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国牧民与农民的故事

第二章 北伐序幕：傅友德的徐州保卫战

第三章 北伐初战：摧枯拉朽下山东

第四章 再战河南：“克隆”山东战事

第五章 直击元大都：“窝心拳”终于出手

第六章 战败思良将：顺帝终于想起了王保保

第七章 棋逢对手：徐达与王保保的太原对决战

第八章 回京之梦：元顺帝念念不忘大元都

第九章 甘陕之战：攻心胜于攻城

第十章 初战庆阳：张良臣的钓鱼行动

第十一章 常遇春主军的北伐之路

第十二章 北伐军指东打西征上都

第十三章 艰难的庆阳攻坚战

第十四章 一颗将星的陨落标志着另一将星的升起

第十五章 庆阳与凤翔：一般攻守两种结局

第十六章 北伐尾声：苦涩的凯旋班师

第十七章 戏中有戏的兰州保卫战

第十八章 朱元璋左右开弓再出兵

第十九章 沈儿峪之战中的徐达与王保保

第二十章 帅才李文忠：不动如山，动如脱兔

第二十一章 首征沙漠最后一战：大漠深处的丧钟

第一章 中国牧民与农民的故事

北方的游牧民族暂时被打服气了，武帝之后的大汉帝国总算安稳了几百年，也免掉了定期给胡人送去“慰安妇”“和亲”的屈辱，汉人破天荒扬眉吐气了一把，做了一回真爷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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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习惯，一曲《临江仙》为全书作引：

大漠茫茫寻故垒，耳边号角连催。

长空雁叫更哭谁？

草原蹄印淡，壮士仍巍巍。

十万铁骑逐胡虏，旌旗猎猎翻飞。

萧萧逝水载魂归。

悲歌歌一曲，酒醉血正沸。

众所周知，中国由今上溯三千年，居于中原地带以农耕为主要生活手段的炎黄子孙便与北方的游牧民族结下了难解的“梁子”，自西周时起，天子也好，诸侯也罢，都对当时称为“戎狄”的北方入侵者格外头疼。

也别怨恨这些放牧牛羊为生的人们，怎么对中原害起了“红眼病”？主要因为：相比黄河、长江流域来说，中国西北方塞外的气候恶劣多了，在当时的条件下可以说是根本不适合五谷生长，再加上种植技术落后的缘故，西北方的少数民族基本上连刀耕火种也做不到。

人们靠啥填饱肚皮？唯有追逐水草放牧牛羊为生，汉文字中有句成语，叫做“茹毛嗜血”，其实就是当时游牧民族的真实写照。在无边大草原上游荡生存的人们吃的主食是肉类，饮料么？除了牛、羊、马奶之外，牛血与马血也是解渴佳品。

而那时中原的人们，已经进化发展到了堪称全球文明冠军的地步，除了相对富足的物质生活以外，还创造了多彩的精神生活，孔丘所追捧的“礼乐”等规矩就是那时发展完善起来的。

“天堂”与“地狱”的差别能不让那些处于水深火热生活中的人们心动手痒么？于是，对“富人”的劫掠便成为了“穷人”的主要业务，张弓挥刀冲上去，劈杀一阵即满载而归，其收获自然要比等待牛羊慢慢长大、产驹、生羔、下犊迅捷多了。

至于要冒些受伤或者丢命的风险？那是自然的，不拼命别人凭啥把劳动成果送给你？

日久成习，游牧的人们也就没有了屠杀同类的罪恶感了，相反，一代代相传的劫掠却成了荣耀职业，杀人最利索者成了人们的偶像，劫掠收获最丰者戴上了人人羡慕的勇士桂冠。

最快速的致富之路——抢劫！

被害人必然要实行正当防卫，厮斗也就不可避免，时刻处于主动地位的强盗们自然也要熟悉并精通自己的业务，所以，北方牧民历练出的杀人功夫远远超过了南方的农民。

但是，人口基数在那儿明摆着，当真打起“群架”来，牧民却远远不是农民的对手，怎么办？机动灵活便自然成了牧民的唯一选择。

于是，牧民们挖空心思改良了自己的交通工具，成为了生活在马背上的民族。

以战马代步去实施抢劫凶杀，一旦失风便可快马一鞭走人，风险概率大大降低，须知：战国时期之前的中原军队都是赶着马车打仗的，虽然吃喝器具等都能被马拉着随军，但笨重也是无疑，除非凑巧，坐马车的怎么也追不上骑马的。所以交战中常常落败。

到了战国时代，中原地区的赵国首开了移风易俗先河——“胡服骑射”。

也就是说：向对手学习，抛弃中原好看舒适的宽袍长袖服饰，改穿北部胡人利索实际的军装，建立自己的骑兵部队，将驾车的辕马训练成坐骑。

这对中国的军事史的进程来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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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这样就万事大吉了呢？大家装备一个水平了，那就必然是人多欺负人少，骑兵对骑兵，数量多的应该居于绝对优势了吧？

未必。

这里面有个生活习惯问题，人家是拿着战马当腿当床又当餐桌，中原的机动部队即使严格训练成了专业骑兵，其控马娴熟以及运用技巧也是无法相较短长的。

所幸，这里科学技术产生了巨大的战斗力，有着文化知识与先进科技的优势，中原人在武器方面占了极大便宜。就冶炼技术来说，秦代之前，中原各国与北方胡人相较应该先进了整整一个时代，绝对不亚于当代英美联军相较萨达姆时代的伊拉克。

但是，大多时候的照面比武还是牧民们占了上风，中原人即使打了胜仗，也无非是把强盗赶得远远的，就战损与缴获来说，很少有占便宜的时候。

财主与叫花子角斗，能发财才怪！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双方的搏斗目的不一样，一个是求得安宁为军事方针，一个是以捞一把就走人为作战目的，这种“超限战”较量，中原人吃了大亏！

怎样才能一劳永逸获得安宁与和平？战国时期各国经过长期实践得到了真知：战马不能跳高墙，那就造个城墙吧！

到了秦始皇时代，他老人家把这种垒墙运动发挥到了极致，豁出去了无数人力物力，把之前各国的长城连接起来，一道人类的军事防御奇迹出现了：万里长城！

至于这道惊世骇俗的防御工事效果如何？公正的说，在冷兵器时期内起到了“院墙”作用，不管小偷还是强盗，进院子总是不那么容易了。

但是，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中原人也就此学懒了，一代代下来，万里长城成了心理支柱，安逸成了风气，从那之后，万里长城即成了必不可少的作战依托，没谁乐意走出院墙太远打强盗了。

这种关门闭户的日子一直坚持到了汉代，高祖刘邦试着走出院子打了一架，结果弄得灰头土脸，差点赔上了老命，还亏参谋们灵机一动，大夸中原女人长得靓绝，这才吓坏了匈奴人头头的内当家，当时的称呼叫“阏氏”的女人们，老公一旦喜新厌旧怎么办？所以坚决逼着丈夫撤围息兵远避“二奶”威胁，汉高祖才总算没有沦为战俘。

所幸刘邦留下了一个血性的曾孙，也就是被后人称为“汉武大帝”的刘彻，让刚刚冠名“汉”字的中原人露了一脸：坚决地杀出了家门，马刀对马刀与匈奴人打了个地覆天翻！

汉武大帝没有理睬万里长城，行事霸道得邪乎：打到人家后院去还不算，索性声明：犯我强汉，虽远必诛！

事实上，这位绝对“猛男”做的比说的还要蛮横：后来曾因为人家的马好却不送给自己，便不远万里刀兵相见，竟然出动三万铁骑六万汉军万里远征大宛国，汉人也做了一回上门强盗。

强权即公理，自古皆然！尤其是汉武帝麾下猛将霍去病，竟敢率八百骑兵深入匈奴老巢，把人家打了个稀里哗啦。据史载：这位十九岁的小青年也曾经指挥一万汉军铁骑，跨越千里大漠闪电奔袭，六天中转战匈奴五部落，虽然致使所率一万精兵仅幸存三千余骑，但却干掉了匈奴两位王爷级别的高干：卢侯王和折兰王，俘虏了匈奴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等“牛人”、“大腕”；一次战役曾斩敌八千九百六十人，连匈奴休屠祭天的金人也成了汉军的战利品。

据史载：那次奔袭使素来骄纵的匈奴人也开始唱起了哀歌：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北方的游牧民族暂时被打服气了，之后的大汉帝国总算安稳了几百年，也免掉了定期给胡人送去“慰安妇”“和亲”的屈辱，中国汉人破天荒扬眉吐气了一把，做了一回真爷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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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车轮辗转到了唐代，大唐帝国可是没说的，其武力可称世界之最，但在应对长城之外的游牧民族方面，却还是显得甚为笨拙，即便是千古明君李世民执政时期，大唐疆界也还是不断遭受突厥人的侵扰。

幸好出了个狠人李靖，在执行唐太宗与突厥的和平使命时独断专行，来了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抚慰突厥首领的圣旨换成了雪亮的马刀，一个偷袭再加“宜将剩勇追穷寇”，突厥人被迫俯首称臣，李靖大将军却没有因为擅自出击受到任何处分，反倒因此上了凌云阁的功臣榜，着实风光了几千年！

大唐李氏后辈出了个情种：唐玄宗李隆基，这位老哥卧榻征战功夫了得，大无畏精神到能落实到去儿子被窝里争夺媳妇，因此，中国历史增添了一段千古佳话，连大诗人白居易也为其泼墨行文，一曲《长恨歌》留芳至今。

只可惜龙床上训练不出来龙骑兵，情场得意一时的李隆基在战场上却没能出彩，虽然依赖郭子仪等名将出死力在战场拼杀，平定“安史之乱”保住了大唐帝国的虚架子，但国家却元气大丧，从此一蹶不振，直至帝国崩溃。

北方的一群狼终于等到了时机，胡人开始了第一次割据中原的伟大壮举，契丹、沙陀等北方游牧民族竟然在中原安家落户建国立号，一时间中原四分五裂，被不同民族的铁骑部队割裂为一个个地方政权。

历史上称这段时期为“五代十国”。

一个名叫赵匡胤的汉人却趁此时机登上了中国历史的舞台。

赵匡胤戎马出身，精于战场指挥，更精于官场内斗。一个陈桥兵变耍了个“黄袍加身”的把戏，便得到了后周一个国家，此后经过南征北战东拼西杀建立了大宋政权，史称“北宋”是因为后来出了个南宋的缘故，中国再一次得到了统一。

但是，北宋的统一是不大完整的，原后唐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开了认敌国国主当干爹之先河。石敬瑭给契丹国主耶律德光干爹的见面礼则是中原国土幽蓟十六州，自己也乘机称帝，史称“儿皇帝”。赵匡胤的大宋帝国虽然富甲全球，却一直未能收回这片中原战略要地。

这下中原人麻烦了！这是啥态势？草原铁骑从此没有了群山峻岭的阻碍，万里长城成了北方牧马人的院内风景线，也就是说：我啥时高兴即可带马队来内地转一圈儿！

所以，整个大宋时期都在为北方外族的骑兵而苦恼，后来紧急另建的续大宋政权被赶到了黄河以南，又挂着大宋的招牌残喘了一百五十二年，史称“南宋”，最后还是被外族灭国。

中国的民间传说最脍炙人口的莫过大宋杨家将的故事，杨家枪在说书人的嘴下简直神出鬼没，其威力不亚于今天的精确制导巡航导弹，但仍然改变不了这样一个事实：杨家将也好，杨门女将也好，都没能北伐获胜，而是被迫步步后退，北宋王朝曾几次对辽割地求和，却终没能改变覆灭命运。

最后还是游牧民族之间发生了窝里斗，一个新崛起的游牧民族灭掉了辽国、灭掉了金国、灭掉了西夏、最终也灭掉了“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南宋。

这个强横无比的民族就是蒙古，一群真正来自北方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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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世纪初，北方的蒙古大漠出了一位超猛强人——孛儿只斤·铁木真！

本来，以放牧为生的蒙古牧民们组织是松散的，蒙古五大部之外还有百余个部落，各个部落之间为了争夺草场经常打个不亦乐乎。

就是这个铁木真，历经十年血拼，终于逐步并吞了蒙古各部，在大草原上建立起了一个统一的蒙古政权，显示出了“团结就是力量”，原来三五成群的马刀一下成了遮天盖地的刀丛！

现在有个大家都知道的新名词：“丛林法则”——也就是弱肉强食的意思，岂知“丛林法则”到了草原也照样适用，本来就强悍异常的蒙古铁骑经过铁木真组织起来之后，一下变成了邻居们的噩梦。

公元1206年，蒙古高原上的百余个大小部落已经不复存在了，五大部蒙古骏马都站在了铁木真的旗帜下。铁木真在斡难河(今鄂嫩河)之源举行大会，建立了也客·蒙古·兀鲁思(大蒙古国)，自己被尊为成吉思汗(即“天赐”或“强大”之意)。

大蒙古的强盛与辉煌就此开始了！蒙古马刀开始集中对外，邻居们的噩梦也就逐步变成了可怕的现实：成吉思汗首先瞄准的是金国的西北屏障西夏，历经两年，西夏国王大概也温习了中原汉人屡试不爽的“和亲”文化，送上了漂亮女儿乞降，成吉思汗成功地开始了征服之路。

蛮横的成吉思汗根本没有在乎几线作战，当西夏不成为主要威胁之后，成吉思汗就亲率大军开始进攻金国，大战间隙还于1214年出兵于中亚的楚河流域灭了被称为西辽的契丹残部，甚至以举国之力出兵二十万远征了西域花剌子模，花剌子模国王摩诃末被打破了胆，率残部一口气逃到了宽田吉思海（今里海）的一个小岛上，最终病死在那里。

这一下就是二十四年的血拼，最终，曾经强悍一时的西夏、金国均被灭。

需要说明一下：蒙古主要敌人金国的灭亡，成吉思汗没能亲自看到，就在成吉思汗灭掉西夏的次年，凯旋班师回漠北的途中，病死在六盘山下的清水县。

成吉思汗虽然死了，但被金国赶到了黄河之南的大宋政权最终却没能躲过蒙古铁骑，在坚决抵抗了五十一年之后，都城临安被攻占，其后南宋残部又逃亡苦撑了三年，最终，抗元民族英雄陆秀夫背着九岁的小皇帝赵昺在崖山战败跳海自杀，这也标志着南宋政权正式灭亡。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追随小皇帝的宋军、官员及家眷也纷纷跳海殉国，宁死不降胡虏，据史载有数万之众一齐跳海！大家可以闭目设想一下：数万人集体自杀，那是何等悲壮情形！

由此看，汉人中绝不乏血性汉子，南宋被灭着实有点冤枉。

五十余年的蒙古对南宋的战争进程也是如此：蒙古人征伐远比南宋强大的金国与西夏，用了总共二十余年就大功告成，但对付他们眼中更为懦弱的南宋，却苦苦征战了五十余年，最初的几次征伐还都是这些南方的瘦小汉人占了上风。

中间的几次大战，尤其是合州与襄阳的攻城战——钓鱼城之战。蒙古人赔进去了大汗蒙哥，致使成吉思汗的几个儿子为争汗位自家厮斗了四年之久；襄阳：一座孤城，具有绝对优势兵力的蒙古铁骑竟然整整六年望城兴叹，若不是南宋当权奸臣贾似道有意瞒报军情，专心在临安教导皇帝玩乐，蒙古人能不能消灭南宋都是难说的事儿。

由此证明：汉人若是动真格的，中国没有哪个蛮横民族能是对手。

但是，自汉之后，汉人中的汉奸也是前仆后继层出不穷，就是这些民族败类甘心为虎作伥，领着强盗进家打劫自己，才使得华夏国土屡次沦丧，南宋灭亡时如此，明朝灭亡时如此，就是日本人侵略中国之时，被称为皇协军的汉奸部队其数量也远远超过了侵华日军！

具体到蒙古灭亡南宋，致使最后一次入侵成功的战略部署，就是一个名叫刘整的南宋大将出的点子。

刘整本为抗元英雄孟珙部将，深得孟珙真传，而其所部水师更是精悍，刘整的投敌叛变不但使蒙古人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水师，而且这位“识时务者”还向蒙古大汗忽必烈提出了先取襄阳、再攻临安的亡宋战略攻略，忽必烈采纳后果然奏效，蒙古人拿下襄阳后，南宋都城临安门户大开，此后用了不足三年蒙古铁骑便驰进了临安城。

甚至蒙古人的国号“元朝”也是出自一个绝对有才的汉人脑瓜，此人即被史家称为元代政治家、文学家的刘秉忠，祖上是正宗江西人，曾祖辈即事身金国当官，到了刘秉忠这代，金国灭亡，刘秉忠及时改换门庭，成了元朝开国皇帝忽必烈的高级顾问，拜光禄大夫太保、参领中书省事、同知枢密院事，直接参与了元朝政权的初创。

据史载，蒙古人建都燕京即是刘秉忠建议并由他亲自主持，新都城命名为大都，至元十一年正月（1274年），大都宫阙建成。同年八月，刘秉忠劳累过度去世，这个汉家儿孙也算是为大蒙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从此，华夏各民族被蒙古弯刀奴役的时代开始了，其中的南人——坚持抗战到最后的南方汉人——被列为四等公民，几家公用一把菜刀、一个千户即有权随便去糟蹋治下的任何汉人的新婚妻子、无辜杀死一个汉人只需要罚大约一头毛驴的铜钱了事！

甚至这“罚驴条文”也是纸面上的，大多蒙古官员宰了汉人之后连张驴皮也不用上交。

这在元代戏剧大师关汉卿大作《鲁斋郎》中即能清楚的看出来。

挣扎在蒙古铁骑下延命的汉人甚至连名字都不配有，一般只能借用父母的生日或自己的生日起个数字符号罢了，这点有证据：明太祖朱元璋原名就是朱重八，也就是“朱八八”之意；另一位农民起义军首领陈友谅小名则叫“陈九四”；还有一位义军首领张士诚叫“张九四”。

这是中国汉人的首次亡国，时间长达九十七年，蒙古人用马刀与强弩组成的军事机器维持着对中原汉人的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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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328年的某一个极为普通的下午，一个不起眼的中国农妇陈氏在一个不起眼的中国乡村——濠州钟离（今安徽凤阳）生下了一个不起眼的男婴，按照农家惯例，老农父亲朱五四给儿子起名朱重八。

这个不起眼的农家汉童，随着年龄增长以及社会地位不断改变不断改名，最初改为朱兴宗，长大造反时改名朱德裕，最后再改名为朱元璋，字国瑞，从此，朱元璋这三个汉字就永远记载入了中国历史。

至于《明实录》中描述朱元璋出世之刻红光满地，异光照亮夜间茅屋，以至于邻居以为老朱家失火了！这无疑是臣下在拍朱皇帝马屁，据载：朱元璋出生时刻为未时，也就是刚过中午，没记载说天阴下雨，也就是应该阳光明媚，有没有红光估计都是看不见的。

出生以及少年时代都不起眼的朱元璋在公元1368年那年成了中国最惹眼的人，这年，朱元璋定都应天（南京），重新建立了中原汉人政权——大明！历经十五年的血海里翻腾，赶走了元朝的政权，昔日的朱八八成了大明的开国皇帝。

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

这是朱元璋在集庆(后改名为应天府)初次独辖山头招兵买马时军营外大旗上的诗句，可见，那时的朱元璋政治目标就极为明确：收复被蒙古人侵占的“中华地”！光复汉家的“大宋天”！

至于诗句中的“日月”为“明”，是否属于巧合？或者说日后有意将政权冠上“明”字？那就不好妄猜了，估计还是纪念昔日旧主小明王韩林儿的因素在起决定性作用。

就在上一年，也就是公元1367年4月，还是吴王的朱元璋行文诏告天下，开始了对大元帝国的第一次北伐，也就是这次对蒙古铁骑的成功打击，才使得这个日月组成的“明”字从此有了非常涵义！

北方来的一群狼开始惊恐的面对能够制服它们的猎手了。

今天的很多史家都对这之前的朱元璋不无指责：胡虏就在不远处，为什么非要对同为汉人兄弟的其他起义军先举起了屠刀？这不是公然施行“攘外必先安内”的荒唐政策么？

这就要从朱元璋以及他所建立的军事部队开始说起了。

所谓“部队”，即组织起来的武装人群。

但是，把人们武装起来并且给予排位身份，使一大群武人都逐级听从一个人的指挥，组织成一支军队，却并不一定就可以闯荡天下了。因为你的对手也能如此，你并不占有独家制胜法宝。

一支军队若要立于不败之地靠的是什么？两条：严明的军纪与坚定的信仰。

前者才能取得老百姓的支持，才能得到持续不断的后续兵源；后者才能让将士们自觉拼命。

讨过十年饭的朱元璋最知道穷苦老百姓期盼什么，因此，朱元璋的部属纪律严明，对老百姓秋毫无犯，在当时大大区别于其他义军。而政治信仰上？前文已经提到过，招兵大旗上写明了：

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

为中华山河而战，为汉人天下而战。凡是汉家子孙，谁能不为此热血沸腾？好了，“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有了；“一切行动听指挥”的严明军纪有了，这下是不是就可以纵横天下了呢？还不够，还需要“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

战略层次思考，一般来说是属于少数高层人士的专利，这东西基层官兵思考多了有害无益；战术方面就不同了，这里需要一大批将才来执行并实施上级的意图。怎么打，是领导们把思想化为口头明确的指令，具体打，打出彩却需要下级将士的意志与技巧相结合。

这种人才若能组成一支军队的骨架，才算具备了一支打不垮的“铁军”的雏形。

可是，人才哪里来？天上不会掉人才，一切人才都要从实践中筛选出来，俗话说“百炼成钢”，百折不挠的作战意志与百战不殆的作战技巧只能来自于实战，练兵场上的“士兵突击”毕竟是做戏，更诞生不了真正的军事家。

朱元璋麾下的“铁军”就是从实战中历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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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末，“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的名言得到了证实：自1325年起，被压迫到了忍无可忍地步的中原汉人就不再默默忍受了：爆发了赵丑厮、郭菩萨在河南领导的农民起义；元惠宗至正十一年（1351年），刘福通率红巾军起义，蒙古人在中原的血腥统治开始出现动摇迹象。

蒙古人在中原八十余年的安逸日子葬送了他们曾经令地球人闻之色变的蒙古铁骑，这时的元朝贵族们已经不愿意在腥风血雨中寻找刺激了，而是热衷于更多地获取财富与权力，统治者内部为争权夺利不惜刀枪相见。于此同时，反抗蒙古人的起义军也在为着同样的原因开始相互大打出手。

没有必要长篇累牍哪家义军属于正当防卫，哪家是在惹是生非，当时的起义军已经主要分化合并为三大股，分别是陈友谅部、张士诚部和朱元璋部。

就军事实力来说，最强的是盘踞在湖北和江西一带的陈友谅，他占据了长江上游，而朱元璋占据的应天是下游，必须要仰首而战，就算是同处下游高邮江浙一带的张士诚，财力与军队也比朱元璋的吴国强大得多。

也就是说，号称吴国的朱元璋其实是在两大强敌夹缝里挣扎求生存，这还不算北面不远的死敌元朝。

就对元作战形势来说，大家的处境是一样的：谁出动主力去和蒙古人死掐，谁的老窝就处于被“友军”掏掉的危险，最给面子的仗义行为也是坐山观虎斗，等着大风刮过后不费力的去拾风落枣。

而恰恰蒙古人也是这种心态，大元皇帝与朝堂高官们也是欢欣期待坐等这些造反乱民自己碰撞个两败俱伤。

这次蒙古人失算了：坐山观虎斗的策略并没有等来老虎们死得光光，相反，幸存下来的那只老虎反而更加凶猛了！

朱元璋，带着一支仅仅以二十四人起家的部队，从这内外实战中发展壮大起来，经过与张士诚的镇江攻防战、宁国攻坚战，与陈友谅的应天保卫战、洪都保卫战以及一战定乾坤的鄱阳湖大水战等“内斗”，朱元璋已经拥有了一支堪比蒙古铁骑的无畏铁军！

朱元璋本人，从这些血战中学会了把目光投向战略布局；主要智囊李善长、刘基（即民间名人刘伯温）等则学会了制定详尽的作战计划以及保障后勤军需；更关键的是：无数血战历练出了一批战场帅才、将才！

这些军中骨干被后人们在说书场中一再演义神话，个个成了天上的星宿下界，其中较为著名的有：徐达、常遇春、冯胜、李文忠、傅友德、邓愈、汤和、沐英、蓝玉、华云龙……可谓群星灿烂。

在这批群英背后，则是一支因为有组织而更可怕的武装人群，常遇春率领的骑兵部队已经丝毫不弱于蒙古铁骑最盛时，从实战中打拼出来的步兵已经早就丢掉了汉人惯有的对骑兵的畏惧；还有一支决定性的力量，从陈友谅那里缴获来的庞大水师以及无数战船。

将水师定位于决定性的力量，是因为在进攻性质的征伐中，实质上军资运输决定着战争命运，无论多庞大、多精锐的部队，吃饭都是第一位的。粮草一旦供应不上，人多反而成了累赘，步兵有舟船运输辎重自然后顾无忧，从而能专心对敌。

征伐中，攻坚战必不可少，再怎么强悍的骑兵也无法攀城或者巷战，最终解决战斗还是要靠步兵。步兵的进兵途中，最易遭到来去如风的敌军轻骑突袭，因此，水陆两军并进则可以相互掩护，如遇骑兵袭击，水师以弓弩掩护即可把步兵运至河岸的另一侧，所以，不管从实际上还是心理上，古代大型战事中，水师都是步兵至关重要的依托。

这是一支真正的汉人大军，水陆步骑合计二十五万！朱元璋对蒙古统治者的第一次北伐开始了。

第二章 北伐序幕：傅友德的徐州保卫战

徐州不远在望，李二大跌眼镜：傅友德竟然把一些步卒摆在了城外，阵势倒也像模像样，可是，哪有舍高城之地利出城野战的道理？这不是不顾士兵性命送己入虎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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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主帅为朱元璋新建的吴国重臣中书右丞、信国公徐达。

徐达，字天德，朱元璋的标准老乡——濠州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部)人。也是当初跟随朱元璋起家的二十四人之一。

据史载，徐达其人虽出身农家，没有进过学堂，却是个自学成才的没有文凭的白丁文化人，每逢带兵出征，常“延礼儒士，说古兵法”（《明实录》），和平时期也攻读刻苦，经常“单车就舍，延礼儒生，谈论终日”（《明史·徐达传》），这种“好好学习”之态度终于使徐达得以“天天向上”，因此而熟知古代兵法，被朱元璋重用于诸将之首，依赖为“万里长城”（《明实录》）。

徐达善于通过实践总结经验，在实战中提炼出了自己的真知，不仅作战勇敢，而且“尤长于谋略”，到了明军北伐时，徐达已经成长为一个具有高超的战场指挥艺术以及驾驭整个战争发展变化的能力的帅才。

其实自朱元璋起兵反元以来，朱元璋所占领的任何地盘都是徐达在作战前先在军事地图上描绘出来的，朱元璋的任何功业都是徐达努力的结果。大家请看徐达的战争脚印：随朱元璋渡长江、克采石、下太平、攻溧阳、收溧水、占集庆，使朱元璋终于有了建都之本。

之后徐达奉命以大将军职务领兵取镇江，克常州，攻略常熟、江阴等地；与副将左翼大元帅常遇春设伏于九华山下，击退了陈友谅进犯；继而遵朱元璋之命设伏于应天城下，大败陈友谅军。

至正二十一年（1361年），升为中书右丞，之后从援安丰，败张士诚部将吕珍，移师围庐州，旋从援洪都。

决定朱元璋生死的鄱阳湖之战中，徐达不惜亲自冲锋陷阵，败陈友谅水军前锋，首战歼敌一千五百人，坚定了吴军士气，奠定了大胜基础。

之后任左相国，引兵略庐州，挥师克江陵，平定陈友谅余部之后率师东向，遵朱元璋之命先克淮东、再占浙西、次克泰州、悉平淮东。

至正二十五年八月（1365年），徐达以大将军号令三军，率舟师二十万，由太湖进围湖州，数败张士诚大军，迫其守将李伯升、张天骐献城归降，十一月，转兵北上，合围平江，一路并申明军纪，禁掠民财，大军过处，秋毫无犯。

至正二十七年九月（1367年），率将士破平江城，俘张士诚，因战功被晋封信国公。

这就是北伐之前朱元璋的统帅部，可谓雄才大略的统帅带领着一群骁勇善战的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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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看看朱元璋的对手——大元朝的统帅部。

严格说，面临打击的蒙古人并没有一个施发统一号令的统帅部，这的确是一种极为奇怪的现象：猛虎即将扑过来了，野狼们竟然还在争执谁该在群狼中的位置靠前一点！

当时的元朝皇帝名叫妥欢·贴睦尔，一般史称元顺帝，其实他的谥号是元惠宗，是朱元璋认为此人相当识时务，采取了“坚决不抵抗”的“顺应天意”避战政策，所以谑称这位老兄为元“顺”帝。

一来二去，元顺帝这个名字叫响了，也就代替了元惠宗本名。

很遗憾，这位元顺帝或者说元惠宗实际上既不“顺”也不“惠”，就实际说，这位老兄在葬送蒙古人在中原建立的庞大帝国方面“居功至伟”。

这位名字既顺又惠的蒙古哥们儿把对汉人的摧残推向了极致：多次下诏，禁止汉人、南人、高丽人持军器、养马匹；还专门颁布一条法令：蒙古人殴打汉人、南人，被打的不得还手；允许蒙古人占有战俘中的汉人，男曰奴，女曰婢，总称“驱口”（有点驱赶牲口的意思吧？），并规定打死这些奴隶不需偿命。

这位蒙古皇帝极为霸道，农民的土地被收归“国有”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但也绝对大方：转手便大量赐给大元皇亲国戚、权臣、寺院等。据载，仅他赏给宠臣伯颜一人的土地就达二万多顷；还曾一次性赐给一位公主田地五千顷；和尚们替他念了几遍超生经文，这位大方哥们儿便一次赐给大承天护圣寺土地十六万顷，加上以前所赐，总数达三十多万顷，成为富甲全球的元代中国大寺！

元顺帝对自己更大方，花钱潇洒无度，初即位便使宫廷开支猛增二十多倍，为了维持这巨大的开销，光是名目繁多的加税显然不大解渴，于是这位“散财”皇帝摇身一变成了“生财”皇帝。如何生财呢？最简单的措施，“变钞”！——也就是大量多印新钞票，发行一种新纸币“至元宝钞”，代替流通中的“中统宝钞”。

结果这“变钞”政策变得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元顺帝成功地使蒙古帝国的经济崩溃先于帝国总崩溃！

元顺帝倒也不是仅只有暴行，也还做些“善事”，例如“开河”。

黄河决口了，老百姓房屋倒塌，农田被淹没，水灾后是旱灾，旱灾后是瘟疫，灾民达五百万之巨，出现了百姓相食的惨状。这时的元顺帝便开始修治黄河了，这利国利民的好事到了元顺帝这里就立时变得善恶难分了： “发民十五万、兵二万”，百姓出力，军队也出力，百姓出力筑堤开河，军队出力鞭打劳工，致使修河民工待遇不如囚犯，口粮常常被扣，一时天怒人怨，民工们竟然从河底挖出了独眼石人，上刻：“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

事实上，元顺帝的“开河”工程成了点燃中原遍地火药的导火索。韩山童、刘福通的红巾军大起义就是爆发于“开河”河工之中。

据史载：公元1333年，京畿大雨，饥民达四十万；1334年，江浙地区水旱疾疫并发，饥民多至五十九万；1358年，京师大水、蝗灾并发，疾病流行，饿、病致死的贫民遍地皆是，京师十一座城门外，到处挖掘了大坑掩埋尸体，一坑掩埋竟至数万具之多。

与此同时期，元顺帝却亲自动脑又动手设计制造了一条长一百二十尺，宽二十尺的巨型豪华龙舟，搂着嫔妃、宫女登舟去内湖嬉游饮宴；又去天宫高阁处筑豪华舞台一座，日以继夜，观赏舞蹈，真个是：充耳不闻民间苦，到处莺歌燕舞乐！

其时的元顺帝坐镇元大都——也就是今天的北京，面对的是应天——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即将杀来的大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首次南北二京进行对决，在之后的六百年中，这种对决还要重现多次。

那么，这个不屑备战的大元统帅部是不是觉得备战也是无用呢？

也不是如此，只是因为此刻真正有战斗力的蒙古铁骑并不在蒙古皇帝掌握中，如何打仗的事儿皇帝说了不算。

在谁手里？分散的很：驻守在河南一带的元梁王阿鲁温，驻守在山东一代的脱因帖木儿、貊高、完哲，驻守在关中甘陕一带的元中书省平章政事李思齐等等，而真正能对朱元璋产生威胁的蒙古部队唯有一支：元朝的左丞相，河南王，总统天下兵马的扩廓帖木儿。

扩廓帖木儿，汉蒙混血儿、父亲乃河南沈丘一王姓汉人，母亲却是蒙古勇将（明史载为色目人后裔）察罕帖木儿的姐姐，这点《明史》中有明确记载。不过，除了明史中的：“扩廓帖木儿，沈丘人。本王姓，小字保保，元平章察罕帖木儿甥也。察罕养为子，顺帝赐名扩廓帖木儿。”这段以外，再也找不到其他旁证。

令老孙疑惑的是：整个元朝蒙汉禁止通婚，这个王姓汉人是如何娶得一个蒙古靓妞做老婆的？就算是与色目人结亲也是匪夷所思，因为，那时察罕帖木儿的家庭出身乃王公贵族，其老爸即是汝阳王阿鲁温（梁王爵位是后来升迁的）。

但不管怎么说，“王保保”这个汉人名字也是载入正史的，以下我们也就正式启用“王保保”这个容易记住的名字吧。

此人，是朱元璋以及他麾下部队今后数年中的主要对手。

事实上朱元璋对待这次北伐还是颇有顾虑的，这主要是因为这位王保保的舅舅养父察罕帖木儿，此人曾指挥蒙古铁骑连续摧毁刘福通号称百万的红巾大军，于蒙古帝国差点提前垮台之即力挽狂澜，几乎恢复了蒙古人在中原的一半版图，若不是一个意外中的意外，朱元璋能否进行这次北伐都是难说的事儿，甚至被蒙古人南征也有可能！

朱元璋首次北伐时，劲敌察罕帖木儿已经死于一次暗杀，但据说其养子王保保尽得养父真传，战场凶悍狡诈不亚自己的娘舅兼养父，朱元璋不得不谨慎进兵。

此刻的王保保何在？说来令人啼笑皆非：正被大元皇帝下旨撤销一切职务，并明令被大元各方将领征讨！——不过，也就是一道不大管用的圣旨而已，军事实力远超其他蒙古将军的王保保还是安逸的很，除了王保保的冤家对头以李思齐为首的“关中四将”，其他蒙古将领们没有人会认真征讨这位蒙古军事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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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朱元璋首次北伐时的政治举措，最有代表性的莫过其颁布的《奉天讨虏北伐檄文》，文中不懈余力宣称自己乃上天圣人，是专门为实施“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历史使命降世而来。

稍令后人奇怪的是：文中对“非华夏族类”的“胡虏”的谴责泛泛几句带过，大量篇幅宣传天命不可违，“胡虏无百年之运”，到了滚蛋的时候了！

甚至还夸赞元初“君明臣良，足以纲维天下”，只是到了后来，“元之臣子，不遵祖训，废坏纲常”才使天下不可收拾，而且主要的罪责是生活作风以及人伦道德问题：“废长立幼，泰定以臣弑君，天历以弟鸠兄，至元弟收兄妻，子征父妾”等等。

虽然之后声明自己“志在逐胡虏，除暴乱，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国之耻”但还是没忘了优待顺民：“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

仔细琢磨，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老朱在玩文字游戏，前面貌似夸赞元朝开国君臣，但紧接就是一句：“然达人志士，尚有冠履倒置之叹。”也就是在告诉中国人：元初“君明臣良”之时，只要是个会喘气的汉人，也会有倒戴帽子反穿鞋的感觉，更不用说今天了，明白人应该怎样站队？总该明白了吧！

最后一句貌似优待俘虏，其实是在声明一点：你们蒙古人不是立法分人为四等么？俺老朱一视同仁，别管你蒙古人也好，色目人也罢，凡是两条腿的，只要俯首称臣，一律享有国民待遇！

朱元璋在讨元檄文中一再强调礼仪纲常，这有些好像有意与之前红巾军的政治动员做个对比，大家虽然一个意思并且一脉相传，但今天咱文雅多了，对大仇都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掴脸，好似在告诉蒙古人：爷们儿不是以前的那帮红巾军了，是圣人驾临贵地！

把以前红巾军的军歌抄录在这里，大家对比一下，就能琢磨出另类滋味：

风从龙，云从虎， 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 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 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 只为苍生不为主。

手持钢刀九十九， 杀尽胡儿才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 何为鞑虏作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 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众吼， 不破黄龙誓不休。

说实话，好似红巾军的军歌更容易为普通百姓接受，但朱元璋还是在文风上另立炉灶，在政治目标上更是在有意区别于之前的红巾军，使人隐隐可以感觉到：红巾军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应该退出历史舞台了。

之后的形势发展也是如此：红巾军的前身乃遍及华夏的明教、白莲教，立国后的朱元璋毫不客气的宣布白莲教为邪教，教徒们为妖人！——儿子一举将母体摧毁殆尽。

由此看，朱元璋在政治上是灵活多变的，强调的虽是民族大义，其实还是为现实政治利益服务的。

而这时的讨元檄文对元朝统治者大大留了余地，甚至有点替这不争气的朝廷“清君侧”的味道，也可能这种政治宣言就是为了专门给蒙古的高、中层军官准备的，檄文只是一种政治分化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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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方面，朱元璋召集了相关高层将领讨论具体军事部署，让前敌将军们来到了统帅部，各自发表对未来战事的看法。

在这之前，朱元璋与刘基等人就详尽讨论过北伐事宜，军事智囊刘基认为：我们对张士诚的平定，已经使元廷闻风胆丧，现在乘胜长驱中原，直下大都正是时机。

朱元璋却不那么乐观地谈了自己的看法：“我起兵以来，与各路豪杰的征逐，得力在于谨慎，临小敌如临大敌，故常获胜。今王业垂成，不可因中原的动荡混乱而生轻视之心。必须谨慎行事，以保万全。”

朱元璋对北方局势是了解的，早就以使臣名义向元廷派出了策反间谍汪河，这汪河曾在三年前执行间谍使命。那时王保保还未掌元廷全国兵马大权，汪河是路经王保保的河南防地前往元大都，一来对元廷的政治军事形势摸底，二来也准备对元廷高层做些统战工作，结果在河南被王保保扣留，王保保可没管汪河的身份是什么使臣不使臣，这一扣就是三年。

但王保保在受命南征之后，出于对朱元璋统战工作的需要，主动释放了汪河，并且还致书向朱元璋表示友好，这不能不使朱元璋有些想法。

所以朱元璋对王保保一直存在那么一点招降希望，后来对王保保的外公、王保保的妹妹（不是金庸小说中的赵敏，真实的王保保妹子姓王，不会任何武功，也没那么狡诈，被朱元璋弄来做了自己的儿媳妇）都是礼遇有加，可惜对王保保本人的统战工作始终不见成效，混血儿王保保对自己的民族选择最终定位在了母系那边。

汪河的回归使朱元璋大致了解到了元朝高层尤其是王保保军中的猫腻，朱元璋论功行赏让汪河做了吏部侍郎。

基于对北方整个军事态势与元廷高层的认知，朱元璋在军事会议上告诉诸将：“大家先来看看大都的左右两翼：左翼山东，山东门户沂州是王宣父子镇守，可王宣父子是什么东西？‘狗偷鼠窃’呀！右翼河南，河南是王保保部将驻守，但王保保这个人名义上遵奉元朝，实际上专横跋扈，现在已经导致“上疑下叛”，对上不受信任，对下部属也不大听话；西北关陇地区是李思齐、张思道的地盘，这两个人彼此面和心不和，互相猜疑，而且他们与王保保之间也是矛盾重重。元朝就这么一帮鼠窃狗偷、专横跋扈、互相猜疑的东西，我们对北伐大业还能没有必胜信心么？各位将军请畅所欲言，各自谈谈自己的高见。”

勇将常遇春是直肠子，率先表态：“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目前我们兵力足够兵指大都，重拳直捣蒙古人的心脏，占据了高屋建瓴的有利态势，天下岂不就在我们掌中了？”

朱元璋似乎就等诸将如此表态，微微一笑：“能持重，督师有纪律，战胜攻取得为将之体，谁也比不上大将军徐达。当百万之众，勇敢先登、冲锋陷阵、所向披靡，谁也比不上常副将军了。但是，我不担心常将军不能战，而是担心将军轻敌，作为一个统兵大将，老是干突击队长的活路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冲上前线与一个小校争的什么战功？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

对于常遇春提出的进兵方略，朱元璋给予当场否决，如何打？朱元璋宣布了大体战略部署：“先打山东！第一步打山东‘撤其屏蔽’，打下山东也不理睬元大都，顺黄河挥师往西南进兵，‘旋师河南，断其羽翼’，这样元大都的左右翅膀就折断了！然后再西进，‘拔潼关而守之’，夺取了潼关，即控制了西北地区，‘据其户槛’，也就等于把大都的大门堵死了，这样天下形势自然在我掌中！这时候的元大都势孤援绝，便可以不战而克。战争的总体目标：控制山东、河南、西北、关陇地区，形成对大都的包围之势，逼迫大都投降！这之后再鼓行而西进，则大同、太原、关陇之地可‘席卷而下’，至于下一步的西北战局，那就会如同席卷一般容易了。”

诸将还能再说些什么？老大在开局之前，已经把一二三四步……撂明了，还能不共同拊掌而赞叹曰“善”么？

正是：

中原逐鹿布棋局，

指点江山腹内诗。

英雄袖里乾坤大，

北国风光汉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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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北伐之前的北部边城为徐州。徐州，地处中原心脏，京杭大运河与黄河（故道）交汇之处，在古代以水路为主要交通线之时，徐州也就成了重要的交通枢纽，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至元二十六年夏（1366年），徐达率部攻掠江淮。元朝的徐州守将陆聚，在比较了南北双方谁的马刀更锋利之后，得出结论：蒙古人不妙，还是及时改换门庭吧！于是便率部跳槽到了朱元璋的麾下，被朱元璋录用为江淮行省参政，依旧镇守徐州。

此时离朱元璋大举北伐还有一年，将来北伐的出发地必为徐州地区，于是这个“边境”要地就显得格外重要了，依靠元朝降将显然不能保证这徐州重镇的安全，朱元璋示意前敌主帅徐达派个有能耐的将领坐镇此地，徐达依命留在徐州了一员虎将：傅友德！

其实，虎将傅友德也是一名降将，是朱元璋于至正二十一年（1361年）攻江州时从陈友谅手里挖过来的“解放将军”，不过，打天下时的老朱格外大度，立即放心委以兵权，让其调转枪口打起了故主陈友谅，结果傅友德不负朱望，率部替老朱攻取了庐州。

鄱阳湖之战，傅友德再次显示了见血不要命的战场凶悍：先是以轻舟挫败陈友谅的主力前锋，受伤后反而精神倍增，坚决不下火线，几只小战船死死封锁住了鄱阳湖的泾江口，结果陈友谅的巨舰残部硬是没能突破傅友德的阻击，说是陈友谅因此死在了原部将傅友德手里也不为过。

之后傅友德胜利进军武昌，被朱元璋授予雄武卫指挥使职务，从此跟随徐达转战江淮，战功卓著，以勇闻名！现在又被委以固守徐州要地的重任。

从古至今，真正的将军之勇却并不显示在战场格斗上，这里的“勇”有着多种解释，甚至有勇气投降也是一种勇，指挥大军的将帅更多的是把勇气体现在大胆用兵方面，严格说，“智”“勇”两字本来就是相得益彰，分不那么清楚。

傅友德的勇将名声便并非单单见血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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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元年（1367年），也就是朱元璋出兵北伐的当年春天，不甘坐等朱元璋打上门的王保保下令部将李二主动出击，首先收复失地徐州。

这李二战场勇猛知名度在蒙古人那里绝对不下傅友德在吴国，也是以军功被委以左丞职务，而这时的吴国大军还没有开拔到徐州前线，傅友德所率的守城部队不过五千余人，而且是以步兵为主，面对李二的数万骑兵来袭，傅友德处于绝对的劣势。

素以好战闻名的傅友德这次却罕见地摆出了一幅怯战姿态：收缩兵力于城内，城外来了个坚壁清野，坚决不跟你照面！有本事你让战马来爬城墙？

李二兵临城下，只见高高的城墙无人迹，欲挥师攻城？蒙古铁骑攻城的确不是长项，但李二心中有数：当缩头乌龟还能打胜仗？有些城根本不需硬攻，双方僵持起来，城外的总比城内的舒服自由，等把你的军粮熬没了，看你还能不出城野战？

于是安心驻马陵子村，那就看谁熬过谁吧。

说到熬，有人要问了：打仗么，谁的人马多谁消耗大，元军就有资格熬下去？

蒙古人还就这点是“强项”！自比成吉思汗更早时起，几乎所有北方的游牧民族出动作战基本不用考虑军需辎重。

一般情况下，部队只要出动，不但没有什么消耗，还能大大盈余！这就是民族习惯不同造成的现象：人家蒙古士兵对战时生活条件要求极低，一个骑兵一般配备两匹战马甚至更多，其中还必有一匹母马，母马的主要职责就是供应主人马奶，战时条件恶劣的时候，这就能维持战士生存了。

其次，作战目的就是抢劫，一切遇到的财物、食品都是见者归己，当然，必须拿出一部分上缴长官，这是“军纪”所规定的。

所以，李二将军不怕战事旷乎日久，大不了多出动些小分队抢劫就是了。

只可惜，傅友德也清楚蒙古人的这点“优势”，提前就采取了坚壁清野措施，李二的部队四下搜罗不见成效，有点急眼了！

于是，部队“化整为零”，四下出击，坚决找出老百姓藏匿的粮食来！

这些，都在傅友德预料之中，就等你官兵扮强盗呢。

傅友德将步骑三千趁夜装船（有史料记载为两千，不过这都无关紧要了）悄悄顺河开到了元军侧后吕梁，遂弃舟登岸，开始了对蒙古零散劫匪的清剿。

人多欺负人少？李二气愤了！随即派出了自己的副将（裨将）韩乙带兵保护自己士兵的筹粮行动，谁知傅友德等的就是这个战机，傅友德手持长槊跃马出击，这韩乙裨将还没弄明白发生了啥事儿就被傅友德一击中的坠马，残部随即败去。

其实，这些都是手段，傅友德的目标是李二，先示弱使其骄兵分散，再伏击挫其锐气，根本目的是激怒李二大军来到坚城之下。那时，按照一般规律，李二将军就应该不顾一切开始攻城了。

部队吃了亏，李二如何能咽下这口恶气？即率大军来到徐州城下，不用说，也精心准备了必要的攻城器械。

徐州不远在望，李二大跌眼镜，傅友德竟然把一些步卒摆在了城外，阵势倒也像模像样，可是，哪有舍高城之地利出城野战的道理？这不是不顾士兵性命送己入虎口么？

这下攻城器具成了累赘，没关系，那就在城外决胜吧！

更令李二吃惊的事情出现了：傅友德就在阵中！当李二亲率铁骑突击吴军阵型之时，傅友德的步兵竟然来了个全体卧倒，但手中的长枪却依旧林立，这下，蒙古铁骑立时成了马踏一片枪林！

不管是谁，遇到这种战势必然要犹豫片刻：是不顾伤亡冲上去？还是随机应变撤下来？

就在李二踌躇不安之际，徐州城头的战鼓大作！一瞬间所有长枪兵都站直了身体，那一片枪林随着鼓声迎面扑向了蒙古铁骑前锋——这铁骑也就是个形容词，谁家的马肚皮当真是铁的？没说的，调转马头走人吧！

这下形势立刻大变，蒙古人啥都顾不得了，战马撞战马，骑士碰骑士，一时人仰马翻自相践踏，仗是没法打了！

要命的还有：北面不远就是大河，马快却不能泅渡，那也得跳呀！总比让长枪给串下来好些，据史载：“李二众大溃，溺死无算。”

倒霉——或许是幸运的李二没能跳河逃生或说是自杀，被傅友德生擒于马上，陪他一起做俘虏的还有蒙古将士二百余人，战马五百余匹，傅友德就此一举摧毁了蒙古大军，徐州遂安。

由于徐州保卫战与吴军北伐发生在当年，此战可以说是北伐整个战争行动的前哨战。据史载：傅友德因此战被擢升为江淮行省参知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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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就此安全了，成了吴军北伐出击的基地，傅友德则不但因战功得到升迁，还得到了朱元璋发兵前的亲口嘉奖勉励：“此行你该更为努力啊！昔日汉高祖与项羽争夺天下，大将彭越在山东立了盖世功勋，今天我们也是先战山东，就看你的了！”

从朱元璋口中将傅友德比作汉将彭越，这应该是对傅友德最高褒奖了！——只可惜，当时的傅友德没有仔细琢磨一下：汉时那位彭越的最后结局是啥光景？被汉高祖找茬灭了全族，本人被剁成肉酱了呀！

对比彭越的结局，傅友德的归宿还算是不赖。傅友德的两个儿子犯了点事儿，老朱皇帝说气话让傅友德献上两个儿子的脑袋，傅友德气怒之下，当真转身就走，片刻提了儿子头颅扔在了皇帝脚下，朱元璋一时也觉惨然，责备：“你怎么能忍心啊？”傅友德冷冷一笑：“你不过想要我父子的头颅罢了！”说罢拔剑照自己的脖子就是一下！

朱元璋自然更加生气。随即下令将傅家所有男女全部发配到了辽东、云南。

这是明朝建立之后的后话，北伐时的傅友德还是备受重用的，不但是对傅友德，前文说过，对常遇春，朱元璋也是亲口责备他过于喜好亲自上阵，对北伐主帅徐达，朱元璋更是嘱咐了再嘱咐：“你的任务是主持中军，鞭策诸将，运筹决胜，万万不可轻动！”

最后索性声明：“古云：‘将在军，君不御者胜’，汝等其识之。”——将军帅大军出征，做君主的不予干涉才是制胜法宝！你们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么？——大军就交给你徐达了，我绝对不再干涉你的军事指挥。

首次北伐，吴军这等将帅一心！对比元朝君臣的勾心斗角，焉能不胜？

北伐大军出发了！

临行之际，朱元璋嘱咐出征将士：“这次出征不是单纯攻城略地，是出兵平定胡虏带来的祸乱，目的是使百姓得以安定！我大军所过之处或攻下城池，不得乱杀人，不要抢民财，不能毁坏民居，不准破坏农具，更不要宰杀耕牛、掠人子女，若大军遇到民间遗弃的孤幼，他们父母亲戚前来认领，就要归还人家。这是积阴德的好事，大家一定要做好。”

大家品味一下，是不是有点人民子弟兵的味道？

其实，在任何时代，民心即军心，一支失去了人民支持的部队，不论多么强大，哪怕把八百万壮丁都武装到牙齿，也还是逃不过覆灭的命运！做统帅的一旦军事失利就喜好把责任推给部下，实际上，那胜负的源头在于你能否顺应民心。

这次大军出动基本是沿京杭大运河步步推进。战争的下一步也是这种思路，收伏山东之后，主力顺黄河西进。再下一步？还是不离河道。理由如前文所述：就是为了保证部队后勤供应。

北伐大军的第一站：沂州。

第三章 北伐初战：摧枯拉朽下山东

远在后方的朱元璋其实一刻也没放松对前线的指挥，尤其是在战略部署方面，北伐大军就像放飞的风筝，长线的另一端的手柄始终牢牢握在朱元璋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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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州即现在的山东临沂，地处山东南部，元代时归属中书省管辖，镇守沂州的就是朱元璋对北伐将士们所举例的王宣父子，父亲王宣，儿子王信，父子发家得益于王保保。尤其是儿子王信，因曾追随王保保对田丰复仇而被元廷重用，蒙古人明令这位汉人儿子随父“还镇沂州”。

父亲王宣现在已经是“元帅”级别的大人物了，正式称谓为“义军都帅”——凡是蒙古人组织的民团乡勇，元廷一概称为“义军”。其实王宣正式的官衔是“招讨使”。

从名义上来说，王宣现在应该能节制元廷所有的山东驻军，但事实上做不到，驻守乐安（今惠民）的元将俞胜及驻守益都（今青州）的元将普颜不花是不会理睬这位汉人“都帅”之军令的。

驻守山东的元军也就是这几大股，除此之外的各州县基本没有部队驻守。诸位可能要问了：那王保保不也是位军旅奇才吗？怎么会不明了山东对于元大都的重要性？

倒也不是如此，自京杭大运河被元廷费大力气取直（之前西绕开封附近）之后，山东便成了元大都的左侧门户，不光京师的米粮盐茶需要路经山东，南方若对大都用兵，这京杭大运河也是一条最为近捷运兵之“黄金水道”，而山东，无疑就是扼住这水道的咽喉之地。

所以，王保保也在此布了精骑数万，由自己的弟弟脱因帖木儿统帅，防备朱元璋窥觑山东。

但是，计划往往跟不上变化，元廷对王保保的讨伐令一下，别处元军虽然采取观望姿态，但导致讨伐令颁下来的李思齐等人却是对王保保玩儿真格的，双方在山西掐了个死去活来，中间一度王保保还占了下风，这时的王保保不管什么猪元璋、羊元璋了，一道军令把脱因帖木儿的数万铁骑调到了河南支援自己。

主力部队一开拔，山东的所谓防务也就成了应景，各地官员虽然“守土有责”，但当真兵临城下之时，又有谁会与城共存亡？

具体到镇守沂州的大元招讨使王宣，首先遇到了是坚决抵抗还是就势投降的两难问题：蒙古人待他可谓“君恩深厚”，不打一下对天下人也说不过去；但若要真打？二十五万大军犹如狂飙突降，不是眼睁睁赔进我王氏父子的两条性命？

有没有一条万全之策？别“万”了，两全之策也行啊！最好能躺在炕上抱火炉，上下两面都能热热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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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北伐大军顺沂水来到沂州城下，主帅徐达致书王宣、王信父子：“投降吧，放下武器，待遇从优。”

王宣父子收到徐达的劝降书之后，掂量再三，觉得还是靠近大锅有饭吃，这些南方蛮子再怎么折腾，还能当真胜过蒙古铁骑？但是，前途远大代替不了眼前之危，过年的饺子再香顶替不了月饼过中秋，对徐达的水路大军，还是要应付一下。

这就是所谓“缓兵之计”！计定速行，王宣狠狠心大出血了：遣使携巨款去了应天进贡，态度诚恳表态：愿意改邪归正，立即站到人民这边来，愿意为祖国再立新功！

与此同时，王宣派出了儿子王信，秘密前往莒县、高密一带招兵买马，自己强大了，还怕你什么徐达？什么朱元璋？

朱元璋分析了王宣的处境，认为这是大好事，给整个北伐开了个好头，可以作为敌占区各城守将的表率！立即派遣徐唐臣到了沂州，授予王信江淮平章政事，令其受徐达节制，共同北伐。

朱元璋的使臣？这可是条大鱼！逮住他解往大都，皇上不光不会追究自己的弃土不守之罪，肯定还会有另外封赏！

于是，王宣豁上了，率兵趁夜偷袭了明使驻地，准备活捉徐唐臣，谁知行动也过于心急了，徐唐臣初来沂州，本来就警觉异常，发觉了不对头立即连夜走人，只身逃到了徐达军营。

这下王宣惨了：徐达何等人？得知沂州阵前起义有变，第二天一早便挥师向沂州发动猛攻，而且为了万全起见，还命都督冯宗异（冯胜）开坝放水，沂州城顿时水火交加，王宣再怎么琢磨，也觉得无路可逃，还是走老路吧：开城投降。

徐达认为还是应该给人出路，不管啥时候也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策，便允许了王宣再次投降，但却命令王宣给儿子王信写信招降，儿子来了，你父子全部有功无罪，不然……

镇抚孙惟德当了王宣的信使，把老爹的深情呼唤送给了正在莒县招兵买马的王信——为了老子的性命，做儿子的也应该有点表示吧？

谁知这时的王信来了个绝的：父子既不同路，何妨“大义灭亲”？不光拒不投降，反而一不做二不休，来了个“破釜沉舟”，杀死信使孙惟德，远远逃往了山西。

这下儿子当真把老子送上了断头台！徐达还会对反复无常的王宣客气么？立即将其处死，任命了自己的部将韩温镇守沂州。

王宣父子一个死一个逃，被扔下的部将之愤怒可想而知：于是峄州（今枣庄）赵蛮子、莒县周黻、海州（今连云港）马骊及沭阳、日照、赣榆等诸县官员，皆尽投降。

一场大水，没用动刀见血，沂州全境就此全部收伏，山东的南半部已经不属于大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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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州“战事”结束之后，声明不干涉具体军务的朱元璋却派人专程给徐达送来了下一步行动的作战意见：“将军现在已经拿下沂州了，下一步按照既定方略应该是进军益都，但如兵向益都，主力却不应该用在益都方向！

我军精锐应该扼黄河要津，敌人只要等不到西方的援兵，也就自然失去战意。所以，断其援兵为主，益都可以必克！即使益都未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转兵进取济宁、济南即是。

济宁、济南二城既下，益都则无根，元廷在整个山东也就势穷力竭，还能不尽是我囊中之物？”（见《明史纪事本末》）。

可见，远在后方的朱元璋其实一刻也没放松对前线的指挥，尤其是在战略部署方面，北伐大军就像放飞的风筝，那长线的另一端始终牢牢牵在朱元璋手里。

令人不得不叹服：在战略布局方面，没多少文化素养的朱元璋的高瞻远瞩犹如天授，在这方面绝对不是徐达能够望其项背的！

没说的，谁的官大——不，谁说的有道理就听谁的吧。

徐达按照朱元璋遥控指挥，派平章韩政率精兵占领榆行、梁城诸镇寨，占领了黄河要冲，山东的一切援兵就此被切断。在此期间，韩政派千户赵宝进兵滕州，元守将杨知远既不敢出城迎战，也没敢依城固守，来了个一走了之，滕州全境不战而下。

徐达则亲率大军来到益都，益都守将大元宣慰使普颜不花是员蒙古骁将，虽然明知外援无望，守城凶多吉少，却宁死不肯突围败走，而是亲登城头督战不降。

不过，这毕竟是大汉国土，红巾军能依靠民众孤城坚守数年，蒙古人可没有这个条件，再加上粮草不济，外援无望的情况下如何能保住士卒士气？整个益都城头咋呼的热闹，其实没有多少人当真舍命守城，围城数日益都即破，普颜不花眼看大势已去，只得只身退到了自己家里。

普颜不花妻子儿女外加老母都在家中，普颜不花惨然与老娘诀别：“儿不能忠孝两全了呀。”

徐达派兵围了普颜不花住所，却不挥兵进院，对于这位蒙古将领，徐达也是早有所闻，据说此人在蒙古人中还算个另类，当得一个“贤”字，若能说服其归降，那对日后的战事无疑是大大有利的！

徐达竟然如同对待两国交兵一般，派遣使者进院谈判，这实在是给足了普颜不花面子！

谁知，普颜不花却并不领情，还是拒不投降，并且面对使者宣言：“我普颜不花乃大元朝进士，现在官至极品，忠臣各为其主，岂肯再事二姓？”

随即与总管胡睿、知院张俊当场自杀，普颜不花的妻子阿鲁真也不愧蒙古“铁娘子”，抱着一对子女投井殉节。

不过，别的元朝官员就没有这么坚决了，平章李老保与白知县等被俘后皆尽归降，益都之战，其实也就是摆了个攻城的样子，轻松便缴获军马粮食数以万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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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元廷在山东能打两下的部队也就剩了驻守东平的马德一支。

岂知北伐大军还是没能过一把打仗瘾：十二月初，徐达派都督同知汪兴祖进兵东平，元平章马德眼看大局不妙，主动弃城而逃，汪兴祖进占东平还是兵不血刃。

马德节制的主要部队乃是驻守东阿的元廷参政陈璧所率五万余人，汪兴祖派指挥常守道、千户许秉率部进至东阿，那陈璧行事却更干脆：索性带领所部五万步骑集体放下了武器，这仗又没有打成。

俗话说“兵败如山倒”，这投降的风气也会传染：许秉一个区区千户带少许水军攻到了安山镇，元右丞杜天佑、左丞蒋兴都也是主动投降。

当徐达率主力来到济南东部门户章丘之后，元守将王成也自然就是主动请降。

十二月中旬，北伐大军兵临济南城下，元平章忽林台、詹同、胞因帖木儿早已率所部逃走，手下无兵无将的元廷平章达呆只进巴等只得献城投降，并献俘三千八百五十五人，马四百二十九匹。

济南城的占领，标志着蒙古政权在山东的统治全面瓦解，与此同时，汪兴祖部又开始进攻济宁、巨野等地，元守将陈秉直弃城而逃。

避战或投降的风气还在逐步普及：元蒲台守将荆玉、邹平县尹董纲等见大势已去，一个个争先向徐达大军投降。

徐达任命指挥陈胜驻守济南，降将郦毅驻守邹平，指挥张孟驻守章丘，唐英驻守蒲台。徐达本人则自济南回到益都，挥师东进，进取登、莱诸州县。

战局极为单板无趣：元登州守将董车，莱州守将安然也是不战归降，这种仗再打下去就没啥意思了！于是，徐达便留下参政傅友德攻取莱阳以及胶东半岛北部诸城，自己率主力大军开始准备实施朱元璋的北伐第二步方略。

就此，山东境内黄河以南的广大地盘已完全为明军所控制，这么个重要地区，大都门户，徐达的北伐大军竟然有了英雄来到了“无用武之地”的感觉，那些闻名天下的蒙古铁骑就这么不经打？

就在北伐大军旅游观光一般收复山东之际，应天的朱元璋趁大军胜利之威，在政治上来了个大举措：宣布汉人的中央政权在应天建立，国号“大明”，这是中原汉人在相隔将近百年之后重新建立的政权！可以想象到：这对正在前方作战的大明将士是个绝大的精神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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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句闲话：大明的首任皇帝自然是朱元璋了，但是，据载老朱还是羞答答谦让了接连三次，说了些“本人无德无能，怎配担此重任？”之类的客气话。——这是中国古代人做皇帝的惯例，那意思就是：哥们儿并不想做皇帝，是大伙硬逼着在下干的呀！众人之心即天意，咱这个皇帝是老天授予，你看，想不干都推辞不掉！

没啥法子呀？那就“勉强”顺从众议吧。

可是，坐在了皇帝宝座上的朱元璋并没有被后方的政治、前方的军事，甚至还有西南四川云南前线的一切胜利冲昏头脑，反而冷静的替北伐主帅徐达考虑起了归降的元朝官员的安置问题。——在朱元璋看来，政策与策略是帝国的生命，是关乎大明能否健康生存的大问题！

朱元璋派遣天使来到北伐大军军营，向北伐主将徐达、副将常遇春传达皇帝的意见：“大军现在已经顺利拿下了山东，听说山东各郡县元廷降官降将甚多，两位将军皆若这样把他们留在军中令我很担心！不管是白天对敌作战还是夜间遇到敌袭，一旦有变就难说生出啥事儿来，这样处置绝非我军之利。

这些人初次归附于我是屈于势力，我们并未得其心附，不如都送来应天，与我大明官吏杂居相处，等逐日亲近相互了解了，然后再视才使用，方可有利无患，像济宁、东平这些主动归顺的将士家属也一并送来，我将尽量厚待。”

朱元璋此举很是了不起！这对日后摧毁元朝残存的民心、军心将会起到难以估量的作用！

不但这些，就是在军事上，朱元璋也更加谨慎：召回了刚刚打垮了元廷福建行省平章政事陈友定的汤和，命汤和回到明州专门督造舟船，利用大运河漕运保证北征大军粮饷；又派都督同知康茂才率领援军一部开到了济南，从实力上继续加强了节节胜利的北伐大军！

朱元璋的谨慎是有道理的，时隔不久，事实便验证了新任皇帝没有在后方瞎指挥、白操心。

北伐大军在进逼乐安城时，驻守乐安的元将俞胜也是“学习邻居好榜样”，主动上门纳款表示归顺新建立的大明朝，徐达当然对其礼遇有加，再三安抚之后送俞胜回了乐安。

谁知过于客气了，这给俞胜传达了错误信息：这明军主帅就这么实在？——在大多情况下，“实在”就是“愚笨”的另一种说法——所以俞胜认为这些人成不了大事，自己的主动归降看来有些欠考虑！不要紧，不就是损失点钱财吗？身外之物，别放在心上。

于是重新整军备战，转脸又成了大元帝国的忠勇守将！

徐达碰到了类似沂州的状况：降而复叛！

这还了得？这种风气若传染开来，那么明军打下的地方也就只是名义上的，日后不管大军北伐还是西进，后方都会成了悬在脊梁上的无数利剑！

对付这种现象唯有两个字：惩罚！

于是徐达杀鸡祭出了牛刀：亲率大军强攻乐安。

俞胜之所以放心再归元廷，主要是还有点心理依仗：距乐安五里处有一土河，这应该是阻击明军的一道天然屏障吧，只要徐达的部队在土河稍有耽搁，乐安守军也就有了曾经顽强抵抗的“事实”，那时就是弃城远走也就不会被朝廷责怪了。

谁知徐达根本没把什么土河放在眼里，传令大军：填了它！

一道土河的确算不上什么天堑，大明士兵们也无需当做多大土方工程，大军一边进兵一边挖坝填河，铺天盖地一般涌向了乐安城，俞胜一看大局不妙，再回头表示觉悟也“不好意思”了，走人吧！

