夫人询问赵元侃，刘夫人最近可好。赵元侃一惊，以为郭夫人要借题发挥，吵闹一番。赵元侃开始还躲闪回避，不愿意承认刘娥的存在。多年来，赵元侃自以为已经很注意影响，没有多少人知道刘娥的存在。毕竟这件事情是违背皇命的大事情。可郭夫人马上表明态度，自己无意冒犯刘夫人。刘夫人虽然没有名分，但跟随王爷多年，只是居住在臣子家中多少有些不便。不如由郭夫人出面，劝说乳母，请乳母禀告皇帝，允许王爷与刘夫人往来。

赵元侃大喜。这件事情是由乳母而起，如果由乳母出面，或许可以解开这个结。只是乳母刘婆婆生性刚强，就算是面对已经年届而立的赵元侃，只要有错，也丝毫不讲情面。赵元侃几次求情，都被乳母一口回绝。

郭夫人表示，尽可放心，此事就交由她去办。赵元侃大喜。此后连续多天，都在郭夫人寝殿休息。

郭夫人找到刘婆婆，表明态度。府中虽有几个管事宫女宦官知道赵元侃依然和刘娥有来往，可是谁也不敢把消息泄露给刘婆婆。刘婆婆听到刘娥竟然还在和赵元侃来往，大怒，当场就要去抓刘娥。郭夫人连忙劝阻。郭夫人说，刘娥不但不能抓，反而应该得到相应的尊重，请乳母入宫，禀奏皇帝，解除王爷和刘娥来往的禁令。

刘婆婆呆住了。当初潘夫人知道丈夫竟然和一个身份卑微、年纪又比自己大的女人来往时，怒不可遏，整天都和赵元侃大吵大闹，王府中简直就没有一天安生。后来还是刘婆婆出面，要求赵元侃不可以再和刘娥来往，赵元侃也表态接受，不然潘夫人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现在郭夫人竟然提出要解除禁令，允许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来往。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郭夫人苦笑，没有解释，只是再三请求，为了自己日后的生活，刘婆婆务必帮忙。既然主母如此哀求，刘婆婆也于心不忍。何况昔日的赵元侃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刘婆婆可以摆架子，扮黑脸。可现今赵元侃已经是百官畏惧的皇太子，一手掌控天下人生死的未来君王。赶走刘娥，赵元侃心中已有芥蒂，若此时再拒绝郭夫人的要求，恐怕日后刘婆婆就没有好下场了。

刘婆婆入宫禀奏宋太宗，宋太宗当初是看到赵元侃身体消瘦，刘婆婆又说是刘娥狐媚所致，于是才下令驱逐。现在赵元侃已经年近三十，身体强健，加上刘婆婆再三夸赞赵元侃仁孝，宋太宗也就答应了。只要不影响身体，不影响政务，多一个女人也无妨。

当赵元侃激动万分地把宋太宗解除禁令的口谕告诉刘娥，刘娥脸上依然平静。当赵元侃离开之后，刘娥却紧锁眉头。郭夫人，这个女人不简单。

就在这一年，郭夫人怀孕，第二年，产下一子。

赵元侃十五六岁就已成婚，身边的女人也不少，可一直没有儿女。前几年得了一个儿子，可出生不到两月，就发病而死。郭夫人过门不到三年，就给赵元侃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孩子的周岁筵放在皇宫中举行，宋太宗亲自住持，并当堂赐名为“赵佑”，希望天佑孩儿，健康成长。

郭夫人很高兴。凡事有舍方有得。若是如同前任潘夫人一样纠缠于丈夫的外遇上，自己必然受到丈夫的厌恶与刘娥的嫉恨。一旦丈夫的心离开了自己，就算是出身名门，德行出众，又有什么用处？正因为自己退步，才换得丈夫的理解与尊重。几年下来，郭夫人对刘娥有了更多的了解。论起门第名望，郭夫人明显高出刘娥太多。论起年龄容貌，郭夫人也有些许优势。可论起帮助丈夫成就大业，郭夫人却远不能及刘娥。郭夫人只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要论抢夺丈夫的宠爱，还有些许的小聪明，可是要说处理政务，在纷繁芜杂中找出条理，分析利害，却根本就没有那份才干。

正因为如此，刘娥才能十多年如一日地得到赵元侃的宠爱。赵元侃离不开刘娥，不仅仅是离不开刘娥这个人，更是离不开刘娥的智慧。

可是，有了赵佑，郭夫人就有了与刘娥叫板的资本！

赵元侃也很高兴。赵元侃的几个兄弟都是儿女成群，兄长赵元佐的长子已经年过十岁，且多年来一直在宫中由李皇后抚养。虽然赵元侃已经被册立为皇太子，可是，没有后嗣，储位依然不稳。此时，儿子赵佑满周岁，又得到父皇的祝福，朝中一些觊觎皇权的人就不敢妄动了。

刘娥则黯然神伤。这个在皇太子背后的女人，面对朝中的一切问题都可以干净利落地处理，唯独谈到生儿育女，却只能空自叹息。刘娥从十五岁跟随赵元侃，最初的几年几乎是夜夜专宠，可肚皮就是没有动静。一晃都十多年过去了，子嗣，是刘娥心中最大的痛。

刘娥运筹帷幄，是赵元侃身边不可或缺的智囊，可是，就算刘娥再怎么聪明机智，归根结底，还是个女人。此时，刘娥年纪尚轻，还有几分姿色，一旦容颜衰老，赵元侃还能对刘娥一如既往？

4得失

至道三年，宋太宗驾崩，赵元侃在吕端的拥戴、刘娥的谋划下顺利即位。之后，赵元侃改名为赵恒，史称宋真宗。

宋太宗死了，挡在宋真宗和刘娥之间的最大障碍不在了。宋真宗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自己相爱的人在一起了。

宋真宗即位两月后，正式册封郭夫人为皇后，晋封乳母刘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然后，宋真宗向郭皇后委婉地提出要求，想将刘娥接入宫中，毕竟，刘娥追随自己多年，应当给刘娥一个名分。

郭皇后沉默许久，表示此事重大，要从长计议。一旦刘娥入宫，那如何安置？宋真宗必然会想尽办法给刘娥一个封号。以宋真宗十多年来对刘娥的宠爱，就算是刘娥开口要大宋皇后之位，估计宋真宗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是，该用什么理由来拒绝眼前这个一心向外的丈夫呢？

郭皇后提出，刘娥是先帝下过禁令的女子，入宫多有不便。即便自己同意，恐怕朝臣也不会答应。

宋真宗无奈，只得依从。虽然赵恒是君王，可皇后乃是后宫之主，自古以来，后宫妃嫔的任免就是皇后的权责。何况宋真宗的要求确实有一些难度。按照皇家礼仪，每一步升迁都要符合一定的要求。后宫等级森严，就如宋真宗生母，孕有二子，可终其一生，不过是郡夫人的封号，在宋真宗称帝之后，才晋封生母为贤妃。

宋真宗在朝会结束之后，单独与宰相吕端商量此事。郭皇后对吕端一向非常尊重，如果吕端能够表态支持，那么郭皇后也当会同意了。宋真宗本以为吕端必然会认同自己，毕竟在继位问题上吕端曾经冒死支持宋真宗。不料吕端态度鲜明地表示，刘娥不仅不能得到妃嫔封号，且绝不能入宫。从此时此刻起，皇帝就应该斩断和刘氏的孽缘。

宋真宗不高兴了。吕端解释说，如陛下所言，刘氏于陛下登基确实有襄赞之功，刘氏的才略就算是朝廷宰辅也多有不如。可是，正因为刘氏有大才，才不能让刘氏入宫。刘氏入宫，必然会殚精竭虑谋夺妃嫔之位，进而干涉朝政，侵犯皇权。牝鸡司晨，女子参政，历来是国家祸乱的开端。搞不好，以后就会演变成吕后、武后，祸乱天下。

宋真宗呆了，想要反驳，却无言以对。

吕端的意见其实代表了满朝官员的意见。一些官员就算互相敌对，可当面对女子参政时，必然会联合起来，群起而攻之。宋真宗信任刘娥，刘娥的智慧都是用在帮扶宋真宗上面。可是，官员们就不会如此想了。

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呢？宋真宗悄悄去找刘娥。刘娥提出，希望宋真宗能够安排一次会面，让自己能够拜谒郭皇后。宋真宗满腹狐疑，不过还是答应了。

宋真宗告诉郭皇后，某日希望和郭皇后一起回到潜邸（称帝之前的王府），见下昔日的僚属仆从，以感谢他们多年的帮扶照顾。郭皇后听从。

晚间，宋真宗把刘娥带入王府，陪同刘娥拜见郭皇后。刘娥一见郭皇后，就行三跪九叩大礼，态度极为谦恭。郭皇后对刘娥闻名已久，满以为刘娥必是一身锐气的巾帼英雄，可见到刘娥，却发现刘娥也是一个温和可亲的妇人。郭皇后看到刘娥对自己如此尊敬，心中戒心减少许多。

刘娥禀奏郭皇后，多年以来，自己之所以留在王爷身边，只因王爷有仁君之器，假以时日，必然成为天下人敬仰的有为之君。可是，身在皇家，身不由己，王爷本无夺嫡之心，却只有在抢夺中才能存活。此刻，王爷已经称帝，刘娥功业已了，此时正式向夫人告别，此后再也不会干扰王爷和夫人的生活。

刘娥的表白，让郭皇后大感意外。本以为刘娥见面，必定是来示威。宋真宗听了很是着急，立刻拉住刘娥，表示决不允许刘娥离开。郭皇后看到宋真宗真情流露，再一次感到，自己也好，后宫所有嫔妃也好，谁也无法取代刘娥在宋真宗心中的地位。

既然如此，郭皇后只能再退一步，才是保全自己的最好方法。

几天之后，宋真宗下诏，把后宫没有封号的数百名年长宫人释放出宫，与家人团聚。吕端等宰臣听闻，纷纷赞颂宋真宗，在登基之初，就发布这项诏令，实在是体恤人心，有英明仁德的君王风范。宋真宗找准时机提出，郭皇后已经同意接刘娥入宫，但不给予任何职分。既然皇后已经同意，吕端等人也不好反驳。

只要没有职分，只要刘娥能够安分守己，多一个后宫也未尝不可。

刘娥入宫之后，主动拜谒宫中各妃嫔，很快，刘娥就得到了多数妃嫔的欢心。那些妃嫔无人不知道刘娥的来历。此时，虽然刘娥不过是没有职分的普通后宫，可假以时日，必然大贵。

在众多妃嫔中，刘娥结识了出身名门的杨氏。杨氏年轻貌美，聪慧异常，初见刘娥，就主动投靠，处处以刘娥为尊，很快就成为刘娥的心腹。

刘娥对郭皇后也非常尊敬，每天都会去请安问候。宋真宗几番驾幸刘娥殿阁，刘娥百般推让，希望宋真宗多去找找郭皇后，还主动把杨氏介绍给宋真宗，丝毫没有忌妒之心。宋真宗很满意，郭皇后也很满意，众妃嫔也大都满意。

从咸平初年到咸平六年，这五年来，日子过得很平静。

咸平六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时年九岁的信国公赵佑到御花园游玩之后，不知怎么忽然染上恶疾，昏迷不醒。郭皇后忧心如焚，宋真宗也很是担心。宋真宗子嗣一向艰难，在赵佑之后，郭皇后还生了一个孩子,可不满周岁就死去。眼下郭皇后刚生产两月，可小皇子总是发烧拉肚子，身体很差。竟然连九岁的赵佑也性命垂危！一时之间，大宋宫廷流言纷起。

郭皇后的兄长郭崇仁认为，放眼宫中，除了刘娥，没有谁有这份手段有这份狠毒。必定是刘娥为了夺取皇帝的宠爱，才会对几位皇子下手。可是，郭皇后命人遍查后宫，却找不到任何人为陷害皇子的蛛丝马迹。

得知赵佑病重，刘娥摆出祭桌，每天诵经念佛，祈祷满天神佛能够保佑皇子。后来，刘娥还当众表示，愿意用绝食的方式，一命换一命，来挽救信国公赵佑。以刘娥的智慧当然明白，无论皇子赵佑染病与刘娥是否有关，旁人必然会猜疑到刘娥的身上。谁让刘娥是宋真宗最爱的女人，是最有可能取代郭皇后的宫人呢？并且，其他的事情，宋真宗都会与刘娥站到同一战线，唯独关乎子嗣，宋真宗绝不会允许刘娥染指。一旦宋真宗把皇子赵佑染病和刘娥联系在一起，对无子的刘娥必然是最惨重的打击。刘娥只能用最虔诚的态度来挽救赵佑，也挽救自己。

宫中一开始还有人说刘娥的坏话，可五六天下来，看到刘娥那么虔诚，为了郭皇后与皇子，竟然不惜献上性命，宫人们纷纷赞叹刘夫人实在仁慈。宋真宗更是感动，主动劝说刘娥停止绝食。

后来，信国公赵佑还是不治身亡，连两个多月的小皇子也病死了。郭皇后连续遭受重大打击，身心俱碎，从此之后就染上病症，常年卧床不起。

郭皇后病重，刘娥朝夕侍候，极为恭敬。一开始，郭皇后心中多少有些怀疑，可无论是面对怎样的冷落与嘲讽，刘娥依然如昔。渐渐地，郭皇后也不禁感动。经过御医几个月的精心调理，刘娥不分昼夜地耐心服侍，郭皇后终于从鬼门关回转了过来。康复之后的郭皇后对刘娥的态度转变了许多。如果刘娥真的觊觎皇后之位，就不可能尽心服侍郭皇后。郭皇后感叹，自己能够活命，都是刘娥之功！

为了回报刘娥在赵佑染病期间的一片诚心，对自己卧病期间的精心照料，郭皇后主动向宋真宗表示，希望正式给刘娥后宫妃嫔的名位。景德元年，刘娥晋封为正四品美人，杨氏晋封为正五品才人。刘美人虽然不过是四品，可因为其他妃嫔职位空缺，刘美人实际成为郭皇后之下品位最高的后宫。

几番丧子的郭皇后心力交瘁，身体虽然康复，可已经大不如前，不能料理后宫日常事务，宋真宗就让刘娥协理后宫。此后的四年，郭皇后和刘娥一直和平共处。不久，郭皇后病危，临终之际留下遗命，称刘娥聪明睿智，德性谦和，堪为后宫表率，望真宗以刘娥为后。郭皇后去世，刘娥痛哭流涕，宋真宗更是心伤。多年之后，宋真宗还几次下诏加封郭后家人，以示怀念。

郭皇后与刘娥，本是宿命对手，难以并存。不过，郭皇后倚靠礼法与子嗣，刘娥凭借智慧和德行，赢得了彼此的尊重。

大宋公主与宦官的倾城之恋

世上的女孩经常向往出生在皇家，向往成为天之骄女、一国公主。可是，作为大宋公主的她，却无时无刻不在渴望成为高墙之外的寻常女子。虽说荆钗布裙，粗茶淡饭，却可相夫教子，享受一份平凡而安静的快乐。

只是，命运没有如果，人生无法再来。此生已注定青灯古佛，孤寂到老。唯愿来生为牛马，只求莫在帝王家。

1梦断

福康公主有一个美丽的童年。父亲宋仁宗年近三十方得一女，此后虽然连续有过几个儿女，却无一长成。可以说，福康几乎得到了宋仁宗全部的父爱，各种珠宝首饰，华服美食，但凡福康公主开口，宋仁宗无不依从。

福康公主也幻想过自己未来夫君的模样，和所有女子一样，福康也希望自己的夫君容貌俊秀、多才多艺，最好就如曹皇后之侄曹评一般。可惜，十岁的时候，父亲宋仁宗一纸诏令，毁了福康公主的美梦。

宋仁宗下诏，任命东头供奉官李玮为驸马都尉，尚福康公主。

在父亲眼中，李玮是生母李宸妃家人。李宸妃在世之时，宋仁宗没有尽到孝道，两家联姻，正可弥补心中的愧疚。且李玮性格淳朴，为人本分，一旦成婚，必然能够厚待女儿。可在福康公主看来，按照辈分李玮本是表叔，论起年纪两人相差近十岁。不过，让福康最受不了的，还是李玮的出身。李玮的父亲李用和自小和姐姐失散，沦为仆佣，后来开了一家纸钱铺，生活窘迫。李玮出身市井，学识浅薄，不过是勉强识得几个字而已，其他如琴棋书画，更是一窍不通。相比其他王孙公子，自然是有天渊之别。福康少女心性，怎能接受自己的夫君如此庸碌？

从十岁定亲开始，福康公主无数次找母亲苗淑妃撒娇打闹，希望能够退掉这门婚事。苗淑妃也婉转请求宋仁宗。可刚一开口，宋仁宗就明确表态，其他事情可以依从女儿，此事绝无可能。宋仁宗希望苗贤妃能够帮着自己说说话，劝劝女儿别闹。宋仁宗说：“李玮朴拙，必然能够善待福康。母恩深重，自己未尽一日之孝。惟愿两家联姻，能够报答万一。”苗淑妃将宋仁宗的话转告福康公主，福康公主沉默了。福康公主是一个孝女，能够体会到父亲对生母去世也不能相认、尽孝的悲痛和遗憾。在那样一个道学礼法森严的社会，对这类打着孝字大旗的事情，谁还能够说个不字？只是，福康公主心中依然不满。母亲劝说，毕竟日子还长。十岁定亲，最长可至二十岁下嫁。十年时间还有无数可能，耐心等待，或许父皇有回心转意的一天。

只是，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一晃，福康公主就到了二十岁。终于到了要出嫁的年纪了。福康公主几次找到宋仁宗，可总是找不到机会开口，宋仁宗整天忧心国事，后宫又是纷乱不休，福康公主也不想让自己的事情增添父亲的烦忧。最后还是宋仁宗主动找到女儿，和公主说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宋仁宗告诉女儿心底深处的秘密，为什么坚持要让女儿嫁给李玮：“怎可让天下外戚皆姓曹？”此时福康公主已经成年，对父亲与嫡母曹皇后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有颇多了解。听到父亲这番话，福康明白，这场婚姻，已成必然。

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煎熬，积累成无法化解的仇怨。在福康看来，正是李玮，方才使得自己遭遇如此不幸。

十年来，面对心系社稷的父亲，慈爱软弱的母亲，福康公主有冤不能申，有苦不能诉。可有那么一个人，始终站在福康公主的背后，默默地陪着福康一起欢笑，一起悲伤，即便被无理责罚也不离不弃。那个人就是宦官梁怀吉。

梁怀吉本是一名普通的内侍省（负责内朝供奉，也称前省）小黄门。之后机缘巧合，与公主相识，被调进入内内侍省（负责后宫事务，也称后省），服侍苗淑妃。梁怀吉天资聪颖，服侍主子忠诚勤勉，加上多年内廷供奉，经常接触朝臣奏章，竟是一肚子的才学。公主几次任性胡闹，苗淑妃都劝说无效，可梁怀吉却凭着真诚与博学，赢得公主的青睐与尊重。

2荣耀

嘉祐二年六月，宋仁宗决定加封福康公主为兖国公主，并举行盛大的册封典礼。宋仁宗是个非常看重道统、看重礼法的君王，面对朝廷清议，宋仁宗往往选择委屈自己顺从舆论。朝臣听到这个传闻，很是不满。翰林学士胡宿进言，福康公主出嫁，晋封为兖国公主无可非议。可举行册封仪式，历代以来，却从无此礼。东汉明帝给皇子的封邑都是自己兄弟的一半。皇后以为太少，汉明帝却认为，我的儿子怎么能够和先帝的儿子待遇相同呢？贞观年间，太宗爱女长乐公主出嫁，嫁妆丰厚，是太宗妹妹嫁妆的一倍。魏徵认为此举不当，天子姊妹之所以称为长公主，就是表示有所尊崇，无论皇帝对女儿多么宠爱，其待遇也不能越过对姊妹。宋仁宗即位以来，多次表彰太祖之女楚国大长公主、魏国大长公主。可是对待这两位姑母，宋仁宗也没有举行册封仪式。如今却要给女儿举行册封仪式，置两位大长公主于何地？如此行事，实在有违礼制。

宋仁宗不听。

胡宿再次进言，即便皇帝可以把两位姑母放在一边，可因兖国公主出嫁，其母苗淑妃也晋封为苗贤妃。以堂堂贤妃之尊，尚未举行册封大典，母亲尚且如此，女儿又怎么能够僭越呢？如此一来，母不行而女行，必然为后世讥讽。世人也将批评皇帝偏袒女儿，有亏圣德。

宋仁宗依然不从。

宋仁宗知道李玮配不上自己女儿，知道女儿内心委屈不愿出嫁，可为了大宋社稷，为了朝局平衡，宋仁宗不得不出此下策。宋仁宗是兖国公主的父亲，更是大宋千万子民的君父。而且，在宋仁宗看来，女儿不过是少女任性，一旦身为人妇，日久天长，也将习惯。何况，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够顺心遂意？

既然不能改变女儿出嫁的事实，那么，宋仁宗希望尽自己所能，给女儿一个风光的婚礼。为了女儿出嫁后受到更多的尊崇，册封仪式必须举行。

这一年的七月，盛大的册封仪式如期举行。

八月，兖国公主出降（公主出嫁称“出降”）。

庞大的随行队伍中，有一个男子身着华服，骑着高头大马，格外引人注目，甚至有路人猜测那人就是驸马都尉。兖国公主出嫁，宋仁宗问女儿还有什么愿望，兖国公主提出必须让梁怀吉随行。兖国公主对未来的婚姻生活感到无限的恐惧，一想到要和一个陌生男子相伴终生就全身发抖。若有知疼知热、亦仆亦友的梁怀吉在身边，多少还有些寄托，还有些安慰。

宋仁宗略一皱眉，最终还是点头答应。虽然公主点名要人于礼不合，可是看到女儿委屈哀求的眼神，宋仁宗又怎么忍心拒绝。加上宋仁宗也见过一两次梁怀吉，感觉为人还算勤勉谨慎。于是梁怀吉就成为兖国公主府邸都监，陪嫁同行。

李玮看到梁怀吉的时候，主动点头示好。宫廷礼官多番交代，公主虽然是“嫁”入李家，可公主出降，与寻常女儿出嫁并不相同。在公主府邸，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即便是公主的公婆，对公主而言也不过如同兄嫂。李玮虽然是驸马，却也是公主的臣子。梁怀吉虽然是宦官，却也是公主府的大总管。与梁怀吉关系好了，以后和公主的关系也就好相处了。

只是李玮没有想到，梁怀吉的出现，使得他的婚姻犹如入秋的花儿遭受清霜，加速凋零。

3闯宫

一晃，兖国公主出降已经三年。婚后已经三年的兖国公主，依然是处子之身。

新婚第一夜，驸马都尉李玮的心情由忐忑到激动到无奈。当贺喜的人群散去，李玮进入公主房中，摆摆手，让所有从人退下。可公主却坚决不让都监梁怀吉离开。梁怀吉很是尴尬，说了一番祝福的话之后，主动退出。

夫妻二人知道彼此有婚约已经十年，这十年来不管李玮如何讨好公主，公主都熟视无睹，视而不见。宫中偶然撞见，公主必然掉头走开。李玮当然知道公主厌恶自己，心中也有许多愧疚。可李玮还是不死心：或许成婚，会改变公主的心意。《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玮貌陋性朴，公主常佣奴视之。”

一番沉默之后，公主开始抽泣，之后竟然号啕大哭。李玮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抚慰，却被公主断然拂开。听到哭闹声，李玮生母杨夫人前往探问，屋内李玮连忙表示并无变故，两人会早些安息。杨夫人去后，公主说，今夜李玮可以住在公主卧房，但不可近身，以后非得传唤，不得入公主府。

李玮答应。如此一夜。如此三年。

为讨好公主，李玮可谓费尽心机。知道公主喜欢书法，李玮日夜苦练飞白；知道公主喜欢绘画，李玮不惜重金买来名家作品；知道公主喜欢赏花，李玮请来名匠打理花卉，把公主府变得繁花似锦，四季如春。

可是，李玮越是热情，越是碰壁。李玮识字不多，缺少底蕴，学飞白不过徒具形式；花万金买来的所谓名家字画，不过是坊间赝品，事情传入宫中，连诸位妃嫔都传为笑谈；名匠技艺高超，可李玮选择的多是牡丹、桂花一流，香气浓郁，互相混杂，实为俗艳。对艺术半懂不懂的李玮，又怎入得兖国公主的法眼？山鸡再怎么扮，也不会变成凤凰！

不过，三年下来，李玮的谦恭谨慎倒也换来兖国公主的一丝怜悯。公主特许，从即日起，驸马李玮可以自行纳妾，以延续李家香火。

杨夫人大喜。三年来儿媳一直未孕，杨夫人颇多怨言，人前人后冷嘲热讽，如今可以纳妾，自然欢喜。李玮却表示，在未得公主欢心之前，绝不纳妾，否则终生将与公主绝缘。一直到此时，杨夫人才得知，公主一直没有和儿子同房。杨夫人大怒，直接去找公主评理。

杨夫人本是李用和小妾，这位出身寒微的妇人，不懂得什么宫廷礼法。在她看来，公主既然“嫁入”李家，那就是李家的儿媳。既然是李家的儿媳，为李家传宗接代乃是天经地义。如今作为妻子的公主竟然拒绝传宗接代的义务，是可忍孰不可忍。杨夫人吵嚷着，要入宫禀奏皇帝，请皇帝亲家来为自己做主。

当时已经是晚上八九点，许多人都已经休息。李玮再三劝说母亲不要胡闹，可杨夫人不管不顾，直接闯入公主居住的殿阁。

几个宫女拼死阻拦，可禁不住杨夫人耍横，这位市井妇人，为了儿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到了公主卧房，杨夫人“咣”一声，重重地推开房门。

眼前的一幕，让大家都惊呆了。

华丽的公主卧房之中，桌案上有七八个精致小菜，堂堂公主竟然在饮酒，在公主的卧房之中，竟然还有一个男人陪同公主饮酒。那个男人就是梁怀吉。《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公主常与怀吉饮，杨氏窥之，公主怒，殴杨氏。”

杨夫人怒极反笑，嘴里脏话连篇：“好一对狗男女，好一对奸夫淫妇。几年来难怪对我儿子不理不睬，敢情是自己偷汉子！”

听到杨夫人如此说，公主脸色发白，又羞又恼。几年来兖国公主和梁怀吉之间确实来往密切，可两人都能够谨守礼节。今天允许李玮纳妾，公主心中苦闷，所以强留梁怀吉陪同自己喝一杯。这悲催的婚后生活也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本来，经过梁怀吉的一番开解，公主已经释怀许多。杨夫人这一闹，反倒让公主的脸面没地方放了。

见到公主受辱，公主乳母韩夫人挺身而出，两人扭打在一起。侮辱公主就是侮辱皇帝，明天就入宫禀奏陛下。不料杨夫人也是个狠角色，三年来忍受了无数闲气，现在公主与梁怀吉被抓了个现行，她还有什么好怕的。杨夫人说：“好好，告诉皇帝去吧。有本事你别明天去，你今晚就去告皇帝好了。我和儿子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等着皇帝老子来抓。公主偷汉还有理了！”

公主本就厌恶杨夫人，此时听到杨夫人一口一个狗男女，一口一个偷汉子，再也忍受不住。公主高喊着：“我要入宫，我要见父皇！”不顾众人阻拦，自己驾着马车就闯入夜色之中。

当夜，大雨倾盆，电闪雷鸣。

4成狂

从宋朝建国以来，就有一条铁的规矩，入夜之后，宫门不得开放，以防变乱。

听闻公主夜叩宫门，宋仁宗大惊，不顾众人反对，打开宫门，接纳女儿。听过女儿哭诉（自然瞒去和梁怀吉单独饮酒一节）之后，宋仁宗沉默了。杨夫人辱骂公主，已然侵犯皇威。可公主毕竟出嫁，杨夫人毕竟是公主的婆婆。婆媳吵架，又怎么能够用法律来评定，用皇威来弹压呢？

第二天清晨，驸马都尉李玮主动上表请罪，宋仁宗下令将李玮贬官一级，调离京城任职。

这道诏令一出，满朝哗然。

在朝廷官员之间，早就有一些兖国公主和驸马李玮之间的传闻。与公主所说不同，舆论大都认为兖国公主天性刁蛮，倚仗权势，欺凌驸马，有违妇道，此时竟然夜闯宫门，更是违背祖宗礼法。身为皇帝的宋仁宗不但不能够秉公处理，反而放纵女儿，偏袒不法，实在是不像话。无论公主有任何理由，夜间擅开宫门已经犯错！

仁宗朝著名谏官王陶举历代帝王行事为例，证明仁宗错误。当初汉光武帝刘秀出城打猎，夜间归还，上东门守关官员拒绝开门，刘秀不得已到中东门叩关，中东门一看御驾降临，马上开门。第二天，汉光武帝刘秀封赏上东门官员，杀掉中东门官员。此时公主夜归，守宫官员竟然违背祖宗制度，夜开宫门，已经触犯刑律，希望宋仁宗能够将当值的所有宫门守卫官员全部交开封府接受惩处。

宋仁宗无奈，只能取消对李玮的降职。李玮可以继续留在京师，但要上交三十斤铜作为罚款。至于那些守门官员，是在接到宋仁宗诏令之后开门，并无过错。

宋仁宗本以为如此就可以平息物议，不想在官员之间却有一些兖国公主的秘闻在悄悄流传。诸如兖国公主欺凌驸马藐视婆母，和都监梁怀吉关系暧昧，夜闯宫门乃是拒绝与驸马同房……等待上朝的官员交头接耳，暗自窃笑。

知谏院唐介和侍御史吕诲一反常态，一贯针锋相对的谏官和御史竟然联手上表，要求皇帝管束公主，严惩公主侍从，以保全公主名节。

宋仁宗心中恼怒，这些官员动辄以祖宗礼法的大帽子来压制自己。宋仁宗也明白，即便自己身为帝王，也不能为所欲为。女儿虽然受委屈，却不可对外人道。且公主陷入如今困局，身为侍从的梁怀吉等人难辞其咎。或许梁怀吉等人的离开，可以让李玮与公主的感情更加亲近一些。

于是，宋仁宗下令，将梁怀吉等陪嫁的宦官宫女一共九人全部贬斥到各地。公主乳母被迫离开公主，到宫外居住。梁怀吉被远远发配到洛阳宫苑，负责打扫工作。

在洛阳的两年，是梁怀吉人生最漫长的两年。在偌大的洛阳冷宫之中，除却五六个被贬斥的宦官宫女，就只有飘零的落叶，寂寞的花草了。

梁怀吉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过去的几年，回想闯宫那晚的事情。梁怀吉骑马追随在后，听着公主的哭泣声，梁怀吉心如刀割。梁怀吉跟随公主十多年，对公主的苦闷与无奈非常了解。梁怀吉尊重公主，也爱惜公主。小时候也就罢了，公主如今已经长大，对梁怀吉的感情也有几分暧昧。可梁怀吉还是努力控制自己。谁让自己是一个宦官，一个不是男人的男人呢？不料如今却因为自己，令公主受到莫大的侮辱。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就算是自己死了，也不愿公主受到这样的侮辱！

梁怀吉离开之后，公主在皇宫之中生活了一段时间。可数月之后，宋仁宗抵挡不了大臣的非议，命令公主返回公主府。公主一再哭闹，宋仁宗狠起心肠不听。

回到公主府后，公主发现所有随从都换成陌生的面孔，所有人对自己都是客气而冷漠。面对蠢笨如牛的李玮，面对张狂得意的杨夫人，公主怒不可遏。想起梁怀吉受到责打时撕心裂肺的惨叫，想起梁怀吉被贬他方，全无消息，公主五内俱焚，了无生趣。

公主大喊：“还我怀吉！还我怀吉！还我怀吉！”

一日又一日公主以泪洗面，一日又一日公主哭号不息，可是没有人向宋仁宗向苗贤妃禀报。在杨夫人看来，闹几天也就消停了。

不料，公主一闹就是两年。公主已经恍如癫狂，经常数天不吃不喝，一遇来人，就冲上前去大叫“怀吉”！再见梁怀吉，已经成了公主生存下去的唯一信念。李玮请来御医治疗公主的疯癫之症，可即便回春妙手，也无法治愈公主的心病。

宋仁宗听到御医的回报很是恼怒，枉费自己如此疼爱公主，公主竟然如此荒唐！苗贤妃则日夜叹息，忧伤不已。

再后来，就发生了公主以刀割脉、放火自焚的事情。在烈火之中，公主犹自惨呼：“还我怀吉！”《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怀吉等既坐责，公主恚怼欲自尽，或纵火欲焚第，以邀上必召怀吉等还。”

听到奏报，宋仁宗傻了。

5黯灭

两年之后，梁怀吉重回汴京，公主也被召入皇宫居住，李玮则离开京城，调派地方为官。不过，宋仁宗告诉女儿，梁怀吉可以回宫，但不能再服侍她了。看着女儿惨白的脸庞，宋仁宗长叹：人言可畏啊。

经过两年漫长的等待，终于可以再见到梁怀吉，公主已经别无他求。只要怀吉能够回宫，只要能够知道怀吉安好，就算此生不再见面，已是足够。

梁怀吉被安排到内侍省工作，重新做回十多年前的小黄门。许多人都知道梁怀吉是惹恼皇帝的罪人，隔三岔五都来刁难他欺负他。梁怀吉默默承受。

数月后，司马光偶然遇见梁怀吉，大感意外。梁怀吉乃是皇帝明诏贬斥的罪臣，是玷污公主清誉的魁首，不杀梁怀吉已经是法外开恩，此刻梁怀吉竟然被召回皇宫。这还了得。司马光上书宋仁宗，称：当初宋太宗之子兖王任性放纵，辅佐官员多番进谏，兖王极为不满。左右就让他装病，当宋太宗问起兖王为何经常生病，兖王乳母说，就怪辅佐官员整天刁难。宋太宗听后大骂乳母，嘉奖辅佐官员。宋太宗之女齐国公主一生孝敬公婆，对待驸马也谦恭守礼，为世人称道。司马光希望宋仁宗能够效仿先帝，严格约束兖国公主的随从，让公主能够善待驸马。

司马光提出，必须将梁怀吉再次赶出京城，让公主早日出宫回到公主府。宋仁宗不从。司马光说得有道理，那也是一个明君应该做的决定。可是宋仁宗是大宋君王的同时，也是女儿兖国公主的父亲。作为一个君王应该以大局为重，可作为一个父亲又怎么忍心把女儿再推回到火坑之中？

公主的母亲苗贤妃和贴心的妃嫔商议，如何才能挽救公主。宦官王务滋提出，可以派人监视李玮，一旦李玮有什么过错，就可以向陛下提出退婚。《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苗贤妃与俞充仪谋，使内臣王务滋管勾驸马宅，以伺玮过。”

可自从闯宫之后，李玮更加谨言慎行，每日闭门不出，除去读书就是练字画画。几年下来，李玮的书法和绘画大有起色，他的《水墨蒹葭图》笔法老到，就连画院的那些名家也赞赏不已，都说此画必定流传千古。李玮的画意取自《诗经·蒹葭》，满纸之间都流露出思慕公主却又遥不可及的愁思。

王务滋刺探多时，根本就找不到李玮的什么差错，只能回禀苗贤妃任务没有完成。大家都很遗憾。有个妃嫔提议：“但得上旨。”只要得到皇帝的同意，一切就好办了。可是宋仁宗怎么可能亲自下诏判决离婚呢？王务滋提议，不如给李玮赐毒酒，一了百了（务滋请以卮酒了之）。苗贤妃开始连声反对，可几天之后，思量再三，最后为了女儿，还是鼓起勇气去找宋仁宗商量。宋仁宗很为难，还是曹皇后一锤定音。曹皇后说：“陛下您是因为感念母后，于是让公主下嫁。如今又怎么能够做出这等绝情的事情？（陛下念章懿皇后，故玮得尚主，今奈何欲为此?）”

一旦杀掉李玮，宋仁宗一生仁孝的名声也将尽毁。

不知怎么，苗贤妃想要毒杀女婿李玮的消息竟然传到了宫外，李玮一家恐惧不安。李玮的哥哥李璋远比弟弟有头脑，既然公主已经是如此厌恶李玮，甚至有了要毒杀李玮以解除婚约的意思，不如李家主动提出退婚。虽然驸马休掉公主古今未有，必然会受到朝廷大臣的批判，可如此一来，就可以换来苗贤妃和皇帝的宽容与理解。

李璋上奏：“弟弟李玮为人愚拙，不足以承受天恩，祈求陛下能够判二人离婚。”宋仁宗看到奏折，召来李玮，赏赐李玮二百两黄金，说：“一个人要想获得富贵，又何必一定要和公主成婚呢？”李玮泪流满面，叩头谢恩。

当天，宋仁宗下诏，将女儿的封号由兖国公主降格为沂国公主，李玮免去驸马都尉一职，继续在地方任职。

诏令一下，司马光等朝中言官纷纷上书。司马光表示，当初宋仁宗是为了尊崇生母，才把女儿嫁入李家。如今却让李家人日夜忧惧，严重违背宋仁宗的本意。何况，李太后忌日将近，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让二人离婚呢？再者，李玮若是有罪，不配尚公主，公主难道就没有过错吗？

不但是司马光，所有言官纷纷上奏，连一贯谨慎的宰臣都表示反对。各位官员把公主的离婚案提升到捍卫礼法、打击皇家特权的高度。官员们群情激愤，就算皇帝的女儿也不能如此横行霸道欺负人。李玮找到司马光，希望诸位官员不要再为此事纠缠，自己已经接受皇命。可司马光表示，自己反对并非为李玮个人，而是为了大宋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若皇权不受限制，此例一开，必然遗患无穷。就算李玮不参与行动，司马光等人也要抗争到底！

宋仁宗知道自己的这道诏令可能会引来非议，但是没想到竟然会如此激烈。

宋仁宗无奈了。莫说毒杀李玮，就算是让李玮与公主离婚，就已经惹得百官非议。宋仁宗天性仁孝，对生母李太后本就满心愧疚，此时听到司马光如此说，更加伤心。一旦判二人离婚，世人必定认为李玮有大错，一些人揣测皇帝的意思，必定加倍践踏李家。如此一来，自己百年之后如何面对母亲？宋仁宗虽然是一国之君，可一生行事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对待臣下进谏，从不用皇帝权位压制，而是以忠恕之道相对，于是才有四十年仁宗盛世。

权衡再三，最终宋仁宗还是恢复了李玮驸马都尉的职位。不过，此后公主常年居住宫中，母亲苗贤妃日夜陪伴监护，李玮则一直在地方为官。

数年之后，宋仁宗去世，之后宋英宗、宋神宗即位。宋神宗时期，苗贤妃曾提请宋神宗做主解除公主与李玮的婚约，可宋神宗却以仁宗圣德，尚且不做判人离婚之事，何况他一个晚辈，怎能对姑母的婚事说三道四呢？于是，就这么一直耗下去，耗下去，直到油尽灯枯，直到香消玉殒。去世之时，公主不过三十四岁。

在母亲苗贤妃的安排之下，公主曾经远远地看过一次梁怀吉。梁怀吉老了，三十出头的梁怀吉鬓角之间已经有了白发。看着梁怀吉的背影，看着梁怀吉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公主心中有几许惨痛，又有几许安慰。在空旷的皇宫之中，在瑟瑟的秋风之中，在凄冷的寒月之下，只要想到梁怀吉也同在这月下，这宫中，公主的心中也就有了一丝的安慰。

梁怀吉知道公主会来看自己，也知道公主那时就在远处眺望。可梁怀吉故意背对着公主的方向。作为一个阉人，作为一个仆从，连最基本的幸福都无法给，又有什么资格陪伴公主呢？或许，让公主早些遗忘，才是最好的选择。或许，爱一个人的方式，不是争取，而是远离……

周贵妃：后宫是一袭华美的袍

如果真的可以穿越，宋仁宗朝红极一时的周贵妃必然会视张爱玲为知己。

张爱玲说：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里面爬满了虱子。

在后宫奔波挣扎数十年之后，周贵妃才明白，原来自己所渴望的一切，其实早就拥有。

1后宫迷梦

当周贵妃还只是宫女周氏的时候，心中有许多的渴望。

周氏是不幸的，四岁时，父母双双故去，她只能由在宫中绣房当宫女的姑姑带入宫去。姑姑没有高贵的出身，没有有权势的亲族，没有资格参加后宫妃嫔的选秀，只能充任下等的使唤宫女。不过，姑姑却看得很开。当无数宫女都在坐着期盼得到圣恩的美梦的时候，姑姑默默抚养着周氏。

从四岁到十二岁，周氏的生活非常平静，平静得有些乏味。

周氏很聪慧，从五六岁开始，就能够帮着姑姑打打下手，十岁左右就能够独自做出出色的绣品。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数年之后，周氏必将成为绣房的骨干宫女，说不准以后还能够熬个小小的女官。

姑姑期盼周氏能够一辈子平安快乐，可周氏却不甘心一辈子埋没在寂寞的绣房。在周氏看来，只要是宫女，那就是皇帝的女人。和多数宫女一样，周氏总爱做一个梦，梦想有朝一日被皇帝宠幸，然后山鸡变凤凰，摇身一变，飞上枝头，改变自己平淡的人生命运。

只是，后宫佳丽三千人，又有多少人能够得到皇帝的恩宠呢？多数人日盼夜盼，等待一生，也不过是红颜变白发，等来无尽的辛酸惆怅而已。

可是，小小年纪的周氏坚信自己的人生会不同。为此，每当月圆之夜，周氏都会在庭院之中向明月祈祷。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或许是周氏的诚意感动了上天，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张贵妃偶然经过下等宫女居住的偏殿，恰恰看到了她娇弱而执着的背影。张贵妃站在周氏的背后，许久，让随从把周氏带到自己的寝宫，做了自己的贴身宫女。

那一年，周氏不过十二岁。姑姑不舍，可周氏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待在绣房，可以和姑姑相伴，却注定了一生寂寞。姑姑年纪大了，可以忍耐，周氏却相信，一定有着美好的未来，在前方等待自己。

周氏看着张贵妃的背影，如痴如醉，一脸的艳羡。

眼前这个女人，姿容绝代，气质华贵，举手投足之间都流淌着一股让人着迷的气息。周氏听过许多张贵妃的传闻。十多年前，张贵妃还不过是后宫中的寻常舞女。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宋仁宗闲庭信步，偶遇正在桃花林中独舞的张氏，一时惊为天人。张氏很快就得到了宋仁宗的恩宠，不出数年，就生下两位公主，品级也从五品才人变成四品美人变成正一品贵妃。就是这个张贵妃，多次和大宋国母曹皇后叫板，甚至在后宫妃嫔宴会公开挑衅曹皇后，曹皇后也无可奈何。原因很简单，张贵妃的背后有九五之尊的宋仁宗。正因为有着宋仁宗的万千宠爱，才有张贵妃飞扬跋扈骄横不羁。

在众多普通宫女心中，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大宋宫廷中蛇蝎一样的存在，没有险恶狠毒的手腕，又怎么可能爬上高位。在众多普通宫女的心中，眼前的这个女人，又是大宋宫廷中偶像般的存在，张贵妃的一生就如同一个热血而励志的故事，让无数卑微而脆弱的宫女，做着一个又一个华美的梦。

可是，年纪虽然还小，周氏已经懂得察言观色。周氏很快就注意到了张贵妃的另一面。

在前呼后拥的随从散去之后，在珠光宝气的装饰卸去之后，周氏看到了一个脸色苍白、双目无神的女人。

张贵妃屏退众人，唯独留下周氏。周氏虽然年轻，却有着其他宫女没有的机灵。张贵妃看着周氏那双如同黑夜中星星一样纯洁明亮的眼睛，不禁就想到了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多么单纯啊。单纯到相信单凭自己的容颜，就可以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单纯到相信那个男人会遵守一生一世只爱自己的誓言……

多年之后，周氏才明白，当时的张贵妃其实已经如同入秋的红枫，虽然红艳欲滴，可是却已经到了生命的极致，寒风一起，就注定了飘零。

宋仁宗确实爱过张贵妃，甚至可以说，张贵妃是宋仁宗一生唯一一个真正的炽热地爱过的女人。可是，宋仁宗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宋仁宗首先是一个帝王，其次才是一个男人。

于是，当帝王的身份要求宋仁宗做出选择的时候，宋仁宗虽然不忍，却依然做了许多伤害张贵妃的事情。

多年以来，宋仁宗一直无子。后宫诸多嫔妃已经给宋仁宗生下三个儿子和六七个女儿，可惜，除了长女福康公主顺利长大，其他儿女都在三岁之前早夭。张贵妃也曾经为宋仁宗生下两个女儿，给宋仁宗许多的快乐，也给自己带来了无限荣华。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宋仁宗越来越感受到无子的恐惧。宰臣一再上书，要求在宗室中选立皇子，皇族长辈也一再暗示，再不确立继承人，大宋社稷危矣，就连宫中曹皇后也推波助澜暗中使劲。这一切，都让宋仁宗无法呼吸。

于是，在张贵妃因第二个女儿夭折而悲痛欲绝的时刻，宋仁宗依然召幸了另一位宫女。听到消息，张贵妃不顾一切地冲出殿阁，出现在宋仁宗的面前。当看到衣衫不整的宋仁宗，张贵妃大叫一声，晕倒在地。

醒来时，张贵妃明白，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

与其和别的女人争宠，不如自己培养一个接班人。于是，张贵妃找到了周氏。

张贵妃教周氏如何弹琴，如何跳舞，如何揣摩帝王的心思，如何缠住一个男人的心。张贵妃教得很细心，也教得很痛苦。

张贵妃准备用三年时间把周氏培养成自己的秘密武器，之后忽然使出，让后宫妃嫔更让那个永远像泰山一样存在的曹皇后再次感受来自张贵妃的恐惧。

让那些骄傲的妃嫔重新在自己的脚下瑟瑟发抖吧！

是的，宋仁宗绝对无法推开年少貌美、多情妩媚的周氏。张贵妃坚信。周氏也坚信。在她们的面前，有着同样的梦想，同样的光明。

2绝地逢生

可惜，三年不满，张贵妃就去世了。

听闻张贵妃病危，宋仁宗大恸。两年来，宋仁宗刻意冷落张贵妃，不仅仅是因为张贵妃的失礼，更是因为张贵妃骄横跋扈已经引起曹皇后以及朝廷宰臣强烈反扑。亲附张贵妃的宰相贾昌朝早就罢黜，与张家有亲戚关系的枢密使文彦博也被贬地方，张贵妃在朝中已然没有了依靠。朝中御史谏官一而再再而三上书，要求严防后宫干预朝政，杜绝后宫结交宰臣事宜。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宋仁宗只有选择远离，才是对张贵妃最好的保护。

