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止庵
Date: 2017-01-31T16:00: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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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儿俩

走 向

墨西哥城之夜

喜剧作家

世上的盐

后 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喜剧作家 / 止庵著. — 北京 : 中信出版社,

2016.11

ISBN 978-7-5086-6606-8

Ⅰ. ①喜… Ⅱ. ①止… Ⅲ. ①中篇小说－小说集－中

国－当代②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

①I24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97187号

喜剧作家

著 者：止 庵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承 印 者：北京画中画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889mm×1194mm 1/32 印 张：8 字 数：130千字

版 次：2017年2月第1版 印 次：2017年2月第1次印刷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 号：ISBN 978–7–5086–6606–8

定 价：4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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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儿俩

我到这里出差，忽然听说父母的一位老朋友，我称作沈伯母的，患了肝癌，已经住进医院。她是个寡妇，许多年一直住在这个城市。虽有好久没见面，这消息还是令人震惊，我就赶去探望她。

先见着她的大女儿沈泠泠。病房的走廊空空荡荡，一色洁白，阳光全无遮拦地射进来，没有些许阴影，她站在尽头，明亮的深处，一个人面对窗子。见着她是在意料之中，她独自守在母亲身边好多年了；但许是当下环境的缘故，总有点儿不同寻常。我没有叫她，后来我的脚步声惊动她了；她转过脸，但是想掩饰什么似的马上要转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她的眼泡红肿，刚刚哭过。

“你怎么来了，哪天到的？刚才我自己在这儿待了会儿。有人告诉你了？我妈妈她——”

我问她情况怎样，她摇摇头，难过起来。我跟着她到病房去。她向我讲了几句，我明白要是再晚来几天，恐怕就赶不上了。

到了门口，她说：“妈妈的情况很不好，只怕、只怕是有点儿不认人了。”

我点点头。

病房不大，只放了一张床。病人仰面躺着，盖着被子。床边有个输液架。走近就闻着一股强烈的被称为“肝臭”的味儿。她闭着眼睛，瘦得只剩下一个骷髅了，尤其是脸上那种死灰色，真让人难受。呼吸好像也很困难，随着一次次出气发出轻微的呻吟，一定是痛得很。

沈泠泠说：“妈妈，你看谁来了。”

“滚，”病人的嘴动了动，眼睛仍然闭着，“我不是你的妈。”

她的话夹在呼吸和呻吟里，但能听清楚。沈泠泠拉住了我的手，她在抖，手很凉。她那样子很是难堪。沈伯母有些躁动了，枯干的手伸出来，像是要从虚空中赶走什么，声音也高了。我碰碰沈泠泠，冲她使个眼色。

她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顺从我的意思，退了出去。

病人并不知道，还在詈骂，呻吟也加重了，而且添了咳嗽。她的话渐渐不成片段，骂的还是她的女儿，后来只说要女儿去死。我对她说是我，她也不理会。她的神志也许不清楚了。最后她有些衰竭了，只剩下呻吟，可呻吟好像也还带着怨恨似的。

我把带来的一篓广柑放下。床头柜上，窗台上，堆满了各种吃的东西，大概都是沈泠泠买的吧。房间的另一角，几个漆着白漆的凳子排在一起，上面扔条毯子，我想那是她休息的地方了。

我又在沈伯母的病床前站了会儿。她还是闭着眼睛。我替她把被子盖好，这又引起她一阵模糊不清的咒骂，许是还在骂沈泠泠吧。虽是平卧，她的肚子还是胀得很圆很大，大概腹水已经很厉害了。

我走出去。沈泠泠就在门口站着，看样子一直在哭。看见我她不再掩饰，哭出声来。她的声音那么大，恐怕别的病房的人也要被惊扰了。但她一点儿也不顾忌。快了——当时我想这么劝她，但是没有说出口；我想她未必能体会我的意思，说不定反倒为此恨我一辈子呢。

“她要死了！”

她说这话时真是绝望。我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说了就虚伪了。她比几年前我见着时老得多，我简直不知道刚才怎么会一下子认出她来。她大约是三十五岁，可是已经凋谢了。皮肤松弛，萎黄，皱纹如网，眼睛布满血丝，眼角有块黑斑，不知熬了多少夜了。

过了会儿，我问她梦儿来了没有。我说的是她妹妹，在北京，我走前两个月见过面，当时好像还没有这件事儿。沈泠泠说她没来，打过两个加急电报，一点儿回音都没有。我说那是怎么回事。她就问我来之前，她妹妹在干什么。

“最近不知道，”我说，“前一段她在忙着办‘自留’的事儿，成不成我可不清楚。”

“这我知道。可她——她怎么能不来呢？”

我没看她的脸，但是我知道，在她这个责难可大了。

“出去走走吧。”我说。

医院的病房楼前面，有个小花园：亭子、长椅、藤萝架之类。早春时节，还是满眼荒芜，冷冷清清。我们找条椅子坐下。四周没什么人，对面有排塔松，阴沉沉的。

“怎么办。”她忽然悲戚地说。

“医生的意思呢？”

“晚了，没办法了，手术，化疗，放疗，都不行了，本来都不收她了，现在只能给点激素，虽然疼得轻点，可是反而……她疼得实在太厉害了，她要死了，要死了——我要她活，我替她死……”

她又哭起来，神经质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我不说话。也许我倒能理解她的心情。后来她也沉默下来。我提醒她自己要注意身体，这话她没听见，因为这时她自言自语地说：“我的命真苦啊。”

她只说了这一句。我想这是因为我在旁边吧。怎么说呢——虽然好几年没见面，毕竟交情不算太浅；话也可以反过来说：虽然交情不算太浅，毕竟好几年没见面。反正她不说的我肯定也不会问。

“你待多久？”

“大概十天吧，采访几个人，时间比较灵活，我尽量来帮帮你就是了。”

“太感谢你了。我一个人真是受不了了。”

这是我唯一一次听她这么说。

“我得回去了。”她说着站起身来。

我没有料到这母女之间的积怨居然这么深。我想起她们家从前出的一件事。这件事——先插一句题外话吧。我曾对一位作家说：“真实都是平淡无奇的，这也就要了小说的命了。”这件事现在给我的印象是嫌它过于平淡，类似的事情当时发生过不少，后来也有不少人写过。十几年前，大约一九七○年前后，有消息说沈泠泠的父亲自杀了。他给在兵团的大女儿写了封信，议论了一些当时不能议论的问题，沈泠泠把信交给领导了，又转回他所在的五七干校，只一次批斗会，他就上吊死了。

后来听说沈泠泠结了婚，有了孩子，丈夫是北京同去的同学。后来又听说她离开了他们，到自己母亲身边去了。当时沈伯母已经来到这个城市。又听说已经办回北京的丈夫和沈泠泠离婚了。又听说她一直待在这儿，找了个小学教师的工作，服侍母亲，扶养妹妹。又听说她妹妹考上北京大学，上学期间生活费都由她供给。沈梦儿毕业就留在北京。

这些年我到这里来过两次，都去看望了这母女俩。沈泠泠永远是辛辛苦苦的模样，劳作，忙碌；她的母亲则总那么阴沉，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虽然没有看见她们公开发生冲突，但她显然是处处取悦母亲，而她母亲时时都在克制。她确实认定自己是杀死父亲的凶手，她的母亲不用说也这么想，这使我产生一种感觉，好像她们俩是联合起来对付另一个人似的——那个人就是沈泠泠。她这些年的举动当然完全是苦行主义的。记得我曾劝她不妨也留心一下自己的生活，但话头被她岔开了。至于沈伯母那一方面，我想不是我几句话就能排遣得了的。上次来时，恰逢沈伯伯的问题得到平反，我发现这里的气氛并没有什么好转，我就想这下好了，只是沈泠泠一个人的事儿了。

我曾寄希望于时间，年代久了，或许能使一切淡忘，但显而易见这个想法也落空了。我看到的只是这母女俩都渐渐老了。这次听说沈伯母得了肝癌，我好像并没有特别觉得意外，我想或许正是她长期抑郁导致的吧。但是有一点我没敢问沈泠泠，怎么会没有早点发现呢。倘若她先想到了，她母亲绝不会相信她；倘若她没想到，那么她就又会给自己加一重罪孽。她的罪孽也太重了。癌使得沈伯母终于能够坚定立场，她得以正视自己的信念——那恐怕用得上“永不宽恕”这句话了吧。我不知道沈泠泠明白了没有，她这些年来所有赎罪的表示都白费了。这正是癌这东西的残酷之处。

三天后，沈伯母去世了。只要她还能发出声音，她一直在诅咒她的女儿，那些话好像是超自然的。沈泠泠守在旁边，只是哭。我帮她料理了全部后事，其中最大的一件，就是办理火化了。沈梦儿一直没来，也没有消息。这期间，我的公事也办完了。我去向沈泠泠辞行。她说，她也要去北京，要择个墓地安葬母亲的骨灰。我们便同车而行。

火车傍晚时候开出。走进硬卧车厢，沈泠泠别的行李都由我放置，自己抱着一个小手提包坐在铺位上。那里面有她母亲的骨灰盒。我劝她把那东西放在轱辘箱内，免得麻烦。她说不能离身。提起这事好像有点儿冒犯她 似的。

她那样子特别疲乏。她的悲哀呀，痛苦呀，失落的感觉呀，到这时大概都归到这种疲乏里了吧。我不知道她能怎么排解。随便聊了几句，无非天气好坏之类，我就寻出本书来读。

“看什么呢。”她问。

我递给她。她翻了翻，又无聊，又心不在焉。她还给我。

跟她说点什么呢。或许一开口，就免不了要提到她母亲，提到她自己，提到她过去的这几天吧。这些话说的人也好，听的人也好，都没什么意思了。

她早早睡了。

我爬到上铺，想接着读书，躺在对面的人忽然和我搭话，问我是不是也去北京，然后就说和我同路。我看看他，大约二十六七岁，消瘦，白净面皮，黑边眼镜，盖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是个知识分子模样。

他把我的书拿过去，看了一眼，说：“《帝京景物略》——怎么看这老古董？”

我笑了笑。

他瞧瞧我：“看来你对文学挺感兴趣的？”

我没说话。恰恰这时熄灯了。只剩下壁灯幽暗的光，人都成了一些黑黝黝的影子。

早晨醒来，看见沈泠泠坐在窗边，默默地向外望着。昨晚和我搭话的年轻人坐在她对面。他在看书。蓝色的封面，是叔本华的《爱与生的苦恼》。我招呼沈泠泠同去洗漱，她说已经洗漱过了。

我回来时，她正在和那年轻人说话。从半截听见，有些莫名其妙，真不知从何谈起的，大概说了一会儿了吧。她的声音倦倦的：“……我可感觉不到什么春天啊。”

那人说：“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我想不仅仅是你有这种感觉。”

沈泠泠没说话。

那人接着说：“实际上我能理解，现在——”

我想这样的谈话还是打断了为好，就走过去。沈泠泠指着我对他介绍：“我们是同行的。”

他站起身，伸手给我：“我叫谢叶，北大中文系助教。”

我问他开什么课，他说还没有，现在只是整理资料，做些准备，另外也搞点研究。这样他就说起来。他说到朦胧诗，说到五个诗人人怎么不同，诗又怎么不同，然后问我都读过吗。他把那五个人排了个顺序。又说到艾略特，背诵了《荒原》的一些句子。又说到埃利蒂斯和《理所当然》，还有圣–琼·佩斯。最后他翻回去说到波德莱尔，顺便提了提几种译本的优劣。不管说到谁他都要问问读过没有，这大概是出于某种习惯吧。

他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沈泠泠听得很用心，我想这在她是很难得的了。如果她突然插上一句“那么普希金呢”之类的话，准让这位中文系助教齿冷不已。当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听。

后来那人上厕所去了。沈泠泠问我：“他说得怎 么样？”

“姑妄言之姑听之吧。”

她听了我的话，显得不大满意。我忽然有所感悟。她的精神确实比昨天好多了，这原来不是伴着轰隆轰隆的车轮声睡了一夜的缘故。

这时恰好车厢里有个旅客带了副围棋，到处找不着会下的，我便就此离开。不过下了几手，我看出对方连定式都不会，这棋也就没什么意思。这儿本不是下围棋的地方，好在我也不是正经棋手，消磨时光罢了。

我回到铺位，沈泠泠还在听那人说话，说的是他上大学时的事情，又被我打断了。她就问我茶要不要重新换过，我说不用了。她又要我嗑他们刚才买的瓜子。我嗑着瓜子，听她问：“那你写诗吗？”

“不写。”

她问：“为什么呢？”

我想他大概要说“因为好诗都被人写完了”，但他说的是：“我惯于理性思维。”

到该吃饭的时候，她说一起去餐车，我说吃不惯车上的饭，而且太贵，于是他们俩就去了。沈泠泠把放着母亲骨灰盒的小手提包拿在手里。

“这是什么？”谢叶问。

“没什么。”她说。

我吃了些面包，爬到上铺去读我的书。后来我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的喇叭把我吵醒了，正在广播着一个什么相声。

他们俩在下边说话。沈泠泠和他谈到她的妹妹。沈梦儿也是北大毕业的。那位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妹妹，毕竟还是让她觉得聊以自慰吧。

“她是七七届的，你认识吗？”她问。

“我们差两届，如果当时她活跃的话——”

“她的功课挺不错呢。”

“可能见过面。她现在在哪儿？”

她告诉他沈梦儿工作的出版社的名字。

我躺得累了，于是就坐起来。他们和我打招呼。沈泠泠开玩笑说，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呢。过了会儿，谢叶说要到两个车厢之间的地方去吸烟。他刚走，沈泠泠站起身来，把那个小手提包递给我，说她上厕所去。我当时想，她好像从来也没这么勇敢过吧。

我把小手提包放在铺位上，到临近的车厢去下棋。先前赢了两盘居然被当成了一回事，有几个自认为是高手的人露了面。比刚才倒是有些意思。围了不少人看，吃晚饭时也有人代买了盒饭。一直玩到熄灯。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谢叶坐在临窗的位子上，一盏黯淡的灯亮在脚边，从下往上给他勾了一个光的轮廓。他的脸冲着外面，不知看的是窗外的黑暗，还是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沈泠泠铺位那儿黑成一片，模模糊糊人好像是坐着，面向这边。她也一直沉默。

我爬上我的铺位，那个小手提包已经不在，大概她拿回去了。她倒没骂我。我刚刚躺下，谢叶也回到他的铺位上去，黑暗里几回往这边探身，像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似的。我只是不做声。后来他也就躺下了。但是有香烟味儿飘过来。我临睡前最后的印象是一片漆黑之中有一点儿红火。

火车上午九点钟到。早晨起来，气氛就有些两样。他们俩都不怎么说话了。沈泠泠呆呆地望着窗外。谢叶也望着窗外。窗外是稀薄的阳光照着一大片光秃秃的田野，远处两三间黄土的农舍，几棵树，也是光秃秃的。

后来谢叶和我闲聊了几句，他提到想下点功夫研究《周易》，可是已经来不及多说了。

“以后常联系。”他说。

我们就互留地址。后来他又说想给我们报纸写稿，我说有好的可别往这儿寄，他也笑了。

后来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沈泠泠又把那个放着母亲骨灰盒的小手提包捧了起来。她满脸都是惘然若失的 神色。

火车还没停下，就看见沈梦儿了。她穿了件黑色的大毛外套，下面是牛仔裤和旅游鞋。她也看见我们了，追着车跑，长长的头发飘舞开来。站台上的人很不少。

车停住了，她在车厢门口接着我们。又要帮着拿这个，又要拿那个。沈泠泠只把那个小手提包递给她。她一碰着就不做声了，脸上的表情也一下呆住。

“妈妈。”她轻轻唤着。

当时她姐姐显得很威严。

沈梦儿跟着我们往外走，小心翼翼地捧着母亲的骨灰盒，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隔一会儿就抽动一下鼻子。

谢叶就走在我们前面不远的地方。果真有个小女子来接他。刚才分手匆匆忙忙，沈泠泠还来得及向他介绍一下自己的妹妹，他可为那女孩儿的出现略感难堪。她长得娇小可爱，剪个小男孩儿头，一身红羽绒服，一双黄色的半高靿羊皮靴子，咯噔咯噔地响。人疯得很，高声吵闹，还一个劲儿地凑过去吻他，有些旁若无人。

沈泠泠忽然说：“梦儿，我打的电报你都收到了吗？”

那一位低着头，不言不语。我可从来没见她这么老实过。过了会儿，我问她自费留学的事儿办得怎样了，她回答说吹了，忽然趁姐姐不注意，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我自然都明白。

这姐儿俩长得很像。姐姐穿着驼色面子的中式棉袄，稍微显得臃肿，其实她们俩都是那种瘦高挑儿。两个人都有些憔悴。妹妹自是年轻一点儿，小了五岁，另外也是使用大量化妆品的结果吧。记得有一次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眼角、嘴角和鼻梁上都贴满了黄瓜片，很滑稽，就像太平洋什么岛上的部落民。不过今天她还化妆，她姐姐看着恐怕不免要难过了。姐姐则完全不事打扮，那种朴实我倒少见，再加上她无法掩饰的忧伤，她眼神里永远不散的倦意，这在那位未来的诗评家眼中，或许竟是一种吸引他的美呢。

现在他早不见了，车站地道乱哄哄的人声里，也听不出那小女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了。

走到站口我就和她们分手了。沈泠泠要我有空去看她们，沈梦儿也跟着说要我有空去看她们。她捧着母亲的骨灰盒，捧得端端正正。她那样子真有点儿失魂落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过了一个星期，我在编辑部写稿子，忽然接到沈泠泠的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很急切：“有件事儿——我们是老朋友了，你无论如何得帮我的忙，行吗？”

“什么事儿？”我问。

“梦儿交了个外国人做朋友，已经来往一段时间了，所以她收到我的电报居然不来。我直到昨天才知道。我说她，她还不听。你看怎么办？”

“那就别说了呗。”

她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她又开口，还是显得像刚才那么严重。她说她绝对不能同意这件事情，不管怎么都不行，接着她问我能不能帮她的忙，她要我去劝劝沈梦儿，还说我的话她会听的。她说得严肃极了。我想问她干吗不同意这件事，还想问她我怎么劝沈梦儿，我的话她怎么会听，可当时她的口吻使我没法发问。我就含含糊糊地答应了。

“那么你现在就找她去吧，”她说，“她上班去了，在出版社。”

我告诉她这儿等着发稿呢。她打断我的话，说这件事太严重了，她太担心、太着急了，“怎么能这样呢，我实在不敢想会是什么结果。”

“好吧。”我说。

我挂上电话，接着写我的稿子。过了十分钟，电话铃又响了。我拿起话筒，还是沈泠泠。

“怎么，你还没去？”

我把纸笔扔到一边，离开了编辑部。坐四站车，下车，换另一辆，再坐两站，来到沈梦儿那个出版社。

这是一幢死板板的四层白楼。我爬到三楼，走廊尽头那个房间是她的办公室。推开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这里的布置和我上次来时一样，贴着两面的墙放着四张书桌，人都来齐了的时候，就那么背对背地办公。除了沈梦儿，别人的桌上都很整洁，放着卷宗、文件夹还有词典。她身边的窗台上，一盆吊兰被阳光照着，我记得原来长得很茂盛，现在已经干死半边，叶子都黄了。

我来了她挺高兴，用英语问我喝咖啡还是喝茶，又拿出一盒夹心糖来。然后把手里的书递给我，问我看过没有。那是西蒙娜·德·波伏瓦的《第二性》。

我点点头。

“怎么样？”她看着我，显然是等着一句赞许的话。

“妇女解放其实只有一个意义，就是改穿裤子了。”

“你们这些该死的男人。”

我们东拉西扯地说着。我注意到她把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整个儿显出她的前额。这样并不难看，要是头发能再浓密一些就会更好，当然她是舍得买“大宝生发灵”那类东西的了。

那件事情，好像有点儿不知从何谈起。幸而我还没开口，她自己倒先说了。她说她“这回大概真的可以和朋友们说再见这话了”。我说走成了才能算是真走。她说这次不同以往，这次有老赵呢。我问老赵是谁。她说老赵就是密斯脱赵祖怡，美国一家什么公司的工程师。我说原来是这样的外国人。她告诉我是她的什么朋友给她介绍的。

“他把两万五美金存在银行里，凭着收款条我这边就可以申请留学了。”她说。

“那么老赵是个不错的人了。”我说。

“当然了，将来他是我的先生啊。”

“原来如此啊。那么不是说有规定要结婚两年之后才能办移民吗？”

“移民是要等两年。我们登了记，我就办留学，这种情况美国大使馆批得还快呢。”

“你倒聪明。”

“跟你说吧，和人家交朋友容易，和人家结婚难，可是交朋友就得想着能结婚才行。要是不指着老赵，光是买张机票我就得倾家荡产了。”

她忽然问我为什么不想办法出去。我说我留守吧，没什么。她表示怀疑地瞄我一眼，当然并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

“中国是中国人的天堂。”我说。

这回她笑起来。后来我们就喝咖啡。她的咖啡是地道的“雀巢”，又加了知己，很香。不过是用玻璃瓶喝，未免煞风景些。要不是她要出国，我真得建议她置一套讲究的咖啡具了。

有个话题她准保怕我提起，就是她为了出国的事，她母亲病重、去世，她竟然没去。我可记得当时她姐姐有多着急。

后来我说：“我只问你一句，你学的中文，又已经三十岁了，往后干什么呢？”

我没提她的英文够什么水平；她告诉过我，她考过两次“托福”，分数都差得远。花钱雇人代考，她还不够那个份儿吧。

她回答说：“这大概也是你问自己的问题。对我来讲，不管别的，先去了再说。”

我告辞出来，她送我到楼梯口。临分手时我说，有什么新进展告诉一声，就是别再看波伏瓦那老娘儿们的书了——大概赵先生也未必喜欢那路女人做老婆吧。她听了气得推我一把，转身回去。

我出了大门，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回过头来，是沈泠泠。她站在路边僻静地方，一棵槐树底下。风正把些去年的枯叶零零星星地吹下来。她还穿着那件中式棉袄，脸上蒙了块白纱巾。

“我在这儿等你——她还找那人吗？”

我对她说，这件事情别人劝说管什么用呢，她妹妹哪里会听。她要出国，这两年她就这一门心思，现在她大概也没别的法子，再过些时，只怕连这条道儿也走不了啦。

她不说话。隔着面纱也能看出来，她的脸好像都皱了。后来她哭了。

“我妈妈要是还活着，绝不会出这样的事儿……”

这句话越发勾得她自己伤心了。我劝她几句，她说不，她一定不答应。我说她妹妹是三十岁的人了，还管她干什么，想找什么人就找什么人吧，想出国就出国吧，要不然，吃着中国的饭受西方的苦，那就悲惨了。

“我是她姐姐。”沈泠泠说。

那么我就不说什么了。她问我能不能陪她走走，我说报社还有稿子没写完呢，她说就走一段路，我说好吧。然后她又说起这事儿，她的话有些自相矛盾：一会儿说这么大的事儿沈梦儿居然一直瞒着她；一会儿又说最可恨的是沈梦儿那么理直气壮，在她面前无所顾忌。我只听着。

然后我说我插一句吧，我问她几年没回北京了，有何感想。她说东西太贵了，不过她还是觉得这儿好。她说这话带着某种情感，这倒出乎我的意外。这时候我们正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四面都是卖烤羊肉串的，戴着小圆白帽的小贩叽里咕噜地吆喝着，一阵阵膻风扑面。沈泠泠忽然来了兴趣。我说这没什么新鲜的，整个儿北京城都快成了个大烤炉了。她非要买，我说怕闹肚子。后来我买了块烤白薯，虽不便宜，烤得不错。

到了电车站，我要和她道别，她要我等等，像是有什么事儿。我问她。

她吞吞吐吐的：“能帮我打个电话吗？”

“行啊。”

“其实不打也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一番犹豫，最后说那就打吧。我问她打给谁。她说谢叶，说得平平淡淡。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问问他现在干什么呢——不打也行。”

我拨着公共电话的键盘，心里想着如果刚好是那小女子接该怎么应付。沈泠泠站在我的背后，说：“他要是有空的话，欢迎他来我家玩。”

倒霉的是电话一个劲儿占线。后来总算通了，接电话的正是谢叶本人。声音很远，听不出来他是否感到意外。我按照沈泠泠的意思说了，他马上答应下来，之后就问这姐儿俩的近况。我说姐姐在家而妹妹上班，如此而已。他哦了一声，没什么别的话。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就和沈泠泠分手。

过些天，一个周日的上午，我去看这姐儿俩。她们住的是沈梦儿单位分的一间平房，离出版社不算很远。

这儿我不久前还来过，但现在完全变样了，倒不在于添了一张折叠床房间更狭窄了，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换了位置，都变了样，都让我认不出来了——显然是沈泠泠来了之后的变化。书架上的书码整齐了，吉他挂到墙上去了，被子叠好而且铺了床罩……写字台上镜框里原来沈梦儿那张长发飞扬的彩照被换成她母亲的黑白遗像，四周还围了黑框。

她们俩都在。沈泠泠坐在床边织毛衣，一团紫红色的粗线被她拽着在身边打转。沈梦儿在房间的另一角，背身站着，正凑在墙上挂着的一面小圆镜子前化妆。看见我来，转过身子，只涂了一边的眼影。她穿了身孔雀蓝色粗花呢套装，脚蹬一双黑色的长筒皮靴，样式很好，靴面幽幽地反光，满屋的鞋油味。

我问她是不是要出去，她点点头，有几分得意似的，接着细细地化她的妆。大概一会儿赵先生要带她逛友谊商店呢。

沈泠泠织着毛衣，和我闲聊几句。她忽然说：“今天咱们去八宝山。”

她说完依旧低着头。那一位可是忽地转过身，急着说：“我有事儿——”

“咱们去把骨灰的事情办了，然后好联系落葬。她老人家受的苦太多了，应该早点儿得到安息。”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写字台上那张母亲的遗像。

“可是，”她妹妹可怜巴巴地说，“改天去行不行……”

沈泠泠不回答。

于是那个倒霉蛋儿气鼓鼓地坐下，把化妆品盒扔到一边。沈泠泠看也不看她。这时我说那我就告辞了。沈泠泠把我拦住，说你也一起去吧。我说这有些不便。她说还要你帮忙呢，她们这两个不中用的女儿怕是办不好这件事。沈梦儿在一旁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能不去呢。我想她准是疑心我和她姐姐串通一气。我看看她，她那样子实在可笑，妆化得那么细，唯独口红没抹，便显得整张脸都虚假了，再加上那身过分隆重的打扮——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啊。

一路上她跟在我们后边，有点儿心不在焉。很是走了些路；她脚上那双长筒皮靴后跟总有两寸多高，细细的像根钉子，帅倒是帅，不过也挺受罪的吧。地铁车厢里一通乱挤，她穿着那套好衣服，被一群提着大包小包的外地人紧紧夹在当中，待会儿她准得抱怨土老帽儿冲她脸上呼臭气。我在人头的缝隙里看到她的脸，她气得冲我闭上涂了眼影的眼睛。

到了八宝山公墓。灰蒙蒙的天，微微的风，尚未着叶的树，久久不见一个人影的路，路边一排排白色的墓碑——正是那种气氛。一走进大门，沈泠泠就像忘了我们似的，独自缓缓往里走。我和沈梦儿跟着她，谁也不敢作声。

骨灰安放室的门口有人看着。沈梦儿拿出一张纸卡交他验过，我们便进去了。里面是个小院落，也空空的没有人。沈泠泠这时重又留心到我，要我在一个房间门口守着，免得别人撞进来。她跟我说话时，眼睛看着我，但眼神很散，好像我不存在。我记得她母亲临死那几天她就是这样。然后她带着妹妹进去。

我知道她要干什么。她把母亲的骨灰偷偷带进来，打算分一半到安放在这里的父亲的骨灰盒里，再把父亲的骨灰分一半出来。这样一份永远在这儿保存，一份择个墓地安葬，她父母是在一起的。

