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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契诃夫集

著者：〔俄罗斯〕契诃夫

目录

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

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

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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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

著者：〔俄罗斯〕契诃夫

译者：李辉凡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顾文剑

特约编辑：邓敏

监制：吴昊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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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常读常新的契诃夫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迟开的花朵

一

二

三

坏孩子

一个官员之死

戴假面具的人

变色龙

牡蛎

苦恼

万卡

乞丐

六号病房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不安分的女人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文学教师

一

二

太太

挂在脖子上的安娜

一

二

带阁楼的房子

一

二

三

四

关于爱情

套中人

醋栗

姚内奇

一

二

三

四

五

宝贝儿

烟草有害

新娘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附录 契诃夫生平及创作年表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常读常新的契诃夫

李辉凡

契诃夫的精美的短篇小说及其优秀的戏剧作品瞩目于世界文坛已有一个世纪了，而一百年以后的今天，我们仍然喜欢他的作品，仍然阅读他的作品，仍然研究他的作品，这是因为真正的好作品、优秀的世界名著是百读不厌、常读常新的。俄国著名戏剧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得好：“契诃夫的这一章还没有结束，人们还没有像应有的那样读完它，还没有深刻领会它的底蕴，而过早地把书合上了。希望人们重新打开它，钻研它，读完它。”[1]

契诃夫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俄国一位杰出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短篇小说大师。他首先以写短篇小说著称，也正是以其精彩绝伦而又朴实无华的短篇小说跻身于世界经典作家之列。他一生写了许多中短篇小说和一系列的优秀剧本。契诃夫作品的伟大意义在于，他无情地嘲弄和鞭挞了现实生活中一切庸俗的东西、丑恶的东西和奴性的东西，唤醒人们同它们进行斗争，并坚信美好的生活必将到来。与此同时，他对人生丑恶的种种形态的披露又是用一种诗人的崇高的语言、用幽默家温和的微笑表现出来的。这也许就是契诃夫独特的艺术风格及其美学魅力之所在。

一

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1860—1904）出生在罗斯托夫省塔干罗格市一个三等商人的家庭。他的祖父是农奴。1841年契诃夫的祖父以三千五百卢布的代价赎得了他自己和全家的自由。后来契诃夫的父亲开了一间杂货店。年幼的契诃夫除了上学外，也帮助父亲看小店和算账。父亲笃信宗教，并要求自己的孩子们也认真做礼拜。但是，小契诃夫对宗教并不感兴趣，他最高兴的事是到当地的剧院看戏。这是他对文艺爱好的最初的萌芽。由于父亲不善于经营，1876年杂货店倒闭了，全家迁居莫斯科。由于家庭经济拮据，契诃夫只好一面读书，一面打工（当家庭教师）。1879年中学毕业，同年他考进莫斯科大学医学系；1880年用安托沙·契洪特的笔名开始在杂志上发表作品。1884年契诃夫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梅尔波梅尼的故事》问世。大学毕业后又于1886年和1887年出版了两本小说集《五颜六色的故事》和《黄昏》，从而奠定了作家在文学界的声誉。

契诃夫的早期作品数量很多，良莠不均。青年契诃夫由于生活和上学的经济困难，为了多发表作品，有时不得不迎合当时报刊的口味，写过不少逗人发笑、无伤大雅的“急就篇”，如《在剃头店里》等（大多署名契洪特）。契诃夫后来反省过这一时期的创作，在出版文集时删去了很多不成熟的作品。但与此同时，他也发表了许多重要的和优秀的小说如《迟开的花朵》、《一个官员之死》、《胖子和瘦子》、《胜利者的胜利》、《变色龙》、《普里希别耶夫军士》和《在钉子上》等。这些作品题材广泛，内容深邃，文笔幽默而凝重。《一个官员之死》写某庶务官在看戏时打了一个喷嚏，把唾沫星子溅到了前排一位文职军官的秃顶和脖子上，庶务官从而神魂不安。虽然他三番五次地对将军赔礼道歉，仍旧是惶惶然不可终日。结果不过几天便一命呜呼了。故事表明，在专制主义的不平等的社会里，大人物的淫威，灵魂被扭曲了的小人物的奴性心理达到了何等的令人难于置信的地步。《变色龙》中的小警官奥楚梅洛夫则是一个阿谀权贵、看风使舵的奴才。广场上发生了一起狗咬伤人的案件。开始时警官以为咬人的狗是一条普通人家的狗，便扬言要把狗打死，还要给狗主人一点颜色看。但当听说这是日加洛夫将军的狗时，警官被吓出一身冷汗，顿时改变腔调，替狗辩护起来。这时将军家的厨师出来说，这狗不是将军的。话音未落，警官的态度又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其实厨师的话并没有说完，他接着说，这是将军哥哥的狗。结果警官又换了一副脸孔。作者通过警官的三次变脸，活脱脱地勾勒出了沙皇鹰犬的丑恶嘴脸，并且给这种“变色龙”式的典型形象赋予了深刻的社会内容。《普里希别耶夫军士》的同名主人公也是一位奴性十足的专制主义的卫道士，他虽然已经退伍了，却仍旧自愿地为专制制度卖力，继续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他不许人们唱歌，不许人们笑，不许人们点灯……这位军士的奴性已经渗入骨髓，深深地体现了沙皇专制警察统治的反动实质。

又如《胖子与瘦子》，写两位老同学不期而遇，见面时称兄道弟，问寒问暖，亲密无间。后来知道瘦子已做了八品文官，胖子只是三等文官时，两人关系骤然巨变，立即从嘘寒问暖变成了打躬作揖，小官对大官的那种阿谀谄媚、低三下四的丑相，简直令人作呕！在《胜利者的胜利》中的柯祖林和库里岑等几个小丑的那种奴才对上司、上司对奴才的精彩表演，更是令人啼笑皆非。

从上述作品我们看到，契诃夫无疑继承了果戈理、谢德林讽刺幽默的创作传统。他通过诙谐、揶揄的笔触针砭了沙皇统治下的种种野蛮和黑暗，抨击了倚仗权势、阿谀奉承，以及俄国国民性中庸俗愚昧的奴性心理。这些作品有的令人愤恨，有的令人发笑。即使是笑，也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使人压抑、催人泪下的苦笑，同时充满作者忧郁的谴责的调子。不论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凡是有辱人格、有损人的尊严的东西，都在作者的讽刺、贬斥之列，只是契诃夫的讽刺比较含蓄，它不是让你放声大笑，忘乎所以，而是不动声色，含而不露，笑声里带有苦涩的东西，使读者不能不思考，不能不动情。

二

契诃夫1884年大学毕业后参加了地方的医务工作。他一面行医，一面继续从事文学创作。随着生活阅历的丰富，作家的思想和艺术功力也不断得到提高和发展。反映在他的创作上，是从滑稽可笑的题材转向了对日常生活和劳动群众的关注。这一时期发表的优秀短篇如《哀伤》、《苦恼》、《万卡》、《渴睡》等都是反映下层劳动者生活的作品。作者通过细腻入微的观察和深刻的心理分析，描绘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劳苦大众的悲惨境遇，并寄予深切的同情。《哀伤》中的格里高里本来是个优秀的工匠，在正常的社会中他本可以过幸福的生活，但他却贫穷潦倒，醉醺醺地、半睡半醒地过了一辈子。老婆讨饭，生病无钱医治，终于死在上医院的马车上。直到这时他才清醒过来，哀叹自己“四十年如同在云雾里一样过去了”。《苦恼》中的马车夫死了儿子，心里极度悲伤，多次想向人倾诉内心的痛苦，但是在这冷漠的社会里却无人同情他，因此只好对自己的老马去诉说。《万卡》写一个小学徒的遭遇。九岁的万卡没有父母，由爷爷领他到一家鞋铺当学徒。在那里挨打受骂，吃尽苦头；他举目无亲，无法向人诉说，只好写信给爷爷诉苦和求救：“亲爱的爷爷，你来吧，我为你向基督上帝祈祷，你带我离开这里吧，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不幸的孤儿吧……我的生活苦极了，比狗都不如。”一字一泪，读来令人揪心。《渴睡》也是写一个小姑娘当保姆的悲剧故事。十三岁的瓦尔卡在一个老爷家当小保姆。她白天干繁重的杂活，马不停蹄地东跑西颠，晚上照看孩子的摇篮，还挨打受骂。孩子哭闹不停，她得不到一分钟的休息，被折磨得精神失常了。她为了想睡个觉，竟无意识地犯罪——把小孩掐死了。显然，等待着她的悲剧是可想而知的。

这些故事，在生活中是平常的、真实的，同时又是可怕的。契诃夫善于把这些日常现象如实地描写出来，成为一幕幕动人的又是血淋淋的悲剧，并从中揭示其重大的社会内涵，抨击不合理的社会制度，为劳动者的悲惨处境呐喊。在契诃夫的早期创作中，《迟开的花朵》是独具特色的一部作品，它从题材到风格上都与上述各篇迥然不同。作品描写一位破落贵族家庭小姐的爱情悲剧，极其深刻而真实地反映了十九世纪末俄国社会大变动的生活动态，它与作者后期创作的剧本《樱桃园》颇有相似之处。故事分两条线索平行展开：一是贵族普里克朗斯基家庭“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日趋破败的情况；二是贵族小姐玛露霞与托波尔科夫医生的悲凄爱情。作品重点塑造了三个人物形象：浪荡子叶果鲁什卡，是没落贵族阶级的代表，作者给予了严厉的揶揄和批判；医生托波尔科夫，则以未来新生活主人的形象呈现在读者面前；女主人公玛露霞小姐是没落制度、没落时代的牺牲品，作者对她表示了深切的怜悯。爱情之花为什么会迟开？读者自会作出判断。这朵爱情之花虽然迟开，甚至没有绽放，却依然艳丽，因为爱情本身是美丽的。这是一种短暂而凄美的爱情，作者赋予它无限的同情和惋惜，也给读者留下了一抹淡淡的哀愁。

三

十九世纪八十至九十年代是俄国最动荡也是最黑暗的时代，国内形形色色的理论、宣传、说教层出不穷。沙皇统治者曾叫嚷要把整个俄国冻结起来。契诃夫是一位严肃、正直的作家，面对这种丑恶的现实，他开始深切地感受到，一个作家如果没有明确的世界观和信念，不仅将一事无成，而且是“一种可怕的事”[2]。随着作家声誉的日益增长，他的艺术责任感也越来越重了，他明确指出：“文学家不是糖果贩子，不是化装专家，不是给人消愁解闷的，他是一个负有责任的人，受责任感和良心的约束。”[3]他这个时期写的许多作品都是有意讨论世界观和生活目标问题的，如《没有意思的故事》中的老教授尼古拉·斯杰潘诺维奇，他虽然德高望重，知识渊博，胸前挂满了勋章，但是却缺乏一而贯之的完整的世界观，没有远大的生活目标，回答不了“怎么办？”的问题。他直到晚年才醒悟过来，才发现自己缺乏最重要的“中心思想”，可是为时已经晚矣。

九十年代是契诃夫创作的成熟阶段。这个时期的一系列作品如《在流放中》、《六号病房》、《带阁楼的房子》等的最大特点，是有明确的针对性和更强烈的批判性。《六号病房》是直接针对当时知识分子中流行的托尔斯泰主义的“不抗恶”理论而发的。医院的六病房是一间精神病室，但是关在这里的并不都是精神病患者，有些不满现实或“不安分”的人也被当作疯子关进这个病房，格罗莫夫就是一例。他在大学念过书，知多识广，作风正派，道德纯正，但是他对现实不满，激烈地批评社会上种种不合理现象：“卑鄙的家伙吃得饱、穿得好，正直的人却忍饥受寒”；社会“像野兽一般生活”。格罗莫夫由于自己说了许多激越的话，下意识地感到害怕，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捕。后来他终于被关进了六号病房。作品的另一位主人公是医院的医生拉京。他虽然正直、善良，却是一个托尔斯泰主义者，信奉一套“不抗恶”的哲学；他没有受过苦，也不知道是非、善恶。当格罗莫夫问他：“你们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时，他说：“一切取决于机遇，谁被关了起来，谁就得待在这里。”他甚至说：“停止诉苦，疼痛就会消失。”然而拉京万万没有想到，与格罗莫夫谈话后不久，自己竟也被当作“精神病人”关进了这个病房。这一结局本身就说明了托尔斯泰主义的破产。六号病房是一间黑暗地狱，到处是污秽、恶臭，管理人员贪污腐化、违法乱纪，殴打、虐待病人，一片乌烟瘴气，阴森可怖。作者把它比作监狱。它何止是监狱，简直就是整个黑暗俄罗斯的缩影。

《带阁楼的房子》则主要是批判“小事论”这一错误理论的。这种理论宣扬的是小修小补的自由主义的“改良”，给人小恩小惠一点安慰，而拒绝对社会的根本改造。作品中的莉达就是“小事论”思潮的受害者，她虽然满腔热忱，但关心的都是小事，整天忙于学校啦，图书馆啦，医疗站啦！诚然，就事论事来说，这些都是善举，但是作者看到，在反动、黑暗的专制制度下，这些办法都不可能根本改造社会。他通过一位画家的口说：“据我看来，医疗站、学校、图书馆、药房在现今的条件下都只能为奴役服务。人民被一条巨大的锁链锁着。您不去砍断这条锁链，反而去增加新锁链的环节。”作者在如何建设新生活方面，也许未能提出正确的方案，但是号召“砍断锁链”，砸烂旧世界这第一步的行动却无疑是正确的。

四

“庸俗习气是巨大的祸害。”庸俗、保守、愚昧是契诃夫的大敌，反对庸俗也是他创作中最重要的主题之一。他一生都在跟庸俗作斗争，他嘲笑它，用一支锋利而冷峻的笔描写它。《套中人》、《醋栗》、《关于爱情》、《不安分的女人》、《文学教师》、《姚内奇》等，就是契诃夫揭露庸俗，贬斥保守、愚昧的力作。《套中人》中的中学教员别里科夫是保守派、顽固派的典型，是旧制度的卫护者，新事物的反对者。他性情孤僻，像寄生蟹或者蜗牛那样极力缩进自己的硬壳里去。他晴天上街也要带上雨伞，穿上套鞋，而且一定穿上棉大衣；他的雨伞有伞套子，怀表有表套子，小折刀也有刀套子；他走路时把脸藏在竖起的领子里，戴上黑眼镜，耳朵用棉花堵上……总之，他总想用一层硬壳把自己包起来，以便隔绝人世，不受外界影响；他怕现实生活的刺激，老是称赞过去，甚至把思想也极力地藏在套子里。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哎呀，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啊！”这种描写不是夸张，在现实生活中是完全真实的，而且不是个别现象，正如作品中的布尔金所说：“我们虽然埋葬了别里科夫，可是还有多少这样的套中人活着，将来又还会有多少这样的人呢！”契诃夫塑造的这个典型具有极大的社会性和广泛性，是一切保守、落后的顽固分子的一面镜子。

《醋栗》中的尼古拉也是一个胸无大志、只贪图个人幸福的庸人。他一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庄园，庄园里栽上一些醋栗树。他常幻想着有一天：“在阳台上坐一坐，喝杯茶，池塘里有自己的小鸭子在泅水，四处清香，而且……醋栗成熟了。”后来他的“理想”实现了，他终于成了一个俗不可耐的庄园主，心满意足地吃上了那“又硬又酸的醋栗”。作者通过他哥哥伊万的口对这种“幸福”进行了分析批判，指出这不是幸福，而是“麻木不仁”。这是一种自私自利的幸福，庸俗之徒的幸福。

《姚内奇》的主人公亦是一个堕落知识分子的形象。地方自治局的医生姚内奇原是一个充满幻想的青年，他来到省城行医后，跌进了省城庸俗、闭塞、空虚的染缸里。这里的人只知道打牌、吃饭，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懂，也不感兴趣。你若对他说“人必须工作”，“生活缺少劳动不行”，那他们就会生气，会把这些话当作训斥。只要话题不是吃玩，比方谈到政治或科学问题，他们就一定茫然不知所措，或者讲出一套愚蠢的大道理来。久而久之，这种空虚、无聊的生活把姚内奇仅有的一点热情和思想也销蚀了。现在他也成了一个除了吃饭打牌外，就只会清点钞票的俗物了。

除上述各种庸人俗物外，契诃夫也塑造了一些美好、纯正、憧憬未来的新型知识分子的形象，如《醋栗》中的伊万·伊万内奇、《不安分的女人》中的狄莫夫医生等。“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就是伊万·伊万内奇告诫人们的一个警句。还有一些是不同程度上开始觉醒的人的形象，如《文学教师》中的尼基丁、《带狗的女人》中的古罗夫、《三年》中的柯斯佳和《我的一生》中的主人公等。他们觉醒后才惊讶地感叹道：“我的上帝啊，我这是在哪儿呀？！我被庸俗，庸俗包围了。无聊而渺小的人们，一坛坛的牛奶，一缸缸的酸奶油，蟑螂，愚蠢的女人……再没有比庸俗更可怕、更令人感到屈辱、更使人苦恼的了。得从这里逃出去，今天就逃，否则我就要疯了！”

五

契诃夫从萨哈林旅行回来后，便全家迁到莫斯科近郊的梅里霍沃村居住。由于他扩大了接触面，密切关注社会各阶层生活，创作视野也进一步开阔了。除知识分子主题外，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农民和妇女等许多具有迫切而重大社会意义的问题，从而写出了《农民》、《宝贝儿》、《在峡谷里》和《新娘》等后期的许多重要作品。

《农民》真实地再现了十九世纪末俄国农民悲惨的生活景况。在沙俄，自从宣布取消农奴制以后，农民的处境非但没有得到改善，反而更加贫困化了，因为农民进一步受到了地主和资本主义的双重压迫和剥削。《农民》写的虽然是一家农户的状况，反映的却是俄国千百万农民的共同命运。《在峡谷里》则主要表现了俄国农村向资本主义演化的过程，同时揭露了农村新兴资产阶级的残酷性。这方面的代表人物是阿克西尼娅。她本是一个普通妇女，但自发的资本主义势力却可以吞噬人的灵魂，她一步步地变成了一个贪婪、残忍的杀人犯。为了夺得家产，她竟残忍地用开水把小侄儿活活地烫死，并把年迈的公公撵出家门，使他沦为乞丐。作品还安排了与之对立的另一个形象丽巴，她善良、勤劳、老实，在这场残酷的争夺中，她是一个牺牲者。不过，丽巴这个形象在作品中未免过于软弱、无能了，连一点点自卫的能力都没有。这使人联想到《宝贝儿》中的女主人公奥莲卡。她也是一个唯唯诺诺，完全没有主见，只满足于小市民幸福的女性，是一个“驯服的奴隶”。所不同的是，契诃夫对奥莲卡采取的却已经是批评、揶揄的态度了。

在另一个短篇小说《新娘》中，作者一反过去忧郁、深沉的调子，发出了一种坚定而又响亮的声音。《新娘》中的女主人公娜佳完全是一个新人的形象，她毅然地告别了猥琐、庸俗的过去，勇敢地走向新的生活，并且义无反顾，坚信美好的明天必将到来。“在她的面前出现了一种宽广辽阔的新生活，这种生活虽然还朦朦胧胧，充满神秘，但却在吸引着她，召唤着她。”《新娘》是契诃夫晚年（1903）写的最后一个重要短篇小说，这时他的情绪空前高涨，作品的风格也变得分外清新、明朗，充满激情。这无疑与二十世纪初俄国高涨的革命氛围是分不开的。可惜这个时期的创作还没有完全展开，契诃夫便于1904年7月2日与世长辞了！这不能不令人惋惜。

契诃夫是杰出的现实主义短篇小说大师，所著多为短小精悍的精品，然而作品的题材极为广阔，思想内容精深博大，就是说，他通过细小的、微不足道的、最普遍最平常的生活素材，揭示出具有重大意义的社会内蕴及其本质。从审美意义上说，是从微观的具现，即从一人一事，甚至一个生活碎片，不夸张，不修饰，按生活本来的面目加以描写，达到了宏观的总体把握，即多角度全方位地反映复杂多彩的现实生活。这就是契诃夫创作的最基本的艺术手法。

从艺术风格上看，契诃夫的早期创作多为讽刺性作品，如《胜利者的胜利》、《一个官员之死》、《变色龙》等，诙谐幽默，都是喜剧或悲喜剧。中期作品的基调转为冷峻、忧伤，特别如《哀伤》、《苦恼》、《万卡》、《渴睡》等描写小人物的小说，往往都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哀愁。接着是一批揭露小市民知识分子庸俗生活的作品，如《套中人》、《醋栗》等。晚期创作则开始走向明朗，富于时代气息，如《新娘》等，只是时间不长，刚刚出现就熄灭了。

契诃夫创作的最大特点是文体的简朴和语言的洗练。他把质朴、简练看作是衡量作品的最高标准，也是他追求的最高目标。他说过，“学会写得有才气，也就是写得简练”；“简练是才能的姊妹”[4]。。他的作品，篇幅都不大，有的作品只几百字。他没有写长篇小说，曾经试写过，但没有成功。据他自己说，主要是害怕“冗长”，而“对一切短的东西却有一种狂热”[5]

情节淡化也是契诃夫简朴的特点之一。他的作品都不以故事情节取胜。它既没有引人入胜的性格冲突，也没有故意安排的悬念，更没有插科打诨的噱头。它只写日常生活，笔调舒缓、平和，从容不迫，甚至使你感到有点漫不经心，但掩卷之余，你的心却不能不为之而颤动。

文字洗练是达到作品简朴的主要手段。不论是节约篇幅还是淡化情节都离不开文字的功夫。契诃夫的语言文字是极其简洁、紧凑的，他要求做到字斟句酌，不允许有一个多余的字；他要求“无情地删削”，“用刀子把一切多余的东西都剔掉”[6]，真正达到言简意赅。托尔斯泰认为，在这方面，契诃夫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高尔基则把他同普希金、屠格涅夫等艺术大师相提并论：“作为文体家看，契诃夫是不可企及的，将来的文学史家在谈到俄国语文的成长的时候会说：‘这种语文是普希金、屠格涅夫和契诃夫创造的。’”[7]

六

剧本是契诃夫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他的戏剧创作的最初的尝试，是写一些短剧——独幕喜剧、戏剧小品等。从八十年代后半期开始写多幕剧、正剧和讽刺喜剧。1887年契诃夫创作了第一部正剧《伊凡诺夫》，随后是几部讽刺喜剧如《蠢货》（1888）、《求婚》（1889）、《纪念日》（1891）等。这些剧本故事诙谐，情节轻松，把抒情、幽默、叙事、悲剧、喜剧因素都糅合在一起。从这里可以看到契诃夫戏剧艺术革新的端倪。

契诃夫戏剧革新的最重要的标志是《海鸥》（1896）。《海鸥》的成功，第一次把契诃夫与莫斯科剧院的名字联系了起来，第一次把他与俄国戏剧革新运动联系起来。继《海鸥》之后，契诃夫又连续写出了《凡尼亚舅舅》（1896）、《三姊妹》（1900）和《樱桃园》（1903）等几部堪称经典的戏剧佳作。从此戏剧家契诃夫的名字蜚声世界文坛。

就内容而言，契诃夫的上述剧本主要写知识分子，写平凡无奇的生活，通过最平常的现象，反映现实的本质。在《没有意思的故事》、《醋栗》、《不安分的女人》等许多中短篇小说里，契诃夫已经描写过世纪末知识分子精神失落的形象。在这些剧本中继续了这个主题。具体地说，写的都是当时俄国知识分子在生活中找不到出路的悲剧命运。如特里波列夫和特里果林（《海鸥》）、沃伊尼茨基（《凡尼亚舅舅》）、普洛佐罗娃三姊妹（《三姊妹》）、郎涅夫斯卡雅和加耶夫（《樱桃园》）等，都属于这一类人物形象。

《海鸥》中的青年作家特里波列夫有朝气，有才华；他不满于戏剧界的现状，反对文艺界的保守派，要求革新，创造新型艺术。但是他脱离现实生活，只求形式上的花样翻新，思想内容上却悲观、空虚，实际上是用形式主义去反对形式主义。由于方向不对头，他终于在艺术上走进了死胡同。他后来不得不对妮娜承认自己的失败：“你已经找到了你的道路，你知道了向着哪个方向走了；可是我呢，我依然在一些梦幻和形象的混沌世界里挣扎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为谁写。我没有信心，我不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妮娜曾与他真心相爱过，但后来看清了他，对他失去了信心而离开了他。特里波列夫遭到了艺术上和爱情上的双重失败，终于走向了自我毁灭的道路。《海鸥》里还有一个与特里波列夫不同类型的人物——特里果林。他是一位名作家，艺术上已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一本接一本地出书。然而他却沉溺在庸俗猥琐的小市民生活圈子里，缺乏一个“中心思想”。在作者笔下，他也是生活中的失败者，正像他自我嘲讽时所说的：“我像一只鸭子被一群猎犬追逐着似的，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地往前跑，可是越跑越觉得落在生活和科学的后边，就像一个乡下人追不上火车似的。”

与《海鸥》写于同一年的《凡尼亚舅舅》同样是一出“生活琐事的悲剧”。主人公沃伊尼茨基（凡尼亚舅舅）是一个忠厚、勤劳的知识分子；他有才干，热爱生活，也有过美好的憧憬，但他胸无大志，没有崇高的生活目标。他经营庄园，辛勤劳动二十多年，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的劳动原来是一种无谓的牺牲。契诃夫以饱蘸同情的笔触描写了他的不幸，指出他的才能在旧制度下如何被埋没，他的人性如何被扭曲、被糟蹋了。他的遭遇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就精神实质而言，《三姊妹》的主人公们亦是俄国世纪末的“多余人”。普洛佐罗娃三姊妹奥尔加、玛莎、伊里娜以及她们的哥哥安德烈都是有教养、有知识的人。三姊妹聪明伶俐，热爱生活，有过抱负，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却处处充满无聊、懒散和虚伪，“冷静得和在沙漠里一样”。所以她们无法施展自己的才能，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却饱尝了生活的艰辛和失望。她们都被“向往美好生活而不得”的苦闷煎熬着。她们最终也成了生活的失败者。她们与凡尼亚舅舅不同的地方只是：后者是一个毫无出路的人，明知自己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却又不得不继续过这样的生活；而普洛佐罗娃三姊妹虽然被逐出了家门，但毕竟还是开始了新的生活，尽管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这后来的生活将会怎么样。

《樱桃园》是契诃夫生前创作的最后一个剧本。在这部剧作中，作者终于把俄国文学中的最后一批“多余人”送入了历史的博物馆。《樱桃园》的主人公们是俄国末代贵族的遗少。郎涅夫斯卡雅和哥哥加耶夫都受过良好的教育，为人单纯、热情，但是他们从小娇生惯养，只知道吃喝玩乐，过寄生的生活。这些少爷小姐们坐吃山空，终于把家产花完了，最后把樱桃园也抵押了出去，而且抵押期就要到了。这意味着，他们就要离开这座“亲爱的、甜蜜的、美丽的樱桃园”了。对于郎涅夫斯卡雅和加耶夫来说，“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怅惘之情是可以理解的。作者一方面通过樱桃园的拍卖，显示出贵族地主阶级的没落和人们对旧生活的告别，同时反映了旧的封建制度正为新的资产阶级所取代的新陈代谢的历史规律，但另一方面他又把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描绘成一个既精明能干又凶猛残忍的暴发户。这就表明，作者既没有为贵族阶级的哀亡唱挽歌，也没有把新兴资产阶级视为未来生活的真正主人。这正是作者的英明之处。

樱桃园的毁灭无疑是旧制度崩溃的象征。但作品给读者留下的却不是惋惜、悲怆，而是乐观的人们对灿烂明天的憧憬。它告诉读者，旧制度、旧生活的根基的确已经动摇了，我们应当用自己的双手去建立真正美好的生活。樱桃园本身是美的，就像落日晚霞的美丽那样。但是在这里作者赞颂的不是落日本身，而是晚霞的美。美是应该受到赞赏的，永恒的。美也是要我们去创造的。作者坚信，旧的樱桃园被毁了，解放了的人民将会建造出更多更美丽的樱桃园来。这就是剧本自始至终洋溢着的抒情底蕴。因此《樱桃园》不啻是一出悲剧，也可以说是一出喜剧，或者至少是一出悲喜剧。

小说家契诃夫与戏剧家契诃夫是齐名的，他既是短篇小说大师，也是戏剧艺术大师。就题材、思想、风格各方面而言，两种体裁的作品也极为相近：同样是那些命题，同样是那些人物，同样是那种手法。他的剧本和小说一样，最基本的特点是真实、朴质。我国著名剧作家曹禺对契诃夫的戏剧作过很中肯的评论：“在这伟大的戏里，没有一点张牙舞爪的穿插，走进走出，是活人，有灵魂的人；不见一段惊心动魄的场面，结构平淡，剧情人物也没有什么起伏生展，却那样抓牢我的魂魄。”[8]

的确，契诃夫的戏剧可以说具有三无的特点：无主题，无主角，无激烈的性格冲突。第一，你很难对每一部契诃夫的剧作说出其明确的主题。《海鸥》的主题是什么？《凡尼亚舅舅》的主题是什么？《三姊妹》和《樱桃园》的主题又是什么？恐怕很难说得具体。如果有的话，也恐怕只能说是下面一个共同的主题：“世纪末的俄罗斯知识分子的生活”。第二，契诃夫的剧本几乎都是多主角的，或者说是无主角的，因为多主角实际就是无主角。《海鸥》里的主角是谁？《樱桃园》里的主角是谁？《三姊妹》中的主角又是谁？这一无主角的特点在《三姊妹》中表现得最为突出。大姐、二姐、三姐，哪一个是主角？都不是。剧中的其他人物则更难于充当主角的角色。实际生活中也是如此，他们这些人中确实没有一个是能够主宰生活的人。而且说实在的，生活该是什么样子？连作者本人也不清楚。第三，契诃夫的戏剧不能说完全没有戏剧冲突，或者说完全没有性格冲突，完全没有动作，若是完全没有的话，戏也就不成戏了。但他又的确不像自己的前辈如莎士比亚、莫里哀、奥斯特罗夫斯基以及其同时代的易卜生那样，主要靠人物的性格冲突，靠戏剧情节获得戏剧效果。契诃夫的戏剧创作所追求的似乎并不是这种戏剧效果，而是他对生活的内在感受，是从现实生活出发，写出生活本身的流程，正如作者所言：“在舞台上得让一切事情像生活里那样复杂，同时又那样简单。人们吃饭，仅仅是吃饭，可是在这时候他们的幸福形成了，或者他们的生活毁掉了……”[9]

但是，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剧为什么能打动观众、能“抓牢我的魂魄”呢？奥妙在哪里？这是因为，在他的戏里有一种潜在的精神、一种特有的情绪在起作用。正是它沟通了作家、剧中人物和观众三者的心灵。我们看到，契诃夫剧作中的主人公几乎都是生活的失败者，都是想过美好生活而不得的人物。而这种“想过美好生活而不得”的根本原因又是现实本身造成的。因此，在契诃夫的剧本中，戏剧冲突主要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冲突，不是天使与恶魔[10]之间的冲突，而是人与环境的冲突，人与外在世界的冲突。契诃夫笔下的人物几乎都是被生活、被环境压得喘不过气来，苦闷不堪、痛苦万分的人。他们怨恨黑暗的、非人的现实，憧憬美好的生活。“再不能这样生活下去了！”这一喊声正是许多作品的基调，也是契诃夫营造的一种戏剧心理场。这种情绪一旦传达出来，就能使观众和读者产生心灵的感应。这也许就是契诃夫戏剧艺术的奥妙之处。

无主题、无主角、无激烈的性格冲突——这种三无手法却恰恰打破了欧洲传统戏剧的规则。难怪有人称契诃夫是戏剧革新家，现代戏剧的开创者。契诃夫的戏剧创作有很多特点，很多创新，而“三无”则可以说是他戏剧艺术的最基本的特点，也是他艺术革新的实质所在。

迟开的花朵

献给尼·柯罗包夫[11]

一

事情发生在秋天一个阴郁的午后，在普里克朗斯基公爵的家里。

年老的公爵夫人和玛露霞公爵小姐在年轻公爵的房间里站着，绞着指头在求他。他们一次一次地提到基督和上帝、荣誉、父亲的遗骸，只有不幸的、哭哭啼啼的女人才会这样地苦苦哀求。

公爵夫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哭泣。

她不停地哭，不停地说，打断玛露霞的每句话，还对公爵大加责备，时而说出许多刻薄的甚至是骂人的话，时而又对他表示温存体贴，并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她成千次地提到商人富罗夫如何向他们逼债，提到已故父亲的骸骨如今如何地在棺材里不得安宁，等等。她甚至还提到了托波尔科夫医生。

普里克朗斯基公爵一家从前是瞧不起托波尔科夫医生的。他的父亲森卡是农奴，是已故公爵的近侍；他的舅舅尼基福尔至今仍是叶果鲁什卡的近侍。而托波尔科夫医生本人，童年时由于没有把公爵家的刀叉、皮鞋和茶炊等擦干净而被他们打过后脑勺。可是现在怎么样呢，岂不荒唐？他竟然成了一位名声显赫的青年医生，住得跟老爷一样，在一所非常大的房子里，出门坐双套马车，好像要故意刺激一下普里克朗斯基家的人似的，因为他们现在出门都是步行了，即使雇马车，也得讨价还价半天。

“大家都尊敬他，”公爵夫人哭哭啼啼地说，也不拭眼泪，“大家都喜欢他。他有钱，又是个美男子，到处受到款待……他就是你的仆人尼基福尔的外甥！说起来真丢人！为什么呢？因为他品行很好，不纵饮作乐，不同坏人交往……从早到晚地工作……可是你呢？我的上帝啊！去啊！”

公爵小姐玛露霞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她长得俊俏，像英国小说里的女主人公一样，有美丽的亚麻色的卷发，一双又大又聪慧的眼睛，颜色宛若南国的天空。她也费了不少力气恳求她的哥哥叶果鲁什卡。

她跟母亲同时抢着说话。她吻她哥哥刺人的、散发着酸臭酒气的唇髭，抚摸他的秃顶和脸颊，像受了惊吓的小狗一样，依偎着他。她说的全都是温柔亲切的话，公爵小姐不会对哥哥说一句哪怕是近似带刺的话。她非常爱哥哥。退伍骠骑兵叶果鲁什卡公爵是最高真理的表达者、最高美德的模范！她相信，而且狂热地相信，这个酗酒的蠢货有一颗神话中的仙女都会羡慕的心。她认为他是一个不得志的人，没有被人理解、没有得到承认的人。她几乎带着兴奋的心情原谅她哥哥的酗酒和放荡行为。可不是吗！叶果鲁什卡早已让她相信他是由于痛苦才喝酒的：他是要用葡萄酒和白酒去淹没燃烧他心灵的绝望的爱情，他投入那些淫荡的女人的怀抱是为了竭力要从他那骠骑兵的脑袋里把她的美丽的形象排挤出去。而又有哪一个玛露霞，哪一个女人不认为爱情是可以使一切得到原谅的无比正当的理由呢？哪一个女人不是这样呢？

“乔治！”玛露霞说，依偎着他，吻他那枯瘦的红鼻子的脸，“你是由于痛苦才喝酒，这是实话……不过，既然是这样，你就把一切痛苦都忘掉吧！难道所有不幸的人都得喝酒吗？你忍耐点，勇敢点，克制自己一下吧！做个英雄好汉！像你这样有才智、这样正直又有爱心的人是能够经得住命运的打击的！啊！你们这些不得志的人，都是那么懦弱……”

于是玛露霞想起了屠格涅夫的罗亭（请读者原谅她吧），并开始对叶果鲁什卡议论起这个人物来。

叶果鲁什卡公爵躺在床上，两只发红的兔子眼睛望着天花板。他头脑里乱哄哄的，不过肠胃里却有一种酒足饭饱的愉快感觉。他刚吃完午饭，喝了一瓶葡萄酒，这时吸着三戈比一支的雪茄烟，正在纳福呢。在他的迷糊的大脑中和痛苦的内心里萦绕着最杂乱的思想和感情。他可怜哭哭啼啼的母亲和妹妹，同时又很想把她们从房间里赶走，因为她们妨碍他小睡一会儿，打一会儿呼噜……他很生气，因为她们胆敢教训他，同时他又受到（大概也是很小的）良心的小小的谴责。他愚蠢，但也还没有愚蠢到看不出普里克朗斯基家的确已经败落了，而且这部分地是由他造成的。

公爵夫人和玛露霞恳求了很久。客厅里的灯已经亮了，来了一个客人，而她们却还在恳求他。最后，叶果鲁什卡由于躺着不能睡觉，心烦了。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咯咯作响，说：

“好了，我改过就是了！”

“这话是真心真意的吗？”

“说假话就让上帝惩罚我好了！”

母亲和妹妹一把抓住他的双手，逼他再一次对上帝起誓，凭人格起誓。叶果鲁什卡就再一次对上帝起誓，说如果他再不停止这种乱七八糟的生活，就当场让雷劈死。公爵夫人又要他吻圣像，他也就吻了圣像，并在胸前画了三次十字。总之，他做得十分地道。

“我们相信你！”公爵夫人和玛露霞说，并扑过去拥抱叶果鲁什卡。

她们相信了他。可不是，最真诚的话，殊死的发誓，对圣像的吻，这些加在一起，怎么能不相信呢？况且，哪里有爱，哪里就有不顾一切的信任。她们复活了，两人都喜气洋洋，如同犹太教徒庆祝耶路撒冷复兴一样庆祝叶果鲁什卡的新生。她们送走了客人之后，便在一个墙角坐下来，小声地谈论着她们的叶果鲁什卡将如何地变好，如何地过新生活……他们断定，叶果鲁什卡将来前途无量，会很快地改变他们家的境况，她们就再不会像现在那样极端贫穷了。这贫穷是一条讨厌的鲁比肯河[12]，凡是挥霍了家产的人都不能不渡过它。她们甚至断定叶果鲁什卡一定会娶一个有钱的美人，因为他是那么漂亮、聪明，而且门第显赫高贵，未必能够找到一个胆敢不爱他的女人！结束时，公爵夫人还讲述了祖先的家谱，而叶果鲁什卡也很快就会开始效法祖先。普里克朗斯基的祖父是公使，会说欧洲各国所有的语言；父亲是一个著名军团的司令官……而儿子将来也会……将来也会……会做什么呢？

“您一定会看见他将来做大事的！”公爵小姐断定说，“您一定会看见的！”

她们上床睡下后，又谈了很久关于他的美好的前程。她们睡熟后，又做了许多令人神往的梦。她们在睡梦中还幸福地微笑——这些梦太好了！这些梦多半是命运用来补偿她们第二天所经受的那些恐怖的。命运并不总是吝啬的：有时它还提前付给你一些恩惠呢。

深夜三时许，公爵夫人正好梦见她的宝贝儿子穿着豪华的将军制服，而玛露霞则正在梦中为她那发表演说的哥哥鼓掌。这时普里克朗斯基家门口来了一辆普通的出租马车，马车里坐着花卉饭店的仆役，他怀里抱着醉得跟死人一样的叶果鲁什卡公爵的高贵的身体。叶果鲁什卡已完全失去知觉，在仆役的怀抱里摇摇晃晃，活像一只刚宰好送往厨房里去的鹅。马车夫从车座上跳下来，拉了拉大门口的门铃。尼基福尔和厨师付了车费，便把醉汉的身体抬上楼去。老尼基福尔既不惊讶，也不害怕，用习惯了的手势脱去那不会动弹的身体上的衣服，把它放进羽绒褥子里头，盖上被子。仆人们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们早已看惯了自己的老爷变成必须抬上来、脱去衣服、盖上被子的东西。所以他们一点也不惊奇，一点也不害怕。叶果鲁什卡酗酒，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常规了。

第二天早晨，大家又吃了一惊。

十一点钟左右，公爵夫人和玛露霞正在喝咖啡，尼基福尔走进饭厅来，向公爵夫人报告说，叶果鲁什卡公爵的情况不妙。

“公爵大概快要死了！”尼基福尔说，“您去看看吧！”

公爵夫人和玛露霞顿时脸色煞白，白得像亚麻布一样。一小块饼干从公爵夫人的嘴里掉了出来。玛露霞碰翻了咖啡杯，双手揪住胸口，胸膛里那颗受到出其不意的打击、惊恐万分的心跳得怦怦地响。

“大概是晚上三点钟喝醉了回来，”尼基福尔用发颤的声音报告说，“像平时一样……唉，而现在，上帝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不断地翻身，不断地呻吟……”

公爵夫人和玛露霞互相抓扶着，往叶果鲁什卡卧室里跑去。

叶果鲁什卡脸色发青发白，头发蓬乱，瘦弱得很厉害，躺在厚厚的鸭绒被子里，呼吸十分困难，全身发颤，翻来覆去。他的头和手一刻也不能安静，一直在动，不住地颤抖；胸口发出一声声呻吟，唇髭上挂着一小块红色的东西，显然是血。若是玛露霞弯下腰去凑近他的脸的话，她就会看见他嘴唇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并且上颌缺少了两颗门牙。他全身都冒着热气和酒精气味。

公爵夫人和玛露霞跪着扑到他身边，放声大哭。

“他的死，是我们的罪过！”玛露霞说，捧着自己的头，“昨天我们责备他，使他伤心了，于是就……他受不了这种责备！他的灵魂很柔弱。我们对不起他，妈妈！”

她俩感到负疚，睁大眼睛，全身发颤，互相紧偎着。只有那种看见头顶上的天花板噼啪地发出可怕的碎裂声，马上就要塌下来，劈头盖脑地将自己砸得粉碎的人，才会这样地颤抖，这样地互相依偎着。

厨师想起来了，便跑去请医生。医生伊万·阿多尔福维奇来了，他个子矮小，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很大的秃顶，有一双愚笨的像猪一样的小眼睛和一个滚圆的肚子。大家见到他很高兴，就像见到了亲爹一样。他闻了闻叶果鲁什卡卧室里的空气，按了一下脉搏，深深地吁了一口气，皱着眉头。

“你不用担心，夫人！”他用恳切的声音对公爵夫人说，“我不了解，不过按我的看法，夫人，您的儿子没有很大的所谓危险……不要紧！”

可是他对玛露霞说的又完全不一样：

“我不知道，公爵小姐，但按我的看法……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公爵小姐，按我的看法，公爵……哼……就像德国人所说的……很糟，不过呢，一切要看……要看所谓的转变期。”

“危险吗？”玛露霞问道。

伊万·阿多尔福维奇皱起额头，又是说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她给了他三个卢布。他道了谢，有点儿不好意思，咳嗽一声，就走了。

公爵夫人和玛露霞镇静下来以后，便决定去请名医。虽然名医收费很高，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亲人的性命要比钱更贵重。厨师便跑去请托波尔科夫。不消说，医生没有在家，他只好留下一个字条。

托波尔科夫对约请没有很快作出反应。她们等着他，心里发紧，彷徨不安，等了一天，又等了一整夜和一个上午……她们甚至想派人去找另外的大夫，并决定，等托波尔科夫来时，就骂他是“粗人”，而且要当面骂他，好让他下一次再不敢叫人等他这么久。普里克朗斯基公爵家的人尽管很难受，也只好在内心里愤怒。终于在第二天下午两点钟，才有一辆带弹簧的四轮马车驶到他们家门口。尼基福尔急忙踩着碎步到门口去。过了几秒钟，他极恭敬地从他外甥的肩上脱下厚呢大衣。托波尔科夫咳嗽一声，表示他的到来，对谁也没问候，便朝病人的房间走去。他穿过大厅、客厅和饭厅，对谁也不看一眼，像将军一样庄严，整个房子都震响着他那锃亮的皮鞋踏出的声音。他的魁梧的身躯博得人们的尊敬。他体态端庄，高傲，仪表堂堂，五官极其端正，就像是用象牙雕出来的。他那副金丝眼镜和那张极其严肃、呆板的脸，更加突出了他高傲自负的神态。论出身，他是平民，但是平民的特点在他身上，除了极其发达的肌肉外，却几乎什么也没有。一切都是老爷的气派，甚至是绅士的气派，脸蛋红晕而漂亮。如果按他病人的恭维，甚至是非常漂亮。脖子白得跟女人的脖子一般，头发像丝一样柔软，很美，只可惜剪得太短了。托波尔科夫要是注重外表的话，他就不会把头发剪短，而是把它卷起来，垂到领口上。他的脸很漂亮，只是过于枯燥，过于严肃，所以不使人感到愉快。那张脸枯燥、严肃，而且呆板，除了整天工作造成的极度疲倦外，什么表情也没有。

玛露霞走过来迎接托波尔科夫，在他面前绞着手指，开口求他帮忙。从前她却是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的。

“救救他吧，医生，”她说，抬起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我恳求您！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了！”

托波尔科夫绕过玛露霞，向叶果鲁什卡那边走去。

“打开通气窗！”他一边走近病人，一边吩咐道，“为什么不开通气窗？病人怎么呼吸呢？”

公爵夫人、玛露霞和尼基福尔都往窗子和炉子那边奔去。窗子装上了双层框，没有通气口了，炉子没有生火。

“没有通气窗。”公爵夫人胆怯地说。

“把他抬到大厅里去，那里的空气没有这么闷。去叫人来！”

尼基福尔赶忙跑到床边，在床头那边站着。公爵夫人涨红了脸，因为她家里除了尼基福尔、厨师和一个半瞎的女仆外，再也没有别的仆人了。她跑到床边，玛露霞也跑到床边，用尽全力去抬床。一个衰朽的老头和两个弱女子呼哧呼哧地把床抬起来。他们不相信自己的力量，磕磕绊绊，害怕把床弄翻了。公爵夫人的连衣裙从肩部裂开了，肚子上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脱落了。玛露霞眼前昏黑，双手痛得厉害。叶果鲁什卡真重啊！而他，医学博士托波尔科夫却傲慢地走到床后面，生气地皱着眉头，认为这些琐事占用了他的时间。他连手指都不肯动一下去帮帮两个女人！这个畜生！……

他们把床放在钢琴旁边。托波尔科夫掀开被子，并向公爵夫人提问，开始给翻来覆去的叶果鲁什卡脱去衣服。转瞬间，他的衬衣就被脱了下来。

“您说得简单一点，劳驾！这些话跟病情不相干！”托波尔科夫一边听着公爵夫人说话，一边吐字清楚地说，“没有事的人可以离开这里！”

他用小锤子敲了敲叶果鲁什卡的胸口，再把病人翻过身来，背朝天，又敲了敲。他听诊时带着喘息的声音（医生听诊时总是要喘息的），诊断确定是一种单发性酒狂症。

“不妨给他穿上热病患者的紧身衣。”他用平稳的、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的语气说。

他再给了几个忠告，然后开好处方，便很快地朝门口走去。他开完处方后还顺便问了叶果鲁什卡的姓。

“普里克朗斯基公爵。”公爵夫人说。

“普里克朗斯基？”托波尔科夫反问道。

“你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你旧日的……地主的姓！”公爵夫人想道。

公爵夫人没敢想“主人”这个词，这个旧日农奴的身影实在太威严了！

在前厅，她走到他跟前，带着紧张的心情问道：

“医生，他没有危险吧？”

“我想没有。”

“您看，他会康复吗？”

“我想会。”医生冷漠地答道，稍稍低着头，沿台阶往下走，去找他的马车。他的马车同样体态端正而又庄严，跟他本人一样。

医生走后，公爵夫人和玛露霞在经过一昼夜的折腾以后，第一次舒畅地松了一口气。名医托波尔科夫给了她们希望。

“他多么细心，多么可爱！”公爵夫人说，她心里想为世界上所有的医生祝福。孩子有了病，做母亲的就喜欢医学，相信医学！

“这个老爷很高傲！”尼基福尔说，他在主人家里除了叶果鲁什卡的朋友、那些寻欢作乐的人和酒鬼之外，再也没有见到过别人。这个老朽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高傲的老爷不是别人，竟是那个满身肮脏的孩子柯尔卡，当年他曾不止一次地揪住他的脚把他从运水车上拖下来，并狠狠地抽打一顿。

公爵夫人一直瞒着他，没说出他外甥成了医生。

傍晚，太阳落山后，被痛苦和疲倦弄得全身无力的玛露霞忽然非常厉害地打起寒战来，这寒战使她倒在了床上。寒战之后便是高烧，肋骨疼痛。她彻夜说梦话，并哼哼着说：“我要死了，妈妈！”第二天九点多钟托波尔科夫又来了，但已不是给一个人，而是给两个人——公爵叶果鲁什卡和玛露霞治病了。他发现玛露霞得了肺炎。

普里克朗斯基家里笼罩着死亡的气氛。这看不见的、可怕的死神在两张床的床头开始时隐时现，每分钟都在威胁着年老的公爵夫人，要夺走她的孩子。公爵夫人绝望得失去理智了。

“我不知道！”托波尔科夫对她说，“我无法知道！我不是预言家。要过几天之后才能看清楚。”

他说这些话时是干巴巴的，冷漠的。这刺痛了不幸的老太婆的心。哪怕说一句有希望的话也好！好像要对她的不幸火上加油似的，托波尔科夫几乎不给病人开药方，只管忙于敲打、听诊、申斥，说这里的空气不干净，压布放得不是地方、不是时候。老太婆则认为所有这些都是时髦的玩意儿，是毫无用处的东西。她白天黑夜都不停地从这张床跑到那张床，忘记了世上的一切，不断地起誓、许愿和祈祷。

她知道热病和肺炎是致命的疾病。当玛露霞的痰中带有血丝时，她以为公爵小姐已经到了“肺结核的末期”，于是她便倒在地上，昏厥过去了。

公爵小姐在生病的第七天现出了微笑，并说道：

“我好了。”

您可以想象，公爵夫人当时是多么的高兴啊！

第七天叶果鲁什卡也醒过来了。公爵夫人见到来治病的托波尔科夫时，就像见到了半神半人一样不断地祈祷，幸福得又哭又笑，并走过去对他说：

“我感激您，大夫，您救活了我的两个孩子！”

“什么？”

“我对您感激不尽，您救活了我的两个孩子！”

“可是……现在已经是第七天了！我原以为五天就会好的。不过反正已经好了。早晨和晚上给他们吃这些药粉，这条厚被子可以换成薄一点的，给您的儿子喝点酸饮料。明天晚上我再来。”

名医点点头，迈着匀整的将军式的步子，朝楼梯走去。

二

这是一个秋天的日子，白天晴空万里，略有寒意。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往往情愿忍受寒冷，忍受潮湿，忍受沉重的套鞋。空气如此清澈，连最高的钟楼上的一只寒鸦也能看见，空气中洋溢着秋天的气息。走到街上，您的脸颊会泛起大片健康的红晕，就像克里米亚上好的苹果。早已凋落的黄叶被人们践踏着，焦急地等待着第一场雪，它在太阳照射下闪出金色的光芒，像一枚枚金币。大自然熟睡着，静谧、平和，没有一点风，也没有声音。它静止不动，无声无息，仿佛经过春天和夏天之后，已十分疲倦，要在温暖、爱抚的阳光下享一下清福了。看着这种正在开始的祥和的气氛，您自己的心情也会平静下来……

当玛露霞和叶果鲁什卡坐在窗前，最后一次等待托波尔科夫到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个白天。温暖、爱抚的阳光射进普里克朗斯基家的窗户里来了，它照亮了地毯、椅子和钢琴。所有的东西都沐浴在这种阳光里。玛露霞和叶果鲁什卡从窗口望着街上，庆祝着自己的康复。病愈的人，特别是他们又还那么年轻，当然是会感到非常幸福的。一般健康的人是感觉不到健康的，而他们却感到了，理解了。健康就是自由，那么，除了被解放的农奴，谁还能享受到这种领略自由的快乐呢？玛露霞和叶果鲁什卡每分钟都感到自己是被解放了的农奴。他们是多么快乐啊！他们想呼吸，想到窗口看看，想行走，一句话——想生活，而且每秒钟都在实现着这些愿望。讨债的富罗夫、谣言、叶果鲁什卡的品行、贫穷——一切都忘诸脑后了，只有那些愉快的、不搅乱人心的事情才没有忘记：好的天气，即将举行的舞会，善良的妈妈和……医生。玛露霞又说又笑，没个完。主要的话题，就是他们每分钟都在等待的医生。

“一个令人惊讶的人，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她说，“他的医术多么高超！你想想吧，乔治，多么崇高的功绩：同自然界作斗争，并且战胜它！”

她一直在说。每说完一句夸张的却又是诚恳的话后，总要用手势和眼睛打上一个很大的感叹号。

叶果鲁什卡听着妹妹那些热烈称赞的话，眨眨小眼睛，唯唯称是。他自己也尊敬托波尔科夫那张严肃的脸，并相信自己的康复完全归功于他一人。妈妈坐在旁边，满面笑容，心情欢快，分享着孩子们的快乐。

她喜欢托波尔科夫不仅是因为他会治病，而且也因为她在医生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积极有为的东西”。

不知为什么，老年人都特别喜欢这种“积极有为的东西”。

“遗憾的是，他……却是那么低贱的出身，”公爵夫人胆怯地看了一眼女儿，“而且他的手艺……也不大干净，老是在翻找各种各样的东西……呸！”

公爵小姐脸红起来，坐到另一张圈椅上去，离得母亲远一些。叶果鲁什卡也歪扭了一下身子。

他受不了贵族的傲气和妄自尊大。

贫穷能教育任何的人！他已不止一次地亲身经历过那些比他富有的人对他摆架子了。

“如今这个年月，妈妈[13]，”他轻蔑地耸耸肩膀说，“谁肩膀上有个脑袋，裤子上有个大口袋，谁就是好出身；谁在长脑袋的地方长上了屁股，该有口袋的地方却只有肥皂泡，他就是……一个零。就是这么回事！”

叶果鲁什卡说这话也是一种学舌。这些话是他在两个月之前从一个宗教学校的学生那里听来的。他还在台球房里同这个学生打过一次架呢。

“我情愿拿我的公爵头衔去换取他的脑袋和口袋。”叶果鲁什卡补充说。

玛露霞抬起眼睛看着哥哥，充满感激之情。

“我本来有很多的话想跟您说，妈妈，可是要您改变自己的想法……很遗憾！”

公爵夫人守旧思想受到揭发，感到很难为情，就分辩起来：

“不过，在彼得堡我认识了一个大夫，是个男爵，”她说，“对，对……在国外也有……这是真的……教育可是很重要的……嗯，对了……”

十二点多钟托波尔科夫来了。他进来的时候，也像头一回那样：对谁也不看一眼，高傲地走过来。

“不要喝含酒精的饮料，尽可能避免饮食过度。”他放好帽子，对叶果鲁什卡说，“要注意肝脏，您的肝肿大了许多。肝肿大完全是由于您服用了那些饮料。要喝我给您开的药水。”

他又转过身来对着玛露霞，也给她提出了几个最后的忠告。

玛露霞注意地听着，好像在听有趣的童话。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个有学问的人。

“怎么样？我想，您已经明白了吧？”托波尔科夫问她。

“噢，听明白了！谢谢！”

他这次出诊持续了整整四分钟。

托波尔科夫咳嗽一声，拿起帽子，点一点头。玛露霞和叶果鲁什卡把眼睛盯在母亲身上。玛露霞甚至脸红了。

公爵夫人涨红着脸，像鸭子似的摇着身子，走到医生身边，不好意思地把手塞进他的白净的拳头里。

“请让我向您致谢！”她说。

叶果鲁什卡和玛露霞垂下了眼睛。托波尔科夫把拳头举在眼镜前，看见一沓钞票。他并不觉得难为情，也不垂下眼睛，而是把手伸进嘴里，蘸了点唾沫，很小声地数起钞票来。他数出有十二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难怪昨天尼基福尔拿着她的镯子和耳环在外面奔走！托波尔科夫的脸上掠过一小片明亮的云彩，类似人们在圣徒头上所画的光晕。他的嘴微微咧开，露出笑容。看样子，这笔报酬他很满意。他点完钱，把它放进口袋里，再一次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公爵夫人、玛露霞和叶果鲁什卡的眼睛盯着医生的背脊。他们三人立即感到他们的心紧缩了。他们的眼睛里流露出了美好的感情：这个人要走了，而且也不再来了，可他们已经习惯了他那匀整的步伐、吐字清楚的声音和严肃的脸孔。母亲的脑子里闪出一个小小的念头，她忽然想对这个木头般的人亲热一下。

“他是个孤儿，怪可怜的，”她想道，“他孤单一人。”

“医生。”她用柔和的老太太的声调说。

医生回过头来看一下。

“什么事？”

“请您跟我们一起喝杯咖啡好吗？请不要客气！”

托波尔科夫皱皱眉头，慢慢地从口袋里取出怀表，看看表后想了想，说：

“我喝点茶吧。”

“您请坐，就坐这儿吧！”

托波尔科夫放下帽子，坐下来。他坐得笔直，像是个人体模型：弯着双膝，肩膀和脖子挺直。公爵夫人和玛露霞忙碌起来。玛露霞睁着一对大眼睛，显出操心的神态，就像人家给她出了难以解答的习题似的。尼基福尔穿一身黑色的旧礼服，戴一双灰色手套，在所有的房间里跑来跑去。房子里到处响起了茶具的声音，茶匙丁零作响。不知因为什么事，叶果鲁什卡被人从大厅里叫出去一会儿，而且是被悄悄地、秘密地叫出去的。

托波尔科夫等着喝茶，坐了大约十分钟。他坐着瞧着钢琴的踏板，全身各个部位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终于客厅的门打开了，满面笑容的尼基福尔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个套着银托的茶杯：一个是给医生的，另一个是给叶果鲁什卡的。两个茶杯周围，遵照严格的对称方式，放着鲜牛奶壶和鲜奶油壶、糖罐和糖夹子、一杯柠檬以及小叉子和饼干。

叶果鲁什卡跟着尼基福尔进来了。他为了表示庄重，脸部变得有点呆板了。

走在最后的是额头冒汗的公爵夫人和睁着一对大眼睛的玛露霞。

“请用茶！”公爵夫人对托波尔科夫说。

叶果鲁什卡拿起茶杯来，走到旁边，小心地喝了一口。托波尔科夫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公爵夫人和玛露霞在旁边坐下，注视着医生的面容。

“您的茶可能不甜吧？”公爵夫人问。

“不，够甜了。”

正如所预料的那样，沉默开始了。这是一种可怕的、令人讨厌的沉默。不知为什么，这时使人感到一种极其尴尬的处境，使人难为情。医生只管喝茶，不说话，显然，他对周围的一切并不关心，除了面前的茶，什么也没看见。

公爵夫人和玛露霞倒非常想跟这位有学问的人说说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她们俩都怕自己出洋相。叶果鲁什卡看了医生一眼，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想向医生提什么问题，却又仿佛拿不定主意。坟墓般的静寂笼罩着一切，偶尔被喝茶的声音打破。托波尔科夫喝茶的声音很响，看来，他并不感到拘束，喝得很随便，喝下去时，还带着“咕嘟”的响声，就像是水从嘴里掉进一个深渊里，扑通一声打在一个又大又平滑的东西上。尼基福尔偶尔会打破一下寂静，他的嘴唇吧嗒一声，咀嚼起来，好像在品尝做客的医生是什么滋味似的。

“据说吸烟有害，对吗？”叶果鲁什卡终于打定主意问道。

“尼古丁，烟草的生物碱，它对人的身体的影响相当于一种剧毒。每一支烟带给人的机体的毒素，在数量上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它的引入却是持续不断的。毒的数量及其能量，同服用的持续性成正比例。”

公爵夫人和玛露霞彼此看了一眼：他是多么聪明啊！叶果鲁什卡眨巴着眼睛，拉长了自己像鱼一样的面孔。他这个可怜虫，没听懂医生的话。

“以前在我们团里，”他开始说，想把学术的谈话转为平常的谈话，“有一位军官，姓柯谢奇金，是一个很正派的小伙子。他长得很像您！非常像！就跟两滴水一样，甚至无法分清！他是您的亲戚吗？”

医生没有回答他，只是发出很响的喝茶声。他的嘴唇的两角稍稍提起来，做出轻蔑的微笑的样子。他显然瞧不起叶果鲁什卡。

“请您告诉我，医生，我是完全康复了吗？”玛露霞问道，“我能指望我会完全地康复吗？”

“我想能。我期望您完全康复。我有根据……”

于是医生高高地抬起头来，从近处凝视着玛露霞，开始解释肺炎的成因。他说话从容不迫，吐字清楚，声调不高也不低。大家更喜欢听他说话，听得津津有味。遗憾的是，这个干巴巴的人不会通俗地讲，他认为没有必要换个花样去迁就外行人的头脑。他好几次提到“脓肿”和“凝块状变性”之类的词。一般地说，他讲得很好，很优美，但却很不好懂。他长篇大论，里面夹杂着许多医学上的术语，却没有一句听众能听懂的话。然而这并不妨碍听众张开嘴巴坐着，并带着虔敬的心情望着这位学者。玛露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嘴，捕捉着他说的每一个词。她看着他，拿他的脸去同她每天都看见的那些脸暗自进行比较。

许多向她献殷勤的人，叶果鲁什卡的朋友们，天天都来拜访，令她讨厌。这些人的枯瘦、麻木的脸跟这张聪明而又疲倦的脸是多么不同啊！从那些纵酒作乐的人和浪子们的嘴里，玛露霞连一句好的正经的话也没听到过。那些人的脸同这张冷漠的、缺乏热情的，可又是聪明的、高傲的脸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一张非常可爱的脸！”玛露霞想，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话语都令她叹赏，“多么有智慧，多么有学问啊！为什么乔治要去做军人呢？他也应该做个学者。”

叶果鲁什卡也动情地看着医生，想道：

“既然他在谈论学识方面的事，可见，他把我们看成是有学识的人。我们在社会中处于这样的地位，这也不错。不过我刚才扯到柯谢奇金的事，倒显得有点愚蠢。”

当医生结束其演讲时，听众们都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就像是完成了一项光荣业绩似的。

“什么都懂多好啊！”公爵夫人感叹道。

玛露霞站起来，好像要答谢医生的演讲似的，坐到钢琴前，弹奏起来。她很想参与同医生的谈话，谈得更深一些，更恳切一些，而音乐总是引导人谈话的。是啊，她也很想在这个聪明的、有理解能力的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本领……

“这是肖邦的一首曲子，”公爵夫人开始说话，娇慵地微微一笑，像贵族女学生那样双手交叉起来，“一首美妙的曲子！医生，我敢夸一句口，她也是我们家出色的女歌手，是我的学生……我从前有一副非常好的嗓子。而那个女歌唱家……您知道她吗？”

接着公爵夫人说出了一个著名的俄国女歌唱家的姓。

“她对我很感激……是啊……我教过她的课！那时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姑娘！她跟我已故的公爵丈夫有点亲戚关系……您喜欢听歌吗？不过我何必问这个呢？有谁会不喜欢听歌的呢？”

玛露霞开始弹奏圆舞曲中最精彩的地方，并微笑着回过头来看一下，她要从医生的脸上看出她的演奏给他留下什么样的印象。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医生的脸还和原先那样毫无动静、枯燥冷漠。他很快地把茶喝完了。

“我很喜欢这段曲子。”玛露霞说。

“我表示感谢，”医生说，“我不想再听了。”

他吞下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拿上帽子，没有表示半点愿意把圆舞曲听完的意思。公爵夫人站了起来。玛露霞很窘，感到委屈，便关上了钢琴。

“您这就要走了？”公爵夫人说道，紧紧地皱着眉头，“您还要点什么吗？我希望……大夫……您现在已经认得路了。那么，随便哪个傍晚……来坐坐吧……请您不要忘记我们……”

医生点了两下头，不好意思地握了握公爵小姐伸过来的手，默默地走去穿自己的皮大衣。

“简直是一块冰！是木头！”等医生走了后公爵夫人说，“这真可怕！连笑都不会，这种木头人！你白给他弹奏了，玛露霞！他好像只是为喝茶而留下来的，喝完就走了！”

“可是，他多么聪明啊，妈妈！非常有头脑！在我们家里他又能跟谁谈话呢？我无知识，乔治不开通，也不爱说话……难道这种学术交谈我们能支撑下去吗？不行啊！”

“瞧，这就叫平民！这就是尼基福尔的外甥！”叶果鲁什卡一边说，一边从壶里喝奶油，“他算什么呀，又是合理啦，又是冷淡啦，又是主观啦……说得滔滔不绝，小滑头！这算是哪家子平民啊！他那辆四轮马车，你们快来看看吧，多阔气啊！”

于是三个人都到窗口来看那辆四轮马车。车上坐着那位名医，身穿宽大的熊皮大衣。公爵夫人由于嫉妒而满脸通红，叶果鲁什卡则意味深长地挤眉弄眼，吹口哨。玛露霞没看见四轮马车；她没有工夫去看车，她在看医生，因为医生给她的印象更强烈。新鲜的事对谁会没有吸引力呢？

托波尔科夫对玛露霞来说，实在太新鲜了……

下了第一场雪，接着是第二场，第三场。冬天的时间拖得很长。好厉害的严寒：大雪成堆，水结成冰柱。我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自称喜欢冬天的人。冬天，街上冰冷，屋里烟雾腾腾，套鞋潮湿，那天气时而严酷得像婆婆，时而哭哭啼啼像老处女，因此即便有幻境般的月夜，有三套马的马车，狩猎、音乐会、舞会，冬天也很快就令人讨厌。而且它拖得太长了，这样它毒害的就不单是无家可归和害痨病的人的生命了。

普里克朗斯基公爵家的生活又照常进行了。叶果鲁什卡和玛露霞已经完全康复，甚至母亲也不认为她们是病人了。家庭境况和过去一样，无法改善，局面越来越糟，钱越来越少……公爵夫人把所有值钱的东西，祖传的和自己购置的，统统拿去抵押了又抵押。尼基福尔和先前一样，主人派他出去赊购各种零碎物品，他就在铺子里扯淡，说主人欠他三百卢布却不想付给他。厨师也发这样的牢骚，小铺老板怜悯他，就把旧皮鞋送给了他。富罗夫逼债更紧了，不管公爵家提出什么样的延期办法，他都不同意。公爵夫人恳求他暂缓提出偿债诉讼，他就出言不逊。富罗夫开了头，其他债主也吵闹不休。公爵夫人每天早晨都不得不去见公证人、法庭执行吏和债主。看来，处理破产事务的会议就要召开了。

像原先一样，公爵夫人枕头上泪水不干。白天公爵夫人强打精神，晚上则是泪水不停地流，通宵哭泣，直到天明。无须走远，就能看到她哭泣的理由。这些理由都是明摆着的，彰明较著，非常刺目：贫穷、随时受到侮辱的自尊心……受谁的侮辱呢？无非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各种各样的富罗夫、厨师、小商人等。那些心爱的物品都拿去抵押了。同这些东西割爱时，公爵夫人非常伤心。叶果鲁什卡还跟原先那样，过着不规矩的生活，玛露霞还没有出嫁……哭泣的理由还少吗？前途暗淡，而且透过这暗淡的前途，公爵夫人窥见了险恶的幽灵。这前途非常糟糕。它已经没有指望，只能使人害怕……

钱越来越少了，而叶果鲁什卡喝酒却越来越厉害。他使劲地喝，拼命地灌，好像有意要补上生病期间所损失的那段时间似的。他把一切东西，不管是他有的和没有的、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全都拿去换酒喝光。在放荡的生活中，他不顾一切，厚颜无耻。他一见到人就开口借钱，这在他已不当一回事了。身无分文，也坐下来打牌，这在他已经是惯常的事了。至于大吃大喝而由别人付钱，坐上出租马车派头十足地兜风，完了却不付车钱，这一切他都认为不为过。他很少改变自己。从前人家嘲笑他，他会生气，现在他遭到驱赶或被人押走，也就是稍稍有点难为情罢了。

唯有玛露霞一个人变了。她有新的变化，而且是最可怕的变化。她开始对哥哥感到失望。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他不像从前那个不被人承认的和不为人理解的人了，而纯粹是一个极普通的人，他同大家一样，甚至还不如他们……她已不相信他那个绝望的爱情。这是可怕的变化！她在窗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毫无目标地望着街上，想象着哥哥的脸，极力想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种和谐的不至于令人失望的东西。可是在这张平淡无奇的脸上却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只看到一点：一个空虚的人！败类！在她的想象里，同这张脸并排的是他朋友们的脸，客人们的脸，安慰人的老太太的脸，新郎的脸，以及哭哭啼啼、由于痛苦而变得麻木的公爵夫人本人的脸。痛苦使玛露霞可怜的心缩紧了。在这些亲密的、为她所爱，然而又渺小的人的身边生活，是多么庸俗、平凡、呆板，多么愚蠢、无聊和懒散啊！

痛苦紧压着她的心，同时又有一种强烈的、异教徒的愿望使她喘不过气来……有时候她真恨不得一走了事。可是到哪里去呢？自然，她想到那样一个地方去，在那里人们不会在贫穷面前发抖，不过淫荡的生活，而是工作，不整天同愚蠢的老太婆和酗酒的傻瓜扯淡……于是在玛露霞的想象里，像一枚拔不掉的钉子一样，出现了一张正派人的有智慧的脸，在这张脸上他看到了智慧、丰富的知识和疲劳。这是一张令人无法忘却的脸。她天天都看见这张脸，而且是在最幸福的情况下，也就是这张脸的主宰者正在工作，或者是显出正在工作的样子的时候。

托波尔科夫医生每天都在普里克朗斯基家门前经过，他坐在自己豪华的雪橇上，盖着熊皮毯子，由胖车夫驾着车。他的病人很多，从清早出诊，一直到深夜，一天内他得跑遍一切大街小巷。他坐在雪橇上就像坐在圈椅上一样，姿态傲慢，昂起头，挺起胸，不左顾右盼，在熊皮大衣的毛茸茸的领子里，除了白色、光滑的额头和一副金丝眼镜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不过玛露霞能看见这些也就满足了。她觉得这位人类恩人的眼睛通过眼镜，射出的是冷漠的、高傲的、轻蔑的光芒。

“这个人有权利蔑视别人！”她想，“他有智慧！而他的雪橇又是多么豪华啊！那些马匹多么漂亮！而他过去却是个农奴！需要多么强有力的意志，才能生下来是奴仆而后来却成为像他这样高不可攀的人！”

只有玛露霞一人还没忘记医生，其他的人已经开始忘记他了，如果不是因为他做了一件使人不能忘记他的事的话，人们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做的那件事着实使人太难受了。

圣诞节第二天的中午，普里克朗斯基一家人都在家，前厅里突然响起了铃声。尼基福尔开了门。

“公爵夫人在……在家吗？”从前厅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还没有等到回答，客厅里就进来了一个矮小的老太婆。“您好，公爵夫人，老人家……恩人！近来可好？”

“您有什么事吗？”公爵夫人问道，好奇地看着老太婆。叶果鲁什卡用拳头捂着嘴扑哧一笑。他觉得老太婆的脑袋像一个熟透了的小甜瓜，上面还翘着一根小尾巴。

“您不认得我了，好太太！难道您不记得我了？您把普罗霍罗夫娜给忘记了？您的小公爵就是我接生的啊！”

于是，老太婆走近叶果鲁什卡，吧嗒着嘴，很快地吻了他的胸和手。

“我不明白，”叶果鲁什卡生气地说，在上衣上擦擦手，“尼基福尔，这个老鬼，把所有的傻瓜都放进来了……”

“您有什么事吗？”公爵夫人再问一句，她感到老太婆身上有一股强烈的低级橄榄油的气味。

老太婆在圈椅上坐下来，说了很长的开场白后，微微笑着，卖弄风情地（媒婆总是卖弄风情的）声明说，公爵夫人有一批货，而她这个老太婆却有一位买主。玛露霞立刻脸红了，叶果鲁什卡则扑哧地笑了一声，很感兴趣地走到老太婆跟前。

“真奇怪，”公爵夫人说，“就是说，您是来说媒的喽？给您道喜了，玛露霞，求婚的来了！而他是谁呢？可以打听一下吗？”

老太婆气喘吁吁地把手伸进胸前的衣兜里，从那里取出了一块红色花布手绢。她解开手绢包的小结，把包里的东西抖落在桌子上，一张照片随着一个顶针掉了出来。

大家都抽动了一下鼻子：那块红底黄花手绢散发出一股烟草味。

公爵夫人拿起照片，懒洋洋地举到眼前。

“这是个美男子，好太太！”媒人开始介绍照片上的人，“他富有、高贵……是非常好的人，不喝酒……”

公爵夫人脸红起来，把照片递给了玛露霞。玛露霞顿时脸色煞白。

“真奇怪！”公爵夫人说，“如果医生有意思的话，那么，我想，他自己可以来……这里根本不需要中间人！……他是个有教养的人，可是突然……是他派您来的吗？是他本人派您来的？”

“是他本人……他非常喜欢你们……你们是好人家。”

玛露霞忽然尖叫一声，把照片捏在手里，飞快地跑出了客厅。

“真奇怪，”公爵夫人重复地说，“真令人惊讶……甚至不知道该对您说些什么才好……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医生会这么做……他何必要惊动您呢？他满可以自己来嘛……他这样做甚至使人难受……他把我们看成是什么人了呢？我们不是什么商人……现如今就是商人也已换了一种活法了。”

“怪人！”叶果鲁什卡哼了一声，轻蔑地看了一眼老太婆的小脑袋。

如果能让他在这个小脑袋上哪怕用手指头弹上一下，这个退伍骠骑兵情愿付出很高的代价！他不喜欢这个老太婆，就像大狗不喜欢小猫一样，而且他一看见这个像甜瓜一样的脑袋，简直就像狗一样兴奋起来。

“好吧，好太太，”媒婆说，叹了一口气，“虽说他没有公爵的爵位，不过，我可以说，好公爵夫人……您可是我的恩人啊。哎呀，罪过，罪过！难道他不高贵？他受过所有的教育，又有钱，主赐给他一切荣华富贵，圣母呀……如果要他到您这里来，那就照您的意思办吧……他会到这里来的，为什么不来呢？可以来……”

最后，老太婆抓住公爵夫人的肩头，把她拉过来，在她耳朵边低声说：

“他要六万……这是很自然的事！老婆是老婆，钱是钱。您自己也明白……‘我—他说—娶老婆不能不要钱，因为她在我这里也会得到一切满足的……那她也得有自己的资本……’”

公爵夫人涨红了脸，笨重的连衣裙抖得沙沙响，从圈椅上站起来。

“难为您转告医生，就说我们感到非常奇怪，”她说，“我们很难过……这样做是不行的。别的我就再不能对您说什么了……您怎么不说话呢，乔治？让她走吧！任何忍耐都是有限度的！”

媒婆走后，公爵夫人抱住自己的头，倒在长沙发上，哼哼起来：

“瞧，我们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她哭道，“我的天啊！一个江湖郎中，下贱货，昨日的奴仆，竟也到我们这儿来求婚了！还说他高贵！……高贵！哈哈！你们说，是什么样的高贵啊！竟派媒婆说媒来了！可惜你们的父亲不在了，他可不会白白地放过这件事！庸俗的傻瓜！下流人！”

不过，使公爵夫人感到屈辱的与其说是一个平民来向她女儿求婚，毋宁说是人家向她要六万卢布，而她却没有钱。哪怕是对她的贫穷有半点儿暗示，也就是对她的侮辱。她拖长声音大哭大喊，一直闹到深夜，夜里还两次醒过来，又哭了两次。

不过媒婆来访，对任何人都没有像对玛露霞那样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它使可怜的姑娘像害了极厉害的热病一样。她全身哆嗦，倒在床上，把滚烫的头埋在枕头底下，用尽全力要解答一个问题：

“这难道是真的吗？”

这是一个大伤脑筋的问题。玛露霞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这个问题既表现她的惊讶，也表现她的难为情，还表现她的一种暗喜，可又不知为什么她羞于承认这后一点，想瞒过自己。

“难道是真的吗？！他，托波尔科夫……不可能！事情有点不对头！是老太婆弄错了！”

与此同时，那些最最甜蜜的、朝思暮想的、令人心醉的幻想，那些使人心灵折服、头脑发热的幻想，都纷纷地在她脑子里蠕动起来。这个小生物整个地沉浸在说不出的欢乐里了。他，托波尔科夫，要她做他的妻子！要知道，他是那么端正、漂亮、聪明！他把一生献给人类，而且……坐那么豪华的雪橇！

“难道是真的吗？”

“我可以爱他！”傍晚玛露霞决定了，“噢，我同意！我没有任何偏见，我将跟这个农奴走遍天涯海角！哪怕母亲说一句话，我也会离开她！我同意了！”

其他问题，那些次要的和更次要的问题她已没有工夫去考虑了，顾不上了！例如为什么派媒婆来，他什么时候爱上她和为什么爱她，既然爱她为什么他自己没有来等，她哪里还顾得上去考虑这一些以及许多其他的问题呢！她震惊、奇怪、幸福……对于她，这就足够了。

“我同意！”她小声地说，极力在自己的想象里描摹他的面容及其金丝眼镜，以及透过眼镜往外看的那双有理智的、庄重的、疲倦的眼睛，“让他来吧！我同意。”

一方面是玛露霞这样在床上翻来覆去，全身都感到幸福得发热，另一方面那个媒婆却又在走访另一些商人家庭，广泛地散发医生的照片，从这个有钱人家到那个有钱人家，寻找可以向“高贵的”买主推荐的货物。托波尔科夫并没有派她专门到普里克朗斯基家去，他打发她“随便到哪家去都行”。他觉得自己必须结婚，但他采取无所谓的态度。对他来说，有一点是决定了的：不管媒婆到哪一家去说亲，他都需要得到……六万陪嫁。六万，少了不行！因为他打算买下的房子，人家给他开的价不会少于这个数字。他没有地方去借这笔钱，想分期付款，人家也不同意。因此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为筹钱而结婚，他也就这样做了。至于他要用缔结良缘来欺骗自己，那么，这跟玛露霞毫不相干。

深夜十二点多钟，叶果鲁什卡悄悄地走进玛露霞的卧室。玛露霞已经宽了衣，极力要让自己入睡。出乎意料的幸福使得她疲乏了，她觉得她的心跳得整个房子都能听见，因此她很想安一安神。叶果鲁什卡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一千个秘密。他神秘地咳嗽一声，意味深长地瞧着玛露霞，好像要告诉她一个非常重要而又秘密的事似的，在她脚边坐下，稍稍弯下腰，凑近她的耳朵。

“你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吗，玛露霞？”他小声地说，“我坦率地对你说……我的看法是……因为，要知道，我是为了你的幸福。你在睡觉吗？我是为了你的幸福才说的……你就嫁给这个人吧……嫁给托波尔科夫吧！你就别扭扭捏捏了，你就嫁给他得了！……这个人各方面都……而且又有钱。他出身低贱点也没关系，别管它。”

玛露霞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她害臊。同时，她哥哥同情托波尔科夫又让她感到很愉快。

“可是他有钱！至少，一个人没有饭吃就活不成。你只想等公爵伯爵来求婚，怕是还没有等着，你就已经饿死了……要知道，我们家现在连一个戈比也没有了！呸！全空了！那么你是睡着了还是怎么的？啊？不说话，就表示同意了？”

玛露霞微微笑了一下。叶果鲁什卡则笑出了声，并且生平第一次热情地吻了她的手。

“你就嫁给他吧……他是有教养的人。而我们也将过得很好！老太婆也不会再哭了。”

于是叶果鲁什卡沉浸在幻想里。幻想了一阵之后，他又摇摇头说：

“只有一点我弄不明白……他干吗要派这个媒婆来呢？为什么他自己不来呢？这里面有点文章……他不是这种人，他不会派媒婆来说亲的。”

“这话不错，”玛露霞想，不知为什么震颤了一下，“这里面真的有点文章……派媒婆来说亲是愚蠢的。实在，这是什么意思呢？”

叶果鲁什卡平时是不善于思考的，这一回却动起脑筋来了。他说：

“不过，要知道，他自己没有时间闲逛。他整天很忙，东奔西跑，走遍病人各家。”

玛露霞安不下心来，但持续的时间不长。叶果鲁什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还有一点我也不明白：他吩咐那个老媒婆说陪嫁至少要六万。你听见了吗？她说：‘否则就不行。’”

玛露霞忽然睁开了眼睛，全身哆嗦了一下，连忙坐起来，甚至忘记拿被子把自己的肩膀盖上。她的眼睛发亮，两颊绯红。

“这是老太婆说的？”她拉住叶果鲁什卡的手说，“你跟她说，这是撒谎！这些人，也就是说，像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说这样的话的。他也要……钱？！哈哈！只有不了解他的人，才会怀疑他有这种卑劣的想法。他是多么骄傲，多么正直，多么不贪财的人啊！是啊！这是一个最优秀的人！是人家不想了解他。”

“我也是这样认为。”叶果鲁什卡说，“老太婆满嘴胡说，多半是她要巴结他。她在商人那里已经习惯于这一套了！”

玛露霞肯定地点点头，然后把头埋在枕头底下。叶果鲁什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母亲在哭，”叶果鲁什卡说，“算了，我们就不要去管她了。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你已经同意了？很好，用不着扭扭捏捏了，你就做医生的太太吧……哈哈！医生太太！”

叶果鲁什卡拍拍玛露霞的脚掌，非常满意地从她的卧室里走出来。当他躺在床上时，脑子里就开始把婚礼上要请的客人开列出一张很长的名单。

“香槟酒要到阿包尔士霍夫商店里去买，”他想着，昏昏欲睡了，“小吃之类则要到柯尔恰托夫商店里去买……他那里的鱼子新鲜。嗯，龙虾也……”

第二天早晨，玛露霞穿得很朴素，但很雅致，坐在窗前等着，不乏娇态。十一点钟，托波尔科夫坐着雪橇在她窗边疾驰而过，但他没有来拜访。中饭后，他又一次坐着马车在她的窗前疾驰而过，不仅没有来拜访，甚至也没有朝窗户看一眼。而玛露霞却是头发上系着粉红色的带子，在窗前坐着。

“他没有时间，”玛露霞一边想，一边观赏着他，“星期天他会来的……”

但是，星期天也没有来。过了一个月仍旧没有来，又过了两个月、三个月……他根本就没有想起普里克朗斯基的家。而玛露霞却在等着他，而且人都等瘦了……像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猫，长着黄色的长爪子，抓挠着她的心。

“他为什么不来呢？”她自问道，“为什么呢？啊……我知道了……他生气了，因为……因为什么他要生气呢？因为妈妈对老媒婆很不客气。他现在以为我不可能爱他……”

“畜生！”叶果鲁什卡喃喃地说。他去阿包尔士霍夫商店已经十次了，问他们能不能让他定购上等的香槟酒。

三月底的复活节过后，玛露霞已不再等待他了。

有一天叶果鲁什卡走进她的卧室，恶狠狠地哈哈大笑，告诉她说，她的“求婚者”已经同一个商人女儿结婚了……

“我有幸地给你道喜！真荣幸！哈哈哈！”

这个消息对我的这位娇小的女主人公来说太残酷了。

她垂头丧气，不是一天，而是几个月来都变得难于形容的忧愁和失望。她把头上的粉红色的带子拿掉了，恨不欲生。可是感情却是多么的偏心和不公平啊！玛露霞就是在这时候也还能为他的行为找出理由来。看来，她没有白读那些长篇小说，因为小说中嫁人或娶妻往往都是故意为难所爱的人，而故意为难，是要叫他们明白，叫他们难堪，叫他们受点刺激而已。

“他娶这个傻女人就是故意气人，”玛露霞暗想，“噢，对他的求亲，我们采取了多么侮辱人的态度，做得多么不好！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忘记别人对他的侮辱的！”

她脸上健康的红晕消失了，嘴唇上也抿不出笑容来了，大脑已不再去幻想未来。玛露霞变得呆傻了。她觉得她的生活目标也跟托波尔科夫一起毁灭了。如果她已经注定只能同那些蠢人、寄生虫、酒鬼在一起，那么活着又还有啥意思呢？她忧郁起来了。她对什么都不关心，对什么都不注意，对谁的话都不理会，只是浑浑噩噩地过着枯燥乏味和毫无光彩的生活。我们的老处女们和年轻的处女们都很善于过这样的生活……她不去注意为数众多的求婚男人，也不去注意自己的亲人和熟人。她对穷困的家庭境况视而不见，漠不关心，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银行已经把普里克朗斯基家的房子连同所有有历史意义的并使她感到亲切的家什一齐卖掉了，她不得不搬到一个简陋便宜的具有小市民风尚的新居里去住。这是一个漫长的、难受的梦，其中倒也不乏梦见的人和事。她梦见了托波尔科夫的各种不同的样子：坐在雪橇上，穿着皮大衣，没有穿皮大衣，坐着，高傲地走路。全部生活都在梦里了。

但是一声雷响，梦就从她那长着亚麻色睫毛的浅蓝色的眼睛里飞走了……她的母亲，公爵夫人经不住家庭的破产，在新居里生了病，死了。她除给孩子们留下祝福和几件连衣裙外，再也没有任何的东西。她的死，对公爵小姐来说，是可怕的灾难。梦飞走了，把位子让给了悲伤。

三

秋天到了，它跟去年的秋天一样，潮湿、泥泞。

外面是一个灰色的、多雨的早晨。暗灰色的云像是沾满了污泥似的，密密地遮住了天空，并且一动不动地留在那里，惹人烦恼。太阳似乎不存在了。它这样延续了整整一个星期，一次也没有对大地露过脸，好像害怕泥泞会玷污了它的光芒似的。

雨点敲打着窗子，特别卖力。风在烟囱里哭泣、号叫，像一条丧家犬……在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绝望的烦闷。

就是最绝望的烦闷也要比那天上午玛露霞脸上流露出的走投无路的悲哀好得多。我的女主人公踏着烂泥泞，朝托波尔科夫医生家慢慢地走去。她为什么要去找他呢？

“我找他治病！”她想。

不过，不要相信她，读者！她脸上表现出来的内心的斗争不是平白无故的。

公爵小姐来到托波尔科夫家的门口，心里发紧，胆怯地拉一下门铃。一分钟后，门里面响起了脚步声，她的腿都要僵住了，都要弯下去了。门锁咔嚓一声，玛露霞看见面前出现了一个女仆，长得很不错，脸上显出疑惑的表情。

“医生在家吗？”

“我们今天不看病，明天来吧！”女仆说。由于湿气迎面扑来，女仆哆嗦了一下，倒退了一步。这时门就在玛露霞的鼻子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震颤了一下后响起了闩门声。

公爵小姐很不好意思，慢慢地拖着身子回家了。家里等着她去看一场免费的戏，不过这种戏她已经看腻了。这远不是公爵家所应该有的戏！

叶果鲁什卡坐在小客厅里一张用光滑的新花布蒙着的长沙发上。他像土耳其人那样坐着，两条腿盘在身子底下。他的女朋友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躺在他旁边的地板上，两人在玩一种“鼻子”游戏和喝酒。公爵喝啤酒，他的情人喝马德拉酒。赢方除了有权打输方的鼻子外，还可以得到一枚二十戈比的银币。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因为是女性，对方得作出小小的让步，即可以用接吻来取代二十戈比的支付。这游戏使俩人得到了难以形容的快乐。他们放声大笑，你揪我一把，我拧你一下，随时从自己的位子上跳开，互相追逐。叶果鲁什卡赢了，就像牛犊似的跳跃狂喜；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输了就接吻，接吻时她那忸怩的作态使得叶果鲁什卡神魂颠倒。

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是一个又高又瘦的黑发女子，眉毛非常黑，有一双凸出来的虾一样的眼睛。她每天都到叶果鲁什卡家里来。她总是早晨九点多钟来普里克朗斯基家，在这里喝早茶，吃午饭，吃晚饭，午夜十二点多钟离去。叶果鲁什卡要叫妹妹相信，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是歌唱家，是很可敬的女人，等等。

“你去跟她谈谈吧！”叶果鲁什卡劝导妹妹说，“她是聪明的女人！聪明极了！”

我认为，尼基福尔说得比较正确。他管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叫妓女和骑兵·伊万诺夫娜。他心里非常恨她，在不得已要伺候她时，总是要冒火。他嗅出了真情。这个年老忠心的仆人的本能告诉他，这个女人不配在他主人的身边……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又愚蠢又空虚，然而这并不妨碍她每天肚子吃得饱饱地走出普里克朗斯基的家门，口袋里装满了赢来的钱，而且相信少了她，他们就活不下去。她是俱乐部台球记分员的老婆，不过如此。但这并没有妨碍她成为普里克朗斯基家的十足的女主人。这头母猪喜欢把两只脚放在桌子上。

玛露霞靠抚恤金生活，那是她在父亲死后领到的。父亲的抚恤金比一般将军的抚恤金要多，可是玛露霞名下的那一份却很少。如果不是叶果鲁什卡那样任性挥霍，这份抚恤金也还是能够维持生活上的温饱的。

他不愿意工作，也不会工作！因为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穷。如果有人叫他要迁就家庭的处境，尽量减少任性的浪费，他就会发火。

“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不喜欢吃小牛肉，”他常常对玛露霞说，“需要给她做烤仔鸡。鬼才知道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又要当家，又不会当家！明天再不能有这种一文不值的小牛肉了！我们会把这个女人饿死的！”

玛露霞偶尔顶他几句，可是为了避免发生不快，还是去买了仔鸡。

“为什么今天没有烧烤菜？”叶果鲁什卡有时大喊大叫。

“因为我们昨天吃过烤仔鸡了。”玛露霞答道。

然而叶果鲁什卡不懂得当家的最简单的道理，而且什么也不想懂。他坚决要求吃饭时给他准备啤酒，而给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准备葡萄酒。

“一顿正经的午饭能没有葡萄酒吗？”他质问玛露霞，耸耸肩膀，觉得这是令人奇怪的咄咄怪事，“尼基福尔！一定得有酒，你的事情就是管这个的！你呢，玛露霞，应该感到害臊才是！莫非要我自己来管家吗？你们多么喜欢惹我生气啊！”

这是一个谁也管不了的骄奢淫逸的人！不久，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也来为他帮腔了。

“给公爵准备酒了吗？”她看见要开饭时就问道，“啤酒在哪里呢？应当走一趟，去买酒！公爵小姐给钱让仆人去买酒！您有零碎钱吗？”

公爵小姐说有零钱，便把最后一点钱都拿出去了。叶果鲁什卡和卡列丽雅又吃又喝，却不知道玛露霞的表、戒指和耳环，一件又一件的东西都送进了当铺，她那些贵重的连衣裙也都卖给旧货商人了。

他们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玛露霞向尼基福尔借明天的菜钱时，那老仆人如何地抱怨着，嘴里嘟嘟囔囔，打开他的箱子。而那两个鄙俗而又麻木的人——公爵和他的小市民女人，对这一切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第二天早晨九点多钟，玛露霞到托波尔科夫家里去，开门的还是那个长得不错的女仆。她把玛露霞带到前厅，帮她脱下大衣。女仆叹口气并对她说：

“您知道吗，公爵小姐，大夫看病至少要收五个卢布。这您是知道的。”

“她对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玛露霞想道，“多么无礼！他，可怜的人，还不知道他雇了这么一个无用的女佣人！”

可是与此同时，玛露霞心里却发紧了：她口袋里只有三个卢布了。不过他也不至于因为少了区区两个卢布就把她赶走吧？

玛露霞从前厅走进候诊室里，那里已经坐着许多病人。自然，这些渴望治好病的人大多数是女人。她们占据了候诊室里的所有座位，三五成群地坐在那里聊天。他们谈得很热烈，而且无所不谈：谈天气，谈疾病，谈大夫，谈孩子……都是大声说话，并且哈哈大笑，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有些人，一面等着，一面织毛衣或绣花。在候诊室里，没有穿得很朴素和很差的人。托波尔科夫就在隔壁房间里看病，大家按顺序到他房间里去。进去的人都脸色苍白、严肃、有点发抖，可是从他那里出来时却脸色泛红、满头大汗，就像是在教堂里刚刚行过忏悔礼，或从身上卸掉了力不能胜的重负而感到庆幸似的。托波尔科夫为每个病人看病不超过十分钟，可能是病人的病都不重。

“这一切多么像是江湖郎中招摇撞骗！”要不是玛露霞有自己的心事，准会这么想。

玛露霞最后一个走进医生的诊室。在这里到处堆着书，书皮上印着德文和法文的书名。她走进诊室，全身发抖，就像一个被丢进凉水里的母鸡。他站在房间中央，左手扶着写字桌。

“他多么漂亮啊！”他的女病人的脑子里首先闪过的是这个想法。

托波尔科夫从来没有卖弄过自己的漂亮，而且他也未必会卖弄什么。然而他平时所表现的一切姿态，都好像特别威严。玛露霞现在所看到的他这种姿态，使她联想到画家画伟大的统帅时所雇用的那些模特儿的威严。他一只手扶着桌子，旁边放着一些他刚从病人那里收下的十卢布和五卢布的钞票。那里还非常整齐地放着一些工具、器械、试管，这一切对玛露霞来说，都极难理解，极其深奥。这些东西，加上这个设备豪华的诊室，总合起来，使威严的画面更加威严了。玛露霞顺手把门带上，站着……托波尔科夫用手指了指圈椅。我的女主人公走到圈椅跟前，坐下来。托波尔科夫威严地摇晃了一下，在她对面的一把圈椅上坐下，用一双疑惑的眼睛盯住玛露霞的脸。

“他没有认出我来！”玛露霞想，“要不他不会不说话的……我的天啊，他怎么不说话呢？唉，我怎么开口呢？”

“怎么样？”托波尔科夫哼了一声。

“我有点咳嗽。”玛露霞小声说，好像要为了证实自己的话，连咳了两声。

“很久了吗？”

“已经有两个月了……夜里更厉害。”

“嗯……发烧吗？”

“不，好像不发烧……”

“您好像在我这里看过病吧？您以前生过什么病吗？”

“肺炎。”

“嗯……对，我想起来了，您好像姓普里克朗斯基吧？”

“是的……当时我的哥哥也病了。”

“请您服这种药粉……睡觉以前服……要防止感冒……”

托波尔科夫很快地开了处方，站起来，又做出了原来的那种姿势。玛露霞也站起来。

“再没有别的病了吗？”

“没有什么了。”

托波尔科夫定睛看着她。他看看她，又看看房门。他没有工夫，正等着她出去。她却站着，看着他，欣赏他，等着他会对她说些什么话。他多么漂亮啊！她沉默着过了一分钟，后来震颤一下，看出了他张开口打哈欠的意思和他眼睛里等待她出去的含义，便给了他三个卢布，转身向门口走去。医生把钱丢在桌上，在她后面把门关上了。

玛露霞从医生家里出来回家时，心里非常生气。

“唉，我为什么不跟他说说话呢？为什么呢？胆怯了，就是这么回事！这样的结果，真荒唐……只是打搅了他一下。我为什么要把这些该死的钱捏在手里？好像要显示一下阔气？钱是很能令人误解的东西……上帝保佑，可能我得罪人了！付给他钱也要做到不知不觉才对。唉，我为什么不说话呢？……要不他就会对我讲开来，对我解释了……就会清楚他为什么派媒婆来了……”

玛露霞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底下。每当她激动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但这也没有使她安静下来。叶果鲁什卡走进她的卧室，并开始从房间的这头走到那头，皮鞋踩得嘎吱地响。

他的脸很神秘……

“你出了什么事？”玛露霞问道。

“啊啊啊……我还以为你睡着了，不想打搅你。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很愉快的消息。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想住到我们家里来，是我请她来的。”

“这不可能！不能这么做！[14]你把什么人请来了？”

“为什么不可能？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她将帮助你料理家务。我们把她安置在拐角上那个房间住。”

“妈妈是在拐角的房间里去世的！这不可能！”

玛露霞抖动着身体，战栗着，好像被扎伤了似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这是不可能的！乔治，如果你要逼我同那个女人一起生活，就杀了我吧！亲爱的乔治，别这样！别这样！亲爱的！我求你了！”

“那么，她哪一点让你不喜欢呢？我不明白！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聪明、快活。”

“我不喜欢她……”

“可是我喜欢她。我喜欢这个女人，并愿意她跟我住在一起！”

玛露霞哭了……她的脸由于绝望而变得很难看……

“如果她要住在这里，我就去死……”

叶果鲁什卡轻轻地吹着口哨，走了几步，离开了玛露霞的房间，过了一分钟又进来了。

“借给我一个卢布。”他说。

玛露霞给了他一个卢布。她得设法减轻一点叶果鲁什卡的悲伤。因为，在她看来，他心里现在正进行着可怕的斗争：他对卡列丽雅的爱同他的责任感发生了冲突！

傍晚，卡列丽雅来找玛露霞。

“您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卡列丽雅拥抱公爵小姐，问道，“要知道，我是一个不幸的人！”

玛露霞挣脱她的拥抱，说：

“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使我喜欢的！”

为了这句话，她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一个星期后卡列丽雅就住进了她妈妈死之前所住的那个房间。她认为首先要为这句话报仇。她选择了最粗暴的报复方式。

“您干吗要这样装腔作势呢？”每次吃饭时她都要问公爵小姐，“您既然那么穷，就不能装腔作势了，在好人面前该鞠躬才是。我要是知道您有这样的缺点，我就不住到您这里来了。我为什么要爱上您的哥哥呢？”她补充说，叹了口气。

她对玛露霞的贫穷进行种种责难、暗示和讪笑，最后是哈哈大笑。叶果鲁什卡对这种笑满不在乎。他认为自己对不起卡列丽雅，便顺从了她。可是这个台球记分员的老婆、叶果鲁什卡的情妇的愚妄的嘲笑却伤害了玛露霞。

每到傍晚玛露霞都在厨房里坐着，孤立无助、软弱、毫无主意，不住地流泪。泪水掉在尼基福尔的大手掌上。尼基福尔陪着她啜泣，给她讲一些往事，而往事却更加深她内心的痛苦。

“上帝会惩罚他们的！”他安慰她说，“您别哭了。”

冬天，玛露霞再一次到托波尔科夫诊所去。

当她走进他的诊室时，他正坐在圈椅上。他仍像从前那样漂亮，威严……这一次他脸上显得十分疲倦……眨巴着眼睛。睡眠不足的人总是这样的。他没有看着玛露霞，只是用下巴指一下对面的圈椅。她坐下来。

“他脸上表现出悲伤，”玛露霞看着他，想道，“他准是跟那个商人女儿过得很不幸福吧？”

他们默默地坐了一分钟。啊，她会多么愉快地对他诉说她的生活！她会对他讲许多他在任何印有法文或德文书名的书里都读不到的东西。

“我咳嗽。”她小声说。

医生扫视了她一眼。

“嗯……发烧吗？”

“是的，每天晚上都发烧……”

“夜里出汗吗？”

“是的……”

“把衣服脱下来……”

“怎么？”

托波尔科夫做出不耐烦的手势，指指自己的胸部。玛露霞红着脸，慢慢地解开胸口的扣子。

“请您把衣服脱下来，快一点，劳驾……”托波尔科夫说，把一个小锤拿在手里。

玛露霞把一只胳膊从袖口里抽出来。托波尔科夫很快地走到她跟前，刹那间就把她的连衣裙脱到了腰部。

“请把衬衣解开！”他说道，还没等玛露霞自己动手，他就解开了她衬衣领子的纽扣，接着使病人更惊恐的是，他拿起锤子在她那白净的瘦削的胸脯上敲打起来……

“您把手放下……不要妨碍我，我不会把您吃掉的。”托波尔科夫嘟囔道。她涨红了脸，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托波尔科夫敲打完后，开始听诊。她左肺尖的声音很浊。他很清楚地听得见吵吵的杂音和不柔和的呼吸声。

“把衣服穿上吧。”托波尔科夫说，开始向她提一些问题：她的住所好吗？她的生活方式正常吗？等等。

“您必须到萨马拉[15]去！”他对她谈了许多关于正规生活方式的事以后，说，“您要到那里去喝马奶，我说完了，您可以走了……”

玛露霞勉强扣好了纽扣，不好意思地给他五个卢布，又站了一会儿，便走出了深奥的诊所。

“他留下我足有半个小时，”她边想，边走回家去，“而我竟没有说话！没有说话！我为什么不跟他谈一谈呢？”

她回家的时候，没有想萨马拉，而是想着托波尔科夫医生。我干吗要到萨马拉去呢？不错，那里没有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可是那里也没有托波尔科夫呀！

“去它的吧，什么萨马拉！”她一边走，一边生气，同时又感到高兴：他承认了她是病人，现在她就不必拘礼，可以随时到他那里去了，去多少次都行，哪怕每星期都去！在他的诊室里多么好，多么舒适！特别是那张放在诊室深处的长沙发。她很想跟他一起坐在这张长沙发上，谈谈各种各样的事，向他诉诉苦，劝他看病收费不要太高。对有钱人自然可以而且应该收费高，可是对穷病人应该打折扣才对。

“他不了解生活，不能区分穷人和富人，”玛露霞在想，“我得教会他！”

这次家里又有一场免费的戏等她去看。叶果鲁什卡躺在长沙发上，歇斯底里大发作。他又骂又哭，全身发抖，像发高烧似的。他喝醉了酒的脸上流着眼泪。

“卡列丽雅走了！”他说，“已经两个晚上没来家里睡觉了！她生气了！”

叶果鲁什卡的哭喊是多余的。傍晚卡列丽雅又来了，她原谅了他，并带他去了俱乐部。

叶果鲁什卡的放荡生活达到了顶峰……玛露霞的抚恤金不够他用，他便开始“工作”了。他向仆人借钱，靠打牌作弊骗钱，偷玛露霞的钱和物。有一次，他和玛露霞并排走着，从她口袋里偷去两个卢布。这是她攒起来准备买鞋用的钱。他一个卢布留给自己用，另一个卢布给卡列丽雅买梨吃。熟人都离开了他。普里克朗斯基家旧日的客人们，玛露霞的熟人们现在都当着他的面叫他“骗子爵爷”。甚至当他向某个新朋友借到了钱，邀请花卉饭店的“姑娘们”一起去吃饭时，她们也怀疑地瞧着他，取笑他。

玛露霞看到了也明白了这种放荡生活的顶峰……

卡列丽雅的放肆也在不断增长[16]。

“别翻我的衣服，劳驾！”玛露霞有一次对她说。

“翻一下您的衣服也没有什么，”卡列丽雅回答说，“您如果认为我是贼，那也……随便。我走就是。”

而叶果鲁什卡却责备妹妹，并整整一个星期向卡列丽雅下跪，求她不要走。

然而这种生活并不能持续很久，一切小说都有一个结尾，这篇短短的小说也快要结束了。

谢肉节到了，接着就是预报春天来临的日子。白昼变长，房檐滴水，从野外送来新鲜的空气。呼吸到这种空气时，您就预感到春意了……

谢肉节期间的一个傍晚，尼基福尔坐在玛露霞的床边……叶果鲁什卡和卡列丽雅都不在家。

“我在发烧，尼基福尔。”玛露霞说。

尼基福尔啜泣起来，给她讲述往事，而往事却更加深她内心的痛苦……他谈到公爵、公爵夫人、他们过去的生活……他描述已故公爵打过猎的树林、公爵追捕过兔子的田野、塞瓦斯托波尔——已故的公爵过去在塞瓦斯托波尔负过伤。尼基福尔讲了许多，玛露霞特别喜欢听他讲述旧日的庄园，这庄园在五年前已卖掉抵债了。“那时我常到露台上去……春天开始了。我的天啊！眼睛简直离不开上帝的世界！森林还是黑的，可是从那里已经散发出了快乐的气息。多么美丽的小河，水很深……你的妈妈年轻的时候常去钓鱼……成天都在水里站着……她喜欢在外面待着……大自然啊！”

尼基福尔不停地讲，声音都变哑了。玛露霞听着，不让他离开。从老仆人的脸上，她看到了他给她讲的关于父亲、母亲和庄园的一切东西。她听着，看着他的脸，于是她又想活下去了，想活得幸福，到她母亲钓过鱼的河里去钓鱼……河流，河流后面是田野，田野过后是青绿色的森林，而这一切的上空则是亲切的阳光在照耀，给大地温暖……活着多好啊！

“亲爱的尼基福尔，”玛露霞小声地说，握着他那干枯的手，“亲爱的，明天你借给我五个卢布吧……这是最后一次了……可以吗？”

“可以……我也只有五个卢布了，拿去吧，求上帝保佑您……”

“我会还你的，好人，你就借给我吧……”

第二天早晨，玛露霞穿上最好的连衣裙，用粉红色的带子扎上头发，到托波尔科夫家去。出门之前，她在镜子面前照了十多次。在托波尔科夫的前厅里，一个新的女佣人迎接她。

“您知道吗？”新的佣人帮玛露霞脱下大衣时对她说，“大夫看病至少收五个卢布……”

这一回候诊室里的病人特别多。所有的家具上都坐满了人，有个男人甚至坐在钢琴上。十点钟开始门诊，十二点钟停诊，开始做手术。下午两点再继续门诊。玛露霞直到四点钟才轮上看病。

她没有喝茶，疲惫不堪地等着。由于发烧和激动，全身哆嗦。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怎样在医生对面的圈椅上坐下来的。她脑子里空荡荡的，嘴里发干，眼睛里有一层云雾，透过这层雾她只看见他的脑袋在闪动……手和锤子在闪动……

“您去萨马拉了吗？”医生问她，“您为什么不去呢？”

她什么也没有回答。他敲了敲她的胸脯，然后又听了听。她的左肺尖的浊音已经扩大范围，几乎整个左肺都有了，连右肺尖也可以听见浊音了。

“您不必到萨马拉去了。您不要出去了。”托波尔科夫说。

玛露霞透过那层雾看到，在他那枯燥、严肃的脸上有一种近似同情的东西。

“我不去。”她小声说。

“您告诉您的父母亲，不要让您到外面去。您要避免吃不容易煮烂的粗食……”

托波尔科夫开始提出各种忠告，说得入迷了，又长篇大论起来。她坐着，什么也没听见，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她觉得他说得太久了。终于他停止了说话，站起来，眼睛看着她，等着她离开。

她没有走。她喜欢坐在这张很好的圈椅里，非常害怕回家，害怕见到卡列丽雅。

“我说完了，”医生说，“您可以走了。”

她转过脸来对着他，看着他。

“请不要赶我走！”医生哪怕是最初级的面相家，这时也会从她的眼神里读到这句话。

从她的眼睛里流出了大颗的泪珠。两只胳膊无力地垂落在圈椅的两边。

“我爱您，医生！”她低声地说。

由于内心燃起烈火，她脸上和脖子上泛起了红晕。

“我爱您！”她小声地又说一遍。她的头摇晃了两下，垂了下来，额头撞在桌子上。

而医生呢？医生……自从行医以来他第一次涨红了脸，两只眼睛眨巴着，就像受到罚跪的顽皮男孩一样。他从没听见过任何女病人对他说这样的话，而且是以这样的形式出现！没有任何一个妇女！莫非是他听错了？

心不安地翻动起来，怦怦地跳……他难为情地咳嗽起来。

“米科拉沙！”隔壁房里传来喊声，从半开着的房门里露出他那出身于商人家庭的妻子的两个粉红色的脸颊。

医生利用这一声叫喊，很快地走出了诊室。他正好要找点什么借口，哪怕能摆脱一下这种尴尬的局面也好。

十分钟以后他回到自己的诊室时，玛露霞已躺在长沙发上了。她仰面朝天地躺着，一只手与头发一起垂在地板上。玛露霞这时已不省人事了。托波尔科夫红着脸，心跳得厉害，悄悄地走到她跟前，解开她衣服上的扣子。他扯掉了一个领钩子，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就把她的连衣裙撕开了。从连衣裙的所有皱边里、线缝里、各个角落里掉下来许多东西，落在长沙发上。那是他的处方，他的名片、照片……

医生在她的脸上喷了一口水……她睁开了眼睛，用胳膊肘稍稍支起身子，看着医生，沉思起来。她在自问：我这是在哪儿呢？

“我爱您！”她呻吟道，认出了医生。

她那充满爱和祈求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野兽。

“我该怎么办呢？”他问道，不知怎么办才好……他这一句话的声音，玛露霞有点辨认不出来了：不平稳，吐字也不那么清楚，而是柔和，几乎是温柔了……

她的胳膊弯了下来，脑袋便倒在沙发上，可眼睛仍旧瞧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祈求。他感到自己陷入了极可怕的处境。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头脑里出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东西……千百种不请自来的回忆，在他的发烧的头脑里翻动起来。这些回忆是从哪里来的呢？莫非是来自那双充满爱和祈求的眼睛？

他想起了幼年时代，想起了在老爷家擦茶炊。除了擦茶炊和后脑壳挨打外，他的记忆里还闪过了那些恩人和穿着厚大衣的女恩人；闪过了宗教学校，由于他有个“好嗓子”，主人把他送去上学，在那里他挨过不少打，吃掺沙子的粥，后来转入宗教中学，在那里学拉丁语，挨饿，幻想，读书，同学校总务神甫的女儿谈恋爱。他还想起他违背恩人的意愿，从宗教中学逃跑，进入大学。他逃跑时身无分文，脚上穿着破鞋。那次逃跑多么有意思！在大学里他为了学习而挨冻受饿……艰难的道路。

他终于胜利了。他用自己的额头打通了一条通向生活的隧道……那又怎么样呢？他精通自己的业务，读许多书，干许多工作，还准备夜以继日地工作……

托波尔科夫斜视一眼胡乱放在桌子上的五卢布和十卢布的钞票；他还想起那些太太小姐们，这些钱就是从她们手里收下的。于是他脸红了……难道他走完那条艰难的道路，就只是为了这些五卢布的钞票和太太小姐们吗？是的，只是为了这些……

在这些回忆的逼迫下，他那威严的身材变得瘦小了，那种傲慢气也消失了，光滑的脸上出现了皱纹。

“我该怎么办呢？”他瞧着玛露霞的眼睛，又一次小声地说。

他在这双眼睛面前感到羞愧。

如果有人问：你在行医期间都做了些什么？得到了什么？你该作何回答呢？

五卢布和十卢布的钞票，除此就别无所有了！为了挣这些钞票，他把科学、生活、安宁，全都献出去了。而那些钞票则给了他公爵府一般的房子、讲究的桌子、马车，一句话，给了他一切所谓的舒适。

托波尔科夫想起了他中学时代的“理想”和大学时代的幻想，于是眼前的这些蒙着贵重丝绒的圈椅和长沙发，铺满地毯的地板，烛架和价值三百卢布的时钟，对他来说，统统都成了一摊可怕的黏糊的烂污泥了！

他走上前去，把玛露霞从她躺着的污泥里抱了起来，连胳膊和腿一齐高高地举起……

“你不要躺在这里！”他说，转身离开了长沙发。

仿佛是为了对他的举动表示谢意似的，她那美丽的亚麻色的头发像瀑布一样撒落在他的胸口上……在他的金丝眼镜旁边一双陌生的眼睛闪着亮光。这是什么样的眼睛啊！真想伸出手指去摸一摸它们！“给我喝点茶！”她小声说道。

第二天，托波尔科夫和她一起坐在头等车厢的一个包厢里。他送她到法国南部去。真是个奇怪的人！他知道她已经没有康复的希望了，就像知道自己的五个指头一样……可是还是要送她去。一路上他都在向她敲打、听诊、询问。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知识，竭尽全力想从她的胸部敲打出、听诊出一点哪怕是最小的希望来！

至于钱，昨天他还那么尽心竭力地积攒，而如今在路上却大把大把地花出去。

现在，要是在姑娘的哪怕是一片肺叶上能听不到那该死的杂音的话，他情愿把所有的钱都献出去！他和她都多么想活下去啊！对于他们来说，太阳已经出来了，他们在等待白天……然而太阳没有把他们从黑暗中救出来，而且……晚秋已经开不出花来了！

公爵小姐在法国南部没有住满三天，就去世了。

托波尔科夫从法国回来后仍像从前一样地生活。跟从前一样地为太太小姐们看病，积攒五卢布的钞票。不过，也可以看到他身上的一些变化。他同女人谈话时，眼睛总是往旁边看，往空地方看……不知为什么，他看着女人的脸，心里就非常害怕……

叶果鲁什卡活着并且很健康。他已抛弃了卡列丽雅，现在住在托波尔科夫家里。医生把他接到家里来，对他倍加爱护。叶果鲁什卡的下巴使他联想起玛露霞的下巴，因此他容许叶果鲁什卡拿他的那些五卢布的钞票去纵饮作乐。

叶果鲁什卡非常满意。

（1882年）

坏孩子

伊万·伊万内奇·拉普金是一位青年男子，有一副令人愉快的外貌，而安娜·谢苗诺夫娜·札姆勃利茨卡娅则是一位年轻的姑娘，长着一只翘鼻子。他们沿着陡坡走下来，坐在凳子上。长凳子放在新长出来的茂密的柳树丛中间，紧挨着河水。一个美妙的地方！您坐在这儿，就与世隔绝了一只有鱼和在水上闪电似的奔跑的水蜘蛛看得见您。这对年轻人带着钓鱼竿、捞鱼网兜、装着蚯蚓的罐子以及其他捕鱼工具。他们一坐下来便立即开始钓鱼。

“我很高兴，我们终于可以钓鱼了，”拉普金向四周环顾了一下，开始说，“我要对您讲很多的事，安娜·谢苗诺夫娜……非常之多……当我头一次见到您的时候……鱼在咬您的鱼饵了……我才明白我为什么而活着，才知道我诚实劳动一生为之奉献的神像在哪儿……这大概是条大鱼……上钩了……我头一次看见您，就一见钟情，爱得要命！您等一会儿再拉……让鱼咬住钓饵再拉。……您告诉我，亲爱的，我能抱希望吗？不是希望相互的爱，不是！这我还不够资格，这，我甚至想也不敢想，我能不能指望……您快点拉竿呀！”

安娜·谢苗诺夫娜把握着钓竿的手往上提起，猛地一拉，大喊一声，空中便闪现出一条银绿色的小鱼。

“我的上帝啊，是一条鲈鱼！哎呀，嗨！……快点！它要挣脱了！”

鲈鱼挣脱了钓钩，在草地上蹦跳着，朝它最亲爱的地方跳去，于是……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去了。

拉普金去追捕这条鱼，但没有捉着鱼，不知怎的，却无意中捉住了安娜·谢苗诺夫娜的手，又无意中把她的手贴到自己的唇边……她要缩回手来，可是已经晚了：他们的两张嘴无意中凑到一起，接吻了。这事好像是在无意中发生的。他们接吻完了又吻一次，然后是海誓山盟，保证永世不变……多么幸福的时刻！其实，在这个尘世生活里，是没有绝对幸福的东西的，通常幸福的东西本身就含有毒素，或受到外界什么东西的毒害。这一次也是这样。在这两个青年接吻时，突然传来了笑声。他们朝河里一看，愣住了：一个赤身露体的男孩在齐腰深的水里。这是中学生柯里亚，安娜·谢苗诺夫娜的弟弟。他站在水里正打量着这两个年轻人，并阴险地狞笑着。

“啊——啊——啊……你们在亲嘴哪？”他说，“好啊！我要告诉妈妈去。”

“我希望你做个正派人……”拉普金红着脸嘟哝道，“偷看别人，是卑劣的，而告发就更是下流、卑鄙、可恶了。……我想，你是个正人君子……”

“给我一个卢布，我就不去说！”正人君子说道，“不然，我就说出去。”

拉普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卢布给了柯里亚。柯里亚把卢布捏在湿漉漉的拳头里，打个呼哨便游走了。而这两个年轻人也没有再接吻了。

第二天，拉普金从城里给柯里亚带来了颜料和小皮球。姐姐则把自己所有的药丸盒都送给了他，后来又送给他刻有狗头的领扣。坏孩子对这一切显然都很喜欢，而且为了能得到更多的东西，他开始跟踪他们，拉普金和安娜·谢苗诺夫娜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一分钟也不让他们单独在一起。

“卑鄙的家伙！”拉普金咬牙切齿地说，“这么小，就已经是一个多么大的坏蛋，将来会成为什么东西啊？！”

整个六月份柯里亚都不让这对可怜的恋人安生。他用告发来要挟他们；他监视他们，向他们索取赠品，并且老是贪得无厌，最后他竟然提出要给他买块怀表。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答应给他买怀表。

有一天，大家正在吃午饭，仆人端来鸡蛋饼，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用一只眼睛使着眼色，问拉普金：

“要说出来吗？啊？”

拉普金满脸通红，错把餐巾当成了蛋饼，咀嚼起来。安娜·谢苗诺夫娜则从桌旁跳起来，跑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很长时间两个年轻人都陷于这样的处境。直到八月底，拉普金终于向安娜·谢苗诺夫娜求婚了。啊，这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同未婚妻的父母谈过话，获得了他们的同意之后，拉普金首先就跑到花园里，开始寻找柯里亚。找到了他时，他高兴得差点哭起来，一把揪住这坏孩子的耳朵。安娜·谢苗诺夫娜跑了过来，她也在找柯里亚，她揪住柯里亚的另一只耳朵。其实，大家应该看到的倒是这对恋人脸上表现出来的那种欢快感。这时柯里亚却哭丧着脸，正在向他们哀求：

“我亲爱的，好人，亲人啊，我再也不敢了！哎哟，哎哟，你们就饶了我吧！”

后来他们俩都承认，在他们相互恋爱的所有时间里，还没有一次感受到像揪坏孩子的耳朵时那样的幸福和令人神怡的快乐。

（1883年）

一个官员之死

在一个美好的晚上，有一位同样美好的庶务官伊万·德米特里奇·切尔维亚科夫，他坐在第二排的椅子上，用望远镜在看《柯涅维勒的钟》。他看着戏，感到无上幸福。可是忽然……故事里常常会碰到这个“可是忽然”。作者们没有错：生活中充满许多意外的事！可是忽然他的脸皱了起来，两只眼睛翻转着，呼吸停住……他摘下望远镜，低下头，便……阿嚏！诸位看见，他打了个喷嚏。不管是谁，也不管是什么地方，打喷嚏是不禁止的。农夫打喷嚏，警察局长也打喷嚏。就连三品文官有时也打喷嚏。大家都打喷嚏。切尔维亚科夫丝毫不感到难为情，拿手绢擦了擦脸，像有礼貌的人那样，向周围瞧了一眼，看看自己的喷嚏是否打扰了别人。可就在此时，他不安起来了。他看见坐在他前面第一排的一个小老头正用手套使劲地拭擦自己的秃头和脖子，并小声嘟哝着。切尔维亚科夫认出这个小老头是在交通部任职的文职将军[17]勃里兹扎洛夫。

“我打喷嚏溅到他身上了！”切尔维亚科夫想，“他虽不是我的上司，而是别的部门的人，但终究使人尴尬，应该去赔个不是才对。”

“对不起，大人，我打喷嚏溅到你身上了……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没关系……”

“看在上帝面上，请你原谅。我本来……我是无意的！”

“哎呀，请您坐下吧！让我听戏！”

切尔维亚科夫感到很难为情，傻笑着，开始看着舞台。他虽然在看，但已索然无味了。惶恐不安的心情开始折磨他。等到休息时，他便跑到勃里兹扎洛夫跟前，挨近他，克制着畏葸心情，低声地说：

“我打喷嚏溅到你身上了，大人……请你原谅，我本来……这不是……”

“哎呀，够了……这事我已经忘记了，而您还没完没了！”将军说道，下嘴唇不耐烦地抖动了一下。

“忘记了，可他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凶兆。”切尔维亚科夫想道，狐疑地看着将军，“他连话都不想说。需要向他解释清楚，我完全是无意的……这是自然规律。否则他会以为我是有意啐他。他现在不这么想，过后也会这么想的！……”

回到家里，切尔维亚科夫把自己不礼貌的举止告诉了妻子。他觉得妻子对所发生的这件事过于轻率：她先是大吃一惊，后来得知勃里兹扎洛夫是“别的单位的人”，就放心了。

“好歹你还是去道个歉吧！”她说，“他会以为你在公共场合不善于控制自己！”

“说的是啊！我道歉了，可他不知为什么有点儿怪……连一句中听的话也没有说，不过当时也没有工夫交谈。”

第二天，切尔维亚科夫穿上新的文官制服，理了发，便到勃里兹扎洛夫家里去解释……走进将军的客厅里，看见那儿有许多求将军办事的人，将军本人就在他们中间，他已经开始接受他们的呈文了。将军询问了几个请求人之后，便抬起眼睛看切尔维亚科夫。

“大人，要是你还记得起来的话，昨天在‘快乐之邦’戏院，”庶务官开始报告说，“我打了个喷嚏，于是……无意中溅了您……对不起……”

“多么肤浅的思想……上帝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您有什么事？”将军对下一个请求办事的人说。

“他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切尔维亚科夫想道，脸色苍白，“就是说，他生气了……不行，这事不能就此丢下……我得去向他解释……”

当将军同最后一个求他办事的人谈完话，正朝室内走去时，切尔维亚科夫迈一步跟在他的后面，低声地说：

“大人，即或我斗胆地打搅了您，那我也可以说完全是出于悔过的心情……不是有意的，您要了解才好！”

将军做出哭丧的脸，一挥手说：

“您简直就是在开玩笑，先生！”他说完便走到门后面去了。

“这怎么是开玩笑呢？”切尔维亚科夫想了想，“这里毫无开玩笑的意思！一位将军，却不能理解！既然是这样，我就再也不向这个爱夸口的人赔不是了！去他的吧！我给他写封信，再也不来了！真的，再不来了！”

切尔维亚科夫这样想着走回家去。他给将军的信没有写成。他想啊，想啊，无论如何也想不好这封信怎么写，只好第二天亲自去解释。

“我昨天才打搅了大人，”当将军抬起探询的眼睛看着他时，他低声说道，“并不是像您说的那样为了开玩笑，我是来赔不是的，因为我打喷嚏时，溅到您身上……至于开玩笑嘛，我连想都没有想过。我敢开玩笑吗？如果我们开玩笑，那就意味着我对要人……没有一点敬意了……”

“滚出去！”将军突然大喊一声，脸色发紫，全身颤抖起来。

“什么？”切尔维亚科夫低声问道，吓得发呆了。

“滚出去！”将军跺起脚来，重复一遍。

切尔维亚科夫肚子里好像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倒退到门口，走到街上，步履蹒跚……机械地回到家里，没有脱去制服，躺在沙发上，就……死了。

（1883年）

戴假面具的人

在某某公共俱乐部里，以慈善事业募捐为目的，举行了一次假面舞会，或者按当地小姐们的说法，叫作化装舞会。

深夜十二点时，几个不跳舞从而也没戴假面具的知识分子（他们有五个人）坐在阅览室一张大桌子的旁边，有的在埋头看报，有的在打盹。按京城报纸驻当地记者——一位颇为自由主义的先生的说法，他们是“在思考”。

从大厅里传来卡德里尔[18]舞曲的音响。仆役们常在门边跑来跑去，发出响亮的踏步声和盘碟的叮当声。阅览室里却是一片静寂。

“这里好像更便当些！”忽然响起一种低沉而又喑哑的声音，就好像是从炉子里面发出来的，“到这边来玩，到这边来，朋友们！”

门打开了，一个宽肩、敦实的男子走进阅览室来，他穿着马车夫的号衣，帽子上插着孔雀的羽毛，脸上载着假面具。跟着他进来的是两位戴假面具的女士和一个端着托盘的仆人。托盘上有一个盛着烈性酒的大肚瓶和三瓶红酒，以及几个杯子。

“到这边来，这里凉快一些。”那位男子说，“把托盘放到桌子上去……小姐们，请坐！热—武—普利—阿—里亚—特里蒙特兰[19]！而你们，几位先生，请让开……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

那男子身体一歪，手一挥，把那些杂志从桌子上扫掉。

“把托盘放在这里！而你们，读者先生们，请让开，这里不是看报和搞政治的地方……你们都别看了！”

“我请您安静一点。”其中的一个知识分子说，透过眼镜打量了一下戴假面具的人，“这里是阅览室，而不是小吃部……这里不是喝酒的地方。”

“为什么不是喝酒的地方？莫非是桌子在摇晃，或者是天花板要塌了？怪事！不过……我没有功夫跟你们闲址！你们就别看报了……看了一些，你们也够用了，就这样，他们也已经很聪明了，何况看报要伤眼睛。而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你们看了。就这么一回事。”

仆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把餐巾搭在胳膊上，便到门边站着。两位女士马上就倒出红葡萄酒来喝。

“世上竟有如此聪明的人，对他们来说，报纸要比这些美酒更好。”那位头上插着孔雀羽毛的男子一边给自己斟上烈性酒，一边开始说，“可在我看来，你们，尊敬的先生们，爱看报是因为你们没有钱喝酒。我说得对吗？哈哈！……都在看报！可是报纸上都写些什么呢，戴眼镜的先生们！你们都看到了什么事实呢？哈哈！所以，你们就别看了！别再装模作样了！最好还是来喝杯酒吧！”

头上插着孔雀羽毛的男子欠起身来，一下子从戴眼镜的先生手里把报纸夺了过来，那位先生被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惊讶地瞧着其他知识分子，而那些知识分子则同样地瞧着他。

“您忘乎所以了，阁下！”他愤怒地说，“您把阅览室当成了酒馆，您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竟从我手里把报纸夺过去！我不能容忍！您不知道您这是在跟谁较量，阁下，我可是银行经理热斯佳科夫！……”

“我可不管你是什么热斯佳科夫！至于你的报纸嘛，瞧，我可以给它这样的荣耀……”

那男子举起报纸，把它撕成碎片。

“先生们，这是什么意思？”热斯佳科夫喃喃地说，一时被惊呆了，“这真荒唐……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老人家生气了，”那男子笑起来，“啊呀呀，我被吓坏了！我的双腿都发颤了。尊敬的先生们，不开玩笑了，我可没有心思跟你们闲扯……是这么回事：就因为我想单独和这两位小姐在这里待一会儿，得到一点乐趣，所以请你们不要碍手碍脚，都离开这里……请吧！别列布兴先生，滚你的蛋吧！干吗要皱起你的丑脸？我叫你滚，你就得滚！快点滚吧，否则你要当心，说不准会挨一顿揍！”

“这到底是怎么啦？”保护孤儿法庭财务主任别列布兴问道，他被气得满脸通红，直耸肩膀，“我简直不明白……一个无赖闯到这里来……还……突然说出这种混账话。”

“什么是无赖？”插孔雀羽毛的男子大喊一声，火冒三丈，一拳打在桌子上，托盘上的杯子被震得蹦起来，“你是在对谁说话？你以为我带着假面具，你就可以对我胡说八道了吗？好一个刻薄刁钻的家伙！我既然叫你滚，你就滚！银行经理，你也趁现在还没有出事，赶快滚出去！你们全都滚出去，那一个坏蛋也不许留在这里！赶快滚吧！”

“咱们这就等着瞧吧！”热斯佳科夫说道，激动得连眼镜都蒙上了一层水汽，“我要给你一点厉害看！快去把值班警察队长叫来！”

过了一会儿，小个子红头发的警察队长进来了。他上衣的翻领子缝了一块蓝布带，由于刚跳了舞，还没有喘过气来。

“请您出去！”他开始发话，“这里不是喝酒的地方，请您到小卖部去！”

“你是从那里跳出来的？”戴假面具的男子问道，“难道我叫你了吗？”

“请您不要你呀你呀的，请您出去！”

“我说，亲爱的，我给你一分钟的期限，……因为你是队长，是个负责人，就请你拉着这些演员的手领出去，我的两位小姐不喜欢这里有第三者在……她们会感到不好意思。而我花了钱，就希望能看到她们的自然面貌。”

“看来这个任性胡闹的家伙还不明白他并不是在牲畜棚里，”热斯佳科夫大声叫道，“去把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叫来！”

“叶夫斯特拉特！”俱乐部里响起了呼叫声，“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在哪里？”

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是一个穿警服的老头，他应声迅速来了。

“请您离开这里！”他哑着嗓子说，瞪着一双可怕的眼睛，抹了油膏的胡子在微微颤动。

“这可把我吓坏了！”那男子说，乐得哈哈大笑起来，“真的是把我吓坏了！还真有这种可怕的东西，不信就让上帝打杀我好了！瞧那胡子，就像猫胡子，两只眼睛就要鼓出来了……嘻—嘻—嘻！”

“少废话！”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气得全身哆嗦，声嘶力竭地喊道，“滚出去！不然我就叫人把你架出去！”

阅览室里响起了一阵无法想象的喧嚣声。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的脸红得像龙虾似的，大喊大叫起来，不停地跺脚。热斯佳科夫也在叫喊，别列布兴也在叫喊，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在叫喊，但是他们的所有的叫喊声都被戴假面具的人的低沉、浑厚，压低了的男低音盖住了。舞会被霎时的一团混乱中断了，群众纷纷从舞厅拥向阅览室。

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为了自己的尊严，召集了在俱乐部的所有警察，并坐下来进行笔录。

“你写，你写。”戴假面具的人用手指在他的笔下面指指点点地说，“现在我这个可怜虫将是什么下场呢？我真是个可怜虫！您干吗要毁掉我这个孤儿呢？哈哈。喂，怎么啦？笔录做好了吗？全都记上了？好吧，你们现在就瞧一瞧吧！……一……二……三！”

那男子站起来，全身挺直，摘下自己的假面具。他露出了自己的醉脸，看着大家，欣赏所产生的效果。他倒在圈椅里，高兴地放声大笑。而所产生的效果也的确非同寻常。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张皇失措地面面相觑，脸色发白，有的还在挠后脑壳呢。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像是干了意外的大蠢事的人那样，后悔地发出呷呷声。

大家都认出来了，这个爱胡闹捣乱的人正是当地的百万富翁、工厂主、世袭荣誉公民[20]皮亚季戈罗夫。他之所以大名鼎鼎，是因为他既喜欢捣乱闹事，又热心慈善事业，同时正如地方通报上多次报导的，他还喜爱教育事业。

“怎么样，你们走开还是不走？”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皮亚季戈罗夫问道。

那些知识分子一句话也不敢说，踮起脚尖，默默地从阅览室里走出去了。皮亚季戈罗夫随后便把门锁上了。

“你当然早就知道这是皮亚季戈罗夫！”过了片刻，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摇了摇给阅览室送酒的那个仆役的肩膀，低声地沙哑地说，“你为什么不说？”

“吩咐过不许说，长官！”

“吩咐过不许说……等我把你这该死的家伙送进牢里几个月后，你就知道什么叫‘不许说’了。滚出去！而你们呢，诸位先生，你们倒好，”他又转过身来对那几位知识分子说，“居然造起反来了，连离开阅览室十分钟都不肯！现在你们就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吧。唉，先生们，先生们……我可不喜欢，真的！”

那些知识分子在俱乐部周边走来走去，垂头丧气，惘然若失，心里充满愧疚，絮絮叨叨，好像预感到大难就要临头了……他们的妻子和女儿听说皮亚季戈罗夫‘受了委层’，而且生气了，一个个都不敢出声，纷纷散去，各自回家了。舞会也停止了。

深夜两点钟，皮亚季戈罗夫才从阅览室里走出来。他还是醉醺醺的，走路摇摇晃晃，一进大厅便坐在乐器旁边，在音乐陪伴下打起盹来，然后忧郁地垂下了头，开始打鼾了。

“别演奏了！”乐队队长对乐队队员挥手说，“嘘！……叶戈尔·尼雷奇睡着了……”

“请问，要不要送您老回家去，叶戈尔·尼雷奇？”别列布兴俯身凑到百万富翁的耳边问道。

叶皮季戈罗夫的嘴唇做了一个动作，好像要把脸颊上的苍蝇吹走似的。

“请问，要不要送您老回家去，”别列布兴又重复说一遍，“或者，叫他们备好马车？”

“啥？谁？你……你有什么事？”

“送您老回家去……该睡觉啦……”

“我想回—回家……送我回家！”

别列布兴高兴得喜笑颜开，立马动手去搀扶皮亚季戈罗夫，其他几个知识分子也跑了过来，高兴地微笑着把这位世袭荣誉公民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他送到马车上。

“要知道，像这般地愚弄一大群人，只有演员和天才才能做到，”热斯佳科夫一边扶他坐下，一边快活地说，“我真的很惊讶，叶戈尔·尼雷奇！直到现在我都还忍不住要笑……哈哈……而我们呢，却居然大动肝火，乱成一团！……哈哈！您相信吗，就是在剧院里，我们也从来没有这样地笑过……真是滑稽极了！这个难忘的夜晚，我将终生记住！”

把皮亚季戈罗夫送回家之后，这些知识分子着实快活了一阵，并终于放下心来。

“他还伸手跟我握别呢，”十分得意的热斯佳科夫说道，“这就意味着，没有事了，他没有生气……”

“谢天谢地！”叶夫斯特拉特·斯皮里东内奇叹了口气说，“一个无赖，无耻之徒，可他偏偏又是个慈善家，不是吗！真没法说！……”

（1884年）

变色龙

奥楚梅洛夫警官穿着新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穿过集市的广场。他们后面跟着一个棕黄色头发的警士，警士提着一篮子盛得满满的没收来的醋栗。周围一片静寂……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小铺子和小酒店敞开的大门，沮丧地面对这个世界，就像是一张张饥饿的大嘴。店铺附近连乞丐也没有。

“可恶的东西，你竟敢咬人！”奥楚梅洛夫忽然听见有人说话，“伙计们，别让它跑了！如今咬人可不行！捉住它！喂……喂！”

响起了狗的尖叫声。奥楚梅洛夫朝那边一看：一条狗正从商人毕丘金的木柴场里窜出来，它用三条腿在跑，边跑边不断地回头看。有一个穿着浆硬了的花布衬衣和开襟坎肩的人在后面追赶着它。他身体向前一倾，扑倒在地，抓住了狗的后腿。再次传来了狗的尖叫声和人的喊声：“别让它跑了！”从小铺里探出一张张没有睡醒的脸孔。很快地在木柴场门口便聚集了一群人，他们好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长官，好像是出了什么乱子！……”警士说。

奥楚梅洛夫作了个向左半转弯，开步向人群走去。在木柴场门口他看见了上述那位穿开襟坎肩的人站在那里，他举起右手，把血淋淋的手指给群众看。他那张半醉的脸让人一看就明白他很激动：“我要剥你的皮，坏蛋！”而且那手指本身就是胜利旗帜的见证。奥楚梅洛夫认出这个人是金首饰匠赫留金。在人群中央的地上坐着这场乱子的肇事者——一条白色小狗崽，它尖脸，背上有一块黄斑，两条前腿叉开，浑身颤抖，在其含泪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苦闷和恐惧的表情。

“这里出了什么事？”奥楚梅洛夫钻进人群里，问道，“你们在这里干吗？你伸着手指干吗？……谁在叫喊？”

“长官，我走着路，没有招谁惹谁……”赫留金用拳头顶着嘴咳嗽，开口说，“我跟米特里·米特里奇正在谈买卖木柴的事，突然，这头畜生竟无缘无故地咬了我的手指……对不起，我是要干活的人……我的活儿是很细致的，得给我赔偿才行。也许我这个手指一星期都不能干活了……长官，在法律上也没有这一条，说是人被畜生咬了还得忍着……要是人人都遭狗咬的话，那就不如不在这世界上活了……”

“哼！好吧……”奥楚梅洛夫严厉地说，咳嗽着，皱了皱眉头，“好……这是谁家的狗？这事我不会不管。我要给那些放狗咬人的人一点颜色看！现在该管一管那些不愿遵守法令的老爷们了！等这个恶棍被罚了款，他才会晓得，把狗和其他野牲口放出来会有什么后果！我要给他一点厉害看看！……叶尔兑林，”警官对警士说，“你去打听一下，这是谁家的狗，给我报告！这条狗必须杀掉，不得拖延！它大概是一条疯狗……我问你们，这是谁家的狗？”

“这好像是日加洛夫将军家的狗！”人群中有一个人说。

“日加洛夫将军家的？嗯……叶尔兑林，你将我的大衣脱下来……不得了，天气真热！大概就要下雨了……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它怎么会咬你的呢？”奥楚梅洛夫对赫留金说，“难道它够得着你的手指头吗？它很小，而你呢，却是身躯魁梧、体格健壮的人！你的手指大概是被小钉子扎破了，后来却想出了这一招：勒索人家一笔钱。你呀……谁都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可了解你们这些魔鬼！”

“他，长官，他为了取乐，把手卷纸烟打在狗的脸上，而它也是不好惹的，就咬了他……他是个微不足道的人，长官！”

“你胡说，独眼龙！你看都看不见，你为什么胡说呢？长官是聪明人，他明白谁胡扯，谁在上帝面前凭良心说话……我要是说谎，就让调解法官审判我好了，法律都有条文……如今大家人人平等……不瞒你说……本人的弟弟就在宪兵队里……”

“别扯啦！”

“不对，这条狗不是将军家的……”警士庄重地说，“将军家里没有这样的狗，他家的狗全都是大猎狗……”

“你了解得准确吗？”

“没有错，长官……”

“我自己也知道，将军家的狗都是些名贵的良种狗，而这条狗，鬼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论是毛色还是模样……完全是下贱货。他家会养这样的狗？你有没有脑子啊？在彼得堡或在莫斯科这样的狗要是被人碰到了，你知道会怎么样吗？他们才不管什么法律不法律，一会儿就叫它断气了！你，赫留金，吃了苦，这事我不会不管的……需要教训他们一顿！是时候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将军家的狗……”警士说出自己的想法，“它脸上又没有写着字……不久前我在他家的院子里就见过这样的狗。”

“没有错，是将军家的！”人群中有人说。

“哼，叶尔兑林老弟，给我穿上大衣……好像起风了……我觉得有点冷……你把这条狗带到将军家去问问他们。你就说，我找到了这条狗，把它送来了……你对他说，以后不要再放它出来了，也许这是一条名贵的狗，若是每个猪猡都把纸烟往它鼻子上扔的话，那么不久就把它毁了。狗是一种娇弱的动物嘛……而你，蠢货，把手放下！用不着把你那个荒谬可笑的手指摆出来！是你自己有过错！……”

“将军家的厨师来了，我们问问他吧……喂，普罗霍尔！你过来，亲爱的，到这里来！你看这条狗……是你们家的吗？”

“乱猜！我们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狗！”

“那就不用多问了，”奥楚梅洛夫说，“这是条野狗，不用多说了……我既然说它是野狗，那它就是野狗……杀了它就是了。”

“这条狗不是我们的，”普罗霍尔继续说，“这是将军哥哥的狗，他不久前来了。我们将军不喜欢这个小东西，但他哥哥喜欢……”

“他哥哥真的来了吗？符拉季米尔·伊万内奇来了？”奥楚梅洛夫问道，脸上露出了动人的微笑，“主啊，你瞧，我还不知道呢！他要来住些日子吧？”

“他要住些日子……”

“你瞧，主啊！……他想念弟弟了……而我还不知道呢！那么这是他的狗？我很高兴……你把它领回去吧……这条小狗还不错……挺伶俐的……它把这人的手指头咬了一口！哈哈哈！……好啦，你干吗还颤抖？嘟噜……嘟噜……小滑头生气了……少有的小狗崽……”

普罗霍尔呼唤小狗，带着它离开了木柴场……那群人则对赫留金哈哈大笑起来。

“我以后再收拾你！”奥楚梅洛夫对他威胁说，一面把大衣裹紧，沿着集市广场，径自走了。

（1884年）

牡蛎

我不需要过分地回想，就能记起那个阴雨连绵的秋天的黄昏的全部详情细则。当时我和父亲就站在莫斯科一条人群拥挤的大街上，我感到有一种奇怪的病逐渐控制着我。没有任何痛感，但两条腿却直不起来，话也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一边……眼看我马上就要倒下去，失去知觉了。

这时候我若被送进医院，大夫准会在我的病号牌上写明：fames[21]，这可是在医学教科书上所没有的病。

我父亲和我挨着站在人行道上。他身穿一件破旧的夏天的长衫，头上的花呢帽子已露出一小块白花花的棉花，脚上是一双又大又笨重的套鞋。他是一个无谓奔忙却又爱虚荣的人，害怕有人看出他赤脚穿着套鞋，便在两个小腿上套了一副旧皮靴筒。

这个贫穷潦倒、有点糊涂的怪人把那件时髦的夏天长衫弄得越是破旧和肮脏，我倒反而越发地爱他。五个月之前他就来到了京城，向往着谋到一个文书的职位。整整五个月，他都在京城里东奔西走，四处求职，只是到了今天才决定上街乞讨……

我们对面是一座高大的三层楼房，楼上挂着一块蓝色的招牌：“旅馆”。我的脑袋有气无力地往后仰，向两边歪，不由自主地往上看，盯着旅馆那些被灯火照亮的窗口。窗口里闪动着人影，可以看见一架轻便管风琴的右侧面、两幅石印油画和几盏吊灯……从其中一个窗口往里看，我发现了一块白色斑点，这斑点一动不动，方方正正，在整个深褐色的背景上特别显眼。我睁大眼睛看，才分辨出，它原来是挂在墙上的一块白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但究竟是什么字看不清楚……

足足有半个小时，我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这块牌子，它以其洁白的颜色吸引着我的目光，似乎在对我的脑子施催眠术。我竭力想读出上面的字来，但这种努力却是徒劳无益。

这种怪病终于开始行使自己的权利了。

这时，马车的辘辘声我似乎觉得是雷鸣，从街上的种种恶臭中我能分辨出几千种气味来，我的眼睛能在旅馆的灯光和街道的路灯中看到耀眼的闪电。我们的五种感官都很紧张，过度灵敏。我开始看见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牡蛎……”我终于认出了牌子上的字。

一个怪词！我在人世间活了整整八年零三个月，但从未听见过这个词，它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老板的姓呢？不过，要知道，带姓的招牌是挂在门上，而不是墙上的呀！

“爸爸，牡蛎是什么意思？”我竭力把脸转到父亲这边来，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我的父亲没有听见，他正仔细地注视着人流，目送着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根据他的眼神，我可以看出，他想对行人说点什么，可是那句重如秤砣的话却留在了他那发颤的嘴唇边，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甚至迈出步子追上了一个行人，并且碰了碰那个人的袖子，可是当那人转过身来时，他却说了声“对不起！”不好意思地退了回来。

“爸爸，牡蛎是什么意思？”我又问了一遍。

“这是一种动物……生活在海洋里……”

我立刻想象着这种海洋动物的样子，它应该是介于鱼和虾之间的某种东西。它既然是海洋动物，那么当然就可以用它来做成鲜美的各种菜肴，配上香香的胡椒和月桂叶可以做成热鱼汤，配上一些脆骨可以做成酸辣汤，还可以做虾酱，做加洋姜的凉盘……我活灵活现地想象着，人们如何地从市场上买回这种动物，快速地把它收拾干净，快速地下锅……快，快，因为大家都很想吃了……饿极了！从厨房飘来了炸鱼味和虾汤味。

我感到，这种香味正在使我的上颚和鼻孔发痒，并逐渐地控制了我的全身……饭馆、父亲、白色的招牌、我的袖子，全都散发着这种香味。这香味是如此强烈，使得我都开始咀嚼起来了。我在咀嚼，在吞食，就好像我嘴里真有一块海洋动物的肉似的……

我感到味道太鲜美了，因此双腿直往下弯，为了不至于倒下去，我抓住父亲的袖口，紧偎在他那件湿漉漉的夏天的长衫上。父亲在发抖，缩成一团。他感到很冷……

“爸爸，牡蛎是素的，还是荤的呢？”我问。

“这东西是生吃的……”父亲说，“它包在硬壳里，像乌龟一样……不过，它有两片外壳。”

一瞬间，这些鲜美的香气再也不使我的肉体感到愉快了，幻觉也消失了……现在我全明白了！

“真恶心，”我小声说，“真恶心！”

原来牡蛎竟是这种东西！我想象它是像青蛙一样的动物。青蛙蹲在硬壳里，用一双闪亮的眼睛往外看，不断地蠕动着其令人讨厌的两片颌骨。我想象着人们从市场上买回这种带壳的、有螯的、眼睛闪着亮光，皮肤滑腻腻的动物……孩子们看了要躲着它，厨娘则厌恶地皱着眉头，抓住这动物的螯，搁到盘子里，再端到餐桌上去。大人们拿起来就吃……吃生的，连同其眼睛、牙齿、爪子一块儿吃！这动物呢，吱吱地乱叫，拼命螯他们的嘴唇……

我皱起眉头，可是……可是为什么我的牙齿却开始咀嚼起来了呢？这动物令人讨厌、嫌恶、可怕，但我还是吃它，急忙地吃，生怕尝出它的味道，闻出它的味道来。我刚吃完第一只，已瞧着第二只、第三只的闪亮的眼睛……我把这些全都吃掉了……最后我吃餐巾、盘子、父亲的套鞋、白色的招牌……只要我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我统统都吃，因为我感到，只有吃东西，我的病才能好。牡蛎可怕地睁着眼睛，而且很恶心，一想到它们，我就发抖，但我还是想吃！吃！

“给我牡蛎！给我牡蛎！”我的胸中发出一声又一声呼叫，并向前伸出双手。

“帮帮忙吧，诸位先生！”这时我听见了父亲低沉、喑哑的声音，“真羞于求人哪，可是，上帝啊，这孩子实在饿得不行了！”

“给我牡蛎！”我揪住父亲的后襟，大声嚷道。

“这么小的人，难道你也要吃牡蛎？”我听见我旁边有人在笑。

两位戴高筒礼帽的先生站在我面前，笑着打量着我的脸。

“你这个小家伙也要吃牡蛎？真是有意思！你怎么吃呢？”

我记得，不知是谁的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把我拉进了有亮灯的饭馆里。过一会儿就围上了一大群人，他们都好奇地笑着看着我。我坐在桌子旁边，并吃着一种滑溜溜的、咸咸的、带有潮湿味和霉味的东西。我狼吞虎咽地吃，不咀嚼，也不看，根本不知道吃的是什么东西。我似乎觉得，如果我睁眼一瞧，必定会看见那闪亮的眼睛、螯和尖利的牙齿……

我忽然嚼到一种坚硬的东西，听到一种清脆的声音。

“哈哈！在啃壳呢！”观众在笑，“小傻瓜，难道壳也能吃吗？”

后来，我记得我口渴得要命。我躺在自己的被窝里，由于烧心和感到发烫的嘴里有一种怪味，所以睡不着。我的父亲在屋里走来走去，并且在打手势。

“我好像感冒了，”他嘟哝道，“脑袋里有一种感觉……似乎里面有一个人。可能是因为今天我没有……那个……没有吃东西……不错，我是有点儿古怪，有点儿傻……我看着这些先生为牡蛎花了十个卢布，我为什么不过去向他们要几个……借几个钱呢？他们必定会给的。”

快到天亮时我才入睡。我梦见一只带螯的蹲在硬壳里的青蛙，两只眼睛在不停地转动。中午由于口渴我才醒过来，一睁开眼睛就寻找父亲。他还在不停地走来走去，并且在打手势……

（1884年）

苦恼

1我向谁去诉说我的忧伤？……[22]

朦胧的黄昏。大块的、湿润的雪懒洋洋地在刚刚点亮的街灯的周围旋转。屋顶上，马背上，肩膀上，帽子上铺上了一层又薄又软的积雪。马车夫约纳·波塔波夫全身雪白，像一个幽灵。他坐在车座上，一动也不动，弯着腰，弯到活人的身子所不能再弯的程度了。哪怕是将一大堆雪倒在他身上，他也会觉得没有必要把雪从身上抖掉……他那匹瘦马也是全身雪白，也是一动不动。它那呆然不动的样子，棱角鲜明的外表和像棍子一样挺直的腿，简直就像是一戈比一块的马形蜜糖饼干。它多半是陷入了沉思。人们硬要它同犁耙分开，离开它已习惯了的灰色的场地，被弄到这里来，弄到这充满怪异的灯光、不停的喧闹和熙熙攘攘人群的旋涡中来，那它就不能不心事重重了……

约纳和他的瘦马一动不动地停在那个地方很久了。还在午饭前他们就从大车店里出来，至今还没有拉到一次客。但是在城里，黄昏的暮色降临了，晦暗的街灯已显得活跃明亮，街道上也更热闹了。

“马车夫，到维堡区去！”约纳听见有人叫他，“马车夫！”

约纳哆嗦了一下，透过黏着雪花的睫毛看见一个穿着有风帽的军大衣的军人。

“到维堡区去！”军人重说一遍，“你怎么，睡着了吗？到维堡区去！”

约纳拉了一下缰绳，表示同意拉客。于是他肩上和马背上的大片雪撒落下来……军人坐上了雪橇。车夫用嘴唇吧嗒一声，伸长其像天鹅颈般的脖子，稍稍欠起身来，与其说是出于必要，不如说是出于习惯，挥动着鞭子。瘦马也伸长脖子，弯曲着棍子一样的腿，犹豫不决地离开了原地方……

“往哪里闯？你这个怪物！”约纳一开始就听见从黑压压的来回流动的人群中传来了叫喊声，“鬼支使你到哪里去啊？靠右走！”

“你不会赶车！靠右走！”军人生气地说。

一个赶轿式马车的车夫大声呵斥他，一个行人气愤地瞪着他，抖掉袖子上的雪。此人穿越马路时，肩膀撞到了他的马的脸。约纳坐在车座上非常着急，如坐针毡，两个胳膊肘向两边戳，转动着眼睛，就像中了煤气的人一样，仿佛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儿似的。

“这些家伙真下流！”军人讥诮地说，“他们这是存心来撞你，或者是要扑到马蹄下面去。他们这是商量好了的。”

约纳回过头来看了看乘客，动了动嘴唇……看样子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喉咙里却什么东西也没有吐出来，只听见呼哧声。

“你说什么？”军人问。

约纳歪歪嘴苦笑一下，勉强启动嗓门，才沙哑地说：

“老爷，我的，那个……儿子，这个星期死了。”

“嗯！……他是怎么死的？”

约纳调转整个身子对乘客说：

“谁知道呢？大概是得了热病……在医院里躺了三天就死了……是上帝的意旨。”

“拐弯，魔鬼！”黑夜里有人在喊，“你瞎了眼还是怎么的，老狗，眼睛瞧着点！”

“走吧，走吧……”乘客说，“像这样，我们到明天也到不了。走快点！”

马车夫又伸长脖子，稍稍欠起身来，用一种并不轻松的优雅姿态挥动着马鞭。后来他几次回过头去看他的乘客，可是乘客闭着眼睛，显然是不愿意再听他讲了。他把乘客拉到维堡区后，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来，然后在赶车座位上弯下腰，又一动不动了……湿润的雪又把他和他的瘦马染成了白色。一小时过去了，又一小时过去了……

人行道上走过三个年轻人，他们相互对骂着，套鞋踩得很响。其中两人又高又瘦，第三个是矮小的驼子。

“马车夫，到警察桥去！”驼子用刺耳的颤抖的声音说，“我们共三人……二十戈比！”

约纳拉动缰绳，嘴唇吧嗒一声。二十戈比的价钱是不合适的。不过他顾不上讲价了……一个卢布或者五个戈比，如今对他来说都是一样。只要有乘客就行……这几个年轻人推推搡搡，嘴里骂着下流话，走到雪橇跟前，三人一齐去抢座位，马上要解决一个问题：该哪两个人坐着，哪一个人站着？经过好长时间的互骂、耍脾气、责备之后，只好决定：驼子应站着，因为他最矮。

“好，赶车吧！”驼子用刺耳的声音说，对着约纳的后脑壳呼气，“快跑，喂，老兄，瞧你这顶帽子！全彼得堡也找不出比这更糟的了……”

“嘿嘿……嘿嘿……”约纳笑着说，“有什么就戴什么呗……”

“喂，你少废话，赶车吧！你一路就这样走吗？是吗？要挨揍吗？……”

“我的脑袋痛得要裂了……”一个高个子说，“昨天在杜克马索夫家，我和瓦西卡两人喝了四瓶白兰地酒。”

“我不明白，干吗要撒谎呢？”另一个高个子生气地说，“他跟牲口一样撒谎。”

“我要是撒谎，就让上帝惩罚我！我说的是实话……”

“要说这是实话，那么虱子也会咳嗽了！”

“嘿嘿！”约纳笑道，“老爷们真开心！”

“呸！见你的鬼！……”驼子愤怒地说，“你还赶不赶车，老鬼？难道就这样赶吗？你抽它一鞭子！喏，魔鬼！喏！使劲抽！”

约纳感到自己背后驼子转动身体和说话的颤音。他听见了骂他的话，看见这些人，孤独的感觉就开始慢慢地从他的胸中离去了。驼子骂人，直骂得被一长串过分奇巧的骂人话呛得喘不过气来为止，并突发地咳嗽。两个高个子则谈到某个叫娜杰日达·彼得罗夫娜的女人。

约纳不时回头看看他们，等他们暂时停顿一下说话时，再一次回过头去，嘟哝道：

“我的那个……儿子……这个星期死了！”

“大家都是要死的……”驼子吁了一口气说，咳嗽一阵后，擦了擦嘴，“喂，你赶车吧，你赶车吧！先生们，照这样的走法，我实在受不了啦，他什么时候才能把我们送到呢？”

“那你就朝脖子上……给他一下，稍稍鼓励鼓励他吧！”

“老鬼，你听见没有，我真要揍你的脖子了！跟你们这些人讲客气，还不如走路好了……你听见没有，蛇妖[23]？莫非你根本就不把我们的话当一回事？”

约纳与其说是感到，不如说是听到了他后脑壳上挨打的声音。

“嘿嘿……”他笑道，“这些快活的老爷……愿上帝保佑你们！”

“马车夫，你有老婆吗？”高个子问。

“我吗？嘿嘿……快活的老爷！我的老婆现在，已经长眠地下了……哈哈哈！……就是说，在坟墓里！……我的儿子也死了，而我却活着……怪事，是死神认错了门，本来应该找我，却去找了我的儿子……”

