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息

夏茗悠　著

新世界出版社

目录

第一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第二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第三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第四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第五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第六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第七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第八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第九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第十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第十一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第十二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第十三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第十四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十五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第一章

［一］

气温零下十度。

天开始转亮，单薄的光线泻进眼里。

街边满是卖烘山芋的推车。那些山芋个头大，但不甜。从上海到北京已近半年，种种的不习惯中这算是其一。

车道到了尽头，柳溪川从轿车里下来，踩着积雪往学校宿舍楼走去。路过报刊亭时看见所有时尚杂志封面几乎都是Luna，不禁苦笑，买下两本，带上了楼。

明明是同时出道的二人组，对方太彻底地盖过了自己的势头。如果说没有半点不甘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甘心？还仅仅是个开始。

［二］

本名叫季明樱的女生，作为当红偶像歌手组合SEAL的主唱之一，被粉丝们善意地冠以“邪神”称号，除了极其鲜明的个性因素外，还有些流行教主的成分，无论是“殿下”还是“神”，用在她身上似乎都显得恰如其分。

引领流行趋势的能力体现在每个细节，包括头发的长度。

明樱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未经打理的短发被睡得张牙舞爪。

刚进门的溪川拍落身上的雪，将帽子、围巾、手套逐一摘下，长直发倾泻而下。“貌似——我又一次败给你了哦。唉——真该让你的扇子们看看你的芋头造型。”说着随手拿过镜子伸到明樱面前，从包里掏出刚买的杂志摆在旁边，封面上神采奕奕的明樱与现实形成鲜明对比，配以“Luna殿冬日新发型！100％好评”的巨大注解，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明樱定神五秒才终于成功聚焦，不在意地推开杂志和镜子，从被窝里赤裸着爬出来找衣服：“如果不是上次烫的那个发型损伤头发太厉害，你以为我愿意剪短发啊。”

“她们可不这么认为哦。”翻开杂志，果然满眼都是“可爱系的短发塑造完成”、“复古式圆弧形打造超级可爱风格，瞬间伪装成Luna短发”、“使用发针让你的短发千变万化”、“大热的显瘦Luna头，好感度疾速up”类似这般的标题。

“今天几点上通告？”明樱被什么吸引了注意，重新抓起镜子。

“七点，否则我干吗冒雪赶过来？就猜到你还在睡。到底有没有身为人气歌手的觉悟啊？”

明樱放下镜子面朝溪川：“黑眼圈怎么办呢？”

溪川呆立半晌，发现被忽略的问题：“你昨晚干吗去了？不仅是黑眼圈的问题。你可是CPU不行的人啊，要注意身体。”

明樱笑了笑，就着热水服下控制心脏病的药片。

“没办法。”明樱两手一摊，“两点才睡的，三点时又被电话吵醒了。”

“又是朱丽叶的电话？”

明樱高中时的同学，溪川知道，是明樱唯一的知心朋友。

“嗯。”

溪川无奈地捂住额头：“你难道不知道关机吗？”

如果说因为SEAL组合才刚出道，柳溪川身为新人尚不适应，但季明樱毕竟三年前就已经出过专辑，虽不是职业艺人，但对该做的、不该做的也早该熟稔于心。可是，几个月来问题不断、事故不断的人却反而是明樱。

光是这次自作主张改变发型的举动就让公司大动肝火，如果不是第一张专辑在全亚洲创下迄今三百万的销售奇迹，恐怕早被雪藏封杀了。连溪川都无辜地跟着胆战心惊。

“可是对方是朱丽叶啊，怎么能关机呢？如果阿京半夜打电话给你，你会关机吗？”

果然，又被这样反驳回来了。到底是把朋友看得比一切重要的家伙。

“阿京不会那么没分寸的。”溪川边帮明樱收拾床铺边说，“朱丽叶又怎么了？”

“似乎不怎么顺利，反复说：‘为什么你们都能得到幸福而我却不能？’”

溪川感到脊梁掠过一阵冷风：“半夜三更说这个？”

“唉，没办法，她也很难。”

“我就搞不懂，身为你最好的朋友，她连你究竟幸不幸福都不知道吗？”

［三］

渐近线。

幸福只是一条渐近线而已。

可以无限延伸，无限接近，却永远无法与之交会。

两个十八岁的女生，能有现今如此的声誉，外人看起来的确是风光。不过，风光并不代表快乐。

相处近半年，溪川所了解的是，明樱与家人关系淡漠，也没有相爱的恋人。被无数通告和演艺活动填满的人生，辟开一小块空间容纳了朱丽叶，这是唯一有温度的地方。

YXC公司严禁男性偶像恋爱，但对女生网开一面。溪川有男友，是同校同学，叫路源，才华横溢的理科生。因为是圈外人，所以并未在此问题上受到过多纠缠，绝大部分fans还是死忠地支持着溪川，同时也为她得到幸福而欣慰。

而明樱，刚上大学时也有男友，不久后原因不明地分手。那男生溪川见过两次，都是一晃而过没看清容貌，但感觉是个很有sense的家伙。背地里在明樱面前提起他，称作“Mr. X”。

X——悬念。待定。未知数。

从感情的饱和度上来说，溪川比明樱更接近幸福。也许。

时光急速向前推进，顺着轨道，我们在向同一条渐近线延伸。

但双曲线有两条，落在不同象限。

我们究竟是相濡以沫，还是背道而驰？

［四］

SEAL的出道其实并不顺利。这不顺利完全是明樱自己造成的。

敏感。冷漠。猜疑。神经质。从善意的角度说是不够世故、不够圆滑，而如果从客观的角度评价：种种坏毛病相叠加，构成了季明樱。

个性张扬过度，变成跋扈，很少有人能与之心平气和地相处。

原经纪人忍无可忍终于辞职跳槽，明樱一气之下指了当时只是普通助理的GIN作为经纪人。

GIN是温柔如水的女生，以柔克刚懂得迂回，剑峰刀刃的狠话说不出，即使有抱怨，在慢吞吞的一字一顿中也能被融化。

但毕竟没有经验，很难将一切打点得恰如其分。

明樱吃了自己坏脾气的苦头，不得不在艺人身份上再加一重“半个经纪人”，帮GIN分担了一些。弦绷得太紧，有点力不从心。

一路磕磕绊绊地走来。

所在的YXC公司与百里娱乐、大枫唱片、程氏制影并称娱乐圈四巨头。但后三者并没有可与之匹敌的雄厚实力。对媒体的绝对控制使YXC每次的推星计划都实施得易如反掌。

可是，SEAL除外。

自出道以来，季明樱的负面新闻数量创了YXC史上之最。公司似乎完全失去了对信息的控制权，因此不得不给季明樱做出“反叛女生”的定位，放任发展。

极端反常。

四面树敌加上四面楚歌，没料到她奇迹般地走了这么远，在短短三个月内站到了全国顶尖的舞台上。真有点不可思议。

而身为活泼开朗的乖乖女，溪川却很快变成了同一舞台上的陪衬者。甚至不少人说溪川是借着明樱的光才红起来的，离开SEAL，她就不名一文。虽然这说法太偏激，但不无道理。

SEAL。隐匿。封印。

由溪川的英文名Seike与明樱的英文名Luna构成了镜面效应般的组合：SeikE & AnuL。

镜面内外，光线下的我对应着黑暗中的你。

每个人都会隐匿一部分自己。这是组成SEAL的初衷。

如今，镜面制造幻觉，内外倒置。设想中的虚幻，光线予以具象。而原本的实体却变成了起衬托作用的影子，灰灰的暗暗的浅浅的，被踩在脚下。

封印只是靠暂时的平衡在维持。

［五］

白蒙蒙的天光逐渐明晰。

内外温差导致车窗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溪川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

L。U。N。A。

接下去还想写SEIKE，却突然看见玻璃被涂开的笔画上映着自己的脸。不就已经藏在了那里吗？

仿佛被探进了内心，溪川飞快地用手掌把字母抹掉。

车窗上留下一块斑驳的水迹。

［六］

不管做什么访谈类节目，溪川是没有经验的新人，所以明樱总是尽量多说一些，每次完成后都精疲力竭。演艺圈不比其他行业，有时一句话说错便无可挽回，尤其是直播类节目。

尽管有“问题女生”的形象设定在前，但明樱不仅不是自由地存在，而且经常被束缚得毫无出路，不能有半点差池。

当天的访谈并不是直播，情绪稍微放松些，再加上主持人以前和明樱也打过几次交道，是人品不错的前辈，所以一开始气氛就很融洽。

作过自我介绍后便自然地步入正题。

“这次SEAL的首张专辑名《涅槃》具有什么含义呢？”

溪川主动接过话题：“涅槃是梵文中Nirvana的音译，是重生的意思。对我来说是从古典到流行音乐的转变，更主要的是指Luna，应该算是结束了L-ETHER的旅程，在SEAL重新开始的意思吧。”

“那么，Luna能给我们谈谈你对涅槃的理解吗？”

如意料中的一样，无论谁先做出回答，最后话题总会转到明樱身上。

溪川垂下眼，打量自己手指的骨节，褶皱的皮肤被风吹出了不易察觉的细微裂口。

“远离欲望，脱胎换骨。”身边的人回答道。

“哇，Luna说话怎么还这么精炼而且有哲理。（笑）算起来……Luna作为L-ETHER乐队主唱发行的最早一张专辑《冥冥》距今也已经两年有余了呀。”

“嗯，当时还不到十六岁。”

“中间为什么有两年都没有发行专辑呢？”

“因为学业比较忙，父母希望我还是先应付高考。再加上《冥冥》刚出不久我就遭遇了一次很严重的车祸，很长一段时间卧病在家，这也是导致L-ETHER解散的直接原因。（笑）现在想来还觉得对不起其他成员们。”

“为什么L-ETHER乐队一直保持神秘没有接任何通告，也从没有透露过乐队成员的真实身份，而现在SEAL的日程却如此满？”

“L-ETHER时代我还在读高中，家里不太支持，公司为我们考虑才答应不公开我们的真实身份。”

“我记得那时是在百里娱乐吧？”

明樱点点头。

“Luna觉得SEAL和L-ETHER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明樱稍作思考：“应该说根本没有相同之处吧。L-ETHER只有我的声音，其他几位都是乐器；而SEAL是两个女声的合唱，LIVE时乐器只是作为才艺的展示。”

“说到乐器的话，两位都有精通吧？”

“古典乐器溪川都非常拿手，在八岁之前就通过钢琴与小提琴的十级考试，十二岁开始获得国际奖项。我非常羡慕她还会弹竖琴，一直觉得那是非常有气质的女生才会的乐器。我自己的话，以前在L-ETHER跟吉他手他们学习过，只略懂些皮毛。”

终于重新提到自己，溪川从对手指的研究上回过神，抬头插话道：“明樱的吉他弹得极好，她过谦了。”

“两周前演唱会上见识过，的确呢。Luna，过分谦虚等于骄傲哦。（笑）”

“比起溪川对古典乐器的精通还差远了。毕竟溪川的父母都是音乐家啊，这种天分应该也有遗传的吧。”明樱对表扬坦然处之，显得颇为老成。

“溪川认为自己和Luna谁的声音更完美呢？”

“两种风格。Luna的声音比较慵懒洒脱，我的偏柔美。如果非要比出高下的话，应该是Luna的比较好。”

“那么Luna认为自己和溪川谁的声音更好呢？”

“我。”明樱不假思索、迅速做出的简短回答几乎把主持人吓了一跳，以至于接下去的一小段访谈主持人都进入不了状态。

估计要靠剪辑了。溪川想着，心里涌起一阵厌恶，目光落在演播室较高处的隔音玻璃上。从这个角度看去，不见自己，只见明樱。

反射的作用。

不管怎样，最终访谈在主持人“两个女孩在十八岁的年纪拥有了惊人的美貌和才华，祝一路走红”的祝愿中顺利结束。

“让我吃了一惊呢。”坐进车里的溪川说道。

“嗯？唱功比你好的评价吗？”明樱也坐定了，脸上看不出任何歉疚，仿佛让对方难堪是理所当然的事。

溪川不由得攥紧拳，指甲掐进皮肤里。停顿了两秒，又恢复了微笑：“不是。是十六岁的时候你也遇到车祸卧病在家。”

“怎么？你也是吗？”

“不完全一样。我是高二暑假回家的路上遭遇了建筑工地脚手架坍塌的事故，整个暑假也是在医院度过的，真是悲惨啊。”

“不过现在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呀。”

“而且当时没过半个学期就又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摔骨折了。唉，真是多灾多难、命运多舛。”

两个女生庆幸地笑起来，带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得意。大学考入同校同系，又被同一公司组成歌唱组合。外人看来，自然没有比这更亲密的朋友了。

可是，即使再亲密……

人与人的理解也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

［七］

“今天下午本来要做的PR节目要取消吗？”GIN掏出日程本问道。

“为什么要取消？”明樱反问。

“……看上去溪川很疲惫了。”GIN有些支支吾吾，犹豫的尾音却被溪川的“我没事，不用担心我”截断。

“同期的嘉宾有哪些？”明樱疑惑地侧过头。

“除了SEAL外，还有同公司的‘迷醉天音’，还有……金振宇。”GIN说得含糊不清，“另外是一些搞笑艺人，比如……”

“等等，你是说迷醉天音……和振宇哥……都去？”明樱还是不负众望地抓住了GIN话里的重点，“那还真是热闹呢。怎么能缺席？”

“唔……其实还是取消比较好。”GIN担忧地看了明樱一眼，“毕竟，刚出道就因为绯闻炒得沸沸扬扬对实力歌手来说其实是负面影响呢。”

“什么，绯闻？”连明樱的语气中也出现了一丝慌乱。

GIN沉默片刻，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摊开在明樱面前：“本来早上就想告诉你，这是今天的早报。”

明樱低下头看起来，越看越皱起眉头。溪川凑过来，只见娱乐版刊登着明樱和金振宇的整版照片，巨大的标题写着“Luna & King的恋情迷雾”，报道中夹杂了许多明樱与金振宇在各种场合一同出现被偷拍的照片。

“PINK ROSE节目御用couple——当红偶像团体SEAL的季明樱和目前演艺界的王者金振宇走出演播室，在健身房、咖啡店、酒吧等场所频繁约会，被记者拍下……”溪川逐字逐句念着，气得扔开报纸，“太扯了点吧。这群狗仔离谱得够可以！明明每个场合都有我在场，怎么就拍成了两个人的约会呢？”

GIN无奈地开口：“唉，这也是没办法。金振宇刚刚获得影帝称号，而SEAL无疑是下半年唱片界最大的赢家，Luna和金振宇的‘恋情’实在太具冲击力了……还要出席下午录制的周末档PR吗？”

“可以取消吗？”溪川插嘴道。

“刚才录制访谈的时候，PR的编导打电话跟我确认，我还没有说死。”

“不用取消。”明樱反而像松了口气似的沉着地瞥了一眼车窗外。

“啊？”

“就像报纸上所说的，我和振宇哥是PR的御用couple，几乎每期都作为搭档做游戏，一出绯闻就立刻避嫌不上节目，不是反而说明传闻属实吗？反正我和振宇哥本来就没什么，何必在乎这些呢。”

“可是，就算Luna你去的话，金振宇也不会去的。到时候场面不是更加尴尬吗？”GIN追问道。

“他的经纪人不会那么蠢。”明樱脱口而出。

GIN转过头去没再说话，溪川拽了拽身边明樱的衣角，朝GIN的背影向明樱使了个眼色，明樱这才意识到刚才说错了话。

“啊，说来也奇怪，怎么今天连迷醉天音都来上PR了？”溪川忙扯开话题。

GIN暂时恢复了积极的语气：“也不是都出席了，只是Whisky凌浩轩和Brandy李承泽，其他两个成员没有参加。迷醉前两年一直在海外发展，今年国内唱片市场势头很好，所以明年的工作重心会转移回来。”

“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吧。”明樱冷冷地插话。

未免也太冷酷了，毕竟是同一个公司的，居然丝毫情分不讲，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利益会不会受到威胁。GIN微微皱了皱眉。

“男声组合和女声组合，应该不会互相影响吧。”溪川安慰道。

明樱面无表情：“但愿。”

“啊，想到今天能和迷醉一起做节目就激动呢。”溪川笑起来。

“怎么？”

“以前没出道的时候就很喜欢迷醉的歌。”

“是fan吗？”

“是啊，最喜欢的就是Whisky和Brandy这对‘官配’！”说到偶像的事，溪川立刻抑制不住两眼放光。

“天！连溪川都是同人女吗？”

“嗯嗯，天下大同嘛！”说着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GIN的耳边，“GIN比我们先进公司，应该知道他们俩一些八卦吧？”

GIN跟着笑起来：“完全不是哦，让你失望了。他们两个只是很好的朋友，所谓‘王道’之类的也只是公司出于炒作宣传考虑。Whisky以前作访谈的时候明确公布过理想情人的条件，要长发、会溜旱冰、又酷又可爱的女生。Brandy在公司私下曾经说过喜欢体贴而且有点小调皮的女孩。”

“奇怪！其他都好理解，为什么Whisky非要会溜旱冰的女生呢？”

“是很奇怪，所以很多fans才会为了这句话去学旱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吧。”一直没作声的明樱突然感叹了一句。

GIN一拍脑门：“噢！突然想起来，PR的编导给的剧本里溪川和Brandy是couple哦。”

“什么？为什么？不可以是Whisky和Brandy吗？”溪川显得相当不甘心。

“你见过PR出现男男couple的事吗？”GIN无奈地反问道。

“那么，我呢？”明樱问。

“原定还是和金振宇，但现在……”

“算了，没事，如果他也不反对就那样吧。”停顿几秒后才意识到，“溪川和Brandy搭档，合适吗？按照惯例，Whisky和Brandy不都是应该和搞笑艺人搭档才不会引起fans 嫉妒吗？”

“可是溪川已经有感情稳定的男友这是众所周知的，所以不必担心。”

“……果然我还是应该确定一个稳定的男友才行。”明樱开玩笑地佯装泄气，头靠在椅背上，“金振宇前辈怎样？如果确定了的话就不算是绯闻了吧。”

玩笑的一句话引起了溪川强烈的不满，少见地惊呼出来：“什么啊！他比你大太多了吧。”

“只不过三岁而已。”明樱笑着继续逗溪川。

“可是看上去就是像大叔！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随着溪川孩子气的嚷嚷，车停在了电视台楼下。

［八］

节目录制过半，在后台稍作休息。导演把明樱和金振宇叫到一边不知在作什么安排。无聊又疲倦的溪川歪倒在椅子里斜靠在桌上，突然瞥见一个挺精致的钱包，以为是一贯喜新厌旧的明樱又换了新钱包，便随意地拽过来打开翻看，可钱包里的照片却不是明樱。

年轻的男生和女生，看来显然是情侣。照片有点旧，估计是好几年前照的，但并不影响溪川确信其中的男生是迷醉天音的Whisky。身边的女生挺漂亮的。

明确那钱包不属于明樱而是Whisky之后，溪川有点慌张地抬头，下意识地去寻找Whisky的位置，没想到对方恰巧在两米开外往这边看来。溪川拿着钱包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只好尴尬地扬了扬，朝Whisky递去：“我以为是明樱的钱包，不好意思啊。”半开玩笑地笑道，“不过怎么用那么女性化的钱包呀？”

Whisky一脸茫然：“这不是我的钱包啊。”

“啊？怎么可能？”溪川惊讶地瞪大眼睛，打开钱包指着里面的照片，“这不是你和女朋友的照片吗？这个不是你吗？”

Whisky接过钱包仔细看。溪川有幸目睹了对方的神色从疑惑到震惊的过程。Whisky拿着钱包的手甚至都颤抖了起来。溪川不明所以。

“啊，真是麻烦哪！刚才又说我和……”摆脱了导演，往溪川的方向一边走一边抱怨的明樱突然截断了自己的话语，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劈手夺过Whisky手中的钱包。

三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蒙了，尤其是Whisky，怔怔地看向明樱。

溪川对整个事件完全一头雾水。

半晌，明樱终于整理好表情，带着歉意对Whisky微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这是我的。”

溪川更加茫然了。Whisky和某女生的合照怎么会出现在明樱的钱包里？

接下去Whisky和明樱的对话似乎能解释部分，但溪川还是感到头脑混乱了。

Whisky一把拉住正欲离开的明樱，急切地问道：“辛安和你是什么关系？”

那一瞬间，溪川确信自己看见明樱脸上掠过了一丝不自然。

似乎是提及了明樱不喜欢的话题，明樱的脸陡然阴沉下去：“她是我姐姐。”

“你亲姐姐？”

“是……堂姐。”

这么一说，溪川才注意到那女生虽然长得不像明樱，但眉宇间的神态却有几分相似。

“她死了。”明樱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般冷漠，甚至冷笑一下。那一刻，明樱的笑意令溪川都感到有点毛骨悚然。显然是昔日恋人关系的女生死了，这消息对Whisky绝对是不小的打击，更何况是被明樱用这样嘲讽似的口吻告知。

然而彻底将Whisky的精神击垮的应该是明樱接下去的那句补充：“因为你……所以对你来说，比较明智的做法是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溪川作为事件的旁观者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等一下。”Whisky却并没有表现出如丧考妣的悲痛和晴天霹雳的意外，反而满脸疑惑地拉住明樱还想追问。

导演不合时宜地喊了准备，节目依然要继续录制，但溪川预感这节目的后半段并不会那么成功了。

明樱还能勉强做到应对自如，而Whisky则明显不在状态，完全心不在焉。溪川呢？在得知“明樱的堂姐因为Whisky而死了”这个消息之后，也不能摆脱汹涌而来的好奇心的纠缠，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对两人的观察上。

——死了。因为你。

语句虽然简短，但字字充满责难。

已经逝去的，应该是名叫“季辛安”的女生，冥冥中牵起了季明樱与凌浩轩的联系。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是你深爱的吗？同时也是我恨之入骨的呢。

就是这样维系的联系吧？

［九］

录完节目走出电视台大楼，大雪加上冬季天黑得早，室外已经黑漆漆一片，不过借着街灯还是能看到有许多fans等候在寒风里。

SEAL甫一出现，fans便围上前。虽然公司派了保镖随从，但毕竟人气太旺，fans推推搡搡，明樱和溪川还是没法靠近车。

明樱努力帮溪川架开凑上来的fans，俨然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令溪川心情好起来，虽然还被堵着，但平静下来耐心地等路被打开。

正在此时，突然有一个女生冲出来揪住明樱的衣领，溪川一怔，等意识到她另一只手拿着水枪时想上前阻挡已经来不及了，周围的保镖也没有反应过来。水枪里的液体直接射进了明樱眼睛里。

场面立刻出现巨大骚动，拿水枪的女生趁乱逃走。明樱捂住眼睛蹲在地上，溪川跟着蹲下去抱住她不知所措。

［十］

被刺痛而泪如泉涌的眼睛，却终于能重新看见黑暗尽头的光线。

像附在斑驳断墙上的尘埃被雨水一次冲刷干净，一点一点，全都剥落，漂浮进清新的空气里。剩下的洁净内核上书写着一个隐匿在时光中的名字。

惧怕记起的，那个人的名字。

不在掌心里，而是埋葬在了心里。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属于我的温暖，那么就是你温柔而漫长的声息。刺破静谧黑暗，永恒缠绕在我耳边的声息。

——你在这里。

［十一］

12月2日。

十八岁生日刚过两个月的Luna季明樱，身为超人气声乐组合SEAL的成员，在下午录制PINK ROSE节目之后遭到anti-fan的袭击，被灌了辣椒水的水枪射中左眼，立即送往医院救治。

消息一经公布，医院外立刻汇集了数百fans。“月光”（Luna的fans专称）们举出了祝愿Luna平安无事的横幅和牌子。

不少演艺界同人都前往医院探望，其中包括金振宇以及“迷醉天音”的Whisky凌浩轩和Brandy李承泽两位成员。他们之前都和SEAL一起录制PINK ROSE节目，遇到这种事情纷纷表示同情和愤慨。一向富有正义感的Brandy在现场情绪非常激动，向外面的fans吼出：“如果让我知道是谁干的，那她死定了。”

对此，anti论坛上出现了不少针对Brandy的新帖，扬言下一个攻击对象就是Brandy。

当天夜里，攻击Luna的anti-fan就已经向警方投案自首。据她称自己是金振宇的fan，因为不满当日报纸刊登的“金振宇与季明樱交往”的传闻而心生恨意，准备了辣椒水和水枪，等候在电视台大楼外伺机下手。她自己也很后悔……

Luna被攻击事件震惊了整个演艺界，自出道来一直被称为“话题女神”的Luna再次成为话题飓风的中心。不少艺人都站出来谴责anti-fan的过激行为，而“月光”们更是哭天抢的难过至极，甚至有“月光”因此迁怒于金振宇，埋怨他没有管好自己的后援。

截止到晚上十二点，“月光”与“金粉”已经呈白热化对立局势。

Luna本人从医院回到住处后就没有在媒体上露过面，YXC公司以及旗下所有艺人，除了迷醉天音的Brandy李承泽之外，也尚未发表任何声明和言论。

12月3日。

季明樱被袭一事再起风波。

据传YXC公司所有艺人“失声”是由于公司施压，“月光”们强烈谴责YXC高层冷血，开始集体抵制YXC公司所有艺人代言的产品，直接导致当日YXC公司股票跌停。

话题的另一中心，影帝金振宇也突然“息声”，没有对Luna的anti-fan是自己粉丝的事发表言论。

与此同时，YXC公司迷醉成员凌浩轩与李承泽也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在媒体露面，当日迷醉天音的演出全部只有两人出席。经纪人称凌浩轩和李承泽只是因为患流感嗓音嘶哑无法参演，但迷醉天音其余两人都表情严肃、忧心忡忡，其可信度遭到质疑。

12月4日。

虽然攻击Luna明樱的anti-fan已经自首，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YXC公司一名员工向媒体透露了迷醉成员Whisky凌浩轩和Brandy李承泽“失踪”的真实原因。

由于公司高层不满Luna事件当日李承泽的表现，当晚对李承泽暴力相加，导致李承泽软组织大面积挫伤。凌浩轩在为李承泽阻挡拳脚的过程中意外受伤，右侧一根肋骨骨折。

此消息一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月光”们与“酒窝”（迷醉的fans专称）们聚集在YXC公司大楼前示威，并焚烧旗下艺人代言的产品。

YXC股票遭遇了第二个跌停日。

记者电话采访在美国的YXC公司总裁易新诚先生，易新诚称不知此事，但声明YXC公司绝不可能发生殴打艺人的事件。

风波还远未平息。

12月5日。

沉寂数日的金振宇在电影《寒冬丽日》的拍摄现场接受记者采访，劝阻“金粉”们不要和“月光”们闹对立，表明自己和季明樱只是私下交情较好的朋友关系，并祝愿明樱早日康复。

“金粉”与“月光”的争端暂时得到缓解，但“月光”和“酒窝”们对YXC公司的抗议和抵制还在继续。

当天中午有一名fan在抗议示威活动中因情绪过于激动而休克。

12月8日。

事过一周，Luna明樱被袭事件仍未平息。

当日，失踪已久的李承泽和凌浩轩终于与迷醉天音其他两名成员一起出席了某品牌的代言活动，其中李承泽自始至终戴着口罩和帽子，眼神似乎非常疲惫。

当记者设法采访两人时遭到经纪人的拒绝。

另一方面，SEAL也出现了新情况。

在第十一届冬季歌会上，Seike柳溪川与迷醉天音的Vodka项野城共同合唱了意大利语歌《Ti Amo》，季明樱没有出现。

这是SEAL出道以来首次成员单独出现并且演唱非原创歌曲。此举不禁令fans更加担心Luna殿的安危。

12月9日。

迷醉天音的leader——Whisky凌浩轩在采访中代表所有成员发表声明，称公司殴打艺人的事属谣传，请“酒窝”们放心并停止过激行为。持续一周的抗议活动终于告终。

令fans更加欣喜的是，Luna明樱与Seike溪川一起参与了娱乐节目SWEETY TALKING的录制。

明樱受伤的左眼从外观看已经痊愈。但记者通过采访当天为Luna治疗的医生得知，很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截止到下午六点，网络上“月光”为Luna发表的祈福帖多达七万六千条，SEAL官网速度慢到几乎崩溃。

［十二］

一周。七天。

放在“滴答”、“滴答”的声音里去衡量，得到604800这样庞大的数字。

但对于事件中心的季明樱来说，生活的改变并不仅止于数字。

一天一天度过，外界纷扰的事实只不过是将冰冷的现状一次又一次演绎。更加寒入骨髓的是近在咫尺的背叛。

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曾这样说：背叛是唯一让人无法原谅的罪过。

信任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累积成高墙，直到你对她的依赖浓厚到连自己都不能负载，变成连生命都可以交付的彼此，最后，却换来足以让你轰然倒地的背叛。

没有什么比那更不可饶恕。

时光逆流，拉回到受到攻击的第二天——

［十三］

因为左眼蒙着纱布，一切都不方便，需要照顾，所以，一直因明樱没来由的固执而搁浅的搬家计划得以实行。

明樱从学校的单间宿舍被接到公司宿舍与溪川同住。

GIN一大早就送来早点，溪川去厨房把粥和豆浆转移到碗里。

GIN坐在房间的地上整理刚搬过来的明樱的衣物。明樱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在自己衣服口袋里一阵摸索，找到控制心脏病的药片，放进嘴里。

一直以来，那轻微的小毛病并没有给明樱制造多大困扰，对于她来说，仿佛心脏病只是每天服药这个动作的一个成因，仅此而已。

可是，不知为什么，最近却令人越来越感到难以承受的负荷。突如其来的心悸三番五次发生，一瞬间的恍惚令人几乎无法站立，有时早上一起床眼前就天旋地转像是要晕倒。最终妥协搬到公司宿舍并不仅仅因为眼睛受伤，更多的原因是惧怕有一天突然倒下无人察觉。

明樱朝放在不远处的水杯伸出手。两只眼睛中一只失去效用，对物体的定位出现了偏差，明明看准了才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没握住，反而因为意外落空手一带，瓷杯被打翻，碎片落了满地。

GIN连忙放下手中的事情，去饮水机旁拿新的杯子接水。

但是，药片已经含在嘴里了。

就在GIN重新倒水的这近一分钟的时间里，药片在舌尖上逐渐融化。意外的含服让明樱终于找到了最近一系列身体不适的原因。

药片，是酸的。

趁GIN弯腰接水的空档，明樱迅速将药片吐在手心里。控制心脏病的药不应该是这个味道。这是常人无法注意的细节，但她是季明樱。

敏感也好，神经质也好，有时不是缺点。

GIN端着水杯走过来的时候，明樱已经反手将药片快速塞回锡箔板里。佯装镇定地喝了一大口水，咽一下，将并不存在的药片吞了进去。

不动声色，心凉到底。

［十四］

已经警惕到常人无法忍受的地步。身边剩下的那些人，都是百分之百相信。

却还是出了差池，受到最致命的威胁。

除了YXC的工作人员，别人是接近不了自己的，更别说换药。

从商业的角度看，竞争对手们无不希望致这个太过耀眼的女生于死地。在YXC公司安插进人手暗中破坏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如果是那个人察觉了自己的身份而生出的行动，就没那么容易避开了。

甚至，连anti攻击事件也并非fan的突发行为。

问题的关键是，想致自己于死地的人，正在身边。

第二章

［一］

事件过去那么久，画面却反复在脑海里萦绕。

被anti-fan袭击，这件事对于溪川的意义，远远大于在险些失去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身边这个不招人喜爱的女生的重要性。

“欸，这两天怎么总神情恍惚？”路源侧过头低声问。

看见她的额发有点凌乱，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捋。溪川的反应似乎过于强烈了，不仅挡开了他的手，还从沙发上猛地弹起来。

路源有点恼怒，但碍于屋里躺着熟睡中的明樱，仍理智地压低声音：“为什么到现在还走不出来？”

溪川浑身硬邦邦地杵在客厅中央。

路源叹了口气，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刚想说话，却没想到被她再次推开。

溪川退后两步，用冰冷的口吻说：“离我远点。”

“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

“这和你没有关系。”溪川一字一顿地打断他的话。

“男友的意义对你来说就只是摆脱追求者的纠缠吗？溪川，我不管你怎样想，你不该这样对我，至少我是认真的。”

“又怎样呢？”溪川直视他的眼睛，自己仰视的姿态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浓得化不开，“你应该知道的，我不会喜欢你，不会喜欢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对，我知道，可我不相信。人的留恋是有期限的。”

“可是，”溪川深吸一口气，“记忆没有期限。”

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又浮现出几天来挥之不去的那个画面：

GIN按住自己示意不能乱说话。所有的人都置身事外，保持缄默。唯独他转身冲着等待已久的摄像机吼出“如果让我知道是谁干的，那她死定了”这样激愤的话。

那一秒，跪在明樱身边的溪川转身回头看向他，从被泪水模糊的他的背影里看见了另一个人。

［二］

你是否听过这样的故事？

每个人死后必须回到以前自己生活过的地方。他的声音，他说过的话，散落在每个与他有关的人的记忆里。

他需要走进他们的梦境里，把那些话再说一遍，这样才能收起自己的声息。

等到他把这一生说过的话都找了回来，才能完全抚平自己的记忆，安心地平静地去另一个世界。

这传说也许子虚乌有，但它暗示着——

声息与记忆紧密相连。

透过别人的声息，我又看见了你。

［三］

而此时，房间里，把耳朵贴在门后的明樱从溪川冰冷的语气中察觉到人的两面性。

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笑。她微笑时眼睛会弯成美好的月牙。

仅有的一些不笑的瞬间，瞳仁犹如夜色中的大海，波澜汹涌，流光四溢，含在眼眶里的一点点令人怜惜的泪水在阳光的魔术下折射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她的声音让人心旷神怡，被乐评家誉为“地中海的夏季风”。

她是这样干净纯粹的女生。

然而，却也有这样的一面。

她也有不光鲜、不快乐、不活跃、不明快、不温暖的一面。

［四］

“通告前的电话是Brandy打来的？”明樱问，“你们动作够快啊，已经交换了电话号码。”

帮忙整理东西累得腰酸的溪川坐在门口笑了笑：“是啊，还在关心你……唉，你这家伙怎么东西这么多？”

“都是些衣服化妆品之类的。”连一贯毒舌的明樱这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这个人哦……真是……”

“不得不承认是个好人吧？”

明樱笑着环顾四周墙壁贴满的迷醉海报：“不过你还真是夸张，每张都只留下Whisky和Brandy，把另外两个都剪掉了。看看……明明没站在一起拍的也被你拼在一起！”

“这就是同人女独立的精神世界啊。”溪川笑翻在沙发里。

“拜托你有点人气歌手的觉悟。”明樱无奈地摇摇头，钻进厨房找吃的。

溪川跟了进来：“可是，那两个家伙的事，真的是很感人啊！Brandy这个人呢，正义感太强，遇到什么事都口无遮拦，总是惹出麻烦，被公司高层‘教训’也比较多，每次都是Whisky护着他，包括这次也是一样。”

明樱笑着听。

“感觉呢……Brandy虽然有时候很冲动、很白目，但唯一只会在Whisky身边表现出受保护的一面，应该是很依赖吧，两个人也一直是形影不离的。”

“所以呢？”

“就是这样啊，很美好吧？”

“没觉得。”

“冷血。”

“男人和男人有什么好依赖的，不觉得很奇怪吗？”明樱从冰箱里拿出一包贡丸之类的东西开始煮。

“我第一次看见他们俩单独在一起是在南京路……啊，想想那时候我高二，那两个家伙才刚刚出道，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呢，居然还是那么年轻帅气。”

“那么早吗？”明樱随口附和道。

“是啊，和同学一起去逛街的时候看到的。迷醉是在出道两个月内就突然红起来的，那时候似乎已经很有人气了呢。那两人都戴着墨镜，但我是从侧下方的角度看过去，一下就认出了Whisky。和一般的追星感觉不同哦，曾经在没把他们当明星追捧的时候和他们那么近距离地站在一起，从此感觉很亲近。去年迷醉在日本开演唱会时遭遇地震，我当时虽然是高三，可是硬撑了一晚上守在电脑前生怕出什么坏消息……现在想想觉得很傻，和自己非亲非故的，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以后的生活轨迹会有交集，并且会成为很重要的朋友。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有这种感觉。”

“受不了了，只不过逛街时遇见一次活的迷醉就发挥成这样。”

“欸，你知道吗？”溪川的声音突然柔软低沉起来，“Brandy是孤儿哦。出生时由于医疗事故脑部受伤，大概父母觉得救不活又不忍心亲眼看着他死去，就把他放在教堂门口，被神父收养，也算是命大，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居然能痊愈活下来。现在的父母只是基督教信徒……”

“那不算什么特长吧。”明樱满不在乎地尝了一口贡丸，“只有你这样名门之后的大小姐才会在乎并且同情。”

“不是特长但也不是同情的问题。作为音乐家的女儿，从小受父母影响接触音乐，可第一次听Brandy唱歌时还是很震惊，简直是个天才呢……你是不是没听过迷醉唱歌啊？”

不知在沉思着什么的明樱猛然回过神，转而恢复淡然神色：“我没兴趣……可以吃了。”

“端到客厅里吃吧。”

“为什么？……等等……等一下，烫。”

“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今天晚上有迷醉的专访哦。”

明樱的动作一滞，须臾后才无奈地摇摇头：“没救了你。”

［五］

“迷醉天音，四人男生和声组合，2003年出道以来造就震撼全亚洲的大热潮，不断接受亚洲各国的名誉奖励至今，去年包揽全国所有年度大奖，今年在全亚洲成功举办巡回演唱会。年末的圆满回归将给我们带来新的惊喜。12月24日平安夜在东方艺术中心唱响最后一站的不眠盛世，尽请期待。今晚为你带来在亚洲拥有绝对人气的迷醉天音的真实一面。”

全屏照片配合激光打出的字幕介绍：

绝对领袖——Whisky　凌浩轩

实力主唱——Brandy　李承泽

才情状元——Vodka　项野城

贵气王子——Tequila　郭俊

主持人的声音切断了画面：“今天晚上为大家请到的嘉宾是目前人气指数常居榜首的不败英雄组合‘迷醉天音’。好久不见啦，经过辛苦的巡回演出终于回到了国内。晚上好！”

“晚上好，我们是迷醉天音，很高兴见到大家。”

“今天晚上再次见识了花样美男的风采。首先的这位是以十九岁的年轻魅力点燃全国少女的狂热，虽然年轻，但对舞台的掌控能力不亚于天王级的前辈，舞姿超级棒，认真起来非常有担当，抽风起来又可爱到爆，超man又超淘气的leader——Whisky凌浩轩。晚上好！”

Brandy插嘴：“好高的评价啊。（笑）”

“晚上好，我是迷醉天音Whisky。”Whisky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样看起来果然真人比荧幕上还帅很多倍呢。”

“那我果然还是不适合做艺人啊。（笑）”

“巡回演唱会感想如何？是不是发生了很多难忘的事情？”

“真的非常难忘，发生了很多事情。一路这样走来，感觉整个团队也慢慢成熟起来，成员之间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还有fans永恒的支持带给我们很多感动。”

“下面这位：因长相过于俊美居然被无数女生妒忌，歌声温柔，余音绕梁不散，号称‘催泪原子弹’，很幽默也很有灵气，正义感超强的侠气男子，舞台上永远的主唱——Brandy李承泽。”

“晚上好，我是迷醉天音Brandy。”

“啊，前些天听说Brandy患流感了，很严重吗？会不会影响嗓音？我们都很担心你呢。”

“没事没事，只是小感冒而已，已经好了，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Vodka笑着插嘴：“反正你都已经被女生嫉妒了，何必再刻意装得那么man啊？”

“对啊，”Brandy这才反应过来，“那个介绍词有问题。为什么Whisky是被女生追捧而我是被女生嫉妒？”继而做出很不甘心的表情。

“这……”主持人佯装为难，“介绍词是根据热心观众的投稿总结的。”

Brandy立刻领情地装出“只好认了”的搞怪表情。

“下面介绍的是公认‘才情第一’，出道前课业全优，精通六门外语、两种乐器，十六岁考入全国第一高校，相貌与头脑都无可挑剔的完美男子——Vodka项野城。”

“晚上好，我是迷醉天音Vodka。”

“前几天冬季歌会上和新人Seike柳溪川共同演绎了意大利语歌《Ti Amo》，现场可谓前所未有的火爆呢。印象中Seike也是相当有实力的才女，而且SEAL组合最近的人气指数不亚于迷醉天音当年出道时突然掀起的狂潮。野城来发表一下合作感想吧。”

“Seike很厉害，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意大利语很棒，出身音乐世家，古典清新的歌声像地中海的海风。至于舞台表现，已经完全不像新人，让我非常惊讶。我想世界上有些人是注定属于舞台的，Seike是其中一个。”

“哇——”Brandy又开始抽风，“这小子虽然公认完美，但还是有一个缺点——遇到美女就找不着北。”

“听说Vodka前段时间去了SEAL的演唱会现场？网络上很多歌迷说看见你了呢。”主持人笑道。

Whisky假装帮忙辩解：“没有没有。”但是又追加一句，“因为和通告冲突所以没去成，为此懊恼了很久。”

演播室里笑成一片，连话题本人也跟着笑了。

“下面这位是贵气无边，眼神深邃，去年在网络上被评为全国女生十大梦中情人之首，据说见一眼就迷恋到腿软的Tequila郭俊。”

“晚上好，我是迷醉天音Tequila。”

“什么叫‘迷恋到腿软’？”Brandy笑着插嘴，“今天这个介绍词整体很恶搞。（把手攥成话筒状）请问MC你现在腿软了吗？”

“和这样的人面对面交谈当然腿软啦，（指着Brandy）他还在耿耿于怀。”主持人也笑，“我们不用管他，继续问Tequila。自出道以来被‘贵公子’‘贵公子’这样称呼，自己认为受欢迎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可能是和其他成员相比我缺失得太多，所以大家给我更多的爱吧。”

“大家是爱你太过谦。Tequila出道时年龄多大？”

“十五岁。”

“天哪！现在也只有十七岁，还未成年。小小年纪不仅在娱乐圈打拼并且周游各国巡演，真是非常不容易呢。”

Whisky补充道：“现在还在上高三。”

“会参加明年的高考吗？”

“会的。巡演时一直有老师随同，在国内时也会回学校上课。”Tequila说。

主持人：“Tequila在明年的高考中取得优异成绩一定是迷醉所有fans的共同心愿。”

Whisky继续补充：“也是迷醉共同的心愿。他也是我们心目中的小王子啊。”

“OK，介绍全部完成了。今天很高兴邀请到迷醉天音的四位花样美男与我们共度四十五分钟的美好时光……感觉整个演播室都亮起来了。迷醉的新专辑将在明年年初震撼上市，有信心吗？”

“虽然最近国内唱片业新团体非常活跃，包括同公司的SEAL，取得了相当令人敬佩的成绩，但是一直以来我们也非常努力、从不松懈，所以坚信第五张专辑也能超越过去，取得更好的成绩。”Whisky的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啊……SEAL真是非常幸运的团体，刚出道三个月就被天音视为竞争对手了。”

“她们很有实力，两个女生的声音都非常独特。”Whisky接话道。

“如果我们这次专辑销量不好，那就要全怪队长大人居然帮其他组合打广告。”Brandy插嘴。

主持人打趣道：“Brandy完全是人气偶像外表下的搞笑艺人。平时其他团队成员是怎么评价Brandy的呢？”

“其实应该是我们当中表里最一致的人。”

“算是团队的调味剂吧。”

“最不可缺少的。”

“不开口时觉得是个很酷的‘冰箱少年’，一开口就变成脱线的‘抽风少年’。”

“那么从Brandy开始，团队成员互相评价一下吧。下一个是Whisky。”

“最近完全是个恐怖的人。”

“恐怖？”

“是啊，大家没见过Whisky恐怖的一面吧？虽然平时怎么开玩笑都无所谓，但无论是录制专辑还是练习彩排或者正式演出，一扯上和工作有关的事情就立刻变成魔鬼，对人对己要求都……怎么说呢……可以用苛刻来形容了。”

“简而言之就是个事业至上的男人。”

“生活与工作中的表现完全判若两人。所以才会被fans评价‘认真起来非常有担当，抽风起来又可爱到爆’。”

Brandy又开始了善意的挖苦：“总之，对Whisky心存幻想的少女们要尽量避免和Whisky成为工作伙伴，除非有在他面前丧失一切原则的觉悟。”

［六］

搬到公司宿舍已经好几天，依旧认床，睡不着。

彩色的霓虹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印记，光影像钟摆一样做简谐运动。

明樱一直盯着那道彩色的钟摆，直到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睡了吗？”

溪川抱着白色的枕头从门外挪进来，睡裙长及膝盖，长发懒散地摊在胸前。借着微弱的光线，明樱看见她光脚直接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急忙把她扯进被窝里。

“我认床，难道你也认床吗？”嗔怪的语气。

“就是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对了，那首《星期天》的词你填好了吗？”溪川捂紧被子只留下脑袋在外面，眼睛也盯着天花板。

“还没，最近状态不怎么好，所以有点费劲。”

“状态不好的话申请休息一下吧？”

“不是什么大问题。”

前段时间蠢蠢欲动的某种情绪在经历一次劫难后偃旗息鼓。溪川把手叠在明樱的手上：“你总是这样勉强自己。”

而明樱真正费神的是“谁把我的心脏病药换成了维生素C”，不能说出来吧？

“……啊，不要说这个了，郁闷。”

“那明樱，跟我说说你和Mr. X的事情吧。”小女生开始八卦。

“有什么好说的，都分开了。”心绪还是乱得很，明樱侧了身背对溪川。

“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应该是有故事的女生。”溪川也侧过身，转向明樱那边。

有故事的人是你吧？和路源的故事，叫人摸不着头脑。但偷听不是什么正义行径，明樱也觉得没必要多管闲事。

“……我只是普通人。”

溪川感到继续问下去绝不会有结果，所以即使心里还有一大堆疑问，还是决定重开话题。

“噢，对了，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呢？”

明樱半晌没有说话。

“睡着了吗？”溪川伸手在明樱面前晃了晃，依旧没反应。

觉得奇怪，溪川坐起来，月光下明樱纤长的眼睫随着呼吸的起伏轻微颤动，一切归于静谧。“唉呀，真受不了你这家伙，”溪川伤脑筋地重新躺下，“还说认床，居然这么快就睡着了，一点征兆都没有。”说着侧向背对明樱的另一边。

静谧的月光中，眼泪无声地顺着太阳穴淌了下来。

［七］

是谁的声息，

如此清晰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中？

凌厉得好像沾满鲜血的刀锋，无情地将每一次呼吸都刺痛。但，却成为了我生存下去的唯一意义。

无法割舍，无法离弃。

为了你……

［八］

临近圣诞，明樱好不容易能有一天单独的假期。早上醒过来，溪川已经去公司录制新单曲了。

明樱茫然无措地在床上坐了好半天，依然没有什么去处。身为艺人，整天日程爆满，已经没有和普通同学做朋友、节假日相约去逛街的可能性了。圈内人的话，这个时间大家应该都很忙，再说，明樱也不认为自己在演艺圈有真心的朋友。

想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想着仅有的一天假期要在无休止的睡眠中度过就懊恼起来，不知不觉拨通了金振宇的手机。响过七声，无人接听。

大概是在忙吧。

明樱刚想挂，却听见对面响起了轻声的“喂”。

“啊，振宇哥，是我，Luna。”

“哎，你啊！好几天没你消息了。眼睛恢复得怎么样？”

“已经没事啦。振宇哥在忙吗？”

“嗯，在五行广场拍一个西服CF。怎么，有事？”

“哦……没有，那你忙吧。”女生的语气有点低落。

“晚饭一起吃吗？”意料之外的邀请。

“欸？晚饭时就可以收工吗？”

“嗯。如果顺利的话，大概六点半吧。”

“那好吧，我等你电话。”刚想挂断，又忽然想起，“哥你不会又被狗仔跟吧？”

