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前言

国语解叙

卷一 周语上

1. 祭公谏穆王征犬戎

2. 密康公母论小丑备物终必亡

3. 邵公谏厉王弭谤

4. 芮良夫论荣夷公专利

5. 邵公以其子代宣王死

6. 虢文公谏宣王不籍千亩

7. 仲山父谏宣王立戏

8. 穆仲论鲁侯孝

9. 仲山父谏宣王料民

10. 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论周将亡

11. 郑厉公与虢叔杀子颓纳惠王

12. 内史过论神

13. 内史过论晋惠公必无后

14. 内史兴论晋文公必霸

卷二 周语中

1. 富辰谏襄王以翟伐郑及以翟女为后

2. 襄王拒晋文公请隧

3. 阳人不服晋侯

4. 襄王拒杀卫成公

5. 王孙满观秦师

6. 定王论不用全烝之故

7. 单襄公论陈必亡

8. 刘康公论鲁大夫俭与侈

9. 王孙说请勿赐叔孙侨如

10. 单襄公论郤至佻天之功

卷三 周语下

1. 单襄公论晋将有乱

2. 单襄公论晋周将得晋国

3. 太子晋谏灵王壅谷水

4. 晋羊舌肸聘周论单靖公敬俭让咨

5. 单穆公谏景王铸大钱

6. 单穆公谏景王铸大钟

7. 景王问钟律于伶州鸠

8. 宾孟见雄鸡自断其尾

9. 刘文公与苌弘欲城周

卷四 鲁语上

1. 曹刿问战

2. 曹刿谏庄公如齐观社

3. 匠师庆谏庄公丹楹刻桷

4. 夏父展谏宗妇觌哀姜用币

5. 臧文仲如齐告籴

6. 展禽使乙喜以膏沐犒师

7. 臧文仲说僖公请免卫成公

8. 臧文仲请赏重馆人

9. 展禽论祭爰居非政之宜

10. 文公欲弛孟文子与郈敬子之宅

11. 夏父弗忌改昭穆之常

12. 里革更书逐莒太子仆

13. 里革断宣公罟而弃之

14. 子叔声伯辞邑

15. 里革论君之过

16. 季文子论妾马

卷五 鲁语下

1. 叔孙穆子聘于晋

2. 叔孙穆子谏季武子为三军

3. 诸侯伐秦鲁人以莒人先济

4. 襄公如楚

5. 季冶致禄

6. 叔孙穆子知楚公子围有篡国之心

7. 叔孙穆子不以货私免

8. 子服惠伯从季平子如晋

9. 季桓子穿井获羊

10. 公父文伯之母对季康子问

11. 公父文伯饮南宫敬叔酒

12. 公父文伯之母论内朝与外朝

13. 公父文伯之母论劳逸

14. 公父文伯之母别于男女之礼

15. 公父文伯之母欲室文伯

16. 公父文伯卒其母戒其妾

17. 孔丘谓公父文伯之母知礼

18. 孔丘论大骨

19. 孔丘论楛矢

20. 闵马父笑子服景伯

21. 孔丘非难季康子以田赋

卷六 齐语

1. 管仲对桓公以霸术

2. 管仲佐桓公为政

3. 桓公为政既成

4. 管仲教桓公亲邻国

5. 管仲教桓公足甲兵

6. 桓公帅诸侯而朝天子

7. 葵丘之会天子致胙于桓公

8. 桓公霸诸侯

卷七 晋语一

1. 武公伐翼止栾共子无死

2. 史苏论献公伐骊戎胜而不吉

3. 史苏论骊姬必乱晋

4. 献公将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

5. 献公伐翟柤

6. 优施教骊姬远太子

7. 献公作二军以伐霍

8. 优施教骊姬谮申生

9. 申生伐东山

卷八 晋语二

1. 骊姬谮杀太子申生

2. 公子重耳夷吾出奔

3. 虢将亡舟之侨以其族适晋

4. 宫之奇知虞将亡

5. 献公问卜偃攻虢何月

6. 宰周公论齐侯好示

7. 宰周公论晋侯将死

8. 里克杀奚齐而秦立惠公

9. 冀芮答秦穆公问

卷九 晋语三

1. 惠公入而背外内之赂

2. 惠公改葬共世子

3. 惠公悔杀里克

4. 惠公杀丕郑

5. 秦荐晋饥晋不予秦籴

6. 秦侵晋止惠公于秦

7. 吕甥逆惠公于秦

8. 惠公斩庆郑

卷十 晋语四

1. 重耳自翟适齐

2. 齐姜劝重耳勿怀安

3. 齐姜与子犯谋遣重耳

4. 卫文公不礼重耳

5. 曹共公不礼重耳而观其骈胁

6. 宋襄公赠重耳以马二十乘

7. 郑文公不礼重耳

8. 楚成王以周礼享重耳

9. 重耳婚媾怀嬴

10. 秦伯飨重耳以国君之礼

11. 重耳亲筮得晋国

12. 秦伯纳重耳于晋

13. 寺人勃鞮求见文公

14. 文公遽见竖头须

15. 文公修内政纳襄王

16. 文公出阳人

17. 文公伐原

18. 文公救宋败楚于城濮

19. 郑叔詹据鼎耳而疾号

20. 箕郑对文公问

21. 文公任贤与赵衰举贤

22. 文公学读书于臼季

23. 郭偃论治国之难易

24. 胥臣论教诲之力

25. 文公称霸

卷十一 晋语五

1. 臼季举冀缺

2. 甯嬴氏论貌与言

3. 赵宣子论比与党

4. 赵宣子请师伐宋

5. 灵公使鉏麑杀赵宣子

6. 范武子退朝告老

7. 范武子杖文子

8. 郤献子分谤

9. 张侯御郤献子

10. 师胜而范文子后入

11. 郤献子等各推功于下

12. 苗棼皇谓郤献子不知礼

13. 车者论梁山崩

14. 伯宗妻谓民不戴其上难必及

卷十二 晋语六

1. 赵文子冠

2. 范文子不欲伐郑

3. 晋败楚师于鄢陵

4. 郤至勇而知礼

5. 范文子论内睦而后图外

6. 范文子论外患与内忧

7. 范文子论胜楚必有内忧

8. 范文子论德为福之基

9. 范文子论私难必作

10. 栾书发郤至之罪

11. 长鱼蟜胁栾中行

12. 韩献子不从栾中行召

卷十三 晋语七

1. 栾武子立悼公

2. 悼公即位

3. 悼公始合诸侯

4. 祁奚荐子午以自代

5. 魏绛谏悼公伐诸戎

6. 悼公使韩穆子掌公族大夫

7. 悼公使魏绛佐新军

8. 悼公赐魏绛女乐歌钟

9. 司马侯荐叔向

卷十四 晋语八

1. 阳毕教平公灭栾氏

2. 辛俞从栾氏出奔

3. 叔向母谓羊舌氏必灭

4. 叔孙穆子论死而不朽

5. 范宣子与龢大夫争田

6. 訾柘死范宣子勉范献子

7. 师旷论乐

8. 叔向谏杀竖襄

9. 叔向论比而不别

10. 叔向与子朱不心竞而力争

11. 叔向论忠信而本固

12. 叔向论务德无争先

13. 赵文子请免叔孙穆子

14. 赵文子为室张老谓应从礼

15. 赵文子称贤随武子

16. 秦后子谓赵孟将死

17. 医和视平公疾

18. 叔向均秦楚二公子之禄

19. 郑子产来聘

20. 叔向论忧德不忧贫

卷十五 晋语九

1. 叔向论三奸同罪

2. 中行穆子帅师伐翟围鼓

3. 范献子戒人不可以不学

4. 董叔欲为系援

5. 赵简子欲有斗臣

6. 阎没叔宽谏魏献子无受贿

7. 董安于辞赵简子赏

8. 赵简子以晋阳为保障

9. 邮无正谏赵简子无杀尹铎

10. 铁之战赵筒子等三人夸功

11. 卫庄公祷

12. 史黯谏赵简子田于蝼

13. 少室周知贤而让

14. 史黯论良臣

15. 赵简子问贤于壮驰兹

16. 窦犨谓君子哀无人

17. 赵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翟

18. 知果论知瑶必灭知宗

19. 士茁谓土木胜惧其不安人

20. 知伯国谏知襄子

21. 晋阳之围

卷十六 郑语

1. 史伯为桓公论兴衰

2. 平王之末秦晋齐楚代兴

卷十七 楚语上

1. 申叔时论傅太子之道

2. 子囊议恭王之谥

3. 屈建祭父不荐芰

4. 蔡声子论楚材晋用

5. 伍举论台美而楚殆

6. 范无宇论国为大城未有利者

7. 左史倚相儆申公子亹

8. 白公子张讽灵王宜纳谏

9. 左史倚相儆司马期唯道是从

卷十八 楚语下

1. 观射父论绝地天通

2. 观射父论祀牲

3. 子常问蓄货聚马斗且论其必亡

4. 蓝尹亹避昭王而不载

5. 郧公辛与弟怀或礼于君或礼于父

6. 蓝尹亹论吴将毙

7. 王孙圉论国之宝

8. 鲁阳文子辞惠王所与梁

9. 叶公子高论白公胜必乱楚国

卷十九 吴语

1. 越王勾践命诸稽郢行成于吴

2. 吴王夫差与越荒成不盟

3. 夫差伐齐不听申胥之谏

4. 夫差胜于艾陵使奚斯释言于齐

5. 申胥自杀

6. 吴晋争长未成勾践袭吴

7. 吴欲与晋战得为盟主

8. 夫差退于黄池使王孙苟告于周

9. 勾践灭吴夫差自杀

卷二十 越语上

勾践灭吴

卷二十一 越语下

1. 范蠡进谏勾践持盈定倾节事

2. 范蠡劝勾践无早图吴

3. 范蠡谓人事至而天应未至

4. 范蠡谓先为之征其事不成

5. 范蠡谓人事与天地相参乃可以成功

6. 越兴师伐吴而弗与战

7. 范蠡谏勾践勿许吴成卒灭吴

8. 范蠡乘轻舟以浮于五湖

前言

胡文波

《国语》相传乃春秋末期左丘明所著，是我国最早的国别体史学著作。《国语》的记载时段大体与《左传》相仿，即所谓“春秋”时期，上起于周穆王西征犬戎，下至于三家分晋、灭智伯，历时约五百馀年。作为第一部国别体史学著作，《国语》记载了周王朝以及鲁、齐、晋、郑、楚、吴、越诸侯之历史。其中，《周语》现存三卷，载周穆王、厉王、襄王、景王、敬王之事。《鲁语》二卷，《齐语》一卷，分别记载了鲁国礼义之士的言行，以及管仲如何辅佐齐桓公称霸的施政方针。篇幅最大的是《晋语》，现存九卷，详细完整地记载了武公为诸侯、献公时事、文公流亡而最终称霸乃至韩、赵魏三家分晋的历史进程。《郑语》则相对简略，只有一卷，记载了周太史伯论周之衰的言论，很有前瞻性。《楚语》二卷，载灵王、昭王事迹，以及伍举等人的言行。《吴语》一卷、《越语》二卷皆载吴越争霸之事，立足点不一样，更好地展示了历史面貌。其中阖闾、夫差、伍子胥、勾践、范蠡等人物的言论记载颇为细致。

《国语》之意，即各国之“语”，《楚语》中就有“教之《语》，使明其德”的记载。《国语》内容上偏重于记载言论，尤其是具有前瞻性的、指导性的政治言论。在思想性上，《国语》显得比较杂，并未如左丘明的《左传》那样依照儒家思想。然而大体上《国语》仍有其思想内核，即“德”与“礼”。我们在《国语》中随处可见推崇“德”或“礼”的言论，“不德”，或者“无德”者，多自取灭亡；不合乎“礼”者，也绝无好的下场。这些相关言论是如此地具有前瞻性，有如预言，是故后世多有因此而以为《国语》怪诞的。“德”与“礼”尚与儒家思想比较接近，而《国语》还有更多的思想特征。如《齐语》里记载了齐桓公多次请教管仲如何治理国家的对答过程，其中管仲所言无关乎“德”或“礼”，而是非常实用的霸术、霸道，与后世汉宣帝所说的“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中的“霸道”相同，与“王道”相别。而《越语》中范蠡对勾践所言，则更多地含有黄老之道。

柳宗元作《非国语》，最能代表后世对于《国语》思想性的质疑和批判。柳宗元和韩愈都非常注重儒家思想之正统，所谓尧、舜、禹、汤、周公、孔子之道，即圣人之道，代代传绪。柳宗元以为：“左氏《国语》，其文深闳杰异，固世之所耽嗜而不已也。而其说多诬淫，不概于圣。”他认为此书的思想对于世道人心有害：“余惧世之学者溺其文采而沦于是非，是不得由中庸以入尧、舜之道。”（柳宗元《非国语序》）于是他作《非国语》以正之，讨论、非难了“不藉”、“柯陵之会”、“狐突”等事。历来多有云《国语》价值不高者，大体理由皆如柳宗元所言。或以为其文字过于夸饰，有失于真实；或以为思想驳杂，不合乎经义。然而，我们若跳出经学的窠臼，历史地认识《国语》，当不可否认其保留春秋诸侯国珍贵史料之功。苟无《国语》，吴越争霸的细节几不为后人所知，而“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千古名言亦将无传。而儒家思想为后世所重，自不待言，我们也不可以后世之理去约束前世之人。《国语》所见的春秋时期复杂的思想状态，应更合乎历史的真实面貌。作为国别史的鼻祖，《国语》在史学史上的意义也非常重要，《三国志》、《十六国春秋》、《十国春秋》等史书皆为仿《国语》所作。

有关《国语》作者的问题，历来为聚讼之地。太史公司马迁《报任安书》云：“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以为《国语》乃左丘（明）失明而发愤所作。班固《汉书·艺文志》亦载：“《国语》二十一篇，左丘明著。”又《司马迁传》赞云：“及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又篹异同为《国语》。……故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天汉。”班固进一步明确了《国语》乃左丘明所作，并提示其性质，正是与《左传》所记有异同者的资料结集，且正是司马迁撰《史记》的主要参考资料之一。唐刘知几也赞同马、班之说，《史通·六家》云：“《国语》家者，其先亦出于左丘明。既为《春秋内传》，又稽其逸文，纂其别说，分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事，起自周穆王，终于鲁悼公，别为《春秋外传国语》，合为二十一篇。其文以方《内传》，或重出而小异。然自古名儒贾逵、王肃、虞翻、韦曜之徒，并申以注释，治其章句，此亦《六经》之流，《三传》之亚也。”则以《左传》为《春秋内传》，而《国语》为《春秋外传》，其实正是敷陈班固之言而来。

反对者的代表是傅玄，他认为：“《国语》非左丘明所作。凡有共说一事而二文不同，必《国语》虚而《左传》实，其言相反，不可强合也。”（《左传》哀公十三年正义引）随后宋代以降颇有同其怀疑者，如朱熹、皮锡瑞、康有为等。细观司马迁、班固之记载，则可知傅玄之言并无道理。《国语》既然是左丘明作《左传》之后所纂的“异同”“别说”，自然会与《左传》颇多相反，不可强合者存在。其实，关于此问题，四库馆臣反而比现代的许多学者更清醒。四库提要云：“《国语》出自何人，说者不一，然终以汉人所说为近古。所记之事，与《左传》俱迄智伯之亡，时代亦复相合。中有与《左传》未符者，犹《新序》、《说苑》同出刘向，而时复牴牾。盖古人著书，各据所见之旧文，疑以存疑，不似后人轻改也。”这是我们阅读古籍时应普遍注意之事。今人王树民有《国语的作者和编者》（《国语集解》附录，中华书局，2002年）一文，认为《国语》是编辑而成书，各篇的成书时间并不一致。古书的成书过程往往很复杂，成书时间漫长、成于众手，都是很普遍的。

《汉书·艺文志》载《国语》二十一篇，《隋书·经籍志》录数种：“《春秋外传国语》二十卷（贾逵注）。”“《春秋外传国语》二十一卷（虞翻注）。”“《春秋外传章句》一卷（王肃撰。梁二十二卷）。”“《春秋外传国语》二十二卷（韦昭注）。”“《春秋外传国语》二十卷（晋五经博士孔晁注）。”“《春秋外传国语》二十一卷（唐固注。梁有《春秋古今盟会地图》一卷，亡）。”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国语》二十一卷，另有《国语注》二十一卷，“吴尚书仆射侍中吴郡韦昭撰。采郑众、贾逵、虞翻、唐固合五家为之注。昭字子正，事孙皓，以忤旨诛死。《吴志》避晋讳，作韦曜”。宋以下《国语》韦昭注本成为《国语》通行本，又分两个版本系统：明道本、公序本。

明道本有记云“天圣七年七月二十日开印。江阴军乡贡进士葛惟肖再刊正。镇东军权节度掌书记魏庭坚再详。明道二年四月初五日得真本，凡刊正增减”云云，则乃宋仁宗明道二年（1033）以仁宗天圣七年（1029）本为据而重刊，故又称天圣明道本或天圣本。公序本乃北宋学者宋庠校本，未署刊刻时间，其后附宋庠《国语补音》三卷，其《叙录》曰：“今此书唯韦氏所解传于世，诸家章句，遂无存者。然观韦氏所叙，以郑众、贾逵、虞翻、唐固为主而增损之，故其注备而有体，可谓一家之名学。”因宋庠字公序，故此本名“公序本”。二者皆刊于北宋时，孰先孰后，殊难判断。或明道本稍早。

二本宋刻今皆不存。明道本清初有影宋本，归钱曾所有（钱曾《读书敏求记》），后为黄丕烈所得，收入“士礼居丛书”，据以刊行，大得赞誉，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以为《国语》“以士礼居仿宋刻本为最善”。吴曾祺《国语韦解补正》亦用明道本。嗣后上海古籍出版社校点本、《国语集解》校点本皆以明道本为底本。

公序本则流传有序得多。有宋元递修本（国家图书馆藏，《中华再造善本》丛书据以影印），日本静嘉堂文库及台北故宫博物院等处还有递修至明代的印本。又有明金李刊本（《四部丛刊》据以影印）。又有明闵齐伋万历刻本（《续修四库全书》收录，裁注本，变更了原卷目）。又清修《四库全书》，亦用公序本。上述钱曾《读书敏求记》就说：“今世所行《国语》，皆从公序本翻雕。”足见在清初以前，公序本甚为流行。又金李本实优于《中华再造善本》影印的宋元递修本，因递修本凡遇公序本与明道本冲突时，多依明道本而改公序本，详参俞志慧《〈国语〉版本源流及公序本系统二子本之对比》（《〈春秋〉三传与经学文化》，2009年）。

按《国语》两大版本近代以来命运急剧变化，其中不乏非理性因素，如盲目好古、追求孤本、轻信名家等。辛德勇有宏文《公序本〈国语〉“我先世后稷”文证是》（《文史》2014年第2期）考证此节，明辨是非，可参看。黄丕烈刊刻明道本后，顾千里写序说“金坛段先生玉裁尝谓《国语》善本无逾此”，辛德勇以为段玉裁今存文字中未见此，反而有推重公序本的话。今按点校公序本时，整理者发现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中引《国语》文字应皆公序本，这也很能说明段玉裁的态度。清末杨守敬从具体问题出发，也觉得“明道本未必是，公序本未必非”（《日本访书志》卷五“国语”条）。

今以《四部丛刊》影印金李本为底本，校以明道本，并加标点。整理过程中发现，金李本存古字较多，避汉、宋讳精严，较好地保留了宋刻原貌。其有明显误字时，也多属刻工之误。尤其是韦注，公序本与明道本差别不小，大体公序本韦注要多一点。宋庠本为学者，其校定《国语》必有所据，应该比同时而稍早的天圣本要优秀。杨守敬说“明道本固有胜公序处，而公序之得者十居六七”，的为确论。

此次整理，避讳字予以径改，一般不出校。刻工误刻字也据明道本径改。其他改字，皆出校勘记。因为先秦古籍颇有难解处，笔者不赞成据后人研究而改书，尽量不改字。而遇有公序本、明道本有异文处，虽底本无误而有歧义，则亦出校说明。原书没有小标题，1978年上海古籍出版社整理出版的《国语》（底本为明道本）为了方便读者阅读理解，为原书的每一段加了序号和小标题，我们这次也一并沿用。另外，为了方便大众阅读，本书对某些必要的人名、地名则保留繁体字。正文和注文的所有人名、地名、国名等专用名词，我们都在下面加上专名线，以便理解。

《国语》所载庞杂，而整理者学识有限，定有错漏，敬祈方家指正。

2015年6月4日

国语解叙

韦昭

昔孔子发愤于旧史，垂法于素王，左丘明因圣言以摅[1]意，托王义以流藻，其渊源深大，沉懿雅丽，可谓命世之才，博物善作者也。其明识高远，雅思未尽，故复采录前世穆王以来，下讫鲁悼、智伯之诛，邦国成败，嘉言善语，阴阳律吕，天时人事逆顺之数，以为《国语》。其文不主于经，故号曰“外传”，所以包罗天地，探测祸福，发起幽微，章表善恶者，昭然甚明，实为[2]经义并陈，非特[3]诸子之伦也。遭秦之乱，幽而复光，贾生、史迁颇综述焉。及刘光禄于汉成世始更考校，是正疑缪。至于章帝，郑大司农为之训注，解疑释滞，昭晰可观，至于细碎，有所阙略。侍中贾君敷而衍之，其所发明，大义略举，为已憭矣，然于文间时有遗忘。建安、黄武之间，故侍御史会稽虞君、尚书仆射丹阳唐君，皆英才硕儒、洽闻之士也，采摭所见，因贾为主而损益之。观其辞义，信多善者，然所理释，犹有异同。昭以末学，浅闇寡闻，阶数君之成训，思事义之是非，愚心颇有所觉。今诸家并行，是非相贸，虽聪明疏达识机之士知所去就，然浅闻初学犹或未能祛过。切不自料，复为之解，因贾君之精实，采唐、虞之信善，亦所[4]以觉，增闰补缀。参之以五经，检之以《内传》，以《世本》考其流，以《尔雅》齐其训，去非要，存事实，凡所发正，三百七事。又诸家纷错，载述为烦，是以时有所见，庶几颇近事情，裁有补益，犹恐人之多言，未详其故，欲世览者必察之也。

注释

[1]摅，明道本作“据”。

[2]为，明道本作“与”。

[3]特，明道本作“物”。

[4]所以，明道本作“以所”。

卷一　周语上

1. 祭公谏穆王征犬戎

穆王将征犬戎①，祭公谋父谏曰：“不可②。先王耀德不观兵③。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④，观则玩，玩则无震⑤。是故周文公之《颂》曰⑥：‘载戢干戈，载櫜弓矢⑦。我求懿德，肆于时夏⑧，允王保之⑨。’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⑩，阜其财求⑪而利其器用⑫，明利害之乡⑬，以文修之⑭，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⑮。

①穆王，周康王之孙、昭王之子穆王满也。征，正也，上讨下之称。犬戎，西戎之别名，在荒服。

②祭，畿内之国，周公之后，为王卿士。谋父，字也。《传》曰：“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

③耀，明也。观，示也。明德，尚道化也。不示兵者，有大罪恶然后致诛，不以小小示威武。

④戢，聚也。威，畏也。时动，谓三时务农，一时讲武，守则有财，征则有威。

⑤玩，黩也。震，惧也。

⑥文公，周公旦之谥也。《颂》，《时迈》之诗。武王既伐纣，周公为作此诗，巡守、告祭之乐歌。

⑦载，则也。干，盾也。戈，戟也。櫜，韬也。言天下已定，聚敛其干戈，韬藏其弓矢，示不复用。

⑧懿，美也。肆，陈也。于，於也。时，是也。夏，大也。言武王常求美德，故陈其功德[1]，于是夏而歌之。乐章大者曰夏。

⑨允，信也。信哉，武王能保此时夏之美也。

⑩茂，勉也。性，情性也。

⑪阜，大也。大其财求，不障壅也。

⑫器，兵甲也。用，耒耜之属。

⑬示之以好恶。乡，方也。

⑭文，礼法也。

⑮保，守也。滋，益也。

“昔我先世[2]后稷①，以服事虞、夏②。及夏之衰也，弃稷弗务③，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④，而自窜于戎、翟之间⑤，不敢怠业，时序其德，纂修其绪⑥，修其训典⑦，朝夕恪勤，守以敦笃，奉以忠信，弈世载德，不忝前人⑧。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⑨。商王帝辛，大恶于民⑩。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⑪。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⑫。

①后，君也。稷，官也。父子相继曰世，谓弃与不窋。

②谓弃为舜后稷，不窋继之于夏启也。

③弃，废也。衰，谓启子太康也，废稷之官，不复务农也。《夏书》序曰“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汭”是也。

④失稷官也。不窋，弃之子。周之禘祫文、武，必先不窋，故通谓之王，《商颂》亦以契为玄王。

⑤窜，匿也。尧封弃于邰，至不窋失官，去夏而迁于邠，邠西接戎、北近翟。

⑥纂，继也。绪，事也。

⑦训，教也。典，法也。

⑧弈，亦前人也。载，成也。忝，辱也。

⑨保，养也。

⑩商，殷之本号。辛，纣名也。大恶，大为民所恶。

⑪戴，奉也。戎，兵也。牧，商郊牧野。

⑫恤，忧也。隐，痛也。

“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①，邦外侯服②，侯、卫宾服③，蛮、夷要服④，戎、翟荒服⑤。甸服者祭⑥，侯服者祀⑦，宾服者享⑧，要服者贡⑨，荒服者王⑩。日祭⑪、月祀⑫、时享⑬、岁贡⑭、终王⑮，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⑯，有不祀则修言⑰，有不享则修文⑱，有不贡则修名⑲，有不王则修德⑳，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㉒，告不王㉓。于是乎有刑罚之辟㉔，有攻伐之兵㉕，有征讨之备㉖，有威让之令㉗，有文告之辞㉘。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㉙[3]，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

①邦内，谓天子畿内千里之地。《商颂》曰：“邦畿千里，惟民所止。”《王制》曰：“千里之内曰甸。”京邑在其中央，故《夏书》曰“五百里甸服”，则古今同矣。甸，王田也。服，服其职业也。自商以前，并畿内为五服。武王克殷，周公致太平，因禹所弼除畿内，更制天下为九服。千里之内谓之王畿，王畿之外曰侯服，侯服之外曰甸服。今谋父谏穆王，称先王之制，犹以王畿为甸服者。甸，古名，世俗所习也。故周襄王谓晋文公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以为甸服”是也。《周礼》亦以蛮服为要服，足以相况矣。

②邦外，邦畿之外，方五百里之地谓之侯服。侯服，侯圻也，言诸侯之近者岁一来见也。

③此总言之也。侯，侯圻也。卫，卫圻也。言自侯圻至卫圻，其间凡五圻，圻五百里，五五二千五百里，中国之界也。谓之宾服，常以服贡宾见于王。五圻者，侯圻之外曰甸圻，甸圻之外曰男圻，男圻之外曰采圻，采圻之外曰卫圻。《周书·康诰》曰“侯、甸、男、采、卫”是也。凡此服数，诸家之说皆纷错不同，唯贾君近之。

④蛮，蛮圻也。夷，夷圻也。《周礼》，卫圻之外曰蛮圻，去王城三千五百里，九州之界也。夷圻去王城四千里。《周礼》行人职，卫圻之外谓之要服，此言蛮、夷要服，则夷圻朝贡或与蛮圻同也。要者，要结好信而服从之。

⑤戎、翟，去王城四千五百里至五千里也。四千五百里为镇圻，五千里为蕃圻，在九州之外荒裔之地，与戎、翟同俗，故谓之荒，荒忽无常之言也。

⑥供日祭也。此采地之君，其见无数。

⑦供月祀也。尧、舜及周，侯服皆岁见。

⑧供时享也。享，献也。《周礼》，甸圻二岁而见，男圻三岁而见，采圻四岁而见，卫圻五岁而见。其见也，皆[4]以所贡助祭于庙，《孝经》所谓“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

⑨供岁贡也。要服六岁一见。

⑩王，王事天子也。《周礼》，九州之外谓之蕃国，世一见，各以其所贵宝为贽，故《诗》云：“自彼氐、羌，莫敢不来王。”

⑪日祭，祭于祖、考，谓上食也。近汉亦然。

⑫月祀于曾、高。

⑬时享于二祧。

⑭岁贡于坛、墠。

⑮终，谓垂终[5]也。朝嗣王及即位而来见。

⑯意，志意也。谓邦甸[6]之内有违阙不供日祭者，先修志意以自责。畿内近，知王意也。

⑰言，号令也。

⑱文，典法也。

⑲名，谓尊卑职贡之名号。《晋语》曰：“信于名则上下不干。”

⑳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㉑序成，谓上五者次序也，已成而有不至，则有刑诛。

㉒让，谴责也。

㉓谓以文辞告晓之。地远者罪轻也。

㉔刑不祭也。

㉕伐不祀也。

㉖征不享也。

㉗让不贡也。

㉘告不王也。

㉙勤，劳也。

“今自大毕、伯仕之终也①，犬戎氏以其职来王②，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③。’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④！吾闻夫犬戎树惇⑤，能[7]帅旧德而守终纯固⑥，其有以御我矣⑦！”

①大毕、伯仕，犬戎氏之二君。终，卒也。

②以其职，谓其嗣子以其贵宝来见王也。

③享，宾服之礼。以责犬戎，而示之兵，非也[8]。

④几，危也。顿，败也。

⑤树，立也。言犬戎立性惇朴。

⑥帅，循也。纯，专也。固，一也。言犬戎氏循先王之旧德，奉其常职，天性专一，终身不移，不听穆王责其享也[9]。

⑦御，犹距也。

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①。自是荒服者不至②。

①白狼、白鹿，犬戎所贡。

②穆王责犬戎以非礼，暴兵露师，伤威毁信，故荒服者不至。

2. 密康公母论小丑备物终必亡

恭王游于泾上，密康公从①，有三女奔之②。其母曰：“必致之于王③。夫兽三为群④，人三为众，女三为粲⑤。王田不取群⑥，公行下众⑦，王御不参一族⑧。夫粲，美之物也。众以美物归女，而何德以堪之⑨？王犹不堪，况尔小丑⑩？小丑备物，终必亡⑪。”康公弗献。一年，王灭密⑫。

①恭王，穆王之子恭王伊扈也。泾，水名。康公，密国之君，姬姓。

②奔，不由媒氏也。三女同姓。

③康公之母欲使进于王。

④自三以上为群。

⑤粲，美貌。

⑥不尽群也。《易》曰：“王用三驱，失前禽也。”

⑦公，诸侯也。下众，不敢诬众也。《礼》，国君下卿位，遇众则式礼之也。

⑧御，妇官也。参，三也。一族，一父子也。故取侄娣[10]以备三，不参一族之女[11]。

⑨堪，任也。

⑩丑，类也。王者至尊，且犹不堪，况女小人之类乎？

⑪言德小而物备，终取之必以亡。

⑫密，今安定阴密县，近泾。

3. 邵公谏厉王弭谤

厉王虐，国人谤王①。召公告王[12]曰：“民不堪命矣②！”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③，以告，则杀之④。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⑤。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⑥。”召公曰：“是障之也⑦。防民之口，甚于防川⑧。川壅而溃，伤人必多⑨，民亦如之⑩。是故为川者[13]决之使导⑪，为民者宣之使言⑫。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⑬，瞽献典[14]⑭，史献书⑮，师箴⑯，瞍赋⑰，蒙诵⑱，百工谏⑲，庶人传语⑳，近臣尽规㉑，亲戚补察㉒，瞽、史教诲㉓，耆、艾修之㉔，而后王斟酌焉㉕，是以事行而不悖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㉗；犹其有原隰衍沃也[15]，衣食于是乎生㉘。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㉙，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㉚。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㉛？”王弗听，于是国人[16]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㉜。

①厉王，恭王之曾孙、夷王之子厉王胡也。谤，诽也。

②召公，召康公之后穆公虎也，为王卿士。言民不堪暴虐之政令。

③卫巫，卫国之巫也。监，察也。以巫[17]有神灵，有谤必知之。

④巫言谤王，王则杀之。

⑤不敢发言，以目相眄而已。

⑥弭，止也。

⑦障，防也。

⑧流者曰川。言川不可防，而口又甚也。

⑨川之溃决，害于人也。

⑩民之败乱，害于上也。

⑪为，治也。导，通也。

⑫宣，犹放也。观民所言，以知其得失。

⑬献诗以风也。列士，上士也。

⑭无目曰瞽。瞽，乐师。典，乐典也。

⑮史，外史也。《周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

⑯师，小师也。箴，箴刺王阙，以正得失。

⑰无眸子曰瞍。赋，赋公卿列士所献诗也。

⑱有眸子而无见曰蒙。《周礼》，蒙主弦歌、风诵。诵，谓箴谏之语也。

⑲百工，执技以事上者。谏者执艺事以谏，谓若匠师庆谏鲁庄公丹楹刻桷者。

⑳庶人卑贱，见时得失不得达，传以语王也。

㉑近臣，谓骖仆之属也。尽规，尽其规以告王也。

㉒补，补过；察，察政也。《传》曰：“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过。”

㉓瞽，乐太师；史，太史也。掌阴阳、天时、礼法之书，以相教诲者。单襄公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

㉔耆、艾，师、傅也。修，修理瞽、史之教，以闻于王。

㉕斟，取也。酌，行也。

㉖悖，逆也。

㉗犹，若也。山川所以宣地气而出财用，口亦宣人心而言善败。

㉘广平曰原，下湿曰隰。下平曰衍，有溉曰沃。

㉙民所善者行之，其所败者备之。

㉚阜，厚也。

㉛与，辞也。能几何，言不久也。

㉜流，放也。彘，晋地，汉为彘县，属河东，今曰永安。

4. 芮良夫论荣夷公专利

厉王说荣夷公①，芮良夫曰②：“王室其将卑乎③！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④。夫利，百物之所生也⑤，天地之所载也⑥，而或专之，其害多矣⑦。天地百物，皆将取焉，胡可专也⑧？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⑨，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⑩，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⑪。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尔极⑫。’《大雅》曰：‘陈锡载周⑬。’是不布利而惧难乎⑭？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⑮？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⑯。荣公若用，周必败。”既，荣公为卿士⑰，诸侯不享，王流于彘⑱。

①说，好也。荣，国名。夷，谥也。

②芮良夫，周大夫芮伯也。

③卑，微也。

④专，擅也。

⑤利，生于物也。专利，是专百物。

⑥载，成也。地受天气以成百物。

⑦害，谓恶害荣公者多也。孔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⑧天地成百物，民皆将取用之，何可专其利。

⑨导，开也。布，赋也。上谓天神，下谓人物。

⑩极，中也。

⑪怵惕，恐惧也。

⑫《颂》，《周颂》也，《思文》谓郊祀后稷以配天之乐歌。经纬天地曰文。克，能也。蒸，众也。莫，无也。匪，不也。尔，女也。极，中也。言周公思有文德者后稷，其功乃能配于天。谓尧时鸿水，稷播百谷，立我众民之道，无不于女时得其中者，功至大也。

⑬《大雅·文王》之二章。陈，布也。锡，赐也。言文王布赐施利，以载成周道。

⑭言后稷、文王既布利，又惧难也。

⑮言不可也。

⑯鲜，寡也。归附周者寡也。

⑰既，已也。卿士，卿之有事者。

⑱享，献也。

5. 邵公以其子代宣王死

彘之乱，宣王在召公之宫①，国人围之。召公曰：“昔吾骤谏王，王不从，以及此难②。今杀王子，王其以我为怼[18]而怒乎③！夫事君者险而不怼④，怨而不怒，况事王乎⑤？”乃以其子代宣王，宣王长而立之⑥。

①宣王，厉王之子宣王靖也。在召公宫者，避难奔召公。

②及，至也。

③杀王子，命国人得杀之也。

④君，诸侯也。在危险之中不当怼。怼，谓若晋庆郑怨惠公愎谏违卜，弃而不战[19]。

⑤怨，怨望也。怒，作气也。

⑥彘之乱，公卿相与和而修政事，号曰“共和”，凡十四年而宣王立。

6. 虢文公谏宣王不籍千亩

宣王即位，不籍千亩①。虢文公谏曰②：“不可。夫民之大事在农③，上帝之粢盛于是乎出④，民之蕃庶于是乎生⑤，事之共给于是乎在⑥，和协辑睦于是乎兴⑦，财用蕃殖于是乎始⑧，敦庬纯固于是乎成⑨，是故稷为大官⑩。古者，太史顺时覛[20]⑪土，阳瘅[21]愤盈，土气震发⑫，农祥晨正⑬，日月底于天庙⑭，土乃脉发⑮。

①籍，借也，借民力以为之。天子田籍千亩，诸侯百亩。自厉王之流，籍田礼废，宣王即位，不复遵古。

②贾侍中云：“文公，文王母弟虢仲之后，为王卿士。”昭谓：虢叔之后，西虢也。宣王都镐，在畿内。

③谷，民之命，故农为大事。

④出于农也。器实曰粢，在器曰盛。

⑤蕃，息也。庶，众也。

⑥共，具也。给，足也。

⑦协，合也。辑，聚也。睦，亲也。

⑧殖，长也。

⑨敦，厚也。庬，大也。

⑩民之大事在农，故稷之职为大官。

⑪覛，视也。

⑫瘅，厚也。愤，积也。盈，满也。震，动也。发，起也。

⑬农祥，房星也。晨正，谓立春之日，晨中于午也。农事之候，故曰农祥。

⑭底，至也。天庙，营室也。孟春之月，日月皆在营室。

⑮脉，理也。农书曰：“春土长冒撅，陈根可拔，耕者急发。”

“先时九日①，太史告稷曰：‘自今至于初吉②，阳气俱蒸，土膏其动③。弗震弗渝，脉其满眚，谷乃不殖④。’稷以告⑤王曰：‘史帅阳官以命我司事⑥曰：“距今九日，土其俱动⑦，王其祗祓，监农不易⑧。”’王乃使司徒咸戒公卿、百吏、庶民⑨，司空除坛于籍⑩，命农大夫咸戒农用⑪。

①先，先立春日也。

②初吉，二月朔日也。《诗》云：“二月初吉。”

③蒸，升也。膏，土[22]润也。其动，润泽欲行。

④震，动也。渝，变也。眚，灾也。言阳气俱升，土膏欲动，当即发动变写其气。不然，则脉满气结，更为灾病，谷乃不殖也。

⑤以太史之言告王。

⑥史，太史。阳官，春官。司事，主农事官也。

⑦距，去也。

⑧祗，敬也。祓，齐戒、祓除也。不易，不易物土之宜。

⑨百吏，百官也。庶民，甸师氏所掌之民，主耕耨王之籍田者。

⑩司空，掌地也。

⑪农大夫，田畯也。农用，田器也。

“先时五日①，瞽告有协风至②，王即齐宫③，百官御事，各即其齐三日④。王乃淳[23]濯飨醴⑤，及期⑥，郁人荐鬯⑦，牺人荐醴⑧，王祼鬯，飨醴乃行⑨，百吏、庶民毕从。及籍，后稷监之⑩，膳夫、农正陈籍礼⑪，太史赞王⑫，王敬从之。王耕一墢⑬，班三之⑭，庶民终于千亩⑮。其后稷省[24]功，太史监之；司徒省民，太师监之；毕，宰夫陈飨，膳宰监之⑯。膳夫赞王，王歆大牢⑰，班尝之⑱，庶人终食⑲。

①先耕时也。

②瞽，乐太师，知风声者。协，和也，风气秋[25]、时候至也。立春曰[26]融风。

③所齐之宫也。

④御，治也。

⑤淳，沃[27]也。濯，洗[28]也。飨，饮也。谓王沐浴饮醴酒。

⑥期，耕日也。

⑦郁，郁金香草，宜以和鬯酒也。《周礼》：“郁人掌裸器，凡祭祀宾客，和郁鬯以实彝而陈之。”共王之齐鬯。

⑧牺人，司樽也，掌共酒醴者。

⑨祼，灌也。灌鬯，饮醴，皆所以自香洁。

⑩监，察也。

⑪膳夫，上士也，掌王之饮食膳羞之馈食。农正，田大夫，主敷陈籍礼而祭其神，为农祈也。

⑫赞，导也。

⑬一墢，一耜之墢也。王无耦，以一耜耕。[29]

⑭班，次也[30]。三，于下各三其上也。王一墢，公三，卿九，大夫二十七。

⑮终，尽耕之也。

⑯宰夫，下大夫也。膳宰，膳夫也。

⑰歆，飨也。

⑱公、卿、大夫也。

⑲终，毕也。

“是日也，瞽帅、音官以省[31]风土①。廪于籍东南，钟而藏之②，而时布之于农③。稷则遍戒百姓，纪农协功④，曰：‘阴阳分布，震雷出滞⑤。’土不备垦，辟在司寇⑥。乃命其旅曰：‘徇⑦，农师一之⑧，农正再之⑨，后稷三之⑩，司空四之⑪，司徒五之⑫，太保六之，太师七之⑬，太史八之⑭，宗伯九之⑮，王则大徇⑯。耨获亦如之⑰。’民用莫不震动⑱，恪恭于农，修其疆畔，日服其镈，不解于时⑲，财用不乏，民用和同。

①音官，乐官也。风土，以音律省土风，风气和则土气养。

②廪，御廪，一名神仓。东南，生长之处。钟，聚也。谓为廪以藏王所籍田，以奉齍盛。

③布，赋也。

④纪，犹综理也。协，同也。

⑤阴阳分，日夜同也。滞，蛰虫也。明堂《月令》曰：“日夜分，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启户始出。”

⑥垦，发也。辟，罪也，在司寇，司寇行其罪。

⑦旅，众也。徇，行也。

⑧一之，先往也。农师，上士。

⑨农正，后稷之佐，田畯也，故次农师。

⑩后稷，农官之君，故次农正。

⑪司空，主道路沟洫，故次后稷。

⑫司徒，省民，故次司空。

⑬太保、太师，天子三公，佐王论道，泛监众官，不特掌事，故次司徒。

⑭太史，掌逆[32]官府之治，故次太师。

⑮宗伯，卿官，掌相王之大礼，若王不与祭则摄位，故次太史。

⑯大徇，帅公、卿、大夫亲行农也。

⑰如之，如耕时也。

⑱用，谓田器也。

⑲疆，境也。畔，界也。镈，锄属。

“是时也，王事唯农是务，无有求利于其官，以干农功①，三时务农而一时讲武②，故征则有威，守则有财。若是，乃能媚于神③而和于民矣，则享祀时至而布施优裕也④。

①求利，谓变易役使，干乱农功。

②三时，春、夏、秋。一时，冬也。讲，习也。

③媚，说也。

④优，饶也。裕，缓也。

“今天子欲修先王之绪而弃其大功，匮神之[33]祀而困民之财①，将何以求福用民？”

①匮神之祀，不耕籍也。困民之财，取于民也。

王弗听。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①。

①姜氏之戎，西戎之别种，四岳之后也。《传》曰：“我诸戎，四岳之裔冑。”言宣王不纳谏务农，无以事神使民，以致弱败之咎。

7. 仲山父谏宣王立戏

鲁武公以括与戏见王①，王立戏②，樊仲山父谏曰：“不可立也③！不顺必犯④，犯王命必诛，故出令不可不顺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⑤，行而不顺，民将弃上⑥。夫下事上，少事长，所以为顺也。今天子立诸侯而建其少，是教逆也。若鲁从之而诸侯效之，王命将有所壅⑦，若不从而诛之，是自诛王命也⑧。是事也，诛亦失，不诛亦失⑨，天子其图之！”王卒立之。鲁侯归而卒，及鲁人杀懿公⑩而立伯御⑪。

①武公，伯禽之玄孙、献公之子武公敖也。括，武公长子伯御也。戏，括弟懿公也。

②以为太子。

③仲山父，王卿士，食采于樊。

④不顺，立少也。犯，鲁必犯王命而不从。

⑤令不行，即政不立。

⑥使长事少，故民必弃上。

⑦言先王立长之命，将壅塞不行。

⑧诛王命者，先王之命立长，今鲁亦立长，若诛之，是自诛王命也。

⑨诛之诛王命，不诛则王命废[34]。

⑩懿公，戏也。

⑪伯御，括也。

8. 穆仲论鲁侯孝

三十二年[35]，宣王伐鲁，立孝公①，诸侯从是而不睦②。宣王欲得国子之能导训诸侯者③，樊穆仲曰：“鲁侯孝④。”王曰：“何以知之？”对曰：“肃恭明神而敬事耇老⑤；赋事行刑，必问于遗训⑥而咨于故实⑦；不干所问，不犯所咨。”王曰：“然则能训治其民矣。”乃命鲁孝公于夷宫⑧。

①孝公，懿公之弟称也。

②不睦，不亲睦于王[36]。

③贾侍中云：“国子，诸侯之嗣子。”或云：“国子，诸侯之子，欲使训导诸侯子也。”唐尚书云：“国子，谓诸侯能治国、子养百姓者。”昭谓：国子，同姓诸姬也。凡王之子弟，谓之国子。导训诸侯，谓为州伯者。

④穆仲，仲山父之谥也，犹鲁叔孙穆子谓之穆叔。

⑤耇，冻黎也。

⑥遗训，先王之教。

⑦咨，谋也。故实，故事之是者。

⑧命为侯伯也。夷宫者，宣王祖父夷王之庙。古者，爵命必于祖庙。

9. 仲山父谏宣王料民

宣王既丧南国之师①，乃料民于太原②。仲山父谏曰：“民不可料也！夫古者不料民而知其少多，司民协孤终③，司商协民姓④，司徒协旅⑤，司寇协奸⑥，牧协职⑦，工协革⑧，场协入⑨，廪协出⑩，是则少多、死生、出入、往来者皆可知也。于是乎又审之以事⑪，王治农于籍⑫，搜于农隙⑬，耨获亦于籍⑭，狝于既烝⑮，狩于毕时⑯，是皆习民数者也，又何料焉⑰？不谓其少而大料之，是示少而恶事也⑱。临政示少，诸侯避之⑲。治民恶事，无以赋令⑳。且无故而料民，天之所恶也㉑，害于政而妨于后嗣㉒。”王卒料之，及幽王乃废灭㉓。

①丧，亡也，败于姜戎氏时所亡也。南国，江、汉之间也，故《诗》云：“滔滔江汉，南国之纪。”

②料，数也。太原，地名也。

③司民，掌登万民之数也，自生齿已上皆书于版。协，合也。无父日孤。终，死也。合其名籍，以登于王也。

④司商，掌赐族受姓之官。商，金声清。谓人始生，吹律合之，定其姓名也。

⑤司徒，掌合师旅之众。

⑥司寇，刑官也，掌合奸民，以知死刑之数。

⑦《周礼》，牧人掌牧养牺牲，合其物色之数。

⑧工，百工之官。革，更也，更制度者合其数也。

⑨场人掌场圃，委积之珍物，敛而藏之。

⑩廪人掌九谷出用之数。

⑪事，谓因籍田与民[37]狩以简知其数也。

⑫籍，籍于千亩田也。

⑬春田曰搜。搜，择也。禽兽怀妊未著，秋乃[38]取之也。农隙，仲春既耕之后。隙，闲。

⑭言王亦至，于籍考课之。

⑮秋田曰狝。狝，杀也，顺时始杀也。烝，升也。《月令》：“孟秋乃升谷，天子尝新。”既升，谓仲秋也。

⑯冬田曰狩。狩，围守而取之。毕时，时务毕也。

⑰习，简习也。

⑱言王不谓其众少而大料数之，是示以寡少，又厌恶政事，不能修之意也。

⑲示天下以寡弱，诸侯将避远也[39]，言不亲附也。

⑳言厌恶政事，无以赋令也。

㉑故，事也。天道清净也。

㉒害政，贼[40]为政之道也。妨后嗣，为将有祸乱也。

㉓幽王，宣王之子幽王宫涅也。灭，谓灭西周也。

10. 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论周将亡

幽王三年[41]，西周三川皆震①。伯阳父曰：“周将亡矣②！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③；若过其序，民之乱[42]也④。阳伏而不能出，阴遁[43]而不能烝⑤，于是有地震⑥。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镇阴也⑦。阳失而在阴⑧，川源必塞[44]⑨。夫水土演而民用也⑩。水土无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⑪？昔伊、洛竭而夏亡⑫，河竭而商亡⑬。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⑭，其川源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⑮，山崩川竭，亡之征也。川竭，山必崩⑯。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⑰。夫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十一年，幽王乃灭，周乃东迁⑱。

①西周，镐京也，幽王在焉，盖[45]岐之所近也。三川，泾、渭、汭[46]，出于岐山也。震，动也。地震，故三川亦动也，川竭也。

②伯阳父，周大夫。

③序，次也。

④过，失也。言民者不敢斥王也。

⑤烝，升也。阴气在下，阳气迫之[47]，使不能升也。

⑥阴阳相迫，气动于下，故地震也。

⑦镇，为阴所镇笮也。笮，庄陌反。

⑧在阴，在阴下也。

⑨国依山川，今源塞，故国将亡也。

⑩水土气通为演，演犹润也。演则生物，民得用。

⑪水气不润，土枯不养，故乏财用。

⑫伊、洛竭涸也[48]。伊出熊耳，洛出冢岭。禹都阳城，伊、洛所近。

⑬商人都卫，河水所经。

⑭二代之季，谓桀、纣也。

⑮依其精气利泽也。

⑯水泉不润，枯朽而崩。

⑰数起于一，终于十。十则更，故曰纪。

⑱东迁，谓平王迁于洛邑。

11. 郑厉公与虢叔杀子颓纳惠王

惠王三年①，边伯、石遬、蔿国出王而立王子颓②。王处于郑三年。子颓饮三大夫酒，子国为客③，乐及遍儛④。郑厉公见虢叔⑤，曰：“吾闻之，司寇行戮，君为之不举⑥，而况敢乐祸乎！今吾闻子颓歌舞不思忧[49]。夫出王而代其位，祸孰大焉！临祸忘忧，是谓乐祸，祸必及之。盍纳王乎？”虢叔许诺。郑伯将王自圉门入，虢叔自北门入⑦，杀子颓及三大夫，王乃入。

①惠王，周庄王之孙、厘王之子惠王毋凉也。三年，鲁庄公十九年。

②三子，周大夫也。颓，庄王之少子王姚之子。王姚嬖于庄王，生子颓。子颓有宠，蔿国为之师。及惠王即位，取蔿国之圃及边伯之宫，又收石遬之秩，故三子出王而立子颓。

③子国，蔿国也。客，上客也。

④遍儛，六代之乐也，谓黄帝曰《云门》，尧曰《咸池》，舜曰《大招》[50]，禹曰《大夏》，殷曰《大濩》，周曰《大武》。一曰：“诸大夫遍儛也。”

⑤厉公，郑庄公之子厉公突。虢叔，王卿士，虢公林父也。

⑥不举，不举乐也。

⑦二门，王城门也。

12. 内史过论神

十五年，有神降于莘①，王问于内史过②，曰：“是何故？固有之乎③？”对曰：“有之。国之将兴，其君齐明、衷正④、精洁、惠和，其德足以昭其馨香⑤，其惠足以同其民人⑥。神飨而民听，民神无怨，故明神降之，观其政德而均布福焉。国之将亡，其君贪冒、辟邪⑦、淫佚、荒怠、粗秽、暴虐；其政腥臊，馨香不登⑧；其刑矫诬⑨，百姓携贰⑩。明神弗蠲⑪而民有远志⑫，民神怨痛，无所依怀⑬，故神亦往焉，观其苛慝而降之祸⑭。是以或见神以兴，亦或以亡。昔夏之兴也，融降于崇山⑮；其亡也，回禄信于耹[51]隧⑯。商之兴也，梼杌次于丕山⑰；其亡也，夷羊在牧⑱。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⑲；其衰也，杜伯射王于鄗⑳。是皆明神之志者也㉑。”

①惠王十五年，鲁庄三十二年。降，下也。下者，言自上而下，有声象以接人。莘，虢地。

②内史，周大夫，过，其名，掌爵禄废置及策命诸侯、孤、卿、大夫也。

③故，事也。固，犹尝也。

④齐，一也。衷，中也。

⑤惠，爱也。馨香，芳馨之升闻者。

⑥同，犹一也。

⑦冒，抵冒也。

⑧腥臊，臭恶也。登，上也。芳香不上闻于神，神不飨也。《传》曰：“黍稷非[52]馨，明德惟馨。”

⑨以诈用法曰矫，加诛无罪曰诬。

⑩携，离；贰，二心也。

⑪蠲，洁也。

⑫欲叛也。

⑬怀，归也。

⑭苛，烦也。慝，恶也。

⑮融，祝融也。崇，崇高山也。夏居阳城，崇高所近。

⑯回禄，火神。再宿为信。耹隧，地名。

⑰梼杌，鲧也。过信曰次。丕，大。邳山在河东。

⑱夷羊，神兽。牧，商郊牧野。

⑲三君云：“鸑鷟，鸾凤之别名也。《诗》云：‘凤皇鸣矣，于彼高冈。’其在岐山之旧[53]乎？”

⑳鄗，鄗京也。杜国，伯爵，陶唐氏之后。《周春秋》曰：“宣王杀杜伯而无辜，后三年，宣王会诸侯田于圃，日中，杜伯起于道左，衣朱衣，冠[54]朱冠，操朱弓、朱矢射宣王，中心折脊而死。”

㉑志，记也。见记录在史籍者。

王曰：“今是何神也？”对曰：“昔昭王娶于房，曰房后①，实有爽德，协于丹朱②，丹朱冯身以仪之，生穆王焉③。实临照周之子孙而祸福之。夫神壹不远徒迁焉④，若由是观之，其丹朱乎？”王曰：“其谁受之？”对曰：“在虢土⑤。”王曰：“然则何为⑥？”对曰：“臣闻之：道而得神，是谓逢福⑦；淫而得神，是谓贪祸⑧。今虢少荒，其亡乎？”王曰：“吾其若之何？”对曰：“使太宰以祝、史帅狸姓，奉牺牲、粢盛、玉帛往献焉⑨，无有祈也⑩。”

①昭王，周成王之孙、康王之子昭王瑕也。房，国名。

②爽，亡也。协，合也。丹朱，尧子。

③冯，依也。仪，匹也。《诗》云：“实惟我仪。”言房后之行有似丹朱，丹朱冯依其身而匹偶，以生穆王。

④一心依凭于人，不远徒迁也。

⑤言神在虢，虢其受之。

⑥何为在虢？

⑦逢，迎也。

⑧以贪取祸。

⑨太宰，上卿，掌祭祀之式、玉帛之事。祝，太祝，掌祈福祥。史，太史，掌次主位。狸姓，丹朱之后。神不歆非类，故帅以往也。纯色曰牺。

⑩祈，求也。勿有求请，礼之而已。

王曰：“虢其几何？”对曰：“昔尧临民以五①，今其冑见②，神之见也，不过其物③。若由是观之，不过五年。”王使太宰忌父④帅傅氏及祝、史⑤奉牺牲、玉鬯往献焉⑥。内史过从至虢⑦，虢公亦使祝、史请土焉⑧。内史过归，告王曰：“虢必亡矣，不禋于神而求福焉，神必祸之⑨；不亲于民而求用焉，人必违之⑩。精意以享，禋也⑪；慈保庶民，亲也⑫。今虢公动匮百姓以逞其违⑬，离民怒神而求利焉，不亦难乎⑭！”十九年，晋取虢⑮。

①五年一巡守也。

②冑，后也，谓丹朱之神。

③物，物数也。

④周公忌父也。

⑤傅氏，狸姓也，在周为傅氏。

⑥玉鬯，鬯酒之圭，长尺一寸，有瓒，所以灌地降神之器。

⑦从，从太宰而往也。内史不掌祭祀，王以其贤，使听之。

⑧祝、史，虢之祝、史，祝应、史嚚也。

⑨洁祀曰禋。

⑩用，用其财力也。

⑪享，献也。

⑫慈，爱也。保，养也。

⑬逞，快也。违，邪也。

⑭求利，谓请土。

⑮惠王十九年，鲁僖之五年。

13. 内史过论晋惠公必无后

襄王使召公过及内史过赐晋惠公命①，吕甥、郤芮相晋侯不敬②，晋侯执玉卑，拜不稽首③。

①襄王，周僖王之孙、惠王之子襄王郑也。召公过，召穆公之后召武公也，为王卿士[55]。惠公，晋献公之庶子惠公夷吾也。命，瑞命。诸侯即位，天子赐之命圭以为瑞节。

②吕甥，瑕吕饴甥也；郤芮，冀芮，皆晋大夫。相，诏相礼仪。不敬，慢惰也。

③玉，信圭，侯所执，长七寸。卑，下也。《礼》：“执天子器则上衡。”稽首，首至地也。

内史过归，以告王曰：“晋不亡，其君必无后①。且吕、郤将不免。”王曰：“何故？”对曰：“《夏书》有之曰：‘众非元后，何戴②？后非众，无与守邦③。’在《汤誓》曰：‘余一人有罪，无以万夫④；万夫有罪，在余一人⑤。’在《般庚》曰：‘国之臧，则维女众⑥。国之不臧，则维余一人，是有逸罚⑦。’如是则长众使民，不可不慎也。民之所急在于大事⑧，先王知大事之必以众济也，故祓除其心，以和惠民⑨。考中度衷以莅之⑩，昭明物则以训之⑪，制义庶孚以行之⑫。祓除其心，精也⑬；考中度衷，忠也⑭；昭明物则，礼也；制义庶孚，信也。然则长众使民之道，非精不和，非忠不立，非礼不顺，非信不行。今晋侯即位而背外内之赂⑮，虐其处者，弃其信也⑯；不敬王命，弃其礼也；施其所恶，弃其忠也⑰；以恶实心，弃其精也⑱。四者皆弃，则远不至而近不和矣⑲，将何以守国？

①后，后嗣也。

②《夏书》，逸《书》也。元，善也。后，君也。戴，奉也。

③邦，国也。

④《汤誓》，《商书》伐桀之誓也。今《汤誓》无此言，则散亡矣。天子自称曰余一人。余一人有罪，无罪万夫。

⑤在余一人，乃我教导之过。

⑥般庚，殷王祖乙之子，今《商书·般庚》是也。臧，善也。国俗之善，则维女众，归功于下。

⑦逸，过也。罚，犹罪也。国俗之不善，则维余一人，是我有过也，其罪当在我。

⑧大事，戎、祀也。

⑨祓，犹拂也。

⑩莅，临也。考中，考省己之中心以度人之忠心，恕以临之。

⑪物，事也。则，法也。

⑫义，宜也。庶，众也。孚，信也。当制立事宜，为众所信而行之。

⑬精，洁也。

⑭忠，恕也。

⑮背外，不予秦地；背内，不予里、丕之田。

⑯虐其处者，杀里、丕之党。

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恶于下，不以事上。今晋侯皆施之于人，故曰弃其忠也。

⑱实，满也。

⑲四者，精、忠、礼、信也。

“古者，先王既有天下，又崇立上帝、明神而敬事之①，于是乎有朝日、夕月以教民事君②。诸侯春秋受职于王以临其民③，大夫、士日恪位箸以儆其官④，庶人、工、商各守其业以共其上。犹恐有坠失也，故为车服、旗章以旌之⑤，为贽币、瑞节以镇之⑥，为班爵、贵贱以列之⑦，为令闻嘉誉以声之⑧。犹有散、迁、解慢而箸在刑辟，流在裔土⑨，于是乎有夷、蛮[56]之国⑩，有斧钺、刀墨之民⑪，而况可以淫纵其身乎？

①崇，尊也。立，立其祀也。上帝，天也。明神，日月也。

②礼，天子以春分朝日，以秋分夕月。拜日于东门之外，然则夕月在西门之外，必矣。

③言不敢专也。

④中廷之左右曰位，门屏之间曰箸。

⑤旌，表也。车服、旗章，上下有等，所以章明贵贱，为之表识。

⑥镇，重也。贽，六贽也，谓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执雁，士执雉，庶人执鹜，工商执鸡。币，六币也，圭以马，璋以皮，璧以帛，琮以锦，琥以绣，璜以黼。瑞，六瑞也：王执镇圭，尺二寸；公执桓圭，九寸；侯执信圭，七寸；伯执躬圭，亦七寸；子执谷璧，男执蒲璧，皆五寸。节，六节也：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皆以金为之；道路用旌节，门关用符节，都鄙用管节，皆以竹为之。

⑦班，次也。

⑧谓有功德者，则以策命述其功美，进爵加锡以声之。

⑨言为之法制，备悉如此，尚有放散、转移、解慢于事、不奉职业者，故加之刑辟、流之荒裔也。

⑩遂为夷、蛮之国民。

⑪斧钺，大刑也。刀墨，谓以刀刻其颡而墨窒之。

“夫晋侯非嗣也，而得其位①，亹亹怵惕，保任戒惧，犹曰未也②。若将广其心③而远其邻④，陵其民⑤而卑其上⑥，将何以固守⑦？

①嗣，嫡嗣也。

②亹亹，勉勉也。保，守也。任，职也。居非其位，虽守职戒惧，犹未足也。

③广其心，放情欲也。

④背秦赂也。

⑤虐，处者也[57]。

⑥不敬王命。

⑦守，守位也。

“夫执玉卑，替其贽也①；拜不稽首，诬其王也②。替贽无镇③，诬王无民④。夫天事恒象⑤，任重享大者必速及⑥，故晋侯诬王，人亦将诬之；欲替其镇，人亦将替之。大臣享其禄，弗谏而阿之，亦必及焉⑦。”

①替，废也，废执贽之礼。

②诬，罔也。[58]

③镇，重也，无以自重。

④民亦将诬之。

⑤恒，常也。事善象吉，事恶象凶。

⑥速及于祸。

⑦大臣，吕、郤也。享，食也。阿，随也。

襄王三年而立晋侯①，八年而陨于韩②，十六年而晋人杀怀公无冑③，秦人杀子金、子公④。

①襄王三年，鲁僖之十年。赐瑞命在十一年。

②八年，鲁僖之十五年。秦怨惠公背施忘德，举兵伐之，战于韩原，获晋侯以归，陨其师徒，三月而复之。

③冑，后也。襄王十六年，鲁僖之二十四年。怀公，惠公之子子圉也。惠公卒，子圉嗣立，秦穆公纳公子重耳，晋人刺怀公于高梁。

④子金，吕甥。子公，郤芮之字也。二子悔纳重耳，欲焚公宫而杀公，寺人披以告公，公潜会秦伯于王城。二子焚公宫，求公不获，遂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

14. 内史兴论晋文公必霸

襄王使太宰文公及内史兴赐晋文公命①，上卿逆于境②，晋侯郊劳③，馆诸宗庙④，馈九牢⑤，设庭燎⑥。及期，命于武宫⑦，设桑主，布几筵⑧，太宰莅之，晋侯端委以入⑨。太宰以王命命冕服⑩，内史赞之，三命而后即冕服⑪。既毕，宾、飨、赠、饯如公命侯伯之礼，而加之以宴好⑫。内史兴归，以告王曰：“晋，不可不善也。其君必霸，逆王命敬⑬，奉礼义成⑭。敬王命，顺之道也；成礼义，德之则也。则德以道诸侯，诸侯必归之⑮。且礼所以观忠、信、仁、义也⑯，忠所以分也⑰，仁所以行也⑱，信所以守也⑲，义所以节也⑳。忠分则均，仁行则报，信守则固，义节则度㉑。分均无怨，行报无匮，守固不偷㉒，节度不携㉓。若民不怨而财不匮，令不偷而动不携，其何事不济！中能应外，忠也；施三服义，仁也㉔；守节不淫，信也；行礼不疚，义也㉕。臣入晋境，四者不失㉖，臣故曰：‘晋侯其能礼矣，王其善之！’树于有礼，艾人必丰㉗。”

①太宰文公，王卿士王子虎也。内史兴，周内史叔兴父。晋文公，献公之子、惠公异母兄重耳也。命，命服也。诸侯七命，冕服七章。

②逆，迎也。

③郊迎用辞劳也。

④馆，舍也。舍于宗庙，尊王命也。

⑤牛羊豕为一牢，上公饔饩九牢。

⑥设大烛于庭，谓之庭燎。

⑦期，将事之日也。武宫，文公之祖武公之庙也。命，受王之命。

⑧主，献公之主也。练主用栗，虞主用桑。礼，既葬而虞，虞而作主，天子于是爵命世子。世子即位，受命服也。献公死已久，于此设之者，文公不欲继于惠、怀也。故立献公之主，自以子继父之位，行未逾年之礼。筵，席也。

⑨说云：“衣玄端，冠委貌，诸侯祭服也。”昭谓：此士服也。诸侯之子未受爵命，服士服也。

⑩冕，大冠也。服，鷩衣也。

⑪赞，道也。三命，[59]三以王命命文公，文公三让后就。

⑫宾者，主人所以接宾、致餐饔之属。飨，飨食之礼。赠，致赠之礼。饯，谓郊送饮酒之礼。如公命侯伯之礼者，如公受王命，以侯伯待之之礼，而又加之以宴好也。太宰，上卿也，而言公者，兼之也。

⑬谓上卿逆于境，晋侯郊劳。

⑭谓三让、宾飨之属皆如礼。

⑮道，训也。

⑯言能行礼，则有此四者。

⑰心中则不偏。

⑱仁行则有恩。

⑲信守则不贰。

⑳制事[60]之节也。

㉑得其度也。

㉒偷，苟且也。

㉓携，离也。

㉔贾侍中云：“三，谓忠、信、仁也。”昭谓：施三，谓三让也。服义，义，宜也。服得其宜，谓端委也。

㉕疚，病也。

㉖四者，忠、信、仁、义。

㉗树，种也。艾，报也。丰，厚也。

王从之，使于晋者，道相逮也①。及惠后之难，王出在郑②，晋侯纳之③。

①逮，及也。

②惠后，周惠王之后、襄王继母陈妫也。陈妫有宠，生子带，将立，未及而卒。子带奔齐，王复之，又通于襄王之后隗氏。王废隗氏，周大夫颓叔、桃子奉子带以翟师伐周，王出适郑，处于汜。在鲁僖二十四年。

③纳王于周而杀子带，在鲁僖二十五年。

襄王十六年[61]，立晋文公①。二十一年，以诸侯朝王于衡雍，且献楚捷，遂为践土之盟②，于是乎始霸。

①襄王十六年，鲁僖二十四年。

②襄王二十一年，鲁僖二十八年也。衡雍、践土皆郑地，在今河内温地。捷，胜也，胜楚所获兵众。文公以僖二十八年夏四月败楚于城濮。城濮，卫地也。旋至衡雍，天子临之，晋侯以诸侯朝王，且献所得楚兵驷介百乘，徒兵千也。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62]策命晋侯为侯伯，赐之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秬鬯一卣、虎贲三百人。

注释

[1]德，明道本无。

[2]先世，明道本作“先王世”。

[3]则又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明道本作“则增修于德而无勤民于远”。

[4]皆，明道本作“必”。

[5]垂终，明道本作“终世”。

[6]邦甸，明道本作“邦国”。

[7]能，明道本无。

[8]非也，明道本作“法也”。

[9]责其享也，明道本作“责其不享也”。

[10]侄娣，明道本作“异姓”。

[11]之女，明道本无。

[12]王，明道本无。

[13]者，原本无，据明道本补。

[14]典，明道本作“曲”。

[15]犹其有原隰衍沃也，明道本作“犹其原隰之衍沃也”。

[16]国人，明道本无“人”。

[17]以巫，明道本作“巫人”。

[18]“怼”字后，明道本有韦注“音坠”。

[19]不战，明道本作“不载”。

[20]“覛”字后，明道本有韦注“音脉”。

[21]“瘅”字后，明道本有韦注“丁佐反”。

[22]土，明道本无。

[23]“淳”字后，明道本有韦注“之纯反”。

[24]“省”字后，明道本有韦注“息井反”。

[25]风气秋，明道本作“风气和”。

[26]曰，明道本作“日”。

[27]次，明道本作“沃”。

[28]洗，明道本作“溉”。

[29]此条注，明道本作“钵伐二音”。

[30]“次也”后，明道本多“王耕一墢，一耦之发也。耜广五寸，二耜为耦，一耦之发，广尺深尺”。

[31]省，明道本无。

[32]逆，明道本作“达”。

[33]之，明道本作“乏”。

[34]王命废，明道本作“废命也”。

[35]三十二年，明道本后有“春”字。

[36]不睦不亲睦于王，明道本作“从是而不相亲睦于王也”。

[37]民，明道本作“搜”。

[38]秋乃，明道本作“搜而”。

[39]也，明道本作“王室”。

[40]贼，明道本作“败”。

[41]三年，明道本作“二年”。

[42]之乱，明道本作“乱之”。

[43]遁，明道本作“迫”。

[44]“必塞”下，明道本有韦注“地动则泉源塞”。

[45]盖，明道本作“邠”。

[46]汭，明道本作“洛”。

[47]阴、阳二字，明道本乙。

[48]伊洛竭涸也，明道本作“竭，尽也”。

[49]思忧，明道本作“息，乐祸也”。

[50]大招，明道本作“箫韶”。

[51]“聆”后，明道本有韦注“音禽”。

[52]非，原本作“其”，据明道本改。

[53]旧，明道本作“脊”。

[54]冠，原本无，据明道本补。

[55]为王卿士，明道本无。

[56]夷蛮，明道本作“蛮夷”。按注，当作“夷蛮”。

[57]虐处者也，明道本作“虐其处也”。

[58]明道本此后多“诬民，民亦将诬之”一句，公序本注在“诬王无民”，更宜。

[59]“赞道也三命”五字，明道本无。

[60]事，明道本作“义”。

[61]十六年，按《左传》当为“十七年”。

[62]叔兴父，原作“叔兴史”，据《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改。

卷二　周语中

1. 富辰谏襄王以翟伐郑及以翟女为后

襄王十三年①，郑人伐滑②。王使游孙伯请滑③，郑人执之④。王怒，将以翟伐郑⑤。富辰谏曰：“不可⑥。人有言曰：‘兄弟谗阋、侮人百里⑦。’周文公之诗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⑧。’若是则阋乃内侮，而虽阋不败亲也⑨。郑在天子，兄弟也⑩。郑武、庄有大勋力于平、桓⑪；凡我周之东迁，晋、郑是依⑫；子颓之乱，又郑之由定⑬。今以小忿弃之，是以小怨置大德也，无乃不可乎⑭！且夫兄弟之怨，不征于它⑮，征于它，利乃外矣⑯。章怨外利，不义⑰；弃亲即翟，不祥⑱；以怨报德，不仁⑲。夫义所以生利也，祥所以事神也，仁所以保民也⑳。不义则利不阜㉑，不祥则福不降，不仁则民不至。古之明王不失此三德者㉒，故能光有天下㉓，而和宁百姓，令闻不忘㉔。王其不可以弃之。”王不听。十七年，王降翟师以伐郑㉕。

①襄王十三年，鲁僖之二十年也。下事见二十四年。

②滑，姬姓小国也。先是，郑伐滑，滑人听命，郑师还，又即卫，故郑公子士、泄堵俞弥[1]帅师伐滑也。

③游孙伯，周大夫。

④郑人，文公捷也。郑怨惠王之入而不与厉公爵，又怨襄王之与卫、滑，故不听王命而执王使。

⑤翟，隗姓之国也。

⑥富辰，周大夫也。

⑦阋，侮也。兄弟虽以谗言相违狠，犹禁御它人侵侮己者。百里，谕远也。

⑧文公之诗者，周公旦之所作《棠棣》之篇是也，所以闵管、蔡而亲兄弟。此二句，其四章也。御，禁也，言虽相与狠于墙室之内，然能外御异族侮害己者。其后周室既衰，厉王无道，骨肉恩阙，亲亲礼废，宴兄弟之乐绝，故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而合其宗族于成周，复修作《棠棣》之歌以亲之。郑、唐二君以为《棠棣》穆公所作，失之矣，唯贾君得之。穆公，召康公之后穆公虎也，去周公历九王矣。

⑨虽已相狠，外御它人，故不败亲。

⑩言与襄王有兄弟之亲也。

⑪武，郑桓公之子武公滑突也。庄，武公之子庄公寤生也。王功曰勋。平，幽王之子平王宜臼也，桓，平王之孙、太子泄父之子桓王林也。幽王既灭，郑武公以卿士夹辅。平王东迁洛邑，桓王即位，郑庄公为之卿士，以王命讨不庭，伐宋，入郕[2]，在鲁隐十年。唐尚书云：“王夺郑伯政，郑伯不朝，王伐郑，郑祝聃射王中肩，岂得为功？‘桓’当为‘惠’，《传》曰：‘郑有平、惠之勋。’”昭谓：郑世有功，而桓王不赏，又夺其政，聃虽射王，非庄公意。又《诗叙》云：“桓王失信，诸侯背叛。”明桓王之非也，下富辰又曰：“平、桓、庄、惠皆受郑劳。”明各异人，不为误也。

⑫东迁，谓平王也。《晋语》曰“郑先君武公与晋文侯戮力一心，股肱周室，夹辅平王”是也。

⑬子颓，周庄王之子、惠王叔父也，篡王而立。惠王出居郑，厉公杀子颓而纳之。事在《周语》上。

⑭置，犹废也。《诗》云：“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⑮征，召也。它，谓翟人。

⑯外，利在翟。

⑰章，明也。

⑱祥，善也。弃亲，出翟师以伐郑。

⑲言郑有德于王，王怨而伐之，是为不仁。

⑳保，养也。

㉑阜，厚也。

㉒三德，仁、义、祥也。

㉓光，大也。

㉔不忘，言德及后代也。

㉕降，下也。

王德翟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不可。夫婚姻，祸福之阶也①。利内则福由之[3]，利外则取祸。今王外利矣②，其无乃阶祸乎[4]？昔挚、畴之国也由大任③，杞、缯由大姒④，齐、许、申、吕由大姜⑤，陈由大姬⑥，是皆能内利亲亲者也⑦。昔鄢之亡也由仲任⑧，密须由伯姞⑨，郐由叔妘⑩，聃由郑姬⑪，息由陈妫⑫，邓由楚曼⑬，罗由季姬⑭，卢由荆妫⑮，是皆外利离亲者也⑯。”

①阶，梯也。

②树利于翟。

③挚、畴二国，任姓，奚仲、仲虺之后，大任之家也。大任，王季之妃，文王之母。《诗》云：“挚仲氏任。”又曰：“思齐大任，文王之母。[5]”

④杞、缯二国，姒姓，夏禹之后，大姒之家也。大姒，文王之妃，武王之母。

⑤四国皆姜姓，四岳之后，大姜之家。大姜，太王之妃，王季之母。

⑥陈，妫姓，舜后。大姬，周武王之女、成王之姊。《传》曰：“以元女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

⑦内利，内行七德，亲亲以申固其家。

⑧鄢，妘姓之国，仲任氏之女为鄢夫人。唐尚书云：“鄢为郑武公所灭，非取任氏而亡也。”昭谓：幽王为西戎所杀，而《诗》言“褒姒灭之”，明祸有所由也。

⑨伯姞，密须之女也。《传》曰“密须之鼓”、“阙鞏之甲”，此则文王所灭而获鼓甲也。《大雅》云：“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不由嫁女而亡。《世本》云：“密须，姞姓。”

⑩郐，妘姓之国。叔妘，同姓之女，为郐夫人。唐尚书云：“亦郑武公灭之，不由女亡也。”昭谓：《公羊传》曰：“先郑伯有善乎郐公者，通于夫人以取其国。”此之谓也。

⑪聃，姬姓，文王之子聃季之国。郑姬，郑女，为聃夫人。同姓相取，犹鲁昭公取于吴矣，亦其嬻姓，所以亡。

⑫息，姬姓之国。陈妫，陈女，为息侯夫人。蔡哀侯亦取于陈，息妫将归，过蔡，蔡哀侯止而见之，弗宾。妫以告息侯，导楚伐蔡。蔡侯怨，因称息妫之美于楚子，楚子遂灭息，以息妫归。

⑬邓，曼姓。楚曼，邓女，为楚武王夫人，生文王，过邓而利其国，遂灭邓而兼之。

⑭罗，熊姓之国。季姬，姬氏之女，为罗夫人。

⑮卢，妫姓之国。荆妫，卢女，为荆夫人。荆，楚也。

⑯外利，行淫辟，求利于外，不能亲亲，以亡其国。

王曰：“利何如而内，何如而外？”对曰：“尊贵、明贤、庸勋、长老①、爱亲②、礼新、亲旧③。然则民莫不审固其心力以役上令④，官不易方⑤，而财不匮竭⑥，求无不至，动无不济。百姓兆民⑦，夫人奉利而归诸上，是利之内也⑧。若七德离判，民乃携贰⑨，各以利退⑩，上求不暨，是其外利也⑪。夫翟无列于王室⑫，郑伯南也，王而卑之，是不尊贵也⑬。翟，豺狼之德也，郑未失周典，王而蔑之，是不明贤也⑭。平、桓、庄、惠皆受郑劳，王而弃之，是不庸勋也⑮。郑伯捷之齿长矣，王而弱之，是不长老也⑯。翟，隗姓也⑰，郑出自宣王，王而虐之，是不爱亲也⑱。夫礼，新不间旧⑲，王以翟女间姜、任，非礼且弃旧也⑳。王一举而弃七德，臣故曰利外矣。《书》有之曰：‘必有忍也，若能有济也㉑。’王不忍小忿而弃郑，又登叔隗以阶翟㉒。翟，封豕豺狼也，不可厌也㉓。”王弗听。

①明，显也。庸，用也。勋，功也。长老，尚齿也。

②亲，六亲也。

③新，新来过宾也。旧，君之故旧也。

④役，为也。

⑤方，道也。

⑥贡赋有品，财用有节，不乏尽也。

⑦百姓，直官也，官有世功受氏姓也。十亿曰兆。

⑧夫人，犹人人也。

⑨判，分也。携，离也。七德，谓尊贵至亲旧。

⑩以利，利其身而去退自营也。

⑪暨，至也。

⑫列，位次也。

⑬贾侍中云：“南者，在南服之侯伯。”或云：“南，南面君也。”郑司农云：“南谓子男。郑，今之新郑。新定之于王城为在畿内，畿内之诸侯虽爵于侯伯，周之旧法皆食子男之地。”昭按《内传》，子产争贡曰：“爵卑而贡重者，甸服也。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贡，惧弗给也。”以此言之，郑在男服，明矣。周公虽制土中，设九服，至康王而西都镐京，其后衰微，土地损减，服制改易，故郑在男服。礼，畿外之侯伯，世位其见待重于宋地之君，故曰是不尊贵之也。

⑭蔑，小也。

⑮平王东迁，依郑武公；桓王即位，郑庄公佐之。庄，桓王之子庄王它也。惠，庄王之孙、僖王之子惠王毋凉也，为子颓所篡，出居于郑，郑厉公纳之。自平王以来，郑世有功，故曰“皆受郑劳”。劳，功也。

⑯捷，郑文公之名。弱，犹稚也。

⑰隗姓，赤翟。

⑱郑桓公友，宣王之弟。出者，郑国之封出于宣王之世。

⑲间，代也。

⑳姜氏、任氏之女世为王妃嫔，今以翟女代之，为弃旧也。

㉑《书》，逸《书》也。若，犹乃也。济，成也。言能有所忍乃能有成功。

㉒阶，阶翟祸也。

㉓封，大。厌，足也。

十八年，王黜翟后①。翟人来诛杀谭伯②。富辰曰：“昔吾骤谏王，王弗从，以及此难。若我不出，王其以我为怼乎！”乃以其属死之③。

①十八年，鲁僖公二十四年也。黜，废也。翟后既立而通于王子带，故废之。

②诛，责也。翟人奉子带以攻王而杀谭伯。谭伯，周大夫[6]。

③帅其徒属以死翟难。

初，惠后欲立王子带，故以其党启翟人①。翟人遂入，周王乃出居于郑，晋文公纳之②。

①言初者，惠后已死也。以其党者，谓颓叔、桃子缘惠后欲立子带，故以子带之党，启翟人伐周。

②王出适郑，居于汜也。文公纳之而杀子带，在鲁僖之二十五年。

2. 襄王拒晋文公请隧

晋文公既定襄王于郏①，王劳之以地②，辞③，请隧焉④。王弗许，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以为甸服⑤，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⑥，以备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⑦。其余以均分公侯伯子男⑧，使各有宁宇⑨，以顺及天地，无逢其灾害⑩，先王岂有赖焉⑪。内官不过九御⑫，外官不过九品⑬，足以供给神祇而已⑭，岂敢厌纵其耳目心腹以乱百度⑮？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⑯，以临长百姓而轻重布之，王何异之有⑰？今天降祸灾于周室，余一人仅亦守府⑱，又不佞以勤叔父⑲，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赏私德⑳，其叔父实应且憎，以非余一人，余一人岂敢有爱也㉑？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㉒。’叔父若能光裕大德，更姓改物，以创制天下，自显庸也㉓，而缩取备物以镇抚百姓㉔，余一人其流辟[7]于裔土，何辞之与有[8]㉕？若由是姬姓也㉖，尚将列为公侯，以复先王之职，大物其未可改也㉗。叔父其茂昭明德，物将自至㉘，余敢以私劳变前之大章，以忝天下㉙，其若先王与百姓何㉚？何政令之为也㉛？若不然，叔父有地而隧焉㉜，余安能知之㉝？”文公遂不敢请，受地而还。

①郏，洛邑王城之地也。

②王以其勤劳，赏之以地，谓阳樊、温、原、攒茅之田。

③辞，不受也。

④贾侍中云：“隧，王之葬礼，阙地通路曰隧。”昭谓：隧，六隧也。《周礼》，天子远郊之内有六乡，则六军之事也；外有六隧，掌供王之贡赋。唯天子有隧，诸侯则无。

⑤规，规画而有之。

⑥以其职贡供王祭也。上帝，天神五帝也。山川，五岳河海也。百神，丘陵坟衍之神也。

⑦百姓，百官有世功者。用，财用也。庭，直也。虞，度也。不直，犹不道也。不度，不億度而至之患。

⑧其余，甸服之外地也。均，平也。《周礼》，公之地方五百里，侯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百里。

⑨宁，安；宇，居也。

⑩顺，顺天地尊卑之义也，若相侵犯，则有灾害。

⑪赖，利也。言无所利，皆均分诸侯。

⑫九御，九嫔。

⑬九品，九卿。《周礼》：“内有九室，九嫔居之；外有九室，九卿朝焉。”

⑭言嫔与卿主祭祀也。《鲁语》曰：“自入监九御，使洁奉禘郊之粢盛。”

⑮厌，足也。耳目，声色；心腹，嗜欲也。

⑯采章，采色文章也，死之服，谓六隧之民引王柩辂。

⑰轻重布之，贵贱各有等也。王何异之有，言[9]帝王皆然也。

⑱仅，犹劣也。府，先王之府藏。

⑲勤，劳也。天子称九州之长同姓曰叔父。

⑳班，分也。大物，谓隧也。

㉑应，犹受憎恶也。言晋文虽当私赏，犹非我一人。

㉒玉，佩玉，所以节行步也。君臣尊卑，迟速有节，言服其服器行其礼，以言晋侯尚在臣位，不宜有隧也。

㉓光，广也。裕，宽也。更姓，易姓也。改物，改正朔、易服色也。创，造也。庸，用也。谓为天子造创制度，自显用于天下。

㉔缩，引也。备物，隧之属。

㉕流，放也。言将放辟于荒裔，何复陈辞之有。

㉖谓文公未更姓而王。

㉗言文公若尚在公侯之位，将成霸业以兴王室，复先王之职，则六隧未可改也。

㉘茂，勉也。言有天下则隧自至也。

㉙章，表也，所以表明天子与诸侯异物也。

㉚言无以奉先王镇抚百姓。

㉛何以复临百姓而为政令乎？

㉜自制以为隧也。

㉝所不敢禁。

3. 阳人不服晋侯

王至自郑①，以阳樊赐晋文公②。阳人不服③，晋侯围之。仓葛呼曰④：“王以晋君为德⑤，故劳之以阳樊，阳樊怀我王德，是以未从于晋⑥。谓君其何德之布以怀柔之⑦，使无有远志⑧？今将大泯其宗祊⑨，而蔑杀其民人⑩，宜吾不敢服也！夫三军之所寻⑪，将蛮、夷、戎、翟之骄逸不虔，于是乎致武⑫。此羸者阳也，未狎君政⑬，故臣[10]承命。君若惠及之，唯官是征，其敢逆命⑭，何足以辱师！君之武震，无乃玩而顿乎⑮？臣闻之曰：‘武不可觌，文不可匿⑯。觌武无烈⑰，匿文不昭。’阳不承获甸，而秖以觌武，臣是以惧。不然，其敢自爱也⑱？且夫阳，岂有裔民⑲？夫亦皆天子之父兄甥舅也⑳，若之何其虐之也？”晋侯闻之，曰：“是君子之言也。”乃出阳民㉑。

①襄王从郑至王城也。

②阳樊二邑，在畿内也。

③不肯属晋。

④仓葛，阳人也。

⑤为能行德。

⑥怀，思也。

⑦怀，来也。柔，安也。

⑧远志，离畔也。

⑨泯，灭也。庙门谓之祊。宗祊，犹宗庙也。

⑩蔑，犹灭也。

⑪寻，讨也。

⑫谓诸夏之国乃蛮、夷之国，王于是致武以伐之。

⑬羸，弱也。狎，习也。

⑭官，晋有司也。征，召也。

⑮震，威也。玩，黩也。言举非义兵，诛罚失当，故君之武威将见慢黩而顿弊之。

⑯觌，见也。匿，隐也。言不当尚武隐文。

⑰烈，威也。

⑱秖，适也。言阳人既不得承王室为甸服，又惧晋不惠恤其民，适以震威耀武而见残破，不然，岂敢自爱而不服乎？

⑲裔民，谓凶恶之民放在荒裔者。

⑳谓吾舅者，吾谓之甥。

㉑放令去也。

4. 襄王拒杀卫成公

温之会，晋人执卫成公归之于周①。晋侯请杀之，王曰：“不可。夫政自上下者也②，上作政，而下行之不逆，故上下无怨③。今叔父作政而不行，无乃不可乎④？夫君臣无狱⑤，今元咺虽直，不可听也。君臣皆狱，父子将狱，是无上下也。而叔父听之，一逆矣。又为臣杀其君，其安庸刑⑥？布刑而不庸，再逆矣。一合诸侯，而有再逆政，余惧其无后也⑦。不然，余何私于卫侯？”晋人乃归卫侯⑧。

①温，晋之河阳也。成公，卫文公之子成公郑也。晋文公讨不伏，卫成公恃楚而不从，闻楚师败于城濮，惧，出奔楚，使元咺奉弟叔武以受盟于践土。或诉元咺曰：“立叔武矣。”卫侯杀其子角，咺不废命，奉叔武以守。晋人复卫侯，侯先期入。叔武将沐，闻君至，喜，捉发走出，前驱射而杀之，元咺出奔晋。会于温，讨不服。卫侯与元咺讼，不胜，故晋侯执之，归之于京师。在鲁僖二十八年。

②当从王出也。

③言君臣不相怨。

④不行，谓不顺也。言晋侯不行德政，而听元咺之诉，欲杀卫侯。

⑤狱，讼也。无是非曲直狱讼之义。

⑥庸，用也。刑，法也。

⑦无后，无以复合诸侯。

⑧在鲁僖三十年。晋侯使医衍酖卫侯不死，鲁僖为请于王及晋侯，皆纳玉十瑴，于是归之也。

5. 王孙满观秦师

二十四年，秦师将袭郑，过周北门①。左右免冑而下②，超乘者三百乘③。王孙满观之，言于王曰：“秦师必有谪④。”王曰：“何故？”对曰：“师轻而骄⑤，轻则寡谋，骄则无礼。无礼则脱⑥，寡谋自陷。入险而脱，能无败乎⑦？秦师无谪，是道废也⑧。”是行也，秦师还⑨，晋人败诸崤，获其三帅丙、术、视⑩。

①襄王二十四年，鲁僖之三十三年。秦师，秦大夫孟明视之师也。轻曰袭。周北门，王城北门也。

②兵车参乘，御在中央，故左右下也。冑，兜鍪也。免，脱也。脱冑而下，敬天王也。[11]

③超乘者，跳跃而上车者。[12]