约纳转过头来，想诉说一下他的儿子是怎样死的。可是，这时驼子轻松地吁了一口气，宣布说，谢天谢地，他们终于到了。约纳收下二十戈比后，许久地看着游逛者的背影。随后他们便消失在一个黑暗的大门里。他又成了孤单一人，寂静又向他袭来……刚刚淡化一点的苦恼重又出现了，而且更有力地撑破他的胸膛。约纳的眼睛彷徨而又痛苦地打量着街道两旁川流不息的人群，难道在成千上万人当中就找不到一个肯听他说话的人吗？但是这些人奔走着，既没有注意到他，也没有注意他的苦恼……莫大的苦恼，无边无垠，如果约纳的胸膛崩裂，从里面涌出来的苦恼，大概可以淹没整个世界。然而这苦恼却又是人们看不见的。它藏匿在这么一个渺小的躯壳里，就是白天打着火把也看不见它……

约纳瞧见一个拿着小麻袋的扫院子的人，便决定去与他聊一聊。

“亲爱的，现在是几点钟了？”他问。

“九点多了……你干吗停在这里呢？把车子赶走吧！”

约纳把车子赶出几步，便弯下了腰。他完全被苦恼折服了……他认定向别人诉说也没有用了。但是没有过五分钟，他便挺直身子，摇摇头，好像感到了剧烈的痛苦似的。他拉起缰绳……他忍受不住了。

“回大车店去，”他寻思着，“回大车店去！”

瘦马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开始小跑起来。一个半钟点以后，约纳已经在又大又脏的炉子旁边坐下了。炉台上、地板上和长板凳上，人们已经发出鼾声。空气又臭又闷……约纳瞧着这些熟睡的人，不时地搔搔自己的身体，后悔回来得太早了……

“连买燕麦的钱都还没挣到。”他想，“这就是我苦恼的原因。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他既能自己吃饱，也能让自己的马吃饱，这样他就会永远心平气和……”

墙角里一个年轻的车夫起来了，他带着睡意咳嗽一声，向水桶那边走去。

“想喝水吧？”约纳问。

“是啊，想喝水！”

“那您就随便喝吧……而我呢，老弟，我的儿子死了……你听说了吗？就在这星期，在医院里死的……竟有这样的事！”

约纳想看看他的话产生了什么影响，可是什么影响也没看见，年轻人盖上被子，把头也蒙上，睡着了。老头叹口气，搔搔身子……他想说话，就像这个青年人想喝水一样。他儿子死了快一星期了，而他还没有跟任何人好好地谈谈这件事……应当有条有理、有板有眼地跟人家谈谈才是……需要讲讲他儿子怎样生病，怎样痛苦，临死前说了些什么话，怎么死的……需要叙述一下儿子下葬的事和后来到医院取回死者的衣服的事。他的女儿阿尼西娅留在乡下……关于她也得讲一讲……是啊，他现在要讲的事还少吗？听到他讲的人应该叹气，叹息，哭泣……跟娘儿们谈谈就更好。她们虽然都很蠢，不过说上几句话，她们就会哭起来的。

“去看看马吧，”他想，“睡觉，总是有时间的……别担心，总能睡够的。”

他穿上衣服，走进马厩里，他的马就站在那里。他想到燕麦、干草、天气……当他是一个人的时候，是不能想儿子的……跟别人谈谈他可以，可是要自己去想他，描摹他的模样，那就太难受，太可怕了……

“你在吃草吗？”约纳问他的马，看着它那闪光的眼睛，“你就吃吧，吃吧……既然没挣到买燕麦的钱，那咱们就吃干草吧……是啊……我已经老了，赶车……本应由儿子来赶车，我已经不行了……他才是地道的马车夫……要是他活着就好了……”

约纳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

“就是这样，老弟，我的小牝马……库兹马·约内奇不在了……他去世了……无缘无故地死了……譬如，现在你有了小驹子，你就是这个小驹子的亲娘了……而突然间，譬如，这个小驹子去世了……你难道不伤心？”

瘦小的马嚼着干草，听着，并在他主人的手上吁气。

约纳说得入迷了，他给它讲述了一切……

（1886年）

万卡

万卡·茹科夫是个九岁的小男孩，三个月前他被送到阿利亚兴鞋匠那里当学徒。圣诞节前夜他没有上床睡觉，等老板和师傅们都外出去做晨祷后，他便从老板们的橱柜里取出一瓶墨水、一支笔尖带锈的钢笔，并在自己面前展开一张揉皱了的纸，动手写信。在写第一个字之前，他几次胆怯地回头望了望门口和窗子，斜眼看了看那模糊不清的圣像和两旁摆满了鞋楦的架子，断断续续地叹着气。纸铺在一条长凳子上，他就跪坐在长凳的前面。

“亲爱的爷爷，康斯坦丁·马卡雷奇！”他写道，“我在给你写信，祝您圣诞节好，愿上帝保佑你一切顺利。我没爹没娘，就剩你一个是我的亲人了。”

万卡把目光投向黑蒙蒙的窗户，窗户上映出了他的蜡烛的影子。他生动地想起自己的祖父康斯坦丁·马卡雷奇——日瓦列夫老爷家的守夜人的模样。这是个身材矮小瘦弱，却又异常灵活机警的小老头，年龄在六十五岁左右，有一张老是带笑的脸和一双醉眼。白天他在厨房里睡觉，或是跟厨娘们开玩笑，晚上就穿上肥大的羊皮袄，在庄园四周来回走动，敲着梆子。跟在他后面的是耷拉着脑袋的两条狗，一条老母狗叫“卡什坦卡”，一条牡犬叫“泥鳅”。后者得此外号，是因为它毛呈黑色，身体细长，像条伶鼬。这条“泥鳅”是非常恭顺和亲热的，不论见着自己人还是陌生人都同样热情，可是它是靠不住的。在它的恭顺和谦逊背后，却隐藏着最最诡谲的奸毒。任何一条狗也不如它善于抓住时机，悄悄地走到人的背后，在腿上咬一口，或者钻进冰窖里偷农民的鸡吃。它已不止一次被人打断了后腿，有两次人家把它吊起来，每星期都被打得半死，然而它每次都能活了下来。

现在祖父也许就站在大门口，眯起眼睛看着乡村教堂鲜红的窗子，或者是用穿着高筒毡靴的脚踩着步子，跟仆人们在开玩笑。他的梆子系在腰上，由于寒冷，他时而拍拍双手，时而缩缩脖子；一会儿在女仆身上捏一把，一会儿又在厨娘身上捏一把，发出老年人的笑声。

“咱们来闻闻鼻烟好吗？”他说，把鼻烟送到女人们的跟前。

女人们闻了鼻烟，打起喷嚏来了。祖父乐得不得了，发出一阵阵笑声，并大声说：

“快擦掉，不然就冻住了！”

他又拿鼻烟给狗闻。卡什坦卡直打喷嚏，扭动着嘴脸，委屈地走到一边去了。泥鳅则出于表示恭顺，没有打喷嚏，只是摇摇尾巴。天气非常好，天空中没有风，空气清澈而新鲜。夜很黑，可是整个村子及其白房顶都清晰可见，从烟囱里冒出来的一缕缕烟雾、蒙上了一层霜而变成了银白色的树木、雪堆都看得清楚。天上满布的星星欢快地眨着眼睛，银河显得如此清楚，好像节日前有人用雪把它洗过擦过似的……

万卡叹了一口气，用笔尖蘸了一下墨水，继续写道：

“我昨天挨了一顿打。老板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到院子里，用鞋工皮带把我痛打一顿，为的是我在摇他的孩子的摇篮时，一不小心睡着了。上星期老板娘叫我收拾一条青鱼，我先从尾巴上下手，她便抓住青鱼，用鱼头朝我的脸上戳。师傅们也取笑我，支使我到小饭馆去买酒，唆使我去偷老板的黄瓜，老板则随手拿到什么就用什么打我。吃的什么也没有，早上吃面包，中午喝稀粥，晚上还是面包。至于茶和菜汤，那只有老板一家人才能大吃大喝。他们叫我睡在穿堂里。他们的孩子哭起来，我就根本不能睡觉，得去摇摇篮。亲爱的爷爷，你就发发上帝的慈悲吧，带我离开这里，回家去，回村子里去。我再也无法待下去了……我叩头求你了。我将永远为你祈祷上帝，你就带我离开这里吧，否则我就要死了……”

万卡撇着嘴，用黑黑的小拳头揉了揉眼睛，啜泣起来。

“我会给你搓烟叶，”他继续写道，“为你祈祷上帝。要是我做错了事，你就像抽打西多尔的山羊那样抽我吧。如果你觉得我没有合适的事可做，我就去求总管看在基督面上，让我去给他擦鞋，要不就替费季卡去做牧童。亲爱的爷爷，我再也待不下去了……简直就是死路一条了。我本想徒步跑回村子，可我没有皮靴，我怕冻着。等我长大了，我一定报答你、供养你，不让任何人欺侮你；等你死了，我就祈祷上帝，让你灵魂安息，就跟为妈妈彼拉格娅祈祷一样。”

“莫斯科是个大城市，房子全都是老爷们的。马很多，却没有羊，狗也不凶。这里的孩子不举着星星游玩，唱诗班也不随便让人参加。有一次我看见一个铺子的橱窗里摆着钓鱼钩卖，还带着钓丝，什么鱼都能钓，很不错。有一只钓钩甚至能钓起一普特重的鲶鱼呢。我还看见一些铺子卖各种枪，跟老爷的枪差不多，每杆枪恐怕得卖一百卢布……肉铺既卖野乌鸡，也卖松鸡和兔子，而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打来的呢，可掌柜的不肯说。”

“亲爱的爷爷，等老爷家摆上挂有礼物的圣诞树时，你就给我摘一个金黄色的小桃子，把它放在一个绿色的小箱子里。你去向奥丽加·伊格纳季耶夫娜小姐要吧，就说是万卡要的。”

万卡抽搐着叹了一口气，又凝视着窗子。他回想起爷爷经常到森林里去给老爷砍圣诞树，还带着小孩子去，那时候可好玩啦！爷爷发出嘎嘎声，寒气发出嘎嘎声，万卡也跟着他们嘎嘎地叫。爷爷去砍树之前，通常总是先吸一袋烟，久久地闻着鼻烟，对万卡开开玩笑……那些小云杉披着霜雪，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等着看谁先被砍死。不知从哪儿突然跑出一只野兔，箭也似的从雪堆上窜过去……爷爷便忍不住喊道：

“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嘿！秃尾巴鬼！”

爷爷把砍下来的云杉拖回老爷家里，那边就开始把它装点起来……最忙的是奥丽加·伊格纳季耶夫娜小姐，她是万卡特别疼爱的人。万卡的母亲彼拉格娅在世时也在老爷家当女仆，奥丽加·伊格纳季耶夫娜就给万卡吃水果糖，没有事的时候就教他读书、写字，数数到一百，甚至还教他跳卡德利舞。可是彼拉格娅死了后，孤儿万卡就被送到仆人厨房里跟爷爷过了。后来离开厨房又到莫斯科鞋匠阿利亚兴的铺子里来了……

“亲爱的爷爷，你来吧，”万卡继续写道，“我为你向基督上帝祈祷，你带我离开这里吧，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不幸的孤儿吧，要不我还要挨他们所有人的打，而且我饿得很，烦闷得没法说，老是哭。前几天老板用鞋楦头打我的脑袋，把我打昏在地，好不容易才醒过来。我的生活苦极了，比狗都不如……替我向阿莲娜、独眼龙叶戈尔和马车夫问好，不要把我的手风琴送给别人。你的孙子伊万·茹科夫上。亲爱的爷爷，你来吧！”

万卡把写好的信叠成四折，把它放进信封里。这个信封是他昨天花一戈比买的……他想了一下，用钢笔蘸了蘸墨水，写上地址：

寄乡下爷爷收

然后他搔搔头，想了想，补写上：

康斯坦丁·马卡雷奇

他很高兴，写信时竟没有人来打扰他。他戴上帽子，没有把皮袄披上，只穿着衬衣，就跑出去了……

昨天晚上他向肉铺的伙计们打听过，伙计们告诉他，把信丢进邮筒里，然后醉醺醺的车夫就会驾着邮车把信从邮筒里取出来，带着响亮的铃铛，分送到各地去。万卡跑到最近的一个邮筒跟前，把那封宝贵的信塞进邮筒的缝里……

在一种甜美的希望的催眠下，一小时后他就睡熟了……他梦见了一个炉子，炉子旁边坐着祖父，垂着一双赤脚，在给厨娘们念信……泥鳅在炉子旁边摇着尾巴转来转去……

（1886年）

乞丐

“先生！发发慈悲，关照一下我这个不幸的、饥饿的人吧。我已三天没有吃饭了……我连过夜的五戈比都没有……我敢向上帝发誓，我说的全是实话！我当了八年的乡村教师，后来由于地方自治会的倾轧，使我丢掉了这份工作，成了告密的牺牲品。现在我失业已有一年了。”

律师斯科沃尔佐夫看了看这位乞讨者穿的瓦灰色的破大衣，看了看他那双混浊的、醉醺醺的眼睛及其两颊上的红斑点，觉得好像以前在什么地方看见过此人。

“现在有人给我在卡卢加省谋到一个职位，”乞讨者接着说，“可是我却没有到那边去的路费，就请您帮个忙，行行好吧！真不好意思求您，可是……环境所逼呀。”

斯科沃尔佐夫看了看他的套鞋，其中一只是高腰的，另一只则是矮腰的。于是他突然想起来了。

“您听着，前天我好像在花园街碰到过您，”他说，“可是您当时对我说过，你并不是乡村教师，而是大学生，被学校开除了。您还记得吗？”

“不……不是……不可能！”乞讨者显得很尴尬，支支吾吾地说，“我是乡村教师，如果您乐意的话，我可以拿证件给您看。”

“您撒谎！您当时称自己是大学生，您甚至还告诉了我，您是为啥被学校开除的。还记得吧？”

斯科沃尔佐夫气得满脸通红，带着憎恶的表情离开这个穿破大衣的人。

“这很卑鄙，先生！”他生气地叱责道，“这是欺骗！我要把您送到警察局去。见鬼去吧！您贫穷，您饥饿，但这并没有给您权利可以厚颜无耻、昧着良心去撒谎。”

这个穿破大衣的人抓着门的把手，像一个被当场逮住的小偷，张皇失措，四周打量着前厅。

“我……我没有撒谎，先生……”他嘟哝道，“我可以拿证件给您看。”

“谁会相信您呢？”斯克沃尔佐夫继续愤懑地说，“要知道，您这是在利用社会对乡村教师和大学生的同情。要知道，这极其下流、卑鄙、肮脏！真令人气愤！”

斯科沃尔佐夫非常生气，以最无情的方式申斥了这位乞讨者。这个穿破大衣的人的无耻谎言激起了他的厌恶和反感，因为他侮辱了斯克沃尔佐夫本人所十分热爱和珍重的东西：善良、软心肠、对不幸者的同情等。而这个“人”用自己的谎言骗取别人的善心，也就玷污了他以纯洁的心灵周济穷人的那种施舍。穿破大衣的人开始时还为自己辩解、发誓，不过，后来便无话可说了，感到羞耻了，低下了头。

“先生！”他把手贴在胸口上说，“的确，我……撒了谎！我不是大学生，也不是乡村教师。所有这些都是捏造的，我原来是在俄罗斯合唱团里做事，由于酗酒，我被开除了，可是我怎么办呢？向上帝保证，说实在的，不撒谎不行啊！我要是说实话，谁也不肯对我施舍。说真话我就得饿死、冻死在街头。您的意见是对的，我懂得，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什么办法？您问我有什么办法？”斯科沃尔佐夫走近他大声喊道，“您去干活，这就是办法！应该去干活！”

“干活……这我自己也知道，可是哪里能找到活干呢？”

“胡说！您年纪轻轻，健康，有力气，总是能找到活干的，只是看您想不想干罢了。其实您很懒、娇生惯养、酗酒，您就像一个刚从下等酒馆走出来的人，全身冒着酒气！您撒谎成性，坏透了，只会沿街乞讨和撒谎！即便您什么时候能屈尊同意干点事，也得给您找个不干活只拿钱的地方，例如坐办公室、当俄罗斯合唱队员或台球记分员之类的差事才成！难道您肯干体力活吗？要您去看院子或进工厂当工人，恐怕就不肯去了。要知道，您是个很自负的人。”

“您怎么能这样说呢，真是的……”乞讨人说，苦笑了一下，“我到哪里去找体力活呢？去当小伙计吗，我已经晚了，因为做生意必须从学徒开始；去看院子吗，谁也不会要我，因为我容不得别人对我乱支使……工厂也不会收我，因为得有手艺才行，而我却什么也不会。”

“胡说！您总能找到辩解的理由！那么您愿意去劈柴吗？”

“我不拒绝，不过眼下那些真正的劈柴工人也在家闲着挨饿。”

“嘿，所有的寄生虫都是这么说的。真要叫您干时。您就拒绝了。愿不愿意到我家去劈柴呢？”

“好啊，我去……”

“好，我们等着瞧……好极了……我们会看到的！”

斯克沃尔佐夫立即就着手安排，不无幸灾乐祸地搓搓双手，将厨娘从厨房里叫出来。

“喂，奥丽加，”他对厨娘说，“把这位先生带到板棚里去，让他在那里劈柴。”

穿破大衣的人耸耸肩膀，有点大惑不解的样子，犹豫不决地跟着厨娘走了。从他走路的步态可以看出，他之所以同意去劈柴，不是因为他饥饿或者想挣点钱，只不过是碍于自尊心和面子罢了，因为说出去的话也不能收回；同时也明显地可以看出，由于酗酒，他的身体非常衰弱了。他不健康，而且对干活没有丝毫兴致。

斯克沃尔佐夫赶忙走进饭厅。那儿有一扇朝院子开的窗户，从窗户口可以看到堆放劈柴的板棚以及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事情。斯克沃尔佐夫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厨娘和穿破大衣的人正从后门来到院子里，沿着泥泞的雪地向板棚走去。奥丽加生气地打量着自己的同行者，用胳膊肘向两边一抻，撞开板棚的门，恶狠狠地弄得门砰的一声响。

“大概我妨碍这个女人喝咖啡了，”斯克沃尔佐夫想道，“多么凶的女人！”

接着他看见这位假教师和假大学生在一块粗木头上坐下来，用拳头支着两颊在想心事。女人拿来一把斧子，扔在他的脚下，凶巴巴地啐了一口唾沫。从她的嘴唇的表情看，她已经在骂人了。那位穿破大衣的人犹豫不决地拖来一块木头，放在自己的两腿之间，轻轻地劈了一斧子，木头晃了晃便倒了；穿破大衣的人又把它拉过来，吹了吹自己那双冻僵了的手，再一次小心翼翼地用斧子劈下去，好像是害怕劈到自己的套鞋或自己的手指似的。木头又倒下了。

斯克沃尔佐夫的火气已经消了，他为自己强逼这个娇生惯养、酗酒成性、而且可能有病的人在严寒下干粗活而感到有点儿不好受和惭愧。

“得啦，没有什么，让他干吧……”他边想边从饭厅回到了书房，“我这也是为他好。”

过了一小时，奥丽加来报告说，木柴已经劈好了。

“那好，给他半个卢布吧，”斯克沃尔佐夫说，“如果他愿意干的话，就让他每个月的初一来劈柴……总会有活干的。”

后一个月的初一，穿破大衣的人又来了。尽管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却又挣到了半个卢布。从这时起，他就经常到院子里来了，而每次都能给他找到活干：有时叫他把积雪扫成堆，有时收拾收拾板棚，有时清除一下地毯和床垫上的灰尘，每一回他都可以挣到二十至四十戈比，有一次主人还给了他一条旧裤子。

斯克沃尔佐夫搬家时，也雇他来收拾收拾东西和搬运家具。这一次穿破大衣的人没有喝酒，但比较郁闷，不言语，他只是摸了摸家具，低着头，跟在货车后面走，甚至也不努力装得积极一点，而是怕冷地缩着身子；马车夫笑他游手好闲，笑他无能，笑他穿破烂的贵族大衣时，他显得很尴尬。搬家完了后，斯克沃尔佐夫吩咐人把他叫了过来。

“喂，我看到，我的话对您还是起了作用。”他说，并给了他一个卢布，“这是给您的劳动报酬。我看得出，您现在已不喝酒，也不反对干活了。您叫什么名字？”

“卢什科夫。”

“卢什科夫，我现在可以给您介绍另一个工作。您会写字吗？”

“会，先生。”

“那么明天您就拿着这封信去找我的一个同事，您会从他那儿得到一份抄写的工作。好好干，别再酗酒，别忘了我对您说过的话。再见！”

斯克沃尔佐夫感到满意的是，他把一个人扶上了正道。他亲切地拍了拍卢什科夫的肩膀，甚至告别时还与他握了手。卢什科夫拿了信就走了，此后再也没有到院子里来干活。

过了两年。有一天斯科沃尔佐夫站在剧院售票处旁，正要付钱买票时，看见身边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他身穿带羊羔皮领子的大衣，戴一顶旧海狗皮帽。这个小个子怯生生地向售票员要了一张最顶层的廉价戏票，付了几枚五戈比的铜币。

“卢什科夫，这是您吗？”斯克沃尔佐夫问道，认出了此人就是他家先前的劈柴工，“喂，怎么样？您现在在干什么？生活好吗？”

“还过得去……我现在在一个公证人那里工作，月薪三十五卢布，先生。”

“好啊，谢天谢地！太好了！我为您感到高兴，非常非常高兴，卢什科夫！要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讲，您是我的教子。要知道，是我把您扶上了正道。您还记得我是如何责骂您的吗？啊？当时您羞得差一点就要往地下钻了。好了，谢谢您，我的朋友，您一直没有忘记我的话。”

“我也要感谢您，”卢什科夫说，“要是我当时不是上您家去干活，也许我至今还说自己是教师或者大学生呢。是的，在您那儿我得救了，我跳出了泥坑。”

“我非常高兴，非常高兴。”

“谢谢您那些善意的话和您所做的种种善事。您当时说得非常好，我要感谢您和您的厨娘。愿上帝保佑这个善良、高尚的女人永远安康。您当时说得非常好，我当然一生都将记住您的恩情，不过真正挽救我的其实是您的厨娘，奥丽加。”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这样的：当时我上您家去劈柴。开始时她也说：‘唉，你呀，一个酒鬼！你是个该诅咒的人！你怎么还不快死去呢！’可后来，她就面对着我坐下来，满脸愁闷，盯着我的脸，哭着说：‘你是个不幸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你没有一点乐趣，就是到了阴间，一个醉鬼也只有下地狱，被火烤。你这个苦命鬼啊！’您知道，她老是说这些话。她为我生过多少气，流过多少泪，这我就没有办法对您说清楚。我只知道，是她的话，她的高尚行为使我的灵魂发生了变化，是她挽救了我。这我将永世不忘。不过时间到了，剧院的开幕铃声就要响了。”

卢什科夫行了一个礼，便到最顶层的座位上去了。

（1887年）

六号病房

一

医院的院子里有一幢小厢房，它的周围长满了牛蒡、荨麻和野生的大麻。厢房的房顶已经生锈，烟囱一半已经坍塌，门廊的阶梯已经朽坏，长满杂草，墙上的灰泥也只剩下一些痕迹了。厢房的正面对着医院，后面则是田野，中间由一道埋有钉子的医院的灰墙隔开。这些尖端朝上的钉子、围墙以及厢房本身，都有一种特别令人沮丧的、天地难容的景象。在我们这里只有医院和牢房才是这样。

如果您不怕被荨麻扎着，就请您沿着通向厢房的那条狭窄的小道走过去，看看里面在干什么。推开第一扇门，我们便来到前堂。在这里，墙边、炉子旁边丢着大堆大堆的医院里的破烂：褥垫、破旧的病人服、裤子、带蓝条子的衬衣、不能穿的破鞋等。所有这些破烂都随便地堆在一起，又脏又乱，正在腐烂，散发出一股窒息人的臭气。

看守人尼基塔是一个年老的退伍军人，还戴着褪成了红褐色的军章，他躺在那堆破烂上，牙齿间老是衔着一只烟头。他有一张严肃、枯瘦的脸，眉毛耷拉下来，给这张脸平添了一种草原牧羊犬的神态；他红鼻子，小个子，虽然外表干瘦，青筋嶙嶙，却是器宇轩昂，两只拳头粗壮有力。他属于那种心眼不多、颇受赏识、勤勉可靠、脑子迟钝的人。世界上他最喜欢的是安分守己，因此他坚信，有些人是该打的。他打他们的脸、胸口、背脊，碰到哪儿打哪儿。他坚信，不打，这里就要乱了。

往前，您走进一个宽敞的大房间。如果不算前堂的话，这个房间就是整个厢房。墙壁上涂了一层混浊的浅蓝色的颜料。天花板被烟熏得很黑，就跟没有烟囱的农舍一样。显然，这里冬天炉子经常冒烟，并且有煤气。窗子从里面钉了一块铁格栅，很难看；地板是灰色的，也没有刨平。酸白菜、灯芯、臭虫、阿摩尼亚，发出难闻的气味。这种气味使您一进屋就觉得好像进了动物园。

房间里放着几张床，床脚钉在地板上。床上坐着或躺着一些人，他们穿着蓝色的病人服，戴着老式的尖顶帽子。这是一些疯子。

这里共有五个人。只有一个是贵族身份，其余都是小市民。靠门的第一个是又高又瘦的小市民，红黄色的唇髭闪着亮光，眼睛带着泪痕，用手托着脑袋坐着，老是盯着一个地方。他白天黑夜都发愁、摇头、叹气、苦笑，他很少跟人说话，人家问他，他也总是不回答。给他吃东西，他就机械地吃下去，喝下去。从他所受的痛苦、他的不停的咳嗽、他的消瘦和双颊的红晕判断，他正开始害肺病。

他旁边是一个矮小、灵活、非常好动的小老头，留着一把尖削的胡子和一头像黑人那样卷曲的黑头发。白天他在病房里从一个窗口到另一个窗口来回踱步，或者是像土耳其人那样盘着腿坐在自己床上，并且像灰雀那样不停地吹口哨，小声地唱歌，嘿嘿地笑。他这种孩子般的欢乐和活泼性格同时也表现在晚上。他起来祈祷上帝，那就是用双拳捶打自己的胸口，用手指抓门。这是犹太人莫依谢依卡——一个傻子，他是在二十年前由于自己的制帽作坊被大火烧毁而发疯的。

在六号病房的所有病人中，唯有他一人被允许可以走出病房，甚至可以离开医院的院子到街上去。这种特权他已经享受了很久，大概因为他是医院里的一个老病号，而且是一个安静的、于人无害的傻子，城里给人逗笑的小丑。他在街上被小孩和狗包围的情景，城里人早已看惯了。他穿着破旧的病人服，戴着可笑的尖顶帽，穿着拖鞋，有时赤着脚，甚至没有穿长裤就在街上走来走去，在院门口或小铺子门口站着乞讨小钱。有的人给他喝点克瓦斯，有的给他一点面包，有的给他个把戈比。这样，他回到病房时，水足饭饱，钱袋满满的。而他带回来的所有东西，马上统统都被尼基塔搜去归自己了。这个兵干得很粗暴，怒冲冲地查翻犹太人的口袋，而且要让上帝做证，他保证今后永远不会再让这个犹太人上街，说什么这种不安分的事对他来说，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要坏。

莫依谢依卡喜欢替别人效劳。他给同伴端水；他们睡着了，就给他们盖被子。他答应每个人说，他从街上回来时要给每人一个戈比，并给每人缝一顶新帽子。他还用汤匙喂他左边的一个邻居吃东西，因为那人是一个瘫子。他这样做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出于某种人道主义性质的考虑，而是在模仿他右边邻居格罗莫夫的做法，是无意中受了他的影响。

伊万·德米特里奇·格罗莫夫，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贵族家庭出身，过去是法院的民事执行吏和十二品文官，患被害狂。他要么蜷缩着身体躺在床上，要么就从这一角落走到那一角落，好像在做保健散步。他很少坐着。他总是处于焦躁、激动、紧张的精神状态，好像在等待某种令人不安的、不明确的东西。哪怕是前堂传来一丁点儿沙沙声或院子里有人喊一声，他也会抬起头，立即仔细地倾听：这是不是来抓他的？是不是在找他？这时候，他的脸上便现出极其不安和嫌恶的表情。

我喜欢他那张宽大的高颧骨的脸。他的脸总是那么苍白和不幸，像镜子一样反映出一个被抗争和长期的恐惧所折磨的灵魂。他的这种苦脸是奇怪的、病态的，可是深刻真实的苦难刻印在他脸上的细纹，却显出了理智和文化修养，眼睛里放射出温暖和健康的光辉。我也喜欢他本人，他谦恭、乐于助人；他对所有人，尼基塔除外，都异常客气。不管谁掉了一个扣子或一把匙子，他都立即从床上跳下来，替人拾起来。每天早晨他都向自己的同伴们道早安；睡觉的时候，则向他们道晚安。

除了经常处于紧张状态和愁眉苦脸外，他的疯狂病还表现在下列几个方面：每到傍晚，他有时会把短小的病服裹得紧紧的，全身发抖，牙齿打战，立即开始在房间里从这边走到那边，或者在床铺之间走来走去。看上去，他好像在发高烧。他突然站住、瞅着同伴的样子，显然像是想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但看来他又想到人们不会听他讲话，或者是听不懂他的话，便急躁地摇摇头，继续走来走去。很快，说话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其他考虑而占了上风，他便不由自主地说起来，热烈而又激越。他说得语无伦次，像是梦呓，断断续续，常常叫人听不懂。然而不论在他的话里还是声音里都可以听到一种非常好听的东西。他一说话，您就会听出来他既是疯子，又是正常的人。他那些疯话是很难用文字来表达的。他说到人的卑鄙，说到践踏真理的暴力，说到将来会在地球上实现的美好的生活，说到每时每刻都使他想起暴虐者的麻木不仁和残忍的铁窗栅。结果他的话就成了由古老的但又还没有唱完的歌合成的一首杂乱无章的不连贯的什锦曲了。

二

十二至十五年前，文官格罗莫夫就住在本城大街上自己的房子里，他是一个有名望有家产的人。他有两个儿子：谢尔盖和伊万。谢尔盖是四年级的大学生，得急性肺痨病死了。他这一死，就成了突然降到格罗莫夫家一连串灾难的开端。谢尔盖安葬后一个星期，老父亲便因伪造文件和挪用公款而受法庭审判，不久便在监狱医院里因害伤寒病死了。房子和全部动产都被拍卖，撇下伊万·德米特里奇和母亲，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财产了。

原先父亲在世的时候，伊万·德米特里奇住在彼得堡，在大学读书，每月收到六十至七十卢布，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穷。可现在他的生活却一下子改变了。他必须从早到晚去做家教，做抄写工作。就这样还仍旧要挨饿，因为他把所有的收入都寄给母亲做生活费了。伊万·德米特里奇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他泄气了，身体也吃不消，便丢下大学学业，回家去了。在这里，在城里他托人在县立学校里谋到了一个教员的职位，可是他跟同事们合不来，学生也不喜欢他，很快又丢弃了这个职位。他母亲去世了，他有半年没有找到工作，光靠面包和水度日，后来当了法院的民事执行吏。直到他因病被辞退，他一直在干这个差使。

他甚至在年轻的大学生时代就从来没有给人以健康的印象。他老是生病，瘦弱，经常伤风感冒。他吃得很少，睡眠很坏，喝上一小杯葡萄酒头就晕，他有歇斯底里病。他总想跟人们接近，可是由于他易激动和性格多疑，他跟谁也难亲近，没有朋友。对城里人他总是批评，瞧不起，说他们的愚昧无知、浑浑噩噩的兽性生活既卑鄙又讨厌。他说话是男高音，响亮、激越，不是愤懑、愤怒，就是高兴、惊讶，但永远是真诚的。不管您跟他说什么，他都把您引到一个话题上：在这个城市生活既烦闷，又无聊，交往的人们中没有高尚的趣味，他们过的是晦暗的无意义的生活，那里只有形形色色的暴力、粗野的淫荡和伪善。卑鄙的家伙吃得饱、穿得好，正直的人却忍饥受寒。需要兴建学校，办方向正确的地方报纸、剧院、公开的讲座，团结知识界的力量；需要让社会认识自己，感到震惊。他评判人们的时候，都要涂上浓重的色彩，只有白色和黑色，不承认有任何其他色度。在他看来，人类分成正直的人和卑鄙的人，中间的人是没有的。谈及女人和爱情时，他总是充满热情而十分兴奋，可是他却从没有恋爱过一回。

在城里，尽管他的批评意见尖刻和神经质，可是大家都喜欢他，背地里都亲切地称他为万尼亚[24]。他那天生的客气态度、乐于助人的精神、正派的作风、道德上的纯洁，他那穿旧了的常礼服、病态的外貌和家庭的不幸，都使人产生出一种美好的、温暖的和忧郁的感情。况且，他受过很好的教育，博学多才，按照城里人的说法，他通晓一切。在城里他就像是一部备人查考的活字典。

他读过很多书。他老待在俱乐部里，神经质地捋着自己的胡子，翻阅各种杂志和书籍。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不是在看书，而是在吞吃书籍，几乎来不及咀嚼就吞下去了。应该认为，读书是他的一种病态的习惯，因为他不管碰到什么东西，哪怕是去年的报纸和日历，都同样贪婪地吞下去。在家里，他总是躺着看书。

三

有一次，一个秋天的早晨，伊万·德米特里奇竖起大衣领子，走在泥泞路上，穿过胡同和后院，到一个小市民家去兑取执行票。像平常早晨一样，他心情不好。在一条胡同里，他碰见两个戴镣铐的犯人，他们被四个带枪的护送兵押着。过去伊万·德米特里奇也常遇见过犯人，每次他们都引起他怜悯和难堪的感情。可是今天，这种相遇却给他留下一种特殊的、奇怪的印象。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他也可能被戴上镣铐，同样地走过泥泞，被送进监狱。他到那个小市民家去过以后，出来在回家的路上，在邮局附近，遇见了一个他认识的警官。警官跟他打招呼，并顺着大街跟他走了几步。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很可疑。在家里，他一整天都无法把那个犯人和持枪押送兵从脑子里赶走。一种莫名其妙的精神恐慌使他不能看书和集中精神。晚上他在屋里没有点灯，整夜睡不着觉，老是想到他可能被捕，戴上镣铐，关进监狱。他知道他从来没有犯过什么法，而且可以担保将来也永远不会杀人，不会放火，不会做贼；不过，偶然地、无意中地犯罪，不也是容易的吗？难道不可能受诬陷吗？最后，审判方面的错误难道不可能吗？无怪乎自古以来的民间经验教导我们，谁也不能保证不讨饭和不坐牢。在当今的诉讼程序下，审判方面的错误是可能有的，这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那些跟别人的忧患有职务上和事务上联系的人，例如法官、警察、医生等，久而久之，由于习惯的势力，往往会使您僵化得即使想做好，也不能不对他们的当事人采取形式主义的态度。这方面，他们同后院屠宰牛羊看不见血的农夫没有任何区别。在用形式主义和冷酷无情的态度对待人的情况下，要剥夺一个无辜的人的一切权利，判他服苦役，只需要一件东西：时间。只要有时间来完成一些法官们因此可以拿到薪水的手续就行了。事后，你休想在这个离铁路二百俄里远的、肮脏的小城里找到什么正义和保障！再者，既然社会把一切暴力都当作合理的、适当的必要手段来对待，既然认为一切仁慈行为，例如宣告无罪判决，会引起一系列不满和报复情绪的迸发，那么，还去想什么公正性呢，岂不是很可笑吗？

早晨，伊万·德米特里奇从床上起来，非常害怕，额上冒着冷汗，已经完全相信自己随时都会被捕了。他想，既然昨天的沉重的思想那么久都没有离开他，那就是说，其中自有一分道理。那些思想实在不会无缘无故地钻到他脑子里来的。

有一个警察不慌不忙地从他窗前走过去，这是不无原因的。瞧，有两个人在房子附近停下了，并且默不作声。他们为什么沉默呢？

从此，伊万·德米特里奇白天黑夜都提心吊胆，凡是经过窗口或进院子里来的人，他都觉着是间谍和密探。中午，县警察局长通常都坐着双马马车在大街上经过，他是从自己近郊的庄园回警察局去。可是伊万·德米特里奇每次都觉得他的车子走得太快，从而脸上有一种特殊的表情：显而易见，局长急着要去宣布，城里出现了一个很重要的犯人。只要门铃一响，或者有人敲门，伊万·德米特里奇就打哆嗦。每逢女房东家里来了新人，他就焦急不安。他碰见警察和宪兵就微笑，吹口哨，为的是要显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一连几夜都没有睡觉，等着被捕，可又装着像熟睡的人那样，大声打鼾和吁气，为的是让女房东觉得他睡着了。因为，要是他睡不着，就说明他一定由于良心责备而不安，而这就是最好的罪证。事实和健康的逻辑都使他相信，所有这些恐惧——都是荒诞无稽的，都是心理作用。如果把事情看得宽一些，不管是被捕还是坐牢，其实都没有什么可怕的，只要良心上坦然就行。可是，他越是有理智有逻辑地推论，他内心的不安就变得越厉害、越痛苦。这倒和一个隐士的故事很相像：那隐士想在处女林里开辟一小块空地，可是他越是努力地用斧子砍，树林就长得越稠密、越茂盛。伊万·德米特里奇终于认识到这样做的徒劳无益，就索性不再去考虑了，完全陷入了绝望和恐惧之中。

他开始不与人来往，躲避人们。他对他的职务早先就厌恶，如今则简直无法忍受了。他很怕他什么时候会上当受骗，怕有人趁他不注意时往他的口袋里塞点贿赂，然后揭发他；或者是他自己无意中在公文上出点差错，类似伪造行为，或者丢了别人的钱等。奇怪的是，他的思想过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灵活和机敏，他每天都想出成千种不同的理由认真地为自己的自由和名誉担忧。可是，这样一来，他对外界的兴趣，特别是对书的兴趣却大大减弱了，他的记忆力也大大地不如从前了。

春天，雪融化了。在墓地附近的一条山谷里发现了两具半腐烂的尸体——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男孩，带有因暴力致死的痕迹。城里人一直在谈论着这两具尸体和尚未查明的凶手。伊万·德米特里奇为了不让人家想到他杀了人，就在街上来回走动，脸带笑容。见到熟人的时候，则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并开始表白说，再没有比杀害弱者和没有自卫能力的人更卑劣的罪行了。但是这种虚伪的做法很快就使他厌倦了，他略加思考后便决定，就他现在的处境，最好还是躲到女房东的地窖里去。他在地窖里待了一天，然后又是一夜和第二个白天。可是冷得很，待到天黑，他就悄悄地像小偷一样溜回自己房里去了。他在房间中央站着，一动不动地留心听着，直到天亮。清早，太阳还没有出来，有几个砌炉匠来找女房东。伊万·德米特里奇明明知道他们是来翻修厨房里的炉灶的，可是恐惧却提醒他：这是警察装扮成了砌炉匠。他悄悄地离开了住所，充满恐惧，没戴帽子，也没穿外衣，就在大街上跑起来，狗汪汪叫着在后面追赶他。后面的什么地方有个农夫在叫唤，风在耳朵里呼啸，伊万·德米特里奇觉得，全世界的暴力都集合在一起了，正在后面追赶着他。

人们把他拦住，将他送回家，并打发女房东去请医生。医生安德烈·叶菲梅奇（关于他下文还要提到）吩咐在他的头上放置冰袋，给他服点桂樱水，忧郁地摇摇头就走了。临走时对女房东说，他不再来了，因为他不该去妨碍人发疯。由于伊万·德米特里奇在家里无法生活和治疗，不久就被送到医院去，被安置在花柳病人的病房里。晚上他睡不着觉，任性胡闹，打搅别人，不久又由安德烈·叶菲梅奇决定，转到六号病房去了。

过了一年，城里已经把伊万·德米特里奇完全忘记了。他的书被女房东随便堆在敞棚下面的一辆雪橇上，被顽童们陆续地偷光了。

四

在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左边，我已经说过了，住着犹太人莫依谢依卡；右边住着一个农夫，全身脂肪，身体差不多滚圆，有一张呆板的完全没有思想的脸。这是一个不会活动的、贪吃的、肮脏的动物，早已失去了思想和感觉的能力。从他身上不断散发出一股强烈的、令人窒息的臭味。

尼基塔在为他打扫时，拳脚相加，用尽全力地揍他。在这里，可怕的并不是他挨揍，这是可以习惯的。可怕的是这个愚钝的动物挨了毒打却没有反应，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眼睛里没有丝毫表情，只是轻轻地摇晃几下身子，就像是一只沉重的大桶。

六号病房里的第五个，也就是最后一个病号，是一个小市民，以前他做过邮政局的拣信员，是一个又矮又瘦的金发男子，生一张善良的但又带点滑头的脸。根据他那双闪现着明亮快活的光芒、聪明而又安详的眼睛来判断，他是一个有心眼的人，他心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愉快的秘密：在他的枕头和褥子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他不给任何人看。这倒不是怕被人抢去或偷走，而是不好意思拿出来。有时候，他走到窗口，背着同伴，低下头把什么东西戴在自己的胸口。谁要是在这个时候走到他跟前去，他就会感到很难为情，把东西又从胸口扯下来。不过要猜出他的秘密并不困难。

“您祝贺我吧，”他常常对伊万·德米特里奇说，“我已经被授予带星星的斯坦尼斯拉夫二级勋章了。带星星的二级勋章是只授给外国人的。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们却愿意破例地给了我。”他微笑着说，莫名其妙地耸耸肩膀，“这，老实说，我可真没料到。”

“这些事我一点也不懂。”伊万·德米特里奇忧郁地说。

“可是您知道我迟早会得到什么吗？”这位过去的拣信员接着说，狡猾地眯着眼睛，“我一定能得到一枚瑞士的‘北极星’。这是值得去奔忙的勋章，一个白十字，加一条黑丝带。那是非常漂亮的。”

大概住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像在厢房里那么单调了。早晨，除了瘫子和胖农夫之外，病人都到前堂的一个很大的双耳木桶里洗脸，再用病人服的衣襟擦脸，然后他们就用锡制的茶杯喝茶。茶是尼基塔从医院的主楼里提过来的，每个人发给一杯。中午他们喝酸菜汤和稀粥，晚上吃中午剩下的稀粥。其他的空时间都躺着睡觉，望窗外，从这个角落走到那个角落，每天都是这样。就连过去的拣信员也老是谈他的那些勋章。

在六号病房里很少见到新人，医生早就不收新的疯人了。喜欢访问疯人院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也不多。每隔两个月，理发师谢苗·拉扎里奇到这个厢房来一趟。至于他怎样给那些疯人理发，尼基塔怎样帮助他干这件事，以及这个笑嘻嘻的酒鬼理发师每次出现时病人们又是怎样的慌乱，我就不去描述了。

除了理发师，谁也没有来看过这个病房。病人们注定白天黑夜只能见到尼基塔一个人。

不过，不久前，在医院的主楼里传播着一种相当奇怪的风闻。

风传医生开始常到六号病房去。

五

奇怪的传闻！

安德烈·叶菲梅奇·拉京医生从某一点上说是与众不同的人。据说他还很年轻的时候非常信神，曾准备献身宗教事业。一八六三年中学毕业以后，打算进一所神学院。可是他的父亲，一位医学博士兼外科医生，刻薄地嘲笑他，并断然宣布：若是他去当教士，他就不承认他是自己的儿子。是否真有其事，我不知道。不过，安德烈·叶菲梅奇不止一次地承认过，他从来就不觉得自己适合于研究医学或一般的专门科学。

不管怎样，他在医科毕业后，并没有出家去当教士，他也没有信教的表现，他当初和现在都是从医，不大像宗教界的人士。

他外表笨重、粗野，像个农夫。他的脸、胡子、平直的头发和结实粗笨的体格，很像大路边的小饭铺里那些吃肥了的、饮食无度、性情暴躁的店老板。他脸相严肃、布满青筋，眼睛很小，鼻子通红，身材很高，肩膀宽阔，手脚也很大，似乎一拳就能把人打死。可是他步态轻盈，走路小心，温文尔雅。若是在狭窄的过道里碰见人，他总是首先站住让路，说一声“对不起”。而且他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出人意外，不是男低音，而是尖细柔和的男高音。他脖子上长了一个不大的瘤子，使得他不能穿硬领子衣服，所以他总是穿着软麻布的或棉布的衬衣。总之，他的穿戴不像是医生，他一件衣服可以穿上十年。新的衣服，他通常都到犹太人铺子里去买，一穿上去就像是旧衣服一样，又皱又旧。看病、吃饭、做客，他总是穿着那套衣服。不过，他这样做并不是由于吝啬，而是他对自己的外表完全不在乎。

安德烈·叶菲梅奇来本城任职时，这个“慈善机关”的情况糟透了：病房里、过道里、医院的院子里，臭得叫人难于喘气。医院里的杂役、助理护士及他们的孩子们跟病人一块儿住在病房里。他们抱怨这里没法生活，因为蟑螂、臭虫和老鼠太多。在外科病房里丹毒从没绝迹。整个医院只有两把手术刀，温度计一个也没有，浴室里堆放土豆。总管、女管理员、医生都向病人勒索。安德烈·叶菲梅奇的前任是一个老医生。据说他似乎私下里卖过酒精，还与助理护士和女病人有私通，情妇成群。城里人都非常清楚这些乌七八糟的事，甚至还添油加醋，但是大家对这种现象却满不在乎。有些人为其辩解说，躺在医院里的都是些小市民和农夫，他们不可能不满意，因为他们在家里住比医院里还要糟糕得多。总不能拿松鸡去喂他们吧！另一些人则辩白说：地方自治局不给资助，单靠城市本身，没有力量维持一个医院，谢天谢地，医院虽然不好，也总还算有一个。而新成立的地方自治局不论在城里还是郊区都没有开办诊所，理由是，城里已经有一个医院了。

巡视完医院后，安德烈·叶菲梅奇作出的结论是：这是一个道德败坏的机构，对病人的健康极其有害。按他的看法，可以做到的最聪明的办法，就是把病人放走，医院关门。但是他考虑到，只是他一个人的意愿是办不成这件事的，而且这样办了也没有用。就算把肉体和精神上都不干净的人赶出一个地方，那么他们还会搬到另一个地方去。应该等他们自我消失。况且，既然人们开了这个医院，允许它在这里存在，那就是说，它是需要的，各种偏见和生活中的种种坏事和丑事也是需要的。因为慢慢地它们也会转化成某种有用的东西，就像肥料变成黑土一样。世界上没有一件美好的东西在其刚开始的时候不带一点污秽物的。

安德烈·叶菲梅奇任职后，对这些乌七八糟的现象显然相当冷漠。他只要求医院里的杂役和助理护士不要去病房里过夜，添置了两个柜子的医疗器械。至于总管、女管理员、医士和外科的丹毒等，都没有变动。

安德烈·叶菲梅奇非常喜爱理性和正直，可是要他在自己身边建立有理性的和正直的生活，却缺乏坚强的意志力，也不大相信自己有这种权力。下命令、禁止、坚持，他实在不会，就好像他起过誓，永远不提高嗓门说话，永远不用命令的口气似的。要他说“给我！”或“拿来！”是很困难的。他想吃东西的时候，总是犹豫地咳嗽一声，然后对厨娘说：“给我喝点茶才好……”或者“给我开饭才好”。要他对总管说不要再偷东西，或者把他赶走，或者干脆把这个不必要的、寄生的职位撤销了——那是根本办不到的。当安德烈·叶菲梅奇受到欺骗或受到奉承，或者人家送来假单据让他签字时，他的脸会涨得像龙虾一样红，感到于心有愧，但他还是签了字。每当病人抱怨他们吃不饱，或者助理护士态度粗暴时，他都会很尴尬，抱歉地说：

“好，好，我以后调查一下……大概这里有误会……”

开始时安德烈·叶菲梅奇工作很努力，他每天从早晨到午饭时都给病人看病、动手术，甚至还接生。妇女们都说他工作认真，诊断很准确，特别是妇科和小儿科的病。但是，渐渐地由于工作单调乏味并且显然徒劳无益，他显然厌倦了。你今天接待三十个病人，明天你瞧，增加到了三十五个，后天则是四十个了。照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但是城里的死亡率却并没有减少，病人还是不断地来。从早晨到午饭时要给四十个门诊病人认真看病，体力上是不可能办到的。因此这不能不是欺骗。简单地推算一下，一年接待一万二千个门诊病人，就等于欺骗了一万二千人。至于把重病号送进病房，按科学规则给他们治病，那也是办不到的，因为规则虽有，科学却无。如果丢开哲学议论，像其他医生一样，学究式地依据规则办事，那么，首先就需要清洁和通风，而不是到处肮脏；要健康的饮食，而不是臭酸菜汤；需要好的医务助理，而不是小偷。

是啊，既然死亡是每个人正常的合理的结局，又何必去阻拦人们死呢？即使某个商人或文官多活五年十年，那又有什么好处呢？如果认为医学的目的在于药物能减轻痛苦，那就不能不问一句：为什么要减轻痛苦呢？首先，据说，痛苦可以使人达到理想的境界；其次，人类要是真的学会了用药丸和药水减轻自己的痛苦，那就会把宗教和哲学完全抛掉。可是直到现在为止，人类不仅在其中找到了避免各种倒霉事的保障，甚至找到了幸福。普希金在临死前经受了可怕的痛苦，可怜的海涅在床上瘫了好几年。为什么安德烈·叶菲梅奇或者玛特辽娜·萨维什娜就不能生病呢？他们的生活本来就毫无内容，如果再没有痛苦的话，就是完全空虚，跟变形虫的生活一样了。

安德烈·叶菲梅奇被这些推论压倒了，十分沮丧，已不再天天都到医院里去了。

六

他的生活就是这样过的。通常是早晨八点钟起床，穿衣服和喝茶，然后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下来看书或者到医院去。在这里，在医院里，门诊的病人坐在又窄又黑的过道里，等着看病。医院里的杂役和助理护士就在他们身边跑来跑去，皮鞋在砖砌的地板上踩得咯咯响。一些瘦弱的穿着病服的病人也从这里通过，死尸和盛着脏东西的器皿也从这里抬过去。孩子们在哭，吹来一阵阵过堂风。安德烈·叶菲梅奇知道，这样的环境对于发烧的、害肺病的和一般敏感的病人来说，是很难受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在候诊室，他遇见了医士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他是一个矮胖子，胖胖的脸刮得很亮，洗得干干净净，举止温和、平稳，穿一件新的宽大的衣服。他与其说像医士，不如说像一名枢密官。在城里他有很大的私人业务。他打着一个白领结，自认比那些没有私人行医业务的医生更内行。在候诊室一个角落的神龛里放着一个大圣像，还有一盏笨重的神灯，旁边有一个读经台，罩着白布套，墙上挂着大主教的像，斯维亚托戈尔修道院的风景画和干矢车菊花圈。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信教，也喜欢华丽场面，圣像是他出资安置的。每逢星期日，他都指定一个病人去候诊室里朗诵赞美歌。朗诵完了之后，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便提着手提香炉，摇动它，使神香散出来，走遍所有病房。

病人很多，时间却很少。因此，医疗工作也就局限于问几句病情，发一点类似清凉油、蓖麻油之类的药品。安德烈·叶菲梅奇坐着，用拳头支着脸颊，沉思着，机械地提几个问题。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也坐着，搓着自己的小手，偶尔也插上一句话。

“我们之所以贫病交加，”他说，“是因为我们没有很好地向仁慈的上帝祈祷。对了！”

安德烈·叶菲梅奇诊病的时候，从不动手术，他早已不干这一行了，一见血他就不愉快地激动起来。当他必须让小孩张开嘴，看一下喉咙，而小孩却大哭大闹，用小手挡住时，耳朵里的闹声就会使他头晕，眼睛里涌出泪水来。这时他就急忙地给开个药方，摆摆手，叫女人赶快把孩子带走。

在门诊时，病人的胆怯和头脑不清，身边打扮华丽的谢尔盖·谢尔盖伊奇，还有墙上的照片，以及二十多年来对病人不断地问过多少次的那些问题，这一切不久就弄得他厌烦了。他看完五六个病人后就走了，剩下的病人就由医士去接待。

安德烈·叶菲梅奇愉快地想到：谢天谢地，自己很久都没有私人行医了，现在谁也不会来打搅他了。因此，他一回到家，马上就在书房的桌子旁边坐下来，开始看书。他读很多的书，而且总是很高兴，他的薪金有一半用在购书上。他的住所有六个房间，其中三个房间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旧杂志，他最喜欢看的是历史和哲学方面的著作。医学方面，他只订了一份《医生》。读这本书时，他总是从后面读起。他看书，总是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中间不休息，也不感到累。他不像伊万·德米特里奇那样看得又快又急，而是慢慢地看，深入地领会，遇到他喜欢的或者不理解的地方常常就停一停。书的旁边总是放着一小杯酒，同时放一块腌黄瓜或渍苹果，不用碟子，就直接放在粗呢桌布上。每半个小时，他就眼睛不离书，倒上一小杯白酒喝下去，然后也不看，只是用手摸到黄瓜并咬下一小块。

到下午三点钟，他才小心地走到厨房门口，咳嗽一声，说道：

“达留什卡，给我开饭怎么样……”

安德烈·叶菲梅奇吃完一顿相当差的、不干不净的饭以后，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双手交叉放在胸口上，思索着。钟敲响了四点钟，然后是五点钟，可是他还在踱步，还在想事。偶尔厨房门嘎吱一声，达留什卡那张睡眼惺忪的红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安德烈·叶菲梅奇，您到喝啤酒的时候了吧？”她关心地问。

“不，还没到点……”他回答道，“我要再等一会儿……我要再等一会儿……”

到了傍晚，邮政局长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照例就来了。他是全城中安德烈·叶菲梅奇唯一不讨厌的人。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以前是一个很富有的地主，曾在骑兵军里服役，后来破产了，为贫穷所迫，晚年就到邮政部门工作了。他精力充沛，很健康，留着白色漂亮的连鬓胡子，彬彬有礼，嗓门洪亮而又好听。他心地善良，多情善感，但脾气暴躁。每当邮政局里有顾客提出异议，不同意他的意见，或者要进行说理的时候，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就脸红脖子粗，全身发颤，大声喊道：“闭嘴！”因此，邮政局早就成了一个有名的单位，人们到这里来都心惊胆战。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尊敬和喜欢安德烈·叶菲梅奇，是因为他有学问，精神高尚。可是他对小市民的态度则很高傲，就像对自己的部下一样。

“我来了！”他走进安德烈·叶菲梅奇的家时说，“您好，我亲爱的！您恐怕讨厌我了吧，对吗？”

“相反，我很高兴，”医生回答说，“我什么时候见到您都很高兴。”

两个朋友就在书房的长沙发上坐下来，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

“达留什卡，给我们拿啤酒来好吗？”安德烈·叶菲梅奇说。

他们喝了第一杯酒，仍然没有说话。医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则显出高兴快活的神情，仿佛有什么非常有趣的事要说似的。谈话总是由医生先开始的。

“真可惜，”他慢吞吞地轻声地说，摇摇头，眼睛并没有看着他的朋友（他从来不直视人家），“真是太可惜了，尊敬的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我们城里竟没有一个人能够而且喜欢聪明而有趣地谈谈话的人。这是我们最大的贫困。甚至知识分子也跳不出庸俗！我向您保证，他们的智力发展水平一点也不比下层人高。”

“完全正确。我同意。”

“您自己也知道，”医生小声地接着说，声音抑扬顿挫，“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最崇高的人类智慧的精神表现之外，其他一切都是无足轻重的、没有意义的。智慧在人类和动物之间划出了一条明晰的界线，暗示着人类的神圣性，在某种程度上它甚至代替了实际并不存在的不朽。由此可以得出结论说，智慧乃是快乐的唯一可能的源泉。可是我们在自己的周围却看不见，也听不见智慧。这就是说，我们的快乐被剥夺了。诚然，我们有书籍，但是这跟活生生的谈话和交际是根本不同的。要是您允许我打个不完全恰当的比喻的话，那么我就要说，书是音符，谈话才是歌。”

“完全正确。”

又是沉默。达留什卡从厨房里出来，带着不无哀伤的表情，用一只拳头支着脸，站在门口，想听听他们的谈话。

“唉！”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叹了一口气，“您要求现在的人有智慧，休想！”

他谈到过去的生活如何健康、快活和有意义。从前俄罗斯的知识分子是多么聪明，他们使人格和友谊具有了崇高的概念。借给别人钱不要借据。对贫困的同伴不肯伸出支援的手则被看作是可耻。而且从前的出征、冒险和作战又是什么样子啊！什么样的伙伴，什么样的女人！而高加索——是多么惊人的地方！有一个营长的妻子，是个怪女人，穿一身军官服装，每天傍晚一个人骑马到山上去，也没有向导。据说她跟山村里的一个小公爵有点风流韵事。

“圣母啊，妈呀……”达留什卡感叹道。

“那时的人又是怎样喝酒，怎样吃饭的啊！那时又有什么样的不可救药的自由主义者啊！”

安德烈·叶菲梅奇听着，但没有听进去，他一边喝啤酒，一边在想什么心事。

“我常常梦见聪明人，并与他们交谈，”他突然打断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的话说，“我的父亲给我受了很好的教育，可是他在六十年代的思想影响下，强迫我当了医生。我觉得，假如我当时不听从他的话，那么我现在一定处在智力运动的中心了。我大概已经是一个大学的教师了。当然，智慧也不是永久的，而是暂时的，不过，您已经知道，我为什么会对智慧抱有偏爱。生活是令人苦恼的陷阱。一个有思想的人到了成年时期，思想意识成熟了，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掉进了没有出路的陷阱里。事实上，他从不存在到有了生命，并不是他自己做主的，而是某种偶然性使然……这是为什么呢？他想弄明白自己生存的意义和目的。人家却不跟他说，或者是说些荒唐话。他去敲人家的门，人家却不给他开门。死神来找他，那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因此，就像监狱里被共同的不幸联结着的人们，当他们聚集在一起时，会感到轻松一些。在生活中也是一样，喜欢分析和归纳的人凑到一起，交换交换自己骄傲而自由的思想，这样消磨时间，就不觉得自己是在陷阱里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智慧是不可取代的快乐。”

“完全正确。”

安德烈·叶菲梅奇没有正面看着自己的交谈者，继续讲关于聪明人的事，讲他和他们的谈话。他说话很轻，有时也停顿一下。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则仔细地听着他讲，表示同意地说：“完全正确！”

“您不相信灵魂不朽吗？”邮政局长突然问一句。

“不，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我不相信，而且也没有理由相信。”

“老实说，我也怀疑。尽管我有一种感觉，似乎我永远不会死。我在想，哎哟，老家伙，也该死了！而我的灵魂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别相信，您不会死！……”

九点钟一过，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要告辞了。在前堂穿上皮大衣后，他叹口气说：

“可是命运把我们送到什么样的荒凉的地方来了！最恼恨的是，我们将不得不死在这里。唉……”

七

送走朋友之后，安德烈·叶菲梅奇在桌边坐下来，又开始看书。傍晚和后来的夜晚都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干扰。时间仿佛停住了，同看书的医生一起呆然不动，而且除了书和带绿灯罩的灯以外，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了。医生的那张粗糙的、农夫一样的脸表现出一种非常感动的笑容和在人类智慧运动面前的喜悦。“啊，为什么人不能长生不死呢？”他在想，“为什么人要有脑中枢和脑室？为什么人要有视力，会说话，能自我感觉和有天才呢？而这一切岂不都注定要埋进土里，最后与地壳一同冷却，然后又是几百万年，无意义也无目的地随着地球围绕太阳旋转吗？只为了冷却，然后再去旋转，根本不需要把人及其崇高的、近似神的智慧从不存在中引出来，然后又好像开玩笑似的把他变成黏土。”

“新陈代谢！可是用这种不朽的代用品来安慰自己是何等的怯懦啊！自然界的这种无意识的变换过程甚至比人类的愚蠢还要低级，因为不管怎么样，愚蠢中还有意识和意志，而在上述那种过程里却什么也没有。只有在死亡面前尊严多于恐惧的懦夫才会安慰自己说：他的身体将会活在青草里、石头里、癞蛤蟆身上……在新陈代谢中看到自己的不朽是奇怪的，就像一把珍贵的提琴砸碎没用后，却预言装提琴的盒子将会有灿烂的前途一样。”

每当时钟敲响，安德烈·叶菲梅奇便把身子向圈椅背上靠一靠，闭上眼睛，思考一会儿，不由得在刚从书上读到的美好思想的影响下，回眸一下自己的过去和现在。过去令他厌恶，还是不去回忆为妙，可是现在也和过去一样。他知道，当他的思想正随着冷却下去的地球围绕太阳旋转的时候，在同医生住宅并排的大房子里，人们却在疾病和肉体方面的不洁中受苦。也许，有的人睡不了觉，正在同蚊虫作战；有的人正在受丹毒的传染，或者由于绷带扎得太紧而在呻吟。也许病人们正在跟助理护士打牌、喝酒。每年总有一万二千人上当受骗。所有医院里的事情都跟二十年前一样，建立在盗窃、争吵、毁谤、徇私舞弊上面，建立在粗野的招摇撞骗上面。医院仍旧是一个不道德的机构，对病人的健康极端有害。他知道尼基塔在六号病房的铁栅栏里殴打病人，也知道莫依谢依卡每天到城里去乞讨。

另一方面，他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近二十五年来医学上发生了神话般的变化。在大学念书的时候，他曾以为医学不久就会遭到与炼金术、玄学同样的命运。而现在，每当他晚上看书，医学却使他感动，使他惊奇，甚至兴奋。真的，多么意想不到的辉煌，什么样的革命啊！由于有了防腐方法，伟大的皮罗戈夫[25]认为，就连将来[26]无法做的手术，现在都可以做了。地方自治局的普通医生都能做截除膝关节的手术，一百例剖腹手术中只有一例造成死亡。至于结石病，那已被看作是小事一桩了，甚至已没有人为它写文章了。梅毒已经可以根治了，而遗传学理论、催眠学、巴斯德[27]和科赫的发现，以统计学为基础的卫生学，还有我们俄罗斯地方自治局的医生的工作，精神病学以及现代精神病分类法、诊断法和医学疗法等——与过去相比，简直就是整个的厄尔布鲁士[28][29]。现在不再给疯子头上泼冷水了，也不再给他们穿紧身衣了，人们已用人道的态度对待疯子，甚至像报纸上说的，为他们举办舞会和演出。安德烈·叶菲梅奇知道，从现在的眼光来看，像六号病房这样糟糕的情形也许只有在离铁路二百俄里远的小城中才会出现。这个小城的市长和所有的自治会的议员都是半文盲的小市民，他们把医生看作是术士，即使医生要把烧熔的锡灌进他们的嘴里，他们也会相信医生，不会有半点儿批评。要是在别的地方，社会公众和报纸早就把这个小小的巴士底[30]砸得粉碎了。

“那又怎么样呢？”安德烈·叶菲梅奇自问道，睁开了眼睛，“由此又能得出什么结论呢？有了防腐方法，有了科赫，有了巴斯德，也丝毫不能改变事物的实质，患病率和死亡率仍旧一样。他们给疯人开舞会和演出，仍旧没有给他们自由，就是说，还是胡诌和徒劳无益。在最好的维也纳医院和我们的医院之间，实际上没有任何的区别。”

可是悲哀和一种类似嫉妒的东西却不允许他漠不关心，这大概是因为他疲倦了的缘故。那沉甸甸的脑袋向书本垂了下去，他就用双手托住脸，以便舒服一点。他想道：

“我在为有害的事业服务，并从被我欺骗的人那里领取薪水，我不诚实。可是，须知，我本人是无能为力的，我只是必然的社会罪恶的一小部分，所有县城的官员都是有害的人，都白白拿薪水……也就是说，我不诚实并不能怪我，而是要怪时代……如果我晚降生二百年，我就成为另一个人了。”

当时钟敲了三次时，他吹灭了灯，走进卧室，但他不想睡。

八

两年前，地方自治局忽然慷慨起来，决定每年拨款三百卢布作为津贴，为城市医院扩充医务人员使用，直到地方自治局医院开办为止。为了协助安德烈·叶菲梅奇工作，县医生叶夫根尼·费多雷奇·霍博托夫也应邀进城。这是一个还很年轻的人，甚至不到三十岁，高个子，黑头发，高颧骨，小眼睛。大概他的祖先是异族人。他进城来的时候，身无分文，只有一个小手提箱，还带来一个年轻的丑女人，他称她是自己的女厨子。这个女人有一个正在喂奶的孩子。平时，叶夫根尼·费多雷奇穿一双高筒皮鞋，戴一顶硬帽檐的大檐帽，冬天则穿一件短羊皮袄。他同医士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以及会计交成了好朋友，而对其他职员却不知为什么称为贵族，而且躲开他们。他整个住宅只有一本书：《一八八一年维也纳医院的最新处方》。他去出诊的时候，手里总是带着这本书。每到傍晚他都到俱乐部去打台球。纸牌他不喜欢玩。谈话时他最喜欢用的词是：无聊的拖延、废话连篇、故布疑阵，等等。

他一星期去医院两次，查病房和在门诊室诊病。医院里根本没有防腐剂，放血用抽血缶。这一切都使他愤懑，但他也不使用新的方法，害怕这样会得罪安德烈·叶菲梅奇。他认为自己的同行安德烈·叶菲梅奇是个老滑头，怀疑他有很多财产，暗地里嫉妒他。他恨不得占据了他的职位。

九

三月底，一个春天的黄昏，地上已经没有积雪了，椋鸟在医院的花园里歌唱。医生送朋友邮政局长出了大门，正好在院子里碰上了犹太人莫依谢依卡带着别人给他的施舍品回来了。他没有戴帽子，一双赤脚上穿着低腰套鞋，手里拿着一小包施舍物。

“给我一个戈比吧！”他微笑着对医生说，身体冻得发抖。

安德烈·叶菲梅奇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给了他一个十戈比的银币。

“这多么糟糕啊，”他想，一边瞧着犹太人的赤脚和又红又瘦的脚踝，“都湿啦。”

于是他心里引起一种既像是怜悯又像是厌恶的感情。他跟在犹太人后面走进了厢房，时而看着他的秃顶，时而看着他的脚踝。医生进来时，尼基塔便从破烂堆上跳下来，立正站着。

“您好，尼基塔，”安德烈·叶菲梅奇温和地说，“发给那个犹太人一双靴子才好，难道不是吗？不然他会着凉的。”

“是，老爷，我去报告总管。”

“好吧，您就用我的名义去请求好了。就说是我要求的。”

从前堂到病房的门敞开着。伊万·德米特里奇在床上躺着，他用胳膊肘支起身体，惊恐地倾听着陌生人的声音。他突然认出是医生，气得全身发抖，从床上跳下来，满脸凶狠、通红，眼睛凸出，跳到病房的中央。

“医生来了！”他大声喊叫，并哈哈笑起来，“终于来了！先生们，我祝贺你们。医生赏光，拜访来了！该死的败类！”他尖声叫道，并跺起脚来。病房里还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怒气若狂，“打死这个败类！不，打死还便宜他了！把他淹死在粪坑里！”

安德烈·叶菲梅奇听见这话后，便从前堂探头向病房里看，温和地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伊万·德米特里奇大声嚷道，带着威胁的姿态走到他跟前来，又赶忙把衣服裹紧，“为什么？您是贼！”他嫌恶地说，好像要向他啐口痰似的努起嘴来，“骗子，刽子手！”

“请您安静一点，”安德烈·叶菲梅奇说，抱歉地笑了笑，“我向您保证，我从来没有偷过什么东西；至于其他，您大概说得太夸张了。我知道，您在生我的气。我求您，您安静一点，如果可能的话，请您冷静地告诉我，您为什么要生气？”

“那您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因为您有病。”

“是的，我有病。但是要知道，成十成百的疯人都能自由自在地走来走去，因为您无知，不能辨别疯子和健康的人。为什么我和这些人就应该像替罪羊似的替大家被关在这里呢？您、医士、总管，所有你们这些医院里的坏蛋，在道德方面都要比我们不知低下多少，那为什么关在这里的不是你们而是我们呢？合理吗？”

“这与道德和合理性不相干。一切取决于机遇。谁被关了起来，谁就得待在这里；谁若是没有被关起来，谁就可以走来走去。就是这么一回事。至于我是医生，您是精神病人，这里既没有道德，也没有合理性可言，只不过是毫无缘由的凑巧罢了。”

“这种胡说八道我不懂……”伊万·德米特里奇闷声闷气地说，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来。

尼基塔不敢当着医生的面去搜莫依谢依卡的身。莫依谢依卡就把一小块一小块面包、碎纸片、小骨头摊开放在自己的床上。他仍旧冻得打战，用犹太话说起来，说得很快，像唱歌似的。他大概在幻想他开铺子了。

“放我出去吧。”伊万·德米特里奇说，他的嗓音发颤。

“我不能。”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因为，我没有这种权利。您想想吧，就算我把您放了出去，这对您又有啥好处呢？您走出去，城里人或警察会把您抓住，又送回来的。”

“是的，是的，这倒是实话……”伊万·德米特里奇说，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脑门，“这真可怕！可是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安德烈·叶菲梅奇喜欢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声音、他的年轻聪明的面容及其怪相。他想对这个年轻人表示一点亲热，安慰安慰他。他在床边挨着他坐下来，想了想，说道：

“您问我怎么办？就您的处境，最好是从这里逃走。但是，很可惜，这也没用。人家会逮住您。社会要求防范罪人、精神病人和一般使人难堪的人。这是不可阻止的。您现在只能是：安下心来，认定待在这里是不可避免的。”

“这是任何人都不要待的地方。”

“既然存在监狱和疯人院，那就总该有人关在里面。不是您，就是我，不是我，就是第三个人。您等着吧，到遥远的未来，当监狱和疯人院都不再存在的时候，也就不会再有窗上的铁格栅了，不会再有这种病人服了。当然，这样的时代迟早会到来的。”

伊万·德米特里奇冷笑了一下。

“您是在开玩笑吧，”他说，眯缝着眼睛，“像您和您的助手尼基塔之流的老爷们跟未来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不过您可以放心，阁下，美好的时代是要到来的！让我用粗俗的话来表达一下我的意见，您尽管笑好了，新生活的黎明会放光的，真理会胜利的，到那时候，我们将在街上庆祝节日！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我会死去，不过总有人的子孙会等到的。我将用自己的整个灵魂祝贺他们，我会高兴，为他们高兴！前进吧！让主保佑你们，朋友们！”

伊万·德米特里奇闪着发亮的眼睛站起来，把手伸向窗口，继续激动地说：

“我从这铁格栅的窗户里祝福你们！真理万岁！我真高兴！”

“我不认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可以高兴的，”安德烈·叶菲梅奇说，他觉得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动作像在演戏，不过他也很喜欢，“监狱和疯人院将不再存在，真理也会像您所说的那样胜利，但是要知道，事物的本质不会变，自然界的规律也照样存在，人们还会像现在那样生病、衰老、死亡。不管将会有多么壮丽的黎明照亮您的生活，到头来您还是要躺进棺材里，钉上钉子，扔进坑里去。”

“那么长生不死呢？”

“唉，别提啦！”

“您不相信，可我相信。不知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在伏尔泰的作品里，有一个人物说：要是没有上帝，人们就会把它想出来。我深深地相信：要是没有长生不死，伟大的人类智慧也迟早会把它发明出来。”

“说得好。”安德烈·叶菲梅奇说，满意地微笑着，“您相信，这很好。有了这样的信心，就是被囚禁在四墙当中，也能生活得很快活。您以前大概在什么地方受过教育吧？”

“是的，我上过大学，但没有毕业。”

“您是一个有思想、爱思考的人。不论在什么环境里，您都能保持内心的平静。极力想弄懂生活的自由而深刻的思索和对世界的无谓纷扰的完全蔑视，这是两种幸福，人类还从来不知道有比这更高的幸福。而您却能享有这样的幸福，尽管您生活在三道铁格栅里。第奥根尼[31]住在一个木桶里，可是他比世界上所有的皇帝都幸福。”

“您的第奥根尼是个糊涂虫。”伊万·德米特里奇阴郁地说，“您干吗给我讲什么第奥根尼呢！讲什么理解生活呢？”他忽然生气了，跳了下来，“我爱生活，强烈地爱！我患了被迫害狂，经常有一种痛苦的恐惧。不过有时候我也充满对生活的渴望，这时我就害怕自己会发疯。我非常想生活，想得要命！”

他激动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然后压低声音说：

“每当我幻想的时候，我就会产生一种幻觉：有些人走到我跟前来，我听得见说话声和音乐，我好像在一个树林里散步，在海岸上走，我是那么热切地渴望无谓的奔忙和操心……那么，请告诉我，外面有什么新闻吗？”伊万·德米特里奇问道，“外面怎么样？”

“您是想知道城里的情况，还是一般的情况呢？”

“那您就先给我讲讲城里的情况吧，然后再讲一般的。”

“好吧。城里难受而又无聊……找不到说话的人，也没有人听你说话。没有新人。不过，最近来了一个姓霍博托夫的年轻医生。”

“我还活着，他就来了。他怎么样？粗野吗？”

“是的，他不是个有教养的人。您知道吗，很奇怪……从各方面看，我们的大城市里，并没有智力停滞的情况，那里挺活跃，就是说，应当有真正的人。可是，不知为什么，每次从他们那里派到我们这里来的都是些让人看不上眼的人。真是不幸的城市！”

“是的，是个不幸的城市！”伊万·德米特里奇叹口气，笑了起来，“那么，一般的情况又怎么样？报纸上和杂志上都写些什么呢？”

病房里已经黑了。医生站起来，站着讲国外和俄罗斯报刊上写的东西，现在有些什么思潮。伊万·德米特里奇留心听着，提出一些问题。可是他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似的，抱住头，背对着医生，躺在床上。

“您怎么了？”安德烈·叶菲梅奇问。

“您再别想从我这里听到一个字！”伊万·德米特里奇粗暴地说，“您走开吧！”

“这是为啥呢？”

“我跟您说：您走开！干吗还问！”

安德烈·叶菲梅奇耸耸肩膀，叹口气，走了出去。穿过前堂时，他说：

“这里要打扫一下才好，尼基塔……气味难闻极了！”

“是，老爷。”

“一个多么可爱的年轻人！”安德烈·叶菲梅奇想，走回自己的住所去，“自从我在这里住下来后，好像这是第一个能够谈得来的人。他善于思考，他所关心的也正是应当关心的事。”

不论是看书，还是后来躺下睡觉时，他都老是想着伊万·德米特里奇。第二天早晨一醒来，他便回想起昨天他认识了一个聪明而又有趣的人，并决定一有机会便再去看他一次。

十

伊万·德米特里奇还是像昨天一样的姿势躺着，双手抱住脑袋，缩着腿，看不见他的脸。

“您好，我的朋友，”安德烈·叶菲梅奇说，“您没有睡觉吧？”

“第一，我不是您的朋友；”伊万·德米特里奇把头埋在枕头里说，“第二，您枉费心机，您别想从我这里再听到一个字。”

“真奇怪……”安德烈·叶菲梅奇有点难为情地小声说，“昨天我们谈得挺投机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您忽然生气了，立刻就中断了谈话……也许是我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吧？或者是可能说了些不合您的信念的想法……”

“是啊，居然要我相信您的话！”伊万·德米特里奇欠起身来说，并以嘲讽和恐惧的眼光看着医生。他的眼睛发红。“您尽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当密探、去打听，而在这里您可是无所作为。我从昨天就已经明白您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古怪的幻想！”医生笑一笑说，“就是说，您把我当成密探了？”

“对，我是这么认为的……不管是密探还是医生，您反正是受命来探听我的——这反正都是一回事。”

“哎哟，请让我说句实话，您可真是一个……怪物！”

医生在床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来，带着责备意味地摇摇头。

“不过！假定您的话是对的，”他说，“假定我是暗中套您的话，以便把您交给警察局，于是您被捕，然后受审。可是，您在法庭上或监狱里难道会比这里更糟吗？就算您被流放甚至服苦役，难道会比关在这个厢房里更糟吗？我认为，不会更糟……那又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显然，这些话对伊万·德米特里奇起了作用。他安心坐下来了。

下午四点多钟，通常这个时候安德烈·叶菲梅奇都在自己家里各个书房里走来走去，而达留什卡则会问他到了喝啤酒的时间没有。外面风和日丽，是晴朗的天气。

“我吃过午饭便来溜达溜达，您瞧，就走到您这里来了。”医生说，“现在完全是春天了。”

“现在是什么月份？是三月？”伊万·德米特里奇问道。

“是的，现在是三月末了。”

“外面很脏吧？”

“不！不太脏。花园里已经走出小道了。”

“现在要是能坐上马车到城外什么地方去走一走倒是挺不错的。”伊万·德米特里奇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好像半睡不醒似的，“然后回家去，走进温暖舒适的书房……请一个正派的大夫来治一治头痛病……我好久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生活了。而这里却糟透了，真叫人无法忍受！”

自从昨天受刺激之后，他疲倦了，显得没精打采，也不大想说话了。他的手指在发抖，而且从他的脸色可以看出，他头痛得很厉害。

“温暖舒适的书房跟这个病房也没有什么差别。”安德烈·叶菲梅奇说，“人的宁静和满足不在于人的外部，而在人的内心。”

“这是什么意思？”

“平常的人从身外之物，即从马车和书房里去寻找好的或坏的东西，而有思想的人则是在自己内心里寻找这些东西。”

“请您到希腊去宣传这种哲学吧，那里挺暖和，而且到处充满酸橙的气味，而这里的气候不适合于这种哲学。我这是跟谁谈起第奥根尼来着？是跟您吗？”

“是的，您昨天跟我谈过。”

“第奥根尼不需要书房和温暖的住所，那边没有这些东西就已经够热了。躺在木桶里，吃橙子和橄榄就行了。但是，他要是有机会到莫斯科住，那他就别说是十二月份，就是五月份来，也会要求住到房间里去。恐怕他会被冻得卷起来了。”

“不，寒冷也和一般所有疼痛一样，可以不感觉到。马可·奥勒留[32]说过，‘疼痛是一种关于疼痛的活生生的概念：用意志力可以改变这个概念，丢开它，停止诉苦，疼痛就会消失。’这话有道理。圣人，或者只要是有思想、爱思索的人，他们与众不同之处正在于他们蔑视痛苦，他们永远心满意足，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到惊奇。”

“就是说，我是个白痴，因为我痛苦，我不满足，我对人的卑鄙感到惊奇。”

“您这就不对了。如果您多想一想，您就会明白，所有那些使我们激动的外在的东西都是微不足道的。应该努力去理解生活，真正的幸福就在其中。”

“理解……”伊万·德米特里奇皱起眉头说，“内在，外在……对不起，这我不懂。我只知道，”他说，站了起来，生气地看着医生，“我只知道上帝是用热的血和神经创造了我，对了，先生。而人的机体组织若是有生命的话，它对一切刺激就会有所反应。我就有反应！我痛，我就用叫喊和泪水来回答。对卑鄙，我就愤怒；对污浊，我就憎恶。说实在话，我认为，只有这才叫生活。机体越是低级，它的敏感性也就越差，从而对刺激的反应也就越弱；机体越高级，感受就越敏感，对现实生活的反应就越有力。这点道理您怎么会不懂呢？您是医生，却不懂这些小事！为了能蔑视痛苦，永远心满意足，什么都不感到惊奇，那就得落到——瞧，那样的地步才成。”伊万·德米特里奇指了指那个肥胖得满身脂肪的农夫说，“或者是，在苦难中把自己折磨得麻木不仁，对苦难失去一切感觉。换句话说，也就是停止生活才行。对不起，我不是圣人，也不是哲学家，”伊万·德米特里奇愤慨地继续说，“这些道理我一点也不懂。我不会讲道理。”

“相反，您辩论得很出色。”

“您模仿的斯多葛派[33]，曾经是很出色的一些人。不过，他们的学说早在两千年前就已经停滞，不能再向前迈出一步，而且将来也不能前进了。因为这种学说不符合实际，没有生命力。它只能在少数人当中才会得到一些成绩，可是大多数人都不懂。鼓吹对财富冷漠、对舒适的生活冷漠、对痛苦和死亡加以蔑视的学说，对绝大多数的人来说是完全不能理解的。因为这大多数人从来没有享有过财富，也没有享受过舒适的生活。而蔑视痛苦，对他们来说，就是蔑视生活本身，因为人的全部实质就是由饥饿、寒冷、委屈、丧失等感觉以及哈姆莱特式的怕死的感觉构成的。这些感觉就是全部生活。人可以感到生活苦恼，憎恨生活，可是不会蔑视生活。对了，所以我要再说一遍：斯多葛派的学说永远不会有什么前途。从开天辟地到今天，正如您看到的，斗争、对痛苦的敏感、对刺激的反应……是与日俱增的。”

伊万·德米特里奇突然失去了思路，停下来，懊丧地揉搓着额头。

“我本想说些重要的话，可是思路断了。”他说，“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对，我想说的是：有一个斯多葛派的人为了替亲人赎身，就自己卖身做了奴隶。您看，这就是说，斯多葛派人也是有反应的，因为要作出舍己为人的慷慨行为，就需要有愤慨和同情的灵魂。在这个监狱里我已把我以前学到的所有的东西都忘掉了，否则我还能想起一些别的事情来。比如，基督又怎么样呢？基督对现实生活的回报是：哭泣、微笑、伤心、发怒，甚至难过。他没有带着微笑去迎接苦难，也没有蔑视死亡，而是在客西马尼花园里祷告，求这辈子离开他[34]。”

伊万·德米特里奇笑起来，坐下。

“即使人的安宁和满足不在外界而在内心，”他说，“即使人需要蔑视痛苦，对任何事都不感到惊奇，可是您又有什么理由来宣传这个呢？您是圣人？哲学家？”

“不，我不是哲学家，不过每个人都应当宣传这个道理，因为这是合理的。”

“不，我想知道，为什么您认为自己有资格谈论什么理解、蔑视痛苦等等呢？难道您什么时候受过苦吗？您懂得什么叫痛苦吗？请问：孩提时您挨过打吗？”

“没有，我的父母是讨厌体罚的。”

“我父亲却是非常残忍地鞭打过我。我父亲是个严厉的、害了痔疮的文官，他鼻子长，黄脖子。不过我们还是来谈谈您吧。您一生都没有被人用手指头碰过一下，谁也没有吓唬过您，没有打过您。您结实得像头牛。您在您的父亲保护下长大，由他教您读书，后来又一下子谋取到了这个薪水很高而又清闲的职务。您二十多年都住着不花钱的房子，还有暖气，有灯光，有佣人，而且您有权爱怎么干就怎么干，愿意干多少就干多少，甚至可以什么也不干。您秉性是个懒惰、疲沓的人，因此您尽力把您的生活安排得不让任何事情打搅您，可以坐着不动。您把事情都交给医士和其他恶棍去办，您自己则坐在温暖清静的地方攒钱、看书，为了自我消遣而想一些乱七八糟的所谓高尚的琐事。而且（伊万·德米特里奇看着医生的红鼻子），还喝酒。一句话，您并没有见过生活，您完全不知道生活，您只是在理论上认识生活。您蔑视苦难，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到惊奇，都是根据一种很简单的理由：所谓一切皆空啦，内在外在啦——这一切都是最适合于俄罗斯懒汉的哲学。例如，您看见一个农夫在打老婆，会说，何必去干预呢？就让他打吧，反正他们迟早都要死的。况且打人的人所凌辱的并不是被打的人，而是打人者自己。酗酒是愚蠢的，而且不成体统，但是喝酒是死，不喝酒也是死。一个女人来找你，说她头痛……嘿，那又有什么呢？疼痛乃是关于疼痛的一个概念而已，何况人生在世是免不了有病痛的，大家都总是要死的。所以，娘儿们，你们走开吧，别妨碍我思考和喝酒。年轻人来请教如何生活，怎么办。换了别人，在回答之前还想一想，而您的回答却早就准备好了：努力去理解吧，或者努力去追求真正的幸福吧。可是这个玄妙的‘真正的幸福’又是什么呢？当然不会有回答的。我们在这里被关在铁格栅里，受长期监禁的痛苦，长期受折磨，可这很好，合情合理，因为这个病房与温暖舒适的书房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好便当的哲学：不用做事，而良心又清清白白，并且还觉得自己是个圣人……不，先生，这不是哲学，不是思想，也不是眼界开阔，而是懒惰，是江湖杂耍，是浑浑噩噩的痴呆……是的！”伊万·德米特里奇又生气起来，“您蔑视痛苦，可是要是您的手指头让门夹一下，您恐怕就会大喊大叫起来了。”

“也许我不叫呢。”安德烈·叶菲梅奇温和地笑笑。

“那当然！不过您瞧着吧，要是您中了风，或者假定有个傻瓜或厚颜无耻的人利用自己的地位和官品当众侮辱您一番，而且您也知道，他这样做了还可以逍遥法外——到那时，您就明白您要别人去理解生活和寻找什么真正的幸福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话很新颖，”安德烈·叶菲梅奇说，高兴地笑笑，搓搓手，“您那种对归纳和总结的爱好我也很喜欢，并且使我惊讶。刚才承蒙您对我的性格所说的一席话，简直是太精彩了。说实在话，跟您谈话使我得到巨大的乐趣。好了，我已经听过了您的话，现在请您费神也听听我说几句吧……”

十一

这次谈话又继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很明显，给安德烈·叶菲梅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此他便每天都到厢房里去，他每天早晨和午饭后到那里去，常常是天黑了还在跟伊万·德米特里奇谈话。开始的时候，伊万·德米特里奇见着他还有些害怕，怀疑他有什么不良居心，公开表示对他的不友好；后来习惯了，对他从不客气的态度转变为宽容的讥诮的态度。

很快医院里便散播出一种流言，说安德烈·叶菲梅奇医生经常去拜访六号病房。不论是医士、尼基塔和助理护士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为什么在那里一坐就是几个钟头，他们谈了些什么，为什么不开药方。他的行为显得古怪。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在家里常常见不到他，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达留什卡也很难办，因为现在医生不按一定的时间喝啤酒，有时甚至连午饭也耽误了。

有一次，这是在六月末，霍博托夫医生有点事来找安德烈·叶菲梅奇。在家里没见到他，就到院子里去找，人家告诉他，说老医生到精神病人那里去了。霍博托夫便到厢房里去，站在前堂，听见了下面的谈话：

“我们永远也谈不到一块儿，您要我信您的信仰，那也办不到。”伊万·德米特里奇愤慨地说，“您完全不了解现实生活，您从来没有受过苦，只是像吸血虫那样靠别人的痛苦生活，我却从生下来那天起至今一直不断地受苦。因此我要坦率地说：我认为我在各方面都比您更高明，更在行。用不着您来教训我。”

“我根本没有要求您信我的信仰，”安德烈·叶菲梅奇小声说，并为对方不愿意理解他而表示遗憾，“问题不在这里，我的朋友，问题不在于您受了苦而我却没有受苦。痛苦和快乐都是暂时的，别去管它们。问题在于，我和您都在思考，我们看出彼此都是能够思考和推断的人。因此，尽管我们的观点各不相同，但这一点就使我们一致起来了。我的朋友，如果您知道我是多么讨厌那种普遍的狂热、平庸和迟钝，而我每次跟您谈话又是感到多么高兴就好了！您是个聪明人，我很欣赏您。”

霍博托夫把门推开一点缝，朝病室里看了一眼：戴着睡帽的伊万·德米特里奇和安德烈·叶菲梅奇医生并排坐在床上。疯子歪扭着脸，全身发颤，抽搐地裹紧身上的衣服。医生坐在那里，垂着头，一动不动，满脸通红，一副忧伤的束手无策的样子。霍博托夫耸耸肩膀，冷笑了一下，与尼基塔相互看了一眼。尼基塔也耸了耸肩膀。

第二天，霍博托夫和医士一起到厢房里来了，他们俩站在前堂偷听。

“我们的老大爷好像完全不正常了！”霍博托夫说，离开了厢房。

“主啊，饶恕我们这些有罪的人吧！”穿着华丽衣服的谢尔盖·谢尔盖伊奇感叹道，小心地绕过水洼，免得弄脏了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说实在话，敬爱的叶夫根尼·费多雷奇，我早就料到会出这种事的！”

十二

这之后，安德烈·叶菲梅奇开始发现周围有一种神秘的气氛。那些杂役、助理护士和病人碰见他的时候，都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他，然后交头接耳地说话。过去他常常在医院花园里高兴地碰见总管的女儿小姑娘玛莎，而现在当他微笑着走到她跟前想抚摸一下她的小脑袋时，她不知为什么却躲开他。邮政局长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听他说话后，也不再说“完全正确”了，而是莫名其妙地腼腆起来，含糊地说：“是啊，是啊……”并且若有所思地、悲伤地看着他。不知为什么，他开始劝说自己的朋友戒掉白酒和啤酒。不过他是很客气的人，他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说，而是用种种暗示，时而对他讲起一个营长，说这是个很好的人，时而又谈到他团里的一个神甫，也说是一个很好的人，这两个人都由于喝酒，生病了，可是戒酒以后就完全好了。安德烈·叶菲梅奇的同事霍博托夫也来看他三四回，也是劝他戒酒，并且显然是无缘无故地建议他服用溴化钾。

八月，安德烈·叶菲梅奇收到一封市长的信，说是有很重要的事请他去一趟。安德烈·叶菲梅奇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市政厅，在那里他看见在座的有军事长官、政府委派的县立学校的校长、市参议员、霍博托夫。还有一位很胖的、淡黄色头发的先生，据介绍，他也是一位医生，这位医生姓一个很难发音的波兰姓，住在离城三十俄里远的一个养马场里。他是顺路路过此城的。

“这里有一份关系到您的工作部门的申请书，”待大家都打过招呼在桌子边坐下来时，市参议员对安德烈·叶菲梅奇说，“叶夫根尼·费多雷奇刚才说，我们主楼里的药房太窄了，应把它搬到一个厢房里去。这当然没有什么问题，可以搬去，但是主要问题是厢房也要修理了。”

“是的，不修理不行了。”安德烈·叶菲梅奇想了想后说，“不过，如果要把拐角上那个厢房改做药房用的话，我想至少得花五百卢布。这是非生产性开支。”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十年前就已呈报过了，”安德烈·叶菲梅奇用平静的声调继续说，“照目前这个样子，这所医院对这个城市来说，是一个超过了它的负担能力的奢侈品。它是在四十年代建立的，不过那时候的经费与现在不同。城市在不必要的建筑和多余职位方面开支太多了。我想，用另一种办法，这些钱可以维持两个标准的医院。”

“好，那您就提出另一种办法来吧！”市参议员兴致勃勃地说。

“我已经向您呈请过把医疗部门移交给地方自治局办理。”

“好嘛，您把钱交给地方自治局，他们会贪污的。”浅黄色头发的医生笑着说。

“这是照例如此的。”市参议员同意说，也笑了笑。

安德烈·叶菲梅奇用无精打采的无神的目光看了一眼浅黄色头发的医生，说道：

“应当做到公正才对。”

又是沉默。茶送上来了。不知为什么，军事长官感到很窘，隔着桌子碰了一下安德烈·叶菲梅奇的手说：

“大夫，您把我们全忘了。不过，您是修道士，不打牌，也不喜欢女人，您跟我们这些人来往，一定觉得挺没意思吧。”

大家都谈到，一个正派人在这个城市里生活多么枯燥乏味，没有剧院，没有音乐。在最近俱乐部的一次舞会上，来了将近二十个女士，而男舞伴却只有两个。青年人不跳舞，都聚集在小卖部旁边，或者就是玩牌。安德烈·叶菲梅奇任何人也不看，小声地、慢慢地说：很可惜，城里人都把自己的生命精力，把自己的心灵和智慧浪费在玩牌和搬弄是非上面，而不愿把时间用在有趣的谈话和读书上，不愿享受智慧提供的快乐。可惜极了。只有智慧才是有意义的、了不起的，其他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低级。霍博托夫认真地听着自己同事的讲话，忽然问道：

“安德烈·叶菲梅奇，今天是几号？”

得到回答以后，他和淡黄色头发的医生就以一种连自己也觉得不合适的主考人的口气开始问安德烈·叶菲梅奇今天是星期几，一年共有多少天，六号病房里是否住着一个了不起的先知。

在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时，安德烈·叶菲梅奇脸红了，说：

“是的，这是一个病人，不过他是一个有趣的年轻人。”

他们再也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当他在前堂穿大衣的时候，军事长官伸出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叹口气说：

“我们这些老头子该退休了！”

安德烈·叶菲梅奇走出市政厅时才明白，原来这是一个奉命考他的智力委员会。他回想起了他们对他提出的种种问题，脸红了，而且不知为什么，一生中第一次痛苦地为医学感到惋惜。

“我的天啊，”他想起了那些医生刚才怎样考他的情形，“须知，他们不久前刚听完精神病学的课，参加过考试，怎么还会如此愚昧无知呢？他们连精神病学的概念都没有。”

他一生中第一次感到受了侮辱，很生气。

当天晚上，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来到他的家。这个邮政局长没有向他问候，直接走到他的跟前，捉住他的两只手，激动地说。

“我的亲爱的朋友，请您向我表明您相信我真诚的好意，承认我是您的朋友……我的朋友啊！”他不让安德烈·叶菲梅奇开口说话，继续激动地说，“我喜欢您是因为您有教养，您的心灵高尚。您听我说，我亲爱的，那些医生受科学规则的限制，有责任向您隐瞒真情，但是我却要像军人那样对您说真话。您有病！请原谅我，我亲爱的，但这是真的。周围的人早已发现了。如今叶夫根尼·费多雷奇医生对我说了，为了有益于您的健康，您必须休息一下，散散心去。完全正确！很好！过几天我就要去度假，出去换换空气。请您表明您是我的朋友，我们一块儿去，照往常那样，我们一块儿去。”

“我觉得我完全健康，”安德烈·叶菲梅奇想了想说，“我不能去。请您允许我用别的办法来向您表明我的友情。”

丢下书本，丢下达留什卡，丢下啤酒，断然破坏已经建立了二十年的生活秩序，到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去，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这种想法一开始就使他觉得既古怪又荒唐。但是他想起了市政厅的那次谈话和从市政厅出来回家时的那种沉重的心情，于是又觉得暂时离开这个城市，离开那些把自己看作疯子的蠢人，也是一件好事。

“那么您到底想到哪儿去呢？”他问道。

“到莫斯科去，到彼得堡去，到华沙去……在华沙我曾度过了我生活中最幸福的五年。那是一个多么令人惊叹的城市啊！我们去吧，我亲爱的！”

十三

一星期之后，人们便建议安德烈·叶菲梅奇去休养一下，也就是叫他提出辞呈。对这一切他都漠然处之。再过了一星期，他与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已经坐在邮车上，到最近的一个火车站去了。天气凉爽、明朗，蔚蓝色的天空，远处一览无余。离火车站有二百俄里远路程，他们坐马车走了两天，路上歇了两夜。每当驿站上给他们送茶时用不干不净的杯子，或者是套马车的时间久了一点，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就脸红脖子粗地抖动着全身，喊道：“住嘴，不许狡辩！”而坐在马车上时，则片刻不停地说话，讲他当时在高加索和波兰王国旅行的故事，有过多少遭际，多少奇遇啊！他说话声音很响，同时还瞪着奇怪的眼睛，令人觉得，他是在说谎？另外，他讲话时，直对着安德烈·叶菲梅奇的脸吐气，对着他的耳朵哈哈大笑，弄得医生很尴尬，妨碍他思考，使他无法集中精神。

在火车上，他们为了节省，乘的是三等车，坐在一个不许吸烟的车厢里。乘客有一半是上等人。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很快就跟所有的人都认识了。从一个座位到另一个座位，大声地说，大家不该在这种糟糕透顶的铁道上旅行，这完全是骗人的勾当！要是骑马旅行，那就完全不同了：一天走上一百俄里，然后您还会感到全身有劲，精神充沛。至于我们的收成不好，那完全是因为宾斯克沼泽地的水被排干了。总之，一切都非常混乱。他的劲头来了，说话很大声，不让别人开口。这种混杂着大喊大笑和手舞足蹈的没完没了的扯淡，使安德烈·叶菲梅奇感到很腻烦。

“我们两人中谁是疯子呢？”他懊丧地想，“是我这个竭力不让旅客不安的人呢，还是这个自以为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聪明和有趣，从而不让人有片刻安宁的利己主义者呢？”

在莫斯科，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穿上不带肩章的军服和镶有红丝绦的裤子。他戴着军帽，穿上军大衣在街上走时，士兵们都向他立正行礼。安德烈·叶菲梅奇现在觉得，这个人在原来从贵族阶级承继下来的所有东西中，把一切好的都丢掉，只留下坏的了。他喜欢别人伺候，甚至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时候也一样。火柴就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而且他也看见了，可是他还是要对人叫嚷把火柴给他拿来。有清洁女工在，他也不难为情地穿着一条内裤衩走来走去。他对一切仆人，哪怕是老人，都一律称呼“你”。他生气的时候，就骂他们是蠢货和傻瓜。安德烈·叶菲梅奇觉得这是在摆贵族派头，可是很恶劣。

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首先是领朋友到伊文斯卡娅教堂去。他热心祈祷、磕头、流泪，完了后，深深地吁口气说：

“即使您不信神，但祈祷一下，好像心里会安稳一些。您吻圣像吧，亲爱的。”

安德烈·叶菲梅奇不好意思，也吻了圣像。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则努起嘴唇，摇摇头，小声祈祷，眼睛里又流出了眼泪。后来他们到克里姆林宫去，在那里参观了皇炮和皇钟，甚至用手指摸了摸。他们又欣赏了一下莫斯科河对面的风景，游览了救世主教堂和鲁缅采夫博物馆。

他们在捷斯托夫饭店吃午饭。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看菜单看了很久，捋着连鬓胡子，用一种在饭店就像在家里一样的美食家的口吻说：

“我们倒要瞧瞧，你们今天拿什么菜来给我们吃，天使！”

十四

医生游览、参观，吃了、喝了，可是只有一种感觉：对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的恼恨。他很想离开这个朋友，休息一会儿，躲开他，藏起来。而这个朋友却认为，不让医生离开他一步，尽量想办法让他消遣，乃是他的责任。当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看的时候，他就用谈话来给他解闷。安德烈·叶菲梅奇忍耐了两天，到第三天他就向朋友声明他病了，想留在家里待一天。他朋友说，这样的话他也要留下来，着实也该休息一下了，否则两条腿也坚持不了。安德烈·叶菲梅奇躺在长沙发上，脸对着靠背，紧咬着牙齿，听着他朋友热烈地对他肯定说，法国迟早一定会打垮德国；莫斯科有许多骗子；单凭外表，不可能看出马的优点。医生的耳朵里开始嗡嗡地响起来，心搏过速，可是出于客气，他又不便叫他朋友走开或者闭嘴。幸亏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在房间里也坐得无聊了。他吃过饭便出去散步去了。

剩下单独一个人时，安德烈·叶菲梅奇就进入了休息的感觉。意识到一个人在房间里长沙发上一动不动地躺着，这是多么愉快啊！没有孤独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幸福。堕落的天使背叛上帝，大概就是因为他想孤独，而天使们是不知道孤独的。安德烈·叶菲梅奇想思考一下最近几天来他所看到和听到的东西，可是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却总是不离开他的脑际。

“不过要知道，他之所以休假陪我出来是出于友情，由于慷慨，”医生懊恼地想，“但再没有比这种友情的保护更糟糕的了。要知道，他好像是一个好心的、大度的快活人，可是却很无聊，无聊得叫人受不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他总是说一些聪明、好听的话，但你却总觉得他们是蠢笨的人。”

在后来的几天里，安德烈·叶菲梅奇都推说有病，没有出旅馆的房间。他躺着，把脸对着靠背。朋友要用谈话来给他解闷，他就烦；而朋友不来的时候，他却能休息。他生自己的气，因为跑出来旅行；他也生朋友的气，因为他的废话越来越多，越来越随便，他怎么也不能把他的思想提到严肃、高尚的境界。

“这就是伊万·德米特里奇所说的，现实生活对我的严厉斥责。”他想道，为自己的小气而生气，“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将来我回到家，一切就会和从前一样……”

在彼得堡也仍旧是那样。他整天不出门，躺在长沙发上，只是为了喝啤酒才起来一下。

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则一直急于要到华沙去。

“我亲爱的，我们干吗要到那里去呢？”安德烈·叶菲梅奇用恳求的声音说，“您一个人去吧，您就让我回家吧！我求您了！”

“这可无论如何都不行！”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不同意地说，“那是一个多么令人惊叹的城市啊！在那里我曾度过了我生活中最幸福的五年！”

安德烈·叶菲梅奇缺乏坚持己见的性格，不得已又到华沙去了。在华沙他也没有出过旅馆房间的门，躺在沙发上，生自己的气，生朋友的气，也生仆役的气。这些仆役老是听不懂俄语。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则照样那么健康，精力充沛，非常高兴。他从早到晚都不回旅馆住宿。有一次，他不知在什么地方过夜，大清早才回来，情绪十分激动，满脸通红，头发蓬乱。在房间里他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来回踱步很久，自言自语，不知嘟哝些什么，后来他站住说：

“名誉是首要的！”

他又踱步一会儿，然后双手捧着脑袋，用悲惨的声调说：

“对，名誉第一！真该死，我当初怎么会想到要来游历这个巴比伦呢！我亲爱的！”他对医生说，“您鄙视我吧，我赌钱输了！请您给我五百卢布吧！”

安德烈·叶菲梅奇取出了五百卢布，默默地把钱交给了朋友。他的朋友由于害臊和气恼仍然面红耳赤、语无伦次地发了一个不必要的誓，戴上帽子就出去了。大约过了两个钟头他回来了，一屁股坐在圈椅里，大声地叹了一口气，说：

“总算保住了名誉！我们走吧，我的朋友！在这个该死的城市里，我连一分钟也不想待了。都是骗子！都是奥地利奸细！”

两个朋友回到故乡城市时，已经是十一月了，街上铺上了厚厚的雪。霍博托夫医生已接替了安德烈·叶菲梅奇的职位，他仍旧住在原来的住宅里，等着安德烈·叶菲梅奇回来，腾出医院的住所。那个被他称作“女厨子”的丑女人则已经在一个厢房里住下了。

医院里又有新的流言传遍了全城。据说，那个丑女人跟总管吵了架，总管好像曾跪在她的面前求饶。

安德烈·叶菲梅奇回来后的第一天就不得不出去找住处。

“我的朋友，”邮政局长胆怯地对他说，“原谅我冒昧问一句：您手里还有多少钱呢？”

安德烈·叶菲梅奇默默地数了数自己的钱说：

“八十六个卢布。”

“我问的不是这个，”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不安地说，没听懂医生的话，“我问您总共有多少财产？”

“我已经跟您说了，八十六个卢布……此外我一无所有了。”

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一贯把医生看作是正直的高尚的人，但仍旧有点怀疑，认为他至少也有两万卢布的存款，而现在才知道，安德烈·叶菲梅奇是个穷光蛋，没有钱来维持生活。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流下了眼泪，并拥抱了自己的朋友。

十五

安德烈·叶菲梅奇在一个女小市民别洛娃的一所有三个窗户的小房子里住了下来。这个小房子，不算厨房，只有三个房间，其中两个窗户朝外的房间医生居住，达留什卡和带着三个孩子的女小市民就住在第三个房间和厨房里。女房东的情夫，一个醉醺醺的庄稼汉有时也来这里过夜。他晚上大吵大闹，弄得孩子们和达留什卡十分害怕。他一来就坐在厨房里，要吃要喝酒，大家都感到很不舒服。医生出于怜悯心，把哭哭啼啼的孩子们领到自己的房间里，安排他们睡在地板上。这样，他也得到很大的满足。

跟往常一样，他八点钟起床，喝过茶后便坐下来看自己的旧书和旧杂志，他已经没有钱买新书。也许是由于旧书，也许是由于改变了环境，书已不像从前那样引人入胜了，看书使他感到累了。为了不白白浪费时间，他把自己的书编制了一个详细的书目，在书脊上贴上小张藏书条。这种机械的细致而又耐心的工作他觉得比看书还更有趣。这种单调的费神的工作不知不觉地使他的思想也慢慢昏睡了。他什么也不想，时间过得很快。甚至在厨房里坐一坐，跟达留什卡一块儿削削土豆皮或者挑出荞麦粒里的皮屑，他也觉得很有趣。每逢星期六和星期日他就到教堂去。他靠墙边站着，眯缝着眼睛，听着圣歌，想想父亲、母亲，想想大学、宗教。心里既平静，亦忧伤，然后走出教堂，并惋惜礼拜仪式结束得太快了。

他到医院里去看望过伊万·德米特里奇两次，想跟他谈谈话，但这两次伊万·德米特里奇都情绪非常激动、恼怒；他请医生不要来打搅他，因为他早就对医生的废话感到讨厌了，并且说，他为自己的一切苦难只向该死的坏蛋们要求一个补偿：单人监禁。难道连这一点他们也拒绝吗？这两次安德烈·叶菲梅奇向他告辞并祝他晚安时，他都没有好气地说：“你见鬼去吧！”

安德烈·叶菲梅奇现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去看望他，可是他还是想去。

以前，吃完午饭后的那一段时间，安德烈·叶菲梅奇都是在书房里踱步、思考。而现在，从吃完午饭到喝晚茶为止，他都躺在长沙发上，脸朝靠背，尽想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怎么也抑制不住自己。他总觉得很委屈：自己做了二十多年的事，却不给他发养老金，也没有发一次性的补贴金。诚然，他工作得不勤恳，但是要知道，不论勤恳的还是不勤恳的，所有的工作人员一律都领了养老金。当今的公平正好在于：官品、勋章、养老金等并不是根据道德品质或才干，而是一般地根据服务并且不管是什么样的服务而颁发的。为什么就他一个人该是例外呢？他已经完全没有钱了。他走过小铺子，看见女房东就觉得害臊。他已经欠了人家三十二卢布的啤酒钱了，也欠女小市民别洛娃的钱。达留什卡悄悄地在卖旧衣服和旧书，并向女房东撒谎说，医生很快就能收到很多的钱。

他恨自己在旅行中花掉了他所积蓄的一千卢布。这一千卢布现在多有用处啊！他心里很难过，因为人们不让他过安静的日子。霍博托夫有时也来看望自己这个有病的同事，认为这是他的责任。而安德烈·叶菲梅奇却对他十分反感：肥胖的脸，令人不快的、傲慢的口气，“同事”这个词，以及那双高筒皮鞋。最反感的是，他自以为有责任给安德烈·叶菲梅奇治病，并且自以为真的在给他治病，每回来访都给他带来溴化钾药水和大黄药丸。

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也认为自己有责任来看望朋友，为他消烦解闷。他每次走进安德烈·叶菲梅奇的屋里时，都做出很随便的样子，不自然地哈哈大笑，并要他相信今天他的气色很好，多谢上帝，情况有好转。其实从这些话里反倒可以作出结论：他朋友的情况没有希望了。他还没有把在华沙借的钱还清，心头还压着沉重的羞愧，很紧张，因此他尽量大声地笑，把故事讲得更可笑一些。他的笑话和故事如今更显得讲不完了。这不论是对安德烈·叶菲梅奇还是对他自己都是十分难受的。

有他在的时候，安德烈·叶菲梅奇照例是躺在长沙发上，脸对着墙，咬紧牙齿听着。他的心头堆积着一层沉渣，他朋友每一次拜访之后，就感到这层沉渣堆得更高了，好像就要冒到喉咙了。

为了压住这些琐碎的感触，他就赶快想道：不论是他自己，还是霍博托夫和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早晚反正都是要死的，甚至不会在自然界留下一点痕迹。如果想象一百万年以后有一个什么精灵在地球旁边的空中飞过，这个精灵看到的只会是黏土和光秃秃的峭壁，什么文化、道德准则——一切都会消失，连一根牛蒡也不会长出来。至于在小铺老板面前觉得羞臊，微不足道的霍博托夫，或者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的讨厌的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所有这一切都是无聊和空虚。

可是这样的作想也无济于事。他刚刚想象了一百万年以后的地球，而穿着高筒皮鞋的霍博托夫或者紧张地大笑的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就从光秃秃的峭壁后面出现了，甚至可以听见后者那羞涩的低语：“至于华沙的债，亲爱的，最近几天我就还给您……一定。”

十六

有一次，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午饭后来了。安德烈·叶菲梅奇正躺在长沙发上。恰巧，这时霍博托夫也带着溴化钾药水来了。安德烈·叶菲梅奇困难地爬起来，坐着，两只胳膊支在沙发上。

“我亲爱的，今天，”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开始说，“您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您真行，真的，您真行！”

“您是到了该康复的时候了，同事，”霍博托夫说，打了个哈欠，“这种浪费时间的麻烦事大概您自己也讨厌了吧？”

“我们会康复的！”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高兴地说，“我们会再活一百年！一定！”

“一百年不一百年，再活二十年总能行的，”霍博托夫安慰说，“没关系，没关系，同事，别泄气……这病不过是给您故布疑阵罢了。”

“我们还要大展宏图呢！”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哈哈大笑起来，并拍了拍朋友的膝盖，“我们还要大展宏图呢！明年夏天，求上帝保佑，我们到高加索去，骑着马到处逛一逛——驾！驾！驾！从高加索回来的时候，瞧着吧，恐怕还要举办一次结婚典礼呢。”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调皮地眨眨眼睛，“我们会给您说成一门亲事的，好朋友……我们会给您说成一门亲事的……”

安德烈·叶菲梅奇突然觉得那沉渣就要冒到喉咙里来了，他的心跳得非常厉害。

“这是庸俗！”他说，很快地站起来，走到窗前，“难道你们不明白你们在说庸俗的话吗？”

他本想温和而又有礼貌地继续说下去的，可他却违心地突然攥紧拳头，并伸到头顶上去。

“别来烦我了！”他喊道，嗓音都变了，满脸通红，全身发抖，“出去，你们俩都出去！你们俩！”

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和霍博托夫都站起来，看着他，先是莫名其妙，后来害怕了。

“两人都出去！”安德烈·叶菲梅奇继续喊道，“蠢材！傻瓜！我既不需要你们的友情，也不需要您的药，傻瓜！庸俗！卑鄙！”

霍博托夫和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非常狼狈，互相看了一眼，向后退到门口，走到前堂去。安德烈·叶菲梅奇一手抓起那瓶溴化钾，朝他们身后扔了过去，砰的一声，药水瓶打在门槛上炸了。

“滚蛋！”他用哭泣的声音喊道，跑到前堂，“滚！”

客人走后，安德烈·叶菲梅奇像发高烧似的，全身哆嗦，躺在长沙发上，久久地重复着说：

“蠢材！傻瓜！”

等他平静下来时，他首先想到的是：可怜的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现在大概是羞愧不堪，心里非常难受。这一切非常可怕。过去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智慧和分寸感都到哪里去了呢？对事物的理解啦，哲学上的冷漠啦，都哪里去了呢？

医生由于羞愧和对自己的恼恨，整夜不能入睡。早晨十点钟便到邮政局去向邮政局长道歉。

“已经过去了的事我们就不要再提了，”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叹口气说，他很感动，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谁再提旧事，谁就眼睛瞎掉。留巴甫舍！”他忽然大喊一声，弄得全体邮局人员和顾客都震颤了一下，“搬椅子来，你等着！”他对一个妇女喊道，她正通过铁格栅，向他递过一封挂号信来，“难道你没看见我忙着吗？过去的事我们就不要提了，”他继续温和地对安德烈·叶菲梅奇说，“我恳求您，您就坐下吧，我亲爱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自己的膝部，然后说：

“我根本没想要生您的气。疾病是无情的，我明白。昨天您的病发作，把医生和我都吓了一跳。后来我们谈了很久关于您的事，我亲爱的，您为什么不肯认真地治治您的病呢？难道可以这样吗？请原谅我出于友情直率地说一句，”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低声地说，“您生活在非常不利的环境里，又挤又肮脏，没有人照料您，没有钱治病……我亲爱的朋友，我和医生都全心全意地恳求您，请您听听我们的忠告：住院去吧！那里有保健食品，有人护理，有医生治疗。叶夫根尼·费多雷奇虽然没有礼貌，但他医术高明，我们完全可以信任他。他已经答应我要为您治病。”

安德烈·叶菲梅奇被这种真诚的关心和忽然在邮政局长脸颊上闪现的泪水感动了。

“尊敬的，您不要相信，”他小声地说，把手放在胸口上，“您不要相信他！这是骗人的！我的病只不过是因为二十年来我在全城只找到一个聪明的人，而他却是一个疯子。我没有任何病，只不过我掉进了一个魔圈里，走不出来了。我现在一切都不在乎了，我准备承受一切。”

“住院去吧，亲爱的。”

“我一切都不在乎了，哪怕是一个坑，我也会跳下去。”

“亲爱的，答应我，您得一切都听叶夫根尼·费多雷奇的安排。”

“好，我答应。不过我得重说一遍，我尊敬的朋友，我掉进了一个魔圈里，现在一切东西，哪怕是朋友的真诚关心，都只会引向一个目标：我的死亡。我正在走向死亡，而且我有勇气承认这一点。”

“亲爱的，您会康复的。”

“何必还要说这些话呢？”安德烈·叶菲梅奇生气地说，“很少有人在生命结束时不经受像我现在的情况的。当有人告诉您，说您的肾有病或者心房扩大之类的话，于是您便开始治病，或者有人对您说您是疯子或罪犯，总之一句话，当人们忽然注意您，那么，您便知道，您已经掉进魔圈里了，再也出不来了。您竭力想逃出来，却反而陷得更深，那您就认输吧，因为任何人类力量也已挽救不了您了。我是这样觉得的。”

这当儿窗户旁边已挤满了人。安德烈·叶菲梅奇为了不妨碍别人工作，便站起来告辞。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再一次要他许诺，并送他到门口。

同一天傍晚前，霍博托夫穿着短羊皮袄和高筒皮鞋也出人意料地到安德烈·叶菲梅奇家里来了。他用一种好像昨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口气说：

“我是有事来找您，同事。我来邀请您：您能否跟我一块儿去参加一个会诊呢，啊？”

安德烈·叶菲梅奇以为霍博托夫是要他出去散散心、解解闷，或者真的是让他去赚点钱，便穿上衣服，跟他一块儿去了。他很高兴有机会把他昨天的过失冲淡一下，就此和解了。他心里感激霍博托夫，因为昨天的事他甚至提都不提，显然是原谅了他。这个没有教养的人竟有这样的委婉态度，倒是很难料到的。

“您的病人在哪里呢？”安德烈·叶菲梅奇问道。

“在我的医院里，我早就想请您去看看了……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病例。”

他们走进医院的院子，绕过主楼，朝那个住着疯子的厢房走去。不知为什么，大家都没有说话。他们走进厢房，尼基塔照例地跳下来，立正站着。

“这里有个病人，他的两侧肺发生了并发症。”霍博托夫和安德烈·叶菲梅奇一起走进病房，小声说，“您在这儿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我去取一下听诊器。”

说完，他就出去了。

十七

天黑下来了，伊万·德米特里奇躺在自己的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瘫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不停地颤动，小声地哭泣。那个肥胖的农夫和从前的拣信员在睡觉，一片静寂。

安德烈·叶菲梅奇坐在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床上等着，可是半个钟头过去了，霍博托夫也没有来。尼基塔抱着一身病人服和不知是谁的衬衣、拖鞋，走进病房里来了。

“请您穿上这衣服，老爷，”他小声地说，“这是您的床，请到这边来，”他指着那张空床，补充了一句。显然这是刚搬进来不久的一张床，“不要紧，上帝保佑您，您会康复的。”

安德烈·叶菲梅奇全明白了。他一句话也没说，走到尼基塔指着的那张床边，坐下来。他看见尼基塔还站在那里等着，便脱光身上的衣服。衬裤很短，衬衣却很长。病人服有一种熏鱼味。

“您会康复的，上帝保佑您。”尼基塔再说一遍。

他把安德烈·叶菲梅奇的衣服收起来抱在一起，走了出去，随手把门带上。

“反正都一样……”安德烈·叶菲梅奇想，不好意思地把病人服的衣襟掩上，觉得穿上这新换的衣服像个罪犯，“反正都一样……礼服、制服和这身病人服，反正都是一样……”

可是我的表呢？那放在侧面衣兜里的笔记本呢？纸烟呢？尼基塔把我的衣服拿到哪里去了呢？现在，也许他到死也不会有机会穿他的长裤、背心和高筒靴了。所有这些，开始时他觉得奇怪，甚至不理解。安德烈·叶菲梅奇到现在还相信小市民别洛娃的房子跟这个六号病房没有什么差别，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荒诞、虚无。但同时他却手发抖、脚冰凉，一想到一会儿伊万·德米特里奇起来，看见他也穿着病人服，就不由得害怕起来。他站起来，走一走，又坐下。

他就这样坐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他感到厌烦极了。在这里难道能度过一天，一个星期，甚至像这些人那样几年都住下去吗？瞧，他已经坐了一阵子，走了一阵子，现在又坐下了。他还可以到窗口看看，然后又从这个角落走到那个角落。可是再以后呢，怎么样？就这样像个木头人一样老坐着、思考吗？不，这样总不行啊。

安德烈·叶菲梅奇躺下去，可是马上又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于是便觉得整个脸都有熏鱼味了。他又走来走去。

“这里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说，困惑莫解地摊开双手，“需要解释一下，这里有误会……”

这时伊万·德米特里奇醒了。他坐起来，两只拳头支住腮帮子，吐了一口唾沫，然后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医生。看样子，开始时他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很快他那睡眼惺忪的脸就显出了恶意的和讥讽的神情。

“啊哈，亲爱的，您也被关在这里了！”他眯缝着一只眼睛，用睡意蒙眬的沙哑的声音说，“我很高兴，您以前吸别人的血，而现在别人要吸您的血了。太妙了！”

“这一定有什么误会……”安德烈·叶菲梅奇说。伊万·德米特里奇的话使他害怕，他耸耸肩膀，再说一遍，“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伊万·德米特里奇吐了一口痰又躺下了。

“该诅咒的生活！”他说，“真是既可悲又可气。要知道，这种生活不是以苦难得到补偿而结束，不是像戏剧里那样，受到公众的赞扬而结束，而是一死了事。然后来几个医院的杂役，拉着死尸的胳膊和腿，拖到地下室去。呸！不过，也没关系……到时候我要从那个世界再到这里来显灵，吓唬这些败类。我要把他们吓得头发变白。”

莫依谢依卡回来了。他一见到医生，就伸出手来。

“给我一个戈比！”他说。

十八

安德烈·叶菲梅奇走到窗口，望着外面的田野。天已经黑了。一轮冷冷的、发红的月亮从右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距离医院围墙不远，不超过一百俄丈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很高的白房子，外边由石墙围着。这就是监狱。

“瞧，那就是现实生活！”安德烈·叶菲梅奇想道，感到很害怕。

那月亮，那监狱，那围墙上的钉子，那远处烧骨场上腾起的火焰，一切都非常可怕。身后则听见叹息声。安德烈·叶菲梅奇回过头来，看见一个人胸前佩戴着闪闪发光的星章和勋章，微笑着，调皮地眨着一只眼睛。这也显得非常可怕。

安德烈·叶菲梅奇劝导自己说，在月亮和监狱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精神健康的人也戴勋章。世上的一切迟早都会腐烂，变成黏土。可是他忽然感到非常绝望，两手抓住铁格栅，使劲地摇撼它，坚固的铁格栅却一动也不动。

后来，为了不至于感到可怕，他走到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床边，坐下来。

“我的精神垮了，我亲爱的，”他小声说，全身发颤，擦了擦冷汗，“我精神垮了。”

“您可以谈谈哲学。”伊万·德米特里奇讥讽地说。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对，对了……有一次您说俄罗斯没有哲学，可是大家都在谈哲学，甚至小人物也在谈。不过，要知道，小人物谈哲学，对谁都没害处。”安德烈·叶菲梅奇用一种好像要哭出来让别人同情的声音说，“但为什么，亲爱的，您要幸灾乐祸地笑呢？如果小人物不满意，他怎么能不发议论呢？一个像神那样聪明的、有教养的、骄傲的、爱好自由的人却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到一个肮脏、愚昧的小城市里去当医生，一辈子就跟拔血缶、蚂蟥、芥子膏打交道！简直是欺骗，狭隘、庸俗！啊！我的上帝！”

“您在说蠢话。您如果不愿意当医生，就去做大臣好了。”

“不行，做什么都不行。我们软弱，亲爱的……过去我蔑视一切，议论起来眉飞色舞，但是一旦生活不客气地碰撞我一下，我就泄气了……我们意志消沉……我们软弱，我们是没用的东西……您也一样，我亲爱的，您聪明、高尚，从母亲的奶里吸取了善良的热情，可是刚刚进入生活就疲倦了，生病了……我们软弱，软弱啊！”

除了害怕和屈辱感外，随着黄昏的来临，还有一种无法摆脱的东西折磨着安德烈·叶菲梅奇。终于他明白了：他很想喝酒和抽烟。

“我要出去一下，我亲爱的，”他说，“我去叫他们在这儿点上灯……这样我受不了，我不能这样……”

安德烈·叶菲梅奇走到门边，打开门，可是尼基塔立即跳了下来，挡住他的去路。

“您要上哪儿去？不行，不行！”他说，“到睡觉的时间了。”

“我只要出去一会儿，在院子里走一走！”安德烈·叶菲梅奇惊慌地说。

“不行，不行，这是不允许的，您自己也知道。”

尼基塔把门关上，用背抵住了门。

“可是，即使我出去一下，对谁又有什么损害呢？”安德烈·叶菲梅奇问道，耸耸肩膀，“我不明白，尼基塔，我要出去！”他用发颤的声音说，“我要出去！”

“别捣乱，这可不好！”尼基塔用教训的口气说。

“他妈的，这是怎么一回事！”伊万·德米特里奇忽然喊道，并跳下床来，“他有什么权利不放我们出去？他们怎么敢把我们关在这里？法律上好像说得很清楚，不经审判不能剥夺任何人的自由！这是暴力！这是专横！”

“当然是专横！”安德烈·叶菲梅奇在伊万·德米特里奇叫喊声的鼓励下说道，“我要出去，我一定要出去。他没有权利！我对你说，你放我出去！”

“你听见没有，愚笨的畜生？”伊万·德米特里奇大声喊道，并用拳头敲门，“开门，不然我就把门砸了！残忍的家伙！”

“开门！”安德烈·叶菲梅奇叫道，气得浑身发抖，“我要你开门！”

“你尽管说吧！”尼基塔在门后说，“你就说吧！”

“至少你得去把叶夫根尼·费多雷奇叫来！就说是我请他来的……来一会儿！”

“明天他老人家自己会来的。”

“他们永远不会放我们出去的！”伊万·德米特里奇接着说，“我们会在这里被折磨死的！噢，主啊……难道在阴间真的没有地狱，这些恶棍会得到宽恕？正义在哪里呢？开门，恶棍！我要闷死了！”他用沙哑的声音喊道，并使劲地敲门，“我要把你的脑袋砸碎！杀人犯！”

尼基塔快速地打开了门，用双手和膝盖粗暴地推开安德烈·叶菲梅奇，然后抡起拳头，朝他的脸上打去。安德烈·叶菲梅奇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带咸味的浪潮从脑袋上盖了过来，把他推到床边。他的嘴里真的有一股咸味：大概是牙齿出血了。他好像要游出去，挥动双手，并抓住了什么人的床架。这时他感觉到尼基塔朝他背上抡了两拳。

伊万·德米特里奇大喊了一声，大概他也挨打了。

后来一切便安静了。稀疏的月光透过铁格栅照了进来，在地板上印下了像网一样的影子，很可怕。安德烈·叶菲梅奇躺着，屏住呼吸。他惊恐地等着被再打一顿。就好像有一个人拿着镰刀，刺在他身上，并在他的胸中和肠子里搅动了几下，他痛得咬住枕头，咬紧牙关。突然，他头脑里在混乱中清楚地闪过一个可怕的令人难于忍受的思想：这些如今在月光里像黑影子一样的人们，若干年来大概天天都在受这样的痛苦。而这种事他怎么会二十多年来一直不知道呢？他不知道痛苦，没有痛苦的概念，就是说，他并没有过失，不过他那跟尼基塔一样固执和粗暴的良心却使他从后脑勺直到脚后跟都冰凉了。他想跳起来使尽全身的劲大叫一声，立即去杀死尼基塔，然后杀死霍博托夫、总管、医士，最后杀死自己。可是他的胸中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双脚也不听使唤。他喘不过气来，扯着胸前的病人服和衬衣，把它们撕碎，倒在床上，失去了知觉。

十九

第二天早晨，他头痛、耳鸣，全身都感到不舒服。他想起昨天的软弱，并不觉得害臊。他昨天胆怯，连月亮也害怕，并且诚实地说出了以前自己没有料到会有的思想和感情，例如说小人物爱谈哲学是由于不满。不过现在他对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地躺着，也不说话。

“我反正都一样了，”他们问他话的时候他暗自想道，“我不打算回答……我反正一样了。”

午饭后，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来了，给他带了四分之一磅的茶叶和一磅果冻。达留什卡也来了，在床边站了足足一个小时，脸上流露出一种呆板而悲痛的表情。霍博托夫医生也来看他了，他带来一瓶溴化钾药水，并交代尼基塔在病室里烧点什么东西，熏一熏。

临近傍晚，安德烈·叶菲梅奇由于中风死了。开始时他感到剧烈的寒颤和恶心，好像有一种令人厌恶的东西穿透他的全身，甚至通到他的手指头，从胃里往上冒，一直涌进脑袋里，注满了眼睛和耳朵。眼睛里呈现出一片绿色。安德烈·叶菲梅奇明白他的末日到了，想起了伊万·德米特里奇、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以及千百万人都相信的永生不死。可是万一真有永生不死呢？不过，他并不想永生不死，他的这个想法不过是一闪而过罢了。他昨天看书时从书上看到的一群非常美丽、轻盈的鹿，现在突然在他面前跑过去。后来一个农妇伸出手，把一封挂号信交给他……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说了些什么。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安德烈·叶菲梅奇便永远地昏迷了。

来了几个杂役，抓住他的胳膊和腿，把他抬到小教堂里去了。在那里，他躺在桌子上，眼睛仍然睁着。夜晚的月亮照耀着他。早晨，谢尔盖·谢尔盖伊奇来了，面对雕着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虔诚地作了祈祷，把他前任长官的眼睛阖上了。

过了一天，安德烈·叶菲梅奇被埋葬了。送葬的只有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和达留什卡。

（1892年）

不安分的女人

一

在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的婚礼上，她的所有朋友和相识都来了。

“你们看看他，不是也挺不错吗？”她朝她丈夫那边点点头，对自己的朋友们说，好像是在解释，她为什么嫁给这个普通的、非常平凡的、毫不出众的男人似的。

她的丈夫，奥西普·斯捷潘内奇·狄莫夫是一位医生，九品文官的官阶，在两所医院里任职：在一所医院里当编外主任医生，在另一所医院里任解剖师。每天从早上九点到中午在门诊部接待病人，查看病房，下午坐马车到另一所医院去解剖死去的病人。他也私人行医，但收入很菲薄，一年也就五百卢布罢了。关于他的情况，还能说些什么呢？但是，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及她的朋友和相好却不是十分平凡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些出众的东西，而且都有点名气，有的已经成名，被看作是名流了，或者即使还没有成为名流，以后也有光明灿烂的前程。教奥丽加·伊万诺夫娜朗诵的就是一个话剧院的演员，他早就是被公认的天才，是一个优雅、聪明而且谦虚的人，也是出色的朗诵家。另一位是歌剧演员，温厚的胖子，他叹着气地对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说，她会毁掉自己。但如果她不那么懒，能把握自己的话，将来会成为出色的歌唱家。此外有几位画家，其中打头的是风俗画家、动物画家兼风景画家里亚博夫斯基，他是一位非常漂亮的金发青年，二十五岁左右，他举办过成功的画展，他最近画的一幅画竟卖出五百卢布的价位。他修改了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的一些画稿，说她将来很可能有出息。其次有一位拉大提琴的音乐家，他能让自己的提琴发出哭泣的声音，他公开宣称，在他认识的所有女人当中，能够给他伴奏的只有奥丽加·伊万诺夫娜一人。再其次是一位文学家，他虽然年轻，却已经出名，写出了中篇小说、剧本和短篇小说。还有谁？对，还有瓦西里·瓦西里奇，他是贵族、地主、业余插图画家和小花饰画家，极其喜欢古俄罗斯风格、民谣和史诗，他在纸上、瓷器上和熏制的盘子上真正创造出了奇迹。这些自由自在并被命运宠坏了的艺术家，虽然很客气很谦虚，但只有在他们生病的时候，才会想起世间还有医生的存在，而且在他们听起来，狄莫夫这个姓就跟西多罗夫或塔拉索夫差不多。在这伙人当中，狄莫夫是个陌生的、多余的、矮小的人，虽然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他们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是穿着别人的礼服，长着小伙计的胡子，但是，如果他是个作家或者画家的话，那他们就会说，他的胡子使人想起左拉了。

有位演员对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说，她配上她那亚麻色的头发，穿上结婚礼服的话，宛若一棵春天开满了娇嫩白花的端庄挺拔的樱桃树。

“不，您听着！”奥丽加·伊万诺夫娜拉着他的手说，“这事是怎样突然发生的呢？您听着，听着……我要告诉您，当时我父亲与狄莫夫同在一个医院里做事。可怜的父亲生病了，狄莫夫几天几夜守在他的床边。多大的自我牺牲啊！里亚博夫斯基，您听着……还有您，作家，也听着。这是很有意思的。您过来，靠近一点。多大的自我牺牲啊，真诚的关心！我也几夜没有睡觉，坐在父亲身边。突然，您瞧，公主赢得了英雄的心！我和狄莫夫狂热地恋爱了。的确，命运往往就是这么离奇古怪。父亲死后，他常来看我，有时也在街上遇上我。在一个非常美好的傍晚，他突然向我求婚了……真是意外……我哭了一个晚上，结果我自己也难堪地坠入了情网。而现在，正如你们看到的，我已成了他的妻子。他身上有某种强大的、有力的、像熊一样的东西，是不是呢？现在他的脸四分之三对着我们，看不大清楚，但是当他转过脸来时，你们看他的脑门吧。里亚博夫斯基，您说说看，他的脑门怎么样？狄莫夫，我们在说你哪！”她向着丈夫喊了一声。“你过来，把你诚实的手伸给里亚博夫斯基……这就对了，你们会成为朋友。”

狄莫夫温厚而又纯朴地微笑着，把手伸给里亚博夫斯基，并且说：

“非常高兴。跟我同班毕业的一个人也姓里亚博夫斯基，他不会是您的亲戚吧？”

二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二十二岁，狄莫夫三十一岁。结婚后他们日子过得很好。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在自己客厅的墙上挂满了自己的和别人的画稿，有的配了镜框，有的没有配。靠近钢琴和家具的旁边，她用中国的洋伞、画架、五颜六色的布片、短剑、半身雕像、照片……布置了一块漂亮的小天地……在饭厅里，她用民间木板画裱糊墙壁，挂上树皮鞋和小镰刀，墙角上放一把双手用的大镰刀和一把草耙。这样就有了一个富于俄罗斯韵味的饭厅。在卧室里，她为了把房间布置得像个洞穴，便把天花板和墙壁全蒙上黑呢布，在两张床的上空架一盏威尼斯式的灯，门的旁边安上一个手执长柄斧的假人。大家都认为，这对年轻夫妇有一个很温馨的小窝。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每天十一点钟起床后，先是弹弹钢琴，或者，天气好的话，也画点油画，然后在十二点多钟时，便去找女裁缝。由于她与狄莫夫钱不多，刚够维持生活，所以她和女裁缝不得不绞尽脑汁，为了经常有新衣服穿，漂漂亮亮，引人注目，她常利用一些不值钱的零头边角、花边毛绒、绸缎，把一些重新染过的旧衣服加以改装，真的就能创造奇迹，缝制出使人入迷的东西来，简直不是衣服，而是梦幻。从女裁缝那里出来，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照例坐车到她认识的一个女演员那儿去，打听剧院的新闻，顺便弄几张初次上演的新戏或福利演出站的戏票。从女演员家里出来，她还得到某某画家的画室去，或去看画展，然后又去看一位名流——要么是人家邀请的，要么是回访，要么干脆去聊聊天。到哪里她都受到亲切的欢迎，友爱地称她好、可爱，了不起……被她称为名人和伟人的那些人都把她当作亲人招待，平等相处，一致地预言：凭她的天才、鉴赏力和智慧，只要她不分心，必将有所成就。她唱歌，弹钢琴，画油画，雕刻，参加业余演出，但她做这一切都不是随便的表现，而是才华的显示。不管是扎彩灯，梳妆打扮，还是给人系领带，她都做得非常有艺术性、优美、可爱。不过，她的才能表现得最好的方面，还在于她善于很快地结识名人，迅速地跟他们混得很熟。只要是某个人有点名气，能让人们谈起他，她马上就去结识这个人，当天就跟他交成朋友，并请他到自己家里来。对她来说，任何新的结交都是一件真正的喜事。她极其崇拜名人，为他们感到骄傲，而且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们。她非常渴慕他们，而且这种渴慕永远不能满足，旧的名人过去了，被忘掉了，便由新的名人代替他们。不过对这些新名人，她很快就习以为常了，或者是失望了，于是又开始热烈地寻找新人和新伟人，找到以后又找。为什么呢？

快到五点钟时她与丈夫在家里吃饭。丈夫的质朴，他的健康的思想，他的温厚都使她感动、高兴，她有时会跳起来，冲动地抱住他的头，不停地吻他。

“你啊，狄莫夫，是个聪明的高尚的人。”她说，“但你身上有一个非常严重的缺点：你对艺术完全不感兴趣，你否定音乐和绘画。”

“我不懂它们！”他温和地说，“我一辈子都从事自然科学和医学工作，我没有功夫对艺术感兴趣。”

“可是，要知道，这是很不好的，狄莫夫！”

“为什么？你的朋友们不懂得自然科学和医学，可你并没有因此而责怪他们。各人有各人的事。我不懂得风景画和歌剧，不过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有一些聪明人为它们奉献自己一生，而另外一些聪明人则花一大笔钱去买它们，那就是说，它们是有用的。我不懂它们，但是，不懂并不意味着否定。”

“来，让我握一握你的诚实的手。”

午饭后，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去看望熟人，然后去戏院或音乐厅，而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天天如此。

每逢星期三，她家里都要举办晚会。在这些晚会上，女主人和客人不玩纸牌，也不跳舞，而是津津乐道于各式各样的艺术：剧院演员朗诵，歌剧演员唱歌，画家们在各种纪念册上作画（奥丽加·伊万诺夫娜有许多类似的纪念册），大提琴家拉琴。女主人也作画、雕刻、唱歌、伴奏，在朗诵、演奏、唱歌间歇时，他们便谈论文学、戏剧、绘画，并且争论不休。这里没有女人，因为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认为，所有的女人，除了女演员和自己的女裁缝外，都是乏味的、庸俗的。每次晚会都出现这样的事：女主人一听见门铃响，就吃惊似的现出得意的表情说，“这是他！”这个所谓的“他”，是指某个应邀而来的名流。狄莫夫不在客厅里，而且谁也想不起他的存在。不过一到十一点半钟，通向饭厅的门就开了，狄莫夫总是带着好心的温和的笑容走出来，搓搓手说：

“先生们，请吃点东西。”

大家来到饭厅里，而且每回在桌上看到的都老是那些东西：一盘牡蛎、一块火腿或小牛肉、沙丁鱼、奶酪、鱼子酱、蘑菇、伏特加酒和两瓶葡萄酒。

“我的亲爱的管家！”奥丽加·伊万诺夫娜高兴得合起手掌说道，“你简直可爱极了！先生们，你们看看他的脑门吧！狄莫夫，你把脸转过来。先生们，你们看，他的脸活像孟加拉的老虎，而他的表情却像善良可爱的鹿。呜，亲爱的！”

客人们一边吃，一边看着狄莫夫。他们在想：“他真是一个好人！”不过他们很快就把他忘了，继续谈论着戏剧、音乐和绘画。

这对年轻夫妇很幸福，他们生活得很惬意。不过他们蜜月的第三周却过得并不美满，甚至是悲伤的。狄莫夫在医院里染上了丹毒，卧床六天，并且只好把他那头美丽的黑发剃光。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坐在他的身边，并痛苦地哭了。不过，当他的病好一些后，她便用一块白头巾把他剃光了的头包起来，并把他画成一个游牧的阿拉伯人。两人都感到非常快乐。他病愈后又到医院上班，但三天后，他又发生了倒霉事。

“我真不走运，奥丽加！”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他说，“今天我做了四个解剖，同时划破了两个手指，而且直到回家后我才发觉。”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吃了一惊。他却笑着说，不要紧，小事一桩，并且说，他做解剖时常常划破手指。

“奥丽加，我工作太投入时，就变得大意了。”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担心他受尸体的感染，天天晚上都向上帝祷告，不过后来总算没有出事，又过着其平和而幸福的生活，无忧无虑。目前他们的生活很美好，而且很快就到春天了，它已经在远处微笑，许下了一千件开心事。幸福是无止境的！四月，五月，六月，到城外远郊的别墅去，游玩，速写，钓鱼，听夜莺唱歌，然后，从七月到秋天，画家们便到伏尔加河去旅行。这次旅行，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将以这个团体的不可或缺的身份参加。她已经用亚麻布为自己缝制了两套旅行服，买了旅行用的颜料、画笔、画布和新的调色板。里亚博夫斯基几乎天天都来找她，看看她在绘画方面有些什么成绩。每当她拿画给他看时，他都双手深深地插进衣兜里，紧抿着嘴，呼哧着说：

“是的……您这朵云正在叫喊：它不是被夕阳照亮的那朵云。前景好像被吃掉了，而且，您明白吗，有些东西不是那回事……您那个小木房有点儿不透气，悲戚地吱吱叫着……那个屋角要画得暗一些。不过总的说还不错……我很欣赏。”

他越是说得不明白，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就越容易理解他。

三

降灵节的第二天，午饭后，狄莫夫买了一些小吃和糖果，就到别墅看妻子去了。他有两周没见到她了，非常惦念。他是坐火车去的，下车后在大片树林里寻找自己的别墅。他一直感到又饿又累，头脑里却幻想着，一会儿他将多么自由自在地跟妻子一起吃顿晚餐，然后就睡个大觉。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个装着鱼子酱、奶酪和白鲑鱼的小包，心里感到很高兴。

当他找到别墅，认出是它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一个老女仆对他说，太太不在家，大概很快就能回来。别墅的外观很难看，天花板很矮，用写字纸裱糊着，地板凹凸不平，全是裂缝；只有三个房间，一个房间里放着床，另一个房间里桌子上和窗台上随便堆着画布、画笔、脏纸和男人的大衣及帽子，在第三个房间里，狄莫夫看见三个不认识的男人，其中两人是黑头发，留着胡子，第三个则刮光了脸，很胖，看样子是个演员。桌上茶炊的水已经开了。

“您有什么事吗？”演员嫌恶地看着狄莫夫，用男低音问道，“您要找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吗？请等一等，她很快就回来了。”

狄莫夫坐下来等着。一个黑头发的男子没有睡醒似的、无精打采地瞧着他，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

“或许，您是想喝茶吧？”

狄莫夫又饥又渴，不过，为了不破坏晚餐的胃口，他拒绝了茶。很快他就听见了脚步声和熟悉的笑声。门一响，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就踏进屋里来了。她戴一顶宽边草帽，手里提着一个盒子，跟在她后面进来的是快活的红光满面的里亚博夫斯基，他拿着一把大洋伞和一个折凳。

“狄莫夫！”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叫起来，高兴得满脸通红。“狄莫夫！”她又叫了一遍，把脑袋和双手都靠在他的胸口上。“这是你吗！你为什么那么久不来？为什么？为什么？”

“我哪里有时间呢，奥丽加？我老是那么忙，而当我有空闲的时候，火车的钟点又老是不对头。”

“不过，看见你，我是多么高兴啊！我整夜整夜地梦见你，而且我还担心你害了病。啊哟，你并不知道，你是多么可爱，你来得多么及时啊！你就是我的救星，只有你一人能救我！明天这里要举行一个极其别致的婚礼。”她接着说，一边笑，一边替丈夫系好领带。“火车站的年轻电报员要结婚，他姓契凯尔杰耶夫，是一个漂亮的青年。真的，他不笨，你知道吗，他脸上有一种强有力的像熊一样的表情。可以把他画成一个年轻的瓦里亚格人[35]。我们所有的避暑客对他都有好感，并答应参加他的婚礼……这个人并不富裕，孤单一人，胆子很小，当然啰，不关心他，是一种罪过。想象一下，做完弥撒就举行婚礼，然后大家从教堂里出来步行到新娘的处所去……知道吗，那是一片小树林，有鸟儿在歌唱，草地上则是光斑点点，而我们大家在绿油油的背景衬托下，也成了五颜六色的斑点，非常别致，有法国印象派的韵味呢。可是，狄莫夫，我穿什么衣服到教堂去呢？”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哭丧着脸说道，“我这里什么也没有，真的什么也没有！没有连衣裙，没有花，也没有手套……你得救救我。既然你来了，就意味着命运叫你来救我了。我的亲爱的，你拿着这把钥匙回家去，把衣橱里那件粉红色的连衣裙给我拿来。你是记得的，它就挂在前面……然后在贮藏室右边的地板上，你会看见两个厚纸盒，打开上面那个盒子，里面放着所有的花边、花边、花边和各种布头，下面就是花，小心地把所有的花都拿出来，可别把它们弄皱了。亲爱的，拿来后我要挑选一下……另外还替我买副手套。”

“好，”狄莫夫说，“我明天就回去，派人给你捎来。”

“明天是什么时候了？”奥丽加·伊万诺夫娜惊讶地瞧着他问道，“明天哪里来得及呢？明天的第一班火车十点钟才开，而婚礼十一点就举行了。亲爱的，不行，得今天就去，必须今天去！如果明天你不能来，就派一个人送来。喂，走吧……客运列车立即就要到了，别耽误了，亲爱的。”

“好吧！”

“唉，我多么舍不得放你走啊，”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说，眼泪从她眼睛里涌了出来，“我真傻，为什么要许诺那个电报员呢？”

狄莫夫快速地喝了一杯茶，拿了一个面包圈，温厚地笑了笑，便动身到车站去了。那些鱼子酱、奶酪、白鲑鱼全都被两个黑头发的人和胖子演员吃光了。

四

七月里的一个平静的月夜，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站在伏尔加河一艘轮船的甲板上，时而望着河水，时而望着美丽的河岸。里亚博夫斯基站在她的旁边，对她说，水中的黑影子，不是影子，而是梦；又说，在他的心目中，这种迷人的水及其梦幻般的亮光，这无底的天空和忧郁而沉思的河岸，都在说明我们生活的空虚，说明有一种最高的永恒的幸福的存在。我们若能忘掉自己，死去，变成回忆，那该多好啊！过去的生活是庸俗的和乏味的，未来也毫无意义，而这个一生中唯一美妙的夜晚也很快就要结束，融化在永恒里——我们为什么要活着呢？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时而听着里亚博夫斯基的说话声，时而聆听着夜晚的寂静。她在想，她是不会死的，永远也不会死。她以前从未看见过这样碧绿的河水，还有天空、河岸、黑影，充溢在她灵魂中的抑制不住的喜悦都在对她说，她将来会成为大艺术家，并且说，在远处什么地方，在月亮的后面，在一个广阔无垠的天地里，成就、荣耀、人民的爱戴都在等待着她……她目不转睛地久久地望着远方，她好像看见了一大群人、火光，听见了凯旋的音乐，人们的狂呼乱叫；还看见自己穿着白色连衣裙，鲜花从四面八方像雨点似的落在她的身上；她还想到站在她旁边、胳膊肘靠在船栏杆上的那个人是一个真正的伟人，天才，上帝的选民……他迄今所创作的一切都是美的、新的、不平凡的，而当他逐渐地成熟起来之后，他的创作的稀世天才，将会更令人吃惊，无限高超，这只要从他的脸，从他的表现方式，从他对大自然的态度就可以看得出来，他独特地用自己的语言讲述黑影、黄昏的情调、月光，因此使人不能不感到他那驾驭大自然的威力多么惊人，他本人也非常美，富于独创性，他的生活是独立的，自由的，没有任何世俗的东西，像鸟的生活一样。

“天气渐渐变凉了。”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说，打了一个寒战。里亚博夫斯基拿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悲哀地说：“我觉得我被您迷住了，我成了奴隶。为什么您今天这样迷人啊？”

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瞧着她。他的眼睛很可怕，她不敢看他。

“我疯狂地爱您……”他小声说，呼吸的气息吹着她的脸颊。“您只要对我说一个字，我就不活了，我要抛弃艺术……”他非常激动地嘟哝道。“您爱我，爱我吧……”

“请您别这样说。”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说，闭上了眼睛。“这很可怕。那么，狄莫夫呢？”

“什么狄莫夫？为什么会有狄莫夫？狄莫夫与我何干？现在只有伏尔加河、月亮、美、我的爱、我的喜悦，什么狄莫夫也没有……嘿，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需要过去，就给我一个瞬间……一个瞬间吧。”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的心跳起来了，她本来要想想丈夫，但是她的一切往事，连同婚姻、狄莫夫、晚会都好像显得那么渺小、微不足道、暗淡、不需要、远而又远了……其实，狄莫夫是什么？为什么有狄莫夫？狄莫夫与她何干？他是实有其人呢，或者只是一个梦？

“对他这个普通而又平凡的人来说，他现在已经得到的幸福也就足够了。”她在想，双手捂着脸。“就让他们去指责、去诅咒我们好了。我就要这样做，自甘灭亡，我就要这样做，自甘灭亡……我要去体验生活中的一切。上帝啊，多么可怕，又是多么美好啊！”

“嗯，怎么样？怎么样？”画家嘟哝道，搂住她，贪婪地吻她的手。她有气无力地想推开他。“你爱我吗？爱吗？爱吗？啊，多么美好的夜晚！美妙的夜晚！”

“是啊，多么美好的夜晚！”她低声地说，望着他那双含泪而发亮的眼睛，然后她迅速地打量一下四周，抱住他，强烈地吻他的嘴唇。

“我们快到基涅什姆了！”甲板的另一端有人说。

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那是小卖部的人员从他们身边走过。

“听着，”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幸福得又哭又笑地说，“去给我弄点葡萄酒来。”

激动得脸色发白的画家坐在凳子上，用一种宠爱而又感激的目光看着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然后闭上眼睛，微笑着懒洋洋地说：

“我疲倦了！”

于是他把脑袋靠在栏杆上。

五

九月二日是一个暖和而又宁静的日子，但却是阴天。打从清早起，伏尔加河上就游动着薄雾，九点钟后则下起了小雨。晴天的希望落空了。喝茶的时候，里亚博夫斯基对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说，绘画——是最没有出息、最乏味的一种艺术；说他自己不是个画家，只有傻瓜才认为他有天才。说着，说着，他无缘无故地突然拿起一把小刀，划破自己的一张最好的画稿。喝完茶后，他心情忧郁，坐在窗口边，望着伏尔加河，可是伏尔加河已没了光彩，浑浊不清，黯然失色了，看上去，冷冰冰的。一切，一切都使人想到那个愁闷、萧索的秋天就要来临了。现在两岸富丽堂皇的绿毯，那金刚钻般的日光反照，那透明的蓝色远方，以及整个大自然的华美盛装，似乎都从伏尔加河身上脱了下来，收进箱子里，待来年的春天再拿出来了。连乌鸦也在伏尔加河附近飞翔，讥笑它：“光秃秃！光秃秃！”里亚博夫斯基听见了乌鸦的聒噪，并想到他自己已走下坡路，失去了才能，想到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有条件的、相对的、愚蠢的，想到他不应该把自己同这个女人纠缠在一起……总而言之，他心情不好，感到郁闷。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坐在隔板后面的床上，用手指梳理着她那美丽的亚麻色的头发，想象着自己时而在客厅里，时而在卧室里，时而在丈夫的书房里。她的想象把她带到了剧院，带到了女裁缝家里和有名的朋友家里。如今他们在做什么呢？他们会想起她吗？季节到了，该考虑晚会的事情了。那么狄莫夫呢？亲爱的狄莫夫！他在信中多么温厚地、像小孩似的哀求她快点回家。每个月他都给她汇去七十五卢布，而当她写信给他说欠画家一百卢布时，他就把这一百卢布也汇去了。一个多么善良、宽厚的人啊！旅行使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厌倦了，已感到无聊，真想赶快离开这些乡下人，离开河水的潮气，抖掉那周身不干净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她从这个村子到那个村子，住在农民家里时经常感受到的。如果不是因为里亚博夫斯基曾许诺过画家们在这里要同他们住到九月二十日的话，她今天就可以走了。要是今天能走，该多好啊！

“我的上帝啊，”里亚博夫斯基呻吟道，“什么时候才会出太阳呢？没有太阳，我根本无法继续画我的阳光风景画！……”

“可是你也有一张画多云天气的画稿！”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说，从隔板那边走过来。“你还记得吗，右边的布景是树林，左边是一群母牛和公鸡，现在你可以把它画完。”

“唉！”里亚博夫斯基皱皱眉头，“画完它！难道你以为我那么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你对我的态度怎么变了呢！”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叹口气说。

“那才好呢。”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的脸抖动起来，走开了，到火炉那边哭了起来。

“是的，缺少的就是眼泪了。算了吧！我有一千条理由可以哭，但是，我就是不哭。”

“一千条理由！”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呜咽道，“最主要的理由，是你已经认为我是累赘了。是的！”她说完，大哭起来。“如果说实话，那么你是在为我们的爱情害臊。你竭力不让那些画家们发现我们的关系，尽管这是瞒不住的。他们早就全都知道了。”

“奥丽加，我只求您一件事，”画家央求道，并把手放在心口上，“就一件事：不要折磨我！此外，我对您再没有别的要求了。”

“可是您发誓说您仍旧爱我！”

“这真是折磨人！”画家从牙缝里说道，并且跳了起来，“结果我只好去跳伏尔加河，不然就发疯！放开我吧！”

“那您就打死我，打死我吧！”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大声喊道，“打死我吧！”

她又痛哭起来，走到隔板后面去了。雨水打在小木房和稻草房的房顶上，沙沙作响。里亚博夫斯基抱着脑袋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后来现出决断的脸色，好像要向谁证明什么似的，戴上帽子，把枪挂在肩上，离开了小木房。

他走了之后，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在床上躺了许久，并且哭了。起初她想到服毒自杀，让里亚博夫斯基一回来就发现她死了。这样多好啊！后来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把她带到客厅里，带到丈夫的书房里，并幻想着自己一动不动地坐在丈夫的身边，享受着身心的安宁和纯洁，晚上就坐在剧院里听玛西尼[36]唱歌。她牵挂着文明，牵挂着城市的热闹和名人，心里感到疼痛。一个农妇走进屋来，从容不迫地生起炉子来，准备做饭。房子单充满了煤渣味，浓烟把空气变成了淡蓝色。画家们回来了，脚上穿着沾满污泥的高筒靴，脸上湿淋淋的。他们仔细地察看着画稿，并自我安慰说，就是在坏天气里，伏尔加河也自有它迷人之处。墙上那座不值钱的钟嘀嗒嘀嗒地响……冻坏了的苍蝇聚集在圣像旁边的墙角里，嗡嗡地叫着……还可以听见蟑螂在凳子下面那些大皮包里爬动的声音……里亚博夫斯基在太阳落山时才回到家，他把帽子扔在桌上，脸色苍白，疲惫不堪的样子，连沾满污泥的靴子也没有脱便倒在长凳上，闭上眼睛。

“我很累……”他说，眉毛动了动，竭力想把眼皮抬起来。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为了表示对他亲热，并表明她没有生气，便走到他跟前，默默地吻他，并把梳子放在他的淡黄色的头发里。她想给他梳头。

“怎么一回事？”他问道，打了个寒战，好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在他身上似的。“怎么一回事？别来打扰我，我求您了。”

他用手推开她，走开了。她觉得他的脸显出厌恶、懊丧的表情。这时一个农妇小心翼翼地用手端着一盘白菜汤过来给他。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看见农妇的大手指头浸在汤里了。这个腆着大肚子的肮脏的农妇，这盘让里亚博夫斯基吃得有滋有味的白菜汤，这小木房和整个这种生活（起初她对这种生活的简朴和艺术性的杂乱也深深喜爱过），如今这一切使她觉得很可怕。她突然感到自己受了侮辱，便冷冷地说：

“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不然由于无聊，我们会严重地吵起架来的。这我已经讨厌了。我今天就走。”

“怎么个走法？骑着拐杖走吗？”

“今天是星期四，正好九点半有一班轮船。”

“啊！是的，是的……那好吧，走吧……”里亚博夫斯基轻声地说，用毛巾代替餐巾擦了擦嘴。“你在这里很无聊，没事干，必须是个大的利己主义者才能把你留下。走吧，本月二十日之后我们将再见面。”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高兴地收拾行李，甚至高兴得两颊都发红了。她自问道：难道她真的不久就要在客厅里画画、在卧室里睡觉、在铺着桌布的饭桌上吃饭了？她心情轻松了，她也不再为画家而生气了。