“爸爸——”我听见她轻轻唤着，像是哭了。接着咕咚一声。沈梦儿着急地叫她。我向里面探了探头，看见房间周围架子上一排排摆满了骨灰盒，黑沉沉的，沈泠泠跪在地上，手里捧着父亲的骨灰盒，满眼都是眼泪。骨灰盒是大理石的，很庄重，很沉。沈梦儿站在后边，弓着身子把姐姐扶住。

我要她们稍微快一点儿。沈泠泠把骨灰盒打开，里面有一只红缎袋。她母亲的骨灰放在蓝色的缎袋里。两只缎袋都有点儿发亮。她抖得厉害。一面把骨灰加进去，一面用一只手指轻轻搅拌。两种骨灰不大一样，她父亲的发灰，块比较大；母亲的则是那种惨白色，很细。这时沈梦儿也呜呜地哭起来，抱住姐姐的肩膀，看来她真难过了。

换完之后，沈梦儿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放回原处，沈泠泠依旧跪在那儿，把那只蓝缎袋按在胸口，仰着头，对着父亲的骨灰盒。骨灰盒上有他的相片，大概是死前不久照的，一副善良忠厚的面孔，善良忠厚得有些令人心酸。

“爸爸，”她轻声问，“能原谅我吗？”

我和沈梦儿把她架起来，搀她出去。她不和我们说话，也不哭了，脸色灰白，眼神空空的，人变得麻木。劝她的话，大概一句也没听见吧。

下到地铁站台，我为她找把椅子坐下。她忽然抬起头，又哭起来。

“他们能不能原谅我，”她可怜巴巴地问，“那么多年了，能原谅我了吗。他们现在在一起了，是不是能原谅我了？”

我点点头。

“妈妈死前什么嘱咐也没有，我只能试着做，可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

“这么做对。”我说。

沈梦儿从手袋里取出一个擦鞋器，伸直一条腿，开始擦她被踩脏的靴子。瘦窄的靴筒长及膝下，她的腿更显得修长，实在是很漂亮。我知道她是想也没想，可还是悄悄踢她一下：今天在她姐姐面前得收敛点儿。

“去你的。”她说。

我还有别的事，半路下了车。

我再见到沈泠泠，又过了些时候。她到我报社来，正好赶上我不忙，泡了杯茶，看刚来的各种报纸。她说只是有些话要跟我说说，样子有些张皇不定。我知道她碍着旁边有人不开口，本想说没什么关系，又怕伤她，就引她另去一间没人的屋子。这倒惹得编辑部里别人 纳罕。

她伤心地告诉我，妹妹和她吵了起来。她那神情真让人替她难过。她说她妹妹的话说得太难听了。说着她的眼圈又红了。我就问她到底是因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我要她别再跟那外国人往来，我是她姐姐，我能不管她吗。我妈妈又不在了……我在妈妈的遗像前对她说这些话，我告诉她妈妈临死之前怎么惦念着她，我把妈妈的话都转告给她……”

我听着。我怎么记得她母亲临死之前除了诅咒她，什么别的也没说，根本就没提起她这个妹妹。

“她先是不吭声，后来她忽然冷冷地说我未免太过分了。我说你知道不知道就剩我们姐妹俩了。她说不是说我对她太过分了，是说我对妈妈。我问她这话什么意思，她说她觉得我有点儿做作……我当时真想扇她的耳光。实在太不像话了。这些年我和妈妈不在她的身边，她野坏了。”

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想着她们说这些话时的情景：那间小屋，台灯的亮光，沈梦儿的神情，还有她的神情。

“她还说了些别的话……可是我不管她说什么，我告诉她，休想让我答应这件事情。”

她说得十分决断。我点点头。过了会儿，我问她是不是还要我再去找找沈梦儿。她说真是希望我能帮助她，她说她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这话我记得她说过。我忽然想起没顾上给她沏茶，我告诉她我这儿有碧螺春，她还不来点儿。她说不了，她该走了。

“谢叶来过吗？”送她出去的时候，我顺便问。

她摇摇头。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尽头，她的背微微有点儿驼，也给我一种黯然神伤的感觉。她穿了一身新的烟色的西装，沈梦儿是决不会这等打扮的吧。

过了两天我到沈梦儿那里去。意外的是竟遇见了谢叶。我推开门，他坐在她对面，说得正起劲儿，刚刚提起“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那一句。看见我，他多少有些难堪。沈梦儿便说这回他有了对手，说话时语调略显倦意。我留心到他面前连杯茶都没有。我回答说《周易》可不敢谈。谢叶就说我客气，接着又讲到周敦颐“无极而太极”的话，沈梦儿说这个感觉好，又引了他说了一大套。

沈梦儿看了两次手表。

后来他告辞了，沈梦儿送他到门外，我听见他说了句“那我什么时候再来看你”，她答道最近太忙。我忽然想起在火车站见着的小女子——有那么个天真快活的伴儿，干吗要奔走于这两个老女人之间呢。相比之下，还是沈泠泠可怜些吧。

“到我这儿来净这号人，”沈梦儿回来对我说，“与其聊这些没用的，不如谈谈物价到底怎么个涨法呢。”

“也许聊没用的才有用呢。”

她说行了，少说废话吧，赶紧想个让人散散心的法子，这两天都快烦死了。我说这还不好办吗，无非是吃喝玩乐这几个字，到我家去，我给你精心炒几个菜，这是我的拿手好戏，家里还存着一瓶五粮液呢。她说太好了。我又说要不然就去石景山游乐场，一趟翻滚过山车下来，管保你不再愁眉苦脸了。她说还是这更有趣些，她还没去过呢。我就说敢情你不缺油水，准是有了老赵的缘故吧。

“还提老赵呢，”她恨恨地说，“我那位姐姐整天盯着我，到哪儿都跟着，就差把我拴在裤腰带上了。”

我说她也是为你好。她说得了吧，你别在这儿装糊涂了。我说那你给我冲杯咖啡，别拿我当光聊没用的对待。后来她就和我谈起那天她们姐儿俩吵架的事情。

“我最不能容忍的是她总是把我母亲顶在前面，让人觉得她是母亲的化身似的。我说什么事情都适可而止，说到底我们谁也不欠谁的账。她说你知道不知道我这是为你好——就像你这家伙刚才说的那样。我说话可以这样说，但实际上你是为了求得自己内心的安宁。这句话刺痛她了，她就急了。”

“你干吗想什么就说什么呢。”

“我也气得要死。当时她忽地跳起来，我担心她把我那把吉他摘下来摔了，倒是没有，她只是哭着说，这世界上就剩下我们姐妹俩了。我说我知道，等我在那边扎下根来，一定想办法把她也办出去。我要她多为自己想想，我说我真希望她好。她不说话。她坐在台灯前面，地上一大条影子，当时我忽然想起古代的什么女人，伴着盏青灯熬过了一生，我真难受，觉得她太惨了，我就说，其实没必要做殉难者。她一下又火了，她说现在说的是你的事情。我还怎么说？”

我不回答。然后我说那么你真的要走了。她说废话，她早过了开玩笑的年龄了。我说那么老赵合适吗。她说合适。过了会儿她又说她没想那么多，她已经三十岁了，该活一次了，她可没打算一辈子独身。我就笑了。我们沉默了片刻，她忽然问我知不知道沈泠泠最近和她前夫见过一面。我说不知道，怎么会呢。

“这是一个礼拜以前的事儿。她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想见见孩子——她真特别想那孩子，这次回来和我提了又提，一会儿说那孩子该长多高了，一会儿又说也不知道功课怎么样，将来能不能考上大学。说起来那孩子快十五岁了。在电话里她说得很恳切，他答应了，约好在北海五龙亭见面，他把孩子带去。那天她特别高兴，还买了一个大洋娃娃带着——你知道那是个女孩，离开她时才三岁。她早早去了，结果他在那儿，孩子没来。她一下就蒙了。他告诉她，后来他寻思，孩子已经不记得她，这种见面对孩子，对他现在这个家庭都没有好处，只能请她谅解。他又说他倒很想见见她，叙叙过去的事情。当时她恍恍惚惚的，就听着他说。好像是把这十几年怎么活过来的都说了，她只记得他除了在中学教历史，晚上还在几个补习班讲点课，挣些钱补贴家用，这些年陆续把冰箱、彩电、洗衣机、录音机都置齐了。又说到他现在的爱人，人很贤惠，对孩子也很体贴，就是因为她那个厂子亏本，拿不到什么奖金。总而言之，他们生活得还可以。就这么出了北海大门，泠泠不知怎么搞的忽然要请那个人吃点什么。大概吃了些冷饮吧，倒是那男的付的钱。泠泠就跟他说她怎么想孩子，想得心都打颤。他说当然了，她是母亲嘛。泠泠说能不能让她偷偷看上一眼。他显得很为难，说怕孩子的继母知道了会添麻烦。后来他说时候不早了，他还没买菜呢，就走了。泠泠一个人转到天黑才回来，眼睛发直，还捧着那个大洋娃娃。那洋娃娃做得挺漂亮，穿着纱裙子，长长的睫毛，还会眨巴眼呢——这件事儿真有点儿莫名其妙。”

“是啊。”我说。

这时候已经不早了，我就站起来说我还是走的好。她说你怎么光说空话，游乐园的事儿呢。我说还是留着老赵带你去吧。

我到报社上班，去得晚了一点儿；走进编辑部，看见我的桌上有张纸条：

“请你赶快到我家来，马上就来。沈泠泠。”

字迹草草。据同事讲：“是个女人，绝非年轻，装作镇定自若，实际上心神不定。”我就赶紧去找她。

她一个人待在家里。窗帘拉着，房间很暗，她坐在床边，脸朝向窗户，像是已经这么一动不动坐了好久。我进来，她看一眼，眼神有点儿发呆。头发很乱，好像没有梳过，脸也显得浮肿。我问她又出了什么事儿。

“她一宿没回来。”她木然地说。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想这对她来说实在要算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可我说什么呢。我说太不幸了，实际好像并非如此；我说沈梦儿真不像话，又没有那么严重；我要说没想到呢，这事情其实也不怎么意外。

“怎么办呢，”她忽然抓住我的手，使劲儿地摇，那样子真是悲痛欲绝，“告诉我，怎么办呢？”

“听我的，”我说，“别管了。”

她说不行，她要管，她是她姐姐，如果她母亲活着，也会管的。我对她说你母亲已经死了。她说她就要管，她要到华侨大厦去把妹妹找回来。我听出她说这话底气不足，就不说话。她又问我为什么不说话。这时我看见大衣柜顶上露出一截粉红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我想大概就是沈梦儿说的那个大洋娃娃吧。

“干吗非管她的事儿不可呢，还是替自己多想想吧。”

“这可不是她的事儿。”她断然地说。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叫她。是一个传呼电话：赵祖怡请沈梦儿的姐姐中午在华侨大厦吃饭。那边电话已经挂了。

“我才不去呢。”沈泠泠把送来的写着房间号码的小纸条扔在地上。

我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忽然说：“要不然你去一趟吧。”

我说：“这怎么行，我去算怎么回事。”

“求求你，你去一趟。”

“真的不行。”

“求求你，求求你了。”

“谁都不去不就完了。”

“谁都不去，那就真的完了。再说，我实在是对梦儿不太放心。”

“其实没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你一向是帮忙的，你去一趟，帮我把她找回来。”

“这恐怕很难办到。”

“那么你就替我去看一看，我相信你。”

她可真的有点儿绝望了。

“好吧。”我勉强答应。

我敲开华侨大厦那个房间的门，开门的是沈梦儿。我倒没什么，她非常诧异，一下子把脸上的笑都收住，有点儿张口结舌。我冲她做个手势。

“哦，哦，”她慌慌张张地冲里面喊，“我姐姐没来，我姐夫来了。”

大概瞎话也只能这么编吧。

我跟着她往里走。是个单间，一个写字台，两张床，其中一张床上扔着沈梦儿一件铁灰色夹克衫。一个男人正坐在写字台前打电话，说的一口美式英语，这时停下来冲我招手致意。他的面前放着一只小箱子，盖子敞着，里面一半是工具，另一半是些纸条，像是维修单那类 东西。

我在沙发上坐下。沈梦儿过来倒茶，她已经很坦然了。我把她的赵先生打量一番，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很厚道，但并非不精明。大约四十多岁，粗看还要老些，经历过不少风霜，南洋一带干黑干黑的皮肤，福建人那种高眉眍眼，说汉语也带着那方口音。

他打完电话，便过来和我握手，在我身边坐下。他坐得有些仔细，身上那套西装做工自是很好，但看质地也不是什么名牌货。递给我一张名片，上边印着他是工程师。这时他对我说，其实他没有大学毕业，这么写不过为了工作方便。他说得很诚恳。然后他问我在哪儿发财，如此这般寒暄几句。

后来他看看手表，说：“咱们下楼吃饭吧。”

坐电梯的时候沈梦儿和我开些玩笑。她不显得拘谨，而且对我的到来感到高兴。当然她犯不上问我觉得怎么样这类的话了。

走进餐厅的大门，迎面写着：“今日特菜三丝蛇羹，李福贵厨师为你献技。”旁边是一张李师傅的彩色照片，是位和和气气的胖老头儿，戴着厨师的白帽子。屏风前的条几上摆着一盘这种菜，的确看得出手艺，旁边有一小碟菊花，一小碟炸得焦黄的巧果。这时赵祖怡走前一步，转身向我说声请吧，恰恰把那盘菜挡住。我说好。自有服务员领到座位上。餐厅里吃饭的人不多，就中夹着不少这儿的人。

服务员拿菜谱过来。赵祖怡没问谁是否喝酒，先要了一壶茶。我记得这儿的茶是免费的。冷盘要的是煮花生米，他告诉我他就爱吃煮花生米。然后点热菜：蚝油牛肉，古老肉，炒青菜。

服务员站着没走，问：“还要别的吗？”

“不要了。”赵祖怡说。

吃饭的时候，他对我说：“沈小姐留学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

“是啊。”我说。

“她会习惯美国的生活的。”

“当然。”

沈梦儿在一旁忽然要笑，我瞄她一眼，她忍住了。

吃完了饭，服务员过来结账，赵祖怡掏出皮夹子，给的是人民币。服务员问有外汇券没有。他说怎么，你们的钱不能用吗。我想那些人民币不是沈梦儿要买东西，就是街上的小贩倒给他的吧。

他们俩送我到转门跟前。沈梦儿笑嘻嘻地对我说改日再见。我走出来，一路绕过停在门外的一辆辆汽车。

我没有急着回家，先到马路对面一家小饭铺要了一升扎啤，再来一个大拼盘，我告诉售货员不要那个带花生米的。我一个人慢慢儿地喝。

过了两三个月，我们才到机场把沈梦儿送走。那时已经是夏天了，赵祖怡早已回国。沈梦儿已经过了刚办好护照和签证时那股兴奋劲儿，这时候显得随随便便。她新剪了短发，穿件圆领衫，脖子上戴根金项链，倘若不是天热得有些汗流浃背，一定很潇洒了。

一路上沈泠泠颠三倒四地说些叮嘱的话。沈梦儿笑着打断她说，姐姐你真是好几年没来北京了，这次你索性别回去了。没听见她们哪个说上一句请求对方原谅的话。

到了入口处，沈梦儿说：“姐姐，过一年我在美国 接你。”

沈泠泠冲她摇摇头。沈梦儿抱住她的脖颈。沈泠泠说你走吧，她的声音有点儿走样。沈梦儿放开她，和我握别。她用英语对我说怎么样，美国见吧。我说问你的赵先生好。

她离开我们。后来她回了一次头，向这儿挥挥手。我想她毕竟遂了心愿，差强人意的只是赵祖怡不是一位百万富翁，但他到底说话算数；何况对沈梦儿来说，能在美国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已经很不错了。

我和沈泠泠出来，她的动作多少有点儿神经质。我觉得她刚才一直在压抑自己，这时大概会有什么表现。但是并没有，她一直是平静的。我们站住，看那架飞机起飞，听见那种轰鸣，越飞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银白的小点儿消失在蓝天之中。然后我们继续走。我试探地谈到沈梦儿，她不答话，好像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她只是忽然对我提起沈梦儿告诉她谢叶到出版社去过，我应了一声。她不说什么了。

我们坐民航的班车到东四售票处。她说十二条西口有个八达岭公墓代办处，还可以定做墓碑。她想去打听一下。她要我为她代拟一个碑文。我说这很简单，写上先考×××、先妣×××之墓，下署孝女泠泠、梦儿立就行了。

“还是写不孝女吧。”她讷讷地说。

我说怕是没有这个规矩。过了会儿她说不知道代办处办事是否稳妥，她还是直接到那个公墓去一趟。说着她站住了。

“我记得，”她说，“很早以前听妈妈说过，爸爸很喜欢山，特别是喜欢那种很静、很开阔的山景，也不知道那儿是不是这样。”

我说要不要我陪你去。她说不用了，她自己去就行了。我说好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这件事就这样吧。

一九八七年九月十五日写

十月十五日改

走 向

“是我。”都阳终于开口了，那么冷漠；她急不可待地要他知道她还站在原处，即使经过了这么多天，这么多天的隔绝与缄默。他当然知道（基于他的敏感，甚至他的自尊心），但这一点可以绕过去。更重要的是有件事情，他没有办法，否则他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呢？“有件事情，”他不提别的，首先就说出最重要的（谁知道她会不会突然挂断电话），“我收到我爸爸的电报，他明天下午五点钟到，坐火车来……”他无法说得简练，因为在他的每句话后面留出的空隙里，都听到了她的缄默；他只得再说下去，说下去：“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来，最近的信上也没提起过，他也许是突然想起来的，也许有什么事情，也许……”直到他感到了自己的急迫、焦躁和六神无主——她一定早就感到了，早就在等着，于是就开始了一种戏弄、一种折磨，看他何等张皇，何等束手无策，像大风中的一片叶子；她知道他还得说下去，直到说出那句:“你能回来吗？”她才低沉、冷漠而干燥地说：“不能。”但她不知道他正是立刻在这里攀住了什么——一个小小的报复的因由：“这我知道。”她就又缄默了。

他继续说：“不过我希望你能回来，咱们……之后他第一次来，你不在家总不太合适。我怎么说呢？是的，我确实不想让他知道，这你理解，你知道他的心情，他的境况，他一直以为我们怎样，他的希望在这儿，他给你写过信。我想你能猜出来他这次为什么来。我也是没办法，不能不给你打这个电话。你还是回来吧，今天，要不明天。我希望——”“我说过了，我不回来。”她忍耐不住了，急匆匆地打断了他的话，甚至有点儿激愤；他忽然心里一动，仿佛在漫天的风沙里，模模糊糊看见她与他相对而立。“你回来吧，”他的话引领着他的思想，冲乱了自己的阵脚，他也无意控制，“真的，我真的希望你回来，即使不是因为我父亲要来……是我希望你回来，你——”“不。”她的声音冷冷的，冷冷的，像是乒乒乓乓将一道道门关上。他的嘴角浮过一丝嘲讽的微笑，不知是笑她，还是笑自己。所有这一切不过是某种乐趣，她不回来，只是因为他希望她回来，他请求她回来，他需要她回来；她由此得到一次机会，一种权利，一个角色。他是否又渴望着能立刻做出什么反应呢。然而……“问题是我爸爸他真的要来，他打来电报，他明天就到，我怎么办呢？你不能够……你……你看是不是……这次……你……”他听见挂断电话的轻轻响声。

一声接一声的忙音伴着他耳前一根小动脉突突地搏动……他缓缓放下话筒。黑色的话筒已经没有光泽了，多少张嘴对它出过气儿而臭烘烘的，臭得令人恶心，臭得令人想起从来没有刷过的牙，想起牙面腻腻的一层软垢，想起牙髓坏疽，想起结核，想起癌。

不知怎么搞的，他的脑子也像他的眼睛，有点儿散光似的。主任叫他，他就站住，转过身来；知道主任在对他说话，但没听见说什么；他忽然被面前这张脸吸引住了，几年来都没有现在这样多的发现：总觉得那张嘴有点儿歪，向左边，尤其是说话的时候，那么一闪，稍加留意就能发现。那些露出来的牙齿，齐齐的一排，没有龋坏，被烟熏或被茶染得明显黄了，甚至有些发黑。上唇右侧的胡须要稀疏得多，胡须短短的，仿佛剃过不久，颜色在黄色与棕色之间。右侧鼻翼旁有个小痣，淡淡的棕色，左侧上唇靠近唇弓处还有一个，更小，也更淡，左侧面颊直到耳前，一共有五个，倘若将这些痣连接起来，则很接近北斗星的排列。皮肤黄色偏黑，有些若干年前害痤疮的遗迹，两侧颧部各有一块褐斑，边缘有的地方明显，有的地方是渐渐的演变。褐斑的内缘被眼镜框遮住，眼镜片上很均匀地溅了些氧化锌的小白点，每个镜片里除了映有他的脸之外，还有日光灯管的一长一短两个影子，每个瞳仁里也各有一个。被灯管映亮的镜片的暗处还各可看见一面墙和并排挂着的三个镜框，而每个镜框里都有一个灯管的映像。但这一切都很模糊，至于镜框里那些字则看不清楚（虽然他知道那都是科室获得的奖状）。当然如果仔细观察很有可能看到镜框里映着的眼镜，甚至镜框里的眼镜里映着的镜框，以至无穷。而在每一次投映中，灯管的数目都奇异地增加，最后无法与镜片上溅的那些氧化锌小白点区分开来，它们……

“我跟你说话呢，今天你怎么有点儿心不在焉？”

“是吗？”他迟疑地问。那副眼镜、那张脸、那个人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患者坐在治疗椅上等着他。是个老头儿，整个身子都转过来看着他走近自己，极力将不满与不信任隐藏起来。是的，他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地就能从眉的一皱，嘴的一撇，肩的一耸和手的一动里分辨出这两种情绪。不容易啊，他想；在那把能转动的椅子上坐下。似乎问过哪颗牙疼，什么症状，但是完全忘记了，好像已经隔得太久。他极力追想，在那沉沉黑暗里什么也辨认不出，而且他发现，他苦苦想着的却是眼前这个人究竟多大岁数。六十五吗？不，没那么老，大概只有六十，就像他的父亲。父亲……他匆匆翻开病历本，看见最末一页有他刚才写下的字迹：“主诉：左侧牙疼，夜间躺下尤甚……”原来如此。

“把嘴张开。”他伸手取下牙钻，这时患者忽然从嘴里掏出一副假牙，带出来的唾液黏黏糊糊的，拉成了长长的丝。他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想法，不是厌恶，不是蔑视，也不是愤懑，只是有些担忧，只是觉得应该再把一切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他会在那几颗龋坏的牙齿中找到那最严重的一颗，然后他把牙钻移近，伸进那张嘴里（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恐惧，面肌也随之抽搐起来）；然后他踩动脚闸，马达就吱吱地响，钻针在牙面磨出一些软软的黑粉；然后他会感到用口镜阻挡的患者的舌头（舌苔厚重，呈黑黄色，煳了似的）变硬了，患者会因恶心而把他的手拽开；而他紧紧攥着的钻头会渐渐发烫，一股焦臭味儿像烧死尸的气味似的；他当然会一口气钻下去，直到一股红血从穿髓孔里涌出，剧烈的疼痛使患者眼角蹙紧，随即从身体深处发出一声恐怖的尖锐叫喊；然后他停下手来，听患者说：“哦，这下好多了。”……他觉得所有这些都非常肤浅，非常模糊，与他隔得非常远，它们——那些动作，那些器械，那些声音，将他孤零零地抛在这儿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什么都不属于他，什么都与他无关。那么怎么办呢，他问自己，怎么办呢？

他拿起话筒，立刻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是我，是我，我是乔落呀……”他好像觉得天空忽然一亮，一个影子穿过云际，她像是来搭救他似的出现了。他把话筒攥紧，而她的话却语无伦次：“……我又听了一遍那首歌，很不错，不过也没什么意思。这儿可真冷啊。你不是想看电影吗？昨天晚上我画版搞到很晚，这个鬼报纸，就差放把火把它点了……”这些话在他听来只不过是乔落飞翔在她自己的天空任意发出的声音。她在飞，一次次掠过他的头顶，这么一闪，又那么一闪……

这个女人，他想，是啊，这个女人，仿佛又闻着了她说话时喷出的那股烟味儿。即使在电话里，她仿佛也带来了她那一吻，一次拥抱和一阵抚摸。而所有这些都飘散出她的烟味儿：袅袅的，不尽的，黑色的，神经质的。“我整整一天都在给你打电话……”“你在哪儿？”他忽然急切地问。“在街上，我……”她好像吸了一下鼻子，他感到她身上裹着一团寒气，直透他的肌肤；这个女人被某种激情所驱使，犹如神灵附体，在呼啸的冷风中从一个电话亭匆匆赶向另一个电话亭。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那张脸上的一切都预示着她永远不得安宁，而吸烟过多损毁了她本已不再年轻的容颜……他真想轻轻抱她一下，只是一下，而且只吻一下，即使是在电话机前，即使隔着长长的线路，隔着那么多间房屋，那么多条街道，隔着一阵阵的风。“我想见到你。”他低声说。

“现在吗？现在，可以吗？你说呀，可以吗？我现在就去找你……”她那稍显沙哑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亢奋起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她抓住了，被她带着开始那无目的的飞行，那么就随她飞吧。“……你可得等着我啊，别又像那次，我去找你，可你已经走了。也别光顾着看病人，把我晾在一边，你那些破病人……”他想过要对她诉说些什么，可是他只是随她飞，随她飞。“……你不知道我离你那里好远，早晨一出门我就走，走，也不知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我本想去找你，结果离你越来越远……”他随她飞，随她飞过云或者飞过雨，飞过闪电或者飞过阳光，他随她飞……可是她为什么现在不在他面前呢？她说啊，说啊，极力放纵自己，甚至有点儿忘乎所以；而他只有一个感觉，就是闭上眼睛，随她飞，飞……当然他知道，如果回首俯视，下面还有一个他，在荒原徘徊，在泥沼深陷，伸出痉挛的树枝似的双手抓住自己的灵魂，那个他正被什么所纠缠，所愁苦，所折磨……不过直到挂上电话，他都飘飞在那种感觉里：抓住了一点儿什么，而风在身边奔跑。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他转过身，诊室里几台牙钻交替发出的噪音仿佛蓦然减低了，门开着，走廊里有一盏昏黄的球形壁灯，人影来来往往。他不觉又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人体终于从右侧进入长方形的黯淡的灯光之中：颀长健壮的身躯，披散在肩头的乌黑油亮的长发，丰腴红润的脸（她会转过头来吗），铁锈红棒针毛衣下高高隆起的乳房，滚圆的手臂，毛衣下缘在腰间内折，充分显示出被牛仔裤紧紧绷着的发达结实的臀部，将臀部分成两半的沟深陷下去，泛着亚光的铜牌死死扣在肉里，裤子在大腿根有些细小的皱褶，粗壮的双腿把长及膝下的黑色靴筒撑得满满的，那双靴子皮面光亮，高跟尖细。那个身体被牛仔裤裹得太紧，以至两条大腿不能并拢，行走时动作显得有些机械。他察觉到自己目光贪婪，但此刻他放纵自己；他想把这个青年女郎和她所有动态的细部整个儿吸进他的记忆之中。她每在他眼前出现一次，就是给他心里那幅画像重上一遍油彩。她缓缓走过（在他的意识中，像是电影的慢镜头一般），影子投到诊室门口地上，她没有转过脸来。他的目光中止于左侧的门框，他感到那个肉体，那个生命，仿佛处处要冲破她薄嫩的皮肤和与皮肤紧贴在一起的全身服装。清脆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消失。