可是，宋仁宗没有机会向张贵妃说明。怨恨，已经让张贵妃丧失了判断力。

宋仁宗坐在张贵妃病榻之侧，哽咽流泪。昏迷中的张贵妃得知宋仁宗已经驾临看望，挣扎着将锦被蒙住头脸，低声让宋仁宗别看。张贵妃希望，在宋仁宗的心中，自己永远是那娇艳欲滴的牡丹，而不是枯萎凋谢的残花。

周氏在帘幕之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皇帝，周氏很激动。可是，不得张贵妃的召唤，周氏不敢妄动。

不久，宋仁宗就走出殿阁。就算心中有再多的悲痛，宋仁宗也必须深深掩藏。走出这个殿阁，宋仁宗就不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君王。

这个难得的机会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张贵妃在清醒时曾经交代周氏，自己去世之后，曹皇后必定以各种理由将张贵妃殿阁中的所有宫女拆散，甚至驱逐出宫。要想继续待在宫廷，并且亲近皇帝，只有一个机会。张贵妃拉住周氏的手，告诫周氏，小心皇后！

数天之后，张贵妃去世。宋仁宗很悲伤。张贵妃跋扈，确有欺凌皇后、交结朝臣的不良行径。可宋仁宗心中明白，那些出格的举动其实是宋仁宗默许的。多年以来，曹皇后虽然无子，却倚仗士大夫家的关系和朝中大臣勾结，以保全社稷为名，要求宋仁宗在宗室中选立太子，这样，曹皇后就可以长保皇后乃至太后的权位。宋仁宗自己不能出面，只能让张贵妃充当马前卒，以后宫争宠的面目化解曹皇后与朝臣的攻势。

宋仁宗下诏，追封张贵妃为皇后，谥号温成。诏令一下，群臣哗然。皇后依然在世竟然晋封另一个人为皇后，实在骇人听闻。大臣纷纷以有违祖制为名反对追封。可宋仁宗无论朝臣怎么反对也毫不退让，甚至把所有上书反对的大臣一律贬斥。

宋仁宗就是要告诉曹皇后，告诉天下，我，赵祯，才是大宋江山唯一的主宰。

十多位高官被贬斥，可整场交锋中，曹皇后一直没有出声。在宫廷的一隅，曹皇后必定是满怀怨恨吧。

曹皇后并不是个坏女人，宋仁宗也不厌恶曹皇后。可是，皇权不容他人染指，即便是皇后也不行。

就在满朝官员因追封一事吵得不可开交、宋仁宗倍加思念张贵妃的时候，周氏拦住了宋仁宗的御驾。

周氏禀告宋仁宗，宫中许多妃嫔对厚葬张娘娘一事很是不满，大家聚集在一起说娘娘的坏话。昔日的许多侍女，都纷纷背叛，找寻新主子。可是，娘娘待周氏不薄，周氏愿意以女儿的身份为娘娘守丧，在张娘娘安葬之后就离开皇宫，一生常伴佛祖，为娘娘祈福。

宋仁宗大为感动，真是“疾风知劲草”啊。宋仁宗对眼前这个女子不禁产生无限好感。

当周氏说完，抬起头来的时候，宋仁宗大吃一惊。眼前的周氏眉眼之间竟然和少女时代的张贵妃一般无二。

宋仁宗让周氏跟在后面，带着周氏来到寝宫。他让周氏走两步，她在羞涩中起身，一步、两步、三步……他仔细看着她，发现越看越像，举手投足之间，无不仿佛张贵妃再世。

宋仁宗的眼睛再也无法离开。当晚，周氏就留在了寝宫。

期盼了多年的美梦终于变成了现实，周氏很兴奋。

第二天，尚宫娘娘就带着周氏来到了一处比较幽静独立的殿阁，十五岁的周氏，开始有了自己的独立的住所。

周氏成为一名暂时还没有品级的后宫。作为后宫，可以有一位宫女贴身侍候，周氏选择了绣房的姑姑。

周氏炫耀一般带着姑姑在殿阁中穿梭，把皇帝赏赐的许多珠宝首饰都拿出来让姑姑观赏。周氏在炫耀自己的成功。

可是，姑姑却一直很平静。姑姑告诉周氏，在殿阁中，在自己身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可是，走出这个殿阁，一切都要小心。

3君王无奈

周氏不信。有皇帝的恩宠，在后宫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可是，很快周氏就感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威压。那种无形的压力，足以让一个脆弱的人感到窒息。

张贵妃去世之后，宋仁宗选择继续远离曹皇后。除了周氏，宋仁宗还宠幸了张贵妃的妹妹，还有其他各种势力送入宫中的宫女，前后一共有十人之多。宫中人们都把她们称之为“十阁娘子”。

这些人大都出身寒微，没有一品的高贵门第，也就没有威胁到宋仁宗的政治背景。在十阁娘子的身边，宋仁宗感到安全。

可是，宋仁宗却没有给十阁娘子太多的安全感。

在贵妃在世的时候，她的妹妹就已经蒙受圣恩。可多年之后，宋仁宗想要晋封张氏为小小的县君，谏官竟然也搬出礼法加以反对。十阁娘子中的董氏因为救护仁宗皇帝，手指几乎都被切断，仁宗想要加封，依然被谏官阻止。

周氏很幸运，蒙受圣恩的第五年，即嘉祐三年，终于怀上了龙种。

宋仁宗很高兴，本年，宋仁宗已经四十九岁，在古代人来说，已经是步入晚年。宋仁宗几乎想不起上次妃嫔是什么时候怀孕了。距离长女福康公主出生，都已经足足二十年。二十年来，宋仁宗也有过几次喜悦，可更多的是一次接着一次的悲伤。十多个儿女除了福康公主，就如同受了诅咒一般，全部都活不过三岁。

可是，眼下御医却告诉宋仁宗，周氏脉象稳健，当是一位健康的皇子。

宋仁宗大喜，早早下令内侍省准备许多金银财帛各色器皿以备赏赐。然后，宋仁宗又做了一件让百官骇然的事情，为周氏怀中的龙种修建了一座潜龙宫。那潜龙宫本是宋仁宗在称帝之前做藩王时期的府邸，宋仁宗修建旧邸，就是要明白告诉曹皇后，告诉朝中宰臣，只要周氏生下的是皇子，那么，自己必然要立这个皇子作为太子，将大宋江山托付。

宋仁宗的这些举动，让周氏很高兴。所有的宦官宫女都在周氏面前俯首帖耳，就连昔日一些看不起周氏的朝中大臣，都千方百计托关系，想要得到周氏的眷顾。

此时的周氏，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安定郡君，不过是七品后宫。

可是，周氏的高兴没有几天，就被一个惊天噩耗给震得晕头转向。

那一天，宋仁宗回到后宫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前往周氏殿阁，而是直接到了自己的寝宫。进入寝宫之后，宋仁宗吩咐关上殿阁，谁也不见。从早朝散去之后，到黄昏时分，足足一整天的时间，宋仁宗都把自己关在屋中。

周氏很奇怪，还以为宋仁宗找别的妃嫔去了，就到仁宗大殿打听。看守的宦官婉言劝阻周氏不要进入，周氏却隐隐听到大殿中传来哭声。周氏大惊，以为宋仁宗有什么意外，就闯入大殿。进入屋中，周氏却发现除了宋仁宗外，一个人也没有。而以往巍峨高大如天人的宋仁宗，此时竟然趴伏在桌子上，如同一个受委屈的小孩般在嘤嘤地哭。

看到周氏进入，宋仁宗擦去泪痕，强作欢颜，责备周氏为何不在房中养胎。周氏询问原因。不料寻常一问，竟然又惹来宋仁宗一番大哭。

宋仁宗告诉周氏，今日上朝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入大殿，宋仁宗就发现气氛不对。以往宋仁宗出现之前，百官总是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此次进入，大殿中却早已班列整齐，一片寂静。很明显，百官在密谋什么。

果然，宰相韩琦进言，说仁宗皇帝从即位以来一晃已三十余年。早在二十来年前，章惠皇太后就亲手从宗室子弟中挑选出一位王子接入宫中抚养。数年之后，宋仁宗亲生儿子出世，那位宗室子又被送出宫去。当时，宰臣虽然有反对意见，可念及皇帝不过三十左右，正当壮年，以后必然会有皇子长成。可一晃多年过去，宋仁宗膝下依然无子。官家春秋已高，而膝下荒凉。一旦发生变故，国无储君，必生变乱。

朝中官员有着诸多派系，有人赞同也必然有人反对。可这次韩琦说完，满朝官员竟然一起下跪，叩请宋仁宗，早立皇子，以安社稷。

宋仁宗紧皱眉头，摆摆手让韩琦起身，看韩琦没有起身的意思，叹了口气，说，大家想必也听说，后宫周氏已怀有身孕，据御医所言，乃是皇子。

本来，宋仁宗觉得，只要自己抛出这件事，必然有人支持自己的观点。毕竟仁宗此时身体还算强健，万一周氏生下的真是皇子，此时支持，必然可以换得以后的长久富贵。可宋仁宗没有想到，百官竟然依旧趴伏，没有一个人附和。

韩琦咳嗽了下，又说出一番话，这番话深深地刺伤了宋仁宗。

韩琦说，自从张贵妃病逝以来，宋仁宗留恋女色，耽误朝政，百官早有非议。此前几年，多地发生大旱，黄河数次决口，那都是天显灾异，以警示我皇。可宋仁宗毫不在意，依然我行我素。后宫周氏乃十阁娘子之一，正是引诱君王贻误江山的女子之一。何况，周氏出身卑微，就算产子，又怎能立为后嗣。且宋仁宗年岁已高，一旦驾崩，幼子登基，也必然酿成外戚干政，后宫垂帘的祸事！

韩琦说，必须从宗室中挑选年长有德之人，担任大宋皇子，继承大统，才能够安邦定国。

宋仁宗哑口无言，伤心欲绝。

4梦断深宫

很快，周氏就打听到，朝中宰臣向皇帝逼宫的“幕后黑手”就是一贯慈眉善目的曹皇后。

曹皇后无子，任何后宫产下皇子，都将威胁到曹皇后的宝座。可若是从宗室之中挑选皇子，这位宗室子为了寻求支持，只能拜在曹皇后的门下。何况，宰臣口中所说的年长有德的宗室王子赵宗实，正是曹皇后的外甥女婿。

周氏大哭。哭过之后找宋仁宗诉苦，可宋仁宗告诉周氏，一切已成定局，绝不可能改变了。周氏告诉仁宗，若以宗室子为皇子，那怀中的龙种怎么办？

宋仁宗告诉周氏：只能祈求上天，让你生下公主了。

若周氏真的生下皇子，必然招来宰相韩琦与曹皇后的联手剿杀，那可就注定了悲惨的命运了。

周氏还是不甘心，以后多次找宋仁宗哭闹。宋仁宗干脆闭门不见。

宋仁宗的内心也很痛苦。以后每年遇上宋真宗的忌日，宋仁宗就会独自一人在太庙中哭泣，告诉父亲，自己有负重托。父亲一脉，竟然到他这里就绝后了……

可无论周氏和仁宗有多么不情愿，宋仁宗堂兄的儿子赵宗实还是被选定为继承人。

数月之后，周氏产下一女。周氏大失所望，而宋仁宗和曹皇后以及朝中百官，却长舒一口气。

为了安抚周氏，宋仁宗下诏晋封周氏为四品美人。周氏一下连越数级，宫中也好，朝中也好，竟然没有一个人反对。

数年之后，周氏又生下一女，四品周美人变成了三品周婕妤。

周氏的第一个女儿此时已经被封为庆寿公主，三岁的庆寿公主健康活泼，让宋仁宗有了许多的安慰。

为了感谢周婕妤，宋仁宗下诏追封周婕妤三代，以示恩宠。不料谏官却以没有先例为由将诏令封还。宋仁宗示意中书省，此前温成皇后任四品美人时就已经追封三代，周氏已经是三品婕妤，为何又不能追封？谏官却强调，当初美人张氏得以追封，乃是皇帝不遵守祖制，擅自封赏，不得作为礼制垂范后人。周氏听到消息，气了个半死。

姑姑却劝说周婕妤，这些都是虚名，何必介怀？

正当周氏即将忘记这件闹心的事时，一件灾难性的大事又从天而降。

嘉祐八年，宋仁宗病危。此前，宋仁宗也有过几次大病，可都有惊无险。这次完全不同。眼看着宋仁宗就要远离，周氏每日哭泣不已。

有一天，宋仁宗让周婕妤单独留下，和她说了一番话。宋仁宗告诉周婕妤，昔日温成皇后有许多优点，却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凡事喜欢争强好胜。周氏也是如此。以前有宋仁宗遮挡，以后就要靠周氏自己了。宋仁宗提醒周氏，凡事多退让，只有隐忍，才能在充满斗争的宫中生存下去。

在临终前几日，宋仁宗下诏，晋封婕妤周氏为正二品婉容，成为后宫中排名第五的贵妇。

后来，宋仁宗就去世了。

去世的那晚，周婉容和许多妃嫔都在大殿外跪候。那一天白天，宋仁宗一切安好，可以喝点稀粥，到了半夜的时候，忽然醒来，吵着要吃药。御医把药端进去没多久，宋仁宗就连连惨叫。妃嫔一片慌乱，都想拥入大殿。可曹皇后站在大殿门口，下令宦官侍卫，未得她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大殿。

之后，人们传言，当曹皇后进入大殿中，宋仁宗勉强起身，用手指着自己的心，口中想说话，却说不出。很快，宋仁宗就去世了。

曹皇后解释说，是皇帝忧心社稷，不忍离去。可有的妃嫔却认为，或许是皇帝吃错了药，心中绞痛。一些宫女宦官更是悄悄嘀咕，此前曹皇后曾经单独召见宋仁宗的御医……

周氏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看着夜色中高高在上的曹皇后，忽然感到无限寒冷。

宋仁宗驾崩之后，赵宗实即位，是为宋英宗。宋英宗尊奉曹皇后为皇太后。二十来岁正当妙龄的周氏，忽然变成了一个幽居冷宫的寡妇。就在周氏悲痛欲绝的时候，相伴多年、犹如母亲的姑姑也去世了。周氏连遭打击，难免精神不济，两个女儿竟然也生起病来。

不久，曹太后托心腹转告周婉容，两位公主体弱多病，必是宫人照顾不周。先皇后嗣不多，当然要善加照护。为此，不如让两位公主在太后宫中生活，无论是现在的饮食起居，还是日后的出阁婚嫁，条件必定都会远过如今。

周婉容一下就呆住了。最大的靠山宋仁宗去世了，最亲近的姑姑也去世了，周婉容几乎就活不下去。只是，周婉容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儿。只要两个公主还在身边，就算是寂寞的后宫，也勉强可以生存下去吧。

可现在，曹太后竟然要硬生生把她两个女儿从身边抢走。

周婉容不同意。可曹太后根本就不是来和她商量的。曹皇后一生最痛恨的女人就是张贵妃，曹皇后对待张贵妃的嫡系周氏，又怎么可能有多少好感？一伙宫女上前，强行把公主们带走。当时，大公主六岁，小公主不过四岁。

周婉容痛哭流涕，拼命争夺，可任凭怎么努力，都无法抢回自己的两个女儿。

周婉容打闹了几个月，可冷宫幽深，宫殿门口又有侍卫看守，周婉容根本走不出去。就算是能够走出那冷宫，可此时曹太后已然是大宋女主，就算是皇帝宋英宗，以及后来的宋神宗，也必须拜服在曹太后的脚下。

周婉容只能选择诵读佛经。在日复一日的诵读声中，周婉容回想女儿和自己在房中嬉闹，回想仁宗初次看到自己那惊讶喜悦的眼神，回想跟随张贵妃在桃花林中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舞蹈，回想在绣房做手工被姑姑训斥……

宋神宗年间，长女出嫁，周氏被晋封为一品贤妃。十多年了，周氏第一次走出佛堂，走到送行的队伍前面。女儿正拉着曹太后的手絮絮叨叨不忍分离，一转身看到周氏，四目相交，随即又继续和曹太后说话。宋神宗想要介绍周氏，周氏摇摇头，阻止了。

看女儿的眼神，早就忘记还有一个幽居冷宫的母亲了吧。在女儿的心中，至高无上的曹太后才是她的母亲。

周氏默默地转身，再一次回到佛堂。从此之后，周氏再也没有走出来。

数年后，曹太后去世。数年后宋神宗去世。又数年后宋哲宗即位。此时，周氏已经成为硕果仅存的宋仁宗妃嫔。新皇登基，周氏按照惯例升格为贵妃。

可是，无论其他妃嫔如何欢喜庆贺，周氏的心中，早已没有了任何波澜。

后宫就是一袭华美的袍，里面爬满了虱子。若人世真如佛法所言，存在轮回，在绣房做一个普通的绣女，或许才是值得珍视的人生。

只是人生就是这么可悲可笑，周氏用了半生，才参透了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

又过了二十多年，周贵妃在佛堂中去世，时年九十三。

蜀国公主：驸马多才被无耻

宋神宗元丰三年，蜀国长公主赵浅予薨逝。公主奶妈偷偷拜见宋神宗，告了驸马王诜一状。据奶妈叙述，因长公主天性宽容，驸马王诜“不矜细行，至与妾奸主旁”，竟然当着公主的面和小妾乱搞。蜀国公主赵浅予乃是神宗最疼爱的妹妹，没想到妹妹平常过的竟然是这样憋屈的日子。宋神宗大怒，下诏将王诜“双规”，派专案组入驻公主府，将那些欺凌公主的人一律锁拿。几天之后，专案组回禀，王诜身为大宋驸马，竟然娶了八个小妾，有的小妾还仗着王诜的宠爱，当面羞辱公主。神宗下令将这八个女子狠狠打了一顿板子，把她们驱逐出府，并免费发放给普通士兵。公主葬礼结束之后，王诜也被贬斥到均州。神宗还交代，王诜不得签署公事，必须接受当地官府的监管。

按照《宋史》的这段记载，驸马王诜仿佛是一个荒淫无耻、罔顾礼法的混蛋男人。可是，在同时代的大文豪苏轼看来，王诜却是另一种面目。苏轼评价说：“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而其被服礼义，学问诗书常与寒士角。”驸马王诜虽然身为外戚，地位尊贵，可是却没有王孙公子的骄横之气。作为大宋开国大将王全斌的后人，王诜身上流淌着将军的血液。可是，王诜喜欢文章，喜欢书画。即便对一些出身贫寒的文人，王诜也能分庭抗礼，平等待之。生活中，王诜“攘去膏梁，屏远声色，而从事于书画”。出自苏轼《宝绘堂记》序言。在苏轼的眼中，王诜乃是一个专心书画艺术，品行高尚，远离浮华，不贪女色的真才子。王诜的《蝶恋花·小雨初晴回晚照》是第一流宋词，《烟江叠嶂图》是北宋山水第一流名画。

究竟哪一种才是王诜的真正面目呢？

我们先看看王诜和赵浅予夫妻关系如何。

蜀国公主赵浅予是宋英宗次女。熙宁二年，十九岁的她下嫁王诜。赵浅予是个非常难得的好女人。作为大宋公主、神宗的同胞妹妹，赵浅予身份贵重。出嫁前，宋神宗为妹妹修建了豪华富丽的公主府。出嫁后，宋神宗隔三岔五就给公主许多赏赐，远远超过其他公主。可是，这样环境中长大的赵浅予，对丈夫、对婆母、对所有亲戚都能够以宽仁善良之心对待，可以说非常难得。

王诜是赵浅予的丈夫。古代“夫为妻纲”，可是，这条规矩在公主这里不适用。公主嫁人称为“下嫁”；驸马娶公主叫“尚”，“尚”就是“上”，攀上了高枝。赵浅予不但是王诜的妻子，更是王诜的君主。即便是驸马，非得公主宣召，不得进入公主寝殿。驸马交友往来，都要向公主请示汇报。至于驸马纳妾，没有公主首肯，绝对不可能。

赵浅予自小博览群书，喜欢写诗作文，对书画研究精深。嫁给王诜之后，赵浅予和王诜常常谈诗论文，弹琴作画，过了几年神仙眷侣般的生活。王诜喜欢结交朋友。按照宋朝礼法，身为驸马的王诜是不能和朝廷官员私下往来的。可是，赵浅予不但允许，而且当朋友来访时，身为长公主的赵浅予常常亲自出面招呼客人，给足了王诜面子。苏轼、黄庭坚等王诜的朋友，对蜀国长公主赵浅予都很敬重。

按照宋朝礼制，公主出嫁身份抬高一辈，对婆婆卢氏，公主只要行妯娌之礼，不必早晚请安问候。驸马住在公主府，可是驸马的父母家人不得入住。听闻卢氏寡居多病，公主特意让人在公主府一旁买了一座宅院，安排卢氏入住，以便王诜照料母亲。平时，“膳馐必先择珍异者致之”，公主府有什么珍馐美食，赵浅予总是挑选最精美的先送给卢氏品尝。后来卢氏病重，赵浅予“日至榻下自和汤剂以进”，每天都亲自熬药送到卢氏床榻前捧给卢氏喝。在现代的我们看来，这样做本是为人子女（媳妇）的常事。不过，时代不同。当时这件事情在京城传开，“闻者惊孍，诸家传之”。堂堂大宋公主，竟然谦逊贬抑如此，让人惊叹。也有一些人对赵浅予“自轻自贱”颇有微词。流言传入宫中，宋神宗大感恼火，公开发布诏令，“以（蜀国长公主）为法式”，宣布从此之后，公主下降不再抬高辈分，对长辈都应当和蜀国长公主一样。

赵浅予对王氏家族也很好。王家虽然是功臣之后，可宋朝建国毕竟百年，到王诜的父祖一辈，王家在朝已经没有什么高官。一些王家人隔三岔五就到公主府来打秋风，公主毫无架子，“诜家姻党皆周恤之”，来者不拒，充当散财童子。于是宗室之间，外戚之间，乃至朝廷士大夫之间，人人都说蜀国长公主仁德贤惠。

王诜能娶到如此一位谦恭贤惠又志趣相投的妻子，确是人生一大幸事。开始的几年，王诜与赵浅予过得很幸福。直到熙宁八年，一件小事改变了两人的命运。

熙宁八年，“诏驸马都尉王诜罚铜三十斤。坐尝因事至睦亲宅见赵世居，交语。虽会降，特罚之”。驸马都尉王诜，因为到管理皇族宗室的睦亲宅官衙中办事，遇上了赵世居，两人交谈了几句。结果王诜就被罚铜三十斤。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仁宗晚年，因为没有皇子，后宫、朝廷都希望宋仁宗从宗室子弟中挑选一人充任皇子，继承皇位。当时呼声最高的是宋仁宗的堂侄、同为宋太宗一脉的赵宗实。不过，还有几位宗室，在朝中也有不小的势力，比如太祖之孙赵世居。

仁宗末年，有个名满天下的高道，叫作李士宁。此人精通养生之术，据说活了两三百岁，擅长相面，能预言祸福。李士宁来到京城，朝中那些王公贵戚仰慕大名，主动来拜，趋之若鹜。对那些王公贵戚，李士宁不屑一顾，唯独对太祖之孙赵世居另眼相看。李士宁有把金钑龙刀，刀身铸有双龙，精巧无比，乃是五代南唐太祖徐温佩刀。李士宁把宝刀送给赵世居，并且四处散布流言，说“太祖肇造，子孙当享其祚”。宋太祖乃是大宋开国之君，作为孙子的赵世居应当登基称帝！加上赵世居颇有手腕，和朝中不少名臣关系不错，比如说王安石。不过，宋仁宗最后选定赵宗实为皇子，继承皇位。赵世居只能收敛爪牙，将野心深深掩藏。

一晃十多年过去，到了熙宁八年，忽然有一个百姓跑到官府告状，说余姚县主簿勾结皇族宗室赵世居和河中府推官徐革意图谋逆。当时，王安石已经罢相，掌权者乃是同为新党的副相吕惠卿。吕惠卿一心想把王安石彻底整倒。当阅览卷宗后，吕惠卿非常兴奋。吕惠卿禀奏神宗，污蔑王安石勾结李士宁，意图拥立赵世居为帝。神宗闻讯大惊，让吕惠卿务必彻查赵世居一案。几个月下来，几百名官员接受盘查，不少官员被流放甚至被斩首。

朝廷内外怨声载道，百官埋怨吕惠卿残忍刻薄。宰相韩绛提出，赵世居案牵连太广，有伤神宗圣德。何况王安石虽然和赵世居、李士宁有过往来，不过那是仁宗朝的事情。风波过后，整人太多的吕惠卿被逐出朝廷，王安石恢复相位。

就在调查赵世居一案时，驸马王诜也被卷入这场莫名的暴风骤雨中。

从史料上看，王诜和赵世居的会面是“因事至睦亲宅见赵世居”，不是事先约定，而是邂逅。两人见面，没有谈论什么国家大事，不过就是寻常问候。可即便如此，在盛怒的宋神宗看来，驸马王诜也是交游不慎，品行有亏。

宋神宗之所以一定要惩处妹婿王诜，还有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原因。自从熙宁二年王安石正式推行变法以来，朝中多数大臣，不论是老一辈的韩琦、富弼、文彦博、司马光，还是新一辈的苏轼、苏辙、黄庭坚等人，都站到了新法的对立面。宋神宗排除万难，顶住压力推行变法。可是，就是有那么一些人，明明自己没有什么富国良策，却打着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旗号，阻止宋神宗变法。宋神宗很生气。

王诜结交的，就是苏轼、黄庭坚这些旧党官员。宋神宗打压王诜，不仅仅是身为妹婿的王诜牵连到赵世居谋逆案中，更因在变革大潮中，王诜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何况在神宗看来，罚铜三十斤，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这件事情对王诜的打击极大。王诜和那些睡在祖先的功劳簿上的官二代们不同。王诜从小熟读经史，甚至想过走科举之途出仕。成为驸马之后，王诜的品阶虽然一升再升，从最初的三班院属官，升迁为从五品驸马都尉、左卫将军，后来又晋升为庆州刺史。可是，宋朝礼法规定，宗室外戚，不得担任州县、朝廷实职，不得和朝廷两府、两制要员来往。

虽然不过是罚铜三十斤，可脸实在丢不起。

即便王诜不服又能怎么样？赵浅予也曾替丈夫求情，别的事情好说，关乎皇权，关乎朝廷政务，宋神宗绝不让步。

因为这个原因，王诜开始抱怨自己的驸马身份，和妻子赵浅予之间出现了一条深深的裂痕。

元丰二年的乌台诗案，则直接葬送了王诜和赵浅予的美满婚姻。

乌台诗案是以新党领袖蔡确为首，御史中丞李定、御史舒亶出面掀起的一场打击旧党的运动。他们宣称苏轼的诗词之中有“诋讪君父”“诽谤新法”的内容，逮捕苏轼入狱。苏轼一度面临死亡的危险，因为种种原因，主要是太皇太后曹氏的说情，宋神宗放了苏轼一马，降级为黄州团练副使。作为苏轼好友的王诜，也牵连其中。宋神宗下诏，“诏绛州团练使、驸马都尉王诜追两官，勒停”。熙宁十年，王诜已经由刺史被贬斥为团练使。元丰二年十二月，王诜被连降两级，最后一撸到底，在家停职反省。

王诜到底做了什么，惹得宋神宗不依不饶，严厉惩处？

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记载了御史舒亶的弹劾奏章，其中提到“驸马都尉王诜，收受轼讥讽朝政文字及遗轼钱物，并与王巩往还，漏泄禁中语”等三项罪名：

其一，王诜接受苏轼的诗文，给苏轼送钱送物。在舒亶看来，苏轼的《钱塘集》到处都是诽谤神宗，非议新法的文句。王诜出资刊印《钱塘集》，无异于赞同苏轼的政治观点，反对新法，朝神宗泼脏水。

其二，王诜和王巩多有往来。王巩乃是真宗朝名相王旦的孙子，此前担任秘书省正直，官品不高，却掌握朝廷机密。不久前，王巩因和旧党官员聚会议政且泄露朝廷机密，已经被停职审查。可是，王诜私下依然和王巩往来，散布王巩无罪的言论。

其三，王诜身为驸马，乃是神宗妹婿，不能和朝廷步调一致，紧密团结在神宗周围，支持变法，拥护神宗，反倒勾结逆党，和苏轼等人混在一起。当听闻朝廷将要调查苏轼、逮捕苏轼入京的消息，王诜非常着急，第一时间通知在南京的苏辙，由苏辙快马加鞭通知湖州的苏轼。在朝廷钦差到达湖州之前，苏轼已经烧毁了大量诗稿，毁灭了许多罪证。王诜如此，就是背叛宋神宗。

最后，舒亶提出，王诜“志趣如此，原情议罪，实不容诛”，要求朝廷严厉惩处。

李定和舒亶策划的这场乌台诗案，虽然比较拙劣，但却符合宋神宗的利益。在宋神宗看来，新法再有错，绝不至于全盘否定。否定新法，那就是否定他。在王安石二度罢相之后，宋神宗起用了一些旧党官员进入宰执。宋神宗的本意，是调和两党矛盾。不料，旧党上台之后，利用手中权势，大肆抨击新法，把新法说得一无是处。比如苏轼，就认为宋神宗任用奸邪，导致国政日衰。宋神宗焉能不生气？

在这种情况下，打压旧党不仅仅是蔡确、李定、舒亶夺权上位所需，也是宋神宗统一思想、继续推行变法所需。作为驸马都尉的王诜，此刻偏偏站到了宋神宗的对立面，宋神宗只能挥泪斩马谡。

在《宋史》的记载中，仿佛蜀国长公主赵浅予是因为驸马王诜荒淫无行而被气病了，其实不然。在《宋会要》中记载过这样一句话，告诉了我们真相。元丰二年十二月，就在将王诜官职一撸到底的诏令中，列举了王诜的两大罪名：“王诜内则朋淫纵欲，无行；外则狎邪罔上，不忠。”宋神宗怒斥王诜勾结苏轼、欺君罔上。这个方面，证据确凿，无可反驳。那宋神宗凭什么说王诜经常和许多女人乱搞，私生活混乱呢？当时有御史禀奏，说“诜交结苏轼及携妾出城与轼宴饮也”。宋神宗扛不住种种压力，最终将苏轼释放出狱。朝中百官人人躲避苏轼，如同躲避瘟疫。可驸马王诜竟然还带着美酒，带着小妾，出城为苏轼洗尘压惊，完全不把宋神宗放在眼里。

在这样的情况下，宋神宗下达了贬斥王诜的诏令。看到诏令，王诜大怒，蜀国长公主赵浅予呢？《宋会要》记载“繇是长公主愤愧成疾，终至弥笃”。原来，宋神宗这道具有侮辱性的诏令，才是赵浅予得病的最重要原因。

那么，王诜的私生活到底如何呢？

从熙宁八年开始，王诜就很少和公主说话了。王诜每日和一些朋友喝酒聚会，写诗作画，有时候也会出入青楼，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搞在一起。这些，赵浅予都看在眼里。赵浅予不生气，只是有些伤心，有些内疚。赵浅予告诉王诜，自己的儿子（赵浅予曾有一子，三岁去世）已经去世，王家不可无后。如果王诜有中意的女子，可以纳为小妾。王诜听后，一口气纳了八个小妾。可是，王诜还是常常夜不归宿。

也就是说，王诜确实娶了八个小妾，和妻子赵浅予确实长期冷战。但要说“朋淫纵欲”，言过其实。也正因哥哥神宗抹黑丈夫，赵浅予才会气愤，才会羞愧，才会一病不起。

元丰三年的四月，赵浅予病势越发沉重。神宗虽然厌恶王诜，对妹妹还是非常在意。神宗亲自到公主府探望，询问公主有什么心愿。公主表示，自己别无所求，但求皇兄能够恢复王诜的官职。神宗听后，默默点头。

第二天，神宗下诏，恢复王诜庆州刺史职务，允许王诜上朝。但是，在诏书中，神宗强调，此次恢复王诜官职，是因“蜀国长公主久病，上欲慰主心，故特有是命”。王诜结交逆党，生活淫乱的罪行没有被澄清，被赦免。也就是说，宋神宗是被迫赦免王诜的。

一晃，到了元丰三年七月，赵浅予到了弥留之际。高太后、向皇后以及后宫妃嫔连番去公主府探望，见最后一面。赵浅予一开始昏迷不醒，高太后痛哭许久，向皇后不停呼唤，赵浅予才悠悠醒来。赵浅予清醒之后，反复说的都是一个意思：自己必定不能好了，但求哥哥原谅王诜。高太后、向皇后大哭。神宗散朝之后也匆匆赶到，看到妹妹身体瘦弱得不像样子，宋神宗趴在床榻前流下眼泪。神宗为什么哭呢？想起了兄妹往昔的快乐往事？想起了妹妹出嫁后的辛酸生活？想起了妹夫王诜糊涂不争气……

宋神宗亲自给赵浅予诊脉，召集御医，呵斥他们无能，以致长公主病重如此。随从端来米粥，神宗接过，亲自喂给妹妹吃。当时赵浅予已经吃不下东西，可是为了哥哥，为了丈夫，还是勉强把一碗粥都给吃完。宋神宗询问妹妹有什么最后的心愿。赵浅予只是一再感谢神宗恢复了王诜的官职而已。

第二天清晨，赵浅予去世了，年仅三十岁。宋神宗刚刚散了早朝，还没有吃饭，听到消息立刻起驾前往公主府。远远地看到公主府的大门，神宗无法遏制地大哭起来。宋神宗的哭泣有对生命的无奈，也有对妹夫的恨意。在神宗看来，若非驸马王诜多次伤害妹妹，妹妹绝不至于青春早逝。

宋神宗下令，在朝廷正常的丧葬制度之外，另外赏赐公主府（王诜）五百万钱，并且停止上朝五天，以示对妹妹的哀悼。

与此同时，宋神宗派专案组入驻公主府，召见公主的乳母、婢女，详细调查驸马王诜平日的举动。很快，宋神宗了解到驸马王诜的种种“荒淫行径”，神宗大怒。王诜被控制了起来，八个小妾被驱逐，被胡乱嫁人。

元丰三年的七月十六日，蜀国长公主的葬礼刚刚结束，宋神宗再度下达贬斥驸马王诜的诏令。诏令说：“诜内则朋淫纵欲失行，外则狎邪罔上不忠。长公主愤愧感疾弗兴，皇太后哀念累月，罕御玉食。职诜之辜，义不得赦，可落驸马都尉，责授昭化军节度行军司马，均州安置。”

宋神宗再度引用前次诏令用语，神宗是在强调自己此前的贬官并没有任何错误。并且，神宗宣称长公主赵浅予一病不起，是王诜荒淫无行以致长公主内心羞愤，一病不起。高太后因为女儿去世，悲痛得连饭也吃不下。这些都是王诜的罪过。因此，将王诜削去驸马都尉职衔，改任为从九品的行军司马，在均州接受管制，于公于私，于国于家，都是完全正当的。

好好一对神仙眷侣，因为党争，因为权力而被拆散。一位堪称书画双绝的多才驸马，也因此被描画成荒淫无耻之徒。

徽宗刘后：酒家女的媚夫固宠术本文主体参考《宋史·后妃传》中有关刘后章节

宋徽宗在位多年，后宫美女如云，宫斗天天上演。有那么一个出身卑微的酒家女刘氏，凭借其过人聪慧，杀出重围，身居皇贵妃高位。

刘氏家庭贫寒，父亲开了一个小酒店。五六岁时，刘氏就开始在酒店跑堂，迎来送往，见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刘氏发誓，努力跃上枝头变凤凰。

终于，机会来了。哲宗驾崩，徽宗即位。新君登基，要在民间挑选秀女入宫。刘氏带着家族的期望，参加了海选，最后突破重围成功入选。刘氏在选拔当中表现出色，赢得了当时徽宗王皇后的注意。王皇后特意把年轻貌美，聪明伶俐的刘氏收在身边。刘氏摇身一变，从酒家女变成了皇后身边的当红宫女。

可是，宫女就是宫女，要想更进一步，成为主子，就必须蒙受圣恩，成为皇帝的女人。王皇后体弱多病，宋徽宗极少到皇后殿就寝。王皇后忧心如焚。刘氏殷勤伺候，深得信任。后宫中流行收养女，王皇后就把刘氏收为养女。刘氏也再三表态，此生必定厚报王皇后。王皇后就找寻机会把刘氏介绍给宋徽宗。

刘氏一朝得幸，把宋徽宗牢牢抓在手中。刘氏用了三个方法拴住宋徽宗的心。

一个是投其所好。宋徽宗迷恋道学，堂堂大宋天子，竟然自命道君。当时有个道士叫做林灵素初来京城，正在找寻出路。刘氏打听到林灵素精通道藏，为人机敏，就约来会面。两人一拍即合，结成联盟。刘氏向宋徽宗推荐林灵素。林灵素奉承宋徽宗为上天长生帝君转世，很快博得了他的欢心。林灵素投桃报李。有一次宋徽宗召开宫廷宴会，林灵素在一旁伺候。正在饮宴间，林灵素忽然起身，走下台阶说：“九华真人安妃即将到达。安妃乃是玉真上仙，小道当出殿迎接。”就在此时，刘氏娉婷而来。林灵素再次下拜。随即，林灵素又禀奏：“神霄殿夫人即将到达，此人和小道同列仙班品级相等。按照礼节不应当迎候。”一会儿，某个妃嫔驾到，林灵素果然只是作揖而已。

一开始，宋徽宗还有些不相信。后来，林灵素搞了一个请神仪式，在供桌上供奉上九华玉真安妃的牌位。就在林灵素举行祭祀的时候，宋徽宗悄悄派小宦官去刘氏殿阁观看。发现刘氏正在闲坐弹琴，忽然两颊通红，犹如酒醉。宦官回禀，宋徽宗又惊又喜。参见宋人钱世昭《钱氏私志》

刘氏又和宋徽宗最宠幸的大臣蔡京多有往来，经常在皇帝面前帮蔡京说话。蔡京回赠诗文：“保和新殿丽秋晖，恩许尘凡到绮帏，雅兴酒酣添逸兴，玉真轩内见安妃。”宋徽宗看了更加欢喜，认定自己和刘氏乃是上天注定的神仙眷侣。宋徽宗对刘氏另眼相看。很快，刘氏晋位为皇贵妃。参见宋人谢枋得《碧湖杂记》

第二个是排除异己。刘氏一旦掌权，就开始疯狂报复那些得罪过她的人。当初刘氏曾经在一个姓何的人家借住，房东嘲笑刘氏一个卑贱的酒家女，会有什么出息。刘氏命人罗织罪名，将何房东一家全部抓捕入狱，全部整死。刘氏曾经有一个闺蜜，两人前后蒙受徽宗宠幸。两人曾经发誓要彼此扶持。后来，闺蜜撒娇放刁触怒了宋徽宗，就找到刘氏，希望刘氏帮忙说说情。刘氏当面答应地极好，可是转过身来却添油加醋告诉徽宗，说闺蜜日夜埋怨徽宗，甚至扎小人搞巫蛊。宋徽宗大怒，下令将那闺蜜打入冷宫。闺蜜不堪冷落，竟然上吊而死。

当然，最为重要的，还是刘氏非常擅长搞气氛，懂得制造浪漫。许多细节史料中都没有记载，不过我们从刘氏临终以领巾（古代女子系在脖子上的丝品）留情一事中，就可以明白，刘氏固宠手段着实高明。

那一次，刘氏生病，卧床不起。在那段时间，宋徽宗自然不会闲着，经常跑去别的妃嫔殿阁就寝。刘氏很痛心。可是，宋徽宗也是男人。刘氏已经病重，如何才能留住宋徽宗呢？

宋徽宗几次提出要去看望刘氏，都被刘氏断然拒绝。有一次宋徽宗都已经到了刘氏殿阁外，刘氏却命人拼死也不让宋徽宗入宫。刘氏说，自己病情深重，不复当初容颜，不想毁掉徽宗心中的美好形象。宋徽宗只得离开，心中却充满感动和疼惜。

后来，刘氏病危。交代身边侍女，说：“我有段遗言，已经写在领巾上。等我气绝之后，禀奏官家，让官家亲自来解开。”说完刘氏就去世了。侍女急忙禀奏宋徽宗。宋徽宗听到消息，悲痛难当，即刻前往。宋徽宗亲手解下领巾，发现上面有一段文字，大意是说：“妾出生寒微，没有一点过人之处，却蒙受圣恩，位居妃嫔之列。只是命乖福薄，年纪轻轻就夭折。即便妾埋骨于九泉之下，魂魄依然不离陛下左右。希望陛下您以宗庙社稷为重，顾念天下万民，千万不要因为过分思念贱妾一人而损伤龙体。况且后宫之中佳丽千万，胜过妾身的不在少数。贱妾也想多做停留，无奈大限已到，不能稍作停留。妾身内心无限悲痛，语言又怎能表达万一……”

宋徽宗看完，当场流泪。

当刘氏生病时，就有一些妃嫔向宋徽宗进言，说刘氏平日看似柔顺巧慧，其实背地里做了不少坏事。刘氏去世后，又发生了一件怪事情。入殓时，刘氏的脑袋竟然从尸体上滚落下来，头颅里长了不少蛆。宫中流言四起，都说刘氏平日作恶多端，死后尸身早早生蛆正是报应。宋徽宗多少有些疑心。可是每当想起刘氏领巾遗言，宋徽宗就忘却刘氏的种种不好，只记得刘氏的万般柔情。宋徽宗将进言的妃嫔贬斥，将负责治疗刘氏的御医驱逐，重赏刘氏族人。后来，宋徽宗更不顾众多妃嫔的反对，追赠刘氏为皇后。参见《钱氏私志》

柔福帝姬：高宗皇妹竟是山寨货？

柔福帝姬事迹正史语焉不详，然各家野史中记载颇多。

在宋高宗的努力下，被金国俘虏的生母韦太后终于回到了南宋。赵构遍赏群臣，韦太后也对大臣多番褒奖，以示恩宠。可当韦后看到皇族中一位帝姬（宋徽宗刻意复古，把公主改名号为帝姬）的时候，皱起了眉头。之后韦太后询问儿子，那个女人到底是谁。赵构说，是妹妹柔福帝姬啊。韦太后一口认定，这个帝姬是假冒的，真正的柔福早已死在北国。韦太后要求赵构将冒牌货处以极刑。

宋高宗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柔福帝姬从北方回到南宋，一晃已经十多年，朝廷上下都知道她就是徽宗的女儿、自己的妹妹，为什么母后硬说是假冒的呢？赵构看看韦太后，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罕见的凶狠，赵构不敢多问……

事情还要从宋高宗建炎四年说起，一位自称是柔福帝姬的女子出现在赵构的面前。

宋高宗赵构很高兴，父兄徽宗、钦宗以及所有兄弟姐妹全部都被金人强行掳到北方，高宗一个人独在江南，很是寂寞。如果回来的是一位王子，赵构或许还会有几分顾虑，对方不过是一位公主。当然，赵构还是有几分怀疑。柔福帝姬是自己妹妹不假，可是徽宗皇帝三十四位公主，柔福又是排行中间的第二十位公主，高宗对这个异母妹妹几乎没什么特别印象。加上柔福被掳北上不过十七岁，一晃四年过去，人长大了很多，也变化了很多，实在有些拿不准。

这柔福帝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建炎四年，南宋的军队在边关剿匪，在土匪的内眷当中发现了一位奇女子。其他的女眷都蜷缩在一角，生怕被官军凌辱，这位女子却迎上来说自己是皇帝之妹，把士兵们吓了一跳。很多人不相信，不过也有老成持重的，万一是真，大家不就是交了好运吗？反正就算是假的，也怪罪不到自己。于是大家把这个情况层层上报，一直汇报给宋高宗赵构。

高宗赵构开始没有接见这位女子，万一不是，以后可就尴尬了。高宗派了宦官冯益为首的几个汴梁皇宫的老宫人前去辨认。那位女子虽然衣衫朴素，可浑身上下很干净，美丽容颜中虽然有几分沧桑，举止气度却有一份难以掩饰的高贵，很像是出自名门的闺秀。这几位宫人谁也没有服侍过柔福，只能问一些宫廷旧事。这女子回答得很是得体，符合事实。这女子连高宗的小名都说得出来，除了宫中的人，外人不可能知道。只是有一个疑点，柔福本是小脚，可是这女子却是一双大脚。

冯益等人把调查结果如实汇报给高宗，请高宗自己做最后的决断。

高宗亲自接见这位女子。当问及为何会有一双大脚，这女子潸然泪下，说：“金人驱赶我们就如同牛羊一样，我抓住空隙逃走，从北方回到江南，中间万里关山，怎么能够让一双小脚，还保持原来的模样？（金人驱逐如牛羊，跣行万里，宁复故态哉？）”高宗听了也流下泪来，遥想自己的父兄在敌国受苦，这位小妹万里逃亡实在凄惨。高宗下令，承认她就是柔福帝姬，并封其为福国长公主。

不久之后，高宗将妹妹柔福下嫁给永州防御使高世荣，并赐予嫁妆一万八千缗。在两宋，一个宰相级别的官职，大概年俸是三百缗，一般公主出嫁，也不过就是五百缗左右的嫁妆，柔福竟然有一万八千缗，可见赵构对这唯一生还的小妹何等看重。高宗对柔福恩宠有加，前后赏赐超过四十九万缗，连其夫高世荣也享尽荣华。