“颜料和画笔我都给你留下，里亚布沙[37]，”她说，“凡是我留给你的东西，你都得带回来……注意，我不在你可别偷懒，别郁闷，要工作。你是好样的，里亚布沙！”

十点钟里亚博夫斯基便给她告别的一吻，正如她所想的，那是他为了避免在轮船上当着那些画家的面跟她接吻。后来他送她到码头去，轮船很快就开了，把她带走了。

过了两天半，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回到了家。她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没有脱去帽子和雨衣就走进了客厅，从客厅又走进餐厅。狄莫夫没有穿上衣，只穿着敞开的坎肩，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用叉子磨刀子。他面前的碟子上放着一只松鸡。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走进房间时，坚信必须对丈夫隐瞒一切，她相信自己有这种能力和力量，但是现在，当她看见他那温厚、幸福的微笑和那双明亮、快活的眼睛时，她却觉得，瞒住这个人，就跟毁谤、盗窃、杀人一样卑鄙、可恶和不可能，她也做不到。在这一瞬间，她决定向他说出发生过的一切。让丈夫吻她、搂她之后，她在他面前跪下来，并且捂住脸。

“怎么啦？怎么啦？亲爱的？”他温柔地问道，“想家了吧？”

她抬起由于羞愧而变得通红的脸，并用惭愧的恳求目光看着他，可是恐惧和羞耻却又妨碍她把实话说出来。

“没有什么……”她说，“这是我……”

“我们坐下来吧，”他说，并把她搀起来，让她在桌子旁边坐下。“这就对了……吃点松鸡吧，你饿了，小可怜。”

她贪婪地呼吸着家里的亲切的空气，并吃了松鸡；他则深为感动地看着她，并高兴地笑了。

六

约莫过了半个冬天，狄莫夫才看出自己受了欺骗。而他，倒好像自己的良心不纯似的，不敢直视妻子的眼睛，见到她也不再快活地微笑了，为了更少地跟她单独在一起，他经常带自己的同事科罗斯杰列夫到家里来吃饭。科罗斯杰列夫身材矮小，头发剪得很短，满脸皱纹。每当他跟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说话时，都腼腆得把上衣的扣子时而全部解开，时而又全部扣上，然后用右手捋捋左边的唇髭。吃饭的时候，两位医生就谈论什么横膈膜升高会使心脏跳动不规则，或者是谈论近来常遇到的许多神经炎病症，再不就谈论前一天狄莫夫解剖一个患恶性贫血的病人的尸体时，在其胰腺里发现了癌。他们两人之所以谈论医学，似乎只是为了给奥丽加·伊万诺夫娜一个沉默的机会，也就是不撒谎的机会。饭后科罗斯杰列夫在钢琴那边坐下来，狄莫夫则叹口气对他说：

“喂，老兄，怎么样，来，弹一个悲伤的曲子吧。”

科罗斯杰列夫抬起肩膀，伸开手指，弹了几个谐音，并开始用男高音唱起来：“你指给我看看，有什么地方俄罗斯农民不呻。狄莫夫再一次叹口气，用拳头支着脑袋，沉思起来。吟”[38]

近来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的行为极不谨慎，每天早晨醒来都心绪很坏，心想，她已经不爱里亚博夫斯基了，所以，谢天谢地，一切都结束了。可是喝完咖啡后她又想到，里亚博夫斯基使她失去了丈夫。如今，她既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里亚博夫斯基。后来，她想起了一些熟人谈到里亚博夫斯基正在为画展准备一张惊人的画，一张风俗与风景的混合，采用波列诺夫[39]的风格，凡是到过他的画室的人都欣喜若狂。不过她在想，要知道，他是在她的影响下才创作出这张画来的。总之，是多亏了她的影响，他才大大地变好了。她的影响是如此卓有成效，如此重要，若是她丢下他，那么他也许就会完蛋。她还想起，上次他来看她时，穿着一件带小星星的灰色上衣，系一条新领带，懒洋洋地问她：“我漂亮吗？”其实，他很潇洒，长长的卷发，一双蓝色眼睛，是很漂亮（或者，也许是似乎漂亮吧），而且他对她也很温柔。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回想了许多事情，并思考了一下，然后穿上衣服，非常激动地到画室找里亚博夫斯基去了。她看见，他很快乐，正在叹赏那幅真正华美的画。他又蹦又跳，逗趣取乐，用开玩笑的方式回答严肃的问题。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嫉妒里亚博夫斯基的画，并且憎恨它，但是，出于礼貌，她在画的面前默默地停留了五分钟，而且好像见到什么圣物似的叹了一口气，轻声地说：

“是啊，你还从来没有画过这样的画，知道吗，甚至让人敬畏。”

然后她又去恳求他能爱她，不要抛弃她，要求他怜惜她这个可怜的不幸的女人，她哭着吻他的手，要他发誓爱她。她还向他证明，要是没有她的良好影响，他将会误入歧途，会毁灭。而当他扫了她的兴，当她觉得自己屈辱时，就到女裁缝或认识的演员那里去弄几张戏票。

如果在画室里没有找到他，她就会给他留下一封信，信里发誓说，若是他今天不来看她，她就一定服毒自杀。果然，他害怕了，就去看她，并留下来吃午饭。尽管她丈夫在座，他也不客气，对她说话粗鲁，她也针锋相对。两人都感到，他们已经捆在一起了，无法拆开，都觉得对方是暴君和敌人。两人都在发狠，因此两人都没有留意他们的举动很不得体，甚至剪短发的科罗斯杰列夫也全看明白了。午饭后，里亚博夫斯基匆匆告辞，离去了。

“您到哪里去？”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在前厅憎恨地看着他，问道。

他皱着眉头，眯缝着眼睛，随便说出一个大家都熟悉的女人的名字。很显然，他是在嘲笑她吃醋，并想让她生气。她回到自己的卧室，便倒在床上。由于嫉妒、懊丧、屈辱和羞愧的感觉，她咬着枕头，放声大哭起来。狄莫夫把科罗斯杰列夫丢在客厅里，走进卧室里，又难为情又慌张地低声说：

不要大声哭，亲爱的……何苦呢……这种事应当保持沉默才对……应该不让人看出来……要知道，已经发生的事，你是无法挽回的。

不知道怎么样才和能平息这种沉重的嫉妒，它几乎把她的太阳穴都炸开了。同时她又认为，事情还可以挽回。于是她洗了把脸，在带泪痕的脸上扑上粉，飞快地跑到刚才提到的那个女人家里。里亚博夫斯基不在这个女人家里，她又跑到另一家，然后是第三家……起初，这样跑来跑去她还感到难为情，可是后来跑习惯了，为了找到里亚博夫斯基，往往一个晚上跑遍了她所有认识的家庭，于是大家都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有一天，她对里亚博夫斯基谈起她的丈夫：

“这个人用宽宏大量来压我！”

她很喜欢这句话。每当她碰到那些知道她与里亚博夫斯基的罗曼史的画家时，她都要谈到她的丈夫，用手使劲地一挥，说：

“这个人用宽宏大量来压我！”

他们的生活安排还跟过去一样，每到星期三就举行晚会，演员们朗诵，画家们画画，大提琴家演奏，歌唱家唱歌，到十一点半，通向饭厅的门必定会打开，于是狄莫大便面带笑容地说：

“先生们，请吃点东西吧。”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还像过去一样在寻找名流，找到了又不满足，再找。像过去一样，每天都是深夜才回来。不过，狄莫夫不像去年那样已经睡觉，而是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干一些事。他三点钟才躺下睡觉，八点钟起床。

有一天晚上，她正准备去剧院，站在衣镜面前，狄莫夫穿着礼服，系着白领带走进卧室里，他温存地笑了笑，像从前那样，高兴地直视着妻子的眼睛。他满面红光。

“我刚才通过了学位论文答辩。”他说，坐下来，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通过了？”奥丽加·伊万诺夫娜问道。

“啊哈！”他笑了起来，并伸长脖子去看妻子在镜子里的脸，因为她依然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在理自己的头发。“啊哈！”他又笑了一次。“知道吗，他们很可能把我提为普通病理学的副教授的职位，有戏！”

从他的红光焕发的脸容可以看出来，如果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这时能跟他一块儿分享高兴和胜利的话，也许他就一切都原谅她了，不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全部忘掉。可是她不懂得什么是副教授职位和“普通病理学”的含义，她更担心的是耽误了看戏，于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坐了两分钟，然后愧悔地笑了笑，走了。

七

这是不平静的一天。

狄莫夫头痛得非常厉害。他没有喝早茶，也没有到医院去上班，一直躺在自己书房里那张土耳其式的长沙发上，跟往常一样，奥丽加·伊万诺夫娜中午十二点多钟就去找里亚博夫斯基，把自己画的静物写生画拿给他看，并且质问他，为什么昨天没有去看她。这张画她觉得微不足道。她画这张画，只不过是要找个到画家那儿去的多余的借口罢了。

她没有拉门铃就走进他家里，当她在门厅里脱套鞋的时候，就听见画室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跑过去，发出一种女人衣裳的沙沙声。她连忙朝画室望去，只看见一段棕色的裙子闪了一下，便消失在一幅大画的后面。这张画及其画架被一块直拖到地的黑布盖着。毫无疑问，这是有个女人躲起来了。就像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自己过去常在这张画儿后面躲难一样！里亚博夫斯基看样子很尴尬，好像对她的到来感到很惊讶。他伸出两只手给她，勉强地赔着笑脸说：

“啊，啊，啊！很高兴见到您，有好消息告诉我吗？”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她感到羞愧和悲哀，就是给她一百万，她也不肯当着这另外的女人、一个情敌、一个虚伪的女人的面说话，而这个女人现在就站在那张画的后面，也许正幸灾乐祸地笑呢。

“我把画稿给您带来了，”她怯生生地小声说，嘴唇颤抖着，“是‘静物画’[40]。”

“啊，啊……是画稿？”

画家把画稿拿在手里，边看边走，似乎不经意地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顺从地跟在他后面走。

“静物画……一级品，”他小声嘟哝着，并押起韵来：“库罗尔特……乔尔特……波尔特”。[41]

画室里发出一种急促的脚步声和衣裙的沙沙声。就是说，她已经走了。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很想大叫一声，用重物对准里亚博夫斯基的脑袋打过去，然后跑掉。然而她眼泪汪汪，什么也看不见，完全被羞愧压倒了，觉得自己已不是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已不是女画家，而是一只小甲虫了。

“我累了……”里亚博夫斯基一边看着画稿，一边懒洋洋地说，并且抖动着脑袋，好像要把睡意抖掉似的。“当然，画稿很不错，可是您今天画一幅，去年已画了一幅，过一个月又画一幅……您怎么画不腻呢？要是换了我的话，就不玩这玩意儿了，而去搞严肃的音乐或别的什么了。要知道，您并不是画家，而是音乐家。可是您知道，我有多累啊！我立即叫仆人端茶来……好吗？”

他走出了房间。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听见他对仆人吩咐了几句话。为了避免告辞，避免解释，最主要的是避免自己大哭起来，她趁里亚博夫斯基还没有回来，赶快跑进门厅里穿上套鞋，走到街上去了。在街上她轻轻地舒了口气，现在她觉得自己永远自由了，与里亚博夫斯基，与绘画，与刚才在画室里压迫着她的沉重的羞辱感再也没有关系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去找女裁缝，然后去找昨天刚回来的巴尔纳伊[42]，再从巴尔纳伊那儿去了乐谱店，心里却一直想着，怎样给里亚博夫斯基写一封冰冷的、残酷的、充满个人尊严的信，想着春天或者夏天跟狄莫夫一块儿到克里米亚去，在那里就可以与过去彻底决裂，开始过新的生活。

她很晚才回到家，没有换衣服就在客厅里坐下来写信。里亚博夫斯基对她说过，她不是一个画家，现在她也要报复他，说他每年画的都是老一套，每天说的也是老一套的话，还说他已停步不前，除了已有的一点成绩外，今后什么也做不了啦。她还想说，他过去能有点成绩，很多方面应当归功于她的好影响，如果他继续这样干蠢事，那是因为她的影响被各种不三不四的人物，例如今天藏在画儿后面的那个人——抵消了。

“亲爱的！”狄莫夫没有开门，从书房里叫她。“亲爱的！”

“你有事吗？”

“亲爱的，你不要进我的房里来，只站在门口好了。是这么一回事……前天我在医院里染上了白喉，现在……觉得不舒服。快把科罗斯杰列夫找来。”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对丈夫和对所有熟识的男人一样，都称呼姓。她不喜欢他的名字奥西普，因为这个名字总让她联想起果戈理的奥西普（果戈理的剧本《钦差大臣》中的人物）和那句俏皮话：“奥西普，爱媳妇；阿尔希普，开席铺。”现在她也大喊一声：

“奥西普，这是不可能的。”

“去吧！我很不舒服……”狄莫夫在门后面说道。可以听见他向沙发走去和躺下来的声音。“去吧！”又含含糊糊地听见他的说话声。

“这是怎么一回事？”奥丽加·伊万诺夫娜想道，吓得全身发冷。“要知道，这是很危险的啊！”

这时她毫无必要地拿着蜡烛走进自己的卧室里，在这里，她思考了一下该做些什么。她无意中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一张被吓得苍白的脸，高袖口的短上衣，胸前的黄褶子和裙子上的特殊的花纹。她觉得自己既可怕又可恶。她突然感到非常对不起狄莫夫，对不起他对她的宽厚无边的爱情，对不起他年轻的生命，甚至也对不起这张他已好久没有睡的被冷落了的小床。她想起了他那惯常的、温和的、恭顺的笑容。她痛哭了一场，给科罗斯杰列夫写了一封信。当时已是深夜两点钟了。

八

第二天早晨快到八点钟时，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由于没有睡好觉而觉得脑袋发沉，她没有梳头，样子难看，并带着惭愧的表情走出了卧室。这时有一位留着黑胡子的先生，看样子是医生，从她旁边走过，进了前厅。房间里散发着药味。书房门边站着科罗斯杰列夫，他用右手捋着左边的唇髭。

“对不起，我不能放您进去。”科罗斯杰列夫阴沉地对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说。“会传染的。是的，其实您不必进去。他一直在说梦话。”

“他真的得了白喉吗？”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小声问道。

“这是铤而走险，该送交法庭。”科罗斯杰列夫自言自语说，没有回答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的问话。“您知道他是怎样被传染的吗？星期二那天，他用吸管去替一个男孩子吸白喉黏膜。这是为什么呢？愚蠢……真是糊涂……”

“这病危险吗？很危险？”奥丽加·伊万诺夫娜问道。

“是的，这是很厉害的病。其实应该把希列克请来才对。”

一个小个子、红头发的人过来了，他的鼻子很长，说话带有犹太人的口音；然后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他驼背、头发蓬松，像一个大助祭；后来又来了个很胖的青年，红脸、戴眼镜。这是医生们为自己的同事轮流值班。科罗斯杰列夫值完班后没有回家，而是留了下来，像影子似的在各个房间里徘徊。女仆为值班的医生们端茶，并常要到药房里去。因此没有人去收拾房间。周围是一片静寂和凄凉。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坐在自己的卧室里。她在想，这是上帝对她的惩罚，因为她欺骗了丈夫。这个沉默寡言、毫无怨言、不可理解的人由于其温顺而失去了个性，由于其多余的善良而失去了性格，变得软弱无力。现在他又自己待在一个地方，躺在长沙发上，孤独地受苦，无怨无悔。如果他能说出一些抱怨的话来，哪怕是在呓语中，值班的医生也会知道他的毛病不仅在白喉上，他们就会去问科罗斯杰列夫——他是什么都知道的。难怪他在看朋友的妻子时，其眼睛好像在说：她才是真正的主犯，而白喉只不过是同谋犯而已。现在她已经不去回想那伏尔加河的月夜，也不去回想什么爱情的独白，更不去回想什么农舍里的诗意的生活了，只想到，她由于空虚的怪想，由于娇生惯养，已经把自己全身包括手和脚都用又脏又黏的东西染污了，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唉，我撒谎撒得太可怕了！”她寻思道，想起了她与里亚博夫斯基那段不安的爱情。“真是该死！……”

四点钟时她和科罗斯杰列夫一块儿吃午饭。他什么也没有吃，只喝了点红葡萄酒，眉头紧皱；她也是什么都没有吃。她有时心里暗自祈祷，向上帝起誓，如果狄莫夫的病好了，她将再爱他，并做他的忠实的妻子。有时她又遐想出神，瞧着科罗斯杰列夫，心想：“做一个普普通通、毫不出色、默默无闻的人，再加上满脸的皱纹和不懂礼貌，难道不乏味吗？”有时她又觉得上帝会立即杀死她，因为她由于害怕传染，一次也没有进过丈夫的书房。总之，她已经心绪麻木、沮丧，并且相信她的生活已经毁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挽救了……

饭后天变黑了。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走进客厅时，科罗斯杰列夫正在卧榻上睡觉，用一个金线绣的绸枕头垫着脑袋。“希——普阿……希——普阿。”他在打鼾。

值班的和不值班的医生都没有发现这种杂乱无序的现象。有陌生人在客厅里睡觉、打鼾也好，墙上挂着种种画稿也好，稀奇古怪的环境也好，以及女主人头发蓬松、衣冠不整也好，如今这一切都不能引起人们丝毫的兴趣。有一位医生无意中不知为什么笑了一下，这笑声听起来颇为古怪，而且有些胆怯，甚至令人害怕。

当奥丽加·伊万诺夫娜第二次走进客厅时，科罗斯杰列夫已经不睡觉了，而是坐着抽烟。

“他得了鼻腔白喉症，”他小声说，“心脏也跳得不正常了。真的，事情不妙。”

“那您就去请希列克来吧，”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说。

“希列克已经来过了。就是他发现白喉已经转移到鼻子里了。唉，希列克又能怎么样！实际上，希列克也毫无办法。他是希列克，而我是科罗斯杰列夫——如此罢了。”

时间过得很慢。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和衣躺在一张从早晨起来就没有收拾过的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觉得，整个住宅，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放着一大块铁，只有把这块铁搬开，大家才能快活起来，轻松起来。醒来后她才想到，那不是铁，而是狄莫夫的病。

“静物画，波尔特……”她想着，又陷入了昏迷状态。“波尔特……库罗尔特……希列克怎么样？希列克，格列克，弗列克……克列克。可我的朋友们现在在哪里呢？他们知道我现在遭难了吗？主啊，救救我吧……饶了我吧！希列克，格列克……”

又是那块铁……时间过得很慢，可是楼下的钟还照常敲响。有时会听到铃声，那是医生们进来了……女仆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空酒杯。她问道：

“太太，要把床收拾一下吗？”

没有听到回答，女仆便走了。楼下的钟在敲着。她梦见伏尔加河上在下雨。又有人走进卧室来，好像是个不相干的人。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跳起来，认出那是科罗斯杰列夫。

“现在几点了？”

“将近三点。”

“有什么事？”

“还有什么好事！……我是来告诉您：他去世了……”

他啜泣着，挨着她坐在床上，用袖口擦拭眼泪。她没有立刻明白过来，但很快就全身发冷，开始慢慢地在胸前画十字。

“去世了……”他用尖嗓门重说一遍，又啜泣起来。“他死了，是因为他牺牲了自己……这对科学来说，是什么样的损失啊！”他痛苦地说：

“如果拿我们跟他相比，他真是一个伟大的、不平凡的人！何等的天才啊！他给我们大家多大的希望啊！”科罗斯杰列夫绞着双手继续说，“我的上帝啊，这样的科学家我们现在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奥西普·狄莫夫呀，奥西普·狄莫夫！你这是怎么搞的啊！哎呀呀，我的上帝呵！”

科罗斯杰列夫双手捂住脸，不停地摇头。

“他的道德力量又是多么大啊！”他接着说，好像对什么人有越来越大的怨气似的。“这个善良、纯洁、慈爱的灵魂——不是人，而是水晶，他服务于科学，为科学而死；他白天黑夜像牛一样地工作，没有任何人怜惜过他。他是一位年轻的科学家，未来的教授，却也不得不干点私人行医的事，并在晚上搞点翻译，为的是要钱去买这些……无用的破烂！”

科罗斯杰列夫憎恶地看着奥丽加·伊万诺夫娜，伸手抓起被单，愤怒地撕扯它，好像责怪被单有罪似的。

“他不怜惜自己，别人也不怜惜他。唉，真的，有什么办法呢。”

“是啊，一个世界上少有的人！”客厅里有一个人用男低音说道。

奥丽加·伊万诺夫娜回想起她跟他在一起的整个一生，从开始到结束的全部细节，才忽然明白，他真是一个不平凡的人，少有的人，拿他跟她认识的所有的人相比，真算是一个伟大的人。她想起她已故的父亲，以及所有跟他共过事的医生是怎样看待他的，她这才明白，他们都认为他是一个未来的名人。墙壁、天花板、灯、地板上的地毯，好像都讥讽地对她眨眼睛，好像想对她说：“你错过机会了！”她哭着从卧室里冲出来，在客厅里与一个不相识的人擦肩而过，跑进了丈夫的书房里。狄莫夫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张土耳其式的长沙发上，一张床单盖着后半腰。他的脸可怕地瘪了下去，瘦得很，呈黄灰色（活人的脸是决不会有这种颜色的）。只是从其额头、黑眉毛和熟悉的微笑，才能认出他是狄莫夫。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连忙去摸他的胸口、额头和手，胸口还有一点热气，可是额头和手已经凉得令人不舒服了，半闭着的眼睛也不是看着奥丽加·伊万诺夫娜，而是看着被子。

“狄莫夫！”她高声喊道，“狄莫夫！”

她想向他说明她过去错了，但还不是完全不可挽回，生活仍然还可能是美好幸福的；她还想跟他说，他是一个少有的、不平凡的、伟大的人，她将一生一世敬仰他，为他祈祷，对他怀有神圣的敬畏之情……

“狄莫夫！”她叫唤他，拍打他的肩膀，不相信他从此不再醒过来。“狄莫夫，狄莫夫啊！”

这时科罗斯杰列夫在客厅里对女仆说：

“干吗在这里问长问短？您到教堂看守人那里去，问一下养老院的老婆婆在哪儿。她们会来给死者洗擦身体。收殓诸事，他们会一并办好的。”

（1892年）

文学教师

一

原木地板上响起了马蹄声，先是一匹叫努林伯爵的黑马被牵了出来，然后是白马维利康，再后是它的妹妹玛依卡。它们全都是优良的名贵马。舍列斯托夫老人给维利康上好马鞍，转身对自己女儿玛莎说：

“好啦，玛丽娅·戈德芙鲁阿，上马吧。唷！”

玛莎·舍列斯托娃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她已经十八岁了，但是家里人改不掉老习惯，还把她看作小孩，所以大家仍叫她玛尼娅和玛纽霞[43]。自从城里来了马戏团，她十分热衷地看过之后，大家便叫起她玛丽娅·戈德芙鲁阿来了。

“唷！”她吆喝了一声，坐到维利康背上。

她的姐姐瓦丽娅骑上了玛依卡，尼基丁骑上努林伯爵，军官们也骑上自己的马。这是一列又长又漂亮的马队，军官们穿着白色制服，小姐们一身黑色骑装，五光十色，缓步地走出院子。

尼基丁发现，当大家上了马以及后来骑着马走到街上时，玛纽霞都只注视着他一个人。她担心地瞧着他和努林伯爵说：

“谢尔盖·瓦西里依奇，您得时时勒住马嚼子，不要让马畏缩。它是在佯装。”

也许是她的维利康对努林伯爵特别要好，或者这只是一种凑巧，昨天和前天一样，她骑着马都走在尼基丁的身旁。他瞧着骑在骄傲的白马上的她那娇小、匀称、秀美的身材，苗条的侧影，瞧着与她完全不相称、使她有点显老的高筒帽，心里感到快活、激动、兴奋，他听见她说话，却听不清楚，于是他想：

“我向自己保证，对上帝起誓，不再害羞，今天一定向她表白……”

那是傍晚六点多钟，正是洋槐和丁香放出浓香的时候，空气和树木好像也被这种浓香冷却了。城市公园里已奏起了音乐，马队在马路上踩出嘚嘚的响声，四面八方都传来了笑声、谈话声、开门和关门声；迎面走来的士兵们都向军官们敬礼，中学生们向尼基丁鞠躬。显然，所有从容散步或者匆忙地涌进公园听音乐的游客都很喜欢看这群骑马的人。天气是多么的和暖，云彩是多么的轻柔，一片片白云无序地挂在天边，白杨和洋槐的影子伸过整条宽阔的大街，覆盖了对面房屋的凉台和二层楼，显得多么柔和、温馨！

他们骑马出了城，在大道上疾驰。这里已经没有了洋槐和丁香的香气，已听不到音乐，但却散发着田野的清香；幼嫩的黑麦和小麦发绿了，小黄鼠吱吱地叫，白嘴鸦在聒噪，不论朝哪儿看，到处是一片绿，只有一些瓜地，颜色发黑，左边很远的墓地上，正在凋谢的苹果花呈现出一道白色。

马队走过屠宰场，然后走过啤酒酿造厂，追上了一群急于到郊区公园去演奏的军乐队员。

“波利扬斯基有一匹很好的马，我不争辩，”玛纽霞对尼基丁说，用眼睛指着那个骑着马走在瓦丽娅旁边的军官，“不过那匹马也有缺陷，它左腿上有一块白斑，长得不是地方，而且您看，它的头是往后仰的，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改正它了，到死它都会一直仰着头的。”

玛纽霞像父亲一样酷爱马。她看见别人有匹好马，就觉得心里难受，一旦发现别人的马有缺陷，她就高兴。尼基丁对马却是一窍不通，勒住马的缰绳或马嚼子也好，马快跑或小跑也好，对于他来说都毫无区别，他只是感到自己骑马的姿势不自然，太紧张，因此玛纽霞一定会更喜欢那些善于骑马的军官。于是他就对善于骑马的军官吃醋了。

他们经过郊区公园时，有人提议去喝矿泉水，他们便去了。公园里只长着橡树，橡树最近刚长出叶子，所以现在透过新叶子还可以看到整个公园，看得见公园里的戏台、小桌子、秋千，看得见所有的乌鸦的窠，其形状就像是一顶顶大帽子。这些骑手和他们的小姐们急忙地围在一个小桌子旁边，买了矿泉水；有些在公园里散步的熟人也走过来，其中有穿着高筒靴的军医和等着自己乐队到来的乐队队长。大概军医把尼基丁当成大学生了，所以问他：

“请问，您是回来过暑假的吗？”

“不，我一直住在这里，”尼基丁回答说，“我是中学教师。”

“是吗，”医生惊讶地说，“这么年轻就当教师了。”

“怎么还年轻呢？我已经二十六岁了……”

“您虽然留了胡子和唇髭，可是从您的外表看，顶多也不过二十二三岁。您显得多么年轻啊！”

“什么混账话！”尼基丁在想，“连这个人也拿我当乳臭小儿看待！”

他十分讨厌别人说他年轻，特别是有女人或者学生在场的时候。自从他来到这个城市当教师之后，他就憎恶自己这副年轻相。学生们不怕他，老头们叫他年轻人，妇女们则乐意跟他跳舞而不愿意听他长篇大论。他情愿付出高昂代价，只求自己现在能老十岁才好。

他们从公园里出来，继续往前，到舍列斯托夫田庄去。他们在庄园门口勒住马，唤来管家的妻子普罗斯科维娅，向她要了鲜牛奶。可是谁也没有喝牛奶，大家相互看了看，笑起来，策马回去了。往回走的时候，郊区公园里已奏起了音乐，太阳落在了墓地后面，有一半的天空被晚霞映得通红。

玛纽霞骑着马又是跟尼基丁并排走着。他很想跟她说他是多么强烈地爱着她，可是他害怕军官们和瓦丽娅听见他的话，于是他没有说。玛纽霞也没有说话。他感觉得出她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要跟他并排走，他感到十分幸福，于是大地、天空、城市的灯火、啤酒厂的影子在他的眼里都汇成了一种非常美好的可爱的东西，他仿佛觉得他的努林伯爵是在空中行走，要奔到深红色的天上去。

他们回到了家里，花园里桌子上的茶炊已沸腾了。舍列斯托夫老人和他的朋友们，地方法院的官员们都坐在桌子的一边，跟平时一样，在评论什么事情。

“这是卑鄙无耻！”他说，“就是卑鄙无耻，不是别的，是的，先生们，就是卑鄙无耻！”

自从尼基丁爱上了玛纽霞以后，他就喜欢上了舍列斯托夫家的一切：房子旁边的花园、晚茶、藤椅、老保姆，甚至老人常爱说的那个词“卑鄙无耻”。他不喜欢的只是那些数不清的猫和狗，以及凉台上大笼子里那些悲戚地咕咕叫的埃及鸽子。看家狗和室内狗如此之多，尼基丁跟舍列斯托夫一家相识这么久，却只认清了其中的两条狗——木什卡和索姆。木什卡是一条脱了毛的小狗，脸上却毛茸茸的，很凶，而且被惯坏了，它憎恨尼基丁，每次一看见他，便把头歪到一边，龇着牙，开始“呜……汪汪汪……”地吠起来。

然后它就趴在椅子下面。他要把它从椅子下面赶走时，它便尖声叫起来，这时主人便会说：

“别害怕，它不咬人。它是我们家的好狗。”

索姆则是一条黑色高大的狗，腿很长，尾巴硬得像根木棍。吃饭和喝茶的时候，它都在桌子底下走来走去，用尾巴拍打着人们的皮靴或者桌腿。这是一条老实的笨狗。但是尼基丁不能容忍它那种把狗脸搁在吃饭的人的膝盖上，使裤子沾满唾液的习惯。他不止一次地用刀柄打它的大额头，用手指弹它的鼻子，叱呵、抱怨，都无济于事，裤子仍然沾上污迹。

骑马郊游回来后，茶、果酱、面包干和奶油都显得格外好吃。大家胃口都很好，默默地喝了第一杯茶，到喝第二杯时，争论就开始了。每次在喝茶和吃饭时的争论都是由瓦丽娅开头的。她已经二十三岁了，长得很好看，比玛纽霞漂亮，在家里被认为是最聪明、最有教养的一个女儿。她举止庄重、严肃，通常在家里取代已故母亲地位的长女都是这样的。因为她是女主人，所以她有权穿着短上衣在客人面前行走，称呼军官们的姓氏。她把玛纽霞看作是小姑娘，并用女领班的口吻跟她说话。她称自己是老处女，就是说，她坚信自己能嫁出去。

所有的谈话，哪怕是谈论天气，她都一定要把它变成争论。她有一种酷嗜，喜欢捕捉所有人的语病，揭穿矛盾，在话里找碴儿。您一开始跟她谈话，她就直盯着您的脸，并突然打断您的话说：“对不起，对不起，彼得罗夫，您昨天说的却是完全相反啊！”

要不她就讥讽地微笑着说：“可是我发现您已经在宣传第三厅[44]的原则了，祝贺您。”

如果您说了俏皮话或双关语，立刻就会听到她的声音：“这是老一套！”或者“这是刻薄！”如果军官说了讽刺话，她会做出轻蔑的样子说：“丘八的俏皮话！”

这个“丘”字她念得长而有力，致使木什卡在椅子底下也响应她一声：“呜……汪汪汪……”

上一次喝茶时的争论是从尼基丁谈及中学的考试开始的。

“对不起，谢尔盖·瓦西里依奇，”瓦丽娅打断他的话说，“瞧，您说学生觉得考试难，那是谁的过错呢？请问，比方说，您给八年级学生出的作文题是：《作为心理学家的普希金》。首先您就不该出这么难的题目；其次，普希金怎么会是心理学家呢？当然喽，至于谢德林或者比方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情况就不同了，可是普希金是一位伟大的诗人，而不是别的。”

“谢德林是谢德林，普希金是普希金。”尼基丁阴郁地说。

“我知道，你们学校里不推崇谢德林，不过，问题不在这里。请您告诉我，普希金算是什么样的心理学家呢？”

“难道他不是心理学家吗？好吧，我就给您举几个例子。”

于是尼基丁朗读了几段《奥涅金》[45]，然后又朗读了几段《鲍里斯·戈东诺夫》[46]。

“这里我没有看出有任何心理学的东西，”瓦丽娅叹息道，“只有描写了人类心理波折的人，才能称为心理学家。您朗读的这些都是美丽的诗，而不是别的。”

“我知道您所要的心理学是什么！”尼基丁生气地说，“您是要有人用钝锯子锯断我的手指，让我大喊大叫——这就是您所谓的心理学。”

“刻薄！不过您还是没有向我证明：为什么普希金是心理学家？”

每当尼基丁碰到他认为是守旧、狭隘的思想或类似的东西而不得不进行争论时，都习惯地会从座位上跳起来，双手捧着脑袋，气得哼哼地从房间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现在就是这样，他跳起来，抱着头，哼哼着在桌子周围打转，然后坐到较远的地方去。

军官们支持他。波利扬斯基上尉要瓦丽娅相信，普希金确实是心理学家。他举了莱蒙托夫的两首诗作为证据。盖尔涅特中尉也说，如果普希金不是心理学家的话，人们就不会为他在莫斯科立纪念碑了。

“这是卑鄙无耻！”从桌子的另一头传来了话声，“我对总督也是这样说的：阁下，这是卑鄙无耻！”

“我再不争论了！”尼基丁喊了一声，“这是争论不出什么结果的！够了！嘿，滚出去，这条脏狗！”他对着索姆喊道，因为狗又把头和爪子搁在他膝盖上了。

“呜……汪汪汪……”椅子下面又响起了犬吠声。

“您承认自己错了吧！”瓦丽娅喊道，“承认吧！”

不过这时来了几位做客的小姐，争论便自行中止了。大家都来到客厅里。瓦丽娅在钢琴旁边坐下来，开始弹奏舞曲。他们首先跳华尔兹舞，然后跳波尔卡舞，再后跳卡德利尔舞[47]，这个舞由波利扬斯基上尉领着穿过各个房间，然后又跳华尔兹舞。

大家跳舞的时候，老年人坐在客厅里抽烟，看着年轻人。其中有一位是信用社经理舍巴尔津，他是有名的文学和舞台艺术爱好者。他创建了本地的“音乐戏剧”小组，并亲自参加演出。不知为什么他总是只演一个滑稽的仆役角色，或者是拉长声调地朗读《女罪人》。城里人都叫他木乃伊，因为他长得既高又干瘦，青筋凸显，而且总是脸部表情庄重，眼神浑浊呆痴。他是如此真诚地酷爱舞台艺术，甚至把自己的胡子和唇髭也剃光了，这样一来，他就显得越发像木乃伊了。

卡德利尔舞完了后，他犹豫不决地侧着身子走到尼基丁跟前，干咳了一声，说：

“我很高兴地听到了刚才喝茶的时候你们的争论。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我是您的志同道合者，能与您谈谈话，我会感到很愉快。您读过莱辛的《汉堡剧评》[48]吗？”

“没有，没读过。”

舍巴尔津吃了一惊，摆了摆手，就像手指头被烫伤了似的，什么也没有说，从尼基丁身边倒退了一步，走开了。舍巴尔津的外形、他所提出的问题及其表现出来的惊讶都使尼基丁觉得可笑，不过他仍旧在想：

“实在有点尴尬。我是一位文学教师，却至今没有读过莱辛的书。应该读一读才是。”

晚饭前，所有这些年轻的和年老的全都坐下来玩“运气”牌。他们拿来两副纸牌，一副发给大家，平均分发；另一副放在桌子上，背面朝上。

“谁手里有这张牌，”舍列斯托夫老人翻开第二副牌上面的第一张郑重地说，“幸运者现在就到育婴室去吻一下保姆。”

舍巴尔津得到了吻保姆的这份荣幸。大家簇拥着他，把他送进育婴室，又是笑，又是鼓掌，要他与保姆接吻。于是引起了一阵喧嚣声、喊叫声……

“不够热情！”舍列斯托夫嚷道，笑得流出了眼泪，“不够热情！”

派给尼基丁的运气是：听取大家的忏悔。他坐在客厅中央一把椅子上，头上被蒙上一块披巾。第一个前来向他忏悔的是瓦丽娅。

“我知道您的罪孽。”尼基丁开始说，在黑暗中瞧着她那严厉的轮廓。“请您告诉我，小姐，您为何每天跟波利扬斯基去散步呢？啊哈，决不会无缘无故的，她不会无缘无故地跟骠骑兵在一块儿的！”

“这是刻薄。”瓦丽娅说，走开了。

后来，他在披巾里看见了一双凝结不动的大眼睛闪着亮光，在黑暗中显出一个亲爱的侧影并闻到了一股早就熟悉的、使他想起玛纽霞房间的那种名贵香水味。

“玛丽娅·戈德芙鲁阿，”尼基丁说，嗓音变得如此温存又柔和，连自己也认不得了，“您有什么罪过呢？”

玛纽霞眯缝着眼睛，对他伸出舌尖，然后笑了笑，便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已站在客厅中间，拍着手喊道：

“吃晚饭啦，吃晚饭啦，吃晚饭啦！”

于是大家都涌进了饭厅。

晚饭时瓦丽娅又跟人争起来，这回是跟父亲争吵。波利扬斯基吃得很多，喝了葡萄酒，并对尼基丁讲述了有一年冬天在战争中，他怎样地在齐膝深的泥淖里站了整整一夜，离敌人很近，因此不许说话，不许抽烟，夜里又冷又黑，刮着刺骨的寒风。尼基丁听着，斜视着玛纽霞；她也静止不动地瞧着他，连眼睛也不眨，使他感到又快活又痛苦。

“她干吗这样瞧着我呢？”他不安起来，“这使人很尴尬，会被人发现。哎呀，她还太年轻，太幼稚。”

午夜，客人们散了。尼基丁走出大门时，二层楼上一扇窗户砰的一声打开了。玛纽霞探出头来。

“谢尔盖·瓦西里奇！”她喊道。

“有什么吩咐？”

“是这样……”玛纽霞说，显然想找点话说，“是这样……波利扬斯基答应最近要带自己的相机来，给大家照相。我们要集合一下。”

“好的。”

玛纽霞把头缩回去了，窗户砰的一声关上，房间里立即有人弹起了钢琴。

“嘿，这一家子！”尼基丁穿过大街时想道，“这一家子就只有那些埃及鸽子才会呻吟叹气，这些鸽子之所以呻吟，也不过是因为它们不会用另一种方式来表现自己的快乐罢了。”

不过，也不只是舍列斯托夫一家生活得快活，尼基丁走了还不到两百步远，从另一家人那儿也听到了钢琴声。他再往前走，便看见一个农民在门口弹三弦琴。在公园里，乐队奏响了俄罗斯民歌的集成曲……

尼基丁住在离舍列斯托夫家有半俄里远的一所有八个房间的住宅里，这是他用每年三百卢布的租金租下来的，跟自己的同事、史地教师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住在一起。这个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不算是老人，他留着红黄色的胡子，翘鼻子，外貌较粗，不像文化人，倒像个工匠，不过他很温厚。尼基丁回到家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己房间桌子旁边改学生的地图作业。他认为地理课最必需最重要的就是绘图。历史课呢，最重要的是年表知识。他一连几夜都坐在那儿用蓝铅笔修改他的男女学生的地图作业，要不就是编写编年表。

“今天的天气多么好啊！”尼基丁走进他屋里说，“真奇怪，您怎么在屋里坐得住呢？”

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是个不善于言谈的人，他或者是默不作声，或者就只说些大家早已知道的事。他现在就是这样回答的：

“是啊，好天气，现在是五月份，很快就是真正的夏天了。夏天可不是冬天，冬天要生炉子，而夏天不生炉子也暖和，可是冬天就是双层窗户也仍觉得冷。”

尼基丁在他桌子旁边坐不到一分钟就觉得无聊了。

“晚安！”尼基丁打着呵欠站起来说道，“我本来想给您讲讲关于我的爱情方面的事情，可是您心目中却只有地理！一跟您讲爱情，您立即就会问：‘卡尔卡[49]战役是在哪一年？’算了，您跟您那些战役啦，那些楚科奇岬[50]啦，统统见鬼去吧！”

“您为什么生气？”

“心烦！”

他心烦，是因为他还没有向玛纽霞表白爱情，现在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谈谈自己的爱情的人。他走进自己的书房，躺在长沙发上。书房里又黑又静，尼基丁躺着望着黑暗，不知什么缘故，开始设想两三年后他要到彼得堡去办事，玛纽霞怎样到火车站去送他并且哭哭啼啼，到彼得堡后他又接到她一封信，信中她恳求他快点回家，于是他便给她回信……信的开头他这样写：“我亲爱的小耗子！……”

“好，就写我亲爱的小耗子。”他说，笑了起来。

他躺得不舒服，便把双手垫在脑袋下面，又把左腿搁在沙发靠背上，这样就舒服了。这时窗户已开始明显变白，院子里仍处于睡眠状态的公鸡啼叫起来。尼基丁继续在想象他怎样从彼得堡回来，玛纽霞怎样到车站去迎接他，她高兴得尖叫一声，扑过来搂着他的脖子，或者更妙，他耍了一个花招：夜里偷偷地回来，厨娘给他开门，然后他就踮起脚尖走进卧室，悄悄地脱下衣服，扑通一声跳到床上！她醒了一高兴啊！

天空完全变白，书房和窗户不见了。就在今天大家骑马经过的啤酒厂的门廊台阶上，坐着玛纽霞，并且在说话，然后她挽起尼基丁的胳膊，跟他一起走进公园。公园里他看见了那些橡树和像帽子一样的鹊窠，有一个鹊窠晃动起来，舍尔巴津从这个鹊窠里探出头来，大声喊道：“您没有读过莱辛的书！”

尼基丁全身颤抖了一下，张开了眼睛。长沙发跟前站着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他往后仰着头，在打领结。

“起床吧，该上班了，”他说，“您不该穿着衣服睡觉。这样衣服会弄坏的。睡觉就应该脱了衣服到床上睡……”

他照例地开始冗长地、一板一眼地讲那些大家早已知道的事情。

尼基丁的第一节课是二年级的俄语。九点整他走进这个班的教室。教室里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两个大字：玛·舍。其意思大概是玛莎·舍列斯托娃。

“这些坏蛋，已闻出来了……”尼基丁想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第二节课是五年级的文学课，在这个教室的黑板上也写着玛·舍两个字。当他下课走出教室时，身后响起一阵叫嚷声，好像是戏院里从最劣等座位里传出来的喝彩声。

“乌拉—拉—拉！舍列斯托娃！”

由于没有脱衣服睡觉，现在觉得脑袋有点不舒服，身体也懒散而发软。学生都巴望着考试前的停课，什么也不做，心里焦急，由于烦闷而胡闹起来。尼基丁也心烦，没有理会这些胡闹，常常走到窗前去。他看见被太阳照得通亮的街道，房屋上空的透明的蓝天、鸟雀，而在遥远、翠绿的公园和房子后面，是广漠无垠的远方，那边有一片蓝色的小树林和奔跑着的火车冒出来的浓烟……

瞧，两个穿白色上衣的军官耍弄着小马鞭，正沿着街道走进了洋槐树的阴影里；一群留着白胡子戴着便帽的犹太人正穿过大街；家庭女教师领着校长的孙女在散步……索姆和两条看家狗到处乱跑……瞧，穿一身朴素灰色布拉吉和红袜子的瓦丽娅，手里拿着一份《欧罗巴通报》走了过来，大概她到市图书馆去了……

离下课时间还早，要到下午三点钟！下课后他还不能回家，也不是去舍列斯托夫家，而是去给沃尔弗上课。这个沃尔弗是有钱的犹太人，信路德派新教[51]，他不送自己的孩子进中学读书，而是请中学教师到他家里去授课，每堂课付五个卢布……

“真烦人，烦人，烦人！”

他三点钟到沃尔弗家，坐在他家里，时间好像没有尽头似的。五点钟从他家出来，而六点钟又得到学校去开教学会，制定四年级和六年级口试的时间表！

他晚上很晚才从学校出来到舍列斯托夫家去。他的心怦怦跳，脸发烧。在一个星期乃至一个月之前，每当他打算向她求爱时，都准备好了一席话，有开场白也有结束语，而这一次他却连一个字也没准备，头脑里一团糟。他只知道他今天一定要向她表白，再等下去就永远没有可能了。

“我先请她到花园里去，”他想，“散一会儿步，然后就向她求爱……”

前厅没有一个人。他走进大厅，然后走进客厅……这里也没有人，只听见二层楼上瓦丽娅在跟人争论，还听见育婴室里有雇来的女裁缝的剪裁声。

屋里有一个小房间。这个房间有三种叫法：小房间、过道间、小黑屋，那里立着一个很大的旧柜子，里面放着各种药品、火药和猎具。从这里通向二层楼，有一条窄小的木梯，梯子上老是睡着一些猫。这里有两个门，一个通育婴室，另一个通客厅。尼基丁到这里来是为了上楼去。通向育婴室的门忽然开了，又砰的一声关上了，使得木梯和柜子都震颤起来。玛纽霞穿着黑色布拉吉，手里拿着一块蓝布料跑了进来，没有看见尼基丁，直向楼梯奔去。

“等一下……”尼基丁叫住了她，“您好，戈德芙鲁阿……对不起……”

他喘不过气来，不知说什么好，一只手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抓住蓝色布料。而她呢，不知是受惊还是惊奇，睁大眼睛看着他。

“对不起……”尼基丁继续说，生怕她跑掉了似的，“我要跟您谈点事……只是……这里不方便。我不能，我无法……戈德芙鲁阿，您明白吗，我不能……就是这么回事……”

蓝布料掉在地上，尼基丁又抓住玛纽霞的另一只手。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动着，然后从尼基丁面前往后退，不觉之间，退到墙壁和立柜中间的角落里了。

“我向您保证，请您相信……”他小声地说，“玛纽霞，我向您保证……”

她往后仰起了头，他便吻了她的嘴唇。为了能吻得更久些，他用手指捧着她的脸颊。不知怎的，这样一来，他自己也处在墙壁和立柜中间的角落里了。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紧偎着他，用头抵着他的下巴。

然后俩人跑到花园里去了。

舍列斯托夫家的花园很大，占了四俄亩地。这里生长着近二十棵老槭树和椴树，一棵松树，其他全是果树：樱桃树、苹果树、梨树、野栗树、银色的橄榄树……还有许多花。

尼基丁和玛纽霞默默地在林荫道上跑着、笑着，时而彼此问些不连贯的话，谁也没有回答。花园上空现出半个月亮，在这半个月亮的微弱的光线下，大地上那些含有睡意的郁金香和鸢尾花从黑暗的青草里探出身来，似乎也在请求人们跟它们吐露爱情。

当尼基丁和玛纽霞回到屋里时，军官们和小姐们都已到齐，正在跳玛祖尔卡舞。又是波利扬斯基带领大家跳卡德利尔舞，走遍各个房间，跳完了舞又是玩“运气”牌。晚饭前，当客人们从大厅走进饭厅，只剩下玛纽霞一人和尼基丁在一起时，她便紧偎着他说：

“你自己去跟爸爸和瓦丽娅说吧。我不好意思……”

晚饭后，他对老人说了。舍列斯托夫听完他的话以后，想了想说：

“承蒙您对我和我女儿的关爱，我很感激您，不过，请允许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君子对君子，而不是以父辈的身份跟您谈一谈。请您告诉我，您为什么那么早就想结婚？只有乡下人才会那么早结婚，那显然是鄙俗，不过您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那么年轻就要给自己戴上镣铐呢？还有什么乐趣呢？”

“我完全不年轻了，”尼基丁委屈地说，“我已经二十六岁了。”

“爸爸，兽医来了！”瓦丽娅在另一个房间里喊道。

于是谈话中断了。瓦丽娅、玛纽霞、波利扬斯基送尼基丁回家。当他们走到他家门口时，瓦丽娅说：

“为什么您那位神秘的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什么地方都不露面呢？他尽可以到我们这里来玩嘛。”

尼基丁走进屋里时，那位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正坐在自己床上脱袜子。

“先别躺下，亲爱的，”尼基丁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说，“等一等，别躺下！”

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迅速把袜子穿上，惊恐地问道：

“什么事？”

“我要结婚了！”

尼基丁在自己的同事身边坐下来，惊讶地望着他，好像自己也感到奇怪似的说：

“您想一想吧，结婚！娶玛莎·舍列斯托娃。今天我已经求婚了。”

“是吗？她好像是一位漂亮的姑娘，只是她还很年轻。”

“是的，很年轻！”尼基丁叹口气说，现出有些担忧的样子，耸了耸肩膀，“非常，非常年轻！”

“她在我们的中学念过书，我认识她。地理学得可以，但历史学得不好，课堂上也不专心听课。”

不知为什么，尼基丁忽然可怜起自己这个同事来，并想对他说些温存的安慰的话。

“亲爱的，您为什么不结婚呢？”他问道，“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比方说，您为什么不娶瓦丽娅呢？这是一个非常美非常好的姑娘！不错，她很喜欢跟人争论，不过，她的心……心地多么好啊！她刚才还问到您。亲爱的，您就跟她结婚吧！嗯？”

他虽然很清楚，瓦丽娅是不会跟这个枯燥乏味、翘鼻子的人结婚的，但他还是劝他娶她，为什么呢？

“婚姻是人生大事，”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想了想后说，“应当考虑周全，好好掂量掂量，不能马虎，慎重任何时候都没有坏处，特别是在婚姻方面：您一结婚，就已不是单身汉，而要开始过新生活了。”

于是他又开始讲那些大家早已熟知的事。尼基丁没有听下去，说了声对不起，便回自己房间去了。他很快地脱下衣服，很快地躺下来，以便赶快想他的幸福，想玛纽霞，想未来，微笑着，忽然又想起自己还没有读莱辛的书。

“是该读一读……”他想道，“其实，我又何必读它呢？让它见鬼去吧！”

被自己的幸福弄得很困的他很快就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晨脸上都留着笑容。

他梦中听见原木地板上响起了马蹄声。他梦见从马厩里先是黑马努林伯爵被牵了出来，然后是白马维利康，再后是它的妹妹玛依卡……

二

“教堂里十分拥挤而又嘈杂，有一次有一个人甚至大叫起来。替我和玛莎举行婚礼仪式的大司祭，透过眼镜望着人群，严厉地说：

“‘你们不要在教堂里来回走动，不要吵吵嚷嚷，安安静静地站着祈祷，要敬畏上帝才是。’”

“我的男傧相是我的两个同事，玛尼娅的男傧相是波利扬斯基上尉和盖尔涅特中尉。高级僧侣唱诗班唱得很出色。烛花噼啪响，灯火辉煌，服装华丽，有许多的军官，许多快活的满意的脸孔；玛尼娅的神情是多么的特别、多么的轻盈！总之，整个氛围和婚礼的祈祷词都使我感动得流泪，十分惬意。我在想：我最近的生活有如鲜花怒放，变得多么富于诗意而又美好！两年前我还是一个大学生。还住在涅格林诺依的廉价旅馆里，没有钱，没有亲人，我当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前途了。而现在，我是省城一所优秀中学的教师，有可靠的收入，有人爱，有人宠；瞧，这群人都是为了我才聚集在这儿的，都是为了我，才点亮那枝形吊灯，那助祭才大声喊叫，那唱诗班才卖力吟唱。不久后我便可以叫她为妻子的那个人竟是那么年轻、优雅而又高兴，那也是为了我。我想起了我们的初次约会、到城外旅行、向她求爱，还有那天气，整个夏天的天气好像也是有意给我们安排好了似的——出奇的好。我住在涅格林诺依时，还觉得这种幸福只是在中长篇小说里才有，我是不可能有的，而现在，我却实际感受到它了，好像已经抓在自己手里了。”

“婚礼完毕后，大家都纷纷跑过来，围住我和玛尼娅，表示他们真挚的高兴，向我们道喜、祝福。有一位准将，年近七十的老人，只向玛尼娅一人道喜，并用老年人的吱吱的嗓音对她说，声音很大，整个教堂都听得见：

“‘亲爱的，我希望您结婚以后也仍然是一朵像现在一样的玫瑰花。’”

“军官们、校长、所有的教师，出于礼貌，都面带笑容。我也觉得自己脸上有一种愉快的却不是真正的笑。老是说些尽人皆知的话的史地教师，最亲爱的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动情地说：

“‘这之前您没有结婚，是单身汉，现在您结婚了，就过俩人的生活了。’”

“我们坐车来到一所两层楼的、没有粉刷的房子里。这是我得到的一份陪嫁。除了这所房子，玛尼娅还带来两万卢布的现金和一块叫梅里托诺夫斯卡娅的荒地及一所看守人用的小房子，听说那里还养着许多鸡鸭。由于没有人照管，鸡鸭都变野了。从教堂回来后，我就走进自己的新书房里，伸个懒腰，便躺在土耳其式的长沙发上，伸开四肢，抽烟，感到轻松、方便、舒适，这在我的生活中是从未有过的。这时客人们正在欢呼‘乌拉！’，前室一个蹩脚的乐队在演奏迎宾曲和不三不四的歌谣。玛尼娅的姐姐瓦丽娅手里拿着高脚酒杯跑进书房里来，脸上显出奇怪而紧张的表情，仿佛嘴里含了一口水似的，看样子她还要继续往前跑，但突然大哭大笑起来，高脚酒杯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我们托着她的胳膊，把她带走了。”

“‘谁也弄不明白。’后来她躺在后屋奶妈的床上喃喃地说，‘不论谁，不论谁，谁也弄不明白！’”

“不过，大家都明白，她比自己的妹妹玛尼娅大四岁，却还没有结婚。她之所以哭，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忧愁地意识到她的年华正在过去，也许已经过去了。在跳卡德利尔舞时，她就已经满脸泪痕地待在大厅里，脸上扑过了粉，而且我看见，波利扬斯基上尉端着一碟冰淇淋站在她的面前，她拿勺子在舀着吃……”

“这时已经是早晨五点多钟了，我开始写日记，想把自己丰富多彩的幸福描述一下，写上六页纸，明天拿去念给玛尼娅听。可是怪事，脑子一片混乱，迷迷糊糊，像做梦一样。我只清楚地想起瓦丽娅发生的那件事，并想写上一句：‘可怜的瓦丽娅！’我真想一直这样坐着写下去，写‘可怜的瓦丽娅！’顺便提一下，树叶簌簌响，快要下雨了，乌鸦在聒噪；我的刚刚入睡的玛尼娅不知为什么，一脸愁容。”

后来，有很长时间尼基丁都没有写日记。八月初他开始忙于学生的补考和入学考试工作，圣母升天节后便上课了。他通常八点多钟上班，九点多钟就开始惦记玛尼娅和自己的新家了，所以不停地看表。上低年级的课时，他便叫一个学生起来带着全班默写，而孩子们默写时，他就坐在窗台上，闭目遐想，不论是幻想未来，还是回忆过去，对他来说，都是同样的美好，就像童话一样。上高年级课时，他就让学生朗读果戈理或普希金的散文；学生的朗读使他发困，这时，人们、树木、田野、骑着的马，都在他脑海里升腾起来，于是他就叹一口气，好像在叹赏作家似的说：

“多么好啊！”

中午休息时，玛尼娅派人给他送来早饭，上面用一块雪白的小餐巾盖着。他吃得很慢，吃一吃，停一停，为的是要拉长享受的时间。而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的早饭却只有面包，他带着尊敬和羡慕的心情看着他，说些尽人皆知的话：

“人不吃饭就不能生存。”

从学校出来后，尼基丁又去上家教课，最后到五点多钟才回家。他既高兴，又不安，仿佛有整整一年没有回家了。他气喘吁吁地跑上楼去，寻找玛尼娅，拥抱她、吻她，说些海誓山盟之类的话，诸如他爱她啦，没有她就活不成啦，着实十分惦记她啦，还担心地问她身体是否健康，为什么脸上这么不快活。然后两人一块吃了午饭。午饭后他躺在书房的长沙发上抽烟，她就坐在他的身边，小声地和他说话。

如今，礼拜天和节日是他最幸福的日子，到了节假日，他就整天待在家里。这些日子他过的是淳朴的然而是非常愉快的生活，这使他联想起牧歌式的田园生活。他不断地观察着他那聪明的、值得赞许的玛尼娅怎样地营造这个小窝，他自己也要表现出他在家里并不是多余人，便去做些徒劳无益的事情，比方，把轻便双轮马车从车棚里推出来，然后绕着车周围看一遍。玛尼娅养了三头奶牛，办起了一个真正的牛奶产业。在她的地窖里和地窖出口处，放着好多坛牛奶和好多缸酸奶油，这都是她留着做黄油用的。有时尼基丁为了开玩笑，向她要一杯牛奶，这可把她吓慌了，因为这是不合常规的做法，他便笑着搂着她说：

“好啦，好啦，我这是开个玩笑，我的宝贝儿，开个玩笑！”

要不就笑她太小气。比方，有时她在橱柜里发现有一块变了质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香肠或干酪，还一本正经地说：

“这厨房里的佣人可以吃！”

他对她说，这么一点东西只适合于放在捕鼠器上。她则慷慨激昂地证明男人对家务事一窍不通：即使送三普特好吃的东西到厨房里去，仆人也不会吃惊的。于是他表示同意并高兴地拥抱了她。凡是她说的公道话，他都会觉得不同寻常，值得赞许，而跟他相左的意见，他也认为是天真的和动人的。

他头脑里有时出现玄想念头，就跟她讲一些抽象的话题。她听着，好奇地看着他的脸。

“我跟你在一起真是无限地幸福，我亲爱的，”他一面说，一面依次地抚弄着她的手指头，或者是把她的发辫弄乱，再编上，“但我不把这种幸福看作是偶然从天而降，落在我身上的东西，这种幸福是十分自然的、合情合理的和逻辑上完全正确的现象。我相信，人是自己幸福的创造者，我现在获得的正是我自己创造的东西。是的，我没有装腔作势，这一幸福是我自己创造的，我有权享有这个幸福。你了解我的过去，孤苦、贫穷、不幸的童年、忧郁的青春，这一切都是奋斗。这就是我开辟的通向幸福的道路……”

十月份，中学遭受了重大损失：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头上长了丹毒，死了。临死前两天，他已处于昏迷状态，说胡话，不过，就是说胡话时，他也只说些人所共知的事：

“伏尔加河流入里海……马吃燕麦和干草……”

他出殡那天，中学停课。同事们和同学们抬着盖了盖的棺材，学校的唱诗班一路上都唱着《神圣的上帝》，直到墓地。参加出殡行列的有三个司祭，两个助祭，整个学校的男生和教师，还有穿着讲究的长衣的大主教的唱诗班。碰到这种庄严出殡行列的过路人也在胸前画十字，并且说：

“让上帝保佑大家都死得这样风光。”

从墓地回到家里后，深受感动的尼基丁从桌子里找出自己的日记，写道：

“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刚刚被埋进坟墓。”

“你安息吧，质朴的劳动者！玛尼娅、瓦丽娅和所有送葬的女人都真情地哭了，也许是因为她们知道，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爱过这个不令人感兴趣的、受压的人。我想在这个同事的坟墓上说些热情的话，但是有人警告我说，这样做可能会引起校长的不愉快，因为他不喜欢死者。这好像是结婚以来我心里第一天感到不痛快……”

后来整个学期都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

冬天不太冷，下着湿漉漉的雪，例如，在主显节[52]前夕，整夜吹着如泣如诉的风，就像秋天一样；水从房檐上往下流，而早晨，举行圣水祭[53]时，警察不放任何人到河上去，因为，警察说，冰膨胀了，变黑了。不过，虽然天气不好，尼基丁的生活却仍然过得像夏天一样幸福，甚至还增加了另一种娱乐：他学会了玩“文特”。只有一件事使他感到窝火和生气，似乎妨害了他的圆满的幸福，那就是那些猫和狗，它们是他结婚时作为妻子的嫁妆一齐收下的。那些房间里，特别是早晨，总有一股动物园的气味，而且无论如何也消除不了这种气味。那些猫和狗还常常打架。凶恶的木什卡一天要喂十次，它还像过去那样，不认尼基丁，依然对着他呜呜叫：[54]

“呜……汪汪汪……”

有一次，在大斋日，他在俱乐部玩牌，半夜才回家。天下着雨，很黑，路上很脏。尼基丁心里有些不痛快，无论如何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是因为在俱乐部打牌输了十二个卢布？还是因为付账时有位牌桌上的对手说了句尼基丁有的是钱（这显然是指他妻子的陪嫁）的话？他并不可惜那十二个卢布，对手的话也没有可让他生气的地方，但他仍旧感到心里不痛快，甚至都不想回家去。

“呸，多么不好！”他自言自语地说，在路灯旁边停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他之所以不可惜那十二个卢布，是因为那钱是白白得来的，如果他是一个工人的话，他就会明白每一个戈比的价值，就不会不在乎输赢了。而且，他在想，他的所有的幸福都是白白得来的，对他来说，实际上就像药品对于健康人一样，是一种奢侈品；如果他跟绝大多数人一样，在为一块面包而苦恼，为生存而奋斗；如果他劳累得腰酸背痛，这时晚饭、温暖舒适的住宅和家庭的幸福才会成为生活的必需品、奖励和装饰品，而现在，这一切都只有一种奇怪的、不明确的性质。

“呸，多么不好！”他重复一遍，他很明白，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不妙的预兆。

他回到家时，玛尼娅已经躺下睡觉了，呼吸均匀，脸带笑容，看来她睡得很舒服。她身边蜷缩着一只白猫，白猫在打呼噜。当尼基丁点上灯，开始抽烟时，玛尼娅醒了，并急急地喝了一杯水。

“我饱吃了一顿果冻，”她说，笑了起来，“你到我娘家去了吗？”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没有，没有去。”

尼基丁已经知道，波利扬斯基接到了调到西部一个省去的调令，并且已经在城里做辞行的事宜。可是近来瓦丽娅却在他身上寄了很大的希望，所以岳父家里变得很沉闷。

“傍晚瓦丽娅来过了，”玛尼娅坐起来说，“她什么也没有说，但从脸上可以看出，她心里有多么难过。可怜的人！我现在可是看不惯这个波利扬斯基，又矮又胖，皮肉松弛，走起路来或跳起舞来，两只腮帮子就抖动……我不会看中这种人。不过，我以前总还认为他是个正派人。”

“我现在也还认为他是正派人。”

“可是他为什么对瓦丽娅这样不好呢？”

“有什么不好呢？”尼基丁问道，开始对那只正在躬着背伸懒腰的白猫感到有一种敌意，“据我所知，他并没有向她求过婚，也没有做过任何承诺。”

“那么为什么，他老上我们家来呢？既然他不想娶她，他就不该来。”

尼基丁熄灭了灯并上了床，但他既不想睡，也不想躺着。他觉得脑袋像仓库一样，又大又空，而且觉得脑子里有一种新的特殊的像细长的影子那样的思想在游荡。他在想，除了那盏神灯微笑地对着宁静的家庭幸福而发出的柔光外，除了他和那只猫平静而甜蜜地生活在其中的这个小世界外，还有另一个世界……他忽然有一种强烈得令人苦恼的进入这个世界的愿望，在那里，他亲自到一个工厂或大作坊里去做工，或者去讲演、写书、出书、大发议论、大喊大叫，去吃苦、受累……他希望有一种东西抓住他，使他忘记自己，不顾个人幸福，因为这种幸福是如此的单调无聊。他脑海里忽然出现了活生生的剃了胡子的舍巴尔津的形象，此人吃惊地对他说：“您连莱辛的书也没读过！您多么落后！上帝啊，您多么落后！”

玛尼娅又在喝水。他看着她的脖颈、丰满的双肩和胸脯，并想起了有一次那个准将在教堂里说过的一个词：玫瑰花。

“玫瑰花。”他小声地说，笑起来。

作为对他的回答，床底下睡意蒙眬的木什卡吠了一声：

“呜……汪汪汪……”

强烈的愤懑像一把冰冷的小锤子捣着他的心。他很想对玛尼娅说些粗野的话，甚至跳起来打她。心开始怦怦跳起来。

“这就是说，”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问道，“既然我去了你们家，所以我就一定得跟你结婚？”

“当然，你自己也非常明白。”

“妙哉。”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

“妙哉。”

为了不说废话，并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尼基丁回到自己的书房里，躺在长沙发上，不垫枕头，然后又躺在地板上，地毯上。

“真是胡扯！”他自我安慰地说，“你是位教师，做的是最崇高的工作……你还需要什么样的另一个世界呢？真荒谬！”

可是立即他又坚定地对自己说，他根本就不是教师，而是一个小官吏罢了，就跟那个无能的、无个性的希腊语教师捷克人一样。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适合于做教学工作，也没有一点儿教育知识，从来对教育就不感兴趣，不知道如何对待孩子们。他也不明白他的教学工作有什么意义，甚至也许他教的都是没有用的东西。已故的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的愚笨是公开的，所有的同事和学生都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对他都心里有数。而他，尼基丁呢，跟捷克人一样，却善于掩饰自己的愚笨，巧妙地蒙骗所有人，装出他一切都做得很好的样子。这一新的思想使尼基丁大为吃惊，他要拒绝它，称它是荒唐的，并相信这全都是由于精神失常所致，将来他会耻笑自己的。

果然，第二天大清早，他就笑自己是神经质，说自己像娘儿们。不过他也很清楚，他已经失去了平静的心情，而且永远失去了。对于他来说，这个没有抹泥灰的二层楼房子里的幸福已经不可能有了。他领悟到，幻想已经破灭，一种新的、心神不定的、有意识的生活开始了，这种生活与平静的心态及个人的幸福是不能共存的。

第二天是星期天，他去了中学的教堂，在那里碰见了校长和同事们。他似乎觉得，他们全都只忙于一件事：精心地掩饰自己的无知和对生活的不满。他自己为了不在他们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安心情，也愉快地微笑着并说些废话。后来他去了车站，在那里看见邮车往来返复。他觉得这里就他一个人，不必跟别人谈话，心里倒还痛快。

回到家里，他正好碰上岳父和瓦丽娅来他家吃饭。瓦丽娅带着充满泪痕的眼睛，抱怨头痛。舍列斯托夫则吃了很多东西，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可靠，他们中有绅士风度的人很少。

“这是卑鄙无耻！”他说，“我会这样当面对他说：先生，这是卑鄙无耻！”

尼基丁赔着笑脸，帮玛尼娅招待客人，可是吃过午饭后，他回到自己书房里便把门拴上了。

三月的太阳光辉明亮，透过窗玻璃，在桌子上投下了发热的光束。现在不过是这个月的二十号，外面的马车已经通行了，花园里的椋鸟也喳喳地叫了起来。看来，玛纽霞马上就要走进来，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告诉他，出游的马或者敞篷马车已等候在门口了，并问他，她该穿什么衣裳才不会冻着。春天到了，和去年一样美好，也许有同样的欢乐……但是尼基丁想到的却是：现在请个假，到莫斯科去，并留在那里，住在涅林诺依的旧旅馆里多好。隔壁的房间里，他们正在喝咖啡和谈论着波利扬斯基的事。他努力不去听，而是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我的上帝啊，我这是在哪儿呀？！我被庸俗，庸俗包围了。无聊而渺小的人们，一坛坛的牛奶，一缸缸的酸奶油，蟑螂，愚蠢的女人……再没有比庸俗更可怕、更令人感到屈辱、更使人苦恼的了。得从这里逃出去，今天就逃，否则我就要疯了！”

太太

“我说过您不要收拾我的桌子，”尼古拉·叶夫格拉费奇说，“每次您收拾完我的桌子后，便什么东西都找不着。那份电报在哪儿呢？您把它扔到哪儿去了呢？请您去找一找，它是从喀山发来的，标明昨天的日子。”

女仆是一个脸色苍白，身体很瘦的女人，面容冷漠。她在桌子下面的纸篓里找到几封电报，并默默地把电报交给医生，但这些都不是本城的病人打来的电报。后来大家又到客厅和奥丽加·德米特里耶夫娜的房间里去找。

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尼古拉·叶夫格拉费奇知道，妻子不会很快回家，至少也要在五点钟左右才能回来。他不相信她，每当她许久都不回来时，他都睡不着，很苦恼。与此同时，他瞧不起妻子，连同她的床、她的镜子和她那些精美的糖果盒，以及那些香气腻人的铃兰草和风信子他都瞧不起，所有那些花草是某人每天都送给她的，并且使整个房间都弄得像花店一样。在这样的夜晚，他往往变得吹毛求疵，任性，好找碴儿。现在他就觉得好像非常需要他弟弟昨天给他打来的电报，尽管这封电报除了节日问候外，什么内容也没有。

在妻子房间的桌子上，在一个信笺盒的下面，他发现有一封电报并匆匆地看了一下。这是由一个署名为Michl[55]的人从蒙特卡洛打给岳母，由岳母转给奥丽加·德米持里耶夫娜的电报……电文医生一个字也不认得，因为它用的是某种外文，大概是英文吧。

“这个米歇尔是谁？为什么是从蒙特卡洛打来的？为什么打给岳母？”

在七年的夫妻生活中他已养成了怀疑、猜度、分析罪证的习惯。他不止一次地想到，有了这样的家庭实习，他现在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侦探了。他回到书房里，开始推测，立即就想起了一年半之前他妻子在彼得堡与一位现在正担任交通局工程师的中学同学一块儿到久勃饭店吃早饭的事。当时工程师给他和他的妻子介绍了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名字叫米哈依尔·伊万内奇，姓氏很怪，很短，叫“利斯”。两个月以后，医生在妻子的相簿里看到了这个人的照片，照片上的题词用法文写着：“纪念现在，希望将来”。后来他在岳母家两次见到这个人。……这正好是发生在妻子经常出门的那段时间，她常常是早晨四五点钟才回到家里，而且老是要求他为她办出国护照。他拒绝了她的要求。于是他们在家里整天都进行舌战，使得他在仆人面前都感到害羞。

半年前，医生的同事诊断出他初期肺病，劝他丢开一切，到克里米亚去疗养。奥丽加·德米特里耶夫娜得知后，装出很吃惊的样子，开始对丈夫亲热起来，并老是要他相信，克里米亚又冷又乏味，不如到尼斯去，还说她要跟他一起去，到那里去服侍他，照料他，爱护他……

现在他才明白，妻子为什么如此希望到尼斯去，原来她的米歇尔就住在蒙特卡洛。

他拿来英俄字典，一面翻译单词，一面推测电报的含义，逐渐组成了这样一个句子：“为我亲爱的情人干杯，一千次地吻你的小脚。焦急等待你的到来。”他暗自想象着，他若是同意跟妻子一起到尼斯去，自己会扮演一种何等可笑而又可怜的角色啊！他难受得差一点要哭出来了，非常激动地在所有的房子里走来走去。他的自尊心，他那平民阶层的爱挑剔的习性在心里翻腾起来了。他由于憎恶而紧握拳头，紧皱眉头。他问自己：他，一个乡村牧师的儿子，受过宗教学校教育的学生，耿直、粗犷，职业上是一名外科医生，怎么能甘心受奴役，可耻地屈从于这个软弱、渺小、出卖灵魂的下贱货呢？

“小脚！”他一边揉皱电报，一边嘟哝道，“小脚！”

自从他爱上她，向她求婚，然后是共同生活七年以来，所留下的记忆，就只有那一头香香的长发，一团柔软的花边和一双小脚。这双小脚确实很小很美，现在他手中和脸上似乎也还保存着往日拥抱她时留下的丝绸和花边的感觉，再就没有什么了，如果不把歇斯底里的发作、尖叫、责怨、威胁和厚颜无耻的背信弃义以及谎话也算在内的话，真的是什么也没有了……他想起从前在乡下父亲的家里，常有一只鸟无意中从院子里飞进屋里来，疯狂地撞击着玻璃，撞翻各种物品。现在这个女人也是这样，从一个完全陌生的圈子里撞进他的生活中来，给他的生活造成真正的毁灭。他一生中最好的年华是在地狱中度过的，幸福的希望已被粉碎，受到嘲笑，并失去了健康。他的房间里尽是些庸俗的、妓女式的摆设。他有一万卢布的年薪，却无论如何抽不出哪怕十个卢布来寄给自己作为牧师太太的母亲，并且还欠下一万五千卢布的债，立了借据。就算是他家里住上了一伙强盗，他的生活恐怕也不至于弄成这个样子。正是因为这个女人，他的家才变得如此绝望、不可救药和破败不堪。

他咳嗽起来，并且气喘吁吁，必须躺到床上去暖和暖和。可是不行，他仍旧在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或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神经质地拿着铅笔，在纸上信手写道：

“试笔……小脚”……

快到五点钟时，他的身体变得虚弱了，并把一切过错归咎于自己一人。现在他似乎觉得，假如奥丽加·德米特里耶夫娜跟另一个人结婚，这个人能给她良好的影响，那么有谁知道，也许她会变成一个善良的女人，而他却是一个坏心理学家，不懂得女人的心灵，况且也不招人喜欢、粗鲁……

“我已经活不长了，”他在想，“我是死人，不该去妨碍活人。现在我再去坚持自己的某种权利，其实是古怪而又愚蠢的。我要去跟她说明，让她去找她心爱的人……我跟她离婚，罪责由我来承担……”

奥丽加·德米特里耶夫娜终于回来了，跟往常一样，披一件白色斗篷，戴着帽子，穿着套鞋。她走进书房，便坐在圈椅上。

“讨厌的胖顽童，”她喘着粗气并呜咽着说，“这甚至是不诚实，这是丑恶。”她跺了跺脚，“我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

“怎么回事？”尼古拉·叶夫格拉费奇走到她跟前问道。

“刚才大学生阿札尔别科夫送我回家，把我的手提包丢了，包里面有十五个卢布呢，那是我刚从妈妈那里拿的钱。”

她哭得很厉害的样子，像小姑娘一样，不仅手绢，甚至连手套都被泪水沾湿了。

“那怎么办呢！”医生叹口气说，“丢了就丢了，别去管它了。安静一些，我有话跟你说。”

“我又不是百万富翁，能这样不在乎钱吗？他说他要还我，但我不相信，他很穷……”

丈夫请求她安静下来，听他说话。她却一味地说大学生，说自己丢掉的十五个卢布。

“哎呀，明天我给你二十五个卢布，只求你别说了，劳驾！”他生气地说。

“我要换衣服！”她哭着说，“穿着皮大衣，我不能严肃地说话！真奇怪！”

他帮她脱掉皮大衣和套鞋。与此同时，他闻到了白葡萄酒的气味，就是她在吃牡蛎时喜欢喝的那种酒（虽然她身材娇小，却吃得很多，喝得也很多）。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去，不久就回来了，已经换过了衣服，扑过了粉，眼睛带着泪痕，坐下来，整个身子都裹在她那轻薄的镶有花边的又宽又长的外衣里。在一堆粉红色的波浪里，她的丈夫只看见她那蓬松的头发和一只穿着拖鞋的小脚。

“你想要说什么呢？”她在圈椅里摇晃着身子说。

“我无意中看见这个……”医生把电报递给她说。

她看过电报后耸耸肩膀。

“这有什么呢？”她说，身子摇晃得更厉害了，“这是普通的新年贺电，没有别的意思。这里面没有什么秘密。”

“你估摸着我不懂英文。是的，我是不懂英文，但是我有字典。这封电报是利斯打来的，他在为自己情人的健康干杯，并且还要吻你一千次。不过，我们暂且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医生急忙地接着说，“我全然不想责备你，或者跟你吵架，吵架与责备已经够多了，该结束了……我想对你说的是：你自由了，你想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去吧。”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她开始小声哭起来。

“我让你今后不必再做作和撒谎了，”尼古拉·叶夫格拉费奇继续说，“你若是爱这个年轻人，你就爱吧；你若想出国找他去，你就去吧。你年轻、健康，我却已经是残废人了，活不长了。总之……你懂得我的意思。”

他很激动，再也说不下去了。奥丽加·德米特里耶夫娜一边哭着，一边用自我怜惜的口吻承认，她爱利斯，并曾跟他一起在城里兜风，常到他住的旅馆里去，而且她确实很想到国外去。

“你瞧，我什么也不隐瞒，”她叹口气说，“我的整个灵魂都是敞开的。我再一次央求你能宽宏大量，给我办个护照。”

“我再说一遍：你自由了。”

她坐到另一个位子上去，离他近一点，以便能看见他的脸部表情。她不相信他说的话。她现在想知道他心里的秘密的想法。她从来都没有相信过谁，不管他们的意图是多么崇高，她总怀疑其中有卑微的、低劣的动机和利己主义的目的。当她用试探的目光打量他时，他似乎觉得，她的眼睛像猫的眼睛一样，闪着绿光。

“我什么时候能得到护照呢？”她小声问道。

他本来马上就想说：“你休想！”但是他忍住了，便说：

“随你的便。”

“我只去一个月。”

“你可以永远到利斯那儿去，我跟你离婚，而且由我来承担罪责。这样利斯就可以和你结婚了。”

“可是，我根本就不打算离婚！”奥丽加·德米特里耶夫娜连忙说，做出惊讶的样子，“我没有要求跟你离婚！你给我办个护照，别的我什么也不要。”

“可是，你为什么不愿意离婚呢？”医生问道，快要生气了，“你是一个怪女人。你是多么奇怪啊！如果你真的对他着迷，而他也爱你的话，你们在现在的情况下，考虑结婚就是再好不过的了。难道你还要在结婚与私通之间作什么选择吗？”

“我懂得您的意思，”她一边说一边从他面前走开，脸上现出凶狠的报复的表情，“我非常了解您，我已经令您讨厌了，您干脆是想把我甩掉，强迫我离婚。谢谢您，我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傻。我不打算离婚，也不离开您，我不走，不走！首先，我不愿意失去我的社会地位。”她很快地接着说，好像害怕有人不让她说话似的，“其次，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利斯却只有二十三岁，一年之后，他讨厌我了，也会把我甩掉。其三，您想知道的话，我也不瞒您说，我不敢担保我的迷恋能维持多久……这就是我要对您说的！我不会离开您。”

“那么，我就把你从家里赶出去！”尼古拉·叶夫格拉费奇跺起脚来，大声喊道，“我把你赶出去，无耻的贱货！”

“那我们就走着瞧吧！”她说完，走出去了。

他还是在屋里走来走去，并在客厅里那张七年前他们结婚后不久拍的照片面前停下来，久久地望着它。这是一张全家福，有岳父岳母和他的妻子奥丽加·德米特里耶夫娜，当时她才二十岁；还有他自己，实际上他也还是个青年，一个幸福的丈夫。岳父刮了脸，身体虚胖，是个害了水肿病的三品文官，狡猾而且贪财；岳母是个胖太太，脸盘很小却很凶，像黄鼠狼一样。她发疯似的爱自己的女儿，全力地护着她，哪怕女儿掐死了人，这个母亲也不会说一句话，只会用自己的衣裙把女儿掩盖起来。奥丽加·德米特里耶夫娜也有一张小而凶的脸盘，而且比母亲的更露骨、更放肆。她已经不是黄鼠狼，而是庞大的野兽了！尼古拉·叶夫格拉费奇本人在这张照片上却显得是个异常随便的人，一个善良、朴实的青年，脸上浮现出宗教学校学生的温和的笑容，是命运把他推到那群猛兽中，他天真地相信这群猛兽会给他诗情、幸福和他过去还是大学生时所梦想的一切。当时他还唱着“不恋爱就等于断送青春”这首歌哩……

于是他再次疑惑地问自己：他，一个乡村牧师的儿子，受过宗教学校教育的学生，耿直、粗犷、老实，职业上是一名外科医生的人，怎么竟会如此软弱无力地落到这个渺小、虚伪、庸俗、卑贱、在天性上跟他完全不同的人的手里呢？

十点多钟，当他穿上常礼服要到医院去时，女仆走进房里来。

“您有什么事？”他问道。

“太太起来了，她请求您把昨天许给她的二十五个卢布拿给她。”

（1895年）

挂在脖子上的安娜

一

婚礼以后，就连清淡的小吃也没有了。这对年轻人喝了一杯酒，便换上衣服，坐车到火车站去了。他们没有举行快乐的结婚舞会和晚宴，也没有音乐和跳舞，而是到二百俄里之外去参拜圣地。许多人都赞同这种做法。他们说，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已经身居要职，而且不年轻了，热闹的婚礼对他也许显得不大合适了，况且又是一位五十二岁的官员娶一位刚满十八岁的姑娘。音乐会令人感到乏味。他们还说，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是个规矩人，他之所以要到修道院去旅行，只是要让自己年轻的妻子知道，在婚姻中他也把宗教和道德放在首要地位。

大家都来给新婚的年轻夫妇送行。一群同事和亲戚手捧酒杯站在那里等候着，火车一开便高喊“乌拉”。新娘的父亲彼得·列昂契奇戴一顶高筒礼帽，穿一身教师制服，已经喝醉了，脸色很白，老是端着酒杯向窗子旁边探过身去，央求说：

“安尼娅！安尼娅！安尼娅[56]，我说一句话！”

安尼娅从窗口向他探出身来，他就小声对她说话，一股酒气袭来，吹向她的耳朵。什么也听不清楚。他在她脸上、胸口上、手上画十字。这时他的呼吸发颤，眼睛闪着泪花。安尼娅的弟弟彼嘉和安德留沙这两个中学生则在父亲的后面拉了拉他的制服，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爸爸，行了……爸爸，别说了……”

火车开动时，安尼娅看见父亲在车厢后面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杯子里的酒也洒了。他的脸容是多么可怜、善良而又愧侮啊。

“乌—拉—拉！”他喊道。

现在就只有新婚夫妇在一起了。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察看了一下车厢，把物件放在架子上，便在自己年轻妻子的对面坐下来，微微笑了笑。他是一位中等个头的官吏，相当丰满，很胖，保养得很好，鬓须很长却没有唇髭。他那剃光了的、轮廓分明的下巴活像脚后跟，他脸上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没有唇髭。这块刚剃过的光秃秃的地方逐渐地延伸到胖得像果冻一样的发颤的脸颊上。他外表庄重，动作从容，态度温和。

“我现在不由得想起一件事，”他微笑着说，“五年前科索罗托夫获得二等圣安娜勋章去向大人道谢时，大人曾作下面的表示：‘那么你现在已经有三个安娜了：一个挂在你的纽扣孔上，两个挂在脖子上。’必须说明，当时科索罗托夫太太，一个特别爱挑眼的轻佻女人，刚刚回到科索罗托夫身边，她的名字就叫安娜。我希望，我获得二等安娜勋章时，大人没有理由再说这同样的话。”

他那双小眼睛微笑着。她也微笑着，可是当她想到，这个人随时都可以用其又厚又潮湿的嘴唇吻她，而她却没有权利拒绝他时，她便心慌意乱了。他那胖大的身体稍稍一动，她就会吓一跳，她觉得他又可怕又讨厌。他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从脖子上摘下勋章，脱掉上衣和坎肩，穿上长袍。

“这样就好了。”他说道，在安娜身边坐下来。

她想起了举行婚礼时的那种难受。当时她觉得，不论是牧师或宾客和教堂里的所有人都用忧郁的目光看着她：为什么，为什么她，一个可爱、漂亮的姑娘竟嫁给这么一个乏味的、岁数那么大的人呢？就在今天早晨，她还感到很高兴，觉得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可是在举行婚礼的时候和现在坐在车厢里的时候，却觉得自己错了，受骗了，可笑了。瞧，她嫁给了一个有钱人，自己却仍旧没有钱，结婚礼服还是赊账缝制的，而且今天父亲和弟弟给她送别时，她从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身上仍是分文无有！他们今天能吃上晚饭吗？明天呢？不知为什么她觉得，现在她不在家，而父亲和孩子们都正在家里挨饿，她感受到像母亲出葬后第一个晚上的那种忧伤。

“啊，我是多么的不幸！”她想道，“我为什么会这么不幸呢？”

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是一个稳重的、不习惯于与人交往的人。他不好意思地扶了扶她的腰部，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她却还在想着钱，想着母亲，想着母亲的死。母亲死的时候，她的父亲彼得·列昂契奇，一个中学里的图画和习字教员，喝上了酒，从此家里就穷了。孩子们没有鞋穿，父亲被告到民事局那里，有个法官去他家查抄了家具……多么丢人啊！安尼娅只好去照料醉酒的父亲，给弟弟们缝补袜子，到市场上买东西。当有人夸她漂亮、年轻和妩媚时，她就觉得，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她那顶廉价的帽子和用墨水染过的鞋上的窟窿。每到晚上她就哭，而且有一种摆脱不了的恐惧的思想。她认为，父亲由于有喝酒的毛病，很快就会被学校辞退，而他会受不了，从而也像母亲一样死去。后来相识的太太们出来张罗，要给安尼娅找个好人家。很快他们就找到了这个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他既不年轻，也不漂亮，但是有钱。他在银行里有十万存款和一个租赁出去的地产。此人行为规矩，颇受上司的赏识。有人对安尼娅说，他可以求大人给中学校长，甚至督学写封信，让学校不要辞掉彼得·列昂契奇……

正当她在回想这些琐事时，突然从窗口传来了音乐，还夹杂着人们的喧哗。这是一列火车在小站停下来了。在月台后面的人群中，人们正热闹地玩手风琴和廉价的声音刺耳的小提琴，从高耸的桦树和白杨树后面，从沐浴在月光里的别墅后面，则传来了军乐队的音乐，想必是别墅里在举办舞会。避暑客和城市居民都在月台上散步，他们是趁好天气到这里来呼吸新鲜空气的。这中间有一个又高又胖的黑发男子，叫阿尔狄诺夫，他是个富翁，是这里所有别墅地产的业主。他长着一双暴眼，脸形很像亚美尼亚人，穿一身古怪的服装：他穿着衬衣，胸前却完全敞开，脚上穿一双带马刺的高筒鞋，黑色斗篷耷拉在肩膀上，像长后襟一样直拖到地上。两条猎狗用尖尖的嘴脸探着地面，跟在他后面走着。

安尼娅眼睛里仍闪着泪花，但她现在已经不回想母亲，也不想钱、不想自己的婚礼了。她握了握她认识的中学生和军官们的手，欢快地笑着，快速地说：

“你们好，生活得怎么样？”

她走到车站的月台上，站在月光下，让大家都能看见穿着漂亮衣裳、戴着帽子的整个的她。

“我们的火车为什么在这里停下来呢？”她问道。

“这里是会让站，”人们回答她说，“大家在等邮车开过来。”

她发现，阿尔狄诺夫在看她，便卖弄风情地眯缝着眼睛，大声地说法国话。因为她的声音是那么好听，因为她听到了音乐，因为月亮映在水池里，因为阿尔狄诺夫这个出名的好色的淘气鬼如此贪婪地看着她，还因为大家都兴高采烈，她突然快活起来。当火车开动，她所认识的军官们向她行军礼告别时，她索性哼起了波尔卡舞曲，这个曲子是从树林后面的军乐队传来的。她带着下面一种感觉回到了自己的车厢，就好像这个小车站的人们已向她保证：她将来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幸福的。

这对新婚夫妇在修道院里逗留了两天，然后回到城里。他们住在公家的住所里。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去上班的时候，安尼娅就在家里弹弹钢琴，或者因为无聊而哭哭鼻子，要不就躺在躺椅上看看小说，翻阅时装杂志。午饭时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吃得非常多，并且谈论政治，谈论任命、调职和奖励，谈论人必须劳动，家庭生活不是享乐，而是尽义务，还说卢布是由每一个戈比节省来的；他把宗教和道德看得比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要高。他用拳头握着一把餐刀，就像握着一把剑似的说：

“每个人都应当有自己的责任！”

安尼娅听着他说话，很害怕，无法吃饭，常常是饿着肚子从桌边站起来。午饭后丈夫就去休息了，并且鼾声如雷。她便回家去看自己的家人。父亲和孩子们用一种特殊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在她进门之前，他们还在指责她不该为钱而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的、令人厌烦的、枯燥乏味的人。她那窸窣作响的连衣裙、手镯、全身的太太气派都使他们感到不舒服，感到受了侮辱。他们在她面前有点发怵，不知道对她说些什么好。不过他们都像从前那样爱她，吃饭时她不在，他们会觉得不习惯。现在她坐下来与他们一起吃饭、喝汤，吃带有蜡烛味的羊油煎的土豆。彼得·列昂契奇用发颤的手拿起小酒瓶，斟了一杯酒，令人难堪地迅速而又贪婪地喝了下去，接着又是第二杯，第三杯……彼嘉和安德留沙这两个又瘦又苍白、眼睛很大的孩子夺过小酒杯，张皇失措地说：

“别喝了，爸爸……够了，爸爸……”

安尼娅也不安起来，恳求他别再喝了。他却突然冒火了，用拳头捶打桌子。

“任何人也不许来管我！”他喊道，“顽皮的小男孩，小姑娘！我把你们全都赶出去！”

不过，在他的声音里却流露出软弱和善良，所以谁也不怕他。平时午饭后，他总是要打扮一下自己。他脸色苍白，下巴上有一块刮胡子时留下的割伤的刀痕，他伸长脖子要在镜子面前足足站上半小时，修饰着自己，时而梳头，时而捋捋自己的黑胡须，洒上一点香水，领带扎成花结，然后戴上手套和圆筒高帽，到私人家教馆去了。如果碰上假日，他就待在家里。画画或弹奏小风琴，琴声吱吱响、嗡嗡叫，他极力想弹出匀称、和谐的声音来，并且伴着唱；要不就对孩子们生气：

“恶棍！坏蛋！你们把乐器弄坏了！”

每天晚上，安尼娅的丈夫都跟住在公家房子里的他的同事们一块儿打牌。打牌时，那些官太太也聚在一起，在住所里开始说人家的各种坏话。这都是些其貌不扬、装束不雅，跟厨娘一样粗俗的女人。她们说的话也跟这些太太本人一样丑陋和乏味。有时候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带安尼娅去看戏。幕间休息时，他也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挽住她的胳膊，就在走廊和休息室里走一走。每当跟人打招呼时，他都立即小声对安尼娅说：“这是五品文官……大人接见过他……”或者说：“此人有家产……有房子……”他们经过小卖部时，安尼娅很想吃点儿甜食，她喜欢吃巧克力和苹果点心，但自己又囊中羞涩，也不好意思向丈夫开口。他呢，有时拿起一个梨，用手指捏了捏，犹豫地问道：

“怎么卖？”

“二十五戈比。”

“这么贵！”他说，便把梨放了回去。但是不买点东西就离开小卖部又有点不好意思，便要了一瓶矿泉水，并自个儿把它喝光，眼睛里都要流出眼泪来了。这时安尼娅恨死了他。

有时候他会忽然满脸通红，迅速地对她说：

“向这位老夫人鞠个躬！”

“可是我并不认识她。”

“不管怎样，她是税务局长的夫人！我说，你倒是鞠躬啊！”他坚持地埋怨道，“你的脑袋又不会掉下来。”

安尼娅鞠了躬，而她的脑袋也的确没有掉下来，但她心里很难过。丈夫要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同时她又恼恨自己，因为他把她当作最傻的傻瓜而欺骗了她。她本来只是为了钱而嫁给他的，然而她现在却比出嫁之前更缺钱。过去父亲有时还给她二十戈比银币，而今她却分文无有。她不能去偷钱或向他要钱。她怕丈夫怕得发抖。她觉得，在她的灵魂中早就害怕这个人了。以前小的时候，她总觉得中学校长是世界上最巨大最可怕的力量，像乌云或火车头压下来那样，会把她压死；另一种同样的力量，就是那位大人，家里经常谈到他，而且不知为什么，大家都害怕他。此外还有十种比较小一点的力量，其中就有一位中学教师。他剃掉了唇髭，很厉害，是铁石心肠的人。现在这个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是最后的一个，他是个循规蹈矩的人，甚至面貌也很像校长。在安尼娅的想象中，所有这些力量都合成了一个力量，就像是一头可怕的大白熊，紧逼着像他父亲那样的弱者和有过失的人。她也不敢说什么反对的话，而是强赔着笑脸；当她受到粗暴的爱抚，被他那恐怖的拥抱所污辱时，她还得表现出违心的欢快的样子来。

只有一次，彼得·列昂契奇由于要还一笔很不愉快的债，壮着胆子向他借五十卢布。可这要遭受多大的罪啊！

“好吧，我借给您，”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想了想后说，“不过我要警告您，如果您再不戒酒，我就再也不会帮助您了。对一个在国家机关里做事的人来说，有这种嗜好是可耻的。我不能不向您提醒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许多有才干的人都是被这种嗜好毁掉的。然而他们若是戒了酒，或许还能成为身居高职的大人物呢！”

接着便是没完没了的复合句：“按照……”“根据这种情况……”“鉴于以上所述……”可怜的彼得·列昂契奇被这种侮辱折磨得更想喝酒了。

两个弟弟老是穿着破靴子和破裤子来看望安尼娅，他们也必须听从安尼娅丈夫的训斥。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责任！”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对他们说。

他不给他们钱，不过却给安尼娅买戒指、镯子、胸针，说是这些东西到困难的时候会有用处。他经常打开她的抽屉柜，查看那些东西是否全都在柜里。

二

这时冬天来了。离圣诞节还有好长时间，地方报纸就已发布消息说，一年一度的冬季舞会“定于”十二月二十九日在贵族俱乐部举行。每天晚上玩过纸牌后，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都很兴奋，跟官太太们小声聊天，担心地监视着安尼娅，然后一面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面想心事。终于，在一个夜晚，很晚了，他站在安尼娅面前说：

“你该给自己缝一件舞衣了，明白吗？只是请你去跟玛丽娅·格里戈利耶夫娜和娜塔利娅·库兹明尼什娜商量一下。”

他给了她一百卢布，她收下了。可是在定制舞衣时，她并没有去找谁商量，只跟父亲说过一声。她尽力设法自己回想母亲跳舞时是如何穿戴的。她已故的母亲总是打扮得最时髦，也老是为安尼娅忙碌，把她打扮得像洋娃娃那样优雅、漂亮，并教她说法语和出色地跳玛祖卡舞（结婚之前母亲曾做过五年的家庭教师）。安尼娅也跟母亲一样，会把旧衣服改成新衣服，用汽油擦洗手套，租用“贵重首饰”[57]；她也和母亲一样，善于眯缝着眼睛，嗲声嗲气地说话，会扭捏作态，必要时装出很高兴的样子，或者做出忧伤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而她的黑色的头发和眼睛，神经质和爱打扮自己的习惯则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去参加舞会的半小时之前，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没有穿礼服走进她的房里，那是要在她的穿衣镜面前把勋章挂在自己脖子上。当他看见她的美貌和那身飘逸的新装的华丽时，不由得着迷了，得意扬扬地捋着自己的络腮胡子说：

“瞧，我的太太竟是多么漂亮……瞧你多漂亮啊！安尼娅！”他继续说，突然又改成了庄严的口气：“我已经给了你幸福，今天你也要让我得到一点幸福。我请求你去结识大人的太太！上帝保佑，通过他我就可以谋到高级呈报官的位子！”

他们来到舞会上。瞧，这里有贵族俱乐部，也有看门人看守着的大门，有摆着衣帽架的前厅，有各种皮大衣，有穿梭不停的仆役和用扇子遮挡着过堂风的袒胸露肩的太太们。空气中散发着煤气灯和士兵的气味。安尼娅挽着丈夫的胳膊、沿阶梯走上楼去时，听到了音乐，看见了大镜子里由许多灯光照亮的自己的身影，心里顿时欢乐起来，就跟那次月夜下在小车站里体验到的幸福的预感一样。她自信而高傲地走着，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已不是姑娘，而是一位太太，并不自觉地模仿起自己已故母亲的步态和派头来，也是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富有而且自由，甚至丈夫在身边，她也不觉得拘束，因为在她跨进俱乐部的大门时，已经本能地意识到，老丈夫在身边，不仅丝毫不会降低她的身价，相反，会增加她为男人所十分喜欢的那种有诱惑性的神秘的印象。大厅里已鼓乐轰鸣，跳舞开始了。在官家住所里住过一段时间之后，此时她却处在这种光亮、花花绿绿、音乐和闹声等种种印象的包围之中。安尼娅把目光投向大厅时想道：“啊，多么好啊！”她很快就在人群中认出了她从前在晚会上或游园会上见过的熟人，所有那些军官、教师、律师、文官、贵族地主、达官贵人、阿尔狄诺夫及上流社会的太太们。太太们有的打扮得很漂亮，有的袒胸露肩，有的好看，有的乏味，他们已经在慈善市场的小木房里和货亭里占好了位子，准备卖些东西，为穷人募捐。一位身材高大，戴着肩章的军官（她还是在当中学生时在基辅街上认识他的，现在已经记不起他的姓名了）好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走过来请她跳华尔兹舞。于是她离开丈夫，跟他跳起舞来。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暴风雨中一只小帆船上漂游，丈夫已经远远地留在岸上了……她热烈而入迷地跳华尔兹舞，跳波尔卡舞，跳卡德里舞，从一个舞伴的手上换到另一个舞伴的手上，音乐声和嘈杂声弄得她如痴如醉，说话时俄语中夹杂着法语，吐字不清，不断地发笑，既没有想丈夫，也没有想别的人和事。她得到了男人们的垂青，这是很明显的，而且也不可能不是这样。她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双手痉挛地捏着扇子，很想喝水。她的父亲彼得穿着揉皱了的、带有汽油味的衣服，走到她的跟前，递给她一小碟红色的冰淇淋。

“今天你非常迷人，”他高兴地望着她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懊悔过！你结婚太早了……为啥呢？我知道，你这是为了我们，可是……”他用颤抖着的手拿出一叠钞票来，说道，“我今天收到了家教馆的薪俸，能够还清我欠你丈夫的那笔债了。”

她把小碟子递到父亲手里，立即就有人来拉她跳舞，把她带到远处去。透过舞伴的肩膀，她看见父亲搂着一位太太在镶木地板上滑行，跟着她在大厅里旋转。

“他不喝酒的时候是多么可爱啊！”她在想。

她跟原来那位身材高大的军官跳华尔兹舞，军官傲慢而又笨重，活像一具穿着军装的兽尸，他一面走，一面扭动着肩膀和胸部，勉强地踩着拍子，仿佛很不愿意跳舞似的。而她却在他的周围飞来飞去，用她的美貌和袒露的脖子逗弄着他。她的眼睛挑衅性地燃烧着，动作充满热情。他则变得越来越冷漠，伸出手给她时，也像皇帝发施舍似的。

“真棒，真棒！……”观众们说。

不过，身材高大的军官也慢慢地被触动了，也开始活跃起来，兴奋起来。已经被她迷住了的他，也进入了狂热状态，动作轻捷而充满新的活力。她只是扭动着肩膀，狡猾地瞧着他，俨然她已经是皇后了，而他则是她的奴隶。这时她觉得整个舞厅的人都在看着他们，所有的人都呆住了，都嫉妒他们。那位身材高大的军官还没有来得及向她道谢，观众却忽然让出一条道来，男士们则有点奇怪地垂下双手，挺直身子……原来燕尾服上挂着两枚星章的大人正向她走来。是的，大人正向她走来，因为他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并且甜蜜蜜地微笑着，同时嘴唇也像在嚼着什么似的，每当他看见漂亮女人时都是这样的。

“非常高兴，非常高兴……”他开口说，“我要下命令，罚你丈夫坐禁闭室，因为他把这件瑰宝对我一直隐瞒至今。我是受妻子的委托来找您的。”他接着说，把手递给她，“你们应该帮助我们……嗯，对了……像美国人那样，应发给您一份美女奖金……嗯，对了……像美国人……我的妻子正着急地等着您呢。”

他把她领进小木房里，去见一位上了年纪的太太。这位太太的脸下半部格外的大，就好像她嘴里含着一大块石头似的。

“帮帮我们吧，”她带着鼻音拉长声调地说，“所有漂亮女人都在为我们慈善市场工作，只有您一个人不知为什么还在玩耍。您为什么不愿意帮助我们呢？”

老太太走后，安尼娅接替了她的位子，守在银茶炊和茶杯旁边，顿时这里的生意就兴隆起来。一杯茶安尼娅至少收一卢布。她硬逼着那位身材高大的军官喝了三杯，那个长着暴眼、害气喘病的富翁阿尔狄诺夫也走了过来。他已不像夏天安尼娅在火车站看见他时穿一身古怪的衣服，现在他穿着跟大家一样的燕尾服。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安尼娅，喝下一杯香槟酒，付了一百卢布，然后再喝一杯，再付了一百卢布，而他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他害气喘病，透不过气来。……安尼娅招来这些买主，收下他们的钱。其实她也深深相信，她的微笑和目光除了给他们极大的愉快外，并不能提供任何别的什么。她现在已经明白，她生下来就是专门为了过这种喧闹、豪华，把音乐、舞蹈、崇拜者融合在一起的生活的。她许久以来对那种威胁着她、好像要把她压死的力量的恐惧，现在看来都显得可笑了。她现在谁也不怕了，只是对母亲的辞世感到惋惜，要是母亲还在的话，一定会为她的成功跟她一块儿高兴的。

彼得·列昂契奇已经脸色苍白，但还坚持站稳。他走到小木房里要了一小杯白兰地。安尼娅脸红了，料想他会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她已经为自己有这么一个贫穷、平凡的父亲感到难为情），可是他喝完那杯酒，便从一叠钞票中抽出十卢布丢出去，一句话不说就傲慢地走了。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他跟一个舞伴在跳轮舞，这时他的步子已经不稳了，嘴里喊叫着什么，弄得他的舞伴很狼狈。安尼娅想起三年前父亲在一场舞会上也是这样踉踉跄跄，又喊又叫，结果被派出所长押送回家睡觉，第二天校长就威吓他，要革他的职。这个回忆来得真不是时候。

当小木房的茶炊熄灭，疲倦的女慈善家们把收到的捐款交给那位嘴里含着石块的上了年纪的太太之后，阿尔狄诺夫就伸出手挽住安尼娅，走进大厅里，那里已经为全体慈善市场的服务者准备好了晚餐。就晚餐的不过是二十几个人，但是很热闹。大人提议干杯：“在这个豪华的餐厅里应当为今天市场的对象，即便宜食堂的昌盛干杯。”陆军准将则建议：“为那种连大炮也要为之屈服的力量干杯。”于是大家举起酒杯跟太太们碰杯。真是快活极了！

等到安尼娅被送回家时，天已经大亮，厨娘们也上市场了。她心情愉快，醉意绵绵，充满种种新的印象，却筋疲力尽，脱衣倒在床上，马上就睡着了……

下午一点多钟，女仆叫醒了她，并通报说，阿尔狄诺夫先生来访了。她很快穿上衣服，来到客厅里。阿尔狄诺夫走后不久，大人也来了。他是为她参加慈善市场的工作来道谢的，他甜蜜蜜地瞧着她，嘴里还嚼着东西，吻了她的小手，并请求允许他以后再来拜访，然后告辞了。她则站在客厅中央，惊讶而又迷惑，不相信她生活中的变化，不相信这种惊人的变化会来得如此迅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的丈夫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走了进来……现在，他站在她的面前，同样是带着巴结的、甜蜜蜜的、奴仆般的恭维的表情。她既快活，又气愤，又轻蔑，并且相信，现在她不论说什么都没有关系，于是就每个字眼都十分清晰地说：

“滚开吧，蠢货！”

从此之后，安尼娅就再没有过一个空闲的日子，因为她时而要参加野餐，时而要去郊游，时而要去演出。她每天都要到凌晨才能回家，就在客厅的地板上睡一觉，过后却动人地向人说，她怎样地在花丛底下睡觉。她需要很多的钱，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怕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了，花他的钱就像花自己的钱一样，她也不用请求他，不用向他去要，而是把账单或条子派人给他送去就行了：“交给来人二百卢布”，或者“速付一百卢布”。

在复活节，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得到了二等安娜勋章。他在向大人道谢时，大人把报纸搁在一旁，让自己在圈椅里坐得更稳一些。

“就是说，您现在有三个安娜了，”他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双手和玫瑰色的指甲，“一个挂在纽扣眼上，两个挂在脖子上。”莫捷斯特·阿列克谢伊奇把两个手指小心地放在嘴唇上以免笑得太响，他说：

“如今我只期望着小弗拉基米尔出世了。我斗胆请求大人做教父。”

他指的是四等弗拉基米尔勋章。他已经在想象他要如何到处去讲他这句双关语的俏皮话了。这句又机智又大胆的话是成功的。他本想再说一句同样的妙语，可是这时大人却埋下头去看报了，只是点了点头……

安尼娅总是坐在三驾马车上出游，跟阿尔狄诺夫去打猎，去演独幕剧，去吃饭，越来越少待在家里。现在她独自吃饭了。彼得·列昂契奇喝酒比以前更厉害了，没有钱，小风琴早就卖掉抵债了。现在孩子们不放他一个人上街去，总是跟着他，生怕他跌倒。当他们在旧基辅街上遇见安尼娅坐着由一匹马驾辕，一匹马拉套的双套马车出行，而阿尔狄诺夫则代替马车夫坐在车夫座上时，彼得·列昂契奇就脱下礼帽，准备对她大喊一声，可是彼嘉和安德留沙却拉住他的手，恳求他说：“爸爸，不要这样……好了，爸爸……”

（1895年）

带阁楼的房子

（一个画家的故事）

一

这是六七年以前的事了，当时我住在某省某县一个叫别洛库罗夫的地主的庄园里。这是一个年轻人，早晨起得很早，穿一件腰部带褶的男上衣，每天傍晚都要喝啤酒，并老向我诉苦说，从没有人同情过他。他住在花园中的一个小厢房里，我住在地主老房子里一个有圆柱的大厅里，那里除一张宽大的长沙发和一张桌子外，没有任何别的家具。我就在长沙发上睡觉，在桌子上玩牌阵。那里的一个古老的阿摩司[58]式的炉子，即使是在晴天也总是嗡嗡作响，而在大雷雨的天气里，则响得整个房子都颤动起来，好像就要爆裂，成为碎片了，尤其是在晚上，当那十扇窗户突然被闪电照亮时，真叫吓人呢！

我生来就是闲散命，什么事情也不做。一连几个钟头我都从自己的窗户里往外望着天空，瞧着鸟雀，瞧着林荫道，或者是阅读邮递员给我捎来的所有报刊信件，要不就是睡觉。有时我也走出房子，到一个什么地方去闲逛，直到很晚才回来。

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无意地闯进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庄园里。太阳已经落山了，正在开花的黑麦地上铺满了一片黄昏的阴影。两排栽得很密、长得很高的老罗汉松挺立着，宛如两堵严实的墙，构成一条幽暗而又美丽的林荫道。我轻易地越过一道栅栏，沿着这条林荫道走去，在覆盖了一俄寸厚的罗汉松针叶的土地上滑行着。周围一片静寂、漆黑，只是在高高的树梢上有的地方颤动着金色的亮光，蜘蛛网上闪现出道道彩虹，空气中有一股浓重得闷人的针叶气味。后来我拐进一条长长的椴树的林荫道，这里也是一样荒芜和古旧。陈年的树叶在我的脚下悲戚地发出沙沙响声。树木中间已隐藏着暮色的影子。右边的老果园里有一只金莺不大乐意似的有气无力地鸣唱着，大概也是只老鸟了。瞧，我已经走到了椴树林的尽头，穿过一所带露台和阁楼的白房子，眼前立刻豁然开朗了，地主的庭院和一个宽阔的池塘呈现在我的面前，池塘边有浴棚，有翠绿的柳树，对岸有一个村庄和一座又高又窄的钟楼。钟楼上的十字架在夕阳的映照下发出亮光。顿时间，我感到有一种亲切而又十分熟悉的、令人心醉神迷的东西，仿佛觉得在孩提时就已见过这种景象。

石砌的白色大门，从院子里通到田野。在古色古香的坚实的大门上雕着狮子。大门旁边站着两个姑娘，其中一个年纪大些，清秀、白皙、很漂亮，一头蓬松而浓密的栗色头发，一张倔强的小嘴，表情严肃，做出一副并不在意我的样子；另一个则十分年轻，不过十七八岁，也长得清秀而白皙，有一张大嘴巴和一双大眼睛。我从旁边走过时，她惊奇地看着我，说了一句英语，有点难为情似的。我觉得，这两张可爱的脸好像早就认识似的。我就带着这种感觉走回家去，仿佛做了一场好梦。

此后不久的一个中午，我和别洛库罗夫正在房子附近散步，忽然一辆带弹簧座的马车沙沙响地从草地上驶进了院子里，车里坐着的就是那两个姑娘中的一个，是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她是带着捐款名册来为遭火灾的人募捐的。她没有看着我们，而是非常严肃而详细地对我们讲述了西雅诺沃村烧了多少房屋，有多少农夫农妇和孩子们无家可归，救济委员会首先打算采取什么措施，而她现在就是这个委员会的成员。她让我们签了单之后，把单子收起来，便立即跟我们告别。

“彼得·彼得罗维奇，您把我们全忘了，”她对别洛库罗夫说，伸给他一只手，“您来吧，如果某先生（她说出了我的姓）想看看他的才能的崇拜者如何生活而光临寒舍的话，妈妈和我都会很高兴的。”

我点了点头。

她走了之后，彼得·彼得罗维奇便讲开了。据他说，这个姑娘上流社会出身，名叫莉季娅·沃尔恰尼诺娃，她和母亲及妹妹住的田庄，和池塘对岸的村庄一样，都叫舍尔科夫卡。她的父亲从前在莫斯科地位显赫，去世时是三等文官。沃尔恰尼诺娃一家虽然财产丰厚，却一直住在乡下，夏天冬天从不离开。莉季娅是舍尔科夫卡村地方自治会办的学校里的一名教师，每月领取二十五卢布的薪俸。她只用这些钱开支自己的生活费，并为能自食其力而感到骄傲。

“一个很有意思的家庭，”别洛库罗夫说，“或许我们哪一天到她们家一趟吧，她们会很高兴的。”

那是一个假日，吃过午饭后，我们想起了沃尔恰尼诺娃一家，于是就动身到舍尔科夫卡去了。她们，母亲和两个女儿都在家。母亲叶卡捷林娜·帕甫洛夫娜以前大概是个美女，而今却肥胖而萎靡得与年龄不相称，害着哮喘病，忧郁、精神恍惚，极力与我聊绘画。她从女儿那儿得知我可能到舍尔科夫卡来，便连忙回想起她在莫斯科画展上看过的我的二三幅风景画，现在她就问我那几幅画里想表现什么。莉季娅，或者按家里的称呼，莉达，则跟别洛库罗夫比跟我谈得更多。她脸无笑容，表情严肃地问他为什么不到地方自治会去任职，为什么迄今一次地方自治会的会议都不参加。

“这不好，彼得·彼得罗维奇，”她责备地说，“不好，应感到害臊。”

“对，莉达说得对，”母亲附和着说，“是不好。”

“我们整个县现在是巴拉金一手遮天，”莉达转身对着我继续说，“他自己是参议会主席，并把所有的职位都分给了侄儿们和女婿们，为所欲为。必须进行斗争。青年人应当结成强有力的一派。可是您看，我们的青年怎么样呢？羞耻啊，彼得·彼得罗维奇！”

妹妹燕尼娅在我们谈论地方自治会时没有说话。她不参加严肃的谈话。在家庭中她还不被认为是成年人，而是还像小姑娘一样，被称作米修斯，因为她小时候曾称呼过她的家庭女教师为MИCC [59]。她一直好奇地瞧着我。我在翻阅相册时，她便给我讲解“这是舅舅……这是教父”，并用小手指指着照片，这时她就像小孩子那样，用自己的肩膀碰碰我。我离她很近，看见她那柔弱的、尚未发育起来的胸脯，瘦小的肩膀、发辫和用腰带勒紧的苗条身材。

我们玩槌球，打网球[60]，在花园里散步、喝茶，然后有很长时间用晚饭。在有圆柱的又大又空的厅里住过之后，来到这个不大的却是舒适的房子里，墙上既没有粗俗的彩色画，大家对仆人又以“您”相称，我心里觉得很自在，又由于有莉达和米修斯在场，我感到一切都显得年轻而纯洁，洋溢着一片正派的氛围。晚饭后，莉达再次跟别洛库罗夫谈论地方自治会，谈论巴拉金，谈论学校图书馆。这是一个活跃、真诚、有坚定信念的姑娘，听她说话很有趣，尽管她说得太多，声音很大，也许是因为她在学校里讲课已经习惯了。可是我的彼得·彼得罗维奇却是从大学时代起，就养成了把一切谈话都归为争论的习气，说起话来枯燥、乏味、冗长，总想显示自己是个聪明、进步的人；他打手势的时候，袖子把调味汁碟子打翻了，弄得桌布湿了一大片，不过除了我之外，似乎谁也没有注意这一点。

我们回家时，路上一片漆黑、静寂。

“良好的教养不在于你没把调味汁洒在桌布上，而在于，当别人做出这件事时，你不说出来，”别洛库罗夫说，并叹了一口气，“是的，了不起，是一个有教养的家庭。我落在优秀人们的后面了，唉，完全落伍了！都是由于事务，事务！事务！”

他说，一个人要想做一个模范的农业经营者，就不得不去做许多工作。我却在想：你是个多么笨拙的懒人！他一旦严肃地谈起什么事，就会紧张地拖长声音说“唉，唉，唉……”他做事也像说话一样：慢慢吞吞，拖拖拉拉，错过时机。对他的办事能力我是不大相信的，因为我托他到邮局寄过信，他竟把信几个星期揣在自己口袋里，忘了寄出去。

“最难受的是，”他走在我旁边时对我说，“最难受的是，你不停地工作，却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一点同情也得不到！”

二

此后我便经常到沃尔恰尼诺娃家去，通常都是坐在露台下一层的台阶上。我不满意自己，心里感到难受，为自己的生活惋惜。生活过得如此之快，而且没有意思。我老是在想，我的心那么难受，能把它从胸膛里掏出来就好了。正在这样想的时候，露台上有人说话了，听得见衣服的窸窣声和翻书页的声音。我很快就熟悉了这里的情况：白天，莉达给病人看病，分发书籍，她常常不戴帽子，而是打着阳伞到村子里去，晚上便大声地谈论地方自治会，谈论学校。这个清秀、漂亮、表情总是很严肃、小嘴轮廓优雅的姑娘，每次开始谈事时，都是干巴巴地对我说：

“这事您不会感兴趣的。”

她对我没有好感。她之所以不喜欢我，就因为我是风景画家，在我的画里没有表现人民的贫困生活；而且她觉得，我对她如此坚定地相信的事情漠不关心。我不由得想起了一件事：从前我在贝加尔湖边遇到过一个布里亚特姑娘，她穿着中国蓝布做的衬衣和裤子，骑着马，我问她能否把她的烟袋卖给我。我们交谈时，她轻蔑地瞅着我这张欧洲人的脸和我的帽子。不一会她就讨厌跟我说话，大叫一声，疾驰而去。莉达也一样轻蔑地把我视为陌生人。表面上她没有流露出任何厌恶我的样子，不过这一点我是感觉得到的，于是我坐在露台下面的台阶上，憋着一肚子气，便说，她自己不是医生而给农民看病，就是欺骗农民，而且你有两千俄亩的田产，要做慈善家，还不容易嘛。

她妹妹米修斯则没有任何操心事，像我一样，过着十分悠闲的生活。她早晨起来，立即拿上一本书，坐在露台上一把很深的圈椅里，两只小脚几乎挨不到地，看起书来；或者是拿着书躲进椴树林荫道里；或者干脆走出大门到野外去。她一整天都在看书，贪婪地看着书本。只是由于她的目光有时变得疲惫和呆板，脸色极度苍白，人们才看出来，这种阅读使她的大脑多么疲乏。每当我到这儿来，她一看见我，就有点儿脸红，搁下手里的书，活跃起来，用一双大眼睛瞧着我，讲述起这里发生的事情来，例如仆人房间里的烟囱烧着了，工人在池塘里捉到一条大鱼等。平时她一般都穿淡颜色的衬衣和深蓝色的裙子。我们一起散步，摘做果酱用的樱桃，划船。当她跳起来摘樱桃或划桨时，她那双瘦弱的胳膊就从宽大的袖口里露出来。或者我在写生时，她就站在一旁，出神地看着。

七月末的一个礼拜天，我早晨九点钟来到沃尔恰尼诺娃家。我在花园里随便走着，离正房远一些，在采白蘑菇。这一年夏天有很多这种蘑菇，我在白蘑菇旁边做了记号，好以后跟燕尼娅一起来采。暖风习习，我看见燕尼娅和她的母亲，两人都穿着浅色的节日连衣裙，从教堂里出来，走回家去。燕尼娅用手扶着帽子，怕被风刮掉。后来我听见她们在露台上喝茶。

对于我这个无牵无挂并为自己永久的悠闲寻找理由的人来说，夏天，我们庄园里这些节日般的早晨总是非常迷人的。当绿色的花园还保留着露水的潮湿，闪着阳光，显得那么幸福时，当房子附近散发出木樨和夹竹桃的香气，青年人刚从教堂回到花园里喝茶时，当他们个个都打扮得那么可爱那么高高兴兴时，当你知道所有这些健康、富足、漂亮的人们在整个漫长的一天什么事情也不干时，你就会不由得希望整个一生都能这样。现在我就是这样想着，漫步在花园里，准备就这样没有工作、没有目标地走它一整天和整个夏季。

燕尼娅提着篮子走来了。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好像她已经知道或者预感到在花园里会找到我。我们采蘑、谈话，当她要问什么话时，就走到前面来，看着我的脸。

“昨天我们村里出现了奇迹，”她说，“瘸腿女人彼拉盖雅病了整整一年，所有医生和药物对她都不起作用，可是昨天一个老婆子念叨了几句，病就好了。”

“这算不了什么，”我说，“不能光在病人和老婆子那里找奇迹，难道健康就不是奇迹？那么生活本身呢？凡是不能理解的东西都是奇迹。”

“您对不能理解的东西不害怕吗？”

“不害怕。对于不能理解的现象，我是勇敢地接近它们，不屈服于它们。我比它们高明。人应当认识到自己高于狮子、老虎、星星，高于自然界的一切，甚至高于不理解的、似乎是奇迹的东西。否则他就不是人，而是见什么都怕的老鼠。”

燕尼娅认为，我是艺术家，所以懂得很多，而且能够正确地猜出一切不知道的东西。她希望我能把她领进永恒和美的境界，领进那个在她看来我一切都了解的最高的世界。她跟我谈论上帝，谈论永恒的生命，谈论奇迹。我也不认为我和我的想象力死后会永远泯灭。我回答说：“是的，人是不朽的。”“是的，永恒的生活在等待着我们。”她听着，相信了，也不要求证实。

我们走到房子跟前时，她忽然停住脚说：“我们的莉达是个非常好的人。不是吗？我热爱她，时刻都可以为她牺牲我的生命。不过您告诉我，”燕尼娅用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袖子，“您告诉我，为什么您老跟她争论呢？您为什么要生气呢？”

燕尼娅不赞成地摇了摇头，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因为她不对。”

“这多么不可理解！”她说。

这时莉达刚从什么地方回来，在门廊旁边站着，手里拿着马鞭子，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挺拔、漂亮。她正在吩咐一个工人做什么事。她忙忙碌碌，大声说话，给二三个病人看了病，然后满脸操劳的样子，在房间里踱起步来，时而打开这个柜门，时而打开那个柜门，接着又上阁楼去。大家找了她很久，叫她吃午饭。她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喝完汤了。所有这一切琐碎小事，不知为什么我都还记得，而且很喜欢。那整整的一天，虽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事情，我却记得一清二楚。午饭后，燕尼娅坐在深深的圈椅里看书，我则坐在露台下一层的台阶上。我们没有说话。整个天空布满了乌云，并下起了稀疏的小雨。天气很热，风早就停了，似乎这一天永远不会结束。叶卡捷林娜·帕甫洛夫娜睡眼惺忪，摇着扇子，走到露台我们这边来。

“噢，妈妈，”燕尼娅吻着她的手说，“午睡有损于你的身体。”

她们相互抚爱，然后一个走进花园，另一个站在露台上，望着树木，喊道：“喂，燕尼娅！”或者“妈妈奇卡，你在哪里？”她们总是在一起祈祷，有着共同的信仰，甚至不说话彼此也十分了解。她们对待大家也是这种态度。叶卡捷林娜·帕甫洛夫娜对我也很快就习惯了，很要好，要是我两三天不去，她就派人来打听我是否身体不好。她看我的画稿时，也像米修斯一样，带着赞赏的口气，同样是无话不说，坦率地讲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常常还信任地把自己家里的秘密也告诉我。

她很敬重自己的大女儿。莉达从不对人表示亲热，只谈正经事。她过着她自己的独特的生活。母亲和妹妹都觉得她是一个神圣的有点神秘的人，就像水兵看待坐在船长室里的海军上将一样。

“我们的莉达是个了不起的人，”母亲说，“不是吗？”

外面下着稀疏的雨。我们谈起了莉达。

“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母亲说，像有什么阴谋似的惊慌地回头看了看，压低嗓门补充一句，“这种人是白天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尽管，您知道吗，我已开始有些担心了。学校、药房、书籍，这一切都很好，可是为什么要走极端呢？要知道，她已经二十三岁了，应该严肃地为自己考虑考虑了。老是这些书啦，药房啦，却不知道生活正在过去……也该嫁人了。”

燕尼娅看书看得脸色苍白，头发蓬乱，她稍稍抬起头来，看着母亲，自言自语似的说：

“妈妈奇卡，一切都是上帝的意志！”

接着又埋头看书。别洛库罗夫来了，他穿着腰部带褶的男上衣和绣花汗衫。我们玩槌球，打网球，后来天黑了，就吃晚饭，吃了很长时间。莉达和母亲谈论学校和把全县捏在自己手心里的巴拉金。这天晚上，我从沃尔恰尼诺娃家里走出来，带着漫长的、闲散一天的种种印象，忧郁地意识到，人世间的一切，无论怎么漫长，也总是要结束的。燕尼娅送我到大门口，也许是由于我和她从早到晚度过了一整天，我觉得，缺了她我会变得寂寞，而且这个可爱的全家我都感到亲近，于是在这个夏天，我头一次想到要认真作画了。

“告诉我，您为啥生活得这么无聊，这么单调？”跟别洛库罗夫一起回家时，我问他，“我的生活无聊、难受、单调，是因为我是画家，我是怪人，我从青年时代起，就由于嫉妒别人，不满意自己，对自己的事业没有信心，而受尽折磨，我一直是个穷光蛋，是个流浪汉，可是您呢，您是健康的正常人，是地主、老爷，您怎么会生活得这么没趣，向生活索取得这么少呢？您为什么，比方说，迄今没有爱上莉达或者燕尼娅呢？”

“您忘记了，我爱的是另一个女人。”别洛库罗夫回答说。

他说的是他的女朋友柳波芙·伊万诺夫娜，他跟她同住在厢房里。我每天都看见，那个非常丰满的、又胖又严肃的女人，像一只养肥了的母鹅，在花园里散步，她穿一身俄式服装，戴着串珠，老是打着阳伞，仆人时而叫她吃东西，时而叫她喝茶。三年前她租了一间厢房做别墅，就这样，在别洛库罗夫家里住了下来，看样子，要长期住下去了。她比别洛库罗夫大十岁，而且对他管束得很严，他每次要外出时，都得先得到她的准许。她经常号啕大哭，声音大得像男人的嗓门。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派人去告诉她，如果她再这样号叫，我就从这里搬走。于是她就不哭了。

回到家里，别洛库罗夫便坐在长沙发上，皱起眉头沉思起来，我则在大厅里踱步，内心一阵微微的激动，好像是在谈恋爱一样。我很想谈谈沃尔恰尼诺娃家的事。

“莉达只能爱和她一样的对医院和学校着迷的地方自治工作者，”我说，“噢，为了这样的姑娘，不仅可以做地方自治工作者，甚至可以像神话里说的那样，穿破铁鞋呢。而米修斯呢？这个米修斯多么可爱啊！”

别洛库罗夫“唉，唉，唉……”拖长声音地讲起了世纪病——悲观主义。他说得很肯定，听他那口气，好像我在跟他争论似的。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不住地说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离去，这时你会苦闷至极，哪怕方圆几十俄里被烧光的草原的荒凉和单调也不致引起如此的苦闷。

“问题不在于悲观主义，也不在于乐观主义，”我气愤地说，“而在于一百人中九十九人都没有头脑。”

别洛库罗夫认为这是在说他，他生气了，便走了。

三

“公爵在马洛焦莫沃做客，他问候你，”莉达从什么地方回来后对母亲说并脱下了手套，“他讲了许多有趣的事……还答应在省的会议上再次提出在马洛焦莫沃建立医疗站的问题，不过他说，希望不大。”然后她转身对我说：“对不起，我忘记了，您对这事是不会感兴趣的。”

我感到愤懑。

“为什么不感兴趣呢？”我耸耸肩膀问道，“是您不想知道我的意见，不过，我向您保证，我对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

“是吗？”

“是的，依我看，马洛焦莫沃根本不需要设医疗站。”

我的愤懑也激怒了她，她眯缝着眼睛瞧着我，问道：

“那么需要什么呢？风景画吗？”

“风景画也不需要。那里什么也不需要。”

她脱下手套，打开邮递员刚从邮局送来的报纸。过了片刻，她又小声地说（她显然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上星期安娜难产死了，如果附近有医疗站的话，她就会活下来。我觉得，风景画家先生们在这一点上，也该有点信念吧。”

“在这一点上我有很明确的信念。我向您担保。”我回答说，而她却用报纸遮住脸，好像不愿意听似的。“据我看来，医疗站、学校、图书馆、药房在现今的条件下都只能为奴役服务。人民被一条巨大的锁链锁着，您不去砍断这条锁链，反而去增加新锁链的环节。这就是我的信念。”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并讥讽地微笑了一下。我却极力抓住自己的主要思想，继续说：

“重要的问题不在于安娜死于难产，而在于所有这些安娜们、玛芙拉们、彼拉盖雅们从早到晚都在弯腰操劳，由于超强度的劳动而生病，一辈子都在为饥饿和生病的孩子们颤抖，一辈子都在害怕死亡和疾病，一辈子都在治病，过早地凋萎，过早地衰老，在污秽和臭气中死去。她们的孩子长大后也是走这条老路。这样已经过去几百年了，千百万人都是只为一块面包而生活得比牲畜不如，永远担惊受怕。他们的处境的全部灾祸就在于，他们无暇考虑自己的灵魂，无暇想起他们的形象和样式[61]。饥饿、寒冷、牲畜般的恐惧、沉重的劳动，雪崩似的把他们通向精神活动的道路全都堵死了，而精神活动却正是人与牲畜的区别所在，是唯一使人值得生活的东西。您拿医院和学校去帮助他们，可是这些东西并不能把他们从桎梏中解放出来，而是相反，使他们受更大的奴役，因为您给他们生活中带来新的偏见，给他们增添了更多的需求，且不说他们为了买班蝥膏和书本就得付钱给自治会。所以，他们的腰就弯得更厉害了。”

“我不要跟您争论，”莉达放下报纸说，“这我已经听见过了。只对您说一点：不能袖手旁观。不错，我们不能拯救全人类，也许我们有很多错误，但是我们做力所能及的事，所以我们是对的。一个文化人的最崇高最神圣的任务就是为他人服务，我们想办法尽我们所能去服务。您瞧不上这个。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人做事不能让人人都满意。”

“对，莉达说得对。”母亲说。

莉达在场时，母亲总是显得胆子小，一边说话，一边不安地瞅着她，生怕说出什么多余的或不合适的话来；她从来不反对她的话，总是附和着她：对，莉达说得对。

“农民识字，那些带有训导或俏皮话的书本，那些医疗所都既不能减少无知，也不能减少死亡率，就像从你们窗户里射出来的阳光不能照亮整个巨大的花园一样，”我说，“您什么也不能给他们，您这样地干预他们的生活，只能给他们造成新的需求和新的劳动理由罢了。”

“唉，我的天哪！可是我们总得做点事吧！”莉达懊丧地说，从她的语气可以听出，她认为我的意见是毫无意义的，受到她的鄙视。

“必须把人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我说，“必须减轻他们的重负，给他们喘息的时间，让他们不要一辈子都守在炉灶旁、洗衣槽旁和田野里，而是也有时间考虑灵魂和上帝，有可能更广泛地表现他们的精神才能。每个人的使命就在于其精神活动，在于不停地寻求真理和生活意义，使大家不再去从事那种粗笨的、牲畜般的劳动，让大家感受到自身的自由。到那时您就会看到，那些书本和药房实际上是何等的可笑。人一旦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天赋，那么能使他满足的就只有宗教、科学、艺术，而不是那些无聊琐事了。”

“从劳动中解放出来！”莉达冷笑着说，“这可能吗？”

“可能的。但您自己得分担他们的一份劳动。如果我们大家，城市的和农村的居民，都毫无例外地同意，所有人类用来满足生理必需而花费的劳动共同分担，可能我们每个人一天只需工作两三个小时就够了。请设想一下，我们大家，富人和穷人，每天只需工作三小时，剩下的就是空闲时间；请再设想一下，为了更少地依靠体力，更少地劳动，我们发明机器去代替人的劳动，而且我们极力地把我们的需求的数量减少到最低限度；我们锻炼自己，锻炼我们的孩子，使他们不再害怕饥饿和寒冷，而且我们永远不会像安娜、玛芙拉、彼拉盖雅们那样为孩子们的健康而发抖。请设想一下，我们不去治病，不开药房、烟厂、酒厂，那么我们最终将剩下多少空闲时间啊！我们共同把这些空闲时间都献给科学、艺术；像有时农民一起去修路一样，我们大家也共同去寻求真理和生活意义，那么我坚信，真理会很快被发现，人必将摆脱那种对死亡的永远折磨人、压迫人的恐惧，甚至摆脱死亡本身。”

“可是，您自相矛盾，”莉达说，“您老说科学，科学，而您自己却否定识字。”

“识字，如果一个人只有可能去读小酒馆的招牌和偶尔几本看不懂的书的话，那么，这种识字在我国早在留里克[62]时代就有了，果戈理的彼特鲁什卡[63]早就会读书了，然而农村呢？留里克时代什么样，现在仍然是什么样。需要的不是识字，而是广泛地发展精神才能的自由。需要的不是小学，而是大学。”

“您还否定医学。”

“是的，医学之需要，只是为了研究作为自然现象的疾病，而不是为了治病。如果说到治病，那么要治的不是疾病，而是疾病的成因。您把主要的病因——体力劳动消除了，那么也就没有疾病了。我不承认治病的科学。”我激动地接着说，“科学和艺术，如果它们是真正的，那么追求的就不是暂时的、私人的目的，而是永久的、普遍的目的。它们寻求的是真理和生活的意义，探索上帝和灵魂，若是把科学和艺术同贫困及日常的怨恨纠缠在一起，同药房、图书馆硬拉在一起，那么它们就只会使生活复杂化，使生活变得更困难。我们有许多医师、药剂师、律师，识字的人也多起来了，但是生物学家、数学家、哲学家、诗人却完全没有。人的所有的智慧，全部的精神力量都用在满足暂时的、一时的需要上去了……科学家、作家、艺术家在从事紧张的工作，由于他们的努力，生活一天天变得更舒适了，身体方面的需求也增多了，然而这离真理还很远，人也像从前一样仍旧是最凶猛最卑劣的野兽，而且从整个趋势看，人类的大多数都退化了，永远丧失了一切生活能力。在这种条件下，艺术家的生活是没有意义的，他越是有才华，他的作用就越奇怪，越不可理解，因为你会发现，原来他是在为凶猛、卑劣的野兽提供消遣，在维护现行的社会制度。所以我现在不想工作，将来也不工作……什么也不需要，就让地球陷进地狱里去好了！”

“米修西卡，你出去。”莉达对妹妹说，显然，她认为我这些话对这个年轻的姑娘是有害的。

燕尼娅忧郁地瞧了瞧姐姐和母亲，走出去了。

“有些人为了替自己的冷漠进行辩解，通常都会说类似的漂亮话的，”莉达说，“否定医院和学校比治病和教书要容易得多。”

“对，莉达说得对。”母亲附和着说。

“您威胁说，您不打算工作，”莉达继续说，“显然，您对您的工作评价很高。我们就别争论了，我们永远也争论不完的，因为我认为，您刚才鄙视的那些最不完善的图书馆和药房也要高于世界上的一切风景画。”说完她立即转过脸去对着母亲，用全然是另一种语调说，“公爵比在我们家时瘦多了，变化很厉害。他们要把他送到维希[64]去。”

她之所以对母亲谈公爵，是为了不跟我说话。她满脸通红。为了掩饰激动，她像近视眼一样，弯下腰凑近桌子，装出看报的样子。我再待着，人家已经不愉快，我便告辞回家了。

四

外面一片静寂。池塘那边的村子已经入睡了，一点灯火也没有，只是在池塘的水面上映出淡淡的白光。燕尼娅在雕有狮子的大门旁边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等在那里，是为了送我。

“村子里大家都睡了，”我对她说，极力想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看见她一双悲伤的黑眼睛正急切地瞧着我，“酒馆老板和偷马贼也安稳地睡了，而我们这些正派人却在相互生气，相互争吵。”

这是一个忧郁的八月的夜晚，其所以忧郁，是因为已经有秋天的气息了。月亮正从深红色的云雾里钻出来，微弱地照亮了道路和两旁黑黝黝的秋播地。常常有流星落下来。燕尼娅跟我并排地在路上走着，极力不去看天空，免得看见陨落的星星，不知为什么，她害怕这些流星。

“我觉得，您是对的，”她说，由于夜间有潮气，她打着寒战，“如果所有的人都协同一致地献身精神活动的话，那么我们很快就会了解一切。”

“当然，我们是最高级的生物，如果我们真正意识到人类天才的全部力量，并且只为最高目标生活，那么我们就会变得跟神仙一样。不过这是永远不可能的。人类在退化，天才则连影子也不会留下。”

当我们已看不见大门的时候，燕尼娅停住了脚步，匆匆地握一下我的手：

“晚安，”她颤抖着小声说，由于她肩上只披着一件衬衫，冷得缩着身子，“请您明天来吧。”

一想到剩下独自一个人，我就感到害怕；我生自己的气，不满意自己，也不满意别人。我也极力不去看那些陨落的星星。

“再跟我待一会儿吧，”我说，“求您了。”

我喜欢燕尼娅。也许，我喜欢她是因为她来接我和送我，是因为她温柔地望着我并且赞赏我。她的苍白的脸蛋儿、清秀的脖颈、纤细的胳膊，她的柔弱、闲逸和书本，都是何等的美丽动人！而智慧呢？我还不敢说她有超群的智慧，不过她的开阔的视野令我叹赏；也许她的想法跟严肃而又美丽的莉达不一样，莉达不喜欢我；燕尼娅喜欢我，因为我是画家，是我的才能赢得了她的心，我也强烈地希望只为她一人作画。我幻想她是我的小皇后，她将和我一起去统治那些树木、原野、云雾、彩霞，去统治这个奇妙而迷人的大自然，不过，在其中我却一直感到自己绝望的孤单和不中用。

“再待一会儿吧，”我央求道，“我求您了。”

我脱下我的大衣，披在她颤抖着的肩膀上。她怕穿上男人的大衣显得可笑和难看，便笑起来把大衣扔掉。就在这时，我拥抱了她，并在她的脸上、肩上、手上不停地吻起来。

“明天见！”她小声地说，并小心地、好像害怕惊动了夜间的静寂似的拥抱了我。“我们家里彼此没有什么秘密，我得立即把一切告诉妈妈和姐姐……这很可怕！妈妈倒没有什么，她喜欢您，可是莉达！”

她往大门口跑去。

“再见！”她大声喊道。

后来有两分钟我都听见她在跑。我不想回家，而且也没有必要回去。我站着沉思了片刻，并默默地往回走，想再看看她住的房子，那可爱的、朴素的旧式房子，阁楼上的窗户像眼睛一样在瞧着我，好像什么都了解似的。我穿过露台，摸着黑，在网球场旁边老榆树下的长凳上坐下来，从这里望着那房子。米修斯住的阁楼的窗户放出了亮光，然后变成柔和的绿色的光，那是灯上罩上了灯罩。影子在游动……我感到全身充满柔情、宁静和满足，满意自己竟会发生爱情，竟会爱人，与此同时又感到不舒服，因为想到这时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在同一房子的一个房间里住着莉达，而她不喜欢我，甚至还恨我。我坐着并一直等着，不知燕尼娅是否会出来。我仔细地听着，觉得阁楼上好像有人在说话。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绿色的灯光熄灭了，影子也不见了。月亮已高高地挂在房子的上空，照亮了已经入睡的花园和小路。房子前面的花坛里，大丽花和玫瑰可以看得很清楚，仿佛都是一种颜色。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了。我离开花园，拾起路上的大衣，不急不忙地走回家去。

第二天午饭后，我来到沃尔恰尼诺娃家时，通向花园的玻璃门敞开着。我在露台上坐下来，等着燕尼娅，认为她很快就会从广场上的花坛后面，或从一条林荫道上出现，要不就会听见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她的声音。后来我穿过客厅，又来到饭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从饭厅出来，穿过很长的走廊，来到前厅，然后又退回去。这里的走廊有几个门，其中的一个门里传来了莉达的话音。

“上帝……给某地的乌鸦……”她大声地说着，并拖长声音，好像在教人默写，“上帝给某地的乌鸦一小块奶酪……谁在那边？”她听见我的脚步声后，忽然喊道。

“这是我。”

“哦，对不起，我不能马上出来见您，我在给达霞上课。”

“叶卡捷林娜·帕甫洛夫娜在花园里吗？”

“不在。她跟我妹妹今天一早就到平扎省我姨妈家去了。而冬天，她们大概要出国……”她沉吟一下，又接着说：“上帝……给某地的乌鸦一小块奶酪……写好了吗？”

我走进前厅，什么也没有想，站着，朝池塘和村子望了望，又听到下面的声音：

“一小块奶酪……上帝给某地的乌鸦一小块奶酪……”

于是我沿着第一次到这里来的道路，只是方向相反的离开了庄园：先从院子走进花园，经过房子，然后顺着椴树的林荫道走去……这时一个孩子追上了我，交给我一张字条：“我把一切告诉了姐姐，她要求我离开您，”我读字条，“我不能不服从她而让她伤心。让上帝赐予您幸福，原谅我吧。但愿您知道我和妈妈哭得多么伤心！”

然后是漆黑的杉树的林荫道、倒塌了的篱笆……田野上，当时是黑麦开花，鹌鹑啼鸣，如今却是母牛和加了羁绊的马在游荡。小丘上有些地方已长出绿油油的秋播作物的幼苗。清醒的、平常的心情又控制了我，于是我不由得为自己在沃尔恰尼诺娃家里说的那些话而感到害臊，并像从前一样觉得生活无聊。回到家里，我便收拾行装，当天晚上就回彼得堡去了。

后来再也没有见到沃尔恰尼诺娃一家人。不久前，有一次我到克里米亚去，在车厢里碰见了别洛库罗夫。他还像从前那样，穿着腰部带褶的男上衣和绣花衬衫。当我问到他的健康时，他回答说：“托您的福。”我们攀谈起来。他已把自己的田庄卖了，买了另一处小一点的，写在柳波芙·伊万诺夫娜的名下。关于沃尔恰尼诺娃一家人的情况，他说得不多。据他说，莉达还像从前那样住在舍尔科夫卡，并在学校里教孩子读书。她逐渐地在自己的周围集合了一群同情她的人，组织了一个强有力的派别，最近在地方自治会选举中，使迄今仍把全县捏在自己手中的巴拉金“落选”了。关于燕尼娅，别洛库罗夫只说，她不住在家里，不知道在哪儿。

我已经开始淡忘这个带阁楼的房子了，只有在作画或者看书时，才偶尔无缘无故地想起那窗户里的绿色灯光，抑或想起我那天晚上坠入情网、冷得搓着手回家时田野里发出的脚步声。至于我受到孤独的折磨而感到苦恼，从而模糊地想起往事——这种情况就更少了。不知为什么我逐渐地开始觉得，她也在想我，等着我，我们将来还会见面……

米修斯，你在哪儿呢？

（1896年）

关于爱情

第二天的早餐上，端上桌来的是非常好吃的小馅饼、虾和羊肉饼。正在吃饭时，厨师尼康诺尔上楼来打听，午饭客人想吃些什么。这个厨师中等身材，脸很胖，眼睛却很小，刮过了脸，但唇髭却好像不是剃掉的，而是拔掉的。

阿廖兴说，漂亮的彼拉盖娅爱上了这个厨师，由于他酗酒，而且脾气暴躁，所以她不想跟他结婚，但同意就这样同居。他是一个笃信上帝的人，宗教信仰不允许他这样生活。他要求她同他结婚，否则就不与她同居了。他喝醉了酒，经常骂她，有时甚至打她。所以每当他喝了酒，她就躲到楼上去，号啕大哭。这时阿廖兴及他的仆人就都不出门了，以便在必要的时候去保护她。

大家聊起了爱情的话题。

“爱情是怎样产生的，”阿廖兴说，“为什么彼拉盖娅不去爱另一个在内心和外貌上都对她更合适的人，却偏偏爱上尼康诺尔这个丑八戒（我们这里大家都称他丑八戒），在爱情中个人幸福问题到底重要到何等程度？——这一切都不得而知，对所有问题都可以作随意的解释。迄今关于爱情的议论只有一种说法堪称无可辩驳的真理，这就是：‘它是一个大秘密’；其他各种关于爱情的文字和说法都不是答案，而是对这个问题的一种仍然是悬而未决的提法。那种看上去似乎可以适合于一种情况的解释，对另外十种情况却行不通。因此我认为，最好是对每个情况作分别的解释，不要一概而论，要像医生说的那样，个别情况个别处理。”

“完全正确。”布尔金同意地说。

“我们这些上流社会的俄罗斯人对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往往有失偏颇，通常都把爱情诗意化了，用玫瑰、夜莺之类去美化它。也是我们这些俄罗斯人，拿这些该死的问题来装饰我们的爱情，并且选取其中最令人乏味的部分。当年在莫斯科，我还是大学生的时候，曾有过一个同居的女朋友，一个可爱的女人。每当我把她拥在怀里的时候，她所想的却是我每月会给她多少钱，如今牛肉又是多少钱一磅。我们也是这样，谈恋爱的时候，不断地给自己提出下列种种问题：这样做诚实不诚实，聪明还是愚蠢，这种爱情会有什么结局，等等。这种情况好不好，我不知道。不过这么一来就会使人感到别扭，感到不满意，让人生气——这我是明白的。”

他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事。大凡生活孤独的人，心头总有点东西很想向人们说出来。在城里，单身汉们常常故意进澡堂子或上馆子，无非就是想跟人说说话，有时还会向澡堂工人或饭馆服务员讲些十分有趣的故事。在乡村，人们一般也是在自己客人面前发泄一些心头的积郁。此刻窗外是一片灰暗的天和被雨水打湿了的树木。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无处可去，除了聊聊天和听别人聊天外便没有别的事可干了。

“我住在索芬诺，从事农业生产已经很久了，”阿廖兴开始讲，“从大学毕业至今。就我所受的教育而言，我不是体力劳动者，就我的志向而言，我也该坐在书房里。但是当我来到这里时家里的田庄已经负了很多债，而我父亲欠债的原因之一，是我的教育费用太多了。所以我决定不离开这里，而是自己从事劳动，直到还清这笔债务。我就这样决定并着手工作了。不过我也承认，心里还是极不舒服的。这里的土地并不肥沃。为了不让农业经营亏本，就需要利用农奴或雇农的劳动力（二者几乎是一回事），不然，就得按农民的方式进行经营，也就是说，全家人一起，亲自下地干活。折中的办法是没有的。可是我当时考虑得并不周到，我连一小块土地都不放过，我把邻近几个村的农夫和农妇都叫来了，把工作搞得热火朝天。我自己也耕地、播种、收割。与此同时，我又觉得枯燥乏味，厌恶得直皱眉头，就像那只由于饥饿而到菜园里去吃黄瓜的猫一样。我全身酸痛，走在路上就睡着了。刚开始时，我还以为很容易就能把这种劳动生活与我的文明习惯调和起来。我想，要做到这一点，只须在表面上遵守公认的日常生活习惯就可以了。于是我在楼上的正房里住下来，并作出下面的生活安排：早饭和午饭后让佣人给我送来加有烈性酒的咖啡，晚上躺下睡觉时，我读读《欧洲通报》。可是有一天我们教区的伊万神父来了，他一口把我的烈性甜酒全喝光了，《欧洲通报》也拿给了神父的女儿们。因为是在夏天，尤其是在割草期间，我顾不上到自己的床上去睡觉，随便在板棚里、雪橇上，或者是在守林人的小屋里就睡着了，哪里还顾得上读书看报呢？后来我渐渐搬到楼下去住了，在仆人的厨房里吃饭。往日的奢华生活就此结束了。留下来的就只有这几个仆役了。这些仆役还是当年侍奉我父亲的旧人，我不忍心辞退他们。”

“刚来的头几年，我就被选为荣誉调解法官，有时需要坐车进城参加一些代表大会或区法庭会议。这一段时间我倒觉得很开心。但当你在这种地方住上二三个月，哪里也不去，特别是在冬天，最终必定让人怀念起那黑色的常礼服来。在区法院里既有人穿常礼服，也有人穿制服，还有人穿燕尾服，不过大家都是受过共同教育的法律工作人员，跟谁都可以交谈。平时都在雪橇上睡觉，在下人厨房里吃饭，现在却坐在圈椅里，身上是干净的衬衣，脚下是轻便的皮鞋，胸前还挂着表链——这是何等的奢侈啊！”

“在城里我受到亲切的接待，我也很乐意和他们结识。在所有的相识者中，最牢靠的，而且说实话，使我感觉最愉快的要数法庭的副庭长卢加诺维奇。你们两人都认识他，是一个很可爱的人。这种友情是在审完那桩著名的纵火案之后开始的。审讯延续了两天，我们都很疲劳了。卢加诺维奇看了看我，说：

“‘您听我说，您就上我们家吃饭去吧！’”

“这有点儿突然，因为我与卢加诺维奇的交情还不深，只是公事上有些来往，还从未到过他家。我匆匆地回旅馆换了衣服，就到他家吃饭去了。就是在这里我有机会认识了卢加诺维奇的妻子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当时她还非常年轻，不超过二十二岁。半年之后她生了第一个孩子。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我已经很难说清，当时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为什么我会如此喜欢她。可是在当时吃饭的时候，我对此却是十分清楚的。我见到的是一个年轻、美丽、善良、有知识、有魅力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我以前还从来没有遇见过，我当即就觉得她是一个十分亲近、早就相知的女人，她的容貌，她那双和蔼可亲的、聪慧的眼睛，仿佛在童年时放在我母亲五斗柜上那本纪念册里就已看见过。”

“在那个纵火案里，被告是四个犹太人，他们被判定是一伙匪帮，可在我看来是完全缺乏根据的。吃午饭的时候我非常激动，很难过。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我说了些什么了，只记得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直摇头，对她丈夫说：

“‘德米特里，怎么会这样呢？’”

“卢加诺维奇——心地善良，属于朴直、憨厚的一类人。他坚定地抱住一种见解，认为一个人既然受到审判，那就意味着他是有罪的。谁若对判决的正确性有怀疑，他也只能按照法律的程序通过书面形式提出来，决不能在吃饭的时候在私下交谈中发表出来。”

“‘我跟您都没有放火，’他温和地说，‘所以我们就不受审判，不会被送进监狱。’”

“夫妻俩都尽量要我多吃一点多喝一点。从某些小事情中，例如，他们俩一块儿煮咖啡，他们只说半句话就能彼此理解，我可以断定，他们生活得很和睦，很美满。他们也很好客，午饭后他们在钢琴上表演了四手联弹，后来天黑了，我就乘车回家了。这是在当年的初春，后来的整个夏天我都在索芬诺度过，没有外出，我甚至都没有工夫想到进城去，可是对这个端庄、美丽的金发女人的记忆却始终留在我的脑际，我并没有去想她，可她却像一个轻幽的影子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

“到了秋末，城里有一场为慈善事业而举办的演出。我来到省长的包厢里（我是在幕间休息时被邀请到这里来的），一看，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坐在省长大人的旁边，于是，她那美丽动人的容貌和蔼亲切的眼睛对我引起的不可抗拒的、震撼心灵的印象又重现了，当初的那种亲近感又重现了。”

“我们并排坐着，然后又到休息厅里散步。”

“‘您瘦了，’她说‘您生病了吗？’”

“是的，我有一个肩膀着凉了，而且下雨天我睡不好觉。’”

“您的气色不大好。您春天来吃饭的时候要年轻一些，精神也比较好，当时您朝气勃勃，很健谈，也很有趣，而且坦白地说，我甚至都有点被您迷住了。不知为什么，今年夏天我常常想起您。今天我动身来剧院时就觉得我会见到您。’”

她说完笑了笑。

“‘可是您今天气色不大好，’她重复说一遍。‘这就使您显老了。’

“第二天，我在卢加诺维奇家吃早饭，早饭后他们便回自己别墅去安排过冬的事，我也跟他们一起去了，然后又跟他们一起回到城里，午夜时分还在他们宁静的家庭氛围里喝茶，燃起了壁炉，年轻的母亲不断地看看孩子睡着了没有。从此以后，每次进城我都一定要到卢加诺维奇家去。他们对我习惯了，我对他们也习惯了，我进他们家一般都不需要通报，就像自家人一样。

“‘谁在那边？’从远处的房间里传来一个拉长的嗓音，这嗓音我觉得十分悦耳。

“‘是巴维尔·康士坦丁内奇。’仆人或奶妈回答说。

“这时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就满脸关切地出来见我，每次都要问：

“‘您怎么那么长时间不来呢？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的目光，她伸给我的那只优雅而高贵的手，她的家庭便服、发式、嗓音、步态，每每都给我留下一种新的、在我的生活中非同寻常的重要印象。我们交谈了很长时间，也很长时间默默地想着各自的心事，要不她就给我弹弹钢琴。如果他们两人都不在的话，我就留下来等着，跟奶妈聊聊天，跟孩子玩一会儿，不然就在书房里那张土耳其式的长沙发上躺下来看看报。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回来的时候，我就到前厅去迎接她，把她所买的东西全都接过来。不知为什么，每当我接过这些东西时，心里总是热乎乎的，得意得不得了，就像小孩子一样。

“有一句谚语：婆娘闲着心发慌，买只小猪来喂养。卢加诺维奇家的人也没有什么操心的事，所以就跟我交起朋友来。如果我长时间没有进城，那就意味着我生病了，或者出什么事了。他们俩就会感到非常不安。他们担心我这个受过教育、懂得几国语言的人不去从事科学工作或文学工作，却住在农村里，像个踩着轮子转的松鼠那样，干了许多活，却依旧是身无分文。他们以为我是在受难。如果说我还照常在说说笑笑，照常吃吃喝喝，那也不过是在掩饰自己的苦难罢了。甚至在我感觉极好、心情愉快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他们那寻根问底的眼神。而当我真的处境困难，遭到债主逼债，或者缺钱应付定期支付时，他们的表现尤其令人感动。夫妻俩在窗口互相耳语后，他就走过来对我严肃认真地说：

“‘巴威尔·康斯坦丁诺维奇，要是您眼前需要钱用的话，我和妻子请求您不要客气，先拿我们的钱去用好了。’

“他激动得涨红了耳朵。以前有一次也是这样，他们俩在窗口耳语之后，他涨红着脸走过来说：

“‘我和妻子恳切请求您收下这份小礼物。’

“于是他送给了我一副袖扣、一个烟盒或一盏灯。为此，我也从乡下派人给他送去猎获的飞禽、奶油和鲜花。顺便说一句，这对夫妻是富有人家。开始时我是经常借钱，且不选择对象，哪儿能借就到哪儿借，但任何力量也无法迫我去向卢加诺维奇家借钱。不过又何必要说这事呢？

“我是个不走运的人，不论在家里，在地里或板棚里，我都想念着她，苦苦地力图解开这个年轻、美丽、聪慧的女人的秘密。她嫁给一个枯燥乏味、差不多是老头子的人（她丈夫已年逾四十），并给他生了一个孩子。我也想了解这个枯燥乏味、心地善良、朴直憨厚的人的秘密，他总是说些无聊的大道理，舞场上和晚会上只跟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在一起，没精打采，无所作为，一副恭顺、冷漠的表情，好像他是一件被运到这里来出卖的货物。但是他却相信自己有权成为幸福的人，有权与她结婚生孩子。我还极力想弄明白，为什么她遇上的竟是他，而不是我，在我们的生活中为什么要发生这种可怕的错误呢。

“每一次进城，我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在等待着我。她本人也曾向我承认，打从早晨起，她就有一种特殊的感觉，预感到我就要到来。我们交谈了很久，也静默了很久，但就是没有表白我们彼此的爱情，并且犹豫忐忑地、带着醋意地掩饰这种爱情。我们对一切可能揭穿我们这一秘密的事情都感到害怕。我温柔地、深深地爱着她，但我也思前想后地问自己，万一我们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那么这种爱情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呢？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这种默默的苦恋会突然破坏她丈夫、孩子和他们全家的正在过着的幸福生活。而这个家庭却是如此地爱我，如此地信任我。我这样做诚实吗？她若是跟我走，我们到哪里去呢？我能够把她带到哪里去呢？假如现在我过着美好的很有意思的生活，假如我正在从事着比方，为祖国解放而斗争之类的事业，或者我是一位著名的学者、一位演员、一位画家，那自然是另一回事。可是现在我只会把她从一个平淡、单调的日常生活带进另一个同样的，甚至更为单调无聊的生活环境里去，那我们的幸福又能维持多久呢？万一我病了，死了，或者干脆我们彼此不相爱了，到那时她会怎么样呢？