俞胜实施了三十六计中的“走为上计”，撇下了郎中张仲毅带领着部队留在了乐安，张仲毅还能替远遁的主将困守孤城么？于是立即开城出降，乐安还是依旧归属了大明朝。

看来，如何安抚新得之地成了大事，朱元璋闻报采取了一个妙招：命令大明中书省专门派员去山东，各城遍贴大明朝廷招贤榜文！

城头刚刚换了旗帜，满城张榜却是为朝廷选材，号召人们凭各人才干到新政府任职，并且不论蒙汉，认人才不认人种，这是多强的心理暗示？于是，之前在元廷任职的官员迅速心安理得了，就算不应招的也顿时有了安全感：幸福生活到来了，还胡折腾什么？

山东眼看得到了稳定，北伐大军也就把兵锋转向了河南，徐达率主力沿黄河西进，坐镇应天的朱元璋还是不能放心，又传旨征南将军邓愈率本部自襄阳、安陆、景陵等处进兵河南，在河南南部开辟了第二战场！

就此，两路大军犹如一把巨大的铁钳，从东部、南部两个方向杀向河南，邓愈部将王成、李廷琛顺利攻克唐州（今泌阳），开始向南阳一带进逼；徐达则引兵于黄河两岸水路并进，一路克永城、收归德、伏许州，大军势如破竹杀到了陈桥。

山东西北部，常遇春提兵横扫东昌府（今聊城），元平章申荣竟然在大军威慑之下来了个一死了之！于是荏平等县皆尽归降。

眼看革命形势大好，不是小好，而且越来越好！

不过，大好形势也不全是由于军事部署得当，正确的对敌策略也起了重要作用。

这把握对敌策略的人就是朱元璋。

第四章 再战河南：“克隆”山东战事

常遇春战马所至，蒙古人无不人仰马翻，竟然没有一骑能在常遇春马前走上几个回合，而是欲行阻挡者无不落马毙命，后面的追击者却摸不着头脑，战场中，除了常遇春之外，其实都在乱喊乱杀，至于杀谁？暂时还看不到目标。

脱目帖木儿不得不眼晕了，他哪里经过这种无理战法？一个人以寡欺众！这是哪家的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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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境内的汴梁府路——也就是今天的开封，由元廷守将左君弼、竹昌等驻守。左君弼何许人也？可以说乃是朱元璋宿怨极深的老冤家对头！

左君弼，庐州(今安徽合肥)人，乃南方弥勒教主彭莹玉（彭和尚）的忠实门徒，并且于1351年随同红巾军一同起事。彭莹玉战死之后，左君弼继承了这位彭和尚的余部，依仗老家庐州地利，独占庐州十余年，南方起义军大分化之时，左君弼选择了张士诚的天完政权，是张士诚派驻在河南的行省首领。

关键在于：1363年，张士诚进攻朱元璋占据的安丰(今安徽省寿县)之时，左君弼曾出兵相助，虽然那次为朱元璋所击败，但这个“梁子”也就算结下了。

第二年，朱元璋指挥徐达等人打到了庐州，左君弼眼见势力不敌，没有选择投降朱元璋，而是率部逃奔汴梁归顺了元朝。喜出望外的元廷将领李克彝格外看重左君弼，使其率本部驻守陈州(今河南淮阳)。

朱元璋对左君弼宁可选择投降胡虏也不归顺自己的行为自然是格外恼火！但这时的朱元璋已经是皇帝了，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这皇帝比宰相还要高了一截子，自然应该大肚能容，军事上占了绝对上风的朱元璋选择了低调。

朱元璋不是催促部队加紧进兵陈州，反而是专门派了使者去陈州送去了自己的书信，信中语气坦率：“我们往日交战，致使兵连祸结，并不能说是你我当中哪一人的过失（一个巴掌拍不响么），导致我劳师数月的主要原因是想足下共事而已，而足下却舍弃同族之亲而投奔了胡虏异国，实在令人叹息。

不过，事情也很明白：是足下轻信部下之言，才造成了这种我们两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痛心局面。

现在足下奉蒙古人之命与我大明接壤对抗，若足下兴师侵犯我境，这其中的轻重足下自可掂量：你对抗的国家，乃我们汉人自己的国家，你准备侵犯的土地，乃足下父母赖以谋生的土地，尤其合肥，乃足下老家呀！

当初天下兵兴，豪杰并起，足下欲乘时成就功名，保全父母妻子于乱世，当然情有可原，不过，足下把自身交给胡虏为质，这不能不说是大大失策！

造成的局面在这儿明摆着：足下使自己与白发老母、糟糠之妻天各一方，是不是有度日如年的感觉？就算足下不以妻子为念，又怎么能忍心忘情于生你养你的老母呢？

功名富贵就那么重要吗？即使重要，失去也还可以再图呀！你的父母亲情又如何能失而复得？足下若能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率部归来，我朱元璋保证捐弃前嫌，当做故友重逢对待足下。”

朱元璋在信中一再提及左君弼老母妻儿，自然是因为此刻左君弼的老家已被明军占领，不消说，左君弼的故乡所有家眷都已落在了朱元璋手中。

论说这正是要挟左君弼归降的重要砝码，左君弼在看了朱元璋的来信之后自然也品咂出了另类滋味，其誓死不降的心理也不禁犹豫起来，中国自古有“百事孝为先”的传统，总不能让天下人都来骂自己不要老母要富贵吧！

这时，出乎左君弼意料的情形出现了：朱元璋竟然亲自下令派人送来了左君弼的老母、妻子以及一切眷属！

对于这种“攻心为上”的绝高策略，左君弼就是个石头人也不得不动心了！于是感泣不已，立即率兵直下山东——不是去与明军作战，而是亲往徐达军中归降来了！

于此同时，左君弼还分兵北指，直逼汴梁一带，元廷的汴梁守将李克彝乍遇此变，猝不及防，只得连夜驱赶军民人等逃离汴梁，西逃至河南府路（今洛阳）。就这样，河南行省首府、汴梁府路竟也是不战而得。

可见，有时候一纸书信不亚十万雄兵！朱元璋雄才大略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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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大军进军河南的战事犹如山东战事的翻版，明军依旧是兵不血刃扫荡诸城，眨眼之间，河南东部、中部已经尽是大汉军旗！

但是，隐患一般都是埋伏在大好形势的背后。

徐达马上就要遭遇真正的对手了：顺黄河而上西方的洛水畔塔儿湾，元将脫目帖木儿的五万铁骑已经整军备战摩拳擦掌，就等着徐达的远来疲师了。在真正的蒙古将领看来：南方的汉人并不是当真学会了打仗，只是还没有遇到过真正的蒙古铁骑！

来吧！坟墓早就给你们这些南方蛮子挖掘好了，躺进来吧！

在这种举国汉人驱逐胡虏的声势之中，及时转向，“重做汉人”已经成了时尚，作为北伐军主帅的徐达对于元军的动向当然能够提前洞察，夏四月，徐达率大军自虎牢关进至河南府路塔儿湾。

古代的冷兵器作战，人多势众自然能获得绝对优势，但事实上对于大多数战事来说，战势优劣却是决定于地形，人多的一方固然在战局大势占优，但真正决定具体战役胜负的重要因素却唯有一点：实际接触前敌的能有多少部队。

北伐明军沿黄河西进，而作为河南府路的洛阳城位于黄河南岸，但由于黄河堤坝陡峭，水师不可能在黄河直接登岸，那就唯有西南下洛水，从东北方向进兵河南路，洛水，也就成了大明北伐军进军河南路的必经水路。

而作为元军将领，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才在洛水北岸布下重兵。由于洛水距河南府路不算太远，中间无法容纳过多作战部队，所以元将脱目帖木儿才在这狭窄地域布置了五万铁骑：明军能自洛水登陆的部队毕竟有限，等远来的疲军登陆立脚未稳之时，五万铁骑一起扑上，那还不就如同一群饿狼围向了一群羊羔！

而现在的徐达在心理上也与初征时不同：眼下占地已经不成为主要作战目标，能够兜捕蒙古人尚有战力的生力军才是第一位，脱目帖木儿的洛水迎战给这种愿望提供了可能，塔儿湾，极有可能成为北伐以来首次的真正大战。

问题在于，这个战场有两点对明军不利：其一，受地形所限，明军不可能一次性登陆与蒙古人数量相当的部队，换句话说：总兵力庞大的明军在这个局部上无法占优；其二，担心蒙古军不敢死战，一旦龟缩于河南府路坚城之内，那可就真正成了尾大不掉。

此战，强攻必然遭到巨大损失，围困？从大势来说对明军不利，现在已经有三十万大军投入了北伐战争，每日那是多大的消耗？

但徐达还是决定正面迎战了，他给脱目帖木儿准备了一个难缠的对手：常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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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字伯仁，号燕衡，据清人制作的明史记载属于回族，对于这点，老孙还一直没有查到旁证：因为“回族”这个称呼到底何时在中国出现？至今史家尚无定论，有说自元代，也有出现于明代之说。再者：虽然元代“回回”遍及中原大地，但却被元廷列为了第二等人——即“色目人”的优待人种，而史书明确记载：常遇春是安徽省怀远县常家坟镇永平岗人，乃宋朝南渡时迁来怀远，到常遇春已经是第七世，怎么又能成了回族？

从常遇春父亲名字来看：其父常六六，出身于一个贫民农家，而常遇春二十三岁便啸聚于绿林草泽，后在和阳投奔了朱元璋，而那时的朱元璋乃是红巾军一部，白莲教信徒，信奉的是佛教弥勒佛；但所谓“回回”都是信奉唯一神祗“阿拉”——即真主，并且教义严规禁止信徒们信奉别的神灵，若常遇春出身“回回”，又怎么可能改变信仰加入红巾军呢？

这点暂时存疑，还是说说作为北伐大军副将的常遇春。

据史载：成年的常遇春“貌奇体伟，勇力过人，猿臂善射。”——具备了冷兵器作战时期晋身勇将的基本条件。

朱元璋对他的定论是：“虽古名将，未有过之！”

这种评价可谓“旷古绝今”！

这里的朱元璋就不只是赞叹常遇春战场勇猛了，而是在从一个全方位角度：“将才”的角度对常遇春给予定性。

所谓“将才”，肯定是指战场指挥部队的能力，当然，也包括对于敌军的应变能力以及谋略的运用。

常遇春在军中有个绰号：“常十万”！这是出自常遇春自己口中：“我率十万人便可横行天下！”从这句近乎“吹牛”的豪言中，大家便可以感觉到这位的“爷们儿”风范了。

常遇春却并不是“吹牛”：自从1355年追随朱元璋以来，采石矶渡江战役：常遇春先是毛遂自荐求挂先锋印，继而面对那时元朝水军元帅康茂才的严密防守，独自乘一小船在激流中冒箭勇进，纵身登岸，冲入敌阵，左右冲突如入无人之境，致使元军纷纷溃退，朱元璋才得以挥军登岸，攻占太平。

常遇春锋芒初露，即立了头功，由渡江时的先锋升至左元帅。

1359年7月，常遇春率兵攻衢州，元将宋伯颜不花悉力守备，常遇春使用各种攻城器具，仍久攻不下，最后以奇兵出其不意，挖暗洞进入南门瓮城，元军所架火炮被尽毁，又策动元将张斌阵前起义，内外夹击，夺得衢州。

1360年5月，常遇春与徐达一起攻破陈友谅的枞阳水寨，陈友谅率大军前来报复，扬言要攻取安庆。常遇春冷静分析，认为其中有诈，陈友谅使用声东击西之计，其实要夺取的是安庆附近的池州。

同徐达商议后，两人将计就计，设伏诱敌，结果陈友谅中计，腹背受敌之下大败而逃。

所以史书上说，常遇春“虽不习书史，用兵辄与古合”，“克敌制胜之方皆中节度”。

据史载：常遇春“爱抚士卒”，“每与敌战，出则当先，退则殿后，未尝败北，士卒乐为之用”，且所到之处秋毫无犯。

至正二十年（1360年）五月，陈友谅率水军数十万直取应天，在南京城西北的龙湾与朱元璋军展开一场恶战。朱元璋设计用伏，诱敌深入，常遇春奉命与冯胜率全军主力帐前五翼军三万人设伏。

经过一场鏖战，在龙湾登陆的陈友谅兵，遭到常遇春、冯胜伏兵的冲杀，死伤惨重，溃不成军。当时正值江水落潮，龙湾水浅，陈友谅一百多艘巨舰全部搁浅，朱元璋趁胜挥军大进，获得龙湾大捷，常遇春在此战中战功卓著，升为行省参知政事。

龙湾战后的第三年，1363年，陈友谅率号称六十万的大军在鄱阳湖与朱元璋军进行了一场持续三十六天，决定生死存亡的水上大决战。

交战中，陈友谅战船体大速度慢，朱元璋军船小速度快，操作灵活，两军相持，难解难分。但激战中朱元璋座船搁浅，而陈友谅的大将张定边趁机率船队来攻，情况危急。又是常遇春奋勇当先，张弓射伤张定边，又用自己的战船撞击朱元璋的座船，使其脱离浅滩。

这是“救主”大功！常遇春因此功被赏金帛田地甚多，并且不久便升为平章政事——副宰相之一。

至正二十四年（1364年）七月，常遇春随徐达率军攻占庐州，继而与邓愈会合征服江西的新淦、吉安、赣州、南安等郡县，岭南韶州、南雄等地望风降附。

第二年五月，常遇春又奉命与邓愈率军攻取湖北的安陆、襄阳；十一月与徐达率军攻占了泰州。

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八月，作为徐达副将东征张士诚，攻取了湖州和杭州等地，翦除了张士诚的羽翼，之后又围攻平江长达十个月，平江城破，张士诚败死。常遇春以战功进封为鄂国公。

身为副将军，与大将军徐达一起征战，常遇春却非常尊重小他两岁的徐达，谦逊地“奉节制，进止赴期不敢爽毫发，大将军雅敬爱之”，当时，徐达、常遇春两员大将并称，“一时名将称徐、常”。

可以说，自常遇春从军以来，历经大小恶战还从未尝到过失败的滋味！

那么，这次呢？这次，是带领少量步、骑兵去面对真正的五万蒙古铁骑！前路茫茫，前路茫茫啊！

22

河南府路还有几位元廷大人物：从汴梁逃来的李克彝以及大元现在的河南行省平章梁王阿鲁温。

这位梁王阿鲁温可是位绝对资深的大腕：元廷已故台柱子察汗帖木儿的亲生老爸，也就是现在明军的大敌王保保的亲外公！由于王保保与察汗帖木儿之间的养子与养父关系，说他是王保保的爷爷也无不可。

元廷主将脱目帖木儿，即梁王阿鲁温部下得力战将，受王保保委托驻守河南府路，自然，也承担着护卫梁王的重任，因此，别处守将能弃城一走了之，惟独这脱目帖木儿不能。

其实，就算能率部退却，脱目帖木儿也不会拔腿走人，脱目帖木儿何人？历来就是在战场上拿人血当酒灌的主儿！想当初蒙古大汗忽必烈挥师下中原之时，五万铁骑绝对可以横行天下！怎么风水轮流转，到了咱这辈儿就变了滋味？

脱目帖木儿拥有充分的自信，也应该有这种自信：蒙古人横行天下百余年来，何曾在野战中落过下风头？几万匹烈马撒欢之下，有什么东西不被踏成齑粉？

说起蒙古人的骑兵对阵，被称为“恐怖”绝不为过！闭眼设想一下：数万只铁蹄同时敲打着地面，眼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马刀、枪刺，在这种死亡飓风咆哮扑来之即，谁能不望风而逃？

要命的是：你就是想遛号也难！铁骑若旋风，扫过遍血泥！两条腿的又如何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所以，在脱目帖木儿看来，与自己的五万铁骑对阵，不论任何人都是前来自动求死！

还有最最关键的一点：当这种巨大“恐怖”炸雷一般临头之即，被淹没的人临死才会发觉：死神并不是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而是从那战马与钢铁组成的大阵中飞来的箭雨！

蒙古人善骑射这点，估计凡是会喘气的都不怀疑。当时的蒙古军队真正令对手胆寒的武器是弓箭！据载，其射程竟然可达三百步，在以冷兵器为主的战场上，这绝对可称为“超远程武器”——而且是精制导的、集群式的。

野战中，与蒙古骑兵的第一轮死亡游戏便是必须承受不知多长时间的箭雨，厮拼格斗时也会不知何时有箭雨临头，有时侥幸占了上风，追击的过程中也是必须面对这些能贯穿铁甲的箭势。

有时甚至一场战役结束了，你都不一定能真正看见敌人是谁？蒙古铁骑来去如风，大多时候洒下死神便无影无踪，当你正庆幸死里逃生之即，天空兴许又落下了无数死亡！

所以，中原人在对付游牧民族骑兵方面可以说是绞尽了脑汁，修万里长城是苦心琢磨出来的结果；战国甚至汉代还在流行的兵车战阵也是；甚至发明了拐子马、鹿角、钉板等防御工事，但收效甚微，最终才确定了一点：最有效的防御方式莫过骑兵对骑兵。

甚至在重机枪等自动火器主导了战场之后，骑兵也并未由于伤亡骤增而退出战争舞台，其突然性与集体冲锋的威慑力仍然令步兵射手们胆寒，一直到机械化的装甲战车问世之后，骑兵才真正算是到了“无用武之地”，从此威风不再。——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现在，明军副将常遇春就被推上了这个死亡游乐场！

这个前锋是常遇春自己争来的，看来这位“战争狂人”并没有听从朱元璋的苦心告诫，对冲上前沿与敌方的士兵拼命乐此不疲；与己方的“小校”“争功”依然兴趣极大。

在常遇春看来，骑兵也好，步兵也罢，真正决定战场胜负的不是马刀，不是战马，也不是强弩大弓，而是一点：士气！

让对手品到失败苦酸还不容易？摧毁他们的士气！让自己的士兵尝到胜利滋味还不容易？鼓起他们的士气！

一句话：决定战场胜负的是士气！

而决定敌我双方士气涨消的人就是前锋主将，而且是第一个冲入敌群的前军主将。

在绝大多数的战例中，“弟兄们，跟我上！”与“弟兄们，给我上！”这两句代表将领的两种作战态度，将深刻地影响了战争走势。这个道理，后世屡试不爽。

前面就是塔儿湾！

常遇春并非不了解地形对己不利，从洛水能够一次性登岸的部队并不多，尤其是骑兵，从不是港坞的战船上被驱赶到浅滩中，对于任何骑手都是一次极大的考验。

尤其面对的是敌人设防的浅滩，一旦被对方击于半渡，极有可能闹个灰头土脸撤回到战船中。

更不幸的是：敌人也知道这一点，脱目帖木儿既然号称蒙古名将，怎会连这点最基本的用兵常识也不明白？

最最可悲的事情出现了：脱目帖木儿还就是因为过于洞察战势了，所以才一本正经地将五万大军列阵在了洛水北岸，就等着明军能够登陆一定数量的士兵之后，然后再开始那轻松的杀戮！

对于常遇春来说，最最重要的是给自己的部队争取到尽量更多的登陆时间，在以逸待劳的蒙古铁骑大阵之前陆续登岸，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脱目帖木儿的自信与贪功帮了常遇春的大忙！

脱目帖木儿目光如鹰隼，紧紧盯住慌乱登岸的明军，胸有成竹地默默计算着登陆列队的明军数量，太少了对于明军来说算不上受挫，最好能送上门来几万人头，这样河南府路也就可以安静一阵子了。

至于阻击于河岸不让明军登陆？脱目帖木儿压根就没有这个念头！将自己宝贵的战士生命处于敌军舰船弓弩射程之内？这不应该是一个名将所为。

更不用说，既然是战舰，船头必然装备了骑兵最忌惮的火炮，将自己的铁骑送到敌军的炮口面前？那更不是名将所为。

再插一句：元明相交时期，最原始的火药铜、铁炮已经问世，并且在用于防守关隘、城池、尤其是水战方面大显威力，但陆地野战中人们还是不大喜欢使用这种笨重兵器。话说你炮架还没有准备停当，人家的骑兵冲到了跟前，那时怎么办？大炮就此送人了？

所以，脱目帖木儿于战阵之中耐心等待，等待着对面笨拙列队的明军：动作也太慢了！人数不过数千，还不够五万铁骑一个强弩齐射能导致的伤亡，过把杀人瘾看来也是不大容易，需要足够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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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令蒙古铁骑所有人甚为迷惑的事情出现了：对方尚未规矩列阵的骑兵中间，竟然冲出一骑，单人独马直奔自己的骑兵大阵而来！来干嘛？看那凶狠恨的样子，不像是临阵倒戈，要说是来拼命？这算什么？来送命还差不多！

脱目帖木儿疑惑之间，敌骑已经冲到军阵不远，让弓弩兵给他一个齐射？不值当的，就算把来人变成了刺猬又能如何？还是出动几人把这愣小子生擒活捉为好，即便被迫乱刀砍死这家伙，也胜似提前展示自己强弩的威力。

不过，脱目帖木儿还是杀鸡祭出了牛刀：令旗挥动，派出了自己的中军亲卫二十人，个个手执长槊，把他穿成个马蜂窝吧！

来骑正是常遇春。

常遇春独骑冲阵，也并非就是有意送死，或者是过于轻视敌军，换位思考：自己若是敌军主将会如何处理眼前局面？最大可能就是出动一骑格斗与战阵之前，这边的单骑格斗不结束，敌军阵势就不可能发动攻击，也就是说：自己能与敌骑缠斗多长时间，战船上的主将徐达就能有多长时间多送些部队登岸。

仅此而已。

眼见蒙古人并不守中原人的“武林规矩”，一下竟然出动二十骑之多，常遇春兴奋了：这说明脱目帖木儿的自信是虚弱的，不但自己不敢出阵交手，而且对自己的士兵也不是那么信任，

这是常遇春最乐意看到的局面，自己只要趁机冲入蒙古人大阵之中，不但敌军阵势必然大乱，而且必将会出现这种局面：几万人都感觉到身边来了敌人，可满眼里都会是自己的战友，那时哪会明白手中的马刀应该砍向何处？

至于蒙古人的拿手好戏强弩齐射？就更不会出现了，拜托，射谁？

常遇春也不守什么阵前格斗规矩，而是于战马之上就张弓搭箭，没等那二十骑冲到跟前，就一箭干掉了领头骑兵，那正是这次奉命出击的百夫长，只瞬间，蒙古人的二十铁骑没了带队指挥人。

众人正慌乱间，常遇春一面大声吆喝，一面直接冲过前来对付他的敌骑，眨眼之间已杀入敌阵，常遇春的预感不错：蒙古人顿时阵势大乱！

恍惚之间，急忙掉转马头的蒙古亲兵也看不到自己准备猎杀的目标了，只见自己的军阵已经乱成一片，骑兵勇士们都在手举马刀四处寻找对手，战马组成的人群滚来滚去，成了一个无规则旋转的大雪球。

自然，那雪球的中央就是常遇春了，但事实上能靠近常遇春身边拼上几下的并没有几个，靠近一匹正在狂奔的战马，对任何人来说都不甚容易。

要命的是，奔上来阻击的蒙古士兵并起不到阻击的作用，而常遇春却早就习惯了这种混乱中一击毙敌的招数，这是一种本能，一种饿虎扑入羊群的本能！

所以，常遇春战马所至，蒙古人无不人仰马翻，竟然没有一骑能在常遇春马前走上几个回合，而是挡者无不落马毙命，后面的追击者却摸不着头脑，战场中，除了常遇春之外，其实都在乱喊乱杀，至于杀谁？暂时还看不到目标。

脱目帖木儿眼晕了，哪里经过这种无理战法？一个人以寡欺众！这是哪家的兵法？

以寡欺众的局面很快就不存在了：徐达并没有闲着，趁势指挥登陆的部队随后杀入，而等待这一刻多时的蒙古铁骑却失去了统一指挥，蒙古士兵们无不醒悟：前面的一个我们就拿人家没办法，如今一下扑上来这么多，这仗还有什么打头？反正自己胯下即是迅捷无比的蒙古战马，走吧！先脱离这种混乱险境再说。

以下战局再细说就没啥意思了：本来准备的杀戮别人突然变成了别人在有组织的杀戮自己。战场上乐篇立马变调，能逃的尽量逃，实在逃不掉的干脆扔掉武器，下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先保住小命再说。

怨不得普通蒙古士兵，主将脱目帖木儿发觉了战局已经不可收拾，万般无奈之下，率先带领一些身边的散卒迅速退出了战场：却没敢回河南府路，而是直奔陕州。

这场不可思议的登陆战就此落下帷幕，明军“俘斩无算”，徐达马不停蹄驱军直奔河南府路城北门，避难于城内的李克彝眼见大势不妙，只得再次弃城而走，也去了陕州。

眨眼之间，河南府路仅仅剩下了一个光杆司令：河南行省平章梁王阿鲁温，这光景老头儿还能有啥选择？只得豁出老脸，丢下身份，亲自押解巨款来到了徐达军前摇尾乞怜。识时务者为俊杰吧，投降才是明白人！

此战，对于元廷来说，可谓“虎头蛇尾”，摆了摆作战的样子；对于明军来说，可谓战果辉煌！不但一举拿下河南，而且，从此心理上更加自信：这种仗都能打成这种样子！蒙古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是的，百年风水轮流转，当年的猎手已经沦为今天的猎物。

塔儿湾大捷之后，明军的北伐之路就更显平坦了，截至目前，战争局面还都是按照朱元璋的设想发展着，元廷大都的左臂山东已折，右臂河南也基本瘫痪，往下该实施第三步战略举动了。

挟胜势余威的大明北伐军开始迅速安定河南境内，副将军常遇春亲自率兵杀到嵩州，守将李知院闻听单骑摧毁塔儿湾五万蒙古大军的恶煞驾到，哪里还敢提起一点顽抗的念头？立即率大元顺民开城迎降。

投降的多米诺骨牌再次上演：大元巩县孟夏寨参政李成、福昌知院张兴、钧州守将哈刺鲁、许州右丞谢李、陈州知院杨崇，各自主动派员诣徐达大将军处联系投降业务。

就像所有解放者初次占领城市一样，主要的敌人归顺了，总有些“国军”将领带领部分体己部队上山落草，或占领某处要津，或盘踞哪个山寨，高举大元的旗号，改为土匪的职业。

于是，徐达下令：开展剿匪运动，肃清地方伪政权残余势力！坚决将解放区的土地重新上色，变成明军牢固的大后方。

就像一个人掉进了井口，两只耳朵是挂不住笨重身体的，一些零星未归附的荒山野寨成不了蒙古人的救命稻草，剿匪大军一经出动，这些“土围子”迅即崩塌，群匪纷纷作鸟兽散。

参政傅友德分兵一部攻取福昌山寨，大元右丞潘玛勒主动归降；副将军常遇春兵下汝州，收服郏县；都督同知冯胜则追踪塔儿湾脱目帖木儿败兵，一直撵屁股跟到了陕州，谁知勇将脱目帖木儿被常遇春一战打破了胆，再也不敢与明军对抗，来了个弃城远遁，陕州也是不战而下。

现在，河南全境仅仅剩下了一个裕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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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州的元军守将为平章郭云，这郭云偏偏不信邪，孤军独守裕州，坚决不降！

郭云在元军中素来以勇而有谋知名，开始大明军也没拿一个郭云当回事儿，兵临裕州城下之后，也是照例送去了“敦促郭云投降书”，谁知这郭云汉奸当得着实铁杆，反而以加固城防的实际行动对徐达做了回复。

徐达催军攻城，竟然数次未下，裕州一时成了河南的“最牛钉子户”！

但是，俗话说得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座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孤城毕竟是无法长期坚守的，在明军的围困之下，裕州撑不住了，郭云只得率部突围北走，被早就等候在要道的明军逮个正着，郭云苦战力竭被生擒。

论说对这种顽固派应该采取极端措施，杀一儆百么！

谁料郭云独守孤城的事迹已经引起了朱元璋的关注，竟然特地传来恩旨：其忠义理应嘉奖，着徐达立即释放郭云，留去自便，若愿意留在大明阵营之内，将给予重用。

这等俘虏政策，部下虽内心略有不忿，谁又能不叹服？尤其对元廷中的汉将，简直是一个绝大的心灵刺激：大明皇帝如此看重忠义，那么在民族的大忠大义方面，就不用再有别的选择了吧！

所以，郭云也就理所应当做出了正确选择——归降。

不但如此，朱元璋还特地下诏：免除山东夏税、秋粮！

由于山东、河南中原一带兵难之后，百姓流离失业者甚多，朱元璋又特遣使者前来赈济抚恤，这与元廷蒙古人对百姓的压榨盘剥更是形成了鲜明对比，别说汉民百姓，就是下层的蒙古贫民，能不翘首盼望王师北进么？

北伐战势已经大体明朗：该对元廷给予最后一击了！

兵发大都之前，朱元璋也在应天坐不住了，干脆摆驾河南，亲临汴梁，向诸将面授机宜。

说白了，这时的朱元璋还是对北伐战事不能完全放心，大战越是到了最后关头，朱元璋越是慎重，固然，有怕将士伤亡太大的一方面，但主要还是担心战局逆转，毕竟曾经闻名天下的蒙古铁骑不是泥捏纸糊的，北伐军战线拉的越长，其中的不利因素对明军就会越多。

来到了汴梁的朱元璋分别召见了常遇春、冯宗异（冯胜）等前线将领，详细询问了部队现状，元军的抵抗能力等军务，在徐达觐见后朱元璋又单独召见了这位北伐军主帅。

皇帝与元帅之间密谈，当然是为了决定战略进军方向。

徐达自信地向朱元璋表示：“眼下天下局面已经清晰：我北伐大军平齐鲁，下河洛，而王保保却逡巡太原，持兵观望不进，其人对元廷态度看来正在犹豫之间；现在潼关已经为我军占据，张良弼、李思齐等已经畏战西窜，元大都所有的外援已经断绝，我应乘势直击大都孤城，大军到处，必克无疑！”

朱元璋眼看地图，口气还是不无担忧：“卿所言固然有其道理，但北方不比南方，其地形平旷，对骑兵作战极为有利，我军不可不防！尤其是我军的辎重供应线，一旦被切断，大军将陷于无根无粮的险境，你应该选一部将提兵做先锋，将军自己督水陆之师继其后，首先应保证山东的军粮能够源源不绝运到前线，然后主力由陕西向河北东进，到了山东临清再转兵北指，之后才能放心直捣元都。估计那时蒙古人的外援来不及解救，元廷自然惊溃，大都当可不战而下。”

看来大胜之余的朱元璋头脑分外清醒，采取的还是“扳倒树摸老鸹”的稳妥战法，战略布局还是“催熟”战略：即继续造势，等待元廷瓜熟蒂落！

朱元璋离开汴梁回京之前，召集诸将再次强调：“我们渡江北伐，目的在于誓除祸乱，以安天下。士卒们割舍父母妻子，战斗于矢石之间，百死一生，久未休息，朕每想到此处，心里便不是滋味，但没有办法呀！中原人民久经战乱所苦，死亡流离，遍于道路，上天就是让朕来拯救黎民的！所以朕才命你们帅师北征拯民于水火。……大家记住：你们将帅克城之日，不准掳掠，不准焚荡，不准妄杀百姓！要使市贸能照常进行，人民各安其生计。再有：凡元朝之宗戚，皆善待莫戮，这样才会上应天心，下慰民望。有对此执行不力者，必罚无赦。”

看来，即将统一华夏的朱元璋现在同时伸出了两只拳头，军事与政治双拳齐下，政治宣言：作战是为了和平，流血是为了人民，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军事部署：对准蒙古人的心窝，来上一记狠狠的窝心拳！

第五章 直击元大都：“窝心拳”终于出手

就此，一场双方都怀有必胜之心的大战拉开了帷幕，随着通州城头的连声炮响，蒙古人熟悉的牛角号声吹响，这号角声像是在追忆蒙古人昔日的辉煌，蒙古勇士们体内热血开始逐步加温了！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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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蒙古人的“窝心拳”终于要出手了，徐达按照朱元璋面授的机宜开始分配兵力，调整进军路线，这次的全军前锋是右丞薛显、参政傅友德。

河北，也可以说是元大都的外围，假若河北也能如同山东、河南这般一鼓而下，处于河北境内的元大都自然也就成了明军的囊中之物。

但现在的蒙古人却并不是一个在树梢熟透了的红柿子——自来落，山西境内还有十余万训练有素的蒙古铁骑正在枕戈虎视，不过，这些部队并不听从大元皇帝的诏命，只听一个人的：王保保。

偏偏现在的王保保还是一名元廷的“通缉犯”，正被朝廷明旨征讨，王保保再怎么是个元廷“铁杆保皇兵”，在这种局面下，也不会出死力去解救正准备将他“缉拿归案”的大元皇帝。

这给大明的北伐军留出了充足的布局时间，目光瞄准元大都的徐达只要派些少数兵力监视王保保就是了，两家“死敌”现在处于极为微妙的态势，正在坚持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和平共处等“和平共处原则”。

其实谁都明白：两家都是出手的时机未到！

对于A方徐达来说，现在的主要目标是蒙古人的心脏：元大都！等收拾了元朝皇帝，回头再收拾山西这块难啃的骨头就是。

对于B方王保保来说，自己乃一个已经被朝廷下旨削夺了所有官职的罪臣叛将，如何能出头调集大元的全国兵马？更不用说身边还有李思齐等宿敌在瞄着自己的后背。

河北最初的战事几乎就是山东、河南战事的翻版：徐达挥师于中滦渡河东进，当右丞薛显、参政傅友德为前锋的北伐军来到卫辉城下，大元守将平章龙二不敢据守，又不甘投降，主动弃卫辉遁走彰德。

傅友德尾追至彰德，龙二只得再次出走，原彰德守将陈同知没有跟随龙二去做“化缘行僧”，开城向明军投降；谁知投降之风最易普及，第二天，龙二的部将杨义卿即率战船八十艘开到了北伐军前，不是来作战的，却是来主动归顺。

河北境内的明军势如破竹，一路下磁州、收广平、伏邯郸、克赵州，元平章周昱弃城远遁，邯郸尹都文玉举城归降，元将侯佥院等束手就擒。

大军进抵临清之后，便到了朱元璋所面授机宜时所说的转兵北进之地，这里有京杭大运河保障辎重运输，徐达便在临清开始集结各路大军。

但是，朱元璋担心的事情露出了苗头：由于据守东昌的都督同知张兴祖以及守乐安指挥华云龙等兵将云集临清，但却正赶上旱季许久，河道水浅，原计划由山东供应的军粮无法启运，知府方克勤对北伐大军的军粮供应不上了。

据史载，明将朱亮祖紧急征集了民夫五千开挖濬河，方克勤不忍劳民，便一边大哭一边向老天爷祈祷，果然“心诚则灵”，老天竟然立即下开了大雨，河水顿时暴涨，由山东到前线的运粮船能够通航了！

这种奇事或许是一时巧合，但经过明军竭力渲染之后，岂不成了朱元璋乃真龙天子的铁证？于是北伐军军心更是大振，蒙古人控制区的军民则更加惶恐不安了。

军粮齐备，徐达开始转兵北进，水陆大军沿大运河直出德州，抵达河北长芦，元军守将左佥院也是依照前面沦陷各城的规矩，提前遁去，北伐军一路顺风杀到了直沽（今天津一带）。

直沽乃拱卫大都之重要海港，南方的稻米盐巴等物资，除了经大运河漕运之外，经海路也能由此运抵大都，而明军攻占海港之后，却能借此保障自己的军需，这就等于给北伐军的供应又加了一道保险。

守卫直沽海口的是元廷辽阳行省左丞也速，所率皆是蒙古关东悍卒，论说一省丞相坐镇守要地，应该能抵挡一阵子，或许能爆发一场正儿八经的血战，但当明军远远还未开到海口，这位大元丞相即听风逃去，余部当然紧随主将逃命而去，而北伐军不战而获元廷海舟七艘，这下元都大震。

现在才算真正轮到了大都：常遇春、张兴祖一左一右，各率舟师，沿大运河东西两岸，步骑并进，元大都，已经近在咫尺了！

这时的元廷也并不是就此放弃抵抗，还是派出了阻击部队，主帅乃大元平章俺普达朶儿只进巴，哪知道这时的蒙古铁骑驼着的已经不是蒙古勇士，胯下战马虽然还是那么服从驾驭，马鞍上的骑士却不是那么听话了，面对排山倒海般扑来的明军，人人无战意，个个有退心，根本没有形成像样的防御，徐达指挥大军摧枯拉朽般撕破元兵防线，知院哈喇孙等三百余人被明军生擒。

要照此形势，明军别说进兵元大都，就是一气追到蒙古人的老窝看来也就是动动腿脚的事儿，莫非朱元璋高估了蒙古人？

并非如此，当徐达进兵至通州，大军不得不止住了进军步伐，前面，通州在望，此地距大都不过五十余里，但却有一道河流——白河成了通州的屏障，而城内的元军看来没有一点弃守的意思，北伐大军终于要面对一场真正的攻坚战了。

据守通州的是大元国公猛将五十八，其人也是属于上了战场就盼着嗅见血腥味的那类“猛男”，闻听徐达率军杀到，不但毫无畏惧，反而立时兴奋起来！

五十八国公也并不是盲目乐观：明军一路征战，自然属于远来疲师，而通州的蒙古勇士却是真正的以逸待劳，部下猛将卜颜帖木儿更是有万夫不当之勇！前面又有白河作为天然工事，此时如不给明军一个狠狠教训，那天下还有蒙古人作战的地方吗？

再说也无处可退了，背后便是元大都，就是皇帝，就是大元朝的文武百官，总不能当真看着明军兵临大都城下吧？

于是，五十八国公看着远远立在对岸的明军大营，决心给来犯明军一个迎头痛击，在通州，就在帝辇之侧，再现蒙古铁骑昔日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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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东岸，前锋常遇春大营之内，正在部署明日对通州的攻坚战。

常遇春自从军以来，不论率兵多少，还从未遭遇过败绩，哪怕仅有自己一人，哪怕自己一人面对的是数万铁骑！

一个小小的通州，一道窄窄的河道，就能成为大明北伐军的绊脚石么？军事常识早就有定论：从没有攻不下的城池！

这是战争铁律：攻击方之所以遭受挫折或者对某一堡垒持久未下，那是由于火候未到，只要耐心再加方法得当，攻克一城一地不过是时间长短而已。而眼下，时间在明军一边。

原因也极为简单：孙子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也就是说：一般情形下，都是主动攻击的一方占据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固然也有少数人奇袭优势方成功的战例，但只能作为“特例”，不能作为战例。

实际上，作战如对弈，双方主将即对弈棋手，不论攻防，胜负其实决定于主将腹中，哪位能投子于对手意料之外，即是妙着，妙着一旦得手，对手也就只能束手投降。

现在两位“棋手”都在琢磨对方。

镜头一：通州城内的元军主将五十八国公：不就是依仗人多势众么？但大军再多，能实际出手的也就前锋一部，地形与工事永远都是防守者的保护神，不论啥时候，都是防守者易给进攻方造成绝大伤亡，甚至可以提前布置陷阱。

通州！就是诱饵，通州城与白河之间，就是一个绝佳的杀戮明军的陷阱！

镜头二：通州城外的明军主将常遇春：在数十万大军面前，一道普通河流怎会成为天堑？大军所至，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围城乃战局必然趋势，等到小小通州被围成铁桶一般，还有谁能无望地固守城头？所谓屏障乃是指一个据点加以引申而组成的战线，从没有一个孤零零据点能屏障一方的道理。

这种明了战势，常遇春不用多费心思，分派兵力多处渡河就是，北伐大军多点开花，先将你的所谓蒙古铁骑赶到通州城内即为成功，到时你就骑着战马去防守城墙垛口吧。

前敌作战会议上，大家的看法几乎众口一词，都格外强调兵贵神速，立即开战才是要点中的要点。

指挥佥事（职务名称）郭英有异议：“我军毕竟是远来客军，一路行军，将士们体力消耗自不必说，而敌人却是以逸待劳，立即攻城并不有利于我军，为一个小小通州招致不必要的伤亡不值当，还是应该琢磨一个出敌不意的进攻方式。”

这郭英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乃朱元璋正儿八经的小舅子，现在可以称作“国舅爷”了，其姐姐乃是朱元璋的宁妃郭氏，郭英十八岁即跟随朱元璋左右担任贴身护卫，被朱元璋亲切的称为“郭四儿”，曾于朱元璋征伐武昌的陈友谅时立过大功！

当时陈友谅部将偷袭朱元璋中军营帐，郭英挺身独战群敌，救了吴国公朱元璋的性命，朱元璋当场脱下身上的锦袍相赐，事后又被提拔为“指挥佥事”，从此郭英跟随徐达左右上了前线，历经血战，屡立战功。

常遇春何人？立即醒悟：元军依赖的不过是坚城河道，若能诱使蒙古人离开工事，将其作战主力歼灭于城外，通州自然可以不战而下！可是，处于乌龟壳中的蒙古人就那么听话么？

郭英即席请令：此战不用我前锋大军出动，我本部四千骑即可建功！我们大军齐出，说不定会把蒙古人吓得不敢出来。

常遇春最喜这种血性将军，这初战通州的任务也就落在了郭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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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恰恰天降大雾，郭英即趁雾率四千骑兵渡河，但具体安排兵力却是罕见：自己率三千精骑直抵通州城下，仅在后方道路两边留下了一千伏兵。

这就像赌桌上的“大牌九”，到手四张牌，赌徒们可以自由搭配两张组合成两副牌点，高手也就高在安排前后的点数大小上面，一般来讲，大多是前小后大，这是即使不能全胜也能保本的不败法门。

所以，一般来讲，出兵诱敌、设伏聚歼也是如此，弱旅才能引出敌兵，主力负责布下口袋，一旦敌军中计，那就是一场大胜到手了。

而此刻的郭英却来了个反其道而行之：本部主力开到城下挑战，所谓“伏兵”也不过勉强能够称为“预备队”而已，这是准备怎么个打法？

这就是郭英对兵法的活用了：

其一：前敌部队过少，明白人搭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还能明知有计坚决自投落网？

其二：不出动主力诱敌，也不可能做到诱使守城的敌军主力出城，蒙古人也不是傻瓜，岂肯挥动牛刀去肢解一只蚂蚱？

其三：隔河即是常遇春的主力大军，这边的战局一旦有什么意外，看似弱势的明军却并不是孤军背水死战，只要在混战中拖住敌军，战局大势也就基本确定了。

这种看似“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战术，其实目的仅仅一点：达到战役发展过程中的突然性即可，现在的蒙古兵已经犹如惊弓之鸟，只要闹出点出意外的动静来，蒙古人便死定了！

通州城内的蒙古将帅呢？还就是被郭英这种刻意的排兵布阵给忽悠住了：蒙古人在城外——尤其是沿河也是布置了不少游骑暗探，对于实际渡河的明军也是大体有数的，总共三四千骑？五十八国公愤怒了：南蛮子欺人太甚！

不管是不是诱饵都要一口吞下它！组织敢死队，来个杀鸡用牛刀，速战速决干掉来犯明军，如此通州也就可以安稳一阵子了。

五十八国公心里也明白：今天的南蛮子早已不是以往一贯伸直脖子等马刀的顺民，也成了一只张口吞掉了大半个大元帝国的斑斓恶虎！这必将是一场恶仗，没有多少取巧获胜的可能。

这种走出坚城与敌人贴身拼命的硬仗，要鼓起自己士兵勇气的唯一法门就是主帅自己带头赴险，安坐城头等捷报？变数太大！

再说，心情上也坐不住呀！还不如率兵亲出，是死是活来个痛快，一战定通州！甚至可以一战稳定京师！

于是，薄雾之中，五十八国公组织了一支庞大的敢死队：一万铁骑！自己亲任敢死队队长，并委派部下勇将卜颜帖木儿与自己分兵出城，两翼张开，造成对攻城明军的围歼之势。

此一战，击败明军不是目的，作战目标就两个字：全歼！

通州城下，薄雾逐渐聚成浓雾，这对元军的作战目的围歼大为有利；但换个角度看，对明军准备的设伏诱敌也是锦上添花！

就此，一场双方都发狠必胜的大战拉开了帷幕，随着通州城头的连声炮响，伴随着蒙古人熟悉的牛角号声，这号角声像是在追忆蒙古人昔日的辉煌，蒙古勇士们体内热血开始逐步加温了！沸腾了！

战势：一万蒙古铁骑犹如一只巨大的铁钳，从左右两翼包抄向了郭英的三千精骑！

这一万蒙古铁骑毕竟都是精选入围的“死士”，与明军接战之后一个个死战不退，士兵们唯有一点遗憾：大雾之中，蒙古人擅长的弓箭不能尽情发挥作用。

而且具体接敌的蒙古勇士们发觉，这股明军现在也采取了昔日蒙古骑兵作战的老套路：战马驰近便是一阵弓弩，等到勇士们还手之刻，骑弩手已经退去。蒙古人唯有本能、被动地乱箭齐发，至于效果？浓雾中看不见，反正大队前推杀进时没见到多少明军人马尸体，看来射箭不瞄准便是人们所说的“无的放矢”！

啥人这么聪明？竟能造出这种理论联系实际的绝妙成语？

不过，军情传到大元部队中军指挥之处，主帅五十八国公大为放心：明军既然纠缠死战，这说明花招并不多，正合心意！如此两翼铁骑才能顺利合围，看样子形成瓮中捉鳖的战势问题不大了。

远处号角悠扬，这更令五十八国公放心：穿插的卜颜帖木儿已经接近明军背后，现在该是收网的时刻了！

弯刀挥动，左右立时吹响了全体进军的号角，蒙古人开始陷入集体疯狂！浓雾之中，高声呐喊，催动坐骑扑将了上去，南蛮子！哪里走？

果然，死死纠缠的明军开始露出了败像，战局由双方胡射乱战开始演化为明军步步退守，抵抗虽然坚决，但国公明显感觉到：这是在困兽犹斗，再加一把劲儿，便可以演变为追击溃兵也！

可是，溃兵能溃到哪儿去？不远即是河流，莫非南人们还能再表演一回集体自杀？

五十八国公发出了总攻令！敢死队员们如同馋鬼经年不见腥肉，而前面就是烤熟了的肥嫩羔羊，大家冲啊！

大雾中，明军不再抵抗了，一下变成了满山遍野的溃逃。

战局发展全部符合五十八国公的预计，只是有一点略感遗憾：负责包抄的部下卜颜帖木儿没能及时堵住明军的退路，这一要怪明军溜号过于迅捷，二来也怨这漫天的浓雾，数十步远即分不清敌友，怎能防备见缝插针、一心逃窜的明军？

元军铁骑急切追击之间，突然两侧传来连连炮声！不好！这是明军的号炮，我军中伏！

大雾变得似浓似淡，一簇簇包围着追击中的元军，而那一簇簇浓雾中竟然飞出如雨乱箭，并且不时冲出一队队唬人的马刀、长枪，敢死队员们顿时心胆俱裂，如同听到了退军铜锣，集体掉转了马头。

后面的骑士不明白前方发生了什么，依旧催马前扑，这下元军阵势大乱，最可怕的情形发生了：骑兵之间的迎面冲撞、踩踏不断。

敢死队大乱之际，郭英的一千伏兵迅速地将元军一分为二，割裂成了两个混乱的骑兵大团，而那些刚才还在溃败的明军也突然有了组织，一个个掉转马头围捕向了刚才的围捕者。

猛将卜颜帖木儿最冤枉：竟然被不知什么东西绊倒了战马，一个倒栽葱之后顿觉天旋地转，等到清醒后才明白：自己已经成了明军的俘虏。

而明军主将郭英，此刻已经立马高处，指挥自己的铁骑对胡乱溃逃的蒙古人开始了猎手对待鹿群般的杀戮！最后清点战果，这一小小战场，竟然收获人头数千之多！

前敌主将常遇春何在？他并没有“隔岸观火”，而是汇同徐达主力，趁大战之际将大军开到了通州城！

这就是大明北伐军出动以来，第一次遭遇到的、也能算次像样作战的战役——史称通州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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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368年7月27日，徐达帅北伐大军占领了通州。

这里距大都近在咫尺，大军已经不是朝发夕至的问题了，而是抬腿即到，换句话说，大明军已经兵临元朝首都城下！

但是，对于立即乘胜进军元大都，徐达却不能不谨慎：一来将士们经过长途行军作战，亟需休整；二来这毕竟是面对的元廷京师，高城坚垒不说，据报仍有十余万元军精锐在固守大都，徐达作为一军统帅，不能不预先作出一个详尽周密的作战计划。

据史载：北伐大军统帅徐达命令全军：“各卫立栅挑堑以待战”，这证明了攻占了通州的徐达面对元大都是准备血战的，前面毕竟有十万蒙古铁骑，大元皇室不可能毫无作为，作为一军统帅，理应做好出现最坏局面的打算：在大都城外与困兽般的蒙古铁骑进行血腥野战。

因此，徐达仅仅是于攻占通州的当日，向大都派出了侦察游骑。奇怪的是，明军的侦察员一直奔驰到了大都城下，却见这大元京师的城墙之上如同不设防一般——“至燕都城下，不逢敌兵，城上亦无旗帜，疑有伏兵而回。”

这种非正常情形的确把战场老油条徐达给忽悠住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现在元兵军情不明，怎能贸然进兵？

就这样，大明军阴差阳错在通州等了三天，却并没有等来元军铁骑前来迎战，徐达只好“被迫”向元大都进军：八月初二，北伐大军终于“分兵为左中右三路”向大都挺进。

五十余里的向大都进军途中，据史载，仅仅遇到了一股元兵。

徐达传令勇将尹坚冲阵，这尹坚也是大有常遇春战场之风！出马即“两手擒两元将，皆金虎符，衔刃于口而弛，元兵莫敢近”（佩“金虎符”的元将应为统领万骑的高级将领“万户”） 。

但是，北伐军在通州耽搁了三天，这不能不说是明军主帅徐达的一个重大决策失误！若迅速进兵围了元大都再坦然休整，说不定将会给明朝省下了今后多次北伐的巨额军费，更不用说无数将士的生命。

话又说回来，若一旦把元顺帝兜在了网里，也难说蒙古人不来个真正的“困兽犹斗”，北伐大军聚集于坚城之下，那太原的王保保必然会有所举动，到时也难说利弊。

综合判断：元顺帝誓死抵抗的情形不大容易出现，还是献城投降的可能性居多，因为从性格上讲，这个元顺帝绝对不是一个有血性的蒙古汉子。

可惜历史不能任由后人假设，若假设成立，估计史书中便不会出现“北元”这个蒙古残留政权名称了。

大都的元顺帝现在何处？就在徐达攻占通州的第二天黎明，他还在正儿八经的上朝，具体地点端明殿，朝会主题：当然是为了决定大元政权面对朱元璋的北伐大军将如何进退或固守。

这大概是元朝在中原地区的最后一次朝会！

与会者不光有大元政权的文武百官、太子，连顺帝的三宫六院所有后妃都聚集在了朝堂。由此可以判断：元顺帝其实已经有了主见，这次紧急朝会不过是来安排后事，不然，让自己的家人来朝堂掺和干嘛？

还是前文那点遗憾：若是现在徐达立马于大都城外，这次朝会能商议出什么结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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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元顺帝在得知通州之战明军得手之后，虽惶恐异常，还是在第一时间便决定了自己的行止：三十六计走为上！而且要立即实施整个元廷的撤退行动，稍一迟疑，等徐达到了大都城下，那时就是想走也不可能了。

但是，一国之君，未临阵便望风而逃，这多少有点面子上挂不住，再就是，满朝的文武百官能支持自己的保命举动么？若是得不到群臣支持，自己一个孤家寡人能逃到哪儿去？

所以，大都最后的朝会乃是顺帝的思想工作动员会——是动员大元群臣悍将如何能齐心协力保护他皇上的利益的会议，除了伴驾逃命者之外，还需要一部分忠臣将士留守大都，给皇帝战斗出来宝贵的“北狩”时间。

不然，那徐达轻骑尾追怎么办？伟大的蒙古帝国岂不就真正烟消云散，再也没有回到中原的可能了么？

所以，为了帝国的千载万世大业，一些大元忠臣做出些牺牲是绝对必要的。

至于必然会遭到一些大臣反对？元顺帝对此也早有思想准备：国难见忠臣，若是大家都支持皇帝避战北逃？那这个大元才是真正没有了希望！

果然，朝会伊始，当元顺帝羞答答提出自己与太子、后妃们北狩上都之后，朝堂立即群臣大哗！左丞相失烈门、知枢密院事黑廝等率先表态：“我主在此国家危亡之际，理应激励将士固守京城，坚持到山西、漠北等勤王义军来到，大都之围自然可解，此大元存亡之秋，怎可如此轻率丢弃国家根本之地？”

不但文臣武将力劝顺帝坚守大都，就连宦官伯颜不花也叩首进谏：“陛下无论如何也要决心固守京都，臣等愿意募集兵民，出城作战。”

顺帝不由哀叹：“什么国家根本之地？京都这几年安稳了几天？先是孛罗犯驾，后是扩廓构乱，京都守备空虚已久，怎么能守得住？”

伯颜不花伏地大哭：“今日天下乃是当初世祖打下的天下，陛下怎能就此弃去？为了地下先皇列祖也要据城死守啊！”

顺帝还是摇头叹息：“愚忠害主啊！你们还是读书太少，不记得南宋时徽、钦二宗的命运？朕怎能沦为被俘国君？朕意已决，毋庸多言！”

伯颜不花再三泣谏，群臣情绪激荡，顺帝见无法说服这些花岗岩般的脑袋，一狠心拂袖还宫。

黄昏，顺帝单独召已经八十三岁的淮王帖木儿不花，以及丞相庆童进入大内，直截了当下旨：令淮王帖木儿不花监国，庆童为辅。——这是无论如何也要走人了！

帖木儿不花、庆童两人见圣命已决，也确实不好再劝谏什么：此时若再多说废话，分明就是在表示自己贪生怕死，不敢留守京都。遂无语受命于这危难之间，跌跌撞撞奔出宫门。

顺帝呢？这次没有敢等到天亮，夜半更时分，悄悄开了建德门，带着后妃以及太子全家仓惶北去了。

皇帝半夜溜走，主力护驾北去，这绝大“号外”迅速传遍了大都，全城留守将士闻此新闻，谁还能再有誓死守城的战意？于是，立马全城混乱，淮王帖木儿不花这位老“监国”顿时无国可监了。

眼下就等着一件事：等待明军到来，那时再由各人自行决定是秉忠殉国还是改换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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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368年8月2日，一个令汉人扬眉吐气的时刻到了！徐达指挥大军来到了元大都，军至齐化门，将士们谁还犹豫片刻？人人动手，取土填壕，聚土登城，就此，元大都轻易而下。

没多少像样的抵抗，更没有爆发元顺帝预料中的巷战，早就准备投降者且不必说，就连大元朝的铁杆忠臣们也放弃了抵抗，徐达亲登齐化门城楼，活捉了正在“监国”的大元宗室淮王帖木儿不花及太尉、中书左丞相庆童、平章迭必失朴、赛不、右丞相张康伯、御史中丞满川等人，当场询问这些战俘的态度：归降免死，并且给予出路，立新功者还可以得到新政权的信任重用。

要说这几位也着实令人佩服：面对屠刀临头，却个个视死如归，宁可掉脑袋也要坚决效忠大元皇室！徐达劝解无效，只得下令：那就都砍了吧！

就连曾在端明殿慷慨激昂的宦官伯颜不花也表现的像个“爷们儿”，毫不犹豫自尽于宫内。

但是，真正的皇家宗室就没有这种勇气了，明军捕获了宣府、镇南、威顺等诸王子六人，王子们态度温顺，享受到了徐达的格外优待：仅仅没收了玉印两颗、成宗玉玺一枚，查封了大元公物：府库图籍等，派兵守住了故宫殿门，元朝所有宫人妃主等，皆得到了严密保护，严令士卒们不得侵犯施暴。

为了彻底肃清蒙古政权留在大都的零星残余，使大都民心迅速得到安定，徐达张榜公示：“凡元朝大小诸臣，皆令送告身于官署民籍中，违者有罚。”

相反，多数元廷的汉人官吏却信不过自己的胞泽，元翰林待制黄殷仕准备投井自尽，忠心的仆人死命阻拦，这黄翰林点头答允：“好了，死不成就活着，不过，这满脸羞愧怎么解决？干脆，你弄坛子老酒来，我来个借酒遮羞，醉后方敢出门见人。”

仆人是个实在人，当真去市场给黄翰林买来了一坛老酒，但回到家中却发现：黄殷仕已经早就跳井毙命多时了。

这大概是做汉奸人们的通病，最怕的就是受到同族人的清算惩罚，元廷左丞丁敬可、总管郭允中等也是自杀谢罪天下，当然，也可能是誓死效忠于异族，天下一家么。

这是自五代十国以来真正的光复！元大都，终于回到了汉人的手中。

就此，朱元璋首次北伐的战略目标已经实现，徐达一边派遣将领赴应天献捷，一边令薛显、傅友德、曹良臣、顾时等率兵北出，除了守住古北诸隘口之外，当然还有一个目的：追歼元顺帝！

第六章 战败思良将：顺帝终于想起了王保保

太原的王保保得知泽州示警，反而心中大乐，此时正是忽悠明军的大好时机！摆出一副全力出援泽州的样子，自己正好率主力北行大同然后东进直击居庸关，至于徐达？肯定还有其它招数袭击太原，但这种态势却正是王保保求之不得的：占领大都的明军主力若不向山西移动，元军怎敢逼近大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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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说元顺帝如何逃脱徐达追捕之前，先插句闲话：大元时期，蒙古人对于能够打败他们的勇士还是敬重有加的，甚至可以称为“亲切”，今天网络上的人们对某某大领导若要表示点好感，不是惯称“x哥”么？蒙古史籍中对朱元璋的称呼便是：“朱哥”。

有点意思吧？更有意思的还有：明军是怎么在大都得手的呢？蒙文史籍《黄金史纲》如此记载：

朱哥、不花二人以一万辆大车装了财货，以三千辆大车载了身穿铠甲的士兵来到（大都）。司阍者（即看门人）不纳，遂厚贿司阍者以大量财货宝物，才得进入。

《蒙古源流》亦有类似的记载，且不说这个刻意解释蒙古人战败太冤枉的故事如何荒诞，就文字作风来说，蒙古人与汉人史家们有得一比：替自家祖宗遮羞掩过可以运笔如天马行空，任意潇洒发挥。

书归正传。元顺帝夜离大都之后，“亲率”全军向居庸关方向出走，身边有多少护卫？佚名蒙古人编著的《黄金史》中记载为“十万”，顺帝“抛弃了二十万蒙古，从先前见到的洞里，携同后妃、皇子、带着其余的十万蒙古出走了”。

而好多旁证史料记载为“六万人”。据《清太祖实录》载，后来努尔哈赤在给蒙古察哈尔部林丹汗的一封回信中称：

阅察哈尔部汗来书称四十万蒙古国主巴图鲁成吉思汗，致书水滨三万满洲国主神武英明皇帝，云云，尔夸何以四十万蒙古之众，骄吾国耶！我闻明洪武时，取尔大都，尔蒙古以四十万众败亡殆尽，逃窜得脱者仅六万人……

再有：《蒙古源流》中亦称：

方大乱时各处转战的蒙古人等四十万内惟脱出六万，其三十四万俱陷于敌。

综合判断，虽然好像六万稍微靠谱，但也要考虑一点：元代政府对人口的计量是以“户”为单位的，这样推算，六万户的实际人口就要十几万甚至二十几万，由于蒙古人一般军民不分，每户的适龄男子都可以看成士兵，这样算来顺帝身边带了十万大军也大有可能。

但是，元大都既然要留人“监国”，你总不能把部队全部带走吧？那样岂不是刻意给明军留下俘虏？既然留人监国，元顺帝就盼着能打出个动静来，不然全体撤退多好，何必用心良苦替徐达扩大战果。

不过，一样都是部队，战力却天差地别，精锐之师，元顺帝当然会自己带在身边保驾的。

元军中有支类似清代“大内侍卫”的精锐，称为“怯薛”，具体负责守卫大都各门以及宫廷宿卫等重要岗位，其成员大多是贵族、功臣之后，职位世袭。此时的“怯薛”军就被元顺帝全部带走了。据《元史·朴赛因不花传》记载：大明兵逼京师，诏朴赛因不花以兵守顺承门，其所领兵仅数百羸卒而已。乃叹息谓左右曰：“国事至此，吾但知与此门同存亡也。 ”

可以大体确定，元大都的蒙古精锐被顺帝尽数带走，所谓的“留守”不过是给明军投放了一个大诱饵，但愿徐达能慢慢消化这些“美食”，大都之战拖的时间越长，顺帝自己的安全系数也就越高。

元顺帝也明白：十余万军民远行，绝非易事，首先是行军不可能不留痕迹，明军尾追是可以预见到的；其次就是大军辎重，战马没有驮马多。数量虽庞大，草料在大草原上倒还容易解决，关键还是人的吃喝拉撒睡，今天的蒙古人早已不是当年，光是依靠马奶牛血是无法过日子的。

再就是进占中原以来抢劫的大量宝物、金银细软，这些东西可比性命都宝贵，所以，大量的牛马车辆也就必不可少了。

上述三项紧要，第一项便是如何解除明军的追击威胁；第二条容易，尽可能多赶些牛羊随军就是了，第三项，百年来拼命为得啥？不就是这些财富么？

但其中逃命为重中之重，有时为了整体牺牲局部也是必要的。所以，元顺帝忍痛下令：分出一些牛羊辎重车辆，东走古北口北撤，尽可能闹出点动静来，能把明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就是胜利！

元顺帝毕竟不愧为皇帝，聪明才智还是有的，此声东击西的措施还就是奏效了：明军主力当真向大都东北方向的古北口方向追去，这与元顺帝出逃的西北居庸关方向相反，两路恰好错开，元顺帝成功了！

据《明太祖实录》记载：

徐达在攻克大都之后，仍命右丞薛显、参政傅友德、平章曹良臣、都督副使顾时将兵侦逻古北诸隘口。

这充分说明，徐达的侦察方向开始就错了，虽然其侦察的真实目的是追击撤离大都的元顺帝。

徐达的百密一疏，致使顺帝安然无恙回到上都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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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担任诱饵的古北口路元军就没那么幸运了：古北口元军守将佥知枢密院事张益虽然顺利逃往上都，但貊高部将李德明、刘答失贴木儿、谢文振、尹野闾等三十九人却被明军追上生擒而还。

一直到了八月十七日，明军右丞薛显还能率少量巡逻游骑于古北口方向追歼到大量元军溃散遗卒，缴获马匹一千六百匹，牛羊八千余头，车二百五十辆。

《明兴野记》中较详细地记载了明军追击元顺帝的经过：

明军于八月二日攻克大都之后，八月三日立即展开追击元顺帝的军事行动。徐达令薛右丞、参政傅友德领凤翔等五卫步军三万出古北口追顺帝。初八日，至兴路，不获。顺帝行东路，友德军行西路，两路互差，但遇回鹘车辆人口，尽拘而回，获牛羊马匹十万。

勇将傅友德的本事虽有得到充分发挥，但仍然收获巨大，竟能俘获牛羊马匹十万以上，这也证实了笔者臆断：元顺帝还就是为逃命下了血本，这古北口之“诱饵”也是一个不小的“大蛋糕”，不如此怎会使奸诈稳重的徐达上当受骗？据载：

大军回北平，述差路之由。达怒，令友德再袭东路，庚申君去远矣。

说明一下：元代的古北口才能称为“东路”，居庸关在大都西北不远。前几处蒙古文献中都记载“元君行东路”，估计属于笔误，或者著文者没有搞清这两处关口的具体方位。

徐达发怒虽然有理，但估计还是后悔自己的过失而怒形于色之可能性居多，亡羊补牢犹未晚也！转兵居庸关，再追上去！

明军开始北出居庸关！但这时战机已失，折腾了月余，那惊窝脱兔般的元顺帝还能乖乖等着猎人？因此，“亡羊补牢”只是防备羊圈中再有闪失，对于已经亡去的肥羊是不起作用的，徐达的居庸关追歼战没能达到出兵意图。

据载，仅仅与元兵的后卫发生了一次小小的接触战。

蒙史《黄金史纲》记载：

成吉思汗兄弟哈撤儿的后嫡图穆勒呼巴图尔在陪同元顺帝撤退时命令自己的儿子哈齐库鲁克临阵，领着六十名擎旗手赶来，说道：与其毁声灭名，何如粉身碎骨！因之，与汉家追兵激战而死。

罗布桑丹毕坚赞著的《黄金史》亦记载了同一事件：

（哈齐库鲁克）在脱欢·贴睦尔丢失江山之戊申年，五十一年，与汉家追兵激战而死。

一个当时陪同元顺帝逃到上都的文人史官刘佶，后来在他的《北巡私记》中记载了那时元军情形：“九月初六曰，哈剌公过予，言从臣闻贼出居庸关，意颇惶惶，有劝上北幸和林者，上迟疑不决。既而闻贼兵不出，事乃已。”

当然，也有不少野史编撰者猜测是徐达故意放走了元顺帝，而且煞有其事地举例“旁证”：副将常遇春因为此事上告徐达谋反，而结果朱元璋竟然理解了徐达的良苦用心，赞许了徐达的私放敌酋（明人徐祯卿《剪胜野闻》）。

此论不值得推敲考证，估计朱元璋与徐达都没那么慈悲，至于野史中所说理由是因为徐达觉得抓住了元顺帝会为难朱元璋：怎么处置这位亡国之君？这理由根本不成立，莫非后世二战中的盟国活捉了希特勒还会作难如何处理不成？

最不济给他办个终身“学习班”就是了，甚至说不定会成为朱元璋最得意的“酒陪”。

不管怎么说，元大都的光复，标志着元朝在中原近百年的统治至此宣告灭亡，之后的元廷也就只能称作“北元”了。

捷报传到应天，朱元璋自然兴奋外加激动，自投身“造反”大业十四年来，历经血战，除内忧，驱外患，今天，大功告成，元朝终于寿终正寝！

慢——要说寿终正寝为时尚早，除却北逃的蒙古皇帝不说，山西还盘踞着一只恶狼：王保保！

现在，到了对付这只恶狼的时候了，不然明朝大军就无法继续北进追歼元室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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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大都从此不再是中国的政治中心了，其后不久被朱元璋改名为“北平”，这个称呼甚至沿用到了民国时期，至于清军入主中原后定名为“北京”。