“上次被跟的可是你哦，现在是你的新闻比较抓眼球。总之，我也会注意的。拜拜。”

“拜——”

离晚饭时间还早，明樱决定自己先出去逛逛，给溪川买件圣诞礼物。穿上白色横条纹针织衫配阔腿背带牛仔裤，外面套一件咖啡色尼龙长风衣，帽子、围巾、墨镜一应俱全，斜挎着单肩背包，踩着简单的球鞋出了门。

虽然只打算自己逛逛，但还是不知不觉上了地铁往五行广场的方向去。阳光不是很强烈，再加上是冬天，戴墨镜的人很少，明樱在人群中还是显眼，自己感到有些不安，又想起之前金振宇说给狗仔跟的人其实是自己，不免有些担心，一边走还一边不时回头张望，检查自己有没有被“咬尾巴”。

就这么忐忑不安地乘过地铁，在五行路一站下车时终于还是发现了后面跟着的人。如果只是单纯地逛街的话，被拍就被拍，也没什么大不了，但问题是之后的行程再被拍下来肯定又要引起轩然大波。明樱加快步伐，在下一个路口突然转弯。

过了不一会儿，那人就又出现了。跟得还真紧！明樱无奈地叹道。

既然都已经这么明目张胆，那索性就摊牌吧。明樱猛地回过头，那人慌张地抓起旁边报刊亭的杂志胡乱翻阅起来。明樱瞅准这个机会拔腿就跑，一边还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球鞋。

跑过了两个红绿灯，终于没再看见后面有人跟着，悬着的心松弛了一点，但也并非完全放下。

究竟是单纯的娱乐记者，还是什么人派来的呢？

如果是前者，为什么能对自己今日的行程了如指掌？

［九］

还在疑惑，眼前却出现新的问题：经过刚才那么一狂奔，已经完全搞不清方向。明樱本来就是路痴，这下只有听天由命，不管怎样，先买了礼物再说。

虽然从来不用担心财政出现赤字，但明樱和溪川都不是喜欢一掷千金地挥霍的人。明樱的钱多半花在服饰上，可是从不追求名牌，只买自己喜欢的来随性搭配；溪川的钱则多半花在食品上，可是即使难得停嘴，却从不见体重增加，让人嫉妒得要死。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爱好，所以也时常出现找不到花钱之处的情况。

眼下明樱是觉得礼物难挑，不像送给朱丽叶的礼物，只需往漂亮昂贵的方面发展，不是什么贵重之物都能轻易讨得溪川欢心的。于是，兜了一下午还是空手而归。

经过精品店时见年轻的女店员在热情地推荐新到货的小玩意：能搁在杯子边缘的曲状勺、点燃后能放射出字体形状火焰的线香花火、守护系的巫毒娃娃辛巴达，以及时空瓶。时空瓶是现场制作的，只不过普通的陶罐，由情侣各自写下内心独白装进去，再用陶土封起罐口，形成浑然一体的圆形或者心形容器，储藏在店里，如果要看里面的话就必须打碎陶罐。许多情侣相约一年后再来看对方写的话。所谓的时空瓶，因此而有了意义。

明樱站在一旁看了许久，观察两对情侣制作陶罐的过程，直到店员终于注意到她，热情地招呼上来，才疾步走开。

密闭。封存。又是小儿科的一厢情愿。明樱瞥见一个女孩在纸上写下对男生满满的爱意，多半如此。一厢情愿地单纯地觉得一年后，甚至很多年后，依然会这样相爱。可是理智点看，年少时的多数恋情是维持不了半年的。

明樱站在商场门口的大风里，咖啡色的风衣被灌得飘起来，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踌躇了片刻便听见手机响。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时尚的年轻女孩一样，手机铃声是SEAL的歌。明樱没等前奏过去就接了起来。

“喂？”

那头传来与周围环境有着不同温度的声音：“明樱，我是振宇。这边快结束了，你在哪里？”

“在五行广场附近，可是我找不到过去的路了。”

经过一番费劲的描述，终于让金振宇明白了自己的位置。明樱正等着他开始教自己应该怎么找过去，却听到了“站在那里别动啊，我去找你”，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明樱把手机塞进包里，然后手插进外套口袋，真的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感觉整个世界像是变成了无声的黑白默片，大风像盛大却寂静的海水把自己覆盖包裹起来。

就在险些因几近窒息而丧失意识的时候，看见了金振宇逆着风朝自己走来。

［十］

不可否认，金振宇是很完美的男子。很多男人能够把黑色西装穿得英俊帅气，却不是每个男人都能把西装下的白衬衫穿得有气质。明樱坐在因餐厅里的暖气脱去西装外套的男子对面，放肆地直接打量他向下看时低垂的睫毛。

“哥，估计24号见不到你了，礼物就提前送吧。”明樱把方才在商场买的礼物推到刚点完菜的振宇面前。

只是适合他气质的zippo，足够贵重却安全的礼物。

就算是称呼，也是尽量在安全的范围内控制。金振宇太懂得一声“哥”意味着什么，露出一个妥帖的微笑表情接过礼物拆开，继而领情地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上。火光闪耀间，明樱看见他推过来的礼物，没有包装，直白坦率得不像是礼品。

“这是哥给你的。”还不忘在后面再加一层保险，“这一份是给溪川的，替我转交。”

给明樱的是发行于2003年的L-ETHER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专辑，市面上早已绝版。给溪川的则是限量纪念版的香水，一看就是她喜欢的类型。

“估计你这样丢三落四的孩子会连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拾掇不好。”振宇解释道。

明樱笑起来：“确实，这张专辑我没有，好惊喜啊。”

“知道吗？你这样剪短发、穿背带裤，看上去真的像小学生。”

明樱不服气：“可是溪川也会穿背带裤啊。”

“气质决定。溪川她如果不做歌手的话，应该也会是艺人，总之不会离开人们目光的焦点。”

“那我呢？”语气有些撒娇的成分。

“特立独行的丫头。”

“说得挺含糊。被传跟我的绯闻时哥肯定很失望吧，心里想着‘为什么不是溪川’什么的。”

振宇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无可奈何地笑：“说来也奇怪，溪川明明也在场却完全没被拍进去。看来有人很针对我们俩啊。”

明樱一愣，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刺穿脑海。

仅仅一闪而过的念头，却让她的语气骤然冷却下来。

“我想，只是针对我而已。”

振宇没有继续说话，只无声地吐着烟圈看着对面的女孩。她皮肤偏黑但非常细腻，有很清亮的眸子，下唇比上唇厚一些，看上去快乐，言谈中透露的情绪却总是悲观的。

振宇对每一个细节了然于心。最后，他笑得更深一些：“不用在意，做你自己就好。”

［十一］

为什么从没考虑过这种可能？

以至于在它突然出现时会如此措手不及。

Gluttony。Lust。Greed。Wrath。Sloth。Pride。Envy。

七宗罪中，嫉妒是心罪。肉身之罪可偿，心罪难偿。

对于闪耀在世界中心的明樱来说，最致命的，也许是因心罪而造成的伤害。

［十二］

回程，明樱以“想自己走走”的理由拒绝了振宇开车送自己回家。坐在地铁上已感到疲惫，依旧戴着墨镜，显得与周围人分外格格不入。

座位对面一对高中生情侣在开心地聊天。明樱歪着头靠在钢质扶手上注视他们。穿着和当年的自己相仿的制服，以及背着同样款式的书包，与彼时相似的年轻无邪的眉眼，享受单纯小幸福的神色，所有的都是可以勾起温暖回忆的细节。

即使与之前和日后更大更广阔的悲伤相比微不足道，也不得不承认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是的，人生之最，明樱已经不奢望将来能遇到更大的幸福。

幻象在眼前太过真实，以至于到西直门站必须换乘的时候，明樱在座位上愣了好一会儿，差点错过下车的时机。

从2号线到13号线的换乘，中间要随着人潮走过漫长的甬道。在上海的时候也是一样，从1号线转2号线，每次都走得脚肿。不同的是，13号线在地面上，可以看见外面深沉的夜景，也可以感受到冬日的寒风在身旁穿梭。

明樱抬头，绚丽的霓虹灯被墨镜蒙上忧伤的色调，红色变成暗橙色，白色变成灰蓝色，黄色变成亚金色，交替在视线里打出“圣诞狂购”的巨幅广告。

列车缓慢启动，风景在扶杆与人头的缝隙间艰难地奔跑。依然是那对高中生情侣，现在正站在距离自己两米开外的地方，男生右手提着红色的礼物袋，左手拉住头顶的吊环把女生护在胸前。

拥挤车厢里的窄小空间是男生为女生用心开拓的一个世界，令人动容。

曾经，自己也是一个人的全部，曾经那个人也是自己全部的世界，然而这种孤注一掷的维系已经飘摇得非常远，几乎是视线所不能抵达。

在如今自己的真实视线里，连鲜艳的圣诞红也被罩上了一层不由分说的墨迹。

尽管被“从前”反衬得黯然失色，现实却依然在继续，犹如列车的轨道不会为谁变更路线，更何况这是自己心甘情愿选择的路线。

明樱低着头，将额头顶在扶手上，从繁杂的噪音中辨出不远处女生们的窃窃私语，低念着“Luna”两个简单的音节，似乎是认出了自己却又不敢确认。因为感到被前所未有的疲惫包裹，明樱第一次无视fans的存在，直到下车也没有抬头。

药片以及一系列身体和精神上的攻击，如果真的是那个人所为，那么，可能性有两种。

一种是受人指使。面对那样狠毒的对手，如果她已经开始察觉自己的身份，明樱不知道自己还能够活多久。

而另一种是单纯的嫉妒。

无论是怎样的初衷，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背叛。

［十三］

原来光线也能像刀片一样锋利。

本着好意除去脑袋里的怀疑，只想给溪川一个惊喜。为她买的圣诞礼物，藏在哪里好呢？在为这种小事伤脑筋，好像回到了单纯的学生时代。

反复斟酌决定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见的东西却让自己定定地蹲着，愕然，半天无法动弹。

血液已经无法回流向心脏。

这个房间也有霓虹投射进来，不是在天花板上。

光线切过窗棂，往木制的纹理上切割，像刀片一样锋利。

现实与想象吻合为一体。

明樱扶住床沿的手丧失了气力。瘫坐在地上，即使亲眼所见也无法相信。

她好像看见一扇门在自己面前被无情关上。其实门外原本就没有可以通行的道路，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想象温暖的所在而已。

不安。惶恐。愤怒。接踵而至。

被背叛的感觉真实地降临。

在彩色光线有节律的切分下，抽屉里散落的白色药片一目了然。

是什么刺伤了眼睛？

又是什么刺穿了心？

第三章

［一］

我们每个人都隐藏了另一个自己。

有些戴上冷漠绝情的面具去拒绝无法面对的人、另一些假作欢颜去埋葬无法遗忘的记忆。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隐藏得滴水不漏。发现蛛丝马迹的往往是身边最亲密的人。亲密得站在同一片屋檐下，或者同一个舞台上，呼吸着相同质感的空气，听见相同频率的声息。

从没想过，如果她看见自己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另一半，会做出什么反应。

人与人的内心，其实并没有表面距离这样接近。

在发现那个隐藏的溪川之后，明樱决定关上抽屉，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有件事必须确认。

［二］

12月24日，平安夜。因为要参加迷醉巡回演唱会的友情演出，所以自然是和溪川一起度过，在后台等待出场时交换礼物。明樱把宝丽莱相机当面交给溪川，她欣喜得不得了，当下拿来对后台工作人员一阵狂拍，毫不吝惜7块钱一张的胶片。

与此同时，明樱拆开溪川送的礼物。

“总看你戴同一款手表，也不配衣服，所以挑了这个。”溪川解释道。

的确是精致又有个性的时装表，明樱领情地在右手上试戴，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溪川是小女生个性，立刻像得了表扬似的心满意足，乖乖跟造型师去一旁补妆。

明樱粲然一笑，将右手的新表摘下放回盒里。

溪川没有注意到明樱始终没有将左手的手表摘下，即使试戴新表也是另一只手。

此时LIVE已接近尾声，身在后台的明樱也能感受到外面惊天动地的狂潮，气氛立刻较先前上涨了不少，欢呼声几近沸点。持续两个多小时的LIVE，fans不仅没有疲倦，反而越来越情绪高涨。

主唱Brandy的SOLO，全场像是凝固成琥珀，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好的嗓音有摄人心魄的魅力，明樱在杂乱的后台找了把椅子坐下静静听着外面的演唱，歌唱时没有半点杂音，每段结束时尖叫像海浪涨潮，Brandy对现场的控制游刃有余。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算是SEAL与迷醉首次同台演出。编导依歌曲氛围把SEAL放在压轴首位，是想先掀起惊涛骇浪，再在宁静悠远的浅吟中“平安”度过平安夜。

现在看来至少是已经成功了一半。

神游的明樱被工作人员催了准备，一回头看见溪川在身旁，笑起来：“听他们那么强，我倒突然有点紧张了。”

溪川很轻地捏了一下明樱的手，微笑着什么也没说。

明樱思维略微一滞，听见外面响彻Whisky的声音：“下面的这两位嘉宾，我想大家已经猜到了，我们的好朋友——SEAL。”掀起的是全场近乎疯狂的欢呼与尖叫。

明樱和溪川走了出去。Brandy把她们迎到舞台中央。

Whisky继续说道：“再给大家一个惊喜。大家都知道SEAL有一首关于圣诞的歌曲，是——”朝远方伸出话筒。

全场齐呼：“Last Christmas。”

明樱接过话：“对，这首Last Christmas是我和Seike的原创。为了庆祝迷醉天音全亚洲巡回演唱会圆满成功，也为了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我们将和迷醉天音合唱这首歌的中、英、法三个版本，希望大家喜欢——”尾音已经完全被喊叫和荧光棒的敲击声淹没。

钢琴声响起时，全场安静下来。流水般的前奏过去后，所有人期待着明樱的开唱。

"Last Christmas we say goodbye…"

虽然唱过无数遍，可是那时，明樱还是在舞台上落下泪来。溪川当时只理所应当地认为应该是节日氛围所致，丝毫没考虑到反常之处。

［三］

为什么呢？

赢得了全世界的赞誉与宠爱，为什么会在平安夜自己的歌声中黯然落泪？连自己也不十分明白。

潜意识中应该还是有不甘心的吧？

假如。如果。倘若。

有那么多推翻过去的词汇。随便使用哪一种效力，真的回到三年前……

我也是可以奢望幸福的吗？

有谁知道呢？

明樱拉住吊环独自站在飞速奔跑的铁皮箱里的时候，突然感到苦苦遗忘的各种后悔暴涨上来，漫过了心脏。她埋下头不能自已。

“给我一个理由。”韩棕的哀求。而自己的回答只是绝情的“对不起”。“绝对不行。”母亲的斩钉截铁。而自己的回答是更加斩钉截铁的“这一次，你们别想左右我”。“我已经退让得太多，别再逼我。”是Mr.X的话，他最后的那一句“你从来没有说过爱我”是更刻骨铭心的责备。而自己的回答是转身后再不回头。以及，那句自己永生不会忘记的——

“不要让我担心随时会失去你。”

犹如从海洋深处看不见光线、听不见声音的地方漂浮上来，暴露在腥咸潮湿的空气中，那样温柔的声线刺痛了泪腺，温暖漫涨在心房的每处角落。耳畔激荡过各种声音，高楼间大风的呼啸，亲近的人在电话中的宽慰，地铁里高中生情侣的私语，以及女学生们忐忑不安的激动，最后，只剩下她自己无声的呜咽。

当初，自己又是怎么回应这句温柔至死的恳求？

消失。

即使会彼此伤害、彼此思念也要义无反顾地消失，把所有美好与不美好的记忆结印封存。

虽然后悔，但如果时光倒流回到那个时候，还是会那样做，没有别的退路。

即使被眩目的灯光和刺耳的欢呼声包围，在泪光中唱着写给他的歌，看见他朝自己微笑，幻觉与现实找不到分水岭，甚至朝他伸出手去，泪如雨下。即使如此，还是心知肚明，自己没有退路。

对他、对自己来说都有相同的体会，人群喧嚣处最孤独。

平安夜后的凌晨，天色已微微泛白，曲终人散，明樱感到太疲惫，没有参加迷醉天音的庆功宴，道别了溪川独自回住处。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从前的那个自己，还穿着简单的高中制服，头发长至腰际。没有痛苦的记忆，不知忧惧，畅怀地唱着歌。人群簇拥在台下，也是相同年纪的学生，他们把两元钱一根的荧光棒摇成温暖的海洋，喊出的名字是L-ETHER。

身边有自己喜欢的人和喜欢自己的人，以及最最亲密的朋友。台下的人群中有为自己骄傲的父母。

没有悲伤，没有绝望，没有复仇。

如果是那样的结局，如果不是梦境，有多好。

可现实是这样残酷。

只能隐匿自己、封印过去。世界失去了原本的色彩，被调和成单调的黑白旧照。

所有表情都被掩埋，所有光线都被消解。

冲破重围，亘古不变地环绕在自己身边的只有——两种声息。

［四］

没想到虽然是平安夜，艺术中心附近的pub却都在凌晨四点散了场，想庆祝的大伙没了去处，只好到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先买夜宵充饥。

溪川咬着关东煮一直笑，Brandy好奇地问怎么了。女生指指狼吞虎咽的迷醉其他成员们：“真是没有偶像的风度啊。”

“很落魄吧。”Brandy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可是，我觉得很好。即使是艺人，平常也该生活得像个正常人才对。最讨厌有些人不分场合装大牌。”

“我很好奇Luna平常是什么样的，她是真实的叛逆冷酷个性还是只是被公司定位成这种风格？”

“她在台上台下绝对是一样的。”

“可如果生活中也是那种个性不会很……没人情味吗？”Brandy再口不择言也不会太过分。

溪川继续吃，几乎没空理会Brandy的问题，敷衍般地点点头：“就是那样。”

“那，还真是可怕的女人啊。”

“Seike，你知道Luna的本名吗？”Whisky看似不经意地插进话题。

“什么？”溪川的脸被食物塞得鼓鼓的，使声音听起来也显得含糊不清，“你说明樱吗？”不必要地再确认一遍。

因为上次PR录制过程中发生的一切还心有芥蒂，溪川对Whisky的提问格外小心翼翼。

“明樱是真名？”Brandy也一副好奇的模样。

“是啊。感觉太好听，很多人不相信季明樱是真名。其实身份证上，确确实实就叫季明樱，就像我打出生起就叫柳溪川一样。”

Whisky有一瞬间禁不住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但立刻便装作不动声色。

心里的疑惑抑制不住。这并不是随便一个解释便能搪塞的。Whisky抓不住问题出在哪里，但只是一种感觉，自己好像从未接近过真相。

“哦，对了，Brandy，我们最近什么时候和SEAL有合作？”Whisky转过头。

“最近的话应该是1月2号要录的新一期PR吧。”

“那SEAL在2号之前会不会用公司的练习室？”这次是问溪川。

“嗯，我明天就会去，但明樱我就不知道了，她一向很神出鬼没的。怎么了？你们不是要休假了吗，没有冲突的可能性啊。”

“没事，我随便问问……我出去透下气，里面太热了。”说着端着饮料走到门外。

“暖气也不是很足吧。”Brandy感叹了一句又继续和身边的Vodka扯起假期计划去了。

并不是毫无察觉，Whisky和明樱的纠结关系。溪川开始怀疑，看见的未必都是真相，听见的也未必都是实情。

［五］

而明樱，认为连自己的眼睛也不值得信任。

她在等待。

［六］

“不行了。朱丽叶打电话说要来看我。”明樱无奈地摊着手，“她们学校已经放假了，唉……好像还是很艰难的样子，过来散散心也好。”

溪川第一次冷起面孔：“可是最近档期那么满，过来不是添乱吗？你可不是有空陪她散心的人。再说，过来后住在哪里？”

“当然是和我们一起住在宿舍里啦。”

“公司会同意吗？他们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你。上次的anti事件你也看到了，遇上这种事他们完全隔岸观火，不愿和任何人对立，不考虑你的安危，甚至还想利用这种事让绯闻升级。这种无情无义的公司你认为他们会站在你的立场上考虑吗？明樱，清醒一点，现在有才华的人多得很，他们能捧红你也能捧红别人。之前你制造的状况还不多吗？多到足以惹怒他们雪藏你。”

“……”明樱盯着认真严肃的溪川哑口无言。

见对方这样无辜的表情，溪川的语气顿时软了下来：“……你还是头脑发热，不考虑实际状况。”

“不行的话就住在我学校的寝室里。”

“查房时很容易被楼长赶出来哦。”

“可是，怎么可能让她别来？”

“如果你不好意思说的话，把她手机号给我，我来说。”

“溪川，如果我日后受到伤害，你会忍心把我拒之门外吗？你做得到吗？”

“她受到什么伤害啦？不就是为了男人吗？没有男人就不能活吗？你不是照样没男人吗？”

一连串的相互质问后是漫长的沉默。许久，明樱转身打开冰箱拿出鸡蛋，一句话也不说，低头准备早餐。

溪川从身后拍拍她的肩：“对不起。”

“朱丽叶她家里情况也很不好，爸妈都下岗了，靠打散工赚钱生活，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理智告诉她要找有钱人家的公子，可那种人通常都只是玩玩。朱丽叶不是个坏女孩，不是天生的拜金女，做不到只为了钱而恋爱的地步，偏偏每次都对对方毫无保留地付出感情，最后总是受到伤害。现在这个男友对她算是最好的了，但无奈父母瞧不起朱丽叶的家境，百般阻挠。”明樱一边把鸡蛋放进蒸锅里一边说。

溪川沉默着，继续听。

“朱丽叶自身是相当有才华的女生，能力很强。高一就当上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她处理。后来又给我们L-ETHER当过一段时间的经理人，L-ETHER能顺利出道，有一半是朱丽叶的功劳。她也想谁也不依靠，上大学后就一直同时打很多份工，原本以为境况可以稍微好转些，没想到父亲又得了绝症。那样的情况……靠自己根本没有人能够支撑下去吧。”

溪川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睑，从碗橱里拿出碗筷。

“其实，高中的时候，朱丽叶也遇到过彼此喜欢的人。现在想想，真是，像王子一样完美的存在。以前我们L-ETHER的键盘手，叫韩棕。”明樱抬起沾满面粉的手擦了擦汗。

溪川搁下碗筷，抽出纸巾帮她。

明樱继续道：“头脑不是一般的好，理科巨强。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很冷冰冰，但实际上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对朱丽叶也始终很好。”

“那后来怎么会离开朱丽叶？”

“不是的哦。”

“什么？”

“不是他离开朱丽叶的哦。而是朱丽叶自己坚持要和他分手的。”

“为什么啊？”

“因为感觉太悬殊了。高考前自主招生的时候，韩棕很轻易就拿到了F大的满额加分，朱丽叶却发挥失常，去考的人里面没拿到加分的全年级就她一个。”

“因为这个分手？那有什么啊？谁都有发挥失常的时候啊。再说又不是没有机会了，不是还有高考吗？”

“朱丽叶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生。在心里比比画画，觉得韩棕实在太完美，长得帅，头脑好，性格不错，家境又好，自己拿什么去跟他相配？说什么将来总有一天韩棕会厌倦自己离开自己，所以无论我们怎么劝说也要分开。”

“还真是奇怪的人。”溪川无法理解。

“后来的一个男友是朱丽叶在补课班认识的外校的男生。分手的时候面对哭泣的朱丽叶居然好意思说‘你怎么会当真了呢？真受不了’这种话。”

“太可气了！那种男人也太过分了！”连溪川都义愤填膺起来。

“之后又有过几个男友，但都没有超过一个月的恋情。她实在太认真了，每次都不吸取教训地真心付出，到头来受伤的总是自己。我经常在想，如果韩棕上大学后没有作为交换生去英国，如果一直在她身边保护她，也许一切都会变好。如果有一天韩棕突然回来出现在她面前，也许……就像童话中王子出现的场面一样……如果有那一天，该有多好。”

溪川不吭声，认真听着。

“因为要强的缘故，朱丽叶也只有在我面前会哭、会倾诉，无论在学校还是外面工作的地方，都装作乐观开朗的样子，甚至有时出了什么事连我也不告诉，特别是牵扯到钱的事，从来不会向我张口。前段时间她爸爸病情恶化，我还是打电话到她寝室听她同学说的。每次都是那样硬撑着，以为自己能扛下全世界。不在她身边，很多事我做不了，经济上宽裕就帮她一把，毕竟我也是艺人，比这个年龄其他的女生得到的要多，可是她却从来不肯接受。这次反而是她看到我被anti攻击的新闻，很急切地想来看我。我怎么可能把她拒之门外呢？”

“让她住到寝室来吧。但愿不会被公司发现。”溪川叹了口气。

明樱笑起来，抱住溪川：“谢谢。”

［七］

“今年人气榜的结果出来了，结果令公司很满意。女性偶像中Luna是当之无愧的第一，Seike也不错，排在第四。在组合排名上仅次于同公司的迷醉。”

“迷醉的个人人气指数呢？”溪川追问道。

“Brandy第一，Whisky第二，其余人没有进前十。”

“WB的魅力还是无敌啊。不过以前都是Whisky在前Brandy在后，这次好像有逆转啊。”

“Whisky最近官方腔太严重，很多fans觉得突然产生了距离感。”

“那也是没办法啊。迷醉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又不是什么小团体，方方面面都要注意。作为一个这么出众的组合的Leader，Whisky的官方腔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和表现的能力，也是保护团员的一种手段嘛。”溪川辩解道。

“不过，还是感觉以前青涩又可爱的Whisky比较好。”同为年轻人的GIN也跟着感慨万千。

“啊呀！说到WB的话——我居然忘了！”溪川猛地一拍额头，推了推前排座位的GIN确认道，“我们今晚七点以后没有通告吧？”

“嗯，其实在下午五点《SUPER STAR》杂志的采访结束后就没有通告了。”

溪川兴奋地转头推了推明樱：“WB说要请我们吃晚饭。”

“哈啊？”明樱一头雾水，“WB？”原来一直都没有听另外两人YY，连WB的所指都没搞清。

“就是Whisky和Brandy啊。”

“哦，你去吧。我自己有点事。”明樱随意地拒绝了。

“什么啊？你能有什么事？Brandy可是反复强调我们两个都要去，一起去哦。上次你也溜掉，到底是怎么了嘛？”

“没怎么啊，高中时跆拳道部的学长正好今天约吃晚饭。”

“真是的，高中时的前辈不能改天吗？迷醉日程那么紧，又不是天天能见到的。你高中时的学长应该很闲吧，随便哪天都可以见面的噢！”

“不行。”明樱冷漠地果断拒绝。

GIN见气氛糟糕，插嘴进来：“不过WB为什么突然要请吃饭呢？”

“只是前辈对后辈的鼓励吧。还有上次的LIVE，虽然是公司安排，但还是要感谢我们，特别是明樱的鼎力帮助。”

“反正今天真的有事。再说，WB只是溪川中学时代的偶像吧，和我有什么关系？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个名字。”

溪川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想缓和明樱和Whisky的矛盾，毕竟，活着的人没必要为了逝者斗个你死我活。季辛安也该释怀，也许真的如溪川期待的那样，是误会一场。

“可是明樱，拒绝前辈的邀请怎么说都有点不妥，你现在人气正旺，很容易给别人留下‘耍大牌’的话柄，不能太由着性子。”GIN帮着溪川一起劝说。

明樱还想回绝，可看到溪川哀求的眼神又狠不下心，犹豫半晌才松了口：“我可说清楚哦，要不是看在你同意朱丽叶住寝室的分上，我才不会跟你去见那什么恶心的男男couple。”

“真的吗？同意啦？耶！太好了！”溪川顿时眉开眼笑。

“欸？什么朱丽叶？”GIN好奇。

溪川见说漏嘴干脆吐吐舌头告诉她：“是明樱最好的朋友，来看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所以计划和我们住一起。千万别让公司知道哦。”

GIN点点头：“唉，你们还真会胡来……放心吧，我口风很紧的。”

“大叔，不要说出去哦。”溪川又黏上司机大叔。

司机大叔笑着问：“你们在讨论什么？我刚才一直专心开车没听见啊。”装模作样的夸张相把一直垮着脸的明樱都给逗笑了。

“真不容易啊，从我做你们的司机以来第一次看见这丫头笑得这么放肆。”

［八］

……

“你就那么喜欢他吗？原来朋友对你来说是一文不值。”溪川绝望般的声音。

明樱冷笑了一下：“和齐氏财团的万贯家产相比，朋友算什么？”

“……对你来说，重要的不是爱情，而是钱吧。”

“对。贫穷的生活我受够了。如果当初我是富家千金的话，最爱的人也不会离开我。”

“为什么？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这么多年都是我在忍受你，忍受你的骄傲，忍受你的伪善，忍受你莫名其妙的大小姐脾气。不就是家里有钱吗？除此之外，我比你差在哪里？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公主，而我要过女仆一样忍气吞声的生活？”

溪川的声音颤抖起来：“可是，我一直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

“信任我果然是个错误啊。”明樱嘲讽地说道，“你妈不是早就教导过你不要跟穷鬼打交道吗？现在知道后果了？”

“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可是……我们以前一起读书时分享过那么多快乐，全是装的吗？全是假的吗？”

“是。”溪川的哭诉被明樱绝情地打断，“全是假的。”

“我不信。离开他吧，求你。如果失去他，我一天都活不下去。”

明樱冷笑道：“你认为有那种可能吗？他现在爱的人已经不是你了。他爱的人，他要结婚的人，他不惜为了她与家人抗争的人，是我。请你清醒吧。”

“可是你根本不爱他。”

“那又怎样？爱这种东西，值多少钱？他能给我一切我想要的，这就足够了。”

……

“以上是改编自人气漫画家索卓罗·玛雅同名新作的广播剧《G弦上的咏叹调》。由当红歌手Luna明樱和Seike柳溪川领衔担当声优。谢谢您的收听。下辑将邀请特别嘉宾友情加盟《G弦》，来猜一猜他们是谁吧！”

［九］

明樱接过GIN递来的润喉片含在嘴里：“唉，总算能休息一下了。”

“录广播剧真是耗嗓子啊，好像把一辈子的话都要说完了。”溪川横躺在待机室的沙发里。

“可看你还是话很多的样子。”GIN笑着说。

“更可气的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明樱突然玩兴大发，开始模仿起溪川在广播剧中的台词。

“什么？”溪川诧异地从沙发上爬起来。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演反派？”

“哈哈，因为明樱的声音听起来就不像好人。”

“喂，你不用那么得意忘形吧。你的声音也好不到哪儿去吧，被伤害的典型。”

“好了好了，不要争这个了。突然想到一件事，刚才不是说朱丽叶今天晚上到吗？如果你们俩去赴约的话，谁去接她？”GIN突然提出被忽略的重要问题。

“对哦。”溪川为难地挠挠头。

“这样吧，把她联系方式给我，我去接她到宿舍。”GIN主动说道。

“啊！GIN实在太好啦！”溪川兴奋地扑上来抱住GIN的腰，“这样明樱就可以和我们去吃晚饭了。”

“喏，这是她手机号。”明樱把手机中的号码抄在便签纸上递给GIN，“那谢谢你了。”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十］

做完杂志访谈后，车先送SEAL的两个女生去酒店，再送GIN去火车站接朱丽叶。溪川跟着明樱下了车，转身冲GIN挥手道别，重新面对明樱时突然发觉她神色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心不在焉。”溪川去拉明樱的手，手心里蒙着一层冰冷的汗水。

溪川抬眼看明樱，对方眼里难以言喻的疲惫感明显地涌动着。

明樱捏紧了溪川的手：“太累了，再加上有点感冒的预兆。”说着进了室内。

原本该兴高采烈的会面，以这样的情绪开始，溪川的心里忽然有种难以排遣的隐忧。说到底明樱完全是因为迁就自己才来赴约的，和Whisky的紧张关系分明不可能瞬间缓解。

有越来越不安的感觉，喜悦被压制下去，由迷惑继而向莫名的愧疚延续，深深地在先前一片混沌的意识里感受到了那样异常的情绪。

在光线柔和的包厢里，两个男生十分绅士地先到一步，见溪川和明樱到了，虽是大牌的前辈也很有礼貌地起身招呼。Brandy性格中的外放决定了他总是先能与人亲近：“溪川、明樱，快坐吧。饿了吧？外面风大吗？”

“嗯，是挺饿了，天气倒还好，不过明樱似乎有点感冒了。”溪川一边微笑着回答，一边拉开椅子让明樱先坐进去。

“感冒可要注意哦，你那副被尊为‘天籁’的嗓音千万别受影响。”

“真的，现在Brandy和明樱是公认的最完美声音哦。”溪川随意地夸赞道，“被很多前辈老师都认可说是唯二的两位‘LIVE和CD音质完全一样’。”

“Whisky是Luna的fan。”Brandy伸手勾过身旁一直没插话的Whisky，“其实迷醉的四个人都超喜欢SEAL的歌，不过这家伙的反常之处在于只喜欢Luna。”

“是吗？”溪川佯装生气的模样对Whisky说，“真是偏心啊。”

Whisky笑起来：“别听Brandy挑拨离间。”

服务员走了进来，问坐在主人席上的Whisky：“现在要不要点菜？”

Whisky点了下头，接过菜单。举手投足间有着与实际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稳重，眉宇间锁着标准人气偶像的王者风范，似乎无论谁和他在一起都会变成被保护的对象。溪川在与Brandy插科打诨的间隙偷瞄了Whisky两眼，看上去是霸气与温柔兼容的男子，可是话语间流露着不经意的威慑力，表情严肃时显得城府很深，难怪最近因为官腔太重让fans产生了距离感。

明樱没有主动参与话题，只是在Brandy照顾性的询问后作些简短的答话，更多的时候手撑着头听溪川和Brandy互通趣闻逸事，有时跟着笑笑，始终看上去很疲惫的神色。

“茶水要红茶还是茉莉花茶？”服务生最后问。

Whisky看了明樱一眼，沉思半秒，立刻答道：“红茶。”

“不行不行，”溪川突然中断和Brandy的对话，插嘴道，“明樱对红茶过敏。”

“那换成茉莉花茶好了。”服务生接过菜单转身出门。

Whisky又看了明樱一眼，这次连溪川也察觉到了，感到纳闷，总觉得那一眼意味深长。

因为家乡都是同一所城市，即使四个人中有两个人沉默寡言，也丝毫不影响话题的丰富性。小时候流行过的游戏，中考时对附近学校的比较和抉择，都是溪川和Brandy的共同语言，更多的是讨论高中时代各种课外活动和娱乐节目。相比尚有完整高中时代的SEAL，迷醉天音的成员由于出道太早，几乎没体验过正常的高中生活。

“高三时，每天放学看着夕阳沉下地平线，星空的蓝色逐渐变浓，白昼的温度消散在夜风里，MP3里传来迷醉天音的歌，不停地往家的方向走，却又仿佛被潜意识推上风口浪尖，好像能一直走向更远的地方。心情不好时也听L-ETHER的《冥冥》，温柔却苍凉的声线让宿命感在心里蔓延开来，预感到某种——如果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再也无法回头的——悲伤。”溪川手撑着头回忆，缓慢地眨着眼睛，“虽然遭遇了许多令人痛心的伤害，许多不公平的对待，许多无可挽回的缺失，但听着那两种歌声，心境就会平和，好像是踩着月光下的沥青路，一路走来那么自然。做迷醉和L-ETHER的fan真是一件幸福的事，被赋予了自我激励和自我怀疑的能力，生活也丰富了很多。”

溪川深情的回忆让包厢里充满了温馨的安静。

“其实听Luna的第一张专辑，我就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生，能唱出这样听似平淡却悲伤到底的歌。”Brandy说着自己当初的感受。

Whisky笑道：“要知道，像Brandy这种有王子病的家伙，能引起他的关注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话题的指向集中在了Luna身上，当事人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现在见到本人很失望了吧？”

“怎么会？”溪川像炫耀自家宝贝似的，语气中充满自豪感地对Brandy说，“啊，对了。声音那么超脱虚无的明樱中学时居然参加的是跆拳道部和冲浪部，简直不可想象吧。”

“貌似都是男生的运动呢，怎么会想到去参加的？”Brandy好奇。

“八成是为了很帅气的学长去的吧！”溪川开玩笑地用手肘捅捅明樱。

明樱带着恬淡的笑意：“只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Luna的思维还真是有点奇特，一般的小女生都很喜欢依赖别人。”

“比起生命中不断出现又消失的匆匆过客，还是依赖自己比较实际吧，对于Luna这种把感情看得很淡的人来说。”Whisky说道。

把感情看得很淡？虽然明樱的“无情无义”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这么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出于善意。溪川纳闷地朝Whisky看去，对方正好垂下眼睑去喝酒，没有对上眼神，再看明樱的表情，像是完全没有听见Whisky阴阳怪气的话似的。

溪川匪夷所思。Brandy明明说过明樱是Whisky看好的后辈，为什么当事人又说出这么令气氛不快的话？

而明明Whisky是明樱憎恨的人，说了如此不妥的话，明樱却不予计较？

Brandy也明显感觉到溪川突然中止对话带来的冷场，虽说也很奇怪Whisky暧昧的话，但不愧是兼任歌手与主持双重身份的角色，反应很快地将褒贬逆转回来：“不过也是，Luna一看就是很独立有主见的女生。”

“在SEAL的活动日程安排时，连GIN都经常听明樱的意思。”溪川点头附和道。

“啊，对了。听说最近SEAL参演了《G弦》的广播剧？”话题回到了工作上来。

溪川点点头：“嗯，今天刚录完一辑。”

“我们的日程上也有《G弦》。”Brandy故作神秘地卖着关子。

“这么说可以合作咯？”溪川开心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Whisky应该会在下一辑出场吧，只是客串而已。我的安排还要靠后一些。”

“真是振奋人心哪，说实话一直盼望和你们合作呢。不过如果迷醉出场的话，主角肯定就不是我们了！”

“怎么会呢？SEAL现在人气也不输给迷醉啊。不是还有评论说现在能把东方艺术中心撑满的艺人只有Luna吗？”

“Luna的人气一直比我高，这倒是真的。”溪川自豪地看向在一旁摇头的明樱。

似乎是被夸得太不好意思了，明樱红着脸起身说“去一下盥洗室”离开，先前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消除的紧张气氛却顿时缓解了。

“早听说Luna难相处，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虽然是新人，却已经有大牌的风范了。”Brandy的话算是善意的批评，“啊，其实也不能算是新人，算上L-ETHER时期的话。L-ETHER可是比迷醉还先出道的。真是……这么一来Luna反而是我们的前辈了。”

“嗯，很长时间了。但明樱好像还是不太适应这个圈子的生活，说不清为什么，总是有想逃避的心理。会说出一些奇怪的悲观的话，像‘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或者‘一点存在感也没有’之类的，有时候还是很让人担心的。”

“以前经历过什么伤心的事吗？”Brandy做出很合理的联想。

“我也不太清楚。明樱从不跟别人提起自己的过去。”溪川表情为难。

“有男朋友吗？”Brandy突然提出疑问。

“没有吧。以前有，可是现在没有。”

“该不会是因为感情问题吧？前段时间不是还和金振宇传吗？又出了被攻击的事件。”

溪川犹豫着摇摇头：“我觉得明樱不像是为那种事情苦恼的人。”

席间Whisky离开餐桌去接了个经纪人的电话，回来时明樱也早已回到座位，三个人似乎在讨论和自己有关的事，问是什么时两个女生却笑而不答。Brandy无奈地趴倒在桌上：“在拷问我对队里哪个人的态度和其他两人不同。”

“非要指定一个的话，应该是我吧？”Whisky半开玩笑地说着坐下来。

“我就说嘛！”溪川反倒提起了精神，两眼放光，“两个人经常像今天这样撇开队友单独行动吧？”

“没有啊。”Brandy争辩道。

“明明就有！两年前我也见过。”

“哈啊？两年前？”这下连Whisky也惊讶了，“刚刚出道的时候？”

“对啊，刚刚出道的时候，一起逛南京路。虽然戴了帽子墨镜，但那么帅气的人怎么可能不吸引行人注意？何况一下出现两个。”

“溪川居然能把那么久以前的事记得那么清楚啊。”Brandy由衷地佩服道。

“不像有些人，能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Whisky不知所云的接话彻底终结了饭局中溪川和Brandy一直在努力营造的和谐氛围，导致最后有点不欢而散。

［十一］

第二天，明樱有单独的日程。空闲的溪川正好留下来陪朱丽叶。两个女生很快就成为能聊得上天的朋友，说得更投机时决定在家一起做饭吃。

“听说朱丽叶以前是L-ETHER的经理人？好厉害。我完全没有那种能力。”

朱丽叶摇摇头笑道：“还好啦，主要是他们自己都是牛人，我几乎没出什么力。”

“欸？对了！朱丽叶你有L-ETHER的合照吗？”

“当然有啊，在卡包里，你自己找找。”女生扬了扬满手的面粉。

溪川翻了半天总算找到，可是刚一打开就愣住了。

身份证上，朱丽叶的照片，旁边写着的名字竟然是——

辛安！！！

“朱丽叶，这是你的身份证吗？”忍不住立刻就问。

“是啊。怎么了？”对溪川的惊诧语气有些疑惑。

“可是可是，你不是叫朱丽叶吗？”

女生转而露出“彻底败给你”的表情：“你真以为我叫朱丽叶啊？那是外号嘛！因为和男友的关系太曲折，所以被明樱冠以‘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称号。”

“是、是吗？我还以为你就姓朱呢。”

可是，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吧。

朱丽叶竟然就是辛安？

溪川感到自己的思维完全转不过弯了。

在辛安的指导下找到那张L-ETHER的合照，才是真正一头雾水的开始。

照片中的四个人都坐在台阶上，身后的背景像是高中校园。两个女生在中间，做出可爱的V的手势。左边的男生单肩背着乐器，另一只手拿着DV，上身黑色运动开衫罩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是牛仔裤配白色运动鞋，栗色的头发，戴眼镜。右边的男生是相仿的黑外套和牛仔裤，右手托着腮，乐器搁在身边的台阶上。

“完全是帅哥美女的组合啊，但是不宣传真是浪费……”说到这里，溪川骤然停住。

发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

照片里除辛安之外的另一个女生，不是明樱！不仔细看没法察觉，竟然是——在那张有Whisky的情侣照中出现过的女孩！

Whisky口中的辛安，明樱所谓的表姐。

溪川拿照片的手颤抖起来，指着那个女孩问道：“这是谁？”

“那不就是涟在吗！”辛安脱口而出，体会到对方的茫然之后不自然地补充说，“哦，那……是我们的鼓手，百里涟在。”

鼓手。

可是，问题是——“那么明樱在哪里？”

辛安的脸上快速掠过一丝慌张：“哦，这个啊……明樱……对啊，明樱当时跑去哪儿了……哦！对了！太笨了我！拍照的是明樱嘛！”

原来如此。

然而，却依然觉得很多事情解释不通。

溪川郑重地看向辛安的眼睛：“你能告诉我一些明樱过去的事情吗？”

第四章

［一］

2003年，季明樱还未过十六岁生日。可是她在音乐方面的天赋已经锋芒毕现。

L-ETHER的第一张专辑《冥冥》在城中掀起一阵不退的热潮，大街小巷的音像店传出的无一例外是明樱那苍凉优美、富有穿透力的歌声，百分之八十的手机铃声是《冥冥》中的音乐。其中《时间》甚至打败刚出道的迷醉天音的超人气主打歌，占据单曲榜榜首席位五周之久。

那个冬季的天空因为这首悲伤的恋歌而变得澄澈恬淡，十余年未遇的大雪将整个城市迅急又无声地覆盖，空气清新得像糖水被稀释过。

当时L-ETHER里的五个成员，键盘手是我以前的男友韩棕，鼓手是可爱的百里涟在，剩下的一个就是写《时间》曲子的吉他手轩辕辙，也就是明樱维持时间最长的一任男友。

虽然和轩辕是很多年的朋友，两个人却并没有从一开始就走到一起，这里面有很多因素，但最主要的还是两人放荡不羁的性格。

其实L-ETHER在出专辑之前就已经在学校和业余团体中很有名气了。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组织请他们去做LIVE，校园祭时也总是压轴节目，所以作为主唱的明樱和作为吉他手的轩辕完全被周围的人认定为偶像来崇拜，自然也很受异性欢迎。

明樱的男友更换频率是平均两周换一次，轩辕也是一样。虽然放在一起完全是金童玉女的形象组合，但这两个人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在一起的可能性。不过我觉得明樱的“花心”和轩辕的花心有根本的不同。

尚在少女时代，明樱就和一般的女生明显不同。当身边的女孩子们关注明星八卦、动漫风向、感情烦恼、星座运程之类的东西时，明樱则我行我素地表现出她对自然和命运的无限兴趣。在我学得很糟糕的物理科，明樱的成绩始终是全班最好的，但这并不值得我羡慕，因为在我擅长的英语科和语文科，她也时常会取得相当毁灭性的成绩。

让我感觉到自己的无知并且进而对她崇拜起来的是，她懂得不少边缘性的知识。虽然几乎无所不知，但并不会故意显摆。谈话中无意间流露出来，轻描淡写地说着的那些事情，在我听来都相当的新奇有趣。当然，明樱绝不是以介绍新奇有趣事物的口吻对我说的。

比如，生存在寒武纪的某种生物的习性，亿万光年外某颗行星的年龄，太平洋上某个小岛土著居民的风俗等等，当时没有察觉，现在想来才发现，明樱比一般人更憧憬距离自己遥远的事物，她相信比地平线更远的地方，在她看不见听不见的时间和空间中，有美好的存在。

夏日午后，明樱从不会待在人群密集的喧嚣的教室里，她总是一个人去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看书，如果当时正好有男友，那就会一起去，但依然是分别看书没有对话。

而对于身边的事，明樱却是很容易厌倦的，任何东西在她面前维持不了超过一个月的新鲜度。男生也是这样，她对我说，不知道为什么，起初很欣赏的人，在慢慢相处、互相熟悉的过程中，总有一天突然无可挽回地厌恶起来，不是没感觉，而是厌恶，真正从喜欢到讨厌，没有中间的过渡地带。

我了解她，她并没有真正爱上谁。

明樱极少笑，话也少，眼神淡漠，全然没有那个年龄女孩子该有的天真活泼。很会保护自己，与男友们在一起，却从来没有肌肤亲近，不要说kiss，连手也没有拉过。如果有真正喜欢的人，应该不会有这样“坚硬的外壳”吧？

明明不喜欢却不断地交男友，我知道，是因为她害怕孤独。

比一般人更害怕孤独，幸好有真挚的朋友在她身旁。

［二］

从高一时起，每周五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L-ETHER就会聚在一起，创作或者练习。到高一下学期，明樱突然参加了别的社团，不过影响也不是很大，我们会在练习室做游戏玩闹，等到她结束跆拳道部的活动匆匆赶来，每次排练结束时都已经天黑，再笑闹着一起去吃晚饭，这样一来反而比之前感情更好了。

L-ETHER的几个成员中，韩棕和明樱比较内向，唯独轩辕辙，帅气、开朗、有魅力也有才华，更重要的是懂得讨女生欢心，再加上是轩辕集团的“太子爷”，成为无数女生公认的白马王子般的人物，也是当时L-ETHER中最具人气的。

这种完美的家伙当然也有缺点，就是标准的花花公子做派，对任何女生都不付出真心。

可创作的时候他是相当认真的。轩辕的才华绝不在明樱之下。

L-ETHER在最初的阶段，明樱并不参与创作，不是没有实力，而是根本没有关心过，她要做的只是用声音演绎那些歌曲，但那已经足够，因为无论什么样的歌，在她唱来都会如同重生一般被赋予与众不同的意义与情绪。

《冥冥》这张专辑中只有《冥冥》这一首歌是明樱自己作词作曲的，其余的歌，大多数是韩棕或轩辕作词，曲子则一概是轩辕的作品。《时间》有点特殊，这是明樱和轩辕合作的唯一一首歌，由明樱作词，轩辕作曲，其中独白的男声是轩辕。说实话我觉得这么多年过去，能与这首歌媲美的曲子寥寥无几。