“看样子，她也有类似的考虑。她考虑自己的丈夫、孩子，考虑那爱女婿如同儿子的母亲。如果她屈从于自己的感情，那么她就必须撒谎或者说出实话，而就她所处的地位来说，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同样的可怕和不妥。折磨她的还有一个问题，即她的爱能否给我带来幸福，会不会使我本来就很艰难的、充满诸多不幸的生活变得更加复杂呢？她觉得她对于我来说已经不大年轻了，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她也不够勤劳，精力不够充沛了。所以她常对丈夫说，我应该娶一个聪明的般配的姑娘，将来才能成为一个好主妇和好助手。不过她又立即补充说：这样的姑娘恐怕全城也未必能够找到。

“这期间又过了好几年，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当我来到卢加诺维奇家时，仆人微笑着来迎接我，孩子们则大声喊着巴威尔·康斯坦丁诺维奇叔叔走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大家都很高兴。他们并不知道我心里有什么感受，都以为我也很高兴。大家都把我看作是高尚的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觉得走进屋来的是一个高尚的人，这就使他们对我的态度特别的好，似乎我的到来使他们的生活变得更纯洁更美好了。我和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一起去看戏，每次都是走着去。我们并排坐在池座里，肩擦着肩。我默默地从她手里接过望远镜，这时我就觉得她跟我十分亲近，她就是我的，我们彼此不能分离。然而由于某种奇怪的阴差阳错，每次走出剧院时却又像陌生人一样，彼此告别分手。城里人已经议论纷纷，天晓得他们说些什么，不过他们所说的没有一句是事实。

“最近几年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开始更常去看她的母亲和她的姐姐了。她的心情很不好，觉得事事不如意，生活一团糟，因此她既不愿意看见丈夫，也不想看见孩子。她已经在治疗神经衰弱症了。

“我们都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当着旁人的面，她总是对我莫名其妙地怒气冲冲，不论我说什么，她都表示不同意；如果我跟别人争论起来，她就站在我敌对者一边；如果我失手打翻了什么东西，她就会冷冷地说：

“‘给您道喜了。’

“跟她去看戏时，如果我忘记了带望远镜，事后她就会说：

“‘我早就知道您会忘记的。’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们的生活中的任何事情或早或晚都是要结束的。诀别的时刻到了。由于卢加诺维奇被任命为西部一个省的法院院长，需要把家具、马匹、别墅都卖棹。当我们坐车来到别墅，然后又回来时，大家都不断回首，希望最后一次好好看看那花园，那绿色的屋顶，人人都不免有些伤感。我明白，不得不与之告别的何止是别墅。已经决定，八月底，按照医生们的建议，我们要送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到克里米亚去疗养，稍晚，卢加诺维奇也将带上孩子们到西部那个省去赴任。

“我们一大群人都去为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送行。当她与丈夫和孩子们告别后，在列车第三遍铃声即将响起之前的瞬间，我跑进她的车厢里，为的是要把一个她差一点忘掉的篮子放到行李架上去，而且也要告别一下。就在这里，在车厢里，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们俩再也克制不住了，我拥抱了她，她把脸紧贴在我的胸前，眼泪潸然而下。我吻了她的脸、肩膀、沾满泪水的双手——啊，我和她是多么的不幸啊！——我向她表白了自己对她的爱，一种揪心的痛苦让我明白过来了：一切妨碍我们相爱的理由是多么无能，多么微不足道，多么自欺欺人。我这才明白了，您若是爱一个人，那么您在谈论这种爱情时，就应当从一个最高的、远比世俗之见的幸与不幸、罪恶与高尚更为重要的原则出发，否则就根本不需要去谈论它。

“我最后一次吻了她，握了她的手，从此我们就诀别了——永远诀别了。火车已经启动，我坐在相邻的一节车厢里（一个空车厢），痛哭流涕。直到第一站停车之后，我才下车，然后步行回到索芬诺自己的家里……”

阿廖兴在讲这个故事时，雨停了，天空露出了太阳。布尔金和伊万·伊万内奇走到凉台上，从这里可以看到花园和在阳光照耀下像镜子一样正在闪闪发亮的河湾，美丽的风光尽收眼底。他们俩一边在欣赏，同时也在惋惜，这个生着一双善良、聪慧的眼睛，直爽地向他们吐露心曲的人，确实像松鼠踩动小轮似的在这个巨人的田庄上无谓地团团打转，而没有去从事科学或者其他可以让他的生活变得更欢快一些的事情。他们俩还在想：当他在车厢里与她诀别、吻她的脸和肩膀时，那位年轻太太的脸该是多么的悲伤。他们俩都曾在城里碰见过她，布尔金甚至还与她相识，并认为她确实很美。

（1898年）

套中人

打猎误了时的人们就在米罗诺西茨科耶村边普罗科菲村长的杂物房里歇宿了。他们只有两个人：兽医伊万·伊万内奇和中学教师布尔金。伊万·伊万内奇有一个相当奇怪的双姓-奇姆沙-吉马莱斯基，这个姓对他很不合适。全省的人都只叫他的名字和父称。他住在城郊一个养马场里，这次出来打猎，是为了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中学教师布尔金则是每年夏天都要到П伯爵家来做客的，对这个地方他早就很熟悉了。

他们都没有睡。伊万·伊万内奇是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头，留着很长的唇髭，在门口脸朝外坐着，叼着烟斗，沐浴着月光。布尔金躺在里面的干草上，在黑暗中看不见他。

他们在聊天。顺便谈到了村长的老婆玛芙拉。她是一位健康的女人，也不笨，但她一辈子从来没有走出过自己的村子，从来没有见过城市，也没有见过铁路，近十年来总是守着炉灶，只有晚上才到外面走一走。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布尔金说，“生性孤独的人就像寄生蟹一样，竭力缩进自己的硬壳里去。在这个世界上这种人还不少哩。也许这是一种返祖现象，想重新回到人类祖先那个还不是群居而是各自单独地穴居的动物时代，也可能这只是人类各种性格的一种类型吧——谁知道呢？我不是自然科学家，论及这类问题并不是我的事。我只想说，像玛芙拉这样的人并不是罕见的现象。瞧，无须到远处去找，我们城里就有一个别里科夫，他是希腊语教师，我的一位同事，大约在两个月之前去世了。关于他的事，您当然也听说过。他之所以与众不同，是因为，即使在非常好的天气里，外出时他也要穿上套鞋、带上雨伞，而且一定要穿上暖和的棉衣。他的雨伞也装在套子里，表也装在灰色麂皮的套子里。当他拿出小折刀来削铅笔时，这小折刀也是装在小套子里的。他老是把他的脸躲在竖起的衣领里，因此他的脸也好像藏在套子里了。他戴一副黑眼镜，穿着绒衣，用棉花塞着耳朵。当他坐上马车时，就立即吩咐把车篷支起来。总而言之，在这个人身上可以看到一种一贯的、不可遏止的愿望：用一层外壳把自己包起来，为自己制作一个所谓的套子，把自己隔离起来，免受外界的影响。现实生活刺激他，使他害怕，他老是处在惶恐不安之中。也许是为自己的这种胆怯，为自己排斥现实世界作辩护吧，他老是赞扬过去，赞扬那从未有过的东西。就是他所教授的那些古代语言，对他来说，实际上也和他的套鞋和雨伞一样，是用以躲避现实生活的。

“‘啊，希腊语多么好听，多么优美！’他带着一种甜蜜蜜的表情说，并且好像要证明自己的话似的，眯起眼睛，伸出一只手指，念出一个词：‘安特罗波斯[65]！’

“别里科夫甚至连思想也极力藏在套子里。对于他来说，只有那些告示和有关禁令的报纸文章才是明白无疑的。当他看到禁止学生晚上九点钟以后上街的告示，或者是禁止性爱的文章时，他就觉得又清楚又明白：禁止就是了。而对于那些得到批准和许可的事情，他却觉得有些可疑的成分，觉得没有说透和模糊不清。每当城里获准成立一个戏剧小组或者阅览室，或者茶馆时，他总是摇摇头，并小声说：

“‘当然，这固然很好，只是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啊！’

“任何违反法令、偏离常规、不合规则的事都会使他精神沮丧，虽然这些事看来与他并不相干。如果同事中有谁参加祈祷迟到了，或者听到中学生调皮捣蛋的传闻，再不就是有人看到女子中学的女学监同军官玩得太晚，他都会非常激动，并且不停地说：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啊。在各种教务会议上，他那种谨慎、神经过敏和纯粹套子式的意见，简直使我们感到难受。说什么不论是男子中学还是女子中学的青年品行都很坏，在教室里吵吵嚷嚷。唉，千万别让上司知道了！唉，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啊！还说什么，如果把二年级的彼得罗夫和四年级的叶戈罗夫开除，那倒很好。后来呢，他用叹息、牢骚及其苍白的小脸（您知道吗，那脸就像是黄鼠狼的脸）上的黑眼镜，使我们大家都折服了。我们让步了，扣了彼得罗夫和叶戈罗夫的操行分数，把他们禁闭起来，最后终于把彼得罗夫和叶戈罗夫开除了。他有一种奇怪的习惯，经常到我们的住所来。他每到一个教师家，都是坐着，不说话，好像在观察什么似的。就这样默默地坐上个把小时，然后走掉。他把这称作‘与同事们保持良好的关系’。显然，他到我们这里来坐着，在他也是很难受的。他之所以来看我们，只是因为他觉得他对同事有这种义务罢了。我们教师们都怕他，连校长也怕他。您瞧，也难怪，我们这些教师都是有思想的、极正派的人，受过屠格涅夫和谢德林的培育。但是，这个老是穿着套鞋、带着雨伞的人却把整个中学禁锢了整整十五年！不光禁锢中学，还禁锢了全城。由于怕他知道，我们的太太们连星期日的家庭戏剧晚会也不举行了。他在的时候，牧师们不敢吃荤和玩牌。在别里科夫这种人的影响下，最近十至十五年来，我们城里人变得什么都害怕，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寄信，不敢与人相识，不敢读书，不敢帮助穷人，不敢教人知书识字……”

伊万·伊万内奇想说点什么，清了清喉咙，但先点燃了烟斗，看了看月亮，然后才从容不迫地说：

“是啊，有思想、正派，读谢德林和屠格涅夫的作品，还读巴克尔等人的书，可是，他们却屈服、容忍这种事……问题就在这里。”[66]

“别里科夫和我住在同一所房子里。”布尔金接着说，“在同一层楼上，门对着门。我们常见面，我知道他家里的生活。在家里他也是那一套：睡衣、睡帽、护窗板、门闩，一系列清规戒律，还有：唉，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啊！素食有害，吃荤又不行，因为人家也许会说，别里科夫不坚持斋戒，于是他就吃奶油煎的鲈鱼，这既不是素食，但也不能说是荤菜。他不雇女佣，因为他怕别人对他有坏的想法，所以他雇了一个六十岁上下、神志不清、性情乖张的老头子阿法纳西做他的厨子。此人以前当过勤务兵，好歹能做点饭菜。阿法纳西总是双手交叉在胸前，站在门口，长叹一声，悄悄地重复着一句话：

“‘时下他们这样的人多得很哩！’

“别里科夫的卧室很小，就像一个箱子，床铺挂着蚊帐。他一上床就把头蒙上，又热又闷，风抽打着关闭着的门，炉子发出嗡嗡声，从厨房里传来叹息声，不祥的叹息声……

“他躺在被窝里心里很害怕。他害怕会出什么乱子，害怕阿法纳西把他宰了，害怕小偷溜进来，然后是整夜做噩梦。早晨，我们一同到学校去的时候，他无精打采，脸色苍白。看得出来，他害怕他所去的那个有很多人的学校，非常厌恶。跟我走在一起，对他这个性情孤僻的人来说，也很难受。

“‘我们的班级里学生闹得很，’他说，好像是在尽力寻找说明他难受的理由似的，‘真不像话。’

“就是这个希腊语教师，这个套中人，您猜怎么着，还差点儿结了婚。”

伊万·伊万内奇很快地扫了一眼什物房，说：

“您在开玩笑！”

“真的，尽管您觉得很奇怪，但他的确差点儿结了婚。我们这里来了一位新的史地教师，名叫米哈依尔·萨维奇·柯瓦连科，是乌克兰人，他不是一个人来，而是带着他的姐姐瓦莲卡一起来的。他年纪很轻，高个子，皮肤黝黑，一双手很大，从脸上就可以看出他是男低音。果然，他的嗓音像从大桶里发出来的：‘嘭，嘭，嘭！’……而她呢，可不算年轻了，大概有三十岁了，不过她个子很高，身材匀称，黑黑的眉毛，两颊红润，总之，她已不是一位姑娘，而是一块水果软糖，伶俐活泼，爱说爱笑，老是哼着小俄罗斯的浪漫歌曲，并且高声大笑，动不动就‘哈哈哈！’笑起来。我记得，我们同柯瓦连科姐弟的初次相识是在校长命名日的宴会上。在那些拘谨的，甚至把赴命名日宴会也看作是尽义务的、紧张而又乏味的人中间，我们突然看见一位新的阿芙洛狄忒[67]从泡沫里复活了：她双手叉腰地走着，又笑又唱，跳起舞来……她动情地唱着《风儿在吹》，然后又唱浪漫歌曲，接着又唱一支。她使我们所有的人，甚至连别里科夫，都迷住了。别里科夫靠近她坐下，甜蜜地笑着说：

“‘小俄罗斯语言柔美，响亮动听，使人想起古希腊语。’

“这些话使她感到很愉快，于是她便热情而恳切地对他讲起她们加嘉奇县有个庄子，她妈就住在这个庄子里。庄子里有多么好的梨，多么好的香瓜，多么好的卡巴克！乌克兰人把南瓜称为卡巴克，把酒馆称作什诺克。他们称红甜菜和茄子煮的红甜菜汤‘很好吃，很好吃，简直好吃极了！’

“我们听着，听着，忽然，大家都想到一块儿了。

“‘让他们结成夫妻该多好啊。’校长夫人小声地对我说。

“不知何故，我们大家都想起来了：我们的别里科夫还没有结婚。这时我也感到奇怪，他生活里的这件大事，我们以前怎么竟会没有注意，一直忽略了呢？他对女人一般会持什么态度呢？他又将如何解决这一迫切问题呢？以前我们全然没有关心这件事，也许连想也没有想过，这个不论什么天气都穿着套鞋、放下帐子睡觉的人也会恋爱。

“‘他早已过了四十岁，而她也三十了……’校长夫人说明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她肯嫁给他。’

“在我们省里，由于烦闷无聊，什么事没做出来呀，有过多少不必要的蠢事啊！这是因为，必要的事大家根本不做。瞧，就拿这个别里科夫来说吧，既然大家甚至不能想象他可以结婚，我们又何必突然要去撮合他们的婚事呢？校长夫人、副校长夫人以及我们中学的所有的太太们都活跃起来了，甚至比以前变得好看多了，好像突然间发现了自己的生活目标似的。校长夫人在戏院里租了一个包厢。我们一看，坐在包厢里的原来是瓦莲卡，她摇着那么一把小扇子，容光焕发，满面笑容。坐在她旁边的是别里科夫，矮小、驼背，就像人家用钳子把他从家里夹出来的。我在家里办了一个小小的晚会，而太太们却要求我一定要邀请别里科夫和瓦莲卡参加。总之，机器开动起来了。看来，瓦莲卡并不反对出嫁，她在弟弟家里过得并不十分快活，他们整天都是又吵又骂的。您看看下面一个场面吧：柯瓦连科在大街上走着，他是一个又高又壮的大个子，穿一件绣花汗衫，帽子下面露出一绺长发耷拉在额门上，一只手提着一捆书，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带节疤的粗木棍。姐姐跟在他后面，也拿着书。

“‘你啊，米哈伊里克[68]，这本书你绝对没有读过！’她大声争辩道，‘我跟你说，我敢发誓，这本书你根本没有读过！’

“‘我跟你说我读过！’柯瓦连科大声喊道，用木棍在人行道上敲得很响。

“‘唉，我的天呀，明契克！[69]你干吗要发火？要知道，我们谈的是带原则性的问题。’

“‘我跟你说我读过！’柯瓦连科喊得更响了。

“在家里，有旁人在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大吵大嚷。大概这种生活使她厌烦了，因此想有一个自己的窝，而且也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年龄了。她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挑挑拣拣，嫁给谁都行！哪怕是那位希腊语教师也可以。原因是很明白的：对我们大多数的小姐来说，不管是嫁给谁，只要能嫁出去就行。不管怎么样，瓦莲卡对我们的别里科夫开始表示明显的好感了。

“而别里科夫呢？他也常到柯瓦连科家去串门了，就像常到我们这里来一样。进了他家就默默地坐着，一声不响。而瓦莲卡就给他唱《风儿在吹》，或者用她那双黑眼睛若有所思地瞧着他，或者是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在恋爱的事情上，特别是在婚姻上，劝导往往能起很大的作用。不论是同事们和太太们，大家都劝说别里科夫应当结婚，对他来说，生活中除了结婚已没有别的缺憾了。我们全都向他道喜，用严肃的面孔向他说了各种俗套话，比方，婚姻是人生重要的一步等；何况，瓦莲卡长得不错，挺招人喜欢，她是五等文官的女儿，有田庄，更主要的是，她是第一个亲热而诚心地待他的女人。于是他有点飘飘然，拿定主意，真要结婚了。”

“那么，这时他的套鞋和雨伞就该收起来了。”伊万·伊万内奇说。

“您想象一下吧，这是不可能的。他虽然把瓦莲卡的照片摆在了桌子上，而且常到我这里来谈论瓦莲卡，谈家庭生活，谈婚姻是人生重要的一步，也常到柯瓦连科家去，但是他的生活方式却一点儿也没有变，甚至相反，结婚的决定好像使他染上了某种疾病似的，他变得更瘦了，脸色更苍白了，好像更深地躲进自己的套子里去了。

“‘我喜欢瓦尔瓦拉·萨维什娜，’他对我说，带一种微微的苦笑，‘我也知道，人人都要结婚，可是……您知道吗，这一切来得有点突然……需要好好想一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呢？’我对他说，‘结了婚，就完事了。’

“‘不，婚姻是终身大事，首先得估量一下面临的义务和责任……以后可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才好。这一点使我十分不安，如今我整夜都睡不着。说老实话，我害怕，她和他的弟弟有一种奇怪的思维方式。知道吗，他们议论起事情来有点奇怪。她性格又很活泼，结婚以后恐怕难免会闹出点什么麻烦来。’

“于是他没有求婚，一拖再拖，弄得校长夫人和我们的所有的太太们非常懊丧。他老是在捉摸将来的义务和责任，同时他又差不多每天都同瓦莲卡出去散步。也许他认为，在他这样的处境下他应该这样做。他常到我这里来，是为了谈谈家庭生活。如果不是突然闹出一场大笑话[70]的话，他后来可能就结婚了，从而也就作成一桩不必要的、愚蠢的婚事了。在我们这里，由于烦闷无聊，由于无所事事，像这样结婚的有成千上万的例子。应该说一下，瓦莲卡的弟弟柯瓦连科从认识别里科夫的第一天起就恨他，受不了他。

“‘我不明白，’他耸耸肩膀对我们说，‘我不明白，你们怎么能够容忍这样的告密者，这样卑鄙的家伙。哎呀，先生们，你们怎么能在这儿生活啊！你们这里的空气要窒息人，坏透了！你们难道是教育家，是教师吗？你们是官僚。你们这里不是学府，而是警察局，并且散发出一股警察岗亭里的酸臭味。不，诸位老兄，我在你们这儿再住一阵，就要回到我们庄子里去了，在那里我可以捞捞鱼虾，教教乌克兰的小孩子。我是要走的，而你们却要同你们的犹大留在这里。叫他倒霉去吧。’

“要不他就哈哈大笑，笑得流眼泪。他时而用男低音，时而又用尖细的声音，摊开双手问我：

“‘他干吗要上我这儿来坐着？他想干什么呢？坐着，两眼发直。’

“他甚至给别里科夫起了一个外号，叫‘蜘蛛’。当然，我们没有对他说他姐姐瓦莲卡打算跟‘蜘蛛’结婚的事。有一次，校长夫人暗示他说，要是他的姐姐跟别里科夫这么一个可靠的、受大家尊敬的人结婚，倒是一件好事。这时他皱起眉头说：

“‘这不关我的事。哪怕她跟毒蛇结婚也行。我不喜欢干涉别人的事。’

“现在您听一听后来的事情吧。有一个捣蛋鬼画了一张漫画，画中的别里科夫穿着套鞋、卷起裤腿、打着雨伞，正在走路。瓦莲卡挽着他的胳膊。下面的题名是：‘热恋中的人’。您明白吗，表情画得妙极了！想必画家不止画了一夜，因为所有男中和女中的教师们、宗教学校的教师们和官员们都接到了一份。别里科夫也接到了一份。这幅漫画给了他非常难受的印象。

“这天正好是5月1日，星期天，我们一起从家里出来。我们全体教师和学员事先约好在学校里集合，然后一起步行到城外的小树林里去。我们都来了，他却愁眉苦脸，脸色比乌云还要阴暗。

“‘竟有如此恶劣、歹毒的人！’他小声说道，嘴唇都颤抖了。

“我甚至同情他了。我们走着。忽然，您能想象到吗，柯瓦连科骑着自行车过来了，瓦莲卡也骑着自行车跟在他的后面。她满脸通红，消瘦了许多，可是开心，快活。”

“‘我们先到前面去了！’她大声喊道，‘咳，天气多好啊！多好啊，简直好极了！’

“他们俩一会儿就消失了。我们的别里科夫则从愁眉苦脸变成脸色苍白，好像是僵住了。他站住，望着我—

“‘对不起，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问道，‘也许是我看错了？难道中学教师和女人骑自行车还成体统吗？’

“‘这有什么不成体统的？’我说，‘就让他们随便骑好了。’

“‘这怎么可以呢？’他叫喊起来，看见我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很惊讶，‘你在说什么啊？！’

“他大为震惊，于是不想再往前走，回家去了。

“第二天，他老是神经质地搓手，打哆嗦，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身体欠佳。还没上完课他就走了，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这样做，也没有吃午饭。尽管外面已完全是夏天天气，傍晚时他还是穿得很多，慢慢地往柯瓦连科家里去。瓦莲卡不在家，他只见到了她的弟弟。

“‘您就请坐吧。’柯瓦连科皱着眉头冷冷地说。他的脸上睡意未散，午饭后他刚休息一会儿，心情很不好。

“别里科夫默默地坐了十分钟左右才开始说：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减轻我内心的痛苦，我心里非常非常难受。有一个卑鄙的人画了一张漫画，把我和另一个与我们俩都很亲近的女人画成可笑的样子。我认为我有责任让您相信，我与此事毫无关系……我没有做任何可以为这种讥讽做口实的事情，相反，我任何时候的行为举止都是一个完全正派的人。’

“柯瓦连科噘着嘴坐着，一言不发。别里科夫等了一会儿，接着又用忧郁的声调小声地说：

“‘我还有一点事要对您说。我已经从教多年了，而您刚刚开始工作，作为一个老同事，我认为有责任对您提出忠告。您骑自行车，这种游戏对一个青年教育者来说，是很不体面的。’

“‘为什么呢？’柯瓦连科用男低音问道。

“‘这难道还要解释吗？米哈依尔·萨维奇，难道您不明白吗？如果教师骑自行车，那么学生会干出什么事来呢？他们就只有用头顶着地走路了！既然当局没有通令允许这样做，那就是不行。昨天我大吃一惊！当我看见您姐姐时，我眼前都发黑了。女人或姑娘骑自行车，这太可怕了！’

“‘说实在的，您到底想干什么呢？’

“‘我只想做一件事，就是警告您，米哈依尔·萨维奇。您是青年人，前途远大，您要十分谨慎小心才成，而您却如此马虎大意。哎呀，如此马虎大意。您穿绣花汗衫，经常在大街上提着书走来走去。而现在又骑自行车。您和您的姐姐骑自行车的事会让校长知道的，然后又会传到督学的耳朵里……这会有什么好结果吗？’

“‘我和我姐姐骑自行车，这不干任何人的事！’柯瓦连科说，涨红了脸，‘谁要是干涉我的家事和家属的事，我就叫他妈的滚蛋！’

“别里科夫脸色煞白，站了起来。

“‘要是您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那我们就谈不下去了。’他说，‘我要求您永远不要在我面前这样地谈论上司，您应该尊敬当局才对。’

“‘难道我对当局说了什么坏话吗？’柯瓦连科问道，生气地看着他，‘请您不要打搅我。我是个正直人，我不想跟您这样的先生谈话，我不喜欢告密者。’

“别里科夫神经质地慌乱起来，急忙穿上大衣，脸上显出害怕的表情。要知道，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听到如此不礼貌的话。

“‘您要说什么，随便吧，’他一面说，一面走出前堂，来到楼梯台阶上，‘我只是预先声明一下，说不定有人偷听了我们的谈话。为了避免我们的谈话被曲解和闹出什么乱子来，我应该把我们谈话的内容……基本要点，向校长先生报告一下。我必须这样做。’

“‘报告？去吧，去报告吧！’

“柯瓦连科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猛地一推，别里科夫就顺着楼梯滚下去了，他的套鞋啪啪地响。楼梯高而且陡，不过他滚到下面却平安无事。他站起来，摸摸鼻子，看眼镜碰碎没有。可是，正当他从楼梯上滚下来时，恰巧瓦莲卡回来了，还带了两位太太，她们站在下面并瞧着他——这对别里科夫来说比什么都可怕。看来，哪怕是摔断了脖子和两条腿，也比成为取笑的对象要好些，因为，这下全城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并将传到校长的耳朵里，传到督学的耳朵里。哎哟，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人家又会来一幅漫画，其结果就会命令他辞职……

“当他站起来时，瓦莲卡才认出是他。她瞧着他那可笑的脸，揉皱的外衣和套鞋，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还以为是他自己意外地摔下来的，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整所房子都听得见：

“‘哈哈哈！’

“这响亮的有节奏的‘哈哈’笑声把一切都结束了：做媒求亲的事结束了，别里科夫的人间生活也结束了。他没有听见瓦莲卡说了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他回到家里，首先是把桌上放着的瓦莲卡的照片拿掉了，然后便躺下来，从此就再也没有起来。

“大约过了三天，阿法纳西来找我，问我要不要派人去请医生，因为，据说他主人有点毛病。我便去看别里科夫。他躺在帐子里，盖着被子，不言语：不管你问什么，他都回答‘是’或者‘不是’，别的什么也不说。他躺着，阿法纳西则在他旁边走来走去，满脸忧郁，愁眉不展，深深地叹气，从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像酒馆里的烈酒气味。

“过了一个月别里科夫死了。我们大家都去给他送葬，就是说，两个中学和一个宗教学校的人都去了。如今他躺在棺材里，表情温顺、愉快，甚至高兴，好像他在庆幸自己终于被装进了套子里，永远也不用再从套子里出来了。是啊，他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天公好像也在对他表示敬意，他出殡的时候，天色变得阴暗，下起雨来了。我们全都穿着套鞋打着雨伞。瓦莲卡也参加了葬礼。当棺材放进墓穴时，她哭了几声。我发现，乌克兰女人总是不是哭就是笑，中间的心情她们是没有的。

“说实在话，埋葬别里科夫这种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但是我们谁也不愿意流露出这种快活感。我们从墓地回来时，大家的表情是谦逊而忧郁的。那种快活感就像我们许久以前做孩子的时候，当大人不在家，到花园里去跑一两个钟头，享受充分自由的那种感觉。哎呀，自由啊，自由！甚至哪怕只是一种暗示，一种可能得到自由的微弱的希望，人的灵魂就会长出翅膀来。不是这样吗？

“我们从墓地回来后，心情很好。可是还没有过去一个星期，生活又和原先一样了：严峻、厌倦、乱七八糟。这样的生活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可也没有得到充分的许可啊。情况并没有好转。事实上，人们虽然埋葬了别里科夫，可是还有多少这样的套中人活着，将来又还会有多少这样的人呢！”

“问题就在这里。”伊万·伊万内奇说，又点燃了烟斗。

“将来还会有多少这样的人呢！”布尔金又说了一遍。

这个中学教师从什物房里走出来。他是一个敦实的矮胖子，头全秃了，黑胡子几乎齐腰长。有两条狗也跟着他跑了出来。

“月亮，月亮真好！”他抬起头说。

已经是午夜了。从右边可以看到整个村子。长长的街道延伸得很远，有五俄里长。一切都进入了恬静的深深的睡眠状态，没有一点儿动静，没有一丝儿声音，甚至让人不敢相信大自然竟会如此寂静。你在月夜看见宽阔的村街及其农舍、草垛和熟睡的柳树，心里就会变得宁静。在这个躲开了劳动、操心和悲伤而被夜色包藏起来的静寂里，村街显得那么温和、忧郁、美丽，似乎星星在亲热地、动情地瞧着它，似乎大地上已没有了恶，一切都非常美好。左边，村子的尽头，便是田野。这里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直到天边。在这一大片洒满月光的田野上，同样是没有一点动静，没有一点声音。

“问题就在这里。”伊万·伊万内奇又说一遍，“我们住在城里，又闷气又拥挤；我们写一些无用的文章、玩纸牌——这岂不也是套子吗？我们在懒汉、爱打官司的人和愚昧的浪荡女人中度过一生，自己说也听别人说各种废话——这岂不也是套子吗？喂，您如果愿意听，我就给您讲一个很有教益的故事。”

“不，现在到该睡觉的时候了，”布尔金说，“明天再讲吧。”

他们俩都走进什物房，在干草上躺下来。他们俩盖上被子，刚要入睡，却忽然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吧嗒、吧嗒……离什物房不远有人在走动，走了不远又停了下来。过了一分钟，又吧嗒、吧嗒响起来……狗叫起来了。

“这是玛芙拉在走动。”布尔金说。

脚步声停止了。

“你看着听着人家撒谎，”伊万·伊万内奇翻了个身说，“人家就会因为你容忍这种虚伪而说您是傻瓜。你忍受人家的欺负和侮辱，不敢公开宣布你站在正直和自由的人的一边，而且你自己也撒谎，还堆出笑容。这一切无非就是为了混一口饭吃，得到一个温暖的窝，谋到一个一文不值的官职罢了！不，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得了，您离题太远了，伊万·伊万内奇，”布尔金说，“我们睡觉吧！”

十分钟以后布尔金就睡着了。伊万·伊万内奇却翻来覆去，并且直叹气。后来他便起来，走出去，在门边坐下，点上了烟斗。

（1898年）

醋栗

打从大清早起，整个天空就雨云密布。没有风，也不热，却闷气。大凡在灰色阴暗的日子里，田野上空早已乌云遮天，眼看快要下雨却又没有下的时候，往往就是这种天气。兽医伊万·伊万内奇和中学教师布尔金已经走累了。他们觉得，这田野好像没有尽头似的。前面很远的地方米罗诺西茨戈耶村的风车隐约可见，右边是连绵不断的丘岗，一直延伸到村庄后面很远的地方才消失。他们两人都知道，这边是河岸，那边是草地、绿色的柳树和庄园。如果站在一个丘岗上，就可以看见同样辽阔的田野、电讯设施和一列像正在爬行的毛毛虫似的火车，而在晴朗的天气下甚至看得见城市。今天是一个无风的天气，整个大自然都显得那么温和，好像是在沉思。伊万·伊万内奇和布尔金对这片田野都满腔热爱，两人都在想：这个地方是多么辽阔、多么美丽啊！

“上一次我们在村长普罗科菲的什物房里过夜的时候，”布尔金说，“您曾打算讲一个故事来着。”

“是的，我当时想讲一讲我弟弟的事。”

伊万·伊万内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并点上了烟斗，就要开始讲故事。可是这时却下起雨来了。五分钟以后，雨下得非常大，不停地下，而且很难见出什么时候雨才能停下来。伊万·伊万内奇和布尔金站着，思考起来。淋湿了的狗也夹着尾巴站在那里，带着温顺的神情望着他们。

“我们需要找个地方避避雨，”布尔金说，“到阿廖欣家去吧，离这里很近。”

“那我们走吧。”

他们向一边拐过去，沿着已收割完的田野走去，时而照直走，时而往右走，后来上了大道。很快便出现了白杨、花园，后来又看见了谷仓的红房顶。河水闪着亮光，顿时眼界开阔了，面前是一片宽阔的水面，有一个磨坊和白色的水滨浴场。这就是阿廖欣居住的索菲诺村。

磨坊在工作，它的声音盖过了雨声。水坝在震颤。大车旁边站着几匹湿淋淋的马，它们都耷拉着脑袋。人们披着麻袋走来走去。这里潮湿、肮脏、不舒服，水面看样子是冰凉的、不祥的。伊万·伊万内奇和布尔金已感到全身潮湿、不干不净和不舒服，脚也因沾了污泥而变得沉重了。他们穿过水坝，爬到上面，往地主的谷仓走去时，都没有说话，好像彼此在生气似的。

其中一个谷仓里簸谷机轰隆作响，门开着，从里面冒出阵阵灰尘。阿廖欣本人就站在门口，他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又高又胖，留着很长的头发，看上去与其说像地主，不如说像一位教授或艺术家。他穿一件白色的，但很久没有洗过的衬衫，腰上系根绳子，没穿长裤，靴子上也沾满了污泥和麦秸，鼻子和眼睛都被灰尘染得挺黑。他认出了伊万·伊万内奇和布尔金，显得很高兴。

“先生们，请进屋里，”他微笑着说，“我马上就来，一会儿。”

这是一座两层楼的大房子。阿廖欣住在一楼的两个房间里，那里有拱顶和小窗子，原来是管家们住的。屋里摆设简单，充满黑麦面包、廉价白酒和马具的气味。楼上的正房他很少去，只有当客人来了他才去一趟。伊万·伊万内奇和布尔金走进房间时，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女佣人，年轻的女人，非常漂亮，以致两人都顿时站住了，相互看了一会儿。

“你们不能想象我看见你们有多么高兴，两位先生，”阿廖欣说，跟在他们后面走进了前堂，“真是没有想到！佩拉格娅，”他对女佣人说，“去拿衣服来给客人换一换吧，顺便我也要换一换。只是首先我得去洗个澡，我大概从春天以来就没有洗过澡了。先生们，你们也愿意到浴场去吗？这里他们也可以暂时打点一下。”

漂亮的佩拉格娅是那么娇弱，但样子又是那么温和。她给他们拿来了床单和肥皂，阿廖欣就陪着客人到浴场去了。

“是的，我很久没有洗澡了。”他边说边脱衣服，“你们看，我的浴场很好，还是我父亲建造起来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没有工夫来洗澡。”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用肥皂洗他的长头发和脖子。他周围的水顿时变成了深棕色。

“是的，我认为也是……”伊万·伊万内奇意味深长地瞧着他的脑袋说。

“我很久没有洗澡了。”阿廖欣不好意思地又说了一遍，再用肥皂洗起来，他周围的水又变成了深蓝色，像墨水一样。

伊万·伊万内奇走过去，扑通一声跳进水里。他冒雨游了起来，张开胳膊划水。他游水腾起了波浪。白色的百合则在水浪上摇来摆去。他一直游到水域的中央，作了一次潜游，过了一分钟在另一个地方钻了出来。他接着再往远处游去，并且老是潜水，极力想抵达河底。“哎呀，我的上帝啊！……”他重复地说，游得很痛快，“哎呀，我的上帝！”他游到磨坊那边去，同农民谈了话，再游回来，平躺在水面的中央，仰面迎着雨点。布尔金和阿廖欣都已穿好了衣服，准备走了，他却仍在游泳，潜水。

“哎呀，我的上帝！……”他说，“哎呀，求上帝怜恤！……”

“你也游够了！”布尔金对他说。

他们回到了屋里。楼上大客厅的灯光亮了起来，布尔金和伊万·伊万内奇穿着丝绸长袍和暖和的拖鞋在圈椅上坐下来。而洗了脸、梳好头的阿廖欣本人则穿着新上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看来，他正在愉快地享受着温暖、干净以及穿干燥衣服和轻便拖鞋的感觉。漂亮的佩拉格娅温柔地在地毯上走着，不发出一点声音，用托盘端来了带果酱的茶。只是在这时，伊万·伊万内奇才开口讲他的故事，而且仿佛不仅是布尔金和阿廖欣在听，那些藏在金边镜框里安详而又严厉地瞧着他们的老老少少的太太们和军官们似乎也在听。

“我们是兄弟俩，”他开始说，“一个是我伊万·伊万内奇，另一个是我的弟弟尼古拉·伊万内奇，他比我小两岁。我进专业学校，当了兽医，而尼古拉从十九岁起就在税务局里工作。我父亲奇姆沙·吉马莱斯基曾经是一个少年兵，后来提升为军官，给我们留下了世族的贵族身份和小小的田产。他死了之后，这份小小的田产便抵了债。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的童年在农村中还是过得自由自在的。我们完全跟农民的孩子们一样，白天晚上都是在田野上、森林里度过的，看守马匹、剥树皮、捕鱼，等等。你们知道，一个人一生中哪怕捕过一次鲈鱼，或者在秋天看过一次鸫鸟南飞，看到它们在晴朗而凉爽的日子里怎样成群地在村里上空飞过，那他就已经不是城里人了，他就一直到死都会向往自由的生活，我弟弟在税务局里就老念着乡下。一年一年过去了，他还是坐在同一个位子上，老在抄写那些文件，并且老是想着一件事：怎样才能回到乡下去。他的这种思念渐渐地成为一个明确的愿望，梦想着在靠河或近湖的地方为自己买下一个小小的庄园。

“他是一个善良、温和的人，我喜欢他，但他那种想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庄园里过一辈子的愿望，我却从来没有同情过。俗话说，一个人只需要三俄尺土地。但是须知，三俄尺土地是埋尸体的地方，而不是活人所需要的。现在也还有人说，若是我们的知识分子贪恋土地，希望有个庄园，这是好事。但是，要知道，这种庄园也就是三俄尺土地。离开城市，离开斗争，离开生活的喧嚣，逃出来，躲进自己的庄园里——这不是生活。这是利己主义，偷懒，这是一种僧侣主义，而且是毫无建树的僧侣主义。一个人需要的不是三俄尺土地，也不是一个庄园，而是整个地球，整个大自然。在那广阔的天地中，人能够发挥他自由精神的所有品质和特点。

“我的弟弟尼古拉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梦想着将来怎样喝自己家里的菜汤，这菜汤又怎样在全院子里发出清香的气味，怎样在绿色草地上吃饭，怎样在太阳底下睡觉，怎样在大门口凳子上一坐就是几个钟头，眺望田野和森林。农业书籍和日历上的所有农艺方面的建议都成了他的欢乐，成了他心爱的精神食粮。他喜欢看报，但只看报纸上有关的广告，例如，说某地方有若干田产，连同草场、庄园、小溪、花园、磨坊和活水池塘等一并出售。他的脑子里就描绘出了花园小径、花卉、水果、椋鸟巢、池塘里的鲫鱼等，你们知道吗，全都是诸如此类的东西。这些想象的图景是根据他所看到的广告的不同而异的。不过，不知何故，所描绘的每一张图景里都必定有醋栗。他不能想象，哪一个庄园，哪一个富有诗意的安乐窝里会没有醋栗。

“‘乡村生活有其舒服的地方，’他常说，‘在阳台上坐一坐，喝杯茶，池塘里有自己的小鸭子在泅水，四处清香，而且……醋栗成熟了。’

“他经常绘制庄园的草图。而每一张草图都照样有那几件东西：一、主人的正房；二、仆人的下房；三、菜园；四、醋栗树。他生活很节俭，省吃少喝，天知道他穿的是什么衣服，简直像个乞丐。他不断地攒钱，存在银行里，贪婪得可怕。我看见他就心痛，常给他一点钱，逢节日也给他寄点钱，可是他连这点钱也要收藏起来。一个人如果打定了主意，你对他就毫无办法了。

“几年过去了。他被调到别的省去工作。他也已经年过四十了，可他仍旧看报纸上的广告、攒钱。后来听说他结婚了，他结婚的目的也仍然是为了要买一个有醋栗树的庄园。于是他就同一个又老又丑的寡妇结了婚，其实他对她没有一点感情，只因为她有几个臭钱罢了。他跟她结婚后，生活上仍然非常吝啬，老是弄得她吃不饱。他把她的钱存在银行里，写上自己的名字。以前她嫁给邮政局长时，跟前夫吃惯了馅饼，喝惯了果子露酒。可是跟第二个丈夫一起过日子，却连黑面包也吃不饱。过这样的生活，她变得憔悴了，于是不出三年就一命呜呼了。当然我的弟弟从来也没想过他对她的死负有责任。金钱像白酒一样，可以把人变成怪物。我们城里从前有过一个病危的商人，临死前他叫人给他端来一碟子蜂蜜，他把他所有的钱和彩票就着蜂蜜全吞进肚子里去，让谁也得不着。有一回我在火车站检查牲口时，正好有一个马贩子摔在火车头底下，轧断了一条腿。我们把他抬到候车室里，他流血很多，非常危险，但他却老要求大家把那条断腿找回来，老是心神不安，原来在他那条断腿的靴子里放有二十卢布，他生怕那钱丢了。”

“您这已经离题了。”布尔金说。

“妻子死后，”伊万·伊万内奇沉思了半分钟后接着说，“我弟弟就开始为自己物色田产了。当然，尽管他已经物色了五年，但到头来仍然出差错。买下来的却全然不是自己所梦想的东西。我弟弟尼古拉通过中间人买了一个抵押过的庄园，有一百二十亩土地，有主人的正房，有仆人用的下房，有花园，可是却唯独没有果园，没有醋栗树，没有池塘和小鸭子。虽然有河，可是河水的颜色像咖啡一样，因为田产的这一边是个制砖厂，而另一边是烧兽骨的工场。不过我的尼古拉·伊万内奇倒也不大难过，他去定购了二十棵醋栗树，栽下去，并照地主的排场过起日子来了。

“我去年去探望过他，我想去看看他那里的情况怎么样。在信里我弟弟称他的庄园是‘楚姆巴罗克洛夫荒地’，又称吉马莱斯科耶。我是在下午到达那个‘又称吉马莱斯科耶’的。天气很热，到处是沟渠、围墙、篱笆和栽成一行行的杉树，让人不知道怎样进入院子，把马拴在什么地方。走到房子跟前，来迎接我的竟是一条红毛狗，它肥得像头猪，想吠一声，却又懒得吠。厨娘从厨房里走出来，她光着脚，很胖，也像一头猪。她说，我兄弟午饭后正在休息。我走进弟弟屋里，他在床上坐着，膝上盖着被子。他变老了，显胖了，皮肉松弛，他的脸颊、鼻子和嘴唇，全都向前伸展着，看上去，就像猪一样哼哼着躺在被子里。

“我们互相拥抱，抽泣了几声，既是由于高兴，也是由于一种悲凉的心绪：想到我们当年都还年轻，而现在两人都已白发苍苍，快要入土了。他穿上衣服便带我去看他的庄园。

“‘喂，你在这里过得好吗？’我问道。

“‘还好，多谢上帝，我过得很好。’

“他已不是往昔那个怯懦的、可怜巴巴的文官，而是地道的地主老爷了。他已经在这里住熟、习惯，而且津津乐道了。他吃得很多，到浴池去洗澡，长胖了。他已同村社及工厂打过官司。农民若不称呼他‘老爷’，他就要见怪。他还按照老爷气派郑重其事地关心起自己的灵魂来了。即便他做点好事也不是那么简简单单的，而是摆足了架子。然而那又是什么样的好事啊！他拿苏打和蓖麻籽给农民去包治百病。到他命名日那天，便在村子中央做一回谢恩祈祷，然后抬出半桶白酒给农民喝。他自认为就该这么办。咳，那可怕的半桶白酒！今天这位胖地主拉着农民到地方行政长官那里去控告他们放出牲口践踏了他的庄稼，而明天遇上隆重的节日，却给农民摆上半桶酒，他们边喝边喊‘乌拉！’喝醉了的就给他叩头。生活只要变好一点，吃得饱、喝得足，闲着不做事，就会在俄罗斯人身上生发出一种最厚颜无耻的自负心理。尼古拉·伊万内奇当初在税务局里时甚至害怕有自己的意见，而现在，说起话来句句是真理，而且总是用大臣的口气说：‘教育是必要的，不过呢，对于老百姓来说，还未免言之过早’。‘体罚总的来说是有害的，但是在某种场合下，它却是有益的，不可代替的’。

“‘我了解老百姓，我会对付他们，’他说，‘老百姓喜欢我。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头，老百姓就会把我想办的事统统办好。’

“请你们注意，他的所有这些话都是带着聪明而慈善的微笑说出来的。他把‘我们这些贵族’，‘我作为贵族’反复地说了二十多遍，显然，他已经不记得我们的祖父是农民、父亲是兵了。就连我们的姓奇姆沙·吉马莱斯基，实际上是个不合情理的姓，他现在也觉得响亮、高贵、十分惬意了。

“不过，问题不在于他，而在于我自己。我想跟你们讲一讲我在庄园里逗留的短短几个小时，我自己起了什么变化。傍晚，我们喝茶的时候，厨娘端来满满一盘醋栗放在桌上。这不是买的，而是自家栽种的醋栗。自从栽下那些果树之后，这还是头一回收果子。尼古拉·伊万内奇笑起来，默默地对那些醋栗看了一分钟，热泪盈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然后他拿起一个醋栗放进嘴里，看看我，像小孩子终于得到他心爱的玩具那样，得意扬扬地说：‘多么好吃啊！’

“他贪婪地吃起来，不断地重复说：

“‘啊，多么好吃啊！你尝一尝吧！’

“醋栗又硬又酸。但是，诚如普希金所说：‘我们喜爱高尚的谎话，胜过喜爱许许多多的真理。’[71]我看见了一个幸福的人，他那朝思暮想的梦想显然已经实现，他已经达到了生活的目标，他获得了他所想要的东西，他对自己的命运满意了，对自己也满意了。不知为什么，以前我想到人的幸福时，总不免夹杂着一种哀伤的感觉，而现在我亲眼看见了幸福的人，则有一种近似绝望的沉重的感觉控制着我。夜间这感觉尤为沉重。他们在我弟弟卧室的隔壁给我支了一张床，我听见弟弟没有睡，他老是爬下床来，走到盛着醋栗的盘子跟前，去拿醋栗吃。我在想，实际上有多少满足而幸福的人啊！这是一种多么令人沮丧的势力啊！你们就看看这种生活吧：强者骄横而不干事，弱者则无知而且像牲口一样生活，四处都已穷得不能再穷了，挤拥、退化、酗酒、伪善、撒谎……然而在所有的房子里也好，街上也好，到处是平平静静，心平气和，城里的五万居民中，竟没有一个人叫喊一声，大声地发泄一下愤懑。我们看到人们到市场上买食品，白天吃饭，晚上睡觉，说废话、结婚、衰老、镇静自若地送死人进坟墓。但是，对那些受苦的人们，对生活中幕后正在发生的种种可怕的事情，我们却看不见，听不到。一切都安静、太平，提出抗议的只有那些无声的统计表：有多少人发了疯，有多少桶白酒被喝光了，有多少儿童死于营养不良……这样的制度显然是不需要的。幸福的人之所以会自我感觉良好，显然只是因为那些不幸的人沉默地背着他们的重负。如果没有这种沉默，他们的幸福就是不可能的。这是普遍的麻木不仁，需要在每一个幸福而满足的人的房门背后站上一个拿锤子的人，用锤子经常敲敲门，提醒他：世上还有不幸的人，不论他怎么幸福，生活迟早还会向他露出爪子，灾难迟早还会降临：疾病、贫穷、损失。到那时谁也不会看见他，听见他，就像他现在看不见、听不见别人一样。可是，并没有拿锤子的人，幸福的人照样自由自在地生活着。日常的一些小事使他们稍稍有些激动，就像微风吹拂着白杨一样一切平安无事。

“这个晚上我才明白，我也是幸福又满足，”伊万·伊万内奇站起来，继续说，“我也在吃饭和打猎的时候教育过别人，说应该怎样生活，怎样信仰宗教，怎样控制老百姓。我也说过，学问是光明，教育是必要的，可是对普通人来说，目前只要能认字、写字，也就够了。我说过，自由是好东西，不能没有它，就像不能没有空气一样，不过需要等待。是的，我常说这样的话，而现在我却要问：‘为什么要等待？’”伊万·伊万内奇问道，生气地看着布尔金，“我问你们，为什么要等待？出于什么考虑？人们对我说，什么事都不是一下子能办到的，生活中各种思想都要逐渐地实现，水到渠成才行。可是这话是谁说的呢？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话是对的呢？你们引证事物的自然规律，引证各种现象的法则，可是，我，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的人，站在一条沟壕面前，本来也许可以从上面跳过去，或者在上面架桥过去，却偏要等它自己合拢或让淤泥填满才过去，在这里是否也有规律和法则呢？再说一遍，为什么要等待？要等到人没有力量生活时才算完吗？然而，人却需要生活，渴望生活啊！

“那天我打大清早就离开了弟弟的家。从此以后我在城里住就感到无法忍受，城里的安静和太平使我感到压抑。我害怕看人家的窗户，因为现在再没有比幸福的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周围喝茶的场面使我更难受的了。我已经老了，不会以斗争自豪了，我甚至也不憎恨人了。我只能在心里感到悲伤、生气、烦恼。每天晚上，各种思想纷至沓来，弄得我脑袋发热，夜不成寐……唉！要是我还年轻就好了！”

伊万·伊万内奇激动地从房间的这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并重复说：

“要是我还年轻就好了！”

他突然走到阿廖欣跟前，先是握住他一只手，后来又握住他另一只手。

“帕维尔·康斯坦丁内奇！”他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不要感到满足，不要让自己昏睡！趁您现在年轻、力壮、精神饱满，要不倦地做好事！幸福是没有的，也不应该有。如果生活有意义有目标的话，那么这意义和目标绝不是我们的幸福，而是比这更伟大更有理智的东西。做好事吧！”

所有这些话，伊万·伊万内奇都是带着可怜的恳求的微笑说的，好像是为自己在求别人做什么事似的。

然后三个人在客厅不同角落里放着的三张圈椅里坐下来，没有说话。伊万·伊万内奇的故事既没有使布尔金，也没有使阿廖欣感到满足。那些藏在金边镜框里看着他们的将军们和太太们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像是活人，他们听着关于可怜的吃醋栗的文官的故事，感到乏味。不知什么缘故，他们很希望说一说或听一听优雅的人和妇女的故事。他们现在所在的客厅里的一切东西蒙着套子的枝形烛架、圈椅、脚底下的地毯都说明，镜框里低下眼睛看着他们的那些人从前也在这里走动过、坐过、喝过茶，而现在漂亮的佩拉格娅也在这里正无声地走来走去。这一切要比任何故事都美好得多。

阿廖欣困得要命。他打大清早两点多钟就起来料理庄园事务，现在他的眼皮都要黏在一起了，可是他又怕在他走了以后客人们还要讲什么有趣的故事，因此他没有走。伊万·伊万内奇刚才讲的那些话聪明不聪明、有道理没有道理，他没有去推究。他的客人们没有谈及麦粒，没有谈及干草，没有谈及煤焦油，所谈的都是与他的生活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因此他感到高兴，并希望他们继续谈下去……

“可是，现在该睡觉了，”布尔金说，并站起来，“请允许我跟你们道晚安。”

阿廖欣道别后，回到楼下自己的房间里，客人们仍旧留在楼上。他们俩被领到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里面放着两张旧的雕花木床，墙角上有一个刻着耶稣受难像的象牙十字架。那两张宽大、凉快的床上，由佩拉格娅铺上了被褥。新换的床单散发出一种好闻的气味。

伊万·伊万内奇默默地脱下衣服，躺下。

“主啊，宽恕我们这些罪人吧！”他说完，便拉被子把头蒙上。

他那放在桌子上的烟斗，冒出一股浓烈的烟草的焦味。布尔金则久久不能入睡，他感到纳闷，哪里来的这股浓重的烟味呢。

雨点整夜抽打着窗户。

（1898年）

姚内奇

一

每当来到C省城的人抱怨这里的生活乏味而又单调的时候，本地的居民则好像要为自己辩护似的，就说恰恰相反，C城非常好，C城有图书馆，有戏院，有俱乐部，常常举行舞会，最后还说这儿有聪明、有趣、愉快的人家，可以和他们交往。他们还指明屠尔金一家，说这是最有教养、最有才华的一家人。

这一家人住在本城主街自己的房子里，近旁就是省长的官邸。屠尔金本人，伊万·彼得罗维奇·屠尔金是一个胖胖的、黑头发的美男子，留着连鬓胡子。他为了慈善事业的目的经常举办业余演出，自己扮演老将军，咳嗽的样子很可笑。他知道许多笑话、字谜、俗语，喜欢开玩笑和说俏皮话。他常常做出一种表情，使你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正经话。他的妻子，薇拉·约瑟福夫娜是一个身材瘦削、模样可爱的太太，戴着夹鼻眼镜，常写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并且喜欢拿这些小说给自己的客人朗读。女儿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是个年轻的姑娘，会弹钢琴。一句话，每一个家庭成员都有自己的才华。屠尔金一家热情好客，他们在客人面前兴高采烈、真诚简朴地表现自己的才能。他们那所高大的瓦房很宽敞，夏天凉快，有一半窗户朝着那绿荫如盖的老花园，春天花园里有夜莺在歌唱。每逢家里来了客人，厨房里就刀声当当响，院子里飘着葱香味，这是预告一顿丰盛的美味的晚餐就要开始了。

德米特里·姚内奇·斯塔尔采夫大夫被派任地方自治局医生，就在离C城九俄里远的嘉里日住下。他刚来的时候就听人说，像他这样有知识的人，必须与屠尔金的家人认识。冬天，有一次在街上他被介绍认识了伊万·彼得罗维奇，他们谈了天气、剧院和霍乱，后者便邀请他去做客。春天的一个节日——这是耶稣升天节，斯塔尔采夫看完病人以后，便进城消遣消遣，并顺便买点东西。他步行（他还没有自己的马车），不急不忙地走着，一路上哼着歌：“当我尚未喝下生命之杯里的眼泪……”

他在城里吃了午饭并在花园里散了步，后来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伊万·彼得罗维奇对他的邀请，于是他就决定到屠尔金家去，看看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

“您好，”伊万·彼得罗维奇说，在台阶上迎接他，“见到这么一位愉快的客人我非常非常高兴。请进，我来把您介绍给我的贤妻。薇拉，我对他说，”他一边把医生介绍给妻子，一边继续说，“我对他说，他没有任何权利老在医院里待着，他应该把空闲时间用在社交上。对不对呢，亲爱的？”

“请您这儿坐，”薇拉·约瑟福夫娜说，让客人坐在她的身旁，“您尽可以向我献殷勤，我丈夫爱吃醋，他是奥赛罗[72]，不过我们尽量做到让他看不出来。”“哎呀，你这小母鸡，被宠坏了……”伊万·彼得罗维奇温和地嘟哝道，吻了吻她的额头，“您的光临正是时候。”他又转身对客人说，“我的贤妻写了一部很可观的长篇小说，今天正要高声朗读呢。”

来“让奇克[73]，”薇拉·约瑟福夫娜对丈夫说，“叫人把我的茶拿[74]。”

斯塔尔采夫被介绍跟十八岁的姑娘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认识。她长得很像母亲，也是那样身材瘦削，模样可爱，她还有一种孩子的表情，腰身苗条、娇嫩，她那已经发育的处女的胸部，健康而又美丽，昭示着春天，真正的春天。然后大家喝茶，外加果酱、蜂蜜、糖果以及很好吃的饼干，这种饼干一进口就溶化。黄昏到来时，客人慢慢聚集起来，伊万·彼得罗维奇带着含笑的眼睛对每位客人说：

“您好哇！”

后来大家都带着严肃的面容在客厅里坐下来，薇拉·约瑟福夫娜朗读她的长篇小说。她是这样开头的：“寒气加剧……”窗户完全开着，从厨房里传来菜刀的当当声，闻得到煎洋葱的气味……大家舒舒服服地坐在柔软的深深的圈椅里，客厅里的灯光在暮色中温柔地闪烁着。现在是夏日的黄昏，从街上传来阵阵谈话声和笑声，从院子里飘来紫丁香的香气。这样就很难领会小说中说的寒气加剧、夕阳的冷光照着雪原和单身的行路人的情景。薇拉·约瑟福夫娜朗读到一个年轻美丽的伯爵小姐怎样在自己村子里兴办学校、医院和图书馆，又怎样爱上了一个浪游的画家。

她朗读的是生活中永远不会有的故事，不过听起来还是很愉快、很舒服的。让人心里仍然会生发出美好的、平静的思想。坐着真不想站起来。

“真不赖……”伊万·彼得罗维奇悄悄地说。

有一个客人听着听着，思想跑到老远的地方去了，他用非常小的声音说：

“是啊……真的……”

一小时又一小时过去了，在城市公园附近有乐队在演奏，有合唱队在唱歌。薇拉·约瑟福夫娜合上了自己的本子后，有五分钟大家默默地听着合唱队唱的《卢奇奴什卡》。这首歌表现了长篇小说里没有而在生活中却存在的东西。

“您要把自己的作品送到杂志上去发表吗？”斯塔尔采夫问薇拉·约瑟福夫娜。

“不，”她回答说，“我哪里也不送去发表，我写完就放在柜子里藏起来。干吗要发表呢？”她解释说，“要知道，我们不愁吃，不愁穿。”

不知为什么大家都叹了一口气。

“科季克[75]。现在你来弹个曲子吧。”伊万·彼得罗维奇对女儿说。

有人把钢琴盖打开，把准备好放在那里的乐谱翻开来。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坐上去，两只手按键盘，然后立即用尽全力按下去，按了又按，她的肩膀和胸部都在颤动，她使劲地按同一个地方，好像不把那些琴键按进钢琴里去就决不罢休似的。客厅里充满巨大的音响；地板、天花板、家具……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发出轰隆声。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在弹一段难奏的乐句，它的意义就在于它的难度，它又长又单调。斯塔尔采夫听着，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许多石头从高山上落下来，不断地落下来，他却希望那些石头快点停住。此时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由于紧张的弹奏，满脸绯红，全身有劲，充满活力，一丝卷发掉下来，落在额头上，很招他喜欢。他在嘉里日的病人和农民中间度过了一个冬天，如今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年轻、文雅而又多半也是纯洁的女人，听着这喧闹、令人腻烦却又文明的音响，是多么愉快，多么新鲜啊……

“哎呀，科季克，你今天演奏得比任何时候都好，”当女儿弹完站起来时，伊万·彼得罗维奇眼里含着泪水说，“死吧，丹尼斯，你再也写不出更好的东西来了。”[76]

大家都围着她，向她祝贺，表示惊讶，表示自己真的许久没有听到这样好的音乐了。而她则默默地听着，微笑着，全身都表现出一种十分得意的神情。

“真妙！好极了！”

“真妙！”斯塔尔采夫也受到大家的感染，说道：“您是在哪里学的音乐？”他问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是在音乐学院学的吗？”

“不，我正准备进音乐学院，目前我在这儿跟扎芙洛夫斯卡娅太太学琴。”

“您在本地中学毕业了吗？”

“噢，没有！”薇拉·约瑟福夫娜替她答道，“我们请了家庭教师，在中学或贵族女子中学读书可能会受到不良的影响。这您同意吧，姑娘正是生长发育时期，只应受母亲一人的影响。”

“不过，我还是要进音乐学院。”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说。

“不，科季克爱她的妈妈，科季克不会伤她爸爸妈妈的心的。”

“不，我要去！我要去！”叶卡捷琳娜又逗趣又撒娇，还跺了跺小脚。

吃晚饭的时候，是该伊万·彼得罗维奇来显示自己的才能了。他眼笑脸不笑地说着笑话和俏皮话，提出种种可笑的问题，自问自答，始终用一种自己特有的奇特的语言说话。这种语言是长期练习说俏皮话提炼出来的，显然他已经十分纯熟了，如“太好啦”，“真不赖啦”，“十二万分感谢您啦”……

还不止这些。当客人酒足饭饱，心满意足，挤在前厅，取各自的大衣和手杖时，就会出现一个听差帕夫鲁沙，或者用这里的人对他的称呼，就是帕瓦，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胖胖的脸蛋，头发剪得很短。

“喂，帕瓦，你来表演一个！”伊万·彼得罗维奇对他说。

帕瓦拉开架势，举起一只手，用一种悲怆的语调说：

“不幸的女人，死吧！”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真好玩。”斯塔尔采夫想着，走到街上。

他还到一个酒店买了啤酒，然后步行回到嘉里日。他一路上哼着歌曲：

在我听来，你的声音那么亲切，令人陶然心醉……[77]

他走了九俄里的路，然后躺下睡觉。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累，相反，他觉得还可以高兴地再走二十俄里路。

“真不赖……”他回想着，然后笑着进入了梦乡。

二

斯塔尔采夫老想到屠尔金家去玩，可是医院里工作很多，他怎么也抽不出空闲时间来。就这样，有一年多的时间在工作和孤寂中过去了。可是现在，瞧，从城里捎来一封装在浅蓝色信封里的信……

薇拉·约瑟福夫娜以前患有偏头痛。可是最近科季克天天闹着要进音乐学院，她的病就发作得更频繁了。全城的医生都到屠尔金家去过了，最后便轮到了地方自治局医生。薇拉·约瑟福夫娜给他写了一封很感人的信，请他到她家去减轻她的痛苦。斯塔尔采夫去了，并且从此以后便常常到屠尔金家去，十分频繁……他事实上也是给薇拉·约瑟福夫娜帮了点忙。她已经对所有的客人说，他是一位不寻常的、非常出色的医生。不过他现在到屠尔金家去，已经不再是为了治她的偏头痛了……

过节那一天，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在钢琴上弹完了她冗长而又令人难受的练习曲，然后久久地坐在饭厅里喝茶；伊万·彼得罗维奇也讲了一个可笑的故事。这时门铃响了，他需要到前厅去迎接客人。斯塔尔采夫趁这杂乱的时刻，十分激动地小声对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说：

“看在上帝面上，我求您别折磨我了，我们到花园里去吧！”

她耸耸肩膀，似乎困惑莫解，不知道他要她干什么似的。不过她还是站起来了。

“您弹钢琴一弹就是三个四个钟头，”他走在她的后面对她说，“然后您又陪您妈妈坐着，我根本没有时间跟您说话，哪怕您给我一刻钟的时间也好，我求求您。”

秋天就要来临，古老的花园里寂静、悲凉，人行道上落满了黑色的树叶。天很早就黑下来了。

“我整整一个星期没见到您了，”斯塔尔采夫继续说，“但愿您知道，这有多么痛苦！请坐，请您听我说。“

花园里有一个他们喜欢坐的地方：一棵枝叶茂盛的老枫树下的一张长凳子。现在他们就在这张长凳上坐下来。

“您有什么事吗？”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用一种办事的口吻问道。

“我整整一个星期没见到您了，我这么久没听到您的声音。我强烈地想听到，渴望听到您的声音。您就说说吧。”

她那焕发的青春，她的眼睛和脸蛋上天真的表情使他如痴如醉了。甚至她穿连衣裙的装束，他都看见有一种不寻常的、由于其纯朴和天真的妩媚而产生的亲切和动人的东西。同时，虽然天真，他却觉得她很聪明，其成熟程度超过了她的年龄。他可以跟她谈文学、谈艺术，谈什么都行。也可以在她面前对生活对人们发发牢骚。尽管有时候在严肃交谈时她会突然无缘无故地笑起来，或者跑回屋里去。她也跟C城差不多所有的女孩子一样，读过许多书（一般地说，C城的人是很少读书的。本城图书馆的人说，如果不是这些姑娘们和一些年轻的犹太人，图书馆就可以关门了）。这一点斯塔尔采夫感到极其满意，每次他都非常激动地问她最近读了什么书，并且像着了魔似的听着她讲。

“自从我们分别以来，这个星期您都读了什么书呢？”这时他问道，“求求您，您就说说吧。”

“我读了皮谢姆斯基[78]的作品。”

“哪些作品呢？”

“《一千个农奴》。”科季克回答说，“皮谢姆斯基的名字多可笑啊，叫什么阿列克赛·菲奥费拉克迪奇！”

“您这要到哪里去啊？”当她突然站起来要回房里去时，斯塔尔采夫大吃了一惊，“我必须跟您好好谈一谈，我应该解释一下……哪怕再陪我五分钟！我恳求您了！”

她停下来，好像要对他说什么，然后不好意思地塞给他一张字条，跑回家去了，仍然坐在钢琴跟前。

“今晚十一点钟，”斯塔尔采夫读道，“请您到捷梅季墓碑附近的墓地上等候。”

“嗯，这可一点也不聪明，”他想道，清醒过来了，“为什么是墓地？什么意思呢？”

很明显，科季克在开玩笑。真的，谁会正经八百地想出三更半夜约人到城外老远的墓地去相会呢，在城市公园里和大街上安排个地方不是很容易吗？而他作为一位地方自治局医生，一个有头脑的持重的人，唉声叹气地收下条子，到墓地去溜达，去干那种连中学生都会感到可笑的傻事，这岂不有失体面吗？这种恋爱会有什么结果呢？若同事知道了的话，将会说什么呢？斯塔尔采夫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在俱乐部里那些桌子旁边来回踱步。可是到了十点半钟，他却忽然起身到墓地去了。

他已经购了一辆双马车，车夫潘捷列蒙穿一件丝坎肩。月色很好，天气暖和，无风，不过这是一种秋天的暖和。在城郊屠宰场旁边，狗在吠。斯塔尔采夫已把马车停在城边的一条胡同里，自己徒步到墓地去。“人人都有怪脾气，”他在想，“科季克也是个怪人，谁知道呢？也许她不是开玩笑，真的会来呢。”他沉浸在这种空幻的希望里，已心醉神迷了。

他在野地里走了半俄里路，墓地出现了。远方是一条漆黑的带子，既像是森林，又像是大花园，露出了白石砌的围墙、大门……月光下，可以读出大门上的字：“大限临头……”斯塔尔采夫进了一个小门。他首先看见的是宽阔的林荫道两旁的白色十字架和墓碑，以及白杨树的黑影；远处的四周也可以看见一些黑色和白色的东西。沉睡的树木将枝叶垂落在白色的石头上。这里仿佛比野地里亮一些，枫树叶像野兽的爪子影印在林荫道的黄色沙子上和石板上，形状十分清楚，墓碑上的题词也清清楚楚。刚进来时他感到有些惊讶，因为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以后大概也不会再看到了。这完全是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在这里，月亮是如此美好、柔和，自己就像是睡在摇篮里似的。这里没有生命，任何生命都没有。不过在每一棵黑色的白杨树、每一个坟墓里都使人感到有一个许诺宁静、美好和永恒生命的秘密。石板、残花，以及秋叶的香气，都在传送着宽恕、哀伤和安宁。

周围一片静寂，星星从天空探视着这深邃的温顺。斯搭尔采夫的脚步声很响，与周围的气氛很不协调。只有当教堂的钟声敲响了，而且他想象自己已经死去，永远埋在这里了的时候，他才感到有人在瞧着他。于是他立刻想到这并不是安宁，也不是恬静，而是一种子虚乌有的无声的烦闷和沮丧的绝望罢了……

捷梅季墓碑看上去像一个小教堂，顶上有个小天使。从前有个意大利的歌舞团来过C城，团里一个女歌唱家死了就葬在这里，树了这个墓碑。城里已经没有人记得她了。但是门口的油灯在月光反照下，好像还在发光。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是啊，半夜三更谁会到这里来呢？但是斯塔尔采夫在等着，仿佛月亮在为他的热情加温似的，他热情地等着，并且在想象着接吻和拥抱的情景。他在墓碑旁边坐了半个小时，后来在林荫道的一侧走来走去，手里拿着帽子。他一边等着一边在想：这些坟墓里埋着多少个妇女和姑娘，她们过去都是美丽而且迷人的。她们都爱过，每到夜晚情欲勃发，便沉溺在爱抚里。其实，大自然母亲多么歹毒地戏弄人啊！领悟到这一点又是多么地委屈啊！斯塔尔采夫这样想着，同时很想大喊一声，说他要爱情，不顾一切地等待爱情。在他看来，前面发白的不是一块大理石，而是美丽的肉体。他看见一些形体害臊地躲在树荫里，他感觉到了肉体的温暖。这种折磨使人多么难受啊……

好像一块幕布落下来似的，月亮躲到云后面去了，忽然四周变得一团漆黑。斯塔尔采夫好容易才找到大门（这时天色漆黑，秋夜都是这么黑的）。后来他又走了一个半小时才找到自己停车的胡同。

“我累了，差不多站不住了。”他对潘捷列蒙说。

他全身轻松地坐到马车里，想道：

“唉，身体可真不该发胖！”

三

第二天傍晚，他到屠尔金家去求婚。但很不凑巧，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正在自己的房间里请了理发师替她梳头。她准备到俱乐部去参加舞会。

他只好又在饭厅里等很长时间，在那里喝茶。伊万·彼得罗维奇看见客人心事重重、烦闷无聊的样子，便从坎肩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字条，念了一封由一个管家的德国人写来的可笑的信，说什么“庄园里的一切矢口抵赖已坏了，腼腆垮台了。”[79]“他们要给的嫁妆大概不会少吧。”斯塔尔采夫一边想，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

由于昨晚没睡好觉，他一直处于呆然若失的状态，好像有人给他灌了许多甜蜜蜜的催眠药似的，心里既昏昏沉沉，却又高兴、热乎乎的，同时脑子里却有一块凉冰冰的沉重的东西在争辩着：

“作罢吧，还来得及。你跟她般配吗？她娇生惯养，很任性，睡到下午两点才起床，而你却是教堂执事的儿子，地方自治局医生……”

“嗯，那又怎么样呢？”他想，“就让她这样好了。”

“而且，你若是娶了她，”那块东西继续说，“她的父母会逼你辞掉地方自治局的差事，要你住在城里。”

“嗯，那又怎么样呢？”他想道，“住城里就住城里呗。给我们嫁妆，我们就可以成个家了……”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终于进来了，她穿着露颈肩的舞会衣服，又好看，又洁净。斯塔尔采夫满心爱慕，高兴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光是看着她傻笑。

她来告辞了。而他也没有必要再坐在这里了，于是也站起来说，他该回家了，还有病人在等着他。

“那就不留您了，”伊万·彼得罗维奇说，“请您顺路把科季克送到俱乐部吧。”

外面下起了雨，天很黑，只有凭潘捷列蒙的嘶哑的咳嗽声才能猜出马车在哪里。马车已支起了车篷。

“我是沿着地毯走，你是说谎话时走……”[80]伊万·彼得罗维奇一边说，一边把女儿扶上了马车，“他是说谎话时走……走吧！再见！”

他们走了。

“昨天我到墓地去了，”斯塔尔采夫说，“您是多么狠心，多么不善啊……”

“您去了墓地？”

“是的，我去了，等您等到差不多两点钟才离开。我等得好苦啊……”

“您既然不懂得开玩笑，那您就该吃苦头。”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感到非常得意。她竟如此巧妙地捉弄了一个爱上她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爱她爱得那么强烈，她哈哈大笑起来。突然她惊吓地大叫一声，因为马车在进俱乐部大门急剧拐弯的时候，车身歪了一下。斯塔尔采夫抱住了叶卡捷琳娜的腰，她吓坏了，便依偎在他身上，而他却忍不住狂热地吻她的嘴唇和下巴，拥抱得更紧了。

“够了。”她严厉地说。

转瞬间，她已不在马车上了。在灯火辉煌的俱乐部大门附近，一个警察用极难听的声调向潘捷列蒙吆喝道：

“停下来干什么，你这呆鸟，快往前走！”

斯塔尔采夫坐车回家去了，可是不久又回来了。他穿一件别人的燕尾服，打着白色硬领结，不知为什么这个领结老是翘起来，从领口上滑开。午夜了，他坐在俱乐部的休息室里痴迷地对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说：

“啊，那些从来没有爱过的人，是很少懂得爱的！我觉得，还没有任何人忠实地描写过爱情。这种温柔、欢愉、折磨人的感情未必能够写出来，而凡是感受过这种感情的人，哪怕只是一次，他就决不会把它用语言表达出来。不过，何必要讲许多开场白呢？何必去描述呢？何必要这些动听的废话呢？我的爱是无限的……我求您，我恳求您，”斯塔尔采夫终于说出口了，“做我的妻子吧！”

“德米特里·姚内奇，”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带着很严肃的表情想了想，说道，‘德米特里·姚内奇，我非常感激您对我的看重，我尊敬您，不过……”她站起来，并继续站着说，“不过，对不起，我不能做您的妻子。德米特里·姚内奇，我们来严肃地谈一谈。您知道，在生活中我爱艺术甚于一切，我酷爱音乐，我爱音乐爱得发疯，我已把我整个一生献给它了。我要做一个女演员，我要荣誉、成功、自由。而您却要我继续住在这个城里，继续过这种空虚、无益的生活，我已经无法忍受这种生活了。做您的妻子，不，对不起，人应当朝崇高的光辉的目标努力，家庭生活会捆住我的手脚。德米特里·姚内奇（这时她微微笑了笑，因为她一念到他的名字就想到“阿列克赛·菲奥费拉克迪奇”），德米特里·姚内奇，您是善良、高尚的聪明人，您比任何人都好……”她眼泪盈眶，“我真心地同情您……不过……您得明白……”

为了不至于哭出来，她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斯塔尔采夫的心已不再不安地跳动了。他走出俱乐部，来到街上，首先把硬领结扯了下来，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觉得有点难堪，自尊心受到损害。他没料到会遭到拒绝。他也不相信他的全部梦想、苦苦追求和希望竟会弄到如此荒谬的结局，就像业余演出里的某出小把戏一样。他为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爱情难过，难过得好像马上就要痛哭一场，或者抓起伞来朝潘捷列蒙宽大的背脊狠狠地摔过去。

一连三天，他什么事也做不成，吃不下，睡不着。不过当他听到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到莫斯科进了音乐学院的消息时，他倒安静了下来，又过起了从前那样的日子。

后来他还经常想起他到墓地徘徊的情景，或坐着马车在全城找燕尾服的情景。他懒洋洋地伸着懒腰说：

“惹出了多少麻烦啊，真是！”

四

过去了四年。斯塔尔采夫在城里的医务工作十分繁忙，每天早晨他都匆忙地在嘉里日给病人看病，然后再到城里去给病人看病。现在他坐的车已不是由两匹马而是由三匹马拉的带小铃铛的马车了，每天都要到很晚才能回家。他胖了、发福了，由于害气喘病，他不愿意步行。潘捷列蒙也发胖了，而且他的腰身越宽，就越发悲伤地叹气，抱怨自己命苦：赶马车！

斯塔尔采夫到各个不同的家庭去诊病，会见过许多人，但跟谁也不亲近。小市民的谈吐、他们对生活的看法，甚至他们的外表，都使他生气。经验慢慢地使他知道，当他同小市民一块玩牌或者吃饭时，这个人多少还算是平和、宽厚，甚至是不笨的人，可是只要谈的不是吃饭，比方谈些政治或科学方面的事情，此人准会变得茫然，或者就是愚笨地凶狠地大发议论，这时他只好摆摆手，一走了事。斯塔尔采夫曾试着与哪怕思想上比较自由的人聊一聊，比方谈到人类总还算在进步，将来人类会取消公民证和死刑时，此人竟斜着眼不相信地看着他，并且问道：“就是说，到那时大家都可以在大街上随便杀人了？”若是斯塔尔采夫在交际场合中吃晚饭或喝茶时，谈到一个人必须工作，生活中不能缺少劳动，那些人便会把这些话看作是一种训斥，生气起来，没完没了地争论。然而这些小市民却什么也不干，根本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因此简直就想不出能跟他们谈些什么。于是斯塔尔采夫避免谈话，只是吃饭或玩“文特”[81]。遇上哪家喜庆请客邀他去吃饭时，他就坐着一声不响地吃饭，眼睛看着盘子，这时他们所说的一切他都觉得没有意思，不公平、愚蠢；他感到气愤、激动，但是不吭声。由于他经常严峻地一言不发，眼睛看着盘子，城里人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骄傲的波兰人”，尽管他从来就不是波兰人。

像戏剧和音乐会这一类的娱乐他不参加，但他每天晚上都要玩上三个钟头的“文特”，玩得十分入迷。他还有一个嗜好，这是他不知不觉慢慢地养成的：每天晚上都要从口袋里把看病赚来的钱拿出来仔细地数一数，这些黄色的和绿色的票子，有些带香水味，有些带酸醋味，有些带神香味，有些带鱼油味。有时衣袋里塞得满满的，差不多有七十个卢布。等凑满几百卢布时，他就拿到信用公司去存活期储蓄。

在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走后的整整四年中，他只到屠尔金家去过两次。那是应薇拉·约瑟福夫娜的邀请去的，她还在治偏头痛的病。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每年夏天回来探亲住几天，但他一次也没有见到她，不知怎么的，都错过了。

不过，四年过去以后，在一个安谧的温暖的早晨，医院里送来了一封信，那是薇拉·约瑟福夫娜给德米特里·姚内奇写的，说是她非常想念他，请他一定要去看她，帮她减轻病痛，而且今天正好是她的生日。信下面还附着一笔：“我也和母亲一起发出邀请叶卡。”

斯塔尔采夫想了想，晚上就到屠尔金家去了。

“啊，您好！”伊万·彼得罗维奇迎接他，只有眼睛在笑，“崩茹尔杰[82]。”

薇拉·约瑟福夫娜变得老多了，一头白发。她跟斯塔尔采夫握手，不自然地叹口气说：

“大夫，您不愿意向我献殷勤了。您老不到我的家来，我已经老了，不配了。不过现在有一个年轻的来了，也许，她的福气会好一些。”

而科季克呢，她变瘦变白了，但也更漂亮更匀称了。不过现在她已经是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而不是科季克了，已经没有过去的青春气息和稚气的天真表情了。在她的眼神和举止姿态里有了点新的东西——一种拘谨的、畏葸的神态，在这里，在屠尔金家里，好像不是在自己家里似的。

“很久没有见面了！”她说，向斯塔尔采夫伸出了手。看得出来，她心里有点不安。她带着好奇心仔细地看着他的脸，接着说，“您长得好胖！也晒黑了，更健壮了，不过，总的说来，您的变化不大。”

就是现在他也喜欢她，很喜欢，不过她身上已缺少了点什么东西，或者是多余了点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一种东西妨碍着他，使他没有了过去那种感觉。他不喜欢她那苍白的脸、新的表情、淡淡的微笑和声音。一会儿连她的连衣裙、她坐的圈椅他也不喜欢了。他回想过去几乎要娶她的时候所发生的一些事，他也不喜欢。他想起四年前曾使他激动过的爱情、幻想和希望，就感到不自在。

他们喝了茶，吃了馅饼，然后由薇拉·约瑟福夫娜大声朗读长篇小说，朗读那生活里从不会有的事。斯塔尔采夫听着，看着她那白发苍苍的美丽的脑袋，等待她念完。

“不会写小说还不算蠢，”他想道，“写了小说而不会藏起来，那才是蠢。”

“真不赖！”伊万·彼得罗维奇说。

然后是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弹钢琴。她弹得很响很久，弹完后大家久久地向她道谢，赞扬她。

“啊，我幸亏没有娶她。”斯塔尔采夫想。

她看着他，显然是希望他请她到花园里去，但他没有吭声。

“我们谈一谈吧，”她走到他跟前说，“您生活得怎么样？您在做什么？还好吗？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着您，”她神经质地继续说，“我本来想给您写信，也想亲自到嘉里日去看您，而且我已经准备去了，可后来又打消了念头——天知道您现在对我有什么看法。我今天多么兴奋地等待着您来啊。看在上帝面上，我们到花园里去吧！”

他们走进花园，在老枫树下面的长凳上坐下来，就像四年前那样。天漆黑。

“您过得怎么样呢？”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问道。

“没有什么，老样子。”斯塔尔采夫回答说。

他再也想不出别的什么话了。他们沉默着。

“我很兴奋，”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说，双手捂住了脸，“不过，您不要在意，我在家里这么好，看见大家是这么快活，我还没能习惯。有多少可回忆的东西啊！我觉得我们说不定会一口气谈到天亮呢。”

现在他很近地看到她的脸，她的发亮的眼睛。在这里，在黑暗里，她好像比在房间里更年轻了，甚至好像从前的那种稚嫩的表情也回到了她的身上，而且她也的确是以一种天真的好奇的神情望着他，好像要更近一点，仔细地看一看并了解一下这个曾经那样热烈、那样温柔、却又是那么不幸地爱过她的人。为了这种爱，她的眼睛在向他表示感谢。他也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事情，及一切最微小的细节：他如何地在墓地上徘徊，然后在凌晨又多么疲劳地回到家里。他突然感到很悲伤，为往事而自怜。他心里点燃了一团火。

“您还记得那个晚上我怎样送您去俱乐部吗？”他说，“当时下着雨，天黑了……”

心里的火越来越旺地燃烧起来。他要诉说，要抱怨生活了……

“唉！”他叹口气说，“您在问我过得怎么样，我们在这里过的是什么生活啊？简直没法说。我们老了，发胖了，不中用了。一天一夜，一昼夜算完了，生活悄悄地过去，没有生气，没有印象，没有思想……白天赚钱，晚上去俱乐部，那里全是牌迷、酒鬼、嗓音沙哑的人。我现在简直受不了这些人。有什么好谈的呢？”

“可是您有工作，有崇高的生活目标。您以前是那么喜欢谈您的医院。我当时是一个怪女孩，想象自己是一位伟大的钢琴家。如今所有的小姐都在学钢琴，我也和大伙一样弹钢琴，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我做钢琴家就像妈妈当作家一样，没有多大的能耐。当然，我那时候没有理解您，但是后来我在莫斯科却老是想着您，我只想着您。做一个地方自治局的医生，帮助病人，为人民服务，这有多么幸福，多么幸福啊！”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反复地说，“我在莫斯科想到您的时候，您在我的想象中是多么完美，多么崇高啊！……”

斯塔尔采夫想起了每天晚上从袋子里把钞票拿出来，心满意足地数数的情景，心里的那团火就熄灭了。

他站起来，要回房子里去。她挽着他的胳膊。

“您是我在生活中认识的人当中最好的人。”她接着说，“我们还将会常见面、谈天，对吗？答应我吧。我不是什么钢琴家，我不会发蒙了，我也不会再在您面前弹钢琴，不再谈到音乐的事了。”

当他们走到房子里时，斯塔尔采夫在傍晚的灯光下看见她的脸，看见她那忧郁的、感激的、出神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他感到不安起来，又一次想道：

“幸亏我当时没有娶她。”

他起身告辞。

“按照罗马的法律，您可没有任何理由不吃饭就走，”伊万·彼得罗维奇一面送他，一面说，“您的态度太垂直了。喂，你来表演一个吧。”他在前厅对帕瓦说。

帕瓦已经不是小孩子，而是留着唇髭的青年了。他拉开架势，抬起胳膊，用悲怆的声调说：

“死吧，不幸的女人！”

这一切都使斯塔尔采夫感到不快。他坐上马车，看着那黑乎乎的房子和花园。这一切曾经对他是多么亲切和珍贵啊。他立即记起了当时的一切：约瑟福夫娜的长篇小说、科季克的响亮的琴声、伊万·彼得罗维奇的俏皮话和帕瓦的演悲剧的姿势。于是他想：既然全城最有才华的人都如此庸碌，那么，这个城市还会是什么样子呢？

过了三天，帕瓦送来一封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写的信。

“您不上我的家来了，为什么呢？”她写道，“我担心您对我们变心；我担心，我想到这一点就感到害怕。请您不要让我担心，来吧，并且告诉我，一切都好。

“我必须跟您谈一谈。您的叶·屠。”

他读完信，想了想，对帕瓦说：

“伙计，你去告诉她，今天我不能来，我很忙。你告诉她，我过三天再来。”

但是过了三天，过了一星期，他还是没有去。有一次，他坐车路过屠尔金的家，才想起来应该到他家去坐一下才对。可是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去。

后来他再也没有去屠尔金的家了。

五

又过了几年，斯塔尔采夫变得更胖了，满身脂肪，呼吸困难，走起路来，脑袋往后仰。每当腰圆体胖、满面红光的他坐上带小铃铛的三套马车时，同样是腰圆体胖、满面红光的潘捷列蒙也挺着其长满了肉的后脑壳坐在车夫座上，向前伸出两条笔直的像木头一样的胳膊，朝对面过来的人大声叫喊着：“靠右走！”这幅图画是十分动人的！而且使人觉得，坐在车上的不是人，而是多神教的神。他在城里的医疗业务规模很大，没有喘息的时间。他已经有了一个田庄和两所城里的房子。每当他听说互助信用社里有房子出卖时，他就毫不客气地来到这所房子，走进每个房间，也不管房间里那些没有穿好衣服的妇女和孩子们惊讶地恐惧地看着他，便用拐杖戳着所有的门说：

“这是办公室？这是卧室？那这又是什么室呢？”

这时他便气喘吁吁，擦去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水。

他有很多事务，但他还是不放弃地方自治局的职位。他很贪心，哪一方面都不想放手。不论在城里还是在嘉里日，大家干脆称他为“姚内奇”：“这个姚内奇要上哪儿去？”或者是，“是否要请姚内奇来会诊？”

也许是由于喉咙里长上了一层肥油吧，他的嗓音变了，变得又尖又细。他的性格也变了，变得脾气很坏，很暴躁。他对待病人也经常发脾气，很不耐烦地用手杖敲击地板，用很难听的声音嚷道：

“请您只回答我的问题！别废话！”

他孑然一身。他过着枯燥的生活，对什么也不感兴趣。

他去嘉里日居住的那些日子里，对科季克的爱情是他唯一的一件乐事，而且恐怕也是最后的一件乐事。每天傍晚他都到俱乐部玩“文特”，然后一个人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边吃晚饭，伺候他的是一个年纪最老也最受尊敬的服务员伊万。伊万给他送去“第十七号拉菲特酒”。俱乐部里所有的人——不论是主任、厨师还是服务员，都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竭尽全力满足他，否则，他会突然发起脾气来，拿起手杖敲打地板。

吃晚饭的时候，有时他会转过身来，对人家的谈话插上几句：“你们在说什么？啊？说谁？”

有时邻桌有人谈及屠尔金家，他就问：

“你们这是在谈哪个屠尔金？是有个弹钢琴的女儿的那一家吗？”

关于他的事，所能说的，就是这些了。

屠尔金一家呢？伊万·彼得罗维奇没有变老，他一点儿也没有变化，还是像过去那样，老是说俏皮话，说笑话。薇拉·约瑟福夫娜也像过去那样喜欢给客人朗诵自己的长篇小说，朗诵得热心而又朴实。科季克每天弹四个钟头的钢琴，她明显地见老了，常常生病，每年秋天都跟母亲一起到克里米亚去。伊万·彼得罗维奇送她们上车站，开车时，他便拭擦着眼泪，大声说：

“再见吧！”

他挥动着手绢。

（1898年）

宝贝儿

奥莲卡[83]是退休八品文官普列米扬尼科夫的女儿，她坐在院子里的门廊上，在想事。苍蝇纠缠不休地叮着人，十分令人讨厌。不过令人高兴的是，天很快就要黑了。一堆黑色的云雨正从东方推移过来，并从那里吹来一股潮湿的空气。

库金，一个剧院的班主、“季沃里”游乐场的老板（他就住在这个院子的一个厢房里）正站在院子的中央，望着天空。

“又要！”他懊丧地说，“又要下雨了！天天下雨，天天下雨，好像是故意跟我作对！这是要我上吊，这是要我破产！每天都要赔上可怕的一笔钱！”

他双手一拍，继续对奥莲卡说：

“您瞧，奥丽加·谢苗诺夫娜，这就是我们所过的日子。我真要大哭一场！尽管你不停地工作，尽心尽力、夜不能寐，总想把工作干得更好一些，可结果又怎么样呢？首先，观众是没有礼貌的野蛮人，我想给他们一些优秀的小歌剧、幻梦剧、最好的演唱家，但是，他们难道需要这些吗？他们难道看得懂吗？他们需要粗俗的表演！给他们一些鄙俗的东西就行了。其次，您就看看这天气吧，几乎是天天晚上下雨，从五月九日开始下，后来就连续不停地下了整整一个五月和六月，简直可怕！观众一个也不来，可是戏院的租金我还不得照样付？演员的工资不也得照样发吗？”

第二天傍晚，乌云又逼近了。库金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说：

“那又怎么样呢？要下就下呗！就把整个花园灌满水吧，把我也淹死吧！让我这辈子和下辈子都倒霉吧！让演员们把我送交法庭吧！法庭算得了什么？干脆把我发配到西伯利亚做苦役去好了！干脆送我上断头台好了！哈哈哈！”

到第三天还是一样……

奥莲卡默默地认真地听着库金的话，有时热泪盈眶。终于，库金的不幸感动了她，她爱上他了。他又小又瘦，脸色蜡黄，鬓发向两边分开，用尖细的男高音说话，一说话就撇嘴。他总是灰心失望的样子，但他还是引起了她对他的真正的深厚的感情。她老得爱一个人，不这样她就不行。以前她爱她的爸爸，现在他有病，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坐在圈椅上，呼吸困难。她爱过自己的姑妈，她姑妈常常是隔两年从布良斯克来一回。再早一点，她在上初中的时候，曾爱过自己的法语教师。她是一个娴静的、心地善良的、富有怜悯心的小姐，目光温顺而柔和，身体很健康。她那胖胖的玫瑰色的脸蛋儿，她那长有一颗黑痣的柔软而又白净的脖子，她那一听到什么开心事就在脸上绽开的善良而又天真的笑容，男人要是看见了，就会想道：“是的，真不错……”并且也会微笑起来。那些做客的太太们呢，则情不自禁地常常在谈话中间忽然拉住她的手，满心高兴地说：

“宝贝儿！”

她从出生之日起就一直住在城边茨冈区这所房子里。它离“季沃里”游乐场不远，而且她父亲在遗嘱里已把这房子登记在她的名下。每到傍晚和夜里，她就听见游乐场里的奏乐，爆竹噼啪响，她觉得这是库金在跟自己的命运作战，而进攻他的主要敌人是冷漠的观众。她的心甜蜜地屏息了，因此她无法入睡。当早晨他回到家里时，她就轻轻地敲敲自己卧室的窗户，透过窗帘只对他现出她的脸和一个肩膀，温柔地微笑着……

他向她求婚，他们便结婚了。等他好好地看清了她的脖子和丰满健康的肩膀，便双手一拍，说道：

“宝贝儿！”

他是幸福的，可是他结婚那天和后来整个晚上都下雨，灰心失望的表情一直没有从他的脸上消失。

婚后他们生活过得很好。她管卖票，照料游乐场的日常事务，记账，发工资。她那玫瑰色的脸蛋儿，她那可爱、天真、灿烂的笑容，时而在票房的小窗口里，时而在后台，时而在小卖部里闪现。她还常常对自己的熟人说，世界上最出色、最重要、最必需的东西就是戏院，而且只有在戏院里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才会变得有教养和有人道精神。

“但是他们懂得这些吗？”她说，“他们只要看粗俗的表演！昨天我们上演了改编过的《浮士德》，几乎全部包厢都空着；要是万尼奇卡和我给他们上演一出庸俗的戏，那您就相信好了，剧院准会挤得满满的。明天万尼奇卡和我将上演《俄尔浦斯在地狱》，您就来看吧。”

关于剧院和演员，库金说什么，她都重复一遍。她也和库金一样，瞧不起观众，因为观众对艺术冷漠，无知。彩排的事她也干预，去纠正演员的动作，监视乐师们的行为。遇到地方报纸对剧院有不满意的评论时，她就哭鼻子，然后到编辑部去解释。

演员们喜欢她，称她为“万尼奇卡和我”，或“宝贝儿”。她同情演员，有时借点钱给他们。要是她偶尔受了骗，她也不告诉她丈夫，而是自己偷偷地哭一会儿。

冬天他们的日子也过得很好。他们把本地剧院整个冬天都租了下来，然后短期地或者出让给小俄罗斯剧团，或者出让给魔术师，或者出让给本地的业余爱好者演出。奥莲卡长胖了，她心满意足，满面红光；而库金则瘦了，黄了，他抱怨亏蚀太多，尽管整个冬天的生意并不坏。天天晚上他都咳嗽。她就用马林果和菩提树花煮水给他喝，用香水给他擦身，拿柔软的披巾把他裹起来。

“你多么让我心疼！”她十分诚恳地说，一面抚平他的头发，“你真是我心爱的人！”

在复活节前的大斋期，他到莫斯科去请剧团。没有他她就睡不着觉，老坐在窗口望着星星。这时她就把自己比作母鸡，当公鸡不在窝时，母鸡也是整夜睡不着觉，心神不定。库金在莫斯科要耽搁一段时间，写信说，要到复活节才能回来。信里还交代了“季沃里”的几件事。可是在受难节的前一个星期，忽然深夜响起了不祥的敲门声。有人使劲敲门，就像捶一个大桶似的嘭嘭嘭！没有睡醒的厨娘光着脚踏着水泥地，跑去开门。

“劳驾，开门！”有人在门后用喑哑的男低音说，“有你们的电报！”

奥莲卡过去也接到过丈夫的电报，现在她不知为什么，愣住了。她用发颤的手拆开电报，读到如下的内容：

伊万·彼得罗维奇今天突然去世。星期二究应何何安葬请吉示。

“何何安葬”——电报里就是这么写的。还有一个更不能懂的“吉”字。下面是歌剧团导演的签字。

“我的亲人呀！”奥莲卡放声痛哭起来，“万尼奇卡，我亲爱的！为什么我以前会与你相遇？为什么我要认识你并爱上你啊？你把你可怜的奥莲卡，可怜的、不幸的人丢给谁啊？……”

星期二库金被安葬在莫斯科瓦冈科沃墓地。星期三奥莲卡就回到家，刚踏进自己的房间，就趴在床上大哭起来，声音大得连邻院都听得见。

“宝贝儿啊！”邻居们在胸前画着十字说，“亲爱的奥丽加·谢苗诺夫娜，妈呀，多么难过！”

三个月后的一天，奥莲卡做完弥撒回家，还在服丧期间，她十分悲伤。正好有一个她的邻居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普斯托瓦洛夫也是从教堂回家，与她并排走着。他是商人，巴巴卡耶夫木材场的经理，戴一顶草帽，穿着带有金链子的白色坎肩。他的样子像是地主，而不像商人。

“一切事情都是上帝安排好了的，奥丽加·谢苗诺夫娜，”他带一种同情的语调庄重地说，“如果我们的亲人死了，那也是上帝的意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想开一点，多忍受一点才对。”

他把她送到围墙门口，向她道了别就往前走了。这之后，她整天都听见他的庄重的声音，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他的黑胡子。她很喜欢他。看来，她给他也留下了印象，因为不久后就有一位她不大熟的上了年纪的太太到她家里来喝咖啡。这位太太刚在桌边坐下，就立即谈起普斯托瓦洛夫来，说他是一个很好的、可靠的人，并且说，所有的到了结婚年龄的姑娘都愿意嫁给他。过了三天，普斯托瓦洛夫本人也亲自上门拜访来了。他坐的时间不长，不过十分钟，而且说话也很少，但奥莲卡已经爱上他了，而且爱得那么深，整宿都没有睡着，浑身发热，像得了热病似的。第二天她就派人去请那位上了年纪的太太。很快就商定了婚事，随后便举行了婚礼。

普斯托瓦洛夫与奥莲卡结婚后，生活过得很好。通常他在木材厂里上班，直到吃午饭，然后出去办事。这时奥莲卡就代替他坐在办公室里，记账，出卖货物，直到傍晚。

“如今木材年年都涨价，每年涨百分之二十。”她对顾客和熟人说，“请主宽恕我们吧，过去我们卖的是本地木材，如今呢，瓦西奇卡[84]每年都得到莫吉廖夫省去办木材了，要多少运费啊！”她说，现出害怕的样子，用双手捂住了脸，“要多少运费啊！”

她觉得，她好像已经做了很久很久的木材生意了，生活中最重要、最不可少的就是木材，什么长方木、原木、薄木板、薄木包板、板条、毛板……这些词在她听来都有一种亲切的、动人的东西。每天晚上她睡觉的时候，都梦见堆积如山的木板和薄木板，梦见一长串看不到尽头的大车载着木材运到城外很远的什么地方去。她还梦见一大批高十二俄尺、宽五俄寸的原木竖着移到木材场去，打起架来了，于是原木、长方木、毛板彼此碰撞着，发出干木材的沉闷的声音，全都倒了下去，然后又都竖了起来，相互重叠起来。奥莲卡在梦中叫起来，普斯托瓦洛夫便温存地对她说：

“奥莲卡，你怎么啦，亲爱的？在胸前画个十字吧。”

丈夫有什么思想，她也就有什么思想。如果丈夫认为房间里热，或者认为现在生意变得清淡了，那么她也是这样认为。她丈夫不喜欢任何娱乐，节日都待在家里，她也同样待在家里。

“你们总是待在家里或办公室里，”熟人对她说，“宝贝儿，你们应该去看戏，或者去看看马戏。”

“我和瓦西奇卡没有工夫去剧院，”她庄重地回答说，“我们是要工作的人，顾不上这些琐事，看戏有啥好处呢？”

每星期六普斯托瓦洛夫和她都去做彻夜祈祷，节日便去做晨祷。他们双双从教堂出来回家时，总是带着深受感动的面容，从他们俩身上发出一股好闻的气味，她那绸子的连衣裙也发出愉快的沙沙声。在家里，他们喝茶，吃奶油面包和各种果酱，然后吃馅饼。每天中午，在院子里，在大门外的街上都可以闻到红菜汤、烧羊肉，或烤鸭的香甜气味。在斋戒日就有鱼的气味，谁经过他们家门口，都不能不犯馋。在办公室里则总是荼炊滚沸，他们招待顾客们喝茶，吃小面包圈。夫妇每星期去澡堂一次，两人肩并肩回来的时候，脸色绯红。

“没有什么，我们过得很好，”奥莲卡对熟人说，“感谢上帝，但愿所有的人都过得像瓦西奇卡一样好。”

每当普斯托瓦洛夫到莫吉廖夫省去买木材时，她就感到寂寞，非常想他，彻夜不眠、哭泣。斯米尔宁，一个部队的兽医，年轻人，就寄住在她家的厢房里。有时晚上来看她，跟她聊天、打牌，给她消愁解闷。特别有趣的是，他谈到了自己的家庭生活：他已经结婚，有一个儿子，可是他跟妻子分手了，因为她背叛了他，现在他还恨她，他每月给她寄四十卢布作为儿子的赡养费。奥莲卡听到这些，就叹气、摇头，替他难过。

“好吧，让上帝保佑您，”跟他告别时她对他说，并拿着蜡烛送他下楼梯，“谢谢您来给我解闷了。愿上帝赐给您健康，圣母……”

她总是学着丈夫的样子，表现得十分庄重，十分谨慎。兽医已经走到楼下门外，她还喊住他说：

“要知道，弗拉基米尔·普拉托内奇，您应该跟您的妻子言归于好，哪怕是为了儿子，您也要原谅她！……不要怕，小家伙一切都会明白的。”

普斯托瓦洛夫回来后，她就小声地把兽医和他的不幸的家庭生活告诉他。他们两人都叹气、摇头，并谈论那小孩，说他一定想他的父亲。后来，由于发生了某种奇怪的思想流向，两人都到圣像面前去磕头，祈求上帝赐给他们孩子。

普斯托瓦洛夫夫妇就这样恩恩爱爱，十分和谐、平静、和睦地过了六年。可是，您瞧，一年冬天，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在木材场喝了热茶，没戴帽子就出去卖木材，得了感冒，病倒了。给他请了最好的医生治疗，可是病没有治好，过了四个月他就死了。于是奥莲卡又成了寡妇。

“我亲爱的人，你把我丢给谁啊？”丈夫安葬后，她号啕痛哭道，“没有你，我这个苦命的、不幸的女人现在怎么活下去啊？善良的人们，可怜可怜我这个孤苦伶仃的人吧……”

她穿着黑色衣服，缀上丧章，决定永远不戴帽子和手套。她深居简出，只是有时到教堂或丈夫的坟墓上去。她跟修女一样待在家里。直到过了六个月以后，她才拿下白丧章，打开护窗板。有时可以看见她早晨跟自己的厨娘一块儿到集市上去买食品。不过现在她在家里如何生活，她家里有什么事，就只能靠猜测了。比方有猜测说，常看见她在自己花园里跟兽医一起喝茶，他给她大声朗读报纸上的新闻；又说她在邮局碰见一个熟识的太太，她对那位太太说：

“我们城里缺乏兽医的正确监督，因此有许多病流行。常常听人说，人们是由于喝牛奶得病的，从马和牛那里传染来的病。实质上，对家畜的健康应像对人的健康一样重视才对。”

她重述了兽医的思想。而且现在对一切事情的见解，她都跟他一样了。显然，要是不依恋一个人，她就连一年也活不下去；她在她家的厢房里找到了新的幸福。要是别人这样做，准会受到指责，不过对于奥莲卡，则谁也不会往坏里想，她生活里的一切大家都十分理解。他们两人关系中所起的变化，她和兽医都没对任何人讲，他们都极力隐瞒着。不过他们没有成功，因为奥莲卡无法保守秘密。每当他家里来了客人（他部队里的同事），她都要去给他们斟茶，或招待他们吃晚饭，并谈起牛瘟、家畜的结核病，以及城里的屠宰场等。而他呢，弄得非常尴尬。当客人走了之后，他就抓住她的手，生气地小声说：

“我已经求过你不要谈那些你不懂的事！我们兽医之间谈话时，请你不要插嘴。这真叫没趣！”

她诧异而又吃惊地望着他，问道：

“沃洛季奇卡，那我说什么呢？”

她含着眼泪搂住他，求他不要生气。

于是两人又感到很幸福。

可是这种幸福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兽医便跟随部队离开了她，永远离开了，因为部队调到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是西伯利亚吧。于是奥莲卡又成了孤单一人了。

现在她已经完全孤独了。父亲已去世，他的圈椅被扔在了阁楼里，缺少一条腿，满是灰尘。她瘦了，也变丑了，街上碰到的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瞧着她，不再对她微笑了。显然，美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今非昔比了。现在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一种她不知道的生活。关于这种生活，最好还是不要去想。每天晚上，奥莲卡坐在台阶上，听得见“季沃里”的乐队奏乐，鞭炮噼啪响。不过这已不能引起她的任何思想了。她冷漠地看着自己的空院子，什么事情也不想，什么东西也不要，等黑夜到来，就上床睡觉，梦见的是自己的空院子。吃饭、喝茶也像是出于不得已似的。

最糟糕的是，她现在什么主见也没有了。她看得见周围的东西，也知道周围发生的一切，可就是对什么都不能形成自己的见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有任何见解。这是多么可怕啊！比方，你看见一个瓶子放着，看见天在下雨，看见一个庄稼汉坐着马车过去，可是你就说不出那瓶子、那雨和那个庄稼汉为什么存在，它们有什么意义，甚至给你十个卢布，你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当初库金或普斯托瓦洛夫在的时候，和后来兽医在的时候，奥莲卡对一切事情都能解释，对随便什么事都能说出自己的见解，可如今她的脑子里和心里却空空如也，就像她那个空院子一样。生活变得如此可怕，如此痛苦，就像吃苦药一样。

城市慢慢地从四面八方扩展开来，原来的茨冈郊区现在已称为大街了，原来的“季沃里”游乐场和木材场也变成了一座座房子，组成了一条条胡同。时间过得真快啊！奥莲卡的房子变黑了，房顶生锈了，板棚也倾斜了，整个院子长满了杂草和带刺的荨麻。奥莲卡自己也老了，变丑了。夏天，她坐在门廊里，心里跟从前一样，空虚而又寂寞，有一种苦药的滋味。冬天，她坐在窗口，望着雪。春天来了，或者风儿送来教堂的钟声，往事的记忆会突然涌上心头，她的心甜蜜地紧缩起来，眼睛里注满泪水。不过这种情况也不过是一瞬间，过后心里又是一片空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小黑猫克雷斯卡向她表示亲热，柔声地咪咪叫着。可是猫的这种温存并不能使奥莲卡感动。难道她要的是这个吗？她要的是能抓住她的整个身心、整个灵魂和理智的爱，能给她思想，能给她生活方向，能温暖她的渐渐地衰老的心的爱。她把黑猫克雷斯卡从裙子上抖落下来，懊丧地对它说：

“走开，走开！……别待在这儿！”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没有一点快乐，没有一点主见，厨娘玛芙拉说什么她都不反对。

炎热的七月的一天，临近傍晚，城里的牲口群刚从街上赶过去，院子里满天灰尘，像云雾一般。突然有人敲围墙的门，奥莲卡亲自去开门，一看马上愣住了：门外站着的是兽医斯米尔宁，他已头发斑白，一身便服。她突然想起了一切，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把头偎在他的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由于太激动，她竟没有注意他们后来是怎样走进房间里，怎样坐下来喝茶的。

“我的亲人！”她小声地说，高兴得全身发抖，“弗拉基米尔·普拉托内奇！上帝把你从哪里带来的呢？”

“我要在这里长期住下去了，”他说，“我一退休，就到这里来，打算试一试运气，自己谋生，过安定的生活。况且我的儿子也要上学了，他长大了。您知道吗？我已经与妻子和好了。”

“她在哪儿呢？”奥莲卡问道。

“她和儿子在旅店里，我这是出来找住处的。”

“主啊，我的老天爷，你们就住我的房子好了！这里不能住吗？主啊，我一个钱也不会收你们的，”奥莲卡急了，又哭起来，“你们住在这里，我搬到厢房去就行啦。我很高兴，主啊！”

第二天就把房顶油漆了，墙也刷白了。奥莲卡两手叉着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发号施令。她的脸又露出了昔日的笑容，她整个人又复活了，精神了，就像睡了很久，刚刚清醒过来一样。兽医的妻子来了，她是一个瘦瘦的、不漂亮的女人，留着短头发，带一种任性的表情。孩子萨沙也跟她来了，小男孩胖胖的，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两腮有两个酒窝，他个子很小，小得跟他的年龄不相称（他已经十岁了）。小男孩一走进院子，就去追赶小猫，立即响起了他那欢快的高兴的笑声。

“婶婶，这是您的猫吗？”他向奥莲卡问道，“等您的猫下了崽，请您送给我们一只吧，妈妈很怕耗子。”

奥莲卡跟他聊天，给他喝茶。她心里突然感到热乎乎的，甜蜜地收紧，仿佛这个小男孩就是她的亲生儿子。每当晚上，他坐在饭厅里复习功课时，她就带着柔情和怜悯瞧着他，低声地说：

“我的小宝贝，漂亮的小伙子……我的小乖乖，你多么聪明，多么白净。”

“‘海岛者，’他念道，‘是一块陆地，周围皆水也。’”

“海岛者，是一块陆地……”她跟着念。经过多年的沉默和思想空虚后，这是她第一次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她如今又有自己的见解了。吃晚饭的时候，她与萨沙的父母谈话时说，现在孩子们在中学学习有困难，不过传统教育还是比实科教育好，因为中学毕业后路子很宽，可以当医生，也可以当工程师。

萨沙开始上中学。他母亲则去哈尔科夫她妹妹家了，并且再没有回来。父亲每天都出去给牲口看病，常常是一连三天不住在家里。奥莲卡觉得，萨沙完全没人照管，成为家里的多余人了，他会饿死的。于是她把孩子迁移到自己的厢房里。在那里安排了一个小房间。

萨沙已经在她的厢房里住了半年。每天早晨她都到他房间里去。他睡得很熟，手放在脸颊下面，屏住呼吸。她还不忍心叫醒他。

“萨什卡！”她难过地说，“起来，亲爱的，该上学了。”

他起床，穿衣服，祈祷完后，坐下来喝早茶。他喝三杯茶，吃了两个大面包圈和半个法式奶油面包。他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所以情绪不好。

“萨什卡，你还没有完全学会那个寓言呢，”奥莲卡说，看着他，好像要送他出远门似的，“你真让我操心。你该努力，亲爱的，学习……要听老师的话。”

“哎呀，就请您别管啦！”萨沙说。

后来他顺着大街上学去了。他人这么小，却戴一顶大帽子，背着一个书包。奥莲卡不声不响地跟在他后面走。

“萨什卡！”她喊道。

他回过头来，她便往他手里塞一个枣子或一块夹心糖。当他们拐弯进入他学校所在的那条胡同时，他就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因为在他后面还跟着一位又高又胖的女人，他便回过头来说：

“婶婶，您回家去吧，现在我自己能走到了。”

她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校门口为止。哎呀，她多么爱他！她过去的几次依恋还没有一次有这么深，她的母性感情越烧越旺了，以前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忘我地、无私地和愉快地交出自己的心灵。为了这个别人的孩子，为了这个两颊有酒窝、头上戴便帽的孩子，她可以献出自己的整个生命，而且会愉快地带着温柔的眼泪献出来。为什么呢？谁知道是为什么呢？

送萨沙上学后，她便静静地回家，心满意足、安宁，充满了爱。近半年来她的脸变得年轻了，常常露出微笑，容光焕发。碰到她的人看着她，都能感受到愉快，并对她说：

“您好，宝贝儿，奥丽加·谢苗诺夫娜！您生活得怎么样，宝贝儿？”

“如今，中学的学习可难啦，”她在集市上对人说，“昨天一年级的作业是背诵寓言，翻译一篇拉丁文，加一道习题。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咳，小孩子这怎么受得了？”

她开始谈及老师、功课和课本。这些都是萨沙讲过的话。

两点多钟他们一起吃饭，晚上一起温习功课，一起笑。她安排他上床睡觉，许久地画十字，小声地祈祷，然后自己才上床睡觉，幻想着遥远而朦胧的将来，那时萨沙在学校毕了业，成了一名医生或工程师，有了自己的大房子，有许多马和马车，结了婚，生了孩子……她睡着了，却还是想着这些。她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顺着脸颊流下来。小黑猫躺在她身边，叫着：

“咪……咪……咪……”

忽然，围墙门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奥莲卡被惊醒了，害怕得喘不过气来，心跳得很厉害。半分钟后，敲门声又响了。

“这是从哈尔科夫来的电报，”她在想，顿时全身发抖，“母亲要叫萨沙回哈尔科夫去了……唉，主啊！”

她陷入了绝望。她的头、手、脚全凉了，她像全世界再没有比她更不幸的人了。可是又过了一分钟，传来了说话声：原来是兽医从俱乐部回家来了。

“啊，谢天谢地。”她想道。

心里的一块石头慢慢地落下来，又变得轻松了。她躺下又想着萨沙。他在隔壁房间里睡得很熟，偶尔说起梦话来：

“我揍你！滚蛋！别打人！”

（1899年）

烟草有害

（独幕独白剧）

牛兴（一脸很长的连鬓胡子，剃了唇髭，穿一身老式破旧的燕尾服，庄重地走进来，行鞠躬礼，整理一下西式坎肩）：诸位女士，还有诸位先生（理了理连鬓胡子），我的太太为了慈善目的，建议我在这里做一篇通俗的演讲。好吧，演讲就演讲——对我来说，反正没关系。当然，我不是教授，也没有获得过什么学位。然而，三十年来我却从未中断过自己的工作，甚至可以说，在有损于自己健康等等的情况下，我都一直在研究某些纯科学性的问题，要知道，我经常思考问题，甚至撰写学术论文，说得更确切些，不完全是学术的，而是类似于学术的论文，请原谅我这样表述。顺便提一提，前些日子我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题目是《论某些昆虫之害》。我的几个女儿都很喜欢这篇文章，特别是论述臭虫的部分。不过我读过之后，就把它撕掉了，因为不论你写得再好，如果没有波斯药粉，反正什么也办不成。在我们这里，甚至连钢琴里都有臭虫……我今天演讲所选的题目，可以说是：吸烟给人类带来的害处。我本人吸烟，可是我太太要我今天在这里讲烟草的害处，所以没有法子，我反正是一样，就事论事，讲烟草就讲烟草呗。而你们，先生们，我建议你们还是应当认真地听取我现在的演讲，不然，有什么意外事情发生，那就不妙了。如若有人害怕学术演讲的枯燥，有谁不喜欢听，那么他也可以不听，可以退席（他整理一下坎肩）。我要特别提请在座的医师先生们注意，他们可以在我的讲演里得到许多有益的资料，因为烟草除了其有害作用外，还有医学上的用途。举例说吧，如果你捉一只苍蝇放在鼻烟壶里，它可能就会由于神经错乱致死。烟草首先是一种植物……每当我讲演的时候，通常都要眨眨右眼睛，不过你们不必在意，那是因为我激动的缘故。我是一个神经质的人，一般地说，我眨眼睛从1889年9月13日就开始了，也就是我太太生产可以说是第四个女儿瓦尔瓦拉的那一天，我的女儿全都生在13日。不过（看表），由于时间不够，我就不扯题外话了。必须向你们指出的是，我的太太现在主持着一所音乐学校和一所私立寄宿学校，说得更确切些，它不完全是寄宿学校，而是类似这样的学校。不瞒你们说，我太太就爱抱怨缺钱用，但是她却私下里藏着一笔钱，有这么四万或五万卢布，而我却一个铜板也没有，一文不名。——不过，算了，有什么好说的呢！在寄宿学校，我主管总务。我采购食品，管理仆役，登记收支账目，装订笔记本，消灭臭虫，领太太的小狗到外面散步，捕老鼠……昨天晚上，因为要做发面煎饼，所以我得把面粉和黄油发给厨子。你瞧怎么着，今天煎饼做好了，我太太却跑进厨房里说，有三个学生扁桃腺发炎，不吃煎饼。这样我们就多出了几块煎饼。怎么处理这些煎饼呢？太太先是吩咐存放在冰窖里，后来想了想又说：“这些煎饼你就自己吃了吧，丑八怪！”她心情不佳的时候，就骂我丑八怪，要不就是毒蛇，再不就是魔鬼。我算什么魔鬼？她经常心情不佳，于是，我便常常不是吃东西，而是吞东西，不咀嚼便吞下去，因为我总是饿得慌。

就说昨天吧，她不给我吃午饭，她说：“你，丑八怪，我干吗要喂养你……”但是，不过（看表）我们扯远了，有点离题了，我们言归正传吧，虽然说，当然啦，你们现在更乐于听浪漫曲，或者某种交响乐，或者咏叹调……（他哼了起来）“在战争的烈火中我们毫不犹豫……”我已不记得这是哪一首歌了……顺便说说，我忘了告诉你们，我在我太太的音乐学校里，除了主管总务外，还担任了数学、物理、化学、地理、历史、歌谱练习、文学等的教学工作。尽管舞蹈、唱歌也是由我任课，但却由我太太领取舞蹈、唱歌和绘画课的特殊酬金。我们的音乐学校位于五狗胡同，门牌十三号。瞧，这也许就是我的生活之所以如此不顺利的缘故吧，因为我们住在十三号的房子里。而且我的女儿们也都诞生在十三号这一天，我们的房子又有十三个窗户……算了，扯这些干什么。要洽谈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在家里找到我的太太，要想买学校大纲，则可以在门房里买到，三十戈比一本（从衣兜里掏出几本），现在谁想买，我可以相让几本，每本三十戈比！谁要买！（停顿了一下）没人要？好吧，二十戈比一本！（停顿了一下）真没劲。是啊，门牌十三号！做什么都不顺利，我老了，糊涂了……瞧，我现在演讲，外表上我很快活，其实我真想扯破嗓子大叫一番，或者躲到天涯海角去……没有一个可以听我诉苦的人，我真想大哭一场……诸位也许会说，你不是有几个女儿吗……有女儿又怎么样呢？我讲给她们听，可她们只是笑……我太太有七个女儿……不，对不起，好像是六个……（活跃地）是七个！老大安娜二十七岁，小女儿十七岁。先生们！（向四周张望）我是个不幸的人，人家把我当作傻瓜，无足轻重的东西，但事实上，在诸位面前我又是一个最幸福的父亲，其实也本该是这样，而且我也不敢说不是这样。这一点，只要诸位知道就好了！我和我的太太一起生活了三十三年，可以说，这是我一生中最好的年华，不是说最好的，而是说就一般而言是最好的。总而言之，这些年华就像幸福的一瞬，已经飞逝了，说实在的，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环顾左右）不过，她好像还没有来，她不在这儿，我还可以说说我想说的话……我非常害怕……害怕她盯着我。是的，我现在也还要说：我的女儿们之所以长期嫁不出去，也许是因为她们害羞，也许是因为男人们总见不到她们。

我太太不愿意举办家庭晚会，不请任何人吃饭，她是一位非常吝啬、脾气极坏、好吵嘴的女人，所以谁也不愿意上我家里来串门，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吐露点秘密……（走到舞台前沿的栏杆前）每逢过大节的时候，可以在她们的姑母，就是那位患风湿病的娜塔丽娅·谢苗诺夫娜的家里看到我太太的女儿们。姑妈总是穿着那身带黑点的黄色连衣裙，仿佛她的全身都爬满了黑蟑螂似的。在那里，可以吃到各种小吃。若是碰巧我太太不在那儿的话，那你们还可以……（弹弹脖子[85]）必须向你们说明的是，我喝一杯酒就醉，喝醉后我会变得心情很好，同时又会有说不出的忧伤，于是就会不由得回忆起青年时代，不由得想躲开，啊，要是你们能知道我是多么想躲开就好了！（激动地）躲开，抛弃一切，义无反顾……躲到哪儿去？随便哪儿都行……只要躲开这种恶劣、鄙俗、下贱的生活就行，这种生活把我变成了一个可怜的老傻瓜，可怜的老白痴；我要躲开这个愚蠢、卑微、凶狠而又凶狠的吝啬鬼，躲开折磨了我三十三年的我的太太；我要躲开音乐，躲开厨房，躲开太太的银钱，躲开所有这一切琐碎事和庸俗的东西……然后在某处很远很远的田野里停下来，像一棵树，一根柱子，一个巨大的菜园里的稻草人，直立在辽阔的天底下，整夜地望着你头顶上的那轮静静的明月，于是便忘掉，忘掉……啊，我多么希望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多么想从自己身上脱下这件三十年前举行婚礼时穿的庸俗、破旧的燕尾服！……（脱燕尾服）我总是为了慈善的目的穿着它去做演讲……活该！（践踏燕尾服）活该！我老，我穷，我可怜，就像背上这件穿破了的褪了色的西式坎肩一样……（把背转过来给大家看）我什么都不需要！我比这东西更高尚，更干净，我当年也年轻、聪慧，上过大学，有理想，认为自己是高尚的人……可现在我什么都不需要，除了安静……除了安静，我什么都不需要！（朝旁边瞅了一眼后，迅速穿上燕尾服）可是太太在后台站着……她已经来了，并在那儿等着我……（看表）时间过了……如果她问到，那么就劳驾诸位对她说：演讲过了……就说，稻草人（也就是我）举止庄重。（向旁边看，咳嗽）她朝这边看啦……（提高嗓门）根据这种情况，可以得出结论说，烟草含有可怕的毒素，正如我刚才所说，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吸烟，同时我斗胆地希望，我的论烟草有害的演讲能给诸位带来某些用处。我的话完了。Dixi et animam levavil.[86]（鞠躬，庄重地离开）

（1903年）

新娘

一

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花园里明月高照。在舒敏的家里，祖母玛尔法·米哈依洛夫娜嘱咐的彻夜祈祷的事刚刚做完，娜佳便到花园里溜达。这时她看见大厅里正在摆放各种小吃，祖母穿着华美的绸子衣服在忙来忙去。大教堂的大祭司安德烈神甫跟娜佳的母亲尼娜·伊万诺夫娜在谈什么事。不知什么缘故，透过窗户，母亲在晚上的灯光照耀下显得非常年轻。安德烈神甫的儿子安德烈·安德烈伊奇站在旁边，留心地听着。

花园里恬静、凉快，地下有许多静默的黑影。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大概是城外，传来青蛙的叫声。可以感觉到五月的气息了，可爱的五月！人们深深地呼吸着，热切地想着：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天底下的什么地方，在树木的上空，在城外很远的地方，在田野上，在森林里，这种春天的生活正在展开，神秘、美丽、丰富、神圣。这是软弱、有罪的人所不能理解的。但不知为什么，人们却想哭一场。

她，娜佳，已经二十三岁了。从十六岁起，她就强烈地希望出嫁。现在她终于做了安德烈·安德烈伊奇的未婚妻。他正站在窗户那边，她喜欢他，婚礼已定在七月七日。然而她却并不高兴，快活不起来……厨房在地下室，从敞开的窗户可以听见人们在忙碌着，刀声当当响，滑动门砰砰响，闻得到烤火鸡和醋渍樱桃的香味。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一生都会是这个样子，没有变化，没有尽头！

瞧，有一个人正从房里出来，站在门廊上。这是亚历山大·季莫菲伊奇，或者干脆叫他萨沙，他是十天前从莫斯科来的客人（祖母的一个远亲，贵族出身的穷寡妇玛丽娅·彼得罗夫娜，她又瘦又小又有病，很久以前就常到她家来请求周济，她有个儿子就是这位萨沙）。不知为什么，大家都说他是一位出色的画家。他母亲死后，祖母为了能使自己的灵魂超升，就把他送到莫斯科康米萨罗夫斯基学校去读书。过了两年又转入一个绘画学校，在那里待了差不多十五年，才勉强在建筑系毕业，但他还是没有做建筑学的工作，而是在莫斯科一个石印厂做事。他几乎每年夏天都要到祖母这里来，他老是病得很厉害。他是来休息和疗养的。

他现在穿着带扣子的常礼服和一条穿旧了的帆布裤子，裤脚管下面磨破了。他的衬衫也没熨过，整个人显出没有精神的样子。他，人很瘦，一双眼睛却很大，手指又长又瘦，留着一把胡子，黑黑的脸，却也还算漂亮。在舒敏家他很习惯，如同亲人一样，住在他的家里也就像住在自己家里。他所住的那个房间，早已被称为“萨沙的房间”了。

他站在门廊上，看见了娜佳，就走到她跟前去。

“你们这里真好。”他说。

“当然很好。您应该在这里住到秋天。”

“是的，只好这样。也许我要在你们家住到九月份呢。”

他无端地笑起来，在她的身旁坐下。

“我站在这里，看着我妈妈，”娜佳说，“从这里看过去，她显得多么年轻！我妈妈当然也有弱点，”她沉默了一会儿，补充说，“不过她毕竟是不一般的女人。”

“是的，是很好的女人……”萨沙同意地说，“您的妈妈，就她本人来说，当然是一个善良的可爱的女人，不过……怎么跟您说呢？我今天很早就到你们的厨房里去，那里却有四个女仆就睡在地板上，没有床，用破烂代替被褥，臭烘烘的，还有臭虫、蟑螂……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一点变化也没有。奶奶呢，愿上帝保佑她，她毕竟是奶奶；不过要知道，您母亲恐怕就不一样了，她会说法语，还参加演出，想必她好像是明白的吧。”

萨沙说话时，总要把两个又长又瘦的手指伸到听话人的面前去。

“不知为什么，这里的一切我都觉得有点怪异，看不惯。”他接着说，“鬼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做事，您妈妈整天逛来逛去，像个公爵夫人，你祖母也是什么事也不做，您也一样。您的未婚夫安德烈·安德烈伊奇也是什么事情都不做。”

这些话娜佳在去年就听过了，好像前年也听过。她知道，萨沙除此之外不会说别的话。过去这些话只使她发笑，可现在，不知为什么，她变得厌烦了。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早就令人厌烦了。”她说，站了起来，“您应该想出一点什么新鲜的东西来说说。”

他笑笑，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朝正房走去。她，高高的个儿，很漂亮，身材匀称。现在她同他走在一起，显得非常健康，服装也非常好看。她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觉得他有点可怜，而且不知为什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您说了许多无用的话，”她说，“瞧，您刚才谈到我的安德烈，可是您对他并不了解呀。”

“我的安德烈……去他的您的安德烈吧！我正在替您的青春感到惋惜呢。”

他们走进饭厅时，大家已经坐下来吃饭了。奶奶，或者照人家的称呼——亲奶奶，身体很胖，相貌很丑，两道眉毛很浓，还有一点唇髭，嗓门很粗。凭她的声音和姿态，就可以看出她是这里的一家之长。集市上的几排商店和这座带圆柱和花园的老房子都是属于她的财产，但她还是每天早晨都祈祷，求上帝保佑她不会破产，并为此而哭泣。而她的儿媳妇，娜佳的母亲尼娜·伊万诺夫娜，淡黄色头发，腰身束得很紧，戴夹鼻眼镜，而且每个手指上都戴着钻石戒指。安德烈神甫是一个瘦弱的老头，牙齿全掉了，看他的表情，好像准备要讲什么很有趣的事。他的儿子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娜佳的未婚夫，是胖胖的漂亮青年，卷发，像个演员或画家。他们三个人正在谈论催眠术。

“你在我这里住上一星期，健康就会恢复的。”老奶奶对萨沙说，“只是你要多吃一点才好。看你都像什么样子了！”她叹了一口气，“你变得太厉害了！瞧，真的，你已经完全是个浪子了。”

“该死的挥霍掉父亲所赠的资财以后，”安德烈神甫眼睛带着笑意，慢吞吞地说，“就跟不通人性的牲口一块儿吃草了……”[87]

“我爱我的老爸，”安德烈·安德烈伊奇触一触父亲的肩膀说，“他是一个非常可爱的老人，善良的老人。”

大家都没有作声。萨沙忽然笑起来，并用餐巾捂住嘴。

“那么，您是相信催眠术了？”安德烈神甫问尼娜·伊万诺夫娜。

“当然，我也不能肯定我相信，”尼娜·伊万诺夫娜回答说，脸上做出很严肃甚至严厉的表情，“不过应当承认，自然界有许多神秘的和不可理解的东西。”

“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不过我要补充您一点：宗教信仰为我们大大地缩小了神秘的领域。”

一个又大又肥的火鸡端上桌来了，安德烈神甫和尼娜·伊万诺夫娜继续在谈话。尼娜·伊万诺夫娜手指上的钻石戒指在闪闪发光，后来是她的眼睛在发光，她激动起来了。

“我虽然不敢跟您争论，”她说，“但您也会同意，生活中有那么多解答不了的谜！”

“我敢让您相信，一个也没有。”

晚饭之后，安德烈·安德烈伊奇拉小提琴，尼娜·伊万诺夫娜则弹钢琴为他伴奏。他十年前在一所大学的语文系毕业，但没有在任何地方做过事，没有固定的工作，只是有时参加为慈善目的而举办的音乐会。城里大家都称他艺术家。

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在拉琴，大家默默地听着。桌上的茶炊轻轻地沸腾，只有萨沙一个人在喝茶。后来时钟敲响十二下，一条琴弦突然断了。大家笑起来，赶忙起身，开始告辞。

娜佳送走未婚夫后，便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去。她和母亲住在楼上（祖母住在楼下）。楼下的大厅里都熄灯了，萨沙还仍旧坐在那儿喝茶。他老是按莫斯科的习惯喝茶喝得很久，一回得喝七杯。娜佳宽衣躺在床上后很久还听见女仆在楼下收拾打扫，祖母在生气。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只是偶尔听见萨沙在下面自己的房间里低沉地咳嗽几声。

二

娜佳醒来的时候大概是两点钟，天开始亮了。什么地方的更夫在打更。她已经不想睡了，床太软，躺着不舒服。娜佳像过去一样，在五月的夜晚躺在被窝里想事，而思想也和昨夜一样，单调，毫无意思，令人厌烦。她想到，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如何地向她献殷勤，向她求婚；她如何地同意了，后来便慢慢地尊重这个善良、聪明的人。可是，不知为什么，现在当婚期剩下一个月的时候，她却开始感到害怕和不安，好像有一种模糊不清的沉重的东西在等待着她似的。

“嘀托、嘀托……”更夫在懒洋洋地打着更，“嘀托、嘀托……”

从一个大的旧窗户里可以看见花园，更远一点，有紫丁香盛开的茂密的丛林，它们都处于睡眠状态，并且由于寒冷而变得萎靡不振了。浓重的白雾浮到紫丁香上面，想把它盖住。在远处的树上，睡意蒙眬的白嘴鸦在大声啼叫。

“我的天呀，我为什么这样苦恼！”

也许每一个未婚妻在结婚前都有这种感觉吧。谁知道呢！或许这里有萨沙的影响？可是，要知道，萨沙多少年来都在说同样的话，好像念文章一样，说的时候，显得天真和奇怪。但是脑子为什么老是离不开萨沙呢？为什么呢？

更夫早就不打更了。窗口下和花园里鸟儿叫喳喳，花园里的雾也散了。春天的阳光像微笑一样，把四周围照得通亮。很快地，被太阳温暖了的整个花园，在阳光的爱抚下，已苏醒过来了，钻石般的露珠在树叶上熠熠发光。这个早已荒芜了的老花园在这个早晨却显得那么年轻、漂亮。

老奶奶已经醒了，萨沙以一种深沉的男低音咳嗽起来。可以听见下面在安顿茶炊，移动桌子了。

时钟走得很慢。娜佳早就起了床，而且在花园里散步许久了，可是早晨仍然没有过去。

瞧，尼娜·伊万诺夫娜脸上带着泪痕，手里拿着一杯矿泉水出来了。她迷信招魂术和顺势疗法。她读很多书，喜欢谈论自己产生的怀疑。娜佳觉得，所有这一切都包含着深刻的神秘的意义。这时娜佳吻了吻母亲，同她并排走着。

“啊，你干吗哭了，妈妈？”她问道。

“昨天晚上我开始看一本描写一个老头和他女儿的中篇小说。老头在某个地方服务，不料他的上司竟爱上了他的女儿。小说我还没有看完，不过有一个地方却使人忍不住要流泪。”尼娜·伊万诺夫娜说，呷了一口杯子里的水，“今天早晨我想起来，就又哭了。”

“这些天来，我都不那么快活，”娜佳沉默了一会后说，“我为什么晚上睡不着觉呢？”

“我不知道，亲爱的。不过我在晚上睡不着觉时，就紧紧地闭上眼睛，瞧，就像这样，暗自想象安娜·卡列尼娜[88]怎样走路，怎样说话，或者想象古代世界的一桩什么历史故事……”

娜佳觉得母亲并不了解她，也不可能了解她。她还是平生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甚至开始感到害怕，想躲起来。于是她就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两点钟大家坐下来吃饭。这是星期三，斋戒日，所以祖母，给大家吃素红菜汤和鳊鱼汤。

萨沙为了逗弄奶奶，既喝了荤汤，也喝了素红菜汤。吃午饭的时候他一直在开玩笑，不过他的笑话说得太笨，全都带有教训意义，结果变得一点也不可笑。他在说俏皮话之前，总是把他很长得像死人一样的手指举起来，这就不由得使人想到他的病很重，大概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不多久了。于是大家都为他难过而流泪。

午饭后，祖母便回自己房间里休息。尼娜·伊万诺夫娜弹一会儿钢琴，随后也走了。

“啊哈，亲爱的娜佳，”萨沙开始了惯常的午饭后的谈话，“您要听我的话才好，要听才好！”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坐在老式的圈椅里。他则在房子里静静地踱着步子，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您要出去读书才好！”他说，“只有受过教育的和神圣的人才是有意思的人，只有他们才是有用的人。须知，这样的人越多，天国就会越快地在人间出现。到那时，你们的城市就会慢慢地被彻底摧毁，一切都翻个个儿，一切都会变化，就像是变魔术那样。到那时，这里会有庞大的最富丽堂皇的大厦，奇迹般的花园，罕见的喷泉，出色的人们……可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们所说的群众。现在这种样子的群众，到那时就已不再存在了。因为每个人都将会有信仰，每个人都会知道他自己为什么而活着，并且再也没有人到群众中间去寻求支持了。亲爱的，好姑娘，走吧！向大家表明：您已经厌倦了这种停滞的、灰色的、罪恶的生活。哪怕您向自己表明这一点也行！”

“不行，萨沙。我快要结婚了。”

“咳，得了吧，谁才要做这样的事呢？”

他们走进花园，散了一会儿步。

“亲爱的，无论如何您要想一想，要明白，您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是多么不道德，多么不干净。”萨沙继续说，“您该明白，比方您、您的母亲、您的祖母什么事都不做，这就是说别人在为你们工作，你们在吞噬别人的生命。难道这样干净吗，不肮脏吗？”

娜佳想说，“是啊，这是对的”，还想说，她明白，但是，她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她突然不作声了，心里发紧，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傍晚前，安德烈·安德烈伊奇来了，像平常那样，拉了很久的提琴。他一般是不多说话的，喜欢玩小提琴，也许是因为拉小提琴时就可以不说话。十一点钟他已经穿上大衣，要回家了。他拥抱了娜佳，开始贪婪地吻她的脸、肩膀和双手。

“亲爱的，我可爱的，我的美人！……”他小声说，“啊，我多么幸福！我快活得快要疯了！”

她却觉得，这种话她老早老早就听过了，或者是在什么地方……在一本小说里，在一本旧的、破烂的，早就被扔掉了的小说里读到过似的。

萨沙坐在饭厅的桌旁喝茶，用五个长手指头托着茶碟。奶奶在摆牌阵，尼娜·伊万诺夫娜在看书。油灯里的火噼啪作响，一切都似乎平静、顺利。娜佳道了晚安，回到自己楼上房间里，躺下后立即就睡着了。可是像前一个晚上一样，天刚刚亮，她就醒了，不想睡了，心神不定、难受。她坐起来，把头垂在双膝上，想到未婚夫，想到婚礼……不知为什么，她回想起母亲并不爱其已经去世的丈夫，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了，完全依靠自己的婆婆即奶奶生活。娜佳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此之前她会认为妈妈有什么特殊的、不寻常的地方，为什么会没有发现她也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不幸的女人。

楼下的萨沙也没有睡着，娜佳听见他在咳嗽。她在想，这是一个古怪而又天真的人，在他的幻想里，所有这些神奇的花园和不寻常的喷泉，都使人觉得有点荒诞。但是，不知为什么，在他这种天真甚至荒诞里却又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以致她一旦想到是否外出读书时，就好像有一股凉气沁透了她整个的心和胸，充满了快乐和兴奋感。

“不过，最好别去想，最好别去想……”她小声说，“不该去想这些。”

“嘀托……”远处什么地方更夫在打更，“嘀托……嘀托……”

三

六月中旬，萨沙忽然感到烦闷，便打算回莫斯科去。

“我不能在这个城里住下去了，”他忧郁地说，“没有自来水，也没有下水道！我怕脏，不敢吃饭，厨房里脏得无法……”

“你就等一等吧，浪子！”不知为什么奶奶小声劝他，“七号就是婚礼了！”

“我不想等了。”

“你本来不是想在我们家住到九月份吗！”

“可我现在不想住了，我需要去工作。”

这年遇到了一个潮湿而阴凉的夏天，树木湿淋淋的，花园里的一切都不使人感到愉快，而是令人沮丧，这也实在使人想去工作。楼上楼下的各个房间里都可以听到陌生女人的说话声。奶奶房里响起了缝纫机的嗒嗒声，这是她们在赶制嫁妆。光是皮大衣就给娜佳缝了六件，其中最便宜的一件，按奶奶的说法，也值三百卢布！这种无谓的忙乱使萨沙感到不快，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生气。不过大家都劝他留下来，于是他答应在七月一日以前不走。

时间过得很快。彼得节那天午饭后，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同娜佳一起到莫斯科街去再看一回为他们这对年轻人准备的早已租下来的房子。这是一幢两层楼的房子，不过目前只修好了上面的一层，大厅里上了色的镶木地板闪闪发光。几把维也纳式的椅子，一架钢琴，一个小提琴乐谱架，充满油漆味。墙上挂着一张有金边的大油画，画面是一个裸体女人，旁边有一个断了把的紫色花瓶。

“一幅绝妙的画，”安德烈·安德烈伊奇说，出于尊敬而叹一口气，“这是画家希什马契夫斯基的作品。”

再过去一点是客厅，有一张圆桌，一张沙发，几张套着鲜蓝色布罩的圈椅。沙发上方挂着安德烈神甫的大照片：他戴着法冠，佩着勋章。后来他们走进带餐具橱的饭厅，然后走进了卧室。这里在朦胧的光线中并列摆着两张床，仿佛在布置卧室时，就已经注意到，这里将永远是很美满的，不可能不是这样的。安德烈·安德烈伊奇领着娜佳走遍了各个房间，并一直搂着她的腰。而她却觉得自己身体衰弱、惭愧，憎恨所有这些房间、床铺、圈椅，裸体太太使她感到恶心。她自己已经很清楚，她不爱安德烈·安德烈伊奇了，也许，她根本从来就没有爱过他。可是这话怎么说出来，向谁去说呢，又为什么要说呢？她自己不明白，也无法明白，尽管她整天整夜都在想这件事……他搂着她的腰，谈得那样热情、谦虚，那样幸福，在自己这所住宅里走来走去。而她呢，在所有这一切中，她只看到了庸俗，愚蠢的、幼稚的和不能容忍的庸俗。搂着她的腰的那只手，她也觉得像铁箍一样僵硬和冰凉。她时刻都想跑掉，痛哭一场，从窗口上跳下去。安德烈·安德烈伊奇领她去看浴室，他碰了碰安装在墙上的水龙头，水即刻流了出来。

“怎么样？”他说，大笑起来，“我吩咐在顶间安了一个能盛一百桶水的水箱。瞧，我们将来就有水用了。”

他们穿过了院子，然后走到街道上，雇了一辆马车。灰尘像浓密的乌云一样扬了起来，好像天马上就要下雨了。

“你不冷吗？”安德烈·安德烈伊奇说，灰尘使他眯起了眼睛。

她沉默不语。

“昨天，你还记得吗，萨沙批评我们什么事也不做，”他沉默了一会后说，“好吧，他说得对！非常对！我什么事也不做，也做不了。我亲爱的，这是为什么呢？我甚至一想到将来有朝一日额头上戴一枚帽徽，去供职，就觉得非常厌恶，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一看见律师，或者拉丁语教师，或者市参议员，就觉得不自在呢？啊，罗斯母亲！啊，罗斯母亲！你还驮着多少无所事事、毫无用处的人啊！有多少像我这样的人压在你的身上啊，多灾多难的罗斯！”

他对自己什么事也不做这一点作了总结，认为这是一种时代的表征。

“我们将来结了婚，”他接着说，“我们就一起到农村去，我的亲爱的，我们将在那里工作！我们买一小块地，带有一个花园和一条小河，我们将劳动，观察生活……啊，那将是多么好啊！”

他脱下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扬了起来。她听着他说话，并且在想：“天啊，我想回家！天啊！”几乎快到自己的家时，他们追上了安德烈神甫。

“瞧，父亲也来了！”安德烈·安德烈伊奇高兴起来，挥动着帽子，“我爱我的老爸，真的。”他说，一面付给车夫钱，“他是很好的老人，善良的老人。”

娜佳走进屋里，心里生气，身体不舒服，心想，整个晚上都有客人，要招待他们，笑脸相陪，听小提琴演奏，听各种各样的胡诌，谈的都是婚礼的事。奶奶穿着华丽的绸子衣服，坐在茶炊旁边，神情傲慢，在客人面前总是目空一切。安德烈神甫带着狡猾的微笑走进来。

“看见您身体健康，我十分高兴和快慰。”他对奶奶说。很难弄明白，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心话。

四

风敲打着窗户和房顶，听得见飕飕的叫声。炉灶里，家神悲愁而又忧郁地哼着自己的歌。这时是夜晚十二点多钟。房子里大家都躺下了，但谁也没有睡着。娜佳总觉得楼下有人在拉小提琴。传来一种响亮的撞击声，大概是一块护窗板掉下去了。一分钟以后，尼娜·伊万诺夫娜穿着一件衬衫，手里拿着蜡烛进来了。

“这是什么响，娜佳？”她问道。

母亲把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脸上露出一种胆怯的微笑。在这个暴风雨的夜晚，她显得老了，丑了，矮小了。娜佳记得不久前自己还认为母亲是个不平凡的女人，十分自豪地听她说话，而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些话了，而能记得的那些话，却又是那么软弱无力，毫无用处。

炉灶里传来好几种男低音的歌声，甚至似乎听见了“唉，唉，我的天呀！”娜佳从床上坐起来，突然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痛哭了起来。

“妈妈，妈妈，”她小声说，“我的亲人，要是你知道我出了什么事就好了！我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走吧！我求你了！”

“到哪里去？”尼娜·伊万诺夫娜问道，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从床上起来，“你要到哪里去？”

娜佳哭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让我离开城市吧！”她终于说了出来，“不该举行婚礼，也不会有婚礼了——你要明白！我不爱这个人……而且我也不想谈到他。”

“不，我的亲人，不，”尼娜·伊万诺夫娜很快地说，大吃了一惊，“你安静一下，这是由于你心情不好引起的。会过去的。这是常有的事。大概你同安德烈吵嘴了吧？不过，相爱的人拌嘴，不过是开开心而已。”

“得了，你走吧，妈妈，你走吧！”娜佳痛哭起来。

“是啊，”尼娜·伊万诺夫娜沉默了一会后说，“不久以前你还是个小孩、小姑娘，而现在你已经是未婚妻了。在自然界，新陈代谢是经常的。不知不觉间你自己也要变成母亲，变成老太婆，你也将和我一样，有一个固执而任性的女儿。”

“我亲爱的善良的妈妈，你固然聪明，可你也不幸，”娜佳说，“你很不幸——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庸俗的话呢？看在上帝面上，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尼娜·伊万诺夫娜还想说点什么，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呜咽了一声，回自己房里去了。炉灶里又响起了男低音，忽然变得很骇人。娜佳从床上跳下来，急忙跑到母亲那里去。尼娜·伊万诺夫娜躺在床上哭泣，盖着浅蓝色的被子，手里拿着一本书。

“妈妈，你听我说！”娜佳说，“我求求你，你仔细想一想就会明白的！你只要明白我们现在的生活是多么的琐碎渺小，多么有失尊严就好了。我的眼睛睁开了，现在我全看见了。你这个安德烈·安德烈伊奇是什么人呢？要知道，他并不聪明，妈妈！上帝啊！你要明白，妈妈，他愚蠢！”

尼娜·伊万诺夫娜猛地坐起来。

“你和你的奶奶都折磨我！”她说，呜咽了一声，“我还要活，要活！”她反复地说，并两次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口，“请你们给我自由吧，我还年轻，我要活，而你们却要把我变成老太婆！……”

她悲痛地哭起来，躺下后，在被子下面将身子缩成一团，显得那么弱小、可怜和愚蠢。娜佳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穿上衣服，坐在窗口下，等待天亮。她整夜坐着，想心事。外面不知什么人老在敲击护窗板，并且吹口哨。

早晨，奶奶抱怨说，昨夜花园里的所有苹果都被风刮掉了，并且吹断了一棵老李树。天色灰暗、浑浊、悲凉，只好点起灯来。大家都抱怨天气冷，而且雨水抽打着窗子。喝过茶后，娜佳去找萨沙，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在墙角一张圈椅旁边跪下，双手捂着脸。

“怎么啦？”萨沙问。

“我受不了啦……”她说道，“以前我怎么能在这里生活，我真不明白，不理解。我现在瞧不起未婚夫，瞧不起自己，瞧不起所有这种无所事事的、毫无意义的生活……”

“好了，好了……”萨沙说，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没有什么……这很好。”

“这种生活使我非常讨厌，”娜佳接着说，“我在这里连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明天我就离开这里，看在上帝面上，你就带我走吧！”

萨沙惊讶地看着她良久。他终于明白过来，并像孩子一样高兴起来。他挥起双手，用鞋踩着步子，高兴得好像要跳起舞来了。

“好极了！”他说道，搓了搓双手，“天呀，这有多么好啊！”

她则睁着一双充满爱慕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心醉神迷地等待他会对她立即说出什么具有重大意义的、无比重要的话来。他还什么也没对她说，而她却已经觉得在她面前展开了一种新的、广大的、她从前所不知道的东西，她已经充满期待地望着它，做好一切准备，哪怕是死也在所不惜。

“我明天就走，”他想了想后说，“您到车站来送我……我把您的行李装在我的皮箱里，车票我也替您买好，等到响第三遍铃时，您就上车，我们就走了。您送我到莫斯科，然后您一个人再到彼得堡去。您有身份证吗？”

“有。”

“我敢担保，您不会遗憾，不会后悔的，”萨沙兴奋地说，“您去吧，去念书吧，然后您就听从命运的安排。当您把生活转变过来时，那就一切都变了。最重要的是转变生活，其余的一切都无关要紧。那么，明天我们就走了？”

“啊，是的！看在上帝的面上。”

娜佳觉得自己非常激动，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沉重。现在在离家之前她只好受点苦，受思索的折磨。可是她刚回到自己楼上的房间里，在床上一躺，立即就睡着了，并且睡得很熟，脸上带着泪痕，带着微笑，一直睡到傍晚。

五

雇好了出租马车。娜佳已经穿好大衣，戴上帽子，来到楼上，要再看一眼母亲和自己的所有的东西。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挨着还有余温的床边站了一会儿，环顾一周，然后悄悄地走到母亲跟前。尼娜·伊万诺夫娜还在睡觉，房间里一片寂静。娜佳吻了吻母亲，理了理她的头发，站了两分钟光景……随后便不慌不忙地回到下面。

外面下着大雨，马车支起了顶篷等在门口，整个都淋湿了。

“你跟他一个位子坐不下，娜佳，”奶奶说，这时女仆开始把手提箱搬上车去，“这样的天气还想去送他！待在家里吧。瞧，多大的雨啊！”

娜佳想说点什么，可又不能说。萨沙把娜佳扶上车，用方格毛毯给她盖好脚，然后自己在旁边位子上坐下来。

“一路平安！让上帝赐福给你！”奶奶在台阶上喊道，“你呀，萨沙，到莫斯科就给我们写信。”

“好的，再见，奶奶！”

“让圣母保佑你！”

“唉，这天气！”萨沙说道。

娜佳直到现在才哭起来，现在她才明白她已经走定了。当她和奶奶告辞，当她去看妈妈的时候，她总还是不相信真会走。再见了，城市！新的住宅、裸体女人和花瓶。所有这一切已不会惊吓她，不再成为负担，而是变得幼稚、渺小、越来越往后退了。当她坐在车厢里，火车开动的时候，所有这些过去的庞大而又严肃的东西，便被压缩成一团，而那些迄今她还很少注意的巨大而又广阔的未来却扩展开来。雨点抽打着车窗，看得见的只有绿色的田野。电线杆和电线上的鸟雀一闪而过。忽然喜上心来，使她一时喘不过气来：她想到她正走向自由，去读书，这就跟许久以前人们所说的“外出去当哥萨克”一样。于是她又笑，又哭，又祈祷！

“没关系，”萨沙得意地微笑着说，“没关系！”

六

秋天过去了，接着冬天也过去了。娜佳已十分想家，每天都想母亲，想奶奶，也想萨沙。家里寄来一封封平静、和善的信，好像一切都得到了宽恕，都已忘记了。五月份考试完了以后，她很健康，高高兴兴地回家了。中途在莫斯科下车，去看萨沙。他还是老样子，还像去年夏天一样：满脸胡子，头发蓬乱，还是穿着那件常礼服和帆布裤子，还是那双又大又好看的眼睛。但是看上去他并不健康，而是病魔缠身的样子，又老又瘦，还不停地咳嗽。不知为什么，娜佳觉得他有点灰溜溜、土头土脑的样子。

“我的天啊，娜佳回来了！”他说，高兴地笑起来，“好姑娘，我的亲人！”

他们在石印厂坐了一会儿，那里充满了烟味，而且油墨和颜料也发出呛人的气味。后来他们来到他的房间，房间里也是烟味，而且吐了许多痰。桌子上在冷却了的茶炊旁边摆着一个用黑纸盖着的破碟子。桌上和地上有许多死苍蝇。处处都可以见出，萨沙的个人生活搞得一塌糊涂，很邋遢，得过且过，非常蔑视生活的舒适。如果有人对他谈个人的幸福，谈私生活，谈对他的爱，他会什么都不懂，只会一笑置之。

“还不错，事事顺遂。”娜佳急忙地说，“秋天妈妈曾到彼得堡来看我。她说奶奶已经不生气了，只是老到我的房间里去，在墙上画十字。”

萨沙显得很快活，但是老咳嗽，说话声音发颤。娜佳一直仔细地看着他。她不知道他真是病得很重，还是只是她的一种感觉。

“萨沙，我亲爱的，”她说，“要知道，你在生病！”

“不，我还好，是有病，但不太严重……”

“唉，我的天啊，”娜佳激动起来，“为什么你不去治病，为什么你不爱惜自己的健康呢？我亲爱的，亲爱的萨沙。”她说，眼睛里流出了泪水。而且不知为什么，她的想象里竟出现了安德烈·安德烈伊奇、裸体太太和花瓶，以及过去的一切，而这一切现在已显得像童年一样遥远了。她哭了，因为萨沙在她看来已不再像过去那样新奇、那样有知识、那样有趣了。“亲爱的萨沙，您的病很重很重了。我不知道应当怎样做，才能让您不再这么苍白和消瘦。我欠您那么多的情！您甚至不能想象，您帮了我多大的忙，我的好萨沙！实际上，您现在是我最亲近、最亲爱的人了。”

他们坐着谈了一会儿。现在，当娜佳在彼得堡过了一个冬天之后，萨沙，萨沙的话，萨沙的微笑，他的整个形态，在她看来，已是一种过了时的、旧式的、气数已尽的，或许已经进了坟墓的东西了。

“我后天要到伏尔加河去，”萨沙说，“然后再去喝马乳酒。我想喝马乳酒，还有一个朋友带着妻子跟我一块去。他妻子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一直鼓励她，劝她出去读书。我想改变她的生活。”

他们谈了一阵之后，便坐车到火车站去。萨沙请她喝茶，吃苹果。火车开动了，他微笑着向她挥动手绢。甚至从腿上也可以看出，他病得很重，未必能活很久了。

中午，娜佳回到了自己的城市。当她从车站坐车回家时，她觉得那些街道都很宽，而房子却又小又扁，没有人，只遇见那个穿红黄色大衣的德国钢琴调音师。好像所有的房子都盖上了灰尘。祖母已经完全老了，还像以前那么胖、那么丑，她抓住娜佳的双手，把脸贴在她肩膀上，哭了很久，不能分开。尼娜·伊万诺夫娜也老了许多，难看多了，好像全身都消瘦了，不过仍旧像从前那样束紧腰，钻石戒指也仍旧在她手指上闪闪发光。

“我亲爱的！”她说，全身发抖，“我亲爱的！”

后来她们坐下来，还是在哭，没有说话。很明显，不论是祖母，还是母亲，都已经感觉到，过去是一去不复返了，不可逆转了：她们已没有了社会地位，没有了从前的那种荣耀，也无权在家请客了。这就像在轻松的无忧无虑的生活中，突然夜里来了警察，进行搜查，原来这家的主人盗用公款或造伪币，于是这种轻松的无忧无虑的生活也就永远结束了一样！

娜佳走到楼上，看见原来的那张床，原来的挂着雪白、朴素的窗帘的窗户，窗外也仍然是那个花园，它沐浴在阳光里，欢快、喧闹。她摸了摸自己的桌子，坐下来，想了想。她午饭吃得很好，喝了茶，吃了香甜、油腻的鲜奶油。可是好像还缺了点什么，觉得房间里空荡荡的，天花板也显矮了。晚上她躺下睡觉，盖上被子，但不知为什么，躺在这张暖和的很柔软的床上，她觉得有点可笑。

尼娜·伊万诺夫娜来了一会儿，她坐着就像是有罪的人一样，心神不定，神色慌张。

“喂，怎么样，娜佳？”沉默一会儿后她问道，“你满意吗？非常满意吗？”

“满意，妈妈。”

尼娜·伊万诺夫娜站起来，在娜佳身上和窗户上画十字。

“而我，你知道吗，开始信教了，”她说，“要知道，我现在在研究哲学，我老是在想，在想……现在有许多东西我都像白昼一样明白了。我觉得，首先要让整个生活都过得像透过三棱镜一样。”

“告诉我，妈妈，奶奶的身体怎么样？”

“好像还好。当你和萨沙离开家，后来你打来电报时，奶奶读了电报就倒在地上了，躺了三天不能动弹。后来她老是向上帝祈祷，老是哭，而现在没有事了。”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嘀托、嘀托……”更夫在打更，“嘀托、嘀托……”

“首先要使整个生活都过得像透过三棱镜一样，”她说道，“换句话说，也就是，在我们的意识里，生活应分解成最简单的成分，就像分成七种基本颜色一样，对每个成分都得分别去加以研究。”

尼娜·伊万诺夫娜还说了些什么，以及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娜佳都没有听见，因为她很快就睡着了。

五月过去，六月到来，娜佳在家里已经习惯了。奶奶在张罗茶炊，深深地叹气。每天晚上尼娜·伊万诺夫娜都在讲自己的哲学。她仍像从前那样，住在家里，像一个寄食者，花每一个钱都得向祖母去要。房子里有许多苍蝇，房间里的天花板也好像变得越来越矮了。老奶奶和尼娜·伊万诺夫娜由于害怕遇见安德烈神甫和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因此不上街。娜佳常在花园里和街上走动，看那些房子和灰色的围墙。她觉得，城里的一切早已经老化了，过时了，只不过是在等着结束，或者是在等待一种年轻的、新鲜的东西的开始罢了。啊，要是这种新的、光明的生活能早日到来就好了，那时人们就可以正直而又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命运，意识到自己是对的，成为快活、自由的人！而这种生活迟早是要到来的！须知，那样一个时代会到来的，到那时候，像奶奶家的那种景况，即四个女仆没有地方住，只能挤在一个房间里，住在地下室里，住在肮脏的地方的景况，就不再存在，消失得无影无踪，就会被忘记，不再有人记得了。同娜佳逗乐的就只有邻院的那些顽皮孩子们，当她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他们就会敲敲围墙，笑着逗她说：“新娘子！新娘子！”