明初时朱元璋也命名了一个北京，不过那时的北京是指汴梁，也就是今天的开封，开封这个城市当真了不起！除了汴京之外还有过“东京”与“北京”两个辉煌称谓。

此刻，统治中土九十七年的蒙古政权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尽管元廷还有一些残余散布在各地，但大明对元大都的光复，对中原百姓而言，无论怎样庆贺都不算过分。就像大明《平胡诏》所称：“列群讴歌四集，百年污染一新。”

不过，此重大历史事件实际上并没有被中原文人们关注歌颂多少，相反倒是仓皇北窜的元顺帝于凄凉的旅途中写下了一首“歌声既哀继之以泣”的长篇史诗，权且抄录译文如下：

诸色珍宝修成的我那宝贵宏伟的大都城哟，

惬意消夏而居的我那上都、开平、库儿都城哟，

古时诸圣的夏营地我那上都的失喇·塔喇哟，

在那万物枯黄的戊申年，

我误失了大国哟！

九色珍宝装修成的我那宏伟的大都哟，

可执缚九十九匹白马的我那上都开平哟，

广受众惠的我那政教二道的福乐哟，

称为天下之主我那可惜的美名哟，

起早登高举目远望，烟霞缭绕，

前后眺望观赏，景色悦目，

不分冬夏，居住无忧快活，

是我自在薛禅皇帝建立的宝城大都！

先祖享乐的我那宽广宏伟的大都哟，

有缘相聚的我那众王侯、宰相和属民万众哟，

不听亦刺忽丞相明谏之言，是我的遗恨，

听信反叛而去的朱哥官人，是我的昏昧！

误杀具有智慧的脱脱太师，

逐回大德上师，是我的罪过。

可惜我万众之主的皇帝的名声！

可惜我那尽情享受的快乐！

具有神力的薛禅皇帝多方营建的，

福禄汇集的我那大都城哟！

被汉人朱哥官人收占去了！

恶名落到我妥欢·贴睦尔身上了！

解释一下：诗歌中的“失喇·塔喇”即“金莲川”，其地筑有上都城；诗歌中的“朱哥官人”无疑就是朱元璋，而据《蒙古源流》记载，“朱哥”也曾做过元顺帝的属下官员，亦刺忽丞相曾经劝元顺帝杀掉这位汉人“朱哥”，元顺帝不从；而元廷的脱脱太师更是屡次提醒元顺帝提防“朱哥”，其后反而被元顺帝所杀；“大德上师”即是指阿难达·麻底喇嘛，因与元顺帝意见不合而被逐回吐蕃（今西藏）。

元顺帝诗歌中一派悲哀情绪，悔恨之意遍布字里行间，把它看做元顺帝的“罪己诏”亦无不可。

哀叹“悔已迟”的顺帝终于决定“改过自新”，这时身在上都“政治避难”的元顺帝才算想起了元廷的台柱子王保保。

当年十月，顺帝下诏：恢复王保保本兼各职，另外加封为齐王，希率部从速北上，取道雁门关以及居庸关进军大都，光复京师。

就王保保与徐达两人来说，这下双方的目的才算一致：都奉命开始瞄准对方，两人之间的沙场较量已经不可避免。

匪夷所思的是：此刻的战局犹如两人推磨，王保保尽出主力北上，绕道进攻北京；徐达则挥师西进，准备一举拿下太原。

至于元顺帝为何命王保保绕北一个大圈？那是元顺帝祭出的双保险措施：即便收复大都不成，有王保保的大军在大都北方形成一道屏障，上都的安危自然不成问题。

王保保就那么听话？——实际上，他还就是立即遵令行事。

这就是王保保自己的考虑了：直接进军大都，沿途必然遭遇层层阻击，即便能恶战抵达京都，后路谁给保障？大军辎重供应一旦被明军切断，这仗也就不用打了；而遵旨绕道北行，却可以北靠蒙古大草原，沿途没有骚扰不说，战局一旦不如人意，自己的大军也有退路；最最重要的：说不定此举能歪打正着，打正在得意忘形的徐达一个出其不意！

王保保还有一个深藏在心底的军事机密！这次出兵大都就是虚招：在王保保看来，眼下的大都不过是一个大大诱饵，当真进军大都城下，哪里能有胜算？南人据守坚城，人多势众，士气更不必说，人家又是得胜之师，自己的这点血本虽然也有十余万铁骑，但也只能称为“亡命之徒”，与明军拼命？傻瓜才会干！

元大都是明军为自己布下的诱饵，自己也有个大诱饵呀！那就是太原，王保保断定：此刻的徐达也在挂念着太原，只要得知自己主力北出，肯定会趁虚兵出山西，那时元军将反客为主，于太原坚城之下拖住明军主力，自己适时率部横插明军背后，这之后的战局么——还用多想吗？

说不定能一举三得：保住太原；重创明军；若能紧急请旨调来北撤的元军直下大都，难说不能当真收复大元京师！

而此刻的明军主帅徐达，恰恰与王保保来了个“英雄所见略同”，两人想到一块去了！

明军主力进兵山西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是，最令徐达忧心的就是太原王保保的蒙古主力铁骑，与有着后踞支撑的蒙古铁骑作战，怎么也是件不划算的买卖，王保保不是一般的蒙古将领，会充分利用这一有利条件，与明军纠缠到底！

但明军在时间上拖不起，大多地方都是新收抚的，一旦战局不见起色，极有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变故！

而现在的元大都，恰恰成了令元军垂涎三尺的香饽饽，最期望的局面就是：王保保主力离开坚城来收复大都，那时明军才会有机会趁虚而入，只要拿下了太原，王保保也就成了丧家之犬，一支失去了根据地的部队，再怎么善战也就成了无根之草，叶黄茎枯是早晚的事儿。

两人不谋而合，就在王保保率军离开太原的几乎同时，徐达也命都督副使孙兴祖、佥事华云龙率本部兵马留守大都——北平，自己与副将军常遇春等率主力大军开向了山西。

这时的徐达与王保保，都认为对方中计，都在暗自庆幸：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34

现在的大明北伐军其实应该称之为西征军。

“西征军”现在有了南北两路：由副将军常遇春为前锋的主力部队南下保定，准备经中山、真定一线进击太原，这是北路军，当然也是这次进军山西的主力；徐达本人则做为主帅，驻马漳德一带居中协调南北两支大军。

所谓南路军，即由偏将军汤和为主将、冯胜为副将的怀庆明军(河南怀庆)，由此地翻越太行山进取太原最为近捷，而且是从南部进入山西，以对太原形成夹击之势，估计：这支明军背后的部队最能吸引太原王保保的注意力。

因此，徐达传令汤和首先率部出动，这虽是一支偏师，但徐达心里明白：这是两位对弈高手于布局之时投下的首颗棋子，其作用至关重要，甚至能够影响两个对手对今后的布局与攻防大势的运子方向。

汤和本来受命在明州造船，负责经海路向直、沽(今北京、天津)运送北伐军所需粮草，但当时海上经常刮飓风，船只路损太大，明军只能将南方的粮草运到到镇江即返。因此，汤和这支后勤部队也就变得无足轻重，北伐军拿下大都之后，汤和便划归了徐达节制，成了北伐军的一部分。

作为一支后勤保障部队，汤和在这次北伐中一直得不到大显身手的机会，此刻的汤和一下变成了南路军的主帅，甚至可称为北伐全军的前锋，其兴奋度是可以想知的，南路军一路进展迅速，部队顺利翻越了太行山，进占山西南部门户泽州（今晋城）。

太原的王保保得知泽州示警，心中大乐，此时正是忽悠明军的大好时机！摆出一副全力出援泽州的样子，自己正好率主力北行大同然后东进直击居庸关，至于徐达？肯定还有其它招数袭击太原，但这种态势却正是王保保求之不得：占领大都的明军主力若不向山西出动，元军怎敢逼近大都？

能不能出现这种形势？元军主力逼近了已经兵力空虚的元大都，徐达主力紧急来救，而自己正好以逸待劳，置大都不顾，翻身给徐达主力狠狠一口，最好能打上一个漂亮的伏击战，如此天下局面将立时改观！

至于泽州？偏于山西南部一隅，得失无关山西大局，再说，对于南人这些泥腿子农民军，王保保也确实打心里瞧不起，先前的那些元军一再败绩，那是世间无英雄才使竖子成名，当你们真与我王保保交了手？你们会领教什么是真正的蒙古铁骑！

蒙古部队，那是一群野狼！不信么？就让你在泽州见识一下！王保保向泽州派出的施救部队虽不是主力，却也并非弱旅，不打得像模像样一点，徐达怎会上当？

不过，由于只是做个夺回泽州的样子，王保保也并没有给担任此佯援任务的部将韩札儿配备多少兵力，仅仅两千余骑兵而已，王保保的重点在大都，或者说是在通往大都的路途，甚至在太原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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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巧了，顺利拿下（归顺）泽州的汤和这时的感觉最爽，兵不血刃“攻克”泽州，又几乎如同席卷一般控制了上党南部，这不能不使偏将军汤和得意再加上惋惜：闻之色变的王保保部队也不过如此呀？怪不得北伐如此顺利，要是自己开始就担当前锋重任，说不定元大都就会是自己拿下的。

于是，汤和放心挥师北进，目标当然是太原，估计大军直抵太原城下是没有多大问题了，担忧的是王保保到时不在太原城内，如此将是绝大遗憾：不能与名将对决于沙场，对任何将领来说都很难戴上属于自己的名将桂冠。

汤和大军的前锋姓杨名颢，现在向太原的进军就是由杨颢带队，由于翻越太行山的缘故，杨颢麾下不得不以步兵为主，大军按照兵书教导列阵前进：不管能不能遇到敌人，部队行军都要当作敌在对面行事，这是作为一个带兵将领的基本知识。

再怎么小心都不过分，这是敌占区，任何情形都可能出现，素来用兵谨慎的汤和，就是再怎么得意也不敢疏忽，说不定会啥时出现突然敌情，可惜，就是这样还是遭遇到了没有预料到的意外：清晨时分，朦胧中行军的大明士兵，突然听到了大群战马敲打地面的蹄声，这声音，使地面微微颤抖，犹如一片闷雷从远处滚滚逼近，怎不令人血压顿时升高？

王保保的部下勇将韩札儿一马当先，身后是手持骑弩弯刀的两千铁骑，迎面杀向了汤和的行军大队！

韩札儿不屑使用什么借助地形、隐蔽伏击等多余战术，对付这些懦弱的南人，还用得着这么麻烦？冲上去就是，一阵骑弩便会让他们魂飞魄散，随后就是战马的铁蹄外加雪亮的马刀，蒙古勇士们就能过把瘾了，就能尽情享受杀戮的畅快！

实际发生的事情也与韩札儿所预计差不了多少：杨颢还没来得及指挥士兵构筑简易防卫工事，蒙古铁骑便扑到了眼前，仓促之中只得紧急下令全军努力向前，来个以攻为守缓解这突然之变。

说实话，先锋杨颢的军令是正确的，除此再无其它更恰当的反应，这样最起码可以形成迎头相撞模式的混战，否则全军就惨了：就会沦为被饿狼捕猎的羊群。

很遗憾，明军此刻是以步兵对骑兵实施混战，这对步兵来说是最可怕的情形，没有工事防护的步兵对瞬间既至的骑兵还就是几乎如同羊群面对群狼：也许某只羊角能对恶狼造成伤害，但总体大势却是在遭受驱赶与戮杀，连逃跑都做不到。

所幸明军占据数量上的优势，士兵们还能在紧急时刻以随身兵器结成大小不一的战阵应对这从天而降的恐怖：乱箭一阵之后，敌人的马蹄已经踏到了头顶，随着马刀上下翻飞，大明士兵的惨呼也就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只瞬间，遭遇突袭的明军就被韩札儿的马队冲得七零八落，战势明显一边倒！

无奈之下，主将汤和只得传令中军弓弩兵全体出动，顶住迎面扑来的不知多少的敌军，于此同时，左右两翼分别迂回前出，最起码也要给敌军造成一种印象：我们人多，准备围歼你们！

此招有效，蒙古兵并未单刀直入穿插到底，而是大肆逞威于杨颢的前锋乱兵，尽情砍杀之后，呼啸一声全军驰去！战事结束，明军计点损失，数千人躺在了战场上，可谓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一场惨败。

韩店一战，证明了元廷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元军的所谓残余势力也是不容忽视的，明军哪怕出现一点纰漏，谁能笑到最后还是个未知数！

韩店一战，教会了汤和用兵更加谨慎，此行太原一路，还有潞(今山西长治)、晋(今山西晋中)、绛(今山西新绛)等诸州郡，还是等待主力集结后慢慢推进吧。

韩店一战，军报传到了行军途中的王保保马前，这使王保保更加相信的自己的判断：明军不过如此，只要自己全力对付这些南人汉贼，明军中没有谁能是自己的对手！光复大元指日可待。

韩店一战，也给每战顺利的徐达敲响了警钟：这王保保确有过人军事才能，其部属还有相当战力，近期的将来如与王保保本人所部狭路相逢，万万轻视此人不得！

韩店一战，综合来看，却很难断定对于元廷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有利因素看：此战重新鼓起了蒙古兵的战场勇气，一定程度上治疗了元军士兵的“恐明症”；从不利因素看：使王保保加重了对明军的轻蔑，使远在上都的元顺帝重新思念起了元大都的幸福生活，进而严令王保保坚决收回大都，让朕风光摆驾还京！

一次不大的战役竟能影响最高决策人！仅从这点看，对于元廷来说，韩店一战得不偿失！

第七章 棋逢对手：徐达与王保保的太原对决战

强势用兵求稳，弱势用兵行险！这道理谁都明白，可是，行险不是拼命，更不是自杀，也需要条件与时机呀！目前的战机何在？没有现成的兵书来指导这种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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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顺帝“顺利”到达上都开平之后，不久便被漠北风沙折腾的心烦意乱，尤其是天气急速降温之后，若在大都光景，还正是诗酒赏菊时分，可在初雪早临的漠北，已经是寒风刺骨，除了围着火炉啃羊腿，顺帝实在不知道如何打发这漫长的、却还是刚刚开头的严冬。

顺帝没法不后悔，留在北京多惬意？那坚固高大的城墙，不就是专门修来为的对付反贼么？十万大军固守坚城，粮草足够敷用大半年，再加上自己御驾亲征——亲自慰问守城将士——朱哥能轻易进城么？

现在叹息什么都晚了，还是严旨督催将士们早日替朕收复大都为上，那个扩廓带兵还就是有一套：据报捷，竟能在韩店以数千将士击溃朱哥几万大军，看来当初将他定性为“叛臣”的确有点欠妥，那就彻底依赖这个扩廓吧，但愿这位发现稍迟了的忠臣给朕一个惊喜，让大都风光能再次有幸伴驾承恩。

王保保现在被三方利好消息鼓舞：山西南线大捷，这说明了明军战力其实有限，只要你敢于挥舞马刀冲上去，咱蒙古人就依旧是傲视天下的蒙古人。

漠北的皇帝终于对自己恢复了信任，重申了由自己总督天下兵马，而现在云南、四川、甘陕、山西等大半个天下仍在大元手中，换个角度看问题：是大元仍然在弧形包围着新建的明朝！只要圣上信任，将士努力，这将是历史赠给王保保的一个绝佳机遇：成为中兴大元的掌舵功臣，我必将万古流芳，传至千秋！

最令王保保兴奋的消息是：大都周围的明军终于顾头不顾尾开向了山西，现在的大都城应该是空虚的，那就大都城下见吧！从哪里入内关（元代大都西北乃两道长城）？不是圣上是从居庸关北走的吗？那就沿着圣上的足迹打进去！

等围了大都之后？那就沿着你徐达的足迹尾追上去，等你发觉大都危机匆忙转身时：身后是由十万铁骑组成的一张恐怖虎口！

其实，现在明、元双方的主帅对于敌方主力的位置大体都是心中有数的，徐达在得报南路军韩店失利之后，一面传令汤和更加稳妥但仍需继续北进太原之外，加紧了自己北路主力的进军步伐。

常遇春不愧全军开路先锋，遇水搭桥，逢山开路，一路下保定，伏中山，克真定，势如破竹一般杀进了山西境内，一直到拿下了与太原近在咫尺的渝次，竟没有遇到一个像样的对手。

太原警报！这时的王保保距离北京不远了，大军已经驻扎在了保安州，再往前走，居庸关即能遥遥可见，不过据探马飞报：居庸关明军旌旗飘扬，刀枪雪亮，一门门铜炮摆满了城墙垛口，看样子明军有备！

现在的王保保需要当机立断：是挥师强攻居庸关？还是早早回师太原？也可以说是省略掉兵围大都这道程序，放弃围点打援伏击徐达的最佳设计，直接围捕明军主力。

不管居庸关明军如何重兵设防，王保保估计都突破问题不大，但总要在明军的防守火器面前遭受重大伤亡，而且兵围大都不是最终目的，此次出兵的终极目标是歼灭徐达的生力军，若是徐达舍弃大都不顾，全力攻破自己的根据地太原怎么办？

一旦出现如此局面，对于蒙古帝国来说，或许是个划算的交换，但对于王保保来说，却是绝对得不偿失了：王保保经营太原多年，囤积的无数军资不说，关键是自己的大多将士家眷都在太原城内，一旦太原有失，自己全军的命根子便等于捏在了徐达手中！

谁能预料这些低贱的南人会使出什么卑鄙手段？要是拿将士们的妻儿老小当作人质怎么办？到那时投鼠忌器，自己全军战力必然大大下降。

至目前为止，战局的发展还没有超出当初的战役策划，无非是局面发展稍微快了点，使聚歼明军于太原城下的局面过早形成，这将使王保保不得不放弃了对大都的袭击，直接进入了战役决胜阶段。

王保保斟酌掂量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紧急回师山西，让徐达处于前有坚城后有雄师的尴尬境地！这叫腹背受敌，怎么据说深通兵法的徐达连这点都预见不到？

看来中国文化就是博大精深，早就准备好了这样的成语：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且不说从背后恶狠狠扑来的王保保，再看看太原城下的徐达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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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达在这次进军山西初始便确定了大体作战方略：那就是置大都而不顾，坚决围了太原，这是兵法中的老套路，叫做“批亢捣虚”，也有着“围魏救赵”的味道，王保保的太原被围，大都定然会转危为安，按照史载徐达的原话就是：“北平有孙都督据守，且有坚城，不足为虑”，眼前的目标就一个：太原！

徐达这时的想法恰与王保保配合得严密无缝：太原被王保保经营数年，虽然暂时兵力空虚，但也决不是那么轻易被攻克的，大军直扑太原之目的固然有为大都解围的功效，但这还只是一个布局过程，真正的目标还是王保保麾下的十万骑兵，不除掉这个绝大的隐患，明军就谈不上平定山西，进击甘陕，甚至追歼元顺帝到上都。

徐达不会当真挥师强攻太原，把自己的精锐消耗在攻坚战中是最不明智的举动。

但是，距离太原不远的大明部队也有难处：南路军初败，进军谨慎缓慢，而攻占了渝次的常遇春部皆是为全军开路的骑兵部队，数量有限，由于山西与河北之间的道路都是山地行军，北路主力步兵还只能陆续赶到，最令人担心的就是时间：谁的主力能先一步集结到太原城下？

解释一句：明军北伐时步骑比例没有确切史载，但参考常遇春主军继续北伐时，由于要横穿大漠，长途奔袭，理应骑兵为主，但还是仅有一万骑兵配备八万步兵，所以，徐达的北伐军步骑比例大致在十比一左右吧。

所以，既然常遇春的前锋部队全部由骑兵构成，其具体数量不会超过两万多少。

但常遇春其人，见了阵仗向来不考虑数量多寡，这在之前的塔儿湾大战中有明证：竟敢以单人独骑去冲击五万骑兵组合大阵！所以，此刻这位“猛男”最为迫不及待：早就听皇帝朱元璋挂在嘴边的一句就是：“王保保，乃世间奇男子也！”常遇春憋足了暗劲，一定要与这位“奇男子”在沙场过过招，刀光血影之中，“奇男子”未必成不了“奇鬼子”！

不光这位常胜前锋，常遇春的左右先锋参政傅友德与行省右丞薛显以及指挥俭事郭英等也一直摩拳擦掌：不就一个王保保吗？莫非这家伙能是铁铸的脖子？到底是你哥们儿的脖子硬还是爷们儿的刀快？那可要战场上试试再说！

唯一不那么乐观的就是征虏大将军徐达：立即摆出强攻太原的架势是必要的，不然那王保保怎会迅速从大都方向撤回主力？咋呼的越是像模像样，王保保的部队就越会不顾一切赶路行军，如此来到太原城下必然人困马乏，明军正好歇足了精气神儿欺负累乏汉，能节省多少军力？

但是，自己的部队虽然要摆出强攻太原的样子，其实还是要全力构筑掩护工事，以对付背后必然扑来的蒙古骑兵，自己前锋的这点宝贵的骑兵要面对王保保十万铁骑的冲击，胜负并不那么乐观！

若是能有时间集结步兵，给王保保布置一个大大的口袋，那就无疑是最稳妥的心想事成了，只是，王保保会这么从容不迫行军么？

这就事在人为了。

徐达紧急下令南路汤和尽快赶到太原城下；吩咐常遇春做好血战准备，自己北路的步兵主力则宁可丢掉辎重不顾，也要火速赶到太原城下。

遗憾的是：王保保比徐达所预料的还要“狼性”十足！不光催军连夜赶路不说，还专门抽出了一万精骑，派了一员得力将领率领，以奔驰的速度直插太原，军令如下：不要理睬掉队的马匹，宁可累死马，不准勒马缰，抵达太原之后，立即开战，任务就一条：冲进太原城，然后配合太原守军杀出城外，与本王主力前后夹击明军，坚决不给徐达留出喘息布阵的时机！

时已隆冬，万木萧索，北风呼啸却增铁甲凉意；乌云低垂更显战场诡异！大战前的瞬间寂静最能使人窒息，但是，此刻双方的士兵却都正在拼命消耗体力，元军在连连挥动马鞭疯狂赶路，明军在连夜拆卸车仗搭建简易防卫工事。

现在的时间属于谁？是徐达？还是王保保？还不好说，最好老天能有意偏颇：立即来上一场大雪，那样辛苦赶路来到太原的蒙古兵就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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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城下。

时十一月月底，正是初冬时分，哪里来得什么大雪？其实，就是天降大雪也是一把双刃剑，徐达的主力步兵也是正在急急赶路，现在胜负的天平到底沉向哪边？

关键问题就在于王保保的先头部队能何时赶到，若等到徐达步兵主力在太原城下集结完毕，王保保也就基本没戏了！

这次，好似运气突然站在了蒙古人一边，徐达的步兵还在路上挣扎，王保保的一万前锋铁骑杀到了太原城下！

不愧闻名天下的蒙古铁骑！急行军之中还没忘了节省马力，大军刚到战场，虽已黄昏时分，蒙古人还是呼啸着发起了冲锋！

而徐达所部，此刻不但要对太原城作出准备攻城的样子，还要立即利用紧急搭建的简易工事，坚决阻击背后赶来的越来越多的敌军骑兵突击，谁都明白：这并不那么容易，万骑冲锋，简直有排山倒海之势，训练有素的战马一旦集体发疯，一些车仗堆积的简易工事起不了多大作用，能阻止烈马奔腾的唯有城墙，可是现在：太原城墙虽然高高耸立，却是控制在元军手中。

本来，徐达以为：就算王保保先于自己的主力来到太原，长途跋涉的战马总要休息一阵吧？自己目前在太原城下实际有多少兵力，这位“当世奇男子”也未必能“奇”到立即洞察，经验告诉徐达：越是深通兵法战策的帅才，作战越是谨慎，在不明敌情的战场态势中，最大的可能就是立即扎营布防，然后派出探子查明军情，再之后才能谈得上组织兵力布置战事。

倘若如此，等王保保按部就班准备停当，明军主力步兵也就陆续赶到了战场，这种战事明军会越打越多，只要坚持过去头几天，王保保的日子就会越来越不好过，苦战之后是甘甜！徐达所设计聚歼蒙古生力军的计划就会逐步实现。

令徐达——甚至一切明军将领意外的是：王保保的确有真本事，在行军路途就下令前锋抵达之后立即开战，而且目标是冲进太原城内，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排兵布阵，向着太原城门突击就是！

而王保保本人也并未延迟多少，紧随负责突击的一万精骑之后，自己也率主力骑兵抵达了战场，十余万铁骑呀！就算还有一部正在路途，但能立即投入战场的也有数万之多，而且也是会越来越多，比两条腿赶路的明军主力快多了！

战场大势：基本符合王保保的预计，徐达现在已经处于了腹背受敌态势，前有坚城，但已经没有时间实施攻城行动；后有强兵，转身对决更没有胜算——这是一场对明军来说毫无希望的战役！

战场大势：也基本符合徐达的预计，王保保毕竟没能沉住气，还是从北平方向急切撤回了大军，而且现在正火燎般向太原扎堆，自己的主力步兵也正坚决地赶到战场，聚歼元军主力的时机已到！

唯一令徐达瞠目结舌的是：还没看到蒙古兵的影子就听到了蒙古人冲锋的号角，黑压压的骑兵伴随着擂鼓一般的马蹄声飓风一般滚来！蒙古人呐喊着、咆哮着、疯狂一般扑向了自己专用于阻击王保保的的区区数千骑兵。

最要命的还有：背后还有太原呀，明军也是强行军赶到太原城下，两万余骑大部却要分兵防备一旦城内扑出的袭击，那种局面一旦出现，这个战场就不能称为战场了，是屠宰场，而且是自己沦为笨牛肥羊的屠宰场！

公正的说，徐达作为一军统帅，却将自己置于在了如此凶险的前锋军中，这本来就属算计失误，最起码也是没能准确判断敌军的机动程度，而任何战事，一军主帅一旦有了失误，全军的命运也就悲剧了。

不管怎么说，徐达这个大将军不是浪得虚名，虽然意识到了战局不妙，下令还是气定神闲：不要理睬背后的太原，全力阻止元兵对城门方向的突击，利用一切工事牵绊敌军领头战马，所有弓弩不要乱放，等蒙古人冲进五十步以内再给他们一阵箭雨！

明军将士们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机，一个个脸色铁青、神色肃穆，唯有常遇春表情兴奋：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拼杀！

可是，徐达就在身边，轮不到副将军做主自行出战，徐达看着几个跃跃欲试的将军，突然笑了笑：“诸位分头行动吧，各负其责指挥防守，无令不准自行出击；傅友德、薛显两位将军各带五十骑暂且留在我左右；郭英将军去高处观察远处敌情，可令手下多插旌旗，必要时呐喊助威即可，绝不允许擅自出战！”

此刻的常遇春更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主帅徐达就在自己中军，护卫他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依赖傅友德、薛显区区百骑，常遇春哪能放心？

就这样，明军人人期待已久却又大感意外的太原大战突然打响！

集群冲锋，本来就是蒙古铁骑的拿手好戏，就连战马也早就熟悉了背后的号角声，只要那悠扬并且沉闷的声音一再响起，那就绝不停蹄，可劲死冲就是；马背上的勇士更是万人一心：遇神杀神，遇鬼杀鬼！没有谁能耽搁胯下战马一步！

可是，今天的战场有点奇怪：并没有什么大军在列阵等待自己前去冲击践踏，茫茫暮色中只看见一些杂物支起的木栏车阵，暂时还看不见敌军的影子，但是，人人知道：等冲到跟前会看见的，敌人就躲在那些简易工事后面，当弯刀劈到你们头顶时刻，难道南蛮子们还会这么镇静？

大家接到的都是同一军令：不要与敌厮杀纠缠，不要顾及伤亡，任务就一个：冲进城去！

可是，蒙古勇士们也人人明白：这活路并不那么容易，明军不会列队两厢迎送自己入城，甚至太原城头的战友也未必会主动出城接应，也兴许明军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趁城门大开率先抢入太原！

近了！更近了！不足五十步了！再有片刻工夫，手中的弯刀就要尝到人血味道了！

突然，蒙古勇士们耳边一阵战鼓大作，冲在最前面的数骑接二连三扑倒在地，地上有绊马索！

还没顾上清理地面，天空中突然出现无数飞蝗般箭矢，骑手们顿时落马一片，但是冲锋的脚步却并没有减缓半分，后面的战马趟踏着前面同伴的尸体依旧冲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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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高坡上，徐达看着眼前的战局，不禁摇头：这是什么样的部队？那王保保果然名不虚传！所部的确与之前历次大战的蒙古士兵不大一样，竟然没人在乎迎面飞来的死神，一个个继续大声吆喝，相互观望的意思都没有，前仆后继，继续给自己的马屁股狠狠一鞭！

幸运的是：这些初次接触的蒙古骑兵看来并不着意寻敌厮杀，而是急急赶路一般，只欲一头扎进太原城内。

这就出现了一种明军求之不得的局面：战场立时变得极为狭窄，明军部队虽少，但需要死命防守的地点并不多，而是集中于一点：太原城门方向。

徐达明白了：王保保的前锋不是来野战厮斗的，是一心增援城内，还是最担心太原有甚闪失。

这就一定程度上抵消了自己兵力上的劣势，徐达知道：自己的部将都知道应该怎么做，主动集中于一点防守。

不管啥事儿，有其利必有其弊，明军这个主要被突击点也会压力越来越大，能坚守的住吗？

令徐达担心的局面渐渐出现：蒙古铁骑犹如大海涨潮，一浪高过一浪，前面的或扑倒或退下来，后面更多的战马又扑了上去，一轮接一轮，更加汹涌，更加疯狂！

这也在情理之中，除却王保保一贯治军甚严、令出必行不说，其所部将士的妻儿老小都在太原城内，为了自己的家眷而战，谁不努力？所以士兵们个个勇猛，舍命强攻，难怪明军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

身边的常遇春口气开始凝重：“大将军，有点顶不住了，已经贴身拼上了！”

徐达举目远望，果然，工事后开始不断冲出明军的骑兵小队，这是在实施骑兵对骑兵的反突击，但是一阵血光闪过之后，蒙古人甚至显得更多，数量少得多的明军骑兵顷刻便被蒙古大队淹没！

战局危机！一旦被元军突破防守，后面的大队就会蜂拥而上，而且，徐达更明白：蒙古兵突进城内不是目的，紧接着必然会是前后夹击，而且，那时自己的部队军心还能不能维持不乱？

但是，徐达此刻的注意力却不在接战点了，而是凝神远远倾听元军的后方，那不断传来牛角号声的所在。

常遇春顿时醒悟了徐达的意图：击其必救！打掉蒙古人的前敌指挥之处！

还没等常遇春挺身求战，徐达令旗挥动，傅友德、薛显各率五十骑冲下了高坡，两人一左一右，直向元军后方穿插而去。

据史载：“友德以五十骑冲却之”！跃马挺枪的傅友德，与薛显左右配合，“帅敢死士战却之”，蒙古铁骑终于乱了：总得有人主动回救主将吧？顿时，突破点险情得到缓解。

精于这种混战的傅友德如鱼儿到了大海！蒙古人竟然无法对其阻击，这两支小小的突击队，目标好似并不那么明确，左右飘忽，胡钻乱杀，凡是纵马接战者竟然无不栽倒马下，换句蒙古人大叫的话说：“南蛮厉害！近身不得！”

蒙古人大队之中被搅进了这么两根硬棍子，一下全军大乱，意识到危险逼近的蒙古前敌将领及时转移了指挥阵地，但如此一耽搁，那催促勇士们持续进攻的牛角号不免被中断，乱战中的蒙古士兵们听不到了指挥号角，一时变得无所适从。

元军大后方：刚刚赶到战场的王保保挥手止住气喘吁吁的部将们，纵马驰上一个地势稍高处，悉心观察战场全貌：这算什么局面？有这样胡打乱战的么？凭经验，王保保意识到面前的敌人并不是太多，全军扑上去？来个乱中再乱，乱中求胜？

慢！焉知那老道狡猾的徐达将其主力布置在了何处？眼前的明军莫不是诱饵吧？尤其令王保保担忧的是：不远的一个小山头上，隐隐望见大量明军旗帜，甚至嘈杂呐喊都能传到耳中，那绝不是什么“战地观摩团”！

眼见天色渐暗，王保保看了看身后疲惫不堪的士兵、浑身抖动口嚼白沫的战马，心中知道：今天的战事无法再继续下去了，人能坚持，战马不经过充分休息，怎可忍饥夜战？一旦徐达还埋伏着什么后着，那才正是“欲速则不擒达”也！

王保保终于狠心下令：收兵！各部立即扎营举炊，全军尽快休息，由太原指挥使豁鼻马所部负责严密防守警戒，明日精心部署后再战，儿郎们！誓死尽歼太原城下明军！

就此，随着夜幕降临，太原城下元明两军的接触战也黯然落下帷幕，到处狼藉的战场上慢慢寂静，除了漂浮游荡的血腥味，能听到的唯有一两声重伤濒死濒死的战马惨嘶……

初战太原，王保保冲进太原城内的目的固然没能实现，但徐达所部处境之险恶却也并没有改变多少：腹背受敌的态势已经形成，现在，十万铁骑到了自己背后——也可以说是面前，而自己的主力步兵却仍在旅途，这仗怎会打成这个样子？

现在：十数万恶狼就在近处，盯住了自己这两万余“猎手”，到底谁是猎物？

大战间隙的沙场之夜，气氛最是凝重萧条，甚至可以令人感觉到一派肃杀之气。

其实，任何气氛都是人们自己制造的，是面临死亡威胁的人们从心理上相互影响的结果，那仅仅是一种感觉，一种人人都认可的感觉，这种感觉通过各自沉默或者相互一个眼神交流，这气氛也就形成了。

奇怪得很：大多时候，自然环境竟能配合这种气氛的弥漫，花好月圆、夜静如水、流云若诗之类恬静情形不大会光顾血腥沙场。

估计并非人类相互残杀的举止感染了大自然，还是处境影响心情，心情影响感觉的缘故，一样的景致，处境不同，会感觉到绝对不同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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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虏大将军徐达在这天夜里感到格外寒冷，营帐外北风呼啸，中间又夹杂着远远传来的吊斗木梆之声，那是元军的巡夜梆声，步出帐外远远看去，黑森森的元军营帐一眼望不到边，而且营寨后方还不时闪现出片片亮光，徐达知道：那是蒙古人还在陆续赶到，明天，面对的蒙古铁骑将会是今日的数倍！

但是，自己的主力步兵呢？徐达心里更清楚：聚齐还早呢！同样距离的行军，步骑所需时间要相差大了，三五天内改变不了战场态势，大概“远水不解近渴”说的就是眼下这种局面。

一两个勇将以小部队突击搅乱敌军大阵，这法子有效却不能重复使用，敌军一旦有备，这种突击味道也就大变了：与驱使将士们向鬼门关冲锋没有多大区别。

明天的仗应该怎样打？现在两军都扎营于太原城西，今后几天呢？本来就在兵力上处于劣势的明军不可能分兵照顾周全，蒙古人冲进城内是早晚的事，那时元军若里应外合，自己的部队岂不等于雪上加霜？

强势用兵求稳，弱势用兵行险！这道理谁都明白，可是，行险不是拼命，更不是自杀，也需要条件与时机呀！目前的战机何在？没有现成的兵书来指导这种战役。

一筹莫展之际，左右通报：“常副将军求见。”

常遇春进帐竟然略显兴奋：“大将军，我部指挥俭事郭英郭将军今日在高处观察敌情，回禀：‘敌军虽众，但队伍混乱，所立营寨虽大，但专职防守者寥寥。’郭将军建议：趁敌军远来疲惫，我军若夜踹敌营，决胜当可事半功倍！”

徐达闻报，点头认可之际还是眉头微皱：“元兵士马疲惫，我军何尝不是如此？将士们劳累一天，又经午后血战，怎能连夜出动厮拼？”

“郭将军请战：所部三百精骑，白日奉命监视敌情，正好连夜出动！”常遇春如此建议，令徐达怦然心动，徐达更明白：夜袭敌营不在乎出兵多少，关键是造成一种声势，能引发敌军混乱便是大功告成！

这与白天小部队突击敌军有异曲同工之妙！即便不能给元军造成多大损失，最起码可以使元军得不到休息，或许因此明日罢战一天也是说不定的。

就这么办！

两人刚要拍案决断，忽然又有护卫来报：有人自称来自王保保中军大营，有密信送与徐大将军本人。

徐达一脸疑惑的同时，拆信观看，不由面色突变，竟然有些“难以置信”神色，随即变成了欣喜决断，就案写好回书，打发走了这位元军密使，然后对常遇春叹息：“我主果然上应天命，致使我军绝处逢生！鞑子兵不败天理难容！”

常遇春接信观看，却原来是王保保部将太原指挥使豁鼻马来书，书中坦言自己乃原河南平章孛罗帖木儿帐下亲信，因为形势所迫暂时栖身于大仇王保保军中，眼见元室气运已尽，大明圣主临世，拯救万民于水火，早有率众归降之意，况且听说大将军徐达虚心下士，不杀降兵，所以决心火线反正，愿为内应……

这下当真是天上掉下了大馅饼！

可能哪位要撇嘴了：这徐达与常遇春也是当世名将，怎么就这么实在？仅凭一封降书就立即认可无诈？而且当场约定暗号，马上配合行动？

其原因也简单：明军处于这种必败态势，在没有其它妙招解困的时候，任何机会都比没有机会强得多；反正今夜准备踹营奇袭，权当大年五更院门上撞死一只肥兔子，上天给添了一道小菜就是了，年反正都是要过的。

徐达即刻升帐调兵，但具体安排却是大大不同了：全军出动！由郭英率精骑三百作为尖刀，自己与常遇春率大军随后跟进，诸将各部于郭英得手之后一齐杀入敌营，搅它个地覆天翻！

这下，由夜袭敌营一下变成了准备就势摧毁王保保全军。

至于为什么还是由郭英小队率先突进？这就是徐达的以防万一举措了：即便豁鼻马投降有诈，自己主力也有退军余地，而郭英的三百人还是执行骚扰捣乱就是了，反正蒙古人今晚再别想睡个安稳觉。

为了万全再万全，徐达还出手了一步看似无用的“闲招”： 遣五十骑绕道埋伏于城东十里处，专职举火鸣炮作为进攻的信号。

这是干嘛？徐达是这样想的：自己若是王保保，睡梦中被惊醒处在了这种被偷袭局面，将会如何判断军情？哦——号炮来自城东十里之外，那就说明危险还未逼近；等郭英弄出了动静，王保保不免又会这样推测：妈呀！夜袭的明军来了多少啊？十几里外都号炮连天，今晚大大不妙！

这点徐达判断极为准确，唯一判断失误的就是关于王保保本人的状态：王保保身为名将，大战来临之前夜，怎会安然进入梦乡？

干嘛了？正在临阵磨枪“复习功课”，白天的战事有些奇怪，不明白处总要在兵书中探个究竟吧？不管是胜还是败，哪怕今天算作胜负未分，若不能弄个心中明白，那还做什么领兵大将？

为将心中若糊涂，不如回家卖红薯！

抓紧时间专心学习吧！就此，王保保夜读兵书，三更未眠，辛苦查阅之刻，中军帐外突然响起了亲兵的喝问声：“何人大胆？竟敢擅闯中军？”

“口令！”

41

元军营寨内，一片静悄悄。

士兵们接连几天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现在终于能够躺下睡觉，那是何等幸福？

要说深通兵法的王保保，当然也绝不会疏忽对大军驻地的防范，还是派了纯蒙古血统的部将豁鼻马所部专职警戒大营安全，对于豁鼻马的忠诚度？王保保没有任何怀疑：自豁鼻马率部从孛罗帖木儿投奔自己之后，王保保遵照“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行事原则，委以太原指挥使重任，这实际上是将自己的老窝交给了豁鼻马，而豁鼻马也不负所托，一直尽心职守，将一个偌大的太原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这次出兵东向大都，豁鼻马随军征战，一直担任中军护卫，其敬业程度甚至都令王保保有些感动：一样都是辛苦行军，豁鼻马却是歇马不歇人，“铁人”一般指挥部下搭建中军营帐，安排警戒卫士，不分昼夜巡逻于中军外围，王保保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决定：此战过后，一定要向朝廷索要个爵位，奖励一下这位忠勇部将。

岂知，这位忠勇部将此刻已经大开寨门，经过核对暗号之后，放进了郭英所部三百精骑，不但如此，还积极带路，直奔王保保中军大帐而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是小儿也具备的常识！

元军营寨之中，这一夜不断有陆续到达的零星骑兵，所以大营之内有骑兵开进极为正常，各部将领都在积极养精蓄锐，准备应付明天必有的血战，谁有闲心理睬这支深夜行进在军帐之外的小部队？

所以，郭英所部顺利接近了王保保中军大帐，直到被王保保贴身亲兵发觉，才呐喊一声，纵马开始无情砍杀。

三百死士此刻处于元军心脏，哪里还有任何慈悲之心？一半骑兵按照计划分散各营放火，一半勇士随同郭英直扑王保保所在营帐。

豁鼻马何在？指挥本部士兵按照约好信号，一个个火把高举，打开了所有寨门，迎接徐达主力大军进寨去了。

王保保左右亲兵都是从历次血战中选拔出来的特殊人才，第一手头硬朗，第二不怕死，第三无限忠于主将，这些一二三俱全的士兵岂肯让郭英所部轻易冲进大帐？自然要舍命厮拼，能耽搁这些不明敌军一刻便是一刻，但愿能给主人战斗出脱身时间！

唯有一点：一贯在马背逞英雄的蒙古勇士们现在却是在步战，深夜警卫中军，谁还把战马带在身边？而郭英所部却是一个个烈马长枪，大刀强弩，战马撒开，来往奔驰，大部因长期骑马而导致罗圈腿的卫士们不大习惯步战，根本接近不得来敌，便一个个倒在乱飞的骑弩之下，激烈的抵抗只见动静不见成效，片刻之间，卫士死伤殆尽，郭英所部骑手们长枪挑开了王保保军帐门帘！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这片刻之间，大帐中已经没有了人影，明军紧急搜索，仅仅找到了一只华贵马靴，看来王保保已经光着一只脚丫逃命去了。

一个细心的士兵发现了“猫腻”：中军大帐后面已经被利器划开了一个大大裂缝，看来王保保就是利用这人为缝隙挤出了营帐。

郭英也无奈了：此刻，黑暗中的元军营区已经烈焰四起，人喊马嘶乱成了一窝蜂，一团团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哪里还能去寻捕一个不起眼的赤脚王保保？

此刻，十里远近，号炮连连，常遇春已经指挥各部杀入元军营区，但也就是大队奔驰呐喊而已，或许能遇上几个手持武器的蒙古人，但也多是立即丢掉手中家什，或是高高横举就地跪倒，做好血战心理准备的明军哪里有血战的机会？

蒙古人全军大乱了！聪明一点的将领紧急约束部下士兵：就地安静，注意防火，不要擅出营帐，等待情况查明后再做下步举动；机灵一点的士兵纷纷拉出战马，别管有无马鞍，跳上就是一鞭，别管将来如何，眼下窜出这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王保保其实就属这类机灵人。

王保保坐在床头，正刻苦秉烛夜读之时，突然听到帐外喝问“口令”，随即不但听不到正确回答，反而马蹄声骤起，接着便是一片喊杀声，凭直觉，王保保立时醒悟到：敌军重兵杀到中军，完了！

凝神细听，城东十里外竟然传来隐隐炮响，再结合到几步远的兵器相交之声，王保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是多大阵势？今夜凶多吉少也！

喝令左右速报敌情，可是，左右唯有两个服侍夜读的书童，哪里还有人接令？再加上营外已经喊杀连天，看来大营内外有变，应该决断自己行止了！

为大将者，理应迅雷击于顶而色不改，身处险恶之境，更显将军风采，还犹豫什么？行动吧！

王保保急忙丢开书本，兵书合上的那一霎那，王保保竟然看到一行字闪过：“三十六计走为上！ ”下床急寻马靴，却才蹬上一只，敌军杀声已经逼近大帐，来不及了！

急切之际，连细想都已无暇！哪还顾得上穿戴齐整？莫非衣帽整齐地做了战俘就光彩几分？于是，王保保赤着一脚，挥刀劈开后帐，这蒙古帐篷的确优点极多，还就是易于破壁逃生！

王保保慌不择马，急忙跨上一匹，举鞭乱抽马屁股，等劣马蹿出数十里之外，王保保才留意身后：寥寥十八骑跟随而已！

心中惨然却也安定许多：自古有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胜不骄败不馁，方为大丈夫也！

上路吧，此行何去？晋北风沙弥漫处，十八壮士下大同！

至于部下十万铁骑？个人顾个人吧，别怨本王忍心丢弃你们，再迟疑片刻，大蒙古复国也将无人也！

元军营区，士兵们找不到将领，将领找不到主帅，至于敌军多少？战与不战？没人来通知。士兵们眼见将军们丢下了弟兄，谁还出头组织死战求生？你主帅能抛弃士卒，士卒舍你更是容易，无非就是坐等人家收缴兵器罢了。

于是，随着常遇春派出的传令兵四处奔驰高呼：“降者免死！降者免死！”蒙古兵自觉奔出军帐，扔掉军械，一片片跪降明军马前。

天亮了，解放了！徐达传令计点战果：竟然降兵望不到边，细点达四万多人，而且每人装备坐骑：四万余匹蒙古骏马也随同主人做了战俘。

一场绝大战役惨烈开局，竟然戏剧般半宿收场，王保保十万大军半数崩溃逃散，少半做了俘虏，当然，如此规模的混战，死伤万儿八千也是难免的。

至于太原城？有豁鼻马这等本城指挥使率部隔城做思想工作，城内又有无数城外元军降兵降将的家眷起哄闹事，还能固守什么？于是四城大开，雪亮的马刀换成了欢庆的锣鼓，迎接解放大军入城就是。

就此，随着太原城门两侧鼓乐大作，太原战役的精彩演出也就正式锣哑鼓息，中原汉人骑兵与蒙古铁骑的生死对决，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地分出了不合情理的胜负。

解释一句：好多白话史书都记载说太原城外野战进行了三天之久，但这极不符合军事常识：城外厮杀三天，太原城内岂能无动于衷？地理谙熟的王保保又焉能笨拙到如此地步：面对兵力远远少于自己的明军，三天三夜竟然无法与城内通信？

这夜袭敌营的战事，也就只能在元军初到疲惫之极时实施，若当真有这三天时间，也就没有这个绝佳战机了。

最主要的是史书记载：《明史·太祖本纪》确凿记载攻克太原的时间为：“十二月丁卯，徐达克太原”——明军于十二月初一日攻取太原，史书中没有给王保保留出三天战斗的时间。

第八章 回京之梦：元顺帝念念不忘大元都

看远方，白河河面一片赤红，无边无际，遮天盖地，这动静？富有作战经验的也速丞相迅速做出了大体判断：这声势不下十万大军！

情报不准害死三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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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占领太原之后，并未立即全军休整，而是乘胜分兵攻取平遥、介休、盂州（今山西盂县）、管州（今山西静乐）等地。论说，仅是消化改造王保保留下的四万多战俘就需要相当时日的。

专门用于征伐攻略的部队有一个无法改变的“铁律”，那就是：部队会越打越少，原因明摆着，占领一地便会被迫留兵司守，不然一转眼这地方不知又会是谁家的了，六百多年后蒋委员长的国军从实质上说就是吃了这个“铁律”的大亏：地地想保，最终地地皆失，啥也没保住。

明初的徐达其实也面临这种情况，北伐的最终目的虽然是摧毁并且彻底灭掉元廷，但收抚之后的各城各地总需要留人据守吧？更何况当时不管哪个城市，周围都有元廷遗留下的数不清的“土围子”、“山寨”等残余势力，没有足够的兵力对付他们，这地方就不能说是大明朝的实际地盘。

而这些地盘恰恰是往前推进的部队支柱，不然大军的后勤辎重从哪里来？总不能像蒙古人那样，走到哪抢到哪吧？所以，作为一军主帅的徐达却不能任意进兵，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与兵力巩固刚占领的地方，没有坚实后续兵力的大军若出动过分，几乎没有不失败的，

这点，古往今来的战例多了，无法一一例举，甚至后来太平天国时期的北伐也是如此，孤军直捣北京，结果勉强坚持到天津便全军覆没；解放战争时期国军的出关作战，其失利重要原因也是因为被切断了后路；就实际说：徐达本人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品尝到相同的苦果。

所以，徐达本来应该等待汤和、冯胜的南路北伐军会师太原，然后再徐图进取，尤其是：目前攻占的太原其实是孤城一座，南方、西方北方大片地盘还控制在元军手中，此刻大军死追逃窜的王保保，未必是什么明智举动。

但是，战争这东西，本来就没有什么“铁律”需要遵守，一军主帅再怎么英明，本质上也是一名“赌徒”，徐达决定赌一把！

这主要还是由于副将军常遇春的坚持：宿敌在逃，不死追上去岂不就是坐失战机？主动请命：由自己率部追捕王保保，大军主力还是就近攻略山西各地。

徐达从其议，常遇春就此得以首次主军出动，实施了追击战，但是，惊枪的兔子最难打，王保保逃命的速度远远超过追兵，常遇春这次出动的目的并没有达到，追到了沂州没有见到王保保影子，只得率部怏怏而还。

其实这次追击战具体战果还是不小，据史载：“追至土门关，获其士马万计。”但一心面会王保保的常遇春却不能释怀，回到太原后向徐达积极建议：立即全军兵指大同，王保保现就在那里！

小赌赢了一把，徐达不愿再冒险了，还是坚持等到了汤和的南路军会师，只是，等南路军杀到太原城下，已经是第二年了，据史载：

（汤和）洪武二年（1369年）元月初五日与徐达会师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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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终于万事俱备了，元月十九日，徐达下定了决心：兵发大同！这次常遇春也终于心想事成，作为一军主将率部出击，王保保，但愿你这位“当世奇男子”这次能“奇”到大同来，说不定还能送你到南京御驾之前去表演“奇”在何处！

但是，逃进了大同城的王保保还就是有些出奇点子：闻听徐达出兵追来，却没有死守边城大同，还是来了个一走了之。

太原城下那个难忘的夜晚，令王保保实在心有余悸，王保保不愿出现这种局面：自己被围困在坚城之内，出城不敢做没有胜算的野战，守城依赖城头士兵们的忠诚度与血肉之躯，那时，啥兵法战策都用不上了，彻底沦为了 “瓮中之鳖”。

就算是出逃，王保保还是能出些奇招的：按照所有人预计，身为“齐王”并且“总督天下兵马”的王保保出路唯有一条，远走漠北，去寻找顺帝尽忠职守；再退一步，潜入山西自己部属占据的哪座城中，也未尝不是条暂避一时的良策，惟惟不能西去甘陕，那里是李思齐等宿敌的地盘，王保保若如此落魄前去“投靠”，便等于给人家送去了小菜一碟，还不如狠心做大明的降臣呢，一样苟且偷生，也比在奴才跟前强得多呀！

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王保保偏偏选择了西走甘陕方向！

这点，的确连智勇双全的常遇春也没有料到，二月初七日，常遇春率明军进抵大同城下，元军守将竹贞率领余部集体弃城而逃，常遇春兵不血刃占领大同，立即派出轻骑追向北方，却没有寻到王保保所部任何踪迹，王保保看来当真逃出生天了。

虽然常遇春的内心目标没能实现，但大同的光复，却标志着山西基本平定，蒙古人于中原的残部，从此被逼到陕、甘一隅，现在徐达的北伐军就剩下一个目标了：围歼陕、甘之敌。

慢！还有逃亡上都开平的元顺帝，经丞相也速收罗残部悉心整顿，也聚集了十余万新军，而且，这支新编部队有一个非完成不可的任务，那就是：元顺帝念念不忘的收复元大都。

再就是关外辽东，那里据守着元廷太尉纳哈出的二十余万人马，虽然估计近期未敢轻动南下，但该部基本全由正宗蒙古人构成，是支未来的劲敌。

至于甘陕方面，盘据此地的李思齐、张思道等人也不下十万余人马，王保保逃来之后，并没有如同丧家犬一般依附这些军阀，而是躲在了宁夏的塞外，摆出了奉天子之命前来节制诸部的架势，由于这些人毕竟都是打着元军的旗号，又正值顺帝北逃，群龙无首，王保保一到，反而都有了一种借助大树好乘凉的感觉，纷纷表态服从节制，就此散沙成了一团泥，也能与徐达再掰一回手腕了。

就这样，北伐军的作战目标实际上已经形成两条战线，进攻方最不乐意见到的两线作战终究还是没能避开。

实际上，对于大明朝的首任皇帝朱元璋来说，战线又何止于两条？云南仍然在元廷梁王巴匝拉瓦尔密的手中；四川有一个不服从自己的夏国；甘肃以西的哈密、赤斤、火州、吐鲁番等地，以及青海、宁夏一带都还在元廷控制之下。

而且，北逃之后的元顺帝仍占据着东起贝加尔湖、兴安岭山麓，西到天山，北至额尔齐斯河及叶尼塞河上游，南抵长城的大片领土；并且与东面的藩属国高丽，西面的蒙兀儿斯坦、中亚的帖木儿帝国等保持着密切联系。

也就是说：这时的元顺帝不仅仅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问题，仍然是几大群凶残的野狼，依旧蛰伏在明朝这个初生婴儿的四周，在元顺帝的统一旗帜下，随时准备恢复蒙古人在全中国的统治地位。

徐达当然不会允许王保保有充足时间慢慢恢复、做大、做强，大体平定山西之后，便迅即转攻陕甘：1369年2月，徐达派常遇春、冯胜率部继续沿黄河水陆并进陕西，收复甘陕的战役就此拉开帷幕。

但是，与此同时，明军的另一条战线也同时爆发了战事：北方的元顺帝终究不甘寂寞，下令丞相也速率万余精骑兵出山西，现在已经扎营于白河，从大都东部开始了收复京师之战。

就此，大明北伐军东西两条战线几乎同时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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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元丞相也速近来很郁闷，一直闷闷不乐，自去年在直沽海口被明军吓退之后，丞相觉得在皇帝面前地位大不如前，虽然皇帝也同样拱手送出了元大都。

但人家是皇帝呀，皇帝做事，错了也是对的，而自己毕竟还屈居在这“一人之下”，那“万人之上”的感觉其实都决定于这“一人”的喜怒哀乐。

做皇帝真好！

也速全名为也速不花，原来只是辽阳行省左丞，在顺帝出逃上都时有过“救驾”大功，其实也速自己心里有数：何止于救驾？自己是救了一个即将散架的大元帝国！

当时，初到上都的元帝几如落水狗一般，文武百官人心惶惶，是当时身为辽阳行省左丞的自己，于大元帝国差点咽气时刻送去了救命的金钱二万匹（驮）、粮五千石！大元皇室才就此有了自存之势。

而皇帝也因此论功行赏，册封也速为中书左丞，后来又晋封梁王加太保荣衔，一下成了元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枢重臣！

但也速心中有数：自己永远也不会得到皇帝的真正重用，因为此时的皇帝与太子两派势力已经势同水火，而自己在皇帝眼里是属于太子一派的，现在的皇帝已经铁心讨好那个昨天的逆臣王保保，就连太子也被赶出了上都而屯军红罗山（有记载为虹螺山），自己这个中书左丞不过是皇帝不得已而封赏，其实还不是为了笼络现在实力强劲的辽东派？

不管怎么说，也速也是身为大元丞相，若再畏战失土，皇帝的脸色能好看到哪儿去？所以，也速一心在战场再显身手，无论如何也要打出个花样来，坚决改变皇帝对自己的看法，虽然那看法皇帝一直埋在心底，言谈话语之间从未有过埋怨斥责，甚至连眼神都没露出哪怕一丝轻蔑。但作为丞相，也速偏偏能感觉得到。

尤其是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这小子更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现在太子极为倚仗辽东势力，但那是指现在的辽东行省左丞、元廷太尉纳哈出，与中书左丞也速已经无关了。

插一句：现在的太子总督天下兵马仅仅成了名义——外面又有了个总督天下的扩廓帖木儿（王保保），而且王保保这次复职连“代太子”的字样都不要了，一个龟缩在漠北的太子还能总督谁去？

但是，这小子毕竟是太子，皇太子，那就是将来的皇帝呀！按照今天这小子对自己的态度推论：将来一旦爱猷识理达腊登基，估计这大元丞相职务也就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所以，也速丞相需要一场胜利巩固自己的地位，哪怕是一场小胜，山西的王保保不也是一场韩店小胜便遮了百丑吗？甚至连太原城下丢弃十万铁骑远遁这种罕见大败，皇帝都没有下旨说点什么，可见一场胜利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因此，这次奉旨出兵大都，也速豁上了！

当真收复元大都？也速丞相没做这个美梦，要是那么容易将蒙古兵带进大都，那当初十余万铁骑尚在，慌张逃走干嘛？所以，为大元收复元大都仅仅是个口号，连士兵们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也速需要的仅仅是一场小胜，在距离元大都不远地方的一场小胜，仅此而已。

也速毕竟是一朝宰相，做事还是心思缜密的，出兵之前便派出无数探骑，侦查元大都四周各城实际兵力，根据难易程度，也速迅速决定了兵锋所指——通州。

几起探马都回报：现在通州城中守兵仅千把人，守将乃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叫做曹良臣的南蛮。也速还是不大放心，又派出了纯正汉人密探，身着南蛮服饰，去通州转悠了几天，结果证实：军情属实，目前通州确实空虚！

也速下决心兵出通州还有一个重要因素：由自己驻防的地盘全宁路以及辽东大宁路去通州，有白河水路，大军辎重有舟船运输极为省力，那些南蛮不就如此运兵吗？这次咱来个“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照方抓药就是了。

如此，往返不用路途劳累，战马上岸即能冲锋，一旦不利也可及时避于舟船安全撤回，至于通州守军想凭借千余人马阻止万骑登岸？没那个可能！

十比一的战事，再打不赢还有脸活着吗？

于是，也速亲率一万铁骑，水陆并进，声势浩大，沿白河杀奔通州而来！

事实上，也速此行出动的兵力可能还要多得多，“一万精骑”是蒙古史所书，而据一直陪同在顺帝身边的刘佶在《北巡私记》中记载：

二月……十五日，也速丞相率精骑四万抵通州，贼固守不下。诏也速公勿深入。

四十比一呀！通州还不成了也速丞相餐桌上的小菜一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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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接警，守军确实仅有千余，守将曹良臣的大多部属都建议：立即飞骑向北平华云龙求援，或者通报古北口守军分兵增援通州。

当然，也有几个血性汉子摩拳擦掌，准备于战场过把厮杀老瘾！

哪知曹良臣呵呵大笑，口气对敌情甚是不屑：“用不着，我们兵少不错，但可以不与强敌作战呀！鞑子们虽然人多势众，但不过一些亡国之兵，屡次经我军打击，早就吓破了胆子，用点小计即可破敌！”

曹良臣立即安排部将指挥许勇：尽可能多多征集民间舟船，全部集结在白河通州段，舟船不管大小，一律插满红旗，另外多备些鼓钹钲锣之类响器，等蒙古人逼近之刻，一起奏乐就是。

就这即能退去蒙古铁骑？许勇半信半疑，部将们也不由大眼对小眼：鼓乐迎客？

但是，军令如山，还是要照章执行的，于是，通州城内外开始忙活起来，百姓们闻听明军要自己献舟助战那些万恶的蒙古鞑子，几乎家家踊跃，仅仅一天，通州城外的白河上，插满红旗的舟船密布，竟然遥遥遮盖了河面三十余里！

尤其令人摇头咋舌的是：民间舟船，懂得什么令行禁止？大伙一起来到了河上，平日难得这么聚齐玩乐，且各舟还奉命带来了鼓乐锣钹等娱乐器械，百姓们又不懂得战场凶险，人多却能驱逐一切恐怖感觉，所以，不管有无军令，各船相会即鼓乐大作，像是前来举办什么红白喜事，各个响器班子先来个器乐大赛吧！

顿时，白河水面，百鸟惊飞，那动静远远传出，惊呆了面临大敌的明军将士，更惊动了挥兵疾进的大元丞相也速。

也速于座舟之中听得前方动静不对，紧急传令大军止步，自己舍舟登岸，不惜劳苦登上一个小山头，耳边的响声立时更大了，这动静？听不出是南蛮在互传些啥军令呀！

此刻，清晨薄雾慢慢散去，也速揉了揉眼，慢慢看清了远方河上的情形，一望之下，也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莫非老眼昏花？或者出现幻觉？

看远方，白河河面一片赤红，无边无际，遮天盖地，这动静？富有作战经验的也速丞相迅速做出了大体判断：这声势不下十万大军！

情报不准害死三军呀！

十有八九，之前的军情是南蛮子故意放给探子的，目的就是引诱我也速前来自投罗网，俺堂堂大元丞相，岂能让匹夫得逞？

没时间多斟酌了，也速紧急下令：三军掉头，火速撤退！

有部将请示：“哪部分负责断后？”

也速气得恨不得立时给他一脚：“断什么后？你留下送死？岂不闻兵贵神速？现在效率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走为上啊！”

就此，蒙古人乘兴而来，惊恐而归，大元首次收复大都的重大军事行动也就此结束。

也速感觉安全之后，还心有余悸，虽然还不大相信大军能如此顺利脱险，隐隐还觉得此行不值：怎么如同聋子放鞭炮，没听见动静就散了？

心中有气憋着对身体不利，还是要找个责任者发泄的，不然也无法对圣上交代呀？于是，军令森严的也速丞相毫不客气下令：把那些探骑、汉人密探统统给我砍了！

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通州的真实军情还是慢慢传到了蒙古人那边，也速丞相那个后悔！

怎么？忽悠也能算作打仗？

至于如何向皇帝回报战事？那就容易多了，不久，皇帝回复诏命来到，前文已经说了，刘佶记载了元帝的态度：“……贼固守不下。诏也速公勿深入。”——诸位可以自己推测，也速是如何向皇帝汇报军情了吧？

重整旗鼓再来一回！接受教训，坚决打破明军不可战胜之神话，这次出兵，坚决一举找回上次的面子，给朝廷一个交代，给皇帝一个惊喜，给自己一个安慰。

当年六月，也速重新集结大军，还是沿着上次的进兵老路，还是那条白河，气势汹汹杀奔通州！

不过，现在的北伐军既然是搭了两个戏台，我们先让大都这台戏幕间休息，马上开锣上演的是西方的甘陕前线。

第九章 甘陕之战：攻心胜于攻城

朱元璋唯独没有擅杀过平民百姓，相比历朝各代做皇帝的，朱元璋对老百姓最好，可以说是真正的轻徭薄赋，让人民得到了实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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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达进军甘陕出兵前后，这片地面还真像一台大戏演到热闹处：戏台上人来人往，几乎个个背插小旗头戴鸡翎，但真正坐在正中投令箭的却没有一个。

王保保兵败太原之后，虽然逃来这个方向，但心里更清楚怎么回事儿的，关中四将？与自己厮打了数年之久，自己手握重兵威据中原之时，这几个“父辈”爷们儿就不理睬自己名正言顺的“节制”，此刻自己唯有从大同带来的一部残兵，又怎会对自己俯首帖耳？当真去人家军中去做“主帅”，还不如说是送上门去施舍头颅。

能口头表示一下服从就不错了，哪怕明摆着是虚情假意，这样最起码能给自己喘息的时间与空间。

王保保选择的是宁夏，而且是宁夏的塞外部分，此地处于黄河河套地区，偏僻且仅背靠蒙古大草原，进退都能自如；自山西沦陷之后，漠北皇帝的各种诏命都要路经此地传往甘陕云南等地，王保保正好能借助皇命对这些元室残部实施“节制”——事实上，当真节制是做不到的，也就是能暂保他们不向自己开战而已。

所以，徐达进军甘陕之刻，这大戏台的一角就有了这么一位临时看客，那就是王保保，徐达在没有平复甘陕各地之时，是没有余力追歼王保保的，否则大军侧背便处于元军威胁之下。

为什么说王保保是位“临时”看客？因为王保保就是王保保，是不会坐等徐达逐个收拾“关中四将”的，不管怎么说，这些人迄今还挂着大元旗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属自己的羽翼。王保保密切关注关中战事，积极聚集兵力，时刻做好准备：该出手时就出手！

前文交代过：目前的甘陕元军总兵力约十万有余，虽称“关中四将”—— 李思齐、张思道、孔兴、脱列伯，而且这四人还当真形式上结过盟，并且公推李思齐为盟主，但那时结盟唯有一个目的：为了协力对付拥兵山西河南的王保保！

一年刚过，昔日的“公敌”却要在失势之后来“节制”这些爷们儿，这不是造化弄人么？不是，是大元皇帝在变戏法，之前的打击王保保是奉“皇命”，今天的被“节制”也是奉“皇命”，只不过，听不听皇命就随各人意了。

自大明北伐军攻占潼关之后，李思齐部退守凤翔，并遣副将张德钦、穆薛飞等据守关中；张思道与孔兴、脱列伯等则驻鹿台以拱卫奉元（今西安），当时的奉元称为奉元路，曾是秦汉唐三朝古都，地面繁华、人口密集不说，且城高池深，是元廷陕西行省的心脏。

至于“关中四将”，徐达心中有数：真正能对大明北伐军产生威胁的唯有两支，即李思齐与张思道所部，且不说两人分控了元军主力大部，这两位还是地道的战场老油条，都有从人血里打滚拼出来的真本事，战场指挥能力不亚于名声在外的王保保。

前敌主帅徐达心中有数，远在南京的皇帝朱元璋心中更有数，对付这等割据一方的悍将，攻城不如攻心，毕竟大家还都是汉人，只要做足了工作，相信能争取到最省事、最漂亮的结果：和平解放。