每当听到《时间》，心就会不由自主地隐隐作痛，每个人都有同感。但是亲眼目睹过明樱和轩辕这段恋情的人一定会更有感触。

高二时，明樱的感情世界非常混乱，男友也是三五天一换，虽然如此，但总让人感觉受伤更深的是她自己。结束这一切的是轩辕辙，我们谁也没想到。

明樱和轩辕，也许是彼此唯一真心爱过的人。

但却是一个随意得像是玩笑的开端。分科时，明樱自然选了物理。虽然分科却没有分班，每天语数外主科都在原班上，到了该上物理课时才去分配的教室学习，由于是四个班选物理的人一起上课，经常需要占座。

当轩辕感到明樱和男友严重的不协调时问她：“为什么会和那样的人在一起？”明樱不在意地笑着说：“因为他帮我占座啊。”

后来轩辕对我说，那一秒，看见她的笑容，感觉像心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突然很难过，即使她全身都是刺也还是想保护她。但当时没有表现出来，轩辕以一种更为随意的轻浮口吻说道：“甩了他跟我吧。我帮你占座。”两个人是在这种游戏般的告白中开始的，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样开始的恋情居然能维持两年之久，尤其是相对他们一贯的个性而言，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在极长的一段时间里，明樱几乎和轩辕形影不离，大概是我当时还没有和韩棕分手的原因，和我的关系反而变淡了。明樱成天和轩辕出双入对。

外人是捉摸不透他们之间的感情的，看上去感情很好，平常走路时却永远保持着相隔一米的距离，又好像仅仅是感情好的普通异性朋友而已。

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韩棕和轩辕去排队，我和明樱坐在位置上等待，等他们把双份的便当端过来，再相互对坐着吃，四个人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很美好。周末也会约着一起去看电影，但在电影院我们分开坐。

在黑暗里我去拉韩棕的手，他有修长的手指，他的眼睑半垂着，不断变换的彩色光线映在他的脸上，光线不断地变，他却总是那样冰霜般的神色，安静的冰冷的，让我的手不由自主地缩回来，就是那样强烈的、拒绝似的神态。把手收回来之后，我会感到寂寞，情不自禁想起明樱。明樱是不是也会在电影院的黑暗里拉轩辕的手呢？多半没有这种可能，更可能发生的是反过来。在任何一桩爱情中都必须有一方主动，在我这边是我，在明樱那边毫无疑问是轩辕。

不知为什么，这个发生在电影院的小细节让我一直无法忘记，和后来SEAL的第一张专辑《涅槃》中那首由明樱作词作曲的《光影》一起，成为了我回忆韩棕的仅有的两条线索。

［三］

光影

词曲：Luna［明樱］

演唱：SeikE & AnuL［溪川　明樱］

电影院里　彩色光刺破黑暗　像宇宙中的射线

它们在你的脸上晕开星云般瑰丽的神态

蓝色是忧郁　红色是开怀

到底哪一种是你真实的情绪　我不明白

Why I say I love you

当我在哭泣

却没有勇气在你怀里与你紧紧相依

Why you say you love me

当我看向你

却看不见自己的影子挂在你的瞳仁里

温柔梦境　想象你逆光而来　拨开我周围雾霭

醒来后四周却只有比雾霭更坚硬的墙壁

梦境终离开　幻觉不复在

占卜的花瓣落一地　我依旧不明白

Why I say I love you

当我在哭泣

却没有勇气在你怀里与你紧紧相依

Why you say you love me

当我看向你

却看不见自己的影子挂在你的瞳仁里

明明近在咫尺　却又感到无法跨越的距离

表面假作欢颜　其实心中的伤痕无法痊愈

喧嚣背后是黑暗的寂静

光影在黑暗中幻现交替

你的脸

没有表情　没有感情　充满了强烈的震慑力

光与影之间　我读到无声的抗拒

不得不放弃　因为我真的不懂你

［四］

在那时候的L-ETHER，明樱无疑是大家的公主，我以为这和明樱的相貌有关。只需看一眼就能感觉到了，明樱是那种不会被女生称赞，但是所有男生梦中情人的长相。

她有窄窄的巴掌脸和精致小巧的五官，尤其是微微下陷的眼睛，使她看上去有欧洲血统，身材瘦高，棕色的直发长至腰际，下巴比一般人抬得略高，身体任何时候都是挺拔的。

怎么形容呢？只要看她一眼，脑海中就立刻条件反射地出现三个字——大小姐。美丽——而不是可爱——的大小姐，高贵——而不是亲切——的大小姐。再加上能让人产生幻觉的缥缈歌声和出类拔萃的舞技。

这样的女生，再怎样受男生欢迎也不为过。L-ETHER里两个帅气的男生都宠她宠到溺爱的地步。

天赐的相貌，和后来她冷漠骄傲的个性反倒相匹配。事实上，高一刚进校时，明樱的性格很活泼开朗，单纯善良，会任性，会淘气，会撒娇，会耍赖，会狡辩，会恶作剧，纯净如水，与现在判若两人。我们都铭记着她单纯快乐的那些时光。

她的人生有一次突转，就在高一升高二的暑假，也就是《冥冥》发行后不久。

自那以后，明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沉默、冷酷、警惕、自私。

那个暑假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从不肯说起，直至今日，即使作为她最好的朋友，我也毫不知情。

这让我想起L-ETHER刚成立不久时，我们几个人曾经去庙里求签。实际上都不是迷信的人，只是一个仪式罢了。那时候不是商业团体，无所谓什么合同，需要一样东西来维系彼此间的关系。对命运的敬畏把原本毫不相干的几个人放进了同一个维度里。

那天，是个阴天，早晨下过一阵雨，很快就停了，太阳却就是赖着不肯出来。气温也不高，直到上午十点左右地上还是阴湿的。庙宇在阴霾的天空下显得更加神秘叵测。

拜过神明们之后，轩辕提议去求一支签。其余三个人都兴奋起来，大家一起怂恿我们的公主、L-ETHER的核心明樱去抽签。

当时明樱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运气一向很差的。”她说。

“没关系啦，如果抽到不好的签我们就不相信，集体把它忘到脑后。”

“如果连运气一贯差的明樱都抽到上上签的话，那就说明L-ETHER的未来不可阻挡地一片光明。”

明樱踌躇了很久，推辞不了，最后终于像被押赴刑场一样战战兢兢地去抽签。

结果，运气很差的明樱竟然真的抽到了上上签，当时每个人都高兴坏了。从庙里出来后又接着去味千拉面吃乌冬面，然后去KTV唱歌。

关于那天兴高采烈的庆祝活动我不想回忆了。问题的关键是，当天傍晚发生了一个意外。

因为各自的家住在不同的方向，我们在人民广场分别，我和明樱顺路，一同乘地铁二号线回家。出地铁站时明樱在书包的侧口袋里摸索车票，见她太费劲我便折到她右侧去帮她拿。在地铁票终于被拽出来的瞬间，明樱和我同时看见一样东西一同被拽了出来掉在地上。

是半支签。

我们上午在庙里抽到的那支珍贵的上上签，轩辕说要好好收藏，特地问老和尚要来留作纪念，但却在回家时拥挤的地铁车厢里被压断成了两截。

明樱脸色铁青地把那半支签捡起来，放回书包里。

“回去看看还能不能粘起来。”她一边出站一边对身旁的我说，“别告诉他们。”

我点了点头。

像是一个凶兆。虽然之前一直说不会在意，但心情还是不可挽回地败坏了下去。

现在想来，明樱后来在暑假的突然转变，就像那支原本光滑笔直的竹签从中间折断。

为什么明樱会变成这样呢？

我们都不知道原因。

［五］

升上高二后，我明显感到那段时间明樱的话少了，无论团队讨论什么，明樱总是坐在一旁保持缄默。因为高一快结束时团队里发生了一点小变故，所以当时我们都把明樱的这种状态理解为合理的暂时反应，没有太过在意。

开学第一天，只有报到、交作业和大扫除等等琐事，大家都没穿校服。明樱很反常，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头发束成马尾辫，戴了个黑色的棒球帽，帽沿压得很低，但也可能是因为她一直低着头，总之，只看得见小半截脸。即使这么朝气的装束用在她身上，还是掩饰不住人的苍白和疲惫。

我当时坐在第三排，而明樱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隔着遥远的距离，我望向她，听见轩辕在和她开玩笑，说“是不是整个暑假窝在家里没见过阳光”之类的。明樱才仰起脸来看站在她座位前的男生。

怎么去形容那张脸呢？说实话我吓了一跳。像纸一样苍白，失去了生机。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即使在九月的炎炎夏日，还是让人有点毛骨悚然，很有哥特式的惊魂风格。幸好明樱的发色有点偏棕，否则强烈的黑白对比会让她完全变成贞子般的存在。这时我已经感到她有些不对劲了。

仔细观察她的装束，发现越来越多不协调之处。

她戴着很宽表带的银色手表。

也许这就是让她显得古怪的根本之处。就像朝气的穿着与整个人低迷的精神状态的不协调一样，那块中性风或者说彻底是男性风的手表与明樱柔弱的女生气质极不协调。在乐于标新立异的中学时代，女生们也时常会戴男生表，通常是运动款的，为自己平添几分帅气。但是明樱的那块男式表，是一块只有贵气的中年男人才会戴的。

少女，甚至扩大范围到女人，任何一个正常的，都绝不会选择这样一块表。明樱的性格里有骄傲强硬的部分，但气质的大部分组成依旧是纤细柔弱的女性成分。每次和她一起出去逛街买衣服，店员在羡慕她身材之余总是能毫不犹豫地断定明樱是南方人。虽然高挑，却不是壮实的高挑。可以说，她比这个年纪的女生应有的标准瘦弱得多。

那块来历不明的、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男式表佩戴在她瘦削的手腕上，充满了不平衡感。

十六岁的那个女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块与自己极不相配的男式表，从此就一直戴着，再也和它分不开了。去哪里都戴着，即使后来成为轰动全亚洲的当红女星，即使有无数名表的生产商希望她能为自己的品牌代言，也从不摘下，始终戴着，像是已经长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个明显不协调的细节，后来成为了她个人的显著特征，甚至被年轻一代模仿。现在在大街上走过的女生，十个中有八个会采用中年男士名表（或者仿名表）搭配洋装，这被认为是时尚了。

作为时尚源头的那个女生，在高二开学的第一天，就以这样突兀的形象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带着与过去的自己判若两人的个性。

关于这块手表，明樱从来没有做出过合理的解释。她转变后的那种冷酷个性也让人面对她时没有刨根问底的勇气。她变得脆弱、冷漠并且敏感。一个很白目的愚人节玩笑也会引起她的恐慌。周围的人开始学会用小心翼翼的态度对待她。

可是，她在男生们心目中女神般的地位丝毫没有动摇。

甚至性格上的转变又为她平添几分神秘感。

她依旧很受欢迎。然而，在整个L-ETHER为第二张专辑努力奔走时，明樱这个环节出了问题。即使是充满希望的歌曲在明樱的声音的演绎下也变得凄凉，如果说第一张专辑《冥冥》略带些灰色，那么第二张专辑就完全是黑色的，密不透光的漆黑。

据说历史上曾经有一首《黑色星期天》让数百人听后自杀，我相信有这样的事存在。因为那时每次听明樱唱完歌，就汗毛直竖，觉得整个人着了魔似的内心压抑，在歌声里能感到死亡与恐惧的鲜明存在。不单单我一人有这种感觉。轩辕以为是自己的曲子出了问题，换韩棕的曲子情况也依然如此。

“听见死者在向人们歌咏死亡的美好。”那时的韩棕在听了明樱唱歌之后这样对我说。

最初开始动摇的是我，最后下决心的是明樱自己。

她说：“我累了，需要休息。”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L-ETHER从此没有再活动，那张名叫《日光》的专辑也“胎死腹中”。已经录制好的几首歌我还留着，但从不敢听，一次也不敢。那是会令人走上歧途的声音。

其中《尘埃之舞》那首歌是明樱自己作词作曲并演唱的，因此达到了绝望的极致，我们每个人听后都至少心情压抑了一个月，临近崩溃疯狂的边缘。

其实，L-ETHER的解散并不是因为明樱的父母反对她玩音乐，而是这首《尘埃之舞》。L-ETHER的每个人，包括明樱自己，都意识到这首歌不仅对青少年的成长相当不利，而且会毁了L-ETHER。

所以，L-ETHER唯一的那张专辑《冥冥》成为了一代人充满回忆的绝唱。

［六］

尘埃之舞

词曲：季明樱

演唱：季明樱

地下室死寂的墙

狭窄的窗棂下方

青苔无法生长的罅隙里

平摊着一片比血液更冰冷的日光

乌鸦在天空歌唱

尘埃在地下跳舞

空气在下沉

迅速与泥土重叠

目光无处延伸

飞得太高会粉身碎骨

不如在地下低吟　在地下跳舞

血液凝固

蝼蚁们会来舔食干净

它们爬行过鲜花　也爬行过悼文

很快一切悲伤就会消磨殆尽

断翅的鸟不能再飞　不能再滑翔

放弃那些多余的羽毛

消亡吧　然后重生

化身尘埃在黑暗中起舞

粉身碎骨

然后重生

化身尘埃在黑暗中起舞

［七］

听过《尘埃之舞》的人，写出《尘埃之舞》的人，歌唱《尘埃之舞》的人，我们的世界倾斜了。这个世界的中心，明樱，变得沉默并且离群。她和男生恋爱，对象在以惊人的速度变更。即使被伤害，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她。

从《尘埃之舞》诞生的那天开始，我发现明樱身上有很多种可能性。

她可以成为头顶上有光环的人气巨星，也可以成为邪教教主之类蛊惑人心的角色。幸好她往光源靠近了一些，重新摆正了自己的世界。

帮助她摆正这个世界的，就是轩辕。

和轩辕在一起的明樱，心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更多的时候会仰望天空安静地发呆，变成了毫无棱角的女孩，她的眼睛透明得毫无杂质，脆弱得不堪一击。像个失去了信仰的教徒，她心里的某片天空骤然倒塌，但是她不说，让周围的人都无能为力。

我忘不了那样的明樱，让每个人都心痛，想为她撑起那片天空，然而只有轩辕做得到。

明樱十六岁生日的晚上，我们为她庆祝，去便利店买了零食和啤酒，坐在马路边的绿地聊天，回忆了许多以前组建乐队时的趣事，还唱了歌，把L-ETHER以前所有的歌都唱了一遍。那是L-ETHER停止活动以来我们最快乐的一天。

那天晚上，明樱问过这样的问题：

我们当初是为什么组建L-ETHER的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因为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这是明樱的回答。

现在我再看舞台上耀眼的明樱，也觉得那确实是属于她的地方。如果说L-ETHER中有谁是天生适合舞台的，那就是明樱和轩辕。但是，轩辕想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耀眼是奢望，他无法像明樱一样将那么多责任说抛弃就抛弃。

［八］

明樱的听力从小就很惊人。随便一段音乐，无论什么乐器演奏，她都能辨清。听某个人说过一句话，从此以后就能记得他的声音。

L-ETHER的几个人都喜欢迷醉天音，在歌曲的任何一处突然停下来问明樱，明樱都能轻松说出那是谁的唱词，事后去翻歌词或者看MTV，从无偏差。

拥有无与伦比的耳朵与歌喉，这样的人能与舞台无关吗？

但即使知道舞台上有属于她的世界，明樱还是想过放弃。当初暂停L-ETHER的活动只是为了让明樱从某种莫名的消极情绪中恢复过来，没想到她真的动过放弃的念头。

她对轩辕说，她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变老，或者已经变老了，已经没有力气站在那个舞台上去承受那么多目光。

当我们五个人在高考志愿书写下全然不同的志愿，分道扬镳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明樱居然报了个名校的经济学专业。在我看来，她怎么也不像去追风的人。但当时像是万念俱灰般，明樱填了经济学专业，也许是父母的期望吧。

我们不知所措，我们帮不了她。

有一天，明樱和轩辕都没来上课，眼睛高度近视的班主任点了明樱的名字三遍，最后发现明樱和轩辕的座位都是空空如也，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明樱把志愿改成了艺术专业。

事后我问轩辕是怎么回事。轩辕告诉我，他硬拖着明樱去看迷醉天音在上海的演唱会。3万人的会场，演唱会入场之前外面正下着小雨，无数的人排了很长的队冒雨在场外等待，各色的透明雨衣绵延成奇观。轩辕动用他老爸的关系拿到VIP的票，演唱会开始，无论身边的fans如何疯狂，明樱都似乎无动于衷，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台上劲歌热舞的明星们。但是，从内心来说，绝对没有无动于衷的可能性。

L-ETHER的LIVE曾经也是那么轰动，虽然人数没有那么众多，但fans更有激情。明樱一定在那个舞台上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为什么要放弃最初的理想？

为什么要告别那些深爱自己的人？

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天生属于的地方？

即使她目光冰冷，那些问题却一定猛烈地敲击在心脏上。比起去外企做高级白领，显然进入专业院校接受专业的声乐训练对明樱来说更合适。

可以说，是轩辕帮明樱找回了存在的意义。毕业的时候，我以为明樱会一直和轩辕这样相互扶持，不，应该说明樱会一直这样被轩辕扶持着走下去，然而，两个人最终还是分开了。

明樱永远不可能为了谁停下来，我总有这种感觉。

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却不是，想有一个属于自己和爱人的世界。大多数的时间，明樱的世界里不需要别人。

明樱喜欢的男生都有几分相似，干脆，果断，聪明，有自信。外形上除了瘦高没有特别的要求。说来，轩辕其实是最符合条件的，更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更懂得明樱的心思。皱眉，低头，使眼色，脸转向左侧，或是微仰，明樱的每一个表情与动作，轩辕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这点连明樱自己也认可。

明樱对我说，之前和C班的那个男生交往的时候，在同一个补习班补课，没有明目张胆地坐同座，前后排这样坐着，课间就回过头和周围人聚在一起说话，那一天却是真的有需要两人单独商量的事情要谈，给他使了无数眼色，没有丝毫反应。把情况往好的方面想，估计他应该懂了，只是不露声色，就自己先走到教室外面等他出来，结果直到上课那人还在里面和别的同学聊得起劲。

对于无法与自己合拍的人，即使再帅再完美，对明樱来说也很难容忍。当天就以“天气热心情不好”为由和那男生分手了。

这种事情在轩辕和明樱之间绝不会发生，不消说看不懂眼色，若真换作轩辕，明樱根本就无须使眼色，只要收住话题低头走出去，轩辕立刻就能会意，找了借口跟出去。

明樱算是性格好的女生，但终究还是会有脾气，有时火气上来也挺恐怖。轩辕深知她那点脾气持续不过五分钟，先避开她的锋芒，或者离开现场，或者沉默着让她发泄，五分钟一过，再迂回着批评她。这也就是两人的交往时间能持续那么久的缘故。

最后的分手也许是由于明樱一贯的喜新厌旧，也许是由于轩辕的花花公子做派。即使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轩辕更适合明樱的男生，但最终还是像歌里唱的那样，没有什么能抵抗时间。

［九］

时间

作词：季明樱

作曲：轩辕辙

演唱：季明樱

独白：轩辕辙

独白：Darling, I will always love you, until the end of time.

秋天的落叶铺满了那条街

斜阳下　你和她　美丽的画面

曾经你微笑总绵延不绝

无限的体贴　给我　无尽的一切

曾经说　爱我如灯不灭

如今再见　那份温柔对她在重演

曾经说　爱我一生不变

此去经年　诺言像风筝断线

许多年　什么都改变

声音在耳边　怎能假装听不见

曾经快乐无限

为什么现在却视而不见

借口无分无缘

世上没有永恒誓言

许多年　一切都改变

身影在眼前　泪眼模糊作笑颜

曾经相知相恋

为什么现在会对面无言

一光年距离有多远

真爱为何无法穿越时间

许多年　什么都改变

声音在耳边　怎能假装听不见

曾经快乐无限

为什么现在却视而不见

借口无分无缘

世上没有永恒誓言

许多年　一切都改变

身影在眼前　泪眼模糊作笑颜

曾经相知相恋

为什么现在会对面无言

一光年距离有多远

真爱为何无法穿越时间

第五章

［一］

路过CD店的时候，溪川不经意地往里面瞥了一眼，《涅槃》被单独放在店内正中间的醒目货架上，店里正在放送的音乐也是《涅槃》中的《如果》那首歌。听着曾经为之付出无数心血的熟悉的旋律，一些感情在心头涌起。

身边的辛安察觉了：“是你们的歌？”

溪川貌似平静地笑着点点头，在寒冷的一月，胸口忽然暖热起来。

原本只是宿舍里酱油用完了，辛安自告奋勇去楼下的超市买，但溪川也觉得自己在充满暖气的屋子里快憋坏了，开窗通风和她一起下来。大街上的任何一家有音乐的店铺、超市、商场，无一例外地播放着《涅槃》。

“那时候也是这样呢。”辛安微笑着感慨，“好像找到了阔别已久的温暖。”

溪川诧异地转头看向她。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也像这样，大街小巷都传唱着那首《时间》，明樱的声音飘荡在整个城市的上空。”辛安回忆道。

“觉得有些可惜吧。作为L-ETHER的忠实fan，我也不希望L-ETHER解散。即使后来停止了活动，在和明樱组成SEAL知道L-ETHER时代已经结束之前，我还始终期待着L-ETHER的第二张专辑。”溪川继续往前走，“人和人的关系还真是奇怪啊，那时候的我怎么想得到自己将来能和偶像一起工作呢。”

“明樱其实从没有把自己看作偶像。有时我在想，曾经还有过像她一样的艺人吗？以惊人的速度奔驰，却又自己接受着自己冰冷的目光。”

地上因为才下过冻雨的缘故结了冰，辛安没掌握好平衡，险些摔跤，溪川伸手扶住她，身后穿过一群叽叽喳喳的女高中生。

“当心点啊。”溪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也许是声音太甜美，那一群女高中生回过头，惊喜地认出了溪川，激动万分地围过来央求着：“Seike，帮我签个名吧。”溪川一一满足，辛安等在一旁。

“Luna殿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啊？”给其中一个女生签名时被问道。

“Luna今天有宣传，我没有啊。”溪川用笔指指辛安手里的酱油，“我和朋友在宿舍做饭，没酱油了，就下来买。”

“啊，好神奇啊，Seike居然亲自做饭，好想吃呢。Seike姐姐一定手艺一级棒！”另一个女生插话道，“那Luna殿会不会做饭呀？”

“Luna厨艺比我好得多，大多数时间是Luna做。”溪川一边签名一边说。

“呀！”女生们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叫，又忍不住兴奋地跳来跳去，像是挖到了一条重大八卦。溪川笑着扯住其中一个跳得最猛的女孩，把签名本还给她，指指地上的冰面：“别跳了，路上结冰小心滑倒，天气冷，早点回家啊。”

“姐姐实在是太温柔了呀！”一群小女生又继续兴奋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和溪川挥手道别。

目送她们走远后，溪川才转身拉上辛安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其实一直以来我的人气比明樱差很多，像今天这样很多杂志和PD都只邀请明樱。也有很多人怀疑我和明樱截然不同的声音和风格怎么可能合作得好，在一辑大卖之前公司甚至考虑过让我们各自单飞。然而明樱却一再坚持要和我组成SEAL，无论什么节目也一再要求要和我一起参加。最初的阶段真是非常艰难，但明樱就是四处用‘我和Seike是一个组合的，如果不邀请Seike我也不会参加’这样的威胁提高我的曝光率，后来随着所出席娱乐节目的播出和专辑的大卖，我也逐渐有了些人气。现在有些节目还是只邀请明樱，但也有只邀请我的节目，因为宣传太多忙不过来，有时候确实需要分开行动，因为一切都好了起来，明樱也对此不那么敏感和反感了。说实话，如果没有我，明樱也能发展得很好，反过来却不行。”

辛安若有所思地点头附和：“明樱是那样讲义气的人，一旦认定你是朋友，必定两肋插刀肝胆相照。”

［二］

那么，这样也可以吗？

像我们之前商量好的那样欺骗她。

欺骗你现在最亲密的朋友。

这样也可以吗？

［三］

直到晚上十点半，明樱和GIN也没有回来。按照计划采访应该早就结束了，溪川不免有些焦急，终于忍不住拨打明樱的手机，却一直关机。再拨GIN的手机，通了。

GIN的声音压得很低：“喂？”

溪川有点不好的预感：“GIN，我是Seike。怎么还没回来？”

“郑理事和苏理事要见Luna，我们现在在公司，不用担心，回去再说。”GIN匆忙地把电话挂了。

“怎么回事？”辛安在一旁问溪川。

“不知道，公司高层突然要见Luna。奇怪。”溪川的眉头紧锁，喃喃地重复道，“这么晚了，不知道什么原因。”

“以前经常有这种情况吗？”辛安拉着紧张的溪川在餐桌边坐下。

溪川摇摇头：“没有。”

“你估计是什么事情呢？”

“听GIN的语气不像是好事。”溪川沉思了一会儿，“即使有什么紧急通知也应该是通知我们两人，没理由把Luna一个人叫去。”

“我听到一些传闻，说YXC公司对旗下艺人很糟糕，经常暴力相向，是真的吗？”

“糟糕是真的，暴力的话，对某些‘不听话的’男艺人随手一拳一脚的是寻常事，但对Luna还不至于。理由说得难听些，就是毕竟她现在是他们最重要的摇钱树。再说Luna是易新诚亲自从大枫唱片高价挖过来的，看在总裁的分上也不会有人敢动她。”

“那就好。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辛安拍拍溪川的肩，“前段时间被anti事件吓得神经衰弱了。明樱的父母应该也被吓坏了吧，有没有过来看她？”

“欸？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明樱的父母连电话都没打来一个。住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也从没有见明樱给父母打电话。”

“……这样啊，难道她父母还反对她玩音乐？”

“有那么严重吗？”

“反正高一那时候是比较反对的。我记得明樱的老爸也是什么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很严肃的一个人。这么想来明樱其实也是千金小姐呢。”

“唔，竟然有这样的事？我都一直不知道呢。”

“怎么明樱没和你说过？”

“明樱从来不跟我讨论家事。”溪川有些愤愤，却正好转移了注意，没有开始时那么担心了。

晚上十二点多钟，明樱和GIN终于回来了，溪川几乎是扑过去开门的。

“什么事？”一开门就迫不及待地问。

明樱的反应却很奇怪，好像完全没听见溪川的问话，拖过来一把椅子爬了上去，往天花板上东张西望，嘴里还一直碎碎念着：“肯定在哪里有的，肯定在哪里有的。”

溪川完全茫然，放弃不在状况的明樱扭头去问GIN：“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GIN看了旁边的辛安一眼，犹豫着说：“朱丽叶在这里的事，不知怎么被公司高层知道了。郑理事很生气，警告Luna别再生事。”

“哈啊？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这个宿舍里绝对有哪个地方安装了摄像头！”虽然一无所获，但明樱仍不死心。

溪川无奈地扯她下来：“怎么可能？我在这里住N久了，也没发现有摄像头。”

“你那么迟钝的人怎么靠得住。”

“好啦，不可能的。”溪川扳过明樱的肩，“一定是谁说漏嘴了。”

“那更不可能。知情者就只有GIN和司机大叔，这两个人绝对不会说出去的。说出去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溪川愣了两秒，往沙发里一倒：“唉——算了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朱丽叶又不会永远待在这儿。真是的！刚才在电话里说清楚就好了嘛，干吗搞得那么神秘？害我担心死了。”

GIN绕到门边：“那我先走了，你们俩早点休息。明天上午上完专业课后还有室外访谈和美食节目的录制，晚上回公司排舞，会很辛苦的。”

明樱点点头关上了门。

“明樱，我……”辛安说道，“我看我明天还是回上海吧。好像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说什么啊？”明樱脸色陡变，“多住两天，哪儿也别去！反正都已经被骂了，这么快就走不是亏了吗？”

明樱的孩子气让辛安笑起来：“哎哟，我本来就是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你没事我不就放心了吗？你们每天都那么忙，我待在宿舍里也会很无聊的。”

“嗯，那……你觉得怎样开心就怎样吧。”明樱情绪有些低落地甩下这句话进了卫生间。

溪川没见过这种神情，试探性地看了辛安一眼，正好对上辛安的目光。辛安勉强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四］

其实在意的根本就不是辛安的去留。

明樱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回忆着刚才回来的路上和GIN的对话。

“是谁故意说出去的吧。”

明樱笑了笑说：“怎么可能？知道的总共也没几个人，除了你和大叔，就没有别人了。大叔今天一直跟着我，也不可能轻易见到高层，你就更不可能了。总不会是我自己脑子锈到打电话向领导汇报吧？”

“还有一个人知道，可以很轻易地接通高层的电话，今天也没有和你在一起。”GIN用平静的口吻说出令人震惊的话。

明樱完全愣住了。凭她的聪明，立刻就明白GIN指的是谁。

即使亲眼确认过，都宁可相信她而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个月来一直形影不离，已经把她当作最好的朋友，即使自己戒备心一向很重，对她也完全没有必要。最困难的那些日子，都是两人相互搀扶着一路走过来。

刚才辛安说要离开的时候，溪川却一句挽留的话也没说。明樱心凉了一半，却仍不肯相信GIN的猜测。

那些散落在她抽屉里的药片，难道还不够成为铁证吗？

执拗的心里不知还在期待什么逆转性的结局。

明樱透过门缝往客厅里瞥了一眼，溪川还没回房间去睡，埋头写着歌谱，侧脸看上去像个无助却执著的孩子。一瞬间，明樱强烈地感受到她的真实，为自己先前有过的动摇而感到可耻。

甚至，连确认的必要都没有了。

就算被伤害过也好，被欺骗过也好，被背叛过也好，如果将来发现真相与坚信的相反也好，现在这一刻，明樱还是下定决心相信下去。

如果自己连朋友都没有了，那就真的失去了所有。

［五］

并不是单方面跨越了信任的鸿沟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当事隔三天SEAL第二次被理事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明樱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郑理事将一叠A4纸扔在办公桌上。明樱接过来，“YXC两大当红组合明争暗斗”的标题赫然入目，不由得脱口而出：“这什么啊？”

“报道。幸好被公司压了下来。”苏理事语气相当恼怒，“你们怎么会被拍下这种照片？”说着将几张照片用几乎是摔的方式丢在了明樱面前。

溪川拿起来一看，居然是明樱和Whisky的照片。场合应该是……想起来了！是那天的四人聚会！照片上明樱和Whisky怒目相向。溪川立刻明白过来，然而却不禁疑惑，既然辛安是朱丽叶，那么明明没有死，这两人哪来的矛盾？

“眼下SEAL和迷醉的确势不可当，但是两个组合定位不同，这个公司自有安排，你们不能稍微节制一点吗？季明樱，不要仗着自己人气尚可就为所欲为。对于你三番五次违反公司规定打乱工作日程的行为，其他理事相当反感，每次都是我再三担保才勉强放你过关，你怎么就不知悔改？”郑理事一席话越说越激愤，恨铁不成钢般几乎要拍案而起。

明樱不敢回嘴，一直觉得这位理事是和蔼正直的前辈，没想到今天也发了这么大的火。

“郑理事，照片的事不是明樱的错，那天我们是朋友之间的聚会，场面也非常融洽，明樱和Whisky的态度完全是被恶意的跟拍者曲解了。”

“我看不是吧？”苏理事插嘴道，“难道连表情也可以PS作假？”接着又冷笑了一声。

溪川忽然觉得苏理事似乎不是想要化解矛盾的态度，反而像在煽风点火。

“虽然不能作假，但人的表情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截取下来确实会有奇怪的效果。”溪川继续替明樱争辩道。

“噢，你还挺懂嘛！可是，这两个人在同一个时间同时做出这么让人曲解的表情还真是奇迹啊！”苏理事用手点戳着照片上的明樱和Whisky。

溪川被堵得慌，刚想反驳，话就被郑理事的一句“够了”拦腰截断。

“不要再狡辩了。只是让你们收敛一点，对你们无害。这次尚不是不可挽回的局面，希望季明樱你下次也注意一些，别再给自己添负面报道。”

明樱始终低着头没出声，听了郑理事的劝导后，鞠躬道歉道：“对不起，让您费心了。我下次会注意的。”溪川察觉到明樱的声音已经哽咽了，替她感到委屈，但占据心里更大空间的是疑惑。

［六］

走出公司大门上了车，溪川长叹了口气：“貌似你已经被盯上了呀！”

虽然感到无奈，但也并不是什么令人震惊的事。明樱有些头疼，深知自己只是新人，却因公司大规模不惜血本的宣传而一跃成为超人气当红歌手，难免被很多人看不惯。

“难道是被anti-fan跟踪了？”GIN接话，“要不就可能是狗仔队。”

明樱没回答，过了许久捏了捏坐在身旁的溪川的手说道：“不管对方是谁，我也不会被这点小事吓得退缩。刚才，谢谢你，溪川。”

——即使是虚情假意也谢谢你。

“看得出，苏理事对你很不满。”溪川说，“我在公司待的时间比你长，知道一些其中的缘故。苏理事对女艺人一向苛刻，因为她自己早年也是公司的练习生，后来因为天赋不佳没有出道，现在做经纪人，对一些比较幸运的女艺人难免嫉妒。”

——嫉妒吗？那么你呢？

——为什么我每次出负面新闻你都在场？

GIN扯开话题：“唉，反正anti-fan也是fan，说明Luna现在人气很高嘛。马上要出《星期天》的单曲，还要筹备上海演唱会，这些事不用太在意了。”GIN回过头对明樱说。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明樱身边。不用担心。”溪川说。

——一直在我身边。一直用冰冷的目光注视我。这才让我担心。

一月的天，前夜刚下了雪，街上满是被行人踩脏的灰色积雪。马路被往来的车辆轧得变成了冰面，汽车缓慢地在坑坑洼洼的冰面上爬行，分外颠簸。

“奇怪，非常奇怪。”上完通告回到宿舍，溪川把包随手扔在地上，把自己也同时扔在了床上，一边嘀嘀咕咕地念叨。

明樱主动钻进厨房做饭，回应道：“怎么了？”

话刚问出口就被溪川从身后抱住了腰，惊得一跳，紧跟了一句：“干吗呀？”

“别做饭了，你会被累死的！还是叫外卖吧。”溪川抱着明樱的腰不放，还得寸进尺地把头搁到明樱肩上。

“外卖没营养，你还是乖乖去等饭吧。”明樱动作麻利地把菜洗出来放进锅里，接着刚才被突然截断的话题，“你刚才说什么奇怪来着？”

“GIN啊，本来很少打断我们说话的。以前还比较怕你。今天很反常。”

——反常的是你吧。

见明樱行动不便，溪川终于松开手让到一边，靠在门上。

“也不能怪她。她也是担心我们议论上司被传话，凭她的能力根本没法保护我们。还是谨慎为妙。”

“哟，什么时候季明樱也懂得体谅人了？”溪川嘲笑道，“真不错啊。”

“你在意的不是打断话题这么简单的事吧？”明樱可笑不起来。

溪川的脸色也变得严肃：“没错。今天苏某人那么过分，明显在挑拨，GIN居然站在一边自始至终没帮你说话。”

明樱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自保是人的本能。”

——倒是对我的付出从没有半句感谢话的你，为什么突然表现得那么义愤填膺？太刻意了吧。

“不过你……唉——怎么会被拍下那种照片？”

明樱锁紧眉头：“不知道。”

“完全没有印象吗？”

过了许久，明樱摇摇头。

——关于这点，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七］

其实GIN说得没错，在发售单曲和举办演唱会在即的当下，根本无暇顾及那些阴暗的小事。学校里正值期末考试不说，光是繁忙的宣传活动和见缝插针的超负荷训练就已经够两位受的。

几天下来，溪川明显感觉到体力逼近极限，估计明樱就更是如此。为了不影响进度，明樱总是会勉强自己，即使受了伤也继续坚持。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溪川已经太了解明樱要强的个性，因此难免担心。

排舞的时候多看了明樱几眼，立刻就觉得不对劲。

明樱动作有些不连贯，左腿像是被什么扯住似的，动作幅度很小。

溪川有不好的预感，马上以自己胃不太舒服为由叫了停，换得了片刻的休息。明樱像往常一样蹭过来摸摸她的胃：“又乱吃零食了吗？”

不知是否自己多心，总觉得最近明樱对自己的态度有点奇怪。

莫非察觉了什么？

脑袋里这种念头稍纵即逝。不可能的。

“没有。”

“晚上睡觉着凉了吗？”

溪川继续摇头。

“那怎么……”明樱抬起头，终于发现了溪川看向自己的异样眼神，“……怎么了？”

“还想问你呢。你的腿怎么了？”

“啊？什么腿？……哦，这有什么呀，只不过比较疲劳，筋有点抽住了。干吗那么严肃大惊小怪？”

有着鬼畜难忍的烂性格，但并不是坏人。

溪川其实早就心知肚明。不需要谁特地告诉自己她的过往来填补了解上的漏洞。即使真正意义上的相识不过几个月而已，然而经历的风风雨雨却足够让自己对她的个性了如指掌。

溪川从小只受过声乐和器乐的训练，毫无舞蹈基础。最初的舞蹈启蒙老师可以说是明樱。不厌其烦地一点点教会笨拙的自己，每一个动作、每一套舞步，都亲力亲为。

想着这些，溪川的心中涌起感动。

片刻休息后排练重新开始，陷于回忆还未回过神的溪川机械地跟着做动作，变换位置时，余光瞥见明樱在另一角倒了下去。

［八］

你究竟要勉强自己到什么境地？

［九］

明樱的伤势并非她自己预料的那样不值得在意。

手术后需要住院。被明樱拜托了“闷死了，帮我把MP3拿来吧”的溪川回到宿舍，虽然经过几天的连续劳累腿也肿胀得厉害，但顾不了那么多，只怀着“得快去医院陪她”的心匆匆离开。

然而锁门前却发现明樱的电脑还开着机，埋怨着“真是粗心”回到桌边帮她关机，晃了晃鼠标，正打算移向开始键，中途意外地被一个叫做“迷醉”的文件夹吸引了目光。

不是一直否认自己是迷醉的歌迷吗？

溪川忍不住好奇想点开看，却发现加了密。

密码会是什么呢？生日？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试着输入1002。

居然成功通过验证。没想过会这么顺利。以溪川的个性，如果第一次不能成功，就会立刻失去兴趣而放弃。

文件夹被打开。

数千张图片，主角都是Whisky。虽然被命名为“迷醉”，却全是Whisky的个人照，几乎是自出道以来的所有。还有一些文字花絮、新闻报道，也完全是Whisky的消息。

不禁让溪川疑惑，这两人扑朔迷离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

突然想起昨天是上次录制的PR播放的日期，溪川拉过椅子坐下，直接用明樱的电脑上网找到了PR的最新视频。

［十］

MC：下一个环节，激动人心的Couple Choose 第一轮！有请天王级完美男人，二十岁的年轻领袖，迷醉天音leader——Whisky！首先是爱的告白。

（字幕：悬念　完美男人的理想型？）

Whisky（深情）：她是最美丽的。（坦诚　坦诚）

MC：美丽到什么地步呢？

Whisky：看过一次她的演出，让我之后整整一个月都没睡好。

（全场惊讶　唏嘘不已）

MC：只看过一次就忘不掉了？

Whisky笑着点头。

MC（无语）：……身为大众情人怎么能那么纯情！

Whisky腼腆地笑。（害羞　害羞）

MC：一口气公布太没意思了，来吊一下大家的胃口吧！是长发的吗？

Whisky：不是。

镜头切换，所有女嘉宾中只有Luna不是长发，全场安静两秒后瞬间爆笑。Luna露出意外的表情。

（字幕：无脑的MC大人！）

MC（笑）：我以为一定会是长发的，然后还想慢慢排除呢。我记得以前有一档节目Whisky说过喜欢长发女生啊！（字幕：无辜）所以从那以后街上很难看到短发女生了。

（字幕：一句话的号召力）

Whisky：Luna以前也是长发，只不过今天突然剪了。但是我觉得也不错。（深情　深情）

MC：那我估计今天Whisky要失望了。

（字幕：离间的MC大人）

MC从身后掏出一张报纸，巨大的标题赫然入目“Luna & King的恋情迷雾”：今天早上刚刚收到的消息，都已经见报了呀！还是娱乐头条整版报道呢！绯闻的两位主人公正好今天都在节目里——Luna明樱、King振宇！

明樱（害羞　害羞）

金振宇（无奈　无奈）

MC：因为连续四期PR的搭档而传出绯闻，其默契程度让众人半信半疑。一位是被称为“神赐的歌姬”的当红天后，一位是掀起演艺界风暴的新任影帝，这对金童玉女的组合如今出现了有史以来最强的危机！怎么办？现在已经完全升级为劈腿恋情了？明天的头条席位已经确定了啊！

（爆笑）

MC：Whisky还要坚持你的选择吗？

Whisky：（对明樱深情地说）我不会听信谣言的。

（字幕：完美男人的一往情深！）

MC：我们的公主已经害羞地低下头不敢正视Whisky的眼睛啦！哈哈！那么，超人气新星、Whisky眼中最美丽的公主Luna的选择究竟是完美男子还是默契搭档？Luna，你的回答是？

明樱抬起头笑着对Whisky鞠躬：对不起。绯闻对我来说一条就够多了。

（全场爆笑）

（字幕：害怕绯闻的某个女人……）

MC拍着Whisky的肩安慰：不是你的错，是报纸的错……OK，Luna选择了绯闻男友金振宇，那么，金振宇的选择是？给出你的答案！

金振宇：我一直是SEAL的忠实歌迷……

（起哄嘘声）

MC：什么叫一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呀？人家才出道三个月！

金振宇：……但是说实话，现在我比较喜欢长发的Seike溪川。

（全场难以置信地惊呼）

（字幕：超大冷门——因为发型而移情别恋？）

溪川脸红地转过身去。

（字幕：越来越错综复杂的关系）

明樱露出近乎委屈的神色。

（字幕：乐极生悲）

MC：哎呀呀，完全出乎意料，但是不可否认大大增强了节目的娱乐性！Mr. King的理想型居然是乖巧美女柳溪川！其实说真的，Seike的外型是非常典型的男生梦中情人那一类呀。现在从三角恋变成了多角恋，明天一个版面根本不够了呀。PR真是相当尽职的话题制造节目！事态会不会更加复杂呢？我们听Seike的答案！

溪川（犹豫　犹豫）：虽然我也很喜欢振宇哥哥，可是，我从高中时就是迷醉天音的歌迷了。

（字幕：难道形成了食物链关系？）

MC：有趣了！要选回去吗？果然还是偶像的魅力比较大！

溪川：我选择Brandy。

（字幕：越来越混乱的关系）

Brandy笑得前仰后合：这时候是不是只要我选Whisky就圆满了？

（全场爆笑）

（正直的字幕：PR史上最粉红的一次选择）

MC一边笑一边摆手：不行不行，我们节目没有男男couple。

Brandy（正色）：我的选择是——Seike。

（字幕：千辛万苦终于诞生的第一对couple——Brandy & Seike）

MC：金振宇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说出你的答案！

金振宇（毫不犹豫）：Luna！

MC：紧张的时刻来到了。曾经受伤的公主殿下究竟是不改初衷呢，还是赌气报复呢？

镜头转向明樱。

（字幕：爱情第一or自尊最大？）

明樱（生气般地嘟起了嘴似乎要拒绝，须臾后又露出邪气的笑容）：振宇哥哥。

（字幕：重修旧好的金童玉女——金振宇 & Luna）

振宇（满足　满足）

Whisky（伤心　伤心）

MC：什么叫“御用Couple”？你们以为头条新闻是那么容易上的吗？（手指明樱和振宇，另一只手勾过Whisky的肩）谁让你总是不在国内参加PR节目，有句话叫日久生情，懂吧？来，我们重新选择。

……

［十一］

那天录制PR过程中发生的没有按照剧本的混乱选择，虽然最后还是回归原位，但不可否认完全是由最初Whisky的偏离航道造成的。明知道明樱和金振宇是PR的御用Couple却还要选择明樱，做这样徒劳的事显然与Whisky的一贯风格不符。

究竟是什么用意？

仔细看了那段视频三遍，甚至是放在软件里一帧一帧看的，越看越多蛛丝马迹，几个人的眼神都非常古怪。

明樱的笔记本电脑中，加密文件夹里储存着Whisky出道以来的所有视频、图片、文字报道和幕后花絮，却口口声声否认自己是迷醉的歌迷。

Whisky在录制节目时一反常态不按剧本走向，如果只是为了增强节目的娱乐性，根本不用如此煞费苦心。

的确，以明樱现在这种身份，一旦承认自己是迷醉的fan，必然会遭来绯闻。但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而隐瞒吗？如果只是因为这些，那么对同组合同命运的溪川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而Whisky也应该知道自己的每一种选择都有可能给被选择者带来麻烦。早年也是在PR节目中，选了一位比较漂亮的女艺人，第二天那位女艺人的anti网站就多出十几个，一时间处境相当困难，因为受不了攻击退出了演艺圈。从此以后Whisky才只选择搞笑艺人，而且通常都是比自己大一轮的前辈，让粉丝毫无嫉妒的可能性。

虽然Luna的月光数量也与酒窝旗鼓相当，Luna的命运可能不会像当年那位女艺人那样悲惨，但如果不是“Luna被金振宇粉丝攻击”的爆炸性事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anti事件让月光和酒窝统一战线，PR节目若在正常的气氛中播出，必然引起月光和酒窝的对立，这无论对SEAL、迷醉还是公司来说，都不是好现象。

溪川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想到明樱还在医院等着自己，只好暂时关了机赶去医院。

从地下车库把车开上地面的一瞬间，一个想法突然在溪川脑海里闪现，几天前在理事办公室看到的那篇报道：YXC两大当红组合明争暗斗。

如果说明樱收集Whisky的举动暂时还看不出用意，那么Whisky在PR中脱离常规的选择就怎么也无法牵强地理解为是善举了。

难道这两人真的有什么私人恩怨？还是真的为了人气而争斗？

好奇心无法抑制，溪川觉得身为Whisky最好的朋友——Brandy应该知道些什么，一边开车一边戴上耳机拨通了Brandy的手机。

“喂？”只响了两声就被气喘吁吁的男声打断。

溪川听出是Brandy本人：“承泽哥，我是溪川，现在接听电话方便吗？”

“噢——溪川啊，我们在公司排舞，什么事你说吧。”

“Whisky在旁边吗？”

溪川的问话和语气让Brandy觉得有些奇怪，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确认Whisky的位置，然后答道：“现在他正在跟老师商量动作，有事找他吗？”

“哦，不在就好。那我直接问了哦，你知道Whisky和明樱之间的关系吗？”

“哈啊？什么？你指什么关系？”以为是绯闻，Brandy紧张起来。

“那两人是不是有什么恩怨啊？”

溪川的问题倒是出乎了Brandy的预料：“恩怨？不会吧。我没听说也没看出来啊。怎么，Luna对浩轩有什么不满吗？”

听Brandy的语气不像是伪装，估计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溪川轻描淡写地答道：“哦，没有。只是看到公司压下来的一篇不实报道，觉得有点奇怪而已。随便问问，别在意。”

“噢，这样啊。听说Luna受伤住院了？现在情况怎样？”

“伤得比较重，做了手术，我现在正在去医院的路上。你忙吧，我挂了啊。”

“嗯。帮我们带句祝福去。拜——”

“拜拜。”

连Brandy都毫不知情，这下完全变成无解之谜了。又不能直接去问明樱本人，现在这种时候问这么细枝末节的问题根本不合时宜吧。但偏偏是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让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溪川挂断电话扯下耳机叹了口气。

第六章

［一］

溪川回到病房时，看见还有个女孩在场。

明樱招呼她过来为两人介绍：“这是我原来在大枫唱片时的后辈，时笙莜。这个你应该认识吧，SEAL的溪川。”

“溪川姐姐好，姐姐是我的偶像啊。”

溪川微笑着把MP3放在明樱枕边说：“今天怎么过来了呢？”