这样的幸福生活，一直持续了十二年。

韦太后回国之后，听到柔福帝姬一事，不禁诧异说：“柔福已病死于金国，怎么又有一个柔福呢？”宋高宗便说了柔福由金逃回的情状。韦太后说：“金人都在笑话你呢！说你错买了假货，真正的柔福早已经死了。（哥被番人笑说，错买了颜子，柔福死已久。）”看到赵构还有几分怀疑，韦后“持上袂泣”，拉着儿子赵构的衣袖流泪不已。

既然母后认定柔福帝姬是假，那么宋高宗也只能认定柔福帝姬是冒牌货。于是，宋高宗立刻下令，拘捕柔福，自己亲自审理案件，一番严刑拷打后，“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这个柔福果然是个冒牌公主！

然后，朝廷公布了所谓真相。假冒柔福本是汴京流浪的女子，名叫静善，生得颇为美貌。汴京攻破后，她被乱兵掠往北方。在路上遇到一个名叫张喜儿的宫女。张喜儿曾在王贵妃(柔福帝姬生母)宫中侍奉，知道许多宫闱秘事，一一都说给了静善听，还说静善的相貌气质酷似柔福帝姬。静善对这个巧合十分动心，于是留心记忆，刻意模仿公主形态。之后，静善在战乱中经历曲折，曾经三次被人拐卖，最后被土匪掳走，被迫嫁给了一名小土匪。宋官军剿匪之时，抓住了静善，打算以匪眷的名义将她杀死。静善为了活命，称自己就是柔福帝姬。见到静善的言辞和气度，官兵被吓住了，于是将她送到临安。静善成功蒙骗过宋高宗后，得到了十多年的富贵。不料人算不如天算，韦太后回到京师，说破了此事，静善再也无法掩饰，只好老实招认。

宋高宗下令将假公主斩首于东市。最倒霉的是高世荣，先是奉旨娶了柔福帝姬，又因为柔福帝姬是假货被削夺了驸马都尉的爵位，还因此被人们嘲笑说：“向来都尉，恰如弥勒降生时；此去人间，又到如来吃粥处。”

一时之间朝野纷纷扬扬，都在痛斥妖女奸猾，竟然欺骗了天下人，同时感念韦太后回归，揭露巨奸面目，为皇家挽回尊严。

到此，一场泼天骗局仿佛已经结束。不过史学界很多人并不相信这个说法。

当时就有学者认为被杀的柔福帝姬其实是真的。《四朝闻见录》称：“或谓太后与柔福俱处北方，恐其讦己之故，文之以伪，上奉母命，则固不得与之辩也。”《随国随笔》称：“柔福实为公主，韦太后恶其言在虏隐事，故亟命诛之。”

也就是说，柔福帝姬之所以被杀，是因为韦后和柔福都处在北方，都曾经受尽凌辱，被很多人糟蹋。韦太后担心柔福会把自己当年的一些丑事曝光，就逼迫高宗赵构杀死柔福。高宗和韦太后是母子，关系自然亲密，柔福不过是高宗的同父异母的妹妹。二选一的话自然是选韦后了。

之前，派去审核柔福的宦官首领冯益曾指证柔福帝姬为真，为此也受牵连，送昭州编管，不久之后因为和皇太后联姻而被赦免。

那韦太后到底担心柔福说出什么丑事而急于杀死柔福呢？

金人王成棣是押解北宋妃嫔前往北国的翻译官。在完成使命之后，他依据押送日志整理出一本书，名叫《青宫译语》。王成棣提到在押送途中，有一位金国千户国禄，因为奸污公主并和公主同骑一匹马而被杀，那个公主叫作赵嬛嬛，即是柔福帝姬。来到上京，金国皇帝分配名单中，“赐宋妃赵韦氏、郓王妃朱凤英、康王妃邢秉懿、帝姬赵嬛嬛……浣衣院居住者”。从字面看，浣衣院不过是洗衣服的地方，其实却是金国的官方妓院。《呻吟语》记载说：“妃嫔王妃帝姬宗室妇女均露上体，披羊裘。”以往那些尊贵的皇帝妃嫔公主郡主等等，在浣衣院中都要光着上身，身上仅一件羊皮衣遮住下体。而来往的也大都是金国一些下级军官，粗野不堪。浣衣院妇女稍有不从，就被毒打甚至被杀害，韦太后、柔福帝姬等人生活的悲惨可想而知。

后来，金国的盖天大王把韦太后和柔福帝姬二人弄到了自己身边。两人都成了盖天大王的侍妾。宋高宗建炎四年，宋徽宗、宋钦宗被押送到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县），韦氏才结束了屈辱的生活，回到宋徽宗身边。

同年，金国盖天大王将赵嬛嬛赏赐给一个叫徐还的男子，很可能就是在此时，赵嬛嬛偷偷逃回了江南。

《南渡录》曾经记载盖天大王说：“自今以后，赵构须唤我阿爹。”当时就有传言，说韦太后和金国盖天大王生下两个儿子。当然，韦太后回国后，这些消息都会被封锁、被隐藏、被消灭，在正史上消失无踪。

在南宋王朝唯一见证了韦后丑事的就是那个早年逃回的柔福帝姬。于是，柔福帝姬也注定了只有一死。

吴芍芬：带刀皇后，借神上位

南宋高宗第二任皇后吴氏，小名芍芬，在两宋之交的大乱之年登上皇后之位。吴芍芬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后（太后）之一，母仪天下五十余年，辅佐四代帝王。南宋初年许多重大决策的背后，都有吴芍芬的身影。

出身平民的吴芍芬，如何在沧海横流的乱局中得到宋高宗的绝对信任，登顶后位？又如何在波诡云谲的后宫之中，岿然独立呢？

靖康二年，金兵南下，攻占了北宋都城汴京，将徽钦二帝、皇子王孙以及所有有名位的后宫妃嫔裹挟北上。康王赵构因为在山东剿匪，躲过一劫，其妻邢氏被捕。因当时只是王府一个普通宫女，吴芍芬幸免于难。

在康王府分崩离析、大家各自逃命的时候，吴芍芬做了一个另类的决定。吴芍芬离开汴京，孤身前往山东，投奔康王赵构。从汴京前往山东济州足有七百里的路程。一路上有金兵阻截，更有流寇作乱。不过，吴芍芬毫不畏惧。吴芍芬虽然是女子，可从小喜欢舞刀弄枪，骑射功夫尤其了得，不在大内侍卫之下。

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吴芍芬越过重重阻碍，终于来到了山东，来到了康王赵构身边。这一年，吴芍芬年仅十四岁。

同年，赵构在应天府称帝。因徽宗昏庸无道，吏治腐败不堪，军队全无纪律，百姓揭竿而起，中原地区很不太平。在短暂的休息之后，金兵第三次南下，意图抓捕赵构，彻底打垮宋朝。在内忧外患的逼迫下，毫无自信的宋高宗选择了逃离。那些追随宋高宗的将领们多数也在徘徊观望，投降与背叛每天都在发生。宋高宗逃到扬州不久，大将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兵临城下，逼迫宋高宗禅位给三岁的皇太子。宋高宗万般无奈，只能答应。后来，宋高宗借助韩世忠、张俊等人的帮助，平定叛乱。没过多久，金兵攻破扬州，宋高宗再次撤退，逃亡四明（今浙江宁波），皇宫侍卫竟然也发动兵变，背叛宋高宗。

刚刚称帝的那几年，宋高宗每天提心吊胆，常常半夜从梦中惊醒。放眼望去，朝中那些文官武将，竟然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就连追随左右的宦官、侍卫，保不齐哪天都会背叛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宋高宗最信任的，只剩下一个人。

那就是吴芍芬。

吴芍芬是宋高宗的女人，在众多姬妾逃离的非常时刻孤身来投，足见其忠诚。并且，吴芍芬武艺过人。在逃难的日子里，吴芍芬常常身披铠甲，手持刀剑，一身戎装，扈卫高宗左右。四明兵变时，侍卫冲入行宫，到处搜寻宋高宗。吴芍芬让宋高宗躲藏好，主动出面，骗过了卫兵，使得宋高宗逃过劫难。（王即帝位，后常以戎服侍左右。从幸四明，卫士谋为变，入问帝所在，后绐之以免。）有一次，宋高宗一行人刚刚逃上船，金国十多名精锐骑兵旋风一般赶到了岸边。当时侍卫都战死了，宋高宗身边也就就三五个妃嫔和几个宦官。眼看金兵就要冲到船边，夺取船只，吴芍芬张弓搭箭，一箭就把为首的金兵将领射死。金兵大惊，没有想到南朝的女子箭术如此了得！金兵急忙退到射程之外，眼睁睁地看着宋高宗一行驶离河岸。宋高宗又一次逃过劫难。（宪圣尝从上航海，倏敌骑数十掩至，欲拏御舟，后徐发一矢，其一应弦倒，余悉引去。）

那些年宋高宗常常亲临前线，视察工作。每次宋高宗出巡，吴芍芬都主动请求跟随。宋高宗以女子不宜上前线婉拒。吴芍芬意气风发地说：“若臣妾裹尺五皂纱，必须一往！”在吴芍芬看来，只要自己女扮男装，带上男子的黑纱头巾，那就可以了。凭借自己的一身武艺，定能够为王前驱，为夫开路。吴芍芬的豪迈与赤诚，都让宋高宗深深感动。两处都出自南宋叶绍翁《四朝闻见录》。

不过，吴芍芬毕竟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是皇帝的女人。身为皇帝的女人，有没有武艺并不重要，忠诚也谈不上什么特色。要想在诸多色艺双绝的宫女妃嫔中出头，还要有其他的优势。比如家世，容貌，儿女。

可惜，这争宠的三大利器，吴芍芬一样也没有。

当初，吴芍芬是以良家子的身份，入宫做了一名普通宫女。多年之后，吴芍芬晋封为妃嫔，其父吴近才被授予七品武翼郎的虚衔。娘家根本帮不上吴芍芬。当然，宋朝皇族娶妻讲究门第，对姬妾并没有什么要求，出身清白即可。吴芍芬平民出身，没有什么优势，却也没什么劣势。

吴芍芬的容貌如何，在史书上并没有明确的记载。不过，史书说“宪圣（吴芍芬成为太后时的尊号）初不以色进”，吴芍芬之所以被宋高宗看重，并非因为美貌。我们可以认为，吴芍芬的样貌当然不至于难看，却也谈不上倾国倾城，闭月羞花。若是正妻，不是美女也就罢了。姬妾要想上位，长相平平可就太难了。

若吴芍芬能够产下一男半女也是好的。宋高宗身边有一个潘氏，比吴芍芬的年纪要大，长相也一般。可是，春宵一度之后，潘氏竟然就怀孕了，还生下皇子。不久，这个婴儿被册封为皇太子。潘氏母以子贵，由普通宫女一跃而成为正一品贤妃。若非宋高宗的妻子邢皇后身在北国，生死未卜，潘氏极有可能成为皇后。吴芍芬也曾经几次侍寝，却毫无消息。本来，吴芍芬还年轻，来日方长。不想几年之后，宋高宗因为受到了意外惊吓，失去了生育能力。吴芍芬也就一辈子无儿无女了。

在这样尴尬的局面下，吴芍芬要怎么做才能够突出重围呢？

吴芍芬在习武之余，也喜欢看书。尤其是局势安定之后，吴芍芬更有了大把的时间。“后益博习书史，又善翰墨，由是宠遇日至”。在史家看来，吴芍芬得到宋高宗宠幸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博览书史，懂得很多东西，一个是精通书法，和宋高宗有共同语言。在这二者之中，博览书史更加重要。

读书，尤其是读史书，最能让一个聪明人快速觉醒。吴芍芬本就聪明，看了史书上那些前代往事，就更加洞彻世事了。

宋高宗和他老爸宋徽宗一样，崇奉佛道，最听神佛的话。吴芍芬从此入手，快速崛起。

吴芍芬来到宋高宗身边不久，宫中就传出一件奇事。据说，很多年前，吴芍芬的父亲吴近做过一个梦。梦中吴近来到了一处陌生庭院。院子中有一座亭子，匾额上写着“侍康”二字。一旁还有一丛芍药花，开得娇艳动人。芍药边又有一头白羊，温顺可爱。梦醒后，吴近觉得很奇怪。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吴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侍康亭啊。吴近百思不得其解。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据说很多人都听说过这个奇怪的梦。现在回头再看，那芍药，不就是说吴芍芬吗？那“侍康”不就是说吴芍芬侍奉康王，做赵构的女人吗？

后宫那些宫女、宦官不禁慨叹，原来吴芍芬和康王是上天注定的姻缘哪！南宋史家郑重其事地记载到史书上。其实，这个流言八成出自吴芍芬之手。

有一年，宋高宗带着吴芍芬乘船逃难。家国破碎，前途未卜，宋高宗心情极度低落。就在这时，一条鱼从水面上一跃而起，竟然蹦到了船内。大家也没在意，估计最多不过是想，晚上可以喝鱼汤吧。可吴芍芬却一脸喜色地禀奏宋高宗：“此周人白鱼之祥也！”当初周武王率领诸侯讨伐商纣王，胜败难料。一条白色的鱼跃入了周武王的船。有人就解释说，商朝以五行中的金德兴旺，故崇尚白色。舟乃是“周”的谐音。现在白鱼入舟，不就象征了商朝的百姓归顺大周嘛。将士们听了都倍感振奋，最终大败敌军。吴芍芬引用“白鱼入舟”的典故，鼓励宋高宗。宋高宗大喜，当即晋封吴芍芬为和义郡夫人。不久，吴芍芬又晋封为才人。

当时有一个张婕妤，妩媚多情，最得宋高宗宠爱。张贵妃很讨厌吴芍芬，经常背着高宗刁难吴芍芬。吴芍芬一直隐忍，谁让人家是一品贵妃，吴芍芬才是五品才人呢。不过，吴芍芬有的是法子。

当时天下久旱，宋高宗带着众妃嫔到径山烧香，祈祷龙神保佑，早降甘霖。就在大家祈祷的时候，一件怪事发生了。一条五色蜥蜴竟然从龙神雕像背后爬出，爬到了跪拜祈祷的宋高宗手上，一会从左肩走下，又爬上了右肩。这五色蜥蜴竟然在宋高宗身上爬了好几圈。后来，那五色蜥蜴竟然爬到了宋高宗的面前，对着宋高宗连连磕头，仿佛朝拜的样子。

大家看得目瞪口呆，都觉得五色蜥蜴乃是龙神化身。

再后来，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五色蜥蜴拜过宋高宗之后，竟然绕到高宗背后，爬上了诸多妃嫔之一的吴芍芬身上。蜥蜴在吴芍芬的身上也爬了半圈。当时张婕妤和吴芍芬并排趴着，满心希望蜥蜴也到自己身上爬爬。毕竟她张婕妤的品位比吴芍芬还高呢。一旁的吴芍芬嘴里念叨：“菩萨如何不登婕妤身？”吴芍芬公开祈祷，表示自己的低调和谦逊，无意超越张婕妤。可无论吴芍芬怎么祈祷，蜥蜴就是不睬张婕妤。在大家的注视中，五色蜥蜴一转身就钻入了龙神雕像下，再也没有出来。张婕妤失落万分。

从现代科学角度看，这蜥蜴自然不会是什么龙神，什么菩萨。五色蜥蜴其实是一种草蜥，在中国不少地方都有。这种草蜥颜色艳丽，性格温顺，且有较高智慧。从五色蜥蜴在宋高宗、吴芍芬身上爬动，并且对宋高宗鞠躬、磕头来看，这蜥蜴八成经过苦心驯化。

这件事情之后，大家都在说，才人吴氏乃是大贵之人，前途不可限量！张婕妤很失落，很焦虑，不久之后就病逝了。当时南宋国家日渐安定，和谈也初步成功，金国已经答应送还宋高宗生母韦太后。宋高宗龙心大悦，将吴芍芬提升为三品婉仪，不久又提升为一品德妃。吴芍芬距离皇后仅仅一步之遥。

吴芍芬身上的神秘色彩，让朝野上下对吴芍芬另眼相看。不过，要想登上皇后之位，母仪天下，还要有礼法、道德的支持。

宋高宗年过三十依然无子，朝中不少大臣连番建议宋高宗尽早确立太子，以固国本。宋高宗从宗室子弟中挑选候选人。几年之前，朝廷经过层层选拔，两个小孩进入决赛。一个叫赵伯琮，一个叫赵伯玖。两个孩子都不过七八岁，也分不出什么高下。宋高宗把两个两个小孩都留下来，慢慢考察。宋高宗让张婕妤抚养赵伯琮，才人吴芍芬抚养赵伯玖。当时大臣们都很反对这件事情，毕竟两个候选人容易引起朝野纷争。

多年之后，张婕妤病逝，吴芍芬把赵伯琮接来一起抚养。可是，吴芍芬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毫无分别。赵伯琮为人恭顺节俭，喜欢读书，宋高宗和吴芍芬都很喜欢。后来，到了要决定确立皇子的时候了。许多人都建议吴芍芬推荐赵伯玖。毕竟赵伯玖才是吴芍芬一手带大的，关系更亲密。可吴芍芬却禀奏宋高宗，说普安郡王赵伯琮“其天日之表也”，有帝王气度。宋高宗一听，非常满意，当即册封赵伯琮为皇子。这个赵伯琮就是日后的宋孝宗。

感情归感情，国事归国事。吴芍芬分得出轻重。吴芍芬的大度和博爱赢得了宫廷内外的一片赞誉。

绍兴十二年宋高宗生母韦太后还朝。宋高宗非常高兴，承欢膝下，竭力尽孝。韦太后还朝，带来了宋高宗原配邢皇后的死讯。不久，宰相秦桧请求尽早确立皇后。按照宋高宗和秦桧的意思，皇后人选自然非吴芍芬莫属。

关于韦太后和吴芍芬的关系，史料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记载。《宋史》上说：“显仁太后回銮，亦爱后。宪节皇后崩闻至，秦桧等累表请立中宫，太后亦为言。”意思说韦太后也很喜欢吴芍芬，在秦桧请求册封吴芍芬为后的时候，韦太后也帮吴芍芬说好话。

可是，《四朝闻见录》的记载恰恰相反。据说，宋高宗多次对吴芍芬说：“极知汝相同劳苦，反与后进者齿，朕甚有愧。俟姐姐（宋朝皇帝称呼生母为姐姐）归，尔其选矣。”在宋高宗看来，吴芍芬和他同甘共苦多年，现在的品阶却和后来入宫的年轻妃嫔差不多，宋高宗心中有愧。一旦韦太后还朝，宋高宗必定奏请太后批准立后。毕竟封后（娶媳妇）这等大事，还是要由父母做主。吴芍芬连忙下拜，说：“大姐姐远在北方，臣妾缺于定省。每遇天日晴美，侍上宴集，才一思之，肚里泪下。臣妾曾梦不到此。”吴芍芬很谦逊，说自己从来没有埋怨宋高宗。反倒是觉得韦太后远在北方，身为儿媳，自己没有早晚问候，内心有愧。每次天气晴好，侍奉高宗筵席，想到远在北国受苦的婆婆，吴芍芬就肚里落泪，心痛不已。宋高宗万分感动，觉得吴芍芬实在贴心，实在孝顺。

等到韦太后还朝，宋高宗禀奏：“德妃吴氏，服劳滋久，外庭之议，以为宜正中宫，合取姐姐旨。”宋高宗希望由韦太后发下懿旨，宣布册封吴芍芬为皇后。可是，韦太后却“阳语”，假装说：“这事在尔！”这件事情你自己做主就好了，可是“阴实不欲”，韦太后实际上不同意。

韦太后为什么不同意呢？《四朝闻见录》中说：“以向尝与宪圣均为徽宗左右，徽宗以宪圣赐高宗，太后恐其记微时事，故无援立意。”吴芍芬年少入宫，本是宋徽宗身边的宫女，和韦太后一样在宋徽宗身边伺候。后来，吴芍芬被宋徽宗赏赐给了赵构。估计当年韦太后和吴芍芬有过什么过节，因此，韦太后不想立吴芍芬为后。

对刁难自己的韦太后，吴芍芬百般顺从，毫无怨言。吴芍芬亲手画了一幅《古列女图》，把这幅画放在座位一侧。吴芍芬又选取《诗经·序言》中的大义，把自己的殿阁提名为“贤志堂”。吴芍芬就是要向世人尤其是向韦太后袒露心迹：自己将向古代那些贤媛学习，孝顺公婆，礼敬丈夫，做一个有德行的后妃。

看到吴芍芬如此低调孝顺，韦太后也就放下成见，答应了封她为后。

绍兴十三年，宋高宗亲自草拟诏令，交给宰相，说：“朕奉太后命，德妃吴氏可立为后。”吴芍芬成为宋高宗的第二任皇后。封后对于吴芍芬来说，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以后的五十多年，吴芍芬凭借其才智、德行，统领后宫，辅佐四朝帝王，赢得了天下人的尊重。

第三章·大臣当然很牛气

杨业：名将之死谁之过？

因为各种评书、演义、戏曲的渲染，杨业杨老令公已经成了中国一位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杨老令公的死，许多人都归罪于大奸臣潘仁美忌妒贤能，公报私仇。不过，演义毕竟是演义，那么，正史中的杨业究竟是怎么死的？潘仁美的原型潘美究竟有没有责任？谁才是导致杨业去世的真正凶手？

1尴尬的辉煌

在读者的印象中，杨业一生作战的主要敌人是辽人，是外族，其实不然。杨业本是并州太原人，从他的父亲开始，就是北汉大将。北汉初建，认辽国为父，倚靠辽国的援助和太原坚城，对抗中原的后周、北宋王朝，保有山西狭小的一块领土。杨业三十余年的军旅生涯中有二十年主要是和宋人作战。杨业能打。在“杨家将”的故事中，杨业号称“金刀无敌杨令公”。在历史上，杨业也号称杨无敌。只是，杨业这个“无敌”的称号，是屠戮无数宋人将士而获得的。

杨业是一个天生的军事家。从小，杨业就喜欢骑马射箭，经常把用兵之道用在打猎上，得到的猎物总是其他人的数倍。年轻的杨业自信满满，在他看来，打猎与用兵虽然不同，运用之道却异曲同工。（“我他日为将用兵，亦犹用鹰犬逐雉兔尔。”）成年之后，杨业正式从军，因骁勇善战精通将略，很快出人头地。

杨业在历史上第一次亮相是在开宝元年。这一年，北汉睿宗刘钧去世，其子刘继恩即位。刘继恩为人刻薄寡恩，滥杀功臣，即位不足两月就被部下杀死。刘钧的另一个儿子刘继元即位。听闻这个消息，宋太祖大喜，调集大军攻打北汉。北汉新君大为惊恐，一方面派出轻骑向契丹求援，一方面派遣将领率领北汉精锐到边境抵御。这个领命出征的北汉将领就是杨业。

可惜，杨业在历史上的第一次亮相很难看。并非杨业不骁勇，而是国主刘继元太坑爹。刘继元刚刚登基，对时任侍卫都虞侯的杨业不大放心，就让自己的老丈人马峰出任监军。马峰本是小小的将作监（负责修建工程建造），哪里懂得带兵。可是，马峰仗着自己是国丈，对杨业呼来喝去，还擅自带领军队离开城寨，想要伏击宋军。结果在铜锅河附近，马峰遭遇宋军大将李继勋。两军交战，北汉军大败，马峰侥幸逃脱。杨业又派遣侍卫长率领几百骑兵巡查，一旦有情况，不必交战，即刻回报。不料侍卫长又遭遇宋军李继勋主力。几百北汉军弃械投降。

杨业作为主帅没有出场，就已经输了。杨业明智地带领残部退回太原城。刘继元也知道老丈人胡闹，没有太为难杨业。

杨业的处女秀虽然比较尴尬，可在之后的突袭战中，杨业的表现却可圈可点，让宋军也敬畏不已。

当时的北汉岌岌可危，在外，北宋大兵压境，太原城外包围重重；在内，以宰相郭无为为首的官员肆意散布北汉必败的亡国论调。杨业和郭无为不同：郭无为是一个政客，想的是如何投机，谋取最大的利益；杨业是一个军人，服从命令是第一职责。只要君王不投降，杨业必然死战到底。

在城楼巡视的过程中，杨业发现城西宋军中隐然有黄罗伞盖，龙旗招展——莫非宋朝皇帝就在城西营寨？宋太祖赵匡胤本身就是武将出身，极有可能亲自到前线督战。杨业把这件事情禀告北汉皇帝。刘继元下令，即刻对城西宋军发动猛攻。擒贼先擒王，若是抓到赵匡胤，就可以解太原之围。

杨业带着数万北汉精锐冲出城门，冲击宋军西寨。宋军西路军正睡着，发觉敌军来袭，主帅赵赞匆忙迎战，被弩箭射穿了脚。北汉士气高涨，宋军疲于应付，死伤很多。就在北汉前锋快要冲到宋军中军大帐的时刻，忽然千余宋军带着五六千拿着斧头的民夫冲入战团。杨业的北汉军腹背受敌，不得已只能退却。原来，东路军的一支后勤部队正在附近砍伐木头，听到杀声，急忙来救援。

就在宋军三路大军都向西路汇聚的时候，杨业又带着几百近卫部队转向攻打宋营东城营寨，想来一个声东击西避实就虚之计。不巧，杨业遭遇宋军东路军主帅党进。党进在宋初的名气极大，毫不逊色于杨业。两员虎将狭路相逢，大战几个回合。眼看突击无功，杨业调转马头回撤。虽然身边只有几个亲兵跟随，党进依然跃马追击。杨业狼狈躲入城壕，北汉军队上前拦阻党进。党进来势汹汹，城楼上观战的北汉皇帝刘继元吓得不敢开城门。刘继元让人垂下一根绳子。士兵用绳子把杨业提上城墙。（刘继业复以突骑数百犯东寨，党进挺身逐继业，麾下数人随之，继业走匿壕中，北汉兵出援之，继业缘缒入城，获免。）

此战虽然没有取得大胜，却大挫宋军威风，提升北汉士气。尤其是主将杨业随机应变，调度有方，得到北汉军士的一致认可。

在这场“胜利”的支撑下，北汉苦苦守城，终于等到了契丹援军。加上当时由春入夏，进入雨季。宋军瘟疫流行。宋太祖不得已撤兵还朝。

此后的十余年，杨业多次升迁，最后担任建雄军节度使，因“屡立战功，所向克捷，国人号为‘无敌’”。这个“国人”，当然是北汉人。

2最后的坚持

开宝八年，北宋调集精锐，在主帅曹彬的率领下攻打南唐。北汉皇帝刘继元以为宋朝北疆防御必然松懈，命杨业率领大军进攻晋州（约今河北石家庄），不料晋州守将武守琦在洪洞地区大败杨业。

这就是国力的差距。早在后周时代，武守琦就曾经在两淮争夺战中建立功勋。北宋代周后，武守琦驻守晋州多年，北汉根本不能越雷池一步。从综合实力来说，在宋初诸将中，武守琦只能算一个二三流的将领。可是，在军队士气高涨装备精良、国运上升的时期，武守琦这个二三流将领，照样可以击败杨业这样的北汉第一流名将。

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经过了数年筹备，发动了对北汉的灭国大战。大战数月之后，北汉国主刘继元投降。宋太宗久闻杨业大名，“尝购求之”，一度悬赏抓捕杨业。不过，宋太宗爱惜杨业是个人才，“欲生致之”，要求务必活捉杨业。毕竟“千金易得，一将难求”。杨业对待北宋的太宗，却暧昧不清。史料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记载。

其一，杨业主动降宋。《宋史·杨业传》云：“既而孤垒甚危，业劝其主继元降，以保生聚。”开宝元年宋太祖虽然没有拿下北汉都城太原，但是在撤军时把太原附近多个州县的百姓带离北汉。到北汉灭亡时，辖区内十个州，只有三万户（约十万人）百姓，三万士兵。这样弱小的北汉，在北宋大军的打击下，注定了要灭亡。但五代以来有一个传统，城池被攻破，城内官军常常被屠戮，若主动归降，则可保一方平安。在这样的情况下，杨业劝说刘继业投降。在杨业的本传中，杨业是一个骁勇善战，且仁德爱民的好将领。

其二，杨业拒绝降宋。《九国志》记载：“初，刘继业（刘继业即杨业，北汉皇帝赐杨业姓刘）为继元捍太原城，甚骁勇。及继元降，继业犹据城苦战。”在北汉皇帝刘继元已经投降的情况下，杨业坚持作战，拒绝投降。

那么，哪一种情况才是事实呢？南宋人李焘编订的《续资治通鉴长编》认为《九国志》更可信。首先，《九国志》为宋太宗时期路振所撰。路振乃是宋朝著名史学家，在宋真宗朝参与编修《宋太祖实录》和《宋太宗实录》。路振和杨业同处一个时代，《宋史》则为南宋史学家编订。相比之下，《九国志》的可信度更高。在太宗朝编订的《旧五代史》中，记载劝说刘继元投降的，只有马峰一人。理由也不是保全百姓，而是保性命，保富贵。

另外，还一个更有力的证据，在《宋史》和《九国志》中都记载了接受刘继元投降时，宋太宗“遣中使召见业”。若杨业是主动降宋，自然在刘继元身旁，宋太宗没有必然另外派遣宦官召见杨业。

据《九国志》记载，当宋太宗派遣宦官召唤杨业时，杨业拒绝投降。宋太宗无奈，只能“令中使谕继元俾招继业”。刘继元立刻派遣心腹前往，告诫杨业，北汉已经灭亡，希望杨业不要坏了好事。在这样的情况下，“继业乃北面再拜，大恸，释甲来见”。杨业降宋是无奈之举。

只是，这点成为杨业在北宋官场的重大污点，间接导致了日后的死亡。

杨业投降之后，宋太宗大喜，当即任命杨业为右领军卫大将军。不久，宋太宗不顾战士疲惫，强行北伐契丹，结果自然惨败。撤军时，宋太宗任命杨业为代州刺史兼三交驻泊兵马都部署。为了笼络杨业，在宋军诸将都没有封赏的情况下，宋太宗“密封橐装，赐予甚厚”，秘密赏赐了杨业许多财物。

杨业果然不负所托。宋军大败之后，精锐死伤大半。契丹料定宋军无力抵抗，太平兴国五年，契丹十多万大军在主帅驸马萧咄李、副帅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诲的带领下气势汹汹扑向雁门关。雁门关守将正是杨业。杨业部下不过数千人马，正面迎敌根本不是对手。可若不出城迎击，坐困孤城，也注定失败。怎么办？

杨业本就是一个热血男儿。他的字典中从来没有“后退”这个词。杨业下令副将坚守城池，自己率领数千部队从西山小道绕道雁门关北口埋伏下来。同时，杨业派人传信给北疆主帅潘美，相约合击契丹。三月十五日，契丹大军进入雁门关北口。杨业和潘美从两边山道上合力攻下，契丹军队大败，死伤数万人。契丹主帅萧咄李被杀，副帅李重诲被抓。（杨业领麾下数百骑自西陉出，由小陉至雁门北口南向与美合击之，敌众大败，杀其节度使、驸马、侍中萧咄李，生擒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诲。）

这就是太宗朝赫赫有名的雁门关大捷。杨业提议、潘美领导下的雁门关大捷是北宋初次北伐失利后获得的最大胜利。消息传开，宋太宗大喜，当即提升杨业为郑州防御使，不久又提升为云州观察使，仍旧兼管郑州、代州。经此一战，契丹人极怕杨业，常看到杨业的旗帜就远远避开。（契丹畏之，每望见业旗即引去）。

杨无敌的大名传遍整个北疆，传遍天下。

3太宗的面子

但是，凡事有得必有失。就在杨业威名远播的时刻，危机也在一步步逼近。

一晃，距离太平兴国四年的惨败已经过去了七年。七年时间内，宋太宗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时机，渴望再度北伐，一雪前耻。可是，以宰相宋琪为首的宰执大臣多数反对北伐。如何才能够打破僵局呢？

雍熙三年，一个机会“从天而降”。

雄州知州贺令图、军器使刘文裕上书太宗请求北伐。贺令图提出，当下北伐有两个优势：“契丹主年幼，国事决于其母；其大将韩德让宠幸用事，国人疾之。”契丹新君年幼，主政的乃是一介女流萧太后。大将韩德让备受宠幸，有流言说韩德让和萧太后关系暧昧，因此，契丹人人痛恨。在这个“主少国疑”的非常时刻，宋朝发兵好处多多。

宋太宗把贺令图的消息告诉百官，商议出征事宜。不料副相李至还是反对。李至的意见很实在，两国交战，最少要几万兵马，势必要积攒大量粮草。一场大战下来，至少要准备十万大军两个月的粮草。可是国家的粮食储备根本不够。（假令一日克平，当为十旬准计，未知边庚可充此乎？）不仅仅是粮食储备不够，军用物资的储备也不充分。像契丹城池地处平地，附近连山石都没有。攻城需要的石头（古代多以投石机攻城）从何处获得？

可是，宋太宗不听。其实，贺令图等人的上书本就是宋太宗授意。贺令图本是宋太祖贺皇后侄子，却背叛太祖投到时任晋王的太宗门下。宋太宗登基，贺令图因功出任雄州知州。刘文裕则是宋太宗表弟。两人都是宋太宗的铁杆心腹。两人就是宋太宗的传声筒。

为了消除杂音，宋太宗以宋琪喜欢开玩笑，有损宰相体统（素好诙谐，无大臣体）为由，罢免了宋琪。以李至有“眼疾”为由，罢黜副相职务。新任宰相李昉对北伐也不赞成，宋太宗就不让李昉参与军事决策，仅仅和支持北伐的枢密院官员商量。（初议兴兵，上独与枢密院计议，一日至六召，中书不预闻。）看到皇帝态度如此强硬，百官只好沉默。

雍熙北伐先天不足，尤其是军粮匮乏问题没有解决，注定了失败。

宋太宗在头脑发热时，多少还保持了一些冷静。宋太宗兵分三路。东路军主帅为曹彬、米信，率领十万大军由雄州出发，攻打涿州。中路军主帅田重进，由定州出发，攻打蔚州（今河北蔚县），阻击契丹西路援军。西路军主帅潘美、副帅杨业、都监王侁，由雁门关出发，占领山后各州。

宋太宗命令，三路大军在完成初步目标后，共同夺取幽州。

由于宋军准备还算充分，保密工作做得较好。宋军三路大军几乎没有遇上什么阻力，就夺得多个州县。捷报传来，宋太宗大喜。

可是，宋太宗没高兴几天，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传来。

首先是东路军占领涿州城之后，粮食供应不上。主帅曹彬不得不退出涿州，回雄州等待粮草。可是，当中路军、西路军连番战胜的消息传来，东路军将领群情激动，纷纷请命出战。曹彬对将士骚动不能及时制止，下令再度攻打涿州。可拿下涿州之后，半路上运来的粮草却被契丹前敌主帅耶律休哥劫走。东路军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反观契丹，虽然一度落于下风，可是在主帅耶律休哥的指挥下，避免正面作战，固守待援。宋军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胜利。同时，契丹萧太后调集各地人马，亲率最精锐的十多万御林军南下。

听闻契丹主力到达，困守涿州的曹彬不得不下令再度放弃涿州。在宋军撤退时，宋太宗命令曹彬带走涿州百姓。疲惫的士兵加上拖儿带女的百姓使得东路军撤退速度大打折扣。很快，耶律休哥率领的契丹精骑就追上了宋军。曹彬勉力指挥，可还是兵败如山倒。

东路军是宋军主力。东路军溃败之后，宋太宗明白，此次北伐已经失败。在如此糟糕的情况下，宋太宗又下达了一个错误的命令。这个命令成为杨业之死的导火索。

宋太宗向西路军下令，在撤退同时，将契丹寰州、朔州、云州、应州四个州的百姓护送到宋朝领土。如此一来，即便是东路军大败，宋太宗还可以勉强维持一个“救百姓于水火”的明君形象。

4忠诚的代价

接到诏命，西路军将帅一脸愁容，面面相觑。当时契丹萧太后率领部下十多万骑兵已经冲到西路军前线。刚刚攻占的寰州随即陷落。西路军不过就是数万人，再不及时撤退，那就将和契丹主力军遭遇。可偏偏在此时，宋太宗还让西路军护送四州百姓。怎么办？

主帅潘美沉默不语。副帅杨业久在北疆，熟悉契丹战法，提出一个比较可行的办法。杨业认为，如今契丹军人数众多，士气正盛，不适宜正面作战。朝廷只是让我们护送几个州的百姓回到境内。我们西路军可以从大石路出兵，直奔应州。同时派人告诉云州、朔州的守将，及时召集百姓。我大宋军队从代州撤离时，让云州百姓跟随大军主力（东路军）撤退。我们到达应州时，契丹军队必然来拦截，此时可以让朔州百姓出城，由石碣谷撤退。我军可先在谷口安排千人强弩部队，契丹军队来犯，弩箭骑射。骑兵来三州中间往返驰援，哪一路有困难，就支援哪一路。如此一来，四州的百姓我们可以保全三路，也算不辱使命了。

杨业的这个计划比较周详。尽管没有完成宋太宗指定的护送四州百姓的任务，但寰州本已经失守，能够护送三州百姓已极为不易。这却遭到监军王侁的反对。王侁提出：“领数万精兵而畏懦如此。但趋雁门北川中，鼓行而往。”在王侁看来，就算东路军大败，可西路军却连续攻占四州，没有遇上什么困难。此刻就算萧太后率领大军前来，宋军也有数万精锐，何必畏惧呢？王侁提出，西路大军当从雁门北川出发，一路击鼓，和契丹军队正面大战一场。

这个王侁本是后周枢密使王朴之子，出身名门，在平定南唐的时候，多少立过一些军功。宋太宗即位之后，王侁几次献策，博得宋太宗信任，出任西路军监军。一旁的大将军器库使、顺州团练使刘文裕也极力赞同正面出击。在他们看来，西路军要做的，不是护送百姓撤退，而是争取更大的战功。

在这样的情况下，杨业本应当请示主帅潘美的意见，由潘美最后定夺。可是，杨业向来刚烈，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什么花花肠子。杨业公开反对，说：“不可，此必败之势也。”一句话把王侁的计划否决。王侁大怒，说：“君侯素号无敌，今见敌逗挠不战，得非有他志乎？”王侁打仗不如杨业，可玩手段，耍心眼却远在杨业之上。要想推翻杨业的意见，就必须彻底搞臭杨业。那如何才能够搞臭杨业呢，一句话——“得非有他志乎？”这个“他志”，就是说杨业想着背叛大宋，投降契丹。

王侁的话很有杀伤力。之前我们提到了杨业和宋人打了二十年仗，在北汉灭亡时，又一度拒绝投降。这些，在场的将领都很清楚。最近几年杨业和契丹大战立下大功，可是，昔日的“污点”永远都无法洗刷干净。

杨业一听，悲从中来。杨业急于证明自己对大宋王朝的忠心。怎么办？杨业无可奈何，只能说：“杨业我并非怕死，只是如今时机不利，白白牺牲士兵却无法建立功勋。如今监军责备杨业怯懦怕死，那我就第一个和契丹人作战。”（“业非避死，盖时有未利，徒令杀伤士卒而功不立。今君责业以不死，当为诸公先。”）

杨业即刻率军出行，主帅潘美送行。杨业禀告潘美，说：“我此次出行，必定不利。杨业我本是北汉降将，早就该死了。陛下不但没有杀我，还信任我，让我出任边关长官，掌握军权。我并非放纵敌人，不敢出击，只是想抓住最佳时机，建立战功报效皇恩。如今你们责备我躲避敌人，那我杨业就应当先死在敌人手上！”（“此行必不利。业，太原降将，分当死。上不杀，宠以连帅，授之兵柄。非纵敌不击，盖伺其便，将立尺寸功以报国恩。今诸君责业以避敌，业当先死于敌。”）潘美听了，也一脸同情。杨业指着陈家谷方向说：“你们可以在此安排步兵强弩设下埋伏，等我转战到此处，你们就以强弩射击，以步兵夹击。不然，我这支部队可就一个人也活不成了。”（“诸君于此张步兵强弩，为左右翼以援，俟业转战至此，即以步兵夹击救之，不然，无遗类矣。”）

杨业不愧是百战名将，虽然心情激荡满是悲愤，可是在短时间内也想出了诱敌妙计。从后面的战况来看，若潘美依照杨业的安排，在陈家谷设伏，必定可以大败契丹。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现实总是残酷的。

一大早，杨业带着数千将士走了，潘美和王侁率军在陈家谷等候。

王侁让人在高处观看前方战况。一开始，杨业遭遇小股契丹骑兵，双方激战，契丹军战败。杨业的目的就是要引诱契丹主力出动，自然是全力追击。王侁看到杨业胜利，又喜又怒。喜的是终于可以建立战功，怒的是杨业把契丹人说得那么可怕，却独享战功去了。王侁告诉潘美，即刻发兵。潘美不同意。可王侁根本不理睬潘美，自己率领军队离开陈家谷。潘美虽然是主帅，可哪里管得了监军呢，只能跟着离开。（侁以为契丹败走，欲争其功，即领兵离谷口。美不能制。）

潘美、王侁率军沿着交河向西南走了二十里，就听到杨业遭遇契丹主力、死伤惨重的消息。王侁害怕了，立刻调转马头撤退。潘美跟随。杨业且战且退，从中午战到黄昏，终于把契丹军队引入陈家谷埋伏圈。可是，放眼望去，陈家谷空无一人。杨业顿时心中发凉，拍着胸口痛心不已。杨业没有时间悲伤，立刻率领剩下将士转身迎战。杨业全身受了十多处重伤，亲手杀死了近百敌军。所有宋军士卒全部战死。因为杨业的战马被射伤，杨业被俘虏。杨业被俘虏之后，叹息说：“皇上对我极好。我本希望讨伐逆贼守卫边疆来报答皇上大恩。没想到反为奸臣所害，导致大军战败。如今我又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呢？”（“上遇我厚，期讨贼捍边以报，而反为奸臣所迫，致王师败绩，何面目求活耶！”）杨业受伤极重，不吃不喝。三天之后，一代将星陨落。

5幕后的黑手

那么，杨业之死，谁才是罪魁祸首呢？

在民间演义中，杨业之死为潘仁美所害。不过，传说毕竟不是正史。宋太宗认定的责任人有三个。

第一个，监军王侁。

若非王侁出言讥讽杨业，杨业不至于主动赴死。在杨业设下陈家谷合兵之计后，若非王侁违背约定，擅自出兵，杨业依然不会死。宋太宗下诏训斥王侁阻挠将领的谋略实施羞辱刺激将领，肆意妄为，导致战败，将领失去，百姓遭殃。（堕挠军谋，窘辱将领，无公忠之节，有狠戾之愆。违众任情，彼前我却，失吾骁将，陷此生民。出自《宋大诏令集》。）宋太宗将王侁一撸到底，流放到金州接受监管。

第二个，军器库使刘文裕。

刘文裕附和王侁，使得决策一边倒，导致杨业兵败丧命。宋太宗将刘文裕削去官籍，流放到登州接受监管。（坐陷失骁将杨业，削籍，配隶登州。）

第三个，主帅潘美。

对杨业之死，潘美当然有责任。作为主帅，潘美没有在部下有争议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决定，决策失误，导致杨业之死。因此，潘美虽然是西路军主帅，接受的处罚却最轻。宋太宗将潘美贬官三级，降为检校太保。

宋太宗听闻杨业的死讯，非常痛心。宋太宗追赠杨业为太尉、大同军节度使，并赏赐杨家千匹布帛、粟米千石，以示对杨业的恩宠和哀悼。同时，宋太宗下了一道诏令。诏令提到杨业死亡的原因，“群帅败约，援兵不前。独以孤军，陷于沙漠”，把杨业战败死亡的原因完全归结为前线将帅背约。

其实，我们仔细品味，发现在杨业之死的背后，还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当杨业做出正确决定的时候，作为主帅的潘美为什么不能公开支持？为什么监军擅自行动，主帅无力反驳？

宋太宗设立监军掣肘将领，是导致杨业之死的重要原因之一。

监军制度古已有之，在宋朝更加普遍。宋太祖是靠着陈桥兵变夺取政权的，自然对武将严防死守，派遣心腹官员出任监军，防止武将拥兵自重乃是常事。不过，在宋太祖时期，监军虽然也是直接听命于皇帝，对皇帝负责，但是宋太祖往往会选择一些忠厚公正的官员出任监军，对监军的权力也有所限制。当监军和将领意见发生冲突时，宋太祖也能够做出公正的判决。

宋朝初建，陕西地区的节度使袁彦听闻宋太祖夺权自立，修缮兵甲准备起事。宋太祖担心袁彦作乱，命令潘美出任袁彦部队监军，“以图之”——如果袁彦有作乱迹象，直接把袁彦杀掉。潘美领命之后单人独骑前往，告诉袁彦大局已定，希望袁彦认清局势。在潘美的劝说下，袁彦入朝。宋太祖大喜，说：“潘美不杀袁彦，能令来觐，成我志矣。”从话语中可以看出，宋太祖虽然派遣潘美为监军，给潘美便宜行事职权，可从心底深处，还是希望潘美不要滥用监军这个权力，以和平的方式对待不满的将领。

整个太祖朝，监军对主帅的决策对战争的干扰较少。到了宋太宗时期，情况就大不相同了。由于宋太宗本人多疑，又不擅长军事，对武将有天然的不信任，选择的监军又多是人品低劣、私心极重的勋贵之徒。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率军平定北汉，大将郭进就因为受不了监军田钦祚的侮辱自杀了。雍熙年间，贝州知州柳开因为和监军争辩几句，就被宋太宗罢免。监军在军中就是皇帝的化身，凛然不可侵犯。即便有错，宋太宗也会偏袒。

正因为如此，明明知道监军王侁意见错误，潘美也不敢反驳。明明是监军王侁擅自行动，潘美也无力阻止。

另外，宋太宗的好大喜功和多疑的性情也导致了杨业之死。

在各项准备尤其是粮草准备不够充分的情况下，宋太宗坚持北伐。宋军主力东路军两度占领涿州，两度退出涿州，就是因为粮食匮乏。撤退时，宋太宗希望东路军带走涿州百姓，大大拖缓了东路军的行军速度，导致被辽军追击。之后，宋太宗知错不改，依然命令西路军护送四州百姓撤退，将西路军暴露在契丹主力军枪口下。若宋太宗在大败之际，能够认清形势，及时做出应对。那么，雍熙北伐不至于败得那么惨，杨业也不至于身死。