47

北伐军向甘陕出动之前，南京的朱元璋首先开始了案头工作，毛笔软，钢刀硬，但这两种武器在有效性上却难分高下。

朱元璋的笔锋首先瞄准的是自己的将领，遣使去山西送去了自己亲笔披阅“照办”的“中央文件”，其内容值得众人琢磨：给前线几个主要将领来了个“排排座，吃果果”！

前段时间大夫汤和立了大功：定浙左，平闽中；平章杨璟也不赖：靖湖湘，定广西！这两位功高爱卿班师还朝之后，朕一直没来得及封赏，仅仅是因为大将军徐达灭元还未尽全功，等那时一块吧。

至于不久之前杨璟将军兵出泽、潞失利，固然是由于轻敌粗心害了三军，但胜败自古兵家常事，世界上哪来得不败将军？再说了，不论该战损失多大，毕竟也为克复太原起到了重大作用，分了元军的兵势么，朕就不追究了。

现在重新给大家排排军中位置，希望大家理解：左副将军冯宗异（冯胜）居常遇春之下，偏将军汤和居冯宗异之下，偏将军杨璟居汤和之下。最后希望大家记住一句话：团结就是力量！协力同心才能尽歼余寇！

这里，老谋深算的朱元璋以自己独具的风格小惩了一下自己的同乡汤和，文中开头便表述汤和、杨璟战功，检讨失败的韩店战事时把责任推给了前锋杨璟，但在排座次时却将汤和降了一级，公开让以前作为汤和副将的冯胜坐在了汤和前面，对于杨璟？简直是越级提拔了！几乎有将杨璟与汤和开始并列的趋势。

这种貌似留面子实际掴脸的妙招将使汤和牢记一生，但估计汤和从中受了大益，从此愈加行事谨慎，终于艰难地得到了善终。

朱元璋对自己的将士敲山震虎，对公开的敌人却显示了格外宽厚，对王保保，朱元璋不但一再当众夸赞为“当世奇男子”，而且一直没有中断对王保保的“统战工作”，多次亲自写信招降，但王保保却从不回信。

朱元璋又在巡视河南时专门派人祭祀王保保的义父察罕帖木儿在河南的坟墓，并且派专人为察罕帖木儿建屋守陵，结果王保保也没有受到感化，反而在兵败势孤之时把朱元璋的信使给一刀砍了。

对李思齐，朱元璋于徐达出兵之前亲自写信道明利害与前途：

之前朕曾遣使于足下处，不知道为什么至今未还？是朕用错了人导致使者私逃？还是足下发现了人才留下自用了？足下不会给秘密处决了吧？（其实朱元璋明知使者早就被李思齐宰了）若真是这样，估计足下也是被形势所迫，大丈夫当磊磊落落，是不会在意这些小小不愉快的！

眼下，据闻足下坚甲利兵，深沟高垒，准备竭力抵抗我军，这使朕不明白足下的用意：昔日足下威据秦中，兵众地险，虽有张思道背后对足下做手脚，孔兴等人拥兵自保，扩廓不断以重兵相威胁，然都没有成为足下劲敌。足下那时没有依托秦地自立为王，已经是失算失机了！

今中原全部为我据有，以前与足下相为犄角者，见我大军一到，皆尽望风披靡，狼狈鼠窜，撇下了足下以孤军相持我军，这不是徒伤物命？有什么实际益处？朕料到：足下的凤翔守不住！估计足下会远走沙漠，再图后举。

然，蒙古人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足下带了那么多中原人处在那种荒凉之地，众人岂能不思念中原故土？一旦有变，足下妻儿老小皆不能保矣！

且足下本来便是汝南之英雄，祖宗坟墓尚在那里呀！足下一贯深思远虑，怎么不想到这点？朕素来以诚待人，以信相许，若足下能翻然来归，朕当以汉窦融之礼相报；不然——出现什么结果就不好说了！

朱元璋此信，可谓刚柔相济，有软有硬，斥责不揭短，指路不勉强，一切前途都道明不藏匿，充分显示了自己坦荡胸怀，话外有话：自己看着办吧！

据载，李思齐得此书后，立即有归降之意，只是由于一个名叫赵琦的养子坚决不干，鼓动李思齐率全军西入吐蕃自立为王，李思齐一时掂量不出哪头轻重，才犹豫不决，未能阵前“起义”。

但是，等徐达大军开到了凤翔，李思齐终究没敢据城顽抗，率所部逃到了宁夏临洮。

当时率部进击凤翔的为副将军常遇春，值得提一句的是：自这场只听锣响不见翻跟头的凤翔大戏之后，常遇春就被朱元璋明令调往了东线，本来调动的目的是率部增援北平方向的通州之危，但是，具体的解围战事却意外地演化成了常遇春单独主军长途奔袭元上都开平。

当然，有一人并不感到意外——朱元璋。

这一切都是朱元璋在南京导演，不然怎会远在后方干涉前线主将的人事调动？也就是说，从调令一开始下达，朱元璋的目光就不在北平，而是死死盯住了北方大漠深处的元顺帝，顺帝于上都待得不大安分，老想着南下大都潇洒走一回，却不知朱元璋连上都这巴掌大的栖身之地也不愿意留给他。

这是后话，暂且记下，后文再详细叙述。还是回头先说徐达指挥大军攻略甘陕的具体战事。

48

1369年2月26日，征虏大将军徐达下令前锋渡河出动，以副将军常遇春和冯宗异的先遣部队开始西渡黄河攻取陕西。

三月一日，徐达自己也率主力大军自蒲州（今山西永济西南）渡过黄河，中军进据蒲城，而这时常遇春的前锋部队已经开始进逼鹿台，此刻鹿台的元军守将除了张思道，还有孔兴、脱列伯等，也就是说：“关中四将”中有三将集中在了鹿台小城，其目的当然是为了拱卫奉元路。

这还不算，当时曾威震关中的名将几乎大都云集鹿台，例如：金牌张、龙济民、李景春等。按说这时应该爆发一场像样的“西安保卫战”了，可惜。中国的一句俗语在这里又得到了验证：“鸡多不下蛋，人多瞎胡乱！”诸位将领地位仿佛，资历相当，就连名义上的“盟主”李思齐也远在凤翔，谁能出头主事儿？

就算这时有人愿当“出头鸟”其他人会服气吗？所以，明军距离鹿台还有三天的路程，各位“名将”已经各自下定决心早早走人了，张思道首先率部逃往甘肃庆阳，其余诸人更不是傻瓜，一个个趁机提前溜号，等常遇春憋足了劲要对鹿台狠狠打出一个直拳时，鹿台这个拳台上却已经找不到了对手。

就像一个高明的拳师，运足了内气，绷紧了外功，一身内外功夫却得不到发挥，常遇春也够郁闷的！

明军不战而下鹿台，奉元也就近在眼前了，可是，此刻的常遇春没有理睬奉元，而是立即率部向凤翔出动，那里有甘陕元军的主力李思齐，据说这家伙也能打几场硬仗，甚至能与王保保掰掰手腕，这回应该力气有处使了吧？

至于奉元，早在鹿台未下之时，大将军徐达就做了两手准备：遣都督佥事郭兴率轻骑绕过了鹿台，直捣奉元，自己也率大军随后跟进，接连渡过泾水与渭水，大军至三陵坡，关中父老数千人已经羔羊美酒迎汉军，城内没有了蒙古兵，于是，奉元路就此不战而下。

徐达勒兵城外，仅仅派了左丞周凯入城抚慰城中居民百姓，第二天，经过刻意整顿的大明部队整齐列队入城，军威凛然，刀枪瓦亮，将士们俱身着百姓们百年未见的大汉甲胄！此刻，凡是汉人，谁能不热泪盈眶？

从此，被命名百年的奉元路恢复为了西安府，大明首任知府夏德，留守主将耿炳文。

不管“解放大军”怎么样，百姓们要的是实惠，是民生。这方面，大明西征部队做得比百姓预料的还要出色：耿炳文奉令出动部队，在西安修筑泾阳洪渠堰堤十万一千余丈，居民解除了洪水威胁，田地得到了灌溉，出行水路也就此便利了许多。

军队善待人民，人民自然也回报军队，徐达大军继续西去之前，仅仅西安府一地，便供应军粮五千余石，使大明西征大军战不乏食。须知：此时的关中地区正逢大饥之年，是人民从牙缝里节省出来的粮食啊！

至于是否明朝官吏强行征集军粮？基层干部是绝对不敢的，没有皇帝朱元璋的明文，任何人也是不敢向百姓额外索取一分的。

后世的陈毅元帅有句名言：“淮海战役的胜利是山东人民用独轮车推出来的！”这种现象，看来在六百年前的民族战争中就得到了体现。

49

其实，当时的陕西行省，元廷还是有个名义上总头的，那便是大元陕西行省平章哈麻图，不过这位陕西行省平章也没有下狠心与奉元城共存亡，而是带了几个亲信连夜出走，结果走到了盩厔，被老百姓发现了，来了个叉把扫帚扬场锨一起上，一省平章竟然被老百姓给活活打死了！

解释一下：元代中国的版图最大，总面积达两千万平方公里以上，但天下仅仅分为十一个行省（曾有一个临时性的“东征行省”，另有几个汗国），那时的一省平章可是管辖比现在三个省地盘都大的行政首长。

当时的关中战事，从另一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打的“粮食仗”，大军出动，最要命的就是人吃马嚼。徐达的西征大军主要所需却无法在当地筹集，因为时关中大旱，百姓们已经被元廷军阀搜刮的家家粮尽，眼看就要发生饥荒大灾，徐达紧急上奏，远在南京的朱元璋立即下旨：调拨军粮，每户赐米一石，继而又命专人去孟津粮仓，紧急开仓出粮运往陕西，每户再给米二石！

这样的政府，人民能不拥护么？

说句一些人不爱听的实话：朱元璋其人心狠手辣，一生杀人无数，这之中不但有蒙古人、色目人，有与自己争天下的汉人，有帮他打天下的功臣宿将，但更多的是经查实的、甚至未经查实的贪官污吏！

朱元璋唯独没有擅杀过平民百姓，相比历朝各代做皇帝的，朱元璋对老百姓最好，可以说是真正的轻徭薄赋，让人民得到了实惠。

回头说一心求战的常遇春。

三月十二日，出动二十余天的常遇春所部已经杀到凤翔城下，岂知这时的李思齐已经被朱元璋一封书信弄得心神不安，根本无心出战或固守凤翔，常遇春大军一到，李思齐立即率部逃往临洮（今属甘肃），这凤翔又是不战而克，常遇春的愿望又一次落空了。

迄今为止，西征大军除了参政傅友德攻克凤州（今陕西凤县）时发生了点小战事，其余各地简直就是在克隆山东、河南等地的战事，一帆风顺，敌人或降或逃，这样看来，莫非元廷当真气数已尽，天下就此唾手可得了么？

徐达可不这么乐观。四月二日，他召诸将于凤翔，商讨下一步兵锋所向，诸将领几乎众口一词：张思道打仗不如李思齐，所占据的庆阳又近于李思齐逃往的临洮，按照军事常识，理应先由幽州取庆阳，然后再从陇西徐攻临洮。

徐达摇头：“不是这样，张思道所据守的庆阳城地势险恶，其部属素来以骄悍著称，我们急切之间不一定能顺利拿下，一旦战事拖延时日，就给了李思齐喘息的时间。

我们回头看临洮的地势：此地西通番戎，北界河、湟，相比之下人口比其它地区密集，这就给了李思齐扩军备战的条件，那里的土地广阔，所产足以供应一支庞大的部队，我们不能给李思齐这个机会！

若我大军尽快突然杀到临洮，李思齐则唯有两条路可走：西走吐蕃胡地；再就是束手就缚！而我军只要拿下了临洮，陕西其余各郡自然不在话下。”

据史载：“诸将然之。”

凤翔城中，徐达根据部下将领所长，估计也有南京朱元璋排座次时的暗示因素，留下了谨慎有余、果敢不足的御史大夫偏将军汤和看守营垒辎重，令指挥金兴旺、余思明留守凤翔，自己亲率大军直扑陇州（今陕西陇县），李思齐的守军一哄而散，陇州被轻易攻克。

以下大军的进兵过程是真正的摧枯拉朽！兵不血刃拿下陇州、秦州（今甘肃天水西）、伏羌（今甘肃甘谷）等地。四月十一日，大军杀到巩昌（今甘肃陇西），元军守将梁子中、汪灵、真保等主动出降，此刻，临洮在望，西方的兰州也直接暴露在了西征军面前。

被委派攻占临洮的是冯胜，于此同时，徐达又出动了一支偏师西击兰州，主将为戴德。

此时冯胜的副将成了参政傅友德，傅友德之前的主将常遇春其后不久被朱元璋特旨调往了东线，傅友德的顶头上司也就换成了冯胜。

这对傅友德来说是个重大机遇：跟着各方面都胜自己一筹的常遇春当副将，难得有自己单独主军的机会，也就是因为与冯胜做了搭档，傅友德才在今后的战事中得以大放异彩，甚至在明军北伐主力全部受挫的情况下一枝独秀，率数千铁骑奔驰于大漠草原，创造了汉军骑兵对蒙古骑兵七战七捷的神话！

当然，这是后话，今后文中会慢慢细说，还是先来关注一下徐达与李思齐的“零距离接触”。

50

征虏大将军徐达在拿下秦州之后兵分两路，自己主力一路由左副将军冯胜为前锋，兵指临洮李思齐；戴德为主将的一支部队继续西进，直下兰州。

兰州一战没啥精彩，戴德所部兵虽不多，但怎奈大元守军更无斗志，勉强摆了个持城固守的架势，不料，当戴德也是摆开了一个攻城的架势之后，城内的人们心虚了：怎么？哥们儿玩真格的？算了，就这也算对得起大漠那边的蒙古皇帝了，不打了，以和为贵嘛！

兰州一触即下，咱们暂时打住，单说冯胜率军杀到临洮的具体战事。

这时的冯胜所部可是徐达主力中的主力，前锋傅友德更是狠人中的狠人，部队全是由骑兵组成，且数量也远远超过临洮的李思齐所部。

李思齐现在正如徐达在凤翔军事会议上的预计：进退两难!

固守临洮？

但凡横下一条心固守的城池倒不是因为它有多重要，例如：对于蒙古人来说，不管哪个大城其重要性也比不上元大都，但元顺帝还是狠心舍弃了，那顺帝也是在中国做了几十年的皇帝，就那么不懂得元大都对于整个大元帝国军心民心的重大作用？

还是因为朱元璋左山东、右河南的军事行动砍断了元大都的左右双臂，潼关失陷，又断绝了关中部队增援京师的可能，后路唯有一条：北方的大漠草原。外援无望，只得放弃，若等到徐达不理睬大都径直出兵长城之外，那时就守走两难了。

一句话：固守的最基本条件是能“待援”。

但现在临洮李思齐的潜在援兵唯有宁夏的王保保，可是，李思齐更明白：数年宿敌，怎能指望其仗义援手？估计关中四将中任何人到了王保保手中都到不了好去，何况自己还是当初讨伐王保保之“盟主”？

既然没有固守的条件，那就应该及早弃城西走，但当真把残部带入吐蕃番地？就算能在那里自立为王，中原故土也就成了梦中永远的记忆，估计百年之后，连中原的黄土也与自己没有了缘分，让数万孤魂永远飘零在异国他乡？将士们能心甘情愿吗？

就此趁势归顺明朝？李思齐更不甘心，真正的投降高手也是在有足够本钱的时候！兵临城下、穷途末路之时依附他人，那之后的日子绝对好过不到哪儿去！

斟酌再三，觉得还是固守临洮好些，明军虽然人多，但所费军需也大，说不定能把徐达给“熬”走，再说，东方的庆阳毕竟还有张思道的一部虎狼之师，与自己也能算作东西呼应；那王保保也是位大元名将，此国家危亡之刻，难道就当真隔岸观火、公报私仇？

自己毕竟也算已经表示了服从他的节制呀，既然是你的部将，就没有眼看着部属被围困至死的道理。

主意已定，李思齐便开始召集部将宣布自己的无奈决断：固守临洮城！

当然，这重大决策还是要先与亲信通报一下，谁是亲信？亲信中的亲信当然莫过与自己情同父子的养子赵琦。

岂知，差人寻遍了临洮城，却找不到养子的影子，李思齐这才想起：近期这小子一直有点行迹诡秘，有时候还与自己的爱妾偷偷递个眼色，当时没注意是因为心思都在不远的明军那边，现在才慢慢醒悟：不好！这小子偷食偷到自己家里来了！

于是紧急搜索爱妾居室，哪知也是人去屋空，再回头查点自己几十年积蓄的金银珠宝，却惊呆了：空空如也！

傍晚时分，守城军卒来报：据交班的伙伴回忆，赵琦将军昨夜就驾了一辆大车出城，说是奉命出城公干，没人敢盘问阻拦，去向是北面大山。

其余几个亲信建议：立即出动轻骑追捕，这小子拐带了妇女，又随身一辆大车，形迹必然无法遮掩干净，无非是藏匿在了深山之中：“将军放心，这杂种就是躲到了耗子洞里，属下也会从里面给你把他揪出来！”

李思齐若有所悟：此刻正是众叛亲离之时，别说远奔吐蕃，就是持城固守也只能是自己的想象！长叹数声，老泪纵横，开口道：“算了，父子一场，不忍心赶尽杀绝呀！”

众人齐声赞叹做父亲的仁义如此，当真大有古风！心里却明镜似的：追回跟随养子私奔的爱妾，颜面何在？这事若公开全军，那得多厚的脸皮？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李思齐也就没啥顾虑了，第二天一早便召集了诸将，惨然下令：“开城投降！”

此刻，冯胜的大营就在城外不远，李思齐吩咐部下将自己以素绢自缚，步行来到冯胜大营之前！

此等大事，冯胜可无权决定，立即将李思齐送到徐达大营，对待李思齐这等级别的战俘，徐达也知道不是自己能随意处置的，还是虚心学习了冯胜的办法：马上派人送李思齐入京，由皇上自己去决定李思齐的命运吧，这种微妙事，臣下还是少干预为好。

南京的朱元璋接见了这位在元廷几乎是最高级别的战俘，朱元璋就是朱元璋，不但没有责怪李思齐为何接到自己的亲笔信还拒不归降，索性连这一节提都不提，当场下旨为李思齐摆宴接风，席间大加抚慰：觉悟不在早晚，能回到祖国怀抱都是大好事，炎黄子孙，血脉相传，天下一家，都是同胞么！

皇帝优礼相待，简直令李思齐受宠若惊，朱元璋即席宣布：任命李思齐为大明江西行省左丞。——这可是个高官！而且左丞之职，是个有权有势的实缺。

不过，按照明初降官惯例，李思齐的这个行省左丞应该是那种只发工资不用上班的：“食禄而不之官”。

但是，此时的李思齐却心中有数，败军之将不可言勇，更别想继续高官厚禄；当然也可能是养子背叛导致心灰意冷：坚决辞官不做。

朱元璋也不勉强，吩咐李思齐留居京师，家用所需一概由朝廷供给。

至于朱元璋留李思齐还有何用？现在任何人都不知道。

直到一年之后，王保保兵犯兰州，朱元璋派出了李思齐作为天使钦差去说服王保保归降大明，众人才隐隐醒悟：皇帝不是不想宰掉这个罪恶累累的大汉奸，而是鉴于将来能不流血收抚更多的汉奸，不愿自己动手而已，这次无疑是借刀杀人之计，天下人哪个不知王保保乃李思齐生死对头？

其实，全面来看，朱元璋也未必就是铁定借王保保之刀除奸，还应该是准备让李思齐现身说法来动员王保保不再与大明为敌。因为此时李思齐的身份毕竟是大明皇帝的使者，中国历来有“不斩来使”的传统，哪能就此猜测臆断朱元璋早就认定王保保不守“江湖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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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的事实发展也是如此：李思齐硬着头皮出使宁夏，王保保还就是以礼相待，一切接待规格都是按照接待敌国使者办理，唯独不准李思齐提什么招降事宜！李思齐毕竟皇命在身，不得不悉心动员王保保归顺新主，王保保不予理睬，只是殷勤劝酒：“故人相见不易，只管喝酒，莫提国事！”

李思齐就此稍感安全，谁知第二天一早，王保保便勒令李思齐走人，并且派兵武装押运李思齐出境，这明明就是强行驱逐了，那也不要紧，降与不降反正都不是使者说了算，能保命回南京就是万幸了。

就在李思齐暗自赞叹王保保还照顾一点“江湖道义”之时，遣送部队已经来到了边界，带队将领阴阴一笑：“我家主帅有嘱咐：天使来到塞外不易，请务必留下点纪念礼物！”

李思齐隐隐觉得不妙，只得装糊涂：“我远来无备，周身无一贵重之物，如之奈何？”

带队将领呵呵笑了：“珍玩财宝，我家主帅还缺那个？说了：但爱阁下一条胳膊，千万莫吝啬不肯相赠呀！”

李思齐顿时明白了：王保保这是仍然在责怪自己当初不肯助他一臂之力，是以实际行动来翻旧账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事已至此，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一个大好头颅与一只左臂哪个更要紧？这种明账李思齐不用算也清清楚楚，没说的，为了项上人头，来个“壮士断腕”吧！

此时的李思齐不敢细想自砍左臂有多疼痛，狠心拔出佩剑，一剑下去，臂断血流，李思齐晕倒在地，悠悠醒来之际，却看见护送自己的带队将领正精心替自己裹伤敷药，“战地医生”见李思齐已经苏醒，遂即拾起左臂，彬彬有礼作别上马而去。

据载：李思齐剩下单臂归来复命，连朱元璋也觉怆然，此后不数日，李思齐便毙命于南京。

公正地说，朱元璋在处理李思齐这个问题上还是够仁慈的，没送他去战犯教养所改造个几十年，就已经是客气了。

话题扯远了，还是先回到徐达的西征大军前线。

朱元璋在南京接受了徐达献俘之后，立即传谕徐达军前，明旨调动常遇春速往东线北平方向，并下令徐达全军务必尽力攻克庆阳。除此之外，朱元璋还刻意提醒徐达：据守庆阳的张思道（字良弼）与张良臣兄弟素来以狡诈著称，即便是被迫来降，也一定要小心处置，勿堕狡计！

不幸，这次又被朱元璋提前言中。

第十章 初战庆阳：张良臣的钓鱼行动

张良臣集结了精兵烈马，由众义子“七条枪”分头率领，战前动员大会上，张良臣没有多说废话，仅仅高喊了一句：“弟兄们！一颗人头一两银子，立即兑现！为啥这么便宜？货充足就不值钱呗！城外有的是，大家顺便去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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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达是在凤翔军事会议上决定的进兵路线，论战争常识：理应兵分两路，一路向西北进攻庆阳，一路向正西进攻临洮。

当时的徐达断然采取了集中兵力攻取一路的战略决策，虽然是根据当时的军事形势，而做出的不得已选择，但具体实施却战果非凡，顺利解决掉了元廷甘陕主力李思齐。

但是，我们回过头来仔细分析得失原因，却只能发现：出敌不意并非是唯一的原因。

这种孤注一掷的行动之所以成功，那是因为拥兵庆阳的张思道没有主动出击，也由于虎视宁夏的王保保没有及时出兵增援李思齐，等到王保保意识到这点，已时过境迁，李思齐部早已不复存在。王保保却还要独自挖空心思来琢磨怎样收复兰州，而收复兰州之战导致最后功败垂成，关键一点就是失去了友军的一切配合，使自己陷于孤军作战，怎么说也要后悔当初失策。

庆阳的张思道却是在真正的自食其果，之前有李思齐的甘陕元军主力存在之时，庆阳不管怎么说也有友军遥相呼应，等李思齐部队烟消云散之后，张思道才陡然发觉：自己已是孤军！

换句话说：这两位在李思齐被打击之时，一直是在隔岸观火，实际上却是在坐以待毙！

这种愚蠢的懒惰让徐达顺利收拾掉了李思齐，也给徐达指挥大军转兵东进留出了充足的时间。

徐达于临洮接到朱元璋指示，哪会耽搁片刻？立即挥师定州，又是之前多数城池的翻版：定州元军守将陈宗聚提前联系归降，徐达索性信任到底，命令陈宗聚继续署理州事；大军来到会州、宁州、隆德等地，一路风调雨顺，不见血光，西征——现在好像应该是东征了——将士们徒步旅游一般开到了萧关。

萧关地势虽险，却不见元军驻守，徐达得以顺利进占，庆阳也就在望了。

徐达正待部署攻城事宜，西安府留守辎重的汤和派人送来了好消息：之前遵大将军将令，派出部将指挥张焕侦逻庆阳，并且遣人招降张思道等人，现在张思道与金牌张已经被宁夏王保保诱捕，其弟张良臣表示愿降我军，现已经送来了庆阳军民数目账册，并且派来知院李克仁、葛八（格斡）来给我大军贡献军马，数目在册，请大将军派员接受。

令远在南京的皇帝如此挂念的庆阳城就如此容易到手了？徐达简直不敢相信，但也许是之前的战事过于顺利了，徐达还是没有想到其它变数，立即派出了右丞薛显率骑兵五千跟随李克仁等降将去了庆阳接防，并且顺便接受所献军马。

也不能怪徐达过于憨厚实在，因为导致庆阳张良臣主动归降的起因合情合理：自临洮李思齐束手就擒于徐达之后，庆阳的张思道就估计到了自己的命运，徐达的大军很快就要对自己动手了，但是，庆阳地处关中内地，弃城远走无法西向，北走宁夏那是王保保刚刚占据的地盘，可以说是无处可退！

就此固守庆阳？应该是最佳也是必然方案，庆阳城高地险，城内粮食充足，易于长期固守，唯有一点：再怎么长期也总是有限度的，没有外部援兵，庆阳就还是一个死地！

万般无奈之下，张思道想到了宁夏的王保保，不管怎么说大家也是元廷一家，若能抛弃前嫌出兵援手，那么庆阳也就真正固若金汤了。

张思道决定亲赴宁夏向王保保低头求援，心诚则灵么，自己不亲自出头，王保保怎会尽释旧怨？此行实在无望，还可以从宁夏再赴漠北去找皇帝，总比都困守在庆阳城内强得多；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张思道还是拉上了金牌张等非嫡系将领，毕竟他们与王保保没多少旧怨，应当能对说服王保保出兵南下有益。

就算王保保铁心幸灾乐祸，甚至扣留了自己，还有这几人能远赴漠北上都搬兵请援呢，到时皇帝的圣旨到了宁夏，你王保保能公开不尊皇命？如此庆阳之危可解也！

至于没有了自己主持的庆阳能不能坚守到援兵到来？张思道信心十足：留下守城的是自己的兄弟张良臣与平章姚晖，对于自己一奶同胞的弟弟，张思道再信任不过。

张思道又名张良弼，其实良弼也是良臣的意思，哥俩几乎就是同名，但做兄弟的这位良臣却更应该称为“良将”，其人自幼聪明伶俐，酷爱习武，兼习兵书，因此文武双全，长大后骁勇善战，在军中惯有“小平章”之称谓。

尤其令张思道放心的是，良臣兄弟还收了七位真正“良将”为义子，这七人更是非同小可，可以说是“威震关中”！金牌张厉害吧？那是被人称为有万夫不当之勇的沙场战将呀！可是，关中一带山贼与与其作过战的王保保军中都这样流传：“宁碰金牌张，莫遇七条枪！”

七条枪，就是指良臣的这七位义子，因为他们惯用的马上兵器都是长枪，进而创出了这绝响的名头！

老谋深算的张思道一切都算计到了，恰恰没有算透王保保的狠劲儿：抵达宁夏之后，王保保大乐！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场将张思道捆了个死猪相似，尤其令张思道万万没有料到的是：王保保对自己一行来了个连锅端，管什么金牌张、银牌李，论什么有无旧怨，一律逮捕！

其实也很简单：王保保既然对这“关中四将”之一动了手，焉能让其随行人走脱？到上都喊冤告御状？

消息传到庆阳，那张良臣还能甘做元廷的“良臣”么？因此，张良臣献城归降既合情又合理，不由得稳重老道的徐达信之不信。

但是，有句大家都听说过的俗语：打了一辈子雁，竟然被雁啄了眼！这种意外就在徐达这里出现了：张良臣压根就没有归顺大明的意思，正在抛出诱饵，布置一个圈套，等着逮一条大鱼向元廷报功！

在张良臣看来：兄长被执是张家与王保保的私怨，焉能因此而误“国家大事”？

张家一门既然做了汉奸，那么，“大义所在”就是要将汉奸进行到底，良臣么，蒙古人的良臣又怎么了？总比委屈在一个乞丐起家的和尚手里做“良臣”光彩！

庆阳城头，张良臣举目远望，得意洋洋的明军终于来了，唯一令张良臣遗憾的是：徐达没有亲来庆阳抚慰“三军”。

否则？嘿嘿！一条绝大的大鱼可就被活煮进了我的火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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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丞薛显其人，我们前文已经提过，曾在太原战役中与傅友德各率五十名敢死队员联手冲击过王保保的一万前锋铁骑，稳住了明军差点崩溃的防线，也就是说，在战场厮杀方面，与傅友德相差不多。

朱元璋曾对其有过一句评语：“勇略冠军，可当一面。”——这句话的前半句充分说明了薛显上了战场之后的胆略与武艺；后半句就不是“超猛”这么简单了：“可当一面”，这是啥评价？是相当于三国张飞那种级别呀！粗中有细，大智若愚！

插句闲话：据史载，薛显有个与副将军常遇春类似的毛病：“擅杀”！

这里说的“擅杀”不是在战场上胡乱砍杀，是类似常遇春一次干掉三千战俘的那种荒唐嗜好，这对薛显的仕途进步产生了根本影响，据载：薛显在战后论功行赏之时，因此瑕疵“止封永城侯”。

可见，以“擅杀”闻名青史的朱元璋并不喜欢“擅杀”的将领，朱元璋“擅杀”的是对自己有威胁的人，甚至是具有潜在威胁的人，从没有过朱元璋下令杀俘的不光彩记录。

书归正传：薛显今天面临的不是普通的战场，严格说是张良臣精心挖好的大陷阱，这对于被皇帝认为“可当一面”的薛显是个巨大考验！

张良臣的策划简单实用：等趾高气扬的明军来到庆阳之后，自己率文武将官毕恭毕敬将其迎进城内，接着便是豪华的接风宴，对明军的下级将士当然也要烈酒、大肉犒赏，等这些人吃饱喝足之后，必然会入住自己给他们安排的“军营”，主将则要入住“五星级总统套房”那种档次的驿馆，其实这都是“豪华装修”过的监牢，一夜之间所有“贵宾”便成了真正的囚徒！

再往后？这些人也就成了绝好“人质”，那时的徐达？甚至南京的朱和尚——嘿嘿！估计烧香都找不到庙门！

此计划倘若实现，按照常理推断：没有任何前敌元帅甚至皇帝敢于公开舍弃自己这么多的部属，如此绝情谁还为你们卖命？估计不缺粮草的庆阳之后的粮草就要由明军负责按时供应了。

那时还用发愁庆阳城能坚守多长时间吗？

最大的可能就是双方进行不大公平的谈判，双方最后签字画押一个“不平等条约”，让自己得以裂土独立封王！那时啥光景？甚至自己由“王爷”再进一大步的可能都有！

那句真言老话怎么说来着？哦——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张良臣的美好梦境开始逐步变为现实：庆阳城外，薛显率五千铁骑来到庆阳城下，军容整洁，人雄马壮！

陪同而来的还有这次和平行动的原始接触人指挥张焕；元军方面当然也有张良臣的使者知院李克仁与葛八。——看来徐达对张良臣的归顺没有丝毫怀疑：连一名人质也没留在自己中军。

张良臣的计划顺利实施：庆阳和平解放的仪式进行得热烈隆重而又庄严肃穆！

庆阳主将张良臣亲自出迎城外，表现得诚惶诚恐，率所有部属匍伏道左，态度甚是卑下，讲话充满自责，令人感觉到一派悔恨自己觉悟太迟的声调。

首先遥祝远在南京的天生圣主朱皇帝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再祝因为公务繁忙而没能一睹尊容的徐大将军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一切都守规守矩，三祝愿一项不少，最后张良臣宣布：庆阳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入城式现在开始！鸣炮奏乐！

意外出现了：薛显把手一挥：“慢——徐大将军在北伐之初就有过严令：任何城池无大将军明确将令，将士一律不得入城，以免扰民。我们大军只能在城外扎营住宿，这个入城式就免了吧，项上人头要紧。”

张良臣皱了皱眉头，却不便过于殷勤再劝薛显大军入城，一旦引起这小子怀疑怎么办？只得摇头赞叹：“徐大将军治军果然名不虚传！看来我等没有作出错误的选择，日后能成为这等‘人民子弟兵’中的一员，在下倍感光荣，倍感骄傲，倍感……不多说了，请薛将军入城，我等略备薄酒，为薛将军洗尘接风！”

“免了，军中有铁规：将帅不离军，这场小酒还是等明天交接防务完毕再开局吧，到时咱们都来个一醉方休！”

“那……将军自律如此，令在下汗颜……如此……在下吩咐将美酒佳肴送到军中就是。”张良臣不敢过于热情，热情过头了便会适得其反，至于眼前的局面突变？回城修改计划就是了：敌变我变，方为巧战！

就此，劳军酒食源源送到城外，在酒食之中，张良臣倒不敢做什么手脚：五千大军，哪会同时开饭？一个不小心，导致明军警觉，来个立即撤兵，那这一顿大餐岂不就白忙活了？

传将令：劳军美酒不准掺水，烈度要够味，数量要充足！

但愿你们个个灌成醉鬼，酒后不能开车，难道还能骑马？

今夜，老子全军出城再次给你“劳军”！这回给你薛将军送去的不会是美酒羔羊了，是强弩大刀加长枪，外加春天里的一把火！到三更，熊熊的火光将会照亮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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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薛显。

可怜！薛显拒绝入城并不是感觉到了张良臣有什么不对头，却是当真鉴于明军军规而扎营城外，对于张良臣的表现，薛显给打了“一百分”，怎会想到自己无意中逃过了一大劫？不，还没有逃过，毫无防备的薛显马上就会大祸临头！

入夜，劳累行军一天了的明军睡得很安详，主将薛显与指挥张焕由于兴奋多饮了几杯，也是早早入眠，以便养足精神应付明天的交接繁杂，还有那数千匹军马，也要及时赶回大将军军中，驻扎新地方，劳累不可免，默念一二三……千万别失眠呀！

此刻，明军大营唯有执勤警戒的士兵在忠实巡逻，而庆阳城中，张良臣集结了精兵烈马，由众义子“七条枪”分头率领，战前动员大会上，张良臣没有多说废话，仅仅高喊了一句：“弟兄们！一颗人头一两银子，立即兑现！为啥怎么便宜？货充足就不值钱呗！城外有的是，大家顺便去割呀！”

半夜时分，张良臣的劫营大军悄悄开城出动，直到潜行至明军大营不远，城头才一声炮响，霎时间号角齐鸣，元军骑弩开路，齐声呐喊，七枪带头，齐扑明军大营！

这等夜半惊变，薛显等如何能防？睡梦中惊醒时，元军已经突破了鹿角木栏屏障，等急切披甲下床之刻，元军已经杀入了大营，慌乱中上了战马，元军的大火已经点燃了营帐！

没说的，死命往外冲吧！所幸薛显部下都是百战精兵，遭袭并不溃散，人人还都能摸起手边的家什就地抵抗，薛显更是边喊边杀，混战中竭力集结自己的部下，却也慢慢组成了一个大战团，一步步向营外滚动。

指挥张焕最为倒霉，动作稍微迟缓，竟然被人按在了行军床上，就此被张良臣生俘去了。

黑暗好似突然逃去，明军大营瞬间亮如白昼，那是元军四处点燃的大火！

但是，失去了统一指挥的明军却只能各自为战，一个个小型战团迅速消失，失去了组织的士兵就是再怎么凶悍都是没啥战力的，更何况，大部分没有跨上坐骑的士兵连抵抗都谈不上，只能被四面扑来的铁蹄冲的七零八落，再被逐个摘去脑袋。

不幸中的万幸是：薛显被皇帝夸赞的“勇略冠军”起了决定性作用，薛显终于率领不知数量多少的部下冲出了战场——“屠宰场”，苦苦甩开了敌军追兵之后，薛显才发现：自己的肩头不知啥时被不知七条枪中的哪条给戳了一枪，一个大血窟窿已经干枯，黑洞洞令人胆寒。

计点将士，已经折损大半，没奈何，薛显只得带伤又带了残兵回见徐达。

徐达闻此惊报却并没有显得特别吃惊，甚至连责备薛显的意思都没有，而是低头沉思片刻，对诸将长叹：“圣上真是明见万里之外啊！早就来旨警示我等小心今日之事，现在果如前言。是我疏忽了圣命，自会上疏求罚……然而：张良臣的这种叛变，实在是自取灭亡！徐达今天发誓：当与诸公尽全力剪除之！为今日战死在庆阳城下的将士复仇！”

于是，徐达此言迅速传遍各地，临洮的冯胜、傅友德也坐不住了，闻讯立即帅师赶到泾州前线；西安的汤和也率全师聚会到了徐达主力大军。

徐达这次看来动了真怒：庆阳！不准逃窜一人一马！

首先断绝张良臣的一切外援，连可能的外援也要提前防备！下令俞通源率精骑封堵庆阳西方通道；顾时率重兵设置庆阳北部防线；傅友德所部攻略庆阳东方各城；陈德所部封锁南部一切道路；徐达本人则帅诸将直趋庆阳城下，以重兵四面围了庆阳。

庆阳的攻坚战就此拉开了帷幕，但是，任何人都没有预计到：那张良臣的确不是浪得虚名，徐达的攻坚战开始就极为不顺，进而演变成了围困战，而且，这一战竟然拖延了三月之久！

而且：庆阳战事竟然同时引发了其它不同三处战事，东大同、西兰州、中凤翔三处重镇遭到元军凶狠反扑！

因为：宁夏的王保保终于出手了！

不过，由于现在明军的战场是分为东西两处，我们还是先来关注一下奔赴东线战场单独主军的“猛男”常遇春。

第十一章 常遇春主军的北伐之路

对峙的结果唯有一条，那就是常遇春军粮耗尽灰溜溜走人，到时候还能让你走得利索吗？一路追杀，缴获无数，甚至……也速丞相好似看到了那十有八九会出现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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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四月奉诏赴北平前线，从凤翔率部离身之时，还以为皇帝是专门调动自己去对付元廷丞相也速，因为二月的那次也速对通州的进犯以及铩羽而归，已经通报明军各部，现在据闻也速所部又欲再侵通州，皇帝看来是杀鸡挥起了牛刀！

一个区区小丑般的所谓大元丞相，就值得远在南京的朱元璋如此关注么？

其时的北平并非缺乏良将，都督副使孙兴祖以及佥事华云龙皆精于战场指挥，还用得着位居九重的皇帝如此关心北平安危？最不济由北伐主将徐达处理此类边境战事就是了。

朱元璋决不是高看了元廷丞相也速，这等角色数月前已经过实战证实：连一个普通明军指挥曹良臣都足以驱赶这位丞相远遁，朱元璋这时的遥控战事决不仅仅是为了给通州解危，甚至连增援北平都算不上。

朱元璋的目光其实盯死了远逃漠北的元顺帝，别看顺帝在上都待得极为憋气，但朱元璋还不满意，不能让这个还算“低眉顺眼”的家伙就此在开平享乐纳福！

这点与元顺帝想到一块去了：朕还正不愿安分待在如此遍地牛屎的荒蛮之地，那就尽全力搬家就是了，期待中的新家不用说：老家元大都便是。

因此，元顺帝在不足四个月之内便策划了两次对大都的收复作战。

朱元璋是如何揣摩的元顺帝心思？哥们儿，不就是想回老家么？那是中国人的地方，你的老家在哪里？风沙莽莽弥漫处，处处无家处处家！最好的地儿：来南京与朕做个专职“酒陪”！

至于也速对通州的进犯？只要趁此机掏掉你的新巢穴上都，那就是对所有元兵最有效的调令，北平方向也就没有了什么危机。

所以，朱元璋才为元顺帝准备了一个绝对杀手：常遇春！

不仅于此，朱元璋大概为了保险起见，又特旨调了偏将军李文忠作为常遇春的副将，明确指令：目标元上都，别的朕不管，就要这个恶贯满盈的妥欢·贴睦尔！

常遇春明白皇帝的用意：摆出一副“围魏救赵”的架势，好似目的是调回进犯通州的元廷丞相也速，而其实这次的“围魏救赵”却是真正的“围魏”，虚虚实实之间，蒙古人会晕头转向！

但是，这次地道的北伐却是真正的孤军单刀直入，没有友军配合，甚至要做好没有后方的打算，尤为重要的是：要尽可能隐蔽明军的战略目的，要让元帝尽可能迟一些明白：明军这次的马刀对准的是他本人。

所以，常遇春在挥出类似单刀直入的“直拳”时，玩儿了个“横摆拳”的花招：兵出辽东方向，借道三河，经鹿儿岭，大军向东迂回到了辽东行省左丞、元廷太尉纳哈出的家门口：大宁路。

应该说，这不大符合朱元璋的初衷，朱元璋对待盘踞辽东的纳哈出是有别于元顺帝的，这倒不是由于纳哈出手握二十万重兵，占据辽阳、广宁、大宁、东宁、开元和水达达等七路广大地盘（基本就是今天东北三省的全部外加附属藩国高丽），而是因为这位元太尉、署丞相、开元王纳哈出曾经是朱元璋的老熟人——做过朱元璋的战俘。

纳哈出曾在至正十五年(1355年)时被朱元璋俘虏，后来朱元璋根据优待俘虏政策将其释放回家，所以才使纳哈出得以在大元帝国步步高升，现在几乎就是位能号称“东北王”的土皇帝！

据史载：纳哈出继父祖镇守辽东，“久之据金山(今辽河北岸)，有众二十余万，孳畜富于元主……元主官之太尉，不预朝会。”——名义上属于大元朝，但不需要向皇帝负责，连例行朝会皇帝都不需要。

现在元顺帝北逃上都开平，纳哈出的辽东战略地位愈加重要了，“南望青徐，北引松漠，东控海西女真”，这几乎就是元顺帝现在的半拉身子！但朱元璋却并不想对其武力征服，而是准备采取“攻心为上”的战略，对其“招抚”。

毕竟有过被俘又被仗义释放的“前科”，做人总得知恩图报吧？

这点朱元璋没有算透：这位前战俘却不大买敌国新皇帝朱元璋的账，不理不睬，相反却调兵遣将于与大都接壤的大宁路，不但直接威胁到北平的安全，而且还成为了上都元顺帝的重要军事屏障。

朱元璋在常遇春出兵之前还是亲自出面作了一次努力，于四月写信给纳哈出，其目的估计已经不是单纯招抚这位前战俘，还应该有配合常遇春军事行动的附带目的，摘录如下：

……将军昔自江左辞还，不通音问十五年矣。近闻戍守辽阳，士马强盛，可谓有志之士，甚为之喜。兹因使通元君，道经营垒，望令人：送达。

从以上寥寥数语之中，我们不难看出：老朱还是在不动声色之间轻戳了一下纳哈出的旧疮疤，希望纳哈出莫忘自己曾经给他过“活命大恩”，即便不能立即倒戈归顺，最起码也要暂时采取“中立”态度吧？——这次是朱元璋以给元顺帝通信的借口，路经辽东，至于是否故意就不好说了。

常遇春就是鉴于这种威胁，才干脆摆出进兵辽东的架势，不解决掉纳哈出辽东元军的威胁，常遇春的北伐军便无法放心进军上都，后路随时有被切断的可能！

再就是，也速进犯通州的大军也是从这里出发的，常遇春此举一石三鸟：迷惑了上都的元顺帝；威慑了辽阳的纳哈出；尤其重要的是：摆出了切断也速部北归会宁的态势！

那么，常遇春所部的这次大动静作战集结了多少兵力？说来也可怜：没有凑足十万大军，仅仅骑兵一万，步兵八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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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曾经专门解释过：进攻方作战，最忌讳的就是孤军深入，一旦造成了己方无后方的作战态势，这战事也就凶多吉少了。

再就是，孙子兵法对于进攻与防守战事所需兵力有过专门论述，大家都熟悉的名句就是：

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也就是说，进攻敌人，应该五倍于防守敌人的兵力方能有胜算，实力不如敌军呢？“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撒腿走人吧！

但是，作为进攻方常遇春此时的兵力却是大大少于元军，北元有元顺帝苦心经营的一道军事屏障：丞相也速驻守的全宁(今内蒙古翁牛特旗)；皇太子爱猷识里达腊驻守的红罗山(今小凌河上游，决非锦州附近红罗山)；与大宁、纳哈出的辽东共同拱卫上都，这是一道由蒙古铁骑构成的千里防线。

仅仅辽东的纳哈出所部就倍于常遇春的全部兵力不止，关键还有已经进至通州附近的也速部，一旦前方战事有什么不顺，后面给也速的元军给围了上来，那就等于让蒙古人把自己“包了饺子”。

这种仗怎么打？

但是，自信能“率众十万即纵横天下”的“常十万”最乐意的就是这种战势，也或许是常遇春庆幸皇帝给了他这么一个证实自己当初“豪言壮语”的机会，反正是乐呵呵地挥师上路了。

考虑到以常遇春在战场实战中历练出来的精明，焉能不知这种违背军事常识之战事的凶险？还有在南京遥控这一战事的朱元璋，自北伐以来，指示军机素来谨慎有加，怎么这次“以小搏大”豪赌上了？

看来，这时的大明将帅对蒙古军队的战力测估已经有了彻底改变，当初听见战马嘶鸣即两腿发软的汉军，今天已经成为了令蒙古人胆寒的大明铁骑，听见战马嘶鸣即两腿发软这时该轮到蒙古人了！

不过，朱元璋还是给这支远征部队另外加了一道保险：特旨给常遇春配备了一个副手：调来了偏将军李文忠。

李文忠，论说也可以叫做“朱文忠”，因为此人与朱元璋的关系类似王保保与察罕贴木儿的关系，是朱元璋的嫡亲外甥与养子。

十四岁时的李文忠随其父辗转找到了舅舅朱元璋，那时朱元璋的大姐已经在两年前故去，外甥家乡遭兵祸，父子几次死里逃生才算找到了做了大官的吴国公朱元璋，朱元璋立即收为己子，命从自己姓朱，起名朱文忠，首先让外甥补习了五年文化课，十九岁之后才开始允许外甥随军征战，参与了克取浙东、策应池州、破陈友谅等战事。

这位外甥没有给舅舅丢脸，军中给了李文忠的四字评语：勇冠诸军！

其实，李文忠又何止于“勇冠诸军”？观其一生功绩与治军作战，简直不亚于智勇兼备的帅才徐达（史称徐达虑精言简，令出不二，诸将奉之若神明），尤其在作为军中主帅的治军方面，李文忠表现了他的极为严峻与机智的军事天赋。

要细说李文忠，绝对可以单独成书，这里我们先简略了解一下此人，因为不久之后，李文忠便会成为徐达麾下主要独挡一方的将领，其战绩甚至超过主帅徐达本人。

《明史·李文忠传》称其“器量沉宏，人莫测其际”。

初露头角的李文忠便显示了与众不同：当时朱元璋队伍初建，队伍成分大多山匪或降卒，谈不上什么军纪，大伙趁作战间隙抢掠些财宝、妇女极为正常，初到部队任职的李文忠毕竟学了五年文化，实在看不惯这种部队风气，决心整治一下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

但是，这些人又都是作战主力，中国自古有句俗语：法不治众。你总不能挨个砍脑壳吧？于是年轻的李文忠采取了一个绝对“残忍”的“杀鸡吓猴”措施：“一日夜起，尽杀军中所获妇女，焚其所掠财物”。

插句闲话：中国古代比不得今天，那时的妇女——除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即便在圣人的眼里也算不得生命，不需要尊重：上级奖励下级可以当作奖品、朋友之间可以作为相互赠送的礼物、大人物死了还可以当作殉葬品，所以，那时杀几个无辜女子算不得“擅杀”。

历史中的祖宗们就是这么残酷，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这是作为儿孙后辈的今人没办法的事情，所以，我们也不必以今人的高尚来要求古人，李文忠那时的做法没有什么不对。据载：

从此后众多不法士兵开始均栗奉法。

李文忠跟随邓愈、胡大海与张士诚作战时，曾经留守严州，当时张士诚水陆大军数万突至严州，李文忠则集中主力一战击败其陆军，却别出心裁将战场尸体一律砍头，装满了无数个木筏，顺流放下，结果张士诚水军见到，竟然被吓得连夜遁逃。

用死人脑袋吓走活人大军，李文忠机智可见一斑。

至正二十一年时，张士诚十万大军围攻诸全城，守将撑不住了，告急于李文忠，派去一路援军无济于事，诸全再请增援，李文忠却无兵可派了，灵机一动，便开始广布流言，大肆散布“主将邵荣兵五万、徐达兵五万，将于近日会集诸全。”

结果导致围城敌军将信将疑，连夜退军五里，而诸全城中的守将发觉了敌军开始胆怯，便趁势鼓噪而出，乘势追杀，诸全之围竟然就此而解。

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李文忠率偏师攻杭州，杭州不战而降，李文忠入城前严明军纪：“擅入民居者死！” （见《明史·李文忠传》）。据载有一个士兵借了杭州居民一把斧子劈柴，便被立斩于军前，致使杭州一城军民凛然！——老孙觉得此举有些过了，借东西又不是偷盗，值得判死刑么？不过，也兴许查实了该犯是先“擅入民居”，后借得斧头，那就应该另说了。

好了，现在常遇春的“小北伐”大军之主、副将介绍已毕，战前形势也大体交代清楚，该说说具体战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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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速这次进兵接受了上次被明军“羞辱”的教训，对于下级送来的军事情报开始格外注意甄别了，但奉命进击通州、收复大都是皇帝交给的任务，就算是做样子也是必须做得真实可信，不然皇帝那里交不了差事，所以，也速还是按部就班率军来到通州。

不过，机警的也速丞相在小心翼翼沿白河进兵的同时，眼角一直在留意大都明军主力的动向，尤其是从山西方向开过来的部队，最近令人不安的消息越来越多，据闻：那个令人做梦都能被吓醒的常遇春也来到了大都前线，这更引起了也速的警觉！

也速丞相倒不十分惧怕与常遇春对决沙场，据闻这是一个动不动就自己挥刀上阵的悍将，这算什么军中主帅？真正的将帅之才应该像自己这般坐在帷幄之中决定战场胜负，会玩花活的敌人才最可怕，例如像上次的通州守将曹良臣……打住！怎么哪把壶不开寻思哪把壶？

常遇春在北平集结兵力的消息迅速被也速探知了个大概，这种马步三军外加大量辎重的军事集结是没有办法彻底保密的，但这也恰恰是常遇春所需要的：也速这次反映灵敏，迅速收缩兵力，一口气退到了自己的老家全宁，北平之危就此烟消云散。

这也难怪也速畏战，因为也速作为大元丞相，毕竟要为皇帝着想，拱卫元上都是也速的首要的任务，不过，全宁位于上都开平的东北方向，那常遇春若当真对皇上不怀好意，按常理推断是不应该绕到全宁来的——这不是舍近求远专走弓背么？

奇怪的现象出现了：常遇春的北伐军竟然兵出松亭关（今喜峰口北十公里），看苗头还就是奔全宁而来！

但是，假若这次明军进犯目标是辽东的纳哈出呢？虽然这是也速求之不得的态势，也是一厢情愿的愿望，但由于全宁毗邻辽东，也难免会被殃及池鱼，因此，也速在退兵全宁时留下了一名骁将：大元国公江文清，命其率万骑固守锦川，屏障全宁。

解释一下锦川。

锦川其地在元、明史书中均无确切记载，许多文、史杂家都把元末的锦川之战与锦州混在了一起，称明军出关后首先进击锦州，其实均是没有细察锦州地理位置，锦州位于辽东沿海数百里之外，明军除非弄到大量今天的直升飞机，否则如何能到得了锦州？

也有文献把这个“锦川”解释为一条河流，其实，锦川应当是处在燕山北麓的一片屯军之所，绝对与几百里地之外的锦州没啥关系，常遇春没有必要东进大海边远征锦州，以步兵为主力的明军绝对不会绕到锦州去招惹拥兵二十万的元太尉纳哈出，朱元璋也不会允许常遇春去做这种傻事，后文自会解释原由。

根据好多那时人书信以及确切战争爆发时间推断：锦川应该距离长城松亭关不到两天路程。

锦川无城，乃进军全宁与辽东的共同必经枢纽要道，若单是为了防守全宁，本应再退一步至鹿儿岭，此处得地利，易守难攻。但江文清既为元廷国公，领此重任，怎肯落个畏惧明军的名声？尤其不愿得罪左侧后辽阳拥有重兵的太尉纳哈出，若退守鹿儿岭，则无疑表示正在将明军竭力驱赶往辽东方向。

当然，关键还是由于江文清的自信：明军大都是步骑联合作战，其中步兵是主力，但也正是由于这点，明军的行动才不得不笨拙了许多，江文清有的是时间布防列阵，等明军乍到之刻，看咱演一出骑兵践踏步兵的好戏！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应该还是人算——那常遇春竟然不按常理出牌，不顾步兵大队主力，而是以一万骑兵为前锋，孤军疾进，在江文清万万没有料到的时刻突然出现在了锦川防线！

江文清大惊失色！急忙传令列阵迎敌，却勉强有半数士兵能抢时间将马鞍放在了马背上，而明军却不知多少，遮天铺地席卷而来，江文清眼见胜仗不是这种打法，只得忍痛下令全军撤退鹿儿岭。

但是，得势不饶人的常遇春却不肯就此放过主动示弱的元兵，数千放下武器的俘虏留给了后面主力步兵收容，自己却率骑兵大队穷追不舍，以致元军在鹿儿岭也没能站住脚，一道天险就此让给了明军。

还没喘匀气的也速感觉在全宁待不住了，可是现在还能兵退何方？率部回上都？使不得！一来在皇帝面前讨不了好去，二来岂不是将明军步步引进自家大门？

也速琢磨再三，目光终于投向了一处战略要地：大兴州！

解释一下元末大兴州地处：据《大清一统志》，兴州位于古北口外滦河上，应该是大都至上都官方驿道关外的出发地，但此地与大都近在咫尺，属于明军实际控制范围，若常遇春经古北口直击上都开平，则是必经之地，但此时的明军已经逼近上都东北方向的全宁，所以，也速眼中的大兴州不可能是古北口外的兴州。

《元史》载：“兴州领兴安、宜兴二县”——这个兴州归属辽东大宁路，位于大宁东南，与上都没有什么直接关系，所以这个也不会是即将爆发大战的“大兴州”。

提前说一下这次常遇春北伐的主要战事顺序：出北平东北方向的松亭关之后，首战锦川，之后干脆不理睬右前不远的大宁，直接北进全宁，回头收拾了大宁，继而西进大兴州，在此地的新开岭歼灭元军主力之后，两天后即兵临上都。

由此推断：屏障上都的“大兴州”当在上都开平不远的辽河支流落马河上游一带。

这时也速的打算：若能重兵抢占此城，则如同扼住了常遇春西进上都的咽喉之地，常遇春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长期置大军于荒山野岭，前有坚城不能克，唯有退兵一条路，那时趁势追杀，大胜可期也！

退一万步说，就算大兴州不能久守，及时退往新开岭山区也就是了，到时候凭险阻击明军，可保上都无虞！

但是，探马紧急来报：明军只是借道大宁路，孤军不要后方，直奔全宁而来！

也速这时当真发怒了：常遇春无理！怎么专找本相爷的麻烦？欺负人也不是这么个欺负法呀？算了，暂缓转兵大兴州，光躲也不是办法么，集中主力打一场全宁保卫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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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元末的全宁也就是个直径二里左右的小城，夯土城墙，四门两侧都筑有七丈方圆的圆形城堡，按照当时的说法叫做“依郭”，也就是依托城郭的意思，这种小城，用于真正大战顶不了多大用场，也就是能抵挡敌军骑兵的一时突击而已，或者防范一些零星贼寇，一旦被进攻者重兵围困，也就成了类似“瓮中之鳖”成语所形容的“死地”。

但是，全宁既作为中书省一路，也可称为重镇，被也速在此经营多年，其防卫工事却不亚坚城。

这主要得利于全宁地势，几乎等于四面环水：北方有潢河；东面即涂河；南面有扢扠河与落马河双道屏障；西方落马河与潢河几乎同源相交，因此，全宁等于四面都有天然“护城河”，虽然距离全宁城都不近，但也正好适应重兵布防，可以说，全宁城外乃一方大军决战之绝好战场。

尤其是扢扠河与落马河，虽然算不上什么大河，水量也不是太大，但由于全宁路地势西高东低，几乎等于处在一个从海拔两千多米直到二百余米的大漫坡上，导致水流湍急，别说舟船，就连木筏也无法逆流而上，横渡可不是那么容易，带兵征战多年的也速自然知道这种仗应该如何打。

在这种低山丘陵与平原沙坝混合地带作战，最重要的莫过两点：

一、绝不能被进犯敌军围困于城内，全宁城不过是大军供给的牢固支点，当然，作为主帅安全的后方指挥所亦可；

二、虽然胜负的关键在于能否有效阻击敌军步骑主力渡河攻城，但由于地势原因，没有必要强行阻击敌军渡河，在适应骑兵隐蔽以及突击作战的地带，让给对手一块狭窄的地区，等敌军立足未稳给予突然打击，敌军就会连逃路都没有！

自然，若能把握战机击敌于半渡那就再好不过，只是这种战机极难寻觅，谁能准确判断敌军渡河地点与时间？

所以，也速迅速决定了全宁保卫战的最佳部署：将主力铁骑隐藏于涂河与落马河的交汇处西北十里左右地带潜伏待机，不管敌军从哪个方向渡河来犯，大军都会以狼群扑击群羊的姿态出现在敌军面前！

那时，渡过河的敌军将处于进退无路之待宰状态，没有渡河的敌军只能望激流而兴叹！至于常遇春可能犹豫徘徊于对岸某地？那正是也速希望看到的局面：自己背后有全宁城支撑坚持，常遇春指望什么？他那些数量不明的庞大部队能携带多少辎重？

对峙的结果唯有一条，那就是常遇春军粮耗尽灰溜溜走人，到时候还能让你走得利索吗？一路追杀，缴获无数，甚至……也速丞相好似看到了那十有八九会出现的一刻！

最令人可气而又遗憾的是辽阳方面，那手握重兵作壁上观的纳哈出！若这时率二十万大军出现在常遇春背后，还用得着本相爷费这种心思么？

不光是劳心，还要劳力，甚至赌命！这次也速豁上了，遵照帅不离军的原则，也速破天荒没有将自己的中军大帐设在全宁城内，决心与将士共命运！当然，也速其实还在盘算着棋局的下一步……那就是也速几天来一直在地图上死盯的一个圆点：大兴州。

为大将者，当预见到战局任何可能出现的变化，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倘若明军强悍……强悍到无法聚歼的地步，那时自己应该如何处置？

当然不能退守全宁城，如此将会被堵在老窝，到那时岂不是处在了什么……南蛮的哪个成语来着？对，坐井观天！或者是瓮中捉……算了，不想了，反正到时不管胜负都要转兵于大兴州，困守于全宁总不是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常遇春兵进上都把皇帝给捉去吧？

也速丞相有一个绝大优点，做任何事情从不婆婆妈妈，计定则速行，当机则立断，于是，大军被迅速布置到位，也速本人扎营于旷野之荒，设大帐于沙丘之间，当然，会有无数探骑将明军动向源源不断送到大帐之中。

“报……常遇春离此不足百里！”

“报……明军已经在落马河对岸扎营！”

“报……敌军正在四处伐树，准备扎结木筏！”

“报……”

也速丞相越来越放心了：看来常遇春还是从最捷近驿道来犯全宁，且遇水不敢擅渡，而且也速现在也能大体断定：扎营于落马河对岸的不过是常遇春的先头部队，少量骑兵而已，伐树扎伐固然是准备渡河，但主要还是在等待后面的主力步兵。

如此，下面的战局可以预期也！无非两种：等步兵主力到达后来个以多为胜，强渡落马河；再就是隔岸相峙，等待夏季过后的枯水季节。

不管出现哪种战势，都在也速的预计之中！也速丞相现在可以基本确定：全宁保卫战，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兴许连个像样的大战都不会出现，闲暇猎兔于沙丘之间即可将明军“熬”败，汉人的兵家老祖一个姓孙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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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特意下旨让李文忠与常遇春搭档可以说是真正的慧眼识人，这两人一主一副为将，可谓绿叶配红花，相得益彰！

只是顺序有些颠倒而无奈：常遇春大致可以说七分勇搭配三分智；李文忠则可以说正好反过来，相比之下，那李文忠倒更多些徐达之风，好似更为适合做主将；而常遇春最乐意的却是身临前敌，做前锋，去冲锋陷阵！而且，那时常遇春的战场应变能力将会得到更为淋漓尽致的发挥。

但是，战场资历在那儿明摆着，常遇春在整个大明军中有着“徐常并称”的荣耀，而且战绩也明摆着：常遇春自从军以来，还从未有过失败的战例，是真正的百战百胜之将，或许常遇春内心深处正在隐隐叹息：天下之大，为何求一败而不可得？

这才是金庸武侠小说中描绘的真正“独孤求败”！

能与真正的对手在沙场决一雌雄当然是人生一大快事！不过，这种机遇大多可遇不可求，常遇春也是如此，老天并没有把实力相当的对手安排给这位“常十万”。

本来，去年的太原大战有过这种可能，但那时的军中主帅是徐达，就算是对决也只能是徐达与王保保之间的一次较量，更何况那次王保保表现极差，这使常遇春大有“看景不如听景”之感慨！

放眼天下，对手何在？

至于面前的元廷丞相也速不花？常遇春根本就没拿他当回事儿，这种人手下指挥多少兵力都一样，当真照面之后，一个连拔剑都没有勇气的剑客，何谈血溅十步？也速连潜在的对手都算不上。

但是，为将者主军，最忌讳的就是轻敌，常遇春之所以能保持不败战绩，与他用兵大胆之外的格外谨慎是分不开的，蝎子虽小能蜇手，常遇春更明白的是这个道理。因此，别说杀鸡用上牛刀，就算宰只老鼠抡起牛刀也不算过分，这次兵进全宁，常遇春还就偏偏拿也速当成了暂时的对手。

这大概就是一位后世兵家所说的：“在战略上要蔑视敌人，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

这次常遇春的任务是兵进上都，摧毁元廷残存的指挥中枢，至于能不能捉到元顺帝？那只能靠运气，是目标不是任务。

但是，之所以常遇春没有兵出居庸关顺元大都直通元上都的现成驿道直接进兵开平，恰恰就是因为这个盘踞在全宁、大宁一带的也速，不是因为这个隐患，从大同出兵元上都岂不更为近捷？

主力北进，侧后却有劲敌虎视，哪能让这种态势出现？

与李文忠汇合之后，李文忠又提出了自己的担忧：那也速若孤注一掷，置上都开平而不顾，尽出主力于北平方向，那才是最可怕的局面，我军不但被隔断在燕山险关之外，就是北平也将出现真正的危机！

所以，常遇春才下定决心将自己这把“牛刀”砍向了也速老巢全宁，至于与李文忠之间的分工？不用说，常遇春说了算：自己引兵前出，偏将军暂且主持中军，尤其注意辽东方向的纳哈出，能使其龟缩于锦州防线之后就是达到了战略目的。

明代军中，等级森严，主将的话就是铁命，那是不允许有任何争辩余地的，哪怕你是皇帝的亲外甥，就算是皇帝朱元璋有明确建议也一样，除非更换主将，否则便是真正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其实，李文忠也知道皇帝在出征前对常遇春的面嘱：“为将者万莫擅离中军，作为一个统兵大将，哪能动不动冲上前线与一个小校去争战功？”但常遇春对厮杀的嗜好乃天性所致，谁嘱咐也不会有什么作用，更何况常遇春在李文忠心中那可是“偶像”级别的人物，所以李文忠的态度只能是两个字：照办。

不过，李文忠还是尽了自己副将的职责，向常遇春建议：“将军可以率我军骑兵疾进锦川、鹿儿岭，直扑全宁，但奔袭全宁不妨作为佯攻，我军越过大宁，置该地元军不予理睬，大宁之敌必然庆幸而疏防，那时我军集结主力回头一口吞掉大宁，辽东的纳哈出必然以为我军意在辽东，当会重兵布防于锦州一带险山之后，如此我军西进上都之侧后威胁自然一举解除！而且，拿下大宁，定会使开平的元帝疑惑我军兵锋所向，从而安居上都，我军则趁机轻骑西进，数日之间即可抵达上都城下，若皇天庇佑我军，说不定能将元帝一网兜住！”

这建议太诱人了！常遇春迅速在心中盘算了得失，当即拍板：“偏将军所言甚是！一切就按将军方略，不过……奔袭全宁不妨假中有真，必须当真给也速一个狠狠的耳光，不然也速主力若在，我军还是不能放心西进。”

李文忠瞬间明白了：用兵妙在虚虚实实之间！

这等神鬼难测之机变，就算是那位“当世奇男子”王保保亲自在此主军，估计也难占得上风！

就此，明军的两位前敌主将达成共识，也就是说：在明军未出动之时，前敌统帅部已经商定了总体作战方略，其实在也速仓惶撤军通州之时，全宁、大宁，甚至元上都的命运已经大体确定了！

不过，全宁毕竟不是锦川，也速也不是被突然袭击的江文清，以常遇春所率的一万骑兵面对的将是也速所部四万余精骑，更何况，这次蒙古人是以逸待劳，而明军却是真正的长途奔袭，疲惫可以预见，没有后续兵力，没有持久的后勤保障，反观元军，却是有全宁城就近供应大军，就任何人来看，这战事实际上不容乐观！