④满，周大夫王孙之名也。谪，犹咎也。

⑤轻，谓超乘也。骄，谓士卒不肃也。

⑥脱，简脱也，谓不敦旅整阵。

⑦险，谓崤地。

⑧是古道废。

⑨郑商觉之，矫以郑伯之命犒之，故还。

⑩崤，晋地也，在今弘农。三帅，秦三将，谓白乙丙、西乞术、孟明视。

6. 定王论不用全烝之故

晋侯使随会聘于周①，定王享之肴烝②，原公相礼③。范子私于原公④，曰：“吾闻王室之礼无毁折，今此，何礼也？”王见其语也，召原公而问之，原公以告[13]。

①晋侯，晋文公之孙、成公之子景公獳也。随会，晋正卿，士蔿之孙、成伯之子士季武子也。

②定王，襄王之孙、顷王之子定王榆也。烝，升也。升折俎之肴。

③原公，周卿士原襄公也。相，佐也。

④范子，随会也。食采于随、范，故或曰随会，或曰范会。

王召士季①，曰：“子弗闻乎，禘郊之事，则有全烝②；王公立饫，则有房烝③；亲戚宴飨，则有肴烝④。今女非它也，而叔父使士季实来修旧德，以奖王室⑤。唯是先王之宴礼，欲以贻女⑥。余一人敢设饫禘焉⑦，忠非亲礼，而干旧职，以乱前好⑧？且唯戎、翟则有体荐⑨。夫戎、翟冒没轻儳，贪而不让⑩。其血气不治，若禽兽焉。其适来班贡，不俟馨香嘉味⑪，故坐诸门外，而使舌人体委与之⑫。女今我王室之一二兄弟，以时相见⑬，将和协典礼，以示民训则⑭，无亦择其柔嘉⑮，选其馨香，洁其酒醴，品其百笾⑯，修其簠簋⑰，奉其牺象⑱，出其尊彝⑲，陈其鼎俎⑳，净其巾羃㉑，敬其祓除㉒，体解节折而共饮食之。于是乎有折俎加豆㉓，酬币宴货㉔，以示容合好㉕，胡有孑然其郊戎、翟也㉖？

①季，范子字。

②全烝，全其牲体而升之也。凡郊禘皆血腥也。

③王，天子。公，诸侯也。礼之立成者为饫。房，大俎也。《诗》云“笾豆大房”，谓半解其体，升之房也。

④肴烝，升体解节折之俎，谓之折俎也。

⑤奖，成也。

⑥贻，遗也。

⑦饫，半体。禘，全体。

⑧忠，厚也。亲礼，亲戚宴飨之礼也。旧职，故事。前好，先王之好也。

⑨体，委与之也。

⑩冒，抵触也。没，入也。儳，进退上下无列也。

⑪适，往也。班，赋也。

⑫舌人，能达异方之志，象胥之官也。

⑬兄弟，晋也。

⑭协，合也。典，常也。

⑮无亦，不亦也。柔，脆也。嘉，美也。

⑯笾，竹器，容四升，其实枣栗糗饵之属。

⑰修，备也。簠簋，黍稷之器。

⑱牺，牺尊，饰以牺牛；象，象尊，以象骨为之饰。

⑲尊、彝，皆受酒之器。

⑳俎设于左，牛豕为一列，鱼腊肠胃为一列，肤特于东。

㉑净，洁也。巾羃，所以覆尊彝。

㉒祓除，犹扫除也。

㉓加豆，谓既食之后所加之豆也。其实芹菹菟醢之属。

㉔酬，报也。聘有酬宾束帛之礼。其宴束帛为好，谓之宴货。

㉕示容仪，合和好也。

㉖孑然，全体之貌。

“夫王公诸侯之有饫也，将以讲事成章①，建大德、昭大物也②，故立成礼烝而已③。饫以显物，宴以食[14]好④，岁饫不倦⑤，时宴不淫⑥，月会⑦、旬修⑧，日完不忘⑨。服物昭庸，采饰显明⑩，文章比象⑪，周旋序顺⑫，容貌有崇⑬，威仪有则⑭，五味实气⑮，五色精心⑯，五声昭德⑰，五义纪宜⑱，饮食可飨，和同可观⑲，财用可嘉⑳，则顺而建德㉑。古之善礼者，将焉用全烝？”

①讲，讲军旅，议大事也。章，章程也。

②大德，大功。大物，戎器也。

③立成，不坐也。升其备物而已也。

④显物，示物备也。

⑤岁行饫礼，不至于解倦。

⑥一时之间必有宴礼，不至于淫湎。

⑦会，计也。计一月之经用。

⑧修，十日之中所成为者。[15]

⑨日完，一日之所为。不忘，不忘其礼也。

⑩庸，功也。冕服、旗章所以昭有功，采色之饰所以显明德也。

⑪黼黻，锦绣之文章也。比象，比文以象山、龙、华、虫之属。

⑫周旋，容止也。序，次也。名以次比，顺于礼也。

⑬崇，饰也。容止可观也。

⑭则，法也。其威可畏，其仪可度也。

⑮味以实气，气以行志。

⑯五色之章所以异贤不肖，精其心也。

⑰昭德，谓政平者其乐和也，亦谓见其乐知其德。

⑱五义，谓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也。

⑲肴烝故可飨。以可去不曰和，一心不二曰同。和同之用行，则德义可观。

⑳酬币宴货以将厚意，故可嘉也。

㉑则，法也。建，立也。

武子遂不敢对而退。归乃讲聚三代之典礼①，于是乎修执秩以为晋法②。

①三代，夏、殷、周也。

②秩，常也。可奉执以为常。法者，晋文公搜于被庐，作执秩之法。自灵公以来，阙而不用，故武子修之，以为晋国之法。

7. 单襄公论陈必亡

定王使单襄公聘于宋①。遂假道于陈，以聘于楚②。火朝觌矣，道茀不可行也③，候不在疆④，司空不视涂⑤，泽不陂⑥，川不梁⑦，野有庾积⑧，场功未毕⑨，道无列树⑩，垦田若蓺⑪，膳宰不致饩⑫，司里不授馆⑬，国无寄寓⑭，县无施舍⑮，民将筑台于夏氏⑯。及陈，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南冠以如夏氏，留宾弗见⑰。

①单襄公，王卿士单朝也。聘，问也。问者，王之所以抚万国，存省之。

②假道，自宋适楚，经陈也。是时天子微弱，故以诸侯相聘之礼假道也。聘礼，若过国至于境，使次介假道，束帛将命于庙也。

③火，心星也。觌，见也。草秽塞路为茀。朝见，谓夏正十月，晨见于辰。

④候，候人也，掌送迎宾客者。疆，境也。

⑤司空，卿官，掌道路也。

⑥陂，障也。古不窦泽，故障之。

⑦流曰川。梁，渠梁。古不防川，故梁之[16]。

⑧唐尚书云：“十六斗曰庾。”昭谓：此庾露积谷也。《诗》云“曾孙之庾，如坻如京”是也。

⑨治场未毕也。《诗》云：“九月筑场圃。”

⑩古者列树以表道，且为城守之用。

⑪发田曰垦。蓺犹莳也。言其稀少，犹若蓺物。

⑫膳宰，膳夫也，掌宾客之牢。《礼》，生曰饩。

⑬司里，里宰也，掌授客馆。

⑭寓，亦寄也。无寄寓者，不为庐舍，可以寄寓羁旅之客。

⑮四甸为县，县方十六里。施舍者，所以施舍[17]宾客负任之处。

⑯民，陈国之民。台，观台也。夏氏，陈大夫夏征舒之家。

⑰及，至也。陈灵公，舜后，恭公之子灵公平国也。孔宁、仪行父，陈之二卿。南冠，楚冠也。如，之也，往征舒家淫夏姬。宾，单襄公也。

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国必亡①。”王曰：“何故？”对曰：“夫辰角见而雨毕②，天根见而水涸③，本见而草木节解④，驷见而陨霜⑤，火见而清风戒寒⑥。故先王之教曰：‘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⑦，草木节解而备藏⑧，陨霜而冬裘具⑨，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⑩。’故《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⑪。’其时儆曰：‘收而场功，偫而畚挶⑫，营室之中，土功其始⑬。火之初见，期于司里⑭。’此先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德于天下者也⑮。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场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⑯，是废先王之教也。

①单子，襄公也。卿大夫称子，于其私士称公。

②辰角，大辰仓龙之角。角，星名也。见者，朝见东方建戌之初，寒露节也。雨毕者，杀气日至，雨气尽也。

③天根，亢、氐之间也。涸，竭也。谓寒露雨毕之后五日，天根朝见，水潦尽竭也。《月令》：“仲秋，水始涸。”天根见，乃尽竭。

④本，氐也。谓寒露之后十日阳气尽，草木之枝节皆理解也。

⑤驷，天驷，房星也。陨，落也。谓建戌之中霜始降。

⑥谓霜降之后，清风先至，所以戒人为寒备也。

⑦教，谓《月令》之属也。九月雨毕，十月水涸。

⑧备，收藏也。《月令》：“季秋，农事毕收。”

⑨孟冬，则“天子始裘”，故九月可以具之。

⑩谓火见之后，建亥之初也。

⑪《夏令》，夏后氏之令，周所因也。除道所以便行旅，成梁所以便民，使不涉也。

⑫时儆，时所以儆告其民也。收而场功，使人修囷仓也。偫，具也。畚，器名，土笼也。挶，舁土之器。具汝畚挶，将以筑作也。

⑬定，谓之营室。谓建亥小雪之中，定星昏正于午，土功可以始也。《诗》云“定之方中，作于楚宫”也。

⑭期，会也。致其筑作之具，会于司里之官。

⑮施德，谓因时警戒，谨盖藏，成筑功也。

⑯舟梁，以舟为梁也。

“周制有之曰：‘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①。国有郊牧②，畺有寓望③，薮有圃草④，囿有林池⑤，所以御灾也⑥。其余无非谷土，民无县耜⑦，野无奥草⑧。不夺民时，不蔑民功⑨。有优无匮，有逸无罢。国有班事⑩，县有序民⑪。’今陈国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间⑫，功成而不收⑬，民罢于逸乐⑭，是弃先王之法制者也。

①鄙，四鄙。十里有庐，庐有饮食。

②国外曰郊。牧，放牧之地。

③畺，境也。境界之上，有寄寓之舍、候望之人。

④泽无水曰薮。圃，大也。必有茂大之草以备财用。

⑤囿，苑也。林，积木，池，积水也。

⑥御，备也。灾，饥、兵也。

⑦言常用也。入土曰耜，耜柄曰耒。

⑧皆垦辟也。奥，深也。

⑨蔑，弃[18]也。

⑩国，城邑也。班，次也。执事有次。

⑪县鄙之民，从事有序。

⑫不垦者多。

⑬野场若弃也。

⑭罢于为国君作逸乐之事。

“周之《秩官》有之①，曰：‘敌国宾至，关尹以告②，行理以节逆之③，候人为导④，卿出郊劳⑤，门尹除门⑥，宗祝执祀⑦，司里授馆⑧，司徒具徒⑨，司空视涂⑩，司寇诘奸⑪，虞人入材⑫，甸人积薪⑬，火师监燎⑭，水师监濯⑮，膳宰致饔[19]⑯，廪人献饩⑰，司马陈刍⑱，工人展车⑲，百官官以物至，宾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怀爱⑳。其贵国之宾至，则以班加一等，益虔㉑。至于王使，则皆官正莅事㉒，上卿监之㉓。若王巡守，则君亲监之㉔。’今虽朝也不才，有分族于周㉕，承王命以为过宾于陈㉖，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㉗。

①《秩官》，周常官，篇名。

②敌，位敌也。关尹，司关，掌四方宾客，叩关则为之告。《聘礼》曰：“及境，谒关人，关人问从者几人。”遂以入境。

③理，吏也。逆，迎也。执瑞节为信而迎之。行理，小行人。

④导宾至于朝，出送之境。

⑤《聘礼》曰：“宾至于近郊，君使卿朝服，用束帛劳。”

⑥门尹，司门也。除门，扫除门庭也。

⑦宗，宗伯；祝，太祝也。执祀，宾将有事于庙，则宗祝执祭祀之礼。

⑧司里授客，所当馆，次于卿也。《聘礼》：“卿致馆。”

⑨具徒役，修道路之委积。

⑩视险易也。

⑪禁诘奸盗。

⑫虞人，掌山泽之官。祭祀宾客，各供其材。

⑬甸人，掌薪蒸之官也。

⑭火师，司火。燎，庭燎也。

⑮水师，掌水，监涤濯之事者。

⑯熟食曰饔。

⑰生曰饩，禾米也。

⑱司马，掌帅圉人养马，故陈刍。圉人职属司马。

⑲展省客车，补伤败也。

⑳小大，谓宾介也。

㉑贵国，大国也。班，次也。

㉒正，长也。莅，临也。

㉓监，视也。

㉔《周礼》，王十二岁一巡守。

㉕朝，单子之名也。有分族，王之亲族也。

㉖假道为过宾。

㉗蔑，欺也。

“先王之令有之曰①：‘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无从非彝②，无即慆淫③，各守尔典，以承天休④。’今陈侯不念胤续之常，弃其伉俪妃嫔⑤，而帅其卿佐以淫于夏氏，不亦渎姓矣乎⑥？陈，我大姬之后也⑦。弃衮冕而南冠以出，不亦简彝乎⑧？是又犯先王之令也⑨。

①文、武之教。

②造，为也。彝，常也。

③即，就也。慆，慢也。

④典，常也。休，庆也。

⑤伉，对也。俪，偶也。

⑥卿佐，孔、仪也。贾、唐二君云：“姓，命也。”一曰：“夏氏，姬姓，郑女亦姬姓，故谓之渎姓。”昭谓：夏征舒之父御叔，即陈公子夏之子、灵公之从祖父，妫姓也；而灵公淫其妻，是为亵渎其姓。

⑦大姬，周武王之女，虞胡公之妃，陈之祖妣也。

⑧衮，卷龙之衣。冕，大冠也。公之盛服。简，略也。彝，常也。言其弃礼，简略常服也。

⑨先王之令，无从非彝。

“昔先王之教，茂帅其德也，犹恐殒越①。若废其教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②？居大国之间③，而无此四者，其能久乎④？”

①言勉帅其德，犹恐落坠。

②无礼则危。

③大国，晋、楚。

④四者，谓教、制、官、令也。

六年，单子如楚①。八年，陈侯杀于夏氏②。九年，楚子入陈③。

①定王六年，鲁宣之八年。

②八年，鲁宣之十年也。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饮酒于夏氏。公谓行父曰：“征舒似汝。”对曰：“亦似君。”征舒病之，公出，自其厩射而杀之。

③楚子，庄王也。入陈讨夏氏杀君之罪也。既灭陈而复封之，故曰入。唐尚书云“遂取陈以为县”，误也。

8. 刘康公论鲁大夫俭与侈

定王八年，使刘康公聘于鲁①，发币于大夫②。季文子、孟献子皆俭③，叔孙宣子、东门子家皆侈④。

①刘，畿内之国。康公，王卿士王季子也。

②发其礼币于鲁大夫。

③二子，鲁卿。季文子，季友之孙、齐仲无佚之子季孙行父也。孟献子，仲庆父之曾孙、公孙敖之孙、孟文伯歜之子仲孙蔑也。俭，居处节俭也。

④二子，鲁大夫。叔孙宣子，叔牙之曾孙、庄叔得臣之子叔孙侨如也。东门子家，庄公之孙、东门襄仲之子公孙归父也。

归，王问鲁大夫孰贤，对曰：“季、孟其长处鲁乎[20]！叔孙、东门其亡乎[21]！若家不亡，身必不免。”王曰：“何故？”对曰：“臣闻之：为臣必臣，为君必君①。宽肃宣惠，君也②；敬恪恭俭，臣也。宽所以保本也③，肃所以济时也④，宣所以教施也⑤，惠所以和民也。本有保则必固，时动而济则无败功⑥，教施而宣则遍，惠以和民则阜⑦。若本固而功成，施遍而民阜，乃可以长保民矣，其何事不彻⑧？敬所以承命也，恪所以守业也，恭所以给事也，俭所以足用也⑨。以敬承命则不违，以恪守业则不懈，以恭给事则宽于死⑩，以俭足用则远于忧⑪。若承命不违，守业不懈，宽于死而远于忧，则可以上下无隙矣⑫，其何任不堪？上任事而彻，下能堪其任，所以为令闻长世也⑬。今夫二子者俭，其能足用矣⑭，用足则族可以庇⑮。二子者侈，侈则不恤匮，匮而不恤，忧必及之⑯，若是则必广其身⑰。且夫人臣而侈，国家弗堪，亡之道也。”王曰：“几何？”对曰：“东门之位不若叔孙，而泰侈焉，不可以事二君⑱。叔孙之位不若季、孟，而亦泰侈焉，不可以事三君⑲。若皆蚤世犹可⑳，若登年以载其毒，必亡㉑。”

①臣尚敬，君尚惠也。

②肃，整也。宣，遍也。惠，爱也。

③本，位也。宽则得众，故可以守位。

④济，成也。

⑤施遍则民不怨。

⑥不干时而动，则无败功。

⑦阜，厚也。

⑧彻，达也。

⑨俭则有余，故所以足用。

⑩宽，犹远也。

⑪无乏绝之忧，且远骄僭之罪也。

⑫上下，君臣也。隙，瑕衅也。

⑬长世，多历年也。

⑭二子，季、孟，言二人其能以俭足用。

⑮庇，覆也。恭俭节用，无取于民，国人说之，故其宗族可以覆荫。

⑯志在奢侈，不恤人之穷匮，故忧患必及之。

⑰广，大也。务自大，不顾其上也。

⑱东门，大夫；叔孙，卿也。位在人下而侈其上，重而无基，故不可以事二君。

⑲叔孙，下卿；季、孟，上卿。

⑳蚤世，蚤即亡也，其家犹可以免也。

㉑登年，多历年也。载，行也。毒，害也。必亡，家必亡也。

十六年，鲁宣公卒①。赴者未及，东门氏来告乱，子家奔齐②。简王十一年，鲁叔孙宣伯亦奔齐，成公未没二年③。

①定王十六年，鲁宣之十八年。

②来告，告周大夫也。东门子家谋去三桓，使如晋，未及，宣公薨，三桓逐子家，遂奔齐也。诸侯大夫以君命使出，出必有礼贽私觌之事，以通情结好，吉凶相告，子家尝使于周，故以乱告也。告在鲁宣十八年。赴者未及，明不及二君。

③简王，定王之子简王夷也。十一年，鲁成十六年也。宣伯，侨如也，通于宣公夫人穆姜，欲去季、孟而专公室，国民逐之，故出奔齐。言成公未没二年，明不及三君也。

9. 王孙说请勿赐叔孙侨如

简王八年，鲁成公来朝①，使叔孙侨如先聘，且告②。见王孙说，与之语③。说言于王曰：“鲁叔孙之来也，必有异焉。其享觐之币薄而言谄，殆请之也；若请之，必欲赐也。鲁执政唯强，故不欢焉而后遣之④；且其状方上而锐下，宜触冒人。王其勿赐。若贪陵之人来而盈其愿，是不赏善也，且财不给⑤。故圣人之施舍也议之⑥，其喜怒取予也[22]亦议之。是以不主宽惠，亦不主猛毅⑦，主德义而已⑧。”王曰：“诺。”使私问诸鲁，请之也。王遂不赐，礼如行人⑨。及鲁侯至，仲孙蔑为介⑩，王孙说与之语，说让⑪。说以语王，王厚贿之。

①简王八年，鲁成十三年也。成公将与周、晋伐秦而朝。

②使侨如先修聘礼，且告周以成公将朝也。

③说，周大夫也。

④鲁执政之人唯畏其强御，难距其欲，故不欢说而后遣之。

⑤给，供也。

⑥施，予也。舍，不予也。

⑦主，犹名也。

⑧赏得其人，罚当其罪，是为德义。

⑨如使人之礼，无加赐。

⑩在宾为介。介，上介，所以佐相礼仪。

⑪说，好也。言蔑好让。

10. 单襄公论郤至佻天之功

晋既克楚于鄢①，使郤至告庆于周②。未将事③，王叔简公饮之酒④，交酬好货皆厚⑤，饮酒宴语相说也。

①克，胜也。晋厉公伐郑，楚人救之，战于鄢。在鲁成十六年。

②郤至，晋卿步杨之孙、蒲城䧿居之子温季也。告庆，以胜楚之福告王也。

③将，行也，未行告庆之礼。

④王叔简公，周大夫王叔陈生也。

⑤交酬，相酬之币。好货，宴饮以货为好。厚者，币物多也。

明日，王叔子誉诸朝。郤至见召桓公，与之语①。召公以告单襄公曰：“王叔子誉温季，以为必相晋国。相晋国，必大得诸侯。劝二三君子必先导焉，可以树②。今夫子见我，以晋国之克也，为己实谋之③，曰：‘微我，晋不战矣④！楚有五败，晋不知乘，我则强之⑤。背宋之盟，一也⑥；薄德而以地赂诸侯，二也⑦；弃壮之良而用幼弱，三也⑧；建立卿士而不用其言，四也⑨；夷、郑从之，三陈而不整，五也⑩。罪不由晋，晋得其民⑪，四军之帅，旅力方刚⑫；卒伍治整，诸侯与之⑬。是有五胜也：有辞，一也⑭；得民，二也；军帅彊御，三也；行列治整，四也；诸侯辑睦，五也。有一胜犹足用也，有五胜以伐五败，而避之者，非人也。不可以不战。栾、范不欲，我则彊之⑮。战而胜，是吾力也⑯。且夫战也微谋⑰，吾有三伐⑱；勇而有礼，反之以仁。吾三逐楚君之卒，勇也；见其君必下而趋，礼也⑲；能获郑伯而赦之，仁也⑳。若是而知晋国之政，楚、越必朝㉑。’

①召桓公，王卿士也。

②二三君子，在朝公卿也。导者，导晋侯使升郤至以为上卿，可以树党于晋。

③言战胜楚，吾之谋也。

④微，无也。

⑤乘，胜也。

⑥宋盟，宋华元所合晋、楚之成也。华元善楚令尹子重，又善晋栾武子，故遂合二国之好。盟在鲁成十二年。至十六年，楚、郑背盟伐宋也。

⑦楚王薄德，郑人不从楚，以汝阴之田赂郑，郑叛晋从楚也。

⑧壮之良，谓申叔时；幼弱，谓司马子反也。

⑨卿士，子囊。子囊不欲背晋，楚王不听。

⑩夷，楚东之夷也。《晋语》曰：“楚恭王帅东夷救郑。”三陈，夷、郑、楚也。

⑪言楚叛盟，非晋之罪也。得民，得民心也。

⑫时晋立四军，四军之帅，晋八卿也。栾书将中军，士燮佐之；郤锜将上军，荀偃佐之；韩厥将下军，知罃佐之；赵旃将新军，郤至佐之。旅，众也。刚，强也。

⑬以晋有信，故诸侯与之。

⑭楚背盟，故晋有辞也。

⑮栾，栾书也。范，士燮也。

⑯谓郤至曰“楚有六间，不可失也”。

⑰微，无也，言军无计谋。

⑱伐，功也。三伐，勇、礼、仁也。

⑲下，下车也。

⑳郤至从郑伯，其右弗翰胡曰：“余从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伤国君有刑。”乃止。

㉑知政，谓为政也。

“吾曰：‘子则贤矣①。抑晋国之举也，不失其次，吾惧政之未及子也②。’谓我曰：‘夫何次之有？昔先大夫荀伯自下军之佐以政③，赵宣子未有军行而以政④，今栾伯自下军往⑤。是三子也，吾又过于四之无不及⑥。若佐新军而升为政，不亦可乎？将必求之。’是其言也，君以为奚若⑦？”

①吾，召桓公自谓。

②郤至位在七人下，故恐次[23]未及也。

③荀伯，荀林父也，从下军之佐第六卿升为政卿也。

④宣子，赵盾也，为中军佐第二卿，未有军行，升为政卿。

⑤栾伯，栾书也，将下军，第五卿而为正卿也。

⑥三子，荀、赵、栾也，得郤至四人。言己之材优于彼四人[24]也，三人之中无有所不及也。

⑦言如是，君以为何如也。

襄公曰：“人有言曰：‘兵在其颈。’其郤至之谓乎！君子不自称也①，非以让也，恶其盖人也②。夫人性，陵上者也③，不可盖也④。求盖人，其抑下滋甚⑤，故圣人贵让。且谚曰：‘兽恶其网，民恶其上⑥。’《书》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⑦。’《诗》曰：‘恺悌君子，求福不回⑧。’在礼，敌必三让⑨，是则圣人知民之不可加也⑩。故王天下者必先诸民，然后庇焉，则能长利⑪。今郤至在七人之下而欲上之，是求盖七人也，其亦有七怨。怨在小丑，犹不可堪，而况在侈卿乎？其何以待之⑫？

①称，举也。

②盖，掩也。

③如能在人上者，人欲胜陵之也，故君子上礼让而天下莫敢陵也。

④言人之美不可掩也。

⑤滋，益也。求掩盖人以自高大，则其抑退而下益甚也。

⑥兽恶其网，为其害己。民恶其上，为其病己。

⑦《书》，逸《书》。民可近，可以恩意近也。不可上，不可高上。上，陵也。

⑧回，邪也。求福以礼，不以邪也。

⑨敌，体敌也。

⑩加，犹上也。

⑪先诸民，先求民志也。庇，犹荫也。言王者先安民，然后自庇荫也。长利，长有福利也。

⑫待，犹备也。

“晋之克也，天有恶于楚也，故儆之以晋。而郤至佻天以为己力，不亦难乎①？佻天不祥，乘人不义②，不祥则天弃之，不义则民畔之。且郤至何三伐之有？夫仁、礼、勇，皆民之为也③。以义死用谓之勇④，奉义顺则谓之礼⑤，畜义丰功谓之仁⑥。奸仁为佻⑦，奸礼为羞⑧，奸勇为贼⑨。夫战，尽敌为上，守和同顺义为上⑩。故制戎以果毅⑪，制朝以序成⑫。畔战而擅舍郑君，贼也；弃毅行容，羞也⑬；畔国即雠，佻也⑭。有三奸以求替其上，远于得政矣⑮。以吾观之，兵在其颈，不可久也。虽吾王叔，未能违难。在《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王叔欲郤至，能勿从乎⑯？”

①佻，偷也，偷天之功以为己力。

②乘，陵也。

③民力所为也。

④若富辰也。

⑤谓若管仲责楚包茅。

⑥丰，大也。谓若狐偃辅晋文。

⑦以奸伪行仁为偷仁，谓获郑伯而舍之。

⑧羞，耻也。谓见楚君而趋。

⑨还贼国也。奸勇，谓逐楚卒。

⑩守和同，谓不相与战而平和也。顺义，顺王义也。

⑪戎，兵也。杀敌为果，致果为毅。

⑫序，次也。朝不越爵则政成。

⑬容，容仪也。谓下趋也。

⑭畔其国而即雠人，谓赦郑伯欲以偷仁也。

⑮替，废也。

⑯违，避也。今《周书·太誓》无此言，其散亡乎？

郤至归，明年死难①。及伯舆之狱，王叔陈生奔晋②。

①明年，鲁成十七年也。死，谓为厉公所杀。

②伯舆，周大夫。狱，讼也。王叔陈生与伯舆争政，王佐伯舆，王叔不胜，遂出奔晋，在鲁襄十年。

注释

[1]泄堵俞弥，明道本作“泄堵寇”。

[2]入郕，明道本无。

[3]由之，明道本在“利内”前，又后有韦注“利内，娶得偶而有福也”。

[4]此处明道本有韦注“为祸阶也”。

[5]“又曰”云云，明道本无。

[6]“周大夫”后，明道本有“原伯毛也”。

[7]“流辟”后，明道本有“旅”。

[8]与有，明道本作“有与”。

[9]言，明道本无。

[10]臣，明道本作“未”。

[11]此条注，明道本无。

[12]此条注，明道本前多“左，车左也，右，车右也。言免胄则不解甲而拜矣”，后多“无威仪，所以败也”。

[13]此处，明道本有韦注“以士季之言告王也”。

[14]食，明道本作“合”。

[15]此条注，明道本作“旬，十日之内所成为也”。

[16]故梁之，明道本作“故渠之也”。

[17]“者所以施舍”五字，明道本无。

[18]弃，明道本作“求”。

[19]饔，原本作“餐”，据明道本改。注文同。

[20]此处，明道本有韦注“言俭也”。

[21]此处，明道本有韦注“言其侈也”。

[22]予也，明道本作“与”。

[23]次，明道本作“政”。

[24]彼四人，原本作“彼三人”，据明道本改。

卷三　周语下

1. 单襄公论晋将有乱

柯陵之会①，单襄公见晋厉公视远步高②。晋郤锜见单子[1]，其语犯③。郤犨见，其语迂④。郤至见，其语伐⑤。齐国佐见，其语尽⑥。鲁成公见，言及晋难及郤犨之谮⑦。

①柯陵，郑西地名。经书：“公会尹子、单子、晋侯、齐国佐、邾人于柯陵以伐郑。”在鲁成十七年。[2]

②襄公，王卿士单朝之谥也。时命事而不与会，故不书。厉公，晋成公之孙、景公之子厉公州蒲也。视远，望视远；步高，举足高。

③郤锜，晋卿，郤克之子驹伯也。犯，陵犯人。

④郤犨，晋卿，郤锜之族父、步扬之子苦成叔也。迂，迂回加诬于人。

⑤郤至，晋卿，郤犨之弟子温季昭子也。伐，好自伐其功。

⑥国佐，齐卿，国归父之子国武子也。尽者，尽其心意，善恶褒贬无所讳也。

⑦鲁成公，宣公之子成公黑肱也。言及晋难，语次及晋将罪己之难，及为郤犨所诬。晋将伐郑，使栾黡乞师于鲁，成公将如会。叔孙侨如通于成公之母穆姜，欲去季孟氏，而取其室。姜氏送公，使逐季孟，公以晋难告，请反而听命。姜怒，公子偃、公子鉏趋过，指之曰：“汝不可，此皆君也。”公惧，待于坏隤，儆守而后行，故不及战。郤犨受侨如之赂，为之谮鲁于晋侯，曰：“鲁侯后至者，待于坏隤，将以待胜者也。”晋侯怒，不见公。故公为单子言之。

单子曰：“君何患焉。晋将有乱，其君与三郤其当之乎！”鲁侯曰：“寡人惧不免于晋，今君曰‘将有乱’，敢问天道乎，抑人故也①？”对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②？吾见晋君之容，而听三郤之语矣，殆必祸者也。夫君子目以定体，足以从之③，是以观其容而知其心矣④。目以处义⑤，足以步目。今晋侯视远而足高，目不在体⑥，而足不步目，其心必异矣。目体不相从，何以能久？夫合诸侯，国[3]之大事也，于是乎观存亡。故国将无咎，其君在会，步言视听，必皆无谪，则可以知德矣。视远，日绝其义⑦；足高，日弃其德⑧；言爽，日反其信⑨；听淫，日离其名⑩。夫目以处义，足以践德⑪，口以庇信⑫，耳以听名者也⑬，故不可不慎也。偏丧有咎⑭，既丧则国从之⑮。晋侯爽二，吾是以云⑯。

①故，事也。将以天道占之乎，以人事知之也？

②瞽，乐太师，掌知音乐风气，执同律以听军声，而诏吉凶。史，太史，掌抱天时，与太师同车，皆知天道者。

③体，手足也。《论语》曰“四体不勤”。

④心不固，则容不正。

⑤义，宜也。

⑥在，存也。

⑦谪，谴也。[4]

⑧人君容止，佩玉有节。今步高失仪，弃其德也。

⑨爽，贰也。反，违也。

⑩淫，滥也。离，失也。名，声也。失所名。

⑪践，履也。动履，德行。

⑫庇，覆也。言行相覆为信。

⑬耳所以听，别万事之名声也。

⑭丧，亡也。步、言、视、听四者而亡其二，为偏丧。偏丧有咎，咎及身也。

⑮既，尽也。四者尽丧，国从而亡。

⑯爽，当为“丧”字之误也。丧二，视与步也，是为偏丧，故言晋君当之。

“夫郤氏，晋之宠人也，三卿而五大夫，可以戒惧矣①。高位寔疾偾②，厚味實腊毒③。今郤伯之语犯，叔迂，季伐④，犯则陵人，迂则诬人，伐则掩人⑤。有是宠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谁能忍之⑥！虽齐国子亦将与焉⑦。立于淫乱之国，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⑧。唯善人能受尽言⑨，齐其有乎⑩？吾闻之，国德而邻于不修，必受其福⑪。今君逼于晋而邻于齐，齐、晋有祸，可以取伯，无德之患，何忧于晋？且夫长翟之人利而不义⑫，其利淫矣，流之若何⑬？”

①三卿，锜、犨、至也。复有五人为大夫，故号八郤也。

②高者近危。疾，速。偾，陨也。

③厚味，喻重禄也。腊，亟也，读若“庙”[5]。昔酒焉，味厚也，其毒亟也。

④伯，锜也。叔，犨也。季，至也。

⑤掩人之美。

⑥益，犹加也。三怨，陵、诬、掩也。

⑦与，犹与于祸也。

⑧招，举也。

⑨思闻过以自改。

⑩言无也。

⑪国德，己国有德也。邻于不修，与不修德者为邻也。

⑫长翟之人，谓叔孙侨如也。侨如之父得臣败翟于咸，获长翟侨如，因名其子为侨如。利者，好利而不义。通于穆姜，欲逐季孟而专鲁国。

⑬言其所利骄淫之事耳。流，放也，放之若何。

鲁侯归，乃逐叔孙侨如。简王十一年，诸侯会于柯陵①。十二年，晋杀三郤。十三年，晋侯弒②，于翼东门葬，以车一乘③。齐人杀国武子④。

①简王十一年，鲁成十七年。

②厉公既杀三郤，栾书、中行偃惧诛，执厉公而杀之于匠郦氏。

③翼，晋别都也。《传》曰“葬之于翼东门之外”，不得同于先君也。礼，诸侯七命，遣车七乘。以车一乘，不成丧。

④是年，齐人又杀国佐也。齐庆克通于灵公之母声孟子。国佐召庆克而谓之，庆克以告夫人，夫人诉之于灵公，灵公杀之。在鲁成十八年。

2. 单襄公论晋周将得晋国

晋孙谈之子周适周，事单襄公①，立无跛②，视无还③，听无耸④，言无远⑤；言敬必及天⑥，言忠必及意⑦，言信必及身⑧，言仁必及人⑨，言义必及利⑩，言知必及事⑪，言勇必及制⑫，言教必及辩⑬，言孝必及神⑭，言惠必及和⑮，言让必及敌⑯；晋国有忧未尝不戚⑰，有庆未尝不怡⑱。

①谈，晋襄公之孙惠伯谈也。周者，谈之子，晋悼公之名。晋自献公用骊姬之谗诅，不畜群公子，故孙周适周事单襄公。

②跛，偏任也。

③睛转复反为还。

④不耸耳而听。

⑤远，谓非耳目所及也。

⑥象天之敬，乾乾不息。

⑦出自心意为忠。

⑧先信于身，而后及人。

⑨博爱于人为仁。

⑩能利人物，然后为义。《易》曰：“利物足以和义。”

⑪能处事物为知。

⑫以义为制也，勇而不义非勇也。

⑬辩，别也。能分别是非乃可以教。

⑭孝于鬼神，则存者信矣。

⑮惠，爱也。和，睦也。言致和睦，乃能亲爱。

⑯虽在匹敌，犹以礼让。

⑰急其宗也。

⑱庆，福也。怡，说也。

襄公有疾，召顷公而告之①，曰：“必善晋周，将得晋国。其行也文②，能文则得天地。天地所胙，小而后国③。夫敬，文之恭也④；忠，文之实也⑤；信，文之孚也⑥；仁，文之爱也⑦；义，文之制也⑧；知，文之舆也⑨；勇，文之帅也⑩；教，文之施也⑪；孝，文之本也⑫；惠，文之慈也⑬；让，文之材也⑭。象天能敬⑮，帅意能忠⑯，思身能信⑰，爱人能仁⑱，利制能义⑲，事建能知⑳，帅义能勇㉑，施辩能教㉒，昭神能孝㉓，慈和能惠㉔，推敌能让㉕。此十一者，夫子皆有焉㉖。

①顷公，单襄公之子也。

②经纬天地曰文。

③胙，福也。天之所福，小则得国，大则得天下。

④文者，德之总名。恭者，其别行也。十一义皆如之。

⑤忠自中出，故为文实诚也。

⑥孚，覆也。

⑦仁者，文之慈爱。

⑧义所以制断事宜。

⑨知所以载行文德。

⑩谓以勇帅行其心义。

⑪所以施布德化。

⑫言人始于事亲，故孝为文本。

⑬慈，爱也。

⑭材，用也。

⑮言能则天，是能敬也。

⑯帅，循也。循己心[6]意，恕而行之为忠。

⑰思诚其身，乃为信也。《易》曰：“体信足以长人。”

⑱言爱人乃为仁。

⑲以利为制，故能义也。

⑳能处立百事为智。

㉑循[7]义而行，故能勇。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

㉒施其道化而行，能辩明之，故能教也。

㉓昭，显也。尊而显之，若周公然。

㉔慈爱和睦，故能惠也。

㉕与己体敌，犹推先之，故能让也。

㉖夫子，晋周。

“天六地五，数之常也①。经之以天，纬之以地②。经纬不爽，文之象也③。文王质文，故天胙之以天下。夫子被之矣④，其昭穆又近，可以得国⑤。且夫立无跛，正也；视无还，端也；听无耸，成也⑥；言无远，慎也。夫正，德之道也⑦；端，德之信也⑧；成，德之终也⑨；慎，德之守也⑩。守终纯固，道正事信，明令德矣⑪。慎成端正，德之相也⑫。为晋休戚，不背本也⑬。被文相德，非国何取⑭！

①天有六气，谓阴、阳、风、雨、晦、明也。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也。

②以天之六气为经，以地之五行为纬而成之。

③爽，差也。

④质文，其质性有文德也。被，被服之也。言文王质性有文德，故得天下。晋周则被服之，可以得国。

⑤父昭子穆，孙复为昭，一昭一穆，相次而下。近者，言周子之亲与晋最近。

⑥成，定也。

⑦德之道路。

⑧端悫故信。

⑨志定故能终也。

⑩守，守德也。

⑪言周子明于善德。

⑫相，助也。慎成端正，覆述上事，为下出。

⑬休，喜也。

⑭被服文德，又以四行辅助之。非国何取，言必得国也。

“成公之归也，吾闻晋之筮之也①，遇乾之否，曰：‘配而不终，君三出焉②。’一既往矣，后之不知，其次必此③。且吾闻之，成公之生也，其母梦神规其臀以墨，曰：‘使有晋国④，三而畀驩之孙⑤。’故名之曰‘黑臀’，于今再矣⑥。襄公曰驩，此其孙也⑦。而令德孝恭，非此其谁？且其梦曰：‘必驩之孙，实有晋国。’其卦曰：‘必三取君于周。’其德又可以君国，三袭焉⑧。吾闻之《大誓》，故曰：‘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⑨。’以三袭也⑩。晋仍无道而鲜冑，其将失之矣⑪。必早善晋子，其当之也⑫。”

①成公，晋文公之庶子成公黑臀也。归者，自周归于晋。晋赵穿弒灵公，赵盾逆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蓍曰筮，筮立成公。

②乾下乾上，乾也。坤下乾上，否也。乾初九、九二、九三，变而之否也。乾，天也，君也，故曰配，配先君也。不终，子孙不终为君也。乾下变为坤，坤，地也，臣也。天地不交曰否，变有臣象。三爻，故三世而终。上有乾，乾，天子也。五亦天子[8]。五体不变，周天子国也。三爻有三变，故君三出于周也。

③一，谓成公，已往为晋君也。后之不知，不知最后者在谁也。其次必此，次成公而往者，必周子也。

④规，画也。臀，尻也。

⑤畀，予也。三世为君，而更予驩之孙。驩，晋襄公之名也。孙，曾孙周子也。自孙以下皆称孙，《诗》云“周公之孙”，谓僖公也。

⑥贾侍中云：“于今，单襄公时也。晋厉公即黑臀之孙也，黑臀之后二世为君，与黑臀满三世矣。”唐尚书云：“时晋景公在位，成公生景公，故言再。”昭谓：鲁成十七年，单襄公与晋厉公会于柯陵，后二年而单襄公卒。其岁厉公杀，则襄公将死时，非景公明矣。贾君得之。

⑦此周子者，晋襄公之孙。

⑧袭，合也。三合，德、梦卦。

⑨《大誓》，伐纣之誓也。故，故事也。朕，武王自谓也。协，亦合也。休，美也。祥，福之先见者也。戎，兵也。言武王梦与卜合，又合美善之祥，以兵伐殷，当必克之。

⑩言武王梦、卜、祥三合，故遂克商，有天下。今晋周德梦，卜[9]亦三合，将必得国。

⑪仍，数也。鲜，寡也。冑，后也。晋厉公数行无道，晋公族之后又寡少，将失国也。

⑫晋子，周子。

顷公许诺。及厉公之乱，召周子而立之，是为悼公①。

①乱，谓杀也。

3. 太子晋谏灵王壅谷水

灵王二十二年①，谷、洛斗，将毁王宫②。王欲壅之③，太子晋谏曰：“不可④。晋闻古之长民者⑤，不堕山⑥，不崇薮⑦，不防川⑧，不窦泽⑨。夫山，土之聚也；薮，物之归也⑩；川，气之导也⑪；泽，水之钟也⑫。夫天地成而聚于高，归物于下⑬。疏为川谷，以导其气⑭；陂唐污庳，以钟其美⑮。是故聚不阤崩，而物有所归⑯；气不沉滞，而亦不散越⑰。是以民生有财用，而死有所葬⑱。然则无夭、昏、札、瘥之忧，而无饥、寒、乏、匮之患⑲，故上下能相固，以待不虞⑳，古之圣王唯此之慎㉑。

①灵王，周简王之子灵王大心也。二十二年，鲁襄公二十四年。是岁，齐人城郏。

②谷、洛，二水名也。斗者，两水格，有似于斗。[10]洛在王城之南，谷在王城之北，东入于瀍。至灵王时，谷水盛，出于王城之西而南流，合于洛水，毁王城西南，将及王宫，故齐人城郏。

③欲壅防谷水，使北出也。

④晋，灵王太子也，早卒不立。

⑤长，犹君也。

⑥堕，毁也。

⑦崇，高也。泽无水曰薮。

⑧防，障也。流曰川。

⑨泽，居水也。窦，决也。不为此四者，为反天性。

⑩物所生归也。

⑪导，达也。《易》曰：“山泽通气。”

⑫钟，聚也。

⑬聚，聚物也。高，山陵也。下，薮泽也。

⑭疏，通也。

⑮畜水曰陂。唐，提也。美，谓滋润。

⑯大曰崩，小曰阤。

⑰沉，伏也。滞，积也。越，远也。

⑱物有所归，故生有财用。山陵不崩，故死有所葬。齐语曰：“陵为之终。”

⑲短折曰夭。狂惑曰昏。疫死曰札。瘥，病也。

⑳虞，度也。

㉑慎逆天地之性。

“昔共工弃此道也①，虞于湛乐②，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③。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祸乱并兴，共工用灭。其在有虞，有崈伯鲧④，播其淫心，称遂共工之过⑤，尧用殛之于羽山⑥。其后伯禹念前之非度⑦，厘改制量⑧，象物天地⑨，比类百则⑩，仪之于民⑪，而度之于群生⑫，共之从孙四岳佐之⑬，高高下下，疏川道滞⑭，钟水丰物⑮，封崇九山⑯，决汩九川⑰，陂障九泽⑱，丰殖九薮⑲，汩越九原⑳，宅居九隩㉑，合通四海㉒。故天无伏阴㉓，地无散阳㉔，水无沉气㉕，火无灾燀㉖，神无闲行㉗，民无淫心㉘，时无逆数㉙，物无害生㉚。帅象禹之功，度之于轨仪㉛，莫非嘉绩，克厌帝心㉜。皇天嘉之，胙以天下㉝，赐姓曰‘姒’、氏曰‘有夏㉞’，谓其能以嘉祉殷富生物也㉟。胙四岳国，命以侯伯㊱，赐姓曰‘姜㊲’、氏曰‘有吕㊳’，谓其能为禹股肱心膂，以养物丰民人也㊴。

①贾侍中云：“共工，诸侯，炎帝之后，姜姓也。颛顼氏衰，共工氏侵陵诸侯，与高辛氏争而王也。”或云：“共工，尧时诸侯，为高辛所灭。”昭谓：言为高辛所灭，安得为尧诸侯？又尧时共工，与此异也。

②虞，安也。湛，淫也。

③堙，塞也。高，谓山陵。庳，谓池泽。

④有虞，舜也。鲧，禹父。崈，鲧国。伯，爵也。尧时在位，而言有虞者，鲧之诛，舜之为也。

⑤播，放也。称，举也。举遂共工之过者，谓障洪水也。

⑥殛，诛也。舜臣尧，殛鲧于羽山。羽山在今东海祝其县[11]南。

⑦度，法也。

⑧厘，理也。量，度也。

⑨取法天地之物象也。在天成象，在地成形。

⑩类，亦象也。

⑪仪，准也。

⑫度之，谓不伤害也。

⑬共，共工也。从孙，昆弟之孙也。四岳，官名，主四岳之祭，为诸侯伯。佐，助也。言共工后孙为四岳之官，掌帅诸侯，助禹治水。

⑭高高，封崇九山也。下下，陂障九泽也。疏川，决江疏河也。道滞，凿龙门、辟伊阙也。

⑮钟，聚也，畜水潦，所以丰殖百物。

⑯封，大也。崇，高也。除其壅塞之害，通其水泉，使不堕坏，是谓封崇。凡此诸言九者，皆谓九州之中山川薮泽也。

⑰汩，通也。

⑱障，防也。

⑲丰，茂也。殖，长也。

⑳越，扬也。

㉑隩，内也。九州之内皆可宅居。

㉒使之同轨。

㉓伏阴，夏有霜雹。

㉔散阳、李梅冬实。

㉕沉，伏也。无伏积之气。

㉖燀，焱起貌[12]。天曰灾，人曰火。

㉗闲行，奸神淫厉之属。

㉘阴阳调，财用足，故无淫滥之心。

㉙逆数，四时寒暑反逆。

㉚蝗螟之属不害嘉谷。

㉛帅，循也。轨，道也。仪，法也。

㉜谓禹与四岳也。嘉，善也。绩，功也。克，能也。厌，合也。帝，天也。

㉝胙，禄也。《论语》曰“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是也。

㉞尧赐禹姓曰姒，封之于夏。

㉟祉，福也。殷，盛也。赐姓曰“姒”、氏曰“有夏”者，以其能以善福，殷富天下，生育万物。姒，犹祉也。夏，大也。以善福殷富天下为大也。

㊱尧以四岳佐禹有功，封之于吕，命为侯伯，使长诸侯。

㊲姜，四岳之先，炎帝之姓也。炎帝世衰，其后变易，至四岳有德，帝复赐之祖姓，使绍炎帝之后。

㊳以国为氏。

㊴肱，臂也。丰，厚也。氏曰“有吕”者，以四岳能辅成禹功，比于股肱心膂也。吕之为言膂也。

“此一王四伯，岂繄多宠？皆亡王之后①。唯能厘举嘉义②，以有胤在下，守祀不替其典③。有夏虽衰，杞、鄫犹在④；申、吕虽衰，齐、许犹在⑤。唯有嘉功，以命姓受祀，迄于天下⑥。及其失之也，必有慆淫之心间之⑦。故亡其氏姓，踣毙不振⑧；绝后无主⑨，堙替隶圉⑩。夫亡者岂繄无宠？皆黄、炎之后也⑪。唯不帅天地之度，不顺四时之序，不度民神之义⑫，不仪生物之则⑬，以殄灭无胤，至于今不祀。及其得之也，必有忠信之心间之⑭。度于天地而顺于时动⑮，和于民神而仪于物则，故高朗令终，显融昭明⑯，命姓受氏，而附之以令名⑰。若启先王之遗训⑱，省其典图刑法⑲，而观其废兴者，皆可知也。其兴者，必有夏、吕之功焉；其废者，必有共、鲧之败焉。今吾执政无乃实有所避⑳，而滑夫二川之神㉑，使至于争明，以妨王宫㉒，王而饰之，无乃不可乎！

①王谓禹。四伯，谓四岳也，为四岳伯，故称四伯。岂，辞也。繄，是也。言禹与四岳岂是多宠之人，乃亡王之后。禹，鲧之子，禹郊鲧而追王之。四岳，共工从孙，共工侵陵诸侯以自王。言皆无道而亡，非伯王所起，明禹、岳之兴非因之也。

②举，用也。

③下，后也。典，常也。

④杞、鄫，二国，夏后也。犹在，在灵王之世。

⑤申、吕，四岳之后，商、周之世或封于申，齐、许其族也。

⑥受祀，谓封国受命，祀社稷、山川也。迄，至也。至于有天下，谓禹也。祀，或为氏。

⑦慆，慢也。间，代也。以慢淫之心代其嘉功，谓若桀也。

⑧踣，僵也。振，救也。

⑨无祭主也。

⑩堙，没也。替，废也。隶，役也。圉，养马者。

⑪鲧，黄帝之后。共工，炎帝之后。

⑫义，宜也。

⑬仪，准也。

⑭以忠信之心代其慆淫也。

⑮顺四时之令而动也。

⑯朗，明也。终，成也。融，长也。

⑰附，随也。

⑱启，开也。训，教也。

⑲典，礼也。图，象也。

⑳避，违也。

㉑滑，乱也。

㉒明，精气也。

“人有言曰：‘无过乱人之门①。’又曰：‘佐雍者尝焉②，佐斗者伤焉。’又曰：‘祸不好，不能为祸③。’《诗》曰：‘四牡骙骙，旟旐有翩，乱生不夷，靡国不泯④。’又曰：‘民之贪乱，宁为荼毒⑤。’夫见乱而不惕，所残必多，其饰弥章⑥。民有怨乱，犹不可遏，而况神乎？王将防斗川以饰宫，是饰乱而佐斗也，其无乃章祸且遇伤乎？自我先王厉、宣、幽、平而贪天祸，至于今未弭⑦。我又章之，惧长及子孙，王室其愈卑乎？其若之何？

①乱人，狂悖怨乱之人也。过其门，干其怒也。

②雍，亨煎之官也。

③犹财色之祸生于好之。

④《诗·大雅·桑柔》二章也。骙骙，行貌。鸟隼曰旟。龟蛇曰旐。翩翩，动摇不休止之意。夷，平也。靡，无也。泯，灭也。疾厉王好征伐，用兵不得其所，祸乱不平，无国不见灭。

⑤《桑柔》之十一章也。宁，安也。荼，苦也。言民疾王之虐，贪乐祸乱，安为苦毒之行。

⑥惕，惕然恐惧也。弥，终也。章，著也。言见祸乱之戒，不恐惧修[13]省，以销灾咎，而壅饰之，祸败终将章著也。

⑦弭，止也。此四王父子相继，厉暴虐而流，宣不务农而料民，幽昏乱以灭西周，平不能修政，至于微弱，皆己行所致，故曰贪天祸，祸败至今未止。

“自后稷以来宁乱①，及文、武、成、康而仅克安民。自后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②，十八王而康克安之③，其难也如是。厉始革典，十四王矣④。基德十五而始平，基祸十五其不济乎⑤！吾朝夕儆惧，曰：‘其何德之修，而少光王室，以逆天休⑥？’王又章辅祸乱，将何以堪之⑦？王无亦鉴于黎、苗之王，下及夏、商之季⑧，上不象天，而下不仪地，中不和民，而方不顺时，不共神祇⑨，而蔑弃五则⑩。是以人夷其宗庙，而火焚其彝器⑪，子孙为隶，下夷于民⑫，而亦未观夫前哲令德之则。则此五者而受天之丰福，飨民之勋力，子孙丰厚，令闻不忘，是皆天子之所知也。

①宁，安也。尧时鸿水，黎民阻饥，稷播百谷，民用乂安。

②基，始也。靖，安也。自后稷播百谷，以始安民，凡十五王，世修其德，至文王乃平民受命也。十五王，谓后稷、不窋、鞠陶、公刘、庆节、皇仆、差弗、毁隃、公非、高圉、亚圉、公祖[14]、太王、王季、文王也。

③十八者，加武王、成王、康王，并上十五。

④革，更也。典，法也。厉王无道，变更周法，至今王[15]，十四王也，谓厉、宣、幽、平、桓、严、僖、惠、襄、顷、匡、定、简、灵。

⑤至景王十五世。

⑥少，犹裁也。光，明也。逆，迎也。休，庆也。

⑦章，明也。辅，助也。

⑧鉴，镜也。黎，九黎。苗，三苗也。少皞氏衰，九黎乱德，颛顼灭之。高辛氏衰，三苗又乱，尧诛之。夏、商之季，谓桀、纣也，汤、武灭之。

⑨方，四方也。谓逆四时之令。

⑩蔑，灭也。则，法也。谓象天、仪地、和民、顺时、共神也。

⑪夷，灭也。彝，尊彝，宗庙之器。

⑫隶，役也。

“天所崇之子孙，或在畎亩，由欲乱民也①。畎亩之人，或在社稷，由欲靖民也②。无有异焉③！《诗》云：‘殷鉴不远，近在夏后之世④。’将焉用饰宫以徼[16]乱也。度之天神，则非祥也。比之地物，则非义也。类之民则，则非仁也。方之时动，则非顺也。咨之前训，则非正也⑤。观之诗书，与民之宪言⑥，皆亡王之为也。上下仪[17]之，无所比度，王其图之。夫事大不从象，小不从文⑦。上非天刑，下非地德⑧，中非民则，方非时动而作之者，必不节矣。作又不节，害之道也。”

①崇，高也。贾侍中云：“一耦之发，广尺深尺为畎，百步为亩。”昭谓：下曰畎，高曰亩。亩，垄也。《书》曰：“异亩同颖。”

②靖，治也。

③唯所行也。

④谓汤伐桀也。

⑤咨，议也。

⑥诗书，上“乱生不夷”之属。民之宪言，“无过乱人之门”。

⑦象，天象也。文，诗书也。

⑧刑，法也。德，犹利也。

王卒壅之。及景王多宠人，乱于是乎始生①。景王崩，王室大乱②。及定王，王室遂卑③。

①景王，周灵王之子、太子晋之弟也。多宠人，谓宠子朝及其臣宾孟之属也。

②景王无適子，既立子猛，又许宾孟立子朝，未立而王崩，单子、刘子立子猛而攻子朝，王室大乱。

③定王，顷王之子、灵王祖父。而言及定王，王室遂卑，非也。定当为贞，贞王名介，敬王子也。是时大臣专政，诸侯无伯，故王室遂卑。

4. 晋羊舌肸聘周论单靖公敬俭让咨

晋羊舌肸聘于周①，发币于大夫及单靖公②。靖公享之，俭而敬③；宾礼赠饯，视其上而从之④；燕无私⑤，送不过郊⑥；语说《昊天有成命》⑦。

①肸，晋大夫，羊舌职之子，叔向之名也。

②发其礼币于周大夫，次及单靖公。靖公，王卿士，单襄公之孙，顷公之子也。

③享礼薄而身敬也。

④宾礼所以宾待叔向之礼也。送之以物曰赠，以饮食曰饯。饯，郊礼。上，位在靖公上也。视之[18]不敢逾也。

⑤无私好货及笾豆之加也。

⑥至郊而反，亦言无私。

⑦语，宴语所及者。说，乐也。《昊天有成命》，《周颂》篇名。

单之老送叔向①，叔向告之曰：“异哉！吾闻之曰：‘一姓不再兴。’今周其兴乎，其有单子也②。昔史佚有言③曰：‘动莫若敬④，居莫若俭⑤，德莫若让⑥，事莫若咨⑦。’单子之况我，礼也，皆有焉。夫宫室不崇⑧，器无彤镂，俭也⑨；身耸除洁⑩，外内齐给，敬也⑪；宴好享赐，不逾其上，让也⑫；宾之礼事，放上而动，咨也⑬。如是，而加之以无私，重之以不殽⑭，能辟怨矣。居俭动敬，德让事咨，而能辟怨，以为卿佐，其有不兴乎！

①老，家臣室老也。礼，卿大夫之贵臣为室老。

②一姓，一代也。

③史佚，周武王[19]时太史尹佚。

④敬，可久也。

⑤俭，易容也。

⑥让，远怨也。

⑦咨，寡失也。

⑧崇，高也。

⑨彤，丹也。镂，刻金饰也。

⑩耸，惧也。除，治也。

⑪外在朝廷，内治家事。齐，整也。给，备也。

⑫宴好，所以通情结好也。享赐，所以酬宾赐下也。

⑬放，依也。咨，言必与上咨也。

⑭殽，杂也。众人过郊，单子独否，所以不殽杂。

“且其语说《昊天有成命》，颂之盛德也①。其《诗》曰：‘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②。夙夜基命宥密③，缉熙！亶厥心肆其靖之④。’是道成王之德也⑤。成王，能明文昭、能定武烈者也⑥。夫道成命者而称昊天，翼其上也⑦。二后受之，让于德也⑧。成王不敢康，敬百姓也⑨。夙夜，恭也⑩；基，始也。命，信也。宥，宽也。密，宁也。缉，明也。熙，广也⑪。亶，厚也。肆，固也。靖，龢也。其始也，翼上德让，而敬百姓⑫。其中也，恭俭信宽，帅归于宁⑬。其终也，广厚其心，以固和之⑭。始于德让，中于信宽，终于固和，故曰成⑮。单子俭敬让咨，以应成德⑯。单若不兴，子孙必蕃，后世不忘。

①盛德，二后也，谓成王即位，始郊见，推文、武受命之功，以郊祀天地而歌之。

②昊天，天大号也。二后，文、武也。康，安也。言昊天有所成命，文、武则能受之。谓修己自勤[20]，以成其王功，非谓周成王身也。贾、郑、唐说皆然。

③夙，早也。夜，莫也。基，始也。命，信也。宥，宽也。密，宁也。言二君早起夜寐，始行信命，以宽仁宁静为务[21]。

④缉，明也。熙，光也。亶，厚也。厥，其也。肆，固也。靖，和也。言二君能光明其德，厚其心以固和天下。

⑤是诗道文、武能成其王德。

⑥烈，威也。言能明其文使之昭，定其武使之威。

⑦称，举也。翼，敬也。

⑧谓推功也。《书》曰：“允恭克让。”贾、唐二君云：“言二后所以受天命者，以能让有德也。”谓询于八虞，访于辛、尹之类。

⑨言不敢自安逸者，是其敬百姓也。百姓，百官。

⑩夙夜敬事曰恭，《书》曰：“文王至于日昃，不遑暇食。”

⑪郑后司农云：“广，当为光。”虞亦如之。

⑫其始，篇之首句也。言以敬让为始也。

⑬其中，篇之中句也。帅，循也。言其恭俭信宽，循而行之，归于安民。

⑭其终，篇之终句也。广厚其心，美其教化，而固和之也。

⑮成，成其王命也。

⑯应，当也。

“《诗》曰：‘其类维何？室家之壸①。君子万年，永锡祚胤②。’类也者，不忝前哲之谓也③。壸也者，广裕民人之谓也。万年也者，令闻不忘之谓也。祚，胤也者，子孙蕃育之谓也④。单子朝夕不忘成王之德，可谓不忝前哲矣。膺保明德⑤，以佐王室，可谓广裕民人矣。若能类善物，以混厚民人者，必有章誉蕃育之祚⑥，则单子必当之矣。单若有阙，必兹君之子孙实续之，不出于它矣⑦。”

①《诗·大雅·既醉》之六章也。类，族类也。壸，梱也。言孝子之行，先于室家族类以相致，乃及于天下也。

②祚，福也。胤，嗣也。

③言能以孝道施于族类，故不辱前哲之人。

④蕃，息也。育，长也。

⑤膺，抱也。保，持也。

⑥物，事也。混，同也。章，明也。

⑦单，单氏之世也。阙，缺也。兹，此也。此君，靖公也。它，它族也。

5. 单穆公谏景王铸大钱

景王二十一年，将铸大钱①。单穆公曰：“不可②。古者，天灾降戾③，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④。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⑤，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⑥。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⑦。

①景王，周灵王之子景王贵也。二十一年，鲁昭之十八年也。钱者，金币之名，所以贸买物、通财用也。古曰泉，后转曰钱。贾侍中云：“虞、夏、商、周金币三等：或赤、或白、或黄。黄为上币，铜铁为下币。大钱者，大于旧，其贾重也。”唐尚书曰：“大钱重十二铢，文曰‘大泉五十’。”郑后司农说《周礼》，云：“钱始盖一品也。周景王铸大钱而有二品，后数变易，不识本制。至汉，唯五铢久行。王莽时，钱乃有十品，今存于民，多者有货布、大泉、货泉。大泉径寸二分，重十二铢，文曰‘大泉五十’。”则唐君所谓大泉者，乃莽时泉，非景王所铸明矣。又景王至赧王十三世而周亡，后有战国、秦、汉，币物改转不相因，先师所不能纪。或云大钱文曰“宝货”，皆非事实。又单穆公云：“古者有母平子、子权母而行。”然则二品之来，古而然矣。郑君云“钱始一品，至景王有二品”，省之不熟也。

②穆公，王卿士，单靖公之曾孙。

③降，下也。戾，至也。灾，谓水旱、蝗螟之类。

④量，犹度也。资，财也。权，称也。振，拯也。

⑤民患币轻而物贵，则作重币，以行其轻也。

⑥重曰母，轻曰子，以子贸物。物轻则子独行，物重则以母权而行之。子母相通，民皆得其欲。

⑦堪，任也。不任之者，币重物轻，妨其用也，故作轻币杂而用之，以重者贸其贵，以轻者贸其贱。子权母者，母不足则以子平而行之，故钱小大民皆以为利。

“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①？若匮，王用将有所乏②，乏则将厚取于民③。民不给，将有远志，是离民也④。且夫备有未至而设之⑤，有至而后救之⑥，是不相入也⑦。可先而不备，谓之怠⑧；可后而先之，谓之召灾⑨。周固羸国也，天未厌祸焉，而又离民以佐灾，无乃不可乎⑩？将民之与处而离之，将灾是备御而召之，则何以经国⑪？国无经，何以出令？令之不从，上之患也。故圣人树德于民以除之⑫。

①废轻而作重，则本竭而末寡，故民失其资也。

②民财匮，无以供上，故王用将乏也。

③厚取，厚敛也。

④给，供也。远志，逋逃也。

⑤备，国备也。未至而设之，谓豫备不虞，安不忘危。

⑥至而后救之，谓若救火疗疾，量资币平轻重之属。

⑦二者先后各有宜，不相入，不相为用也。

⑧怠，缓也。

⑨谓民未患轻而重之，离民匮财，是谓召灾。

⑩言周固已为羸病之国，天降祸灾，未厌已也。

⑪君以善政为经，臣奉而成之为纬也。

⑫树，立也。除，除令不从之患。

“《夏书》有之曰：‘关石、和均，王府则有①。’《诗》亦有之曰：‘瞻彼旱鹿，榛楛济济②。恺悌君子，干禄恺悌③。’夫旱鹿之榛楛殖④，故君子得以易乐干禄焉。若夫山林匮竭，林鹿散亡，薮泽肆既⑤，民力雕尽，田畴荒芜，资用乏匮⑥，君子将险哀之不暇，而何易乐之有焉⑦？

①《夏书》，逸《书》也。关，门关之征也。石，今之斛也。言征赋调均，则王之府藏常有也。一曰关，衡也。

②《诗·大雅·旱鹿》之首章也。旱，山名。山足曰鹿。榛，似栗而小。楛，木名。济济，盛貌。盛者言王者之德被及也。

③恺，乐也。悌，易也。干，求也。君子，谓君长也。言阴阳调，草木盛，故君子以求禄，其心乐易。

④殖，长也。

⑤肆，极也。既，尽也。散亡，谓无山林衡虞之政。

⑥雕，伤也。谷地为田，麻地为畴。荒，虚也。芜，秽也。

⑦险，危也。

“且绝民用以实王府①，犹塞川原而为潢污也，其竭也无日矣②。若民离而财匮，灾至而备亡，王其若之何③？吾周官之于灾备也，其所怠弃者多矣④，而又夺之资，以益其灾，是去其藏而翳其人也。王其图之⑤！”王弗听，卒铸大钱。

①绝民用，谓废小钱，敛而铸大也。

②大曰潢，小曰污。竭，尽也。无日，无日数也。

③备亡，无救灾之备也。

④周官，周六官。灾备，备灾之法令。

⑤善政藏于民。翳，犹屏也。人，民也。夺其资，民离叛，是远屏其民也。一曰翳，灭也。

6. 单穆公谏景王铸大钟

二十三年，王将铸无射，而为之大林①。单穆公曰：“不可。作重币以绝民资，又铸大钟以鲜其继②。若积聚既丧，又鲜其继，生何以殖③？且夫钟不过以动声④，若无射有林，耳不及也⑤。夫钟声以为耳也，耳所不及，非钟声也⑥。犹目所不见，不可以为目也⑦。夫目之察度也，不过步武尺寸之间⑧；其察色也，不过墨丈寻常之间⑨。耳之察和也，在清浊之间⑩；其察清浊也，不过一人之所胜⑪。是故先王之制钟也，大不出钧，重不过石⑫。律度量衡于是乎生⑬，小大器用于是乎出⑭，故圣人慎之。今王作钟也，听之弗及⑮，比之不度⑯，钟声不可以知和⑰，制度不可以出节⑱，无益于乐，而鲜民财，将焉用之！

①景王二十三年，鲁昭二十年。贾侍中云：“无射，钟名，律中无射也。大林，无射之覆也。作无射，而为大林以覆之，其律中林钟也。”或说云：“铸无射，而以林钟之数益之。”昭谓：下言“细抑大陵”，又曰“听声越远”，如此则贾言无射有覆，近之矣。唐尚书从贾。

②鲜，寡也。寡其继者，用物过度，妨于财也。

③积聚既丧，谓废小钱。生，财也。殖，长也。

④动声，谓合乐以金奏而八音从之。

⑤若无射复有大林以覆之。无射，阳声之细者。林钟，阴声之大者。细抑大陵，故耳不能听及也。

⑥非法钟之声也。

⑦若目之精明，所不能见，亦不可以施目也。耳目所不能及而强之，则有眩惑之失，以生疾也。

⑧六尺为步。贾君以半步为武。

⑨五尺为墨，倍墨为丈；八尺为寻，倍寻为常。

⑩清浊，律吕之变也。黄钟为宫则浊，大吕为角则清也。

⑪胜，举也。

⑫钧，所以钧音之法也。以木长七尺，有弦系之，以为钧法。百二十斤为石。

⑬律，五声阴阳之法也。度，丈尺也。量，斗斛也。衡，称上衡。衡有斤两之数，生于黄钟。黄钟之管容秬黍千二百粒。粒百为铢，是为一龠。龠二为合，合重一两。故曰“律、度、量、衡于是乎生”。

⑭出于钟也。《易》曰：“制器者尚其象。”小，谓锱铢分寸；大，谓斤两丈尺。

⑮耳不及知其清浊也。

⑯不度不中钧石之数。

⑰耳不能听，故不可以知和。

⑱节谓法度量衡之节。

“夫乐不过以听耳，而美不过以观目。若听乐而震，观美而眩，患莫甚焉。夫耳目，心之枢机也①，故必听和而视正。听和则聪，视正则明②。聪则言听，明则德昭。听言昭德，则能思虑纯固。以言德于民，民歆而德之，则归心焉③。上得民心，以殖义方④，是以作无不济，求无不获，然则能乐。夫耳内和声，而口出美言⑤，以为宪令⑥，而布诸民，正之以度量，民以心力，从之不倦。成事不贰，乐之至也⑦。口内味而耳内声，声味生气⑧。气在口为言，在目为明。言以信名⑨，明以时动⑩。名以成政⑪，动以殖生⑫。政成生殖，乐之至也。若视听不和，而有震眩，则味入不精，不精则气佚，气佚则不和⑬。于是乎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明，有转易之名，有过慝之度⑭。出令不信⑮，刑政放纷，动不顺时，民无据依，不知所力，各有离心⑯。上失其民，作则不济，求则不获，其何以能乐？三年之中，而有离民之器二焉⑰，国其危哉！”

①枢机，发动也。心有所欲，耳目为之发动。

②习于和正，则不眩惑也。

③歆犹歆歆，喜服也。言德，以言发德教。

④殖，立也。方，道也。

⑤耳闻和声，则口有美言，此感于物也。

⑥宪，法也。

⑦贰，变也。

⑧口内五味，则耳乐五声；耳乐五声，则志气生也。

⑨信，审也。名，号令也。

⑩视明则动，得其时也。

⑪号令所以成政。

⑫殖，长也。动得其时，所以财长生也。

⑬不和，无射、大林也。若听乐而震，视色而眩，则味入不精美。味入不精美，则气放佚，不行于身体也。

⑭慝，恶也。此四者，气佚[22]之所生也。狂悖眩惑，说子朝、宠宾孟也。转易过恶，嬖子配适，将杀大臣也。

⑮有转易也。

⑯不知所为尽力也。

⑰二，谓作大钱、铸大钟也。

王弗听。问之伶州鸠①，对曰：“臣之守官弗及也②。臣闻之，琴瑟尚宫③，钟尚羽④，石尚角⑤，匏竹利制⑥，大不逾宫，细不过羽。夫宫，音之主也，第以及羽⑦。圣人保乐而爱财，财以备器，乐以殖财⑧。故乐器重者从细⑨，轻者从大⑩。是以金尚羽，石尚角，瓦丝尚宫，匏竹尚议⑪，革木一声⑫。

①伶，司乐官；州鸠，名也。

②守官，所守之官也。弗及，弗及知也。

③凡乐轻者从大，重者从细，故琴瑟尚宫也。

④钟声大，故尚羽。

⑤石，磬也。轻于钟，故尚角。角，清浊之中。

⑥匏，笙也。竹，箫管也。利制，以声音调利为制，无所尚也。

⑦宫声大，故为主。第，次也。

⑧保，安也。备，具也。殖，长也。古者以乐省土风而纪农事，故曰“乐以殖财”也。

⑨重，谓金石也。从细，尚细声。谓钟尚羽，石尚角也。

⑩轻，瓦丝也。从大，谓瓦丝尚宫也。

⑪议，议从其调利。

⑫革，鼗鼓也。木，柷圉也。一声，无清浊之变。

“夫政象乐，乐从和，和从平①。声以和乐，律以平声②。金石以动之③，丝竹以行之④，诗以道之⑤，歌以咏之⑥，匏以宣之⑦，瓦以赞之⑧，革木以节之。物得其常曰乐极⑨，极之所集曰声⑩，声应相保曰和⑪，细大不逾曰平⑫。如是，而铸之金⑬，磨之石⑭，系之丝木⑮，越之匏竹⑯，节之鼓⑰而行之，以遂八风⑱。于是乎气无滞阴，亦无散阳⑲，阴阳序次，风雨时至，嘉生繁祉，人民和利，物备而乐成，上下不罢⑳，故曰乐正。今细过其主妨于正㉑，用物过度妨于财㉒，正害财匮妨于乐㉓。细抑大陵，不容于耳，非和也㉔。听声越远，非平也㉕。妨正匮财，声不和平，非宗官之所司也㉖。

①和，八音克谐也。平，细大不逾也，故可以平民。乐和即谐，政和则平也。

②声，五声，以成八音而调乐也。贾侍中云：“律，黄钟为宫，林钟为徵，大蔟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所以平五声也。”

③钟石所以发动五声。

④弦管所以行之。

⑤道己志也。诵之曰诗[23]，《书》曰：“诗言志。”

⑥咏，咏诗也。《书》曰：“歌永言，声依永。”

⑦宣，发扬也。

⑧赞，助也。

⑨物，事也。极，中也。

⑩集，会也。言中和之所会集曰正声。

⑪保，安也。

⑫细大之声不相逾越曰平，今无射有大林，是不平也。

⑬铸金以为钟也。

⑭磨石以为磬也。

⑮系丝木[24]以为琴瑟也。

⑯越匏竹以为笙管。越，谓为之孔也。《乐记》曰：“朱弦而疏越。”

⑰节其长短小大。

⑱遂，顺也。《传》曰“所以节八音而行八风”也。正西曰兑，为金，为阊阖。西北曰乾，为石，为不周。正北曰坎，为革，为广莫。东北曰艮，为匏，为融风。正东曰震，为竹，为明庶。东南曰巽，为木，为清明。正南曰离，为丝，为景风。西南曰坤，为瓦，为凉风。

⑲滞，积也。积阴而发，则夏有霜雹。散阳，阳不藏，冬无冰、李梅实之类。

⑳罢，劳也。

㉑细，谓无射也。主，正也。言无射有大林，是作细而大过其律，妨于正声。

㉒过度，用金多也。

㉓乐从和，今正害财匮，故妨于乐。

㉔细，无射也。大，大林也。言大声陵之，细声抑而不闻。不容于耳，耳不能容别也。

㉕越，迂也。言无射之声为大林所陵，听之微细迂远，非平也。

㉖宗官，宗伯，乐官属焉。

“夫有和平之声，则有蕃殖之财①。于是乎道之以中德，咏之以中音②，德音不愆，以合神人③，神是以宁，民是以听④。若夫匮财用，罢民力，以逞淫心⑤，听之不和，比之不度，无益于教，而离民怒神，非臣之所闻也。”

①乐以殖财也。

②中德，中庸之德舞[25]也。中音，中和之音也。

③合神人，谓祭祀享宴也。

④听，从也。[26]

⑤逞，快也。

王不听，卒铸大钟①。二十四年，钟成，伶人告和②。王谓伶州鸠曰：“钟果和矣。”对曰：“未可知也③。”王曰：“何故？”对曰：“上作器，民备乐之，则为和④。今财亡民罢，莫不怨恨，臣不知其和也⑤。且民所曹好，鲜其不济也⑥。其所曹恶，鲜其不废也。故谚曰：‘众心成城⑦，众口铄金⑧。’今三年之中而害金再兴焉⑨，惧一之废也⑩。”王曰：“尔老耄矣！何知⑪？”二十五年，王崩，钟不和⑫。

①财匮故民离，乐不和故神怒也。

②伶人，乐人也。景王二十四年，鲁昭二十一年。

③州鸠以为钟实不和，伶人媚王，谓之和耳，故曰“未可知也”。

④言声音之道与政通也。

⑤乱世之音怨以怒，故曰“不知其和也”。

⑥曹，群也。

⑦众心所好，莫之能败，其固如城也。

⑧铄，消也。众口所毁，虽金石犹可消之也。

⑨害金，害民之金，谓钱、钟也。

⑩二金之中，其一必废。

⑪八十曰耄。耄，昏惑也。

⑫崩而言钟不和者，明乐人之谀。

7. 景王问钟律于伶州鸠

王将铸无射①，问律于伶州鸠②。对曰：“律所以立均出度也③。古之神瞽考中声而量之以制④，度律均钟，百官轨仪⑤，纪之以三⑥，平之以六⑦，成于十二⑧，天之道也⑨。夫六，中之色也，故名之曰黄钟⑩，所以宣养六气、九德也⑪。由是第之⑫：二曰太蔟⑬，所以金奏赞阳出滞也⑭。三曰姑洗，所以修洁百物，考神纳宾也⑮。四曰蕤宾，所以安靖神人，献酬交酢也⑯。五曰夷则，所以咏歌九则，平民无贰也⑰。六曰无射，所以宣布哲人之令德，示民轨仪也⑱。为之六间，以扬沉伏，而黜散越也⑲。元间大吕，助宣物也⑳。二间夹钟，出四隙之细也㉑。三间中吕，宣中气也㉒。四间林钟，和展百事，俾莫不任肃纯恪也㉓。五间南吕，赞阳秀也㉔。六间应钟，均利器用，俾应复也㉕。

①王，景王也。

②律，钟律也。

③律，谓六律、六吕也。阳为律，阴为吕。六律：黄钟、大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也。六吕：林钟、中吕、夹钟、大吕、应钟、南吕也。均者，均钟木，长七尺，有弦系之以均钟者，度钟大小清浊也。汉大予乐官有之。

④神瞽，古乐正，知天道者也，死而为乐祖，祭于瞽宗，谓之神瞽。考，合也。谓合中和之声而量度之，以制乐者。

⑤均，平也。轨，道也。仪，法也。度律，度律吕之长短，以平其钟、和其声，以立百事之道法也，故曰“律、度、量、衡于是乎生”。

⑥三，天、地、人也。古者纪声合乐以舞天神、地祇、人鬼，故能人神以和。

⑦平之以六律也。上章曰：“律以平声。”

⑧十二，律吕也。阴阳相扶助，律取妻，吕生子，上下相生之数备也。

⑨天之大数不过十二。

⑩十一月曰黄钟，《乾》初九也。六者，天地之中。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天有六母[27]，地有五子，十一而天地毕矣，而六为中。故六律、六吕而成天道。黄钟初九，六律之首，故以六律正色为黄钟之名，重元正始之义也。黄钟，阳之变也。管长九寸，径三分，围九分，律长九寸，因而九之，九九八十一，故黄钟之数立焉，为宫。法云：九寸之一得林钟初六，六吕之首，阴之变。管长六寸。六月之律，《坤》之始也。[28]故九六，阴阳、夫妇、子母之道。是以初九为黄钟。黄，中之色也；钟之言阳气钟聚于下也。

⑪宣，遍也。六气，阴、阳、风、雨、晦、明也。九德，九功之德，水、火、金、木、土、谷、正德、利用、厚生也。十一月阳伏于下，物始萌，于五声为宫，含元处中，所以遍养六气、九德之本。

⑫由，从也。第，次也，次奇月也。

⑬正月曰太蔟，《乾》九二也。管长八寸。法云：九分之八。太蔟，言阳气，太蔟达于上也。

⑭赞，佐也。贾、唐云：“太蔟正声为商，故为金奏，所以佐阳发、出滞伏也。”《明堂月令》曰：正月，“蛰虫始震”。

⑮三月曰姑洗，《乾》九三也。管长七寸一分，律长七寸九分寸之一。姑，洁也。洗，濯也。考，合也。言阳气养生，洗濯枯秽[29]，改柯易叶也。于正声为角。是月，百物修洁，故用之宗庙，合致神人，用之享宴[30]，可以纳宾也。

⑯五月曰蕤宾，《乾》九四也。管长六寸三分，律长六寸八十一分寸之二十六。蕤，委蕤，柔貌也。言阴气为主，委蕤于下，阳气盛长于上，有似于宾主，故可用之宗庙、宾客，以安静神人，行酬酢也。酬，劝也。酢，报也。

⑰七月曰夷则，《乾》九五也。管长五寸六分，律长五寸七百二十九分寸之四百五十一。夷，平也。则，法也。言万物既成，可法则也，故可以咏歌九功之则，成民之志，使无疑贰也。

⑱九月曰无射，《乾》上九也。管长四寸九分，律长四寸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寸之六千五百二十四。宣，遍也。轨，道也。仪，法也。九月阳气收藏，万物无射见者，故可以遍布前哲之令德，示民道法也。

⑲六间，六吕在阳律之间。沉，滞也。黜，去也。越，扬也。吕，阴律，所以侣间阳律，成其功，发扬滞伏之气，而去散越者也。伏则不宣，散则不和。阴阳序次，风雨时至，所以生物也。

⑳十二月曰大吕，《坤》六四也。管长八寸八分。法云：三分之二，四寸二百四十三分寸之五十二，倍之，为八寸分寸之一百四。下生律，元一也。阴系于阳，以黄钟为主，故曰元间。以阳为首，不名其初，臣归功于上之义也。大吕助阳宣散物也。天气始于黄钟，萌而赤；地受之于大吕，牙而白，成黄钟之功也。

㉑二月曰夹钟，《坤》六五也。管长七寸四分，律长三寸二千一百八十七分寸之一千六百三十二，倍之，为七寸分寸之一千七十五。隙，间也。夹钟助阳，钟聚曲细[31]也。四隙，四时之间气微细者。春为阳中，万物始生，四时之微气皆始于春。春发而出之，三时奉而成之。故夹钟出四时之微气也。

㉒四月曰中吕，《坤》上六也。管长六寸六分，律长三寸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寸之六千四百八十七，倍之，为六寸分寸之万二千九百七十四。阳气起于中，至四月宣散于外，纯乾用事，阴闭藏于内，所以助阳成功也，故曰正月。正月，正阳之月也。

㉓六月曰林钟，《坤》初六也。管长六寸，律长六寸。林，众也。言万物众盛也。钟，聚也。于正声为徵。展，审也。俾，使也。肃，速也。纯，大也。恪，敬也。言时务和审，百事无有伪诈，使之莫不任其职，事速，其功大，敬其职也。

㉔八月曰南吕，《坤》六二也。管长五寸三分，律长五寸三分寸之一。荣而不实曰秀。南，任也。阴任阳事，助成万物也。赞，佐也。

㉕十月曰应钟，《坤》六三也。管长四寸七分，律长四寸二十七分寸之二十。言阴应阳用事，万物钟聚，百嘉具备，时务均利，百官器用、程度庶品使皆应其礼，复其常也。《月令》：“孟冬，命工师效功，陈祭器，按程度，无或诈伪[32]，淫巧以荡上心，必功致为上。”

“律吕不易，无奸物也①。细钧有钟无镈，昭其大也②。大钧有镈无钟③，甚大无镈，鸣其细也④。大昭小鸣，和之道也⑤。和平则久⑥，久固则纯⑦，纯明则终⑧，终复则乐⑨，所以成政也⑩，故先王贵之⑪。”

①律吕不变易其常，各顺其时，则神无奸行，物无害生。

②细，细声，谓角、徵、羽也。钧，调也。钟，大钟。镈，小钟也。昭，明也。有钟无镈，为两细，不相和，故以钟为之节。节[33]明其大者，以大平细。

③大，谓宫商也。举宫商而但有镈无钟，谓两大不相和，故去钟而用镈，以小平大。

④甚大，谓同尚大声也，则又去镈独鸣其细。细，谓丝、竹、革、木。

⑤大声昭、小声鸣，和平之道。

⑥久，可久乐也。

⑦固，安也。可久则安，安则纯也。孔子曰：“从之，纯如也。”

⑧终，成也。《书》曰：“箫韶九成。”

⑨终复，终则复奏，故乐。

⑩言政象乐也。

⑪贵其和平，可以移风易俗。

王曰：“七律者何①？”对曰：“昔武王伐殷，岁在鹑火②，月在天驷③，日在析木之津④，辰在斗柄⑤，星在天鼋⑥。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⑦。颛顼之所建也，帝喾受之⑧。我姬氏出自天鼋⑨，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牵牛焉⑩，则我皇妣大姜之侄伯陵之后，逄公之所冯神也⑪。岁之所在，则我有周之分野也⑫。月之所在，辰马农祥也⑬。我太祖后稷之所经纬也⑭，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⑮自鹑及驷七列也⑯。南北之揆七同也⑰，凡神人以数合之，以声昭之⑱。数合声和，然后可同也⑲。故以七同其数，而以律和其声，于是乎有七律⑳。

①周有七音，王问七音之律，意谓七律为音器，用黄钟为宫，大蔟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徵，南吕为羽，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也。

②岁，岁星也。鹑火，次名，周分野也。从柳九度至张十七度为鹑火。谓武王始发师东行，时殷之十一月二十八日戊子，于夏为十月。是时岁星在张十三度。张，鹑火也。

③天驷，房星也。谓戊子日，月宿房五度。

④津，天汉也。析木，次名，从尾十度至斗十一度为析木，其间为汉津。谓戊子日，宿箕七度。

⑤辰，日月之会。斗柄，斗[34]前也。谓戊子后三日，得周正月辛卯朔，于殷为十二月，夏为十一月。是日，月合辰斗前一度。

⑥星，辰星也。天鼋，次名，一曰玄枵。从须女八度至危十五度为天鼋。谓周正月辛卯朔。二日壬辰，辰星始见。三日癸巳，武王发行。二十八日戊午度孟津，距戊子三十一日。二十九日己未晦，冬至，辰星在须女，伏天鼋之首。

⑦星，辰星。辰星在须女，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故皆在北维。北维，北方水位也。

⑧建，立也。颛顼，帝喾所代也。帝喾，周之先祖，后稷所出也。《礼·祭法》曰：“周人禘喾而郊稷。”颛顼，水德之王，立于北方。帝喾，木德，故受之于水。今周亦木德，当受殷之水，犹帝喾之受颛顼也。

⑨姬氏，周姓。天鼋，即玄枵，齐之分野也。周之皇妣王季之母太姜者，逢伯陵之后，齐女也，故言出于天鼋。《传》曰：“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因之。”又曰：“有星出于须女，姜氏、任氏实守其祀。”

⑩从斗一度至十一度，分属析木，日辰所在也。建星在牵牛间，谓从辰星所在，须女、天鼋之首，至析木之分，历建星及牵牛，皆水宿。言得水类也。

⑪皇，君也。生曰母，死曰妣。大姜，大王之妃，王季之母，姜女也。女子谓昆弟之子，男女皆曰侄。伯陵，大姜之祖有逄伯陵也。逄公，伯陵之后，大姜之侄，殷之诸侯，封于齐地。齐地属天鼋，故祀天鼋，死而配食，为其神主，故云冯。冯，依也。言天鼋乃皇妣家之所冯依，非但合于水木相承而已，又我实出于水家。周道起于大王，故本于大姜。

⑫岁星在鹑火。鹑火，周分野也。岁星所在，利以伐人。

⑬辰马，谓房、心星也。心星，所在大辰之次为天驷。驷，马也，故曰辰马。言月在房，合于农祥也。祥，犹象也。房星晨正，而农事起，故谓之农祥。

⑭稷播百谷，故农祥，后稷之所经纬也。《晋语》曰：“辰以成善，后稷是相。”

⑮王，武王也。五位，岁、月、日、星、辰也。三所，逄公所冯神，周分野所在，后稷所经纬也。

⑯鹑，鹑火之分，张十三度。驷，天驷。房五度，岁月之所在。从张至房七列，合七宿，谓张、翼、轸、角、亢、氐、房之位。

⑰七同，合七律也。揆，度也。岁在鹑火午，辰星在天鼋子。鹑火，周分野。天鼋及辰水星，周所出。自午至子，其度七同也。

⑱凡，凡合神人之乐也。以数合之，谓取其七也。以声昭之，用律调音也。

⑲同，谓神人相应。

⑳七同其数，谓七列、七同、七律也。律和其声，律有阴阳正变之声。

“王以二月癸亥夜陈，未毕而雨①。以夷则之，上宫毕之②，当辰。辰在戌上，故长夷则之上宫，名之曰羽③，所以藩屏民则也④。王以黄钟之下宫，布戎于牧之野⑤，故谓之厉，所以厉六师也⑥。以太蔟之下宫，布令于商，昭显文德，底纣之多罪⑦，故谓之宣，所以宣三王之德也⑧。反及嬴内，以无射之上宫，布宪施舍于百姓⑨，故谓之嬴乱，所以优柔容民也⑩。”

①二月，周二月四日癸亥，至牧野之日夜陈师，陈师未毕而雨。雨，天地神人叶同之应也。

②夷，平；则，法也。夷则，所以平民无贰也。上宫，以夷则为宫声。夷则，上宫也，故以毕陈。《周礼》：“太师执同律以听军声，而诏吉凶。”一曰阳气在上，故曰上宫。

③长，谓先用之也。辰，时也。辰，日月之会，斗柄也。当初陈之时，周二月，昏斗建丑，而斗柄在戌，上下临其时，名其乐为羽，羽翼其众也。

④屏，蔽也。羽之义，以其能藩蔽民，使中法则也。

⑤布戎，陈兵也，谓夜陈之。晨旦，甲子昧爽，左杖黄钺，右秉白旄时也。黄钟所以宣养气德，使皆自勉，尚桓桓也。黄钟在下，故曰下宫。

⑥名此乐为厉者，所以厉六军之众也。

⑦商，纣都也。文，文王也。底，致也。既杀纣入商之都，发号施令，以昭明文王之德，致纣之多罪。太蔟所以赞阳出滞，盖谓释箕子之囚，散鹿台之财，发巨桥之粟也。太蔟在下，故曰下宫。

⑧三王，大王、王季、文王也。

⑨嬴内，地名。宪，法也。施，施惠；舍，舍罪也。无射所以宣布哲人之令德，示民轨仪。无射在上，故曰上宫。

⑩乱，治也。柔，安也。

8. 宾孟见雄鸡自断其尾

景王既杀下门子①。宾孟适郊，见雄鸡自断其尾②，问之，侍者曰：“惮其牺也③。”遽归告王④，曰：“吾见雄鸡自断其尾，而人曰‘惮其牺也’，吾以为信畜矣⑤。人牺实难，己牺何害⑥？抑其恶为人用也乎，则可也⑦。人异于是⑧。牺者，实用人也⑨。”王弗应⑩，田于鞏⑪，使公卿皆从，将杀单子，未克而崩⑫。