在杨业取得雁门关大捷、朝廷多次封赏之后，不少北疆高级将领嫉恨杨业，甚至有人偷偷上书宋太宗污蔑杨业。可是，宋太宗看到奏章之后，对杨业却不予处罚，反倒把这些污蔑的奏章全部交给杨业。（主将戍边者多忌之，有潜上谤书斥言其短，帝览之皆不问，封其奏以付业。）杨业看到奏章后自然万分感动。

宋太宗对杨业很信任吗？看似信任，其实不然。宋太宗若是对杨业真的信任，就不会把这些诽谤的奏章交给杨业。宋太宗就是要让杨业明白，北疆有许多将领对你不满，可是朕却很信任你。你好好干，不能辜负我的信任。宋太宗的信任是带着威胁的信任，是打了折扣的。

作为朝廷勋贵，王诜、刘文裕、潘美常年追随宋太宗左右，自然清楚宋太宗对杨业的看法。因此王诜才敢出言挤兑、讥讽杨业。

可以说，杨业之死有着多种原因，王诜、刘文裕的挑衅、威逼是直接原因，潘美的默认、纵容是间接原因，而宋太宗推行的监军制度和他多疑、自大的本性是根本原因。甚至我们可以说，杨业本人的好胜、热血的脾气也是致死的原因之一。诸多原因中只要有一个原因发生变化，杨业就可能不死。

只是，历史没有如果。

张齐贤：寡妇再嫁引发的高层动荡

大宋咸平五年五月，开封府尹寇准上任伊始，就接到一桩棘手案件。

告状的人是太宗朝宰相薛居正的孙子薛安上，他状告继母柴氏，意图携带家财改嫁。薛居正为相多年，宋朝宰相俸禄优厚，皇帝赏赐又多，积攒下许多钱财。薛居正之子薛惟吉虽少年无行，可中年之后幡然悔悟，也做到左千牛卫大将军、凤翔知府等官职，算是封疆大吏了。据薛安上称，薛家金银有三万緡，还有许多书画古董，总价当在十万缗以上。柴氏本是续弦，嫁入薛家不过四五年，丈夫薛惟吉就去世了。柴氏没有子嗣，起初几年在薛家还算安分，最近的两三年动了外心，一直盘算改嫁。改嫁就改嫁，薛安上等继子没有意见，可若是要携带薛家父祖两代积攒下的钱财改嫁，那薛家人不答应。

本来，以寇准之才，处理这类民事案件轻而易举。依照宋律，作为妻子对夫家财产并无继承权，有儿子可以凭儿子的名义继承，没有儿子就必须在宗族中挑选一人过继才可以继承家产，若是无子并且改嫁，那就应该净身出户，不得携带家产。当然，若在出嫁时有陪嫁，陪嫁属女方私财，女方是有权带走的。也就是说，只要审核清楚薛家家财中，哪些属于柴氏私财，哪些是夫家家财，就可以轻松做出裁断。

可是，当听到柴氏改嫁对象乃是右仆射张齐贤时，寇准眉头紧锁。

那张齐贤并非普通人物，此人在太祖晚年曾献上治国十策，深得太祖赞赏。太宗即位之初，就钦定张齐贤为状元。张齐贤二十多岁出仕，四十岁出头就跃居大宋宰相职位，可谓牛人。进入真宗朝，张齐贤二度拜相，风光无限。不久前，因为张齐贤醉酒之后在朝堂上放言无忌，惹恼宋真宗，把张齐贤贬斥到洛阳。可是，宋真宗心底深处还是很看重张齐贤的才干，不然也不会让张齐贤依然享受右仆射（宰相级别）的待遇了。

既然案件牵连到前任宰相，寇准就要慎重了，搞不好得罪张齐贤就不划算了。

当然，寇准也是牛人。寇准三十出头就入宰执，成为副相，只因为执政风格强硬，有专权之讥，才被太宗贬斥。但寇准拥立宋真宗为太子，居功至伟，之后又从地方调回京城，出任开封府尹。

寇准处事多我行我素，独断专行，不过，此时是皇帝考察的特殊时期，还是要收敛锋芒。寇准主动找到宋真宗，告诉他所有细节。宋真宗听后并不在意，只是吩咐寇准小心处理，尽量不要让公众知道，毕竟事关朝廷脸面。

寇准接旨，命人传讯柴氏，看看柴氏怎么说。柴氏走入开封府公堂，她三十出头年纪，虽不说倾国倾城，却有几分妩媚，几分干练。上得堂来，柴氏不像寻常妇人一样慌乱，盈盈下拜。因柴氏是有诰命在身，寇准也起身还礼。

柴氏陈诉，丈夫薛惟吉去世已经七八年，此时改嫁不算有违妇道，且自己年纪尚轻，丈夫前妻之子与自己年纪相近，同处一屋，也颇多尴尬。右仆射张齐贤本是丈夫好友，彼此多有往来。丈夫去世之后，张齐贤帮忙操办丧事，薛家上下感恩。数年前，张齐贤妻子去世。不久前，柴氏偶然遇见张齐贤，君无妇，妾无夫，彼此有意。经过媒人提亲、三书六礼等，一切按照礼仪规制进行，此时双方已经订婚，改嫁完全合法合理。至于家财，柴氏表示，过门不久，薛惟吉为了防止以后儿子争夺家产，就已经把家产分成数份，前妻数子都已经得到了应得的那份。柴氏要改嫁带走的那份，是丈夫薛惟吉指定留给自己，并有家族长老为证。

寇准看着柴氏，很是惊讶。柴氏的陈诉极有针对性，若柴氏所说属实，虽然无子，但也可以带走。

寇准入宫禀奏真宗。宋真宗点点头，双方各执一词，事情就难办了。

第二天朝会，不知怎么，柴氏携带家财改嫁张齐贤一事竟然在朝臣之间流传开来，还越传越邪乎。一些人嘲笑张齐贤：都说张公贪吃，不料还贪色贪财。薛惟吉之子更带着薛家族人，到皇城前下跪请愿，要求宋真宗公开调查前任宰相张齐贤依仗权势强夺薛家家财一案。

宋真宗怒了，这薛家兄弟真是不孝，自己一味隐瞒，免得丑事张扬，那薛安上竟然还到处宣扬，把父祖的脸面都丢光了，把朝廷公卿的脸面也都丢光了。

既然如此，那就调查个水落石出吧。因为牵连洛阳的张齐贤，已经不能让开封府尹寇准调查了，宋真宗下诏，把案件移交给御史台调查。

本年的御史中丞为温仲舒，此人在太宗晚年就已经出任同知枢密院事，真宗初年也曾经担任参知政事、开封府尹，在朝中名望极高。温仲舒和张齐贤、向敏中关系平平，宋真宗把案件交托温仲舒处理，正是希望公平解决此案。

一番调查之后，温仲舒向宋真宗汇报，从结果看，调查对柴氏、张齐贤极为不利。据柴氏所述，柴氏和张齐贤是最近才开始交往，手上还有薛惟吉和家族长辈联名签署的分家协议，证据确凿。可当调查组人员到薛家调查的时候，发现接受调查的薛家族人竟然异口同声说柴氏和张齐贤早有往来，关系暧昧已久，薛家上下深感羞辱。至于分家一事，根本就子虚乌有。当问到几位薛家长辈时，几位长辈竟然也一副茫然无知状，表示根本就不知道有分家一事。

收到消息后，张齐贤忧心如焚，想去京城，可无诏不得擅自离任。非常时刻，不能贻人口实。思前想后，张齐贤想出一条妙计。

一天早朝未散时，皇城外忽然传来击鼓声。守城官员急报真宗，有一名女子敲响登闻鼓，状告当朝宰相向敏中。向敏中正在朝堂之上禀奏国政，听到这样的消息，大惊失色。宋真宗更是瞪着向敏中，一脸的疑惑。

宋真宗宣布散朝，事情牵连到当朝宰相，且是女子状告，必有暧昧，实在不宜公开。宋真宗让向敏中留下，等待宣召，同时让人把告状女子带到便殿，自己亲自过问。

女子入朝，宋真宗一看，认识，正是薛惟吉之妻柴氏。宋真宗愣了，柴氏正因改嫁一案接受调查，此刻竟然还出头状告当朝宰相，怎么回事？

柴氏下跪行礼，说出的事情让宋真宗大吃一惊。

柴氏把之前对寇准说的往事再说了一遍，强调自己和张齐贤的婚事合理合法，也有确实的证据。柴氏掏出帛书，上面确有薛惟吉和家族长辈的签名。柴氏说，之所以众人罔顾事实，全因当朝宰相向敏中向薛家族人施压。大家畏惧向敏中，才污蔑张齐贤与柴氏通奸在前谋财在后。

至于向敏中为何要妨碍柴氏和张齐贤的好事，有两个原因。

数年之前，柴氏曾经和其他贵妇人一起到向敏中府上参加宴会。向敏中看到柴氏美貌，垂涎不已，几次表白，可都被柴氏拒绝。数月前，向敏中的夫人病逝，向敏中更亲自上门求亲，再次被柴氏拒绝。向敏中自认为是当朝宰相，被拒绝之后羞愤不已，就想找机会报复柴氏。恰好薛惟吉之子薛安上贪图柴氏私财，二人一拍即合。明面上是薛安上为保护家族财产不外流状告继母，实际上是当朝宰相求婚不成打击报复。至于向敏中，还可耻地要求薛安上把家中大宅贱价卖给向敏中，作为回报，向敏中帮助薛安上出谋划策，指点薛安上买通族人、污蔑柴氏！

宋真宗大怒，如果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大宋开国以来最荒唐的笑话了！

宋真宗让柴氏退下，即刻宣召向敏中入殿。进入大殿之后，向敏中看到宋真宗满脸怒容，心中忐忑，也不敢询问，跪地不起。许久，宋真宗怒气稍微平缓，质问向敏中。向敏中大骇，急忙解释，自己绝不可能做出如此荒唐无行之事。确实，数月之前向敏中之妻去世，可妻子去世不久，自己心中哀恸，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续弦一事。至于说曾经向柴氏求婚，更是虚无缥缈的事情。

宋真宗眉头略有些舒展，他有些信了。向敏中是宋真宗一手提拔起来的，一旦有事，那也证明宋真宗无识人之明。向敏中提出，柴氏的背后必是张齐贤。张齐贤有才不假，可一贯诡谲多诈，看到调查结果不利，才让柴氏出面，从道德作风上攻击向敏中。一旦怀疑轻信，就中了张齐贤的计了。

向敏中还向宋真宗爆料，此前就有传闻，说柴氏要敲登闻鼓告状，而状词就是张齐贤之子张宗诲操刀。若情况属实，张齐贤难逃诬告宰臣、扰乱朝局之罪。

宋真宗沉默。这些宰臣，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但愿向敏中不会辜负自己吧！

柴氏见宋真宗大怒，出宫之后很高兴。可在家中数天，柴氏竟然发现朝中全无消息，向敏中还像往常一样带领百官朝会，威风八面。柴氏不忿，连续多天到皇城外敲响登闻鼓，搞得整个京城的人都在议论当朝宰相向敏中贪财贪色不成，打击报复一个寡妇。

宋真宗只得催促御史中丞温仲舒加紧调查，但涉案人员多是朝廷公卿，调查时要把握分寸，要讲究证据，千万不能搅乱朝局。温仲舒压力极大，一边是品爵同宰相的张齐贤，一边是现任宰相向敏中，谁都得罪不起。

数天之后，御史中丞温仲舒下令，让柴氏交出薛家钱财，至于改嫁一事，另等判处。消息一出，薛安上大喜，立刻领着差役拥到柴氏门前，要求柴氏交出家财，滚出薛家。薛安上带头翻查，翻箱倒柜，掘地挖洞，把柴氏院中屋中全部翻了一个遍，结果，翻出了金银两万两，还有许多钱财再也找不到了。

差役涌入屋中，柴氏退到一旁。家中大乱的几个时辰，柴氏一直站在一旁，沉默，沉默。等到人们全部离开，柴氏才默默流泪。

另一边，温仲舒带着一帮差役突袭薛安上家，果然在薛安上家中找到一份买卖契约，买家正是向敏中。温仲舒大喜，急忙命人传唤薛安上。薛安上看到温仲舒手上的契约，大吃一惊。可无论温仲舒怎么引诱逼问，薛安上坚持说，自己并不知道契约内容，和向敏中更无任何关联。

温仲舒入宫向宋真宗禀奏案情进展，并把契约呈上。宋真宗细看契约。契约交代，薛安上将自己所居祖屋以五千缗的价格卖给向敏中，薛安上可以暂时居住，每天交钱两缗。契约底部有薛安上和向敏中二人的亲笔画押。

宋真宗很生气，当年太宗待薛居正极厚，对薛惟吉也多番关照。因知道薛惟吉几个儿子轻薄无行曾经为争夺家产大打出手，太宗皇帝有令，不得皇家诏令，薛家不得转卖家财。向敏中在太宗晚年，就已进入中书，不可能不知道此事。那么，他为何还违背先帝诏令呢？

莫非，薛安上、向敏中所说都是假的，柴氏、张齐贤所说才是真？

宋真宗叫来向敏中，也懒得说明缘由，让向敏中当场写个自己的名字。向敏中写完，宋真宗拿起两份书稿仔细对照签名。签名很像，可仔细看却又有不同。宋真宗命人把向敏中此前的签署的公文拿来对比，还是觉得契约上签名有问题。

当宋真宗告诉向敏中缘由。向敏中大呼冤枉，说必无此事。向敏中接过契约仔细看过，告诉宋真宗，契约签名看似相似，其实不同！向敏中是宰相，签名流传极广，很容易被外人得到。不过，在签署每份公文时，向敏中都会在“中”字的最后一笔轻轻上提，作为暗记。契约签名却是惯常的垂直一竖。宋真宗仔细看中字最后一竖，果然墨迹浓淡不同。

宋真宗看着眼前信誓旦旦的向敏中，疑惑了。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呢？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还是向敏中写契约时留了一手，刻意写出不同呢？

案件一拖再拖，皇帝不给下定论，谁也不敢轻易处理。

半月之后，盐铁使王嗣宗的一句话改变了局面。

王嗣宗和向敏中向来不和，为了整倒向敏中，多年前就开始搜集向敏中的罪证，可惜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王嗣宗看到向敏中和张齐贤干了起来很高兴，偷偷到洛阳找到张齐贤共谋大计。

张王二人彼此交流手头信息，一个毫不起眼的消息让张齐贤怦然心动。原来，王嗣宗了解到，驸马都尉王承衍的妹妹寡居在家，据说颇有姿色，钱财不少。王嗣宗亲眼看到向敏中在散朝之后到王家拜会，王承衍的妹妹亲自送到大门口，二人之间定有暧昧！

张齐贤让王嗣宗抓住这条线索调查下去。扳倒向敏中，就在此举！

王嗣宗回到开封，派人找到王家的管家，一问，果然向敏中已经向王夫人提亲，王家正在筹备婚事。只是最近不知道为何，婚事搁置了。王夫人很着急，每天都会派管家去向府催促。

王嗣宗大喜，即刻入宫，当面禀奏宋真宗，一定要秘密调查，千万不能让外人得知。

宋真宗半信半疑，命心腹宦官出城秘密将王氏接入宫中，自己亲自询问。王氏交代，当朝宰相向敏中在数月之前确实已经向自己提亲，两家本都在筹备婚事，不知为何，近期向敏中刻意不见王氏，仿佛在隐瞒什么。说着说着，王氏还哭了起来。

宋真宗好言安慰王氏，命人送出宫去，然后即刻传召向敏中入宫。宋真宗发话，向敏中什么也不用说，说什么都是狡辩。当初向敏中在宋真宗面前，一口一个如何思念亡妻，绝不会那么快谈婚论嫁，可现有王氏明白相告，向敏中欺君之罪已昭然若揭！

宋真宗大骂向敏中，然后赶他出宫。

数天之后，宋真宗颁布诏令，宣布案件的处理结果。宰相向敏中违背先帝诏令，欺瞒真宗，罢为从三品户部侍郎，贬斥地方；右仆射张齐贤唆使柴氏状告宰臣，贬为正四品太常卿；薛安上违背先帝诏令擅自出售祖上房屋，不忠不孝，杖责三十，并要求薛安上从柴氏屋中取走的两万缗钱财中拿出五百万钱交还向敏中，赎回祖屋，剩余钱财归还柴氏；至于柴氏，再嫁情有可原，然敲登闻鼓状告宰臣，于法难容，念及是功臣之后，又是妇女，罚铜八斤了事。寇准、温仲舒在本案中处理谨慎，公平无私，值得嘉奖。

至于柴氏与张齐贤的婚事，宋真宗的诏令以及史料都没有提及。以柴氏在当时朝局中造成的不良影响看，这段婚姻很难成功。为了仕途，为了博取在真宗心中的好印象，张齐贤多半会和柴氏断绝关系。

还有一件事情，值得一提。本次负责草拟诏令的翰林学士乃是宋白，宋白本来和向敏中关系不错，可后来因为一件小事翻脸了。有一次，宋白向宰相向敏中打秋风，要借十锭银子花花。向敏中很小气，又觉得自己是宰相，自古哪有下属向上级要钱的呢，就说没钱。宋白愤愤不平。现在向敏中终于落到了宋白手上，正可以整整向敏中。宋真宗口述诏书，宋白拟写，尽力把宋真宗的贬斥意思夸大，最后，诏书上就有了“对朕食言，为臣自昧”两句。据说，向敏中听到这两句话，当场流下泪来。

包拯：包青天的B面

千百年来，老百姓都称呼包拯为“包公”“包青天”，对包青天的断案神奇、不畏权贵赞赏不已。在民间传说中，包拯额头有一轮弯月，是星宿转世，能日审阳夜审阴，堪称中国历史第一神探。可惜，传说不是历史。正史上的包拯断案平庸，而不畏权贵、刚正不阿却又比传说中更胜一筹。在北宋大学者洪迈的《容斋随笔》之中，洪迈盛赞仁宗盛世有“四真”：真宰相、真翰林学士、真先生、真中丞。其中真中丞指的就是多年担任北宋帝国司法最高长官的包拯。

在历史上包拯究竟断过什么案子？又扳倒了哪些权贵？为何后人会如此推崇包拯呢？

1精明耶糊涂耶

正史中，包拯断的案子只有两个。

先说包拯出任天长知县时处理的“割牛舌案”。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有一个农户到县衙告状，说有人把他家牛的舌头割掉了，恳请包大人缉拿凶手。割掉舌头后，牛不能吃草，过不了几天就会活活饿死。包拯交代牛主人，回去之后，可以把牛杀了卖掉。（拯曰：“第归，杀而鬻之。”）他特意提醒，自己同意杀牛这件事情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在宋代，宰杀耕牛乃是大罪，轻则坐牢，重则处死。听到包大人允许杀牛，牛主人千恩万谢而去。几天之后，有人到县衙禀告，说邻家某某竟然私自宰杀耕牛，犯下大罪，恳请包大人惩处。包拯大怒，把告状者抓了起来，训斥说：“你为何割掉别人家的牛舌头，又到县衙告人家呢？”（拯曰：“何为割牛舌而又告之？”）那人大吃一惊，最后低头认罪。

在“割牛舌案”中，包拯判断，割牛舌者必定和农户有矛盾。割牛舌不但可以害死农户一头牛，还可以让牛主人因私自宰杀耕牛而坐牢。包拯将计就计，不但抓获了真凶，还保全了农户的利益，可谓一箭双雕。

第二个案子是“冒认皇子案”。当时是皇祐二年，钱明逸担任开封府尹。有一天，衙役来报，说街头有一个青年男子，到处和人说他是仁宗皇帝的私生子。那人自称冷青，说母亲王氏本是皇宫宫女，因为大内火灾被遣散出宫。可是，出宫的时候王氏已经怀有龙种。王氏出宫后嫁给了一个叫作冷绪的普通人，婚后没过多久就生下了冷青。冷青还拿出一件肚兜，肚兜上有龙凤图纹。无论是模样还是绣工都不是民间所有。短短几天，京城就传得沸沸扬扬。开封府尹钱明逸一听大惊，急忙命人把那个自称皇子的家伙抓到开封府。冷青大摇大摆进入开封府大堂，一见面，就呵斥钱明逸：“钱明逸你见了我怎么敢不起身！”（明逸安得不起！）钱明逸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想想又觉得不对，自己站起来不就等于承认了冷青皇子的身份吗？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当时宋仁宗还没有生下皇子呢。钱明逸又坐了下去。一番审讯之后，钱明逸判决，认定冷青乃是一疯子，满嘴胡说八道，打了一顿流放到汝州。

可是，开封府的推官（主管诉讼）韩绛提出，汝州靠近开封，若冷青还四处散布流言，极大影响朝廷的声誉。一些官员就提出，不如把冷青远远流放到江南。翰林学士赵慨则认为，流放不是好办法，若是冷青所说属实，那么不能流放；若是冷青冒认皇子，那就应该砍头。（青言不妄，不当流；若诈，不当不诛。）宋仁宗觉得赵慨说得很有道理，就下诏让知谏院包拯复查。

“冒认皇子案”本身并不复杂，只要详细了解冷青的身世与行踪就可以辨明真伪。经过仔细调查后，包拯禀奏仁宗，冷青的母亲王氏确实曾在皇宫做过宫女，也确实是在皇宫大火之后被遣散出宫，不过，出宫时并未怀孕。王氏在嫁给冷绪之后数年生下一女，又过了数年才生下冷青。冷青所说皇宫大火前后王氏已经怀孕，不是事实。那么，冷青为何胆敢冒认皇子呢？这个冷青家境贫寒，成年后在一家药铺做杂役，日子过得很艰辛。数年前，冷青漂泊到江西庐山，在庐山的寺庙里遇到了一个法号全大道的和尚。两人一番交谈后，全大道觉得冷青奇货可居，就教冷青编造自己的身世，意图谋取富贵。经过包拯详细调查后，冷青和全大道已经招供。最后，二人被斩首示众，开封府尹钱明逸也因为断案不明被罢黜。

如果说，“割牛舌案”可以体现包拯处事明敏，颇有见识，那么，“冒认皇子案”则体现了包拯处事认真，不偏不倚。开封府尹钱明逸和朝中许多大臣对于“冒认皇子案”的真相并不关心。当时，后宫中张贵妃专宠，宋仁宗确实做过把怀孕宫女偷偷送出皇宫的事情。就连宋仁宗本人，也拿不准王氏当时有没有怀孕。于是，百官含含糊糊地主张把冷青驱逐出京，来讨好张贵妃，顾全宋仁宗的颜面。可是，包拯却一查到底，将真相公之于众。

在民间印象中，开封府尹成了包拯的专利，其实，包拯担任开封府尹的时间很短，不过一年多。这一年多，包拯政绩平平，正史当中不过一笔带过。野史之中倒是流传下来几则故事，却多是包拯断案的一些糗事。

包拯执掌京城，执法严峻，对权贵刚正不阿，可对百姓也毫不留情。只要触犯法律，一律公平对待。这点，和寻常官员偏袒权贵不同，和一些士大夫偏向小民也不同。应该说，包拯的这个态度更加理性。只是，理性的包拯也有被感情挟持的时候。一旦感情用事，公平刚正自律的包拯也不免犯浑。

有一次，京城某街道发生火灾。和唐代有严格的城市规划不同，宋都汴京的商业区和住宅区混杂在一起。随着商业的繁盛，出现了许多店铺商贩占道现象，交通经常拥堵。就算是天子出巡，也不得不多次停驻，等待百姓散开。此时发生大火，一旦拥堵，后果不堪设想。包拯第一时间赶往现场。看到府尹大人都行动起来，各有关部门也不敢懈怠，立刻行动起来。

包拯到达现场，看到烈火熊熊，大火已经延及十多家房舍，很是焦虑。这时候有个人跑来禀奏：“是到甜水巷取水呢，还是到苦水巷取水呢？”（一日闾巷火作，救焚方亟，有无赖子相约乘变调公，亟走声喏于前曰：“取水于甜水巷耶？苦水巷耶？”）包拯一听大怒，非常时刻，竟然如此糊涂。救火还分甜水苦水吗？！包拯断定这个人是有意戏弄，下令将这个人当场砍头。整个火场的官员百姓没有一个不感到害怕，人人对包拯“畏服”不已。

故事出自《独醒杂志》，作者为南宋学者曾敏行。杨万里曾经给此书作序，称赞此书：“其载之无谀笔也。”对作者严谨的治学态度，很是肯定。不过，记述这件事情时，曾敏行却包含个人情感。在曾敏行看来，请示者是个“无赖子”，无聊青年聚在一起想戏弄包拯。其实，也有另一种可能。可能请示者就属于那种做事情瞻前顾后、毫无主见、面临大火时手足无措的平凡人。既然府尹大人亲临现场，任何事情那都要先请示才行。包拯不问情由，断定此人目无官长，贻误灾情，将那人砍头。就算此人有意戏弄，也罪不至死。包拯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单凭个人印象就杀人，实在是以情代法，谈何公正，不配称作“包青天”。

在北宋名家沈括的《梦溪笔谈》中记载了包拯的另一件事情。

有一个大款犯法了，按律应当受杖刑。大款有钱，可包拯廉洁刚正不爱钱，大款找到了具体负责打板子的小吏。这个小吏收了红包，就指点说：“你今天会见到府尹大人，府尹大人盘问之后必定会把案件交给我。这时候你只要大喊冤枉，其他的事情你都交给我。”（“今见尹，必付我责状。汝第呼号自辨，我为汝分此罪。”）不久，包拯提审。一番盘问之后，果然交付小吏用刑。大款大喊冤枉，小吏大声呵斥：“你只要老老实实接受杖刑就可以离开，何必多说？”（“但受脊杖出去，何用多言。”）小吏的意思，是告诉包拯，既然府尹大人已经断案，自然不会有错。一般官员喜欢这样的奉承话，可包拯与众不同，听后不喜反怒，认为小吏只是小吏，根本没有资格评价案件，此举有弄权的嫌疑。包拯下令停止用刑，把小吏拖下去打了十多板子，将大款无罪释放。

包拯的本意是要打压手下官差的气焰，让他们不能够从中偷奸，妨碍司法公正。包拯自认为精明，谁料想一切都在小吏的预料之中，用个苦肉计，就让大款逃脱了法律制裁。（拯以抑吏势，不知已为所卖矣。）

2刚正耶迂腐耶

正史上包拯也很出名，出名的原因并非因为断案，而是因为直谏。包拯为政能力平平，可是性格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敢说真话。包拯为官期间，常年在司法部门任职（比如出任御史、谏官）。在正史当中，明确记载被包拯弹劾落马的高官就有三十多位。其中最为出名的，是包拯连续扳倒三位三司使长官。

三司使是宋朝最高财政长官，人称“计相”，权力地位仅次于参知政事（副宰相）。包拯担任谏议大夫、御史中丞的时候，曾经把三位三司使赶下台。

第一位是张尧佐。张尧佐是仁宗朝张贵妃的伯父，仁宗皇帝禁不住张贵妃的枕边风，任命张尧佐为三司使。包拯强烈反对，认为张尧佐这样的人连州县一级的官职都不配做，更何况是三司使这样重要的官职。包拯说话的时候越走越前，唾沫星子都喷到皇帝脸上了，皇帝很不高兴。不过，宋仁宗宽厚仁德、顾全大局，最终还是同意了包拯的意见。

第二位是张方平。有一个商人因经营不善，张方平就命令他卖掉店铺偿还官府的巨额欠款，另一方面却又用极低的价格收购此人的店铺，利用职权，假公济私。包拯知道了，上书皇帝。皇帝罢免了张方平。

第三位是宋祁。包拯用什么理由参倒了宋祁？原来此人是标准的无行文人，生活奢靡，沉湎女色，每顿饭不少于三十六个菜，家里已经有了三十二个侍女了，还整天拈花惹草。包拯把宋祁的这些事情曝光，皇帝也罢免了宋祁。

包拯弹劾三位官员，看起来确实是不畏权贵，执法严明，可细细品味来却并不是那回事。其中有合乎法律的，也有强词夺理的。

先看张尧佐。历史上的张尧佐，一方面是张贵妃的亲戚，另一方面也是一位少见的能臣。他还是州推官时，张贵妃还没有得宠，但他已崭露头角，治理地方颇有成效。当地有一位道士和商人在一起喝酒，后来，商人暴毙，道士慌忙逃走，中途被巡逻官兵擒拿。官员草草审案，牵连入狱的一共有上百人，成为轰动一时的巨案。上级让张尧佐重审案件，他很快发现疑点，查明冤情，解救了很多人。后来，张尧佐调任为犀浦县令。犀浦地少人多，很多乡民因为田地疆界纠纷吵闹不息，甚至发生大规模械斗。张尧佐在进行详细调查后，重新界定田亩疆界，设立乡规，教化百姓，从此诉讼大为减少。相比古代那些空有德行却没有治民之才的官员，张尧佐关心民生，体察民情，非常难得。参见《宋史·张尧佐传》。

那包拯为什么还要弹劾张尧佐？主要原因是他是外戚，是张贵妃的伯父。外戚，一方面让人艳羡，另一方面却会遭到所谓清流的抨击。一些官员历来厌恶外戚，深恐外戚乱政。即便张尧佐有些才华，也绝不能担任左右朝廷的重要职务。

再看张方平，苏轼曾经评价张方平，有三国孔融之德行，有诸葛孔明之才华，对张方平的为人和军事政治才能是非常欣赏的。在包拯弹劾案中，张方平身为三司使长官，不能以身作则，却以权谋私，难辞其咎。不过单凭这件小情，就罢张方平的官，是不是太冤了？

宋祁就更是如此。从法律看，宋祁没有触犯刑律，说到底不过就是道德作风问题。唐宋士大夫不得狎妓，可宋祁并非出入青楼，而是依法纳聘，将美女纳为姬妾，即便再多也不犯法。

那包拯凭什么把这三位高官拉下马来？

一是因为包拯本人在朝中威望极高，他的一言一行足以影响朝局。包拯刚正无私，进言从不回避，皇帝也对他敬畏三分。被喷唾沫之后，仁宗皇帝就斥责张贵妃：“你就知道跟我要三司使的官职，你就不知道包拯在朝中担任御史吗？”（“汝只管要三司使，岂不知包拯为御史乎？”）从此可见包拯在朝中的影响力。

二是包拯两袖清风，廉洁自律。他青年时期因为孝顺母亲而名闻天下，走上仕途后，又铁面无私，从不收受贿赂。包拯曾任端州知州，端州旧习是官员们往往征收几倍端砚，作为自己送给朝中权贵的礼物。包拯到任，废除旧习，不多收一块端砚。离任之时百姓悄悄藏了一块放在包拯船上，包拯看到之后，随即扔到河中。现在的端州，还有一处沙洲，叫“墨砚沙”，就是为了纪念两袖清风的包公。

三是包拯毫无私心，时刻以社稷为重。包拯曾经多次向仁宗提到为了朝廷要早些设立太子。仁宗反问他：你想立谁为太子呢？一般提出立太子的人，都和不同的利益集团有关联。包拯当然听出了皇帝的怀疑。包拯说：“我没什么才干却担任御史中丞的重要职务。提出设立太子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陛下您问我想立谁，是在怀疑我。我都快七十岁了，又没有儿子，我并非拥立太子邀取富贵的人。”（“臣不才备位，乞豫建太子者，为宗庙万世计也。陛下问臣欲谁立，是疑臣也。臣年七十，且无子，非邀福者。”）仁宗皇帝一听大喜，对包拯更加信任。

宋朝以儒立国。儒家极重个人操守品行。身正然后齐家，齐家然后平天下。汲汲求名之徒，掉在钱眼里的小人，贪图美色的登徒浪子，这样三种人又怎么能管理好一个国家的财政呢？从道德观念来评判一个人，是中国历来的传统。因此中国历代有无数忠臣孝子，节妇烈妇，唯独很少能臣。随便翻翻二十四史，所谓的好官，大都是一些仁德君子，治理地方最大的贡献就是清静无为。不去扰民，百姓就感恩戴德了。偶尔能够修建学宫，就算是了不起了。至于修路建渠，或者为民众广开财源，办些实事，几千年来寥寥可数。

在中国，道德问题虽不是法律问题，可道德往往高于法律。以道德来判定一个人的成败，正是千百年的传统。可悲可叹的传统啊！

3蹊田夺牛之讥

在连续参倒了张尧佐、张方平、宋祁之后，包拯以枢密院直学士的身份代理三司使一职。不知道宋仁宗出于何意，发布这样一个任命。总之，任命一出，朝野哗然。其中反对最激烈的是北宋一代文宗欧阳修。

欧阳修三十岁出头就参与“庆历新政”，成为朝中新锐，虽然之后被贬，却因其为政为文的出色获得士大夫的尊崇。“醉翁之意不在酒”更是千古流传的名句。当时的欧阳修担任翰林学士，跟随皇帝左右，负责起草诏令，风头正劲，前途远大。本来，六十多岁的老包拯当然不应该畏惧四十来岁的欧阳修。有道是“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俗话又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可包拯却因为欧阳修的几句议论，而闭门不出，不敢去担任三司使一职。

为什么？

欧阳修如此评价包拯：“拯所谓牵牛蹊田而夺之牛，罚已重矣。又贪其富，不亦甚乎？”意思说，牛主人让牛踩了人家的田，田主生气骂人都可以，把人家的牛抢走就不对了。牛踩了田，确实有罪过，可是你把牛都抢走，这个罪过实际更大啊。

看得出欧阳修对几位三司使被罢免心有不满，以为量刑过重。不但如此，你包拯还贪恋富贵（出任三司使），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欧阳修的一番言论很有杀伤力。因为欧阳修的立论基础和包拯一样，都建立在儒家的道德仁义之上。儒家讲究修身，但更注重恕道。即便是几位官员在修身品行上有过错，可罢官有违恕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包拯毫不宽容，对他人的错误一棍子打死。更重要的是，在罢免了前几位三司使之后，包拯接任此职，即便无私也有私。任谁看包拯此举，都会认为包拯是为了自己担任三司使而抨击前任官员。于是一向公正严明的包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自己了。

刚毅了一辈子的包拯是不会屈服的。闭门数月之后，包拯还是到三司衙门上任。道德舆论有时候“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杀人不见血，可有时候又只是一只纸老虎，小指一捅就破。包拯到任后，勤于政务，大胆废除三司衙门弊政，短短数月，就让三司衙门焕然一新。流言也渐渐消失。

欧阳修等人的批评给包拯留下了很大的阴影，甚至对从政也失去了信心。转过年来，皇帝提拔包拯为枢密副使。奋斗了一辈子，包拯终于进入宰执行列。这本是极为荣耀的事情，可包拯一再推辞。不久之后，宋仁宗改任包拯为礼部侍郎，包拯以身体老迈为由依旧不接受。又过了一段日子，一生公正的包拯就去世了。

岳飞冤案：文武和战制衡之殇

五千年来，估计再也没有一桩冤案如同岳飞之死那样，持续千年牵动万千民心了。

作为中国古代历史上罕见的军事天才，岳飞二十岁从戎，十几年间就成为大宋王朝主要统帅之一。岳飞率领的岳家军，名扬天下，就连敌军也不得不慨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岳飞战功赫赫，郾城大捷让敌军主帅胆寒。可是，就在岳飞大军逼近汴京、夺回中原指日可待的关键时刻，远在临安的宋高宗却连续颁发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撤回北伐军。南归之后，朝廷封岳飞为枢密副使，使其官爵达到了人生的顶峰。可是，几个月之后，岳飞就被捕下狱，随即在风波亭被害，死时年仅三十九岁。

在岳飞北伐取得节节胜利之时，宋高宗为何召回岳飞，放弃“唾手可得”的成功？秦桧对岳飞为何必除之而后快？宋高宗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1耀眼辉煌

让我们将目光锁定在绍兴十年。

这一年五月，金国主战派领袖金兀术（完颜宗弼）杀死了主和派领袖，成为金国的执政官。金兀术单方面宣布废止和议，率领数十万精兵南下。金兀术取道汴京向两淮方面突进，直扑宋高宗所在之临安城，副元帅完颜撒离喝由陕西进兵，意图攻取川蜀。五月下旬，金兀术兵临顺昌（今安徽阜阳）城下。一旦顺昌城破，临安岌岌可危。

宋高宗接到奏章，立刻做出应对，派遣大将刘琦率领“八字军”在顺昌抵御金兵。刘锜到达顺昌不久，就和金兵发生大战。刘琦的告急文书雪片一般传到宋高宗的案头。宋高宗不得已，调派岳飞火速驰援。此前，岳飞已经在鄂州整修三年，听闻出兵号令，欣喜若狂。岳飞派遣大将张宪、姚政率军驰援顺昌，派遣王贵、牛皋、杨再兴等人分别攻打西京、汝州、郑州、颖昌以及陈州、曹州、光州等地。同时，岳飞又命令梁兴渡过黄河，到金人统治区联合各地义军，相约夺取河东、河北州县。

岳飞亲率主力，奔汴京而去。

六月初，顺昌传来捷报，刘琦大败金军，歼灭金军精锐数万人。金兀术仓皇退回汴京。不久，岳飞所部也传来捷报。张宪拿下蔡州、颖昌，牛皋拿下京西路鲁山县。两军在颖昌顺利会师，之后共同收复了陈州。中军统制王贵拿下郑州、河南府。与此同时，与岳飞同为三大将之一的韩世忠收服了海州（今江苏东海），张俊收服了亳州。中原形势完全倒向了南宋。

金兀术不甘心失败，召集金国将领共同谋划。金兀术“以为诸帅易与，独飞不可当”，决定合兵一处，先把岳飞这个硬骨头拿下。金兀术再度聚集数万精锐直奔郾城。当时岳家军主力在颖昌，郾城只有岳飞本部的一些轻骑。当金兵大举来犯的消息传来，朝廷内外无不害怕。宋高宗亲自下诏，让岳飞小心应对。岳飞处变不惊，泰然自若，他说：“金人技穷矣！”主帅如此笃定，岳家军军心大定。

金兀术此前数次战败，想等到各路军队齐聚再进攻。岳飞每日派人出城挑战，辱骂金兀术。金兀术不堪其辱，带着龙虎大王、盖天大王等人逼近郾城。岳飞让养子岳云率领岳家军精锐“背嵬军”主动出战。

岳云乃是岳飞帐下第一猛将。他十二岁从军，双手各握八十斤铁锤，有万夫不当之勇。在攻打随州、郑州时，岳云都是率先登上城楼。平定太湖贼匪杨幺，岳云又是军功第一。此前颖昌大战，岳云奉命辅佐张宪，出入金兵战阵如入无人之境。金兵为之胆寒。

出战之际，岳飞告诫说：“不胜，先斩汝！”岳云领命前往，率军直接冲入金兵大阵，往返多次。金兵一听是岳云来了，吓得两腿发抖。岳云前后冲杀数十次，金兵尸横遍野。

金兀术喝令众军扎住阵脚，让拐子马上前。所谓拐子马，就是战马和士兵都穿重装铠甲，刀剑不能伤。行进时，将三匹战马用牛皮绳索连接在一起，共同进退。此前十多年，拐子马横扫天下，从未遇到对手。金兀术极为重视郾城之战，特意调派了一万五千拐子马作为秘密武器。

岳飞早就接到前线军报，金兵可能会出动拐子马。此前顺昌大捷，刘琦一度被拐子马重创，岳飞就在苦思对策。此刻，岳飞交代前军后退，让步兵手持长刀出战。岳飞交代，作战时，千万不要抬头，只管低头砍马脚。金军军士、战马全身披上重铠，唯马脚处没有。岳家军一刀砍下去，一匹马腿断倒地，其他两匹也被牛皮绳索带倒。岳家军斗志昂扬，很快就将拐子马杀得溃不成军。看到将士横死，战马悲鸣，金兀术捶胸大喊：“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

金兀术看郾城败局已定，急忙撤军。回军途中，金兀术调转方向，转攻颖昌城。金兀术以为岳家军在大胜之后，必定疏于防范。不料岳飞早就猜到金兀术会偷袭颖昌，吩咐岳云救援。两军在颖昌城下大战，岳云率领八百背嵬军正面冲击金军，王贵率领步兵左右包围。岳云在此战中杀掉金兀术的女婿万户长夏金吾，擒获金军副帅。金兀术心惊胆战，仓皇逃离。

同时，奉岳飞命令到太行山联络义军的梁兴传来喜讯。各路义军都表态听从岳飞号令。金国统治区的山川地形、各地军队分布等等重要情报，都交到了岳飞的案头。

金兀术逃回汴京之后，发出号令调集各地军队，做好汴京防御战的准备。可整个金国统治区，竟然没有一个地方听从。金兀术不禁悲叹：“自我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之挫衄。”各地汉人义军纷纷攻占州县，金国的统治陷入瘫痪。就连金国将领王镇、崔庆等人也主动投降岳飞，禁卫军龙虎大王帐下的千户都秘密接受岳飞的招降，汉人将领韩常更答应带领五万军士投降。

岳飞闻讯，非常高兴，向朝廷禀奏：“兴等过河，人心愿归朝廷。金兵累败，兀术等皆令老少北去，正中兴之机。”眼看胜利就在眼前，岳飞下令三军前进，驻扎在距离汴京四十五里外的朱仙镇。一旦朝廷进兵的命令下达，夺回汴京，收复中原就不再是梦。

面对大好形势，岳飞喜不自禁，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黄龙府在今天吉林省农安县境内，徽钦二帝就关押在那里。

当时的形势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连金兀术也准备逃离，金国很多将领也慨叹，一旦岳家军到来，大家都投降。不过，一个神秘的书生拦住金兀术的马头，说：“太子毋走，岳少保且退矣。”金兀术很奇怪，说：“岳少保以五百骑破吾十万，京城日夜望其来，何谓可守？”岳家军士气高涨，金军望风而逃，中原百姓箪食壶浆等待岳飞到来。宋军形势一片大好。岳飞凭什么会撤兵呢？书生说：“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岳少保且不免，况欲成功乎？”听了这句话，金兀术顿时明白许多，就留在汴京城。

书生一句话改变了两国的命运。有人认为这个书生可能是秦桧派出的奸细，但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并且，从书生的语气看，对秦桧（称其为权臣）没有什么好感，反倒对岳飞（称其为岳少保）颇有几分敬重。书生最厉害的地方，是对时局的了解，对人性的把握。主和派秦桧确实不可能坐视主战派岳飞建立大功。岳飞一旦陷入险境，北伐大业自然搁浅。

果然，几天之后，宋高宗连发十二道金牌，宣召岳飞回京议事，大军撤回。很快，岳飞收复的中原州县再度落入金国手中。

2信任危机

其实，此前的数月，宋高宗对岳飞还极为信任。

宋高宗派遣岳飞驰援刘琦时，亲笔写下书札赐给岳飞：“设施之方，一以委卿，朕不遥度。”宋高宗非常诚恳地告诉岳飞，前方战事全权委托岳飞，并且强调，“朕不遥度”。宋朝自开国以来就对武将严防死守。一方面在军制方面予以限制，最高军事机构枢密院有调兵权却不能直接指挥部队；三衙（殿前司、侍卫步军衙门、侍卫马军衙门）有指挥权却无调兵权；等到战事发生，皇帝临时委派大将率军出战。另一方面在作战方略上予以限制，将领虽然统兵，却必须按照皇帝交托的阵图排兵布阵，不得自由发挥，如此一来，武将个人势力大大削弱，连宋军的战斗力也大打折扣。宋高宗强调自己不遥控指挥，以显示对岳飞绝对的信任。

捷报频传时，宋高宗下诏夸赞岳飞公忠体国，赐爵少保，出任河南府路、陕西路、河南河北路招讨使。岳飞遂成为整个中原地区宋方的军事、行政最高长官。

可是，七月份，宋高宗召回岳飞。岳飞悲痛万分以至泣下，他向东两次下拜，说：“十年之力，废于一旦。”南宋建国之初，禁军溃散，宋高宗手中几无可调之兵，国内盗贼横行，山头林立。宋高宗和张浚、张俊、韩世忠、岳飞等人费尽千辛万苦，终于一点点扳回局面。绍兴十年的顺昌大捷、郾城大捷已经将金兵主力击溃。彻底击败金国或许很难，恢复北宋故地将不成问题。

那么，宋高宗为何要召回岳飞，放弃几乎唾手可得的成功呢？

宋高宗召回岳飞的诏令早就下达，且不止一次。

第一次，宋高宗得到刘琦奏报，已经在顺昌城下大败金兵。宋高宗大喜，派遣司农少卿李若虚向岳飞传达诏命，告诉岳飞：“兵不可轻动，宜且班师。”派遣刘琦、岳飞迎战金军，并非宋高宗本意。以和谈求安稳，才是宋高宗的既定方针。只是，金兵悍然背约，不打不能让金兵认识到南宋的强大。打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一旦在战场上取得了成绩，有了和谈的资本，宋高宗还要继续推行和议。

宋高宗可以容忍岳飞有些个性，但绝不允许岳飞和自己对抗，尤其是违反既定国策。

岳飞接到诏命，很郁闷。岳飞大军已经开赴前线，可是一仗都还没打，朝廷就要求撤军，这怎么成呢？岳飞向钦差李若虚介绍战局以及应对金军的策略。李若虚是主战派大臣，听了岳飞的作战方案后激动万分。他不顾矫诏之罪，支持岳飞北伐。

不久，李若虚返回临安，禀奏高宗：“敌人不日授首矣，而所忧者他将不相为援。”李若虚告诉宋高宗，金军溃败就在眼前，希望宋高宗能够协调众将，共同对付金军。宋高宗表扬了李若虚，却没有采纳李若虚的意见。

第二次，绍兴十年的七月，宋高宗得到岳飞的奏报称已经取得了郾城大捷。宋高宗派人到军前传令召回岳飞。

宋高宗可以容忍岳飞此前的抗命，是因为顺昌大捷只是击败金军一部，金兵也没有放弃进攻。宋朝提出和议，很有可能被金国拒绝。此次下诏时，宋金局势已经发生了根本转变。一贯软弱的宋朝终于在战场上大展雄风，振作了一番。金军上下尤其是金国主战派领袖金兀术已经认识到宋军的可怕。宋高宗认为，和谈的最佳时机已经到来。于是，宋高宗连下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