萨沙从萨拉托夫寄来一封信。他用快活的跳舞似的笔迹写道：他在伏尔加河的旅行很成功，不过去萨拉托夫他害了一点病，嗓子哑了，已经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星期。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种差不多是坚信不疑的预感控制了她。她感到不快的是，这种关于萨沙的预感和思想并没有使她像从前那样激动。她强烈地想要生活，要回彼得堡去。她和萨沙的交往虽然是亲切的，但毕竟遥远了，遥远地过去了！她整夜没有睡，早晨坐在窗口下，谛听着。她真的听见了下面有人说话，慌张不安的祖母正在急忙地询问什么，然后便有人哭起来……娜佳来到楼下时，祖母站在墙角祈祷，满脸泪水。桌子上放着一封电报。

娜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很久，听着祖母哭，后来拿起电报读了。电报通知说，亚历山大·季莫菲伊奇，或者简称萨沙，由于肺病，昨天早晨在萨拉托夫去世。

祖母和尼娜·伊万诺夫娜去教堂安排祭祷，娜佳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很久，想着心事。她清楚地意识到，她的生活已经像萨沙所要求的那样改变过来了，她在这里是孤独的，陌生的，无人需要的，她也不需要这里的一切，她与过去的一切已一刀两断，就像一切都烧掉了，消失了，连灰烬也被风吹走了一样。她走进萨沙的房间，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别了，亲爱的萨沙！”她想道，在她的面前出现了一种宽广辽阔的新生活，这种生活虽然还朦朦胧胧，充满神秘，但却在吸引着她，召唤着她。

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里去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便向家人告辞，朝气勃勃、欢欢快快地告别了这个城市，大概永远不会回来了。

（1903年）

附录　契诃夫生平及创作年表

古凡编

1860年

1月29日，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出生在俄国罗斯托夫省塔干罗格市一个小商人家庭。

1867年

契诃夫进希腊教堂附设学校读书。

1869年

进塔干罗格中学读书。一边读书，一边在父亲的杂货店帮忙。

1876年

父亲的杂货店破产，全家迁居莫斯科。契诃夫继续留下读书。为了维持生活和学习，他一面读书，一面打工（替人补习功课）。

1877—1878年

写成剧本《没有父亲》和《强中自有强中手》。平时经常到市图书馆借书，并大量阅读当代文艺刊物。

1879年

中学毕业，同年考进莫斯科大学医学系。

1880年

第一次在报刊上发表作品。在《蜻蜓》第10期上刊出他的《在中长篇小说中最常见的是什么？》等两篇短文。

1881年

《闹钟》、《观察家》刊出他的《气质（最新的科学结论）》等多篇小说，署名为安托沙·契洪特。

1882年

用各种不同的署名在《莫斯科》、《旅伴》、《闲谈》、《花絮》等杂志上发表多种作品。

1883年

被《花絮》聘为“莫斯科生活花絮”的专栏作家。同年在各个杂志上发表的重要作品有《一个官员之死》、《胜利者的胜利》、《胖子和瘦子》、《嫁妆》、《错误》、《傻瓜》等。

1884年

莫斯科大学毕业，获药剂师称号。开始从事医务工作，同时继续写作。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梅尔波梅尼的故事》。同时发表《马车夫》、《变色龙》、《勋章》、《戴假面具的人》、《外科医生》、《牡蛎》等重要作品。

1885年

在《闹钟》杂志纪念会上发表《小说家们的祝词》。在《彼得堡报》上发表短篇《厚颜无耻的人》。同年发表的还有《小人物》、《在澡堂里》、《凶犯》、《厨娘出嫁》、《普里希别耶夫军士》、《哀伤》等。

1886年

出版家苏沃林邀请契诃夫为《新时报》撰稿。与老作家格里高洛维奇通信。第二本短篇小说集《五颜六色的故事》出版。同年发表重要作品《苦恼》、《风波》、《丈夫》、《巫婆》、《安纽黛》、《歌女》、《阿加菲娅》、《磨坊外》、《万卡》等。

1887年

第三本短篇小说集《黄昏》出版。写成剧本《伊凡诺夫》。写信给柯罗连科：“我能够跟您相识，觉得非常高兴。”本年发表的作品还有《薇罗奇卡》、《结婚》、《逃亡者》、《冷血》、《吻》等。

1888年

创作并发表中篇小说《草原》。短篇小说集《黄昏》获普希金文学奖五百卢布。著名画家列维坦把自己的油画《榆树和白桦》赠给契诃夫。同年发表的重要作品有《渴睡》、《神经错乱》、《美人儿》、《灯火》等。

1889年

《伊凡诺夫》在彼得堡亚历山大剧院上演获得成功。发表中篇《没有意思的故事》，受好评。正式加入俄罗斯戏剧家协会。同年发表《公爵夫人》、《林妖》等。

1890年

到萨哈林（库页岛）旅行，在那里访问、调查流放犯监狱，写了近万张调查卡。4月启程，8月返回莫斯科。他曾写道：“经过萨哈林跋涉之后，我在莫斯科的生活，目前在我看来是非常沉闷和庸俗的。我简直到了要咬人的地步了。”同年发表《贼》、《古塞夫》和剧本《婚礼》等作品。

1891年

欧洲之行。先后到了维也纳、威尼斯、佛罗伦萨、罗马和巴黎。中篇小说《决斗》在《新时报》上连载。着手写《萨哈林旅行记》。本年发表了短篇《娘儿们》、剧本《纪念日》等。

1892年

为救灾事先后到尼日戈罗德和伏龙涅日省筹款。由于本地区出现霍乱，契诃夫在梅里霍沃自己家里开医疗所，至三个月后霍乱被扑灭为止。《六号病房》在《俄罗斯思想》上刊出。同年发表《妻子》、《邻居》、《不安分的女人》、《在流放中》等。

1893年

拜访著名画家列宾，在列宾工作室看画家作画。《萨哈林旅行记》在《俄罗斯思想》上连载。同年发表《大小佛罗嘉》和《匿名者的故事》等。

1894年

在3月27日致友人的信中写道：“托尔斯泰的教义再不能感动我了……以前他的哲学强烈地感动过我，有六七年的时间占据了我的心。”本年发表《黑修士》、《女人王国》、《文学教师》、《在庄园里》等。

1895年

到雅斯纳亚·波良纳拜访列夫·托尔斯泰。完成剧本《海鸥》后，拜访著名导演丹钦科，与他讨论了《海鸥》。本年发表《三年》、《挂在脖子上的安娜》、《太太》、《凶犯》等。

1896年

2月初在彼得堡会见柯罗连科。2月中会见列夫·托尔斯泰。8月他为塔列日建立的农民学校落成，各乡农民给他送来面包表示敬意。10月7日，《海鸥》首次在亚历山大剧院上演，观众反应冷淡。10月21日和24日再次上演则取得重大成功。本年发表中篇《我的一生》、短篇《带阁楼的房子》。

1897年

3月契诃夫咯血，进莫斯科大医院治疗。托尔斯泰到医院探望契诃夫。5月出版《契诃夫戏剧集》，其中包括《天鹅之歌》、《伊凡诺夫》、《蠢货》、《求婚》和《海鸥》。本年发表作品《农民》、《在亲人家里》、《火车上》及剧本《凡尼亚舅舅》等。

1898年

著名短篇《套中人》在《俄罗斯思想》上发表。契诃夫父亲巴甫尔·叶果洛夫去世。莫斯科艺术剧院演出《海鸥》。与高尔基开始通信。本年发表《醋栗》、《关于爱情》、《姚内奇》、《出诊》等作品。

1899年

1月在《家庭》杂志上发表短篇小说《宝贝儿》。托尔斯泰亲自为家人朗读《宝贝儿》。3月在雅尔达会见高尔基。4月契诃夫拜访女演员克尼碧尔。列夫·托尔斯泰来访。《凡尼亚舅舅》首演成功。本年发表作品《新别墅》、《出差》、《带狗的女人》、《圣诞节》等。

1900年

契诃夫与列夫·托尔斯泰、柯罗连科当选为科学院名誉院士。短篇小说《在峡谷里》在《生活》杂志上发表，高尔基随即在《尼日尼小报》上撰文赞扬这个小说。由马尔克斯出版的《契诃夫文集》第一卷问世。由于在乡下办学有功，获三级斯坦尼斯拉夫勋章。《契诃夫文集》第二卷出版。完成剧本《三姊妹》。

1901年

《三姊妹》在莫斯科艺术剧院首演成功。《契诃夫文集》第四卷出版。契诃夫与克尼碧尔结婚。婚礼后第二天去乌法省疗养。途中与妻子一起到诺夫戈罗德探望当时被软禁的高尔基。高尔基建议契诃夫参加《知识》出版社。11月12日契诃夫和高尔基一起去加斯普列与列夫·托尔斯泰会面。

1902年

《三姊妹》荣获格里鲍耶多夫奖金。契诃夫与柯罗连科为高尔基进入科学院被阻一事发表声明，共同退出科学院。构思新剧本《樱桃园》，开始写短篇小说《新娘》。

1903年

高尔基夫妇拜访契诃夫。契诃夫被选为俄国文学爱好者协会临时主席。10月给高尔基写信说：“从八月起，我的身体就逐渐衰弱下去。工作起来精神不振，很不愉快。”《大众》杂志2月号发表短篇《新娘》。

1904年

《樱桃园》在莫斯科艺术剧院首演，庆祝契诃夫文学活动25周年。2月12日，契诃夫、高尔基、安德烈耶夫、布宁、魏列萨耶夫、绥拉菲莫维奇、克尼碧尔等在捷列肖夫家里举行“星期三”聚会。6月3日，契诃夫同妻子一起去德国的巴登维勒。6月29日夜，契诃夫心脏开始衰竭，7月2日凌晨3点在巴登维勒逝世，享年45岁。

[1]《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全集》第1卷第327页，中国电影出版社1979年版。

[2]《契诃夫论文学》，第126页。

[3]同上，第35页。

[4]同上，第144页。

[5]《契诃夫论文学》，第152、154页。

[6]《契诃夫论文学》，第144、243页。

[7]高尔基《论文学·续集》，第46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

[8]曹禺：《日出》跋。

[9]《契诃夫论文学》，第420页。

[10]契诃夫说过：“我要与众不同：不描写一个坏蛋，也不描写一个天使。”（《契诃夫论文学》，第54页）

[11]柯罗包夫是契诃夫的大学同学、好友。

[12]意大利的河名。古罗马恺撒曾不顾禁令越过这条河而引起内战。

[13]原文为法语。

[14]原文为法文。

[15]俄国地名，那里有疗养的地方。

[16]原文为意大利语。

[17]沙俄时代三四级文官与少将武职相当，故也称将军。

[18]一种双人交际舞。

[19]原文为法语：我要像招待王后一样招待你们。

[20]旧俄奖励有立功表现的非贵族出身的人的称号。

[21]饥饿。原文为法语。

[22]引自宗教诗《约瑟夫的哭泣和往事》。——原著。

[23]俄罗斯童话里的一种凶恶动物。

[24]伊万的爱称。

[25]皮罗戈夫（1810—1881），俄国外科专家和解剖学家。

[26]原文为拉丁文。

[27]巴斯德（1822—1895），法国生物学家。

[28]科赫（1843—1910），德国微生物学家。

[29]高加索地区的高山。

[30]1789年法国大革命时期，巴黎人民捣毁的黑暗的监狱。

[31]第奥根尼（约公元前400—前325），古希腊哲学家。

[32]马可·奥勒留（121—180），罗马帝国皇帝，是斯多葛派最后一个大哲学家。

[33]一个古代的伦理方面的哲学流派，宣传清心寡欲，珍惜自己的“命运”。

[34]见《马太福音》第26章第36节。

[35]瓦里亚格是古代北欧的一个民族。

[36]玛西尼是意大利歌唱家。

[37]里亚布沙是里亚博夫斯基的爱称。

[38]俄国诗人涅克拉索夫的诗句。

[39]波列诺夫（1844—1927），俄国现实主义风景画家。

[40]“静物画”原文用的是法文。

[41]原文中的“静物画”为法语，“一级品”为俄语；法语中的后一个音节为orte（奥尔特），俄语中的后一个音节也是opт（奥尔特）。于是画家又顺口说出有同样音节的几个词，Kypopт（疗养区），чepт（魔鬼），пopт（港口）。后面几个词的后一个音节同样是（奥尔特）。这纯属文字游戏，是为了押韵而随口说出的，与书中的内容没有联系。

[42]一位德国话剧演员。

[43]玛尼娅、玛纽霞都是玛丽娅的小名。

[44]第三厅是沙皇的最高警察机构。

[45]《奥涅金》即《叶甫盖尼·奥涅金》，普希金著名诗体小说。

[46]《鲍里斯·戈东诺夫》，普希金的历史小说。

[47]原文为法语。一种古代集体舞。

[48]莱辛（1729—1781），德国剧作家和批评家。

[49]卡尔卡河位于俄国顿涅茨克州，1223年俄国同蒙古一鞑靼军队在这里打过仗。

[50]楚科奇岬在西伯利亚。

[51]基督教中的新教派。

[52]主显节，即耶稣受洗节，为俄历1月19日。

[53]圣水祭，一种基督教的宗教仪式。

[54]“文特”是一种纸牌游戏。

[55]原文为法文。译音（米歇尔）。

[56]安尼娅是安娜的爱称。

[57]原文为法文。

[58]阿摩司是公元前八世纪的希伯来先知。

[59]英语的俄文译音，意为小姐。

[60]原文为英语。

[61]指人的尊严。参见《旧约·创世记》第l章第l页：“上帝说，我们要照看我们的形象，按照我们的样式造人。”

[62]留里克是俄国留里克王朝（862—879）的奠基人。

[63]果戈理小说《死魂灵》中的主人公乞乞科夫的仆人。

[64]法国地名，一个疗养地。

[65]希腊语“人”的俄语拼音。

[66]巴克尔（1821—1862），英国历史学家，社会学地理学派的代表人物。

[67]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她在海水的泡沫里诞生。

[68]米哈伊里克，是米哈依尔的爱称。

[69]米哈里克、明契克，也是米哈依尔的爱称。

[70]“大笑话”原文为德语。

[71]见普希金的《英雄》一诗。

[72]英国作家莎士比亚剧作《奥赛罗》中的男主角。

[73]俄文的“伊万”，等于法文的“让”。

[74]原文为法语。

[75]叶卡捷琳娜的爱称。

[76]此语似是格·彼将金公爵对俄国剧作家冯维辛的喜剧《纨绔少年》初次演出后的评价。后在论述冯维辛的文献中被反复使用，便成了一个流行的笑话典故。——原注

[77]参阅普希金抒情诗《夜》。

[78]皮谢姆斯基（1821—1881），俄国现实主义作家。

[79]意思是：“铁门坏了，墙皮剥落了。”

[80]这是一句开玩笑说的顺口溜。

[81]一种牌戏。

[82]法语和俄浯的合成词“您好”。也是为逗笑而用的。

[83]奥莲卡是奥丽加的爱称。

[84]瓦西奇卡是瓦西里的爱称。

[85]暗示喝酒。

[86]拉丁语。意为：说完了，心情也轻松了。

[87]参阅《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十五章浪子的故事。

[88]列夫·托尔斯泰小说《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女主人公。

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

版权信息

书名：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

著者：〔俄罗斯〕契诃夫

译者：焦菊隐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邓敏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伊凡诺夫

人物

第一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二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第三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第四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海鸥

人物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凡尼亚舅舅

人物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三姊妹

人物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樱桃园

人物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伊凡诺夫

四幕正剧

一八八七年

人物

伊凡诺夫，

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科里亚）

乡民事务评议会常务委员

安娜·彼特罗夫娜（安妞塔）

伊凡诺夫的妻，受洗礼和结婚以前，名叫萨拉·阿勃拉姆松

沙别尔斯基，

玛特维·谢苗诺维奇（玛秋沙）

伯爵，伊凡诺夫的舅舅

列别捷夫，

巴维尔·基里利奇（巴沙）

地方自治会议主席

齐娜伊达·萨维什娜（久久什卡）

列别捷夫的妻

萨沙

他们的女儿，二十岁

里沃夫，

叶甫盖尼·康斯坦丁诺维奇

地方自治会议的青年医生

巴巴金娜，

玛尔法·叶戈罗夫娜

地主寡妇，一个富商的女儿

科西赫，德米特里·尼基季奇

税吏

鲍尔金，

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米沙）

伊凡诺夫的远亲和产业管理人

阿夫多季雅·纳扎罗夫娜

没有固定职业的老妇

叶戈鲁什卡

列别捷夫家的食客

第一客人

第二客人

第三客人

第四客人

彼得

伊凡诺夫的男仆

加夫里拉

列别捷夫家的男仆

客人们

男，女

男仆们

故事发生在中俄罗斯的某一地区。

第一幕

伊凡诺夫庄院的花园。左方，带凉台的房子正面，开着一扇窗子。凉台前，一片宽阔的半圆形空场，两条园径，一条和房子成直角，另一条通向右方，都从空场通到花园。凉台的右方，是些花园座位和桌子。一张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临近黄昏。幕开时，房子里有钢琴和大提琴二重奏的声音。

一

伊凡诺夫和鲍尔金上。

伊凡诺夫坐在一张桌子旁边读书。鲍尔金穿着长筒靴，拿着一支枪，出现在花园远处的一头——微微有点醉意；看见了伊凡诺夫，用脚尖向他走来，等走到他的面前，就举起枪来直对着他的脸瞄准。

伊凡诺夫　（看见了鲍尔金，吓得跳起来）米沙，你这是干什么……你吓了我一跳……我心里烦成这样，你还来跟我开这种无味的玩笑……（坐下）他吓了我，自己还高兴呢……

鲍尔金　（笑）好啦，好啦……对不住，对不住。（坐在他身旁）我下次再不这样啦，真的再不啦……（摘下帽子）我热。你相信吗，我亲爱的朋友，三个钟头我一口气差不多跑了十八里[1]呀……不信就摸摸我的心，跳得多厉害……

伊凡诺夫　（读着书）好，就摸……

鲍尔金　不行，马上就摸。（拉过伊凡诺夫的手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你听见了吗？突突——突突——突突的……这表明我有心脏病，你知道。我可能忽然就死了，说不定哪会儿。我说，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伊凡诺夫　我正在看书呢……待会儿再……

鲍尔金　不行，不开玩笑，我死了你会难过吗？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伊凡诺夫　不要纠缠不休了！

鲍尔金　我亲爱的伙计，一定得告诉我，你难过不难过？

伊凡诺夫　我难过的是你这浑身的伏特加味儿。米沙，这叫人恶心！

鲍尔金　（笑）我有酒味儿吗？多么奇怪呀……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说真的。在普列斯尼基，我遇见了那个检察官，我得承认，我们每人都干了有八杯的样子。喝酒对人有害，实在是。我说，这对人有害，是不是？是呢，还是不是呢？

伊凡诺夫　这真叫人受不了……你得明白，你这简直是发疯……

鲍尔金　好啦，好啦……我对不住，我对不住……上帝祝福你，清清静静地坐着吧……（站起来，走开）多古怪的人哪，连话都不能跟他们谈！（走回来）啊，对啦，我差一点儿忘了……给我八十二个卢布。

伊凡诺夫　什么八十二个卢布？

鲍尔金　明天付给雇工的啊。

伊凡诺夫　我还没有拿到钱呢。

鲍尔金　非常感谢！（模仿着）我还没有拿到钱呢……可是雇工应当给工钱，不应当给吗？

伊凡诺夫　我不知道。我今天没有钱。等到下月一号我领了薪水吧。

鲍尔金　跟这种人说话可真叫好……雇工们可不能等到一号有钱才来呀；他们明天早晨就来……

伊凡诺夫　那，我可有什么办法呢？你可以割断我的喉咙，可以把我切成碎块儿……你这种习气够多么讨人厌啊，总是在我看书或写东西的时候，或者……来打搅我。

鲍尔金　我问你，雇工该给钱不该？可是跟你说又有什么用呢！（摇手）他还是个乡下绅士呢——该死的，还是一个地主呢……最新式的耕种方法……三千亩地，可口袋里没有一个钱……有酒窖子，可没有开瓶塞的钻子……我明天就把那三匹马卖掉！卖！我把燕麦已经卖了青，现在我就去卖黑麦！（在台上大步子来回走）你以为我会犹豫吗？嗯？不，那你可就想错了人啦……

二

人物同上。沙别尔斯基（在幕后）和安娜·彼特罗夫娜上。

房子里，沙别尔斯基的声音：“跟你一块演奏可真困难……你跟塞了馅的梭鱼一样，没耳朵，再说，你的指法也真可怕！”

安娜·彼特罗夫娜　（出现在开着的窗口前）刚才是谁在这儿说话？是你吗，米沙？你为什么这样跑来跑去呀？

鲍尔金　光是你的Nicolas-voilà [2]，就足够把人逼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啦！

安娜·彼特罗夫娜　我说，米沙，叫人弄点干草来，铺在棒球场上吧。

鲍尔金　（用手向她一挥）请不要打搅我……

安娜·彼特罗夫娜　哎呀！这叫怎么一个说话的样子呀……这种口气和你不相称。如果你想叫女人们爱你，你就永远也不要对她们发脾气，或者摆那么大的架子。（向她丈夫）尼古拉，咱们到干草堆上翻斤斗玩去吧！

伊凡诺夫　站在打开的窗口，对你的身体不好，安妞塔。请到里边去……（喊）舅舅，关上窗子。

窗子关上。

鲍尔金　不要忘记，两天以后，你得付给列别捷夫利息。

伊凡诺夫　我记得。今天我就要到列别捷夫家去，请他等一等。（看表）

鲍尔金　你什么时候去？

伊凡诺夫　这就去。

鲍尔金　（热切地）等一会儿！我相信今天确实是萨沙的生日……喷——喷——喷……可我怎么给忘了呢……什么记性呀！（四下里跳跃）我也去——我也去。（歌唱似的说了一句）我也去……我去洗个澡，好好嚼它几口纸烟，嗅上三滴阿莫尼亚水，不管什么事我就会有精神再去干它一下了……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亲爱的呀，我的可爱的人呀，我心上的天使呀，你总是苦闷，总是抱怨，总是无精打采的。可是，你就半点儿也不知道，咱们两个人要是合起手儿来，能做出多大的事业呀！无论什么事情，我都准备为你去干……你愿不愿意我为了你去娶玛尔夫莎·巴巴金娜呀？这个寡妇的财产，一半归你……不，不是一半，全部，全部归你！

伊凡诺夫　这些无聊的胡话，千万打住吧。

鲍尔金　说正经的，这不是胡话！你让我娶玛尔夫莎吗？她陪过来的财产，咱们一人一半……可是你看，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呢？好像你会了解似的。（模仿着）“这些无聊的胡话，千万打住吧。”你是一个可爱的人，一个聪明人，只是你一点儿也没有那种味儿。你知道，一点也没有那种劲儿……咱们得好好干一下，叫他们羡慕得要命……你是个疯子。如果你是个正常的人，你就能够一年弄到一百万。比如说吧，我此刻如果有两千三百个卢布，半个月以后，我就能有两万。这你不信吗？你管这也叫无聊的胡话吗？不是啊，这可不是无聊的胡话……不信你给我两千三百个卢布，一个星期以后，我准给你弄来两万。河对岸奥甫夏诺夫正要出卖一块地皮，和我们正面对面，要两千三百卢布。那块地皮咱们要是买下来，河的两边可就都是咱们的啦。如果河两岸都是咱们的呢，你明白，咱们当然就有权利把河给拦上一道坝，咱没有这权利吗？咱们就宣扬出去，说要盖一座磨坊。只要咱们一叫大家知道咱要拦上水坝啦，那么，住在下游的人，马上就都得轰动起来，那咱们可就要说啦—— Kommen sie hier[3]，你们要是不愿意有这道坝，你们就出钱吧。你明白吗？扎列夫工厂，准得给咱们五千，科罗尔科夫准是三千，修道院准是五千……

伊凡诺夫　这都是满嘴胡话，米沙……如果你不想和我吵起来，这些计划你就自个儿留着用吧。

鲍尔金　（坐在桌子上）当然喽……我早知道准是这样……你自己什么也不干，可也不许我干。

三

人物同上，沙别尔斯基和里沃夫上。

沙别尔斯基　（正和里沃夫走出房子）医生们和律师们恰恰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律师只抢你的钱，可是医生呢，又抢你的钱，又害你的命……我说的可不是在座的。（坐在长凳子上）都是些走江湖的，投机取巧的啊……也许，在阿尔卡吉亚[4]，常例里边或许有几个例外。但是啊……我这一辈子里头，在医生身上花去的就有两万左右，可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医生，叫我觉着他不是一个领了执照的骗子的。

鲍尔金　（向伊凡诺夫）是嘛，你自己什么也不干，可什么也不叫我干。所以咱们才没钱啦……

沙别尔斯基　我再说一遍，我说的可不是在座的……也许有例外，虽然实在是……（打呵欠）

伊凡诺夫　（合上书）你觉得怎样，大夫？

里沃夫　（回头望望窗子）还是我早晨跟你说的：她必须立刻到克里米亚去。（在台上来回踱着）

沙别尔斯基　（咯咯地笑）克里米亚！米沙，你和我为什么不打定主意当个医生去呢？这多么容易呀……每逢昂戈夫人[5]和奥菲利娅[6]因为没事做而发起喘来，咳嗽起来，你马上拿过一张纸来，按着你那行当的规矩，开上这么一个药方就得了：第一，要个年轻的大夫；再呢，到克里米亚旅行一趟，在克里米亚找个鞑靼向导[7]……

伊凡诺夫　（向沙别尔斯基）咳，住嘴吧！你怎么这样没完没了哇！（向里沃夫）要到克里米亚去，得有钱。即使我真能想得出办法，她也绝对不肯去。

里沃夫　肯，她肯去。

停顿。

鲍尔金　我说，大夫，安娜·彼特罗夫娜真的病得非到克里米亚去不可吗？

里沃夫　（回头看窗子）是的，她是肺痨。

鲍尔金　哟……这可真糟……我早就觉得她那样子好像活不长了。

里沃夫　但是……声音不要这么高……她在屋子里会听见的。

停顿。

鲍尔金　（叹着气）这样的生活啊……人的生活就像野地里长得漂漂亮亮的一朵花，来了一只山羊，把它吃了，那么，这朵花就算没有了。

沙别尔斯基　什么都是荒谬、荒谬、荒谬的啊……（打呵欠）荒谬和骗局。

停顿。

鲍尔金　听我说，先生们，我一直在教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怎样去弄钱。我刚才还给他想了一个堂皇的计划呢，只是他跟往常一样，总是泼冷水。劝不动他……你们就看看他的样子吧：伤感、忧郁、消沉、神经衰弱、垂头丧气……

沙别尔斯基　（站起来，伸懒腰）你给谁都想过计划，你这个天才。每个人你都教给他怎样去生活，你似乎也可以在我身上试一回呀……给我上一课，你这个有智谋的人，给我指出一条出路吧……

鲍尔金　（站起来）我洗澡去……再见了，先生们。（向伯爵）你能走的路子多得很……我如果处在你的地位，不出一个星期，准能进两万。（走）

沙别尔斯基　（跟上他）用什么办法呢？喂，教教我。

鲍尔金　用不着教。很简单。（走回来）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给我一个卢布！（伊凡诺夫一句话没有说，把钱给他）Merci！[8]（向伯爵）你手里的王牌还多得很哪。

沙别尔斯基　（跟上他）那么，这些王牌都是些什么呢？

鲍尔金　我如果处在你的地位，不出一个星期，即使不往多处打吧，也准能进三万。（和伯爵下）

伊凡诺夫　（停顿一下之后）多余的人，多余的话，非得回答不可的无聊问题——这一切，都叫我厌烦得非常不舒服啊，大夫。因此我逐渐变得好发脾气、急躁、粗暴了，连自己也都不知道怎么这样庸俗了。我成天不断地头疼；我睡不着觉，耳鸣……然而又没有法子把这一切摆脱掉……我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哇……

里沃夫　我要跟你郑重其事地谈一谈，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

伊凡诺夫　谈什么？

里沃夫　关于安娜·彼特罗夫娜。（坐下）她不肯到克里米亚去，可是跟你一块儿去，她会肯的。

伊凡诺夫　（沉思）一块儿去，我们就必须有那笔费用。而且，那么长的一个假，我也请不下来。今年的休假，我早已度过了……

里沃夫　好，情形就算是这样吧。那么，再谈另外一点。治疗肺痨，最重要的条件，是要心情绝对平静，可是你的太太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会儿的安静。你对她的态度使她一刻也不能平静。原谅我，我有点儿激动，所以我要坦白地跟你说说。你的行为是在要她的命啊。

停顿。

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不要再叫我对你保持这种印象了吧！

伊凡诺夫　这话都对，十分对……我早料到我是非常有罪的。然而，我的思想完全混乱了，我的灵魂被一种惰力给麻痹了，因此，我没有能力来了解我自己。无论是别人或者是我自己，我都不了解……（看着窗子）我们的话可能会让人家听见的，咱们去散散步吧。（他们站起来）我很想把整个经过，从头对你讲讲，我亲爱的朋友，不过，话太长啦，又那么复杂，说到明天早晨我也说不完哪。（他们走开）安妞塔是一个不平凡的、少有的女人……为了我，她改变了她的宗教，抛开了她的父母，放弃了财产，而且，倘若我要求她再多牺牲一百样，她也会连眼都不眨地马上去做。然而我呢，我没有一点不平凡之处，我没有牺牲过一样。不过，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啦……整个的要点，是，亲爱的大夫啊，（迟疑）是……总而言之吧，结果，都是因为，结婚的时候，我是热情地爱她的，我也发过誓，要永远爱她。可是……过了五年，她还爱我，而我……（一个绝望的手势）你刚刚告诉我，说她不久就要死，我既没有感到疼爱，也没有感到惋惜，却只感到一种空虚和疲倦……如果有人从外表上看我，我的神色一定是叫人害怕的。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的灵魂是怎么啦。（他们沿着园径走下）

四

沙别尔斯基上，接着，安娜·彼特罗夫娜上。

沙别尔斯基　（笑着）说实在的，这个流氓可不平常，他是一个天才，一个专家！我们应当给他立起个铜像来。各种各样的现代坏招儿，全都混合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律师的、医生的、小商人的和会计员的。（坐在凉台最下一层台阶上）可是我相信他还是绝没有毕过什么业！这就是他这么叫人吃惊的地方啦……如果他再吸收过点儿文化和学问，那他准会成为多么有天才的一个大流氓呀！他会说：“你能一个星期的工夫弄到两万，你手里还有一张王牌中的王牌哪，你的头衔哪。”（笑）他说：“哪一个有陪嫁的姑娘都会嫁给你……”（安娜·彼特罗夫娜打开窗子，往下望）“你要我给你跟玛尔夫莎做媒吗？”Qui est ce que c’est玛尔夫莎？[9]哈，就是那个像洗衣婆的巴拉巴尔金娜……巴巴卡尔金娜……

安娜·彼特罗夫娜　是你吗，伯爵？

沙别尔斯基　什么事？（安娜·彼特罗夫娜大笑）（学着犹太人的口音）有什么可笑的？

安娜·彼特罗夫娜　我想起你说过的一句话来了。你还记得吗，你吃晚饭的时候说过：“一个叫人饶了的贼，一匹马……”是怎么说的来着？

沙别尔斯基　一个受了洗礼的犹太人，一个叫人饶了的贼，一匹治好了病的马——价钱都一样。

安娜·彼特罗夫娜　（笑）你就连说一句最平常的笑话，都得不怀好意。你是一个不怀好心的人。（认真地）不开玩笑，伯爵，你是很不怀好心的。你总是骂人，发牢骚。你认为什么人都是流氓、无赖。老实跟我说说，你可说过谁一句好话？

沙别尔斯基　为什么要这样对证审问呀？

安娜·彼特罗夫娜　咱们在一所房子里住了五年啦，我从来也没有听见过你平平静静地、不带一点恶意和嘲笑地谈别人。人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吗？你真把自己想象得比谁都好吗？

沙别尔斯基　我一点也没有这种想法。我是一个恶棍，一只长着天灵盖的猪，我是mauvais ton [10]，一个老无赖，和别人一样。我总是骂我自己。我是谁呀？我是个什么人呀？我阔过，自由过，相当幸福过，可是现在呢……我是一个食客，一个寄人篱下的人，一个丢了体面的小丑啦。我愤恨不平，我藐视一切，这样，别人就嘲笑起我来啦。等我再嘲笑他们，他们又向着我悲伤地摇摇头说，这个老东西神经错乱啦……而更多的时候，他们连听都不想听我的话，连理都不理我……

安娜·彼特罗夫娜　（轻轻地）它又吱吱地叫了。

沙别尔斯基　谁叫？

安娜·彼特罗夫娜　猫头鹰。它每天晚上叫。

沙别尔斯基　由它叫去。再坏也不过是现在这个样子罢了。（伸懒腰）啊，我亲爱的萨拉呀，我要是能赢上十万或者二十万卢布，我就会做出一两样事情来叫你看看！这儿你就再也见不着我啦。我就会躲开这个藏身的小窟窿啦，就会躲开这份布施的面包啦……直到我的末日我也不会再到这儿来啦……

安娜·彼特罗夫娜　你真要赢一大笔钱的话，那你都要干些什么呢？

沙别尔斯基　（思索了一会儿）我先要到莫斯科，去听听那些吉卜赛人卖的唱。然后……然后我就要动身到巴黎去。我就在那儿租一层房子，到俄国教堂去……

安娜·彼特罗夫娜　还干些什么呢？

沙别尔斯基　我就整天坐在我太太的坟头上想。我要在那儿一直坐到死。我太太是葬在巴黎的……

停顿。

安娜·彼特罗夫娜　那可烦闷得有多可怕呀！我们再来一段二重奏好吗？

沙别尔斯基　好哇，去把乐谱找好吧。

五

沙别尔斯基、伊凡诺夫和里沃夫上。

伊凡诺夫　（和里沃夫从园径上走过来）你是去年才得到学位的，我亲爱的朋友。你还正在年轻力壮的时候，而我是三十五岁的人了。所以我有权利向你进一点忠告。不要娶犹太女人，不要娶个有精神病的，也不要娶个女学究，而要选择一个平凡的、暗淡的、没有鲜明色彩或者过多的才华的。说实在的，要按照传统的方式建立你的整个生活。背景越暗淡，越单调，就越好，我亲爱的孩子。不要光凭自己一个人去和千万人对抗，不要向风车挑战，[11]不要拿头往墙上撞……但愿上帝叫你避免各式各样的科学耕种法、惊人的学派、热衷的演讲吧……把自己关在你自己的壳里，尽上帝给你安排好的那一点点微小的职责……那要安乐得多，幸福得多，也正当得多。然而，我所经历过来的这种生活，它可是多么倦人啊！啊，多么倦人啊……有多少错误，有多少不公平的和荒谬的遭遇呀……（看见沙别尔斯基，激怒地）你总是碍别人的事，舅舅，你从来不让人安安静静地谈谈话！

沙别尔斯基　（哭声）咳，我真该死啊，哪儿也没有我藏身的地方啊！（跳起来，走进房子）

伊凡诺夫　（向他后影喊）哎呀，我对不住！（向里沃夫）我为什么伤他的心呢？是啊，我一定是精神错乱啦。我应当给我自己想点办法，我真应当……

里沃夫　（激动中）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我仔细听了你所说的话，可是……可是原谅我，我要坦白地说说，一点也不拐弯抹角。先不说你的谈话，光是你的声音，你的声调，就充满了那么一种没有灵魂的自私，那么一种冰冷的无情……有一个跟你极亲近的人，因为爱你，现在快要死去了，她的日子有限了，可是你……你居然能够不爱她，居然能到处走来走去。给人忠告，还自以为……我不知道怎样形容你，因为我没有说话的天资，然而……然而你使我非常反感！

伊凡诺夫　也许是，也许是……你是个局外人，也许能够看得更清楚些……很可能你是了解我的……我敢说我是非常有罪的，非常……（倾听）我好像听见马车的声音了。我得去作准备了……（走到房子那里，站住）你不喜欢我，大夫，也不掩饰你的不喜欢。我真相信你有一副好心肠……（走进去）

里沃夫　（一个人）我这个可恨的弱点啊！我又错过了一个机会，没有把我应当说的话说出来……我一跟他谈话，就不能冷静！我一开口，刚说头一个字，这儿（指自己的胸口）就觉得那么窒息，那么难受，于是我的舌头就粘在喉咙上了。我恨这个达尔丢夫[12]，这个傲慢的流氓，我恨他……看他，现在要出去了……他那可怜的太太，唯一的幸福就是要他守在身边，她靠着他才能活着，她哀求他花一个晚上陪陪她，可是他……他不肯！他待在家里觉得闷气，觉得抑郁。对不起，他如果在家里哪怕只待一个晚上，准会抑郁得把自己脑袋都打碎的。可怜的家伙……他必须有自由，好去干一件新的卑鄙勾当……哈，我知道你每天晚上到那个列别捷夫家里去是为了什么！我知道。

六

伊凡诺夫，戴着帽子，穿着外衣，和安娜·彼特罗夫娜、沙别尔斯基同上。

沙别尔斯基　（正和安娜·彼特罗夫娜、伊凡诺夫走出来）真的，Nicolas，这可绝对不人道啊！你每天晚上出去，把我们孤零零地留在家里，厌烦得我们一到八点钟就上床睡觉了。这可怕呀，这一点也不是生活！为什么你能去，我们就不能去呢？为什么？

安娜·彼特罗夫娜　让他去吧！让他出去吧，让他……

伊凡诺夫　（向他的妻）你生着病怎么能出门呢？你病了，太阳一落山，你就不应当出去了……不信你问问大夫。你不是一个小孩子啦，安妞塔，你应当懂事……（向沙别尔斯基）可你要到那儿去干什么呢？

沙别尔斯基　我呀，我情愿下地狱，到鳄鱼嘴里去，就是不要叫我待在这儿，我闷死了！我闷得发昏！谁都讨厌我。你把我丢在家里，本来是为了不叫她一个人闷气，可我只有骂她，使她苦闷！

安娜·彼特罗夫娜　让他去吧，伯爵，让他去吧！他既然出去快活，就让他出去吧。

伊凡诺夫　安妞塔，你为什么这样说呢？你知道我出去不是为了找快活的！我必须去谈谈那笔债务。

安娜·彼特罗夫娜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解释？去吧！没有人留住你！

伊凡诺夫　喂，我们不要吵吧！那不需要吧？

沙别尔斯基　（哭声）Nicolas，亲爱的孩子，我请求你，带我去吧！我要到那儿去看看那些恶棍和混蛋，那也许能叫我开开心！复活节以后，我就一直哪儿也没有去过！

伊凡诺夫　（烦躁地）咳，好啦，去吧！你们够多么叫我厌恶呀！

沙别尔斯基　去？哈，merci, merci……（欢欢喜喜地挽住伊凡诺夫的胳膊，把他领到一旁）我可以戴你那顶草帽吗？

伊凡诺夫　可以，只是快着点！（伯爵跑进房子）你们个个都多么叫我厌恶啊！可是，哎呀，我这说的叫什么话呀？安妞塔，我对你说话的样子，是不可饶恕的。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好啦，回头见吧，安妞塔，我得在一点钟左右回来。

安娜·彼特罗夫娜　科里亚，亲爱的，留在家里吧！

伊凡诺夫　（情感激动地）我的可爱的，我可怜的不幸福的亲人，我求求你，不要阻止我晚上出门吧。我出去是残忍的，没道理的，但是，就让我没道理吧！我在家里郁闷得难堪哪！太阳一下山，我立刻就叫痛苦压倒了。多么大的痛苦啊！不要问我这是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发誓，我不知道！家里，是痛苦；我就到列别捷夫家去，到了那儿，更加痛苦；我就再回来，家里还是痛苦，就这样一直痛苦到天明……这简直是绝望啊！

安娜·彼特罗夫娜　科里亚……你留下来好不好？咱们就像从前那样谈谈……咱们就一块儿吃晚饭；咱们就读读书……那个好抱怨的老头子和我，为你学会了很多二重奏了……（抱住他）留下来吧！（停顿）我不明白你。像这样的情形，已经整整有一年了。你为什么变了呀？

伊凡诺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安娜·彼特罗夫娜　你又为什么不愿意让我晚上跟你出去呢？

伊凡诺夫　你如果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说出来恐怕是够残忍的，但是，最好还是说明白了吧……我每一感到烦闷，我……我就开始不爱你了。每逢这种时候，我甚至怕看见你。简单地说吧，我必须躲开这个家。

安娜·彼特罗夫娜　烦闷！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吗，科里亚？试着唱一唱，笑一笑，生生气，像你从前那样……留在家里吧，咱们来大笑啊，喝家里造的酒啊，那咱们立刻就能把你的烦闷赶走啦。我来给你唱好吗？要不然，咱们坐在你的书房里，像从前那个样子，坐在黑地里，由你把你的烦闷说给我听……你的眼里充满了多少痛苦啊！我要盯着它们看，我要哭，那咱们两个人就都会觉得舒服多了……（笑，同时又哭）不然，科里亚，可会是什么原因呢？是花朵每逢春天又开了，而愉快一去不再来了吗？是吗？那么，去吧，去吧……

伊凡诺夫　替我祈祷吧，[13]安妞塔！（慢慢往前走，又停下来沉思）不行，我不能。（下）

安娜·彼特罗夫娜　去吧……（坐在桌边）

里沃夫　（在台上踱来踱去）安娜·彼特罗夫娜，你得定下一个规矩，一到钟打六下，立刻进去，一直在屋子里待到天明。黄昏时候的寒凉，对你是不好的。

安娜·彼特罗夫娜　是，先生！

里沃夫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在严肃地说话啊。

安娜·彼特罗夫娜　可我不愿意严肃。（咳嗽）

里沃夫　是不是，你看，你已经咳嗽起来了。

七

里沃夫、安娜·彼特罗夫娜和沙别尔斯基上。

沙别尔斯基　（戴着帽子，穿着外衣走出来）尼古拉呢？马车在那儿了吗？（急忙走过来，吻安娜·彼特罗夫娜的手）晚安，我的美人！（做着鬼脸）Gewalt！[14]（学着犹太人的口音）原谅我吗？（急忙下）

里沃夫　这个小丑！

停顿；远远地，手风琴声。

安娜·彼特罗夫娜　多么沉闷啊！马车夫们和厨子们都弄起一个跳舞会来了，而我……我似乎是被遗弃了。叶甫盖尼·康斯坦丁诺维奇，为什么这样跑来跑去呀？过来，坐下！

里沃夫　我坐不安宁。

停顿。

安娜·彼特罗夫娜　他们正在厨房里奏着《绿雀歌》呢。（唱）“绿雀啊，绿雀啊，你到哪里去了啊？在小山底下喝伏特加去了吗？”

停顿。

大夫，你有父母吗？

里沃夫　我的父亲死了，母亲还在。

安娜·彼特罗夫娜　你想念你的母亲吗？

里沃夫　我没有时间想念她。

安娜·彼特罗夫娜　（笑）花朵每逢春天又开了，愉快一去不再来。这是谁对我说过的？让我想想……我相信就是尼古拉他自己。（倾听）那只猫头鹰又在吱吱地叫了！

里沃夫　就由它叫去吧。

安娜·彼特罗夫娜　我在想，大夫，命运对我不公平啊。好多人也许并不比我好，却都幸福，而且他们的幸福是没有付过一点代价就得到的。我却付出了一切，绝对的一切！这是多么大的代价呀！为什么要我付出高得这么可怕的利息呢……我善良的朋友，你对我说话是极其谨慎的——你是这样的谨慎，生怕把实情告诉给我，可是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吗？我知道得很清楚。不过讲这个是叫人心烦的。（带着犹太人口音）请原谅！你会讲笑话吗？

里沃夫　不会。

安娜·彼特罗夫娜　尼古拉会讲。所以我才对人们的不公正感到诧异啊。他们为什么不以爱还爱，却用虚伪来回答真实呢？告诉我，我的父母要恨我到几时呢？他们住的地方，离这里有六十里，可是无论日夜，甚至在我的梦中，我都感觉到他们的恨意。可是你叫我怎样去了解尼古拉的烦闷呢？他说只是在晚上，当他被烦闷压倒的时候不爱我。那我了解，也能体谅。然而，就请想象一下，如果他有一天竟完全厌倦了我，那会怎么样啊！自然，那不可能。但是——如果他真是那样呢？不，不，这我连想都不应当去想。（唱）“绿雀啊，绿雀啊，你到哪儿去了啊……”（一惊）我的脑子里起的是多么可怕的念头啊！你还没有结婚，大夫，所以有许多事情你是不能理解的……

里沃夫　你说你对别人感到诧异……（坐在她旁边）不，我……我诧异的倒是——我诧异的倒是你！来，解释解释，叫我明白明白。像你这么一个聪明、正派，几乎是一个圣徒的人，居然随便任人无耻地欺骗，被人拉进这个猫头鹰的窝里来，这是怎么回事呀？你为什么待在这儿？你和这个冷酷的、没有灵魂的……又有什么共同之处呢？不过我们抛开你的丈夫不谈吧！你和这些庸俗的、空虚的环境，又有什么共同之处呢？啊，奇怪呀……那个永不住嘴地抱怨的、执拗的、疯疯癫癫的伯爵，那个面貌可憎的恶棍米沙——世上顶大的一个流氓……你待在这里，为的是什么呢？对我解释解释。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

安娜·彼特罗夫娜　（笑）这恰恰是他有一阵时常说的话呀。一个字都不差……不过他的眼睛大一些，一激动地谈起什么事情来，眼光就像煤火那样发出光芒……说下去吧，说下去！

里沃夫　（站起来，用手一挥）要我说什么呢？进去！

安娜·彼特罗夫娜　你说尼古拉是这个、是那个，这样、那样。你怎么了解他呀？你以为你半年就能够了解一个人吗？他是一个出色的人，大夫。我可惜的是，你没有在两三年以前就认识他。现在他是烦闷的、忧郁的，他不讲话，什么事也不干。可是在往日啊……他是多么迷人呀！我头一眼就爱上了他。（笑）我用眼一看，捕鼠机就砰的一声扣上了！他说“来吧”……我就割断了一切，你知道，就像一个人用剪子剪掉枯树叶子似的，我就跟着他来了。现在，可就不同了。现在，他到列别捷夫家里去跟别的女人们散心，而我……却坐在这个花园里，听着猫头鹰叫……（更夫的打更声）你有弟兄吗，大夫？

里沃夫　没有。（安娜·彼特罗夫娜突然啜泣起来）咳，这是怎么啦？怎么回事啊？

安娜·彼特罗夫娜　（站起来）我忍不住了，大夫……我要到……

里沃夫　到哪儿？

安娜·彼特罗夫娜　他去的那儿……我要去。你去叫人把马给套上。（跑进屋子）

里沃夫　不行，我应当绝对拒绝在这种情形下医疗一个病人，他们分文不给我还不够，同时还要把我的灵魂都给搅乱了！……不行，我拒绝！这我受不了……（走进屋子）

——幕落

第二幕

列别捷夫家的一间会客室；一道门，面对观众，通花园；左右各有门。华丽的旧式家具。七星吊灯，七星灯台，画——都用粗布罩着。

一

齐娜伊达·萨维什娜、科西赫、阿夫多季雅·纳扎罗夫娜、叶戈鲁什卡、加夫里拉、一个女仆、做客的老太太们、青年们和巴巴金娜。

齐娜伊达·萨维什娜坐在沙发上，老太太们坐在她两旁的圈椅上，青年客人们坐在普通椅子上。背景处，靠近通往花园的路口，大家正在那里打纸牌：其中有科西赫、阿夫多季雅·纳扎罗夫娜和叶戈鲁什卡。加夫里拉站在右门旁；一个女仆托着一盘糖果，在四下里转。整幕都有客人穿过舞台，从花园到右门，来来回回地走过。巴巴金娜由右门上，向齐娜伊达·萨维什娜走去。

齐娜伊达　（愉快地）我亲爱的玛尔法·叶戈罗夫娜！

巴巴金娜　你好吗，萨维什娜？我真荣幸，能够来祝贺你的生日。（接吻）上帝赐给……

齐娜伊达　谢谢你，亲爱的，我真高兴……怎么样，你好吗？

巴巴金娜　实在好，多谢你。（靠着她坐在沙发上）你们都好呀，年轻的人们！

客人们站起来，鞠躬。

第一客人　（笑）年轻的人们……那你就老了吗，这么说？

巴巴金娜　（叹一口气）咳，我准知道我不能再说自己年轻啦……

第一客人　（恭恭敬敬地笑着）绝不说假话，你还要怎么样呢？看上去你不像是孀居的，随便哪个小姑娘，都得差你几分。加夫里拉把茶递给巴巴金娜。

齐娜伊达　（向加夫里拉）你怎么这样敬茶呀？拿点果子酱、酸梅子的或者什么的来。

巴巴金娜　请不要费事啦。多谢多谢了……

停顿。

第一客人　你的马车是打木什基诺走的吗，玛尔法·叶戈罗夫娜？

巴巴金娜　不是，是打扎伊米舍走的。这条路比那条好走些。

第一客人　当然喽。

科西赫　黑桃二。

叶戈鲁什卡　帕斯。

阿夫多季雅　帕斯。

第二客人　帕斯。

巴巴金娜　奖券已经涨得吓人啦，齐娜伊达·萨维什娜，亲爱的。这都没听见说过：第一期抽签的，值到二百七十了，第二期的也将近二百五十了。以前从来没有涨到这么高过……

齐娜伊达　（叹息着）这对于手里买得多的人，倒是桩好事情。

巴巴金娜　可不要那么说，亲爱的。价钱虽然这么高，可是把钱放在那上头也并不合算。光是保险费就能把你逼疯了。

齐娜伊达　也许是这样。不过究竟啊，我亲爱的，买了总是有希望的……（叹气）上帝是可怜人的。

第三客人　依我看，mesdames [15]，我认为如今的年月，有资本是不合算的。投资吧，只能分到很小的红利，把钱放在商业里呢，又极端冒险。依我看，mesdames，现下手里有资本的人，他所担的风险，要大过一个……

巴巴金娜　（叹息着）这是实话！（第一客人打呵欠）在太太们面前，难道可以打呵欠吗？

第一客人　对不住，mesdames，我这是不当心。

齐娜伊达·萨维什娜站起来，由右门下。

长时间停顿。

叶戈鲁什卡　方块二。

阿夫多季雅　帕斯。

第二客人　帕斯。

科西赫　帕斯。

巴巴金娜　（向旁边自语）哎呀，这够多么闷人哪！

二

齐娜伊达·萨维什娜和列别捷夫上。

齐娜伊达　（由右门走出，轻轻地）你一个人死待在那儿干什么！好像是个演女主角的似的！来陪着客人们坐坐。（坐在自己原来的地方）

列别捷夫　（打呵欠）哎呀，哎呀！（看见了巴巴金娜）哎哟怎么，是杨梅加奶酪来啦！是酒馅儿的糖来啦啊！（握手）你的玉体好吗？

巴巴金娜　很好，多谢多谢啦。

列别捷夫　那可得谢天谢地啦！（坐下）对啦，对啦……加夫里拉！

加夫里拉递给他一玻璃杯伏特加和一大杯白水；他把伏特加喝干然后吮白水。

第一客人　祝你非常健康！

列别捷夫　还非常健康呢……我只要不整个儿回老家，就应当感谢啦。（向他的妻）久久什卡，女寿星老呢？

科西赫　（抱怨地）我倒想知道知道，咱们老不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跳起来）咱们为什么每回都输哇？真把我给整个剥光啦。

阿夫多季雅　（跳起来，怒冲冲地）为什么，就因为，你如果不会打牌，我的好男子汉，你顶好就不必多这把手儿。你有什么权利出人家正等着要的牌呢？所以你手里有爱司还照样倒霉！（两个人都从牌桌那里向台口这边跑）

科西赫　（哭声）你们听听……你们知道，我手里有方块爱司、K和Q，另外还有八张方块、一张黑桃爱司和一个小点儿的红桃。天晓得为什么，她就不肯喊满贯，我只好叫了个无将啦……

阿夫多季雅　是我叫的无将……你接着又叫了个无将二……

科西赫　你这话叫人讨厌……对不起……你手里有……我手里有……你手里有……（向列别捷夫）你就想想看，巴维尔·基里利奇……我手里有方块爱司、K和Q，另外还有八张方块……

列别捷夫　（用两只手指堵住两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让我清静清静吧……

阿夫多季雅　（喊叫）是我叫的无将！

科西赫　（粗暴地）下次我要是再坐下来跟这个好发脾气的凶老婆子一块儿打牌，就叫我下地狱，丢体面！（急急走进花园。第二客人跟着他走去。叶戈鲁什卡一个人留在牌桌旁边）

阿夫多季雅　哼！我浑身都冒了火啦……一个好发脾气的……你自己才是个好发脾气的呢！

巴巴金娜　你也是一个急性子哪，老奶奶……

阿夫多季雅　（看见巴巴金娜，扬起两只手）我的快乐，我的美人！原来她在这儿啦，可我瞎得都没有看见……我的亲爱的……（吻她的肩，坐在她身旁）多么高兴啊！让我看看你，我的白天鹅……你可把我迷昏啦。

列别捷夫　你的话说得都不是地方……你给她找个丈夫，要强得多……

阿夫多季雅　我一定要给她找到一个！我要不把她还有萨沙嫁出去，我这份罪孽的老骨头，就怎么也不放进棺材去……我怎么也不……（叹息）只是啊，这些丈夫，可往哪儿找去呢？你看看我们这些个年轻的，坐在那儿，翎毛都竖起来啦，就像雨地里的小公鸡似的！

第三客人　这是一种不适当的比喻。依我的看法，mesdames，如果现今的男青年都宁愿过独身生活的话，那就应该从，姑且这么说吧，从社会情况上去找它的理由……

列别捷夫　得啦，得啦，不要高谈哲学啦……我最不喜欢这个……

三

人物同上。萨沙上。

萨沙　（走到她父亲面前）天气这么晴朗，可是你们都在这儿坐在这个闷不通风的屋子里。

齐娜伊达　萨申卡，你没有看见玛尔法·叶戈罗夫娜在这儿吗？萨沙对不住。（走到巴巴金娜面前，握手）

巴巴金娜　你可骄傲起来啦，萨沙。你一次也不去看看我。（吻她）我祝贺你，亲爱的……

萨沙　谢谢你。（坐在她父亲身旁）

列别捷夫　是呀，阿夫多季雅·纳扎罗夫娜，现下的青年们，可真难办哪。连一个像样儿的伴郎都还找不出来呢，就更不用提丈夫了。现下这些年轻的——我可没有开罪在座诸位的意思啊——都够多么软弱、多么萎靡呀，叫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哇！上帝救救他们吧……他们不会谈话，他们不会跳舞，他们不会喝酒……

阿夫多季雅　哼，要是有机会，他们可会喝呢。

列别捷夫　光会喝算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就连一匹马也会喝喝呢……要紧的是得喝得有派头儿。我们当年，白天总是整天跟功课拼命，可只要黄昏一到，我们就出去到处去跑啦，像个陀螺似的到处转，一直转到天亮……我们跳舞，哄年轻姑娘们喜欢，还要好好地喝它一顿酒。我们或者闲扯，或者大谈哲学，总要谈得舌头没了劲儿……可是现下这些年轻的呀……（摇摇手）我可看不出他们是怎么一种人来……既不给上帝供圣蜡，又不对魔鬼许愿。咱这一带，只有一个聪明懂事的小伙子，可惜他已经结婚啦，（叹气）可是我想他脑筋也开始耗尽啦……

巴巴金娜　这个人是谁呀？

列别捷夫　尼古拉沙·伊凡诺夫。

巴巴金娜　是呀，他这个人是可爱啊。（做了一个鬼脸）可就是不幸福……

齐娜伊达　他可怎么能幸福得了呢，我的亲爱的？（叹气）他走错了多大的一步啊，这个可怜的人！他娶他那个犹太女人，原本指望着，可怜的人哪！指望着她的父母会给她陪过堆成山的金子来的。可是结果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自从她一改信了教，她的父母就把她抛弃了——他们把她赶了出来……所以他分文也没有得到。现在他后悔了，可是太晚了……

萨沙　母亲，这不是实情。

巴巴金娜　（性急地）萨沙！不是实情？可这是谁都知道的。要不是为了钱，他干吗偏偏要娶一个犹太女人？俄国姑娘多得很，不是吗？他做了件错事啊，亲爱的，他做了件错事……（急切地）还有，我说，看她现在叫他埋怨得多厉害呀！这简直太滑稽啦。他只要一回家，马上就责备上她啦：“你的父母把我骗了！滚出我的房子去！”可叫她到哪儿去呀？她的父母不会收容她；她本来可以去当女仆哇，可惜她从来就没有受过这样的教养，什么事也不会做……他往下对她就越来越坏，直弄到由伯爵来照看她。要不是伯爵，他老早就把她给折磨死了……

阿夫多季雅　有时候他还把她关在地窖里，叫她吃大蒜呢……她就吃呀，吃呀，一直给吃病了。（笑）

萨沙　父亲，这是谣传，你知道！

列别捷夫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们高兴讲就随她们乱讲得啦……（喊）加夫里拉！

加夫里拉递给他伏特加和白水。

齐娜伊达　要不怎么他就败了家了呢，这个可怜的人哪！他的光景很坏，我的亲爱的……要不是鲍尔金照管着他那片产业，他和他的犹太女人早就没得吃了。（叹气）咱们为他可糟蹋过多少哇，我的亲爱的……只有上帝知道咱们糟蹋了多少！你相信吗，亲爱的，这三年以来，他已经欠下我们九千卢布了！

巴巴金娜　（吃惊）九千！

齐娜伊达　是呀……都是我这个可爱的巴申卡拿了主意借给他的呀。他从来不懂得谁可以借给他钱，谁不能借。我先不提本钱啦——为那个烦恼也没有用，——可是他至少也得按期付利息呀。

萨沙　（性急地）母亲，这话你已经说过几千遍了！

齐娜伊达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袒护他？

萨沙　（站起来）你怎么有脸这样谈一个没有哪样对不起你的人呢？请问，他哪样事对不起你过？

第三客人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请允许我说两句话吧。我尊敬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也永远认为尊敬他是一种荣幸……但是，要entre nous [16]呢，我认为，他是一个投机取巧的人。

萨沙　好哇，我为你的意见向你道贺。

第三客人　为了证实我的看法，请求允许我提出以下的事实，这是他的随员或者所谓向导鲍尔金向我报告的。两年以前，在闹牛瘟的时候，他买了牛，给它们保了险……

齐娜伊达　是的，是的，是的！我记得那回事情。我也听人家说过。

第三客人　给它们保了险——注意底下啊，——然后给牲口传上牛瘟，弄到了那笔保险费。

萨沙　咳，这全是胡说八道！没有人买了牛，也没有人给它们传上病！那全是鲍尔金想出来的主意，并且到处去吹嘘的。后来伊凡诺夫知道了，鲍尔金求饶求了半个月，他才饶了他。伊凡诺夫可指责的地方，只是他的软弱，没有决心把那个鲍尔金踢出去，再有可指责的地方，就是他过分相信别人！他的财产全给人家分掉、抢光了，个个都利用他那种慷慨大方的空计划，来捞他的钱。

列别捷夫　萨沙，你这个性如烈火的小孩子，住嘴吧！

萨沙　那他们为什么说这种胡话呢？多么无聊——多么讨厌！伊凡诺夫，伊凡诺夫，伊凡诺夫——你们就不谈别的。（走到门口，转回来）我真惊讶！（向青年客人们）你们的耐性，确确实实叫我惊讶，先生们！你们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累吗？把空气都给弄得沉闷了！千万说点话吧，叫年轻的小姐们也感到点兴趣吧，稍微活动活动吧！喂，如果你们除了伊凡诺夫就没有别的题目可谈，那就笑笑呀，唱唱呀，跳跳舞或是什么的呀……

列别捷夫　（笑着）骂他们。好好地骂骂他们！

萨沙　喂，我说，给我做点什么吧！如果你们不喜欢跳舞，不喜欢笑，不喜欢唱，如果那全叫你们厌烦，我就请你们，求你们，只求你们一辈子里来一次——就算是为了好奇吧——说一点叫我们惊奇或者叫我们开心的话，大大地费一点苦心，个个儿都想点诙谐的和有才气的话吧。说一说，即使是粗俗的或者是下流的话，只要有趣，新鲜！或者，大家都做一点小事情，无论多么小都行，只要叫人觉得恰恰是值得做的，只要能叫年轻的小姐们看着你们，会一辈子只有一次地喊出一声“哎呀”来！你们确实希望招人喜欢吧，不是吗？那么，你们为什么不想办法来招人喜欢呢？啊！我的朋友们，你们都是废物——你们都是废物，无论哪一个……就连苍蝇看见你们都会闷死，连油灯都要开始冒烟……你们都是废物，无论哪一个……这话我早就向你们说过一千遍了，我将来还要不断地说。

四

人物同上。伊凡诺夫和沙别尔斯基由右门上。

沙别尔斯基　是谁在这儿讲道呢？是你呀，萨沙？（笑，和她握手）长命百岁，我的天使。愿上帝准你尽量活下去，可是死了就再不要投生啦……

齐娜伊达　（欣喜地）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伯爵！

列别捷夫　嘿！我说这是谁呀……是伯爵呀！（走去迎他）

沙别尔斯基　（看见齐娜伊达·萨维什娜和巴巴金娜，向她们张开两只胳膊）两个富翁坐在一张沙发上……真叫奇观啊！（握手。向齐娜伊达·萨维什娜）你好呀，久久什卡！（向巴巴金娜）你好呀？肉团子！

齐娜伊达　你来了我很高兴。你真是一个稀客呀，伯爵！（喊）加夫里拉，茶！请坐下。（站起，由右门下，即刻又回来，显出很担忧的样子）

萨沙　坐回原地。伊凡诺夫沉默着向每个人行礼。

列别捷夫　（向沙别尔斯基）你是打哪儿掉下来的？是什么东西把你给送来的？这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吻他）伯爵，你是一个流氓啊！这算是一个有身份的人的行为吗？（拉着他的手，走向脚光）你为什么从来不来看看我们？你是生了气啦，还是怎么着？

沙别尔斯基　我可怎么来看你呢？骑根手杖来？我没有马，尼古拉又不带着我，他叫我和萨拉留在家里，给她做伴。派你的马去接我呀，那我就来啦……

列别捷夫　（摇摇手）那可好！马还没等我使唤，久久什卡早就先蹦起来了。我亲爱的朋友，我的亲爱的，你知道谁也没有你在我心上亲近哪！老辈当中，除了你我，可就再没有剩下一个人啦！你叫我想起我当年的悲愁，想起我那样白白地放过了的美丽青春……不开玩笑，我心里想哭啊！（吻伯爵）

沙别尔斯基　过去的事就算啦，过去的事就算啦！你身上这味道像从酒窖里跑出来似的……

列别捷夫　我亲爱的朋友，你想象不到我有多么想念我的老朋友们哪！我真恨不得上吊啊，我可太苦啦。（轻声地）因为久久什卡那种一钱如命，她把什么体面人都给赶跑，就剩下些野人啦，这儿你不是都看见了吗……都是些什么杜特金呀布特金呀的。喂，喝茶呀！

加夫里拉送茶给沙别尔斯基。

齐娜伊达　（焦急地向加夫里拉）你这是怎么啦？拿点果子酱来……酸梅子的，或是什么的……

沙别尔斯基　（大笑。向伊凡诺夫）怎么样，我跟你说得对不对？（向列别捷夫）我在路上跟他打赌，说我们一到了这儿，久久什卡准是拿酸梅子酱招待我们……

齐娜伊达　你还是那么欢喜嘲笑别人呀，伯爵。（坐下）

列别捷夫　她做了两大桶酸梅子酱，你说她可怎么打发它呢？

沙别尔斯基　（坐在桌子旁边）你还在积攒金钱呀，久久什卡，不是吗？我想你到现在已经是一个百万富翁了吧，嗯？

齐娜伊达　（叹了一口气）是呀，外人看起来，仿佛我们比谁都阔，可是我们的钱能打哪儿来呢？那都是胡扯……

沙别尔斯基　得啦，得啦，那我们全知道……我们知道你在弄钱上不是一把精明手儿……（向列别捷夫）巴沙，说老实话，你们存了一百万没有？

列别捷夫　我不知道。问久久什卡吧……

沙别尔斯基　（向巴巴金娜）还有我们的肉团子呢，不久也会存到一百万啦。她越来越丰满、越漂亮啦——不是论天儿的，是论钟点儿的！这就是钱多的好处啦……

巴巴金娜　我非常感谢，伯爵大人，但是我不喜欢被人揶揄、挖苦。

沙别尔斯基　我亲爱的富翁啊，你认为这是挖苦吗？这只是从心里发出来的一个呼声啊。因为满腔是热情，嘴才动的……我对你和久久什卡的情感，是没有限度的。（开心地）真叫人神往啊，真叫人神魂颠倒呀！我无论看着你们哪一个，都不能不动心啊！

齐娜伊达　你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向叶戈鲁什卡）叶戈鲁什卡，把蜡烛吹灭了！我们既然不打牌，为什么要白点着呢？（叶戈鲁什卡一惊，吹灭了蜡烛，坐下）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你的太太怎么样啊？

伊凡诺夫　她病得很重。医生今天告诉我们，说确实是肺痨。

齐娜伊达　真的？多可惜！（叹息一声）我们都非常喜欢她。

沙别尔斯基　胡说，胡说，胡说……完全没有肺痨，那全是骗钱的方子——庸医的把戏。那位有学问的先生，愿意在这家多待待，所以他才证明那是肺痨。他万幸的是，作丈夫的并不嫉妒。（伊凡诺夫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至于萨拉本人呢，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不信任。我一辈子不信任医生、律师，或者女人。都是胡说，胡说，都是骗人的方子和手腕！

列别捷夫　（向沙别尔斯基）你这个人特别，玛特维……你装成一个愤世嫉俗的样子，就跟一个小丑穿戴着那身花衣裳花帽子似的，到处玩弄。你是一个跟谁都没有两样的人，可是你每谈起话来，那股乖张劲儿，就好像你的舌头上起了一个水泡，或者消化不良似的……

沙别尔斯基　这么说，你是要我去吻那些无赖、流氓，还是怎么着？

列别捷夫　你在哪儿看见有那么些无赖和流氓啊？

沙别尔斯基　自然，我指的不是在座的，不过……

列别捷夫　看你不过不过的又来了不是……这全是装模作样。

沙别尔斯基　装模作样……像你这样没有一点人生哲学，倒不错。

列别捷夫　我能有什么人生哲学呢？我坐在这儿，随便哪会儿都会死。这就是我的人生哲学。你和我呀，老伙计，要谈人生哲学可太晚啦。太晚了，说实在的呀！（喊）加夫里拉！

沙别尔斯基　你这么喊加夫里拉，可喊得太多了……你的鼻子已经像个红菜头了。

列别捷夫　（喝酒）没关系，我的老朋友……这又不是我结婚的日子。

齐娜伊达　里沃夫大夫好久没有来看我们了。他把我们整个给丢在脑后头啦。

萨沙　这个讨厌鬼，这个正人君子的活神像啊。他连要一杯水喝，或者抽一口香烟，都必须把他那个与众不同的正经展览一下。如果他随便走两步路，或者谈几句话，他的脸上也永远得贴着一个标签：“我是一个正经人。”他叫我厌恶。

沙别尔斯基　他是个刚愎自用、心地狭小的人。他每迈一步，都要像个鹦鹉似的喊：（模仿着）“给正经人让开路啊！”他以为自己确是杜勃罗留波夫[17]第二呢。如果有谁不像他那样喊，就是个流氓。他的见解深刻得惊人。有哪个农民要是过得还舒服，活得还像个人样，他就是一个流氓和盘剥别人的人。我要是穿一件丝绒上衣，并且由一个仆人给我穿，那么，我就是一个流氓和一个奴隶主。他的正义简直多得要把他胀爆啦。在他的眼里，没有一样事情是足够好的。我确实怕他……怕他，实在怕！他随时都会出于责任感，给你脸上来一巴掌，或者说你是个流氓。

伊凡诺夫　他叫我非常厌恶，但是，我同时又喜欢他；他是那么诚恳。

沙别尔斯基　好漂亮的诚恳啊！他昨天晚上走到我的面前，无缘无故地开口就是：“你叫我大大地反感，伯爵！”我非常感谢啊！而且他还不是随随便便说的，是从原则上来的：他的声音发颤，他的眼睛闪光，他浑身发抖……叫他那无聊的正派下地狱去吧！他可以觉得我可恨、讨人厌，那是很自然的事……那我能了解。可是，为什么要直对着我的脸说出来呢？我这个人确实要不得，可无论如何我的头发已经灰白啦……这种愚蠢的、无情的正经！没慈悲心。

列别捷夫　得啦，得啦，得啦……你自己也年轻过，所以也就能体谅啦。

沙别尔斯基　不错，我年轻过，也糊涂过。我年轻的时候，演过恰茨基[18]。我告发过无赖和恶棍，但是我一辈子也没有直对着别人的脸，说他是个贼，或者在一个被处绞刑的人的屋子里大谈绞刑架。我是规规矩矩教养大了的。可是你那位脑筋迟钝的大夫呢，如果命运赐给他一个机会，叫他为了原则和人间的伟大理想，当着大家打我一巴掌，或者狠狠地向我心窝上打一拳的话，他一定好像上了七重天，一定会自以为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使命呢。

列别捷夫　年轻人总是喜欢逞能的。我有一个叔叔，是一个黑格尔派。他总是请来满满一屋子客人，和他们喝酒，像这样往椅子上一站，就开口啦：“你们都愚昧无知！你们都是黑暗势力！现在是一个新生活的黎明了。”等等，等等，等等。他总是向他们紧说，说个没完。

萨沙　那些客人可怎么样呢？

列别捷夫　咳，不怎么样啊……他们就听着，照旧喝酒。可别说，有一次，我可向他提出决斗来啦……嘿，跟我的亲叔叔哇，那是因为讨论培根引起的。我记得，要是我记得对的话，我就坐在玛特维现在坐的这个地方，我的叔叔和盖拉辛姆·尼里奇仿佛就站在那儿，就是尼古拉那个地方……那么，盖拉辛姆·尼里奇，对不起，他就提出那个问题来啦，说……

五

人物同上。鲍尔金，打扮得漂漂亮亮，手里提着一个纸包，低唱着，蹦跳着，由右门上。一片称赞的嗡嗡声。

年轻的姑娘们　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

列别捷夫　米歇尔·米歇里奇！我的耳朵告诉我说……

沙别尔斯基　社交界的灵魂啊！

鲍尔金　我来啦！（跑向萨沙）高贵的小姐！我冒昧到胆敢在你这样一朵稀奇的花朵的生日，来给宇宙万物道喜……为了表示我的赤诚，可以让我斗胆向你呈上（把纸包给她）一些我亲自发明制造的花炮和焰火作为献礼吗？但愿它们把今夜照得通明，就像你照亮了黑暗王国的黑暗一样。（演戏似的鞠躬）

萨沙　谢谢你……

列别捷夫　（笑着，向伊凡诺夫）你怎么不把这个犹大摆脱开呢？

鲍尔金　（向列别捷夫）向巴维尔·基里利奇致敬！（向伊凡诺夫）向我的主人致敬！（唱）Nicolas, voilà [19]，嘿嘿哟。（向全体在座的人转了一圈）最尊贵的齐娜伊达·萨维什娜！神圣的玛尔法·叶戈罗夫娜……最前辈的阿夫多季雅·纳扎罗夫娜……最显赫的伯爵……

沙别尔斯基　（笑）真是社交界的灵魂……只要他一到，空气就轻快些啦。你们感觉到吗？

鲍尔金　吓，累死我了……我相信我刚才把每个人都问候到了吧。好啦，有什么好听的新闻吗，太太先生们？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可以给我们解瞌睡吗？（突然向齐娜伊达·萨维什娜）我说，妈妈……我刚才上这儿来，走在半路上……（向加夫里拉）给我点茶，加夫里拉，可不要酸梅子酱！（向齐娜伊达·萨维什娜）我上这儿来，走到半路上，看见农民们正在河岸上剥你那些垂杨柳的树皮呢。你为什么不把它们卖给商人哪？

列别捷夫　（向伊凡诺夫）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犹大摆脱开呀？

齐娜伊达　（惊愕）这话不假，我就从来没有想到过！

鲍尔金　（用两只胳膊做体操）我不做做体操就过不下去……有什么特别又特别的事情叫我做的吗，妈妈？玛尔法·叶戈罗夫娜，我确是精神饱满得很哪……兴奋得要疯啦！（唱）“我又看到你了，我的爱……”

齐娜伊达　来点什么玩意儿吧，我们都闷了。

鲍尔金　真是的！你们为什么都这样闷闷不乐呀？你们坐在那儿，都像陪审官似的……让咱们弄点玩意儿。你们喜欢什么？团体游戏？藏戒指？摸瞎子？跳舞？放花炮？

年轻的姑娘们（招手）花炮！花炮！（跑进花园）

萨沙　（向伊凡诺夫）今天晚上你为什么这样不高兴？

伊凡诺夫　我头疼，萨沙，我心里也烦闷……

萨沙　咱们到客厅去。（他们向右门走去。大家都到花园里去了，只留下齐娜伊达·萨维什娜和列别捷夫）

齐娜伊达　这才算有点儿年轻人的样子呢——他来了没有多一会儿，就叫大家都打起精神来了。（把大灯的灯火捻低）他们都到花园里去了，这工夫就不必白白糟蹋蜡烛啦。（把蜡烛都吹灭）

列别捷夫　（跟在她身后）久久什卡，我们应当给客人们弄点东西吃吃啊……

齐娜伊达　瞧瞧，这是多少蜡烛呀……无怪别人都认为咱们有钱呢。（吹灭蜡烛）

列别捷夫　（跟在她身后）久久什卡，你应当给他们一点东西吃……他们都是年轻人，这些可怜的东西啊，我敢说他们都饿啦……久久什卡……

齐娜伊达　伯爵这杯茶都没有喝完。简直糟蹋糖！（向左门走下）

列别捷夫　嘿！（走进花园）

六

伊凡诺夫和萨沙由右门上。

萨沙　他们都到花园里去了。

伊凡诺夫　情形就是这个样子，萨沙。在从前，我做很多的工作，想很多的事情，也从来不累；现在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可是我的身体和灵魂都是疲倦的。我的良心从黑夜痛到白天，我觉得自己非常有罪，然而确实在哪方面犯了罪呢，我又不知道。此外，又是我太太的病，又是没有钱，又是无穷无尽的吵骂和教训，又是不必要的谈话，又是那个鲍尔金……我已经觉得我那个家是可憎恨的了，生活在家里比忍受苦刑还要难过，我坦白告诉你吧，萨沙，就连跟我那个爱我的太太在一起，我都已经忍受不了了。你是我的老朋友，不会因为我说老实话就怪罪我。我找你来本是为了散散心的。可是，到了这里，我心里依然烦闷，我现在又渴望着回去了。原谅我吧，我这就得溜走了。

萨沙　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我了解你。你的不幸是因为你孤单。你应当有一个被你所爱而又了解你的人待在你身边。只有爱才能使你振作起来。

伊凡诺夫　那又会怎么样啊，萨沙！像我这样一个不幸的、卑鄙的老头子，再去恋爱，就等于落水的人想抓住一根草啊！但愿上帝保佑我，不要叫我陷进这样的灾难吧！不，我的聪明的小朋友，我需要的不是恋爱。我极其郑重地告诉你，我能够忍受一切——痛苦、神经衰弱、破产、太太的死亡、未老先衰、寂寞——但是，我对自己的藐视，却使我受不了。我一想到，我这样一个强壮健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竟会变成了一个哈姆莱特或者一个曼夫瑞德[20]或者一个稻草人，就羞愧得要死。世上有一些可怜虫，他们被人称为哈姆莱特或者是稻草人，还很扬扬得意。然而，这对于我却是一种侮辱！这伤害我的自尊，这叫我受羞耻的折磨，叫我痛苦……

萨沙　（含着眼泪，戏谑地）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咱们逃到美洲去吧。

伊凡诺夫　我连走到这道门那儿去都懒得动，你却说什么到美洲去了……（他们走到通花园的门口）自然，萨沙，你在这里是不舒服的。我看着你周围的这些人，一想到他们中间又有哪一个配叫你嫁的，我就打起寒战来，唯一的希望，也只有等一个偶然经过这里的军官或是学生，把你带走了……

七

齐娜伊达·萨维什娜拿着一缸子果子酱，由左门上。

伊凡诺夫　原谅我，萨沙，我随后就去……（萨沙走进花园）齐娜伊达·萨维什娜，我是来请你赏个脸的。

齐娜伊达　什么事呀，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

伊凡诺夫　（迟疑）这个，你明白，事情是这样的，借你那笔钱的利息，后天就到期了。如果你能答应我稍迟一些时候，或者把这笔利息加到本钱上去，那可真叫我感激极了。我目前一个钱也没有……

齐娜伊达　（大吃一惊）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那怎么行呢？这可不是办正事的道理！不行，这种事情可不要想。发发慈悲，不要使我苦恼吧，我的困难已经够多了……

伊凡诺夫　我对不住，我对不住……（走进花园）

齐娜伊达　哎呀，他把我的心都翻腾乱啦！我浑身都哆嗦起来啦……浑身都哆嗦起来啦……（由右门下）

八

科西赫由左门上。

科西赫　（横穿过舞台）我手里有方块爱司、K、Q，另外还有八张方块，一张黑桃爱司，只有一张……一张小点子的红桃，可她就不肯叫一个小满贯，简直糟透了……（由右门下）

九

阿夫多季雅·纳扎罗夫娜和第一客人由花园上。

阿夫多季雅　我恨不得把她撕个粉碎，我恨不得把她撕个粉碎，这个老吝啬鬼！这不是开玩笑吗。我从五点钟就在这儿坐着，可她连一点儿走了味儿的青鱼都没给吃……这真算是个人家……这真是个待人的法子！

第一客人　我闷得恨不得跑过去拿头往墙上撞！他们都真算是人啊，上帝可怜可怜我们吧！多么饿，多么闷气啊！这已经足够叫一个人像头狼那么嚎，要动手去抓人吃啦。

阿夫多季雅　不要看我已经造了这么多的孽啦，也还是恨不得把她撕个粉碎！

第一客人　我是来喝口酒的，老太婆，喝完我就回家！我不要你那些够格的年轻姑娘们。中饭以后连一杯酒都没有喝过，谁还能见鬼去想爱情呀？

阿夫多季雅　咱们自己找点东西去……

第一客人　嘘——嘘！小声点！我相信饭厅的碗橱里有伏特加。咱们去抓住叶戈鲁什卡……嘘——嘘！（他们由右门下）

十

安娜·彼特罗夫娜　和里沃夫由右门上。

安娜·彼特罗夫娜　不要紧，他们会高兴见我们的。这儿没人。他们一定是在花园里的。

里沃夫　我奇怪你为什么把我领到这个鹰窠里来？这不是你或者我该来的地方。正经人应当躲着这种空气！

安娜·彼特罗夫娜　听我说，正经人先生！陪着一位太太出门，一路上不谈别的，只谈他自己的正经，可是没有礼貌的！他也许是正经，可是说出来，哪怕只说一点点呢，也是叫人讨厌的。你永远不要跟女人们谈你自己的美德，要叫她们自己看出来。我的尼古拉当初在你这个年纪上，在女人们面前，只是唱唱歌，讲讲故事，可是女人们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得见他是怎样一种人。

里沃夫　啊，不要跟我提你的尼古拉吧。我完完全全了解他！

安娜·彼特罗夫娜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然而你什么事情也不懂。咱们到花园里去吧。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类词句，像什么“我是正经的！我在这种空气里可闷死啦！鹰呀！狼窝呀！鳄鱼呀！”他说话从来不沾动物园的边儿。他气极了的时候，我也只听见他说，“哎呀，我今天多么没有道理呀！”或者“安妞塔，我替那个人难过！”他从前是这个样子，而你呢……（他们下）

十一

阿夫多季雅·纳扎罗夫娜和第一客人由左门上。

第一客人　不在饭厅里，那一定是在食料室里了。我们一定得找叶戈鲁什卡问问。咱们穿过会客室走吧。

阿夫多季雅　看我不把她撕个粉碎！（他们由右门下）

十二

巴巴金娜和鲍尔金从花园跑着上，笑着；沙别尔斯基疾步追他们，也大笑着，搓着两手。

巴巴金娜　多么没趣啊！（笑）真没趣！大家坐在那儿，走来走去的，都直勾勾的像吞了一把火钳似的，把我都给闷僵了。（四下里跳跳蹦蹦）我可得叫这两条腿轻松一下啦！

鲍尔金搂住她的腰，吻她的脸颊。

沙别尔斯基　（笑，捻着手指头作响）真见鬼啦！（清了一下喉咙）其实呀……

巴巴金娜　放开手，把你的胳膊拿开，你这个不知害臊的人，还不知道叫伯爵怎么想法呢！走开……

鲍尔金　我的灵魂的天使啊，我心上的明珠啊……（吻她）

千万借给我两千三百个卢布吧……

巴巴金娜　不——不——不……你喜欢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可是提到钱呢，没有，谢谢啦……没有，没有，没有！咳，两只胳膊都拿开！

沙别尔斯基　（在他们旁边细步走着）这个小肉团子……真有她迷人的地方……

鲍尔金　（庄重起来）好吧，咱们谈谈正经的吧。咱们正正经经地，把事情直截了当地讨论讨论吧。给我一个痛快的回答，不许带一点花样或者狡猾。愿意还是不愿意？听着。（指着伯爵）他需要钱，一年至少三万卢布。你需要一个丈夫。你愿意当一个伯爵夫人吗？

沙别尔斯基　（笑）真是无耻得惊人！

鲍尔金　你愿意当一个伯爵夫人吗？愿意还是不愿意？

巴巴金娜　（激动地）就想想你说的是什么话吧，米沙，可真是的！这种事情，可不能就这样潦潦草草地办啊……如果伯爵愿意这么办，那他可以自个儿去……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像这么突然的就……

鲍尔金　得啦，得啦，别装模作样啦！这是一件正经事……你倒是愿意不愿意啊？

沙别尔斯基　（笑着，搓着手）愿意啦？真的，嗯？活该啦，这种肮脏的手段。为什么不耍一耍呢？怎么样？肉团子哟！（吻她的脸颊）真迷人啊！我的心肝宝贝！

巴巴金娜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你们把我的心整个儿给翻腾乱了……走开，走开……不，不要走……

鲍尔金　快着点！愿意还是不愿意？我们没有时间白糟蹋啦……

巴巴金娜　我告诉你怎么办吧，伯爵。你来我这儿做两三天客……你会觉得我那儿痛快，不像这一家。明天来吧……（向鲍尔金）不对吧，你是开玩笑的，不是吗？

鲍尔金　（怒）好像谁还在正经事情上开玩笑似的！

巴巴金娜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哎呀，我觉得头晕！我觉得头晕！伯爵夫人……我要晕过去啦……我要倒下去啦……（鲍尔金和伯爵都笑着，每人挽住她一只胳膊，同时吻着她的脸，把她由右门搀下）

十三

伊凡诺夫和萨沙由花园跑上。

伊凡诺夫　（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不能这样！不要这么说，不要，萨沙……啊，不要！

萨沙　（心神迷乱）我爱你爱得发疯……没有你，生活就没了意义，没了愉快，没了幸福！你是我的一切……

伊凡诺夫　这有什么好处，这有什么好处啊？我的上帝！我不明白！萨沙，不要这么说……

萨沙　我小时候，你就是我唯一的愉快。我那时候爱你和你的灵魂，就如同爱我自己一样。可是现在……我爱你，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跟着你去，如果你想进坟墓，我也跟你去，只求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快着一点吧，不然我可要闷死了……

伊凡诺夫　（突然发出快活的笑声）这是怎么一回事呀？这样说来，是生活重新开始了吗，萨沙，是吗？我的幸福！（把她拉到怀里）我的青春，我的光明……（安娜·彼特罗夫娜由花园上，看见她的丈夫和萨沙，站住，僵在那里）这样说来，我还是要活下去喽？是吗？是要重新干一番事业喽？（吻。吻后，伊凡诺夫和萨沙都回头，看见了安娜·彼特罗夫娜，伊凡诺夫恐怖）萨拉！

——幕落

第三幕

伊凡诺夫的书房。一张写字桌上，凌乱地放着文件、书籍、公事信封、零碎的东西和几支手枪；文件旁边，一盏油灯，一个细颈的瓶子装着伏特加，一盘青鱼，几块面包和黄瓜。

墙上是：地图，图画，枪械，手枪，镰刀，鞭子，等等。中午。

一

沙别尔斯基、列别捷夫、鲍尔金和彼得。沙别尔斯基和列别捷夫坐在书桌旁边，鲍尔金在舞台中央，骑着一把椅子。彼得站在门口。

列别捷夫　法国的政策是清楚、明确的……法国人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们唯一需要的，只是把那些吃腊肠的人给剥了皮，可是德国的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德国眼睛里的沙子，除了法国以外，还多得很呢……

沙别尔斯基　胡说……我的想法是这样，德国人胆小怕事，法国人也胆小怕事。他们只能冲着对方偷偷地伸舌头。相信我吧，情形不会发展得超过这种程度。他们打不起来。

鲍尔金　依我看，就不需要打仗。所有这些军备呀，会议呀，开支呀，都有什么用处？听我说，如果是我的话，我用什么办法吧。我就把全国的狗都搜罗来，给它们注射上大大一剂巴斯德病菌，再把它们放到敌国去。所有的敌人就会在一个月以内得上疯狗病。

列别捷夫　（笑）他的脑袋看上去不大，可是里边的好主意，就有大海里的鱼那么多。

沙别尔斯基　他是个好主意专家呀！

列别捷夫　但愿上帝保佑你吧，你真叫我们开心，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止住笑）我们只顾聊天，伏特加可怎么样啦？Repetatur！[21]（斟满三酒杯）祝我们自己的健康！（他们喝酒，又稍稍吃一点东西）啊，我的好熏青鱼呀，是下酒菜里边最好吃的。

沙别尔斯基　不，黄瓜是最好吃的……学者们从开天辟地那一天起，就一直忙着思索，可是他们始终没有想出一样比腌黄瓜再好吃的东西来。（向彼得）彼得，去，再拿点黄瓜来，再告诉厨子给我们煎四个葱饼，趁热拿来。

彼得下。

列别捷夫　鱼子酱下酒也不坏。不过你得会吃……你得拿四分之一磅榨干了的鱼子酱，两棵嫩葱，用橄榄油搅在一起……浮面再稍许滴上一小滴柠檬汁，你知道。美呀！光是那股味道就香得叫人发晕啦。

鲍尔金　喝完伏特加来一盘煎小鲤鱼，味道也好。只是得懂得怎样煎法。得把它们刮干净了，滚上筛细了的干面包渣，一直煎酥了，煎得一见了牙就碎……嘎吱嘎吱的……

沙别尔斯基　昨天我们在巴巴金娜家里吃了一盘好菜——鲜菌。

列别捷夫　我敢说……

沙别尔斯基　可那是用一种特别方法做的。你们知道，用的是葱和桂花叶子，还有各式各样的佐料：盘子盖刚一打开，就冒出一股热气，一种味道……真香啊！

列别捷夫　得啦，你们觉得怎么样啊？Repetatur！先生们。（他们喝酒）祝我们自己非常健康！（看看自己的表）我怕我不能再等尼古拉了。我得走了。你说你在巴巴金娜家里吃了鲜菌，可是我们家连一个鲜菌还没有看见呢。就请你告诉告诉我们，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常到玛尔法家里去？

沙别尔斯基　（向鲍尔金点点头）嘿，她要我娶她呀。

列别捷夫　结婚哪？喂，我说你多大了？

沙别尔斯基　六十二。

列别捷夫　倒刚刚是结婚的好年纪。玛尔法也刚刚配得上你。

鲍尔金　他想的不是玛尔法，而是玛尔法的卢布。

列别捷夫　别的什么都行！玛尔法的卢布呀！往下瞧吧，总得叫你抹眼泪，准是空盼一场！

鲍尔金　等他结了婚，把口袋塞满了以后，你就明白那是不是空盼一场！你就得羡慕他的好运啦。

沙别尔斯基　你知道他可真认真哪。这个天才，还相信我会听他的话去娶她呢。

鲍尔金　嘿，那当然喽！你不是也这么相信吗？

沙别尔斯基　你疯了……我什么时候相信的？哼！

鲍尔金　谢谢你……多多地谢谢你，原来你是想耍我呀？一会儿说我要娶，一会儿又说我不愿意娶……到底叫谁弄得清楚你的主意呀？可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这么说，你是不娶她的了？

沙别尔斯基　（耸着两肩）他可真认真哪！这个了不起的人啊！

鲍尔金　（大怒）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要把一个体面女人搅得神魂颠倒呢？她为了想当一个伯爵夫人，想得都发了疯，睡不着觉，也吃不下东西去啦……这难道是个开玩笑的事情呀？这算正派吗？

沙别尔斯基　（捻着手指作响）啊，我要是真去耍耍这种肮脏手段，又怎么样呢？为什么呀？只为了恶作剧吗？那我就去做呀？我说实话吧……那可真算热闹啦！

二

里沃夫上。

列别捷夫　大夫，向你致最虔诚的敬礼啦！（把手伸给里沃夫，唱）“大夫啊，救救我吧，先生啊，我怕死可怕得要命啊！”

里沃夫　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还没有回来吗？

列别捷夫　可不是没有吗，我已经等他一个多钟头了。（里沃夫不耐烦地在台上大步走来走去）我说，我亲爱的朋友，安娜·彼特罗夫娜怎么样啦？

里沃夫　她病得很重。

列别捷夫　（叹气）我能去问候问候她吗？

里沃夫　不行，请不要去。我相信她醒着了……

停顿。

列别捷夫　她是一个可爱温柔的女人。（叹息）萨沙生日那天，她晕倒在我们家里的时候，我看了看她的脸，那时候我就看出她活不长久了，可怜的孩子。我当时不知道她是为什么晕倒的。我跑过去看她，她躺在那儿，脸白得像个死人，尼古拉跪在她旁边，脸也和她一样白，萨沙也流着眼泪。过后有那么一个星期光景，萨沙和我都还东奔西走的，仿佛掉了魂儿似的。

沙别尔斯基　（向里沃夫）告诉我，尊贵的科学信徒，据说胸部有病的太太们，要有一个青年医生时时来看她，就可以治好，这是哪个饱学的先贤发现的呀！这可是个伟大的发现呀，伟大！他应当属于哪类呢：是对症治疗的医生呢，还是添病治疗的医生呢？（里沃夫想要回答，但又做了一个藐视的手势，走开了）瞪我的这一眼可有多么大的气呀……

列别捷夫　谁叫你乱嚼舌头呢？你为什么侮辱他呢？

沙别尔斯基　（激怒地）可他又为什么要说谎话呢？肺痨呀，没有希望呀，她要死啦呀……全是谎话！我受不了！

列别捷夫　你为什么认为他是在说谎话呢？

沙别尔斯基　（站起来，四下里走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会无缘无故地死去，这说法我可不相信。咱们丢开这个题目吧！

三

科西赫跑着上。

科西赫　（喘不过气来）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在家吗？早安！（迅速地和每个人握手）他在家吗？

鲍尔金　不在，他出去了。

科西赫　（喝了一杯伏特加，又匆匆忙忙地吃了几口东西）我还得走……我忙……我累死了……我站都快站不住了……

列别捷夫　你是从哪儿撞进来的？

科西赫　从巴拉巴诺夫家来的……我们打温特[22]打了一整夜，刚刚才完……把我都给刮光了……那个巴拉巴诺夫赌得可真像个补鞋匠！（哭声）你们听我说吧：我一直出红桃……（向鲍尔金说，鲍尔金跳着躲开了）他先出方块，我又出红桃他又出方块……这么一来，我就没有赢。我手里有梅花爱司Q和另外五张梅花，还有黑桃爱司、十和另外两张黑桃……

列别捷夫　（用手指头堵上两只耳朵）饶了我吧，求求你，饶了我吧！

科西赫　（向伯爵）你明白吗：我手里是梅花爱司、Q和另外五张梅花，黑桃爱司、十和另外两张黑桃……

沙别尔斯基　（用手推开他）走开，我不愿意听你的！

科西赫　可是忽然间就碰上那么个坏运气：我的黑桃爱司，在头一圈儿就叫人拿王牌给打掉了。

沙别尔斯基　（从桌上抄起一支手枪）走开，要不我就打了……

科西赫　（挥着手）下地狱的……难道就没有一个好说句话的人吗？就像住在澳洲一样：没有共同的利害，没有同情……他们把全部心思都下在自个儿的身上了……可我也得走啦……时候到了。（抓起自己的帽子）时间是宝贵的。（和列别捷夫握手）帕斯！（大笑声）

科西赫走出，在门口和阿夫多季雅·纳扎罗夫娜撞个满怀。

四

阿夫多季雅　（尖叫）你这该死的！把我都要撞翻啦！

全体哈哈！到哪里都有她一份！

阿夫多季雅　原来他们都在这儿，我在这房子里还到处都找遍了呢。早安！我的漂亮的小鹰，正吃个痛快啦？（向他们行礼）

列别捷夫　你是干什么来的？

阿夫多季雅　正经事，我的老爷子。（向伯爵）跟你有关的正经事，大人。（鞠躬）我是受人之托来向你致意和请安的……我那个漂亮的小娃娃吩咐我，叫我告诉你，如果你今天晚上不去看她，她可就要把眼泪都哭干啦。“把他领到一边儿，我的亲爱的，”她说，“把这话偷偷跟他咬着耳朵说。”可是何必偷偷的呢？我们这儿都是老朋友啦。况且，这又不是去偷鸡，咱们的目的，是为了完成一个两厢心爱、两厢情愿的合法婚姻啊。别看我是一个有罪孽的女人，我从来不沾一滴酒，可是既然碰上这种机会，我可要喝上它一杯呢！

列别捷夫　我也要喝一杯。（把几个杯子都斟满）我说你呀，老乌鸦，好像再也没有你这么不见老的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三十年前，你已经就是个老太婆了。

阿夫多季雅　年岁，我已经数不上来了……我葬过两个丈夫，还很想再嫁第三个，可是没有陪嫁就没有人愿意娶我了。我生过八个孩子……（端起酒杯来）好啦，咱们顺着上帝的意思，已经做起来一件好事啦，但愿上帝准咱们把它成全了吧！他们准会活得长，过得兴旺，我们看着他们，自己心里也会快活。但愿上帝给他们爱和慈悲吧！（喝酒）这伏特加好厉害呀！

沙别尔斯基　（笑着，向列别捷夫）但是，你知道，最稀奇的事情是他们当真以为我……这真有趣！（站起来）你以为怎么样，巴沙，我当真要耍一回这种卑鄙手段吗？恶作剧一番……就这么来一下。喂，老狗，要吃吗……巴沙，要不要来这么一下？

列别捷夫　你说的是糊涂话，伯爵。现在是我们想到伸腿闭眼的时候了。为了玛尔法和卢布，咱们的年月老早就已经过去了……咱们的日子已经完了。

沙别尔斯基　不，我要干一干——我说实在话，我要干！

伊凡诺夫和里沃夫上。

五

里沃夫　我请求你给我匀出五分钟来。

列别捷夫　尼古拉沙！（走到伊凡诺夫面前，吻他）早安，我亲爱的孩子。我等了你可有好大一个钟头了。

阿夫多季雅　（鞠躬）早安，老爷子。

伊凡诺夫　（苦恼地）先生们，你们又把我的书房变成酒馆了！……我请求过你们大家和每一个人，求了有一千次了，请你们不要这样……（走到桌边）看，是不是，你们把伏特加洒到我的文件上了……这儿还有面包渣子和黄瓜头儿……这真叫人讨厌！

列别捷夫　我对不住，尼古拉沙，我对不住……原谅我们吧。我要和你谈谈，亲爱的孩子，谈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鲍尔金　我也要谈谈。

里沃夫　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我可以跟你说一句话吗？

伊凡诺夫　（指着列别捷夫）你看他也要找我谈话呢。稍微等一会儿吧，你们可以等会儿再来……（向列别捷夫）什么事？

列别捷夫　先生们，我要谈一点心里话。请……

伯爵和阿夫多季雅·纳扎罗夫娜走出，鲍尔金跟在他们后边，里沃夫最后下。

伊凡诺夫　巴沙，你自己高兴喝多少就喝多少——这本是你的一个毛病，但是我请求你不要带上我舅舅。他以前从来不喝酒。这对于他没有好处。

列别捷夫　（大吃一惊）哎呀，我可不知道他不会喝……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

伊凡诺夫　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这个老小孩儿如果死了，对于你没有一点关系，对于我可就有影响了……你要谈的是什么呀？停顿。

列别捷夫　你知道，我亲爱的朋友……我真不懂得怎么样开口才能把话说得不太难为情……尼古拉沙，我觉得惭愧，我脸红，我没法子叫自己把话说出口来。但是，我亲爱的孩子，请你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吧——认清楚我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是一个奴隶，一个乞丐……原谅我吧……

伊凡诺夫　什么事呢？

列别捷夫　我的太太派我来……请赏个脸吧——给点交情，把利息付给她吧！你真不会相信她是怎样不住地骂我，逼我，折磨我的呀！发发慈悲，千万把她的事情了结了吧！……

伊凡诺夫　巴沙，你知道我目前刚好没有钱啊。

列别捷夫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不肯等。如果她告了你，萨沙和我还怎么能抬得起头来见你呢？

伊凡诺夫　我自己感到惭愧，巴沙，我真想钻到地下去。但是……但是钱，我可往哪儿去弄呢？告诉我，往哪儿去弄呢？唯一的办法，只有等到秋天我卖了谷子。

列别捷夫　（喊）她不肯等啊！

停顿。

伊凡诺夫　你的地位是不愉快的，困难的，而我的地位呢，还要坏得多。（走来走去地想着）也想不出一个计划来……没有一样东西好卖的了……

列别捷夫　你到米尔巴赫那里去，他欠了你一万六千呢，你知道吗？（伊凡诺夫绝望地摇摇手）我告诉你怎么办吧，尼古拉沙……我知道你又得骂起来……但是，赏给我这老醉鬼一个脸吧……跟你说句够朋友的话吧……可得拿我当个朋友看哪……咱们都当过学生，都曾经是自由主义者……咱们有过共同的理想和兴趣……咱们都在莫斯科念过书……alma mater [23]……（掏出皮夹子来）我这儿有一笔秘密的积蓄，家里谁也不知道。让我借给你吧……（把钱掏出来，放在桌上）放下你的骄傲，像个朋友似的看待这件事吧……我还要你还呢——说真话，我要你还的。

停顿。

拿去吧，在桌上啦，一万一千。你今天就去找她，把钱亲手交给她……拿去，齐娜伊达·萨维什娜，叫钱噎死你！只是你得记住，上帝保佑你，可不要露出一点钱是打我这儿出的痕迹，不然我可就得叫那个老酸梅子酱给厉厉害害地骂一顿了。（直瞪着伊凡诺夫的脸看）哈！没关系，不要上心里去！（迅速从桌上把钱拿起来，装进自己的口袋）不要上心里去！我刚才是逗着玩儿的……求你千万原谅我吧！

停顿。

你心里难过啦？（伊凡诺夫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是啊，这实在是一件难事啊……（叹气）你赶上了一个困苦艰难的日子啦。一个人就好比一个铜茶炉，老朋友。不能永远放在架子上冷着呀——有时候人们也要往里边放放红炭的……这个比喻不怎么恰当，可是我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来了……（叹气）困难能够激励人的精神。我并不替你难过，尼古拉沙——总有一天，你会摆脱你的困难，情形会变好的。但是我心里气的、不痛快的是那些人……我倒想知道知道，这些谣言都是从哪儿造出来的！咱们这个地方，到处都传遍关于你的谣言，而且传得那样厉害，总有一天会叫法院检察官把你给传去的……说你是一个谋杀者，一个放高利贷的，一个强盗……

伊凡诺夫　那没有一点关系，有关系的是我的头疼。

列别捷夫　那都是因为你的脑筋动得太多啦。

伊凡诺夫　我是一点脑筋也不动的。

列别捷夫　你就给它什么事情都来个活该得啦，尼古拉沙，到我们那儿玩去。萨沙喜欢你。她了解你，也赏识你。她是个善良可爱的小东西，尼古拉沙。她既不像她父亲，也不像她母亲，却像一个过路的生人……有时候我看着她，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像我这么一个大鼻子的老醉鬼，居然能有这样一个珍珠宝贝。到我们家去，你可以跟她谈点知识上的问题，那对你也是个愉快的事情。她的天性是诚实的、诚恳的……停顿。

伊凡诺夫　巴沙，我亲爱的朋友啊，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列别捷夫　我了解，我了解……（匆忙地看看自己的表）我了解。（吻伊凡诺夫）再见吧。我得去参加一个学校的献礼会。（走到门口，停住）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昨天，她跟我谈到那些闲言闲语。（大笑）她说出了一句箴言：“父亲，”她说，“萤火虫在夜间放出光亮，只是为了叫夜鸟们把它看得更清楚，吃得更方便罢了。而好人的存在呢，也只是为了给流言和诽谤供给资料而已。”这你觉得怎么样？一个天才啊！一个乔治·桑！

伊凡诺夫　巴沙！（拦住他）你说我这是什么缘故啊？

列别捷夫　这话我自己还想问问你呢。可是，跟你说实话，我并不愿意问。我不知道，亲爱的朋友！一方面，我觉得你被各种各样的不幸给压扁了；另一方面呢，我知道你又不是那种人，那种会叫……你不是能叫困难给制服了的一个人。这里边有点什么别的原因，尼古拉沙。可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我不知道。

伊凡诺夫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那要不就是……咳，不对！

停顿。

你明白，我想说的是这个：我从前有一个雇工，名叫谢苗——你记得他的。在打谷子的时候，有一天，他想叫女孩子们看看他有多么强壮，就扛起了两口袋黑麦，结果把自己压出疝气病来了。过了不久他就死了。在我看来，我也把我自己压坏了。中学、大学，接着是经营我的地产，作计划，办学校……我的信仰跟别人不同，我的结婚也跟别人不同。从前我是狂热的，我敢冒险，我的钱顺手往外抛，这你都是知道的。我比整个这一带的任何一个人，幸福尝得都多，痛苦也尝得都多。这一切，对于我都像那种麦子口袋呀，巴沙……我也扛起了一副重担，把我的背给压断了。二十岁的时候，我们是英雄——我们什么事情都敢做，我们什么事情都能做；等到三十岁，我们就已经精疲力竭，毫无用处了。为什么那么容易衰败，你可怎么解释它呀，告诉告诉我？但是，也许不是这种原因，虽然……不是的，不是的！……你走吧，巴沙，上帝保佑你；我的话太使你厌烦了。

列别捷夫　（急切地）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老朋友？这是你的环境毁了你呀。

伊凡诺夫　咳，这话无聊，巴沙，也陈腐了。快去吧！

列别捷夫　是的，这话当然无聊。我自己现在也明白这是无聊的了。我走啦！我走啦！（下）

六

伊凡诺夫　（一个人）我是一个卑鄙的、没有价值的坏人。只有像巴沙那么卑鄙、意气消沉的人，才能喜欢我、尊敬我。我有多么瞧不起我自己呀，我的上帝！我有多么恨我自己的声音，恨我的脚步，恨我这两只手，恨我这身衣裳，恨我的思想啊！难道这不荒谬吗？难道这不可耻吗？——不到一年以前，我还是强壮的、健康的，我还是精力充沛的，我还是不知疲倦和满怀热情的，我还是用同样这双手在工作，我的话还能说得连无知无识的人们都感动得掉泪，我还能见到悲惨的现象就哭，看见不公平的现象就激起愤怒，我还能懂得灵感的意义。当我从日落到天明，坐在自己的写字桌前，或者用幻梦来陶醉自己灵魂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宁静长夜的魅力和诗意。那时候，我有信念，我能像注视着我母亲的眼睛一般地注视着未来……但是，现在呢，啊，我的上帝呀！我已经精疲力竭了，我已经没有信念了，我无所事事地消磨着日日和夜夜。我的脑子，我的手，我的脚，都不听我使唤。我的产业正在倾荡着，森林正被斧子砍伐着。（哭）我的土地，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似的望着我。我没有什么可希望的，我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我的灵魂，一想到明天就害怕得发抖……再看一看我对待萨拉的情形吧！我发过誓，说要永远爱她，我答应过她，说要给她幸福，我在她的眼前，展开过一个连她自己在梦中都没有想象过的未来。她相信了我。五年的工夫啊，我眼看着她被她的牺牲重重地压得憔悴下去，眼看着她和良心挣扎得疲惫不堪。然而，上帝是在头顶上的，她的眼睛里从来没有闪过一次怀疑的神色，嘴里没有吐过一个字的怨言！然而，我现在却不再爱她了……怎么会这样呢？什么原因呢？为了什么事呢？这我都不了解。现在，她正在病着，她的岁月有限了。而我呢，就像一个最下贱的小偷一样，躲着她那苍白的脸，躲着她那凹陷的胸部，躲着她那双恳求着的眼睛。可耻啊，可耻！

停顿。

萨沙　，一个女孩子，被我的不幸感动了。她跟我说，在我这个岁数上，她爱我。我于是沉醉了，忘却了世上的一切，就好像被音乐迷住了似的，喊叫着“一个新生命呀！幸福！”到了第二天，我对那个新生命和那个幸福，就又像对魔鬼一样的不相信了……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呀？我叫我自己堕落到怎么一种程度了啊？我这种意志薄弱是怎么来的呀？我的神经上出了什么毛病了呢？只要我生着病的太太一冒犯了我的虚荣心，或者，只要一个仆人一招得我不高兴，或者，只要我的枪一不发火，我就粗暴起来，发起狠来，不像我自己了。停顿。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恨不得开枪自杀，给它一个了结啊！

里沃夫　（上）我得跟你讲讲清楚，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

伊凡诺夫　如果我们每天都得把事情讲清楚，那是任何一个人都受不了的呀。

里沃夫　你愿意听我说吗？

伊凡诺夫　我每天都听见你说的，然而，我照旧弄不清楚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里沃夫　我说得很清楚，很明确，除去没有心肝的人，没有人听不懂我的话。

伊凡诺夫　说我的太太要死啦——这我知道；说我对她是非常有罪的，这我也知道；说你是一个正直的、高尚的人，这我也知道！你还有什么再要我懂的呢？

里沃夫　人性的残酷，使我厌恶……一个女人要死了。她有她所爱的父母，愿意在临死的时候看一看他们。他们很知道她不久就要死了，也很知道她仍然爱他们。然而，这种该死的残忍心哪！他们似乎是要用他们宗教的铁石心肠来使人惊讶似的——竟照旧坚持着咒骂她！你呢，你是她为你而牺牲了一切的那个人——牺牲了她的家，牺牲了她良心上的平静。然而，你竟用一点没有掩饰的方法，怀着一点也不掩饰的企图，每天到列别捷夫他们家里去……

伊凡诺夫　哎呀，我有两个星期没有到那儿去了……

里沃夫　（不听他的话）对于像你这样的人，说话必须坦白，不用拐弯抹角，如果你不高兴听，你就不听好了！我一向惯于有什么说什么……她的死会给你方便，会给你开辟一条重新进行冒险的道路。就算是这样吧，然而你总可以等待一下吧？如果你不用你那种公然的讥刺态度，一个劲儿地折磨她，叫她自自然然地死去，列别捷夫家的那个女孩子和她的陪嫁，你当然也不会失掉吧？即使不在现在，那么，在一两年以后，你也总会成功的吧？你这个出色的伪君子，也总会照样很容易地使她发狂，并且弄到她的钱的吧？你为什么这样迫不及待呢？你为什么要你的太太现在就死，不肯忍耐到一个月或者一年以后呢……

伊凡诺夫　这真叫人痛苦极啦……如果你以为一个人能够无限度地忍耐下去，那你就不是一个很好的医生了。不回报你的这些侮辱，在我已经必须作出非常大的努力了。

里沃夫　算了吧，你想欺骗谁呀？摘下你的面具吧！

伊凡诺夫　你这个聪明人，要稍许想一想！你以为世上再也没有比了解我更容易的事了吗？我娶安娜，为的是她的财产……人家没有让我得到。我错打了主意，所以现在我就要摆脱她，好去另娶一个姑娘，弄到她的钱，是吗？多么简单啊！人就是这样简单、这样毫不复杂的一种机器呀？不，大夫，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那么多的轮盘、螺丝和操纵杆，因此我们相互之间，就不能只从头一次的印象上，或者只从两三个表面的特征上去下结论呀。我不了解你，你不了解我，我们也不了解我们自己。一个人可以是一个好医生，同时却也可以绝对不懂得人性。不要太自信啊，一定要明白这一点。

里沃夫　你真以为你自己是这样难于被人看穿，而我是这样没有脑筋，以致连流氓和正人君子都分不出来吗？

伊凡诺夫　我们绝对不会取得一致，这是显然的。我最后一次问你一个问题，请回答我，不要带任何序言：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要达到什么目的？（激怒地）我是在跟谁这么荣幸地谈着话呢——是我的审判官呢，还是我太太的医生呢？

里沃夫　我是一个医生。然而作为一个医生，我坚决要求你改正你的行为。你的行为在杀害着安娜·彼特罗夫娜。

伊凡诺夫　然而我应该怎么办呢？怎么办？你既然比我自己还了解我，就明确地告诉我吧，我该怎么办？

里沃夫　至少你总不能这样毫无顾忌。

伊凡诺夫　啊，我的上帝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喝水）让我安静一下吧。我的罪孽是深重的：我必须到上帝面前去领罪，但是没有人授权给你，叫你每天来折磨我……

里沃夫　那么又是谁授权给你，叫你来凌辱我的正义感呢？你在折磨着、毒害着我的灵魂。我没有来到这个地方以前，我也承认无知的、疯狂的、没有理性的人确是存在的。然而我绝对不会相信，世上居然还有故意地、自觉地、甘心情愿选择一条罪恶途径的罪人……我尊敬人，爱人，但是，自从认识了你……

伊凡诺夫　你这话我早就听见过了。

萨沙　穿着骑服上。

里沃夫　哼，你听见过？（看见萨沙）现在，我可相信了——我们相互之间，确实是很了解的呀！（耸耸肩，走出）

七

伊凡诺夫　（带着惊骇）萨沙，是你吗？

萨沙　是的，是我。你好吗？没有想到吧？你为什么这么久不去看我们呀？

伊凡诺夫　萨沙，我恳求你，这可不聪明呀！你到这儿来，对我的太太可能发生可怕的影响。

萨沙　她不会看见我。我是从小路上来的。我这就走。我不放心，你好吗？为什么你这一阵子总没有去呀？

伊凡诺夫　我的太太痛苦成这个样子，她差不多快死了，可是你还到这儿来。萨沙，萨沙，这是没有头脑的，不近人情的！

萨沙　没有办法呀。你有半个月不去看我们了，我的信，你一封也没有回答。我担忧得要死。我想，你在家里一定是痛苦得不得了，生了病，要死了。我没有好好地睡过一夜。我这就走……无论怎么样，告诉我，你好吗？

伊凡诺夫　不好。我折磨着我自己，人们也在没完没了地折磨着我……我简直支持不了！现在你又来给我找麻烦！这一切是多么病态的、不正常的呀！我觉得自己是多么罪过呀，萨沙，我是多么罪过呀……

萨沙　你多么喜欢说些怕人的、悲惨的话呀！原来你是有罪的呀？是吗？有罪？那么，告诉我，是什么罪？

伊凡诺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萨沙　这不叫回答。每一个有罪的人都应当知道他自己犯的是什么罪。你造过假钞票还是怎么啦？

伊凡诺夫　这是傻话。

萨沙　你有罪，是因为对你太太变了心了吗？也许是这样，但是人是管不住自己的情感的，你并没有存心要改变你的情感。你有罪，是因为她看见了我对你说我爱你吗？你没有罪，你并没有想叫她看见呀……

伊凡诺夫　（打断她的话）还有，等等，等等，爱呀，由于爱呀，管不住自己的情感呀——这些都是些陈词滥调、老套子的话，没有用处……

萨沙　和你谈话真是没有味道。（看图画）那条狗画得多好哇。那是写生的吗？

伊凡诺夫　是。而且咱们的恋爱故事，整个都是滥调子的、老套子的：男的灰心丧气，陷入绝望了，女的当场出现，充满了力量和勇气——伸出一只援救的手来。这在小说里是美的，听起来也很美，只是在现实生活里呀……

萨沙　在现实生活里也一样。

伊凡诺夫　我知道你对生活的了解有多么浅薄！我的呜咽引起你的虔诚的敬畏，你幻想着在我身上发现第二个哈姆莱特。但是，从我的心里看呢，我的病态和病态所造成的一切其他情况，只能供人作揶揄的好材料罢了，没有一点别的用处！这种稀奇古怪，你应当嘲笑它。然而，你却喊起了“救命啊”要救我，却要做出点英勇的事迹来！啊，我今天对自己怎么这样生气呀！我觉得这种神经紧张，在逼着我做出点什么事情来……或者我得打碎一点东西，或者得……

萨沙　一点不错，一点不错，你恰恰应该那么做。砸破点东西吧，打碎点东西吧，或者扯起喉咙来喊喊吧。你生我的气了。我真糊涂呀，为什么想起要到这儿来呢。好啦，生气吧，向我喊叫吧，跺脚吧！怎么样？发脾气吧！

停顿。

怎么样啊？

伊凡诺夫　一个可笑的女孩子！

萨沙　好极啦！我相信你是在笑了！仁慈点吧，发发慈悲，再笑一笑吧！

伊凡诺夫　（笑）我已经注意到了，每当你在救我和忠告我的时候，你的脸总是变得非常、非常天真的，你的眼睛总是睁得像注视着一颗流星时那么大。等一会儿，你的肩上有灰尘。（把她肩上的灰尘掸下来）一个天真的男人是一个傻子，但是你们女人，却有天真起来的艺术，所以你们的天真是甜蜜的、自然的、温暖的，不像它本来那么愚蠢的样子。然而，你们女人都有一种习性，这不是很古怪吗——如果一个男人是强壮的、健康的、高兴的，你们就不闻不问。但是，等他一开始迅速地走了下坡路，一放出悲哀的声音来，你们就扑到他身上去了！难道做一个强壮的、勇敢的男人的太太，反不如做那么一种流泪的失败者的护士吗？

萨沙　是的，不如。

伊凡诺夫　那为什么呢？（笑）达尔文可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不然他准要骂你们一顿的！你们是在毁灭人种啊。多蒙你们的美意，不久，所生下来的，就都只是些哭哭啼啼的神经病患者了。

萨沙　男人们不了解的事情多着呢。任何一个女孩子，宁愿要一个失败的男人，不要一个成功的男人。因为，每个女人都渴望着主动地去爱……你了解吗，主动地？男人只要一专心在他的工作里，那么，爱情对于他，就退到很次要的地位上去了。和他的太太谈谈话，和她一起在花园里散散步，一起快活地消遣消遣，在她坟头上哭哭——男人所需要的，只是这些。然而爱情对于我们，就是生命。我爱你，这意思就是说，我在梦想着我怎样把你的苦恼治好，我怎样跟你到天涯海角去。你走上坡路，我也走上坡路；如果你陷落到深渊里，我也陷落到深渊里。我认为，比如说，熬一整夜给你抄文件，或者，整夜守着你，不叫有谁惊醒你，或者，跟着你走一百里路，那就是一种伟大的幸福！我记得三年以前，有一次，在打谷子的时候，你来看我们，你满身灰尘，被太阳晒得黑黑的，你疲乏极了，要水喝。等我把那杯水递给你，你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睡得像个死人似的。你睡了十二个小时，我也就在门口站了十二个小时，守卫着，提防有人走进来。那我可觉得多么幸福啊！情形越困难，爱情就越深，就是说，越叫人感觉到强烈的爱，你明白吗？

伊凡诺夫　主动的爱……哼。中了邪了，少女的哲学呀。不然，也许就是理应如此了……（耸肩）这只有魔鬼才知道！（高兴地）萨沙，说真话，我是一个正派人……想想这个：我说话总是喜欢把事情概括起来的。但是，我一辈子从来没有说过“我们的女人是堕落的”，或者说过“走入歧途的女人”。我对她们一向是感激的，绝没有别的！绝没有别的！我的善良的小姑娘，你多么招人喜欢哪！而我又是个多么可笑的蠢货呀！我叫好人厌恶，我成天成天的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有诉苦。（笑）呜——呜！呜——呜的！（迅速地走开）不过，千万走吧，萨沙！我们可忘记了……

萨沙　是的，我该走了。再见吧！我怕你那位医生的正义感会叫他告诉安娜·彼特罗夫娜，说我来了。听我说：立刻到你太太那儿去，坐在她旁边，坐在她旁边……如果你在她旁边非得坐上一年不可，就在她旁边坐一年……如果要坐上十年——那就坐上十年。尽你的责任吧。痛悔吧，求她原谅吧，哭吧——只有这样才是对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要放弃你的工作。

伊凡诺夫　我仿佛觉得受毒害的那种感觉又来了！又来了！

萨沙　好啦，上帝保佑你！你完全不需要替我着想。如果你每半个月给我写一行字，那就对我很好了。我会给你写信的……鲍尔金在门口探头。

八

鲍尔金　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我可以进来吗？（看见萨沙）对不住，我没有看见你……（走进）Bonjour！[24]（鞠躬）

萨沙　（慌乱）你好吗？

鲍尔金　你长得更丰满、更漂亮啦。

萨沙　（向伊凡诺夫）我这就走，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我走啦。（下）

鲍尔金　多好的美景呀！我是来找散文的，无意中却发现了诗……（唱）“你像只小鸟在黎明出现……”（伊凡诺夫激动地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坐下）她身上有一种什么东西，你知道，Nicolas，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不是吗？这种东西很特别……是属于幻想的……（叹气）事实上，她是咱们全乡下最有钱的一个对象啦，不过她的母亲是个辣萝卜，弄得没有人愿意跟她打交道。等她母亲死了，什么就都归萨沙了。只是，在那个日子以前，她母亲只能给她好可怜的一万卢布，加上几副铁板熨斗和夹煤的钳子，就连这，也还得跪下去跟她哀求呢。（在口袋里乱摸）我要抽抽De-los-mahoros [25]。你不想来一支吗？（递过他的雪茄盒子）这烟不错……值得抽抽。

伊凡诺夫　（走到鲍尔金面前，愤怒得喘不过气来）马上从我家滚出去，不要再迈进一步！马上！（鲍尔金站起来，雪茄落在地下）滚出去！马上！

鲍尔金　Nicolas，怎么啦？你为什么生气呀？

伊凡诺夫　为什么？你这些雪茄是哪儿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把那个老头子往哪儿带，不知道你是什么存心吗？

鲍尔金　（耸着两肩）可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伊凡诺夫　你这个恶棍！你在这一带宣扬遍了的那些卑鄙的计划，都当着别人的面把我的名誉给污辱了！你我不是一类的人，所以我请你马上离开我的家！（大步走来走去）

鲍尔金　我知道，你说这些话都是因为你受了刺激了，所以我不跟你生气。你愿意怎么侮辱我，就怎么侮辱吧。（拾起雪茄来）不过，是该摆脱掉你那种忧郁的时候了。你不是一个小学生……

伊凡诺夫　我刚才跟你说什么来着？（浑身颤抖着）你跟我开玩笑吗？

安娜·彼特罗夫娜　上。

九

鲍尔金　好啦，安娜·彼特罗夫娜来啦……我走啦。（下）

伊凡诺夫在桌子那里停住脚步，低头站着。

停顿。

安娜·彼特罗夫娜　（停顿一会儿之后）她刚才干什么来了？

停顿。

我问你，她干什么来了？

伊凡诺夫　不要问我，安妞塔……

停顿。

我是非常有罪的。随便你想出什么方法来惩罚我吧，我都会忍受，只是……不要盘问我……我经不起谈话。

安娜·彼特罗夫娜　（怒冲冲地）她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停顿。

哈，原来你就是这个样子的呀！现在我懂得你了。我到底明白你是怎么一种人了。无耻，下贱……你还记得吗，你到我那儿去，跟我撒了一个谎，说你爱我……我相信了你。我抛弃了我的父母和我的宗教，跟你来了……你对我说了许多关于真理、善良和你的高贵计划的谎话。我每一个字都相信了……

伊凡诺夫　安妞塔，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谎话。

安娜·彼特罗夫娜　我跟你过了五年。我一直是抑郁的、有病的，但是我一直爱着你，连一会儿也没有离开过你……你一直是我的偶像……可是你一直就用极无耻的手段欺骗我……

伊凡诺夫　安妞塔，不要说不合事实的话。我做了些错事，是的，但是我一辈子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谎话……你可不能责备我这一点……

安娜·彼特罗夫娜　现在我全明白了……你娶我，是以为我父母会饶恕我，会给我钱……你当初所希望的就是这个……

伊凡诺夫　啊，我的上帝呀！安妞塔，你是这样来试验我的耐性的吗……（哭）

安娜·彼特罗夫娜　住嘴！当你看见钱没有到手，你就着手去布置新的罗网了……现在我全想起来了，也全明白了。（哭）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也从来没有对我忠实过……从来没有！

伊凡诺夫　萨拉，这不是实话！你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只是不要用瞎话来侮辱我。

安娜·彼特罗夫娜　下贱的、无耻的人！你欠了列别捷夫家的债，现在你想要赖掉这笔债，就尽力想把他的女儿弄得发狂，像当初欺骗我那样去欺骗她。这难道不是实话？

伊凡诺夫　（气得发喘地）发发慈悲，快住嘴吧！我可要管不住自己啦……我要气死了，我……我可会说出伤害你的话来的……

安娜·彼特罗夫娜　你一直在无耻地欺骗人，不只是我一个。你把什么不名誉的事情都推在鲍尔金身上，可是，现在我可知道该谁负责了。

伊凡诺夫　萨拉，别吵了！走开，不然我可会说出点什么话来的！我心里可直想对你说些可怕的、侮辱的话啊……（喊）住嘴，你这犹太女人！

安娜·彼特罗夫娜　我非说不可……你把我欺骗得太久了，我必须说说……

伊凡诺夫　这么说，你是不肯住嘴喽。（强制着自己）发发慈悲吧……

安娜·彼特罗夫娜　现在你去吧，去欺骗那个萨沙吧……

伊凡诺夫　哼，让我告诉你吧，你……你就要死啦……医生告诉我，说你就要死啦……

安娜·彼特罗夫娜　（坐下，低声）他这是什么时候说的？

停顿。

伊凡诺夫　（两手抓住头）我简直是个禽兽啊！我的上帝，我简直是个禽兽啊！（啜泣）

——幕落

第三幕和第四幕之间，相隔约一年。

第四幕

列别捷夫家的一间会客厅。一道拱门，把前厅和后厅分开，左右有门。旧铜器，家庭照片。一切陈设都充满了节日的气氛。一架钢琴，上边放着一把小提琴，旁边立着一把大提琴。整幕都有穿得像参加舞会的客人们横穿着舞台走过去。

一

里沃夫　（上，看自己的表）四点钟过了。我想这正是行祈祷礼的时候……他们给她祝福，然后再送她到教堂去结婚。这就是美德和正义的胜利呀！他想抢萨拉的钱，没有成功，他把她折磨得进了坟墓。现在他又找到了另外一个人，他也要对她演一回戏，直演到抢光了她，然后再把她像萨拉那样也送进坟墓去。一出传统的刮钱把戏……

停顿。

他现在活在极乐的七重天上。他会快乐地活到老年，直到临死良心也不会感到惭愧。不行，我要揭穿你！等我把你那该死的假面具撕掉，大家都晓得你是怎样一种东西的时候，就会叫你从七重天上一直栽到地狱的最深处，连魔鬼都拉不出你来！我是一个正直的人，我有责任干涉你，有责任把他们的瞎眼睛打开。我一定要尽我的责任。然后，明天我就永远离开这个可憎的地区！（默想）然而我可怎么做呢？和列别捷夫一家人去谈，等于浪费时间。向他提出决斗吗？大闹一场吗？我的上帝呀，我像一个小学生那样的错乱了，完全失去想主意的能力了！我可怎么办呢？决斗吗？

二

科西赫　（上，愉快地向里沃夫）昨天我叫了一个梅花小满贯。本想弄个大满贯的，可惜又叫那个巴拉巴诺夫整个给破坏了！我们打着。我说“元将”，他说“帕斯”。我叫过了梅花二，他就叫“帕斯”。我接着又叫方块二……梅花三……可你会相信吗——你能想得到吗！——等我叫过了小满贯，他还是怎样也不出他的爱司！如果他出了爱司呢——这个恶棍！——我准会叫一个无将的大满贯啊……

里沃夫　对不起，我不打纸牌，所以我不能领略你的兴致。祈祷礼快举行了吧？

科西赫　应该快了。大家正在劝久久什卡呢……她像头牛犊子似的那么嚎，她难过的是丢了这笔陪嫁。

里沃夫　不是为丢了女儿吗？

科西赫　是为了陪嫁。此外，这门亲事也叫她苦恼。他这一招赘到家里来，那么，他欠下她的钱，也就不会还啦。你总不能去告自己的亲女婿不是。

三

巴巴金娜盛装上，带着一副尊严的神气，从里沃夫和科西赫的身边横穿过去；科西赫用拳头堵着嘴笑；她转回头来。

巴巴金娜　多愚蠢！（科西赫用一只手指触了触她的腰，笑）你这个粗人！（下）

科西赫　（笑）这个糊涂女人简直是整个神魂颠倒啦！在她想着法儿弄到一个头衔以前，她和哪个女人都一样。现在呢，你可就接近不得她了。（模仿着她）“你这个粗人！”

里沃夫　（激动地）喂，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对伊凡诺夫是怎么个看法？

科西赫　他不行啊。他打起牌来就像个鞋匠似的。让我来告诉你去年四旬斋的时候是怎么个情形吧。我们都坐下打牌啦——伯爵、鲍尔金、他和我——我正打……

里沃夫　（打断他的话）他是个好人吗？

科西赫　他？他是个骗子！他诡计多端，他可是见过世面的……伯爵和他——他们真正是一对儿。他们的鼻子才尖呢，闻得出来哪儿有什么东西可以下手。他在那个犹太女人身上栽了一跤，没想到失败了，现在可就看上久久什卡的钱袋啦。我赌什么都可以，一年以内，他要不把久久什卡弄个精光，叫我的灵魂下地狱。他准得收拾了久久什卡，伯爵也准得收拾了那个寡妇。他们准得把钱抓到手，往后自个儿痛痛快快地活下去。大夫，你今天脸色为什么这么白呀？你的样儿有点不对呀。

里沃夫　咳，没什么！昨天我有点喝多了。

四

列别捷夫和萨沙上。

列别捷夫　咱们可以在这儿谈谈。（向里沃夫和科西赫）你们可找那些太太去，你们两位好战的人。我们要谈点私房话。

科西赫　（走过萨沙身旁的时候，用力捻手指头作响）好一张画儿！王牌Q。

列别捷夫　快滚开，你这野人，快滚开！（里沃夫和科西赫下）坐下，萨沙。对了，坐下……（坐下，往四下看看）专心地，拿出足够的诚意来听我说。是这个样子：是你母亲叫我跟你这么谈谈的……你明白，这话我自己可不想说，这是你母亲的命令。

萨沙　爸爸，就请干脆说吧！

列别捷夫　你这回结婚，给你一万五千卢布。以后……可记住了，以后就不许再谈钱的事啦！等一会儿，先别说话！底下好听的还多着呢。你的这一份儿是一万五千。但是，既然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还欠着你母亲九千，那就得从你的陪嫁里扣去……嗯，除此以外呢……

萨沙　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用意呢？

列别捷夫　你母亲叫我告诉你的。

萨沙　让我安静点吧！你哪怕有一点点尊重我或者尊重你自己的心思，都不会来跟我这样说话的。我不需要你们的陪嫁！我没有向你们要过，现在也不要！

列别捷夫　你为什么一张嘴就冲起我来啦？果戈理的书里边，那两只老鼠见了面不高兴，还要鼻子先嗤嗤两声，跟着就走开了呢。你可好，鼻气儿一声都没出，一张嘴就跟我冲起来了。

萨沙　让我安静点吧！不要你们拿半文钱都计较的话来侮辱我的耳朵！

列别捷夫　（动起火来）吓！你们个个都这种样子，真要逼得我去谋害人，或者用把刀子扎死我自己啦！一个嘛，从早晨嚎到夜里，一直埋怨着，骂着，自个儿的分文都计算着。另一个嘛，又是这么聪明，这么通人情，这么独立自主——都该下地狱的！——她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能了解！我侮辱了她的耳朵啦！你可知道我没到这儿来侮辱你的耳朵以前，在那儿（指着门外）就已经先叫人给撕成碎块儿、切成零段儿啦。她不能了解啊！她的神魂颠倒啦，她整个发了昏啦……你们都是混账的东西！（走到门口，又站住）我不喜欢这个——你的一切我都不喜欢！

萨沙　你不喜欢什么呀？

列别捷夫　我不喜欢一切——一切！

萨沙　什么一切呀？

列别捷夫　你以为我会坐下来告诉告诉你吗？这件事情就没有一点儿地方叫我喜欢的，看着你这门亲事，我就受不了！（走到萨沙面前，抚爱地）原谅我吧，萨沙，也许你这桩婚姻完全是聪明的、正当的、高尚的、满合乎高超的原则。但是，这里边可有一样整个不对劲儿的东西呀——整个不对劲儿！你这桩婚姻，不像一般人的婚姻。你年轻、活泼、纯洁得像一杯白水，而且美丽。而他呢，他是一个鳏夫，很衰老颓唐啦，我不了解他，上帝保佑这个人吧！（吻他的女儿）萨沙，原谅我，可这里边儿是有点不大妥当的东西。别人讲了好多闲话呢。讲他那个萨拉死的情形，还讲他马上就忙着娶你的情形……（突然）可是你看，我简直成了个老太婆啦——成了老太婆啦！我像条旧布裙子那么女人味儿啦。不要听我的。除了你自己的，谁也不要听。

萨沙　爸爸，我自己也觉得这里边有点不对头的地方……有——有！你只要知道我的心有多么沉重就好了！重得不能忍受了！我没脸承认，也怕承认。亲爱的爸爸，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一定要帮助我，叫我勇敢起来吧……教教我怎么办。

列别捷夫　什么事呀？什么事呀？

萨沙　我害怕，我从来没有这样怕过。（往四下里看）我觉得我不了解他，而且永远也不会。自从我和他订了婚，他脸上就没有过一次笑容，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他满嘴是抱怨的话，后悔的话，浑身发抖，显得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我厌倦极了。我甚至有时候一阵阵地觉得我……觉得我并不是像该爱他的那样爱他。他一到我们这儿来，或者一和我谈话，我就厌烦了。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呢，爸爸？我害怕。

列别捷夫　我的亲爱的，我的独养女儿，听你老父亲的话。跟他解除婚约吧。

萨沙　（变色）你说什么？

列别捷夫　是的，一点也不错，萨沙。是会传成笑话，引得四乡邻近，到处都是闲言闲语的。可是情愿忍受这些闲言闲语，总比整个毁了你一辈子强啊。

萨沙　不要谈这些了，爸爸。我不愿意听。我应当和我的这些阴暗的想法斗争。他是一个完美的人。他不幸，他被人误解。我要爱他；我要了解他；我要叫他站起来；我要尽我的义务。这是决定了的！

列别捷夫　这不是义务，而是神经病。

萨沙　够了。我已经把我自己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话说给你听了。不要告诉任何人。让咱们把它忘了吧。

列别捷夫　我简直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要么，就是我老糊涂啦，要么，就是你们都太聪明啦。无论是哪一样吧，反正我是一点儿也不能明白。我要明白，我是畜生。

五

沙别尔斯基　（上）叫你们个个都下地狱吧。这真叫人恶心啊。

列别捷夫　你又怎么啦？

沙别尔斯基　没怎么。正经地说吧，不管闹成什么样儿，我也一定要耍一回这种肮脏的、卑鄙的手段，叫你们也跟我一样地忍不住。我也要耍一回。一定啦！我已经告诉鲍尔金啦，叫他宣布我今天订婚。（大笑）既然个个都是流氓，我就也要当个流氓。

列别捷夫　咳，你真叫我讨厌哪！你知道为什么吗，玛特维？你照这样说下去，会说得叫——原谅我这么说吧，会说得叫人把你抓进疯人院里去。

沙别尔斯基　难道疯人院比随便什么院更坏吗？你如果愿意，你今天就可以把我送进去。我无所谓。没有人不是卑鄙的、渺小的、浅薄的、迟钝的。我也厌恶我自己；我不能相信自己一个字。

列别捷夫　我告诉你怎么办吧，玛特维。你应当在嘴里放点粗麻，点上一根火柴，然后，就往外吐烟吧。或者，最好是拿起你的帽子回家去。这儿在行婚礼，每个人都在找乐儿，可你像个乌鸦似的乱呱呱。是的，真正是……（沙别尔斯基趴在钢琴上，啜泣）哎呀呀！玛特维！伯爵！你是怎么啦？玛秋沙，我的亲爱的……我的天使……我得罪你了吗？得啦，你得原谅像我这样一个老东西啊……原谅一个醉鬼吧……喝点水吧。

沙别尔斯基　不要。（抬起头来）

列别捷夫　你为什么哭呀？

沙别尔斯基　咳，没什么……

列别捷夫　你瞧你，玛秋沙，别说瞎话啦。是什么原因？

沙别尔斯基　我无意中看见了这把大提琴……就想起那个可怜的小犹太女人来了……

列别捷夫　唉！你真算选了一个好时辰来想念她啊！愿她在天堂上快乐，永远平安吧！但是现在不是追念她的时候。

沙别尔斯基　我们当初总是在一起演奏二重奏……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少有的女人啊。

萨沙　号啕大哭。

列别捷夫　你可又怎么啦？打住吧！哎呀，两个人都嚎起来啦！我——我……你们至少总可以找个别的地方去吧，这儿会叫人看见的。

沙别尔斯基　巴沙，出太阳的时候，即使在坟地里也是愉快的。一个人如果有希望，即使到了老年也是幸福的。但是我没有什么可希望的了，连一点希望也没有啊！

列别捷夫　是的，你的情况是不很如意的……你没有孩子，没有钱，没有工作……咳，可这有什么办法呢。（向萨沙）你怎么啦？

沙别尔斯基　巴沙，给我点钱。等咱们到另外那个世界里再结账吧。我要到巴黎去，看看我太太的坟。在我的好日子里，我送出去过很多，把我的财产送掉了一半，所以我有权利向别人要。何况，我是向一个朋友要……

列别捷夫　（慌张）我亲爱的伙计，我连一个小钱也没有哇！但是好吧，好吧！这意思是说，我什么也不能许下，但是你明白……很好，很好……（向旁边自语）他们要把我折磨死啦。

六

巴巴金娜　（上）我的陪伴儿哪儿去啦？伯爵，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儿丢在那儿呀？啊，可恶的男人！（用扇子轻轻打伯爵的手）

沙别尔斯基　（缩回手去）不要打搅我！我恨你！

巴巴金娜　（惊愕）什么？……嗯？……

沙别尔斯基　走开！

巴巴金娜　（颓唐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啊……（哭）

齐娜伊达　（进来，哭着）有人到了……我相信那是伴郎。该是行祈祷礼的时候了。（大哭）

萨沙　（央求地）妈妈！

列别捷夫　好哇，大家都嚎起来啦！好一段四重奏啊！快打住吧，你们把这个地方弄得多么丧气！玛特维……玛尔法·叶戈罗夫娜……得啦，不然我自己可也要哭了啊……（哭）哎呀！

齐娜伊达　好啦，你既然不顾念你的母亲，你既然不听话……我就顺着你的意思，我给你祝福。

伊凡诺夫穿着燕尾服，戴着手套，上。

七

列别捷夫　得，这就更热闹啦！什么事？

萨沙　你怎么来啦？

伊凡诺夫　我对不住。我可以单独和萨沙谈谈吗？

列别捷夫　在婚礼以前跑到新娘子这儿来，这是不合规矩的！你该到教堂里去了！

伊凡诺夫　巴沙，我求你……

列别捷夫耸耸肩。他、齐娜伊达·萨维什娜、沙别尔斯基和巴巴金娜，下。

八

萨沙　（严厉地）你有什么事？

伊凡诺夫　我愤怒得喘不过气来了，但是我还能冷冷静静地说话。听着！我刚才为了行婚礼，去穿衣裳。我照照镜子，看见我的两鬓已经发白了……萨沙，这不行啊！趁着还来得及，我们应当叫这出无意义的滑稽戏打住……你年轻、纯洁，你有你的前途，而我呢……

萨沙　这全是老一套。我已经听过一千遍了，听得都头疼了！到教堂去！不要叫大家尽等着。

伊凡诺夫　我要立刻回家去。你告诉你家的人，说婚礼不举行了。对他们解释解释。我们糊涂得够长久的了。我扮演过哈姆莱特，你扮演过一个高贵的小姐，就到此为止吧。

萨沙　（勃然大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要听。

伊凡诺夫　可是我要说，还要再说。

萨沙　你是干什么来的？你的哭声简直变成嘲笑声了。

伊凡诺夫　不，我现在并没有哭。嘲笑吗？是的，我是在嘲笑。如果我能够再加一千倍严厉地嘲笑嘲笑我自己，使得全世界耻笑，我也愿意那么做。我在镜子里看着我自己，良心上就像有一颗子弹爆炸了似的！我耻笑我自己，把我羞得几乎要发疯。（笑）什么忧郁呀！高贵的悲哀呀！神秘的愁苦呀！所差的只是我该再写写诗啦……当太阳灿烂地照耀着大地的时候，当蚂蚁都拖拉着它的小小的家当而自满自足的时候，却要我去呜咽、痛哭，给别人痛苦，承认自己的生命力已经永远消失，承认我已经衰老，只是在苟延岁月，承认我已经由着自己弱点的摆布，堕落到极可憎的冰冷无情的程度——要我承认这一切，哈，不行，谢谢吧！要我眼看着有些人把你当作骗子，有些人为你惋惜，还有些人伸出援救的手来，而另外一些人——最使人难堪的是——带着敬意来听你的长叹，把你当作先知，等着你给他们带来新的福音……不行，感谢上帝，我还有自尊心，还有良心呢！我刚才到这儿来的时候，我耻笑我自己，觉得就是那些鸟，那些树，也都在耻笑我啊……

萨沙　这不是愤怒，这是疯狂。

伊凡诺夫　你以为是这样吗？不，我没有疯。现在我看见了事情的本来面目，我的神志清楚得和你的良心一样。我们相爱着，但是我们永远也不该结婚！我可以随我自己怎么喜欢，去发狂言、去忧郁好了，但是我没有权利去毁灭别人。去年，我用我的呜咽摧残了我太太的性命。你和我订婚以后，你就不会笑了，也老下去了五岁。你的父亲，本来把生活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可是现在，由于我的好心，也不能了解别人了。我无论是去参加一个聚会，或者去拜访朋友，或者去打猎，我无论到哪儿，都带去我的烦闷、抑郁和对自己的不满。等一等，不要打断我的话！我说话是粗暴的、野蛮的，但是，原谅我，我愤怒得喘不过气来了，我没有办法不这样说话了。我从来不诬蔑生活或是詈骂生活，可是我如今既然已经变成了一个老牢骚鬼，就不自觉地、错误地詈骂起生活来了，发起命运不平的怨言来了。那么，凡是听见我的话的人，就会被我这种厌恶生活的态度所传染，也詈骂起生活来了。可我这是一种什么态度啊！仿佛我活着就是为了给大自然一点好处似的！叫我下地狱吧！

萨沙　等一会儿……从你刚刚所说的话里，可以推论出来，你对于发牢骚、发怨言已经感到厌倦了，也就是说，应该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了……这可也是一个好现象啊……

伊凡诺夫　我看不出是什么好现象，谈谈新生活又有什么用处呢？我什么全完了，没有一点希望了。该是我们两个人都得认清楚这一点的时候了。哼，一种新生活！

萨沙　尼古拉，打起你的精神来！你怎么会认为自己什么全完了呢？这可是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啊！不，我不想再说，也不想再听了……到教堂去！

伊凡诺夫　我什么全完了！

萨沙　不要这样喊，客人们会听见的！

伊凡诺夫　如果一个受过教育的、健康的、而不是愚昧的人，为了某种并非表面的原因而恸哭，而往下坡滚去，他只有一直不停地滚下去，没有办法可以救他！你看，我到哪儿去求救呢？用什么办法呢？我不能喝酒——喝酒我就头痛；我连歪诗也不会写；我又不能崇拜自己精神的懒惰，认为这里边有什么高超的东西。懒惰就是懒惰，脆弱就是脆弱——我不能给它们换个好听的名字。我全完了，全完了——谈它也没有用处啊！（往四下里看）我们的话可能会被人打断的。听着！如果你爱我，就帮助我吧。马上，就在此刻，跟我解除婚约吧。赶快……

萨沙　啊，尼古拉，你得知道你把我弄得多么疲惫不堪哪！我的灵魂有多么厌倦啊！你是一个善良的、聪明的人。你就自己判断一下吧，你怎么能给我加上这么多的负担呢？每天都出新的问题，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困难……我要的是主动的爱，可现在却成了殉道了！

伊凡诺夫　可是等你做成了我的太太，问题还会复杂得多。解除它吧！你必须了解：这不是爱，而是你的诚实天性里的顽固性在你心里起着作用。你给自己立下过一个目标，要不顾一切，用牺牲来叫我重新做人，来救我。你由于想到自己在做着一件不平凡的事情而高兴……现在呢，你已经在准备后退了，只是被一种假的感情阻碍着。一定要了解这一点啊！

萨沙　多么古怪、多么错乱的逻辑啊！哼，我能跟你断绝吗？我怎么能跟你断绝啊？你既没有母亲，又没有姊妹，也没有朋友……你已经破产，你的庄园都叫人抢光了，谁都在造你的谣言……

伊凡诺夫　我真糊涂，不该来找你……我应该按照我的打算去做……

列别捷夫上。

九

萨沙　（向她父亲跑去）咳呀，爸爸！他撞到这儿来，像疯了似的，在折磨我！他坚持要我解除婚约，说他不愿意毁掉我的一生。告诉他，说我不接受他这种慷慨。我做的事情，自己并不糊涂。

列别捷夫　我简直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什么慷慨呀？

伊凡诺夫　婚礼不举行了！

萨沙　必须举行！爸爸，告诉他，必须举行！

列别捷夫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你为什么不愿意娶她啦？

伊凡诺夫　我已经跟她解释过了，可是她不理。

列别捷夫　不，你不要跟她解释，要跟我解释呀，要解释得叫我懂得你的意思！啊，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让上帝给你裁判去吧！你把那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儿，带到我们的生活里来，弄得我仿佛住在一间古玩陈列所里似的。我往周围看看，什么我也看不懂啊……这简直是一种刑罚呀……一个老头子，对你可有什么办法呢？跟你去决斗还是怎么着呀？

伊凡诺夫　不需要决斗。所需要的，只是你的肩膀上得长个脑袋，还得懂俄国话。

萨沙　（激动地在舞台上走来走去）这可怕，可怕！简直像一个孩子……

列别捷夫　现在是毫无办法啦，很简单。听着，尼古拉！在你看，你这一切似乎都是聪明的、精明的，也合乎一切心理学原理的。然而在我看来，这似乎是个笑话和不幸啦。最后听我这个老头子一次话吧！这是我对你的忠告：让你的头脑冷静一下！像别人那样，把事情看得简单一点！人世间一切事情都是简单的。天花板是白的，靴子是黑的，糖是甜的。你爱萨沙，她也爱你。如果你爱她，你就留下；你不爱她，你就走；咱们用不着小题大做。嘿，这够多么简单哪！你们两个人都健康、聪明、道德、感谢上帝，也都有饭吃、有衣服穿……你还要什么呢？你没钱吗？好像那有多大关系似的……钱不能给人幸福啊……自然，我懂得……你的产业已经押出去了，你没有钱付利息。可是我是一个做父亲的呀，我懂得……她的母亲，随便她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哼，这个女人呀，如果她不肯给钱，她不必给。萨沙说她不要陪嫁。这都是些原则，叔本华[26]……那都是废话……我在银行里有一万私房。（四下望望）这家里可谁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奶奶的钱……这也给你们……拿去，可只有一个条件：给玛特维两千……

客人们聚在后厅里。

伊凡诺夫　巴沙，用不着说了。我要照着我的良心所吩咐的去做。萨沙我也要照着我的良心所吩咐的去做。随你喜欢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吧，反正我不放你走。我去叫妈妈。（下）

十

列别捷夫　我简直一点也听不懂啊……

伊凡诺夫　听着，可怜的朋友……我不是要跟你说我是什么样的人——正经人或者是个骗子，健康人或者是个疯子。那没法子叫你了解。我从前一直是年轻的、热心的、诚恳的，而且不是个傻瓜：我爱过，恨过，也信过神，不像别人似的；我希望过，一个人做过十个人的事；我斗过风车，我拿脑袋撞过墙；也不估计自己的力量，也不考虑，也一点不懂得什么叫作生活，就担负起一副能压折我的腰、累坏我的腿的重担子。我在我的青年时代，急忙忙地把自己的一切用尽。我狂热过，我苦熬苦修过，辛辛苦苦地工作过，我不懂得节制精力。可是你告诉告诉我，我能够不这样干吗？我们人太少，你知道，而要做的事情又是那么多呀，那么多！我的上帝！有多少哇！可是，看看我所奋斗过来的生活，反过头来给我的报偿可又是多么残酷啊！我累坏了。在三十岁上，我忽然清醒了，可是我已经老了、迟钝了、精疲力竭了、紧张过度了、衰败了、头脑也昏沉了、灵魂也懦弱了。没了信心，没了爱，生活没了目的，我就像个影子似的徘徊在人群里，不知道我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不知道我需要什么……因此，我认为爱是鬼话，温柔是叫人恶心的；认为工作没有意义；认为歌唱和热衷的言语是庸俗的、陈腐的。我无论到什么地方，也都带着苦恼、冷彻骨髓的烦闷、不满和对于生活的厌倦……我全完了，没有一点希望了！在你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在三十五岁上就意志消沉、幻想破灭、被自己丝毫没有结果的努力压垮的人；他内心受着羞愧的煎熬，他嘲笑着自己的软弱无能……啊，我的自尊心有多么不服气啊，我的愤怒简直叫我喘不过气来啦！（站不稳）你看，我把我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哇！我简直头晕啦……我站不住了。玛特维在哪儿？让他送我回去。后厅的声音：“伴郎来啦！”

十一

沙别尔斯基　（上）穿着一身破旧的、借来的礼服……没有手套……为了这个，挨了多少嘲笑的眼色，多少愚蠢的诽谤、庸俗的鬼脸呀……讨人厌的小人们！

鲍尔金拿着一束鲜花，穿着晚礼服，戴着作为伴郎标志的一朵花。

鲍尔金　哎哟！他跑到哪儿去啦？（向伊凡诺夫）大家在教堂等了你这么老半天，可你还在这儿卖弄你的见解呢。他真是个喜剧演员！他可真是个喜剧演员！你不能和你的新娘子一块儿到教堂去，得分开去，跟我去，等我从教堂回来，再接新娘子。你难道连这个都不懂吗？他可真是个喜剧演员！

里沃夫　（上，向伊凡诺夫）哈，你原来在这儿啦？（高声）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伊凡诺夫，我在大家的面前宣布，你是一个流氓！

伊凡诺夫　（冷冷地）我很感谢你。

全体骚动。

鲍尔金　（向里沃夫）先生，这是可耻的！我要求和你决斗！

里沃夫　鲍尔金先生，岂止是和你动武，就是和你说一句话，我都认为有失我的身份！不过，伊凡诺夫先生无论什么时候如果愿意，却是可以得到满足的。

沙别尔斯基　先生，我来跟你斗斗！

萨沙　（向里沃夫）你为什么侮辱他？为了什么？先生们，请你们叫他告诉告诉我，他为什么这样。

里沃夫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我侮辱他不是没有根据的。我是作为一个正直的人，到这里来打开你的眼睛的，所以我请你听我说说。

萨沙　你还能说些什么呢？说你是个正直的人？那全世界早已经知道了！你顶好凭你的良心跟我说说，你是不是了解你自己吧？刚才，你是作为一个正直的人到这里来的，可是进门就破口向他说了一顿几乎可以置我于死地的侮辱话。而以前呢，你一直像个影子似的到处跟着他，毁灭他的生活，你却认为你是在尽你的责任，认为你是一个正直的人。你干预了他的私生活，侮辱了他的名誉，非难了他。只要你一有时间，就把匿名信像雨点似的往我这里和所有他的朋友那里送——就在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却自以为是一个光明正大的人。你，一个医生，就连他的生着病的太太都不肯饶过，你用你的猜疑叫她一刻也不能平静，你却认为那是正当的。你无论做出什么狂暴的行为，无论做出怎样残酷的卑劣行为，却永远相信你自己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和前进的人！

伊凡诺夫　（大笑着）这不是一场婚礼，而是一场辩论！好哇，好哇，好哇！

萨沙　（向里沃夫）那么现在就稍稍想一想吧：你了解不了解你自己？没有头脑、没有心肝的人！（拉着伊凡诺夫的手）咱们走，尼古拉！爸爸，走！

伊凡诺夫　到哪儿去？等一会儿，我来把这一切给结束一下吧！我的青春在我的心里觉醒了，我的旧我振作起来了！（掏出手枪来）

萨沙　（尖叫）我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尼古拉，我求你！

伊凡诺夫　我已经在下坡路上滚得够久了，现在得停止了！该是知道什么时候得告别的时候了！往后站！多谢啦，萨沙！

萨沙　（尖叫）尼古拉，我求求你呀！拉住他！

伊凡诺夫　躲开我！（跑到一边，开枪自杀）

——幕落

海鸥

四幕喜剧

一八九六年

人物

阿尔卡基娜，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

随夫姓特里波列娃

女演员

特里波列夫，

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科斯佳）

阿尔卡基娜的儿子

索林，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彼得鲁沙）

阿尔卡基娜的哥哥

扎烈奇娜雅，妮娜·米哈伊洛夫娜

一个富有的地主的女儿

沙姆拉耶夫，伊利亚·阿法纳西耶维奇

退伍的陆军中尉，索林家里的管家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管家的妻

玛莎（玛丽雅·伊利尼奇娜）

管家和波琳娜的女儿

特里果林，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

作家

多尔恩，叶甫盖尼·谢尔盖耶维奇

医生

麦德维坚科，谢苗·谢苗诺维奇

小学教员

雅科夫

工人

一个厨子

一个女仆

故事发生在索林的庄园里。

第一幕

索林庄园里的花园一角。一条宽阔的园径，通向花园深处的湖泊。面对着观众，一座草草搭成的业余舞台，横断着这条园径，把湖水全部遮住。台子两旁是些丛林。

几张长凳，一张小桌子。

太阳刚刚西下。闭着的幕后，是雅科夫和其他工人。咳嗽声，锤击声。

幕开时，玛莎和麦德维坚科正散步回来，由左方上。

麦德维坚科　你为什么总是穿着黑衣裳？

玛莎　我给我的生活挂孝啊。我很不幸。

麦德维坚科　这是为什么？（沉默）我不懂……你身体很好，你的父亲虽然没有很多财产，可也还富足。我的生活比你困难多了。我一个月只进二十三个卢布，还要在里边扣去养老金。就是这种情形我也还不挂孝呢。（他们坐下）

玛莎　金钱并不就是幸福。一个人即使贫穷也能幸福。

麦德维坚科　理论上是对的，而事实是这样：我得用我那二十三个卢布，养活我的母亲、我的两个姊妹和我的小弟弟。总得吃饱喝足呀！总得有茶有糖呀！也还得有烟草呀！你就拿这点钱去应付应付看吧。

玛莎　（向舞台看了一眼）表演快开始了。

麦德维坚科　对了。表演的是扎烈奇娜雅。剧本是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写的。他们在恋爱，他们的灵魂也要在今天晚上共同创造一个艺术形象的努力中结合起来了。可是你我的灵魂呢，却没有可以接触之点。我爱你，由于苦恼，我在家里坐不住。我每天来回走十二里路，跑来看你，而我所遇到的只是你那种表示无能为力的冷淡。这是很可以理解的。我没有财产，家里人口又多……谁也不会嫁给一个连自己都没得吃的男人啊。

玛莎　胡说！（闻鼻烟）你的爱情叫我感动，可是我不能回报，很简单。（向他递过烟盒去）请。

麦德维坚科　谢谢，我不喜欢这个。

停顿。

玛莎　天气真闷！今天夜里准会有一场暴风雨。你只是高谈哲学，要不然就是钱。听你讲起来，贫穷仿佛是痛苦里面最大的痛苦啦。而我认为就是穿着破衣裳、去讨饭，都要好到万倍，总比……而且，你也不能理解……