“我表姐是这里的护士，告诉我明樱姐姐受伤了在这儿住院，让我一定来看看她。我们全家都知道明樱姐姐以前帮过我很多忙。练习生的时候姐姐和我住一个寝室，都是姐姐在照顾我。”

“现在笙莜还是没出道吗？”溪川问。

明樱揽过笙莜的肩笑着说：“不急的，她现在才十六岁。”

“我可急死了。”笙莜在床边坐下，“从十三岁获奖以后就进入大枫做练习生，到现在已经三年了还没出道，虽说才十六岁，但三四年都没机会出道的练习生还真没见过，有时候我都怀疑公司是不是放弃我了。”

“怎么会？你那么优秀，只是年龄还小，大概是怕你压不住舞台。十三岁就成为练习生的女孩也没见过呀。”

“明樱姐姐十五岁都已经出专辑了。”女孩子撅着嘴不太开心。

溪川也加入到安慰的行列中：“放心吧，”摸摸她的脑袋，“会有机会的。明樱只不过比一般人稍微幸运一点。你那么努力，将来一定比明樱还强。”

“那怎么可能！”女孩笑起来，“SEAL现在在娱乐界完全是不可逾越的神话啊！”

“前有迷醉天音，后有你们这么优秀的后辈，哪算什么不可逾越的神话？吃晚饭了吗？和姐姐一起去吃晚饭吧。”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明樱一句，“我们给你打包回来，别一个人乱做运动啊。”

“知道了。”

溪川关门的手陡然停住，回头去看明樱。眼神恰好隐匿在逆光的环境下看不清。

但似乎，还是有什么被确认了。

真真切切的冷淡，填充在她平静的语气里。

［二］

明樱的休息日很快就结束了，可腿伤还没有复原，不要说排舞，就算平常走路也还是一瘸一拐的。GIN想去帮明樱多争取几天休息，却被公司以“宣传期也不可能总休息”毫无余地地拒绝了。

“可是，明樱现在这样子怎么去排舞，怎么去上通告啊？”听GIN回到宿舍转述公司决定的溪川立刻从椅子上义愤填膺地跳了起来。

“Seike，你冷静一点。说得难听一些，Luna完全是身不由己的人，一切活动都必须听从公司的安排，更何况我们两个人？无理取闹只会给Luna添麻烦……”GIN按住溪川的肩。

溪川气愤地打断GIN的话：“什么叫无理取闹？你有没有站在明樱的角度考虑过？医生说如果现在不养好伤，将来肯定会留下后遗症！”

“又是后遗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边的苏理事突然用轻蔑的语调插进话来，“上次眼睛受伤也说会留下后遗症，现在还不是好好的吗？放心吧Seike，现在的医生都是小题大作。”

“你！你们把明樱当成什么了？”溪川气得嘴唇直哆嗦，为了不吵醒里屋正睡着的明樱只能刻意压低声音。

“商品。售价昂贵一些的商品。”身后突然传来明樱的声音。

“明樱……”惊异于明樱没有睡着的溪川猛地回过头。

“我明白。GIN，你和苏理事现在可以走了。明天我会按日程开始工作。”明樱过分冷静的态度有点骇人。苏理事迅速从门边消失了。GIN担心地扶住明樱：“那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六点半去广播电台录节目，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录制下周末的PR，六点时开始……”

“够了。我记得清楚，你可以走了。”明樱用冰冷的语调打断了GIN的话，把GIN推开一步。

换成溪川扶住明樱，溪川给GIN使了个眼色，GIN会意地关门离开了。

“明樱，为什么要那样说？”溪川扶着明樱坐在沙发里，用担忧的语调问道。

明樱看似依然平静：“我说的是事实。你也得面对这个事实。我们都只是商品而已。”

“为什么你总是对生活那么悲观？想想看，没有出道的时候，我们和现在的时笙莜一样，没有钱，毫无名气，每天都要辛苦地训练，却没有任何上镜的机会，没有任何人来为我们宣传。但是现在，什么都有了……”

明樱用手捂住脸把头埋了下去，打断溪川的话：“可是你快乐吗？”

溪川愣住了。

“以为什么都得到了，什么都有了，同时却也在失去曾经拥有的。而这只是开始。以后会失去更多。”

“明樱……你是不是需要……我是说，如果你一直这样悲观下去……”

溪川拉住起身准备回房间的明樱。

“如果你一直这样悲观下去……总有一天会支撑不住的……”

明樱盯着溪川的眼睛足有两分钟：“……你想说……什么？”

“你需不需要咨询一下心理医生？”

明樱淡然一笑：“我不需要。倒是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反、常、了？”

［三］

不管需不需要。

连看骨科医生的时间都没有，哪里来的时间看心理医生？

接下去的一周，马不停蹄地进行各种宣传，宣传之外的时间，连话都不太说，总是劳累得一上车倒头就睡。天天见面倒不觉得，但如果有一段时间没见面的人看见，一定会为这两人的“新形象”大吃一惊。

“噢，我的天！”录制《G弦上的咏叹调》之前五分钟，在休息室遇见的Whisky就是这种反应。

溪川抬眼看他：“变化很大吗？”

“虽说看你们俩最近的曝光率知道一定很辛苦，但没想到是这种程度的。”Whisky找位置坐了下来。

明樱靠在沙发边揉着脚踝。Whisky注意到这个动作顺势问了一句：“伤还没好吗？”

“嗯。”明樱闷声应道。

“过了这段时间应该会好一点。”溪川勉强笑了一下，“非常时期。”

“恐怕不会，”Whisky无奈地耸耸肩，“三年了我们也差不多是这样过来的。”

溪川吃惊地瞪圆眼睛：“以每周五斤的速度减轻体重？”

Whisky笑起来：“放心吧，当瘦到皮包骨的时候就不会减轻了。”

明樱喝了口咖啡：“Whisky，你别那么夸张，吓到她了。”

“现在的问题是，明樱，”溪川突然正色起来，走到明樱面前夺过她的咖啡杯，“咖啡喝太多对身体不好。”

“没事的。”明樱不在意地笑着拿回杯子，“不靠这个怎么打起精神？好像还没听说过谁因为喝咖啡生病。”

说完这话，明樱起身走进工作间去和主持人打招呼，隔着透明的玻璃，溪川看见她商业化的笑容，忽然觉得那画面很令人心酸。身边的Whisky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溪川听见他不安的声音在休息室里弥漫开：“她应该到此为止了。”

溪川侧过头用不解的眼神看Whisky。

他眼睛直视工作间里八面玲珑的明樱继续说道：“如果她变得过于厉害，会有很多人离开她的。完美不是件好事。”

溪川领悟地笑起来：“这是过来人的忠告吗？Whisky人气降温，是这原因？”

Whisky毫不避讳地点头。

溪川笑得更深一些：“我真是搞不懂你们俩。有时看上去像挚友，有时感觉像敌人。”

“这又从何说起？”

溪川并没有在工作前的这几分钟刨根问底的打算，所以扯回先前的话题感慨：“现在网上有些月光也说：‘还是喜欢刚出道的Luna，经常在镜头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很可爱。但现在已经没有这种情况了。’明樱成长得太快，已经变得过于厉害了，任何人也阻挡不了。”

Whisky见溪川欲言又止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既像挚友又像敌人的关系，是什么关系呢？

自己和明樱的联系究竟应该被放在哪个维度里？连当事人也深陷迷局。

明樱的出道为她埋下了祸患，这一点，同为偶像歌手的自己最明白不过。以大量的广告宣传、频繁的娱乐节目出席率、已成名歌手众星捧月般的托抬为起点，使她从一开始就站在不平凡的高度，而自身的实力使她不知不觉在继续上升。

可是，公司没有想到的是，明樱并不是一般的偶像明星。

并不会静止在公司制造的高度扮演设定的角色。

她在持续不断地上升，以至于终有一天达到遥不可及的高度。太完美的她会不可避免地遭受嫉妒、诋毁、中伤，而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即使再优秀，也不具有照顾到所有人情绪的能力，会有人因她的遥不可及而离开的。

Whisky有预感，她会失去很多，不仅是部分人气。她会为舞台上的辉煌付出代价。

［四］

Whisky始料未及，明樱的代价总是会殃及自己。上次的anti事件，由于Brandy正义感太强，最后还是自己出面收拾残局。而这次，则是更直接地殃及池鱼。

年终的人气歌谣大奖颁奖典礼，SEAL不出所料地获得最佳新人奖，而迷醉天音也如愿第四次蝉联最佳人气组合奖。这是SEAL出道以来第二次与迷醉天音站在同一舞台上。然而却出了麻烦。

这一次，不是明樱引起的，而是Whisky。

当站在同一颁奖台上的时候，Whisky情不自禁看向了明樱，却没有控制好自己眼神中隐藏的情绪。不幸的是，这并不是某个狗仔跟拍到的照片，可以在公司的重压下被封杀，而是一段视频，它在网络上能够被反复转载，没有人可以控制得了。

无数“SEAL与迷醉天音不合”的消息，从颁奖典礼结束的那一秒开始在网上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连明樱和迷醉的死忠粉丝“月光”和“酒窝”们都产生了怀疑。

“要不我怎么说你命运多舛呢？”溪川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对明樱叹道。

明樱专注于电视里的竞猜节目，心不在焉地回答：“小事小事，不是绯闻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你还真是心宽……”

话还没说完楼下就传来“Luna殿！新年快乐！我们爱你”的大声喊叫，甚至盖过了电视里的声音。

明樱无奈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微笑着招了招手，喊道：“知道啦。天气冷快点回家吧。”继而又传来楼下的一阵欢呼。

明樱关上窗，重新坐下：“今年天怎么这么冷？”

“北京的冬天当然比上海冷啦。你准备在这过年不回家吗？”

“嗯。”

“为什么啊？父母难道不会想念吗？”

“呵呵，我们家庭成员关系比较淡漠，对过年什么的无所谓。”

“真少见。那你一个人不会孤独？”溪川突然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干脆我也留下来陪你吧。”

“少来了，就算你没良心、不在乎爸妈，难道也不在乎……”明樱想起anti事件期间溪川对男友的态度，饶有兴趣地重提，“路源？”

“路源他，不回上海。”

“是吗？”

“学校团部有些事要处理，他已经决定不回去了。”

“学校团部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啊！本来平时就忙没什么时间在一起，这下放假了却还要分居两地。”

溪川没听出明樱的弦外之音，长吁了一口气：“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说得好听，我看你这副样子也完全没有洒脱感，装什么呀。我不信你求路源一起回去他不会心软。”看溪川的脸色迟疑了半晌，明樱果断地拿起电话，“你不好意思我来说，你说你们都‘老夫老妻’了，不好意思什么呀……”

刚拨通的电话却被扑来的溪川按掉了。

“怎么啦？”明樱有几分暗自得意。

“够了。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的。”溪川语气平静，却让人难以抗拒。

由于开暖气的关系，室内外的温差使玻璃窗逐渐被蒙上一层白色雾气。

明樱望着用温和语气说出强硬话语的溪川足有三十秒，最后微笑起来：“OK，你去处理。”

［五］

在面对你的时候，表现出的那种矛盾内心，连我自己也难以控制。

再等，再等，想找点什么表明你的无辜，却找到越来越多与此截然相反的证据。

即使当我亲自发现你欺骗了我，我还在怀疑自己。

即使一切都证据确凿，板上钉钉……

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早前预料的那么恨你。既无法维持对你的冷落，也无法完成对你的报复。

看着你的眼睛，瞳仁被描上一圈凛冽的光环，近似哀求，近似绝望。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你非常像我。

我只想最后一次确认。

虽然我已经知道了结果。

［六］

今年冬天太冷。

雪太大。

街道上处处横亘着被压死的老树。

几十棵几百棵地死去。令人骇然心碎。

［七］

下午一点，溪川和明樱告别，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保持着好心情等待头顶上方的数字从3变成-1。电梯门打开，溪川拖着行李箱与准备进入电梯的男子擦肩而过，好心情甚至让溪川在一瞥之下就觉得这个路人很帅气，当然，更帅气的人正站在地下车库的入口处等着自己。

“怎么？回家能让你高兴成这样？”Whisky接过溪川的行李放进后车箱。

“嗯！”溪川重重地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Whisky说道，“非常感谢，还来送我去机场。”

Whisky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不送你还是逃不掉送Brandy的。”

“什么叫‘逃不掉’，好像我是个负担。”副驾驶室的Brandy佯装不高兴。

“难道你不是吗？”Whisky启动汽车，在开上地面的一瞬间戴上了墨镜，“明明可以打车，却每次都非要折腾我。”

溪川问道：“但是……Whisky过年不打算回家吗？”

“回。不过没这么快，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Brandy插嘴道：“这就是所谓‘队长的责任’。”

“哦，还以为你是和明樱一样的工作狂，过年连家都不回。”

“嗯？她不打算回家？”Brandy惊异地回过头来。

“是啊。”说来还有些担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尽管这段时间尝尽了她没来由的冷淡态度，一早又因为路源险些翻脸，但……

溪川犹豫半晌，还是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与此同时，才和溪川道别完、准备进屋补个午觉的明樱刚转过身，门铃便响了起来，知道是客人提前到了，连想都没想就直接把门拉开。

果然，是轩辕。

“路上还顺利吗？没想到一打电话给你，马上就动身了。”

“我说过的，只要你需要，任何时候，我会立刻出现在你面前。”对方眨眨眼睛，“不让我进门吗？”

“其实你不用大老远亲自跑来的。”明樱一边让出过道找出拖鞋一边还喃喃低语。

“你的事我哪放心交给别人去办？噢，对了，刚才我在地下一层上电梯时看见柳溪川了，不过她好像没注意到我。你怀疑过她吗？”

根本已经不是怀疑这个词了吧？

“加密的文件夹被打开过，IE的历史记录中有我自己没打开过的网页。这台电脑除了我从没有人碰过，其实很简单，查指纹就够了。不，只需要帮我核对一下这个指纹和溪川的指纹就够了。”

明樱说着，猛然抬起头来插入一句与正题无关的问话：“你刚才说什么？在地下一层看见她？难道不是打车走的吗？”

对方见明樱的过激反应僵了一下，继而微微摇头：“恐怕不是的。”

送她走的绝不是路源，而是……Brandy？想来只有这种可能。如果因此传出绯闻的话……

这一瞬间，明樱并无其他，倒只有那么点担心。

明樱在手机上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听到的是忙音。

“还要核对吗？”一旁的轩辕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明樱的神态变化。

她点头，闷声应道：“嗯。”

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

没必要核对了。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结果。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得到结果后自己会怎么做。

［八］

离过年还有两天，溪川陪母亲去超市购买年货，在喧闹的人群中感到贴身口袋里手机在振动，来电显示是Brandy。

“在忙什么？”从电话里听依然是完美的声音。

溪川用手掩住另一只耳朵隔绝身边嘈杂的噪音：“在沃尔玛陪我妈买东西。”

Brandy那边也不安静。

“在沃尔玛？哪里的沃尔玛？”

“嗯……我想想……百合路，靠近牡丹路的沃尔玛。”

“真巧啊，我在8楼。”

“哈啊？”

“能上来吗？”

溪川沉思片刻答：“应该没问题。什么事？”

“看电影。”那边的声音有点笑意。

“哈啊？看电影？”溪川有点吃惊，半天才悟到，“噢！今天是振宇哥的贺岁新片上映啊！我完全忘了。这就上去。”

溪川告别母亲，乘坐直梯上了8楼，电梯门一开，便看见熟悉帅气的脸：“怎么出来没戴墨镜？”

“忘了，再说是计划出来看电影的，墨镜没什么用。不过不是总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嘛……”Brandy侧过身体让溪川看身后的电子牌，显示“《寒冬丽日》开场时间15∶00”。

“……最早的一场也在半小时之后呀……”

“所以等得有点无聊，就打电话给你了。”Brandy有些紧张地对溪川解释道。

“买票吧，然后先去楼下星巴克坐一会儿。”

Brandy终于放松地转身走向售票口，溪川急忙拉住他，笑着对他摆摆手：“我去，我戴了墨镜。”

坐在星巴克里，Brandy无奈地接过溪川递来的电影票：“不好意思，还让你请客。有时候我真觉得活得很累，虽然很耀眼，但似乎这个世界完全没有属于我的空间。”

溪川笑笑，突然想起了明樱的话——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也许那真的是奢望。也许最后连这个与人共有的世界都要失去。

Brandy在溪川眼里始终是风趣幽默、有点无厘头的形象，可说这话的时候却真实地充满了悲哀的语气，这让溪川担心起来。

“凡事往好的方面看吧。”

“溪川，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了。”Brandy的话让溪川一惊。

“嗯？什么意思？”

“看公司高层的脸色，看经纪人的脸色，看歌迷的脸色，看着所有人的脸色过日子，每时每刻都要注意自己的言行，甚至在镜头前刻意伪装出人们期待的态度和表情，只说他们爱听的话，把自己装扮得像道德标兵一样，不敢有半点差池。我想结束这种生活了。”

“结束的意思是……引退？”

“不久后的将来大概会吧。但是现在做出的决定不是这个。”

溪川不解地望着Brandy。

“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如果有人反对的话，就抗争到底。现在我想这么做。”

溪川眼睛瞪大呆了数秒，半天才不连贯地问出一句：“你……你……打算和……Whisky公开……关系？”

“你怎么会这么想？”这回换成Brandy震惊。

“欸？难道不是吗？”溪川倒抽一口冷气，“这么说，是有第三者了？”

Brandy难以置信：“你怎么会以为我和Whisky是那种关系？”

“很多人都这么以为啊……这根本不是以为不以为的问题。每次采访你们都紧靠在一起坐，说话时经常互望，提到彼此时总是一脸幸福地夸赞……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你们确实是那种关系。”溪川认真地答道，“任何一个资深‘酒窝’都不会认为队长和二当家是单纯的朋友……”

Brandy紧紧抓住溪川的手打断她的话：“够了，我不想开玩笑。我们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溪川，我喜欢你，而且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从见第一面开始就注定了这种关系。现在我只想做回真实的自己，真实地面对你，面对我和你……”

溪川难以置信地将手从Brandy手中抽出来：“哥，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们在一起难道不是最投缘最快乐的？”

“承泽哥，我很珍惜和你在一起时的轻松快乐，可是，现在你亲手把一切都毁了。”

“溪川，你究竟……难道你真的那么在乎路源？”

溪川站起身哽咽着，勉强能维持语句的完整：“我……我是……绝不可……绝不可以……让自己快乐的。”

［九］

当我站在幸福的阳光下，另一个我正站在阴影里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我。

她望着我许久许久，才开口问我：

你真的忘记了吗？

——我无法背负这样沉重的，对自己的背叛。

［十］

带着点不可理喻的受虐倾向。当溪川在吃一年的最后一顿早餐时看见晨报娱乐版巨大的“迷醉与SEAL的爱恨纠葛”这样的标题，甚至不禁微笑了一下。

终于，不需要自己来做这项了断，有人已经将她推向了没有退路的风口浪尖。

报纸上明樱与Whisky仇视的怒目和Brandy与溪川相叠的手在同一个版面。

像一句哑然的讽刺。

还是没有办法幸福，就算近在咫尺也没有勇气向它伸出双手，无数个夜里近乎折磨地对待自己，溪川是不能容忍自己、释怀自己忘记的。

反正如今外面可能早已满城风雨，与Brandy就此了断也未尝不是种明智之举。

手机铃声适时地唱起来，溪川看都没看来电便接通了。

除了既轻又缓的呼吸没有任何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任何一方开口说话，却没有任何一方挂断。联系僵持在临界点上，稍一不慎就会绷断。

直到响起了有短信介入的提示音，溪川将僵持的通话结束，看见是明樱发来的。两条乍看之下都和绯闻没有直接联系。

时间在前的一条——

“溪川，提前回来。我有事问你。”

时间在后的另一条——

“对不起。”

这道歉未免太突兀，溪川无法理解，却还是按下按钮，在屏幕上拼出“好”发送回去。眼泪大颗大颗地悬空掉在面前的饭桌上。再也无法伪装从容。

一只手残忍地抓向心脏，触动了一直隐藏得极好的悲伤。

［十一］

在最初的纯白时光里——

会议室里的大家陆续走光，溪川依然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狭长的椭圆形会议桌上白色的徽章整齐如队列。不得不感动。

“为什么？”喃喃低语道。

正欲走出门去的学生会主席放缓了几步：“因为你是对的，所以，不管怎样，都一定力挺你。”

“是因为我是对的？还是因为，我是柳溪川？”不知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身为全校男生偶像的大众情人柳溪川似乎从来都没有在意过别人对自己的感觉。

“欸？”有点意外，抱着资料的手臂忽然吃不住力，松了松，几页纸滑落在地，弯下腰去捡，却越来越忍不住想笑，重新站起来，“两者皆有吧。”

溪川抬头朝门边望过去，午后的阳光撞上窗棂，断成几截折线，擦过少年明媚的眉眼。年华，繁花似锦，被真诚的春风宠爱得无以为继。

在即将离别的日子里——

男生的嘴角敛着谨慎而优美的弧度，轻轻的吻，印在女生的刘海上。

温柔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无论发生什么，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鼓励你，支持你。”

盐水棒冰的味道在口中氤氲，淡淡的咸，淡淡的甜。

如果视野是一幅画面，那么背景就是柳条的翠绿，绿得那么纯粹。女生以45度角扬起脸来，看见连深深喜欢的人的瞳孔外都罩着一层淡青色。

纯真地、无邪地笑起来，在那个似乎永不离去的夏天。

女生站在马路的拐角处开心地挥着手：“拜拜。”

“明天见。”

以及一直以为会永生难忘，后来却无力记起的——

逆着圣华中学放学人潮的，是一个身形颀长挺拔的少年，穿着和周围人截然不同的制服，惹得已经走出校门的女生们也纷纷回头张望。

其中却有一个人一见之下就埋下头仓皇逃开。眼尖的少年一眼就发现了，上前扯住她的胳膊。

“溪川。”

“唔——唔，是你啊……哦，我赶着回家……”

“不会是故意躲着我吧？”少年脸上露出一点坏笑。

“怎、怎么会？”虽这么说，脚步还是因底气不足慢下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哦——”尾音故意地被拖长。

“我……能有什么事啊？哎呀，我赶着回家啦。”女生重新埋下头加快步伐。

“谢井原可是什么都告诉我了。”

“什么？”听到这句话，女生猛地站定转身抬头，却恰巧撞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男生的某个敏感部位。“啊。”像触电一样分开，即使那个吻像羽毛一样轻，却依旧叫女生脸红起来。

男生先是一愣，随即坏坏地微笑着，飞快地重新把女生拉进怀里，这次是故意地吻了上去。

于是，圣华中学五点半钟放学的同学们有幸目睹了第二天疯传整个学校的“特大头条”。

女生红着脸努力地推开男生，一口气才喘出来：“流氓啊！”

“嗯，你才知道吗？”男生下巴敛出一道干脆的线条，笑容令人不忍苛责，“我很想你。”

［十二］

一点一滴的幸福，在如星云般盛大的悲伤面前，溶解消失。

窗外明明有惨白的天光，内心的黑暗却像墨一样把整个世界一片又一片染黑。

消失了光线与温度。

只留下回荡耳畔的声息。

——对不起。

第七章

［一］

短暂却闹得满城风雨的假期即将结束，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外，身心疲惫的溪川突然有种害怕面对明樱的心理。

总是拖累她。

在两个人并肩的战场上，总是她努力得多一些，而自己往往在拖后腿。

更何况，那条“我有事问你”的短信也让人忐忑不安。

抬不起敲门的手。摸了摸包里，果然丢三落四的自己没有带钥匙。对她太过依赖，这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正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门却突然自动开了。

一瞬间像被雷电当头劈下。开门的人不是明樱，居然是一个男生。导致溪川当时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认错门了？

溪川是把任何事情都写在脸上的简单女生，疑惑一目了然。

男生笑着说：“柳溪川吧？我认识你，你却不认识我。看来明樱还真是绝情，完全没有提到过我吗？”

溪川一头雾水。

男生不太介意地伸出手：“我是轩辕辙。”

电光石火。无数破碎的记忆在脑海中重叠起来。轩辕财团的少东，轩辕辙。Mr.X，轩辕辙。L-ETHER的灵魂，轩辕辙。

起初听辛安说到这层关系的时候就忍不住震惊，现在真人现身倒更像是梦境。

换作一两年前，溪川肯定会一蹦三尺高跳着恳求签名，但现在没有这种心情。

因为最重要的联系，是好朋友的前男友。

刚经历一次变故的溪川不敢再触动更多雷区。

“不进来吗？”轩辕的话打断了思绪。

思维跟不上进度的溪川勉强挤出个难看的笑容，脑子里依然在想别的事。

“明樱和GIN去公司了，大概下午回来吧……”

进了门的溪川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被子和枕头，有点感慨地转身对男生说：“你可以睡我的房间啊。”

“还是免了，”轩辕随和地摆摆手，“睡女生房间会很别扭。”

不过，既然来了，不应该和明樱睡一起吗？

愣神的当下，男生已经体贴地将溪川的行李箱拎进房间安置完毕。溪川不是没有感动，到底是一点没错——

“帅气、开朗、有魅力也有才华，更重要的是懂得讨女生欢心，再加上是轩辕集团的‘太子爷’，成为无数女生公认的白马王子般的人物，也是当时L-ETHER中最具人气的。”

可是……

“为什么会跟明樱分手呢？”

明明看上去不是背叛明樱的那种人，千里迢迢从香港飞到北京来陪她过年。那么，为什么当初要分手？

疑惑脱口而出。

轩辕一怔，转而又笑起来，同样是耸着肩，近似悲哀的腔调，令溪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明樱从来没有爱过我啊。”

仿佛整个世界坍塌在身后，却还要装出遥遥事不关己的轻松。

那么那么的悲哀。

［二］

如果你是L-ETHER的fan，不可能不知道韩棕吧？

那是明樱的初恋男友，也是她唯一爱过的人，至少我这么认为。

和我不同，韩棕少言寡语，有着与年龄不太一致的沉稳，又是绝对优等生，所以在组成L-ETHER之前我根本不会相信这样的人有玩乐队的激情。

从小到大，每个班级都少不了几个这样的男生：总是独来独往，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与周围大部分以打架、打游戏为乐趣的男生不同，他们好像从小就注定了“冷静腹黑”的气质。

第一次在寝室里见到韩棕时，我只是略微在心里念了遍“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别无他感。刚刚摆脱混乱的初中生活的我，对朋友的定义还维持在“能分享关于游戏与女生的经验”的基础上。显然韩棕乍一看就是那种没什么可与人分享的人。

但是，最初看似不会有交集的那些面孔，总会随时间的推移逐渐缩短距离，最终变成无法从生活里轻易割舍的熟悉。

高中最开始的那些日子，实在太无聊。

身为刚刚在中考的战役中胜出的佼佼者，那所市重点高中的高一新生身上兼具着大难不死的侥幸与享受后福的安逸。

盛夏的操场上，只剩三三两两打球的零碎身影。阳光把地面烤得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篮球敲击在水泥地的球场上，发出咚咚咚单调而冗长的音节，一下又一下，少年的身影被长长地投射在地上，轮廓拍出熠熠的光。

我拿着球在场边慢慢行走，找寻聚集少一些人的球筐。韩棕是一个人在打球的。

那时的校园，是无论如何都生气不起来的。像是被一灰白色的浓厚的阴影笼罩，密得透不过气来。偶尔几只飞鸟从头顶仅能透出的一小块天空飞过，不过几秒就消失不见。

太无聊。

几番对阵之后，那个戴眼镜的寡言的男生最后转过头对我说：“不如组个乐队吧。”

最初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以为是勉强拼凑起来的组合，却在日后的合作中逐渐发现对方是无可替代的。处在键盘手那个位置的，还有人能比韩棕更强吗？我认为不会存在。

就像对于主唱位置而言，明樱也是无人可替代的。

同样无可替代的是他们俩在彼此心里的位置。

［三］

每个美少年的背后都会有一些奇怪的组织，声势浩大不可小觑，她们能够无孔不入地出现在一切你可能出现的地方，办到一切令你头痛或感动的事，深刻地镶嵌进你的世界。

像韩棕这样兼具外貌和智慧的男生拥有一两支亲卫队在高中时代并非稀奇事。其中人数最多、最为出名的是同年级女生应艺组成的那支。

韩棕与明樱的关系最初起源于和应艺的联系。

应艺是自己亲卫队的队长，这点韩棕想不知道都难。

而明樱和应艺从小学到初中再延续到高中的漫长斗争史，全校也没有几个人不知道。

在两个女生的针锋相对中，韩棕变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学校里很快出现了一个稀有组织——anti韩棕联盟。不用想也知道这联盟的组织者就是明樱。

明樱对韩棕的anti绝不只停留在口号上，凡是韩棕亲卫队出现的地方，明樱必定大张旗鼓地与应艺对垒。

明樱长得漂亮，个性又活跃，在学校里很受男生们欢迎，所以anti韩棕大联盟中的成员多为男生，一部分是明樱的死忠追求者，另一部分则是没才华却又嫉妒韩棕的心理阴暗者。

总之，那段时间因为这两个组织的大肆活动，整个学校性别观念极为鲜明，大部分男生和女生在生活学业的各方面进行持续不断的斗争，有时事关韩棕，有时只是借题发挥。但明樱不同，她任何时候都很清楚自己的anti目标，很少和别的女生过不去。

可怜的韩棕莫名其妙成为了她唯一的打击对象。

应艺与韩棕不同班，明樱却和韩棕冤家路窄。这直接的后果是，韩棕受到打击的几率要比受到保护的几率大无穷倍，日子过得比较艰辛。

上课被叫起来发言后再坐回去时碰不到椅子。

考试时莫名其妙被纸团砸中然后被诬陷为作弊。

大扫除过程中被哪个角落飞来的抹布直接盖住脸。

眼镜会时不时被放在处心积虑计算过一定会被自己坐到的位置上。

打完篮球后想坐下来喝口水却直接被灌在矿泉水瓶里的白醋烧得胃痛。

某天中午广播台突然传出“有些男生以为自己长得帅又成绩好就能得到全世界的爱，真的非常可笑，只有肤浅的人才会爱那种空皮囊”这类明显隐射性质的抒情。

……

这些都是毛毛雨。

最过分的一次，韩棕竞选学生会主席，刚开口演讲了没几句，广播里突然响起了《名侦探柯南》的插曲——就是每集抓到犯罪分子时放的那首激昂版配乐。

无厘头唱了大约一分多钟才被上楼到控制台去关音响的老师截断。

但显然已经找不回最初描绘就职后宏伟蓝图的感觉。被这么一搅和，本来就简短的演说被思绪神游的韩棕完成得支离破碎。

虽然第二天广播台播出了一名叫季明樱的女生“不小心碰到播放键导致播送事故”的诚挚道歉，但韩棕从学生会主席的不二人选掉到学生会副主席的位置上，这也是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

［四］

起初把明樱圈进L-ETHER并不完全是被她在学校广播台工作时的声音所吸引，更重要的原因是，韩棕认为，应该和敌人做朋友。

要和敌人做朋友是许多商人信奉的法则，但韩棕的这种做法……怎么说呢，我和辛安打一开始就有点隐隐不安。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也证明了在明樱这样特立独行的女生面前，很多法则都要自动失效。

由于明樱对待朋友的态度，决定了这两人之间根本拍不出文艺片，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灾难片。当然，所谓灾难片的定义仅仅针对韩棕而言。

明樱的处世原则恰恰是：对待与自己越亲密的人，越是虐待倾向严重。

每次练习或者LIVE，明樱以体贴之心做出的便当都恐怖到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步。我和辛安往往能侥幸逃脱，但韩棕很少有幸免的可能。

“啊啊啊，就吃一点吧！不是说我们是共患难的兄弟吗？（被辛安插嘴：你说对了……共患难。）为什么连我做的便当都不肯支持？韩棕啊，（勾过对方的脖子）上次做的你不是吃得很开心吗？（韩棕：哪里开心？）不是还给出‘不错’的评价吗？（韩棕：不那么说能活到现在吗？）这次你一定会给出‘很赞’的评价的。来，试一下嘛！”通常她会这么说。

经不住明樱的威逼利诱，韩棕每次试尝一口后，面部表情就完全可以拍一部电影。

而偏偏明樱非常固执地硬要目睹韩棕每一口都吞下去才肯罢休。

通常这种惨绝人寰的活动都会被推到练习或LIVE之后，因为不敢保证韩棕吃完那盒便当还能自如地操纵乐器。

并不是夸张，明樱的脱线和霸道体现在含“食用‘有毒便当’”的各方面，总是以“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才会这么做呀”为借口实施迫害。

韩棕的个性是不爱与人争执，比较超脱，可以说是相当好脾气的人，所以才会任由明樱反复折磨。

当然，即使在和韩棕“成为最好的朋友”之后，明樱依然挂着“anti韩棕联盟会长”的头衔与应艺对立着，有时甚至将韩棕直接挟为人质。

韩棕无奈：“我没见过这样相处的朋友。”

“正是因为把你视为最重要的，所以才用你来要挟应艺呀！”好像还说得理所当然。

“你觉得那种因果关系合理吗？”

“嗯，韩棕啊，你真是太可恶了，完全不能理解我的心！”开始表演苦情戏。

“呃——”

在所有人眼里，韩棕都不是个软弱可欺的角色，甚至明樱的老爸第一次见韩棕时给出过“有点道貌岸然”的评价。（唉，减分的眼镜。）但不知为什么，在明樱眼里完全是一个脸上写着“快来虐我”的存在。

明樱大概是以为能够永远欺负韩棕的，没想过两者的关系会因韩棕喜欢上自己而逆转。

所以说这两人都太特别了，对于朋友和女友，韩棕的态度也是截然相反。

［五］

高一时英语课比较有趣，总会有许多“衍生物”，其中之一是童话舞台剧。

每个班经过排练最后会参加全年级汇演。角色的分配在我们班是以抽签的方式决定的，但签的制作者是担任班长的明樱，于是很显然，抽签会在明樱的小聪明主宰下变成有计划的安排。

以明樱的智商，做些小小的手脚，便可达到自己的目的。

抽签之前有一次练习时，韩棕去买饮料了，明樱得意地向我和辛安宣布她的计划：一定要让韩棕饰演灰姑娘。

事实上韩棕那个广为流传的“校花”称号就是拜明樱长期宣传所赐。

随便登陆学校论坛的哪个版面都能找到明樱使用各种马甲发表的诸如“韩棕真美丽啊”“小棕是小弱受”“韩棕和轩辕是王道啊”（通常我也会受连累）等等此类言论。

其实我们也很渴望看到韩棕的女装扮相，所以没有走漏任何风声。但韩棕并不是低智商的角色，看看平时明樱的所作所为，再加上那段时间对自己奇怪的打量和偷笑，立刻就猜到阴谋所在。

以往的韩棕只是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随她捉弄，但真正被喜欢的女生算计成“灰姑娘”成何体统？

要论腹黑指数，韩棕绝对在明樱之上。

所以，最后抽签时，明樱自己并没有按计划抽到“路人甲”的角色，而是抽到了——

王子？

众所周知，王子是那种不仅戏份重、对白多而且需要不停跳舞的劳工式角色，最让明樱不能容忍的是要和韩棕跳舞。

什么和什么啊？

“我绝对不干！”教室里传出作茧自缚的明樱的咆哮。

“那这么说来，我也可以不接受这个角色咯？”韩棕颇为得意地扬了扬自己手中写着“Cinderella”的纸条。

但是韩棕可能没意识到经过明樱长期的宣传自己的女装扮相有多么令人期待，以至于众人一致决定牺牲掉身为领导的明樱：“怎么可以不接受啊？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啊，就这么定了！”

总之最后，两个人都只有硬着头皮登台，不管怎么说，那两人除了身高上的不合理之外还真的非常切合角色。韩棕温柔寡言的小女仆形象为我们班的英语舞台剧夺得最高人气，而明樱的异域型帅哥形象从此也完全深入人心，致使全校男生为之汗颜。

无论性别怎样倒置，韩棕和明樱的绯闻还是风生水起。那的确是当时全校连训导主任都没勇气站出来反对的绝佳情侣。

但明樱却不这么想，一门心思要撮合我和韩棕。经常以疑似小摊小贩的口吻问韩棕：“你要男朋友吗？”

如果得到无视的“答复”，就立刻得寸进尺接着推荐：“轩辕很不错哦！”

而韩棕最后忍无可忍的“我知道了，要你管”，通常会遭来“哦，我错了，我不该插手，原来你们已经是一对啦”的抢白。

［六］

韩棕对明樱的喜欢一目了然，但却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而明樱贪玩恶搞的性格则完全让人看不见她的真心。

如果不是应艺的功劳，两人不知要暧昧到什么时候，虽然她的手段有点不堪而且并非出于善意。

当应艺拿着一叠PS合成的艳照威胁明樱时，并不知道韩棕在楼梯转角处正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你不想我把这些照片放到校园论坛上去就离韩棕远点。”

明樱看着自己的脑袋被安在AV女优的身体上时感到异常可笑：“你认为传上去会有人相信吗？”

“不会。可是不需要。”

明樱愣住了。

应艺的脸上露出甜腻的笑容：“不可否认，你确实是男生们的梦中情人那一型，可是……你知道他们在心里幻想过多少次你的裸体吗？不管是不是真的，都会非常好地满足他们的想象。这就够了。人与人的身体还能有什么差异呢？噢，我忘了，也许你还不及她们身材好呢。”

“你尽管上传好了。”男生的声音意外地传来，“遇到这样的挫折，明樱才会依赖我，留在我身边。”

应艺的脸猛地垮下来，不仅为男生的突然出现，也为他的话感到震惊：“你你你说什么？”

“没错啊。”男生语调平静，自然地当着应艺的面牵起明樱的手，手心叠着手背，一点点不寻常的温度扩散开，“我正巧想和明樱交往呢。”

应艺应该是一直喜欢韩棕的，受不了打击哭着跑开。

男生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收拾起被不慎留下的艳照：“赌得好惊险啊。”

“什么？”呆掉的明樱这才回过神，怒不可遏地吼道，“你居然在拿我的名誉做赌注！”说着一拳打上来，被早有准备的男生晃开。

“不这么说的话，怎么从她手里把艳照拿回来？我也是为了你好嘛！”一副“狗咬吕洞宾”的责备神态。

“那也不能随便乱说啊！什么交往不交往的，本来外面就在瞎传……”

明樱的话被韩棕突如其来的动作截断——

鞠躬？握手？

“我是说真的，请你和我交往吧。”

“有病吧！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明樱气急败坏地一脚踢在男生小腿胫骨上。

这次没能侥幸躲开。

男生被踹倒在地，一脸无辜的表情。

明樱与他大眼瞪小眼僵持数秒才反应过来：“你、你不会说真的吧？我会拒绝的哦。”

“为什么？”男生不解。

“因为，因为你对我一点都不了解。”好俗套的八点档肥皂言情剧对白。

“怎么会？”韩棕的腹黑指数果然不可小觑，扬了扬还捏在手里的照片，“我可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了解了啊！”

“去死吧！”

我怀疑，类似螳螂夫妻般的开端，像这样恶毒又曲折地算计与斗争的情侣不要说在我们学校，就是全市的高校也是数一数二的奇特典型。

总之，单看好的一面，他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了。

［七］

可是以应艺的个性根本不会退到一旁任由这对情侣自然发展幸福，总会不时制造点误会。

明樱是这样的女生，自我并且任性，占有欲强，绝对不能容忍男友的目光有片刻不在自己身上。爱吃醋的习惯也使得两人的交往并不顺利，经常针尖对麦芒。

第一学期结束的那天，住校生开始往家里搬东西，书太多的女生遇到不小的困难，站出来帮忙搬运解决困难的通常是要好的男生。应艺或者是故意的，或者是真的一直全心关注韩棕而没有结交过任何男性朋友，总之落得亲自搬运力不从心的下场。

偏偏让韩棕看见了。

毕竟是追了自己那么久的女生，不可能完全视而不见，韩棕心肠好，从她手里接了一大半书过去，帮忙送到学校外车站。

明樱原本就奇怪不见韩棕的踪影，发现那两人说着话一起搬着书并肩而行后立即小宇宙爆发。幸好我发现得早扯住她。

“人家又没怎么样，你这样冲出去和无理取闹的泼妇有什么不同？”

一句话让明樱冷静了下来，却领会错了方向。

对啊，看上去又没怎么样。

如果抓到他们真的怎么样的话，再冲出去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听到她完全误入歧途的喃喃低语，我感到内心无力。没想到她还真的立刻付诸实行，戴着不知从哪儿瞬间找来的帽子、墨镜、口罩，鬼鬼祟祟地跟在韩棕和应艺身后。

跟踪吗？

那也太扯了点。

好歹明樱也是校园偶像级的人物，你以为自己乔装得那么奇怪后大家就不认识你了吗？

所以说，明樱实在是个活在异次元、完全不可理喻的生物。

最后一天在校日，所有的学生都张罗着回家，相对而言能拦到的出租车少得可怜。等了许久，韩棕才体贴地把应艺送上了出租车。没抓到什么OOXX镜头的明樱有点郁闷，见韩棕转过身慌张地躲到站牌后面。

听见男生用“被你彻底打败了”的无奈口吻对自己说道：“可以出来了。”

是对自己说吗？

明樱顺着目光确认了一下，落点的确在自己身上。

只好尴尬地站出来：“你怎么发现的啊？”

“你当我是白痴吗？你身后浩浩荡荡跟几十人没察觉，难道我会和你一样迟钝？”

明樱莫名其妙，揣测了男生的话半晌才终于明白过来，回过头一看，的确呢。这就是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明樱大张旗鼓地“跟踪”韩棕的同时，无数路人甲乙丙丁被她奇怪的装束吸引在后。

从这件事看来，两人交往之后，原本势均力敌的平衡局面发生了严重倾斜。韩棕的腹黑冷静倒没变，明樱却越来越往幼齿化、缺心眼的方向发展。

［八］

一冷一热的两人在恋爱期间总是爆笑不断，要一一细数的话，大概是个几天几夜都没法结束的话题。

我喜欢明樱的时间不比韩棕短。

可是，在看到幸福的两个人之后，没理由不为他们祝福。

但，有人并不这么想。

［九］

从高一进校不久就一直厮混在一起，L-ETHER里辛安和明樱两个女生，没有不成为挚友的理由。

只是，我始终认为，女生们若要好得过了火候，一定会出现糟糕的结果。

糟糕的结果从她们两人为了证明彼此间的友谊而交换日记就已经酿成了。

明樱发现，辛安居然也喜欢着韩棕。

尽管辛安坚持说只是刚进校时迷恋了一小会儿，现在已经不喜欢了，但对于明樱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她内疚的事了。

她在日记里写下这样的话：

看完之后不晓得自己什么心情

就觉得可惜

也不知道自己可惜什么

一直以为很多事情自己看不清

原来真的是看不清

估计还是太笨了

我当时对这一切一点也不知情，只知道表面上事情看似发展得有些残忍。

明樱不由分说地向韩棕提出分手，没有任何正当的原因，甚至突然得令韩棕感到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韩棕做不到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放手，总想着无论做错什么只要她说出来解决了就好，但事情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反复被伤得透彻。

而明樱，几乎背负了外界所有人（包括我）的指责，误以为她是背叛韩棕的变心者。

因为这个原因，L-ETHER的第一张专辑差点胎死腹中。

几经曲折，最后韩棕和明樱两人终于能做到分手后释然相待，维持着不算太坏的朋友及合作者的关系，《冥冥》才得以横空出世。

那件事过去后，明樱的性格好像有了点不易察觉的微妙转变。

明樱表现出的心情，被坚硬的外壳包裹着，看不见内核。但很久以后知道了真相，我似乎才能感觉到，她在近乎残忍地折磨自己。

L-ETHER重新聚合起来，是因为韩棕和辛安在一起了。

这个突转太令人难以接受，我恰恰是从这里开始怀疑并探究明樱和韩棕分手的真正原因。

［十］

事实上，只要我从旁观者的角度去追究这件事，完全可能比当事人自己看得更清。

当我将从各方面搜刮来的消息拼合成完整的真相时，实在令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可是，当时我没有对任何人说。

主要原因应该有两个。

第一，我喜欢的人是明樱。

看到明樱和韩棕在一起，也许潜意识里我并不是那么快乐的。

第二，我深爱L-ETHER这个团体。

一旦我说出真相，也许L-ETHER立刻就会陷入支离破碎的危机，并且土崩瓦解。

后来我们四个人共同经历了一些变故，L-ETHER也终于因为明樱个人的原因解散，我们依旧是好朋友，可是却不再需要用虚假的谎言彼此牵绊。

我告诉了明樱，在她感到内疚执意要和韩棕分手的那段时间里，辛安充当了一个见缝插针、处心积虑的不光彩的角色。

以安慰韩棕为名义不断约他出来。

在韩棕面前编造了许多明樱的花边新闻。

最后甚至对韩棕说，如果想继续留在明樱身边，就只能和自己交往。

完全不像一个真心的朋友的所作所为。

如此这般，把韩棕拴在自己的世界里，并始终自欺欺人——他已经爱上了自己。

我永远记得明樱知道真相后那错愕的眼神，她什么也没有说，只给我留下了一个疲惫的背影。

第二天，她和辛安的友情依旧。那一晚我的话，她从来没有当着辛安与韩棕的面提及，甚至还竭尽全力促进辛安与韩棕的感情发展。

这些事情，在我看来简直是发疯的行为。

我直到现在也无法理解明樱的心理。

［十一］

至于我自己，只不过在她遇到困难时曾为她填补过一段时间感情上的空白，在高中最后的日子与大学最初的时光里陪伴过她。

而那种扶助，明樱也许仅仅把它当作朋友间的支持。

在明樱心里，我所占的空间无法和韩棕相提并论。我从来没有办法走进她的世界里。

［十二］

当天夜里，溪川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眠。

辛安曾说过的故事，刻意省略了明樱与韩棕的那段联系，而那段时光，恰恰是所能获知的明樱最轻松快乐的日子。

溪川和轩辕一样，难以理解明樱为什么被辛安背叛后还能这样从容并倾尽全力地维护这份摇摇欲坠的友谊。而且她心知肚明，这份友谊很可能只是自己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辛安说的那些话，听上去真诚得让溪川曾那样感动过。

但是，现在想来，已经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溪川找不到分水岭。

那么，轩辕的话呢？可能句句属实吗？还是也隐瞒了对自己不利的部分，编造了一些粉饰太平的片断？

即使日后亲口听明樱说自己的曲折经历，也未必能触摸到完整的真相。

溪川不知道谁可以完全相信。

因为无法入眠而开始的胡思乱想，终于在天色即将泛白时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辛安所谓的鼓手涟在是个在轩辕的叙述中从未出现的角色，就连辛安自己的叙述也很少提及。究竟是太离群、太平凡不值得提及，还是那根本就是他们公认的禁语？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便罢了。

重要的是，她出现在了与Whisky的合照里，并且在Whisky口中，她叫做辛安。

那么，辛安自己呢？Whisky是否认识？

思绪像一团被弄乱了的毛线，肆意纵横在脑海里。理不清头绪。

突然，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疑惑冒了出来。

并不是只有明樱才拥有音乐的耳，身为同一组合搭档的溪川也不可能太逊色。作为L-ETHER乐队最早的一批粉丝之一，溪川可以说完全把那张唯一的专辑《冥冥》听得烂熟，每一首歌、每一个音符都记得清清楚楚，熟悉到面前只需一架钢琴，点播哪首就能弹唱哪首。

最显而易见却最容易忽略的就是真相。

L-ETHER有——

一名主唱，女声，音色空灵清绝。

以及——

一名吉他手，和一名键盘手。演奏技术都相当纯熟，可谓一流。

从没有听出过鼓点的声音。

那是因为，L-ETHER并不是“主唱+吉他手+键盘手+鼓手”这种组合，而是“主唱+吉他手+键盘手”的组合。

从来就没有鼓手。

那么，那个女生，到底是谁？

也许这就是走进明樱的世界的关键路径。

第八章

［一］

我们的生活有多少真实，有多少幻觉？

［二］

光，是能令人产生幻觉的东西。

明樱周围的光芒太耀眼，足以致人失去理智。

距离被anti-fan袭击三个月、腿受伤入院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一次单独上完通告、正赶往歌迷见面会的途中，明樱遭遇了新的伤害。