①下门子，周大夫，王子猛之傅也。景王无適子，既立子猛，又欲立王子朝，故先杀子猛傅下门子也。

②宾孟，周大夫，子朝之傅宾起也。

③侍者，孟之从臣也。惮，惧也。纯美为牺，祭祀所用。言鸡自断其尾者，惧为宗庙所用也。

④遽，犹疾也。宾孟有宠于王，欲立王子朝，王将许之，故先杀下门子，宾孟知意，故感牺之美，念及子朝，疾归，语王劝立之也。

⑤信，诚也。鸡畏为宗庙之用，故自断其尾，此诚六畜之情，不与人同也。

⑥人牺，谓鸡也。为人作牺实难，言将见杀也。己，谓子朝。己自为牺，当何害乎？人君冕服，有似于牺，故以喻焉。

⑦言鸡恶为人所用，故自断其尾。可也，自可尔也。

⑧异于鸡也。人之美，则宜君人，事宗庙也。

⑨用人，犹治也。人自作牺，[35]则能治人。

⑩弗应者，晓其意，畏大臣也。

⑪鞏，北山，今河南县也。

⑫单子，单穆公也。克，能也。王欲废子猛，更立子朝，恐其不从，故欲杀之，遇心疾而崩，故未能也。在鲁昭二十二年。

9. 刘文公与苌弘欲城周

敬王十年，刘文公与苌弘欲城成周，为之告晋①。魏献子为政②，说苌弘而与之③。将合诸侯④。

①敬王，景王之子、悼王之弟敬王丐也。十年，鲁昭三十二年。刘文公，王卿士，刘挚之子文公卷也。苌弘，周大夫苌叔也。欲城成周者，欲城成周之城也。成周在瀍水东，王城在瀍水西。初，王子朝作乱于鲁昭二十三年夏，王子朝入于王城，敬王如刘。秋，敬王居于翟泉。翟泉，成周之城，周墓所在也。鲁昭二十六年四月，敬王师败，出居于滑。十月，晋人救之，王入于成周，子朝奔楚。子朝既奔[36]，其余党儋扁之徒，多在王城，敬王畏之。于是晋征诸侯戍周，月[37]役烦劳，故苌弘欲城成周，使富辛、石张为主，如晋请城成周也。

②献子，晋正卿，魏绛之子舒也。

③说好苌弘，从其求也。

④合诸侯以城周。

卫彪傒适周，闻之①，见单穆公曰：“苌、刘其不没乎②？周诗有之曰：‘天之所支，不可坏也③。其所坏，亦不可支也。’昔武王克殷，而作此诗也，以为饫歌，名之曰‘支’，以遗后之人，使永监焉④。夫礼之立成者为饫⑤，昭明大节而已，少曲[38]与焉⑥。是以为之日惕，其欲教民戒也⑦。然则夫‘支’之所道者，必尽知天地之为也⑧。不然，不足以遗后之人。今苌、刘欲支天之所坏，不亦难乎？自幽王而天夺之明，使迷乱弃德，而即慆淫⑨，以亡其百姓，其坏之也久矣。而又将补之，殆不可矣⑩！水火之所犯⑪，犹不可救，而况天乎？谚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⑫。’昔孔甲乱夏，四世而陨⑬；玄王勤商，十有四世而兴⑭。帝甲乱之，七世而陨⑮。后稷勤周，十有五世而兴⑯；幽王乱之，十有四世⑰。守府之谓多，胡可兴也⑱？夫周，高山、广川、大薮也，故能生之良材⑲，而幽王荡以为魁陵、粪土、沟渎，其有悛乎⑳？”

①彪傒，卫大夫也。

②没，终也。[39]

③周诗，饫时所歌。支，柱也。

④监，观也。

⑤立成，立行礼，不坐也。

⑥节，体也。曲，章曲也。与，类也。言饫礼所以教民敬戒[40]，昭明大体而已，故其诗乐少，章曲威仪少，比类也。

⑦惕，惧也。以是日自恐惧，欲民知戒慎也。

⑧知天地之为，谓所支坏也。

⑨即，就也。慆，慢也。

⑩殆，近也。

⑪犯，害也。

⑫如登，喻难。如崩，喻易。

⑬孔甲，禹后十四世也。乱夏，乱禹之法。四世，孔甲至桀四世而亡。

⑭玄王，契也，殷祖。契由玄鸟而生，汤亦水德，故云玄王。勤者，勤身修德，以兴其国也。自契至汤十四世，而有天下，言其难也。

⑮帝甲，汤后二十五世也。乱汤之法，至纣七世而亡。

⑯自后稷至文王，十五世也。

⑰自幽王至今敬王，十四世也。

⑱胡，何也。夏、殷之乱，或四世、或七世而亡。今周十有四世，而无德以救之，虽未亡，得守府藏，天禄已多矣，又何可兴也？

⑲言周之道德礼法所以长育贤材，犹天之有山川、大薮，良材之所生也。

⑳荡，坏也。小阜曰魁。悛，止也。言幽王败乱周之法度，犹坏毁高山以为魁陵、粪土，残绝川薮以为沟渎，无有悛止之时。

单子曰：“其咎孰多①？”曰：“苌叔必速及，夫将[41]以道补者也②。夫天道道可而省不③，苌叔反是，以诳刘子④，必有三殃：违天，一也⑤；反道，二也⑥；诳人，三也⑦。周若无咎，苌叔必为戮。虽晋魏子⑧亦将及焉⑨。若得天福，其当身乎⑩？若刘氏，则必子孙实有祸⑪。夫子而弃常法以从其私欲⑫，用巧变以崇天灾⑬，勤百姓以为己名，其殃大矣⑭。”

①谓苌、刘也。

②苌叔，苌弘字也。速及，速及于咎也。以道补者，欲以天道补人事。

③道，达也。省，去也。

④诳，惑也。

⑤支所坏。

⑥以天道补人事。

⑦惑刘子也。

⑧魏献子也。

⑨咎及之也。

⑩当其身祸尚微，后有继，故为天福也。

⑪殃及子孙。

⑫弃常法，不修周法也。从私欲，欲城成周也。

⑬巧变者，见周灭于西都，平王东迁以获久长，故今欲复迁也。崇，犹益也。

⑭勤，劳也。名，功也。

是岁也，魏献子合诸侯之大夫于翟泉①，遂田于大陆，焚而死②。及范、中行之难，苌弘与之，晋人以为讨，二十八年，杀苌弘③。及定王，刘氏亡④。

①是岁，敬王十一年，鲁定公之元年。

②田，以火田也。大陆，晋薮。

③范、中行，晋大夫范吉射、中行寅也。作难，叛其君。初，刘氏、范氏世为婚姻，苌弘事刘文公，故周人与范氏。敬王二十八年，鲁哀三年，晋人以让周，周为之杀苌弘。

④刘氏，文公之子孙也。定，亦当为“贞”。

注释

[1]郤，原作“卿”，据明道本改。单子，明道本无。

[2]此条注，明道本作“柯陵，郑西地名也。经书：‘公会尹子、单子、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邾人伐郑。六月乙酉，同盟于柯陵。’在鲁成十七年”。

[3]国，明道本作“民”。

[4]此处，明道本后多“言日日绝其宜也”。

[5]庙，明道本作“广”。

[6]心，明道本作“意”。

[7]循，明道本作“修”。

[8]“五亦天子”四字，明道本无。

[9]卜，明道本作“卦”。

[10]“斗者两水格有似于斗”十一字，明道本在“至灵王时”前。格，明道本作“激”。

[11]县，明道本无。

[12]焱，原本作“猋”，据明道本改。

[13]修，明道本作“循”。

[14]公祖，明道本作“公叔祖类”。

[15]至今王，原作“至今三”，明道本作“至今灵王”，故“三”为“王”之误，因改。

[16]其，明道本无。徼，明道本作“侥”。

[17]仪，明道本作“议”。

[18]之，明道本无。

[19]周武王，明道本作“周文武”。

[20]勤，明道本作“劝”。

[21]为务，明道本无。

[22]佚，明道本作“失”。

[23]“诵之曰诗”四字，明道本无。

[24]木，原作“末”，据明道本改。

[25]舞，明道本作“声”。

[26]此条注，明道本无。

[27]六母，明道本作“六甲”。

[28]六月之律《坤》之始也，明道本作“六月，律之始也”。

[29]枯秽，明道本作“姑秽”。

[30]享宴，明道本作“乡宴”。

[31]曲细，明道本无。

[32]无或诈伪，明道本作“毋作”。

[33]节，明道本无。

[34]斗，原作“十”，据明道本改。

[35]犹治也人自作牺，明道本作“犹治也。自作牺”。按“人”当在“治”后。

[36]子朝既奔，明道本无。

[37]月，明道本作“用”。

[38]少曲，明道本作“少典”。

[39]此条注，明道本作“言将殁也”。

[40]敬戒，明道本作“敬式”。

[41]夫将，明道本作“将天”。

卷四　鲁语上

1. 曹刿问战

长勺之役，曹刿问所以战于庄公①。公曰：“余不爱衣食于民②，不爱牲玉于神③。”对曰：“夫惠本而后民归之志④，民和而后神降之福⑤。若布德于民而平均其政事，君子务治而小人务力；动不违时，器[1]不过用⑥；财用不匮，莫不能使[2]共祀⑦。是以用民无不听，求福无不丰。今将惠以小赐，祀以独恭⑧。小赐不咸，独恭不优⑨。不咸，民弗归也；不优，神弗福也。将何以战？夫民求不匮于财，而神求优裕于享者也⑩，故不可以不本⑪。”公曰：“余听狱虽不能察，必以情断之⑫。”对曰：“是则可矣⑬。夫苟中心图民[3]，知虽不及，必将至焉⑭。”

①长勺，鲁地也。曹刿，鲁人也。庄公，鲁桓公之子庄公同也。初，齐襄公立，其政无常，鲍叔牙曰：“君使民慢，乱将作矣。”奉公子小白奔莒。鲁庄八年，齐无知杀襄公，管夷吾、邵忽奉公子纠奔鲁。九年夏，庄公伐齐，纳子纠。小白自莒先入，与庄公战于乾时，庄公败绩。故十年齐伐鲁，战于长勺也。

②有惠赐也。

③牲，牺牲；玉，珪璧，所以祭祀也。《诗》云：“靡爱斯牲，珪璧既卒。”

④惠本，谓树德施利也。归之志，志归于上。

⑤降，下也。民，神之主，故民和神乃降福。

⑥不过用礼也。

⑦无不共祀，非独己也。

⑧小赐，临战之赐。独恭，一身之恭也。

⑨咸，遍也。优，裕也。

⑩裕，饶也。享，食也。民和年丰为优裕。

⑪本先利民，莫不共祀也。

⑫狱，讼也。

⑬可者，未大备，可以一战。《传》曰：“齐师败绩。”

⑭苟，诚也。言诚以中心图虑民事，其知虽有所不及必将至于道也。

2. 曹刿谏庄公如齐观社

庄公如齐观社①。曹刿谏曰：“不可。夫礼，所以正民也。是故先王制诸侯，使五年四王、一相朝②。终则讲于会，以正班爵之义③，帅长幼之序，训上下之则④，制财用之节⑤，其间无由荒怠⑥。夫齐弃太公之法而观民于社⑦，君为是举⑧而往观之，非故业也⑨，何以训民？土发而社，助时也⑩。收攟而蒸，纳要也⑪。今齐社而往观旅，非先王之训也⑫。天子祀上帝⑬，诸侯会之受命焉⑭。诸侯祀先王、先公⑮，卿大夫佐之受事焉⑯。臣不闻诸侯之相会祀也，祀又不法⑰。君举必书⑱，书而不法，后嗣何观？”公不听，遂如齐。

①庄公二十三年，齐因祀社搜军实以示客，公往观之。

②贾侍中云：“王，谓王事天子也。岁聘以志业，间朝以讲礼，五年之间四聘于王，而一相朝者，将朝天子先相朝也。”唐尚书云：“先王，谓尧也。五载一巡守，诸侯四朝。”昭谓：以《尧典》相参，义亦似之；然此欲以礼正君，宜用周制。《周礼》：“中国凡五服，远者五岁而朝。”《礼记》曰：“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谓此也。晋文霸时亦取于此礼。

③终，毕也。讲，习也。班，次也。谓朝毕则习礼于会，以正爵位次序尊卑之义。

④帅，循也。

⑤谓牧伯差国大小使受职贡也。

⑥其间，朝会之间。

⑦太公，齐始祖太公望也。

⑧举，动也。

⑨业，事也。

⑩土发，春分也。《周语》曰：“土乃脉发。”社者，助时求福为农始也。

⑪攟，拾也。冬祭曰蒸，因祭社以纳五谷之要，休农夫也。《月令》曰：“孟冬祀于天宗，大祀于公社及门闾。”

⑫旅，众也。

⑬上帝，天也。

⑭助祭受政命也。

⑮先王，谓若宋祖帝乙、郑祖厉王之属也。先公，先君也。

⑯事，职事也。

⑰不法，谓观民也。

⑱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

3. 匠师庆谏庄公丹楹刻桷

庄公丹桓宫之楹，而刻其桷①。匠师庆言于公②曰：“臣闻圣王公之先封者③，遗后之人法，使无陷于恶。其为后世昭前之令闻也④，使长监于世⑤，故能摄固不解以久⑥。今先君俭而君侈之⑦，令德替矣⑧。”公曰：“吾属欲美之⑨。”对曰：“无益于君，而替前之令德，臣故曰庶可已乎⑩。”公弗听。

①桓宫，桓公庙也。楹，柱也。唐云：“桷，榱头也。”昭谓：桷一名榱，今北土云亦然。《尔雅》曰：“桷谓之榱。”庄公娶于齐，曰哀姜，哀姜将至，当见于庙，故丹柱刻榱以夸之。

②匠师庆，掌匠大夫御孙之名也。

③谓若汤、武、周公、太公。

④为，犹使也。

⑤监，观也。观世成败以为戒也。

⑥摄，持也。

⑦先君，桓公。

⑧替，灭也。

⑨属，适也。适欲自美之，非先君意也。

⑩已，止也。

4. 夏父展谏宗妇觌哀姜用币

哀姜至，公使大夫、宗妇觌用币①。宗人夏父展曰：“非故也②。”公曰：“君作故③。”对曰：“君作而顺则故之④，逆则亦书其逆也。臣从有司，惧逆之书于后也，故不敢不告⑤。夫妇贽不过枣、栗，以告虔也⑥。男则玉、帛、禽、鸟，以章物也⑦。今妇执币，是男女无别也。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也，不可无也。”公弗听。

①宗妇，同宗大夫之妇也。觌，见也，见夫人也。用币，言与大夫同贽。

②宗人，宗伯也。夏父，氏也。展，名也。宗伯主男女贽币之礼。故，故事也。

③言君所作则为故事。

④顺，顺于礼则书以为故事。[4]

⑤从有司，言备位随从有司后行也。

⑥枣，取蚤起。栗，取敬栗。虔，敬也。《曲礼》曰：“妇人之贽，脯、修、枣、栗。”

⑦谓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璧，男执蒲璧，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执雁，士执雉，庶人执鹜，工商执鸡也。章，明也[5]，明尊卑异物也。

5. 臧文仲如齐告籴

鲁饥，臧文仲言于庄公①曰：“夫为四邻之援②，结诸侯之信，重之以婚姻，申之以盟誓③，固国之艰急是为④。铸名器⑤，藏宝财⑥，固民之殄病是待⑦。今国病矣，君盍以名器请籴于齐⑧？”公曰：“谁使？”对曰：“国有饥馑，卿出告籴，古之制也⑨。辰也备卿，辰请如齐。”公使往。

①鲁饥，在庄公二十八年。文仲，鲁卿，臧哀伯之孙、伯氏瓶之子臧孙辰也。

②援，所攀援以为助也。

③申，重也。

④艰，难也。是为，为难急也。

⑤名器，钟鼎也。

⑥宝财，玉帛也。

⑦殄，绝也。病，饿也。

⑧盍，何不也。市谷曰籴。

⑨告，请也。

从者曰：“君不命吾子，吾子请之，其为选事乎①？”文仲曰：“贤者急病而让夷②，居官者当事不避难，在位者恤民之患，是以国家无违③。今我不如齐，非急病也。在上不恤下，居官而惰，非事君也。”

①选事，自选择其职事也。

②夷，平也。

③无相违很[6]者。

文仲以鬯圭与玉磬如齐告籴①，曰：“天灾流行，戾于敝邑，饥馑荐降，民羸几卒②，大惧殄[7]周公、太公之命祀③，职贡业事之不共而获戾④。不腆先君之敝[8]器⑤，敢告滞积，以纾执事⑥；以救敝邑，使能共职。岂唯寡君与二三臣实受君赐，其周公、太公及百辟神祇实永飨而赖之⑦！”齐人归其玉而予之籴。

①鬯圭，祼鬯之圭，长尺二寸，有瓒，以祀[9]庙。玉磬，鸣璆也。

②戾，至也。荐，重也。降，下也。羸，病也。几，近也。卒，尽也。

③贾、唐二君云：“周公为太宰，太公为太师，皆掌命诸侯之国所当祀也。”或云：“命祀谓[10]命祀二公也。”昭谓：《传》曰：“卫成公祀夏后相，宁武子曰：‘不可以间成王、周公之命祀。’”职贡[11]如此，贾、唐得之矣。

④戾，罪也。

⑤腆，厚也。

⑥滞，久也。纾，缓也。执事，齐有司也。谷久积则将朽败，执事所忧也，请之所以缓执事。

⑦辟，君也。赖，蒙也。天曰神，地曰祇。百辟，谓百君卿士有益于民者。

6. 展禽使乙喜以膏沐犒师

齐孝公来伐①，臧文仲欲以辞告②，病焉③，问于展禽④。对曰：“获闻之，处大教小，处小事大，所以御乱也，不闻以辞⑤。若为小而崇以怒大国⑥，使加己乱，乱在前矣⑦，辞其何益？”文仲曰：“国急矣！百物唯其可者，将无不趋也⑧。愿以子之辞行赂焉，其可乎[12]？”

①孝公，齐桓公之子孝公昭也。鲁僖公叛齐，与卫、莒盟于洮，又盟于向，故孝公伐鲁，讨此二盟。

②欲以文辞告谢齐也。

③病不能为辞也。

④展禽，鲁大夫，展无骇之后柳下惠也，字季禽[13]也。

⑤获，展禽之名也。御，止也。

⑥崇，高也，谓自高大，不事大国。

⑦乱，恶也。

⑧百物之中可用行赂，将无不趋。言无所爱也。

展禽使乙喜以膏沐犒师①，曰：“寡君不佞②，不能事疆埸之司③，使君盛怒，以暴露于敝邑之野，敢犒舆师④。”齐侯见使者曰：“鲁国恐乎⑤？”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不。”公曰：“室如县磬，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⑥？”对曰：“恃二先君之所职业。昔者成王命我先君周文公及齐先君太公曰：‘女股肱周室，以夹辅先王⑦。赐女土地，质之以牺牲，世世子孙无相害也⑧。’君今来讨敝邑之罪，其亦使听从而释之⑨，必不泯其社稷⑩；岂其贪壤地而弃先王之命？其何以镇抚诸侯？恃此以不恐。”齐侯乃许为平而还⑪。

①乙喜，鲁大夫展喜也。犒，劳也。以膏沐为礼，欲以义服齐，明不以赂免。

②佞，才也。

③司，主也，主疆埸吏也。不能事，故构我也。[14]

④舆，众也。

⑤使者，乙喜也。

⑥县磬，言鲁府藏空虚，但有榱梁[15]如悬磬也；野无青草，旱甚也。故言何恃。

⑦先王，武王也。

⑧质，信也，谓使之盟，以信其约。

⑨释，置也。

⑩泯，灭也。

⑪平，和也。

7. 臧文仲说僖公请免卫成公

温之会①，晋人执卫成公归之于周②，使医鸩之，不死③，医亦不诛④。

①温之会，晋文公讨不服也，在鲁僖二十八年。

②成公恃楚而不事晋，又杀弟叔武，其臣元咺诉之晋，故文公执之。事见《周语》中。

③鸩，鸟也，一名“运日”，其羽有毒，渍之酒而饮之，立死。《传》曰：“晋侯使医衍鸩卫侯，宁俞货医薄其鸩不死。”在鲁僖三十年。

④不诛医者，讳以私[16]行毒也。

臧文仲言于僖公①曰：“夫卫君殆无罪矣。刑五而已，无有隐者，隐乃讳也②。大刑用甲兵③，其次用斧钺④，中刑用刀锯⑤，其次用钻笮⑥，薄刑用鞭扑，以威民也⑦。故大者陈之原野⑧，小者致之市朝⑨，五刑三次，是无隐也⑩。今晋人鸩卫侯不死，亦不讨其使者⑪，讳而恶杀之也⑫。有诸侯之请，必免之。臣闻之：班相恤也，故能有亲⑬。夫诸侯之患，诸侯恤之，所以训民也⑭。君盍请卫君以示亲于诸侯，且以动晋⑮？夫晋新得诸侯⑯，使亦曰：‘鲁不弃其亲，其亦不可以恶⑰。’”公说，行玉二十瑴，乃免卫侯⑱。

①僖公，庄公之子僖公申也。

②隐，谓鸩也。

③贾侍中云：“谓诸侯[17]不式王命，以六师移之。”昭谓：甲兵，谓臣有大逆，则被甲聚兵而诛之，若今陈军也。

④斧钺，军戮也。《书》曰：“后至者斩。”

⑤割劓用刀，断截用锯，亦有大辟，故《周语》曰：“兵在其颈。”

⑥钻，膑刑也。笮，黥刑也。

⑦鞭，官刑。扑，教刑也。

⑧谓甲兵、斧钺也。

⑨刀锯以下也。其死刑，大夫以上尸诸朝，士以下尸诸市。

⑩五刑，甲兵、斧钺、刀锯、钻笮[18]、鞭扑也。次，处也。三处，野、朝、市。

⑪使者，医衍。

⑫讳杀卫侯也。

⑬班，次也。恤，忧也。言位次同者当相忧也。

⑭训，教也，教相救恤也。

⑮动发晋侯之志。

⑯新为伯也。

⑰不可以恶，亦不可以恶鲁也。

⑱双玉曰瑴。《传》曰：“纳玉于王及晋侯皆十瑴，王许之。”

自是晋聘于鲁，加于诸侯一等①，爵同，厚其好货②。卫侯闻其臧文仲之为也，使纳赂焉。辞曰：“外臣之言不越境，不敢及君③。”

①贵其义也。

②爵与鲁同者，特厚其好货。

③言臣不外交也。

8. 臧文仲请赏重馆人

晋文公解曹地以分诸侯①。僖公使臧文仲往，宿于重馆②，重馆人告曰：“晋始伯而欲固诸侯③，故解有罪之地以分诸侯④。诸侯莫不望分而欲亲晋，皆将争先；晋不以故班⑤，亦必亲先者，吾子不可以不速行。鲁之班长而又先⑥，诸侯其谁望之⑦？若少安，恐无及也。”从之，获地于诸侯为多。反，既复命，为之请曰：“地之多也，重馆人之力也。臣闻之曰：‘善有章，虽贱赏也⑧；恶有衅，虽贵罚也⑨。’今一言而辟境，其章大矣⑩，请赏之。”乃出而爵之⑪。

①解，削也。晋文公诛无礼，曹人不服，伐而执其君，削其地以分诸侯。事在鲁僖三十一年，取济西之田。

②重，鲁地。馆，候馆也。《周礼》，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馆。

③人，守馆之隶也。固，犹安也。

④有罪，谓不礼文公，观骈胁也。

⑤班，次也。

⑥长，犹尊。先，先至也。

⑦谁敢望与鲁为比也。

⑧章，著[19]也。

⑨衅，孔[20]也。

⑩辟，开也。

⑪出，出之于隶。爵，爵为大夫。

9. 展禽论祭爰居非政之宜

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二日①，臧文仲使国人祭之②。展禽曰：“越哉，臧孙之为政也③！夫祀，国之大节也④；而节，政之所成也⑤。故慎制祀以为国典⑥。今无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⑦。

①爰居，杂县也。东门，城东门也。

②文仲不知，以为神也。

③越，迂也，言其迂阔不知政要。

④节，制也。

⑤言节所以成政。

⑥典，法也。

⑦加，益也，谓以祭鸟益国法也。

“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①，以死勤事则祀之，②以劳定国则祀之③，能御大灾则祀之④，能扞大患则祀之⑤。非是族也，不在祀典⑥。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⑦，其子曰柱，能殖百谷百蔬⑧；夏之兴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⑨。共工氏之伯九有也⑩，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⑪故祀以为社⑫。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⑬，颛顼能修之⑭。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⑮，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⑯，舜勤民事而野死⑰，鲧鄣洪水而殛死⑱，禹能以德修鲧之功⑲，契为司徒而民辑⑳，冥勤其官而水死㉑，汤以宽治民而除其邪㉒，稷勤百谷而山死㉓，文王以文昭㉔，武王去民之秽㉕。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㉖；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㉗；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㉘；周人禘喾而郊稷㉙，祖文王而宗武王㉚；幕，能帅颛顼者也。有虞氏报焉㉛；杼，能帅禹者也，夏后氏报焉㉜；上甲微，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㉝；高圉、大王，能帅稷者也，周人报焉㉞。凡禘、郊、宗、祖、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㉟。

①谓五帝、殷契、周文也。

②殷冥水死，周弃山死是也。

③虞幕，夏杼，殷上甲微，周高圉、大王也。

④夏禹是也。

⑤殷汤、周武是也。

⑥族，类也。

⑦烈山氏，炎帝之号也，起于烈山。《祭法》以烈山为厉山。

⑧柱为后稷，自夏以上祀之。草实曰蔬。

⑨夏之兴，谓禹也。弃能继柱之功，自商已来祀之。

⑩共工氏，伯者，在戏、农之间有域也。[21]

⑪其子，共工之裔子句龙也，佐黄帝为土官。九土，九州之土也。后，君也，使君土官，故曰后土。

⑫社，后土之神也。

⑬黄帝，少典之裔子帝轩辕也。命，名也。

⑭颛顼，黄帝之孙、昌意之子帝高阳也，能修黄帝之功[22]。

⑮固，安也。帝喾，黄帝之曾孙、玄嚣之孙、蟜极之子帝高辛也。三辰，日、月、星。谓能次序三辰，以治历明时，教民稼穑以安之。

⑯尧，帝喾之庶子陶唐氏放勋也。单，尽也。均，平也。仪，善也。

⑰舜，颛顼之后六世有虞帝重华也。野死，谓征有苗死于苍梧之野。

⑱殛，诛也。鲧，颛顼之后，禹之父也。尧使治水，鄣防百川，绩用不成，尧用殛之于羽山。禹为天子而郊之，取其勤事而死。

⑲鲧功虽不成，禹亦有所因，故曰修鲧之功。

⑳契，殷之祖，为尧司徒，能敬敷五教。辑，和也。

㉑冥，契后六世孙、根圉之子也，为夏水官，勤于其职而死于水。

㉒汤，冥后九世、主癸之子，为夏诸侯，以宽得民。除其邪，谓放桀扞大患也。

㉓稷，周弃也，勤播百谷，死于黑水之山。《毛诗》传云。

㉔文王演《易》，又有文德。《周语》曰：“文王质文。”

㉕秽，谓纣也。

㉖贾侍中云：“有虞氏，舜后，在夏、殷为二王后，故有禘、郊、宗、祖之礼也。”昭谓：此上四者，谓祭天以配食也。祭昊天于圜丘曰禘，祭五帝于明堂曰祖、宗，祭上帝于南郊曰郊。有虞氏出自黄帝、颛顼之后，故禘黄帝而祖颛顼，舜受禅于尧，故郊尧。《礼·祭法》：“有虞氏郊喾而宗尧。”与此异者，舜在时则宗尧，舜崩而子孙宗舜，故郊尧耳。

㉗虞、夏俱黄帝、颛顼之后也，故禘祖之礼同。虞以上上德，夏以下亲亲，故夏郊鲧也。

㉘舜，当为喾，字之误也。《礼·祭法》曰：“商人禘喾。喾，契父，商之先，故禘之。”郑后司农云：“商人宜郊契也。”

㉙喾，稷之父。稷，周始祖也。

㉚此与《孝经》异者。商家祖契，周公初时亦祖后稷而宗文王，至武王虽承文王之业，有伐纣定天下之功，其庙不可毁，故先推后稷以配天，而后更祖文王而宗武王。

㉛幕，舜之后虞思也，为夏诸侯。帅，循也。颛顼，有虞之祖也。报，报德之祭也[23]。

㉜杼，禹后七世、少康之子季杼也，能兴夏道者。

㉝上甲微，契后八世、汤之先也。

㉞高圉，后稷后十世、公非之子也。大王，高圉之曾孙古公亶父也。

㉟典，法也。

“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为明质也①；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②；及九州名山川泽，所以出财用也③。非是不在祀典。

①质，信也。以其有德于民而祭之，所以信之于民心。

②殖，长也。五行，五祀，金木水火土。

③谓九州之中名山川泽也。

“今海鸟至，己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难以为仁且知矣。夫仁者讲功①，而知者处物②。无功而祀之，非仁也③；不知而不问，非知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恒知避其灾也。”

①讲，论也。仁者心平，故可论功也。

②处，名也。

③言鸟无功。

是岁也，海多大风，冬暖①。文仲闻柳下季之言②，曰：“信吾过也，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使书以为三策③。

①爰居之所避也。

②柳下，展禽之邑；季，字也。

③策，简书也。三策，三卿卿一通，谓司马、司徒、司空也。

10. 文公欲弛孟文子与郈敬子之宅

文公欲弛孟文子之宅①，使谓之曰：“吾欲利子于外之宽者②。”对曰：“夫位，政之建也③；署，位之表也④；车服，表之章也⑤；宅，章之次也⑥；禄，次之食也⑦。君议五者以建政，为不易之故也⑧。今有司来命易臣之署与其车服，而曰：‘将易而次，为宽利也⑨。’夫署，所以朝夕虔君命也⑩。臣立先臣之署，服其车服，为利故而易其次⑪，是辱君命也，不敢闻命⑫。若罪也，则请纳禄与车服而违署⑬，唯里人之所命次⑭。”公弗取。臧文仲闻之曰：“孟孙善守矣⑮，其可以盖穆伯而守其后于鲁乎⑯！”

①文公，鲁僖公之子文公兴也。弛，毁也。孟文子，鲁大夫，公孙敖之子文[24]伯谷也。宅，有司所居，公欲毁之以益宫。

②于外宽地以利子也。

③建，立也。此位谓爵也，言爵所以立政事。

④署者，位之表识也。

⑤车服贵贱有等，所以自章别也。

⑥有章服者之次舍也。

⑦居次舍者之所食也。

⑧五，谓位、署、服、宅、禄也。有其位则治其官、服其章、居其次、食其禄也。君议五者以立政事，为不可改易。

⑨下“而”，而，汝也，为欲宽利汝也。

⑩言朝夕者，不宜远也。

⑪先臣，父祖之官。

⑫言臣不守先臣之职而欲宽利，则是辱命之臣也。

⑬纳，归也。禄，田邑也。违，去也。若臣有罪，则请归禄与车服而去其官也。

⑭里人，里宰也。有罪去位，则当受舍于里宰。

⑮善守，善守职也。

⑯穆伯，文子之父公孙敖也，淫乎莒，出奔而死于齐。今文子守官不失礼，故可以掩盖其父之恶，守其后嗣也。

公欲弛郈敬子之宅，亦如之①。对曰：“先臣惠伯以命于司里②，尝、禘、蒸、享之所致君胙者有数矣③。出入受事之币以致君命者亦有数矣④。今命臣更次于外⑤，为有司之以班命事也，无乃违乎⑥！请从司徒以班徙次。”公亦弗取⑦。

①公，文公也。郈敬子，鲁大夫，郈惠伯之后玄孙敬伯同也。亦如之者，亦谓之欲利子于外之宽地[25]。

②言先臣惠伯受命于司里，居此宅也。

③秋祭曰尝，夏祭曰禘，冬祭曰蒸，春祭曰享。享，献物也。贾、唐二君云：“臣祭致肉于君，谓之致胙。”昭谓：此私祭而致肉，非所以为辞也。致君胙者，谓君祭祀赐胙，臣下掌致之也。有数，有世数也。

④出入，谓受使出境入国。奉聘币以致君命者亦于此宅世数矣。

⑤次，舍也。外，外里也。

⑥违，远也。言有司以位次命职事于臣，臣在外次，无乃违远而不便乎！

⑦司徒，掌里宰之政，比夫家众寡之官也。敬子自以有罪，君欲黜之，故请从司徒徙里舍也。

11. 夏父弗忌改昭穆之常

夏父弗忌为宗①，蒸将跻僖公②。宗有司曰：“非昭穆也③。”曰：“我为宗伯，明者为昭，其次为穆，何常之有？④”有司曰：“夫宗庙之有昭穆也，以次世之长幼，而等胄之亲疏也⑤。夫祀，昭孝也⑥。各致齐敬于其皇祖，昭孝之至也⑦。故工史书世⑧，宗祝书昭穆⑨，犹恐其逾也。今将先明而后祖⑩，自玄王以及主癸莫若汤⑪，自稷以及王季莫若文、武⑫，商、周之蒸也，未尝跻汤与文、武为逾也⑬。鲁未若商、周而改其常，无乃不可乎？”弗听，遂跻之。

①弗忌，鲁大夫，夏父展之后也。宗，宗伯，掌国祭祀之礼。

②跻，升也。贾侍中云：“蒸，进也。谓夏父弗忌进言于公，将升僖公于闵公上也。”唐尚书云：“蒸，祭也。”昭谓：此鲁文公三年，丧毕祫祭先君于太庙，升群庙之主，序昭穆之时也。《经》曰“八月丁卯，大事于太庙，跻僖公”是也。僖，闵之兄，继闵而立。凡祭[26]，秋曰尝，冬曰蒸。此八月而言蒸，用蒸礼也。凡四时之祭，蒸为备。《传》曰：“大事者，祫祭也。毁庙之主陈于太祖，未毁庙之主皆升，合食于太祖。跻僖公，逆祀也。逆祀者，先祢而后祖也。”

③宗有司，宗官司事臣也。非昭穆，谓非昭穆之次也。父为昭，子为穆。僖为闵臣，臣子一例而升闵上，故曰非昭穆也。

④明，言僖有明德，当为昭。闵次之，当为穆也。

⑤长幼，先后也。等，齐也。冑，裔也。

⑥昭，明也，明孝道也。

⑦皇，太也。

⑧工，瞽师官也。史，太史也。世，世次先后也。工诵其德，史书其言。

⑨宗，宗伯。祝，太祝也。宗掌其礼，祝掌其位。

⑩以僖为明而升之，是先祢而后祖。

⑪玄王，契也。主癸，汤父也。

⑫稷，弃也。王季，文王父。

⑬不使相逾。

展禽曰：“夏父弗忌必有殃。夫宗有司之言顺矣，僖又未有明焉①。犯顺不祥，以逆训民亦不祥，易神之班亦不祥，不明而跻之亦不祥。犯鬼道二②，犯人道二③，能无殃乎？”侍者曰：“若有殃，焉在？抑刑戮也？其夭札也④？”曰：“未可知也。若血气强固，将寿宠得没⑤，虽寿而没，不为无殃⑥。”既其葬也，焚，烟彻于上⑦。

①未有明德也。

②二，易神之班、跻不明也。

③犯顺、以逆训民也。

④不终曰夭，疫死曰札。唐云“未名曰夭”，失之矣。

⑤寿宠，老寿而保宠也。没，终也。

⑥必以殃终之也。

⑦已葬而火焚其棺椁也。彻，达也。

12. 里革更书逐莒太子仆

莒太子仆弒纪公①，以其宝来奔②。宣公使仆人以书命季文子③曰：“夫莒太子不惮以吾故杀其君，而以宝来，其爱我甚矣④。为我予之邑。今日必授，无逆命矣⑤。”里革遇之而更其书⑥曰：“夫莒太子杀其君而窃其宝来，不识穷固又求自迩⑦，为我流之于夷⑧。今日必通，无逆命矣⑨。”明日，有司复命⑩，公诘之⑪，仆人以里革对⑫。公执之⑬，曰：“违君命者，女亦闻之乎？”对曰：“臣以死奋笔，奚啻其闻之也⑭！臣闻之曰：‘毁则者为贼⑮，掩贼者为臧⑯，窃宝者为轨[27]⑰，用轨之财者为奸’⑱，使君为臧奸者，不可不去也。臣违君命者，亦不可不杀也。”公曰：“寡人实贪，非子之罪也。”乃舍之。

①纪公生仆及季它，既立仆，又爱季它而黜仆，仆故杀纪公也。

②宝，玉也。来奔，奔鲁也。或有“鲁”字，非也，此《鲁语》，不当言鲁。

③宣公，文公之子宣公倭也。命，告也。仆人，官名。文子，鲁正卿季孙行父。

④惮，难也。

⑤授，予也。

⑥里革，鲁太史克也。遇仆人见公书，以太子杀父大逆，故更之。

⑦固，废也。迩，近也。

⑧夷，东夷也。

⑨今日必通，疾之之言。

⑩有司，司寇。复，反也。文子得书，使司寇出之竟，明日反命于公也。

⑪诘问仆人以违命意。

⑫对以里革所更也。

⑬执里革也。

⑭言所以触死奋笔而更公命者，不欲伤君德耳。奚，何也。何啻，言所闻非一也。

⑮则，法也。

⑯掩，匿也。

⑰乱在内为轨，谓以子盗父。

⑱财，宝[28]也。

13. 里革断宣公罟而弃之

宣公夏滥于泗渊①，里革断其罟而弃之②，曰：“古者大寒降，土蛰发③，水虞于是乎讲罛罶，取名鱼，登川禽，而尝之寝庙，行诸国人[29]，助宣气也④。鸟兽孕，水虫成⑤，兽虞于是乎禁罝罗，矠鱼鳖以为夏槁⑥，助生阜也⑦。鸟兽成，水虫孕，水虞于是禁罝䍡，设阱鄂⑧，以实庙庖，畜功用也。⑨且夫山不槎櫱⑩，泽不伐夭⑪，鱼禁鲲鲕⑫，兽长麑䴠⑬，鸟翼鷇卵⑭，虫舍蚳蝝⑮，蕃庶物也，古之训也⑯。今鱼方别孕，不教鱼长，又行网罟，贪无艺也⑰。”

①滥，渍也。渍罟于泗水之渊以取鱼也。泗在鲁城北也，又曰南门。

②罟，网也。

③降，下也。寒气初下，谓季冬建丑之月，大寒之后也。土蛰发，谓孟春建寅之月，蛰始震也。《月令》：“孟春，蛰虫始震，鱼上冰，獭祭鱼。”

④水虞，渔师也，掌川泽之禁令。讲，习也。罛，渔网也。罶，笱也。名鱼，大鱼也。川禽，鳖蜃之属。诸，之也。是时阳气起，鱼陟负冰，故令国人取之，所以助宣气也。《月令》：“季冬始渔，乃尝鱼，先荐寝庙。”唐云“孟春”，误矣。

⑤孕，怀子也。此谓春时。

⑥兽虞，掌鸟兽之禁令。罝，兔罟。罗，鸟罟也。禁，禁不得施也。矠，也。槁，干也。夏不得取，故于此时刺鱼鳖以为夏储。

⑦阜，长也。鸟兽方孕，故取鱼鳖助生物也。

⑧罝，当为“罜”。罜䍡，小网也，阱，陷也。鄂，柞格，所以误兽也。谓立夏鸟兽已成，水虫怀孕之时，禁鱼鳖之网，设取兽之物也。

⑨以兽实宗庙庖厨也，而长鱼鳖，畜四时功，足国财用也。

⑩槎，斫也。以株生曰櫱。

⑪草木未成曰夭。

⑫鲲，鱼子也。鲕，未成鱼也。

⑬鹿子曰麑，麋子曰䴠。

⑭翼，成也。生哺曰鷇，未孚曰卵。

⑮蚳，蚁子也，可以为醢。蝝，复陶也，可食。舍，不取也。

⑯蕃，息也。

⑰别，别于雄而怀子也。艺，极也。

公闻之曰：“吾过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也，为我得法①。使有司藏之，使吾无忘谂②。”师存侍③，曰：“藏罟不如寘里革于侧之不忘也④。”

①良，善也。

②言见此罟则不忘里革之言也。谂，告也。

③师，乐师。存，名也。

④寘，置也。

14. 子叔声伯辞邑

子叔声伯如晋谢季文子①，郤犨欲予之邑，弗受也②。归，鲍国谓之曰：“子何辞苦成叔之邑，欲信让邪？抑知其不可乎③？”对曰：“吾闻之，不厚其栋，不能任重④。重莫如国，栋莫如德⑤。夫苦成叔家欲任两国而无大德⑥，其不存也，亡无日矣。譬之如疾，余恐易焉⑦。苦成氏有三亡：少德而多宠，位下而欲上政⑧，无大功而欲大禄，皆怨府也⑨。其君骄而多私⑩，胜敌而归，必立新家⑪。立新家，不因民不能去旧⑫；因民，非多怨民无所始⑬。为怨三府，可谓多矣⑭。其身之不能定，焉能予人之邑！”鲍国曰：“我信不若子，若鲍氏有衅，吾不图矣⑮。今子图远以让邑，必常立矣。”

①子叔声伯，鲁大夫，宣公弟叔肸之子公孙婴齐也。谢季文子者，鲁叔孙侨如欲去季氏，谮季文子于晋，晋人执之。郤犨之妻，声伯之外妹也，故鲁成公使声伯如晋谢之，且请之。事在鲁成十六年。

②郤犨，晋卿苦成叔也，以妻故亲声伯，故欲为请邑以予之。

③鲍国，鲍叔牙之玄孙鲍文子也，去齐适鲁，为施孝叔臣。

④厚，大也。任，胜也。

⑤言国至重，非德不任国栋。

⑥任，负荷也。两国，晋、鲁也。

⑦疾，疫疠也。

⑧位为下卿而欲专国政也。

⑨怨之所聚，故曰府。

⑩其君，谓厉公也。多私，多嬖臣也。

⑪胜敌，败楚也。大夫称家，立新家，谓立所幸胥童之属为大夫。

⑫不因民之所恶，不能去旧卿也。

⑬言郤氏多怨，民所始伐也。

⑭三，谓少德而多宠，位下而欲上政、无大功而欲大禄也。

⑮衅，兆也。言鲍氏若有祸兆，吾不能豫图之。

15. 里革论君之过

晋人杀厉公①，边人以告②，成公在朝③。公曰：“臣杀其君，谁之过也？”大夫莫对，里革曰：“君之过也。夫君人者，其威大矣④。失威而至于杀，其过多矣⑤。且夫君也者，将牧民而正其邪者也，若君纵私回而弃民事⑥，民旁有慝无由省之⑦，益邪多矣。若以邪临民，陷而不振⑧，用善不肯专，则不能使，至于殄灭而莫之恤也，将安用之⑨？桀奔南巢，⑩纣踣于京⑪，厉流于彘⑫，幽灭于戏⑬，皆是术也⑭。夫君也者，民之川泽也。行而从之，美恶皆君之由，民何能为焉⑮。”

①晋人，晋栾书、中行偃也。

②边人，疆埸之司。

③成公，鲁宣公之子成公黑肱也。

④君，天也，故其威大矣。

⑤过不积，不至于杀。

⑥回，邪也。

⑦慝，恶也。省，察也。

⑧陷，坠也。振，救也。

⑨安用君也。

⑩南巢，扬州地，巢伯之国，今庐江居巢县是也。

⑪踣，毙也。京，殷京师也。

⑫厉，周厉王也。彘，晋地。

⑬幽，幽王，为西戎所杀。戏，戏山，在西周。

⑭术，道也。皆失威多过之道也。

⑮川泽者，以君谕川泽，民谕鱼也。从之者，鱼从川之美恶以为肥瘠。

16. 季文子论妾马

季文子相宣、成，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仲孙它谏①曰：“子为鲁上卿，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人其以子为爱，且不华国乎②！”文子曰：“吾亦愿之③。然吾观国人，其父兄之食粗而衣恶者犹多矣，吾是以不敢。人之父兄食粗衣恶，而我美妾与马，无乃非相人者乎！且吾闻以德荣为国华④，不闻以妾与马。”

①仲孙它，鲁孟献子之子子服它也。

②爱，吝也。华，荣华也。

③愿华侈也。

④以德荣显者可以为国光华。

文子以告孟献子①，献子囚之七日②。自是，子服之妾衣不过七升之布③，马饩不过稂莠④。文子闻之，曰：“过而能改者，民之上也。”使为上大夫。

①献子，它之父仲孙蔑也。

②囚，拘也。

③子服，即它也。八十缕为升。

④饩，秣也。稂，童稂也。莠，草，似稷而无实。

注释

[1]器，明道本作“财”。

[2]能使，原本无，据明道本补。

[3]此句，明道本前有“知”字。

[4]此条注，明道本无。

[5]“明也”二字，明道本无。

[6]很，明道本作“恨”。

[7]殄，明道本作“乏”。

[8]敝，明道本作“币”。

[9]祀，明道本作“礼”。

[10]“命祀谓”三字，明道本无。

[11]职贡，原无，据明道本补。

[12]其可乎，明道本作“其可赂乎”。

[13]季禽，明道本作“展禽”。

[14]“不能事故构我也”七字，明道本无。

[15]“但有榱梁”四字，明道本无。

[16]私，明道本无。

[17]诸侯，明道本作“诸夏”。

[18]笮，明道本作“凿”。

[19]著，明道本作“明”。

[20]孔，明道本作“兆”。

[21]此条注，明道本作“共工氏，伯者，名戏，弘农之间有城”。

[22]此处原衍“修”字，据明道本删。

[23]报报德之祭也，明道本作“报，报德，谓祭也”。

[24]文伯谷，明道本作“伯谷”。

[25]地，明道本作“也”。

[26]祭，明道本作“祭祀”。

[27]轨，明道本作“宄”。下同。

[28]宝，明道本作“玉”。

[29]人，明道本无。

卷五　鲁语下

1. 叔孙穆子聘于晋

叔孙穆子聘于晋①，晋悼公飨之②，乐及《鹿鸣》之三，而后拜乐三③。晋侯使行人问焉④，曰：“子以君命镇抚敝邑⑤，不腆先君之礼，以辱从者⑥，不腆之乐以节之⑦。吾子舍其大而加礼于其细，敢问何礼也⑧？”

①穆子，鲁卿，叔孙得臣之子豹也。

②以飨礼见之。

③及，至也。悼公先为穆子作《肆夏》、《文王》各三篇而不拜，至作《鹿鸣》之三篇而后拜乐三也。

④行人，官名，掌宾客之礼。《传》曰：“韩献子使行人子员问焉。”

⑤镇，重也。抚，安也。

⑥腆，厚也。称从者，谦也。

⑦以乐节礼[1]也。

⑧大，谓《肆夏》、《文王》。细，谓《鹿鸣》也。

对曰：“寡君使豹来继先君之好，君以诸侯之故，况使臣以大礼①。夫先乐金奏《肆夏樊》、《遏》、《渠》，天子所以飨元侯也②；夫歌《文王》、《大明》、《绵》，则两君相见之乐也③。皆昭令德以合好也，皆非使臣之所敢闻也。臣以为肄业及之，故不敢拜④。今伶箫咏歌及《鹿鸣》之三⑤，君之所以况使臣，臣敢不拜况。夫《鹿鸣》，君之所以嘉先君之好也，敢不拜嘉⑥。《四牡》，君之所以章使臣之勤也，敢不拜章⑦。《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每怀靡及⑧’，诹、谋、度、询，必咨于周，敢不拜教⑨。臣闻之曰：‘怀和为每怀⑩，咨才为诹⑪，咨事为谋⑫，咨义为度⑬，咨亲为询⑭，忠信为周⑮。’君况使臣以大礼，重之以六德，敢不重拜⑯。”

①况，赐也。

②金奏，以钟奏乐也。《肆夏》一名《樊》，《韶夏》一名《遏》，《纳夏》一名《渠》，此三夏曲也。礼有《九夏》。《周礼》：“钟师掌以钟鼓奏《九夏》。”元侯，牧伯也。郑后司农云：“《九夏》皆篇名，颂之类也，载在乐章，乐崩亦从而亡，是以颂不能具。”

③《文王》、《大明》、《绵》，《大雅》之首，《文王》之三也。三篇皆美文王、武王有圣德，天所辅胙，其征应符验著见于天，乃天命，非人力也。周公欲昭先王之德于天下，故两君相见，得以为乐也。

④肄，习也。以为乐人自习修其业而及之，故不敢拜。

⑤伶，伶人，乐官也。箫，乐器，编管为之。言乐人以箫作此三篇之声，与歌者相应也。《诗》云：“箫管备举。”

⑥嘉，善也。《鹿鸣》曰：“我有嘉宾，德音孔昭。”是为嘉善先君之好也。

⑦《四牡》，君劳使臣之乐也。章，著也。言臣奉命劳勤于外，述叙其情以歌乐之，所以著其勤劳也。

⑧《皇皇者华》，君遣使臣之乐也。皇皇，犹煌煌也。怀私为每怀。靡，无也。言臣奉使当荣显其君，如华之色煌煌然。既受命，当思在公，每人人怀其私，于事将无所及。

⑨此六者，皆君之所以教臣也。访问于善为咨，忠信为周。言诹、谋、度、询，必当咨之于忠信之人。

⑩郑后司农云：“‘和’当为‘私’。”

⑪“才”，当为“事”。《传》曰：“咨事为诹。”

⑫事，当为“难”。《传》曰：“咨难为谋。”

⑬咨礼义为度。度亦谋也。

⑭询亲戚之谋。

⑮言当咨之于忠信之人也。《诗》云：“周爰咨询[2]。”

⑯六德，谓诹也、谋也、度也、询也、咨也、周也。

2. 叔孙穆子谏季武子为三军

季武子为三军①，叔孙穆子曰：“不可。天子作师，公帅之，以征不德②。元侯作师，卿帅之，以承天子③。诸侯有卿无军，帅教卫以赞元侯④。自伯、子、男有大夫无卿⑤，帅赋以从诸侯⑥。是以上能征下，下无奸慝⑦。今我小侯也⑧，处大国之间⑨，缮贡赋以共从者，犹惧有讨⑩。若为元侯之所⑪，以怒大国，无乃不可乎？”弗从。遂作中军⑫。自是齐、楚代讨于鲁⑬，襄、昭皆如楚⑭。

①为，作也。武子，鲁卿，季文子之子季孙夙也。《周礼》：“天子六军，诸侯大国三军。”鲁，伯禽之封，旧有三军，其后削弱，二军而已。武子欲专公室，故益中军以为三，三家各征其一。事在鲁襄十一年。

②师，谓六军之众也。公，谓诸侯为王卿士者也。《周礼》：“军将皆命卿。”《诗》云：“周公东征。”周公时为二伯而东征，则亦上公为元帅也。

③元侯，大国之君也。师，三军之众也。大国三卿皆命于天子。承天子，谓从王师征不义也。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④诸侯，谓次国之君也。有卿，有命卿也，二卿命于天子，一卿命于其君。无军，无三军也。若元侯有事，则令卿帅其所教武卫之士以佐元侯。《礼》所谓“次国二军，小国一军”，谓以赋出军从征伐也。赞，佐也。

⑤无卿，无命卿也。《王制》曰：“小国二卿，皆命于其君。”

⑥赋，国中出兵车、甲士，以从大国诸侯也。

⑦征，正也。慝，恶也。

⑧言小侯者，削弱之日久矣。

⑨大国，齐、楚也。

⑩犹惧以不给见诛讨也。

⑪之所，谓作三军，元侯所为。

⑫言中者，明已有上下军也。

⑬代，更也。

⑭襄，襄公。昭，昭公也。如楚，朝事楚也。事在襄二十九年、昭七年。

3. 诸侯伐秦鲁人以莒人先济

诸侯伐秦，及泾莫济①。晋叔向见叔孙穆子曰：“诸侯谓秦不恭而讨之，及泾而止，于秦何益②？”穆子曰：“豹之业，及《匏有苦叶》矣，不知其它③。”叔向退，召舟虞与司马④，曰：“夫苦匏不材于人，共济而已⑤。鲁叔孙赋《匏有苦叶》，必将涉矣⑥。具舟除隧，不共有法⑦。”是行也，鲁人以莒人先济，诸侯从之⑧。

①及，至也。泾，水名也。济，度也。鲁襄十一年，晋悼公伐郑，秦人伐晋以救郑。十四年，晋使六卿帅诸侯之大夫伐秦，至泾水，无肯先渡者。

②何益，何益于伐秦之事。

③业，事也。《匏有苦叶》，《诗·邶风》篇名也，其《诗》曰：“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言其必济，不知其它也。

④舟虞，掌舟。司马，掌兵。

⑤材，读若裁也。不裁于人，言不可食也。共济而已，佩匏可以度水也。

⑥诗以言志也。

⑦隧，道也。共，具也。舟虞具舟，司马除道。法，刑也。

⑧诸侯，诸侯之大夫也。以，用也。能东西之曰以。

4. 襄公如楚

襄公如楚，及汉，闻康王卒，欲还①。叔仲昭伯曰：“君之来也，非为一人也②，为其名与其众也③。今王死，其名未改，其众未败，何为还？”诸大夫皆欲还。子服惠伯曰：“不知所为，姑从君乎④！”叔仲曰：“子之来也，非欲安身也，为国家之利也，故不惮勤远而听于楚⑤；非义楚也，畏其名与众也⑥。夫义人者，固庆其喜而吊其忧，况畏而服焉⑦？闻畏而往，闻丧而还，苟芈姓实嗣，其谁代之任丧⑧？王太子又长矣，执政未改⑨，予为先君来，死而去之，其谁曰不如先君⑩？将为丧举，闻丧而还，其谁曰非侮也⑪？事其君而任其政，其谁由己贰⑫？求说其侮，而亟于前之人，其雠不滋大乎⑬？说侮不懦，执政不贰，帅大雠以惮小国，其谁云待之⑭？若从君而走患，则不如违君以辟难⑮。且夫君子计成而后行，二三子计乎？有御楚之术而有守国之备乎，则可也⑯；若未有，不如往也。”乃遂行。

①襄公，鲁成公之子襄公午也。如楚者，以宋之盟朝于楚也。汉，水名。康王，楚恭王之子康王昭也。

②叔仲昭伯，鲁大夫，叔仲惠伯之孙叔仲带也。一人，谓康王也。

③名，谓为大国有盟主之名也。众，略地多、兵甲众也。

④惠伯，鲁大夫，仲孙它之子子服椒也。姑，且也。

⑤惮，难也。

⑥义楚，非以楚有义而往也。

⑦庆，犹贺也。喜，犹福也。

⑧芈，楚姓也。嗣，嗣世也。任，当也。谁当代之当丧为主者乎？言必自当之，故不可不往吊也。

⑨执政，令尹、司马也。改，易也。

⑩言我为楚先君故来，闻死而去之，后嗣臣子谁肯自谓德不如先君者乎？

⑪举，动也。如在国闻楚有丧，将为之举动而往，况已至汉，闻丧而还，其谁言鲁不轻侮之也？

⑫任，当也。由，从也。言楚臣方事其君而当其政，其谁肯从己时而使诸侯有携贰者乎？

⑬说，犹除也。滋，益也。亟，疾也。言楚君臣求除其轻侮己者，将急疾于前之人，此雠不益大乎？

⑭懦，弱也。惮，难也。言楚人欲除其侮后之耻，不懦弱，其执政之臣无二心。以楚大雠，为鲁作难，其谁能待之？待，犹御也。

⑮走，之也。

⑯可，可还也。

反，及方城，闻季武子袭卞①，公欲还，出楚师以伐鲁②。荣成伯曰：“不可③。君之于臣，其威大矣。不能令于国，而恃诸侯，诸侯其谁昵之④？若得楚师以伐鲁，鲁既不违夙之取卞也，必用命焉，守必固矣⑤。若楚之克鲁⑥，诸姬不获窥焉，而况君乎？彼无亦置其同类以服东夷，而大攘诸夏，将天下是王，而何德于君，其予君也⑦？若不克，君以蛮、夷伐之，而又求入焉，必不获矣。不如予之⑧。夙之事君也，不敢不悛⑨。醉而怒，醒而喜，庸何伤⑩？君其入也！”乃归。

①方城，楚北山。卞，鲁邑也，季武子袭之以自予。

②伐季氏也。言鲁者，季氏专鲁国。

③成伯，鲁大夫，声伯之子，名栾。

④昵，亲也。

⑤夙，武子名也。言夙取卞时，鲁人不违而从之，是为听用其命，必同心而守，故言“固矣”。

⑥克，胜也。

⑦无亦，亦也。同类，同姓也。攘，却也。言楚亦将自置其同姓于鲁以取天下，不予君也。

⑧予之，以卞予武子也。

⑨悛，改也。

⑩庸，用也。言公欲伐鲁，若人醉而怒；今止若醒而喜也[3]，用何伤乎。

5. 季冶致禄

襄公在楚，季武子取卞，使季冶逆①，追而予之玺书②，以告曰：“卞人将叛，臣讨之，既得之矣③。”公未言，荣成子曰④：“子股肱鲁国，社稷之事，子实制之。唯子所利，何必卞⑤？卞有罪而子征之，子之隶也，又何谒焉⑥？”子冶归，致禄而不出⑦，曰：“使予欺君，谓予能也⑧。能而欺其君，敢享其禄而立其朝乎⑨？”

①季冶，鲁大夫，季氏之族子冶也。逆，迎也。

②玺，印也。古者，大夫之印亦称玺。玺书，玺封书也。

③此玺书之辞也。

④恐公怒，故先言也。

⑤利，犹便也。

⑥隶，役也。谒，告也。

⑦致，归也。归禄，还采邑也。《传》曰：“公冶致其邑。”

⑧欺，谓玺书言卞人将叛也。能，贤能也。

⑨享，食也。

6. 叔孙穆子知楚公子围有篡国之心

虢之会①，楚公子围二人执戈先焉②。蔡公孙归生与郑罕虎见叔孙穆子③，穆子曰：“楚公子甚美，不大夫矣④，抑君也⑤。”郑子皮曰：“有执戈之前，吾惑之⑥。”蔡子家曰：“楚，大国也；公子围，其令尹也。有执戈之前，不亦可乎？”穆子曰：“不然。天子有虎贲，习武训也⑦；诸侯有旅贲，御灾害也⑧；大夫有贰车，备承事也⑨；士有陪乘，告奔走也⑩。今大夫而设诸侯之服，有其心矣⑪。若无其心，而敢设服以见诸侯之大夫乎？将不入矣⑫。夫服，心之文也⑬。如龟焉，灼其中，必文于外。若楚公子不为君，必死，不合诸侯矣⑭。”公子围反，杀郏敖而代之⑮。

①诸侯之大夫寻宋之盟也。在鲁昭元年。

②楚公子围，恭王之庶子灵王熊虔也，时为令尹。先，谓使二人执戈在前导也。

③归生，蔡太师子朝之子子家也。罕虎，郑大夫，子罕之孙、子展之子子皮也。穆子，鲁卿叔孙豹也。

④美，谓服饰盛也。

⑤似君也。

⑥惑，疑怪也。

⑦训，教也。虎贲，掌先后王而趋[4]，舍则守王闲，在国则守宫门，所以习武教也。

⑧御，禁也。旅贲，掌执戈盾夹车而趋，车止则持轮，所以备非常、禁灾害也。

⑨贰，副也。承，奉也。事，使也。

⑩陪，犹重也。奔走，使令也。

⑪有篡国心也。

⑫若不见讨，必为篡，不复入为大夫也。

⑬言心所好，身必服之。

⑭不复为大夫以会诸侯也。

⑮郏敖，楚康王之子麇。麇有疾，围缢而杀之，葬之于郏，谓之郏敖[5]。

7. 叔孙穆子不以货私免

虢之会，诸侯之大夫寻盟未退①。季武子伐莒取郓②，莒人告于会，楚人将以叔孙穆子为戮③。晋乐王鲋求货于穆子④，曰：“吾为子请于楚。”穆子不予。梁其踁谓穆子曰：“有货以卫身也。出货而可以免，子何爱焉⑤？”穆子曰：“非汝所知也。承君命以会大事⑥，而国有罪，我以货私免，是我会吾私也。苟如是，则又可以出货而成私欲乎⑦？虽可以免，吾其若诸侯之事何？夫必将或循之，曰：‘诸侯之卿有然者故也⑧。’则我求安身而为诸侯法矣⑨。君子是以患作⑩。作而不衷，将或导之⑪，是昭其不衷也。余非爱货，恶不衷也⑫。且罪非我之由⑬，为戮何害⑭？”楚人乃赦之。

①寻宋之盟也。

②郓，莒邑。

③楚人，令尹围也。以鲁背盟取郓，故欲戮之。

④乐王鲋，晋大夫乐桓子。

⑤梁其踁，穆子家臣。卫，营也。

⑥大事，盟也。

⑦苟，诚也。诚复有如此事者，则当复以财货求免而成私欲。私欲成，则公义废矣。

⑧必将有循效我者，言诸侯之卿尝有以货私免者。

⑨货免之法。

⑩患作，患所作不得中以乱事也。

⑪衷，中也。

⑫欲杀身以成义，不欲求生以害道。

⑬由武子也。

⑭何害于义。

穆子归，武子劳之，日中不出①。其人曰：“可以出矣②。”穆子曰：“吾不难为戮，养吾栋也③。夫栋折而榱崩。吾惧压焉④。故曰虽死于外，而庇宗于内，可也⑤。今既免大耻，而不忍小忿，可以为能乎？”乃出见之。

①日中，旦至日中也。穆子怨其背盟伐莒，故不出见之。

②其人，穆子家臣曾阜也。

③武子，正卿也，是为国栋。言己为戮，鲁诛尽矣，故曰“养吾栋”。

④压，笮也。言季氏亡则叔孙氏亦必亡。

⑤庇，覆也。

8. 子服惠伯从季平子如晋

平丘之会，晋昭公使叔向辞昭公，弗与盟①。子服惠伯曰：“晋信蛮夷而弃兄弟②，其执政贰也③。贰[6]必失诸侯，岂唯鲁然④？夫失其政者，必毒于人，鲁惧及焉⑤，不可以不恭。必使上卿从之⑥。”季平子曰：“然则意如乎⑦！若我往，晋必患我，谁为之贰⑧？”子服惠伯曰：“椒既言之矣，敢逃难乎？椒请从⑨。”

①晋昭公，晋平公之子昭公夷也。鲁昭十年，季平子伐莒取郠，莒人诉之于晋。十三年，晋将讨鲁，会于平丘，使叔向辞鲁昭公，不与之盟。

②蛮夷，莒也[7]。兄弟，鲁也。

③执政之臣有二心于莒而助之也。

④言不独失鲁也。

⑤必加毒于人。

⑥从至晋谢也。

⑦平子，季武子之孙、悼子之子意如也，时为上卿。

⑧患，谓见执。若，如也。贰，副也。

⑨椒，惠伯名。

晋人执平子。子服惠伯见韩宣子①曰：“夫盟，信之要也②。晋为盟主，是主信也。若盟而弃鲁侯，信抑阙矣③。昔栾氏之乱，齐人间晋之祸，伐取朝歌④。我先君襄公不敢宁处，使叔孙豹悉帅弊赋⑤，踦跂毕行，无有处人⑥，以从军吏，次于雍俞⑦，与邯郸胜击齐之左⑧，掎止晏莱焉⑨，齐师退而后敢还。非以求远也⑩，以鲁之密迩于齐，而又小国也⑪；齐朝驾则夕极于鲁国⑫，不敢惮其患，而与晋共其忧，亦曰：‘庶几有益于鲁国乎⑬！’今信蛮夷而弃之，夫诸侯之勉于君者，将安劝矣？若弃鲁而苟固诸侯，群臣敢惮戮乎？诸侯之事晋者，鲁为勉矣。若以蛮夷之故弃之，其无乃得蛮夷而失诸侯之信乎？子计其利者，小国共命⑭。”宣子说，乃归平子。

①宣子，晋正卿，韩献子之子起也。

②要，犹结也。

③阙，缺也。

④间，候也。栾氏，晋大夫栾盈也，获罪奔楚，自楚奔齐。鲁襄二十三年，齐庄公纳盈，不克。秋，伐晋，取朝歌。朝歌，晋邑。

⑤赋，兵也。

⑥踦跂，跘蹇也。

⑦次，舍也。雍俞，晋地。

⑧邯郸胜，晋大夫，赵旃之子须子胜也，食采邯郸。左，左军也。

⑨从后曰掎。止，获也。晏莱，齐大夫。

⑩非以求远功也。

⑪密，比也。迩，近也。

⑫极，至也。

⑬益，谓得晋之力助也。

⑭共，敬从也。

9. 季桓子穿井获羊

季桓子穿井，获如土缶，其中有羊焉①。使问之仲尼曰：“吾穿井而获狗，何也②？”对曰：“以丘之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曰夔、蝄蜽③，水之怪曰龙、罔象，土之怪曰坟[8]羊④。”

①桓子，鲁正卿，季平子之子斯也。或云：得土如瓦缶，中有土羊。昭谓：羊，生羊也，故谓之怪。

②获羊而言狗者，以孔子博物，测之也。

③木石，谓山也。或云：“夔，一足，起人谓之山缫，或作‘’，富阳有之，人面猴身，能言。或云独足。”蝄蜽，山精，好效人声而迷惑人也。

④龙，神兽也。非所常见，故曰怪。或云：“罔象食人，一名沐肿。”唐云：“坟羊，雌雄不成者。”

10. 公父文伯之母对季康子问

季康子问于公父文伯之母①曰：“主亦有以语肥也②。”对曰：“吾能老而已，何以语子。”康子曰：“虽然，肥愿有闻于主③。”对曰：“吾闻之先姑④曰：‘君子能劳，后世有继⑤。’”子夏闻之，曰：“善哉！商闻之曰：‘古之嫁者，不及舅、姑，谓之不幸。’夫妇，学于舅、姑者也。”

①康子，鲁正卿，季悼子曾孙、桓子之子季孙肥也。文伯，鲁大夫，季悼子之孙、公父穆伯之子公父歜也。母，穆伯之妻敬姜也。

②大夫称主，妻亦如之。语，教诫也。

③觊得一言可行者。

④夫之母曰姑，没曰先姑。

⑤能劳，能自卑劳，贵而不骄也。有继，子孙不废也。

11. 公父文伯饮南宫敬叔酒

公父文伯饮南宫敬叔酒①，以露睹父为客②。羞鳖焉，小③。睹父怒④，相延食鳖⑤，辞曰：“将使鳖长而后食之。”遂出⑥。文伯之母闻之，怒曰：“吾闻之先子⑦曰：‘祭养尸，飨养上宾⑧。’鳖于何有⑨？而使夫人怒也！”遂逐之。五日，鲁大夫辞而复之⑩。

①敬叔，鲁大夫，孟僖子之子、懿子之弟南宫说也。

②睹父，鲁大夫。客，上客也。《礼》：饮，尊一人以为客。

③羞，进也。

④怒鳖小也。

⑤延，进也。众宾相进以食鳖。

⑥此睹父词。

⑦先子，先舅季悼子也。

⑧言祭祀之礼，尊养尸；飨宴之礼，养上宾也。

⑨于何有，犹何礼有鳖也。

⑩辞，请也。

12. 公父文伯之母论内朝与外朝

父文伯之母如季氏①，康子在其朝②，与之言，弗应，从之及寢门，弗应[9]而入③。康子辞于朝而入见④，曰：“肥也不得闻命，无乃罪乎⑤？”曰：“子弗闻乎？天子及诸侯合民事于外朝⑥，合神事于内朝⑦；自卿以下，合官职于外朝⑧，合家事于内朝⑨；寢门之内，妇人治其业焉。上下同之⑩。夫外朝，子将业君之官职焉；内朝，子将庀季氏之政焉⑪，皆非吾所敢言也。”

①如，之也。

②自其外朝也。

③入康子之家。

④辞其家臣，入见敬姜。

⑤得无有罪乎？

⑥言与百官考合民事于外朝也。

⑦神事，祭祀也。内朝，在路门内。

⑧外朝，君之公朝。

⑨家，大夫也。内朝，家朝也。

⑩寝门，正室之门。上下，天子以下也。

⑪庀，治也。

13. 公父文伯之母论劳逸

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绩。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①，惧干[10]季孙之怒也②，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

①言家有宠，不当绩也。

②季孙，康子也。位尊，又为大宗。

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邪①？居，吾语女②。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③，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④。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⑤；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淫[11]也⑥；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⑦。是故天子大采朝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⑧；日中考政，与百官之政事，师尹惟旅、牧、相宣序民事⑨；少采夕月，与太史、司载纠虔天刑⑩；日入监九御，使洁奉禘、郊之粢盛⑪，而后即安⑫。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⑬，昼考其国职，夕省其典刑⑭，夜儆百工，使无慆淫，而后即安⑮。卿大夫朝考其职⑯，昼讲其庶政，夕序其业⑰，夜庀其家事，而后即安⑱。士朝而受业⑲，昼而讲贯⑳，夕而习复㉑，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㉒。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㉓。

①僮，僮蒙不达也。言已居官而未闻道。

②居，坐也。

③硗确为瘠。

④瘠土利薄，又劳而用之，使不淫逸；不淫逸则向义，故长王天下也。

⑤民劳于事，则思俭约，故善心生。

⑥沃，肥美也。不材，器能少也。

⑦善心生，故向义也。

⑧《礼》：“天子以春分朝日，示有尊也。”虞说云：“大采，衮织也。祖，习也。识，知也。地德所以广生。”昭谓：《礼·玉藻》，天子玄冕以朝日。玄冕[12]，冕服之下则大采，非衮织也。《周礼》：“王搢大圭，执镇圭，藻五采五就以朝日。”则大采谓此也。言天子与公卿因朝日以修阳政而习地德，因夕月以治阴教而纠天刑。日照昼，月照夜，各因其明以修其事。

⑨宣，遍也。序，次也。三君云：“师尹，大夫官也，掌以美诏[13]王。惟，陈也。旅，众士也。牧，州牧也。相，国相也。皆百官政事之所及也。”一曰：“师尹，公也。《诗》云：‘赫赫师尹。’”

⑩夕月以秋分。纠，共也。虔，敬也。刑，法也。或云：“少采，黼衣也。”昭谓：朝日以五采，则夕月其三采也。载，天文也。司天文谓冯相氏、保章氏，与太史相俪偶也。此因夕月而共敬观天法、考行度以知妖祥也。

⑪监，视也。九御，九嫔之官，主粢盛祭服者。

⑫即，就也。

⑬业，事也。命，令也。

⑭典，常也。刑，法也。

⑮儆，戒也。工，官也。慆，慢也。

⑯在公之官职。

⑰序，次也。

⑱庀，治也。

⑲受事于朝。

⑳贯，习也。

㉑复，覆也。

㉒憾，恨也。凡此者，先公后私之义。

㉓晦，冥也。

“王后亲织玄紞①，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②，卿之内子为大带③，命妇成祭服④，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⑤，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⑥。社而赋事，蒸而献功⑦，男女效绩，愆则有辟，古之制也⑧。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⑨，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⑩；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⑪！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无废先人⑫。’尔今曰：‘胡不自安⑬。’以是承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绝祀也⑭。”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⑮，季氏之妇不淫矣。”

①说云：“紞，冠之垂前后者。”昭谓：紞，所以县瑱当耳者。

②既织紞，又加之以纮、綖也。冕曰纮。纮，缨之无緌者也，从下而上，不结。綖，冕上之覆也。

③卿之適妻曰内子。大带，缁带也。

④命妇，大夫之妻也。祭服，玄衣、纁裳。

⑤列士，元士也。既成祭服，又加之以朝服也。朝服，天子之士皮弁素积，诸侯之士玄端委貌。

⑥庶士，下士也。下至庶人。

⑦社，春分祭社也，事农桑之属也。冬祭曰蒸，蒸而献五谷、布帛之功[14]也。

⑧绩，功也。辟，罪也。

⑨下位，下大夫也。

⑩处事，处身于作事也。

⑪上言“愆则有辟”，故言“何以避辟”。

⑫冀，望也。而，汝也。修，敬也。

⑬欲使我不绩而自安。

⑭承，奉也。以是怠堕之心奉君官职，无以避辟，将见诛绝也。

⑮志，识也。

14. 公父文伯之母别于男女之礼

公父文伯之母，季康子之从祖叔母也①。康子往焉，䦱门与之言②，皆不逾阈③。祭悼子，康子与焉④，酢不受，彻俎不宴⑤，宗不具不绎⑥，绎不尽饫则退⑦。仲尼闻之，以为别于男女之礼矣。

①祖父昆弟之妻。

②䦱，闢也。门，寝门也。

③阈，门限也。皆，二人也。敬姜不喻阈而出，康子不逾阈而入。《传》曰“妇人送迎[15]不出门，见兄弟不逾阈”是也。

④悼子，穆伯之父、敬姜先舅也。与，与祭也。

⑤《礼》：“祭，主人献宾，宾酢主人。”不受，敬姜不亲受也。祭毕彻俎，又不与康子宴饮。

⑥绎，又祭也。唐尚书云：“祭之明日也。”昭谓：天子、诸侯曰绎，以祭之明日；卿大夫曰宾尸，与祭同日。此言绎者，通言之也。贾侍中云：“宗，宗臣，主祭祀之礼。不具，谓宗臣不具在，则敬姜不与绎也。”

⑦说云：“饫，宴安私饮也。”昭谓：立曰饫，坐曰宴[16]。言宗具则与绎，绎毕而饮，不尽饫礼而退，恐有醉饱之失。皆所以远嫌也。

15. 公父文伯之母欲室文伯

公父文伯之母欲室文伯①，飨其宗老②，而为赋《绿衣》之三章③。老请守龟卜室之族④。师亥闻之⑤曰：“善哉！男女之飨，不及宗臣⑥；宗室之谋，不过宗人⑦。谋而不犯，微而昭矣⑧。诗所以合意，歌所以咏诗也。今诗以合室，歌以咏之，度于法矣⑨。”

①室，妻也。

②家臣称老。宗，宗人主礼乐者也。《楚语》曰：“屈到嗜芰，有疾，属其宗、老曰‘祭我必以芰’。”

③《绿衣》，《诗·邶风》也。其三章曰：“我思古人，实获我心。”以言古之贤人正室家之道，我心所善也。

④守龟，卜人也。族，姓也。

⑤师亥，鲁乐师之贤者。

⑥贾侍中云：“男女之飨，谓宴相飨食之礼不及宗臣。”昭谓：即上章所谓“彻俎不宴”是也。

⑦虞、唐云：“不过宗人，则不与他姓议亲亲也。”昭谓：此宗人则上宗臣也。亦用同姓，若汉宗正用诸刘矣。凡时男女之飨，不及宗臣，至于谋宗室之事，则不过宗臣。故敬姜欲室文伯而飨其宗老，赋诗以成之也。

⑧不犯，不犯礼也。微而昭，诗以合意也。

⑨合，成也。

16. 公父文伯卒其母戒其妾

公父文伯卒，其母戒其妾曰：“吾闻之：好内，女死之；好外，士死之。今吾子夭死，吾恶其以好内闻也。二三妇之辱共先祀者①，请无瘠色②，无洵涕③，无搯膺④，无忧容，有降服，无加服⑤。从礼而静，是昭吾子也。”仲尼闻之曰：“女知莫若妇，男知莫若夫⑥。公父氏之妇知也夫⑦！欲明其子之令德也。”

①辱，自屈辱，共，奉先人之祀者。

②毁瘠之色。

③无声涕出为洵涕也。

④搯，叩也。膺，胸也。

⑤轻于礼为降，重于礼为加。

⑥言处女之智不如妇，童男之知不如丈夫。

⑦公父，季氏之别也。知也夫者，凡妇人之情，爱其子，欲令妻妾思慕而已，今敬姜乃反割抑，欲以明德，此丈夫之知，故曰“知也夫”。

17. 孔丘谓公父文伯之母知礼

公父文伯之母朝哭穆伯，而莫哭文伯①。仲尼闻之曰：“季氏之妇可谓知礼矣。爱而无私，上下有章②。”

①哭[17]，谓既练之后，哀至之哭也。此父子之丧哭不相及，终言之耳。《礼》：寡妇不夜哭。远情欲也。

②上下有章，夫朝、子莫也。

18. 孔丘论大骨

吴伐越，堕会稽①，获骨焉，节专车②。吴子使来好聘③，且问之仲尼，曰：“无以吾命。”宾发币于大夫，及仲尼，仲尼爵之④。既彻俎而宴⑤，客执骨而问⑥曰：“敢问骨何为大⑦？”仲尼曰：“丘闻之：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⑧，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⑨，其骨节专车。此为大矣。”客曰：“敢问谁守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⑩；社稷之守者，为公侯⑪。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氏何守也？”仲尼曰：“汪芒氏之君也⑫，守封、嵎之山者也⑬，为漆姓⑭。在虞、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翟⑮，今为大人⑯。”客曰：“人长之极几何？”仲尼曰：“僬侥氏长三尺，短之至也⑰。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⑱。”

①会稽，山名。堕，坏也。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越王句践栖于会稽，吴围而坏之。在鲁哀元年。

②骨一节，其长专车。专，擅也。

③吴子，夫差也。好聘，修旧好也。

④发所赍币于鲁大夫，次及仲尼也。爵之，饮之酒也。

⑤献酢礼毕，彻俎而宴饮也。

⑥因折俎之骨，执以问之。

⑦凡骨何者为大。

⑧群神，谓主山川之君为群神之主，故谓之神。

⑨防风，汪芒氏之君名也。违命后至，故禹杀之，陈尸为戮。

⑩山川之守主，为山川设者也。足以纪纲天下，谓名山大川能兴云致雨以利天下也。

⑪封国，立社稷而令守之，是谓公侯也。

⑫汪芒，长翟之国名。

⑬封，封山。嵎，嵎山。在今吴郡永安县。

⑭漆姓，汪芒氏之姓也。

⑮周世其国北迁为长翟也。

⑯今，孔子时。

⑰僬侥，西南蛮之别名。

⑱十之，三丈，则防风氏也。

19. 孔丘论楛矢

仲尼在陈，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其长尺有咫①。陈惠公使人以隼如仲尼之馆问之②。仲尼曰：“隼之来也远矣！此肃慎氏之矢也③。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百蛮④，使各以其方贿来贡⑤，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也，以示后人，使永监焉⑥，故铭其栝曰‘肃慎氏之贡矢⑦’，以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⑧。古者分同姓以珍玉，展亲也⑨；分异姓以远方之职贡，使无忘服也。故分陈以肃慎氏之贡⑩。君若使有司求诸故府，其可得也⑪。”使求，得之金椟，如之⑫。

①隼，鸷鸟，今之鹗也。楛，木名。砮，镞也，以石为之。八寸曰咫。楛矢贯之，坠而死也。

②惠公，陈哀公之孙、悼太子之子吴也。馆，仲尼所舍。

③肃慎，北夷之国，故隼来远矣。《传》曰：“肃慎、燕、亳，吾北土也。”

④九夷，东夷九国。百蛮，蛮有百邑也。

⑤方贿，各以所居之方所出货贿为贡也。

⑥监，视也。

⑦刻曰铭。栝，箭、羽之间也。

⑧分，予也。大姬，武王元女。胡公，舜后，虞遏父之子胡满也。诸，之也。

⑨展，重也。玉，谓若夏后氏之璜。

⑩陈，妫姓也。

⑪故府，旧府也。

⑫椟，匮也。金，以金带其外也。如之，如孔子之言也。

20. 闵马父笑子服景伯

齐闾丘来盟①，子服景伯戒宰人曰：“陷而入于恭②。”闵马父笑，景伯问之③，对曰；“笑吾子之大满也④。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太师，以《那》为首⑤，其辑之乱⑥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⑦。’先圣王之传恭，犹不敢专，称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⑧。今吾子之戒吏人曰‘陷而入于恭’，其满之甚也⑨。周恭王能庇昭、穆之阙而为‘恭⑩’，楚恭王能知其过而为‘恭⑪’。今吾子之教官寮⑫曰‘陷而后恭’，道将何为？⑬”

①闾丘，齐大夫闾丘明也。初，齐悼公在鲁，取季康子之妹，及即位而逆之，季鲂侯通焉。女言其情，不敢予也。齐侯怒，伐鲁，鲁与齐平，齐使闾丘明来盟公。在鲁哀八年也。

②景伯，鲁大夫，子服惠伯之孙、昭伯之子子服何也。宰人，吏人也。陷，犹失过也。如有失过，宁近于恭也。

③马父，鲁大夫也。

④满，骄满也。

⑤正考父，宋大夫，孔子之先也。名颂，颂之美者也。太师，乐官之长，掌教诗、乐。《毛诗叙》云：“微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坏，有正考父者，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太师，以《那》为首。”郑司农云：“自考父至孔子，又亡其七篇，故余五耳。”

⑥辑，成也。凡作篇章，义既成，撮其大要，以为乱辞。诗者，歌也，所以节舞者也，如今三节舞矣。曲终乃更变章乱节，故谓之乱也。

⑦恪，敬也。先王称之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所作，言先圣人行此恭敬之道久矣，不敢言创之于己，乃云受之于先古也。

⑧此其不敢专也。

⑨骄为满，恭为谦。

⑩庇，覆也。恭王，周昭王之孙、穆王之子也。昭王南征而不反，穆王欲肆其心，皆有阙失。言恭王能庇覆之，故为“恭”也。

⑪恭王，楚庄王之子也。知其过者，有疾，召大夫曰：“不谷不德，覆亡楚国之师。若没，请为‘灵’若‘厉’。”子囊曰：“君实恭，可不谓‘恭’乎？”大夫从之。

⑫唐云：“同官曰寮。”昭谓：此景伯之属，下寮耳，非同官之寮也。同官，谓位同者也。《诗》云：“我虽异事，及尔同寮。”

⑬失道尚为恭，如其得道，将何为乎？

21. 孔丘非难季康子以田赋

季康子欲以田赋①，使冉有访诸仲尼②。仲尼不对③，私于冉有曰：“求来！汝不闻乎？先王制土，籍田以力，而砥其远迩④；赋里以入，而量其有无⑤；任力以夫，而议其老幼⑥。于是乎有鳏、寡、孤、疾⑦，有军旅之出则征之，无则已⑧。其岁，收田一井，出稯禾、秉刍、缶米，不是过也⑨，先王以为足⑩。若子季孙欲其法也，则有周公之籍矣⑪；若欲犯法，则苟而赋，又何访焉⑫！”

①田赋，以田出赋也。贾侍中云：“田，一井也。周制：十六井赋戎马一匹、牛一头。一井之田，而欲出十六井之赋也。”昭谓：此数甚多，似非也。下虽云“收田一井”，凡数从夫井起，故云井耳。

②冉有，孔子弟子冉求也，为季氏宰。康子欲加赋，使访之也。

③以其非制也。

④制土，制其肥硗以为差也。籍田，谓税也。以力，谓三十者受田百亩，二十者受五十亩，六十还田也。砥，平也，平远近，远近有差也。《周礼》：“近郊十一，远郊二十而三，甸、稍、悬、都皆无过十二也。”

⑤里，㙻也，谓商贾所居之区域也。以入，计其利入多少而量其财业有无以为差也。《周礼》：“国宅无征，园㙻二十而一，漆林二十而五。”

⑥力，谓繇役。以夫，以夫家为数也。议其老幼，老幼则有复除也。

⑦又议其鳏、寡、孤、疾而不役也。疾，废疾也。

⑧征，征鳏、寡、孤、疾之赋也。已，止也。无军旅之出，则止不赋。

⑨其岁，有军旅之岁也。缶，庾也。《聘礼》曰：“十六斗曰庾，十庾曰秉。秉，一百六十斗[18]也。四秉曰筥，十筥曰稯。稯，六百四十斛也。”

⑩足供用也。

⑪籍田之法，周公所制也。

⑫苟，苟且也。时康子不听，鲁哀十二年春，卒用田赋。

注释

[1]礼，明道本作“之”。

[2]周爰咨询，明道本作“周爰咨谋”。

[3]今止若醒而喜也，明道本作“今止者，醒而喜”。

[4]“趋”字下，明道本有“以卒伍”。

[5]“谓之”上，明道本有“诸侯”。

[6]贰，明道本作“贰心”。

[7]莒也，明道本作“莒人”。

[8]坟，明道本作“羵”。

[9]应，明道本作“进”。

[10]干，明道本作“忏”。

[11]淫，明道本作“逸”。

[12]“玄冕”二字，明道本无。

[13]诏，明道本作“制”。

[14]功，明道本作“属”。

[15]迎，原作“近”，据明道本改。

[16]宴，原作“要”，据明道本改。

[17]哭，原作“服”，据明道本改。

[18]一百六十斗，明道本作“二百四十斗”。

卷六　齐语

1. 管仲对桓公以霸术

桓公自莒反于齐①，使鲍叔为宰②，辞曰：“臣，君之庸臣也③。君加惠于臣，使不冻馁，则是君之赐也。若必治国家者，则非臣之所能也。若必治国家者，则管夷吾乎④。臣之所不若夷吾者五：宽惠柔民，弗若也⑤；治国家不失其柄，弗若也⑥；忠信可结于百姓，弗若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弗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百姓皆加勇焉，弗若也⑦。”桓公曰：“夫管夷吾射寡人中钩，是以滨于死⑧。”鲍叔对曰：“夫为其君动也⑨。君若宥而反之，夫犹是也⑩。”桓公曰：“若何⑪？”鲍子对曰：“请诸鲁⑫。”桓公曰：“施伯，鲁君之谋臣也⑬，夫知吾将用之，必不予我矣。若之何？”鲍子对曰：“使人请诸鲁，曰：‘寡君有不令之臣在君之国，欲以戮于群臣，故请之。’则予我矣。”桓公使请诸鲁，如鲍叔之言。

①桓公，齐太公之后、僖公之子、襄公之弟桓公小白也。初，襄公立，其政无常，鲍叔牙曰：“乱将作矣。”奉公子小白出奔莒。公孙无知杀襄公而立。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齐人杀无知，逆子纠于鲁，鲁庄公不即遣，而盟以要之。齐大夫归逆小白于莒。庄公伐齐，纳子纠，桓公自莒先入。

②鲍叔，齐大夫，姒姓之后、鲍敬叔之子叔牙也。宰，太宰也。

③庸，凡庸也。

④管夷吾，齐卿，姬姓之后、管严仲之子敬仲也。

⑤宽则得众，惠则足以使民。柔，安也。

⑥柄，谓本也。

⑦军门，立旌为门[1]，若今牙门矣。加，益也。

⑧三君皆云：“滨，近也。管仲臣于子纠，乾时之战，亲射桓公，中钩。”

⑨君，子纠也。

⑩宥，赦也。犹是，言为君犹为子纠也。

⑪若何得还也。

⑫是时桓公使鲍叔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

⑬施伯，鲁大夫，惠公之孙、施父之子。

庄公以问施伯，施伯对曰：“此非欲戮之也，欲用其政也。夫管子，天下之才也①，所在之国，则必得志于天下。令彼在齐，则必长为鲁国忧矣。”庄公曰；“若何？”施伯对曰：“杀而以其尸授之②。”庄公将杀管仲，齐使者请曰：“寡君欲亲以为戮③，若不生得以戮于群臣，犹未得请也④。请生之。”于是庄公使束缚以予齐使，齐使受而以退。

①才冠天下也。

②授予齐使也。

③欲得生自戮之，以逞射己之忿也。

④犹未得所请。

比至，三衅、三浴之①。桓公亲逆之于郊②，而与之坐问焉③，曰：“昔吾先君襄公筑台以为高位④，田、狩、毕、弋⑤，不听国政，卑圣侮士，而唯女是崇⑥。九妃、六嫔⑦，陈妾数百⑧，食必粱肉，衣必文绣。戎士冻馁，戎车待游车之裂，戎士待陈妾之余⑨。优笑在前，贤材在后⑩。是以国家不日引⑪，不月长⑫。恐宗庙之不扫除，社稷之不血食，敢问为此若何⑬？”管子对曰：“昔吾先王昭王、穆王，世法文、武远绩以成名⑭，合群叟，比校民之有道者⑮，设象以为民纪⑯，式权以相应⑰，比缀以度⑱，竱本肇末⑲，劝之以赏赐，纠之以刑罚⑳，班序颠毛，以为民纪统㉑。”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昔者，圣王之治天下也，参其国而伍其鄙㉒，定民之居，成民之事㉓，陵为之终㉔，而慎用其六柄焉㉕。”