索林　和特里波列夫由右方上。

索林　（拄着一根手杖）我呀，你知道，住在乡下我可真不舒服，而且，我一辈子也习惯不了。昨天晚上，我十点钟就躺下了，睡到今天早晨九点钟，我一醒，就觉得睡得太多了，脑子仿佛粘在天灵盖上。（笑）吃完中饭，我不知怎么的又睡着了，我做着噩梦，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归根结底……

特里波列夫　一点不错，你天生是该住在城里的。（看见玛莎和麦德维坚科）先生女士们，开幕以前，会去请你们。现在可不能待在这儿。我请你们离开这儿。

索林　（向玛莎）玛丽雅·伊利尼奇娜，好不好请你费心跟你父亲说说，请他叫人把那条整天咆哮的狗，给解开链子……我妹妹又整整一夜没能合上眼。

玛莎　你自己跟他说去吧，我呀，我受不了。不要叫我去。（向麦德维坚科）咱们走！

麦德维坚科　（向特里波列夫）那么，开戏以前你可得通知我们啊。玛莎和麦德维坚科下。

索林　这么说，那条狗照样得整夜地咆哮了。就瞧瞧吧！我在乡下从来没有过得称心过。从前，我赶上有好多次二十八天的休假，都是到这儿来，想好好地休息一下的。可是一到这里，种种的烦恼就烦得我恨不得马上跑开。（笑）我每一次都是离开这儿最高兴……可是现在呢，我退休了，说真的，我没有哪儿可去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反正得住在这儿啦……

雅科夫　（向特里波列夫）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我们洗个澡去。

特里波列夫　好，只是十分钟就得回来盯着。（看看表）快开幕了。

雅科夫　好吧。（下）

特里波列夫　（把舞台打量了一下）这个舞台真不算坏！前幕，第一道边幕，第二道边幕，再后边，是空的。没有布景。可以一眼望到湖上和天边。我们要在准八点半开幕，那时候月亮刚上来。

索林　好极了。

特里波列夫　如果扎烈奇娜雅迟到了，一切效果可就毫无问题都要被破坏了。这时候她应该到了呀。她的父亲和她的后母把她监视得太紧，所以，她要从她家里跑出来，就跟在监狱里那么困难。（整整他舅舅的领结）你的头发和胡子都是乱蓬蓬的，实在应该找人给你剪剪了……

索林　（用手理理胡子）这正是我的生活的悲剧呀。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的外表看来也像个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人。我在女人身上，从来没有成功过。（坐下）我妹妹为什么心情不好哇？

特里波列夫　为什么？她不高兴啦。（坐在索林旁边）她嫉妒。你看她这不是已经反对起我，反对起这次表演，反对起我这个剧本来了吗，只因为演戏的不是她，而是扎烈奇娜雅。我这个剧本，她连看都没有看，就已经讨厌了。

索林　（笑着）得啦，你这是打哪儿看出来的呀？……

特里波列夫　她一想到，连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剧场里，受人欢呼的将是扎烈奇娜雅，而不是她，就已经生气了。（看表）我这个母亲呀，真是一个古怪的心理病例啊！毫无问题，她有才气，聪明，读一本小说能够读得落泪，能够背诵涅克拉索夫的全部诗篇，伺候病人也温柔得像一个天使；只是你可得好好当心，千万不要在她的面前称赞杜丝[27]！嘿！那呀，喝！你们只能夸奖她，只能谈她；他们应当为她在《茶花女》或者在《生活的醉意》[28]里那种谁也比不上的表演而欢呼，而惊叹。然而，她既然在这乡下找不到这种陶醉，于是厌倦了，恼怒了，就把我们都看成了仇人了，觉得这些责任都该由我们来承担。而且，她是迷信的，她永远不同时点三支蜡烛[29]，她怕十三这个数目字。她是吝啬的。我确实知道她有七万卢布，存在敖德萨一家银行里。可是你试试看向她借一次钱，她准得哭穷。

索林　这是你脑子里装着个成见，觉得你母亲不喜欢你的剧本，所以你才烦恼，就是这么回事。放心吧，你母亲爱你。

特里波列夫　（撕着花瓣[30]）爱我，不爱；爱我，不爱；爱我，不爱。（笑）你看，我母亲不爱我。啊！她要生活，要爱，要穿鲜艳的上衣。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经常提醒她，说她已经不年轻了。可是，我不在她面前，她只有三十二岁；在我面前，她就是四十三了，这也就是她恨我的原因。她也知道我是反对目前这样的戏剧的。她却爱它，她认为她是在给人类、给神圣的艺术服务。可是我呢，我觉得，现代的舞台，只是一种例行公事和一种格式。幕一拉开，脚光一亮，在一间缺一面墙的屋子里，这些伟大的人才，这些神圣艺术的祭司们，就都给我们表演起人是怎样吃、怎样喝、怎样恋爱、怎样走路，又怎样穿上衣来了；当他们从那些庸俗的画面和语言里，拼着命要挤出一点点浅薄的、谁都晓得的说教来，这种说教，也只能适合家庭生活罢了；一千种不同的情形，他们只是永远演给我一种东西看，永远是那一种东西，永远还是那一种东西；——我一看见这些，就像莫泊桑躲开那座庸俗得把他的脑子都搅乱了的巴黎铁塔一样，拔腿就逃了。

索林　然而咱们没有戏剧也不行啊。

特里波列夫　应当寻求另外一些形式。如果找不到新的形式，那么，倒不如什么也没有好些。（看表）我爱我的母亲，我很爱她。可是她过的是一种荒谬的生活，她只跟那个小说家缠在一起，报纸上总是出现她的名字，人家议论纷纷——这都叫我难受。有时候，我觉得心里头有一个普通人的自私心在说话；我甚至因为我母亲竟是一个著名的女演员而感到遗憾，我觉得如果她是一个普通女人，我会幸福得多。你说说，舅舅，还有比我这种处境更绝望更违背常情的吗？你设想一下，我母亲接待着各种各样的名流、演员、作家，而我呢，我是他们当中唯一的一个不算是什么的人，允许我跟他们待在一起，只因为我是她的儿子。我是谁呢？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个像编辑们所常说的他们“无法负责”的情况，逼得我在三年级上离开了大学。我什么才干也没有，我一个小钱也没有，而且，根据我的护照，我不过是个基辅的乡下人[31]。因为，我父亲虽然是个出名的演员，但他也是个基辅的乡下人。因此，她客厅里的那些演员和作家，每逢对我肯于垂青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只是在打量我有多么不足道——我猜得出他们思想深处想的是什么，我感到受侮辱的痛苦……

索林　顺便问一声，这个小说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哪，请问？好个古怪的人，他总是默不作声的。

特里波列夫　他是一个聪明、简单、有一点忧郁的人；你知道，很文雅。他还没有四十岁，可是已经出了名，而且够富足的啦……至于他的作品，那……我可怎么对你说呢？漂亮，有才气……只是……读过了托尔斯泰和左拉的作品，我想谁也不愿意再看一点点特里果林的小说了。

索林　我呀，你知道，我喜欢文人。当年，我有一阵热情地想望着两样事：结婚和成为作家。可是我哪一样也没有成功。是的，说真的，即使做一个小小的文学家，也够多乐呀。

特里波列夫　（倾听）我听见脚步声啦。（抱住他的舅舅）没有她我活不下去……就连她的脚步声音，我都爱听……哈，我可真幸福啊。（急忙向着上场的妮娜·扎烈奇娜雅走去）我的仙女，我的梦啊……

妮娜　（激动地）我没有来晚吧？……没有，是吧？……

特里波列夫　（吻她的两手）哪儿晚呀，没有，没有……

妮娜　我一整天都急得要命！我怕我父亲把我绊住……可是他和我后母出去了。刚才天色发红，月亮上来了。所以我就紧打我那几匹马，叫它们快跑！（笑）可是现在我满意了。（用力握索林的手）

索林　（笑着）你的眼睛，我看是哭过了吧？……嘿！嘿！这可就不乖啦！

妮娜　没有什么……你看我喘得多厉害。半点钟以后我就得走，咱们得快着点。不能多待，不可能，不要叫我多耽搁，我求你。我父亲不知道我在这儿。

特里波列夫　真的，是该开始了。应当把大家都叫来了。

索林　让我去吧，我这就去。（向右方走去，唱）“两个投弹兵，回到了法兰西……”[32]（往四下里看看）有一回，我就像你们听见的这样唱，一个副检察官[33]跟我说：“您的声音真有力量，大人……”说完，他思索了一下，添了一句：“可就是……难听。”（笑，下）

妮娜　我的父亲和他的女人不准我到这儿来。他们说你们全是些行为放荡的人……他们怕我当上演员。可是我自己觉得像只海鸥似的叫这片湖水给吸引着……你已经占据了我的整个心房了。（往四下里望）

特里波列夫　这儿只有咱们两个。

妮娜　我觉得那儿有个人……

特里波列夫　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接吻）

妮娜　这叫什么树呀？

特里波列夫　榆树。

妮娜　它的颜色为什么这么深哪？

特里波列夫　这是晚上啦，一切东西就都显得昏暗了。不要那么早就走吧，我求你。

妮娜　不可能。

特里波列夫　妮娜！我到你们家去怎么样？我要整夜都站在花园里，看着你的窗口。

妮娜　不行。打更的会看见你。还有宝贝，它跟你不太熟，会吠起来的。

特里波列夫　我爱你。

妮娜　嘘……

脚步声。

特里波列夫　那是谁？雅科夫啊，是你吗？

雅科夫　（舞台后）对啦，是我。

特里波列夫　你们都在自己位子上准备着吧。时候到了，月亮上来了吗？

雅科夫　对啦，上来啦。

特里波列夫　你们预备好酒精了吗？还有硫黄呢？那对红眼睛出现的时候，应当有一股硫黄味。（向妮娜）来吧，一切都齐全了。你有点心慌吗？……

妮娜　是的，慌得很。倒不是因为你母亲，我不怕她，可是特里果林在这儿……我在他面前演戏觉得又害怕又难为情……这么一个著名的作家……他年纪轻吗？

特里波列夫　是的。

妮娜　他写的小说妙极了！

特里波列夫　（冷冷地）这我不知道，我没有读过。

妮娜　你的剧本很难演。人物都没有生活。

特里波列夫　人物没有生活！表现生活，不应该照着生活的样子，也不该照着你觉得它应该怎样的样子，而应当照着它在我们梦想中的那个样子……

妮娜　你的剧本缺少动作，全是台词。还有，我觉得，剧本里总应当有些爱情……（他们走到台子后边去）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和多尔恩上。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空气潮湿起来了，回去穿上你的套鞋吧。

多尔恩　我太热。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就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这简直是固执。你自己是个医生，你应当知道潮湿对你没有一点好处，可是你偏要叫我痛苦；昨天，你就成心在凉台上待了一整夜……

多尔恩　（低唱着）“不要说他的青春已经毁掉。”[34]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和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谈得那么入神，把你谈得连……连天气凉下来都不觉得了。承认吧，你喜欢她……

多尔恩　我五十岁了。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那有什么关系！在一个男人，这还不算老。你还显得很年轻，照样儿招女人们喜欢。

多尔恩　你可要我怎么样呢？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们男人都一模一样，都是永远准备着趴在一个女演员脚底下的。没别的！

多尔恩　（低唱）“你看我，又来啦，来到你的面前。”[35]如果社会上喜欢艺术家，而且对待他们和对待——比如说，和对待商人不同，那是很自然的事情。这属于理想主义。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女人们总是对你钟情，总是想嫁给你。那也是理想主义吗？

多尔恩　（耸耸肩）可是呢？我承认，她们对我一向都表示好感。她们爱我，最主要的是因为我有熟练的手术。十年或者十五年以前，全省里边，我是唯一的一个像样的产科医生，你还记得吗？而且，我一向是个规矩人。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拉起他的手）我的亲爱的！

多尔恩　当心。有人来了。

阿尔卡基娜挽着索林的手，特里果林、沙姆拉耶夫、麦德维坚科和玛莎同上。

沙姆拉耶夫　一八七三年，她在波尔达瓦博览会上演得可妙极啦！那真是了不起！嘿！你看她演的！还有，你碰巧能告诉告诉我，那个演滑稽角色的恰金，就是巴维尔·谢苗诺维奇，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啦？他演的那个拉斯普留耶夫[36]，演得真是盖世无双啊，甚至比萨多夫斯基[37]还高一筹呢，这我敢跟你说，高贵的夫人。他如今在什么地方啦？

阿尔卡基娜　你总是关心洪水以前的古代人物。我怎么知道呢？

（坐下）

沙姆拉耶夫　（叹息着）帕什卡·恰金啊！如今再也看不见像他那样的演员了！舞台正在衰落着呀，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再也看不见咱们当年那些粗壮的橡树了，如今剩下的全是些残桩子啦。

多尔恩　今天伟大的人才确是稀少了，这倒是实话，然而，从另外一方面看呢，一般演员的水平，却是大大地提高了。

沙姆拉耶夫　我不能同意你的话。再说，这是一个趣味问题呀。De gustibus aut bene, ant nihil.[38]

特里波列夫由舞台后边走出。

阿尔卡基娜　（向她的儿子）怎么样啊，我亲爱的孩子，就要开始了吗？

特里波列夫　等一会儿。请你稍微忍耐一下。

阿尔卡基娜　（背诵《哈姆莱特》的一段台词）“啊，我的儿子！你叫我的眼睛看到了我的灵魂深处，我看见它流满了污血，生遍了致命的脓疮。我完了！”[39]

特里波列夫　（同剧的台词）“你为什么向淫邪屈膝，为什么到罪恶的渊薮里去寻求爱情？”[40]

号声从舞台后边响起。

先生女士们！开始了！注意！

停顿。

我开始。（用一根小木棍轻轻敲着，很高的声音）啊！你们，在苍茫的夜色里盘旋于湖上的这些可敬的古老阴影啊，催我们入睡吧，使我们在梦中得以见到二十万年以后的情景吧。

索林　二十万年以后，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哇。

特里波列夫　好了，那就让我们把这种什么都没有的情景，给我们表现出来吧！

阿尔卡基娜　就算是这样吧。我们现在睡觉吧。

幕启。湖上的景色。月亮悬挂在天边，反映在水里；妮娜·扎烈奇娜雅，周身白色的衣裳，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

妮娜　人，狮子，鹰和鹧鸪，长着犄角的鹿，鹅，蜘蛛，居住在水中的无言的鱼，海盘车，和一切肉眼所看不见的生灵——总之，一切生命，一切，一切，都在完成它们凄惨的变化历程之后绝迹了……到现在，大地已经有千万年不再负荷着任何一个活的东西了，可怜的月亮徒然点着它的明灯。草地上，清晨不再扬起鹭鸶的长鸣，菩提树里再也听不见小金虫的低吟了。只有寒冷、空虚、凄凉。

停顿。

所有生灵的肉体都已经化成了尘埃；都已经被那个永恒的物质力量变成了石头、水和浮云；它们的灵魂，都融合在一起，化成了一个。这个宇宙的灵魂，就是我……我啊……我觉得亚历山大大帝，恺撒和莎士比亚，拿破仑和最后一只蚂蟥的灵魂，都集中在我的身上，人类的理性和禽兽的本能，在我的身上结为一体了。我记得一切，一切，一切，这些生灵的每一个生命都重新在我身上活着。

磷火出现。

阿尔卡基娜　（极小的声音）有点颓废派的味道。

特里波列夫　（请求地，带着指责的神色）妈妈！

妮娜　我孤独啊。每隔一百年，我才张嘴说话一次，可是，我的声音在空漠中凄凉地回响着，没有人听……而你们呢，惨白的火光啊，也不听听我的声音……沼泽里的腐水，靠近黎明时分，就把你们分娩出来，你们于是没有思想地、没有意志地、没有生命的脉搏地一直漂泊到黄昏。那个不朽的物质力量之父，撒旦，生怕你们重新获得生命，立刻就对你们，像对顽石和流水一样，不断地进行着原子的点化，于是，你们就永无休止地变化着。整个的宇宙里，除了精神，没有一样是固定的，不变的。

停顿。

我，就像被投进空虚而深邃的井里的一个俘虏一般，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但是，只有一件事情我是很清楚的，就是，在和撒旦，一切物质力量之主的一场残酷的斗争中，我会战胜，而且，在我胜利以后，物质和精神将会融化成为完美和谐的一体。而宇宙的自由将会开始统治一切。但是那个情景的实现，只能是一点一点的，必须经过千千万万年，等到月亮、灿烂的天狼星和大地都化成尘埃以后啊……在那以前，一切将只有恐怖……

停顿；湖上出现了两个红点。

看，我的劲敌，撒旦走来了！我看见它的眼睛了，紫红的，怕人啊……

阿尔卡基娜　有硫黄的味道。是需要这样的吗？

特里波列夫　是。

阿尔卡基娜　（笑着）哈，是为了制造舞台效果的。

特里波列夫　妈妈！

妮娜　使它悲哀的，是人不存在了……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向多尔恩）你怎么把帽子摘下来啦？戴上，要不你会着凉的。

阿尔卡基娜　大夫是在向撒旦，那个永恒物质之父脱帽致敬呢。

特里波列夫　（激怒，很高的声音）算了！够了！闭幕！

阿尔卡基娜　你为了什么生气呀？

特里波列夫　够了！闭幕！闭幕，听见了没有！（跺脚）闭幕！幕落。

一百个对不住！是我忘记了，只有几个选民才有写剧本和上台表演的权利。我破坏了这个特权！……我呢……我……（还想说些话，却只做了几个失望的手势，就从左方下）

阿尔卡基娜　他这是怎么啦？

索林　哎呀，伊琳娜，我的朋友呀，可不能这样对待一个年轻人的自尊心哪。

阿尔卡基娜　可我并没有对他说什么呀！

索林　你伤了他的心。

阿尔卡基娜　是他自己事先告诉我，说这全是闹着玩儿的，所以我才把他这个戏当作开玩笑的。

索林　不错是不错，可……

阿尔卡基娜　可是现在呢，仿佛他又觉着自己写的是一个具有伟大价值的作品啦！嘿，你们就瞧瞧！难道这种表演，这种熏死人的硫黄，就不算是开玩笑，而算是示威啦……毫无疑问，他是想教教我们该当怎样写，该当怎样演。说实话，这种办法可讨厌哪。随你们想怎么说都行，反正我觉得像这种接连不断的攻击和揶揄，结果会叫谁也忍耐不住的！简直是一个逞强任性的孩子，满脑子都是自尊心。

索林　他本想叫你高兴的。

阿尔卡基娜　真的吗？那他为什么不选一个普通的剧本，却勉强我们听这种颓废派的呓语呀？如果只是为了笑一笑，那我也很愿意听听，然而，他不是自以为是在给艺术创立新形式、创立一个新纪元吗？这一点也谈不上新形式。我倒认为这是一种很坏的倾向。

特里果林　无论谁，都得容他按照自己的意思和自己的能力写呀。

阿尔卡基娜　就让他按照他的意思和他的能力写去好啦，只有一样，他可不要来打搅我呀。

多尔恩　雷神啊，你发起雷霆来啦。

阿尔卡基娜　我是个女人，不是个雷神。（点起一支香烟）我不是生气，我是看见一个青年人用这么愚蠢的方法来消磨他的时间，确确实实感到痛心。我并没有想要伤他的心。

麦德维坚科　没有一个人有理由把精神和物质分开，因为精神本身可能就是许多物质原子的一个组合体。（向特里果林，热切地）你知道，恐怕应当创作一个描写我们小学教员生活的剧本，把它演一演；我们的生活可太苦啦，真的呀！

阿尔卡基娜　完全对，只是咱们别再谈什么剧本呀原子呀。夜色多么美呀。有人在唱歌。你们听见了吗？

大家倾听。

唱得多好哇！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这是从对岸传过来的。

停顿。

阿尔卡基娜　（向特里果林）你坐到我旁边来。十年或者十五年以前，这片湖水上边，差不多每夜都缭绕着音乐和歌声；湖边有六座大庄园。永远是笑声、嘈杂声、枪声，还有，情侣呀，没有完的情侣……那个时候，这六座庄园的偶像，那位主角，（用手指着多尔恩）让我很荣幸地向你们介绍介绍吧，就是这儿这位叶甫盖尼·谢尔盖耶维奇医生。他今天还很漂亮，但是，在那个时候，他是令人倾倒的。咳，我有些后悔起来了。我为什么要伤我可怜孩子的心呢？我心里觉着不安。（叫）科斯佳，我的孩子啊！科斯佳！

玛莎　我找他去。

阿尔卡基娜　就请费心吧，亲爱的。

玛莎　（向左方走去）喂，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喂！（下）

妮娜　（从舞台后边出来）一定是到这儿打住啦，我可以出来了。你好呀！（拥抱阿尔卡基娜和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索林　好哇！好哇！

阿尔卡基娜　好哇！好哇！我们欣赏过了！有这么一副容貌和这么美妙的声音，绝不可以长久埋没在乡下，那可是犯罪呀。你确实有才能。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你应当演戏！

妮娜　啊！那是我的梦想啊。（叹一口气）然而这是永远不会实现的。

阿尔卡基娜　谁说得定呢？请允许我给你介绍介绍吧：特里果林，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

妮娜　啊，我真幸运……（局促）你的作品我都读过……

阿尔卡基娜　（叫妮娜坐在她身旁）不要拘束，我的乖孩子。他虽是一位名人，心地却很单纯。你看，连他自己都害羞了呢。

多尔恩　我想现在该把大幕拉开了吧。再这样下去可受不了了。

沙姆拉耶夫　（高声）雅科夫，把大幕拉开吧！

幕启。

妮娜　（向特里果林）这出戏可奇怪，你不觉得吗？

特里果林　我一个字也不懂。但是我很高兴地看了下去。你演得那么富于感情。而且布景也很美。

停顿。

这片湖水里，鱼一定很多的。

妮娜　是的。

特里果林　我爱钓鱼。我认为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水边，凝视着浮子，那种乐趣，是再也没有比那更大的了。

妮娜　当然了，但我觉得，一个尝过创作愉快的人，一定不会感到有别的愉快的。

阿尔卡基娜　（笑着）别说了。谁一恭维他，就把他弄得很窘。

沙姆拉耶夫　我记得有一次在莫斯科的歌剧院里，那个著名的西尔瓦一开始就唱了个低音。好像有谁成心安排好了似的，有一个低音歌手，是圣西诺德圣诗班的一个唱圣诗的也正来看戏。你们想想看，我们可有多么吃惊吧！忽然从顶高的楼座里，冒出一声：“好哇，西尔瓦！”整整低了八度……就像这样，你们听（用低音）：“好哇，西尔瓦！”……全场的人都听愣了。

停顿。

多尔恩　一个天使飞过去了。

妮娜　我可得走了。再见。

阿尔卡基娜　怎么？为什么这么早走呀？我们不放你走。

妮娜　爸爸等着我呢。

阿尔卡基娜　他还是那么讨厌哪……（她们拥抱）可是，这也没有办法呀。你走了，这可真可惜。

妮娜　你不知道我走开了自己有多么难受啊！

阿尔卡基娜　你应当找一个人送你回去呀，我的亲爱的。

妮娜　（惊慌）啊！不要，不要！

索林　（恳求地）不要走吧！

妮娜　我不能不走，彼得·尼古拉耶维奇。

索林　再待一个钟头，你再走。不要走，真的，可说……

妮娜　（思索着，眼泪汪汪地）不行啊！（握握他的手，迅速走下）

阿尔卡基娜　真正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啊。听说她已故的母亲临死的时候，把她所有的财产，一笔很大的财产，都送给她丈夫了，一个子儿也没剩。可是现在呢，这个孩子什么也没有了，因为她父亲把所有的财产又都送给他这个续弦太太了。这真没廉耻。

多尔恩　是的，她那位好爸爸，说句公平话，是一个地道的大流氓。

索林　（搓着有点冷的手）我们也该走了吧？天气又潮湿起来了。我的脚又疼了。

阿尔卡基娜　你那两只脚哇，得说是木头做的，用力气拖都拖不动。咱们走吧，不幸的老头子。（挽着他的一只胳膊）

沙姆拉耶夫　（把胳膊伸给他的太太）太太？

索林　这条狗又嚎起来了。（向沙姆拉耶夫）伊利亚·阿法纳西耶维奇，我求你，叫人把它放开了吧。

沙姆拉耶夫　不行，彼得·尼古拉耶维奇，我怕小偷会钻进粮仓去。我那儿放着黍子。（向走在他身旁的麦德维坚科）是的，整整低了八度：“好哇，西尔瓦！”可是，他还不是一个职业的声乐家，不过是一个普通唱诗班罢了。

麦德维坚科　他们赚多少钱哪，那些唱圣诗的？

除多尔恩外，全下。

多尔恩　（一个人）我不知道，也许我是完全外行，也许是我头脑错乱，但是，我确确实实喜欢这个剧本。这里边有些东西。在那个女孩子讲到她的寂寞，后来又等到魔鬼带着那两只红眼睛出现的时候，我就觉得手都感动得发颤了。这是清新的，天真的。我觉得这个来的人就是他……我打心里想对他说许多好听的话。

特里波列夫　（上）大家全走了。

多尔恩　我还在呢。

特里波列夫　那个小玛莎在花园里到处找我。多么叫人受不了！

多尔恩　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我非常喜欢你的剧本。它有某种奇特的东西，我虽然没有听完，但是印象依然是很强的。你有才能，你应当继续努力下去。

特里波列夫热烈地握他的手，狂热地拥抱他。

看你多么神经质啊！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刚才我想跟他说什么来着？你的题材是从抽象世界里选出来的，你做得很对，因为一个艺术作品，应当是一个伟大思想的表现。只有严肃的东西，才是美的东西。但是你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呀！

特里波列夫　这样说，你是认为我应当坚持下去了？

多尔恩　是的……但是只应当去表现重要的和不朽的东西。你知道我以往的生活，是多种多样的，我有鉴别力。我很满足了。但是，如果能够叫我感受到艺术家在创作时的那种鼓舞着他的力量，我认为我会藐视我的物质生活，藐视一切与它有关的东西。我会抛开这个世界，去追求更高的高度。

特里波列夫　请你原谅，扎烈奇娜雅呢？

多尔恩　不但如此。一切艺术作品，都应当含有一个鲜明的、十分明确的思想。你应当知道你为什么要写作。因为，如果你顺着这条风景怡人的道路，毫无目的地走下去，你一定要迷路，而你的才能也一定会把你葬送掉。

特里波列夫　（不耐烦）扎烈奇娜雅到哪儿去啦？

多尔恩　她回家了。

特里波列夫　（心乱了）那可怎么办呢？我要见她……绝对要……我要到她那儿找她去……

玛莎　上。

多尔恩　（向特里波列夫）镇静一下，我的朋友。

特里波列夫　我无论如何也要去。必须去。

玛莎　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到房子里去。你的母亲等着你呢。她很不放心你。

特里波列夫　告诉她我已经出去啦。还有，我求求你们大家，都不要缠着我！让我一个人安静点吧！你紧跟着我干什么呢！

多尔恩　得啦，得啦，我的孩子……瞧瞧……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特里波列夫　（含着眼泪）再见了，医生。还要谢谢你……（下）

多尔恩　（叹一口气）青年啊，青年啊！

玛莎　人们一没有什么再可以说的时候，就都咕噜着：青年啊，青年啊……（闻鼻烟）

多尔恩　（把她的鼻烟盒拿过来，扔到丛林里去）这真讨厌。

停顿。

他们好像在房子里弹起琴来了。咱们去吧。

玛莎　等一等。

多尔恩　什么事？

玛莎　我想再跟你说一说……我很想告诉你……（激动）我不爱我的父亲……可是我对你有一种父女之情。我的整个灵魂都觉着你跟我很亲……帮助我。帮助我，不然我会做出糊涂事来的，我会毁灭我的生命，我会糟蹋它的……我再也支持不下去了……

多尔恩　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玛莎　我痛苦。没有人、没有人知道我有多么痛苦啊！（把头轻轻地倚在多尔恩的胸上）我爱康斯坦丁。

多尔恩　怎么个个都是神经病呢！怎么到处都是恋爱呢……啊，迷人的湖水啊！（温柔地）可是这件事我能帮什么忙呢，我的孩子？你说，我能帮什么忙呢？

——幕落

第二幕

棒球场。紧后边，靠右是一座带宽大凉台的房子。左边一个湖。湖水反映出灿烂的阳光。花坛。中午。热天。游戏场旁边，一棵老菩提树下，阿尔卡基娜，多尔恩和玛莎坐在一张长凳上。多尔恩的膝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

阿尔卡基娜　（向玛莎）来，咱们站起来。（她们站起来）咱们并肩站。你二十二岁，我差不多大你一倍。叶甫盖尼·谢尔盖耶维奇呀，我们两个人谁显得年轻些？

多尔恩　你呀，当然喽。

阿尔卡基娜　你听见了吗？……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工作，我用感情，我永远活动，而你呢，你老待在一个地方，你不去生活……还有，我照例绝不操心未来。我永远也不想到老，也不想到死。该怎么样，谁也逃不过。

玛莎　可我呢，我总觉得自己已经生下来很久很久了。我拖着我的生命往前走，就像拖着一条无尽的铁链子似的……我时常没有一点点活下去的欲望。（坐下）当然，这是糊涂话。应该振作一下，把这些都给摆脱掉。

多尔恩　（低唱着）“把我的表白告诉她，把我的誓言转给她……”

阿尔卡基娜　而且，我还像一个英国人那么注重仪表。我永远叫自己整整齐齐的，就像大家常说的，无论是梳妆，无论是打扮，永远comme il faut [41]。我每逢出门，哪怕是只走到花园里来，你也永远看不见我穿着négligé [42]或者没有梳头。能够叫我保持年轻的，就是因为我从来不让我自己成为一个不整洁的女人，从来不像别的女人那么马马虎虎。（两手叉着腰，在游戏场上走来走去）你看我，看上去像只小鸡那么活泼；我还能演十五岁的小姑娘！

多尔恩　得啦，我得往下念啦。（拿起他的书）我们刚才念到了粮商和老鼠……

阿尔卡基娜　和老鼠，对了。念吧。（坐下）不，把书递给我，该我念念了。（接过书来，找他们刚才念到的地方）和老鼠……我找到了……（读）“实在的，时髦人物娇惯着小说家，把他们引到自己家里来，就和粮商在他的仓库里养老鼠一样的危险。然而这却很风行。所以，当一个女人挑选了一个作家，想要据为己有的时候，她就用恭维、赔小心和宠爱来围剿他……”这呀，在法国才是这样子呢，在咱们这儿，可没有固定的程序。一般来说，一个女人在俘虏一个作家之前，她已经是疯狂地爱上他了，我请你相信这一点。不必费事找太远的例子，就比如，拿特里果林和我来说吧……

索林　拄着他的手杖上。妮娜走到他身旁；麦德维坚科在他们身后推来一把空车椅。

索林　（用一种对小孩子说话的口气）怎么样？满意了吧？咱们今天高兴啊，说真的。（向他妹妹）看咱这多高兴！父亲和后母到特维尔去了，咱们现在有三整天自由的日子。

妮娜　（坐在阿尔卡基娜旁边，拥抱她）我多幸福啊！现在我整个是你的了。

索林　（坐在椅子上）她今天真美啊！

阿尔卡基娜　打扮得又漂亮，又有趣……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吻她）可是我们不要对她称赞得太多了，免得给她招来不幸[43]……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哪儿去啦？

妮娜　他正在游泳池那儿钓鱼呢。

阿尔卡基娜　他怎么钓不厌！（正想继续读下去）

妮娜　你读的什么？

阿尔卡基娜　莫泊桑的，《在水上》，我的乖孩子。（给她读了几行）底下的就没趣味，也不真实了。（合上书）我心里很不安。告诉我，我的儿子是怎么啦？他为什么这样忧愁，心绪这样坏？他在湖上待了好些天，我几乎见不着他。

玛莎　他心里苦恼。（向妮娜，羞怯地）请你把他写的剧本读几句给我听好吗？

妮娜　（耸耸肩）你想听吗？那多么沉闷哪！

玛莎　（抑制着自己的兴奋）他自己读起什么东西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发出光芒，他的脸色就变白了。他的声音美丽而忧郁，他的风度像一个诗人。

索林　的鼾声。

多尔恩　晚安！

阿尔卡基娜　彼得鲁沙！

索林　啊？

阿尔卡基娜　你睡着了吗？

索林　一点也没那么回事。

停顿。

阿尔卡基娜　你不好好治病，哥哥，这不对呀。

索林　我倒很愿意吃点什么药补补呢！可是医生不叫吃嘛。

多尔恩　六十岁还吃补药哇！

索林　人就是到了六十岁，也还想活呢！

多尔恩　（生气）那好啊！那你就吃点缬草酊好啦！

阿尔卡基娜　我觉得他要是到温泉去去会有好处的。

多尔恩　哈！他可以去……也可以不去。

阿尔卡基娜　这话可叫人怎么理解呢？

多尔恩　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这话十分清楚。

停顿。

麦德维坚科　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应该把烟戒了。

索林　糊涂话。

多尔恩　这不是糊涂话。酒和烟都能乱人的本性。抽完一支雪茄，或是喝完一杯伏特加，你就再也不是彼得·尼古拉耶维奇，而是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加上另外一个人了。你的那个自己给蒸发了，你对你自己也就觉得像对一个第三者了。

索林　（笑着）你说倒是很可以这么说。你是真正生活过来了的，可我呢？我在司法部当了二十八年差，我还没有生活过呢，说真的，我什么经验也还都没有呢，所以，如果我是这么样地想要活一活，那是很自然的事。你什么都够了，什么都无所谓了，所以你才有心情高谈哲学；可是我呢，我要生活，所以我才没有白葡萄酒绝不吃饭，所以我才抽雪茄，诸如此类，道理很简单！

多尔恩　我们应当严肃对待生活。但是，六十岁还要吃补药，还后悔没有充分利用青春，这呀，请你原谅我，这是轻佻。

玛莎　（站起来）是去吃午饭的时候了，我想。（迈着懒散的、迟缓的脚步）我的腿都麻木了……（下）

多尔恩　她准得在吃午饭以前灌下两小杯去。

索林　可怜的女孩子，她没有幸福啊。

多尔恩　这是些无聊的话，你大人。

索林　你这样议论，就像一个什么都不缺少的人。

阿尔卡基娜　啊！哎呀，还有什么比乡下这种微微的忧郁味道更倦人的吗？这么热，又这么静，谁也没有事做，都在高谈哲学来消磨时光……跟你们在一块儿倒是挺有趣的，朋友们，听着你们说话，也是一种快乐，但是……在自己的旅馆里读自己角色的台词，可要舒服得多了！

妮娜　（兴奋地）真的。这我能够理解！

索林　当然喽，在城里要舒服得多。自己有自己的办公室，谁也不能乱撞进去，除非叫一个听差先通报；还有电话……还有，街上还跑着散雇车子，还有诸如此类的……

多尔恩　（低唱着）“把我的表白告诉她，把我的誓言转给她……”

沙姆拉耶夫上，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跟着上。

沙姆拉耶夫　大家全在这儿啦。都好呀，我的朋友们。（吻阿尔卡基娜的手，随后又吻妮娜的手）很高兴看见你们健康。（向阿尔卡基娜）我的太太跟我说，你想跟她今天一块儿进城去。真的吗？

阿尔卡基娜　是的。

沙姆拉耶夫　嗯……很好哇。可是你怎么去法呢，亲爱的夫人？今天所有的工人都在忙着搬运黑麦。我能给你什么马呢，请你跟我说说？

阿尔卡基娜　什么马？我怎么知道呢，我？

索林　我们有套车的马呀。

沙姆拉耶夫　（发急起来）套车的马？可我上哪儿去找马轭子呢？我上哪儿去找呢！这真古怪！这真不可理解！亲爱的夫人！请你原谅我吧，我向你的天才致敬，我也准备为你牺牲十年寿命，马，可就是不能给你！

阿尔卡基娜　然而我要是非走不可呢？无论怎么说，这事可算新鲜啦！

沙姆拉耶夫　亲爱的夫人！你不懂运庄稼是怎么个情形啊！

阿尔卡基娜　（很生气）又是那老一套！既然是这样，我今天就回莫斯科。派人到村子里去给我租几匹马来，要不我就走到车站去！

沙姆拉耶夫　（也生起气来）既然是这样，我就辞职！你另找一个管家的去吧！（下）

阿尔卡基娜　每年夏天总是这套故事，没有一年我到这儿不受侮辱！我以后再也不到这儿来了！（向游泳池的方向、左边下，过了一会，看见她走进房子里。特里果林带着钓鱼竿和一个鱼桶，跟在她后边）

索林　（大怒）简直是个无赖！太不成体统啦！我可再也忍不住了。叫他们马上把所有的马都牵来！

妮娜　（向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这么伟大的一位女演员，连她这一点小事都拒绝呀！无论她的什么愿望，哪怕是一个任性的主意呢，难道不比你们运庄稼重要得多？这是绝对不可相信的事！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懊丧）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我能怎么办呢？请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吧。

索林　（向妮娜）咱们去找我妹妹去……咱们都去恳求她放弃她的决定。同意吗？（望着沙姆拉耶夫下去的那一边）这叫人受不了！真正是一个暴君！

妮娜　（不叫他站起来）不要，不要……我们推着你走……

妮娜　和麦德维坚科推那把车椅。

这真可怕！……

索林　是呀，是呀，这真可怕……但是不能由他就这样一走了事，我要跟他去说两句。

他们下，剩下多尔恩和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多尔恩　个个都这么招人讨厌啊。说实话，你的丈夫真该被人赶出去，然而情形一定会是另外一种样子：这个老太婆似的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和他的妹妹，结果准还要向他道歉。你等着看吧！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他连套车的马也都送到田地里去了！这个人啊，你天天得跟他闹误会。你真不知道这叫我多么痛苦啊。我要病了，你看我浑身抖得多厉害……他的粗暴叫我头晕。（恳求地）叶甫盖尼，我的亲爱的，我的爱，把我带走吧……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们都不年轻啦。啊，至少在我们死以前，不要再躲躲藏藏的，再说着谎话了……

停顿。

多尔恩　我五十五岁了，重新生活一遍可太晚了。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知道你为什么拒绝。除了我以外，你还有别的亲近的女人。你不能把她们都接到你家去呀。我懂得。原谅我这样招你讨厌吧。

妮娜　出现在房子附近，她采着花朵。

多尔恩　这是哪儿的话，看你说的。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嫉妒心缠得我好痛苦。当然喽，你是医生，你不能避免女人。我懂得……

多尔恩　（向走近了的妮娜）那边的情形怎么样啊？

妮娜　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哭了。彼得·尼古拉耶维奇的气喘病又发作了。

多尔恩　（站起）我去，给他们缬草酊吃，两个人都得吃吃……

妮娜　（把花递给他）这是给你的。

多尔恩　多谢。（向着房子走去）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跟在他身旁）多么好看的花呀！（走到房子附近，声音低下去）把这些花给我！给我！（多尔恩递给她，她把那些花弄坏，然后丢掉；两个人走进房子）

妮娜　（一个人）看见一个著名的女艺术家哭，特别是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可真有点奇怪。可是，一个伟大作家，受读者的崇拜，报纸上每天都谈到他，到处卖他的照片，作品被人翻译成许多种外国文字，这样一个作家，却把整天的时间都消磨在钓鱼上，等到钓上两条鲦鱼来，就高兴得很，这不更奇怪吗？我原以为名人都是骄傲的、不能接近的；原以为他们是瞧不起一般人的；原以为他们要用他们的声望和他们响亮的名字，来向那些把出身和财产看得高于一切的俗人报复的。可是，我却看见他们在哭，拿鱼竿去钓鱼，打牌，跟别人一样的笑，一样的生气……

特里波列夫　（上，没有戴帽子，提着一支枪和一只打死的海鸥）你一个人在这儿？

妮娜　一个人。

特里波列夫把海鸥放在她的脚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

特里波列夫　我做了这么一件没脸的事，竟打死了这只海鸥。我把它献在你的脚下。

妮娜　你这是怎么啦？（拿起那只海鸥来，仔细看）

特里波列夫　（停顿一下之后）我不久就会照着这个样子打死自己的。

妮娜　我简直认不出你来啦。

特里波列夫　对了，这是从我认不出你的那个时候起的。你对我的态度已经变了，你的眼神是冰冷的，我在你面前使你不自如。

妮娜　你近来性情暴躁了，说的话也都不可理解，尽用些象征。这只海鸥无疑也一定是一个象征了，但是，请你原谅我吧，这我可不懂……（把海鸥放在长凳子上）我太单纯了，不能了解你。

特里波列夫　这是从那天晚上、我那个剧本失败得那么惨的时候起的。那是一件女人们不能原谅的事情。我把什么都烧了，一块小纸片也不剩。你真不知道我有多么不幸啊！你的冷淡是可怕的，不可相信的。这就如同我从昏睡中醒过来，突然发现这片湖水已经干了或者已经渗进地下去了。你刚刚说，你太单纯，不能了解我。哎！这并不太复杂呀！人家不喜欢我的剧本；你瞧不起我的才能，你已经把我看成和别的许多人一样平凡、没有价值的人了……（跺脚）这我太明白了，这我太明白了！我觉得我的脑子里像有一颗钉子似的，这个该死的东西啊！还有，我的虚荣心也在喝着我的血，像个吸血鬼似的在吸干我的血，也叫它下地狱去吧……（看见读着一本书向前走来的特里果林）来的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呢；他像哈姆莱特那样走路，他也拿着一本书。（嘲笑）“是些字，字，字……”[44]这个太阳还没有照到你的身上来呢，可你已经笑了，你的眼睛已经融化在它的光芒里了。我不愿意妨碍你们。（赶快走下）

特里果林　（记着笔记）她闻鼻烟，喝伏特加……永远穿黑衣服……小学教员爱上了她……

妮娜　你好呀，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

特里果林　好呀，妮娜·米哈伊洛夫娜。一种意外的情况使我们似乎非得今天离开这儿不可了。很可能咱们从此就再也不能会面了。我很觉得惋惜。我从前不常有机会遇到年轻的姑娘们，年轻的、可爱的；而且一个人在十八九岁的年纪上是怎样一种感觉，我也都忘记了，剩下的只是一些模糊的概念了。所以，我的小说里所描写的少女，一般都是不真实的。我真想变成你，哪怕只有一个小时也好，总也可以领会领会你在想什么，你整个是怎样的一个人。

妮娜　可我还真想变成你呢！

特里果林　那为什么？

妮娜　好领会领会成为你这样一个著名的天才作家，是怎么一种感觉呀。成名给人怎样一种感觉呢？成名叫你都感觉到什么呀？

特里果林　感觉到什么吗？什么也不感觉，毫无疑问。这我还从来没有想到过呢。（想了一想）两者必居其一：不是你把我的名声想得过大了，就是我对它毫无感觉。

妮娜　人家在报纸上谈到你的时候呢？

特里果林　如果是些恭维的话，我就高兴；如果是批评我的呢，我心里就不痛快一两天。

妮娜　这真了不起呀！你可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呀！人的命运多么不同啊！有些人的生活是单调的、暗淡的，几乎拖都拖不下去；他们都一样，都是不幸的。又有些人呢，比如像你吧——这是一百万人里才有一个的——就享受着一个有趣的、光明的、充满了意义的……生活。你真幸福……

特里果林　幸福，我吗？（耸肩）哼……你谈到名望，谈到幸福，谈到光明的、有趣的生活。可是，对于我，所有这些美丽的字句，就像是——请原谅我用这样一个名词吧——果子酱，对我毫无意义。你太年轻，太善良。

妮娜　你的生活真美呀！

特里果林　又有什么特别美的呢？（看看自己的表）我得写东西去了。原谅我吧，我很忙……（笑）你呀，你像俗话所说的，你刚刚踩到我的脚鸡眼上了，所以我就激动起来，甚至有一点生气。虽然如此，我们谈谈也好吧。就谈谈我的生活，这个光明的、有趣的生活吧……那么，从哪儿谈起呢？（思索了一会儿）有的时候，人常被一种念念不忘的心思萦绕着，比如说，就像一个人日夜在梦想着月亮那样；我也有这种念念不忘的心思。一个思想，日夜地在折磨着我：我得写作，我得写作……我得……一篇小说几乎还没有写完，却又必须开始写一篇新的了，接着是第三篇，再接着是第四篇第五篇……我接连不断地写，就像一个旅客马不停蹄那样。我没有别的办法。请问你，这里边可又有什么美的和光明的呢？啊，这是一种荒谬的生活呀！你看我现在和你闲谈着，我的情感激动着，可是我没有一分钟不惦着我那篇还未完成的小说。我现在看见一片浮云，很像一架三角钢琴。于是我心里就想：应该在我一篇小说的什么地方，描写出一朵像三角钢琴的流云在徘徊。这里不是有金钱草的味道吗？我赶快就在我的记忆里归了类：香得叫人头晕的味道，一种寡妇们欣赏的花，要用在一个夏夜的描写里。咱们两个人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尽快地记住，赶快把它们藏在我的文学供应库里，一旦有了机会好去利用。我等工作一完，就急忙跑去看戏，或者去钓鱼，为的是在那上边找到一点点休息和遗忘。可是呀，好！我脑子里已经又觉得有一个沉重的炮弹——一个新题目，在翻滚了。它把我推到桌子跟前，逼着我写，又不停地写起来了。永远是这个样子。我放不开自己来休息休息，我觉得我是在吞蚀自己的生命，是在把自己最美丽的花朵里的花粉一齐用尽，在把我的花朵一齐采下来，并且践踏着花根，来向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供奉一刹那的花蜜啊。恐怕我是疯了吧？难道我的家庭和我的朋友，他们也真的拿我当一个正常的人吗？“你正在写什么玩儿啦？你要给我点什么读读呀？”听见的永远、永远是这种话。我觉得仿佛所有这些关切，这些称赞和这种崇拜，都是谎话，都不过是像对付病人似的拿来哄骗我。我有时候真害怕呀，怕他们会偷偷地从我身后走来，一把抓住我，把我像波普里辛[45]一样送进疯人院去。从前，即使是我最好的岁月，我的青春岁月，对于一个初学写作的我，也是真正痛苦已极的日子啊。作为一个渺小的作家，特别是在背时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笨拙的、愚蠢的、肤浅的；他的神经是紧张的、痛苦的；他没有法子不在文学艺术界的圈子外边徘徊，没有人承认，没有人注意，他真怕见到人。他像一个输得精光的赌客。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读者，在我的想象里，只觉得他们是怀着恶意的，不相信我的。我怕观众，怕得要命；我的每一个新剧本每次上演的时候，我都觉得观众里边，棕头发的在起着反感，黄头发的却冷冷地无动于衷。这有多么可怕呀！我所经受过来的是多大的一种痛苦啊！

妮娜　请允许我说一句吧，难道灵感和创作就不能给你一点崇高的愉快的时刻吗？

特里果林　是的。写作的时候是感到快活的……而且校对自己作品的大样，也是快活的。但是作品刚一出版，我马上就讨厌它了；我觉得它写得失败，觉得它的最大错误，是我完全不应该写它；于是我对自己就起了满腔的愤怒和憎恶……（笑）可是读者呢，他们就发表意见了：“写得多好呀，写得多有才气呀！……写得真好，但是，离托尔斯泰还远得很呢！”——或者还要说：“这是一个好作品，但是屠格涅夫的《父与子》，比这还要好得多好得多。”而今后呢，一直到给我立墓碑的时候为止，我的作品恐怕永远是写得好，写得有力气，有才气，写得好，不会再多一句了。等到我死后，我的朋友们，经过我墓前，将会说：“这里长眠的是特里果林。他从前是一个好作家，但是比不上屠格涅夫！”

妮娜　请原谅我，我不想了解你了。很简单，是成功把你毁了……

特里果林　什么成功啊？我从来没有对自己满意过。我不爱这个作为作家的我。最坏的是，我生活在一种乌烟瘴气的环境中，我时常不懂自己所写的是什么……我爱像这样的水，这些树，这片天空；我对大自然有感情，它在我内心唤起一种热情，一种不可抗拒的写作欲望。但是我不只是一个风景描写者呀；我还是一个公民，我爱我的国家，爱我的人民；我觉得，作为一个作家，我就有责任谈谈我的人民，谈谈他们的痛苦，谈谈他们的将来，谈谈科学，谈谈人权和其他等等问题。于是，我就谈这一切，加快速度写，四面八方也都鞭策着我，催促着我，甚至生了我的气，我像一只鸭子被一群猎犬追逐着似的，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地往前跑，可是越跑越觉得落在生活和科学的后边，就像一个乡下人追不上火车似的。结果，我觉得我也只能写写风景，要写其余的一切，我就写不真实，就虚假到骨子里了。

妮娜　你工作得过多了；你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欲望去认识一下你的价值。你尽管不满意你自己，但是在别人的眼里，你是伟大的，了不起的！如果我是你这样一个作家，我就要把我整个生命献给千百万人，而同时也完全会知道，要叫千百万人提高到和我一样，才是他们的唯一的幸福；那么，他们就会推动我奔向胜利了。

特里果林　啊！胜利！可我不是阿伽门农[46]吧，嗯？

他们都笑了。

妮娜　为了得到作为一个作家或者作为一个演员的幸福，我情愿忍受我至亲骨肉的怀恨，情愿忍受贫穷和幻想的毁灭，我情愿住在一间阁楼上，用黑面包充饥；自知自己不成熟的痛苦，对自己不满意的痛苦，我都情愿忍受，但是同时呢，我却要求光荣……真正的、声名赫赫的……光荣……（双手蒙起脸来）我的头发晕……哎哟！……

房子里，阿尔卡基娜的声音：“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

特里果林　叫我了……打点箱子，一定是。但是我可真不想走啊。（望着湖水）这里可多美啊！……真正是乐园的一角啊！

妮娜　你看见对岸那座房子和那个花园了吗？

特里果林　看见了。

妮娜　那是我死去的母亲的产业。我是生在那儿的。我在这片湖水边上一直长到这么大，这片湖水里的最小的小岛，我都清楚。

特里果林　住在这里可多美啊！（看见那只海鸥）这是什么？

妮娜　一只海鸥。这是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把它打死的。

特里果林　这是一只美丽的鸟！毫无疑问，这一切都不让我走。那么，就尽力去劝说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叫她留下来吧。（记笔记）

妮娜　你在写什么？

特里果林　没有什么重要的……忽然来到的一个念头……（把他的笔记本藏起来）为一篇短篇小说用的故事：一片湖边，从幼小就住着一个很像你的小女孩子；她像海鸥那样爱这一片湖水，也像海鸥那样的幸福和自由。但是，偶然来了一个人，看见了她。因为没有事情可做，就把她，像这只海鸥一样，给毁灭了。

停顿。

阿尔卡基娜出现在窗口。

阿尔卡基娜　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你到哪儿去啦？

特里果林　我来了！（一直回顾着妮娜走去；走到窗口，向阿尔卡基娜）什么事？

阿尔卡基娜　我们不走啦。

特里果林走进房子。

妮娜　（走近脚光，沉思了一阵）我像在做梦啊！

——幕落

第三幕

索林住宅里的餐室。左右有门。一座碗橱。一座药橱。中间一张桌子。一只手提箱和几个帽盒；其余准备动身的东西。特里果林在吃中饭。玛莎站在桌子旁边。

玛莎　我把这些都告诉你，因为你是一个作家。你去利用它好了。我完全坦白地跟你说：如果他伤得很重，那我是一分钟也活不下去的。不过我是个有勇气的女人。我已经下了决心：我要把这个爱情从我的心上摘下来，我要连根把它拔掉。

特里果林　怎么拔法呢？

玛莎　我结婚。嫁给麦德维坚科。

特里果林　那个小学教员？

玛莎　对了。

特里果林　我看不出有这个必要。

玛莎　没有希望地爱下去啊……整年累月地等待着，等待着自己都不知道等的是什么啊……不……只要一结婚，我就不会再想到爱情了，有了种种必须操心的事情，就会把过去给忘记掉的。而且，你知道，这究竟是一种转变。咱们不再来一杯吗？

特里果林　够了吧，我想。

玛莎　咳，来吧！（斟满两小杯伏特加）不要这样看我。女人们也时常喝酒，不像你所想象的。当然——这种女人占少数——有些女人，像我似的，毫无顾忌地喝。有些呢，大多数都是偷偷地喝。是的。而且永远喝伏特加或者白兰地。（他们碰杯）祝你健康！你是一个诚实的人，我惋惜的是你要离开我们了。

他们喝酒。

特里果林　我自己也不想走。

玛莎　如果你要求她留下呢？

特里果林　不行，现在可再也没有一点办法了。她儿子的那种行为，简直是胡闹。他最初想自杀；现在呢，据说又想和我决斗了。可为什么呢？他赌气，他藐视人，他宣扬新形式……好哇，无论是年轻的或者年老的，谁都可以有他自己的天地呀，为什么要这样彼此攻击呢？

玛莎　还有，就是他那个嫉妒心……不过，这不关我的事。

停顿。雅科夫提着一个手提箱，由左到右，横穿过屋子。妮娜上。在窗口站住。

我那个小学教员不很聪明，但是善良、贫穷；他很爱我。我可怜他。我也可怜他的老母亲。好啦，我祝你事事顺利吧我就要离开你啦。不要记恨我吧！（热情地握他的手）我很感谢你待我这样好。把你新写的书送给我，特别不要忘记签上名。只是不要写“赠给我最尊敬的”，只简单地这样写：“送给孤苦伶仃的[47]、不太知道为什么生在这世上的、二十二岁的玛丽雅。”再见了！（下）

妮娜　（握着拳头，伸向特里果林）是双是单？

特里果林　双。

妮娜　（叹一口气）不对。我手里只有一颗豆子。我很想知道我会不会成为演员。要是有个人给我出个主意，可多好呀。

特里果林　这种事情，是谁都不能给出主意的。

停顿。

妮娜　我们今天就要分别了……毫无问题，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我请你收下这个纪念章，作为临别纪念吧。我叫人把你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刻在上边上……反面刻上了你那本书的题目：《日日与夜夜》。

特里果林　这太可贵啦！（吻那个纪念章）多么好的礼物啊！

妮娜　有时候也请想一想我。

特里果林　我会记住你的。我会想起你那一天的样子，晴朗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吗？——一个星期以前，你穿着一件颜色鲜明的衣裳……我们闲谈着……那只全身洁白的海鸥放在长凳上。

妮娜　（若有所思）是的，那只海鸥……

停顿。

我们不能再谈下去了，有人来了……我求你，答应在你临走以前，给我两分钟的时间……

由左方下；同时，阿尔卡基娜和索林——穿着燕尾服，胸前挂着一个勋章，由右方上。雅科夫跟在后边上，整个忙着动身的准备。

阿尔卡基娜　留在家里。你生着风湿病，还跑出去会朋友，那可真叫好。（向特里果林）刚刚走开的是谁？妮娜吗？

特里果林　是的。

阿尔卡基娜　Pardon！[48]打扰了你们……（坐下）我想我没有忘下什么吧。我可累坏啦。

特里果林　（读着纪念章上的字）《日日与夜夜》，一百二十一面，第十一和第十二行。

雅科夫　（收拾桌上的东西）你的钓鱼竿也捆起来吗？

特里果林　要，我还要用呢。那些书，你愿意送给谁就送给谁吧。

雅科夫　好。

特里果林　（一旁）一百二十一面，第十一和第十二行。这两行上写的什么呢？（向阿尔卡基娜）这儿有我的什么作品吗？

阿尔卡基娜　有，在我哥哥的书房里，墙角上那个柜子里。

特里果林　一百二十一面……（下）

阿尔卡基娜　真的，彼得鲁沙，你顶好留在家里……

索林　你走了以后，我没有你可真会觉得寂寞啊。

阿尔卡基娜　你以为到城里就会好得多吗？

索林　我没有这么说，不过究竟是……（笑）那儿有自治会议举行的奠基礼等等这一类事情……我真想从这种无聊的生活里挣脱出去呀，哪怕只是一两个钟头呢，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旧烟嘴儿似的，已经满是污垢了。我已经吩咐他们在一点钟把马套好，咱们一块儿走。

阿尔卡基娜　（停了一会儿）听我说，尽量在这儿住下去，不要太心烦，也不要着了凉。注意着点我的儿子，照顾着点他。领他走正路。

停顿。

我这就走了，可还不知道康斯坦丁为什么要自杀呢。我觉得嫉妒是主要的动机。所以我越早一点把特里果林带走就越好。

索林　这怎么跟你说呢？……还有别的原因。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他年轻、聪明，可是在乡下，住在一个荒僻的角落里，没有钱，没有地位，也没有前途。他没有事情做，这种闲散使他又羞愧又害怕。我很爱他，他对我也很贴心。但是，他究竟总还觉得住在这里是多余的，有点像个寄生虫，像一个食客。这是很容易理解的：是amour-propre [49]啊……

阿尔卡基娜　他叫我担着很大的一个心思啊！（沉思了半晌）要是叫他到衙门里去弄个差事呢，比如说？

索林　（吹口哨；随后，迟疑）最好呢，恐怕显然是你得……给他一点钱。第一，他先得穿得像个人样儿。瞧瞧，他那件上衣，已经整整拖了三年了，他连件外衣都没有……（笑）此外呢，叫他稍微开开心，也并没有什么坏处……比如说，到外国去去呀什么的……那也费不了多少钱。

阿尔卡基娜　话虽这么说呀……那身衣服呢，我还可以慢慢想想办法。至于到外国去呀……况且，目前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给他买一身衣服的办法都没有。（坚决地）我没有钱。

索林　笑。

我一个钱也没有。

索林　（吹着口哨）好啦……原谅我吧，我的孩子，你别生气。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你是一个又大方又高尚的女人。

阿尔卡基娜　（流着眼泪）钱我一个也没有！

索林　如果我有的话呢，我呀，我早就给他了，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可惜我一个也没有，分文没有啊。（笑）我的管家把我的养老金都拿去花在庄稼、牲口、蜜蜂上啦。我的钱整个儿就白白地飞光了：蜜蜂死了，乳牛死了，那些马呢，他们又一辈子也不给我用……

阿尔卡基娜　我有一点钱，倒也是真的，不过我是个艺术家呀，衣裳打扮就得叫我倾家荡产啊。

索林　你善良，你可爱……我尊敬你……是的。可说我这又怎么啦？……（摇晃不定）我的头直转。（扶住了桌子）我觉得发晕。

阿尔卡基娜　（惊慌）彼得鲁沙！（试着去搀扶他）彼得鲁沙，我的亲爱的……（喊叫）救人哪，救人哪！……

特里波列夫，头上缠着绷带，和麦德维坚科上。

他觉得头晕！

索林　没什么，没什么！（笑，喝一点水）过去了，没什么……得啦……

特里波列夫　（向他母亲）不要怕，妈妈，这不严重。他近来常犯这种毛病。（向索林）舅舅，你应当去躺会儿。

索林　是的，我要躺一会儿……可是我照样还要进城……我先去躺一会儿，然后就走……这是极其自然的……（拄着他的手杖走）

麦德维坚科　（把胳膊伸给他扶着，送他）你知道那个谜语吗？早晨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50]……

索林　（笑着）一点不错。到了夜间呢，两腿朝天躺下了。谢谢你吧，我自个儿可以走……

麦德维坚科　咳，你看，何必客气呢！

索林　和麦德维坚科下。

阿尔卡基娜　他真把我吓坏了！

特里波列夫　住在乡下，对他的身体没有什么好处。他太寂寞了。妈妈，如果你能突然慷慨一下，借给他一两千卢布，就够他在城里住一年的了。

阿尔卡基娜　我没有钱。我是一个艺术家，我不是一个银行家。

停顿。

特里波列夫　妈妈，请你把我的绷带换换好吗？你是个熟手呀。

阿尔卡基娜　（从药橱里拿出一瓶碘酒和一小盒绷带）医生到晚了。

特里波列夫　已经中午了，可是他答应十点钟到的。

阿尔卡基娜　你坐下。（把他的绷带解下）人家还以为你戴着头巾呢。昨天，厨房里有一个刚到这儿来的生人，还问你是哪儿来的呢。哟，这儿差不多完全结好疤了。剩下没有多大一点点啦。（吻他的头发）我走了以后，你可答应我再不耍这个砰砰响的[51]了吧？

特里波列夫　不啦，妈妈。那是因为我一时感到极端绝望，管不住自己了。我再不这么做了。（吻她的手）你这是一双仙女的手啊。我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你还在市剧院演戏呢——我那时候很小很小——有那么一天，院子里有人打架，把住户里边一个女人，一个洗衣服的，打得头破血流……你还想得起来吗？把她抬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知觉了……你常去看她，给她送药，还用一个小木桶给她的孩子们洗澡。你真的再也想不起来了吗？

阿尔卡基娜　记不得了。（给他换新绷带）

特里波列夫　我们那所房子里，还住着两个女芭蕾舞演员……她们老是来找你喝咖啡……

阿尔卡基娜　那我倒记得。

特里波列夫　她们很信神。

停顿。

近来，应该说是最近这几天，我又像儿童时代那么亲切地、一心一意地爱你了。我现在除了你就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你由着那个人左右呢？

阿尔卡基娜　你不了解他，康斯坦丁。他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物……

特里波列夫　是呀，然而当他听说我有意和他决斗的时候，他的高尚品格却没有拦住他的畏怯逃避。他要走了。可耻的脱逃！

阿尔卡基娜　你胡说！这是我请他离开的。

特里波列夫　好一个品格高尚的人！你看，我们这儿为了他差不多要吵起来了，可是他呢，他这时候正在客厅里或者花园里嘲笑我们呢……正在启发妮娜呢，正在拼命说服她，叫她相信他是一个天才呢。

阿尔卡基娜　你好像在存心要对我说些冒犯我的话来寻开心似的。我尊敬这个人，所以我请你不要在我面前说他一个字的坏话。

特里波列夫　我可不尊敬他。你想叫我也拿他当一个有天才的人，可是，原谅我吧，我不会说假话，他的作品使我厌恶。

阿尔卡基娜　嫉妒啊！没有才气而又自负的人，没有别的本事，只好指责真正有才气的人啦。那是他们唯一的自慰啦，真是的！

特里波列夫　（讽刺地）真正有才气的人！（激怒）如果这样说的话，那么，我的才气，比你们加在一起都还多！（把绷带扯下）你们，加在一起，你们这些死守着腐朽的成规的人，你们在艺术上垄断了头等地位，你们认为无论什么，凡不是你们自己所做出来的都不合法，都不真实，你们压制、践踏其余的一切！我不承认你们！我不承认你，也不承认他。

阿尔卡基娜　你简直是颓废派！……

特里波列夫　那你就回到你那个可爱的舞台上，在那儿去演你那些可怜的、没价值的戏去吧！

阿尔卡基娜　我从来就没有演过那种戏。不要打扰我！你连一出可怜的通俗戏都还没有能力写呢。基辅的乡下人！寄生虫！

特里波列夫　一钱如命的吝啬鬼！

阿尔卡基娜　穿破衣烂衫的！

特里波列夫坐下，不出声地哭。

一无所长的！（激动，在屋子里跨着大步子走）你别哭……不要哭……（自己也哭了）不要……（吻他的上额、两颊和头发）我的亲爱的，我的宝贝孩子，原谅我吧……原谅你这个坏母亲吧。你知道，我是很不幸的。

特里波列夫　（抱住她）你可真不知道啊！我什么全丢了。她不爱我了，我再也写不出什么来了……再也没有一点希望了……

阿尔卡基娜　不要灰心……一切都会顺当起来的。他就要走了；她会重新爱你的。（擦他的眼泪）得啦，够啦。跟妈妈讲和吧。

特里波列夫　（吻她的两手）是，妈妈。

阿尔卡基娜　（温柔地）也跟他讲和吧。用不着跟他决斗……不是吗？

特里波列夫　好……只是，答应我，再也不要叫我看见他，妈妈。看见他我就痛苦……我就忍受不住……

特里果林上。

他来啦……我得躲开。（把药品匆匆放在药橱里）绷带待会儿让大夫给我缠吧……

特里果林　（翻着一本书寻找）一百二十一面……第十一和第十二行……这儿啦……（读）“一旦你需要我的生命的话，来……就拿去吧。”

特里波列夫从地上拾起他的绷带，下。

阿尔卡基娜　（看了自己的表一眼）一会儿马就套好啦。

特里果林　（一旁）一旦你需要我的生命的话，来，就拿去吧。

阿尔卡基娜　我想，你的手提箱已经打点好了吧？

特里果林　（不耐烦）是的，是的……（梦想着）这么纯洁的一个灵魂的召唤，我怎么感到里边有一种悲哀的声音啊？我的心为什么沉重得这样痛苦呀？……一旦你需要我的生命的话，来，就拿去吧。（向阿尔卡基娜）咱们多留一天吧！

阿尔卡基娜摇摇头。

咱们留下！

阿尔卡基娜　我的亲爱的，我知道是谁使你舍不得走开。尽力收回自己的心来吧！你有一点迷醉了，清醒清醒吧。

特里果林　你自己也该清醒清醒了，我希望你做个聪明的、明白事理的人，请你以一个真正朋友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情……（握她的手）你是善于牺牲自己的……作为我的朋友，还我的自由吧……

阿尔卡基娜　（激怒）你居然热恋到这种程度了吗？

特里果林　我觉得有一种力量在把我吸引到她那里去！也许这恰恰就是我所真正需要的……

阿尔卡基娜　需要一个乡下小丫头的爱吗？你可多么不认识你自己呀！

特里果林　我就跟那种走着路睡觉的人一样。就连我跟你说话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在睡觉，是在梦里看见了她……温柔而甜美的梦在支配着我……还我的自由吧……

阿尔卡基娜　（浑身颤抖）不行，不行……我是一个女人，也和任何普通女人一样，你不要跟我这样说话……鲍里斯，不要再折磨我了……这太可怕啦……

特里果林　只要你肯试试，你就能成为一个不普通的女人。只有甜美的、诗意的、青年的爱，那个把人领进梦的世界的爱，才能给人那样的幸福啊！这样的爱，我从来还没有尝受过呢……我年轻的时候，没有时间，我得在一个个编辑部的门外去彷徨等待，我得为我的生活去四下里奔波……到现在，终于来了这样的爱，在吸引着我……我要是跑开了岂不糊涂吗？

阿尔卡基娜　（大怒）你疯了！

特里果林　就算疯了吧。

阿尔卡基娜　今天你们都是串通好了一起来折磨我的呀！（泪如雨下）

特里果林　（两手抱着头）她不了解啊！她也不肯了解啊！

阿尔卡基娜　难道我就这么老这么丑，居然叫男人们跟我毫不顾忌地讲别的女人吗？（紧抱住他，吻他）啊！你疯啦！我的亲爱的，我的了不起的……你是我生命的最后一页！（跪下）我的愉快，我的骄傲，我的幸福……（紧抱住他的膝盖）如果你抛弃了我，哪怕只是一小时，我也活不下去，我就会疯的啊，我的超人，我的神明，我的主人和主宰呀。

特里果林　会有人进来的。（扶她起来）

阿尔卡基娜　管它去呢，我爱你，我并不觉得这是羞耻。（吻他的两手）我的宝贝，你可真是疯啦，你想做糊涂事，但是我不能让你做，我要阻止你……（笑）你是我的……整个是我的！……这个上额是我的，这对眼睛，还有这满头像丝一般柔软的黄发，都是我的……你整个是属于我的！什么样的才气啊，什么样的聪明啊，你是今天所有作家里边最优秀的一个，是俄罗斯的唯一的希望……你写得那么真诚，那么朴素，那么清新，幽默得恰到好处……你一笔就勾出一个人物或者一片风景的精华和性格来；你所写的人物，个个像活的一样。读你的作品，怎能不被热情所激动啊？你也许以为我这是在奉承你、谄媚你吧？那，你就直对着我看看……看看我……我的神色是一个说谎人的样子吗？你明白，只有我才真正知道你的价值，只有我；跟你说实话的，也只有我，我的亲爱的，我的宝贝……你肯走了吗？确确实实？你不抛弃我啦？……

特里果林　我没有自己的意志……我从来也没有过自己的意志……懒散、柔弱、永远顺从，我真的生来就是叫女人们讨厌的啊！那么，领着我走吧，带着我走吧，只是，千万不要叫我离开你一步……

阿尔卡基娜　（一旁）现在我可算把他抓住了。（从容不迫地，仿佛没有刚才那回事似的）这个，如果你喜欢，你可以留下来。我今天先走，一个星期以后，你再找我去。说起来，你何必要这么匆匆忙忙的呢？

特里果林　不，咱们一起走的好。

阿尔卡基娜　随你吧。那咱们就一起走吧。

停顿。

特里果林记笔记。

你那是做什么？

特里果林　今天早晨我听见一个我很喜欢的词句：“处女丛林”……将来这也许有用处。（伸伸懒腰）那么，咱们就走啦？又得是车厢、车站、餐车、猪排、谈话的啦……

沙姆拉耶夫　（上）我有幸痛苦地向你报告，马都套好啦。亲爱的夫人，该是动身到车站去的时候了；火车两点零五分进站。我说，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请赏脸给问一问，那个叫苏兹达尔采夫的演员，如果他还活着，如今到哪儿啦，他好吗？我们当年可是在一块儿喝过一阵子的……他在《被窃的邮局》那出戏里，演得真是谁也及不上……我还记得那个悲剧演员伊兹玛伊洛夫，他们俩一块儿在伊丽莎白格勒演戏……那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你用不着忙，亲爱的夫人，还可以待五分钟。有一回，在一出传奇剧[52]里，他们扮演谋反的人，等到被人围捕的时候，台词本来是“我们中了奸计了”，可是伊兹玛伊洛夫喊成了：“我们中了奸鸡了！”（笑）一个奸鸡，嘿！……

在他说话的时候，雅科夫忙着搬运手提箱，女仆给阿尔卡基娜拿来帽子、斗篷、阳伞、手套；大家都帮着她穿戴。厨子把左门开了一道缝，探进头来，待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走进来。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上，后边跟着索林和麦德维坚科。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胳膊上挎着一个小篮子）这是些给你路上吃的李子……好吃得很。你也许会喜欢吃的……

阿尔卡基娜　你太好啦，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再见啦，我的亲爱的！我无论有什么叫你不满意的地方，都原谅我吧！（哭）

阿尔卡基娜　（拥抱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什么都是很好的。只是，你可不该哭。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日子过得可真快呀！

阿尔卡基娜　有什么办法呢？

索林　（穿着短斗篷，戴好了帽子。手里拿着一根手杖，由左门上，横穿着屋子）怎么啦，伊琳娜，该动身了，再不走咱们可要误车啦，说真的，我先坐上去了。（下）

麦德维坚科　我，我走着到车站……去送他们吧。我很快就到的……（下）

阿尔卡基娜　再见了，朋友们……如果我们都还平平安安的，那就夏天再见吧……

女仆，雅科夫和厨子，都吻她的手。

想着点我。（递给厨子一个卢布）这儿给你们三人一个卢布。

厨子我们非常感谢，夫人。一路平安！你一向待我们很好！

雅科夫　老天爷保佑你！

沙姆拉耶夫　写几个字来会叫我们高兴的！（向特里果林）再见了，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

阿尔卡基娜　康斯坦丁呢？告诉他，说我走了。我们应当说声再见的啊。好啦，我有什么不是，也不要记恨我吧。（向雅科夫）我给了厨子一个卢布。是给你们三个人分的。

全体由右方下，场上是空的。后台，乱哄哄的声音，时常夹杂着道别的话。女仆回来取那个放在桌上的篮子，又下。

特里果林　（又上场）我把手杖忘下了。一定是在凉台上啦。（正往外走，撞上走进来的妮娜）哈，是你呀？我们走啦。

妮娜　我早就觉得我们准会再见一面的。（过分兴奋地）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我已经打定主意了，局势已经定了，我要去演戏。明天我就不在这儿了，我要离开家，放弃一切，开始新的生活……我到……你去的那个地方……莫斯科去。我们在那儿会见得着的。

特里果林　（往四周望望）你就住在“斯拉维扬斯基商场[53]”……一到就马上通知我……莫尔昌诺夫卡街，格罗霍尔斯基大楼……我得快走……

停顿。

妮娜　再待一会儿吧……

特里果林　（低声）你真美呀！一想到我们不久后又能见面，够多么幸福啊。

她倚在他的怀里。

我又可以看见这一对美丽的眼睛，这种无限柔情的、迷人的微笑……这个如此甜蜜的容貌，这天使般纯洁的形象了！……亲爱的！……（长长的吻）

——幕落

第三幕和第四幕之间，相隔两年。

第四幕

索林家里的客厅之一，被康斯坦丁·特里波列夫改成书房。左右各有门通到邻室。正面，玻璃门，通凉台。除了客厅的普通家具外，右墙角，一张书桌；左门旁，一张美人榻，一个书架，窗台上和椅子上都是书。一晚上。只点着一盏带罩子的油灯。半明半暗。风在树枝间和烟囱里呼啸。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麦德维坚科和玛莎上。

玛莎　（呼唤着）康斯坦丁·加夫里利奇[54]！康斯坦丁·加夫里利奇！（往四下里看）没有人。老头子时时刻刻都在找科斯佳……没有他，他就过不了……

麦德维坚科　他怕寂寞。（倾听）多么可怕的天气！连着差不多有两天了。

玛莎　（把油灯往上捻了捻）湖里整个起了大浪头了。

麦德维坚科　花园里多么黑呀。应该叫人把那个戏台拆掉。立在那儿，有皮无肉的，看着叫人害怕，真像个死人的骨头架子；大幕也叫风吹得哗啦啦响。昨天晚上我打它旁边经过，仿佛听见那儿有人在哭。

玛莎　得啦……

停顿。

麦德维坚科　玛莎，咱们回家吧。

玛莎　（摇头）今天晚上我不回去啦。

麦德维坚科　（恳求地）玛莎，看看你！咱们孩子一定饿了。

玛莎　没关系。玛特廖娜会喂他的。

停顿。

麦德维坚科　可怜的小东西。一连三夜没有看见母亲啦。

玛莎　你真叫讨厌哪！从前呢，你没事至少还发发议论。可是现在呀，你只知道讲——孩子，家，孩子，家。你满嘴全是这个。

麦德维坚科　玛莎，咱们走吧！

玛莎　你自己回去吧。

麦德维坚科　你父亲不会给我马的。

玛莎　会给。去找他去，他会给的。

麦德维坚科　是呀，为什么不找找他去呢？那么你明天回家吧？

玛莎　（闻鼻烟）好，明天……你真讨厌……

特里波列夫和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上；特里波列夫抱着一对枕头和一条毯子；波琳娜抱着些床单子。他们把东西都放在美人榻上。特里波列夫随后走过去，坐在自己的书桌那里。

这是做什么的，妈妈？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彼得·尼古拉耶维奇要我们在科斯佳的书房里给他铺张床。

玛莎　让我来铺……（铺床）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叹息）老头子真像个小孩子……（走到科斯佳那里，哈腰趴在桌上，看他的稿子）

停顿。

麦德维坚科　那么，我就走啦。再见了，玛莎。（吻她的手）再见，妈妈。（想吻他岳母的手）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不高兴地）得啦，走吧，这就行啦！

麦德维坚科　再见，康斯坦丁·加夫里利奇。

特里波列夫一声不响地把手伸给他。麦德维坚科下。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仔细看着稿子）谁想得到哇，科斯佳，你居然成了一个真正的作家啦！你看，这不是，打现在起，谢天谢地，杂志都给你寄稿费来啦。（用手抚摸特里波列夫的头发）你也长漂亮啦……我的小科斯佳，我的亲爱的，你得对玛申卡稍微好一点儿啊！……

玛莎　（铺着床）就别打扰他啦，妈妈。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向特里波列夫）你看她多好哇！

停顿。

女人们都不难对付呀，科斯佳，她们只要你温柔地看她们一眼就够了。这个我可有过体会。

特里波列夫站起来，一句话没有说，下。

玛莎　看你把他招恼了不是。何苦要胡搅他呢？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是看着你难受哇，玛莎。

玛莎　有什么用，真是的！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叫我的心都疼啦。你以为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明白吗？

玛莎　都是糊涂话！没有希望的爱情，那是写小说的材料。那是废话。要紧的是，不要痴情等待，等得衰老憔悴了……从爱情一钻进你心里的时候起，就应该把它赶出去。他们已经答应把我丈夫调到另外一区去了。只要一离开这里，我就会什么都忘了……我就会把它从我的心里摘掉了，这个爱情。

相隔两间屋子的地方，传来忧郁的圆舞曲声。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这是科斯佳弹的。可见他心里多么难受啊。

玛莎　（默默地舞了两三转）主要的是，妈妈，是不要看见他。只要一给他，谢苗，调换了地方，相信我吧，我一个月就会都忘了的。这都算不了什么。

左门开了。多尔恩和麦德维坚科推着车椅进来，索林坐在上边。

麦德维坚科　我家里现在有六口了。可是面粉要卖七十个戈比一普特。

多尔恩　那你就想办法应付呀！

麦德维坚科　你尽可以说说笑话！可是钱呢，你是有那么多的，而且用不完。

多尔恩　钱？三十年的行医，我亲爱的朋友，三十年操心的行业，一直是日夜身不由己，我不过积蓄了两千卢布，可是最近也都花在外国了。我一个也没有了。

玛莎　（向她丈夫）你怎么还没有回去？

麦德维坚科　（好像被人抓住错处似的）有什么办法呢？不给我马可怎么办呢？

玛莎　（非常苦恼地，低声）我看见你就痛苦啊。

车椅停在屋子的左边；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玛莎和多尔恩都坐在车椅旁边；麦德维坚科，带着愁苦的神色，远远地躲开。

多尔恩　这里的变化可多大呀！客厅改成书房了！

玛莎　康斯坦丁·加夫里利奇在这里工作更合适些。他愿意的时候，可以到花园里去思索思索。

更夫的打更声。

索林　我的妹妹呢？

多尔恩　到火车站迎接特里果林去了。马上就回来。

索林　你们既然断定需要把我妹妹找回来，那一定是我病得很严重了。（稍稍停顿）可这奇怪。我既然病成这个样子，可又什么药也不给我吃！

多尔恩　那么，你想吃什么药呢？来点缬草酊？来点苏打？还是来点奎宁？

索林　看！哲学又来了。啊！多么苦恼哇！（用头点点美人榻）这是给我铺的床吗？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是的，是给你铺的，彼得·尼古拉耶维奇。

索林　谢谢你们。

多尔恩　（低唱）“明月飘荡在子夜的浮云中……”

索林　你们知道，我要供给科斯佳一个小说题材。这篇小说应该叫作L’homme, qui a voulu [55]。我年轻的时候，想当作家，结果没有当成；我想把话说得流利，可是说得很糟（学着自己的话）：“诸如此类，如此而已，嗯这个，嗯那个……”有时候，想作结论，可是越往下说越乱，直弄得满头大汗；我想结婚，结果也没有结成；我想永远住在城里，可是，你们看见啦，我只有在乡下了此一生了，就这么回事。

多尔恩　你也想过当实职政府顾问，可是你当成了！

索林　（笑着）那我可从来没有想干过。那是它自己来的。

多尔恩　一个人到了六十岁还表示对生活不满足，实在是丝毫不合情理，这你得承认。

索林　多么固执的人哪！我要活下去，你不明白吗？

多尔恩　这叫轻佻。按照大自然的法则，每一个生命都得有到头的一天。

索林　你这是一个饱汉的议论。是啊，你什么都够了，所以你才这样无所谓；你认为什么都没有关系。可是，提到死，你也会跟别人一样害怕。

多尔恩　单纯怕死是一种兽性的恐惧……应该把它克制下去。只有那些相信永生的人，才会怕死；他们怕死，是因为自觉有罪。可是你呢？第一，你不信神，其次呢，你又能造过多少罪孽呀？二十五年，你在法院里一直干了二十五年，还有什么呀？

索林　（笑着）是二十八年……

特里波列夫上。他坐在索林脚下的小板凳上。玛莎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多尔恩　我们搅得康斯坦丁·加夫里利奇不能工作了。

特里波列夫　没有，没关系。

停顿。

麦德维坚科　大夫，请允许我问问你，你最喜欢外国的哪一个城市？

多尔恩　热那亚。

特里波列夫　热那亚？为什么呢？

多尔恩　我最爱的，是那儿街上的人群。到晚上，你出了旅馆，走到挤满了人的街上，你不要定什么目的，只夹在人群当中，挤来挤去，顺着曲曲弯弯的路线，漫游下去，你活在它的生活当中，你叫你的精神上和它紧紧地连在一起，于是，你就会相信，一种宇宙灵魂的存在确实是可能有的，就和那年妮娜·扎烈奇娜雅在你的剧本里所表演的一样。说真的，她目前在哪儿啦，扎烈奇娜雅？她近来怎么样了？

特里波列夫　她一定很好吧。

多尔恩　听说她过的是一种相当特殊的生活。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特里波列夫　说来话长了，大夫。

多尔恩　那么，简短地说点吧。

停顿。

特里波列夫　她从家里逃出去，就和特里果林混在一起了。这你知道吧？

多尔恩　知道。

特里波列夫　她生了一个孩子。孩子死了。正如所能预料的，特里果林厌倦了她，又去重温那些旧情去了。其实呢，那些旧情，他从来也没有断绝过；像他这样没有骨气的人，他是安排好了要到处兼顾的。就我从传闻里所能理解的，妮娜的私生活是很不幸的。

多尔恩　舞台生活呢？

特里波列夫　那就更坏，我想。她初次登台，是在莫斯科近郊的一个露天剧场，后来，她到内地去了。那时候，我一刻也忘不了她，有一阵，我到处跟着她跑。她总是演主角，可是她演得很粗糙，没有味道，尽在狂吼，尽做些粗率的姿势。有时，哭喊一声，或者死过去，倒也表现出一点才气来，然而这却少见得很。

多尔恩　这么说，她究竟还是有点才气喽？

特里波列夫　很难断定。当然，总该有的吧。我去看过她，可是她不肯接见我，她的女仆不让我进她屋子。我了解她的心情，我也没有坚持。

停顿。

我还有什么可告诉你们的呢？后来，我回到家里，接到过她的几封信，几封写得很聪明的信，句句话都是诚恳的、有趣味的。她并没有抱怨，然而却能感觉到她是无限地不幸。每一行都叫我发现她的神经是紧张的、受了伤害的。她的想象力也有一点混乱。她自己签名为“海鸥”。在《美人鱼》[56]里，那个磨面粉的人说他自己是一只乌鸦；她呢，在所有信件里，屡次都跟我说自己是一只海鸥。现在她就在这里。

多尔恩　什么，在这里？

特里波列夫　在城里，住在一家小旅店。她在那儿住了有五天了。我去过，玛丽雅·伊利尼奇娜也去过，可是她谁也不见。谢苗·谢苗诺维奇肯定说昨天午饭后，看见她在离这里两里的田野上。

麦德维坚科　是的，我看见她了。她从这边往城里走。我向她鞠躬，问她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们。她说她要来的。

特里波列夫　她不会来的。

停顿。

她的父亲和后母不承认她。他们到处都派上了更夫，连房子都不叫她走近。（和医生向书桌走去）大夫，在纸上高谈哲学够多么容易，但是一遇到实际问题，可又多么难啊！

索林　当初她多可爱呀。

多尔恩　什么？

索林　我说的是，当初她多可爱。实职政府顾问索林有一阵子确是爱上她了。

多尔恩　你这个老唐璜！[57]

沙姆拉耶夫的笑声。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想咱们那些人打车站回来了……

特里波列夫　是的，我听见妈妈的声音了。

阿尔卡基娜、特里果林上，后边跟着沙姆拉耶夫。

沙姆拉耶夫　（一进门）我们一个劲儿地显老，我们叫风吹雨打得都憔悴下去了，可是你呢，亲爱的夫人，你却永远那么年轻……衣裳鲜艳，精神活泼……体面……

阿尔卡基娜　你又想咒我哪，你这讨厌的人！

特里果林　（向索林）你好呀，彼得·尼古拉耶维奇！怎么样，一直在生病啊？这可不好，这！（看见了玛莎，愉快地）玛丽雅·伊利尼奇娜！

玛莎　你还认识我呀？（握手）

特里果林　结婚了吗？

玛莎　老早结啦。

特里果林　幸福吗？（向多尔恩和麦德维坚科鞠躬，然后，迟疑不决地，向特里波列夫走去）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告诉我，说你已经把过去忘记了，不再生气了。

特里波列夫向他伸出手来。

阿尔卡基娜　（向她的儿子）你看，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带来了一本杂志，上边有你最近写的小说。

特里波列夫　（接过杂志，向特里果林）谢谢你。你太好啦。他们坐下。

特里果林　我给你带来了你的崇拜者们的问候……在彼得堡和莫斯科，大家都对你本人发生兴趣，都不断地向我打听你的情形：他是什么样子呀？多大年纪啊？棕头发还是黄头发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揣想你不太年轻了。谁也不知道你的真姓名，因为你用的是笔名。你就跟Masque de fer [58]一样。

特里波列夫　你要跟我们住很久吗？

特里果林　不，我明天就想回莫斯科去。不得不走啊。我得赶快把那篇长篇小说写完，另外，我还答应给一个文集写点短篇。一句话，还是那种老套子啊。

他们谈话的时候，阿尔卡基娜和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把牌桌摆在屋子当中，把它打开；沙姆拉耶夫点起几支蜡烛，搬过几把椅子来。大家从橱里拿出一套抓彩牌[59]来。

你们这儿的天气可真不欢迎我。刮这么凶的风。明天早晨要是平和下来，我就钓鱼去。想起来了，我得去看一下花园，还有那个地方，你记得吗？——演过你的剧本的地方。我有一个构思，已经成熟了，需要的只是，我得把故事的环境在我记忆里重温一下。

玛莎　（向她父亲）爸爸，让我丈夫牵匹马去吧！他得回家去。

沙姆拉耶夫　（嘲弄地）马……回家……（严肃起来）你亲眼看得很清楚，马是刚打车站上回来的。可我不能叫它们这样接着跑。

玛莎　还有别的马呢……（她父亲的沉默，使她做了一个失望的手势）想跟你商量一点事情啊……

麦德维坚科　听我说，玛莎，我走回去。真的我……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叹气）在这样的天气里走啊……（坐在牌桌旁边）先生太太们，请来吧。

麦德维坚科　也不过六里路……再见吧……（吻他太太的手）再见，妈妈。

岳母不情愿地伸出手来给他吻。

要不是为了那个小东西，我谁也不会麻烦的……（向大家鞠躬）再见……（像被人抓住错处似的走下）

沙姆拉耶夫　他本来就可以走着回去的嘛！又不是将军！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轻轻拍着桌子）太太们，先生们，请吧。不要耽误时间啦，一会就到吃晚饭的时候啦。

沙姆拉耶夫、玛莎和多尔恩围着牌桌坐下。

阿尔卡基娜　（向特里果林）我们这儿一到秋天总是玩玩抓彩牌，来消磨这漫长的夜晚。看看！这还是我们做小孩子的时候，我死去的妈妈玩的那副呢。你也跟我们玩一会儿，玩到吃晚饭好吗？（和特里果林一同坐在牌桌旁）这是一种没味道的游戏，可是只要一玩惯了，也就觉得不错了。（分配给每人三张牌）

特里波列夫　（翻着杂志）他看过他自己那篇小说了，可是我的这篇，他连裁都没有裁开。（把杂志放在书桌上，向左门走去；走过他母亲身旁时，捧着她的头，吻吻）

阿尔卡基娜　你呢，科斯佳，不玩玩吗？

特里波列夫　原谅我吧，我不想玩……我出去走走去。（下）

阿尔卡基娜　押十个戈比。大夫，替我押上。

多尔恩　遵命。

玛莎　大家都押好了吗？我开始了……二十二！

阿尔卡基娜　噢！

玛莎　三！……

多尔恩　好。

玛莎　三，记好啦？八！八十一！十！

沙姆拉耶夫　别这么快。

阿尔卡基娜　你们可没有看见，哈尔科夫是怎么欢迎我呀！我的脑袋到现在还在转呢！

玛莎　三十四！

后台，忧郁的圆舞曲的声音。

阿尔卡基娜　学生们向我大大地欢呼……三个花篮，两个花冠，还有这个……（把胸针解下来，扔在桌子上）

沙姆拉耶夫　这呀，这可不简单……

玛莎　五十！

多尔恩　整五十呀？

阿尔卡基娜　我穿的是一身特别好看的衣服……哼！要讲打扮呀，这我可不笨。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科斯佳在弹琴呢。他真苦闷哪，这可怜的孩子。

沙姆拉耶夫　报纸上把他批评得真够瞧的。

玛莎　七十七！

阿尔卡基娜　报纸，多么漂亮的行当啊！

特里果林　他不走运哪。他没碰巧找对他的路数。他的作品都是古怪的，空洞的，有时候甚至像狂言乱语。也没有一个人物是活的。

玛莎　十一！

阿尔卡基娜　（看着索林）彼得鲁沙！你厌烦了吗？

停顿。

他睡着了。

多尔恩　实职政府顾问睡着了。

玛莎　七！九十！

特里果林　如果我住在像这样靠近湖边的一座房子里，你们想我还会写得出东西吗？我会战胜写作的热情，整天都去钓鱼的。

玛莎　二十八！

特里果林　钓上一条小鲤鱼或者是鲈鱼来，是什么也比不上的快乐呀！

多尔恩　要问我，我可相信康斯坦丁·加夫里利奇。他有点玩意儿，这我敢说。他用形象来思想，他的描写是生动的，有色彩的，能够深刻地感动我。可惜的，只是他没有确定一个清楚明确的目标。他只给人一个印象，就打住啦。然而光给人一个印象，那是没有力量的。告诉告诉我，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有一个当作家的儿子，你感到幸福吗？

阿尔卡基娜　你自己想一想吧，他的东西我还一点也没有读过呢。我总是没有时间呀！

玛莎　二十六！

特里波列夫轻轻地走进来，走到他的书桌前。

沙姆拉耶夫　（向特里果林）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我们这儿还有你的一样东西呢。

特里果林　什么呀？

沙姆拉耶夫　康斯坦丁·加夫里利奇打死的那只海鸥；是你叫我们把它塞上草的呀。

特里果林　这我不记得。（默想）不记得啦！

玛莎　六十六！一！

特里波列夫　（把窗子大大打开，倾听）多么黑呀！我不知道我心里为什么这样不安宁。

阿尔卡基娜　科斯佳，关上窗子，你放进一阵阵的过堂风来了。

特里波列夫关上窗子。

玛莎　八十八！

特里果林　我赢了，太太先生们！

阿尔卡基娜　（高兴地）好哇！好哇！

沙姆拉耶夫　好哇！

阿尔卡基娜　他这个人，到处、随时都走好运。（站起来）现在咱们吃点东西吧。我们的名人今天还没有吃中饭呢。吃完晚饭咱再接着玩。（向她的儿子）科斯佳，放下你的稿子，咱们吃饭去。

特里波列夫　我不饿，妈妈。

阿尔卡基娜　随你便吧。（叫醒索林）彼得鲁沙，吃晚饭啦！（挽着沙姆拉耶夫的胳膊）我来跟你讲讲我在哈尔科夫是怎样受人欢迎的……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吹灭桌子上的蜡烛；然后和多尔恩推那张椅子，大家都由左门下；留下特里波列夫，坐在他的书桌前。

特里波列夫　（准备写，迅速地看了一遍已经写过的稿子）我讲过那么多的新形式，可是我觉得自己现在却一点一点地掉到老套子里去了。（读）“围墙上的布告宣传着……黑头发衬托出一张苍白的脸。”……宣传，衬托……这多平凡啊。（涂去）开头的地方，我要表现出主角被雨声惊醒，把其余的都删掉。描写月光那段太长，也太做作。在特里果林，写作是很方便的，他有一定的格式……在他的作品里，河堤上，一个碎瓶颈在闪光，磨坊风轮抛下一道昏黑的影子，那么月亮就算写好了。而在我的作品里，却又是颤动的光亮，又是繁星在轻轻地闪烁着，又是远远钢琴的声音消失在清香的空气里……多么苦恼啊！

停顿。

是的，我一天比一天更了解，问题不在形式是旧的还是新的；重要的是，完全不是为想到任何形式才写，而只是为了叫心里的东西自然流露出来才写。

有人轻敲离着书桌最近的那个窗子。

这是什么？（看窗子外边）什么也看不见……（打开那扇玻璃门，往花园里望）有个人刚刚跑下台阶去。（喊）是谁？（走出去；传来沿着凉台的迅速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他和妮娜·扎烈奇娜雅一同回来）妮娜！妮娜！

妮娜　把脸伏在特里波列夫的怀中，轻声地抽泣。

（激动地）妮娜！妮娜！是你呀……真是你呀……我早就有了预感，今天一整天，我的心都是紧得可怕。（把她的帽子和披风脱下来）她来了，我的最珍贵的，我的最可爱的！我们不要哭，我们不要哭吧！

妮娜　这儿有人。

特里波列夫　没有人。

妮娜　把门锁上！会有人进来。

特里波列夫　不会有人进来。

妮娜　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在这儿，我知道。锁上门……

特里波列夫　（把右门锁上，向左门走去）这扇门没有锁。我来顶上一把椅子吧。（用一把椅子顶上门）什么也不用怕，不会有人进来。

妮娜　（眼睛紧盯着他）让我看看你。（往四下看一看）这是很暖和，很舒服……从前，这是会客室。我变得很厉害吗？

特里波列夫　嗯……你瘦了些，你的眼睛大了些。妮娜，我觉得这回看见你是很奇怪的。你为什么关上门不见我？你为什么到这儿这么久都不来一趟？我知道你来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了……我每天都到你那儿去好几次，我像个乞丐似的在你的窗子外边等着。

妮娜　我怕你一定会恨我。我每夜都梦见你在看着我，可是不认识我了。你可真不知道啊！自从我回来，我每天都走到这里来……围着湖边转。我有那么多次走近了你的房子，但是每次都下不了决心进来。我们坐下好不好？（他们坐下）现在让咱们坐下来，谈一谈，多谈一谈吧。这屋里多好哇，又温暖又舒服……你听见这风声了吗？屠格涅夫写过这样的一段：“在这样的夜里，有避风雨的屋顶、有取暖的炉火的人，是幸福的。”我是一只海鸥……不对，我说错了。（摸她的上额）刚才我跟你说什么？……啊，对了……屠格涅夫……“但愿上帝帮助所有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吧！……”[60]这也没关系。（啜泣）

特里波列夫　妮娜，看你又哭起来了……妮娜！

妮娜　不要紧，这样我倒好过一些。我两年没有哭过了。昨天晚上，很晚了，我到这花园里来，看看咱们那座舞台是不是还在那儿。它仍旧在那儿。我于是两年以来第一次哭了，我的心里也就舒服了些，精神也开朗些了。你看，我不再哭了。（拉起他的手来）现在你果然是一个作家了……你是一个作家，我是一个演员……我们两个也都被牵进生活的旋涡里来了……我从前那样快活地生活着，像一个孩子似的；每天早晨，一醒来嘴里就唱着歌。那时候，我爱你，我梦想着光荣，然而现在呢？明天一大早我就得到耶列次去了。三等车厢……混在农民们中间。到了耶列次，我还得忍受着那些有文化的商人们的种种殷勤。多么下贱的生活啊！

特里波列夫　为什么到耶列次去呢？

妮娜　我签了整一个冬季的合同。我必须去。

特里波列夫　妮娜，我骂过你，恨过你；我撕过你的信和照片，然而我时刻都知道我的心灵是和你永远连在一起的。我没有能力叫自己忘记你，妮娜。自从我失去了你，自从我把小说开始发表出去，我的生活一直就是不能忍受的，我痛苦……我的青春好像突然被夺走了，我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活过了九十岁一样。我呼唤着你，我吻你走过的土地；不论我的眼睛往哪儿看，我都看见你的脸，看见你那么温柔的微笑，在我一生最愉快的时候照耀着我的微笑……

妮娜　（慌乱地）他为什么说这个，哎呀，他为什么说这个呀？

特里波列夫　我是孤独的，没有任何感情温暖我的心，我像住在地牢里那么寒冷；所有我写出来的东西，都是枯燥的，无情的，暗淡的。留下来吧，妮娜，我恳求你，不然就让我跟你走！

妮娜　迅速地戴她的帽子，披她的披风。

妮娜　，这是为什么！妮娜，看在上帝的分上……

（看着她穿戴好）

停顿。

妮娜　我的马车就停在花园门口。不要送我，我一个人走……（流着泪）给我一点水喝……

特里波列夫　（给她水）你现在到哪儿去？

妮娜　进城。

停顿。

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在这儿吗？

特里波列夫　在……上星期四，我舅舅病得很厉害，我们打电报把她叫来的。

妮娜　你为什么说你吻我走过的土地呢？你应该杀掉我。（倚在桌子上）我可真疲倦呀。休息休息……我多么需要休息休息呀！（抬起头来）我是一只海鸥……不，我说错了……是一个演员。不，是一只海鸥！（听见阿尔卡基娜和特里果林的笑声，她静听了一下，向左门跑去，扒着锁眼看）他也在这儿啦……（向特里波列夫走回来）好，好……这没关系……他不相信演戏，他总是嘲笑我的梦想，于是我自己也就一点一点地不相信它了，结果我失去了勇气……除此以外，再加上爱情，嫉妒，对孩子日夜提心吊胆……我就变得庸俗、浅薄了，我的戏也演得坏极了……我不知道这两只手往哪儿放，我不知道怎样在舞台上站，我的声音也由不得我自己做主。你可不知道，一个人明知自己演得很坏，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啊。我是一只海鸥。不，我说错了……你还记得你打死过一只海鸥吗？一个人偶然走来，看见了它，因为无事可做，就毁灭了它……这是一篇短篇小说的题材啊……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用手摸自己的上额）刚才我谈到什么？……啊，对了，谈到演戏。现在我可不是那样了……我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了，我在演戏的时候，感到一种巨大的快乐，我兴奋，我陶醉，我觉得自己伟大。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在我这些天漫长的散步中，我思想着、思想着，于是感到自己的精神力量一天比一天坚强了……现在，我可知道了，我可懂得了，科斯佳，在我们这种职业里——不论是在舞台上演戏，或者是写作——主要的不是光荣，也不是名声，也不是我所梦想过的那些东西，而是要有耐心。要懂得背起十字架来，要有信心。我有信心，所以我就不那么痛苦了，而每当我一想到我的使命，我就不再害怕生活了。

特里波列夫　（悲哀地）你已经找到了你的道路，你知道了向着哪个方向走了；可是我呢，我依然在一些梦幻和形象的混沌世界里挣扎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为谁写。我没有信心，我不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

妮娜　（倾听）嘘……我得走了。再见啦。等我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的时候，来看看我吧。答应吗？但是现在……（握他的手）天已经晚了。我简直站不住了……我累极了，我饿……

特里波列夫　留下，我给你弄点晚饭吃……

妮娜　不，不……不要送我，我一个人走……我的马车就在这旁边……敢情她把他带来了吗？好哇，左右是一样。你见着特里果林的时候，什么也不要跟他说……我爱他！我甚至比以前还要爱他……这是一篇短篇小说的题材啊……我爱他，我狂热地爱他，我爱他到不顾一切的程度。从前的日子是多么快乐呀，科斯佳！你还记得吗？咱们从前的生活是多么明朗，多么温暖，多么愉快又多么纯洁呀——而咱们从前的感情又多么像优美甜蜜的花朵呀……你还记得吗？……（背诵）“人，狮子，鹰和鹧鸪，长着犄角的鹿，鹅，蜘蛛，居住在水中的无言的鱼，海盘车，和一切肉眼所看不见的生灵——总之，一切生命，一切，一切，都在完成它们凄惨的变化历程之后绝迹了……到现在，大地已经有千万年不再负荷着任何一个活的东西了，可怜的月亮徒然点着它的明灯。草地上，早晨不再扬起鹭鸶的长鸣，菩提树里再也听不见小金虫的低吟了……”（冲动地拥抱特里波列夫，然后从玻璃门跑出去）

特里波列夫　（一阵停顿之后）如果有人在花园里碰见她，去告诉妈妈，可怎么好呢？那会叫妈妈苦恼的……（两分钟之间，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在那里把所有稿子撕碎，扔到桌子底下；然后，打开右门，下）

多尔恩　（想用力推开左门）这真奇怪……门好像锁上了……（上场，把椅子放回原处）简直成了障碍赛跑了。

阿尔卡基娜、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上，后边跟着上来的是玛莎和雅科夫——拿着些酒瓶子；再后边，是沙姆拉耶夫和特里果林。

阿尔卡基娜　给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把红葡萄酒和啤酒放在这桌子上。我们来一边玩着一边喝着。都坐下吧，大家。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向雅科夫）把茶一块儿端上来。（点起蜡烛，坐在牌桌旁边）

沙姆拉耶夫　（领着特里果林向立橱走去）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东西就在这儿啦……（从橱里取出那只填了草的海鸥）这是你吩咐我们做的。

特里果林　（注视着那只海鸥）我不记得了！（思索）不，我不记得了。

后台，右方一声枪响；大家都吓得跳起来。

阿尔卡基娜　（大惊）怎么回事？

多尔恩　没什么。一定是我药箱子里什么东西爆了。不要慌。（由右门下，跟着就回来）我说的一点也没错。我的一瓶乙醚刚刚炸了。（低唱）“终于，我又见到你了，迷人的女人……”

阿尔卡基娜　（在牌桌旁坐下去）可把我吓坏了！这叫我想起了那一回，他……（两手蒙上脸）那种样子叫我的眼睛都发黑啊。

多尔恩　（翻着杂志，向特里果林）大约两个月以前，这份杂志上发表过一篇文章……一封美国来信；关于这个，我想问问你……（搂着特里果林的腰，把他拉向脚光）这个问题叫人极其发生兴趣……（低声）想个法子把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领走。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刚刚自杀了……

——幕落

凡尼亚舅舅

四幕乡村生活即景剧

一八九六年

人物

谢列勃里雅科夫，

亚历山大·弗拉基米罗维奇

退休的教授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列娜）

教授的太太，二十七岁

索菲雅·亚历山德罗夫娜（索尼雅）

教授前妻的女儿

沃伊尼茨卡娅，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教授前妻的母亲，寡妇，

亡夫是一个重要官员

沃伊尼茨基，

伊凡·彼特罗维奇（凡尼亚）

玛丽雅的儿子

阿斯特罗夫，米哈伊尔·里沃维奇

医生

帖列金，伊里亚·伊里奇

破落地主

玛里娜

老乳母

一个长工

故事发生在谢列勃里雅科夫的庄园里。

第一幕

花园。背景处，可以看见房子的凉台和房子正面的一部分。园径上，在一棵老白杨树底下，一张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四周是些椅子和长凳。一张长凳上放着一把吉他。稍靠后方，一架秋千。下午，将近三点钟。阴天。

玛里娜，一个老态龙钟的矮小老太婆，坐在茶炉前面。她织着毛线，阿斯特罗夫走来走去。

玛里娜　（倒着一杯茶）喝点茶吧，我的好先生。

阿斯特罗夫　（不太有兴致地端起杯子）我不大想喝。

玛里娜　要不来一小盅酒吧？

阿斯特罗夫　不，我并不天天喝酒，再说天气又闷。

停顿。

老妈妈，咱们认识有多久啦？

玛里娜　（思索着）多久哇？让我稍微想一想……可说，你是什么时候……到我们这个地方来的呢？……那时候，索尼雅的妈，维拉·彼特罗夫娜，还在世呢。你是在她去世的前两年里头，到我们家里来的……这么说，可有十一年啦。（思索了一会）谁知道呢，也许还多……

阿斯特罗夫　我现在变得很厉害吧？

玛里娜　可不是！那时候你年轻、漂亮。啊，你近来可老多啦。要说到漂亮，你可不如从前啦。真作孽呀！都是叫你喝的这点儿酒给闹的……

阿斯特罗夫　可不是吗……这十年哪，把我可给变成另一个人了。原因呢？我工作得太多啦，老妈妈。从早到晚，我总是跑来跑去，一会儿都不停。就连到了夜间，躺在床上，我还是提心吊胆，生怕又叫人家喊了去看病啊。从你认识我那天起，我就一直没有清闲过一天。有什么办法不老呢？而且，除此以外，生活本身就够多么无聊、愚蠢、叫人恶心啊……把人都给陷进去了。到处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人。你和他们一起活上两三年，连你自己也就变得稀奇古怪了。这是无可避免的呀。（抚摸自己的长胡须）我由着它长出来了这么两撇长胡子——简直就滑稽……哈！这不是吗，老妈妈，你看我这不是也变成了一个古怪的人了吗？……可这不等于说，我比别人更蠢，感谢上帝，幸而还没有，我的脑子照旧清楚。只是，感情有点麻木了，我什么也不想要，对什么事也不感兴趣，对什么人也没有情感了……叫我觉得亲近的，也许只有你一个人了。（吻吻她的头发）我小的时候，也有一个奶妈，很像你。

玛里娜　你也许想吃点什么东西吧？

阿斯特罗夫　不，也不过半个月以前，在受难周里头，我被人叫到玛利茨科耶村里去，那儿发生了传染病……斑疹伤寒……家家都躺满了病人。到处是垃圾、臭气、烟；病人和小牛、猪一齐躺在地上。我一直辛苦到半夜，连歇一歇的工夫都没有，一口饭也没有来得及吃。完了事，你想我总可以休息一下了吧？好啊，可不是吗！我一回到家里，又给我送来了一个铁路上打旗子的。我想给他开刀，可是一上麻药，他就死在我的怀里了。当时，正是我不知道感触有什么用的时候，我的感触却又突然冒出来了，我感到良心的痛疚，就仿佛是我故意把他杀了似的……我于是闭着眼睛坐下去——你看，就像这个样子，——我就想了：活在我们以后几百年的人们，他们的道路是由我们给开辟的，可是他们会对我们说一句感谢的话吗？……不会，准的。对吧，老妈妈？

玛里娜　人们会忘记我们，可上帝总不会忘记我们的。

阿斯特罗夫　说得可真好啊，老妈妈，谢谢你这句恰当的话。沃伊尼茨基上。

沃伊尼茨基　（从房子里走出来，从他懒洋洋的神色上，可以看出他是刚睡醒了午觉的。他坐在一张长凳上，整理他所打的漂亮领结）可不是……

停顿。

啊！可不是……

阿斯特罗夫　你睡得好吗？

沃伊尼茨基　好……很好。（打呵欠）自从这位教授和他的太太住到咱们这儿来，家里的生活就全颠倒错乱了……我没法子按时睡觉，开饭也尽给你带些辣味儿的汁子和葡萄酒吃……这对健康没有一点好处哇。从前，我们没有一分钟的清闲。跟你们说真的，索尼雅和我两个人，我们从前无时无刻不在工作，可现在呢，只有她一个人在工作了，我却成天吃、喝、睡……这样可不好啊。

玛里娜　（摇头）这过的叫什么日子呀！茶炉打早晨就开啦，可是你得一个劲儿地等着这位教授，他不睡到快晌午就不起来。你还想照着家家户户的样子，准到一点钟就吃饭吗？他们没来以前，倒是那样，可是自从他们一到哇，七点钟你才能上桌子！教授整夜地看书、写东西——总是，后半夜快两点啦，一声铃儿响……什么事呀，我的天哪？敢情是要茶！先生要喝茶！这就得把人都叫起来，生茶炉……这叫什么日子呀，主啊！

阿斯特罗夫　他们打算长住吗？

沃伊尼茨基　（轻轻地吹口哨）要住到世界末日。教授准备在这儿落户了。

玛里娜　天天像现在这个样子。打两点就把茶炉摆在桌上啦，可是他们偏又散步去啦，好像没有这么回事似的。

沃伊尼茨基　他们来啦，他们来啦……别说啦。

传来人声。谢列勃里雅科夫，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索尼雅和帖列金出现在花园的深处，他们刚刚散步回来。

谢列勃里雅科夫　真是一个可爱的地方……多么优美的风景啊。

帖列金　独一无二的风景，教授大人。

索尼雅　爸爸，我们想明天到护林区去。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吗？

沃伊尼茨基　入座吧，先生太太们！

谢列勃里雅科夫　我的朋友们，费心把茶送到我的书房去吧。我今天还有不少工作呢。

索尼雅　你一定会喜欢那片护林区的。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谢列勃里雅科夫和索尼雅走进房子。帖列金走到桌边，挨着玛里娜坐下。

沃伊尼茨基　天气这么热，这么闷，可是我们亲爱的大师，既不想脱大衣，又不想脱胶皮套靴；甚至连手套和雨伞都还离不开。

阿斯特罗夫　他这是保重自己呀。

沃伊尼茨基　她多么美丽呀！我一辈子没有看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啦。

帖列金　我心里觉得高兴极啦，玛里娜·季摩菲耶夫娜。田地里多么美，这座花园多么阴凉，这张桌子，又多么开人胃口啊！天气这么好，小鸟在欢唱，咱们是生活在一种和谐的生活里呀。一个人还能再想望什么呢？（端起一杯茶来）真是感谢极啦。

沃伊尼茨基　（出神幻想着）多么美的眼睛啊……真是一个可爱的女人。

阿斯特罗夫　给我们讲点什么听听吧，伊凡·彼特罗维奇。

沃伊尼茨基　（没有兴致地）你要叫我跟你说什么呢？

阿斯特罗夫　难道没有一点新鲜的事吗？

沃伊尼茨基　一点也没有。一切都是老样子。我自己也没有改变，或者倒也可以说是改变了，那就是变得没出息了：我懒惰了，什么也不做，成天到晚地抱怨。我的母亲，这位老喜鹊呢，还总是乱发议论，大谈她的妇女解放。她已经一脚入土了，却还想在她那些渊博的书本子里找新生活的预兆呢。

阿斯特罗夫　那位教授呢？

沃伊尼茨基　教授从清晨到深夜，一直关在他的屋子里，不住手地写。

“眉头紧皱着，手里握着笔，

我们写呀写，用尽了全力。

著作虽然已经那么多，

我们却还在空望着称誉而叹息。”[61]

真可惜这些纸张啊！教授倒是应该写写自己的回忆录。他是个多么可敬爱的人物呀。你设想一下吧，一个退休的教授，这样一个老家伙，这样一个有学问的猴子……又有痛风、风湿性关节炎、偏头痛、由于羡慕和嫉妒得来的黄疸病……这个老猴子，住在他前妻的庄园里，而且是不得不住的，因为住在城里他就没有办法生活。可是，他心里虽然确实感到十分幸福，嘴里却还不断地抱怨。（激动地往下说）然而就想想他这一辈子里有多么运气吧！他是乡下教堂里一个小小的看管圣衣人的儿子。他开始是个神学校学生，学位一步步地提高，得到了种种头衔和大学的讲席。于是就成了“教授大人”了，接着，又成了一个政府要员的女婿，以及其他等等。虽然如此，这实在还不是重要的。倒是请想一想这个情形吧：他这个人，二十五年以来，一直在教授艺术，一直在写艺术论文，可是艺术是什么，他却连一点一滴也不懂。二十五年来，他一直都是摭拾别人的见解，在高谈现实主义、自然主义和其他类似的谬论。这么些年里，他所写的和所教的，整个都是读过书的人老早就知道了的，而没知识的人却又一点也不感兴趣。这就等于说，他整整讲了二十五年的废话。可是你看他又多么自以为了不起呀！多么装腔作势呀！现在，他这一退休，连一个鬼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啦。这是一个著名的无名之辈啊……他就这样把一个不应该得到的位置，占据了二十五年，可是，你看看他扬着头走路的样子，至少像个半仙呢……

阿斯特罗夫　可是，我敢说，你好像是在嫉妒啊！

沃伊尼茨基　一点也不错，我是在嫉妒！你看他在女人身上，有多么大的成功！任凭哪一个唐璜也不能夸口，说自己像他这样成功。他的前妻，我的姐姐，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温柔、纯洁得像这片碧蓝的天空，满怀伟大崇高的感情，向她求婚的人，比他一辈子的学生还要多。可是她爱上了他，就像只有天使才能做到的那样，爱一个和自己同样纯洁、完美的生灵。我的母亲，直到今天，还是那样宠爱她这个女婿；现在甚至进而对他感到一种敬神似的畏惧。他这位第二个太太——你刚刚不是看见了吗，——是一个极美丽、极聪明的女人，居然不嫌他老，嫁给了他。她为他牺牲了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美貌，自己的自由和自己的成功。这是为什么呢？她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呢？

阿斯特罗夫　她对教授一直忠实吗？

沃伊尼茨基　很不幸，是这样。

阿斯特罗夫　怎么说是不幸的呢？

沃伊尼茨基　因为这种忠实是彻头彻尾靠不住的。这种忠实，全是花言巧语，然而，逻辑的必然性呢，可一点也没有。人都这么说，欺骗一个叫你厌恶的老丈夫，是不道德的。然而，故意窒息自己的青春和勃发的感情，却没有人认为这是道德的啊。

帖列金　（带着哭声）凡尼亚，我不喜欢听你说这类的话。要那样，可像什么样子了呢？……很显然，欺骗自己太太的，或者欺骗自己丈夫的，都是一个靠不住的人，都能够出卖他的祖国！

沃伊尼茨基　（不高兴）咳，你呀，住嘴吧，小蜜蜂窝！

帖列金　得让我说说，凡尼亚。我结婚的第二天，我的太太就跟她的情人跑了。这都是因为我的相貌配不上她。可是我并没有背弃我的天职。我一直还是那么爱她，我始终对她忠实，我尽我的力量帮助她，我牺牲了所有的一切，来教育她跟她所爱的那个男人生下的孩子。我固然失去了自己的幸福，可是我却保持住了我的骄傲。然而她呢？她的青春和她的美貌，却遵照着大自然的不变的法则，在似水流年的风霜之下，都已经凋谢了，心爱的人也死了……她可保持住了些什么呢？

索尼雅和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上。稍停一会，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出现，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坐下，看书。出神地喝着端给她的茶。

索尼雅　（向她的奶妈，急急忙忙地）老妈妈，来了几个佃户。去看看他们有什么事。我来照顾茶好了。（倒茶）

奶妈下。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端着一杯茶，坐到秋千上去喝。

阿斯特罗夫　（向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我是来瞧你丈夫的，你给我写信，说他病得很厉害，说是犯了风湿症和别的什么病，可是，你看他却健康得很呀！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他昨天晚上觉得不舒服，说是两条腿疼，今天又没有什么了……

阿斯特罗夫　我可骑着马飞跑了三十里呀！说起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也不是头一回啦！然而我既然来了，就在你们这儿住到明天吧，我要quantum satis [62]睡个够。

索尼雅　这是个好主意。你难得在我们家里过夜！我敢打赌，你准还没有吃饭呢。

阿斯特罗夫　对了，还没有。

索尼雅　好极了，你就跟我们一块儿吃吧。现在我们总是七点钟才开午饭。（把茶杯送到唇边）茶冷了。

帖列金　茶炉里水的温度早已经大大地降低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有什么关系呢，伊凡·伊凡诺维奇，咱们就喝凉的好了。

帖列金　对不住……我不叫伊凡·伊凡诺维奇，我叫伊里亚·伊里奇……伊里亚·伊里奇·帖列金，供你呼唤，或者，还可以像某些人那样，叫我“小蜜蜂窝”，因为我脸上有麻子。我很荣幸地在洗礼盘上抱过索尼雅[63]，而教授大人，你这位丈夫呢，也跟我熟极了。我现在住在你们家，就在这座庄园里……你大概已经垂顾到，我是一直跟你们一起吃饭的了吧？

索尼雅　伊里亚·伊里奇帮了我们很多忙。他是我们一个很得力的人。（亲切地）教父，把你的茶杯递给我，我再给你斟点去。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哎呀！

索尼雅　什么事呀，外婆？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我忘记通知亚历山大了……瞧我的记性都跑到哪儿去啦？……我刚收到哈尔科夫寄来的一封信，巴维尔·阿列克塞耶维奇写的……他把他新出的小册子送给了我们……

阿斯特罗夫　有趣吗？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有趣，只是有一点奇怪。他又反驳起他自己七年以前的主张来啦，你们就想想看。真是可怕呀！

沃伊尼茨基　这一点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还是喝喝你的茶吧，妈妈。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可是我想谈谈我的意见！

沃伊尼茨基　我们发表意见，读小册子，已经有五十年了。现在该是打住的时候了。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欢喜听我说话。不要生我的气，Jean [64]，可是，我得说，最近这一年来，你变得叫我一点也不认识了……你从前可是一个很有主张、很清醒的人啊……

沃伊尼茨基　哈！要说那呀，是的。我从前是个清醒的人，可是清醒对谁也没有过什么用处……

停顿。

一个清醒的人！玩笑可真也不能开得再刻薄了！我现在四十七岁了，直到去年为止，我一直像你一样，用整套经院哲学，迷住自己的眼睛，故意不去正视生活。我还认为做得很不错呢。可是现在呀，你可真不知道啊！我把以往的光阴浪费得多么愚蠢啊，不然的话，我在现在这个岁数上已经没有能力再做的事情，早就都可以实现了，我一想到这里，就悔恨、愤怒得再也睡不着觉啦！

索尼雅　凡尼亚舅舅，这话多叫人难过啊！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向她的儿子）你似乎把错处都推在你过去的信仰上了……然而那些信仰一点也没有错处，错处只在你自己。你从来没有记住，光有主张没有用处，那只是些死字眼……你早就应该行动。

沃伊尼茨基　行动？世上谁也不是一架排字机器，谁也不能像你那位Herr Professor [65]那样，成为一台perpetuum mobile [66]。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索尼雅　（恳求地）外婆！凡尼亚舅舅！我求求你们啦！

沃伊尼茨基　好，我不说话！我不说话，我道一百个歉。

停顿。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今天天气多好啊……不顶热……

停顿。

沃伊尼茨基　刚好是上吊的天气……

帖列金调试着吉他。玛里娜唤着小鸡走过房子前边。

玛里娜　鸡儿，鸡儿，鸡儿……

索尼雅　佃户们有什么事？

玛里娜　还不是老一套。又是地都荒啦。鸡儿，鸡儿，鸡儿……

索尼雅　你叫哪一个呀？

玛里娜　小黑子领着它新孵的一群雏儿跑开啦……我怕叫老雕把它们给叼了去啊……（下）

帖列金弹着一段波尔卡舞曲。大家都默然听着。一个长工上。

长工大夫在这儿吗？（向阿斯特罗夫）走吧，米哈伊尔·里沃维奇。有人来找你。

阿斯特罗夫　哪儿来的？

长工打工厂来的。

阿斯特罗夫　（不高兴地）多谢了！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走啦……（找他的帽子）多倒霉！叫他们都下……

索尼雅　这真叫人扫兴！……晚上再来吃晚饭吧。

阿斯特罗夫　不啦，谢谢。那恐怕太晚了，我就不能再来了……（向长工）你知道怎么办吗？我的朋友，那就给我弄杯伏特加来吧。

长工下。

不幸中的不幸啊……（找到了帽子）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某个剧本里，有一个人物，两撇胡子长得很大，可是智力挺小……嗯，这个人物呀，就是我。先生太太们，我告辞了……（向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如果你肯赏光和索菲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同到我那儿光临一次，我是很荣幸的。我的庄园很普通，只有三十亩左右，但是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那儿那座模范的花园和那些苗圃，是你在这周围几百里地以内所找不到的。我的庄园，紧挨着皇家森林……那个护林官老了，总是生着病，所以，实际上管理那片森林的是我。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早已经听说你是非常喜爱森林的。这当然是极其有用的一种事业了，不过那不妨碍你的正业吗？因为你究竟是一个医生啊。

阿斯特罗夫　只有上帝才知道，我们的正业，究竟在什么地方。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那至少有趣味吧？

阿斯特罗夫　是的。这是一种有趣味的工作。

沃伊尼茨基　（嘲笑地）非常有趣味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向阿斯特罗夫）你还年轻呢。看上去也不过是……也就说是三十六、三十七岁的样子吧……所以我想这种事情不会像你所说的那样有趣。老是那么一片森林，我倒觉得有点单调。

索尼雅　不，那真有趣极了。米哈伊尔·里沃维奇每年都要种些树木，他已经得到过一个铜质奖章和一张奖状呢。他尽力要叫现存的森林不再遭受任意的破坏。不过这一点让他自己跟你细说吧：你听了就会同意他的意见。他说，森林能使土地变得更美丽，能培养我们的美感，能够提高我们的灵魂。森林能减轻气候的严寒。在气候温和的国度里，人就不必耗费太多的精力去和大自然搏斗，所以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就比较柔和，比较可爱。那里的居民是美丽的、灵巧的、敏感的，他们的言谈优雅，他们的动作大方。在那样的国度里，科学和艺术是绚烂的，人们的哲学是乐观的，男人对待女人是很有礼貌的……

沃伊尼茨基　（笑着）好哇，好哇！这些话确是很漂亮，然而很难叫人信服。（向阿斯特罗夫）因此，亲爱的朋友，还是准我照旧砍树来生我的火炉子，来盖我的牲口棚子吧。

阿斯特罗夫　取暖，你可以用土煤，盖牲口棚子呢，你可以用石头。即使退一步说，我承认你可以在必要的情形下去砍伐树木，但是为什么一定要毁掉森林呢？在俄国，森林经常遭受斧斤的摧残，树木已经减少了几十亿。野兽和禽鸟再也没有藏身之处，我们的河流也都日见涸竭，优美的风景一去不复返，这一切，都是由于居民没有足够的良知，又太懒惰，不肯弯一弯腰，从地底下去采取燃料。（向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不是这样吗。夫人？只有没开化的野人，才会把这么些美丽的东西，都烧在他的火炉子里，才会把我们没有能力再造的东西，都一齐毁坏啊。人类本来赋有智慧和创造力，足以增加他所要使用的财富，然而，直到目前为止，他们却只知道破坏而不去创造。于是森林越来越少，河流日见枯竭，禽兽绝迹，气候反常，我们的土地因此一天比一天丧失了它的美丽和财富。（向沃伊尼茨基）你用这种嘲笑的神气看着我，好像我的话是无稽之谈，是吧？……实际上也很可能是我的想法有一点怪诞，然而，每当我走过我从斧斤之下解救出来的乡间森林的时候，或者，每当我听见我亲手所栽种的树木，簇叶迎风微微发出响声的时候，我就觉得气候确是有一点受我的支配了，我也觉得，如果一千年以后，人们生活得更幸福的话，那里边也许有我的一点菲薄的贡献吧。每当我栽种了一棵桦树之后，看见它接着发起绿来，随着微风摇摆，我的心里就充满了骄傲，我就觉得……（看见那个长工，给他用托盘端了伏特加来）总之……（喝酒）我该走了。当然，这些话实际上也许都不太重要。我告辞了。（向房子走去）

索尼雅　（挽着他的胳膊，送他）你什么时候再到我们这儿来呀？

阿斯特罗夫　这我一点也不知道……

索尼雅　又要等上一个月吗？……

阿斯特罗夫和索尼雅走进屋子。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和帖列金仍然坐在桌旁。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和沃伊尼茨基向凉台走去。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刚才又不像话了，伊凡·彼特罗维奇。你为什么要跟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说perpetuum mobile，招她生气呢，而且，今天早晨吃早点的时候，你又和亚历山大争论起来了，你的气量多么小啊。

沃伊尼茨基　要是我恨他，可又怎么办呢？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没有任何仇恨亚历山大的理由。他和我们大家都一样，无论如何总不比你坏。

沃伊尼茨基　你也不瞧瞧你自己。瞧瞧你的脸，瞧瞧你的举止……多么懒散，多么无精打采呀！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是厌倦，我是烦闷啊。谁都攻击我的丈夫，谁都可怜我，说：这个可怜的小女人啊，嫁了这么一个老丈夫！啊！这种对我的怜惜，我可太懂得了！你还记得阿斯特罗夫的话吗？你们简直是疯了，你们毁坏森林，使得地面上不久就再也没有森林了。可是你们对于人类的灵魂，也是这样的做法呀，因为你们，这地面上不久就要再也找不到忠实、纯洁和自我牺牲了。如果一个女人不属于你们，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冷静地看待她呢？啊，这位医生说得真对呀，这是因为你们个个都具有一种破坏的本性。你们无论对于森林，对于禽鸟，对于女人，对于人类，都一样地没有怜悯心哪。

沃伊尼茨基　这种哲学我一点也不喜欢。

停顿。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这位医生的脸色是紧张的，疲倦的。不过倒是不讨厌。看样子索尼雅很喜欢他。她爱上了他，这我是了解她的。自从我到这儿以后，他来过三次了，但是我胆小，我没敢跟他谈话，也没有照道理跟他寒暄几句。他一定会认为我的脾气不好。伊凡·彼特罗维奇，我觉得，为什么他和我都是你的这么好的朋友呢？就是因为，他和我，都是很烦闷的，都是不满意于生活的人啊。是的，确是很烦闷哪！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喜欢这样。

沃伊尼茨基　如果我爱你，我能不这样看你吗？你是我的幸福，我的生命，我的青春！啊，我很知道，我差不多是绝对没有得到回报的运气的，我如果做那样的打算，可就是妄想了，但是，我所要求的，也只是请你允许我这样看着你，允许我听听你的声音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说话声音低一点，会让人听见的！

他们向房子走去。

沃伊尼茨基　（跟在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身后）不要赶走我。

让我跟你表表我的爱情，就已经是我的极大的幸福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这可叫人受不了呀……

他们走进屋子。帖列金拨着琴弦，弹起一支波尔卡舞曲。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在小册子上写着批注。

——幕落

第二幕

谢列勃里雅科夫家里的一间饭厅。夜间。花园里传来巡夜人的打更声。谢列勃里雅科夫靠着一扇敞开的窗口，坐在一张圈椅上打盹。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坐在他的旁边，也在打盹。

谢列勃里雅科夫　（惊醒）是谁？是你吗，索尼雅？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是我。

谢列勃里雅科夫　是你呀，列娜……我疼得厉害。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的毯子都溜下来了。（给他重新把腿裹上）亚历山大，我去关上窗子吧。

谢列勃里雅科夫　不要，闷得很……刚才我半睡半醒的，梦见了我的左腿掉了。我觉得一阵扎心的疼，就疼醒了。不，这不是痛风病，恐怕是风湿性关节炎。几点钟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十二点二十分。

停顿。

谢列勃里雅科夫　不要忘记明天早晨到藏书室去找找巴丘什科夫的著作。我好像看见过。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说什么？

谢列勃里雅科夫　一到明天早晨，就想法子找找巴丘什科夫的著作。我仿佛记得我们的藏书室里有。可是，我怎么觉得这样喘不上气来呀？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疲劳了。你这是连着两夜不能睡了。

谢列勃里雅科夫　听说屠格涅夫得的痛风病，后来变成了心绞痛。我真怕我的病也会变成这个样子。上了年纪，可真讨厌啊！可真该死啊。我一上了年纪，就连自己都讨厌起自己来了，所以，你们能有多么讨厌我，我想象得出来。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听你这样说，还叫人以为，你上了年纪，都是我们的错处呢。

谢列勃里雅科夫　可是讨厌我的，头一个就是你。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走开几步，坐到一旁去。

当然，你讨厌得对。我并不糊涂，我全明白。你年轻、美丽，身体又结实，你强烈地需要生活，而我是一个老头子，差不多是一个快死的人了。我说得不对吗？那么，你以为我不明白，我还这么非活下去不可，不是一件糊涂事吗？但是不要怕，我叫你们摆脱这个障碍的日子也就快啦。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可再也受不住了……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住嘴吧。

谢列勃里雅科夫　要按着你们的话推测呢，你们都受不住了，你们都厌烦了，都因为我把你们的青春糟蹋了。幸福的，享受着生活的快乐的，只有我一个人。情形确是这样，对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住嘴吧，你简直叫我忍耐不下去了！

谢列勃里雅科夫　当然了，我叫你们个个都忍耐不下去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含着泪）这真叫人受不了啊，你要我怎么样呢？你就说说吧！

谢列勃里雅科夫　一点也不怎么样。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那么就住嘴吧，我求你。

谢列勃里雅科夫　总得承认这是奇怪的吧：如果是伊凡·彼特罗维奇或者是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那个老糊涂说话呢，大家就都听着，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然而，我只要一张嘴，就已经叫你们个个都感到不幸了。你们甚至连我的声音都受不住。好啦，就算是我招人讨厌，我自私，我强暴吧——然而，我到了老年，难道就没有稍微表现一点自私的权利吗？难道我不配吗？我究竟总还应该享受一个清静的晚年，应该受人尊敬的吧，你们不以为然吗，我问问你们？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没有一个人想否认你这些权利。

风吹得窗子嘎嘎地响。

起风了，我来把窗子关上。（关上窗子）马上就要下雨……

没有人想否认你这些权利呀。

停顿。

巡夜人的打更声。他接着唱起一支歌来。

谢列勃里雅科夫　我把一生完全贡献给了科学，我一向所接触的，也只限于书房、课堂和优秀的同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竟会一下子掉到这样一座坟墓里来，所看见的只是些愚蠢的人，所听见的只是些琐碎无聊的话……我所要的是生活，我所爱的是成功、声望、到处热烈的欢迎，而我在这里呢，却像是一个被放逐的人啊。每时每刻，我都在痛苦地回想自己的过去，我都在遥望着别人的成功，我都在怕死……我已经再也受不住了！可是你们更拿我的年老来伤我的心！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稍微等一等，耐心一点好啦，再过五六年我也会老的。

索尼雅上。

索尼雅　爸爸，是你亲口叫我们派人去请阿斯特罗夫大夫的，可是现在他来了，你又不肯见他了。这样做很不礼貌呀。我们白白麻烦了人家一趟……

谢列勃里雅科夫　我要你那位阿斯特罗夫有什么用啊？他所懂的医学，等于我所懂的天文学。

索尼雅　可是究竟也不能把整整一个医学院都请来，给你治这个痛风病啊。

谢列勃里雅科夫　无论如何，我不要见这个没有本领的人。

索尼雅　随你的便吧。（坐下）我无所谓。

谢列勃里雅科夫　几点钟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快一点了。

谢列勃里雅科夫　天气真闷啊……索尼雅，把桌子上那瓶药水递给我。

索尼雅　我马上拿给你。（把小玻璃瓶递给他）

谢列勃里雅科夫　（不高兴地）不是这个，什么事都不能求你们哪！

索尼雅　我请你不要跟人找别扭。有些人也许喜欢这个，可是我呀，不要跟我这样耍性子吧。饶了我吧。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多工夫，我一大清早就得起来，现在正是割麦子的时候。

沃伊尼茨基上。他穿着长睡衣，手里拿着一支蜡烛。

沃伊尼茨基　暴风雨就要来了。

一道闪光照亮了窗子。

你们看，是吧！叶列娜和索尼雅，你们两个都睡去吧，我是来替换你们的。

谢列勃里雅科夫　（害怕）不，不，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跟他在一块儿。他的议论会把我说昏了的。

沃伊尼茨基　可也得叫她们休息一下呀，她们一连两夜没有睡觉了。

谢列勃里雅科夫　叫她们睡她们的去，可是你也走开，你走开。我谢谢你，可是我恳求你，也走开。看在咱们过去友谊的分上，不要坚持吧。要争论咱们也留到以后吧。

沃伊尼茨基　（带着冷笑）咱们过去的友谊……过去的……

索尼雅　别说了吧，凡尼亚舅舅。

谢列勃里雅科夫　（向他的太太）亲爱的，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跟他在一起。我受不了他那长篇大论！

沃伊尼茨基　这话简直滑稽，说真的。

玛里娜拿着一支蜡烛上。

索尼雅　你睡去，老妈妈，不早了。

玛里娜　桌子上的东西还没有收拾呢。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谢列勃里雅科夫　谁都不睡觉，个个都累得筋疲力尽，享福的只有我一个人啊！

玛里娜　（走到谢列勃里雅科夫跟前，慈爱地）你腿疼吗，我的老爷子？我也是，我这两条老腿，也疼得很哪。（给他裹好毯子）你这病可得了好久了。过世的维拉·彼特罗夫娜，索尼雅她妈，有时候整夜整夜的不能睡觉。她为你可真着了不少的急呀……她真爱你呀，那个可怜的……

停顿。

上年纪的人就跟小孩子一样。他们很喜欢别人可怜可怜自己，可是偏偏谁也不关心他们。（吻吻谢列勃里雅科夫的肩）咱们走吧，我的老爷子，你躺下睡觉吧，我的可怜的人……等我给你泡点菩提叶[67]，等我给你暖暖这两只可怜的脚……等我给你祷告祷告上帝。

谢列勃里雅科夫　（受感动）咱们走吧，玛里娜。

玛里娜　啊！看我这两条可怜的腿呀，可说我这两条可怜的腿呀！（索尼雅帮着她搀扶他走）当年维拉·彼特罗夫娜是怎么发愁，怎么不住地哭，我还记得很清楚呢……我的小索尼雅呀，你那个时候还挺小，还是糊里糊涂的呢……走吧，走吧，我的老爷子。

谢列勃里雅科夫，索尼雅和玛里娜走出去。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可叫他给累坏了，累得简直都快站不住了。

沃伊尼茨基　你的痛苦是他给的，可是我呢，我的痛苦是自己找的。我这是一连三夜没有睡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们这个家里，谁跟谁都弄得很不和睦。你母亲除了这位教授和她的小册子，对谁都不能容忍。我们这位亲爱的老师呢，性情不好，他又不信任我，又怕你。索尼雅生她父亲的气，也生我的气，她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跟我说话了。你呢，你恨我的丈夫，又公然瞧不起你的母亲，最后，再说到我吧，我气得浑身都觉着要往外冒火，从今天早晨起，我已经哭了二十来次了……不行，这个家里的空气，对我可太没有意义了。

沃伊尼茨基　何苦来这么一大套哲学呢！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伊凡·彼特罗维奇，你是聪明的，有知识的，你总应该懂得：如果世界遭受灾祸，那并不是因为有强盗，也不是因为发生火灾，而是因为有仇恨，因为彼此不和，为了种种小事而争吵不休……你早就该劝劝大家和睦，不应当这样嘟嘟囔囔地抱怨。

沃伊尼茨基　可是你先劝劝我，叫我跟我自己和睦起来吧！我的亲爱的……（吻她的手）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放开手！（把手抽回去）走开！

沃伊尼茨基　转眼就要下雨了，整个大自然就要重新发绿、重新活起来了。只有我一个人，是不会被暴风雨振作起精神来的。我无可挽救地浪费了自己的一生，这种想法，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日夜地压着我。我的过去是毫无意义的，过去，我已经在一些琐碎无聊的事情上给糟蹋了，现在呢，又是这样矛盾得可怕。我的生活和我的爱情，都是这个样子。它们有什么意义呢？我拿它们怎么办呢？我的爱情像一道阳光误入了隧道似的被糟蹋了，我糟蹋了我自己。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跟我谈你的爱情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脑子里是空的，不知道回答你什么。原谅我吧，我没有一句话能跟你说。（做了一个要走的动作）晚安。

沃伊尼茨基　（拦住她的去路）我真恨不得让你知道知道，我一想到，在这同一所房子里，就在我的身边，另外还有一个人的生活——你的生活——也是这么被糟蹋着，我就多么痛苦啊。你在等待什么呢？是什么该死的哲学把你束缚住了呢？可是你得明白……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紧瞪着他）伊凡·彼特罗维奇，你喝醉啦！

沃伊尼茨基　也许是……这很可能……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大夫在哪儿？

沃伊尼茨基　在我屋里，他在我屋里睡。啊，是呀，这很可能……实际上，什么都是可能的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今天又喝酒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沃伊尼茨基　我觉得这样才像个生活的样子……不要拦我喝酒，叶列娜。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以前并不喝酒，我也从来没有看见过你这样不谨慎……去睡觉吧，你烦死我了。

沃伊尼茨基　（吻她的手）我的亲爱的……我的爱！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不耐烦地）放开手。这实在叫人恶心。（躲出去）

沃伊尼茨基　（一个人）她走了……

停顿。

十年前，我有时在我去世的姐姐家里遇见她。那时候她才十七岁，我三十七。我当时为什么不爱上她呢，我为什么不向她求婚呢？那是多么可能啊，到现在，她不就是我的太太了吗……要是那样啊……就像刚才吧，我们两个人一定都会叫这场暴风雨给惊醒了的；她一定会被雷声吓坏，缩成一团，紧紧地靠着我，我也一定会把她搂得很紧，小着声音跟她说：“什么也不要怕，有我在这儿啦。”多么幸福的情景啊！我就这么想一想都会愉快得笑出来的……然而，我的上帝啊，我的思路可都乱啦……我为什么老下来了呢？为什么她不了解我呢？她的言辞无非是宣扬懒惰，她那些关于人生目的的想法，也都是不严肃的、懒散的，——这一切又都使我非常厌恶啊。

停顿。

我受了多大的骗啊！这个教授，这个叫痛风病弄得腿脚不灵的木偶，我从前可真拿他当成我的偶像啊。我为了他，牛马一般的工作过！索尼雅和我，我们在这片产业上，尽了我们一切能力挤出钱来；我们像两个穷苦的农民似的，在卖亚麻油、干豆子和干奶酪的价钱上，连一个小钱都要讨讨价还还价。我们自己省吃俭用，一分一厘地积蓄起来，凑成整千整万的卢布送给他。我把他和他的学问引为自己的骄傲。我把他看得高于一切，他所写的，他所说的，我都认为是有天才的……可是现在呢，我的上帝啊！现在他退休了，咱们可以给他的一生算个总账了：他的著作，没有一行会流传后世，他无声无臭，他是一个十足的废物。原来是一个胰子泡儿啊，我明白我是受骗了，叫他骗得多可怜哪……

阿斯特罗夫上，他微微有点醉意，穿着上衣，但是没有穿背心，也没有系领带。帖列金跟在他身后，拿着一把吉他上。

阿斯特罗夫　弹！

帖列金　可是大家全睡了哇！

阿斯特罗夫　我叫你弹！

帖列金轻轻地弹了几声。

（向沃伊尼茨基）就你一个人？没有女人吧？（两手叉着腰，低声唱）“这是我的茅屋，这是我的家，然而我却没有地方能睡下……”我是叫暴风雨给吵醒的。好一场大雨啊。大概几点钟了？

沃伊尼茨基　谁知道呢！

阿斯特罗夫　刚才我仿佛听见了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的声音。

沃伊尼茨基　她刚刚离开我。

阿斯特罗夫　真是一个绝色的女人啊。（仔细看桌上那些小玻璃瓶子）都是药水。简直成了一个药品陈列馆了！有哈尔科夫的，有莫斯科的，有图拉的……他拖着他的痛风病，把所有的城市都走遍了。他是真有病呢，还是装病呢？

沃伊尼茨基　他确实有病。

停顿。

阿斯特罗夫　你今天神色愁闷，是关心教授的缘故吧？

沃伊尼茨基　叫我清静会儿吧。

阿斯特罗夫　或者，也许是因为爱上他的太太吧？

沃伊尼茨基　她是我的朋友。

阿斯特罗夫　怎么，已经……？

沃伊尼茨基　“已经”是什么意思？

阿斯特罗夫　一个女人，不连续经过这几个阶段，就不能变成你的朋友：最初是熟人，随后是情妇，最后是朋友。

沃伊尼茨基　这种议论很庸俗。

阿斯特罗夫　怎么？也对……必须承认，我确实变得庸俗不堪了。你看，我还喝醉了呢。我平日只是每个月才喝醉一次，可是一喝醉，我的脸皮就厚起来了，就极其横蛮起来。我一醉就什么也不算一回事了。我喝醉的时候，就会答应人家做最困难的手术，而且能够做得非常成功。我喝醉的时候，就能编造出规模最大的未来计划来。我喝醉的时候，就再也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怜的怪人了，就相信自己确实是人类的一个伟大的造福者了！在我喝醉了的时候，我就有了我自己的哲学观点，我就觉得你们都是微不足道的，都像细菌那样渺小了。（向帖列金）弹啊，小蜜蜂窝！

帖列金　我非常愿意让你满意，可是你得明白，房子里个个都睡了。

阿斯特罗夫　弹！

帖列金轻轻地弹。

要是再喝一点酒可不坏。来吧，我记得好像我们还剩下点白兰地，天一亮，我们马上就到我家去，你愿意吗？我有一个护士，他从来不说“你愿意吗”，总是说“你愿依吗”？这个人真是个可笑的家伙。那么，你愿依吗？（看见刚刚出现的索尼雅）对不住，我去打上领带去。（急忙退出，帖列金随着他下）

索尼雅　凡尼亚舅舅，你又和医生喝酒了。你们真是多么好的一对朋友呀！他呢，喝酒原本是他的老毛病，可是你呢，你为什么要喝酒呢？这对于你的岁数可一点也不相当啊。

沃伊尼茨基　我的岁数和这个毫不相干。我既然放过了生活，什么都没有啦，我就只好生活在梦幻里了。

索尼雅　我们的干草全收割了，连天下雨，都烂了，可是你还在这儿忙着做梦！你不再关心这片产业了。我不得不什么都自己干，我可支持不下去了……（一惊）舅舅，你怎么流泪了！

沃伊尼茨基　流泪？一点也没有哇……咳，我这也是糊涂……我看见你这种眼神，就想起你死去的母亲来了，我的亲爱的……（热情地吻她的手和脸）我的姐姐，我的亲爱的姐姐……她现在在哪儿啦？她要是知道啊，啊，她要是知道啊！

索尼雅　她要是知道什么？

沃伊尼茨基　我心里难受，我觉得这有点可怕。不过不要紧……这我以后再跟你说吧……不要紧……我要出去一会儿。（下）

索尼雅　（敲一道门）米哈伊尔·里沃维奇！你没有睡吧？只耽误你一分钟。

阿斯特罗夫　（在门内）马上来！（稍过一会儿，他走出来，已经穿上背心，打上领带了）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索尼雅　如果你不讨厌酒，就请你自己喝喝好啦，但是我请求你，不要叫我舅舅喝，这对他的身体不好。

阿斯特罗夫　好吧，我们以后不再喝了。

停顿。

而且我马上就要走。这是决定了的。车一套好，天也就亮了。

索尼雅　可是下着雨呢，等到天亮以后再走吧。

阿斯特罗夫　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它不会把我浇得透湿的。我必须走，我请求你，以后不要再为你的父亲去叫我了。我对他说，他得的是痛风病，他却非说是风湿病不可。我嘱咐他躺在床上，他却一定要老坐在椅子上。今天他甚至不肯见我了。

索尼雅　都是大家把他惯坏了。（往碗橱里看）你想吃一点东西吗？

阿斯特罗夫　说真的，我真想吃。

索尼雅　我很喜欢在夜间吃点东西。我想食品橱里一定还剩下点什么东西。据说我父亲在女人身上一向很成功，都是这种事情把他惯坏的。这儿有点干奶酪。

他们两个人都站在食品橱旁边吃。

阿斯特罗夫　今天我什么东西也没有吃，光喝酒。你父亲的性情真难接近。（从食品橱里取出一瓶酒来）可以吗？（喝了一杯）现在只有咱们两个人，咱们可以坦白地谈一谈了。你知道，我觉得我在你们家里，就连一个月都活不下去，我受不住这里的这种空气……你的父亲只惦着他的痛风病和他的书，你的凡尼亚舅舅，整天是那种忧郁病，你的外婆，最后，还有你的后母……

索尼雅　你对她又有什么可非难的呢？

阿斯特罗夫　一个人，只有他身上的一切——他的容貌，他的衣服，他的灵魂和他的思想——全是美的，才能算作完美。她长得美，这我同意，但是……但是，她只懂得吃，睡，散步，只懂得用她的美来迷人。她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责任，都是要别人为她工作……不是这样吗？然而，闲散的生活是没有一点高贵之处的。

停顿。

也可能我实在是太严格了。我像你的凡尼亚舅舅一样，也是对生活不满意。所以才使得我们两个人都好嘟囔抱怨。

索尼雅　怎么，生活叫你不满意吗？

阿斯特罗夫　原则上，我是爱生活的，然而我们现在所过的这种生活，我可不能忍受。这种琐碎无聊的、内地的生活，我从整个心眼里都瞧不起它。至于我，至于我个人的生活，我可以向你很肯定地说，是一点也没有什么美好的地方的。你也许已经注意到了，当一个人在深夜穿过森林的时候，只要能看见远远有一道小小的光亮引导着他，他就会忘了疲乏，忘了黑暗，连扫到他脸上的树枝也都不觉得了……在这一带地方，我比谁都工作得多，这是你很清楚的，命运不断地鞭挞着我，我有时候痛苦得无法忍受，我看不见能够引导我的光亮。我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希望的了，我也不爱别人了……我老早就一个人也不爱了。

索尼雅　真的吗，一个人也不爱了吗？

阿斯特罗夫　一个人也不。只有你的老奶妈，我对她还觉得有那么一点感情，因为她在我心里唤起一些回忆。农民们都是一模一样，没有教养，肮脏；这一带有知识的人们呢，我也找不到可以和他们相通之处。他们叫我厌倦。我们那些好朋友们，个个的思想或者情感都没有一点深度，眼光都看不到自己鼻尖以外的东西。他们简直是知识浅薄啊。至于那些比较有知识的、超出一般人之上的人们，又都是些神经病患者，成天去作精神分析，成天追念过去……他们永远是呻吟叹息，而且，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差不多都是病态的，他们互相埋怨，互相仇恨，互相诽谤，对于新来的人，侧目而视，而且判定说：“哎呀！这个人哪，他的精神错乱了！”或者还要说：“这不过是一个说大话的人罢了！”当他们不知道在我的头上贴个什么标签好的时候，就宣扬说：“这个人古怪得很，古怪得很！”我爱森林——他们认为这是很奇怪的；我不吃肉——这叫他们觉得更可怀疑了。在人与人的关系上，在人对大自然的感情上，那种天真、纯洁、坦白，都没有了……没有了！（还想喝酒）

索尼雅　（阻止他）我请求你，我恳求你，不要再喝了。

阿斯特罗夫　为什么？

索尼雅　这对你太不合适！你温雅，你的声音又那么柔和……我甚至都得说，在我所认识的人们里面，你是特别美的。那么，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那些喝酒、打牌的普通人的样子呢？啊，我恳求你，戒了酒吧！你时常反复地说，人们不去创造，却在毁灭上帝所赐给他们的东西。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自己却毁灭自己呢？不要这样做，我求你，我恳求你。

阿斯特罗夫　（向她伸出手去）我不再喝了。

索尼雅　可得言而有信。

阿斯特罗夫　一言为定。

索尼雅　（用力握着他的手）谢谢。

阿斯特罗夫　过去了！我的酒意已经过去了。你看，我的头脑又清醒起来了，我会一直清醒到我最后一天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表）我不是总这么说吗：我把我的好年月白白放过去了，现在太晚了……我老了，我工作得太过度了，我变得庸俗烦琐了，我的感情也都磨得迟钝了，所以我觉得我心里再也不会真正地一往情深了。我谁也不爱，而且……我将来再也不会爱上谁。只有美还能吸引我一下。我觉得，比如说吧，如果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愿意的话，她倒是还可以叫我的头脑只昏上一天……然而那也不是爱，不是真正的一往情深……（用一只手遮住眼睛，打了一个寒颤）

索尼雅　你怎么了？

阿斯特罗夫　没有什么……在大斋戒期里，一个病人用了我的麻药死了。

索尼雅　不要再去想它了。

停顿。

告诉告诉我，米哈伊尔·里沃维奇……如果我有一个女朋友或者一个妹妹，同时如果你也知道她是……比如说，她是爱你的，那你怎么办呢？

阿斯特罗夫　（耸耸肩）我一点也不知道；确实是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只有叫她明白我不能爱她……同时，我现在也没有心思想这个。如果我想走，可到了走的时候了。再见吧，亲爱的小姐，再谈下去，就是谈到天亮也谈不完啊。（握她的手）如果你允许，我想穿过客厅走了，我怕你舅舅把我留住。（下）

索尼雅　（一个人）他什么话也没有对我说……他的灵魂里和他的心里，都是怎样的情形，我一点也不知道。然而为什么我又觉得这样幸福呢？（幸福得笑起来）我跟他说——而且说得非常恰当——你温雅，心灵高尚，你的声音那么柔和……他的声音发着颤，叫人觉着安慰……到现在我觉得仿佛他还在我旁边说话呢。我跟他提到有一个妹妹的话，他没有听懂……（用力拧着自己的两只胳膊）啊！我的上帝啊，我为什么长得不美呢？自己要是知道自己丑，真是可怕呀。而我确是知道自己丑的啊……上星期天，我从礼拜堂回来，无意中听见了人家谈到我的一段话，一个女人说：“多可惜呀，她的心地那么善良，灵魂那么高尚，竟会长得那么丑。”……丑……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打开窗子）暴风雨过去了，多么新鲜的空气呀！

停顿。

医生呢？

索尼雅　走了。

停顿。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索菲！

索尼雅　干什么？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对我这种冷淡的态度，还要继续到几时呀？咱们谁也没有对不住谁的地方。为什么当仇人呢？咱们打住吧，你愿意吗……

索尼雅　我自己老早就愿意了……（吻她）咱们不再赌气了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这才算对呢。

两个人都受了感动。

索尼雅　父亲已经睡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没有，他在客厅呢……整整好几个礼拜了，咱们谁也没有理过谁一句，为什么呢？那只有上帝知道了，其实啊……（发现食品橱开着）这是怎么一回事？

索尼雅　是米哈伊尔·里沃维奇在这儿吃的晚饭。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这儿有一瓶子酒……为咱们的友谊干干杯吧。

索尼雅　那可再好不过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共喝一杯。（斟上一杯酒）这样好些。那么，咱们以后可就称呼你我的了[68]？

索尼雅　当然喽。

她们喝酒，相吻。

我老早就想跟你讲和啦，可是要跟你说出口来，又觉得怪难为情的。（哭泣）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为什么哭起来啦？

索尼雅　没有什么，这一阵儿就过去啦。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得啦，够了，够了……（自己也哭起来）小坏东西，你招得我也哭起来了……

停顿。

你认为我是为了利害关系才嫁给你父亲的，所以你才生我的气……可是如果你能相信我发的誓，我就可以跟你赌个咒，我是为了爱情结的婚。是你父亲那种学者的光荣，和那么大的名望，把我给迷惑了的。自然，这也不能算是真正的爱情，只是我自己的兴奋过度罢了，不过当时我自己觉得确是真爱嘛。要处罚我可是不公平的，我没有过失。只是从我结婚的当天起，我就已经觉着你那种充满了怀疑的眼光在压迫着我了！

索尼雅　够了，住嘴，住嘴吧！咱们把这一切都忘了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不愿意看见你眼睛里再有那种表情，这和你不相称。你应当放心别人，要不这样生活可就太苦啦。

停顿。

索尼雅　像个好朋友似的，坦白地跟我说一说……你幸福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不。

索尼雅　这我早知道。再问你一个问题。真心回答我。你不觉得倒是情愿嫁一个年轻的丈夫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看你多么像个孩子！当然，我是那么觉得。（笑）好吧，接着盘问吧，问吧……

索尼雅　你喜欢这位医生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对了，很喜欢。

索尼雅　（笑）你一定觉得我很愚蠢，是吧？他已经走了，可我还总听得见他的脚步和他说话的声音，我望着这道沉浸在黑暗里的窗子，可是我还觉得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容貌。让我跟你叙说叙说吧……可是我不好意思大声说出来。到我屋里去，咱们好好谈谈去。你觉得我愚蠢，承认吧？……跟我谈谈他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要我跟你谈他什么呢？

索尼雅　他聪明……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他能治病人，又能培植森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问题不在于森林和医疗……你得明白，我的亲爱的，他是有才能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就是说，他意志坚强，想象丰富，心胸开阔……哪怕他刚刚种下了一棵树秧子，就已经想象到这棵树在一千年以后的样子了；他已经就在梦想着全人类的幸福了。像这样的人，是少有的。应当爱这种人……他喝酒，有时候有一点粗鲁……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在俄罗斯，有才能的人，从来都不免带些缺点。只要想想这位医生，他所过的是什么生活吧！公路上的厚烂泥，寒冷，大风雪，跑来跑去的长路途，没教养的老百姓的那种粗野，到处的贫穷，各种各样的疾病。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天接着一天地工作着，挣扎着，到了四十岁还居然能保持着自己的纯洁和清醒，可真是太不容易啦……（吻她）我衷心祝你幸福。你是该当享受这种幸福的……（站起来）而我呢，我不过是一个讨人厌的、插曲式的人物……无论作为音乐家，无论作为太太，我一直到处都不过是一个插曲式的人物啊。其实呢，如果稍微想一想，我是非常、非常不幸的呀！（激动地走来走去）我永远也不会幸福了！你为什么笑哇？

索尼雅　（用手遮着脸笑）我多么幸福，多么幸福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很想弹弹钢琴……我很想弹个什么曲子。

索尼雅　弹吧。（用两只胳膊搂着她）我兴奋得睡不着了……弹呀！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等一会儿。你的父亲睡不着觉，而且他生病的时候，就觉得音乐刺激。去，问问他去。如果他答应，我就弹。问问他去。

索尼雅　我这就去。（下）

花园里传来巡夜人的打更声。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好久没有弹过琴了。我要弹一弹，我要像个傻孩子似的哭一哭。（向窗外）是你吗，耶非姆？

更夫的声音：“是，是我。”

不要敲了！先生不舒服。

更夫的声音：“我就走开！（轻轻地吹着口哨）噢，梅多尔，菲诺德[69]这边儿来！”

停顿。

索尼雅　（回来）他不答应。

——幕落

第三幕

谢列勃里雅科夫家的一间客厅。左右各有门，背景处，正中是第三道门。下午。沃伊尼茨基和索尼雅坐着，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沉思着在来回地散步。