她是谁呢——对他来说，时常被这个问题搅扰，仿佛是一种享受。他将她留在暗处，他站在她的世界之外，她为他构筑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他走到窗前，透过落满灰尘的玻璃，黑色的窗纱和冬天的一梢树枝几片败叶，看见那个无名女郎已经走出楼门。他恍惚觉得，她作为一个有色彩的形体正经过一片没有色彩的背景，尽管那仍然是她的头发、皮肤和衣着的真实颜色。也许因为天冷她跑动起来，有多么轻盈；她显得高高大大的，穿过盲动的人群，向右侧跑去。隔着窗纱看她的确有一种观看油画的感觉。他不关心她到何处去，就如同不关心她从何处来；他只是感到内心深处隐隐激动；他相信自己与她之间有一种秘密的，然而是确实的关系。她消失的时候，西风在他面前摘下一片黄叶，他又一次陷入惘然若失，只能期待另一次若有所得；从黑暗走向黑暗的青年女郎每一步都走过他的梦；在这唯一的梦里他得以安睡，他的呼吸多么均匀，这个世界多么和平，而一切痛苦、一切烦恼都忘怀了。

他在窗边久久站着，除了面前那株经历过荣枯的白杨树（枯萎的叶子一片接一片飘落），谁也窥视不了他胸中的潮起潮落：那是无言的安慰，隐约的陶醉，茫茫的期待。

他们一直走到地铁站的最深处。在那儿，背靠粗大的圆柱，坐在水磨石地上。四周没有人。乔落在他背后划燃一根火柴，接着，就有烟飘过来。这个找不着归宿的女人，背包里永远放着一整条烟陪伴着她。她仰着脸，依在他肩上，又长长地吐出一口烟。他知道，她已经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尽。他略略转过脸，她的头发擦着他的脸颊，痒痒的，又有点儿凉。他忽然想要亲吻她，亲吻她的耳朵或额头（她的额头多么苍白），但他没有这样做，他看着自己这个念头、这种欲望空空流失，而这只是转瞬之间的事。他希望自己为此而遗憾，然而竟没有。一班地铁从他们身边驶过，最后那节车厢里有个戴眼镜的老人正专注地读着一张报纸。也许该回家了；回家，回家……他的心往下沉，沉……而一口烟又从背后飘过来了。是的，这一切真是与她毫不相干；这个女人，她只不过是她自己的世界里的一条丧家之犬。他闻着她的头发，只有烟的气味，风的气味，以及尘土的气味。她为什么不能为他减少一点儿痛苦？

“我父亲要来了……”他低沉地说。“是吗？”她依旧吸着烟，显得毫不介意，甚至有点儿轻松。她享受这一切，无论他说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摸起来就像枯草似的。他把手移开。唉，只是因为这与她无关……“都阳没回来吗？”她转过脸来，眼镜片发出反光；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好像有些麻木。他想，她又提起这件事情，又让他感到痛苦，又往他的伤口里撒盐，又显示出她的幼稚、她的粗率；但是有谁能像他那样从最深的层次去理解人呢……他一边这样想，一边觉得自己真的是麻木了。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车站很冷，乔落吐出一团团哈气，她的脸好像忽然红了；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把脸转开。他看见一盏盏黄色的灯连接成线，一直延向隧道黑洞洞的尽头……她突然从后面把他抱住了，抱得紧紧的，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眼镜框碰疼了他的脸，她嘴唇的热气呼到他脖颈上：“我在想……我想……以后我要和你结婚……我、我要和你在一起……”他没说话，也没回过脸来。她闭着眼睛，像个盲人似的摸着他的脸，他的头，她的手哆哆嗦嗦，冰凉冰凉的，手指上也有股烟味儿。“你听我说，听我说啊，”她轻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打断她断断续续的话，“你这可怜的孩子……你需要我……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的，会幸福的……我真的想有个家了……你说好吗？你说……”

“不，”他有几分粗暴地推开她的手，“我不会再结婚了，即使我真的离了婚。”他不知道在那一瞬间他是否看到了自己未来灰暗的岁月；她一再提到幸福——幸福、幸福！她难道不知道他从来也不对幸福抱有任何希望吗？他觉得这个比他大不少的女人，就像个天真的演员似的要把他拉进一出他厌烦的浪漫主义的戏里，而刮过她周身的疯狂的飓风也令他无法忍受……她又抓住了他，把他拉到自己身上，用她的嘴唇去阻止他说话，她焦渴得干裂的嘴唇散发出浓重的烟味：“可以，怎么都可以，随便你，你说怎样就怎样，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只要……”他侧过脸，躲开了她，冷冷地说：“我和谁也不待在一起，我只要我自己。”

她显得手足无措，显得惶惑，一切都在半截突然中止，一时又不能取消：她亲昵他的动作，谵语般的话，她的激情，她的冲动；她仿佛一下变成了一张照片。他看着她，目光淡漠，但是心里却忽然为自己的话感到了难以忍受的痛苦：他像平原上的一棵树忽然被雷电击中。对此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他看着乔落，她显得局促不安，把一根香烟捻成碎末，然后又掏出一根；他真想告诉她，他对她有多么厌恶。他厌恶她总穿着这件有些肥大的咖啡色粗花呢短大衣，厌恶她大衣上的灰尘和下摆吸烟烧的一个小洞，厌恶她那条黑色的锥子裤，厌恶她那双肮脏的旅游鞋，厌恶她不事打扮的样子，厌恶她那双瘦长的手总是神经质地绞来绞去；她那凌乱的干燥的头发，前额上明显的皱纹，颧骨轮廓清楚的脸，那副褐色的宽边眼镜，镜片后那总显得失魂落魄的目光，所有这一切都使他厌恶至极。

他看着面前这个日渐憔悴的女人，她低着头，头发垂到脸上，身体也蜷缩起来；她还没有完全脱离刚才的亢奋状态，却已感受到了痛苦的打击，就像一只丧失了巢穴的小动物那样不安。他将她挂在了半空中——这个念头，不禁使他感到一种恶意的快乐，不禁使他隐隐渴望施行折磨，施行摧残：不知是对乔落，还是对他自己。他冷笑了一下，带几分嘲讽地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是啊，没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谁也没有对不起谁，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别人指责的，而且……”

乔落依然低着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她捏着一个燃着的烟头，心不在焉地伸向自己的手背。他想继续说下去，但是没有，他看着她，看着她怎么干，只是在那一刻有点儿模糊，他不知道是否真的听到了吱吱的声音，闻到了焦臭的气味。灭了的烟头扔在他脚边，她的左手背上有一小块白，边缘发红，沾了些黑的烟灰。他拿起那只手，轻轻地把烟灰吹掉：“待会儿才有水泡呢。”她的手一颤。

然后他们都沉默了。沉默里站台上人聚了又散；沉默里这边开来一班车，那边开来一班车，一班又一班车开过车站；沉默里她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泣，那声抽泣消融在地铁站台长久的寂静里，消融在他们长久的沉默里。他觉得倦了。他倦了，觉得大家都很悲惨；但是他没法向她道歉。他也没听见她哭。他们只能背对背坐着，在站台的深处，在粗大的圆柱之下。而她的烟又飘过来。他倦了，好像那些烦恼，那些痛苦，过去的一切和未来的一切，都离他远了。

忽然右肩一阵剧烈的疼痛，他转过脸，乔落使劲把他咬住，她的牙齿一定穿透了他的呢子大衣，她的手也死死抓着他的手。她像只小野兽似的咬住他不放，还发出喘息的声音。他并不反抗，他的肩膀疼、疼，直到有些麻木，直到她松开嘴。她脸都憋红了，轻轻吐掉沾在舌头上的一丝纤维。抬起头来，满眼的泪水。怎么办呢？也许应该有一个吻，也许应该说点什么——但他实在不想演戏。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她忍住不哭，忍着，忍着，也就不哭了。她的样子，就像正拿着一根铁丝把自己活活勒死。忽然他听见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可怜的人……”

不要问自己是往哪儿走，一任道路在黑暗中延伸，即便有一盏接一盏的路灯照耀，他也感到惘然——哪儿都太远了。落叶窸窣地滑过地面，寒风直往袖口和领口里钻，无轨电车明晃晃的灯光里，那些自行车，那些穿得厚厚实实的行人，显得匆匆忙忙。他从一家饭馆的窗前走过，看见有个老人迟缓地吃着面条：一根、又一根……离他那么近，只隔着薄薄一层玻璃。他饿了，却不想停留下来。卖羊肉串的小伙子用冒充的新疆话高声吆喝着，一簇簇火星卷到空中熄灭，腥膻的气味令人窒息。他拐进一条胡同，不知道它的方向。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同时也清楚地知道他寻找不到；这些动着的人和车，这些不动的房子和墙——那个怀抱，那种安慰，他寻找不到了……这些胡同像人的血脉一样，曲折，纡回，分歧，好像真的曾经将他引向神秘的最深处，在那儿他不是走到尽头，就是突然拐进另一条喧闹、嘈杂的大街，他赶紧又寻了条小胡同钻进去；那些胡同伸展在城市的心脏，却把他与城市隔离开来……现在他怎么能理解这竟然是一种探奇、一种漫游呢（一阵冷风使他呛咳起来）……他好像真的饶有兴致地看着身边匆匆走过下班回家的人们，看着他们提着菜兜，抱着孩子，互相之间打着“吃了吗”之类招呼，走进一个个院门。然后，黄昏降临；然后，路灯亮了。他好像真的喜欢闻那一路的炊烟，烧鱼或者炖肉的香味，喜欢听偶尔听到的菜下油锅的那一下清脆响声。灯光亮了一个个窗户，有日光灯，有白炽灯，录音机或电视机开着，人们在聊天，在吵骂——他好像真的对那种生活有所憧憬。还有那栋楼，三楼的某个房间悬挂着一串彩灯，他在楼前来来往往，好像真的想知道房间的主人是谁。还有那一切：这里那里擦肩而过的那些女人，那么慵散，又那么低俗，趿着红色的塑料拖鞋，卡着各种颜色的发卷，嘴里嗑着瓜子，说着粗话；天黑以后出现在墙角、树下的一对对青年男女，他们默默而对，抑或拥抱接吻，一辆自行车静静地停在身旁；他真的觉得可以与他们相容吗……偶尔想到那个健康得像女武士似的无名女郎，会不会在这儿与她偶然相遇呢？她也许属于这胡同里的某一条，这院落里的某一个，这房子里的某一间，就在某一个亮着灯光的窗口之下，同样庸常地生活着，与他只是一墙之隔。不，他果断而坚决地予以否认……那些日子他好像真的觉得不饿：从豆油到大蒜的气味，记着他的晚饭是一盘灌肠。他只是想尽量晚些回到他不愿回的家中，在那儿他整个晚上看不进一行字，在那儿他甚至不能与自己交谈；然而他真的觉得这儿有这么多面门，这么多扇窗，这么多堵墙，就足以使他忘记一切吗？那些墙灰皮剥落，砖石裸露，大大小小的砖块已经风化，墙头的枯草在秋风里瑟瑟有声，雨水在墙面留下抹不掉的痕迹，墙角偶尔有人尿的骚味，“×××是我儿”之类的稚拙笔体好像真的使他忆起童年，而偶尔残存的一条字迹模糊的标语也像是真的使他觉得那是已经翻过去的一页历史。还有在胡同口高台阶上晒太阳的那些老人，与其说在相互交谈，不如说在各自回想往事，然而能透进几束混浊的光呢？——是啊，能透进几束混浊的光呢？前面那盏快憋了的路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亮暗之间的一切：人，车，房子和墙，动的动，不动的不动，都是实在，仅仅是它们自己的实在，与他有什么相干呢？人是人，物只不过是物；人能是物，而物不能是人——那些单薄空洞的记忆，不过是虚伪矫饰的姿态，更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谎言。他回不到这里，就像他从来就不曾属于这里；他不是一只昆虫可以粘在这蛛网上（他的争辩仿佛是徒劳的：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岁月可以作证）。他的根，他的根……大风中的砂粒翻腾飞扬……他早就感觉到：不管他走在哪个方向，他父亲乘坐的火车正风驰电掣般朝他驶来，轰隆隆隆，轰隆隆隆，透彻黑夜的车灯紧紧照着他，像一只总不眨动的眼睛。

走进院门，穿过门洞，就能看见他家的房子——黑的。他察觉到，那一刻心灵还是经历了一次小小的幻灭。他觉得自己真可怜；随后又想，只是可笑罢了。缓缓往院里走，碎砖铺成的路坑坑洼洼，走过邻家高一声低一声的话语（好像在打麻将呢），走过那首近来风行的《让世界充满爱》的歌曲，走过这扇那扇窗投出的明晃晃的灯光。家里黑洞洞的，玻璃上映着对面人家的灯影，很像水底透出的光。窗台上煤垛缝里没有他的信。把门打开，急急去摸烟筒，冰凉，炉子灭了。寒冷仿佛突然把他包裹住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死死凝视着黑暗，直到家什的轮廓一一显现出来（就像黑暗退潮了），大床、圆桌、书柜，书柜的玻璃门上有幽幽的反光。这时他才拉了灯绳，灯管闪动几下才亮。他看见他的家还是他早晨离开时的那个家：沙发上他早晨丢在那儿的脏袜子，圆桌上他早晨来不及洗的碗筷，床上他早晨胡乱叠起的被子，炉台上他早晨烤的一块馒头，馒头已经焦黑。屋里只有他留下的气味，他留下的身影，他留下的声音。他像垮了似的坐下，靠着墙，墙是冰冷的，掉下些白粉来。孤独，他对自己说，是的，孤独。而窗外，风在树梢上一个劲儿地呼啸着。

他把炉子里烧完的煤灰擞掉，开始点燃一块炭。他真不想干什么，可是父亲明天就到，不仅要生炉子，还要收拾一下（都阳的被子要从柜子里取出，铺在他的被子旁边）。他划着一根火柴，听见一阵风响，火柴上的小小火苗仿佛也随之闪动。他好像有点儿迟钝了，任风声一阵阵穿过他的头脑；那简直是天地的一阵阵激动。在那种时候，沙石打着玻璃，窗子哐啷哐啷，铝盆滚到地上，用作厨房的小棚子的顶也被掀动，所有别的声音都被吞没了。他忽然想到乔落，想到她不知正在哪条街上与这狂虐的风搏斗。今晚她不会到这里来，风声里不会夹杂她拍打院门的声音；他断然地这样想，阻止自己萌生某种念头。但他还在想着那个离开了他的女人，那个女人也许正在大风里哭。不，她让满天的风替代她，让风替代她施行她对他的报复，让他从风的粗暴里去体会她的柔顺，从夜的寒峭里去追想她的炽烈。风将把记忆一缕缕地送还给他。

炉口里的纸烧完了，炭还没有点着。他等着，即使痛苦；但回忆并没有像一群归巢的鸟儿似的来慰藉他。他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炉前，炉口冒出几许残烟，地上有他一个模糊的影子。风声好像也小了，听见院里的邻居在嘻嘻哈哈地笑。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但他极力追想，跨越那片可怕的淡薄和虚糊，从离别几年之后那次重逢想起——那又有什么呢？……他想他是忽然走过那个门口，忽然看见报社的牌子，忽然记起她这个人——在此之前，她一直在他的遗忘里深睡着；他想他们那次见面，恍惚经历过自我克制，经历过克制不住的激情，经历过爱和欢乐，但他再也重温不了那时的心境，现在他回想这一切时是多么平静，甚至觉得有点儿乏味。而那以后，记忆更像一张破网，捕捉到的只有淡忘。如果硬想，可以想起雨天（那是一年之中的最后一场秋雨）的街上，面前忽然飘过一把红伞，接着又飘过一把黑伞……黑暗的电影院里，银幕上亮了暗了的光，喇叭里高声低声的话……行人来往都踏着落叶，几树古柳无语飘零，夕阳时候公园一片萧索……当时好像并没有留心环境，而此刻的头脑中，他与乔落成了淡得不能再淡的影子，只剩下那些环境像散场后舞台上的布景。他记得他几次无意之中把她唤作都阳，在那尴尬与惶惑里他是不是已经悟到什么了呢？他对她提到过阿基米德：假如给我一个支点，我将能撬动地球；他说，再也找不到比这更深刻地描述人的存在的话了。“其实人活着，无非就是寻找一个支点。”他终于发现他只不过是重复了一个永恒的悖论。他甚至搞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和这个女人搅在一起：是要在一个梦里忘却了另一个梦？……待迷雰丝丝缕缕飘散，晴空之下面对面的，他还是他，乔落或者都阳，都是女人，庸常之辈，而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所在：他可以迷失在那里，而把他，她，乃至一切都遗忘掉；他可以找到那种超乎生命之上的和谐。他还是他，只不过对自己更加反感、恐慌；乔落与都阳，这两个并不相干的女人，却通过他合为一体。而他渴望的那种和谐，因其虚妄，终于丧失了辉煌。梦都噼噼啪啪破碎了，他还敢对自己有所乞求吗？乔落就这样穿越他而去，正如飞过日光的一只鸟儿，只是踏响了他的一根心弦，遗下痛楚的余音袅袅不绝……然而他此刻还想抓住一点儿什么，抓不住鸟的影子，或许能抓住梦的碎片。他想：乔落，乔落，她的烟味……现在灌满他鼻腔的是炭烧着的浓烟，他呛得又咳嗽，又流眼泪。忽然，烟雾中飘过她的脸，一霎时深情、激动、富有魅力，一霎时沮丧而憔悴，一霎时变得不能定型：像流水上的投影，不断地流散、流散，他再也看不真切。

他蹲在那儿，弓着背，将一叠报纸当扇子，哗啦哗啦在炉口扇，烟从炉盖缝里冒出来。风好像是停了。

他被一束月光搅扰，拂赶不去，又躲避不开。许是风把云吹破了。月这样明而夜这样静，四壁间的一切都笼罩在死气沉沉的光辉之中。他极力想从这寂静里听到一点儿声音，哪怕是耗子的咳嗽呢，但他听到的只是寂静，周遭有些什么正披着夜的长袍浑冥地舞动，越发高大，慢慢向他俯凑过来——他仰面躺在床上，双臂抱在胸前，心都缩紧了……台风眼里的安宁已永远失去，再不能蜷缩在那儿假寐；他一会儿想到都阳，一会儿想到父亲，就像有两个巨大的轮子交替滚过他的天空。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的火车正轰隆隆地向这儿冲过来，浓重的蒸汽将他吞没……终将面临那个时刻而无从躲藏。父亲从未与他疏远过；有样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比血缘更深，日夜将他们萦系在一起……干吗要给都阳打那个电话呢？他忽然担忧起来，觉得心口一阵发紧。她不应该暴露；在重重帷幕之后她依旧闪闪发光（他想象得出，父亲坐在黄昏的窗前看着儿子儿媳的合影，眉宇间飘过隐隐的欢乐），一切秘密于是仍是秘密。幸而父亲与她未曾见过面……怎么办呢？谎言已经长成森林，一夜之间无从砍伐。“她出差了。”他会说；最后一个小小的欺骗成了整个骗局的封印。还要补充几句：“真是不巧——实在太遗憾了——她要我向您问好——她以后会去看您的……”一定会问她去哪儿了，于是黑夜在他面前铺开了全国地图，他可以任意选择一条路线；当然越远越好：新疆抑或西藏……在父亲的头脑中那个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正攀过高山，穿越雪野。他会向父亲精确地算计都阳的行程：上个星期、这个星期、下个星期……“真要命，您走之前她怕是赶不回来了。”——那她为什么一直不来信呢？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使得他瞠目结舌，天幕上处处现出破绽。他能够想出办法弥补，但他无力去想，因为他知道迟早会在某一点上败露，也许幕还没有拉开台已经塌了。这个谎言太周全也太漫长了，他终将被它缠死。他不安了。哦，这讨厌的明晃晃的月光！那个时刻，那个时刻，不！在那个时刻首先倒下的并不是他。青色的一弯残月，黑森森的滚动着的大海上，父亲那条苦难的船翻越了地平线，驶近了，驶近了，看见期望中的港湾原来礁石巉怪，折断的桅樯露出水面……他不知道父亲将如何返回，决不仅仅是白来一趟的感觉，那或许是幻灭的一生的最后的大幻灭，或许是个崩溃，太阳、月亮都像玩具似的掉了下来。满载着的期待将如何卸下呢（甚至他偶尔回信迟了父亲都要担心）？实际在那期望里他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他必须让父亲穿越他而到达彼岸。沙漠中有绿洲、不幸中有幸福——这并不遥远，能感觉到，归他所有，可以依靠……漂泊一生的最后归宿。世界深深地沉入夜，父亲在他的车厢里沉入梦；而他不能不在这个睡着了的世界里做一个睡不着的人。他瞪大眼睛，看不见那个十全的办法在哪里闪闪发光。说到底，都阳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他一个人，永远是他一个人……如果世上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真话，那时他有多么轻松……他在心里对窗上那弯狡黠的月亮说：不，不能拒绝某种责任，不能拒绝希望与寄托。他不能不成为一座灯塔，虽然虚假，仍然闪光。父亲的一生就是他的一生，他的一生就是父亲的一生——他别无选择，因为父亲别无选择。有些事情无从解释，不知源起，而且永无终结。他不能站在自己之外去看自己，而宁肯沉入深渊之底（他想起大学里的解剖室，浸泡尸体的水槽像罹难的海面，这里伸出胳膊那里伸出大腿，福尔马林呛鼻的臭味，槽底会不会沉积了厚厚一层暗黄色的脂肪）。到底怎么办呢？他真希望岁月倒流，倒流……不是一年，也不是两年，还要早，还要早，直到记忆褪尽，完全浑浑噩噩。人的最大愿望也许就是一切都能重新开始，但此刻他没有这种心境，他太累了，已经与自己搏斗了整整一夜。不管怎么说；他忽然异常清醒、仿佛真的置身于自己之外地想：将乔落这件事做一了结总是对的。他像是抱着破木板在激流中漂浮，终于为躲过一处旋涡而感到安全。直到什么响声惊动了他，是有人在院子里刷牙、漱口：嚓嚓嚓-哗！嚓嚓嚓-哗！天已蒙蒙亮了。

当他在人脸的缝隙里看到都阳那张脸时，他发觉自己早有预感。他走过长长的甬道，人影憧憧，脚步发出回声，广告灯箱光线幽暗，那时他就想，她决不会就这样轻易将他放过，决不会容忍自己自行隐退，而留给他一处天地，决不会容忍岁月的流水将存在于他们之间的一切伤害都漂洗干净，决不会容忍他因此而有虚假的安宁。他的步履滞缓了。昨晚开始的隐约的担忧，那个电话……是他使得她窒息濒死，使得她只能将火焰关在心底燃烧。在他的想象中那个女人幻化成一棵树，而那棵树又变得疯狂。他觉得他好像是凑过去让她把自己的喉咙咬碎：咔嚓，咔嚓……他走上站台，暮色已经降临，又感到了寒意，铁轨发出冷冷的反光，弯成一束迟缓的弧线消失在远方，前面有一盏红灯。站台上的人稀稀落落，无聊地走来走去。时间还早，每一分钟都过得缓慢，每一分钟都暗藏杀机。他想：只是因为他对这件事感到担忧，只是因为他向她展露了这个致命的伤口。他们之间的这种纠缠也许绵绵不绝：不剜去眼睛就无法制止目光的伤害，不割掉舌头就无法中断言语的伤害……他木然迎候着；如果一件事发生了，那只能认为它本来就应该发生。站台上的人渐渐多了，一张张脸像一片片落叶从他面前飘过。忽然，哪里灯光亮了，那一瞬间铁轨好像往前一动。他回过头，远远看见了她。

但他察觉到，自己还是有一刹那的意外之感。真的是她。一根柱子挡着，她没有看见他。她静静地站在那儿，并不四处张望，他不能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办。她突然从他的想象中凸现出来，仿佛是来自恐怖的火海；她的出现就足以使他感受到所有的严酷与逼仄……她不能容忍他们共存在这个世界上，她一定要抽出他最长最细的那根神经表演走钢丝。邻近的站台有列火车开动了，哐啷一声，仿佛大地塌了一角；他转过脸，铁轨在昏暗中伸延，那金属的反光就是死亡的颜色吧……他被突来的幻想攫住，不能不随之而去，以至对都阳的存在都有暂时的遗忘：他的双手被绑在一根铁轨上，双脚被绑在另一根铁轨上，都绑得死死的，但却没有蒙住他的眼睛。他竭力想挣脱出来，然而丝毫不能动弹；铁轨那么凉，又那么硬，仿佛是穿透了他的四肢，直接与骨头焊接在一起。突然，天的一边像发信号弹似的升起一串月亮：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十三个（也许用不了那么多；在幻想与幻想之间可能存在的空隙，他有如见缝插针般想到）。他不动了。紧接着有一团光，像是从世界之外射来，越来越强，那一串月亮立即变得像纸剪的一般黯淡了。那团光向他逼近，轰隆隆隆，轰隆隆隆！他惊骇地掉过脸去，天的这一边也有一团光发出轰响向他逼近。不一会儿，两侧同时显现出火车头黑黝黝的轮廓，像两头巨大的怪兽，逼近，逼近，他不知自己是否还战栗着，只感到两根铁轨像海浪似的带着他跳荡。呼啸之声融为一体，从相反的方向同时把他射穿，他记得想过号叫一声，但他没听见自己的号叫，在那一刻他忽然变得异常镇静、安宁、清醒——他清醒得能分辨出两列火车中究竟哪一列首先接触到他，那断然、有力、不留任何余地的一推……他不无快意地让自己想下去，仿佛在他的幻想里还有一个他，站在站台上，以一种近乎科学的态度仔细观察着另一个他的动作与神态的所有细微变化，观察着恐惧究竟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转化为绝望，而绝望又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转化为癫狂。

……他转过身，都阳已经看见他了。她还穿着那件黑羊皮夹克，腰带束得很紧；人好像没有变样，还是两星期前的样子。脸被灯光照着，微微泛黄，僵僵的没有表情，眼神也很淡。她一如既往地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丝毫不动声色，甚至根本无所察觉。他看看她，她也看看他，之后他们都沉默。她不知道她已经报复过他了：当她使他知道他伤害了她时，她也就深深地伤害了他；他永远无法轻松自如。她的离去留给他的耻辱，使他不能再对她有所期待。而当她突然用一种尽量显得随便的语调问他：“家里收拾过了吗？”他搞不清楚自己是否从一个妄想踱进了另一个妄想，继而那绝望的期待就伴着惊愕与疑惑又来咬噬他的心了。站台上的两排柱子，晃晃荡荡的人影，向一端翘起的檐顶，四周沉沉的暮色，以及远处那盏红灯，都令他奇怪地感到是在一条船上，而船舵掌握在都阳的手里，转圈，转圈……蹂躏心灵的轮回将导向他的未来，他无法从中跳出。都阳使他觉得好像过去的两个星期不曾有过，又好像她对有过的一切表示宽容。那么他呢？他们离得这么近，但他怎能迈前一步呢？……他凑趣地说：“咳，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吧，还能怎么收拾呢？”但都阳没有答话，眼睛看着别处——其实她问了刚才那句话之后，就这样了。他来得及想到的是：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接下来的一切，是在他有点儿走神的情况下，依次向他呈现的：远处忽然显出一团白烟，像从夜幕中拉出一股什么，火车头蓦然出现，铁轨刷的被刺眼的灯光镀亮，尖锐的轮声从脚下滚过，列车缓缓进站了，就像一扇长长的拉门似的，把世界都隔绝了，站台上的人骚动起来，跑过来，跑过去，喊着什么……袖子被牵拉了一把，听见都阳说：“是那儿吧？”他才看见不远处一扇车窗里伸出一只手臂冲他招着，父亲正喊着他的名字。他赶紧跑过去，一路能感觉到都阳跟在身后，她的脚步声应和着他咚咚的心跳。父亲的上身探出了窗口，花白的头发闪着银光，瘦削的脸上满是皱纹。“爸爸，这是都阳。”他近乎机械地说。关于父亲，他还来得及清晰地想到“无辜”二字。父亲把脸转向都阳，眼光好像很亮，笑呵呵地向她伸出手来。“爸爸。”她显得热情，显得……父亲听不出那声音有多么虚伪。而他站在一旁，困惑不已。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