巧了，常遇春要的就是这种具备绝对刺激的战势！不如此，怎显名将风采？

策划作战绝对精明的常遇春当然不是在豪赌蛮干，因为在常遇春看来，能使对手认为必胜的棋局，胜机的出现恰恰就在棋手认定胜局到手的那一刻，那时就是最佳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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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在率部疾进至涂河与落马河交汇处时使用了一招最简单的花活：分兵一千顺落马河西上，明令带队将领于最适强渡地点摆出一副由此渡河的架势，然后集中精力防备敌军由此渡河逃窜，这就足够了。

而常遇春自己则率部继续沿涂河北上，并且行军也改为了晓宿夜行，并且速度不快，吩咐部下尤其重视保持马力。

两天之后，常遇春率部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渡过了南北走向的涂河，从侧后东北方向来到了全宁城下。

摆渡涂河比起跨越那两条东西走向的扢扠河与落马河容易多了，不但水势较缓，而且沿河无元兵，不但渡河时如同闲庭信步，之后的向全宁城进军也是一路无战事，连个元军的游骑也没有见到。

现在连所部将士也都认定：拿下全宁城没有问题了，跟着常将军打仗就是痛快！几乎永远都能遇上做梦都梦不到的好运气！

令将士们意料不到的是：距离全宁城不远，常遇春却突然下令：分兵一千继续进击全宁城，到了全宁城下之时，只要摆出一副准备强行攻城的架势即可，无明确军令，不准擅自攻城！

而常遇春下令剩余全军就地隐蔽休息，随即派出了数起游骑探马。并且明确下令：一旦发现从全宁城内突出来的蒙古散骑，万莫惊动他们，远远跟随并及时派人回报就是。

这是常遇春临战稳妥之处：全宁城虽小，但城高墙厚，自己的骑兵对于攻城当然非其所长，即便能够强攻而下，常遇春也不愿这些宝贵的部属在强攻全宁城时遭受重大伤亡，他们的使命在上都，在可能出现的追捕元帝之刻！

当务之急是寻找到也速的主力所在，地理不熟的明军唯有依赖蒙古向导，而最可靠的向导莫过蒙古人自己的传令兵。常遇春自始就认定：也速主力不会龟缩于全宁城内，肯定正潜伏于城外某地，正准备对强渡的明军给予突袭打击。

常遇春的判断很快有了结果：从佯攻全宁城的明军闹出动静开始，城内不但没有元军出城迎战，相反却森严壁垒，同时从四门派出游骑，被明军发觉干掉了其中两路，另外两路奔向一个方向：东南。

这不是元军的作战风格，蒙古人一向以擅长野战而自负，要么挥鞭走人，要么催马迎敌，即便被强敌围困，只要不投降，也会出城厮杀，从没有过龟缩避战的“前科”，这说明一点：城内无重兵，更无也速坐镇。

现在也速主力去向大体已经明了，常遇春也就不再歇马了，传令斥候兵立即顺着两股蒙古游骑的蹄印前进，全军保持正常行军，弓上弦，刀出鞘，所有火铳灌药装弹，做好随时突击的一切准备！

解释一下明初已经少量装备部队的火器：火铳。

明代火铳分为大小不一数种，但可大体分为两类，也称大、小将军筒，即火铳与手铳，手铳大致与一把擀面杖差不多，铜质中空，从管状口装药灌沙，从后面的一小空点燃火药捻，也就类似今天的土造猎枪，不过没有大家熟悉的枪托。

手铳射程近，最远也就二三十步左右，还不如骑兵一般装备的骑弩，但铁砂喷出后面积极大，瞬间的杀伤力强于骑弩或弓箭，尤其在震慑敌人方面更是无声弓弩所无法比拟的。

火铳则是一种小型铜炮了，步兵因其笨重无法单兵携带，而骑兵可以，但施放时却必须稳在地面上，而且发射的炮弹也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开花弹，无非是一些散装铁丸而已，有时拳头大的石块也可以通过火铳抛掷，射程较手铳远多了，最为蒙古骑兵忌惮。

这时明军装备的简易火器还只是用来水战以及守城，是徐达首先在进攻作战中使用了火铳，因为这时的火铳已经被安装上了木架，已经具备火炮的外形，且炮身中部也有了一个可以旋转的铜轴，这样就具备了大致瞄准的功能，也能适当调整射程。

但由于这时的火铳射程还是比不上强弩，且笨重得多，所以，到处机动的骑兵还是不愿使用这种火器。

但这次北伐常遇春携带了，早晚要强攻上都，没有这些令蒙古人胆寒的东西，军威自然要大打折扣。

现在，常遇春把准备用以攻坚的火铳派到了前敌，而且特意下令：所有火器分为两拨，依次轮番发射，目标就是蒙古人的马群，能使其惊惧乱窜就是立了大功！

现在，战势大致明了：藏匿在沙丘草甸之间的也速心情愉快，暗暗估算着对岸明军费力扎伐的进度与兵力集结的程度；已经不远的常遇春却正在从他背后按部就班接近，前面有向导：从全宁城中“突围”而出向主帅也速报警的蒙古游骑。

注意：这些“明白人”中有笔者，也包括正在阅读的诸位，自然也包括即将发出突击令的常遇春，唯独没有正密切关注落马河动静的也速丞相！这老哥儿至今还活在兴奋中、糊涂中。

这种一方明白一方糊涂的“不公平”战役，结局其实没开战就已经敲定了，就如常遇春在出动前预计的：不管也速手握多少铁骑都没用！

国人自古云：一将无能，害死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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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速丞相于期盼的时刻等到了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明军已经到了全宁城下！

也速百思不得其解，那个常遇春会飞？但是，常遇春连“百思”的时间也没给丞相留出来，就在也速遍体冰凉无法立即决定是转兵回救全宁还是就势远飏之刻，左右后侧沙丘上方，突然传来厮杀声！

那是常遇春的突击队在解决元军于高处设置的外围警戒，基本没有遇到多少像样的抵抗，猝不及防的蒙古哨兵只在瞬间就被呼啸而至的明军铁骑砍翻，现在明军居高临下，迅速架好了数十尊火铳，随着常遇春的一声号令，同时点燃药捻。

明初的火器，威慑大于杀伤，尤其是战马，突然被一些散碎铁丸击中，哪还管什么主人的喝令？数十匹战马顿时脱缰，紧接着引起了更大的混乱，就像平静的池塘被投进了一颗巨石，从中心开始骤起波澜，迅速向四周蔓延，只在倾刻间便引起了万骑惊恐！

要命的是：池塘的波澜还能逐渐平复，惊马不同，那被同伴冲撞的惊恐会越滚越烈！更要命的是：这种惊恐还会立即传染给骑坐它的人类，而且人类若一旦惊恐，其相互影响的速度远远超过畜类。

外围，常遇春在为这种惊恐推波助澜，数十骑专职战鼓侍卫同时敲响了进攻的鼓点，也有号角悠悠响起，但这是明军的指挥号角，蒙古人听不懂常遇春在说些什么，明军的骑手们却人人懂得，常将军在大呼：施放所有火箭，随着被喷筒发出的箭矢冲上去！现在是我们用长矛同鞑子们说话的时候了！

蒙古军队迅速被割裂，部将们仅仅能凭借本能约束自己所部迅速集结成野战防守圈，但却不知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主帅那边没有号令传来，下级们实在不知道应该是出击还是就地防御。

也速是幸运的，这主要依赖他那些训练有素、待遇极高的中军侍卫，这些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一定程度的镇定，只要主帅有将令发出，他们会不假思索迅速执行，哪怕是对着自己的部队冲锋！

也速也不愧在战场历练出的将领，只在片刻之间，也速便根据战局混乱程度作出了准确判断：今儿个战事与期望反过来了，本来是潜伏狩猎，现在自己是猎物！

最佳应对：走人！

尤其是那侧后高地传来的阵阵火炮声，更使也速疑惑：怎么？明军连将军炮都运来了？那全宁城还能保得住？那些夯土城墙如何能经得起大炮轰击？看来全军杀回全宁已经没有了意义，应该实施壮士断腕之壮举：舍弃全宁城！

只是，城内囤积的大量辎重却不免周济了这些南蛮，可惜了！对呀，怪不得常蛮子这么死盯全宁不放，是准备来此全军就餐了？算了，财主不与叫花子一般见识，送给你就是。

也速果断发出了开战后的第一道军令，也是此战最后一道军令：敌情不明，不要纠缠恋战，全军西撤！

随即，也速率先执行了自己发布的命令，带头顺落马河向西狂奔，这下没问题了，大家都是骑兵，不就是比赛脚力吗？蒙古骏马何曾落过下风？

正在冲杀的明军对此也有点无奈了，常遇春眼见敌军无心恋战，只得命令部队跟踪掩杀，虽然一路缴获丰盛，还是眼睁睁看着也速率主力大队扬长而去。

不过，这也难怪，也速毕竟有四万精骑，当真拼起命来，也是个大麻烦，就算能击溃他们，估计明军这八千轻骑也会伤亡大半，这可是集中了全军的骑兵部队，此去上都不知还有多少恶战要指望他们，能无伤亡击败也速也是绝大战果。

不管怎么说，从此全宁方面的威胁就此得以消除，至于也速？常遇春判断：无非是率领残兵逃进了西边大帽山，估计就算能整合部队卷土重来，也无非是就此龟缩于全宁城，没有月余时间是无法北上骚扰的。

部将纷纷建议：回头攻下全宁城，毁掉也速的老巢，一来能以城中辎重补充我军战损，二来能使那老家伙从此再无能力恢复元气。

常遇春摇头：“不要再理睬全宁，立即回师大宁，偏将军此刻估计已经将其团团围困，我军补充就指望大宁了！”

常遇春远征全宁就此告一段落，唯有一点：没有准确估计到也速败军去向。

那也速的确并非愚蠢到家，紧急之中还是想到了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大兴州，率败军逃进大帽山区之后，经过紧急整编残部，却发现损失不大，部队还三万有余，于是，也速大大安心，并没有就此回师全宁城，而是直接南下大兴州，这回也速下定决心了：任你常遇春再怎么来犯挑衅，这次坚决守城不出战！

也速心中还有点底气：常遇春若当真西进，焉能不顾背后大宁？现在驻守大宁的可不是什么纳哈出的辽东军，而是自己的副手：中书右丞脱火赤，脱火赤向来以贪功好战著称，肯定不会眼看明军西进而坐城观天。

但是，心理上对大宁城脱火赤依赖极重的也速偏偏没有想到，这脱火赤若当真如此好战，焉会眼睁睁看着大队明军过境而不顾？那就唯有一种可能：他那里也遇到了大麻烦！

而且，还就是因为脱火赤这点好斗秉性，才使得大宁城被明军轻易攻破。

第十二章 北伐军指东打西征上都

这下场景立时壮观！诸位可以自行闭眼设想一下：数万人几乎同时点起油松木棒制作的火把，那是啥阵势？绝大规模的“火把节”来到了漠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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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路现在可谓元朝最重要的边境地区，驻守大宁城的是中书右丞脱火赤，此人职务与左丞也速比肩，而且属于国公级别的人物，甚至在顺帝眼中地位胜过也速，但是，眼下却处于“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尴尬境遇。

倒不是由于左右丞相所差的那么微小一点，也不是因为也速被封梁王，地位明显在国公之上。关键脱火赤所处的环境：大宁城本来就是辽东地盘，自纳哈出撤防退兵锦州防线之后，脱火赤是奉也速之命接防大宁，尤其是脱火赤部下主力，大多是也速的原辽东军构成，这使得脱火赤不得不窝囊地屈身在也速部将地位。

脱火赤不由不郁闷：本来应该是搭档，现在却被用来替也速看门守护，这算什么？莫非一个堂堂大元右相成了看门狗不成？所以，在大量明军游行般过境开向全宁方向之时，脱火赤别说出兵截击，甚至颇有点幸灾落祸的感觉——看来南蛮仅仅是志在报复也速对大都的进犯，与自己没啥关系！

大宁毕竟原属辽东的地盘，脱火赤判断明军还一时不愿与拥兵二十万的纳哈出彻底翻脸兵刃相见，大宁城或许能借光于辽东势力，得以在敌前自保。

这种微妙的敌我态势之间，脱火赤怎会出动自己万余骑兵截击常遇春？甚至在明军主力过境之后，脱火赤也压根没起过尾追牵制明军奔袭全宁的念头。

脱火赤目前的信条：各家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再说了，你也速不是现在以上司自居吗？“标下”未曾得到你这主帅的明确军令，安敢擅自出兵？就算是贻误了战机，致使您老人家兵败或被擒乃至被杀，那与“部属”有啥干系？

脱火赤绝不是不敢与明军拼命，也速这点估计的不错，脱火赤最不缺的就是战场勇气！只要出现了这样一种情况——明军胆敢来犯大宁城之时，脱火赤会毫不犹豫率部出城无情砍杀，直到自己与部战死沙场！

天不从人愿！这种情况偏偏还就出现了：几天来脱火赤派往全宁方面的游骑探马纷纷回报；“秉国公爷，南蛮李文忠部并未走远，就扎营在通往全宁的要道，声势浩大，戒备森严，详情无法探知。”

就在脱火赤暗自得意自己“坐山观虎斗”英明决策之时，探马开始传回令人忧心消息：“秉相爷，大事不好，现已查实，也速王爷大军于全宁战败，已经不知去向！”

“秉大人，据确凿消息，常遇春已经乘胜率军向我大宁逼近！”

“秉将军，火急军情！李文忠已经下令全军回头，声言要困死大宁城，除非将军及时归降，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决不会让大宁城内有一只活着的老鼠！”

这下脱火赤在惊恐之后开始镇定——怒气郁结——勃然爆发！

“南蛮欺人太甚！那个李文忠什么东西？”

“一个南蛮偏将。”

这下令脱火赤怒极反笑：“哈哈……哈哈！一个小小偏将竟敢如此大言不惭？与爷们儿对阵沙场都高看你这小娃娃了——速速再探：这李文忠所部多少？其中骑兵多少？装备如何？有无火器？”

准确情报迅速传回大宁城内：“相爷呀，那个李文忠可了不得，乃是明国皇帝朱元璋的嫡亲外甥啊，据说还是这皇帝老倌的养子，也是个王爷坯子呀！”

“他就是个太子又能怎样？现在不就是个偏将军吗？所部兵力多少？”

“这……一眼看不到边……详情……详情容小的再探。”

“骑兵多少？”

“骑兵？没有看见骑兵呀，除了一些将领骑马，没有骑兵大队。”

这下脱火赤心中大定：若判断不错的话，在全宁城与也速大战的一定是常遇春，而且带走了明军中所有骑兵，不然向全宁进军的速度也不会如此迅速，不然明军的骑兵主力去了哪里？

这一定是李文忠听到了常遇春在全宁大捷的消息，不甘所有战功都被常遇春一人独得，才孤注一掷回头欲吞下大宁！就凭你所部那些步卒？攻城倒是可以派上用场，可是，本相爷能让你靠近大宁城墙吗？

脱火赤的战争常识：步卒只能用来攻守城池，平原以及丘陵地带的野战，步兵数量多少对战局没多大关系，面对蒙古铁骑的驰骋冲杀，步兵只有伸头挨宰的份。

尤其是李文忠那“准王爷”身份，令脱火赤心安之余又不由心中一动：若是集中大宁全部主力铁骑杀出城去，一个冷不防直下李文忠中军，说不定能替圣上立下绝世大功！

就算没有李文忠这只“肥羊”，善于野战的蒙古铁骑也是要出城决战的，焉能让李文忠指挥步卒将大宁给围了？那时蒙古铁骑被封锁在大宁城内，有力也无处使呀？将这些马背上的蒙古勇士当作步兵来驻守城头？那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浪费人才要不得！贻误战机更要不得！时间不等人，难道要等常遇春率骑兵主力回师大宁？那时明军步兵有了骑兵的掩护，也许当真能将云梯竖上大宁城墙！

脱火赤的好战本性被彻底诱发了，索性孤注一掷集结了大宁所有兵力，铁心要给李文忠一个迎头痛击！

63

大明洪武二年（1369年），常遇春在六月初五那天顺利击溃了也速全宁部队，随即回师大宁。

其实，在常遇春骑兵部队日夜兼程赶回大宁的时候，李文忠就做好了拿下大宁的一切准备，并且飞骑禀告常遇春，在征得主将同意的这段时间，李文忠便率主力步兵开始慢慢围向大宁城了。

回师拿下大宁，毕竟是二人早就议定之方略，其重要性甚至超过击溃全宁也速主力，出动在外的明军需要补充粮草，而粮草却不能单单依赖从北平长途运输，唯有拿下了元军在大宁路的粮草集结地大宁城，明军主力才能精兵足粮放心西进。

李文忠之所以故意放慢回师速度，自然是在刻意等待常遇春的骑兵部队，李文忠不敢强行攻城，一旦那蛮横鲁莽的脱火赤发觉势头不对，来个弃城而走，并且在临行前在大宁城放上一把大火，那明军也就白忙活了，为了等待北平运来的辎重，明军也不得不滞留大宁，被迫推迟大军西进的日程。

一旦把战事拖延下去，上都的元帝肯定有了充足调兵布防的时间，明军将被迫与困兽犹斗的蒙古人周旋在广阔无垠的蒙古大草原，那时战局将向何方发展？谁也无法预料！

所以，李文忠给未来的大宁作战目标排了一下顺序：歼敌是初步，克城重于歼敌，而克城的目的是缴获！当然，不歼敌就无法顺利克城，不克城也无从谈起缴获——总之缴获军资是最终目的！

说来说去，最重要的还是歼灭脱火赤那万余骑兵，而且必须歼灭于城外，甚至能不能全歼都无关大局，关键是让脱火赤率军出城，能不经血战拿下大宁城才是第一要务。

根据这个原则，李文忠才与全宁前线的常遇春数次飞骑通信，提出了自己巧取大宁城的建议，按照常遇春回军的速度，开始对大宁步步逼近。而控制进兵速度的主要原因却是为了避免脱火赤提前出城作战。

何时才是促使脱火赤出城的最佳时机？这就要看李文忠把握接敌距离了，李文忠清楚：按照脱火赤的性格，自己越是表现的小心翼翼，那尚未领教过明军厉害的脱火赤，便越会依仗自己的铁骑优势出城作战，而时间却不会拖延太久，脱火赤不会坐等明军骑兵回归到步兵主力中，当在三五天之内开战。

脱火赤更不会容忍明军步兵弓弩将他的骑兵主力堵在大宁城内，所以，出城野战是必然的，而骑兵的最佳冲锋距离在十里以内，所以，李文忠严格约束部队谨慎接近大宁城二十里范围，以免招致脱火赤过早出动。

时机终于到了：常遇春先头部队已经悄悄迂回到了大宁城不远，而且这几日绝对避免白天行军，与脱火赤决战城外的时刻终于到了！

大宁城内的脱火赤也在密切关注着小心到了极点的李文忠所部动向，脱火赤断定：这位皇帝的外甥不会就这般胆小拖延下去，等常遇春骑兵不远之时，李文忠会不顾一切来到大宁城下的。

果然，探马急报：明军步兵一部突然加速，现在已经进至城外二十里处！

脱火赤仔细盘算了一下：探马回报需要时间，自己骑兵出动与接敌也需要时间，估计大战当爆发在距城十里处，此处正是好战场！自己也需稳步接近明军以便节省马力，等看到明军尖兵之时再突然发起冲锋，当万骑呼啸如同从天而降，李文忠能怎么办？

逃走？那时的蒙古战马尚有疾驰十里的后劲，这一路十里冲杀，会有多少南蛮丧生在蒙古弯刀之下？到时候分辨出李文忠中军旗号，给他来个饿狼掏心！嘿嘿——说不定能生俘这位大明皇亲！

脱火赤终于信心十足亲自率部出击了！

临行前为保万全，脱火赤特意嘱咐留守大宁的少数老弱部队：不看见我蒙古骑兵来到城下万莫开城，这回南蛮都是步卒，若一旦发觉南蛮有诈，大队步兵逼近城下，索性放把大火烧光全部辎重，宁可毁于己手，也绝不能便宜了可恶的南蛮！

当真出现这种情况怎么办？脱火赤已经下了狠心：豁上大宁城不要，也要尽情杀戮一番明军步卒，战局即使出现意外，自己率部远飏就是，蒙古草原大漠广阔无边，何处不能生存？

一旦到了那时，即便回到了上都也能向皇帝交代：大量杀伤明军之后，对南蛮来了个焦土抗战，还能不是大元的绝对忠臣义士？

不过，出现这种战势也就是设想中的万一，哪能当真让南蛮步卒如此逞凶于蒙古铁蹄之下？所以，脱火赤还是放心地将部属所有家眷留在了全宁城内。

身后的蒙古将士个个面色悲壮！这是随同右相出战南蛮，是在以血肉之躯保卫自己的妻儿老小，就算血染沙场又能如何？大家低沉肃穆唱起了悲歌。

天空湛蓝，背后是一轮朝阳，蒙古人看着自己长长的背影，人人不由豪情满怀；而脱火赤却不禁摇头：到底是无知的南蛮！难道不懂得选择开战时刻？面朝阳光作战，将会大大影响弓弩兵的瞄准，甚至短兵相接也会吃亏在毫厘之间，看来还是天佑大元！

若是拖到下午从西方杀来岂不稳妥？不对，怎么忽然替对手着想起来了？

64

其实，国公脱火赤如此琢磨极对：两军决战沙场，最重要的莫过事事替对手着想，唯有如此思考，做主帅的才能洞察对方主帅心理，然后顺对手思路去判断对手会如何行动，方能做出最有利于己方的决策。

说白了，何止作战？做任何事情都是如此，甚至清官难理的家庭琐事、小两口恩爱或吵架斗嘴，又何尝不应该以对方的角度来思考一切问题？

李文忠就是如此替脱火赤着想的。

由于阳光照射方向关系，脱火赤不会将战事拖到午后，这就基本确定了元军开战的大体时间，而脱火赤既然出动，定会求战心切，而明军却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那时脱火赤将会如何？

脱火赤还就是遭遇了这窝心情形：欲战不得，欲退不甘，等到狠心退军之刻，却已经没有退路了。

铁骑稳步进至距大宁十里左右时，却没有见到右相预料到的明军步卒，脱火赤闻报催马亲临前敌，只见绿草蓝天，视线清晰，明军何在？哦——临近大宁突然胆怯，因此踌躇不前？

可是，绝不能在此地傻等，谁知道明军啥时磨蹭到这里？脱火赤不愿将战事拖到午后，立即下令：全军保持进军速度，结阵慢行，看不见明军旗帜，不要松开手中马缰！

就这样，元兵保持住临战状态，全军按照脱火赤将令，展开兵力，从行军状态改为临战阵势，又前进了五里左右，却才遥遥看见明军旗帜。

脱火赤正待下令冲锋，前面斥候飞报：明军现在处于一片丘陵高地，却不再前行，反而就地扎营，用树木搭建起了简易寨墙。

脱火赤一时不明白这李文忠想干些什么，只得亲自到了前沿，仔细观察明军阵势：看明军所占据荒丘坡度，战马也应该能驰骋而上。只是，战马到了用作寨墙的树栏跟前，却是处在了不利战势：明军步卒有这道简易工事掩护，自己的勇士们岂不处在了挨打不能还手的境地？

绕到他后面去！从两翼包抄！

脱火赤不禁犹豫：敌军意图不明，难道自己先分兵势？若分兵之后，那李文忠趁势冲击自己的中军怎么办？一旦他们依仗人多势众，突击到了大宁城下，自己留在大宁的那些老弱病残可守不住城池。

还没琢磨透如何下令，探马来报：明军两侧均有数不清几道的木栏深壕，看样子是专门用来防备我军战马而临时构筑。

脱火赤放弃了分兵包抄的想法，测试了一下风向，打消了火攻的念头：西北风正烈，放火岂不烧了自己？

不管怎么说，既来之，则战之，岂能就此耗到傍晚收兵回城？总要来次试探进攻吧？脱火赤悉心观察，终于发现了有一处明军工事略高于其它，并且不断有散骑奔出进入：那里一定是李文忠中军所在！

立即下令：前锋千骑冲上那处高坡，不要顾及伤亡！

元军的进攻号角响了，却不见明军战鼓回应，眼见蒙古战马冲到了高坡半途，却听见数声火铳爆响，坡上明军借地利万箭齐发，蒙古战马纷纷栽倒，却前仆后继照样冲锋，渐渐接近明军寨墙。

脱火赤面色凝重，心中没有一丝兴奋，反而隐隐不安：怎么没有见到南蛮惯用的火箭？此刻风向对他们有利，为什么不使出这惯用杀招？

前面战局惊心动魄，后面脱火赤再三琢磨，终于明白：李文忠这是怕风向突变，那时岂不等于放火烧了自己？

心中稍安，却突然发觉突击点战势大变：从明军工事中突然推出无数圆木，顺地势滚滚而下，只一瞬间，顽强进攻的蒙古铁骑人仰马翻，如同被一片洪流冲泄而下，攻势就此瓦解。

脱火赤那个心疼！这可是自己的体己部队，哪能就此消耗在如此攻坚作战中？紧急下令吹起暂缓冲锋号角，元军的首次进攻就此铩羽。

令脱火赤略微庆幸的是，明军并未趁势掩杀，看来那个李文忠还是心虚畏战，一般来讲，这种情况下就是做做样子也要追杀一阵的，即便是步兵追不上骑兵，总能捡拾一些兵械作为战利品吧？

这次试探进攻令脱火赤更加为难了，再往下应该如何把握战局？

强攻肯定不行，收兵？那还不如不出击呢！

对峙下去？终究不是办法，磨蹭到天晚还是要回头，不然扎营野外风险更大，那些明军步卒肯定会借夜色掩护反守为攻，一旦在元军营地四周弄出些绊马索之类的东西，第二天这仗就更没法打了。

脱火赤一生还从未经历过这种不合情理战事，弯刀高高举起了，却发现身边没有敌人，偏偏还明知道敌人就在不远，这种仗怎么打？

但是，无论如何也要继续耗一阵，不然如何向出征的将士交代？全军士气一旦不在，往下战事定然凶多吉少！再说，焉知李文忠会不会跟踪而至，趁势把大宁城围住？

狡猾的南蛮！

脱火赤心中暗骂，却感到阵阵苦涩泛起，无奈之际传令：前军下马休息，尽量摆出懒散模样；却下令中军近卫做好突击准备，一旦明军脱离掩体进袭，便冲上去砍杀个痛快！

但愿李文忠能上钩出动。

但是，脱火赤又失望了，明军不为所动，还是没有主动求战的意思。

脱火赤渐渐怒了：这算什么？不是你们自己打上门来的么？世上哪有这种无赖！

如此一来二去，这不死不活的战事也就拖到了午后，脱火赤只得下令全军分为两拨，轮换举炊进食，不管是进是退，先混饱肚皮再说。

突然，一阵战马銮铃从后方传来，片刻之间，一个浑身是血的蒙古士兵连滚带爬挣扎进了脱火赤的临时军帐：“相爷呀，大事不好，大宁……大宁城丢了！”

脱火赤只觉得天旋地转：“丢了？丢给谁了？”

“常遇春……是常遇春的旗号……那个常蛮子让我们全宁的蒙古骑兵引路赚开了城门，弟兄们……连放火都来不及呀！”

脱火赤感到遍体冰凉，顿时明白了：这个李文忠目的就是把自己黏在此地，以便给常遇春偷袭大宁留出时间！完了！彻底完了！

脱火赤迅速镇定，极快推理出自己的下步险恶处境：李文忠继续与自己耗下去，而常遇春的骑兵肯定会从背后杀来，那时元军前后受敌，岂不面临全军覆没之境？

就算两位都老实不战，自己的万余人马如何就地支撑？吃些什么？要饭也找不到主家呀！

要说脱火赤也不愧刚毅果断之将，立即下令：“不吃饭了！全军丢掉现有那点辎重，立即开拔！”

有名部将不由插问：“将军，咱们回大宁城？”

脱火赤此刻知道所有部将们的心思：家眷都在大宁城内，总要拼命解救自己的妻儿老小吧？

可是，你们就不用脚后跟想想：现在大宁已经沦落敌手，再回师大宁，谁还能当真与捉到了自己爹娘妻儿的强敌开战？

“蠢才！回大宁干嘛？去找常蛮子送死？”脱火赤总算找到一位发泄怒气的对象。

“那……我军啥时能再开饭？”

脱火赤恨不得立刻拔刀劈了这家伙，但还是不得不回答：“锦州！全军兵退辽阳！咱们找纳哈出太尉讨口饭吃去。”

65

大宁之战，就这么以荒丘上的一阵乱箭滚木宣告结束，一场预料中的恶战竟然没啥短兵相接，脱火赤败得确实有些窝囊。

但不管如何，脱火赤计点全军，战损不大，也就丢了个城池以及一些辎重而已。钱财么，本来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主要的生力军总算大部得以生存，脱火赤懊恼之余还是有点庆幸。

脱火赤庆幸的主要原因在于：自己毕竟不愧为大元右丞，逢惊不乱，遇变不惊，能壮士断腕般果断撤军，若是稍微迟疑不决，被那传说中的“常十万”给从背后围上来，结局就绝不会这么幸运了。

脱火赤唯独没有想到：哪来的什么常遇春？此刻的常遇春正回师至全宁与大宁之间的一处四叉路口：新店。

新店位于辽阳至上都驿道，由大宁到全宁的大路也从这里交叉而过，常遇春主力骑兵回到此地之后，即按照与李文忠的约定分兵两千支援大宁作战，自己率主力就地休整，因为此地距上都最近，常遇春准备在此等到大宁之战的确切消息便就地挥师西进。

紧急驰往大宁的两千骑兵之中，携带了全宁大战中战场投诚的数百蒙古兵，能顺利唤开大宁城门就是有赖于他们——也速丞相派兵救援大宁，守城小卒能不乖乖开门么？

李文忠在与回师偷袭大宁城的骑兵汇合之后，并没有率部进城补充休整，而是下令将大宁辎重粮草全部装车，由部将率兵一部慢慢在后押运，自己却带一个骑兵小队连夜赶往了新店。

这么急于同常遇春汇合自然是由于探到了紧急军情。

因为此刻，也速率余部进占大兴州的消息传到了李文忠军中，而大兴州原来就有蒙古的上都丞相脱大赤驻守，现在也速率部与其合兵一处，实力大增，并且此地是大宁至上都要道之上，明军势必要在此苦战攻坚。

李文忠琢磨出了一个“赶狼出窝”巧计，自己汇合常遇春便是为实施下一步的大兴州之战，临行前吩咐部将：步兵全军顺大宁至上都的驿道进逼大兴州，由常将军派来的两千轻骑在前开路，各部旗帜集中到这两千前锋部队，专门用以一路张大声势。

等待大宁战况的常遇春等来了李文忠本人。

此刻，也速部进占大兴州的消息也传到了常遇春军中，常遇春正准备传令李文忠由正面进兵，而自己率所部八千铁骑顺落马河西进侧击，两军汇合于大宁州，对其实施强攻。

李文忠说了自己的来意：“元军虽然已经两股合一，但也速已是惊弓之鸟，我大军若逼近大兴州，此贼必走新开岭山区与我周旋，如此紧逼未必能擒获此贼。”

常遇春也料到了这点：“所以我骑兵疾进其背后，断其归路，这两人岂不就此被围在了大兴州？”

李文忠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敌军无退路，势必持城死战，若强攻我军伤亡必大，一旦被迫长期围困大兴州，敌我所备粮草我军未必胜于元军，小将已代将军传令，我步兵大军径直西进，将军与我莫若绕过大兴州，直接隐蔽进兵新开岭，在那里等着元军岂不事半功倍？”

常遇春立即明白了自己这位年轻副将的意思：把野狼从窝内驱赶出来，提前在它的必逃之路设伏，那时的山区地利将属于了自己，当然强于攻坚作战。

常遇春立即大笑首肯：“好计！不妨把攻占大宁的老办法再用上一回，我们八千轻骑全部打出元军旗号，如此将能借助元廷所修驿道快速行军，两日夜即可到达新开岭！”

解释一下新开岭：这决不会是现代战争中民主联军四纵歼灭国军第25师的辽宁省宽甸新开岭，元末明初的这个新开岭应该位于今天内蒙古境内，距离元上都开平不远，是开平东部的一片低矮山脉，当然也是一道天然屏障。

常遇春全军结束休整立即出动，部队全是骑兵，行军自然快捷，而此刻大兴州的也速与脱大赤，两位都在集中精力于正东大宁方向扑来的大批明军，这使得常遇春与李文忠率部顺利从北面穿境而过，来到新开岭山地。

可能有朋友要问：元朝的丞相这么多？这里怎么又冒出来一位脱大赤丞相？

元朝乃两都制，上都与大都几乎同等配备文武百官，诸部衙门也都一一俱全，大都有几位丞相，上都照样有几位，简直如同今天戏剧中的A角、B角，上都也是元廷的另一政治中心。大多史家都以大都为正都，上都为陪都，其实，在上都办公的“上都分省”才是元廷中枢组织“都省”的核心部分，而那时的元帝基本就是轮流“旅游办公”（岁时巡幸），每年大致在上都驻留半年左右：“发号布政，罔不在焉”，这样元朝丞相也就自然多了一倍。——标准的“机构重叠”。

不止于这些，各个行省都有元廷中央政府直接任命的左右丞相，用来限制一把手平章政事的权利，可以说，元代的丞相不仅“重叠”设置，简直是多如牛毛！

现在，元廷的丞相就“重叠”在了大兴州，不过，绝不会存在汉人们的习惯认识：一山不容二虎。

蒙古人自觉得很，谁的兵多谁是老大，原来驻防大兴州的部队不足一万，而也速带来三万多重兵，更何况这时的也速还有个梁王身份，且是率部驰援脱大赤，这基本等于救命恩人到了，这位脱大赤丞相能不乖乖服从也速丞相？

来自东方的军报一起接一起，一报比一报紧急！也速现在忧心如焚，眼睁睁等着常遇春率不知多少大军席卷而来！

原来指望大宁能拖住常遇春的后腿，或者在常遇春西进时脱火赤能从背后给他一刀，现在情况变了：军报早到，那常遇春回头吞进了大宁，连嘴巴也没抹，翻身就扑到了大兴州，哪见过这种愣小子？

也速紧急多派探马，打探南蛮详细军情，谁知回报都是凶信，而且是些不明不白的凶信：“南蛮战马无数，旌旗遮天，大军铺开数十里，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进军速度极快，估计明日即可杀到大兴州！”

大体都是这些笼统军报，也速也理解探马们的难处：如何能深入敌军纵深来个详尽而又全面的“人口普查”？

带兵不比做文章，死读书本要不得！敌变则我变才是为将之道，看来之前考虑略有欠周，抢占大兴州阻击明军的设想有些托大了，也难怪，谁能料到脱火赤这么不经打？

有一点可以肯定：决不能让常遇春把自己给围困在了大兴州！与其在这里被围，那还不如当初死守全宁城呢！

本相爷幸亏早就想好了退路：兵退新开岭！到山区开展游击战吧。

66

对于也速下令弃城退往山区，脱大赤并无异议，甚至有些感激也速：就此一气退到上都也没什么，天塌下来有也速丞相这位“高个”顶着，皇帝再也不能追究自己的畏战弃守之罪。

只是有一点让脱大赤恨得牙根发痒！也速真他妈不是东西！竟然能厚着脸皮下令：由脱大赤所部担掩护重任，为全军断后！这是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啊，非脱大赤丞相谁能当之？丞相保重了！

也速在重复吐出“丞相”二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并且拱手凝重肃穆，面色一派“拜托了”的那种感激，脱大赤无法争辩什么，只得装着糊涂——毅然接令，心里却清楚的很：不就是这个“丞相”头衔犯了你小子的忌讳么？好一招借刀杀人、铲除政敌的毒计！

不过，谁也别把谁当傻子，老子胯下所骑也不是驽马老牛，当真明军追了上来，不敢说咱哥俩儿谁的马快，在后面“断后”怎么了？反而发现敌情最早，到时候本相爷一个率部斜刺突击走人，说不定哪个倒霉蛋会做南蛮俘虏呢！

就此，也速率军紧急撤离大兴州，丢下了大批无法带走的军资粮草，也速下令不准放火，以免如同下通告：元军已经远走高飞！

连城头的旗帜也不准拔下，一切都要如同有兵固守的样子。

脱大赤心中冷笑：要不人都说“官做大必成蠢才”！看来果然不虚，空城一座谁看不出来？你以为南蛮都是傻子？偌大一座城池没有任何动静，连篝火炊烟都看不见一缕，这能是有兵据守的样子？也速这是在公然以粮草资敌，回朝之后坚决参你老小子一本！

将来的行动现在当然不能说出口，脱大赤丞相还是要乖乖为也速丞相担任全军后卫，不过，脱大赤已经暗暗传令本部亲信将士：把战马多加一道肚带，听到本相作战号角，全体直奔正北抢渡落马河，咱们去也速相爷的老窝全宁，这里的辎重让也速给丢掉了，要坚决从他那里再弄回来！

到那时，我们替你也速丞相收复了全宁——哪怕算作助守住了全宁也成——还不等于原样“回报”了你这老贼？估计圣上也要嘉奖咱们随机应变吧！

且不提也速、脱大赤两位大元丞相各怀鬼胎退兵新开岭，再说说在新开岭已经等待了半日的常遇春与李文忠。

李文忠来到新开岭山前，催马驰上一个小山包，仔细观察地势后向常遇春建议：“将军，不能放也速的骑兵过于深入，此地丘陵连绵，极为适合骑兵作战，一旦元军散开，我们无法尽得全功，我军数量太少，不能当真与蒙古人野战追逐，我看此地四面八个山包都有元军屯聚旧所，莫若我军先行将兵力分散，部队全部当作疑兵出现在也速眼中，等也速惊惧回撤之时再与予掩杀，当可一举击溃元军！”

常遇春细察地势，深以为然，立即传令：“全军分为八屯，每屯千骑，到时全体注意中军号令，一起出动，但不要接近元兵，只管呐喊奔驰于屯前即可，等中军总攻号角响起之时，方可同时冲杀敌军！”

就此，八个山包围住了一片宽阔的川地，这里就是给也速准备的战场，甚至可以称为葬地！

不仅如此，常、李两位又担心也速就地列阵顽抗，便亲自带领将士在易于列阵之处挖了无数陷马坑——所谓陷马坑却不是什么大型陷阱，而是一尺左右深浅的碗口大小圆洞。明军配备有许多掏挖这种圆洞的专用筒型铁楸，不几下就是一个，而且不用遮掩，如同草地上遍地盛开了斑斑梅花，不过由于圆洞太小，被杂草遮挡之后，不细心还就是无法一一分辨。

这种圆洞深及战马小腿腕处，战马一旦踏入，人仰马翻自不必说，奔驰之中的战马就更惨了，大多会折断马腿！因此明军一般也不大愿意使用这种损招，明军巴望缴获的是蒙古骏马。不是仅能用以果腹的大批马肉。

但是，今天常遇春不得不豁上了，敌我兵力毕竟相差太大，一旦给了也速分辨明军真实兵力的时间，那么战局就有逆转的可能，最起码捕捉也速主力就不那么容易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是什么东风，是东方开来的元兵——常遇春吩咐将士抓紧时间喂饱自己的坐骑，当然也要喂饱骑手，全军偃旗息鼓，静等也速光临。

以下的具体战事却没啥必要着意泼墨渲染了，一切都如李文忠战前预计，也速相当配合，亲自坐镇中军，指挥蒙古铁骑毫不犹豫地开进了明军的埋伏圈。

不但行动密切配合，时间上也把握的极为准确：也速为防备明军探马发觉元军弃城远走，天色黑透之后才下令开拔，一直到了数十里之外，方才允许部属点起火把照路，本来这天是六月十五，月光圆亮清澈，用不着点起这些可能暴露自己的东西，但由于“六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部队开拔之后天空竟然开始乌云密布，骑兵的夜行军不得不点火照明了。

这下场景立时壮观！诸位可以自行闭眼设想一下：数万人几乎同时点起油松木棒制作的火把，那是啥阵势？绝大规模的“火把节”来到了漠北呀！

不过，马背上的也速却并不担心什么了：此地距离大兴州已远，这会南蛮大军兴许距离大兴州还有一段路程，不存在暴露自己行踪的风险，再说部队马上就能进入山区，就算有明军探马前出到了此地，也只能望山兴叹，自己已经鱼入大海——不，应该比作“虎进深山”，那个常遇春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奈于己也！

令也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分兵八屯的常遇春与李文忠也同时看到了这种壮观景象！

两人简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位大元丞相这么“懂事”？不但尽情发挥般告诉伏兵：我军无备！而且毫无保留的以醒目的火把指示了蒙古铁骑的兵力所在。

果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绝大气量与放火威吓敌军的胆略集于一身！

现在元兵全军都放心多了：终于远远避开了可怕的南蛮，看来跟着也速丞相就是前途无量，数次与明军对垒，都能基本保持全身而退，这次，这不又远走高飞成功了？

就连担任全军后卫的脱大赤也不禁感叹也速这老贼命大，看来自己这后卫也没啥可卫，莫若赶到中军所在，建议也速下令全军就地休息片刻，赶路大半夜了，人的肚子即便能忍饥一时，战马却不能啊，眼见马上就要进入山区安全地带，总得让将士们先伺候饱自己的坐骑吧？

谁知也速不但不为所动，反而当场训斥般拒绝了脱大赤的建议：“为将者怎能如此大意应敌？全军未进入新开岭即尚未脱离险境！谁敢再提休息，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不过，丞相乃是好意，就不必自责许多了，来，就留在中军，等天亮举炊之时，老夫烤一只肥羊，与丞相置酒压惊就是。”

脱大赤苦涩参半，却也不好拒绝也速的“善意”，犹豫片刻之后也就留在了也速身边，并且伴同也速丞相大咧咧进至到了常遇春八屯伏兵的中心地带。

大概就是由于脱大赤这次犹豫后的错误选择，致使他自己扮演了也速的替身，最后竟然羞辱地做了常遇春北伐军这次进兵以来的第一位高级战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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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爆发的再正常不过。

也速正教导脱大赤：“为将带兵最忌大意，比如，就现在来说，我们都以为南蛮尚远，其实不然，谁能断言那常遇春不在四周山头正盯着我们？一旦如此，我等将如何应对？还能就此束手就擒不成？”

就像是在回应也速丞相的苦口婆心，四周山包突然战鼓大作，这鼓声也速太熟悉了，明军的冲锋鼓声！

瞬间，四面八方响起了战鼓与呐喊的混合声音，也速慌乱之中仔细分辨，里面还夹杂着无数马蹄声，甚至还有更可怕的东西：火铳发射的爆响！

也速几乎一头栽倒于马下，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感觉一片漆黑，略微定神才发觉：哪里是自己的感觉？是真正沦于暗无天日之境！

部下将士谁是傻瓜？几乎同时熄灭手中火把，以免自己成为敌人弓弩兵首选射击目标。

天空啊，大地啊……如同听到也速军令一般霎时一片漆黑。

可是，敌人的鼓声未息，呐喊仍爆，马蹄声“嗒嗒”依旧，周边的黑暗反而更使人恐惧！人人都知道：现在耳边听到的是声音，或许片刻之后就会是感觉了——是敌人箭矢钻在自己肉体的声音！是南蛮马刀劈断自己脖项的声音！是明军大枪刺入自己后背的声音！

幸喜也速中军护卫部队训练有素，几乎本能一般集中在了也速前后左右，虽然熄灭了手中火把，还是一个个高声乱喊：“丞相，我等向何处冲杀？”

向何处冲杀？这是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

也速于混乱之中还是逐渐镇定，立即意识到了四周将士提出的问题：路在何方？

路在脚下！

也速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以十分轻松的口气对脱大赤下令：“丞相，我一万前锋铁骑听从你指挥，路是人闯出来的，你率部往前冲吧，我大蒙古勇士岂能做缩头乌龟？大路就在丞相脚下，去趟踏出来！血路也是路，莫非就此身报我主不成？立即执行吧！”

脱大赤那个后悔！留在中军干嘛？不就是一只烤肥羊吗？人为馋死鸟为食亡啊！

犹豫之间，却耳听敌军骑兵已经逼近，也速开始急眼：“脱大赤丞相！军令如山！违者立斩！将士们，全军散开，摆列战阵，随本相杀敌建功就在今日！”

脱大赤无奈了，只得接过黄铜牌令，催马下了大道，一边瞎马盲人前窜，一边竭力高喊： “奉大丞相令，向我靠拢，跟我冲啊！”

也速侧耳细听，却能感觉到部下将士已经纵马四散列阵，心中略安。突然！脱大赤那不断呼喊骤然停止（就如同一架录音机突然被拔掉了电源），也速心中一凉：怎么了？南蛮到了近前？

不容琢磨了，也速只听四周一片混乱，接二连三响起了人仰马翻之声，战马惨嘶，将士哀鸣，黑暗中受到了某种新式武器袭击。

做战地调查也要分个轻重缓急，此刻若有丝毫迟疑，说不定命丧顷刻，也速急切传令：中军随我回头，冲出南蛮陷阱！

想必大家已经猜到：蒙古铁骑人仰马翻的声音是被那些“陷马坑”——陷马圆洞所致，马蹄踏进圆洞易，拔出圆洞难，战马挣扎之中自然不顾轻重，不说马背上的骑士大多被颠落地，战马也十有八九腿骨横断，一匹匹扯喉长哭：这能是马走的路吗？莫要杀马不见血呀……

此刻，最尴尬无奈的就是脱大赤。

脱大赤正催马瞎窜之际，突然战马一个前栽，骤然止步，幸亏脱大赤自幼马背长大，骑术不只用精良所能形容，顺势抱住了马脖子，才没有被掀下坐骑。

脱大赤的坐骑乃一匹千里良驹，前蹄失空之际并没有胡窜，所以保住了马腿未断，只能奋力挣扎。谁知巧了，明军在这片儿所打“陷马洞”甚密，没几下又一只马蹄被套入洞中，再挣扎——这么简单说吧，没多时四蹄入洞，这下稳妥了！

战马得以平衡，感觉舒服了许多，也就是被定在此地而已；马背上的脱大赤也舒服了许多，也就感觉矮了不少而已，要命的是：身边还是有别的战马乱窜，脱大赤接连几鞭，只闻坐骑嘶鸣，不见战马走路，脱大赤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千里良驹被啥东西给粘住了！

欲要脱困，唯有下马，但是机警的脱大赤意识到，绝对不能离开马背，这是暂时安全地带，一旦从马背上滚下，自己片刻之间就会在黑暗中被乱军踏成肉泥！

当前最佳选择：就这样待在坐骑上！至于将来如何？只能坐到哪说哪了，反正总比垫马蹄舒服。

脱大赤相信，也速丞相再怎么不是东西，也不会当真扔下自己这丞相不管，于是扯开嗓门大喊：“丞相救命啊！脱大赤在这里！”

身边有人应答，声音微弱：“脱大赤相爷在此？别喊了，我家也速相爷这会往回走了十里开外了吧？相爷没听见中军退兵的号角？小人被摔断了腿，动弹不得，相爷怎么不下马逃命呀？”

脱大赤定了定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马背狂喊了多时，可是，为什么身边还是有许多战马乱动，人影乱晃？脱大赤渐渐明白：是被四周的明军赶回来的，自己再不决断下马潜逃就当真要沦为南蛮的俘虏了。

此刻，乌云逐渐散去，天色逐渐朦胧，一轮圆月逐渐露出了恬静的真容，脱大赤也逐渐看清了远远的四周。

四面远处，明军犹如滚滚一线，正在慢慢合围过来，号角此起彼伏，相互应答。

而目所能及的蒙古部队，却已经没有了一处成队列阵的，大多士兵已经下马，将自己的骑弩解下，弯刀插在地上，显然是在等待明军接受投降。

脱大赤环视身边，才想起自己不是在自己的部队中，亲兵们也不知被乱军冲向了何方，孤身一人，又没有坐骑，如何能逃出明军的围捕大圈？

脱大赤反复掂量的是逃走还是傻等。孰轻孰重？终于痛苦地决定：都行吧，在此也是一死，逃走也是一死，何必临死前再遭这步行苦累的大罪？

明军终于杀了过来，脱大赤如释重负一般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至于对付自己的是长枪还是马刀？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只要给个痛快就行！

闭上眼睛之后，脱大赤开始苦苦思索：怎么这蒙古的大草原偏向起南蛮子来了？元军的战马被纷纷陷住，而明军的马队偏能任意驰骋，莫非那个和尚皇帝还当真是天命所归？

明军自己设置的陷阱，当然清楚位置所在，任意驰骋也不会自投陷阱，却也没有多少任意杀戮的激战，元军顽抗的是少数，大多就地缴械，等明军步兵从大兴州赶来新开岭战场，也就只能收容俘虏了，自然，这里面也包括明军这次北伐以来的首位高级战俘：脱大赤丞相。

大明铁骑何在？天色大亮之时，常遇春与李文忠已经率部踏上征途！上都已经不远，这会儿是真正的兵贵神速，一旦被元帝得知了新开岭战事结局，那还不提前溜之大吉？

现在，大明北伐军的主副将同一个心理：能捉到蒙古皇帝那就太妙了！

且慢！上都开平乃是被蒙古人经营了百余年的根本重地，就凭两人所率一万骑兵就能轻易接近？就算八万步兵能全部到位也是虎口拔牙。

因为，此时的蒙古兵战力并未完全丧失，有时甚至能狠狠反咬一口！

庆阳前线的徐达就遇到了这种顽抗：二十几万大军铁桶一般围住了庆阳城，偏偏就是无法攻进城墙之内。

第十三章 艰难的庆阳攻坚战

大军长期苦耗在庆阳城下也不是办法，徐达现在真有了手捧一段烫手山药的感觉，吞下黏牙烫嘴，丢下又不舍得，也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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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降成功并且初战获胜的张良臣对于固守庆阳充满信心。

原因有三：

其一、庆阳城城高险要，城内又有众多水井清泉，粮草足够两月敷用，水粮既然不缺，徐达就是再怎么狡猾强悍、兵力众多，也是爬不进城墙的。

其二、兄长张思道虽被扣押在了王保保那里，但也正因如此，王保保当更清楚了解庆阳城实力，在这风雨飘摇的亡国之秋，定然明白唇亡齿寒的浅显道理，陕西甘肃若完蛋，你躲在宁夏就能舒服？

其三、这时固守庆阳，也未尝不是在努力保住哥哥的性命，若投降了明军，那王保保一怒“撕票”咋办？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张良臣舍不得庆阳这方“风水宝地”。

庆阳（今甘肃西峰市）位于陕甘宁三省交界处，乃大西北黄土高原中的一个平川“小高原”，土地肥厚，良田广阔，用以养军再适合不过，等实力发展之后，便有一地控三省之势！

至于部下？除了自己的“七条枪”七位养子以外，士兵几乎都是哥哥张思道亲自带出来的忠勇死士，均曾历经血战历练，先前王保保身居高位兵力强悍之时，不是也没有蹭掉“关中四将”几根汗毛吗？那徐达能上天入地？会变戏法变进庆阳城内来？

就在前几天，不是略施小计就击溃他的数千精骑么！

而这时的徐达实在是不得已下了狠心，一来朱元璋明令坚决拿下庆阳，二来便是因为张良臣的背信诈降了，将士们无谓牺牲且不说，又怎能开了这个作恶之后不受惩罚的先例？

前文说过，徐达委派傅友德等四将于外围封锁了庆阳与外界的一切交通联系，自己亲帅大军于五月二十一日开始对庆阳城开始了四面围攻！

没想到，城中的张良臣不但没有胆怯气馁，反而来了个带有挑衅性质的先发制人：毫不犹豫派兵出城，列阵挑战徐达的围城大军。

张良臣意图很简单：依仗自己麾下“七条枪”，于战阵之前煞一下明军威风，宰多少明军倒在其次，关键是能进一步鼓舞庆阳将士士气，守城作战，依靠的就是这点，部队士气若能此涨彼消，说不定能使徐达知难而退。

古代冷兵器为主时期的城池攻守作战，作战双方一般都有个“潜规则”，即在守方表示出城对阵之时，攻方会“大度”地留给守城者一块地盘，以便人家用于派兵列阵，这也是中华古国泱泱君子之风的遗传吧，战场上可以拼个你死我活，但偏要追捧什么堂堂列阵、磊落厮杀！

这种圣人吹嘘的上古遗风没啥实战价值，所以在春秋之后的各代征战中被逐渐淘汰遗弃，几乎所有的著名军事将帅都信奉兵家老祖孙子的教导：“兵者，诡道也！”

到了元末明初，事实上没有多少傻瓜理睬这种“潜规则”了，游牧民族的烈马、弯刀、呼啸而来、瞬间即去的灵活战术早就教会了中原农民如何作战效益最大化，“胜者王侯败者寇”的真谛早就“深入人心”，所以，战争也就开始遵循一个原则：欲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是，战争总有它自己的规律——也就是实质上的无规律！任何“潜规则”都有它的两面性，也就是说：都有它面世并生存的理由，在一些个别战例中，我们还是能够见到这种“潜规则”的影子。

这主要出现在敌我双方都需要之时，例如城池的攻防战：守城方希望大量杀伤敌军有生力量于城外，进而减轻自己城头作战的压力，而攻城方何尝不是如此？能在城外干掉敌军主力，必将大大有利于城头作战！所以，给敌人让出战场用于厮杀这一“潜规则”，也就不时成了保留剧目。

这种“潜规则”的具体实施却需要双方配合，也就是大家都要守规矩，出城列阵者不能有意拖延时日；攻城者不能刻意乱箭封堵城门。否则这“生意”就做不成了，大家都将得不到期待中的“利润”。

张良臣的出城挑战就是基于这点，也是想当然地认为徐达会恪守上古遗风，我出兵你自然应该让地儿，我列阵你自然应该前来冲阵，我出将领挑战你自然应该派将迎战，大家这样公公正正见个高低才是君子之战。

可是，张良臣偏偏忘了：自己率先使用诈降毒计，也就早破坏了这种“潜规则”的实施基础，徐达怎会给他玩儿个“君子”到底？

约战之初，倒也有些徐达“心领神会”的苗头，战书送到徐达大营，明军还当真后撤了三箭之地，马步三军也基本按时出动列阵，张良臣的部队也基本顺利出城，也有时间摆好了对阵架势，随着双方的鼓角相闻，“七条枪”也就鱼贯而出，于阵前示意挑战，就等明军应招了。

谁知，张良臣于自己阵中只闻明军战鼓响，不见明军阵门开，并没有等到预料中出战的明军将领，张良臣这才开始忐忑不安。

明军怯战？不大像；准备懈怠我军？估计就是如此！

张良臣深谙一鼓作气、三鼓而怠的基本道理，焉能让这种小伎俩得逞？眼见“七条枪”争相跃马突击明军大阵，张良臣急忙传令吹起暂停挑战的号角：敌军弓弩长枪密布的战阵可不能轻易接近，就是强行冲阵也要集中兵力、士卒打头，自己的养子爱将们可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从而“长使英雄泪满襟”。

“七条枪”遗憾回归己阵，回头之际，却突然发觉明军阵门大开，从阵门跃出数将，位于正中的却不是别人，正是敌军主帅徐达！

七人立时兴奋，可是若回马求战却也有犹豫，少主干爷军令如山，谁敢擅自出战？

其实这一切都被张良臣看在眼中，本来举起了出战的令旗，挥下之际却突然打了一个冷战：不对！即便阵前厮杀，也没有徐达出阵的道理！这局面有诈！

急切之间来不及细思，只是凭着本能换了一把令旗：全军急速撤退，回城！

此举格外及时，明军随后号炮大作，几乎全军同时出动，箭矢如雨，呐喊如潮，自己撤退中的将士纷纷落马……顾不得了，安全退回城内就是胜利！

张良臣预感得还真挺准：就在主力奔进城门吊桥的那一瞬间，不知啥时来到城边的两股明军骑兵已经紧贴城墙汇合于城门之外，主力尾巴被切断，张良臣惊魂未定之余却长长舒了口气：虽然损失了千余勇士，那也是万幸！这两路骑兵分明是偷袭城门而来，若再“恋战”片刻，自己将无所归也！

可恶的徐达！竟然不按规矩出牌？那好，来而不往非礼也，咱张良臣也给你来一个不按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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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天，张良臣又向城下发箭书约战，如前约定，还是城下围城大军于西门后撤了三箭之地，张良臣还是明令放炮——却暗暗传令：这炮是放给徐达听着玩的，将士们还是照样轮值城头，该休息的照常休息。

徐达正在命令步兵完善攻城器械，接到敌军约战书信，压根也没有相信：张良臣于城外刚刚败了一阵，哪能老牛破车走老路？这里面哪有什么不对头之处还不敢断定，反正绝不能相信这个小人玩弄些小人手段。

于是也就命令部队：放几下空炮应战，不必出动，全军还是该干嘛干嘛，留意城中动向，莫要放出去必然会有的求救信使就行。

这下针尖对上了麦芒，奇怪的现象出现了：攻守双方你两炮我两炮，如同相互致敬一般断续打了一天招呼，却任何实际战事没有发生，张良臣没有挥师出城，徐达也未开始真正的攻城战。

夜晚，正值月初，月亮害羞躲在幕后，天地尽同墨染，张良臣紧急集合了白日睡了一天的千余精选勇士，吩咐莫走城门，一律缒城而下，每人带足引火之物，摸进徐达大营点燃大火即算全功！

“一颗脑袋十两现银！本帅在城门口等着给你们兑现！”张良臣亲率主力骑兵于城门口接应奇袭队勇士，干过壮行酒之后又附带了一句：“哪位弟兄运气好带来了徐达的脑袋，万贯铜钱外加一个侯爷！”

张良臣满怀希望等在城楼，夜袭队员们满怀激动悄悄下城，渡过护城河之后，那份激动才掺杂了一些恐惧，士兵们骑兵改行客串步兵难免有点不适应，人人心想：张帅若是允许弟兄们跨马出城多好？不就是马蹄上裹几层布片吗？那时马刺一磕，马缰一松，瞬间即到明军大营，岂不痛快干脆！

千余勇士摸黑瞎火气喘吁吁来到了明军大营之前，费劲搬开鹿角木栏等障碍之时，不免弄出一些声响，但这下可就糟了！突然听得明军营内警报铜锣大作，顿时火把遍营亮起，紧接着便是明军营门大开，大队骑兵恶狠狠扑出，来偷袭的步行骑士立时傻了！

平日都是催动坐骑铁蹄践踏敌军步卒，今个却一切反了过来，一下沦为别人马蹄下的肉团，谁能不惊恐气恼？

耳边只听“砰砰”作响，天空好似流星落雨，一道道都是明军借助发射铁筒射出的火箭，那东西据说能一响射出二十支拖着亮尾巴的箭矢，手足无措的夜袭队员们如何应付这种密集箭雨？

最可怕的却不是这些“远程武器”，黑暗中最使人恐惧的是突然而至的敌军战马，大家对这东西太熟悉了，两条腿是怎么也逃不过四只铁蹄的，唯一的求生之道就是立即跪下高举兵器，就这还要看对方骑手心情如何，甚至要看对方战马的心情如何，能在马蹄前逃得性命实际上大多靠运气！

幸亏老天有眼，今夜无月光，漆黑的夜幕掩护了不少生命，张良臣在城门洞还是等到了数百惊魂未定的勇士，却是一个个狼狈不堪，进得城来大多一头栽倒，更有百余士兵从此再没能醒来！谁都明白，这是被剧烈奔跑累死的。

张良臣这才明白：敌军有备，徐达看来确非凡品！自己偷鸡不成反而蚀了一把米。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自诈降成功实施之始，张良臣便堵死了自己的一切退路，现在就是有心投降也不可能了，活命唯有一途：持城固守！希望不是没有：徐达二十几万大军聚集庆阳四周，每日需要消耗粮草多少？

徐达自然更明白这点，经过充分准备之后，随即开始了对庆阳的攻城战。

一经城头接战，徐达才真正领会了张良臣另一面：狡诈之外更有凶狠。

张良臣亲自坐镇城头，镇静指挥协调守城各部，中军卫队几乎成了救火队员，哪个城门出现危机就扑向哪里，所有城墙乱石积堆，根本不用什么抛石机之类，俯在城墙花垛后的元军士兵只要看见明军云梯，顺势推下去就是，问题是这种情形往往出现在明军的突击队员攀爬到一半时，这下伤亡大增，就连撤回都要遭受城头弓弩的大量杀伤。

强攻无望，徐达也打造了高于庆阳城墙的“云车”——即装有木轮的高木架，上有牛皮掩体，能抗住敌军的箭矢——但张良臣的弓弩兵强弩不但射程极远，箭头更绑上了火把，往往“云车”距城尚远就被点燃，根本靠不上去！

徐达也曾试过偷挖地道进入城内，结果也是以失利告终：张良臣也早就防备此招，于城墙下屯兵洞埋设了许多大瓦缸，地下一有动静监听的元兵就能判断出大体方位，于是元军紧急从城内该处开挖横沟，城内水源不缺，横沟内被灌满了水，明军的地道无法继续施工——连连发生“透水事故”，就算地下有着精煤、金矿又怎么了？也不能以生命换效益呀！

但是，城内的张良臣日子过得也不轻松，这么一来二去，转眼一月将过，庆阳城内的粮草只耗不进，算来也就仅能支撑月半左右，事情就明明白白摆在这儿了：一线生机在于外援！

外援何在？说穿了也就宁夏王保保有这个实力，这真是造化弄人！转来转去还是要依赖这位昔日的大敌。

只是，有能力与实力不代表有气魄，那个王保保能看在大元帝国的份上尽释前嫌么？出兵进击一个刚刚战胜过自己的对手，毕竟要冒天大的风险，更何况，这个对手已经不是昔日太原城下的两万轻骑，而是十倍于此的兵力，这几乎是在主动招惹猛虎发威！

就像一个快要淹死的落水者，张良臣只能绝望伸手，哪怕是在捞一根纤细的树枝。六月十九日这天深夜，张良臣的亲信竹苛等人缒城而下，前往宁夏向王保保求援。

俗话说“车到山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定这位朱元璋口中的“当世奇男子”能够创出奇迹。庆阳城能否解围转安，也就只能寄托在此人身上了。

俗话说的好：有枣无枣打几杆子再说！反正行动胜于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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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是这唯一的求援行动让张良臣更加丧气。

半夜出城时甚为顺利，根本没有惊动明军，哪知道第二天中午，庆阳城下便挂出了竹苛等人的脑袋！

事情不用多加分析，这是在前往宁夏的路上遭遇了明军，至于是被阵斩还是被俘杀已经不重要了，徐达这是在提醒张良臣：别做梦了！外围的封锁更严密，这是一张天罗地网，一只麻雀也飞不出去！

关键在于，徐达将竹苛等人悬首示众于庆阳城下，也是在告诉守城的人们：这是一方死地！再跟着张良臣卖命，这就是下场！没有什么万一，放下武器是唯一出路！

像是在配合高杆上竹苛等人的头颅宣传，明军一些大嗓门的士兵开始对着城内齐声喊话：“归降免死得优待，只杀汉奸张良臣！”

竹苛的请援行动虽然被明军外围部队截杀，但也同时提醒了徐达：庆阳城内的张良臣并没有绝望，还会继续派人潜出包围圈的，必须防范于未然！于是紧急派遣参随王敬祖率兵助守彭原——位于庆阳西南部宁州路的枢纽要道。

大军长期苦耗在庆阳城下也不是办法，徐达现在真有如同捧了烫手山药，吞下黏牙烫嘴，丢下又不舍得，也不可能！

时间一晃，七月已到，徐达只得在围困庆阳城的同时分兵收伏甘陕各部元军残余，派遣归降的元军将领李茂等人，率领千骑赴西南部的隆德、秦安等处，招降、擒拿还没有归附的元将杜伯不花、罗左丞相等人，且喜降将也不负所托，隆德、秦安等甘陕边城均被李茂平定。

庆阳城内外，守者持地利，攻者仗人多，但双方的日子其实都不好过。

庆阳攻防战的情形，其实不用接到求援也传到了宁夏王保保的耳中，王保保虽然拘押了死敌大张——张思道，但还是无法坐观庆阳小张被困毙，不管从哪方面着眼，都要出手了！

七月十九日，王保保祭出了杀手锏：派出了部下悍将韩札儿——估计大家应该没有忘记，就是前文说过的韩店一战击溃汤和、杨璟的那个韩札儿（也译作哈札尔），密令其夜行晓宿，长途奔袭，力争一举拿下庆阳西部门户原州（今甘肃镇原）。

原州，其实与庆阳近在咫尺，中间也就相隔一个驿马关，原州若失，驿马关即危，一旦驿马关被元军占据，也就等于明军的庆阳之围被击破，但是，偏偏明军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庆阳城头，对原州的危险丝毫没有察觉。

驻守原州的明军将领是指挥陈寿，恰恰这陈寿也是一名“好战分子”，本来就对徐大将军把自己置于这种观战境地非常不忿，整日面朝东方长啸：“庆阳！庆阳！克日必亡！可惜陈寿，只能观望！”

突然手下急报：“禀将军，城西突然出现扬尘，看来是有大批骑兵驰近！”

本来陈寿若当机立断关城门据守，也许原州之战就是另一种结局了，但此刻的陈寿反而兴奋起来：莫不是鞑子们的救兵到了？来得好！

陈寿不假思索率部出击迎敌，这时陈寿心中唯一的理由就是：为将者哪能依靠城墙自守保命？若鞑子兵绕过原州城进袭驿马关咋办？——实际上，只要原州城掌握在明军手中，长途奔袭的元军哪里敢进行这种“越城”作战？后路不要了？被人追尾怎么办？

韩札儿作战还是老作风，行军中保持一定马力，遇敌则是简单的三个字：冲上去！

甚至连蒙古铁骑惯用的骑弩强弓都不屑先行施放，在韩札儿看来：骑弩这东西也就是用在阻敌追击时最合适，沙场还是要凭一股杀气、血气、勇气！

近战中方能展现勇士风采，弯刀下才能劈出英雄魂魄！

大家千万莫要以为韩札儿是一位“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蒙古莽夫，一会大家——连同明军的主帅徐达将会领教到韩札儿的另一面：极为狡诈，尤其在局部进攻战事中，指挥甚是果断，并且善于出奇制胜。