①以香涂身曰衅。衅，或为“熏”。

②逆，迎也。郊，近郊也。

③还国与坐。

④居高台以自尊。

⑤田，猎也。狩，围守而取禽也。毕，掩雉兔之网也。弋，缴射也。

⑥崇，高也。

⑦唐尚书曰：“九妃，三国之女，以侄娣从也。”昭谓：正适称妃，言“九”者，尊之如一，明其淫侈非礼制也。礼，侄娣之属皆称妾。嫔，妇官也。

⑧陈，列也。

⑨戎车，兵车。游车，游戏之车。裂，残也。

⑩优笑，倡俳也。

⑪引，申也。

⑫长，益也。

⑬为，治也。

⑭周，管子之先也。绩，功也。言昭王、穆王虽有所阙，犹能世法文王、武王之典，以成其功名也。《周语》曰：“厉始革典。”言至厉王乃变更文、武之常典也。

⑮合，会也。叟，老也。比，比方也。校，考合也。谓考其德行道艺而兴贤者。

⑯设象，设教象之法于象魏也。《周礼》：“正月之吉，县治[2]于象魏，使万民观焉，挟日而敛之。”所以为民纪纲也。

⑰式，用也。权，平也。治政、用民，使均平相应也。

⑱比，比其众寡。缀，连也，连其夫家也。度，法也。

⑲竱，等也。肇，正也。谓先等其本，以正其末也。

⑳纠，收也。

㉑班，次也。序，列也。颠，顶也。毛，发也。统，犹经也。言次列顶发之白黑，使长幼有等，以为治民之经纪也。

㉒参，三也。国，郊以内也。伍，五也。鄙，郊以外也。谓三分国都以为三军，五分其鄙以为五属也。圣王，谓若汤、武也。

㉓谓使四民各居其职所也，若工就官府、农就田野，所以成其事也。

㉔以为葬也。

㉕柄，本也。六柄，生、杀、贫、富、贵、贱也。

桓公曰：“成民之事若何？”管子对曰：“四民者，勿使杂处①，杂处则其言哤，其事易②。”公曰：“处士、农、工、商若何？”管子对曰：“昔圣王之处士也，使就闲燕[3]③；处工，就官府；处商，就市井；处农，就田野。

①四民，谓士、农、工、商也。

②哤，乱貌。易，变易也。

③士，讲学道艺者也。闲燕，犹清净也。

“令夫士，群萃而州处①，闲燕则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敬，其幼者言悌。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②。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③，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士之子恒为士。

①萃，集也。州，聚也。

②物，事。迁，移也。

③肃，疾也。

“令夫工，群萃而州处，审其四时①，辨其功苦②，权节其用③，论比协材④，旦莫从事，施于四方⑤，以饬其子弟⑥，相语以事，相示以巧，相陈以功⑦。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工之子恒为工。

①言四时各有其宜，谓死、生、凝、释之时也。

②辨，别也。功，牢也。苦，脆也。

③权，平也，视其平沈之均也。节，节其大小轻重也。

④论，择也。比，比其善恶也。协，和也，和其刚柔也。

⑤施其物用于四方也。

⑥饬，教也。

⑦陈，亦示也。功，成功也。功善则有赏。

“令夫商，群萃而州处，察其四时①，而监其乡之资②，以知其市之贾，负、任、儋、何③，服牛、轺马④，以周四方⑤，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市贱鬻贵⑥，旦莫从事于此，以饬其子弟，相语以利，相示以赖⑦，相陈以知贾。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商之子恒为商。

①四时所用者，豫资之也。

②监，视也。资，财也。视其贵贱、有无。

③背曰负，肩曰儋。任，抱也。何，揭也。

④服，牛车也。轺，马车也。《诗》云：“睆彼牵牛，不以服箱。”

⑤周，遍也。

⑥市，取也。鬻，卖也。

⑦赖，赢也。

“令夫农，群萃而州处，察其四时①，权节其用，耒、耜、耞、芟②，及寒，击菒除田③，以待时耕④；及耕，深耕而疾耰之，以待时雨⑤；时雨既至，挟其枪、刈、耨、镈⑥，以旦莫从事于田野。脱衣就功，首戴茅蒲，身衣袯襫⑦，霑体涂足⑧，暴其发肤，尽其四支之敏⑨，以从事于田野。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农之子恒为农，野处而不昵⑩。其秀民之能为士者，必足赖也⑪。有司见而不以告，其罪五⑫。有司已于事而竣⑬。”

①四时树艺各有宜也。

②权，平也，平节其器用小大倨句之宜也。耞，柫也，所以击草也。芟，大鎌，所以芟草也。

③寒，谓季冬大寒之时也。菒，枯草也。

④时耕，谓立春之后。

⑤疾，速也。耰，摩平也。时雨至，当种之也。

⑥在掖曰挟。枪，桩也。刈，鎌也。耨，兹其也。镈，鉏也。

⑦脱，解也。茅蒲，簦笠也。袯襫，蓑薜衣也。茅，或作“萌”。萌，竹萌之皮，所以为笠也。

⑧霑，濡也。

⑨敏，犹材也。

⑩昵，近也。

⑪秀民，民之秀出者也。赖，恃也。

⑫有司，掌民之官也。罪在五刑也。

⑬已，毕也。竣，退也。

桓公曰：“定民之居若何？”管子对曰：“制国以为二十一乡①。”桓公曰：“善。”管子于是制国以为二十一乡②：工商之乡六③；士乡十五④，公帅五乡焉⑤，国子帅五乡焉，高子帅五乡焉⑥。参国起案，以为三官⑦，臣立三宰⑧，工立三族⑨，市立三乡⑩，泽立三虞⑪，山立三衡⑫。

①唐尚书云：“四民之所居也。”昭谓：国，国都城郭之域也，唯士、工、商而已，农不在焉。

②二千家为一乡。二十一乡，凡四万二千家。此管子所制，非周法也。

③工、商各三也，二者不从戎役也。

④唐尚书云：“士与农共十五乡。”昭谓：此士，军士也。十五乡合三万人，是为三军。农，野处而不昵，不在都邑之数，则下所云伍鄙是也。

⑤五乡万人，是谓中军，公所帅也。

⑥国子、高子，皆齐上卿，各帅五乡，为左右军也。

⑦参，三也。案，界也。分国事以为三也。

⑧三宰，三卿也，使掌群臣也。

⑨族，属也。晋赵盾为旄车之族。上言工商之乡六，则各三也。

⑩市，商也。商处市井，故曰市。

⑪《周礼》有泽虞之官。虞，度也，掌度知川泽之大小及所生育者。

⑫《周礼》有山虞林衡之官。衡，平也，掌平其政。

桓公曰：“吾欲从事于诸侯，其可乎①？”管子对曰：“未可。国未安。”桓公曰：“安国若何？”管子对曰：“修旧法②，择其善者而业用之③；遂滋民，与无财④而敬百姓，则国安矣。”桓公曰：“诺。”遂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遂滋民，与无财而敬百姓。国既安矣，桓公曰：“国安矣，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君若正卒伍，修甲兵⑤，则大国亦将正卒伍，修甲兵，则难以速得志矣。君有攻伐之器，小国诸侯有守御之备，则难以速得志矣。君若欲速得志于天下诸侯，则事可以隐令，可以寄政⑥。”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作内政而寄军令焉⑦。”桓公曰：“善。”

①欲行伯道，讨不义也。

②伯[4]王之法也。

③业，犹创也。

④遂，育也。滋，长也。贫无财者，振业之也。

⑤《周礼》：“五人为伍，百人为卒。”今管子亦以五人为伍，而以二百人为卒。

⑥事，戎事也。隐，匿也。寄，托也。匿军令，托于国政，若有征伐，邻国不知也。

⑦内政，国政也。因治政以寄军令也。

管子于是制国：“五家为轨，轨为之长①；十轨为里，里有司②；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③。以为军令④：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帅之⑤；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里有司帅之⑥；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帅之；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乡良人帅之；五乡一帅，故万人为一军，五乡之帅帅之⑦。三军，故有中军之鼓，有国子之鼓，有高子之鼓。春以獀振旅⑧，秋以狝治兵⑨。是故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内教既成，令勿使迁徙⑩。伍之人祭祀同福，死丧同恤⑪，祸灾共之。人与人相畴，家与家相畴⑫，世同居，少同游。故夜战声相闻足以不乖，昼战目相视足以相识。其欢欣足以相死⑬。居同乐，行同和，死同哀。是故守则同固，战则同强。君有此士也三万人，以方行于天下⑭，以诛无道，以屏周室⑮，天下大国之君莫之能御也⑯。”

①轨中一人为之长也。

②为立有司。

③贾侍中云：“良人，乡士也。”昭谓：良人，乡大夫也。

④为军掌令。

⑤居则为轨，出则为伍，所谓寄政也。

⑥小戎，兵车也。此有司之所乘，故曰小戎。《诗》云：“小戎俴收。”古者戎车一乘，步卒七十二人，今齐五十人。

⑦五乡，每一军为五乡也。乡帅，卿也。万人为军，齐制也，周则万二千五百人为军。帅，长也。

⑧春田曰獀。振，整也。旅，众也。《周礼》：“仲春，教振旅，遂以獀田。”

⑨秋田曰狝。《周礼》“仲秋，教治兵，遂以狝田”也。

⑩迁徙，犹改更也。

⑪恤，忧也。

⑫畴，匹也。

⑬致死以相救。

⑭方，犹横也[5]。

⑮屏，犹藩也。

⑯御，当也。

2. 管仲佐桓公为政

正月之朝，乡长复事①。君亲问焉，曰：“于子之乡，有居处好学、慈孝于父母、聪慧质仁②、发闻于乡里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明，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③。桓公又问焉，曰：“于子之乡，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④，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贤，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问焉，曰：“于子之乡，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长弟于乡里、骄躁淫暴、不用上令者⑤，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下比⑥，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是故乡长退而修德进贤，桓公亲见之，遂使役官⑦。

①乡长，乡大夫也。复，白也。《周礼》，正月之吉，乡大夫受法于司徒，退班于乡吏，以考其行。

②慧，解瞭也。质，性也。

③竣，退伏也。

④胫本曰股。肱，臂也。大勇为拳，《诗》云：“无拳无勇。”

⑤上，君长也。

⑥比，阿党也。

⑦役，为也。

桓公令官长期而书伐①，以告且选，选其官之贤者而复用之②，曰：“有人居我官，有功休德③，惟慎端悫以待时，使民以劝，绥谤言④，足以补官之不善政⑤。”桓公召而与之语，訾相其质⑥，足以比成事⑦，诚可立而授之⑧。设之以国家之患而不疚⑨，退问其乡以观其所能，而无大厉⑩，升以为上卿之赞⑪。谓之三选⑫。国子、高子退而修乡，乡退而修连，连退而修里，里退而修轨，轨退而修伍，伍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诛也。政既成，乡不越长⑬，朝不越爵⑭，罢士无伍⑮，罢女无家⑯。夫是，故民皆勉为善。与其为善于乡也，不如为善于里；与其为善于里也，不如为善于家⑰。是故士莫敢言一朝之便，皆有终岁之计；莫敢以终岁之议，皆有终身之功。

①官长，长官也。期，期年也。伐，功也。书其所掌在官有功者也。

②复，白也。

③休，美也。

④待时，动不违时也。绥，止也。

⑤谓前有阙者。

⑥訾，量也。相，视也。

⑦比，辅也。足以辅其官、成其事也。

⑧言可立以为大官而授之事也。

⑨患，难也。疚，病也。豫设以其国家之患难以问之，不病不罢[6]也。

⑩问其乡，本其行能也。厉，恶也。

⑪赞，佐也。

⑫三选，谓乡长所进、官长所选、公所訾相也。

⑬乡里以齿，长幼不相逾也。

⑭贤、不肖之爵不相越也。

⑮罢，病也。无行曰罢[7]。无伍，无与为伍也。《周礼》：“大司寇以圜土聚教罢民。”

⑯夫称家也。

⑰本其事行也。

桓公曰：“伍鄙若何①？”管子对曰：“相地而衰征，则民不移②；政不旅旧，则民不偷③；山泽各致其时，则民不苟④；陆、阜、陵、墐、井、田、畴均，则民不憾⑤；无夺民时，则百姓富；牺牲不略，则牛羊遂⑥。”

①管子上言参其国而伍其鄙，内政既备，故复问伍鄙之事。

②相，视也。衰，差也。视土地之美恶及所生出，以差征赋之轻重也。移，徙也。

③旧，君之故旧也。偷，苟且也。不以故人为师旅，则民相与不苟且也。孔子曰：“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④时，谓衡虞之官禁令各顺其时，则民之心不苟得也。

⑤高平曰陆，大陆曰阜，大阜曰陵。墐，沟上之道也。九夫为井，井间有沟。谷地曰田，麻地曰畴。均，平也。憾，恨也。

⑥略，夺也。遂，长也。

桓公曰：“定民之居若何？”管子对曰：“制鄙。三十家为邑，邑有司①；十邑为卒，卒有卒帅；十卒为乡，乡有乡帅；三乡为县，县有县帅；十县为属，属有大夫。五属，故立五大夫，各使治一属焉②；立五正③，各使听一属焉。是故正之政听属④，牧政听县⑤，下政听乡⑥。”桓公曰：“各保治尔所，无或淫怠而不听治者！”

①制野鄙之政也。此以下与郊内之制异也。

②五属，四十五万家。

③正，长也。

④正，五正也，听大夫之治也。

⑤牧，五属大夫也，听县帅之治。

⑥下政，县帅也，听乡帅之治。

3. 桓公为政既成

正月之朝，五属大夫复事。桓公择是寡功者而谪之①，曰：“制地、分民如一，何故独寡功？教不善则政不治②，一再则宥③，三则不赦。”桓公又亲问焉，曰：“于子之属，有居处为义好学、慈孝于父母、聪慧质仁、发闻于乡里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明，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问焉，曰：“于子之属，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贤，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问焉，曰：“于子之属，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长弟于乡里、骄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五属大夫于是退而修属，属退而修县，县退而修乡，乡退而修卒，卒退而修邑，邑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诛也。政既成，以守则固，以征则强。

①谪，谴责也。

②治，理也。

③宥，宽也。

4. 管仲教桓公亲邻国

桓公曰：“吾欲从事于诸侯，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邻国未吾亲也。君若欲从事于天下诸侯，则亲邻国①。”桓公曰：“若何？”管子对曰：“审吾疆埸，而反其侵地②；正其封疆，无受其资③；而重为之皮币，以骤聘眺于诸侯④，以安四邻，则四邻之国亲我矣。为游士八十人⑤，奉之以车马、衣裘，多其资币，使周游于四方，以号召天下之贤士。皮币玩好，使民鬻之四方⑥，以监其上下之所好⑦，择其淫乱者而先征之。”

①邻国亲，足以为援；不然，将为己害，难以远征也。

②审，正也。反，还也。侵地，齐所侵取邻国之地。

③积土为封。资，资财也。

④眺，视也。

⑤州十人。齐居一州，《尔雅》曰：“齐曰营州。”

⑥玩好，人所玩弄而好也。鬻，卖也。

⑦监，观也。观其所好，则知其奢俭。上下，君臣也。玩好物贵，则其国奢；贱，则其国俭。

5. 管仲教桓公足甲兵

桓公问曰：“夫军令则寄诸内政矣，齐国寡甲兵，为之若何①？”管子对曰：“轻过而移诸甲兵②。”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制重罪赎以犀甲一戟③，轻罪赎以鞼盾一戟④，小罪谪以金分⑤，宥间罪⑥。索讼者三禁而不可上下，坐成以束矢⑦。美金以铸剑戟⑧，试诸狗马⑨；恶金以铸鉏、夷、斤、欘⑩，试诸壤土。”甲兵大足。

①甲，铠也。兵，弓矢之属。

②诸，之也。移之甲兵，谓轻其过，使以甲兵赎罪。

③重罪，死刑也。犀，犀皮，可用为甲。戟，车戟也，柲长丈六尺。

④轻罪，劓、刖之属也。鞼盾，缀革有文如缋也。

⑤小罪，不入于五刑者。以金赎，有分两之差，今之罚金是也。《书》曰：“金作赎刑。”

⑥宥，赦也。间罪，刑罚之疑者也。《书》曰：“五刑之疑有赦。”

⑦索，求也，求讼者之情也。三禁，禁之三日，使审实其辞也。而不可上下者，辞定不可移也。坐成，狱讼之坐已成也。十二矢为束，则讼者坐成，以束矢入于朝，乃听其讼。两人讼，一人入矢，一人不入则曲，曲则伏，入两矢乃治之。矢，取往而不反也。《周礼》“以两造禁民讼，入束矢于朝，然后听之”也。

⑧铸，冶也。

⑨狗马难为利者。

⑩恶，粗也。夷，平也。夷所以削草平地。斤，形似鉏而小。欘，斫也。

6. 桓公帅诸侯而朝天子

桓公曰：“吾欲南伐，何主①？”管子对曰：“以鲁为主。反其侵地堂、潜②，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③，环山于有牢④。”桓公曰：“吾欲西伐，何主？”管子对曰：“以卫为主。反其侵地台、原、姑与漆里⑤，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桓公曰：“吾欲北伐，何主？”管子对曰：“以燕为主⑥。反其侵地柴夫、吠狗⑦，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四邻大亲。既反侵地，正封疆，地南至于阴⑧，西至于济，北至于河，东至于纪酅⑨，有革车八百乘⑩。择天下之甚淫乱者而先征之。

①主，主人，共军用也。

②堂、潜，鲁二邑也。

③贾侍中云：“海，海滨也。有蔽，言可依蔽也。渠弭，裨海也。水中可居者曰渚。”昭谓：言有此乃可以为主人，军必依险阻也。

④环，绕也。牢，牛、羊、豕也。言虽山险皆有牢牧。一曰：“牢，固也。”

⑤卫之四邑。

⑥燕，今广阳蓟县。

⑦燕之二邑。

⑧阴，地名，齐南界也。

⑨纪，故纪侯之国。酅，纪季之邑，以入于齐者。

⑩贾侍中云：“谓一国之赋八百乘也。乘七十五人，凡甲士六万人。”昭谓：此周制耳，齐法，五十人为小戎，车八百乘，有四万人。又上管仲制齐为三军，军万人，下又曰“君有是士三万人，以方行于天下”，而车数多者，其副贰陪从之车乎？或者，八当为六。

即位数年，东南多有淫乱者，莱、莒、徐夷、吴、越①，一战帅服三十一国。遂南征伐楚，济汝，逾方城，望汶山②，使贡丝于周而反。荆州诸侯莫[8]不来服。遂北伐山戎③，刜令支、斩孤竹而南归④。海滨诸侯莫不来服⑤。与诸侯饰牲为载，以约誓于上下庶神⑥，与诸侯戮力同心⑦。西征攘白翟之地⑧，至于西河⑨，方舟设泭，乘桴济河⑩，至于石抗[9]⑪。县车束马，逾太行与辟耳之溪拘夏⑫，西服流沙、西吴⑬。南城周⑭，反胙于绛⑮。岳滨诸侯莫不来服⑯，而大朝诸侯于阳谷⑰。兵车之属六，乘车之会三⑱，诸侯甲不解累⑲，兵不解翳⑳，弢无弓，服无矢㉑。隐武事，行文道，帅诸侯而朝天子㉒。

①莱，今东莱。莒，琅邪县。徐夷，徐州之夷也。

②济，度也。汝，水名。方城，楚北之阨塞也。谓师至于陉时也。在鲁僖四年。汶山，楚山也。

③山戎，今之鲜卑，以其病燕，故伐之。

④二国，山戎之与也。刜，击也。斩，伐也。令支，今为县，属辽西，孤竹之城存焉。

⑤海滨，海北[10]涯也。

⑥饰牲，陈其牲。为载书加于牲上而已，不歃血也。

⑦戮，并也。

⑧攘，却也。白翟，赤翟之别种。

⑨西河，白翟之西。

⑩方，并也。编木曰泭，小泭曰桴。济，度也。

⑪石抗，晋地名。

⑫太行、辟耳，山名。拘夏，辟耳之溪也。三者皆山险溪谷，故县钩其车、逼束其马以度也。

⑬流沙、西吴，雍州之地。

⑭城，王城也。周襄王庶弟子带作乱，与戎伐襄王，焚其东门，不克。桓公使仲孙湫征诸侯戍周而城之。事在鲁僖十三年。

⑮说云：“胙，赐也。谓天子致祭胙，赏以大路、龙旂。桓公于绛辞之，天子复使宰孔致之。”贾侍中云：“反，复也。胙，位也。绛，晋国都也。晋献公卒，奚齐、卓子死，国绝无嗣，晋侯失其胙位。桓公以诸侯讨晋，至高梁，使隰朋帅师立公子夷吾，复之于绛，是为惠公。事在鲁僖九年。”昭谓：人君即位，谓之践胙。此言桓公城周，尊事天子，又讨晋乱，复其胙位，善之也。案《内传》，宰孔于葵丘致胙肉，赐命，无辞让反覆之文。贾君得之，唐从贾也。

⑯岳，北岳常山也。

⑰阳谷之会，在鲁僖三年。

⑱属，亦会也。兵车之会，谓鲁庄十三年会于北杏，十四年会于鄄，十五年复会于鄄，鲁僖元年会于柽，十三年会于咸，十六年会于淮也；乘车之会，在僖三年，会于阳谷，五年会于首止，九年会于葵丘。凡九也。

⑲累，所以盛甲也。

⑳翳，所以蔽兵也。

㉑弢，弓衣。服，矢服也。无者，无其用也。

㉒谓首止之会，会王太子，谋宁周也。

7. 葵丘之会天子致胙于桓公

葵丘之会，天子使宰孔致胙于桓公①，曰：“余一人之命有事于文、武②，使孔致胙。”且有后命③曰：“以尔自卑劳，实谓尔伯舅，无下拜④。”桓公召管子而谋，管子对曰：“为君不君，为臣不臣，乱之本也。”桓公惧，出见客⑤曰：“天威不违颜咫尺⑥，小白余敢承天子之命曰‘尔无下拜⑦’，恐陨越于下，以为天子羞⑧。”遂下拜，升受命。赏服大路[11]，龙旂九旒，渠门赤旂⑨，诸侯称顺焉⑩。

①天子，周襄王也。宰孔，宰周公也。胙，祭肉也。

②事，祭事也。

③且，犹复也。

④天子称王官之伯，异姓曰伯舅。无下拜，无下堂拜赐也。

⑤客，宰孔也。

⑥违，远也。颜，眉目之间。八寸曰咫。

⑦承，受也。

⑧陨，坠也。越，失也。

⑨唐尚书云：“大路，玉路。”[12]非也。贾侍中云：“大路，诸侯朝服之车，谓金路，钩樊缨九就；龙旂九旒也。渠门，亦旗名。赤旂，大旂也。”昭谓：龙旂，画交龙于縿也，正幅为縿，旁属为旒。钩，娄颔之钩；樊，马大带，缨当胸，削革为之，皆以五采罽饰之。九就，就，成也。渠门，两旗所建，以为军门，若今牙门也。

⑩言下拜顺于礼也。

8. 桓公霸诸侯

桓公忧天下诸侯。鲁有夫人、庆父之乱①，二君杀死，国绝无嗣。桓公闻之，使高子存之②。

①夫人，鲁庄夫人哀姜也。庆父，庄公之弟共仲也，通于哀姜，哀姜欲立之。庄公薨，庆父杀太子般，在庄三十二年；又弒闵公，在闵二年。

②高子，齐卿，高傒敬仲也。存之，谓立僖公而成鲁也。

翟人攻邢，桓公筑夷仪以封之①，男女不淫，牛马选具②。翟人攻卫，卫人出庐于曹③，桓公城楚丘以封之④。其畜散而无育⑤，桓公与之系马三百⑥。天下诸侯称仁焉。于是天下诸侯知桓公之为己动[13]也⑦，是故诸侯归之，譬若市人[14]。

①邢，姬姓，周公之后也。夷仪，邢邑也。翟人攻邢，在庄三十二年；封而迁之，在鲁僖元年。

②淫，见淫略也。选，数也。

③庐，寄也。翟人攻卫，杀懿公，遂入卫。卫人出走宋，桓公逆之河，以卫之余民立公孙申以寄于曹，是为戴公。在鲁闵二年。

④楚丘，卫地。桓公迁其国而封之。事在鲁僖二年。

⑤畜，六畜也。散，谓失亡也。育，养也。

⑥系马，良马在闲，非放牧者也。

⑦动，谓救患分灾也。

桓公知诸侯之归己也，故使轻其币而重其礼①。故天下诸侯罢马以为币②，缕纂[15]以为奉③，鹿皮四个④；诸侯之使垂櫜而入⑤，稛载而归⑥。故拘之以利，结之以信，示之以武，故天下小国诸侯既许桓公⑦，莫之敢背，就其利而信其仁、畏其武。桓公知天下诸侯多与己也⑧，故又大施忠焉⑨。可为动者为之动，可为谋者为之谋，军谭、遂而不有也，诸侯称宽焉⑩。通齐国之鱼盐于东莱⑪，使关市几而不征⑫，以为诸侯利，诸侯称广焉⑬。筑葵兹、晏、负夏、领釜丘⑭，以御戎、翟之地，所以禁暴于诸侯也⑮；筑五鹿、中牟、盖与、牡丘⑯，以卫诸夏之地⑰，所以示权于中国也。教大成，定三革，隐五刃⑱，朝服以济河而无怵惕焉⑲，文事胜矣⑳。是故大国惭愧，小国附协。唯能用管夷吾、宁戚、隰朋、宾胥无、鲍叔牙之属，而伯功立㉑。

①币，挚币也。礼，酬宾之礼也。

②罢，不任用也。币、珪以马也。

③奉，藉也，所以藉玉之藻也。缕纂，以缕织纂，不用丝，取易共也。纂，绮文也。

④个，枚也。

⑤垂，言空而来也。櫜，弢[16]也。

⑥言重而归也。稛，絭也。

⑦许，谓听其盟约。

⑧与，从也[17]。

⑨施其忠信。

⑩军，谓以军灭之也。不有，以分诸侯也。桓公奔莒，过谭，谭子不礼，入又不贺。北杏之会，遂人不至。故皆灭之。在鲁庄十年及十三年。

⑪言通者，则先时禁之矣。东莱，齐东莱夷也。

⑫几，几异服、识异言也。征，税也。取鱼盐者不征税，所以利诸侯、致远物也。

⑬施惠广也。

⑭四者皆厄塞，与山戎、众翟接者。

⑮禁暴，禁其暴掠于诸侯。

⑯四塞，诸夏之关也。

⑰卫，蔽扞也。

⑱定，奠也。隐，藏也。三革，甲、冑、盾也。五刃，刀、剑、矛、戟、矢也。说云：“三革，甲、楯、鼓。”非也。兵事息，则礼乐兴，焉得废鼓也？

⑲西行度河，以平晋也。

⑳胜，举也。

㉑五子皆齐卿、大夫也。隰朋，齐庄公之曾孙、戴仲之子成子也。

注释

[1]立旌为门，明道本作“立旌为军门”。

[2]县治，明道本作“悬法”。

[3]“燕”字后，明道本有“三”字。

[4]伯，明道本作“百”。

[5]犹横也，明道本作“当作横”。

[6]罢，明道本作“能”。

[7]罢，明道本作“病”。

[8]莫不来服，明道本作“莫敢不来服”。下同。

[9]抗，明道本作“枕”。下注同。

[10]北，明道本作“水”。

[11]赏服大路，明道本作“掌服大辂”。

[12]“路玉路”三字，明道本作“辂”。

[13]为己动，明道本作“非为己动”。

[14]“譬若市人”四字，明道本无。

[15]纂，明道本作“綦”。下注同。

[16]弢，明道本作“囊”。

[17]“与”字前，明道本多“无不从也”。

卷七　晋语一

1. 武公伐翼止栾共子无死

武公伐翼，杀哀侯①，止栾共子曰：“苟无死②，吾以子见天子，令子为上卿，制晋国之政③。”辞曰：“成闻之：‘民生于三，事之如一④。’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⑤。非父不生，非食不长，非教不知生之族也，故壹事之⑥。唯其所在，则致死焉⑦。报生以死，报赐以力，人之道也⑧。臣敢以私利废人之道⑨，君何以训矣⑩？且君知成之从也，未知其待于曲沃也⑪。从君而贰，君焉用之⑫？”遂斗而死。

①武公，曲沃桓叔之孙、庄伯之子武公称也。翼，晋国都也。哀侯，晋昭侯之孙、鄂侯之子哀侯光也。初，昭侯分国以封叔父桓叔为曲沃伯。曲沃盛强，昭侯微弱。六年，晋潘父杀昭侯而纳桓叔，不克。晋人立昭侯之子孝侯。庄伯杀孝侯[1]，翼人立其弟鄂侯。鄂侯生哀侯。鲁桓三年，曲沃武公伐翼，杀哀侯，后竟灭翼侯之后而兼之。鲁庄十六年，王使虢公命武公以一军，为晋侯，遂为晋祖考。

②栾共子，晋哀侯大夫共叔成也。初，桓叔为曲沃伯，共子之父栾宾傅之，故止共子使无死也。

③上卿，执政，命于天子者也。

④三，君、父、师也。如一，服勤至死也。

⑤食，谓禄也。

⑥族，类也。壹事之，事之如一也。

⑦在君父为君父，在师为师。

⑧赐，惠也。以力，谓家臣也。

⑨私利，谓不死为上卿。

⑩无以教为忠也。

⑪君，武公也。言君知成将死其君，为从臣道也，故使止臣，未知成不死而待君于曲沃之为贰也。

⑫贰，二心也。

2. 史苏论献公伐骊戎胜而不吉

献公卜伐骊戎①，史苏占之②，曰：“胜而不吉。”公曰：“何谓也？”对曰：“遇兆，挟以衔骨，齿牙为猾③，戎、夏交捽④。交捽，是交胜也，臣故云⑤。且惧有口⑥，民，国移心焉⑦。”公曰：“何口之有！口在寡人，寡人弗受，谁敢兴之？”对曰：“苟可以，其入也必甘受，逞而不知，胡可壅也⑧？”公不听，遂伐骊戎，克之⑨。获骊姬以归，有宠，立以为夫人⑩。公饮大夫酒，令司正实爵与史苏⑪，曰：“饮而无肴⑫。夫骊戎之役，女曰‘胜而不吉’，故赏女以爵，罚女以无肴。克国得妃，其有吉孰大焉？”史苏卒爵⑬，再拜稽首曰：“兆有之，臣不敢蔽。蔽兆之纪，失臣之官⑭，有二罪焉，何以事君⑮？大罚将及，不唯无肴⑯。抑君亦乐其吉而备其凶，凶之无有，备之何害？若其有凶，备之为瘳⑰。臣之不信，国之福也⑱，何敢惮罚⑲。”

①献公，晋武公之子献公诡诸也。骊戎，西戎之别在骊山者也。其君男爵，姬姓也。秦曰骊邑，汉高帝徙丰民于骊邑，更曰新丰，在京兆。

②史苏，晋大夫，占卜之史也。

③遇，见也。挟，犹会也。骨，所以鲠刺人也。猾，弄也。齿牙，谓兆端左右衅坼，有似齿牙。中有从画，故衔骨。在口中[2]，齿牙弄之，以象谗口之为害也。礼，卜[3]，卜师作龟，大夫占色，史占墨也。

④兆有二画，外象戎，内象诸夏。夏，谓晋也。兆端会齿牙交，有似捽。捽，交对也。

⑤言晋胜戎，戎复胜晋。

⑥齿牙、衔骨，皆在口也。

⑦，离也。

⑧胡，何也。逞，快也。壅，防也。甘言入耳，心以为快，而不知其恶，何可防止也。

⑨克，胜也。

⑩骊姬，骊戎君之女也。

⑪司正，正宾主之礼者也。实，满也。

⑫肴，俎实也。

⑬卒，尽也。

⑭纪，经也。失官，失守官之节。

⑮二罪，蔽兆、失官也。

⑯及，至也。蔽兆、失官，则有大罚，非但无肴也。

⑰瘳，差也。

⑱不信，卜不中也。

⑲惮，难也。

饮酒出，史苏告大夫曰：“有男戎必有女戎①。若晋以男戎胜戎，而戎亦必以女戎胜晋，其若之何！”里克曰：“何如②？”史苏曰：“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妺喜女焉③，妺喜有宠，于是乎与伊尹比而亡夏④。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⑤，妲己有宠，于是乎与胶鬲比而亡殷⑥。周幽王伐有褒，褒人以褒姒女焉⑦，褒姒有宠，生伯服⑧，于是乎与虢石甫比⑨，逐太子宜咎⑩而立伯服。太子出奔申⑪，申人、缯人召西戎以伐周，周于是乎亡⑫。今晋寡德而安俘女⑬，又增其宠[4]，虽当三季之王，不亦可乎⑭？且其兆云：‘挟以衔骨，齿牙为猾。’我卜伐骊，龟往离散以应我⑮。夫若是，贼之兆也，非吾宅也⑯，离则有之⑰。不跨其国，可谓挟乎⑱？不得其君，能衔骨乎⑲？若跨其国而得其君，虽逢齿牙以猾其中，谁云不从⑳？诸夏从戎，非败而何？从政者不可以不戒，亡无日矣！”

①戎，兵也。女兵，言其祸犹兵[5]也。

②里克，晋大夫里季也。

③桀，禹十七世后皋之孙、惠王之子[6]夏癸也。有施，喜姓之国，妺喜其女也。以女进人曰女。

④伊尹，汤相伊挚也，自夏适殷。比，比功也。伊尹欲亡夏，妺喜为之作祸，其功同也。

⑤殷辛，汤三十一世帝乙之子殷纣也。有苏，己姓之国，妲己，其女也。

⑥胶鬲，殷贤臣也，自殷适周，佐武王以亡殷也。

⑦幽王，宣王之子幽王宫涅也。褒，姒姓之国，幽王伐之，褒人以美女入，谓之褒姒，是为幽后也。

⑧伯服，王也。

⑨石甫，虢公名。《郑语》曰“石甫，谗谄巧佞之人也，而立以为卿士”也。

⑩宜咎，申后之子平王名也。

⑪申，姜姓之国，平王母家。

⑫缯，姒姓，禹后也。缯及西戎素与申国婚姻同好。幽王欲杀宜咎以成伯服，求之于申，申人弗予，遂伐之。故申、缯召西戎以伐周，杀幽王于戏。

⑬军获曰俘。

⑭季，末也。三季王，桀、纣、幽王也。

⑮应，答也。往，令告龟辞往伐骊也，其兆离散不吉。

⑯贼，贼败国家之兆也。宅，居也，非吾所安居也。

⑰国分离也。

⑱跨，犹据也。言骊姬不据有晋国，可谓内外挟乎？

⑲言骊姬不得志于其君，不能衔骨以害人也。

⑳言骊姬若能跨据晋国而得志于君，齿牙之猾，虽为中害，国人逢之，谁有不从。言必从也。

郭偃曰：“夫三季王之亡也宜①。民之主也，纵惑不疚②，肆侈不违③，流志而行④，无所不疚⑤，是以及亡而不获追鉴⑥。今晋国之方，偏侯也⑦。其土又小⑧，大国在侧⑨，虽欲纵惑，未获专也⑩。大家、邻国将师保之⑪，多而骤立，不其集亡⑫。虽骤立，不过五矣。且夫口，三五之门也⑬。是以谗口之乱，不过三五⑭。且夫挟，小鲠也。可以小戕，而不能丧国⑮。当之者戕焉⑯，于晋何害⑰？虽谓之挟，而猾以齿牙，口弗堪也⑱，其与几何⑲？晋国惧则甚矣，亡犹未也。商之衰也⑳，其铭有之㉑曰：‘嗛嗛之德，不足就也㉒，不可以矜，而祗取忧也㉓。嗛嗛之食，不足狃也㉔，不能为膏，而祗离咎也㉕。’虽骊之乱，其离咎而已，其何能服㉖？吾闻以乱得聚者㉗，非谋不卒时㉘，非人不免难㉙，非礼不终年㉚，非义不尽齿㉛，非德不及世㉜，非天不离数㉝。今不据其安，不可谓能谋㉞；行之以齿牙，不可谓得人㉟；废国而向己，不可谓礼㊱；不度而迂求，不可谓义㊲；以宠贾怨，不可谓德㊳；少族而多敌，不可谓天㊴。德义不行，礼义不则㊵，弃人失谋，天亦不赞㊶。吾观君夫人也，若为乱，其犹隶农也㊷。虽获沃田而勤易之㊸，将弗克飨，为人而已㊹。”

①郭偃，晋大夫卜偃也。宜，言其惑乱取亡，皆其宜也。

②疚，病也。纵其淫惑，不以为病也。

③肆，极也。极其汰侈，无所违避也。

④流，放也。

⑤无一处不以为病[7]也。

⑥鉴，镜也。言不得复追镜前世善败以为戒也。

⑦方，大也。偏，偏方也，乃甸内偏方小侯也。《传》曰“今晋甸侯”，是。

⑧小，小于三季王。

⑨大国，谓齐、秦也。

⑩专，擅也。

⑪大家，上卿也。师保之，为作师保也。

⑫骤，数也。集，至也。

⑬口所以纪三辰、宣五行也，故谓之门。

⑭少则三君，多则五君。

⑮害在内为戕。戕，犹伤也。丧，亡也。言可以小戕害人，不足以亡国也。

⑯当，值也，值骨鲠者伤也。

⑰无大害也。

⑱堪，犹胜也。言骨在口，而猾以齿牙，口不能胜也。喻不能终害。

⑲言不久也。

⑳衰，谓帝甲之世。

㉑刻器曰铭，谓钟、鼎之戒也。

㉒嗛嗛，犹小小也。不足[8]就，不足归就也。

㉓矜，大也。祗，适也。

㉔食，禄也。狃，贪也。

㉕膏，肥也。

㉖骊，骊姬也。离咎而已，其后二子杀死，身为里克所杀是也。何能服，何能服人也。

㉗聚财众也。

㉘卒，尽也。三月一时。非有善谋，不能尽一时，齐无知是也。

㉙非得人众，不能自免于难，卫州吁是也。

㉚非有礼法，不能终十年，齐懿公商人是也。贾、虞云“十年而数终”，唐云“不能终其年，与下‘不尽齿’同”，非也。

㉛齿，年寿也。非有义刑，不能尽其年寿，楚灵王灭陈、蔡，用隐太子于冈山是也。

㉜世，嗣也。非有德惠，不能及世嗣，晋惠公夷吾是也。

㉝离，历也。非有天命佑助，不能历数长久。若齐桓、晋文，天假之年而除其害，子孙继业，神所命也。

㉞据，居也。言骊姬之谋，不居安存而处危亡，不可谓能谋也。

㉟行齿牙之猾以害人，不可谓得人心也。

㊱废国，谓尽害群公子也，以国向己，不可谓知礼也。

㊲迂，邪也。不度利害之本，而以邪夺正，不可谓得其义。义，宜也。

㊳贾，市也。言恃宠爱以市怨于国，不可谓有德也。

㊴少族，族类少也。多敌，多怨也。不可谓有天助也。

㊵贾怨无德，迂求非义，故德义不行。则，法也。

㊶行之以齿牙，为弃人；不据其安，为失谋。少族多敌，故天不赞。赞，助也。

㊷隶，今之徒也。

㊸沃，美也。易，治也。

㊹飨，食也。为人，为它人取也[9]。

士蔿曰：“诫莫如豫，豫而后给①。夫子戒之②，抑二大夫之言其皆有焉③。”

①士蔿，晋大夫，刘累之后、隰叔之子子舆也。豫，备也。给，及也。言先有备而后及事。

②夫子，郭偃。其言戒也。

③二大夫，史苏、郭偃也。

既，骊姬不克①，晋正于秦，五立而后平②。

①不能服晋。

②正者，为秦所辅正，“大家、邻国，将师保之”是也。谓以兵纳惠公、文公，杀吕郤之属也。五立，谓奚齐、卓子、惠公、怀公至文公乃平。

3. 史苏论骊姬必乱晋

献公伐骊戎，克之，灭骊子①，获骊姬以归，立以为夫人，生奚齐。其娣生卓子②。骊姬请使申生处曲沃[10]以速县③，重耳处蒲城，夷吾处屈④，奚齐处绛⑤，以儆无辱之故⑥。公许之。

①骊子，骊戎之君。本爵男，此云子者，犹言男子也。

②女子同生，谓后生为娣，于男则言妹也。

③申生，献公太子恭君也。献公娶于贾，无子；蒸于齐姜，生申生。曲沃，晋宗邑，今河东闻喜是也。虞御史云：“速，疾也。县，缢也。”

④重耳、夷吾，申生异母弟。蒲，今蒲坂；屈，北屈，皆在河东。

⑤晋时都绛也。

⑥言出此三子为镇于外，以儆备于戎翟，无耻辱于国。

史苏朝，告大夫曰：“二三大夫其戒之乎，乱本生矣！日，君以骊姬为夫人，民之疾心固皆至矣①。昔者之伐也，起[11]百姓以为百姓也②，是以民能欣之③，故莫不尽忠极劳以致死。今君起百姓以自封也④，民外不得其利⑤，而内恶其贪，则上下既有判矣⑥；然而又生男，其天道也？天强其毒，民疾其态，其乱生哉！吾闻君之好好而恶恶，乐乐而安安，是以能有常⑦。伐木不自其本，必复生；塞水不自其源，必复流；灭祸不自其基，必复乱⑧。今君灭其父而畜其子，祸之基也。畜其子，又从其欲，子思报父之耻而信其欲⑨，虽好色，必恶心，不可谓好⑩。好其色，必授之情⑪。彼得其情以厚其欲⑫，从其恶心，必败国，且深乱。乱必自女戎⑬，三代皆然。”骊姬果作难，杀太子而逐二公子⑭。君子曰：“知难本矣⑮。”

①日，昔日也。疾，疾其君也。至，深也。

②昔者，谓古明君也。为百姓，为百姓除害也。

③欣，欣戴也。

④封，厚也。

⑤不得攻伐之利。

⑥判，离也。

⑦好者好之，恶者恶之，乐则说之，安则居之，故能有常，以言献公好恶安乐皆非其所也。

⑧基，始也。

⑨信，古“申”字。

⑩好，美也。

⑪情，谓许立其子。

⑫厚，益也。

⑬深乱，乱深也。女戎，女兵也。

⑭二公子，谓重耳奔翟、夷吾奔梁。

⑮知难本，谓史苏。

4. 献公将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

骊姬生奚齐，其娣生卓子。公将黜太子申生①而立奚齐。里克、丕郑、荀息相见，里克曰：“夫史苏之言将及矣！其若之何？”荀息曰：“吾闻事君者，竭力以役事，不闻违命②。君立臣从，何贰之有③？”丕郑曰：“吾闻事君者，从其义，不阿其惑也④。惑则误民，民误失德，是弃民也⑤。民之有君，以治义也⑥。义以生利，利以丰民⑦，若之何其民之与处而弃之也？必立太子。”里克曰：“我不佞，虽不识义，亦不阿惑，吾其静也⑧。”三大夫乃别。

①黜，废也。

②竭，尽也。役，为也。

③君立嗣，臣则从而奉之。贰，二心也。

④阿，随也。

⑤言民失德，陷于刑辟，是弃之也。

⑥上下之义。

⑦有义，则利生。丰，厚也。

⑧静，默也。

蒸于武公①，公称疾不与，使奚齐莅事②。猛足乃言于太子③曰：“伯氏不出，奚齐在庙④，子盍图乎⑤！”太子曰：“吾闻之羊舌大夫⑥曰：‘事君以敬，事父以孝。’受命不迁为敬⑦，敬顺所安为孝⑧。弃命不敬⑨，作令不孝⑩，又何图焉？且夫间父之爱而嘉其况，有不忠焉⑪；废人以自成，有不贞焉。孝、敬、忠、贞，君父之所安也⑫。弃安而图，远于孝矣。吾其止也。”

①蒸，冬祭也。武公，献公之祢庙，在曲沃。

②莅，临也。称疾不祭，而使奚齐者，欲风群臣使知己意。

③猛足，太子臣也。

④贾、唐皆云：“伯氏，申生也。”一云“伯氏，狐突也。”昭谓：是时狐突未杜门，故以伯氏为申生。伯氏，犹言长子也。

⑤图所以自安固。

⑥羊舌大夫，羊舌职之父也。

⑦迁，徙也。

⑧敬顺，敬顺父之所安。

⑨言公命我守曲沃，我弃之，为不敬。

⑩作令，谓擅发举以有为也。

⑪间，离也。况，赐也。

⑫安，犹善也。

5. 献公伐翟柤

献公田，见翟柤之氛①，归寢不寐②。郤叔虎朝，公语之③。对曰：“床笫之不安邪④？抑骊姬之不存侧邪？”公辞焉。出遇士蔿，曰：“今夕君不寐[12]，必为翟柤也⑤。夫翟柤之君，好专利而不忌⑥，其臣竞谄以求媚，其进者壅塞⑦，其退者拒违⑧。其上贪以忍⑨，其下偷以幸⑩，有纵君而无谏臣⑪，有冒上而无忠下⑫。君臣上下各厌其私，以纵其回⑬，民各有心而无所据依⑭。以是处国，不亦难乎！君若伐之，可克也。吾不言，子必言之⑮。”士蔿以告，公说，乃伐翟柤。郤叔虎将乘城⑯，其徒曰：“弃政而役，非其任也⑰。”郤叔虎曰：“既无老谋，而又无壮事，何以事君⑱？”被羽先升，遂克之⑲。

①田，猎也。翟柤，国名也。氛，祲气象[13]也。凶曰氛，吉曰祥。

②欲伐翟柤也。寐，瞑也。

③语以寢不寐也。郤叔虎，晋大夫，郤芮之父郤豹也。

④笫，箦也。

⑤君意在翟柤也。

⑥忌，难也。

⑦其臣竞谄，故进者则壅塞其上，使不闻过也。

⑧其退去者则距违其君也。

⑨忍，忍为不义也。

⑩偷，苟且。幸，徼幸也。

⑪纵，放纵也。

⑫冒，抵冒，言贪也。

⑬厌，足也。回，邪也。

⑭据，杖也。

⑮不言，让其上也。

⑯乘，升也。

⑰政，犹职也。役，服戎役也。

⑱壮事，力役也。言己无谋，又耻无功也。

⑲羽，鸟羽。系于背，若今军将负毦矣。

6. 优施教骊姬远太子

公之优曰施，通于骊姬①。骊姬问焉，曰：“吾欲作大事②，而难三公子之徒如何③？”对曰：“早处之，使知其极④。夫人知有极[14]，鲜有慢心⑤；虽其慢，乃易残也⑥。”骊姬曰：“吾欲为难，安始而可⑦？”优施曰：“必于申生。其为人也，小心精洁⑧，而大志重⑨，又不忍人⑩。精洁易辱，重偾可疾⑪，不忍人，必自忍也⑫。辱之近行⑬。”骊姬曰：“重，无乃难迁乎⑭？”优施曰：“知辱可辱，可辱迁重⑮；若不知辱，亦必不知固秉常矣⑯。今子内固而外宠⑰，且善不莫不信⑱。若外单善而内辱之，无不迁矣⑲。且吾闻之：甚精必愚⑳。精为易辱，愚不知避难。虽欲无迁，其得之乎？”是故先施谗于申生。

①优，俳也。施，其名也。旁淫曰通。

②大事，废適立庶也。

③三公子，申生、重耳、夷吾也。

④处，定也。极，至也。当早定申生，分之都城而位以卿，使自知其位所极至也。

⑤鲜，寡也。言人自知其极，则戒惧不敢违慢觊欲也。

⑥言有官任而违慢，易残毁也。

⑦难，谓欲杀三公子。始，先也。

⑧小心，多畏忌。精洁，不忍辱也。

⑨大，年长也。重，惇重也。

⑩不忍施恶于人。

⑪偾，僵也。惇重者守节不易其情，则可疾毙僵也。

⑫自忍，忍能自杀也。

⑬辱，谓被以不义。

⑭迁，移也。

⑮言知辱者虽重必移。

⑯不知，无所知也。秉，执也。固执常谋，因罪以去之。

⑰内固，内得君心；外宠，外见宠爱也。

⑱所善恶无不见信也。

⑲单，尽也。外尽以善意待太子，而内以不义加辱之，则其心无不移也。

⑳精锐近愚。

骊姬赂二五，使言于公①曰：“夫曲沃，君之宗也②；蒲与二屈，君之疆也③，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威④，疆埸无主则启戎心⑤。戎之生心，民慢其政，国之患也。若使太子主曲沃，而二公子主蒲与屈，乃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⑥。”使俱曰：“翟之广莫，于晋为都⑦。晋之启土，不亦宜乎⑧？”公说，乃城曲沃，太子处焉；又城蒲，公子重耳处焉；又城二屈，公子夷吾处焉。骊姬既远太子，乃生之言⑨，太子由是得罪。

①赂，遗也。二五，献公嬖大夫梁五与东关五也。

②宗，本宗也。曲沃，桓叔之封，先君宗庙在焉，犹西周谓之宗周也。

③疆，境也。二屈，屈有南北。今河东有北屈，则是时复有南屈。

④威，畏也。

⑤启，开也，开戎侵盗之心。晋南有陆浑之戎，蒲接之；北有山戎，二屈接之。

⑥旌，章也。伐，功也。

⑦使俱者，使二五同声也。广莫，北翟沙莫也。下邑曰都，使如为晋下邑也。

⑧启土，辟竟也。

⑨生，生谗言也。

7. 献公作二军以伐霍

十六年，公作二军①，公将上军，太子将下军，以伐霍②。师未出，士蔿言于诸大夫曰：“夫太子，君之贰也③。恭以俟嗣，何官之有？今君分之土而官之④，是左之也⑤。吾将谏以观之。”乃言于公曰：“夫太子，君之贰也，而帅下军，无乃不可乎？”公曰：“下军，上军之贰也。寡人在上，申生在下，不亦可乎？”士蔿对曰：“下不可以贰上⑥。”公曰：“何故？”对曰：“贰若体焉⑦，上下左右，以相心目⑧，用而不倦，身之利也⑨。上贰代举⑩，下贰代履⑪，周旋变动，以役心目⑫，故能治事，以制百物⑬。若下摄上与上摄下⑭，周旋不动，以违心目，其反为物用也，何事能治⑮？故古之为军也，军有左右，阙从补之⑯，成而不知，是以寡败⑰。若以下贰上，阙而不变，败弗能补也⑱。变非声章，弗能移也⑲。声章过数则有衅，有衅则敌入⑳，敌入而凶，救败不暇，谁能退敌㉑？敌之如志，国之忧也。可以陵小，难以征大[15]㉒。君其图之！”公曰：“寡人有子而制焉，非子之忧也。”对曰：“太子，国之栋也。栋成乃制之，不亦危乎㉓！”公曰：“轻其所任，虽危何害㉔？”

①献公十六年，鲁闵之元年。鲁庄十六年，王命晋武公以一军为晋侯，至此初作二军，军之有上下。

②霍，周文王子霍叔武之国也。

③贰，副也。

④位以卿也。

⑤左，犹外也。

⑥犹足不可以贰手也。手足，左右各自为贰也。

⑦体，四支也。

⑧相，助也。

⑨倦，劳也。有贰故不劳。四体役身，故身之利也。

⑩上，手。代，更也。

⑪下，足。履，步也。

⑫役，为也。

⑬制，裁也。

⑭摄，持也。

⑮为物用，与百物器用无异。

⑯左右，左右部也。阙，缺也。

⑰不知，敌不知有阙也。

⑱变，更也。

⑲声，金鼓也。章，旌旗也。移，动也。

⑳衅，隙也。军法，进退旗鼓有数，过数则有隙，敌见隙而犯己。

㉑凶，犹凶凶，恐惧也。退，却也。

㉒以下军贰上，可以侵陵小国，难以征大国也。

㉓栋成，谓位已定，而更其制，使将兵，危之道也。

㉔轻其所任，谓轻太子之任，不重责也。虽近危，犹无害也。

士蔿出语人曰：“太子不得立矣。改其制而不患其难，轻其任而不忧其危，君有异心，又焉得立？行之克也，将以害之①；若其不克，其因以罪之。虽克与不，无所避罪。与其勤而不入，不如逃之②。君得其欲，太子远死，且有令名，为吴太伯，不亦可乎③？”太子闻之，曰：“子舆之为我谋，忠矣④。然吾闻之：为人子者，患不从，不患无名⑤；为人臣者，患不勤，不患无禄。今我不才而得勤与从⑥，又何求焉？焉能及吴太伯乎？”太子遂行，克霍而反，谗言弥兴⑦。

①以得众害之。

②不入，不入君意也。逃，去也。

③得其欲，得立奚齐也。太伯让季历，远适吴、越，后武王追封为吴伯，故曰吴太伯。

④子舆，士蔿字也。

⑤不从，不从父命也。

⑥以战伐为勤、从。

⑦弥，益也。

8. 优施教骊姬谮申生

优施教骊姬夜半而泣，谓公曰：“吾闻申生甚好仁而强①，甚宽惠而慈于民②，皆有所行之③。今谓君惑于我，必乱国，无乃以国故而行强于君④。君未终命而不没⑤，君其若之何？盍杀我，无以一妾乱百姓⑥。”公曰：“夫岂惠其民而不惠于其父乎⑦？”骊姬曰：“妾亦惧矣。吾闻之外人之言曰：为仁与为国不同。为仁者，爱亲之谓仁；为国者，利国之谓仁⑧。故长民者无亲⑨，众以为亲。苟众利而百姓和，岂能惮君⑩？以众故不敢爱亲，众况厚之⑪，彼将恶始而美终，以晚盖者也⑫。凡民利是生⑬，杀君而厚利众，众孰沮之⑭？杀亲无恶于人，人孰去之？苟交利而得宠，志行而众说⑮，欲其甚矣，孰不惑焉⑯？虽欲爱君，惑不释也⑰。今夫以君为纣，若纣有良子，而先丧纣⑱，无章其恶而厚其败⑲。钧之死也，无必假手于武王⑳，而其世不废，祀至于今，吾岂知纣之善不哉㉑？君欲勿恤，其可乎㉒？若大难至而恤之，其何及矣！”公惧曰：“若何而可？”骊姬曰：“君盍老而授之政㉓。彼得政而行其欲，得其所索，乃其释君。且君其图之，自桓叔以来，孰能爱亲㉔？唯无亲，故能兼翼。”公曰：“不可与政。我以武与威，是以临诸侯。未没而亡政，不可谓武；有子而不胜，不可谓威。我授之政，诸侯必绝；能绝于我，必能害我。失政而害国，不可忍也。尔勿忧，吾将图之。”

①强，强御也。

②慈，爱也。

③行之皆有法术也。

④以国故，恐败国之故而以强劫君也。

⑤没，终也。

⑥盍，何不也。

⑦惠，爱也。

⑧利国，谓安社稷、利百姓。

⑨无亲，无私亲也。

⑩岂惮杀君也。

⑪况，益也。言以众故杀君，除民害，众益为厚也。

⑫美，善也。晚，后也。盖，掩也。言以后善掩前恶。

⑬谓为民生利也。

⑭沮，败也。

⑮交，俱也。

⑯欲，欲太子也。谁不惑，谓国人也。

⑰释，解也。

⑱良，善也。丧，亡也。若纣之有善子，知纣之恶，纣终必灭国，以计言之，不如先自杀之。

⑲厚其败，谓武王击以轻剑，斩以黄钺也。

⑳钧，同也。假，借也。

㉑先自亡之，故无知之者。

㉒恤，忧也。

㉓称老，以政授申生也。

㉔桓叔，献公曾祖曲沃桓叔成师也。桓叔伐晋，杀其兄子昭侯于翼。桓叔生庄伯，庄伯又伐翼，杀昭侯之子孝侯。庄伯生武公，武公灭翼而兼之。武公生献公，献公灭桓、庄之族也。

骊姬曰：“以皋落翟之朝夕苛我边鄙①，使无日以牧田野②，君之仓廪固不实，又恐削封疆。君盍使之伐翟，以观其果于众也，与众之信辑睦焉③。若不胜翟，虽济其罪，可也④；若胜翟，则善用众矣，求必益广⑤，乃可厚图也。且夫胜翟，诸侯惊惧，吾边鄙不儆，食廪盈，四邻服，封疆信，君得其赖⑥，又知可不，其利多矣。君其图之！”公说。是故使申生伐东山⑦，衣之偏裻之衣，佩之以金玦⑧。仆人赞闻之，曰：“太子殆哉⑨！君赐之奇，奇生怪，怪生无常，无常不立⑩。使之出征，先以观之⑪，故告之以离心，而示之以坚忍之权⑫，则必恶其心而害其身矣。恶其心，必内险之⑬；害其身，必外危之⑭。危自中起，难哉！且是衣也，狂夫阻之衣也⑮。其言曰：‘尽敌而反⑯。’虽尽敌，其若内谗何！”申生胜翟而反，谗言作于中。君子曰：“知微⑰。”

①皋落，东山翟也。苛，扰也。

②无日不有翟儆，故不得牧于田野也。

③果，果于用师否也。辑，和也。

④济，度也。以不胜罪之。

⑤所求益广也。

⑥信，审也。赖，利也。

⑦东山，皋落氏也。

⑧裻在中，左右异，故曰偏。玦如环而缺，以金为之。

⑨赞，太子仆也。殆，危也。

⑩奇，异也。不立，不得立也。

⑪观其用众也。

⑫离心，偏衣中分也。坚忍，金玦也。玦以示离也。《传》曰：“金寒，玦离。”

⑬险，危也。

⑭外危之，使攻伐也。

⑮狂夫，方相氏之士也。阻，古“诅”字。将服是衣，必先诅之。《周礼》“方相氏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以驱疫”也。

⑯言，谓狂夫祭诅之言。

⑰知微，谓仆人赞也。

9. 申生伐东山

十七年冬，公使太子伐东山①。里克谏曰：“臣闻皋落氏将战②，君其释申生也③！”公曰：“行也！”对曰：“非故也④。君行，太子居，以监国也⑤；君行，太子从，以抚军也⑥。今君居，太子行，未有此也。”公曰：“非子之所知也。寡人闻之，立太子之道三：身钧以年⑦，年同以爱⑧，爱疑决之以卜、筮⑨。子无谋吾父子之间，吾以此观之⑩。”公不说。里克退，见太子。太子曰：“君赐我偏衣、金玦，何也？”里克曰：“孺子惧乎？衣躬之偏，而握金玦，令不偷矣。孺子何惧⑪！夫为人子者惧不孝，不惧不得⑫。且吾闻之‘敬贤于请⑬’，孺子勉之乎⑭！”君子曰：“善处父子之间矣⑮。”

①献公十七年，鲁闵二年。

②言其不服，将与申生战也。

③释，舍也。

④非故事也。

⑤君行则守。

⑥有守则从，抚循军士。

⑦身钧，德同也。以年，立长也。

⑧立所爱也。

⑨爱疑，爱同也。龟曰卜，蓍曰筮。

⑩言吾使之征伐，欲观其能不也。

⑪孺，少也。偷，薄也。偏，半也。分身之半以授太子，又令握金玦。金玦，兵要也。君今于太子不为薄矣。

⑫贾、唐云：“不得，不得君心也。”昭谓：不得，不得立也。《内传》：“太子曰：‘吾其废乎？’里克曰：‘子惧不孝，无惧不得立。’”

⑬贤，愈也。言执恭敬愈于请求也。

⑭勉为孝敬。

⑮入谏其父，出勉其子。

太子遂行，狐突御戎，先友为右①，衣偏衣而佩金玦。出而告先友曰：“君与我此，何也？”先友曰：“中分而金玦之权，在此行也。孺子勉之②！”狐突叹曰：“以尨衣纯③，而玦之以金铣者，寒之甚矣，胡可恃也④？虽勉之，敌其[16]可尽乎？”先友曰：“衣躬之偏，握兵之要⑤，在此行也，勉之而已矣。偏躬无慝，兵要远灾⑥，亲以无灾，又何患焉？”至于稷桑⑦，翟人出逆⑧，申生欲战。狐突谏曰：“不可。突闻之：国君好艾，大夫殆⑨；好内，適子殆，社稷危⑩。若惠于父而远于死⑪，惠于众而利社稷，其可以图之乎⑫？况其危身于翟以起谗于内也？”申生曰：“不可。君之使我，非欢也⑬，抑欲测吾心也⑭。是故赐我奇服，而告我权⑮。又有甘言焉⑯。言之大甘，其中必苦。谮在中矣，君故生心⑰。虽蝎谮，焉避之？不若战也⑱。不战而反，我罪滋厚⑲；我战虽[17]死，犹有令名焉⑳。”果战[18]，败翟于稷桑而反。谗言益起，狐突杜门不出㉑。君子曰：“善深谋。”

①狐突，晋同姓，唐叔之后、狐偃之父大戎[19]伯行也。先友，晋大夫，先丹木之族。右，车右也。

②中分，中分君之半也。金玦，以兵决事。

③杂色曰尨。纯，纯德，谓太子也。

④玦，犹决也。铣，犹洒也。洒洒，寒貌。言于太子无温润也。[20]

⑤握兵之要，金玦之势也。金为兵，玦所以图事决计也，故为兵要。

⑥慝，恶也。衣身之半，君无恶意也。握兵之势，欲令太子远灾害也。

⑦稷桑，皋落翟地。

⑧逆，拒申生也。

⑨“艾”当为“外”，声相似误也。好外，多嬖臣也。嬖臣害正，故大夫殆。殆，危也。

⑩好内，多嬖妾也。嬖专宠，故適子殆，国家乱，则社稷危，周幽王是也。

⑪惠，顺也。去避奚齐，为顺父心而远于死也。《传》曰：“狐突欲行。”

⑫惠于众，谓不战也。太子去，则国不争，故利社稷。

⑬非欢爱我也。

⑭测，犹度也。

⑮奇服，偏裻。权，金玦也。

⑯申生将去，父又以美言慰抚之。

⑰有此甘言，非本意，故言生心也。

⑱蝎，木虫也。谮从中起，如蝎食木，木不能避也。

⑲滋，益也。

⑳有恭从之名也。

㉑不出，避难也。

注释

[1]“晋人立昭侯之子孝侯庄伯杀孝侯”十四字，明道本作“晋人立昭侯之子孝侯于翼，更为翼侯。后十五年，桓叔之子严伯伐翼，杀孝侯”。

[2]“故衔骨在口中”六字，明道本作“故曰衔骨，骨在口中”。

[3]“卜”字，明道本无。

[4]此处明道本有韦注“立以为夫人也”。

[5]犹兵，明道本作“由姬”。

[6]“后皋之孙惠王之子”八字，明道本作“王皋之孙，王发之子”。

[7]病，明道本作“疚”。

[8]“足”字，原本无，据明道本补。

[9]为它人取也，明道本作“为他人耳”。

[10]处曲沃，明道本作“主曲沃”。

[11]起，明道本作“兴”。

[12]君不寐，明道本作“君寝不寐”。

[13]祲气象也，明道本作“祲氛，凶象也”。

[14]知有极，明道本作“知极”。

[15]大，明道本作“国”。

[16]敌其，明道本作“翟”。

[17]“虽”字，明道本无。

[18]果战，明道本无“战”字。

[19]大戎，明道本作“狐突”。

[20]此条注，明道本作“玦，犹离也。铣，犹洒。洒，寒也”。

卷八　晋语二

1. 骊姬谮杀太子申生

反自稷桑，处五年①，骊姬谓公曰：“吾闻申生之谋愈深②。日，吾固告君曰得众③，众弗利，焉能胜翟④？今矜翟之善，其志益广⑤。狐突不顺，故不出⑥。吾闻之，申生甚好信而强⑦，又失言于众矣，虽欲有退，众将责焉⑧。言不可食，众不可弭⑨，是以深谋。君若不图，难将至矣！”公曰：“吾不忘也，抑未有以致罪焉。”

①自，从也，从伐东山战于稷桑而反也。处五年，鲁僖之四年也。

②谋，谋杀公也。愈，益也。

③日，往日也。

④众若不利，焉肯为用而胜翟乎？

⑤矜，大也。善，善用众也。

⑥狐突，申生之戎御也。不顺，谓太子不顺也。

⑦强，强御也。信，言必行之。

⑧失言，许众以取国也。退，改悔也。

⑨食，伪也。弭，止也。

骊姬告优施曰：“君既许我杀太子而立奚齐矣，吾难里克，奈何！”优施曰：“吾来里克，一日而已①。子为我具特羊之飨②，吾以从之饮酒。我，优也，言无邮③。”骊姬许诺，乃具，使优施饮里克酒。中饮，优施起舞，谓里克妻曰：“主孟啗我④，我教兹暇豫事君⑤。”乃歌曰：“暇豫之吾吾，不如鸟乌⑥。人皆集于苑，己独集于枯⑦。”里克笑曰：“何谓苑？何谓枯？”优施曰：“其母为夫人，其子为君，可不谓苑乎？其母既死，其子又有谤，可不谓枯乎？枯且有伤⑧。”

①来，谓转里克之心，使来从己用。一日之间[1]，言其易也。

②特，一也，凡牲一为特，二为牢。

③邮，过也。

④大夫之妻称主，从夫称也。孟，里克妻字。啗，啖也。孟，或作“盍”。

⑤兹，此。此，里克也。暇，闲也。豫，乐也。

⑥吾，读如鱼。吾吾，不敢自亲之貌，言里克欲为闲乐事君之道，反不敢自亲吾吾，然其智曾不如鸟乌。

⑦集，止也。苑，茂木貌。己，里克也。喻人皆与奚齐，己独与申生也。

⑧无母谕枯，有谤谕伤。伤，病也。

优施出，里克辟奠，不飧而寢①。夜半，召优施曰：“曩而言戏乎？抑有所闻之乎②？”曰：“然。君既许骊姬杀太子而立奚齐，谋既成矣③。”里克曰：“吾秉君以杀太子，吾不忍④。通复故交，吾不敢⑤。中立，其免乎？”优施曰：“免⑥。”

①辟，去也。奠，置也。熟食曰飧。

②曩，向也。而，汝也。

③成，定也。

④秉，执也[2]。执君志以杀太子。不忍，不忍为也。

⑤交，与太子交也。

⑥中立，不阿君，亦不助太子。

旦而里克见丕郑①，曰：“夫史苏之言将及矣。优施告我，君谋成矣，将立奚齐。”丕郑曰：“子谓何②？”曰：“吾对以中立。”丕郑曰：“惜也③！不如曰不信以疏之④，亦固太子以携之⑤，多为之故，以变其志，志少疏，乃可间也⑥。今子曰中立，况固其谋⑦，彼有成矣，难以得间。”里克曰：“往言不可及⑧。且人中心唯无忌之，何可败也⑨！子将何如？”丕郑曰：“我无心。是故事君者，君为我心，制不在我⑩。”里克曰：“杀君以为廉⑪，长廉以骄心，因骄以制人家，吾不敢⑫。抑挠志以从君，为废人以自利也⑬，利方以求成人，吾不能⑭。将伏也⑮。”明日，称疾不朝。三旬，难乃成⑯。

①夜半召优施，旦而见丕郑。

②谓对优施言也。[3]

③惜，惜其失言也。

④曰不信者，逆优施以不然也。距之以不然，则骊姬意疏，不敢必也。

⑤固，固持也。携，离也。固持太子，以离骊姬之党。

⑥故，谓多作计术以变易其志。志少疏，乃可间。间，亦离也。

⑦况，益也。

⑧及，追也。

⑨言骊姬唯无忌惮之心，执之已固，何可败也。

⑩我无心者，不得自在也。君为我心，以君为心。

⑪贾侍中云：“廉，犹利也。以太子故，杀君以自利。”唐尚书云：“为太子杀奚齐，不有其国，以为廉也。”昭谓：是时太子未废，献公在位，而以君为奚齐，非也。君，献公也。虞御史云：“廉，直也，读若斗廉之廉。”此说近之。

⑫制，裁也。自大其廉，而有骄人之心，因骄以裁制人之父子，吾不敢，不敢为也。

⑬挠，屈也。人，谓申生也。

⑭方，道也。利得道以求成太子，吾力不能为也。

⑮伏，隐也。

⑯难，杀申生、谮二公子也。

骊姬以君命命申生曰：“今夕君梦见齐姜，必速祠而归福①。”申生许诺，乃祭于曲沃，归福于绛②。公田，骊姬受福，乃寘鸩于酒③，置堇于肉④。公至，召申生献⑤，公祭之地，地坟⑥。申生恐而出。骊姬与犬肉，犬毙⑦；饮小臣酒，亦毙⑧。公命杀杜原款⑨。申生奔新城⑩。

①齐姜，申生母也。福，胙肉也。

②绛，晋所都也。

③寘，置也。鸩，运日[4]也。

④菫，乌头也。

⑤献，献胙也。

⑥将饮先祭，示有先也。坟，起也。

⑦毙，死也。

⑧小臣，官名，掌阴事阴命，阉士也。

⑨原款，申生之傅。

⑩新城，曲沃也，新为太子城之。

杜原款将死，使小臣圉告于申生①曰：“款也不才，寡知不敏②，不能教导，以至于死。不能深知君之心度③，弃宠求广土而窜伏焉④；小心狷介，不敢行也⑤。是以言至而无所讼之⑥，故陷于大难，乃逮于谗⑦。然款也不敢爱死，唯与谗人均是恶也⑧。吾闻君子不去情⑨，不反谗⑩，谗行身死可也，犹有令名焉⑪。死不迁情，强也⑫。守情说父，孝也。杀身以成志，仁也。死不忘君，敬也⑬。孺子勉之！死必遗爱，死民之思，不亦可乎？”申生许诺⑭。

①小臣，太子小臣，名圉，原款因为告太子也。

②敏，达也。

③度，尺寸也。

④弃宠，令太子弃位也。求广土，奔它国也。窜，隐也。

⑤狷者，守分有所不为也，言虽知当与申生俱去，耻不能事君而出，故不敢行也。

⑥言，谗言也。

⑦逮，及也。

⑧谗人，骊姬。均，同也。

⑨不去忠爱之情。

⑩反，谓覆校自申理也。

⑪有孝名也。

⑫迁，易也。

⑬使有遗言属狐突是也。

⑭死民之思，为民所思也。

人谓申生曰：“非子之罪，何不去乎？”申生曰：“不可。去而罪释，必归于君，是恶[5]君也①。章父之恶而笑诸侯，吾谁乡而入②？内困于父母，外困于诸侯，是重困也。弃君去罪，是逃死也。吾闻之：‘仁不恶君，知不重困，勇不逃死。’若罪不释，去而必重。去而罪重，不知。逃死而恶君，不仁。有罪不死，无勇。去而厚恶，恶不可重，死不可避，吾将伏以俟命。”

①释，解也。归于君，恶归于君也。

②笑诸侯，诸侯所笑也。当趋乡谁[6]，入谁国也。

骊姬见申生而哭之①曰：“有父忍之，况国人乎②？忍父而求好人，人孰好之？杀父以求利人，人孰利之？皆民之所恶也，难以长生！”骊姬退，申生乃雉经于新城之庙③。将死，乃使猛足言于狐突曰：“申生有罪，不听伯氏，以至于死④。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国家多难，伯氏不出，奈吾君何？伯氏苟出而图吾君⑤，申生受赐以至于死，虽死何悔！”是以谥为共君⑥。

①就曲沃哭之。

②有父忍自杀之，况能爱国人乎？

③雉经，头抢而县死也。

④猛足，申生臣。伯氏，狐突字也。不听，谓稷桑之战不从其言。

⑤图，为之谋也。

⑥谥法，既过能改曰恭。国人告公以此谥也。

骊姬既杀太子申生，又谮二公子曰：“重耳、夷吾与知共君之事①。”公令奄楚刺重耳，重耳逃于翟②；令贾华刺夷吾，夷吾逃于梁③。尽逐群公子④，乃立奚齐焉。始为令，国无公族焉。

①言与知其逆谋也。

②奄，奄士也。楚，谓伯楚，寺人披之字。于文公时为勃鞮。翟，北翟，隗姓也。

③贾华，晋大夫。梁，嬴姓之国，伯爵也。唐尚书云：“晋灭以为邑。”非也。是时梁尚存，至鲁僖十九年，秦取之。

④群公子，献公之庶孽及先君之支庶也。《传》曰：“献公之子九人。”

2. 公子重耳夷吾出奔

二十二年，公子重耳出亡，及柏谷，卜适齐、楚①。狐偃曰：“无卜焉②。夫齐、楚道远而望大，不可以困往③。道远难通④，望大难走⑤，困往多悔。困且多悔，不可以走望⑥。若以偃之虑，其翟乎⑦！夫翟近晋而不通⑧，愚陋而多怨⑨，走之易达。不通可以窜恶⑩，多怨可与共忧。今若休忧于翟，以观晋国，且以监诸侯之为，其无不成⑪。”乃遂之翟。

①献公二十二年，鲁僖五年也，公使寺人披伐蒲城，重耳自蒲出奔。及，至也。柏谷，晋地也。

②狐偃，重耳之舅、狐突之子子犯也。无卜，不须卜也。

③望大，望诸侯朝贡，不恤亡公子也。

④通，至也。

⑤难归走也。

⑥望，望其力也。

⑦可之翟也。

⑧不与晋通也。

⑨多怨于戎、翟。

⑩窜，隐也。

⑪监，视也。之为，为谁动也。视诸侯所为，故无不成也。

处一年，公子夷吾亦出奔①，曰：“盍从吾兄窜于翟乎？”冀芮曰：“不可②。后出同走，不免于罪③。且夫偕出偕入难④，聚居异情恶⑤，不若走梁。梁近于秦，秦亲吾君。吾君老矣⑥，子往，骊姬惧，必援于秦。以吾存也⑦，且必告悔，是吾免也⑧。”乃遂之梁。居二年，骊姬使奄楚以环释言⑨。四年，复为君⑩。

①处翟一年，鲁僖之六年，公使贾华伐屈，夷吾自屈出奔。

②冀芮，晋大夫，冀缺之父。

③同走，嫌同谋也。

④偕，俱也。

⑤聚，共也。虞云：“重耳、夷吾情好不同，故恶相近。”昭谓：异情，谓各欲求入为君，于义恶也。

⑥秦穆夫人，献公之女，故亲吾君也。

⑦以吾存者，以吾在梁依秦也。

⑧免，免罪也。

⑨居梁二年，鲁僖之七年。环，玉环。环，还也。释言，以言自解释也。

⑩居梁四年，鲁僖之九年也。是岁献公卒，秦伯纳之。

3. 虢将亡舟之侨以其族适晋

虢公梦在庙①，有神人面白毛虎爪，执钺立于西阿②，公惧而走。神曰：“无走！帝命曰：‘使晋袭于尔门③。’”公拜稽首。觉，召史嚚占之④，对曰：“如君之言，则蓐收也⑤，天之刑神也⑥，天事官成⑦。”公使囚之，且使国人贺梦⑧。舟之侨告诸其诸族⑨曰：“众谓虢亡不久，吾乃今知之⑩。君不度而贺大国之袭，于己也何瘳⑪？吾闻之曰：‘大国道，小国袭焉曰服⑫。小国敖，大国袭焉曰诛⑬。’民疾君之侈也，是以遂于逆命⑭。今嘉其梦侈必展⑮，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⑯。民疾其态，天又诳之⑰；大国来诛，出令而逆⑱；宗国既卑，诸侯远己⑲。内外无亲，其谁云救之⑳？吾不忍俟也！”将行㉑，以其族适晋。六年，虢乃亡㉒。

①虢公，王季之子、文正之弟、虢仲之后虢公丑也。庙，宗庙也。

②西阿，西荣也。

③帝，天也。袭，入也。

④史嚚，虢太史也。

⑤蓐收，西方白虎金正之官也。《传》曰：“少皞氏有子曰该，为蓐收。”

⑥刑杀之神也。

⑦官成，祸福各以官象成也。

⑧欲转吉之，故使贺也。

⑨舟之侨，虢大夫。

⑩以其贺梦。

⑪度，揆也。大国，晋也。瘳，犹损也。言君不揆度神意，而令贺之，何损于祸也。

⑫袭，入也。

⑬敖，慢也。

⑭逆命，拒违君命也。

⑮展，申也。

⑯鉴，镜也，镜所以自省察。

⑰诳，犹惑也。

⑱逆，谓令国人贺梦。

⑲宗国，公族也。远，疏外也。

⑳云，言也。

㉑行，去也。

㉒适晋在鲁闵二年。后六年，鲁僖五年。

4. 宫之奇知虞将亡

伐虢之役，师出于虞①。宫之奇谏而不听②，出谓其子曰：“虞将亡矣！唯忠信者能留外寇而不害③。除闇以应外谓之忠④，定身以行事谓之信⑤。今君施其所恶于人，闇不除矣⑥；以贿灭亲，身不定矣⑦。夫国非忠不立，非信不固。既不忠信，而留外寇，寇知其衅而归图焉⑧。已自拔其本矣，何以能久⑨？吾不去，惧及焉。”以其孥适西山⑩，三月，虞乃亡⑪。

①鲁僖五年，献公伐虢，假道于虞。

②宫之奇，虞大夫，谏虞公勿假晋道，虞公不听。

③留外寇，谓舍晋军于国也。

④除，去也。去己闇昧之心以应外，谓之忠。忠，谓恕也。

⑤定，安也。行事以安定[7]其身，谓之信。

⑥己之所恶而以施人，谓假晋道以伐虢也。

⑦贿，财也，谓虞受晋屈产之乘、垂棘之璧，假之道也。亲，谓虢也。虞，太王之后。虢，王季之冑。

⑧衅，隙也。图，谋也。

⑨本，谓忠信。

⑩孥，妻子也。西山，国之西界。

⑪晋灭之也。

5. 献公问卜偃攻虢何月

献公问于卜偃①曰：“攻虢何月也②？”对曰：“童谣有之③曰：‘丙之晨，龙尾伏辰④，均服振振，取虢之旂⑤。鹑之贲贲，天策焞焞，火中成军，虢公其奔⑥。’火中而旦，其九月、十月之交乎⑦？”

①卜偃，晋掌卜大夫郭偃也。

②宜用何月。

③童，童子。徒[8]歌曰谣。

④丙，丙子。晨，早朝也。龙尾，尾星也。伏，隐也。辰，日月之交会也。谓鲁僖五年冬、周十二月、夏十月丙子朔之朝，日在尾，月在天策也。伏辰，辰在龙尾，隐而未见也。

⑤均，同也，戎服君臣同。振振，威武也。交龙曰旂。

⑥鹑，鹑火，鸟星也。贲贲，鹑火星[9]貌也。天策，尾上一星名曰天策，一名傅说。焞焞，近日月之貌也。火，鹑火也。中，晨中也。成军，军有成功也。《传》曰：“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

⑦交，晦朔之间也。

6. 宰周公论齐侯好示

葵丘之会，献公将如会①，遇宰周公②，曰：“君可无会也。夫齐侯好示，务施与力而不务德③，故轻致诸侯而重遣之④，使至者劝而叛者慕。怀之以典言⑤，薄其要结而厚德之，以示之信⑥。三属诸侯，存亡国三，以示之施⑦。是以北伐山戎，南伐楚，西为此会也。譬之如室，既镇其甍矣，又何加焉⑧？吾闻之，惠难遍也，施难报也。不遍不报，卒于怨雠。夫齐侯将施惠如出责⑨，是之不果奉⑩，而暇晋是皇⑪，虽后之会，将在东矣⑫。君无惧矣，其有勤也！”公乃还⑬。

①鲁僖九年秋，齐桓公盟诸侯于葵丘。葵丘，地名。

②宰周公，王卿士宰孔也，为冢宰，食菜于周，故曰宰周公。周公自会先归，遇献公于道。

③好示，自矜其功，以信施示诸侯而不务德也。施，惠也。力，功也。

④轻，谓垂櫜而入。重，谓稛载而归。

⑤怀，安也。典，法也。法言，谓阳谷之会，以四教令诸侯之属。

⑥薄其要结，谓束牲为盟，皮马为币。

⑦属，会也。三会，乘车之会三也。存三亡国，鲁、卫、邢也。

⑧甍，栋也。又何加，喻已成也。

⑨如出责，望其报也。

⑩果，克也。奉，行也。

⑪暇，不暇，不暇以晋为务也。

⑫东，东方也，其后会于淮是也。

⑬无惧于不会也。有勤，有勤劳也。

7. 宰周公论晋侯将死

宰孔谓其御曰：“晋侯将死矣！景霍以为城①，而汾、河、涑、浍以为渊[10]②，戎、翟之民实环之③。汪是土也④，苟违其违，谁能惧之⑤！今晋侯不量齐德之丰否⑥，不度诸侯之势⑦，释其闭修⑧，而轻于行道，失其心矣⑨。君子失心，鲜不夭昏⑩。”是岁也，献公卒。八年，为淮之会⑪。桓公在殡，宋人伐之⑫。

①景，大也。大霍，晋山名也，今在河东彘。

②四者水名也。渊，池也。

③环，绕也。

④汪，大貌。

⑤苟违，违去也。其违，违道也。

⑥丰，厚也。否，不也。

⑦强弱之势。

⑧释，舍也。闭，守也。修，治也。

⑨失其心守也。

⑩夭，折也。昏，狂荒之疾。

⑪八年，葵丘后八年也。桓公复会诸侯于淮，在鲁僖十六年。《传》曰：“会于淮，谋鄫，且东略也。”

⑫鲁僖十七年冬，齐桓公卒，五子争立，太子奔宋，宋襄公伐齐，纳之，是为孝公也。

8. 里克杀奚齐而秦立惠公

二十六年，献公卒①。里克将杀奚齐，先告荀息曰：“三公子之徒将杀孺子，子将如何②？”荀息曰：“死吾君③而杀其孤，吾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④！”里克曰：“子死，孺子立，死[11]不亦可乎？子死，孺子废，焉用死哉？”荀息曰：“昔君问臣事君于我，我对以忠贞。君曰：‘何谓也？’我对曰：‘可以利公室，力有所能，无不为，忠也。葬死者，养生者，死人复生不悔⑤，生人不愧，贞也。’吾言既往矣⑥，岂能欲行吾言而又爱吾身乎？虽死，焉辟之⑦？”

①献公二十六年，鲁僖九年。

②荀息，奚齐之傅。三公子，申生、重耳、夷吾。徒，党也。

③死畜吾君也。

④蔑，无也。

⑤得其所任，故不悔也。

⑥往，行也。

⑦焉得辟之。

里克告丕郑曰：“三公子之徒将杀孺子，子将何如？”丕郑曰：“荀息谓何①？”对曰：“荀息曰‘死之。’”丕郑曰：“子勉之。夫二国士之所图，无不遂也②。我为子行之③。子帅七舆大夫以待我④。我使翟以动之，援秦以摇之⑤。立其薄者可以得重赂⑥，厚者可使无入⑦。国，谁之国也⑧！”里克曰：“不可。克闻之，夫义者，利之足也⑨；贪者，怨之本也⑩。废义则利不立⑪，厚贪则怨生。夫孺子岂获罪于民？将以骊姬之惑蛊君而诬国人⑫，谗群公子而夺之利，使君迷乱，信而亡之⑬，杀无罪以为诸侯笑⑭，使百姓莫不有藏恶于其心中⑮，恐其如壅大川，溃而不可救御也⑯。是故将杀奚齐而立公子之在外者，以定民弭忧，于诸侯且为援⑰，庶几曰诸侯义而抚之，百姓欣而奉之，国可以固⑱。今杀君而赖其富⑲，贪且反义。贪则民怨，反义则富不为赖⑳。赖富而民怨，乱国而身殆，惧为诸侯载㉑，不可常也。”丕郑许诺。于是杀奚齐、卓子及骊姬，而请君于秦。

①荀息何言。

②二国士，里克、荀息也。遂，行也。

③助行其事，谓使翟、援秦之属也。

④七舆，申生下军大夫也，左行共华、右行贾华、叔坚、骓歂、累虎、特宫、山祁也。待我，待我应之。

⑤重耳在翟，故告翟，又结援于秦以摇动晋国，败奚齐之党也。

⑥结秦、翟之援，以立二公子，恩薄者，可以得重赂也。

⑦于己厚者，可使二公子不得入立。

⑧言晋可专也。

⑨有义，然后利立，故曰利之足也。

⑩贪则专利，故人怨之。

⑪无足故不立。

⑫蛊，化也。诬，罔也。

⑬信姬之言，使皆奔亡。

⑭无罪，谓申生也。

⑮人怀悖逆。

⑯御，止也。

⑰弭，止也，言诸侯义己则得以为援也。

⑱固，安也。

⑲赖，利也。

⑳不义而富必危，故不为利。

㉑载见于书，为后戒也。

既杀奚齐，荀息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其弟而辅之。”荀息立卓子。里克又杀卓子，荀息死之。君子曰：“不食其言矣①。”

①食，伪也。

既杀奚齐、卓子，里克及丕郑使屠岸夷①告公子重耳于翟，曰：“国乱民扰，得国在乱，治民在扰②，子盍入乎？吾请为子鉥③。”重耳告舅犯曰：“里克欲纳我。”舅犯曰：“不可。夫坚树在始④，始不固本，终必槁落。夫长国者，唯知哀乐喜怒之节，是以导民⑤。不哀丧而求国，难；因乱以入，殆。以丧得国，则必乐丧⑥，乐丧必哀生。因乱以入，则必喜乱，喜乱必怠德⑦。是哀乐喜怒之节易也⑧，何以导民？民不我导，谁长⑨？”重耳曰：“非丧谁代？非乱谁纳我？”舅犯曰：“偃也闻之⑩，丧乱有小大。大丧大乱之剡也，不可犯也⑪。父母死为大丧，谗在兄弟为大乱。今适当之，是故难。”公子重耳出见使者曰：“子惠顾亡人重耳，父生不得供备洒扫之臣⑫，死又不敢莅丧，以重其罪，且辱大夫，敢辞⑬。夫固国者，在亲众而善邻⑭，在因民而顺之⑮。苟众所利，邻国之所立，大夫其从之。重耳不敢违。”

①屠岸夷，晋大夫。

②非乱何入，非扰何安，亦言劳民易为治也。

③鉥，导也。

④树，木也。始，根本也。

⑤长，君也。导，训也。

⑥乐丧，以丧为乐。

⑦怠，懈也。

⑧易，反也。

⑨不我导，不从我训也。长，君之也。

⑩偃，子犯名，重耳舅，故曰舅犯。

⑪剡，锋也。

⑫洒，灑也。

⑬莅，临也。

⑭固，定也。亲众，爱士民也。善邻，善邻国也。

⑮因民所爱而立之，为顺民也。

吕甥及郤称亦使蒲城午①告公子夷吾于梁曰：“子厚赂秦人以求入，吾主子②。”夷吾告冀芮曰：“吕甥欲纳我③。”冀芮曰：“子勉之。国乱民扰，大夫无常，不可失也④。非乱何入？非危何安⑤？幸苟君之子，唯其索之也⑥。方乱以扰，孰适御我？大夫无常，苟众所置，孰能勿从？子盍尽国以赂外内，无爱虚以求入⑦，既入而后图聚⑧。”公子夷吾出见使者，再拜稽首，许诺。

①吕甥、郤称，夷吾之徒也。蒲城午，晋大夫。

②主子，为子内主也。

③冀芮，晋大夫郤豹子[12]，从夷吾，故告也[13]。

④无常，无常心也。

⑤乱有所代，危得安之。

⑥索，求也，所在以求之。

⑦外谓诸侯，内谓大夫。虚国藏以求入也。

⑧入国乃图畜聚也。

吕甥出告大夫曰：“君死自立则不敢①，久则恐诸侯之谋，径召君于外也②，则民各有心，恐厚乱③，盍请君于秦乎④？”大夫许诺。乃使梁由靡告于秦穆公⑤曰：“天降祸于晋国，谗言繁兴，延及寡君，使寡君[14]之绍续昆裔⑥，隐悼播越，托在草莽，未有所依⑦。又重之以寡君之不禄，丧乱并臻⑧。以君之灵，鬼神降衷⑨，罪人克伏其辜⑩，群臣莫敢宁处，将待君命⑪。君若惠顾社稷，不忘先君之好，辱收其逋迁裔冑而建立之⑫，以主其祭祀，且填抚其国家及其民人，虽四邻诸侯之闻之也，其谁不儆惧于君之威，而欣喜于君之德？终君之重爱，受君之重况，而群臣受其大德⑬，晋国其谁非君之群隶臣也⑭？”