溪川焦急地同所有歌迷们一起等待，从手机中传出“车祸”字眼的那一瞬间，震惊并且从未有过地希望那是幻觉。

残忍得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车祸是在躲避歌迷飞车追赶的过程中发生的。GIN受伤不严重，仅仅是有些擦伤。但是明樱，由于太过疲倦在车上补充睡眠，在车祸发生的瞬间毫无防备，因此手臂被拉开一条两寸长的口子，而且轻微脑震荡。

但明樱受到的伤害并不仅限于此。

头靠在走廊里的椅子上，眼睛无神地望向天花板，身体一阵阵冒着虚汗，即使在镜头前也装不出轻松的神色，已经到了极限。

恐惧的折磨，已经到达了所能承受的极限。

当溪川赶到医院时，看到的是这样的明樱。

GIN在与公司高层通话，不断地进行交涉：“以Luna的现状根本不适合召开歌迷见面会。医生说她的脑袋里还有淤血，需要静养……我知道，可是可以延期啊……那么……是……是……可是……好吧。”

听逐渐下降的音调，应该是延期的请求没有获准。

GIN担忧地回头望向明樱，蹲在她身边：“好点了吗？回车上休息吧？”

明樱目光呆滞，没有半点反应。

GIN无奈地叹了口气，溪川推推她示意：“你先上车，我和明樱马上就来。”

目送GIN走远，溪川在明樱身边坐下，把她的头搬到自己肩上，揽着她轻拍：“吓坏了吗？不怕，有我在。”

明樱失焦的眼睛在看向溪川的瞬间泛起了一点光泽。

“溪川，你嫉妒我吧？”

溪川的思维瞬间被抽成真空。难以呼吸。你嫉妒我吧？不仔细去辨别也许会忽略句尾的疑问语气。或者，以她一贯的自信，这根本就是个陈述句。

——你嫉妒我吧？

——你嫉妒我吧。

苍白的天空。苍白的墙面。苍白的女生的脸。光线在这条冗长的甬道里缓慢地穿行。时间化身为影子，柔软地静止在脚下，再也流淌不开。

溪川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如果不，那么，我相信你。”

——即使铁证如山也相信你。

“如果是，那么……”

周遭的氧气那么单薄，令人几近窒息。这停顿下的短短数秒，变得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对方抬起的眼睑，在视界里演绎成一个慢镜，放慢脚步，又打上柔光。有节律地微微颤动的眼睫下，目光如此柔软，揉进了桀骜与依赖。

那么？

“我原谅你。”

——这并不是你的幻觉。

［三］

我的心里，直到最后一秒还存有一丝幻想，会不会出现什么奇迹证明那不是你。

从最初的偷换药片，逐渐弱化的攻击，我知道，你不可能是什么人派来威胁我生命的人，仅仅是某些心理作祟。

直到最后一秒，我依然期待，一切都与你无关。

然而当轩辕告诉我，那指纹就是你的，我才真正明白，就算我知道背叛我、伤害我的人是你……我也会原谅你。

父亲说，背叛是不能原谅的罪过。

但我却一再地原谅背叛我的人，从彼时的辛安，到此时的你。因为我知道，在面对生死的时候，你们都是我可以托付自己的人，这就足矣。

［四］

不管怎样往自己脸上泼冰冷的自来水，都无法冷静下来。看着镜子中额发滴着水的自己，明樱心里的声音如同鼓槌沉重落下，冗长却沉闷地回荡开，一声，又一声。

已经没有容身之所了。该去哪里？

待在家里迟早会被杀掉，无声无息。

那幢曾经华丽如宫殿的别墅，如今变成了巨大的坟墓。被家人的幸福笑声充斥的年华一去不返，剩下的只有冷清与鬼魅，还有屋外影影绰绰的黑影，以及死亡迫近的声音。

整整一天都没有回家。

虽然那已经是自己最后拥有的，却不敢靠近宣布对它的所有权。

曾以为会无忧无虑、受尽宠爱地长大。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委屈。

盥洗室的门缝“嗖嗖”地往里灌着冷风。

现在，还谈什么无忧无虑地长大，有些人根本不会让你活下去，她的内心已经扭曲得容不下亲情，什么都可以扼杀，只为利益。

明樱没有想到，此时的天空，黑云早已遮住了月光。

身后突然蹿出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她的嘴。她刚想挣扎，却立即被制住，耳畔是熟悉的呼吸。她静下来，微微侧脸，看见的是让人安心的面孔。

男生把捂住她嘴的手移开，却依旧将她抱在怀里，眼睛警惕地从门缝里往外看。

“轩辕……”女生摸不清状况，喃喃地说。

“嘘！”男生紧锁着眉迅速瞥来一眼，示意她静音。

这才注意到，外面原本应该喧嚣无比的pub居然鸦雀无声。女生内心惶恐，把脸贴近门缝。

外面的一切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人群早已散尽，只有pub原有的服务生、调酒师和辛安与韩棕一起被迫蹲在地上。舞池中央站着的黑衣人有面向盥洗室的，可戴了面具。为首的那个背对这边慢慢蹲下去，但从这角度依旧能看得见枪把。

而枪口抵着辛安的额头。

男人的声音：“我再问一遍，照片上这个女孩在哪里？”

又是这样吗？

连我的朋友也要赶尽杀绝？

那一刻女生发了疯，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如果就这样死掉，是不是就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了？

轩辕死死地按住她，咬着牙在她耳边说道：“别忘了还要报仇。”

女生挣扎的动作突然僵硬起来。

为了报仇，再牺牲掉多少无辜的人也无所谓吗？

而且——

他们真的愿意为你牺牲吗？

辛安的脸色像纸一样苍白，可是她嘲讽般的冷笑一声，闭上眼睛，略扬起下巴：“说了不知道，就算你开枪我也不知道。”

手指施力，就要扣动扳机。

女生忍不住，即使被男生捂住了嘴，也终究还是发出了一声呜咽。只是轻微而短促的声音，但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却足以将那群魔鬼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脚步声在逐渐往这边靠近。

轩辕无奈地扫视一眼女生，再环顾四周，没有可以逃出去的通道。整个盥洗室是狭小且密闭的。对方有枪，夺路而逃不可能有生还的希望。

哒。哒。哒……

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男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赌一次。”将不知所措、被吓得浑身冰冷的女生靠向墙边，压在自己身体下，用力撕开她的衣服。

女生像个失去心的人偶任由他摆布。脊背贴着冰冷刺骨的瓷砖。

布料被扯断的声响。没关紧的龙头往下滴水的声响。门外越发靠近的脚步声。门锁转动的声音。转至一半时被卡住的声音。剧烈的沉重的心跳的声音。以及，子弹穿透锁芯的声音。

轩辕的唇覆盖上来，其他的一切都再也感觉不到。

冰冷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滴在地面瓷砖上，却没有任何啜泣声。

脚步声停止，大约五六秒的光景，却感觉像五六个世纪那么长。最后那脚步声重新响起，伴随着盥洗室的门被关上的“吱呀”声。继而听见外面传来的说话声。

“是她吗？”

“不是，一对狗男女而已。”

“那怎么办？”

“看来不在这里，收工吧。”

……

轩辕长吁一口气，抓过扔在一边的自己的衬衫给女生罩上。她的脸完全失去血色，仍没有缓过来，手脚都还是冰凉的，让人心疼。男生把她揽在怀里：“你记得住那个人的声音吗？”

“我记住了。”

［五］

她拥有音乐的耳。

能辨别任何一种声音与其他声音的差异。

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声音她记得最清晰，其中之一便是——

“我再问一遍，照片上这个女孩在哪里？”

照片上的女孩叫季明樱。

反过来念，则是——

应铭记。

［六］

“是。”溪川平静下来，“我的确有点嫉妒你。可是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我明白你的意思。和金振宇的绯闻、辛安留宿、和Whisky不和的消息，那些事没有理由不怀疑我。但我确实什么也没做。”

“那么，药片呢？”

溪川莫名其妙：“什、什么药片？”

面对女生如此真实的表情，明樱幡然醒悟：自己从一开始就走进了误区。没有人会替换药片后把被替换的东西藏在床头柜抽屉里。垃圾堆或下水道，这种东西很好处理，没必要平白给自己的行为增加风险。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想陷害溪川。而自己落入了圈套。

只是，还有件事无法解释——

“哦，没事。我只是疑惑，既然不是你，为什么我的电脑键盘上会有你的指纹？”

溪川愣了数秒，才无奈地笑起来：“你是特工吗？连指纹都要调查。这疑心病还真不是什么优点。嗯，没错，我是动过你的电脑，但只是因为好奇。如果你能自己直接告诉我的话，我不会这么大费周折。”

“有人要杀我。”明樱脱口而出，“而我，要报仇。”

溪川当即震惊得脑血管麻木。

比想象中的可怕。

这样肃穆的气氛让人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目光所能抵达的地方，在这个星球上照耀了亿万年的阳光，吹拂了亿万年的风，日复一日上演的人生百态。走廊的尽头是急救室，有人死去有人活过来。病人家属们等候在窗前，温暖的光束从窗户中投射进来，停留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以及视野中心，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女孩。

用绝望的语气道出惊天动地的真相。继而又能够遥遥漠不关己般冷静一如既往：

“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所以，控制好你的好奇心。”

［七］

见面会延迟了一个半小时，但SEAL的人气足以令歌迷们一个不少地在原地等待。不愧为现今艺人界最知名的当红组合。

当溪川和明樱戴着墨镜与帽子低着头走进会场时，人群从四面八方拥过来，呈包围之势。

即使动作幅度很小，溪川还是察觉到明樱轻微地扯了一下自己肘部的衣袖。

迅速回头瞥去一眼，透过墨镜看见她的眼里全是绝望。

早就成了别人的目标，对方在暗，自己在明。这一秒登台，下一秒就可能死在台上。没有比这更令人绝望的处境。

溪川叹了口气，拉过明樱的胳膊，把她往自己内侧推了推，护在里面不让人群靠近。

以往两人的关系逆转过来。

歌迷见面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溪川和明樱一起演唱了新单曲《星期天》，在此之后首次披露即将发售的第二张专辑《项链》的主打歌《Necklace》的相关信息。会场上的气氛涨到高潮。

接着分别是溪川和明樱的小段SOLO。

明樱唱的是《寒冬丽日》的片尾曲《Endless》节选。由SEAL后援会统一发放的荧光白的特制电筒和灯牌随着轻缓的曲调摇摆着，静谧的空间里只剩下明樱空灵的天籁之声像涟漪般缓缓摆荡。

……

当我们终于遇见

寒冬已经没有完结的那一天

没有早一点也没有晚一点

全世界的温暖消失在一瞬间

眼前一度是宽阔无涯的平静海面

却根本从开始就是错误航线

像云烟

明媚丽日后只剩纪念

闭上眼

最终会在泪水中搁浅

Endless　这次绝不是虚假表演

Endless　是否真的彩虹就能重新出现

Endless　让我再冒最后一次险

Endless　是否可以无穷无尽走向永远

……

身后的大屏幕上播放的是电影的片尾镜头，身穿护士服的女主演艾熙恩牵起白色被单，缓慢地覆盖病床上金振宇的脸。

在场所有歌迷在明樱的歌声与如此悲情唯美的画面中泣不成声。

溪川坐在场边无限感慨。这部影片的导演童翎原本是当红女演员，后来转行做导演，也尽是大手笔大制作，比如这次的男女主角金振宇与艾熙恩，都是亚洲范围内最炙手可热的人气演员。三者相加是票房的最佳保证。可是……

主题曲却邀请身为新人、虽人气不低但当时仍处于起步阶段的Luna来唱。

对外公布消息时受到不少媒体的质疑。

更何况SEAL之前的所有日程都是两个女生共同完成的，单独承担工作的情况没有先例。YXC公司的高层决议也是希望在最初尽量一起活动。

但童翎导演给出的巨额报酬实在让公司无法拒绝。

明樱接下的第一项个人工作就得到了做梦也无法想象的酬劳。虽然“天价酬劳事件”后来被公司利用好好炒作了一番，也间接宣传了《寒冬丽日》，但溪川相信童翎最初并不是这个目的。

导演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的解释很模糊：第一次听Luna的歌声就激动地确定下来——就是她了。

就是她了。

溪川完全能够理解这种感受，此时会场中心的明樱也用她出色的表现证实了这种感受。

悲伤的情歌只有让具有悲伤情结的人歌唱才能淋漓尽致。

她的世界就像一瓶墨汁，那么冷，那么黑暗。只需倾倒一点点，整潭清泉都会被染上刺骨又绝望的颜色。

你究竟身在怎样的世界？

［八］

时值新单曲发布期间，工作量大大增加，需要马不停蹄进行宣传，好让那首歌在排行榜首位多停留几周。但明樱显然不仅限于此。

在溪川看来，明樱的所作所为很难让人相信她在善待自己。不仅对公司安排的非人日程全盘接受，而且甚至主动要求许多工作。好像如果忙得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就能赶跑恐惧似的。

溪川不明白明樱的恐惧所在，但仅仅那一句声音颤抖的“有人要杀我”就足够让人理解她濒临崩溃的状态。

然而，连轴转的日程对逃避根本没有帮助，明樱的精神状态依旧很差，而且更糟的是，常人难以承受的工作负荷快要把她的身体压垮了。

每天吃着大把大把的药片。这样的日子越持久，溪川就越为她担心。但那不是只要自己努力就能改变的状况。

当那天凌晨三点溪川从梦中惊醒的时候，这种不佳的预感上升到极致。溪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后颈一层薄汗很快变得冰凉。

她站起身决定去看看明樱。

整个公寓里漂浮着波伊亚克产的一种红酒的气息，这味道像一条曲折绳索，把溪川引向明樱的房间。溪川早就知道明樱需要借助它的力量来入眠，但不知为什么，今天的感觉格外不安。

灯光从房间的门缝下泄露出来。

溪川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这样贸然地介入明樱的世界，一旦她开始反感，自己可能就永远失去了接近真相的机会。

鼓足勇气推开门后，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惊。

床铺整齐如一，没有丝毫被睡过而出现的褶皱，纯白色的灯光均匀地铺洒在床罩上。墙壁也是白色，白色的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挡着夜色。整个房间融为一体，被覆盖上因失血而呈现的惨白无力。地板上四处散落着红酒瓶的碎片，倒了一地的红酒散发着一阵浓过一阵的香味，颜色触目惊心。

明樱根本不在房里。

找遍客厅玄关和浴室，溪川开始惊慌失措。静得令人恐惧，红酒味撵着无法抑制的焦躁，像电流一样在屋里四处乱窜。

几乎要懊恼得揪自己的头发。为什么先前睡得那么熟？为什么隔壁连续摔碎两瓶红酒而自己都没有惊醒？为什么直到明樱从这间屋子里凭空消失自己才察觉？

溪川抓起手电冲到楼下，却不知该去哪里找她。夜幕四合。

原来迄今为止，我从未接近过你的世界。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你会去哪里。不知道你为什么感到恐惧，也不知你在隐瞒些什么。

就这样束手无策地站在距离你不远的地方观望。

什么也做不了。

小时候有一次和姐姐吵架，等自己发现，她已经失踪很久了。父母只是焦急，一心想快点找到姐姐，也并没有责怪小溪川，而是让她在家等着，说不定姐姐会自己回来。

那时的女孩望着逐渐暗下去的天色，一声不吭。明知是自己犯了错，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那个因自己的无心而造成的伤口自动愈合。

血液随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心脏从内核里被钻开一个黑洞。

和那一刻的感觉一模一样。

世界上总有些事是我们无法改变的。

所以，只有等待。

半年来，溪川第一次感到这么绝望。她顺着单元口的柱子蹲下去，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却涌出来，咸湿的气息消解在从遥远地平线涌起的冷色光线里。

［九］

非要这样残忍吗？

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毫无征兆，一声不响地突然离开。

［十］

“溪川。”犹豫却动听的声音。

风停息了。

溪川抬起头，以为是幻觉。浅灰的天空出现些微亮色，光源的中心，女生逆光而立。

她也顺着柱子坐下来：“你怎么跑出来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溪川的释怀瞬间变成了愤怒。就像当年姐姐被妈妈终于领回来的时候，溪川很想上前抽她两耳光。

随心所欲地消失和重现。把忧心和内疚留给别人。

让我置身事外什么也做不了。

那么那么的自私。

溪川把指甲狠狠掐进皮肤里，不动声色地问：“你去了哪里？”语气像鞭笞。

明樱用手捂住脸，长吁一口气。

“我哪儿也没去，漫无目的地在周围走了几圈。”

就算这样，也总该有个原因。

“接连失手摔碎两瓶酒，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溪川，我不是怕死，只是……在那之前我必须确定自己把所有该做的都完成了……”明樱的表意混乱起来。

溪川开始听不懂，但是明樱的彷徨神色已经轻易地将她先前构筑的那点小愤怒完全推倒。

“最早的时候，只是为了歌唱而歌唱，后来是为了寻找自己而歌唱……再后来，为了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与那些人相匹敌而歌唱……而如今，我已经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每次一开口那些绝望的悲鸣就从心底翻涌上来，无法停止……我无法停下来……”

溪川听着这些支离破碎的言语，不可抑制地跟着心酸。

“两年过去了，我在干什么呢？究竟做了什么呢？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一件也没有完成……时间越长越绝望，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再也不记得那个声音。”

娱乐圈的新陈代谢这样快。不管明樱是为了什么走上艺人这条道路，如果不在四五年内达成愿望，那么就可能永远都无法达成了。

溪川将自己的手心覆住明樱的手背：“我要为你做什么？”

明樱转过头望向坐在自己侧面的她。女生素净的脸上跳动着晨曦的光泽，光线从空中筛落下来，顺着她光洁的皮肤下滑，无处栖息。

那样的神情，像曾经的自己，很单纯很天真。

“溪川，我不想连你也卷进来。”

请你远离我。

请你代替我站在那个我再也回不去的纯白童话里，快乐地跑跑跳跳，跟着时钟一格一格前进，受尽宠爱无忧无虑。在我回望的时候，至少还能看见美好的你。

请你，作为我最重要的你，停留在我一抬头就能仰望到的海市蜃楼里。

［十一］

剩下的几个小时，溪川延续着之前未竟的梦境。

在死气沉沉的天幕尽头，漂浮着铅灰色乌云的地方，消失了的少年重新走出来，白色的光线交错在他的脸上，他微笑，朝自己伸出了手，就像青春电影唯美的结局。

“我这不是又回来了吗？”

欣喜的泪水把枕头浸湿，它们证明着幻觉中的所得。

然而，是否在幻觉中意外得到多少，现实中就会失去同等的“已拥有”？

PR录制到一半，明樱突然休克。那一刻，溪川的膝盖像吸满水的海绵，无比沉重地失去支撑力，整个人被汹涌而来的绝望覆盖。

一贯遇事沉不住气的Brandy尚未反应过来，有沉稳个性的Whisky却有点反常地迅速流露出惊慌神色。Whisky单膝跪在明樱身边，托起女生的肩，试图通过摇晃让她苏醒。但无济于事。

男生把她的后颈搁在自己手臂上，另一只手担起她的膝盖，将她横抱起来往门外奔去。

“Whisky！你要干什么？”连贯的动作突然被迷醉的经纪人喝断。

Whisky虽愣住，却依旧保持抱着女生的姿势待在原地，没有放下她的意图，好像走火入魔了一样。

局面僵持了几秒。

溪川终于反应过来，虽然脑子里像被格式化似的空白，但条件反射地叫着“明樱”跑向众人聚集的门边，丝毫没注意到明樱被谁抱在怀里，冲上去拉扯起来。

Brandy掏出手机按下三个数字，却立即被GIN制止：“不要叫救护车！”

Brandy微怔，继而愤怒地从GIN手中夺回自己的手机，指着Whisky怀里昏迷着的明樱：“都什么时候了！她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了责吗？”

事态越来越混乱，似乎每个人都失去了理智。电视台工作人员和其他公司的艺人一头雾水地看着YMC公司内部奇怪的纷争。

幸好迷醉的经纪人还保持清醒，从Whisky怀里接过明樱，回头镇定地对Brandy说：“打120。”

事后证明，迷醉的经纪人所做的应急措施是多么正确，任何一项都不容失误。如果当时头脑发热的Whisky横抱着明樱冲出电视台，外面等候着的娱乐记者和歌迷会凭借想象力掀起多大的波澜？而如果当时没有拨打120叫来救护车，恐怕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明樱因急性心力衰竭而导致心源性休克，倘若抢救不及时，很可能性命不保。

急救后，明樱很快就苏醒过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除了溪川。

明樱昏倒的那一刻，也许这样的细节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即使短促得令人几乎无法捕捉，但溪川却清楚地听见了那声音。

以至于在短暂的时间中无法恢复过来，脑子像被格式化，全身血液冰凉。

以至于忘了明樱昏迷的处境，理智被啃食干净，竟想拼命摇醒她问清楚一切真相。

冲动之后，体会到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溪川木然地远远望着醒来的明樱。四周是医院的白墙。

那一刻，分明听见Whisky对着倒下去的明樱喊出一个名字，不是“季明樱”，不是“Luna”，不是任何一个常人能理解的属于这个女生的特有称谓。

而是——辛安。

这个人死去又活过来，出现又消失，有鲜明的容颜却又明明不存在。甚至一度错位，被加在别人身上。

又一次听见这两个字。

绝不是幻觉。

［十二］

“那么，你是否能先告诉我拒绝Brandy的原因？”

被明樱冷静地反问，溪川瞠目结舌作不出回答，又一次脑海一片空白。

明明随便编造一个理由就能换来关于对方的真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终于明白过来，因为在面前的是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朋友。

一直以来只是任由好奇心作祟，想探知更多对方的秘密。

可是对方却在压抑着好奇，装作对自己的世界漠不关心，不愿触动让自己伤心的过往。

相比起来，自己是多么多么差劲。

一个人究竟能向另一个人袒露多少心事？

溪川想，就像她能向自己袒露的那么多。

如果那是连自己都无力面对的残像，那么……

［十三］

已经不愿去回想那天的事。回忆太疼。但偏偏所有细节都历历在目。

昏迷中的女生的静谧的呼吸，轻微温柔地萦绕耳畔。

被推出急诊室时，护士举着吊瓶。

手背肿着，针孔处有鲜明的青色血管。一个位置上的不留心，血液倒流回去，透明的塑料管有一小截红色，大约一寸多长，触目惊心。

顺流后红色被洗刷得干净。但器械的接口处依旧残留着血色。

这个生命，总是包裹着坚硬的外壳，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内核是多么脆弱。

一不小心，就会失去。

这就是听到公司居然只给了两天假的决议后，一向好脾气的溪川忍不住失礼地冲进了高层会议室的原因。

“你们有没有人性啊？季明樱也是个人不是机器！连机器都要上油保养！”

苏理事站起来，凶狠地吼道：“柳溪川你给我放尊重点，别仗着自己的人气就目无尊长！这里在座的全是前辈。还不快出去。”

溪川冷笑一声站着没动。

苏理事气得脸涨得通红。

其余理事议论纷纷，看来好几个人都不知道事情的缘由。还说这是什么理事会同意决定？

“把刚因为急性心力衰竭休克的女生从病床上拖下来上通告，这就是YXC公司的人性所在吗？”溪川用讽刺的腔调缓慢地反问道。

苏理事恼羞成怒，拍桌吼道：“GIN！把柳溪川拉出去！这女人疯了！”

指令尚未引起后果，身边的另一位理事却开了口：“小苏啊，我看还是让季明樱多休息一下吧。”

“可是马上就要举办演唱会……”女人争辩道。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SEAL的发展是长远之计，一开始就拼垮了身体后患无穷啊。”

“当初迷醉出道时也是困难重重，如果按照大家的心软决议，会有今天的迷醉吗？”先前还在虚伪地说什么“尊重前辈”，此时却完全不顾形象地和前辈争执起来。

果然惹怒了比较年长、资格老的理事：“你还好意思旧事重提？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你，凌浩轩也不会出那么多状况。”

“我从来不认为我做错过什么！”

“那是！恰恰是因为当时的英明决策，你得到了今天的位置。真可谓‘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啊。”

眼见着争论已经变成了翻旧账，原先满腔怒火的溪川只能一头雾水地变成旁观者，继而被叫进来的GIN劝出了会议室。

正不知所措地蹲在门外发呆，手机突然响起来，来电显示是轩辕辙。

“在电视上看到报道。明樱还好吧？打她手机也不通，有点担心。”

溪川叹了口气：“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因为上了测量仪器，病房里禁止用手机。”

“怎么情绪那么低落？她真的没事吧？”

“没事。可是，公司只给了两天假，明天就要开始工作。医生说像她这种情况至少要卧床两周，还不算恢复期。”

“……那么严重？不是低血糖休克？”

“你居然轻信新闻报道？……是急性心力衰竭引起的心源性休克。”

“……”对方沉默半晌，“好了。溪川你别着急，照顾好明樱，别的事就交给我来办。”

“你？”

［十四］

毕竟轩辕不是YXC的高层，没对他的作用抱多大希望，所以接下去两天发生的事情对溪川来说完全能用“惊喜”概括。

和轩辕通过电话的当天晚上，GIN到医院来通知，明天的活动取消，而且近两周的活动全部取消。也就是说截止到演唱会之前的宣传全部都取消，取而代之的是费尽苦心的各方代表宣传，最受连累的是迷醉天音，所有日程中都被强行插入“替SEAL大力宣传”这一项。

溪川很奇怪苏理事的强烈反对这次怎么没有发挥作用。

“她彻底收声了，除非她不想在YXC干下去，”GIN摊摊手耸了下肩，“这可是理事长的决定。”

“理事长？”有点出乎意料。

没想到轩辕竟然直接去搬理事长。

轩辕对此的解释是：“家父和易叔叔是三十多年的老朋友，他儿子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易叔叔对我来说也算半个父亲了。这点面子应该给的。”

“早说嘛！害我费尽周折，还去冲撞了公司高层。”如果对方近在眼前的话，溪川现在铁定是要白眼相待的。

“我早又不了解情况，谁让你不早点向我汇报。”男生在电话那头推卸责任。

“好吧。既然这样，你以后多罩着点明樱，多在老爷子面前帮明樱说说好话。”

“呵呵，”手机里传来男生挺无奈的笑声，“恐怕明樱不会允许我这么做。”

“也是。”气氛忽然变得尴尬起来，溪川决定结束通话，“不跟你聊了，我去看看明樱睡了没。Bye。”

合上手机翻盖的溪川转身从走廊尽头往明樱的病房去，行至一半时突然吓了一大跳，慌张地闪进旁边的逃生楼梯，只探出个脑袋去确认。

没错，站在明樱病房外的人的确是“老爷子”易新诚。

受轩辕拜托过问明樱的假期问题也就罢了，没必要亲自从LA赶回来探望。就算最当红的迷醉天音也从未享受过这种优待。

总是说在美国访问，其实根本相当于常驻美国的理事长为旗下艺人之一专程回国。这就太反常了吧？

何况，不像是官方性的慰问，因为从窗口望去明樱睡得很熟。“老爷子”在走廊里的神色也尤为奇怪，愁眉不展的模样就好像里面躺着的是自己的至亲。

深夜十二点多。最后一缕月光以透明的姿态被卷进云层。风在逃生楼梯里四下乱窜，溪川冷得骨头生疼，但只能忍耐着，直到理事长默然离开。

好奇心卷土重来。

［十五］

一直因心中的一抹黑暗难以成眠，却在受病患折磨时意外地收获了睡意，无须借助红酒的力量就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幻觉。

明樱在梦中看见了久别的人。

女人从视界尽头出现，朝向自己匆匆跑来，清晰一点，再清晰一点。到跟前时才看清她美丽的脸上挂着抱歉的表情，向看门的大叔反复赔了不是，再牵过眼泪汪汪的自己。

“对不起啊，妈妈又来晚了。囡囡等着急了吧？”

醒来后只记得这一个镜头。

从来不是称职的母亲，总在整个幼儿园连老师们都走光、看门大叔准备锁门的时候才赶来，连自己也晓得用“又”这个字眼来表明这种情况出现的频繁程度。

即使长大后知道那时候父亲的事业不顺利，母亲也跟着操劳，忙得几乎无暇顾及这个小女儿——理应被理解的特殊情况，但长久的等待在心里留下了阴影。

从来不愿意等待，哪怕对方迟到几秒钟，都要近乎偏执地去责备，令人不明所以。

长成少女后拥有和母亲一样完美的声线，为没有成功遗传父亲的破锣嗓而深感幸运。那种如出一辙的相似度让打电话来找她聊天的朋友经常在对话一两个小时后才发现自己正在跟阿姨聊天。也常有这样的情况，堂姐在听见明樱的“喂”之后想都没想就直接招呼到“婶婶好”，被占过不少便宜。

正面也好，负面也好，母亲对自己来说就是这样影响深远的存在。

但是，为什么会那么反对自己唱歌？

母亲自己也是早期红极一时的歌手，只因嫁给父亲退出歌坛，时至今日仍有很多老fans对她念念不忘。

平日那样温驯和善的人，从未见过她大声与人争执，却在得知女儿组建乐队出专辑之后勃然大怒，反复勒令明樱马上退出娱乐圈。

百思不得其解。

第九章

［一］

倒计时。夹杂着兴奋与担忧。

从十到零的计数，不安定因素往往全集中于此。最后的变数令人焦躁。

进入SEAL首场人数过万的大型演唱会倒计时，越来越多突转正蠢蠢欲动。

作为演唱会主办方的YXC公司，内部却被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搅乱。公司上下传遍了离奇的绯闻，关于理事长和最当红的女歌手。

“话说我在公司这两年连理事长本尊都没见过，这次老爷子居然亲自过问SEAL的演唱会，太不可思议了。”

“我们能跟Luna比？在公司我们得到什么待遇，她得到什么待遇？”

“也是。当年就是老爷子本人完全赏识她。果然得道还要有贵人相助。”

“贵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出现的，得有Luna那种姿色才行。”

“呵，该不会理事长夫人那位置马上就要更新换代了吧？”

“我看那倒不会。老爷子那么大年纪了，有儿有女，早前夫人又换过一次，受到不少非议，如今做不出那么大的决断，顶多就是当个二房养着。”

“那多可怜？”

“有什么可怜？现在有几个红人不是靠姿色上位？Luna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老爷子罩着，连高层都不敢动她一个手指，比我们活得滋润得多！”

几个与溪川同期的练习生在练习室议论纷纷，让溪川在穿过走廊时不得不停下脚步折转方向。

“够了吧。嚼这种舌根有意思吗？”毕竟是以前的好姐妹，溪川的语气并不强硬。

几个练功压腿的女孩回过头被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有特别熟悉的推推溪川说道：“其实你也有点看不惯了吧，平时总被那女人的风头压着。”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溪川无奈地把脚架上旁边的把杆，“你们跟着别人乱传。”

“算了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那么回事。”

“不是那么回事，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溪川一时语塞。

“看吧，你也说不出。好像知道另有隐情似的。”

溪川叹口气压低声音：“我只告诉你们，千万不要说出去。”

一听果然另有隐情，几个女孩都兴奋地凑过来。

“明樱和轩辕辙——就是轩辕财团的少东——是多年的朋友，这次理事长是轩辕请回来的。”

“哦——这样啊。”

“可是，为什么Luna和轩辕是多年的朋友呢？”似乎找到了更劲爆的八卦点，女生的声音也因为激动颤抖起来。毕竟，美少女和欧吉桑的搭配远远不及美少女和美少年的搭配完美。

溪川突然开始有点后悔说出实情，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下去：“不要乱想啦，不是那种关系。轩辕辙以前是L-ETHER的吉他手。”

“啥啊？”几人同时露出被雷当头劈中的表情。

“千万不能说出去哦，遇到别人传理事长和明樱的绯闻制止就够了。”溪川又强调一遍。

几个女生点头点得像捣蒜。

但溪川还是觉得有点不安。事实证明，这种不安完全是合理的。

期待这么爆炸性的内幕不外传的心理本身就很幼稚。

［二］

然而，爆炸的速度和范围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第二天晨报的娱乐头条就是关于明樱和轩辕的整版报道。这情境似曾相识，只是男主角从金振宇换成了轩辕辙。

而且，捕风捉影的程度较之前次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单说请假事件，轩辕辙完全被描述成破光而来、斩妖除魔的救美英雄，明樱则变成娇弱可怜、等待救援的小白花一朵，现实中起关键作用的人物却全部无影无踪，彻底没堂堂理事长大人什么事，好像轩辕是YXC少东。

但也不仅仅是捕风捉影。报道中“某位YXC公司员工透露”这样的字眼引起了溪川的注意。

明樱的负面新闻自出道以来不断，公司对信息发布完全失去控制力，这在以前的艺人身上从未发生过，导致最后公司高层只好被动地给明樱做出“叛逆少女”的定位。

早就怀疑是公司内部有人对明樱不利。

溪川相信和自己同期的那几个姐妹虽爱八卦，但都不是用心险恶的人，这位披露消息的神秘人士不可能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一定另有其人。

但此时公司里现在对这件事无人不知，要核查流传记录难上加难。溪川感到有点头痛，虽然自己是一时失言，但毕竟这件事因自己而起，对明樱造成不小的负面影响。

网络上Luna的anti网站转瞬就多了几十个，溪川下拉滚动条，果然不出所料，这些反对势力多为金振宇的fans。

伴随Luna与轩辕的所谓交往“真相”一起到来的，还有大量Luna、King和轩辕的所谓三角恋情“伪真相”，“脚踩两条船”的无良女主角显然要背负更多骂名。

溪川把手指插进发根，闭上眼埋下头，长吁一口气。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预感可能是当事人之中的某位，一看来电显示，果然。

“喂？”

“溪川，我是金振宇。”

［三］

在倒计时的过程中，最害怕的突发事件便是进度卡在当中的某个数字上。

发现梗阻状况的不仅是溪川，还有另一个人，而他的反应较之溪川却更镇定。

易新诚陷在旋转椅里逐字逐句地推敲着手中的这篇报道，脸上毫无表情。不知过了多久，才抬起头对在一旁坐着察颜观色的郑理事开口：“你认为会是谁呢？”说着用手在“YXC公司员工”几个字下面点点戳戳。

郑理事面露难色地摇摇头：“很难说。”

“以前几次，包括这次反复刁难SEAL的人都是苏薇吧？”

郑理事继续肯定地摇头：“不是她。她只是有点偏执，把迷醉看得太重，打压迷醉外的一切艺人。但对公司不利的事应该做不出来。”

易新诚做了个斩钉截铁的手势止住对方的分析：“我也知道不是她。”继而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冷笑，“但我需要是她。”

郑理事微怔，随即醒悟过来：“的确，她这两年的行为……”

“太作茧自缚。”

理事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做了个双方都会意的动作示意全权委托给郑理事去办。

即使作为员工，无可挑剔。

只能怪你没有洞察力，伤害了最不能伤害的那个人。

得到点教训也是理所当然。

［四］

“什么？你？爱明樱？”

金振宇早料到溪川得知后会是这种反应，在这句超分贝惊呼之前就明智地将手机离开耳朵一分米距离。

“你不应该那么意外吧？之前不也有过传闻吗？”

“那是绯闻，是绯闻啊大叔！你是脑血管生锈了还是怎样？你和明樱根本就不搭！”

女生过度夸张的反应让金振宇汗颜。

“……有那么不搭吗？”

“……好吧，我承认你和明樱被外界一直称为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做游戏也配合默契，但那只是游戏而已。”

“我从来没把它当游戏。”换成严肃的语气。

溪川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因为对方认真的态度迟疑了。

回想以前每次PR金振宇的行为举止、对明樱说过的每句话，这种细枝末节是不会被安排在导演的剧本里的，正是与明樱之间的暧昧，使金振宇在无数人心里成为“一往情深”的代言人。

无论是不是fans，大家都满心期望这份感情是真实的。

但，对金振宇本人来说，与明樱产生一段真实的感情是多么糟糕的事情。

“哥，我劝你不要陷得太深。”溪川除了劝阻别无他法。

现在根本不可能有人能走进明樱的世界，这一点，溪川太清楚。

“来不及了。”金振宇在通话的另一端淡然笑道，“已经陷得太深。你认为我会在自己还在犹豫的时候打电话告诉你这件事吗？”

溪川默然。

“那么，你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我一点关于明樱和轩辕的事？”

溪川不知该怎样回答。总觉得轩辕在明樱的世界里不仅仅是“前男友”这样的定位。“连我也搞不清楚……这段时间，我觉得明樱离我了解的那个她越来越远。轩辕无疑是爱她的，但明樱的想法……我毫无头绪。”

“她的确让人捉摸不定。”

金振宇无奈地笑笑。

溪川觉得那笑声让人很难过，却组织不了安慰的话。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忙也帮不上。

真正地无能为力。

［五］

3月19日　18∶30　上海虹口体育场

3月20日　16∶00　上海虹口体育场

3月23日　18∶30　上海东方艺术中心

3月24日　18∶30　上海东方艺术中心

3月26日　18∶00　上海万人体育馆

3月27日　18∶00　上海万人体育馆

日程安排虽然很紧凑，但在理事长亲自督促下，六场演唱会的人力物力投入都是YXC发展史上之最。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作为“东风”的明樱偏偏是最容易出状况的一个环节。

明明之前休养得基本康复了。临上飞机时，精神却好像突然垮了，说什么也不乘飞机。如果临时改坐火车的话，一切行程都要随着变更，而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允许。

目光呆滞，犹如灵魂出壳。

勉强把明樱从医院架上车拖到机场的一行人看着她的精神状态，意识到即使把她强行弄上飞机，降落后也无法保证当天晚上的演唱会不被搞砸。

溪川只能在安抚同伴情绪的方面做些看上去就不管用的努力。

被理事长安排随行的郑理事掏出手机向理事长汇报情况：“……总之，Luna可能是有恐高症。”

“我知道了。”理事长却丝毫没有意外之感，略作思索便拿出措施，“我现在派我的私人医生过去。你们先想办法从VIP通道登机。”

“OK。”郑理事合上手机，朝助理使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转身击掌引起众人注意：“理事长吩咐先找安全的地方让Luna恢复镇定，两小时后视情况而定。已经联系上海方面作好延期准备。”

默契逐渐在眼神传递中达成，除了明樱外所有人都知道了那“安全的地方”就是VIP候机室。大家从车里转移过去，明樱在听到“两小时后视情况而定”之后顿时松了口气，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被带到什么“安全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理事长的私人医生赶到机场。

溪川把矿泉水瓶递到明樱面前，在对方接过去喝的同时抚慰地轻拍她的肩：“没事的。恐高症也没什么，我们改乘火车。只要你没事就好。”说这话的时候，内心被愧疚狠狠地啃噬着。

寂静，在所有在场的YMC员工间沉重地扩散。

溪川几乎要忍不住难过得落下泪来，仿佛那瓶水里被加进的并非口服镇定剂而是什么致命毒药。拼命在呐喊着“对不起明樱，对不起明樱”的心在对方侧过头淡然一笑说“溪川，我有点困”便向自己靠过来的瞬间骤然收紧。

几个工作人员凑上来把昏睡中的明樱扶往登机口。溪川一边跟随一边用手揉着眼睛。

大片大片的白光从机场的落地玻璃窗外投射进来，空中几乎没有云朵，全是留白。飞机像巨大的孤独的鸟从无数看不见的电磁波中穿行而过。

［六］

这是离开你之后第几次在幻觉中见到你呢？

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只身一人站在风声四起的森林里，周围的树高得好像能刺破云霄。清晨的白色雾气带着微薄的凉意弥漫在树干周围，光线充沛得让我疲倦得闭上眼。

飞鸟三五成群地在眼睑上投下阴影，却又迅急地消失而去。

微微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眼前张开的五指，修长而轮廓清晰，阳光从指缝间筛落下来。

一直以来我身在喧嚣中，却那么那么的孤单。身边所有的色彩被强烈的光线炙烤得丧失水分，逐渐变成统一的苍白。

亲情。爱情。友情。

全都支离破碎。

而我，还必须对着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色彩的碎片露出佯装醉心的微笑。

你出现的时候，那些奇异景象我从来都不曾忘记，白雾缓慢地消散，再次睁开眼看到的依旧是斜斜流泻的日光，却开始变得温暖。它们把突然放大在我眼前的少年的清秀容颜描刻出柔和的线条。

这里笔直，那里弯曲，每一笔都收放自如。

迷惘中我听见你温柔的声线从苍穹的彼端绵延而来——

“不要让我担心随时会失去你。”

这样的温柔只属于我一个人呢。全世界都感觉不到。

可是，你知道吗？

歌里唱，失去才算是永恒。

［七］

溪川从没见过明樱这样的表情。呼吸均匀地熟睡，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点恬淡的笑容。

从没见过她这样幸福。

以至于一瞬间突然冒出了“演唱会什么的见鬼去吧，只要明樱高兴就好”的念头。但药物的时间有严格控制，不由得旁人冒出什么念头。

四小时已经到了。明樱醒过来的第一个动作，皱眉。

揉揉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在宾馆里了。

身边局促的溪川正搓着手似乎想解释什么。明樱一愣，随即立刻就明白过来，看了一眼手腕上不协调感强烈的男士表，站起身不在意地笑着拍拍她的额头：“去准备吧。”

长久以来的低气压好像一扫而光，溪川莫名其妙地望着明樱的背影，觉得有点不真实。

不可否认，SEAL的两个女孩真是天生属于舞台的。尤其是明樱，一旦暂时摆脱内心的阴影，就是这个世界最闪亮的聚焦点——光源。

开场时，巨大的发光球体设备将明樱和溪川升到距离地面四米的高度，从溪川的角度望去，明樱就像是站在另一颗星球上。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荧光电筒摇曳成一望无际的银白色海洋，像真正的月光。

纯白的童话般的世界里，满身伤痕的Luna开始耀眼了。

缥缈的声线延长到无穷远，能够刺穿整个宇宙，不分什么通俗美声，只要她愿意，怎样高难度的花腔都能做到。歌声催人泪下，激人疯狂。

完全贴合舞曲的每一个动作都到位得令人折服。承受着几公斤重的华丽演出服，她在台上演绎着通常只有3D人偶能跳出的舞步。

她是一个精灵。

可是淹没全场的歌迷没有一个能完全体会她的绝望，捕捉她的感伤，理解她的内心，就更谈不上进入她那个世界的内核，看见她受过的所有的伤。

一想到这里，溪川就无比难过。

好难过，只有这里是你所属的地方。

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却发现已经变得伤痕累累的你。还在闪耀，却让我不禁感到好难过。

SOLO部分是全场演唱会的高潮。迷醉天音如神一样降临。

公司的安排，与其说迷醉接了个在上海拍摄的CF顺便在SEAL的演唱会忙里偷闲接个活干，不如说他们是特地被指派来担任嘉宾。

溪川和Vodka项野城已经不是第一次合作，此番两人照例对唱一首地中海风情的情歌，也是前不久雄霸单曲榜四周的SEAL的《星期天》。虽完美动人，但并没有以新意取胜。

倒是明樱和Whisky的首次合作令全场几乎停止呼吸。

即将发售的新专辑《项链》第二主打歌《黑白之约》，突破从L-ETHER到SEAL一贯路线的改变，Luna明樱首次尝试舞曲风格的创作。而Whisky为此曲亲自设计的舞步也堪称完美，动用伴舞数十人，队形多达上百种，节奏变幻莫测，高难度托举不计其数。

当初看到方案时，溪川感到头皮都发麻了，立即宣布退出该曲制作。于是在专辑MV里的声音和形象都只有Luna一人，应该算是首支独唱曲目。

而此刻，站在侧台的溪川和台下的数万观众一样目瞪口呆。

独唱变成现场版轮唱。同时又是担当领舞的两人，Whisky与Luna，如出一辙的完美配合令人惊叹，复杂得让人目不暇接的机械舞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瑕疵。有些地方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杂技演出，毕竟，连吊钢丝的手段都算平常之举了。

突然才发觉，整个唱片界最闪耀的那两个人：

一个，被称为“天降的舞者”，

一个，被称为“神赐的歌姬”。

总是一味地考虑“避开同公司偶像艺人传绯闻”这种愚蠢的问题，甚至还传出他们“反目成仇”的谣言。

以前居然从没意识到他们被放在一起会是这种奇迹般的效果。

先前狂热喧嚣的银白色海洋霎时被震惊得静谧无声。

［八］

排山倒海的“安可”声中，首场演唱会如预期的那样获得巨大成功。

落幕后溪川在后台抱住明樱喜极而泣。那一刻，好像之前的所有阴霾都散尽。

夜空降下大雨，体育馆门口的人群却始终没有丝毫要散去的迹象，无数fans冒雨举着硕大的灯牌，大喊着“SEAL”与“迷醉天音”。

溪川、明樱和几个男生匆匆地从戒备森严的保安中间穿过，溪川的帽子甚至都被fan扯下来，不敢捡，这种情况下任何一次小逗留都可能引发事故，只能快步上车回宾馆。

［九］

以为一切阴霾都过去了，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却发现灾难再临。明樱的床空空如也，溪川慌张地找遍整个套间，不见踪影。

半个多月前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溪川却并没有表现得比前一次镇定多少，慌张地冲到Whisky和Brandy同住的套房外猛捶门把两人敲醒。

“怎么了？”Brandy揉着眼睛衣冠不整地拉开门。

“明樱在不在这里？”溪川焦急地伸进头来。

男生无奈地叹口气：“你是指她跑到这里来和我们同睡？”用脚指头思考也知道没那种可能吧。

女生急得快哭出来：“明樱不见了。”

“什么？”Whisky倒是配合了溪川的情绪，连鞋也没穿直接从床上翻下来。

“早上一起床她就已经不在了。手机落在房间里。”

“你去问问各楼梯口的保安谁见到她出去。”Brandy似乎有点不大好意思让溪川看到自己这副毫无形象的尊容，边说边加上实际行动把她往门外推。

女生没察觉，认真地点头照做。

Brandy关上门，回头看见神游宇宙外的Whisky，踹他一脚：“还愣着干吗？穿衣服洗漱帮她一起去找啊。”

“怎么会不见了呢？”男生喃喃自语。

Brandy一边捡起掉落一地的衣服穿上，一边说道：“Luna那个人你又不是没接触过，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晚上还有演唱会，居然早上七点就从床上爬起来制造失踪事件。我建议即使找到她你们今天也别跳那个《黑白之约》，我怕她体力不支倒掉。”

溪川重新回来敲门时，两个男生已经迅速打理好了自己。

“西边的电梯口那个保安说看见Luna自己走出去了。像是出去办什么事的样子，一点也不反常。”

“废话，谁让你问这个了？”Brandy瞬间感到心力交瘁，“她当然是自己出去的，这么严密的保安措施谁敢来绑架她？我是让你问她穿什么样的衣服、背什么样的包，知道的话我们好找。”

“要不要通知公司？”溪川完全没了主意。

Brandy略作思考：“暂时不要，让他们知道只会增添麻烦，幸好今天我们都没有日程，先自己找找。如果下午四点半还找不到再向上汇报。”

“四点半？！为什么？”溪川惊呼。

Brandy一脸茫然，不知对方在诧异什么：“是啊，留下两个小时做些应急措施。”

“Brandy，”溪川终于明白对方的困惑所在，“我们今天的演唱会是下午四点开始。”

“哈啊？”

必须在两点钟之前找到。还有六个小时。

［十］

“你认识她在上海的朋友吗？打个电话问问她家在哪儿，说不定是抽空回家了。”

溪川掏出手机，虽然得知辛安欺骗过自己之后着实气愤了好长一段时间，但现在除了拨通她的电话没别的办法。

三声忙音之后，听见茫然又含糊的“喂”，显然对方是从梦中被惊醒的。

“朱丽叶吗？我是溪川。那个，明樱家在哪里？她和你联系了吗？”