另外，南宋初年的朝廷（中央）一直处于主战与主和的派系斗争中。数年前，主战派领袖赵鼎被罢黜，主和派领袖秦桧再度拜相。因为金国入侵，秦桧在朝中地位岌岌可危。一旦岳飞在中原取得全面胜利，主战派势力必然会控制朝局，秦桧也会成为党争的炮灰。

秦桧不会坐视灭亡。他上书请求把淮河以北的地区全部抛弃，反正此前已经被金国占领。若宋高宗能够承认金国对现有领土的占领，那么，金国必然会感恩戴德，与宋朝盟好。按照秦桧的意思，只要忍下一时之气，就可以换来百世之和平。这场交易，宋朝是很划算的。岳飞、韩世忠等大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打仗从来是靠钱。数年征战，南宋已经国力耗尽，再打下去，内部都要发生民变了。

朝中那些言官多是秦桧的爪牙，他们秉承秦桧的意思，在京城散布金军实力依然强大、宋军当见好就收的言论。

岳飞闻讯，上书高宗，说：“金人锐气沮丧，尽弃辎重，疾走渡河，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岳飞在奏章中强调三点：其一，金国大势已去，现在连攻城器械都不带了就全部渡河逃走。其二，金国占领区义军势大，岳家军上下心齐，都希望朝廷下令出击。其三，一旦宋军罢手，给金军喘息之机，金军就可能卷土重来。

只是，岳飞没有想到，这份奏章使得朝中大臣再度分化。

南宋朝廷主和派自然是希望就此罢兵，以保全性命。主战派也不希望岳飞就此北伐成功，成就功业。当时的主战派以武将为主，比如张浚、韩世忠、张俊、杨沂中。作为武将，自然希望有仗可打，有功可建，有钱可捞。一旦太平，将军们只好回家吃红薯了。不过，在朝廷武将中，又可以分成两个派系：一派是和岳飞交好的将领，比如张浚、韩世忠；一派是和岳飞交恶的将领，比如张俊、杨沂中。

张浚三十出头已经拜相，名位远在岳飞之上，对岳飞很是爱护。绍兴五年时，岳飞负责剿匪，几个月没有建功。有官员弹劾岳飞玩忽职守。张浚表态：“岳侯，忠孝人也，兵有深机，胡可易言？”张浚也没有列举什么事实，完全是一边倒地力挺岳飞，足见对岳飞的信任。不久之后，岳飞果然大获全胜，将四处流窜的盗贼主力消灭。在平定杨幺匪患时，张浚由衷地赞叹：“岳侯神算也！”毫不吝惜对后起之秀岳飞的褒奖。

绍兴六年，宋高宗让张浚全权负责抗金事宜。张浚在长江大会诸将。事后，张浚向宋高宗禀奏，天下诸将中，唯独岳飞和韩世忠可以托付大事。张浚请示宋高宗，将岳飞调派到襄阳，让岳飞便宜行事。临别之时，张浚还鼓励岳飞：“此君素志也。”希望岳飞在襄阳好好干。绍兴十年，岳飞奉命北伐，取得巨大胜利，朝中秦桧一党散布流言诋毁岳飞。张浚公开表态支持岳飞：“飞措画甚大，令已至伊、洛，则太行一带山砦，必有应者。”张浚指出，岳飞谋划深远，就算金国势力尚存，岳飞也必定能够很好地应对。何况，河北、河东地区义军纷纷响应。恢复中原，并非难事。

韩世忠早先和岳飞有些矛盾，原因很简单：“飞在诸将中年最少，以列校拔起，累立显功。”岳飞年纪太轻，三十出头就已经官拜节度使，和韩世忠平起平坐。韩世忠比岳飞大十五岁，在宋代那就是两代人了。不过，韩世忠毕竟是个慷慨仗义的豪杰，最佩服有本事的人。岳飞在平定太湖盗贼杨幺之后，夺取了两艘大型战舰。那战舰样式奇特，攻击力强大。岳飞特意把一艘战舰送给统领水军的韩世忠。韩世忠见到战舰后哈哈大笑，连连夸赞岳飞，连这等厉害的战舰也能攻破。从此之后，两人彼此欣赏，再无嫌隙。

秦桧对张浚、韩世忠二人无从下手。于是，他把目光转向张俊、杨沂中。

张俊也曾经是岳飞的领导。张俊出身盗匪，早年骁勇善战，等到做了节度使之后，就变得养尊处优，胆小异常了。绍兴四年，金军进攻淮西，张俊统管负责淮西抵抗工作。见金军势大，张俊畏惧不敢进兵，错失良机。岳飞主动要求出战。张俊无奈，以军粮不足为由拒绝出战。岳飞抗命不遵，坚持出战。张俊本以为岳飞年少无知，兵马不多，必定战败。不料岳飞神勇，在庐州城下大破金兵。朝中百官纷纷夸赞岳飞忠于国事，不惧生死。夸赞岳飞，就等于痛骂张俊。张俊很不高兴。不久之后，宋高宗亲写手诏，晋封岳飞为两镇节度使。不久之后，虽然张俊因为击败伪齐（金国在中原扶持的傀儡政权）军队有功，被晋封为三镇节度使，但一度在岳飞之下，依然是张俊一生难以抹去的耻辱。

张俊本就小气，对名利斤斤计较。岳飞曾经把杨幺战舰也送给了张俊，张俊的反应和韩世忠完全不同。韩世忠是“大悦”，张俊是“反忌之”。张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定岳飞送来战舰是炫耀，是刻意挑衅。两人就此分道扬镳，成了路人。

至于杨沂中，和岳飞关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不过，杨沂中是张俊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大将。加上秦桧许以高官厚禄，杨沂中自然站到了岳飞的对立面。

在秦桧的授意下，张俊和杨沂中以遵从朝廷号令为名，从前线撤军。这两支部队一走，宋军军心动荡。据《三朝北盟会编》记载：“岳飞在郾城，众请回军。飞亦以为不可留，乃传令回军，而军士应时皆南向，旗靡辙乱。飞望之，口呿而不能合，良久曰：‘岂非天乎！’”岳飞所带领的岳家军，大部分是江南子弟兵，因为敬重岳飞，忠君爱国，才一直追随岳飞打到郾城。可是，当时朝廷已经明诏班师。凭借郾城大捷的军功，三军将士都可以封官晋爵，回家享受好生活。于是，众人纷纷请求撤军。岳飞万般无奈才传令撤军。撤军途中，岳家军车辙乱七八糟，旗帜东倒西歪。看到这种情形，岳飞也张口结舌，慨叹不能成功乃是天意。

也就是说，岳飞被召回京，放弃到手的军功，不仅仅因为秦桧这个奸相作祟，还有宋高宗的软弱求和，更有朝廷党派的争权夺利。即便岳飞倚仗中原百姓的支持强行北伐，没有朝廷粮饷支持，没有三军拥戴，岳飞北伐也很难获胜。

3冤情背后

绍兴十年年末，岳飞回到了临安。岳飞主动请求辞去一切军职，交出全部军权，宋高宗宣称“未有息戈之期”，以战争还没有平息为由婉拒岳飞。宋高宗还是聪明的，他虽然定下和议之策，但并不想背负屠戮功臣的罪名。效法宋太祖“杯酒释兵权”，是宋高宗的本意。

那么，短短一年之后，宋高宗为何坐视秦桧害死岳飞？

因为绍兴十一年，发生了几件事情。

岳飞奉诏回京之后，“所得州县，旋复失之”。也就是说，中原那些州县军民，倚靠的并非是宋朝，而是对岳飞个人的崇敬。岳飞一旦离开，各地州县又回到了金国统治之下。这个事实，让宋高宗怎能不忌惮？

绍兴十一年，金兀术调集十数万兵马，又一次发动了对两淮的进攻。金国再度入侵，粉碎了宋高宗和谈的美梦，也让主和的秦桧处境尴尬。既然金国还不死心，那宋高宗只能以铁拳对付獠牙。宋高宗派遣张俊和杨沂中迎战金军。不料金兀术进兵迅速，短时间内就攻占了宋军重镇濠州。驻扎在附近的宋军大将张俊被金兀术打怕了，竟然坐视濠州丧失。杨沂中倒是和金军正面打了一仗，不料中了金兀术的埋伏，死伤惨重。

在宋军大将皆无用的情况下，宋高宗不得不起用在庐州养病的岳飞。

岳飞以染病为由拒绝出山。宋高宗连续发了十七道手诏，岳飞才勉强上阵。宋高宗的手诏一道比一道客气，但是，我们可以想象，宋高宗的内心，对岳飞的推辞（无论何种理由）难免会有些埋怨，甚至感到屈辱。堂堂大宋皇帝，竟然要下发十七道诏书求岳飞出山！

出行前，岳飞上书高宗，提出一个另类进攻方案。此次金国倾国南来，汴京腹地必然空虚。若宋军能够绕道攻打汴京，必然能够取得大胜。金兵疲于奔命，宋军以逸待劳。即便庐州一时有危险，只要汴京拿下，形势就会逆转。

当时岳飞感冒咳嗽非常严重，为了国家勉强出战。见岳飞答应出战，宋高宗亲笔草诏：“卿苦寒疾，乃为朕行，国尔忘身，谁如卿者？”宋高宗表示，天下诸将有谁能够像岳飞一样忧国忘身呢？岳飞的好，宋高宗不会忘。可是，宋高宗嘴上说得动听，却没有采纳岳飞的行军方案。只因宋高宗没有考虑夺回汴京，恢复中原。

岳飞出山后，表现果然不俗，甚至可以说，岳飞的表现太过精彩，让宋高宗的担心越来越重。岳飞按照宋高宗的指派，率军援救庐州，庐州城下的金兵听闻岳飞到来，望风而逃。宋高宗调派岳飞帮助张俊、杨沂中。岳家军的旗帜一出场，金兵再度逃窜。

岳飞超强的人气和威望与宋军其他将领的软弱无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些事情必将引发宋高宗无限遐想。

宋高宗畏惧金军，总觉得宋军打不过金兵。更为重要的，是早年“苗刘之变”的阴影，让宋高宗根本不相信统兵大将。即便是忠诚勇武如韩世忠，赤胆忠心如岳飞，也始终没有获得宋高宗真正的信任。

一旦攻占汴京，夺回中原，主帅岳飞会不会图谋兵变？即便岳飞无心，手下将领会不会山寨一把“黄袍加身”以求富贵？一切，很难说。

岳飞也感受到了来自朝廷的警戒目光。金兵逃窜后，岳飞没有像以往一样乘胜追击，而是撤军到舒州，等候宋高宗下一步的命令。宋高宗很高兴，特意下诏褒奖岳飞“小心恭谨、不专进退为得体”。宋高宗再度表示对岳飞的信任，岳飞也再度表示对宋高宗的尊重。其实，两人的关系不知不觉已经发生了转变，由彼此坦诚转变为彼此客气、彼此提防。

眼看进攻无效，金兀术不得不开始考虑和宋方议和。宋金和议进入实质性会谈阶段。由于秦桧的软弱和退让，金国在战场上没有得到的，在谈判桌上却收获很多。很快，绍兴和议方案正式出台。

与此同时，秦桧向高宗密奏，既然已经与金国议和，那么，削除岳飞、韩世忠、张俊等大将的兵权就成了当务之急。

当时的大宋帝国外有强敌，内有匪患，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宋高宗虽因是徽宗第九皇子得以即位，实际上等于重铸河山，开国称帝。在国家初建的同时，节度使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现象也再度形成。宋朝开国皇帝宋太祖曾经说，一百个文官贪污，也不如一个武将作乱危害大。为此，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给武将高官厚禄，将军权收归国家。

宋高宗自然希望效法先祖，也搞个“杯酒释兵权”，让君臣双方都能够体面收场。只是，宋高宗和宋太祖不同。宋太祖本身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流的军事家。在那些骄兵悍将面前，宋太祖依然有着绝对的自信。宋高宗长于深宫，不知军事。即位之后连续发生的武将叛乱（比如建炎初年的“苗刘之变”）给宋高宗留下了浓重的阴影。宋高宗需要支持主战派以对抗金国保全领土，也需要重用主和派（文臣为主）打压主战派（武将为主）以避免武将权力过大。于是，分化拉拢，借力打力，就成了宋高宗经常耍弄的政治手腕。

宋高宗宣布：张俊、韩世忠、岳飞带兵多年，军务繁重，国家念及三人军功卓著，特提升张俊、韩世忠为枢密使，岳飞为枢密副使，以示荣宠。三人都到朝廷工作。

应该说，岳飞的超凡勇武和在大宋军民中的崇高威望让宋高宗很是忌惮。不过，宋高宗当时还没有决定除掉岳飞。

绍兴十一年的四月，岳飞晋级为枢密副使，同年十月，岳飞入狱。就在这半年间，秦桧和张俊上蹿下跳，勾结拉拢了一大批人陷害岳飞。

当时最让秦桧忌惮的人并非岳飞，而是韩世忠。宋金两国签订合约的消息传开，韩世忠非常气愤。他知道走正常的途径已经无法改变事实，就偷偷派出暗杀小分队，在金国使者回国的路上进行劫杀。不料消息泄露，金国使者逃过劫难，韩世忠本人也被剥夺军权。

高宗把韩世忠的旧部一分为二，交给张俊和岳飞统领。张俊和韩世忠早年关系还不错，到后来却成了竞争对手。眼下韩世忠犯下大罪，张俊巴不得趁此机会将韩世忠彻底整倒。

韩世忠被罢之后，心情低落，难免发些牢骚。帐下大将景著愤愤不平，说：“二枢密（张俊、岳飞）若分世忠军，恐至生事。”有人把这句话密告秦桧。秦桧大怒，认定韩世忠怂恿部下图谋兵变。秦桧下令将景著逮捕入狱，想借着审讯景著，打倒韩世忠这个大老虎。岳飞得到消息，连夜派人给韩世忠报信。韩世忠大惊，即刻入宫求见宋高宗。韩世忠向宋高宗哭诉，又伸出双手让宋高宗看。原来，韩世忠身经百战，十个手指头只剩下四个，身上的刀剑伤痕数不胜数。当年苗刘之变，若非韩世忠挺身而出，宋高宗早就死了。看韩世忠一身伤痕，宋高宗动了恻隐之心，下诏放过韩世忠，不再追究。

消息传开，张俊很恼火，认定岳飞挡了他的财路（兵多就军费多嘛）。张俊乃是宋军资格最老的将领，人脉极广，岳飞的举动没有躲过张俊的眼线。张俊把岳飞向韩世忠通风报信的事情告诉秦桧，秦桧大怒。岳飞此举，等于泄露朝廷机密，这不但是和他秦桧做对，而且是藐视皇帝的大罪！

此前，宋高宗交代岳飞和张俊一同前往楚州安排边防事宜。同在楚州的日子里，岳飞和张俊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张俊提议增修城墙，加强工事，岳飞很不以为然。岳飞说：“当戮力以图恢复，岂可为退保计？”在岳飞看来，修筑城池无异于安于现状，放弃恢复中原，这句话再次伤害到了张俊的自尊心。

后来，秦桧提议联手扳倒岳飞，张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秦桧、张俊不满岳飞，岳飞也看不起秦桧、张俊。作为主和派领袖，在绍兴和议签订之后，秦桧不允许有人出来反对和议，诽谤和议。恰在此时，金兀术写了一封书信给秦桧。信中说：“汝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必杀飞，始可和。”金兀术提出，和议是宋方主动提出，自然要满足金国的条件。不过，要想让金国相信宋朝的诚意，就必须杀掉反对和议的岳飞。

金兀术的书信虽然是写给秦桧的，不过，对这等有利于打压岳飞扩充权力的事情，秦桧自然会禀奏宋高宗。虽然宋高宗很忌惮岳飞，但还没有到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毕竟，宋朝可有不杀大臣的祖训！

在这样的情况下，秦桧开始谋划害死岳飞。

4不得不死

在整场岳飞的冤案中，秦桧无疑是罪魁祸首。

秦桧主和，岳飞主战。既然朝廷最终选择和议，那么，主战的岳飞也就必然会被抛弃。南宋三大将之一的张俊资格最老，和高宗关系最亲。张俊为官原则就是紧跟最高领导宋高宗。既然高宗主和，那张俊无条件赞成。韩世忠反对和议，本在被修理的行列，因有过救驾大功，宋高宗亲自点头不予追究。且韩世忠已被剥夺军权，犹如没有了獠牙的老虎，不足为惧。唯独岳飞，和宋高宗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却又年少气盛，在和秦桧的斗争中从不肯后退半步。

秦桧和岳飞之争，不仅仅是官员个人的权力之争，更是宋初和战国策之争。不过，秦桧虽然是宰相，岳飞也是大宋枢密副使，两人级别差不多。秦桧要想整倒甚至整死岳飞，必须有足够的理由。

就在岳飞拜枢密副使之后的半年间，一些流言在临安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据说岳飞还是在徽州时，有百姓状告岳飞舅舅姚某欺凌百姓。岳飞大怒，禀告母亲，让母亲去提醒舅舅切莫仗势欺人。不久之后，舅舅主动邀请岳飞同行。走着走着，舅舅忽然跃马向前几十米，拉弓回头一箭射向岳飞。岳飞大惊，闪身躲开。箭射中了马鞍。舅舅看没有杀死岳飞，急忙逃窜。岳飞拍马追赶，很快就擒获舅舅。他拔出佩刀，把舅舅的心给挖了出来，还剁碎了。回到家里，岳飞把自己杀了舅舅的事情告诉母亲姚氏。姚氏大哭，说：“何遽若此！”毕竟是亲戚一场，何必如此残忍呢？可岳飞却认为，那一箭若非自己躲闪得快，死的就是自己。岳飞强调：“今日不杀舅，他日必为舅杀！”

人们听说这件事后，有人说舅舅死有余辜。也有人说岳飞薄情寡恩，就算是舅舅再对不起岳飞，也是岳飞的舅父，岳母的兄弟。毕竟，百善孝为先。

与薄情相对的，是岳飞对帐下大将傅庆很宽容。傅庆本是岳飞一手提拔的将领，可仗着有几分才干，经常和岳飞对着干。傅庆逢人便吹嘘：“岳丈所主张此一军者，皆我出战之力。”岳飞的成功，那都是托他傅庆的福。有人把这句话汇报给岳飞，岳飞不以为忤。傅庆还把岳飞当成摇钱树，动辄向岳飞要钱：“岳丈，傅庆没钱使，可觅金若干，钱若干。”大家都为傅庆捏一把汗，可岳飞每次都满足傅庆的要求。

于是，人们猜测，为何岳飞对舅父那么薄情，对傅庆那么宽容呢？莫非岳飞别有用心？此二事出自《三朝北盟会编》。

为了笼络将领，宋高宗对将领赏赐丰厚。不少将领家中良田万顷，侍妾成群。和岳飞齐名的大将张俊一年光田产收入一项就有六十万斛（约合二十一万贯）。岳飞到死，家中只有九千贯铜钱，和张俊等人相比，少得可怜。

宋高宗发给岳飞的钱可绝不比其他将领少。那么，岳飞把钱都用到哪了？每当宋高宗赏赐岳飞，岳飞必定说：“将士效力，飞何功之有？”然后，把功劳和钱财都赏赐给帐下诸将。正因如此，岳家军才上下齐心，人人愿意为岳飞而死。可是，宋高宗的心中肯定不舒服吧。

身为一个武将，岳飞不但在战场上骁勇善战，在生活当中，岳飞也表现另类。

大将吴玠为了和岳飞套近乎，主动送给岳飞几个美女。岳飞拒绝，说：“主上宵旰，岂大将安乐时？”皇帝都日夜忧劳，勤于国政，我们这些大将怎么能够贪图安逸呢？吴玠对岳飞更加佩服了。

南宋初年，文官柔弱，多主和。武将很鄙视文人，韩世忠就经常称呼文人为“子曰”。后来，宋高宗召见韩世忠，问起有无此事。韩世忠说：“臣今已改。”宋高宗以为韩世忠已经能够推崇儒道，大喜。不料韩世忠却说：“今呼为萌儿矣。”我今天叫那些文人为“萌儿”啦。——韩世忠笑话文人爱卖萌，和平岂是谈判能获得的？宋高宗无可奈何。

岳飞与韩世忠截然相反。岳飞喜欢读书，喜欢写词，对文人非常尊敬，在士大夫中口碑极好。

有一年，宋高宗曾经问岳飞，如何才能够天下太平。岳飞说：“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岳飞的话说得铿锵有力，宋高宗的脸色很难看。作为君王，能够笼络控制臣下的无非是两样：权和钱。岳飞处处标榜自己不爱钱，不贪权，重道义，重名节，宋高宗就会觉得自己掌控不了岳飞。一旦宋高宗对岳飞有了猜忌之心，以前岳飞的种种赤诚忠君，也会变得极度虚伪、极度危险。

导致宋高宗下定决心除掉岳飞的，有三件事。

有一年，岳飞奉诏入京，宋高宗对岳飞非常器重，特意把岳飞叫到寝宫，再三表扬岳飞。岳飞感激之余，忽然禀奏高宗，希望高宗早早确立太子，以安天下。宋高宗听后脸色大变。历代以来，立储就是件非常敏感的事情。宋太宗的次子赵元僖就因为怂恿大臣推荐自己当太子而遭到冷落。宋朝几乎每一个皇帝，都是在生命垂危之际才任命皇太子。毕竟皇太子权力太大，极有可能在朝中形成对抗皇帝的强大势力。宋高宗再欣赏岳飞，也难免会猜测岳飞为何会提议立储，是不是和皇子有勾结。要知道在宋高宗称帝之初，就有大将以拥立皇太子为名，废黜宋高宗（苗刘之变）。

绍兴十年，在岳飞从郾城撤军路上，岳飞和大将张宪、王贵、王俊等人在一座寺庙歇息。大家围着火堆烤火，沉默许久。岳飞忽然慨叹：“天下事竟如何？”天下的事情最终会怎么样呢？众将一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回答。为什么不敢回答？在部下听来，岳飞隐然有图谋天下的意思。铁杆心腹张宪慢慢说道：“在相公处置耳。”一切就看相公（岳飞带宰相职衔）您处置了。言下之意，天下命运就掌握在岳飞手中。岳飞沉默。

众人退下。王俊拉住了前面的王贵，偷偷喊：“太尉，太尉！闻适来相公之言及张太尉之对否？”王贵和张宪虽然是岳飞的部下，本身也已经是太尉职衔。王俊问王贵，有没有听出岳飞和张宪对话的言外之意。王贵点头，忧心忡忡。参见《三朝北盟会编》。

后来，秦桧和张俊四处搜罗岳飞的罪证。王俊早年因触犯军法被岳飞惩罚，又害怕岳飞真的谋反连累到他，于是主动向秦桧禀告了这件事情。秦桧大喜。不过，岳飞这句话毕竟是私下谈论，且语意含糊。岳飞可以说他们是在担忧国家前途。单凭这句话，还不能定罪。

绍兴十一年，金兵退去。岳飞到临安枢密院上任，将军队交给副帅张宪掌管。不久之后，京城传出流言，说金国不日又将入侵。南宋军民惶恐不安，有官员禀奏高宗，非岳飞不能退金兵，要求将军权还给岳飞。宋高宗犹豫不决。

几天之后，秦桧带来前线军报。据多位边将证实，金人入侵竟是假情报。这下宋高宗又惊又怒，认定是岳飞唆使张宪耍弄手段，伪造军情，图谋作乱。要知道当年宋太祖赵匡胤是靠着制造敌国入侵流言要挟朝廷，得到统兵大权，最后陈桥兵变，建立赵家天下。

此时，秦桧再把多年来搜罗的岳飞种种“谋反”迹象一一汇报。宋高宗最终点头，交代秦桧将张宪逮捕，务必彻查伪造军情案。

秦桧接到诏令之后，找到谏议大夫（纪检部门长官）万俟卨。万俟卨和岳飞关系一向不好，既然宰相有交代，立刻蹿出来弹劾岳飞。御史们认为，绍兴十一年春，金兵入侵淮西时，岳飞犯下两大罪：其一，岳飞奉命援救庐州，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驻扎舒州，坐视金兵逃窜。其二，岳飞和张俊同在两淮，本应当互相援助，可岳飞竟然想放弃山阳县，回避出战。一直等到皇帝下诏，岳飞才出手。

其实，岳飞当初在驻扎舒州时，特意上奏高宗，高宗也下诏肯定岳飞没有擅自行动，能够尊重朝廷尊重皇帝。可是，外人并不知道那份手诏。当官差把宋高宗手诏搜出来，秦桧大惊，连忙把诏书藏了起来。宋高宗本人当然知道前因后果。但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在相信岳飞有心谋变之后，当初的谦恭，也就变成了伪善。结果，宋高宗选择了沉默，任由御史抹黑岳飞。

岳飞悲愤万分，连番上书辞去枢密副使、两镇节度使职务。宋高宗接到奏章，没有做一点挽留，立刻同意。

既然岳飞已经不是宰执大臣了，那秦桧办案就方便多了。秦桧下令将岳飞、岳云父子逮捕入狱，交代万俟卨严加审讯，务必要拿到岳飞和张宪勾结、图谋不轨的罪证。官差前来逮捕，岳家人气愤难平，岳飞却哈哈一笑，说：“皇天后土，可表此心！”万俟卨对张宪和岳云二人百般拷打，一口咬定岳飞或者岳云给张宪写过伪造军情、索取军权的书信。两人都是铁铮铮的汉子，自然不会污蔑岳飞。看到拷打无效，万俟卨宣称二人乃是岳飞死党，信件估计已经被提前销毁。

岳飞入狱两月，秦桧等人什么证据也没有捞到。

和后世群情激愤不同，当时朝中高官面对岳飞冤案，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沉默。面对至高无上的皇权，能够坚守真理的人寥寥可数。

齐安郡王赵士褭是宋高宗皇叔，德高望重。在绍兴初年，赵士褭曾经和岳飞有过一段交往，知道岳飞的志向和才干。他上书高宗,为岳飞鸣不平：“中原未靖，祸及忠义，是忘二圣，不欲复中原也。臣以百口保飞无罪。”赵士褭提出，此时谋害岳飞，是忘记徽宗钦宗，不想恢复中原。当时徽宗已经去世，可钦宗还在北国活着。朝中宗室对钦宗念念不忘，万一击退金国迎回钦宗，那还有宋高宗的位置吗？宋高宗大怒。秦桧联络御史，状告赵士褭勾结将帅，图谋不轨。结果宋高宗将赵士褭罢黜王爵，赶出都城。

曾经蒙受岳飞大恩的韩世忠不顾家人劝阻（他自己正在家中待罪），找到秦桧，要秦桧交代凭什么抓捕岳飞。秦桧说：“岳云与张宪书，其事必须有！”韩世忠大怒，说：“‘必须有’三字，何以使人甘心！”多数史料是写成“莫须有”，即不一定要有，“必须有”则是一定需要有。相比而言，“必须有”更符合秦桧仇视岳飞，千方百计陷害岳飞的情境。参见南宋《杂事诗注》。

秦桧来蛮的，韩世忠不甘心。但是，不甘心又有什么法子！秦桧凭什么说岳飞一定需要有和张宪勾结、图谋不轨的事情呢？只因秦桧是秉承上意罢了。宋高宗已在心中判了岳飞死刑，秦桧自然乐得促成。

一个遭受皇帝嫉恨的臣子，不可能再有活路。

不过，没有张宪的供词，没有岳云的书信，要怎么结案呢？

结案要“归功”于一个狱卒。岳飞刚入监狱，有一个狱卒对岳飞非常恭敬。几个月后，狱卒忽然对岳飞很差。岳飞觉得很奇怪，就问原因。狱卒说：“我平生以岳飞为忠义，故伏侍甚谨。今乃逆臣耳！”狱卒之所以愿意服侍罪犯岳飞，是因为岳飞一生忠义，是大宋臣民的大救星。可是，如今不过是一个谋逆罪臣。

两个月来，这个狱卒一直陪伴岳飞，对岳飞的忠心应该非常了解，也应该知道，所谓谋逆，不过是秦桧等人的诬陷。可狱卒为什么还说岳飞是谋逆罪臣呢？

岳飞不解，询问原因。狱卒说：“君臣不可疑，疑则为乱。君疑臣则诛，臣疑君则反。君今疑臣矣，少保若不死，出狱则复疑于君，安得不反？反既明甚，此所以为逆臣也。”狱卒认为，君臣之间一定要互相信任，一旦彼此怀疑，就容易引发动乱。皇帝怀疑大臣，就会胡乱诛杀；大臣怀疑皇帝，就会图谋造反。现在岳飞虽然没有谋逆之心，可皇帝已经怀疑岳飞。岳飞即便侥幸离开大牢，对皇帝也必将有所嫉恨。如此一来，即便最初无心谋反，最后也将会谋反。于是，狱卒断言，岳飞已经成为威胁南宋安危的逆臣。

岳飞听了狱卒这一番精辟分析，仰天长叹。随即，岳飞索取笔墨，亲自画押，承认一切罪行。

绍兴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岳飞在风波亭被秘密赐死，养子岳云和心腹大将张宪在菜市口公开问斩。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岳飞死后，武将（藩镇）权势大大削减，最终回到宋朝一直以来的文官政治轨道上。主和派的掌权，使得南宋“守内虚外”的国策进一步强化。积弱一直成为南宋的代名词。终南宋百余年，再也没有发生过武将割据现象。南宋虽然偏安一隅，然经济强盛，人民安康。宋金之间也基本保持和平，一直到蒙古的兴起。

赵从善：狗叫侍郎，保身有法

历史多数时候都比小说来得精彩，历史也往往比小说来得复杂。南宋官员赵从善，一生四次出任都城临安府尹，兴利除弊，做了名留青史的事情，可又贪财媚上，做了许多让士人君子不齿的事情。此人为政有方，媚上有术，保身有法，亮点污点俱全。究其一生，到底是昏是能，是贪是廉，是奸是忠，还真无法一句话说清。

1为政有方

千古以来官员亿万，昏官居多。多数人除了媚上，几乎毫无才学。就算是有几个青史留名的，也只能算是贤臣，仁臣，空有道德仁义，没有济世之才，更没有经济之能。可是，赵从善就是千百年来罕见的能臣，并且是一个颇有经济头脑、能够带领百姓致富的能臣。

赵从善虽是赵宋宗室，可是到他那一代已经完全没落。赵从善的父亲虽然认识青年时代的宋高宗，可是，一生布衣，并没有实际的官职。赵从善完全是依靠自己的才学考中进士，进入仕途。

赵从善曾经担任金部郎中，这是一个负责给皇帝妃嫔打造金银首饰的机构。以往官员或者忙着不计成本讨好妃嫔，或忙着挪用公款，偷窃宫廷财物，赵从善完全不同。当了解到许多官员相互勾结，牟取私利时，赵从善没有选择同流合污，也没有选择明哲保身，而是公开向宋孝宗禀奏宫廷各部门存在的种种不法迹象。赵从善不但是举出了罪行，还给出了杜绝贪污作弊的方法。赵从善认为，必须加强对六部各衙门财物的审计工作，就连主管朝廷财政的度支衙门、仓部(掌管财物储备出纳）衙门，也要设立专门的审核机构，建立健全相关的法律条文。不是靠偶然发现去惩罚个别贪官，而是从制度上完善监督体系。宋孝宗看到奏折之后很是欣赏，爱国忠君之心的人不少，可这样有清醒头脑能够提出解决办法的人不多。宋孝宗让赵从善主持制定相关条文，颁布天下执行。

之后，赵从善升迁为吉州知州。当时，吉州亏空严重，拖欠当地官员工资高达二十万缗。朝廷每月都有拨款，可款项常被各级官员挪用，一些普通差役数年没有领到一文钱。赵从善上任之后，没有向朝廷伸手要过一文钱。赵从善翻查古籍，知道吉州产铜。只是，多数铜脉已经开采，现存的一些小矿产量微乎其微。赵从善主动从京城邀请一些懂得地质的专家到吉州考察。作为知州的赵从善亲自陪同，几乎走遍了吉州的山山水水，终于让他们发现了新的铜脉。赵从善禀告朝廷，申请在吉州建立铜矿，答应不但可以缴清亏空，每年还当有盈余献给朝廷。朝廷大喜。当年，吉州新铜矿就开始炼铜，一年就发清了十多年拖欠的工资，第二年就开始向朝廷缴纳。吉州铜矿遂成为南宋铸造铜钱的原料主要产地之一。

宋光宗初年，赵从善被提拔为太府少卿，不久出任淮南转运使，负责两淮地区的财政工作。当时物价飞涨，朝廷官员为了聚富于国，发行铁钱。一枚铁钱等同一枚铜钱。可是铜贵铁贱，无论官府再怎么大力宣传，百姓们尤其是那些手中掌握无数财富的官员商人们却不愿意使用铁钱。宰臣生气了，明确规定各州县必须完成一定数量的铁钱发行工作。南宋时期的两淮是全国财赋重地，要想铁钱在全国同行，首先就必须在两淮完成推行工作。朝廷又给赵从善出了一个大难题。

就在各地官员人人皱眉无可奈何的时候，赵从善上奏朝廷，提出了两个解决的办法。一个是请求允许在两淮地区放开出家为僧的限额。自从北宋开始，民间佛教流行。朝廷一方面对佛教推行了许多保护政策，对诋毁佛教的士人进行处罚，可另一方面又严格限制度牒（当和尚的资格证）的发放。在太祖太宗年间甚至规定，一州一年只允许发放一个度牒。朝廷如此规定，自然是为了大局考虑。可是眼下两淮富人众多，官员中崇佛者也不少，若能够开放度牒的发放，推行铁钱也就能够获得许多达官贵人的支持。赵从善又建议，从朝廷在两淮的粮仓中拿出粮食平价卖给两淮商人。国家储备粮食大都质量上乘，平价出售，商家获利颇丰，必然有许多人感兴趣。在商家前来购粮时，朝廷可以规定，必须用新发行的铁钱才能购买。只要这两项措施推行，必然能够让铁钱在两淮流行。朝廷允许，赵从善狠抓落实，果然，推行铁钱的工作在两淮得以顺利推行。

一次又一次的经济难题都被赵从善轻松破解，皇帝宰臣对赵从善赞赏有加。数年之后，赵从善被破格提拔为从三品京官，正式出任南宋首都市长——临安府尹。

2媚上有术

不过，赵从善登上高位之后，却一改往日面目，专事媚上。

当时，韩侂胄掌权。韩侂胄本是宋高宗皇后外甥，之后有拥立宋宁宗大功，出任宰相兼枢密使，掌控南宋大权十多年。朝中许多正直的大臣都把韩侂胄视为奸佞，以结交攀附韩侂胄为耻。可赵从善却主动拍马，而且用尽心机不遗余力。

韩侂胄大寿，百官争相送礼。作为地方父母官的赵从善却等到宴会快要结束时才到，韩侂胄很生气，其他官员也纷纷抱怨，指责赵从善小小一个府尹，竟然藐视宰相。赵从善毫不在意，献上一个小盒子，还说：“没什么好礼物，只有一些时鲜水果献上。”韩侂胄又是生气，又是奇怪。这赵从善来晚了也罢了，送礼竟然还送什么水果，别的人可都是古董名画，真金白银呢。到底赵从善搞什么名堂呢？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韩侂胄当场打开礼盒。众人发现，礼盒中果然是一串葡萄，只是，那串葡萄每一颗竟然都是硕大的珍珠。宋代明珠价格乃是黄金的十倍，这百颗明珠价格当在十万缗以上。那些嘲讽赵从善、吹嘘自己所献礼物如何珍贵的官员全都垂头丧气。韩侂胄则转怒为喜，亲自给赵从善倒酒，表示谢意。

赵从善果然有本事，以赵从善的身份，在众多贺客之中，只能算是中下级官员，若是和大家一同献礼，估计连让韩侂胄亲自过目的机会都没有。赵从善故意晚到，这样才能够引人注目，才能够给宰相大人留下深刻印象。

之后，有人献给韩侂胄来自金国的明珠，这些明珠个个都有鹌鹑蛋大小，每一颗都价值千缗，很是稀罕。韩侂胄很高兴，把明珠赏赐给最宠爱的四个姨太太。可是，韩侂胄一共有十四房姨太太。四个得到明珠的姨太太故意把珠宝镶嵌在头冠上，到哪里都戴着，明摆着是在炫耀。其他十位姨太太气不过，就联合起来找韩侂胄大闹。韩侂胄再三解释，只是得到四颗明珠，并且明珠并非产自南宋，找寻极为不易。可那些姨太太根本就不和韩侂胄说理，凭什么那四个人有，我们十个人就没有呢？韩侂胄被吵得没有法子，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再去寻找。

可是，当初送礼的人告诉韩侂胄，能得到这四颗明珠已经是万幸，再想多找一颗也不能够。韩侂胄头大了。怎么办呢？

不想这件事情被府尹赵从善知道了。赵从善也没向韩侂胄领取任务，直接就派人前往辽国，以高出原价十倍的价格，花了十万缗，从辽国那些王公贵族手中买到了十颗一模一样大小的明珠。赵从善很细心，找到京城最好的工匠，打造了十顶华丽的头饰献给韩侂胄。十个姨太太看到硕大的明珠，看到华丽的金冠，满腔怨气顿时化为满心喜悦。十个姨太太连番给韩侂胄吹枕头风，像赵从善这样贴心、忠诚的下属太难得了，一定要给赵从善升官啊！韩侂胄也高兴，终于摆脱了十个女人的纠缠了。不久，韩宰相大笔一挥，赵从善晋级为工部侍郎。

后来，韩侂胄给自己修建了一座极尽奢华的园林，号称南园。南宋著名诗人陆游曾经给韩侂胄的南园撰文纪念，陆游也因此被朱熹和许多理学名家鄙视、批判。其实，陆游还算不得阿附权奸，毕竟在《南园记》中，陆游还是不忘对韩侂胄进行劝谏，希望韩侂胄不要忘记祖先之志，不要忘记收复中原。而赵从善与之相比，就连一丝一毫的士大夫品格都没有了。

园林修成，韩侂胄带领百官参观。有一处庄园故意仿造农村风光修建，有小桥流水，有竹篱茅舍，甚至有稻田数亩。韩侂胄表示，自己在朝多年，其实早已经厌倦功名，很想交出权位，归隐田园呢。追随官员纷纷赞叹韩侂胄不贪名位，志向高洁。韩侂胄大喜。可是，四顾周遭，叹一口气说：“田舍风光如此美好，可惜就是少了犬吠鸡鸣啊。”众人一片沉默。其实谁都知道韩侂胄名利熏心，不过就是做做姿态，何必认真呢。可就在此时，大家忽然听到树林中传来狗叫。韩侂胄大喜，真是说什么来什么。韩侂胄带领官员到林中寻找，却发现临安府尹兼工部侍郎赵从善正躲在树丛中学狗叫呢。

韩侂胄哈哈大笑，当场称赞：“赵大人忠心可嘉！”百官也随着大笑，可无不鄙视赵从善人品低贱。拍马屁的人见多了，没见过这么没品的。再怎么赵从善也是朝廷堂堂正三品大员啊。

可是，就算是百官都笑话赵从善又如何，只要领导满意就足够了。不久，韩侂胄下令，加封赵从善为从二品工部尚书。

3处世有则

若赵从善一直就这么拍着韩侂胄的马屁到最后，那赵从善也就不是赵从善了。这个在宦海沉浮半生的人精，早就看透了官场。

赵从善有才，但是光是有才是当不了大官的，还必须朝中有靠山。早年赵从善不媚上，是因为有宋孝宗的欣赏，赵从善可以放开手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宋孝宗去世之后，朝廷大权就被韩侂胄把持。韩侂胄是出了名的党同伐异，就连当初的同道、共同拥立宋宁宗的赵汝愚，不出数年，也被韩侂胄赶下台去。赵从善想在派系林立、虎狼成群的京城官场生存下去，就必须找到一个强有力的靠山。以前，取得宋孝宗的信任，只要有才学就行，可这一套在韩侂胄那里行不通。韩侂胄奸人一个，他任命官员只看两样，一个给钱多少，一个是不是他的人马。于是，赵从善只能投其所好，送礼，拍马。

不过，赵从善虽然两番送礼总数高达二十万缗，可是史书中却没有赵从善收受贿赂欺压百姓的记载。那赵从善购买明珠的巨款从何而来？两宋官员薪俸极高，作为临安府尹兼工部尚书年俸约有两万缗。当然，年俸再高，靠工资收入赵从善也拿不出二十万缗的巨款。确实，赵从善还有着一个自己的秘密小金库。

当时，临安城中许多权门豪富之家都崇奉佛教，就算是再小气的夫人太太，在供奉佛祖布施钱财的时候也会变得慷慨大方。有一个叫散圣法师的大和尚，据说佛法高深，最能度人。无数善男信女拜在他的门下，称之为活佛转世。数年之间，散圣和尚收受的布施无数。临安府尹赵从善宣称接到诉状，派人秘密调查散圣和尚，果然搜集到散圣和尚诸如用妖术诅咒杀人、与贵妇通奸等等不法事迹。赵从善大怒，下令将散圣和尚拘捕，公开斩首。至于散圣和尚数年积累下来的数十万缗钱财，除去一小部分上交，多数落到了赵从善的腰包。

至于拍马，赵从善也不是毫无底线。对高高在上的韩侂胄，赵从善还是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

当韩侂胄感到朝中有不少反对声音的时候，便树起了收复中原的抗金大旗。朝中名臣如辛弃疾、陆游之流对韩侂胄主张北伐都非常兴奋。辛弃疾写诗赞颂韩侂胄：“千载传忠献（韩琦谥忠献），两定策，纪元勋。孙又子，方谈笑，整乾坤。”辛弃疾称颂韩侂胄祖上韩琦两次拥立新君，是彪炳青史的名臣，更夸赞韩侂胄谈笑之间就可以恢复中原，再整乾坤。就连以往弹劾韩侂胄的官员也觉得韩侂胄没有从头坏到脚，还有可取之处。于是，朝中多派力量快速聚拢到韩侂胄的身边，满朝官员几乎异口同声地支持北伐，拥护韩侂胄。韩侂胄的权势也迅速扩张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是，就在众人都把韩侂胄当成恢复中原、实现南宋伟大复兴的救世主的时候，赵从善公开上表，反对韩侂胄北伐。

在赵从善看来，韩侂胄志大才疏，搞搞内斗还可以，可要想做一个率领千军万马的主帅，协调缠夹不清的各派利益，韩侂胄还不是那块料。何况，最为致命的，就是韩侂胄虽然主张北伐，可其志并不在北伐本身，而是借着北伐扩大影响，收揽权势，打击异己。

赵从善反对北伐的奏章一呈上，百官哗然。文武官员都也没有想到，一贯阿附韩侂胄的赵从善竟然会从背后捅韩侂胄一刀。韩侂胄大怒，其爪牙更是如狼似虎冲上前来，纷纷弹劾赵从善污蔑宰臣。很快，赵从善被韩侂胄撤职查办，关到狱中等待审判。韩侂胄决定，等到自己北伐胜利归来，再严惩赵从善，以表彰自己的功业。

可是，韩侂胄没有想到，出兵不到一年，就接连大败。南宋军中有不少将领勾结金人，在韩侂胄北伐时按兵不动，致使北伐军孤立无援。并且，当时的南宋朝廷中，高宗孝宗时期的名将多已故去，放眼朝堂，根本就没有能征善战有胆有识的主将。辛弃疾也在自己的词作《京口北固亭怀古》中，忧心忡忡地写道“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提醒韩侂胄一定要精心备战，切勿意气用事。可惜，韩侂胄并不在意。

金军击败宋军主力之后，乘势南侵，占领多个州县。南宋朝廷惊恐不安。在投降派官员史弥远的主导设计下，韩侂胄被乱棒打死，头颅被割下献给金人。

韩侂胄死后，新执政的宰臣们开始清洗韩侂胄一党。韩侂胄掌权十多年，朝野上下无数人出其门下。三品以上高官就有十多人受到牵连，或者砍头，或者抄家。可是宰臣们却一致认为，赵从善曾经公开反对韩侂胄，更因此被韩侂胄罢官下狱，当非韩侂胄一党。于是，赵从善不但被无罪释放，而且恢复待遇。之后，赵从善主动请求离开朝廷，到地方任职，躲避派系斗争。宰臣们大都觉得赵从善能够不贪慕名位，不计较得失，很有古大臣之风呢！

4抽身有法

之后，赵从善又几度出任临安府尹，前后任期近二十年。赵从善为官半生，其间，换了几位皇帝，换了十多位宰臣。大家你方唱罢我登场，派系斗争不断。可是，几乎每一任宰臣都觉得赵从善不错，听话，能办事，属于典型的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贤能之士，经济才干就不用说了，就连处理杂事都能够处理得干净利落。

有一年，朝廷要举行大型的祭天仪式，临时需要增加三百张大红油漆的桌案。像这类祭祀用的大红桌案，一般都会提前半年甚至一年做好准备，临时需要让人到哪里去找呢？负责礼仪的太常寺官员手足无措。有人指点说赵从善多谋，不如找他商量。这本来不是赵从善的事情，赵从善完全可以推开手。可是赵从善爽快地应承下来。赵从善下令各衙役到京城各大酒楼茶馆，借取一些大的桌案。借到桌子之后，赵从善命人将桌子洗刷干净，糊上一层白纸，然后在纸上刷一层红油漆。一天之内，三百张大红油漆桌案就准备好了。第二天祭祀仪式结束，把红漆纸撕去，照旧又是日常可用的饭桌茶桌了。

后来，后宫妃嫔提议晚上到景园聚会，交代入内都知务必要办得热热闹闹。可是，等到聚会将要开始的前两个小时，入内都知才发现，聚会是在晚上举行，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就是没有准备照明用的火把。一般使用的火把是如同大腿粗细的巨型蜡烛，本都是提前定做，此时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制作。怎么办呢？入内都知找到了赵从善帮忙，赵从善又答应下来。赵从善让人到临安所有会馆、娱乐场所搜集芦席（古人席地而坐，芦席很多），然后把芦席卷起，在中间灌满油脂，压实，用绳子捆绑在路边的大树上。晚上，点起火来，一路上照得如同白昼。许多妃嫔看到从未见过的火把，都觉得十分新奇，野趣十足。