墨西哥城之夜

孩子的父亲回到家，一眼就看见那个黑公文包。过道里什么都是淡淡的，白色的，墙壁，衣架，衣架上挂着的衬衫，连厨房透过来的日光也是淡淡的，白色的；只有那个公文包是黑的。鼓鼓囊囊，带着一股油亮的光泽，在墙上投了个大黑影子。

厨房隐隐传来说话声。

透过沾点油腻的玻璃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的侧影，身材高大，壮壮实实，胡茬浓重，脸膛红扑扑的，穿件黑衬衫。说话时做着手势，身子一动一动，吐出的烟在斜射的光线里飘忽升腾。

孩子的母亲面对他坐着，马扎很矮，她的身躯显得硕大，甚至显得笨重。米黄色连衣裙盖住膝盖，双腿叉开；腿和手臂又白，又丰满。她仰脸望着他，不时笑笑。脚边有堆空豆荚，粒粒嫩绿的豌豆从她指间弹出，在铝盆里蹦蹦跳跳。她身后煤气灶上有口锅正滚开着，一股炖鸡的味儿，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孩子的父亲走到厨房门口，把带回家的一条带鱼放在那儿。那条鱼又扁又薄卷成难受的样子，就像从来没有活过。厨房又飘出一股炖鸡的味儿，咕嘟咕嘟，咕嘟咕嘟。他就走开。他的影子也是瘦小的，映在墙上成了怪异的形象。影子从墙上缓缓滑过，滑向他自己的房间，谁也没听见他的脚步声，谁也没觉出那个瘦小的人形走过了过道。

走过孩子的母亲的房间门口，他站住了。门开着。女儿仰面躺在床上，双臂伸开，两条瘦长的腿探出床沿。十岁了，还那么单薄，那么羸瘦。她的脸上淡淡的，两眼望着天花板。咚的一声，有只肥胖的黑猫沉重地蹦到她扁平的胸上，随即就跳开了。忽然又扑上去，抱住她的手啃呀啃的，嘴里呜呜地叫。她不躲闪，也不打它。

他从门口悄悄走开，就像刚才他悄悄走来。女儿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他既没有走来，也没有走开。他缓缓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后来，从他的房间传出轻轻的音乐声，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吃晚饭的时候，他的房门开了。房间里一片黑暗，黑暗里凸现出他的脸、他的身体。脚步缓慢，飘飘忽忽，就像已经逝去的音乐。

过道里灯光煌煌。饭桌已经摆开，新桌布显出清晰的褶痕。红的番茄，绿的豌豆，白斩鸡油光光的。还有那盘带鱼，炸得干干的，呈褐色。孩子的母亲围着条花围裙，匆匆把菜端来，又匆匆回到厨房。那个黑公文包挂在衣架上，那个男人坐在桌旁。他挑了块鸡腿放进孩子的碗里，孩子坐在他身边，低头摆弄着筷子。然后那个男人站起来，大声催促孩子的母亲快来吃饭。她答应着，急忙跑来入座，两个乳房轻轻闪动。她从冰箱里取出两瓶啤酒放在桌上，酒瓶散发着凉气，上面蒙了层 水雾。

孩子的父亲低声说：“今天我不喝。”

那个男人朗朗笑了：“天这么热，喝点怕什么？来，满上。”

说着就伸手取走他面前的杯子，递给孩子的母亲。她把杯子倒满，又放回他面前。泡沫溢出了，顺着杯壁流到桌上，淡蓝色的桌布浸湿了，颜色变深，继续洇开来。他迟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个男人领口敞着，露出粗壮的脖子，手臂汗毛粗重，黑黑的一层。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啤酒，忽然问道：“昨天夜里看球赛了吗？”

孩子的父亲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啤酒好凉，反倒使他不舒服。

这时候孩子的母亲抢着说：“墨西哥城十一点是北京夏季时间夜里两点。”

她还伸出两个手指比画了一下。她的手不大，胖胖的，皮肤光洁细腻。

那个男人喝了酒，脸更红了，说道：“看足球挺来劲的，当然要是能亲临现场就更棒了。咱们这玩意儿不行，简直太窝囊。哪个体育项目也比不上这个，一个国家行还是不行就看足球了。去得了去不了墨西哥城，就看出行不行了。”

孩子的父亲又喝了一口，索性把杯子里的酒喝干。还是太凉，刺激得他胃有点儿疼，身上打起颤来。他就又满满倒上一杯，又猛地喝一大口。他忽然说：“不知道曾雪麟坐在电视机前作何感想。”

他们笑了，然后他们喝酒、吃菜。孩子默默地吃饭，从不抬起眼睛。孩子的父亲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孩子的母亲又把酒瓶伸过来，被他拦住了。他好像无意中碰了她手一下，她的手的确又柔软，又光滑。

“你们慢慢吃吧。”他站起来。

他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又把门关上。把台灯打开，他的影子就又投在墙上和天花板上，就又是奇形怪状，又在吓唬他自己了。不在前面就在后面，在头顶上一片光幻化成另一片光；瘦小的身体笼罩在巨大的影子里，就像不是他而是那个影子在走动。

他终于坐下，影子终于静默。点燃一支烟。拿起报纸。张张报纸登的都是墨西哥城的消息，他默默地放下报纸，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突然把报纸推到他视野之外。

他在录音机里放了盘磁带，是肖邦的《练习曲：作品第十号》，把灯关上。黑暗降临，然后音乐降临……许久，许久，微微睁开眼睛，窗帘在夜风中轻轻飘拂，大衣柜的镜子有隐隐的反光，桌子和椅子显出暗暗的轮廓，床单是淡淡的白色，录音机的指示灯红的绿的闪光。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音乐的静谧。他把台灯扭亮时门已经开了。是孩子的母亲，抱着一床被子。她站在门口，高高的个子，长发遮住双肩，皮肤白皙，还穿着那条米黄色的裙子，没穿袜子，露出圆圆的脚趾，趿了双红拖鞋。

“今天孩子在你这儿睡一晚上，行吗？”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又看了看他，眼神平平淡淡，走进房间，把被子放在床上。转身往外走，脚步沉甸甸的，肥大的臀部一扭一扭。

他缓缓站起身来，房门口已是空空洞洞。过了会儿，对面房间的门一响。他站着。他的影子投向门口，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出门去。屋里没有了音乐，也没有了黑暗，只有光亮，而光亮仿佛令他战栗。

他久久站着，终于有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的嚓嚓的声音，女儿终于出现在门框之下。她又单薄，又羸瘦，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抱着那只肥胖的猫。

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台灯被他挡住，他的影子落到她的脸上。她不看他，不声不响地走进房间，把猫放在床上。猫哑着嗓子叫两声就不叫了，屋里又是一片沉寂。他慢慢坐下了，眼睛还盯着女儿。她来到桌边，把书包放在桌上。

“作业做完了吗？”他的声音干干的。

女儿的头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声音艰涩使人难受。她的背伛偻着，肩胛骨耸起。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她也一直不转过脸来。

忽然她不写了。是在注视着什么。一只大蚊子飞向台灯，在纱罩上撞来撞去。她慢慢凑过身去，突然一把抓住了。捏着翅膀举到眼前细细地看着，蚊子的那些瘦长的腿伸来伸去的。她仔仔细细掐掉它的翅膀，又仔仔细细掐掉尾巴，然后把它放在桌上。蚊子的腿显得更长了，还爬呀爬的，就像个畸形的蜘蛛。她双手撑着桌沿，探着身子，一直看到它死掉，腿都伸直了。

她收拾好书包，走到床边，把她的被子铺开。那只黑猫被吵醒了，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又倒下睡了。孩子的父亲起来，带得椅子一响。女儿转过身看了一眼，又把眼睛移开，开始脱她的裙子。灯光照着，她的皮肤黄黄的，一条条肋骨凸出，瘦得像隔年的纸糊的窗户。两条腿细长细长的，还有点儿弯。他缓缓地像个影子似的来到她的身后，把一只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她的肩膀瘦得没什么肉，皮肤挺粗糙的，左边肩上还有个小黑痣。

“我跟你妈妈……已经……离婚了……”

女儿扭过脸去，后背像是轻轻抽动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没告诉你……你太小了……”

孩子的头缓缓垂下去，一只手伸到背后解着裙子后边的拉链，动作很慢，有点儿机械。

“爸爸……等找到……就搬走了……找到房子……”

他的话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越不连贯，几近于耳语，又几近于梦呓。而女儿还是一声不吭，也不转过头来。他突然不说了，屋里又一次归于沉寂，仿佛窗外归于夜。只有女儿脱裙子发出的断续的、

的声音。他坐下了，忽然从大衣柜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惨白惨白的，还有点儿歪斜。他的背后，昏黄的灯影里，女儿把裙子叠得平平整整，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她真瘦，身上哪儿都能看出骨骼的轮廓。他看着她钻进被子，她的所有动作都缓慢而机械。她的脸一直背向他，几乎像一张纸贴在墙上。他伸出手，手有点儿颤抖，把灯罩歪过来一些，黑暗就笼罩了女儿。她还是一动不动。

他又拿起一张报纸，还是墨西哥城的消息。他把目光移开，报纸在手上轻轻作响。忽然听见女儿低声唤道：“爸爸。”

他抬起头，一片微弱的光映到墙上，仿佛飘忽不定。女儿还是脸冲着墙，还是刚才那个姿势。就像是幻听，沉沉的夜里就像是从远远的地方传来种种声响：长的，短的，高的，低的，哭的，笑的……他还是来到床边，女儿还是没动。他俯过身去。女儿紧紧闭着眼睛，眼皮在微微打颤。她没睡着。

他把身体收回来。女儿两只手蜷在胸前，肩膀耸着，紧贴着墙躺着，像被什么挤压着似的。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床边坐下，躬下身，双手托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女儿忽然翻了个身，把他惊动了，他扭过脸，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痉挛。女儿仰面躺着，一只瘦瘦的手臂伸出了被子。他凑过去，看着她，又轻轻摸摸那只手。女儿没有反应，真的睡着了。他轻轻站起身，轻轻退离床边。

幽暗的光线里，女儿的面容显得安详，显得舒展，就像不是她似的；她轻微地打鼾，就像是从她肉体的深处释放出了她的灵魂。

他把台灯关上。随即就有一束淡弱的光投进窗来，他打了个寒战。那束光亮了桌子的一角，亮了床上的一条，一直把女儿的一只消瘦的手照亮，那只手竟有一点儿枯干的样子。他往窗外望去，不远的地方，孤零零的有一盏昏暗的路灯。

他把窗帘拉好，让屋里的一切都沉浸在黑暗里。

这一夜，女儿的鼾声是平和的，她的面容也是宁 静的。

他起来的时候，女儿还睡着，还睡得那么安详，那么舒展。阳光照着淡红的窗帘，淡红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儿淡淡的笑。那只黑猫醒了，凑到她鬓边嗅来嗅去。他把它抱开。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对面房间的门紧紧关着，没有丝毫响动；过道什么都是淡淡的，白色的，而那个黑公文包还在衣架上挂着。他回手把门关上，走过去，拿件衣服把公文包盖住。盖得严严实实，一点儿也看不见。

他回到房间，把女儿唤醒。

“还早着呢。”孩子揉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今天早点儿上学去吧。”

他把衣服都递给她。她磨磨蹭蹭地穿上起来，听见猫在门外叫了一声。孩子的父亲不时催促她几句。孩子系好鞋襻儿，走出房间的时候，对面的门也打开了。那个男人出现在门口而她看见了。

一九八六年六月

喜剧作家

林荫冷静、客观、低沉地说：“你还是去吧。”

没有回答。

你的生活就是一出剧，可是大幕迟迟不能拉开……没有谁来给你拉幕……这已经构成喜剧了……观众看不见……如果能看见，剧又不存在了……荒诞……跟卜生谈谈，比起《秃头歌女》怎么样……没有回答……荒诞剧也有赖于幕的拉开：这算彻底的荒诞吗……

多少剧作家冥思苦想为了一个开头呕心沥血一切努力都成了虚幻你在幕后写呀排呀你为某句台词急白了头为演员的某个动作大动肝火可是幕没有拉开

幕

没有回答

可以给剧下个确切的定义：幕启……皮影除外……也可以给生活下同样的定义……从根本上说生活并不是剧……在我们的生活里幕没有拉开……没有回答……

无须介意……看她梳头有多精心：与梳妆台的镜子呈二十度角坐着——镜子里映着她的头与上半身——右臂抬至与肩相齐，右手一次次从额前移至脑后，每次都大致到耳垂水平——

多像是演哑剧

室内柔和的光线里，郑泯手中紫红色的梳子时而发出反光。

……真的有什么乐趣吗？

生活成了一出哑剧……

如果你不做观众她就当不成演员

郑泯突然低声说：“我说过我不去了。”

你终于还是不能总演哑剧。你也觉得乏味了。但是你继续梳头。你的手皮肤松弛，缺乏光泽。动作缓慢，机械，无力，又神经质。神经质……

如果你说她有点儿神经质她就会喊叫起来幕也就拉开了她精心制造的气氛也就都没了一切就都枯燥乏味了

……笼罩在镜子、大衣柜、电视机、衣架上的气氛……笼罩在淡蓝色的落地窗帘上的气氛……

可是我为什么要说

也许因为你信心不足毕竟老了你总想写个喜剧可你不会制造气氛你还不如她还不如她

安娜会说萧伯纳写《苹果车》时已七十三岁爸爸还差十年零一个月哦好孩子

她会说什么……她觉得你早就彻底完蛋了……

问题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一切都是无由来的。这你总也不习惯。或者说：你只是习惯于不习惯。你总想让人物的行为有个明确的根据：他这么说了他为什么这么说？

你还是去吧我说过我不去了

如果这两句台词之间非要间隔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那么你总要让观众，让演员，让你自己明白，这是为什么。你习惯于这样。

但是现在你习惯于让这两句台词间隔二十分钟至半小时：

你还是去吧 我说过我不去了

生活到了这种地步到了这种地步

紫红色的梳子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中时而发出反光……头发灰白，干枯，被梳子牵向一方……在第六、第七和第九根梳齿上纠缠着几根灰白干枯的头发……你能回想起那手臂曾经圆润、白皙、细嫩；头发曾经柔软、乌黑、油亮，被晚风吹得飘动起来……

想倒可以想只是眼前不再浮现什么形象假若闭上眼睛就是漆黑一片根本没给剧场接电线每当想忆起什么都感到惘然仿佛真是从深渊中走出黑暗的空空荡荡的舞台极力追寻什么也追寻不到

三十五年的生活到了这种地步

“那么你不去了？”

林荫低沉地说了，就向窗前走去。他的脸上映着窗帘的淡蓝色。

窗帘轻轻飘动起来。

光滑、柔软的巴黎纱……浓烈的花香……楼下那树丁香……追寻：她也为花香所感染了——转过身丢掉梳子奔跑到窗前——啊丁香花洁白的海——她会提起昨夜的雨今晨的风现在的阳光此刻的热情热情热情——啊丁香花洁白的海——丁香！丁香！丁香！丁香！丁香！——《丁香之梦》：一出拙劣的戏。当然得引用那句诗了：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只能是更加拙劣……

算了吧算了吧

沉默……梳头……沉默……梳头……沉

郑泯：“我去干什么？”

我去干什么……我不想去了你自己去吧我心情不好没有兴趣丁丁没人照看我身体不好头疼昨夜失眠感冒了最近有流感流行板蓝根冲剂四环素谨防假药别的什么什么别的她有另外的选择总是最令人难堪

还是要出气氛

选择……卜生难得和你谈话，一张口就是选择……《苍蝇》：俄瑞斯忒斯选择了替父亲报仇……《禁闭》：如果你选择了恶，别人就是地狱……都读过了……老天爷呀，你难道只能这样选择吗？别可笑了又是一句拙劣的台词

你还是太敏感所以就太苛求幻想幻想一次次失望一次次不快没有办法人物表现的根据岁月的确使人麻木但麻木的不是感觉而是对感觉的反应没有片刻的愉快

沉默……

实际上应该去田兵邀请很热情田太太叮嘱一再叮嘱你应该去田兵田太太为什么没一再一再你还是去这样不早了时间该走了去晚了不好田兵田太太还是去吧

“你不去的话……三缺一……”

怎么回事你临时编出来的一句话怎么回事一句谎言不折不扣的谎言故意这样讲是为什么敏感你的病态的 敏感

田兵家的客人：王扬、柳风、赵宏治、段然、徐淦……佩文……佩文……

郑泯砰地把梳子扔在梳妆台上：“我不去！别烦了，行不行？”

那么你真的不去了

有些东西在舞台上无法表现：从后背看出一个人此刻的心情。背部肌肉微细的抽搐口角和眼角牵动了心中是不满还是烦躁还是愤怒还是淡漠……咖啡色的外衣什么也遮掩不住……

你的敏感没有办法

花香拂面……窗帘飘动……地上光影漂移……

人的变化莫测：由一端到另一端……很迷麻将动辄打个通宵到一提麻将就大发雷霆……联系这两者的是时间……时间使山风化使河改道使人衰老……唉，无法消磨时间与抱怨浪费时间在同一时间。一切只能归之于……更年期。体内雌激素水平下降。生理因素……在你的剧本里从来也没有考虑过生理因素你的人物不是生理的人超越于时间长生不老

你的生活真是一出剧

林荫默默地走出郑泯的房间。

你的脚步不轻，但她毫无反应：依然缓慢地、有些痉挛地梳着她那灰白干枯干枯灰白的头发。梳齿上又增添了一两根头发吧……淡蓝色的窗帘再次飘动……你就这样从她的世界里消逝，无声无息地消逝，没有一点儿反响。她一心梳着她的头发。倒是你想得太多想得太多了……反常有点儿反常……

林荫默默地走出家门。

就差你了。

满屋子的人，都站起来……佩文……浅灰色的毛衣……那次是件淡黄的……牌正打到一半，到处是茶杯、烟灰缸、盛糖果瓜子的小碟。日光灯亮着，屋里烟雾腾腾……灯光和烟雾……

握手、握手……你好、你好……“怎么来这么晚?”“有点儿事耽搁了。” ……田兵、田太太、王扬、柳风、赵宏治、段然、徐淦……灯光和烟雾……佩文柔软温暖的手……淡淡一笑……没有变样……安然的眼睛，沉静的脸，还是那么消瘦，头发还是烫成原来那样……五年不见了……灯光和烟雾……这么多人抽烟，真要你的命了。

牌继续打下去。林荫在田太太身后一把空椅子上坐下。田太太：“好，帮我看着点。”抓牌。打牌。轻轻的响声。

……在那些伸出又缩回的手当中，只有你的手纤细、修长……老林，我那本诗稿你看了吗？还没有……你的手……我想早点送到出版社去。噢……抓牌的动作轻松，随便，似乎对能否上手一张好牌，并不寄予奢望。但又有点儿自信……

田太太回过头来：“打这张吧？”

嗯……你的手在那些手当中时隐时现……那次打牌你的抓牌的手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冬天的夜晚……那是什么……灯光和烟雾……手背已经显现出某种光亮是人进入老年才有的就像我的手一样……在日光灯照射之下那光亮显得明显了……你也……五年不见了……生命就这样倏忽地消逝不知不觉地消逝……心抽动了一下，沉 重了。

那只手……那副牌……右边那三张，不，四张，与其余的隔着些许间隔，仔细看就可以发现……你的习惯是要打出的牌单放在一边……五年前……三十五年前……打出一张八万。只倒下一副北风。又做幺九对了。你还是喜欢做大牌……三十五年前……

你还是那样永远是那样

“老林，你看——”

田太太的牌：清一色，只消再上手一张，就听了——佩文……你的沉静，你的专注，你的……寂静。灯光和烟雾……心突突地跳着。

打牌的人忽然有短暂的静默。

就到这儿为止吧

把牌放下搅乱好好洗洗田太太是相公田兵偷牌或是发生别的什么下次可要留神可要守规矩否则要受罚的这一局不算要么重来要么干脆不打我们大家到这里来并不只是为了打牌可以聊天柳风的诗集可以吸烟可以喝茶可以吃糖嗑瓜子可以走……疲惫……灯光和烟雾……实在是疲惫了……你的沉静你的专注你的……

林荫轻轻地站起来。一分钟。又坐下。

“老林……”

哦柳风还要提你的诗集怎么说呢只怕让你扫兴太疲惫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把四十年代的诗收集成一册哪个出版社肯接受除非是艾青你排不上号赔钱的买卖谁干怎么那么紧张一本诗集只能印几千册写诗的比读诗的还多几千不如写武侠小说谁知道你谁知道我田太太快和了谁都知道高阳金庸梁羽生知道知道都知道

又打出一张八万……悬在空中……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为什么还要写……还是要做大牌……三十五年前的事……我们写我们想写的只是一种姿态……你总做大牌但你很少和……灯光和烟雾……你的沉静你的专注你的……也许更应该写……田太太的肩膀激动地耸了一下：哦她到底抓上那张幺鸡了哦没有

不动声色的紧张，压抑心灵的担忧……你还在做你的幺九对，还是那样沉静，那样专注，那样随便而又自信地抓牌……田兵还在聊天。王扬还在吸烟。柳风还在想他的诗集。田太太还在兴奋、焦躁、唠叨、叹气……你还……还剩下五墩……三墩……抓牌呀……悬在空中……

这一局黄了。

黄了……轻松……

一时话语嘈杂。佩文默默地把自己的牌搅乱，她已经听牌了。林荫看看自己的手心，都是汗。

心灵感受着的世界沉重地压抑着心灵

快要吃饭时，牌桌撤去。客人们相互交谈。热闹，嘈杂。谈话的中心围绕着远道而来的佩文。灯光和烟雾。林荫坐在一侧，不大显眼的地方，有点儿沉默寡言。

她很健谈

……佩文……灯光……五年不见了……烟雾……五年漫长的光阴……一直在上海……灰色的小楼，关上门，又关上窗……母亲在杭州妹妹在苏州……火车缓缓驶过江南三月迷蒙的原野……五年……车窗里有一双迷蒙的眼睛……孤零零一个人身边没有亲人……五年……孤独无告是女人最大的辛酸……二十一年前你悄悄地做四风会差点儿和了……膝上蜷伏着一只昏昏沉沉的老猫……我们很关心你很想念你常谈起你常打听你托人带口信给你……痛苦的心，永不安宁的心……你的倦滞、憔悴、淡漠的脸：我和他离婚了……八年前的事儿了……那个卑劣的小人那张脸那张被遗忘的脸……平日读书消磨时间……遭人遗弃是女人最大的不幸吗……读书……阳光透过帘子照射进来，一本书和一杯茶……五年……三十五年……最近把莎士比亚通读了一遍……莎士比亚……又有很多感触……

林荫点燃一支烟，手微微有点儿颤抖。

一个话题错过了一个话题

灯光

和烟雾

……也许是一生的遗憾……灯光，灯光……我们很关心你很想念你常谈起你常打听你托人带话给你……莎士比亚：一个话题错过了一个话题……重逢……种了不少兰花……也许反而愉快……你的微笑……大字也一直在练……也许反而有希望……是书法家可得留下墨宝……三十五年……遗憾一生的遗憾……喷泉的耀眼的光亮……惭愧惭愧别开玩笑……你的笑……这就好……五年……爱做大牌幺九对大三元四风会……老了还想壮游天下……川江号子辽远的回声……没想到……还记得绝壁上有一只欲飞的鹰吗……三十五年前那时我们……谁的过错……你的愉快安宁的脸……不必了什么都不必想了……还记得绒团似的广柑树吗还记得笼罩在淡蓝的烟中的小城吗……遗憾，一生的遗憾……你在笑……不必想了……离婚的人反而愉快安宁……今年想去昆明……五年……错误……无处不飞花……我也……愉快安宁……愉快……不必……安宁……

林荫吸了一支烟。接着又吸了一支烟。

愉快安宁的脸……五年……一生……空旷……

三十五年前的爱情三十五年前的遗憾三十五年的错误三十五年的痛苦五年的别离五年后的重逢

仿佛未曾有所期待一切也都平平常常又仿佛不是 这样

饭桌摆好后，大家入席。鸡鸭鱼肉。灯光和烟雾。田兵给客人一一斟酒。来来佩文不我只能喝一点儿难得重逢来来干杯——

……健康……愉快……创作丰收……

酒杯与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干杯：为了……你也老了啊脸……你的手微微颤抖……紫红透明的酒……为了什么为了什么……相别五年了啊……漫长空旷……茫茫的时间茫茫的空间茫茫的期待……错误一个错误……

他们俩都缓缓地把酒杯放下，都没有喝。

重逢重逢反正是没有喜悦

灰的墙，灰的路，静静的小巷。两个人。只有两个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乘多少路车？”

“一○九路。”

“我们同路。”

静静的小巷，灰的路，灰的墙。

还住些日子吗……静静的小巷……

静静的……十天到半个月……

静静的、静静的小巷。

还住些日子吗……五年前的询问五年前的别离五年前那个宁静的餐厅……十天到半个月……去多少日子……四五年……五年……五年的别离……

五年是历史的一瞬间。五年是人的……到底是短还是长……漫长的未来……迅忽的过去……漫长的过去……漫长、漫长的未来……

静静的小巷……隐隐的痛楚……不愿问什么不敢问什么不想问什么不必问什么不问什么……静静的……

走吧走吧走一步对我们来说就少一步一步步走向 别离

他们走到街上。车站在不远处：站牌和几个人。杨树、太阳和风。北方春天弥漫的风沙。林荫低声说：“围上头巾吧。”

一阵风也会把所有联系吹断

你脸上满是阳光……写点东西吗？啊，啊，有两篇回忆录，还有几篇小文章，都是约的稿……惭愧刚才还在想也许是该写惭愧让文学成为文学也许是一种义务……写个大作品，总结性的作品……一生的体验，一生的思考……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了《卡拉马佐夫兄弟》，托尔斯泰写了《复活》……

哦佩文……你……我……说什么……岁月和梦……你……理解……只有你……说什么……我……五年……一种理解……说什么……不……要……走……了……一个人……一个人……

站牌和几棵树。阳光中的漫天风沙。树叶簌簌地响着。佩文戴的绛色绸巾飘动了。她把它重新系好，系好。

你也老了你也老了……你的手你的头发……青春的面容青春的声音青春的舞步呢……那双细腻轻盈的手曾经抚摸……抚摸有如云彩飘过……五年……五年是太漫长了……生命太短……太短……也许……也许没有机会……我们都老了呵……就要分别……分别……

再住十天到半个月分别五年五年五年五年五年五年

静静的车站，空旷的街道，路的尽头一片死寂。

车还不来……

“卜生怎么样？”

“在读博士，结婚六年，儿子都三岁多了。”

“你都当爷爷了。”

“是啊。”

“安娜呢？”

“大学毕业，是口腔科大夫。”

“她好像和吴欣同岁。”

“三十岁，还没有朋友。”

“这可够你操心的。”

………………

电车缓缓来了。他们上车。没有空座位。

“还住在那里？”

佩文点点头。

四站……停一次……再停一次……再停一次……再……就是分别。

分别：她将迈下一级，再迈下一级，下车。车门关上。模糊的玻璃，她的绛色的绸巾。向后退去……被售票员挡住，这剪短发的姑娘……消失，无声无息地消失……

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分别是你一生的全部内容

就这样分别……

剧烈的晃动：刹车了。佩文跌了出去——像被什么突然从身边拉走——不，不！拉住她的手紧紧拉住：没事吧？没、没事，谢谢你……柔软的、细腻的手…… 轻盈……

就这样分别……就这样突然地……不，不……突然地……车走过一站了……还有三站……就这样……

寂静。发动机的声音。

“和孩子在一起？”

“是啊。”

“都大了吧。”

“是啊，都大了。”

“噢。”

“吴圆大学就要毕业。吴欣读了电大，现在是技 术员。”

“结婚了吗？”

“朋友还没有呢，真让人操心……”