一连串突如其来的问题对半梦半醒状态的辛安完全是个挑战，晕头转向地反问一句：“哪个明樱啊？”

“季明樱啊，季明樱。”溪川急得像是要把手机吞掉。Brandy拍拍她示意“平静”。

“哦……那个……明樱啊……她家她家……她没有家啊，去北京以后房子就卖掉啦。”

“那她父母住哪儿呀？”

“她父母啊，她父母在国外呀。”

耶？没听说过嘛！难怪从来不回上海。可是现在不是这个问题吧。

“那朱丽叶啊，你知不知道明樱可能会去哪儿？我们现在找不到她啊。”

“不知道呀。我觉得她如果没来找我的话就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啊。”

结果通话毫无收获。明樱的去向没有任何线索。

Brandy很快又生一计：“Luna在北京的时候喜欢去些什么地方？说不定有特定爱好。”

“没有，完全没有。她平时忙得连门都很少出，只要没有通告和演出，就在家里补眠。”

“上车吧。”Brandy启动汽车，其余两人坐上来。溪川忍不住问：“现在去哪里？”

“附近找找再说。也许只是想出去呼吸一下早晨上海的新鲜空气。”

长达一个小时的“扫荡工作”仅有的成果是将“没有明樱的区域”扩大到方圆一公里。连Brandy都开始泄气。

“也许去购物买衣服了？”感受到溪川怀疑目光的炙烤，Brandy底气不足地补充道，“女生不都喜欢这些东西吗？”

也不是没有道理。比起干坐着想，还是去几个大型购物中心找找比较不浪费时间。

只是这三个人的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会造成不小的骚动，在徐家汇被fans团团围住签名，架势不亚于小型歌迷见面会。

Brandy抽空看表，两个小时过去了，自己不仅像没头苍蝇般乱找一气，而且现在还被困在商业中心。照这样下去别说找不到明樱，说不定到时连溪川也要失踪。

嘴里碎碎念着“对不起啦，不是我不爱你们，完全是事出有因”，拨开阻挡在自己和溪川中间的fans，准确无误地抓起溪川的手腕朝车的方向飞奔过去。

至于Whisky，相信他自己能摆脱纠缠跟上来啦。

［十一］

事实证明，今天的Whisky从早上一起床就完全不在状态，蒙头蒙脑一声不吭地跟了一路，不仅丧失迷醉天音那个睿智leader的形象，而且连摆脱fans纠缠也做不到。

在车上等了十分钟，还不见Whisky踪影，如果现在再冲进重围去拯救他，恐怕今天之内别想找到Luna了。Brandy一狠心发动车干脆弃他不顾：“让他自生自灭好啦，我们去找Luna。”

溪川犹豫：“这、这样好吗？”

“没时间了。”

手表显示，不足三个小时的剩余时间。如果不尽快找到Luna的话……就完蛋了。

“其实今天Whisky没发挥什么作用，带着他也没价值。”

“你这人太市侩了！”溪川狠狠地批判道。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拒绝我的吗？”Brandy半开玩笑。

溪川愣了。

Brandy不想制造尴尬气氛：“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尽管相互躲避了那么久，但今天从一开始就不知不觉地恢复邦交，想形同陌路都难。溪川释怀地点点头。

“你说Luna有没有可能已经回去了？”

“不可能。我把她手机留在宾馆，还留了纸条，要她一回去就给我电话。但是……”溪川忧心忡忡地扬了扬自己手中的手机，“直到现在还毫无动静。”

“我们现在往体育馆方向开，我慢一点，你注意沿途的路人，她说不定会直接去会场。”

［十二］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走进了迷宫里。

一次又一次被时空玩弄，擦肩而过的我和你，在命运面前卑微得像两只蚂蚁。

令我更无法明白的是，即使对面相遇，也装作视而不见的我和你。

行走在共同的音符与舞步的罅隙间，各种各样的障碍物横生枝节阻挡我们的视线，连时光也有无数转角，转角后隐匿着我们不见天日的维系。

为什么你就是不承认呢？

如果明天地球就要毁灭，今天我想和你一起度过，因为我比任何人都确定，你就是你，什么也无法改变。

倘若你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无法承认，那么我就和你一起守护这个秘密，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但是，能不能先给我一点陪你义无反顾走下去的动力？

［十三］

她会去哪里？

如果要找到她，就必须从她的角度去思考。

终于摆脱人群的Whisky背靠着墙，仰望自己面前直穿云霄的摩天大楼。

如果真是她的话……

也许会去那里。

Whisky不敢确定自己在对方心里占了多大分量，但别无头绪，只能沿着这个想法去寻找。

如果她真的在那里，那么……

那么……

［十四］

被正方形割裂的广场，没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星巴克咖啡。味千拉面。肯德基。必胜客。每一点熟悉的细节的出现都将行将淡忘的记忆强调一些。

明明只有百米距离，却因举步维艰而异常漫长。

遍布心中的苔藓逐渐被剥离心室壁，连尘埃都被吹尽。云朵藏在心里，积累了那么多雨水，越来越沉重。

广场中央的金属雕塑在垂直投下的日光里熠熠生辉。更远一些的地方，家乐福超市门口搭开庞大的临时舞台，正在搞活动。

不知道簇拥在一起的人群是否要等到倒计时的最后一刻放飞手里的彩色气球。

十。

主持人举着话筒带领大家一起喊。

九。

越聚越多的倒计时参与者像某些簇拥在一起找寻家园的鱼类，自在并且快乐。

八。

空气变得浓稠得流淌不开，抽丝般拉出一道又一道白色的模糊光线。

七。

抱着纸箱的小贩毫不羞愧地走过我面前，大声为迷醉天音的新专辑做宣传——盗版的那种。

六。

广场上成群的孩子戴着五颜六色的护具，穿着旱冰鞋，倏忽从视线中晃过。

五。

倒车的司机们警惕地借反光镜关照着横冲直撞毫无危机感的孩子们，一点一点小心地放开离合器。

四。

不远处音像店传出一首老歌：让我爱难平、恨难消、情难灭、梦难了、心难过，你却放手一了百了。

三。

转角之后，是否有那个我固执地绝望地深爱的你。

二。

我究竟是住在你的心里，还是被遗忘在哪个死角？

一。

骤然暴露在自己眼前，在PAPA JOHNS和避风塘之间腾起的巨大的氤氲着无数细碎水汽的喷泉，你脱了鞋坐在水池边微笑着仰望喷泉变幻的形状，流淌的池水刚好没了脚背。

一如从前，只有瞳孔深处一如从前的单纯无邪，把命运的力量瞬间消磨干净。消失了跨度的三年时光破碎成残像，被风吹向了无穷高远的地方，那已经是与我们无关的世界。

零。

色彩斑斓的气球飞向高空，人群欢呼起来，Whisky在女生身边跪下，牵起她的手。

“Luna，我们回去。”

［十五］

——Luna，我们是否能回到过去？

第十章

［一］

除了行程第二天明樱出去散心忘了时间让大家虚惊一场，整个上海演唱会算是以前所未有的热潮完满结束。

而真正令溪川高兴的是，不知缘何，明樱的精神状况较先前好了许多。

回程时甚至半开玩笑地坐在行李箱上问溪川：“什么时候拿矿泉水来给我喝呀？”

溪川被问得发窘，不知所措。

明樱反倒不在意地笑起来：“拿来吧。我现在还是有点无法面对困难。”说着牵过正在踌躇的溪川的手，宽慰道，“你也是为了我好。”

望着飞机上裹着毛毯睡得毫无知觉的明樱，溪川依然在回味那句“你也是为了我好”。

很多时候，我们以“我也是为了XX好”的借口做出的举动反而会对别人造成伤害。

这种善意纯属自认为合情，但也许未必合理。

回到北京后，每天进出公司，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反应迟钝的溪川直到被明樱提醒“好久没看到苏理事了”，才终于意识到长久以来的斗争对象凭空消失居然令人怅然若失。

GIN不像两位艺人为专辑忙得天昏地暗，自然对这些杂事了解得多些：“前段时间公司全面核查，发现迷醉和SEAL的虚账很多，不明花销计算下来占了所有支出的三分之一。苏理事虽不是财务，但作为两大组合的主管理事难辞其咎，目前被暂时停职了。”

“平时看多了她说‘我也是为了SEAL好’的同时做出些令人发指的迫害行径，这下可真是大快人心。”溪川继续整理乐谱，“说实话我丝毫没感受过她所谓的善意。”

明樱的关注点倒不在“惩奸除恶”的结局上，只是有点疑惑：“其实不至于那么较真吧？上下打点，这笔支出肯定少不了，又显然不能归属于任何一项正经的名目。在业内也不是什么新闻。”

“只怕是抓个典型警示警示，也不过是暂时停职，上面也并不想把苏理事彻底拔掉。”

“我看是她平时为人太差得罪哪路神仙了。高层的明争暗斗啊，比我们小鬼们的拼杀猛多了。”溪川刚插进话题，突然感到桌下被GIN轻踢一脚。女生不笨，从对方丢过来的眼色立刻悟到被得罪了的神仙很可能就是理事长本尊，而原因多半关于明樱。

“是啊是啊。Luna把那边的材料递给我。唔……对了，《黑白之约》要不要补拍一个你和Whisky合作版本的MV？”

话题在GIN的努力掩饰下就此转向。

但溪川的思绪却一直还停留在对理事长和明樱扑朔迷离的关系的纠结上。老爷子的一系列所作所为完全无法用“帮忙关照与自己儿子一起长大的轩辕财团少东的绯闻女友”这种烂理由去解释。如果不是整天与明樱形影不离知道她根本没闲暇，恐怕连溪川都要开始怀疑她大概和老爷子有不正当关系了。

更奇怪的是，明樱本人对这一切好像还全然无知。

难道是理事长暗恋女艺人？

太扯了吧。

不管怎么说，理事长的行为从表面上看是真的“为了明樱好”。

［二］

4月1日这天，明樱要上通告而溪川没有。为此明樱还被溪川大大嘲笑了一番：“一看你就适合做愚人节特别节目！”

明樱找不出反驳之辞，看着得意地在床上翻滚的女生也感到这天被单独请去像鸿门宴：“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被耍的。”

“不要拖SEAL智商指数的后腿啊，fighting！”溪川还在床上笑。

同伴走后，也笑够了，溪川觉得无聊，打开笔记本跑到SEAL后援会的论坛里潜水，浏览前段时间演唱会的照片和视频。

转载最多的视频片断是《黑白之约》的舞蹈。看来fans也和溪川一样对这对完美组合百看不厌呢。

而且，这支舞虽然是大人气之作，但全是官方版本，fans自拍的几乎没有。由此可见当时的那种情况下，无论谁都被惊得完全呆掉了吧。

脑子里想着这些，溪川又把视频反复看了几遍，奇怪的是居然逐渐产生了一些不协调感，说不出究竟是哪里。

再倒回去看，镜头从Whisky移向明樱。眼神，深情，没有问题。动作，也精准到位，没有问题。镜头变成大全景，变换队形，横向，纵向……等等！明樱，患有恐高症的明樱，被钢丝吊到这么高没问题吗？

终于找到不协调感的所在。

溪川慌乱地点击鼠标返回到上级菜单，找出大量现场演出照片。第一幕出场，置身于巨大的玻璃钢球中升到四米高的地方，脚下透明像悬空。这样也没有问题吗？

演出中无数次被钢丝吊来吊去，这样也没有问题吗？

怎么可能有问题呢？

以前即使在公司二十二楼的练习室，面对落地窗外一目了然的城市景观，靠着把杆做准备活动的明樱也从未表现出任何不适。

她根本就和恐高症这类字眼沾不上边吧。

那么，为什么要假装患有恐高症呢？

溪川僵坐着无法动弹，潮水般的迷惑不解汹涌而来覆过头顶，整个人被淹没了。

一直以来，只是不断觉得明樱的过去与现在，她周围的人事非常古怪。这是第一次发现明樱本人的古怪表现。

好奇心促使溪川再也无法对她的秘密袖手旁观。

她相信，开启那个秘密的钥匙就是那个照片女孩。

叫什么来着？

辛安？不，是百里涟在吧。

百里。百里。百里。

少见的复姓。很熟悉。在哪里听过。在哪里听过呢？

百里娱乐？

与YXC公司齐名的娱乐公司。

全国娱乐界四巨头：YXC是最专业、最权威，也是资金最雄厚的娱乐公司；程氏集团侧重于影视圈；轩辕财团旗下的大枫唱片和百里娱乐则是唯二能与YXC公司在唱片业一争高下的企业。

既然照片的男主角是YXC的当红偶像组合中的艺人，那就不排除姓百里的照片少女和百里娱乐有关联的可能性。更何况，这个少女同时又出现在L-ETHER合照里，如果没记错的话，L-ETHER的唯一一张专辑《冥冥》就是百里娱乐发行的。

溪川关掉后援会网站的页面，打开百度搜索的首页。

输入“百里娱乐”，点击“百度一下”的按键。

找到相关网页约1,000,000篇，用时0.001秒。

［三］

虽然搜索到很多信息，但对于自己来说可用的很少。

如果那女孩姓百里又和百里娱乐有关，应该至少是和理事一级的人物有联系。而网上新闻除了报道理事长百里玲之外没有任何关于百里家族其他成员的消息。

百里玲。等等。

“自从三年前从兄长手中接手公司，百里娱乐理事长百里玲……”

“三年前从兄长手中”，溪川若有所思地用光标把这几个字选中。

那时候自己应该在读高二吧。因为迷恋所以很关注L-ETHER的相关新闻，但对唱片公司高层动荡倒没怎么关心过，只对百里娱乐易主一事略有印象。

当时身在娱乐圈的业内人应该会更清楚一些吧？溪川翻出手机拨通Brandy的号码。

“喂？”连等候音都没出现，直接被接起来。

“Brandy吗？我是溪川。”

“我知道。”看来电显示就一目了然。

“问你件事啊，你还记得三年前百里娱乐高层发生的事吗？”

“百里娱乐？这我不大清楚啊，当时迷醉刚刚出道，一切都很没头绪，而且Whisky状态不佳。总之，不大有闲暇关心外面的事。”

“哦，这样。”溪川得不到答案，情绪有些低落，但马上就发现对方话里的线索，“Whisky？他怎么状态不佳了？”

“嗯，这个么……”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溪川想起迷醉刚出道时并没有Whisky状态不佳的报道。迷醉的出道可以用“横空出世”这种华丽的词汇来形容，而Whisky只有一段时间节目曝光率略少，据说是由于过度劳累身体有点吃不消，其他时间都是以精神饱满的阳光男孩的形象出现。

这么说来的话，当时应该是YXC公司利用强硬手段封锁了对迷醉不利的消息。

“那算了。”不说也能猜到一定是很糟糕的状态。

Brandy稍作犹豫还是决定信任溪川：“那时候的Whisky，在节目里的状态完全是被公司逼迫强装出来的，实际上整个人精神都垮了。”

“什么？”那不是和现在的明樱一样吗？“为、为什么？”

“Whisky那时有个女朋友……”

“公司绝不会允许的。”溪川立刻意识到。

“的确。起初我们也不想让公司知道。但是……我父母无意中对经纪人说漏了嘴。当时的经纪人苏薇，瞒着Whisky去给那个女孩一大笔钱让她离开。”

“接受了？离开了？”

“不知道。苏薇说她接受了。我和Whisky都不相信。那个女生，怎么说呢，一看就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可是，她却从此失踪再也没出现过。”

“所以Whisky受不了？”

“不。真正让Whisky崩溃的是，他自己无意间看到的报纸报道，那女孩常去的酒吧发生火灾。Whisky和我在公司做了很长时间练习生，深知公司的手腕。恐怕是那个女孩不肯以离开Whisky为代价接受苏薇的钱，所以他们对她下了毒手。”

这令人震惊的猜测让溪川倒抽一口冷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在那之后，公司很快做出决定让迷醉去韩国发展，直到去年年底才回来。”

溪川只能勉强维持自己语句的完整：“那……那个女孩……叫什……什么名字？”

Brandy微怔，这很重要吗？

“叫辛安。”

现实与猜测终于吻合。溪川的手突然吃不住力，手机滑落在地。

［四］

想起了明樱第一次对Whisky说的那句话——

死了，因为你。

她不叫辛安，而叫百里涟在。

生前是Whisky的女友，L-ETHER成员的朋友。

死于YXC公司制造的一场火灾。

从此之后，她的名字成为所有熟识者内心的禁语。

唯一还无法解释的地方是，为什么在Whisky与Brandy口中她叫做辛安。

但是，再追究下去的话只会触动更多当事人悲伤的记忆。

——那么，你是否能先告诉我拒绝Brandy的原因？

明樱明明用反问暗示过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隐藏的世界。

那是连自己也没有勇气触动的巨大悲恸。为什么要解除它的封印，把每个人重新伤害一遍？

［五］

愚人节的特别节目果然让明樱应付不了。反复被善意的恶作剧捉弄，事后想想自己还真是笨。坐在电视台演播间边的闲置录音室喝点提神的咖啡，却巧遇了熟人。

“哥每次的出场还是那么光芒四射。”女生对路过者笑笑，“从门口走过，整个屋子都金光一闪。呵呵。”

男子把跟在身边的助理支开，去对面的饮水机冲好一杯咖啡在她身边坐下来：“你还不是一样？恭喜啊，上海演唱会，太震撼人心了。”

“欸？哥也……”

金振宇点头：“是啊，我可是真心支持你，自掏腰包买了三千多块钱的演唱会门票。”

“哈哈，相比起来，我就是想支持哥的事业也尽不了什么力，《寒冬丽日》这种大片票价才六十多块。”

“你来支持主题曲就够了。”

“怎么，又要拍新片了吗？”

“干吗用‘又’这个字眼，一直没断过好吧。别搞得我像待业在家已久终于复出了似的。”

明樱没心没肺地笑：“要真的连你都待业，那是中国的影视业垮了吧。”

“唔……对了，要推出第二张专辑了吗？”

“哦，说到这个，好像YXC正在尝试和你们程氏洽谈，想请你来出演主打歌MV。”

“那很好啊。反正我自己是一百个乐意，看公司方面怎么说吧。”

“我们演情侣哦，溪川演第三者！哈哈，我终于有出头之日啦，以前我每次都出演第三者这种反派角色，溪川说我的声音听起来就不像好人……”女生没注意到对方的愣神，自顾自地开心。

“我说，”金振宇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才让自来high的女生回过神，“我们为什么要演情侣？”

“哎？因为公司安排啊。”明樱显然没抓住对方话里的重点。

“我们为什么不真的在一起？”

“啊啊？”没想到金振宇会头脑发热突然说出这种话来。在自己心里，对方一直是理智的啊。

最糟糕的是，表情显示他依然很理智。

一贯理智的男子，朝自己淡然微笑，像在叙述一条与己无关的自然公理般沉稳地说下去：“我很爱你。”

明樱收起笑容瞪大眼睛盯着他，所有的话哽在胸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尴尬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扩散氤氲。

女生低下头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手微微施力，纸杯被逐渐捻出皱褶，直到完全变成一小团皱皱巴巴的废纸。

“哥，对不起。”

振宇反倒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撑不起力气答话。原来陷得比自己预料的还深一些。

“我现在没有时间考虑恋情。”这种拒绝是不是太藕断丝连了些？要知道，两人现在的僵局完全是当初外界和自身不断制造出的暧昧造成的。

女生下了决心，索性把残忍的真相直接告诉他，受伤也只受一次，对他来说也许更好。

“就算有时间，我和哥也不可能。因为——”

不能迟疑。手将纸团攥紧，指甲掐进自己皮肤里，引起钝钝的疼痛。

“在我心里，有比哥更加重要，比任何人都更加重要的人。如果明天地球会毁灭，今天我要去寻找、和他在一起的人。即使不能在一起，却任凭谁也替代不了的人。即使只能远远观望，我也愿看一辈子的人。可以替他死，却不可以看他受伤的人。可能死无数次，都不可能忘记一次的人……你明白吗？”

望着明樱离开时的张皇背影，金振宇垂下眼睑喃喃低语：“我明白了，最后果然还是轩辕辙。可是，你不明白，在我心里，你有多重要。”

［六］

GIN诧异地望着惊慌失措跑回演播间的明樱：“出什么事了？”

女生摇摇头，什么话也不想说。

——可能死无数次，都不可能忘记一次的人。

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冥冥之中，原来他是这样重要的存在。

可是，这样重要的人，却与我在时空的错位中擦肩而过，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相遇。

［七］

晚饭因明樱的失神而吃得压抑，溪川生怕明樱又有什么新的遭遇重新陷入前段时间那种万丈深渊，怯怯地打开电视想制造点声音。

却没想到正好切中震撼性的新闻。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当红偶像组合迷醉天音乘坐的轿车于一小时前在长风路与广西路交界的路口与一辆刹车失灵的卡车迎面相撞，从前方记者发回的画面上看，两车毁损严重，满地是碎玻璃与血迹。伤者已全部被送往里海医院，受伤情况不明。目前医院被相关单位全面封锁，记者无法靠近，因此还未得到任何关于迷醉天音的消息……”

生死不明。

溪川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回不过神。等她反应过来，明樱已经不知去向。

女生脑海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才理出思绪：明樱很可能去了医院。

溪川抓起钥匙冲上马路拦下一辆出租车：“去里海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这个声音发颤的女生。眼眶微微发红，嘴唇失去血色，脸色更是惨白。虽然不追星不认识她，但也明白情况紧急，把车开得飞快。

可是，正逢下班高峰期，被堵在半路，像蜗牛一样缓慢爬行。

司机不断下车去张望前方汽车的挪动进度，回来时总说：“姑娘别急，就快通了。”然而却依旧继续缓慢爬行。

溪川情不自禁地将指甲不断往皮肤里掐进去，却已经失去了疼痛的知觉，全身的神经系统停止工作，血液也好像流不回心脏。

好像又回到了世界坍塌的那一天。

自己手足无措，神经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麻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感觉不到。整个世界的颜色和声音像漩涡一样急速旋转着离自己远去。

无能为力，直到失去。

从此陷进悲伤的沼泽里，再也爬不出回忆。

如出一辙的灾难。

让人要失去理智。

往事像强大的电流刺穿脑海。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说：“我的选择是Seike。”哪怕只是遵照导演的安排。他对自己微笑耍小聪明骗到自己的手机号，自己都明了。他转身冲着等待已久的摄像机吼出“如果让我知道是谁干的，那她死定了”，不知道正义感有时是致命伤。他为自己体贴地拉开座椅与自己插科打诨，不是不亲密。他坚定地抓住自己的手说：“溪川，我喜欢你，而且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从见第一面开始就注定了这种关系。现在我只想做回真实的自己，真实地面对你，面对我和你。”太勇敢地面对感情从不逃避。

全是因为我陷在痛苦回忆的沼泽里，尘埃被吹进漫长得不见尽头的光河中遮天蔽日。我丢不掉压在我身上的沉重外壳，只能假装看不见，假装听不见，假装没感觉，拒你于千里之外。

可是我真的真的不想无能为力地眼看着失去你。

“这里离里海医院还有多远？”

司机略微估算一下：“唔……大概两站路吧。”

女生二话不说地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扔下，开门从车缝里往前跑去。高跟鞋硌得脚生痛。

［八］

到达医院后才发现根本无法靠近，整个医院的四周已经被记者和闻讯赶来的fans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溪川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静，拨开阻挡在面前的人群，往前一点一点挤。在勉强的笑颜背后，一直潜伏在自己体内的绝望与悲鸣正一点点从心底翻涌上来。

耳畔回响着成为L-ETHER原点的那张专辑中的一首《静音》。长久以来，溪川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样接近明樱的那个世界，甚至原本就早已以相似的姿态置身在世界中心。

——他们口中那个经历一场变故后不能再找回自己的女生，根本是我吧。

溪川泪如雨下地站在人群前被外力推推搡搡，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面前的保安说：“让我进去。”

在那里面有我一直没有察觉其实最在乎的人。请让我进去。

“求求你。”

保安冷着脸甩开女生抓住自己衣服的手，并不认识她。

“我是YXC公司员工，请让我进去！”

撕心裂肺地喊着，溪川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但手依然死死地重新揪住保安的衣服，以防自己被涌动的人群冲远。

那保安一边致力于维持现场秩序，一边抽空对紧紧抓住自己衣服不放的女生说：“是员工的话拿出证件，是粉丝就安静点，也算是为偶像做点贡献。放手！”

证件？

出门时除了钥匙和钱包什么都没拿。

溪川整个人失去了意识，目光呆滞地被往后挤了两个身位，就在手快要拽不到保安的衣服的瞬间，突然使尽全身气力把挡在前面的人推开，跪了下去，绝望地揪住保安的裤脚喊道：“他不是我的偶像，而是我的爱人。”

周围的一圈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停止拥挤退开两步。

“……是我爱的人。”

女生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连保安都快被这位“fan”的执著感动，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裤脚没移动。

虽然泣不成声，却依然有耳尖的fan从中听出熟悉的成分。俯身一看，果然是……

“Seike！”

近处的几个fans聚拢过来蹲在她身边抚慰起来。

与漫长警戒线的其他部分的拥挤和混乱不同，只有这一点的气氛像是被冻结了。SEAL的Seike出现的消息迅速在fans中传开。

对于在门口等待许久却连一个YXC公司相关人员都没采访到的娱乐记者们来说，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消息，集体朝这个方向涌过来。人群再次被摇撼成人浪，站在溪川附近的几个fans被后面传来的作用力推搡得失去了重心。

“外面怎么那么吵？”虽然之前也很喧闹，但现在这样的声音好像只能用鬼哭狼嚎的来形容吧。“出了什么事？”郑理事往窗边走去。

助理帮忙打开窗，解释道：“好像是引发意外了。”

“真能添乱啊。”郑理事长叹一口气。

正说着，楼下跑上一个工作人员，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郑理事面前：“柳溪川……柳溪川来了……外面发生……发生了人群踩踏事件。”

郑理事尚未反应过来，旁边受伤的Brandy已经惊得跳起来，抓住那个工作人员吼道：“什么？溪川怎么了？你说溪川怎么了？”

“她……她……”

还没等他喘上气，身后一辆担架车正被医生护士簇拥着经过，Brandy急忙跟去看，幸好不是溪川，却依然提心吊胆。

受伤的fans不少。

每辆担架车经过都叫Brandy揪心，反复两三次，快崩溃了。

溪川由两个YXC工作人员架着出现在电梯口。Brandy立刻冲到面前，用没受伤的一只手扶住她，大骂：“笨蛋！你这个笨蛋！干吗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女生由人扶着，力气耗尽，看见Brandy不仅活着还能走动，欣慰地露出最后一个微笑，刚想开口就倒了下去。

［九］

休克的溪川很快醒了过来，但之后立刻就被郑理事劈头盖脸一顿骂：“你长没长脑子啊？这种时候跑来干吗？还引起fans踩踏事件！”

“我……我……”溪川觉得委屈，又争辩不出。只是追着明樱出来，然后因为恐惧失去了理智，确实没脑子，这种时候还有谁长脑子啊！溪川抓住Brandy的胳膊往后躲，接过Vodka递来的一杯热水，喝过一口才突然想起，仰头问正在气头上的郑理事：“明樱呢？”

“明樱？什么明樱？”郑理事满脸愁容没反应过来。

“明樱啊，明樱比我先跑出家门的，怎么不在呢？”溪川环顾四周，确实不在。

“什么？”郑理事吃了一惊，“她也来了？她没出现过啊。”转身问后面的所有工作人员：“你们见到她了吗？”得到一致的摇头答案。

溪川怔住。

没来这里，会去哪里呢？

［十］

先问楼下的管理员阿姨借了辆自行车，避开了下班高峰期的拥堵，然后往里海医院的反方向去，在那栋公寓前停下锁好车，被一楼的管理员盘问时从容地摘下墨镜递上YXC工作证，展露笑容并且从容大方地赠送签名，被告知要找的人还没回来后自然地顺着话题问道：“那我能不能拿了钥匙先上去等？”让人无法拒绝。

谁说这种时候所有人都会失去理智？

相反，一生中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镇定。

死过一次，并且做好再死一次准备的人，还有什么能打破她的从容。

明樱知道，如果他没事，最后一定会来这里。

如果万一出了什么事让他再也无法回到这里，那么……

推开房间门，女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这根本不像一个当红偶像歌手的房间，而更像一个普通又狂热的歌迷的房间。

四周墙壁上全部被那个叫Luna的歌手的海报覆盖，没有留下一点缝隙。

她的笑。她的沉静。她的眼泪。她的冷酷。

你竟然生活在这样一个由她的一点一滴拼合起来的世界里。

那时候……

Brandy说的那句“Whisky是Luna的fan”。

我竟以为只是客套话而已。

——迷醉的四个人都超喜欢SEAL的歌，不过这家伙的反常之处在于只喜欢Luna。

你喜欢我，是为什么？

在第一次PR的录制过程中就为了我打乱整台节目的原有安排。

在第一次共进晚餐中途离席追着我说“无论发生过什么请原谅我”那句奇怪的话。

演唱会期间甚至准确无误地去那个地方找到回忆过往忘了时间的我。

如果说不是因为我是Luna，不是因为我的歌，那么这一切简直就蹊跷得像一个超自然的奇迹。

四周静谧。明樱坐在床边低着头整理不出思绪。

［十一］

虽然经纪人和助理都还处于昏迷没有脱离危险期，郑理事还是先安排人分别把溪川和迷醉天音送回宿舍休息。

一路上没有人开口说话。几个人受的伤都不严重，但司机在送到医院时就已经救不了了。

那个大叔平时就对四个成员异常关照，相处得像亲人一样，总是“孩子们孩子们”地称呼，无论他们在舞台上灯光下多么耀眼，在他眼中也只是几个远离家人出外闯荡的大男孩而已。

在刹车失灵的卡车迎面撞来的瞬间，只要将方向盘向右打，那这辆车可以避免与左边卡车的相撞，而是以右侧撞上路边的公交站台。

这位老司机不会不知道有这样的选择。

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以驾驶室所在的左侧直接承受了撞击。

最难受的莫过于当时正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Tequila，包扎之后始终一言不发，红了眼圈。身为leader的Whisky除了离开时在媒体前做了简短发言，其余时间一直像兄长一样陪着Tequila，但却也喉咙哽咽，说不出什么安慰话。

为光辉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从一开始就不断有人为此做出牺牲，甚至有时连自己也被限定在框架里成为牺牲品，默默接受生、离、死、别，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的洗礼。

Whisky突然想到Brandy和溪川，转头说出上车来的第一句话：“你和Seike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Brandy不知是在发愣还是在斟酌回答，迎上Whisky的目光，却没作声。

Whisky叹了口气：“这次很可能麻烦大了。今天造成这么大的混乱，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你和她的关系就会彻底曝光。公司再怎么强势也遮不了了。”

“那又怎样？”Brandy异常平静地答道，“我已经很累了，为了她怎样都无所谓，彻底曝光更好。我不会让他们像当年对待辛安那样对待溪川。”

Whisky仿佛被当胸戳下一刀，无言以对。

Brandy才是敢作敢当、为了所爱义无反顾的人。自己做不到。当时那种情况根本做不到为了她抛弃一切。在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这里，包括在生存的边缘挣扎的贫穷的父母。如果那时放弃出道……

Whisky满心沉重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和平常一样担起兄长的责任，叮咛着成员们早点休息，又安慰着Tequila直到这个只能称做“男孩”的弟弟困倦地睡去，最后才长吁一口气推开自己的房门。

而那一瞬间，看见房里的女生，彻底惊呆了。

［十二］

明樱站起身，用冰冷的手缓慢地环住男生的颈部。

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两人皮肤间的几个触点往下流去。

“你真的认出我了吗？”

男生心痛得快要窒息，用力把她拥在怀里，仿佛要把她捏碎揉进自己胸腔中。点点头。“即使名字不同，个性不同，容貌不同，所有的一切不一样，但是……”

女生闭上眼睛，脑海里像电影一样掠过两人曾经的快乐，以及之后黑色的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分离。

所有的一切转成漩涡，形成黑洞，吸收了整个世界的光线，最后什么也看不到。

只剩下遥远得像从宇宙深处传来的声音，那么轻，却那么清晰，温柔地在耳畔绕，经久不散——

“你也许不知道，最爱你的人，能够排除一切干扰因素，仅凭声息认出你。”

第十一章

［一］

夕阳像海浪一样声势浩大地退着潮。

练了一天车，中途还经历一场虚惊的凌浩轩运用还不熟练的技术把车倒进车库里。副座上的手机唱起了“许多年，什么都改变，声音在耳边，怎能假装听不见”的流行铃声。

“喂？”因为肚子饿，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

“您好，请问是凌浩轩先生么？这里是仁济医院。”

凌浩轩吓了一大跳，怎么会突然接到医院电话？

“您的朋友被好心人送往我们医院救治，现在还处于昏迷中，我们无法联系她的家人缴费，您能来一下吗？”

朋友？凌浩轩不记得自己在上海还有除李承泽之外的朋友，但那家伙就在两分钟前还打过电话催自己回去吃饭，怎么突然就被送到医院去了呢？

而且还昏迷？联系不上家人？

凌浩轩虽一头雾水，却还是按照对方的指示乖乖把车重新开出库往医院去。

一小时后，面对这位依然昏迷的“朋友”，凌浩轩有种被宿命论打败的感觉。虽然与她非亲非故，但这医药费自己来付完全合理。

上午练倒车时险些撞上她，表示如果有摔跤后遗症的话自己愿意负责的凌浩轩慌张加诚恳地在便条纸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手机号递给她，于是傍晚时分就非常因果报应地被医院依照线索叫来付医药费了。

凌浩轩回到病房，因发烧昏倒路边的女生正好醒来。

男生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出现，居然心虚起来，语气也变得很不妙：“喂，你怎么醒了啊！”听上去很可能让人理解出“你最好永远别醒过来”的歧义。

女生脑袋还昏昏沉沉，刚一苏醒就被无缘无故吼了一句，抬眼去，看见熟悉的面孔，又忽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说不出话，受到明显的打击，斜斜地往旁边靠去。

男生连忙冲上前扶住她，把枕头垫在她背后，问道：“你家电话多少？叫父母过来照顾吧。”

“不行！绝对不行！”反对是不是太过强烈了？

女生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是……离家出走啊。刚出来就回去多没面子，起码要在外面过夜！”

这种状况！

凌浩轩已经对是非失去了判断力。“那，你就在这里住一夜吧，反正我帮你付过费用了，明天要记得回家。”

女生打量着对方，半晌才挤出一句：“谢啦。……不好意思，你叫什么来着？”

“凌浩轩。你呢？”

“不能告诉你。”

“哈啊？”

“我妈说不能随便把名字告诉陌生人。”

“我不是陌生人，我今天撞过你，帮你付过医药费……”

女生一边听一边忍不住翻白眼：你认为那是什么好事？

“况且我都告诉你了。称呼总该有一个吧。”

“辛安辛安，叫辛安总行了吧。”女生无情地拽起被子把自己一盖，“可以走了，头痛。”听着对方老老实实退出去的脚步声，女生才彻底想起来。

嗯，上午遇到过的男生，叫凌浩轩。怎么忘了？

［二］

“也就是说，那位‘好心的路人’把我送到医院就甩手不管了？”女生明显已经恢复了元气，还真是生命力顽强。

凌浩轩露出“不然你还想怎样”的无奈表情。

“什么呀！我看他是跟医院有仇才对，怀着‘想收钱的话先救活’的坏心肠。”女生稀里哗啦灌下男生送来的八宝粥，根本没用到附带的透明塑料勺。

“你也……够毒舌。”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的评价啦，“吃完赶紧回家吧。”

女生停下来：“我回不回家和你有什么关系？”

男生被堵得半天没喘上气。

女生看着好笑，盘起腿更加悠闲地吃起来。

“那，我总可以问问，你是因为什么离家出走的吧？”

“很简单啊。我妈不准我玩乐队，不准我唱歌，大吵了一架，就跑出来咯。”

“你还会唱歌？”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之后只好顺着说下去，“这么说起来的话，嗓子还真不错。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声音很像L-ETHER主唱的声音？”

“说过呀。”其实根本就是本尊好不好？真没眼力。

男生没注意对方表情里掺杂的鄙视，把话题又绕了回去：“不过你没有朋友吗？离家出走后比较正常的选择是投宿朋友家。”

“你好像很有经验嘛！但是那样很容易被抓到，而且……最近和朋友们关系很复杂……哎哎，不说这个，烦！”

“看来还真不是什么乖乖女，和家人朋友都搞不好关系。”男生揶揄道。

“你一大早过来的目的难道是对我说教？”女生胡乱抹抹嘴巴，又开一罐。

男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狼吞虎咽，指着旁边塑料袋里的一堆八宝粥：“你不会想把这些一口气全吃完吧？”

女生认真地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生病之后当然要补充元气。”

男生摆出“我服了你”的神色明智收声。

“我说，在室内你干吗戴帽子眼镜？见光死啊？”女生继续不顾形象地含着粥说话。

“……因为，我脸上有刀疤，怕吓到人。”

女生愣了半秒，踢了他一脚：“少编，昨天又不是没见过你。”

“……也是。”男生想了想，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地重新开口，“实话告诉你吧，我是迷醉成员。迷醉天音，听说过吧？”

“YXC新偶像？”

男生点点头。

停顿三秒后，病房里爆发出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得了吧。就你那声音还迷醉？我好歹也是迷醉的fan，少唬人了！”

凌浩轩彻底被打败地低下头。身为fan都不认识我？

“其实是有点像啦。不要泄气，下次COS Brandy的时候要重点注意一下发型。”女生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

凌浩轩一口血堵在胸口，忍着没吐出来。

“元气小姐，你吃好没有？”

两人很快在医院门口分道扬镳。凌浩轩的表情还是没能从面瘫中恢复过来，乍一看浑身环绕着阴森森的怨念。

怨念制造者倒丝毫没察觉，“活力四射”地摆摆手：“那再见啦。”说完扭头就走。

完全毫无眷恋。

凌浩轩更加怨念地转身想，如果自己是承泽的话大概不会受到这种待遇。

其实，此刻的女生脑子里完全充斥着“接下来要去哪里”这种高端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主动回家服软，不仅如此，要让妈妈的情绪最终从恼怒变为担心，派很多人出来寻找才好。

现在的话……

女生环顾四周，没有一个可疑的人。都还没出动啊，看来妈妈还没消气。就更不能回去啦。

虽然吃了五罐八宝粥，但走着走着就又饿了，粥果然不经饱。伸手去口袋里掏钱，却只搜出可怜兮兮的三枚一毛硬币。

女生对这种穷途末路的处境完全欲哭无泪，唯有仰天长啸：“老天你不能这么眷顾本小姐的呀！”

［三］

上完一天的通告外加两小时训练，折腾得腰酸背疼，应该出去好好放松一下，浩轩和承泽偷跑到距离宿舍很远的一个pub，以免被fans逮到。

但有李承泽的地方就一定会出乱子，这已经成为铁则。

就在浩轩离开的片刻，承泽的正义感再度不计后果地爆发。

空灵的女声唱着L-ETHER的《时间》，虽没有乐器配合，但仅仅清唱也十分传神，堪比原唱。让承泽不禁侧目。舞池边的高脚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身边的两个大叔议论起来：“这女的以前没见过啊。”

“好像是新来的哟，不错不错。”

看来是常客，老板也一直点头哈腰附和着：“是啊是啊，今天才来的。”

“把她叫过来喝两杯吧。”

“好好。辛安，”一曲刚好终了，老板朝那个女孩招招手，“过来一下。”

女孩笑吟吟地走到跟前，在听见老板说“陪这两位客人喝两杯”后展现了变脸神功，直接垮下去：“我没这种习惯。”

两个大叔笑起来：“没这种习惯还出来唱歌？不要太好笑哦。”说着就开始对女生拉拉扯扯。

女生被拽得生疼，一把抓过吧台上的酒杯朝其中一个大叔脸上泼去。

老板脸色大变。

被浇的大叔一拍吧台，发了狠，站起来说道：“死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认不认得大哥我是谁啊？”

女生不屑地再次甩开他的手：“明明是欧吉桑，还大哥？不要太好笑哦。”直接拷贝复制刚才对方的话。

大叔恼羞成怒扬起手准备甩她耳光，手腕却被反作用力扯住，诧异地回过头。

Pub里变换的彩色射线打在少年的身上，额发太长又微低着头，遮挡住一半脸，剩下一半也罩着阴影，看不见表情。只觉得从那阴影里传出的声音有强烈的威慑力：“身为长辈，也该有点分寸。”

大叔的小宇宙立刻爆发。女生在一旁完全事不关己似的等待被救，却意外地被男生的手扣住手腕拼命拖住奔跑出去。

于是回到事发现场的凌浩轩只看到了这样一幕：承泽拉着一个女生拔腿就跑，身后两个气急败坏的大叔从腰间掏出刀来拔腿就追。

男生不禁望天：这种“你逞英雄我收拾残局”的日子到底哪天才是个头？

没跑出多远，承泽一侧身拉过女生躲在花坛背面。女生警惕地回头去张望：“怎么没追来？”

“因为我有保护神呀！”居然做出“V”的手势！拜托你不要前后反差这么大好吗。

女生疑惑地望着花坛后打得不可开交的三个人：“他一个人对付两个带凶器的行不行啊？”

“没问题，经常锻炼的。”男生对“保护神”信心满满。

女生突然从男生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头：“乖，在这里等着，姐姐去去就回。”

“哈啊？”男生一愣神，对方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承泽没想到，自己英雄救的这位美女之所以自始至终表现得那么嚣张，其实是有市级跆拳道冠军的闪亮光环顶在头上，比自己的守护神更加勇猛地三秒钟结束战斗。

更想不到的是，两位战斗英雄停下来互看对方，会露出“老天，能不能不要让我每八小时见他/她一次”的郁闷神色。

三人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喝着便利店里买来的啤酒。浩轩撑着头晃晃手里的酒瓶，转头对承泽说：“喂，这里有你一位fan。”说着指指右边的女生，“要不要签个名报答她救命之恩？”

“欸？”男生听得一头雾水。

女生倒是明白过来，腾地站起身绕到两人面前分别端起下巴端详一番：嗯，这个长得很像Brandy。这个么……比起Brandy来倒是……更像Whisky。

有没有眼花啊？不可能同时两个人都这么像啊！居然能见到活的迷醉！

女生想都没想直接拽过浩轩索要纸和笔，并且索要签名。

“现在不是签不签名的问题吧？你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啊？”

“我根本就没打算回家。”女生往地上一坐，索性坦白从宽。

浩轩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打算住哪里？”

女生往刚才pub的方向一指：“本来和老板说好让我住的。”

“也泡汤了不是？”

女生心一横往嘲讽自己的人身上靠过去：“我不管，反正靠你了。”

浩轩愣住，心没来由地漏跳半拍。承泽倒是反应敏捷，直接上前无情地从浩轩身上把女生推开：“好了，不要缠着我的Whisky。反正也不可能带你去公司宿舍，我带你去我家先住下。”

女生僵硬地直起身呆呆望着他：“你、你刚才说什么？”

“嗯？”

“我、的、Whisky？”女生嘴角抽搐着，一字一顿地重复一遍。

两男生一个翻白眼一个叹气。

现在不是这种问题吧？你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WB-fan啊。

［四］

虽然之后几天一直被承泽不情愿地冠以“凌浩轩女友”的名分留在自己家，但事实上并不怎么常见工作繁忙的WB二人，多数时间是和承泽友善的爸妈相处。

寄人篱下白吃白拿说不过去，女生有时也帮着李妈妈下厨，只是做出的菜都是鬼畜难忍的极品。

其他时间就听李妈妈说那“过去的故事”，翻看迷醉堂堂的主唱大人的私家珍藏照片，研究研究小正太到美少年的成长历程。

这个暑假过得挺闲适啊。

只不过，和老人家一起相处了三天，便开始觉得有点郁闷。李爸爸忙于工作，李妈妈虽然待在家但话题总逃不过柴米油盐。

有点盼望承泽回来了。

可等来的并不是承泽而是浩轩。想想自己还真是无逻辑，身为凌浩轩女友（虽然是名义上的）盼望承泽归来干吗？

虽然和期待的不同，但也着实令人欣喜，女生很happy地被男生领出去散心。

“我说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啊？”

开口就是扫兴的话。女生白了他一眼：“又来了。我又没借宿你家，你哪来的立场赶人？”

“我哪敢赶你？只是怕你父母担心而已。”

“他们担心了我现在还能在这里？掘地三尺也肯定把我找到了。”说来也奇怪，居然没像以前那样才出门不到半天就被黑衣人带回去，女生脑子里没答案，岔开话题，“我们去拍大头贴吧？”

“不要。”男生果断地拒绝，“最近的工作全是围绕宣传照展开的，看见镜头就恶心。”

“来吧来吧。我很感兴趣美少年恶心是什么样子呢。”女生开始死拉硬拽。

“呃——”

“这张大的给我，放钱包里。”分照片时，女生也用的是原始的抢夺手段。

男生不情愿地敬上，还不忘嘱咐一句：“别随便往网络上传哦。”

“切——这种时候比较明智的做法是完全信任我。如果我是那种爆料小人的话，你和Brandy那些圈圈叉叉的事还能瞒天过海吗？”

“我和他有什么圈圈叉叉的事？”男生莫名。

女生暧昧地一笑，转身就走。男生跟上去，听她数着：“我的Whisky呀，我的守护神呀，平时要加强锻炼哟，哈哈哈哈。”继而转过头正色道，“以后要去荷兰登记但不要领养血统不明的外国小孩呀，我多生一个送你们就OK啦。”

完全败给她了。

男生用手指戳戳：“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脑袋里塞了些什么。”

找到命门了。以后每次只要男生一提“回家话题”，女生就开始转向“攻击话题”。永远都是后者获胜。

“不能怪我，”女生两手一摊，“你们给我制造太多想象空间了。”

男生决定跳出陷阱，顺手一指前方：“要去看世纪公园的烟花会吗？”

［五］

那夜的烟花是十六岁时最美丽的回忆。

记忆中的璀璨一弹一弹上升至天际，然后发散开去，露出琉璃一般的金丝。夏天依旧炎热，但烟花会却是如此清凉。

女生手枕在头下，躺在草地上，目光恬淡。

男生单手支着身体斜坐在身旁，余光不时瞥瞥她。

四周人声鼎沸，大家欢呼着望着天空，看着渐渐消失如流星一般的绚烂。再升起一簇，再一次欢呼。观众以情侣居多，身边的年轻男女附在彼此的耳畔说些悄悄话，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那么那么的温馨。

烟花在上。

——啊，你知道吗，两个人的关系从他们的第一面就注定了。

男生把女生的手牵起来插进自己指缝里，十指交握，带着近似抱歉的笑意：“怎么办？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女生抬眼看他，没露出什么搞怪的惊异表情，只无奈地吐了口气：“唉，怎么总是这样……”

“这样？”男生不解。

“我理想中的男男couple到头来总是被自己插足了。”

男生笑着在她身边躺下，保持同样头枕手的姿势：“说说还有谁？”

“我的初恋男友嘛，又漂亮又温柔。”

“……那是对女生的形容。”这才是真的无奈。

女生好像陷入了回忆：“……其实在一起也挺开心。”

“为什么分开呢？”

“因为……我最好的朋友也喜欢他。我们拉过钩，决定都不要再喜欢他。”从男生的角度看去，女生的神色在变幻的色彩映照下显得有几分落寞，“我执意要和他分手。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好像伤了他的心。但就算伤他的心也不能伤朋友的心。本来我是不会难过的。”

“但是？”

“但是……最后演变成，我最好的朋友成了他的女朋友。”

“你打算原谅她吗？我指你那朋友。”

“不知道。如果我在她心里还有那么丁点分量，我想我会原谅她的。”女生侧过脸看向对方，“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闹情绪不是因为真的生气，而是讨厌被忽略。和朋友吵架，只是怀疑自己在她心目中还不如一个男生。和父母吵架，其实是因为他们最近对我有点冷淡，如果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我，就应该一如既往地找我回去。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证明自己的存在。”