沃伊尼茨基　Herr Professor表示了一个愿望，要我们一点钟都在这间客厅里聚齐了见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差一刻一点。他是想把他思考的果实，传授给人类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一定是一件重大的事情。

沃伊尼茨基　重大的事情他就从来没有操心过。他尽写些废话，不断地发着怨言，成天表现着嫉妒。如此而已。

索尼雅　（申斥的口气）我的舅舅！

沃伊尼茨基　好吧，好吧，我收回我的话。（指着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看看她走路的样子！就连她散步时候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漠不关心的味道。真迷人！太迷人啦！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难道你嘟囔了一整天还不够吗？（悲哀的声音）可把我烦闷死了，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可做啊。

索尼雅　（耸着肩）想做多少工作，就有多少，只要肯去做。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比如说呢？

索尼雅　管管这份产业，教教老百姓，照顾照顾病人。还有，我怎么说呢？比如，爸爸和你，你们没来以前，我就常和凡尼亚舅舅到市集上卖面粉去。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那我可不会做。我对那也不感兴趣。只有小说里的人物，才去给老百姓教书、服侍病人呢。如果我突然决定去干那个，倒恐怕是件奇怪的事了。

索尼雅　在我，我可不能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不该给老百姓教教书、服侍服侍病人呢？不过你稍微等一等看吧，你不久也会那样做的。（吻她）不要烦闷吧，我的亲爱的。（笑）你烦闷，你没有事可做，可是你知道懒惰和闲散是有传染性的吗？你留意到了没有？——凡尼亚舅舅什么事情也不做了，只像个影子似的追着你跑。我自己也把什么正事都撂在一边，尽跑来找你闲谈了。我已经传染上你的闲散病了。这位米哈伊尔·里沃维奇大夫呢，以前很少来看我们，要他来，总得求了又求，即或来，也不过一个月来一次，可是现在呢，他每天都来，他已经把他的森林和医疗荒废了。你真好比一个巫婆啊，说真的。

沃伊尼茨基　你们这真叫自找烦恼啊！（急速地）我的亲爱的，我的最美丽的，请你放明白一次吧！你的血管里既然有美人鱼[70]的血，那么由着你自己去做一个美人鱼就对啦！一辈子里至少也得有一次露露本性呀！随便跟哪个牧神[71]去尽情恋爱一次吧，投到恋爱的冒险里去，也叫你那位Herr Professor（“教授先生”）和我们大家，都惊讶得目瞪口呆一下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发怒）不要跟我说了！你这够多么残酷啊！（装作要走的样子）

沃伊尼茨基　（扯住她）看看你，看看你，我的美人，原谅我吧……我向你道歉。（吻她的手）咱们讲和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得承认，就是一个天使也会耐不住性子的。

沃伊尼茨基　等我跑去拿一把玫瑰花来，作为我们讲和和亲近的证明。我今天早晨就把花给你预备好了……是一些非常好看的秋玫瑰，使人感到忧郁的玫瑰……（下）

索尼雅　一些非常好看的秋玫瑰，使人感到忧郁的玫瑰……

两个人望着窗外。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现在已经是九月了。谁知道冬天又会给咱们带来什么情形呢？

停顿。

医生呢？

索尼雅　他在凡尼亚舅舅的卧房里。正写着东西呢。凡尼亚舅舅现在不在家，这正称我的心。我早就想跟你谈谈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谈什么呢？

索尼雅　你猜不出来吗？（把头伏在她的胸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得啦，镇静一些，瞧瞧你……（用手抚摸她的头发）镇静一下。

索尼雅　我长得难看。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的头发可长得非常好看啊。

索尼雅　不！（转过头去，向镜子里看了一眼）大家对长得丑的女人，总是这么说的：“你的眼睛太可爱了，你的头发非常好看啊！……”我爱他已经有六年了，我爱他超过爱我的母亲。我觉得时时刻刻都听见他的声音，感觉到他和我的握手。我的眼睛总盯着门口，我永远在等待着：我觉得他随时都要走进来。你没有看出来吗，我一有机会就跑来跟你谈他？现在他每天都到这儿来，可是他一眼也不看我，也不注意我……我痛苦极了！我一点希望也没有哇，一点也没有！（绝望的声音）啊，我的上帝，给我点力量吧……我整夜祷告……我时常去接近他，我找着话跟他说，我盯着他的眼睛看……我丧失了所有的自尊心，我再也没有力量抑制自己了……昨天，我把我的心思告诉了凡尼亚舅舅……仆人们个个都知道这件事。谁都知道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他呢？

索尼雅　他连注意都不注意我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沉思一下）这个人可古怪……这么办，我去跟他谈谈。我会暗示他，跟他巧妙地谈的……

停顿。

是啊，这么不明不白的，要到什么时候呢？等我跟他谈谈去。

索尼雅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个顶好的办法啦。这样就不难知道他是不是爱你。不要担心，亲爱的……一点也不要害怕。我会很巧妙地探听他，甚至都不会叫他觉得出来。咱们得先知道他究竟爱不爱。

停顿。

如果不爱，那就请他再也不要到咱们这儿来了。不对吗？

索尼雅点头表示同意。

自己所爱的人不在眼前，痛苦还少一些。为什么要拖延呢？我们马上就去问问他……他本来说是要叫我看几张图的……你去告诉他，说我在这儿等着他呢。

索尼雅　（很感动）你会把实情都告诉我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那当然喽。我觉得无论实情怎么样，总比这么不明不白的好受得多。你把这件事交给我好啦，亲爱的。

索尼雅　好，我就说你想看看他那些图……（走了几步，又在门口停住）不，究竟还是不明不白的好些……至少你还能抱着希望呀……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说什么？

索尼雅　没说什么，没什么。（下）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一个人）再坏也莫过于知道了一个人的秘密，而对她又丝毫无能为力的了。（沉思）他不爱她。这很清楚。可是，说实话，他又为什么不可以娶她呢？她确是不美，然而要做一个乡下医生的太太，也总算是十全十美的呀，特别是配他这么一个年纪。她有知识，又这么善良，这么纯洁……咳。我说的全是糊涂话……

停顿。

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啊，我真是了解她呀！她活在周围这些平庸的、不足道的悲惨人物们中间，确是烦闷得可怕啊，她所听见的，只是些淡而无味的言语，她周围的人们所谈的只是吃、喝、睡。恰好这时来了他这么一个人，那么与众不同，那么美，那么有趣，那么吸引人。他每次的来临，都消除了她生活里的单调，就像东升的月亮，闪着越来越强的光芒，赶走了黑暗一样。在这样一个男人的魔力之下，当然会倾倒，会忘掉一切啊……就连我自己也都觉得有一点爱上了他呢。可不是，不看见他，我就烦闷，你看我，一想到他就笑了……凡尼亚舅舅说我的血管里有美人鱼的血。“一辈子里至少也得有一次露露本性……”谁知道呢？他的话也许对……像一只醉心于自由的鸟那样高飞吧，再也不要碰见你们这些睡意昏沉的脸，再也听不见你们这些闲谈吧，连你们的存在都忘记吧……可是，我怯懦，没有那种胆量……要那样，我的良心一定会责备自己的……他每天来，我猜得出来那是为什么，这我就已经觉得是自己的过失了。我已经准备要跪在索尼雅的脚下，去求她原谅，去哭了……

阿斯特罗夫　（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出现）日安，夫人。（和她握手）你想看看我画的图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是你昨天答应给我看看的……现在你有空吗？

阿斯特罗夫　啊，当然喽。（把地图在桌上展开，用按钉按住）你是生在哪里的？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帮着钉地图）彼得堡。

阿斯特罗夫　你在哪里读的书？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在音乐院。

阿斯特罗夫　那么，这一定是不能叫你感到兴趣的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为什么？乡下的情形我不懂，倒是真的，可是我也读到过不少啊。

阿斯特罗夫　我在你们这儿摆了一张画图桌……就在伊凡·彼特罗维奇的卧房里。每逢我疲乏得受不住了、头脑整个迟钝了的时候，我就放下一切，躲到你们家来，花上一两个钟头，作作这种消遣……伊凡·彼特罗维奇和索菲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边算他们的账，我就坐在他们旁边，在我自己的桌子上，一边涂抹起来——这样，我就在一种温柔的安静中，得到了休息。天气晴和，寂静，一只蟋蟀在墙角唱着。可是这种乐趣，我也不是叫自己常常享受的，不过一个月一次……（指图形）请你看一看。这张图是我们这个地区五十年以前的样子。森林是用深浅的绿颜色画的，你会注意到，地面有一半都遮满了密匝匝的森林。在用许多细斜的红线条标出阴影的地方，都出产野鹿和狍子……凡是有动物和植物特产的地方，我都标出来了。这儿，你所看见的这片水塘上，从前有极多的天鹅、野鸭和鸭子，老年人告诉我们说，这里有过种类极多的禽鸟，成群地飞起来，就和云雾一般。你看见了，除去这些小村落和这些村庄以外，还有一些零星的小房子，一些分隔着的住宅，一些隐修院和一些磨房……这里有极多的牛马。都用深浅的蓝颜色给标出来了。你看，比如说，这一个区域的蓝色就特别深。在这一带，从前有成群成群的马，每个农民都有三匹。

停顿。

我们再看底下，这是我们这个地方二十五年以前的样子。森林只遮盖着三分之一的地面了，虽然野鹿还能维持存在，可是狍子已经完全绝迹了。你会注意到，蓝颜色和绿颜色，也都没有上一张图那么深了，其余就更可想而知了。最后，咱们再看看这一张图，这是我们这个地方今天的样子。你看见了，绿颜色变成了分隔着的绿点子，只是在这儿那儿分布着，狍子、天鹅和大雷鸟都已经绝迹了……分隔着的住宅、隐修院和磨坊，连痕迹都看不见了。总的说起来，这是一幅退化的图表，虽然缓慢，但是不容置辩地，至多再过十年到十五年，就会败落净尽的。你也许会回答我，说这是受了文明的影响，说古老的生活形式让位于新的生活乃是非常自然的事。啊！如果在森林伐倒的地方，现在通了公路，通了火车；如果乡下到处都盖满了工厂、手工场和学校，那我就会完全同意你的话。要是那样，毫无疑问地，农民会健康起来，富足起来，也更有了知识。然而，现在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啊！在我们这个地区，你所看见的，到处照旧是沼地、成群的蚊子，照旧没有公路，照旧到处是贫穷，到处流行着伤寒、白喉和火灾……居住区的范围，一天比一天缩小，因为居民为了谋求生存，正在进行着力不从心的挣扎，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地区便日渐退化了。这种退化，当然是老百姓们的愚昧、无知和完全缺乏责任感的结果。然而，一个饥饿的、有病的、受着寒冷的人，为了尽力保存自己行将熄灭的生命，和自己孩子们的生命，他也只有本能地、不自觉地抓住手边的一切，来解一解饥饿，取一取温暖了。他们消灭一切，是顾不到明天的啊。一切都差不多破坏完了，却什么也没有创造。（一种冷冷的声调）我从你的脸色上看得出来，你对这个一点也不感兴趣。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在这些事情上，都是多么的无知呀……

阿斯特罗夫　这和无知不相干，简单得很，你不感兴趣。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说实话，我的心思在别处。原谅我吧。我必须向你提出一个小小的问题，可我又觉得怪为难的，不知道怎么样开口。

阿斯特罗夫　一个问题？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一点也不错，不过用不着害怕……是一个相当没有意义的问题。咱们坐下，好吗？（他们坐下）是关于一个年轻人的，我希望咱们能像正人君子和好朋友那样，一点也不故弄玄虚地谈一谈。咱们把心思都说出来，随后就把这次所谈的事情，完全不再放在心里。同意吗？

阿斯特罗夫　同意。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是关于我的继女索尼雅的事。你喜欢她吗？

阿斯特罗夫　是呀，我非常敬重她。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作为女人，你喜欢她吗？

阿斯特罗夫　（思索了一会儿）不。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再有两三句话，我就不再耽搁你了。你难道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吗？

阿斯特罗夫　没有，什么也没有。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拉起他的手来）你不爱她，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了……她痛苦……你明白吗？……那么，就不要再来看我们了吧。

阿斯特罗夫　（站起来）要叫我……可太迟了……而且我也太忙……（耸耸肩）我没有心思去想这个……（看得出他是局促不安的）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啊，多么不舒服的谈话呀！我的心跳得像是身上背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似的。咳！不过呢，感谢上帝，也总算是弄清楚了。咱们就把这一次谈话的事情忘了，只当是没有这么一回事吧，并且……离开我们的家吧。你是聪明人，你会了解……

停顿。

这话我说着可都脸红。

阿斯特罗夫　这话你如果早一两个月跟我说，我大概会考虑考虑，但是现在呢……（耸耸肩）既然她痛苦，那当然就得……不过我有一样事情不明白：为什么要你来提这个问题呢？（用眼角看着她，用手指威胁着她）看看你这个狡猾的女人哪！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这是什么意思？

阿斯特罗夫　（笑着）诡计多端的女人！就算是索尼雅痛苦吧。那我也很愿意承认。可是为什么要你来提这个问题呢？（拦住她说话，迅速地）对不起，不要做惊讶的样子。我为什么天天来看你们，你完全懂得……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是为谁来的。不要那样看我，我的漂亮的老虎，在这种事情上，我也还是有些经验的……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没有听明白）老虎？我一点也不明白。

阿斯特罗夫　啊，我的美丽的猫啊，柔软如丝，但是残酷好杀……你是在寻找为你牺牲的人啊！这不是？我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做什么了，我丢下了自己的工作，到处找你，而你也喜欢这样，非常、非常喜欢……好了，我已经屈服了，这，你就是不提那个问题，也是早就知道的。（两臂交抱在胸前，低下头去）我已经屈服了，听由你的摆布吧，就用你的虎爪把我撕碎了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可说你疯了。

阿斯特罗夫　（冷笑）你现在又装胆小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啊！我还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坏！我敢对你发誓！（她迈步想走出去）

阿斯特罗夫　（拦住她的去路）我今天就走，再也不回来了，然而……（拉住她的手，向周围看了一眼）我们在什么地方再相会呢？快说，在什么地方？随时都会有人进来的，快说……（热情地）你真美，真吸引人啊……只吻一下吧……哪怕我只吻一吻你这么香的头发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可是我对你发誓……

阿斯特罗夫　（打断她的话）我们有什么需要发誓的呢？那没有用。为什么费那么多的话呢……啊，你真美呀！多么可爱的手啊！（吻她的两手）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够了……走吧……（抽回自己的手）你简直忘形了。

阿斯特罗夫　可是告诉我，赶快告诉我，咱们明天在什么地方相会。（搂住她的腰）你很明白，老早就该是这样的了。我们绝对应当相会。（吻她；这时候，沃伊尼茨基手里拿着一束玫瑰花，正走进来，在门口站住）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没有看见沃伊尼茨基）可怜可怜我吧……放开我……（把头靠在阿斯特罗夫的胸上）不！（作一个要挣脱开的动作）

阿斯特罗夫　（抱着她的腰，扯住她）明天到护林官的房子里去……靠近两点钟的样子。你会去的，对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看见了沃伊尼茨基）放开我！（非常慌乱，走到窗口）这真可怕。

沃伊尼茨基　（把那一束花放在一把椅子上，感情激动得浑身发抖，用手帕擦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这没关系……没有……没有关系……

阿斯特罗夫　（一副不高兴的神色）我的亲爱的伊凡·彼特罗维奇，今天的天气可真好啊。早上倒真是有点阴天，好像就要下雨似的，可是现在你看，多大的太阳啊。说实话，今年秋天的天气可太好啦……再说收成也不坏。（卷起地图来）只是白天越来越短啦……（下）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急忙走到沃伊尼茨基的面前）你得帮助我，你得尽力想法子叫我跟我丈夫今天就离开这里，你听见了吗？今天当天！

沃伊尼茨基　（擦着脸上的汗）什么？啊，是……很好……叶列娜，我全看见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慌乱地）你听见了吗？我得今天当天就离开这里。

谢列勃里雅科夫、索尼雅、帖列金和玛里娜上。

帖列金　我自己也觉得不大舒服，教授大人。我病了两天了。我的脑袋有点不得劲儿……

谢列勃里雅科夫　其余的人都哪儿去了？这所房子我真不喜欢，简直像一座迷宫，二十六间大屋子；谁都能单从自己的屋子走出去，永远也找不见一个人。（拉铃）你去跟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和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说一声，叫她们到我们这儿来。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在这儿呢。

谢列勃里雅科夫　先生太太们，我请你们都坐下吧。

索尼雅　（走到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身旁，忍耐不住地）他怎么回答的？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等一会儿我再跟你说吧。

索尼雅　你发抖了？你激动了？（直瞪着她的脸看）我明白了……他说他不再来了……对不对？

停顿。

回答我，是这样的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点点头承认。

谢列勃里雅科夫　（向帖列金）生病的痛苦，我倒还能忍受，唯独这种乡间生活，我就没有法子忍受。我觉得就像被人送到了月亮上那样的不得其所。先生太太们，我请你们坐下吧。索尼雅！

索尼雅没有听见，还在那儿悲痛地站着。

索尼雅！

停顿。

她一句也没有听见。（向玛里娜）老奶妈，你也坐下吧。

老乳母坐下去，织毛线。

先生太太们！我请求你们大大打开听觉之门，赐予注意。（笑）

沃伊尼茨基　（苦恼的神色）也许你用不着我吧？我可以走开吗？

谢列勃里雅科夫　不行，你比任何人的在场都更属必要。

沃伊尼茨基　你要我在这儿干什么呢？

谢列勃里雅科夫　你呀……你为什么生起气来了呢？

停顿。

假如我有开罪了你的地方，无论是什么事情吧，我都向你道歉。

沃伊尼茨基　撇开这种调调儿，咱们谈谈正事吧……你想干什么吧？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上。

谢列勃里雅科夫　妈妈来了；我的亲爱的朋友们，我开始啦。

停顿。

我很荣幸地请你们聚在一起，是要告诉你们一个特殊的情况。[72]不过咱们把玩笑放在一边吧。这件事确是一个严肃的问题。我把你们请到一起，是为了请求你们给予指教和协助，我想我所以能对你们作这种期望，是因为我知道你们对我一向是友好的。我是一个研究科学的人，整个埋在我的书本子里了，和实际生活离得太远。所以我少不了能干人的意见，因此，我才找你，伊凡·彼特罗维奇，还有你，伊里亚·伊里奇，还有你，妈妈……有一句拉丁成语说得很对：manet omnes una nox [73]。意思就是说，没有人能逃得脱自己的命运！我老了，又有病，因此我才认为，现在该是想到合法地整顿一下我的经济关系的时候了。特别是因为这些经济关系，和我家庭里每一个人都有关系。我的生命快结束了，我并不想到我自己，然而我还有一个年轻的太太，和一个没有结婚的女儿呢。

停顿。

我不可能继续住在乡下。我们生来就不是为了过田园生活的。然而，另一方面呢，我们产业的收入，又不准许我们住在城市。假定我们把……比如说……那片森林卖掉吧，那也只是一种非常步骤，不是每年都可以采取的办法。所以我们所要采取的步骤，应当能保证我们有一笔多少是固定的、经常的收入。对于这个问题，我找到了一个答案，我很荣幸地把它提出来，请求你们同意。细节就不讲了，我只把它的要点说明一下吧。我们这份产业的收入，平均只有二分利息。我建议把它变卖了。那么，就是把这笔款子光光放在证券上，就能收入四分到五分的利息，我想我们甚至还可以剩下几千卢布的尾数，够在芬兰置一座别墅的。

沃伊尼茨基　等一等……我好像听错了。把你刚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谢列勃里雅科夫　把钱放在证券上，用尾数在芬兰买一座别墅。

沃伊尼茨基　问题不在芬兰……你还说过别的话。

谢列勃里雅科夫　我提议把产业变卖了。

沃伊尼茨基　这话就对了。你要变卖这份产业，好极啦！真是一个妙主意啊……不过你可叫我们到哪儿去呢，我们——索尼雅和我，还有我们的老母亲？

谢列勃里雅科夫　那我们等等再谈。总不能同时安排一切呀。

沃伊尼茨基　再等一等。也许得说是我的头脑从来就不清楚吧。我到今天为止，还一直相信这份产业是属于索尼雅的呢，这也许是我想错了吧。这是我死去的父亲买了给我姐姐作陪嫁的。凭我这点愚蠢的理解，直到今天，我还以为咱们的法律是为俄国人立的，并不是为土耳其人立的，所以我还认为这份产业，在我姐姐死了以后，是该由索尼雅来继承的呢。

谢列勃里雅科夫　这话很对。产业是属于索尼雅的。有谁想叫它成为疑问呢？没有索尼雅的同意，我绝不会决定出卖的。我所以这样提议，也正是为了她的本身利益。

沃伊尼茨基　这真不可理解，真不可理解呀！要不是我疯了，那就是你！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Jean，不要跟亚历山大辩驳啦。事情应该怎么办，他比我们懂得多，相信我的话吧。

沃伊尼茨基　给我一杯水。（喝水）好吧，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随你们说吧！

谢列勃里雅科夫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情这样介意呢。我并没有说我这计划是理想的。如果你们都认为这行不通，我也不会坚持。

停顿。

帖列金　（有点手足无措）至于我呢，教授大人，我对于科学，不仅仅怀着一腔极深的敬意，而且还带着一种差不多是亲族的感情。我的哥哥戈里果里的太太的哥哥，康士坦丁·特洛菲莫维奇·拉基捷莫诺夫，从前就是一个学士，这你大概是知道的……

沃伊尼茨基　等一等，小蜜蜂窝，现在谈的是正经事……你这话留到以后再跟我们说吧……（向谢列勃里雅科夫）这不是？如果你愿意，你就问问他，这份产业是从他叔叔手里买来的。

谢列勃里雅科夫　我有什么问的必要呢？为什么要问呢？

沃伊尼茨基　这份产业那个时候是九万五千卢布买的。父亲只付了七万现款；因此就欠下了两万五千的债。现在好好听着我往下说吧……要不是我，为了我所热爱的姐姐，情愿把我自己应该继承的一部分遗产放弃了，这片产业就买不成。这还不算什么，我为了还清那笔未了的债，还像牛马一样工作了十年……

谢列勃里雅科夫　我后悔不该提出这件事情来。

沃伊尼茨基　这片产业之所以能解除了抵押，而且弄到这种好的情况，完全是由于我的辛苦，可是现在我老了，你就要像条狗似的把我从这里赶开了！

谢列勃里雅科夫　我不明白你要谈到哪儿去！

沃伊尼茨基　这片产业，我经营了二十五年，我刻苦地工作，我像一个最廉洁的管家似的，把所有进款都送给了你，而你从来连个谢字都没有想到过。从我年轻的时候起，一直到现在，你每年只给我五百卢布的酬劳，那么可怜的一笔待遇，而你从来连给我薪水上多加一个卢布的念头都没有动过！

谢列勃里雅科夫　可是，伊凡·彼特罗维奇，那我又怎么知道呢？实际生活我是一点也不懂啊，你想增加多少，早就应该自己加上去呀。

沃伊尼茨基　你现在反而问我为什么没有舞弊了吧？谁叫我一直这么清廉的呢？你们大家再不瞧不起我还等什么？要真那样，你也不会有错了，我现在也不会落到这个样子了！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严厉地）Jean！

帖列金　（声音发颤）凡尼亚，亲爱的，不提这些了吧……我都听得打哆嗦了。为什么要伤了好交情呢？（吻他）够了。

沃伊尼茨基　我陪着我母亲，在这片产业里，就像只鼹鼠似的，一直关了二十五年……我们的心思，我们的感情，整个都放在你的身上了。我们一天到晚，谈的都是你，谈的都是你的工作，我们引此以为骄傲；我们读起你的名字来，心里都起着敬意，今天我已经极端瞧不起的那些报纸和你那些书籍，我们从前是整夜整夜地读啊。

帖列金　住嘴吧，凡尼亚，住嘴吧……我受不住啦……

谢列勃里雅科夫　（大怒）我不明白，你要怎么样呢？

沃伊尼茨基　从前你在我们心目中是一个非凡的人物，你的文章，每一篇我们都背得下来……但是，我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现在我可把你看得真清楚啦！你写的是讨论艺术的文章，可是你一点艺术也不懂！你那些从前叫我认为是了不起的工作，其实连一个脏钱都不值！你耍弄了我们！

谢列勃里雅科夫　你们叫他到底住嘴吧！不然我就走开！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伊凡·彼特罗维奇，我要求你别再说了！你听见了吗？

沃伊尼茨基　我偏要说！（拦着不让谢列勃里雅科夫走）等一等，我还没有说完呢！你毁了我的生活！我没有生活过！我因为你的过错，牺牲了我自己最好的年月！你是我的最可恨的仇人！

帖列金　我再也受不住了……我再也受不住了……我情愿走开啊……（非常激动，下）

谢列勃里雅科夫　你要我怎么样？你有什么权利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这一无所长的人！如果产业是你的，就拿去呀，我并不需要它！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要马上躲开这个地狱呀！（哭）够了，我再也受不住了！

沃伊尼茨基　我把自己的生活糟蹋了！我有才能，我有知识，我大胆……要是我的生活正常，我早就能成为一个叔本华，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了……咳，我怎么谈到题外去了！我快要疯了……母亲哪，我真没了希望了！母亲！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严厉地）听从亚历山大的话！

索尼雅　（不由得跪在乳母的面前，紧紧靠着她）老妈妈，老妈妈。

沃伊尼茨基　母亲，我该怎么办呢？不用说了，什么话你也不必说了！那我自己都知道！（向谢列勃里雅科夫）我叫你将来记得住我！（由中门下，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跟着他下）

谢列勃里雅科夫　这叫怎么回事啊？给我赶开这个疯子吧。我不能跟他住在一处！他的卧房（用手指着中间的门）和我紧挨着……得叫他住到另外一所房子去，或者另外一个村子去，不然我自己就搬开。在任何情况之下，我都拒绝和他住在一处……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向她的丈夫）我们今天当天就得走。应当马上吩咐他们作动身的准备。

谢列勃里雅科夫　多么不足道的人啊！

索尼雅　（还跪着，转身向她的父亲，含着泪，神经紧张地）你应该可怜可怜我们，爸爸呀！凡尼亚舅舅和我，我们是多么不幸啊！（抑制着自己的绝望）你得可怜可怜我们啊！你回想一下，在你还年轻的时候，凡尼亚舅舅和外婆夜间不睡觉，整夜整夜的不睡觉，为你翻译书，为你抄写稿件！我和凡尼亚舅舅，一分钟都不肯休息，为你工作，我们自己省吃俭用，为了多给你送点钱去……我们并没有白吃这碗饭啊！我说的全是不该说的话，我的脑子乱了，但是，你得了解我们，爸爸。你应当发点慈悲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受了感动，向她的丈夫）亚历山大！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跟他解释一下吧，我求你。

谢列勃里雅科夫　好吧。我就去向他解释……我并不怪他，我也并不生气，只是你们得承认，他的行动未免太古怪了吧。很好哇，我就找他去。（由中门下）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要对他和气些，安安他的心……（跟在他身后下）

索尼雅　（紧伏在乳母的身上）老妈妈，老妈妈！

玛里娜　不要紧的，我的孩子。让火鸡们咕咕地斗去吧，斗够了就会安静下来的。斗够了就会安静下来的……

索尼雅　老妈妈！……

玛里娜　（抚摸着她的头发）看你抖索得像挨了冻似的。得啦，得啦，你镇静镇静，我的小孤儿。上帝是慈悲的！喝一点菩提叶或者别的什么泡的茶，就会好的……不要哭了，我的孤儿。（瞪着中间的门，生气）就看看这群火鸡呀，难道这不丢脸哪！

最后一声枪响。传来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的一声喊叫。索尼雅浑身打颤。

嘿！叫雷劈了你的……

谢列勃里雅科夫　（仓皇地逃上，吓得站立不稳）拉住他，拉住他，他发了疯啦！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在门限处拼命拉着沃伊尼茨基。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想把他的手枪夺下来）给我！给我，听见了没有！

沃伊尼茨基　放开我，叶列娜，放开我！（挣脱了她，奔向台上，用眼睛寻找谢列勃里雅科夫）他跑到哪儿去啦？哈，在这儿啦！（开枪）啊，砰！

停顿。

没打着？又没打着？！（狂怒）啊，你这该……你这该下地狱的……（把手枪随手往地下一扔，非常疲惫地跌坐在一把椅子上。谢列勃里雅科夫吓得还张大着嘴。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紧贴着墙，她觉得发晕）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把我带走吧！带我走吧，杀了我吧，可是……我在这儿再也待不下去了！

沃伊尼茨基　（绝望地）啊，我干的这叫什么事呀！我干的这叫什么事呀！

索尼雅　（低声）老妈妈！老妈妈！

——幕落

第四幕

伊凡·彼特罗维奇的卧房，同时也布置成会计用的办公室。靠近窗子的一张大桌子上，放着账簿和文件。一张写字台，几座柜橱，一个磅秤。留给阿斯特罗夫专用的一张较小的桌子。桌子上有颜料、绘画用具和一个画稿夹。笼子里养着一只八哥。墙上钉着一张非洲地图，显然是毫无用处的。一张宽大的漆布面长沙发。左边，有门通到别的房间；右边，另一道门，通前室。这道门口，特为农民们铺了一张擦鞋泥的草垫子。

秋天的晚上，全台寂静。

帖列金和玛里娜面对面坐着，在缠毛线。

帖列金　你快着点儿，玛里娜·季摩菲耶夫娜，他们说话就许叫我们去告别的。他们已经吩咐叫套马了。

玛里娜　（赶紧缠着）剩下没多少啦。

帖列金　他们要住到哈尔科夫去。

玛里娜　还是这样好。

帖列金　他们可真吓坏了……你听见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说的吗？“这儿我再也待不下去啦！我绝不肯再住下去了……咱们走，咱们立刻走……咱们先空身到哈尔科夫去。等咱们在那儿稍微熟悉一点，马上就派人来搬行李……”他们是不带着行李走的呀。玛里娜·季靡菲耶夫娜，总得相信，他们这真是注定了跟我们过不到一块儿的呀……这是命运啊。

玛里娜　还是这样好。看看白日闹的那场笑话！还开手枪呢。多不要脸！

帖列金　是啊，真是值得叫阿伊瓦佐夫斯基[74]画画的一场热闹啊。

玛里娜　我连想都不愿意想它。

停顿。

咱们的生活又要回到从前那个样子了，早晨八点钟吃早点，一点钟开午饭，黄昏的时候吃晚饭。样样事情都有个规矩，像个正经人家似的。（叹息）你看我这个造孽的老婆子，可有很久没吃过鸡蛋面条汤啦！

帖列金　是啊，这些时候老没吃着这个啦……

沉默。

玛里娜·季靡菲耶夫娜，我今天早晨走过村子里的正街，听见那个开杂货店的朝着我喊：“嘿，这个食客！”我心上就那么一酸哪！

玛里娜　不要理那些个，我的朋友，我们吃的都是上帝赐给的饭。就连索尼雅和伊凡·彼特罗维奇也是一样，没有一个人不做事闲待着来着，咱们个个都工作！索尼雅呢？

帖列金　在花园里，还有医生，他们两个人都在找伊凡·彼特罗维奇呢，怕他自寻短见。

玛里娜　他的手枪呢？

帖列金　（小声地）我给藏在地窖子里了。

玛里娜　（带着笑容）真造罪呀！

沃伊尼茨基和阿斯特罗夫由院子上。

沃伊尼茨基　躲开我。（向玛里娜和帖列金）走开，哪怕让我一个人只待一个钟头呢！这样的监视我可受不了。

帖列金　我走，凡尼亚。（用脚尖走出）

玛里娜　就看看这只火鸡啊！又咕咕咕的啦！（拾起毛线，下）

沃伊尼茨基　躲开我！

阿斯特罗夫　那我是再愿意也没有的啦，而且也是我该回去的时候啦，不过我得再跟你说一遍，你要是不把从我那儿拿去的东西还我，我是不回去的。

沃伊尼茨基　我什么东西也没有拿你的。

阿斯特罗夫　我不是跟你说笑话：不要耽误我，我该回去了。

沃伊尼茨基　我什么东西也没有拿你的。

他们坐下。

阿斯特罗夫　真的吗？你听着，我稍微再等一会儿，可是等我非用武力不可的时候可不要怪我。我们可会把你的手脚都捆起来，搜查你的。这我可预先告诉你。

沃伊尼茨基　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停顿。

居然笨到这个地步！两次都没有打中他！这我一辈子也原谅不了我自己！

阿斯特罗夫　你既然这么想玩手枪，那就很可以往自己脑袋里打进一颗子弹去。

沃伊尼茨基　（耸耸肩）这可也真叫奇怪。我刚刚犯的是蓄意杀人罪，可是你们不把我抓起来！你们并不把我交到法院。你们一定是认为我神经有毛病了。（恶意地笑）这么说，我是个疯子了！而他们呢，那些把迟钝、狭隘的灵魂，和冷酷得无耻的心地，藏在一个渊博圣人的学者面具之下的人们，他们却不疯！还有那些嫁给了老头子，然后再公然欺骗自己丈夫的女人们呢，她们也不疯吧？因为我看见了，我看见你是怎么吻她的！

阿斯特罗夫　一点也不错，我是吻了她的！而你呢，你还是那么没出息。（蔑视地把身子打了一个转儿）

沃伊尼茨基　（望着门）不，这个世界居然容我们活在上面，它也就真够疯的了！

阿斯特罗夫　这不就是疯话？

沃伊尼茨基　那你有什么办法呢？我既然是个疯子，就很有权利说疯话。

阿斯特罗夫　老一套的废话！你一点也不疯。你仅仅是古怪。一个老滑稽！我从前也认为所有古怪的人都是病态的，不是常态，可是，我现在却相信，有一点古怪才是人类的正常状态。你和别人也没有两样。

沃伊尼茨基　（两手蒙着脸）我羞愧！你真不知道我有多么羞愧啊！这比什么痛苦都难受啊。（绝望地）这把我的心都压碎啦！（趴在桌子上）怎么办，怎么办哪？

阿斯特罗夫　毫无办法。

沃伊尼茨基　给我点药吃，叫我镇定镇定吧！哎呀，我的上帝呀……我现在四十七岁了，就假定我能活到六十岁，那我还得活十三年。这够多长啊！这漫长的十三年，可叫我怎么往下过呀？没有一点东西来充实我这个生命啊！你明白吗……（狂热地握着阿斯特罗夫的手）你明白吗，我真恨不得能够改一个样子来过我的余年哪！我真恨不得能够在一个温和的清晨，一醒，就觉得自己已经过起一种新生活来了，过去的也都忘了，都化成云烟了啊！（哭）要重新开始一种新生活啊……告诉告诉我，我怎样才能做到呢？……从哪里入手呢？……

阿斯特罗夫　（不耐烦地）算了！还谈什么新生活呢！我们两个人都把自己的生活糟蹋得无可挽救了。

沃伊尼茨基　你这样想吗？

阿斯特罗夫　很肯定。

沃伊尼茨基　随便给我点什么吃吧……（指自己的心）这儿烧得慌。

阿斯特罗夫　（生了气）够了！（口气缓和些）那些活在我们以后一两百年的人们，那些因为我们这样愚蠢地、无味地糟蹋了我们的一生而瞧不起我们的人们，也许会找到能够幸福的方法，至于我们两个人哪……我们却只剩下一个希望了：只有到坟墓里去看些个梦境吧，可是，谁知道呢，说不定还许是很如意的梦呢。（叹了一口气）说的是啊，我的亲爱的，我们这一带，从前只有两个像样的、有教育的人，那就是你和我；然而，也不过是十年的光景，我们就已经一天一天地陷到该死的平庸的生活里边来了。我们已经受到这种生活的腐臭的毒害，我们已经传染上了一般的庸俗。（急速地）可是不要打我的岔了。把从我那儿拿去的东西还给我。

沃伊尼茨基　我什么东西也没有拿你的呀。

阿斯特罗夫　你从我的手提药箱子里拿去了一瓶吗啡。

停顿。

你听着，如果你非要自杀不可，就到森林里去，把自己的脑子打飞了好啦，可是我的吗啡你得还给我。我不愿意招得人家说闲话、乱揣测；别人还许认为是我给你的呢……非得去给你验尸不可，已经就够讨厌的了……你还以为那是一种有趣的行业呀？

索尼雅上。

沃伊尼茨基　别打搅我。

阿斯特罗夫　（向索尼雅）索菲雅·亚历山德罗夫娜，你的舅舅从我的手提药箱里拿去了一瓶吗啡，不肯还给我。告诉他这……简直是糊涂。而且我没有时间耽搁了，我得回去了。

索尼雅　凡尼亚舅舅，你拿过吗啡吗？

停顿。

阿斯特罗夫　他拿了，我有把握这么说。

索尼雅　交出来。你为什么要吓唬我们呢？（温柔地）交出来，凡尼亚舅舅！我的不幸也许不在你以下，然而我并不轻易绝望。我听天由命，再痛苦我也要忍受到我的寿命自己完结的那一天……你也要忍受你的痛苦啊。

停顿。

把吗啡交出来！（吻他的手）我亲爱的舅舅，我最亲爱的舅舅啊，交出来吧！（哭）你的心肠好，你会可怜可怜我们，把吗啡交出来的。忍受着自己的痛苦，听天由命吧！

沃伊尼茨基　（从桌子的一只抽屉里拿出一瓶吗啡来，还给阿斯特罗夫）拿去！（向索尼雅）不过得赶快再干起工作来，得忙点什么事情，不那样我可就再也支持不下去了……再也支持不下去了……

索尼雅　啊！是啊，得工作。等咱们那几个人一走，我们马上就再工作起来……（错乱地翻着桌上的文件）一切都荒废了。

阿斯特罗夫　（把药瓶子放回手提药箱，扣上皮带）好啦，现在我可以走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伊凡·彼特罗维奇，你在这儿啦？我们马上就走啦。亚历山大很想和你谈谈，去看看他吧。

索尼雅　去吧，凡尼亚舅舅。（挽起沃伊尼茨基的胳膊）走，你一定得跟爸爸讲和。

索尼雅和沃伊尼茨基下。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走了。（把手伸给阿斯特罗夫）后会有期吧！

阿斯特罗夫　就走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车等着呢。

阿斯特罗夫　那么，后会有期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可是答应了我今天走的。

阿斯特罗夫　我没有忘记我的诺言，我马上就走。

停顿。

你害怕了吧？（拉起她的手来）难道就这么可怕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是的。

阿斯特罗夫　你留下来好不好呢？明天，在护林官的房子里……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不行……这是决定的了……而且也正因为我已经坚决地下了要走的决心，我才敢这样毫无忌惮地看着你……我对你有一个请求：把我想得好一点，我很希望你能尊重我。

阿斯特罗夫　咳！（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我请你答应留下来吧……你得承认，你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一点事情可做的，你没有任何事业，你的生活也没有任何目的，你不知道把你的闲暇用在什么上头，所以，结果呢，你迟早也会不由自主地卷到热情的激荡里去。那是不可避免的。既然如此，就让它在此地，在这大自然的怀抱里，岂不更好吗，何必要在哈尔科夫或者库尔斯克呢？……无论如何，这里是更有诗意、更能令人陶醉的呀……你可以在这左近，看见些护林的房舍，看见些屠格涅夫风味的荒凉别墅……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真奇怪……我本来不高兴你，可是……我又会愿意想念你的。你很有趣味，也很有独创的见识。我们今后再也见不着了，所以我才能够向你承认，我前一阵甚至是有一点爱上你了。得啦，把你的手伸给我，咱们作为好朋友分手吧。不要记恨我吧。

阿斯特罗夫　（握着她的手）好，你走吧……（沉思）你看起来是坦白的、诚恳的，然而，你的身上总还有一点奇怪的东西。我们本来个个都是埋头在自己的事业里，很忙的，都专心在建设着，然而你跟你的丈夫一来，我们就把工作都抛开了，整整一夏天，除去你丈夫的痛风病和你本人，就什么都不想了。你和你丈夫生活里的那种闲散，我们也都不由得传染上了。你使得我发了狂，整整一个月的工夫，我什么也没有做，连我的病人，连农民放牲口去吃我的树秧子，我都不放在心上了……你和你的丈夫，你们两个人到了哪里，就给哪里带来了毁灭……当然，我这是在开玩笑，不过，也的确是有点奇怪的东西……我相信，如果你们留下来，在我们当中住下去，大的灾难一定是不可避免的。那我恐怕就算完结，而你也不会幸免……你也不会安然无恙。得啦，后会有期吧。Finitala comedia！[75]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迅速地藏起来）我拿这支铅笔作个纪念吧。

阿斯特罗夫　这可多么奇怪呀……刚认识，跟着就又突然分手，永远不能再见了。人生就是如此啊……趁着现在没有人，趁着凡尼亚舅舅还没有拿花回来，让我……吻你……最后一次吧，你愿意吗？（吻她的颊）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祝你一切幸运。（回头看了一眼）活该啦！一辈子也不过这一次！（突然拥抱着吻他，两个人又都很快地分开）应该走啦。

阿斯特罗夫　赶快走吧。如果马已经套好，就走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觉得有人来了。

他们倾听。

阿斯特罗夫　Finita！[76]

谢列勃里雅科夫、沃伊尼茨基、帖列金、索尼雅和手里拿着一本书的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同上。

谢列勃里雅科夫　（向沃伊尼茨基）咱们把旧日的争吵都忘记了吧。仅仅在这场风波以后的几个小时里边，我就感受了、思索了那么多的东西，似乎都可以写成一大本论生活艺术的专著，留给后代的人们看看。我很愿意接受你的道歉，我也请你接受我的歉意吧。再见了！（吻了沃伊尼茨基三次[77]）

沃伊尼茨基　你以前从产业中得到多少收入，以后还会照旧定期寄给你。一切都会和先前一样。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吻索尼雅。

谢列勃里雅科夫　（吻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的手）妈妈……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吻他）亚历山大，你叫人给你新拍一张照片，寄给我。你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么珍贵呀。

帖列金　再见啦，教授大人，可不要忘记我们呀。

谢列勃里雅科夫　（吻他的女儿）再见了……大家都再见了！（把手伸给阿斯特罗夫）我谢谢你跟我们来往的盛情……我尊重你的见解，你的狂想，你的热衷，但是，请允许一个老头子在他告别的话里，再加上一点意见吧：要有所作为，要有所作为！（向全体鞠了一躬）再见啦！（下，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和索尼雅随下）

沃伊尼茨基　（热情地吻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的手）再见啦……原谅我吧！我们再也见不着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　（很感动）再见了，我的朋友。（吻吻他的头发，下）

阿斯特罗夫　（向帖列金）小蜜蜂窝，去叫人套上我的马。

帖列金　我就去，亲爱的朋友。（下）

只留下阿斯特罗夫和沃伊尼茨基。

阿斯特罗夫　（把散乱在桌上的颜料排列在手提箱里）你为什么不送他们上车？

沃伊尼茨基　我不敢送，我这心里沉重极了。我得赶快找一点事情做做。工作吧，赶快来工作吧！（乱翻着桌上的文件）停顿，传来马铃声。

阿斯特罗夫　走了。满意的当然是教授啊。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回来了。

玛里娜　（回来）他们走啦。（坐在一张圈椅上，又拿起毛线来织）

索尼雅　（上）都走了。（擦眼泪）但愿他们一路平安吧。（向她的舅舅）凡尼亚舅舅，咱们工作起来吧。

沃伊尼茨基　你说得对，工作起来……

索尼雅　咱们好久没有坐在这张桌子旁边了。（点起桌上的油灯）墨水瓶也空了……（拿起墨水瓶，走到柜橱那里，灌上墨水）他们的离别叫我心酸。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慢慢地走进来）全走啦！（坐下就又埋头读起她的书来）

索尼雅　（坐到桌边，翻着账簿）凡尼亚舅舅，咱们先把那些账单都写出来吧。我们遗漏得可真不少。今天还有人来催着要呢。咱们两个人分着写，等你写好一份，我同时也就写好一份了。

沃伊尼茨基　（写）“……先生，兹发货……”

他们默默地写着。

玛里娜　（打着呵欠）恐怕该是去睡觉的时候了吧……

阿斯特罗夫　真静啊，连笔尖沙沙的声音和蟋蟀唧唧的声音都听得见啊。天气又晴朗，又温和……我一点都不想走了。

传来马铃的声音。

我的马来了……我没有别的事了，只剩下向你们大家，我的朋友们辞行，向我的桌子告别，然后，马上就走啦！（把图样都放在画稿夹子里）

玛里娜　你何必这么忙着走呢？留下来。

阿斯特罗夫　不可能。

沃伊尼茨基　（写着）“你尚欠我们两卢布七十五戈比……”长工上。

长工米哈伊尔·里沃维奇，马套好了。

阿斯特罗夫　我知道了。（把医药器具箱，小手提箱和画稿夹子递给他）拿着。留神不要把画夹子压折了。

长工我小心就是。（下）

阿斯特罗夫　那咱们就……（刚要说告别的话）

索尼雅　咱们什么时候再见呀？

阿斯特罗夫　明年夏天以前，一定是不会的了。今年冬天是很少可能的……自然，如果发生什么事故，就请派人通知我，我立刻就会赶来的。（一一握手）谢谢你们的盛情招待……总之，谢谢一切吧。（走到奶妈面前，在她头发上吻了一下）再见了，我的亲爱的老妈妈。

玛里娜　你想能不喝点茶就走吗？

阿斯特罗夫　我不想喝，老妈妈。

玛里娜　要不来一杯伏特加吧？

阿斯特罗夫　（犹豫）那，也好吧……

玛里娜下。

（沉默了一会）我的马，有一匹走路瘸起来了，昨天彼特鲁什卡饮马的时候，我才看见的。

沃伊尼茨基　得叫人给它换换掌子。

阿斯特罗夫　是呀，我回头得绕到洛杰斯特文尼村，找找马蹄匠去。（走近非洲地图，仔细看）你想非洲的天气，在这个时候，不还是热得怕人吗？

沃伊尼茨基　那非常可能。

玛里娜　（端来一个托盘，上边放着一杯伏特加和一块面包）喝吧。阿斯特罗夫喝酒。

祝你身体健康，我的好先生。（深深地鞠躬）吃一口东西吧！

阿斯特罗夫　不啦，就这样行了……那咱们就……再会啦。（向玛里娜）不要送我，老妈妈，不必费这个事了。

他走出。索尼雅手里拿着蜡烛，送他出去。

玛里娜又坐在她的圈椅上。

沃伊尼茨基　（写着）“二月二日，油，二十磅……二月十六日，又发去油二十磅……荞麦……”

停顿。传来马铃声。

玛里娜　他走了。

停顿。

索尼雅　（回来，把蜡烛放回桌子上）走了……

沃伊尼茨基　（嗒嗒地打着算盘，然后把总数记下来）加起来是……十五……二十五……

索尼雅坐下写。

玛里娜　（打着呵欠）啊！我们这几个可怜的人哪……

帖列金用脚尖走上，坐在门边，轻轻地弹他的吉他。

沃伊尼茨基　（向索尼雅，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啊！我的孩子，我真痛苦啊！你可真不知道我有多么痛苦啊！

索尼雅　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总得活下去呀！

停顿。

我们要继续活下去，凡尼亚舅舅，我们来日还有很长、很长一串单调的昼夜；我们要耐心地忍受行将到来的种种考验。我们要为别人一直工作到我们的老年，等到我们的岁月一旦终了，我们要毫无怨言地死去，我们要在另一个世界里说，我们受过一辈子的苦，我们流过一辈子的泪，我们一辈子过的都是漫长的辛酸岁月，那么，上帝自然会可怜我们的，到了那个时候，我的舅舅，我的亲爱的舅舅啊，我们就会看见光辉灿烂的、满是愉快和美丽的生活了，我们就会幸福了，我们就会带着一副感动的笑容，来回忆今天的这些不幸了，我们也就会终于尝到休息的滋味了。我这样相信，我的舅舅啊，我虔诚地、热情地这样相信啊……（不由自主地跪在他的面前，把脸伏在他的两手上，低沉的声音）我们终于会休息下来的！

帖列金轻轻地弹着吉他。

我们会休息下来的！我们会听得见天使的声音，会看得见整个撒满了金刚石的天堂，所有人类的恶心肠和所有我们所遭受的苦痛，都将让位于弥漫着整个世界的一种伟大的慈爱，那么，我们的生活，将会是安宁的、幸福的，像抚爱那么温柔的。我这样相信，我这样相信……（用手帕擦她舅舅两颊上的热泪）可怜的、可怜的凡尼亚舅舅啊。你哭了……（流着泪）你一生都没有享受过幸福，但是，等待着吧，凡尼亚舅舅，等待着吧……我们会享受到休息的……（拥抱他）啊，休息啊！

传来巡夜人的打更声。

帖列金轻轻地弹着琴。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在她的小册子的边眉上，记着小注。玛里娜织着毛线。

啊，休息啊！

——幕徐徐落下

三姊妹

四幕正剧

一九〇〇年

人物

普洛佐罗夫，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

娜达里雅·伊凡诺夫娜（娜达莎）

安德烈的未婚妻；后来成为安德烈的太太

奥尔加

玛莎

普洛佐罗夫的妹妹

伊里娜

库利根，费多尔·伊里奇

中学教员，玛莎的丈夫

威尔什宁，

亚历山大·伊格纳季耶维奇

中校，炮兵连长

屠森巴赫，尼古拉·里沃维奇男爵

中尉

索列尼，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

上尉

契布蒂金，伊凡·罗曼诺维奇

军医

费多季克，阿列克塞·彼特罗维奇

少尉

洛迭，弗拉基米尔·卡尔罗维奇

少尉

费拉彭特

地方自治会议的老年守卫

安非萨

八十岁的老乳母

故事发生在外省的一个城市。

第一幕

普洛佐罗夫家里。一间带圆柱子的客厅，隔着柱子可以看见一间宽大的餐厅。中午。出着太阳。户外天气宜人。餐厅里，桌上已经准备好开饭的餐具。奥尔加穿着蓝色的女子中学教员制服，走来走去地在改着学生们的练习簿，有时候站住一下。玛莎穿着黑衣服，帽子放在膝盖上，坐在那里读着一本书；伊里娜穿着白衣服，站着，在沉思。

奥尔加　父亲死了整整一年了，伊里娜，就在今天，五月五日，你的命名日。那天很冷，下着雪。我难受得简直要活不下去了。你呢，昏迷不醒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死人似的。可是现在过了这一年，我们回想起那回事来，心里也不太难过了，你也已经穿上了白衣裳[78]，满脸容光焕发了。

挂钟打十二点。

那个时候，钟也正打着。

停顿。

我记得，大家送父亲下葬的时候，奏着军乐，坟地里连连放着一排一排的枪。他虽然是一位将官，一位旅长，可是下葬的时候，人很少。再加上那天下着雨。倾盆的大雨，还下着雪。

伊里娜　回忆这些个有什么用啊！

圆柱子后边，屠森巴赫男爵、契布蒂金和索列尼，出现在餐厅的桌子旁边。

奥尔加　今天天气暖和，可以把窗子全都打开，可是桦树到这时候还没有长叶子。爸爸被委派到这儿来当旅长之后，就带着我们离开了莫斯科。离现在已经十一年了，可是我记得还很清楚，莫斯科一到五月初，就是现在这个月份，已经什么花都开了，天气也暖和了，到处都是阳光灿烂的了。[79]十一年了！然而我每次回想起来，就仿佛是昨天才离开那儿的。啊！我今天早晨醒了的时候，一看见了一片阳光，一看见了春意，愉快的心情就激荡起来了。我当时够多么热切地想回到故乡去啊！

契布蒂金　你这些话可真古怪！

屠森巴赫　当然都是糊涂话喽！

玛莎，满脸沉思的神色，眼睛凝视着书本，用口哨轻轻地吹着歌子。

奥尔加　不要吹口哨，玛莎。你怎么能够这样呢！

停顿。

我因为每天都得到中学去，然后还要教课教到天晚，所以我的头经常是疼的，而且，我好像是已经衰老了似的，脑力也不够了。实际上，在学校里教过了这四年的书，我也的确觉得自己的精力和青春，是在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消失着。没有消灭，而且越来越强烈的，只剩下唯一的一个梦想了……

伊里娜　回到莫斯科。卖了这所房子，结束了这里的一切，动身到莫斯科去……

奥尔加　对了！而且要赶快去。

契布蒂金和屠森巴赫大笑。

伊里娜　安德烈将来一定是要当教授的，他反正早晚也不会住在这儿。只是，在可怜的玛莎，这就有点困难了。

奥尔加　玛莎可以每年到莫斯科去过一次夏天哪。

玛莎极轻地吹着口哨。

伊里娜　只要上帝保佑，一切都会想得出办法来的。（向窗外望）今天天气多好哇。我心里这么松快，连我自己都说不出来是为什么！今天早晨，我一想起今儿个是我的命名日，于是我小的时候、妈妈还活着的情景，就都回想起来了，突然间，我就觉得愉快极了。我心里激荡着一些多么美妙的思想，多么美妙的思想啊！

奥尔加　像你今天这样精神焕发，看上去比平常更美丽了。玛莎也很美。安德烈本来该是很好看的，可惜他长得太胖了，这对他很不相称。只有我，老了很多，也瘦得很厉害。这都是总跟学生们生气的关系。你看，我今天一待在家里，清闲一天，头也就不疼了，自己也觉着比昨天年轻了。我才二十八岁……一切也都好。自然什么都是由上帝给我们决定的，不过我想假如我早就结了婚，整天待在家里的话，恐怕还要好得多啊。

停顿。

我一定会爱我的丈夫。

屠森巴赫　（向索列尼）我懒得再听你这些没有意思的话了！（走进客厅来）我忘记告诉你们了，我们炮兵连的新连长，威尔什宁，今天要来拜访你们。（坐在钢琴前边）

奥尔加　就请来吧，那我是非常高兴的。

伊里娜　他是个上年纪的人吗？

屠森巴赫　不，年纪也不能算太大。四十，至多也不过四十五。（轻轻地弹起钢琴来）据我看，是个正派人。不笨，这倒是一定的。就是话说得太多。

伊里娜　是个有趣味的人吗？

屠森巴赫　是，也还好。只是，他家里有太太、岳母和两个小女孩。他这是第二次结婚。他到处拜客，到处告诉人家，说他有一个太太，两个小女孩子。这他也会跟你们说的。他的太太简直是个疯子；梳着一条小姑娘似的长辫子，说话尽喜欢用夸张的字眼儿，只会成天高谈阔论，而且时常闹自杀，当然是成心要给她丈夫添烦恼的。要是我呀，像这样的女人，我老早就把她丢开了。可是他呢，他却忍受着，也不过诉两句苦就算了。

索列尼　（和契布蒂金走进客厅来）我一只手只能举二十五普特，两只手就能举八十甚至到九十五普特。因此我得出一个结论：两个人的力量，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一倍，应该是两倍，甚至还要多……

契布蒂金　（一边走着一边看报纸）防止掉头发……半公升酒精，滴上二钱石脑油精……溶化了每天擦……（记在他的笔记本里）我把它记下来。（向索列尼）喂，你听着，你拿一个带小玻璃管儿的瓶塞子，把瓶子口塞住……然后再捏一撮随便什么极普通的明矾……

伊里娜　伊凡·罗曼诺维奇，亲爱的伊凡·罗曼诺维奇！

契布蒂金　什么事呀，我的小女儿，叫人看着都痛快的孩子？

伊里娜　告诉告诉我，我今天为什么这样快活呀？我就像坐在一只张满了帆的船上，头上顶着一片辽阔的、碧蓝的天空，盘旋着许多巨大的白鸟似的。这是为什么呢？告诉我，为什么？

契布蒂金　（温柔地吻吻她的双手）我的美丽的白鸟啊……

伊里娜　今天早晨，我醒了起来，一洗好了脸，就忽然觉得把世上的事情都看清楚了，我觉得自己懂得了应该怎样去生活了。亲爱的伊凡·罗曼诺维奇，现在我什么都懂了。所有的人，无论他是谁，都应当工作，都应当自己流汗去求生活——只有这样，他的生命，他的幸福，他的兴奋，才有意义和目的。做一个工人，天不亮就起来到大路上砸石头去；或者，做一个牧羊人，或者做一个教儿童的小学教师，或者做一个开火车头的，那可都够多么快活呀……哎呀！不必说做人了，就是只做一头牛或者做一匹无知的马，然而工作，也比做一个十二点才醒，坐在床上喝咖啡，然后再花上两个钟头穿衣裳的年轻女人强啊……啊！那可多么可怕呀！这种想去工作的欲望，在我心里急切得就如同在极热的天气里想喝一口水似的。伊凡·罗曼尼奇，以后我如果不早早起来去工作，你就跟我绝交好了。

契布蒂金　（温柔地）那我就跟你绝交，当然就要跟你绝交了……

奥尔加　父亲从前把我们管教得七点钟起床成了习惯。现在呢，伊里娜睡到七点钟才醒，还得躺在床上想一堆心思，至少得躺到九点。你看她的神气有多么严肃！（笑）

伊里娜　你拿我当小孩子待惯了，所以一看见我的脸色严肃，就觉得奇怪。可我已经二十岁了！

屠森巴赫　向往工作的心情，啊，这我可真能体会呀！我一辈子也没有工作过。我生在彼得堡，生在一个冷酷的、游手好闲的城市，又是生长在一个不知工作为何物、不懂得任何艰难困苦的家庭里。我还记得，每逢我从士官学校回家，跟班的给我脱靴子的时候，我总是成心和他为难，可是我的母亲还在旁边看得扬扬得意，把我欣赏得心里发昏，要是看见别人对我不像她那样，她就觉得惊讶。家里连一点点费力气的事情，都提防着不叫我做。可是他们成功了吗，我怀疑！冰山上的大块积雪向着我们崩溃下来的时代到了，一场强有力的、扫清一切的暴风雨，已经降临了；它正来着，它已经逼近了，不久，它就要把我们社会里的懒惰、冷漠、厌恶工作和腐臭了的烦闷，一齐都给扫光的。我要去工作，再过二十五年或者三十年，每个人就都要非工作不可了。每一个人！

契布蒂金　我，就不。

屠森巴赫　你原本就不能算数。

索列尼　再过二十五年哪，感谢上帝，你已经不在人间了。说不定两三年以后，你就许一下子中风死了呢，也许，说不定我一发起火来，就给你脑袋里装进颗子弹去呢，我的天使。（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香水来，往胸上和手上洒）

契布蒂金　（笑着）我从来什么也没有做过，这倒是真的。我自从大学毕业，这十个手指头，就没有动过一动。除了报纸，我从来什么也没有看过，连一本书也没有读过……（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份报纸来）你看……比如说，我从报上知道有过那么一位叫作杜勃罗留波夫的。可是他写过什么书，我连一点也不知道……可又有谁知道呢……

地板上传出楼下有人敲叩声。

听……楼下叫我了，有人找我来了。我马上就回来……等一会儿……（一边梳着下髯，仓促地走出去）

伊里娜　说不定他心里又忽然想起个什么念头呢。

屠森巴赫　对了。他是带着一副得意的神气出去的，他一定是要送给你一件礼物。

伊里娜　那可真没意思极了！

奥尔加　是呀，那可讨厌。没意思的事情他可做过不只一件了。

玛莎　“海岸上，生长着一棵橡树，绿叶丛丛……树上系着一条金链子，亮铮铮……”[80]一条金链子……（低唱着站起来）

奥尔加　玛莎，你今天不大高兴啊。

玛莎　仍然低唱着，戴上帽子。

你要到哪儿去？

玛莎　回家。

伊里娜　多奇怪呀……

屠森巴赫　妹妹的命名日，反倒走开了！

玛莎　有什么关系呢……我晚上再来。再见了，我的亲爱的……（吻伊里娜）我再说一次，祝你健康，并且幸福。从前爸爸在世的时候，我们每逢过命名日，家里总要来三四十位军官，那够多热闹啊！可是今天呢，人只有一个半个的，冷静得和在沙漠里一样……我走啦……我今天心里烦得慌，我难受，所以我的话你可不要上心里去。（含着眼泪在微笑）我们过些时候再谈吧，我离开你了，亲爱的，我走啦。到哪儿去呢？我一点也不知道。

伊里娜　（不满意地）咳，就看看你……

奥尔加　（眼里流着泪）我了解你，玛莎。

索列尼　如果是一个男人在高谈哲学，那多少总还有点哲学的或者诡辩论的意思；然而，如果是一个女人或者两个女人掺和进来高谈哲学，那简直就是睁着眼说梦话。

玛莎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个可怕的人。

索列尼　没有一点意思。“他还没有来得及‘哎哟！’一声呢，熊已经扑到他的身上了。”[81]

停顿。

玛莎　（憋着气，向奥尔加）不要嚎了！

安非萨和托着一块蛋糕的费拉彭特上。

安非萨　这儿，我的好费拉彭特。进来吧，我想你的靴子是挺干净的。（向伊里娜）地方自治会议的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普罗托波波夫派来的……送给你这份蛋糕。

伊里娜　谢谢。说我谢谢他。（接过蛋糕来）

费拉彭特　什么？

伊里娜　（提高了声音）说我谢谢他！

奥尔加　奶妈，给他一点点心吃。去吧，费拉彭特，跟她吃点点心去吧。

费拉彭特　什么？

安非萨　咱们走吧，费拉彭特·斯皮里多诺维奇。咱们走吧，我的好……（和费拉彭特下）

玛莎　这个普罗托波波夫，我可不喜欢他，这个米哈伊尔·波塔波维奇，也许是伊凡诺维奇，我记不清了。我们不应该邀请他。

伊里娜　我没有请他。

玛莎　那你做得很对。

契布蒂金上，后边跟着一个勤务兵，端着一把银茶炉；一片惊讶和不满意的喧嚣声。

奥尔加　（两手蒙着脸）一把茶炉！多么可怕呀！（走进餐厅，走到桌子旁边）

伊里娜　伊凡·罗曼诺维奇，我的亲爱的，你这叫干什么呀！

屠森巴赫　（笑着）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吧！

玛莎　伊凡·罗曼诺维奇，你真是一点也不怕难为情！

契布蒂金　我的亲爱的、亲爱的孩子们，我只有你们啦，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们是我最珍贵的啦。我快六十岁了，我不过是一个老废物，一个孤孤单单的、可怜的老头子……我没有一点好处，要有呢，也只是心里对你们这一点点的爱了。不是为了你们，我老早就不在这世上了……（向伊里娜）我的亲爱的小姑娘，我是看着你生下来的……我怀里抱过你……我爱过你死去的母亲……

伊里娜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乱破费呢？

契布蒂金　（生了气，含着泪的声音）乱破费……哼，去你们的吧！（向他的勤务兵）把茶炉放到那儿去……（嘲弄的调子）乱破费！

勤务兵把茶炉送进餐厅。

安非萨　（横穿过客厅）亲爱的姑娘们，来了一位军官，是个生人……他已经脱了大衣了，姑娘们，他走过来了。伊里努什卡，你可得跟他和和气气、客客气气的……（往外走着）老早就该吃早饭了……咳！哎呀！……

屠森巴赫　这恐怕就是威尔什宁。

威尔什宁上。

威尔什宁中校！

威尔什宁　（向玛莎和伊里娜）请让我自己介绍介绍吧：威尔什宁。我终于又看见了你们，真是非常地、非常地高兴啊。不过，你们都长得够多大了啊！哎呀！哎呀！

伊里娜　请坐吧！我们见着你也都很高兴。

威尔什宁　（高兴地）我多么高兴啊，多么高兴啊！可说你们是姊妹三个吧？我记得——是三个小姑娘嘛。你们的模样儿我想不起来了，可是你们的父亲，普洛佐罗夫上校，有三个小女孩，我是亲眼看见过的，所以我记得还很清楚，日子过得可真快呀！啊！哎呀，日子过得可多快呀！

屠森巴赫　亚历山大·伊格纳季耶维奇是从莫斯科来的。

伊里娜　从莫斯科来的？你是从莫斯科来的？

威尔什宁　是的。你们去世的父亲从前在那里做炮兵连长，我在同一个旅里当过军官。（向玛莎）你，我现在仿佛有点想得起来了。

玛莎　我可想不起你来了。

伊里娜　奥里雅！奥里雅！（向餐厅里叫）奥里雅，来呀！

奥尔加从餐厅走到客厅来。

你知道，奥尔加，威尔什宁中校是从莫斯科来的。

威尔什宁　这么说，你就是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最大的了……你呢，是玛丽雅……你呢，伊里娜，是最小的……

奥尔加　你是从莫斯科来的吗？

威尔什宁　对了。我是在莫斯科读的书，也是在那儿开始做的事。我在那儿服务了很多年，最后，被派到这里来做炮兵连长——于是，像你们所看见的，我就到了这里了。说实话，你们的样子我是一点也记不得了，我只知道你们是三姊妹。你们的父亲，我可照旧记得很清楚，你们看，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能又看见他，就跟站在我的面前一样。从前在莫斯科，我时常到你们家里去……

奥尔加　我本来认为自己是谁的名字都记得的，可是现在怎么……

威尔什宁　我叫亚历山大·伊格纳季耶维奇。

伊里娜　亚历山大·伊格纳季耶维奇，你是从莫斯科来的……多么叫人料想不到地高兴呀！

奥尔加　我们就要回到那儿去了，你知道吗？

伊里娜　我们想秋天能到那儿。那是我们的故乡，我们都是生在那儿的……生在旧巴斯曼那雅街。

她们两个人都愉快地笑了起来。

玛莎　看见了一个故乡的人，真是意想不到地高兴啊！（急速地）啊，我现在想起来了。你还记得吗，奥尔加，我们家里时常提起的那个“多情的少校”？你那时候是中尉，正爱着一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口口声声都叫你少校，来和你开玩笑……

威尔什宁　（笑着）是呀，是呀……多情的少校，一点也不错……玛莎那时候你只有两撇小胡子……啊！你可老了多少了哇！（含着眼泪）你可老了多少了哇！

威尔什宁　是呀，大家叫我多情的少校的时候，我正年轻，也正在恋爱。现在呢，可就再也不是那个样子了。

奥尔加　可是你连一根白头发还没有呢。你只是见老，可还没有真老。

威尔什宁　究竟已经是四十三了。你们离开莫斯科很久了吗？

伊里娜　十一年了。可是，你怎么哭啦，玛莎，你这个古怪的孩子……（自己也含着泪）我也要哭了……

玛莎　没有什么。你住的是哪条街呀？

威尔什宁　旧巴斯曼那雅街。

奥尔加　我们也住在那儿……

威尔什宁　我在德国街住过一个时候。我每天从那里走到红营房。半路上，有一座样子很凄凉的小桥，桥底下的水哗哗地流。那叫一个寂寞的人听着，心里真感到万分的悲伤啊。停顿。

然而，你们这里的这条河，却是多么宽阔，多么美丽呀！多么绮丽的一条河呀！

奥尔加　这是真的，不过天气太冷。这里天气太冷，又有蚊子……

威尔什宁　哪里呀！你们这里的气候又好，又适于健康，是一种真正斯拉夫国度的气候。有森林，有河……还有桦树。这种可爱的、朴实的桦树啊，所有的树里，我是最爱桦树的。住在这里可真舒服啊。只有一样，我觉着奇怪，就是火车站离着这里会有二十里远……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索列尼　我知道。

大家都转过头来看他。

因为呀，车站假如离着这儿很近的话，它就不会有这么远，它既然离着这儿远，那就是因为它不很近。

发窘的沉默。

屠森巴赫　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是个不动声色的诙谐家。

奥尔加　我现在也想起你来了。我想起来了。

威尔什宁　我认识你的母亲。

契布蒂金　她真是一个贤惠的女人哪，愿她在天国安息吧。

伊里娜　妈妈是葬在莫斯科的。

奥尔加　葬在新处女修道院……

玛莎　你们会相信吗，我已经把她的模样儿都有点忘了。所以将来我们也会叫别人忘记的……人们会忘记我们的。

威尔什宁　是啊。人们会忘记我们的。没有一点办法啊，我们的命运就是这样。现在我们认为严肃的、有意义的、最重要的，将来有一天，也都会被人遗忘，或者都会被认为是丝毫无关重要的。

停顿。

有趣的是，我们现在绝对说不出将来什么会被认为是高贵的、重要的，或者，相反地，什么又会被认为是可怜的、可笑的。我们就拿哥白尼或者哥伦布的发现来说吧，最初大家不也认为它们是无用的、可笑的，而同时认为一些自作聪明者的荒谬著作，讲的却是真理吗？所以，可能是，我们这样的生活，我们现在过得这么习惯的生活，将来总有一天会显得是古怪的，不舒服的，不聪明的，不够纯洁的，也许甚至是有罪的……

屠森巴赫　那谁说得定呢？也许将来人们会发现我们的生活是伟大的，而且一提起来就肃然起敬呢？我们现在这个时代，酷刑和残杀已经没有了，也没有外敌的侵袭了。然而，照旧又有多少痛苦的事啊！

索列尼　（尖声地）嘘，嘘，嘘……就光叫男爵大谈哲学好啦，就用不着吃饭啦。

屠森巴赫　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我请你让我安静一会儿……

（换到另外一个座位上去）这有点叫人讨厌，说真的。

索列尼　（尖声地）嘘，嘘，嘘……

屠森巴赫　（向威尔什宁）然而我们现在所受的这些痛苦——真是够多的啦！——却也说明社会的精神水准已经有了相当大的提高了……

威尔什宁　是呀，那自然是。

契布蒂金　男爵，你刚才说，将来有一天人们会发现我们的生活伟大；可是无论如何，人总是渺小的呀……（站起来）就看看我有多么渺小吧。要说我的生活伟大，那很显然只是一种安慰罢了。

后台拉小提琴的声音。

玛莎　这是我们哥哥，安德烈在拉提琴。

伊里娜　我们的安德烈是很有学问的。他将来要当教授。爸爸当初做军人；儿子呢，却一心一意想过研究学问的生活。

玛莎　这是父亲的心愿。

奥尔加　我们今天还取笑了他一顿呢。看样子他有一点在恋爱。

伊里娜　爱上了这城里的一位姑娘。她今天准会到我们家来。

玛莎　啊！你们可真没看见她是怎样打扮的哪！也并不是丑，也并不是式样过时，简直就是恶劣。一种古古怪怪颜色刺眼的黄乎乎的裙子，镶着俗气的穗子，可是呢，又配上一件红上衫。两面嘴巴子擦得红了又红，红了又红！要说安德烈会爱上她，我可不能承认，安德烈多少总懂得些趣味的。我想他这只是为了开开心，为了耍弄耍弄我们的。我昨天听说她要嫁给普罗托波波夫，我们市自治会议的主席。再好也没有了……（走到旁边的门口，喊）安德烈，到这儿来！亲爱的，只来一小会儿！

安德烈上。

奥尔加　我的哥哥，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

威尔什宁　威尔什宁。

安德烈　普洛佐罗夫。（擦他流满了汗珠的脸）你是炮兵连的连长吗？

奥尔加　你想象一下，亚历山大·伊格纳季耶维奇是从莫斯科来的。

安德烈　真的？那我可得庆贺庆贺你，我的妹妹们马上就会麻烦得你不得安生。

威尔什宁　麻烦了她们的，倒是我呀。

伊里娜　看看安德烈今天送给我一个多么漂亮的镜框！（把镜框拿给威尔什宁看）是他亲手做的。

威尔什宁　（看着镜框，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真的……这确是……

伊里娜　还有在钢琴上放着的那个，也是他做的！

安德烈挥了挥手，慢慢走开。

奥尔加　他有学问，他会拉小提琴，他又会雕刻各种各样的小东西，一句话，他哪方面都能干。安德烈，不要走！他永远是这种样子——总要想法子溜走。过来！

玛莎　和伊里娜两个人一齐挽住他的胳膊，笑着把他扯回来。

玛莎　来呀，过来！

安德烈　放开我，我求求你们！

玛莎　看他多么没有道理！当初大家都管亚历山大·伊格纳季耶维奇叫多情的少校，看看人家，就没有生过气。

威尔什宁　一点也没有！

玛莎　我倒要管你叫多情的提琴家呢！

伊里娜　或者多情的教授！

奥尔加　他在恋爱！安德留沙在恋爱呢！

伊里娜　（拍着手）好哇！好哇！再来一遍！安德留沙在恋爱啦！

契布蒂金　（走到安德烈背后，两只胳膊突然搂住他的腰）大自然就是为了叫我们恋爱才生出我们来的呀！（哈哈大笑，他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报纸）

安德烈　咳，算了吧，够了……（擦自己的脸）我整夜都没有合眼，所以今天就像俗话所说的，我的精神不佳。我看书看到了早晨四点，才躺到床上，可是照样没有用。千万种思想在我的脑子里转，一转眼工夫已经天亮，太阳照满我的卧房了。我打算利用还住在这儿的这一夏天，翻译一本英文书。

威尔什宁　你会英文吗？

安德烈　会。我们的父亲——愿他在天国安息吧！——当初一个劲儿给我们填知识，我们好苦恼哇。那真可笑，真愚蠢，同时，我们必须承认，他死了以后，我就慢慢胖起来了，你们看，才一年工夫，我已经恢复了健康，就仿佛我的身体，从一直压在上边的一个重荷之下解脱了出来似的。感谢我的父亲，我的妹妹们和我，我们都懂得法文、德文和英文。伊里娜另外还会意大利文。然而，这可叫我们付过多大的代价啊！

玛莎　住在这个城里，懂得三国语言，是一种不必要的奢侈！我甚至要说，这正和手上长了一个六指一样没有用处，是一个累赘。我们懂得太多了！

威尔什宁　这叫什么话呢！（笑）你们懂得太多了！我认为，有知识的、受过教育的人，无论住在哪个城市，也无论那个城市有多么冷落，多么阴沉，都不是多余的！我们就拿这座城市来说吧，住在这里的十万人口，当然都是没有文化的、落后的，我们也承认这里边只有三个像你们这样的人。周围广大老百姓的愚昧，你们克服不了，那也是很自然的事。而且，在你们一生的过程中，你们还会不得不连连不断地让步，你们也会迷失在这十万居民的人群当中，生活也会把你们埋没了。但是，你们依然不会完全消灭，你们不会不发生影响。也许继你们之后，又会出现六个像你们这样的人，再以后，又出现十二个，如此以往，总有一天，像你们这样的人终于形成了大多数。两三百年以后，世界上的生活，一定会是无限美丽、十分惊人的。人类确是需要那样的生活，那么，既然那种生活现在还没有出现，我们就应当具有先见之明，就应当期望它，梦想它，为它去做准备；因此，我们就应当比我们的父亲和祖先们看得更多，懂得更多。（笑）可是你却埋怨自己懂得太多了。

玛莎　（摘下她的帽子来）我留下来吃中饭了。

伊里娜　（叹了一口气）真的，这些话可真都应该写下来……

安德烈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屠森巴赫　你说，再这许多许多年，世上的生活会是美丽的、叫人惊奇的。这话很对。但是，为了从现在就参加那种生活，无论那种日子有多么遥远，一个人都应当从现在起就给它做准备，就应当去工作……

威尔什宁　（站起来）是啊。吓，看看你们这儿有多少花呀！（往四下里看）屋子又收拾得多么舒服呀！我真羡慕你们！我这一生，都是在一处一处窄小的住房里拖过来的，永远只有两把椅子，一张沙发和一些冒烟的火炉子。我这一生里所缺少的，正是这样的花朵啊。（搓着两手）啊！不过，想这些可有什么用呢！

屠森巴赫　是啊。我们应当工作。你听我说这个话，心里一定想：看看我们这个德国人，又感情冲动起来了。但是，我跟你说真话，我是俄国人，我连一句德国话都不会说。我父亲信奉的是正教……

停顿。

威尔什宁　（跨着大步子在台上走着）我常常这样梦想：假如一个人能够重新开始一次生活，而这次生活又是很审慎的，结果又会怎样呢！万一这两种生活的第一种，就是那个已经经历过的生活，是一种我们平常所说的草稿，而第二种生活又不过是第一种的一个精致些的复本，那可又怎么办呢！因此，我认为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当首先努力不要重蹈覆辙，至少也要为生活创造一个不同的环境；应当布置出像你们这样的房子，满是花朵和光亮……我有一个太太和两个小女孩子；可是我太太的身体很不结实，还有其他等等的情形。所以嘛，假定我的生活非重新开始不可的话，我是不结婚的了……啊，不了！

库利根穿着中学教员制服上。

库利根　（走到伊里娜面前）我亲爱的妹妹，让我为你的命名日道贺，让我诚心诚意地祝你健康，祝你得到像你这样年龄的姑娘所该得到的一切。再让我把这本小书送给你，作为礼物。（递给她一本书）这是我们中学近五十年来的历史。是我写的。毫无价值的一本小书，是我闲着没事的时候写的，不过你究竟还是可以读一读。先生太太们，早安！（向威尔什宁）库利根，本城的中学教员，七等文官。（向伊里娜）在那本书里，有一份人名录，凡是最近五十年从我们中学毕业的人，名字都列在里边了。Feci, quod Potui, faciant meliora potentes.[82]（吻玛莎）

伊里娜　可是，这本书你已经在复活节送过我一回了。

库利根　（笑着）不可能吧！既然如此，就把它还给我吧，或者，最好送给上校吧。请收下它吧，上校。留着你赶上哪天烦闷的时候读着消遣消遣。

威尔什宁　谢谢你（正要告辞），我认识了你们，真是高兴极了……

奥尔加　你要走吗？不要走，不要走！

伊里娜　我们请你留下一同吃中饭。请一定留下来吧。

奥尔加　请一定留下吧！

威尔什宁　（鞠躬）我相信我今天是凑巧赶上了你们的一个命名日。原谅我吧，我事先不知道，所以没有向你们道贺……

（和奥尔加走进餐厅）

库利根　亲爱的朋友们，今天是星期天，休息的日子。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休息休息，都要按照各人自己的年龄和情况来散散心。这些地毯可都应当收起来，等到冬天再用啦……不要忘记撒上波斯粉[83]或者樟脑精……罗马人身体之所以那样强壮，就是因为他们懂得如何工作，也懂得如何休息。他们有一句话，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 [84]他们的生活，是遵照着确定的方式进行的。我们中学校长说，方式是任何种生活里边最主要的东西……凡是丧失方式的，就停止存在——这在我们日常生活里边，也是一样的道理。（笑着揽住玛莎的腰）玛莎爱我。我的太太爱我。还有这些窗帘，也该和地毯一同收起来了……我今天快活，我觉得精神非常畅快。玛莎，我们下午四点就得到校长家。学校为教员们和家属们组织了一次游览会。

玛莎　我不去。

库利根　（痛心地）玛莎，我的亲爱的，那是为什么呢？

玛莎　这我以后再跟你说……（用一个生气的调子）好吧，我去，只求你不要再打扰我……（走开）

库利根　然后，咱们再到校长家里去参加晚会。他虽然身体不太健康，却总要首先尽力做到是个社会上的人物。他是一个极其光辉的人物。真叫人钦佩。昨天，会议开完之后，他对我说：“我累了，费多尔·伊里奇，累得很啊。”（看看墙上的挂钟，再看看自己的表）你们的钟快七分。“是的，”他说，“我累得很啊。”

后台传来小提琴的声音。

奥尔加　先生太太们，请吧，请入座吃中饭吧。这儿还预备了一份好吃的蛋糕！

库利根　啊！奥尔加，我的亲爱的！我亲爱的好奥尔加！昨天我一直工作到夜里十一点，累极了，然而今天我却觉得快活！（进了餐厅，向桌子走去）我的亲爱的奥尔加呀……

契布蒂金　（把报纸揣进口袋，梳自己的下髯）蛋糕？这妙极了！

玛莎　（向契布蒂金，严厉地）只是，你得记住：今天不能喝酒！你听见我的话了吗？那对于你的健康是有害的。

契布蒂金　咳，算了吧，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两年没有醉过了。（不能忍耐地）而且，你说说，我的好孩子，这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玛莎　无论怎样，你也是不能喝酒的。看你敢喝！（用一种生气的调子，但是说得不叫她丈夫听见）啊！下地狱的，又得在那个校长家里，整整闷气一晚上！

屠森巴赫　我要是你，就不去……这很简单嘛。

契布蒂金　不要去了，我的亲爱的。

玛莎　不要去……咳！……这种可恨的、叫人不能忍受的生活呀……（走进餐厅）

契布蒂金　（向她走去）算啦，算啦！……

索列尼　（向餐厅走去）嘘，嘘，嘘……

屠森巴赫　打住吧，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这足够了！

索列尼　嘘，嘘，嘘……

库利根　（高兴地）祝你健康，上校！我是一个教员，这儿就跟我自己的家里一样。我是玛莎的丈夫……她很贤惠，非常贤惠……

威尔什宁　我要喝点这种深颜色的酒……（喝酒）祝你们健康！（向奥尔加）我在你们家里觉得多么快乐呀！

只有伊里娜和屠森巴赫还留在客厅里。

伊里娜　玛莎今天心情很不好。她在十八岁结婚的时候，认为她的丈夫是男人当中最聪明的。现在可就不对了。他确是一个最好的男人，然而并不是最聪明的。

奥尔加　（不耐烦地）安德烈，你到底还来不来呀！

安德烈　（在后台）我马上就来。（上，走过去坐在桌边）

屠森巴赫　你在想什么？

伊里娜　什么也没有想。我不喜欢你们这个索列尼，我怕他。他满嘴尽胡说……

屠森巴赫　他这个人很古怪。他叫我又觉得可怜，又觉得可气，不过我还是可怜他的成分多些。我想他是怕见人的……我一个人单独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很温和，很懂事，可是一到人多的场合，他就粗鲁起来，就变成一个暴躁的人了。不要走，至少等他们吃起来再去。让我稍稍陪你一会儿。你在想什么？

停顿。

你二十岁，我还不到三十。我们未来还有多少好年月呀，在那一连串的长远日子里，我是永远爱你的……

伊里娜　尼古拉·里沃维奇，不要跟我谈到爱情吧。

屠森巴赫　（不去听她说话）我心里有一种热切的渴望，要生活，要奋斗，要工作。这个渴望，在我的心里，和对你的爱，融化在一起了，伊里娜。正因为你美丽，所以我觉得生活也是这么美丽的！你在想什么！

伊里娜　你说生活是美丽的。不错，然而，万一这只是一个表面现象呢？直到现在，我们三姊妹的生活，还没有美丽过呢；生活像莠草似的窒息着我们……你看我都流了泪了。我不该哭。（赶快擦抹眼泪，微笑）我应当去工作，去工作。我们心情忧郁，我们把生活看成是黑暗的，都是因为我们不认识工作的意义。我们是那些瞧不起工作的人们所生出来的……

娜达里雅·伊凡诺夫娜上；她穿着一件粉红色裙衫，系着绿带子。

娜达莎　大家已经吃起中饭来了……我来晚了……（顺便向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整顿一下自己的装扮）我的头发梳得还不错，我觉得……（看见了伊里娜）亲爱的伊里娜·谢尔盖耶夫娜，我给你道贺！（使力气地、长长地吻她一下）你们这里有这么些客人，我实在觉得有点害臊……日安，男爵！

奥尔加　（正走进客厅）啊，娜达里雅·伊凡诺夫娜，你可来了！日安，我的亲爱的！

她们接吻。

娜达莎　给你道喜！你们这里这么些人，我可心慌得要命啊！……

奥尔加　这有什么，都是自家人。（低声，惊讶地）你怎么系了一条绿带子呀！我的亲爱的，这不大好！

娜达莎　这不吉利吗？

奥尔加　不是，仅仅是和你的衣裳不调和……而且，这看着有点古怪……

娜达莎　（含泪的声音）真的吗？可是你知道这并不是翠绿呀，并不发亮。（随着奥尔加走进餐厅）

餐厅里，大家都坐下去吃饭；客厅里没有一个人。

库利根　伊里娜，我祝你将来嫁个好丈夫！是该结婚的时候了。

契布蒂金　娜达里雅·伊凡诺夫娜，我祝你也嫁一个好丈夫。

库利根　娜达里雅·伊凡诺夫娜心目中已经有了一位了。

玛莎　（用叉子敲自己的盘子）啊！生活是美丽的啊！随便它发生什么情形吧，让咱们先喝上一小杯！

库利根　你这种举动可真算体面！

威尔什宁　这是一种什么酒？好极了！是拿什么泡的？

索列尼　蟑螂泡的。

伊里娜　（含泪的声音）哎呀！哎呀！多么叫人恶心哪！……

奥尔加　我们今天晚饭有烤火鸡和苹果馅儿的点心。感谢上帝，今天我整天都待在家里，晚上也在家……先生们，晚上都请过来好吗？……

威尔什宁　也准许我来吗？

伊里娜　请一定来吧。

娜达莎　在他们这里是不用客气的。

契布蒂金　大自然就是为了叫我们恋爱才生出我们来的呀。（笑）

安德烈　（生气）住嘴吧，先生们，我奇怪你们怎么也不厌烦哪！

费多季克和洛迭上。两个人提着一大篮子鲜花。

费多季克　你看，他们正吃着中饭呢。

洛迭　（高声地说话，有点大舌头）真的吗？可不是，正吃着中饭……

费多季克　稍微等一会儿！（拍了一张快照）得，一张！再稍微等一会……（又拍了一张）得，两张！现在行了，走吧。

他们提起花篮，走进餐厅，大家热闹地欢迎他们。

洛迭　（高声地）我给你们道贺！我祝你们非常、非常幸福！今天天气可太好啦，非常、非常的好啊。我带着我的学生们出去散步了整整一早晨。我在中学教了一门体操……

费多季克　你可以随便动一动，伊里娜·谢尔盖耶夫娜，不要紧。（拍了一张照）你今天真美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陀螺来）拿这个陀螺去，你看这玩意儿……它出声儿可好听极了……

伊里娜　多么好呀！

玛莎　“海岸上，生长着一棵橡树，绿叶丛丛……树上系着一条金链子，亮铮铮……”（含着泪的声音）我为什么总是不住地背这个呢？这句诗从早晨就萦绕在我的心上……

库利根　我们桌上是十三个人哪！

洛迭　（高声地）亲爱的朋友们，你们还把这种迷信的事看得这么重要吗？

大家大笑。

库利根　如果桌上是十三个人，那就是说，在座的当中一定有一对情人。伊凡·罗曼诺维奇，不会碰巧就是你吧？

大家大笑。

契布蒂金　我呀，我已经是一个老孽障了，可是你们看，娜达里雅·伊凡诺夫娜那儿，怎么她倒整个心慌起来了？这我可真是一点也不懂。

大家哄堂大笑；娜达莎跑进客厅，安德烈跟了出去。

安德烈　这算不了什么，不要理那些！等一会儿……别走，我求你……

娜达莎　我脸上挂不住……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他们拿我开起玩笑来了。我知道我不应该离开饭桌子，这是没礼貌的，可是我再也坐不住了……我再也坐不住了……（两手蒙住脸）

安德烈　我的亲爱的，不要上心里去，我请求你，我哀求你。我向你保证，他们这是说着玩儿的，他们的话并没有坏意思。我的亲爱的，我的甜蜜的，他们都是正派人，热心肠的人，都非常喜欢我，也喜欢你。咱们到窗子那边去吧，那儿他们看不见我们……（向四周看看）

娜达莎　交际场里我真是不习惯呀！……

安德烈　啊，青春啊，美丽而又迷人的青春啊！我的亲爱的，我的亲爱的天使，不要这样苦恼吧！相信我，相信我……真的，我觉得多么幸福啊，我的心里充满了爱和狂欢。啊！他们谁也看不见我们，谁也看不见！我为什么爱你，我从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啊，这我一点都不知道。我的亲爱的，我的甜蜜的，我的非常纯洁的，做我的太太吧！我爱你，我爱你……我从来也没有这样爱过谁啊……（吻）

两个军官走进来，一看见这一对接吻的人，就停住了脚步，愕然。

——幕落

第二幕

景同第一幕。晚上八点钟。街上隐约传来手风琴的声音。没有点灯。娜达里雅·伊凡诺夫娜穿着睡衣，端着一支蜡烛，上；往前走，走到安德烈的门口站住。

娜达莎　你做什么啦，安德留沙？看着书吗？没什么，我不过要看一看……（再往前走，开了另一扇门，往里边探探头。又关上）……看看这儿有没有火烛……

安德烈　（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什么事，娜达莎？

娜达莎　我看看有没有火烛没吹灭……现在正是谢肉节[85]，听差们头都玩昏了；总要什么都得看一眼，怕出点什么岔子……昨天半夜里，我打餐厅里过，你猜我看见了什么？一支蜡烛丢在那儿点着！也查不出是谁点的。（放下蜡烛）什么时候了？

安德烈　（看看自己的表）八点一刻。

娜达莎　可见奥尔加和伊里娜还没有回来呢。这两个可怜的人哪，她们还没有回家，还在工作着呢！奥尔加在开教务会，伊里娜在电报局……（叹息）今天早晨我跟你妹妹说：“伊里娜，我的亲爱的，你可应当保重自己呀。”可是她不听我的话。你说是八点一刻了吗？我觉得我们的宝贝不舒服得厉害。他为什么这么冰凉呢？昨天他发烧，可是今天浑身又都是冰凉的了……我担心得很！

安德烈　不要紧的，娜达莎。孩子很结实。

娜达莎　究竟还是节制着点他的饮食的好。我不放心。我听说今天晚上九点钟，化装跳舞的人要到咱们家里来。他们最好是不要来，安德留沙。

安德烈　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那是请了人家来的。

娜达莎　今天早晨，小孩子一醒，就看着我，脸上忽然跟我笑起来了；可见他已经认识我了。我跟他说：“早安，宝贝！”“早安，我的乖乖！”他就笑出声音来了。小孩子们能懂话；他们很懂得大人的话，那么，安德留沙，我就去告诉他们，不招待那些化装跳舞的人了。

安德烈　（犹豫不决地）那得看我的妹妹们的意思。这也是她们的家呀。

娜达莎　是啊，这也是她们的家；我去跟她们说说去。她们会同意的，她们都那么好……（往外走着）我吩咐晚饭预备了些酸牛奶。医生说你应当只吃酸牛奶，不然就永远也瘦不下去。（站住）宝贝浑身都是冰凉的。我怕大概是他的屋子太冷。恐怕应该给他另外换间屋子住，至少得住到天气暖和起来。比如说，伊里娜住的那间屋子，就对这孩子非常合适，又干燥，又整天都见太阳。应当跟她去说说，请她暂时搬到奥尔加的屋子里住住……反正她也成天不在家，除了夜里回来睡睡……

停顿。

安德留桑奇克，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呀？

安德烈　不为什么，我是在想……而且呢，也没有什么要说的。

娜达莎　对啦……我本想跟你说什么来着？……啊！想起来了，自治会议打发来的费拉彭特，还在那儿等着要见你呢。

安德烈　（打呵欠）叫他进来吧。

娜达莎下。安德烈就着她忘记带走的蜡烛，低头看书。费拉彭特上；他穿着一件褴褛破旧的外衣，领子翻上来。头顶上包着一块头巾，直包到耳朵上。

晚安，我的老费拉彭特。有什么事呀？

费拉彭特　主席送给你一本书，另外还有一份公事……这不是……（递过书和一个信封去）

安德烈　多谢。很好。可是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呀？已经八点多了。

费拉彭特　什么？

安德烈　（提高声音）我说，你来得太晚了，已经八点多了。

费拉彭特　一点也不错呀。天还没黑我就来了，可是他们不叫我见你。他们说，主人忙得很。那呀，就活该了！他既然忙，可有什么办法呢，反正我并不忙。（以为安德烈问了他什么话呢）什么？

安德烈　没说什么。（查看着那本书）明天是星期五，不办公，不过我还是照旧要去……省得没事可做。待在家里真烦闷啊……

停顿。

亲爱的老头子，我们的生活变化得多么奇怪，它又多么会骗人啊！今天，我因为烦闷，因为没事可做，才拾起这本书来——大学的旧讲义，——这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哇……哎！我是自治会议的秘书，就是普罗托波波夫当主席的这个自治会议。我是会里的秘书，我最大的希望，充其量也不过是有一天能当上委员罢了！我这个每天夜里梦见自己当上了莫斯科大学教授，成了全俄罗斯引以为荣的著名学者的人，却只能当一个地方自治会议的委员啊！

费拉彭特　我一点也说不上来……我没听清楚……

安德烈　如果你真能听得清楚的话，也许我就不跟你说了。我很需要跟一个人谈谈。可是，我的太太不能了解我。我的妹妹们呢，我也不太知道为什么，又总是有点怕她们——我怕她们会嘲笑我，会叫我难为情……我不喝酒，不喜欢进酒馆，然而我要是现在正坐在帖斯多夫或者莫斯科的哪一家大饭店里，你可真不知道那会有多少快乐啊。

费拉彭特　在莫斯科呀——那天有一个包揽买卖的，在自治会议里说，——说在莫斯科有几个商人吃薄饼；好哇，好像有一个人吃了四十张，给吃死了。不知是四十还是五十，我记不大清楚了。

安德烈　在莫斯科，你即使是坐在一家大饭店的大厅里，那里的人你一个也不认识，别人也不认识你，你也并不感觉到自己是个陌生人……可是在这里呢，正相反，你谁都认识，谁也都认识你，你却依然觉得自己是个陌生又陌生的人……陌生而孤独啊。

费拉彭特　什么？

停顿。

那个包揽买卖的还说——不过这话想许是谣言，——说横穿着莫斯科，拉起了一条绳子。

安德烈　做什么用的呢？

费拉彭特　我一点也说不上来，是那个包揽买卖的这么说的。

安德烈　真荒谬。（看书）你到过莫斯科吗？

费拉彭特　（沉默了一下）从来没到过。上帝没有叫我去的意思。

停顿。

我可以走了吧？

安德烈　去吧。再见。

费拉彭特下。

再见吧。（看书）明天早晨再来取这些公事……去吧……

停顿。

他走了。

门铃声。

咳，好麻烦哪……（伸懒腰，慢慢地走进自己的屋子）

景后，乳母唱着摇篮歌，催婴儿入睡。玛莎和威尔什宁上。他们在那里谈话的时候，女仆把餐厅里的油灯和几支蜡烛点起来。

玛莎　这我一点也说不上来。

停顿。

这我一点也说不上来。习惯当然有很大的关系。比如说，我们父亲死了以后，家里没有勤务兵了，我们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才习惯。但是，撇开所有的习惯问题不谈，我觉得我心里有一句公道话要说。也许在别的地方情形不同，可是在我们这个城里，最有身份、最高尚、最有教养的，只有军人。

威尔什宁　我渴了。我倒很想喝杯茶。

玛莎　（看了挂钟一眼）他们马上就送上来。我十八岁就结了婚，那时候，我怕我的丈夫，因为他是一个教员，而我才刚刚毕业。那个时候，我觉得他是一个重要的人物，极有学问，极聪明。可是现在呢，可惜呀！全不是那样了……

威尔什宁　是的……我懂了……

玛莎　我一点也不是说我的丈夫——我对他已经习惯了；然而在一般文官当中，可有多少粗野的、不懂礼貌的、没有教养的人呀。粗野得使我痛苦，使我痛心；我一看见有人不文雅，不温和，不客气，我心里就难受。因此，我每次和我丈夫的同事，那些教员们，在一起的时候，就真觉得痛苦极了。

威尔什宁　是的……不过我倒看不出文官和军人有什么区别，跟他们来往，都一样没有趣味，至少在这个城里是这样。只要是一个知识分子，不管他是个文官还是军人，又有什么两样！你就听听他们所谈的吧，永远是被他的太太烦死啦，被他的房子烦死啦，被他的产业、他的马烦死啦……俄国人本来是比什么人都容易感染高超的思想的，然而，请问，这些人的生活，却为什么又过得这么低下呢？为什么？

玛莎　为什么呢？

威尔什宁　为什么他被他的孩子们和太太烦死？又为什么他自己也烦死他的孩子们和太太？

玛莎　你今天心情有点不大好啊。

威尔什宁　也许是……我今天没有吃饭，从早晨到现在，一点东西还没有吃呢。我的女儿不大舒服，而每当我的孩子们生病，我就满怀焦虑，一想到为什么给了她们这样一个母亲，我就内心自疚。啊，你今天要是看见了她的那种样子就好啦！简直太不像话了！我们从早晨七点钟就吵起嘴来，吵到九点，我把门一摔就走出来了。

停顿。

这些事我是从来不谈的。奇怪，只有跟你，我却抱怨起来了。（吻她的手）不要生我的气吧……除了你，我再也没有人，再没有人可以……

停顿。

玛莎　烟囱里的声音有多大啊！我父亲临死以前，那里边也是这样呼呼地响。你听，就跟这一样。

威尔什宁　你还迷信吗？

玛莎　是。

威尔什宁　这就奇怪了。（吻她的手）你是一个美丽的、动人的女人。美丽，动人！天色虽然黑暗，可是我还看见你的眼睛在发着光亮。

玛莎　（坐到另外一张椅子上去）这里亮一些。

威尔什宁　我爱……我爱……我爱你的眼睛，你的举止，我睡觉都梦见它们……美丽的、动人的女人啊！

玛莎　（不出声地笑）你跟我这样说话的时候，我心里虽然害怕，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想笑……不要再这样说了，我请你……（低声）不过，你还是可以说下去，我无所谓……（两手蒙住脸）我无所谓……他们来了，谈点别的话吧。

伊里娜和屠森巴赫由餐厅走上。

屠森巴赫　我姓一个三个字的复姓：屠森巴赫-克洛奈-阿尔特萨威尔男爵，然而我和你们一样，是一个俄国人，信奉正教。我身上所残余的德国人的气质可太少了——如果有，那也只是使你讨厌的这一点耐性和固执了。我每天晚上都送你回家。

伊里娜　我太累了！

屠森巴赫　而且我将来还要每天到电报局去接你回家，我要这样做到十年，二十年，除非你把我赶走……（看见了玛莎和威尔什宁，愉快地）啊，是你们呀！晚安！

伊里娜　哎呀，我总算是回到家了。（向玛莎）刚才，有一位太太往萨拉托夫给她兄弟打电报，说她的儿子今天死了，可是怎么也想不起住址来了。结果，不带地址就把电报发出去了，只打到萨拉托夫。她哭着。我也无缘无故地对她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我没有时间白耽误。”我回答她说。我真糊涂！参加化装舞会的人今天来吗？

玛莎　来。

伊里娜　（坐在一把圈椅上）稍微歇歇吧。我真累得不行了。

屠森巴赫　（脸上带着笑容）每逢你工作回来的时候，你的神气总是像个挺小的小姑娘那么可怜……

停顿。

伊里娜　我真累得不行了。我不喜欢电报工作，不，我绝对不喜欢它。

玛莎　你瘦了……（吹口哨）可是你更显得年轻了，模样儿像个男孩子。

屠森巴赫　那是因为她把头发剪成那样的关系。

伊里娜　我得另外找一种工作，这种工作对我不合适；刚刚缺少我所十分渴望、天天梦想的东西……这是一种没有诗意、没有思想内容的工作……

敲叩地板声。

这是医生敲的……（向屠森巴赫）请你敲一下吧，我的朋友……我不能去敲了……我太累了。

屠森巴赫敲敲地板。

他就要上来。我们得做点什么准备。昨天医生和我们的安德烈到俱乐部去了，他们又输了。听说安德烈输了两百卢布。

玛莎　（漠不关心地）那，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

伊里娜　半个月以前，他输过钱，去年十二月他也输过钱。我倒希望他赶快把什么都输光了吧，也许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啊，上帝啊！我夜夜梦见莫斯科，把我都整个想疯了。（笑）我们六月才搬走，离现在还有……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差不多还有半年呢！

玛莎　要紧的可是不要叫娜达莎知道他输了钱啊！

伊里娜　我想这在她是无所谓的。

契布蒂金刚刚从床上起来——他吃过午饭就睡了一觉——梳着下髯，走进餐厅；随后坐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来。

玛莎　你看他来了……他付了房租吗？

伊里娜　（笑）没有。八个月了，连一个戈比也没有付。他一定是给忘了。

玛莎　（笑）看他坐在那儿那种了不起的神气！

大家都笑了。

停顿。

伊里娜　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呀，亚历山大·伊格纳季耶维奇？

威尔什宁　我不知道。我实在渴得很。我情愿付出一半生命，来换一杯茶喝。我从早晨到现在，一点东西还没有吃呢……

契布蒂金　伊里娜·谢尔盖耶夫娜！

伊里娜　什么事？

契布蒂金　到这儿来。Venez ici.[86]

伊里娜走过去，坐在桌子旁边。

没有你我就过不下去。

伊里娜摆出纸牌来占卜。

威尔什宁　怎么办呢？既然人家不愿意给我们送茶来，那我们至少就讨论点什么吧。

屠森巴赫　来吧。可是讨论什么呢？

威尔什宁　讨论什么？比如说，让我们思索一下，我们死后两三百年，生活会是怎么样的啊。

屠森巴赫　怎么样吗？那呀，将来人们会坐着氢气球在天上飞，衣服会变了式样，也许还会发现第六种感觉，而且发展了它，可是生活还会照旧是这样艰难，这样充满了神秘和幸福。一千年以后，人类照旧还要叹息着说：“啊！生活多么艰苦哇！”同时，却也会真正和现在一样，人们还是怕死，是拼命想活着。

威尔什宁　（思索着）嗯，怎么跟你说呢？我总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应当一点一点地改变，而且这种改变已经正在我们眼前进行着呢。再过两百年，三百年，即或是一千年——年数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就会有一种新的、幸福的生活。自然，那种生活，我们是享受不到的，然而我们今天也就是为了那种生活才活着，才工作着，才，如果你愿意这样说的话，才受着痛苦的，创造那种生活的应该是我们，而这也才是我们生存的目的，我甚至要说，这也才是我们的幸福。玛莎轻声地笑。

屠森巴赫　你笑什么？

玛莎　我不知道。我从今天早晨起，就总是笑。

威尔什宁　我也是在你那个学校读的书，我没有上军事学院；我读过很多的书，只是我不懂得选择。很可能我所读过的都没有用处，然而，我越往下活，就越想多知道。我的头发都苍白了，我差不多是个老头了，可是我的知识还有限得很呢！多么有限啊！虽然如此，最重要的和最真实的东西，我相信我还是懂得透彻的啊，我多么想给你们证明一下：我们的幸福是不存在的，不应该存在的，而且将来也不会存在的啊……我们应当只去工作、工作好了。至于幸福呢，那是留给我们极远的后代子孙们的。

停顿。

如果我得不到幸福，至少我的后代子孙的后代子孙会得到的……

费多季克和洛迭出现在餐厅里；他们坐下去，轻轻地弹着吉他，在低唱。

屠森巴赫　依你看，幸福是一件连梦想都不该梦想的东西了！可是我现在感到很幸福，那又该怎么解释呢？

威尔什宁　不会的。

屠森巴赫　（拍着手笑）我看我们显然是互相都不了解的。那么，我怎样才能说服你呢？

玛莎　轻声地笑。

（向她伸着一只手指头）笑！这有什么可笑的！（向威尔什宁）不但在两三百年以后，就是再过一百万年，生活也还会像现在一样；它不改变，它是固定的，它要遵循它自己的法则，这个法则，我们是一点也看不见的，或者，至少是我们永远也不会懂得的。就像候鸟，拿仙鹤作比吧，它们来来回回不停地飞，无论它们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高超的也好，渺小的也好，依然阻止不住它们继续不明目的、不知所以然地飞。它们中间无论能产生出多少哲学家，它们还是得飞，而且将来也还得飞。那些高谈哲学的人们，尽管舒舒服服地去谈吧，而它们还是得飞……

玛莎　但是这都是什么道理呢？

屠森巴赫　道理啊……现在正下着雪……又是什么道理呢？

停顿。

玛莎　我觉得人应当或者有信念，或者去寻求一个信念，不然他的生活就是空虚的，空虚的……活着，而不明白仙鹤为什么飞；不明白孩子为什么生下来；不明白为什么天上有星星啊……一个人必须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不然，一切就都成了一场空，就都是荒谬的了。

停顿。

威尔什宁　青春要是白白放过，究竟是可惜的呀……

玛莎　果戈理说过：先生们，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是件烦闷的事呀！

屠森巴赫　我却要这么说：先生们，和你争论是很困难的呀！所以，就算了吧……

契布蒂金　（读着报纸）巴尔扎克在别尔吉切夫结的婚。

伊里娜低唱着。

我把这个记下来（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巴尔扎克在别尔吉切夫结的婚。（读报纸）

伊里娜　（一边用纸牌占着卜，一边在沉思着）巴尔扎克在别尔吉切夫结的婚。

屠森巴赫　大局已经定了！玛丽雅·谢尔盖耶夫娜，你知道吗，我已经辞职了？

玛莎　我知道。我看不出那有什么好处。我不喜欢文官。

屠森巴赫　没关系……（站起来）看看我，难道我像个军人的样子吗？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关系……我要去工作。哪怕是一辈子里只有一次呢，我也愿意晚上回到家来，疲倦不堪，往床上一躺就睡着了……（向餐厅走去）工人们睡觉一定是很香的！

费多季克　（向伊里娜）我刚才在莫斯科街的皮日阔夫店子里，给你买了这些五彩铅笔……还买了这么一把小小的铅笔刀……

伊里娜　你总是拿我当一个小孩子看待，可我现在已经大了，你知道……（接过铅笔和铅笔刀来，非常快活）多么漂亮呀！

费多季克　我呢，你看看我自己买了一把什么样的刀子……看，这儿一把刀，这儿两把刀，这儿还有第三把刀，还有这个，是掏耳朵用的，这儿是把剪子，这个是修指甲的……

洛迭　（高声地）大夫，你多大年纪？

契布蒂金　我？三十二。

大家大笑。

费多季克　我另外摆个卦给你看看……（摆着卦）

茶炉端进来了；安非萨忙着倒茶。稍过一会儿，娜达莎上；她也在桌边张罗着。索列尼上，和大家招呼完了，就坐在桌旁。

威尔什宁　也还是起这么大的风啊！

玛莎　是呀。我讨厌极了冬天了。夏天是什么样子我都已经忘了。

伊里娜　我这个卦一定拿通了，我看出来了。莫斯科我们准会去得成了。

费多季克　不行，这卦通不了。你看见了吗，这个八盖着黑桃二呢。（笑）所以莫斯科你们是去不成了。

契布蒂金　（读报纸）中国，齐齐哈尔。天花盛行。

安非萨　（走到玛莎面前）我的小玛莎，茶预备好啦。（向威尔什宁）高贵的大人，请吧……原谅我吧，我把你的名字给忘了……

玛莎　把茶端到这儿来吧，奶妈。我不愿意到那边去。

伊里娜　奶妈！

安非萨　我来啦！我来啦！

娜达莎　（向索列尼）顶小的小孩子，也什么话都懂呢。我说：“早安，宝贝，早安，我的乖乖！”你可没看见他用怎么一种神气看着我呢！也许你觉得我是他的母亲，才这样说吗？不是啊，不是，一点也不是，你相信我吧！这真不是一个平常的孩子。

索列尼　假如这是我的孩子，我就叫人把他放在锅里煎煎，把他吃了。（端着他的茶杯，走进客厅，坐在一个角落里）

娜达莎　（用两只手蒙住脸）好粗野的、没教养的人哪！

玛莎　不理会是冬天还是夏天的人，才真幸福呢。我觉得，假如我是住在莫斯科的话，什么样的天气我也就不去理会了……

威尔什宁　前几天，我读了一本日记，是一个法国部长因为巴拿马事件下了狱，在监狱里写的。他把他隔着监狱窗子所看见的飞鸟，把他当部长的时候所从来没有理会过的飞鸟，写得那么热情，那么神往。现在他已经被释放了，他当然也就不会再去理会那些飞鸟了。同样的情形：等你住在莫斯科，也就不会去理会它了。我们的幸福是不存在的，我们只能想望着幸福罢了。

屠森巴赫　（从桌上拿起一个盒子来）糖到哪儿去了？

伊里娜　索列尼给吃了。

屠森巴赫　全吃了？

安非萨　（递着茶）有一封送给你的信，先生。

威尔什宁　给我的？（接过信来）是我女儿写来的。（读）是的，当然了……请原谅我吧，玛丽雅·谢尔盖耶夫娜，我得偷偷溜走了。我不吃茶了。（站起来，心情缭乱）永远是这种烦人的事情……

玛莎　什么事啊？不是秘密吧？

威尔什宁　（很低的声音）我的太太又服毒了。我非回去不可。我要偷偷地溜走。这种事情可够多么讨厌啊！（吻玛莎的手）我的亲爱的，我的正直的，我的善良的……我要从这边走，免得叫人看见……（走下）

安非萨　他跑到哪儿去啦？我把茶给他端来了……嘿，就看看这个人哪！

玛莎　（生了气）走开！你还有完没完！你就不叫人清静一会儿……（端起茶杯走，走到桌边去）你简直烦死我了，老太婆！

安非萨　可是你为什么生起气来啦，我的亲爱的呀，瞧瞧你？

安德烈的声音：“安非萨！”

（模仿着他的声音）安非萨！永远躲在他那个角落里……（走下）

玛莎　（在餐厅里，靠着桌子，生气地）让我坐下！（用手把排列在桌上的牌给搅乱）你的牌把整个桌子都给占了。喝你的茶去吧！

伊里娜　看你脾气可真坏，玛莎！

玛莎　我脾气坏，就别跟我说话好了。不要招惹我。

契布蒂金　（笑着）不要招惹她，不要招惹她！……

玛莎　别看你都六十岁了，可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尽满嘴胡说八道。

娜达莎　（叹一口气）亲爱的玛莎，你怎么用这样的字眼儿说话呢？我坦白地跟你说，假如你不是这样的说话法儿，像你这么美，在上流社会里，一定会受人尊敬的。Je vous prie pardonnezmoi, Marie, mais vous avez des manières un peu grossières.[87]

屠森巴赫　（忍住笑）请递给我……递给我点……我想那儿有点白兰地吧。

娜达莎　Il parait, que mon Bobik déjà ne dort pas.（“我觉得好像我的宝贝醒了。”——法语）他今天不舒服。我得看看他去，原谅我吧……（走下）

伊里娜　亚历山大·伊格纳季耶维奇到哪儿去啦？

玛莎　他回家了。他太太又出了点特别的事。

屠森巴赫　（手里拿着一玻璃瓶子白兰地，向索列尼走去）你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想，想的是什么，谁也猜不出。来吧，咱们讲和吧。咱们喝一点白兰地。

他们喝酒。

我今天一定又得要整夜地坐在钢琴前边，弹种种无聊的曲子了……可是，那就随它去吧！

索列尼　我们为什么要讲和呀？我们又没有吵过嘴。

屠森巴赫　我每逢看见你，总是觉得我们两个人之间有点什么别扭似的。你的性情很古怪，这你总应该承认吧。

索列尼　（朗诵）“我确是古怪，然而又有谁一点也不古怪的呢？不要生气吧，阿列科！”[88]

屠森巴赫　这和阿列科又有什么关系呢？……

停顿。

索列尼　当我和某一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没什么，和大家一样，但是一到人多的场合，我就觉得忧郁，羞怯，而且……就要说出种种糊涂话来了。然而我还是比许多、许多别人有礼貌些，心地高尚些。这我能证明……

屠森巴赫　我时常生你的气，因为，每当我们在大庭广众之中，你总要攻击我，然而，我总对你有点同情，也说不上来那是为什么。随它去吧，我今天要喝个大醉。咱们喝吧！

索列尼　咱们喝吧！（他们喝酒）

停顿。

我从来没有一点反对你的地方，男爵。不过我的性格和莱蒙托夫一样。（很低的声音）有人甚至说……说我还有点像莱蒙托夫呢……（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香水来，往手上洒）

屠森巴赫　我辞职了。我干够了！这我盘算了有五年了，现在到底可算是决定了。我要去工作了。

索列尼　（朗诵）“不要生气，阿列科……忘记了吧，忘记了你的梦吧……”

他们在那儿谈话的时候，安德烈手里拿着一本书，悄悄地进来，走过去，紧靠着一支蜡烛坐下。

屠森巴赫　我要去工作了。

契布蒂金　（和伊里娜走进客厅）而且饭食也完全是高加索的做法：一道葱汤，一盘烤肉，这种烤肉，在高加索叫作“切哈尔特玛”。

索列尼　叫“切列木沙”，不是肉，那是一种植物，有点像咱们这儿的葱。

契布蒂金　不对，我的亲爱的朋友。叫“切哈尔特玛”，不是葱，是一种烤羊肉。

索列尼　我告诉你，切列木沙是葱。

契布蒂金　我也告诉你，切哈尔特玛是羊肉。

索列尼　我也告诉你，切列木沙是葱。

契布蒂金　跟你争辩有什么用呢？你从来也没有到过高加索，从来也没有吃过切哈尔特玛。

索列尼　我没有吃过，是因为我受不住它的味道。切列木沙跟大蒜一个味儿。

安德烈　（哀求地）够了！先生们！我求求你们！

屠森巴赫　参加化装舞会的人该什么时候来呀？

伊里娜　他们答应的是九点到；所以马上就要来了。

屠森巴赫　（紧抱着安德烈，唱）“啊，靠近我的磨坊，靠近我的美丽的磨坊……”[89]

安德烈　（跳着舞，唱着）“有一道流水在歌唱……”[90]

契布蒂金　（跳着舞）“靠近我的磨坊……”[91]

大家大笑。

屠森巴赫　（吻安德烈）管它的呢！咱们喝酒哇，安德留沙，为咱们的友谊干一杯，咱们就改了称呼吧。为你和我，安德留沙，咱们都到莫斯科去，都到大学里去喝一杯吧。

索列尼　哪一个？莫斯科有两所大学呢。

安德烈　莫斯科只有一所大学。

索列尼　我告诉你，有两所。

安德烈　你要愿意，就算它有三所吧。越多越好。

索列尼　莫斯科有两所大学！

一片咕噜声，喧笑。

莫斯科有两所大学：一所旧的，一所新的。如果你们不愿意听我的话，如果我的话招你们生气，我可以闭上嘴。我甚至还可以躲到另外一间屋子去……（拉开一道门走出去）

屠森巴赫　好哇！好哇！（笑）朋友们，开始吧，我来弹钢琴！这个索列尼真是可笑哇！……（坐在钢琴前，弹起一支圆舞曲）玛莎（自己一个人跳着圆舞）男爵喝醉了，男爵喝醉了，男爵喝醉了！

娜达莎上。

娜达莎　（向契布蒂金）伊凡·罗曼诺维奇！（向契布蒂金说了几句话，然后悄悄地走出去。契布蒂金轻轻地拍一拍屠森巴赫的肩膀，向他耳语）

伊里娜　什么事？

契布蒂金　是我们该走的时候了。再见吧。

屠森巴赫　晚安啦。是该走的时候了。

伊里娜　怎么？……还有参加化装舞会的人要来吗？

安德烈　（狼狈）他们不来了。你明白，亲爱的，娜达莎说宝贝有点不舒服，所以嘛……总之，这件事情我一点也不清楚，在我呢，我绝对无所谓。

伊里娜　（耸肩）宝贝不舒服！

玛莎　得啦，反正这也不是头一次啦！既然人家赶我们，我们也只好走啦。（向伊里娜）这不是宝贝有病，是她……这儿（用一只手指敲敲上额）有病！真是一个渺小、庸俗的人啊！安德烈从右门走进他自己的屋子，契布蒂金随着他进去；大家都在餐厅里告别。

费多季克　多么可惜！我本来打算在这儿好好过一晚上的，不过既是孩子病了，那当然就……我明天给他带点玩具来。

洛迭　（高声地）我想总要跳一整夜的，所以我今天吃过午饭就特意睡了一觉……嘿，现在这才九点钟！

玛莎　我们先出去，到街上再商量去。我们再决定怎么办吧。“再见！晚安！”的声音。屠森巴赫愉快的笑声。大家都出去了。安非萨和女仆收拾桌上的东西，吹熄了蜡烛。听得见乳母在唱着。安德烈，戴着帽子，穿着外衣，和契布蒂金悄悄地走上。

契布蒂金　我连结婚的时间都没有，因为我的生活就像一道闪电似的，一闪就过去了，再者，也因为你的母亲，我爱她爱得发了狂，可是她已经结了婚了……

安德烈　一个人可不要结婚。可不要结婚，因为结婚是件苦恼的事。

契布蒂金　对呀，当然啦，可是别忘了寂寞啊。随便你的议论怎么好听，可挡不住寂寞是件可怕的事实呀，我的亲爱的……虽然这么说，实际上呢……这绝对没有一点关系！

安德烈　我们快着点走吧。

契布蒂金　何必忙呢？我们来得及。

安德烈　我怕我的太太绊住我。

契布蒂金　吓！

安德烈　我今天可不赌了，我只想坐在旁边看。我觉得不大舒服……伊凡·罗曼诺维奇，告诉告诉我，我这气喘可有什么法子治吗？

契布蒂金　问我有什么用！我不记得了，亲爱的……我不知道……

安德烈　我们打厨房那儿走吧……

他们下。一下门铃声，接着又是一下；说话声，笑声。

伊里娜　（走进来）什么事？

安非萨　（嘘嘘着）参加化装舞会的人都来了。

门铃声。

伊里娜　奶妈，亲爱的，去告诉他们，就说没有一个人在家。请他们原谅我们吧。

安非萨下。伊里娜，沉思着，在屋里踏着大步子走来走去。她的心情很乱。索列尼上。

索列尼　（一怔）一个人都没有哇……都到哪儿去了，他们？

伊里娜　都回家了。

索列尼　多么奇怪。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伊里娜　对了。

停顿。

再见吧。

索列尼　刚才我那么没有涵养，太不小心了，也太不机警了，但是你不像别人，你是一个高超的女人，你纯洁，你看得出哪儿有真理。了解我的只有你。我爱你，我深深地、无限地爱你……

伊里娜　再见啦！你走吧。

索列尼　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追着她）啊！我的愉快啊！（流着泪）啊，幸福啊！这一对眼睛啊，多么美丽，多么可爱，我从来没看见哪个女人生过这么好的眼睛啊……

伊里娜　（冷冷的口气）不要说了，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

索列尼　这是我头一次跟你表示我的爱情，这也叫我觉得仿佛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而是到了另外一个行星上似的。（用手擦了一下上额）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当然喽，爱情是勉强不来的……只是我可容不得幸福的情敌……我容不得……我指着所有的圣徒发誓，我要杀死我的情敌……啊，我所崇拜的人啊！

娜达莎手里端着一支蜡烛经过。

娜达莎　（打开一道门，往里探探头，又打开一道门，探探头，走到她丈夫的门前）安德烈在里边呢，让他看书去吧。原谅我，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所以我穿的是睡衣……

索列尼　我无所谓。再见吧！（下）

娜达莎　你累了，我的可怜的、亲爱的小姑娘！（吻伊里娜）你顶好早一点上床去睡吧。

伊里娜　宝贝睡着了吗？

娜达莎　睡着了。不过睡得不沉。我正要跟你说呢，亲爱的，我一直打算跟你说，可是不是你不在家，就是我没有工夫……我觉得宝贝的那间屋子又冷又潮。你那一间要叫他去住，可太合适啦。我的亲爱的，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暂时搬到奥尔加屋里去住几天呀？

伊里娜　（没有听懂）什么地方？

三套马车赶到门口停住，车铃声。

娜达莎　暂时请你和奥尔加住在一间屋里，叫宝贝搬到你那间去。他可真乖呀！我今天跟他说：“宝贝，小宝贝是妈妈的，是妈妈的！”他就瞪着那两只可笑的小眼睛，紧看着我。门铃声。

这一定是奥尔加。她回来得多晚啊！

女仆走到娜达莎身旁，向她耳语。

普罗托波波夫？多么古怪的人哪！普罗托波波夫来约我跟他一块儿坐马车去逛逛。（笑）男人们都这么古怪！……

门铃声。

有人来了。比方我要是只去转上一刻钟呢？……（向女仆）告诉他，说我就来。

门铃声。

有人拉铃。这回准是奥尔加了。（下）

女仆跑出去；伊里娜坐在那里，出神地沉思；库利根和奥尔加上，后边跟着威尔什宁。

库利根　哈，这可真想不到！他们本来说是家里要举行一个晚会的呀。

威尔什宁　真奇怪！我回去的时候，顶多是半点钟以前，他们还盼着参加化装舞会的人来呢……

伊里娜　大家都走了。

库利根　玛莎也走了吗？她到哪儿去啦？普罗托波波夫在楼下坐在马车上等着干什么呀？他是等谁呀？

伊里娜　什么也不要问我……我太累了。

库利根　好吧，你这任性的小姑娘……

奥尔加　会刚散。我可真累坏了。我们的校长病了，我得代理她。啊，我头疼，我头疼……（坐下）安德烈昨天赌钱输了二百卢布……全城都在谈这件事。

库利根　是呀，会开得也把我给累坏了。（坐下）

威尔什宁　我的太太本来是想吓吓我的，可是她差一点儿把自己给毒死。总算是没有事了，我也放了心了，现在我可以歇一歇了……这么说，我们又得走啦？那么，也好，就让我向你们告别吧。费多尔·伊里奇，咱们一起到哪儿去走走好不好呢？我不能待在家里，绝对不可能……咱们走吧！

库利根　我太累了。我哪儿也不去了。（站起来）我太累了。我的太太回家了吗？

伊里娜　大概是。

库利根　（吻伊里娜的手）再见！明天和后天，我整天都休息。再见啦！（往外走）我真想喝杯茶。我本来打算和大伙在这儿快快活活过一个晚上的……O, fallacem hominum spem！[92]……惊叹词的目的格！[93]……

威尔什宁　那么，我只好一个人走了。（吹着口哨下，库利根送他出去）

奥尔加　我头疼，吓，我头疼得……安德烈输了钱……全城都在谈这件事……不行了，我要去躺下去了。（走着）明天我没有课……哎呀，多么幸福哇，啊！明天我没有课，后天也没有……我的头真疼啊，吓，我的头……（下）

伊里娜　（一个人）都走开了。没有一个了。

外边有人拉着手风琴，奶妈在唱。

娜达莎　（穿着皮大衣，戴着皮帽子，穿过餐厅，女仆跟在她身后）我过半点钟就回来。我只去转一圈儿。（下）

伊里娜　（孤零零地剩下她一个人，非常忧郁地）快到莫斯科去吧，到莫斯科啊！到莫斯科！

——幕落

第三幕

奥尔加和伊里娜的卧室。左右各一床，都挡在屏风背后。半夜两点以后了。后台响着火警的钟声，火已经着了很久。家里的一切，都表现着什么人都还没有睡。玛莎躺在长沙发上，和平日一样，穿着黑衣服。奥尔加和安非萨上。

安非萨　她们眼下都在下边楼梯底下坐着呢……我跟她们说：“上楼去，你们总坐在那儿是什么意思呀……”——她们一个劲儿地哭。“我们不知道爸爸哪儿去啦，”她们说，“可别给烧死在火里呀！”你瞧，她们想到了些什么啦！还有呢，院子里另外还有一群呢……差不多都是一丝不挂啊。

奥尔加　（从衣橱里取出几件衣服来）拿去，把这件灰衣裳拿去……还有这件……这件短衫也拿去……再拿这条裙子去，老妈妈……哎呀，上帝呀！这种情形可多么可怕啊！基尔萨诺夫街一定是整个都烧光了……拿这件去……还有这件……（往奶妈的胳膊上又扔了一件衣服）可怜的威尔什宁一家子，真都吓坏了……差一点，他们的房子也就烧了。叫他们在这儿过夜吧……不能让他们回家……可怜的费多季克，他也是什么都没剩，全给烧光了……

安非萨　你把费拉彭特叫来好不好呀，我的奥里雅，我一个人怎么也抱不动这些呀……

奥尔加　（拉铃）没有人来。（打开门喊）有人在这儿吗？到这儿来，无论是谁！

隔着这道打开的门，可以看见一道窗子，被火光照得通红；又听见一辆消防车经过房子附近的声音。

真可怕呀！也真讨厌啊！

费拉彭特上。

来，抱着这些，送到楼下去……哥罗基林家的姑娘们，都在楼梯底下呢……把这些衣服给她们……还有，连这件也给她们……

费拉彭特　是了……当初在一八一二年，莫斯科也给烧过[94]……哎呀！我的上帝呀！那回可真把法国人给吓傻啦！

奥尔加　得啦，你就去吧。

费拉彭特　我就走。（下）

奥尔加　亲爱的老妈妈，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给他们吧。我们什么也不要了，都给他们，老妈妈……我太累了，简直连站都站不住了……可不能让威尔什宁一家子回去……叫两个小姑娘睡在客厅里，亚历山大·伊格纳季耶维奇睡到楼下男爵的屋子里去……费多季克也可以到男爵屋里去，或者最好还是睡在我们的餐厅里吧……医生好像成心似的，正巧在今天喝醉了，醉得厉害，他的屋子里是一个人也不能放的。威尔什宁的太太也睡在客厅里吧。

安非萨　（疲倦地）我的好奥尔加，亲爱的，可不要把我赶走哇！不要把我赶走哇！

奥尔加　你说的这是疯话，老妈妈。谁也没有赶你走呀。

安非萨　（把头伏在奥尔加的胸上）我的亲人，我的宝贝，我劳苦了一辈子，我干活干了一辈子……赶明儿等我一没了力气，人家就会跟我说啦：“滚吧！”可说你叫我到哪儿去呀？八十岁了！转眼就八十二了……

奥尔加　你坐下，老妈妈……你太累了，我的可怜的……（按她坐下）你歇一歇，亲爱的好奶奶……看你的脸色多苍白呀！娜达莎上。

娜达莎　听人说要赶紧成立一个救济灾民的会。哎呀，这个主意可是好极啦。照道理说，是应该赶快救救这些穷人，这是有钱人的责任啊。宝贝和小索菲，他们都睡得跟没出过一点事情似的。咱们家里来了这么多的人，到处都给塞满了。这一阵子城里头正传染着流行性感冒，我真怕，可别把两个孩子给传染上啊。

奥尔加　（没有听见她的话）这间屋子里，看不见外边的火，这里真安静……

娜达莎　可不……我的头发一定都披散开啦。（走到镜子面前）都说我长胖了……可真会说！我一点也没有发胖！玛莎睡着啦，她累了，可怜的人哪……（向安非萨，冷冰冰地）我不许你在我的面前坐着！站起来！出去！

安非萨下。

停顿。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个老婆子！

奥尔加　（吃惊）对不起，我也不明白……

娜达莎　她在这儿没一点儿用处。她是一个农民，应该住到乡下去……我们不能这样纵容他们！我喜欢凡事都有个秩序！家里不应该留一群没用的人。（抚摸奥里雅的嘴巴）你累了，我的可怜的、亲爱的。我们的校长累极了！等我的小索菲长大了上中学的时候，我可要怕你了。

奥尔加　我将来不当校长。

娜达莎　大家会选你的呀，奥里雅。那是一定的。

奥尔加　我会拒绝的。我做不了……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喝了一点水）刚才你对安非萨可太粗暴了……原谅我，我忍受不住……我的头都晕了……

娜达莎　（心乱）饶恕我吧。奥里雅，饶恕我吧……我并没有要叫你难受的意思。

玛莎　起来，生着气，抱着她的枕头走了出去。

奥尔加　你必须明白，我的亲爱的……也许我们所受的教育有一点奇怪，然而我确是不能忍受这个。像这一类的态度，叫我苦恼，叫我头痛……这叫我打不起精神来……

娜达莎　饶恕我吧……饶恕我吧……（吻她）

奥尔加　一点点的粗野，一半句没有礼貌的话，都能立刻叫我心情烦乱……

娜达莎　我时常说些不该说的话，这是真的，不过你也得承认，亲爱的，她确是很可以住到乡下去。

奥尔加　她跟了我们三十年了。

娜达莎　可是现在她不能再工作了哇！要不是我一点也不懂你的话，那就是你不愿意懂我的意思。她不能工作了；她只能睡睡觉，或者一动也不动地在椅子上坐着呀。

奥尔加　那就让她坐着去好了。

娜达莎　（惊讶）怎么能让她坐着去呢？她是一个用人哪。（含着泪）我不懂你，奥里雅。我有一个看孩子的保姆，有一个喂奶的奶妈，我们还有一个女仆和一个女厨子，还用得着这个老婆子干什么呢？她有什么用处呢？

后台响着火警的钟声。

奥尔加　这一夜就叫我老下去十年啊。

娜达莎　我们一定得互相取得谅解，奥里雅。你在中学，我在家里；你忙着教书，我操持着家务。如果我说用人们什么话，我可不是胡说的，我可不——是——胡——说的……从明天起，这个老贼，这个老疯子……（跺脚）这个老巫婆非滚出去不可！……不能再叫她招我不痛快！我不许！（恢复了平静）真的，如果你不搬到楼下去住，我们会不断地吵嘴的。这真可怕呀。

库利根上。

库利根　玛莎呢？现在可该是回家的时候了。据说火正往下灭着呢。（伸懒腰）只烧了一溜儿房子，可是刚一起火的时候。因为有风，所以叫人觉得像全城都着了似的。（坐下）我累极了。奥里雅，我的亲爱的……我时常想，如果不是玛莎，我一定会跟你结婚的。你多么好啊……我可真累坏了。（倾听）

奥尔加　什么事？

库利根　医生好像成心似的，偏巧就在今天喝醉了，他醉得厉害。（站起来）要是我没弄错，这就是他来了……你听见了吗？是他，他来了……（笑）看他走路的那个样儿呀，真是的……我要藏起来。（走过去藏在衣橱后边，站在墙角）啊！这个光棍！

奥尔加　他两年没有喝酒了，可是现在忽然一下就喝醉了……（走开，走到屋子的后部，娜达莎随着她走过去）

契布蒂金上；他走得很稳，一点也不东倒西歪的，在屋子里走了几步，站住，往四下看看，然后走到洗脸盆那里，洗起手来。

契布蒂金　（心情不快地）叫他们都下地狱去吧……他们都认为，我既然是个医生，就一定什么病都会治；可是啊，我实在是什么也不会，我从前懂得的，现在全忘光了，一点也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奥尔加和娜达莎走出去，他没有看见。

叫他们都下地狱去吧。上星期三，我在札西坡治了一个女人……她死了，是因为我的错处，她才死的。不错……二十五年以前，我确是懂得些医道，可是现在呀，我全都忘光了，一点也不记得了。很可能我甚至就不是一个人，只是在这里假装着有胳膊、有腿、有脑袋；很可能我完全并不存在，也许只是我在这儿幻想着自己是在走、在吃、在睡。（哭）啊，不存在可多好啊！（止住了哭泣，心情不快地）没关系！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前天，在俱乐部，大家谈话的时候谈到了莎士比亚，谈到了伏尔泰……他们的著作我什么也没有读过，从来也没有读过，可是我做出了读过的神气。别人呢，也和我一样。多么庸俗啊！多么卑鄙呀！于是我就想起了星期三治死的那个女人来了……接着我就什么都想起来了，觉得我自己的灵魂里有一种虚伪的、丑恶的、可憎的东西……我就跑了出来，就喝起酒来了……

伊里娜、威尔什宁和屠森巴赫上；屠森巴赫穿着一身最时式的新便服。

伊里娜　我们坐在这儿吧。这儿不会有人来。

威尔什宁　要不是有这些士兵，全城恐怕早已经烧光了。这些勇敢的男儿啊！（高兴得搓手）个个都是心地高贵的！多么勇敢的小伙子，真没有见过啊！

库利根　（走到他们面前）什么时候了，先生们？

屠森巴赫　过了三点了。天快要亮了。

伊里娜　大家都还在餐厅里坐着呢。没有一个人想回去。你们的那个索列尼，也坐在那儿呢……（向契布蒂金）大夫，你最好上床睡去吧。

契布蒂金　不要紧……谢谢你！（梳他的下髯）

库利根　（笑着）伊凡·罗曼诺维奇可真醉得厉害呀！（轻轻地拍了几下他的肩膀）好哇！古人常说：In vino veritas [95]。

屠森巴赫　大家都要求我组织一次救济灾民的音乐演奏会。

伊里娜　得啦！会有谁参加呢？……

屠森巴赫　只要我们想组织，这就不难。我觉得玛丽雅·谢尔盖耶夫娜的钢琴弹得好极了。

库利根　好极了，真的！

伊里娜　她有点忘了。她有三年没有弹了……也许都有四年了。

屠森巴赫　这个城里，没有一个人懂得音乐，绝对没有一个人。不过我呢，我懂得，所以我凭我的荣誉向你们保证，玛丽雅·谢尔盖耶夫娜确是弹得好极了，也许甚至可以说是有天才。

库利根　你说得对，男爵。我很爱她——玛莎。她非常好。

屠森巴赫　弹得这么好，而同时又明知道没有人能懂啊，咳！

库利根　（叹气）可不是！……不过她参加一个演奏会去弹琴，那合适吗？

停顿。

这我自己可一点也不知道，先生们。这也许是合适的。不可否认的，我们的校长是一个高尚的人，实在是一个很高尚的人，有很丰富的知识，而且有非常好的见解……自然，这件事和他并没有关系，然而，如果你们愿意，究竟我还是去跟他提一半句的好。

契布蒂金摘下那个磁挂钟来，仔细地玩赏。

威尔什宁　我在火场弄得全身都脏了；看我像什么样了？

停顿。

我昨天偶然听说，我们这一旅要调到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去。有人说是到波兰，又有人说是到赤塔。

屠森巴赫　我也听见这么说。好哇！到那个时候，这城里可真要整个都空了。

伊里娜　连我们也都走了。

契布蒂金　（失手把挂钟掉在地下，摔得粉碎）粉碎了！

停顿。每个人都是愁苦的脸色，全体心情紊乱。

库利根　（拾着碎片）打碎这么一件珍贵的东西，看看你哟，伊凡·罗曼诺维奇，伊凡·罗曼诺维奇！我要给你的操行打个零分！

伊里娜　这是妈妈留下的钟。

契布蒂金　也许……如果是妈妈的呢，那么，就是妈妈的了。也许我并没有把它打碎，只是以为把它打碎了呢？也许我们以为我们存在，可是实际上我们并不存在呢？我一点也不知道，也没有一个人知道。（走到门口）你们瞪着眼看我做什么？你们都是瞎子！娜达莎和普罗托波波夫有了一点小小的关系，可是你们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你们坐在这里，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娜达莎却和普罗托波波夫有了一点小小的关系。（唱）“好不好请你接受这个幽会的日期？……”（下）

威尔什宁　是的……（笑）真是啊，这一切都够多么奇怪呀！

停顿。

我一听见火警，就连忙往家里跑。我跑到跟前，看见我的房子倒是还立着，平安无恙，脱离了危险。可是，我的两个小女儿，只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台阶上；她们的母亲不知哪儿去了；人们四下里慌乱着，马和狗到处乱跑；我的孩子们，满脸是惊慌、恐怖、求救的神色，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是好了；我看见她们这样的脸色，心里十分难受。我的上帝呀，我心里说，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在她们未来的漫长岁月里，还得要经受多少磨难啊！我拉住她们的手，领着她们就跑，一路上脑子里都缠着这么一个思想：她们将来在这世上还得要经受多少磨难啊！

火警的钟声。停顿。

我到了这里，才发现她们的母亲在你们这儿了，又是哭号，又是发脾气。

玛莎　挟着枕头进来，坐在长沙发上。

我的孩子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台阶上，和满街都叫火光照得通红的情景，再加上整个这种地狱似的声音，叫我觉得，这就跟多少年以前，敌人突然袭击我们那种掳掠烧杀的情形一样……然而，其实呢，现在的情形，比起过去的情形，又有多大的不同呀！等再过些时候，假定说是再过两三百年吧，人们又会带着同样的惊愕和同样的嘲笑来谈我们现在这种生活方式了。今天的一切，将来都会显得是畸形的，拙笨的，累赘的，奇怪的。啊！将来的生活会多么好哇——多么好的生活啊！（笑）原谅我吧，我又在这儿大发空论了！你们准许我接着说下去吧，亲爱的朋友们？我今天非常想要高谈阔论，我的兴致很浓。

停顿。

现在，整个社会都像在睡着觉似的。所以刚才我才说，将来的生活会多好啊！只请你们设想一下吧……像你们这样的人，目前这城里只有三个，但是，在未来的一代又一代里，就会多起来，他们的数目会越来越多，总会有一天，一切都会按照你们的愿望，改变样子的；后世的人们，会按照你们的方式生活的，可是，再往后，连你们的方式也都会陈腐了——将来又会生出比你们更高明的人的……（笑）我今天的心情很不平常。我过度地渴望着要生活……（唱）“爱情驾驭着一切，无论是青年还是老年；狂热的爆发，能叫人的身心佳健……”（笑）

玛莎　隆——咚——咚！

威尔什宁　咚——咚！

玛莎　啦——嗒——嗒？

威尔什宁　啦——嗒——嗒！（笑）

费多季克上。

费多季克　（跳着舞）烧光了！烧光了！烧得我一丝不剩了。

大家笑。

伊里娜　还拿这个开玩笑呢，真古怪。真是都烧光了吗？

费多季克　（笑着）一丝不剩。什么也没给留下。我的吉他也烧了，我的照相机也烧了，还有我所有的信……就连我打算送给你的那个笔记本，连它也给烧了。

索列尼上。

伊里娜　不行，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请走吧。这儿你不能进来。

索列尼　为什么男爵能进来，而我就不能呢？

威尔什宁　我们都得走了，说真的。火怎么样了？

索列尼　据说灭下去了。确确实实，我觉得这很奇怪，为什么这儿男爵能进来，而我就不能呢？（掏出一瓶香水来，往自己身上洒）

威尔什宁　隆——咚——咚！

玛莎　隆——咚！

威尔什宁　（笑，向索列尼）咱们到饭厅里去呢。

索列尼　这很好哇，等我把这个记下来。“我本可以把我的寓言和它的教训再讲得长一些，可是我不讲了：我怕招恼了那些愚人。”[96]……（看着屠森巴赫）嘘，嘘，嘘……（随着威尔什宁和费多季克下）

伊里娜　瞧这个索列尼，他把这间屋子熏得满是烟味……（惊讶地）男爵睡着了！男爵！男爵！

屠森巴赫　（醒来）我累了，只是……到砖窑去……这我可不是说梦话，我马上就要到砖窑上去工作了，这是个事实……这差不多是决定的了。（向伊里娜，温柔地）你多么苍白，多么可爱，多么醉人啊……我觉得你这种苍白的脸色，就像一道光明，冲散了黑暗……你忧郁，你不满意这个生活……啊！那就跟我一块儿去吧，我们一块儿工作去吧！

玛莎　尼古拉·里沃维奇，出去！

屠森巴赫　（笑着）你在这儿了？我完全没有看见……（吻伊里娜的手）再见，我走了……看着你，我就回想起很久以前，你过命名日那天的情景来了。那天，你谈着工作的愉快的时候，是多么勇敢，多么快乐呀……那时候我也就隐约地看见了一种多么幸福的生活呀！可是那种生活又在哪儿了呢？（吻她的手）你眼里流泪了。上床睡去吧，天已经亮了……黎明了……我真恨不得你准许我为你牺牲我自己的性命啊！

玛莎　尼古拉·里沃维奇，走！不行，这真是……

屠森巴赫　我这就走……（下）

玛莎　（躺下去）你睡着了吗，费多尔？

库利根　嗯？

玛莎　你顶好回家去。

库利根　我的亲爱的玛莎，我的亲爱的好玛莎！……

伊里娜　她累了。让她歇一歇吧，费佳。

库利根　我立刻就回去……我的亲爱的好太太，我的美丽的……我爱你，我的无双的……

玛莎　（生着气）Amo, amas, amat；amamus, amatis, amant.[97]

库利根　（笑了）可别说，她真是可爱得惊人啊。我总觉得我是昨天才结婚的，可是事实上已经七年了。这确是真话！可别说，你确确实实是一个惊人的女人。我满足了，我满足了啊！

玛莎　你烦死我了，你烦死我了，你烦死我了……（站起来，又坐下去）我有一桩心事，总也摆脱不掉……简直叫我烦恼极了。就像一颗螺丝钉似的，紧拧在我的心里，我可非把它说出来不行了。我要说的是关于安德烈的事……他把这所房子抵押给银行了，他的太太把所有的钱也都给拿过去了。可是这所房子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呀。这是我们四个人的！他如果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就应该懂得这个。

库利根　何苦呢，玛莎！你又没有什么需要……安德留沙负了一身的债，所以，就由他去好了。

玛莎　无论如何，这是叫人心里烦恼的。（又躺下去）

库利根　我们什么也不缺少。我工作，我教中学，另外还给私人补课……我是一个正派人。就像俗话常说的，朴实……Omnia mea mecum porto [98]。

玛莎　我什么也不需要，不过我恼的是这种不公平。

停顿。

走，费多尔。

库利根　（吻她）你累了，稍稍休息半个钟头吧，我到那边坐会儿去，我等着你……睡吧……（走着）我满足了，我满足了，我满足了。（下）

伊里娜　是真的，安德烈自从跟那个女人一起生活，变得浑身都庸俗了；人也憔悴了，也老下来了！还说他想当教授呢，可是，结果呢，昨天一当了自治会议的委员，他不是已经觉得了不起了吗？哼，地方自治会议的委员，普罗托波波夫当主席的自治会议……全城到处都在讥讽着这件事，都在取笑着这件事了，可是只有他一个人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哪……就说现在吧，什么人都跑去救火，他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屋子里，什么也没上心里去。他成天拉小提琴。（神经紧张地）这真可怕，啊，这真可怕，可怕！（哭泣）这我可再也受不下去了，我再也不行了！……不行，不行了！……奥尔加上，站在桌旁整理东西。

（大声抽泣）赶我出去吧，赶我出去吧，我再也受不下去了！

奥尔加　（吃惊）你这是什么事呀，我可怜的、亲爱的！

伊里娜　（抽泣着）都到哪儿去啦？过去的一切都跑到哪儿去啦？什么都没有了。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我把一切全忘了，全忘了……我满脑子都混乱了……我连意大利文管窗子……或者天花板叫什么都忘了……我把什么都忘了，我一天比一天忘得多，可是生命一去就永远也不回头啊。莫斯科，我们是永远、永远也去不成了……我看得很清楚，我们是去不成了……

奥尔加　伊里娜，亲爱的，亲爱的……

伊里娜　（抑制着自己）啊！我够多么不幸啊……我不能工作，我也不愿意再去工作了。我够了，够了！我当过电报生，现在我在市政厅工作，我讨厌，我瞧不起他们叫我所做的那些工作……我快二十四岁了。自从我工作了这些年，我的脑子就空了，人就瘦了，丑了，老了，可是得到了什么报偿呢？一点也没有，一点也没有啊。然而光阴一年一年地消逝着，我觉得自己是在脱离了这样美丽的真实生活；脱离得越来越远，将来还不知道要陷到多么深的深渊里去呢。我已经处在绝望之境了，而我却不明白我为什么还活着，我为什么还不自杀……

奥尔加　不要哭了，我的孩子，不要哭了……你哭得我难受。

伊里娜　我不哭了，不啦……完啦……你看，我不是不哭了吗？得啦……够了！

奥尔加　我的亲爱的，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话，就嫁给男爵吧！我是你的姐姐，也当作一个好朋友，所以才这样跟你说。

伊里娜极低的声音在哭泣。

你尊重他，你把他看得很高……他不漂亮，这是实情，然而他的本质是正直的，纯洁的……一个人结婚，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尽到自己的责任，对不对？……无论情形怎样，我都是这种意见，所以我自己就不会为爱情去结婚。如果有人向我求婚，只要他是一个善良的男人，我就会答应他……我甚至可以嫁给一个老头子……

伊里娜　我一直都在希望我们能搬到莫斯科去，希望在那儿能找到一个我所梦想着的、我所爱的人……不幸这都是妄想啊，也无非是妄想啊……

奥尔加　（突然抱住她的妹妹）我的亲爱的、美丽的妹妹，这我很了解。当尼古拉·里沃维奇脱离了军伍生涯，穿上便服到我们家来的时候，他那个样子，丑得确实叫我都哭了……他问我：“你为什么哭呀？”我可怎么能告诉他呢！但是，如果上帝的意思是要他娶你，那我还是会快活的。那是另外一回事，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娜达莎手里端着一支蜡烛，从右门上，一句话也没有说，横穿过舞台，由左门下。

玛莎　（坐起来）看她到处这么转来转去的，叫人还以为城里这把火是她给放的呢。

奥尔加　玛莎，你真不懂事。全家就是你最不懂事。我请你原谅我的话。

停顿。

玛莎　亲爱的好姊姊、好妹妹，我很想向你们做一次忏悔。我的心里苦极了。我要把心里的事情，只向你们坦白出来，不再对任何人去说……我要立刻就告诉你们。（很低的声音）这是我的秘密，但是应该叫你们什么都知道……我再也不能不说了……

停顿。

我爱，我爱……我爱这个人……你们刚刚还看见他呢……好啦，我很可以明说出来吧。我爱威尔什宁……

奥尔加　（走到她的屏风背后去）不要说下去了。无论怎么样，我都不听。

玛莎　有什么办法呢？最初我觉得他古怪……后来我觉着他可怜……再后来我就爱上他了……我爱上了他，连他的声音，他所说的话，他的不幸和他的两个小女孩子，我都……

奥尔加　（在屏风背后）你的话反正我不听。你想说什么糊涂话，尽管随便说好了，没有关系，反正我不听。

玛莎　啊，奥里雅，你真糊涂啊！我爱他——这当然是我命中注定了的。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啊……而且，他也爱我……这一切真可怕，对吧？这样不好是不是？（握住伊里娜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啊！我的亲爱的……我们可又怎么活下去呢？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们读一本小说的时候，觉得什么都不算新鲜，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可是，临到我们自己恋爱的时候，这才明白，原来无论谁也什么都不懂了，而且各人都得照着各人的情形，自己去做决定了……我的亲爱的好姊姊，好妹妹呀……我已经向你们坦白了，现在我就什么也不再说了……现在我就要像果戈理的狂人那样……沉默……沉默了……

安德烈上，费拉彭特随上。

安德烈　（生着气）你要干什么？我真不明白。

费拉彭特　（站在半开着的门口，不耐烦地）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我早已跟你说过有十遍了。

安德烈　首先，不要叫我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要叫我尊贵的大人！

费拉彭特　尊贵的大人，消防队求你准许他们穿过你的花园，到河边去打水。不然的话，他们就得绕道儿，绕了又绕的，那可太苦啦。

安德烈　好吧。告诉他们说我答应。

费拉彭特下。

真把我烦死了，这些人！奥尔加呢？

奥尔加从屏风背后走出来。

我是来跟你要你衣橱上那把钥匙的，我把自己那把丢了。我记得你的钥匙也是这么小的。

奥尔加一声不响地把钥匙递给他。伊里娜走到她的屏风背后去。停顿。

多么大的火啊！现在小下去了。费拉彭特这个魔鬼，他把我可真气坏了，所以我才说了句糊涂话……尊贵的大人……

停顿。

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呀，奥里雅？停顿。

你顶好不要再这么愚蠢胡闹，不要再这么无缘无故地生闷气吧！……你在这儿了，玛莎，伊里娜也在这儿，这好极啦。咱们就一下子把话都彻底解释解释清楚吧。你们为什么反对我，为什么，你们说说？

奥尔加　算了吧，安德留沙。咱们明天再解释吧。（激动地）多么痛苦的一夜呀！

安德烈　（心情极其紊乱地）你不要着急。我是十分冷静地问你们的：你们为什么反对我？直说吧。

威尔什宁的声音：“隆——咚——咚！”

玛莎　（站起来，高声地）啦——嗒——嗒！（向奥尔加）再见了，奥里雅，你镇静一些……（走到屏风背后，吻伊里娜）好好地睡吧……再见了，安德烈。走吧，她们都要累死了……明天你再来解释吧。（下）

奥尔加　这话对，安德留沙，话我们留到明天再说吧……（走到她的屏风背后）我们得睡觉了。

安德烈　等一会儿……我只说一句话，说完就走。第一，你们恨我的太太，娜达莎，这我早已经从我结婚的当天就看出来了。娜达莎是一个出色的女人，是一个规矩女人，生性爽直、高贵——这就是我的意见！我爱我的太太，我也尊重她，你们明白吗？我尊重她，所以我要求别人也尊重她。我再说一遍，娜达莎是一个生性规矩、高贵的女人，所以，你们一切的不满意，都不过是——原谅我坦白地说吧——是你们的一些怪癖罢了……老处女绝不喜欢、也从来没有喜欢过她们的嫂子的——这是一个规律。

停顿。

第二，你们生气的，是因为我没有当教授，没有去专门研究学术。但是我在地方自治会议里工作啦，我是一个委员，我认为，我这个职务的神圣和伟大，一点也不下于去做学问。我是地方自治会议的一个委员，我很引为自豪，如果你们愿意知道的话……

停顿。

第三……我还得把这件事跟你们说说……我没有征求你们的同意，就把这所房子抵押了……我做错了，这我承认，我请求你们原谅。这一步，也是我的债务……三万五千卢布……把我逼的……我打老早就不赌了，早已经把纸牌戒了，不过我要说出来给自己作辩护的是，你们是没出嫁的姑娘，你们有抚恤金[99]……而我呢，我就可以说是……没有进项……

停顿。

库利根　（把门开了一道缝）玛莎不在这儿呀？（吃惊）她到哪儿去啦？这可奇怪了……（下）

安德烈　你们都不听我说话是不是？娜达莎是一个出色的、规矩的女人。（一声不响地，跨着大步子在台上走来走去，随后又站住）我结婚的时候，认为我们会幸福的，彼此都会幸福的……但是，啊！我的上帝！（哭）我的亲爱的妹妹们呀，我的亲爱的好妹妹们，不要相信我这些话吧，不要相信我这些话……（下）

库利根　（又把门开了一道缝，不安地）玛莎到哪儿去啦？玛莎不在这儿吗？真奇怪呀！（下）

火警的钟响。舞台上没有一个人。

伊里娜　（在屏风背后）奥里雅！是谁在敲楼板？

奥尔加　是医生，伊凡·罗曼诺维奇。他喝醉了。

停顿。

伊里娜　多么烦恼的一夜呀！

停顿。

奥尔加！（从屏风背后探出头来看）你听说了吗？炮兵旅要调走了；他们要调到很远的一个地方去。

奥尔加　这不过是传言。

伊里娜　到那个时候，我们可要孤单了……奥尔加！

奥尔加　唔？

伊里娜　我的亲爱的，我的亲爱的好奥尔加，我尊重男爵，我佩服他，他是一个出色的男人……我愿意嫁给他……我同意，只是我们得到莫斯科去！我请求你，我们去吧！世界上再没有比莫斯科更好的了！我们去吧，奥里雅！我们去吧！

——幕落

第四幕

普洛佐罗夫家的破旧花园。一条长长的园径，两旁栽着枞树，路的尽头，遥遥望见一条河流。河的彼岸，是一片森林。台右，是房子的凉台；那里的桌子上，放着些酒瓶子和酒杯；看得出有人刚刚喝过香槟酒。正是中午十二点。随时有过路的人们从街上穿过花园，走到河边去；五个兵士迅速地走过去。契布蒂金坐在一张花园的安乐椅上，在等着人来叫他；他的整个心情都是平静的，一直到闭幕，都是这样；他戴着一顶军帽，手里拿着一根手杖。伊里娜和脖子上挂着一个圣·斯坦尼斯拉夫勋章、两撇胡子也剃光了的库利根，还有屠森巴赫，都站在凉台上，正和走下台阶的费多季克和洛迭告别。这两个军官都是行军的装束。

屠森巴赫　（吻着费多季克）你是一个正直的朋友，我们在一起相处得真好。（吻洛迭）再告别一次吧……再见了，我的亲爱的朋友……

伊里娜　再见了！

费多季克　再见？不，得说是永别了，我们永远也见不着了。

库利根　谁说得定呢！（擦擦眼睛，微笑）看我这儿都哭了。

伊里娜　我们总有一天会见得着的。

费多季克　十年也许是十五年以后吗？可是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恐怕谁都不大认识谁了，见了面也只是冷冷地问候一声罢了……（要照相）不要动……最后一次，再拍一张……

洛迭　（拥抱屠森巴赫）我们再也见不着了……（吻伊里娜的手）谢谢了，谢谢你的一切！

费多季克　（烦恼地）等一等啊，我说！

屠森巴赫　如果上帝有意，我们准会再见得着的。给我们写信吧，嗯？一定要给我们写信。

洛迭　（把花园四处看了一遍）再见了，美丽的树木啊！（喊）喂！喂！

停顿。

再见了，回声！

库利根　谁说得定呢，也许你会在波兰结了婚……你的波兰太太会紧抱着你，跟你说考恰尼[100]。（笑）

费多季克　（看看自己的表）只有不到一个钟头了。我们连里，只有索列尼一个人坐巡逻艇；我们其余的人，都跟着大队走。今天开走三个连，明天再走三个，随后这城里可就是一片冷清寂静了。

屠森巴赫　也就要沉闷得怕人了。

洛迭　玛丽雅·谢尔盖耶夫娜呢，她到哪儿去啦？

库利根　玛莎在花园里。

费多季克我们得跟她说声再见啊。

洛迭　再见了，我们走吧，不然我可要哭起来了。（迅速地拥抱屠森巴赫和库利根，吻伊里娜的手）我们在这里住得非常快乐……

费多季克　（向库利根）拿去作为我的纪念……这本带铅笔的笔记本……我们就从这里到河边去吧……

他们留恋地环视着四周，走远。

洛迭　（喊）喂！喂！

库利根　（喊）再见了！

洛迭　和费多季克在背景处遇见了玛莎，向她告别；她跟着他们走去。

伊里娜　他们走了……（坐在凉台最下一级的台阶上）

契布蒂金　大家都忘记跟我说声再见了。

伊里娜　刚才你的心思跑到哪儿去了呢？

契布蒂金　我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想到。活该了！反正我们马上就又见着了。我明天出发。是呀……我也只能再多待这么短短的一天了。再过一年，人家就要叫我退休了，那时候，我会回到这里，在你们附近这里度我的余年……离现在只有短短的一年，我就能领养老金了……（往口袋里放进一张报纸去，另外又掏出一张来）我回到你们身边以后，我会彻头彻尾地改变我的生活……我会变成那么沉静……可爱、有礼貌……