吴欣……忠厚朴实的脸——突然产生的想法——想……突然想到……吴欣……突然想到……突然想到……安娜……

吴欣和安娜

你是说

她的蓦然严肃的脸/她的沉静的脸/她的欣慰的脸/她的愉快的脸/她的兴奋的脸

微笑……你带安娜来玩吧……星期五……

怎么回事突然想到早就应该吴欣多好的事忠厚朴实突然想到安娜早就应该多好的事多好的事

突然产生的想法：像黑夜的一道闪电，像空谷的一阵回声，像海岸的一股潮涌，像星球的一次碰撞……生命……

如果再次刹车会事先拉住她的手

分别：佩文迈下一级，再迈下一级，下车。模糊的玻璃，她的绛色的绸巾。林荫来到车窗旁边。她向后退去……没有被售票员挡住……向后退去……

心中的充实之感

安娜和吴欣……安娜和吴欣……

是这个地方吗？好像……好像很宽敞很整洁……有一片阴凉……有一棵树皮剥裂的老槐树……泛着淡绿的白花一簇一簇幽幽的花香……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他们围着小桌坐在树下……好像什么也记不得了……多少年没来了……记不得了……

林荫站在大的、小的、漂亮的与寒碜的厨房的缝隙里，晾在横拉的铁丝上的一排衣服挡住了他的视线。

没剩给我们多大地方了

老槐树的影像渐渐隐去……她住在哪儿住在哪儿……盲目有点儿盲目……

林荫喊：“吴欣在吗？”

有人答应了一声。

这么快，就像是回声……是她……她在哪儿……衣服，衣服，到处都是衣服，女人的鲜艳的衣服。大红的牛仔裤。狭窄、凌乱的院子。曲折的春天的晴空。大红的牛仔裤。还是这条大红的牛仔裤。

衣服被推开一条缝隙。佩文高兴的脸……真不记得这院子了……那棵老槐树呢……原来很宽敞……大红的牛仔裤。

“吴圆这孩子又发疯了，洗了这么多衣服。”

佩文的女儿——大红的牛仔裤……

“她不小了吧？”

“二十二，大学快毕业了。”

上次她中学还没毕业……五年了……

佩文引着林荫向院子深处走去。

青年女郎，穿着大红的牛仔裤……她的相貌……记不清她的相貌了……就这样上场：穿着大红的牛仔裤，跳着Disco，说……说什么？喜剧语言。啊我是多么爱你！拙劣。我的热情在燃烧……拙劣。唱着一支歌。好。流行歌曲邓丽君……卜生居然也听邓丽君他也有浅薄之处……歌词是……哑剧？不，不……能写好……

“安娜一会儿就到，直接从医院来。”

“口腔科挺忙的吧……吴欣买东西去了。”

“啊，啊。”

佩文把林荫引进西屋。

……女大学生的宿舍：第一幕第一景。单人床，写字台，三个书架，摆满了书，不大整齐是整理之后又被弄乱的……是佩文整理的……折叠床……佩文睡的……墙上挂着一把带长穗的宝剑，还有两张配有铝合金镜框的二十吋彩色照片。第一张——这就是那个女孩子吧——白色的头盔，黑色的羊皮夹克，石磨蓝的牛仔裤，黑色的长筒高跟皮靴，靠在一辆大红的摩托车上。丰满，强壮，有点儿咄咄逼人。积雪的小径，几棵落满雪的松树……第二张：海边。深蓝的海，浅蓝的天，金黄的沙滩，弯成弧形的海岸线。穿着红黄相间的游泳衣，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健康结实的身体，沙滩色的皮肤……总觉得有点儿咄咄逼人，有点儿野性，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姿势……如何上场我是多么我的热情我的歌声……流行歌曲……哑剧……她有点儿像她的……父亲……

佩文用盖碗给林荫沏了杯云南沱茶。

用不着说我知道你爱喝这个用不着说谢谢你这么细心用不着说多少年的习惯用不着说多少年的了解用不着说什么也用不着说

就是这间房子，五年前……安娜，安娜怎么还不来……吴圆究竟如何上场……今天早晨该再叮嘱她一句……不熟悉的很难写出来……五年……和安娜说过两遍……让人家久等多不好……能理解，就能体验，就能表现……吴欣好像有一张忠厚朴实的脸……有点儿像……

寂静。墙上的照片有点儿反光。

女儿上大学了你的义务也就尽够了一个人到南方去一个人独自生活可以读书可以练字可以养花可以出去旅游一切由他们自己做主一切由他们自己负责

吴圆的照片……自得的骄傲的野性的强壮的……怎样表现这一点……轻蔑和讥嘲在她的眼睛里闪耀着，把她所看见的一切贬得一文不值……

“……那天你说，通读了莎士比亚？”

“最喜欢的还是《暴风雨》。……”

……最后的作品……毕生理想的描绘……因为我是太平凡了，我不敢献给你所愿意献给你的，更不敢从你接受我所渴望得到的……吴欣去多久了……

佩文向门外张望了一下：“他马上就回来。”

抓住了的话题：莎士比亚……安娜怎么还不来……太不像话了……最后的作品……如何表现吴圆……你说过要我写个大作品毕生的总结……写个喜剧吗写个真正的喜剧……这么深的理解……不知道安娜整天想什么……操心操心操心……三种构思：大红的牛仔裤，或者……喜剧……真讨厌……摩托车或者游泳衣……难堪……安娜只会幻想幻想是个幻想狂……一定要 写好……

“吴欣一直没交朋友？”

“是啊，过去他不想结婚。”佩文望着门前地上那片阳光，缓缓地说,“家庭不幸，孩子的心灵受了伤害。”

不幸不幸不幸繁殖着不幸

“不然……”佩文有些伤感，忽然又微笑了一下，“不然……不然……”

安娜和吴欣……吴欣……安娜……

门被推开，吴欣瘦长的身躯挡住了太阳……林伯伯，您好……的卡的中山装，忠厚朴实的脸……你好，你好……欣儿你怎么才回来……记忆中的他一点儿没变……那年……实在对不起……家庭不幸心灵的伤害……眼睛里隐隐有点儿忧伤……三十岁，忠厚朴实……安娜怎么还不来……等一会儿……让他们幸福让他们幸福吧……

吴欣在林荫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院子里晾的衣服遮住了阳光。吴圆的大红的牛仔裤。空空荡荡，空空荡荡……看不见安娜的身影，听不见她的脚步声……安娜……焦虑不安……

“林伯伯，有新作吗？”

“要写，要写的。”

“那年看您的戏，是首演吧，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二十年前的事了：你带着孩子走进剧场，穿着黑丝绒旗袍，钻石的胸针闪着亮光……

“那年你才这么大。”

吴欣笑了。

忠厚朴实的笑……他很像你……那个喜欢穿大红牛仔裤的像……家庭不幸的影响……安娜怎么还不来……

院子里晾的衣服遮住了目光。她还来不来了……喜欢幻想，不实际，不易捉摸……不会忘记了吧……不会是开玩笑吧……不会……

“一会儿安娜也来。”

吴欣的微笑忠厚而朴实……工作忙吗……谈他的工作、谈他的学习、谈他的……安娜怎么还不来……真 要命……

安娜……安娜……安娜……

安娜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是她。撩开晾着的衣服，四处张望；头发有点儿乱……

佩文喊：“安娜！”

三个人都站起来。

安娜转身跑了过来。

怎么不换身衣服……大色块的港衫，紧紧裹在腿上的牛仔裤……卜生说她有两条简·方达式的腿，什么叫简·方达式的腿……应该换身衣服……

安娜进屋，高兴地打着招呼，身上有一股口腔科医生特有的氧化锌的气味。

“安娜，坐，喝茶。”

“阿姨，怎么不来玩？”

“这么晚才来……”

“工作挺忙吧？”

“其实见过，上小学的时候。”

“是啊，我也记得……”

……她好像还不显老修长的身材光润的皮肤充满梦幻的眼睛……三十岁了，安娜都三十岁了……三十岁的孩子……

安娜……佩文……吴欣……忠厚朴实，像是她的哥哥……怎么早没想到这件事……多好的事……也许……他好像比她小几个月……也许该走了吧……也许该……

安娜：美术馆有个展览。吴欣：什么展览？安娜：现代油画。佩文：去看看吧。去吧……去吧……他们俩站起来。他略高一点儿……安娜的身材真不错，穿牛仔裤好看……忠厚朴实……

他们俩之间将有一段闲谈一段交流一段议论一段抒情彼此敞开心扉谈过去谈现在谈未来

他们走了。哦，哦……不知道怎么样……我觉得挺合适……希望他们好……早该想到……就怕吴欣……就怕安娜……我们吴欣应该再热情点……我们安娜应该再实际点……我觉得他忠厚朴实……我觉得她天真可爱……哦……哦……

他们走了。默默而坐……写字台，书架，摆得不甚整齐的书，宝剑，照片，照片……默默而坐，黯淡的阳光。

屋里只有林荫和佩文。默默而坐，然后又交谈起来。

安娜……吴欣……吴欣……安娜……

还说什么呢……该走了……安娜和吴欣……

佩文一直送到院门口：安娜……吴欣……再见。穿过院子，大红的牛仔裤：如何表现。这院子完全变样了。

安娜……吴欣……

说不出是怎样的感觉是有所得还是有所失

把《西厢记》归入喜剧，无论如何也不恰当，即使加上第五本……是不是关汉卿续的……仅仅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尾，不能算是喜剧。喜剧是……台灯的船形灯罩，麻布的粗糙，桌面的光滑，《中国古典十大喜剧集》，覆光膜的褐色封面的反光，地上移动的影子，沉重的影子，书柜，哪一本……喜剧是整体上的把握。什么样的把握？不够确切不够确切……

林荫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

《戏剧剖析》。对。第六十八页：解除忧虑的轻松感。轻松感……问题在于从哪个角度看。契诃夫：我认为《樱桃园》是喜剧。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不像你说的是出喜剧或笑剧，它是悲剧，尽管……第六十四页：尽管在最后一幕里你可能看到争取美好生活的结局。结局……这个简单的问题虽然简单还不是人人都明白……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徘徊良久，又复在写字台前坐下。

烟，火柴，《中国古典十大喜剧集》，这一部，这一部……问题在于要写出真正的喜剧。真正的……袅袅的烟。烟又吸多了。咳嗽、咳嗽。总体构思……应该写。写什么……想写……

应该和卜生谈谈。卜生……总像是回避，不耐烦吧？找他……时代的差异。再吸一支，这是最后一支。吸了几支了？四支还是五支……没有火柴了。也好……卜生的意见……和他谈马丁·艾斯林他会说出一大套谈王实甫就未必有什么高见不过是古典文学课上讲的那些话……卜生的意见：反映生活应该是折射，夸张与变形，从本质上而不是从现象上把握，永恒的主题，对题材的穿透力，永恒……假如——

门缓缓地开了，安娜站在门口。

“服装表演，去看吗？”

“服装表演……”

“又啃这些老古董。”

“瞎说。”

“碧云天，黄花地……”

“你总长不大。”

“一、二、三、四……两小时抽六根，不像话吧？”

“给我找盒火柴来。”

“这不是？”

“空的。”

“那我也来一根。”

“不像话。”

“今天医院里有件逗人的事，喜剧材料……”

应该问问她，那事情怎么样了……哎呀，把我们乐的……已经好几天了……真有意思……安娜，那件事情……听我说呀……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哪件事？”

“吴欣……”

“吹了。”

前天问她那件事情怎么样了她说进行着呢

怎么回事……

“吹了就是吹了。”

安娜在翻看《中国古典十大喜剧集》，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到底对什么感兴趣……把握不住她在想些什么……一朵云，虚无缥缈的云，一阵清风，一股花香，湖上的一片波光……有时是那么清晰扎着羊角辫跳橡皮筋的小女孩牵着她的小手一边走一边听她叫爸爸爸爸爸爸昨天的事情是昨天的事情……有时……紧紧裹在腿上的牛仔裤，蓝色的蝙蝠衫，头发烫成大花，漠然的神情……三十岁的没出嫁的女人就这样吗……安娜是一朵想入非非的云……我想骑马。我想怪叫。我想学冲浪。我想骑摩托。我想万水千山走遍。我想遇见一个……我想遇见一个……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阿兰·德龙的彩色和黑白的照片。听我讲这是哪部电影里的……安娜……

安娜把书合上：“写得很美啊。”

莺莺想遇见张珙瑞兰想遇见蒋世隆李千金想遇见裴少俊……就是这身装束上场。我想骑马我想怪叫我想学冲浪我想骑摩托我想万水千山走遍我想遇见阿兰·德龙我有他的照片许多照片……唉，怎么办呢？

安娜抬起头来，一丝忧愁从她脸上飘过。她的纯净的、忧愁的眼睛。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想找什么样的人……安娜的痛苦……

“一辈子不找人算了。”

安娜淡淡地说着，站了起来。又把那本《中国古典十大喜剧集》摆弄了一下，不再说什么，走出了父亲的房间。

安娜的痛苦是总在追求什么但不知道追求什么

真是痛苦……阿兰·德龙的彩色照片/草原上狂奔的马/张大的嘴舞动的手臂/一层层卷来的海浪/停在路边的摩托车/穿大红牛仔裤和长筒靴的女孩子……安娜并不轻浮她有追求……总在追求总在幻想。安娜精神上的悲剧。永远也不是喜剧中的人物。马丁·艾斯林：解除忧虑的轻松感……她无法轻松：她的忧虑无法解除。应该安慰她……她已经走了……

安娜走了。那件事情……太遗憾了太可惜了……错过了一件理想的事情……悬空，悬空，又是这种感觉……台灯，麻布灯罩，茶杯，眼镜盒，《中国古典十大喜剧集》，烟……再来一支，第七支，还是没有火柴……

又是这样一幕：江轮驶离岸边，混浊的江水，翻腾着，越来越宽……岸漂移而去……混浊的浪，喧嚣的浪……岸远了，城市远了，一切都远了……漂泊又成了唯一的前途……一切……悬空……难受……

又是这样一幕……

林荫拉开房门。过道里光线黯淡。隐约传来轻微的水声。

……哗……谁在那里……空虚的心抑郁的心……哗……是卜生，魁伟健壮的身躯……在灌热水袋是给丽娟的吧……哗……和他谈谈，谈谈……谈什么……

谈什么……哗……他会问：那本《荒诞派戏剧选》，读了吗？……读了一篇，挑了一篇薄的，《秃头歌女》……哗……不想谈这些可是只能跟着他的思路走他问你觉得怎么样……好像是有意识地把话反着说，有意识地不合逻辑地说，还是看得出来有意识……应该看《等待戈多》……哗……《秃头歌女》是写家庭，我也想写家庭……家庭……哗……对他讲：我不能这样写，我要写个喜剧……这也是喜剧……可以借鉴，在某些方面……哗……

谈什么……卜生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排气压瓶还在那儿。空空的过道，黯淡的灯光，冰箱，气压瓶，影子……和他谈谈……

难得有机会和你认真谈谈除了吃饭的时候吃饭时你也显得匆匆忙忙你从学校回来丽娟要是在家你就和她在一起要是不在家你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你有课题有事业有老婆有孩子就是没有你的父亲

难得有机会……谈谈……

林荫缓缓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睡吧。

别再想了别再想了别再想什么喜剧别再想如何表现家庭别再想尤涅斯库别再想王实甫别再想马丁·艾斯林别再想那个定义……想一想绵绵的夜。想一想失眠的心。想一想孤独的月亮……船发动起来，浊浪翻涌，岸远离而去……船与岸……安娜……佩文……空旷……岸……岸……

总是着急，着急。都是由于这篇文章。灌热水袋的时候突然想到：他的全部作品，都旨在揭示人间的地狱性，或地狱的人间性。这似乎比较透彻了……水灌满了还没有发觉，险些烫了手。

丽娟该去医院看病让安娜给找个好大夫或者服用乌鸡白凤丸

卜生提着热水袋回到房间。

丽娟仰卧在床上，盖着红缎面的被子。台灯照着洁白清秀的脸，她闭着眼睛。

已不像刚才那么痛苦了双手按着腹部额头冒汗眼角抽搐地狱里的痛苦女人一个月死一次

卜生把热水袋塞进被子里：“还疼吗？”

“好点了。”

睁开眼睛，一个淡淡的、疲惫的笑。

“让安娜……”

“我不愿麻烦她。”

卜生在写字台前坐下。

为什么有这种隔阂……钢笔，稿纸，书，笔记本……卜生。哦，你先睡吧。移一下灯罩：她在黑暗之中了……问题在于托尔斯泰的那些话。日记与书信。秃头上的疙瘩也突起来了……近乎谩骂可以不予理会。那些评论呢？有着某种人为的牵强的东西、爱耍滑头卖弄、虚伪矫饰、生造的风格、夸大了他的重要性……怎么办呢？谈对话这一节：对话好像是安上去的，完全不自然……似乎不能绕过去但又怎么解释呢？怎——么——解——释……卜生。哦，你好好休息吧。

“卜生。”

她好些了，脸上浮出微笑，不想睡觉。

卜生把手里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录》放下。薄薄的书，黄色的封面。

关于对话……卜生，我又该上夜班了，真要命。啊，是啊。真想调个工作。调到哪儿……可以这么理解：他们两个人的角度不同。托尔斯泰是从常态理解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从变态或病态理解人。传统文学与现代文学的分野……卜生……

她的脸真白，雪一般的白。

“喝点水吗？”

“我想跟任师傅换个班。”

行啊……灯光。接着想下去：他们的角度不同，结果也就不同。陀思妥耶夫斯基深入到更深的心理层次。可以引用鲁迅的话。鲁迅……卜生。等一等……鲁迅的话，抄在这个本子上。这儿：不但剥去了表面的洁白，拷问出……卜生！

“……什么事？”

“我们车间，任师傅最够意思。”

是啊……任师傅李师傅赵师傅王师傅哪个是任师傅呢……不但剥去了表面的洁白，拷问出藏在底下的罪恶……罪恶……而且还要拷问出藏在那罪恶之下的洁白来。这里说的正是不同的层次。他具有这样的穿透力就能体会到分裂的心灵混乱的思想狂躁的情感，举例……卜生……

卜生把笔记本放下。

“什么事？”

“看看丁丁，被子踢掉了吧。”

噢……残酷的深刻性。难堪的场面。难堪到了残酷的程度。残酷的天才。地狱……卜生，看看丁丁。噢，他睡着了……托尔斯泰对恶的理解是有限度的——不超出人性的常态范围之内，所以……卜生，他被子掉了，要着凉的！……所以对善的理解也是有限度的…… 卜生！

“……你总是不关心他，你还是不喜欢他！”

哦，来了……人间……

卜生来到儿子睡觉的床前。

“哦，他睡了。”

“被子呢？”

被子……圆圆乎乎的小腿。盖好，盖好。睡得那么安详，那么恬静。脸笼罩在黯淡的光线中，长得真 好玩……

“他像你。”

“像我就坏了。”

“老太太说的。”

“她瞎说……”

……刚才想的：托尔斯泰对恶和善的理解都是有限度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恶的理解超出了寻常的限度，所以对善的理解也超出了寻常的限度。他笔下的人间同时包容了地狱与天堂……你还是不喜欢他……丽娟的话也许……胖乎乎的小脸，丁丁……

丽娟的话也许对也许不对怎么会诞生儿子怎么会成为父亲怎么会出现这个热乎乎的生命可爱的生命可爱你说他可爱时是否真的觉得他可爱

不能说是不爱他，只是心理上的准备不够……心理上的准备：《秃头歌女》上演时只有三个观众。和爸爸谈过……当太阳还没有升起，我们心灵的天空上就已经有了那个发光的位置。生命是多么神圣的东西怎么能以一个既成事实强加于人。取环的事情……妈妈一定也知道。一个想抱孙子，一个……丽娟那时是缺乏信任。为什么为什么不信任这是为什么

也许和她睡觉时就应该想到这个结果不能这样想最信任地产生了最不信任的果实最信任的一刻正是最不信任的一刻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说不定是什么任师傅的主意。一帮无事生非的同事……生个孩子拴住男人的心，免得他跑了……跑了跑了跑了跑了丽娟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念头……心是脆弱的，一拴它就有了裂纹……显形了再讲，没办法了。安娜：可以中期引产。丽娟大发脾气……这样她就对你信任了。可是丁丁呢？那么安详，那么恬静……可怜的丁丁……永久的压抑之感……盖好，盖好。好好睡吧。

可怜的丁丁生下来就是个阴影带着某种使命到世界上来带着难言之隐到世界上来把两颗连接着的心分开再把它们连接起来

卜生回到写字台前。

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理解：由于他对内心世界的深入开掘，我们驰骋的天地大大扩展了。内心世界有了比外部世界更为重要的地位。地位……可怜的丁丁……也许托尔斯泰无意之中触及了他的最本质的东西：一生都在善恶之间进行着最强烈的内心斗争的人……一生都在挣扎中的人……这是第二点。这种斗争这种挣扎就是人的心理最本质的东西。他就是这样写人的。继续想下去。继续……可怜的丁丁。黯淡的光线，安详恬静的脸……人被某种意识某种情感所左右……丁丁。如果要的话应该晚几年至少……现在既没有精力也没有……刚才的思路……一个孩子不光是养活他还要培养他还要教育他要用全力……陀思妥耶夫斯基：包容了地狱与天堂的是人的内心世界……不能成为芸芸 众生……

丁丁应该在黑暗中不知道什么地方等待等待合适的时机来到这个世界

哦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

卜生拉开抽屉，取出一小袋花生糖，轻轻放在丁丁的枕边。黯淡的光线里，丁丁的脸安详、恬静。

也许是一个美梦……

我小时候常做美妙的梦在梦中得到宝贝醒了迷迷糊糊地在枕边摸摸摸什么也没有摸到真失望你不要再失望了好好睡吧睡吧明天早晨你就摸吧

“卜生。”

“在这儿。”

“我睡了一觉。”

“好好睡吧。”

“你干吗呢？”

“在看丁丁。”

“我给他买了把小手枪。”

“别给他买这种玩具，买个小皮球吧。”

“好吧……你还不睡？”

我……第七节第八节第九节第十节还有将近一半应该早点写完拖的时间太长了……我……好，睡吧。明天再……还有将近一半拖的时间太长了

安娜走出自己的房间，在过道吃早饭的家人都停下来，看着她从身边走过。清幽的香水味从身边飘过。

黑色锥跟浅口皮鞋，紧绷绷的牛仔裤，柠檬色V字领兔羊毛衫，驼色的西装上衣。脖子上的金链挂着一个小十字架。描了眉，擦了粉，涂了眼影，抹了口红。

别人接着吃饭，林荫还望着女儿。

安娜总使人感到诧异总想问她一些什么

“你干吗去？”

安娜在门口站住，回过头来。

“和吴欣照相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安娜脸上满是坦然一霎时洋溢着幸福一霎时又憧憬着未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仿佛焕发了青春安娜你已不复年轻你是怎么回事

整个世界都不可理解

安娜匆匆走了，房门关上。

安娜……在她面前你都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

安娜不知道哪里是方向怎么也弄不清楚难以把握不可理解无法推测永远使你不知所措谁都有错你的一生中都是错但你总知道错在哪里你错得清清楚楚安娜怎么也弄不清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所有这一切……是对还是错

沉默……说不出……你说不出，你不得不沉默……

“爸爸，听说你要写个喜剧？”

啊，啊，是啊……卜生夹起一小块酱瓜，放进粥碗。白得有一丝儿发绿的粥里一小块黑。筷子又伸向一块酱瓜，就要夹起来——抓住——是啊，我是想写个喜剧……

“没事找事。”

介入：一块什么污浊的、粗笨的、让人难受的东西横亘在你们之间……她总喜欢横亘在你的生活里……

错错错

林荫忽然显得急切了：“我想写个和过去那些不一样的，我——”

郑泯脸上浮现出轻蔑的微笑。

“超脱一些为好。文学的作用不是清道夫的作用；道路清了，作品的生命也就完了。写点永恒的东西。不必给时代写注脚，不必跟在生活的现象后边跑。文学的时代性，在于写出人在时代中的境遇，而不是描写社会问题。不是挖掘人的问题的社会因素，而是挖掘社会问题的人的因素。社会问题是短暂的，人的问题是永恒的。”

其实很困难总想谈谈真的谈谈又很困难

“你爸爸就喜欢赶热闹。”

又是冷酷，又是轻蔑……应该猛拍一下桌子……应该大喝一声住口……

“喜剧不能只是搜寻或者制造一些笑料，应该抓住本质的东西。喜剧应该深藏着一个悲剧的灵魂，否则就缺乏震撼人心的力量。‘喜剧’只是表面的东西，形式的东西。真正的喜剧，是别一形式的悲剧，是含泪的笑。卓别林的喜剧，内在的含义是相当辛酸的；我们看了，笑过之后想哭……您怎么写呢？”

太尖刻太武断太咄咄逼人安娜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容辩论不容反驳不留情面也许又是一个轻蔑的笑只是他的个人看法习惯的一套难以改变如果向他

“你爸爸过时了，跟不上形势。”

提个问题

介入介入永远的介入永远的污浊永远的粗笨永远的使人难受

林荫缓缓站起来，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

当着她的面根本不可能进行谈话……进行思想……安娜……安娜是怎么回事呢……

他一个人待在屋里。

一个人，永远是一个人……永远得不到理解……永远不许你谈话……永远不许你思想……永远的内心痛苦……永远……还写什么呢？

闭上眼睛……

哗啦桌子被掀翻了/碗筷都顺着斜面滑下/爆炸般地碎裂/菜都溅到墙上/有的贴在那儿有的缓缓流下/哭声惊愕的脸骂声

怎么又想起这些……你们吵过摔过出走过当女儿炒的一碗菜全都泼到墙上一切就都已确定只能如此永远如此但是有一天你终于厌倦了厌倦了争吵厌倦了摔东西厌倦了互相躲避从这时起除了厌倦什么也没有了……

谁知道往日的愤恨到如今都变作了淡淡的悲哀

怎么现在又感到痛苦了呢？

怎么……痛苦……哦，这样的一生，这样的一生！……

内心深处蓦然发出一声呼唤……惊愕……

林荫缓缓地摇了摇头，注视着手上的半截香烟。

是不是希望缭绕的烟雾，塑成那张面孔……不会的，不会的……那张面孔……不会的……永远、永远是一个人……

多想听见你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话哪怕是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哪怕是一个背影哪怕是一段回忆为什么回忆也不来安慰我哪怕是你的名字为什么连这我也说不出口痛苦只是痛苦你又给我加上一重痛苦

佩——文——

安娜照相去了……怎么又想到安娜安娜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娜安娜安娜

太疲倦了太劳累了太混乱了太压抑了太冷寂了让我歇一会儿让我听点什么听点什么这世界太冷寂了

林荫走出房间。过道空空荡荡。卜生的房门半开着，丁丁蹲在门口，把一个小皮球在地上滚来滚去。

“爸爸呢？”

“走了。”

“妈妈呢？”

“走了。”

林荫站在丁丁的身边。

“爷爷，玩皮球。”

林荫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走进卜生的房间。

一架大录音机放在茶几上，录音机里有一盘磁带……林荫按下PLAY键。

他在沙发上坐下。身边扔着几本杂志，拿起一本，随便翻着。

一个女人凄楚的歌声……凄楚的、无泪的、丧失了方向的……似乎抓住了一点儿什么……歌声……似乎能联想起什么……凄楚的……世纪末的歌声……凄楚……

林荫不知不觉地把手里的杂志放下。

……凄楚……这个女人至少被生活遗弃了一千次……一千次……生活……

啪！

……遗弃了一千次

世界寂然无声。

怎么……怎么……哦，是——

“你也听起邓丽君来了。”