“只能通过确认自己在别人心里的位置衡量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分量？”

“是那么回事。”

“那么，想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吗？”

女生饶有兴趣地盘腿坐起来：“说说看。”

“带笔了吗？”男生也坐了起来，“我写给你看。”

女生在口袋里翻了翻，把笔递给男生，看他在手心里一笔一画写着什么。方向相反，没看明白。

男生把手转过来朝向自己的时候，空中正好绽开一丛花火，巨大的声响伴随一笔一画的字迹，触目惊心。

视野被光线晃得模糊，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却反倒更模糊了。手背湿了一小块。

看不清，只能听清他的声音。

“你在这里。”

点横撇捺，重重叠叠，组合成“辛安”两个字。

那一刻，应该告诉他自己其实不叫辛安的。可是脑细胞像是被抽空了，根本做不出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两个字，把自己当作的那两个字，安静地、安全地平躺在他掌心的线条里。

——你在我的生命线上。

［六］

后来成为了我永恒梦境的那一幕。

微微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眼前张开的五指，修长而轮廓清晰，花火的色彩从指缝间筛落下来。

一直以来我身在喧嚣中，却那么那么的孤单。身边所有的色彩被强烈的光线炙烤得丧失水分，逐渐变成统一的苍白。

亲情。爱情。友情。

全都支离破碎。

我却必须对着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色彩的碎片露出佯装醉心的微笑。

根本找不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

那个时候，你把你所知道的我的名字写在了生命线上，用宠溺的声音对我说：“你在这里。”

像个温暖而美好的童话。

［七］

手心

作词：Whisky@迷醉天音

作曲：Brandy@迷醉天音

宇宙里那么多星球

永恒到底有没有

时光冗长多少忧愁

让我怎样独自忍受

你的温柔如何挽留

你的微笑如何长久

把你的名字刻在我的手心

从生命线的开始到最终

整个世界被你按下静音

谁不知星河永寂

可我想和你在寂静中走下去

谁能忍受无尽等候

可我愿等你到世界尽头　紧握手心

把你的名字刻在我的手心

生命线的开始到最终

整个世界被你按下静音

谁不知星河永寂

可我想与你在寂静中走下去

谁能忍受无尽等候

可我愿等你到世界尽头　紧握手心

请别毫无征兆将一切回忆都带走

永恒并不比片刻更长久

再给我一点信心为你付出所有

［八］

每天能在电视节目里看见，每天会通很长时间的电话。

偶尔闲下来，凌浩轩和承泽会回家吃饭。这时候是不是该说“随着时间的推移女生的厨艺越来越好了”？很遗憾，不是那样。暑假过去大半，水平依然停留在“会将一堆洗好的菜扔进水里煮”这种阶段。

“我觉得你连我的水平都不如。”在一旁观摩半晌的男生做出如此评价。

女生陶醉在自己的“美食世界”中，对打击没理会，夹起一片蘑菇塞进男生嘴里：“尝尝看。”

“好咸。”是实话。被女生阴着脸狠狠瞪了一眼后，立刻变成“人间美味啊”的夸赞。

“那当然，我可是带着诚意做的呀。”

“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嗯？”又塞来一片蔬菜，等待下文。

男生一边吃一边问道：“生活在自己营造的幻想世界里有什么收获？”不紧不慢地挡住女生挥来的拳头，严肃地盯着她看去。

女生的拳被男生握在手里，在对方的目光下感到不自在，红了脸。

男生深情地一字一顿地说道：“真、的、很、咸。”

怒气翻着倍卷土重来，这一拳结结实实挨上了。男生笑起来。斑驳的光线下，深黑色瞳仁流着斑斓的光泽。

“我好像又有冲动提那些不该提的话题了。抱歉。”

专注于盐焗水煮大杂烩的女生飞快地横来一眼：“不要等提了以后才道歉。”

“还是没有下定决心主动回去吗？”

女生叹了口气，失神地看着窗外：“这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到现在还没来找我。”

男生从侧后方揽过她的肩问：“离家出走之前，你妈妈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女生挠了挠头：“绝对不行。她说‘绝对不行’。”

“那么你呢？”

“我说……我说的是‘这一次，你们别想左右我’。”

男生把她的肩扳过来，使她面向自己：“如果永远不回去的话，不会后悔吗？彼此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相互伤害，连完整的道别都没有。不觉得遗憾吗？”

女生哑口无言。

承泽无征兆地闯进来时，两人正保持着这样的沉默对视状态。男生夸张地倒抽一口冷气，立刻退出去掩上门。

厨房里的两人察觉到门边的一系列动静，这才笑起来。

“说得是。也许我是应该自己回去一次了。”

“可是，”男生牵着女生的手没放开，“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一回去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可能。”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九］

接受完采访后发现地点与自己家很近，承泽想都没想就邀请所有成员和经纪人姐姐去自己家吃饭，几个人高兴地应下。承泽是在给家里打完电话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无脑。

在之后的三年里始终背负着“如果那时没邀请就好了”的沉重假设，即使凌浩轩多次宽慰“如果不是那个时候，不是你，之后也肯定还是会有机会被发现的”。

肯定会有。可是只要不是因为我就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自责？

当没和自己串通好的母亲笑着向经纪人介绍这个女孩“是浩轩的女朋友”的时候，整个屋里的气氛立刻凝固了。

为什么很少和家人说起公司的事？

为什么从没告诉过他们……

当时经纪人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一笑而过岔开话题，但承泽已经预感到事情没那么容易一笔勾销。

连最小的郭俊都向浩轩投去担忧的目光。

随便因为谁的过失被发现，只要不是我就好。

后来辛安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永远消失而浩轩折磨自己到差点死去的那些日子里，承泽默默地旁观着一切，根本无法排遣致命的自责。

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行尸走肉般的浩轩身上，如果不是小俊具有超强警觉性天天一刻不离地跟着承泽，不知他可能会对自己做出什么。

而当时，浩轩本人和女生都对未来将要面对的事情毫无知觉。高兴地吃过最后一顿饭，浩轩把想通了决定回家的女生送到楼下，在夜幕里道别。

“真的不要我送你到家？”

“算了吧。我不想付出生命代价证明你那驾车技术。”女生半开玩笑。

“那到家后给我发短信或者打个电话。”男生指指女生的口袋，“号码你还留着吧。”

“当然。就算没留着打过那么多次也早记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男生习惯性地扶住她的肩，“我有点不安。”

女生眨巴眨巴眼睛，看见对方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道别语——

“不要让我担心随时会失去你。”

犹如从海洋深处看不见光线、听不见声音的地方漂浮上来，暴露在腥咸潮湿的空气中，那样温柔的声线刺痛了泪腺，温暖漫涨在心房的每处角落。

女生用手心盖在男生的手上，贴在一起：“放心。一到家就马上给你打电话。就算我变心不理你了，你也可以到TOMORROW来找我。我经常在那家PUB唱歌。”

TOMORROW？

路灯下，影子越拉越长。男生望着女生逐渐远去的背影，感到前所未有的隐忧，也许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一切灾难就已经开始了。

彻夜无眠，没有短信，没有电话。

她从此从自己的世界中彻底地消失。

［十］

啊，你知道吗？两个人的关系从他们的第一面就注定了。

如果没有最初那童话般的相遇，也许我不会这么难过。

过云雨后的初夏周末。孩子们在微湿已快干透的喧嚣的大拇指广场上奔跑笑闹，地面有淡淡水迹和阳光的碎影。

想起刚才在家里与父母的争吵。

女生圆鼓鼓的小脸上满是近似倔强与固执的不服输。速度瞬间飙升，潮湿微醺的夏风拂过脸颊，墨色刘海和妃色连衣裙被牵起来。贪恋那一丝凉意，即使还不怎么能掌握平衡，也完全不会刹停。

幸好正前方的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小车，早盘算好，滑过优美轨迹后，即使不会刹停也可以不露马脚地渐渐减速，最后用双手去扶住后车盖。Almost perfect stop！

Almost。几乎。只差一点点。

近视200多度却为了形象硬撑着不肯戴眼镜的女生只有在这一秒才意识到危险。原以为停住不动的车——在旱冰少女与目标终点越来越近的过程中突然发现——竟然在以加速度倒车！

难道说最近“彗星撞地球”的大戏还不够悲壮吗？

情急之下女生一脚踩上身边隔离绿化带的水泥边缘，数步之下，重心不稳，朝绿化带另一边的广场重重地摔飞出去，“扑通”一声落在带有喷泉的水池里。

那个瞬间，视线来自水下。

像尘埃一样散落在各处的人们，与广场雕塑合影的那个，爬上健身器械锻炼的那个，拎着4杯打包可乐刚走出肯德基的那个，棉花糖摊前付着钱的那两个，有时会变成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因为某些不一般的事或人，齐齐地迅速聚向一处。

是什么比落水少女还值得围观呢？被水呛着的女生还不忘多管闲事，急急地从水里站起来。家乐福门口在举行某种促销活动，人群开始倒计时。

五。

近处突然响起陌生的温柔声音：“你没事吧？”

四。

忽然感觉到烈日下自己的脸被投下一小片清凉的阴影。

三。

回过神抬头看，柔软又绵长的光线从身后极高的树杈间错落而坠，一瞬间色彩炫目什么也看不见。

二。

时间悄悄流逝两秒，因逆光而模糊的少年的面孔，英气桀骜的眉眼，清晰一点，再清晰一点。

一。

那从此刻在心里的容颜终于从身后缓慢静流的云层背景中脱颖而出。

零。

男生把手伸到浑身湿透、发了呆的女生面前拉她上岸，在对方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

［十一］

——永恒不比片刻长。

第十二章

［一］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办公室里氤氲。郑理事微低着头，只敢稍稍抬眼去看办公桌对面面无表情却明显低气压笼罩的理事长。

中间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叠当日晨报。以“迷醉天音遭遇车祸”、“迷醉车祸引发粉丝踩踏受伤事件”等为头版大标题，而题图却无一例外是跪在地上濒临崩溃的柳溪川。

“想解释一下吗？”理事长居然眯起眼笑着抬起头问道。

那不合时宜的笑意让郑理事打了个冷战。

“是这样的……”

郑理事刚要解释便被理事长的手势打断。

“算了，对年轻人的小情小爱我没兴趣。目前外界反应怎么样？”

“负面影响比较大，毕竟引发了意外事故。”

理事长随手抓起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大幅照片问道：“这显然不是记者拍的吧？”

“不是。记者出现时踩踏事件已经发生了，这张应该是之前的某个fan拍下，后来被记者买去的。”

“你确定是被记者买去？”

“您的意思是？”郑理事迟疑。

“还记得前几次公司消息外泄的事件吗？无一例外与SEAL有关。我得到的消息是，这些照片是大枫唱片提供给各大报社并且施压登载的。”

“轩辕辙？”

理事长笑着摆了摆手：“我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手下人干的。毕竟，天高皇帝远啊。”

“那您的意思……”郑理事反应过来，“重点是，我们公司有大枫唱片的人？”

“那是一定的。”

“他们的目的到底想怎样？”

“我看和季明樱有关。我听说自从季明樱离开大枫唱片到YXC，香港总部那边就没再给过大枫唱片什么甜头……”

“这季明樱和轩辕辙的关系还真是扑朔迷离啊。这么说来有点奇怪，既然是他们的人，上次怎么会发布出轩辕辙和季明樱的绯闻报道？”

“忘了吗？每次都是暗中协助，只有那一次报道中出现了‘YXC工作人员’的字眼。也只有那一次与大枫无关，大水冲了龙王庙。可以推测出这条消息应该也先向大枫报告过，却意外地石沉大海。大枫还没有蠢到拿自己少东开涮的地步。这个内线急于给SEAL制造负面新闻，可见并不完全是为了钱啊。”

“您知道是谁了？”

“具体是谁还不知道。但至少是高层，不然不会对SEAL如此了如指掌。看来现在该是让某人回来的时候啦。”

“苏薇？”

理事长露出微笑点点头。

“但是以什么准则交给她处理？”

理事长沉思半晌，并没有直接回答郑理事的问题，而是另起话题：“季明樱和柳溪川两人关系怎么样？”

郑理事一愣，立刻毫不犹豫地回答：“自合作以来一直很好，亲如姐妹。”

理事长低头重新拿起刊有柳溪川大幅照片的报纸端详一番，叹了口气：“你把我的意思转告苏薇，即使她不情愿也必须以这个准则去处理。”

郑理事郑重地略俯下身等待下文，理事长所说的话却叫他着实大吃一惊，瞪大眼睛半天没回过神来。

“必要的时候，弃迷醉保SEAL。”

［二］

不可否认，SEAL发展迅速并且有很大的上升空间，两个女生近乎完美的个人素质使业内所有人一致看好她们未来至少七年内的发展。

但是，比起已在亚洲成为首屈一指的偶像团体迷醉天音来说，还有一定距离。两者目前为公司创下的利润也有明显的差距。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做出“弃迷醉保SEAL”这种决定。

理事长……到底和季明樱有什么关系？

走出办公室掩上门的郑理事决定搞清这个问题。在给苏薇打电话让她回公司官复原职之后，把GIN叫了进来：“帮我去办件事。”

［三］

苏薇从郑理事办公室出来，刚进办公室，便看见这位不速之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实在令人感叹，这个男生，第一次看见他就觉得太耀眼，站在怎样出众的人群中也埋没不了。只要他出现的地方，整个空间都是亮堂的。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王者风范吧。

一米八的身材，颀长挺拔，跳舞几乎是无师自通。

天生完美容貌清澈眼神，五官棱角分明得像雕刻。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仿佛为镜头而生。阳光的，沉稳的，冷酷的，深情的，每一种角色都进退得体，有时甚至让人分不出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无论多宽广的舞台都能压得住阵脚，无论多刁钻的记者提问都能应对自如。不是四个男生中年龄最大的，却成为无可替代的Leader。

更重要的是年轻人少有的谦逊个性，让圈内没有一个前辈为风头被他抢去而嫉恨，相反，全都甘当这个男孩的铺路石。

所有铺路石中，苏薇是最心甘情愿、费尽心血的一个，无论是最初当迷醉经纪人时，还是后来晋升为高层理事后。

女人定定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和蔼地问道：“Whisky有事吗？”

却看见男生脸上露出的久违了的表情。

这样的神色，似曾相识，提醒苏薇曾经为了他好对他做过怎样残忍的事。在面对失去生存动力的Whisky的一百多个日夜里，每当看见这种表情，女人就忍不住心痛，就像受伤的人是自己的孩子。伤害过他，哪怕是为了他好。

如今这一切要卷土重来？

“苏理事，我有件事要问你。”

女人在桌前面对着他坐下。

“当年，辛安并没有死对不对？”

苏理事一愣，咽了口水，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你们根本就没有杀她？”

苏理事深吸一口气，再点一下头。

“TOMORROW的火也不是你们放的？”声音开始发颤。

女人一垂眼睑，下了很大决心：“没有人说过她死了。我们只是很走运地在报纸上找到那家PUB着火的新闻，只是故意把它放在了你看得到的地方……”

“为什么要故意让我以为她死了？”男生激动地站起来揪住女人的衣领，手被捏得骨骼作响。

“不这样做你怎么会死心？”女人推开男生的手，喘了口气，“她又不肯收钱。”

男生突然露出一个嘲讽般的微笑瘫软下去：“……我早该猜到的。如果她真的死了，公司不会那么急于让迷醉去国外。”

女人淡然笑了一下：“看到你难过我们也很痛苦。对不起。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被你知道了也无妨，刚才郑理事传达了理事长的意思——万不得已时放弃迷醉。”

“交给你处理了？”

女人点头。

“那么就随你处理吧。不管你对迷醉曾经付出过多少将要付出多少，我还是恨你。”男生冷漠地起身推门准备离开。

女人突然反应过来，迅速从椅子上弹起来：“Whisky，你是不是找到辛安了？”

男生的手搭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沉闷地应了一声。

“在、在哪里？”

这件事显然比刚才“放弃迷醉”的决议还要具有冲击性，苏薇几乎站不住，靠向办公桌。

“说来你也许不信，她就在我，当然还有你，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男生意味深长地回看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推门走了出去。

女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四］

她就在你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她就是全国媒体曝光率第一的“流行教主”Luna季明樱。

［五］

而此时的明樱，即将面对人生的另一次巨大转折。

刚和溪川一起完成广播剧《G弦上的咏叹调》第一季最后一期录制。经过前一天晚上那么一折腾，溪川好像有即将生病的迹象，嗓音有些嘶哑。

明樱体贴地趁广告时间出直播间去找些润喉片，其实自己也很疲惫。

在电台一路碰到的工作人员都带着暧昧不明的笑意，觉得很奇怪，明樱最终忍不住拖住一个熟人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方却答非所问：“恭喜啊。”

“什、什么？恭喜什么？”

对方一愣：“你还不知道吗？刚才电视播出了金振宇的新闻发布会，公开和你的关系嘛！”

“啥啊？”一根神经跳断在大脑里，“公开关系？”

“说得很诚恳啊。‘虽然Luna一直专注于自己的事业不想公开，但我觉得fans完全能理解并祝福我们的’。”

明樱头脑空白地放开对方的衣服，浑身无力地跌坐在地。

“Luna你没事吧？”

“……事情大了。”

这男人脑子里长的难道是棉花吗？

明明已经拒绝到那个分上了！男人的占有欲真是很可怕很可怕很可怕！

怎么办？

经历了几秒钟大脑真空期，明樱扶着墙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决定不管怎样先回去接听完听众热线完成节目再说。

如果晚几秒，也许就接听不到那个电话。

热线时间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明樱戴上耳机，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全身像过了电，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快要窒息。

“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她是SEAL的歌迷，所以我想为她点播一首SEAL的歌曲，祝她生日快乐，并预祝她期中考顺利……”

明明是温馨的话语，在明樱听起来却是刺耳的噪音。

记得那么清晰，却总是不敢想起。

——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她是SEAL的歌迷，所以我想为她点播一首SEAL的歌曲……

——我再问一遍，照片上这个女孩在哪里？

截然不同的语气和内容，一模一样的声音，抽空时隔三年的跨度，完全重叠在一起。记得清晰，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如果是被明樱辨认出的声音，绝对不可能出错。

女生当即不顾直播，扔下耳机冲到导播间，发了疯似的抓住导播喊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刚才那个人在哪里？”

当然没有结果。这个节目的点歌热线并没有记录热心听众个人信息的惯例。

直播节目因为明樱的搅局被迫中断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明樱第二次做出了最艰难和绝望的选择，如同当年，一模一样。

［六］

Whisky。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就像溪川和Brandy，如果公开两人关系，后果不堪设想。溪川和Brandy在牵手的那一瞬间就做好了抛弃一切的准备。而我和你，都没有。

你是不能离开舞台的，那里有你所有的梦想。

在广袤的宇宙中，只有这里是属于你的星球，它因你旋转，给你勇气。

虽然在这个没有我的世界，你曾经感到过无比清晰的孤独感，但不可否认，它也同时带给你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在转身离去的我和即将变成标本的梦想之间。

做个选择。

当初的你就没有考虑过前者，现在的你也一样。

这一点我比谁都肯定。

而我自己，生命中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想复仇。

那个销声匿迹了三年的男人还活着，不仅活得很好，而且那么讽刺，她的女儿竟是SEAL的歌迷。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自己放弃SEAL这唯一的线索，可能永远都找不到那个人。

如果是那样的话，得到自己的幸福又能怎样？

再也感觉不到自己跳跃的心脏，所有快乐的、痛苦的、虚假的、真实的记忆全部如同云雾消散，成为一个没有从前与未来的陌生人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假装很轻松，假装什么也不在乎。

守着那样一份失去一切换来的幸福逐渐变腐朽又怎样？

也许比铭记清晰的爱恨更黑暗更悲凉。

他也有女儿。也有家人。也有深爱的人。也有想守护的人。

为什么那么残忍地毁了属于我的一切？

不能原谅。

我注定抛弃一切走进那条黑暗的隧道里。

路程单调孤独又漫长。没有尽头。

贸然转身走出来，仇恨只会遇光生长遇水膨胀，长成参天的模样，不给我生活的其他部分留下足够生存的养分。

我不能原谅。

［七］

五分钟后，重新戴上耳机的明樱对着话筒说道：“也许很多听众都已经知道了。King刚才在SKH酒店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公开我和他的关系。”

——最爱你的人，能够排除一切干扰因素，仅凭声息认出你。

“我承认，一直以来我太自私，认为公开恋情会失去很多fans……”

——Luna，我们回去。

“但是King做出的决定给了我很大勇气，也让我觉得很惭愧……”

——不要让我担心随时会失去你。

“我知道真正爱我的fans应该能理解……”

——你在这里。

“……原谅我高兴得有点语无伦次。我希望得到大家的祝福。”

——你没事吧？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属于我的幸福……”

整个世界被按下静音。

坐在三角桌对面的溪川目瞪口呆。

有生以来还没见过这样的“找到幸福的人”。

女生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使其听起来愉悦，甚至还刻意从嘴角扯出微笑，一手托住耳麦，可是却不停抬另一只手去擦满脸的泪水，泪水依然像不受控制般噼里啪啦地往桌上砸。那双曾经充满力量的眼眸像关不住的水龙头，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逐渐失去光泽。

泪流满面的，已经找到幸福的人？

重要的是，溪川虽然对明樱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但有一件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明樱并没有哪怕一丁点爱金振宇。

［八］

郑理事失态得连门都没敲就直接冲进理事长办公室。

“理事长，一小时前程氏旗下的艺人金振宇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和Luna的恋情。”

老爷子不紧不慢地从面前的材料上抬起头：“哦？”悠哉的态度与郑理事的紧张形成鲜明反差。

“而且刚才的电台节目中，Luna居然没征得公司同意就擅自承认了恋情！”语气中带着完全被无视的恼怒。

“是吗？”理事长这才完全放下手里的材料，却依然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有意思。这孩子挺雷厉风行啊。”

郑理事彻底傻了，不明白理事长这个态度究竟什么意思：“可是……”

“如果她不承认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一语中的。郑理事快速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事件经过，程氏方面根本没给YXC留下任何余地，如果Luna当场拒绝才恐怕难以收拾。现在这种应对，即使公司开会商量一整天，也还是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只不过……”

“至少应该先和公司通通气是吧？”理事长笑眯眯，“那就不是Luna的风格了。”

说得……也是。郑理事无奈地摸摸自己的脑袋。

理事长却突然正色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派人去把季明樱刚才在电台做节目时的录音和录像全部拿回来给我。”

郑理事虽不明白有什么用途，但对理事长一贯的决策力深信不疑，立刻二话不说转身退出门外去作安排。

［九］

明樱自从做完节目的那一秒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让溪川忘了自己的麻烦，反为她担心起来。

上车后，溪川握住明樱的手：“我想去散散心，你陪我。”其实目的正好相反。

明樱疲惫地瞥来一眼，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GIN转过头：“我和你们一起去。”

溪川想这样也好，如果待会儿明樱心事重重喝醉了，自己一个人可能没办法把她拖回宿舍。正点头答应，突然看见GIN手中的袋子，好奇：“那是什么？”

“这个吗？”GIN配合着打开袋口给溪川看，“是刚才节目的音频和视频。”

“视频？要那个干吗？”想到刚才明樱的状况，溪川不由得心一紧。

“刚来的电话，理事长要过目。”

蹊跷。理事长管这个事做什么？溪川有些不安：“明樱擅自做主的事，公司怎么说？”

“还不是臭骂一顿，骂完还是承认，明樱做得很对。”GIN无奈地耸耸肩，“高层那群人就是生怕自己被无视、没有存在感。”

“那么……我的事呢？”溪川犹豫半晌还是没忍住，问出来。

GIN摇头：“不知道，现在还没有个明确的说法。听说让苏理事拿出方案。”

溪川头皮一阵发麻：“果然完蛋了，栽在她老人家手里。”

“往好的方面想啦。”GIN伸过手扶着溪川的胳膊，宽慰道。

不知不觉已停在酒吧门口。溪川把头一直靠在车窗上神情恍惚的明樱拉下车。如溪川预料的一样，这地方明樱倒不怎么排斥，很给面子地喝了很多杯。

明樱酒量太好，即便喝了无数杯也没怎么醉，只趴在吧台上头枕着手安静地流眼泪。溪川看着心痛，却连从哪个角度安慰她都不知道。只好转身向另一边和GIN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司机一直等在GIN的另一侧，要了杯饮料。

几支喧嚣的舞曲后，换了蓝调的忧伤情歌，给人心里添堵，连溪川也难过得多喝了两杯，昏昏沉沉中好像看见明樱绕到司机旁边拿走了什么。

下一秒，望见司机错愕的表情，还依旧以为离席的明樱是去盥洗室了。

谁也没反应过来。

半分钟后，溪川才和GIN同时从长脚椅上惊恐地跳下来面面相觑：“她刚才拿走了什么？”

“车钥匙。”司机一头雾水，已经忍了很久。

“什么？”两人同时冲到门外，刚才停车的地方空空如也。

溪川扯住GIN：“快打她手机。”

等待良久，GIN无奈地合上手机：“不接。”

这下溪川是彻底酒醒了，并且，脊梁上掠过一阵凉意，忐忑不安地回酒吧去拿包。

GIN又拨了一遍手机。

［十］

开了没多远，明樱的手机就响起来，屏幕中央Whisky的名字在闪烁。

女生一狠心按了挂断键，又继续一直按住不放，直到关了机，将手机扔在右边副座上。

带着微薄暖意的泪水不可抑制地涌出来，淹没了夜色的一切景象，视线摇摆不定，不断扩散出涟漪。一如最初，在水下看见的景象。

起航时晴空万里，风平浪静，湛蓝苍穹下扬起白色风帆。

而如今深陷暗夜，暴雨侵袭，迷失在苍茫海上无法返航。

生命的一次突转，之后是无穷无尽、跋山涉水的找寻，可是，却找到一片荒芜。

留存于世唯一的目的成为复仇，如果不是铭记那一句“为你……”有理由死去千百次。

是爱与恨交织，让我活在这里。

无法幸福，不能幸福。

劫难永恒地轮回下去。

摇下车窗后，疾风将泪水吹向夜幕里，无迹可寻。

苍蓝色。深黑色。灰色。白色。点缀似的彩色霓虹。

我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

直到被鸣笛的警车从后面超过截下，明樱的脑海还是像被油漆粉刷，苍白一片，只剩下两个声音在不断彼此覆盖重叠。

那些声息抽丝剥茧留下最真实最原始的情绪，盘桓在每一个脑细胞的内里。

让人无法喘息，将要窒息。

酒精的作用，出现幻觉。

自己只身一人走在暴风雪中，凛冽的寒风刺痛了澄明的瞳仁，不知道要去往何方，却一直在皑皑白雪中向前跋涉，想高呼求救，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它们被哨子般的风声无情淹没。

前方没有尽头，而回头，脚步在雪地上自动消失。

世界一片纯白。

长久的同一颜色让眼睛失去了敏感度，失去光泽。

渐渐地，渐渐地，什么也看不见。

世界只剩两种刺耳的弦音，反复交替。

——为了你……

［十一］

酒后驾车违章事件如其他关于SEAL的负面新闻一样没有被封锁住，其实已经越来越明显是有人刻意而为。

所有报道中的照片都是抓现行，很显然，明樱被跟了，不管是狗仔还是业内竞争对手。

介于社会舆论压力，明樱被迫暂停一切商业活动。

对当事人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正乐得有个喘息之机，把情绪调整过来。

SEAL最近祸不单行，相比之下，溪川的恋情公开倒算不了什么，通告和演艺活动一下子全压在她身上，出现前所未有的繁忙期。

明樱则天天待在宿舍忙自己的事。

上SEAL后援会的主页，向工作人员讨来管理员账号，筛选一下，生日在4月2日的会员有上万人，80％都是女生，95％都是学生年龄层。

看了一整天的会员资料，毫无头绪，盯久了屏幕，眼睛又酸胀起来。

抬头看钟，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明樱起身决定先收拾一下屋子。

溪川太忙了，整个房间乱七八糟，站在门口的明樱叹了口气，很疑惑她每天晚上是睡在哪里的。床上全被衣服占满了，地上则什么都有，连脚都伸不进去，桌上铺天盖地堆着山一样的CD，CD架早就歪倒在一旁。

一点一点开始整理。

时尚杂志，放书架上。

CD，放CD架上。

衣服，归类放进衣橱里。

头饰，放床头柜。

化妆品，放梳妆台上。

胶水装订机，放在？

放在书桌最上层的抽屉里吧。

明樱略作思考就回身拉开抽屉，却突然被抽屉里原有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长方形相框。人物是很普通的高中生情侣，穿的是漂亮得在全上海出名的阳明高中的制服。女主角显然是溪川，而男主角，不是路源，却有点眼熟。在哪儿见过？想不起来。

明樱抓抓脑袋坐在地上，盯着照片里的美少年研究了好一会儿，还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明樱以前所在的高中圣华中学与阳明距离没多远，邻校的美少年？大概的确是见过吧。

放弃了。正打算将相框放回抽屉，却又看见了先前垫在相框下面以至于没发现的另一样东西，是一本剪报。明樱犹豫了片刻要不要擅自拿出来，最后还是抱着“嗯，只看一眼就好”的心态取出来看了。

翻开的瞬间就突然想起，那个男生，就在不久前的电视节目里见过。

去年感动中国人物之一——夏新旬。

［十二］

本报讯（首席记者卢安）昨天下午5时10分至6时50分，本市樱花江堤坝边聚集着成百上千的市民，大家争相传颂着一名少年见义勇为的壮举。在近两小时内，市民们眼含热泪焦急等待，等待一个奇迹的发生——这名叫夏新旬的少年能够顺利生还。

昨日下午4时麦莎台风登陆上海。5时10分，当一些市民正在樱花江堤坝边观看台风造成的浪潮时，悲剧突然发生了。一个巨浪将岸边的一名女子卷入海中。据目击者称，当时也在岸边的这名少年立刻拨开人群纵身跳下两米多高的防浪墙向落水女子游去。

刘女士说：“那时候很多人围观，但是风浪太大没人敢去救。我不会游泳啊，但是马上就想到打110报警，又打电话通知新闻媒体。打完电话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跳下去了。”

而目睹这名男生救人过程的李小姐说：“他一开始就站在我旁边，听到有人被浪卷走后就往前跑。和他在一起的一个女同学拉住他，他说没问题，他会游泳，然后就跑到离落水那女的最近的堤坝上跳下去了。游了大概十几米抓住了那个落水者，但又被巨浪打散了。风浪越来越大，我们都几乎看不见他们俩。我身边那个和他一起来的女生开始哭，我们安慰她。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吧，听见有人喊‘救到了，救到了’，我们隐隐约约看见他拖着那个女的往岸边游回来，但是越游越慢，逐渐就几乎原地不动了。台风很大也听不见他喊什么，好不容易快到岸边，他把那个女的托起来，那时候已经来了很多民警，一个民警腰上绑着绳子跳下去把女的救上来，但是一个浪过来那个男生转眼就沉下去了。”

记者采访了李小姐口中的这位民警，他是樱花江派出所的警察。“我们接到报警赶来的时候那男生已经下去救人了，当时受台风影响浪高平均有四米，不敢贸然下水。那两人在离岸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大多数时候都看不到。后来风浪稍微小一点，那个男生托着已经失去意识的落水者往回游，很慢很慢，毕竟他已经在风浪里待了差不多半小时，精疲力竭了。快到岸边的时候我作好安全防护跳下去，刚把落水者救起来转眼他就不见了。刚看见我的时候他就松了口气说了句‘快救她’。风太大，我急着救人，再加上他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所以没听清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是什么船不齐。”

被救起的女子立刻被送往市第二医院抢救，很快传来平安的消息。但是这名舍己救人的男生却一直杳无踪迹。堤坝上聚集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

营救人员深受感动，冒着生命危险组织营救，终于在一个多小时以后将男生救上快艇送往医院抢救。大批围观群众自发地跟到了医院。此时距离男生跳水救人已经过去一小时四十分钟，尽管希望渺茫，但是大家还是聚在医院为这名少年祈福。

晚上七点三十分，医生宣布抢救无效。

噩耗传出，无数群众泣不成声。

经过身份确认，这名少年竟然正是今年本市理科状元夏新旬。

夏新旬同学所在的阳明中学校长接受记者采访时说道：“夏新旬在校期间始终品学兼优，并担任校学生会主席的职务。刚刚以全市理科第一的成绩被P大录取。发生这件事我们都深感悲痛和惋惜，却也为我们学校有夏新旬这样的学生而自豪。夏新旬同学是阳明中学建校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

我们采访夏新旬在阳明高中的同班同学时得到的全是这样的回答——

“这件事发生在新旬身上我觉得一点也不意外，他平时一直都是有正义感的人。”

“新旬是我见过的人中最优秀的。”

“不要说什么值不值得，新旬在去救人之前绝不考虑这种问题。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值得被拯救的。”

“无论在什么方面，新旬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记者试图采访夏新旬的父母，但被拒绝。记者又试图联系当时和夏新旬在一起的那位女同学，得知她因过于悲痛导致休克，目前还在医院输液。记者不忍心前去打扰。

关于夏新旬的事迹，本报还将追踪报道。

［十三］

年轻一代的希望——夏新旬

夏新旬。我们两个月内在报纸上两度看见他的名字。

前一次是全市高考理科状元。

这一次是舍己救人的少年英雄。

他的壮举令人泪流满面，他的优秀让人扼腕叹息。

他并不是作为一个个体的存在，他使我们这些感叹“80后是垮掉的一代”的长辈惭愧汗颜，他让这个社会看到了年轻一代的希望。

少年奋不顾身地跳入滔天巨浪，救人的英姿在这一刹那成了永恒；年轻的生命符号，在惊天动地的那一刻凝固成悲音。

这缕悲音，久久回荡在这座城市甚至这个国家的上空。当我们这些成年人在岸边袖手旁观时，这个十二天后才年满十八岁的少年毫不犹豫地跃入巨浪。万千市民赶往樱花江畔为这位少年送行。为了悼念英雄，樱花江全线停航，江面上出现了有史以来最壮观的景象——数以万计的白色蜡烛灯船在傍晚五时十分准时被点亮。

台风过境，带走了这个城市最出色的少年。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不顾自己的安危去拯救别人的生命。而夏新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说“快救她”。

我们总是责备年轻一代太娇惯、太自私、太奢靡。但围观的成年人那么多，只有这个少年成为了英雄。

我们总是误会名校优等生太低能、太懦弱、太冷漠。如果这个暑假台风没有登陆上海，夏新旬将在一个月后以状元身份升入全国最高学府就读。

在我们感叹“物欲横流，人心不古”的时候，夏新旬用实际行动给这种武断的结论一记沉重的打击。

英雄生命匆匆，终止了未满十八周岁的年轻生命音符，离我们远去。但他舍身救人的英雄事迹将永远留存于我们心中。

中国会铭记这个瞬间，上海会铭记这个瞬间，所有善良的人们，无论年长年少，都会记住这个瞬间。

仅仅是一瞬间的抉择，却源于他自始至终的内心品质。

夏新旬离开了我们，但他的精神却流传下来了。

年轻人需要这种精神，整个社会更需要这种精神。

这种精神让我们看见了中国的未来。

新旬，一路走好。

孩子，一路走好！

［十四］

这就是你的回忆吗？

这回忆真的属于表面上那样开朗乐观的你吗？

亲眼看着你深爱的那个少年逐渐消失在惊涛骇浪间。时间流逝，一秒一秒，整整一小时四十分钟，你瘫坐在岸边，除了号啕大哭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都没有听清，可是，你听过就能明白。

他留给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快救她”，更不是什么“船不齐”。

陌生的人们受着感动与鼓舞，为他祈祷，送他远行，可是他们理解不了。你不一样，你一听就会明白的，那几个字的谐音组合只可能是一个意思。

不是豪言壮语，更不是自言自语。

知道自己力气耗尽的男生是在对你说——

溪川，对不起。

第十三章

［一］

YXC公司高层会议室。

“解散迷醉天音？”一位年长的理事最先从提案上抬起头，看向让人无法理解的理事长。

易新诚笑着慢吞吞地说道：“除此之外，有什么办法挽救李承泽风波？”

另一位理事插进话来：“但是现在是迷醉天音最当红的时期，红得像奇迹一样，全公司乃至全国都没有一个组合能与之比肩……”

话被理事长直接打断：“所以说这时候解散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所谓高处不胜寒。李承泽因为恋情意外曝光引发话题，人气指数急剧下降，这样发展下去只会拖垮整个迷醉天音的人气。不如让他单飞。”

“恐怕单飞未必是最佳选择吧？这样一来，WB的官配就被拆开，对组合来说也会严重影响支持率。”郑理事提出了具体的宣传梗阻。

“难道迷醉天音是仅靠官配发展起来的吗？的确，那是宣传的重要环节，但你要考虑到，从李承泽和柳溪川恋情公开的那一刻开始，官配这种宣传手段就已寿终正寝。”

“解散迷醉天音的话可能会引起歌迷的反对吧？”

“所以在正式解散之前必须完全封锁消息，滴水不漏，等时机一到，两方同时公开消息，到时候已成定局，歌迷也没什么可闹的了。”

“我在想到时候歌迷们气不打一处出，会不会迁怒公司其他艺人？迷醉天音已经解散，我们公司就没有可以称雄唱片业的艺人，如果其他公司趁虚而入的话……”

“所谓的解散迷醉天音，也只不过是让李承泽单飞，将他排除出去。暂时保持三人组合，如果可能，将来再添入新人。到时候还不一样是迷醉天音。”

“但李承泽是主唱，是迷醉的核心哪。替换的话恐怕会遇到挫折。”

“核心都是制造出来的。我看郭俊那孩子不错，很有潜质，你们好好栽培一下。他平时和李承泽唱的也是一个声部。”

“把李承泽排除出局做得太明显的话，还是会引起歌迷抵制。”

“所以，我们可以事先利用媒体给公司方制造一些有利局面。”理事长喝了口茶，脸上依旧露出老谋深算的笑意，“再说，苏薇你刚才说什么？迷醉天音一解散我们就没有可以称雄唱片业的艺人？我知道迷醉天音是你一手培养的，感情深，可你不能眼里没有别的后辈。我看SEAL就不错，可以造就。”

“什么？”一位理事语气近乎惊呼，“理事长的意思是……不打算动SEAL？”

“为什么要动SEAL？”一句反问让对方哑口无言，“柳溪川不是本来就有男朋友吗？前几天季名樱和程氏的金振宇的恋情也公开了，反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歌迷以女性为主，对女性偶像和男性偶像的崇拜心理类型毕竟不同。”

“可是……”

理事长并没有给对方质疑的机会：“这么一来，即使有少数李承泽的死忠fans理解柳溪川和李承泽的恋情，我们也可以顺水推舟多制造SEAL与单飞后李承泽的合作，不仅对李承泽的人气有复苏作用，而且对SEAL的发展也有推动作用。”

总算听明白了：“难道理事长的意思是——牺牲迷醉天音推动SEAL？”

理事长笑得眼睛眯起来，没有回答。

［二］

“虽然迷醉天音Whisky与Brandy一向表现得关系甚好，但事实上内部矛盾重重。Brandy是四个人中年龄最大的，而出道时YXC公司出于多方考虑决定让Whisky担任队长，Brandy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多次挑起事端挑战Whisky在团队内部的领导地位。”

“……迷醉天音出道时与公司签订合约规定的版税收入非常惊人，因为公司高层从一开始就看好这个组合的发展潜力，给出的报酬高出同公司艺人的十倍。但随着迷醉天音的走红，身为人气主唱的Brandy却并不满足，多次以‘拒绝续约、离开迷醉天音’为条件威胁公司提高版税……”

“Brandy的目中无人引起同组合其他成员的不满，但Brandy一向个性张狂，让众人敢怒不敢言。Whisky出于leader的责任多次劝诫，却反被Brandy冷嘲热讽，指责Whisky唱功差劲，只是组合中的花瓶人物……”

准备关灯休息，却发现门缝透进客厅里的暖黄灯光，明樱下床开门，看见溪川无声地用手拼命揉眼睛。女生走过去看见茶几上的一堆报纸杂志，叹了口气。

“最近都是这种消息，看来公司是下定决心了。”

“他们可以解散迷醉，可以解散SEAL，可是为什么要对Brandy做出这么颠倒黑白的抨击？Brandy怎么可能这样做？”

“我们都知道他不会，但公司的意图再清楚不过：谎言重复千遍就变成真理。不这么做，他们要以什么理由让Brandy离开？”

“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我们也是艺人，我们都知道刚进公司的时候受到的是什么非人待遇。每天训练至少十六个小时，哪一个不是练舞练得浑身是伤，回宿舍倒在地上就不想爬起来，连上床去睡的力气都没有。我们都是这样共患难过来的，怎么会在乎队长不队长这种头衔。”

“我知道，Whisky和Brandy的关系被歪曲成这样我也感到哭笑不得。”明樱安慰情绪激动的溪川。

“做练习生的时候根本没有收入，即使出道后表面看起来的风光收入却还是少得可怜。什么‘收入非常惊人’？明明是非常惊人的低！年纪小、涉世浅的我们拿什么去跟公司抗争？每次都是他们怎么说我们就怎么接受。但是我现在真的很怀疑这种委曲求全值不值得。你被anti-fan攻击的时候，公司自始至终没有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这次Brandy的事，他们又翻脸比翻书还快，昧着良心编造这些垃圾报道！”

明樱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哭得像小孩的溪川。

其实又何尝不心凉？但世界就是这么残忍。

如果不是为了报仇，我也不想留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混浊之处。

用歌声创造的纯净世界，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三］

练舞到一半，溪川突然看见Whisky的脑袋在门上窗户晃了两下，跟老师打了声招呼跑了出去。“怎么了？”

“Brandy刚被叫去高层会议室，我们已经完全没心思练了。两个小孩都等在会议室外，你也过去算了。”Whisky难掩忧心忡忡。

溪川点点头，跟着Whisky往电梯去：“他们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好像很谨慎，到现在还没透露半点风声，我有点担心。”

“这段时间Brandy的新闻全是负面的，公司很可能要对他不利。但是很奇怪，为什么SEAL这边却风平浪静，看不出任何处理我的迹象？”

“你有没有考虑过最坏的情况？”

“解约不大可能，但很可能会解散组合，毕竟你和明樱现在人气都居高不下，单飞可能会更好。”

狭小的电梯间里，Whisky沉默了。

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值得付出那么多代价吗？

看见Brandy出来，四个人赶紧迎上去追问。男生依然强装镇定，只对Whisky说：“他们让你进去。”

擦肩而过时甚至还拍了拍Whisky的肩：“别冲动。”虽然伪装出轻松的表情，却掩饰不了哽咽的声音。溪川在他身边坐下，犹豫半晌，问道：“什么决定？”

“让我离开迷醉。”

如预料中的一样。可是，不。“什么？不是解散迷醉，而是你离开迷醉？”溪川听出关键讯息。

“没错，是我离开迷醉单飞，剩下三人与新人组成新的迷醉。”

“你同意了？”

“这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命令。”

溪川良久没说出话来。

“所以我现在很担心Whisky会怎样。”Brandy用担忧的目光投向会议室的门。

Brandy从前的每次冲动与任性，最后无一例外导致Whisky被“教训”。那些灰色的回忆在脑海里一一闪过，男生感到恐惧。

溪川紧紧握了一下Brandy的手，轻轻往门靠去，用耳朵贴着门。

Brandy有点吃惊。

溪川把食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四］

听上去像理事长的声音：“他的人气低迷会影响整个团队，身为队长的你难道不能理智地衡量一下吗？”

“理事长，也许在您眼里，我们之间的友情根本一文不值。可人气不能代表一切，歌迷也会这样想。你要相信，只有我们四个人在一起才是迷醉天音。任何一个都不可替代。”Whisky的声音。

“你也要相信，对公司来说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不能太天真。”

“如果Brandy离开迷醉，那我也没有兴趣待下去。”

“你觉得这种不负责任的威胁会对公司的决议造成什么影响？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让人对你失望。”

“我不在乎您是否失望，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没有Brandy，迷醉就会从此失去声音。”Whisky的话铿锵有力，“把Brandy踢出局，而让我继续支撑迷醉天音，我做不到，其他两位成员也不会答应。就算最后闹到单方面撕毁合同的分上我们也在所不惜，我们即使一辈子给YXC打杂还债也不可能接受一个这样的安排。”

屋里响起“啪”的一声。

继而是理事长的声音：“欸，你别打他，有话好好说。”

溪川不禁一阵心悸，回望一眼身后提心吊胆的Brandy，不敢告诉他。

“Whisky，你不要太狂。”

又被教训了。

“凌浩轩，你把迷醉天音这四个字看得太重。的确，半年之前如果你说出这番话，也许公司还是要好好考虑你的意见的。但现在不一样了。”

理事长不紧不慢的发话让Whisky怔在原地。

“SEAL的出现已经让迷醉天音在公司眼中的分量大打折扣。”

此话一出，连偷听的溪川都大吃一惊。难道公司不仅不会“处理”SEAL，而且想用SEAL替代迷醉？

“要知道，目前SEAL和迷醉天音已经几乎处于同一高度。而SEAL还仅仅处于起步阶段，迷醉天音却已经没有了上升空间。见好就收是最明智的选择，你说呢？”

没有听见Whisky的答话，也许是根本难以接受吧。做出过那么多努力才达到今天的成就，公司却纯粹从商业角度考虑决定“改朝换代”栽培新人。

这已经不是Brandy的去留问题，而很快就会关系到迷醉天音的存亡。包括让Brandy单飞，插入新人，也是出于“已经没有上升空间”的考虑。

溪川再也忍不住，推门闯进会议室，就在所有理事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站在茫然失措的Whisky身边，说道：“如果没有迷醉天音，SEAL也不想做YXC大旗下那孤零零的唯一。”

理事长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盯着满脸坚定的女生看了一会儿，说道：“柳溪川？你有什么立场说这句话？”

溪川愣住了。

“难道你不知道自己一直是借着季明樱的光红起来的吗？说到底，你有什么资格代表SEAL宣布解散？”

溪川差点没站稳，踉跄一下，怀疑自己的耳朵。

的确，早对公司的绝情有心理准备，但从来没想到自己的价值在他们眼里不名一文。

知道在这场对决中，自己根本不是公司的对手，注定会输得惨败。被否定得一无是处的溪川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正值此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那么我呢？有没有资格宣布SEAL的解散？”

Whisky和溪川同时回头。

明樱带着一贯的冷漠神色倚在门边，双手从容地交叉在胸前：“又要说目前被停止活动的我没资格没立场了吧？真是很悲哀呢，YXC公司旗下就是这样一群一无是处的艺人，能怪谁呢？我倒是很怀疑，失去了‘一无是处’的迷醉和SEAL，YXC还剩下什么？其实Brandy和溪川的恋情不仅没有遭到歌迷反对影响人气，反而无数人被感动。可惜你们既看不到也听不到。”

“够了。”理事长终于阴沉着脸站起身，一言不发地从明樱身边走出了会议室。

紧随其后的郑理事走到门口时抬手狠戳了一下明樱的太阳穴，压低声音说了句：“无法无天了。”

［五］

所有的理事都离开了。明樱对着屋里依旧傻站着的两个人笑道：“你们也太傻了，随便被鄙视一下就掉进自我怀疑的圈套。想想看，这个公司没有你们还算什么？”

“倒是你吧，”溪川脸色难看，“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逞英雄？”

“我今天有训练啊，刚过来练习室就被问道：‘SEAL和迷醉都被叫去高层会议室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吓得我还以为自己被除名了。”明樱故作轻松地笑笑，“你们太不讲义气，这么大的事也不通知我。”

“通知了应该也没用吧，即使现在逞了一时口快，还是改变不了公司的决定。”溪川垂头丧气地叹道，“该走的还得走，该散的还得散。”

“未必。”明樱不带任何语气地说道，“那要看我们抗争的决心。”

所有人疑惑不解地看向面前这个过于冷静的女生。

“下周YXC成立25周年庆典晚会SEAL和迷醉会合唱《Remenber Me》，幸好这项日程还允许我参加……”