①自立，立嗣君也。

②恐受赂，径自召他公子也。

③各有心，所爱不同也。

④秦亲晋，故欲请所立。

⑤梁由靡，晋大夫。秦穆公，伯益之后、德公之子穆公任好也。

⑥绍，继也。续，嗣也。昆，后也。裔，末也。

⑦隐，忧也。悼，惧也。播，散也。越，远也。依，倚也。

⑧士死曰不禄。礼，君死赴于它国曰寡君不禄，谦也。臻，至也。

⑨衷，善也。

⑩罪人，骊姬也。

⑪待君命所立也。

⑫逋，亡也。迁，徙也。冑，后也。

⑬君谓献公也。况，赐也。

⑭隶，役也。

秦穆公许诺。反使者①，乃召大夫子明及公孙枝②，曰：“夫晋国之乱，吾谁使先③，若夫二公子而立之④？以为朝夕之急⑤。”大夫子明曰：“君使絷也⑥。絷敏且知礼，敬以知微。敏能窜谋⑦，知礼可使；敬不队命⑧，微知可否⑨。君其使之。”

①反，报也。

②子明，秦大夫百里孟明视。公孙枝，秦公孙子桑也。

③当先立谁。

④若，之也，使之二公子择所立也。

⑤言晋无君，朝夕之急也。

⑥絷，秦公子子显也。

⑦窜，微也。

⑧队，失也。

⑨微，密，故知可否。

乃使公子絷吊公子重耳于翟曰：“寡君使絷吊公子之忧，又重之以丧①。寡人闻之：得国常于丧，失国常于丧②。时不可失，丧不可久，公子其图之！”重耳告舅犯。舅犯曰：“不可。亡人无亲，信仁以为亲③，是故置之者不殆④。父死在堂而求利，人孰仁我⑤？人实有之，我以徼幸，人孰信我⑥？不仁不信，将何以长利？”公子重耳出见使者⑦曰：“君惠吊亡臣，又重有命⑧。重耳身亡，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位，又何敢有它志以辱君义⑨？”再拜不稽首，起而哭⑩，退而不私⑪。

①奔亡之忧，加之以丧亲也。

②若齐桓公以丧得国，子纠以丧失之是也。

③亡人无亲者，被不孝之名，弃亲而亡也，当信行仁道，然后有亲。

④置，立也。殆，危也。

⑤人谁以我为仁也。

⑥人实有之，时多公子，非独己也。我从外徼幸而求之，人谁谓我信也。

⑦使者，公子絷也。

⑧反国之命。

⑨它志，谓为君也。

⑩易位而哭。

⑪不私，不私访也。

公子絷退，吊公子夷吾于梁，如吊公子重耳之命。夷吾告冀芮曰：“秦人勤我矣①。”冀芮曰：“公子勉之。亡人无狷洁，狷洁不行②。重赂配德③，公子尽之，无爱财！人实有之，我以徼幸，不亦可乎？”公子夷吾出见使者，再拜稽首，起而不哭，退而私于公子絷曰：“中大夫里克与我矣④，吾命之以汾阳之田百万⑤。嬖大夫[15]丕郑与我矣，吾命之以负葵之田七十万⑥。君苟辅我，蔑天命矣⑦，吾必遂矣[16]⑧。亡人苟入扫除宗庙，定社稷，亡人何国之与有⑨？君实有郡县⑩，且入河外列城五⑪。岂谓君无有，亦为君之东游津梁之上，无有难急也⑫。亡人之所怀挟婴瓖，以望君之尘垢者⑬。黄金四十镒，白玉之珩六双⑭，不敢当公子，请纳之左右⑮。”

①勤我，助我也。

②亡人不可以狷洁，狷洁则大事不行。

③以重赂配己之德也。

④与我，助我也。[17]

⑤贾侍中云：“汾，水名。汾阳，晋地。百万，百万亩也。”

⑥负葵，晋地名。

⑦蔑，无也。无复天命，在秦而已。

⑧遂，成也。

⑨言但得守宗庙、社稷，不敢望国土也。

⑩言君亦自有郡县，非谓之无也。

⑪河外，河东也。列城五，东尽虢略，南及华山，内及解梁城。

⑫津，水也。梁，桥也。非谓君无有若此地者，欲使君东游津梁之上无有难急，故进之耳。

⑬挟，持也。婴，马缨。瓖，马带。言尘垢不敢当盛也。

⑭二十两为镒。珩，佩上饰也。珩形似磬而小。《诗》传曰：“上有葱珩，下有双璜。”

⑮公子，公子絷。言左右，谦也。

公子絷反，致命穆公。穆公曰：“吾与公子重耳。重耳仁，再拜不稽首，不没为后也①。起而哭，爱其父也。退而不私，不没于利也②。”公子絷曰：“君之言过矣。君若求置晋君而载之③，置仁不亦可乎？君若求置晋君以成名于天下④，则不如置不仁以滑[18]其中⑤，且可以进退⑥。臣闻之：‘仁有置，武有置。仁置德，武置服⑦。’”是故先置公子夷吾，寔为惠公。

①没，贪也。

②不没，不贪。利，国家也。

③载，成也。

④成威名也。

⑤滑，乱也。

⑥进退，犹改易也。

⑦仁置有德，武置服从。

9. 冀芮答秦穆公问

穆公问冀芮曰：“公子谁恃于晋？”对曰：“臣闻之，亡人无党，有党必有雠①。夷吾之少也，不好弄戏，不过所复②，怒不及色③，及其长也弗改。是故出亡无恶[19]于国，而众安之。不然，夷吾不佞，其谁能恃乎④？”君子曰：“善以微劝。”

①有与为党，必有与为雠；言无党，则必无雠。

②不过差也。

③无色过也。

④佞，才也。言无恃，则恃秦也。

注释

[1]“之间”二字，明道本无。

[2]“执也”二字，明道本无。

[3]谓对优施言也，原作“谓优施何言也”，据明道本改。

[4]“鸩运日也”四字，明道本作“鸩，毒也”。按鸩一名运日。

[5]恶，明道本作“怨”。下“恶”字明道本皆作“怨”。

[6]当趋乡谁，明道本作“当趣谁乡”。

[7]安定，明道本作“求安”。

[8]徒，明道本作“行”。

[9]“火星”二字，明道本无。

[10]渊，明道本作“渠”。

[11]“死”字，明道本无。

[12]郤豹子，明道本作“郤芮也”。

[13]“故告也”三字，明道本无。

[14]“使寡君”三字，明道本无。

[15]“嬖大夫”三字，明道本无。

[16]吾必遂矣，及下韦注“遂，成也”，明道本无。

[17]此条注，明道本无。

[18]滑，明道本作“猾”。

[19]“是”字，明道本无。恶，明道本作“怨”。

卷九　晋语三

1. 惠公入而背外内之赂

惠公入而背外内之赂①。舆人诵之②曰：“佞之见佞，果丧其田③。诈之见诈，果丧其赂④。得国而狃，终逢其咎⑤。丧田不惩，祸乱其兴⑥。”既里、丕死⑦，祸，公陨于韩⑧。郭偃曰：“善哉！夫众口，祸福之门也⑨。是以君子省众而动⑩，监戒而谋，谋度而行⑪，故无不济。内谋外度，考省不倦⑫，日考而习，戒备毕矣⑬。”

①惠公，献公庶子、重耳之弟惠公夷吾也。外，秦。内，里、丕也。

②舆，众也。不歌曰诵。

③伪善为佞。佞，谓里、丕受惠公赂田而纳之。见佞，谓惠公入而不予也。果，犹竟也。丧，亡也。丧田，里、丕不得其赂田。

④诈，谓秦以诈立惠公，不置德而置服也。见诈，谓惠公入而背之。丧赂，秦不得其赂地。

⑤谓惠公也。狃，也。咎，谓败于韩。

⑥谓丕郑也。不得田，不惩艾，复欲与秦共纳重耳，惠公杀之。

⑦既，已也。惠公二年春，杀里克；秋，杀丕郑。

⑧祸，贪惏[1]之祸也。秦伐晋，战于韩，获惠公以归，陨其师徒。在鲁僖十五年。

⑨偃，晋大夫。善舆人之诵豫知之，故曰“众口祸福之门”。

⑩动，行也。

⑪监，察也。度，揆也。察众口以为戒，谋事揆义乃行。

⑫考，校也。

⑬日自考省，习而行之。戒备之道，毕于是矣。

2. 惠公改葬共世子

惠公即位，出共世子而改葬之，臭达于外①。国人诵之曰：“贞之无报也。孰是人斯，而有是臭也②？贞为不听③，信为不诚④。国斯无刑，偷居幸生⑤。不更厥贞，大命其倾⑥。威兮怀兮⑦，各聚尔有，以待所归兮⑧。猗兮违兮，心之哀兮⑨。岁之二七，其靡有微[2]兮⑩。若翟公子，吾是之依兮⑪。镇抚国家，为王妃兮⑫。”郭偃曰：“甚哉，善之难也⑬！君改葬共君以为荣也，而恶滋章。夫人美于中，必播于外，而越于民，民实戴之⑭。恶亦如之。故行不可不慎也。必或知之⑮，十四年，君之冢嗣其替乎⑯？其数告于民矣⑰。公子重耳其入乎？其魄兆于民矣⑱。若入，必伯诸侯以见天子，其光耿于民矣⑲。数，言之纪也⑳。魄，意之术也㉑。光，明之曜也。纪言以叙之㉒，述意以导之㉓，明曜以昭之。不至何待？欲先导者行乎㉔，将至矣！”

①共世子，申生也。献公时，申生葬不如礼，故改葬之。惠公烝于献公夫人贾君，故申生臭达于外，不欲为无礼者所葬也。唐以贾君为申生妃，非也。《传》曰：“献公娶于贾，无子。”

②贾、唐云：“贞，正也。谓惠公欲以正礼改葬世子而不获吉报也。孰，谁也。斯，斯世子也。谁使是人有是臭者，言惠公使之也。”或云：“贞，谓申生也。”与下相违，似非也。

③以正葬之，而不见听也。

④信心行之，不见诚也。

⑤刑，法也。言惠公偷窃居位，徼幸而生。

⑥不变更其正，大命将倾。倾，危也。

⑦威，畏也。怀，思也。言国人畏惠公、思重耳也。

⑧尔有，所有也。

⑨猗，叹也。违，去也。言民心欲去其上，安上[3]重迁，故心哀之。

⑩二七，十四岁后也。靡，无也。无有微[4]者亦亡，谓子圉。

⑪谓重耳也。

⑫言重耳当霸诸侯，为王妃偶。

⑬难，难为也。

⑭美，善也。播，布也。越，扬也。戴，欣戴也。言有善于中心，必播于外、扬于民也。

⑮或知下民，必知其善否也。

⑯冢嗣，太子也。替，灭也。

⑰数，谓二七也。

⑱魄，形也。兆，见也。

⑲耿，犹昭也。

⑳谓言者纪其数也。

㉑意，民之志。术，道也。魄兆见而民志随之。

㉒叙，述也。

㉓导，开导也。

㉔先导，为重耳导引者可行也。

3. 惠公悔杀里克

惠公既杀里克而悔之，曰：“芮也，使寡人过杀我社稷之镇①。”郭偃闻之，曰：“不谋而谏者，冀芮也②。不图而杀者，君也③。不谋而谏，不忠。不图而杀，不祥。不忠，受君之罚④。不祥，罹天之祸。受君之罚死戮⑤，罹天之祸无后⑥。志道者勿忘，将及矣⑦！”及文公入⑧，秦人杀冀芮而施之⑨。

①芮，冀芮也。镇，重也。

②不先为君谋而谏，使君杀里克者，冀芮也。

③言不与人谋而杀里克者，君之过也。

④言君当加罚也。

⑤戮，辱也。言死且有辱。

⑥无后嗣也。

⑦志，识也。及，至也。勿忘此占，言祸将至也。

⑧文公，重耳。

⑨冀芮既纳文公而悔，将杀之。文公知之，潜会秦伯于王城。冀芮焚公宫，求公不得，遂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陈尸曰施。

4. 惠公杀丕郑

惠公即位[5]，乃背秦赂。使丕郑聘于秦，且谢之①。而杀里克，曰：“子杀二君与一大夫②，为子君者，不亦难乎？”

①谢不时也。

②二君，奚齐、卓子。一大夫，荀息也。

丕郑如秦谢缓赂①，乃谓穆公曰：“君厚问以召吕甥、郤称、冀芮而止之②，以师奉公子重耳，臣之属内作，晋君必出③。”穆公使泠至报问④，且召三大夫。郑也与客将事[6]⑤，冀芮曰：“郑之使薄而报厚⑥，其言我于秦也，必使诱我。弗杀，必作难⑦。”是故杀丕郑及七舆大夫⑧：共华、贾华、叔坚、骓歂、累虎、特宫、山祁，皆里、丕之党也。丕豹出奔秦⑨。

①缓，迟也。

②问，遗也，以厚礼问遗。此三人皆晋大夫，来因留止也。[7]

③属，七舆大夫也。出，奔也。

④泠至，秦大夫也。报问，报丕郑之聘，且问遗吕甥之属。

⑤客，泠至也。将事，行聘事也。

⑥薄，礼币少。

⑦不杀，郑必作难于我。[8]

⑧七舆，申生下军之众[9]大夫也。

⑨豹，丕郑之子。

丕郑之自秦反也，而闻里克死，见共华曰：“可以入乎？”共华曰：“二三子皆在而不及①，子使于秦，可哉②！”丕郑入，君杀之。共赐谓共华③曰：“子行乎？其及也④！”共华曰：“夫子之入，吾谋也，将待及[10]⑤。”赐曰：“孰知之？”共华曰：“不可。知而背之不信，谋而困人不知⑥，困而不死无勇。任大恶三，行将安入⑦？子其行矣，我姑待死⑧。”

①二三子，七舆大夫也。不及，谓罪不及也。

②可，可以入也。

③共赐，华之族，晋大夫。

④行，去也。其及，将见及也。

⑤言己误丕郑，将待祸及也。

⑥谋不中为困。

⑦任，荷也。

⑧子，共赐也。

丕郑之子曰豹，出奔秦，谓穆公曰：“晋君大失其众，背君赂，杀里克，而忌处者，众固不说①。今又杀臣之父及七舆大夫，此其党半国矣。君若伐之，其君必出。”穆公曰：“失众安能杀人②？且夫祸唯无毙③，足者不处④，处者不足⑤，胜败若化⑥。以祸为违，孰能出君⑦？尔俟我⑧！”

①忌，恶也。处者，国中大夫也。

②言晋君失众，焉能使众杀尔父及七舆大夫。[11]

③毙，死也。罪不至死，则不为乱。

④罪足以死，则不处国。

⑤处国者不足以死也。

⑥化，言转化无常也。犹丕郑欲杀君，君反杀之。

⑦违，去也。谓丕豹以祸故去其国，谁能出君乎？

⑧俟，待也，待我图之。

5. 秦荐晋饥晋不予秦籴

晋饥①，乞籴于秦。丕豹曰：“晋君无礼于君，众莫不知②。往年有难，今又荐饥③。已失人，又失天，其殃也多矣④。君其伐之，勿予籴！”公曰：“寡人其君是恶，其民何罪？天殃流行，国家代有⑤。补之[12]饥，道也，不可以废道于天下⑥。”谓公孙枝曰：“予之乎⑦？”公孙枝曰：“君有施于晋君，晋君无施于其众。今旱而听于君，其天道也⑧。君若弗予，而天予之⑨。苟众不说其君之不报也，则有辞矣⑩。不如予之，以说其众。众说，必咎其君。其君不听，然后诛焉。虽欲御我，谁与？”是故泛舟于河，归籴于晋⑪。

①谷不熟曰饥[13]。在鲁僖十三年。

②无礼，背赂也。

③难，谓杀里、丕之党。仍饥曰荐。

④失人，里克也；失天，荐饥也。[14]

⑤代，更也。

⑥荐，进也。

⑦枝，子桑也。

⑧听，听命于君也。

⑨予之年也。

⑩苟使晋众不说惠公不报秦施。今不予籴，则晋得以为辞，故不可不予。

⑪泛，浮也。归，不反之辞也。

秦饥，公令河上输之粟①。虢射曰：“弗予赂地而予之籴②，无损于怨而厚于寇③，不若勿予。”公曰：“然。”庆郑曰：“不可④。已赖其地，而又爱其实⑤，忘善而背德，虽我必击之⑥。弗予，必击我。”公曰：“非郑之所知也。”遂不予。

①河上，所许秦五城也。

②虢射，晋大夫。

③厚，犹强也。

④庆郑，晋大夫。

⑤赖，赢也。实，谷也。

⑥我当秦处[15]，亦将击晋[16]。

6. 秦侵晋止惠公于秦

六年，秦岁定①，帅师侵晋，至于韩②。公谓庆郑曰：“秦寇深矣，奈何③？”庆郑曰：“君深其怨，能浅其寇乎？非郑之所知也，君其讯射也④。”公曰：“舅所病也⑤？”卜右，庆郑吉⑥。公曰：“郑也不孙⑦。”以家仆徒为右⑧，步扬御戎⑨；梁由靡御韩简⑩，虢射为右⑪，以承公⑫。

①惠公六年，鲁僖公十五年。定，安也，谷熟则民安。

②韩，晋地韩原也。

③深，入境深也。一[17]曰：“深，犹重也。”

④讯，问也。射，虢射也。

⑤病，短也。诸侯谓异姓大夫曰舅。

⑥右，公戎车之右。

⑦言不顺不可以为车右。

⑧家仆徒，晋大夫。

⑨步扬，晋大夫。御戎，御公戎车也。

⑩由靡，晋大夫。韩简，晋卿韩万之孙。

⑪为简车右。

⑫承，次也，次公车。

公御秦师，令韩简视师，曰：“师少于我，斗士众①。”公曰：“何故？”简曰：“以君之出也处己②，入也烦己③，饥食其籴，三施而无报，故来。今又击之，秦莫不愠④，晋莫不怠⑤，斗士是故众。”公曰：“然。今我不击，归必狃⑥。一夫不可狃，况国乎！”公令韩简挑战⑦，曰：“昔君之惠，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有众，能合之，弗能离也⑧。君若还，寡人之愿也。君若不还，寡人将无所避。”穆公衡雕戈出见使者⑨，曰：“昔君之未入，寡人之忧也。君入而列未成，寡人未敢忘⑩。今君既定而列成，君其整列，寡人将身见⑪。”

①欲斗者众。

②己，秦也。处己，在梁依秦。

③为秦所立。

④愠，怒也。

⑤受其施而怠惰。

⑥狃，也。不击而归，秦必狃而轻我也。

⑦先挑敌求战。

⑧弗能离，言众欲战也。

⑨衡，横也。雕，镂也。戈，戟也。

⑩列，位也。

⑪若云朝见，实欲战也。

客还，公孙枝进谏曰：“昔君之不纳公子重耳而纳晋君，是君之不置德而置服也。置而不遂，击而不胜①，其若为诸侯笑何？君盍待之乎②？”穆公曰：“然。昔吾之不纳公子重耳而纳晋君，是不置德而置服也。然公子重耳实不肯，吾又奚言哉？杀其内主③，背其外赂④，彼塞我施，若无天乎云[18]⑤？若有天，吾必胜之⑥。”君辑大夫就车，君鼓而进之。晋师溃，戎马泞而止⑦。公号庆郑曰：“载我⑧！”庆郑曰：“忘善而背德，又废吉卜⑨，何我之载？郑之车不足以辱君避也⑩！”梁由靡御韩简，辂秦公，将止之⑪，庆郑曰：“释来救君⑫！”亦不克救，遂止于秦⑬。

①遂，成也。

②待其乱，将自弊也。

③谓里、丕也。

④外，秦也。

⑤云，言也，晋所行，若言无有天也。

⑥天道助顺，故必胜也。

⑦泞，深泥也。止，戎马陷焉。

⑧号，呼也。

⑨卜右，庆郑吉，公废不用。

⑩避，避难也。

⑪辂，迎也。

⑫释，舍也。

⑬止，获也，为秦所获。

穆公归，至于王城①，合大夫而谋曰：“杀晋君与逐出之，与以归，与复之，孰利？”公子絷曰：“杀之利②。逐之恐构诸侯③，以归则国家多慝④，复之则君臣合作，恐为君忧，不若杀之。”公孙枝曰：“不可。耻大国之士于中原，又杀其君以重之，子思报父之仇，臣思报君之雠。虽微秦国，天下孰弗患⑤？”公子絷曰：“吾岂将徒杀之⑥？吾将以公子重耳代之。晋君之无道莫不闻，公子重耳之仁莫不知。战胜大国，武也。杀无道而立有道，仁也。胜无后害，知也。”公孙枝曰：“耻一国之士，又曰：余纳有道以临汝，无乃不可乎⑦？若不可，必为诸侯笑。战而笑诸侯，不可谓武。杀其弟而立其兄，兄德我而忘其亲，不可谓仁。若弗忘，是再施不遂也，不可谓知。”君曰：“然则若何？”公孙枝曰：“不若以归，以要晋国之成⑧，复其君而质其適子，使子父代处秦⑨，国可以无害。”是故归惠公而质子圉⑩，秦始知河东之政⑪。

①王城，秦地。

②以为臣子绝望。

③构，交构也。

④慝，恶也，恐知国家间隙之恶也。

⑤微，无也。虽无秦国，天下诸侯有害人君父者，谁不患疾也。

⑥徒，空也。

⑦虽立有道，君父之耻未刷。

⑧要，结也。成，平也。

⑨代，更也。

⑩子圉，惠公適子怀公也。

⑪秦取河东之地而置官司，故知河东之政。在鲁僖十五年。

7. 吕甥逆惠公于秦

公在秦三月①，闻秦将成，乃使郤乞告吕甥②。吕甥教之言，令国人于朝曰：“君使乞告二三子曰：‘秦将归寡人，寡人不足以辱社稷，二三子其改置以代圉也③。’”且赏以说众，众皆哭，焉作辕田④。

①《内传》：“惠公以九月获，十一月归。”

②郤乞，晋大夫。吕甥，瑕吕饴甥。

③欲令更命立它公子以代子圉，言父子避位，以感动群下。

④贾侍中云：“辕，易也，为易田之法，赏众以田。易疆界也。”或云：“辕，车也，[19]以田出车赋。”昭谓：此欲赏以说众，而言以田出车赋，非也。唐曰：“让肥取墝也。”

吕甥致众而告之曰：“吾君惭焉其亡之不恤①，而群臣是忧，不亦惠乎②？君犹在外，若何？”众曰：“何为而可③？”吕甥曰：“以韩之病，兵甲尽矣④。若征缮以辅孺子，以为君援⑤，虽四邻之闻之也，丧君有君，群臣辑睦，兵甲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众皆说，焉作州兵⑥。

①亡，谓在外。恤，忧也。

②忧，谓改立君、赏群臣、作辕田也。

③何所施为可以还君。[20]

④病，败也。

⑤征，赋也。言富赋税以缮甲兵，辅子圉以为君援。

⑥二千五百家为州，使州长各帅其属缮甲兵也。

吕甥逆君于秦，穆公讯之①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公曰：“何故？”对曰：“其小人不念其君之罪，而悼其父兄子弟之死丧者②，不惮征缮以立孺子，曰：‘必报吾雠，宁事齐、楚，齐、楚又交辅之③。’其君子思其君，且知其罪，曰：‘必事秦，有死无它。’故不和。比其和之而来，故久。”公曰：“而无来，吾固将归君。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曰不免，君子则不。”公曰：“何故？”对曰：“小人忌而不思④，愿从其君而与报秦⑤，是故云⑥。其君子则不，曰：‘吾君之入也，君之惠也。能纳之，则能执之[21]。能执之，则能释之。德莫厚焉，惠莫大焉。纳而不遂，废而不起，以德为怨，君其不然？’”秦君曰：“然。”乃改馆晋君⑦，馈七牢焉⑧。

①讯，问也。

②谓韩之战败也。

③交，夹也。

④忌，怨也。不思，不思大义。

⑤君，谓子圉也。

⑥故言不免。

⑦改，更也。初，秦伯拘晋侯于灵台，将复之，故更舍之于客馆。

⑧牛羊豕为一牢，饔饩七牢，侯伯之礼也。

8. 惠公斩庆郑

公未至，蛾晳谓庆郑①曰：“君之止，子之罪也②。今君将来，子何俟？”庆郑曰：“郑也闻之曰：‘军败，死之；将止，死之。’二者不行，又重之以误人，而丧其君③，有大罪三，将安适④？君若来，将待刑以快君志；君若不来，将独伐秦⑤。不得君，必死之。此所以待也⑥。臣得其志⑦，而使君瞢，是犯也⑧。君行犯，犹失其国，而况臣乎？”

①蛾晳，晋大夫。

②止，获也。

③误人，误梁由靡，令君见获也。[22]

④适，之也。

⑤独帅其属。

⑥所以不去，待为此也。

⑦志，谓出奔也。

⑧瞢，惭也。犯，犯逆也。

公至于绛郊，闻庆郑止，使家仆徒召之，曰：“郑也有罪，犹在乎？”庆郑曰：“臣怨君始入而报德，不降①；降而听谏，不战②；战而用良，不败③。既败而诛，又失有罪④，不可以封国⑤。臣是以待即刑，以成君政。”君曰：“刑之！”庆郑曰：“下有直言，臣之行也⑥；上有直刑，君之明也⑦。臣行君明，国之利也。君虽弗刑，必自杀也。”蛾晳谏曰：“臣闻之，奔刑之臣⑧，不若教[23]之以报雠⑨。君盍赦之，以报于秦？”梁由靡曰：“不可。我能行之，秦岂不能⑩？且战不胜，而报之以贼，不武；出战不克，入处不安，不知⑪；成而反之，不信⑫；失刑乱政，不威⑬。出不能用，入不能治，败国且杀孺子⑭，不若刑之。”君曰：“斩郑，无使自杀！”家仆徒曰：“有君不忌，有臣死刑⑮，其闻贤于刑之。”梁由靡曰：“夫君政刑，是以治民。不闻命而擅进退，犯政也⑯；快意而丧君，犯刑也。郑也贼而乱国，不可失也！且战而自退，退而自杀；臣得其志，君失其刑，后不可用也⑰。”君令司马说刑之⑱。司马说进三军之士而数庆郑曰：“夫韩之誓曰：失次犯令，死⑲；将止不面夷，死⑳；伪言误众，死。今郑失次犯令，而罪一也；郑擅进退，而罪二也；女误梁由靡，使失秦公，而罪三也；君亲止，女不面夷，而罪四也：郑也就刑！”庆郑曰：“说！三军之士皆在㉑，有人能坐待刑，而不能面夷㉒？趣行事乎㉓！”丁丑，斩庆郑，乃入绛。

①不自降下而背秦也。

②庆郑谏公使与秦籴，若公降心听之，可以不战。

③良，善也。卜右，庆郑吉，不用，又乘郑小驷。不用良马，故败。

④若郑出亡，是失有罪。

⑤不可以守封国也。

⑥行，道也。

⑦言刑杀得正，此人君之明也。

⑧奔，趋也。

⑨雠，秦也。[24]

⑩能行之，谓能赦罪以报雠也。秦岂独不能乎？

⑪出战不克，谓韩时也。入处不安，谓今也。欲复伐秦，故不得安也。

⑫成，平也。与秦始平，而又反之，不信。

⑬有罪不杀为失刑，失刑则政乱，政乱则威不行也。

⑭孺子，子圉也。秦复惠公而质子圉，君伐秦，秦必杀之。

⑮忌，怨也。

⑯言庆郑擅进退。

⑰不可复用战也。

⑱司马，军司马。说，其名也。

⑲次，行列也。令，军令也。

⑳将，帅也。止，获也。夷，伤也。

㉑皆在此也。

㉒言我能坐待死，而不能面夷乎？怨君不用忠言[25]，忘[26]善背德也。

㉓趣司马行其刑也。

十五年，惠公卒，怀公立①，秦乃召重耳于楚而纳之。晋人杀怀公于高梁②，而授重耳，实为文公。

①怀公，子圉也。鲁僖二十二年自秦逃归。

②高梁，晋地。

注释

[1]惏，明道本作“”。

[2]微，明道本作“征”。

[3]上，明道本作“土”。

[4]微，明道本作“征”。

[5]即位，明道本作“既即位”。

[6]将事，明道本作“将行事”。

[7]此条注，明道本作“止，留也。问，聘也。谓报丕郑之聘”。

[8]此条注，明道本无。

[9]之众，明道本作“七舆”。

[10]及，明道本作“也”。

[11]此条注，明道本作“人，谓里、丕及七舆大夫”。

[12]之，明道本作“乏”。

[13]“谷不熟曰饥”五字，明道本无。

[14]此条注，明道本无。

[15]秦处，明道本作“处秦”。

[16]“亦将击晋”前，明道本有“我”字。

[17]一，原本阙，据明道本补。

[18]“云”字及下韦注“言也”，明道本无。

[19]辕车也，明道本作“辕田”。

[20]“还君”二字，原本被剜去，据明道本补。

[21]“则能执之”四字，明道本无。

[22]此条注，明道本无。

[23]教，明道本作“赦”。

[24]此条注，明道本无。

[25]忠言，明道本作“忠信”。

[26]忘，明道本作“忌”。

卷十　晋语四

1. 重耳自翟适齐

文公在翟十二年①，狐偃曰：“日，吾来此也②，非以翟为荣，可以成事也③。吾曰：‘奔而易达④，困而有资⑤，休以择利，可以戾也⑥。’今戾久矣，戾久将底⑦。底着滞淫⑧，谁能兴之⑨？盍速行乎！吾不适齐、楚，避其远也。蓄力一纪，可以远矣⑩。齐侯长矣，而欲亲晋⑪。管仲没矣，多谗在侧⑫。谋而无正，衷而思始⑬。夫必追择前言，求善以终⑭，餍迩逐远，远人入服，不为邮矣⑮。会其季年可也⑯，兹可以亲⑰。”皆以为然。

①文公，晋献公庶子重耳也，避骊姬之难，鲁僖五年，岁在大火，自蒲奔翟，至十六年，岁在寿星，故在翟十二年。

②狐偃，文公舅子犯也。日，往日也。

③荣，乐也。成事，成反国之事。

④达，至也。

⑤资，财也。

⑥休，息也。戾，定也。

⑦底，止也。

⑧着，附也。滞，废也。淫，久也。

⑨兴，起也。

⑩蓄，养也。十二年岁星一周，为一纪。

⑪齐侯，桓公也。长，老也。是岁，桓公为淮之会，明年而卒。

⑫没，终也。谗谓易牙、竖貂之属。

⑬无正，无正从也。衷，中也。中道思其初时也。

⑭前言，管仲忠善之言。

⑮迩，近也。逐，求也。邮，过也。

⑯季，末也。劝使文公适齐晋桓公，季末之年可也。[1]

⑰兹，此也。

乃行，过五鹿，乞食于野人①。野人举块以与之②，公子怒，将鞭之。子犯曰：“天赐也。民以土服，又何求焉③！天事必象④，十有二年，必获此土⑤。二三子志之⑥。岁在寿星及鹑尾，其有此土乎⑦！天以命矣⑧，复于寿星，必获诸侯⑨。天之道也⑩，由是始之⑪。有此，其以戊申乎⑫！所以申土也⑬。”再拜稽首，受而载之⑭。遂适齐。

①五鹿，卫邑。不见礼，故乞食。

②块，墣也。

③言民奉土以服公子。

④必先有象。

⑤后十二年，必得五鹿。

⑥志，识也。

⑦岁，岁星。自轸十二度至氐四度为寿星之次，自张十七度至轸十一度为鹑尾之次。岁在寿星，谓得块之岁，鲁僖十六年也。后十二年[2]，岁在鹑尾，必有此五鹿地也。鲁僖二十七年，岁在鹑尾。二十八年，岁复在寿星，晋文公伐卫，正月六日戊申，取五鹿。周正月，夏十一月也，正天时以夏数[3]，故岁在鹑尾。

⑧命，告也。谓野人奉块。

⑨岁履在寿星，谓鲁僖二十八年也。是岁四月，文公败楚师于城濮，合诸侯于践土。五月，献俘于王，王策命之以为侯伯，故得诸侯。

⑩天之大数，不过十二。

⑪由，从也。从得块始。

⑫有此五鹿，当以戊申日也。

⑬日以戊申。戊，土也。申，申广土地也。

⑭拜天赐，受块而载之。

2. 齐姜劝重耳勿怀安

齐侯妻之，甚善焉①。有马二十乘②，将死于齐而已矣。曰：“民生安乐，谁知其它？”

①桓公以女妻之，遇之甚善。

②四马为乘，八十匹也。

桓公卒①，孝公即位②。诸侯畔齐。子犯知齐之不可以动③，而知文公之安齐而有终焉之志也，欲行而患之④，与从者谋于桑下⑤。蚕妾在焉⑥，莫知其在也。妾告姜氏，姜氏杀之⑦，而言于公子曰：“从者将以子行，其闻之者吾已除之矣。子必从之，不可以贰⑧，贰无成命⑨。《诗》云：‘上帝临女，无贰尔心⑩。’先王其知之矣，贰将可乎⑪？子去晋难而极于此⑫。自子之行，晋无宁岁，民无成君⑬。天未丧晋，无异公子⑭，有晋国者，非子而谁？子其勉之！上帝临子矣，贰必有咎⑮。”

①在齐一年而桓公卒。

②孝公，桓公子昭也，即位在鲁僖十八年。

③动，谓求反国也。

④患文公不肯去也。

⑤从者，赵衰之属。

⑥在桑上也。

⑦杀之以灭口也。时诸侯畔齐，婿又欲去，恐孝公怒。

⑧贰，疑也。

⑨疑则不成天命。

⑩《诗·大雅·大明》之七章也。上帝，天也。女，武王也[4]。言天临护女，伐纣必克，无有疑心。

⑪言武王知天命，不可以疑，故卒有天下。

⑫极，至也。

⑬成，定也。谓奚齐、卓子杀死，惠公无亲，内外恶之。

⑭同生九人，唯重耳在。

⑮天予不取，故必有咎。

公子曰：“吾不动矣，必死于此。”姜曰：“不然。《周诗》曰：‘莘莘征夫，每怀靡及①。’夙夜征行，不遑启处，犹惧无及②。况其顺身纵欲怀安，将何及矣！人不求及，其能及乎③？日月不处，人谁获安？西方之书有之曰：‘怀与安，实疚大事④。’《郑诗》云：‘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⑤。’昔管敬仲有言，小妾闻之⑥，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⑦。从怀如流，民之下也⑧。见怀思威，民之中也⑨。畏威如疾，乃能威民⑩。威在民上，弗畏有刑⑪。从怀如流，去威远矣，故谓之下⑫。其在辟也，吾从中也⑬。《郑诗》之言，吾其从之⑭。’此大夫管仲之所以纪纲齐国，裨辅先君，而成霸者也。子而弃之，不亦难乎⑮？齐国之政败矣，晋之无道久矣，从者之谋忠矣，时日及矣，公子几矣⑯。君国可以济百姓，而释之者，非人也⑰。败不可处⑱，时不可失，忠不可弃，怀不可从，子必速行。吾闻晋之始封也⑲，岁在大火，阏伯之星也，实纪商人⑳。商之飨国三十一王㉑。瞽史之记曰：‘唐叔之世，将如商数㉒。’今未半也㉓。乱不长世㉔，公子唯子，子必有晋。若何怀安？”公子弗听。

①《诗·小雅·皇皇者华》之首章也。莘莘，众多也。征，行也。怀私为每怀。言臣奉命当念在公，每辄怀私，将无所及。

②夙，蚤也。行，道也。遑，暇也。启，跪也。处，居也。

③求及，求及时也。

④西方，谓周也。《诗》云“谁将西归”，又曰“西方之人”，皆谓周也。安，自安。疚，病也。

⑤《诗·郑风·将仲子》之卒章也。仲，祭仲也。怀，思也。言虽欲从心思仲，犹能畏人自止，见可怀、思可畏也。

⑥敬仲，夷吾字也。

⑦畏威如畏疾病，此民之上行。

⑧从心所思，如水流行，此民之下行。

⑨威，畏也。见可怀则思可畏，此民之中行。

⑩言能畏上，乃能威下。

⑪能威民，故在人上。不畏威，则有刑罪。

⑫去威远，言不能威民也。

⑬辟，罪也。弗畏有刑，故云罪。高不在上，下欲避罪，故从中也。

⑭从其畏人之多言也。

⑮裨，补也。

⑯几，近也。言重耳得国年时日月近。

⑰济，成也。释，置也。

⑱败，谓齐也。

⑲始封，谓唐叔虞。

⑳商，殷也。自氐五度至尾九度为大火之次。阏伯，陶唐氏之火正，居于商丘，祀大火，死以配食，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实纪商之吉凶也。

㉑自汤至纣。

㉒瞽史，知天道者。

㉓自唐叔至惠公十四世，故曰未半。

㉔不长世，乱当有平时也。

3. 齐姜与子犯谋遣重耳

姜与子犯谋，醉而载之以行。醒，以戈逐子犯，曰：“若无所济，吾食舅氏之肉，其知厌乎！”舅犯走，且对曰：“若无所济，余未知死所，谁能与豺狼争食①？若克有成，公子无亦晋之柔嘉，是以甘食②。偃之肉腥臊，将焉用之？”遂行。

①战死原野，公子将走不暇，岂能复与豺狼争食我乎？

②无亦，不亦也。柔，脆也。嘉，美也。

4. 卫文公不礼重耳

过卫，卫文公有邢、翟之虞，不能礼焉①。宁庄子言于公曰②：“夫礼，国之纪也；亲，民之结也③；善，德之建也④。国无纪不可以终，民无结不可以固，德无建不可以立。此三者，君之所慎也。今君弃之，无乃不可乎！晋公子，善人也，而卫亲也，君不礼焉，弃三德矣⑤。臣故云，君其图之。康叔，文之昭也。唐叔，武之穆也⑥。周之大功在武⑦，天胙将在武族⑧。苟姬未绝周室，而俾守天聚者，必武族也⑨。武族唯晋实昌，晋胤公子实德。晋仍无道⑩，天胙有德，晋之守祀，必公子也。若复而修其德，镇抚其民，必获诸侯，以讨无礼。君弗蚤图，卫而在讨。小人是惧，敢不尽心。”公弗听。

①卫文公，宣公之孙、昭伯顽之子毁也。虞，备也。是岁，鲁僖十八年，冬，邢人、翟人伐卫，围菟圃，文公师于訾娄以退之，故不能礼焉。

②庄子，卫正卿，穆仲静之子宁速也。

③君亲其亲，所以结人心，使相亲也。

④建，立也。言能善善，所以立德也。

⑤晋祖唐叔，武王之子。卫祖康叔，文王之子。故曰亲。三德，谓礼宾、亲亲、善善也。

⑥自祖以下，一昭一穆。故康叔为文昭，唐叔为武穆。

⑦谓始伐纣定天下也。

⑧族，嗣也。

⑨聚，财众也。

⑩仍，重也。

5. 曹共公不礼重耳而观其骈胁

自卫过曹，曹共公亦不礼焉①，闻其骿胁，欲观其状②，止其舍，谍其将浴，设微薄而观之③。僖负羁之妻言于负羁④曰：“吾观晋公子贤人也，其从者皆国相也，以相一人，必得晋国。得晋国而讨无礼，曹其首诛也。子盍蚤自贰焉⑤？”僖负羁馈飱，寘璧焉⑥。公子受飧反璧。

①共公，曹昭公之子曹伯襄也。

②骿，并干也。

③谍，候也。微，蔽也。薄，迫也。

④负羁，曹大夫。

⑤贰，犹别也。

⑥熟食曰飱。寘，置也，置璧于飱下。

负羁言于曹伯曰：“夫晋公子在此，君之匹也，君不亦礼焉？”曹伯曰：“诸侯之亡公子其多矣，谁不过此！亡者皆无礼者也，余焉能尽礼焉！”对曰：“臣闻之：爱亲明贤，政之干也①。礼宾矜穷，礼之宗也②。礼以纪政，国之常也③。失常不立，君所知也④。国君无亲，国以[5]为亲⑤。先君叔振，出自文王⑥，晋祖唐叔，出自武王⑦，文、武之功，实建诸姬。故二王之嗣，世不废亲。今君弃之，是不爱亲也。晋公子生十七年而亡⑧，卿材三人从之，可谓贤矣⑨，而君蔑之，是不明贤也。晋公子之亡，不可不怜也。比之宾客，不可不礼也。失此二者，是不礼宾、不怜穷也。守天之聚，将施于宜。宜而不施，聚必有阙⑩。玉帛酒食，犹粪土也，爱粪土以毁三常⑪，失位而阙聚，是之不难，无乃不可乎？君其图之。”公弗听。

①干，桢干也。

②宗，本也。

③纪，理也。

④失常，则政不立。

⑤僚以官相亲，君以国相亲。

⑥文王子也。

⑦武王子也。

⑧亡，奔也。

⑨三人，狐偃、赵衰、贾它。

⑩宜，义也。阙，缺也。

⑪三常，政之干，礼之宗，国之常也。

6. 宋襄公赠重耳以马二十乘

公子过宋①，与司马公孙固相善②，公孙固言于襄公曰：“晋公子亡，长幼矣③，而好善不厌，父事狐偃，师事赵衰，而长事贾它④。狐偃其舅也，而惠以有谋。赵衰其先君之戎御，赵氏之弟也，而文以忠贞⑤。贾它公族也，而多识以恭敬⑥。此三人者，实左右之。公子居则下之，动则咨焉，成幼而不倦⑦，殆有礼矣。树于有礼，必有艾⑧。《商颂》曰：‘汤降不迟，圣敬日跻⑨。’降，有礼之谓也⑩。君其图之。”襄公从之，赠以马二十乘。

①自曹适宋。

②固，宋庄公之孙、大司马固也。相善，相说好。

③襄公，宋桓公子兹父也。长幼，从幼至长[6]也。

④长，兄事之。

⑤赵衰，晋卿公明之少子成子衰也。先君，献公。戎御，御戎车也。《传》曰：“赵夙御戎。”

⑥贾它，狐偃之子狐射姑、太师贾季也。公族，姬姓也。食邑于贾，字季。

⑦成幼，自幼至成人也。

⑧树，种也。艾，报也。

⑨《长发》之三章也。降，下也。跻，升也。言汤之尊贤下士[7]甚疾，故其圣敬之道日升闻于天。

⑩降己于有礼也。

7. 郑文公不礼重耳

公子过郑，郑文公亦不礼焉①。叔詹谏曰：“臣闻之②：亲有天③，用前训④，礼兄弟，资穷困⑤，天所福也。今晋公子有三胙焉，天将启之⑥。同姓不婚，恶不殖也⑦。狐氏出自唐叔⑧。狐姬，伯行之子也，实生重耳⑨。成而隽才，离违而得所⑩，久约而无衅，一也⑪。同出九人，唯重耳在⑫，离外之患，而晋国不靖，二也⑬。晋侯日载其怨，外内弃之⑭；重耳日载其德，狐、赵谋之，三也。在《周颂》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⑮。’荒，大之也。大天所作，可谓亲有天矣。晋、郑，兄弟也。吾先君武公与晋文侯戮力一心，股肱周室，夹辅平王⑯，平王劳而德之，而赐之盟质曰：‘世相起也⑰。’若亲有天，获三胙者，可谓大天⑱。若用前训，文侯之功，武公之业，可谓前训⑲。若礼兄弟，晋、郑之亲，王之遗命，可谓兄弟⑳。若资穷困，亡在长幼，还轸诸侯，可谓穷困㉑。弃此四者，以徼天祸，无乃不可乎㉒？君其图之。”弗听。

①文公，郑厉公之子。

②叔詹，郑大夫。

③有天，天所启也。

④前训，先君之教。

⑤资，禀也。

⑥启，闿也。

⑦殖，蕃也。

⑧狐氏，重耳外家也，出自唐叔[8]，与晋同祖[9]，唐叔之后别在犬戎者。

⑨伯行，狐氏，字子空[10]。

⑩言成人而有隽才也。违，去也。离祸去国，举动得所。

⑪衅，瑕也。

⑫同出，同父也。

⑬靖，治也。

⑭载，成也。

⑮《天作》之首章也。作，生也。高山，歧山也。荒，大也。言天生此高山，使兴云雨，大王则秩祀而尊大之。

⑯武公，郑桓公子滑突也。文侯，晋穆侯之子仇也。戮，并也。一，同也。

⑰质，信也。起，扶持也。

⑱三胙，谓成而隽才，晋国不靖，狐、赵谋之也。

⑲业，事也。前训，二国同心之训。

⑳晋、郑同姓，王之遗命使相起，可谓兄弟。

㉑轸，车后横木也。还轸，犹回车周历诸国，遭离阨困。

㉒徼，要也。四者，有天、前训、兄弟、困穷。

叔詹曰：“若不礼焉，则请杀之。谚曰：‘黍稷无成，不能为荣①。黍不为黍，不能蕃庑②。稷不为稷，不能蕃殖③。所生不疑，唯德之基④。’”公弗听。

①稷，粱[11]也。无成，谓死也。荣，秀也。

②为，成也。蕃，滋也。庑，丰也。

③殖，长也。

④所生，谓种黍得黍，种稷得稷，唯在所树[12]，言祸福亦犹是也[13]。若不礼重耳，则当除之；不尔，则宜厚之。如此不疑，是为德基也。

8. 楚成王以周礼享重耳

遂如楚，楚成王以周礼享之，九献，庭实旅百①。公子欲辞②，子犯曰：“天命也，君其飨之③。亡人而国荐之④，非敌而君设之⑤，非天，谁启之心！”既飨，楚子问于公子曰：“子若克复晋国，何以报我？”公子再拜稽首，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⑥。羽旄齿革，则君地生焉⑦。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又何以报⑧？”王曰：“虽然，不谷愿闻之⑨。”对曰：“若以君之灵⑩，得复晋国，晋、楚治兵，会于中原，其避君三舍⑪。若不获命⑫，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⑬。”

①成王，楚武王之孙、文王之子熊頵也。九献，上公之享礼也。庭实，庭中之陈也。百，举成数也。《周礼》：“上公出入，所享饔饩九牢，米百有二十筥，醯醢百有二十瓮，禾十车，刍薪倍禾。”

②不敢当礼。

③天命，天使之也。飨，食也。

④荐，进也。以国君之礼荐进之。

⑤非体[14]敌，而设之如人君也。

⑥有之，楚自多也。子女，美女也。

⑦羽，鸟羽也，翡翠、孔雀之属。旄，旄牛尾也。齿，象牙也。革，犀兕皮也。皆生于楚。

⑧波，流也。

⑨《曲礼》云：“四夷之大国，于境内自称不谷。”

⑩灵，神也。

⑪治兵，谓征伐也。古者师行三十里而舍，三舍为九十里。《司马法》曰：“进退不过三舍，礼也。”

⑫不获楚还师之命。

⑬鞭，所以击马。《传》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尔雅》曰：“弓无缘者谓之弭。”櫜，矢房。鞬，弓弢也。言以礼避君，君不旋，乃敢左执弓，右属手于房以取矢。与君周旋，相驰逐也。

令尹子玉曰：“请杀晋公子①。弗杀，而反晋国，必惧楚师。”王曰：“不可。楚师之惧，我不修也②。我之不德，杀之何为！天之胙楚，谁能惧之？楚不可胙，冀州之土，其无令君乎③？且晋公子敏而有文④，约而不谄⑤，三材傅[15]之，天胙之矣⑥。天之所兴，谁能御[16]之？”子玉曰：“然则请止狐偃⑦。”王曰：“不可。《曹诗》曰：‘彼己之子，不遂其媾。’邮之也⑧。夫邮而效之，邮又甚焉。效邮，非礼也。”于是怀公自秦逃归⑨。秦伯召公子于楚⑩，楚子厚币以送公子于秦。

①子玉，楚若敖之曾孙、令尹成得臣也。

②我德不修也。

③晋在冀州。

④敏，达也。文，有文章也。

⑤在约困之中，而辞不谄屈也。

⑥谓狐、赵、贾三人也。[17]

⑦止，谓留为质也。

⑧《曹风·蜉蝣》[18]之三章也。媾，厚于其宠也[19]。邮，过也。

⑨怀公，子圉也。为质于秦，鲁僖二十二年逃归。

⑩秦伯，穆公也。

9. 重耳婚媾怀嬴

秦伯归女五人，怀嬴与焉①。公子使奉匜沃盥，既而挥之②。嬴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③？”公子惧，降服囚命④。秦伯见公子曰：“寡人之適，此为才⑤。子圉之辱，备嫔嫱焉⑥，欲以成婚，而惧离其恶名。非此，则无故⑦。不敢以礼致之，欢之故也⑧。公子有辱，寡人之罪也⑨。唯命是听⑩。”

①归，嫁也。怀嬴，故子圉妻，子圉逃归，立为怀公，故曰怀嬴。与焉，与为媵也。

②婚礼：“嫡入于室，媵御奉匜、盥。”挥，洒也。

③匹，敌也。卑，贱也。

④惧嬴之诉。降服，彻上服。囚命，自囚以听命也。

⑤適，適妃子也。

⑥辱，质于秦时。嫔嫱，妇官也。

⑦言欲以成婚，惧以为子圉妻，恐离其恶名，非有此，则无它故。

⑧不敢以婚姻正礼致之，而令与于五人，欢爱此女之故。

⑨辱，谓降服也。言寡人不备礼，故令公子卑之，此自寡人之罪。

⑩进退此女，听公子命。

公子欲辞①，司空季子曰：“同姓为兄弟②。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唯青阳与夷鼓皆为己姓③。青阳，方雷氏之甥也。夷鼓，彤鱼氏之甥也④。其同生而异姓者，四母之子别为十二姓。凡黄帝之子，二十五宗⑤，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⑥。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唯青阳与仓林氏同于黄帝，故皆为姬姓⑦。同德之难也如是⑧。昔少典取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⑨。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⑩。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二帝用师以相济也，异德之故也⑪。异姓则异德，异德则异类。异类虽近，男女相及，以生民也⑫。同姓则同德，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同志虽远，男女不相及，畏黩敬也⑬。黩则生怨，怨乱毓灾，灾毓灭姓⑭。是故取妻避其同姓，畏乱灾也。故异德合姓，同德合义⑮。义以道利⑯，利以阜姓⑰。姓利相更，成而不迁⑱，乃能摄固，保其土房⑲。今子于子圉，道路之人也⑳，取其所弃，以济大事，不亦可乎？”

①嫌于骨肉相取，己欲辞让，不取当也。[20]

②季子，晋大夫胥臣臼季也，后为司空。贾侍中云：“兄弟，婚姻之称也。”昭谓：同姓为兄弟。谓[21]同父而生，得[22]姓同者，乃为兄弟。以言惠公、重耳其礼[23]不同，则子圉道路之人，可以取其女[24]。

③其二人相与同德，故俱为己姓。青阳，金天氏帝少昊也。

④方雷，西陵氏之姓也。彤鱼，国名。《帝系》曰：“黄帝取于西陵氏之子，曰累祖，实生青阳。”姊妹之子曰甥。声，雷、累同。

⑤唐尚书曰：“继别为小宗。”非也。继别为大宗，别子之庶孙乃为小宗耳。

⑥得姓，以德居官而赐之姓也。谓十四人而二人为姬，二人为己，故十二姓。

⑦二十五宗唯青阳与仓林德及黄帝，同姓为姬也。

⑧言德自黄帝同之，难也如是。

⑨贾侍中云：“少典，黄帝、炎帝之先。有蟜，诸侯也。炎帝，神农也。”虞、唐云：“少典，黄帝、炎帝之父。”昭谓：神农，三皇也，在黄帝前。黄帝灭炎帝，灭其子孙耳，明非神农可知也。言生者，谓二帝本所生出也。《内传》：“高阳、高辛氏各有才子八人。”谓其裔子耳。贾君得之。

⑩姬、姜，水名也。成，谓所生长以成功也。

⑪“济”当为“挤”。挤，灭也。《传》曰“黄帝战于阪泉”是也。

⑫重耳，怀嬴之舅，故又言此以劝之也。近，谓有属名也。相及，嫁取也。

⑬畏亵黩其类也。

⑭毓，生也。

⑮合姓，合二姓为婚姻也。合义，以德义相亲。

⑯有义，则利随之。

⑰阜，厚也。

⑱更，续也。迁，离散也。

⑲摄，持也。保，守也。房，居也。

⑳言德姓异也。

公子谓子犯曰：“何如？”对曰：“将夺其国，何有于妻，唯秦所命从也①。”谓子余曰：“何如②？”对曰：“礼志有之曰：‘将有请于人，必先有入焉③。欲人之爱己也，必先爱人。欲人之从己也，必先从人。无德于人，而求用于人，罪也④。’今将婚媾以从秦⑤，受好以爱之⑥，听从以德之⑦，惧其未可也，又何疑焉？”乃归女而纳币，且逆之⑧。

①言将夺其国，何辞于妻。初，奚齐、卓子死，秦伯欲纳重耳，子犯难之，以为不可。今更言此者，子圉无道，害重耳，使狐突召子犯及其兄毛，突不召而杀之，故重耳、子犯皆怨之。

②子余，赵衰字。

③必先有以自入也。

④言不先施德于人，而求人为己用者是罪也。

⑤重婚曰媾。从，从其命也。

⑥受其所好而亲爱之。

⑦使之德己。

⑧归女纳币，更成婚礼。逆，亲迎也。

10. 秦伯飨重耳以国君之礼

他日，秦伯将飨公子，公子使子犯从。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①，请使衰从。”乃使子余从。秦伯飨公子如飨国君之礼，子余相如宾②。卒事，秦伯谓其大夫曰：“为礼而不终，耻也③。中不胜貌，耻也④。华而不实，耻也⑤。不度而施，耻也⑥。施而不济，耻也⑦。耻门不闭，不可以封⑧。非此，用师则无所矣⑨。二三子敬乎⑩！”

①文，文辞也。

②诏相重耳如宾礼也。

③言此，为明日将复燕。

④胜当为称。中不称貌，情貌相违也。

⑤有华色而无实事。

⑥不度己力而施德。

⑦济，成也。

⑧五耻之门不闭塞者，不可以封国为诸侯也。[25]

⑨非能闭此五耻之门，则用师无所也。

⑩敬此五者。

明日燕，秦伯赋《采叔》①，子余使公子降拜②。秦伯降辞。子余曰：“君以天子之命服命重耳，重耳敢有安志，敢不降拜？”成拜卒登，子余使公子赋《黍苗》③。子余曰：“重耳之卬君也，若黍苗之卬阴雨也。若君实庇荫膏泽之，使能成嘉谷，荐在宗庙，君之力也④。君若昭先君之荣，东行济河，整师以复疆周室，重耳之望也⑤。重耳若获集德而归载⑥，使主晋民，成封国，其何实不从⑦。君若恣志以用重耳⑧，四方诸侯，其谁不惕惕以从君命！”秦伯叹曰：“是子将有焉，岂专在寡人乎！”秦伯赋《鸠飞》⑨，公子赋《河水》⑩。秦伯赋《六月》⑪，子余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辞。子余曰：“君称所以佐天子匡王国者以命重耳，重耳敢有惰心，敢不从德⑫？”

①《采叔》三章，属《小雅》，王赐诸侯命服之乐也。其首章：“君子来朝，何锡予之？虽无予之，路车乘马。”

②降，下堂也。

③《黍苗》，亦《小雅》，道邵伯述职劳来诸侯也。其诗曰：“芃芃黍苖，阴雨膏之。悠悠南行，邵伯劳之。[26]”

④在宗庙为祭主。

⑤先君，谓秦襄公讨西戎有功，赐爵为伯，有荣耀也。

⑥集，成也。载，祀也。

⑦言实从也。

⑧用使征伐也。

⑨《鸠飞》，《小雅·小宛》之首章也，诗曰：“宛彼鸣鸠，翰飞戾天。我心忧伤，念昔先人。明发不寐，有怀二人。”言己念晋先君洎穆姬不寐，以思安集晋之君臣也。《诗序》云：“文公遭骊姬之难，未反而秦姬卒。”言所以念伤亡人，思成公子也。

⑩河，当作“沔”，字相似误也。其《诗》曰：“沔彼流水，朝宗于海。”言己反国当朝事秦。

⑪《六月》，《小雅》，道尹吉甫佐宣王征伐，复文、武之业。其诗云：“王于出征，以匡王国。”其二章曰：“以佐天子。”三章曰：“共武之服，以定王国。”此言重耳为君，必霸诸侯，以匡佐天子。

⑫称，举也。

11. 重耳亲筮得晋国

公子亲筮之，曰：“尚有晋国①。”得贞屯、悔豫，皆八也②。筮史占之，皆曰：“不吉③。闭而不通，爻无为也。④”司空季子曰：“吉。是在《易》[27]，皆利建侯⑤。不有晋国，以辅王室，安能建侯？我命筮曰‘尚有晋国’，筮告我曰‘利建侯’，得国之务也，吉孰大焉⑥！震，车也⑦。坎，水也。坤，土也。屯，厚也。豫，乐也。车班外内，顺以训之⑧，泉原以资之⑨，土厚而乐其实。不有晋国，何以当之⑩？震，雷也，车也。坎，劳也，水也，众也⑪。主雷与车⑫，而尚水与众⑬。车有震，武也⑭。众而顺，文也⑮。文武具，厚之至也。故曰屯⑯。其繇曰：‘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⑰。’主震雷，长也，故曰元⑱。众而顺，嘉也，故曰亨⑲。内有震雷，故曰利贞⑳。车上水下，必伯㉑。小事不济，壅也。故曰勿用有攸往㉒，一夫之行也㉓。众顺而有武威，故曰‘利建侯㉔’。坤，母也。震，长男也。母老子强，故曰豫㉕。其繇曰：‘利建侯行师。’居乐、出威之谓也㉖。是二者，得国之卦也㉗。”

①蓍曰筮。尚，上也，命筮之辞也。《礼》曰：“某子尚享之。”

②内曰贞，外曰悔。震下坎上，屯。坤下震上，豫。得此两卦，震在屯为贞，在豫为悔。八，谓震两阴爻，在贞在悔皆不动，故曰皆八，谓爻无为也。

③筮史，筮人，掌以三易辨九筮之名。一夏《连山》，二殷《归藏》，三周《易》。以《连山》、《归藏》占此两卦，皆言不吉。

④闭，壅也。震为动，动遇坎，坎为险阻，闭塞不通，无所为也。

⑤建，立也。以《周易》占之，二卦皆吉也。《屯》初九曰：“利建侯。”《豫·大象》曰：“利建侯行师，吉[28]。”

⑥务，犹趋也。

⑦《易》，坤为大车，震为动[29]为雷。今云车者，车亦动，声象雷，其为小车乎？

⑧车，雷[30]也。班，遍也。遍外内者，谓屯之内有震，豫之外亦有震。坤，顺也。豫内为坤，屯二与四亦为坤。

⑨资，财也。屯三至五，豫二至四，皆有艮象。豫三至五有坎象。艮山坎水。水在山上为泉，源流而不竭也。

⑩屯、豫皆有坤象，重坤故厚豫为乐。当，应也。

⑪易以坤为众，坎为水。水亦众之类，故云。

⑫内为主也。

⑬坎象皆在上，故上水与众。

⑭震，威也。车声轩隆，象有威武。

⑮坤为众，为顺，为文，象有文德，为众所归。

⑯屯，厚也。

⑰繇，卦辞也。亨，通也。贞，正也。攸，所也。往，之也。小人勿用有所之，君子则利建侯行师。

⑱内为主，震为长男，为雷，雷为诸侯，故曰元。元，善之长也。

⑲嘉，善也。众顺服善，故曰亨。亨，嘉之会也。

⑳屯内有震。贾侍中云：“震以动之，利也。侯以正国，贞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

㉑车，震也。水，坎也。车动而上，威也。水动而下，顺也。有威而众从，故必伯也。

㉒济，成也。小事，小人之事。壅，震动而遇坎，坎为险阻。故曰勿用有所往。

㉓一夫，一人也。《易》曰“震一索而得男”，故曰一夫。又曰：“震作足”，故为行也。

㉔覆述上事。

㉕豫，乐也。

㉖居乐，母在内也。出威，震在外也。居乐，故利建侯。出威，故利行师。

㉗二者，屯、豫也。

12. 秦伯纳重耳于晋

十月，惠公卒。十二月，秦伯纳公子①。及河，子犯授公子载璧②，曰：“臣从君还轸，巡于天下，恶[31]其多矣③！臣犹知之，而况君乎？不忍其死，请由此亡④。”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河水。”沉璧以质⑤。

①《内传》：“鲁僖二十三年九月，晋惠公卒。”而此云十月。贾侍中以为闰余十八，闰在十二月后，鲁失闰，以闰月为正月，[32]晋以九月为十月而置闰也。秦伯以十二月始纳公子，公子以二十四年正月入晋桑泉。

②载，祀也。授，还也。

③巡，行也。

④亡，奔也。

⑤如，往也。质，信也。言若不与舅氏同心，不济此河，往而死也。因沉璧以自誓为信。

董因迎公于河①，公问焉，曰：“吾其济乎？”对曰：“岁在大梁，将集天行。元年始受，实沈之星也②。实沈之虚，晋人是居。所以兴也③。今君当之，无不济矣④。君之行也，岁在大火。大火，阏伯之星也，是谓大辰⑤。辰以成善，后稷是相，唐叔以封⑥。瞽史记曰：嗣续其祖，如谷之滋，必有晋国⑦。臣筮之，得泰之八⑧。曰：是谓天地配亨，小往大来⑨。今及之矣，何不济之有？且以辰出而以参入，皆晋祥也⑩，而天之大纪也⑪。济且秉成，必霸诸侯⑫。子孙赖之，君无惧矣。”

①因，晋大夫，周太史辛有之后也。《传》曰“辛有之二子，董之晋”，故晋有董史。

②岁在大梁，谓鲁僖二十三年，岁星在大梁之次也。集，成也。行，道也。言公将成天道也。公以辰出，晋祖唐叔所以封也；而以参入，晋星也。元年，谓文公即位之年。鲁僖二十四年，岁星去大梁，在实沈之次。受，受于大梁也。自胃七度至毕十一度为大梁，自毕十二度至东井十五度曰实沈。

③虚，次也。是居，居其分次[33]所主祀也。《传》曰：“高辛氏有子，季曰实沈，迁于大夏，主祀参，唐人是因。成王灭唐而封叔虞。南有晋水，子燮改为晋侯，故参为晋星。”

④当岁星在实沈之虚，故无不成。

⑤君之行，谓鲁僖五年重耳出奔，时岁在大火。大火，大辰也。《传》曰：“高辛氏有子曰阏伯，迁于商丘，祀大火。”

⑥成善，谓辰为农祥，周先后稷之所经纬，以成善道。相，视也。谓视农祥以成农事。封者，唐叔封，时岁在大火。

⑦瞽史记云：唐叔之世，将如商数。今言嗣续其祖，明趣同也。言晋子孙将继续其先祖，如谷之蕃滋，故必有晋国。

⑧乾下坤上，泰。遇泰无动爻，筮[34]为侯。泰三至五震为侯。阴爻不动，其数皆八，故得泰之八，与贞屯、悔豫皆八义同。

⑨阳下阴升，故曰配亨。小，喻子圉。大，喻文公。阴在外为小往，阳在内为大来。

⑩辰，大火也。参，伐也。参在实沈之次。

⑪所以大纪天时也。《传》曰：“大火为大辰，伐亦为大辰。”辰，辰时也。

⑫秉，执也。

公子济河，召令狐、臼衰、桑泉，皆降①。晋人惧，怀公奔高梁②。吕甥、冀芮帅师，甲午，军于庐柳③。秦伯使公子絷如师④，师退，次于郇⑤。辛丑，狐偃及秦、晋大夫盟于郇。壬寅，公入于晋师。甲辰，秦伯还⑥。丙午，入于曲沃。丁未，入于绛，即位于武宫。戊申，刺怀公于高梁⑦。

①三者皆晋邑。召，召其长也。

②高梁，晋地。

③甲午，鲁僖公二十四年二月六日。庐柳，晋地。军，犹屯也。

④告晓吕、冀。

⑤郇，晋地。退师，听命也。

⑥秦伯送公子于河，公入而还。

⑦刺，杀也。

13. 寺人勃鞮求见文公

初，献公使寺人勃鞮伐公于蒲城①，文公逾垣，勃鞮斩其袪②。及入，勃鞮求见，公辞焉，曰：“骊姬之谗，尔射予于屏内③，困余于蒲城，斩余衣袪。又为惠公从余于渭滨④，命曰三日，若宿而至⑤。若干二命，以求杀余⑥。余于伯楚屡困，何旧怨也⑦？退而思之，异日见我。”对曰：“吾以君为已知之矣，故入⑧；犹未知之，又将出矣⑨。事君不贰是谓臣，好恶不易是谓君⑩。君君臣臣，是谓明训⑪。明训能终，民之主也。二君之世，蒲人、翟人，余何有焉⑫？除君之所恶，唯力所及，何贰之有？今君即位，其无蒲、翟乎⑬？伊尹放太甲而卒以为明王⑭，管仲贼桓公而卒以为侯伯⑮。乾时之役，申孙之矢集于桓钩⑯，钩近于袪，而无怨言⑰，佐相以终，克[35]成令名。今君之德宇何不宽裕也⑱？恶其所好，其能久矣⑲？君实不能明训，而弃民主⑳。余，罪戾之人也，又何患焉㉑？且不见我，君其无悔乎！”

①勃鞮，寺人披也。伐蒲城在鲁僖五年。

②袪，袂也。

③树谓之屏。《礼》：“诸侯内屏。”

④滨，涯也。重耳在翟，从翟君猎于渭滨。勃鞮为惠公就杀之。

⑤命使三日，一宿而至。若，汝也。

⑥干，犯也。二命，献、惠之命。

⑦伯楚，勃鞮字也。屡，数也。数见困，有何旧怨也。

⑧知为君为臣之道也。入，反国也。

⑨犹未知之，将复失国出走也。

⑩易，反也。

⑪训，教也。

⑫当献、惠之世，君为蒲人、翟人耳。二君之所恶也，于我有何义而不杀君乎？

⑬独无有所畏恶如蒲、翟者乎？

⑭太甲，汤孙，太丁子也，不明，而伊尹放之桐宫。三年，太甲改过，伊尹复之，卒为明王。

⑮贼，谓为子纠射桓公也。

⑯乾时之战，在鲁庄九年。申孙，矢名。钩，带钩也。

⑰近，害近也。钩在腹，袪在手。

⑱宇，覆也。

⑲言己忠臣，君所当好，而反恶之，能久为君乎？

⑳弃为民主之道。

㉑勃鞮，阉士，故曰罪戾之人。

于是吕甥、冀芮畏逼，悔纳公，谋作乱①，将以己丑焚公宫②，公出救火而遂杀之。伯楚知之，故求见公。公惧，遽出见之③，曰：“岂不如女言，然是吾恶心也④，吾请去之。”伯楚以吕、郤之谋告公。公惧，乘驲自下，脱会秦伯于王城⑤，告之乱故。及己丑，公宫火，二子求公不获，遂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

①此二子本惠公党，畏见逼害，故谋作乱。

②己丑，鲁僖二十四年三月朔，时以为二月晦。

③遽，疾也。

④恶心，心恶，谓不恕也。

⑤驲，传也。自，从也。下，下道也。脱会，遁行潜逃之言也。王城，秦河上邑。

14. 文公遽见竖头须

文公之出也，竖头须，守藏者也，不从①。公入，乃求见，公辞焉以沐。谓谒者曰：“沐则心覆②，心覆则图反，宜吾不得见也。从者为羁绁之仆③，居者为社稷之守，何必罪居者！国君而雠匹夫，惧者众[36]矣。”谒者以告，公遽见之。

①竖，文公内竖里凫须也，公出不从，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公。

②谒，告也。覆，反也。沐低头，故言心反也。

③马曰羁，犬曰绁。言此二者臣仆之役也。

15. 文公修内政纳襄王

元年春，公及夫人嬴氏至自王城①。秦伯纳卫三千人，实纪纲之仆②。公属百官，赋职任功③。弃责薄敛，施舍分寡④。救乏振滞，匡困资无⑤。轻关易道，通商宽农⑥。茂穑劝分，省用足财⑦。利器明德，以厚民性⑧。举善援能，官方定物⑨，正名育类⑩。昭旧族⑪，爱亲戚，明贤良⑫，尊贵宠⑬，赏功劳，事耇老，礼宾旅⑭，友故旧⑮。胥、籍、狐、箕、栾、郤、柏、先、羊舌、董、韩，寔掌近官⑯。诸姬之良，掌其中官⑰。异姓之能，掌其远官⑱。公食贡，大夫食邑，士食田⑲，庶人食力⑳，工商食官㉑，皂隶食职㉒，官宰食加㉓。政平民阜，财用不匮㉔。

①文公元年，鲁僖二十四年。贾侍中云：“是月失闰，以三月为四月，故曰春而不言其月，明四月为春分之月也。嬴氏，秦穆公女文嬴也。”或云：“夫人，辰嬴也。”《传》曰：“辰嬴贱，班在九人，非夫人也。”贾得之。

②所以设国纪纲也，为之备卫。仆，使。

③属，会也。赋，授也。授职事，任有功也。

④弃责，除宿责也。施，施德也。舍，舍禁也。分寡，分少财也。

⑤救乏，救乏绝也。振，拯也，拯淹滞之士[37]。匡，正也，正穷困之人。资无，予无财者。

⑥轻关，轻其税也。易道，除盗贼也。通商，利商旅也。宽农，宽其政，不夺其时。

⑦茂，勉，勉稼穑也。劝分，劝有分无也。省，减，减国用也。足财，备凶年也。

⑧利器，利器用也。明德，明德教也。厚民性，厚其情性。

⑨方，常也。物，事也。立其常官，以定百事。

⑩正名，正上下服位之名。育，长也。类，善也。

⑪昭，明也。旧族，旧臣有功者之族。

⑫明，显也。

⑬国之贵臣尊礼之。

⑭旅，客也。

⑮故旧，为公子时也。

⑯十一族，晋之旧姓，近官朝廷者。

⑰诸姬，同姓也。中官，内官也。

⑱远官，县鄙也。

⑲受公田也。

⑳各由其力。

㉑工，百工。商，官贾也。《周礼》：府藏皆有贾人，以知物贾。食官，官禀之。

㉒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食职，各以其职大小食禄也。

㉓官宰，家臣也。加，大夫之家[38]田也。《论语》曰：“原宪为家邑宰。”

㉔阜，安也。

冬，襄王避昭叔之难，居于郑地汜①。使来告难，亦使告于秦②。子犯曰：“民亲而未知义也③，君盍纳王以教之义④。若不纳，秦将纳之，则失周矣⑤，何以求诸侯⑥？不能修身而又不能宗人，人将焉依⑦？继文之业，定武之功⑧，启土安疆，于此乎在矣，君其务之⑨。”公说，乃行赂于草中之戎与丽土之翟，以求[39]东道⑩。

①文公元年冬也。襄王，周惠王之子。昭叔，襄王之弟太叔带也，是为甘昭公，故曰昭叔。惠王生襄王，以为太子；又娶于陈，曰惠后，生昭叔，惠后将立之，未及而卒。昭叔奔齐，襄王复之，又通于襄王之后翟隗[40]。王废隗氏，翟人伐周，故襄王避之于汜。汜，地名。

②王使简师父告晋，亦使左鄢父告秦。

③亲，亲君也。未知义，故未和也。

④使知尊上之义。

⑤失所以事周也。

⑥无以为诸侯盟主。

⑦宗，尊也。

⑧文，晋文侯仇也。平王东迁，文侯辅之，受圭瓒秬鬯。武，重耳祖武公称也，始并晋国也。

⑨在此纳王也。

⑩二邑戎、翟，间在晋东。

16. 文公出阳人

二年春，公以二军下，次于阳樊①。右师取昭叔于温，杀之于隰城②。左师迎王于郑。王入于成周，遂定之于郏③。王飨醴，命公胙侑④。公请隧，弗许⑤。曰：“王章也⑥，不可以二王⑦，无若政何⑧。”赐公南阳阳樊、温、原、州、陉、絺、鉏、欑茅之田⑨。阳人不服⑩，公围之，将残其民，仓葛呼曰⑪：“君补王阙，以顺礼也⑫。阳人未狎君德⑬，而未敢承命。君将残之，无乃非礼乎！阳人有夏、商之嗣典，有周室之师旅⑭，樊仲之官守焉⑮，其非官守，则皆王之父兄甥舅也。君定王室而残其姻族，民将焉放⑯？敢私布之于吏⑰，唯君图之！”公曰：“君子[41]也。”乃出阳人⑱。

①二军，左、右军也。东行曰下。阳樊，周邑。

②温、隰城，皆周地也。昭叔通翟后，与俱处温，故取杀之。

③成周，周东都。郏，王城也。

④飨，设飨礼。《传》曰：“战克而王飨。”飨醴，饮醴酒也。命，加命服也。胙，赐祭肉也。侑，侑币。谓既食，以束帛侑公。

⑤三君云：“隧，王之葬礼。”昭谓：隧，六隧之地，事见《周语》。

⑥章，表也，以表明天子与诸侯异物。

⑦国无二王。

⑧无以为政于下。

⑨八邑，周之南阳地。

⑩不肯属晋。

⑪仓葛，阳樊人。

⑫补王失位之阙，以顺为臣之礼。

⑬狎，习也。

⑭典，法也。旅，众也。言有夏、商之后嗣及其遗法，与周室之师众。

⑮樊仲，宣王臣仲山甫也，食采于樊。

⑯放，依也。

⑰布，陈也。吏，军吏也。

⑱出，降也。

17. 文公伐原

文公伐原①，令以三日之粮。三日而原不降，公令疏军而去之②。谍出曰：“原不过一二日矣③！”军吏以告，公曰：“得原而失信，何以使人？夫信，民之所庇也，不可失也④。”乃去之，及盟门，而原请降⑤。

①原不服，故伐之。

②疏，彻也。

③谍，间候。

④庇，荫也。

⑤盟门，原地也。请降，退一舍而请降[42]。

18. 文公救宋败楚于城濮

文公立四年，楚成王伐宋①，公率齐、秦伐曹、卫以救宋②。宋人使门尹班告急于晋③，公告大夫曰：“宋人告急，舍之则宋绝④。告楚则不许我⑤。我欲击楚，齐、秦不欲，其若之何？”先轸曰：“不若使齐、秦主楚怨⑥。”公曰：“可乎？”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⑦，藉之告楚⑧。我分曹、卫之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齐、秦⑨。齐、秦不得其请，必属怨焉⑩，然后用之，蔑不欲矣⑪。”公说，是故以曹田、卫田赐宋人⑫。

①四年，鲁僖二十七年冬也。宋背楚事晋，故楚伐之。

②鲁僖二十八年春，晋侯侵曹伐卫。《传》曰：“楚始得曹而又伐宋[43]。”

③门尹班，宋大夫。

④舍不救宋，则宋降楚，与我绝也。

⑤告，谓请宋于楚，楚不许我。

⑥先轸，晋中军原轸也。主楚怨，为怨主也，谓激齐、秦使之怨楚。

⑦使宋置晋，独赂齐、秦。

⑧藉与齐、秦之势，使请宋于楚。

⑨齐、秦本与晋俱伐曹、卫，今晋分其地，楚必不许齐、秦之请。

⑩属，结也。

⑪用，用齐、秦也。蔑，无也。

⑫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于晋，卫侯出居襄牛，公执曹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人。

令尹子玉使宛春来告①，曰：“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②。”舅犯愠曰：“子玉无礼哉！臣取二，君取一，必击之③。”先轸曰：“子与之④。我不许曹、卫之请，是不许释宋也。宋众无乃强乎⑤！是楚一言而有三施，子一言而有三怨⑥。怨已多矣，难以击人。不若私许复曹、卫以携之⑦，执宛春以怒楚⑧，既单[44]而后图之⑨。”公说，是故拘宛春于卫。

①宛春，楚大夫。

②释，解也。

③愠，怒也。臣，子玉也。君，文公也。二，谓复曹、卫。一，谓释宋围。

④与，许也。

⑤不许释宋，宋降于楚，其众益强。

⑥三，曹、卫、宋也。

⑦携，离也。

⑧怒楚，令必战。

⑨图，图复曹、卫。

子玉释宋围，从晋师。楚师陈，晋师退舍，军吏请曰：“以君避臣，辱也①。且楚师老矣，必败。何故退②？”子犯曰：“二三子忘在楚乎③？偃也闻之：战斗，直为壮，曲为老④。未报楚惠而抗宋，我曲楚直⑤，其众莫不生气，不可谓老。若我以君避臣，而不去，彼亦曲矣。”退三舍避楚。楚众欲止，子玉不肯，至于城濮，果战，楚众大败⑥。君子曰：“善以德劝⑦。”

①时楚王避文公[45]之德，入于[46]申，使子玉去宋，子玉不肯，固请战，故云避臣。

②老，久也。围宋久，其[47]师罢病。

③言在楚时，许退三舍。

④若韩之战，秦师少而斗士众，晋曲秦直，故能败晋。

⑤抗，救也。

⑥城濮，卫地。

⑦善，先轸、子犯也。

19. 郑叔詹据鼎耳而疾号

文公诛观状以伐郑，反其埤①。郑人以名宝行成②，公弗许，曰：“予我詹而师还③。”詹请往，郑伯弗许④，詹固请曰：“一臣可以赦百姓而定社稷，君何爱于臣也？”郑人以詹予晋人，晋人将亨之⑤。詹曰：“臣愿获尽辞而死，固所愿也。”公听其辞。詹曰：“天降郑祸，使淫观状，弃礼违亲⑥。臣曰：‘不可。夫晋公子贤明，其左右皆卿才，若复其国，而得志于诸侯，祸无赦矣。’今祸及矣。尊明胜患，知也⑦。杀身赎国，忠也。”乃就亨，据鼎耳而疾号曰：“自今以往，知忠以事君者，与詹同。”乃命弗杀，厚为之礼而归之⑧。郑人以詹伯为将军。

①贾侍中云：“郑复效曹观公骿胁之状，故伐之。”唐尚书云：“诛曹观状之罪，还而伐郑。”昭省内、外《传》，郑无观状之事，而叔詹云：“天祸郑国，使淫观状”，谓淫放于曹，不礼公子，与观状之罪同耳。反，拨也。埤，城上女垣。僖三十年秋，秦伯、晋侯围郑。

②名宝，重宝。

③詹，郑卿叔詹伯。文公过郑时，詹请礼之，郑伯不听，因请杀之。

④郑伯，郑文公也。

⑤烹，煮也。

⑥淫，放也，放曹国不礼于君。

⑦明，谓公子。胜，犹遏也。

⑧礼，礼饩也。

20. 箕郑对文公问

晋国饥，公问于箕郑①曰：“救饥何以？”对曰：“信。”公曰：“安信？”对曰：“信于君心②，信于名③，信于令，信于事④。”公曰：“然则若何？”对曰：“信于君心，则美恶不逾⑤。信于名，则上下不干⑥。信于令，则时无废功⑦。信于事，则民从事有业⑧。于是乎民知君心，贫而不惧，藏出如入，何匮之有⑨？”公使为箕⑩。及清原之搜，使佐新上军⑪。

①箕郑，晋大夫。

②不以爱憎诬人以善恶，是为信于心。

③名，百官尊卑之号。

④谓使民事，各得其时。

⑤不相逾越也。

⑥干，犯也。

⑦不夺其时，则有成功。

⑧业，犹次也。

⑨出其帑藏，以相振救，如入于家，故不乏也。

⑩为箕大夫。

⑪清原之搜，在鲁僖三十一年秋。

21. 文公任贤与赵衰举贤

公问元帅于赵衰①，对曰：“郤縠可。行年五十矣②，守学弥惇③。夫先王之法志，德义之府也④。夫德义，生民之本也。能惇笃者，不忘百姓也。请使郤縠。”公从之。公使赵衰为卿，辞曰：“栾枝贞慎⑤，先轸有谋，胥臣多闻，皆可以为辅，臣弗若也。”乃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⑥。取五鹿，先轸之谋也⑦。郤縠卒，使先轸代之⑧。胥臣佐下军⑨。公使原季为卿⑩，辞曰：“夫三德者，偃之出也⑪。以德纪民，其章大矣，不可废也⑫。”使狐偃为卿，辞曰：“毛之知贤于臣，其齿又长⑬。毛也不在位，不敢闻命。”乃使狐毛将上军，狐偃佐之⑭。狐毛卒，使赵衰代之⑮，辞曰：“城濮之役，先且居之佐军也善⑯。军伐有赏⑰，善君有赏，能其官有赏⑱。且居有三赏，不可废也⑲。且臣之伦，箕郑、胥婴、先都在⑳。”乃使先且居将上军㉑。公曰：“赵衰三让㉒。其所让，皆社稷之卫也。废让，是废德也。”以赵衰之故，搜于清原，作五军㉓。使赵衰将新上军，箕郑佐之；胥婴将新下军，先都佐之。子犯卒，蒲城伯请佐㉔。公曰：“赵衰三让不失义㉕。让，推贤也。义，广德也。德广贤至，有何患矣。请令衰也从子㉖。”乃使赵衰佐新上军㉗。

①元帅，上卿。

②郤縠，晋大夫。行，历也。

③弥，益也。惇，厚也。

④志，记也。

⑤枝，晋大夫栾共子之子贞子也。

⑥此述初耳，在城濮战前也。

⑦五鹿，卫地。

⑧从下军之佐，超将中军。《传》曰：“尚德也。”

⑨代先轸也。

⑩原季，赵衰也。文公二年，为原大夫。卿，次卿也。

⑪偃，狐偃也。贾、唐云：“三德，栾枝、先轸、胥臣也，皆狐偃所举。”虞云：“三德，谓劝文公纳襄王以示臣[48]义，伐原以示信[49]，大搜以示民礼。故以三德纪民。”昭谓：栾枝等皆赵衰所进，非狐偃也。三德纪民之语在下，虞得之。

⑫章，著也。

⑬毛，偃之兄也。

⑭尚，助[50]也。上军，或言新上军，非也。时未有新军。《传》曰“使狐偃将上军，让于狐毛而佐之”是也。

⑮虞、唐云：“代将新军。”昭谓：代将上军。

⑯先且居，先轸之子蒲城伯也；后受霍，为霍伯。

⑰伐，功也。

⑱以道事其君，赖其功，当有赏。能领治其官职，使不谬误，君得以尊，民得以宁，当有赏也。

⑲言且居有是三德，得此三赏，不可废而不用。

⑳伦，伍也。三子，晋大夫。

㉑代狐毛。

㉒三使为卿，三让之，进栾枝等八人。

㉓清原，晋地。晋本有中军，有上军，有下军。今有五军，新上下也。

㉔或云：“蒲城伯，狐毛也。”贾侍中云：“蒲城伯，先且居也。”昭谓：上章，狐毛已卒，使先且居代之。贾得之矣。

㉕义，宜也。

㉖从，从先且居。

㉗此有“新”字，误也。赵衰从新上军之将进佐上军，为升一等。新上军之将，位在上军之佐下。此二章或在狐毛卒上，非也，当在下。

22. 文公学读书于臼季

文公学读书于臼季，三日①，曰：“吾不能行也咫②，闻则多矣。”对曰：“然而多闻以待能者，不犹愈也③？”

①臼季，胥臣也。

②咫，咫尺间也。

③使能者行之，不犹愈于不学乎[51]？

23. 郭偃论治国之难易

文公问于郭偃①曰：“始也吾以国为易②，今也难。”对曰：“君以为易，其难也将至矣③。君以为难，其易也将至矣④。”

①郭偃，卜偃也。

②易，易治也。

③以为易而轻忽之，故其难将至。

④以为难而勤修之，故其易将至。

24. 胥臣论教诲之力

文公问于胥臣曰：“吾欲使阳处父傅讙也而教诲之，其能善之乎①？”对曰：“是在讙也。蘧蒢不可使俯②，戚施不可使仰③，僬侥不可使举④，侏儒不可使援⑤，矇瞍不可使视⑥，嚚喑不可使言⑦，聋聩不可使听⑧，僮昏不可使谋⑨。质将善而贤良赞之，则济可俟也⑩。若有违质⑪，教将不入⑫，其何善之为⑬！臣闻昔者大任娠文王不变⑭，少溲于豕牢⑮，而得文王不加病焉。文王在母不忧⑯，在傅弗勤，处师弗烦，事王不怒⑰，敬友二虢⑱，而惠慈二蔡⑲，刑于大姒⑳，比于诸弟㉑。《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㉒。’于是乎用四方之贤良㉓。及其即位也，询于八虞㉔，而咨于二虢㉕，度于闳夭，而谋于南宫㉖，诹于蔡、原，而访于辛、尹㉗，重之以周、召、毕、荣㉘，亿宁百神㉙，而柔和万民㉚。故《诗》曰：‘惠于宗公，神罔时恫㉛。’是则文王非专教诲之力也㉜。”公曰：“然则教无益乎？”对曰：“胡为文，益其质㉝。故人生而学，非学不入㉞。”公曰：“奈夫八疾何㉟！”对曰：“官师之所材也㊱，戚施直镈㊲，蘧蒢蒙璆㊳，侏儒扶卢㊴，蒙瞍修声㊵，聋聩司火㊶。僮昏、嚚喑、僬侥，官师所不材也㊷，以实裔土㊸。夫教者，因体能质而利之者也㊹。若川然有原，以卬浦而后大㊺。”

①阳处父，晋大夫阳子也。讙，文公子襄公名。

②蘧蒢，偃人，不可使俯。[52]

③戚施，偻人，不可使仰。[53]

④僬侥，长三尺，不能举重。

⑤侏儒，短者，不能抗援。

⑥有眸子而无见曰矇，无眸子曰瞍。

⑦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喑，不能言者。

⑧耳不别五声之和曰聋，生而聋曰聩。

⑨僮，无知。昏，暗乱也。

⑩言质性将自善，而贤良之傅赞导之，则其成就可立俟也。[54]

⑪违，邪也。

⑫不入其心。

⑬言不能使善。

⑭娠，有身也。不变，不变动也。

⑮少，小也。溲，便也。豕牢，厕也。言大任之生文王时如小溲于厕而得文王，不加病痛，言其易也。[55]

⑯在母子时，体不变，故不忧也。

⑰奉事父王季，使不加怒。[56]

⑱善兄弟为友。二虢，文王弟虢仲、虢叔也。

⑲惠，爱也。三君云：“二蔡，文王子。管叔初亦为蔡。”

⑳刑，法也。大姒，文王妃。

㉑比，亲也。诸弟，同宗之弟。

㉒《诗·大雅·思齐》之二章。寡妻，寡德[57]之妻，谓大姒。御，治也。

㉓以自辅也。

㉔询，谋也。贾、唐云：“八虞，周八士，皆在虞官，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

㉕咨，谋也。

㉖皆周贤臣。度，亦谋也。南宫，南宫适。

㉗诹、访，皆谋也。蔡，蔡公；原，原公；辛，辛甲；尹，尹佚：皆周太史。

㉘周，周文公。召，召康公。毕，毕公。荣，荣公。

㉙亿，安也。

㉚柔，安也。

㉛亦《思齐》之二章也。惠，顺也。宗公，大臣也。恫，痛也。言文王为政，咨于大臣，顺而行之，故鬼神无怨痛之者。

㉜言因体也。

㉝言有美质，加以文采乃善。

㉞不入，不入于道。

㉟八疾，蘧蒢至僮昏。

㊱师，长也。材，古裁字。

㊲直，主击镈。镈，钟也。

㊳蒙，戴也。璆，玉磬也。不能俯，故使戴磬。

㊴扶，缘也。卢，矛戟之柲，缘之以为戏。

㊵无目，于音声审，故使修之。

㊶耳无闻，于视则审，故使主火。

㊷所不能材用也。

㊸裔，荒裔也。

㊹能，才也。因其身体有质可成济者，就而通利之。[58]

㊺卬，迎也。言川有原，因开利迎之以浦，然后大也。

25. 文公称霸

文公即位二年①，欲用其民②，子犯曰：“民未知义③，盍纳天子以示之义④？”乃纳襄王于周。公曰：“可矣乎？”对曰：“民未知信，盍伐原以示之信？”乃伐原⑤。曰：“可矣乎？”对曰：“民未知礼，盍大搜，备师尚礼以示之⑥？”乃大搜于被庐⑦，作三军⑧。使郤縠将中军，以为大政，⑨郤溱佐之⑩。子犯曰：“可矣⑪。”遂伐曹、卫⑫，出谷戍，释宋围，败楚师于城濮，于是乎遂伯⑬。