又是一句冷酷的话，又是一个轻蔑的笑。

郑泯走了。

那凄楚的歌声……凄楚的、无泪的、丧失了方向的……

林荫把杂志推到一边，缓缓站起来，缓缓向门口 走去。

是不是又被遗弃又被遗弃了一次

他拉开房门，过道里空无一人，丁丁不见了。

丁丁丁丁又被遗弃了一次

当林荫走近自己的房门，一个皮球滚到了离他脚边不远的地方，但他没有发觉。

丁丁捡起皮球，跑回了郑泯的房间。

郑泯坐在椅子上，看着小孙子拍皮球。

拍皮球：啪，啪，啪，第四下没有拍着，球从他拇指侧方约一寸的位置经过，到达他的头顶水平，落下，在地上弹了四下，一跳，一跳，一跳，一跳，向房门口滚去，丁丁追了过去，在距离房门半尺的地方把球截住，然后跑回来，恰恰回到原来的位置，在椅子与电视机之间稍稍偏向电视机一点儿。 拍球：啪，啪，啪，啪，这次拍了四下，然后弹了四下，一跳，一跳，一跳，一跳，跳起的高度明显越来越低，第一次齐头顶，第二次齐下颌，第三次齐胸部，第四次呈弧线滑向门口，延续为地上滚动的一条直线，直线终止于丁丁伸向门口的手。 拍球：啪，啪，啪，啪，还是四下，然后弹了三下，一跳，一跳，一跳，最后一跳化为滚动，但方向却向右偏了二十五度左右，这个偏差把房门让过去了，皮球碰到了墙上，轻微的一点儿声响，已经泛黄的墙纸上轻微地留下一点儿痕迹，又折回来，直线滚动到丁丁手中，他的双手捧成荷花状，当球接触花瓣，花便阖上，将球包住。 拍球：啪，只拍了一次就失手了，明显地偏斜，呈四十五度角向左侧射去，丁丁右手伸出，手心向下，五指合拢，在电视机屏幕前方约四寸左右的位置抓住了球。 拍球：啪，啪，啪，啪，又是四下，又是从他拇指侧方约一寸的位置经过，到达头顶水平，落下，又是弹了四下，一跳，一跳，一跳，一跳，第一次齐头顶，第二次齐下颌，第三次齐胸部，第四次由弧线延为直线，在距离房门半尺的地方被抓住了，跑回来，显然打算回到原来的位置，如果再后退半步，那就恰恰是那个位置，但是他没有后退这半步，这样实际上就存在着半步的偏差。 拍球：啪，啪，啪，啪，啪，这次拍了五下，他这次拍了五下，然后是一跳，一跳，一跳……

拍球 拍球 拍球 拍球 拍球

……啪，啪，啪……一跳，一跳，一跳……啪，啪，啪……一跳，一跳，一跳……

“别闹了！”

丁丁突然停止拍球。皮球碰了他的手之后，跳向别处。他看看奶奶，捡起皮球，跑出了房门。

郑泯这时突出产生了后悔的心情。

安娜的婚礼使人意料不到使人快慰使人激动使人感到生活的含义的深远一切本来出自你的筹划却又使你感到意外生活就是如此短暂的一个月漫长的一个月神秘莫测的一个月安娜一个月的反复郑泯一个月的漠然你一个月的忐忑不能不感到来得太快可是酝酿这事又太慢安娜三十岁了安娜式的迅速安娜式的迟缓安娜安娜安娜的 婚礼

敲门声。

哦，来了，来了……哦，你们都来了……银灰的西服，红领带，新郎的幸福，幸福的微笑……祝贺你呵……哦，佩文……你的柔软细腻的手……微笑，你的微笑……哦，你也来了……野性的自得的健壮的丰满的墙上的照片牛仔服牛仔裤旅游鞋骑没骑摩托车……请进，请进……

林荫、郑泯、安娜、卜生、丽娟、丁丁和保姆都在门口迎接。佩文、吴欣和吴圆走进门来。招呼，介绍，寒暄。一时过道显得拥挤了。

寒暄着向客厅走去。

佩文飞快的一瞥……她的快慰，她的激动，她的意想不到……

大家在客厅纷纷落座。倒茶，点烟，吃糖，寒暄。

家人的聚会……这是家人的聚会……

家人的聚会佩文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个金戒指送给安娜的她是那么高兴安娜接了过来她显得还很年轻吴欣还是忠厚朴实佩文的欣慰的微笑卜生和吴欣说着话丁丁跑来跑去吴圆把手臂搭在安娜肩上安娜的脸色有点儿苍白是过于激动了佩文的欣慰的微笑丽娟也高兴郑泯也高兴吴欣给丁丁吃糖佩文的欣慰的微笑大家说着笑着高声低声都是一家人了这是家人的聚会

……仿佛是梦里的安慰……

林荫到厨房去了。

其余的人待在客厅里：郑泯与佩文交谈；吴欣坐在一侧，间或插一两句嘴。吴圆站在母亲的身边。卜生和丽娟并排坐在沙发上。安娜坐在较远的地方，丁丁依偎着她，悄无声息地看着一本小人书。

交谈：

“好多年没见面。”

“搬到上海去了。”

“她习惯了南方的生活。”

“这次回来也不来玩。”

“时间太短，只是看看孩子。”

“其实我也很少走动。”

“本来早就要回去了。”

“这回算是了了桩心事。”

“他们住在这儿还要打扰你。”

“没关系，房子宽敞。”

“老林也舍不得女儿。”

“女儿早晚是要出嫁的。”

“安娜天真可爱。”

“吴欣忠厚朴实。”

“多年的朋友成了亲家。”

“这回多住些日子吧。”

继续交谈：关于身体，关于子女，关于南方与北方气候变化以及物价高低之比较……

郑泯与佩文交谈；吴欣坐在一侧，间或插一两句嘴。吴圆从母亲身边走开，在窗前伫立片刻，随即走出房间。卜生和丽娟坐在沙发上。丁丁依偎在安娜身旁，看完了那本小人书。

保姆在厨房忙了好久了：冰冻对虾已经化好，冬菜扣肉已经蒸好，白斩鸡已经煮好，八宝鸭已经炖好，黄鱼已经㓾好，尤鱼已经发好，豌豆已经剥好，扁豆已经择好，菜花已经削好，黄瓜已经片好，番茄已经洗好，沙拉已经拌好，大拼盘已经摆好，花生米已经炸好……就差肉片肉丝还没切好。

“我来吧，你去打点料酒。”

厨房里只剩下林荫一个人，忙碌，忙碌。

忙碌，忙碌，忙碌的愉快，愉快的忙碌……知道因何而忙碌，不知道因何而愉快……你的愉快是一种轻微的沉醉，是一种对往昔与未来的介乎忘怀与体验之间的感觉……不是满足，不是幻想，不是预感的实现，是一种戏剧性的……

“爸爸。”

人的命运就是戏剧性的……戏剧性的产生与发展……戏剧性地使接近变为遥远，又戏剧性地使遥远变为接近……遥远变为接近……曝光之后产生照片幕启之后出现戏剧雷鸣之后降下暴雨……结果里凝固着几个世纪流动着的种种梦想渴望追求呻吟躁动喊叫风中挥舞着的手臂……几个世纪……

爸爸。

……哦，安娜，你怎么……你的脸上应该充满喜悦你的眼角应该因陶醉于幸福而出现微细的皱纹你的嘴角也应该被微笑拉弯你的手应该因为羞涩而不知放在哪里你的脚也应该局促得动来动去

爸爸

安娜你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含着泪

不不或许你是出于激动或许你昨晚彻夜未眠或许你连日奔波辛劳不不你的泪不要流下来流下来也应该是幸福的泪或许你想得太多你的一生都迎候着你的今天你的今天就象征着你的一生不不要流泪不要说什么什么也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啊

爸爸我不喜欢……吴欣

你的梳得精致的发型……你的薄施脂粉的脸……你的新做的洋红色的连衣裙……你的金项链金手链金戒指……一切都黯然失色一切都显得虚假一切都难以置信一切都骤然崩溃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有生命的毁灭宇宙的黑洞

爸爸……我刚刚感到这一点……一切都太晚了……一切都追悔莫及……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可我知道我不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想骑马我想怪叫我想学冲浪我想骑摩托我想万水千山走遍我喜欢阿兰·德龙我有他的照片许多照片

安娜，我的安娜！……

林荫久久地望着女儿。

你——说——什——么——

安娜痛苦地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眼泪无声地在脸上流淌。

炒菜，炒菜，炒菜……然后是炒菜……然后是炒菜……然后是……

安娜缓缓走出厨房。

心仿佛要碎了……是的，就是这样，一切都太晚了，一切都追悔莫及……一切都像你现在想的那样……一切……你还有什么一切呢永远地过你从来也不打算过的那种生活吧

黯淡乏味枯燥凡庸痛苦悲惨毫无意义令人绝望如死一般地狱地狱里的地狱

走在街上随便抓住一个人问他的生活是怎样的你的生活就将是怎样的而就在昨天你还曾蔑视他嘲讽他发誓赌咒要避免这样的生活你以为众人皆醉你独醒其实你比谁都醉得深可笑可笑你有多么可笑

安娜脸上浮出的是一丝辛酸的苦笑。

一切你都想到过结果还是这个结局你的错误是双倍的错误三倍的错误十倍的错误百倍的错误千倍的错误

为什么早没想到直到今天早晨蒙蒙眬眬醒来才忽然领悟到这一切感到了恐怖仿佛是从噩梦中惊醒但又觉得只是一场梦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敲门声响了房门打开笔挺的西装红领带脸上忠厚朴实的笑才知道并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才感到痛苦感到绝望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忠厚朴实……

你不知道你最讨厌的就是忠厚朴实吗你不知道一个人若是忠厚朴实那就别指望以后和他在一起的生活能有什么魅力能有什么乐趣能有什么浪漫色彩什么也不必指望了

她揩干了眼泪，眼泪又流了下来。

到如今怪谁呢……一切都是你自己只是你自己……你自己为自己挖好了陷阱自己为自己挖好了坟墓……坟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而你的坟墓里空无一物……理论是无力的幻想是虚无的……

安娜久久站在过道，不愿回客厅去。

客厅里还在交谈，交谈。

闲谈，闲谈……婚礼无论取什么样的形式终究只是一场闲谈一场有纪念性的闲谈什么严肃认真的话也说不了无论婚姻本身有多大意义婚礼都不会再有新的意义如果说婚姻还是爱情的必要形式那么婚礼就是婚姻的不必要形式……闲谈，还是闲谈……

“你是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

卜生抬起头来，吴圆站在他的面前。

“是啊，这是我的课题。”

“嗯……我的毕业论文写的也是他。”

是吗这有点儿巧合其实刚才就想也许能和她谈点什么

“我本来想写这样一个题目……”

刚才你看见她坐立不安寂寞而焦躁就像是一只野兽丛林中的野兽像那句诗描述的像群兽围着自己逡巡

“题目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女性。”

是吗这样一个题目这个内容你想过可是你的文章里涉及不多很好的一个题目本来想写为什么是本来想写

吴圆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卜生倒了两杯橘子水，加些冰块，递一杯给她。

……陀思妥耶夫斯基创造了一类女性形象，后来很多作家受他影响，比方说茨威格……是那样的一类女性形象：她们是完美、崇高、纯洁、善良的化身，她们是照亮他笔下那个黑暗、压抑、冷酷、恐怖的世界的光明……但是她们仅仅是在奉献一切，就像《卡拉马佐夫兄弟》里卡捷琳娜说的，有一种东西比义务还要崇高，是一种无法拒绝的情感，那就是变为他的幸福的手段……正是这种奉献一切把她们引向了完美，引向了 崇高……

你说着说着来了情绪你感到了这个话题的意义你说的比你想的更深入一步观点在这一瞬间迸发出光彩她也显得认真专注时而是那么焦躁时而是那么纯真

……也把她们引向了毁灭，不仅仅是结局，更重要的是她们自始至终都感受到痛苦，这一点……一方面她们是痛苦的，一方面她们又甘心痛苦，并去寻觅更大的痛苦，仿佛从自己的痛苦中，从这种只顾自己受苦的利己主义中获得一种快感……

她的穿着旅游鞋的双脚变换着位置她那被石磨蓝牛仔服和牛仔裤紧紧包裹着的丰满结实的躯体扭动了一下乌黑浓密的头发有点儿散乱地从脸颊两侧垂落下来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彩

……但是这一点我是不能赞同的……是吗……虽然我能够理解；但是我本人是和她们完全不同的人，所以写了一半就没继续下去……完全不同的……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狂躁的野性的无拘无束的不容分辩的神情

就像……《白痴》里的娜司泰谢·费里帕夫娜……

“卜生，你上厨房看看去，老头儿一个人忙呢。”

能够理解但不能赞同哦丽娟你说什么

“别瞎聊了，干点活去。”

嗯……你去吧。

……你说的这一点……还有一点：她们这种奉献一切实际上是没有外在的原因的，娜塔莎爱的是一个轻薄少年，卡捷琳娜爱的是一个粗野狂暴的人……她们既明确她们的方向是指向毁灭，也明确她们为之献身的对象与这种献身极端不相当。奉献一切这就是一切，她们只是通过奉献一切本身去追求完美和崇高的……真是太残酷了，好像是在摧残着读者的同情心和怜悯心似的……

你的研究是无我的客观的她的研究是心灵的一种直接的体验

……用痛苦洗净一切这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生观一定又是你不能赞同的他设想的驱除社会黑暗的方法你的心中一定又一次刮起野性的火

饭桌已经摆好，大家喊他们入席。

吴圆站起来，走了过去。

她的野性的火她的生机勃勃青春焕发的生命是一个血肉之躯石磨蓝牛仔服牛仔裤高高隆起的胸脯粗壮的大腿浑圆的臀部清清楚楚显示出了她的粗野的狂躁的不可遏制的生命力她不该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应该去研究拉丁美洲随便哪个作家神奇的现实爆炸文学草原林莽恶旋风山谷里野兽发出吼声

佩文、林荫、郑泯、新郎、新娘、吴圆、卜生、丽娟，依次就座。

卜生端起酒杯。

安娜结婚了她的生活揭开了新的一页……一个人有了家庭才可能完全体验生活……不再是孩子般的安娜了……不再是和你捉迷藏的安娜了……不再是让你带她逛马路的安娜了不再是让你给她讲故事的安娜了……

“妹妹，妹夫，祝你们幸福！”

所有的酒杯都举到安娜的面前。

你们祝贺我什么呢……祝贺我从此走上痛苦的生涯祝贺我的所有幻梦都已破灭祝贺我已经把自己埋葬……爸爸你该明白妈妈你该明白阿姨你该明白卜生你该明白吴欣你该明白你们都不明白只有我明白这是最大的痛苦不可忍受的痛苦……把痛苦咽下吗把泪水咽下吗你们都在笑你们笑什么崎岖坎坷的路要我一个人走我一个人背负着所有的暴雨和雷霆

“我……有点儿头晕。”

安娜放下酒杯，离开座位，向门口走去。

“安娜！”

谁都该喊谁都不喊只有你不该喊你却喊了你不该喊你知道她的痛苦……痛苦的是只有你理解她的痛苦……只有你对她的痛苦不感到意外……多少年前你就知道会有这样一个结局……安娜……你就知道寻梦者最终寻到的是一个噩梦……你不感到意外……当又一个悲剧轰然降临你不感到意外……一个悲剧……

用不着再问是否可能用不着再让老泪纵横用不着再去怀疑什么用不着抱怨命运无情用不着再编你的喜剧了

喜剧是悲剧脸上的苦笑

一出悲惨的剧……在你永远编不完的悲惨的剧中，你永远是那个悲惨的主人公……

你的生命的河掀起层层险恶的旋涡每个旋涡都会把你的生命吞没理想追求希望都化作了泡沫

林荫凝视着自己的酒杯。

仅仅是几个月的时间……假如时针……能倒转……

假如时针倒转要重新开始的岂止是这一件事情

林荫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佩文的杯子。

干杯……佩文的眼睛里浮动着一线快乐……心忽然抽动了一下——电击样的一阵疼痛——蓦然间闪过一个念头/蓦然间想起了一切/蓦然间明白了一切/蓦然间什么都混乱了/蓦然间什么又都清晰/蓦然间你打了个寒战/蓦然间世界崩溃了/蓦然间所有东西你不再相信

我——是——自——私——的——

蓦然间眼前一片漆黑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是这样吗只是为了不再与她失去联系只是为了不像过去那样绝望只是为了自己能得到一点儿安慰只是为了生活中能透进一点儿光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安娜茫然失神的眼睛……安娜心灵深处发出痛苦的呼喊……安娜……

“安娜怎么了？”

“你看看去。”

吴欣走出客厅。

林荫侧过脸去，茫然地看了佩文一眼，轻微地、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一切都完结了

完结了……一切无望的希望……一切痛苦的回忆……一切隐秘的期待……一切心灵的呼应……完……结……了……不再有什么未来……也不再有什么往昔……不再有……五年……三十五年……不再有我……也不再有你……不……再……有……了……

佩文夹菜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

四目对视，随即就移开了。谁也不再看谁，谁也不再和谁说话……

过道里没有人。厨房里只有保姆在忙。吴欣站在安娜的房间门口，拧了一下把手，门从里面锁上了。

隐约传出安娜的哭声。

卜生醒得很晚。

真困啊……睡着了仿佛有一种坠入深渊的感觉……飞快地坠下去，不停地坠下去……梦里好像自己也在睡觉呢……

丽娟好像发出了一声抽泣。

“丽娟。”

丽娟睡在身边，背对着他，略略动弹了一下。

“丽娟！”

她又仿佛是睡着了。

卜生扳住她的肩膀，让她扭过脸来。她的眼睛闭着，有点儿浮肿，脸上挂着泪痕。

“怎么了？”

昨天夜里好像醒过一次好像听见了压抑的哭声又好像是在做梦

到底出什么事了？

丽娟先不回答，又流下两滴眼泪，继而睁开眼睛。

“出什么事你清楚！”

是什么事情我清楚你的语气生硬你的目光凶狠

丽娟翻身坐起来。

“你还装糊涂！以为我不知道呢，我又不是傻子！”

你在说什么

“我一直忍着忍着心想这是安娜的好日子我和你说话你不理我给你使眼色你装看不见你鬼迷了心窍半夜里跟你说这事你装听不见……”

你在说什么

“哼你倒好那么容易就看上一个人哼你们打得这份火热别人都插不上嘴可真是一见钟情啊……”

你是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是啊人家是大学生有教养家庭好谈吐好又有模样还打扮成个小妖精的样子真不要脸……”

非常丑恶忽然觉得她浮肿着眼泡披散着头发袒露着胸背坐在床上的样子非常丑恶

不——要——说——了——

只是一句话只是一个念头只是一种神情就破坏了与生俱来的印象一句话一个念头一种神情就打碎了整个 世界

一切都……陶罐在石板上摔得粉碎……她很喜欢微笑……伴着那响声……早晨常关照穿什么衣服……伴着那炫目的光斑……一个早晨……粉碎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丽娟伏在被子上哭了起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昨天……那个女孩子……那些话……安娜怎么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昨天丽娟……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怒不可遏

根本没有这回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发狂似的摇动着她看着她的头发凌乱地飞舞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惊骇与惶惑的神情向她喊叫发狂似的喊叫根本没有这回事瞎想瞎想全是你的胡思乱想

不，不……连辩解也是丑恶的……实在是说不出来……卡拉马佐夫的家庭……怎么能想到这上边去呢……

卜生坐在床边，想吸一支烟，手颤抖得划不着火柴。

忽然想到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究竟是为了什么是要得到什么你忍辱负重辛辛苦苦兢兢业业起早贪黑生儿育女安家立业搅尽了脑汁耗光了体力论文才写了初稿你究竟是要得到什么

筛子再细也会漏过去整个世界

丽娟抽泣了一下。

悲戚得令人感到丑恶

“……我知道你们家人都看不起我，都嫌弃我……”

还要说她还要说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

她还要把一切值得回味的东西都毁灭掉

你的心灵是不是最终只能由丑恶来开垦呢……丑恶……

卜生穿好衣服，坐在写字台前。抽烟。过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他那篇论文。

生活到了这种地步你的研究还有什么意思你的观点还有什么意思你苦苦思索陀思妥耶夫斯基怎么成为赌徒的你想把什么都弄清楚结果你连自己的生活都弄不清楚父亲被农奴殴打致死这种地步到了这种地步

……你能把你的文章借给我参考一下吗……

……昨天……那张纯真活泼的脸……那些坦率严肃的话语……很多已经遗忘了的影像又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那个生命力旺盛的女孩子……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火焰的眼睛……浮现出来……那些话，他的那些话……她在屋里走动像群兽围着自己逡巡……浮现……

她写的毕业论文的题目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女性她说她和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人她要借你的论文去看看应该再修改一下不过也还可以那个问题还是涉及了的

唉……

卜生回过头来，看看丽娟。她伏在枕头上，脸被散落的头发遮住，还在低声哭泣。

只是一句话，只是一个念头，只是一种神情，就把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破坏了……一切都很难挽回……是怎么回事……生活多么脆弱……难道就没有感受过生活的美好就一点儿也不珍惜这生活吗……形象破坏了……难道这么多年就没有一点儿什么可以让你相信的吗……

丽娟忽然坐起身来。

“你都不敢否认！”

又一次怒不可遏

也许真应该揪住她的头发真应该冲她大声咆哮真应该狠狠地骂她一顿真应该狠狠地

狠狠地……

卜生哐的一下关上抽屉，向房门口走去。

丁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探着头，时而看看爸爸，时而看看妈妈。

“都是当爸爸的人了……”

卜生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个人留在家里猜疑吧一个人编造一切幻想一切嫉恨一切毁坏一切吧

“……你找那个不要脸的去吧……”

她这样说她这样说

还不回来……

卜生站在门洞里，望着楼前空空荡荡的小路，小路通向被一排柏墙遮住的大路。

也许该走了就这么走了就这么白来一趟就这么白白等了许久论文拿来又拿回去了就这么走了就不会再来

一阵喧哗的笑语。柏墙上有男同学和女同学的头移过：长发和短发，发带和网球帽。

天色阴晦。

有些事情很难说丽娟无缘无故的猜疑安娜的婚姻好像并不幸福走还是不走就这么久久等候乌云聚拢要下雨了在这门洞下等候在罗生门下谈论武士的事情三岛由纪夫白白死了日本的民族精神已经改变写作是为了不去杀人富士在奥运会上战胜了柯达朱建华心理上受了伤害实际上也是现实主义而且更进了一步陀思妥耶夫斯基灵魂奥秘的连续的独白

树叶被风吹得响了。

还不回来……空空荡荡……到哪儿去了……

吴圆她叫吴圆

她也许戴着一顶网球帽……也许打球去了也许练长跑也许撑双杠……也许喜欢在操场上裸露她那粗壮的双腿强劲的肌肉沙滩色的皮肤……穿着白色的高靿球鞋白色的短裤红色的背心头发用一条红色的发带系住……也许……也许你真的该走了……

一阵笑声由远而近。一阵无所顾忌的笑声。

一定是她的声音是她果然是她……头从柏墙上显露出来快速地移动是在快速地跑……没有戴网球帽也没有系发带……扬起的头发拍打着后背像马尾巴……

吴圆和三个女生在一起。

还是那身打扮……还是石磨蓝牛仔服和牛仔裤紧紧包裹着丰满结实的躯体……还是穿着旅游鞋……还是那张纯真泼辣的脸……还是那双充满了野性的魅力的眼睛……

“哦是你……你怎么……”

她已经忘记了你的文章

我……我给你送这个……

吴圆的脸上露出了纯真的欢欣的笑。

“太棒了，让我看看。”

你……问什么

吴圆把论文翻过一页，抬起头来。

“我们跳舞去了。”

你的脸上还流露着兴奋你的额头上还有汗你一定跳得汗流浃背

“我该走了。”

“到宿舍坐会儿。”

卜生随着吴圆走进楼去，走上有点儿潮湿的楼梯，走过光线黯淡的楼道。

丰满的躯体……浑圆的臀部……粗壮的大腿……从背后看像一匹小马……

她跳舞一定跳得疯狂

吴圆打开一扇门上的锁。

哦什么气味六个人的床铺六个人的凌乱两个人的被子没有叠哪儿是她的床铁丝上挂满了内衣内裤墙上贴着画报上剪下来的画书桌上放着一个录音机一瓶脚气药水一堆苹果皮一个景泰蓝手镯一串仿象牙项链一本《百年孤独》

卜生在书桌边坐下，吴圆倚着对面的床架站着。

……仿佛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位置了……完美崇高纯洁善良奉献一切……论文……

“下午没课吗？”

“快毕业了，挺烦的。”

吴圆打开了录音机。

激动的节奏/狂热的节奏

她的膝部随着节拍颤动胯部随着节拍晃动幅度越来越大终于尽情地舞了起来

情感无限宣泄的节奏

宣泄宣泄凌乱的长发更加凌乱飞舞着生命刮起旋风发出喧嚣声嘶力竭牛仔服牛仔裤紧紧包裹着的丰满结实的肉体扭动扭动扭动像要胀裂如入无人之境热带丛林深处闪电雷鸣暴雨喧嚣喧嚣手臂伸屈臀部转动宣泄宣泄宇宙的呼喊

心灵极度扩张的节奏

震耳欲聋所有器物都在叫嚷你跳啊跳啊永远没有筋疲力尽的时候永远是生命的召唤感受到了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内心深处你也想跳是想跳感受到了心灵在跳血在奔涌筋肉鼓动着力跳跳跳宣泄的跳觉醒的跳躁动的跳

你还年轻

音乐终了。吴圆仰头靠着床架，深深地呼吸着。

卜生笑了。

“你会跳吗？”

卜生点点头。

“那你不跳。”

卜生不语。

“好吧，再有舞会我约你。”

你发现你还年轻

“我该走了。”

“我送送你。”

吴圆向窗外张望了一下，拿了把红颜色的折叠伞。

她身上热烘烘的，领口似乎冒着热气。

你永远要跳得汗流浃背身体瘫软你永远是躁动的野蛮的狂热的焦渴的生命

雨还没下。风刮得更厉害了。天色也更为阴晦。落叶飘舞。

你还年轻也许你第一次看见她就想到你还年轻青春焕发想到了你爬过山在海里游过泳参加过马拉松在足球队踢过中锋你看见她你就感到筋肉强健活力旺盛

“哦，还没吃晚饭呢，你呢……等了我好久吧？”

你这个小坏蛋

“哦，抱歉抱歉——校门外有个小饭馆，我请客。快跑！”

树木列队跑来脚步嗒嗒尘土飞扬灰色的路面她跑得挺快一幢静静的楼又是一幢像个运动员诧异的脸脚步嗒嗒又是诧异的脸你还年轻高大的校门你还年轻

卜生停下来，等着吴圆。

你还年轻你还年轻

小饭馆有四五张桌子，人不多。他们挑了个靠窗户的位子，吴圆要了四瓶啤酒，一碟酱牛肉，一碟拌黄瓜。

“别用杯子了，一人一瓶对嘴喝吧！”

“好，干！”

干！……你感到自己身上一阵阵激动……她的欢快的笑……你把自己关得太久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干！……忽然把握住一种无法把握住的纯真愉快活泼的东西……太久了……青春的东西……很能喝酒啊……一种亲切一种慰藉……今天早晨丽娟……干！……生活是美好的……只要感受到生活是美好的……她的燃烧着野性的魅力的眼睛……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无缘无故的猜疑……披散的长发……生活的欢乐……爸爸受苦太久了……干！……另一个时代……偶然……把握住了……丰满结实的肉体被牛仔服和牛仔裤紧紧包裹着，显示出所有微细优美的曲线……干杯……无拘无束的笑……青春复苏的激动……纯真坦率的眼睛……干！……你把握住了……你……

卜生放下空了的酒瓶。

昏暗的天色，有点儿模糊的树。风声静了。滴滴答答的声音——大了，大了……

你不过是有点儿空虚

“下雨了。”

“没关系，你打我的伞。”

“你呢？”

“我跑回去。”

卜生淡淡一笑，又为自己和吴圆各打开一瓶啤酒。

“你上哪儿去了？”