从此之后，不但是朝中宰臣称赞赵从善有大节，连宫廷的宦官宫女都认为赵从善是一个机智百出、勇于担当的好官。连南宋名臣范成大都写过不少诗歌赞颂赵从善呢。

朝廷、宫中对赵从善的呼声越来越高，甚至有人提议，应该让赵从善入中书，加入执政行列。

当然，朝中也有一些刚正不阿的官员对赵从善不问善恶清浊、全部讨好的做法很是不满，几次上奏反对赵从善升迁。赵从善被弹劾了，处境比较尴尬，一些亲友提醒赵从善，最近一段时间千万要低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过风头，就可以拜相了。确实，如果赵从善隐忍一段时间，以他的资历、能力，是完全有能力进入宰臣行列。

可是，赵从善却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亲手毁掉了宝贵的升迁机会。

一天，两个参加武学科考试的举子拜见赵从善。两人和赵从善毫无关系，从广西千里迢迢来到临安参加科举。来到京城后，两位举子发现，要想考中科举，不但要有真才实学，还要有朝廷公卿的举荐。可是两人举目无亲，不认识什么大官。有人告诉两人，临安府尹赵从善为官不错，总能够急人危难。只要你们真有才干，求到赵从善门下，赵从善应该会答应帮忙。

于是，两人兴冲冲来到赵府拜见赵从善。按照以往赵从善行事的作风，本会慨然应允。可是，赵从善没有。他不但没有答应举荐，反倒下令家人把两位前来拜见的举子按倒在地，痛打了几十板。

两位举子没有送礼，没有触犯国法。赵从善不帮忙是本分，帮忙是人情。再怎么样，赵从善都不应该责打前来拜会的举子。这些人可都是未来的朝廷命官呢。

两位举子哭哭啼啼地出门。事情被聚集临安等待科举的无数举子知道了，大家都认为赵从善实在荒唐，无端殴打举子，是妨碍科举、藐视国法的严重罪行。数十位举子联名上诉，连皇帝都给惊动了。最后，不但赵从善升迁的任命搁浅，临安府尹的官职也被撸掉。不过，朝廷念及赵从善以往贡献，还是给了赵从善三品官的政治待遇。

可是，罢官回家的赵从善一点都不难过。他赵从善已经六十多了，担任首善之区最高长官二十多年，福也享过，罪也受过，一切都已经看开了。入中书当宰臣说是更上层楼，实际上却更加危险。十多年来，有几个宰臣能够平安到老呢？数年之前，赵从善就已经在考虑退步抽身了。而今官职虽然罢黜，可待遇依然还在，俸禄也积攒了许多，正可以悠游林下，安度晚年呢。

数年之后，赵从善七十岁，在家中寿终正寝。

第四章·这些青年很文艺

郭忠恕：率性的北宋界画第一人

郭忠恕，字恕先，五代宋初人，中国唐宋时代成就最高的界画大师。

所谓界画，就是绘画时以界尺为引线，描绘宫室、楼台、屋宇。界画虽然晋代已有，隋唐出现了一些名家，但直到五代宋朝才真正进入高峰。五代两宋名家辈出，站在时代巅峰的，就是郭忠恕。

郭忠恕少年天才，早在七岁的时候就参加了童子举，并且以高等及第。所谓童子举，就是唐宋以来针对十岁以下儿童举行的一种考试。考试范围为《论语》《孝经》和《六经》。考试既简单又困难。考官从这些典籍中任意挑出十道题目让考生背诵，十题通过就可以出仕，通过七道，就赐给出身。郭忠恕不但全对通过，还因为精通小篆和隶书，写得一手漂亮的书法让主考官大加赞赏。

和许多书画诗词名家一样，郭忠恕本有着浓厚的政治抱负，希望在仕途上一展拳脚。可是，郭忠恕本性率真，有话直说，于是处处碰壁。

郭忠恕二十岁了。后汉隐帝堂弟湘阴王刘赟久闻郭忠恕大名，邀请郭忠恕帮忙。郭忠恕慨然前往，出任徐州推官，负责司法诉讼。不久，后汉隐帝被杀，朝廷宰臣推举湘阴王刘赟继任。刘赟很高兴，郭忠恕却很担忧。当时朝中大权掌握在权臣郭威手中，也正是郭威发动兵变，逼死了后汉隐帝。郭威怎么可能把嘴里的肥肉给吐出来？

不久，郭威派遣宰相冯道前来徐州迎接湘阴王刘赟，刘赟欣然前往。走到半路上，就传来郭威称帝、发兵攻打都城的消息。刘赟很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年轻的郭忠恕处之泰然，告诉刘赟，如今郭威势大，前往都城无异于自投罗网，不如杀掉宰相冯道，宣布和郭威决裂，然后北上河东，投靠刘赟生父河东节度使刘崇。可是，刘赟却对称帝依然抱有幻想，在宋州迟疑不前。结果，郭威手下大将赶到，将刘赟拘押，最后秘密将刘赟毒死。郭忠恕百般营救无效，只能黯然离开。

郭威建立后周，为了标榜自己宽仁大度，郭威特意下诏征召郭忠恕出仕为官。郭忠恕本不愿意在郭威手下为官，可又担心遭郭威忌恨，只能到太学担任国子博士，主讲《周易》。

正是在那几年，郭忠恕逐渐抛弃了治国平天下的梦想，恋上了书法绘画。郭忠恕的画越来越好，名气也越来越大。

入宋之后，郭忠恕几次辞官，都不被批准。有一次，郭忠恕和监察御史符昭文起了点冲突。一来，上班前郭忠恕喝了点酒；二来，郭忠恕一向看不起符昭文这种倚仗家门封荫博取官职的官二代。两个人越吵越凶。御史拟写奏章，要在朝会时公开弹劾郭忠恕。郭忠恕大怒，冲上去把人家手中的奏章抢过来，三下两下撕成碎片。在古代，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撕掉臣下的奏章。这下郭忠恕惹恼了宋太祖。宋太祖下令将郭忠恕贬为乾州司户参军（管理州县户籍的小官）。

官职虽然降了，可郭忠恕脾性不改。州从事（类似市长秘书）对郭忠恕很傲慢，郭忠恕挥起拳头，把从事官暴打一顿。之后，郭忠恕愤然离开乾州。宋太祖听到奏报，认定郭忠恕藐视朝廷法纪。即便事出有因，犯官也不能擅自离开贬所。郭忠恕被削去官籍，发配灵武地区劳改。

劳改结束之后，郭忠恕对仕途彻底失望。从此之后郭忠恕漫游在关中、洛阳之间。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见了人无论贵贱，郭忠恕一律称之为“猫”。郭忠恕爱和一些贩夫走卒混在一起，常常和他们勾肩搭背，开心地说：“能够和我做朋友的，那都是你们这些人啊。”在那些卑微的普通民众身上，郭忠恕感受到了最朴素的人情美。此事参见《事实类苑》。

对待那些豪门权贵，郭忠恕就没有那么客气了。有个大款喜欢收藏字画，却人品低劣。那大款知道郭忠恕从不轻易答应作画，忍痛把郭忠恕请到家中，每天好酒好菜招待。住了十天半个月，那富人拿出足足一匹白绢，让郭忠恕作画。一匹，那就是三十三米。从来作画，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白绢？郭忠恕鄙视富人贪婪，也不戳穿，提起笔来画了一个风筝，然后一根长线一直往下画，画到白绢最后，线头拿在一个小孩手中。一幅《风筝图》竟然把三十多米白绢全部给用完了。富人又羞又怒。郭忠恕摔下画笔，大笑而去。

一晃，宋太宗即位。宋太宗一生好名，得知郭忠恕在民间享有大名，就让心腹宦官窦神兴寻访郭忠恕。窦神兴对郭忠恕很客气，又搬出了皇帝的名号，郭忠恕无力拒绝。此后几天，郭忠恕就住在窦神兴在宫外的家中，等候宋太宗召见。郭忠恕看不起虚伪的宋太宗，更鄙视宦官窦神兴。可是，怎样才能既辞掉官爵，又不至于给家人惹祸呢？郭忠恕本来胸前长髯飘拂，很美。有一天早上，窦神兴忽然发现郭忠恕嘴上光秃秃的。窦神兴大惊，询问原因。郭忠恕哈哈一笑，说：“我不过就是学学你的样子罢了。”窦神兴有些恼火，可是又不好发作。

窦神兴把郭忠恕的行径告诉宋太宗，宋太宗皱皱眉头，也很不喜欢。不过，为了显示宽宏大度，宋太宗还是赏赐给郭忠恕官服、银带，五万个铜钱，让郭忠恕出任太学主簿，在太学中勘定历代的书画。此事参见《宋稗类钞》。

郭忠恕喜欢书画。在那几年，郭忠恕连续写了几本书，像《三体阴符经》《汗简》《佩觽》，品评历代字体演变书画源流，见识高远不同流俗。

太学虽然汇聚了一时名流，可依然有着浓重的官场习气。郭忠恕不堪管束，有心再度辞官。当时太学长官为聂崇义。这个聂崇义是靠着宰相赵普的推荐才登上高位的，道德上多少有些污点。郭忠恕写了一首打油诗嘲笑聂崇义：“近贵全为聩，攀龙即作聋。虽然三个耳，其奈不成聪。”没想到那聂崇义颇通文墨，立刻写了一个对子反驳郭忠恕：“勿笑有三耳，全胜畜二心。”郭忠恕嘲笑聂崇义攀附权贵，谄媚低俗；聂崇义却暗示郭忠恕不满朝廷，怀有二心。聂崇义给出的罪名实在太大了。

太学官员看到郭忠恕和领导闹翻，言语中又惹上了宰相赵普，纷纷和郭忠恕划清界限。有人举报，郭忠恕上班期间多次喝酒，每次喝酒必然妄议朝政。郭忠恕还经常偷窃太学书画到坊间贩卖，牟取私利。消息传到宋太宗处，宦官窦神兴又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结果，郭忠恕被判处流放登州，即刻押解出京。

朋友们听闻消息，纷纷前来送行。友人们泪流满面，郭忠恕却嬉笑自若，坦然出京。到达济南的时候，郭忠恕回头告诉差人，说：“今天就是我的死期了！”然后郭忠恕就停下来在路边挖了小小的浅浅的坑。郭忠恕趴下身子把脸贴入坑中，仿佛在看什么。一开始，差人还以为郭忠恕在玩什么花样。可等了很久，郭忠恕的身子都一动不动。差人一触碰，才发现郭忠恕竟然真的死了。

差人大惊。差人把坑挖大，把郭忠恕埋入其中，草草安葬，回京复命。几个月之后，郭忠恕的朋友听闻消息，前来搬运尸身改葬，却发现郭忠恕的身体轻飘飘的，就仿佛蝉蜕去的壳一般。此事参见《玉壶清话》。

在大家看来，不同流俗率真自然的大画家郭忠恕不是死了，而是尸解成仙了。

王禹：那一年，我们一起审过的尼姑

王禹，宋代著名诗人、散文家，为人傲岸不屈、特立独行，深受朝野清流人士敬重。《宋史》评价：“禹词学敏赡，遇事敢言，喜臧否人物，以直躬行道为己任。”步入仕途之初，宋太宗对王禹非常喜爱，很快就提拔王禹为知制诰、大理寺评事。王禹本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有着大好前途。可是，一个尼姑的出现改变了王禹偁的命运。

淳化二年的八月，天气闷热，登闻院的值班官员昏然欲睡，忽然被一阵惊天动地的鼓声惊醒。

太宗即位之后，为彰显君王爱民之心，特设登闻院，允许天下万民越级上诉。登闻鼓一旦敲响，值班官员必须即刻上报，直达天听，任何人不得拖延阻拦，违者重罚。只是，小民卑微苟且，若非有天大冤情，谁敢直接惊动九五之尊的皇帝。数年来，登闻鼓根本就没有想过。

此时此刻，竟然有人敲响登闻鼓。鼓声咚咚，声扬数里，就连深宫中的宋太宗也隐约听见。不出一个时辰，登闻院的案情报告就摆放在宋太宗的御案上。宋太宗仔细阅过报告，眉头紧锁，即刻宣召新任大理寺长官王禹偁入宫，下令由王禹偁牵头，即刻组建专案组，展开调查工作。

王禹偁出身贫寒，家中靠着为人磨面维生。毫无背景却才华横溢的王禹偁在三十岁时终于考中进士，进入官场。太宗在位前期，励精图治，对刚正不阿直言敢谏、文采风流、名动天下的王禹偁很欣赏。王禹偁在地方历练数年之后，就被宋太宗调到朝廷，出任右司谏、知制诰，后来更出任大理寺长官。短短十年，王禹偁就从一个微末小官华丽转身为大宋朝廷最高司法机构长官，可谓春风得意。

听闻皇帝急召，王禹偁心中忐忑，沿路上几番询问带路宦官，得知竟然是有人敲响了登闻鼓告了御状，也是大吃一惊。出宫之后，王禹偁回到官衙，即刻让人出门寻找大理正李寿与新任刑部长官宋湜。李寿是大理寺资深法官，精通大宋律令，有他参与，可以解决很多法律难题。宋湜也是宋太宗秘书班子成员，和王禹偁关系亲密，且刑部本就负责复核案件，有宋湜参与，可以免去许多烦琐的程序，可以更快更好地完成任务。

不一会儿，李宋二人赶到。王禹偁顾不上寒暄，把卷宗拿出，交给两位观看。看完卷宗之后，三人沉默许久。

案子太棘手了！

案件本身并不复杂。原告人为庐州人士，女性，本姓萧，少年出家，法号道安，现在京城居住。道安陈诉，数年前，老母为哥哥萧献臣迎娶姜氏为妻。开始姜氏还算守礼，可数月之后就原形毕露。姜氏性情轻佻，喜欢勾三搭四，邻里之间传得沸沸扬扬。萧献臣生性懦弱，不敢反抗。老母出面训斥儿媳妇，竟然反被姜氏推倒。之后，姜氏对婆婆冷嘲热讽，百般羞辱，甚至胁迫丫鬟仆妇，不给婆婆饭菜。道安已经出家为尼，本想断绝尘缘，静心修炼。可偶然回家，却看到老母骨瘦如柴，染病在床。道安不忿，要求兄长萧献臣把姜氏给休掉。可被姜氏一番挑唆，萧献臣竟然要求道安早些回山，不要管家中事务。道安无奈，只能上开封府告状，状告无良嫂嫂姜氏，对母亲不孝。

道安认为，事情的是非对错本来十分清楚，只要派出衙役到家中，到邻里间简单做个调查，就可以知道自己所言非虚。可是，负责案件的开封府判官张去华却罔顾是非，判定姜氏无罪，将道安当场逐出。张去华和姜氏并无关系，之所以如此黑白不分，是因为姜氏的姨父、朝廷正三品高官散骑常侍徐铉批了条子，走了后门。张去华与徐铉，官官相护，玩弄法律。道安要求太宗皇帝为民做主，给母亲一条活路，还母亲一个公道。

案子虽然不复杂，可是水很深。

这个徐铉并非普通人物。早在三四十年前，徐铉就已经名震天下。南唐后主时期，徐铉一度主政。虽然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可是面对强大宋廷，徐铉几番出使，却不卑不亢，保全了士大夫的尊严。入宋之后，太宗皇帝任命徐铉为散骑常侍，作为文学顾问常伴左右。徐铉大才，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小篆书法天下闻名，对《说文解字》等古籍的理解精深独到，广受学人推崇。像王禹偁、宋湜这样的文坛新秀，多多少少都受到过老前辈徐铉的关照。看到七十多岁的徐铉老了老了还摊上官司，还是皇帝直接过问的官司，王禹偁心中不是个滋味。

至于张去华，就更是朝廷上下公认的栋梁之材，政声更在王禹偁之上。张去华少年游学京师，就得到翰林学士李昉的热情赞颂。建隆二年，宋太祖钦点张去华为状元。此后，张去华仕途一帆风顺，在宋太宗初年已经官至转运使，成为封疆大吏。而让王禹偁等人尤其感到头疼的，还是张去华背后的人物。

张去华担任从四品谏议大夫，官品在王禹偁等人之上。这个也还罢了，关键是张去华此时是开封府判官。太宗雍熙年间，许王赵元僖出任开封尹，成为朝野默认的皇太子人选。张去华正是太宗皇帝亲自选拔出来的辅佐许王赵元僖的骨干官员。张去华接受任命觐见谢恩，太宗皇帝当面嘱托：“爱卿乃是朝廷公认的端正贤良的人才，希望你们这些人能够好好辅佐我的儿子。”言语之间，足见太宗对张去华的器重。许王赵元僖对张去华极为信任，把府中事务全权委托给张去华处理。若不出意外，数年之后，太宗驾崩，许王即位，那张去华就将位极人臣，官拜宰辅。此事参见《宋史·徐铉传》与《宋史·张去华传》。

王禹偁看看宋湜，宋湜看看李寿，三个人都不说话。对徐铉，大家不忍调查，对张去华，大家不敢调查。怎么办？最后还是王禹偁发话，为官断案，但求无愧于心。不管案件牵涉到何人，一律依法办案。

王禹偁派出衙役发出传票，传召相关人等在指定日期到大理寺候审。

王禹偁和几位陪审在大堂上坐定，先传召原告道安。几位官员都很感兴趣，到底是怎样一个尼姑吃了熊心豹胆，竟然告了御状，告的还都是朝廷高官。

道安低头跟随衙役进入大堂，步子不紧不慢，未等衙役吩咐，主动下跪行礼，看得出见过一番世面。王禹偁让道安抬起头来，把冤情再诉说一遍。道安一抬头，堂上衙役一片嘘声。看道安容貌出众，俨然有沉鱼落雁之容，且不过是二十岁左右年纪，如此花样少女，竟然出家做了尼姑！

道安口齿清晰，语言生动，说着说着，泪如雨下，一旁的衙役也愤愤不平。堂上王禹偁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眼前这个叫作道安的尼姑，绝非一般人物。寻常妇人即便是一些世家贵妇，被大理寺传召，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可眼前的道安却如此沉稳，且言辞极富煽动性，情感的释放也张弛有度，对场面的控制力极强。这个道安，若是男身，必定是个枭雄人物。王禹偁一贯反对佛教，对那些动辄出入权门后宫的和尚尼姑很是敌视。在他看来，这些和尚尼姑不事生产，专门挑拨是非，甚至托名佛法，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道安述说完毕，王禹偁先让道安退下，传其嫂姜氏入内。姜氏抖抖索索跟在衙役后面，跪在堂下就不停地磕头。王禹偁一拍惊堂木，姜氏竟然吓晕过去。众人不解，这位难道就是虐待婆婆、欺凌丈夫的悍妇吗？王禹偁让衙役唤醒姜氏，可姜氏醒后也是言辞混乱，根本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根本无法正常审案。

王禹偁让人把姜氏带下，传徐铉入内。

徐铉已经七十六岁了，由儿子扶着进入大堂。徐铉推开儿子，勉强站立，想要给主审长官躬身行礼。王禹偁连忙劝阻。徐铉虽然涉案，却并没有皇命停职，此时只是进行询问，不必拘泥礼节。

王禹偁让徐铉坐下，告诉徐铉，道安在皇帝面前状告徐铉。徐铉罪名有二：其一，纵容外甥女姜氏欺凌婆母，虐待丈夫，有管教不严之罪；其二，请托开封府判官张去华，干涉司法公正，有营私舞弊之罪。

徐铉听后，长叹一声，家门不幸啊。接着，徐铉说出了一个与尼姑道安完全不一样的版本。

姜氏是徐铉妻子的外甥女，品性善良温和，出嫁之后夫妻关系和睦，对婆婆也能够以礼相待，乃是邻居颂扬的好儿媳。尼姑道安伶牙俐齿，生性狡诈，看到一些尼姑常年出入官宦人家，收入颇丰，也跟着做了尼姑。可这个道安，仗着自己美貌，竟然勾引不少名门少爷，作风问题严重；又喜欢追求享受，一个出家人还穿金戴银涂脂抹粉，坊间名声极坏。道安向母亲兄长索取财物，姜氏一度劝阻丈夫，道安怀恨在心，一心把姜氏赶出家门。兄长萧献臣知道妹妹无行，多番劝说，可却被妹妹暴打，兄妹关系破裂。堂上主审官员如果不信，只要传召萧献臣和萧母以及萧家四邻，必然可以得到同样的回答。

至于请托一事更是没有影子的事情。张判官一贯以公正清明著称，和徐铉也并无来往，怎会徇私？若讲徐铉请托，可有人证物证？正因为张判官了解到事实真相，做出正确的审判，不受理道安的诉状，所以刁蛮尼姑道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污蔑徐铉必有请托之行，完全是诽谤。

王禹偁与宋湜面面相觑，谁说的才是真的呢？

王禹偁传萧献臣、萧母、四邻进入，众人述说和徐铉一致。在翻查当初开封府的审案卷宗，徐铉说辞和现在基本一致。这么说，徐铉就确实没有问题了。

王禹偁三人一番商议之后，将所有涉案人等一并召入，宣布初步的审理结果。当听到王禹偁宣布徐铉无罪、姜氏无辜之后，那道安哈哈大笑。

王禹偁质问道安。道安问，凭什么认为徐铉、姜氏无罪。王禹偁答，众口一词，不容你狡辩。道安却称：徐铉乃朝廷正三品高官，位高权重，兄长母亲四邻必定是受到徐铉胁迫，不敢陈诉事实。至于请托一事，以徐铉、张去华之聪明，又怎么会留下任何物证。可是，人在做，天在看，堂上官员若是徇私放过徐铉，道安必定再敲登闻鼓，将堂上主审一并告上，看看皇帝老子到底会帮谁。

王禹偁哪受过这种羞辱，大怒，就要以反坐之罪将道安下狱。还是一旁的李寿清醒，提醒王禹偁和宋湜两位领导，既然这是皇帝亲自交办的案子，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我们不做任何决断，如实回禀皇帝，听候皇帝发落即可。

看着道安潇洒地转身，王禹偁比徐铉还要生气，连声骂道：“妖尼！妖尼！”

在王禹偁把案情回禀宋太宗的当天，道安果然再度敲响登闻鼓。宋太宗听完王禹偁的陈诉，本已认定道安污蔑，可道安竟然再度敲鼓。到底是什么驱使一个弱质女流不顾个人名节、不顾生死要告御状呢？宋太宗决定亲自接见道安。

道安行礼之后，哭哭啼啼间再爆猛料。本来家丑不可外扬，可徐铉老儿一手遮天，朝廷官员官官相护，不说就不能洗刷自家的污名。道安讲，姜氏在堂上的说辞，全部都是徐铉事先安排好的。徐铉之所以不顾一切地保全姜氏，却是因为徐铉早就和姜氏通奸。早在姜氏少年时，徐铉就和姜氏勾搭。姜氏出嫁之后，还经常打着看姨母的名义前往徐府，和徐铉私会。兄长萧献臣曾经撞破二人好事，亲眼所见，然后亲口告诉妹妹道安。可兄长懦弱，被徐铉以富贵引诱，以性命威胁，不敢对外人说出事实。母亲宁可饿死，也不愿家丑外扬。因此，母兄二人才帮着维护徐铉。

宋太宗大怒，下令即刻锁拿徐铉、张去华，连王禹偁、宋湜、李寿也一并隔离审查。宋太宗特意从枢密院调新任直学士李昌龄组建专案组，对大理寺、刑部的调查进行再调查。

一天之间，朝廷风云变色。

李昌龄官声不咋样，担任地方官时贪污了许多钱财。宋太宗对此却不闻不问。李昌龄有才，最大的才就是会揣摩皇帝的心思，想皇帝之所想，急皇帝之所急。

淳化二年的大宋王朝，在一片祥和阳光明媚的同时，也暗流涌动，黑云摧城。其中，斗争的焦点，就是百官拥戴许王赵元僖为皇太子一事。

在左正言宋沆的带领下，五位六七品的中下级官员在大殿前公开请愿，大声嚷嚷，恳请立许王为太子。

宋太宗虽然喜爱赵元僖，可当时宋太宗身体强健，根本就没有立太子的打算。且宋太宗在权力漩涡中斗争了一生，深知设立太子的重要。太子一旦设立，就有权力设置太子官署。一些人为了将来的富贵，必然攀附太子，朝中必将出现第二个权力核心。一些反对太子的官员，会自动联合，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离间皇帝与太子的父子之情。自古以来，上演了不少皇帝杀太子，太子弑父皇的悲剧。宋太宗绝不允许自己遇上这样的事情！

在李昌龄看来，宋沆不过是从七品的左正言，有何能量为许王摇旗呐喊？还不是仗着宋沆的亲家、时任宰相的吕蒙正嘛。宋太宗也是明白人，几次找吕蒙正等宰臣说话谈心，告诉他们自己的良苦用心。可是，吕蒙正就是不听，竟然还煽动宋沆在朝会上公开上表。这还了得。

虽然宋沆是吕蒙正亲家，可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受了吕蒙正指使呢？且吕蒙正为相多年，行事稳重，功勋卓著，贸然把吕蒙正拿掉，也难以服众。

就在这个尴尬的时候，李昌龄的结案报告给了宋太宗一个非常好的借口。

李昌龄回禀太宗，经过一番细致的调查取证，案情已经基本清楚。道安状告徐铉与姜氏通奸一事，当事人拒不承认，萧献臣和萧母也不认可。双方各执一词。这等偷情通奸事情，本属私密，真相如何，外人很难了解。不过，徐铉多年来和妻子外甥女姜氏来往密切，这是有目共睹的，萧家多年来接受徐铉的金银财帛，这也是有账目可查的。

至于请托一事，虽然找不到徐铉与张去华银钱书信来往的证据，可即便没有，以徐铉的名望，以朝野上下对徐铉的推崇，张去华作为一个后辈，是完全有可能帮助徐铉遮掩作假的。而谎言一旦开始，就必须永远持续下去。这也是徐铉、张去华等人统一口径、坚持供词的原因。

张去华作为开封府判官，本应该公平处理政务，却只想着笼络人心，罔顾法律拉拢名流如徐铉等人，实在可恶。王禹偁三人之所以一边倒站在徐铉一边，正是为了讨好张去华，并从张去华处得到许王赵元僖的接纳。

一桩不孝案、行贿受贿案、绯闻案硬生生被李昌龄整成了结党案了。

这下徐铉、张去华、王禹偁等人可倒霉了。

数日之后朝会，宋太宗对道安告徐铉案本身没有做多少认定，却宣布了一系列贬官决定。徐铉、张去华贬为从八品行军司马，王禹偁、宋湜贬为从八品团练副使，连李寿这样的普通办案人员都被罚停职一任，回家思过。徐铉、张去华、宋湜等人不敢出声，默默出行。王禹偁为人刚直，觉得自己判案根本没错，且据李昌龄的报告看，也并没有任何实际证据证明徐铉与姜氏有奸情，连请托的事情都是想当然。这等子虚乌有的罪名，如何让人心服口服？

王禹偁连番上书抗议，一时之间朝廷纷乱，说什么的都有。就连一些宰臣如吕蒙正等人也对太宗皇帝如此处置疑惑不解。可宋太宗根本不给解释，下令侍卫催促王禹偁出京。

不久之后，宋太宗以朝臣私下结党为名，先将和张去华、徐铉关系密切的几位副相罢去，最后利用李昌龄等人将宰相吕蒙正也扳倒。朝中亲附许王赵元僖的大臣基本下野。李昌龄办事有功，很快就被提拔为宋朝纪检最高长官御史中丞。

王禹偁和宋湜毕竟年轻，数年之后又回到朝廷。王禹偁干到正三品翰林学士。宋湜更牛，当了主管全国军政的枢密使。张去华比较憋屈，若许王赵元僖最终登基称帝也还罢了，可一年之后，赵元僖意外死亡，皇三子赵元侃成为默认的皇位继承人。宋真宗一称帝，张去华这个前任继承人骨干就称病归隐去了。徐铉最惨，好好一个老头，一辈子谨慎小心，晚年遭遇上个尼姑，结果被贬。老人家被贬之后心中愤懑，不出数月就去世了。

陈彭年：书生还是奸佞？

陈彭年，宋真宗朝最著名的文臣。当陈彭年去世的时候，宋真宗亲自驾临陈彭年家中，痛哭许久。宋真宗告诉宰相：“彭年是一个好人啊，为什么这么年轻就去世了呢？说起博学多才，当今世上极少有人能够和彭年相比。自从彭年来到朕的身边，日夜操劳，勤于国事，从来没有请假。朕多次告诉彭年，希望彭年多休息，注意保养身体。可是彭年天性勤勉谨慎，做起事来更加拼命。如今五十七岁就去世，莫非是命中注定吗？（彭年善人，何意遽此沦丧。至于兼才博学，今罕其比。自在左右，服劳夙夜，忧职太深，未尝休憩。朕每谕其游息，然赋性勤谨，行之弥笃，不幸而陨，得非命欤。）”宋真宗说完，再三叹息，流泪不已。

作为宋朝最高领导的宋真宗，在陈彭年死后，给了陈彭年极高的评价。在宋真宗口中，陈彭年乃是一个忧国忘身、才德兼备、罕有其比的好官。可是，《宋史》却评价陈彭年“奸谄”，把陈彭年和真宗朝著名奸臣王钦若、丁谓等人并列，号称“五鬼”。当时流行给官员起绰号，陈彭年就有一个臭名昭著的绰号，叫作“九尾野狐”。

在《封神演义》中，魅惑纣王祸乱国家的妲己就是九尾狐化身。那么，一代大儒陈彭年为何会被称为“九尾野狐”？皇帝和史家的评价又为何如此悬殊呢？

陈彭年博学多才，他编订的《广韵》是中国历史上流传最广也最为重要的一部韵书。他实际执笔最后定稿的《册府元龟》是宋代四大类书之一。他编订的祭祀礼仪朝会制度成为历朝典范。陈彭年可谓有宋一代最博学的史学家、学者之一。

陈彭年的学问并非天成，而是来自苦学。陈彭年读书几近痴狂。陈彭年是家中独子。母亲看到儿子日夜苦读身体消瘦，于心不忍，于是禁止陈彭年在晚上读书，要陈彭年早点休息。陈彭年在母亲睡下之后，偷偷溜到家中闲置的房间，瞒着母亲，点灯读书。

陈彭年的苦学，很快就有了回报。陈彭年十三岁时就写了一篇长达万言的巨作《皇纲论》，他立论高远，畅谈自己对儒家典籍的见解。少年陈彭年的高明见识，让江南儒林大为震惊。陈彭年声名鹊起，连南唐国主李煜都听说了陈彭年的大名。后来，李煜更把陈彭年召入王宫，让几个王子向陈彭年学习。

陈彭年来到金陵，遇到了江南第一名士徐铉。徐铉对陈彭年大加赞赏，主动把陈彭年收入门下，亲自指点陈彭年写文章。徐铉在南唐担任宰相，入宋之后出任翰林学士，是宋初文坛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有这样的名师指点，文章自然一日千里。二十岁出头，陈彭年参加科举考试。他的文章在来自全国的优秀举子中最负盛名。那一年宋太宗在京郊举行祭祀，陈彭年在人群中看到国家太平的景象，心潮澎湃，文思涌动，骑着毛驴，从东华门走到皇宫门口，短短一段路程，随口就吟诵出几千字的华丽文章。一时之间，百姓交口传诵，士林为之倾倒。

考中进士之后，陈彭年到地方担任司法官员。在地方任职的几年，他政绩卓著，深受领导器重。负责纠察官员风纪的御史中丞特意禀奏皇帝，说陈彭年颇有才具，堪为大用。宋太宗把他调到京城，担任大理寺（最高法院）法官。陈彭年为官清廉，从不贪污受贿。母亲去世，陈彭年在家守丧三年。为官近十年的陈彭年，竟然没有半点积蓄，日常开支还要仰仗一个忠诚的老仆人做买卖来周济。就是在那样穷困的日子里，陈彭年也日夜苦读，手不释卷。

宋真宗即位之后，陈彭年出任金州知州。四十岁的陈彭年有才学，有抱负，在司法部门任职多年，又有着比较丰富的地方从政经历，对当时的弊政有着清醒的认识。陈彭年主动上书，告诉真宗，身为帝王既要脚踏实地，从小事做起，又要目光长远，推行长期的强国之策。陈彭年向真宗皇帝提出五项建议：设置谏官，整顿官场风纪；挑选精通律法的官员到地方任职；简化五代以来烦琐的律法；裁撤淘汰一些多余的部门和官员；提拔官员不徇私情，多听从公众的意见。这就是轰动一时的“金州献策”。

宋真宗收到奏章，非常高兴，下令将陈彭年调到京城。可是，陈彭年不想借上书邀取美名获得官爵。他回禀真宗，金州有数十万民众，事务繁重。自己要在地方多历练几年，任期满后再前往京城。这下宋真宗对陈彭年的印象就更好了。

陈彭年调到京城之后，宋真宗量才录用，让陈彭年负责修起居注。修起居注虽然不过是从六品官员，却可以时刻陪王伴驾，是皇帝的贴身秘书。陈彭年可谓一步登天。宋真宗参与经筵的时候，提问：“墨智、墨允为何人？”主持经筵的那些翰林学士没有一个人知道。宋真宗回头问角落里的陈彭年。陈彭年叩头回禀：“是伯夷、叔齐的别名。”在场的那都是大儒，有人就追问陈彭年凭什么这么说。陈彭年说：“这个典故出自《春秋·少阳篇》。”陈彭年还说出了这句话出现在哪一种版本的第几页第几行。宋真宗立刻命人到国家图书馆把不同版本的《春秋》都搬过来。结果证明陈彭年所说完全正确。在场所有人都很震撼。

翰林院首席学士杨亿负责编修《册府元龟》。每当两三卷写好了后，杨亿就会把书稿呈交真宗御览。几天之后，杨亿发现发回来的书稿上不少地方有修改的痕迹，有时候修改竟然有几十处，典籍出处竟然比杨亿知道得还清楚。杨亿有些惭愧，又有些怀疑。想那宋真宗乃是一国君王，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时间钻研故纸堆？杨亿就偷偷询问关系好的宦官。有知情人就告诉杨亿，每次杨亿提交书稿时，宋真宗都会把书稿交给陈彭年看。常常是杨亿花几个月写的书稿，陈彭年加一个夜班就全部改完了。经过陈彭年修订的书稿，几乎就是一个字都不能改动。

杨亿苦思对策，老这么下去，脸面没处放。最后杨亿想出一招。杨亿禀奏真宗，久闻陈彭年博闻强记，文章出众，请求批准让陈彭年也参与编书工作。宋真宗答应。从此之后，杨亿、陈彭年二人共同提交书稿。发回来时书稿再也没有一处修改了。

大中祥符年间，宋真宗在枢密使王钦若的挑唆下大搞封禅，以祭拜天地神明的方式宣扬自己的功德。封禅是历代帝王梦寐以求的大事。真宗以前只有秦始皇、汉武帝、唐高宗三位君王举行过封禅。仪式究竟要如何举行，许多大臣都茫然无知。最后，编订礼仪这个烦琐而重大的任务就落到了号称博学第一的陈彭年身上。陈彭年不负真宗所托，几乎所有礼仪都能有出处，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宋真宗很高兴。因为完成政治任务出色，陈彭年荣升翰林学士。数年之后，更出任参知政事，成为副宰相。

不过，随着官职越来越大，陈彭年的名声反而越来越臭。

那一年，陈彭年担任科举主考官。陈彭年殚精竭虑苦思多日，想出了一份改革科举弊政的报告。当陈彭年将方案提交中书省的时候，宰相王旦只看了标题，就把报告给扔到地上，还痛斥陈彭年一朝主持工作，就变更百年法度。陈彭年不得已，直接把报告呈递宋真宗。以往的科举选拔标准，非常注重场外舆论。科举考试开始前，一些朝中大佬就为相熟举子四处游说。常常考试还没有开始，名额就已经内定。陈彭年认为，既然是以科举方式进行官员选拔，那就必须以考场内的文章说话。宰相王旦反对，说：“这种不考虑名声德行，只是以一篇文章定高下的方式很不好。选出来的官员必定是有才无德之人。”陈彭年反驳说：“国家既然举办科举考试，怎能不以文章本身而以场外评价作为标准呢！”宋真宗左右权衡，最后还是同意了陈彭年的主张。

陈彭年又规定，为了防止作弊，从今以后，考卷必须糊上姓名，由专门的抄手把考生文章誊抄一遍，再由考官阅卷，严防考官考生勾结舞弊。其他还有许多改革规定，大都被后世王朝采用。

后来，新科进士名单公布。几家欢喜几家愁。其中，有一个落榜举子是陈彭年的外甥。外甥落榜很不高兴，找到舅舅陈彭年诉苦。陈彭年告诉外甥，自己身为考官当然要秉公处理。外甥落榜是文章不行，怪不得他。外甥大怒，在皇榜旁边写了一首诗痛骂舅舅：“取他权势欺明主，落却亲情卖至公。千万孤寒齐下泪，斯言无路达尧聪。”外甥认为，陈彭年为了获得公正的美名，刻意打压自己外甥，录取朝中那些权门子弟。一夕之间，京城官场疯传此诗，人人背后嘲笑陈彭年绝情。陈彭年羞愧难当，抱着所有试卷给宋真宗观看，要求宋真宗批准重新进行考试，还自己一个清白。宋真宗再三表示自己相信陈彭年，可陈彭年就是不答应。最后，宋真宗只得答应委派他人重新负责考试。结果，录取名单和陈彭年录取名单几乎一致。陈彭年的外甥依然落榜。

可是，人们总是容易相信那些负面消息。污点一旦出现，再想恢复清白，根本就不可能。一些官员当面奉承说，陈大人果然公正，背后却少不了痛骂陈彭年冷血无情，为求升官把外甥也给卖了。

陈彭年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因为附和封禅运动。

以寇准为首的清流派官员对虚耗国力、劳民伤财的封禅运动极力反对。加上主张封禅的枢密使王钦若乃是一个为人奸诈热衷权术不遗余力的小人。因为这两个原因，负责封禅礼仪工作的陈彭年自然也就成了讨好皇帝、阿附奸佞的昏官佞臣了。

有一天，翰林学士陈彭年有公务去中书省拜谒宰相王旦。王旦听到通传，让人转告陈彭年，自己没空，有事情找副相向敏中禀奏。第二天，向敏中把陈彭年留下的报告交给王旦审批，王旦闭上眼睛看也不看就扔到废纸篓里去了。向敏中说：“彭年是来商讨国政，王相如此似乎不妥吧。”王旦不屑地说：“无非是谈论封禅祭祀，以换取功名富贵罢了。”王旦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愤填膺，其实他本人就是封禅工作的重要推手。大中祥符初年，承天门上忽然出现一匹白绢，上面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文字。有的官员说是天书。一时之间流言四起。宋真宗召集百官商议对策。宰相王旦带头说：“如今天书降世，必是皇帝盛德感动上苍！”有御史说：“孔夫子有云‘天何言哉’，老天都不说话，又怎么会有天书呢？”结果第二天，王旦就把御史给罢黜了。

可是，史家却认为，王旦是在被宋真宗胁迫的情况下，无可奈何才支持封禅工作，陈彭年则是主动跳进烂泥塘中，或者说，陈彭年本身就污秽不堪。很多时候评价政治人物，不是看这个人如何有才，而是德行如何，站队如何。在史家看来，陈彭年赞同封禅大节有亏，其他种种优点，遂成浮云。

其实，陈彭年就是一个爱读书、爱写书、爱钻研典章制度的书生。

陈彭年感念宋真宗对自己的信任，工作可谓殚精竭虑。陈彭年工作起来就没日没夜，常常几天不睡觉，整月在官衙不回家，甚至大热天汗流浃背也没空洗澡换衣服。有一次，宋真宗强令陈彭年回家洗澡。陈彭年洗澡之后前往书房，看到路边落花满地。陈彭年问管家：“这是什么花？”管家说是石榴花。陈彭年说：“冬天怎么会有石榴花呢？”管家告诉陈彭年，如今已经入夏，是四月份了。陈彭年哑然失笑。日子完全过糊涂了。此事参见《儒林公议》。

陈彭年进入翰林院时，院中还有杨亿、李宗谔两位前辈学士。这两人也都是一时名流。等到杨亿生病告假、李宗谔病逝之后，陈彭年一个人做起了三个人的工作。宋真宗也重新任命了几位翰林学士，可是对他们草拟的奏章不够满意。结果，陈彭年不但要负责烦琐的编订典籍工作，还要负责大部分皇帝诏命的起草工作。

身为副宰相的陈彭年是典型的狂人、牛人。在中书省上班的时候，常常是十多个官员同时向陈彭年禀奏公务，陈彭年手中写着公文，口中传达各种指示，眨眼间就办好了几十件事情。回到家中，陈彭年还要接待满屋子的宾客朋友，有的是请教公务，有的是讨论文章，陈彭年每天忙得团团转。半夜时分，宋真宗都可能传密诏询问一些事情。

陈彭年再能干，也是个人。时间一久，陈彭年的身体就垮了。一开始，陈彭年偶尔叫错几个小孙子的名字、拿着点心半天却忘了吃，后来记性越来越差。堂堂副宰相上朝的时候竟然帽子也戴错了，官服也穿反了。宋真宗明白陈彭年的苦处，多次要求陈彭年保重身体。可是，有些官员却嘲笑陈彭年，为了功名富贵连自己的小命都不要了。此事参见《玉壶清话》。

天禧元年的正月，陈彭年负责筹划百官朝拜天书工作，几天忙下来，根本没得休息。正月九日，昏昏沉沉满眼血丝的陈彭年跪拜了几个小时。朝拜天书礼毕，陈彭年去上厕所。估计是起身太急，陈彭年大脑空白，一头栽倒在地。家人忙禀奏宋真宗，宋真宗让御医陪同陈彭年回家治疗。几天之后，陈彭年略微好转。为了表示恩宠，宋真宗特意加封陈彭年兵部侍郎职衔，陈彭年上表辞让，宋真宗不同意。拖了十来天，二月初，陈彭年病逝。

陈彭年病逝的前一天还在工作。他写字极快，用毛笔一天都可以写上万字。字比较潦草，除了一个常年跟随的下属，其他人根本认不出来。听闻死讯，宋真宗立刻让人到陈彭年家中搜寻陈彭年生病期间撰写的文章，找到了二十多卷。宋真宗思念陈彭年，特意晋封那个认得陈彭年笔迹的官员，让他参与整理工作。誊抄完毕之后，宋真宗把陈彭年最后写的二十卷文章交给杨亿考订。杨亿奏报，陈彭年撰写的史书，所有文辞引述出处没有一个字的错误。宋真宗再一次流泪感叹。像陈彭年这样博闻强记才华卓越的官员本就少有，像陈彭年这样一生勤谨到最后一刻也毫不松懈的人更是罕见！

陈彭年贵为朝廷副相，俸禄优厚，可是从来不买田地宅院。一旦有钱，陈彭年就花钱买书，宋真宗亲眼看到陈彭年府上图书典籍随处可见，可器具陈设却简陋不堪。陈彭年没有给儿子安排工作，去世之后，家中没有了收入，子孙过着饥寒交迫的苦日子。宋真宗听到这个消息，特意让人给陈家一些赏赐。宋真宗追封陈彭年为右仆射，并且封陈彭年几个子孙为官，可以领取一份工资，以免受冻挨饿。

一朝副相身后如此惨淡，一代文豪痴迷文字却毁誉参半，是是非非让人慨叹！

司马光：朴拙君子的浪漫情事

在很多人心中，司马光是个乏味的人。

教科书中的司马光大都是以两种面目出现。其一，史学大家，编著皇皇巨著《资治通鉴》；其二，旧党领袖，元祐年间主持国政尽废新法。司马光身上有着浓重的礼法气息，他也确实是一个恪守规章的人。只是，当我们走出司马光的政治光环，走入司马光的生活，却可以发现司马光也是一个很有情趣的人，甚至是一个很浪漫的人。

司马光晚婚。虽然他少年大才，高中进士，本是有资格、有能力早早娶得美娇娘。可是父亲多病，司马光一心照料父亲，无心婚姻。父亲病故之后，司马光守丧三年。步入仕途之后，司马光对朝廷种种弊政放言直谏，把大宋的江山社稷又放在第一位。于是，司马光的婚事一拖再拖，一直到三十出头，还是光棍一条。

至和二年，老领导庞籍出任并州知州，把司马光调到帐下出任并州通判。庞籍六十多了，这位曾经担任北宋王朝枢密使、宰相的一品大员对司马光非常喜爱，于是经常邀请司马光在下班之后到自己家中聊天，并且把自己的妻子张夫人介绍给司马光认识。一来二去，司马光就成了庞家的常客。

张夫人的父亲曾经出任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对张夫人很尊重，每次拜见都执子侄之礼。张夫人对司马光越看越喜欢，就动了别样的心思。原来，张夫人的父亲已经故去，可留下一个十六岁的女儿住在庞府。张小姐长得花容月貌，性情温和。从前几年开始，上门提亲的人就踏破了庞府的门槛，可是，张小姐心气极高，那些王孙公子名门贵胄一律看不上眼。张小姐却几次三番向姐姐打听司马通判的事情。张夫人就明白妹妹的心思了。

张夫人找到丈夫商量，庞籍一听也很高兴，司马光乃是才德兼备的贤才，日后必成大宋良相。两家若能联姻，确实是一件幸事。有一天，庞籍告诉司马光，旬休（古时十天放一次假）之日，希望司马光赏光到庞府参加家宴。司马光诚惶诚恐，答应了。

到了日子，司马光穿戴整齐来到庞府，仆人引导司马光走入后堂，来到花园之中。园中已经摆下酒宴，庞籍邀请司马光落座，司马光再三谦让，选了一个下位侧身坐了。酒菜已经上齐，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可庞籍却迟迟没有提议动筷，司马光自然不能越礼。张夫人告诉丫鬟：“去把小姐叫来。”司马光很奇怪，这次宴会还有其他人参与吗？司马光也听说庞籍有几个女儿，可是早就出嫁，并不在府上，那这个小姐是谁呢？