Brandy打断明樱的话：“Luna，我不想连你也卷进迷醉的纷争里来。”好像已经预料到女生会想出什么夸张的办法。

“如果我说我不是为了你呢？”

明樱的话让Brandy愣住了。

我不仅仅是为了你。

我也有想守护的人。我不能让已经遍体鳞伤的她受更多的伤。

“你放心，目前这种情况，只要我和Whisky在同一战线上，公司就不得不妥协。”

［六］

Brandy的负面新闻增多，歌迷隐约有些预感，逐渐也有了一些关于“迷醉解散”和“迷醉换员”的传闻。

但是在公司的施压下，Whisky不得不在所有采访中澄清“谣言”：“迷醉天音不会解散也不会换员，公司近期内没有这种安排，请大家放心。”

Fans们虽有怀疑但都选择无条件相信Whisky，反而使迷醉天音苦恼“换员”的讯息无法通过正常渠道外传给fans。

照此下去，等到公司突然正式宣布，就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

就连Whisky偶尔在采访中露出一点口风，使用“我不会允许迷醉天音解散”这样的措辞，视频和音频都被公司截下禁止播出。

明樱看着电视中Whisky和Brandy一再违心地勉强自己，按照公司的要求制造对立，心痛到了底。

你我在年少时相识，拥有过至纯容颜，最美时光。

在冰冷钢筋铸就的城市里，在摩天大楼的罅隙中辗转相遇，听见彼此的声息。

当我第一次与你对面而立，墨色头发在年轻的脸上打下阴影，消失了表情，只剩佯装孔武有力的声音。期待一幕英雄救美，却只有落荒而逃、背靠花坛相视而笑的天真。

月亮穿行云层的声音。瓶盖开启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

脚步声。牵手声。水滴声。笑声。

光线落满视界的无声。

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地回荡在我的世界里，经久不息。

我知道溪川为什么爱你。你和如今身在另一个白色世界的男生太相近。

都是树木参天，颀长挺拔，拥有强烈的向光性。

太直率，太正直，太善良。用涌泉换滴水。

你的爱恨，棱角太分明，连自己有时也会被刺伤。

可是，你的好，他们全看不到。

我们心目中最珍贵、最难忘的东西，在他们眼中竟是如此廉价。

如此廉价。

［七］

不只明樱有预感，迷醉和SEAL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YXC成立25周年庆典晚会很可能是迷醉天音的最后一场演出。

告别演出。应该背水一战。

“做好准备了吗？”明樱神色严肃地问迷醉的四个男生。

大家都沉重地点头，这一刻没有言语。

下一个节目就轮到SEAL与迷醉的合唱《Remember Me》。

明樱转身走向离舞台最近的侧台，突然感到手臂被拽住。回头，是Whisky，明樱低下头。

“你和金振宇是怎么回事？”

女生叹了口气：“Whisky，我们都长大了，我们各自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总是活在过去。”

“……什么意思？”

“你不会认为我还爱着你吧？”

一语成缄。

对视之间，斗转星移。男生在她的瞳孔里看见一片阴霾，眼睫微颤，就抖落满目悲凉，黑的白的深的浅的爱的恨的真的假的，无数情绪交错织成苍茫雾气，遮天蔽日，再也看不见真心。

一个童话的开始，为什么成就一个悲剧的结局？

即使不明白，即使心脏一点一点失去温度，冷却僵硬。

也还是逃不过这样残忍的命运。

重新开口，已经无关那些美好的岁月。

“你想好了？要为我们做这么多？”

女生声音低沉：“我只能为你们做这么多。”说着在男生面前摊开自己的手。掌心线条鲜明脉络清晰，手里什么也没有。

时隔三年，她的手心里原来什么也没有。

这算是一个迟到的回礼。

男生看着她低头转身的绝然背影，红了眼眶。

［八］

低头是为了让眼泪自由落体，不至于哭花了脸上的妆容。

抱歉。在命运面前我太渺小。

我只能为你们做这么多。

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

因为对生活足够绝望，所以才能在这些平常的争斗面前从容不迫，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坚强。Luna在与迷醉天音共享的舞台上愈发耀眼了。

她冷静地扶住吉他靠近话筒：“我们原计划要为大家演唱《Remember Me》，但是上台前不久，我改了主意。我创作了新的歌曲，这首歌是我专门写给迷醉的。以前没有收录在任何专辑里，以后也可能再没有机会演唱。《我的信仰》，只此一次，希望大家喜欢。”

台下的工作人员顿时乱作一团：这女孩也太乱来了！这可是直播节目啊！怎么能擅自更改演唱曲目？

连郑理事也大吃一惊，脸色惨白。YXC成立25年以来从没有发生过这种状况！

但有个人倒是毫不着急，坐在贵宾席上纹丝不动，甚至面带笑意地看着离自己不远的这个女生，任她耀眼：“老郑啊，你在忙什么？好好看节目呀。”

女生闭上眼，独一无二的空灵声音刺破夜色，仅仅四句独白就让整个世界的喧闹完全被封印：“上帝说，要有光。世界便有了光。上帝说，要有你。你就出现在我身旁。”

男声和女声的合唱完美地融合在冷硬的夜色中。

“酒窝”们的蓝色电筒光和“月光”“稀饭”们的银白色电筒光交错相叠，织成缓慢摇曳的海洋。

我的信仰

作词：Luna明樱

作曲：Luna明樱

演唱：SEAL & 迷醉天音

独白：上帝说，要有光。世界便有了光。

上帝说，要有你。你就出现在我身旁。

心曾经受过伤

不敢回首过往

对未来失去希望

一点一滴流失了力量

那时只有你陪在身旁

成为这黑暗洞穴中唯一的灯光

照亮我视野所及的方向

让我不再张皇不再绝望

走过了人生旅途这样漫长

你是我的光

是我唯一的信仰

我眼中你周身弥漫紫荆清香

这世界有你于是就有了天堂

约好了要坚强

不再沉溺感伤

去童话般的地方

每分每秒铭记最初梦想

却为什么注定要离散

你走后我的世界只剩破碎残像

模糊视野里没有光亮

连迷醉都终成为奢望

怎么面对人生旅途那么漫长

你是我的光

是我唯一的信仰

我仰望你就像你仰望我一样

这世界没有你就坍塌了天堂

你是我的光

是我唯一的信仰

赋予我去寻找幸福的力量

这世界因为有你才有了天堂

演唱过程中，很多歌迷都听出歌词的隐喻，“连迷醉都终成为奢望，怎么面对人生旅途那么漫长”。知道了迷醉即将解散，全场情绪激昂，自始至终失声哭喊：“迷醉天音——Forever——”整个体育场沸腾了。

台上的六个人，也都是泪流满面，Whisky甚至弹断了一根吉他弦。

歌曲接近尾声时，大雨瓢泼下来，却没有一个歌迷离场，所有人与迷醉、SEAL站在同一片苍穹下共淋一场雨。

YXC成立25年，举办过演唱会、颁奖会、晚会无数，从没有哪一场像这样成功，像这样疯狂。

“你就是我的信仰，这世界因为有你才有了天堂。”歌曲在Whisky的独白中结束。歌迷们的情绪却无法按下暂停。

以至于后面出场的所有的艺人都几乎无法完成自己的演唱，台下的“迷醉天音”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一直持续到整台晚会结束都没有停息。

事后得知，当时晕倒的歌迷有几百人之多。

至此，YXC不得不及早给所有人一个合理的交代，否则Luna被anti-fan攻击时发生的一切将再次上演，甚至还将升级发展。

［九］

“没错，全是我策划的，歌也是我创作的，他们只是上场配合一下而已。”如预料中一样，明樱干脆爽快地承认了。

易新诚根本没有给其他五人跳出来抢夺全责的机会，扬了扬手示意他们出去。

明樱和理事长一站一坐对峙半晌，沉默最终被楼下一个fan的大喊“还我迷醉”打破。老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啊你，真是闯祸不怕捅破天。”语气中没有丝毫责怪之意，“就那么想赢我吗？”

女生有点意外，但还是沉着地答道：“I want to win，and I'm going to win。”

理事长还是笑，外加摇了摇头：“歌写得挺好，唱得也好。”

明樱微怔，神思恍然，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自己第一次写歌给父亲看时得到的评价——

男人笑着点点头：“你声音好，写得也挺好。”

而眼前理事长则一边摇头，一边追加一句：“就是心眼太坏啦。”

理事长站起来面向窗户看着楼下抗议示威的人群：“你看看，你这么一闹，我多被动。我要是宣布解散迷醉，那还不破产？”

股价稍稍下跌有可能，破产倒不至于。知道理事长在说笑，明樱斟酌了一下场合没敢笑出来。

“我只是想制造个机会让您看看歌迷的真实心意。”

“你今年多大啦？”

明樱一头雾水，怎么话题转得这么突然？完全搞不懂老人家的想法。如实回答：“今年十九岁。”

“十月份生的？”

“十月二号。”

“嗯，不错。”

不错？这有什么不错的？怪怪的。明樱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儿子正好比你小整整一岁。”

被打败了。原来这就叫“不错”？

“十九岁就这么腹黑，很有前途啊。”

这、这算夸奖吗？明樱第一次遇见这么奇怪的高层领导。

“你和迷醉那帮小子关系很好吗？”

“是很好的朋友。”明樱老实回答。

“好，有情有义。走吧。下次不要这么威胁我了，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哈啊？”这就算完了？明樱愣了半秒，飞快地跑出了办公室。

原以为会被骂被打，没想到只是被盘问了一番，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听那意思是不会解散迷醉了。

理事长一边为把那小姑娘吓到而开心，一边把郑理事叫进来：“取消解散迷醉天音的计划。”

“这……会不会显得理事会太没原则？到时候下面艺人都像这次……无法无天的。”郑理事面露难色道出担忧。

理事长悠哉游哉地转过头看向他：“你说，最初决定解散迷醉天音的原因是什么？”

“李承泽的人气问题。”

老爷子笑着指指窗外：“他的人气，你也看到啦。都回来了。所以说，年轻人的感情还是值得利用的。”

郑理事大惊失色：“难道说……”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他们的友情渡过人气危机，从未真正考虑过解散或换员。

理事长笑而不答，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其实也有意外之处——

那三个男孩怎么还不如季明樱有胆识？

［十］

4月21日，YXC高层理事苏薇代表公司召开新闻发布会，表示：“解散传闻”纯属空穴来风，请歌迷放心，公司目前并没有改变迷醉天音现状的任何提案。

此事告一段落，但fans于4月20日在全国各地制造的抗议示威行动声势浩大，以至于后来被称为“蓝白风暴”——以迷醉和SEAL的fans代表色命名——成为当年度娱乐圈最大的事件之一。

［十一］

任务交代下去好一阵子，连郑理事自己都忙得差点忘掉这回事。但GIN是办事非常得力的下属，终于将一个档案袋放在郑理事桌上。

“虽然可能没有你想要的，但应该有你感兴趣的。”

“好的，谢谢你。”郑理事满意地点点头，“你先去吧。”说着将袋子里的材料拿出来翻阅。

GIN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突然又被叫住。

“啊等一下。这里面所有材料你都看过了？”

女生一愣：“当然啦，本来是我去收集的嘛。”

“没有第二个人看过吧？”

“没有，按照您的指示，全是我自己去办的。”

“这里的东西，连一个字也不能向别人提及。这关系到SEAL，甚至整个公司的利益。务必要把它当作首要机密守口如瓶。”

“是。”女生点头退出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郑理事盯着自己手中的这页A4纸，觉得四周空气稀薄，连呼吸都艰难。立刻将档案袋整个儿收进了抽屉里，钥匙连转了两圈。

季明樱。

真不是个简单的人。

虽然还不能完全理清头绪，但是这一切足以说明她身上存在问题。

［十二］

觉得季明樱是个问题女生的人并不只郑理事一个，就在他将谜题打开一个缺口的几天后，另两条线索终于衔接在一起。

不经意目睹那一晚上场前Whisky和明樱在侧台的交谈，觉得那两个人的关系很奇怪。明樱闯了这么大的祸居然没有受到公司任何责罚。觉得明樱和理事长的关系也很奇怪。柳溪川百思不得其解，感到自己最近仿佛生活在不可理喻的异次元空间里。

“这么说起来的话，我觉得Whisky也很奇怪。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差点把这件给忘了。”Brandy说道。

“他怎么奇怪了？”溪川不考虑自己脑神经纠结的程度，又开始好奇。

“有一天我路过苏理事的办公室，听见里面传来Whisky的声音。”

“说什么了？”

“Whisky说我还是恨你。然后苏理事问：‘Whisky，你是不是找到辛安了？’Whisky‘嗯’了一声。就‘嗯’在门边，好像马上就开门出来，害得我没敢听下去，跳起来逃走了。”

“你太夸张了。”溪川感到有点内心无力，“对了，说到辛安，也是个很可疑的人物。”

“你怎么认识？”

“最开始，我在明樱的钱包里看见过Whisky和那个女生的合影，误以为是Whisky的钱包，拿去还给Whisky。结果Whisky追着明樱问‘辛安是你什么人’，明樱回答‘堂姐’，又问‘在哪里’……”

“在哪里？”Brandy也跟着紧张起来。

“回答充满怨念。说‘死了，因为你’。”

“那就是她没错了。”

“可是后来，我发现明樱最好的朋友，以前L-ETHER的经理人，她就叫辛安。根本就不是照片上的女孩。”

Brandy突然感到脊背掠过一丝寒意，打了个寒战。

“更奇怪的是，辛安有一张L-ETHER的合照，上面也有那个女孩，却没有明樱。辛安对此的解释是，拍照的人是明樱，而那个女孩叫百里涟在，是L-ETHER的鼓手。”

“可是L-ETHER没有鼓手啊。”Brandy蒙了。

“对啊，你也发现了吧。所以我就纠结了。”

“看来辛安，噢不，现在应该是百里涟在，本身就是个谜。但是肯定没死，不然身为想象中谋杀事件主谋的苏理事不会问‘在哪里’。”

“所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关键就是找到这个照片女生、Whisky的前女友。但我所认识的L-ETHER中的三个人口供都驴唇不对马嘴，不知哪句真哪句假，问不出个所以然。后来我想到百里娱乐，怀疑她和百里娱乐有什么瓜葛，纯属第六感加猜想啦。所以上次才打电话问你。因为关于百里娱乐三年前的新闻网上几乎没有。”

“为什么是三年前？”

“首先，百里涟在是三年前失踪的。其次，这有点捕风捉影，三年前百里娱乐改朝换代，变更理事长。”

Brandy二话不说，当即拉着溪川从训练室出来。

“欸？这是要去哪里啊？”女生有点跟不上对方的大步流星。

“去你们学校图书馆期刊阅览室找。这么灵异的事件，今天不找到答案我活不下去。”

第十四章

［一］

双手合十，仰望天空。

我们每天许下愿望无数，大部分都成为美好的海市蜃楼，给我们在辛苦中生活下去的勇气。幻想对我们何其重要。

然而，真相更为重要。如果没有真相，我们就像无根的树木，双脚离地，无法伸进土壤吸收养分维持生存。

至少有些人是这样认为。

Brandy这个人本身就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真。从发现疑问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表现得比任何人更希望接近真相——

“百里娱乐，现任理事长百里安，三年前继承公司。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敏锐度有限。

另一些人，足够睿智，也足够敏感，本该早就揭开真相，但他们在每次即将接近终点时都迟疑着刻意放慢了步伐，并且紧张得无法作为。因为他们知道真相不同于幻想，它不可能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的性质，注定了它残酷无情的本质。

溪川只是需要有个人来催促她去接近真相。

“她是从兄长手里继承百里娱乐的。7月13日，百里娱乐前理事长百里超与夫人乘坐的私人飞机在日本境内发生爆炸，两人死于非命。事故发生后，律师公布了百里超生前遗嘱，宣布百里安继承百里超所有财产。”

“看这条新闻，提到百里超的女儿。”

“这就是问题所在，百里超自己有女儿，却不仅把公司而且把所有财产全部归在了妹妹的名下，没有给女儿留下任何东西。”

“7月18日，百里夫妇下葬，可是他们的女儿却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不合理的地方很多。百里超去世时才四十一岁，就算是出于有钱人的谨慎，也没理由这么早就立下遗嘱。”

“如果他没立过遗嘱的话，继承人应该是他女儿，肯定没他妹妹什么份。”

一个念头突然闪现在溪川脑海里：“看年纪的话，很有可能……百里涟在会不会就是百里超的女儿？”

“你这么说起来的话……我突然想到一个巧合，7月13日这天我第一次见到百里涟在。那天我们第一张专辑录制完毕，绝对不会记错。”

“这里……‘百里安称，百里超先生的女儿因为与父母的矛盾离家出走，目前行踪不明。’我总觉得百里安这个人和那份遗嘱很蹊跷。”

“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会觉得那份遗嘱有问题，而她又在这时候公布合理的继承人‘因为与父母的矛盾离家出走’，好像急于想给这份遗嘱找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溪川在一篇怀念百里夫妇的报道中忽然找到了另一条线索：“百里超的夫人，居然是陈澄。我记得是妈妈辈很当红的歌手吧，只是在娱乐圈待了没几年就在最红的时候宣布告别歌坛嫁人了。”

“这有什么问题？”Brandy没反应过来。

“还记得L-ETHER出道时父母辈怎么称呼那时身份不明的主唱吗？”

Brandy印象有些模糊，支着脑袋苦思冥想。

溪川提醒道：“小陈澄。他们都叫她‘小陈澄’。虽然听着更年轻，但她的声音实在太像陈澄了。”

“我没听过陈澄的歌。”Brandy深表遗憾。

“我也没听过，明天去找一找，也许专辑还有卖。但现在问题是，L-ETHER主唱的声音像陈澄，我们怀疑涟在是陈澄的女儿，而涟在曾经出现在L-ETHER的合照里。而身为L-ETHER的主唱的明樱却没出现。”

“我脑袋彻底混乱了。”Brandy无奈地望向溪川，“你的推测是？”

“只是设想，明樱也许并不是L-ETHER的主唱，而百里涟在才是。”

“为什么这么说？”

“在L-ETHER这个乐队里，主唱是核心。你说，ether是什么意思？”

“大气，太空，以太，气氛，苍天，乙醚？”

“当然不是乙醚，不管它是什么意思，它只是一个意象。关键是L。你觉得L代表什么？”

Brandy陷入思索。

“你也许不够了解L-ETHER。我所知道的成员，是明樱、轩辕辙、韩棕，经理人辛安，外加一个扑朔迷离的百里涟在。你认为L代表的是谁？”

“明樱啊。主唱，而且又叫Luna。”

“Luna是在YXC公司出道之后的艺名，在那之前她只是季明樱。”

“那么，毫无疑问，百里涟在。涟在首字母L。”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可我还是不明白，明樱的声音却和当年L-ETHER主唱的声音很像，而且唱的歌也是一个风格。”

“这我也不明白，也许是刻意模仿。先不管这个，我们现在只考虑百里涟在。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几月几号吗？”

“8月22号晚上。8月23号早上Whisky跟我说昨晚和她失去了联系，然后苏薇向Whisky摊牌说她拿了钱以后不会再出现了，Whisky和我都不相信。当天日程很紧，Whisky决定第二天晚上去那家叫TOMORROW的酒吧找她。但8月24号早报上刊登了前一夜TOMORROW发生火灾的消息。那段时间的事情我因为自责记得格外清楚。”

“从此以后，百里涟在再也没出现？”

“再也没有出现。”

“这边关于百里娱乐后来的所有报道，也再没出现过百里涟在的消息。啊！这里，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关于她的消息——一直无人居住、闲置了近一个月的百里超的别墅于8月23号晚上突然发生火灾，起火原因不明。”

“与TOMORROW同时起火？”

“我感觉不是巧合。”

“之后呢？还有没有后续报道？”

“没有。这下真的彻底没有关于她的消息了。”

“奇怪啊。这个人就从2003年8月23日起彻底从地球上蒸发了。”

溪川一惊：“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她人间蒸发了，怎么了？”Brandy莫名其妙。

“我是说前半句。”

“奇怪啊。这个人就从2003年8月23日……”Brandy只好再重复一遍，但被溪川打断了。

“也就是说，百里涟在从2003年消失。”

“可以这么说，”Brandy不明白，“有什么问题吗？”

“还有一个疑点我始终没太在意。Brandy，如果在网络上搜索你的本名‘李承泽’会出现什么？应该除了艺人资料外还有些出道前的个人生活轨迹吧？”

“的确呢。”

“就我自己来说，小学初中的校友录、获得过的作文竞赛奖项的名单、高考自主招生的名次都可以通过名字查到。”

“每个人都差不多。”

“但有个人例外。我以前无聊的时候把每个认识的人都查过一遍，明樱在网络上的一切资料都是从2003年开始的，小学初中的信息根本就完全没有。可以说，季明樱这个人是从2003年出现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百里涟在和季明樱究竟什么关系？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怎么会容貌个性完全不一样？”

“我觉得有点害怕。”

Brandy拍拍她的肩：“好奇会战胜恐惧的。你再仔细查查百里娱乐的高层。”说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环顾四周。突然，目光被架子上当天的娱乐早报头条吸引。

男生没法把目光从那上面移开，机械地推了推埋头苦干的女生：“溪川，不用再查。”

“哈啊？”女生莫名地抬头仰望男生。

男生用手指了指那张引人注目的报纸：“真相自己出现了。”

［二］

有时真正令人恐惧的是好奇心。

总有些人为了真相而不择手段。

当郑理事在上班路上接到助理的电话被告知“您的办公室昨晚遭入室盗窃”时，他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不顾危险连闯两个红灯后把车扔在公司门口，直冲向办公室，警方已经介入了。

满屋狼藉，门锁被撬坏。

但是公司大门没有被撬，安全警报也没有启动。是公司内部人干的。

关键是，丢失了什么？

郑理事走向办公桌边，腿软得站立不住，脸色惨白，助理不得不上前搀扶住他。警察询问道：“你确认一下，丢失了什么？”

“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郑理事只能勉强维持话语的通畅。

好奇是致命的。

如果没有派GIN去调查的话……一切就不会发生。

装着关于公司当红艺人Luna季明樱的首要机密的档案袋，不见了。

会发生的吧？

郑理事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八点整。

恐怕已经发生了。

警察处理过现场后走到郑理事身边：“请您跟我们回去做一下笔录。”

郑理事心乱如麻地跟着出门。就在警察好奇地搭话“丢了什么啊？看来真的很重要啊”的同时，他突然看见一伙公司里的练习生小姑娘嬉笑着从身边走了过去。

“哎！你等一下。”郑理事靠着墙站住。

一群小女孩转过头，其中被郑理事指着的那个怀疑地反问一句：“我吗？”

“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季向葵。”女生一眼就认出这位公司高层领导，郑重地正色道。

“很好，你先去吧，我今天会再找你。”这一刻，郑理事的脸上重新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警察折回来：“可以走了吗？”

“可以。”脸上已经完全变成愉快的表情。

“怎么又这么高兴了？”

“我突然想起，我夫人送我的结婚周年礼物，我并没有把它放在办公室，而是……别的地方。”男人的脸上展现出从容的微笑，“那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警察耸了耸肩，算是表示认同。

［三］

即将被突然推向飓风中心的日子，季明樱正毫无察觉地照常生活，但也有突发奇想。

起床后翻找了半天，自己喜欢的那顶帽子当初搬家时遗忘在学校宿舍了。女生当机立断决定马上去拿回来，因此与一小时后聚集在公司宿舍和公司门口的大量娱乐记者擦肩而过。

上楼梯时，看见面熟的女生正从上一层下来，明樱还在发愣。对方已经立刻认出了明樱：“呀，Luna你怎么回来了？”

“拿点东西。”明樱挤出个笑容。其实正在为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名字而懊恼。出道后工作太忙，又被特许不必在学校上专业课，和同院系的同学几乎完全断了联系。

“可真是难得见到你。你现在可是大红大紫了。哦，对了，今天院里有晚会，你来唱首歌吧，你一出场那绝对是重量级的！”

“晚会？”又不逢年过节，开什么晚会？

“嗯，是啊，剑桥来了四个交换生，开个欢迎会。你就来吧！”

女生笑笑，摸了下自己的额头：“还是算了。对不起啊，最近状态不大好。”

“……还是因为酒后驾车事件？哎，想开点啦，谁不犯点小错。”

女生还是笑，用有点疲惫的眼神望着对方。

“那就算了吧。你要好好休息啊，我看你瘦得要命，脸色又不好，要注意身体哟。”

女生点点头谢过了对方的好意，就此告别。

［四］

而此时，看见真相的人正在秘密解决问题。

金振宇一早被带到SKH酒店的一个房间，满腹狐疑地走进去，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转过头，金振宇认识，是YXC公司理事长，易新诚。

老爷子笑眯眯地让他面对自己坐下：“要请你可费了点周折啊。”

“您可以直接通过公司联系我。”

“如果我说这事没必要让你公司知道呢？”老爷子露出捉弄般的表情，“只是你我之间一点私事。”

“私事？”金振宇不知道自己能和这位理事长大人的生活有些什么交集。

“不久前你和我旗下一个艺人向媒体公开了恋情吧？”现在知道了，这男人最惯常的表情就是笑，且笑得让人心里发虚。

这明明不是我和你的私事吧？“是。我和SEAL的季明樱在交往。”

“真的在交往吗？据我所知，你们似乎已经至少十天没有见面了吧？”

金振宇略作思考，答道：“我们俩都是当红艺人，工作比较繁忙，但每天都通电话。而且，这是我和季明樱的私事，我不知和理事长先生有什么关系？”

理事长不理会金振宇的反问，按自己的方式继续话题：“当天你就是在这家酒店召开新闻发布会的吧？”

金振宇无奈地点头。

“一小时之内，季明樱就在电台做出了回应。她当时反应这么积极，却从此以后没和你联络过，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金振宇无言以对。

“你是知道的吧。她根本一点都没有和你交往的意思，是你设下局把她逼到这个地步。”

金振宇笑了笑：“理事长您何来这种想法？”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何来这种想法。”理事长拿起遥控器开启电视机，按下录相播放键，屏幕中出现了明樱在电台承认恋情时泪流满面的画面。

金振宇的心不由得抽了一下，低下头：“我只是太爱她。你根本不明白，我有多么爱她。我不想失去她。”

理事长笑出了声音：“真好笑，你让她这么伤心难过，还好意思说爱她。你的爱太自私，恕我不敢恭维。一口一个‘爱她’，你为她做过什么？”

金振宇抬起头，看见对面这个男人的脸色终于变得阴鸷。

“如果真的爱她，就马上主动宣布：你们已经分手，是因为你变了心。”

金振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还想假借爱的名义束缚她到什么时候？”理事长连声音都变得严厉。

“不。不可能。我爱她，不可能放开她，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得到预料之中的答案，理事长冷笑了一下：“你错了。如果我说，世界上恰恰有一个人比你爱她多一点呢？为了她，做什么都可以。”说着将一叠材料丢到金振宇面前，“等这个人为她办好一切，到时候你不要后悔。”

金振宇将材料转向自己的方向，只看一眼，就立刻面如死灰。

封面上赫然写着：

YXC收购程氏企划案。

［五］

总有些人比其他人幸运，无须煞费苦心费尽周折，最想知道的真相自己送上了门。

Whisky早晨八点开始录制自己新的个人单曲的宣传节目，但到得稍微早了些，来回在电视台大楼里转悠，遇见各种熟人，打招呼，当看见一位编导时突然想起一件事：“啊，等一下，PD李，我们迷醉全员在愚人节做的《大象》节目的特别企划那个音频还在吗？郭俊想要个拷贝留作纪念，因为很有意思。”

PD大人却换出一副苦相：“别提愚人节了，那天一大早录完你们和TFY的节目之后，不知道谁恶作剧把录音键按下没关，结果录了整整一天乱七八糟的声音。你要是能找到你们那段音频就自己找吧。反正我前两天找TFY的音频未果，为此还挨了批。”

“那我试试看。”Whisky看了一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开始工作，正好打发时间。

坐进录音室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小马，你快把那个备份给我，我要疯了。朱丁丁真是头猪啊，她把母带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不是。

“为什么天天吃盒饭！我郁闷我郁闷我郁闷！下一次加餐什么时候？”

“哈雷彗星再出现的时候。”

也不是。Whisky听着笑起来。

看了眼门外，原来是整层楼唯一的大型饮水机所在地。人群集散地。看来想找到那一小段不到十分钟的采访节目真是有点难度。

再快进。

“我很爱你。”男人富有磁性的声音。

Whisky笑着摇摇头，居然还有在愚人节这天表白的？不是开玩笑就是做节目吧。

刚想按下快进，手突然僵住了。

是自己无比熟悉的声音。

“哥，对不起。”

明樱？这么听起来的话，那男人好像是金振宇啊。

Whisky紧张得屏住呼吸，扶住耳麦。

“我现在没有时间考虑恋情。”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俩不是彼此相爱，后来公开恋情了吗？

“就算有时间，我和哥也不可能。因为——”

因为什么呢？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只剩下她的声音。

——在我心里，有比哥更加重要，比任何人都更加重要的人。如果明天地球会毁灭，今天我要去寻找、和他在一起的人。

——即使不能在一起，却任凭谁也替代不了的人。

——即使只能远远观望，我也愿看一辈子的人。

——可以替他死，却不可以看他受伤的人。

——可能死无数次，都不可能忘记一次的人……

为什么你没有早一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柔软的触点，藏进了她最深的内心？

比世界上其他人更重要，无可替代的你。

在世界最中心的舞台上耀眼，迫使她无法靠近，却甘愿远远观望一辈子的你。

遭遇一场车祸受了轻伤，却换来她几乎能够汇成威尼斯水域的眼泪。那么深厚的爱，为什么你没有早一点注意？

即使名字不同，个性不同，容貌不同，所有的一切不一样。无法想象她经历过怎样的劫难，像涅槃。却依然记得你朝她摊开掌心、在生命线上写下名字、告诉她——你在这里。

为什么你没有早一点醒悟？当你第一次在喷泉边遇见她，从此离不开，割不断，那一瞬便是永劫。

她朝你摊开手，空白一片，没有任何字迹，没有任何言语。于是你黯然垂首，悲伤离去。忘了世界上有这样的偈语——

一手掌握无限大

永恒不比片刻长

——如果明天地球会毁灭，今天我要去寻找、和他在一起的人。

——如果明天地球会毁灭，今天我要去寻找、和她在一起的人。

可曾记得那是何年何月，春日午后睡意正浓，趴在课桌上半梦半醒，听见无限的寂静中传来老师唯一的诵读声：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人间别久不成悲。两处沉吟各自知。

两处沉吟各自知……

［六］

明樱站在风里，定定凝视着报刊亭醒目位置的晨报。原本只是等出租车时不经意的一瞥，却在一瞬间将自己推向了万丈深渊。

几乎覆盖半张报纸的巨大标题：

当红女星Luna季明樱被曝整容

在那下面，过去和现在的自己，截然不同的自己，被放在一起。两种面孔，只有一张笑颜。

之前做出的那么多努力，隐匿自己，勉强自己，委屈自己……全部因此化为灰烬。

那一刻她感到世界在身后崩塌。

——我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可是我注定没有容身之所。

明樱低头看了一眼左手上的男式宽表带银色手表——亲人留给自己唯一的遗物。时间上午八点半。闭上眼睛深呼吸，转身奔向了上班高峰期奔腾的车流。

据说人在死亡前的一瞬间，脑海里会闪现自己的一生。

她的一生并没有如预料的那样出现。她只是在恍然间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涟在”。

百里涟在。

她想那个声音应该属于父亲。

无数次梦见母亲，却一次也没有梦见过父亲。

因为她无须凭借幻觉去缅怀，他一直就留在自己大脑皮层最深处，他的声音一秒也不曾模糊。那么痛，那么清晰。

祖父生命的最后阶段犯了许多致命的错误，他把投资范围拓展得太大，建私立学校、购置地产、经营医药、做股票投资等等等等，他想构建一个商业帝国。

但是他离世时百里集团已经变得四处亏空千疮百孔。他把唯一赢利的汽车制造公司留给了大儿子。而留给小儿子的百里娱乐其实负债累累。至于小女儿，只得到一大笔钱，没有任何实业可继承。

很多朋友去劝说父亲宣布破产。可是父亲没那么做，他说百里娱乐是祖父留给他的最宝贵的遗产，再苦也必须支撑下去。虽然这么说，但他不会止步于“支撑”，事实上，他创造了一个商业神话，让一个濒临破产、负债累累的企业在短短五年内迅速崛起为国内娱乐业四巨头之一。

父亲是个帅气的男人，身材高大，脸的轮廓像欧洲人。当他遇到麻烦时总是习惯性地抿嘴，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情绪和动作，他做事果断而不武断，生活的节奏很快，每天都像上战场一样，因此每天解决的事情也很多。在父亲面前，没有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是个帝王般的人物，说一不二，不容背叛，不可忤逆。唯独对涟在万般宠溺。

对于这个总是任性胡为的女儿，父亲从没有表现出家长应有的担忧，他任她自由发展随心所欲，有时候他也在某些方面稍作引导。

比如，跆拳道。涟在起初对此不能理解：家里明明有那么多保镖。

在铺满细碎阳光的道馆里，年仅十五岁的女生一次次被前辈摔倒在地，而父亲就威严地坐在场边，神情严肃地看着这一切。

拖着伤痛的躯体回到家，因为委屈而大哭。可是父亲似乎对此漠不关心。

当涟在终于无法忍受，冲到父亲面前吼出自己疑问的时候，父亲把她硬邦邦的身体拉到眼前，将手覆盖在她的额头上，擦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迹。

他说：“靠自己保护自己，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你妈妈谁也做不到，连生命都给你。”

一瞬间的错愕。随即被漫天的感动覆盖。

记起了初中时参加全国歌唱比赛最高奖的少年组角逐。

拥有无可比拟的嗓音，涟在一路过关斩将进入决赛。可是在这个舞台上并不仅仅唱得好就能胜出，冠军必须是音乐领域的全才。

涟在没有过人的才艺，突击一个月的小提琴并不能达到对手苦练十年的水平。女生左手在弦，打起水泡，又生了茧，剥落之后是更天翻地覆的疼痛，通宵练习直到右臂根本无力抬起，无数次急得哭却没有办法练出一个高难度的和弦。

父亲问她：“那么想在这次比赛中得到冠军吗？”

最初定下的决心，在音乐里找到自己的世界。

大人们是无法理解的，自己多少次迷失在地铁站匆匆而过的人群里，在最繁华的市中心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中找不到可以停留的地方。无数摩天大楼刺穿云朵在身边拔地而起，终日生活在不见天日的罅隙。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宇宙空间那么大，有没有属于我的一小块天地？期待未来这种事究竟能不能寄托希望？

迷茫，并且感伤。

女孩一脸坚定：“我要找到属于我的世界。”

可是，相比起决心，能力还是不够。

对手的表演是完美的，找不出任何破绽。紧张让女生原本就不纯熟的技巧再打折扣，一首世界名曲被演绎得支离破碎。弓离弦的一瞬，知道一切都完了，鞠躬许久不敢抬起头，涟在所能做的只有让眼里的泪水自由落体。

希冀中的那个世界原来真的不存在呢。

还是自己太天真，竟有那么多奢望。不禁苦笑起来。

但接下去发生的一切却让自己反应不过来，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现场一百余位评委无一例外地为自己亮起了最高分，对手目瞪口呆。彩色礼花从自己头顶倾泻而下。在最后一次表演性的歌唱中，女生的声音达到前所未有的天籁般的境地。

那个世界里，充满大片大片恍惚的彩色光线。

女生的声音让那个混沌的世界逐渐变得清晰。

这个舞台就是属于我的地方吗？

I want to win, and I'm going to win?

依旧有怀疑。

在门外偷听父亲和助理的谈话，听到为了买通所有评委而付出的钱的数目，女生差点瘫坐在地。恨自己，也恨父亲。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打断他们，把水晶奖杯摔落在地，歇斯底里。

父亲让助理退出去，冷静地看着她发泄。

须臾之间，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女生再没有力气，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以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却竟是海市蜃楼而已。

那一刻，父亲将手放在她肩上，用从未使用过的温柔语气对她说了一句话。

即使整个世界分崩离析，也永生不忘的一句话。

即使其中字词碎成残像，也能重新连成丝线串起温暖绕在心上，包裹住所有伤痛的一句话。

“为你，打造一个世界都可以。”

——全部都给你，连生命都给你。

——为了你，打造一个世界都可以。

然而，这温情却有个令你想要永远封印不愿回忆的结局。这个连生命都可以给你的人，怎么可能未到半百的年纪就立下遗嘱宣布他的一切与你无关？怎么可能立遗嘱的同时忘记自己最爱的妻女？怎么可能放弃离家出走的你，没有安排人去寻找，而突然乘私人飞机走向了死亡？

如你所见，你和你最亲的人遭遇了这世界上最残忍的阴谋。

［七］

为了活下去，为了给最爱的人报仇，她不惜亲手埋葬过去的自己，整容，改名，叫季明樱。从此世界分割成黑白两色，无法消解的浓烈恨意因爱而起。

她拥有音乐的耳。

能辨别任何一种声音与其他声音的差异。

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声音她记得最清晰，其中之一是——

“我再问一遍，照片上这个女孩在哪里？”

另一种则是——

“为了你，打造一个世界都可以。”

应铭记。

『第一季完』

第十五章

［一］

我们依靠什么生存于世？

空气。水。阳光。食物。以及……

没有一本医学著作提到爱。可是这事实不容置疑。

没有爱，我们的生活就失去了意义。

［二］

我的一些短篇，《冥王星》、《爱殇》等，大受读者欢迎，但也遭到过批评，主要观点是：过于矫情。

为此我十分较真地去查词典，发现矫情这个词有两种含义：掩饰真情和故意违反常情。

我认为我的文章并没有以上两种毛病，真正掩饰真情的是这些说我矫情的读者。如果一篇文章中探讨的关于爱的主题让你感动让你流泪，你就批判它“矫情”，那是非常有失公允的。

很多情况下，很多人，错把温情当矫情。

这是一个物质化的时代，人与人之间充满怀疑、背叛、较量、阴谋、诡计，为了生存，十八般武艺一应俱全，但却拒绝最重要的生存条件——感动与爱。

［三］

《声息》共有两季，各有不同主题。

第一季的主题是爱与生存的关系。

虽然故事建立在一个大多数人不太熟悉的领域——娱乐圈，并且原型是日韩娱乐圈（我不是崇洋，而是觉得在亚洲范围内这两个国家的娱乐业无疑是最成熟的），但是，这些怀疑与信任、背叛与忠诚、获得与遗失、光环与阴影、爱与恨、理与情可能发生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边。

我所做的工作，不过是将它们放大和集中在几个以日韩明星为原型的主要人物身上。

在动笔之前，我花了四个月研究这些明星，收集的资料塞满了两个移动硬盘，而真正写作的时间只有短短四周。我希望这个虚拟世界的人物也能够有血有肉有灵有性，给人真实感，而不是“掩饰真情、违反常情”。

这是我自开始写作以来最认真的作品，也是唯一在写作过程中使自己哭起来的作品。

我是个不太容易被感动的人。行将结尾时，我突然发现“爱”这个定义多么宽泛，感动我的并不是爱情。

［四］

我把最重要的线索留到了最后，把最伟大的爱留到了最后。

——为了你，打造一个世界都可以。

就像余光中先生的那首《今生今世》，感动了我许多许多年：

今生今世

我最忘情的哭声有两次

一次，在我生命的开始

一次，在你生命的告终

第一次，我不会记得，是听你说的

第二次，你不会晓得，我说也没用

但两次哭声的中间啊

有无穷无尽的笑声

一遍一遍又一遍

回荡了整整三十年

你都晓得，我都记得

——是的，我一直记得。应铭记。

［五］

追溯到最初，是什么让我以写作为乐趣呢？

我在小学二年级的一篇作文。虽然现在看起来并不出彩，但在当时身为小学生的我一边哭一边写，那种真情感动了老师以及很多同学。这篇作文几乎在年级的每个班都被念过，突然我成了名人。

我记得非常清楚，是一篇命题作文，叫做《给爸爸的一封信》。

小时候成绩极好，曾经因为拿了99分被老师用教鞭抽。习惯了拿双百分、三百分的我，在一次高难度的考试中意外落败，只得了80多分，但是向在外地工作的爸爸汇报成绩的时候，我谎称自己又得了一百分。

即使爸爸也许并没有那么在意我某一次的考试成绩（他曾经一度搞不清我到底是在读小学还是已经升初中了），但我近乎悲怆地将这罪过的沉重十字架背了一个多学期，直至在那篇作文中坦白。

我是如此重视父母对我的认同，以及对欺骗他们如此愧疚。

［六］

我的父母有着很典型的职业——军人和医生（妈妈早年是军医）。这让我从小介绍父母时比别的小朋友省事不少，用不着绞尽脑汁总结“我妈妈就是在XX公司既不是老板也不是秘书且并非会计的那个人”。

我在文章里经常写到爸爸，因为爸爸不仅职业很典型（并且常年在外地工作），性格也极有特色。说起来他大概不知道，他简直就是个中年人外形的道明寺同学。

很强势、很善良、很霸道、很有爱、很威严、很幼稚。

这种个性在偶像剧里通常很受欢迎，但也让我和妈妈经常像杉菜一样很辛苦很无奈。

我很著名的一个短篇，叫做《世上只有》。

结尾是这样的：

自私与体谅，愤怒与懊恼，像一头头焦躁不安的小兽，在你看不见的，我的心里，大声地叫嚣。

为什么每次离别，都隔着玻璃？

大家都喜欢的好孩子。可我是冷血的人。唯独对你。

爸爸，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像强迫症患者那样逼自己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不管自己快不快乐能不能做到。

因为这样。

只有这样。

才能成为你的骄傲。

成为你的骄傲。是我一辈子，最大的唯一的奢望。

最激烈的那次争执，起因是你脱口而出的一句：“如果是男孩肯定更有出息咯。”迄今为止，你说的唯一一句伤害我的话，即使是无意的。

已经换了睡衣准备道晚安的我满怀愤恨地从床上跳起来，偷偷摸走妈妈的车钥匙。

我哪儿也没去，哪儿也不敢去，舍不得。如果我丢了，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爸爸——脑海里只有这样近似白痴的简单念头。

我躲在车壁冰凉的狭小空间里，没发动车，冷得把自己抱成一团，怀着忐忑的心情盯着单元门，看见你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出来，在小区里大喊我的名字。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才知道，我是你最爱的女儿，谁也替代不了。可我就是不走出去，想看爸爸为我着急的样子。

深蓝色的夜空下的无边黑暗里，父亲在近在咫尺的车窗外往复找寻，眼里被月光打出一点点明亮的高光，随着匆匆的步伐闪烁着，像在流泪一样。

我蜷缩在车厢后座，轻轻地对你在我眼前渐渐朦胧起来的身影说着：“爸爸，对不起。父亲节快乐。”用你无法听见的声音。

别人的称赞再多都无意义，只想成为你的骄傲，你却从没说过以我为傲。所有温暖而美好的初衷因为无处投递而被扭曲成尖锐而恶毒的怨气，积堵胸口无处消散。

怨恨和爱，矛盾的双方在我心里水天相接融为一体。像黑的白的琴键可以一起弹出动听旋律。不用分清，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因为它们本来就都真实和鲜明地存在，也都清晰地意识到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我总在伤害最爱我的人。

那是因为其实我太在乎你，即使心知肚明却依然想反复求证——在这个世界上，被伤害以后能继续爱我胜过一切的人，只有你。

那篇文章中描写的我和爸爸矛盾的纠结的关系，好些人，尤其是叔叔伯伯们，无法理解。但这的确是我真实的情感。妈妈以前说过，我和爸爸的关系其实更像是父子。我们之间有很多通常存在于父亲与儿子之间的怨与爱、叛逆与崇拜、表面的疏离与内核的亲密。

血液里流淌着相似的因子。

我是如此如此地在乎你。

［七］

与季明樱恰好相反。

我很少写文章去形容妈妈，去赞扬她，去埋怨她。那恰恰是因为她一直在我大脑皮层的最深处。

因为爸爸常年不在家，妈妈一个人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她不仅会为我织毛衣，会烧很棒的菜，而且还会换保险丝，会扛煤气罐（早年）。她记得我从小到大所有老师和同学的名字（有的连我都不记得），她深得我从小到大所有老师和同学的喜爱。她总是令人骄傲。她在我作业后签下的名字那么漂亮，让我在老师面前很有面子。她能用普通铁锅做超过必胜客的比萨，让我在来家里开party的同学间很有面子。

她比我漂亮、乐观、幽默、可爱，我的朋友们比爱我更爱她。高中时我最好的朋友会打电话到我家来聊天，不找我，找我妈。这在别人家简直不可想象。

所有我无能为力的事，妈妈一出马立刻就和谐了。

她是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妈妈。

虽然我几乎是在单亲家庭般的环境下长大，但很幸运我没有任何心理阴影，因为我有这样的妈妈。

我不能写她。我不知道怎样的形容词才能配得上她。

我爱她爱到经常刻意去模仿她。如果有人说我长得像妈妈，如果有人把我的声音错认成妈妈，我会非常高兴。

读书时，妈妈对我要求极端严格。即使我在学校拿全班第一，如果那张考卷我丢了不该丢的分，回家一样会挨骂。这就是为什么我拿了第一后还总在愁眉苦脸，以前的同学老指责我做作。你们不知道，我有一个这样的妈妈。

即使现在，弱弱的我耗费半条命出版的第一部长篇《三年K班》只得到妈妈“比较幽默，后记写得不错”的评价。

所以，一度我也很怨她。有一次我狗急跳墙对她脱口而出“全世界我最讨厌你”，那一瞬间我看见妈妈变掉的脸色突然自己就哭了起来。（妈妈彻底内心无力：是我被你讨厌了，你哭什么？）后来我再也不敢制造这么韩剧的情节。

她是为我好，我从头到脚指头都知道。

如果不是有个这样的妈妈，天生懒惰的我走不到未名湖畔博雅塔前。

因为有这样可爱又严格的妈妈，才会有这样——在追赶她成为她的道路上认真努力着——的我。

［八］

亲情。

很少被青春文学提及，可是它占据了我们青春时代最大的三分之一。

我很庆幸自己生长在这样的家庭。很普通，很温馨。

我们一家聚少离多，大多数时间很幸福，少数日子有阴郁，这阴郁主要有三种可能性：爸爸妈妈吵架，我郁闷；我和爸爸拌嘴，妈妈左右为难；我和妈妈拌嘴，爸爸煽风点火。（性格使然）

为什么是他们吵架的时候我才郁闷？

因为他们拌嘴的情况通常很有搞笑效果。

比如：

爸爸口才真的很糟，急了只会吼：“你有病啊，你有病啊，你有病啊。”

而妈妈会回答：“是啊，我被狗咬啦，我得了狂犬病。”（爸爸属狗）

不过最近老爸有口才变好的趋势。

——我希望我们要永远幸福，不要有阴郁。

从我懂事开始，每年生日时许的愿都是“我们全家健健康康开开心心”，一直至今。

［九］

我的朋友们很喜欢把男友的照片设置为手机桌面。

而我的手机翻开时总是先看到爸爸和妈妈的结婚照。

那时候他们都是军人，穿着军装，像极了《幸福像花儿一样》，完全是帅哥美女的组合。我初中同学看了之后很怀疑我是基因突变产物（我初中时很丑），说我们家是按照“负负得正”原理遗传。我一点都不生气，我爱他们。

即使现在爸爸有了将军肚，妈妈有了皱纹，我还是爱他们。

亲情的这种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至于男朋友，要等到他成为我的丈夫，变成我的亲人，那么我才会像爱父母一样爱他，我确信。

［十］

我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这里有你们存在。

虽然上帝从没有给我们机会相互选择，但是，从我降生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永远确定了这种相互拥有的联系。无论环境是好是坏，是富贵是贫贱，是健康是疾病，我们都会彼此相爱，彼此尊敬并彼此珍惜，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