①更言此者，终述善文公之事[59]。

②用，用征伐也。

③未知尊上之义。

④天子避子带之难，在郑地汜。

⑤信，谓上令以三日之粮，粮尽不降，命去之。

⑥搜，所以明尊卑，顺少长，习威仪也。

⑦被庐，晋地名。

⑧唐尚书云：“立新军之上、下也。”昭谓：此章言文公之初，未有新军。

⑨大政，谓掌国政也。

⑩郤溱，晋大夫郤至之先。或云“溱即至”，非也。

⑪即可用也。

⑫在鲁僖二十八年。

⑬谷，齐地也。鲁僖二十六年，楚伐齐，取谷，使申公叔侯戍之。二十七年，楚围宋，晋伐曹、卫以救之。二十八年，楚子使申叔去谷、子玉去宋避晋，畏其强也。

注释

[1]“劝使……可也”十五字，明道本无。

[2]十二年，原作“十一年”，据明道本及文义改。

[3]数，原为墨丁，据明道本补。

[4]武王也，前原衍“女”，据明道本删。

[5]国以，明道本作“以国”。

[6]从幼至长，明道本作“从长至幼”。

[7]士，原作“下”，据明道本改。

[8]出自唐叔，明道本无。

[9]同祖，明道本作“俱”。

[10]“子空”二字，明道本无。

[11]粱，明道本作“粢”。

[12]唯在所树，明道本作“唯所在树之”。

[13]言祸福亦犹，明道本作“祸福亦由”。

[14]体，明道本作“礼”。

[15]傅，明道本作“侍”。

[16]御，明道本作“废”。

[17]此注，明道本作“三材，卿材三人”。

[18]蜉蝣，明道本作“候人”。

[19]于其宠也，明道本作“遂，终也”。

[20]此条注，明道本作“辞，不取也”。

[21]“同姓为兄弟谓”六字，明道本无。

[22]得，明道本作“德”。

[23]礼，明道本作“德”。

[24]取其女，明道本作“妻其妻”。

[25]此条注，明道本作“封，国也”。

[26]“悠悠南行邵伯劳之”八字，明道本无。

[27]易，明道本作“周易”。

[28]“吉”字，明道本无。

[29]“为动”二字，明道本无。

[30]雷，明道本作“震”。

[31]恶，明道本作“怨”。

[32]鲁失闰以闰月为正月，明道本作“鲁史闰为正月”。

[33]分次，明道本作“年次”。

[34]筮，明道本作“无”。

[35]“克”字，原本无，据明道本补。

[36]众，明道本作“从”。

[37]振拯也拯淹滞之士，明道本作“振滞，振淹滞之士”。

[38]家，明道本作“加”。

[39]求，明道本作“启”。

[40]隗，本作“惧”，据明道本改。

[41]君子，明道本作“君子之言”。

[42]请降退一舍而请降，明道本作“《传》曰：退一舍而原降”。

[43]又伐宋，明道本作“新婚于卫也”。

[44]单，明道本作“战”。

[45]文公，原作“元公”，据明道本改。

[46]入于，明道本作“还居”。

[47]其，本作“兴”，据明道本改。

[48]臣，明道本作“民”。

[49]示信，明道本作“示民信”。

[50]助，明道本作“齿”。

[51]不犹愈于不学乎，明道本作“犹愈于不学”。

[52]偃人不可使俯，明道本作“直者，谓疾”。

[53]偻人不可使仰，明道本作“瘁者”。

[54]此条注，明道本作“赞，导也”。

[55]“言大任”以下，明道本无。

[56]此条注，明道本作“王，谓王季”。

[57]德，明道本作“有”。

[58]此条注，明道本作“能质，性能”。

[59]终述善文公之事，明道本作“述初也”。

卷十一　晋语五

1. 臼季举冀缺

臼季使，舍于冀野①。冀缺耨[1]，其妻馌之②，敬，相待如宾③。从而问之，冀芮之子也，与之归；既复命，而进之曰：“臣得贤人，当[2]以告。”文公曰：“其父有罪，可乎④？”对曰：“国之良也，灭其前恶⑤，是故舜之刑也殛鲧，其举也兴禹⑥。今君之所闻也。齐桓公亲举管敬子，其贼也⑦。”公曰：“子何以知其贤也？”对曰：“臣见其不忘敬也。夫敬，德之恪也。恪于德以临事，其何不济！”公见之，使为下军大夫⑧。

①臼季，胥臣也。冀，晋邑。郊外曰野。

②冀缺，郤之子也。耨，茠也。野馈曰馌，《诗》曰：“馌彼南亩。”

③夫妇相敬如宾也。

④文公元年，冀芮畏逼，与吕甥[3]谋弒公，焚公宫，秦伯杀之故也。

⑤灭，除也。

⑥殛，诛也。鲧，禹父。

⑦敬子，管仲之谥。

⑧在文公时，而于此言之者，以襄公能继父志，用冀缺也。《传》曰：“襄公以父命赏胥臣，曰：‘举郤缺，子之功也。’以一命，命郤缺为卿，复予之冀。”故云冀缺。

2. 甯嬴氏论貌与言

阳处父如卫，反，过甯①，舍于逆旅甯嬴氏②。嬴谓其妻曰：“吾求君子久矣，乃今得之。”举而从之③，阳子道与之语，及山而还④。其妻曰：“子得所求而不从之，何其怀也！⑤”曰：“吾见其貌而欲之，闻其言而恶之。夫貌，情之华也⑥；言，貌之机也⑦。身为情⑧，成于中。言，身之文也。言文而发之，合而后行，离则有衅⑨。今阳子之貌济，其言匮，非其实也⑩。若中不济，而外强之⑪，其卒将复⑫，中外易矣⑬。若外内类，而言反之，渎其信也⑭。夫言以昭信，奉之如机⑮，历时而发之⑯，胡可渎也！今阳子之情譿矣⑰，以济盖也⑱，且刚而主能⑲，不本而犯，怨之所聚也⑳。吾惧未获其利而及其难，是故去之。”期年，乃有贾季之难，阳子死之㉑。

①处父，晋太傅阳子也。如卫，聘卫也，在鲁文五年。甯，晋邑，今河内修武是也。

②旅，客也。逆客而舍之也。嬴，其姓。

③举，起也。

④山，河内温山。《传》曰：“及温而还。”

⑤怀，思也。

⑥容貌者，情之华采。

⑦语者，容貌之枢机。

⑧情生于身也。

⑨合，谓情也、貌也、言也，三者合而后行。衅，隙[4]也。

⑩济，成也。言不副貌为匮。匮，乏也。

⑪谓情不足，而貌强为之。

⑫复，反也，反其情也。

⑬易，犹异也。

⑭类，善也。渎，轻也。

⑮如枢机之相应。

⑯言思察之详亲[5]。

⑰譿，辨察也。

⑱济，成也，成其容貌，以盖其短也。

⑲主，上也。言性刚直，而高尚其材能也。

⑳不本，行不本仁义也。犯，犯人也。

㉑贾季，晋大夫，狐偃之子射姑也。食采于贾，字季它。唐尚书云：“晋搜于夷，舍二军。”昭谓：初，晋作三军[6]。鲁文五年，晋四卿卒。至六年，晋搜于夷，舍二军，领放国之制。狐射姑将中军，赵盾佐之。阳子至自温，改搜于董，使赵盾将中军，射姑佐之，射姑怨阳子之易其班也，使狐鞫居杀阳处父而奔翟。

3. 赵宣子论比与党

赵宣子言韩献子于灵公，以为司马①。河曲之役②，赵孟使人以其乘车干行③，献子执而戮之。众咸曰：“韩厥必不没矣④。其主朝升之，而莫戮其车⑤，其谁安之！”宣子召而礼之，曰：“吾闻事君者比而不党⑥。夫周以举义，比也⑦；举以其私，党也。夫军事无犯，犯而不隐，义也⑧。吾言汝于君，惧汝不能也。举而不能，党孰大焉！事君而党，吾何以从政？吾故以是观汝⑨。汝勉之。苟从是行也⑩。临长晋国者，非汝其谁⑪？”皆告诸大夫曰：“二三子可以贺我矣！吾举厥也而中，吾乃今知免于罪矣。”

①宣子，晋正卿，赵衰之子宣孟盾也。献子，韩万之玄孙子镇之子厥也。灵公，襄公子夷皋也。司马，为军吏矣[7]。

②河曲，晋地。鲁文十二年，秦伐晋，战于河曲。

③赵孟，宣子也。干，犯也。行，军列也。

④没，终也。

⑤其主人。车，车仆也。献子因赵盾以为主，盾升之于公。朝莫，喻速[8]也。

⑥比，比义也。阿私曰党。

⑦忠信曰周。

⑧任[9]公为义。

⑨观汝能否。

⑩勉之，劝终其志。是行，令所行也。

⑪临，监也。长，帅也。

4. 赵宣子请师伐宋

宋人杀昭公①，赵宣子请师于灵公以伐宋，公曰：“非晋国之急也。”对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明训也②。今宋人杀其君，是反天地而逆民则也③，天必诛焉。晋为盟主，而不修天罚④，将惧及焉。”公许之。乃发令于太庙，召军吏而戒乐正⑤，令三军之钟鼓必备。赵同曰：“国有大役⑥，不镇抚民而备钟鼓，何也？”宣子曰：“大罪伐之，小罪惮之⑦。袭侵之事，陵也⑧。是故伐备钟鼓，声其罪也⑨；战以錞于、丁宁，儆其民也⑩。袭侵密声，为蹔事也⑪。今宋人杀其君，罪莫大焉！明声之，犹恐其不闻也。吾备钟鼓，为君故也。⑫”乃使旁告于诸侯，治兵振旅，鸣钟鼓，以至于宋⑬。

①宋人，宋成公之子文公鲍也。昭公，鲍之兄杵臼也。杀昭公在鲁文十六年。

②言尊卑各得其所，以明教训也。

③则，法也。

④修，行也。

⑤正，长也。军吏，主师旅。乐正，主钟鼓。

⑥役，事也。赵同，盾弟晋大夫原同也。

⑦惮，惧也。

⑧轻曰袭。无钟鼓曰侵。陵，以大陵小也。

⑨以声章其罪也。

⑩錞于，形如碓头，与鼓相和。丁宁，谓钲也。儆，戒也。唐尚书云“錞于，镯也”，非也。镯与錞于各异物。

⑪蹔，蹔其无备。

⑫为欲尊明君道也。

⑬振，奋也。伐宋在鲁文十七年。

5. 灵公使鉏麑杀赵宣子

灵公虐，赵宣子骤谏①，公患之②，使鉏麑贼之③，晨往，则寢门辟矣④，盛服将朝，早而假寐⑤。麑退，叹而言曰：“赵孟敬哉⑥！夫不忘恭敬，社稷之镇也⑦。贼国之镇，不忠；受命而废之，不信。享一名于此，不若死⑧。”触廷之槐而死⑨。灵公将杀赵盾，不克⑩。赵穿攻公于桃园，⑪逆公子黑臀而立之，寔为成公⑫。

①虐，厚敛以雕墙、支解宰夫之属。

②患，疾也。

③鉏麑，力士。贼，杀也。

④辟，开也。

⑤不脱冠带而寐曰假寐。

⑥言夙兴敬恪也。

⑦镇，重也。

⑧享，受也。杀之为不忠，不杀为不信，故得一名也。

⑨廷，外朝之廷也。《周礼》“王之外朝三槐，三公位焉”，则诸侯之朝三槐，三卿位焉。

⑩鲁宣二年秋，晋侯饮赵盾酒，伏甲将攻之，盾觉而走，故不克。

⑪赵穿，晋大夫，赵夙之孙、赵盾从父昆弟武子穿也。桃园，园名。

⑫逆，迎也。迎于周也。黑臀，晋文公子、襄公弟成公黑臀也。

6. 范武子退朝告老

郤献子聘于齐①，齐顷公使妇人观而笑之②。郤献子怒，归请伐齐。范武子退自朝③，曰：“燮乎，吾闻之④，干人之怒，必获毒焉。夫郤子之怒甚矣，不逞于齐，必发诸晋国⑤。不得政，何以逞怒⑥？余将致政焉，以成其怒⑦，无以内易外也。尔勉从二三子，以承君命，唯敬⑧。”乃老⑨。

①献子，晋卿，郤缺之子克也。聘在鲁宣十七年。

②郤子跛，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郤子将升，妇人笑于房。

③武子，晋正卿士会也。

④燮，武子之子文子也。

⑤逞，快也。不快心以伐齐，必发怒于晋国。

⑥得政，为政也。

⑦致，归也。

⑧二三子，晋诸卿也。承，奉也。

⑨乃告老也。

7. 范武子杖文子

范文子莫退于朝。武子曰：“何莫也？”对曰：“有秦客廋辞于朝①，大夫莫之能对也，吾知三焉②。”武子怒曰：“大夫非不能也，让父兄也③。尔童子，何知[10]而三掩人于朝④。吾不在晋国，亡无日矣。”击之以杖，折委笄⑤。

①廋，隐也。谓以隐伏谲诡之言问于朝也。东方朔曰“非敢诋[11]之，乃与为隐耳”是也。

②解其三事。

③父兄，长老也。

④掩，盖也。

⑤委，委貌冠也。笄，簪也。

8. 郤献子分谤

靡笄之役，韩献子将斩人①。郤献子驾，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郤献子请以徇，其仆曰：“子不将救之乎？”献子曰：“敢不分谤乎②！”

①靡笄，齐山名。鲁成二年，晋郤克伐齐，从齐师于靡笄之下，战于鞌。献子时为司马，将斩人以为戮，罪在可赦之者。

②言欲与韩子分谤共非也。言能如此，故从事不乖。

9. 张侯御郤献子

靡笄之役，郤献子伤①，曰：“余病喙②。”张侯御，曰：“三军之心，在此车矣③，其耳目在于旗鼓④。车无退表，鼓无退声⑤，军事集矣⑥。吾子忍之，不可以言病。受命于庙⑦，受脤于社⑧，甲冑而效死，戎之政也⑨。病未若死，祗以解志⑩。”乃左并辔，右援枹而鼓之，马逸不能止，三军从之⑪。齐师大败，逐之，三周华不注之山⑫。

①伤于矢也。《传》曰：“流血及屦，未绝鼓音。”

②喙，短气貌。

③张侯，晋大夫解张也。在此车，谓车进则进、车退则退也。

④耳听鼓音，目视旗表。

⑤表，旌旗也。车表鼓音，进退异数。

⑥集，成也。

⑦将行，告庙受戒命也。

⑧脤，宜社之肉，盛以蜃器。

⑨带甲缨冑，死而后已，此兵之常政。

⑩祗，适也。

⑪逸，奔也。

⑫周，匝也。华，齐地。不注，山名。

10. 师胜而范文子后入

靡笄之役，郤献子师胜而反，范文子后入①。武子曰：“燮乎，女亦知吾望尔也乎②？”对曰：“夫师，郤子之师也③。其事臧④，若先，则恐国人之属耳目于我也，故不敢⑤。”武子曰：“吾知免矣⑥。”

①文子时佐上军。

②兵凶事，文子后入，故武子[12]忧望也。

③郤子请伐齐，又为元帅。

④臧，善也。谓师有功。

⑤属，犹注也。

⑥知免于咎。

11. 郤献子等各推功于下

靡笄之役，郤献子见，公曰：“子之力也夫①！”对曰：“克也以君命命三军之士，三军之士用命，克也何力之有焉？”范文子见，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燮也受命于中军，以命上军之士，上军之士用命，燮也何力之有焉？”栾武子见②，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书也受命于上军，以命下军之士，下军之士用命，书也何力之有焉？”

①力，功也。

②武子，晋卿，栾枝之孙、栾盾之子书也，时将下军。

12. 苗棼皇谓郤献子不知礼

靡笄之役也，郤献子伐齐。齐侯来①，献之以得殒命之礼②，曰：“寡君使克也不腆弊邑之礼，为君之辱，敢归诸下执政，以慭[13]御人③。”苗棼皇曰：“郤子勇而不知礼④，矜其伐而耻国君⑤，其与几何⑥！”

①齐侯来以靡笄之役，故服而朝晋，便也。在鲁成三年。

②献，致飨也。献笾豆之数，如征伐所获国君之献礼也。以得，言不得也。伐国获君，若秦获晋惠，是为殒命。今齐虽败，顷公不见得，非殒命也。故苗棼[14]皇以郤克不知礼。《司马法》曰：“其有殒命，行礼如会所，争义不争利也。”

③归，馈也。执政，执事也。憗，愿也[15]。御人，妇人也。愿以此报君御人之笑己者。

④棼皇，晋大夫，楚斗伯棼之子也。

⑤矜，大也。伐，功也。

⑥言将不终命也。

13. 车者论梁山崩

梁山崩①，以传召伯宗②，遇大车当道而覆③，立而辟之，曰：“辟传④。”对曰：“传为速也，若俟吾辟之，则加迟矣⑤，不如捷而行⑥。”伯宗喜，问其居，曰：“绛人也⑦。”伯宗曰：“何闻？”曰：“梁山崩而以传召伯宗。”伯宗问曰：“将若何？”对曰：“山有朽壤而崩，将若何⑧？夫国主山川⑨，故川涸山崩，君为之降服、出次⑩，乘缦、不举，策于上帝⑪，国三日哭以礼焉⑫。虽伯宗亦其如是而已，其若之何？”问其名，不告；请以见，弗许⑬。伯宗及绛以告，而从之⑭。

①梁山，晋望也。崩在鲁成五年。

②传，驿也。伯宗，晋大夫孙伯纠之子。

③大车，牛车也。

④辟，使下道避传车。

⑤加，益也。

⑥旁出为捷。

⑦绛，晋国都。

⑧朽，腐也。不言政失所为而称朽坏，言逊也。

⑨主，为山川主也。孔子曰：“夫颛臾为东蒙主。”

⑩涸，竭也。川竭则山崩，降服而缟素也，出次，次于郊。

⑪缦，车无文也。不举，不举乐也。策于上帝，以简策之文告于上帝[16]。《周礼》：“四镇五岳崩，命去乐。”

⑫以礼于神也。《周礼》：“国有大灾，三日哭。”

⑬以见于君。

⑭以车者之言告君，君从之。

14. 伯宗妻谓民不戴其上难必及

伯宗朝，以喜归①。其妻曰：“子貌有喜，何也？”曰：“吾言于朝，诸大夫皆谓我知似阳子②。”对曰：“阳子华而不实，主言而无谋③，是以难及其身。子何喜焉？”伯宗曰：“吾饮诸大夫酒而与之语，尔试听之。”曰：“诺。”既饮，其妻曰：“诸大夫莫子若也。然而民不能戴其上久矣④，难必及子。子盍亟索士憗[17]庇州犁焉⑤。”得毕阳⑥。

①朝罢而归，有喜色。

②知，辨。智也。阳子，处父也。

③主，尚也。

④戴，奉也。上，贤也，才在人上也。

⑤亟，疾也。索，求也。慭，愿也。庇，覆也。州犁，伯宗子伯州犁。

⑥毕阳，晋士也。

及栾弗忌之难，诸大夫害伯宗，将谋而杀之①。毕阳实送州犁于荆②。

①栾弗忌，晋大夫，伯宗之党也。三郤害弗忌，故谮伯宗并杀之。在鲁成十五年。

②荆，楚也。犁奔楚为太宰。

注释

[1]耨，明道本作“薅”。

[2]当，明道本作“敢”。

[3]吕甥，原作“吕郤”，据明道本改。

[4]隙，明道本作“瑕”。

[5]亲，明道本作“熟”。

[6]三军，明道本作“五军”。

[7]为军吏矣，明道本作“掌军大夫”。

[8]喻速，原作“逾远”，据文义及明道本改。

[9]任，明道本作“在”。

[10]何知，明道本无。

[11]诋，原作“试”，据明道本改。

[12]“武子”二字，明道本无。

[13]憖，明道本作“整”。

[14]棼，明道本作“贲”。

[15]憗愿也，明道本作“整，顿也”。

[16]于上帝，明道本作“天也”。

[17]憗，明道本作“整”。

卷十二　晋语六

1. 赵文子冠

赵文子冠①，见栾武子，武子曰：“美哉②！昔吾逮事庄主③，华则荣矣，实之不知，请务实乎④。”

①文子，赵盾之孙、赵朔之子赵武也。冠，谓以士礼始冠。

②武子，栾书也。《礼》：既冠，奠贽于君，遂以贽见于卿大夫先生[1]。美，美成人也。

③庄，庄子，赵朔之谥也，大夫称主。赵朔尝将下军，栾书佐之。

④荣者，有色貌也。实之不知，华而不实也。

见中行宣子，宣子曰：“美哉①！惜也，吾老矣②。”

①宣子，晋大夫，中行桓子之子荀庚也。

②惜己年老，不见文子德所至也。

见范文子①，文子曰：“而今可以戒矣，夫贤者宠至而益戒，不足者为宠骄②。故兴王赏谏臣，逸王罚之。吾闻古之王者，政德既成，又听于民③，于是乎使工诵谏于朝④，在列者献诗使勿兜⑤，风听胪言于巿⑥，辨妖祥于谣⑦，考百事于朝⑧，问谤誉于路，有邪而正之，尽戒之术也⑨。先王疾是骄也。”

①文子，范燮也。

②知不足者，得宠而骄。

③询于刍荛，听谤誉也。

④工，矇瞍也。诵，诵读前世箴谏之语。

⑤列，位也，谓公卿至于列士献诗以风也。兜，惑也。

⑥风，采也。胪，传也。采听商旅所传善恶之言。

⑦辨，别也。妖，恶也。祥，善也。行歌曰谣，“丙之辰”、“檿弧箕服”之类是也。

⑧百官职事。

⑨术，道也。

见郤驹伯，驹伯曰：“美哉①！然而壮不若老者多矣②。”

①驹伯，晋卿郤锜也。

②恃年自矜。

见韩献子①，献子曰：“戒之，此谓成人。成人在始与善。始与善，善进善，不善蔑由至矣②；始与不善，不善进不善，善亦蔑由至矣。如草木之产也，各以其物③。人之有冠，犹宫室之有墙屋也，粪除而已，又何加焉④。”

①献子，晋卿韩厥也。

②蔑，无也。

③物，类也。

④粪除，喻自修洁。

见知武子，武子曰：“吾子勉之①，成、宣之后而老为大夫，非耻乎②！成子之文，宣子之忠，其可忘乎！夫成子道前志以佐先君，道法而卒以政，可不谓文乎③！夫宣子尽谏于襄、灵④，以谏取恶，不惮死进也，可不谓忠乎！吾子勉之，有宣子之忠，而纳之以成子之文，事君必济⑤。”

①武子，晋卿，荀首之子荀罃也。

②成，季子，文子曾祖赵衰也。宣，宣子，文子祖父赵盾也。言文子二贤之后，长老乃为大夫，非耻乎。欲其修德，早为卿也。

③道，达也。志，记也。佐，助也。先君，文公[2]也。以政，得政也。

④襄公，文公子、灵公父也。

⑤济，成也。

见苦成叔子①，叔子曰：“抑年少而执官者众②，吾安容子。”

①苦成叔子，郤犨也。

②执官，为大夫也。

见温季子①，季子曰：“谁之不如，可以求乎②？”

①温季子，郤至也。

②言汝不如谁，可以求其次。不欲其高远。

见张老而语之①。张老曰：“善矣，从栾伯之言，可以滋②；范叔之教，可以大；韩子之戒，可以成。物备矣，志在子③。若夫三郤，亡人之言也，何称述焉④！知子之道善矣⑤，是先主覆露子也⑥。”

①张老，晋大夫张孟也。

②滋，益也。

③物，事也。人事以备，能行与否，在子之志也。

④不足称述。

⑤道，训也。

⑥先主，谓成、宣也。露，润也。

2. 范文子不欲伐郑

厉公将伐郑①，范文子不欲，曰：“若以吾意，诸侯皆畔，则晋可为也②。唯有诸侯，故櫌櫌焉。凡诸侯，难之本也③。得郑忧滋长，焉用郑④！”郤至曰：“然则王者多忧乎﹖”文子曰：“我王者也乎哉⑤﹖夫王者成其德，而远人以其方贿归之，故无忧⑥。今我寡德而求王者之功，故多忧⑦。子见无土而欲富者，乐乎哉⑧﹖”

①厉公，晋景公之子州蒲也。伐郑，郑从楚故也。在鲁成十六年。

②为，治也。

③畔辄伐之，故为难本。

④楚必救之，故忧益长。

⑤言俱诸侯也。

⑥方，所在之[3]方。贿，财也[4]。

⑦我，晋也。

⑧寡德[5]求富，行不得息。

3. 晋败楚师于鄢陵

厉公六年，伐郑①，且使苦成叔及栾黡兴齐、鲁之师②。楚恭王帅东夷救郑③。楚半陈，公令击之。栾书曰：“君使黡也兴齐、鲁之师，请俟之。”郤至曰：“不可。楚师将退，我击之，必以胜归④。夫陈不违忌，一间也⑤；夫南夷与楚来而不与陈，二间也⑥；夫楚与郑陈而不与整，三间也⑦；且其士卒在陈而哗，四间也⑧；夫众闻哗则必惧，五间也。郑将顾楚，楚将顾夷，莫有斗心，不可失也。”公说。于是败楚师于鄢陵，栾书是以怨郤至⑨。

①六年，鲁成十六年。

②苦成叔，郤犨。栾黡，栾书之子桓子也。郤犨如齐，栾黡如鲁，皆乞师。

③恭王，庄王之子箴也，或作审。东夷，楚东之夷也。

④将退，无斗心，故可胜也。

⑤违，避也。忌，谓晦也。间，隙也。晦，阴气尽，兵亦阴，故忌之。经书，六月甲午晦，晋侯及楚子、郑伯战于鄢陵。

⑥南夷，据在晋南也。不与陈，不欲战也。

⑦虽俱陈，不整齐也。

⑧哗，嚣也。

⑨怨其反己，专其美也。

4. 郤至勇而知礼

鄢之战，郤至以韎韦之跗注，三逐楚平王卒①，见王必下奔②退战。王使工尹襄问之以弓③，曰：“方事之殷④，有韎韦之跗注，君子也，属见不谷而下，无乃伤乎⑤﹖”郤至甲冑而见客，免冑而听命⑥，曰：“君之外臣至，以寡君之灵，间蒙甲冑⑦，不敢当拜君命之辱，为使者故，敢三肃之⑧。”君子曰：勇以知礼⑨。

①三君云：“一染曰韎。”郑后司农说以为“韎，茅蒐染也。韎，声也”。昭谓：茅蒐，今绛草也，急疾呼茅蒐成韎也。凡染一入为縓。跗注，兵服，自要以下注于跗。

②下，下车。奔，走也。

③工尹，楚官；襄，其名。问，遗也。

④事，戎事也。殷，盛也。

⑤属，适也。伤，恐其伤也。

⑥免，脱也。脱之为障耳。

⑦蒙，被也，被介在甲冑之间。

⑧礼，军事肃拜。肃拜，下手至地也。

⑨礼，军礼也。

5. 范文子论内睦而后图外

鄢陵之役，大夫[6]欲争郑①，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人臣者能内睦而后图外②，不睦内而图外，必有内争，盍姑谋睦乎③！考讯其阜以出，则怨靖④。”

①与楚争郑。

②睦，亲也。

③姑，且也。

④讯，问也。阜，众也。靖，安也。言内且谋相亲爱，乃考问百姓，知其虚实，然后出军用师，则怨恶自安息也。

6. 范文子论外患与内忧

鄢陵之役，晋伐郑，荆救之①。大夫欲战，范文子不欲，曰：“吾闻君人者刑其民②，成而后振武于外③，是以内和而外威④。今吾司寇之刀锯日弊⑤，而斧钺不行⑥。内犹有不刑，而况外乎﹖夫战，刑也⑦，刑之过也⑧。过由大⑨，而怨由细⑩，故以惠诛怨⑪，以忍去过⑫。细无怨而大不过，而后可以武，刑外之不服者。今吾刑外乎大人⑬，而忍于小民⑭，将谁行武？武不行而胜，幸也⑮。幸以为政，必有内忧。且唯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距非圣人，必偏而后可⑯。偏而在外，犹可救也⑰；疾自中起，是难。盍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⑱？”

①荆，楚也。

②以刑正其民。

③成，平也。

④威，畏也。

⑤刀锯，小人之刑也。弊，败也，日败，用之数也。

⑥斧钺，大刑也。不行，不行于大臣。

⑦言用兵犹用刑也。

⑧刑杀有过者。

⑨由大臣也。

⑩怨望者由小细民也。

⑪诛，除也。

⑫忍以义断也。

⑬外者，刑不及。

⑭忍行刑于小民。

⑮幸，侥幸也。

⑯距，犹自也。偏，偏有一也。

⑰在外，外有患也。

⑱释，置也。

7. 范文子论胜楚必有内忧

鄢陵之役，晋伐郑，荆救之。栾武子将上军，范文子将下军①。栾武子欲战，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之，唯厚德者能受多福，无德而服者众，必自伤也②。称晋之德，诸侯皆叛，国可以少安③。唯有诸侯，故櫌櫌焉，凡诸侯，难之本也。且唯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距非圣人，不有外患，必有内忧，盍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诸臣之内相与，必将辑睦④。今我战又胜荆与郑，吾君将伐知而多力⑤，怠教而重敛，大其私暱而益妇人田⑥，不夺诸大夫田，则焉取以益此﹖诸臣之委室而徒退者，将与几人⑦﹖战若不胜，则晋国之福也；战若胜，乱地之秩者也⑧，其产将害大，盍姑无战乎⑨？”

①上下，中军之上下也。《传》曰：“栾书将中军，士燮佐之。”又曰：“栾、范以其族夹公行。”

②不义而强，其弊必速。

③称，副也，副晋之德而为之宜。诸侯皆畔，不复征伐，还自整修，则国可以少安。

④不复征伐，无所争也。

⑤力，功也。将自伐其知，自多其功也。

⑥暱，近也，私近，谓嬖臣也。大谓增其禄也。妇人，爱妾也。

⑦徒，空也。与，辞也。几人，言必多也。

⑧乱地，乱故地也。秩，常也。

⑨产，生也，言其生变，将害大臣。

栾武子曰：“昔韩之役，惠公不复舍①；邲之役，三军不振旅②；箕之役，先轸不复命③：晋国固有大耻三。今我任晋国之政④，不损晋耻，又以违蛮、夷以重之⑤，虽有后患，非吾所知也⑥。”

①韩之役，秦获惠公，在鲁僖十五年。

②楚败晋师于邲，在鲁宣十二年。师败众散，故不能振旅而入。

③晋人败翟于箕，先轸死之，故不反命于君，在鲁僖三十三年。

④任，当也，武子时为上卿。

⑤违，避也。蛮、夷，楚也。

⑥不能虑远。

范文子曰：“择福莫若重，择祸莫若轻①，福无所用轻，祸无所用重，晋国故有大耻，与其君臣不相听以为诸侯笑也②，盍姑以违蛮、夷为耻乎？”

①有二福择取其重，有二祸择就其轻。

②不相听，谓惠公不与庆郑相听以陨于韩，先縠不与林父相听以败于邲，先轸不与襄公相听以亡于箕。

栾武子不听，遂与荆人战于鄢陵，大胜之①。于是乎君伐知而多力，怠教而重敛，大其私暱，杀三郤而尸诸朝②，纳其室以分妇人③，于是乎国人弗蠲④，遂杀诸翼，葬于翼东门之外，以车一乘⑤。厉公之所以死者，唯无德而功烈多，服者众也⑥。

①鄢陵，郑地。

②三郤，锜、犨、至也。尸，陈也。“产将害大”是也。

③纳，取也。室，妻妾货贿也。

④蠲，洁也，不洁公所为。

⑤翼，故晋都，匠丽氏也。厉公侈，多外嬖，反自鄢陵，欲尽去群大夫而立其左右，欲以胥童、夷羊午、长鱼蟜为卿，故杀三郤。长鱼蟜又以兵劫栾书、中行偃，将杀之，公不忍，而复其位。鲁成十七年冬，厉公游于匠丽氏，栾书、中行偃执公。十八年正月，使程滑杀公，葬之以车一乘，不成丧。

⑥烈，业也。服者众，谓鲁成十二年会于琐泽，败狄于交刚。十三年败秦于麻隧。十五年盟于戚，会吴于钟离。十六年败楚于鄢陵，会于柯陵，伐郑。十七年同盟于柯陵。

8. 范文子论德为福之基

鄢陵之役，荆厌晋军①，军吏患之，将谋②。范匄自公族趋过之③，曰：“夷灶堙井，非退而何④﹖”范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命也，童子何知焉﹖且不及而言，奸也，必为戮⑤。”苗棼[7]皇曰：“善逃难哉⑥！”既退荆师于鄢陵，将谷⑦，范文子立于戎马之前⑧，曰：“君幼弱，诸臣不佞⑨，吾何福以及此！吾闻之，‘天道无亲，唯德是授。’吾庸知天之不授晋且以劝荆乎⑩，君与二三臣其戒之⑪！夫德，福之基也，无德而福隆，犹无基而厚墉也，其坏也无日矣⑫。”

①厌，谓掩其不备也。《传》曰：“甲午晦，楚晨厌晋军而陈。”

②谋所以拒扞。

③匄，范文子之子宣子也。自公族，为公族大夫。

④夷，平也。堙，塞也。使晋军平塞井灶，示必死，不复饮食。非退而何，言楚必退也。《传》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是也。

⑤言义不及匄，而匄言之，是为有奸，故必为戮。

⑥文子欲匄让大臣。不盖掩人，是为避难。

⑦谷，处其馆、食其谷也。《传》曰：“晋师三日馆谷。”

⑧公戎车马前也。

⑨佞，才也。

⑩庸，用也。焉用知天不先授晋以福使胜楚，而劝楚修德以报晋乎。

⑪戒，备也。

⑫隆，盛也。墉，墙也。

9. 范文子论私难必作

反自鄢，范文子谓其宗、祝①曰：“君骄泰而有烈②。夫以德胜者犹惧失之，而况骄泰乎﹖君多私，今以胜归，私必昭③。昭私，难必作④，吾恐及焉。凡吾宗、祝，为我祈死⑤，先难为免⑥。”七年夏，范文子卒⑦。冬，难作，始于三郤，卒于公⑧。

①宗，宗人。祝，祝史也[8]。

②烈，功也。

③私，嬖臣妾也。昭，显也。

④宠私必去旧，去旧必作难。

⑤祈，求也。

⑥免，免于乱。

⑦晋厉公七年，鲁成十七年。

⑧公杀三郤，栾、中行畏诛，乃杀公。

10. 栾书发郤至之罪

既战，获王子发钩①。栾书谓王子发钩曰：“子告君②曰：‘郤至使人劝王战，及齐、鲁之未至也③。且夫战也，微郤至王必不免④。’吾归子⑤。”发钩告公，公告栾书，栾书曰：“臣固闻之⑥，郤至欲为难，使苦成叔缓齐、鲁之师，己劝君战⑦，战败，将纳孙周⑧，事不成，故免楚王。然战而擅舍国君，而受其问，不亦大罪乎⑨﹖且今君若使之于周，必见孙周。”君曰：“诺。”栾书使人谓孙周曰：“郤至将往，必见之。”郤至聘于周，公使觇之，见孙周⑩。是故使胥之昧与夷羊午刺郤至、苦成叔及郤锜⑪，郤锜谓郤至曰：“君不道于我，我欲以吾宗与吾党夹而攻之，虽死必败国，国败，[9]君必危，其可乎？”郤至曰：“不可。至闻之，武人不乱⑫，知人不诈⑬，仁人不党⑭。夫利君之富，富以聚党⑮，利党以危君，君之杀我也后矣⑯。且众何罪。钧之死，不若听君之命⑰。”是故皆自杀⑱。既刺三郤，栾书杀厉公，乃纳孙周而立之，实为悼公。

①发钩，楚公子茷也。《传》曰：“囚[10]楚公子茷。”

②使告晋君。

③言劝楚王使与晋战也，晋乞师于齐、鲁，时尚未至，言晋可败也。

④微，无也，言郤至见王必下趋，故王得免。

⑤子告晋军如此，吾令子归楚也。

⑥固，久也。

⑦己，郤至也。

⑧孙周，悼公周也。

⑨问，谓引[11]也。

⑩觇，微视之。

⑪胥之昧，胥童也，及夷羊午，皆厉公嬖臣。

⑫勇而不义，则不为武。

⑬为诈，则不为智。

⑭不群党也。

⑮利君宠禄以得富，得富故有徒党。

⑯后，晚也。

⑰钧，等也，等一死，不欲为乱也。

⑱《传》曰：“三郤将谋于榭，长鱼蟜以戈杀之。”言自杀，取其不校自杀之道。

11. 长鱼蟜胁栾中行

长鱼蟜既杀三郤，乃胁栾、中行①而言于公曰：“不杀此二子者，忧必及君②。”公曰：“一旦而尸三卿，不可益也。”对曰：“臣闻之，乱在内为轨，在外为奸，御轨以德，御奸以刑③。今治政而内乱，不可谓德。除鲠而避强，不可谓刑④。德刑不立，奸轨并至，臣脆弱，弗能忍俟也。”乃奔翟。三月，厉公杀⑤。

①谓与胥童共胁之也。胁，劫也。栾，栾书；中行，中行偃。

②言二子惧诛，必将图君。

③御，止也。以德，以德绥之。以刑，谓诛除也。

④鲠，害也。

⑤鲁成十七年十二月，长鱼蟜奔翟。闰月，栾、中行杀胥童。十八年正月，厉公杀。

12. 韩献子不从栾中行召

栾武子、中行献子围公于匠丽氏①，乃召韩献子，献子辞曰：“杀君以求威，非吾所能为也②。威行为不仁，事废为不知③，享一利亦得一恶，非所务也。昔者吾畜于赵氏④，孟姬之谗，吾能违兵⑤。人有言曰：‘杀老牛莫之敢尸。’而况君乎⑥？二三子不能事君，安用厥也！”中行偃欲伐之，栾书曰：“不可。其身果而辞顺⑦。顺无不行，果无不彻⑧，犯顺不祥，伐果不克⑨，夫以果戾顺行，民不犯也⑩，吾虽欲攻之，其能乎！”乃止。

①匠丽氏，晋嬖大夫也。

②求威，求立威也。

③威行于君为不仁，事废不成为不知。

④畜，养也。韩献子见成养于赵盾。

⑤孟姬，赵盾之子赵朔之妻，晋景公姊也，与盾之弟楼婴通，婴兄赵同、括放之。姬谮同、括于景公，景公杀之。时献子能违其兵难，卒存赵氏，未可胁与杀君也。在鲁成八年[12]。

⑥尸，主也。

⑦果，谓敢行其志也。

⑧顺者，人从之，故无不行。果者，志不疑，故无不彻。彻，达也。

⑨克，胜也。

⑩戾，帅也，以果敢帅顺道而行之，故民不犯。

注释

[1]见于卿大夫先生，明道本作“见卿大夫”。

[2]文公，原作“文子”，据明道本改。

[3]“之”字，原本阙，据明道本补。

[4]“财也”二字，原本阙，据明道本补。

[5]寡德，明道本作“无土”。

[6]大夫，明道本作“晋人”。

[7]棼，明道本作“贲”。

[8]祝史也，明道本作“家祝”。

[9]“国国败”三字，明道本无。

[10]囚，原作“因”，据明道本改。

[11]引，明道本作“弓”。

[12]鲁成八年，原本作“鲁成十八年”。按其事在八年，并据明道本删“十”。

卷十三　晋语七

1. 栾武子立悼公

既弒厉公，栾武子使知武子、彘恭子如周迎悼公①。庚午，大夫逆于清原②。公言于诸大夫曰：“孤始愿不及此③，孤之及此，天也④。抑人之有元君，将禀命焉⑤。若禀而弃之，是焚谷也⑥；其禀不材，是谷不成也⑦。谷之不成，孤之咎也；成而焚之，二三子之虐也。孤欲长处其愿，出令将不敢不成⑧，二三子为令之不从，故求元君而访焉⑨。孤之不元，废也，其谁怨⑩﹖元而以虐奉之，二三子之制也⑪。若欲奉元以济大义，将在今日；若欲暴虐以离百姓，反易民常，亦在今日⑫。图之进退，愿由今日⑬。”大夫对曰：“君镇抚群臣而大庇荫之，无乃不堪君训而陷于大戮，以烦刑、史⑭，辱君之允令⑮，敢不承业。”乃盟而入⑯。

①武子，栾书也。知武子，荀罃也。彘恭子，士鲂也，食邑于彘。悼公，周子也，时年十四。

②清原，晋境。

③及，至也。

④引天以自重。

⑤元，善也。禀，受也。

⑥谷，所仰以生也。

⑦不材，不可用也。不成，谓秕也。

⑧不敢为秕政也。

⑨访，谋也。为民不从大夫之命，故求善君而谋之。

⑩废，以不善见废。

⑪制，专制也。

⑫反易民常，下不事上也。

⑬悼公承篡杀之后，嫌臣不从，故以此约厉焉。

⑭刑，刑官，司寇也。史，太史。掌书法也。

⑮允，信也。

⑯承，奉也。业，事也。

辛巳，朝于武宫①。定百事，立百官②，育门子，选贤良③，兴旧族，出滞赏④，毕故刑，赦囚系⑤，宥闲罪，荐积德⑥，逮鳏寡⑦，振废淹⑧，养老幼⑨，恤孤疾⑩，年过七十，公亲见之⑪，称曰王父，王父不[1]敢不承⑫。

①武宫，武公庙。

②议定百事，而立其官使主之。谓改其旧时之非者。

③门子，大夫適子，《周礼》曰：“其正室皆谓之门子。”育，长也。长育其材，选用贤良也。

④旧族，旧臣之子孙。滞赏，谓有功于先君未赏者，谓吕相之属也。

⑤故刑，若今被刑居作者。毕之，不复作也。囚系者赦之，《传》曰“宥罪戾”是也。

⑥闲罪[2]，刑罚之疑者。宥，赦也。荐，进也，积德之士进用之。

⑦逮，及也。惠及之也。

⑧振，起也。淹，久也。谓本贤人，以小罪久见废，起用之。

⑨养有常饩。

⑩无父曰孤。疾，废疾也。

⑪谓贤知事者。

⑫称曰王父，尊而亲之，所以尽其心也。故王父不敢不承命。

2. 悼公即位

二月乙酉，公即位①。使吕宣子佐[3]下军②，曰：“邲之役，吕锜佐知庄子于上军③，获楚公子谷臣与连尹襄老，以免子羽④。鄢之役，亲射楚王而败楚师⑤，以定晋国，而无后⑥，其子孙不可不崇也⑦。”使彘恭子将新军，曰：“武子之季、文子之母弟也⑧。武子宣法以定晋国，至于今是用⑨。文子勤身以定诸侯，至于今是赖⑩。夫二子之德，其可忘乎！”故以彘季屏其宗⑪。使令狐文子佐之⑫，曰：“昔克潞之役，秦来图败晋功，魏颗以其身却退秦师于辅氏，亲止杜回，其勋铭于景钟⑬。至于今不育，其子不可不兴也⑭。”

①先馆于外，至此乃就宫朝也。《传》曰“馆于伯子同氏”是也。

②宣子，吕锜之子吕相也。

③上，当为下字之误也。吕锜，厨武子也。知庄子，荀首也，时为下军大夫。事在鲁宣十二年。唐尚书云“荀首时将上军”，误也。

④连尹，楚官名。子羽，知庄子之子罃之字也。邲之战，楚人囚知罃，庄子以其族反之，厨武子御庄子射襄老，获之，遂载其尸，射公子谷臣，囚之，以二者归。鲁成三年，晋人归楚谷臣与襄老之尸，以求知罃，楚人许之，故曰“以免子羽”。

⑤鲁成公十六年，晋楚战于鄢陵，吕锜射楚恭王中目，楚师败，楚养由基射吕锜，中项而死。

⑥无后，子孙无在显位者。

⑦崇，高也。

⑧季，少子也。武子，士会。文子，士燮也。母弟，同母弟也。

⑨宣，明也。法，执秩之法。

⑩定诸侯，谓为军帅能使诸侯事晋也。赖，蒙也。

⑪屏，藩也。

⑫文子，魏犨之孙、魏颗之子魏颉也。令狐，邑名。

⑬克，胜也。鲁宣十五年六月癸卯，晋荀林父将灭赤翟潞氏。七月，秦桓公伐晋，次于辅氏，欲败晋功。壬午，晋景公治兵以略翟土。及洛，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回。辅氏，晋地。杜回，秦力士也。勋，功也。景钟，景公之钟。

⑭育，遂也。

君知士贞子之帅志博闻而宣惠于教也，使为太傅①。知右行辛之能以数宣物定功也，使为司空[4]②。知栾纠之能御以和于政也，使为戎御③。知荀宾之有力而不暴也，使为戎右④。

①贞子，晋卿士穆子之子士渥浊。帅，循也。宣，遍也。惠，顺也。

②右行辛，晋大夫贾辛也。数，计也。宣，明也。物，事也。能以计数明事定功，故使为司空。司空掌邦事，谓建都邑、起宫室、经封洫之属。

③栾纠，晋大夫卞纠也。政，军政。戎御，御公戎车也。

④荀宾，晋大夫。戎右，公戎车之右。有力而不暴，故可亲近之。

栾伯请公族大夫①，公曰：“荀家惇惠②，荀禬文敏③，黡也果敢④，无忌镇靖⑤，使兹四人者为之⑥。夫膏粱之性难正也⑦，故使惇惠者教之⑧，使文敏者道之⑨，使果敢者谂之⑩，使镇靖者修之⑪。惇惠者教之，则遍而不倦⑫；文敏者道之，则婉而入⑬；果敢者谂之，则过不隐；镇靖者修之，则壹⑭。使兹四人者为公族大夫。

①栾伯，栾武子。公族大夫，掌公族与卿之子弟。

②荀家，晋大夫。

③荀禬，荀家之族。

④黡，栾书之子桓子也。

⑤无忌，韩厥之子公族穆子也。镇，重也。靖，安也。

⑥兹，此也。

⑦膏，肉之肥者；粱，食之精者。言食肥美者，率多骄放，其性难正也。

⑧教之道艺。

⑨道其志也。

⑩谂，告也，告得失也。

⑪修治其气性。

⑫倦，懈也。

⑬婉，顺也。

⑭壹，均一也。

公知祁奚之果而不淫也，使为元尉①。知羊舌职之聪敏肃给也，使佐之②。知魏绛之勇而不乱也，使为元司马③。知张老之知而不诈也，使为元候④。知铎遏寇之恭敬而信强也，使为舆尉⑤。知藉偃之惇率旧职而共给也，使为舆司马⑥。知程郑端而不淫，且好谏而不隐也，使为赞仆⑦。

①祁奚，晋大夫，高梁伯之子也。元尉，中军尉也。

②羊舌职，晋羊舌大夫之子。敏，达也。肃，敬也。给，足也。

③魏绛，魏犨之子庄子也。元司马，中军司马也。

④张老，晋大夫张孟也。元候，中军候奄也。

⑤遏寇，晋大夫。舆尉，上军尉也。

⑥藉偃，晋大夫，藉季之子藉游也。舆司马，上军司马也。

⑦程郑，晋大夫，荀驩[5]之曾孙、程季之子。端，正也。淫，邪也。赞仆，乘马御也，六驺属焉。

3. 悼公始合诸侯

始合诸侯于虚朾以救宋①，使张老延君誉于四方，且观道逆者②。吕宣子卒③，公以赵文子为文也④，而能恤大事，使佐新军⑤。三年，公始合诸侯⑥。四年，诸侯会于鸡丘⑦，于是乎布令、结援、修好、申盟而还⑧。令狐文子卒⑨，公以魏绛为不犯⑩，使佐新军⑪。使张老为司马⑫，使范献子为候奄⑬。公誉达于戎⑭。五年，诸戎来请服，使魏庄子盟之，于是乎始复伯⑮。

①虚朾，宋地。宋鱼石叛宋而之楚，楚伐宋，取彭城以封之，故悼公合诸侯以救宋。在鲁成十八年。

②延，陈也，陈君之称誉于四方，且观察诸侯之有道德与逆乱者。

③宣子，吕相。

④文子，赵武也。文，有文德。

⑤说云：“新军，中军也。”昭谓：时但言新军，新军无中。

⑥悼公三年，鲁襄之二年也。悼公元年，始合诸侯于虚朾。此言始合者，谓四年将会于鸡丘，于此始命之。

⑦鸡丘，鸡泽。在鲁襄三年。

⑧令谓朝聘之数，同好恶、救灾患之属。申，寻也。

⑨文子，魏颉。

⑩不犯，不可犯以非法也。

⑪《传》曰：“魏绛多功，以赵武为贤而为之佐。”然则让武使为将，而绛佐之。

⑫代魏绛也。

⑬代张老。候奄，元候也。献子，范文子之族昆弟士富也。

⑭戎，诸戎无终子之属。

⑮庄子，魏绛也。继文公后，故曰复霸。

四年，会诸侯于鸡丘①，魏绛为中军司马，公子扬干乱行于曲梁②，魏绛斩其仆③。公谓羊舌赤④曰：“寡人属诸侯⑤，魏绛戮寡人之弟，为我勿失⑥。”赤对曰：“臣闻绛之志，有事不避难，有罪不避刑，其将来辞⑦。”言终，魏绛至，授仆人书而伏剑⑧。士鲂、张老交止之⑨。仆人授公，公读书曰：“臣诛于扬干，不忘其死⑩。日君乏使，使臣狃中军之司马⑪。臣闻师众以顺为武⑫，军事有死无犯为敬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⑭，君不说，请死之⑮。”公跣而出⑯，曰：“寡人之言，兄弟之礼也。子之诛，军旅之事也，请无重寡人之过。”反役，与之礼食⑰，令之佐新军⑱。

①述上会时。

②扬干，悼公之弟。行，行列也。曲梁，晋地。

③仆，御也。

④赤，羊舌职之子铜鞮伯华也。

⑤属，会也。

⑥戮，辱也。为我执之勿失也。

⑦辞，陈其辞状也。

⑧仆人，掌传命。闻公怒，欲自杀。

⑨交，夹也。

⑩诛，责也。

⑪日，前日也。狃，正也。

⑫顺，顺令也。

⑬有死其事，无犯其令，是为敬命。

⑭敢不敬奉其职。

⑮请就死。

⑯跣，徒跣也。

⑰反役，自役反也。礼食，公食大夫之礼。

⑱上章曰“以魏绛为不犯，使佐新军”是也。

4. 祁奚荐子午以自代

祁奚辞于军尉①，公问焉，曰：“孰可②﹖”对曰：“臣之子午可。人有言曰：‘择臣莫若君，择子莫若父。’午之少也，婉以从令③，游有乡，处有所，好学而不戏④。其壮也，强志而用命⑤，守业而不淫⑥。其冠也，和安而好敬⑦，柔惠小物⑧，而镇定大事⑨，有直质而无流心⑩，非义不变⑪，非上不举⑫。若临大事，其可以贤于臣也⑬。臣请荐所能择而君比义焉⑭。”公使祁午为军尉，没平公，军无秕政⑮。

①辞，请老也。

②谁可自代。

③少，稚也。婉，顺也。

④不戏弄也。

⑤此壮谓未二十时。志，识也。命，父命也。

⑥业，所学事业也。

⑦冠，二十也。

⑧柔，仁也。惠，爱也。

⑨镇，安也。言知思能安定也。

⑩流，放也。

⑪言从义也。

⑫举，动也。放上而动。

⑬大事，军事。

⑭荐，进也。所能择，父能择子也，比，比方[6]也。义，宜也。

⑮没，终也。平公，悼公之子彪也。秕，以谷谕也。

5. 魏绛谏悼公伐诸戎

五年，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和诸戎①。公曰：“戎、翟无亲而好得，不若伐之②。”魏绛曰：“劳师于戎，而失诸华③，虽有功，犹得兽而失人也，安用之﹖且夫戎、翟荐处④，贵货而易土⑤。与之货而获其土，其利一也；边鄙耕农不儆，其利二也；戎、翟事晋，四邻莫不震动，其利三也⑥。君其图之！”公说，故使魏绛抚诸戎，于是乎遂伯。

①悼公五年，鲁襄四年。无终，山戎之国，今为县，在北平。子，爵也。嘉父，名。孟乐，嘉父之臣。庄子，魏绛也。和诸戎，诸戎欲服从于晋也。

②无亲，无恩亲。好得，贪货财。

③诸华，华夏也。用师于戎，不得存恤诸侯，诸侯必叛，故失之。

④荐，聚也。

⑤贵，重也。易，轻也。

⑥震，惧也。

6. 悼公使韩穆子掌公族大夫

韩献子老①，使公族穆子受事于朝②。辞曰：“厉公之乱，无忌备公族，不能死③。臣闻之曰：‘无功庸者，不敢居高位④。’今无忌知不能匡君，使至于难，仁不能救，勇不能死，敢辱君朝以忝韩宗，请退也。”固辞不立。悼公闻之，曰：“难虽不能死君而能让，不可不赏也。”使掌公族大夫⑤。

①韩献子，韩厥也。说云：“为公族大夫，老而辞位。”昭谓：韩厥，晋卿也。鲁成十六年《传》曰：“韩厥将下军。”十八年，晋悼公即位，《传》曰：“韩献子为政。”

②穆子，厥之长子无忌也。唐尚书云：“献子致仕，而用其子为公族大夫。”昭谓：悼公元年使无忌为公族大夫，后七年，献子告老，欲使为卿，有废疾，让其弟起，公听之，更使掌公族大夫，在鲁襄七年。

③乱，谓见杀。公族，同姓也。

④国功曰功，民功曰庸。

⑤掌，主也。初为公族大夫，今使主之，以是为赏。

7. 悼公使魏绛佐新军

悼公使张老为卿①，辞曰：“臣不如魏绛。夫绛之知能治大官②，其仁可以利公室不忘③，其勇不疚于刑④，其学不废其先人之职。若在卿位，外内必平。且鸡丘之会，其官不犯⑤而辞顺，不可不赏也。”公五命之，固辞，乃使为司马。使魏绛佐新军⑥。

①卿，佐新军也。

②大官，卿也。

③不忘利公室也。

④疚，病也。勇，能断决也。

⑤不犯，戮扬干也。

⑥事已见上，欲见张老之让，故复言之。

8. 悼公赐魏绛女乐歌钟

十二年，公伐郑，军于萧鱼①。郑伯嘉来纳女、工、妾三十人，女乐二八②，歌钟二肆③，及宝镈④，辂车十五乘⑤。公赐魏绛女乐一八、歌钟一肆，曰：“子教寡人和戎、翟而正诸华，于今八年，七合诸侯，寡人无不得志，请与子共乐之⑥。”魏绛辞曰：“夫和戎、翟，臣[7]之幸也⑦。八年七合诸侯，君之灵也⑧。二三子之劳也⑨，臣焉得之⑩﹖”公曰：“微子，寡人无以待戎，无以济河⑪，二三子何劳焉！子其受之。”君子曰：“能志善也⑫。”

①悼公十二年，鲁襄十一年。郑从楚，故伐之。军萧鱼，郑服也。

②嘉，郑僖公子简公也。女，美女。工，乐师。《传》曰“赂晋以师悝、师触、师蠲”是也。妾，给使者。女[8]、工、妾，凡三十人。女乐，今伎女也。八人为佾，备八音也。或云：“女工，有伎巧者也。”与《传》相违，失之矣。贾侍中云：“妾，女乐也。”下别有女乐二八，则贾君所云似非也。

③歌钟，歌时所奏。肆，列也。凡县钟磬，全为肆，半为堵。

④镈，小钟也。宝，郑所宝。

⑤辂，广车也。车，軘车也。十五，各十五也。《传》曰：“广车、軘车，淳十五，凡兵车百乘。”淳，偶也。

⑥八年，和戎、翟后八年也。七合诸侯，一谓鲁襄五年会于戚，二谓七年会于鄬，三谓八年会于邢丘，四谓九年同盟于戏，五谓十年会于柤，六谓十一年会于亳城北，七谓会于萧鱼。

⑦幸，幸而合也。

⑧灵，神也。

⑨谓诸军帅。

⑩焉得专之。

⑪微，无也。济河，南服郑。

⑫志，识也。

9. 司马侯荐叔向

悼公与司马侯升台而望曰：“乐夫①！”对曰：“临下之乐则乐矣，德义之乐则未也②。”公曰：“何谓德义﹖”对曰：“诸侯之为，日在君侧③，以其善行，以其恶戒，可谓德义矣。”公曰：“孰能﹖”对曰：“羊舌肸习于春秋④。乃召叔向使傅太子彪⑤。

①司马侯，晋大夫汝叔齐。乐见士民之殷富也。

②善善为德，恶恶为义。

③为，行也。

④肸，叔向之名。春秋，纪人事之善恶而目以天时，谓之春秋，周史之法也。时孔子未作《春秋》。

⑤彪，平公也。

注释

[1]“王父不”三字，明道本无。下注同。

[2]罪，原本作“非”，按上文为“罪”，并据明道本改。

[3]佐，明道本作“将”。

[4]司空，明道本作“元司空”。

[5]荀驩，明道本作“荀歡”。按，即荀骓。

[6]方，原作“玄”，据明道本改。

[7]臣，明道本作“君”。

[8]女，原本无，据明道本补。

卷十四　晋语八

1. 阳毕教平公灭栾氏

平公六年①，箕遗及黄渊、嘉父作乱，不克而死②。公遂逐群贼③，谓阳毕曰：“自穆侯以至于今，乱兵不辍④，民志无厌，祸败无已⑤。离民且速寇，恐及吾身，若之何⑥﹖”阳毕对曰：“本根犹树⑦，枝叶益长，本根益茂，是以难已也。今若大其柯⑧，去其枝叶，绝其本根，可以少闲⑨。”

①平公，悼公之子彪也。六年，鲁襄二十一年。

②箕遗、黄渊、嘉父，皆晋大夫，栾盈之党也。栾黡所取范宣子之女曰栾祁，生盈。黡卒，祁与其老州宾通，盈患之。祁惧，诉诸宣子曰：“盈将为乱。”盈好施，士归之。宣子执政，畏其多士，使城箸，将逐之，箕遗、黄渊等知之而作乱。宣子杀遗、渊、嘉父及司空静、羊舌虎等十人[1]。

③群贼，栾盈之党。谓知起、中行嘉、州绰、邢蒯之属。逐之，出奔齐。

④阳毕，晋大夫。穆侯，唐叔八世之孙、桓叔之父也，晋乱自桓叔始。辍，止也。

⑤厌，极也。已，止也。

⑥速，召也。

⑦本根，乱本，谓栾氏犹尚树立也。

⑧柯，斧柄，所操以伐木。

⑨闲，息也。谓灭栾氏而去其党。

公曰：“子实图之。”对曰：“图在明训①，明训在威权②，威权在君③。君抡贤人之后有常位于国者而立之④，亦抡逞志亏君以乱国者之后而去之⑤，是遂威而远权⑥。民畏其威，而怀其德，莫能勿从⑦。若从，则民心皆可畜⑧。畜其心而知其欲恶，民孰偷生⑨？若不偷生，则莫思乱矣。且夫栾氏之诬晋国也久也⑩，栾书实覆宗，杀厉公以厚其家⑪，若灭栾氏，则民威矣⑫。今吾若起瑕、原、韩、魏之后而赏立之，则民怀矣⑬。威与怀各当其所，则国安矣，君治而国安，欲作乱者谁与﹖”

①训，教也。

②言既有明教，在威权以行之。

③言不在臣。

④抡，择也。常位，谓世有功烈于国而中微者。

⑤逞，快也。

⑥遂，申也。远权，权及后嗣。

⑦言皆从君。

⑧皆可畜养而教导之。

⑨欲恶，情欲好恶也。偷，苟也。

⑩诬，罔也。以恶取善曰诬。谓栾书虽杀厉公，然人被其德，不以为恶。《传》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邵公。”

⑪覆，败也。宗，大宗也。谓杀厉立悼，以取重于国厚其家也。

⑫威，畏也。

⑬瑕，瑕嘉；原，原轸；韩，韩万；魏，毕万之后。皆晋贤人有常位于国者。

君曰：“栾书立吾先君①，栾盈不获罪，如何②﹖”阳毕曰：“夫正国者不可以暱于权③，行权不可以隐于私④。暱于权，则民不道⑤；行权隐于私，则政不行。政不行，何以道民？民之不道，亦无君也⑥，则其为暱与隐也复产[2]害矣，且勤君[3]身⑦。君其图之！若爱栾盈，则明逐群贼，而以国伦数而遣之⑧，厚戒箴图以待之⑨。彼若求逞志而报于君，罪孰大焉，灭之犹少⑩。彼若不敢而远逃，乃厚其外交而勉之，以报其德，不亦可乎⑪？”

①先君，悼公。

②言盈不得罪于国，为其母范祁所谮耳，如何可灭。

③暱，近也。言当远权为久长计也。

④以私恩隐蔽其罪，无以正国也。

⑤不可道训也。

⑥与无君同。

⑦复，反也。勤，劳也。反害于国而劳君身。

⑧群贼，盈之党。伦，理也。

⑨箴，犹敕也。待，备也。

⑩犹少，灭之恐少耳。

⑪谓赂其所适之国，厚寄托之而劝勉焉。

公许诺，尽逐群贼，而使祁午及阳毕适曲沃逐栾盈①，栾盈出奔楚。遂令于国人曰：“自文公以来，有力于先君而子孙不育者，将授立之，得之者赏②。”居三[4]年③，栾盈昼入，为贼于绛④。范宣子以公入于襄公之宫⑤，栾盈不克，出奔曲沃⑥，遂刺栾盈，灭栾氏⑦。是以没平公之身无内乱也。

①祁午，中军尉。曲沃，栾盈邑。

②授以爵位而立之。

③后三年。

④栾盈在楚一年而奔齐。鲁襄二十三年，齐庄公使析归父以藩载盈及其士纳之曲沃。夏四月，盈帅曲沃之甲因魏献子以昼入绛。

⑤襄宫完固，故就之。《传》曰：“奉公以如固宫。”

⑥《传》曰：“晋人围曲沃。”

⑦刺，杀也。《传》曰：“晋人克栾盈于曲沃，尽杀栾氏之族党。”

2. 辛俞从栾氏出奔

栾怀子之出①，执政使栾氏之臣勿从②，从栾氏者为大戮施③。栾氏之臣辛俞行④，吏执而献之诸公。公曰：“国有大令，何故犯之？”对曰：“臣，顺之也，岂敢犯之？执政曰‘无从栾氏而从君’，是明令必从君也。臣闻之曰：‘三世仕家，君之⑤；再世以下，主之⑥。’事君以死，事主以勤，君之明令也。自臣之祖，以无大援于晋国，世隶栾氏，于今三世矣，臣故不敢不君。今执政曰：‘不从君者为大戮’，臣敢忘其死而叛其君，以烦司寇⑦。”公说⑧，固止之，不可⑨，厚赂之。辞曰：“臣尝陈辞矣，心以守志，辞以行之，所以事君也。若受君赐，是隋其前言⑩。君问而陈辞，未退而逆之，何以事君⑪？”君知其不可得也，乃遣之。

①怀子，盈也，出奔楚。

②执政，正卿，即范宣子。

③施，陈也，陈其尸也。

④行，从盈也。

⑤三世为大夫家臣，事之如国君也。

⑥大夫称主。

⑦敢，不敢也。言不敢忘死而叛其君，烦君司寇以刑臣也。

⑧说其执义。

⑨可，肯也。

⑩隋，坏也。臣无二君，若受君赐，是有二心也。

⑪逆，反也。

3. 叔向母谓羊舌氏必灭

叔鱼生，其母视之①，曰：“是虎目而豕喙②，鸢肩而牛腹③，溪壑可盈，是不可餍也④，必以贿死⑤。”遂弗视⑥。扬食我生⑦，叔向之母闻之，往，及堂，闻其号也，乃还，曰：“其声，豺狼之声也，终灭羊舌氏之宗者，必是子也⑧。”

①叔鱼，晋大夫，叔向母弟羊舌鲋也。视，犹相察也。

②虎视眈眈。豕喙长而锐。

③鸢肩，肩井升出。牛腹，胁张也[5]。

④水注川曰溪。壑，沟也。

⑤后为赞理，受雍子女而抑邢侯，邢侯杀之。

⑥不自养视也。

⑦扬，叔向邑。食我，叔向子伯石也，其母夏姬之女。

⑧宗，同宗也。食我既长，党于祁盈，盈获罪，晋杀盈及食我，遂灭祁氏、羊舌氏，在鲁昭二十八年。

4. 叔孙穆子论死而不朽

鲁襄公使叔孙穆子来聘①，范宣子问焉②，曰：“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③？”穆子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④，在夏为御龙氏⑤，在商为豕韦氏⑥，在周为唐、杜氏⑦。周卑，晋继之，为范氏，其此之谓乎⑧？”对曰：“以豹之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⑨。鲁先大夫臧文仲，其身没矣，其言立于后世⑩，此之谓死而不朽。”

①聘在襄二十四年。

②宣子，晋正卿士匄。

③言身死而名不朽灭。

④言在舜世不改尧号。

⑤夏，夏后孔甲之世也。《传》曰：“陶唐氏既衰，其后曰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龙，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

⑥商，谓武丁之后为豕韦氏。初，祝融之后彭姓为大彭，大彭、豕韦二国，为商伯。其后商灭豕韦，刘氏自御龙代豕韦，故《传》曰：“以更豕韦之后。”

⑦周，武王之世。唐、杜，二国名。豕韦自商之末改国于唐，周成王灭唐而封弟唐叔虞，迁唐于杜，谓之杜伯。

⑧卑，王室微也。晋继之者，谓为盟主总诸侯也。为范氏者，杜伯为宣王大夫，宣王杀之，其子隰叔去周适晋，生子舆，为晋理官，其孙士会为晋正卿，食邑于范，是为范氏。

⑨世禄，世食官邑。

⑩言有立言可法者，谓若教行父事君、告籴于齐之属。

5. 范宣子与龢大夫争田

范宣子与龢大夫争田，久而无成①。宣子欲攻之，问于伯华②。伯华曰：“外有军，内有事。赤也，外事也③，不敢侵官④。且吾子之心有出焉，可征讯也⑤。”问于孙林父，⑥孙林父曰：“旅人所以事子也，唯事是待⑦。”问于张老⑧，张老曰：“老也以军事承子，非戎则非吾所知也⑨。”问于祁奚⑩，祁奚曰：“公族之不恭，公室之有回⑪，内事之邪⑫，大夫之贪，是吾罪也⑬。若以军[6]官从子之私，惧子之应且憎也⑭。”问于藉偃⑮，藉偃曰：“偃以斧钺从于张孟⑯，曰听命焉，若夫子之命也，何二之有⑰？释夫子而举⑱，是反吾子也⑲。”问于叔鱼⑳，叔鱼曰：“待吾为子戮之。”

①成，平也。龢，晋和邑之大夫也。争田之疆界，久而不平。

②伯华，羊舌赤也，鲁襄三年，代父职为中军尉之佐。

③言主军也。

④非其官与之，为侵官。

⑤出，以军旅出也。征，召也。讯，问也。

⑥林父，卫大夫孙文子，鲁襄十四年，逐卫献公，立公孙剽。二十六年，甯喜杀剽而纳献公，林父遂以戚叛事晋。

⑦旅，客也，言客寄之人，不敢违命。

⑧三君云：“张老，中军司马也。”昭谓：鲁襄三年，悼公以张老为司马，至襄十六年，平公即位，以其子张君臣代之，此时为上军将。

⑨戎，兵也。

⑩祁奚既老，平公元年复为公族大夫。

⑪回，邪也。

⑫内，朝内也。

⑬大夫，公族大夫，然则祁奚掌之。

⑭外应受我，内憎其非。

⑮藉偃，上军司马藉游。

⑯孟，张老字。

⑰夫子，张孟也。

⑱释，舍也。举，动也。

⑲吾子，宣子，宣子为上卿。本使我听命于张孟，今若背之而从子之私，是反子之前令。

⑳叔鱼，叔向之弟。

叔向闻之，见宣子曰：“闻子与龢未宁①，遍问于大夫，又无决，盍访之訾祏②。訾祏实直而博，直能端辩之③，博能上下比之，且吾子之家老也④。吾闻国家有大事，必顺于典刑⑤，而访咨于耇老，而后行之。”司马侯见⑥，曰：“闻吾子有龢之怒，吾以为不信。诸侯皆有二心，是之不忧⑦，而怒龢大夫，非子之任也。”祁午见⑧，曰：“晋为诸侯盟主，子为正卿，若能靖端诸侯，使服听命于晋，晋国其谁不为子从，何必龢⑨？盍密和⑩，和大以平小乎⑪！”

①宁，息也。

②訾祏，宣子家臣。

③端，正也。辩，别也。

④家臣室老。

⑤典，常也。刑，法也。

⑥侯，汝叔齐。

⑦二心，欲叛晋。

⑧午，中军尉。

⑨言皆从子之命，何但龢大夫乎。

⑩和，和平也。

⑪劝以大德平小怨。

宣子问于訾祏，訾祏对曰：“昔隰叔子违周难于晋国①，生子舆为理②，以正于朝，朝无奸官；为司空，以正于国，国无败绩③。世及武子，佐文、襄为诸侯，诸侯无二心④。及为卿以辅成、景，军无败政⑤。及为成师居太傅⑥，端刑法，辑训典⑦，国无奸民⑧，后之人可则，是以受随、范⑨。及文子成晋、荆之盟⑩，丰兄弟之国，使无有间隙⑪，是以受郇、栎⑫。今吾子嗣位，于朝无奸行，于国无邪民，于是无四方之患，而无外内之忧，赖三子之功而飨其禄位⑬。今既无事矣，而非龢⑭，于是加宠，将何治为⑮？”宣子说，乃益龢田而与之和⑯。

①隰叔，杜伯之子。违，避也。宣王杀杜伯，隰叔避害适晋。

②子舆，士蔿之字。理，士官也。

③绩，功也。

④父子为世。及，至也。谓士蔿生成伯缺，成伯缺生武子士会。文公五年，士会摄右为大夫，佐襄公以伯诸侯，诸侯无二心者。

⑤文公生成公，成公生景公。

⑥唐尚书云：“为成公军师，兼太傅官。”昭谓：此“成”当为“景”字误耳，鲁宣九年，晋成公卒，至十六年，晋景公请于王，以黻冕命士会将中军，且为太傅。

⑦辑，和也。

⑧士会为政，盗逃奔秦是也。

⑨随、范，晋二邑也。

⑩文子，武子之子燮也。晋使士燮盟楚于宋西门之外，在鲁成十二年。

⑪丰，厚也。间隙，瑕衅也。兄弟，郑、卫之属。晋、楚为好，不相加戎，所以厚兄弟之国。

⑫郇、栎，晋二邑也。

⑬三子，子舆、武子、文子。

⑭非，恨也。

⑮晋加宠于子，将何为治乎。

⑯以所争田益之，与之平和。

6. 訾柘死范宣子勉范献子

訾祏死，范宣子谓献子①曰：“鞅乎！昔者吾有訾祏也，吾朝夕顾焉②，以相晋国，且为吾家。今吾观女也，专则不能，谋则无与也③，将若之何？”对曰：“鞅也居处恭，不敢安易④，敬学而好仁，和于政而好其道⑤，谋于众不以贾好⑥，私志虽衷，不敢谓是也，必长者之由⑦。”宣子曰：“可以免身。”

①献子，宣子之子范鞅。

②顾，问也。

③无贤臣也。

④易，简也，不敢自安，而为简略。

⑤言己为政贵和，而好说其道。

⑥贾，求也。言心乐咨，不以求为好。

⑦衷，善也。由，从也。

7. 师旷论乐

平公说新声①，师旷曰：“公室其将卑乎②！君之明兆于衰矣③。夫乐以开山川之风④，以耀德于广远也⑤。风德以广之⑥，风山川以远之⑦，风物以听之⑧，修诗以咏之，修礼以节之。夫德广远而有时节⑨，是以远服而迩不迁。”

①说，乐也。新声者，卫灵公将如晋，舍于濮水之上，闻琴声焉甚哀，使师涓以琴写之。至晋，为平公鼓之，师旷抚其手而止之，曰：“止，此亡国之音也。昔师延为纣作靡靡之乐，后而自沈于濮水之中，闻此声者，必于濮水之上乎？”

②师旷，晋主乐太师子野。

③兆，形也。

④开，通也。故八音以通八风。

⑤耀，明也。

⑥风，风宣其德，广之于四方。作乐各象其德，《韶》、《夏》、《濩》、《武》是也。

⑦远，远其德也。《周礼》，每乐一变，各有所致，谓鳞介毛羽之物，山林川泽天地之神衹也。

⑧言风化之动，物莫不倾耳而听。

⑨作之有时，动有礼节。

8. 叔向谏杀竖襄

平公射鴳，不死①，使竖襄搏之，失②。公怒，拘将杀之。叔向闻之，夕③，君告之。叔向曰：“君必杀之。昔吾先君唐叔射兕于徒林，殪，以为大甲④，以封于晋⑤。今君嗣吾先君唐叔，射鴳不死，搏之不得，是扬吾君之耻者也。君其必速杀之，勿令远闻⑥。”君忸怩颜，乃趣赦之⑦。

①鴳，扈[7]，小鸟。

②竖，内竖，襄，名也。

③夕至于朝。

④兕，似牛而青，善触人。徒林，林名。一发而死曰殪。甲，铠也。

⑤言有才艺以受封爵。

⑥杀之益闻，诡辞以谏。

⑦忸怩，惭貌。

9. 叔向论比而不别

叔向见司马侯之子，抚而泣之①，曰：“自此其父之死，吾蔑与比而事君矣！昔者此其父始之，我终之②，我始之，夫子终之，无不可③。”藉偃在侧，曰：“君子有比乎④？”叔向曰：“君子比而不别。比德以赞事，比也⑤。引党以封己⑥，利己而忘君，别也⑦。”

①抚，拊之也。

②谓有所建为及谏争，相为终始，以成其事也。

③无不可，言皆从也。

④君子周而不比，故偃问之。

⑤赞，佐也。

⑥引，取也。封，厚也。

⑦别，别为朋党也。

10. 叔向与子朱不心竞而力争

秦景公使其弟鍼来求成①，叔向命召行人子员②。行人子朱曰：“朱也在此。”叔向曰：“召子员。”子朱曰：“朱也当御③。”叔向曰：“肸也欲子员之对客也。”子朱怒曰：“皆君之臣也，班爵同④，何以黜朱也⑤？”抚剑就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⑥，子孙飨之⑦。不集，三军之士暴骨⑧。夫子员导宾主之言无私，子常易之⑨。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⑩，人救之。平公闻之曰：“晋其庶乎⑪！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侍，曰：“公室惧卑，其臣不心竞而力争。”

①景公，秦穆公之玄孙、桓公之子。鍼，后子伯车也。在鲁襄二十六年。

②行人，掌宾客之官。员，名也。

③当，直也。御，进也。言次应直事。

④与员同也。

⑤黜，退也。

⑥集，成也。

⑦飨，飨其福也。飨或为赖。

⑧必复战斗也。

⑨易，变也。

⑩拂，褰也。

⑪庶几于兴。

11. 叔向论忠信而本固

诸侯之大夫盟于宋①，楚令尹子木欲袭晋军②，曰：“若尽晋师而杀赵武，则晋可弱也③。”文子闻之，谓叔向曰：“若之何？”叔向曰：“子何患焉。忠不可暴④，信不可犯⑤，忠自中⑥，而信自身⑦，其为德也深矣，其置[8]本也固矣，故不可抈也⑧。今我以忠谋诸侯⑨，而以信覆之⑩，荆之逆诸侯也亦云⑪，是以在此。若袭我，是自背其信而塞其忠也⑫。信反必弊⑬，忠塞无用⑭，安能害我？且夫合诸侯以为不信，诸侯何望焉。此行也荆败我，诸侯必叛之⑮，子何爱于死，死而可以固晋国之盟主，何惧焉⑯？”是行也，以蕃为军⑰，攀辇即利而舍⑱，候遮扞卫不行⑲，楚人不敢谋，畏晋之信也⑳。自是没平公无楚患矣。

①盟在鲁襄二十七年，晋、楚始同盟，以弭诸侯之兵。

②子木，屈到之子屈建也。《传》曰：“将盟，楚人衷甲。”袭，掩也。

③赵武，晋正卿文子也。

④不可侵暴。

⑤犯，陵也。

⑥自中出也。

⑦身行信也。

⑧抈，动也。

⑨谋安诸侯。

⑩覆验其忠。

⑪亦云欲弭兵为忠信。逆，迎也。

⑫塞，绝也。

⑬弊，踣也。

⑭无以用诸侯也。

⑮以弭兵召诸侯，而衷甲以袭晋，故诸侯必叛之。

⑯言晋有信，诸侯必归之。

⑰蕃，篱落也。不设垒壁。

⑱攀，引也。辇，辇车也。即，就也。言人引车就水草便利之地而舍之。

⑲候，候望。遮，遮罔也。昼则候遮，夜则扞卫。扞卫，谓罗闉、狗附也。张罗闉，去垒五十步而陈，周军之前后左右，彉弩注矢以谁何，谓之罗闉。又二十人为曹辈，去垒三百步，畜犬其中，或视前后，或视左右，谓之狗附。皆昏而设，明而罢。候遮二十人居狗附处，以视听候望，明而设，昏而罢。不行者，不设之。

⑳畏晋守信，诸侯与之，故不敢谋也。

12. 叔向论务德无争先

宋之盟①，楚人固请先歃②。叔向谓赵文子曰：“夫伯王之势，在德不在先歃，子若能以忠信赞君③，而裨诸侯之阙④，歃虽后，诸侯将戴[9]之，何争于先？若违于德而以贿成事，⑤今虽先歃，诸侯将弃之，何欲于先？昔成王盟诸侯于岐阳⑥，楚为荆蛮⑦，置茅蕝，设望表，与鲜牟[10]守燎，故不与盟⑧。今将与狎主诸侯之盟，唯有德也⑨，子务德，无争先，务德，所以服楚也。”乃先楚人⑩。

①弭兵之盟也。

②楚人，子木也。歃，饮血也。

③赞，佐也。

④裨，补也。阙，缺也。

⑤政以贿成。

⑥岐山之阳。

⑦荆州之蛮也。

⑧置，立也。蕝，谓束茅而立之，所以缩酒。望表，谓望祭山川，立木以为表，表其位也。鲜牟，东夷国。燎，庭燎也。

⑨狎，更也。

⑩让使楚先。

13. 赵文子请免叔孙穆子

虢之会①，鲁人食言②，楚令尹围将以鲁叔孙穆子为戮③，乐王鲋求货焉，弗与④。赵文子谓叔孙曰：“夫楚令尹有欲于楚⑤，少懦于诸侯⑥。诸侯之故，求治之，不求致也⑦。其为人也，刚而尚宠⑧，若及，必弗避也⑨。子盍逃之？不幸，必及于子。”对曰：“豹也受命于君，以从诸侯之盟，为社稷也⑩。若鲁有罪，而受盟者逃，鲁必不免⑪，是吾出而危之也。若为诸侯戮者，鲁诛尽矣，必不加师，请为戮也。夫戮出于身实难⑫，自它及之，何害⑬？苟可以安君利国，美恶一也[11]⑭。”

①诸侯之大夫寻宋之盟，在鲁昭元年。

②食，伪也。言鲁使叔孙穆子如会寻宋之盟，欲以修好弭兵，寻盟未退，而鲁伐莒取郓，是为虚伪其言。

③令尹围，楚恭王之子。

④鲋，晋大夫乐桓子也。

⑤欲，欲得楚国也。

⑥懦，弱也。以诸侯为弱。

⑦故，事也。必欲治之，非但求致之而已。

⑧尚，好也。好自尊宠。

⑨以事及于罪者，必加治戮，无所避也。

⑩为欲卫社稷也。

⑪不免于讨。

⑫难，难居也。

⑬何害于义。

⑭美生恶死。

文子将请之于楚，乐王鲋曰：“诸侯有盟未退，而鲁背之，安用齐盟①？纵不能讨，又免其受盟者，晋何以为盟主矣②？必杀叔孙豹。”文子曰：“有人不难以死安利其国，可无爱乎！若皆恤国如是，则大不丧威，而小不见陵矣。若是道也果③，可以教训，何败国之有！吾闻之曰：‘善人在患，弗救不祥；恶人在位，弗去亦不祥。’必免叔孙。”固请于楚而免之。

①齐，一也。

②言无以复齐一诸侯。

③果，必行也。

14. 赵文子为室张老谓应从礼

赵文子为室①，斫其椽而砻之②，张老夕焉而见之③，不谒而归④。文子闻之，驾而往，曰：“吾不善，子亦告我，何其速也⑤？”对曰：“天子之室，斫其椽而砻之，加密石焉⑥；诸侯砻之⑦；大夫斫之⑧；士首之⑨。备其物，义也⑩；从其等，礼也⑪。今子贵而忘义，富而忘礼，吾惧不免，何敢以告。”文子归，令之勿砻也。匠人请皆斫之⑫，文子曰：“止。为后世之见之也⑬，其斫者，仁者之为也，其砻者，不仁者之为也。”

①室，宫也。

②椽，榱也。砻，磨也。

③见，见匠人为之。

④谒，告也。

⑤速，去速也。

⑥密，密理。石，谓砥也。先粗砻之，加以密砥。

⑦无密石也。

⑧不砻也。

⑨斫其首也。

⑩物备得宜，谓之义。

⑪从尊卑之等，谓之礼。

⑫通更斫之。

⑬为，使也。

15. 赵文子称贤随武子

赵文子与叔向游于九京[12]①，曰：“死者若可作也②，吾谁与归？”叔向曰：“其阳子乎③？”文子曰：“夫阳子行廉直于晋国，不免其身④，其知不足称也⑤。”叔向曰：“其舅犯乎？”文子曰：“舅犯见利不顾其君，其仁不足称也⑥。其随武子乎⑦！纳谏不忘其师⑧，言身不失其友⑨，事君不援而进⑩，不阿而退⑪。”

①京，当为“原”。原，晋墓地。

②作，起也。

③阳子，处父。

④廉直，刚而无谋，为狐射姑所杀。

⑤称，述也。

⑥见利，见全身之利。谓与晋文避难，至将反国，无辅佐安国之心，授璧请亡，故其仁不足称也。郑后司农以为诈请亡，要君以利也。

⑦武子，范会。

⑧言闻之于师也。

⑨身有善行，称友之道。

⑩进，进贤也。

⑪阿，随也。退，退不肖也。言不随君，必欲进贤退不肖。

16. 秦后子谓赵孟将死

秦后子来奔①，赵文子见之，问曰：“秦君道乎②？”对曰：“不识③。”文子曰：“公子辱于敝邑，必避不道也。”对曰：“有焉④。”文子曰：“犹可以久乎？”对曰：“鍼闻之，国无道而年谷龢熟⑤，鲜不五稔⑥。”文子视日曰：“朝夕不相及，谁能俟五⑦！”文子出，后子谓其徒⑧曰：“赵孟将死矣！夫君子宽惠以恤后，犹恐不济。今赵孟相晋国，以主诸侯之盟，思长世之德，历远年之数，犹惧不终其身；今忨日而㵣岁⑨，怠偷甚矣⑩，非死逮之，必有大咎⑪。”冬，赵文子卒。

①后子，景公之弟鍼。来奔在鲁昭元年。

②问有道不。

③难即言之，故曰不识。

④有不道事。

⑤言国无道而年谷和孰，天不谴觉，必恃而骄也。

⑥鲜，少也。稔，年也。少不至五年而亡。

⑦言朝恐不至夕。

⑧徒，从者也。

⑨忨，偷也。㵣，迟也。

⑩怠，懈也。偷，苟也。

⑪逮，及也。大咎，非常之祸。

17. 医和视平公疾

平公有疾，秦景公使医和视之①，出曰：“不可为也②。是谓远男而近女③，惑以生蛊④；非鬼非食，惑以丧志⑤。良臣不生，天命不佑⑥。若君不死，必失诸侯。”赵文子闻之曰：“武从二三子⑦以佐君为诸侯盟主，于今八年矣，内无苛慝，诸侯不二⑧，子胡曰‘良臣不生，天命不佑’？”对曰：“自今之谓⑨。和闻之曰：‘直不辅曲，明不规闇⑩，摇木不生危⑪，松柏不生埤⑫。’吾子不能谏惑，使至于生疾，又不自退而宠其政⑬，八年之谓多矣⑭，何以能久！”文子曰：“医及国家乎？”对曰：“上医医国⑮，其次疾人，固医官也⑯。”文子曰：“子称蛊，何实生之？”对曰：“蛊之慝，谷之飞实生之⑰。物莫伏于蛊，莫嘉于谷⑱，谷兴蛊伏而章明者也⑲。故食谷者，昼选男德以象谷明⑳，宵静女德以伏蛊慝㉑，今君一之㉒，是不飨谷而食蛊也㉓，是不昭谷明而皿蛊也㉔。夫文，‘虫’、‘皿’为‘蛊’，吾是以云㉕。”文子曰：“君其几何？”对曰：“若诸侯服，不过三年；不服，不过十年㉖。过是，晋之殃也㉗。”是岁也，赵文子卒，诸侯叛晋㉘，十年，平公薨㉙。

①和，名也。

②为，治也。

③远师傅，近女色也。

④惑于女以生蛊疾。

⑤疾非鬼神，亦非饮食，生于淫惑，以丧其志。

⑥佑，助也。良臣，谓赵孟。不生，将死。

⑦二三子，晋诸卿。

⑧苛，烦也。慝，恶也。

⑨从今以往。

⑩言文子不能以明直规辅平公之闇曲，使至淫惑也。

⑪摇木，大木。危，高险也。

⑫埤，下湿也。以喻文子不久存也。

⑬宠，荣也。

⑭已为多矣。

⑮止其淫惑，是为医国。

⑯官，犹职也。

⑰慝，恶也。言蛊之为恶害于嘉谷，谷为之飞，若是类生蛊疾者。

⑱伏，藏也。嘉，善也。

⑲谷气起则蛊伏藏，谷不朽蠹而人食之，章明之道也。

⑳选，择也。择有德者而亲近之，以象人食谷而有聪明。

㉑静，安也。伏，去也。言夜当安，女之有德者以礼自节，以去己蛊害之病。言蛊害谷，犹女害男也。

㉒一，一昼夜也。

㉓蛊，喻女也。

㉔皿，器也。言为蛊作器而受之。

㉕文，字也。

㉖诸侯服，则专于色。

㉗过十年，荒淫之祸及国也。

㉘叛晋从楚。

㉙十年，后十年也，事在鲁昭十年。

18. 叔向均秦楚二公子之禄

秦后子来仕①，其车千乘②。楚公子干来仕，其车五乘③。叔向为太傅，实赋禄，韩宣子问二公子之禄焉④，对曰：“大国之卿，一旅之田⑤，上大夫，一卒之田⑥。夫二公子者，上大夫也，皆一卒可也。”宣子曰：“秦公子富，若之何其钧之也⑦？”对曰：“夫爵以建事⑧，禄以食爵⑨，德以赋之，功庸以称之⑩，若何其以富赋禄也！夫绛之富商，韦藩木楗以过于朝⑪，唯其功庸少也⑫，而能金玉其车，文错其服⑬，能行诸侯之贿⑭，而无寻尺之禄，无大绩于民故也⑮。且楚、秦匹也，若之何其回于富也⑯。”乃均其禄。

①避景公，仕于晋。

②从车千乘。

③子干，恭王之庶子公子比也。鲁昭元年，楚公子围杀郏敖，子干奔晋。

④宣子，韩起也，代赵文子为政。

⑤公之孤四命，五百人为旅，为田五百顷。

⑥上大夫一命，百人为卒，为田百顷。

⑦钧，同也。

⑧事，职事也。

⑨随爵[13]尊卑。

⑩称，副也。

⑪韦藩，韦蔽前后。木楗，木檐也。

⑫言无功庸，虽富不得服尊服过于朝，无位爵故也。

⑬文，文织；错，错镂也。言富商之财，足以金玉其车，文错其服，以无爵位，故不得为耳，则上为韦藩木楗是也。

⑭言其财贿足以交于诸侯。

⑮绩，功也。八尺曰寻。

⑯回，曲也。

19. 郑子产来聘

郑简公使公孙成子来聘①，平公有疾，韩宣子赞授客馆②。客问君疾，对曰：“寡君之疾久矣，上下神祇无不遍谕也③，而无除。今梦黄熊入于寝门④，不知人杀乎，抑厉鬼邪⑤！”子产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⑥？侨闻之⑦，昔者鲧违帝命，殛之于羽山⑧，化为黄能[14]，以入于羽渊⑨，实为夏郊⑩，三代举之⑪。夫鬼神之所及⑫，非其族类，则绍其同位⑬，是故天子祀上帝⑭，公侯祀百辟⑮，自卿以下不过其族⑯。今周室少卑⑰，晋实继之⑱，其或者未举夏郊邪？”宣子以告，祀夏郊⑲，董伯为尸⑳，五日，公见子产㉑，赐之莒鼎㉒。