张小姐袅娜娉婷而来，张夫人安排她坐到司马光身边，把她介绍给司马光。听闻是张夫人的妹妹，司马光连忙起身，长揖及地。庞籍交代不必客气，就让张小姐坐到了司马光身边。

酒席之上，庞籍频频劝酒，张夫人更热情地为司马光夹菜。张夫人告诉司马光，自己的妹妹家世品貌也算不俗，可直到如今依然待字闺中，又说司马先生才华盖世，不知何人有幸能够与司马先生共结连理。司马光多聪明的人，立刻明白庞籍夫妇的意思，可是一直到宴会结束，司马光一直在埋头数饭粒。就算是礼节性地回敬张小姐，司马光也一直是低着头，根本不敢直视张小姐。

司马光离开之后，张夫人和庞籍就开始商量了。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妹妹论相貌论家世都不差啊。最后，张夫人断定，必然是司马光脸皮薄，加上自己两个老家伙在场，司马光就是有意思也不敢表示。于是，庞籍和张夫人决定，十天之后再次邀请司马光到家中。

第二次接到家宴的邀请，司马光惴惴不安。上次酒宴，司马光虽然没有正眼看张小姐，但是司马光第一次和陌生女性坐得如此之近。张小姐那少女特有的体香频频袭来，司马光心中多少有些触动。只是，在司马光看来，婚姻大事，必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时父亲虽然去世，司马光自己可以做主，可是在定下婚事之前，司马光绝不能对张小姐有任何非分之想。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是也。

到了日子，司马光到了后花园中，却发现后花园中空无一人。司马光无奈，只能在凉亭中站立等待。一站就是几个多小时，脚很酸了，口很渴了，可司马光依然站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丫鬟走了过来，告诉司马光，小姐已经在书房准备下上好茶水，请司马先生移步前往。司马光听了，很不高兴，说：“你这个丫头，今天张夫人既然不在家中，你怎能擅自出来？”司马光虽然口渴，可是庞府女眷竟然邀请自己入内室，万一传扬出去，岂不是有辱小姐的名节？司马光坚持站在园中。看到丫鬟被拒，张小姐也不好意思出面邀请了。张夫人在房中将一切看在眼里。这个司马光，怎么生了个榆木脑袋，如此不解风情呢？

可是，姜还是老的辣，庞籍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第二天，司马光上班，一到官衙，就发现同事们神情不对，都在冲着司马光挤眉弄眼。司马光奇怪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呢？司马光找到好友孙兆，一番逼问之下，孙兆终于招了。孙兆嬉皮笑脸地说：“君实（司马光的字）老兄，别看你平时一副正人君子模样，没想到也会学司马相如与人私会啊。”司马光不解，质问孙兆到底胡说什么。孙兆说：“君实你还不承认，府中都传扬遍了，昨日你和张家小姐在花园幽会，你还想隐瞒吗？”司马光待要解释，孙兆说：“别，别解释。可惜君实老兄不会弹琴（司马相如以弹琴获得卓文君欢心）。不过，君实老兄你诗词高妙，必定能够打动小姐芳心。”听了孙兆的话，一旁所有的同事都哈哈大笑，一贯沉稳的司马光也被说得满面羞红。

等到司马光回家，就看到庞籍早在客厅等候。庞籍正式向司马光提亲。一来，司马光对张家小姐并不讨厌，二来自己昨日确实到庞府后花园中，外面流言也并非空穴来风。于是，于人于己，司马光都无法拒绝这门婚事。

像司马光这种学术男，说起专业可以侃侃而谈，说起感情却反应迟钝。庞籍和张夫人在关键时刻推上一把，也算是锦上添花成其好事。

司马光成婚之后，和夫人张氏感情极好。有一天，张夫人过生日，司马光为张夫人隆重举办了一场生日庆典，庞籍夫妇和诸多要人都到场庆贺。酒席散去，剩下司马光和张夫人两个。妻子张夫人挽着司马光的手漫步月下。他看着忙碌半天的妻子，发髻略有些松散，端庄中又有几分妩媚。一贯素颜的妻子今天特意化了淡妆，更显得青春靓丽、姿容绝代。一贯严谨而沉闷的司马光才思涌动，连呼“笔墨伺候”，一首绝妙好词一挥而就。词牌名为《西江月》：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词写成之后，司马光在月下大声吟诵，把张夫人羞得躲入屋中。仆人看到如此情形，人人偷笑。

第二天，并州官场疯传此词，大家都说“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真是道尽人间情事。并州负责运输工作的唐介（仁宗朝著名御史，以耿直著称，后拜副相）听说此事，很生气，找到司马光。唐介批评司马光，说：“君实兄才德兼备，庞公以为有宰辅之才。君实兄自当以国家社稷为念，怎可写下如此轻薄小词？”此刻，司马光酒也醒了，看到桌上那首热情洋溢的情诗，听到友人严厉的斥责，司马光连番道歉。并州府衙开会时，司马光都不好意思见同事们了。

于是，司马光又恢复了往日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面目了。不过，张夫人却明白，在丈夫一脸平静的下面，有一颗对自己炽热的心。

可惜，幸福的婚姻总是有它的不幸。两人成婚数年，张夫人一直没有孕。张夫人很自责，几次提出要给司马光纳妾，都被司马光严词拒绝。一晃十来年过去，眼看司马光年近五十了，还是没有孩子。张夫人着急了，知道司马光会反对，还是让人花了五十万文买了一个女子充作小妾。张夫人苦心调教了好久，一天，让小妾打扮得花枝招展，到书房找寻司马光。

小妾端着茶水进来，敲门，司马光正在看书，头也不抬，说了声进来。小妾进来之后，递上茶水，司马光接过，喝了一口，还是没有抬头。小妾退在司马光身后，翻动书架上的书籍，故意把一本书弄掉在地上。听到声响，司马光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屋中站了一个陌生女子，司马光有些奇怪，可一句话没问，转头就想继续看书。小妾连忙上前，晃了晃捡起的书，说：“中丞大人（司马光当时担任御史中丞），不知这是何书？”司马光看了一眼，起身，拱手，说：“这乃是《尚书》。”说完，司马光坐下，继续看书。小妾又一次被无视。小妾在司马光身后徘徊了很久，想要留下，又没有什么别的法子，想要离开，又担心张夫人的责备。最后，屋外的张夫人实在看不下去，把小妾唤了出去。

晚饭时间，司马光询问夫人，那位女子是怎么回事。张夫人只好如实交代，司马光连说“荒唐”，叫人唤来小妾，把契约交还，让其家人领走。司马光再三交代张夫人，此后再也不能做这等事情。两人虽然无子，完全可以从家族中过继一个孩子，何必要纳妾呢？张夫人听了，泪流满面。

司马光说到做到，从成婚之日起到最后去世，也一直是一夫一妻，相守到老。

五十来岁时，司马光和王安石闹翻，被迫离开朝廷，到洛阳闭门著书。从宋英宗时期开始，司马光就开始编著《资治通鉴》，直到宋神宗元丰七年，前后一共花费了十九年的光阴。

张夫人看到丈夫整日足不出户，心中担忧，在和司马光商量之后，在洛阳郊外买了一处宅院，种上一些花草。司马光命名为“独乐园”，取其洁身自好之意。于是，司马光最常做的事情，除了读书、写书，就是陪同夫人一起到独乐园散步。独乐园不大，十多年下来，可以说园中的每一处地方，都有司马光与张夫人的足迹。

有一年元宵节，张夫人看丈夫还在写书，就过去把司马光的笔夺走，告诉司马光，自己想出去看花灯，让司马光陪同。司马光说：“家中园中都已经点了一些花灯，何必外出呢？”张夫人说：“我还想出门看看游人，总该可以吧。”司马光立刻说：“难道我是鬼吗？”张夫人看司马光一脸严肃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气得哭笑不得。这个书呆子，还真是迟钝得可以！

元丰七年，张夫人病故。司马光万分悲痛，写下《叙清河郡君》（张夫人受封为清河郡君）一文，以表哀思。司马光特意提到了一件事情，说有一次妻子洗脚，丫鬟马虎，把滚烫的开水端了过来，结果张夫人的一只脚严重烫伤，一个多月之后才勉强能够走路。可是，张夫人只是打了丫鬟一个耳光，没有做其他处罚。张夫人嫁入家门数十年，和所有的亲戚、族人、下人关系都处得极好。张夫人去世，家中所有人都哭得极为伤心，背地里也没有一句坏话。张夫人平日非常节俭，对自己从来不舍得花钱，可是接济穷亲戚、穷朋友却毫不吝啬。

张夫人去世之后，司马光心情很低落，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不出门。十多天之后，养子司马康再三劝说，司马光才走出书房，到独乐园走走。看到园中任何一处，都仿佛有张夫人的身影，司马光身心俱伤。司马光在一处亭柱上题诗：“暂来还似客，归去不成家。”短短十数天，再入独乐园，司马光却发现独乐园既熟悉又陌生。没有了张夫人的陪伴，身在家中，也仿佛是在做客。没有张夫人的家，也不再是家了。

好友河南尹、洛阳的地方长官文彦博（北宋仁宗、哲宗宰相，四朝元老）看到司马光整天闭门不出，担心司马光愁坏了身子，连番邀请司马光出门散散心。文彦博乃是司马光的老领导，司马光不好拒绝，只能出门。文彦博生性豪迈，不拘小节，看到司马光到来，特意发给司马光几个美貌歌伎。司马光再三推辞，可文彦博给几个歌伎下了死命令，必须招待好司马学士。遭逢丧妻的司马光本就脆弱，加上文彦博连番劝酒，很快司马光就醉了。

文彦博宴请司马光之后，洛阳其他的友人也纷纷发出邀请。于是，司马光喝酒听曲，一玩就是几十天。

后来，养子司马康担心司马光身体，力劝文彦博等人放过老父。司马光才重新回到了独乐园。

独乐园的园丁名叫吕直，追随司马光数十年了。看到司马光昏沉不醒的样子，吕直连番叹息。司马光浑然不觉，就问吕直怎么了。吕直回答：“前些日子花木茂盛，景色动人。往日学士读书之余，夫人经常和学士一起漫步园中，饱览春色。可如今学士一出数十天，不但是辜负了大好春光，连一页书也没看，实在是有负夫人啊。”

司马光听闻园丁此言，想起夫人对自己的种种关怀，心中万分惭愧。从此之后，司马光发誓，再也不出门参加酒宴。文彦博等人再来邀请，司马光就把园丁的话转告。文彦博等人听了，也深感张夫人虽然故去，其贤德却让人敬重，也就不再打扰司马光了。此事参见《五总志》。

两年之后，司马光重出江湖，官拜宰相，一改新法弊端，赢得万民称颂。又两年之后，司马光病逝。

苏东坡：一代毒舌男

苏东坡极爱开玩笑。

苏东坡是书画大家，他的字画在当时就价值不菲，京城不少豪门巨富都喜欢收藏苏东坡的字画。当时禁军的殿前都指挥使叫姚麟，是苏东坡的超级粉丝。姚麟是一员武将，和苏东坡没什么交情，轻易得不到苏东坡的字。苏东坡有一个同事叫作韩宗儒，两人关系不错，经常有文书来往。韩宗儒最爱吃羊肉，可是羊肉价高，不能经常吃到。姚麟打听到这件事情，派仆人找到韩宗儒。两人约定，只要韩宗儒拿到苏东坡的字，就可以到姚家羊肉铺换取羊肉。于是，韩宗儒隔三岔五就拿份文件让苏东坡签署，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件事情一传十，十传百，被黄庭坚知道了。有一天，黄庭坚就笑话苏东坡：“前代王羲之风雅，曾经以字换鹅。人们称他的字‘换鹅书’。如今先生的字可以称作‘换羊书’。”苏东坡听得莫名其妙，就问怎么回事。听完解释后，苏东坡哈哈大笑。

几天之后，那韩宗儒果然又让家仆带来一张便条，想让苏东坡也回复一张。家仆在一旁催促苏东坡快写。苏东坡笑道：“传语本官，今日断屠。”麻烦你转告韩大人，今天乃是“断屠日”，不让宰杀牛羊。韩宗儒得到回禀，臊得不行。此事参见《侯鲭录》。

还有一个三毛饭的故事很出名。

宋代有一个大名士，叫作刘贡父。此人是宋代史学大家，参与编订《资治通鉴》。苏东坡和刘贡父都是才子，关系挺好。

有一天，苏东坡对刘贡父说：“我和弟弟以前读书的时候，每天都吃‘三白饭’。那滋味实在太美了，我们都不相信人间还有什么美食能超过它呢。”刘贡父很好奇，就问什么叫作“三白饭”。苏东坡说：“一撮盐、一碟生萝卜、一盌（碗）饭，乃三白也。”刘贡父哈哈大笑，以为妙绝。

过了几年，刘贡父邀请苏东坡到他家赴宴，吃“皛饭”。“皛”乃是皎洁明亮的意思。苏东坡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饭呢。苏东坡告诉朋友说：“刘贡父读书很多，这‘皛饭’必有出处。”结果到刘家一看，饭桌上就是一撮盐，一碟萝卜，一碗饭。这时候，苏东坡才明白，刘贡父在和他开玩笑。

苏东坡生性洒脱，也不生气，就当忆苦思甜吧。在刘贡父的注视中，苏东坡把“皛饭”全部吃光了。饭后，苏东坡说：“明天你到我家来吧，我给你准备‘毳饭’。”“毳”（音同翠），指的是人体身上的某些毛发，俗称寒毛。刘贡父明白，苏东坡在斗嘴上从不吃亏，担心苏东坡耍他，想要不去。可是，刘贡父虽然博学，却也没有听说过“毳饭”。到底什么才是“毳饭”？带着疑问，刘贡父如约来到苏家。

两人闲聊，开始聊得很欢，从诗词到典故，从典故到时局。一晃都过了饭点了，苏东坡还没有开席的意思。刘贡父实在忍不住，开口催苏东坡快点开饭。苏东坡让刘贡父再等等。这样多次。刘贡父忍无可忍，责问苏东坡到底怎么回事，明明叫他来吃“毳饭”的，可是“毳饭”在哪里呢！

苏东坡一脸平静地说：“盐也毛（毛，即没有），萝卜也毛，饭也毛。岂非毳饭？”刘贡父捧腹大笑，说：“我本来就知道你必然会报复我，可没想到毳饭是这个意思。”

看刘贡父缴械投降了，苏东坡哈哈大笑，吩咐开饭。两人肚子饿极了，都吃得很香。

爱开玩笑本不是坏事，不过，开玩笑过度，却会变成毒舌，对他人造成伤害。

苏东坡爱写诗，也喜欢谈诗。有的朋友写了诗之后，藏起来不让苏东坡看到。苏东坡一张嘴巴实在犀利，有时候犀利得让朋友也受不了。苏东坡有一个朋友叫作王祈，诗写得不错。王祈自以为有咏竹的两句诗写得最妙，是“叶垂千口剑，干耸万条枪”。这两句诗对仗工整，语言传神，尽显竹子傲然不群的君子之风。苏东坡听闻这首诗歌后哈哈大笑，说：“好是极好，不过只是十根竹子才有一片叶子，实在是太奇怪了。”事后，苏东坡还到处和人说：“这个世间的事情中，忍住不笑本是件容易的事情，可唯独读王老兄的诗歌，要想不发笑，实在太难了！”于是，但凡朋友见了王祈，都要嘲笑王祈几句。王祈又气又羞。此事参见《直方诗话》。

王禹锡也喜欢写诗。有一年，久旱之后终于下雨，王禹锡就写了一首《贺雨》诗。诗云：“打叶雨拳随手重，吹凉风口逐人来。”王禹锡说雨点仿佛拳头一般，打在了叶子上面，因为风吹叶摆，声音忽轻忽重。一阵凉风吹过，王禹锡退入屋内，雨点仿佛追人一般随风飞到屋内。王禹锡对这两句诗很满意。苏东坡看到了，笑笑说：“十六郎（王排行十六）作诗怎得如此不入规矩？”苏东坡嘲笑王禹锡写诗不守规矩，平仄、押韵都不严谨。王禹锡再看自己的诗，果然有硬伤。王禹锡讪讪地说：“是醉时所作。”王禹锡借口醉后涂鸦，遮掩过去。几天之后，苏东坡去找王禹锡。王禹锡正在伏案挥毫，凝神写诗。家人禀告苏东坡来了。王禹锡急忙把诗藏起来，可桌上还是有几张草稿没有来得及收。苏东坡抢过，看完后斜睨着王禹锡，一脸坏笑，说：“尔又醉耶！”王禹锡大窘。同上。

王祈是苏东坡好友，王禹锡是苏东坡亲戚，苏东坡开起玩笑来没什么分寸还说得过去。有时候，苏东坡连第一次见面的女孩都不放过。

有一次，苏东坡到一个官员家赴宴。那官员久仰苏东坡的大名，特意把家中最美的侍妾叫出来唱歌跳舞，以助酒兴。其中有一个叫媚儿的女子最是美丽，只是身材高大，仿佛男子。歌舞活动结束后，媚儿说自己是苏才子的粉丝，希望苏东坡赐诗一首作为纪念。苏东坡随口吟诵：“舞袖翩跹，影摇千尺龙蛇动；歌喉宛转，声撼半天风雨寒。”苏东坡说媚儿舞姿美丽，歌喉婉转，只是身材奇高，如同龙蛇扭动，嗓门奇大，如同半空打雷。一听此诗，所有宾客哈哈大笑。媚儿羞愤难当，登时就哭了出来。

苏东坡开玩笑没有分寸，在百官当中是出了名的。就连在领导、长辈面前，苏东坡也不知道节制。

韩绛乃是神宗朝老宰相，元佑年间重返京城。正月十六那天，韩绛把自己的门生故吏召集到家里搞个小型聚会。韩绛一共邀请了九个人，个个都是朝中名流，比如苏东坡、刘贡父、顾子敦。韩绛还邀请了开封府知府钱穆父。钱穆父公务繁忙，很晚才赶到。钱穆父连连告罪，韩绛还是有点不高兴。一旁的苏东坡插嘴说：“今日本殿烧香人多留住。”苏东坡把钱穆父比作庙里的菩萨。当时汴梁城中有一座九子母祠，香火鼎盛。不知道哪个好事者在九子菩萨旁边还做了一尊男人的雕像。百姓们戏称那人为九子母菩萨的老公。开封府知府钱穆父恰恰就有九个孩子，于是，每次见面，苏东坡都嘲笑这位学长钱穆父为九子母菩萨她老公。

大家哈哈大笑。韩绛的怒气也消散了许多。钱穆父自然有点尴尬。

酒宴开始，韩绛把家中歌伎叫出来。有个鲁姓美女最受韩绛宠爱。晚上张灯，引来了几只蜜蜂。鲁美女挺倒霉，跳舞正跳得入神，一只蜜蜂忽然蜇了她一下。鲁美女尖叫，韩绛起身观看。看到美女脸上肿了一块，老韩绛心疼不已。歌舞活动勉强搞完。酒过三巡，鲁美女手中拿着一把白团扇遮着脸，到苏东坡几案前，请苏东坡题诗。

苏东坡略一沉思，提起笔来，写道：“窗摇细浪鱼吹日，舞罢花枝蜂绕衣。不觉南风吹酒醒，空教明月照人归。”诗句很工整，上句“鱼吹日”暗含美女的姓（鲁），下句“蜂绕衣”暗指被蜜蜂蜇。后两句则写鲁美女舞姿动人，让人难忘。韩绛一看诗歌，大喜，鲁美女也很高兴。调皮的苏东坡破天荒地没有毒舌。

看鲁美女没明白，苏东坡憋不住笑，点出自己诗句的用意：“惟恐他姬厮赖，故云耳！”苏东坡说，之所以这么写（暗含人、事）是担心鲁美女抵赖被蜜蜂蜇的事情。一句话说出，鲁美女登时羞红了脸，在场官员全都笑了。自然，韩绛的笑，有几分勉强。此事参见《侯鲭录》。

元祐年间，吕大防拜相。有一次，苏东坡前往吕府求见吕大防。吕大防正在午睡，苏东坡不好意思打扰，就在书房等候。没想到一等就是几个小时。苏东坡实在无聊，在书房东看西看。忽然，苏东坡发现书架一角上放着一个盆，里面养着一只龟。这龟很稀罕，竟然有六只眼睛！

终于，吕大防睡醒了，到书房接见苏东坡。吕大防略微有些歉意，说：“偶昼寝。”苏东坡一笑，说：“等候吕相时，我以盆内六眼龟写了一首打油诗。”吕大防让苏东坡说说看。苏东坡说：“莫要闹！莫要闹！听取龟儿口号，六只眼儿睡一觉，却比他人睡三觉。”吕大防一听，懂了。苏东坡把他比作六眼龟，埋怨他睡觉的时间太长。睡一觉抵得上别人睡三觉呢。吕大防哈哈大笑。

吕大防是旧党领袖，为人宽厚，不和苏东坡计较。可是到后来，苏东坡爱玩爱闹简直有点不分对象，不分场合了。最后，苏东坡因出言轻佻，语意恶毒而惹祸上身。

当年苏东坡被抓入大狱，一方面是在诗歌中发牢骚，说怪话，非议新法。另一方面是因为苏东坡得罪了李定。王安石新政之初，提拔李定为御史。苏东坡上表揭发，多年前李定母亲去世，李定不给生母服丧，如此大不孝的奸邪小人，怎么可以担任纠察百官的御史？苏东坡言辞激烈，痛批李定，“如此禽兽不如人，古今罕闻也”！苏东坡在朝野间名气极大，一句话说出马上无数人转载。很快，李定就声名狼藉，人人喊打。元丰初年，李定当上了国家纪检部门一把手（御史中丞），于是，发动了针对苏东坡的“乌台诗案”。苏东坡差点就死在狱中，屡经波折之后，苏东坡被流放黄州多年。

一直到神宗去世，苏东坡才重回京城，出任翰林学士。

司马光出殡的那一天，正逢朝廷举行明堂大典，高太后让百官在大典仪式结束之后，全部去司马光家中吊唁。宋哲宗的老师、洛党领袖程颢反对，以为于礼不和。既然当天要行悲苦之礼，就不能行欢歌之礼。苏东坡听后，觉得老人家实在迂腐，当着程颢许多学生的面反驳说：“那本是汉代腐儒叔孙通制定的礼仪，何必遵循？”苏东坡回头还对朋友们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苏东坡说：“这程颢活脱就是一个‘鏖糟陂里叔孙通’。”这“鏖糟陂里”在吴地方言里是笑话一个人固执而老土——估计是苏东坡在杭州做通判时候学到的一句方言。没想到程颢不但听见还听懂了，于是大怒，从此嫉恨上了苏东坡。以程颢为代表的洛党和以苏东坡为代表的蜀党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党争。此事参见《鸡肋篇》。

不久，因为科举考试出现失误，洛党官员借机生事，抨击苏东坡藐视仁宗、非议神宗，要求将苏东坡杀掉。高太后为了平息纷争，将苏东坡罢黜地方。

此前，苏东坡因毒舌得罪了新党，之后因毒舌得罪了旧党（洛党）。于是，此后的十多年，无论新党上台，还是旧党执政，苏东坡都被排挤在中枢权力之外。

苏东坡弱冠高中时，宋仁宗在见其人、观其文之后，高兴地对曹皇后说：“吾今又为子孙得太平宰相两人（苏东坡兄弟）。”可是，大才如苏东坡空负治国之才，一辈子却只干到翰林学士，不过就是皇帝的秘书、文学顾问。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苏东坡的毒舌了。

苏东坡对自己说话毒舌也深感厌恶，只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苏东坡说：“如食内有蝇，吐之乃已。”朋友晁端彦劝苏东坡收敛一点。苏东坡说：“当年我被仁宗皇帝看中，当时的那些名臣，争相和我结交。但凡我的奏章，仁宗皇帝都能够采纳。神宗皇帝时期，虽然我多次反对新法，可是皇帝也没生气。如果我不说那些话，又让谁来说呢？”沉默许久后，苏东坡说：“所虑朝廷杀我耳！”

朋友点头，一脸沉重。没过多久，苏东坡说：“朝廷若果杀我，微命亦何足惜！只是有一事，杀了我，好了你。”随即，苏东坡哈哈大笑。这家伙，没过几分钟，又开始毒舌了。

第五章·稀奇古怪一锅烩

酒量大小皇帝拍板

宋太祖爱喝酒，更爱和百官一起喝酒。基本上每次宴会必喝酒，每次喝酒必大醉。在没有喝酒前，宋太祖是一个非常宽容、很有爱心、体贴下属的好领导。可一旦有了那么三五分醉意，宋太祖多少就有些霸蛮了。

既然领导喜欢，下属自然要捧场。领导敬酒，下属不但必须全部喝掉，而且必须满脸欢喜、受宠若惊。宋太祖举办的各类宴会中，百官基本上人人满饮，宋太祖很满意。有一次宴会，宋太祖心情舒畅，从高高在上的御座上走了下来，走到百官之间，走到昔日的兄弟之间。宋太祖再度举杯，却发现百官之中有那么一个人，手中竟然拿着一个空杯做着饮酒的样子，看来，此前多轮，这个家伙都没喝。宋太祖很不高兴。

皇帝老子都满饮了，作为臣子的怎么能够弄虚作假打马虎眼呢？

这个胆敢不喝皇帝敬酒的牛人是谁呢？此人叫作王审琦，后周末年官拜殿前都虞侯，乃是宋太祖的好兄弟。宋太祖发动陈桥兵变，王审琦立下大功，是宋朝开国的一等功臣。君臣二人关系极好。可是，在宋太祖看来，正因为王审琦是他宋太祖的心腹，那更应该在百官面前努力维护宋太祖的光辉形象，紧紧团结在宋太祖身边。如今皇帝敬酒，百官都喝了，唯独他王审琦不喝，这是什么意思？

王审琦的小动作被皇帝发现了，赶紧行礼道歉，解释说自己确实不会喝酒，多年前您就知道。

可王审琦再怎么解释，还是无法让太祖皇帝高兴。王审琦当众驳了他宋太祖的面子，这可是事实。怎么办呢？宋太祖虽然不高兴，但他乃是一代雄主，稍一转念，就想出了应对策略。宋太祖回到御座前，举杯向天祈祷，说：“酒，乃是上天赐给人间的好东西。审琦，乃是我多年的老朋友。如今大宋初建，审琦正当与我共享富贵，为何老天不让审琦喝酒呢？”祈祷完毕，宋太祖看看王审琦，说：“上天必定赐给卿家酒量。你如今可以试着喝一喝。”看到宋太祖如此说，又在百官注视之下，王审琦无法推辞，只能豁出去一条老命了。当天的宴会上，王审琦连饮十大杯，每杯必尽，酒量竟然变得奇大！此事参见宋人叶梦得《石林燕语》。

有了第一次，那就有第二次。以后每次皇帝宴请，王审琦都不再推辞，每次必定满饮。可是，回到家中或者是其他官员宴请，王审琦依然滴酒不沾。

一个人的酒量有大有小，由小变大，或者由大变小，都有可能。可像王审琦这样忽大忽小，且是看人变调的酒量，古今唯此一人。

那么，为何王审琦的酒量如此怪异？

最合理的解释是王审琦不爱喝酒，甚至是厌恶喝酒。在宋太祖祈祷之后，王审琦实在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喝酒。在当时那种尴尬紧张的气氛中，估计就是马尿，王审琦也能咕咚咕咚喝下一大桶。可是，回到家中或者参加朋友宴请，以王审琦尊贵的地位，完全可以做回自己。

为何宋太祖一定要逼着王审琦喝酒呢？面子问题其实是个表面原因。深层原因还在于宋太祖在建国之后就着力打压禁军统帅以及各地藩镇。所谓杯酒释兵权，说的就是宋太祖要求王审琦、石守信等人交出禁军大权。之后，宋太祖又推出许多政策，比如抽调地方精兵充实禁军，设置转运使管辖地方财权，逐步架空节度使。宋太祖对王审琦等昔日兄弟，一方面示以恩宠，赐以富贵，另一方面却要求他们绝对服从自己的领导。在维护皇权这个问题上，不能有丝毫的退让。

王审琦虽然是一个武将，可是为人“厚重有方略”，也就是敦厚稳重，非常有头脑。在出任地方节度使的八年中，王审琦严格约束属下，对地方政务基本不干预。有一次，当地县令在没有请示王审琦的情况下，下令将王审琦的秘书隔离审查。节度使衙门的人都很气愤，纷纷劝说王审琦把县令抓起来。王审琦却说：“五代以来，藩镇强横动辄干预地方政务，县令不能够好好办公。如今天下太平，我蒙受皇帝厚恩，镇守一方。辖区内的县令能够将不合格的官员罢黜，这是值得嘉奖的事情，我怎么能够抓人家呢！”王审琦的话传入宫中，宋太祖很满意。

开宝二年，宋太祖亲征北汉，任命王审琦为御营总指挥。开宝三年，宋太祖将女儿昭庆公主嫁给王审琦的长子。两个人做了亲家。开宝六年，王审琦加同平章事职衔，成为“使相”，有了宋代武将的最高头衔。整个北宋王朝，王家都是顶级豪门。

子孙都是卖楼人

作为军人，郭进很成功。郭进少年从军，四十岁出头，已经成为北宋建国之初响当当的大人物。在宋太祖征讨北汉刘继元的战争中，郭进任前军都指挥使主持军务，战功赫赫，之后担任西山巡检，十多年主持北方防务，成为宋朝初年捍卫北疆的名臣、重臣。

作为父亲，郭进很洒脱。宋太祖夺位之初，赵匡胤对郭进百般拉拢，赏赐不断。加上宋朝厚待武将，工资高得吓人。有了钱，自然要买房子置地，郭进也不例外。郭进在城北修建了一栋新房，虽不算富丽堂皇，倒也宽敞明亮。新房落成时，郭进召集亲友故旧，大摆筵席。当时，郭进把修建房子的工匠们安排在相对尊贵的东边席位，安排自己的儿子侄子亲戚们在相对卑微的西边席位。一同喝酒的同僚们就看不懂了，就问郭大将军为什么这么安排。郭进就指着工匠们说：“这些人啊，都是建造宅子的有功之人啊。”又指指子侄们，说：“这些人都是卖房子的败家子啊，当然要坐在修建宅子的下面了。”众宾客面面相觑，很意外，又觉得郭进说得颇有道理。果然，郭进死后不久，郭家就完全败落，郭进的许多豪宅都被卖给新发迹的官员了。此事参见《梦溪笔谈》。

中国有句老话“富不过三代”，大家都听过，可是真正明白的人却很少。在崇拜金钱和权力的时代，人们往往会丧失最基本的判断力。富贵逼人的时候，多数人都更加贪婪，为了自己，为了子孙，捞取更多的钱财。什么退步抽身，什么天理王法，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郭进虽然一生戎马，学问平平，倒还没有被富贵蒙住眼睛。

不单是对于子孙，郭进统御军队也很开通。“郭进守信”的故事流传很广。

宋朝初建，平定中原之后，宋太祖把主要精力都放在扫平江南各国上，对于北方的北汉刘继元政权一直很担心。如果刘继元联合契丹大举入侵，对于统一的进程，会造成很大困扰。而郭进一方面安抚流民，善待百姓，剿灭盗贼，安定地方，民心趋向稳定，另一方面训练军士，强化战备，了解敌情，多次攻破北汉。郭进担任西山巡检的十多年，北疆一直比较安定。

不过，有一年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一位士兵因为违犯军纪被郭进责打，心中不忿，就逃到京城告了御状。这个人揭发郭进勾结北汉国主刘继元，意图自立，背叛大宋。大凡发生这样的事情，君主一般都非常忌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事情是真的，就会严重威胁到皇权，威胁到自己的宝座。而开国之初，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刻，君臣关系就更加微妙。加上郭进和宋太祖以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郭进叛变的嫌疑就更大了。可是宋太祖却没有责罚郭进，甚至连调查组都没派。不但如此，还把状告郭进的那个士兵也交给了郭进，说那人诬陷忠良，任凭郭进处置。

郭进接收士兵之后，没有杀掉士兵泄愤，反倒召集众将，当场告诉那个士兵：“你敢去京城告状，倒有几分胆气。我郭进一向尊敬勇士，不久就有大战，你若能杀敌立功，我还会向朝廷推荐重赏你！”这位士兵非常感动，所有将领也被主帅的宽容所感动。之后宋军大胜，这位士兵也立下战功。郭进详细写下事情原委，请求宋太祖封赏那位士兵。宋太祖回复说，那个士兵诬陷忠臣，就算有功，也只能免死，怎么能够受封赏呢？可是郭进多番上书，坚持为士兵请功。郭进说：“如果让我对部下失信，那我就无法统帅军队了。”宋太祖才答应，给那位士兵封赏。

表面看起来，宋太祖对待郭进、郭进对待仇人都很是宽容。其实深究起来，宋太祖和郭进都是老谋深算。北宋初年主攻江南，对于北汉契丹无暇顾及，而郭进在北疆带兵多年，声威远播，无论从影响和实际作战能力都是当时防守北疆的最佳人选。士兵揭发，即便宋太祖心中有所猜忌，也只好深深掩藏。而郭进虽然和敌国没有来往，但若杀掉士兵，就有了杀人泄愤甚至是杀人灭口的嫌疑，那通敌的污渍就永远洗不清了。于是，两个人都选择了宽容，也都获得了美名。

可是，一个人身在权力高峰越久，就越容易迷失方向。到了晚年，国家比较安定，郭进渐渐地也就有些找不到北了。郭进又开始修建豪宅，这次不但是豪华装修，并且还用了许多违禁物品。纪检部门向宋太祖举报，郭进的新房用了许多只有亲王公主才有资格使用的物品。宋太祖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大声斥责那些举报官员：“郭进掌管北方边疆十多年，让朕北方无忧。朕看郭进，怎么会比不了朕的儿女呢？”宋太祖命令举报官员，前往郭进处负责监工，一定要修建一座让郭进大将军满意的豪宅。

郭进有些飘飘然了，当年宋太祖发回士兵，郭进还有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几天几夜不合眼，揣摩宋太祖的心思。而现在，郭进觉得，皇帝老子说得确实有道理，若没有郭进，大宋北方怎么能够太平？贡献如此之大，享受一点亲王公主的待遇又有何不可呢？

晚年的郭进听不得他人的批评，一旦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就会受到郭进的严厉处罚。以往不过是打屁股的小处罚，现在郭大将军一不高兴随手就把人给砍了。不但治军过分严苛，郭进对待自己的家人奴仆也很是高傲冷漠。郭进成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身边一个亲信都没有。

到了宋太宗时期，郭进的处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于这位太祖朝的重臣悍将动辄摆架子耍威风，宋太宗很反感。宋太宗提拔自己的心腹将领田钦祚担任郭进副将，同时授予田钦祚随时密奏的权力。田钦祚是实力派青年将领，根本看不起年近六十的老古董郭进。不久之前，田钦祚率领军马连败北汉大军斩杀敌军万人，连北汉名将杨业（即赫赫有名的杨令公）也败在田钦祚的手中。在田钦祚看来，郭进带领老百姓种田抓抓小偷那是一把好手，至于冲锋陷阵，早就不行啦。

田钦祚有军功，有皇命，根本不怕郭进，不但不怕，还处处和郭进这个顶头上司做对，经常当着全军高级将领的面讽刺郭进无能。郭进大怒，想要反击可是不敢，田钦祚有宋太宗撑腰。一些曾经被郭进严惩的手下、奴仆还主动投靠田钦祚，告诉他许多隐秘事情。郭进虽然不是那种贪婪残暴祸国殃民之辈，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堂堂大将军郭进脾气刚烈，在太祖朝时期多么风光，谁想到老来竟然受小人侮辱。郭进宁折不弯，不甘受辱，竟然就上吊自杀，死了。此事参见《宋史·郭进传》。

不知道在郭进临终之际，会不会回想起多年前自己对子侄亲友说的那番高论？确实，子孙都是卖楼人，可是是什么造成郭家的败落呢？归根到底，还是在郭进本人身上。若郭进晚年依然有当初那份谨慎小心，有足够的宽容坦诚，那么，宋太宗也会一如太祖，信任郭进。只要有了宋太宗的信任，面对田钦祚的嘲笑，也完全可以一笑置之。有郭进这个榜样在前，子孙后代小心为官，宽以待人，自然也不至于家道败落，子孙卖楼。

大宋殿帅：老总不是人当的

宋朝禁军的两大系统（殿前司、侍卫司）中，殿前司主征伐，常年带兵在外作战，军队战斗力强劲。关于殿前司主帅人选，让宋太祖操碎了心。

建隆二年，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之后，启用殿前司控鹤军都指挥使韩重赟出任殿前司都指挥使。此人资历名望都比较浅，便于宋太祖控制。宋初的几年，国内没有战事。宋太祖派给韩重赟的主要工作，是带领几万民夫到滑州维修河堤。大堤修得差不多了，宋太祖又让韩重赟带人去维修皇宫。宋太祖硬是让一个禁军统帅变成了后勤部长。

即便如此，韩重赟的殿前都指挥使也没有当几年。

乾德五年，宋太祖一道诏令下发，罢黜韩重赟殿前司都指挥使职务，出任彰德节度使，即日赴任。原来，就在这一年，有人告诉宋太祖，说韩重赟心怀不轨，偷偷把亲兵安插到禁军军官队伍中。宋太祖勃然大怒。当初宋太祖夺取禁军统治权，走的就是这条路子。宋太祖下令把韩重赟抓起来，要杀了他。

可是，宋太祖也觉得这么做理由有点不充分，毕竟韩重赟没有什么明显的造反迹象。宋太祖叫来宰相赵普，两人一起商量。赵普见识高远，他说：“陛下您此时不能杀韩重赟。为什么呢？陛下您贵为天子，不能亲自统帅禁军。这禁军统帅的职务总是要交给他人去做。若是韩重赟仅仅是因为受到谗言诬陷就被杀头，以后谁还敢为陛下带兵呢？”赵普说的并非韩重赟个人的生死，而是三军将领对皇帝的信任与支持。宋太祖一开始还是有些不解气。莫非韩重赟犯下如此大忌，却轻轻放过？赵普再三劝导，宋太祖才勉强答应。

韩重赟乍听得皇帝想要抓捕自己，吓得半死。后来听说宰相赵普为自己说了好话，感动万分，连忙跑到赵普府上拜谢。赵普下令大门紧闭，坚决不见。赵普是个聪明人。若是此时见了韩重赟，那当初为韩重赟说情，说无私也有私，必然惹得宋太祖猜忌。果然，宋太祖听说赵普拒绝会见韩重赟，对赵普更加信任了。

虽然祸从天降，但韩重赟总算保全富贵。殿前都虞侯张琼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张琼本是宋太祖亲兵，早在周世宗平定淮南的战役中，张琼就因为奋不顾身用身体掩护主帅赵匡胤而得到信任。张琼的勇悍众人皆知。建隆二年，当殿前司几大统帅全部下放之后，宋太祖告诉众将：“殿前卫士如狼似虎者不下万人，这些家伙除非张琼，别人根本管不了他们。”宋太祖下令，将马步军都军头张琼破格提拔为殿前都虞侯。张琼一跃而成殿前司实际上的二把手。

张琼果然不负所望，短短一月，以往那种禁军军官勇悍难制不服管束的情况就基本消失，军中风貌大为改观。

张琼为人敦厚，除了正常的公务，和宋太祖没有什么特别往来。马步军副都头史珪、散员指挥使石汉卿则谄媚逢迎，有事没事都向宋太祖请示汇报。张琼看不起这样的小人，几次在殿前司将领会议上公开批评史珪、石汉卿工作稀松，就知道钻营。二人怀恨在心，总想找机会把张琼扳倒。两人发现张琼寻常骑的是一匹官马，有官马私用之罪。后来又发现张琼有一个仆人是逆贼李筠的部下。两人就跑到宋太祖那里，耸人听闻地宣扬张琼私下里养了一百多死士，有心谋反；又说张琼在禁卫当中作威作福，对那些不服从自己的军官百般刁难，宫中上万禁卫，全部都害怕张琼，张琼还曾经诬陷皇弟赵光义在担任殿前都虞侯的时候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史珪、石汉卿二人都很会揣摩宋太祖的心思，所告的三大罪状，件件都是宋太祖最忌讳的。从建隆初年开始，宋太祖就严厉打击各种盗用官府财物、违法违纪的行为。官马私用正是宋太祖痛恨的事情之一。如果说，第一件事情，还不足以扳倒张琼，第二件指控就非常危险了。史珪、石汉卿就是要宋太祖形成一种印象，你当初不是说唯有张琼才能够压住勇悍的禁卫吗？现在张琼确实做到了，但是却不是为了你宋太祖，不是为了大宋，而是图谋叛逆！第三件事情就更遭宋太祖忌恨。宋太祖对三弟赵光义非常宠爱，兄弟感情极好。就算是赵光义有一些不合法的行为，也没人敢公开说出。在当时的宋太祖看来，污蔑赵光义，那就是污蔑他宋太祖！

宋太祖听了二人控诉，即刻把张琼叫到面前，亲自审讯。张琼自然不会承认。史珪、石汉卿在一旁怂恿，说不用大刑张琼绝不会开口。宋太祖点头。行刑侍卫有些不忍，石汉卿冲上前去夺过一个侍卫的铁挝（一种爪钩），狠狠打在张琼的头上，张琼的头脸登时鲜血直流，人也当场昏厥过去。宋太祖摆摆手，让人拖出去。之后，宋太祖下令御史严格审讯，务必将整个逆谋案全部查清。昏迷了整整一晚上之后，张琼才醒过来。张琼性情刚直，此时被史珪、石汉卿诬陷，已经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又没有人帮忙说情，注定死路一条。张琼在押解的路上，经过明德门的时候，告诉看押侍卫把自己的腰带送给母亲做个纪念，随即嚼舌自尽。

侍卫把张琼自尽的消息告诉宋太祖，宋太祖才有些疑心，另派官员前往张琼府上查看。调查官员回禀说，张琼家中只有几间瓦房，三个仆人。所谓张琼养了一百多个死士，根本子虚乌有。宋太祖很后悔，把史珪、石汉卿叫来，斥责他们：“汝言琼部曲百人，今安在？”石汉卿还狡辩：“琼所养者一敌百耳。”明摆了就是诬陷。

事情终于弄明白了，宋太祖下诏给张琼家一笔钱，给张琼的家人一个小官作为补偿。本来，按照大宋律法，诬告者应该反坐。可宋太祖只是口头批评史珪二人，根本就没有实际的责罚。不久，史珪晋升为都军头，石汉卿接替冤死的张琼出任殿前都虞侯。

张琼的死，表面上看起来是因史珪二人诬陷，骨子里还是因为宋太祖对禁军统帅尤其是那些深得将士欢心的统帅深感恐惧。宋太祖要用尽一切手段打压武将，将一切可能都扼杀在萌芽之中。为此，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可使一人漏网。宽仁的宋太祖在皇权受到威胁的时候，变得极度冷漠万分无情。

开宝二年，殿前都虞侯石汉卿在攻打北汉太原城时被流箭射死，继任者叫杨信。

杨信也是宋太祖的亲兵出身。宋朝初建，杨信出任马步军副都军头，后来升迁为控鹤军都指挥使。开宝二年，殿前司散指挥使杜廷进图谋作乱。杨信得到消息，主动禀奏。宋太祖在半夜时分打开玄武门，宣召杨信将叛将逮捕。天亮时分，十九位参与逆谋的禁军将领全部被捕。宋太祖亲自询问，然后全部杀死。

杨信闻讯举报在先，擒获叛将在后。可以说，一场变乱之所以能够消弭于无形，杨信居功至伟。

杨信工作很卖力。从乾德五年开始，殿前都指挥使的职位就一直空缺。杨信当然希望自己更进一步，成为禁军殿前司大帅。可是，如何才能够让多疑的宋太祖对自己彻底放心呢？杨信思前想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装哑。

多年来杨信身体健康，什么病症也没有。一天早上起床，杨信忽然变成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身为禁军高级将领，军务繁重，怎能是个哑巴呢？杨信宣布，自己有个仆人田玉，最是了解主人心意，以后就由田玉向他人传达自己的心意。每当要到皇帝面前禀奏事务，或者和宾客谈论，或者分兵派将处理公务，杨信在手掌上划出一两个字，由田玉负责解说，如此许久，竟然没有出现差错。

听闻杨信变成哑巴，宋太祖很高兴。论起资历与能力，禁军中再也没有人比杨信更合适出任殿前都指挥使了。可是，杨信掌握禁军之后会不会和之前的韩重赟一样培植亲信呢？以前，宋太祖不放心。现在看到杨信变成哑巴了，宋太祖放心了——从来没听过一个哑巴也能当皇帝！

开宝六年，宋太祖下令，提升杨信为殿前都指挥使。

杨信果然不负所托。有一年，宋太祖下令水军在皇城后池操练演习。将士鼓噪之声传到宫外。玄武门外的杨信听闻声音不同寻常，担心有变，立刻带兵入宫前来护驾。宋太祖见到杨信非常高兴，解释说：“是朕在操练水军，并非宫中有变故。”杨信叩拜之后退出。宋太祖目送杨信远去，告诉身边的人说：“杨信真是一个忠臣啊。”宋太祖一句话泄露玄机。出任殿前都指挥使，最为重要的并非什么能力、资历，最重要的是对大宋王朝、对皇帝个人绝对的忠诚。

几年后，宋太祖驾崩，宋太宗即位。宋太宗以杨信是个哑巴不适合领军为由，换上自己的心腹将领崔翰出任殿前都指挥使。杨信卸任几个月就病逝了。临终之际，怪事又发生了。已经哑巴了许多年的杨信忽然开口说话了。宋太宗听闻大惊，急忙赶到杨信家中看个究竟。杨信躺在病榻上，流着眼泪禀奏太宗，自己如何隆遇两代皇帝恩宠，心中无限感激。杨信还说要谨防西北变乱，希望朝廷加强西北军备。宋太宗看到杨信如此表忠心，又看到杨信已是奄奄待毙，说了一些抚慰的话，对杨信装哑一事不再追究。此事参见《宋史·杨信传》。