伊里娜　是啊，你真是应当改变改变你的生活了，亲爱的朋友。真的，你真应当试试……

契布蒂金　是呀。这我也感觉出来了。（低唱）“告诉我们，那你会做什么？说说，你会扮演个废物吗？”[101]

库利根　你是改不过来的，伊凡·罗曼诺维奇！改不过来的！

契布蒂金　你教着我改呀，那我也许就改得过来了。

伊里娜　费多尔把胡子都剃掉了。我真不敢看！

库利根　为什么？

契布蒂金　我真恨不得把你现在这个样子说一说，可是我说不上来。

库里根　得了吧！这是一种风气，一种modus vivendi [102]。我们的校长把胡子剃掉了，我一做了学监，也就把胡子剃了。谁都觉得不顺眼，可是我一点也无所谓。我很满意。有没有胡子，我都一样满意。（坐下）

安德烈在背景的最远处，推着一辆摇篮车，里边睡着婴儿。

伊里娜　伊凡·罗曼诺维奇，我的亲爱的，我的好朋友，我心里不安得可怕。你昨天在大马路上，是不是？告诉告诉我，那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契布蒂金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一点也没有什么事呀。一些小事。（看他的报纸）没什么关系！

库利根　传言说是索列尼和男爵昨天在马路上碰见了，就在剧场旁边……

屠森巴赫　算了吧！真是的……（做了一个手势，走进房子）

库利根　就在剧场旁边……索列尼大概是攻击了男爵，男爵呢，叫他给逼急了，大概是向他说了几句冒犯的话……

契布蒂金　我不知道。这全是胡说的。

库利根　神学校有一个教员，在学生的一篇作文底下，批上“胡说”两个字，小学生看了半天没看懂，以为是个拉丁字呢，就把它读成了“腰子”[103]……（笑）那真可笑得厉害……据人说，索列尼爱上了伊里娜，所以就恨男爵……这是很自然的。伊里娜是一个动人的姑娘。她甚至有点像玛莎，也那样爱幻想。只是，你呢，伊里娜，你的性格比她温柔。不过，玛莎的性格也很好。我爱她——玛莎。

从花园的深处，后台，传来呼唤声：“唔——唔！喂——喂！”

伊里娜　（战栗着）今天什么事情都叫我觉得害怕。

停顿。

一切东西都准备好了，我的行李吃过午饭就要运走了。明天我和男爵结婚，而且一到明天我们就搬到砖窑去；后天我就已经到了学校里了，我们要开始过一种新的生活了。上帝会来帮助我吗？我一考上了小学教员的时候，我都快乐得、感动得哭起来了……

停顿。

大车一会儿就来拉我的行李来了……

库利根　这当然很好，只是，究竟还是不大严肃。这都不过是些空想，再说呢，也一点都不严肃。话虽如此，我还是至诚地祝你成功。

契布蒂金　（伤感地）啊！我的美丽的、可爱的、亲爱的伊里娜……你把我远远地超过去了，不可能追得上你了。像我这样的一只老候鸟，是再也飞不动的了，我落在后边了。飞吧，我的亲爱的，远远地飞吧，幸福吧！费多尔·伊里奇，你把胡子剃错了。

停顿。

库利根　就不要再提这个了！（叹气）等今天军队一走，生活就要又和从前一样了。无论别人怎么说，反正玛莎是一个出色的、端正的女人，我很爱她，我感谢上帝……人们的命运是各有不同的……间接税局里有那么一个叫作科兹列夫的，从前跟我同学；上到五年级。就叫中学给开除了，因为他永远不懂得ut consecutivum [104]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穷极了，又有病。我每次遇见他，总是对他说，“你好吧，ut consecutivum。”他回答说：“不就是这个样子吗，ut consecutivum。”……说着就咳嗽起来……我呢，正和他相反，我一直都是走运的，我幸福，我甚至得到了圣·斯坦尼斯拉夫二级勋章，而我现在又轮到教别人这个ut consecutivum了。自然，我聪明，比许多人都聪明些，但是，幸福并不打这上头来。

房子里，钢琴弹着《一个处女的祈祷》。

伊里娜　明天晚上，我就再也听不见这曲《一个处女的祈祷》了，我再也看不见普罗托波波夫了……

停顿。

普罗托波波夫现在正坐在客厅里。他今天又来了……

库利根　女校长还没有来吗？

伊里娜　没有。派人找她去了。你们可真不知道，自从奥里雅不住在家里，我一个人过得多么苦啊……现在她当了校长了，住在中学里，成天到晚地忙着，而我孤单单的一个人，又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真烦闷，连住的这间屋子都觉得讨厌啊……所以，我就这样下了决心：既然我不能到莫斯科去，那也就算了。那是命里注定的，有什么办法呢？……谁都一点也违抗不了上帝的意思，那是真的。尼古拉·里沃维奇向我求婚……得啦，我考虑了一下，就决定啦……他是一个好人，他好得甚至令人惊奇……这样一来，突然间，我就觉得我的心像长了翅膀似的，快活极了，轻松极了。我又渴望着去工作，去工作了……只是，昨天，不知道发生的是什么事情，那就像一种秘密似的悬在我的头顶上。

契布蒂金　那是胡说的。

娜达莎　（向窗外）女校长来了！

库利根　女校长到了。我们进去吧。

他和伊里娜走进房子。

契布蒂金　（看他的报纸，低唱着）“那你会做什么？你会扮演个废物吗？……”

玛莎　走近；背景处，安德烈推着摇篮车散步。

玛莎　看他坐得真怪稳当的……

契布蒂金　底下又怎么样呢？

玛莎　坐下去吧，不怎么样……

停顿。

你爱过我的母亲吗？

契布蒂金　爱得很。

玛莎　她也爱你吗？

契布蒂金　（沉默了一会）这我不记得了。

玛莎　我的那口子来了吗？我们的女厨子玛尔法，从前总是这样叫她的那位警察。我的那口子来了吗？

契布蒂金　还没有呢。

玛莎　一个人要是好容易一点一滴地、断断续续地得到一些幸福，可是接着又失掉了，就像我现在这个样子，那他会渐渐地粗野起来，恶劣起来的……（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边都沸腾起来了……（望着推着摇篮车的安德烈）这不是我们的哥哥安德烈……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了。这就像费了千万只胳膊的力量，用了多少的劳动，花费了多少的金钱，才举起一口大钟来，可是它忽然又掉下去，摔碎了。就像这样，忽然间。安德烈就真正是这种情形啊……

安德烈　家里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安静呢？乱糟糟成什么样子啦！

契布蒂金　快了。（看看自己的表）我这是一个老式的表，带打钟点的……（把表上上弦，表响）第一，第二，和第五连准一点出发。

停顿。

我呢，明天走。

安德烈　再也不回来了？

契布蒂金　我不知道。我也许一年以后再来。不过，那谁知道呢？……无论怎么样吧，反正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

远远地，街上传来竖琴和小提琴的声音。

安德烈　这座城要空了。就要像待在一个玻璃罩子里头似的了。

停顿。

昨天在剧场旁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呀？个个都在谈着它，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

契布蒂金　一点什么也没有。一些胡闹的事。索列尼攻击了男爵，男爵发了火，侮辱了他，结果就引得索列尼不得不提出决斗。（看看他的表）到时候了，我想……是十二点半，在皇家森林里，你们看，就是从这儿看得见的那座树林子，河那边儿……砰——砰！（笑）索列尼自以为是个莱蒙托夫，他还写诗呢。不开玩笑，这是他第三次决斗了。

玛莎　谁的第三次？

契布蒂金　索列尼。

玛莎　男爵呢？

契布蒂金　男爵的什么？

停顿。

玛莎　我的心思全乱了……我告诉你，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这样做。他会打伤男爵，甚至杀死他的。

契布蒂金　男爵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可是世界上多一个男爵少一个男爵，又有什么关系呢！由他们去吧！没什么关系。花园外边，有人喊着：“唔——唔！喂——喂！”

你先等一等。这是斯克沃尔佐夫，决斗的证人喊的。他坐上小船了。

停顿。

安德烈　我认为，决斗的人，或者去看决斗的人，即或是以医生的资格去看，都简直是不道德。

契布蒂金　那只是你觉得罢了……我们并不存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存在，我们只是幻想着是存在的罢了……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玛莎　大家就都这样整天的谈哪，谈……（走）像这种气候，像马上就要下的这种大雨，都还不够，还得整天听这些谈话……（停住了脚步）我不进屋子去，我受不了……威尔什宁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顺着园径走下去）候鸟已经向南飞了……（抬头看）不管你们是天鹅，还是家鹅……亲爱的鸟啊……幸福的鸟啊……（走下）

安德烈　我们家里就要空了。军官们都要走了，你也要走了；妹妹就要结婚了，家里可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契布蒂金　还有你的太太呢？

安德烈　太太，不过是太太罢了。要说呢，她可也直爽、正派、善良，但是，所有她这些优点先不提，却有一点东西，竟使她降落到了浅薄、盲目、粗野的禽兽之列。无论如何，她不是一个人。我跟你这么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是我唯一能打开心来说话的人。我爱娜达莎，这是实情，然而我有时却觉得她庸俗得可怕。一到那个时候，我就糊涂了，就绝对再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爱她到这种地步，至少为什么我曾经爱过她……

契布蒂金　（站起来）我明天就走了，亲爱的朋友，也许我们永远也再见不着了，所以嘛，我想给你出一个主意：戴上你的帽子，拿起你的手杖，远走高飞，走，直奔前程，毫不回头。走得越远越好。

停顿。

不过随便你怎么做吧！都没有什么关系！……

索列尼和两个军官，从背景处经过；他看见了契布蒂金，又转身向他走来；那两个军官继续走过去。

索列尼　十二点半，医生！时候可到了。（向安德烈问候）

契布蒂金　马上就去。你们都真烦死人。（向安德烈）安德留沙，如果有什么人找我，就说我马上回来……（叹息）哎——呀——呀！

索列尼　“他还没有来得及‘哎哟’一声呢，熊已经扑到他身上来了。”（和医生并肩走着）你叹息什么，老头子？

契布蒂金　哼！

索列尼　身体怎么样？

契布蒂金　（生气的口气）像头牛那么结实。

索列尼　老头子心思担得不对劲儿。我也不想过分，我只要把他像只山鸡似的打倒，就完了。（从口袋掏出他那瓶香水来，往两只手上洒）我今天在手上洒了整整有一瓶子，可是它们还总是有味儿，有死人味儿。

停顿。

啊！对了……你记得这几句诗吗？“于是他，这个倔强的人，奔向了暴风雨，就好像他能在暴风雨里找到宁静一般……”[105]

契布蒂金　是呀……“他还没有来得及‘哎哟’一声呢，熊已经扑到他身上来了。”（下，索列尼跟着下）

呼喊声：“喂！唔——唔！”安德烈和费拉彭特上。

费拉彭特　这是请你签字的几件公事……

安德烈　（烦躁地）叫我清静一会吧！不要打扰我吧！我求你！（推着摇篮车走开）

费拉彭特　公事嘛，当然是得签字的喽！（走到背景处）

伊里娜和戴着一顶草帽的屠森巴赫上；库利根喊着“喂，玛莎，喂！”横穿过舞台去。

屠森巴赫　我想，听见军队开走反倒开心的，全城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伊里娜　这是很自然的。

停顿。

我们这座城现在可要空了。

屠森巴赫　亲爱的，我去去马上就回来。

伊里娜　你要到哪儿去？

屠森巴赫　我得到城里去一趟，另外呢……我还得跟伙伴们告告别。

伊里娜　这不是真话……尼古拉，你今天为什么这样的走神儿？停顿。

昨天在剧场旁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屠森巴赫　（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一个钟点以后，等我回来，我们就又见面了。（吻她的两手）我的又美丽又温柔的伊里娜……（直看着她的脸）我已经爱了你五年了，然而我从来没有觉得是司空见惯了的，反而越来越觉得你美丽。多么美丽、多么迷人的头发呀！多么美的眼睛啊！明天我就要把你带走了，我们就要去工作了，我们就要富足起来，我的梦想也就都要实现了。你将来会是幸福的。可惜的是一样，只有一样：你不爱我！

伊里娜　这我自己也没有办法呀！我会做你的太太，我会对你忠实、温顺，只是没有爱，这我可有什么办法呢？（哭泣）我一辈子也没有爱过人！啊！我一直那么梦想着爱情，从老早我就日夜地梦想着它了，然而，我的心就像一架贵重的钢琴，把钥匙丢了似的，所以就要永远锁着了。

停顿。

我看你的神色很不安宁。

屠森巴赫　我整夜没有睡觉。我一辈子也没有经验过这样叫我害怕的事情，再没有像这把丢了的钥匙这么刺我的心，这样叫我睡不着觉的了……跟我说点什么话吧……

停顿。

跟我说点什么话吧……

伊里娜　说什么呢？你要我跟你说什么呢？什么呢？

屠森巴赫　随便什么。

伊里娜　算啦，算啦！

停顿。

屠森巴赫　往往有这种情形：在生活里，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一些无意识的琐碎事情，竟会无缘无故地突然起了重要的作用。尽管你照旧嘲笑它们，照旧认为那都是琐碎无聊的事情。然而，你同时却也照旧那么做，觉得自己没有力量能打住。啊！咱们不谈这个了吧。我快乐。就仿佛，这些松树，这些槭树和这些桦树，是我头一次才看见似的——它们都好像怀着好奇心在观察我，期待着会发生什么事情似的在瞪着眼看我。这些树木多么美丽啊，住在它们的荫凉下边，生活又真该是多么美丽呀！

呼喊声：“唔——唔！喂——喂！”

我得走了，时候到了……你看，这棵树，已经死了；可是它还和别的树一样在风里摇摆。所以我觉得，如果我要是死了，我还是会参加到生活中来的，无论是采取怎样的一个方式。再见了，我的亲爱的……（吻她的双手）你给我的那些证件，在我桌子上，压在日历底下呢。

伊里娜　我跟你一块儿去。

屠森巴赫　（吃惊）不行，不行！（急忙走开，走到园径里站住）伊里娜！

伊里娜　什么事？

屠森巴赫　（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今天还没有喝咖啡呢。去叫人给我预备一点吧。（急急忙忙下）

伊里娜站在那里，陷入沉思；随后，她走到背景处，坐在秋千上。安德烈推着摇篮车上，费拉彭特随着出现。

费拉彭特　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说到那些公事，可不是我的，那是政府的。又不是我编造出来的。

安德烈　哎呀，过去的一切都到哪儿去了呢？我从前的那种年轻、快活和聪明，我从前的那些形象完美的梦想和思想，和我从前那种照亮了现在和未来的希望，都到哪儿去了呢？为什么生活才刚刚开始，我们就变得厌倦、疲惫、没有兴趣、懒惰、漠不关心、无用、不幸……了呢？……我们这个城市，存在了有两百年了，里边住着十万居民，可是从来就没有见过一个人和其余的人有什么不同，无论在过去或者在现在，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圣徒，一个学者，一个画家，或者一个稍微不平凡一点的、能够引人羡慕或者想去效法的热望的人……这些人只懂得吃、喝、睡，然后，就是死……再生出来的人，照样也是吃、喝、睡，并且，为了不至于闷呆了，他们就用最卑鄙的诽谤、伏特加、纸牌、诉讼，来叫他们单调的生活变化一些花样；太太们欺骗丈夫，丈夫们自己撒谎，同时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这种恶劣的样子，不可避免地影响了孩子们，于是，孩子们心里那一点点神圣的火花也就慢慢熄灭，他们渐渐变成了可怜的彼此相似的死尸，和他们的父母一模一样……（向费拉彭特，带着愤怒）你要干什么？

费拉彭特　什么？有公事请你签字。

安德烈　你真麻烦我呀！

费拉彭特　（把文件递给他）国库局的守卫刚才说……听说彼得堡今年冬天冷到了二百度。

安德烈　我觉得现在是可恨的，但是当我想到未来，又多么痛快啊！我心里就觉得那么轻松，那么自在。远处降临了一道光明，我看见自由了，我看见我和我的孩子们，将要从懒惰、克瓦斯[106]、鹅肉加白菜、饭后的午睡、卑贱的寄生虫式的生活里解救出来了……

费拉彭特　听说有两千个人冻死了。大家都吓坏了，他说这不知是在彼得堡，还是在莫斯科，我不记得了。

安德烈　（充满了柔情）我的亲爱的妹妹们哪，我的可爱的好妹妹们哪！（含着泪）玛莎，我的妹妹！

娜达莎　（在窗口里边）外边是谁在这么大声说话？是你呀，安德留沙？你会把孩子吵醒的。Ii ne faut pas faire du bruit, la Sophie est dormée déjà.Vous êtes un ours.[107]（生着气）你如果想说话，连孩子带车都交给别人好了。费拉彭特，从先生手里把车子接过去！

费拉彭特　好，夫人。（把车接过去）

安德烈　（狼狈地）我没有大声说话。

娜达莎　（在窗子里边，抚摸着她的孩子）宝贝！淘气的宝贝！小野孩子！

安德烈　（检查一下公文）好吧，等我看一下，该签字的我就签，然后你再把它们都送到市政厅去……（浏览着文件走进房子）

费拉彭特把摇篮车推向花园深处。

娜达莎　（在窗子里边）宝贝，你的妈妈叫什么名字呀？我的乖乖，我的小乖乖！奥里雅姑姑呢？噢，她在那儿啦，奥里雅姑姑。跟姑姑说：“早安，奥里雅姑姑！”

两个流浪艺人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女，拉起小提琴，弹起竖琴；威尔什宁、奥尔加和安非萨由房子里走出来，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伊里娜向他们走过来。

奥尔加　我们的花园简直成了一个公共过道了；车辆，行人。大家都从我们这里过。老奶妈，给他们几个钱！……

安非萨　（给他们钱）去吧，亲爱的人，上帝保佑你们吧！

艺人们鞠着躬下。

可怜的苦命人啊！有饭吃的，谁也绝不干这个呀。（向伊里娜）早安，伊里娜！（吻她）咳呀，咳呀，我的小亲女儿，我过得可真不错，真不错呀！我住在中学里，和奥里雅在一块儿——这是慈悲的上帝赐给我老年的恩惠呀！像我这么一个造罪的老婆子，什么时候过得这么舒服过呀？……那是一所大房子，我自己单住一间，单一张床。都是官家的。我每逢半夜醒来，啊！主啊！圣母啊！世界上再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了！

威尔什宁　（看看自己的表）我们得走了，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时候已经到了。

停顿。

我祝你们一切、一切顺利……玛丽雅·谢尔盖耶夫娜呢？

伊里娜　她在花园里……我去找她去。

威尔什宁　请费心吧。我忙着得走呢。

安非萨　我也去找找去。（喊）玛申卡，哦——喂！

和伊里娜走进花园的深处。

哦——喂！哦——喂！

威尔什宁　一切终归都得有个完结。现在我们分别的时刻也到了。（看看他的表）市政厅请了我们一顿午餐；大家一杯杯地干香槟酒，市长发表了一段演说；我尽管吃着听，可是我的心还在这儿，还在你们这儿……（把花园环视一下）我已经和你们待惯了。

奥尔加　我们还能再见吗？

威尔什宁　当然不会了。

停顿。

我的太太和两个女孩子，还要在这里住两个月；如果发生点什么事，或者她们有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我请你……

奥尔加　是的，是的，那当然。请放心好了。

停顿。

到了明天，城里就要连一个兵都没有了，一切都要变成回忆了；而我们，当然，也就要开始过另外一种生活了……

停顿。

没有一样事情是遂我们愿望的。我不愿意当校长，可是我当上了。看起来莫斯科我是去不成了……

威尔什宁　嗯……谢谢你的一切吧……如果我有什么招你不快的地方，请原谅我吧……我好说话，话说得太多，那也请原谅我——不要记恨我吧。

奥尔加　（擦眼泪）玛莎为什么这么半天还不来呀……

威尔什宁　临分别了，我还能再跟你说些别的话吗？我们还有什么题目可以高谈阔论的呢？……（笑）生活是艰苦的啊。生活，对于我们中间的许多人，似乎都是昏暗的、绝望的；然而，我们应当认识，天边已经在发亮了，整个光明的日子，绝不会远了。（看看他的表）是时候了，我可该走了！从前，人类忙于战争，整个的生命里都填满了行军、侵袭和胜利……但是现在呢，过去的一切，都已经不合时宜了，而所留下来的一个巨大的空位置，直到目前也还没有一样东西去填补；人类正在热情地寻求着这种东西，当然，人类终会把它找到的。啊！只希望赶快能找到啊！

停顿。

只希望爱劳动的加上教育，受教育的加上爱劳动啊，你明白吗？（看看他的表）我可真的该走了……

奥尔加　她这不是来了。

玛莎　上。

威尔什宁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奥尔加稍稍走远，好不妨碍他们谈话。

玛莎　（直看着他的脸）再见了……（很长的吻）

奥尔加　得了，算啦……

玛莎　猛烈地抽泣。

威尔什宁　给我写信……不要忘记我！让我走吧！……没有时间了……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扶她过去，我得……走了……我已经迟到了……（非常感动，吻奥尔加的双手，然后又拥抱玛莎一次，匆忙走下）

奥尔加　打住吧，玛莎！够了，亲爱的，得了……

库利根上。

库利根　（很窘）不要紧，让她哭吧——让她哭……我的好玛莎，我的亲爱的玛莎！……你是我的太太，无论遇到什么情形，我都是幸福的……我不抱怨，我一句也不责备你……这儿有奥尔加可以做我的证人……我们要重新去过我们过去那样的生活，我绝不提一个字，也绝不用一点暗示……

玛莎　（压下自己的啜泣）“海岸上，生长着一棵橡树，绿叶丛丛……树上系着一条金链子，亮铮铮……”树上系着一条金链子……我疯了……海岸上……一棵橡树，绿叶丛丛……

奥尔加　你镇静一下，玛莎……你镇静一下……给她一点水喝。

玛莎　我不哭了……

库利根　她不哭了……她真好啊……

远处隐约一声枪响。

玛莎　海岸上，生长着一棵橡树，绿叶丛丛，树上系着一条金链子……一只猫，绿叶丛丛……一棵橡树，绿叶丛丛……我给搞错了……（喝了一点水）我的生活是一个失败……我现在什么也不再需要了……我马上就会镇静下来的……这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总说“海岸上”呢？这几个字为什么总缠在我的心上呢？我的心都乱了。

伊里娜上。

奥尔加　你镇静一下，玛莎。好，这才是好孩子呢……我们到屋里去吧。

玛莎　（生气的口气）不，我不进去。（啜泣，但即刻又克制住了）我再也不进这座房子了，我再也不会进去了……

伊里娜　咱们一块儿坐坐吧，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行。我明天就要走了，你知道……

停顿。

库利根　昨天在五年级班上，我从一个孩子手里抄出这么一份胡子和下髯来……（把胡子和下髯戴上）我像一个德国教授……（笑）这些孩子们，他们可真有趣，不是吗？

玛莎　他真像你们那个德国人。

奥尔加　（笑着）是啊。

玛莎　哭泣。

伊里娜　玛莎，看看你！

库利根　很像……

娜达莎上。

娜达莎　（向女仆）怎么？叫普罗托波波夫坐在那儿看着小索菲，叫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用车推着宝贝散步呀。孩子们的事可真麻烦！……（向伊里娜）伊里娜，你明天就要走了，多可惜呀！再跟我们多待一个星期吧。（一看见库利根，就喊了一声；库利根笑着把假胡子摘下来）哎呀，你呀，你把我可真吓坏了！（向伊里娜）我和你住得这么惯，你以为跟你分手我就不难受吗？我要叫人把你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让安德烈带着他的小提琴住进去，让他在那里一个劲儿地锯去吧！——我们把小索菲放在他的屋子里。这个孩子真招人疼，真好看！真可爱呀！今天，她睁着那么可爱的一对小眼睛看着我，叫了一声：“妈妈！”

库利根　一点不错，她真可爱。

娜达莎　这么说，到明天，家里可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叹一口气）我头一样先得叫人把这条小路两边的枞树砍掉，还有这一棵槭树……这棵树，一到晚上，难看极了……（向伊里娜）我的亲爱的，这条腰带对你可完全不相称……这种趣味可不高。你应当配一条浅一点的颜色。然后我要叫人到处种上花，到处种上花，好叫这儿将来全是花香。（严厉地）这把叉子为什么乱丢在长凳子上？（往房子里走着，向女仆）这把叉子为什么乱丢在长凳子上，我问你？（喊）你住嘴！

库利根　她发上脾气了！

后台，军乐队奏着进行曲；大家都倾听。

奥尔加　他们走了。

契布蒂金上。

玛莎　我们那些人，走了……那么，祝他们一路平安吧！（向她的丈夫）得回家了……我的帽子和披肩呢？

库利根　我给放进屋里去了……我马上去拿去。

奥尔加　是的，现在我们得各人回各人的家了。是时候了。

契布蒂金　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

奥尔加　什么事？

停顿。

什么事？

契布蒂金　没什么事……我不知道怎么样跟你说才好。（凑近她的耳边，耳语）

奥尔加　（大惊）不可能的事！

契布蒂金　真的……多么难办的事啊……我累了，也心烦，我不愿意再多说了……（恼怒的心情）不过，这没有什么关系！

玛莎　出了什么事了！

奥尔加　（两手搂住伊里娜）今天是多么可怕的一天啊！……我不知道怎样跟你说才好，我的亲爱的……

伊里娜　到底是什么事呀？赶快说，出了什么事了？我求求你了！（哭）

契布蒂金　男爵刚刚在决斗里被杀了。

伊里娜　（无声地哭泣）我早就疑心了，我早就疑心了……

契布蒂金　（走到背景的最深处，坐在一张长凳子上）可把我累死了……（从口袋里掏出他那张报纸来）让她哭去吧……（低唱）“告诉我们，那你会做什么？说说，你会扮演个废物吗？……”反正还不是一回事！

三姊妹站在那里，互相紧紧地靠着。

玛莎　啊！听听这个军乐呀！他们离开我们了，其中有一个人，是永别了，一去不复返了，我们今后只有自己单独去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了……应当活下去……我们应当活下去啊……

伊里娜　（头伏在奥尔加的胸上）一定会有那么一天，到那个时候，人们会懂得这一切都是什么原因，这些痛苦都是为了什么的。到那个时候，就不会再有神秘了。可是，现在呢，我们应当活下去……我们应当工作，只有去工作！明天，我要自己一个人走，我要到学校里去教书，我要把我的整个生命都贡献给也许有这种需要的人们。现在正是秋天；冬天很快就要到了，白雪会盖上一切的，而我也会不断地工作的……

奥尔加　（拥抱着她的两个妹妹）多么愉快、活泼的音乐啊，叫人多么渴望着活下去呀！啊！我的上帝啊！时间会消逝的，我们会一去不返的，我们也会被后世遗忘的，连我们的面貌，我们的声音，都会被人遗忘的。甚至一共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人，后世也不会记得的。然而，我们现在的苦痛，一定会化为后代人们的愉快的；幸福与和平，会在大地上普遍建立起来的。后代的人们，会怀着感谢的心情来追念我们的，会给活在今天的我们祝福的。啊！我的亲爱的妹妹们，我们的生命还没有完结呢。我们要活下去！音乐多么高兴，多么愉怏呀！叫人觉得仿佛再稍稍等一会，我们就会懂得我们为什么活着，我们为什么痛苦似的……我们真恨不得能够懂得呀！啊！我们真恨不得能够懂得呀！

音乐的声音渐渐低远下去。库利根，高兴地微笑着，把玛莎的帽子和披肩取出来；安德烈推着宝贝坐的小车。

契布蒂金　（低唱）“告诉告诉我们，那你会做什么？说说，你会扮演个废物吗？……”（看他的报纸）反正一样，反正一样。

奥尔加　我们真恨不得能够懂得呀，我们真恨不得能够懂得呀！

——幕落

樱桃园

四幕喜剧

一九〇三年

人物

郎涅夫斯卡雅，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地主

安尼雅

地主的女儿，十七岁

瓦里雅

地主的养女，二十四岁

加耶夫，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

郎涅夫斯卡雅的哥哥

罗巴辛，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

商人

特罗费莫夫，彼得·谢尔盖耶维奇

大学生

西米奥诺夫-皮希克，

鲍里斯·鲍里索维奇

地主

夏洛蒂·伊凡诺夫娜

家庭女教师

叶比霍多夫，谢苗·潘捷列耶维奇

管家

杜尼亚莎

女仆

费尔斯

男仆，八十七岁

雅沙

小厮

流浪人

火车站长

邮局职员

男女客人们，仆人们

故事发生在郎涅夫斯卡雅的樱桃园里。

第一幕

一间相沿仍称幼儿室的屋子。有一道门，通安尼雅的卧房。黎明，太阳不久就要东升。已经是五月了，樱桃树都开了花，可是天气依然寒冷，满园子还罩着一层晨霜。窗子都关着。杜尼亚莎端着一支蜡烛，罗巴辛手里拿着一本书，同上。

罗巴辛　谢天谢地，火车可算到了。几点钟了？

杜尼亚莎　快两点了。（吹灭蜡烛）天已经亮了。

罗巴辛　你看火车误了够多久哇？至少也有两个钟头。（打着呵欠，伸着懒腰）你看我这是怎么啦？我真糊涂透了。我是特意为了到火车站去接他们才来的，可是我一下子就睡着了，一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多讨厌！你可该把我喊醒了的呀。

杜尼亚莎　我以为你已经去了呢。（倾听）像是他们到家了。

罗巴辛　（倾听）不是，他们还得领行李呀什么的呢。

停顿。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在外国住了五年，可不知道她变了样儿没有？她为人可真好啊！没有架子，待人心眼儿又那么好。我记得我才十五岁的那一年，我的父亲那阵子在这个村子里开着一个小铺子。有一天，他一拳头打到我脸上，把我的鼻子打得直流血……那天我父亲喝醉了，我们也不知是为什么到这座园子里来的，我不记得了。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那时候还那么年轻，啊，还那么瘦弱，这我可记得跟昨天的事情一样清楚。她把我领到洗脸盆跟前，就在这儿，就是在这间幼儿室里。“别哭了，小庄稼佬，”她说，“等一结婚就什么都找补回来了！”

停顿。

“小庄稼佬！”……真的，我的父亲确是一个低贱的庄稼佬。可是我现在已经穿起白背心黄皮鞋来了；你很可以说我这个长着猪嘴的也吃起精致点心来了；我一下子就阔起来了，手里有了一堆堆的钱，可是等你走近了仔细看看，实际上照旧还是庄稼佬里的一个庄稼佬。（翻着书）就跟看这本书似的，我读了又读，可是一个字也不懂；我坐在那儿读着读着就睡着了。

杜尼亚莎　连家里这一群狗都整夜没有睡觉，它们晓得主人们要回来了。

罗巴辛　咦，杜尼亚莎，你怎么啦，你这是……

杜尼亚莎　我的手发颤，我觉得头晕。

罗巴辛　你太娇气啦，杜尼亚莎。看看你穿的衣裳，再看看你梳的头发，都像一位小姐似的。你可不该这个样子啊；你应该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叶比霍多夫拿着一束花上。他穿着一件短上衣，一双擦得铮亮的长筒靴子，走起路来咯吱咯吱的响。一进门便把花束掉在地上。

叶比霍多夫　（拾起花来）花匠送来的，他说这是摆在饭厅里的。（把花递给杜尼亚莎）

罗巴辛　顺便给我带一点克瓦斯来。

杜尼亚莎　好，先生。（下）

叶比霍多夫　今天早晨有霜，零下三度，可是樱桃树倒全开了花。我们这一带的这种气候，我可真不敢恭维；（叹气）真受不了啊。这样的气候，对于我们没有一点好处哇；这就跟我这双靴子似的，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请允许我告诉你，这双靴子是我前天新买的，而且我冒昧向你保证，它们已经就咯吱咯吱得叫人受不住啦，你说我该擦点什么油呢？

罗巴辛　出去，你叫我讨厌死了。

叶比霍多夫　我没有一天不碰上一点倒霉的事。可是我从来不抱怨，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我什么都用笑脸受着。

杜尼亚莎上，递给罗巴辛一杯克瓦斯。

我得走了。（一下子撞到一把椅子，又把椅子撞倒）你看是不是！（得意的神气）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这有多么凑巧？如果我可以冒昧说一句的话，别的事情也都跟这个一样。你就看看这个！（下）

杜尼亚莎　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我告诉你一句实话吧，叶比霍多夫向我求婚了。

罗巴辛　噢！

杜尼亚莎　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他是一个多么端正的人啊，可就是他每谈起话来，常常叫人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他的话多么好听，多么感动人，你可就是猜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倒是很喜欢他。他也爱我爱得发狂。他是一个顶不走运的人；每天都得遇上一点不幸的事情。所以大家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二十二个不幸”[108]。

罗巴辛　（倾听）不信看吧，这准是他们到了！

杜尼亚莎　他们到啦！啊！我这是怎么啦？……浑身都打起哆嗦来啦。

罗巴辛　是他们到了，没错儿。咱们出去迎接他们吧！可不知道她还认识我吗？分手已经五年了。

杜尼亚莎　（感动）我要晕过去了！……啊！我要晕过去了！

传来两辆马车向房子赶来的声音。罗巴辛和杜尼亚莎急下。台上空无一人。邻室传来一片嘈杂声。费尔斯拄着一根手杖，匆匆忙忙地横穿过舞台。他刚从火车站接了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回来，穿着一件旧式的听差制服，戴着一顶高帽子，嘴里自己跟自己咕噜着叫人听不清楚的话。后台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个人说：“咱们打这边走吧……”郎涅夫斯卡雅，安尼雅和手里牵着一条小狗的夏洛蒂上，她们都是旅行的打扮。随上的还有：瓦里雅，披着斗篷，头上扎着一条围巾；加耶夫；西米奥诺夫-皮希克；罗巴辛；杜尼亚莎提着小包和阳伞；仆人们搬着行李。大家都横穿过房间。

安尼雅　穿过这里走吧。妈妈，你还记得这是间什么屋子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高兴得流出泪来）哎呀！幼儿室呀！

瓦里雅　天够多么冷啊，我的手都给冻僵了。（向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你的那两间屋子，那间白的和那间浅紫的，还都是从前那个样子。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幼儿室啊！我的亲爱的、美丽的幼儿室啊！我顶小的时候，就睡在这儿。（哭泣）我现在觉得自己又变成小孩子了。（吻加耶夫和瓦里雅，随后又吻她哥哥一次）瓦里雅一点也没有变样儿，照旧还是一个修女的神气。还有杜尼亚莎，我也一见就认识。（吻杜尼亚莎）

加耶夫　火车误了两个钟头。这你觉得怎么样！多么乱七八糟的呀！

夏洛蒂　（向西米奥诺夫-皮希克）我的小狗还吃核桃呢。

皮希克　（惊讶地）咦，你就看看这个！

除安尼雅和杜尼亚莎外，全体下。

杜尼亚莎　你可把我们盼坏了！（给安尼雅脱了斗篷，摘了帽子）

安尼雅　我这一路上整整四夜没有睡。把我都给冻木了。

杜尼亚莎　你走的时候，正是大斋戒期。那个时候，满地是雪，天气又冷；可是看看如今呢！啊，我的亲爱的！（大笑，连连地吻安尼雅）我可盼了你有多久啊！我的爱，我的光明！……喂，我得马上就告诉你一点事情，连一分钟也忍不住了……

安尼雅　（丝毫不感兴趣地）什么，又是？……

杜尼亚莎　我们那个管家叶比霍多夫，在复活节那个星期里，向我求了婚呢。

安尼雅　你的脑子里总是这一套……（整理自己的头发）我的头发夹子都掉光了。

她很疲倦，站着直摇晃。

杜尼亚莎　我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啦。他爱我，啊，多么爱我呀！

安尼雅　（望着自己的卧房，一往情深地）我的屋子，我的窗户，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似的，还是那样啊！我又回到家里来了！明天早晨，我一醒，就要跑到园子里去……啊，只希望我能够睡得着就好了！一种沉重的不安心情，叫我整整一路都没有睡着啊！

杜尼亚莎　彼得·谢尔盖耶维奇打前天就来了。

安尼雅　（愉快地）彼嘉吗！

杜尼亚莎　他睡在外边洗澡棚子里呢，他就住在那儿。他说他不愿意住到里边来，免得碍别人的事。（看看自己的表）本该去把他叫醒了的，可是瓦尔瓦拉·米海伊洛夫娜不让我去叫。“可不要叫醒了他呀。”她说。

瓦里雅上。她的腰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

瓦里雅　杜尼亚莎，快煮点咖啡去，妈妈要喝咖啡。

杜尼亚莎　我马上就去。（下）

瓦里雅　好了，谢天谢地，你可回来了。你现在又回到家里来了。（抚摸着她）我的小乖乖又回来了！我的漂亮的好孩子又回来了！

安尼雅　这几年我可受的都是什么罪啊！

瓦里雅　这我都想象得出来！

安尼雅　我是在受难周里出的门。那时候天气多么冷啊！夏洛蒂一路上不住嘴地闲聊，总变她的戏法。你到底为什么非叫夏洛蒂陪我一块儿走不可呢？

瓦里雅　可是你看看，我的小东西，你总不能一个人出门不是，才十七岁呀！

安尼雅　等我们到了巴黎，天气又那么冷！满地都是雪。我法国话说得糟极了。妈妈住在一座大房子的五层楼上。我一到了妈妈家，就看见那儿有许多法国男人，跟她在一块儿，还有女的，还有一个老神父，手里拿着一本书；屋里一点儿也不舒服，满屋子都是烟味儿。我忽然觉得替妈妈难受起来，啊，难受极了！我就抱住妈妈的头，抱得紧紧的，不肯放松。后来妈妈对我很慈爱，她哭了……

瓦里雅　（眼里含着泪）打住吧！不要往下说了！

安尼雅　她已经把她在芒东[109]的那座别墅卖了。她什么都没有了，一点东西也不剩了。我也连一个戈比都没有。我们想尽了法子，才刚刚凑够了回家的盘费。可是妈妈还是不懂得难处！我们每次下火车到站上去吃饭，她尽点些最贵的菜，还赏给每个伙计一个金卢布的小费；夏洛蒂也是这样，雅沙也自己单叫一份，简直叫人受不住！得告诉你，妈妈雇了一个男用人，名字叫雅沙。我们把他带回家来了。

瓦里雅　这个小人我已经看见了。

安尼雅　跟我说说，家里的情形都怎么样？抵押借款的利息付了吗？

瓦里雅　你想得倒好！拿什么付呢？

安尼雅　哎呀！哎呀！

瓦里雅　这片地产到八月就要拍卖了。

安尼雅　哎呀！哎呀！

罗巴辛　（从门口往里探进头来，学牛叫）哞——哞！（又走了）

瓦里雅　（含着眼泪在笑）我真恨不得给他一下子！（用拳头向门示威）

安尼雅　（拥抱着瓦里雅，低声地）瓦里雅，他跟你求过婚了吗？（瓦里雅摇摇头）可是你看，他真爱你呀。你们为什么不挑明白了说呢？还等什么呢？

瓦里雅　我认为这件事情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他又很忙；脑子里装的尽是别的事……他一点都没有把我放在心上。顶好还是算了吧，我看见了他就难受！大家个个谈论我们的亲事，个个都给我道喜；可是，实际上一点也没有那么一回事，这跟一场梦一样的空呀！（改变了语调）你这个别针真好看！是一只蜜蜂吧？

安尼雅　（忧郁地）是妈妈给我买的。（向自己的卧房走去，又像小孩子似的，快活地）我在巴黎，还坐着一个氢气球飞到天上去过呢！

瓦里雅　你可回来了，我的小东西，你到底可回家了，我的漂亮的孩子！

杜尼亚莎端着咖啡壶回来，在那里斟咖啡。

（在安尼雅的门口站住）我的亲爱的，我整天在家里东跑西跑地照料家务，我左想右想，只想有一天能把你嫁给一个阔人。那我的心上就可把一块石头放下来了，也就可以出家去……然后到基辅……到莫斯科，我就可以不停地走啊走，走遍了一处又一处的圣地……我就可以走啊走，没有尽头地走。我就可以享到极乐的天福了！

安尼雅　园子里的鸟都叫起来了。现在几点钟了？

瓦里雅　一定是过了两点了。该去睡了，我的乖孩子。（随着安尼雅走进她的卧房）极乐的天福啊！

雅沙　拿着一条毯子，提着一个旅行皮包上。

雅沙　（假装着媚笑，横穿过舞台）我可以打这儿走过去吗？

杜尼亚莎　是雅沙啊，简直认不出是你了。你去过一趟外国，可变得厉害了！

雅沙　嗯哼，你可是谁呀？

杜尼亚莎　你离开这儿的时候，我才有这么高。（用手比画着）我叫杜尼亚莎，是费多尔·科左耶多夫的女儿。你不记得我了吗？

雅沙　嗯哼，你这个小黄瓜呀！（往四下张望了一眼，忽然把她抱住。她大叫了一声，把手里的小碟子掉了一个。雅沙连忙跑下）

安尼雅　（出现在卧房门口，不满意地）又是什么事情？

杜尼亚莎　（忍住了泪）我打碎了一个碟子。

瓦里雅　不要紧，这是主吉利的。

安尼雅　（从她的卧房走出来）我们得去告诉妈妈，说彼得来了。

瓦里雅　我嘱咐了他们不要叫醒他。

安尼雅　（沉思地）已经六年了，爹爹死了才一个月，我的弟弟小格里沙就在河里淹死了，可爱的小弟弟，可怜只有七岁！妈妈太受不住了，她这才躲开这里，头都不回地走开了。（打了一个寒战）但愿妈妈知道我有多么了解她就好了！

停顿。

彼得·特洛费莫夫当过格里沙的家庭教师，妈妈看见了他会想起从前来的……

费尔斯穿着长上衣、白背心上。

费尔斯　（走到咖啡壶那里，一心一意地）太太要到这儿来喝咖啡。（戴上白手套）咖啡预备好了吗？（向杜尼亚莎，严厉地）喂！我说奶油呢？

杜尼亚莎　哎呀，真是的，哎呀！（急急忙忙下）

费尔斯　（忙着弄咖啡）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呀，走开！（跟自己咕噜着）她打巴黎回来了。当初老爷也上巴黎去过，是坐马车去的。（笑）

瓦里雅　你笑什么，费尔斯？

费尔斯　对不住，你说什么？（愉快地）太太可回来了；到底可叫我盼着了。现在我死也安心了。（高兴得流出泪来）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加耶夫和西米奥诺夫-皮希克，同上；皮希克穿着料子很好的俄国式外套，灯笼裤；加耶夫进来的时候，前冲着上半身，伸着胳膊，做出打台球的姿势。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你是怎么打的？让我想想……啊，对了，打红球“达布”进角兜儿；白球滚回打“达布列特”[110]进中兜！

加耶夫　我要用右高杆蹭红球进兜儿。从前有一个时候，我们两个人都睡在这间屋子里，可是我如今已经五十一岁了。这不是奇怪的事吗？

罗巴辛　是啊；日子过得飞快呀！

加耶夫　说谁？

罗巴辛　我说日子过得飞快呀。

加耶夫　这屋里还有一股奇南香的味道呢。

安尼雅　我要睡去了。晚安，妈妈。（吻她的母亲）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我的小女儿，亲爱的！（吻她的手）你回到家来高兴吗？我的心神简直镇静不下来。

安尼雅　晚安，舅舅。

加耶夫　（吻她的脸和手）上帝祝福你，我的乖孩子。你多么像你的母亲哪！（向他的妹妹）柳芭，你知道吗？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就和她一模一样。

安尼雅伸手给罗巴辛和皮希克，走进她的卧房，关上门。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她是非常、非常疲倦了。

皮希克　这一段路程一定是很长的吧。

瓦里雅　（向罗巴辛和皮希克）好啦，先生们，已经两点多了，你们该走了吧。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笑）你这个瓦里雅啊，真是一点也没有改样儿。（把她拉到身旁吻她）等我喝完咖啡，咱们大家一块儿散。

费尔斯给她脚下放过去一张脚凳。

谢谢你，我的好朋友。我喝咖啡喝成瘾了，无论白天夜晚，都得喝。谢谢你，可爱的老人家。（吻费尔斯）

瓦里雅　我去看看行李是不是都取回来了。（下）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坐在这儿的真是我吗？（笑）我真想伸开胳膊跳起来啊。（用手蒙上脸）这别是在做梦吧！上帝知道，我爱我的祖国，我真爱得厉害呀。我一路上只要往窗子外边一看，就得哭。（忍住了泪）可是我总得喝我的咖啡呀！谢谢你，费尔斯；谢谢你，我的可爱的老人家。我回来看见你还活着，够多么高兴哪。

费尔斯　是前天。

加耶夫　他差不多完全聋了。

罗巴辛　我必须搭四点半的火车到哈尔科夫去。真讨厌哪！我真愿意多陪你一会，看看你，跟你谈谈这个那个的……你还是从前那么好看哪！

皮希克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甚至比从前更漂亮了……她这次回来，穿的是巴黎最时式的衣裳……漂亮得叫我倾家荡产了！[111]

罗巴辛　你的哥哥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说我是个势利小人，说我是个剥削人的富农。随便他怎么说吧！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只求你还像从前那样信任我，还像从前那样用你那副神奇动人的眼睛望着我，就够了。慈悲的上帝啊！我的父亲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农奴；可是你呢，你个人早年间待我那么好，叫我把什么仇恨都忘了，叫我拿你像个姐姐那么爱……甚至比姐姐还要爱呢。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我坐不住了！我可再也坐不住了！（跳起来，极度兴奋地走来走去）这么大的愉快我是经受不起的……来吧，随你们取笑我吧！我承认我是一个傻瓜！这座亲爱的老柜橱啊！（吻一座柜橱）这张亲爱的小桌子啊！

加耶夫　柳芭，咱们的老奶妈，在你出门之后死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坐下，喝咖啡）是呀，愿她的灵魂在天上安息吧。他们已经写信告诉我了。

加耶夫　阿那斯塔西也死了，彼得路什卡·科索伊也离开了我们，如今在城里警察局里做事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糖果盒来，放进嘴里一块糖）

皮希克　我的女儿达申卡……问你好。

罗巴辛　我本来有几句叫你们听着又高兴又有趣的话，很想跟你们说说的。（看一眼自己的表）可是我就得走，没有时间多谈了……那就这么着吧，我就用三言两语把它说一说吧。你一定早已知道了，你的樱桃园就要被扣押，在八月二十二日拍卖了。可是，我的亲爱的太太，你不用着急，尽管安安稳稳睡你的觉好了；有办法……我向你建议这么一个计划。仔细听我说！你这片地产离城里才二十里；附近又刚刚修好了一条铁路；只要你肯把这座樱桃园和沿着河边的那一块地皮，划分成为若干建筑地段，分租给人家去盖别墅，那么，你每年至少有两万五千卢布的入款。

加耶夫　对不起，你谈的都是些废话。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

罗巴辛　每亩地，你可以每年至少向租户收二十五个卢布的租金，如果你马上就把这个办法宣布出去，我敢跟你打个随便什么赌，到不了秋天，你手里就连一段地皮都不剩，统统叫人给抢着租光了。一句话，我恭喜你；那你可就有了救星了。这是块头等的好地势，旁边又是一道挺深的河。可是，你当然得把这儿先整顿整顿，稍微清除干净些……比如说吧，所有这些旧房子，就都得拆除了。连这座房子也在内，反正它也没有什么用处了；还有，也得把这座樱桃园的树木都砍掉……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把樱桃园的树木都砍掉！对不起，这你简直一点也不懂。如果说全省之内，还有一样唯一值得注意、甚至是出色的东西的话，那就得算是我们这座樱桃园了……

罗巴辛　你这座樱桃园，有什么出色的呢，也不过地势宽大就是了。而且它每隔两年才结一回樱桃，结了樱桃你又没有法子办。也没有人买。

加耶夫　连安德烈耶夫的《百科全书》里，都提到了我们这座樱桃园呢。

罗巴辛　（看看自己的表）我们要是不下个决心，不想个什么办法，一到八月二十二，这座樱桃园，连这一带的地产，可就全部都要拍卖出去了。赶快下个决心吧！我可以起誓，这是唯一的一条出路。

费尔斯　早年间，四五十年以前，人们有的把樱桃晒干，有的泡起来，有的腌起来，还有的做成果子酱；那么……

加耶夫　没有你的话，费尔斯。

费尔斯　那时候，我们总是往莫斯科或者在哈尔科夫整车整车的运干樱桃。那能赚很多的钱；那时候的干樱桃又软、又甜，汁又多，闻着又香，早年人们懂得炮制的秘方儿。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现在这个秘方呢？

费尔斯　失传了，没有一个人记得了。

皮希克　（向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巴黎有什么新鲜事吗？你在巴黎过得怎么样啊？吃过田鸡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还吃过鳄鱼呢。

皮希克　咦，你就看看这个！

罗巴辛　从前，乡村里只有地主和农民，可是如今呢，一转眼工夫，又出现了一种到乡下来消夏的市民了。现在无论什么镇子，就连最小的、最偏僻的地方，也都叫别墅给围起来了。我们可以推测得出来，再过二十年，跑到乡村来住的市民，一定会多到多少倍。目前这种人，不过坐在凉台上喝喝茶罢了，可是，很可能有一天，他们就每个人都得自己耕种他自己仅有的二亩地啦，到了那个时候，不就等于你这座老樱桃园又繁荣、丰收、茂盛起来了吗？……

加耶夫　（生气）简直是胡说！

瓦里雅和雅沙上。

瓦里雅　妈妈，这儿有你两封电报。（从一串钥匙里，选出一把，带着声响打开旧柜橱）给你。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没有读就把电报撕碎了）这是从巴黎打来的，我跟巴黎的缘分已经断了……

加耶夫　柳芭，你知道这座柜橱有多少年代了？一个星期以前，我拉出紧底下的抽屉来，一瞧，你猜我看见了什么？里边烫着一个日期。这座柜橱是整整一百年以前做的。你明白吗？嗯？我们应该给它做个百年纪念呀。这虽然是件死物件，究竟是有了历史，有了和图书馆一样的价值的了。

皮希克　（惊讶）一百年了？你就看看这个！

加耶夫　是啊，这真是一件珍贵的东西啊！……（抚摸着柜橱）非常可爱，又非常可敬的柜橱啊！这一百多年以来，你一直都在朝着正义和幸福的崇高目标前进，啊，你呀！我向你致敬！你鼓励人类去从事有益的劳动的那种无言的号召，在整个这百年里头，从来没有减弱过，却是一直在鼓舞着（哭泣）我们家族，使我们一代又一代的有了勇气，一直在支持着我们，使我们对于未来更好的生活有了信念，使我们心里怀抱着善与社会意识的理想。

停顿。

罗巴辛　是的……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你真是一点也没有改变，列尼亚。

加耶夫　（有一点窘）打白球下角兜，蹭红球进中兜！

罗巴辛　（看看自己的表）好啦，我得走了。

雅沙　（把药瓶子递给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恐怕现在你该吃药了吧？

皮希克　亲爱的太太，你可不应该吃药哇。药对你固然没有害处，可也没有好处。交给我吧，我的朋友。（他把一瓶子药丸全倒在掌中，吹一吹，然后把药丸放在自己嘴里，用一口克瓦斯送下了）得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吃惊）你疯了！

皮希克　我把药丸全吃了。

罗巴辛　馋鬼！

大家大笑。

费尔斯　他先前在复活节那天，到我们这儿来，吃光了半桶腌小黄瓜。（底下的话就嘟嘟囔囔听不清楚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他说的什么？

瓦里雅　他这样嘟嘟囔囔的已经有三年了。我们也都听惯了。

雅沙　上了年纪了。

夏洛蒂横穿过舞台；她很瘦，穿着一件白色裙衫，腰身很紧，腰带上挂着一柄手持眼镜。

罗巴辛　请原谅我，夏洛蒂·伊凡诺夫娜，我还没有问你好呢。

（想去吻她的手）

夏洛蒂　（把手躲开）谁要是让你吻了她的手，你接着就要吻她的胳膊，再接着又要吻她的肩膀了……

罗巴辛　我今天不走运。

大家大笑。

夏落蒂·伊凡诺夫娜，给我们变一个戏法吧。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夏洛蒂，给我们变一回吧！

夏洛蒂　现在不行，我要去睡了。（下）

罗巴辛　我们三个礼拜以后再见了。（吻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的手）那么，祝你平安吧。我可得走了。（向加耶夫）过些日子见。（吻皮希克）再会啦。（伸手给瓦里雅，然后又伸手给费尔斯和雅沙）我真是不愿意走哇。（向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别墅的事情，只要你一拿定了主意，就请告诉我，我马上就到哪儿给你去弄个五万卢布，请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瓦里雅　（怒冲冲地）你倒是走不走哇！

罗巴辛　我这就走，我这就走……（下）

加耶夫　势利小人……不过，pardon，瓦里雅就要嫁给他呢；他是瓦里雅未来的……

瓦里雅　不要说废话，舅舅！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这怕什么，瓦里雅？那我才替你高兴呢！他是个规矩人。

皮希克　说真的，他确是一个很有价值的人物。我的女儿达申卡也说过……嗯，她说……说过很多的话呢。（发鼾声，但是马上又醒了）我想起来了，亲爱的太太，你可以借给我二百四十个卢布吗？我明天必须交付抵押借款的利息。

瓦里雅　（吃惊）不行！不行！我们没有钱！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我真的一个钱也没有。

皮希克　反正别处也会找得到。（笑）我从来没有走过绝路。上一回，我想，得，这回我可真完了！谁知道，你们看，打我的地皮上铺过一条铁路去，人家给了我一笔赔偿费。所以现在准得又是这样，看吧，不是明天，准是后天，总会赶上点什么运气的，达申卡也许会中上二十万卢布的奖，她买了一张彩票。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咖啡喝完了，我们都去睡吧！

费尔斯　（给加耶夫刷衣服，谆谆劝诫地）你又穿错裤子了，我可把你怎么办好哇！

瓦里雅　（轻声地）嘘，安尼雅睡着了。（轻轻打开窗子）太阳已经上来了；天气也不冷。妈妈，你看，这些树木都多么好看哪！哎呀！多么清爽的空气啊！白头翁也都唱起来了！

加耶夫　（打开另一扇窗子）满园子都是白的。柳芭，你还记得吗？这一条长长的园径，一直地、一直地通下去，夹在两边树木当中，像一根长带子似的？每逢月夜，它就闪着银光，你还记得吗？你没有忘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望着窗外的花园）啊，我的童年，我那纯洁而快活的童年啊！我当初就睡在这间幼儿室里，总是隔着窗子望着外边的花园。每天早晨，总是一睁眼就觉得幸福；那个时候，这座园子就跟现在一样，一点也没有改样儿。（愉快地大笑起来）满园子全是白的，全是白的！哦，我的樱桃园啊！你经过了凄迷的秋雨，经过了严寒的冬霜，现在你又年轻起来了，又充满幸福了，天使的降福并没有抛开你啊！……啊！我要是能够把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的这一块大石头除掉，那可多么好哇！痛苦的往事前尘哪，只要我能忘掉它，那可多么好哇！

加耶夫　居然要把这座园子也拍卖了还债，真叫人不能相信哪！不是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啊！看哪！我们去世的妈妈在园子里散步呢……穿着白衣裳！（愉快地大笑起来）是她！

加耶夫　在哪儿？

瓦里雅　上帝保佑你，妈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呀？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其实并没有人。不过看起来很像；靠右边，就在这条长路往凉棚拐弯的地方，有一棵斜长着的小白杨树，样子像一个女人……

特罗费莫夫穿着一套破旧的学生制服，戴着眼镜，上。

多么美丽的园子啊！这一丛一丛的白花，上边衬着这一片碧蓝的长空！……

特罗费莫夫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她转身过来看他。

我只来问你一句好，问完立刻就走。（恳挚地吻她的手）他们要我等到早晨再来见你，可是我实在忍不住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诧异地望着他。

瓦里雅　（忍住泪）这是彼嘉·特罗费莫夫……

特罗费莫夫　彼嘉·特罗费莫夫，从前格里沙的家庭教师。你看，我真的变得叫你都认不出来了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拥抱他，轻声哭泣。

加耶夫　得了，得了，柳芭。

瓦里雅　（哭着）彼嘉，你看，我不是叫你等到明天再来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格里沙，我的儿！格里沙，我的孩子……

瓦里雅　这有什么办法呢？亲爱的妈妈，这是上帝的意思啊！

特罗费莫夫　（柔和地，含泪的声音）好了，好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轻声地哭着）我的好孩子死了，他是淹死的。为什么？我的朋友，为什么啊？（声音更轻些）安尼雅睡着了，可是我说话还这么响，还弄出这么多响声来……可是彼嘉，你是怎么了？你怎么变得这么丑了？这么老了？

特罗费莫夫　火车里有一个老太太，甚至管我叫起秃顶的绅士来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你从前年轻极了，是一个可爱的小学生，现在怎么头发也稀了，眼镜也戴上了。这你还能算是一个学生吗？（向门走去）

特罗费莫夫　当然了，我希望做一个不朽的人，做一个永久的学生[112]呢。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吻过她的哥哥，又去吻瓦里雅）好啦，睡去吧！你也见老了，列昂尼德。

皮希克　（跟着她走过去）可不是，该去睡了。哎呀，哎呀！哎呀，我这个痛风病啊！我只好就住在他们这里了……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我的天使，不要忘记了，明天早晨……二百四十个卢布呀……

加耶夫　这个人哪，他老跟我们唱这个老调子。

皮希克　二百四十个卢布……去付我的抵押借款的利息。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我没有钱，我的朋友。

皮希克　我会归还你的，亲爱的太太，这么一笔笑死人的数目。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好吧，好吧，叫列昂尼德给你好了，列昂尼德，给他吧。

加耶夫　行啊，我会给的！就把你的口袋张得大大的吧！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有什么办法呢！给他吧……他等着这笔钱用……他会归还的。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皮希克、特罗费莫夫和费尔斯均下。加耶夫、瓦里雅和雅沙留在场上。

加耶夫　我的妹妹那种往水里扔钱的老毛病，还是没有改。（向雅沙）走开，伙计，你浑身都是鸡窝味儿。

雅沙　（挂着笑容）你还是跟从前一模一样，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

加耶夫　说谁？（向瓦里雅）他说的什么？

瓦里雅　（向雅沙）你的母亲从村子上赶来了。她打昨天就在下房里等着你呢。她要见你……

雅沙　下她的地狱去吧！

瓦里雅　你说这种话不害臊吗？

雅沙　可是，我为什么要见她呢！她本来很可以明天来嘛。（下）

瓦里雅　妈妈还是从前那个样子，一点也没有改变。要是由着她的性儿做，她有多少都会给了人家的。

加耶夫　可不是。

停顿。

假如人们给一种病推荐许许多多的治法，那就证明，这种病一定是无可救药的了。我想了又想，我把脑子都挖空了，想出了一大堆的办法，这也就等于说是一个办法也没有哇。要是能够打什么人那里得到一笔遗产，够多么好呢！或者，能把安尼雅嫁给一个很有钱的人，或者到亚罗斯拉夫尔，找找婶母——那位非常非常阔的伯爵夫人去碰碰运气，可够多么好哇！

瓦里雅　（哭着）但求上帝帮帮我们忙就好了！

加耶夫　不要嚎啦！婶母非常阔，可是她不喜欢我们。首先是因为我的妹妹嫁的是个律师，不是一位贵族。

安尼雅出现在卧房门口。

她嫁的既不是一个贵族堆里的男人，她的行为又不能说是无可指责的。她这个人，固然可爱、和气、迷人，我固然也很喜欢她，可是我无论怎样为她袒护，也得承认她的品行确是有点不端，这从她每个最小的举动上都可以看得出来。

瓦里雅　（非常低的声音）安尼雅在门口站着呢！

加耶夫　你说谁？

停顿。

真奇怪，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的右眼了。我有一点看不大清楚了，上星期四我到地方法院去的时候……

安尼雅走过来。

瓦里雅　你怎么还不睡，安尼雅？

安尼雅　我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

加耶夫　我的小宝贝！（吻安尼雅的手和脸）我的小姑娘！（眼里含着泪）你不是我的外甥女，你是我的护身天使，你是我的一切，相信我的话吧！相信吧……

安尼雅　我相信你，舅舅。谁都爱你，谁都尊敬你……不过，我的好舅舅，亲爱的，你应该少说话，你只要少说话就好了。你刚才说妈妈的，说你自己亲妹妹的，那叫什么话呀？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

加耶夫　是啊！是啊！你说得对。（拉过她的手来，蒙在自己的脸上）说真的，我这可真要不得啊！主啊！主啊！救救我吧！还有刚才不多一会儿，我对着柜橱发的那一段演说……那够多么糊涂啊！我刚一说完，马上就晓得那是太糊涂了。

瓦里雅　对了，一点也不错，我的好舅舅。你应该学着少说话，什么话也不要说，就对了。

安尼雅　你要是少说话，自己心里也就会觉着安然得多了！

加耶夫　我不说话就是了！（吻安尼雅和瓦里雅的手）我不说话就是了！不过有一件事情，我还得说两句，这是正经事。上星期四，我到地方法院去了。那儿去了很多的人，大家就东谈西谈地谈起来了，你一句我一句地谈得很热闹，从所谈的话里边，我发觉大约可以想法子用期票借一笔款子，去付银行的利息。

瓦里雅　但求老天爷帮帮我们忙就好了！

加耶夫　我这个星期二还要去。再把这件事情谈谈。（向瓦里雅）不要嚎啦！（向安尼雅）你妈妈应该去找罗巴辛谈谈，他一定不会拒绝的。等你一休息过来，也马上到亚罗斯拉夫尔去看看你的外祖母，那位伯爵夫人。我们这样同时从三方面下功夫，这个妙计就算成功了。我们一定可以把利息付上，这我是相信的。（往嘴里放了一块糖果）我指着我的名誉发誓，或者随便你们要我指什么发誓吧，反正这块地产一定不会叫它卖出去。（兴奋地）我凭着我未来不朽的幸福发誓！看！我举起我的手来了！如果我让这块产业叫人给拍卖出去，你们就管我叫废物，叫不名誉的人好了。我凭我的整个生命发誓！

安尼雅　（心情镇定下来，快活了）你真好啊！舅舅，你真聪明呀！（拥抱他）现在我可放心了。我可放心了！我真快活啊！费尔斯上。

费尔斯　（申斥的口气）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你就不怕上帝吗？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去睡呢？

加耶夫　我这就走，这就走，费尔斯，你先去吧。我自己脱一回衣裳好了。好啦，孩子们，明儿见！……明天再详细谈吧！现在咱们先去睡吧！（吻安尼雅和瓦里雅）我是一个八十年代的人物，大家都不大赞扬这个年代，然而我可以说，我这一辈子，为了自己的信念，受的苦处可真不少啊！农民们爱我，可见并不是平白无故的。我们应该熟悉农民们，我们应该晓得从哪方面……

安尼雅　你又来了，舅舅！

瓦里雅　住住嘴吧，我的好舅舅！

费尔斯　（严厉地）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

加耶夫　我走啦，我走啦。你们都睡去吧。绕两次边打进中兜！正杆打正球！（下）

费尔斯蹒跚地随下。

安尼雅　现在我可放心了。我不愿意到亚罗斯拉夫尔去，因为我不喜欢外婆；不过我可放了心了，这得谢谢舅舅。（坐下）

瓦里雅　该是睡觉的时候了。我可要去睡了。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出过一件可气的事情。你知道，那几间旧下房，只有叶菲米尤什卡、包里亚、叶夫斯季格涅伊和老卡尔波几个老用人住。哪知道，他们竟招来了各种各样的流氓，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睡在他们一起。我都没有说过他们一句。可是后来他们竟散布流言，说我下了命令，顿顿饭只给他们干豌豆吃。这是说我吝啬，你明白吗？这还不是叶夫斯季格涅伊干的事！——很好啊，我心里说，既是这样，我就叫你等着瞧吧！我派人把叶夫斯季格涅伊叫了来……（打呵欠）他来了……好哇，叶夫斯季格涅伊，我说，你这个老糊涂，你怎么敢……（注视安尼雅）安尼奇卡！

停顿。

她睡着了，（挽着安尼雅的胳膊）咱们睡去吧……走吧……（搀着安尼雅走）我亲爱的小东西睡着了！来吧，来吧！（她们走下）

远处，园子外边，有一个牧童吹着木笛。特罗费莫夫穿过舞台，看见安尼雅和瓦里雅，就站住了。

嘘！她睡着了！睡着了。我们走吧，我的乖孩子。

安尼雅　（半睡着的状态，声音很低地）我多么累呀！……听，那边的马铃声……舅舅……亲爱的！妈妈……我的舅舅……

瓦里雅　得啦，我的乖孩子！我们走吧。

走进安尼雅的卧房。

特罗费莫夫　（情绪激动地）我的阳光啊！我的春天啊！

——幕落

第二幕

野外。一座古老、倾斜、久已荒废的小教堂。旁边，一口井和一些厚石头块，显然是旧日的墓石；一条破旧的长板凳；一条通到加耶夫地产的道路。一边，高耸着一些白杨树的昏黑剪影；树的后边，就是樱桃园的边界。远处，一列电线杆子；天边依稀现出一座大城镇的模糊轮廓，只有在特别晴朗的天气里，城影才能看得清楚。将近夕阳西落的时候。夏洛蒂、雅沙和杜尼亚莎都坐在长板凳上。叶比霍多夫站在他们旁边，弹着吉他；四个人各自想着心思。夏洛蒂戴着一顶旧的尖顶帽，她从肩上摘下来福枪，修理皮带上的别扣。

夏洛蒂　（出神地想着心思）我没有正式的护照，我不知道自己确实的年龄，我永远觉得自己还很年轻。我还挺小的时候，我的爹妈一直是东村赶到西村的，赶到集上去表演，而且表演得很不错。我总是表演Salto-mortale [113]和各式各样的戏法。后来爹妈死了，一个德国老太婆，就把我收去做养女，叫我去读书，好极了！等我长大了，这我才当了家庭教师。然而，我是打哪儿来的？我是谁？我心里连一点影子都没有。我的爹妈是谁？……很像是他们没有结过婚吧？……我也都不知道。（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黄瓜来，啃一口）我是什么都不晓得啊。

停顿。

我真恨不得找谁把这个心思说一说呀，可是没有一个人可以跟他谈谈的……我没有一个亲戚朋友啊。

叶比霍多夫　（弹着吉他，唱着）“这烦嚣的尘世，在我看来，算得了什么？啊，朋友也好，仇敌也好，又有什么关系？”……弹一弹曼多林，够多么舒服啊！

杜尼亚莎　这叫吉他，不叫曼多林。（照着小手镜，擦粉）

叶比霍多夫　在一个爱得发了狂的疯子看来，这却是曼多林啊。（唱）“啊，但愿你给我温暖的回报，安慰一下我这寂寞的心。”（雅沙轻轻地伴唱）

夏洛蒂　听听这两个人唱的！多难听！吓！简直像狗叫！

杜尼亚莎　（向雅沙）到过外国，那可多么福气呀！

雅沙　是呀，当然喽；我不能不同意你的话。（打呵欠，点起一支雪茄）

叶比霍多夫　那很显然嘛。外国的一切，老早都已经圆满了。

雅沙　一点也没问题。

叶比霍多夫　我是一个有教养的人，我读过各种各样的了不起的书，可是我还是不能明白自己究竟愿意走哪一条路，也可以这么说吧，我是想活着呢，还是想把自己打死呢？可是不管怎么样吧，我口袋里永远带着一把手枪。这不是？（掏出手枪来）

夏洛蒂　我收拾好了。得回去了。（把来福枪背在肩上）你呀，叶比霍多夫，你是个很聪明的人，可是认识你也很危险。女人们一定会爱你爱得发疯的。呸！（走着）所有这些聪明人都是这样愚蠢，我就没有一个可以谈得来的……我永远是孤独的，孤独的，没有一个亲戚朋友……我是谁？我为什么活着？我都不知道啊……（慢慢地走下）

叶比霍多夫　严格说起来，inter alia [114]，就单说命运吧，我这可是只跟你私下里说呀，命运对我可太残酷啦，就像暴风雨对待一只小船似的。如果说这都是我的胡思乱想，那么，为什么，比如说，今天早晨我一醒的时候，我会看见一只大得出奇的蜘蛛，趴在我的胸口上呢？……有这么大呀！（用两只手比画着大小）再比如，我只要一去喝口克瓦斯，就准得发现里边有点什么最恶心的东西，比如蟑螂啊什么的。

停顿。

你读过巴克尔[115]的书吗？

停顿。

阿夫多季雅·费多罗夫娜，我可以麻烦你一下吗？只说两句话！

杜尼亚莎　说吧。

叶比霍多夫　我倒是愿意和你两个人私下里谈一谈啊！（叹气）

杜尼亚莎　（有一点惊慌）好吧，不过先去把我的斗篷拿来。就在柜橱的旁边。这里有点冷。

叶比霍多夫　好……我就拿去……现在我可知道怎么处置我的手枪了。（拾起吉他来，一路轻轻地弹着下）

雅沙　这个“二十二个不幸”啊！他够多么蠢哪，这话可只能咱们两个人私下说。（打呵欠）

杜尼亚莎　老天爷保佑他吧，可不要叫他自杀啊！

停顿。

我近来心里不安极了，老是提心吊胆的。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起，他们就把我送进阔人家当用人了，所以我如今寒苦的日子可实在过不惯了。就看看我这两只手吧，多么白，白得像小姐的手了。我也变得这么雅致，这么娇弱，又这么大家子气派，遇见什么都害怕了……这真可怕。雅沙，你要是欺骗了我，我可就不知道我的神经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雅沙　（吻她）我的小黄瓜呀！还用说吗？女孩子们当然都得守本分！我最讨厌的，就是行为不检点的女孩子了。

杜尼亚莎　我爱你爱得要命，雅沙，你有这么高深的知识，你什么都能谈得上来！

停顿。

雅沙　（打呵欠）是啊……我是这样看的：一个女孩子，只要一跟男人恋爱，就得说是不正经。

停顿。

在露天抽雪茄，够多么舒服啊！（倾听）有人来了……主人们来了……

杜尼亚莎狂热地搂抱了他一下。

朝着家里那边走，装作刚刚在河里洗完澡的样子。走这条小路，要不然他们会碰上你，还以为我跟你出来幽会呢。那我可受不了。

杜尼亚莎　（轻轻地咳嗽）你的雪茄把我熏得头都疼了。（下）

雅沙　留下，照旧坐在教堂的旁边。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加耶夫和罗巴辛同上。

罗巴辛　你非得最后下一次决心不可了。时间是什么人都不等的呀。这个问题其实极简单。你是不是肯把地皮分租给别人去盖别墅？只要你回答一个字：肯，还是不？只要一个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是谁在这儿抽这种怪难闻的雪茄呀？（坐下）

加耶夫　他们修了这条铁路，如今可够多么方便哪！（坐下）看我们到城里去吃这顿中饭，一转眼的工夫，就已经打了个来回了……红球进中兜！我倒很想回家打它一盘去。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不忙去，有的是时候。

罗巴辛　只要一个字！（恳求地）可是回答我呀！

加耶夫　（打呵欠）说谁？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打开自己的钱袋看看）昨天找还有不少的钱呢，可是今天就差不多都光了。我那可怜的瓦里雅，为了省钱，每顿饭都喂我们牛奶汤吃，厨房里的老用人们，也是除了干豌豆就吃不着别的菜，可是我呢，我还是照旧乱糟蹋钱……（钱袋掉在地上，硬币撒出来）好哇，看我现在全给撒光了！……

雅沙　让我来给你拾吧！（捡钱）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好吧，你拾吧，雅沙！我为什么要跑到城里去吃这顿中饭呢？你们这儿的饭馆可真叫人讨厌死了，还有那种难听的音乐，那种一股胰子味儿的桌布。你为什么喝那么多的酒哇，列昂尼德？你怎么吃得那么多？为什么说那么多的话呀？你今天在饭馆里可又谈得太多了，说的又都不是地方，什么七十年代呀，什么颓废派呀的。你是对谁说呢？难道跟跑堂的谈颓废派吗？

罗巴辛　这话对。

加耶夫　（用手做了一个绝望的姿势）我是改不了的了，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事！（不能忍耐地，向雅沙）你干什么老在我面前鬼鬼祟祟的？

雅沙　（笑）我一听见你的声音，就忍不住要笑。

加耶夫　（向他妹妹）他不走，我就……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滚开，雅沙，滚开。

雅沙　（把钱包递给她）我马上就走。（简直禁不住要笑）马上就走……（下）

罗巴辛　那位富翁捷里冈诺夫想买你这份地产。据说他要亲自去拍卖。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你怎么知道的？

罗巴辛　城里有人这么说。

加耶夫　住在亚罗斯拉夫尔的那位婶母，答应了给我们送一笔钱来；不过，什么时候送来？送多少？我可就不知道了……

罗巴辛　她会送多少来呢？十万卢布呢，还是二十万呢？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咳，得啦……她如果送给我们一万、一万五的，就已经够感谢的了。

罗巴辛　请原谅我说一句老实话吧，亲爱的朋友们，我一辈子可还没有遇见过像你们两位这么琐碎、这么古里古怪、这么不务实际的人呢。我告诉过你们，说你们的地产不久可就要扣押拍卖了，我说的全是清清楚楚的俄国话呀，可是你们仿佛一句也不懂。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罗巴辛　我每天都跟你们说。我每天说的都是那一句话，你们必须把樱桃园和其余的地皮，分段租给人家去盖别墅，而且要赶快，马上就办。拍卖的日期马上就到了！要明白这个！只要你一下决心，肯叫这里盖起别墅来，那么，你所需要的款子，要借多少就能借到多少，那你们可就有救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请原谅我吧！什么别墅呀、租客呀的，哎……这多俗气！

加耶夫　我完全同意你的话。

罗巴辛　你这话叫我不是哭就得叫，要不然就得晕过去。我可再也受不了啦！你真要我的命！（向加耶夫）你简直是一个软弱的娘儿们！

加耶夫　你说谁？

罗巴辛　说你！（要走）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惊慌起来）别，别，别走，我的朋友。我求求你。也许我们可以想出一个好办法来呢！

罗巴辛　这还用得着想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你不要走，我求你。无论怎么样，你在这里，我心里总还能轻松一点。

停顿。

我时时都觉得好像要发生点什么变故似的，就好像这座房子要从头顶上塌下来似的。

加耶夫　（完全走了神）发球从角边上撞回来，打“达布”进中兜！……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这都是我们造孽造得太多了！……

罗巴辛　你们造了什么孽呢？

加耶夫　（往嘴里放了一块糖果）都说我吃糖把家当都给吃光了……（笑）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哎呀，要说我造的孽呀……我总是像个疯子似的，拿钱往水里扔。我嫁了一个男人，他什么也没有干过，只驮了一身的债，我的丈夫喝香槟酒给喝死了；他是个怕人的酒鬼。我还造了一个孽，就是我又爱了一个人，在我正要和他弄得挺亲热的时候，就受到了头一次的惩罚，好比头顶上挨了一棒子似的：就在这条河里，我的小儿子淹死了……我于是跑到国外去，干干脆脆跑开了，永远也不想再回来了，为的是永远也不再看见这条河啊……我就像一个疯子似的，闭上眼睛跑开了。可是，他呀……忍心的、无情的，又追了我去。因为他病在芒东，我就在那儿买了一座别墅，整整三年的工夫，我无论是白天，无论是夜晚，从来都没有休息过；我叫这个病人折磨得精疲力竭。后来，就在去年，我把别墅卖了还债，就到了巴黎。谁知道他又跟去了，把我耗得个精光，然后丢了我又弄上了一个别的女人。那个时候，我真要服毒……那够多么糊涂，多么丢脸啊……后来，我忽然怀念起俄国，怀念起自己的祖国，怀念起我的女儿来了……（擦着眼泪）主啊，主啊，你发发慈悲！饶了我的罪孽吧！你已经把我惩罚得够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来）我今天接到这封从巴黎发来的电报……他求我饶恕他，请我回去……（把电报撕碎了）我听着好像远处有音乐吧？（倾听）

加耶夫　这就是我们这儿那个著名的犹太乐队。你还记得吗？四把提琴，一只笛子，一把大提琴。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这个乐队还在呀？哪天咱们得请他们来一次，开个小小的晚会。

罗巴辛　（倾听）我什么都没有听见哪。（低唱）“为了一笔钱，德国人会把俄国人变成法国人。”（笑）昨天晚上，我在戏园子里看了一出非常滑稽的戏；滑稽得要命！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恐怕一点也没有什么滑稽。你们这般人不应该去看戏；你们应该留下工夫来好好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过的都是多么死沉沉的生活，看看你们说了多少废话。

罗巴辛　对极了。应该老老实实地承认我们所过的生活，简直是糊涂透顶。

停顿。

我的父亲是一个无知的庄稼人，什么都不懂，他什么也没有教给我，只有喝醉了就用棍子打我。实际上呢，我的无知和粗野，也和他一样。我什么书也没有读过，我的字写出来难看得怕人，像虫子爬的，连自己都觉得丢脸。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我的朋友，你应该结婚了。

罗巴辛　是的……这是实话。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为什么不娶瓦里雅呢？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罗巴辛　当然。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她出身是一个农民家庭；整天地工作，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爱你，你也早就喜欢她了不是？

罗巴辛　是啊！谁说不呢？我也没有说不呀！她是一个好姑娘。

停顿。

加耶夫　有人给我在银行里找了一个位置，六千卢布一年。你觉得怎么样？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你到银行去？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吧！……

费尔斯拿着一件外衣上。

费尔斯　（向加耶夫）我请你穿上吧，主人，有点凉了。

加耶夫　（披上外衣）你多么叫人烦得慌呀！

费尔斯　怎么跟你说也没用……今天早晨，你又是一声也不关照我就出去了。（从头到脚地打量他）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你多大年纪了，费尔斯？

费尔斯　你说什么？

罗巴辛　她说你老得厉害啦！

费尔斯　我活的年头可长啦。他们给我找到老婆的时候，连你父亲都还没有出世呢。（笑）到解放农奴的时候，我已经升到听差头目了，那种自由，我没有愿意要，所以我照旧还是侍候着老主人们。

停顿。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大伙都快活得不得了，可是为什么快活呢？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罗巴辛　解放农奴以前倒好些。至少还可以时常打打农民。

费尔斯　（听错了他的话）可不是！那个时候，农民顾念主人，主人也顾念农民；现在可好，颠三倒四的，全乱了，你简直什么也闹不清楚。

加耶夫　住嘴吧，费尔斯。我明天还得到城里去。他们答应介绍我去见一位将军，他也许能出一张支票，借给我一笔款子。

罗巴辛　那没有用。你连利息都不够付的，这件事情你还是死心吧。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向罗巴辛）他在那儿做梦呢，根本就没有那么一位将军。

特罗费莫夫、安尼雅、瓦里雅同上。

加耶夫　啊！他们也来了。

安尼雅　妈妈在这儿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温柔地）来吧……过来，我的亲爱的，（拥抱安尼雅和瓦里雅）你们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们两个啊！坐在我的旁边……这儿，对了。

大家都坐下。

罗巴辛　这位永久的学生，永远跟姑娘们混在一块儿呀！

特罗费莫夫　这你管不着。

罗巴辛　他都快五十了，可还是一个学生呢。

特罗费莫夫　别再开你这种笨玩笑了吧！

罗巴辛　你这是发的哪家子的脾气呀，混人？

特罗费莫夫　你顶好别理我！

罗巴辛　（笑）我倒要请问请问，你对我是怎么个看法呢？

特罗费莫夫　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我对你的看法是这样的：你是一个阔人，不久还会变成百万富翁。一个遇见什么就吞什么的、吃肉的猛兽，在生存的剧烈斗争里，是不可少的东西；所以你这个角色，在社会里也是不可少的。

大家都大笑。

瓦里雅　彼嘉，倒还是给我们讲一点行星的故事吧。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不，还是接着我们昨天的话谈一谈吧。

特罗费莫夫　昨天我们谈什么来着？

加耶夫　谈的是自高自大的人。

特罗费莫夫　昨天我们谈了很久，始终也没有得到什么结论，要照你的话的意思来说，这种自高自大的人，倒像是还有他奥妙的方面。从你的立场来看，也许你的话是对的，可是如果我们不成心把事情闹复杂了，只这么简简单单地分析一下的话，那么，从生理方面看，人类的构造既然是这样的脆弱，而我们大多数又既然是这样的粗野、愚昧、极端的不幸，可我们又有什么值得自高自大的呢？我们应该不要再把自己看得太高，我们只应当去工作。

加耶夫　那我们也照样得死不是。

特罗费莫夫　那谁准知道呢？而死，又应该做什么解释呢？说不定一个人有一百种官能，而他死的时候，只有我们所知道的五官随着他消灭了，其余九十五种也许照旧还活着呢。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彼嘉，你可真聪明啊！

罗巴辛　（讽刺地）啊！真是聪明非凡啊！

特罗费莫夫　人类是在不断向前迈进的过程中，逐步完成自己的力量的。我们目前所达不到的一切，总有一天会临近，会成为可以理解的。只是我们必须工作，必须用尽一切力量，来帮助那些寻求真理的人们。目前，在我们俄国，只有很少数的人在工作，据我所知道的，绝大多数的知识分子，都是什么也不寻求，什么也不做，同时也没有工作的能力。所有这些自称为知识分子的人，对听差们都是用些不客气的称呼，对农民们都像畜生一样的看待，他们什么也不学，什么严肃的东西也不读，也绝对不做一点事情，每天只在那里空谈科学，对于艺术，懂得很少，甚至一点都不懂，他们却都装得很严肃，个个摆出一副尊严的面孔，开口总是重要的题目，成天夸夸其谈；可是同时呢，我们绝大多数的人民，百分之九十九都还像野蛮人似的活着，工人们都没有吃的，睡觉时没有枕头，三四十个人挤在一起，到处都是臭虫、臭气、潮湿和道德的堕落……这很明显，我们的一切漂亮议论，都只能骗骗自己，骗骗别人罢了。不信请问，我们时常谈起，而且谈得那么多的托儿所在什么地方了？那些图书阅览室又在什么地方了？请指给我看看。这些都不过是在小说里写写的，实际上一样也不存在。所存在的，只有污秽、庸俗和残暴啊！我怕这些严肃的面孔，我不喜欢这种面孔，我也怕这些严肃的谈话。最好还是住嘴吧。

罗巴辛　喂，你知道，我每天五点钟就起来，从早晨一直干到夜晚，成天到晚，经手的全是自己的和别人的银钱，所以我把我周围种种的人们可都看透了。只要稍稍做过一点正事的人，就能够懂得，这世上诚实和规矩的人可实在太少了。我有的时候躺在床上睡不着，心里就想：“啊！主啊，你赐给了我们雄伟的森林、无边的田野、不可测量的天边，那么，活在这里边的我们，也应该配得上它，得是个巨人才对呀！……”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哎哟，原来你想要巨人呀！……巨人在神话里确是美丽的；要是放在实际生活里，那可就怕人了。

叶比霍多夫一路弹着吉他，从舞台背景处走过去。

（沉思着）叶比霍多夫走过去了。

安尼雅　（沉思地）是叶比霍多夫。

加耶夫　太阳落下去了。

特罗费莫夫　对了。

加耶夫　（低声，好像在朗诵）啊！大自然啊，不可思议的大自然啊，你永远放射着光辉，美丽而又超然！你，我们把你称作母亲，你本身包括了生和死，你既赋予生命，又主宰灭亡。

瓦里雅　（恳求地）舅舅！

安尼雅　你又来了，舅舅。

特罗费莫夫　你最好还是把红球打个“达布”进中兜吧。

加耶夫　我不说话好了！我不说话好了！

大家都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各人想各人的心事，一片寂静。只听见费尔斯在嘟囔着。忽然间，远处，仿佛从天边传来一种类似琴弦绷断的声音，然后忧郁而缥缈地消逝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这是什么？

罗巴辛　不知道，也许是哪儿矿里的一个吊桶断了。不过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加耶夫　也许是一种什么鸟……比如鹭鸶什么的。

特罗费莫夫　也许是一只猫头鹰……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发抖）这声音可有点怕人！

停顿。

费尔斯　在那一次大灾难发生以前，也整整是这个样子；猫头鹰也叫了，铜茶炉也不住地咕噜咕噜响。

加耶夫　在什么大灾难以前哪？

费尔斯　就是解放农奴以前啊。

停顿。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我说，朋友们，我们回去吧，天快黑了。（向安尼雅）你怎么眼里含着泪呀……你怎么啦，我的孩子？（拥抱安尼雅）

安尼雅　没什么，妈妈，不要紧。

特罗费莫夫　有人来了。

一个流浪人出现，戴着破旧的白色尖顶帽，穿着破外衣。他微微有一点醉意。

流浪人　借光，打这儿可以一直到火车站吗？

加耶夫　当然可以，顺道这条路走。

流浪人　非常感谢。（咳嗽）天气可真好呀。（朗诵）“弟兄们，我的受着苦难的弟兄们啊……沿着伏尔加河岸而来的，你有什么怨恨啊？……”[116]（向瓦里雅）Mademoiselle [117]，施舍给这个饿着肚子的俄国同胞三十个戈比吧……

瓦里雅惊吓得尖声叫起来。

罗巴辛　（严厉地）再不懂规矩的也得有点规矩不是！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失措地）这儿……给你……（在钱包里乱摸一阵）哎呀，我连一个银的都没有啦……算了，就拿这个金的去吧……

流浪人　非常感谢！（下）

笑声。

安尼雅　（惊惑地）我得回去！我受不了！哎呀，妈妈，家里的听差们连吃的都没有了，可是你还给这个人一个金卢布。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咳，可这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你妈妈是个老糊涂呢？等我回家去，把我所有的钱都交给你管好了，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再借给我一点钱吧！

罗巴辛　好吧。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走吧，朋友们，该是回家的时候了。你知道，瓦里雅，我们刚刚把你的亲事说妥了，我祝你幸福。

瓦里雅　（含泪的声音）你可不该拿这类事情开玩笑，妈妈！

罗巴辛　“奥赫梅里雅，进修道院去吧，去！”[118]

加耶夫　我的两只手都发颤了，像是有多少年都没有打台球了。

罗巴辛　“奥赫梅里雅，美丽的童贞女，你在祈祷的时候，不要忘记为我赎罪啊！”[119]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走吧，朋友们，快要吃晚饭了。

瓦里雅　那个人真把我吓坏了！我的心还在乱跳呢。

罗巴辛　让我再提醒你们一句，八月二十二，樱桃园可就要拍卖了，想想这个，好好地想想这个！

除特罗费莫夫和安尼雅外，均下。

安尼雅　（笑着）幸亏那个流浪人把瓦里雅给吓走了，现在可算只剩下咱们两个了。

特罗费莫夫　瓦里雅怕我们爱上，所以成天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两个人。她那个狭小的心肠，怎么能够了解我们是超乎恋爱的呢。我们生活的全部意义和目的，只是要避免一切肤浅的、空幻的、妨碍我们自由和幸福的东西。前进啊！我们要百折不挠地向着远远像颗明星那么闪耀的新生活迈进！前进啊！朋友们！不要迟疑！

安尼雅　（拍手）你的话说得多么美呀！

停顿。

今天这儿叫人觉得多么舒服呀！

特罗费莫夫　是的，多么好的天气呀。

安尼雅　彼嘉，你看你给了我多大的影响啊？为什么我现在不像以前那样爱这座樱桃园了呢？这座园子，我从前爱得那么厉害，总觉得世上再也没有像我们这座花园这么好的地方了。

特罗费莫夫　整个俄罗斯就是我们的一座大花园。全世界都是伟大而美丽的，到处都有极好的地方。

停顿。

你想想看，安尼雅，你的祖父，你的曾祖父和所有你的前辈祖先，都是封建地主，都是农奴所有者，都占有过活的灵魂那些不幸的人类灵魂，都从园子里的每一棵樱桃树，每一片叶子和每一个树干的背后向你望着，你难道没有看见吗？你难道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吗？……啊，这够多么可怕呀。你们这座园子，叫我一想起来就恐惧。当我在黄昏或者在夜间走过这座园子的时候，树木上凹凸不平的树皮，发着朦胧的光亮，樱桃树好像在痛苦的、压抑的梦中，看见了所有一两百年以前所发生过的事情一样。那么，好了，我们至少落后了两百年，[120]我们还没有成就过一点事情；我们还没有下过决心要去实现前人的希望，我们只懂得高谈阔论，只会厌倦地打呵欠、抱怨，或者喝伏特加。应该走的道路是很清楚的，为了要在现在过一种新的生活，就得首先忏悔过去，首先要结束过去，而要忏悔过去，就只有经受痛苦，只有坚忍不拔地、毫不间断地去劳动。要好好明白这一点，安尼雅。

安尼雅　我们所住的房子，老早就已经不是我们的了；我要离开它，我跟你说这话是算数的。

特罗费莫夫　如果你手里执掌着家里的钥匙，就把它们一起丢到井里去，走开吧，要自由，要像风那样的自由！

安尼雅　（狂喜）你的话说得多么美呀！

特罗费莫夫　相信我，安尼雅，相信我吧！我虽然还不到三十岁，我虽然还年轻，还是一个学生，然而艰苦我可已经尝过不少了呀！我饥饿得像冬天，我病弱，焦虑，贫穷得像乞丐！[121]命运驱赶得我东奔西走，可是，我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无论是在哪一分钟里，无论是在白天或者是在夜晚，这心里永远充满着光辉的景象！我预感到幸福将要降临了，安尼雅，我已经看见幸福了……

安尼雅　（沉思着）月亮上来了。

听见叶比霍多夫用吉他依然弹着那种充满悲凉的调子。月亮上升了。远处，靠近一带白杨树的地方，瓦里雅正在寻找安尼雅。她喊着：“安尼雅，你在哪儿啦？”

特罗费莫夫　是的，月亮上来了。

停顿。

幸福来了。这不就是？它愈来愈近了，我已经听见它的脚步声了……可是，即或我们看不见它，享受不到它，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别人总会看得见的！

瓦里雅的声音：“安尼雅，你在哪儿啦？”

又是这个瓦里雅！（生气）这真讨厌！

安尼雅　管她去呢。咱们到河边上去，那儿好玩。

特罗费莫夫　那咱们走吧！

他们下。

瓦里雅的声音：“安尼雅！安尼雅！”

——幕落

第三幕

一间小客厅，由一道拱门和后边的大厅分开。枝形烛台上点着蜡烛。传来第二幕里所提到的犹太乐队在前厅奏乐的声音。晚上。人们正在大厅里跳着四方舞[122]。西米奥诺夫-皮希克的声音“Promenade àune paire！[123]”跳舞的人们一对对地走进小客厅来。第一对是皮希克和夏洛蒂·伊凡诺夫娜；第二对是特罗费莫夫和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第三对是安尼雅和邮局职员；第四对是瓦里雅和火车站站长，等等。瓦里雅无声地哭泣，一边跳着一边抹着眼泪。杜尼亚莎在最后一对里走来。大家穿过小客厅，皮希克喊：“Grand-rond, balancez！[124]Les cavaliers à genoux remerciez vos dames！[125]”

费尔斯穿着燕尾服，用托盘托着塞尔脱斯矿泉水穿过。皮希克和特罗费莫夫走进小客厅。

皮希克　我是一个血气旺盛的人，已经中过两次风了，跳舞实在是我的一件苦差事，可是常言说得好：“既然混在狗群里跑，叫不叫倒无所谓，可是无论如何总得摇摇尾巴呀。”我结实得像一匹马。我去世的父亲，那个爱开玩笑的人哪……愿他的灵魂在天堂安息吧。——当年一提到我们的家世，总是说我们西米奥诺夫-皮希克的古代祖先，就是卡里古拉选进元老院的那匹马的后代[126]……（坐下）不过最不幸的是：我没有钱！狗要是饿了，它可就只想肉了。（发鼾声，马上又惊醒过来）我也正是这样。我满脑子想的只是钱……

特罗费莫夫　真是的，你的样儿真有点像马。

皮希克　得了吧，像又怎么样？马也是个不错的生灵啊……你还可以拿去卖钱呢。

邻室传来打台球的声音。瓦里雅出现在大厅的拱门下。

特罗费莫夫　（逗她）罗巴辛夫人！罗巴辛夫人！

瓦里雅　（生气）秃顶的绅士。

特罗费莫夫　是呀！我是一个秃顶的绅士呀，这我还觉着骄傲呢。

安尼雅　（非常痛苦地思索着）把这班乐队请了来，可是拿什么钱给他们呀？（下）

特罗费莫夫　（向皮希克）你如果把你这一辈子到处找钱去付债款利息所花费的精力，挪来做点别的事情，我敢说，你手里的钱，早就足够把这个世界都翻转一个个儿的了。

皮希克　尼采……那位伟大的……著名的哲学家……那位具有巨大智慧的人物，在他哪个著作里说过，假造钞票是很对的。

特罗费莫夫　你还读过尼采的著作吗？

皮希克　这呀……这是达申卡告诉我的……像我现在落得这个地步，也只有造假钞票的一个道儿了。后来我非得付三百一十个卢布不可……我已经凑足了一百三十个（摸一摸口袋，大吃一惊）哎呀，钱不见啦！我把钱给丢了！（眼里含着泪）我的钱跑到哪儿去啦？（又快活起来）哟，在这儿了，漏到衣裳里子里头去了……吓了我一身冷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和夏洛蒂上。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哼着一段“列兹金卡”[127]）列昂尼德怎么去了这么半天还不回来？他在城里干什么了呢？（向杜尼亚莎）杜尼亚莎，给那些乐师们弄点茶去。

特罗费莫夫　拍卖一定没有执行。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乐队今天来得偏偏不是时候，我们的舞会偏偏选在这么一个别扭的日子……咳，算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坐下，低唱着）

夏洛蒂　（递给皮希克一副扑克牌）这是一副牌，你心里想一张吧，随便哪一张。

皮希克　我已经想好一张了。

夏洛蒂　好，现在把这副牌洗一洗吧。好极了，把牌放在这儿吧。啊，我的尊贵的皮希克先生，ein, zwei, drei [128]！……好了，现在找一找吧，那张牌就在你的口袋里……

皮希克　（从口袋掏出一张牌来）黑桃八，一点儿不错！（惊奇）咦！你就看看这个！

夏洛蒂　（把那副牌托在手心当中，向特罗费莫夫）赶快说，上边头一张是什么牌？

特罗费莫夫　嗯，就说是黑桃皇后吧。

夏洛蒂　好！（向皮希克）那么，你说呢，头一张是什么牌？

皮希克　红心爱斯。

夏洛蒂　好！（双手一拍，那副纸牌不见了）今天的天气多好啊！

有一个神秘的女人的声音，好像是从地板下面发出来似的，回答她：“啊！是呀，小姐，今天天气好极了。”

你是我的一个理想的美人。

声音：“你也美，我很喜欢你，小姐。”[129]

火车站长　（喝彩）好哇，腹语家小姐！

皮希克　（惊异）咦，你就看看这个！啊！我的迷人的夏洛蒂·伊凡诺夫娜呀，我简直整个爱上你了……

夏洛蒂　爱上了？（耸肩）你有资格爱吗？Guter Mensch, aber schlechter Musikant！[130]

特罗费莫夫　（拍了皮希克的肩膀一下）你这匹不中用的老马呀！

夏洛蒂　注意呀，再变一套。（从一张椅子上取过一条毛毯来）这儿是一条很漂亮的毛毯，我要把它卖了。（摇晃它）谁想买？

皮希克　（惊奇）咦，你就看看这个！

夏洛蒂　Ein, zwei, drei！（很快把毛毯一举，变出安尼雅来，她在一片鼓掌声中向大家蹲了一蹲腿，很快地行了个礼，跑到她母亲的面前，吻了她母亲一下，就跑到后边大厅里去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喝彩）好哇，好哇！

夏洛蒂　还有呢！Ein, zwei, drei！（“一，二，三！）（把毛毯一举，又变出瓦里雅来，她向大家鞠躬）

皮希克　（越来越惊奇）咦！你就看看这个！

夏洛蒂　完了！（把毛毯往皮希克的身上一扔，蹲蹲腿行了一个礼，就跑进大厅去了）

皮希克　（赶快追了她去）你这个小流氓啊……你们就看看这个！你们就看看这个！……（下）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还不见列昂尼德的影子。他在城里待这么久，究竟是在干什么呢？我真不明白。这个时候总应该什么事都完啦；不是地产已经卖给别人啦，就是拍卖没有执行。他为什么叫我们悬这么久的心思呢？

瓦里雅　（尽力安慰她）我敢说一定是舅舅又给买回来了。

特罗费莫夫　（嘲笑地）就那么指望着好啦。

瓦里雅　外婆把代理权委托给了舅舅，叫他用外婆的名义，把这块地产买下来，然后再把抵押借款过个户头。她这都为的是安尼雅，我相信有上帝的保佑，舅舅一定会买到手的。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你这位住在亚罗斯拉夫尔的外婆，只送来一万五千卢布，要用她的名义买下这块地产来——她不信任我们，不肯多拿出钱来。这个数目呀，就连付利息都不够。（两手蒙上脸）我的命运就要在今天决定啊，我的命运……

特罗费莫夫　（戏弄瓦里雅）罗巴辛夫人！

瓦里雅　（生气）永久的学生！叫大学给开除了两次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你何必生气呢，瓦里雅？他叫你罗巴辛夫人，是跟你闹着玩的，这又有什么呢？如果你愿意，本来就很可以嫁给罗巴辛嘛，他是个好人，也很有趣；可你要是不愿意呢，就不嫁给他好了，又没有人强迫你，我的亲爱的孩子。

瓦里雅　我把这件事情看得很认真，这我得承认，好妈妈。他是一个好人，我喜欢他。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那么就嫁给他好啦，还等什么呢？我真不明白！

瓦里雅　可是，妈妈，你说，这究竟不能由我赶着他去求婚不是。整整有两年了，什么人都跟我谈他，个个都谈论这件事情，可是他自己呢，不是一个字不提，就是拿这件事开玩笑。我明白得很。他正在弄钱，他的脑子里全是他的买卖，没有心思想到我。我要是稍微有一点钱的话，哪怕只有一百个卢布呢，我也早就撇开一切，远走高飞了。我也早就进了修道院了。

特罗费莫夫　啊，是啊，那可是多么大的福气啊！

瓦里雅　（向特罗费莫夫）作学生的可应当知趣点！（换了柔和的口气，眼里含着泪）彼嘉，你变得够多么丑了哇，你老得多么厉害了呀！（向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眼里没了泪）可是你听着啊，好妈妈，没有事做我可是活不下去的呀。我每一分钟都得有点事情占着心思啊！

雅沙　上。

雅沙　（尽量想不笑出来）叶比霍多夫把一根台球杆子折断了……

（下）

瓦里雅　叶比霍多夫这是在胡闹些什么？谁准许他打台球的？这些人我真不明白……（下）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彼嘉，不要再逗她了。你看，就这样，她心里已经够苦的了。

特罗费莫夫　我希望她别总这么小题大做的，别总这么好管闲事。整整这一夏天，她就没有叫安尼雅和我安生过；她怕我们乱搞起恋爱来。可这又关她什么事呢？况且我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吗？我没有那么庸俗。我们是超乎恋爱的！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这么说，我一定是低乎恋爱的了。（非常不安）列昂尼德为什么还不回来呢？哎，我只求知道知道地产到底卖出去了没有哇！这种痛苦，叫我太受不住了，叫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想才好啊！我的心思全乱了……我简直想大声哭出来，我简直想豁出命去胡闹一下子啊……救救我吧，跟我谈谈吧，找点什么话来跟我说说吧……

特罗费莫夫　不论地产今天卖出去，还是没有卖出去，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件事情老早就不成问题了，反正是拿不回来的了，已经没有路子可以回头的了。镇静一点吧，亲爱的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不要再自己欺骗自己了。一辈子里至少拿出一回勇气来，面对一下现实吧。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现实？你能看得出来什么是现实，什么不是现实；我可什么也看不出来，就跟眼睛瞎了似的。你无论解决什么重大的问题，都是那么勇敢，可是，告诉告诉我，我的朋友，难道那不是因为你还年轻，因为你还从来没有因为解决自己这一类的问题而受过罪吗？如果说，你能有那么大的信心朝前看，那难道不是因为你没有见过，也没有想到过，未来会有多少可怕的事吗？难道不正因为你年轻，所以你还没有看见过真实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吗？你比我勇敢，坦白，深刻；可是也要替我想一想，也要体恤我指头肚大的这么一点点，要可怜可怜我呀！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是生在此地的，我的父母，我的祖父，当年也都住在此地；我爱这所房子；要是丢了樱桃园，我的生命就失去了意义；如果一定非卖它不可，那么，千万连我也一齐卖了吧！……（把特罗费莫夫拉过去，吻他的上额）我的小孩子也是在这里淹死的，你明白？（哭泣）可怜可怜我吧，亲爱的、慈悲的彼嘉。

特罗费莫夫　我满心都是同情你的，你知道。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应该换一种口气跟我说话呀。（掏出一条手帕来，掉出一封电报）我心里今天有多么苦，你连想象都想象不到啊！这样乱哄哄的，我简直受不住，我听见什么声音心里都发跳，身上都发颤。可是我也不能把自己关在屋里，我怕一个人待着的那种寂寞。不要责备我了吧！彼嘉，我爱你，就跟爱我的亲人一样。我倒是很愿意让安尼雅嫁给你，这我可以发誓。可是，我的朋友啊，你现在得读书，得毕了业呀。像你这样什么事情也不做，只由着命运把你东摆布西摆布的，这可不对呀……我这都是实话吧，你说对不对呀？还有你这胡子，长得也不够长。得想想办法……（笑）这叫我一看见就忍不住要笑。

特罗费莫夫　（把电报拾起来）我不想做一个美男子。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这是从巴黎打来的电报。我每天都要收到这么一封。昨天刚收到过，今天又是一封。那个野蛮的人，又病了，情况又不好了……他请我饶恕他，求我回去。要说真的呢，我可也真该到巴黎去陪陪他呀。你别这么板着脸看我，彼嘉，你说我可有什么法子呢，我的朋友，我可又该怎么办呢？他病了，他寂寞，他不幸，有谁照料他呢？有谁可以拦住他别轻生呢？有谁按时候服侍他吃药呢？何必假装不承认呢？我爱他，这是明摆着的事实。我爱他，我爱他……这就像是我的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石头，把我都坠到水底下去了，可我还是爱我这块石头。没有这块石头，我就活不了。（紧抓住特罗费莫夫的手）不要错怪我，彼嘉，不要开口，什么话也不要对我说了……

特罗费莫夫　（忍住了泪）千万饶恕我的直率吧！这个人，可是把你都骗光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不，不，不，你不要这么说……（掩上耳朵）

特罗费莫夫　他是个无赖，只有你自己看不出来，他是一个小人，一个一文不值的……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生气，但又抑制下去）你已经二十六七岁了，可还是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呢！

特罗费莫夫　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你现在也该是个大人了，像你这个年纪，也应当了解恋爱的人们的心情了。而且你自己也该去爱一个人了……也应该懂得什么叫作爱了！（气愤）是的，一点也不错，你这并不是超乎爱情，简直是背乎人情，你不过是个滑稽的傀儡，一个怪物……

特罗费莫夫　（非常吃惊地）你这叫什么话呀！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我是超乎恋爱的！”其实你并没有超乎恋爱，你也不过是费尔斯所说的一个不成器的东西罢了。到了这个年纪，连一个情妇都还没有呢！……

特罗费莫夫　（非常吃惊地）真可怕呀！你这叫什么话呀！（用两只手抱着头，急忙向大厅走去）真可怕呀！我再也受不住了，我走了……（下，但立刻又回来）咱们两个人，从此算是断啦！（由前厅下）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追着喊他）站住，彼嘉！你多糊涂呀，我这不过是开开玩笑！彼嘉！

传来有人跑下楼梯忽然跌下去的声音，安尼雅和瓦里雅惊叫了一声，马上又大笑起来。

什么事？

安尼雅急急忙忙跑上。

安尼雅　（大笑着）彼嘉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又跑下）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多么大的一个傻瓜呀，这个彼嘉！……

火车站站长，笔直地站在大厅中央，朗诵阿列克塞·托尔斯泰的一首诗《女罪人》，大家都停住脚步听着。但是，他还没有读到几行，前厅里又奏起华尔兹舞曲来，把他的朗诵打断了。大家跳舞，特罗费莫夫、安尼雅、瓦里雅和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都回到小客厅来。

得啦，彼嘉，得啦，你这个纯洁的灵魂……你原谅我吧……

让我们两个跳一回吧。（她和特罗费莫夫跳舞）

安尼雅和瓦里雅跳。费尔斯上，把他的手杖立在旁边的门口。雅沙也从客厅那边进来，看着人们跳舞。

雅沙　怎么啦，公公？

费尔斯　我心里有点不好受。早年间，来我们这儿跳舞的，都是些将军、伯爵和海军上将。可是现在呢，请的全是什么邮政局职员啊，火车站站长啊的，而且他们还觉得来了是赏给我们面子呢。我近来觉得身子骨越来越不行了。我那位去世的老主人，就是他们的爷爷呀，当初每逢我们一生病，就给我们火漆吃，不管是什么病。我天天吃火漆，吃了有二十年了，也许还不止；说不定多亏是火漆，我才活到现在呢。

雅沙　公公，你真把人烦死啦。（打呵欠）我希望你赶快两眼一闭就算啦。

费尔斯　哼，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嘴里咕噜起来）

特罗费莫夫和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跳着舞，从大厅跳到小客厅里来。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Merci！我要坐一下啦……（坐下）我累了。

安尼雅上。

安尼雅　（激动地）刚刚有一个过路的人，在厨房里说，樱桃园今天卖出去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卖了？卖给谁的？

安尼雅　这他没有说就走了。（和特罗费莫夫跳舞，两个人跳到大厅里去）

雅沙　是一个老头子在那儿闲聊的，不是本地人。

费尔斯　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还不回来。他只穿了一件薄大衣去的，是一件春季大衣，要不着了凉才怪呢。咳，真是啊，年轻的人啊！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真把我急死了。雅沙，快去跟那个人打听清楚，是卖给谁的？

雅沙　他老早走了，那个老头子。（笑）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微微有些不悦）笑什么？你有什么可痛快的？

雅沙　我是想起那个比叶霍多夫来了，他真可笑。多么愚蠢！“二十二个不幸”。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费尔斯，地产要是卖掉了，你可到什么地方去呢？

费尔斯　随你吩咐我上哪儿，我就上哪儿去。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呀，你觉得不舒服吗？去躺下睡睡去。

费尔斯　是啊……（讽刺地）可不是吗，我是该睡睡去，可是叫谁伺候你呀？事情都叫谁管，都叫谁拿主意啊？整个家里就我一个人在管呀。

雅沙　（向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请你准我求你一件事情，请你发个慈悲吧。你要是再上巴黎去，求你行行好把我带了去，这儿我可万万待不下去了。（回头望望，低声说）其实用不着跟你说，你自己也看得出来，这儿是个没开化的地方，人们都没有道德，还先不提这儿有多么厌烦，厨房里给我们吃的伙食有多么恶心，这个费尔斯是怎么到处乱转，嘴里成天嘟囔着也不知道是什么话。把我带回去吧，发个慈悲吧！

皮希克上。

皮希克　美丽的夫人，可以赏光和我……跳一回华尔兹舞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和他走出去。

我的美丽的太太，我还是得跟你借一百八十个卢布……（跳舞）是的，是的，一百八十个卢布……（跳着进了大厅）

雅沙　（低唱）“啊！你了解不了解我心灵上的忧闷哪……”

大厅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物，戴着灰色高帽子，穿着棋盘格子布裤，指手画脚地跳跃着。那里，大家喊着：“好哇，夏洛蒂·伊凡诺夫娜！”

杜尼亚莎　（走进来，停住了脚步，往脸上擦粉）安尼雅小姐叫我也来跳舞，说是因为男的太多，女的太少了。可是我一跳舞，头就转起来了，心也跳起来了。费尔斯·尼古拉耶维奇，邮政局那位先生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叫我听得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了。

音乐停止。

费尔斯　他跟你说什么？

杜尼亚莎　他说：“你像一朵鲜花。”

雅沙　（打呵欠）哼！这些没有教养的……（下）

杜尼亚莎　像一朵鲜花！……我是多么体面的一个姑娘啊，我就爱听这些恭维的话。

费尔斯　这将来会把你毁了的。

叶比霍多夫上。

叶比霍多夫　我知道你看见我就不高兴，阿夫多季雅·费多罗夫娜……见了我就像看见个虫子似的。（叹气）哎！这种生活呀！

杜尼亚莎　你要干什么？

叶比霍多夫　丝毫没有问题，也许你是对的。（叹气）可是，如果，比如说，如果从某一种观点上来看的话，请原谅我的直爽，也请准许我冒昧用这么一个说法吧，你把我折磨得心情全变了。我现在的心情，是很能认命的了；我虽然每天都要碰上一点倒霉的事情，可是我老早已经习惯了，所以我什么都能拿笑脸来承受了，你答应过我，虽然我……

杜尼亚莎　这个我们以后再谈吧，我求你；现在可让我清静一会儿好不好。我这儿正一肚子心思呢。（扇她的扇子）

叶比霍多夫　每天都有点倒霉的事情临到我的头上，可是我呢，让我自己这么表白一句吧，我只是微笑，甚至用大笑来接受命运给我的新打击。

瓦里雅由大厅上。

瓦里雅　（向叶比霍多夫）谢苗，你怎么还没有走啊？我的话你可真是一句也不听啊。（向杜尼亚莎）你出去，杜尼亚莎。（向叶比霍多夫）你先是乱打台球，打断了一根杆子，接着又在客厅里溜达来溜达去的，倒像是请来的一个客人似的。

叶比霍多夫　让我告诉你，你还没有资格责问我。

瓦里雅　我不是责问你，我只是跟你谈谈。你只知道东荡荡，西荡荡，一点事情也不做，我们凭什么白白请这么一位管家呢，那可只有天晓得了。

叶比霍多夫　（恼怒）我是不是不做事，是不是东荡荡西荡荡，是不是白吃饭，是不是乱打台球，这只有我的长辈，或者更懂事的人们才配裁判。

瓦里雅　你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大怒）你怎么敢这样！我不懂事，是不是？那你马上给我滚！马上就滚！

叶比霍多夫　（畏缩）我请你说话文雅一点好不好。

瓦里雅　（怒不可遏）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马上！

他向门口退出，她追上去。

你这个“二十二个不幸！”给我走开！我不要再看见你！

叶比霍多夫下；听见他在门外的声音：“我去告你去。”

怎么你又回来了吗？（抄过费尔斯放在门边的那根手杖）来吧！来吧！我叫你瞧瞧！啊！你可来呀？看你可敢？你只要来，就给你这一下子……（她乱挥着手杖，罗巴辛恰巧在这个时候走进来）

罗巴辛　非常感谢！

瓦里雅　（还在生着气，可是嘲笑地）真对不起！

罗巴辛　没有关系。我很感谢你这种热烈的接待。

瓦里雅　不值得谢呀。（她走开几步，然后回过身来，温柔地问）我没有打着你哪儿吧？

罗巴辛　没有，没有什么关系。待会儿也不过准得起个不太小的鼓疱就是了。

大厅里的人声：“罗巴辛来了，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来了！”

皮希克　可不就是他吗？（和罗巴辛接吻）你浑身都是白兰地味儿呀，亲爱的朋友。可我们这儿也并不寂寞。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上。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是你呀！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列昂尼德呢？

罗巴辛　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跟我一块儿回来的，这就到……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紧张）怎么样了？拍卖了吗？快说呀！

罗巴辛　（不知所措，生怕露出自己心里的快活来）四点钟拍卖就都办完了……我们误了火车，这才不得不等到九点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哎哟呵！弄得我头都有点发晕了……加耶夫上；他右手提着一包买的东西，左手擦着眼泪。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怎么样了，列尼亚？怎么样啊？（不能忍耐地，流了泪）快说呀！求求你吧！

加耶夫　（没有回答，做了一个厌倦的手势，哭着向费尔斯）来，接过去……这是些糟白鱼，和凯尔契出产的青鱼。我这一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呀！……我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台球室门开着，从里边传出台球相撞声和雅沙的说话声：“七比十八！”加耶夫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他不再哭了。

可把我累死了。费尔斯，拿衣裳来给我换换。

他穿过大厅到自己卧房去，费尔斯随下。

皮希克　拍卖的结果怎么样？告诉告诉我们。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樱桃园卖了吗？

罗巴辛　卖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谁买的？

罗巴辛　我。

停顿。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心里一阵难受，要不是她扶住了身旁的一张桌子和一把圈椅，早就会倒在地上了。瓦里雅从腰带上把那串钥匙解下来，往小客厅当中的地上一扔，就走了。

是我买的。我请你们等一等，不要忙，我的头有点晕，我说不出话来……（笑）我们去到拍卖场上的时候，捷里冈诺夫早已经在那儿了。列昂尼德手里只有一万五千卢布，哪知道捷里冈诺夫头一下子就出到比押款还多三万的数目。我一看这种情形，就跟他顶起来了，我加到四万。他又叫四万五。我就叫五万五。他每回加五千，可是我每回加一万……那么，就这样，后来总算定局了。我的叫价比押款多到九万，就把地产买过来了！现在这座樱桃园是我的了！是我的了！（大笑）主啊！樱桃园居然是我的了！这不可能吧！我是喝醉了吧，我是疯了吧，也许我是在做梦吧！……（顿脚）不要嘲笑我！啊！要是我的父亲和我的祖父能从坟里爬出来，亲眼看看这回事情，那可多么好哇！要是他们能够看看他们这个叶尔莫拉伊，差不多是一字不识的、挨着巴掌长大的，就连冬天都光着脚到处跑的那个孩子，今天居然买了这么一块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份的产业，那可多么好啊！这块地产，是从前我父亲跟我祖父当奴隶的地方，是连厨房都不准他们进去的地方，现在居然叫我买到手了。我是在做梦吧？这也许是幻觉吧？不会是真的吧？……这都是你们在茫茫的云雾里空想的结果啊……（把钥匙拾起，柔情地微笑着）她把钥匙扔在地上，想来表示她已经不再是此地的主人了……（把钥匙摇得叮当叮当响）活该，这又有什么关系？

传来乐师们调音的声音。

喂！音乐家们，奏吧！我很想听听你们的演奏呀！让大家都来看看我，来看看叶尔莫拉伊·罗巴辛用斧子砍这座樱桃园吧！都来看看这些树木一根一根地往下倒吧！我们要叫这片地方都盖满别墅，要叫我们的子子孙孙在这儿过起一个新生活来！……奏起来呀，音乐！

乐队奏乐，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瘫坐在一把椅子上，伤心地哭着。

（斥责的口气）谁叫你不听我的话的呀！我的可怜的、善良的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呀！事到如今，可已经太晚啦。（眼里含着泪）啊！啊！要是能够把现在的一切都结束了，可多么好哇！要是能够把我们这么烦乱、这么痛苦的生活赶快改变了，那可多么好啊！

皮希克　（挽着罗巴辛的胳臂，低声地）她哭了。咱们到大厅里去吧，让她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走吧。（拉着罗巴辛的胳膊，把他拉到大厅里去）

罗巴辛　我说怎么啦？喂，音乐！力量再大着点！让一切都照着我的心愿做吧！（讽刺地）新主人来了，樱桃园的所有者来了！（无意中撞到一张小桌子上，几乎把上面的枝形烛台撞倒）没有关系，什么我都买得起。（和皮希克下）

大厅和小客厅里，都没有人了。只剩下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一个人，坐在那里，全身缩在圈椅的深处，伤心地抽泣着。音乐轻轻地奏着。安尼雅和特罗费莫夫急忙忙上。安尼雅走到她母亲面前，跪下，特罗费莫夫站在大厅的入口处。

安尼雅　妈妈！……我的好妈妈，你哭了？妈妈，我的亲爱的、美丽的好妈妈，我爱你！……我祝福你！樱桃园卖出去了。它已经不是我们的了，不错，这确实是真的；但是，用不着哭啊，妈妈，你的前面还有一大段没有走完的生命呢，你自己还有纯洁而可爱的灵魂呢……跟我走吧，我的亲爱的；跟我走，咱们离开这儿……咱们另外再去种一座新的花园，种得比这一座还美丽。你会看得见它的，你会感觉到它有多么美的，而一种平静、深沉的喜悦，也会降临在你的心灵上的，就像夕阳斜照着黄昏一样。到了那个时候，你会微笑的，我的好妈妈！咱们走吧，我的亲爱的，跟我走吧！走吧！

——幕落

第四幕

景同第一幕。

窗上的窗帘和墙上的画框，都已经摘去。剩下的不多几件家具，都堆在一个墙角，仿佛等待着买主似的。屋子里给人一种空旷的感觉。舞台的深处，正门的旁边，堆着预备出门的衣箱和包裹，等等。左方，门开着，从那边传来瓦里雅和安尼雅说话的声音。罗巴辛站在舞台中央，好像在等什么人。雅沙托着一个托盘，上边放着几只斟满了香槟酒的高脚杯。叶比霍多夫正在前室里捆着一只小箱子。景后传来嗡嗡的人声。这是一些农民送别来了。听见加耶夫的声音说：

“谢谢了，弟兄们，谢谢了。”

雅沙　这是农民们送行来了。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据我看呀：这些老百姓，人倒都是实心肠的人，可惜就是蠢了一点。

人声渐渐沉寂下去。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和加耶夫从前室回来。她忍住了哭泣，但是脸色苍白，嘴唇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加耶夫　柳芭，你把钱口袋连底儿都翻给他们了。这可不行啊，这可不行啊！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我没有法子呀，你叫我有什么办法呢？二人同下。

罗巴辛　（转身，追到门口，朝着他们的后影）我请你们过来！请来喝一下告别酒吧！我忘记打城里带点香槟酒回来了，这是在火车站上好容易才找来的一瓶。请呀！

停顿。

怎么，我的朋友们，你们不喝吗？（离开门口）我要是早知道，也就不买了。既然是这样，那连我自个儿也不喝了。

雅沙　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一把椅子上。

既然都不喝，雅沙，你就喝了它吧。

雅沙　祝走的人一路平安！祝留在这儿的人事事如意！（喝酒）我敢担保，这不是真香槟酒。

罗巴辛　这一瓶，我花了八个卢布呢。

停顿。

雅沙　这里冷得要命，今天没有生火，反正我们就走了。（笑）

罗巴辛　你笑什么？

雅沙　心里高兴。

罗巴辛　已经是十月了，可是天气还这么暖和，太阳出得跟夏天似的，正好是盖房子的天气。（看了一眼自己的表，转身走到门口）不要忘记，离开车只有四十六分钟了。你们可就得动身上车站去啦。快着点吧。

特罗费莫夫穿着外衣，从外边进来。

特罗费莫夫　我想可该动身了。马车已经套好了。我把胶套鞋放到什么鬼地方去啦？我找不着啦。（向门外）安尼雅，我的套鞋不见了。到处都找不着啊！

罗巴辛　我要到哈尔科夫去，我也搭你们这一班火车。我要在哈尔科夫过冬。这一阵子，我成天跟着你们在一块儿，一点事情都不做，混得我头都大了。我没有工作是过不下去的，这两只手一闲起来。我就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摇摇晃晃的，好像不是我的似的。

特罗费莫夫　我们马上就走，那你就接着干你那有用的工作吧。

罗巴辛　喝一杯吧。

特罗费莫夫　不喝。

罗巴辛　这么说，你是要到莫斯科去的了。

特罗费莫夫　是的，我先把他们送到城里，明天就动身到莫斯科去。

罗巴辛　对了……我想教授们一定还没有开讲呢，他们专等着你呢。

特罗费莫夫　这没有你的事。

罗巴辛　你在大学待了多少年了？

特罗费莫夫　找点新鲜的玩笑好不好？这一套都老掉了牙了。（找他的套鞋）你听着，我想咱们以后再也见不着面了，所以让我临别给你进一点忠告吧；不要老这么指手画脚的，改改这种飞扬浮躁的毛病。我还要请你注意，什么盖别墅呀，什么希望将来有一天住别墅的市民都每人耕种一块土地呀，这一类的话呀，也一样叫作飞扬浮躁。不过，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喜欢你；你的手指头细长、敏锐，很像艺术家的手，你的灵魂也是柔和、敏锐的……

罗巴辛　（把他抱住）再见了，我的亲爱的，我谢谢你的一切。如果你需要盘川钱用，就从我这儿拿点去，别不好意思。

特罗费莫夫　为什么呢？我用不着。

罗巴辛　可是你一个钱也没有哇。

特罗费莫夫　我有，谢谢你吧。我翻译了一篇东西，得了一笔钱。这不是，就在我这口袋里呢。（焦急不安的声音）我的套鞋怎么到处都找不到啊。

瓦里雅　（在敞开着的门外）在这儿了。把你这个脏东西拿去吧！（往舞台上抛出一双套鞋来）

特罗费莫夫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呀，瓦里雅？唉！……可这不是我的呀！

罗巴辛　我在春天种了两千亩罂粟，结果现在净赚了四万卢布。那些罂粟开起花来的时候，嘿，真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图画呀！我就这么赚了四万，所以，如果我想借给你一点钱，那是因为我能匀得出来。你又何必拿架子呢？我是一个庄稼人……所以才老老实实跟你提的。

特罗费莫夫　你的父亲是一个农民，我的父亲是一个药剂师，这中间找不出一点什么关系来。

罗巴辛掏出钱包来。

收起来，收起来……你即或给我二十万，我也不收。我是一个自由人。你们这一类人的呀，无论是穷的、富的，在你们眼里看成那么重要的、那么珍贵的东西，在我也不过像随风飘荡的柳絮那么无足轻重。我用不着你们，我瞧不起你们，我觉得自己坚强而骄傲。人类是朝着最高的真理前进的，是朝着人间还没有达到的一个最大的幸福前进的。而我呢，我就站在最前列。

罗巴辛　你能够达到那个目的吗？

特罗费莫夫　我会达到的。

停顿。

我自己会达到的。即或不然，我也会给别人领出一条可以遵循的道路。

传来远处斧子砍伐树木的声音。

罗巴辛　好了，再见吧，老朋友。是该动身的时候了。我们白站在这儿彼此吹嘘，实际生活可是一句也不理会我们的，它照旧像水一样地往前流啊！我只有在工作得很久而还不停歇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的精神轻快，也才觉得自己找到了活着的理由。可是，我的老朋友，你看看，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活着的人，咱们俄国可有多少哇……不过，说到究竟，这也没有关系，反正事业的进行，也不靠着他们。据说列昂尼德谋到了一个位置，要进银行做事去了，一年有六千卢布……不过我想他干不长的，他太懒惰了。

安尼雅　（出现在门口）妈妈请你在她没走以前，先不要叫人砍园子里的树木。

特罗费莫夫　说真的，你这也未免有点不近人情啊……

他由前室下。

罗巴辛　我就去叫他们打住，我就去……这些人够多么蠢啊！

（随特罗费莫夫下）

安尼雅　把费尔斯送进医院了吗？

雅沙　我是今天早晨把上边的吩咐交代下去的。一定送走了。

安尼雅　（向横穿着大厅的叶比霍多夫）谢苗·潘捷列耶维奇，请你去看一看，他们到底把费尔斯送进了医院没有。

雅沙　（生气）我今天早晨已经告诉叶戈尔了。再这么十遍二十遍地问，又有什么用呢？

叶比霍多夫　要照我的意思看，这位上了百岁的费尔斯，简直不值得再修理了，也该是他赶快去见见祖先的时候了。我可只有羡慕他的呀。（把一只手提衣箱放在一个帽盒上，把帽盒压扁了）你们看，是不是！我早就料到准有这么一手！（下）

雅沙　（揶揄地）这个“二十二个不幸”啊！

瓦里雅　（在门外）把费尔斯送进医院了吗？

安尼雅　送去了。

瓦里雅　那他们为什么没有把写给大夫的信带去呢？

安尼雅　这得马上送去。（下）

瓦里雅　（在邻室）雅沙在哪儿啦？告诉他，他的母亲向他告别来了。

雅沙　（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就是再有耐性的人，也都受不了啊！

杜尼亚莎一直在忙着整理行李；现在台上只剩下雅沙一个人了，她就走到他的跟前。

杜尼亚莎　你总可以只看我一眼吧，雅沙？你就要走了……你就要离开我了。（哭着扑上去，搂住雅沙的脖子）

雅沙　这值得哭吗？（喝香槟酒）六天以后，我就又回巴黎去了。明天我们坐上快车，呼地一走，咱们就算是永别了！这简直叫人都不会相信啊。Vive la France！[131]……此地对我太不合适。我在这儿活不下去。实在是没有办法再待了。周围这种野蛮情形，我可实在看够了；再也看不下去了。（又喝香槟酒）干吗哭呢？留神着点自己的体面，那你就不会哭了。

杜尼亚莎　（照着她的小手镜往脸上搽粉）到了巴黎给我写封信来。我爱了你一场，雅沙，多么爱你啊。我是一个多么脆弱的人啊，雅沙！

雅沙　有人来了。（低唱着，忙去整理那些手提箱）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加耶夫、安尼雅和夏洛蒂·伊凡诺夫娜同上。

加耶夫　该是走的时候了。没有几分钟了。（盯着雅沙）是谁浑身这么一股咸青鱼味？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再待十分钟，我们可就得上马车了。（把房子四下看了一眼）再见了，亲爱的老房子。再见了，老人家！等这个冬天过去，新春一到，你可就不会存在了，人家就已经把你拆掉了。唉，这几面墙啊，你们当初可看见过多少的沧桑啊！（狂热地吻她的女儿）我的宝贝，你的脸上怎么这样发着光彩？你的眼睛闪亮得像是一对金刚石似的，你是满意了吧，很满意，是吗？

安尼雅　非常满意。我们开始一个新生活了，妈妈！

加耶夫　（愉快地）真的，现在一切倒都觉着好得多了。樱桃园没有卖出去以前，我们心里都很烦恼，很痛苦，可等到后来，等到问题干脆一决定，再也无可挽救了，大家却都镇定下来了，又都觉得高兴起来了……你看，我现在是一个银行职员了，也可以说是一个金融家了……红球进中兜！而你呢，柳芙，无论你怎么说，也比以前的神色好看得多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是啊！我的心思平静多了，这倒很是实话。

加耶夫帮着她穿好了外套，戴上帽子。

现在我夜里睡觉也踏实了。雅沙，把我的东西都搬出去，到时候了。（向安尼雅）我的孩子，我们不久就会见面的。我到巴黎去，就用你亚罗斯拉夫尔的外婆送给我们买回地产的那笔钱，在那儿过日子……求上帝保佑你的外婆吧！我只怕这点钱经不了多久啊。

安尼雅　妈妈，你可早一点、早一点回来呀，记住了吗？我要好好预备功课，等我毕了业，做了事，我就可以帮助你了。我们将来在一块儿读各种各样的书，你愿意吗，妈妈？（吻她母亲的手）我们将来要在漫长的秋夜里，读上一堆一堆的书，那个时候，会有一个又新又美的世界，在我们面前展开的……（冥想）你可要回来呀，妈妈！……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我要回来的，我的心肝。（拥抱她的女儿）

罗巴辛上，夏洛蒂轻声地唱着。

加耶夫　好快活的夏洛蒂呀，她居然唱起来了。

夏洛蒂　（抱起一个包袱，像是抱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似的）睡吧，我的小宝贝，睡呀，我的小宝贝……

听见婴儿的哭声：呜啊，呜啊！……

别哭啦，我的乖宝贝，睡吧，我的亲爱的宝贝。

呜啊……呜啊……

你可哭得把你妈妈烦死了！（把包袱抛在地上）我求你们再给我一个职业吧！我没有工作是过不下去的。

罗巴辛　夏洛蒂·伊凡诺夫娜，我们一定会给你找点工作的，你放心吧。

加耶夫　个个都离开我们了。瓦里雅也要走了！我们现在成了多余的人了。

夏洛蒂　我在城里没有地方住，所以我不得不走啦……（低哼着歌子）反正怎么也是一样啊！……

皮希克上。

罗巴辛　大自然的杰作来了！

皮希克　（喘息着）哎呀！让我先喘过点气儿来吧！……我可完啦！……我的高贵的朋友们！……给我一杯水喝吧！

加耶夫　我敢打赌，他又是来借钱的。谢谢吧，我可情愿失陪了。（下）

皮希克　我又多少日子没有到你们家来了，我的非常美丽的太太……（向罗巴辛）你在这儿啦？……遇着你。我真高兴呀！……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啊……拿去吧……（把钱递给罗巴辛）四百卢布，我还欠你八百四十……

罗巴辛　（诧异，耸肩）这简直像是做梦啊！……你从哪儿弄来的钱？

皮希克　等一会儿……我热……这是一桩顶特别的意外呀！有几个英国人，跑到我的地里来，发现我那里有一种白胶泥。（向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这儿我还带了四百来，还给你的，我的美丽的、非常非常美丽的夫人。（把钱交给她）其余的等下次吧。（喝了一杯水）就在刚才，火车上还有一个青年跟我说呢，他说，有那么一位……一位伟大的哲学家，劝我们都从房顶往下跳，“跳吧，”他说，“一跳就什么都了结了。”（惊诧的神色）你就看看这个！……再来点水吧！

罗巴辛　这些英国人是干什么的？

皮希克　我把出白胶泥的那块地皮，租给了他们二十四年……可是，对不起，我现在没有工夫了。我得赶快走，我还得到斯诺伊科夫家，到卡尔丹莫诺夫家……我到处欠的都是钱啊……（喝水）再见啦，我星期四再来吧……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我们正往城里搬家，明天我就要到外国去了。

皮希克　怎么！（吃惊）为什么要搬进城里去呀！我说的呢，这些家具……这些手提箱……可是呢，这也算不了什么。（忍着泪）这也算不了什么……那些个英国人啊……真是绝顶聪明的人哪……也算不了什么，快活着点吧……上帝保佑你们吧……这也算不了什么。世上没有没个了局的事情，什么都得有个完结。（吻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的手）等到有一天，你听说我也完结了的时候，就请你想念我这个……这匹老马一下吧，说上一句：“从前有过那么一个叫西米奥诺夫-皮希克的……愿他的灵魂在天堂安息吧。”……今天天气可真好哇……可真是的……（极感动地走出去，但是马上又折回来，站在门口）我的女儿达申卡。叫我带话问你好。（下）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现在可该走了。临走的时候，我有两件心事放不下：第一样是生着病的费尔斯。（看看自己的表）我们只有五分钟了……

安尼雅　费尔斯已经送进医院去了，妈妈。是雅沙今天早晨送去的。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第二样叫我焦心的，是瓦里雅。她一向是一大早就起来，成天不停地工作惯了的，现在一闲下来，她可就成了失了水的鱼了。她瘦下来了，脸色也苍白了，又总是哭哭啼啼的，这个可怜的孩子啊……

停顿。

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我老是希望着……希望能看见她嫁给你，这你是知道得很清楚的，而据情形看呢，你也确实想要结婚。（向安尼雅耳语了几句；安尼雅向夏洛蒂点头示意，她们两个人都走出去）她爱你，你也喜欢她；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两个人总是你躲着我、我躲着你的呢？我真不明白。

罗巴辛　跟你说老实话，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也是真奇怪……可惜现在来不及了。不然的话，我倒愿意马上就办……一下子办了，也就算啦。不过要不是你这么说，我总觉得永远也不能向她求婚似的。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这好极啦。这也不过是一分钟的事啊。我马上就去把她叫来……

罗巴辛　这里刚好有香槟酒。（看看那几只杯子）空了，也不知道是谁都给喝光了。（雅沙咳嗽）这真像俗语所说的，一口就吞得精光啊……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精神抖擞地）好极了！我们大家全躲开……Allez [132]，雅沙。我去叫她去……（站在门口）瓦里雅，把事情放下。到这儿来。来呀！（下。雅沙随下）

罗巴辛　（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嗯……

停顿。

门外传来一个强压下去的笑声和咕噜噜的耳语声；最后，瓦里雅上。

瓦里雅　（检点着行李）奇怪呀，我怎么找也找不着啦……

罗巴辛　你找什么？

瓦里雅　是我自己打的行李，可是我就想不起来放在哪儿了。

停顿。

罗巴辛　瓦尔瓦拉·米哈伊洛夫娜，你呢，你可上哪儿去呢？

瓦里雅　我吗？我要到拉古林家去……他们请妥了我，替他们料理家务，当个管家一类的。

罗巴辛　是在雅什涅沃吧？离这里大概有七十里的样子。

停顿。

这么说，这所房子里的生活，就算是结束了……

瓦里雅　（查看着行李）到底弄到哪儿去了呢？也许是我把它放在大箱子里去了？……是的，这里的生活，现在就算是结束了……不会再有了……

罗巴辛　我马上就要到哈尔科夫去……跟他们搭一班车。我有很多的事情得料理，我把叶比霍多夫留在这儿，照管着这片产业……我把他雇用下来了。

瓦里雅　噢！

罗巴辛　去年这个时候，已经下雪了，这你也许还记得。可是现在呢，你看，天气又晴朗，到处又都是太阳。只是稍许冷了一点……已经降到零下三度了。

瓦里雅　我没有寒暑表。

停顿。

而且寒暑表也破了……

停顿。

门外院子里的人声：“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

罗巴辛　（好像老早就只盼望有人这么一叫似的）我就来！（急急忙忙下）

瓦里雅坐在地板上，把头伏在衣服包裹上，轻声地啜泣。门开了，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怎么？

停顿。

那，就走吧！

瓦里雅　（不再哭，擦了擦眼泪）是的，到时候了，妈妈。只要误不了火车，我今天总会赶到拉古林家去的。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走向门口）安尼雅！快穿好衣裳吧。

安尼雅上，加耶夫和夏洛蒂·伊凡诺夫娜随上。加耶夫穿着一件带风帽的厚外衣。仆人们和车夫们都进来。叶比霍多夫忙着照料行李。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安尼雅　（愉快地）走了！

加耶夫　朋友们，我的亲爱的、尊贵的朋友们，现在我就要跟这所房子永别了，还能再叫我闭口沉默吗？还能再叫我把此刻涨满了我的心灵的情绪，忍住不向你们说一说吗？……

安尼雅　（恳求地）舅舅！

瓦里雅　亲爱的舅舅，算了吧！

加耶夫　（凄凉的声音）打“达布”进中兜……我不说话就是了。特罗费莫夫上，罗巴辛随后上。

特罗费莫夫　喂，朋友们，得动身了。

罗巴辛　叶比霍多夫，我的大衣。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我得在这儿再坐一分钟。这座房子里的墙和天花板，我觉得都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似的，现在我却这么依依不舍地、如饥似渴地要多看看它们啊……

加耶夫　我记得，有一回，我才六岁，正赶上复活节的星期日，我坐在这个窗台上，望着父亲出门，到礼拜堂去……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东西都搬出去了吗？

罗巴辛　我想是的。（穿着大衣，向叶比霍多夫）要多加小心，叶比霍多夫，什么事情都得有个条理。

叶比霍多夫　（沙哑的声音）都交给我好啦，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放心吧。

罗巴辛　你的嗓子怎么啦？

叶比霍多夫　我刚喝了点儿水，这一定是吞下什么东西去了。

雅沙　（鄙视地）多下流！……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我们走啦，这座房子里可连一个人影都不留了。

罗巴辛　是呀，非得到明年春天……

瓦里雅从衣服包裹里突然抽出一把伞，举起来好像要打人似的；罗巴辛做出一个自卫的手势。

瓦里雅　看你这是做什么？我连想都没有那么想过。

特罗费莫夫　朋友们，上马车吧……该是动身的时候了，火车马上就要到站了。

瓦里雅　彼嘉，你的套鞋在这儿，就在那个手提箱旁边。（忍着眼泪）多么旧、多么脏啊！……

特罗费莫夫　（穿上套鞋）咱们走吧，动身啦！……

加耶夫　（心里感触很深，但是又怕哭出来）火车……火车站……打红球“达布”进中兜；白球绕回来“达布列特”进角兜……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走吧！

罗巴辛　人都齐了吗？那边没有留下人吧？（锁上左边的房门）这间屋子里堆了许多东西，得把它锁起来。走吧！……

安尼雅　永别了，我的房子！永别了，我的旧生活！

特罗费莫夫　万岁，新生活！（和安尼雅下）

瓦里雅把房子四下看了一眼，慢慢地下去。雅沙和牵着一只小狗的夏洛蒂退下。

罗巴辛　那么，明年春天再见吧。出去吧，诸位……再见啦！……（下）

只有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和加耶夫还没有走。他们好像老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似的，同时扑到对方的怀里，抱着对方的脖子，抑制着哭声，轻轻地啜泣，生怕被人听见。

加耶夫　（在绝望中）我的妹妹啊！我的妹妹呀！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啊，我的亲爱的、甜蜜的、美丽的樱桃园啊！……我的生活，我的青春，我的幸福啊！永别了，永别了！……

安尼雅　（在外边兴高采烈地呼唤着）妈妈！……

特罗费莫夫的声音：（愉快地，活泼地）“呜——喂！”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再把这几面墙、这几扇窗子最后看一眼吧……我那去世的母亲。从前总是喜欢在这间屋子里走来走去的……

加耶夫　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呀！

安尼雅的声音：“妈妈！……”

特罗费莫夫的声音：“呜——喂！……”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我们来了……

他们都下去了，舞台上空无一人。只听见外边一道道的门在陆续下锁的声音，接着，马车赶着走远的声音。一片寂静。在这种寂静中，响起斧子砍到树上的沉闷的声音，凄凉、悲怆。

传来脚步声。费尔斯出现在右边门口。他依然穿着那件燕尾服，白背心，可是脚下拖着拖鞋。他病了。

费尔斯　（走到左边门口，转一转门扭）锁了，他们都走了……（坐在长沙发上）他们都把我忘了……这没有关系……我就坐在这儿等好了。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一定又忘了穿皮大衣，准是穿他那件薄外套走的……（叹了一口气，挂念地）这都是我没有照顾到啊！……年轻的嫩小子啊！（又咕噜了一些叫人听不清楚的话）生命过去得真快啊，就好像我从来还没有活过一天儿似的……（躺下）我要躺下……你怎么身上一点力量都没有啦！什么都完了，都完了……哎，你呀，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啊！……（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

远处，仿佛从天边传来了一种琴弦绷断似的声音，忧郁而缥缈地消逝了。又是一片寂静。打破这个静寂的，只有园子的远处，斧子在砍伐树木的声音。

——幕落

[1]此处指俄里，下同。——译者

[2]法语：这个尼古拉。——译者

[3]德语：你们到这儿来。——译者

[4]阿尔卡吉亚是古希腊的一个地区，风景优美，古代诗人把它描写成为一个幸福的理想之乡。——译者

[5]昂戈夫人是18世纪末叶法国民间所创造出来的一个典型的暴发户人物，契诃夫在此处所引用的，恐怕是克莱尔维勒·西罗丹和维克托·科南所写的三幕轻歌剧《昂戈夫人的女儿》里的人物。——译者

[6]奥菲利娅，莎士比亚所写的《哈姆莱特》里的人物。——译者

[7]旧俄的贵族地主和资产阶级的女人，时常到克里米亚休养，并且大多数都在那里和鞑靼向导们鬼混。——译者

[8]法语：谢谢！——译者

[9]法语：玛尔夫莎“是谁啊”？——译者

[10]法语：下流人。——译者

[11]这里引用的是塞万提斯所写的堂吉诃德的故事。——译者

[12]达尔丢夫，莫里哀喜剧里的人物，伪君子。——译者

[13]这里契诃夫是引用哈姆莱特对奥菲利娅所说的话，意思是：我不爱你了。——译者

[14]这德语：无礼啦！——译者

[15]法语：太太们。——译者

[16]法语：咱们关上门说。——译者

[17]杜勃罗留波夫（1836—1861），俄国19世纪批评家。——译者

[18]格里鲍耶陀夫（1795—1829）剧本《聪明误》里的人物。——译者

[19]法语：尼古拉，见礼啦。——译者

[20]曼夫瑞德是拜伦诗剧里的一个人物。——译者

[21]德语：再干一杯！——译者

[22]一种牌戏。——译者

[23]拉丁语：母校。——译者

[24]法语：日安！——译者

[25]一种菲律宾雪茄。——译者

[26]叔本华（1788—1860），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唯意志论者。——译者

[27]意大利十九世纪末的著名女演员。——译者

[28]俄罗斯作家马尔凯维奇的作品。——译者

[29]旧俄风俗，人死后，头前点两支蜡烛，脚下点一支。所以同时点三支蜡烛，是死亡的象征。——译者

[30]旧俄风俗，占算未可知的事情用以自慰时，撕一朵花的花瓣，每撕一瓣，更替地说一次是与否，看花朵上剩下最后一瓣落在什么话上，以断吉凶。——译者

[31]直译是“资产阶级”。在封建社会，居住在城市的富裕居民（最初都是地主，后来包括小资产阶级和自由职业者），凡不是贵族，或者在政治上、社会上没有地位的，都被官方列为“乡下人”。——译者

[32]海涅的诗：《两个投弹兵》。——译者

[33]旧俄司法部附设的检举顾问会，里边有检察官、副检察官和高级检察官。索林已经做到高级检察官，当时的名义是实职国家顾问；按照彼得大帝的官职表，相当于陆军少将和海军少将。——译者

[34]涅克拉索夫的诗《他分担了沉重的苦难……》里的句子。——译者

[35]克拉斯诺夫《短句集》里的句子。——译者

[36]俄国剧作家苏赫沃-科比林的剧本《克列琴斯基的婚礼》里的一个滑稽角色。——译者

[37]莫斯科的名演员。——译者

[38]拉丁语：趣味各有高低。——译者

[39]《哈姆莱特》中这段台词应是：“啊，哈姆莱特！不要说下去了！你使我的眼睛看见了我自己灵魂的深处，看见我灵魂里那些洗拭不去的黑色的污点。”后两句是阿尔卡基娜改的。——编者

[40]哈姆莱特回答他母亲的话是：“嘿，生活在汗臭垢腻的眠床上，让淫邪熏没了心窍，在污秽的猪圈里调情弄爱——”英译本由于特里波列夫引用的这段台词与原文不符，便参考乔治·考尔德伦的英译本改为：“让我扭你的心；你的心倘不是铁石打成的……”这段台词，现根据契诃夫原著俄文本译出。——编者

[41]法语：照应该的样子。——译者

[42]法语：睡衣。——译者

[43]旧俄风俗，对人称赞或恭维过多，会给对方招来不幸的事情。——译者

[44]《哈姆莱特》里的台词。——译者

[45]果戈理的《狂人日记》里的人物。——译者

[46]希腊神话中的迈锡尼王，率领群雄，攻打特洛伊，胜利以后，被其妻所谋杀。——译者

[47]原文是：“不记得自己家族关系的。”是采用警察调查书里的一个公文程式。——译者

[48]法语：对不住！——译者

[49]法语：自尊心。——译者

[50]希腊神话：狮身女头两翼的怪物斯芬克司所提出的谜语，被俄狄浦斯所解答。——译者

[51]指开枪自杀。——译者

[52]MeлoдpaMa：我国有人译为“悲欢离合剧”，有人译为闹剧。实际上很像我国的传奇剧，从前列为低级的悲剧。——译者

[53]莫斯科一家极著名的旅馆。——译者

[54]即加夫里洛维奇。——译者

[55]法语：空想一场的人。——译者

[56]《美人鱼》是普希金的诗，后由达尔戈梅斯基改编成歌剧。——译者

[57]唐璜，西班牙传说里的人物，不信神，放荡，淫乱。用在这里，是“色鬼”的意思。——译者

[58]法语：蒙着铁面具的人。——译者

[59]欧洲流行的一种赌博，每人把自己所抓到的牌记下号码来，谁先排齐了号码，谁就赢钱。——译者

[60]引自屠格涅夫的《罗亭》。——译者

[61]伊·德米特里耶夫的讽刺诗《诽谤者》中的诗句。——译者

[62]拉丁语：尽量地。——译者

[63]东正教俗，婴儿出生以后，三天之内要施行洗礼，行礼时，在亲友中选定一位男性或女性长辈，由他（她）把婴儿抱到洗礼盘上。这个人便是婴儿的教父或教母。——译者

[64]法国儿童取名，以Jean（让）、Jacques（雅克），所以这些名字变成了称呼一般儿童和伙伴的名词。俄国上流社会，知识分子喜欢说法国话，用法国名字，以此为高雅。——译者

[65]德语：教授先生。德国人习惯把对方所有的头衔一起称呼出来，以表示尊敬。这里凡尼亚用了一个德国式的称呼，是含着讽刺意味的。——译者

[66]拉丁语：不朽的自动机器。——译者

[67]菩提叶是镇定神经的饮料，在欧洲，有些人喝菩提叶茶。——译者

[68]俄罗斯的社会习惯：除去家属、至亲、爱人、好友或对用人和小孩称呼“你”以外，一般朋友之间，通常互相尊称为“您”。按旧风俗，如果一对朋友的友谊，已经发展到知己的程度，就互相拥抱，接吻，共饮一杯酒，以后便互相称“你”。倘若不经过这种仪式，突然称对方为“你”，是很不礼貌的。叶列娜和索尼雅在这段戏以前，是互相称“您”的，以后便互相称“你”了。——译者

[69]均系狗名。——译者

[70]亦译作水仙，是日耳曼系和斯堪的纳维亚系神话中的女妖。——译者

[71]罗马神话里的牧羊神，下身生毛，头上有角，长着两只羊腿。常常和希腊神话里的潘神被人混用。潘神是女仙德里奥帕的儿子，平时在山林间跳跃，并用自己创制的牧笛，调节山林女神和水仙们的舞蹈。——译者

[72]这里引用果戈理的《钦差大臣》里边市长召集各官员、宣布钦差大臣到了的话。——译者

[73]拉丁语：一切都等待着同一个黑夜。——译者

[74]阿伊瓦佐夫斯基（1817—1900），俄罗斯画家。——译者

[75]意大利语：喜剧闭幕！——译者

[76]意大利语：闭幕啦！——译者

[77]按旧风俗，骨肉至亲，或是知己，在分别或重逢的时候，都互相拥抱，吻对方两颊三次——左、右、左，表示亲热。——译者

[78]欧洲风俗：挂孝穿黑色；在喜、寿、节日，或者正式的宴会里，一般是要穿白色的。——译者

[79]莫斯科和欧洲北部一样，冬天总是轻易见不到阳光的，一到四月，天气就晴和起来，阳光令人觉得炫目。——译者

[80]普希金长诗《鲁斯兰和柳德米拉》中的诗句。——译者

[81]引自克雷洛夫寓言。——译者

[82]拉丁语：我是尽了我的能力写的，要写得更好，只有等更有能力的人了。——译者

[83]即杀虫粉。——译者

[84]拉丁语：健全的精神，在于健全的身体。——译者

[85]大斋前三天到一周之间的旧教节日，可以食肉，狂欢，又称谢肉节。——译者

[86]法语：到这儿来。——译者

[87]法语：我请求你原谅我，玛丽雅，可是你的举止有一点粗野。——译者

[88]普希金的诗《茨岗》中的句子。——译者

[89]这里是根据莫斯科外文出版社法文本译的。1950年苏联国家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契诃夫全集》第3卷的俄文本，原文是：“啊，你这门廊，我的门廊，我的新门廊……”——编者

[90]同上俄文本的原文是：“新的枫木的门廊……”——编者

[91]同上俄文本的原文是：“带花格子的门廊……”——编者

[92]拉丁语：啊，骗人的希望啊！——译者

[93]欧洲的中学生，都是要学拉丁语的。库利根喜欢说几句拉丁话，和他在这里所补充的一句文法，都是为了刻画他是一个教书匠。——译者

[94]指拿破仑进攻俄国，在莫斯科城下惨遭失败。——译者

[95]拉丁语：酒醉见本真。——译者

[96]自克雷洛夫的寓言。——译者

[97]拉丁语：我爱，你爱，他爱；我们爱，你们爱，他们爱。——译者

[98]拉丁语：朴实，虽然“我没有一点产业”。——译者

[99]旧俄的制度，军官死后，子女各发抚恤年金，到结婚时为止。——译者

[100]波兰语：亲爱的。——译者

[101]这是根据莫斯科外文出版社法文本译的，据苏联国家文学出版社1950年出版的俄文《契诃夫全集》第3卷，是：“嗒啦啦……叮叮当……我坐在短柱上……”下同。——编者

[102]拉丁语：生活方式。——编者

[103]原文：“胡说”——чenyxa（俄文）；“腰子”——renixa（从拉丁文reni——肾所变出来的拉丁字）；这两个字的手写体很相似。——译者

[104]拉丁语：结果。——译者

[105]莱蒙托夫的诗。——译者

[106]俄国农民常喝的一种饮料，是用大麦或面粉捣碎，加上热水发酵而成的。——译者

[107]法语：不要吵吵，小索菲已经睡着了。你简直是一个野人。——译者

[108]“二十二”表示极多的意思。——译者

[109]法国滨海阿尔卑斯省的游览胜地，在地中海海边。——译者

[110]台球（弹子）的打法：自己的球射击对方的红球先撞台边，再折回进兜，叫作“达布”（double）或称两分；自己的球先撞台边，撞回再射击对方红球进兜，叫作“达布列特”（doublette）或称五分。——译者

[111]原文是“毁了我的大车和它的四个轮子……”是俄国俗语：大车是农民的全部财产，车毁了就一无所有了。——译者

[112]永久的学生即留级生的意思。——译者

[113]意大利语：空中飞人。——译者

[114]拉丁语：别的事情先不讲。——译者

[115]亨利·托马斯·巴克尔（1821—1862），英国历史学家，著有《文明史》。当时俄国的一般知识分子，认为读过《文明史》是有学问的标志。这里作者是要刻画：叶比霍多夫是一个愚蠢但尚有理想的人，正和聪明而无理想的罗巴辛成一个对比。——译者

[116]采自俄国诗人纳德生（1862—1887）的诗。——译者

[117]法语：小姐。——译者

[118]引自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莱特》。这里罗巴辛成心支吾其词，以表示拒绝。他把奥菲利娅的名字，错读为奥赫梅里雅，说明他时常去看通俗戏，这是他从通俗剧场里学来的，不是从书本子上读到的。按这个字是由oxMeπeть（醉了）变来的。——译者

[119]哈姆莱特向奥菲利娅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表示他已经不爱她了。——译者

[120]莫斯科外文出版社法文本的译文和苏联国家文学出版社1950年俄文版《契诃夫全集》第3卷的原文，均作：“……你难道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吗？……占有活的灵魂啊！可这就把你们全给腐蚀了，无论是过去这样生活过的人，或者是他们现在的子孙，无论是你的母亲，是你，还是你的舅舅，都被腐蚀得不再察觉到自己是在借债度日，是在靠剥削别人而生活，是在依靠那些你们只让他们走到前室的人们而生活……我们至少落后了两百年……”这是被沙皇审查机关删掉的原稿。——译者

[121]莫斯科外文出版社法文本译作：“……每逢冬天一到，我就饥饿，病弱，焦虑，贫穷得像一个乞丐……”——译者

[122]法国十八世纪的一种轻快、活泼的交际舞，由两对舞伴对舞，又称四方舞；十九世纪盛行于欧洲各国。——译者

[123]法语：成对地散步！——译者

[124]法语：转大圈，摇摆！——译者

[125]法语：骑士们跪下，谢谢你们的贵妇！——译者

[126]卡里古拉是罗马的暴君，生于公元后十二年，执政五年（37—41），非常残酷。他希望全国人民只长一个头，好由他一下把人民杀光。他又把他的一匹马封为元老院的参政。他常说：“让他们恨我吧，但是得怕我！”后被舍里阿斯所杀。——译者

[127]列兹金卡舞曲是一种四分之一拍的高加索舞曲，很轻快。因格林卡的作曲和安东·鲁宾斯坦的歌剧《恶魔》而风行一时。——译者

[128]德语：一，二，三。——译者

[129]这里，人声所说的不是正确的俄语，是夏洛蒂成心开玩笑的。演出的时候，这句话也要说得洋腔一些。——译者

[130]德语：好人唱出的高调不见得全顺耳！——译者

[131]法语：法兰西万岁！——译者

[132]法语：走开。——译者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常读常新的契诃夫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迟开的花朵

一

二

三

坏孩子

一个官员之死

戴假面具的人

变色龙

牡蛎

苦恼

万卡

乞丐

六号病房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不安分的女人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文学教师

一

二

太太

挂在脖子上的安娜

一

二

带阁楼的房子

一

二

三

四

关于爱情

套中人

醋栗

姚内奇

一

二

三

四

五

宝贝儿

烟草有害

新娘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附录 契诃夫生平及创作年表

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伊凡诺夫

人物

第一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二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第三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第四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海鸥

人物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凡尼亚舅舅

人物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三姊妹

人物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樱桃园

人物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