自陈寿看见韩札儿骑兵部队那一刻，陈寿便没来得及判断来将何人？多少兵力？如何确定最佳应对措施？甚至连最起码的派兵列阵都没来得及，才要下令长枪队前出，蒙古兵已经扑到了大队阵前，没有呐喊，没有号角，连骑弩开路都没有，只一愣神功夫，蒙古弯刀已经劈在了头顶！

更不可思议的是：两军主将竟然处于同一位置！陈寿率先挥枪迎敌，而蒙古军也是韩札儿一马当先，双方的主将首先于马背上交手了！

这一瞬间陈寿吃了大亏：马战单骑对决，马速是极为重要的因素，谁的速度冲了起来，谁的力量就会借马力大增，启动坐骑迟一些的骑手往往显得气力不如对方，其实是由于对手马力夹带人力。

而韩札儿却是有备冲阵，百步以外就已经将战马加速到了极致；陈寿沦为被动迎战，战马刚刚起步就与强敌兵器相交了。

陈寿眼见势头不对，便在紧急之刻把大枪抖了一个大大的枪花，先阻住了敌将势头再说吧？因为这时在敌人眼里，会出现几个、甚至十几个虚无的枪头，一般敌将即会带马避开，如此持枪方便会占到枪长刀短的便宜，也就基本占据了上风。

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韩札儿不为陈寿的长枪枪花所动，反而在距离丈余的那一瞬间猛磕坐骑，身子却突然不见，马战行家当然对这招一看便知，叫做“蹬里藏身”，骑手全身挂在一只马镫上，身子低伏，以披甲战马作为自己的掩护，主要是为了躲避对方弓弩。而韩札儿却把这一招用在了短兵相接。

意想不到的奇招收到了奇效！陈寿竟然愣住了：原指望趁敌人眼花给敌人一枪，却突然看不见了具体目标，谁能不犹豫片刻？而在这片刻的犹豫之际，敌人突然又出现在了马背，此时对手已经扑入长枪防守圈内，长兵器顿时优势尽失，陈寿心中一凉，瞬间脑海出现了两个字：完了！

陈寿心中的那一凉却是对方的弯刀刺入心口！韩札儿连弯刀都没有挥起，反而采取了最不适合蒙古弯刀搏杀的招式：如长剑一般突刺！

借着闪电般的马速，韩札儿一招制敌，陈寿在感觉到那心窝一凉之后便失去了知觉，随即栽倒马下而亡。

主将照面即被干掉，明军还能再鼓起什么斗志？失去了统一指挥的明军几乎立即溃散，就算有几个各自为战的勇士也无法改变总体战局了，最为要命的是：溃逃中的明军竟然大部回头奔向了原州城，而城上留守的明军却无法狠心将自己的战友关在城门之外任敌杀戮，等到发觉苗头不对之时，城门已经关不上了——是被明军自己拥挤而无法关闭。

韩札儿更不客气，直接带队杀入了原州城内，这下大势已去：原州城就此被轻易袭破。

散骑败兵逃到了庆阳城下，徐达闻报大惊，立即召集冯胜、傅友德等将领商议如何应对这种突变，会议召开之前，徐达也是采取了紧急措施，派了右丞徐礼率军助守首当其冲的驿马关；又遣指挥叶石真增援彭原；调指挥韦正助守豳州。

其时的冯胜正率傅友德、薛显所部驻守灵台，冯胜与傅友德接令紧急来到了徐达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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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军事会议上，冯胜向徐达建议：“现在我们大军围攻庆阳，张良臣虽然受困，但我军却不能急切攻下；而王保保令韩札儿袭占原州，无非是声援张良臣，并不一定继续进兵庆阳为张良臣解围，实际上我军只要加强驿马关军力，便足以扼制占领原州的元兵，韩札儿不会有什么施展余地。”

冯胜如此有信心，徐达还能说什么？于是便令冯胜率领本部官兵向西南再次加强驿马关防守，冯胜大军紧急出动，当天没有赶到驿马关，仅仅离庆阳城三十里即安营扎寨——这冯胜也属帅才一级人物，虽然自告奋勇扼守驿马关，一路行军之刻，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头的地方：韩札儿能按照所有人的预计进犯驿马关么？

冯胜的预感没错，韩札儿并非莽撞之将，不然王保保也不会放心让他独当一面，就在当夜，韩札儿却别出心裁，没有理睬上马即到的驿马关，反而连夜绕南东进，一个奇袭又攻陷了泾州！

泾州，原来即是徐达出兵攻击庆阳的大本营，是庆阳的南大门，韩札儿此举更使庆阳局面乱七八糟了：乍看徐达主力退路被断，韩札儿竟然在围困庆阳的明军主力背后又完成了一个弧形包围圈！

只可惜，徐达兵力实在雄厚，先袭原州、再袭泾州，连续成功的韩札儿却不敢当真直击庆阳接应张良臣，主要还是为了分散徐达兵势，以达到解围庆阳的目的。

此凶信于二十九日被冯胜得知，这时的冯胜简直有点庆幸自己所部并未开至驿马关，就地救援泾州最为近捷，现在的韩札儿正在全力窥觑庆阳方向，想必反而对侧翼驿马关方向疏于防范，何不跟这位韩札儿学一回？带兵连夜奇袭这个兔崽子！

战事如同变戏法，冯胜开始时期的慢吞吞反而大大帮助了明军，而韩札儿千里奔袭，两天袭破明军两城，实在是人困马乏了，也就滞留泾州休息了一天，除了庆阳方向，竟然没有派出游骑警戒，因此，等在韩札儿在泾州城甜蜜蜜一觉睡醒，却陡然发觉：城外密密麻麻全是明军！

自己前来救援庆阳，难道要把自己搭进去？

韩札儿也是明白之将，深知自己所部铁骑擅长野战，用来守城却非所长，一旦被明军四面围困，那就会沦落为庆阳第二，甚至连庆阳城内张良臣的处境也不如：张良臣被围还有自己率军来救，自己若被困何人前来救援？

但韩札儿是果敢之将，立即率部出城，趁冯胜大军尚未合围直下东南而去，此刻的韩札儿不理睬部队进军的方向了，离庆阳当然越远越好，甚至回师西去也会在明军意料之中，而东南方向却是明军地盘，估计会大出明军意料。

韩札儿估计的不错，冯胜还就是没有预料到韩札儿会出走东南，大军围空泾州之后，捕捉到了一些元军散骑，才得知韩札儿真实去向，索性得势不饶人，由傅友德、薛显左右两位前锋展开包抄阵势，一直追到了豳州（今陕西彬县东北），虽然缴获不多，但总是把韩札儿驱赶的远远了，这才率部返回驿马关。

而韩札儿的远飏，却代表了王保保首次解围庆阳的就此失败，从此庆阳城的张良臣彻底绝望了。

究其几乎成功又归于铩羽的原委，却不得不把责任算在王保保头上：既然决定出兵为庆阳解围，为什么不给韩札儿派出后续兵力？致使韩札儿连下两城却无实际功效。

也许王保保是在“下一盘大棋”，因为，王保保为解除庆阳之围也许动了不少心思，除了韩札儿这一路孤军突进之外，还几乎同时从远远的东西两翼在加上南面三个方向对明军展开了攻势，这大概是根据“围魏救赵”之法，设想徐达会分兵应付，如此庆阳之围自解。

王保保怎么也不会料到，现在就算徐达有撤围庆阳的意愿，却也没有权力实施了，小小的庆阳已经引起了南京朱元璋的极大关注，已经遥控下旨：东路北伐大军合兵到西边来！常遇春、李文忠诸将全部集中于庆阳城下，不信以大明举国之力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庆阳？

皇帝如此大怒，前线的主帅徐达自然领会其中意味，可是，战争这东西，有时候皇帝也说了不算，就算这时常遇春、李文忠都来到庆阳，就能顺利吓开庆阳城门么？未必！

这时的徐达，不管心情再怎么苦涩尴尬，也要根据庆阳城的实际战事行事，心中发狠解决不了问题，还是要暂停对庆阳的明暗强攻，从战术上将攻城战改为围困战。

但是从战略上看，目前庆阳持久不下的不利战事其中也蕴藏有利因素：这像一颗明军舍不下的棋子，元廷也舍不下了！

没拿下庆阳的这段时期内，庆阳将成为一个巨大的磁石，会源源不断地吸引过来诸多的元军残余，假如能运用得当，这不是即将出现许多歼灭元军有生力量的战机？

这总比将来满山追野兔一般追逐胡虏于大漠草原省事。

于是，徐达开始抽调组建一支用于机动作战的骑兵部队，数量一万，选将为傅友德、薛显，专门用来打击可能出现的元军援兵，或者增援哪座被王保保袭击的城池。

就是这支机动部队，在不久后为庆阳的围困战立了大功！

但是，从数量上来看，怎么也觉得略微单薄，而此时的徐达却不能剜肉补疮一般随意抽调围城部队，徐达斟酌再三，还是狠心依照朱元璋的旨意，向东线的常遇春、李文忠下达了西调参加庆阳作战的命令。

本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种有关前线军事将领的调动连皇帝也是不能越级插手的，这也是因为东线战场发生了巨大变化：元上都已经被常遇春攻克，元顺帝远逃大漠深处的应昌，在徐达看来，东线已无大型战事，那就不妨集中兵力于西线。

可是，有一种变化任何人都无法预料，那就是战事转变的戏剧性；有一种规律任何人都无法把握，那就是人生祸福的突变性，哪怕是大将军徐达的军令，哪怕是大明皇帝朱元璋的圣旨！

常遇春与李文忠的北伐收尾之战就出现了这种戏剧性的突变。

第十四章 一颗将星的陨落标志着另一将星的升起

李文忠的回答凝重肃穆：“我们是受朝廷之命驱逐鞑虏而来，所做事情只遵从一个标准：有利于国家即可！兵法有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就是指目前这种情形吗？文忠虽属擅自出兵，却没有什么不对：大同危机，关乎整个东线安危，急速救援便是，何论日后自己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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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与李文忠在新开岭伏击战大胜之后，来不及让手下骑兵休息补充，西面不远就是元上都，稍微耽搁就会让元帝成为漏网之鱼，现在是真正需要兵贵神速！

这两位唯独没有设想：这元廷的百年故都就是那么容易接近？

其实，就是两位主副将再怎么抓紧时间也没用，原因很简单：元顺帝现在压根就没在上都。

其原因也不复杂：上都虽然曾经辉煌，但却在在十年前被红巾军的关先生攻占过，义军退出上都前又毫不客气给它来了“春天的一把火”，昔日宫阙早就变成了一片颓垣败瓦，也难怪元帝念念不忘重返元大都。

现在的所谓“朝堂”、“皇宫”无非都是名称好听，其实都是些牛、羊皮缝制的帐篷，比起大都那些真正的金碧辉煌，上都简直就是“难民营”水平，往好处描绘也就大致相当于今天大地震过后的“临建房”级别。

甚至连城墙都是破烂不堪，大段大段都是在地图上虚拟的，实地游览看看？只能听“讲解员”向你描绘昔日如何如何，严格说：上都乃一“不设防”城市。

距上都被关先生焚烧，毕竟过去了十年之久，为什么富甲天下的元帝不悉心整修一番？

说起来有点匪夷所思：这位大元皇帝志不在此，注意力集中到了两点：亲手制作些奇巧铁木工艺品，以至闯下了好大名头：“鲁班皇帝”！

其次就是另类“艺术”修养了，据野史载，元顺帝热衷于研究利用女色修法养身，这虽然无从考究，但当时避难于上都元朝高官们不甘寂寞，争相购买高丽婢女却是有据可查，皇帝不做表率，臣下能故态复萌么？

据说顺帝尤喜欢让十六名宫女戴上象牙佛冠、全身披上缨络、穿着大红销金长短裙，随音乐跳“十六天魔舞”（舞蹈的内容大致是“天魔”企图以色相引诱“菩萨”）。

这种名宗教实色情的“野台子”舞蹈，当然只有元顺帝的亲随才能借光参与观赏，而顺帝逃离大都时虽然丢下了不少王公高官以及忠勇将士，这十六位靓女却是要坚决带在身边的，来到上都之后，舞蹈场地不那么规则了，环境改变心情，顺帝怎么也找不到当年的冲动感觉。

所以，百无聊赖的皇帝干脆再次“北狩”，摆驾到了达里泊(达赉湖)畔，实指望蒙古大草原中的这颗“明珠”减轻自己的思念大都之苦。

元代不少史料记载顺帝先到了和林，后来才“颠沛流离”到了应昌——这不大可能，和林位置在哪儿？遥远的大北方啊，也就是今天的外蒙境内乌兰巴托西南哈剌和林，既然到了那里，还再次“颠沛流离”南返？

事实上元顺帝仅仅是到了应昌附近的达里泊，而且于八月宣布“迁都”于此，随后发觉：别说收复大都，就连收复上都也接近无望，才被迫再次宣布“迁都”于应昌（今内蒙古克什克腾旗境内），从此元顺帝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里。

元顺帝的先行“北狩”，使常遇春突袭上都活捉元帝的计划落空，甚至连象征性的攻守战也没有发生，常、李二人的骑兵奔驰两昼夜，来到上都附近时已经人困马乏，假若这时有一股元兵奋身出战，胜负还当真难说。

可惜，这种可遇不可求的战机没人去抓，大元留守将士如同惊异地看到远来旅游者一般，让明军骑兵在上都近处举炊造饭品美食，然后舒服地休息了一夜。

等到大家醒悟：“这是南蛮打到了家门口呀！”之后，也没有例行地举行什么军事会议决定行止，而是争相北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讨论到天亮大家岂不都成了南蛮战俘？这道理不用谁提醒，明摆着！那就走人吧。

明军一觉睡醒，紧急整顿军容，摆开攻城的架势来到上都之时，却见基本人去城空，那还有什么说的？放马追击就是！李文忠率部“追奔数百里，俘其宗王庆生、平章鼎住等，斩之”。

也有史家记载，明军经历了一天的攻城战，这不大可能，据刘佶《北巡私记》记载：

十五日，晃火帖木儿王与贼兵战于新开岭，大败。王匹马陷阵，死之。……十七日，贼陷上都。

与大战新开岭仅仅相隔一天，明军就是赶路也是属于“飞行军”水准了，哪里还有时间进行这种攻城“琐事”？

至于有朋友会指责：急行军来到上都，为什么不立即开进上都？这不是明明放元帝走人么？——这就有些过高要求常遇春了，须知，顺帝在不在上都姑且不论，长途奔袭的部队哪能不吃、不喝、不睡觉立即投入不知会有多激烈的战斗？总要给侦察员留点探知上都布防情况的时间吧。

不过，这次奔袭还得算是基本成功：生擒了一个王爷、一个平章，并且在追击战中俘虏蒙古将士万人，缴获大车万辆，马三万余匹，牛五万余头。

再往前追击？不行了：元帝“北狩”与元军逃窜的目的地应昌虽然距离上都不算太远，但中间却相隔一段沙漠地带，没有体验过沙漠凶险的中原部队是不敢轻易进入沙漠的，除非经过充分准备再加上有路熟向导，否则就等于率部集体自杀。

再说，明军这次北伐以来，几乎马不停蹄，人不卸甲，转战数地未经歇息，骑兵已经疲惫，步兵也尚在路途赶来，明军需要一段时间充分休整，在此期间搜集元军残部情报，尤其是元帝的具体位置，这些工作是继续征战的保证。

此刻，令常遇春唯一感到郁闷的是没有与元顺帝本人打个照面，按说照目前战局，皇帝以及大将军徐达交给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上都被顺利攻占便标志着战事可以告一段落，再往后便可以进入扫荡残敌的收尾战了。

这时谁也不曾料到：余下的“收尾战”竟然足足进行了二百七十年，几乎与整个大明朝相始终！

这个太过遥远的话题咱们就此一句带过，还是说说常遇春眼下的心态：无非是休整部队、搜集军情、添置沙漠装备，尤其是贮水器具，总之一句话：坚决追到应昌，追上元帝，彻底了结元廷残命！

但是，这个历史使命注定轮不到常遇春了，七月初，常遇春与李文忠接到徐达军令：奉圣上谕旨，东线守备留给各驻镇将领，两位将军所部全师回归塞内，西进庆阳，会师主力，拿下张良臣，进剿王保保！

俗话说“军令如山”，就算没有那句附带的“奉旨”字样，常遇春也不会有任何拖延耽搁，虽然不能继续追捕元帝有些遗憾，但能与王保保再次对决沙场，怎么说也是件令人兴奋的消息。

于是，上都的明军立即结束休整，全军紧急北返，乍看明军这次的北伐也算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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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大手，在轻佻地玩弄着芸芸众生的命运，在这只“大手”之下，人们绝对比不得如来佛祖手下的孙猴儿，人家孙悟空还能翻上几个跟斗，世人却只能哀叹命运不公，没有采取任何主动措施的可能。

即便是成天享受“万岁”马屁熏陶的皇帝或者伟人，也无法逃过这只无形大手的控制，北伐副将常遇春自然也在受到它的捉弄。

洪武二年（1369年）七月，常遇春自开平率师紧急南归，大军行至柳河川（今河北赤城县西），下马时突觉燥热异常，于是便迎风卸甲休息，谁知凉爽未解，竟然顿时全身疼痛，急唤随军郎中诊治，却不明病因，郎中只得临时杜撰了一个病名，曰：卸甲风——也就是卸甲时中风的意思，倒也贴题。

得病名堂虽然有了，但却无从施药下针，常遇春霎时间全身遍体剧疼，而且越来越烈，连从前痊愈已久的箭创旧伤也无端溃裂！

这种怪病唯有病人自己知道！常遇春自知不起，亟召李文忠入帐，向自己的副将嘱托军事，与战友惨然诀别。

当夜，七月七日，也就是天上牛郎织女于银河之上鹊桥相会的日子，常遇春暴卒于军中，一代将星陨落，年仅四十岁——这也是中国民间的“虚岁”算法，常遇春其实仅仅活了三十九周岁。

李文忠此刻面临剧变，却只能忍住悲伤，紧急修书向南京的朱元璋报丧，自然也需要向庆阳城下的徐达惊报噩耗，信使用最快速度于七月二十三日上午送达南京，闻讯的大明皇帝瞬间惊倒在了龙椅上！

朱元璋忍住悲恸，召来刘基、李善长、宋濂等人商量安排常遇春后事，追认常遇春为“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并追封开平王，谥曰：忠武！配享太庙。

这是朱元璋能给常遇春的最高荣誉：从古至明代，封鄂谥“忠武”的只有唐朝尉迟恭、宋朝岳飞，常遇春是第三人。

常遇春灵枢运到南京那天，朱元璋大恸罢朝，亲往祭奠，扶灵车大哭，并于棺前泣咏挽诗一首，其情至为悲切：

朕有千行铁液汁，平生不为儿女泣。

昨日忽闻常君薨，一洒乾坤草木湿。

皇帝咏罢，下旨开棺亲睹遗容，当场脱下龙袍盖在常遇春遗体之上；后又亲为其选择墓地——南京钟山北麓，甚至不惜书调前线的徐达回京参加常遇春会葬典礼，朱元璋悲痛之情可见一斑。

至于常遇春到底怎么死的？自明以来众说纷纭，其实很简单：累死的！

汉时霍去病也大概也是这个病因，军务繁忙，不恤体力、脑力透支，出现骤死不足为奇。

对于常遇春来说又多了一层因素：不服水土。

中原人到了漠北也就等于南方人到了北国，气候干燥不适应是肯定的；估计进食无非大块牛肉，饮料无非多是烈酒，难得有什么新鲜蔬菜；身上铁甲不比蒙古人的皮甲长袍保湿恒温，北方的夏天也挺厉害，阳光直射，铁甲几乎等于传热导体，大汗之后必然全身脱水，再加突然冷风临身，按照中医的说法就是：“邪气入侵，中风致病。”

英雄在任何时代都受到人们的尊重景仰，甚至包括他们的敌人：三百余年后的清代皇帝也没在乎常遇春是“杀鞑子”杀出的名头，康熙著文纪念；乾隆题词“勇动风云”四字表彰，并颁诏于常遇春的家乡建开平王庙，三层大殿，巍峨壮观。

怀远常遇春祠堂有清臣尹继善奉旨所题对联一副，其文采、寓意都值得抄录在此：

将十万众之威名，常诵都人仕女；

居七八分之功业，永留大地河山。

且不说朱元璋在南京的治丧事宜，还是回头叙说塞外突然失去了主帅的大明北伐军。

一颗将星的陨落，却承托了另一颗将星的冉冉升起：此刻，大明的九万大军丢给了年龄不足二十岁的年轻将领李文忠，这几乎等于上天赐给了李文忠一个最佳舞台！

李文忠初掌帅印，当然还是需要继续执行徐达的西调军令，这时候死了谁都不能耽搁军事行动，庆阳城还在张良臣手中，王保保还在四下挑衅骚扰，远避于达里泊的元顺帝也没有仅仅沉溺于“十六天魔舞”，战争还是要继续下去！

李文忠主军后的第一次表演机会来了：大军到了太原，探马突然报告了一个无关李文忠所部的军事新闻：大同正向朝廷告急！据说是受到了两支鞑子军队的袭扰。

李文忠立即将注意力由西方的庆阳前线移向了北方大同，紧急派人打探大同实情，数日后即得回报：“关中四将”中的残存两将，脱列伯与孔兴联合进军大同，尤其是那个孔兴，所部重兵已经包围了大同城！

李文忠甚至没有考虑什么，立即下令：“全军停止西进！不走了，随我转兵大同！”

部下将领们不由暗自伸出了舌头：擅自动兵？为将不遵帅令，这可是杀头大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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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忠的临时副手左丞赵庸不能不劝诫主将几句了：“将军，徐大将军可是转达的圣上旨意，这种违旨且对抗军令的行为可是犯了军中大忌，且不说此去大同战事胜负如何，庆阳前线也在等待我军增援，一旦贻误了战机，西线战事有什么不测可就算在了将军头上，到时候估计就是圣上也保不了你呀！”

李文忠的回答凝重肃穆：“我们是受朝廷之命驱逐鞑虏而来，所做事情只遵从一个标准：有利于国家即可！兵法有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就是指目前这种情形吗？文忠虽属擅自出兵，却没有什么不对：大同危机，关乎整个东线安危，急速救援为要，何论日后自己得失！”

赵庸以及所有部将不由为之动容，谁还能再说些“军令如山”之类废话？现在主将李文忠的话才是绝对如山的军令，紧急北上吧！

李文忠大军遂兵出雁门关，取道马邑（今山西马邑），全军直指大同西方的塞外！按说“救兵如救火”，李文忠理应直奔大同才是，怎么还要偏西迂回到大同？

这也是李文忠精于算计所在：从东南顺桑干水接近大同，固然最为近捷，但既然围城的是“关中四将”中的孔兴，那就不大可能浪得虚名，一个张思道的兄弟张良臣就如此难缠，甚至需要自己东路大军长途增援于庆阳城下，孔兴岂能是如此蠢才？会不对大同东南方向严加防备？

而且，对手目的一旦在于“围点打援”，这岂不是正好遂了敌军心意？两军对垒，最贵莫过出其不意，偏西迂回摆出挥师塞外的架势，虽然多费了时日，但却能造成出敌意料的绝佳效果，而且是在明明白白告诉孔兴：“我大军现在是准备痛击你的侧背，再不理睬，你的后路即被切断！”

那大同城下的孔兴想必不会这样认为：“明军这是来给自己的后背做挠痒按摩全套服务来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紧急撤围西去，如此大同之围自解，而且自己却正好趁机掩杀，运气若好，说不定能给撤军中的元兵设置一个埋伏圈，就此除掉这位“关中一将”！

行军途中，大同守将又派人向太原告急求援，信使路遇李文忠大军，却等于送来了新的准确军情：大同城下的孔兴是在等待脱列伯主力赶到大同城下，据说脱列伯所部装备了许多抛石机等攻城器械，现在他们正在赶往大同的途中。

吩咐信使潜回大同之后，李文忠心中已经有数：大同城暂时坚守还问题不大，要害是那个脱列伯！当机立断：步兵随后跟进，自己率骑兵先行疾动，前出白杨门一带，力争利用桑干河地利在此阻击脱列伯主力。

骑兵疾进之中，李文忠如同中彩一般与脱列伯的一支小部队前锋迎头遭遇！

这时的战机就可以说是捕捉于瞬息之间了：两军相逢勇者胜，谁先下手谁为强！李文忠令旗挥动，两支骑兵开始驰往元军两翼——这是摆出兜捕对方的架势——自己却率部直出，简直如同恶虎见了羔羊一般扑向了对方。

行进中的元军前锋本来就是担当全军斥候兵角色，也就是说：为后面的主力开路、遇到敌情就地列阵抵抗等待主力跟进、或者干脆回马走人向大队及时示警。

发现明军旗号部队之时，元军带队将领立即紧急判断：遭遇的是明军哪支部队？数量多少？明军出现在这种荒芜之地意图何在？

这是一个担任尖兵任务将领的基本职责，否则回去见了主帅如何回报？总不能说些“发现敌军……敌情不明！”之类的废话搪塞上级领导吧？那还不是给领导送脑袋去了！

谁知，李文忠把敌军将领的这点权利也剥夺了，根本没给对手留出观察思考判断的时间，元军前锋仅仅看到了对方两翼前突，如同一张虎口咬向了自己，正待决定应该排列什么阵式，前方的明军铁骑已经扑到跟前，那还思考什么？回马走人才是最佳应对，否则还不被对方包抄在了虎口之中？

元兵纷纷自作主张四散逃开，李文忠的遭遇战顿时变成了追捕战，元军带队将领何时经见过这种打法？不免迟疑了片刻，也就是这眨眼间的犹豫，使他自己以及左右亲兵没能如同其他士兵那般迅速脱离战场，等回马欲走之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次中彩更大：捕获了几个元军的溃散游骑，战地紧急审问，其中有一个竟然是这股元兵的主将：脱列伯手下平章，名叫刘帖木儿。

这种汉蒙混合名字实在让人觉得别扭，不过，这是汉奸们的常见行为，保留“刘”姓确属国法规定不得已，后面加个蒙古名字，估计定能使蒙古主子觉得亲近，这在后世多见：张玛丽、李斯基之类的多了，一些纯国粹企业、商品、甚至澡堂子也喜欢弄个“伯金翰”之类带洋味儿的名字。

但这位刘帖木儿所招供军情却使人疑惑：前方为脱列伯主力不错，但怎会有数万铁骑之多？李文忠不甘就此作罢，遂亲率数骑深入前出，以期得到更准确的敌情，路遇元军一股游骑，直接冲上去，三下五除二，竟然又逮住了一帮“大家伙”：黠寇四大王——元宗室中失势落草于山林劫道为生的四位王爷。

两下口供对照，这下脱列伯所部军情清清楚楚了，刘帖木儿没有夸大其词，当面确属强敌，就在五十里外。

此时，天色已晚，李文忠的大队骑兵已经进至白杨门，老天也不配合，下起了大雨，大军已经无奈就地扎营，李文忠根据敌情突变，紧急下令：军营北移五里，隔桑干水贴近脱列伯主力，在那里就地再建营寨。

这时没人明白这位小青年主将究竟想干嘛：千里行军，长途增援大同，甚至丢下步兵，孤军直插大同侧背，不就是为的奔袭元兵吗？现在脱列伯就在对岸不远，近在咫尺却扎营对峙，不战又不进，李将军意欲何为？

要说在等待步兵主力聚齐？也不大像：明军步兵就是再怎么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大无畏精神，也不会比北方大同城外的孔兴顺桑干水来得便当，一旦被人家左右夹击，明军这万余骑兵之处境可就大大不妙了！

实际上，李文忠刻意北移的这五里其中暗藏玄机：溃逃的元军斥候肯定会把遭遇明军的情形回报给脱列伯，那脱列伯也是闻名天下的“关中四将”之一，焉能不立即作出反应？

最可能采取的措施无非两点：立即出动主力进攻；全军收缩备战。

当然，也有铩羽退走的可能，但这种可能恰恰是远来增援大同的明军所希望，如此一来便等于把围攻大同的孔兴丢在了大同城下，而李文忠则不妨假戏真做，直接挥师北进切断孔兴军的西归之路，然后转兵东向，配合大同守军聚歼孔兴部队于大同城下。

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战事若如此发展，结局也过于清楚了，估计脱列伯是不会如此“缺德”自保的。

鉴于最可能出现的前两种情况：临时冒雨移营五里，便会使脱列伯立即发动攻势作战的企图落空。

脱列伯若是收缩兵力采取防御作战，这也是李文忠希望看到的局面，如此自己的步兵主力便能有时间源源不断赶来，即便孔兴从大同南下参加战事，李文忠也没啥畏惧的：大同危机已解，怎会坐观孔兴罢兵南下？只要出兵尾追，孔兴所部元军便处在了腹背受敌之境地。

但是，战争的算盘珠向来是由对阵双方同时拨动的，那脱列伯也非平庸之辈，还就是玩儿出了一招花活，竟然大大出乎明军主将李文忠之意料！

75

脱列伯得到前方溃逃士兵的报告以后，一时也不明白：这究竟是碰到了哪路煞神？据士兵说，这股南蛮甚是野蛮，见面不由分说就是一阵乱打！

自己派去带队的平章刘帖木儿以及四大王生死不知。

不过，脱列伯倒是能断定一点：这是去增援大同的明军援兵！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他接近大同，最起码也要先于敌军援兵赶到大同与孔兴汇合，不然大同这一仗就没法打了。

脱列伯与孔兴是接到元帝在应昌飞骑所送圣旨进军大同的，理由是：为朕打开进军大都的通道，功成之后，朕当封王以报！

能得以裂土封王，这是两人做梦都梦不到的美事，但是二人也都明白：皇上连上都都丢给南蛮了，却还做梦收回大都？皇帝没有这么不切实际，这其实是王保保的意思在皇帝那里转了一圈，这位“总督天下兵马”的齐王因为“总督”不动爷们儿，是借皇帝之口来“总督”“部下”。

本待不予理睬，可是转念一想：最近王保保如同一条蛰龙等到了二月二，几乎四下攒动！出兵原、泾二州，威逼凤翔，窥觑兰州，其用意再明显不过，欲解庆阳之围！

庆阳，毕竟是与自己曾经结盟的张思道之亲弟弟张良臣在苦苦坚守，一旦被徐达顺利吞下，那却是真有唇亡齿寒的感觉，看在王保保尚能顾点大局份上，也就勉强出兵一回吧。

当然，能打下囤积粮草甚多的大同，对二人来说都算发了大财，也就能坦然熬过今冬明春了。

大同城内两人都布置了不少细作暗探，这是自王保保占据大同之时就伏下的暗着，所以对于大同的防守实力两人都大体有数：兵不足万，马不过千，明军出城野战没那个可能，就算是防守城头，兵力都嫌单薄，两人合力攻下大同应该问题不大。

明军若解救大同，则必然要从庆阳抽调兵力，如此庆阳张良臣的压力必然大大减轻，至于常遇春的那支东路军？两人都已得知：上苍保佑大元！悍将常遇春暴毙于回军途中，余部正经太原往甘陕方向急赶，暂时不足为虑。

现在前锋遭遇的这股明军估计是太原城守军前来增援大同，如此太原必然空虚，若能就地击溃他们，然后干脆连大同也不去，直接南下太原？此计大妙！

脱列伯越想越兴奋，当真有了被封王之后的感觉！

紧急下令：全军出动，集中一点突进，力争尽歼当面敌军！

脱列伯大军全是由骑兵组成，因此进军极为迅速，但奔袭至遭遇明军之处，却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片空空的营寨，脱列伯正要吩咐探马火速侦查明军去向，却有一伏在草丛中的自家士兵突然现身：“大帅，南蛮往正北去了，人数估计也就一万多，据说要在前面五里扎营！”

这真是天上掉下来了顶王爷帽子，此时天色已晚，又加蒙蒙细雨，数十步之外便朦朦胧胧，正好趁雨夜行动接近敌营，那明军长途行军疲惫，必然疏于防备，若此时组织一支精干突击队前去劫营，这股明军将会如何？

惊恐万状是可以想象到的，甚至就此全军崩溃都有可能！

当初太原城下的王保保不就是吃了南蛮劫营大亏么？十万铁骑都不经黑夜一击，何况当前仅仅这万余明军？

若劫营成功，日后被王保保得知咱家手段，当会如何？还不得羞愧得钻到马肚皮下面凉快去？

脱列伯也是那种“心思缜密、行事果敢”之将，随即下令：中军近卫全部出动袭劫敌营！却命令其余将士：就地扎营，抓紧休息，尤其注意给战马添足细草精料，明天五鼓全体出动，扫荡当面明军！

这就是脱列伯的缜密之处了，自古名将用兵，无不有奇有正、奇正相辅，奇兵如绿叶，正兵即花红，如今“绿叶”出击劫营，却不能指望尽全功于奇袭；有备方能无患，真正的“红花”绽放还是要指望自己的主力出动！

即便夜袭部队不能如愿击溃明军，但天明之刻，被痛击了一夜的明军突遭我数万铁骑强攻，那时将会如何？还不如同摧枯拉朽一般！

脱列伯预料的大体不错，紧急移营之后的明军还就是人困马乏，除了李文忠分布于大营五里之内的暗哨，以及临时于寨墙内外巡逻警戒的士兵，全体将士还就是安然入梦，今夜若不充分恢复体力、精力，如何应对明天必有的恶战？

其实李文忠选择的新营地也是有着更深一步的良苦用心，除了前面提到过的理由之外还有一点：李文忠对大同远近的地势河流并不陌生，去年春随同常遇春征伐大同，那时就勘察过山西北部的详尽地理，之所以把新营地安置在距离桑干水之北二里之处，最主要的还是为的天亮之后大战。

给脱列伯留出不大宽绰的列阵之地，当自己实施致命一击之时，元军急切之间却没了退路，那时脱列伯能怎么办？根据两年来对元军作战的经验，从没有“困兽犹斗”这一说，蒙古兵一旦觉察自己陷于死地，最大的可能便是斗志顿消，随即缴械投降。

选择这么一处不利蒙古骑兵远飏的战场，才能最大限度获得丰硕战果。

至于如此逼近敌军有可能遭到敌军夜袭？这时的李文忠还没有这个不合理设想，因为按照一般情况推论，任何带兵将领乍遇敌情，首先采取的措施唯有一个：迅速查明敌情，以便正确决策。

等到元军探马再次回到敌我接触之处，黑夜之中再经过悉心观察追踪，然后再回到脱列伯那里回报军情，如此折腾一番也就是第二天了，今夜无战事，甚至可以大胆推断：明天的黎明静悄悄！

所以，等到明军布置在大营之外的暗探发出警报之时，李文忠也是惊愕异常，但随即醒悟：“关中四将”的确非同常人，看来是自己轻敌了，现在需要紧急考虑的不但是目前的正确应对，还要重新琢磨明天的战事！

应付这种夜袭，李文忠属于驾轻就熟那类将领，本来这就是自己的拿手好戏，怎会一生打雁被雁啄了眼珠？

临时军令下达得极为简单：各营继续休息勿惊！中军卫队负责警戒于寨墙之内，以弓弩火铳阻止敌军接近即可，不必出寨应战。

甚至自己也坦然宽衣上床，临睡之前又下令：“只要敌军不进大营，天亮之前不准再以军情骚扰中军，老子困了，睡觉第一！”

主帅的这般自信自然感染了部下诸将，大家各有各的感觉，当然也有摇头叹息“娃娃将军爷爷胆”的，但大多数还是学习了主将的应对：睡觉！管它人头打出狗脑子来，睡觉第一！今夜不歇足，明天凭什么与鞑子们血拼？

就这样，明军大营寨墙四周激战火爆：强弩乱箭外加“砰砰”火铳；营内军帐却如同“军港之夜”那首歌所唱：“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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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变不惊方为真将军！

宋代文豪苏东坡的老爸苏洵在其著《心术》一文中曾写道: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老苏虽然只能算作一位兵家“票友”，但以上言论却可以说深得为将真谛！泰山崩，形容大祸临头，麋鹿舞，意指声色诱惑，钢壳与糖衣两种炮弹都无法使真男儿眨眼一下，这样的人才能称为真正将才！

李文忠便是其中佼佼者！

不但李文忠本人，这时的大明将士，全军深夜遭袭，却能坚壁不动，其平日训练有素可见一斑。

对比太原城下同样被夜袭的王保保，遇到惊变竟使得十万大军瞬间崩溃，这时元、明双方的兵员素质岂不一目了然？

由此看来，元廷的苍凉结局其实早就注定，统治大厦的倾塌只是因为梁柱蛀朽，这时战场上一兵一将的表现实质上是一个王朝的缩影。

但是，自古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具体到某一战事或者某一将领，却不能一概而论，有时候濒死的野狼反咬一口也是相当厉害的！就目前的战事说，明军虽然拿下了北平、开平、大、上二都，但在东西两线，都算是遇到了一定麻烦。

徐达所部对庆阳的久攻不下，使蒙古人在心中重新点燃了希望火苗，尤其是王保保，蛰伏于宁夏将近一年，又开始为庆阳城的坚守四下出击，李文忠面临的这场大同之战实际上可以视作庆阳战役的一部分。

脱列伯在这场遭遇战初期表现的也算是可圈可点：断然出兵夜袭，却并没有非“一棵树上吊死”不可，对战事的发展甚具胜负感，计划集中主力与不明数量的敌军决战于黎明时分，这应该是合理的：最起码明军被骚扰了一整夜，这时倾力一攻，当然胜机大增。

但是，脱列伯运气的确太差了，偏偏碰上了指挥作战既胆大包天又缜密持重的李文忠，夜袭敌营奇兵没能出奇效，自己亲临前敌指挥的主力进攻又遇上了李文忠不讲道理的死缠烂打！

甚至连死缠烂打都算不上，明军竟然放弃骑兵对冲，战马圈留在营寨之中，仅仅出动了两营的“骑改步”于寨墙之外，一拉溜的长枪掩护着弓弩兵，甚至还有三人一组轮换装药的手銃兵不断放出火箭、铁砂，那步兵阵势偏偏还紧挨寨墙，这下又能得到寨墙内的火铳掩护支援，脱列伯数次挥军冲锋都未能见功，开始逐渐焦躁了！

他索性提刀上马，带头开始了疯狂冲锋！

果然主将出马一个顶俩，元军士气大振，一个个从马鞍后拿出马奶酒皮袋，就马背之上“鼓咚咚”一阵痛饮，甩掉酒袋之后便紧随主将冲了上去，一霎时元兵人人眼珠通红，口中“吆嗬嗬”不知狂喊些什么，有的士兵竟然用弯刀先砍了一下自己的马屁股！

战场顿时万骑耸动，杀声震天，马刀似雪，蹄声如雷，冲锋终于奏效了！

明军开始渐渐不支，原来成排成列的长枪阵终于开始松动分散，脱列伯一马当先杀入明军开始混乱的阵中，挥手一刀砍断了一根递过来的长枪，低头一看，战马蹄下已经踏翻了一名明军士兵，不用回头，脱列伯也知道部下勇士们已经随同自己卷入了混战。

混战之中，脱列伯却奇怪的觉察到：明军眼看不支，却不见营寨内出兵支援，这意味着什么？

唯有一点：这股明军数量大有问题！绝不是探马所报一万有余，或许连这个半数都达不到，一支骑兵，连出寨野战厮杀都不敢放马一拼，还能有什么出息？

再战片刻，脱列伯渐渐推翻了自己认为遇上了“没出息”的敌人的看法：这些出寨步战的明军简直也可以冠以“勇士”称号！大阵虽然被冲得七零八落，但却自动集结成一个个战团，或十几人或六七人，以挥舞的长枪掩护着身后的弓弩兵，这给驰骋中的蒙古铁骑带来了许多麻烦，蒙古勇士们虽然局面上占据了绝对上风，伤亡却大大增加！

尤其是接近明军寨墙，这简直不可能，脱列伯于战场临时组织了几次突击，但是，身带火种的蒙古士兵根本来不及放火烧寨，明军营寨内乱箭如雨，致使脱列伯白白损失了不少忠勇亲信。

激战之中，老天又偏了心眼：脱列伯的战马突然中箭，这匹素通人性的良驹竟然一个立站将主人掀下了马鞍，幸亏左右亲兵紧急掩护施救，脱列伯才得以撤回自己中军。

但是，这次几近成功的突击也就此功亏一篑。

但脱列伯明白这种攻击需要连续性，怎敢歇息片刻？更换了坐骑之后便狠心再次扑上！但此时明军却得以重新列阵，元兵又是付出了极大代价才得以冲散敌阵，明军寨墙前的大战再次陷入胶着状态。

这种浪潮般的冲锋几乎一潮高过一潮，连续不断一个上午，素以耐力著称的蒙古骏马也开始口吐白沫，马背上的人们也开始渐渐手腕发软，肚子却咕咕乱响。脱列伯知道：该收兵暂歇了，不然就是冲进敌营也无法厮杀呀？

一个探马冲了过来，紧急禀报：“大帅，明军后营源源不断赶来了大批步兵！”

脱列伯突然感觉有些不妙：大营中的明军在有意隐藏实力！

正要下令吹起退军号角，明军大营中却连声炮响：只见明军营寨左右突然大开两处，两队彪骑如同约好一般突出敌营——应该是确属约好——竟然不顾营前正在厮拼血斗的战场，分别向两翼驰去！

这是准备包抄围歼我们呀！别说作为主将的脱列伯，就是一般蒙古士兵也看出了这种苗头。

士兵们纷纷开始调转马头，脱列伯却深知：此刻退军不得！军令一下，便会立即变为溃败！

脱列伯以及左右亲兵还在苦苦厮杀，却陡然发觉：怎么身边的明军逐渐多了起来？正面并没有敌军增援出寨呀！分神四顾，才伤心地发现大势已去，自己的将士们大部已经主动溃逃，竟然把自己这一军主帅给丢在了战场。

心灰之际，自己的坐骑竟然中枪，脱列伯再次落马——这次的运气没那么好了，围上来的不再是左右亲兵，而是无数明军一齐扑上，瞬息间把个关中名将捆了个死猪相似！

说明一下：率部生擒脱列伯是当初提醒主将李文忠注意的左丞赵庸，赵庸因其功劳，被赏白金二百两，文币十九表里。

大战也就此进入尾声：明军寨门大开，无数铁骑源源扑出！失去了主帅的元军此刻是真正的人困马乏，还能继续抵抗么？残部一路溃逃西去，后面是紧紧尾追的明军……

大同城下的孔兴得此凶信，哪能继续赖在大同城下等死？立即撤围西去，一直奔到了东胜州(今内蒙古托克托)也没能住脚，最后一直退到绥德，只因为：屁股后面紧紧追来了李文忠！

据史载：

此战接敌之后，（李文忠）以二营委之，殊死战，度敌疲，乃出精兵左右击，大破之，擒其将脱列伯，俘斩万余人，穷追至莽哥仓而还。

李文忠初次主军、违背军令、擅自出击大同的战事，就此辉煌结束。

俗话说“东方不亮西方亮”，但是，此刻的大明北伐军却是东方亮了西方也亮，庆阳前线，徐达终于熬到了张良臣实在熬不住了的那一刻。

第十五章 庆阳与凤翔：一般攻守两种结局

道理明摆着：张良臣岂能不知自家院内枯井无水？就算下决心不活了，也没有七八个大男人跳到一口水井内寻死的道理呀？再说，那井口能有多大？能容得开大家喊个“一二三”一起跳下？必然会是“排队挨号”，先跳下去的难道就不喊一声：“爷们儿，别跳了，这里没水，死不了人！” 77

述说庆阳之战收尾过程之前，还是先交代一下战俘脱列伯的命运，因为这直接反映了当时明军的俘虏政策，与战事胜负关系极大。

据史载：脱列伯被押到李文忠面前之后，李文忠竟然亲手解去了捆绑他的绳索，考虑到脱列伯激战半天，想必现在已经饿极，立即下令送上烤肉烈酒，并且如同招待贵宾一般亲自陪同进食，这时的脱列伯能不倍受感动么？

脱列伯酒足饭饱之后当然也不能无功受禄吃白食，立即自告奋勇担任追击自己部下的可靠向导，“率”李文忠大军直进东胜州，据载，日后李文忠献俘京师报功，脱列伯被送到南京之后，朱元璋非常大度地一挥手：“以前是对手，今天是朋友，各为其主耳么！”——立即释放，并且亲赐冠带衣服。

从结果看，很难断定脱列伯战场被俘是不幸还是幸运。

反正比孔兴运气好多了：孔兴退军绥德之后，竟然被自己“亲信”部将偷偷砍掉了脑袋，被当作归顺大明的晋见之礼送到了李文忠军帐案前！

就此“关中四将”也就化为史书中的一页历史，仅仅剩下了一位张良臣在庆阳城内苦苦支撑。

前文说过，王保保在此关键时刻没有坐观仇人之弟就此败亡，先是派遣了部下悍将韩札儿直接解围庆阳，继而命令部下主要大将贺宗哲实施“围魏救赵”之计，率精锐之师千里奔袭凤翔。

凤翔，处于甘陕腹地，却是扼控关中通往西部兰州的交通枢纽，南下当入川要道，北上即可经庆阳出塞外，也可以视作西安的西方门户，其重要性远超庆阳偏僻之地，王保保当然极为清楚：这是明军的必守必救之地。

明军的留守将领为指挥金兴旺、知府周焕，两人虽然都是身经百战之将，但此刻各地防守主力都被徐达调到了庆阳城下，凤翔自然也不例外，城中兵力甚是空虚，步骑合计只有两千多（兵员数字来源于朱元璋口头嘉奖金兴旺时的史载原句）。

而贺宗哲却是提兵数万而来，且全是骑兵，这种情形当然不利凤翔守军出城野战，所以，金兴旺、周焕在紧急向徐达报警的同时，将两千步骑全部撤入城内，决心学一回庆阳的张良臣，固守凤翔城头，等待徐达援兵。

幸亏，被堵在城内的还有数百名过路士兵，带队的乃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王辂，职务是个百户，是奉皇命去临洮收集李思齐旧部降卒回京师，路过凤翔被贺宗哲顺带堵在了城内。

这是命运给了王辂无妄的劫难？还是露脸的机会？虽然王辂当时能率部走人，但却对金兴旺表态：“大丈夫遇乱岂能缩头自保？愿与诸将军共守此城！”

但是，这些过路兵全是新降散卒，论说不经过整编集训是无法用于守城的，甚至视为一个城内大隐患也不过分，金兴旺实在有些担心，便与王辂商议了一个“画饼充饥”巧计，用来稳定王辂所部军心。

于是当众宣布：“王百户所部将士新到凤翔，本指挥应当重加犒赏！”

犒赏什么？只见从金兴旺大营牵出了众多牛畜，牛背上全都驼着鼓囊囊的大布袋，浩浩荡荡赶进了王辂军营，王辂则宣布这是金将军额外犒赏的粮饷！当然，现在大敌当前，不是时候分发到个人，弟兄们带着财物如何打仗？那就暂时封存在仓库吧。

其实布袋中全是干草，但降卒们现在有了作战目标：哥们儿，拼命吧，为了保护咱们自己的财物呀！于是军心大定，个个摩拳擦掌：誓死保卫自己的胜利果实！

贺宗哲的大军死死围住了凤翔！

这时甘陕的局面相当有趣：明军围困了庆阳；元军围困了凤翔。

而从兵力对比上分析：庆阳城外的明军十余万对付城内的万余元军；凤翔城外的元军数万对付城内的两千多明军，对照比例出奇地相似。

而从城池地理重要性上来看，显然凤翔重于庆阳！但这时的庆阳已经成为了各地元军残部的精神支柱，明军则处于必须将庆阳战事进行到底的尴尬境地，就军心士气尤其是心理因素来说，庆阳又重于凤翔多了。

对明军不利的是：凤翔城要大于庆阳，而驻兵则少于庆阳，这绝对不利于激烈的城头厮杀。对明军有利的是：城外的元军乃是骑兵，骑兵对于强攻坚城有种天生的畏惧，离开了马背去攀爬登城云梯实在是难为了骑手们。

但是，贺宗哲毕竟乃王保保麾下名将，对于攻城还是有几个歪招，他试攻了几次之后便发觉了难以爬上凤翔城头的关键所在：士兵根本无法接近城墙！

金兴旺、周焕二人亲登城头，城墙上的箭垛内堆积了大量石块，元军于护城河外全部隐身不动，只要是过了护城河，石块箭矢便劈头盖脸如雨砸下。

贺宗哲前敌观察后不由皱起了眉头：几次接近城墙之后，反而等于献身靠近石块临头，元军将士便自觉开始“畏城如虎”！那凤翔城墙几同于鬼门关，谁还愿意接近？

贺宗哲的第一个绝招便是：发明了大量“土坦克”——以满地都是的荆藤做原料，现编了许多特大乌龟盖一样的东西，需要五个士兵同时发力才能移动，名曰：龟笆，无数龟笆连成一线乃至一片，那是啥效果？

可以有效抵挡城头的投掷物，可以努力靠近凤翔城的城墙了！

可是，攻守双方从来都是矛盾的两个方面，矛与盾相克相成才组成了一切事物的本质，元军的“龟笆”出现了，明军的破解“龟笆”之道也就迅速面世：极为简单，城头的石块换成了干燥柴草，这些易燃物准确“降落”于“龟笆”之上，紧接就是火箭伺候，大火燃起，“龟笆”之下的人还能躲在高温龟壳里庇护自己吗？

有效之“盾”出现了，对付“火盾”之“铁矛”也及时投入了战场：贺宗哲又生一计，发明的一种极长铁钩，一见有柴草落下，便随时钩攫而下；城上的人们一看势头不对，赶紧在柔软的柴草中掺进了大石块，巨石压住了柴草，再施以火箭，又破贺宗哲计谋。

贺宗哲更明白：自古以来，打仗哪来得没有死伤？于是“龟笆”照编，攻城照旧，不计伤亡——甚至活活火葬元兵也在所不惜，前仆后继，督军攻击愈烈！

凤翔城头的金兴旺、周焕眼见战事不妙，不得不另想绝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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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兴旺与周焕商量：“贺宗哲这小子看来是豁上了血本，如此急攻而不计后果，这是欺负我们呀！料想我等援兵不到凤翔，必然不敢出战。咱们不妨偏偏不让他称心如意，明天来个出其不意杀出城外，或许能煞煞鞑子兵的锐气！”

周焕点头首肯，自愿率一军出城北；金兴旺自领一军出城西，计议妥当之后，又担心元兵趁机竖云梯爬城，索性又使出了一手罕见的守城绝招：城头准备了大量绳索，每根绳索缒兵一人，等元兵依赖“龟笆”贴近城墙之时，飞将军从天而降，与一心只等着爬云梯的鞑子兵来个突然贴身肉搏！

第二天，两人分兵杀出西、北二门，数量虽然不多，但的确出乎贺宗哲意料，尤其是准备爬城的士兵，当然不能把战马带在身边，猝不及防之际，没能形成像样抵抗，再加上城墙上缒下的“飞兵”，更是大大出乎贺宗哲所能想象！于是元兵纷纷溃退，凤翔城被攻局势才见稍缓。

金兴旺与周焕出击得胜回到城头，张目远望，却突然有些吃惊地发现：那贺宗哲当难道是徒有虚名，一战小小失利，竟然就此丧胆？只见元兵纷纷拔寨撤营，卷起帐篷退军而去，这是准备走人了？

明军将士顿时兴奋，几乎全体请战：出城追击！不能让鞑子兵这么顺当溜走！

金兴旺与周焕也跃跃欲试，谁知那个过路“客将”百户王辂却挺身而出反对：“鞑子们并未大败，却突然退军而走，其中必然有诈！这是在伏兵诱我出击也。”

金兴旺与周焕也不禁犹豫，将信将疑之间不能决断出击与否，总不能被一个小小百户这么一吓唬，就放弃掩杀战机吧？斟酌再三，终于决定：别管谁的官大了，还是谁的意见稳妥听谁的。

传令：不准出击，加强城防！

但是，俗话说“袖子里有只胳膊”，这是大实话，但总要伸手摸一摸才能心里踏实，两人还是派出了少量游骑出城追踪元军。

当然，目的不是掩杀败军了，而是侦察元兵退军真伪。

结果，游骑们几乎飞马驰回报告：“禀将军，我等出城五里即遇到大队元兵伏击，幸亏将军提前嘱咐标下小心，才没被鞑子们围住！”

金兴旺与周焕对视一眼，不由相互递了个眼色：好险呀！

这还有啥说的？百户王辂立即被请到中军担任客座教授——参议军机！凤翔城能不能守住姑且不说，最起码大明朝又发现了一位将才！

原来，贺宗哲在突遭明军出城袭击后并未灰心，反而顺势来了个将计就计，下令全军撤退，而自己却亲率主力骑兵埋伏在了城西五里处，结果竟然白白折腾，不由怒了！

贺宗哲万万也不会料到，自己是栽到了一个小小明军百户手中。

心怒见于形，形怒化为军令！贺宗哲咬牙切齿下令道：“回军！给老子往死里打！各部不要再回报死了多少人，老子要的是凤翔城，不是伤亡数字！”

于是，凤翔城头的惨烈攻防战再次重启，明军人人感觉到，这鞑子们的回马枪来势更猛，蒙古兵几乎个个成了敢死队员，不计伤亡，不顾箭矢滚石檑木，一个个喝醉酒一般向城头死命攀爬！

不时有元兵爬过了城头，虽然被城头明军迅即捕杀，但是，这种情形越来越多，眼看凤翔城快要守不住了！

好不容易坚持到了傍晚，元军攻势稍缓，明军将士大多胆虚了，纷纷找到主将金兴旺建议：“现在唯有西门危机未减，北门已经不见元兵，我军何不趁机由北门突围退至西安府？”

金兴旺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训斥，那“客座教授”王辂却再次挺身而出，神色凛然：“我们是大明军人！死生算什么？既然在此据守国家城池，便当与城共存亡！这正是以热血报国家之时！岂可随意去也？”

众人闻言不禁羞愧，立时个个决然回身抵抗，凤翔城头立时杀声更烈！不过，从这时起再没有突围建议呈上了。

贺宗哲眼见四面围攻不是办法，伤亡大小不说，关键是只见伤亡不见战果，随着夜幕降临，心中火气也就随着夜凉而凉，毕竟是历经百战拼杀出来的悍将，稍微冷静之后便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不对：为将之道，哪能仅凭一时血勇？

重新扎营围城之后，贺宗哲经一夜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个攻城“奇招”：何不顺势改为围困作战？如此之前的强攻也就成了佯攻，必然能给城内明军守将一个错觉，认为老子是强攻不成才被迫改为围困——也就像庆阳城下的徐达那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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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所有的城池都一样：城外有护城河，这是因为人们在筑城时必然大量就近取土，所以也就在城外留下了一条人工河道，顺便也成了城池的绝佳屏障，要不，为什么在“城”的后面再加上一个“池”字组成“城池”一词？人们通常所说“城高池深”就是这种现象，筑城越高，当然所挖城壕越深。

不过，护城河中有没有水可不一定，没有活水的护城河，人们大多称为城墙壕，城墙壕内有没有水取决于季节天气，雨季自然成河，旱季也就只能是一道深壕沟了。

凤翔城外的护城河却是地道的护城河，这是因为凤翔城毗邻雍河，人们在筑城时与雍河挖通了，凤翔的护城河也就成为了真正的有水河流。

一般来讲，这种有护城河水保护的城池最难攻克，因为首先解决的必须是渡河的问题，但是，这可不是在普通的河道架桥，上面有守军的檑木巨石加火箭伺候，别说架桥，就算是扎个木筏横渡也决不容易。

问题在于，就算是少量兵力渡过了护城河又能怎的？贺宗哲已经见到了强行渡河的后果：士兵们直接暴露于护城河与城墙之间狭地，头上啥东西都可能落下，挨打不能还手，架设云梯连块坚硬支点都不易找到。

所以，大多时候的攻城都是集中在城门附近，因为有城门必有吊桥，这里河道也因此最为狭窄，攻方只要精心准备，绑扎的云梯即能横架河上，数量多了呢？一道人工便桥也就迅速完工了。

这里有个进攻方“桥梁工程师”必须预先解决的问题：木梯若是长了，中间必然下垂，竹梯更甚，这就需要在河道中央有个支撑点，也就是普通河中叫做“桥墩”的那东西。

可是，城门楼上的守军是不会容忍进攻者在此处安然施工打桩的，这时的进攻方就要琢磨一些“奇招”了。

贺宗哲的“奇招”便极为简单实用：运土填河。

此招若用在一般无水城墙壕，确属并不出奇的招数：牛皮大盾加“龟笆”掩护着士兵接近城墙壕，然后把所带土包丢在干枯的城墙壕中就是，如此接连不断，敌军的城门前很快便一马平川，据说三国时代的诸葛亮南征孟获时便用过此招，甚至还聚土成山堆平了城墙，使自己的士兵一举登城。

用在有水的护城河中算不算“奇招”？那就两说了。对付不流动的“死水”还有点作用，若是碰上与大河相通的活水？那就几乎等于劳民伤财——劳军损力——白费功夫，黄土随填随被河水冲走，即便剩下些也成为烂泥，更不适合架设支撑点。

可是怪了，贺宗哲偏偏乐此不疲，以超常的毅力开始了绝对不会有结果的填河运动。

这几乎使城头的明军笑掉了大牙：见过傻子，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傻子，这位元军主帅莫非是明军内奸？专门来此消遣蒙古人玩耍的？

元军毕竟进入了自己强弩的射程，城头大炮也尽可以把元军的牛皮大盾砸个稀巴烂，再加上大量的火箭，城下元兵这种行为属于找死行为。

于是，罕见的填河与反填河作战开始了。

结果不用说，“制空权”在城头明军那边，城下的元兵只能不顾伤亡坚持施工，一连三天，“填河工程”未见推进一尺远近，却有大量元兵尸体被就势填入了护城河中。

哪有这样的主帅？手下士兵也是人啊，生命价值就如此低廉？被强迫用作了填河材料？

可是，这也没什么用？尸体架不起简易桥梁，凤翔的护城河水流甚急，连尸体都能立即冲走啊！

不过，贺宗哲好似并不在意施工结果，填河行动仍在继续中！

贺宗哲也属王保保麾下名将，不应该如此固执笨拙呀？城楼上的明军守将金兴旺、知府周焕开始警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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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简单明了：贺宗哲既然如此执着进行这种明显劳而无功的填河工作，那肯定是在企图掩盖什么，而且一定会是一个更大的阴谋！

下一步推理却不那么简单了：具体啥阴谋？与攻城有关是无疑的，但是，这么损兵折将白费力就能有助于攻城吗？

金兴旺、周焕两人于城头仔细观察元军动静，一时还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率军出城突击了两次，但是，元军并没有如同预料那般诱使明军远出，以便发挥他们的骑兵优势来野战突击。而是以大量骑弩把明军坚决封堵在了吊桥不远处。

其实，就算贺宗哲主动让出用于排兵布阵的战场，明军也不会当真出击的，出城的目的无非两个：试探元军的真实目的所在；再就是实地勘察一下元军的填河施工现场工地了。

元军也做了适当配合，兵力稍退也就一箭之地，竟然容忍出城的明军于护城河吊桥桥头打捞了一番，结果河中全是烂泥，并没有什么古怪东西。

明军主动撤回城内之后，元军却连一个时辰也不肯耽搁，继续他们的“傻子工程”——现在凤翔城头的明军士兵都这样调侃元兵的这种“行为艺术”。

一晃十余天过去，金兴旺于城楼之上看着不远处冒着箭雨施工的蒙古兵，突然感觉哪儿有点不对头，再三苦思就是找不到那灵光一现的感觉，周焕也来到城头与主将闲谈：“他娘的！鞑子兵退去之后，老子要在这护城河内种上莲藕，这么多黄土变成了淤泥，保证会长出肥藕大莲蓬！”

金兴旺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脑海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也就是刚才自己那点感觉，现在有了答案：这么多黄土？这么多黄土从哪里弄来的？

“鞑子兵没有在远处运土过来呀，近处也不见什么大坑，这是……”金兴旺语调迟疑却面色突变。

周焕立即插话：“娘的！鞑子们在挖地道！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将地道挖过护城河？然后穿过城墙下，趁哪个黑夜突然出现在城中？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这手段一般对待干枯的城壕还能说得过去，从水下穿越，这需要挖多深？

但是，自古道：“有志者事竟成”，这个贺宗哲看来还就是这么干着，这个耐性超人的家伙！

两人对视一眼，往城内看去：哪里会是地道出口呢？

这却不大容易猜测，只能紧急埋设了许多大缸，派出专人悉心监听底下动静，却格外失望：没有任何挖掘声音——莫非我们判断有误？

但是，元兵肯定还在地下深处施工！两人有了准备，观察元军取土地点更是格外留意，取土之处肯定就在城外不远，不过，那一带被元军设置的木寨墙遮挡，看不见里面的详情，只能看见黄土包从那里源源运出。

两人又率部出击了一次，元兵还是老样子：“工程兵”稍退便被骑弩掩护，看来贺宗哲就是坚决不让明军逼近那个取土之地，那里乃地道入口无疑！

一个明军士兵取下头盔捧了几把元兵洒落在地上的黄土，跑到两位将军马前：“将军，鞑子们运来的是些烂泥巴呀！”

这下明白了个大概：原来如此！元军运土到了护城河之后，不知用什么器具就势灌了护城河水，原路返回地道，底下深处的挖掘工程却是借河水软化土层，所以挖掘时省力不说，还动静极小。

这个细心的士兵被立即提拔为百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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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宗哲的“隐形施工处”总算明白了，可是出口还是很难寻找，不过，范围也不会太大，必然会在城门不远处。

两人观察了城门内侧的地形，不禁相视而笑了：进了凤翔城门之内却并非等于进城了，还有瓮城在等着一旦突进城门的敌军，元军将来的地道出口怎么也不会超出瓮城范围，否则那个工程量就大的简直不可想象了！

至于为什么名将贺宗哲会使出这种荒谬的“奇招”？两人也猜测了个大概：贺宗哲乃王保保部下名将，偏偏王保保是“关中四将”的死对头，而凤翔城原来却是“关中四将”之首李思齐的老巢，城防情况自然要对王保保一方严格保密，这贺宗哲不了解城内详细地势也在情理之中。

但不管怎么说，一个攻城方的主将却连城门之内有第二道防线——瓮城都不了解，这怎么也说不过去，也许贺宗哲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认为能突进瓮城就算大功告成了。

因为：事实上元军的突击队还就是在深夜突然出现，非常准确地出现在了四面都是城墙的瓮城之内！

很不幸，钻出地道的元军突击队刚开始还认为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因为城内黑洞洞，连个警戒的士兵也没有一个，鱼贯而出也就越来越多。

大伙正感叹贺将军算无遗策之时，陡然四面高处铜锣大作，瞬间火把冲天，将瓮城之内照得雪亮，突击队员们这才发觉：自己处在了一个空荡荡的小城之内，被人死死关在了这活棺材里面！

头顶上一阵急雨——乱箭组成；箭雨中夹杂着乱石——连铜炮都不需要，城上的人们居高临下乱砸下去就是！

最可悲的是无处藏身，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射击死角，死地求生的元军几乎同时避向四个城门洞，谁知，瓮城朝内三个城门突然大开！

门洞中杀出了明军骑兵！

这下，钻洞进来的元兵心里大大抱怨：地道可恶！怎么不能让爷们儿骑马进来？平日都是自己挥鞭催马践踏两条腿走路的平民百姓，今个看来要体验一下被四条腿践踏的滋味了！

还来不及总结身心感受，痛哭都来不及寻找坟头！突进瓮城的元兵迅速被骑兵清除，当然，也有机灵的突击队员用比进来时快得多的速度退回洞内。

可是明军又往洞口投下的无数火把，滚滚浓烟顺地道直扑城外，地道成了大烟筒，少数运气好些的元兵得以从“烟筒”逃生。

看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士兵从地道内钻出，贺宗哲又悔又恨！悔自己疏于搜集情报；恨明军阴险狡诈，怎么不早打个招呼？也省得老子费力挖洞呀！

可惜了！可惜了自己的“妙计”，可惜了将士的气力，更使大帅可惜的是耽误了时间，十几天过去了呀！

但是，懊悔归懊悔，仗还是要打，城还是要攻，不然如何有脸回军？王保保的将令之下可是砍过不少部属的脑壳！

也不知庆阳那边现在如何，那徐达也是在攻城，是否也如同老子这般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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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城下，徐达虽然没像凤翔城下的贺宗哲这般继续劳而无功费力掏洞，但日子过得也不怎么舒服。

一个不起眼的张良臣，一个小小的庆阳城，竟然把这位“打遍天下无敌手”徐大将军阻击在了庆阳城外，旷乎日久的战事已经引起了天下各方关注：南京的明朝皇帝朱元璋在关注着庆阳；漠北的元廷皇帝妥欢帖睦尔也在关注着庆阳；尤其是那个王保保，正趁明军主力被牵制在庆阳城下，派兵四出攻城略地！

可是，庆阳城头看着还是那么高不可攀！

徐达清楚：围困战是不得已的战法，导致的后果大多是玉石俱焚，最后就是得到一座“死城”又有多大收益？

徐达更清楚：庆阳非拿下不可，皇帝严旨催促还在其次，关键在于此例一开，天下蠢蠢欲动的城池多得是，唯有利用庆阳打出一个模式来，让所有顽抗到底的蒙古人都看到对抗大明的下场！

徐达也清楚：庆阳之战，与其说是正在较量双方的粮草储备供应，不如说是双方主将在较量耐心！

一句话：谁坚持到最后谁就能笑到最后。

至于获得胜利的客观条件上来说，双方各有千秋：城内的人们得不到持续补充粮草，这点比不得明军，扎营城外，自然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但是，这也有个量的限制：大明初建，国力贫瘠，尤其是北方各地，人民刚刚从战乱中解脱，怎会有余力供应庞大的明军耗费日久？