①简公，僖公之子嘉也。成子，子产之谥，郑穆公之孙、子国之子。

②赞，导也。

③谕，谓祭祀告谢也。

④梦，公梦也。能，似熊。[15]

⑤人杀，主杀人。厉鬼，恶鬼也。

⑥大政，美大之政。

⑦侨，子产名。

⑧帝，尧也。殛，放殛而杀之。

⑨羽山之渊，鲧既死而神化也。

⑩禹有天下而郊祀之。

⑪举，谓不废其礼。

⑫吉凶所及。

⑬绍，继也。殷、周祀之是也。

⑭上帝，天也。

⑮以死勤事，功施于民者。

⑯族，亲族也。

⑰卑，微也。

⑱谓为盟主统诸侯也。

⑲为周祀也。

⑳董伯，晋大夫。神不歆非类，则董伯其姒姓乎！尸，主也。

㉑祭后五日，平公有瘳，故见之。

㉒莒鼎，出于莒也。《传》曰：“赐子产莒之二方鼎。”方鼎，鼎方上也。

20. 叔向论忧德不忧贫

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①，无以从二三子②，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③，其官[16]不备其宗器④，宣其德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⑤，诸侯亲之，戎、狄怀之⑥，以正晋国，行刑不疚⑦，以免于难⑧。及桓子骄泰奢侈，贪欲无艺⑨，略则行志⑩，假贷居贿⑪，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及怀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⑫，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以亡于楚⑬。夫郤昭子⑭，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⑮，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⑯，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唯无德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⑰，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何贺之有？”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⑱，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⑲。”

①实，财也。

②从，随也，随其赙赠之属。

③上大夫一卒之田，栾书为晋上卿，而又不及。

④宗，宗官。[17]器，祭器。

⑤越，发闻也。

⑥怀，归也。

⑦疚，病也。

⑧免杀君之难。

⑨艺，极也。桓子，栾书之子黡也。

⑩略，犯也。则，法也。

⑪居，蓄也。

⑫怀子，桓子之子盈也。

⑬亡，奔。

⑭昭子，郤至也。

⑮奢泰于国。

⑯三卿，郤锜、郤至、郤犨，又有五人为大夫。

⑰能行其德。

⑱专，独也。承，受也。

⑲桓叔，韩氏之祖曲沃桓叔也。桓叔生子万，受韩以为大夫，是为韩万。

注释

[1]末句列宣子所杀十人，明道本作“宣子杀遗、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

[2]“产”字，明道本无。

[3]“君”字，明道本无。

[4]三，原本作“二”，据明道本改。

[5]张也，明道本作“胀”。

[6]军，明道本作“君”。

[7]扈，明道本作“鳸”。按，《左传》作“扈”。

[8]置，明道本作“为”。

[9]戴，明道本作“载”。

[10]鲜牟，明道本作“鲜卑”。下注同。

[11]一也，明道本作“一心也”。

[12]京，明道本作“原”。下注同。

[13]爵，明道本作“禄”。

[14]能，明道本作“熊”。

[15]此条注，明道本作“公梦熊似罴”。

[16]官，明道本作“宫”。

[17]宗宗官，明道本作“宫室宗”。

卷十五　晋语九

1. 叔向论三奸同罪

士景伯如楚①，叔鱼为赞理②。邢侯与雍子争田③，雍子纳其女于叔鱼以求直④。及蔽[1]狱之日，叔鱼抑邢侯⑤，邢侯杀叔鱼与雍子于朝。韩宣子患之，叔向曰：“三奸同罪，请杀其生者而戮其死者⑥。”宣子曰：“若何？”对曰：“鲋也鬻狱⑦，雍子贾之以其子，邢侯非其官也而干之⑧。夫以回鬻国之中⑨，与绝亲以买直，与非司寇而擅杀，其罪一也。”邢侯闻之，逃。遂施邢侯氏⑩，而尸叔鱼与雍子于市⑪。

①景伯，晋理官士弥牟。如楚，聘也。

②叔鱼，羊舌鲋也。赞，佐也。景伯如楚，故叔鱼摄其官也。《传》曰：“叔鱼摄理。”

③二子皆晋大夫也。邢侯，楚申公巫臣之子也，巫臣奔晋，晋与之邢。雍子，故楚大夫，奔晋，晋与之鄐。争鄐田之疆界也。

④不直，故纳直女。《传》曰：“罪在雍子。”

⑤蔽，决也。抑，枉也。

⑥陈尸为戮。

⑦鬻，卖也。

⑧官，司寇也。干，犯也。

⑨回，邪也。中，平也。

⑩施，施劾捕也。

⑪死时在朝，故尸于市。在鲁昭十四年。

2. 中行穆子帅师伐翟围鼓

中行穆子帅师伐翟，围鼓①。鼓人或请以城畔，穆子不受，军吏曰：“可无劳师而得城，子何不为？”穆子曰：“非事君之礼也。夫以城来者，必将求利于我②。夫守而二心，奸之大者也；赏善罚奸，国之宪法也。许而弗予，失吾信也；若其予之，赏大奸也。奸而盈禄，善将若何③？且夫翟之憾者以城来盈愿④，晋岂其无⑤？是我以鼓教吾边鄙贰也⑥。夫事君者，量力而进⑦，不能则退，不以安贾贰⑧。”令军吏呼城，儆将攻之，未傅而鼓降⑨。中行伯既克鼓，以鼓子宛支来⑩。令鼓人各复其所，非寮勿从⑪。

①穆子，晋卿，中行偃之子荀吴中行伯也。翟，鲜虞也。鼓，白翟别邑。在鲁昭十五年。

②利，爵赏也。

③盈，满也。

④憾，恨也。

⑤岂无恨也。

⑥贰，二心也。

⑦进，进取也。

⑧贾，市也。安，谓不劳师而得鼓。

⑨傅，著也。

⑩宛支，鼓子鸢鞮也。穆子既克鼓，以鸢鞮归，既献而反之。其后又畔。鲁昭二十二年，荀吴袭鼓，灭之，以鸢鞮归，使涉它守之也。

⑪寮，官也。

鼓子之臣曰夙沙厘，以其孥行①，军吏执之，辞曰：“我君是事，非事土也。名曰君臣，岂曰土臣？今君实迁②，臣何赖于鼓③？”穆子召之，曰：“鼓有君矣④，尔止[2]事君，吾定而禄爵⑤。”对曰：“臣委质于翟之鼓，未委质于晋之鼓也⑥。臣闻之：委质为臣，无有二心。委质而策死，古之法也⑦。君有烈名，臣无畔质⑧。敢即私利以烦司寇而乱旧法，其若不虞何⑨！”穆子叹而谓其左右曰：“吾何德之务而有是臣也⑩？”乃使行。既献⑪，言于顷[3]公⑫，与鼓子田于河阴⑬，使夙沙厘相之。

①厘将妻子从鼓子也。

②迁，徙也。

③赖，利也。

④君，谓涉它也。

⑤定，安也。而，汝也。

⑥质，贽也。士贽以雉，委贽而退。

⑦言委贽于君，书名于策，示必死也。

⑧烈，明也。

⑨即，就也。虞，度也。若就私利，是谓畔君。畔君有罪，故烦司寇。旧法，策死之法也。若臣皆如是，是将有不意度而至之患者，晋其如之何。

⑩吾当修务何德，而得若此之臣乎？

⑪献，献功也。

⑫言厘之贤于顷公。顷公，昭公之子去疾也。

⑬河阴，晋河南之田，使君而田之。

3. 范献子戒人不可以不学

范献子聘于鲁①，问具山、敖山，鲁人以其乡对②。献子曰：“不为具、敖乎？”对曰：“先君献、武之讳也③。”献子归，遍戒其所知曰：“人不可以不学。吾适鲁而名其二讳，为笑焉，唯不学也④。人之有学也，犹木之有枝叶也。木有枝叶，犹庇荫人，而况君子之学乎？”

①献子，范宣子之子士鞅也。聘在鲁昭二十一年。

②言其乡之山也。

③献，伯禽之曾孙、微公之子献公具也。武，献公之庶子武公敖也。

④言学则必知讳，不见笑也。礼，入境而问禁，入门而问讳。

4. 董叔欲为系援

董叔将娶于范氏①，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②！”曰：“欲为系援焉③。”它日，董祁诉于范献子④曰：“不吾敬也。”献子执而纺于庭之槐⑤，叔向过之，曰：“子盍为我请乎？”叔向曰：“求系，既系矣；求援，既援矣。欲而得之，又何请焉？”

①董叔，晋大夫也。范氏，范宣子之女。

②言富必骄，骄必陵人。已，止也。

③欲自系缀，以为援助。

④祁，董叔之妻、献子之姝也，范姓祁名也。

⑤纺，县也。

5. 赵简子欲有斗臣

赵简子曰：“鲁孟献子有斗臣五人。我无一，何也①？”叔向曰：“子不欲也。若欲之，肸也待交捽可也②。”

①简子，晋卿，赵文子之孙、景子之子赵鞅志父也。孟献子，鲁大夫仲孙蔑也。斗臣，捍难之士。

②此言欲勇则勇士至。

6. 阎没叔宽谏魏献子无受贿

梗阳人有狱，将不胜①，请纳赂于魏献子，献子将许之②。阎没谓叔宽曰：“与子谏乎③！吾主以不贿闻于诸侯④，今以梗阳之贿殃之，不可⑤。”二人朝而不退。献子将食，问谁在庭，曰：“阎明、叔襃在。”召之，使佐食⑥。比已食，三叹。既饱，献子问焉，曰：“人有言曰：唯食可以忘忧。吾子一食之间而三叹，何也？”同辞对曰：“吾小人也，贪。馈之始至，惧其不足，故叹。中食而自咎也，曰：岂主之食而有不足？是以再叹。主之既食，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是以三叹⑦。”献子曰：“善。”乃辞梗阳人⑧。

①梗阳，魏氏之邑。狱，讼也。

②献子，晋正卿，魏戊之父魏舒也。《传》曰：“梗阳人有狱，魏戊不能断，以狱上其大宗，赂以女乐，献子将受之。”或云：“大宗，即舒也。”昭谓：大宗，讼者之大宗，为讼者纳赂。

③阎没，阎明；叔宽，女齐之子叔襃也：皆晋大夫。《传》曰：“魏戊使二子谏。”

④主，献子也。不贿，不贪财也。

⑤殃，犹病也。

⑥佐，犹劝也。

⑦属，适也。厌，饱也。已，止也。适小饱足，则自节止。

⑧善，二子善谕而不逆，献子能觉改也。

7. 董安于辞赵简子赏

下邑之役，董安于多①。赵简子赏之，辞②，固赏之，对曰：“方臣之少也，进秉笔，赞为名命，称于前世，义于诸侯[4]③，而主弗志④。及臣之壮也，耆其股肱以从司马⑤，苛慝不产。及臣之长也，端委韠带以随宰人，民无二心⑥。今臣一旦为狂疾，而曰‘必赏女⑦’，是[5]以狂疾赏也，不如亡！”趋而出，乃释之。

①下邑，晋邑。董安于，赵简子家臣。多，功也。《周礼》曰：“战功曰多。”鲁定十三年，简子杀邯郸大夫赵午，午之子稷以邯郸畔。午，荀寅之甥也。荀寅，士吉射之姻也。二人作乱，攻赵氏之宫。简子奔晋阳，晋人围之，时安于力战有功也。

②辞，不受也。

③言见称誉于前世，诸侯以为义也。

④志，识也。

⑤耆，致也。司马，掌兵也。

⑥端，玄端。委，委貌也。韠，韦蔽膝。带，大带。宰人，宰官也。

⑦言战斗为凶事，犹人有狂易之疾相杀伤也。

8. 赵简子以晋阳为保障

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①。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②？”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户数③。简子诫襄子④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⑤。”

①尹铎，简子家臣。晋阳，赵氏邑。为，治也。

②茧丝，赋税。保鄣，蔽扞也。小城曰保。《礼记》曰：“遇入保者。”

③损其户，则民优而税少。

④襄子，简子之子无恤也。

⑤所谓保障。

9. 邮无正谏赵简子无杀尹铎

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曰：“必堕其垒培①。吾将往焉，若见垒培，是见寅与吉射也②。”尹铎往而增之③。简子如晋阳，见垒，怒④曰：“必杀铎也而后入。”大夫辞之⑤，不可⑥，曰：“是昭余雠也⑦。”邮无正进⑧，曰：“昔先主文子少衅于难⑨，从姬氏于公宫⑩，有孝德以出在公族⑪，有恭德以升在位⑫，有武德以羞为正卿⑬，有温德以成其名誉，失赵氏之典刑⑭，而去其师保⑮，基于其身，以克复其所⑯。及景子长于公宫⑰，未及教训而嗣立矣，亦能纂修其身以受先业，无谤于国，顺德以学子⑱，择言以教子，择师保以相子。今吾子嗣位，有文之典刑，有景之教训，重之以师保，加之以父兄⑲，子皆疏之，以及此难⑳。夫尹铎曰：‘思乐而喜，思难而惧，人之道也。委土可以为师保，吾何为不增㉑？’是以修之，庶曰可以鉴而鸠赵宗乎㉒！若罚之，是罚善也。罚善必赏恶。臣何望矣！”简子说，曰：“微子，吾几不为人矣㉓！”以免难之赏赏尹铎㉔。初，伯乐与尹铎有怨㉕，以其赏如伯乐氏㉖，曰：“子免吾死，敢不归禄㉗。”辞曰：“吾为主图，非为子也。怨若怨焉㉘。”

①堕，坏也。垒，荀寅、士吉射围赵氏所作壁垒也。

②垒墼曰培。

③增高其垒，因以自备也。

④既不堕，又增之，故怒也。

⑤辞，请也。

⑥可，肯也。

⑦昭，明也。明我怨雠以辱我也。

⑧无正，晋大夫邮良伯乐。

⑨文子，简子之祖赵武也。衅，犹离也。难，谓庄姬之谗，赵氏见讨。

⑩姬氏，庄姬，赵朔之妻、文子之母、晋景公之姬也，姬淫于赵婴，婴兄赵同、赵括放之。姬谗同、括，景公杀之，文子从庄姬于公宫。

⑪为公族大夫也。

⑫在卿位也。

⑬正卿，上卿。羞，进也。

⑭典，常也。刑，法也。

⑮在公宫，故无师保也。

⑯基，始也。始更修之于身，以能复其先也。

⑰景子，文子之子、简子之父赵成也。从其王母在公宫。

⑱学，教也。

⑲同宗之父兄。

⑳荀、士之难。

㉑言见垒培可以戒惧，足当师保，何为不增？

㉒鉴，镜也。鸠，安也。

㉓微，无也。

㉔免难之赏，军赏也。言见戒而惧，惧则有备，是为免难也。

㉕伯乐，无正字。

㉖如，之也。

㉗禄，所得赏也。

㉘若，如也。怨自如故也。

10. 铁之战赵筒子等三人夸功

铁之战，赵简子曰：“郑人击我，吾伏弢衉血，鼓音不衰①。今日之事，莫我若也。”卫庄公为右②，曰：“吾九上九下，击人尽殪③。今日之事，莫我加也。”邮无正御④，曰：“吾两鞁将绝，吾能止之⑤。今日之事，我上之次也⑥。”驾而乘材，两鞁皆绝⑦。

①铁，卫地。弢，弓衣也。晋中行寅、范吉射以朝歌畔，齐、郑与之。鲁哀二年，齐人输范氏粟，郑罕达、驷弘送之，范吉射逆之，简子御之，遇于戚，遂战于铁。郑人击简子中肩，毙于车中，伏弢上，犹能击鼓。面污血曰衉。

②庄公，卫灵公太子蒯聩也，图杀少君不成，奔晋，简子许纳之，时为简子车右。

③殪，死也。九上九下车以救简子。

④无正，王良。御，御简子也。

⑤鞁，靷也。能止马徐行，故不绝。

⑥言次蒯聩。

⑦乘，轹也。材，横木也。

11. 卫庄公祷

卫庄公祷①，曰：“曾孙蒯聩以谆赵鞅之故②，敢昭告于皇祖文王③、烈祖康叔④、文祖襄公⑤、昭考灵公⑥，夷请无筋无骨⑦，无面伤⑧，无败用⑨，无陨惧⑩，死不敢请⑪。”简子曰：“志父寄也⑫。”

①祷，谓将战时请福也。

②谆，佐也。

③昭，明也。皇，大也。文王，康叔之父。

④烈，显也。

⑤言，文有文德也。襄公，蒯聩之祖父、灵公之考。

⑥昭，明也。灵公，蒯聩之父。

⑦夷，伤也。战斗不能无伤。无筋，无绝筋；无骨，无折骨也。

⑧伤于面也。

⑨用，兵用也。

⑩陨，陨越也。

⑪言不敢请，归之神也。

⑫志父，简子之后名也。《春秋》书赵鞅入晋阳以叛，后得反国，故改为志父。寄，寄祷[6]也。

12. 史黯谏赵简子田于蝼

赵简子田于蝼①，史黯闻之，以犬待于门②。简子见之，曰：“何为？”曰：“有所得犬，欲试之兹囿③。”简子曰：“何为不告？”对曰：“君行臣不从，不顺④。主将适蝼而麓不闻⑤，臣敢烦当日⑥。”简子乃还。

①蝼，晋君之囿。

②史黯，晋大夫史墨也[7]，时为简子史。犬，田犬也。门，君囿门也。

③兹，此也。

④言君从法，臣从君也。

⑤麓，主君苑囿之官也。《传》曰：“山林之木，衡麓守之。”

⑥当日，直日也。言主将之君囿，不烦麓以告君，臣亦不敢烦主之直日以自白也。

13. 少室周知贤而让

少室周为赵简子右①，闻牛谈有力②，请与之戏③，弗胜，致右焉④。简子许之，使少室周为宰⑤，曰：“知贤而让，可以训矣。”

①少室周，简子之臣之姓名也。右，戎右也。

②牛谈，简子臣。

③戏，角力也。

④致右于谈。

⑤宰，家宰[8]也。

14. 史黯论良臣

赵简子叹曰：“吾愿得范、中行之良臣①。”史黯侍，曰：“将焉用之？”简子曰：“良臣，人之所愿也，又何问焉？”对曰：“臣以为不良故也。夫事君者，谏过而赏善②，荐可而替不③，献能而进贤，择材而荐之，朝夕诵善败而纳之。道之以文，行之以顺，勤之以力，致之以死④。听则进，不则退。今范、中行氏之臣不能匡相其君，使至于难⑤；君出在外⑥，又不能定而弃之，则何良之为？若弗弃，则主焉得之？夫二子之良，将勤营其君，使复立于外，死而后止，何日以来⑦？若来，乃非良臣也。”简子曰：“善。吾言实过矣。”

①范吉射、中行寅。

②谏过，匡救其恶。赏善，将顺其美。

③荐，进也。替，去也。《传》曰：“君所谓可而有不焉，臣献其不以成其可。君所谓不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不。”

④死其难也。

⑤难，谓为乱见逐，伐君而败，见讨伐也[9]。事在鲁定公十三年[10]。

⑥以朝歌畔。鲁哀五年，又奔齐。

⑦立于外，有爵土于它国也。

15. 赵简子问贤于壮驰兹

赵简子问于壮驰兹①曰：“东方之士孰为瘉②？”壮驰兹拜曰：“敢贺！”简子曰：“未应吾问，何贺？”对曰：“臣闻之：国家之将兴也，君子自以为不足；其亡也，若有余。今主任晋国之政而问及小人，又求贤人，吾是以贺。”

①壮驰兹，晋大夫，盖吴人也。

②瘉，贤也。

16. 窦犨谓君子哀无人

赵简子叹曰：“雀入于海为蛤，雉入于淮为蜃①。鼋鼍鱼鳖，莫不能化②，唯人不能。哀夫！”窦犨侍③，曰：“臣闻之：君子哀无人④，不哀无贿；哀无德，不哀无宠；哀名之不令，不哀年之不登⑤。夫中行、范氏不恤庶难，欲擅晋国，今其子孙将耕于齐，宗庙之牺为畎亩之勤⑥，人之化也，何日之有！”

①小曰蛤，大曰蜃。皆介物，蚌类也。

②化，谓蛇成鳖鼋，石首成之类也。

③窦犨，晋大夫。

④人，贤人也。

⑤登，高也。

⑥纯色为牺，谕二子皆名族之后，当为祭主于宗庙，今反放逐畎亩之中，是亦人之化也。

17. 赵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翟

赵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翟①，胜左人、中人②，遽人来告③，襄子将食，寻饭有恐色。侍者曰：“狗之事大矣④，而主色不怡，何也⑤？”襄子曰：“吾闻之：德不纯⑥而福禄并至，谓之幸。夫幸非福⑦，非德不当雍⑧，雍不为幸⑨，吾是以惧。”

①襄子，晋正卿，简子之子无恤也。新稚穆子，晋大夫新稚狗也。伐翟在春秋后。

②左人、中人，翟二邑也。

③遽，传也。

④大，谓胜二邑。

⑤怡，说也。

⑥纯，壹也。

⑦德不能服必致寇，故非福也。

⑧当，犹任也。雍，和也。言唯有德者任以福禄为和乐也。

⑨能和乐则不为幸也。

18. 知果论知瑶必灭知宗

知宣子将以瑶为后①，知果曰：“不如宵也②。”宣子曰：“宵也很③。”对曰：“宵之很在面，瑶之很在心。心很败国，面很不害。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④。美鬓长大则贤⑤，射御足力则贤，伎艺毕给则贤⑥，巧文辩惠则贤⑦，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⑧？若果立瑶也，知宗必灭。”弗听。知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⑨。及知氏之亡，唯辅果在⑩。

①知宣子，晋卿，荀跞之子甲也。瑶，宣子之子襄子知伯也。

②知果，晋大夫，知氏之族也。宵，宣子之庶子也。

③很，很戾，不从人。

④不仁也。

⑤鬓，发类[11]也。

⑥给，足也。

⑦巧文，巧于文辞。

⑧待，犹假也。

⑨太史掌氏姓。

⑩善其知人。

19. 士茁谓土木胜惧其不安人

知襄子为室美①，士茁夕焉②。知伯曰：“室美夫！”对曰：“美则美矣，抑臣亦有惧也。”知伯曰：“何惧？”对曰：“臣以秉笔事君。志有之曰：‘高山峻原，不生草木③。松柏之地，其土不肥④。’今土木胜，臣惧其不安人也⑤。”室成三年而知氏亡⑥。

①襄子，知伯瑶也。美，丽好也。

②士茁，知伯家臣。夕，夕往也。

③志，记也。峻，峭也。原，陆也。其言高崄不安，故不生草木。

④言上茂盛，冬夏有荫，故土不肥。

⑤言不两兴。

⑥三年，知伯与韩、魏伐赵襄子，围晋阳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知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骖乘，知伯曰：吾始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汾水可以灌安邑。安邑，魏也。绛水可以灌平阳。平阳，韩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赵襄子夜使张孟私于韩、魏。韩、魏与之合，遂灭知伯而分其地。在春秋后。

20. 知伯国谏知襄子

还自卫，三卿宴于蓝台①，知襄子戏韩康子而侮段规②。知伯国闻之，谏③曰：“主不备，难必至矣。”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异于是④。夫郤氏有车辕之难⑤，赵有孟姬之谗⑥，栾有叔祁之诉⑦，范、中行有函冶之难⑧，皆主之所知也。《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⑨，怨岂在明⑩？不见是图⑪。’《周书》有之曰：‘怨不在大⑫，亦不在小⑬。’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⑭。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⑮，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可乎？夫谁不可喜，而谁不可惧？蜹蛾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弗听。自是五年，乃有晋阳之难⑯。段规反，首难而杀知伯于师⑰，遂灭知氏。

①还自卫，知襄子伐郑，自卫还也。三卿，知襄子、韩康子、魏桓子。蓝台，地名也。

②康子，韩宣子之曾孙、庄子之子虎也。段规，魏桓子之相也。

③伯国，晋大夫，知氏之族。

④言所闻与此异。

⑤郤犨与长鱼蟜争田，执而梏之，与其父母妻子同一辕。既，蟜嬖于厉公而灭三郤。在鲁成十七年。

⑥赵，赵同、括也。孟姬，赵文子之母庄姬也。通于赵婴，兄同、括放之。孟姬惭怨，谗之于景公，景公杀之。在鲁成八年。

⑦栾，栾盈也。叔祁，范宣子之女、盈之母也，与其老州宾通，盈患之。祁诉之于宣子，遂灭栾氏。

⑧函治，范皋夷之邑也。皋夷无宠于范吉射而欲为乱于范氏。中行寅与范氏相睦，故皋夷谋逐二子，卒灭之。在鲁定十三年。

⑨三失，三失人也。

⑩明，著也。

⑪不见，未形也。

⑫或大而不为怨。

⑬祸难或起小怨。

⑭物，事也。

⑮君，康子。相，段规。

⑯自蓝台之后五年也。

⑰言段规首为策作难反知伯者。

21. 晋阳之围

晋阳之围①，张谈曰：“先主为重器也，为国家之难②，盍姑无爱宝于诸侯乎③？”襄子曰：“吾无使也。”张谈曰：“地也可④。”襄子曰：“吾不幸有疾，不夷于先子⑤，不德而贿⑥。夫地也求饮吾欲⑦，是养吾疾而干吾禄也⑧。吾不与皆毙⑨。”襄子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厚完⑩。”襄子曰：“罢民力以完之，又毙以守之，其谁与我⑪？”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⑫。”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⑬，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⑭，尹铎之所宽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晋师围而灌之⑮，沈灶产蛙，民无畔意⑯。

①知襄子围赵襄子于晋阳也。鲁悼四年，知瑶伐郑，耻襄子，襄子怨之。知瑶骄泰，请地于赵，赵弗与。瑶帅韩、魏攻赵襄子，襄子保晋阳，三家围之。在春秋后。

②张谈，赵襄子之宰孟谈也。重器，圭璧钟鼎之属。

③欲令行赂以求助也。

④地，赵襄子之臣。

⑤夷，平也。疾，病也。言己行有阙病，不及先子也。

⑥言无德而以贿求助也。

⑦言地求饮食我以情欲，无忠谏也。

⑧养，长也。干，求也。

⑨皆，俱也。毙，踣也。

⑩长子，晋别县也。

⑪毙，踣也。谁与我，谁与我同力也。

⑫邯郸，晋别县也。

⑬浚，煎也，读若濬。

⑭先主，简子也，谓“无以尹铎为少，晋阳为远，必以为归”。

⑮晋师，三卿之师也。灌，引汾水以灌之。

⑯沈灶，县釜而炊也。产蛙，蛙生于灶也。蛙，虾蟆也。

注释

[1]蔽，明道本作“断”。下注同。

[2]止，明道本作“心”。

[3]“顷”字，明道本无。

[4]义于诸侯，明道本作“立义于诸侯”。

[5]是，明道本作“与余”。

[6]祷，明道本作“请”。

[7]晋大夫史墨也，明道本作“晋太史墨”。

[8]家宰，原本作“冢宰”，按其人为大夫家臣，故据明道本改。

[9]“见讨伐也”四字，明道本无。

[10]鲁定公十三年，明道本作“鲁定公、哀公时”。

[11]类，明道本作“颖”。

卷十六　郑语

1. 史伯为桓公论兴衰

桓公为司徒①，甚得周众与东土之人②，问于史伯曰：“王室多故③，余惧及焉，其何所可以逃死？”史伯对曰：“王室将卑，戎、狄必昌，不可逼也④。当成周者⑤，南有荆蛮、申、吕、应、邓、陈、蔡、随、唐⑥；北有卫、燕、狄、鲜虞、路、洛、泉、徐、蒲⑦；西有虞、虢、晋、隗、霍、杨、魏、芮⑧；东有齐、鲁、曹、宋、滕、薛、邹、莒⑨；是非王之支子母弟甥舅也，则皆蛮、荆、戎、狄之人也⑩。非亲则顽，不可入也⑪。其济、洛、河、颍之间乎⑫！是其子男之国，虢、郐为大⑬，虢叔恃势，郐仲恃险⑭，是皆有骄侈怠慢之心，而加之以贪冒。君若以周难之故，寄孥与贿焉，不敢不许⑮。周乱而弊，是骄而贪，必将背君，君若以成周之众，奉辞伐罪，无不克矣⑯。若克二邑⑰，鄢、蔽、补、丹、依、㽥、[1]历、华，君之土也⑱。若前莘[2]后河，右洛左济⑲，主芣、騩而食溱[3]、洧⑳，修典刑以守之，是可以少固㉑。”

①桓公，郑始封之君、周厉王之少子、宣王之弟桓公友也。宣王封之于郑。幽王八年为司徒。

②周众，西周之民。东土，陕以东也。

③史伯，周太史。故，犹难也。

④昌，盛也。逼，迫也。

⑤成周，雒邑。

⑥荆蛮，芈姓之蛮，鬻熊之后也。申、吕，姜姓。应、蔡、随、唐，皆姬姓也。应，武王子所封。邓，曼姓。陈，妫姓也。

⑦卫，康叔之封；燕，邵公之封：皆姬姓也。狄，北狄也。鲜虞，姬姓在狄者。路、洛、泉、徐、蒲，皆赤狄，隗姓也。

⑧八国，姬姓也。虞，虞仲之后。虢，虢叔之后，西虢也。

⑨齐，姜姓。鲁、曹、滕，皆姬姓。宋，子姓。薛，妘[4]姓。邹，曹姓。莒，己姓，东夷之国也。

⑩王支子母弟，姬姓是也。甥舅，异姓是也。蛮、荆，楚也。戎、狄，北狄、路、洛、泉、徐、蒲是也。戎，或为夷。

⑪亲，谓支子甥舅。顽，谓蛮、夷、戎、狄也。

⑫言此四水之间可逃也，谓左济右洛前颍后河。

⑬是，是四水也。虢，东虢也，虢仲之后，姬姓也。郐，妘姓也。当幽王时，于子男，此二国为大。

⑭此虢叔，虢仲之后。叔、仲皆当时二国君之字。势，地势阻固[5]也；险，有险阨：皆恃之而不修德。

⑮妻子曰孥。贿，财也。

⑯桓公甚得周众，奉直辞，伐有罪，故必胜也。

⑰二邑，虢、郐。

⑱言克虢、郐，则此八邑皆可得也。

⑲莘，莘国也。

⑳芣、騩，山名。主，为之神主也。孔子曰：“夫颛臾为东蒙主。”食，谓居其土，食其水也。

㉑其后卒如史伯之言。

公曰：“南方不可乎①？”对曰：“夫荆子熊严生子四人：伯霜、中雪、叔熊、季紃②。叔逃难于濮而蛮，季紃是立，薳氏将起之，祸又不克③。是天启之心也④，又甚聪明和协，盖其先王⑤。臣闻之，天之所启，十世不替⑥。夫其子孙必光启土，不可逼也⑦。且重、黎之后也⑧，夫黎为高辛氏火正⑨，以淳耀惇大，天明地德，光昭四海，故命之曰‘祝融’，其功大矣⑩。

①南方，当成周之南，申、邓之间。

②荆，楚也。熊严，楚子鬻熊之后十四[6]世也。伯霜，楚子熊霜。季紃，楚子熊紃也。仲不立，叔在濮耳。

③叔，叔熊。濮，蛮邑。薳氏，楚大夫克能也。熊霜之世，叔熊逃奔濮，而从蛮俗。熊霜死，国人立季紃。薳氏将起叔熊立之，又有祸难，而不能立也[7]。

④启，开也。天开季紃，故叔熊不得立。有“心”，字误。

⑤言季紃又聪明，能和协其民臣之心，功德盖其先王也。

⑥替，废也。

⑦光，大也。

⑧重、黎，官名。《楚语》曰：“颛顼乃命南正重司天，北正黎司地。”言楚之先为此二官。

⑨高辛，帝喾也。黎，颛顼之后吴回也。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黎及吴回，吴回生陆终，陆终产六子，其季曰季连，为芈姓，楚之祖也。季连之后为鬻熊，事周文王，其曾孙熊绎，当成王时，封于荆蛮，为楚子。黎当高辛氏为火正。《传》曰：“吴回为黎。”黎，火正也。

⑩淳，大也。耀，明也。惇，厚也。言黎为火正，能治其职，以大明厚大天明地德，故命之为“祝融”。祝，始也。融，明也。大明天明，若历象三辰也。厚大地德，若敬授民时也。光昭四海，使上下有章也。

“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①，虞、夏、商、周是也②。虞幕能听协风，以成乐物生者也③。夏禹能单平水土，以品处庶类者也④。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于百姓者也⑤。周弃能播殖百谷疏，以衣食民人者也⑥。其后皆为王公侯伯⑦。祝融亦能昭显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⑧，其后八姓于周未有侯伯⑨。佐制物于前代者⑩，昆吾为夏伯矣⑪，大彭、豕韦为商伯矣⑫。当周未有⑬。己姓昆吾、苏、顾、温、董⑭，董姓鬷夷、豢龙，则夏灭之矣⑮。彭姓彭祖、豕韦、诸稽，则商灭之矣⑯，秃姓舟人，则周灭之矣⑰。妘姓邬[8]、郐、路、偪阳⑱，曹姓邹、莒⑲，皆为采卫⑳，或在王室，或在夷、狄，莫之数也㉑。而又无令闻，必不兴矣。斟姓无后㉒。融之兴者，其在芈姓乎？芈姓夔越不足命也㉓。蛮芈蛮矣㉔，唯荆实有昭德，若周衰，其必兴矣㉕。姜、嬴、荆、芈，实与诸姬代相干也㉖。姜，伯夷之后也㉗，嬴，伯翳之后也㉘。伯夷能礼于神以佐尧者也㉙，伯翳能议百物以佐舜者也㉚。其后皆不失祀，而未有兴者㉛，周衰其将至矣㉜。”

①章，显也。

②是成天地之功者。

③虞幕，舜后虞思也。协，和也。言能听知和风，因时顺气，以成育万物，使之乐生者。《周语》曰“瞽告有协风至，王乃耕籍”之类是也。

④单，尽也。庶，众也。品，高下之品也。禹除水灾，使万物高下各得其所。

⑤保，养也。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也。《鲁语》曰：“契为司徒而民辑。”

⑥弃，后稷也。播，布也。殖，长也。百谷，黍稷稻粱麻麦荏菽雕胡之属。疏，草菜之可食者。

⑦禹身王。稷弃在子孙。公侯伯，谓其后杞、宋及幕后陈侯也。

⑧柔，润也。嘉，善也。善材，五谷材木也。

⑨八姓，祝融之后。八姓：己、董、彭、秃、妘、曹、斟、芈也。侯伯，诸侯之伯。

⑩佐，助也。物，事也。前代，夏、殷也。

⑪昆吾，祝融之孙、陆终弟二[9]子，名樊，为己姓，封于昆吾，昆吾卫是也。其后夏衰，昆吾为夏伯，迁于旧许。《传》曰：“楚之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

⑫大彭，陆终弟三子，曰籛，为彭姓，封于大彭，请之彭祖，彭城是也。豕韦，彭姓之别封于豕韦者。殷衰，二国相继为商伯。

⑬未有侯伯。

⑭五国皆昆吾之后别封者，莒其后。

⑮董姓，己姓之别受氏为国者也。有飂叔安之裔子曰董父，以扰龙服事帝舜，赐姓曰董，氏曰豢龙，封之鬷川，当夏之兴，别封鬷夷，于孔甲前而灭矣。《传》曰：“孔甲不能食龙而未获豢龙氏，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

⑯彭祖，大彭也。豕韦、诸稽，其后别封也。大彭、豕韦为商伯，其后世失道，殷复兴而灭之。

⑰秃姓，彭祖之别。舟人，国名。

⑱陆终弟四子，曰求言，为妘姓，封于郐。郐，今新郑也。邬、路、偪阳，其后别封也。

⑲陆终弟五子，曰安，为曹姓，封于邹。

⑳皆，妘、曹也。采，采服，去王城二千五百里。卫，卫服，去王城三千里。

㉑或，六姓之后也。在王室，苏子、温子也。在夷、狄，莒、偪阳也。

㉒斟姓，曹姓之别也。或云夏少康灭之，非也。《传》有斟灌、斟寻，浇所灭，非少康；又皆夏同姓，非此也。

㉓夔越，芈姓之别国也，楚熊绎六世孙曰熊挚，有恶疾，楚人废之，立其弟熊延。挚自弃于夔，其子孙有功，王命为夔子。

㉔蛮芈，谓叔熊在濮从蛮俗也。

㉕昭，明也。

㉖姜，齐姓。嬴，秦姓。芈，楚姓。代，更也。干，犯也。言其代强更相犯间也。

㉗伯夷，尧秩宗，炎帝之后，四岳之族也。

㉘伯翳，舜虞官，少皞之后伯益也。

㉙秩宗之官，于周为宗伯，汉为太常，掌国祭祀。《书》曰：“典朕三礼。”谓天神、人鬼、地祇之礼。

㉚百物，草木鸟兽也。议，使各得其宜。

㉛兴，谓为侯伯也。

㉜至于伯也。

公曰：“谢西之九州，何如①？”对曰：“其民沓贪而忍，不可因也②。唯谢、郏之间③，其冢君侈骄④，其民怠沓其君，而未及周德⑤；若更君而周训之，是易取也⑥，且可长用也⑦。”

①谢，宣王之舅申伯之国也，今在南阳。谢西有九州，一[10]千五百家曰州。何如，问可居不。

②沓，黩也。忍，忍行不义。因，就也。

③间，谓郏南谢北，虢、郐在焉。郏，后属郑，郑衰，楚取之。鲁昭元年《传》曰“葬王于郏，谓之郏敖”是也。

④冢，大也。

⑤怠，慢也。忠信为周。言民慢黩其君，而未及于忠信。

⑥更，更以君道导之，则易取也。

⑦长用，久处也。

公曰：“周其弊乎①？”对曰：“殆于必弊者②。《大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③。’今王弃高明昭显，而好谗慝暗昧④；恶角犀丰盈，而近顽童穷固⑤。去和而取同⑥。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⑦。以它平它谓之和⑧，故能丰长而物生[11]之⑨；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⑩。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⑪。是以和五味以调口，刚四支以卫体⑫，和六律以聪耳⑬，正七体以役心⑭，平八索以成人⑮，建九纪以立纯德⑯，合十数以训百体⑰。出千品，具万方⑱，计亿事，材兆物，收经入，行姟极⑲。故王者居九畡之田，收经入以食兆民⑳，周训而能用之，和乐如一㉑。夫如是，和之至也㉒。于是乎先王聘后于异姓㉓，求财于有方㉔，择臣取谏工而讲以多物，务和同也㉕。声一无听㉖，物一无文㉗，味一无果㉘，物一不讲㉙。王将弃是类而与剸同㉚。天夺之明，欲无弊，得乎？

①弊，败也。

②殆，近也。

③《大誓》，《周书》。言民恶幽王犹恶纣，欲令之亡，天必从之也。

④王，幽王也。高明昭显，谓明德之臣。暗昧，幽冥不见光明之道也。

⑤角犀，谓颜角有伏犀；丰盈，谓颊辅丰满：皆贤明之相也。顽童，童昏。固，陋也。谓皆昧暗穷陋，不识德义者。

⑥和，谓可否相济。同，同欲也。君子和而不同。

⑦阴阳和而万物生。同，同气也。

⑧谓阴阳相生，异味相和也。

⑨土气和而物生之，国家和而民附之。

⑩裨，益也。同者，谓若以水益水，尽乃弃之，无所成也。

⑪杂，合也。成百物，谓若铸冶煎亨之属。

⑫刚，强也。

⑬听和则聪也。

⑭役，营也。七体，七窍也。目为心视，耳为心听，口为心谈，鼻为心芳也。

⑮平，正也。八索谓八体，以应八卦也，谓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离为目，兑为口，坎为耳，艮为手。

⑯建，立也。纯，纯一不尨驳也。九纪，九藏也：正藏五，又有胃、旁胱、肠、胆也。纪，所以经纪性命，立纯德也。《周礼》曰：“九藏之动。”贾、唐云：“九纪，九功也。”

⑰此所谓“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贾、唐云：“十数，自王以下位有十等：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百体，百官各有体属也。合此十数之名，以训导百官之体也。”

⑱百官，官有彻品，十于王，谓之千品。五物之官，陪属万位，谓之万方。方，道也。

⑲计，算也。材，裁也。贾、唐说，皆以万万为亿。郑后司农云：“十万曰亿，十[12]亿曰兆，从古数也。”经，常也。姟，备也。数极于姟，万万曰姟。自十等至千品万方，转相生，故有亿事兆物，王收其常入，举九姟之数也。

⑳九畡，九州之极数也。《楚语》曰：“天子之田九畡，以食兆民，王取经入焉，以食万官。”

㉑忠信为周。训，教也。言以忠信教导之，其民和乐如一室也。

㉒至，极也。

㉓同则不继。

㉔使各以其方贿来，方之所无，则不贡也。

㉕工，官也。讲，校也。多，众也。物，事也。

㉖五声杂，然后可听也。

㉗五色杂，然后成文也。

㉘五味合，然后可食。果，美也。

㉙讲，论校也。

㉚类，犹和也。

“夫虢石父，谗谄巧从之人也，而立以为卿士，与剸同也①；弃聘后而立内妾，好穷固也②；侏儒戚施，寔御在侧，近顽童也③；周法不昭，而妇言是行，用谗慝也；不建立卿士，而妖试幸措，行暗昧也④。是物也，不可以久。且宣王之时有童谣⑤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⑥。’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鬻是器者⑦，王使执而戮之⑧。府之小妾生女而非王子也，惧而弃之⑨。此人也，收以奔襃⑩。襃人有狱而以为入[13]⑪。天之命此久矣，其又可为乎⑫？训语有之⑬曰：‘夏之衰也，襃人之神化为二龙，以同于王庭⑭，而言曰：“余，襃之二君也⑮。”夏后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⑯。卜请其漦而藏之，吉⑰。乃布币焉而策告之⑱，龙亡而漦在，椟而藏之⑲，传郊之⑳。’及殷、周，莫之发也。及厉王之末，发而观之㉑，漦流于庭，不可除也㉒。王使妇人不帏而噪之㉓，化为玄鼋，以入于王府㉔。府之童妾未既齓而遭之㉕，既笄而孕㉖，当宣王而生㉗。不夫而育㉘，故惧而弃之。为弧服者方戮在路，夫妇哀其夜号也，而取之以逸，逃于襃㉙。襃人襃姁有狱，而以为大于王㉚，王遂置之㉛，而嬖是女也，使至于为后而生伯服㉜。天之生此久矣，其为毒也大矣，将俟淫德而加之焉㉝。毒之酋腊者，其杀也滋速㉞。申、缯、西戎方强㉟，王室方骚㊱，将以纵欲，不亦难乎？王欲杀太子以成伯服，必求之申㊲，申人弗畀，必伐之㊳。若伐申，而缯与西戎会以伐周，周不守矣㊴！缯与西戎方将德申㊵，申、吕方强㊶，其隩爱太子亦必可知也㊷，王师若在㊸，其救之亦必然矣。王心怒矣，虢公从矣㊹，凡周存亡，不三稔矣㊺！君若欲避其难，其速规所矣，时至而求用，恐无及也㊻！”

①石父，虢君之名也。巧从，巧于媚从也。

②聘后，申后。内妾，襃姒。

③侏儒、戚施，皆优笑之人。御，侍也。

④试，用也。措，置也。不建立有德以为卿士，而妖嬖之臣用之于位，佞[14]幸之人置之于侧。

⑤宣王，幽王之父。

⑥山桑曰檿。弧，弓也。箕，木名。服，矢房也。

⑦鬻，卖也。

⑧戮之于路。

⑨府，王内之府藏也。

⑩此人，卖弧服者。收，取也。

⑪襃人，襃君姁也。狱，罪也。入，进之于王。

⑫为，治也。

⑬《训语》，《周书》。

⑭襃人，襃君。共处曰同。

⑮二先君也。

⑯止，留也。

⑰漦，龙所吐沫，龙之精气也。

⑱布，陈也。币，玉帛也。陈其玉帛，以简策之书告龙，而请其漦。

⑲椟，柜也。

⑳传祭于郊。

㉑末，末年，流彘之岁也。

㉒言流于庭前，谓取而发之也。

㉓裳正幅曰帏。噪，歡呼。

㉔鼋，或为“蚖”。蚖，蜥蜴也，象龙。

㉕既，尽也。遭，遇也。毁齿曰齓。未尽齓，毁未毕也。女七岁而毁齿。

㉖孕，任身也。女十五而笄。

㉗厉王流彘，共和十四年死。十五年，宣王立，立四十六年，幽王在位，十一年而灭。

㉘育，生也。

㉙逸，亡也。

㉚襃姁，襃君也。

㉛置，赦襃姁。

㉜以邪僻取爱曰嬖。使至，有渐之言也。

㉝加，遗也，遗以襃姒也。

㉞精孰为酋。腊，极也。滋，益也。

㉟申，姜姓，幽王前后太子宜咎之舅也。缯，姒姓，申之与国也。西戎亦党于申。周衰，故戎、狄强也。

㊱骚，扰也。

㊲太子将奔申。

㊳畀，予也。

㊴言幽王无道，无与共守者。

㊵申修德于二国，二国亦欲助正，徼其后福。

㊶吕，申同姓。

㊷隩，隐也。

㊸在，在申也。

㊹言石父亦从王而怒。

㊺稔，年也。

㊻时，难也。用，备也。

公曰：“若周衰，诸姬其孰兴？”对曰：“臣闻之，武实昭文之功①，文之胙尽，武其嗣乎②！武王之子，应、韩不在③，其在晋乎！距险而邻于小④，若加之以德，可以大启⑤。”公曰：“姜、嬴其孰兴？”对曰：“夫国大而有德者近兴，秦仲、齐侯，姜、嬴之隽也，且大，其将兴乎⑥？”公说，乃东寄帑与贿，虢、郐受之，十邑皆有寄地⑦。

①武，武王；文，文王也。

②文王子孙，鲁、卫是也。胙尽，谓衰也。嗣，继也。武王子孙当继之而兴。

③三君云：“不在，时已亡也。”昭谓：若已亡，无宜说也。近宣王时，命韩侯为侯伯，其后为晋所灭，以为邑，以赐桓叔之子万，是为韩万，则其亡非平王时也[15]。应则存焉，上史伯云“南有应、邓”是也。不在，言不在应、韩，当在晋也。

④距，距守之地险也。小，小国，谓虞、虢、霍、杨、韩、魏、芮之属。

⑤国既险固，若增之以德，可以大开土宇。后鲁闵元年，晋灭魏、霍；僖五年，灭虞、虢公。

⑥秦仲，嬴姓，附庸秦公伯之子，为宣王大夫。《诗序》云：“秦仲始大。”齐侯，齐庄公，姜姓之有德者。此二人为姜、嬴之隽，且国大，故近兴也。

⑦十邑，谓虢、郐、鄢、蔽、补、丹、依、㽥、历、华也[16]。后桓公之子武公，竟取十邑之地而居之，今河南新郑是也。贾侍中云：“寄地，犹寄止也。”

2. 平王之末秦晋齐楚代兴

幽王八年而桓公为司徒①，九年而王室始骚②，十一年而毙③。及平王之末，而秦、晋、齐、楚代兴④，秦景、襄于是乎取周土⑤，晋文侯于是乎定天子⑥，齐庄、僖于是乎小伯⑦，楚蚡冒于是乎始启濮⑧。

①即位八年。

②骚，谓適庶交争，乱虐滋甚也。

③幽王伐申，申、缯召西戎以伐周，杀幽王于骊山戏水[17]，桓公死之。

④代，更也。平王即位五十一年。

⑤“景”，当为“庄”。庄公，秦仲之子、襄公之父。取周土，谓庄公有功于周，周赐之土也。及平王东迁，襄公佐之，故得西周丰、镐之地，始命为诸侯。三君皆云：“秦景公，宣王季年伐西戎，破之，遂有其地。”昭谓：幽王为西戎所杀，故史伯云“申、缯、西戎方强”。至平王时，秦襄公犹征伐之，故《诗序》云襄公“备其兵甲，以讨西戎。西戎方强，而征伐不休”是也。又景公乃襄公十世之孙，而云宣王时破之，遂有其地，误矣。

⑥文侯，文侯仇也。定，谓迎平王，定于洛邑。

⑦庄，齐太公后十二世庄公购也。僖，庄公之子禄父也。小伯，小主诸侯盟会。

⑧蚡冒，楚季紃之孙、若敖之子熊率。濮，南蛮之国，叔熊避难处也。

注释

[1]鄢、蔽、补、丹、依、，明道本作“邬、弊、补、舟、依、”。

[2]莘，明道本作“华”。下注同。

[3]溱，原作“溙”，据明道本改。

[4]妘，明道本作“任”。

[5]地势阻固，明道本作“阻国”。

[6]十四世，明道本作“十世”。

[7]不能立也，明道本作“熊不立”。

[8]邬，按上文似当作“鄢”。

[9]弟二，明道本作“第一”。

[10]一，明道本作“二”。

[11]生，明道本作“归”。

[12]十，明道本作“万”。

[13]“襃人有狱而以为入”八字，明道本无，下注亦无。

[14]佞幸，明道本作“侥幸”。

[15]则其亡非平王时也，按文义，当即平王时，疑“非”字衍。

[16]十邑名称，同第341页校记［1］。

[17]水，明道本作“下”。

卷十七　楚语上

1. 申叔时论傅太子之道

庄王使士亹傅太子箴①，辞曰：“臣不材，无能益焉。”王曰：“赖子之善善之也②。”对曰：“夫善在太子，太子欲善，善人将至；若不欲善，善则不用。故尧有丹朱③，舜有商均④，启有五观⑤，汤有太甲⑥，文王有管、蔡⑦。是五王者，皆有元德也，而有奸子。夫岂不欲其善，不能故也。若民烦，可教训⑧。蛮、夷、戎、狄，其不宾也久矣⑨，中国所不能用也。”王卒使傅之。

①庄王，楚成王之孙、穆王之子旅也。士亹，楚大夫。箴[1]，恭王名。

②赖，恃也。

③朱，尧子，封于丹。

④均，舜子，封于商。

⑤启，禹子也。五观，启子，太康昆弟也。观，洛汭之地。《书序》曰：“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传》曰：“夏有观、扈。”

⑥太甲，汤孙，太丁之子。不遵汤法，伊尹不能正，放之于桐。

⑦管、蔡，文王子、周公兄也。

⑧烦，乱也。

⑨宾，服也。

问于申叔时①，叔时曰：“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戒劝其心②；教之世，而为之昭明德而废幽昏焉③，以休惧其动④；教之诗，而为之道广显德，以耀明其志⑤；教之礼，使知上下之则⑥；教之乐，以疏其秽而镇其浮⑦，教之令，使访物官⑧；教之语，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德于民也⑨；教之故志，使知废兴者，而戒惧焉⑩；教之训典，使知族类，行比义焉⑪。

①叔时，楚贤大夫申公也。

②以天时纪人事，谓之春秋。耸，奖也。抑，贬也。

③世，谓先王之世系也。昭，显也。幽，闇也。昏，乱也。为之陈有明德者世显，而闇乱者世废也。

④休，嘉也。动，行也。使之嘉显而惧废也。

⑤道，开也。显德，谓若成汤、文、武、周召僖公之属，诗所美者。

⑥则，法也。

⑦疏，涤也。乐者，所以移风易俗，荡涤人之邪秽也。镇，重也。浮，轻也。

⑧令，谓先王之官法、时令也。访，议也。物，事也。使议知百官之事业。

⑨语，治国之善语。

⑩故志，谓所记前世成败之书。

⑪训典，五帝之书也。族类，谓若惇叙九族。比义，义之与比也。

“若是而不从①，动而不悛②，则文咏物以行之③，求贤良以翼之④。悛而不摄，则身勤之⑤，多训典刑以纳之⑥，务慎惇笃以固之。摄而不彻⑦，则明施舍以道之忠⑧，明久长以道之信⑨，明度量以道之义⑩，明等级以道之礼⑪，明恭俭以道之孝⑫，明敬戒以道之事⑬，明慈爱以道之仁，明昭利以道之文⑭，明除害以道之武⑮，明精意以道之罚⑯，明正德以道之赏⑰，明齐肃以耀之临⑱。若是而不济，不可为也⑲。

①不见从也。

②悛，改也。

③文，文词也。咏，风也。谓以文词风托事物以动行之。

④翼，辅也。

⑤摄，固也。勤，勤身以勖勉也。

⑥刑，法也。

⑦彻，通也。

⑧施己所欲，原心舍过，谓之忠恕。

⑨有信然后可长久。

⑩义，宜也。言度量所宜也。

⑪等级，贵贱之品。

⑫恭俭，所以事亲。

⑬敬戒于事，则无败功。

⑭昭，明也。明利，言利人及物。

⑮除害，去暴乱也。

⑯明尽精意，断之以情。

⑰正德，谓不私所爱也。

⑱齐，壹也。肃，敬也。耀，明也。临，临事也。

⑲济，成也。为，为师傅也。

“且夫诵诗以辅相之，威仪以先后之，体貌以左右之，明行以宣翼之①，制节义以动行之，恭敬以临监之，勤勉以劝之，孝顺以纳之，忠信以发之，德音以扬之，教备而不从者，非人也。其可兴乎②！夫子践位则退③，自退则敬④，不则赧⑤。”

①宣，遍也。

②兴，犹成也。

③夫子，太子。退，谦退也。

④自退则见敬也。

⑤赧[2]，惧也。不自退，则常忧惧。

2. 子囊议恭王之谥

恭王有疾①，召大夫曰：“不谷不德，失先君之业②，覆楚国之师，不谷之罪也③。若得保其首领以没④，唯是春秋所以从先君者，请为‘灵’若‘厉’⑤。”大夫许诺。

①恭王，太子箴[3]也。疾在鲁襄十三年。

②业，伯业也。

③覆，败也。谓鄢陵之战为晋所败。

④保首领，免刑诛也。

⑤乱而不损曰“灵”，杀戮不辜曰“厉”。言春秋禘、祫，当以主谥，序昭穆，从先君于庙堂也。

王卒，及葬，子囊议谥①。大夫曰：“君王有命矣。”子囊曰：“不可。夫事君者，先其善，不从其过②。赫赫楚国，而君临之③，抚征南海，训及诸夏，其宠大矣④。有是宠也，而知其过，可不谓‘恭’乎⑤？若先君善⑥，则请为‘恭’。”大夫从之。

①子囊，恭王弟令尹公子贞。

②先其善，先举君之善事以为称，不从其过行也。

③赫赫，显盛也。

④抚，安也。征，正也。南海，群蛮也。训，教也。宠，荣也。教及诸夏，谓主盟会、班号令也。

⑤谥法，既过能改曰“恭”。

⑥先其善事。

3. 屈建祭父不荐芰

屈到嗜芰①。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②，曰：“祭我必以芰。”及祥③，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④。宗老曰：“夫子属之⑤。”子木曰：“不然。夫子承楚国之政⑥，其法刑在民心而藏在王府，上之可以比先王，下之可以训后世，虽微楚国，诸侯莫不誉⑦。其祭典有之曰：国君有牛享⑧，大夫有羊馈⑨，士有豚犬之奠⑩，庶人有鱼炙之荐⑪，笾豆、脯醢则上下共之⑫。不羞珍异，不陈庶侈⑬。夫子不以其私欲干国之典。”遂不用⑭。

①屈到，楚卿，屈荡子子夕也。芰，菱也。

②家臣曰老。宗老，为宗人者。

③祥，祭也。

④建，屈到之子子木也。

⑤夫子，屈到也。

⑥承，奉也。

⑦微，无也。虽使无楚国之称，诸侯犹皆誉之，以为善也。

⑧诸侯以太牢也。

⑨羊馈，少牢也。

⑩士以特牲。

⑪庶人祀以鱼。

⑫共之，以多少为差也。

⑬羞，进也。庶，众也。侈，犹多也。

⑭干，犯也。

4. 蔡声子论楚材晋用

湫举[4]娶于申公子牟①，子牟有罪而亡②，康王以湫举为遣之③，湫举奔郑，将遂奔晋④。蔡声子将如晋⑤，遇之于郑，飨之以璧侑⑥，曰：“子尚良食⑦，二先子其皆相子⑧，尚能事晋君以为诸侯主⑨。”辞曰：“非所愿也。若得归骨于楚，死且不朽⑩。”声子曰：“子尚良食，吾归子⑪。”湫举降，三拜⑫，纳其乘马，声子受之⑬。

①湫举，楚大夫，伍参之子、伍奢之父伍举也。子牟，申公王子牟也。

②亡，奔也。

③康王，恭王之子康王昭也。

④郑小而近，故欲奔晋。

⑤蔡声子，蔡公孙归生子家也。唐云：“楚灭蔡，蔡声子为楚大夫。”昭谓：蔡时尚存，声子通使于晋、楚耳。在鲁襄二十六年。

⑥飨，食也。璧侑，以璧侑食。

⑦尚，犹强也。良，善也。

⑧相，助也。二先子，谓湫举之父伍参，声子之父子朝也。《传》曰：“楚伍参与蔡太师子朝友，其子伍举与声子相善。”

⑨主，盟主也。

⑩自谓不朽。

⑪使子得归。

⑫拜善言也。

⑬四马曰乘。受而不辞，定其心也。

还见令尹子木①，子木与之语，曰：“子虽兄弟于晋，然蔡吾甥也②，二国孰贤？”对曰：“晋卿不若楚③，其大夫则贤④，其大夫皆卿才也。若杞梓、皮革焉，楚实遗之⑤，虽楚有材，不能用也。”子木曰：“彼有公族甥、舅，若之何其遗之材也？”对曰：“昔令尹子元之难⑥，或谮王孙启于成王⑦，王弗是⑧，王孙启奔晋，晋人用之。及城濮之役，晋将遁矣⑨，王孙启与于军事，谓先轸⑩曰：‘是师也，唯子玉欲之⑪，与王心违⑫，故唯东宫与西广实来⑬。诸侯之从者，畔者半矣⑭，若敖氏离矣⑮，楚师必败，何故去之！’先轸从之，大败楚师，则王孙启之为也。

①子木，屈建也。《传》曰：“声子通使于晋，还如楚。”

②蔡、晋同姓。谓吾舅者，吾谓之甥。

③顺说之辞也。时赵武为晋正卿，不及子木之忠，然而有德。

④贤于楚大夫也。

⑤杞梓，良材也。皮革，犀兕也。

⑥子元，楚武王子、文王弟王子善也，欲蛊文夫人，遂处王宫，斗班杀之。在鲁庄二十八年及三十年。

⑦启，子元子也。成王，文王子也。或谮启与父同罪。

⑧是，理也。

⑨晋、楚战于城濮，在鲁僖二十八年。遁，逃退也。

⑩先轸，晋中军帅。

⑪子玉，楚令尹得臣也。

⑫王不欲战，子玉固请，王怒，少与之师。

⑬东宫、西广，楚军营名。

⑭畔，舍子玉也。

⑮若敖氏，子玉同族。离，谓不欲战也。

“昔庄王方弱①，申公子仪父为师②，王子燮为傅③，使师崇、子孔帅师以伐舒④。燮及仪父施二帅而分其室⑤。师还至，则以王如庐⑥，庐戢黎杀二子而复王⑦。或谮析公臣于王⑧，王弗是，析公奔晋，晋人用之。实谗败楚，使不规东夏，则析公之为也⑨。

①方弱，未二十。

②仪父，申公斗班之子，大司马斗克也。

③燮，楚公子。

④师崇，楚太师潘崇也。子孔，楚令尹成嘉也。舒，群舒也。

⑤施罪于二帅。二帅，潘崇、子孔也。室，家资也。

⑥师，子孔、潘崇之师也。二子惧，故以王如庐。庐，楚邑也。《传》曰：“初，斗克囚于秦，秦有殽之败，而使归求成，成而不得志，公子燮求令尹不得，故作乱。城郢，而使贼杀子孔，弗克而还。”

⑦戢黎，庐大夫也。二子，燮及仪父也。

⑧析公臣，楚大夫也。或谮之，言与知二子之乱。

⑨规，犹有也。东夏，蔡、沈也。《传》曰：“绕角之役，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郑于是不敢南面，楚失诸华。”绕角之役，在鲁成六年。

“昔雍子之父兄谮雍子于恭王①，王弗是，雍子奔晋，晋人用之。及鄢之役，晋将遁矣②，雍子与于军事，谓栾书曰：‘楚师可料也③，在中军王族而已④。若易中下，楚必歆之⑤。若合而函吾中⑥，吾上下必败其左右⑦，则三萃以攻其王族，必大败之⑧。’栾书从之，大败楚师，王亲面伤，则雍子之为也⑨。

①雍子，楚大夫。父兄，同宗之父兄也。

②鄢，鄢陵也。在鲁成十六年。

③栾书，晋正卿。料，数也。

④唐云：“族，亲族，同姓也。”昭谓：族，部属也。《传》曰：“栾、范以其族夹公行。”时二子将中军，中军非二子之亲也。

⑤中下，中军之下也。歆，犹贪也。易栾、范之行，示之弱，以诱楚也。《传》曰：“栾、范易行以诱之。”郑司农以为“易行，中军与上下军易卒伍也。中军之卒良，故易之”。

⑥合，合战也。函，入也。中，中军也。

⑦晋上下军必败楚之左右军也。

⑧萃，集也。时晋有四军，言三集者，中军先入，而上下及新军乃三集以攻之。

⑨王，楚恭王也。面伤，谓吕锜射其目。

“昔陈公子夏为御叔取于郑穆公①，生子南。子南之母乱陈而亡之②，使子南戮于诸侯③。庄王既以夏氏之室赐申公巫臣，则又畀之子反，卒于襄老④。襄老获于邲，二子争之，未有成⑤。恭王使巫臣聘于齐，以夏姬行⑥，遂奔晋。晋人用之，实通吴、晋，使其子狐庸为行人于吴⑦，而教之射御，道之伐楚。至于今为患，则申公巫臣之为也。

①公子夏，陈宣公之子、御叔之父也，为御叔取郑穆公少妃姚子之女夏姬也。

②子南，夏徵舒之字也。御叔早死，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淫夏姬，徵舒杀灵公。楚庄王以诸侯讨之而灭陈。

③言为诸侯所戮。在鲁宣十一年。

④畀，予也。巫臣，楚申公屈巫子灵也。子反，司马公子侧也。襄老，楚连尹也。初，庄王欲纳夏姬，巫臣谏王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王乃止，将以赐巫臣，则又与子反。子反欲取之，巫臣又难之，卒以与襄老。

⑤晋、楚战于邲，在鲁宣十二年。晋知庄子射襄老，获之，以其尸归。二子，子反、巫臣也。争，争夏姬。成，定也。

⑥巫臣导夏姬使归，托以求襄老之尸，恭王遣焉。巫臣聘诸郑，郑伯许之。及使适齐，至郑，遂以夏姬行。

⑦子反杀巫臣之族，巫臣在晋，请使于吴，吴子寿梦说之，乃通吴于晋，使其子为吴行人。

“今湫举取于王子牟，子牟得罪而亡，执政弗是①，谓湫举曰：‘女实遣之。’彼惧而奔郑，缅然引领南望②，曰：‘庶几赦吾罪。’又弗图也，乃遂奔晋，晋人又用之矣。彼若谋楚，其亦必有丰败也哉③。”

①执政，卿也。

②缅，犹邈也。领，颈也。

③丰，大也。

子木愀然①曰：“夫子，何如召之，其来乎？”对曰：“亡人得生，又何不来为。子木曰：“不来，则若之何？”对曰：“夫子不居矣②，春秋相事，以还轸于诸侯③。若资东阳之盗使杀之，其可乎④？不然，不来矣。”子木曰：“不可。我为楚卿，而赂盗以贼一夫于晋，非义也。子为我召之，吾倍其室⑤。”乃使湫鸣召其父而复之。

①愀，愁貌。

②不居，言当奉命于它国。

③轸，车后横木也。言四时相聘问之事，回车于诸侯。

④资，赂也。东阳，楚北邑。

⑤倍其室，益其家也。

5. 伍举论台美而楚殆

灵王为章华之台①，与伍举升焉，曰：“台美夫②！”对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③，安民以为乐④，听德以为聪⑤，致远以为明⑥。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高、彤镂为美⑦，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嚣庶为乐⑧；不闻其以观大、视侈、淫色以为明，而以察清浊为聪也⑨。

①灵王，楚恭王之庶子、灵王熊虔也。章华，地名。《吴语》曰：“乃筑台于章华之上。”

②伍举，湫举也。湫，邑也。

③服宠，谓以贤受宠服是为美。

④以能安民为乐。

⑤听用有德也。

⑥能致远人也。

⑦彤谓丹楹，镂谓刻桷。

⑧金，钟也。石，磬也。匏，笙也。竹，箫管也。昌，盛也。嚣，华也。庶，众也。

⑨察，审也。清浊，宫羽也。

“先君庄王为匏居之台①，高不过望国氛②，大不过容宴豆③，木不妨守备④，用不烦官府⑤，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问谁宴焉，则宋公、郑伯⑥；问谁相礼，则华元、驷騑⑦；问谁赞事，则陈侯、蔡侯、许男、顿子⑧，其大夫侍之⑨。先君是以[5]除乱克敌，而无恶于诸侯。今君为此台也，国民罢焉，财用尽焉，年谷败焉⑩，百官烦焉⑪，举国留之⑫，数年乃成。愿得诸侯与始升焉，诸侯皆距无有至者。而后使太宰启疆请于鲁侯⑬，惧之以蜀之役⑭，而仅得以来⑮。使富都那竖赞焉⑯，而使长鬣之士相焉⑰，臣不知其美也。

①匏居，台名。

②氛，祲气也。

③言宴有折俎笾豆之陈。

④不妨城郭守备之材。

⑤财[6]用不出府藏。

⑥言二国朝事楚。

⑦相，相导也。华元，宋卿，华御事之子、右师元也。騑，郑穆公之子子驷也。

⑧赞，佐也。

⑨各侍其君。

⑩败，废民之时务。

⑪为之征发。

⑫留，治之。

⑬启疆，楚卿薳子也。鲁侯，昭公也。事在昭七年。

⑭蜀，鲁地。鲁宣公使求好于楚，楚庄王卒，宣公薨，不克作好。成公即位，受盟于晋，楚子怒，使公子婴齐帅师侵鲁，至蜀，鲁人惧，使孟孙赂楚以请盟。在鲁成二年。

⑮仅，犹劣也。

⑯富，富于容貌。都，闲也。那，美也。竖，未冠者也。言取美好不尚德也。

⑰长鬣，美须髯也。

“夫美也者，上下、外内、小大、远迩皆无害焉，故曰美。若于目观则美①，缩于财用则匮②，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为③？夫君国者，将民之与处；民实瘠矣，君安得肥④？且夫私欲弘侈，则德义鲜少；德义不行，则迩者骚离而远者距违⑤。天子之贵也，唯其以公侯为官正⑥，而以伯子男为师旅⑦。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于远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敛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乐，而有远心⑧，其为恶也甚矣，安用目观？

①于目则美，德则不也。

②缩，取也。

③封，厚也。胡，何也。何以为美。

④安得独肥，言将有患。

⑤骚，愁也。离，畔也。迩，境内。远，邻国也。

⑥正，长也。

⑦帅师旅也。

⑧蒿，耗也。远心，畔离也。

“故先王之为台榭也①，榭不过讲军实②，台不过望氛祥③。故榭度于大卒之居④，台度于临观之高⑤。其所不夺穑地⑥，其为不匮财用⑦，其事不烦官业⑧，其日不废时务⑨。瘠硗之地，于是乎为之⑩；城守之木，于是乎用之⑪；官僚之暇，于是乎临之⑫；四时之隙，于是乎成之⑬。故《周诗》曰：‘经始灵台⑭，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⑮。经始勿亟，庶民子来⑯。王在灵囿，麀鹿攸伏⑰。’夫为台榭，将以教民利也⑱，不知其以匮之也⑲。若君谓此台美而为之正⑳，楚其殆矣㉑！”

①积土曰台，无室曰榭。

②讲，习也。军实，戎士[7]也。

③凶气为氛，吉气为祥。

④大卒，王士卒也。度，谓足以临见之。

⑤足以临下观上，使屋榭不蔽目明而已。

⑥稼穑之地。

⑦为，作也。

⑧业，事也。

⑨以农隙也。

⑩不害谷土也。硗，确也。

⑪城守之余，然后用之。

⑫暇，闲也。

⑬隙，空闲时也。

⑭经，谓经度之，立其基趾也。天子曰灵台。

⑮攻，治也。不日，不程课以时日也。

⑯亟，疾也。子来，如子为父也。

⑰囿，域也。麀，牝鹿也。攸，所也。视牝鹿所伏，息爱牸任之类也。

⑱台所以望氛祥而备灾害，榭所以讲军实而御寇乱，皆所以利民也。

⑲知，闻也。

⑳以为得事之正。

㉑殆，危也。

6. 范无宇论国为大城未有利者

灵王城陈、蔡、不羹①，使仆夫子晳问于范无宇②曰：“吾不服诸夏而独事晋，何也③，唯晋近我远也。今吾城三国，赋皆千乘，亦当晋矣④。又加之以楚，诸侯其来乎？”对曰：“其在志也，国为大城，未有利者⑤。昔郑有京、栎⑥，卫有蒲、戚⑦，宋有萧、蒙⑧，鲁有弁、费⑨，齐有渠丘⑩，晋有曲沃⑪，秦有徵、衙⑫。叔段以京患庄公[8]，郑几不封[9]⑬，栎人实使郑子不得其位⑭。卫蒲、戚实出献公⑮，宋萧、蒙实杀昭公⑯，鲁弁、费实弱襄公⑰，齐渠丘实杀无知⑱，晋曲沃实纳齐师⑲，秦徵、衙实难桓、景⑳，皆志于诸侯，此其不利者也㉑。

①三国，楚别都也。鲁昭八年，楚灭陈，使穿封戍为陈公。十一年，灭蔡，使公子弃疾为蔡公。今颍川定陵有东不羹城，襄城有西不羹亭。[10]

②子晳，楚大夫仆晳父也。范无宇，楚大夫芋尹申无宇也。

③不服，心不服也。

④礼，地方十里为成，出长毂一乘，马四匹，牛十二头，步卒七十二人，甲士三人。三国各千乘，其地三千成也。

⑤志，记也。言在书籍所记，国作大城，未有利者。

⑥京，庄公弟叔段之邑。栎，郑子元之邑。鲁桓十五年，郑厉公因栎人杀檀伯，而遂居栎。檀伯，子元也。

⑦蒲，甯殖之邑。戚，孙林父之邑。

⑧萧、蒙，宋公子鲍之邑。

⑨弁、费，季氏之邑。

⑩渠丘，齐大夫雍廪之邑。

⑪曲沃，栾盈之邑。

⑫徵、衙，桓公之子、景公之弟公子鍼之邑。

⑬叔段图篡庄公，不克，出奔。在鲁隐元年。封，国也。

⑭鲁庄公十四年，厉公自栎侵郑，获大夫傅瑕，与之盟而赦之，使杀郑子而纳厉公。郑子，庄公子子仪也。

⑮甯殖、孙林父逐卫献公，献公奔齐。在鲁襄十四年。

⑯昭公兄鲍杀昭公而立。在鲁文十六年。

⑰襄公十一年，季武子卑公室，作三军，而自征之。二十九年，又取弁以自予。

⑱鲁庄公八年，无知杀襄公而立。九年，雍廪杀之。

⑲栾盈奔齐，齐庄公纳之，盈以曲沃之甲，昼入为贼于绛。在鲁襄二十三年。

⑳公子鍼有宠于桓，如二君于景。难，谓侵逼也。鲁昭元年，鍼奔晋，其车千乘。

㉑皆见记录于诸侯。

“且夫制城邑若体性焉，有首领股肱，至于手拇毛脉①，大能掉小，故变而不勤②。地有高下，天有晦明，民有君臣，国有都鄙，古之制也。先王惧其不帅③，故制之以义，旌之以服，行之以礼④，辨之以名⑤，书之以文⑥，道之以言。既其失也，易物之由⑦。夫边境者，国之尾也，譬之如牛马，处暑之既至⑧，虻䗽之既多，而不能掉其尾，臣亦惧之⑨。不然，是三城也，岂不使诸侯之心惕惕焉⑩。”

①拇，大指也。毛，须发也。

②掉，作也。变，动也。勤，劳也。

③帅，循也。

④谓名位不同，礼亦异数。

⑤名，号也。

⑥书其名位，及其所掌主。

⑦易物，易其尊卑服物之宜也。

⑧处暑，在七月节。节[11]处，止也。

⑨大曰虻，小曰䗽。不能掉尾，益重也，以言三国亦将畔也。

⑩惕惕，惧也。

子晳复命，王曰：“是知天咫，安知民则①？是言诞也②。”右尹子革侍③，曰：“民，天之生也。知天，必知民矣。是其言可以惧哉！”三年，陈、蔡及不羹人纳弃疾而杀灵王④。

①咫，言少也。言少知天道耳，何知治民之法。

②诞，虚也。

③子革，楚大夫字，故郑国大夫子然之子然丹也。

④城后三年也，在鲁昭十三年。弃疾，恭王之子、灵王之弟平王也。灵王为无道，弃疾入国为乱，三军畔之于乾溪，王自杀。言杀者，王之死由三国也。

7. 左史倚相儆申公子亹

左史倚相廷见申公子亹①，子亹不出，左史谤之，举伯以告②。子亹怒而出，曰：“女无亦谓我老耄而舍我，而又谤我③！”

①倚相，楚左史也。子亹，楚申公史老也。廷见，于廷见之。

②举伯，楚大夫也。

③八十曰耄。舍，弃也。

左史曰：“唯子老耄，故欲见以交儆子①。若子方壮，能经营百事，倚相将奔走承序②，于是不给，而何暇得见③？昔卫武公年数九十有五矣④，犹箴儆于国⑤，曰：‘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⑥，苟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⑦，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闻一二之言，必诵志而纳之，以训道我⑧。’在舆有旅贲之规⑨，位宁有官师之典⑩，倚几有诵训之谏⑪，居寝有亵御之箴⑫，临事有瞽史之道⑬，宴居有师工之诵⑭。史不失书，蒙不失诵，以训御之⑮，于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⑯。及其没也，谓之睿圣武公⑰。子实不睿圣，于倚相何害⑱。周书曰：‘文王至于日中昃，不皇暇食⑲。惠于小民，唯政之恭。’文王犹不敢惰[12]。今子老楚国而欲自安也⑳，以御数者，王将何为㉑？若常如此，楚其难哉㉒！”子亹惧，曰：“老之过也㉓。”乃骤见左史。

①交，夹也。

②承受事业次序也。

③给，供也。

④武公，卫僖公之子、共伯之弟武公和也。

⑤箴，刺也。儆，戒也。

⑥师长，大夫。士，众士也。

⑦舍，谓不谏诫也。

⑧言，谤誉之言也。志，记也。

⑨规，规谏也。旅贲，勇力之士，掌执戈盾，夹车而趋，车止则持轮。

⑩中庭之左右谓之位，门屏之间谓之宁。师，长也。典，常也。

⑪诵训，工师所诵之谏，书之于几也。

⑫亵，近也。

⑬事，戎祀也。瞽，乐太师，掌诏吉凶。史，太史也，掌诏礼事。

⑭师，乐师。工，瞽蒙也。诵，谓箴谏也。

⑮御，进也。

⑯三君云：“懿，戒书也。”昭谓：懿，《诗·大雅·抑》之篇也。懿，读之曰抑，《毛诗叙》曰：“《抑》，卫武公刺厉王，亦以自儆也。”

⑰睿，明也。《书》曰：“睿作圣。”《谥法》：“威强睿德曰‘武’。”

⑱害，伤也。

⑲日昳曰昃。《易》曰：“日中则昃。”

⑳老，老恃楚国也。

㉑御，止也。数者，谓箴戒诽谤也。为人臣尚如此，王将复何为。

㉒难以为治。

㉓老，子亹名也。

8. 白公子张讽灵王宜纳谏

灵王虐，白公子张骤谏①。王患之，谓史老曰：“吾欲已子张之谏，若何②？”对曰：“用之實难，已之易矣。若谏，君则曰：‘余左执鬼中，右执殇宫③，凡百箴谏，吾尽闻之矣，宁闻它言④？’”

①子张，楚大夫白公也。

②史老，子亹。已，止也。

③中，身也。礼曰：其中退然。夭死曰殇；殇宫，殇之居也。执，谓把其录籍，制服其身，知其居处，若今世云“能使殇也”。

④不欲闻谏也。

白公又谏，王如史老之言。对曰：“昔殷武丁能耸其德，至于神明①，以入于河②，自河徂亳③，于是乎三年，默以思道④。卿士患之⑤，曰：‘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无所禀令也⑥。’武丁于是作书⑦，曰：‘以余正四方，余恐德之不类，兹故不言⑧。’如是而又使以象梦求四方之贤圣[13]⑨，得傅说以来，升以为公⑩，而使朝夕规谏，曰：‘若金，用女作砺⑪。若津水，用女作舟⑫。若天旱，用女作霖雨⑬。启乃心，沃朕心⑭。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⑮。若跣不视地，厥足用伤⑯。’若武丁之神明也⑰，其圣之睿广也，其知之不疚也，犹自谓未乂⑱，故三年默以思道。既得道，犹不敢专制，使以象旁求圣人。既得以为辅，又恐其荒失遗忘，故使朝夕规诲箴谏，曰：‘必交修余，无余弃也。’今君或者未及武丁，而恶规谏者，不亦难乎⑲！

①武丁，高宗也。耸，敬也。至，通也。通于神明，谓梦见傅说。

②迁于河内。

③从河内往都亳也。

④闇，谅闇也。思道，思君人之道也。《书》曰：“高宗谅闇，三年不言，言乃雍。”

⑤患其不言。

⑥令，命也。禀，受也。

⑦以书解卿士也。贾、唐云：“《书》，《说命》也。”昭曰：非也，其时未得傅说。

⑧类，善也。兹，此也。

⑨思贤而梦见之，识其容状，故作其象，而使求之。

⑩公，上公也。《书序》曰：“高宗梦得说，使百工营求诸野，得之傅岩，作《说命》。”

⑪使磨砺己也。

⑫喻遭津水。

⑬天旱，自比苗稼也。三日以上为霖。

⑭启，开也。以贤者之心比霖雨也。

⑮以药喻忠言也。瞑眩顿瞀，攻己急也。瘳，愈也。

⑯以失道比徒跣而不视地，必伤也。

⑰通于神明。

⑱乂，治也。

⑲难以保国。

“齐桓、晋文，皆非嗣也①，还轸诸侯，不敢淫逸②，心类德音，以得[14]有国③。近臣谏，远臣谤，舆人诵，以自诰也④。是以其入也，四封不备一同⑤，而至于有畿田⑥，以属诸侯⑦，至于今为令君。桓、文皆然，君不度忧于二令君，而欲自逸也，无乃不可乎？周诗有之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⑧。’臣惧民之不信君也，故不敢不言。不然，何急其以言取罪也？”

①非嫡嗣也。

②还轸，谓出奔也。

③类，善也。

④舆，众也。诵，诵善败也。诰，告也。

⑤备，满也。地方百里曰同。方欲美之，故尤小焉。

⑥方千里曰[15]畿。

⑦属，会也。

⑧言为政不躬亲之，则众民不信也。

王病之，曰：“子复语①。不谷虽不能用，吾慭寘之于耳②。”对曰：“赖君用之也，故言③。不然，巴浦之犀、犛、兕、象，其可尽乎，其又以规为瑱也④？”遂趋而退，归，杜门不出。七月，乃有乾溪之乱，灵王死之⑤。

①病不能然，故复使语。

②慭，犹愿也。寘，置也。

③赖，恃也。

④犛，犛牛也。规，谏也。瑱，所以塞耳也。言四兽之牙角可以为瑱难尽也，而又以规谏为之乎？今象出徼外，其三兽则荆、交有焉。巴浦，地名。或曰：“巴，巴郡。浦，合浦。”

⑤乾溪，楚东地也。

9. 左史倚相儆司马期唯道是从

司马子期欲以其妾为内子①，访之左史倚相，曰：“吾有妾而愿，欲笄之，其可乎②？”对曰：“昔先大夫子囊违王之命谥③；子夕嗜芰，子木有羊馈而无芰荐④。君子曰：违而道⑤。谷阳竖爱子反之劳也，而献饮焉，以毙于鄢⑥；芋尹申亥从灵王之欲，以陨于乾溪⑦。君子曰：从而逆⑧。君子之行，欲其道也⑨，故进退周旋，唯道是从。夫子木能违若敖之欲⑩，以之道而去芰荐，吾子经营楚国⑪，而欲荐芰以干之⑫，其可乎？”子期乃止。

①子期，楚平王之子、子西之弟公子结也，为大司马。卿之適妻曰内子。

②愿，悫也。笄，内子首饰衡笄也。

③违“厉”以为“恭”。

④子木违父命，以羊馈易芰荐。

⑤违命合道。

⑥谷阳竖，子反之内竖也。毙，踣也。鲁成十六年，晋、楚战于鄢陵，楚师败，恭王伤目。[16]明日，将复战，王召子反，谷阳竖献饮于子反，子反醉，不能见。王曰：“天败楚也。”乃宵遁。子反自杀。

⑦芋尹申亥，申无宇之子也。乾溪之役，申亥曰：“吾父再奸王命，王不诛，惠孰大焉。”乃求王，遇诸棘围以王归。王缢，申亥以二女殉而葬之。

⑧从，从欲也。

⑨欲得其道。

⑩若敖，子夕。

⑪经，经纬也。

⑫干，犯也。以妾为妻，犹以芰当祭也。

注释

[1]箴，明道本作“审”。

[2]赧，原本作“报”，据正文即明道本改。

[3]箴，明道本作“审”。

[4]湫举，明道本作“椒举”。下同。

[5]是以，明道本作“以是”。

[6]财，明道本作“材”。

[7]士，明道本作“事”。

[8]庄公，原避讳作“严公”，今改回。下同。

[9]封，明道本作“克”。下注“封，国也”，明道本无。

[10]“今颍川……不羹亭”，明道本作“今颍川定陵西北有不羹亭，襄城西北有不羹城”。

[11]“节”字，明道本无。

[12]惰，明道本作“骄”。

[13]求四方之贤圣，明道本作“旁求四方之贤”。

[14]得，明道本作“德”。

[15]曰，明道本作“百”。

[16]楚师败恭王伤目，“恭”字据明道本补。明道本作“楚恭王伤目”。

卷十八　楚语下

1. 观射父论绝地天通

昭王问于观射父①，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何也②？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③？”

①昭王，楚平王之子昭王熊轸也。观射父，楚大夫也。

②《周书》谓周穆王之相甫侯所作《吕刑》也。重、黎，颛顼掌天地之臣。《吕刑》曰：“乃命重、黎，绝地天通。”谓少皞之末，民神杂糅，不可方物，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火正黎司地以属民，谓绝地与天相通之道也。

③若重、黎不绝天地，民岂能上天乎？

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①。民之精爽不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②，其知能上下比义③，其圣能光远宣朗④，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⑤，如是则明神降之⑥，在男曰觋，在女曰巫⑦。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⑧，而为之牲器时服⑨，而后使先圣之后之有光烈⑩，而能知山川之号⑪、高祖之主⑫、宗庙之事、昭穆之世⑬、齐敬之勤⑭、礼节之宜、威仪之则、容貌之崇⑮、忠信之质⑯、禋洁之服⑰，而敬恭明神者，以为之祝⑱。使名姓之后，能知四时之生⑲、牺牲之物、玉帛之类、采服之仪、彝器之量⑳、次主之度㉑、屏摄之位㉒、坛场之所㉓、上下之神、氏姓之出㉔，而心率旧典者为之宗㉕。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谓之五官㉖，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㉗，民神异业㉘，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㉙，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

①杂，会也。谓司民、司神之官各异。

②爽，明也。，离也。贰，二也。齐，一也。肃，敬也。衷，中也。

③义，宜也。

④圣，通也。朗，明也。

⑤彻，达也。

⑥降，下也。

⑦巫、觋，见鬼者。《周礼》，男亦曰巫。

⑧处，居也。位，祭位也。次主，次其尊卑先后也。

⑨牲，牲之毛色、小大也。器，所当用也。时服，四时服色所宜也。

⑩烈，明也。

⑪号，名位也。

⑫高祖，庙之先也。

⑬父昭，子穆，先后之次也。《春秋》跻僖公，谓之逆祀。

⑭齐，庄也。

⑮崇，饰也。

⑯质，诚也。

⑰洁祀曰禋。

⑱祝，太祝也，掌祈福祥。

⑲名姓，谓旧族，若伯夷，炎帝之后，为尧秩宗。生，嘉谷韭卵之属。

⑳彝，六彝。器，俎豆。量大小也。

㉑疏数之度。

㉒周氏云：“屏者，并。摄，主人之位。”昭谓：屏，屏风也。摄，形如今要扇。皆所以分别[1]尊卑，为祭祀之位。近汉亦然。

㉓除地曰场。

㉔所自出也。

㉕宗，宗伯也，掌祭祀之礼。

㉖类物，谓别善恶、利器用之官。

㉗明德，谓降福祥，不为灾孽也。

㉘业，事也。

㉙嘉生，善物也。

“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①，民神杂糅，不可方物②。夫人作享，家为巫史③，无有要质④。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⑤。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⑥。神狎民则，不蠲其为⑦。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⑧。颛顼受之⑨，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⑩，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⑪，使复旧常，无相侵渎⑫，是谓绝地天通⑬。

①少皞，黄帝之子金天氏也。九黎，黎氏九人也。

②同位故杂糅。方，犹别也。物，名也。

③夫人，人人也。享，祀也。巫，主接神。史，次位序。言人人自为之。

④质，诚也。

⑤言民困匮于祭祀，而不获其福。

⑥齐，同也。严，敬也。威，畏也。

⑦狎，习也。则，法也。蠲，洁也。其为，所为也。

⑧荐，重也。臻，至也。气，受命之气。

⑨少皞氏没，颛顼氏作。受，承也。

⑩南，阳位。正，长也。司，主也。属，会也。所以会群神，使各有分序，不相干乱也。周礼则宗伯掌祭祀。

⑪唐尚书云：“火，当为‘北。’”北，阴位也。周礼则司徒掌土地人民也。

⑫侵，犯也。

⑬绝地民与天神相通之道。

“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①，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②。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天地，而别其分主者也③。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当宣王时，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④。宠神其祖，以取威于民，曰：‘重实上天，黎实下地⑤。’遭世之乱，而莫之能御也⑥。不然，夫天地成而不变⑦，何比之有⑧？”

①其后，高辛氏之季年也。三苗，九黎之后也。高辛氏衰，三苗为乱，行其凶德，如九黎之为也。尧兴而诛之。

②育，长也。尧继高辛氏，平三苗之乱，继育重、黎之后，使复典天地之官，羲氏、和氏是也。

③叙，次也。分，位也。

④程，国也。伯，爵也。休父，名也。失官守，谓失天地之官，而以诸侯为大司马。《诗》曰“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是也。

⑤宠，尊也。言休父之后世，尊神其祖，以威耀其民，言重能举上天，黎能抑下地，令相远，故不复通也。

⑥乱，谓幽、平以下也。御，止也。

⑦言天地体成，不复改变也。

⑧言不相比近也。

2. 观射父论祀牲

子期祀平王①，祭以牛俎于王②，王问于观射父曰：“祀牲何及③？”对曰：“祀加于举④。天子举以大牢，祀以会⑤；诸侯举以特牛，祀以太牢⑥；卿举以少牢，祀以特牛⑦；大夫举以特牲，祀以少牢⑧；士食鱼炙，祀以特牲；庶人食菜，祀以鱼。上下有序，民则不慢。”

①子期，楚平王之子结也。平王，恭王子、昭王父也。

②致牛俎于昭王。

③王感[2]俎肉而问牲用所及。

④加，增也。举，人君朔望之盛馔。

⑤大牢，牛羊豕也。会，会三大牢。举，四方之贡。

⑥特，一也。

⑦少牢，羊豕。

⑧特牲，豕也。

王曰：“其小大何如？”对曰：“郊禘不过茧栗①，烝尝不过把握②。”王曰：“何其小也？”对曰：“夫神以精明临民者也，故求备物，不求丰大③。是以先王之祀也，以一纯、二精④、三牲、四时、五色、六律、七事、八种⑤、九祭、十日、十二辰以致之⑥，百姓、千品、万官、亿丑，兆民经入畡数以奉之⑦，明德以昭之⑧，和声以听之⑨，以告遍至，则无不受休⑩。毛以示物⑪，血以告杀⑫，接诚拔取以献具，为齐敬也⑬。敬不可久，民力不堪，故齐肃以承之⑭。”