丽娟在织毛衣，说话的时候，仍然背对着卜生。卜生坐在沙发上，胡乱翻着一本杂志。丁丁蹲在小凳旁，聚精会神地用积木搭一座小房子。

“当我不知道呢，骗谁呀？”

卜生把杂志扔在一边。

和她说什么和她说什么和她什么也没法说

“家花没有野花香……”

……听她唠叨没完没了一句话重复几遍时而讥讽时而谩骂语气时重时轻声音时高时低仿佛有多年的积怨仿佛一切都归之于恨

或许不该回来或许

丁丁码的积木忽然哗啦一下坍塌了。

丽娟突然住口猛地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里隐含着慌乱隐含着不安转变为充满敌意

那把红颜色的雨伞立在墙边，地板淌湿了一小块。好像还在淌水，淌个没完。

卜生的目光遇见了丽娟的目光。

你的生活怎么到了这种地步

吴圆的雨伞……她的无拘无束的笑她的充满魅力的眼睛她的顽皮的脸她的狂乱扭动着的身躯……借她的伞不过是为了可以再还给她

“哼！”

你这是只是这一下就了结了一切就把希望破坏就使心灵之门在重又开启的那一刻重又沉重地关上

丽娟又织了几针毛活儿，然后扔在一边。

“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别指望什么，我可不成全谁。”

随你说随你说随你说什么随你把已经破碎了的东西再碾为齑粉只是

“丁丁，出去玩去。”

“不。”

“出去！”

丁丁惊骇的脸他的怪异的脚步他的关门的慌张的 动作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没有没有什么事情也没有他的心灵是不是已经不再是童话里的花园他的眼神他的眼神应该追出去抱住他对他说些什么说些什么荒唐实在是荒唐说些什么他的眼神什么也没有丁丁要保住天真丁丁要永远幸福丁丁是猜疑生下的儿子丁丁是痛苦和丑恶的化身

丁丁……

卜生转过脸来。

你还要说什么

丽娟忽然用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怎么到了这种地步……六年的生活就只剩下哭泣和愤怒……六年……丁丁的眼神……充满野性的魅力的眼睛……六年的生活是怎样的谁也说不清楚……手挽手在月光下散步……刚才怎么没有想到丁丁……早就缺乏信任了……一起溜冰打羽毛球……狂乱的舞蹈……所以生下丁丁……下中班时骑车接她路上真黑……她跳得自由奔放……都怪那些同事张师傅李师傅任师傅……不要让丁丁感到什么……喜欢买衣服照相看电影……那甜美的笑无拘无束的笑……吴圆……你搞研究总来干扰……可怜的丁丁……渴望爱抚渴望亲昵……心理分析如果那天……把奶粉麦乳精给你送到学校……丁丁……说不清楚是怎样的说不清楚……

“哼，有个孩子也拴不住你的心。”

“这种话……是不该说出来的。”

“我怎么想，就怎么说。”

“不是想到的都要说出来。”

不要再和她说了

“我愿意说就说。”

“你不要把什么感情都给破坏掉。”

你还和她说

“你还懂什么感情。”

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你怎么还和她说

什么也不要说了……说什么都没有意义，说什么都是帮助她毁灭生活……丁丁……疲倦了，疲倦得厌烦了……厌烦……疲倦得想抱住这残破的生活仿佛在海里抱住一块残破的木板……丁丁……丁丁是我的儿子要疼爱他要培养他要教育他要使他感到生活单纯美好……不要说了……再说只能增加你的痛苦也增加她的痛苦……她的痛苦……她的痛苦……她……

丽娟忽然停止哭泣，气冲冲地直奔立在墙边的那把雨伞。卜生忽地跳起来把雨伞抢在手中。

眼睛里充满震惊的神情脸被愤恨痛苦扭歪

你似乎是做出了选择

卜生的手松开，雨伞掉在地上。红颜色的折叠伞。旁边地板上一小块水迹。

一瞬间的选择

丽娟猛地拉开门跑了出去。

一片混乱

混乱……喧嚣……然后是空寂……然后是麻木……然后是惆怅……惆怅……

卜生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那件织了一半的淡黄的毛衣，又从床边走开。

把灵魂流放到肉体寻觅不到的地方

卜生在沙发上坐下，后脑勺枕在靠背上，久久地望着天花板。

很白……光影渐渐散开化作灰暗……有些微细的裂纹不甚明显的起伏……应该想到《墙上的斑点》……

投河自尽是由于精神病陀思妥耶夫斯基由于癫痫在刑场上披着白色寿衣白墙上的斑点想了那么多伍尔夫好像略显匠气无所事事乔依斯更加伟大开天辟地在中文里无法生造字字搭配成词最好的例子还是那个你想到的那个Go to three 怎么翻译中文的意识流有特殊形式有意思的问题你可以研究可以写一篇文章题目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女性吴圆的那句话意识流你谈谈意识流

无聊……真是无聊……

一片沉寂……坟墓一般的沉寂……沉寂得使人感到窒息，感到空虚，感到寒冷……使人想大喊一声，撕肝裂肺地喊一声，胀破躯体地喊一声……喊声会使所有物件都颠覆倾圮所有的人都化为木石一切都灰飞烟灭不留任何痕迹……时间消失空间消失……久久回荡像海浪拍击礁石越来越响……心窒息得要碎了肉体窒息得要崩溃了……

永远的沉寂在沉寂中一切都不复存在

“卜生……”

林荫站在他的面前。

“怎么回事？”

紧锁的眉头忧愁的眼神颓然的脸色打击又是一次 打击

以一个悲剧印证另一个悲剧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要是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什么事情也不会有了……

林荫在他身边坐下。

“我是相信你的……”

你相信我妈妈相信我安娜相信我可是我自己已不再相信自己

林荫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你的忧愁的前额你的沉重的心灵在你的生涯里痛苦永远在痛苦上堆积

痛苦是我们的共同点痛苦使我们终于相互理解

“丽娟……”

你就要向我转述她的话了她去对安娜讲安娜会心不在焉她去对妈妈讲妈妈会冷言冷语然后她对你讲最终她会把这一切都变成事实

“咱们很少有机会认真谈谈……”

你如果相信我为什么还要谈有什么必要谈……想谈的其实是你的剧本你为什么不赶快写呢……小仲马最后一个剧本写了八年没有写完你的还没开始写……考虑得太久也许停留在原地也许是创作危机……如果写了，你就不再忧愁……就不会再为这种事跑来找我……或许我的生命只能全部投入我的研究……就会在创造之中感到幸福快乐……在自己创造的境界之中……快乐……

事业只是一种逃避

“这事别让吴欣知道……”

什么事

“其实我早就觉得那女孩不大好……”

不要说了不要再无中生有人为什么总是相信坏的总是嫌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太多不要说了这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不会再去找她因为疲乏因为厌倦因为这件事与她无关不要再说好像谁也不能最终摆脱庸俗

“你和丽娟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的……猜疑

“即使没有这件事，也应该谨慎一点儿……”

人为什么要自找苦吃为什么要活得那么不舒服

“你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什么时候都要考虑对孩子的责任……家庭对孩子总是温暖的……”

丁丁……有些话其实应该由我来说……由我来说会更加深刻……这么想就太残酷了……或许谁都有责任，或许谁都没有责任……果实不能抱怨种子……从来没抱怨过……没有……

林荫缓缓站起来，缓缓走出房间。

林荫坐在藤椅上，面对着窗户。没有一丝风，淡蓝色的窗帘静静地垂着。隐约可闻时响时停的蝉鸣。暑气逼人。

……还是应该写点什么……不能让时间白白过去……多想让安娜幸福……不仅是为了将来也是为了过去……留点痕迹……写点什么……和她在心灵上最为接近……你所经历的生活，经历的痛苦，你给这个家庭带来的一切和这个家庭给你带来的一切，都应该有点儿用处……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白活了……譬如安娜……可你想写个喜剧……取材于什么……喜剧……表现什么……一辈子永远这么询问自己一辈子的苦恼……安娜……哪怕白活了一分钟……

林荫久久坐着，吸烟。

喜剧不是捏造也不是歪曲而是把善恶以及一切悲的和含有悲的东西总之把真实放大到可笑的地步放大之后仍然是真实的

不，不是想这些……

结构……主题……人物……主题是什么……想想卜生……卜生……总想表现你自己的生活……那个女孩子……牛仔裤……诱惑……大红的……

卜生……哦卜生也有惹人讪笑之处非说她像波姬·小丝你又没看过她的电影只凭杂志上的几张剧照就疯魔了多少人你到底也不能脱俗就像我就像他们和她们

怎么构成喜剧表现什么表现什么

“……晚上要用。”

“好，我带回来。”

是谁

吴欣的声音：“我去火车站送我妈妈。”

送你妈妈

火车站

她要走了

她要走了她要走了她要走了又要回南方去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就这样不留踪影地消失消失永远消失

走了她走了

走了……静静垂落的窗帘……静静垂落……一个皱褶又一个皱褶……又一个皱褶……走了就这么走了就这么一去永不复返……还想什么……永不复返……空旷……失去了边界……悬浮在空中……就那么容易……不知在什么地方……

……一阵悸动……一阵痛楚……一阵空虚……一阵茫然……

一切都远离你而去

一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没有发生……发生过什么……安娜……几十年啊……就这样结束……没法回想没法惋惜……记忆向着黑暗深处席卷而去……

剩下空虚在灵魂里喧嚣

林荫轻轻摇了摇头。

应该想起一些什么……整整半生……生活就是这样不断地使你失去失去失去……也许只是茫然一片茫然……最后把你掏空……在你的一生中究竟有过什么……你把这件事想得太深了……空旷多么空旷……只向前走了一步就已没有了退路……一种诀别……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想的……就这样彻底结束永远不再有未来不再有期待永远也不会再见面……走了真的走了……什么也没有有过的都失去了都失去了都失去了……安娜的痛苦……窗帘静静地垂落……

没法想什么没法单独地想什么没法回忆也没法展望

任何痛苦都可以忍受只有安娜和卜生……安娜……卜生……

每长一智必须得吃一堑吃一堑不一定长一智

而你能面对他们吗？

……窗帘静静地垂落……书柜玻璃的反光写字台上那么凌乱……挂历该翻新的一页了……新的一页……山水还是花卉……蝉声……听不见蝉声了……

郑泯走进门，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天气真热。”

就这么结束了一切都一笔勾销这么突然到底是快还是慢

郑泯把扇子递到林荫手里。

几十年……哦，什么……扇子……几十年……哦，你……你……

真热……是啊真热……几十年前你是否想到过那时你太天真……你不能一辈子总是天真……你可以哭可以笑哭过也笑过现在你不哭也不笑你不知道你该怎样你没法描述你自己这一刻没法描述一生也没法描述最可怕的就是这一点最可怕的就是自己没法向自己说明一切即使一句也说不出想什么想什么到底在想什么

林荫看着自己手上的扇子。

扇子……是郑泯……郑泯给你的扇子……看见你热了给你一把扇子……

他缓缓扇了两下，停住，转过头看着郑泯。

郑泯弓着背，在看放在桌上的报纸。

人都老了……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一切都完结了生命没有完结……看见你热了……还想什么……五年前还有所期待……背都驼了……三十五年……一生这也算一生……一切都已平淡无奇……就为了一点儿安慰一点儿幻想一点儿回忆……剩下你一个人……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挨过余生……漫长的岁月……

孤独并不是我们逃避的方向

或许可以表现生活中满足不了的愿望……基于对生活的真切体验……把生活中的东西升华到某种高度……

一种憧憬

你离不开你的生活你的生活就是一出剧

已经剧终……你的一生都用来退场……一生……那是开始的时候还是完结的时候……是在柳风家……回忆你又回忆……第一次见面是在……你朗读你新写的剧本……湿润了的眼睛……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第一次见面……一句话也没有说……你忽然看见了……好像说了许多好像已有深深的理解……泪光……静静地……望着你……泪光……

那样远又那样近

完结了……如果不是……完结了完结了完结了所有难以言说的痛苦

谁都得走上痛苦之路谁都能走尽痛苦之路

就这样完结……静静地望着你……写一部毕生巨制……泪光……完结……完结得干干净净……一生被席卷一空……空旷空旷一片空旷……

郑泯放下报纸，向门口走去。

郑泯……

林荫举着扇子。

“哦，我想……”

郑泯站住了。

“什么事？”

郑泯郑泯郑泯

“我想……我想咱们出去吃顿晚饭……”

哦对出去吃顿晚饭那时候你最喜欢出去吃饭你嫌自己做饭太费时间你喜欢去那家山东馆子你每次去都点糟熘鱼片干炸丸子我说怎么也吃不烦出去吃顿晚饭咱们出去吃顿晚饭

林荫站起来。

多少年没有一起出去吃顿饭了还是去那家馆子那时候总坐在左边第二张桌子那些熟识的服务员还在不在那时候把孩子留在家里一回来他们就闹吃过饭总是散步回家那条路又安静又清洁一路都是昏黄的灯光

“阿姨已经把饭做好了，现在馆子又贵又挤，谁还去呀。”

哦……今天出去吃顿晚饭……

……又一次感到不知如何是好……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说点什么……话还没有说出已经不想说了说什么都没有意义……甚至你在这儿待着，甚至你这个人的存在，都没有意义……意义……意义……

安娜坐在小沙发上，吴欣坐在写字台前，两人斜对着，都在读书。吴欣久久看着一页，安娜则接连不断翻着篇儿。

……甚至这翻动书页的哗的一声，甚至这静寂，这期待着下一声翻书的静寂，都使你感到这一点……感到……由翻书的那一声响动你就可以感到她整个这个人，感到她正在想的一切，感到她情绪波动的最隐秘之处……感到！……你只是感到问题就在于你只是感到你永远都只能在感到什么……生活总要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总要莫名其妙地把你推到生活之外……莫名其妙……一开始就莫名其妙怎么办……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

安娜一直在看书，没有抬头。

问题在于你询问一句又有什么意义……我们怎么会痛苦就因为对别人有所乞求乞求得越多就越痛苦……门是关着的……敲门……敲了半天发现敲的是墙……怎么回事……为什么把门关上为什么敲的是墙你的烦闷你的倦怠为什么不能对人诉说……为什么烦闷为什么倦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追究一生……也许一切本来如此……对于已经到来和即将到来的一切，你习惯于把它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也许你不明了的本来就无法明了也许就应该莫名其妙……

安娜挪动了一下身子，继续翻动书页。

安娜你怎么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到底要求什么为什么总不快活为什么总让这种不快在你心里焚烧你自己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哦……还是读你的书吧什么也不要管……这一行……不要管她也不要管你……这一行，就是这一行：通—过—学—习—编—制—程—序—你—将—能—够……你将能够……就这样逃避一切……BASIC语言……逃避……你的面具最终变成了你的本质生活就是这样使你返回原来的位置……你从哪儿逃避出来，最终还要逃避到哪儿去……或许冷漠是你逃避不了的命运……

吴欣把书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安娜继续读书，过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便又埋首读书，又继续把书页翻得很响。

其实你本来是渴望得到休息的……你居然也期待着温情……在交流之中得到休息吗……逐渐滋长的愿望最终使你对生活有所要求了……究竟是人应该要求生活，还是生活应该要求于人……或许在生活中人应该扮演自己的角色或许只能这样……安娜究竟是怎么了……确实不能坦率地承认一切这就意味着失去一切就意味着你的一生确实是一个错误……实际上错误只在于这一刻只在于她什么也不对你说而你什么也不问

吴欣又把书拿起来，翻开。

问问她……问问……就连一句话你也没有看进去……一句很简单的话一看就明白了：通过……通过学习编制程序你将能够掌握到BASIC的知识……一句话，一句很明白的话……你明白什么了……明白了你有一种权力身份的权力位置的权力现在才有的权力以往未曾期待的权力你无意行使的权力根本多余的权力……身份和位置……有了身份，并不一定占据了那个位置……这时你就感到你有权力要求什么，同时你也就感到你的想法多么无聊多么庸俗……唉，安娜……

“安娜，你怎么了？”

“哦，没怎么。”

一句话就打破了你的梦想……正是在这一瞬间你感到了她的深深的烦闷深深的倦怠深深的痛苦……感到了你的无能为力你确实无能为力生活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你置于难堪的境地……为什么安娜你到底怎么了……人就可以这样被忽视，人的存在就可以这样毫无价值……实际你就是渺小卑微无所作为……感到难堪说明你并不自卑……为什么为什么……这种难堪你感觉到了难堪是你最可珍贵的感觉你对生活不满说明你是在生活着……生活……

安娜终于翻完了那本书，又把封面端详一番，放在桌上。是一本《口腔外科学》。

你学你的BASIC语言她研究她的颌面整形修复在这静谧的夏夜暑热退尽的夏夜没有蚊虫骚扰的夏夜生活这样安排并不错你的确需要学习她的确需要钻研有朝一日你将成为专家她将成为权威可是这一切都隐含着紧张隐含着不安一切都并非出于安排

像是被挤到一个角落里……想得很好原来你真是想得很好……你想到你也应该渴望幸福你也应该希望享受一下生活的乐趣也许幸福的确存在也许生活的确有些乐趣……就是在幻想的时候已经觉得幻想只不过是幻想所以无所谓幻想的破灭……你觉得你埋头工作也许太苦读完电大当了技术员天天还在公共汽车上背英语单词还得学BASIC语言也许真的除此之外还有生活也许事业不是唯一的幸福……BASIC语言……为什么烦闷为什么痛苦为什么脸色阴沉为什么一言不发……也许你想的都对只是做的不对也许你想错了也许你想的做的都没错……也许安娜和你一样……

安娜站起身，轻轻抖动一下，不让裙子粘在腿上。

永远不快乐……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足以显露一切……你还能感觉到……也许你已经没有精神再唤她坐下……坐下……也许你最终将感到习惯感到理所当然感到心灵的麻木感到这一切就是你向往过的幸福……没有耐性，发展下去就是永远有耐性……幸福不过是一种麻木……安娜……也许……安娜……

也许人要么愚昧要么痛苦当你意识到自己的愚昧你已经是痛苦的了

安娜在书柜前站住。摸摸这本书，又摸摸那本书，一本也没有拿出来。

为什么人不知道什么值得珍惜……为什么发现不了也感觉不到……说出来吗……即使是痛苦也会消耗殆尽人不能永远呼喊最终将哑然无声最终将习惯一切最终将归于麻木没有痛苦才是最大的痛苦痛苦的人为什么不知道这个……安娜……一切都趋于平复趋于平复……为什么不觉得这有多么可怕……安娜……

我知道巨大的痛苦正折磨着你

安娜抽出厚厚的一本书，向房门口走去。

蜡烛将尽……安娜……也许……想着什么……一切都不可避免……安娜……蜡烛将尽……也许不可 避免……

“安娜……”

“嗯？”

就是这样了大概就是这样了蜡烛将尽蜡烛将尽

最后的一点残焰……

安娜拉开房门。

你感到那一个跳动感到黑烟袅袅感到人影憧憧这一瞬间你的心灵感受到了所能感受到的一切

安娜走了出去。

红裙子的一阵飘忽关门的一声响动

就是这样了……你站起来有什么用……你不明白的最终你会明白……不过如此……你未曾期待的最终将被证实正是你期待过的……不坏不坏……不坏也不好……谁能说出生活该是怎样的说得出来的人也许自己最不幸幸福与不幸又有多大区别……只是你未免太苦了吧……安娜……习惯……

安娜你父亲是写喜剧的其实生活中只有一种剧有的人看着它哭有的人看着它笑哭的说它是悲剧笑的说它是喜剧说了半天我们还得生活

还得生活还得生活

吴欣在写字台前坐下，拿起已看了好久的那本《BASIC语言》。

之所以痛苦是由于对别人有所乞求……不要想了读你的书吧读你的书吧读你的书吧

跑动、传球、上篮……女生们在操场上比赛篮球。吴圆也在其间，也是背心短裤，也是头发散乱，也是满身满脸的汗……

“吴圆。”

接球过人投篮哦进了进了

“吴圆。”

往哪儿投……谁呀……总投不准……站在单杠边上是谁找我……传过来传过来怎么搞的……是谁……

吴圆……

好球就这么打……是谁……替我打会儿……倒霉赶在这个时候真讨厌叫人扫兴……哦又进了一个……

倚着单杠站着头发烫成波浪个子不高长得还算端庄紧紧盯着我看不认识你是谁

“我是——”

哦好漂亮的篮板球

“我是林卜生的爱人。”

哦卜生的……爱人……你来干吗他又没在这儿……快投篮呀……

“我跟你说——”

一切都取决于速度

“我们的关系最近很紧张——”

怎么传给人家了……哦这么回事卜生的爱人这回该热闹了真混蛋一场好戏也有你在内吗一场好戏

都因为我没上场

“你——”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人民调解员……我还没毕业呢。”

“跟你关系很大！你们最近——”

“干了些什么——进球，进球呀！”

“就算你是大学生，当第三者也是可耻的！”

人的创造力永远有限绞尽脑汁也不过是在赶时髦不能要求那么多了

“第一者第二者第三者第四者……第几者不是可耻的呢？人活着，大概没法不可耻。”

脸猛地涨红了真的生气了

“你也不想想我们的孩子都那么大了！”

哦比分赶上来了赶上来了

“这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拆散我们的家庭，你休想！”

“咱们能赢——嘻，家庭还用拆散？”

手在颤抖大概没词了……犯规了犯规了裁判是干什么吃的……她们听见准保哄堂大笑……还提什么家庭婚姻伦理道德总这么胡扯真没意思……

“你的所作所为……要负责任！”

“我只对我自己负责——哦，就来——她们叫我呢，恕不奉陪。再说一遍：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吴圆撇下丽娟，转身向篮球场跑去。一次也没有回头，很快加入到比赛者之中。又是跑动、传球、上篮，又是头发散乱……

丽娟气冲冲走了。

上篮……莫名其妙……接住……真是莫名其妙影响情绪……哎呀，真是的……讨厌真讨厌……又没投进……哦对不起……混蛋……往哪儿投往哪儿投

真他妈没劲

吴圆忽然站住。

“你来替我。”

她捡起扔在地上的书包和衣裤，往操场外边走去。

该骂她一顿混蛋真是混蛋

快毕业了什么事情都不顺心都叫人气愤简直无缘无故……打球也没劲浑身的汗臭味……和卜生……亏她想得出……卜生……哼他也许还不知道也许正在研究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在研究什么完美崇高纯洁善良奉献一切也许正在散发着霉味的图书馆里也许正在往笔记本上记着导师的什么话

吴圆忽然向着宿舍飞跑而去。

给他打个电话打个电话

她在一楼的学生服务处，气冲冲地拨着电话。

嘟—嘟—嘟—

没有一次不占线是不是全国只有一条线给他打电话把一切都告诉他听听他说些什么咱们要可耻就都可耻要负责任就都负责任不要一个人关在窗里冥想什么完美崇高了

烦恼不能到我这儿为止

嘟—嘟—嘟—

告诉他……嗯……他……还是算了吧算了吧

吴圆挂上电话，上楼去了。

她打了一大盆水，回到宿舍，把背心、短裤、胸罩和内裤都脱了。赤身裸体，沙滩色的肌肤仿佛冒着热气。她擦起身来。

出了这么多汗哦好舒服好舒服脖颈热了胸脯热了背部热了手臂热了腿也热了每个器官都在发散热量都在把生命的火焰点旺从何而来的一股旋风刮过你的肉体呼呼呼呼生命渴望着力的舞蹈发散热量乳房隆起由内向外传出歌唱

尽情歌唱尽情歌唱

吴圆仰面躺在自己的床上，四肢摊开。

真他妈的……

她欠起身子，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卜生的论文，翻了两下。

哼真他妈的可笑他知道了会说什么还会跟你大谈特谈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吗也许会生气眼睛瞪得圆圆的高大魁伟的身材简直像阿格拉耶见到娜司泰谢太可笑了那副认真的样子可真受不了文章写得很漂亮怎么会有这样的不可理解不可理解不可理解不幸的人才华出众生活如此安排也只好不幸

啊人含辛茹苦编织着网把自己和别人网罗起来

吴圆坐起来，穿好衣服。

再改改你自己的毕业论文，或许是个消磨时间的办法……无所事事只是等待真烦死人了……干点什么……干点什么……

再给他打个电话

吴圆飞快地跑出房间，跑下楼。

学生服务处有几个人在等着打电话。

让我先打让我先打

“……喂，喂，是卜生吗？你猜我是谁？对，是我。晚上咱们跳舞去？我骑摩托车接你吧。”

太棒了太棒了就这么办

吴圆走出楼门。落照里，柳树轻摇着枝条，同学们三三两两走来。

哈哈真有意思你这个人好几天没跳舞了这回这回跳个通宵那可太棒了

她沿着小路走去。忽然伸手揪下一绺柳叶，往空中一抛，在夕阳下纷纷飘落。

好像什么人都可以跑来和你谈一通道德似的……好像世界上唯独你在这方面一窍不通……简直可笑……道德……道德的实质是仅仅维持人的生存……对她这样的人来说大概也就够了……跟她讲这个准吓她一跳……听得懂吗……卜生怎么会……真想不到……太不相称了……休了她算啦……

好了好了不想这些无聊透顶晚上好好痛快一下这段日子真没意思谁知道他跳得好不好管他呢到时候再说

这儿很好……可以好好想想……想你的结构想你的人物……一想到人物，台词就出现了……想到了一句，就又联想到很多……另外的人物也从模糊黯淡的意识深处被唤了出来……

林荫坐在地铁车站的椅子上。对面是一幅巨大的壁画。附近一些人站着或坐着。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列车从相反的方向驶来。随即一阵混乱……只剩下林荫还坐在那里。

……壁画上众多生命在无止无休地舞蹈……舞台展开了……列车时而到来人群时而骚动……上场和下场……对你有所期待的静谧到来了……写吧……从哪一刻起心灵开始飞升……绕着天空旋转……那些地方……那些人……他和她和他和她……旋转飞升……心灵有如天空……装满了鸟儿的影子和叫声……

是一个现代神话是关于现代人的一个梦

……幕启……他和她……一段冷场……然后他问……你还去吗……她呢……她如何回答……

如果不这样开头还能怎样开头

……幕启……他和……别走了吧……怎么回答……

不不这个你也不是你这个她也不是她一切都需要 升华

……思路忽然畅快了……

林荫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又坐下。

……某一刻你感到了周身轻微的颤动……或许就在此时获取了激情……几十年……真的有过吗……某一刻你陶醉在那个梦幻的地方那些梦幻的人物中间……激动地想起每一句台词每一句台词又都使你激动……某一刻你的生活你生活中的人重又显现重又使你熟悉时间向前伸去空间向后展开……似乎处在两个世界之间似乎成了它们的连接点……对峙继而靠拢混淆扭结升腾不分彼此融为一体……其实喜剧是一副眼光……你的生活炼就了这副眼光转过来你用它来看你的生活……真正的生活……某一刻你终于有了充实之感……

还能想什么黑暗本身发出光芒肉体或许承受不了你的一生或许不够使用你把你的一生全部照亮

什么在时间里纠缠……什么在空间里徘徊……你的生命里跳跃出一个又一个喧嚣的生命……你的喜剧……

……承受不了……陶醉……太疲乏了……毕竟……快乐……疲乏……哦……回家吧……

林荫又坐了会儿，看着列车进站，乘客急匆匆下车，上车，列车又开走了，这才站起身来。

想了不少……喜剧应该主要来自剧本，来自剧本所规定的人物、情节和台词……一切都是真实的而又稍有夸张……今天想了不少……在舞台上，演员只需能够把剧本的喜剧性传达出来……真有点儿累了……

林荫走进家门。

保姆说：“郑老师出去了。”

哦很好很好这样清静没有干扰赶紧把你想到的都记下来说起来有点儿悲哀但也没有办法

林荫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写字台前，在一本稿纸上写了起来。

不相信世上有幸福这回事的人才有可能写出真正的喜剧

林荫放下笔，走到窗前。一片蓝天，一片阳光，一声、两声蝉鸣……

他拉开房门。看得见保姆在厨房里走动。

“还没回来吗？”