关键还是时间与季节不等人：时已八月，若在此腻歪到入冬时分，那时大雪降临，天寒地冻，扎营城外的明军如何能在野外越冬？

问题的关键在于庆阳城内到底囤积了多少粮草！

可是，得到这方面的军事实情的确不易，就算探子能够逾城而入，估计也无法探知这种军中绝密。不过，看张良臣坚守的势头，好像城内存粮不少，徐达当真有点心中没底了。

老天爷又在关键时刻照顾明军：庆阳城内的元军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一位奉命与张思道共守庆阳的“小元帅”心理上撑不住了，准备私下与徐达接触谈判纳款讲和事宜，不料行事不密，被细心的张良臣侦知而囚禁起来，偏偏这位“小元帅”手下还有不少亲信，当然也赞同“小元帅”的“和谈”意向，趁夜将这位“小元帅”救出了大狱，不可思议的是：竟然还能携带“小元帅”顺利出城，就此归顺了明军！

看来，张良臣的城防虽然严谨，却是防外不防内，那句“坚固的堡垒大都是从内部被攻破”所言不虚！

这下庆阳城内军粮储备的绝密数字等于对徐达公开了！

徐达自然大喜，并且由此感觉到了政策正确的威力，不但尽力宽慰这些关键时刻弃暗投“明”的起义将士，并且追加一道严厉命令：“不管大家再怎么恨极了庆阳城内的真假鞑子们，破城之后谁都不准虐待投降的元军官兵。”

那么，庆阳城内还有多少存粮呢？早就粮仓见底了！

自进入八月之后，庆阳城因为被切断与外界联系，援助不见，音讯不通，城中已经弹（箭）尽粮绝，军民中以致出现了“煮人汁和泥咽之”的惨状！

再扯段闲话：“人汁”是啥东西？

笔者翻阅了许多史书都没能找到确切答案，只是查到了与“人汁”类似的“金汁”，乃是一种用人的大便为主要原料掺点黄泥发酵做成的中药，据《本草纲目》与《医事别录》分别记载：“其汁呈微黄，无毒无味，疗暑热湿毒极效。”

没尝过，无毒可能，无味就不可思议了！不过，大概为了避免病人恶心反胃，这些医书里也是给“金汁”起了不少别名：黄龙汤、人中黄、还元水等等。对了，甚至还有一个与现代“愤青”音同义相近的名字——“粪清”。

估计这时的庆阳城内不大紧迫需要“疗暑热湿毒”，分析来还是熬煮人肉汤和泥吞食的情形才是。

徐达清楚掌握了城中这些情况，还能不信心倍增么？那就熬下去吧，看你依靠煮熬人肉汤和泥巴充饥还能苦熬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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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城内的张良臣终于失去了耐心！

这不能责备张良臣什么，谁能在熬煮人肉黄泥汤充饥的环境中支持下去？军心如何稳定？连自己囚禁的犯人都能安然逃脱，这说明了什么？既然这种情形已经无法对城外的徐达保密，那么庆阳的结局也就确定了！

两种结局：一是被困在城内活活饿死，但是，张良臣不敢保证自己不定啥时会沦为熬人汁的主料；第二就是眼睁睁看着庆阳被攻破，这时号称精悍的部下还能有多少战力？

不，还有一种不可能的可能！那就是：突围！

这天恰起大风，张良臣见风向有利，遂怀着最后一线希望组织了一支“精兵”，亲自率领由东门杀出企图突围，但这时的“精兵”已被饿得精力不再，当真厮杀谁还能有多少气力？

防守城东的是明将顾时，只是出动了自己的前锋一部即将张良臣的突围“精兵”轻易击败，早已将战马吃进腹中的元兵估计这时肠子都悔青了，一些饥饿到了极点的“骑改步”如何能与真正的骑兵过招？士兵们心中凄苦：谁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为食亡也成立呀！

没奈何，张良臣只得将这最后的“精兵”退入城中，计点数字，却发现与自己见到的伤亡情况不对，张良臣心里有数：“精兵”中的百余名已经趁机跑到了明军阵中归降了！

但总不能就此等着徐达来砍头呀？又率部从西门突出，但愿能有一处防守稍弱。

西门外更没有突围的可能！这里是冯胜主力所在，一阵实力不对等的对决便分出结果：张良臣损兵折将没能离开城池百步，只得再次退入城内，计点兵员，竟然有千余没有跟随张大帅回城，看来也是去明军那里讨口饭吃了。

这种仗还能再继续下去么？张良臣当真到了穷途末路之时！

事到如今也只能认账了，第二天，张良臣登上城楼，呼唤元廷同佥吕德与徐达谈判投降，按照一般常理及明军以往惯例推断，这种迟来的“觉悟”也应该是受欢迎的。

谁知，就连投降这条路也被徐达给彻底堵死！这时的徐大将军胸中愤恨已经达到了极点，怎会再相信这位曾经降而复叛的小人之“约降”？干脆没有理睬！

估计，徐达这时并不是怀疑张良臣的投降诚意，而是在宣布一点：不接受你张良臣的投降。

这大概也属得势不让人，假设徐达了解到庆阳城中粮草还能支持半年以上，那时会如何？

但是，徐达如此的无言表态却从根上摧毁了张良臣活命希望！不但张良臣本人，一些亲信部将也就此失去了抵抗信心，部将姚晖与熊左丞、胡知院等知道活下去的唯一所在：那就是及早投降！

自然，若想增加活命概率还需要再来点积极行动，不立功如何能赎罪？

于是，万众一心打开了庆阳城门，尽全力高呼口号：迎接明军进城！大明皇帝朱元璋万岁万万岁！徐大将军千千岁！

这天是八月二十一日，徐达率军自北城门进入了庆阳城，历时百余天的庆阳攻坚战终于惨然落幕。

至于张良臣父子？自知活命无望，还是提前自尽吧！也省得遭受徐达凌辱，便率同义子“七条枪”投井寻死。

谁知这时偏偏“天不灭张”，那口井内竟然无水，结果被明军发现，徐达命令兵士将这“小平章”、“七条枪”逐个吊出井口，结果不用说，从不杀俘泄愤的徐达也大开了杀戒，不但将这张门“父子”全部斩首示众，第二天还继续诛杀了张良臣亲信党羽柴知院等以下二百余人。

但是，据老孙判断：这时的张良臣绝不是投井自尽。

道理明摆着：张良臣岂能不知自家院内枯井无水？就算下决心不活了，也没有七八个大男人跳到一口水井内寻死的道理呀？再说，那井口能有多大？还能容得开大家喊个“一二三”一起跳下？必然会是“排队挨号”，先跳下去的难道就不喊一声：“爷们儿，别跳了，这里没水，死不了人！”

还是藏在枯井内打算活命才是正解，基本就是六百年后的伊拉克总统萨达姆躲在地洞内的那种心理状态吧。

第十六章 北伐尾声：苦涩的凯旋班师

贺宗哲这次进军兰州的目的是发财，不是为了再来个窝囊的凤翔攻城战，所以在渡过黄河抵达兰州附近即驻军不前，开始纵兵四出抢劫，当地百姓虽数经战乱，却哪里见过这等专门前来对付老百姓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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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人没有电话、电报之类先进通讯工具，庆阳被攻克的消息还没传到凤翔前线，所以，庆阳战事的结束暂时并不能为凤翔守军减轻多少压力。

实际上，即便庆阳未下时，徐达也绝非死盯在庆阳城头，作为大明全军主帅，庆阳城下的徐达要关注的是全国战场，包括东方的大同、北平，北方的逃亡元帝，当然也会包括南面不远的凤翔。

事实上就在围困庆阳的同时，徐达就飞骑传令自己专门组织起来的那支机动部队紧急增援凤翔，其主将傅友德与薛显当时驻扎在庆阳东北方向的灵州（今吴忠市），接到徐达将令即开始向凤翔西部迂回疾进。

为什么非要迂回凤翔？此时的贺宗哲除了凤翔城头，注意力当然在北方的庆阳那边，直接进兵凤翔与从庆阳分兵南下差不了多少，或许傅友德精骑还没有越过庆阳地界，便会惊动了贺宗哲，傅友德作战最不喜爱的就是驱逐敌军，能会同凤翔守军聚歼元兵于凤翔城下才是傅友德之目的。

出兵西向迂回，既能截断贺宗哲大军归路，又能隐蔽进军，何乐不为？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庆阳的“突然”被破搅乱了傅友德拨弄的如意算盘，而且消息也被竭力打探庆阳军情的贺宗哲迅速得知，贺宗哲何人？凭感觉便意识到随后的战局不妙，那徐达既然攻下了庆阳，焉能将十几万大军滞留庆阳城下，而坐视凤翔苦守？

尤其是，这次奔袭凤翔的战略目标乃是为庆阳解围，现在解围的目标都被人家吞在了腹中，再围困凤翔还有什么意义？最佳措施：立即撒马走人，稍有迟疑自己便会处于险地！

贺宗哲的预感相当准确，就在他以超常速度紧急撤离之后，傅友德、薛显的轻骑兵就切断了他身后的道路。

注意：是身后！也就是说傅友德并没有截住贺宗哲。

傅友德也立即发觉了这点，按说徐达的将令是救援凤翔，现在凤翔之围已解，实质上这次出击的任务已经完成，但是，傅友德还是觉得胸口发闷，这口气若不能喷到贺宗哲的身上那是怎么也不会舒坦。

没办法，要想出气也只能紧急尾追了，傅友德立即率军转向，直追贺宗哲而去。

但这是冒着不小的风险：且不说有没有得到徐达确切的追击军令，单说追击的元兵就数倍于自己啊！而且逃走的方向乃是数百里大山，也就是今天的华家岭山区，再往西去就是著名的六盘山了，一路地势险恶，极有利于敌军设伏！

甚至可以这样说，贺宗哲退军的方向一路全是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势，只要他愿意，留下小部分兵力即可轻易阻击追兵。

可是，并没有发生这种惨剧，贺宗哲好似被凤翔城折腾怕了、腻了，既无心也无胆策划一场漂亮的伏击战，连阻击战也自动放弃了，坚决地率部远飏，甚至给追兵留下了这种印象：已经无心恋战，要回宁夏北部的大漠老窝去了。

这种“老实”而又“规矩”的表态不但忽悠住了追击无功而返的傅友德、薛显、顾时等人，连明军主帅徐达也不免对贺宗哲开始放心。

此时，唯有南京的朱元璋看的极准，甚至在庆阳攻防战还在进行时，便派都督佥事吴祯持敕书传谕大将军徐达：

“将来如攻克了庆阳，最好令右副将军都督同知冯宗异（冯胜）掌总兵大印，统率全军驻扎庆阳，以便节制各镇兵马。

提前打个招呼：粮饷别指望从大后方筹集，大军粮草从哪里来？不要奢望停战呀，要以战养战，用缴获供养大军！让元军做我们的”运输大队长”！这样才不至于让战争累苦了老百姓。

注意：巩昌、临洮、兰州等地诸军千万不要撤退，要镇守如故，兵不足可以再加派。可以将都督同知康茂才所部三分之一增守陕西！（这时的朱元璋竟然如同有预感一般断定甘陕战事将会是长期的！）

最后请大将军（徐）达、偏将军（汤）和回京定议功赏，并且一并参加鄂国公（常遇春）的葬礼，这件大事过后大将军再回甘陕前线确定守边之策。可以将朕的意思转达给诸位将领：都督佥事吴祯协同宗异（冯胜）驻守庆阳，平章李伯升协同都督佥事耿炳文守陕西。”

从朱元璋这封信中可以领略到这位皇帝几乎事无巨细关注到位，尤其是在大局观方面，具有超前的洞察能力！这时已经意识到将来的主要大敌是居于甘陕之侧的王保保所部。

皇帝的预感几乎立即成真：贺宗哲还就是没那么安分守己，闷头猛窜只是假象，翻越了六盘山之后，贺宗哲便把大军兵锋指向了大明西边重镇——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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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贺宗哲没有选择在六盘山伏击或阻击追兵也是有些出于无奈。

主要原因是部队辎重问题。凤翔城下十五天，虽然依靠就近劫掠解决了部分粮草供应，但终究还属杯水车薪，这次出击前所携带粮草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尤其令人窝火的是：现在居民们对元军的抢劫习惯已经有了习惯性防备心理，往往听说“鞑子兵”来了便如同听说“鬼子进村”，家家自觉坚壁清野，一逃了之。致使贺宗哲所部四处“打粮”格外艰难。

西逃以来，更由于日夜行军仓促，难以靠沿途攻城拔寨补充军资，部队进入大山之后，就是想大肆抢劫一番也没有可供抢劫的百姓了，从一些零星猎户家中能翻腾出多少粮食？所以，贺宗哲不敢冒险把大军滞留在大山之中多久，一旦出现这种局面：设置妥当了埋伏圈，后面的明军却来个慢吞吞行军不按时到达，那时怎么办？到时候大兵没有吃的，还不立即一哄而散！

但是，贺宗哲不敢——也不甘就此带队与王保保汇合，千里奔袭凤翔，损兵折将却一无所获，回师后丢脸是小事，丢头就是大事了！所以，贺宗哲现在非要弄出点动静来不可，即便不为回去“交账”，也要为部队越冬生存呀，还是要寻觅一方富饶之土，抢他个腰包鼓胀才能安然北去。

实际上贺宗哲在退军路途就瞄准了心目中的富户——兰州。

兰州号称“大河之滨的黄河之都”，自秦汉便称“金城”，至于“金城”来由，是由于地下出金子还是“固若金汤”之意已经不好考究，反正在贺宗哲的眼里，这从隋代便成为州治的兰州是遍地黄金的意思。

兰州素以“屏障中原、联络西域、襟带万里”闻名于世，乃汉代丝绸之路重镇。四月由戴德率部“和平解放”兰州，大明的留守将领为张温（有史书记载为韩温）——此人是个厉害角色，请大家记住他的名字，后文中会详细介绍这位“铁杆硬汉”的厉害之处。

贺宗哲这次进军兰州的目的是发财，不是为了再来个窝囊的凤翔攻城战，所以在渡过黄河抵达兰州附近即驻军不前，开始纵兵四出抢劫，当地百姓虽数经战乱，却哪里见过这等专门前来对付老百姓的部队？

鞑子们不但抢劫财产粮食，连人口也是主要目标，女子们自不必说，青壮年更是绝佳奴仆劳工，除了老人不要，其余来个彻底三光，被“大度”留下的老人们又如何存活？所以纷纷携家带口避向兰州城。

而这时的兰州守将张温，部下仅仅有驻防步骑不足三千，守城都嫌少得可怜，又怎能出击剿除这数万悍匪？只有紧急向徐达求援。

这时的徐达才醒悟到：贺宗哲的败逃与进犯其实难分清楚，现在唯有立即派军驰援兰州，而现在最快的无疑是追过了六盘山的傅友德，只是该部兵力单薄，以孤军对付贺宗哲胜算实在不大。

于是，紧急下令右副将军冯胜率所部一万七千步骑取道靖宁增援兰州战场，并节制各路驰援兰州的部队。

冯胜其人，胆略谋略俱全，唯有一点：指挥作战最喜大功，作为汤和副将由河南进军山西之时，就因为不愿与杨璟合兵推进分享战功而独率本部另走它路，结果，韩店大战中汤和、杨璟惨败，冯胜部却一路无败绩，战后被朱元璋亲自下令提拔到了汤和之上，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皇帝来信让冯胜接替徐达督率全军，冯胜也早就知道，因此也特想在这节骨眼上打个漂亮仗，所以这次出援兰州，冯胜的行动格外迅速，甚至连徐达给下达的主要作战目标“围捕贺宗哲所部”也顾不得了，没有采取稳妥的各路大军协调并进的策略，而是率部直出靖宁，经定西下兰州，其目的不外乎两点：救兵如救火，先期抵达稳住兰州局势；给贺宗哲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突袭制胜。

这里，估计冯胜有意无意疏忽了一点：机动作战能力极强的傅友德所部骑兵适合担任这种奔袭任务，自己所部乃步骑混合，行军速度必然受到制约，应该布置在贺宗哲必走要道，这才是稳妥的用兵之道。

其结果令人郁闷：冯胜所部进军声势过大，被贺宗哲及时得知，这时的贺宗哲哪里有同明军决战沙场的闲情？兰州附近也抢劫的差不多十室十空，没啥油水了，还能有什么作战欲望？

所以，在冯胜大军“迅速”接近兰州之前，贺宗哲便率领在抢劫中“爽绝”了的部队，由迭烈巡（地名）渡口渡过了黄河扬长北去，冯胜大军千里劳师却只能看见一片破壁残墙，一些幸存的百姓现在欲哭无泪，连痛骂鞑子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过，右副将军的运气还算不错，贺宗哲紧急远飏而去，竟然有手下亲信不愿再陪他过这种流亡生活，其部下崔知院等二十七人趁机开了小差，主动投诚到冯胜军前，被冯右副将军连同战马二十四匹当做战利品送到了徐达军营。

大概也就是在这时，在冯胜心中留下了“迁边民于内地”的种子，日后这个措施还就是经朱元璋批复实施，甘肃宁夏西部大量百姓被强行移民陕西内地，至于此举的功过是非，后人们至今没有定论。

赞同明朝这种“空城”防骚扰的占多说，就连明史也赞誉，边民内迁使边地空出了无数良田，明朝军队得以实施军垦，边防士卒自产自食，“兵食饶足”。

实际上其中弊病也是显而易见的：强行收百姓土地为“国有”，怎么着也是一种强盗行为，不管你所声称具有任何伟大理由，将人民由自己土地的实际主人变为名义主人都是一种蛮不讲理大缺德。

话题扯远了，还是回到“大获全胜”的冯胜这里。虽然战役目的落了空，但毕竟达到了稳定兰州局势的目的，冯胜还是能算做凯旋班师回到了庆阳。

但就这次驱逐贺宗哲战事来说，南京的朱元璋大概看得最为明白：专门颁旨赏赐傅友德二百金，却没分给主将冯胜任何花红——这是后话。

不过，这次代理大将军职务的冯右副将军班师过于积极了，也班师班的过远了点：一口气回到了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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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胜回到庆阳之后，怎么琢磨也觉得味道不对：虽然自己被委以接替徐达“总制军事”的主帅重任，但是，眼下没有大仗可打了呀？胡虏群小已经基本被驱逐到了漠北，丧胆之犬不敢回头撕咬，自己这北伐主帅这时还能去伐哪个？

关键还有：北伐以来，自己可谓战功卓著，现在天下平定已成定局，皇帝诏命徐达、汤和还京说的明明白白：议定封赏！也就是说，之前的辛苦今天要得到回报了，等于种了一年庄稼到了收获的季节。

这时在不在皇帝身边，那可是关系极大，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跟随自己血战多年的部属着想吧？大将爱兵要爱在关键时候，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让手下勇士们吃了暗亏。

冯胜还有个按捺不住的心底欲望，那就是：率领大军凯旋班师回京，从古至今都是做将军的无上荣光之事，冯胜做梦都梦到这种场面！百姓欢呼于道旁，将士焕发于队列，皇帝亲迎于郊外，自己献俘于阙下！这种“千年等一回”之荣耀，人生能得几回？

于是，冯胜甚至连向皇帝打招呼请示这道程序也省略了，留下了少量部队，由都督佥事吴祯代理自己主持军务，稀奇事儿出现了：本来就是代理别人的冯胜又让别人代理了自己，率领马步三军浩浩荡荡南返回京，一路之上，得意之情见于言表自不必说。

估计这时的冯胜是在有意疏忽请示皇帝，一旦朱元璋下旨阻止自己回京怎么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么！自己也就实践上这么一回兵法名句吧。

可是，眼下已经十一月末，北方的初冬也是格外寒风凌厉，小雪粒乘西北风砸在后背也令人极为难受，沿途又没有了供战马随时垫饥的野草，是不适合大部队长途行军的季节，但冯胜没有理睬这些，还是下令大军上路，结果竟然大量士兵被冻饿导致伤病。

尤其那些因此丧命于途中的士兵，没有死在沙场的刀光血影中，却遗憾地倒在了凯旋的归途，世间所哀莫过于此！

这种不合常理的情形，就是今天看来也令人不禁摇头：这冯胜也算是一代名将，怎么利令智昏到了如此地步？

相信不论任何人处在皇帝的地位，也会毫不客气砍掉此人的脑袋，管你什么名将不名将，管你之前立下多大战功，哪怕是亲生儿子，也要照宰不误！不然如何以儆效尤？

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以残暴嗜杀著称青史的朱元璋却表现了真正的宽厚！在冯胜擅自率军班师来到南京之后，朱元璋只是轻描淡写地责备了几句：“你在边关责任重大呀，现在擅自率军回京，边防一旦有事，谁能在那里及时决断？”

冯胜还能辩解什么？只得顿首谢罪。朱元璋却就此作罢，以冯胜以前战功卓著为由，不再追究此事。

看来，朱元璋嗜杀，也要看啥时杀啥人，至少现在的朱元璋还是宽厚的让人意外。

不过，到了真正论功行赏之时，朱元璋还是不轻不重给了冯胜一记耳光，公开告示群臣：“右副将军都督同知冯宗异，泽州之役，与平章杨璟妄分，彼此失陷士卒。及代大将军总制大军，时当隆寒，擅自班师，致士卒冻馁，不在赏列。”

万里班师为争功，争到头来一场空，不该伸手却伸手，只给后人敲警钟。

大概由于冯胜的地位非常人可比，毕竟是位居徐达之下的军中第二号人物，朱元璋还是格外给了“面子”，在宣布冯胜功过相抵的同时，又附带赏了点小钱：“念其初与大将军平定山东、河南、陕西诸郡，量与白金二百两，文币十五表里。”

但是，朱元璋这时的宽厚究竟对否？老孙实在难以给其定论。

且不说那些被冻饿毙命于班师途中的冤枉士卒，事实上所造成的后果更为恶劣：宁夏的王保保岂能放过这个战机？大概冯胜大军还在回京的路途，王保保便集中了自己所有主力——十万大军，经甘肃杀向了刚刚被贺宗哲袭扰劫掠的兰州！

已经回到南京的北伐大军顿时就要往回赶了，数千里呀，这一来一往需要空耗多少钱粮？

可以肯定的说：不知要枉死多少士兵的生命，还要再加上兰州城内外那些无辜的百姓。

眼看进入尾声的首次北伐战争不得不重新启动了。

第十七章 戏中有戏的兰州保卫战

到那时，若能牵着徐达来到兰州城下，让徐达也依旧高喊几声“援军快到了！”，然后再劈头盖脸给徐达一顿耳光——砍头就不必了，还要献俘于漠北呢——兰州城还能坚守么？ 87

洪武二年十二月，王保保瞅准了明军主力南返的大好时机，从甘、肃(今张掖、酒泉)一带进袭兰州。

明军守将指挥张温麾下虽然兵微将寡，胆略勇气却并不缺乏，见元兵突至城下，认定鞑子们这次绝不是打劫一番那么简单，其意在夺取兰州，便集会诸将公开了目前局势：“这次是王保保来了！十万大军袭击我兰州，我们兰州城兵少大家都知道，看来死打硬拼是没有胜机的。”

诸将神情肃穆，人人感觉到了战前的那种压抑，没人说话，大家都在静等主将下令。

张温却笑了笑：“但也没啥可怕的，鞑子不就仗着一时人多势众么？他们是远来之军，怎么会清楚我兰州城内实际兵力？ 远行必然疲惫，傍晚必须扎营，我们趁暮色出城，打掉他们的锐气！若鞑子们还是不退军，那时再固守待援不迟。”

于是，张温一面派出紧急报警信使，一面几乎尽起倾城之兵，于黄昏时分杀出了城外。

本来，王保保的前锋早已多方打探，知道兰州城兵力不过数千，最近的援兵也在数百里之外的巩昌（今陇西)一带，认定城内守军不敢出城迎战，所以进抵兰州城之后便放心安营扎寨，等待后续部队陆续到达。

谁知刚刚铺开扎营的摊子，城内竟然杀出了无数明军，元军带队将领不明虚实，不敢列阵迎战，只得丢下建营立寨木材，全军稍稍退却，但是，一整天费力砍伐的树木却被出城明军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

其实张温也不敢长时间恋战于城外，也就是准备煞一煞元军的锐气，见目的已经达到，便稳住阵脚，一步步将部队退入城内。

王保保在出兵兰州时这样告诉前锋诸将：“城内南蛮兵不过三千，马不过千匹，一支孤军守孤城，除了献城投降，还能有什么保命良策？”

首战竟然失利！看来兰州城并不像大帅所说兵微将寡，现在面对的是一支敢于出城野战的部队，还是谨慎一些吧！

于是，主动退军几十里，脱离了与兰州明军的接触，自然也避开了被明军再次偷袭的风险。

王保保率领主力陆续到达之后，听到前锋将领的战况汇报，心里也不由疑惑：莫非之前派来的暗探所侦察军情有误？这不符合用兵常理呀！倘若兰州城内当真只有三四千兵马，用以固守这么大一个兰州城头都少得可怜，怎会有余力出城野战？

这就提供了两种可能：一是城内兵力雄厚，明军有恃无恐；二是南蛮守城主将张温是个泼皮胆大之徒，根本不按规矩出牌。

这两种可能无论那一种是真实的，都说明了一点：兰州是块难啃的骨头！倘若是第二点，那会更麻烦，因为这使你无法做出正确判断，一个拿自己的性命都不当回事的敌军主将！你怎么设想他的可怕之处都不过分！

但是，王保保就是王保保，别看当初在太原城下败的有点窝囊，其实还是有几把刷子的，事实证明一切：一年前仅带十八骑仓皇而逃，一年后不是变戏法一般又恢复了十多万兵力的大军么？就这能耐当世能有几人？

所以，王保保还是指挥大军重新包围了兰州！

这次进兵王保保祭出了“三把神沙”：“第一把神沙”是政治范畴的，王保保一反元军常态，下令部队不准扰民，擅动民间一物者拿脑袋赔偿；“第二把神沙”乃是一把暗刀子，亲自挑选了五千多名“死士”——敢死队员——在包围兰州的当夜实施偷袭登城；“第三把神沙”？王保保暂时保密，只是在做准备工作。

其实，在“三把神沙”背后，王保保还准备了一个真正的杀招，那就是钓鱼战术！兰州就是鱼饵，自己装出一副大鱼吞饵的样子，实际上扮演的是钓鱼人！

王保保大军主力距离兰州还有几天路程之时，“第一把神沙”便漫天洒下！与其同时，“第二把神沙”也果断出手！

对于大明守将张温来说，一场实力悬殊的兰州保卫战这才算正式拉开了帷幕。

自然，兰州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援兵，而最接近的明军也在数百里之外，更何况，任何城池的守将也无权自主出兵增援兰州，除非再碰上另一个李文忠！

若是坐等南京的皇帝下旨出兵？张温极为清楚，那时一切都晚了，数千里往返需要几个月时间，王保保会给兰州留出这么富足的时间吗？

不管怎么说，这种事只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张温还是派遣了几路飞骑驰往南京以及距离最近的明军驻防城池，张温清楚：问题的最关键处还在于兰州城本身，再具体一点就是他自己。

守不住兰州城头，皇帝派来再多的救兵都是无用，而守城的最关键有两个阶段：最初的几天与长期的苦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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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保保“第一把神沙”撒出了：派兵于沿途各地张贴了许多告示，内容千篇一律，着重强调自己是真命天子派来的天兵，是解救黎民而来，救穷人脱苦难，自己的队伍来到面前，还逃跑干么？

普天之下牧民农民是一家，你们是大元帝国最可靠的同盟军，是我们准备依靠的基本力量，所以，本大帅决定：从此不杀人、不放火、不抢粮食，还要分给你们粮食、土地、老黄牛！

你别说，还当真有不少老百姓相信了这种政治思想教育，从藏匿的大山深处试探着跑了出来，一经接触，果然与先前来的那股鞑子兵不大一样，大兵们还就是态度和蔼，规规矩矩，竟然没有一名元兵胆敢进入老百姓家门！

这当真是老虎吃斋、野狼念佛的时代到来了？

这种“利好”消息一经传播，顿时引起轰动，乡民们开始逐渐“回归自然”，好似又能正常种田纳粮了，当然，也有多数被害苦了的百姓不信这一套，继续撇家“流亡”：谁见过狼不吃肉、狗不吃屎、小羊不啃麦苗？

总之，王保保“第一把神沙”祭出效果明显，元兵驻地开始出现一派军民鱼水般和谐，百姓居舍房顶的炊烟越来越多，这是对元兵表示信任的炊烟：到处埋藏的那点粮食终于主动挖出来了，不然，拿什么东西煮的饭？

“第二把神沙”也实施顺利：就在王保保大军兵临城下的当晚，五千名突击队中其中一部便悄悄爬上了兰州城头。

实施顺利是一回事儿，能否实施成功又是另一回事儿，登城后的那部分士兵没有一人能够回来，那狡猾的张温竟然有所准备！

士兵们借夜色掩护，悄悄爬上城头，还没来得及呐喊欢呼，便被一阵战鼓响几乎震晕，随即便是大刀长矛连捅带砍，瞬间城头火把四起，于兰州城头立足未稳的夜袭队员们如何能够抵挡人家早有准备的伏击？

欲待坚持等候城下爬上更多的同伴，已经不可能了：明军准备了无数绑上铁钩的长杆，几人抱住一根，专门勾住元军云梯露出城头的那部分，喊个一二三，全力往外推，其结果是一串元兵跟着云梯被翻进了护城河，大部摔死，少量负伤退下。

这种情形！还有继续的意义么？城头残余幸存元兵无奈扔掉武器，试图保住一命，谁知，这兰州城内的明军与以往遇到的不同，并不遵守优待俘虏的一贯政策，元兵扔掉武器，明军却开始扔人，全部被扔下城头，兰州城墙下血肉模糊，一片狼藉中却还不断传出瘆人的惨叫！

这下谁还再有胆子接近城墙？甚至连弄走尸体或救回被摔的半死不活的重伤号也没人出头：救回一名伤员，不知要赔上几条健壮小伙，这生意哪个肯做？

怨不得城头守军狠心杀俘，兰州城不知要被围多少天，有限的粮食哪能被无限的俘虏兵消耗掉？主将张温还有另一层用意，以血淋淋的事实来警告元兵：凡登上兰州城头者，杀无赦！

王保保可不愿意进行这种消耗极大的攻城战，再说真正的用意也不在于一个兰州城，这个刺猬一般的肥肉团，摆出吞掉它的架势来即可，没有必要弄伤自己的喉咙。

“第三把神沙”出手了：沿兰州城四面挖壕数道，用深壕之土聚土成城，一座在东关坡上；一座在镇远桥北偏东，前者用来防御东来增援明军，后者用以控制黄河渡口。——这是摆出了“坚决不走了”的架势，让城内的明军人人知道：你们唯有一种命运，将被活活困死在城中！

据《重修皋兰县志》（今兰州近郊县）载，这两座城被后人称为“王保保城”，其旧城址遗迹至今尚存。

数道深壕围困兰州，也表示了王保保已经放弃了强行攻城，这是在坚决实施围困战，准备复制第二个庆阳城，只不过角色颠倒罢了，而且比徐达当初围困庆阳更为彻底：城中人除非会飞，否则一个也不会逃出！

不想被活活饿死，那就唯有缴械投降，其实，现在的王保保就连接受投降都准备坚决拒绝：你徐达能不理睬庆阳张良臣的乞降，我王保保难道不会照方抓药？

不过，总要等到城中守将有投降的表示呀，令王保保大为失望的是：兰州城反而加紧增高城墙，城头密布火铳强弩，乱石堆越堆越大，这哪里有一点乞降的表示？

王保保心里甚为失落，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你会屈服的！等你被迫投降那天……嘿嘿！对不起了。

王保保心里也甚为得意，因为，“三把神沙”祭过，就等着大鱼上钩了，明军能不向兰州发来援兵？现在围城工事已经大体修筑完毕，守军已经不可能出城突击，元军也没打算强行攻城，兵力也就不需要全部聚集在兰州城下，自己也就到了真正进入渔翁的角色之时。

于是，王保保亲率主力铁骑东移至马兰滩，于要道布置了数道埋伏圈，现在就等南蛮援兵自觉入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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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温的请援信使最先到达的是巩昌(今陇西)，驻巩昌守将是大明鹰扬卫指挥使、怀远将军于光。

于光接到报警之后，随即也向南京、庆阳拜发了告急信，却没有坐等上级指示什么，而是毫不犹豫尽点巩昌所有兵马，亲自率领紧急增援兰州。

问题是巩昌驻军也不多，不足五千，其中骑兵仅有数百，巩昌总需要留守千余步卒，实际能出援兰州的也就三千多步骑。

于光对进犯兰州的王保保所部实力还是大体明了的，不下十万大军，自己这点兵力出援兰州，其实谈不上什么救援，简直与飞蛾扑火差不了多少，就算能侥幸杀入重围进入兰州城，也不过等于兰州城内又被多围进去了数千人马而已，于战局大势起不了多少作用。

这种明摆着的情形于光岂能视而不见？但是，于光还是坚决带队出兵了，因为于光更明白：眼下并不在于出兵数量多少，关键是要给兰州军民提供一个信号：你们并不孤单，我们大明救兵会陆续抵达兰州的！

也就是说，同样是驻边将领的于光最清楚兰州急需什么，外部支持不错，但最急迫的还是精神支持，是军心士气的稳定。

至于自己将要冒多大风险？已经无暇顾及了。

虽然说救兵如救火，但于光知道，就是紧急出兵再加上急行军，对兰州也算不上“救急”，巩昌距离兰州七百余里，一路山峦重叠，河谷深切，尤其从东南接近兰州，非要经过定西不可，而定西地势南高北低，部队到定西几乎全是爬大山坡，再怎么不顾劳苦也需要十天以上抵达兰州。

至于一路必然会遭到元军的层层阻击，于光也有思想准备，那王保保“奇男子”名声震天下，怎会让增援明军轻易接近兰州城？但是，于光更相信，总会有人冲过元军防线的，哪怕是漏网之鱼一般有一人潜入兰州，也能大大坚定兰州军民的守城意志。

给兰州解围不敢妄想，能帮兰州多争取点等待朝廷大军到来的时间，于光也就心满意足了。

不幸的是：于光所部选择的行军路线正好穿过王保保的伏击圈内，大山之中，是无法绕过去的，更何况于光还不愿绕行潜入兰州，援军不是去兰州城避难，不与王保保的围城大军血战一场，这算什么救兵？

于光有一个明知极难达到的目的，那就是能万幸杀到兰州城下，那时城内的守军不会视若不见的，必然会从城内杀出接应，如此便会形成王保保两面受敌的态势，能不能一举击溃元军不敢说，最起码王保保不能再专心攻城，兰州城内的守军压力也就大大减轻。

有自己三千余人在王保保背后不断骚扰，兰州城也就一定能坚持到徐达的主力救兵到来。

可惜，这时的于光还是疏忽了一点：对手远远强于他！

这里不单指兵力强弱，甚至在谋略、诡计、作战指挥上，于光与王保保都不是等量级对手。所以，失败不可避免。

但于光有一点远远强于王保保：民族气节重于生命！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也就是由于这点，才使得于光的这次驰援兰州没有一败涂地，甚至说不上谁是真正的胜利者。

双方于兰州东部马兰滩的遭遇战没啥值得细说的，因为“遭遇战”只是于光自己发觉敌人时那一瞬间的认为，随着三面杀声顿起，于光迅即明白：自己中伏了！

战斗过程暂短、激烈、悲壮！

王保保精心设置了一个能够围捕数万明军的大陷阱，却仅仅数千敌人钻进了圈套，这令王保保有点气急败坏，发出攻击军令时附带了三句话：不许一人一马漏网！不留战俘！不，留下那个南蛮主将！

于光的部队是被堵在了一段长长的山道，等发觉中伏时前后已经被元军骑兵彻底堵死，左边是陡峻的土壁，上面早就爬上去了元兵；右边是一片沙滩，再远就是一道激流，看似平阔，其实人马根本无法通过。

这种头上有乱石轰顶，前后有重兵堵截，脚下仅有十数尺宽的土道，既无法列阵固守，又无法组织冲锋，实在是陷入了死地，无奈之下只得将部队撤到沙滩，恰这是王保保早就预谋的战场，此地型最适合蒙古骑兵来往驰骋冲杀，没有任何掩护的步卒几乎等于挨打还无法还手。

战斗迅速结束，别说王保保曾下令：学一回兰州城头的明军，不留战俘！就算是刻意捉俘虏也只能失望，这次出兵前于光就向将士们讲明白了：“人活一世，谁能不死？能为国捐躯、血洒边关固所愿也！古人不是说大丈夫当马革裹尸吗？跟弟兄们先说好，我于光不要什么马革裹尸还乡，哪里黄土不埋人？这次就豁上这百十斤了！有贪生怕死的现在站出来，本指挥把你留在巩昌。”

当时无一人退缩！

实际遭伏后更无一人面有惧色，简直集体自杀一般前仆后继直往前扑，可惜两军实力相差太大，一部将士又死于悬崖上滚下的乱石檑木，元军以极小伤亡的代价全歼了于光所部。

偏偏于光被石块击中头盔昏倒，却没有丧命，凭着一身指挥服饰没有被补上一刀，被活着押到了王保保中军大帐。

王保保也不多废话，直接便把于光押到了兰州城下，吩咐刀斧手把大刀架在于光脑后，然后对于光宣布：“想活命吗？喊给城上的人，你们的援军已经全军覆没，献城投降是唯一出路！不然本王就在这城下收拾你，先施刑让你服软，然后还是砍了你！看着办吧！”

于光却哈哈大笑，抬头对城头高喊：“徐大将军的大军马上就到！弟兄们坚持住啊！”

王保保大怒，命令元兵当着兰州城头守军大耳光扇于光的面颊，于光却不予理睬，还是高呼不止。

王保保明白了：自己大大失策！挥手下令砍掉了于光头颅，一霎时，城下鲜血淋淋，城头人人悲愤，就连城下元兵也有不少竖起大拇指，内心暗暗赞叹英雄！

明军的第一次增援兰州就此结束，表面看全军覆没，实际上难说成败。

于光临死却坦然：自己已经尽了全力，为兰州守军鼓了一把劲；王保保沮丧万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让于光一人给毁掉了战果，这下兰州岂不更难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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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不错，于光的慷慨壮烈极大地激励了兰州城内军民的斗志，张温率部于城头遥祭烈士，拔刀刺股发血誓：誓与兰州共存亡！

消息传到南京，朱元璋也不由为之泣零。

据史载：“遣官祭以少牢，后命配享鸡笼山功臣庙。”

此是后话。

目前作难的却是北元的主心骨：“齐王、太尉、中书平章政事、知枢密院事、俾总天下兵”的王保保。

眼见一鼓而下兰州已经不可能，出动十万大军围攻一个偏远的兰州，本来就是战事中的过程而已，王保保的战略目标并不在于此，本来就是设想明军会如同于光这般，分期分批主动走到自己的陷阱之中。

现在，陷阱中收获了猎物，王保保自己反倒成了骑虎难下，欲强攻兰州不敢，欲退军大漠不甘，长期围困？难道当真学一回庆阳城下的徐达？

但是，当真长期围困兰州这种傻事王保保是坚决不干的，且不说必然会大批到来的明朝援军，就是较量大军消耗，王保保也没有必胜把握，迄今兰州城所存粮草不明，自己的粮草供应却是自家有数，最终谁能把谁熬败？这是个未知数。

王保保当然极为渴望一举破兰州，也曾再次组织夜袭队登城偷袭，还当真差点成功：一个名叫朱佑的千户这天恰恰喝醉了，竟然爬不下床迎战。

但结果更为遗憾，其部下巡城小卒竟能不用指挥奋勇击敌，还是将爬上城头的夜袭队员们扔下了城墙。

与这种甚至不用长官督促的士兵作战实在太费劲了！更何况张温也不闲着，并不甘于被几道土壕给困死在城内，屡屡派出小分队出城越壕夜袭，围城大军总不能十二个时辰啥时都瞪圆俩眼吧？竟然数次被袭受损。

应付兰州这种不死不活的战事，王保保因为预先埋伏了两大后着，还算不上过于烦心，最头疼之处就是想起漠北的元帝：自庆阳被陷，顺帝在应昌越发感觉不舒服了，那庆阳城下的徐达大军下一步目标是谁？无疑，自己是个最显眼的目标，这使元帝怎么也觉得所在的应昌势孤力薄，于是便连下圣旨催促王保保亲率主力增援应昌。

本来，勤王护驾，是做臣子的本分，王保保理应义不容辞率部开赴漠北，但王保保却有自己的想法：十数万大军就此流落于草原荒漠？那不是一下回归到了蒙古人未进中原之时？部队不可避免会退化为半牧半军的民兵水准，如此大元光复希望飘渺。

至于元帝所担忧的新都应昌安危，王保保也认为是事实，却又不甘把这点好不容易聚集的元军主力用于应昌守备，再三斟酌之下。王保保于十一月给皇帝拜发奏折，请顺帝速移至和林（今蒙古乌兰巴托西南哈剌和林），万勿以应昌为可恃之地也！

但是，漠北的元帝本来就嫌圣驾居地荒凉，怎肯再往北移？南进不得，难道留在应昌都做不到吗？不是还有你王保保吗？

须知：朕之心，在大都，望穿双眼泪噗噗，故国风华牵魂魄，夜半梦醒湿衣服！

顺帝坚决不离应昌，王保保数次上本催促，但皇帝始终一心向南不向北，再次迁都一事也就在“研究研究”的答复中拖延了下来。

皇帝与应昌的安危，毕竟还是将来的担忧，眼下最紧迫需要解决的是兰州战事，王保保几夜失眠，终于下定了决心：立刻祭出自己早就预伏的最后杀着！

杀着之一：即先前祭出的“第一把神沙”之后招。

前文交代过：王保保这次进军兰州，破天荒颁布了“军爱民，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亲”之英明决策，导致了不少百姓信以为真，举家重回故土，欢欣安居乐业，之前贺宗哲没能抢劫干净的粮食又重新出土摆上了饭桌。

这种状况，王保保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傻帽！这叫“藏粮于民”！不给你好政策，如何能达到倒灶砸锅让你上交“爱国粮”之最终目的？

现在时机到了！据传闻徐达已经从南京出发来到甘陕，我的大军也到了补充粮草准备大战的那一刻，那就都“踊跃”上交吧！

一道秘密军令颁下：全体出动，人抢走，粮抢光，敌国之民也是匪，匪巢就该烧光！

兰州四郊的人民被当初的好政策给彻底忽悠了，大祸临头时才忽然明白：元朝这些当官的与平民永远成不了一家人，元军和平民一家是主仆有别，真正的奴仆是老百姓。

兰州境内，一时星火燎原，村村烈焰，户户囤干，人畜都成了元兵战利品，王保保大军迅速混了个“肚大腰圆”！史载：

王保保入侵兰州，城中坚守，保保兵无所得而去。至是，乃纵游兵四出虏掠，民颇被其扰。

至于王保保的预设后着之二？也很简单：“克隆”不久前尽歼于光援军的那一幕，地点再往东移，形式不变，只不过规模大不一样了：撤围兰州，集中全部十万大军设伏于定西，让徐达也做一回于光！

到那时，若能牵着徐达来到兰州城下，让徐达也依旧高喊几声“援军快到了”，然后再劈头盖脸给徐达一顿耳光——砍头就不必了，还要献俘于漠北呢——兰州城还能再继续坚守么？

那心情！那滋味！那时风光！大概唯有三个字能够形容：无限美！

王保保所料不错，心目中的俘虏徐达，还就是主动送上门了！

第十八章 朱元璋左右开弓再出兵

对于中国皇帝来说，最得意的形势莫过自己居于天下之中央，四方来朝，八方进贡，直辖地外围最好有一系列属国、藩国，也算是中原帝国的缓冲保险带吧，这样和平即能持久，天下就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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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大明朝廷接到兰州告急时已经十二月底了，朱元璋立即召开了御前会议，与诸将商议紧急增援兰州的进兵方略。

朱元璋对将领们摆明了面临的形势，但却把漠北的元顺帝放在了前面：“元廷现在大体分为两部，元主在塞外，王保保犯兰州。王保保其志无非准备侥幸得点尺寸之利，不出兵消灭王保保，这个祸患不会自行消解，朕现在决定派你们出师，大家可以畅所欲言，西、北两面，应当哪方为先？”

谁知诸将意见出奇地一致，包括徐达在内，全都认为王保保并不是什么大患：“王保保之所以入寇边关，无非因为元主犹在，我军若直入大漠取元主，王保保还能指望什么？只要干掉了鞑子皇帝，王保保便可能不战而降。”

许多后世史家根据诸将这段话做出推断：明军将领实际上不愿与王保保照面对阵，集体意见愿北伐不愿西征，这是对王保保有所畏惧的表现。

其实不然：自王保保与明军交手以来， 无非一个韩札儿在韩店占过明军的一点小便宜，王保保本人却乃货真价实的徐达手下败将，太原之战中十万铁骑被两万多明军给打了个稀里哗啦，就算是之前有些闻名忌惮几分，现在也应该早就没有了“恐保症”。

这个结论也可以从金兴旺率两千余弱旅击败王保保手下大将贺宗哲数万大军的凤翔保卫战得到证实；更不用说还有目前正在进行的兰州保卫战；就连于光率几千将士出援兰州，被俘后宁死不降，也充分说明了这时的明军将领根本没拿王保保当做什么一盘大菜，更谈不上畏惧一说。

这还是战略眼光的问题，认为只要尽全力消灭了元帝，整个元廷也就大厦倾塌，那个王保保救不了没有了皇帝的元朝。

这里，诸将领们有些一厢情愿：就算是这种“围魏救赵”之计实施顺利，那王保保会那么赤胆忠心？万里回师救皇帝？那还不如让他“自然死亡”，自己干呢！当初朱元璋出兵泸州解救自己的“皇帝”韩林儿，不是也因刘基反对而犹豫再三么？

再说了，明军北击应昌，遥遥万里，那元帝能是瞎子聋子？提前得到信息是必然的，一旦溜号，明军虽然人多势众，也肯定无法追捕要犯于茫茫草原大漠。

还是应该这样断定：朱元璋作为明军最高统帅，看问题无疑高于包括徐达在内的诸将。事实上对进兵方向以及主次先后早就心中谋定，因为朱元璋立即向诸将解释：

“王保保正在以重兵临我西边，若舍彼而攻取元主，是忘记了地理远近，不明白战事的缓急，这不是什么尽善之计。

我准备把大军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由大将军率主力西征，自潼关出西安直捣定西，目标就是王保保！一部分由左副将军李文忠率一支奇兵北伐，出居庸关进入沙漠，目标就是元主！这样将使元廷彼此自救不暇，还能相互应援？

况且，目前元主远居沙漠深处，决不会想到吾雄师立至，这就像一只孤狼遇到了一只猛虎，还能保命么？不是说有些事能一举而两得？就是指这种情况。”

诸将经皇帝这般细致分析，还能再有什么异议？没说的，徐达再次奉诏挂上“征虏大将军”印绶，三军紧急动员，于洪武三年(1370年)正月初三，两路大军同时踏上了征途。

为保万全，朱元璋在派出了两路大军西征北伐的同时，还特地下旨给大将金朝兴、汪兴祖，让他们分别进攻山西、河北北部元军残部；北平都督华云龙出击云州，以策应主力作战。这下等于五路大军同时出动，不管是王保保还是元帝，要想断定明军主力究竟是那一路，也要大大费些力气了。

大家注意，这时明军诸将的座次出现了微小变化：全军主帅还是右丞相兼太子少傅、征虏大将军徐达，徐达的主要副手即继承了常遇春职务及兵权的浙江行省平章、左副将军李文忠，但这时的李文忠已经脱离了徐达节制，是独率一军出漠北。

从军中职务上看，皇帝给李文忠配备的副手是御史大夫邓愈，军中职务为“左副副将军”， 不过，邓愈这位“左副副将军”实际并没有追随李文忠“左副将军”，却跟随徐达去了西线，这无疑是朱元璋刻意所为，也明显看出了朱元璋对西征与北伐两路大军主次分配。不过，硬塞进去一个“副”字也够别扭的。

刚刚挨了皇帝训斥的都督冯胜依然为右副将军，中山侯汤和这时成了冯胜的副手，为“右副副将军”。

就军中职务来说，李文忠已经跃居冯胜之上，这应该是对李文忠那次果断出兵解救大同的奖励。

正月初三出兵，正值隆冬，这不是什么适合长途行军的季节，但朱元璋还是坚决下令出兵了，看来之前训斥冯胜不顾天寒而擅自班师的季节理由不能成立，天寒不适合班师就能适合出师？要点还是在于“擅自”两字，再就是完善的准备了，致使士卒冻饿于路上，只能责怪主将准备不足。

两路大军，朱元璋称为“近”些的兰州前线，实际上只是相对而言，事实上并不“近”，徐达督促大军日夜不停，也是用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才算率部抵达定西，据史载，徐达的西征军到达定西的确切时间为三月二十九日。

从时间上来看，我们不难得出这种结论：兰州得以最后能坚守成功，其实与援军没多大关系，真正救了他们的还是他们自己。

与以往一样，朱元璋这次西征北伐也是政治、军事双管齐下，给漠北的元帝送去了亲切问候外加威吓、许诺；对兰州城下的王保保，朱元璋期待更为殷切，前文说过，派最高级别的元朝降将李思齐作为钦差前去劝降，结果大家已经知道：王保保毫不客气索要了一份额外大礼：李思齐的一只左臂！至于投降？那就不用多余表态了。

此时，王保保已经撤围兰州半月之久，十万大军于三月十三日夺取了定西州(今甘肃定西县)之西部，并以此为据点开始了如兰州四郊那般的劫掠行动，收获颇丰，军不愁食，又持先到之利，愿意设伏或阻击之主动权尽在王保保手中。

两支大军就要接触了，但是，王保保却是率领一支歇足了劲的部队，而徐达正相反，数千里行军，无疑是疲惫不堪。

对于徐达来说，战事的关键有两点：首先能否避免进入王保保预设的圈套；其次则是能否顶住王保保以逸待劳的最初突击——这种情况必然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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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即将爆发的大战，王保保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放弃了设伏的计划，因为他面对的毕竟是威震天下的徐达，此人不久前还曾把自己痛打了一顿，若不是当时自己当机立断“丢靴保命”，或许现在早就沦为了徐达的阶下囚，所以，这种寄希望于必须绝对保密的伏击战实在毫无胜算。

十万大军设伏，怎样保证信息绝不外泄？光是吃喝拉撒睡就无法做到真正保密。这就出现了最关键的一点，若徐达得到信息，将计就计怎么办？不用玩些别的花招，也就慢慢磨蹭数日即可，这便要了在冰天雪地中埋伏的元兵的命，兴许不用打，那徐达就自然获胜了。

至于借助以逸待劳，照面痛击明军，王保保也设想过利用目前的有利战机，但琢磨再三也还是放弃了这种诱惑。

原因唯有一点：自己能想到的，那徐达岂能想不到？自己最多不过能接触对方前锋而已，就算是能够一举击溃明军前锋，于徐达主力还是无损，并且还会因此警示了徐达。

若要真正解决徐达全军，那就唯有一个办法：将徐达主力诱至一个不利地势，一个能令自己放心而徐达不放心的地势。

功夫不负有心人，王保保还当真寻觅到这么一处地方：定西的车道岘至谗口关、平西寨、沈儿峪这么一道好战场。

车道岘即今天定西和榆中交界处的车道岭，乃平凉、天水通往兰州的咽喉，是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黄土山梁，长约五十里、宽约六公里，这道黄土山梁地势高于它处，易守难攻，简直如同一道天然长城，且极难绕过，自己的兵力能尽数展开，而山梁之下的明军却要被迫处于随时被攻击的态势，是最适合与徐达一决雌雄之地形。

王保保立即将部队收缩于车道岘，抢先占领了有利地形。

至今好多史家、文豪、古代军事发烧友们一直在考证大战的真正战场，与史书记载印证现在古战场遗址，大家也是各说各的论点，但几乎都疏忽了一点：十万大军驻地，哪能处于一个小地方？你就是今天把十万大军放在一个大县境内试试？那还不得满眼遍地都是当兵的！

所以，可以断定，战场决不会是一处，元兵也好，明军也罢，其驻扎的地盘都会不少于方圆几十里，至于为什么把此战定名为沈儿峪大战，也就是因为此处战斗最为激烈，其实战役的结束地点还是在车道岘。

王保保在车道岘等待徐达，谁知徐达师出定西之后，仅仅遣左副将军邓愈在车道岘不远立栅建寨，自己却到了沈儿峪一带下令扎营，不再逼近元军了，这使王保保分外失望：自己盘算好的借地利立即突击明军主力的设想一下落空。

下令大军围击邓愈所部，那邓愈并不应战，仅仅借栅寨掩护以火铳、弓弩大量杀伤元军，王保保明白，这叫“疲军之计”，以少数兵力来给主力争取休整时间，自己若继续与面前耍赖的明军纠缠下去，那徐达就一切准备停当了。

等侦察到了明军驻防实情，原先指望的以逸待劳痛击疲军的优势已经不复存在，相反自己的部队却需要重新前出至沈儿峪，不然就等于坐等徐达休养战力，啥时能实际交手就更说不准了。

不动声色间，徐达成功地反客为主，避开了将士疲惫却要被迫投入大战的凶险。

王保保更深知，决不能让徐达大军安稳恢复体力！在率部急速抵达徐达营垒附近时才发现，欲立即突击却不是那么容易：徐达于沈儿峪所建营寨前有一条西南东北走向的天然深沟，深沟坡度虽然能够攀登上下，但大军突击是做不到的，一旦被人家阻击于沟内，那就沦落到挨打无法还手之境地。

所以，双方自然的形成了隔沟相峙，明军于深沟东南，元军于深沟西北。此沟就是沈儿峪，据专家们考证：也就是今天定西市境内的大涧沟。

但现在主客颠倒了，王保保却难以忍受这种不知需要耗到几时的隔沟对峙，明军兵力据说达十五万之众，但却有稳定的后方支持大军辎重供应，而元军却需要派出小分队四处“打粮”谋生，现在定西四周已经搜抢得差不多了，十万大军靠什么保障长期供给？

所以，王保保必须积极求战，徐达则可以慢慢来：不着急，兰州不是已经解围了吗？那咱就大眼对小眼对下去，看看哪个先饿死！

奇怪的现象出现了：远道而来的明军本来是攻击方，理应步步推进主动攻击；王保保所部是阻击明军对兰州的增援，理应就地构筑工事，将明军拦截在定西就算成功了，没有必要主动招惹兵力强于自己的徐达援军。

而眼下恰恰反过来，徐达稳中求稳于荒野筑战垒，王保保却一日数次冒险越沟挑战徐达。

徐达所筑的战垒高约十米，顶上面积约五百平方米，据载“上可坐千人，下可屯万骑”，后人起名为“中山垒”，今天称为“福台”，此遗迹尚存，位于今定西城北的福台村。

可以断定，这种“战垒”其实是人工制造的作战平台，是以人力创造的局部地利，与王保保选择屯军车道岘有同工异曲之妙，可以设想：野战中明军列阵，以这种“中山垒”为核心，垒下骑兵能得到垒上强弩与火铳的掩护，垒上的重装备步兵也避免了蒙古铁骑的冲击，前敌指挥员也能居高望远，当然会大大占据优势地位。

震惊天下、闻名后世的沈儿峪大战一触即发！我们趁空了解一下东路明军的情况，此刻，李文忠率十万大军正在征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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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两路大军出动之后，负责北平守御的华云龙便依照朱元璋旨意开始首先出动，并且于二月攻占西北方向的云州，俘虏了元廷平章火儿忽答、右丞哈海等人。

与此同时，大同指挥金朝兴也奉命由大同西出东胜州(今内蒙古托克托)，战事也是格外顺利，没有遇到多大的抵抗便击溃元廷在东胜州的守军，俘虏了元廷平章荆麟等。

大同西南方向，都督同知汪兴祖也奉命出动，攻克了武州(今山西五寨)、朔州(今山西朔县)，元知院马广等人做了明军俘虏。

就全局来看，明军的东路北伐军声势要远大于徐达的西征军，几乎如同四面开花，处处结果，各路明军分不清哪路是主力，遥遥对漠北的大元皇帝形成了月牙形包围，朱元璋觉得，与漠北的元帝谈谈“目前的形势与任务”的时机已经成熟。

“武斗”靠将领，“文攻”就要靠皇帝了，朱元璋于南京城内挥毫泼墨，开始了与漠北应昌的元帝远距离对话：“老兄啊，前两次给你老哥送去‘交心书’没见回信，甚念！但送信人怎么一直没见回来？莫不是被老哥留用了吧？

朕站在你的角度仔细琢磨，觉得这种态度并不一定对头。你大概肯定会这样想：老子本来就是天下之主，四海皆为我家，你姓朱的不过我昔日之百姓，值得我与你这平民通讯问候么？老哥这样认为也没有什么不对，属于人之常情，也应当如此。

这事儿合情未必合理！什么是皇帝？天下的仁义之主才能称为皇帝！什么叫天命、人心？天命归谁，乃民心左右！古人不是说过吗：‘民犹水也，君犹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哥们儿不会连这句名言都没听说过吧？要不怎么如此固执不回片纸？

说句掏心话，今天的形势，绝非朕当初所希望，实在是因为四方战火炽热，九州兵争沸腾，所在家乡，难避纷扰，朕当初连自保安宁于乡里都做不到，怎会有意于天下？

后来的情形老哥都看到了：群雄争霸皆无所成，而我老朱的兵力却日益强盛，这大好形势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为什么能有今日？告诉你个中真谛：此诚天命非人力也！哥们儿又何必幽怨于此事？

废话不多说了，老哥若能奉天道、顺人事，遣使通讯‘哥俩好’，安心在塞外近处牧马养牛，我可以给你授权，让你借威号令其余部落，老哥仍可安稳做一邦之主，以便供奉你故元宗祀。

若阁下不听良言相劝，继续与我为敌，以残兵出没边塞，于我大明边民为患，那就别怪朕不客气了：朕绝对会大举六师深入沙漠，嘿嘿！到时候可没有地方去买后悔药！

给老哥通报个消息：近几天我北平守将把云州之战中所获战俘、你的平章火儿忽荅、右丞哈海等八人送到了南京，朕问了问，都是老哥信任依赖的重臣加忠臣，就因为老哥您的面子，朕都免死留用了！今天再次令人携书前往贵处，就一个期望：老哥三思利弊而后决行止！”

凭良心说，朱元璋此信威吓多于劝解，奚落重于说理，与其说遣使劝降，不如说是意在气煞元主！

可以断定元帝阅读此信后的心情：士可杀不可辱！这个要饭和尚……真真气煞老夫也！

你别说，朱元璋片纸胜过雄兵，元顺帝还就是被挖苦的三魂飞了两魂，五魄丢了四魄，就此重病缠身，再也没有了兴趣欣赏“十六天魔舞”。

从时间上来判断，这一系列的花哨战事，都应该是李文忠到达北平之后的精心策划的，当然，朱元璋的“文攻”除外。

李文忠所面对的战事与徐达的西线战事大不一样，元帝现在应昌纳福，而应昌位于大漠之北答儿海子附近，沿途大多城池现在仍然控制在元军手中——去年的攻取元上都开平，虽然获胜，但并未留军驻守，还是扔给了元军。

这一路需要攻城拔寨不说，问题是还需要深入沙漠追捕元帝，别指望有什么后援以及辎重保障，这是地道的“无后方”作战，大军一切供应都要靠作战取得，其中任何一战，一旦没有物资缴获，即使打胜了也是败仗，因为你再往前打就没有底气了。

关键之处还在于并没有什么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元帝自逃亡漠北之后，也算是在“励精图治”，用于上都开平以及新都应昌的守军也搜集了十余万兵马，其左侧辽东还有驻军金山的元太尉纳哈出二十万之众，最起码现在名义上还在服从元帝的指挥，这种深入沙漠远征之战明军以往还未曾有过，所以风险极大。

远征沙漠！这在明代无疑是个新名词，而这个新名词的创造者就是李文忠；也正因为这是大明对北元的第一次沙漠之战，统称为首次北伐，其实这应该是第二次出击漠北了。

也许很多朋友都会如同好多专家一样产生疑问：大军出征不易，劳民伤财打下了城池之后，却又马上丢弃，这是在做什么？既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为什么不就此占其地、服其民，将大明的真正边界推进到那里？

这不是个容易解释清楚的问题。关乎主权意识、风情民俗、文化习惯等一系列复杂因素，其最主要的莫过中原政权对国家安全的认识问题。

对于中国皇帝来说，最得意的形势莫过自己居于天下之中央，四方来朝，八方进贡，直辖地之外围最好有一系列属国、藩国，也算是中原帝国的缓冲保险带吧，这样和平即能持久，天下就算安宁。

即使不得已出师远征，其目的也就是耳朵里面能听到一个“臣”字，只要你服软了，哪怕只是口头称臣也绝没问题，泱泱大国绝对没有对你斩尽杀绝的必要。

事实表现的令人伤心：周边各国并不甘于长期称臣，尤其是靠劫掠致富的游牧部落，当真老实做臣民，怎好再随意抢劫边境居民？你们种地发财了，为何不能贡献出一些让大家共同富裕？

所以，明初的北伐与其说是民族战争，不如说是一种意识形态范畴的斗争上升到了武力，明军打得再远也是心理上的自卫，不论胜负都是主动收兵，而北方的居民不同，是不甘于现状的主动求富，只不过手段不大光彩而已。

就朱元璋来说，除了心理上的自卫之外还有一种复仇心理，那就是：强盗们在中土作恶百年了，怎能不受到惩罚？

别被朱元璋一些对元廷高官的优惠政策忽悠了，那只是手段，是过程，其目的极为简单：就是为了彻底摧毁这个胡虏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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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攻应昌，必须首先重占原上都开平，李文忠的首要任务还是向开平进军。

不过，这次进兵开平与上次大大不同，明军右翼已经没有了原大元丞相也速部队的威胁，所以李文忠这次选择了一条最为捷近的进兵路线：出居庸关经宣德府（今宣化），从大同东北方向的野狐岭出外长城，准备首先占领北元的塞外重镇中都路。

之前由北平出发的华云龙所部攻占云州；大同守将都督同知汪兴祖攻占武州、朔州；指挥金朝兴攻略东胜州，看来都是为李文忠的主力大军警戒左右两翼，并且承担掩护北伐主力辎重运输后路的职责。

李文忠与副手左丞赵庸率部出塞之后，首先就是直扑北元中都治所兴和，兴和元军守将为平章竹贞，这时的竹贞面临几种选择：弃城而走；坚守待援；献城投降。

竹贞最后的选择是两条腿走路：副将留守兴和，自己率主力退守察罕脑儿——这是鱼与熊掌都想兼得，是如同做梦一般的选择！

实际发生的情形也是如此：留守所部迅速决定：献城投降。

谁也不能责怪留守元军什么，因为现在的退路都明明挂着牌子：此路不通！

弃城而走？往哪走？步步退军察罕脑儿？乃至开平？无异于引狼入室，还要必然担当主将竹贞安给的“畏敌避战而失土”的罪名，被杀一儆百宰掉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坚守待援。前文说过，坚守成功的关键在于“待援”，假如不可能有援军呢？坚守也就失去了意义，一支看不到希望的部队无论如何也是没法提高士气的，就算是大明兰州的守军，不也是因为希望还在吗？是明将于光用生命给了城内守军希望：“徐大将军援军不久立至！”

而现在的兴和呢？主力已经北撤，迎面扑来的是李文忠的十万大军，东面的云州已经落入明军华云龙之手，西南不远的东胜州也被明军金朝兴占据，能指望的援军唯有东北方向云需府白驼山的驻军，那是大元太尉蛮子（是人名，不是我们理解带有贬义的外地人统称）所帅的数万铁骑。

但目前的兴和城却指望不上他们，蛮子太尉还要招呼远远迂回向应昌的两支明军。

要细述目前元军分布以及兵锋走向不大容易，因为史料过于简略，我们只能根据东线明军的军事活动来大体判断元军主力的情况。

这就引出了一个至今仍在争执的问题：东路明军的两场败仗。

我们若把明军同期的战事活动在地图上连接一道细线，便大致可以发觉：这是一个新月形状态，李文忠的主力部队位于新月底部，左右各前出了两个月牙尖。

东方前出的“月牙尖”即海宁卫指挥副使孙虎，已经率兵到了开平东部的落马河一带。据史载：元廷派出了太尉买驴迎战孙虎，具体战况不祥，结局清楚：明军全军覆没，孙虎战死。——我们可以把它看作一个折断了的右“月牙尖”。

西北方向的左“月牙尖”即与华云龙共同负责北平守备的骠骑大将军、大都督府副使孙兴祖，此时正率及燕山右卫指挥平定（人名）、大兴左卫指挥庞礼等，进兵兴和西北方向的三不剌川。

据史载：“遇胡兵，力战皆殁于五郎口。”

后世人们争执的就是三不剌川的具体位置、以及也可以划入名将之列的孙兴祖去那里干嘛、哪股元军使这位名将挂掉的？

这主要是由于明末清初地理学家、学者顾祖禹说了一句：“三不剌川在卫北境。其西为五郎口。明初，孙兴祖战死于此。”所以这“三不剌川”便跑到了陕西去了。

之后的《明史》以及《明实录》都有这么一句：

（孙兴祖）从大将军北伐以战死，年三十有五。

于是争议产生：怎么驻守北平的孙兴祖被徐达调到西线战场去了？

其实，这根本就不用争执：徐达乃大明军中第一人，身居“征虏大将军”之位，就是把李文忠说成“从大将军北伐”也没有什么不对，更何况一个都督府副使孙兴祖？

欲探讨历史真实，唯有根据当时实际战况来分析判断，文人留下的一句话不足为凭，别说属于“孤证”，就算是再有史籍记载也没用，一旦是后世史家照抄的前人的错误观点呢？

事实是东线北平的燕山六卫部队绝对去不了西线，连增援也谈不上，朱元璋与徐达都不会这么笨拙，与其调动北平的部队数千里增援西线战场，那还不如自南京出发时就让徐达再多分点兵力呢，再说了，西线战事无论怎样凶险，也不过就是王保保的十万孤军一股，绝对没有必要动用燕山六卫的“远水”来解兰州前线的“近渴”。