①角如茧栗。郊禘，祭天也。

②握，长不出把者。

③备物，体具而精洁者。

④一纯，心纯一而洁。二精，玉帛也。

⑤七事，天、地、民、四时之务也。八种，八音也。

⑥九祭，九州助祭也。十日，甲至癸也。十二辰，子至亥也。择其吉日令辰以致神。

⑦百姓，百官受氏姓也。千品，姓有彻品，十为千品。五物之官，陪属万为万官。官有十丑，为亿丑。天子之田九畡，以食兆民，王取经入，以食万官也。

⑧昭，昭孝敬也。

⑨中和之声，使神听之。

⑩至，神至也。休，庆也。

⑪物，色也。

⑫明不因故也。

⑬接诚于神也。拔毛取血，献其备物也。齐，洁也。《诗》曰：“执其鸾刀，以启其毛，取其血膋。”

⑭肃，疾也。承，奉也。

王曰：“刍豢几何①？”对曰：“远不过三月，近不过浃日②。”王曰：“祀不可以已乎③？”对曰：“祀所以昭孝息民④、抚国家、定百姓也，不可以已。夫民气纵则底⑤，底则滞，滞久不振⑥，生乃不殖⑦。是[3]用不从⑧，其生不殖，不可以封⑨。是以古者先王日祭、月享、时类、岁祀⑩。诸侯舍日⑪，卿、大夫舍月⑫，士、庶人舍时⑬。天子遍祀群神品物⑭，诸侯祀天地、三辰及其土之山川⑮，卿、大夫祀其礼⑯，士、庶人不过其祖⑰。日月会于龙⑱，土气含收⑲，天明昌作⑳，百嘉备舍㉑，群神频行㉒。国于是乎烝尝，家于是乎尝祀㉓，百姓夫妇择其令辰㉔，奉其牺牲，敬其粢盛，洁其粪除，慎其采服，禋其酒醴，帅其子姓㉕，从其时享，虔其宗祝㉖，道其顺辞，以昭祀其先祖，肃肃济济，如或临之。于是乎合其州乡朋友婚姻，比尔兄弟亲戚㉗。于是乎弭其百苛，妎[4]其谗慝㉘，合其嘉好，结其亲昵㉙，亿其上下㉚，以申固其姓。上所以教民虔也，下所以昭事上也。天子禘郊之事，必自射其牲㉛，王后必自舂其粢㉜；诸侯宗庙之事，必自射牛、刲羊、击豕㉝，夫人必自舂其盛㉞。况其下之人，其谁敢不战战兢兢，以事百神！天子亲舂禘郊之盛㉟，王后亲缲其服㊱，自公以下至于庶人，其谁敢不齐肃恭敬，致力于神！民所以摄固者也，若之何其舍之也㊲！”

①草食曰刍，谷食曰豢。

②远，谓三牲。近，谓鸡鹜之属。浃日，十日也。

③已，止也。

④昭孝养，使民蕃息也。

⑤气，志气也。纵，放也。底，著也。

⑥滞，废也。振，惧也。言无祭祀，则民无所畏忌；无所畏忌，则志放纵；志放纵，则遂废滞难复恐惧也。

⑦生，人物也。殖，长也。不长，神不降以福也。

⑧不从上令。

⑨封，国也。

⑩以事类曰类。日祭于祖、考，月荐于曾、高，时类及二祧，岁祀于坛墠。

⑪有月享也。

⑫有时祭也。

⑬岁乃祭也。

⑭品物，谓若八蜡所祭猫虎昆虫之类也。

⑮三辰，日、月、星也。祀天地，谓二王之后[5]，非二王后，祭分野星、山川而已。

⑯礼，谓五祀及祖所自出也。

⑰祖，王父也。

⑱，龙尾也。谓周十二月、夏十月也，日月合辰于尾上。《月令》曰：“孟冬，日在尾。”

⑲含收，收缩。万物含藏也。

⑳昌，盛也。作，起也。谓天气上也。是月，纯坤用事。

㉑嘉，善也。时物毕成，舍入室也。

㉒频，并也，并行欲求食也。

㉓烝，冬祭也。尝，尝百物也。《月令》：“孟冬，大饮烝。”《传》曰：“闭蛰而烝。”

㉔辰，十二辰也。

㉕禋，洁也。子，众子。姓，同姓也。

㉖宗，主祭祀。祝，祈也。

㉗合，会也。比，亲也。

㉘弭，止也。苛，虐也。妎，覆也。止、覆，谓解怨除恨之辞。

㉙合、结也，谓于此更申固之。

㉚亿，安也。

㉛牲，牛也。

㉜器实曰粢。

㉝刲，刺也。击，杀也。

㉞在器曰盛。上言粢，下言盛，互其文也。

㉟帅后舂之。

㊱服，祭服也。《祭义》云：“夫人缲，三盆。”则王后一盆与。《周语》曰：“王耕一墢，班三之。”

㊲摄，持也。舍，废也。

王曰：“所谓一纯、二精、七事者，何也？”对曰：“圣王正端冕，以其不违心，帅其群臣精物以临监享祀，无有苛慝于神者，谓之一纯①。玉、帛为二精②。天、地、民及四时之务为七事。”王曰：“三事者，何也？”对曰：“天事武③，地事文④，民事忠信⑤。”王曰：“所谓百姓、千品、万官、亿丑、兆民经入畡数者，何也？”对曰：“民之彻官百⑥。王公之子弟之质能言能听彻其官者⑦，而物赐之姓，以监其官，是为百姓⑧。姓有彻品，十于王谓之千品⑨。五物之官，陪属万为万官⑩。官有十丑，为亿丑⑪。天子之田九畡，以食兆民⑫，王取经入焉，以食万官⑬。”

①端，玄端之服也。冕，大冠也。监，视也。不违心，谓心思端正、服则端冕。

②明洁为精。

③乾称刚健，故武。

④地质柔顺，故文。《易》曰：“坤为文。”

⑤以忠信为行。

⑥彻，达也。自以名达于上者，有百官也。

⑦质，有贤质也。能言，能言其官职也。

⑧物，事也，以功事赐之姓。官有世功，则有官族，若司马、太史之属是也。

⑨谓一官之职，其寮属彻于王者有十品，百官，故有千品也。

⑩五物，谓天、地、神、民、类物之官也。臣之臣为陪属。谓有寮属转陪贰相佐助，复有十等，千品，故万官也。

⑪丑，类也。以十丑承万为十万，十万曰亿，古数也。今以万万为亿。

⑫九畡，九州之内有畡数也。食兆民，耕而食其中也。天子曰兆民。

⑬经，常也。常入，征税也。

3. 子常问蓄货聚马斗且论其必亡

斗且廷见令尹子常①，子常与之语，问蓄货聚马。归以语其弟曰：“楚其亡乎！不然，令尹其不免乎！吾见令尹，令尹问蓄聚积实，如饿豺狼焉②，殆必亡者也。

①斗且，楚大夫。子常，子囊之孙囊瓦也。

②实，财也。

“夫古者聚货不妨民衣食之利，聚马不害民之财用①，国马足以行军②，公马足以称赋③，不是过也。公货足以宾献，④家货足以共用⑤，不是过也。夫货、马邮则阙于民⑥，民多阙则有离畔之心，将何以封矣⑦。

①货，珠玉之属，自然物也。货、马多，则养求者众，妨财力也。

②国马，民马也。十六井为丘，有戎马一匹、牛三头，足以行军也。

③公马，公之戎马也。称，举也。赋，兵赋也。

④宾，飨赠也。献，贡也。

⑤家，大夫也。

⑥邮，过也。阙，缺也。

⑦封，封国也。

“昔斗子文三舍令尹①，无一日之积，恤民之故也②。成王闻子文之朝不及夕也③，于是乎每朝设脯一束、糗一筐，以羞子文④。至于今令尹[6]秩之⑤。成王每出子文之禄，必逃，王止而后复⑥。人谓子文曰：‘人生求富，而子逃之，何也？’对曰：‘夫从政者，以庇民也⑦。民多旷者，而我取富焉⑧，是勤民以自封也⑨，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故庄王之世，灭若敖氏，唯子文之后在，至于今处郧，为楚良臣⑩。是不先恤民而后己之富乎？

①子文，斗伯比之子於菟也。舍，去也。

②积，储也。

③成王，楚文王之子頵也。

④糗，寒粥也。筐，器名也。羞，进也。

⑤秩，常也。

⑥禄，奉也。复，反也。

⑦庇，覆也。

⑧旷，空也。

⑨勤，劳也。封，厚也。

⑩庄王，成王孙也。若敖氏，子文之族也。鲁宣四年，子文之弟子斗椒为乱，庄王灭若敖氏之族，子文之孙箴尹克黄使齐还而自拘于司败。王思子文之治楚也，曰：“子文无后，何以劝善。”使复其所。其子孙当昭王时为郧公。

“今子常，先大夫之后也①，而相楚君无令名于四方。民之羸馁，日日已甚[7]②。四境盈垒③，道殣相望④，盗贼司目，民无所放⑤。是之不恤，而蓄聚不厌，其速怨于民多矣⑥。积货滋多，蓄怨滋厚，不亡何待。

①先大夫，子囊也。

②羸，瘠也。言日日又甚。

③盈，满也。垒，壁也。言垒壁满于四境之内。

④道冢曰殣。《诗》云：“行有死人，尚或殣之。”

⑤放，依也。

⑥速，召也。

“夫民心之愠也①，若防大川焉，溃而所犯必大矣②。子常其能贤于成、灵乎？成不礼于穆，愿食熊蹯，不获而死③。灵王不顾于民，一国弃之如遗迹焉④。子常为政，而无礼不顾甚于成、灵，其独何力以待之⑤！”期年，乃有柏举之战，子常奔郑，昭王奔随⑥。

①愠，怒也。

②犯，败也。

③成，成王，穆王商臣之父也，欲黜商臣而立其弟职。商臣围成王，王请食熊蹯而死，不听，遂自杀。蹯，掌也。

④灵王不君，罢弊楚国，三军叛之，如行人之遗弃其迹也。

⑤待，犹御也。

⑥柏举，楚地。随，汉东国也。初，蔡昭侯朝于楚，子常欲其佩。唐成公亦朝焉，子常欲其骕騻马。二君不予，而留之三年。后予之，乃得归。归与吴伐楚，大败之。在鲁定四年。奔随，自郧奔随也。

4. 蓝尹亹避昭王而不载

吴人入楚，昭王出奔，济于成臼①，见蓝尹亹载其孥②。王曰：“载予。”对曰：“自先王莫队其国③，当君之世而亡之，君之过也。”遂去王。王归，又求见王，王欲执之，子西曰：“请听其辞，夫其有故④。”王使谓之曰：“成臼之役，而弃不谷，今而敢来，何也⑤？”对曰：“昔瓦唯长旧怨，以败于柏举，故君及此⑥。今又效之，无乃不可乎？臣避于成臼，以儆君也，庶悛而更乎⑦？今之敢见，观君之德也，曰：庶忆惧而鉴前恶乎⑧？君若不鉴而长之，君实有国而不爱，臣何有于死⑨，死在司败矣⑩！惟君图之！”子西曰：“使复其位，以无忘前败⑪。”王乃见之。

①吴人，阖闾也。出奔随也。济，渡也。成臼，津名。

②蓝尹亹，楚大夫也。妻子曰孥。

③队，失也。

④子西，平王之子、昭王之庶兄、令尹公子申也。故，犹意也。

⑤而，汝也。

⑥瓦，子常名也。长，犹积也。

⑦悛，改也。

⑧鉴，镜也。

⑨何惜于死。

⑩楚谓司寇为司败。

⑪言见亹则念前败也。

5. 郧公辛与弟怀或礼于君或礼于父

吴人之入楚，昭王奔郧①，郧公之弟怀将杀王②，郧公辛止之。怀曰：“平王杀吾父③，在国则君，在外则雠也。见雠弗杀，非人也。”郧公曰：“夫事君者，不为外内行④，不为丰约举⑤，苟君之，尊卑一也。且夫自敌以下则有雠⑥，非是不雠。下虐上为杀，上虐下为讨，而况君乎！君而讨臣，何雠之为？若皆雠君，则何上下之有乎？吾先人以善事君，成名于诸侯，自斗伯比以来，未之失也。今尔以是殃之，不可⑦。”怀弗听，曰：“吾思吾父，不能顾矣。”郧公以王奔随⑧。

①郧，楚邑也。

②郧公，令尹子文玄孙之孙蔓成然之子斗辛也。

③平王，昭王考也。父，蔓成然也。成然立平王，贪求无厌，平王杀之。

④不为外内易行。

⑤丰，盛也。约，衰也。举，动也。

⑥敌，敌体也。

⑦殃，病害也。

⑧避怀也。

王归而赏及郧、怀，子西谏曰：“君有二臣，或可赏也，或可戮也。君王均之，群臣惧矣①。”王曰：“夫子期之二子邪？吾知之矣②。或礼于君，或礼于父，均之，不亦可乎！”

①均，同也。赏罚无别，故惧也。

②子期，蔓成然字。

6. 蓝尹亹论吴将毙

子西叹于朝，蓝尹亹曰：“吾闻君子唯独居思念前世之崇替①与哀殡丧②，于是有叹，其余则不。君子临政思义③，饮食思礼，同宴思乐，在乐思善，无有叹焉。今吾子临政而叹，何也？”子西曰：“阖闾能败吾师④。阖闾即世，吾闻其嗣又甚焉⑤。吾是以叹。”

①崇，终也。替，废也。《诗》云：“曾不崇朝。”

②涂木曰殡。

③思公义也。

④柏举之战。

⑤嗣，嗣子夫差也。甚，谓政德过于父也。

对曰：“子患政德之不修，无患吴矣。夫阖闾口不贪嘉味，耳不乐逸声①，目不淫于色，身不怀于安，朝夕勤志，恤民之羸②，闻一善若惊，得一士若赏③，有过必悛④，有不善必惧，是故得民，以济其志⑤。今吾闻夫差好罢民力以成私好，纵过而翳谏⑥，一夕之宿，台榭陂池必成，六畜玩好必从。夫差[8]先自败也已，焉能败人。子修德以待吴，吴将毙矣。”

①逸，淫也。

②羸，病也。

③若受赏也。

④悛，改也。

⑤济，成也。志，战克也。

⑥翳，障也。

7. 王孙圉论国之宝

王孙圉聘于晋①，定公飨之，赵简子鸣玉以相②，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③？”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④。”

①王孙圉，楚大夫也。

②定公，晋顷公之子午也。简子，赵鞅也。鸣玉，鸣其佩玉以相礼。

③珩，佩上之横者。

④几何世也。

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①，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②，使无以寡君为口实③。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训典，以叙百物④，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乎鬼神，顺道其欲恶⑤，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⑥。又有薮曰云连徒洲，金木竹箭之所生也⑦。龟、珠、角、齿、皮、革、羽、毛，所以备赋，用以戒不虞者也⑧。所以共币帛，以宾享于诸侯者也⑨。若诸侯之好币具，而导之以训辞⑩，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⑪，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⑫。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焉⑬？

①言以贤为宝，不以宝为宝。

②言以训辞交结诸侯。

③口实，毁弄也。

④叙，次也。物，事也。

⑤说，媚也。

⑥痛，疾也。

⑦楚有云梦，薮泽也。连，属也。水中之可居曰洲，徒其名也。

⑧龟，所以备吉凶。珠，所以御火灾。角，所以为弓弩。齿，象齿，所以为珥。皮，虎豹皮也，所以为茵鞬。革，犀兕也，所以为甲冑。羽，鸟羽也，所以为旌。毛，牦牛尾，所以注竿首。赋，兵赋。虞，度也。

⑨享，献也。

⑩导，行也。

⑪能媚于神，故皇神相之。皇，大也。相，助也。

⑫保，安也。

⑬玩，玩弄之物。

“圉[9]闻国之宝六而已。圣[10]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荫嘉谷，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①；龟足以宪臧不，则宝之②；珠足以御火灾，则宝之③；金足以御兵乱，则宝之④；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若夫哗嚣之美⑤，楚虽蛮夷，不能宝也⑥。”

①玉，祭祀之玉也。

②宪，法也，取善恶之法。

③珠，水精，故以御火灾。

④金，所以为兵也。

⑤哗嚣，犹讙譊，谓若鸣玉以相。

⑥微刺简子。

8. 鲁阳文子辞惠王所与梁

惠王以梁与鲁阳文子①，文子辞曰：“梁险而在北境，惧子孙之有贰者也②。夫事君无憾，憾则惧逼③，逼则惧贰④。夫盈而不逼⑤，憾而不贰者，臣能自寿也⑥，不知其它⑦。纵臣而得以其首领以没，惧子孙之以梁之险，而乏臣之祀也⑧。”王曰：“子之仁，不忘子孙，施及楚国，敢不从子。”与之鲁阳。

①惠王，昭王子，越女之子章也。梁，楚北境也。文子，平王之孙、司马子期子鲁阳公也。

②贰，二心也。

③憾，恨也。无恨，谓得志也。逼，逼上也。

④逼则惧诛，故贰也。

⑤盈，志满也。

⑥寿，保也。

⑦它，子孙也。

⑧恃险而贰，将见诛绝。

9. 叶公子高论白公胜必乱楚国

子西使人召王孙胜①，沈诸梁闻之②，见子西曰：“闻子召王孙胜，信乎？”曰：“然。”子高曰：“将焉用之？”曰：“吾闻之，胜直而刚，欲寘之境③。”

①王孙胜，故平王太子建之子白公胜也。初，费无极为太子少师，无宠，太子取于秦而美，劝王纳之，遂谮太子曰：“建将叛。”太子奔郑。又与晋谋郑，郑人杀之，胜奔吴。在鲁哀十六年。

②沈诸梁，楚左司马沈尹戌之子叶公子高也。

③寘，置也。《传》曰：“召之，使处吴境，为白公。”

子高曰：“不可。其为人也，展而不信①，爱而不仁②，诈而不知③，毅而不勇④，直而不衷⑤，周而不淑⑥。复言而不谋身，展也⑦；爱而不谋长，不仁也⑧；以谋盖人，诈也⑨；强忍犯义，毅也⑩；直而不顾，不衷也⑪；周言弃德，不淑也⑫。是六德者，皆有其华而不实者，将焉用之。

①展，诚也。诚，谓复言，非忠信之道。

②外爱人，内无仁心也。

③以诈行谋，而非知道也。知人不诈。

④毅，果也。

⑤衷，中也。君子恶讦以为直者。

⑥周，密[11]也。淑，善也。

⑦复言，言可复，不欺人也。不谋身，不计身害也。

⑧外爱人，不计终身也。

⑨盖，掩也。

⑩强，强力也。忍，忍犯义也。

⑪不顾隐讳。

⑫取周其言，而不以德。

“彼其父为戮于楚，其心又狷而不洁①。若其狷也，不忘旧怨，而不以洁悛德②，思报怨而已。则其爱也足以得人，其展也足以复之③，其诈也足以谋之，其直也足以帅之④，其周也足以盖之⑤，其不洁也足以行之，而加之以不仁，奉之以不义，蔑不克矣。

①狷者，直己之志，不从人也。不洁，非洁行也。

②悛，改也。

③复，复其前言也。

④帅，帅众也。

⑤言其周密足以覆盖其恶也。

“夫造胜之怨者，皆不在矣①。若来而无宠，速其怒也②。若其宠之，毅贪而无厌，既能得入，而曜之以大利③，不仁以长之④，思旧怨以修其心⑤，苟国有衅，必不居矣⑥。非子职之，其谁乎⑦？彼将思旧怨而欲大宠⑧，动而得人⑨，怨而有术⑩，若果用之，害可待也。余爱子与司马，故不敢不言⑪。

①怨，谓谮太子，费无极之徒。

②速，疾也。

③曜，示也。

④长其利欲。

⑤修其报雠之心。

⑥衅，隙也。

⑦职，主也，言子西将主此祸。

⑧大宠，令尹、司马也。

⑨爱故得人。

⑩父死而怨，故有术也。

⑪司马，子西之弟子期也。

子西曰：“德其忘怨乎①！余善之，夫乃其宁②。”子高曰：“不然。吾闻之曰：唯仁者可好也，可恶也，可高也，可下也。好之不逼，恶之不怨，高之不骄，下之不惧。不仁者则不然。人好之则逼，恶之则怨，高之则骄，下之则惧。骄有欲焉③，惧有恶焉④，欲恶怨逼，所以生诈谋也。子将若何？若召而下之，将戚而惧；为之上者，将怒而怨。诈谋之心，无所靖矣⑤。有一不义，犹败国家，今壹五六，而必欲用之，不亦难乎？吾闻国家将败，必用奸人，而嗜其疾味，其子之谓乎⑥？

①言绥之以德，必忘怨也。

②宁，安也。

③欲专宠也。

④恶其上也。

⑤靖，安也。

⑥嗜，贪也。疾味，味为己生疾害，谕好不善也。

“夫谁无疾眚①，能者早除之。旧怨灭宗，国之疾眚也，为之关钥蕃篱而远备闲之，犹恐其至也②，是之为日惕③。若召而近之，死无日矣。人有言曰：‘狼子野心。’怨贼之人，其又何善乎？若子不我信，盍求若敖氏与子干、子晳之族而近之④？安用胜也，其能几何⑤？

①眚，犹灾也。

②蕃篱，壁落也，闲阑也。

③惕，惧也。

④若敖氏，庄王所灭斗椒也。子干、子皙，恭王庶子公子比、公子黑肱也。平王所杀而代之，何独不召而近也？

⑤言危不名[12]。

“昔齐驺马繻以胡公入于贝[13]水①，邴歜、阎职戕懿公于囿竹②，晋长鱼蟜杀三郤于榭③，鲁圉人荦杀子般于次④，夫是谁之故也，非唯旧怨乎⑤？是皆子之所闻也。人之求多闻善败，以鉴戒也。今子闻而弃之，犹蒙耳也⑥。吾语子何益，吾知逃而已⑦。”

①驺马繻，齐大夫也。胡公，齐太公玄孙之子胡公靖也。贝水，水名。胡公虐马繻，马繻杀胡公，内之贝水。

②戕，残也。歜、职皆齐臣。懿公，齐桓公之子商人也。为公子时，与邴歜之父争田，弗胜。及即位，乃掘而刖之，而使歜仆纳阎职之妻，而使职骖乘。鲁文十八年，懿公游于申池，二子杀公，而纳之竹中。

③长鱼蟜，晋大夫也。杀三郤，锜、犨、至也。犨与蟜争田，执而梏之，与其父母妻子同一辕。既蟜嬖于厉公，谮而杀三郤于榭。

④圉人，养马者。子般，鲁庄公太子。次，舍也。雩，讲于梁氏，女公子观之，荦自墙外与之戏，子般鞭之。庄公薨，子般即位，次于党氏，公子庆父通于夫人，夫人欲立之，庆父使荦贼子般于党氏。在鲁庄三十二年。

⑤故，事也。

⑥蒙，覆也。

⑦逃胜之难也。

子西笑曰：“子之尚胜也①。”不从，遂使为白公。子高以疾闲居于蔡②。及白公之乱，子西、子期死③。叶公闻之，曰：“吾怨其弃吾言，而德其治楚国，楚国之能平均以复先王之业者，夫子也④。以小怨寘大德，吾不义也，将入杀之⑤。”帅方城之外以入，杀白公而定王室⑥，葬二子之族⑦。

①言子论议好尚胜人也。

②蔡，故蔡国，楚灭之，叶公兼而治焉。

③白公请伐郑以报父雠，子西既许之，未起师，晋伐郑，楚又救之，与之盟。白公怒，遂作乱，杀二子于朝。在鲁哀十六年。

④夫子，子西也。

⑤杀白公也。

⑥定王室，谓兼令尹、司马以平楚国也。既定，乃使子西之子甯为令尹，子期之子宽为司马，而老于叶。

⑦子西、子期之族多见害，故皆为葬之。

注释

[1]分别，明道本作“明”。

[2]感，明道本作“惑”。

[3]是，明道本作“其”。

[4]妎，明道本作“殄”，非。下注同。

[5]二，原误作“三”，据文义及明道本改。

[6]“令尹”二字，明道本无。

[7]日日已甚，明道本作“日已甚矣”。

[8]夫差，原无“差”字，据明道本补。

[9]圉，原本作“闰”，据明道本改。

[10]圣，明道本作“明王圣人”。

[11]密，明道本作“审”。

[12]名，明道本作“久”。

[13]贝水，《水经注》引作“具水”，据校改。下同。

卷十九　吴语

1. 越王勾践命诸稽郢行成于吴

吴王夫差起师伐越，越王句践起师逆之江[1]①。大夫种乃献谋②曰：“夫吴之与越，唯天所授，王其无庸战③。夫申胥、华登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而未尝有所挫也④。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⑤，胜未可成⑥。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⑦，不可以授命⑧。王不如设戎，约辞行成，以喜其民⑨，以广侈吴王之心⑩。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⑪，将必宽然有伯诸侯之心焉⑫。既罢弊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⑬，乃无有命矣⑭。”

①夫差，泰伯之后、阖庐之子，姬姓也。句践，祝融之后、允常之子，芈姓也。《郑语》曰：“芈姓夔越。”《世本》亦云：“越，芈姓也。”鲁定十四年，吴伐越，越败之于檇李，阖庐伤而死。后三年，夫差伐越，报檇李也。越逆之江，至于五湖，吴人大败之于夫椒，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在鲁哀元年。

②种，越大夫。献，进也。

③庸，用也。

④申胥，楚大夫伍奢之子子胥也，名员。鲁昭二十年，奢诛于楚，员奔吴，吴子与之申地，故曰申胥。华登，宋司马华费遂之子也。华氏作乱于宋而败，登奔吴，为大夫。简，习也。挫，毁折也。

⑤决，钩弦也。拾，捍。言申胥、华登善用兵，众必化之，犹一人善射，而百夫竞著决拾而放之。

⑥成，犹必也。

⑦素，犹豫也。履，行也。

⑧授命，犹斗命也。

⑨戎，兵也。约，卑也。成，平也。言不如设兵自守，卑约其辞以求平于吴，吴民必喜。

⑩侈，大也。

⑪言越不足畏也。

⑫宽，缓也。

⑬夺之食，稻蟹之属也。烬，余也。

⑭吴无复有天命矣。

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①，曰：“寡君句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②，敢私告于下执事曰：昔者越国见祸，得罪于天王③。天王亲趋玉趾，以心孤句践④，而又宥赦之⑤。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⑥。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句践申祸无良⑦，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垂之小怨⑧，以重得罪于下执事⑨？句践用帅二三之老⑩，亲委重罪，顿颡于边⑪。

①诸稽郢，越大夫。

②布，陈也。币，玉帛也。显，犹公露也。

③见祸于天也。得罪，谓伤阖庐也。言天王，尊之以名。

④趾，足也。孤，弃也。

⑤宥，宽也。

⑥繄，是也。使白骨生肉，德至厚也。

⑦申，重也。良，善也。

⑧远邑称鄙。言吴侵越之边垂，心怀怨恨也。

⑨重得罪，谓报见侵也。

⑩家臣称老，言此谦也。

⑪委，犹归也。边，边境也。

“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①。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棰使之，而辱军士使寇令焉②。句践请盟：一介嫡女，执箕帚以晐姓于王宫③；一介嫡男，奉盘匜以随诸御④；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天王岂辱裁之⑤？亦征诸侯之礼也⑥。

①察，理也。属，会也。残伐，谓隳会稽也。

②若御寇之号令。

③一介，一人。晐，备也。姓，庶姓也。《曲礼》曰：“纳女于天子，曰备百姓。”

④盘，承盥器也。《晋语》曰：“奉匜沃盥。”御，近臣宦竖之属。

⑤岂能辱意裁制之。

⑥征，税也。此亦天子征税诸侯之礼。

“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无成功①。’今天王既封植越国，以明闻于天下②，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无成劳也③。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④？敢使下臣尽辞，唯天王秉利度义焉⑤！”

①埋，藏也。搰，发也。

②封植，以草木谕也。壅本曰封。植，立也。明，显也。闻于天下，言天下备闻也。

③芟草曰刈。劳，功也。

④实，实事也。

⑤秉，执也。义，宜也。

2. 吴王夫差与越荒成不盟

吴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于齐①，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②。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③。”

①言欲伐齐也。

②拂，绝也。

③伐齐反，振旅而讨之。

申胥谏曰：“不可许也。夫越非实忠心好吴也，又非慑畏吾甲兵之强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吴国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①。夫固知君王之盖威以好胜也②，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③，使淫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弊，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④，然后安受吾烬。夫越王好信以爱民，四方归之，年谷时孰，日长炎炎⑤。及吾犹可以战也，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⑥”

①还，转也。玩，弄也。胫本曰股。

②盖，犹尚也。

③婉，顺也。约，卑也。从，随也。

④离，畔也。落，殒也。憔悴，瘦病也。

⑤炎炎，进貌。

⑥虺小蛇大也。《传》曰：“封豕长蛇。”

吴王曰：“大夫奚隆于越①，越曾足以为大虞乎②？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曜吾军士？”乃许之成。

①奚，何也。隆，盛也。

②虞，度也。

将盟，越王又使诸稽郢辞曰：“以盟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干①，足以结信矣。以盟为无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临使之，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轻也？”吴王乃许之，荒成不盟②。

①未干，喻近也。

②荒，空也。

3. 夫差伐齐不听申胥之谏

吴王夫差既许越成，乃大戒师徒，将以伐齐。申胥进谏曰：“昔天以越赐吴，而王弗受。夫天命有反①，今越王句践恐惧而改其谋，舍其愆令②，轻其征赋，施民所善，去民所恶，身自约也，裕其众庶③，其民殷众④，以多甲兵。譬越之在吴也，犹人之有腹心之疾也。夫越王之不忘败吴，于其心也戚[2]然，服士以司吾间⑤。今王非越是图，而齐、鲁以为忧。夫齐、鲁譬诸疾，疥癣也⑥，岂能涉江、淮而与我争此地哉？将必越实有吴土⑦。

①反，谓盛者更衰，祸者有福。

②舍，废也。愆，过也。

③裕，饶也。

④殷，盛也。

⑤戚，犹惕也。间，隟也。

⑥疥癣在外，为害微也。

⑦壤地接而越修德也。

“王其盍亦鉴于人，无鉴于水①。昔楚灵王不君②，其臣箴谏以不入③。乃筑台于章华之上④，阙为石郭，陂汉，以象帝舜⑤。罢弊楚国，以间陈、蔡⑥。不修方城之内⑦，逾诸夏而图东国⑧，三岁于沮、汾以服吴、越⑨。其民不忍饥劳之殃，三军叛王于乾溪⑩。王亲独行，屏营仿偟于山林之中，三日乃见其涓人畴⑪。王呼之曰：‘余不食三日矣。’畴趋而进，王枕其股以寝于地。王寐，畴枕王以墣而去之⑫。王觉而无见也，乃匍匐将入于棘闱，棘闱不纳⑬，乃入芋尹申亥氏焉⑭。王缢，申亥负王以归，而土埋之其室⑮。此志也，岂遽忘于诸侯之耳乎⑯？

①鉴，镜也。以人为镜，见成败；以水为镜，见形而已。《书》曰：“人无于水鉴，当于民鉴。”

②不得为君之道。

③入，受也。

④章华，地名。

⑤阙，穿也。陂，壅也。舜葬九嶷，其山体水旋其丘下，故壅汉水使旋石郭，以象之也。

⑥间，候也，候其隟而取之。鲁昭八年，楚灭陈。十一年，灭蔡。

⑦方城，楚北山。

⑧诸夏，陈、蔡也。东国，徐夷、吴、越也。

⑨沮、汾，水名，楚东鄙沮、汾之间乾溪也。鲁昭六年，楚令尹子荡帅师伐吴，师于豫章，次于乾溪。

⑩殃，害也。民罢国乱，中外叛溃。事在鲁昭十三年。

⑪涓人，今中涓也。畴，名也。

⑫墣，块也。

⑬棘，楚邑。闱，门也。

⑭申亥，楚大夫芋尹无宇之子也。《传》曰：“王沿夏将入鄢，芋尹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奸王命而弗诛，惠孰大焉。’乃求王，遇诸棘闱。”

⑮《传》曰：“王缢，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

⑯志，记也。言此事皆见记于诸侯之耳而未忘也。

“今王既变鲧、禹之功①，而高高下下，以罢民于姑苏②。天夺吾食，都鄙荐饥③。今王将很天而伐齐④。夫吴民离矣⑤，体有所倾，譬如群兽然，一个负矢，将百群皆奔⑥，王其无方收也⑦。越人必来袭我，王虽悔之，其犹有及乎？”

①王，夫差。变，易也。《鲁语》曰：“禹能以德修鲧之功。”

②高高，起台榭。下下，深污池。姑苏，台名，在吴西，近湖。

③天夺吾食，稻蟹也。都，国也。鄙，边邑也。荐，重也。

④很，违也。

⑤有离畔也。

⑥倾，伤也。言众兽群聚其中，一个被矢，则百群皆走。以言吴民临陈就战，或小有倾伤，亦复然也。

⑦方，道也。收，还也。

王弗听。十二年，遂伐齐①。齐人与战于艾陵②，齐师败绩，吴人有功③。

①夫差十二年，鲁哀十一年。

②艾陵，齐地。

③《传》曰：“获齐国书，革车八伯乘，甲首[3]三千。”

4. 夫差胜于艾陵使奚斯释言于齐

吴王夫差既胜齐人于艾陵，乃使行人奚斯释言于齐①曰：“寡人帅不腆吴国之役，遵汶之上②，不敢左右，唯好之故③。今大夫国子兴其众庶，以犯猎吴国之师徒④，天若不知有罪，则何以使下国胜⑤！”

①奚斯，吴大夫。释，解也，以言辞自解，归非于齐。

②役，兵也。汶，齐水名。

③不敢左右暴掠齐民，惟有恩好之故也。

④国子，齐卿国书也。犯，陵也。猎，震也。

⑤下国，吴自谓。言天若不知有罪，何以使吴胜齐也。

5. 申胥自杀

吴王还自伐齐，乃讯申胥①曰：“昔吾先王体德明圣，达于上帝②，譬如农夫作耦，以刈杀四方之蓬蒿③，以立名于荆，此则大夫之力也④。今大夫老，而又不自安恬逸⑤，而处以念恶⑥，出则罪吾众⑦，挠乱百度⑧，以妖孽吴国⑨。今天降衷于吴⑩，齐师受服。孤岂敢自多，先王之钟鼓，寔式灵之⑪。敢告于大夫。”

①讯，告让也。

②先王，阖庐也。上帝，天也。

③二耜为耦。言子胥佐先王，其犹耕者之有耦，以成其事也。

④立名于荆，谓败楚于柏举，昭王奔随时也。

⑤恬，犹静也。逸，乐也。

⑥处，居也。居则念为恶于吴国。

⑦罪吾众，谓“吴民离矣，体有所倾”之属。

⑧挠，扰也。度，法也。

⑨妄为妖言“越当袭吴”也。

⑩衷，善也。

⑪式，用也。灵，神也。

申胥释剑而对①曰：“昔吾先王世有辅弼之臣②，以能遂疑计恶③，以不陷于大难。今王播弃黎老④，而孩童焉比谋⑤，曰‘余令而不违⑥。’夫不违，乃违也⑦。夫不违，亡之阶也。夫天之所弃，必骤近其小喜⑧，而远其大忧⑨。王若不得志于齐，而以觉寤王心，而吴国犹世⑩。吾先君之得之也，必有以取之⑪；其亡之也，亦有以弃之⑫。用能援持盈以没⑬，而骤救倾以时⑭。今王无以取之⑮，而天禄亟至⑯，是吴命之短也。员不忍称疾辟易，以见王之亲为越之禽也。员请先死[4]。”⑰将死，曰：“而县吾目于东门，以见越之入，吴国之亡也！”王愠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见也。”乃使取申胥之尸，盛以鸱夷，而投之于江⑱。

①释，解也。

②言阖庐以前。

③遂，决也。计，虑也。

④播，放也。黎，冻梨，寿徵也。[5]

⑤孩，幼也。比，合也。

⑥不违，言莫违也。

⑦乃违道也。

⑧小喜，胜敌之喜，谓有所克定也[6]。

⑨大忧在后，故远也。

⑩世，继世也。

⑪得，谓克楚。《传》曰：“阖庐食不二味，勤恤其民。”取之，谓此也。

⑫亡之，谓不正其师，以班处宫，复为楚所败也。

⑬盈，满也。没，终也。

⑭以时，不失时也。

⑮言无政德。

⑯亟，数也。

⑰辟易，狂疾。

⑱鸱夷，革囊。

6. 吴晋争长未成勾践袭吴

吴王夫差既杀申胥，不稔于岁①，乃起师北征。阙为深沟于商、鲁之间②，北属之沂③，西属之济④，以会晋公午于黄池⑤。

①稔，孰也。谓后年不至于孰而北征也。夫差以哀十一年杀子胥，十二年会鲁于橐皋。

②阙，穿也。商，宋也。

③沂，水名，出泰山，盖南至下邳入泗。

④济，宋水也。

⑤黄池，地名。晋公午，晋定公也。黄池事在鲁哀十三年。

于是越王句践乃命范蠡、舌庸①，率师沿海溯淮以绝吴路②。败王子友于姑熊夷③。越王句践乃率中军溯江④以袭吴，入其郛⑤，焚其姑苏，徙其大舟⑥。

①二子，越大夫。

②沿，顺也。逆流而上曰泝。循海而逆入于淮，以绝吴王之归路。

③姑熊夷，吴郊也。王子友，夫差太子也。夫差未反，越子伐吴，吴拒之，获太子友。

④江，吴江也。或有“淮”字，误耳。

⑤郛，郭也。

⑥大舟，王舟。徙，取也。

吴、晋争长未成①，边遽乃至，以越乱告②。吴王惧，乃合大夫而谋曰：“越为不道，背其齐盟③。今吾道路悠远[7]④，无会而归，与会而先晋，孰利⑤？”王孙雄[8]曰：“夫危事不齿⑥，雄敢先对。二者莫利。无会而归，越闻章矣，民惧而走，远无正就⑦。齐、宋、徐、夷曰：‘吴既败矣⑧！’将夹沟而㢋我⑨，我无生命矣。会而先晋，晋既执诸侯之柄以临我，将成其志以见天子⑩。吾须之不能⑪，去之不忍。若越闻俞章⑫，吾民恐畔。必会而先之⑬。”

①长，先也。成，定也。

②遽，传也。

③齐，同也。

④悠，长也。

⑤先晋，令晋先歃。

⑥王孙雄，吴大夫也。齿，年也，不以年次对。

⑦正，适也。

⑧宋，今睢阳。徐，今大徐。夷，淮夷。

⑨旁击曰㢋。

⑩以侯伯之礼见天子也。

⑪不能待见天子。

⑫俞，益也。

⑬先，使吴先歃也。

王乃步就王孙雄曰：“先之，图之将若何？”王孙雄曰：“王其无疑，吾道路悠远，必无有二命，焉可以济事①。”王孙雄进，顾揖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为安，死事不可以为生，则无为贵知矣②。民之恶死而欲贵富以长没也，与我同③。虽然，彼近其国，有迁；我绝虑，无迁④。彼岂能与我行此危事也哉⑤？事君勇谋，于此用之⑥。今夕必挑战，以广民心⑦。请王厉士，以奋其朋势⑧。劝之以高位重畜⑨，备刑戮以辱其不厉者⑩，令各轻其死。彼将不战而先我⑪，我既执诸侯之柄⑫，以岁之不获也，无有诛焉⑬，而先罢之⑭，诸侯必说⑮。既而皆入其地⑯，王安挺志⑰，一日惕，一日留⑱，以安步王志⑲。必设以此民也，封于江、淮之间，乃能至于吴⑳。”吴王许诺。

①欲决一[9]计，求先晋也。济，成也。

②言人不能以危易安，以死易生，则何贵于知矣。

③长，老也。没，终也。

④迁，转退也。绝虑，道远也。

⑤言晋不能以死与我争。

⑥勇而有谋，正谓今时。

⑦挑晋求战，以广大民心，示不惧也。

⑧朋，群也。勉厉士卒，以奋激其群党之势，使有斗心也。

⑨重畜，宝财。

⑩备，具也。

⑪推先我也。

⑫为盟主，故执柄。

⑬获，收也。诛，责也。不责诸侯之贡赋。

⑭罢遣诸侯，令先归也。

⑮说，喜也。

⑯入其国境。

⑰挺，宽也。

⑱惕，疾也。留，徐也。

⑲步，行也。

⑳设，许其劝勉者。以此民封之于江、淮间以恐之，必速至也。

7. 吴欲与晋战得为盟主

吴王昏乃戒，令秣马食士①。夜中，乃令服兵擐甲②，系马舌，出火灶③，陈士卒百人，以为彻行百行④。行头皆官帅[10]，拥铎拱稽⑤，建肥胡，奉文犀之渠⑥。十行一嬖大夫⑦，建旌提鼓⑧，挟经秉枹⑨。十旌一将军⑩，载常建鼓，挟经秉枹⑪。为万人以为方阵⑫，皆白常、白旂[11]、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⑬。王亲秉钺，载白旗以中陈而立⑭。左军亦如之⑮，皆赤常、赤旟、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⑯。右军亦如之，皆玄常、玄旗、黑甲、乌羽之矰，望之如墨⑰。为带甲三万⑱，以势攻，鸡鸣乃定。既陈，去晋军一里。昧明，王乃秉枹，亲就鸣钟鼓、丁宁、錞于振铎⑲，勇怯尽应，三军皆哗扣以振旅⑳，其声动天地。

①秣，粟也。

②夜中，夜半也。服，执也。擐，贯也。甲，铠也。

③系，缚也，缚马舌，恐有声也。出火于灶外以自烛。

④彻，通也。以百人通为一行，百行为万人，谓之方陈。

⑤二君皆云：“官帅，大夫也。”昭谓：下言“十行一嬖大夫”，此一行宜为士。《周礼》：“百人为卒，卒长皆上士。”拥，抱也。拱，执也。抱铎者，亦恐有声也。唐尚书云：“稽，棨戟也。”郑司农以为：“稽，计兵名籍也。”《周礼》：“听师田以简稽。”

⑥肥胡，幡也。文犀之渠，谓楯也。文犀，犀之有文理者。

⑦十行，千人。嬖，下大夫也。子产谓子南曰：“子皙，上大夫。汝，嬖大夫。”

⑧析羽为旌。提，挈也。

⑨在掖曰挟。经，兵书也。秉，执也。

⑩十旌，万人也。将军，命卿也。

⑪日月为常。鼓，晋鼓也。《周礼》：“将军执晋鼓。”建，谓为之楹而树之。

⑫百行，故曰万人。正曰[12]方也。

⑬交龙为旂。素甲，白甲也。矰，矢名，以白羽为卫。荼，茅秀也。

⑭熊虎为旗。此王所帅中军。

⑮亦如中军“载常建鼓，挟经秉枹”之属。

⑯鸟隼为旟，尚赤。左，阳也。丹，彤也。朱羽，染为朱也。

⑰黑，漆甲也，尚黑。右，阴也。

⑱带甲，衿铠。

⑲丁宁，谓钲也。唐尚书云：“錞于，镯。”非也。錞于与镯各异物，军行鸣之，与鼓相应也。

⑳哗扣，讙呼也。

晋师大骇，不出，周军饬垒①，乃令董褐请事②，曰：“两君偃兵接好，日中为期③。今大国越录④，而造于弊邑之军垒，敢请乱故⑤。”

①周，绕也。饰，治也。

②董褐，晋大夫司马演。请，问也。

③偃，匿也。接，合也。

④录，第也。

⑤敢问先期乱次之故。

吴王亲对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约，贡献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①。无姬姓之振也②，徒遽来告。孤日夜相继③，匍匐就君。君今非王室不平安是忧，亿负晋众庶，不式诸戎、狄、楚、秦④；将不长弟，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国⑤。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⑥，进则不敢⑦，退则不可⑧。今会日薄矣⑨，恐事之不集，以为诸侯笑⑩。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⑪。为使者之无远也，孤用亲听命于藩篱之外⑫。”

①言无以告祭于天神人鬼。

②振，救也。

③徒，步也。遽，传车也。

④亿，安也。负，恃也。安恃其众而不用征伐戎、狄、楚、秦卑周者。

⑤弟，言幼也。言晋不帅长幼之节，而征伐同姓兄弟之国，谓鲁、卫之属。或云：“谓晋灭虞、虢、韩、魏。”然虞、虢、韩、魏皆在春秋之始，非所以责定公也。

⑥爵次当为盟主。

⑦不敢过先君也。

⑧亦不可不及也。

⑨薄，迫也。

⑩集，成也。

⑪言欲战以决之也。不胜，则服事君；若胜，则为盟主。

⑫藩蓠，壁落也。

董褐将还，王称左畸曰：“摄少司马兹与王士五人，坐于王前①。”乃皆进，自于客前以酬客②。

①贾、唐二君云：“称，呼也。左畸，军左部。摄，执也。少司马兹与王士五人，皆罪人死士。”

②贾、唐二君云：“，刭也。酬，报也。将报客，使死士自刭，以示其威行，军士用命也。”昭谓：鲁定十四年，吴伐越，越王使罪人自刭以误吴。故夫差效之。

董褐既致命①，乃告赵鞅②曰：“臣观吴王之色，类有大忧③，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④；大则越入吴。将毒，不可与战⑤。主其许之先，无以待危⑥，然而不可徒许也⑦。”赵鞅许诺。

①致命于晋君。

②赵鞅，晋正卿赵简子也。

③类，似也。《传》曰：“肉食者无墨，今吴王有墨。”墨，黑气也。

④大难，反畔。

⑤毒，犹暴也。言若猛兽被毒悖暴也。

⑥主，赵鞅也。

⑦徒，空也。不空许，宜有辞义。

晋乃令董褐复命曰：“寡君未敢观兵身见①，使褐复命曰：‘曩君之言②，周室既卑，诸侯失礼于天子③，请贞于阳卜，收文、武之诸侯④。孤以下密迩于天子，无所逃罪⑤，讯让日至⑥，曰：昔吴伯父不失，春秋必率诸侯以顾在余一人⑦。今伯父有蛮、荆之虞，礼世不续⑧，用命孤礼佐周公，以见我一二兄弟之国，以休君忧⑨。今君掩王东海，以淫名闻于天子⑩，君有短垣，而自逾之⑪，况蛮、荆则何有于周室⑫？夫命圭有命，固曰吴伯，不曰吴王⑬。诸侯是以敢辞⑭。夫诸侯无二君，而周无二王，君若无卑天子，以干其不祥⑮，而曰吴公，孤敢不顺从君命长弟！’许诺⑯。”

①观，示也。

②曩，向也。

③谓不朝贡也。

④贞，正也。龟曰卜，以火发兆，故曰阳。言吴欲正阳卜，收复文王、武王之诸侯，以奉天子。

⑤孤以下，晋辞也。密，比也。迩，近也。

⑥讯，告也。

⑦此晋述天子告让之言也。同姓元侯曰伯父；吴伯父，吴先君也。不失，四时必率诸侯修朝聘之礼，以顾在余一人。

⑧今，谓夫差也。虞，度也。言夫差有蛮、荆之备，废朝聘之礼，不得继世续前人之职。

⑨休，息也。周公，周之太宰，诸侯之师也。君有蛮、荆之虞，故命晋以礼佐助周公，与兄弟之国相见，令朝聘天子。息君忧，周之忧也。

⑩掩，盖也。淫，犹僭也。名，号也。

⑪垣者，喻礼防虽短，不可逾也；王室虽卑，不可僭也。

⑫言吴姬姓，而自僭号，况于蛮、荆，有何义于周室而不为乎？

⑬命圭，受锡圭之策命。《周礼》：“伯执躬圭。”吴本称伯，故曰吴伯。

⑭辞不事吴也。

⑮干，犯也。

⑯长，先也。弟，后也。

吴王许诺，乃退就幕而会①。吴公先歃，晋侯亚之。吴王既会，越闻愈章，恐齐、宋之为己害也，乃命王孙雄先与勇获帅徒师，以为过宾于宋，以焚其北郛焉而过之②。

①幕，帐也。

②勇获，吴大夫也。徒师，步卒也。郛，郭也。托为过宾而焚其郭，去其守备，使不敢出。

8. 夫差退于黄池使王孙苟告于周

吴王夫差既退于黄池，乃使王孙苟告劳于周①，曰：“昔者楚人为不道，不承共王事，以远我一二兄弟之国②。吾先君阖庐不贳不忍③，被甲带剑，挺铍搢铎④，以与楚昭王毒逐于中原柏举⑤。天舍其衷⑥，楚师败绩，王去其国⑦，遂至于郢⑧。王总其百执事⑨，以奉其社稷之祭⑩。其父子、昆弟不相能，夫概王作乱，是以复归于吴⑪。今齐侯任不鉴于楚⑫。又不承共王命，以远我一二兄弟之国⑬。夫差不贳不忍，被甲带剑，挺铍搢铎，遵汶伐博⑭，簦笠相望于艾陵⑮。天舍其衷，齐师还⑯。夫差岂敢自多，文、武实舍其衷⑰。归不稔于岁⑱，余沿江溯淮，阙沟深水，出于商、鲁之间，以彻于兄弟之国⑲。夫差克有成事，敢使苟告于下执事⑳。”

①王孙苟，吴大夫。劳，功也。

②远，疏也。

③贳，赦也。

④挺，拔也。搢，振也。

⑤柏举之战，在鲁定四年。毒，暴也。中原，原中也。

⑥衷，善也，言天舍善于吴。

⑦昭王奔随。

⑧郢，楚都也。

⑨贾侍中云：“王，往也。百执事，百官也。”昭谓：王，阖庐也。贾君以为告天子，不宜称王，故云往也。下言夫概称王，不避天子，故知上王为阖庐也。

⑩言修楚祭祀也。

⑪昆，兄也。夫概王，阖庐之弟也。《传》曰：“夫概王先归，自立。”故不能定楚而归。

⑫任，齐景公孙、悼公之子简公任也。不鉴楚，不以楚败为鉴戒。

⑬说云：“谓齐纳栾盈以伐晋。”昭谓：兄弟，鲁也。哀十一年春，齐伐鲁，故其年吴会鲁以伐齐。

⑭博，齐别都。

⑮唐尚书云：“簦，夫须也。”昭谓：簦笠，备雨器也。相望，言不避暑雨。艾陵之战在上。《传》曰“五月克博，至于嬴”是也。

⑯言败而还。

⑰文、武二后也。

⑱言伐齐之明年，不至于谷孰而复出师也。

⑲兄弟，诸姬也。

⑳克，能也。成事，成功也。

周王答曰：“苟，伯父令女来，明绍享余一人，若余嘉之①。昔周室逢天之降祸，遭民之不祥②，余心岂忘忧恤，不唯下土之不康靖③。今伯父曰：‘戮力同德④。’伯父若能然，余一人兼受而介福⑤。伯父多历年以没元身⑥，伯父秉德已侈大哉⑦！”

①周王，周景王子敬王丐也。绍，继也。享，献也。继先王之礼，献我一人，我心诚嘉之也。

②说云：“谓民流厉王于彘也。”昭谓：子朝篡立，敬王出奔。民，成周之民，助子朝者。

③不但忧四方，乃忧王室也。

④戮，并也。

⑤而，女也。介，大也。

⑥元，善也。

⑦侈，犹广也。

9. 勾践灭吴夫差自杀

吴王夫差还自黄池，息民不戒①。越大夫种乃倡谋②曰：“吾谓吴王将遂涉吾地，今罢师而不戒以忘我，我不可以怠也。日臣尝卜于天③，今吴民既罢④，而大荒荐饥，市无赤米⑤，而囷鹿空虚⑥，其民必移就蒲蠃于东海之滨⑦。天占既兆⑧，人事又见⑨，我蔑卜筮矣。王若今起师以会，夺之利，无使失[13]悛⑩。夫吴之边鄙远者，罢而未至⑪，吴王将耻不战，必不须至之会也⑫，而以中国之师与我战⑬。若事幸而从我⑭，我遂践其地，其至者亦将不能之会也已⑮，吾用御儿临之⑯。吴王若愠而又战⑰，幸[14]遂可出⑱。若不战而结成⑲，王安厚取名而去之。”越王曰：“善哉！”乃大戒师，将伐吴。

①戒，儆也。

②发始为倡。

③日，昔日也。卜于天，“天若弃吴，必许吾成，既罢弊其民，天夺之食，安受其烬”之言者。

④罢，劳也。

⑤赤米，米之奸者，今尚无有。

⑥员曰囷，方曰鹿。

⑦蒲，深蒲也。蠃，蚌蛤之属。滨，涯也。

⑧兆，见也。

⑨谓怨诽也。

⑩悛，改也。

⑪罢，归也。

⑫不待远兵。

⑬中国，国都也。

⑭言从我而战。

⑮言吴边鄙虽来，将不能会战。

⑯御儿，越北鄙，在今嘉兴。言吴边兵若至，吾以御儿之民临敌之。

⑰愠，怒也。

⑱使出奔。

⑲成，平也。

楚申包胥使于越①，越王句践问焉，曰：“吴国为不道，求残我社稷宗庙，以为平原，弗使血食。吾欲与之徼天之衷②，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③。请问战奚以而可④？”包胥辞曰：“不知⑤。”王固问焉，乃对曰：“夫吴，良国也⑥，能博取于诸侯⑦。敢问君王之所以与之战者⑧？”王曰：“在孤之侧者，觞酒、豆肉、箪食，未尝敢不分也⑨。饮食不致味⑩，听乐不尽声⑪，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疾者吾问之，死者吾葬之，老其老⑫，慈其幼，长其孤，问其病，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⑬。”王曰：“越国之中，吾宽民以子之，忠惠以善之。吾修令宽刑，施民所欲，去民所恶，称其善，掩其恶，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富者吾安之⑭，贫者吾予之，救其不足，裁其有余⑮，使贫富皆利之，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南则楚，西则晋，北则齐⑯，春秋皮币、玉帛、子女以宾服焉，未尝敢绝，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焉，然犹未可以战也。夫战，知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知，则不知民之极⑰，无以铨度天下之众寡⑱；不仁，则不能与三军共饥劳之殃；不勇，则不能断疑以发大计。”越王曰：“诺。”

①申包胥，楚大夫王孙包胥也。

②徼，要也。

③行，犹用也。

④以，用也。

⑤谦也。

⑥良，善也。

⑦取贡赋也。

⑧问政惠所行也。

⑨觞，爵名。豆，肉器。箪，饭器。

⑩致，极也。不极五味之调。

⑪不尽五声之变。

⑫敬长老也。

⑬此小惠，未遍，故未可用也。

⑭不专取也。

⑮裁，谓有余则税之。

⑯西、南、北，皆以中国言之。

⑰极，中也。

⑱铨，称也。

越王句践乃召五大夫①，曰：“吴为不道，求残吾社稷宗庙，以为平原，不使血食。吾欲与之徼天之衷，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吾问于王孙包胥，既命孤矣②；敢访诸大夫，问战奚以而可？句践愿诸大夫言之，皆以情告，无阿孤，孤将以举大事③。”大夫舌庸乃进对曰：“审赏则可以战乎？”王曰：“圣④。”大夫苦成进对曰：“审罚则可以战乎？”王曰：“猛⑤。”大夫种进对曰：“审物则可以战乎？”王曰：“辩⑥。”大夫蠡进对曰：“审备则可以战乎？”王曰：“巧⑦。”大夫皋如进对曰：“审声则可以战乎？”王曰：“可矣⑧。”王乃命有司大令于国曰：“苟任戎者，皆造于国门之外⑨。”王乃命于国曰：“国人欲告者来告⑩，告孤不审，将为戮不利⑪，过及五日必审之⑫，过五日，道将不行⑬。”

①五大夫，舌庸、苦成、大夫种、范蠡、皋如之属。

②命，告之。

③阿，曲从也。

④审赏，赏不失劳。圣，通也。

⑤能罚则严猛也。

⑥说云：“别物善恶。”昭谓：物，旌旗，物色徽帜之属。辩，别也。

⑦备，守御之备。巧，审密不可攻入也。

⑧声，谓钟鼓进退之声，声不审则众惑也。

⑨国门，城门也。

⑩三君云：“告不任兵事也。”昭谓：告者，谓有善计策，及职事所当陈白者。不任兵事，则下所谓眩瞀之疾、筋力不足以胜甲兵者告是也。

⑪不审，谓欺诈非实也。

⑫使孰思计之也。

⑬道，术也。过五日则晚矣，军当出也，故术将不行。

王乃入命夫人。王背屏而立，夫人向屏①。王曰：“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②。内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吾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不出屏③，乃阖左阖，填之以土④，去笄侧席而坐[15]，不扫⑤。王背檐而立，大夫向檐⑥。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地之不修，内有辱于国，是子也⑦；军士不死，外有辱，是我也。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⑧，吾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大夫送王，不出檐⑨，乃阖左阖，填之以土，侧席而坐，不扫⑩。

①屏，寝门内屏也。王北向，夫人南向。

②内政，妇职。外政，国事。

③妇人礼，送迎不出门。

④闭阳开阴，示幽也。

⑤笄，簪也。去笄，去饰也。侧，犹特也。礼，忧者侧席而坐。

⑥说云：“檐，屋外边坛也。”唐尚书云：“屋名也。”昭谓：檐，谓之樀。樀，门户掩阳也。

⑦均，平也。修，垦也。

⑧内，国政；外，军政也。

⑨示当守备也。

⑩示忧戚，无饰也。

王乃之坛列①，鼓而行之，至于军②，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以环瑱通相问也③。”明日徙舍，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从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用王命。”明日徙舍，至于御儿，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淫逸不可禁也。”

①坛在野，所以讲列士众誓告之处。

②军，所军之地也。

③环，金玉之环。瑱，塞耳。问，遗也。通，行赂以乱军。

王乃命有司大徇于军，曰：“有父母耆老而无昆弟者，以告①。”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子为我死，子之父母将转于沟壑②，子为我礼已重矣③。子归，没而父母之世④。后若有事，吾与子图之。”明日徇于军，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捷，则是尽也⑤。择子之所欲归者一人。”明日徇于军，曰：“有眩瞀之疾者，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眩瞀之疾，其归若已⑥。后若有事，吾与子图之。”明日徇于军，曰：“筋力不足以胜甲兵，志行不足以听命者，归，莫告。”明日，迁军接和⑦，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志行不果⑧。”于是人有致死之心。王乃命有司大徇于军，曰：“谓二三子归而不归，处而不处⑨，进而不进，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身斩，妻子鬻⑩。

①六十曰耆，七十曰老。

②转，入也。

③重矣，去父母而来也。

④没，终也。

⑤捷，胜也。

⑥若，汝也。已，止也。

⑦上下皆和也。

⑧果，勇决也。

⑨处，止也。

⑩鬻，卖也。

于是吴王起师，军于江北①，越王军于江南。越王乃中分其师以为左右军②，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为中军③。明日将舟战于江，及昏，乃令左军衔枚溯江五里以须④，亦令右军衔枚逾江五里以须⑤。夜中，乃令左军、右军涉江鸣鼓中水以须⑥。吴师闻之大骇，曰：“越人分为二师，将以夹攻我师。”乃不待旦，亦中分其师，将以御越⑦。越王乃令其中军衔枚潜涉⑧，不鼓不噪，以袭攻之，吴师大北⑨。越之左军、右军乃遂涉而从之，又大败之于没⑩，又郊败之⑪，三战三北⑫，乃至于吴。越师遂入吴国，围王宫[16]⑬。

①江，松江，去吴五十里。

②《传》曰：“越子伐吴，吴子御之笠泽，夹水而陈。”在鲁哀十七年。

③私卒君子，王所亲近有志行者，犹吴所谓贤良，齐所谓士也。

④须，须后命也。

⑤逾，度也。

⑥夜中，夜半也。中水，水中央。

⑦不知越复有中军，故中分其师以御之。

⑧潜，嘿也。涉，度也。

⑨军败奔走曰北，北，古之背字。

⑩没，地名也。

⑪郊，郭外也。

⑫三战，笠泽也、没也、郊也。

⑬王宫，姑苏。

吴王惧，使人行成，曰：“昔不谷先委制于越君①，君告孤请成，男女服从。孤无奈越之先君何②，畏天之不祥，不敢绝祀，许君成，以至于今。今孤不道，得罪于君王，君王以亲辱于弊邑。孤敢请成，男女服为臣御。”越王曰：“昔天以越赐吴，而吴不受；今天以吴赐越，孤敢不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乃不许成。因使人告于吴王曰：“天以吴赐越，孤不敢不受。以民生之不长③，王其无死！民生于地上，寓也④，其与几何⑤？寡人其达王于甬句东⑥，夫妇三百，唯王所安，以没王年⑦。”夫差辞曰：“天既降祸于吴国，不在前后，当孤之身，实失宗庙社稷。凡吴土地人民，越既有之矣，孤何以视于天下！”夫差将死，使人说于子胥⑧曰：“使死者无知，则已矣；若其有知，吾何面目以见员也！”遂自杀。

①不言越委制于吴，谦而反之也。

②言越先君与吴有好。

③长，久也。

④寓，寄也。

⑤言几何时。

⑥达，致也。甬句东，今句章东海口外洲也。

⑦夫妇各三百人以奉之，在所安可与居者。

⑧说，告也。

越灭吴①，上征上国②，宋、郑、鲁、卫、陈、蔡执玉之君皆入朝③。夫唯能下其群臣，以集其谋故也④。

①在鲁哀二十二年冬十一月。

②上国，中国也。

③玉，圭璧也。

④集，成也。言下其群臣，以明吴不用子胥之祸。

注释

[1]“江”字，明道本无。

[2]戚，整理本《国语》（明道本）据《考异》改“侙”。下注文同。

[3]首，明道本作“盾”。

[4]“请先死”下，明道本多“遂自杀”。

[5]此条注，明道本作“鲐背之耉称黎老，播，放也”。

[6]谓有所克定也，明道本作“纣之百克也”。

[7]悠远，明道本作“修远”。下注同。按下文正作“悠远”。

[8]王孙雄，明道本作“王孙雒”。按他书多作“雒”，《吕览》作“雄”。

[9]“一”字，原本阙，据明道本补。

[10]帅，明道本作“师”。下注同。

[11]白旂，明道本作“白旗”。按下文有“玄旗”，则此不当亦作“旗”。

[12]曰，明道本作“四”。

[13]失，明道本作“夫”。

[14]幸，明道本作“奔”。

[15]笄，原本误作“等”，据明道本改。

[16]宫，明道本作“台”。下注同。

卷二十　越语上

勾践灭吴

越王句践栖于会稽之上①，乃号令于三军②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③，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④。”大夫种进，对曰：“臣闻之贾人⑤，夏则资皮，⑥冬则资絺⑦，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不可不养而择也。譬如衰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⑧？”句践曰：“苟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

①山处曰栖。会稽，山名，在今山阴南七里。吴败越于夫椒，遂入越，越子保于会稽。在鲁哀元年。

②号，呼也。

③号令三军而言父兄昆弟者，方在危厄，亲而呼之也。国子姓者，方在众子同姓之列者。

④知政，谓为卿。

⑤贾人，买贱卖贵者。

⑥资，取也。

⑦絺，葛也。精曰絺，麤曰绤。

⑧后，晚也。

遂使之行成于吴①，曰：“寡君句践乏无所使，使其下臣种，不敢彻声闻于天王②，私于下执事曰：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③，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请句践女女于王④，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宝器毕从，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⑤。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将焚宗朝⑥，系妻孥⑦，沈金玉于江⑧，有带甲五千人将以致死，乃必有偶⑨。是以带甲万人事君也⑩，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与其杀是人也，宁其得此国也，其孰利乎⑪？”

①《传》曰：“使种因吴太宰嚭以行成也。”

②彻，达也。

③不足以屈辱君亲来讨也。

④进女为女。

⑤左右，在君所用也。

⑥为将不血食也。

⑦系，繫也。死生同命，不为吴所禽虏。

⑧不欲吴得之。

⑨偶，对也。

⑩言赦越罪，是得带甲万人事君也。

⑪宁，安也。言战而杀是万人，与安而得越国，二者谁为利乎？

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谏曰：“不可。夫吴之与越也，仇雠敌战之国也。三江环之，民无所移①，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②，将不可改于是矣③。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④，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⑤。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亦[1]无及已。”

①环，绕也。三江，松江[2]、钱唐江、浦阳江。此言二国之民，三江绕之，迁徙非吴则越也。

②言势不两立也。

③言灭之之计，不可改易也。

④党，所也。上所之国，谓中国也。

⑤言习俗之异也。说云：“吴是时未知以车战，申公巫臣使其子狐庸教之。”昭谓：狐庸教吴，鲁成公时也，至此哀元年，历五公矣，非未知也。吴地势自习水耳。

越人饰美女八人纳之太宰嚭①，曰：“子苟赦越国之罪，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太宰嚭谏曰：“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②。

①上言“请大夫女女于大夫”，故因此而纳美女于太宰嚭，以求免也。嚭，吴正卿，故楚大夫伯州黎之子也。鲁昭元年，州黎为楚灵王所杀，嚭奔吴。唐尚书云平王杀之，非也。

②成，平也。

句践说于国人①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与大国执雠②，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请更③。”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④，其身亲为夫差前马⑤。

①说，解也。

②执，犹结也。

③更，改也。

④将三百人以入事吴，若宦竖然。

⑤前马，前驱，在马前也。

句践之地，南至于句无①，北至于御儿②，东至于鄞③，西至于姑蔑④，广运百里⑤。乃致其父兄[3]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归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⑥。”令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⑦。将免者以告⑧，公令医守之⑨。生丈夫，二壸酒，一犬；生女子，二壸酒，一豚⑩。生三人，公与之母⑪；生二人，公与之饩⑫。当室者死，三年释其政⑬；支子死，三月释其政⑭。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宦其子⑮。其达士洁其居⑯，美其服⑰，饱其食⑱，而摩厉之于义。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⑲。句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⑳，国之孺子之游者无不餔也，无不歠也，必问其名㉑。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居[4]有三年之食㉒。

①今诸暨有句无亭是也。

②今嘉兴语[5]儿乡是也。

③今鄞县是也。

④姑蔑，今太湖是也。

⑤言取境内近者百里之中耳。东西为广，南北为运。

⑥蕃，息也。

⑦礼，三十而娶，二十而嫁。今不待礼者，务育民也。

⑧免乳也。

⑨医，乳医也。

⑩犬，阳畜，知择人。豚，主内，阴类也。

⑪母，乳母也。人生三者亦希耳。

⑫饩，食也。

⑬当室，適子也。礼，父为適子丧三年。

⑭支子，庶子。

⑮宦，仕也，仕其子而教之，廪以食之也。

⑯洁其馆舍。

⑰赐衣服也。

⑱廪饩多也。

⑲礼之于庙，告先君也。

⑳稻，糜。脂，膏也。

㉑为后将用之。

㉒古者三年耕，必余一年之食。

国之父兄请曰：“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①，请报之。”句践辞曰：“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请姑无庸战②。”父兄又请曰：“越四封之内，亲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雠，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句践既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③。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④，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灭之⑤。吾不欲匹夫之勇也⑥，欲其旅进旅退也⑦。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进不用命⑧，退则无耻⑨，如此则有常刑。”果行，国人皆劝，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⑩，曰：“孰是君也，而可无死乎⑪？”是故败吴于囿⑫，又败之于没⑬，又郊败之⑭。

①有节度也。

②姑，且也。庸，用也。

③少耻，谓进不念功，临难苟免。

④言多也。犀形似豕而大。今徼外所送，有山犀，有水犀。水犀之皮有珠甲，山犀则无。亿三千，所谓贤良也，若今备卫士。

⑤言夫差天所不与，故曰助天也。

⑥匹夫，轻儳徼功要利者。

⑦旅，俱也。

⑧离伍独进也。

⑨不畏戮辱。

⑩言得一国之欢心。

⑪孰，谁也。谁有恩惠如是君者，可不为之死乎？

⑫囿，笠泽也。在鲁哀十七年。

⑬没，地名。在哀十九年。

⑭在哀二十年十一月，越围吴。

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句践对曰：“昔天以越予吴，而吴不受；今天以吴予越，越可以无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吾请达王甬句东①，吾与君为二君乎②。”夫差对曰：“寡人礼先壹饭矣③，君若不忘周室，而为弊邑宸宇④，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将残女社稷，灭女宗庙’，寡人请死，余何面目以视于天下乎！”越君其次也⑤，遂灭吴。

①甬，甬江。句，句章也。达王出之东境。

②待之若二君然。

③言己年长于越王，觉差壹饭之间，欲以少长求免也。

④宸，屋霤；宇，边也。言越君若以周室之故，以屋宇之余庇覆吴也。

⑤次，舍也。

注释

[1]亦，明道本作“必”。

[2]松江，明道本作“吴江”。

[3]兄，明道本作“母”。

[4]居，明道本作“俱”。

[5]语，明道本作“御”。

卷二十一　越语下

1. 范蠡进谏勾践持盈定倾节事

越王句践即位三年而欲伐吴①，范蠡进谏曰：“夫国家之事，有持盈②，有定倾③，有节事④。”王曰：“为三者，奈何？”范蠡[1]对曰：“持盈者与天⑤，定倾者与人⑥，节事者与地⑦。王不问，蠡不敢言。天道盈而不溢⑧，盛而不骄⑨，劳而不矜其功⑩。夫圣人随时以行，是谓守时⑪。天时不作，弗为人客⑫；人事不起，弗为之始⑬。今君王未盈而溢⑭，未盛而骄⑮，不劳而矜其功⑯，天时不作而先为人客⑰，人事不起而创为之始，此逆于天而不和于人⑱。王若行之，将妨于国家，靡王躬身⑲。”王弗听。

①句践三年，鲁哀之元年也。

②持，守也。盈，满也。

③定，安也。倾，危也。

④节，制也。

⑤与天，法天也。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骄。

⑥与人，取人之心也。人道好谦，倾危之中，当卑辞尊礼，玩好女乐，尊之以名。

⑦与地，法地也。时不至不可强生，事不究不可强成之属。

⑧阳盛则损，月[2]满则亏。

⑨盛，元气广大时也。不骄，不自纵弛也。

⑩劳，动而不已也。矜，大也。不自大其功，施而不德也。

⑪随时，时行则行，时止则止。

⑫作，起也。攻者为客。起谓天时、利害、灾变之应。

⑬人事，谓怨畔、逆乱之萌也。先动为始。

⑭未盈，国未富实而君意溢也。

⑮道化未盛而自骄泰也。

⑯未有勤劳而自大其功也。

⑰吴未有天灾而欲伐之。

⑱天应未至，人事不起，故逆于天而失人和也。

⑲妨，害也。靡，损也。

范蠡进谏曰：“夫勇者，逆德也①；兵者，凶器也②；争者，事之末也③。阴谋逆德，好用凶器④，始于人者，人之所卒也⑤；淫佚之事，上帝之禁也⑥，先行此者，不利。”王曰：“无是贰言也，吾已断之矣⑦！”果兴师而伐吴，战于五湖⑧，不胜，栖于会稽。

①德尚礼让，勇则攻夺。

②言害人也。

③言贤者修其政德，而远方附事之德不行，然后用武，故曰：“争者，事之末也。”

④阴谋，兵谋也。勇为逆德也。

⑤始以伐人，人终害之。

⑥淫佚，放滥也[3]。

⑦贰，二也。二言，阴谋、淫佚也。

⑧五湖，今太湖也。

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不用子之言，以至于此，为之奈何？”范蠡对曰：“君王其忘之乎？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与地。”王曰：“与人奈何①？”范蠡对曰：“卑辞尊礼②，玩好[4]女乐③，尊之以名④。如此不已⑤，又身与之市⑥。”王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曰：“请士女女于士，大夫女女于大夫，随之以国家之重器⑦。”吴人不许。大夫种来而复往，曰：“请委管钥属国家，以身随之，君王制之⑧。”吴人许诺。王曰：“蠡为我守于国。”范蠡对曰：“四封之内，百姓之事，蠡不如种也。四封之外，敌国之制，立断之事，种亦不如蠡也。”王曰：“诺。”令大夫种守于国，与范蠡入宦于吴⑨。

①已在倾危，故先问与人。

②言当卑约其辞、尊重其礼以求平也。

③玩好，珍宝也。女乐，谓士女女于士，大夫女女于大夫。

④谓之天王也。

⑤不已，谓吴不释也。

⑥市，利也，谓委管钥属国家，以身随之。

⑦重器，宝器也。

⑧委，归也。属，付也。管钥，取键器也。《月令》曰：“修键闭，慎管钥。”

⑨宦，为臣隶也。

三年，而吴人遣之①。归反[5]至于国，王问于范蠡曰：“节事奈何②？”范蠡对曰：“节事者与地。唯地能包万物以为一，其事不失③。生万物，容畜禽兽，然后受其名而兼其利④。美恶皆成，以养生⑤。时不至，不可强生⑥；事不究，不可强成⑦。自若以处⑧，以度天下，待其来者而正之⑨，因时之所宜而定之。同男女之功⑩，除民之害，以避天殃。田野开辟，府仓实⑪，民众殷⑫。无旷其众，以为乱梯⑬。时将有反，事将有间⑭，必有以知天地之恒制，乃可以有天下之成利⑮。事无间，时无反⑯，则抚民保教以须之⑰。”

①句践以鲁哀元年栖会稽，吴与之平而去之。句践改修国政，然后卑事夫差，在吴三年，而吴人遣之，此则鲁哀五年也。

②欲更修政，故问节事。

③为一，不偏也。不失，不失时也。

④受其名，受其功名也。利，谓万物终归于地也。

⑤物之美恶，各有所宜，皆成之以养人也。

⑥物生各有时也。

⑦究，穷也。穷则变生，可因而成也。

⑧若，如也。自如，无妄动也。

⑨不先唱，待其来而就正之。

⑩功，农穑、丝枲之功也。

⑪货财曰府，米粟曰仓。

⑫殷，盛也。

⑬旷，空也。梯，阶也。无令空日废业，使人困乏，以生怨乱，为祸阶也。

⑭时，天时。事，人事也。反，还也。间，隟也。时还则胙在越，而吴事有衅隟也。

⑮恒，常也。制，度也。

⑯吴事无衅隟，天时未在越。

⑰保，守也。

王曰：“不谷之国家，蠡之国家也，蠡其图之！”范蠡对曰：“四封之内，百姓之事，时节三乐①，不乱民功，不逆天时②，五谷睦孰，民乃蕃滋③，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不如种也④。四封之外，敌国之制，立断之事，因阴阳之恒，顺天地之常⑤，柔而不屈⑥，强而不刚⑦，德虐之行，因以为常⑧；死生因天地之刑⑨，天因人⑩，圣人因天⑪；人自生之，天地形之⑫，圣人因而成之⑬。是故战胜而不报⑭，取地而不反⑮，兵胜于外，福生于内，用力甚少而名声章明，种亦不如蠡也。”王曰：“诺。”令大夫种为之⑯。

①三乐，三时之务，使之劝事乐业也。

②从事有业，故功不乱。因时顺气，故不逆也。

③睦，和也。蕃，息也。滋，益也。

④交，俱也。

⑤阴阳，谓刚柔、晦明、三光赢缩、用兵利钝之常数也。

⑥外虽柔顺，内不可屈。

⑦内虽强盛，行不以刚。

⑧唐尚书云：“言无德行，虐习以为常。”昭谓：德，有所怀柔及爵赏也。虐，有所斩伐及黜夺也。以为常，以为常法也。

⑨死，杀也。刑，法也。杀生必因天地四时之法，推亡固存，亦是也。

⑩因人善恶而福祸之。

⑪天垂象，圣人则之。

⑫形，见也，见其吉凶之象。

⑬因吉凶以诛赏。

⑭敌家不能报也。

⑮不复反敌家也。

⑯为，治国也。

2. 范蠡劝勾践无早图吴

四年，王召范蠡而问焉①，曰：“先人就世，不谷即位②。吾年既少，未有恒常，出则禽荒，入则酒荒。吾百姓之不图，唯舟与车③。上天降祸于越，委制于吴④。吴人之那不谷，亦又甚焉⑤。吾欲与子谋之，其可乎？”范蠡对曰：“未可也。蠡闻之，上帝不考，时反是守⑥，强索者不祥⑦。得时不成，反受其殃⑧。失德灭名，流走死亡。有夺，有予，有不予⑨，王无早图。夫吴，君王之吴也，王若早图之，其事又将未可知也⑩。”王曰：“诺。”

①说云：“鲁哀三年。”昭谓：四年，反国四年，鲁哀九年。

②先人，允常。就世，终世也。

③好游田，故唯舟与车。

④委，归也。

⑤那，于也。甚焉，言见困苦也。

⑥考，成也。言天未成越，当守天时，天时没，乃可以动也。

⑦索，求也。

⑧言得天时而人弗能成，则反受其殃。夫差克越，可取而不取，后反见灭是也。

⑨有夺，予而复夺也。有予，天所授也。不予，天所去也。

⑩未可知，或时不得也。

3. 范蠡谓人事至而天应未至

又一年①，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与子谋吴，子曰：‘未可也’。今吴王淫于乐而忘其百姓②，乱民功，逆天时；信谗喜优③，憎辅远弼④，圣人不出⑤，忠臣解骨⑥；皆曲相御，莫适相非，上下相偷。其可乎⑦？”范蠡对曰：“人事至矣，天应未也，王姑待之。”王曰：“诺。”

①反国五年，鲁哀十年。

②乐，声色也。

③优，谓俳优也。

④相道为辅，矫过为弼。

⑤圣，通也。通知之人皆隐遁也。

⑥贾、唐二君云：“解骨，子胥伏属镂也。”昭谓：是时子胥未死。解骨，谓忠良之臣见其如此，皆骨体解倦，不复念忠也。

⑦御，犹将也，言皆曲意取容，转相将望，无复相非以不忠正者也。偷，苟且也。

4. 范蠡谓先为之征其事不成

又一年①，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与子谋吴，子曰：‘未可也。’今申胥骤谏其王，王怒而杀之，其可乎②？”范蠡对曰：“逆节萌生③。天地未形，而先为之征④，其事是以不成，杂受其刑⑤。王姑待之。”王曰：“诺。”

①反国六年，鲁哀十一年。

②子胥数谏，王不听，知吴必亡，使于齐，属其子于鲍氏。王闻之，赐之属镂以死。在鲁哀十一年。

③害杀忠正，故为逆节。萌，兆也。

④形，见也，天地之占未见。征，征伐也。

⑤杂，犹俱也。刑，害也。

5. 范蠡谓人事与天地相参乃可以成功

又一年①，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与子谋吴，子曰：‘未可也’。今其稻蟹不遗种，其可乎②？”范蠡对曰：“天应至矣，人事未尽也③，王姑待之。”王怒曰：“道固然乎④，妄其欺不谷邪？吾与子言人事，子应我以天时；今天应至矣，子应我以人事。何也？”范蠡对曰：“王姑勿怪。夫人事必将与天地相参，然后乃可以成功⑤。今其祸新民恐⑥，其君臣上下皆知其资财之不足以支长久也⑦，彼将同其力，致其死，犹尚殆⑧。王其且驰骋弋猎，无至禽荒⑨；宫中之乐，无至酒荒；肆与大夫觞饮，无忘国常⑩。彼其上将薄其德，民将尽其力⑪，又使之望而不得食⑫，乃可以致天地之殛⑬。王姑待之⑭。”

①反国七年，鲁哀十二年。

②稻蟹食稻也[6]。

③谓饥困、愁怨之事未尽极也。

④固，故也。

⑤参，三也。天、地、人事三合，乃可以成大功。

⑥稻蟹，新也。

⑦支，犹堪也。

⑧殆，危也。言伐吴于事尚危也。

⑨使越王为此者，示不以吴为念。

⑩肆，放也。常，旧法也。

⑪言吴王见越驰骋射猎，不以为意；必不修德而纵私好，以尽民力也。

⑫怨望于上，而天又夺之食也。

⑬殛，诛也。

⑭且待时也。自此后四年，乃遂伐吴。

6. 越兴师伐吴而弗与战

至于玄月①，王召范蠡而问焉，曰：“谚有之②曰：‘觥饭不及壶飱③。’今岁晚矣，子将奈何？”范蠡对曰：“微君王之言④，臣故将谒之⑤。臣闻从时者，犹救火、追亡人也，蹶而趋之，唯恐弗及⑥。”王曰：“诺。”遂兴师伐吴，至于五湖。

①《尔雅》曰：“九月为玄。”谓鲁哀十六年九月，至十七年三月，越伐吴也。

②谚，俗之善语也。

③觥，大也。大饭，谓盛馔，未具，不能以虚待之，不及壶飱之救饥疾也。言己欲灭吴，取快意得之而已，不能待有余力也。

④微，无也。

⑤谒，请也，请伐吴也。

⑥蹶，走也。

吴人闻之，出挑战，一日五反。王弗忍，欲许之①。范蠡进谏曰：“谋之廊庙，失之中原，其可乎？王姑勿许也。臣闻之，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为之灾。赢缩转化，后将悔之②。天节固然③，唯谋不迁④。”王曰：“诺。”弗许。

①不忍其忿。

②赢缩，进退也。转化，变易也。

③固然，有转化也。

④谋必素定，不可迁易也。

范蠡曰：“臣闻古之善用兵者①，赢缩以为常，四时以为纪②，无过天极，究数而止③。天道皇皇，日月以为常④，明者以为法，微者则是行⑤。阳至而阴，阴至而阳⑥；日困而还，月盈而匡⑦。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与之俱行⑧。后则用阴，先则用阳⑨；近则用柔，远则用刚⑩。后无阴蔽，先无阳察⑪，用人无艺，往从其所⑫。刚强以御，阳节不尽，不死其野⑬。彼来从我，固守勿与⑭。若将与之，必因天地之灾⑮，又观其民之饥饱劳逸以参之⑯。尽其阳节、盈吾阴节而夺之⑰。宜为人客，刚强而力疾；阳节不尽，轻而不可取⑱。宜为人主，安徐而重固；阴节不尽，柔而不可迫⑲。凡陈之道，设右以为牝，益左以为牡⑳，蚤晏无失，必顺天道㉑，周旋无究㉒。今其来也，刚强而力疾㉓，王姑待之。”王曰：“诺。”弗与战。

①谓若黄帝、汤、武也。

②以为常，随其赢缩。纪，犹法也。四时有转运，用兵有利钝也。《周语》曰“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是也。

③极，至也。究，穷也。无过天道之所至，穷其数而止也。

④皇皇，著明也。常，象也。

⑤明，谓日月盛满时也。微，谓亏损薄食时。法，其明者以进取。行，其微时以隐遁。

⑥至，谓极也。

⑦困，穷也。匡，亏也。

⑧随其运转、亏盈、晦明之常也。

⑨后，后动。先，先动也。用阴，谓沈重固密。用阳，谓轻疾猛厉。

⑩敌近则用柔顺，示之以弱；远则抗威厉，辞以亢御。

⑪后动者泰舒静，为阴蔽也。先动者泰显露，为阳察也。

⑫艺，射的也。无艺，无常所也。行军用人之道，因敌为制，不豫设也，故曰往从其所。

⑬言敌以刚强来御己，其阳节未尽，尚未可克，故曰不死其野。

⑭勿与之战也。

⑮彼有灾变，则可。

⑯言虽有灾，民尚逸饱，则未也。

⑰彼阳势已尽，而吾阴节盛满，则能夺之也。

⑱先动为客。于时宜为人客，刚强力疾，阳数未尽，虽轻易人犹不可得取也。

⑲时宜为主人，安徐重固，阴数未尽，虽柔不可困迫也。

⑳陈其牝牡，使相受也。在阴为牝，在阳为牡。

㉑晏，晚也。

㉒究，穷也；无穷，若日月然也。

㉓言吴阳势未尽，未可击也。

7. 范蠡谏勾践勿许吴成卒灭吴

居军三年，吴师自溃①。吴王帅其贤良，与其重禄，以上姑苏②。使王孙雄行成于越③，曰：“昔者上天降祸于吴，得罪于会稽④。今君王其图不谷，不谷请复会稽之和。”王弗忍，欲许之。范蠡进谏曰：“臣闻之，圣人之功，时为之庸⑤。得时弗成，天有还形⑥。天节不远，五年复反⑦，小凶则近，大凶则远⑧。先人有言曰：‘伐柯者其则不远⑨。’今君王不断，其忘会稽之事乎？”王曰：“诺。”不许。

①鲁哀二十年冬十一月，越围吴。二十二年冬十一月丁卯，灭吴。

②姑苏，宫之台也，在吴昌门外，近湖。或云：“贤，贤妃。良，良货。”唐尚书云：“重禄，宝璧。”昭谓：贤良，亲近之士，犹越言君子，齐言士也。《吴语》曰：“越王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为中军。”贾侍中云：“重禄，大臣也。”

③雄，吴大夫；王孙，姓也。

④使越栖于会稽时也。

⑤庸，用也，因天时以为功用。

⑥还，反也。形，体也。

⑦节，期也。五年再闰，天数一终，故复反也。

⑧小凶，谓危败。大凶，谓死灭。近，五年。远，十年或二十年也。

⑨先人，诗人也。“执柯以伐柯，其法不远”，以言吴昔不灭越，故有此败，此戒亦不远也。

使者往而复来，辞俞卑，礼俞尊①，王又欲许之。范蠡谏曰：“孰使我蚤朝而晏罢者，非吴乎？与我争三江、五湖之利者，非吴邪？夫十年谋之，一朝而弃之，其可乎②？王姑勿许，其事将易冀已③。”王曰：“吾欲勿许，而难对其使者，子其对之。”范蠡乃左提鼓，右援枹，以应使者④，曰：“昔者上天降祸于越，委制于吴，而吴不受。今将反此义以报此祸，吾王敢无听天之命，而听君王之命乎？”王孙雄曰：“子范子，先人有言曰：‘无助天为虐，助天为虐者不祥。’今吾[7]稻蟹不遗种，子将助天为虐，不忌其不祥乎⑤？”范蠡曰：“王孙子，昔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也⑥，故滨于东海之陂⑦，鼋鼍鱼鳖之与处，而蛙黾之与同陼⑧。余虽腼然而人面哉，吾犹禽兽也，又安知是諓諓者乎⑨？”王孙雄曰：“子范子将助天为虐，助天为虐不祥。雄请反辞于王⑩。”范蠡曰：“君王已委制于执事之人矣⑪。子往矣，无使执事之人得罪于子⑫。”

①俞，益也。

②十年不收于国，勤身以谋吴也。

③冀，望也。易望已，不勤难也。

④提，挈也。

⑤忌，恶也。

⑥子，爵也，言越本蛮夷小国，于周室爵列不能成子。《周礼》，诸子之国，封疆方二百里。

⑦滨，近也。陂，涯也。

⑧蛙黾，虾蟆也。水边亦曰陼。

⑨腼，面目之貌也。諓諓，巧辩之言也。方欲拒吴之请，故自卑薄以不知礼义也。

⑩谓以辞告越王。

⑪执事，蠡自谓也。

⑫无使我为子得罪也。

使者辞反①。范蠡不报于王，击鼓兴师以随使者，至于姑苏之宫，不伤越民，遂灭吴②。

①反报吴也。

②“事将易冀”是也。

8. 范蠡乘轻舟以浮于五湖

反至五湖，范蠡辞于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复入于越国矣①。”王曰：“不谷疑子之所谓者何也？”范蠡对曰：“臣闻之，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臣所以不死者，为此事也。人[8]事已济矣，蠡请从会稽之罚。”王曰：“所不掩子之恶，扬子之美者，使其身无终没于越国。子听吾言，与子分国。不听吾言，身死，妻子为戮。”范蠡对曰：“臣闻命矣。君行制，臣行意②。”遂乘轻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终极。

①勉王以德，欲隐遁也。

②制，法也。意，志也。

王命工以良金写范蠡之状而朝礼之①，浃日而令大夫朝之②，环会稽三百里者以为范蠡地③，曰：“后世子孙，有敢侵蠡之地者，使无终没于越国④，皇天后土、四乡地主正之⑤。”

①以善金铸其形状，而自朝礼之。

②从甲至甲曰浃。浃，匝也。

③环，周也。

④誓告也。

⑤乡，方也。天神地祇、四方神主当征讨之，正其封疆也。

注释

[1]“范蠡”二字，明道本无。下文同。

[2]月，明道本作“日”。

[3]放滥也，明道本作“放荡”。

[4]好，原作“如”，据明道本改。

[5]反，明道本作“及”。

[6]稻蟹食稻也，明道本作“蟹食稻”。

[7]吾，明道本作“吴”。

[8]人，明道本作“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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