杨信装哑，本是避祸。如今已经卸任，自然可以开口说话了。身为殿帅，看似风光，其实高处不胜寒，最容易受到皇帝猜忌。

一个大饼改变科考

宋太祖建国之后恢复了科举考试。唐宋科举，基本上每年一次，可是录取人数却极少。太祖时期，进士一科每年录取人数不过十余人，还经常因为有人举报不公平而进行复试，竞争非常激烈。当时能够来到京城的举子，都是各州县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几乎都能够出口成章，提笔成文。那怎么给这些天下才俊排出名次呢？

开宝八年，主考官向宋太祖汇报，本科状元人选有两位，看试卷难分轩轾，请皇帝最后裁度。宋太祖接过试卷，仔细阅读，沉吟许久，宋太祖下令，让状元候选人王嗣宗、陈识二人在大殿之上打架定胜负，谁打赢谁是状元。最后，因为王嗣宗有点秃头，陈识则头发茂密，陈识被王嗣宗揪住头发摔倒在地。于是，宋太祖钦点王嗣宗为状元。

宋太祖为人为政不拘小节，打架定文状元就是其一。不过，多数主考官并不会把状元的择定推给皇帝，毕竟主考才是直接领导人，选定状元乃是分内事。那主考是怎么排定进士名次，选出状元的呢？

宋太宗即位之后，分派官员主持科举，第一年录取状元是第一个交卷的人，第二年还是如此，第三年依然如此。于是，天下读书人都揣摩出科举考试以快为美的这个风气。当两个人的文章都很优秀时，谁早些交卷，就证明谁的文思更加敏捷。以快为准，解决了主考们的一大难题。只是，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利有弊。后来的主考官们不知不觉也在沿袭前任的做法，既然前任以快为美，那么自己如此偷懒也无妨。天下读书人也摩拳擦掌训练如何才能快速成文，把文章质量好坏放到了一边。

北宋淳化三年，全国举子汇聚汴京。在诸多才子之中，有两个人呼声最高。一个叫孙何，一个叫李庶几。这两个人都是著名的快枪手，写文章都可以一挥而就。来到京城后，二人身边都围绕着一大批的粉丝。粉丝们纷纷建议，让两大才子比试比试，看看谁写文章更快更好。

在众人的怂恿之下，孙何与李庶几相约在一个大饼店会面比试此事参见《续资治通鉴长编·淳化三年》。。二人都自信满满，带着一大批粉丝前来应战。主持人当场公布考题，并且强调，本次比试以一个大饼蒸熟的时间为限。在时间之内交卷，视为合格。谁最早交卷，谁就是头名。在场的四五十位举子开始作文。当众人还在苦苦构思的时候，孙何与李庶几已经在刷刷刷下笔了。在众人的一片赞叹声中，李庶几头一个交卷，孙何慢几分钟第二个交卷，其他人没能够在大饼蒸熟的期限内完成。结果很明白了，本年科考，状元当是李庶几无疑。

在正式科考之时，李庶几依然是第一个交卷，奇怪的是，第二号快枪手孙何却在规定时间内最后一个交卷。众人都认为，李庶几必然是状元，孙何可能是身体不适，水准大大降低，只好等待来年了。可是，当榜单公布的时候，大家全都看傻了。最后一个交卷的孙何名列榜首高中状元，而第一个交卷，号称又快又好的李庶几竟然榜上无名，连个进士也没有捞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实，在阅卷官员排定的名单中，李庶几确实是状元，孙何是榜眼。可因为一个大臣的进言，宋太宗亲自修改了进士的名次，以第二名孙何为状元，将原来的状元李庶几废黜。

此人叫陈靖，乃是宋代大儒，写有许多学术专著，名气很大。在科考结果呈交宋太宗之前，陈靖入宫，向宋太宗汇报了一件事情。正是这件事情，改变了李庶几和孙何的命运。

陈靖禀告宋太宗，不久前听到举子之间流传着一个笑话，说诸多举子汇聚大饼店，以一个大饼蒸熟时间为限作文等等。宋太宗开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是陈靖却提出，科举乃是国家选材大典，一些考生为人轻薄，不想着讲究思想内涵，一味图快，如此风气蔓延下去，必定会影响科举质量，选出的官员也必然是浮华无行之辈，如此一来，祸害百姓，流毒无穷。宋太宗越听越觉得有理，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下令陈靖彻查此事，把领头的人的名单汇报上来。后来，陈靖告诉宋太宗，李庶几就是罪魁祸首。

当主考官把进士名单呈交时，宋太宗询问主考有关情况。主考说，本次科考人才济济，尤以李庶几与孙何为佳。李庶几第一个交卷，孙何最后一个交卷，但都是万中选一的人才。宋太宗听后拿起笔来，把李庶几的名字重重划去，以最后一个交卷的孙何为第一名状元。

宋太宗就是要告诉天下举子，一味图快的文风必须改变。果然，经历这场变故，天下的读书人都揣摩到了宋太宗的心意，作文风气大变，变得不求快，但求稳。以陈靖为首的官员纷纷向太宗道贺，认为宋太宗一举改变大宋科考的不正之风，造福万民，堪称圣君。

可是，宋太宗没有想到，孙何其实才是这场变故的最大得利者。原来，多年之前，陈靖还在家乡为父亲服丧的时候，就已经和孙何这位当地大才子关系莫逆。估计就是在大饼店比赛失败之后，孙何告诉陈靖比赛内情，陈靖才去找太宗打小报告。看陈靖只把李庶几列在黑名单上，完全不提孙何，就可以明白。科考之时，孙何刻意最后一个交卷，更是有意韬晦，出其不意呢。

李庶几就倒霉了，因为被宋太宗厌恶，在宋太宗有生之年，李庶几都不能参加科考。一直到太宗去世之后，李庶几才勉强中了一个进士，一生平淡。毕竟是受到皇帝厌弃的人，谁敢重用？孙何却以状元身份在朝中得到高位，后来更荣升知制诰、转运使，成为宋真宗一朝的红人。

防伪技术差引发的逆谋大案

数千年来，防伪与造假的斗争就持续不断。诸如假钱币、假古董代代皆有。在各类造假事件中，山寨朝廷官员甚至是山寨钦差，堪称其中极品。当然，为了防止山寨钦差的出现，宋朝官府一方面加大打击力度，对那些假冒人员处以重罚，轻则斩首重则灭门，另一方面也提高防伪技术的水平，向朝廷官员宣传钦差关防、圣旨的识别知识。只是，山寨钦差的利益实在太大，宋初就出现了逆谋大案。

建隆元年，宋太祖在陈桥发动兵变，回师汴梁，建立大宋。泾州节度使白重赞听闻宋太祖在汴梁称帝，主动上奏折向新君示好，表达诚心归顺之意。古时候交通不便，泾州又远在甘肃，距离汴梁一千五六百里之遥。一来一往，短则七八天，长则半个月。就在白重赞焦虑地等待宋太祖的回信的时候，忽然有个人来到了泾州都校衙门，找到了将军陈延正。此人自称钦差，手中拿着代表官差的马缨，他告诉陈延正，新君宋太祖有密诏：节度使白重赞听闻新君登基，心存不满，有意叛逆，着都校陈延正即刻诛杀白重赞，并将白重赞全家斩首。

陈延正看到钦差，将信将疑，又看看钦差呈上的皇帝密诏，确实有皇帝玉玺。只是，玉玺的印纹似乎有些歪歪扭扭，纸张也有些不地道。陈延正心中疑惑，加上他和白重赞关系还算可以，像这样灭族的大事岂能随便动手。陈延正思前想后，宋太祖远在汴梁，白重赞却近在眼前，就带着这份密信拜见节度使白重赞。白重赞看了信之后大吃一惊。仔细想想前后自己的言行，对宋太祖没有什么不敬啊。况且宋太祖已经诏告天下节度使，只要上表归顺，保证一生富贵。看宋太祖对其他各路节度使，也还算仁慈，为什么偏偏对自己下了这道灭族的密诏呢？

白重赞提出要见密使，可密使此时已经消失，白重赞有几分疑惑。白重赞又在灯下仔细观看密诏，毕竟节度使经常可以收到皇帝诏令，见识自然比陈延正高一些。很快，白重赞就发现了问题。看这印章刀工拙劣，绝非皇帝玉玺。五代以来圣旨多是上好丝绸绫锦，上面绣有许多祥云图案。一般第一个字就落在右上角第一朵祥云之上。看眼前的圣旨虽然也是上好丝绸，可祥云乃是染印，首字也不在右上角第一朵祥云之上。

白重赞放心许多，即刻把这份伪造圣旨送入汴梁，请求宋太祖调查此案。宋太祖听说竟然有人假传圣旨，而且意图杀害节度使，这还了得。欺君乃是灭门大罪。何况眼下正是非常时刻，稳定各路节度使是朝廷第一要务。万一这件矫诏案在节度使之间传开，大家人人自危，就要妨害江山社稷了。

宋太祖派出使者前往泾州调查，很快，就盯上了向来对白重赞不满的马步军教练使李玉。在调查李玉的时候发现了那个假钦差就是李玉帐下士兵。李玉看到大势已去，也就供认不讳。李玉打算趁着新君初立、消息未通的时刻，打一个时间差，用假圣旨杀死仇人白重赞。使者将案件结果上报，宋太祖下令，将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斩首。宋太祖诏告天下，希望各级官员在接受圣旨的时候要仔细查看印信、圣旨是否伪造。同时，宋太祖要求宫廷有关部门，提高圣旨、官员印信的防伪水平，确保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可是，十九年之后，秦州地区又发生了李飞雄假冒钦差、图谋篡逆的惊天大案。

李飞雄本是秦州节度判官李若愚的儿子。这李飞雄从小游手好闲，不爱读书。父亲多次责打，李飞雄冥顽不化。李若愚气不过，就把李飞雄赶回京城老家。脱离父亲管束的李飞雄野心膨胀，和一伙官二代整天鬼混，喝酒赌博，打架斗殴，成为京城一大祸害。这帮人闲吹牛皮，谈起当年太祖皇帝陈桥兵变一事，无限向往。有人就恭维李飞雄，说他才略出众，若得天时地利，也可以成就一番伟业。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李飞雄真的动了谋逆之心。

李飞雄长在秦州，父亲是秦州判官，对当地的府库钱粮、山川地势、各地驻军情况了如指掌。李飞雄的岳父张季英又是凤翔府盩厔县的县尉，负责县里的治安工作。加上秦州地区虽然归附宋朝，可当地少数民族叛乱此起彼伏。秦州战争不断，民风剽悍。只要有钱有粮，竖起大旗，就能拉出一支队伍。

可是，仅仅有家人参加是不够的，李飞雄和兄弟们仔细谋划，终于想出了一条拉人下水、共谋富贵的“妙计”。

太平兴国三年的五月，李飞雄从京城前往盩厔县看望岳父。听了李飞雄的谋划，岳父大骂李飞雄荒唐。李飞雄不服气，就想先干起来，造成既定事实再说。到时候岳父和父亲不帮自己也不行。离开时，李飞雄悄悄拉走了岳父的官马，前往县里驿站。李飞雄到了驿站，大声呼喝，让驿丞前来伺候。驿卒拿着火把出来查验李飞雄的身份。李飞雄一边把私下购买的马缨一晃，一边训斥驿卒。月色朦胧，驿丞看李飞雄骑着官马，气势不凡，哪里敢盘查。李飞雄宣称自己是奉了皇帝密旨到边境巡查，让驿丞给自己几匹官马，拨一个驿卒给自己带路。驿丞一一照办。走到半路，碰上了巡驿殿直姚承远。李飞雄故伎重施，对姚承远呼来喝去，极为傲慢。姚承远看有驿卒做向导，猜想应该验明正身了，也就乖乖听话。

李飞雄带着驿卒、巡驿殿直姚承远前往陇州，胁迫陇州监军、朝廷供奉官王守定陪同。到了吴山县，李飞雄又命令县尉卢赞陪同。后来的官员一看李飞雄后面跟着许多秦州官员，没有一个人怀疑李飞雄的身份。如同滚雪球一般，假冒钦差李飞雄的巡查队伍越来越大。

不过，李飞雄胁迫秦州地方官员陪同，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计划的第二步，也是最为重要的一步，是夺取秦州的军事指挥权。当时秦州有几支部队。以都巡检使周承瑨为首，下辖田仁朗、刘文裕、马知节几路军队。李飞雄要想兵变成功，就必须夺取周承瑨等人的兵权。

可是，周承瑨等人怎么会乖乖交出兵权呢？

李飞雄到了秦州清水县，让兵丁把周承瑨、田仁朗几位将军唤来开会。大家听说皇帝派出使者到边境巡查，谁也没有多想，按时前来。一进入会场，李飞雄宣称皇帝有诏令，将周承瑨等人抓起来，免去职务，押送回京问罪。周承瑨等人看到李飞雄的随行人员中有巡驿殿直姚承远，没人觉得有问题。田仁朗特别怕死，听到要押送进京，当场就哭鼻子了。田仁朗边哭边请求看看皇帝的诏书。李飞雄厉声训斥：“我接受的乃是皇帝密旨。你们几人奉命剿匪，可是迟疑不前，办事不力。皇帝有命将你们全部抓捕。若有反抗，可以先斩后奏！”看田仁朗还是不死心，李飞雄说：“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封州诛杀李鹤的事情吗？皇帝密诏，岂是你们这些人能够看到的？”

原来，宋太宗即位之后急于立威，派出心腹前往各地，以巡查官员为名，震慑百官巩固皇位。前往岭南路的使者了解到封州知州李鹤有谋反迹象，没有走任何的司法程序，直接把一州的长官给杀了。事后，宋太宗不但没有追究反而褒奖了那位使者。

听到李飞雄这么说，田仁朗登时不敢再问，只是苦苦哀求。李飞雄下令将周承瑨、田仁朗五个将领解除武装，软禁起来。李飞雄算是基本掌握局面了。可是，李飞雄毕竟是光杆司令，要如何才能胁迫数万军兵跟随自己谋反呢？

李飞雄派人赶紧去叫自己的父亲和岳父前来商议，同时想着，能不能在被捕的五个将军中说动一两个。如果有现任秦州将领加盟，调动军队就非常方便了。

再说五位将军被捕之后，几个人在一起唉声叹气。同时被俘的马知节觉得情况不对。原来，那刘文裕并非普通军官，乃是宋太宗的表弟。抓捕其他人也就罢了，为何连刘文裕也不问青红皂白抓捕？何况，就算皇帝给了李飞雄便宜行事的诏命，可至少李飞雄本人应该有证明文件。马知节悄悄问过跟随李飞雄前来的一拨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看过李飞雄的官凭符信。

大家一番密议，共推刘文裕去会会李飞雄，查探一下虚实。

听到禀报，李飞雄接见了刘文裕。刘文裕百般奉承。起初李飞雄宣称是老资格，早在宋太宗担任晋王的时候就追随左右。刘文裕就说：“大人，我也曾经在晋王府做过事呢。希望大人念在同事一场，救救我啊。”要是李飞雄真的在晋王府做过事，听了刘文裕这句话必然会想起刘文裕的皇亲身份。可是李飞雄并不知道，还以为刘文裕不过是贪生怕死，在和自己套交情。李飞雄觉得刘文裕正是做傀儡的最佳人选，就凑上前去，说：“你能和我共享富贵吗？若是可以，我就放了你。”

听了这番话，刘文裕立刻明白李飞雄乃是假冒钦差。刘文裕也不戳穿，当即叩头，表示唯李飞雄是从。李飞雄大喜，亲手解开刘文裕身上的绳索。不过，李飞雄非常注意自己的安全。李飞雄的父亲和岳父带着许多军马来到了清水县。任何时候出行都有一大伙人随从。在无法证明李飞雄身份是假的情况下，莽撞动手，就是找死。

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李飞雄从护卫当中引出来。只要擒获李飞雄，释放其他几个将军，一场叛乱就可以消弭于无形。

刘文裕提出，秦州城池坚固，粮食充足，不如前往秦州。俘虏的几位将军，也可以在秦州公开斩首，如此，三军必然没有人胆敢抗命。李飞雄听从。

出行时，周承瑨、田仁朗、马知节都被绑着坐在马上。刘文裕告诉李飞雄，自己想劝说其他将领，共谋大业。李飞雄很高兴，让刘文裕去做游说工作。刘文裕策马前行，到田仁朗身边。两人悄悄说了几句话。田仁朗假装坐不住，掉下马来。刘文裕立刻大叫，说：“田将军好像摔死啦！”顿时，许多士兵围上来观看。后面的李飞雄也忙催马上前。

刘文裕悄悄解开了田仁朗的绳索。李飞雄弯腰查看，刘文裕站到李飞雄身后。就在此时，田仁朗忽然起身，一拳打向李飞雄。刘文裕也急忙上前，按住李飞雄。李飞雄虽然也经常打架，有几分功夫，可哪里是两位沙场老将的对手。一会儿，李飞雄就被制服。

刘文裕让人释放几位将军。都巡检使周承瑨喝令军队停止前进，宣布李飞雄乃是假冒钦差，所有追随人员则一律擒拿。官军立刻和李飞雄的随从打在一起。混乱之际，李飞雄还在不停大叫：“田仁朗谋反，诛杀朝廷钦差啦！”

很快，参与逆谋的所有人都被捕了。几个月之后，宋太宗下诏，诛杀李飞雄三族以及曾经与他在京城讨论谋反事件的几个朋友，巡驿殿直姚承远被腰斩，那个最初被胁迫当向导的驿卒被诛族。有一个官员叫作李若拙，本和李飞雄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宋太宗看李若拙和李飞雄的父亲李若愚名字相似，疑心是同族兄弟，将李若拙也罢官流放。

御史提出，李飞雄事件之所以发生，除了因为李飞雄本人生性凶恶缺少管教之外，还因为钦差的关防凭信太容易假冒。五代战乱数十年，官凭印信的防伪技术不但没有进步反倒退步了许多。钦差出使地方，只有枢密院给的一纸公文，非常容易伪造。宋太宗下令，从此之后，钦差出行一律要有皇宫特制的银牌。同时，各地必须严格施行核查程序，绝不能允许凭借一根马缨就引发一场逆谋大案的事件再度发生。

做梦也能当宰相

杨砺是北宋王朝的第一位状元。本来，杨砺完全可以凭借天子门生的优越身份纵横官场，青云直上。可惜，杨砺有才而无运。

考上状元没有几个月，父亲就去世了。杨砺不得已，回家奔丧、守孝。一晃就是三年。三年之后，亲友们督促杨砺销假出仕，却被杨砺拒绝。杨砺的家境非常糟糕。刚考中状元的几个月，朝中大佬纷纷上门，邀请杨砺加入自己门下。一些人还送钱送地。等到听说杨砺父亲去世、要回家守丧之后，许多人却又要求退回礼物。为了把父亲风光地安葬，杨砺背了一身的债。三年期满，可以出仕。可是，家中并无兄弟，老母卧病在床，无人看护。怎么办？杨砺只能把出仕的日期一拖再拖。

一晃，到了十五六年之后。母亲的病终于好了些，杨砺也娶了媳妇，生了儿子，生活条件勉强算是小康。杨砺向朝廷上书，说明情况。吏部经过再次考核，让杨砺到地方出任一个从八品的微末小官。没过几年，杨砺母亲却又病逝。杨砺只能再次回家，守丧三年。

就是这样，三年又三年，三十一岁的北宋第一状元熬到了六十岁出头还不过是个六七品的小官。且杨砺多次告假，吏部考评极差。吏部官员多次提醒杨砺，若再因为家务事耽误工作，恐怕此生都要沉沦下僚，寂寞终老了。

杨砺很苦恼。

怎么办？怎么办？怎样才能摆脱困境，成就功业呢？

第一次看到襄王赵元侃的时候，杨砺就觉得心中一动。襄王赵元侃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风度翩翩。这个也还罢了。关键是襄王赵元侃很谦恭，看到六七品的低级官员杨砺，赵元侃竟然主动微笑示好。杨砺觉得很温暖。杨砺早就听说襄王贤德。在宋太宗的八九个儿子中，老大赵元佐最是骁勇，老二赵元僖最有权谋，老三赵元侃为人低调，乍一看似乎很不起眼。可是，勇则无谋，过刚易折。为政需要心机，需要城府，可若为政只有城府，只能得逞一时，无法收服人心。唯有皇三子赵元侃，谦恭低调，好学多闻。如此皇子，才堪为大宋江山继承人。

杨砺在了解襄王赵元侃之后，有心加入赵元侃的阵营，为赵元侃登上皇储之位而努力。

机会总是偏爱有耐心的人。不久之后，宋太宗下诏在京城百官中挑选才德兼备的官员出任王府属官。许多人纷纷上书要求做赵元佐的属官，以后好攀龙附凤，封官晋爵。宋太宗不堪其扰。杨砺却上书要求做襄王赵元侃的属官，这让宋太宗眼前一亮。宋太宗早就知道杨砺是本朝第一个状元，才干自然不必说，多次因孝顺父母而拖延出仕，更是有德行。让杨砺来当皇子的属官，宋太宗很放心。

杨砺带着任命书，前往拜会襄王。见到襄王后，杨砺假作大吃一惊的样子。襄王赵元侃很是奇怪，询问原因，杨砺却坚持不说。

回到家中，杨砺招来家人，告诉大家一件奇事。

——四十年前，还是后周太祖郭威在位时期，杨砺在澶州求学。有一天晚上，杨砺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官人模样的人来到住所，要求杨砺跟随他走一趟。杨砺看看来人，服色举止不同凡人，就答应前往。两人上了马车，走了许久。下马车时，杨砺发现来到一座高大巍峨的宫殿门前。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殿阁，杨砺来到了一个轩昂阔大的殿阁。大殿之中站了许多衣衫华贵的人，足足有三千多人吧。人数虽多，可整个大殿寂静无声。官人将杨砺引到前面。大殿桌案后坐着几个王者服色的人。正中间一个身材高大络腮胡须的人正在批阅表章。杨砺瞄了一眼，看到表章上有一大串的名字，最上面一个是“杨砺”！

怎么回事呢？

杨砺主动叩拜，询问大胡子究竟怎么一回事。大胡子哈哈一笑，说：“你并非我的下属。你的事情应当问来和天尊。”说着，大胡子指了指身旁一个面容清俊的青年王者。青年王者和善地笑了笑，说：“四十年后，你将功德圆满，我的名声也会显赫，那时候我们自然会见面。”

杨砺正想要问个明白，忽然，梦醒了——

家人听完这个故事，很是不解，老爷为何说起四十年前的一个梦呢？杨砺告诉大家：“今天我拜谒襄王，才发现，襄王竟然就是我四十年前梦中所见的来和天尊！”

众人一听，目瞪口呆。原来襄王竟然是天尊下凡，原来杨砺竟然是命中注定要辅佐襄王的功勋大臣！

很快，杨砺梦会襄王的故事就在京城官场传来，许多人添油加醋，说得神乎其神。

自然，故事也传到了襄王赵元侃的耳中。赵元侃听了，很是欢喜，原来君臣之间竟然还有如此缘分！从此之后，赵元侃对杨砺另眼相看。

以后的几年，杨砺倾心辅佐襄王赵元侃。杨砺身为王府右谕德，负责教导皇子德行。杨砺非常严格，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赵元侃已经年过二十，可是杨砺却要求赵元侃每天按时诵读圣贤典籍，及时上交阅读笔记。对赵元侃的私生活，杨砺也不放过，多次提醒赵元侃要修德养性。杨砺更提醒赵元侃，要多去后宫向皇帝请安问候，以尽人子的孝道。

一开始，赵元侃还有些反感。很快赵元侃就发现，按照杨砺的指点，是最正确的做法。就在那几年，皇长子赵元佐因为桀骜不驯得罪了宋太宗，皇次子赵元僖因为妻妾争宠被毒杀，皇八子赵元俨因为宠幸伶人被宋太宗训斥。唯独皇三子赵元侃才德兼备，仁德恭孝，多次受到宋太宗表彰。

最终，赵元侃成为皇太子，登上帝位，修成正果，史称宋真宗。

宋真宗即位之后，对杨砺的训导之功铭记在心。杨砺很快出任翰林学士，负责起草皇帝诏命，参与军国大事。不出一年，杨砺主持真宗朝第一次科举工作，受到举子百官的一致好评。宋真宗再次提拔杨砺。杨砺以工部侍郎的身份出任枢密副使，在六十八岁高龄终于登上宰执（副宰相）的高位。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两年之后，杨砺去世。听到奏报，宋真宗非常悲痛，告诉宰相说：“杨砺一生耿介清廉，生活俭朴。此时正当大用，没想到就此去世了。”当天，宋真宗冒着大雨到杨砺家吊唁。杨砺家住在一个非常窄小的巷子中，皇帝的车驾根本进不去。宋真宗下令全体步行，走到杨砺家中。看到杨砺家中简单朴素的陈设，宋真宗嗟叹哀伤不已。宋真宗下诏追赠杨砺为兵部尚书，派遣宦官主持丧事，以示恩宠。

在苦苦煎熬了半生之后，杨砺终于凭借一个梦，成就了自己的人生。

帽妖迷踪：宋朝最轰动的UFO事件

天禧二年的五月，宋真宗接到河阳三城节度使张旻的加急奏章，阅览之后大吃一惊。张旻说，最近一段日子，洛阳地区流传着一股谣言，“有物如帽盖，夜飞入人家”。百姓们都说有那么一个东西，形状如同帽子，悬浮空中，常常在晚上出现，不但出现，还飞入百姓人家。“又变为大狼状，微能伤人。”这个东西还会变形，变成一条大狼的模样，还带有一定攻击性，有那么几个人受伤了。老百姓非常恐惧，称呼那东西为“帽妖”，每天晚上都把所有大门紧锁。一些有胆气的年轻人拿起刀枪抓捕。可是，那个帽妖飞行极快，转瞬即逝，根本追不上。

以我们现在的眼光看，所谓帽妖不就是不明飞行物（UFO）吗？当然，以当时的科学水准，只能看成某种妖魔鬼怪了。

从十多年前开始，宋真宗就在全国范围内大搞天书、封禅活动。各地也奏报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比如灵芝、麒麟、蛟龙什么的。这些东西虽然稀少，但在古人看来都是有史可查，有迹可循。如今这个帽状不明飞行物是个什么东西呢？

宋真宗很重视，下令由侍御史吕言牵头，组成调查小组，前往西京洛阳。

西京留守王嗣宗拜见钦差，听了吕言的话不以为然。王嗣宗乃是太祖朝的“手搏状元”出身，为人最是刚烈豪迈，对那些民间传言根本不相信。当初王嗣宗在担任邠州知州的时候，当地有一个什么狐王庙香火极盛。庙中的那些道士打着狐仙显圣的旗号四处敛财，就连州县各级官员上任都要到狐王庙参拜。王嗣宗上任之后，非常不满，下令把狐王庙给拆毁，然后用烟火熏烤庙后的狐狸洞。十多只百年老狐狸从洞里窜出来，都被王嗣宗抓捕，全部杀死。一开始人们非常恐惧，担心狐仙报复。可后来见王知州还活蹦乱跳，身体健康，逐渐也就没有人再相信什么狐仙了。

所谓“谣言止于智者”，与其大张旗鼓地调查，不如什么事情都不做。只要大家都以平常心对待，谣言自然也就会平息。

钦差吕言却不敢怠慢。当朝真宗皇帝向来敬畏天地，何况，西京不少百姓都说亲眼看到过所谓“帽妖”。或许真是上天显灵呢？吕言在请示真宗皇帝后，在洛阳举行了大型的祈祷祭祀活动，希望能够消灾祈福，趋吉避凶。

可惜，祭祀大典之后，帽妖事件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朝着更加危险的方向发展。

六月份，帽妖又在京城开封出现。此前帽妖不过“微能伤人”，此刻却变成“入民家食人”。百姓纷纷传言，谁家的谁被帽妖给吃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整个京城都轰动了。老百姓晚上不敢出门，不敢睡觉。常常是整个家族环坐在一起，各自拿着家伙，一晚上敲锣喊叫，想借此吓退帽妖。不仅如此，三五天后，竟然连京城禁军中也开始疯传帽妖杀人的消息。

宋真宗接到奏报非常担心。帽妖事件若只是在百姓间流传，还便于掌控，一旦和军中有了关联，那可就闹大了。宋真宗开始盘算，会不会有人利用帽妖事件图谋不轨呢？宋真宗下令，欢迎百姓向官府举报，一旦查实，朝廷将予以重赏。

几天后，百姓举报和尚天赏，道士耿概、张刚等人行踪诡秘，有不法迹象。宋真宗立刻派遣得力部下起居舍人吕夷简、入内押班周怀政主持案件审讯工作。吕夷简才干卓绝，后成为仁宗朝名相。周怀政则是宋真宗晚年最信任的宦官首领。两人一番调查，果然发现这三个僧道有利用道术蛊惑人心的不法行迹。

可是，在调查中二人发现，被捕的三个人和帽妖事件似乎并无确凿关系。那么，这帽妖事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被捕的三人又该如何处置呢？

当时京城以南的各个州县一到晚上家家关门闭户，应天知府王曾却下令各家百姓打开大门，并且下令，谁敢带头说帽妖来了的谣言就把谁抓捕。结果十多天过去，应天府竟然平安无事。

宋真宗看着百官奏报，思前想后，下令将天赏、耿概、张刚三人公开斩首，与三人有来往的官员发配流放。宋真宗就是要告诉百姓，所谓帽妖根本就是一小撮人别有用心搞出来的一个阴谋。如今，朝廷已经抓捕到了真凶，百姓可以放心了。若有人再以帽妖事件蛊惑人心，朝廷必将严惩不贷。

宋真宗很幸运。诏书下达之后，帽妖真的就没有再出现。当然，帽妖可能离开了大宋国境，但也可能是百官畏惧，即便发现了也不敢向上禀告。总之，宋真宗严厉果断的处置方案让百姓间的骚动迅速平静了下来。

善意的瞒和骗有时候还是必要的。

一个多月后，谏官刘烨禀奏真宗，说前段时间，朝廷悬赏抓捕妖人，个别百姓贪图重赏，诬告他人。个别官员为了讨好皇帝，存在严刑逼供的现象，希望皇帝能够查明真相。宋真宗接到奏报后，再度派人了解经过，最后表态：吕夷简、周怀政二人审案期间处理不谨慎，但是人犯已明正典刑且有其他犯罪记录，也就不必平反。当然，其他受到牵连的人员一律赦免。

不久，宋真宗又下令，将西京留守王嗣宗罢黜。王嗣宗在帽妖事件发生之初，没有及时做出处理，以至于演变成一个轰动朝野、危及社稷的恶性事件。至于帽妖的来历如何，去向如何，一切都无人知道。

宰相投胎变毛驴本篇事件

在宋人笔记中记载了这样一个神奇的故事。

北宋仁宗天圣元年，老宰相冯拯去世了。去世时，垂帘听政的刘太后下诏表彰冯拯，追赠冯拯为太师、中书令。冯拯的两个儿子年纪轻轻，也都担任知州级别的重要官职。转过年来，快到冯拯的周年忌日了。就在冯家一片悲戚、大办丧事的时候，一件奇怪的事情，让冯家颜面丧尽，成为汴梁城的笑柄。

原来，几个月前，京城锡庆院旁边有户人家母驴生了一头小驴。乍一看这头毛驴没什么不同，可若等到毛驴趴下，就可以发现毛驴肚子上的白毛长得很奇怪。一些该长毛的地方竟然没有长毛。隐隐约约间，那形迹仿佛形成两个字。细细推敲，竟然是“冯拯”二字。有人还掐指推算，差不多冯拯去世，毛驴就出生了。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宰相冯拯转世投胎变毛驴的事情就在京城流传开来。

有好事者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冯拯的两个儿子。冯家人开始不信。转世投胎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再说，冯拯生前贵为宰相，官居一品，于朝廷立有大功勋。若无冯拯，当今皇太后怎能顺利垂帘听政？若无冯拯，怎么可能铲除丁谓逆党？朝廷几次下诏嘉奖冯拯，就是明证。就算有转世投胎的可能，如此冯拯，死后怎么可能托身为毛驴？

可是，眼看前来吊祭的亲友三个一堆、五个一伙，都在窃窃私语。冯家人再不出面阻止，脸都没地方搁了。

冯拯的儿子找到了锡庆院侧那户人家，要求把毛驴卖给冯家。冯家本是宰相门第，登门讨取毛驴，已经是给了那人莫大的面子。一般人也就拱手献上了。可是，那户人家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豹子胆，竟然张口就讨要一百万钱。按市价，一头成年毛驴不过是六千钱。那户人家竟然开出一百多倍的价格。冯家人很恼火，可是为了尽快了结此事，只能忍气吞声。冯家人如数付钱，把毛驴带回家中。冯家两个儿子召集家人，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细检查那头毛驴，就是发现不了有什么猫腻。毛驴肚下的白毛就是长成“冯拯”字样。莫非世上真的有转世投胎？冯家人也不敢杀毛驴，只能好吃好喝把毛驴供养起来。

其实，冯拯当然没有托生为毛驴。是冯家人不学无术，知识浅薄，才会被人糊弄、骗了一大笔钱财。

真宗朝有个著名诗人叫鲍当。此人在真宗景德二年考中进士。数年之后，鲍当来到桐庐县担任知县。在担任知县期间，鲍当遇上了一件奇案。这桩案子和十多年后冯拯变驴事件如出一辙。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个百姓，我们暂且称呼他为某甲。某甲性情刻薄，特别喜欢占人便宜。乡邻们都很讨厌某甲，背后纷纷诅咒某甲来生变牛，一生劳苦，不得休息。数年后，某甲去世了。几个月后，邻村有户人家生了一头牛。奇怪的是，牛一出生，肚子上竟然出现某甲的姓名。牛主人暗地里找到某甲的儿子。某甲的儿子一看，又是悲伤，又是气愤，悲伤父亲死后变牛，气愤父亲死后也让自己丢脸。为了遮羞，某甲的儿子提议买牛。牛主人要求十万钱。某甲儿子无奈，只能给钱。

这件事情本就如此过去了。乡人愚昧，也不会多想。可是，十来天之后，有一个负责刺字文身的针匠跑到桐庐县衙，说要自首，并且揭发一桩诈骗案。

鲍知县升堂问案。原来，牛主人早就听说某甲在乡邻间口碑极差。某甲死时，刚巧牛主人家中产下小牛。牛主人就找来针匠，要求彼此合作，得钱之后两人平分。可是，牛主人得到十万钱，却只分给针匠一万钱。背信弃义，人所不齿。针匠不忿，才跑来告状。鲍当询问是如何做到在牛肚子上显现姓名。针匠说，其实不难。此前数月，针匠用快刀将牛肚子上的毛刮掉。用针蘸上墨在牛肚子上刺上姓名。不久，牛肚子上重新长毛，那墨汁已经深深渗透入毛发尖端。乍看起来就仿佛牛肚子上毛发自然形成文字一般。

鲍当把整个案子的前因后果都记载在自己的笔记中。当时不少人都读过，锡庆院那户人家或许也读过。

可是，冯拯的儿子都是纨绔子弟，根本就不读书，来往也多是一些没文化的官二代。加上制造冯拯变驴事件的人家住在“锡庆院”附近。这个锡庆院乃是真宗仁宗朝汴京名胜，皇帝、宰相经常在那里举办宴会，来来往往的都是一些达官贵人。八成是那户人家听到其他官员说起冯拯一家子不学无术，才打起了诈骗冯家钱财的主意。

最牛妓女一张利口骂退十万敌军

元丰年间，西夏国梁太后率领军队突袭大宋，其中一路大军包围了宋朝的保安军顺宁寨地区。战事突起，北宋军方没有来得及调度驰援，顺宁寨陷入西夏军的重重包围之中。当时城寨中不过几千人马，面对城外十万敌军，人人惶恐。

就在大家都手足无措的时候，妓女李氏挺身而出。平常时节，李氏打开大门做生意，接待了南来北往许多客商，对西夏皇族的那些龌龊事知道得比较清楚。听说此次是西夏梁太后率军来犯，李氏主动请命，撩起衣裙登上城楼，扬声大骂，把梁太后那些隐秘事情一一曝光。西夏将士“皆掩耳”，人人羞愤，张弓搭箭合力齐射，想把李氏给射死。可是，城楼上早就做好了防备，根本就伤不了分毫。

后来，李氏说话越来越难听，西夏军将领看到杀不死李氏，“恐惧得罪”。非常害怕，于是“遂托以他事”，半夜时分就撤军走了。

于是，北宋边疆哄传妓女一张利口骂退十万敌军的故事。

乍听这个故事，很是奇怪，随即心中又有些疑惑。这个荒唐的故事是真的吗？为何妓女能够骂退敌军呢？

史料出自《梦溪笔谈》，作者沈括。沈括生活的时代正是宋神宗、宋哲宗时期。史料中有大致时间“元丰中”，有具体地址“保安军顺宁寨”，有人物姓名“李氏”，有李氏骂退敌军原因分析“度李终不可得，恐惧得罪，遂托以他事”。应该说，整件事情当是事实。

那么，究竟是为何西夏军会撤退呢？

史料中讲了一个重要原因，“恐惧得罪”。西夏将士在恐惧什么呢？这就要说到梁太后的生平往事了。

梁太后是西夏第二任皇帝毅宗李谅祚的皇后，是第三任皇帝西夏惠宗李秉常的母亲。在西夏毅宗去世之后，惠宗皇帝不过七岁，就由皇太后梁氏垂帘听政。梁太后掌控西夏大权前后十八年。

梁太后非常有权谋。可是，这位梁太后的出身却多少有些见不得光。

梁太后乃是生活在西夏地区的汉人女子，天生丽质，容貌倾城。梁家虽然不是党项族人，却也算是当地汉人中的望族。不过，梁氏的第一任丈夫并非李谅祚，而是西夏权臣没藏讹庞的儿子。

没藏讹庞的妹妹乃是西夏首任皇帝李元昊的宠妃，正是这位宠妃，生下了李谅祚。没藏讹庞做过西夏的两任宰相，权倾朝野。李元昊去世之后，没藏讹庞作为辅政大臣经常出入王宫。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没藏讹庞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外甥李谅祚，自己以国丈的身份掌控朝政。

毅宗李谅祚十二岁开始就亲自主政，可是，岳父兼舅舅没藏讹庞却不肯交还权力。于是，李谅祚开始秘密笼络大臣，图谋扳倒没藏讹庞。就在这段时间，李谅祚和比自己年长三岁的表嫂梁氏搞在了一起。在李谅祚看来，得到梁氏的支持，就仿佛在政敌没藏讹庞的阵营插入了一位最佳间谍。在梁氏看来，李谅祚年轻有为，前途光明，而丈夫没藏公子却不过是个目光短浅胡作非为的官二代。两人的结合，正是强强联手。

李谅祚不听话，没藏讹庞便开始盘算杀了他另立新君。因为有梁氏的通风报信，李谅祚才几次逃过了危机。可是，消息意外泄露，也让没藏讹庞开始怀疑起梁氏。公元1061年，梁氏匆匆入宫告诉李谅祚，没藏讹庞已经发现了梁氏与李谅祚的私情，准备撕破脸大干一场。李谅祚大惊，在毫无退路的情况下，李谅祚宣召没藏讹庞入宫，然后安排下刀斧手。没藏讹庞自以为王宫中多是他的党羽，根本没有把李谅祚放在眼里。结果，没藏讹庞被杀。毅宗李谅祚正式掌控朝政。本年毅宗李谅祚不过十四岁。

李谅祚为人刚毅，心狠手辣，他下令将岳父家族全部杀死，将皇后没藏氏废黜，随即赐死。不久，李谅祚将梁氏册封为皇后，做了西夏国的第一夫人。

梁太后在位期间多次发动对北宋的战争。元丰五年，梁太后率领三十万大军突袭北宋。李氏痛骂梁太后的故事，应当就发生在那一年。无论梁太后在政坛上取得了多么辉煌的成就，可是在老百姓看来，梁氏也是一个出卖丈夫、与妹夫乱伦的女子。此事参见《宋史·西夏传》。

梁太后在位期间对待那些不听话的官员处置非常严厉。西夏的高层人物当然知道梁太后的龌龊往事，可是，西夏的普通军士却大多不知情。为了维护国母的高大形象，西夏将领首先想把污蔑太后的李氏杀死。可是，李氏杀而不死，那西夏将领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赶快离开顺宁寨。梁太后的那些丑事一旦在军中传开，必然会让梁太后大开杀戒。西夏将领又不好做得太过明显，于是借口其他事情，比如宋军有援军即将赶到，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陆游幼子搞强拆

相信不少读者都读过这首诗：

古来学问无遗力,

少壮功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

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首诗歌仅仅四句，却意境深远，富含哲理。不过，这首诗歌的具体背景，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这首诗名字是《冬夜读书示子聿》，所谓“子聿”，就是陆游最小的儿子陆子遹。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陆游和幼子相伴读书。窗外寒风凛冽，窗内其乐融融。陆游教育儿子，从古到今要想有些成就，没有不费尽心思拼尽全力的。即便是读书万卷，真正要了解事情的真相，还要靠自己亲身实践。陆游的这番话，既可以单指做学问，也可以理解为对人生，乃至对社会的感悟。

诗是好诗，陆游也如其诗，赤胆忠心坦荡无私。只是，陆游却没有想到，后来也很少知道，陆游花费了无数心血教育的陆子遹，最后却成为一个残忍刻薄虚伪奸诈的小人。

在南宋时写的笔记《吹剑录》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在陆游去世之后，陆子遹出任溧阳县令。当时陆子遹已年近四十，还只是一个七品地方官。陆子遹就想尽办法四处钻营，打探升官捷径。有人告诉陆子遹，当朝宰相卫王史弥远有意在临安郊区添置一座别院。如果陆子遹能帮忙把这件事情办成了，那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陆子遹主动到京城拜谒史弥远。史弥远本来对小小一个地方县令根本不感兴趣，还是陆子遹报出父亲乃是前朝名臣陆游，史弥远才答应见面。两人见面，一番交谈。史弥远云遮雾罩闲侃一番，陆子遹几次说起买地事情，都被史弥远岔开了去。史弥远端茶送客，陆子遹只得退出厅堂。管家陪陆子遹到外间坐下交谈。管家就告诉陆子遹，宰相大人在途经溧阳县福贤乡曾经大赞当地山清水秀，风景宜人，堪可养老。当然，宰相大人一心为国，必然不会亏待百姓。史宰相答应以十贯钱一亩的价格，购买福贤乡土地六千亩。希望陆县令促成此事。

陆子遹大喜。只要宰相大人有需要，那一切好办。不过，南宋时期首都杭州地价金贵，一些干了一辈子的省部级高官也只能租房子居住。像陆游本人，就只能在绍兴郊区买地盖房子。原来，当时像杭州、南京、苏州这样的几个大城市，不但是聚集了南宋的高官巨贾，抬高了房价地价，而且，大城市有重兵驻守，安全性高。广大农村土地比较便宜，可是金兵一来，就可能被劫掠一空。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就算是农村的土地便宜，可毕竟溧阳县距离杭州不过三百来里。史弥远给出十贯钱一亩的价格，还是远远低于市价。陆子遹开始盘算，如果和盘托出，民众肯定不答应。怎么办呢？思前想后，陆子遹想到了一招。朝廷有规定，只要是朝廷有需求，就能以极为低廉的价格向民众征地。如果是政府行为的话，就算是民众不同意，也无法对抗强大的国家武装。

陆子遹说干就干。他回到县里，召集所有官员衙役公布征地事宜。陆子遹慷慨激昂地宣布，如今朝廷有令，需要征用福贤乡土地六千亩。朝廷体恤百姓艰辛，特拨给每亩五百钱（半贯）作为补偿。希望各位官员积极落实，务必在期限内完成地契交割工作。

既然县令大人有令，各位官员不敢怠慢。可是，老百姓自然不同意，于是纷纷到县衙告状。他们哪里知道，县令陆子遹就是整件事情的幕后黑手。陆子遹看到“刁民”闹事，就和县尉带着三班衙役，到乡下追捕拒交地契的百姓。不交地契可以，那陆子遹就砸东西、烧房子。一番折腾之下，陆子遹将拒交地契的几百户农民全部抓进了大牢。一些人坚决不交。陆子遹就下令灌农户屎尿，逼着农户献上地契。这些被捕的农户，最后实在没有法子，只能交出地契。陆子遹恶狠狠地宣布，但凡抓住之后再交地契的，按照朝廷规定，一个铜钱不给！

这件事情后来闹得很大，连皇帝也给惊动了。本来朝中也有一些比较正直的官员，可是打听到买地的真正主人竟然是宰相史弥远，谁敢强出头？

诗人刘漫塘听说了这件事情，非常气愤，写了一首诗嘲笑陆子遹：

寄语金渊陆大夫，

归田相府意何如？

加兵杀僇非仁者，

纵火焚烧岂义夫。

万口衔冤皆怨汝，

千金酬价信欺予。

放翁自有闲田地，

何不归家理故书？

在刘漫塘看来，陆子遹为讨好宰相低价买地，是为谄媚；出动兵马对付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是为不仁；放火烧毁百姓房屋，是为不义。像陆子遹这样的昏官贪官，根本没有资格当官。陆子遹应该回老家为自己老父陆游整理旧书去，少在官场丢父亲陆游的脸。

可是，现实恰恰相反。陆子遹的官职不但没有被撸掉，反而越来越大。不久，陆子遹就升任严州知州，后来又担任平江知州，一直当到吏部侍郎。陆子遹也知道自己恶名昭著，于是在为老父编书的同时，也兴建学校，结交名流。

陆子遹的洗白计划实施得很成功。在宋人笔记中曾经记载，陆子遹离任之后，只要县里有公差到福贤乡，乡民不问情由，都会冲上去暴打。老百姓对陆子遹代表的所谓朝廷实在是失望透顶了。可是，在传世的《溧阳县志》中却记载：“（陆子遹）任溧阳县令时，勤政为民，兴利除弊，治绩卓著。”历史又一次跟我们开了一个大玩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