因此，孙兴祖是奉李文忠军令参加的东线战事无疑，而孙兴祖死地则应该是应昌西南约两百里的三不剌川，孙兴祖所部与孙虎所部一样，目标都是应昌，最大可能就是李文忠用来分去应昌以及开平蒙古守军的兵势，这种态势极像两根铁钳后面跟着一根铁矛，结果两根铁钳都被元军成功折断，却帮助了李文忠这根利矛实施了致命一击。

另据《明开国功臣录》记载：

正月副大将军北伐，三月甲午，（公历四月一号）兵次三不拉川，遇胡兵，力战死于五郎口，年三十有五。

由此时间可知：孙兴祖战死在徐达与王保保的定西之战发生前，这时的徐达大军尚在行军途中，孙兴祖是受到李文忠直接指挥无疑。

也可以肯定这点：李文忠这次进兵初期极为谨慎，于五处造势分散漠北元帝的注意力，自己所率的十万大军作为正兵沿大同至开平驿道逐步开进，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出动轻骑疾进的。

其目的也很明显：稳住——活捉或者干掉元顺帝！

但是，自古有句：人算不如天算，李文忠注定达不到活捉元帝的目的，真正掌握元帝命运的是冥冥天意：这位大元的末代皇帝提前走人了！据史载：元顺帝于四月二十二日（公历1370年5月28日）病逝于应昌。

至于哪股元军干掉了孙兴祖？史载不详，老孙也不敢妄断，反正绝对不会是兰州城下的王保保所部。

因为，这时的王保保已经没有闲情逸志去关注东线战事了，他需要面对的是向定西扑来的十五万大军：老对头徐达！

咱们这就开始回头细述王保保与徐达在沈儿峪的隔壕对峙。

第十九章 沈儿峪之战中的徐达与王保保

人么，得意必然疏忽，疏忽必然大意，伟人、英雄、名将概不例外！有些大意的明军主帅徐达合理地没有这样预料：狡诈的王保保会再给他几天时间吗？　　95

沈儿峪，壕谷两边的主帅都在琢磨着对方。

王保保的预定目标：集中全军力量将徐达援军主力击败，哪怕是仅仅击溃也行，然后翻身继续围困兰州，能迫使兰州守军投降最好，若真碰上愿意饿死在城内的这么一群狠人，那就继续守株待兔，反正明军会源源不断送到嘴边的。

当然，能得到大胜后趁势东进中原的机会更好，如此大元光复也就指日可待了。

徐达的进军目标：首先当然是为了给兰州解围，这个初期目的不用作战也已经达到；但皇帝给的任务是收拾掉王保保这个最大边患，现在已经成功把王保保主力吸引在了沈儿峪，最关键的时刻也就到了：怎样聚歼这十余万剽悍的蒙古铁骑？

就双方实力对比来讲，明军并不占优绝对优势，虽然总兵力多于王保保，但自己所率明军是步兵为主力，用于固守或者攻坚还可以，当真野战却弱于全部由骑兵构成的元军，尤其是元军一旦决心开溜，明军还当真束手无策。

徐达非常清楚：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后勤供应，路途虽远总能源源不断，而元军却只有分兵劫掠，这可是个不确定因素，王保保不会容忍自己与他长期对峙下去，或孤注一掷进攻，或干脆抽身走人，二者必选其一。

令徐达最担心的就是王保保选择后者，那么自己这十五万大军可就成了真正的劳师无功，且不说回去无法向皇上交代，就是西部边患也将成为长期的大麻烦！

一旦王保保下决心选择前者，对明军来说形势也不容乐观：十万铁骑舍命前扑不是那么容易抵挡的，一旦被元军冲开了东进之路，整个甘陕甚至关内都将被蒙古铁骑蹂躏一番，那时将上对不起君父下对不起黎民！

有没有可能出现第三种局面呢？这就是徐达自出师以来一直苦思所在，之所以进军并不那么迅速，也是基于这两点的前者：怕把王保保给吓蹿了！

所以，徐达在得知王保保将其主力屯军于车道岘之后，简直是喜出望外！迅即摆出了怯战架势，将自己的主力扎营于沈儿峪停步不前，深壕那边自然是为王保保预留的歇息地，这样双方地势势均力敌，王保保不应该胆怯远走，更不可能坐守车道岘等待粮草慢慢消耗。

为了进一步麻痹王保保，所以才派邓俞所部稍微前出至车道岘扎营，因为这也是一种求战表态，但却对元军产生不了多大威胁。

现在就等着王保保选择了：出动主力围剿邓俞所部——如此明军主力不妨抓紧休息，等元军势头稍弱，便全军出动逼近下寨，至于是否强攻车道岘？不见得！那时王保保将会明白他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大监狱”里，定西山路无非那么几条，集中兵力封锁住四面道路，剩下的就是“瓮中捉饿鳖”了！

再就是王保保主力前出，但那时的车道岘还要留兵驻守，如此与自己对决的元军将少了一半甚至更多，这种明显有利于明军的选择，王保保会这么干吗？

天佑大明！徐达做梦也没梦到的局面出现了：王保保手握十万铁骑竟然与以步卒为主力的明军玩儿起了隔沟对峙？看来此人在太原城下输的并不冤枉，这几乎等于“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还有如此用兵的所谓“名将”？

但是，这种内心深处的“小算盘”历来就是各打各的，尤其是，王保保这“名将”并不是浪得虚名，肚子里还是有点真货色的，王保保自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先摆出一副表面对峙的架势，最起码自己立于了不败之地，尽可以利用自己的强弩射程远于明军的优势控制双方之间的深沟，这样一来就形成了这种局面：我能随时过沟去打你，你却无法突破我在沟沿的强弩防御而来打我，这种貌似对双方公平的地势也就等于全部有利于元军。

至于面前这道深壕？黄土沟而已，数以万计的大军面前，还能让它给难住？无非是多费点气力罢了，强弩掩护下挖掘出一道战马能驰上奔下的斜坡就是。

如此一来就会给徐达造成这样一种假象：敌人不甘对峙许久，急于主动求战，不妨也半真半假狠狠打上几天。

背后呢？王保保已经策划了一个奇招：将眼前深壕化为明军心理上的安全线，再加上自己来个一日数次纠缠作战，那时明军最怕什么？背后狠狠劈下一刀！

一支大军忌讳的就是前后受敌，那时庞大的明军将失去后方，粮草供应自然被断，一旦出现这种情形，徐达会怎么办？拼命往回打呀！不然十余万大军能支撑几天？

而这时的元军主力才会真正露面，背后掩杀溃军的态势也就自然形成，徐达就是有通天彻地之能，还能避免失败的命运吗？

目前沈儿峪态势，极像徐达与王保保在下一盘地面中国象棋，那深壕就是楚河汉界，两个棋手都在架炮飞马出车，只不过，暂时的态势好似王保保局面略优：巡河成功，几个小卒已经越界参战——不是兵卒之类，都是能回头的车马炮之类，因为越壕攻击的元军假如没有战死，还是能撤回深壕这边营寨歇息的。

而子力占优的徐达明军却处在自己的界河内防守，被动应付王保保的过河马、巡河车，甚至还有横冲直撞不回头的几个小卒。

不过，由于徐达的守方阵型严整，劣势下也能从容应对；只是，暂时处在攻方地位的王保保却正在预伏一招绝杀：一枚暗炮悄悄移向了己方象位，就等着炮打闷宫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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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儿峪开头几天的战事进行得相当激烈。

任何人，甚至也包括双方的主帅徐达与王保保，都难以区分这究竟是佯攻还是真打。

大家恪守上古传统战式：每逢元军号角扬起，固守在深壕边的明军便开始主动收缩列阵以待，军阵中央无疑是徐达紧急构筑的战垒——中山垒，密集的长枪大阵与藤牌兵严实地屏障着军阵四周，而明军骑兵则隐藏其后，只待战垒上战鼓响起，便不时进行小队形“短促突击”，搏杀一阵便迅即撤回阵中。

明军的主动撤守沟沿使元军省了不少力气，强弩只是作为警戒就成了，元军骑手们得以从容下马进行土方施工，虽然这种活极为辛苦，但还是在深壕两侧开挖出大量马道，元军终于能进行越壕攻击作战了。

只是接敌开战后却发觉战事相当难打，明军阵型严密，又有高台上的弓弩掩护，这使精于野战的蒙古铁骑占不了多少实质性的上风，也就是突击上去，一阵骑弩射出即回马重新整队，再扑上去也是大体如此。

双方的实际接触白刃战，大多发生在元军回马之刻，这时的明军大阵一般都会突然敞开阵门，一些骑兵扑出追杀，元军士兵毕竟是马背长大，翻身迎敌却也吃不了多大亏。

每到傍晚，元军便步步退回深壕己方一侧，明军却也不大趁机追杀占便宜，于是双方正常休战，第二天再按部就班重复昨天的故事。

总体说来，敌对双方伤亡相当，也算是势均力敌吧。

王保保每天来到壕边，悉心观察战事过程，竟然对这种杀敌一千自损一千的战局甚为满意！

当然，这是大家内心的看法——因为第二天一早，元军将士们接到的还是与昨天一样的军令：不要手软，突击再猛点，但也不要深入南蛮军阵，过于恋战要吃亏。

一些元军低级士卒不免疑惑了：大帅这是怎么了？是在给南蛮子们做长期战术教学式演练？

高级将领逐渐明白：大帅这是逐日训练明军的作战习惯，其中必有深意！

一些王保保中军的高参却是大体明白大帅苦心：这是在等待徐达沉不住气的那一刻，那时大帅必有奇招破敌！

唯有王保保身边的几名绝对亲信才真正明白大帅在做什么：几天来捉来十余名当地樵夫猎户，严厉拷问四周地势，尤其关注能绕向明军后侧的山间小道，这不是在精心准备实施奇袭么？

一连五天同样的战局，还就是徐达先沉不住气了，但出气的方式却甚为独特：自四月五日起，便开始回敬元军，却不是正大光明地越壕挑战元军，而是小孩子斗气一般开始了夜间骚扰。

不知多少明军，估计大多是些鼓乐队之类，彻夜在沟边闹腾，这是啥新战术？噪音武器吗？

王保保不由心中冷笑：黔驴技穷矣！这是欲惊扰我蒙古男儿夜间休息，无非意在减轻第二天作战压力，岂不知，夜晚闹出动静是把双刃剑，莫非你们南蛮人能在鼓乐声中熟睡不成？

于是传令：不要理睬南蛮的夜间骚扰，随他怎么折腾去，准备天明作战的孩儿们不妨入睡前塞住耳朵，力争睡足、睡好，这是南蛮在耍‘狼来了’的小孩把戏，大家莫要上当就是。

可是，徐达好似乐此不疲，一连三天，照常命令部下进行这种深夜拙劣表演，竟然使得元军负责警戒的部队也受不了了，干脆也塞住了自己的耳朵，这下的确清净多了，看来还是大帅有办法，对付无赖自有无赖妙招！

奇怪的是：第二天正常开战之后，元军发觉南蛮们作战照常生龙活虎，战力一点不见稍弱，大伙不禁疑惑：莫非这徐南蛮也学会了咱们大帅的塞耳入睡妙招？不然如何不见明军有什么困乏脸色？

看来确实如此，只是苦了那些被迫在夜间担任闹腾任务的鼓乐手们，总不能也是塞上耳朵敲鼓打锣吧？就算是能在白天补充睡眠，可是，白天的大战场哪来的月下清风般怡静？厮杀呐喊再加战鼓号角，怎会不传到营帐之中？在这种闹腾环境下休息，可怜的南蛮呀！

这一折腾就就是三夜，一直到了四月八日，这几天的徐达与王保保，几乎都是一般心思：给对方制造习惯性思维、习惯性动作，都是在刻意麻痹对手！

徐达的夜间骚扰行为，还就是如同王保保预料那般，还就是在如同传说中的那个乐意撒谎的放羊男孩，还就是在每夜高喊“狼来了！”后人大多为王保保略感遗憾：“狼来了”这个民间寓言故事，本来就出自蒙古大草原，为什么王保保就没有意识到那个男孩以及牧民们的结局？当饿狼真正扑来的时候，形成了习惯思维的大人们还会理睬“狼来了”的呼声吗？

徐达也在认定自己的策略开始逐渐生效，睡觉越来越安心，只要这样再坚持下去，大好战机也就自然出现了，连深壕中的战马道路都由王保保给挖掘妥当了，当明军真正大举进攻时，省下了多少人力与时间呀！

人么，得意必然疏忽，疏忽必然大意，伟人、英雄、名将概不例外！有些大意的明军主帅徐达没有想过：狡诈的王保保会再给他几天时间吗？

四月八日夜，徐达的明军鼓乐队照常于沟边进行“狼来了”的心理训练，王保保的“闷宫炮”突然出手了！

97

王保保成功的抓人审讯，得知了一条能够绕向明军后方的山间小路，只是这条小路乃是猎户们用来夜间狩猎的“野猪道”，实在容不得大军通行，只能单人单骑通行。

而且，明军于小道途中建立了一座营垒，由于处于全军后面的东南方向，所以称为东南营。

王保保根据实际军情与地形制约，果断精选了一千铁骑，东绕三十余里过了深沟，顺这“野猪道”直扑明军的东南营垒：只要拿下此营，全部明军将断绝了后路，占领明军东南营的一千精兵只需要固守一天则大功告成：徐达必然全军来救，而那时的元军主力便会形成掩杀之势，一场大胜唾手可得也！

而自己则严密监视壕沟对岸明军各营垒，只要发觉明军主力躁动退军，即可立即实施全线出击。

四月二十八日夜，王保保与他的所有部队不用明军鼓乐惊扰了，全军“一级战备”等待总攻时刻，一夜无眠！

守卫东南营垒的乃明军左丞胡德济，由于所驻守营垒地处全军后方，数日来皆处于观战——应该是听战状态，相比明军其他各营，夜间也安静了许多，再加上也是形成了“明日无战事”的习惯思维，所以防守自然有些松懈。

及至元军悄悄摸近了营垒，胡德济却还在呼呼大睡，一片杀声响起时，元军尖兵已经搬开了鹿角木栏；胡德济仓促失措，急急起身迎敌，全军却已经大乱了！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明军顿时成了无头羊率领的羊群，各自为战的有，四散溃逃的更多，尤其是胡德济的副将，一位赵姓指挥，竟然带领几个亲兵慌张向徐达大营中军方向逃窜，就此胡德济全军惊恐万状，大量伤亡自不必说，最可怜的是：被人家肆意蹂躏了半宿，竟然没弄明白作案者何人？

所幸有一部机灵士卒，紧急中登上了所筑战垒，也算能以乱箭回击黑暗中的敌人了，不过效果如何谁也说不准，眼中只见一片火光，其中隐约出没大批蒙古骑兵，遇到明军就是数骑扑上一阵乱砍，乱箭射出的效果也就不好说了，据说战后清点伤亡状况，明军尸体上也发现了不少自己人的箭矢。

东南营垒的战鼓号角惊醒了徐达。

后方遇袭！这正是考验一军主帅的关键时刻。

徐达没用过多考虑即迅速传令各营：坚守各自营垒，不准出寨，不准惊呼，不准敲击战鼓声援被劫营寨！

最令人意外的是：徐达竟然没忘了下令给在沟沿执行骚扰任务的部队：鼓乐照旧，不妨发动三秦大地的士卒们吼上几句秦腔信天游之类，越热闹越好！

而徐达却集结了自己的中军护卫，人数不过千余，亲自率领直奔东南营而去。

这等小股部队出营，当然不值得元军主帅王保保关注，王保保把握得是全局，是明军各营主力动向。

等待了许久许久，结果令王保保大为失望：明军各营竟然如同当真塞住了耳朵睡觉，吊斗铜铃叮咚依旧，提示更鼓时辰的木梆之声隐隐可闻，就连营寨墙上的灯笼都没有多亮几串！

更没有预料中的火把冲天。

尤其令王保保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不知数量多少的明军鼓乐队依然在沟沿胡闹折腾，细听：还有人扯起嗓子高歌乱吼，竟然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没有一点明军主力回救后方的意思！那么，自己还趁势全面出击吗？

王保保迅即决断：放弃出击！势未造成，趁什么声势？机没造成，即无机可乘，元军最明智的举动当然是严密监视，哪怕在这沈儿峪再多耗几天，也强似冒险进兵，孤注一掷。

王保保越想越是一身冷汗：这徐达的确非凡品！且不说大将军遇变不惊，其治军竟然如此森严！部下对后方杀声竟能无动于衷，真将才也！

事实上，徐达的可怕更是远远超出了王保保的想象！

明军东南营垒，正在肆意屠杀明军的元兵夜袭队突然遭到了有着严密组织的骑兵袭击！

没有往常遭遇明军骑兵时的那照面一阵骑弩，甚至连呐喊都没有，直接就是马刀翻飞、长矛乱捅，最可怕的就是：不时还有几声爆响，随响声即有数骑元兵栽下战马，这是那最可怕的骑兵手铳？

不错，徐达的中军护卫是装备了这先进火器。

旧历二十八日的后半夜，天色黝黑，若不是元军自己放起的大火照亮了自己，几乎就是伸手不见五指，但是，现在夜袭队员们全都处在了火光明处，来袭强敌却处在一片黑暗之中，这简直就是挨打却不知对谁还手！

更何况明军的战垒上还不断飞下乱箭，这种瞎蒙中的乱战如何再能继续下去？

借着明军木寨墙燃起的火光，一些机灵点蒙古士兵们发觉了最可怕的情形：来袭明军不知多少，数支骑兵队竟然随着几声号炮开始向两翼张开，这是准备尽数围歼我军？

不错，处于队列中的徐达还就是这样打算的：不是来偷袭么？那就不妨“既来之则安之”，谁也别想回去报信！

徐达勒马于一处高坡之上，借火光观察战势，眼见元兵处于绝对劣势，自己的东南营垒中还有喊杀之声，这种内外呼应的战事大胜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全歼这股元兵也不在话下！

慢！何必非要全歼？驱赶他们一部回去报信岂不更好？

来袭的元军从何路来不好说，但是必定还是从来路去，如此岂不有了最可靠的向导？若依样画葫芦回报给王保保一支奇兵，对总决战无异于锦上添花！

再者，溃兵回营，能够传染给部队的多是沮丧；还有，若王保保得知自己就在东南营，那时将会如何举措？

徐达思虑已定，立即传下军令，顿时，中军卫队齐声大呼：“徐大将军在此！将令下：尽数围歼鞑子，不准一人一骑漏网！投降免死！”

呼声大作之刻，也有几声号炮响起，借着就是一阵悠扬的号角：那号角所表达的意思却与呼喊相反，在告诉明军将士：击溃敌军，随后掩杀呐喊即可。

暗暗吩咐身边数骑：远远跟上去，不要贴近元军败兵，一路留下进军记号，天亮前赶回中军大营。

感觉面临灭顶之灾的夜袭队员们突然发现了一线生机：原来滚滚逼近的明军长蛇阵突然变成了多路出击，但显然由于地理不熟，再加黑夜，各支骑兵队中间被迫留出了不少空隙，活命的机会来了！

于是，不用元军带队将领下令，最聪明的几个元军士兵率先策马冲出了明军包围！其实也等不到将令了——带队主副将运气都不太好，一个被乱箭射中坐骑栽倒在马下，不知何时已经被自家的铁蹄踏成了肉泥；一个奋身回马迎战明军，却被迎面崩了一手铳，早已毙命。

毕竟是王保保亲选精骑，这种不利形势的混战中还是逃出了少半人马，回军路上的蒙古士兵们相互交流夜战心得，最后得出统一结论：算上先前宰掉的南蛮子，算总账我们也吃亏不是太大。

其实，侥幸逃回的元兵们还应该再高兴些：在他们脱离战场之后，还等于干掉了几个明军将领。

徐达没有打扫战场、清点战果，就在马上下令：将中途截回的擅自逃离战场的赵指挥等人立即砍头！首级传遍各营，号令全军，畏敌避战这就是后果！

至于大意失误军机的左丞胡德济？徐达却不敢随意处置，此人乃已故越国公胡大海的养子，胡大海的亲生儿子因为酿造私酒，被朱元璋不留情面亲手宰了，而当时的胡大海却丝毫没有忌恨朱元璋的无情，照样忠心耿耿直到死，现在哪能再干掉这位大功臣的养子？

还是孩哭抱给亲娘吧，徐达下令：念其尚能苦战坚持到援军到来，暂且记下一颗头颅，逮捕押往京师，送交圣上亲自处置。

据史载，这烫嘴的山药朱元璋也没有吞下去，还是以之前战功卓越为由开释了这位故人之养子——看起来，朱元璋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对不危害大明皇朝的根本利益的犯错误的同志，还是蛮有人情味的。

98

徐达立斩赵指挥等将领，并且传首各营，这举措令大明“官兵为之股栗”（《明史·徐达传》），全军顿时一派肃然，各营将领没等徐达回到中军，便立即自觉整军备战。

可是，今个儿有点奇怪：王保保并没有按照习惯越沟挑战。

这也容易理解，王保保率领全军枕戈达旦一夜，哪有什么精力照常白天出动？将士们不是铁人，总要把夜间的睡眠损失补些回来。

没想到徐达回到中军之后，立即下令：前锋所部一万精骑借元军所挖马道越过壕沟列阵，能诱使元军出战冲阵即为成功，要做好死拼一天的打算，擅自后退一步者，阵前立斩！

却传令其余各部明军：不要理睬前线战事，让将士充分歇息，做好今夜大战的一切准备。

古怪的情形出现了：往常是元军越界挑战明军，今天好不容易休战一天，明军却又打上门来，而且一副勇往直前的样子，夺取沟沿以及马道的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专职守备前沿的元军尽管把自己的强弩大弓作用发挥到了极致，还是没能遏制住明军不顾伤亡、前仆后继的死命突击，整条沟涧的控制权还是落到了明军手中。

王保保接报之后，觉得不应该向明军示弱。

夜袭敌营的将士回来了小半，据报，虽然未尽全功，但还是重创了明军，连那明军主帅徐达都亲往东南营坐镇指挥，看来明军深深感到了后方所受到的致命威胁。

按说今天的明军理应老实待在营内加固寨墙等守备器具，但徐达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反而将战场推进到了界壕这边，这是在干什么？是在刻意表示并不惧怕偷袭？还是在赌气报复不守规矩的元军？

估计还是在有意掩饰自己，晚上被偷袭，白天用战斗显示自己并未受损多少，士气并未低落，将帅并不怯战。

但是，有一条铁定的规律：对手越是刻意表示自己强悍的时候，一般来讲就是最虚弱的的时候，如何对待这种表面的强悍？

不用多想，唯一正确的应对就是戳穿它！将它一举打回原形！

只是今天却不大适合大规模作战，将士们毕竟一夜没有正经睡觉，人的精力毕竟不能无限透支，还是避战一天方为上策。

不对！手下将士们将会如何看待对明军的避战行为？那徐达的刻意逞强岂不顺利得逞？还是应该督促将士打起精神，给敢于越界的明军予重重痛击！

前方急报：“南蛮骑兵简直不要命！已经夺占了我军深壕中的马道，正在源源不断越过壕沟！”

王保保冷笑了：不就是在学本王么？亦真亦假的挑战，得手即继续进攻，未得手即撤回整军再来，那好，本王也学你徐达大度一回！

于是下令：前沿部队稍撤，贴近营寨掩护主力出击冲击敌阵。

元军不能白天睡大觉了，被组织起来突击明军在自己营寨不远匆匆列成的大阵，不过，这“家门口”的仗也不是那么好打的，明军将士“毋不一以当十”（《明史·徐达传》），双方伤亡惨重，却没有哪方肯示弱半分，元军的突击一波连一波，而明军的基本阵型却保持未乱。

激战一天，元军已经轮换了不知多少部队，偏偏不见明军对隔壕苦苦厮杀的骑兵有所增援，王保保估计：这徐达看来还是格外重视固守自己的营寨，这应该是自己昨夜的夜袭之功。

双方厮杀一天，眼看天色渐晚，都到了收兵的时刻，王保保忍住困意分析白天战况：自己略占上风，始终处于攻击状态，但明军却也能保持密集的弓弩守势；有几次明军出阵突击稍微占优，但也没敢逼近元军寨墙，看来也是畏惧寨墙内的元军强弩。

天色昏暗下来，越界的明军果然如同王保保预料：保持住稳定阵型步步退回了壕沟对岸；王保保也就又学了一回徐达，也是没有下令趁势追杀——自己的部队也亟需休息呀，何必再招惹不必要的伤亡？慢慢后退中的明军肯定会集中弓弩兵于后防卫。

总体算来，算是个不胜不败的局面吧。

令王保保感到啼笑皆非的是：这位徐达老兄还是派出了“夜间值班”鼓乐队，那令人讨厌的噪音按时响起，看来又是个“不眠之夜”了。

军令不变：不要理睬南蛮的恶作剧骚扰，抓紧休息，准备明天更为激烈的大战！明天，咱们依旧打过沟去！

元军将士们还用主帅催促？睁圆俩眼两天一夜了，这会就是送给“国际大片”也没心情欣赏啊！还是老套路：掩耳盗铃般“掩耳入眠”吧。

明军大营内，休息得精气神倍儿足的明军将士已经全部集结待命，徐达向各营主将亲自下达动员令：尽歼胡虏就在今夜！保家卫国在此一战，望诸将士奋勇杀敌，不怕牺牲，将面前鞑子消灭之！

其实，一支奇兵已经提前出动，就是昨夜增援东南营的中军精锐，就是沿着昨夜元兵逃回的山间小道，就是沿用王保保的夜袭战术，目标直指王保保的后方营寨，就连作战目的也与王保保设想不差分毫：能吸引王保保主力回救后方就算大功！

徐达的全面出击的总攻令其实也交给了该部：你们在敌后打响之时，即我军总攻之刻！

却也没忘了给沟沿边的鼓乐队下了一道单独军令：今夜辛苦大家了，我军大战之时，不要停止奏乐，鼓点不变，等我军歼灭当前敌军继续推进之时，请统一敲起得胜鼓！

都说大战前必有一段寂静，今夜却不然：壕沟那边蒙古兵塞耳大睡，壕沟这边明军摩拳擦掌，沟沿边呢？鼓钹铜锣加长号，精彩纷呈，热闹依旧！

99

一切都那么正常，一切都如之前的八天，一切都如之前的四夜，唯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壕沟马道控制在了明军手中，并且围上了大批鹿角木栏，这显然是徐达为明天越壕再战做好的准备。

王保保没有豁上全力来夺回马道的控制权，反正明天准备大举出击，就让明军再费力越壕一次又能如何？其实王保保还有一个心思：明天将会不同于今天，我军将会提前一个时辰做好准备，趁你越壕中途全力出击，甚至要特意让你多过来些部队，反正绝对不让你有时间排兵布阵，那时将会是何种情形？

所以，身为大将，就应不动如山岳，动则如雷霆，那些沟沿边的彻夜骚扰又算得了什么？是真男儿岂会听到这种顽童把戏而不能安眠？所以，王保保索性解衣而眠，要睡觉就要睡个痛快！

不过，被蛇狠狠咬过一口的王保保还是想起草绳就心惊，入睡前下意识地示意近侍，将自己的马靴摆放在了卧榻就近处，太原城下一只靴子逃亡的羞辱，一直令王保保耿耿于怀。

一切正常，蒙古军营鼾声正常，壕沟边娱乐活动正常，明军大营内表面看来也是正常，总之就是一切正常。

这种正常状态仅仅持续到了三更稍过，四更不到，就算做三更半光景吧，元军大营后方突然传来阵阵号炮，距离虽远，号炮以及战鼓声还是能传到王保保中军所在，王保保激灵醒了！

没用呼唤左右来回禀军情，各营飞骑已经紧急向中军大营驰来，纷纷询问大帅，我们后方怎么出现了明军号炮？听那战鼓动静，还是明军主力呀！

王保保细听壕沟对面动静，竟然发觉，那些娱乐活动依旧嘈杂，不见有任何不对头之处，于是果断下令：各营分出一半兵力驰援后方，其余将士不要乱动，明军遭袭能镇定如常，难道我们不能？

谁知，中军发出的驰援与坚守号角刚刚响起，估计即将出发的将士们还没来得及从马栏牵出战马，对面明军大营突然号炮连天，无数条火龙蜿蜒越过壕沟，迅速组成一片火海，席卷一般向元军各营滚来！

其实，各营元军将领大多连士兵都没有醒，大伙实在缺乏睡眠，谁不愿意再迷瞪一会？听那沟沿鼓乐照旧，不就是多了一些炮声吗？

等一些机灵的士兵依令奔向战马集结地之时，才发觉，营寨内外已经遍地都是明军火把，火把中又纷纷飞来火箭，木栏已经被点燃，战马纷纷惊嘶乱奔，哪还能老实不动容人在背上系放马鞍？

蒙古勇士自幼马背长大，还能怕骑“光腚”马？士兵们正待追赶乱马，却突然遭到黑暗中一阵弓弩的袭击，原来：明军的号炮也是障眼法！在这之前多股步兵已经越壕潜入了元军营寨各处，尤其是圈禁战马的各个木栏，都有明军的突击队在趁乱放火。

那些点起火把随号炮进军的明军主力其实是在“趁火打劫”！

这下麻烦了：作战行军离不开马背的蒙古人一旦失去坐骑，那还打什么鸟仗？

更加麻烦的情形出现了！各营的元军将领们竟然再也没有听到中军传令号角，大帅准备如何应付眼前的突变？部属们是固守营寨还是主动出击？先前听到“分兵向后方增援”的命令还算不算数？

元军各营将士惊慌失措并不奇怪，这种大营剧变轮到任何人都难以决断行止，奇怪的是十万元军的主帅王保保，竟然在这大战关键时刻放弃了对全军的指挥！

实际上这也怪不得王保保，要怪只能怪徐达！

徐达在发出总攻令之后，便学了一把原来的副将常遇春，干脆脱离了中军指挥位置，率领所有亲兵卫队直扑王保保的中军大营，竟然成了明军全军的前锋！

明军见主帅如此，谁还甘心落在徐达后面？这下居然形成了诸军争相围捕元军主帅的罕见局面，而恰恰王保保的中军大营正打开寨门出动增援后方，竟被徐达率领精骑突进了王保保中军大营！

王保保这次于中军帐中还是格外镇定的，最起码衣冠整齐，两只靴子也都蹬在了脚上，军令也及时下达给了传令亲兵，传令亲兵也来得及奔出帐外通知专司号角的士兵。

只可惜，奔出帐外的亲兵们根本找不到什么还能吹响牛角号的人了。

大营内已经扑入了明军，而元兵们竟然没有一个拿起武器主动抵抗，纷纷乱跑不说，大多数士兵还光着双脚，几个亲兵迅即被战马踏翻，一个屁股上挨了一箭的亲兵跌跌撞撞奔回王保保大帐之时，竟然听到了寨内明军这样呼喊：“跟紧徐大将军冲啊！不要放跑了王保保！”

王保保闻听亲兵如此回报，哪还敢耽搁？徐达何人？明军主帅呀！竟然率部闯进了我中军大营，显然是有恃无恐，那么也可以断定：我全军危矣！

哪里还是“危矣”？是完了！

现在是自己“危矣”！再不果断走人，那就轮到自己“完了”！

王保保果然不愧“奇男子”，立即下令所有亲兵阻击营帐大门，自己却迅速采取了老办法，挥刀撕开营帐后面，急切之中却也镇定如常，没忘了抱起年幼儿子，挽住妻子毛氏，全家上了两匹战马，径直奔向车道岘，那里还有自己的将近四万大军，由大元郯王等人率领，若能顺利到达车道岘，未尝没有翻本机会！

这是王保保又一次实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果敢行动，这次玩儿得还要彻底，连十八骑也没有跟随，仅仅带走了自己一家。

只是，这种“果敢”行动却害苦了部下将士，沈儿峪元军群龙无首，谁还再做无谓抵抗？将领们纷纷率领士兵扔掉兵器，因为，明军已经在四处大喊：“徐大将军将令下：无论何人，放下武器一律免死！”

与此同时，壕沟边的明军鼓乐队鼓点也大大变化——换成了大明将士熟悉的得胜鼓。

100

王保保率全家逃难，其情融融，其景凄凄，其心却苦涩无比。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曾经威震天下的蒙古铁骑如今竟如同纸糊泥塑一般？莫非是自己这主帅无能而累死三军？显然不是这样，王保保最为自负的就是自己带兵作战的能力，其次才是对大元帝国的忠心无二。

这世上可能还没有人甘心承认自己无能，后世有句流行话是怎么说来着？对了：不是我们无能，是共军太狡猾了！

所以，难民王保保并没有责怪自己，而是化悲痛为仇恨，进而化仇恨为力量！催马逃跑也有了一股强大动力：徐达匹夫！本王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心中有了目标，头脑也立时变得清楚起来，王保保于马背之上为自己、为蒙古人的历次失败做出了总结：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选错了战场！

蒙古人嘛，草原大漠才是真正的家园，非要来这中原内地作甚？倘若自己率领十万铁骑奔驰在千里草原，普天之下哪来的对手？看来要追根求源抓祸首，就要抓到百年前的——这道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此话出口不得，以免辱没了君父大汗。

天色蒙蒙亮，王保保估计距离车道岘已经不远，欲待催马疾行，忽然间，福至心灵一般勒住了坐骑：还是小心为上！那徐达用兵如此周密，焉得不知车道岘有大元驻军？一旦这战事在车道岘爆发，自己岂不如同自投罗网？

眼见天色已经大亮，视线渐渐清晰，大西北的清晨连薄雾都难得一见，观察已经能够及远，王保保转身对妻儿下了逃难以来的第一道“军令”：噤声！再哭哭啼啼立斩不赦！

自己则首次担任了斥候兵角色，纵马奔上一个高坡，借山头一片树丛隐蔽形体，向车道岘方向悉心观察，一眼之下，不由冷汗直冒：车道岘荒岗之下，几乎遍地明军旗帜，遥遥望去，无边无际，难道这百里土岗也能被围？这是哪家的兵书所载？

来不及仔细琢磨了，反正有一点可以肯定：车道岘去不得，那里的两位王爷、一位国公以及诸多将士估计也将凶多吉少，自己没有必要赶去陪葬。

男子汉大丈夫，决策应如同壮士断腕一般，哪来的许多婆婆妈妈？王保保瞬间即决定了自己行止所在：趁明军尚未合围，立即寻路北走，正北方是黄河，过河即安全，将来如何？都要等到渡过黄河之后再做计较。

其实，现在的整个大战才算刚刚开始，沈儿峪战场鼓角虽息，却只能算作局部战场。

徐达率领大军突袭成功，与从小路奇袭元军后营的中军护卫们顺利会师。

固守后营的元军正在奇怪：怎么来袭明军干咋呼不动手？自然，黑夜之中不明敌情，任何将军都不可能盲目提军出寨作战，好不容易忍到了天明，后营的守军准备出寨对决，大家集结兵力打开寨门才突然惊呆了！

只见营寨之外黑压压遍地明军，敌人中军所在竟然高高飘扬着一杆大旗，上面清清楚楚一个“徐”字！

这是明军主帅徐达亲自到了呀！我们的大帅王保保呢？大伙对视一眼，心中大体明白：不妙！无非三种可能，战死、被俘、逃跑。

只听明军集体高呼：大将军令！投降免死！

那还有啥说得？吃香喝辣无非就是吃肉、喝酒、啃骨头，这些美味只有活着才能到嘴入喉，人死万事皆休！别打了，和平万岁！

就此，沈儿峪仅剩了一种声音：明军的得胜鼓声。

徐达却没让将士们欢呼，一声令下，号炮连天，大军犹如洪水一般漫向平西砦(今鲁家沟)一带，那里是元军的第二道防线；与此同时，一直固守在车道岘附近的邓俞营寨也突然全军出动了，并未实施什么进攻行动，而是几乎每人一杆旗帜，满天星一般洒向车道岘四周。

王保保于山坡树丛中看到的就是这种景象。

平西砦的元军见明军这种阵势，知道前方的主帅王保保已经完了，各营寨几乎不约而同采取了一种策略：紧闭营门，坚决不战，派出探骑，摸清战局。

谁知明军并未强攻任何营寨，借道一般扑向了车道岘，大量骑兵过去了，却留下了无数步兵监视各营，甚至对元军派出的探马都不理不睬，这使元军将领们得到了准确战讯：元军已经大败，主帅王保保已经失踪，明军还算仁义，没有对放下武器的蒙古兄弟开刀，反而给准备了不少马肉烧酒。

不用多商量什么了，不知是哪座营寨率先挂起了白旗，大家顺理成章争先效仿，平西砦基本无战事，以和平方式结束了战争行为。

明军怎会如此大方？竟然以马肉烧酒款待战俘？其实都是人家元军自个的，烧酒取自于元军营寨仓库，马肉就更简单了，黑夜之中不知多少元军战马被乱箭射死，不立即分配给明智的战俘们，也就糟蹋腐烂在战地了，这也算一种“环保”措施吧。

平西砦。徐达亲率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团团包围了百里土岗上的元军，没用实施强攻，仅仅派出了一名军使送去了一纸书信，便使蒙古人自觉放下了武器。

道理在那儿明摆着：荒岗之上，面积虽大，但却无法四处打劫乡民补充粮草，怎能长期固守？突围无望，挑战不敢，明知绝对没有任何援军解围，主帅王保保又不知去向，谁能有誓死坚持的决心？

到了这时，沈儿峪大战才算真正尘埃落地。

据史载，徐达在此战中：

擒郯王、文济王及国公、平章以下文武僚属千八百六十余人，将士八万四千五百余人，马驼杂畜以巨万计。

沈儿峪大战最后的尾声甚是具有传奇色彩！

王保保携妻带子来到黄河边之后，却没有寻觅到什么渡船、木筏之类渡河工具，急切之下，竟然率全家抱着一根木头泅渡过了黄河天险！

须知，大西北的四月，时令虽初春，其实天寒无比，好多山间小河甚至尚未解冻，那黄河之水必然冰凉刺骨，没有经过冬泳锻炼的王保保全家是如何能够忍受的？

由此可以推论得出：不但王保保不愧“当世奇男子”，连他的娇妻幼儿也可并称“当世奇女子”与“当世奇儿童”，这等耐力，可谓旷古绝今！

不由你不信，史书上就是这么说的，诸多历史文献都是如此记载：“保保仅与其妻子数人从古城北遁去，至黄河，得流木以渡，遂由宁夏奔和林。都督郭英追至宁夏，不及而还。”

沈儿峪大战以明军痛快淋漓的大胜结束，但这时的朱元璋却没有让徐达北进穷追，反而下旨令徐达的西征大军转兵南下，兵锋指向了四川、汉中一带。

至于漠北的元帝，显然也在朱元璋的关注中，因为此时的元顺帝依然“健在”应昌，别说南京的朱元璋无法预料元帝生死，就连指挥北伐大军出了塞外的李文忠也无法得知元帝的确切信息。

此时，李文忠正在小心翼翼逼近北元上都开平，离元帝所在的应昌还远呢。

第二十章 帅才李文忠：不动如山，动如脱兔

竹贞不用查看地形也深知无名谷地势，这里简直就是一处神仙山谷，顺谷流淌一道山溪，溪水潺潺，水甜可口；谷内树木葱绿，野花绽放，野蜂飞舞，蝴蝶翩跹，若来此消暑？好地处！来此避寒？好地处！但是，来此作战？死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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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儿峪大战的前夜，南京的朱元璋也办了一件大事，估计也是为了大明帝国的周边安全着想，将各个周边省郡分封给了自己的儿子们，让九个儿子来保卫一个长子——朱标太子。

其理由在给廷臣们的上谕中说得明明白白：

……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卫国家，下安生民。今诸子既长，宜各有爵封，分镇诸国，朕非私其亲，乃遵古先哲王之制，为久安长治之计。

这从朱元璋划给九个儿子的封地上也可以看出来：长子朱标为皇太子，次子朱樉为秦王，三子朱棡为晋王，四子朱棣为燕王，五子朱橚为吴王，六子朱桢为楚王，七子朱槫为齐王，八子朱梓为潭王，九子朱杞为赵王，十子朱檀为鲁王，——这叫众星捧月，老朱盘算得挺美。

其结果估计大家都知道：精明一世的朱元璋这次却是糊涂一时了，这简直是在给继承皇位的儿孙们制造死敌，此方御外兴许有些微效，一旦对内，自残效果更加致命！

自然，这是后话，老朱不可能准确预料到死后能发生什么，但朱元璋对处理生前事务还是相当高明的，比如对待徐达从前线送来的胡德济，朱元璋就恰如其分地宽大处理，同时又把宽大的责任压到了徐达头上，回信这样责备徐达：“……胡德济临战畏缩，将军就在军中军法从事就是了，既然械送到了京师，朝廷当然要根据其一生功过处理，怎么再从严诛杀他？将军不可缘引此例而松弛了军法，再有这种失误军机之事，绝不容任何姑息！”

对于西征大军下一步指向，朱元璋就遣使送信明确指示，且细心到了关注战马繁殖的地步：

大将军既然率兵在外，军中之事与诸将商议决定即可，不用事事请示；近闻甘肃一路守兵甚少，应当调拨一部加强守卫；主力应威逼吐蕃、兴元（今汉中），这两处平定之后，我大军出汉江，顺流东下就容易多了；军中凡是缴获的牝马（母马），全部发往临濠牧养……

由此看来，虽然朱元璋一再强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实际执行这个政策时却是“事无巨细”一概嘱托，就如前文说过的，明军在外不过如同放飞的风筝，那根线永远系在朱元璋的手中，只不过这次皇帝同时放飞了两只风筝。

该说说另一只风筝了——李文忠的东路北伐大军。

朱元璋对东路北伐明军的关注一点也不亚于西方战事，沈儿峪大捷之后，他便及时遣使专程送信给应昌的元帝，再次劝这位还算顺溜的北元皇帝认清形势：老哥儿还是“奉天道．顺人事，遣使通好”为上策，你的右臂王保保已经断了，还不甘心做个一邦之主吗？

这是政治攻势，军事上更不能松懈，自古有句：“能战方能言和”，这却是仅对强势一方的朱元璋而言，可是，目前偏居漠北的元帝还有资格言和吗？那就看漠北元军对步步进逼的李文忠能否一战了。

李文忠率十万东路军顺利拿下北元的中都兴和(今河北张北)之后，开始谨慎北上，这不大符合李文忠的用兵习惯，胆大赛过常遇春的李文忠，最擅长途奔袭之类奇兵作战，这首次独领大军北伐元帝，怎么开始畏首畏尾了？

这就是李文忠心细如发的另一面了：前方即是察罕脑儿，那里驻守着北元平章竹贞，对于竹贞，李文忠并不大在意，关键在于西北附近的骆驼山还驻有北元太尉蛮子，这两股元军恰恰形成了掎角之势，不管明军进击哪路，都将不可避免地陷入前后受敌之境，李文忠不敢孤军突袭就是担心出现这种局面。

尤其是：两股元军的辎重供应还都有同一个支撑点，那就是北面不远的元上都开平，虽然去年曾经轻骑疾进袭破过这个破烂城池，但去年的皇历今年看不得，不解决掉竹贞、蛮子这一左一右两只“看门犬”，明军不能轻易直捣开平，李文忠不能冒十万大军后路被断的风险。

所以，这次李文忠采取了大军紧密结团，步步进逼的稳妥战术，李文忠相信，当大军临近之时，一定会有期待中的战机出现！

这就像围棋中的取“外势”布局，李文忠这个大师级别的棋手没有采取“打入”做活战术，而是把子力全部用在了加强自己的“厚势”方面，凡是会下围棋的朋友，估计都懂得这种围棋入门知识：构筑“厚势”，不是为了占地，“厚势”的威力是用来作战的。

围棋对弈中，一方的“厚势”一旦形成，“厚势”方也就唯有一种战术：及时“打入”！

这时“打入”的目的不是为了就地做眼而活，而是为了将对手子力驱赶向自己的“厚势”，如此方能将对手“大龙”追逼得走投无路，被攻一方就算能够就地“做两眼”苟活，也将失势失地，最终导致全盘皆输。

李文忠就是这么干的，当自己的“厚势”大军快要对竹贞所部形成实际威胁时，李文忠及时“打入”了——派出一支轻骑迂回插向了竹贞的后方。

目的很明显，这是在刻意切断竹贞与驻守开平的元平章尚都罕的联系，在围棋术语中这看似“打入”，其实是在“飞断”，“棋逢断处生”，估计名将李文忠也清楚这个基本棋理。

而面对明军“厚势”的元将竹贞，当然也明白，这种局势唯有两个选择：要么“就地做活”；要么或“飞”或“跳”及时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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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漠北的城池与中原大大不同，其实算不上什么城池，只能算作一处牧民聚集地，而且一般没有城池，军事重地也就无非多个夯土小堡垒而已，并且这种堡垒只能驻守军队，牧民们是得不到堡垒保护的。

草原牧民们为了畜牧生产，唯有逐水草流动而居，所以，这种聚集地一般都靠近一个长年不干枯的水源，或是大河之畔，或是大湖之滨，元平章竹贞退军驻守的察罕脑儿实际上就是一个不小的淡水湖泊附近，偏偏还有一个不大的小城，名曰：云需府；那“脑儿”乃蒙古语音译，就是“海子”的意思。

按说这种聚集地不比中原各城的高大城墙，看似应该容易得手得多，其实不然：当地居民们更清楚如何保障安全，在选择地势上，四周一般都会有大河以及高坡山岗屏障，这其实是在借助老天爷赐给的天然“城墙”，而且所占地势大多有利于防守作战，真正遇到外敌入侵，入侵者并不比攻克坚城容易多少。

而且，这种草原大漠中的攻防战根本形不成所谓“围困”，守卫者占据了水源，进攻方却只能依赖河流有水，若没有现成河流那就只能期盼老天下雨，兵力越庞大，对这种不确定因素的依赖也就越大，无法如同围困中原城池那般长期苦耗。

对于明军的北伐主帅李文忠来说，还有个最大的难点：对蒙古人作战，击溃容易聚歼难，遇到城池，攻占容易缴获难，在机动灵活方面，蒙古人可谓“得天独厚”，赶起牛羊马群，走到哪哪是家，吃喝住用所有物品一律带走，最适应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的游击战术。

但十万大军万里远征，不可能所有辎重都依赖后方长途运输到前线，大军消耗还是要以缴获为主，能否缴获到大量的牛羊军资才是胜利的主要标准，不然就无法将战事持续下去。

所以，大军越往北走，进军速度以及迎敌时机就成了极其微妙的学问：声势过大、进军过快，就可能把敌人吓走，如此便会出现大军出动无所得、似胜实败的尴尬情形。

但也不能一直慢吞吞，敌军的游骑探马迟早会发觉明军，一旦敌人率先采取行动，不论是远飏还是前来袭击，明军虽众也会陷入被动应付局面。

这里的关键词就是“时机”，把握时机，不动则已，动则迅雷不及掩耳，关键在于把握准这个爆发点。

十万大军推进，欲迅速不那么容易，正常日行不过百里，在距离察罕脑儿还有三天路程时，李文忠终于举手投子“打入”了！

一万轻骑，马背仅仅携带供三日消耗的肉干清水，以奔驰的速度脱离了主力大队，直插察罕脑儿与白驼山的交界处，一日一夜之间便越过了两地，兵锋竟然直指开平！

竹贞得报后方出现大批明军骑兵，而且是直扑开平而去，第一个泛起的念头就是：不会吧？开平也驻守着平章尚都罕的数万部队，明军不可能轻易攻占，自己若趁势给他个背后一击，这股明军还不就是寻死来了？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对开平安危视而不见，开平对自己所部辎重供应一旦被断，那么固守察罕脑儿一带也就成了空话，而且也失去了意义。

立即组织兵力北出追踪明军？竹贞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之处，难免犹豫不决，部队已经集结完毕，那出动的军令却难以下达。

正在此时，南方警戒的游骑急速回报：“禀将军，中都方向开来大批步骑混合南蛮，距离我军百里左右。”

竹贞有些明白了：这是明军在使用歪招，后方貌似奔袭开平的明军骑兵是诱饵，西南的明军主力是威吓，软硬兼施的目的就是让自己主力出动，向南进兵自己没那个实力，向北？明军将兵不血刃占领察罕脑儿，兴许奔向开平的那股明军正在沿途设伏等着，那时自己所部再被占领察罕脑儿的明军背后一压？到时想走也没那么容易了！

但是，留在察罕脑儿却也不可能了，焉知北去的明军铁骑这时是否回头扑向这里？等到一两天之后，自己这点兵力将被合围在察罕脑儿，那时除了缴械投降还有别的选择吗？

竹贞曾经守备大同，在常遇春率部将到大同时曾弃城而走，所幸并未遭到元帝的责备与处罚，反而下旨夸赞竹贞为大元保存了骨干精兵，提拔为中书平章，驻守兴和以及察罕脑儿，与蛮子太尉共同屏障上都开平。

这次还是采用老办法就是了，固守挨打坚决不干，不过，去哪儿就不是你明军主帅李文忠说了算吧？

竹贞冷笑一声，随即下令：大军西进！与白驼山的蛮子太尉合兵一处，且看这姓李的娃娃小南蛮能否有胆量一口吞掉我两支大军？

那时将会集中五万余蒙古铁骑呀！白驼山又是地势险恶，易守难攻，那时战则能战，走则能走，说不定能狠狠反咬你小娃娃一口！

自然，要派出信使提前通知蛮子太尉，不然大军初到白驼山，扎营驻防都是问题。

竹贞大军出动不过二十里，背后忽传急报：“将军果然神算！那北去的南蛮骑兵果然回师察罕脑儿，正向我后卫追来！”

竹贞开怀大笑了：打仗么，不就是料敌于先机？火速进兵白驼山！让南蛮跟在咱们后面拣骨头啃吧，汇合太尉之后，咱们回头撕下他一口鲜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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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贞两万余大军，此刻犹如一群胸有成竹的大尾巴绵羊群，后面有不明数量的明军如同牧羊人一般紧紧驱赶，幸喜元军后卫俱是精兵，强弩硬弓装备精良使得明军并不敢真正逼近，竹贞得以坐镇中军指挥大军稳步疾行。

前面的羊群比喻恰如其分！

因为此刻竹贞的西进行动，完全出于李文忠的策划，派出那一万精骑穿插到敌后时就明确交代：“你们穿越察罕脑儿、白驼山元军防线之后，不必再隐形掩迹，分兵千骑大张旗鼓直奔开平附近待命就是；折返时再分兵两千袭占察罕脑儿；主力埋伏于察罕脑儿与白驼山之间的无名谷右侧山梁，我率大军于左侧山梁并堵住元军去路，注意：发现敌情只管呐喊放炮就是，不必出战。”

李文忠去岁随常遇春回师时曾路过这一带，地理甚熟，所以能在竹贞的必走方向提前布置了一个大口袋。

所以，竹贞大军急急忙忙、得意洋洋、群羊一般奔进无名谷之时，突然听到左右山梁均响起明军号炮，全军立时呆了！

前方斥候兵急报：“将军，大事不好！前方谷口被乱石堆积，已无去路！”

后卫来报：“南蛮骑兵没有追进谷内，于山谷入口构筑工事，看来是准备断我归路！”

竹贞不用查看地形也深知无名谷地势，这里简直就是一处神仙山谷，顺谷流淌一道山溪，溪水潺潺，水甜可口；谷内树木葱绿，野花绽放，野蜂飞舞，蝴蝶翩跹，若来此消暑？好地处！来此避寒？好地处！但是，来此作战？死地也！

只怪自己一时大意，急切进兵忘记了左右分兵掩护主力，现在后悔已迟，前进无路，后退无门，左右土坡陡峻，别说战马，就是攀援高手也上去不得，莫非全军要饿死在此谷不成？

饿死事小，渴死事大，倘若前面明军堵塞了这道山溪将会如何？

竹贞也不愧一军主将、大元平章，面对绝境反而如获重释，安详下令：“全军就地扎营，趁山溪尚有流水，举炊进食即可。”

左右请示：“将军，前后左右如何设置警戒？”

竹贞笑了：“警戒么？自有明军替我们警戒，我等就别费气力了。”

“左右山梁南蛮若抛下石块檑木怎么办？”

“暂时不会，假如不出本将所料，先抛下的或许是问安书信。”

“那……那我大军如何进退？”

“别操心了，自有明军通知我们。”

部下人人狐疑不定：莫非平章大人有什么奇计妙策不成？如此绝境，如此气定神闲，真正高人中的高高人！

竹贞大人的确高人，神仙般猜透了李文忠的用意，果然不出竹贞所料，从左侧山梁射下一支响箭，不一会一名元兵送上书信一封，上面寥寥几字：“大同一别，思君甚切，今君虽入死地，又何须必死？大明左副将军文忠，置美酒羔羊等待将军回书也。”

没有什么犹豫，竹贞吩咐亲兵立即备马：“本平章亲自前去同南蛮谈判，尔等约束将士安静勿躁，静等回音。”

山谷长得很，竹贞一去竟然半天才来回音，却是站在山梁上向部下传令：“为全军将士生计着想，本平章决定忍辱负重，归降天命圣主，孩子们放下兵器吧！”

这还有啥说的？双方将士们终于没有流血就结束了战事。

李文忠军帐之内还当真准备了烤羊羔外加烧刀子烈酒，李文忠亲自把盏为竹贞压惊，酒宴正酣，文忠举杯谦恭问计于竹贞：“晚辈曾闻太尉蛮子骁勇善战，部下三万铁骑均为死士，前辈不妨教我破彼之策。”

竹贞沉吟片刻，长叹一声：“某知天命不可违，逮逢圣主，已是万幸，安敢不尽微功？有一计在此，供将军斟酌。”

“愿闻其详。”

“某今晨曾派人送信于太尉蛮子，请他准备我大军扎营之地，贵军若能打我军旗号，蛮子必然大开山门迎接，那时……惭愧呀！”

李文忠立即肃然起身，深深一躬：“将军深明大义，晚辈代万千生灵向将军致谢，此大功小将必当上奏皇上，求加封赏将军。”

竹贞慌忙起身回礼，一再解释：“不求封赏，不求封赏……在下只是深知，我军所带粮草仅够十日支用，想必左副将军所携带也不会太多，不拿下白驼山便无法进军上都，上都不克，我军食从何来？为全军将士生计着想而已。”

一场压惊小酒之间，白驼山蛮子太尉的命运也就在酒桌上被敲定了。

104

白驼山位于察罕脑儿西北六十余里，两座主峰几乎拔地而起，远远看去，形似马鞍，所以当地人也称呼为“鞍子山”，但由于整座大山海拔都高于周边，一年中将近六个月山头积雪，两座主峰加上山脉，恰似一头卧着的白骆驼，因此又称作：“白驼山”。

后世许多史家以及古代地理学家，都没少考证了白驼山大战的具体位置，皆因为史料简略或记载相互矛盾而争论不休，至今没有定论，实际上只要仔细研究一下察罕脑儿战事与白驼山战事爆发得时间，即能确定：鞍子山即史书中所说的白驼山。

其实《读史方舆纪要》中有明确记载：

白海子在（开平）卫西南，大青山之北。亦曰长水海子。夷人因其四望白沙，呼为插汉恼儿。插汉（察汗），译言“白”。恼儿，译言“海子”。相近有苦水海子。又西即骆驼山也。明初，李文忠自万全出师，北至察罕恼儿地，进败元兵于白海子之骆驼山。即此。

太尉蛮子率部驻守白驼山之后，立即竭尽心力将白驼山加工成了一座天然堡垒，两座主峰中间唯有一条入山道路，但一路都是陡峭爬坡山道，仅仅能容双马并骑，两侧修筑了无数掩体，掩体都是松木盖顶外加数尺黄土，火铳轰不透，火箭射不穿，而掩体内的人却可以射箭、滚石、丢檑木，一座掩体即可封死一条山道！

不是说有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处吗？白驼山是一夫当关地势，万夫据险把守！

不是说元军只会放马野战不善坐地防守吗？让南蛮子们来白驼山试试！

至于封锁山道，困死守军？更不可能，白驼山有的是山泉，山间有的是良田草场，马能放牧。牛能下犊，光是满山野味就能供应万余大军长年消耗，更不用说蛮子太尉还从开平运来大量粮草，所有的粮仓都满满的，所有的草垛都高高的，马不愁越冬，人不愁肉吃！耗他个一年半载不在话下。

所以，蛮子太尉在得到竹贞通报前来投奔之后，一点也没有感觉所部是来蹭吃蹭喝的意思，反而大大兴奋：如此白驼山守军实力将大大增强，随时都能下山捞一把，五万铁骑一旦出动，切断南蛮的后路那是一点问题没有，南蛮还敢向上都进犯吗？

上都稳，即新都（应昌）安，这不就是大元安危在于太尉一人？最起码在于一座铁打的白驼山！

什么叫擎天白玉柱？什么叫跨海紫金梁？俺蛮子太尉是也！

蛮子太尉兴奋之下，下令全军出动列队于山间一个绝大草场，友军到来必然要大大欢迎，还要让竹贞所部领教一下白驼山军威，欢迎仪式过后，本太尉要大摆筵席，欢迎竹贞平章主动“增援”白驼山。

一个千户来报：竹贞大军已到山下，请示太尉是否容他们列队进山门？蛮子本待下山迎接，站起身时又坐下了：不能养成这竹贞做客的习惯，既然来投奔，那就是麾下部属，焉有主帅迎接下属的道理？

将令传下：除警戒哨位之外，全军按照检阅场面列队于中军帐前草场；着竹贞所部也照此列队进入，本太尉要现场检阅竹贞平章所部军威。

蛮子于军帐之中留心观看，果然：那竹贞所部毕竟比不得本太尉麾下精兵，行军队列拖拖拉拉，竟然不知道进入草场之后必须肃穆列队，反而东一股西一股净往边上凑，将士们都是大老爷们儿，莫非害羞不成？

这种部队，不下力气整顿哪里会有战力？蛮子正叹息之间，却见竹贞被前呼后拥走向了中军大帐，无理！亲兵卫队如何能擅自带入中军大帐？

蛮子正待出口训斥，却见那帮“亲兵”竟然直冲中军而来，幸赖守卫中军大帐的护卫们还不含糊，立即拔刀阻击拼命，就此，明军巧攻白驼山的战事正式开场！

不过，眨眼之间已经成了围捕元军主帅蛮子太尉的贴身肉搏战，蛮子的亲兵护卫再怎么强悍善战也终属猝不及防，拼掉一个少一个，而明军却是越聚越多，一座中军大帐是守不住的。

蛮子太尉更明白这点，眼见中军大帐外等待检阅的将士已经被越来越多的明军包围分割，士兵们手中只有长短兵器，并无强弓骑弩之类随身，这下成了明军只要保持距离，便能无伤亡杀伤元兵！这种情形，别说指望他们前来解救主帅，自顾也不可能了。

太尉蛮子半生于沙场厮混，判断战局还是比较准确的：大势已去，抓紧走人吧！

明军毕竟是打到了人家“大院”里面，地理环境不可能熟悉超过蛮子太尉，因而蛮子太尉得以率少部将士冲下了白驼山，身边的主要将领也就仅剩了一个平章沙不丁朵耳只八刺——沙不丁是姓，与名字加在一起确实显得长了点。

主帅夺路而走，白驼山元军余部战斗的目标也就只能成为紧紧跟随了，这时还能有多高士气？中军大帐外草场的战斗迅速变成了一场屠杀，屠杀也没有持续多久，随着几声号炮，一位明军青年将领出现在中军帐前的检阅台，表情肃穆。厉声大喝：“某乃大明天子驾前左副将军李文忠，白驼山已破，降者免死，不扔掉兵器者立斩不赦！”

草场之上的杀声、兵器相交之声终于平息，嘈杂纷乱的“投降免死”呼声成了统一口号，蛮子余部终于全军放弃了抵抗，当然，也有少数元军誓死不降，被迅速扑杀，不过，这些轻微抵抗已经无关战事大局了。

就此，李文忠指挥明军以极小的代价，接连摧毁两支北元铁骑，攻占两处军事要地，补充了北伐军需，前面就是开平，一路再无险阻。

105

开平。

北元平章尚都罕率部不足两万在此驻守，实际上不过一承担守卫粮草辎重的将领，部下多为老弱残疾，谈不上什么战力，开平实质性的安全在于南面的察罕脑儿与白驼山。

自李文忠大军北出野狐岭以来，尚都罕就不断接到战报，中都路全境不战投敌、明军谨慎北进，尚都罕都是清楚的，但并未惶恐，这些都在预料之中，之所以尚都罕平章如同吃了定心丸，那自然是因为对战局尚有信心：天塌了有高个顶着，开平前面不是还有两支大军吗？

尤其对于白驼山的蛮子太尉，尚都罕平章更是放心：此山简直可以视作上都南方的一道“铁门栓”，一年前上都曾经失守，明军不就是绕道左后的全宁吗？正面来犯上都，明军会在察罕脑儿累得筋疲力尽，然后在白驼山碰得头破血流！

至于明军是否走上次的老路，迂回到东北方沿落马河侧击上都？这点元军早有防备，吃一堑哪能不长一智？太尉买驴已经率兵等待于落马河一带，据战报：已经尽歼南蛮孙虎所部，所以，东部无忧！

所以，尚都罕平章关注的是南方，尤其是西南方向，只要那里再来一个落马河大捷，上都就可以真正高枕无忧了。

可是，噩耗自来如鬼，越怕越上门，探马急急来报：“城下不远出现南蛮骑兵，数目不详，看势头并没有多少兵力。”

尚都罕惊惧之余，不由疑惑；察罕脑儿与白驼山并未闻报失守，这城下明军从何而来？是了，必然是小股明军渗透防线，来到了上都城下，出兵进剿？

不可！焉知不是南蛮故意示弱诱使我守军出城？自己这些三流部队自己心里有数，一旦离开了上都防卫工事，几乎等于人家砧板上的一块瘦肉，至于被切成肉片或肉丝？那是敌人说了才算，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剁成肉馅！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中国兵家老祖孙子名言，自己也是大元中国的后辈儿孙，怎能不依老祖教导行事？现在敌情不明，自然不能贸然出战，还是等察罕脑儿与白驼山军报来到再说吧。

两处军报均未到，却传来城下明军准确的动态：这股明军极为老实，一直在伐木建寨，看来乃是明军主力的先头部队，是专职前出扎营的工匠兵！

尚都罕不由一声喝骂：“蠢才！见过全是骑兵的工匠部队吗？没有大军护卫，南蛮如何胆敢安心搭建营寨？传令：全军将士各安其职，固守上都，无令不准擅自出战！”

尚都罕也并不是就此甘心守株待兔，还是派出了多股探马游骑，任务却并不是打探城下明军，而是紧急奔往察罕脑儿与白驼山两处，一来是获得两处要地实际军情，二来是通知两支大军：紧急回援上都，三处合兵，尽歼南蛮于上都城下！

谁知，数股探骑，只见出发，不见回信，尚都罕竟然如同被困在开平成了瞎子、聋子。

事情极为简单：提前出动于开平城下的一千明军轻骑，进攻开平没那个实力，封锁南去的一切道路还是绰绰有余，兜捕几个鞑子游骑还属小菜一碟，尚都罕的探马们都被送给明军做了战俘。

主帅李文忠出发前已经嘱咐了：抵达之后，不要过于接近开平，也不要刻意隐藏形迹，尽管大胆搭建营寨，我料鞑子不敢出战，注意：也不要大张旗鼓，那样会适得其反，鞑子们会认为你们在故意吓唬他们，兴许会大胆出动。

这下使尚都罕平章面临战、守、走三难：欲战不敢；欲走不甘，欲守不妙。

战？敌情不明，主动出击就不用重复不战理由了；走？敌军未至，弃城而走，这可是守将大忌，一般也会保不住脑袋；守？这不就是在守么？

无论如何，也要等到竹贞与蛮子的真正军情，那时再决定这三策付诸于哪条，必然会容易多了。

实情终于来到了上都，不过，都是两处大元降兵带来的上级降将劝降书信，直到如今，尚都罕平章才真正了解了两处实际战况！

信使们添油加醋外带演义想象，把个李文忠描绘的天兵天将一般：先是飞降无名谷，掠走平章竹贞，威逼使其投降；后又飞临白驼山，施法让蛮子太尉滚下高山，然后眨眼间变出无数牛羊大肉，将两军归降将士都塞了个肚皮滚瓜溜圆！

尚都罕怎会相信这种顺口胡扯？亲自到了上都城头，一眼望去才不由大惊失色！家中有病人，不得不信神啊，小的们说的难道还有几分真实？不由不信呀：城下密密麻麻不知多少明军，刀枪瓦亮，衣甲鲜明，旗帜如云，铁骑如风，这是啥时变出来的？

一封信射上开平城头，是李文忠的亲笔：

“十万大军来漠北，开平城下笑猎围！将军何必为豖鹿？英雄当知天命归！——大明左副将军文忠敬奉尚都罕平章。”

尚都罕手持书信，犹豫不决，策马转遍四门，见城外都是铁桶一般，长叹一声，面朝西北跪下：“我主莫怪微臣不忠，实在是上都军民性命重于吾皇君命，尚都罕对不住列祖列宗了……”

尚都罕含泪下令：大开四门，迎接大明左副将军进城。

开平就此再次和平收复，这时已经进入五月了，李文忠却又勒兵不进，传令全军于开平就地休整。

开平已克，应昌就在不远，为何不急速进军应昌？难道李文忠忘记了“兵贵神速”之兵法古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