“没有。”

哦不去管别的事坐下来接着想你的

……地铁车站……安娜也不在……多好的地方那么凉爽……不是值夜班就是在医院读书读到很晚……一切不明白的在那儿都明白了……搞了个科研项目……早就该这样……耽误了多少日子……真是个好地方……

保姆走进来，往林荫的茶杯里续开水。

“她说过去哪儿了吗？”

“没有。”

噢……台词和动作……你简直是被他们纠缠和包围了……仿佛是精灵……到哪儿去了……她这样说……

“……什么时候走的？”

“跟您前后脚。”

顺利的话一个星期可以完成第一幕也不一定也许得一个月也许得一年也许得一生也许你花去一生的时间也写不出这个开头

也许……也许仅仅幕启这两个字就需要……就 需要……

窗外的蝉忽然叫得响了。

到哪儿去了……怎么搞的……会不会……也不……一个人到……

第一幕第二场

嗯……

……天热中暑了……心脏病犯了……走路摔着了……被车撞着了……

林荫拉开窗户向下张望。

炫目的阳光……白炽的道路……嘶哑的蝉鸣……

怎么搞的

门响了一声。

林荫急匆匆拉开房门，郑泯正要走进她的房间。

真要命

“我到街上随便走走。”

“噢……天气这么热。”

郑泯的后背都汗湿了。

“我今天……写了一点儿，第一幕第一场。”

“是吗？”

“好像有点儿意思……”

“一会儿我来看看。”

“好啊。”

林荫回到房间，把乱丢在写字台上的稿子理好。

自己先看一遍……确实有点儿意思……尽心竭力……嗯怎么搞的这句话就像……郑泯说的……怎么搞的……这句话也像……她的口头禅……还有这句……要改要改……幸好先看了一遍……无意之中……

他仔仔细细涂改起来。

怎么把她的话都写了进来……无意之中都成了喜剧语言……滑稽可笑……讽刺……你是这样想的流露了出来……怎么涂改都能看得出来……重抄一遍……

抄好的稿子放在写字台角上。

让她看看……听听意见……那时候站在你身边等着看新写的……很不容易写……这个写法对不对……卜生……安娜……她怎么还不来……郑泯……干什么呢还不来还不来

林荫拿着稿子，走出房间。

很容易就兴趣索然

什么声音……

他在郑泯房间的门口站住。

郑泯坐在藤椅上，正在看电视。是一个风光节目。

稿子从右手转到左手。

郑泯面对着电视机，一动不动地坐着。电扇在一侧呼呼吹着，她的灰白干枯的头发，雪白的绸子汗衫，都轻轻飘动着。

也许应该……也许什么都不应该……

这多像是一生的缩影

林荫转过身，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把稿子放在写字台上。坐定之后，忽然微笑了。

你的一生就是你的作品你的作品就是你的一生

他们都从你的眼前消逝了……

……毕生杰作的诞生！……

卜生走进吴圆的家。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等待的喜悦

蓬乱的头发……慵倦的、迷蒙的……小坏蛋……睡意还没从眼睛里退去……野兽逡巡得累了……安娜是为灵魂所困惑吴圆是为肉体所困惑……

一种内心激动

这就是她自己的房间就是这样不论在哪儿遇见你都有一个混乱喧嚣生机勃勃的背景

毛巾被堆在床脚枕头上床单上隐约可见压痕那个结实丰满富有弹性的肉体……宝剑舞得好吗……一种内心激动……都有什么书……呼呼睡着睡得甜美而舒展像胎儿一样安详也许说一句梦话……哦这屋里很阴凉……

也许该和她说你的黑暗的生命忽然被一道生命的灿烂夺目的光照亮和她说生活有多美好第一次感受到已经活了整整三十二年好像一切都有玄秘之处角落里也放射出光彩

卜生转脸看着墙上。

放假应该约她去海边玩玩……一同扑向大海……互相追逐着被浪追逐也追逐着浪……随着波峰一涌一涌一次次把灵魂交给天空……只听见一声又一声潮声是世界外壳碎裂的声音……归来沙滩是赤裸的我们也是赤裸的赤裸地向着赤裸的太阳……

怎么描述你的心境

吴圆坐在卜生的对面。

丰满的嘴唇……黑黄相间的圆领衫裹在身上显示出一对高高隆起的乳房……雪白的三骨裤……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略略向前伸着……沙滩色的皮肤强健的肌肉……

你在想什么或许生活给予我们的一切我们都不应该拒绝

“这两天忙什么？”

“没事。轻松了，瞎玩呢。”

“是吗……”

“上午在家里印了一卷照片。”

哦原来玻璃窗上贴满了照片……刚才怎么没看见……向外贴着看不大清楚照的是什么……

忽然明朗了的她给予你的欢乐生命的大欢乐

吴圆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递给卜生。

“我的技术怎么样？”

照片放大成八吋，压得不太平整。一个年轻男子的头像。逆光把他脸部的轮廓勾勒得十分鲜明。

“这是谁呀。”

“我朋友。”

你的……朋友……

“啊对了，你没见过他。”

你的朋友……照片上的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突然出现的这个人……

朋友

你或许要想他长得还不能算太英俊吧或许要想他的年龄对她来说也许偏小了吧谁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在心里挑他一点儿毛病谁也都会被挑出毛病偏偏他就很难是不是你也能尽力挑出他的毛病

“我们同班……”

也许这样就能为自己找到一点儿安慰你也这样你也 这样

卜生“噢”了一声。

“这都是他照的。”

墙上的两张照片……你是不是能公正地想他的确照得很好……时间很久了……你还想什么……她戴着头盔穿着皮夹克牛仔裤长筒靴骑着摩托车他坐在后座上背着照相机疾驶过这积雪的小径松树上的积雪都被震落了……他们穿着游泳衣浑身散发着海水的咸味沿着海滨散步浪潮抹平了脚印走远了却留下这弧形的海岸线……还想什么……想海水阴沉得黯淡了吗……

“我们差点吹了，谁知道毕业分配到哪儿去？”

突然出现的人

“那些日子我很苦闷……现在好了……分配方案基本定了。”

你不要装着漠不关心……好了好了怎么这样现在你怎么这样

“那就好。”

“上午他来了，我们还说到你呢，他读了你的文章，佩服极了，说一定要向你请教，你上午来就好了。”

突然出现的人

“他也特别崇拜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个问题，他倒赞成你的观点。”

“我的观点也许……其实这方面我的文章涉及不多。有点儿用处吗？”

“太有用了。指导老师相当满意。不过我在论文里谈到：什么奉献一切我可不赞成。”

是啊……你是……无拘无束野蛮狂躁咄咄逼人无法摆脱肉体的困惑……

“哦，对了，你的文章，完璧归赵。”

总是觉得……什么……

你的眼睛里还是充满了野性的魅力脸上还是洋溢着纯真活泼的神情

“前天他又接到了托福成绩，考了六百多分。正在联系学校。”

“噢，那么……”

女人们飞天过海

“哦搞忘了一件事……”

吴圆急匆匆出去了。

丰满的躯体……浑圆的臀部……粗壮的双腿……从背后看像一匹小马……

卜生又拿起那张八吋照片。

你想什么……想什么……

吴圆拿来四个桃子。桃子熟透了，很甜。

甜蜜或苦涩或既不甜蜜又不苦涩无论是什么或许都不能不记住或许都永远无法忘记

“我该走了。”

你是不是有点儿遗憾

“咱们一块走，咦，我的摩托车钥匙呢。”

“这个是吗？”

“啊，对。毕业以后我能闲一段时间。你常来玩，好吗？有机会去跳舞。没想到你跳得那么好。”

他们俩走出房门。

哦玻璃窗上都是照片他的她的他们俩的各种各样的神情各种各样的姿势各种各样的背景贴得满满的没有一点儿空隙一点儿空隙都没有

吴圆戴上头盔，把摩托车从门洞推到胡同里。

永远的生机勃勃永远的带着野性永远的充满魅力永远的纯真可爱永远的肉体的困惑

她把摩托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响着。

“我带你一段。”

卜生摇摇头。

唯一能欺骗自己的就是自己

黑色黄色白色红色一起突然远去了融成一团烟尘与阳光阳光与烟尘消逝消逝在远方

烟尘阳光里仿佛残留着她肉体的芳香……消散了……阳光烟尘……消散了……阳光……

最后她绽出一个甜美的笑

午后空无一人的胡同。

……她的燃烧着野性的魅力的眼睛……她的纯真坦率的脸……她的披散的乌黑的长发……她的总是被衣服紧紧包裹着的丰满结实的躯体……

也许是沉入记忆深处的某种快慰

丁丁趴在椅子上，在一张纸上乱画着。丽娟靠在床上，看着一本画报。

“爸爸呢？”

“不知道。”

“爸爸呢？”

“跟你说了，不知道。”

“爸爸呢？”

“烦死人了。”

“爸爸呢？”

“爸爸不要你了！”

丁丁不作声了。

……这是小房子……爸爸不要我了……这是小门……小窗户……爸爸不要我了……这是小烟囱……爸爸不要我了……这是树……爸爸……这是小鸭子……爸爸不要我了……这是小鸡……小羊……爸爸不要我了……小马……爸爸不要我了……爸爸不要我了……这是小牛……爸爸不要我了……这是小鸟……太阳……这是月亮……爸爸不要我了……爸爸不要我了……爸爸不要我了……云彩……这是小船……爸爸不要我了……这是妈妈……爸爸不要我了……不要我了……不要我了……爸爸不要我了……

卜生回来的时候，三岁的儿子敌视地看着他。

爸爸不要我了

卜生默默在沙发上坐下。

丽娟把画报扔到一边。

“哼！”

卜生拉开写字台的抽屉，拿出自己那篇文章，看 了看。

好久没弄它了……也许有点儿用处……那篇毕业论文也许是唯一留下的痕迹……湮没在学校的某个卷宗里或书架上……你是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销毁……这是我的课题……哦这儿怎么写得那么肤浅……下边这段简直糟透了行文完全不是出自理智的思考缺乏依据简直一团糟怎么搞的你煞费苦心怎么写成这样

他懊丧地把文章扔下了。

也许你根本就没有什么见解也许你的智慧还没有完全开启也许你一开头就错了也许你已没有必要奢想什么成就

你还行不行了行不行了

卜生又把文章拿起来。

……唉确实没有写出水平……确实有很多地方需要深化或补充……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也有可以保留之处……好吧那就重写……一切都重新开始……陀思妥耶夫斯基十年之后回到彼得堡……新的想法……能写好……

你大概还行你大概知道你还行

几乎是重写……新的想法……新的想法……不那么容易……抓紧时间……重写……

卜生从书柜里抽出十几本书，有俄文的，也有中文的，装满一个书包；又把毛巾、牙具和一些衣服放进另一个包里。

宿舍里或许干扰能少一些或许能让你有点儿写作的情绪一定要把文章改好无论如何要改好

丁丁转过头：“爸爸。”

………………

一九八五年七月十一日初稿

十月十五日二稿

世上的盐

你和月光一起出现。

……那弯弯的一钩，缓缓挤出云层；海面铺陈了一条光带。发黄，又发白。很弱，很淡；星星点点的粼光，模模糊糊没有边界。光斑闪闪烁烁，是海浪一涌一涌。蓦然一个闪现，一种洁白，伴着哗哗的水声，却是一只臂膀。继而，另一只又翻出水面。淡弱的月影因而明晰了。

看得见你的游泳帽。赤裸的手臂，赤裸的肩背，翻动，翻动。仿佛不是在海里，而是在月光里游泳。沿着那条光带，向着大海深处，向着那弯月亮，游去……终将游出这个海。遗落在海天之际的月光（仿佛是飘零的片片羽毛），将是何等凄清……

月光忽然消失了。

海天茫茫……哦，你在那儿。黑暗的海面，隐隐约约一团白。天与海并未暗去多少。海是如此辽阔，与天相连……间或响起阵阵潮声。

……你再次变得明晰：那顶游泳帽，那两只手臂，依然浮沉于月光之中。还是隐隐的、淡淡的，窄窄的一条，薄薄的一层，飘飘忽忽，明明灭灭。现在是往回游，仿佛月亮追赶着你，仿佛海的边线追赶着你。

你的洁白的手臂，就像是月光。

黑暗中浮现出重重白浪，追逐着向岸边卷来。随即是退却、退却，沙滩处处都在坍塌，沙粒竞相向海跑去。潮声隐没了。游客喧哗起来。

浪潮与月光在某一处交融，海与天在某一处相逢；你站立起来，仿佛刚刚诞生。随着你步步走上沙滩，海水层层退去。月光也在此刻消失，月亮再次埋入云中……你步步走上沙滩，月光照着你挂满全身的水珠，莹莹的，从光洁细润的肌肤上缓缓地滑落。

潮湿的沙滩发出低沉的响声。海水围绕着你的脚弯旋转。然后是喧嚣的潮声。然后是你站立在平坦的沙滩上。你摘下游泳帽，一头异常浓密的长发蓬松开来，披满肩背。你的裸露的肌肤更加洁白，就像逝去的月光留下的记忆。

我看着你，看了很久。总觉得和你有着一种联系，隐隐约约。凭借着风，凭借着潮声，凭借着逝去的月光，凭借着茫茫的海天和绵绵的长夜……是什么呢？

浪潮轰鸣的间歇里听得见沙粒轻轻滑动的摩擦声……海退隐了，成了你无垠的黑色的背景，缀着几星渔火。你斜坐着，稍稍仰起头，柔软的长发瀑布般的直泻到沙滩上。这时你便微微合上眼睛，听任夜风吹拂，仿佛是在感受海的韵律。

不歇息的涛声，反而添了几分寂静；有谁知道你在想什么……潮起潮落，或许竟是彻悟之时呢；或许并不。谁能领会大自然的苦心？把月光闭了，也许为的是点亮眼睛；眼睛亮了，也许还嫌黯淡。海声声喊着岸，岸何曾答应过。难得的是月亮历尽千辛万苦从云中挣出，将一片光洒在海上。也许就在那一刻，什么地方有个把诗人对着月亮吟唱。谁知道呢……一切都听之任之：天上生风，海里起浪，沙滩伸缩，人群聚散，深沉被时间转为躁动，生命的力量化作机械的力量……海能死吗？

就这样久久看着你。海潮更响了。也许……也许一切……你站起来，缓缓走开，留下一顶游泳帽，一个圆圆的沙凹。游泳衣和大腿上沾了些沙子。

我忽然有些焦躁。此时，就在此时，喷来一个大浪，就像是海倾倒了似的，泼了你满身水花。

一个愿望消散在海滩上：太阳，太阳没有出来……我想看红的海如何变成红的火，红的火如何炼成那一颗红日；我想听那一瞬间天地传出的隆隆之声……满眼是铅色的天空，溶入铅色的海，荒凉地起伏不定；或许还有一脉缓缓流泻的沙滩；或许还有一条拴在沙滩上的孤零零的小船；或许……还有你。

你穿着洁白的连衣裙。

于是海天都改变了颜色。

海水一次次漫过你的脚，白色的凉鞋……一个浪是对另一个浪的模仿，犹如今日之于昨日。记得住的是月光，记不住的是替代月光的目光。还在呼喊的也许只有海浪……

但是你却站住了，转过脸来，你的声音叠在潮声上，像海的跳动：

“昨天晚上坐在这儿的，是你吧？”

我们沿着松软、潮湿的沙滩徐徐而行。

“原来你不会游泳……”

原来……怎么也走不进你的天地。你的海上，只有一叶帆，被晨霞涂红的帆；在湛蓝湛蓝的海面驶远……怎么不谈谈海呢？说不定我要写一篇关于海的小说呢。

一个浪相当大，中止了一切：思想和话语。你的裙子被溅湿了。空中弥漫着海的咸味。待潮声静了，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可太遗憾了。在海里游泳多舒服，多自在啊。独自一人和世界在一起。缎子似的波浪包裹着你……夜里最好：月亮离你那么近，海面闪闪发光，好像有无数亮晶晶的蝌蚪在跳跃，在飞舞……”

你的船从我身边驶过；你掀起的波涛颠簸着我……仅仅是一瞬间，你又回到你的海里去了，我看见的只是落照里远去的帆；还有，昨夜的月光……大海深处，无数月光化作蝌蚪，围绕着那洁白健美的躯体旋转……

我们走走，停停。这儿有许多圆滑、好看的石子。一些深绿的水草贴在沙石上。你就像在海里那样自由自在；忽而沉默，忽而说话；要说什么，只有你知道——就像从你的船上随意抛下的花束。

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嬉笑着，朝着海里跑去，溅起的浪花把他们整个儿笼罩了。游人多了。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只有你是一片洁白。人们喊叫着，跳跃着，跑动着……你也该回到海里去了吧。

“嗯……还能见面吗？”我问。

你转过脸来，淡淡一笑。柔软的头发拢着脸颊。

“怎么不能？”

你的辽阔无边的海……

“这儿有个西餐馆，环境不错。中午十二点。”

“我请你……”

我像是抢着把这句话说给你似的；而你，已向海 走去。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幻觉里当的一响。我把脸转向窗外。五颜六色的遮阳伞，皮肤晒得黝黑的青年男女，杯子里的饮料呈现诱人的橘黄色……你还不来。灵魂空唱着一支无词的歌。梆梆梆梆，命运在敲门。也不过是一种期待。黯然，黯然……偏偏到处都是炫目的阳光。街对面一排红瓦黄墙的尖顶小楼，墙上摇曳着梧桐树的阴影。

那个戴白头巾的服务员又该来催问点什么菜了……等待，等待，困乏的是记忆。华丽的吊灯，雅致的咖啡色的护墙板，镜子，种种投影与反光，某一处话语，某一处的种种表情与动作……昏昏黄黄都像影子。有一个人苦守海边，望不见归舟凸破地平线。

你步履轻盈地走来：牛仔短裤，淡黄的圆领衫，白色的网球帽。背后墙上的电钟指着十二点半。哦，等待，等待……

白色的小提包放在桌上。你边坐下边笑吟吟地说：

“你来得挺早。”

我不知说什么好。把菜谱轻轻推过去，触到了你纤细洁白的手。

“给你省点钱吧。”

我低下头，看着玻璃板的一个小小的气泡，然后抬起头来。你正专注地看着菜谱。怎么办呢。你若是驾船出海，会回首往岸上看一眼吗……

空调开得叫人有点儿打寒战。

……忽然有一句话在我心中跳跃，像海上鼓起的一个浪。

“中午，本来有件该办的事，”我吞吞吐吐地说，“不过，我已经推迟了……”

“干吗不去办呢？”

我的脸上并没有责怪你的神色。你微微笑着。

敲门声响了，旅馆里十分寂静。我看着手表，你不会来这么早。虽然那声音不知怎么让我想起你走出海水的身姿。继续响着。我未及走到门口，门上的黄铜把手旋转了，门开了，真的是你。

我们在写字台边坐下。窗户轻轻地响了一声。转眼望去，窗外那棵槐树簌簌地响着，叶子纷纷飘落，有几片落在了窗台上。舞动的枝叶之间看得见阴晦的天。一点儿凉意；你额前的头发乱了。

今天你穿了一条红裙子。

“要下雨了。”我说。

你的目光停留在写字台上。几本书，一支钢笔，一本空白稿纸。你抬起眼来看着我。

“你不是要讲你的小说吗？”

天色愈加阴暗，室内一片迷茫。我不知从何讲起。本来就纷乱的构思更为纷乱；人物，情节，都在暗处，像憧憧的阴影。

“是个悲剧性的结尾……”

我显得语无伦次。

“为什么？”

你的声音里有一丝惊愕，仿佛是天真。朦胧之中，你显得那么洁白，好像是唯一的明朗之处。

“你读过卡夫卡的《城堡》吗？”我忽然阴郁地说，“我的主人公走不进他自己的城堡……”

你静静地听着，一直望着我，眼睛好像很亮……天色阴晦，风声阵阵。一会儿，就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你没带伞吧？”我忽然问。

“没关系。”你轻声说；你说话好像从来没这么轻。

我忽然不记得讲到哪儿了；仿佛我的思绪，我的话语，都织进这雨声之中。雨声一阵大，一阵小，窗上有弯弯曲曲的水线。那株槐树，在雨中显得多么沉重……我的小说或许根本就写不出来吧。

室内黯淡得只剩下我们两个黯淡的影子。你的一只手仿佛是放在桌上。我想开灯，但壁灯的开关在你身旁。

只有雨声绵绵不断。

“还是去借把伞吧。”我站起身。

“着什么急……”

我看不清楚你的脸。

“雨像是没有停的意思……”我喃喃地说。

你好像是点了点头，然后，好像是把脸转向了窗外。

我走出房间。

向服务员借了伞回来，屋里开了灯。你随便翻着一本书。我进来，你把书合上。你的眼神仿佛有点儿疲倦。

我们忽然陷入了沉默。雨在窗外的槐树上响着，响着……黑暗里，不知有多少枝叶飘零，像一个梦的终结，又像一个梦的开始。

“我该走了。”你说。

伞上嗒嗒嗒地响着，流水在脚边奔跑。到处都是落叶，不一定都是残枯的吧。路上很静，只有漫向远方的雨声。许久也看不见一个行人。路边一幢幢淋湿的小楼，间或有窗户亮着——潮湿的灯光。

拐过了一个路口；你像在想什么……这一刻潮水一定正汹涌上岸，一声声动地惊天；海一定更激烈，更蛮荒，更不可思议。不知从哪儿来，不知到哪儿去，这里也不是它的边儿。黑沉沉的；就那么吼着，动着，动着，吼着，忘记了世界上还有时间。

“这儿晚上挺无聊的。”我说。

你没有作声。

“有个舞厅，在那儿。”

我指了一下。是一幢熟睡着的尖顶的房子。

看见公共汽车的站牌耸立在雨夜里。

“我还以为，”你转过脸来，脸上有淡淡的笑，“今晚你不让我走了呢。”

你的话好像一点、一点地溶进这雨夜。

灯光、汽车停下的声音、“再见”、你倏地离开伞下、溅起的水花、脚步声、汽车关门的声音、发动起来了……

我还记得车窗里你的模糊的面影，仿佛在招着手。

汽车的尾灯在远处闪亮……消失在雨中。

伞上雨声嗒嗒嗒地响着，流水冲着我的脚。倾斜的沥青路面，就像一条河，隐隐约约反射着黄色的灯光。

我不知道这个舞我跳得好不好。旋转，旋转，红红绿绿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乐队，乐队，舞动的鼓槌，小号的闪光，男男女女跳得亢奋，跳得迷醉，忘怀了一切……一切其实无甚新奇，只因傍着大海，乐曲声压住潮声，便觉得此情此景难以重现。

我跳着舞，一个念头总在转，下一个舞还要和你跳。再下一个、再下一个的下一个……还要和你跳。整整一个晚上都只是我们俩跳……我沉浸在这个念头里，也许就像漂浮在海上，不知是过去的事还是未来的事，我的想法无边无垠，蓝盈盈一片……

一曲终了，我没有察觉。

回到座位上。我望着你，你的目光却落在别处——乐队的演奏员纷纷翻着曲谱。我轻轻咳了一声，你没有听见……一切好像都无法言说了。

“嗯……我要是再请你跳,你准保……不答应了。”

你看看我，微笑了。

“可能。”

微笑……什么事情都这样容易……

又是一曲开始。我觉得身上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手臂，还是腿脚；然后我慢慢低下头去。

“可以吗？”

站在面前的是个穿黑衬衫的青年。你站了起来，随他走去，我看你从来不认识他。

你们俩跳得都很……熟练。

……你回到座位上，前额微微沁出点汗，忽然冲我淡淡一笑。

我也笑笑。

下个舞曲开始的时候，穿黑衬衫的青年又走了过来。你站起来的时候，轻轻抚弄了一下裙子。

黑衬衫……红裙子……舞曲……灯光……

我看着反光的海向天边隐去，而我从来就是站在岸上。我有的是沙滩。

一个舞接着一个舞。鼓也敲得激荡，号也吹得响亮。黑衬衫和红裙子，红裙子和黑衬衫。就像海，简直就像海。

我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在那儿我回过头来，你一点儿也没注意。

一个人回到旅馆。独自坐在写字台前，把扔在桌上的那本还没看完的《城堡》翻了翻，又放下了。然后就仰面躺在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觉得心里发冷。随即，种种幻觉便浮升上来，或明或暗，乱成一团。一会儿觉得门被敲响，一会儿觉得窗外有口哨声。门把手缓缓地、缓缓地转动。一个又一个小石子丢到玻璃上……后来我疲惫了，幻觉忽然就都没了。

我伸手拿过来几张稿纸，是我的小说的开头。真乏味。从来没这么乏味。忽然觉得我的心还在听着。你不会来的。你不会来的。我坐起来，往窗外看去。

遍地月光。那真像是你的影子，躲在那株槐树后面。我一动不动地望着。你也一动不动，你就喜欢开玩笑，弄不清是真是假，那个海滨月夜我就看出来了。看不见你，可影子露出来了。这么好的月夜你不去海里，却站在这儿，一动不动……

那只是另一棵树的影子。你不会来的。

我重又躺下，重又望着天花板，心里重又发空。但是，不再有幻觉。什么动静也没有，你不会来的，不会来的……不会来的……

舞会也该散了吧。

你呀，你呀……后来我迷糊起来。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关于卡夫卡的。他根本没必要写完《城堡》，开头就已经预定了一切……我的小说……

我迷迷糊糊地醒了，腾地站起来，写字台上当然不会有你留的字条（那字条笔迹潦草，像是匆匆写下：我来过了，但不愿意叫醒你）。只有一本翻开的《城堡》，我拿起来看看，还是翻在我昨天看到的那页。这间屋子还是这间屋子，不能指望有什么变化。

我犹豫着：是接着睡，还是就这样醒了算了。我不知道我睡过没有，或是一直没醒。最后我呆呆地望着窗外。阳光灿烂，把槐树的影子投进我的窗。有一股清新的草木的香味。我想起昨夜那个幻觉，好像很美。我寻找着那另一棵树。大概是在那儿，是一株枫树，新绿的树叶被阳光照得透明，就像一个美的幻觉。

我呆呆地望着，仿佛窗外就是大海。可是已经看不见你了……海水一波一波，其实是阳光一闪一闪。阳光里有清脆的鸟叫，听得真切。

我站起身，把书和纸笔都收进书包，又把衣服收进旅行袋。行装都放在床上。我站在床前，背着手，看着它们。好半天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想。

还想再看看海。

海滩上有许许多多圆石子。一颗颗玲珑，剔透，没有丝毫斑痕，色泽与花纹都令人惊异，既像是随意形成，又像是经过了精心的选择。总觉得是有个生命在别出心裁，不然难得这么尽善尽美。海水浸着就更好看。

海给予岸上人的馈赠……我一路走，一路捡，满满地捧了一捧，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前面换了沙滩。你在这儿，戴着太阳镜，穿着淡紫色的游泳衣，仰面躺着，在阳光之中。

看见我，你坐起来，显得安娴恬静。

我也坐下，稍稍垂下眼睛，避开了你的视线。

潮水在身边涨了又落，一声声响着。

“我要走了。”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你。

“看够了海了吗？”你问。

我们俩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去。那一片宝石的蓝色，那一片水银的闪光。涌起一波，向岸边排来。忽地迸出白浪，哗哗地响。跑得急了，愈来愈高，看得见褐色的海带在潮头里疯狂地跳着舞。浪是猛地喷碎了，一瞬间像太阳炸裂，金光四射——化作白沫缓缓退去。

我玩弄着捡来的石子，捡起又丢下，清脆地响着。

你也沉默不语。

我手中的一颗石子，扁圆形，黄褐两色，各占一半，其间的界线拐两个弯，恰如太极图一般。

轻轻地放在了你的手里。

“留个纪念吧。”

你看看，又是微微一笑：

“我可背不动这么沉重的记忆。”

说着，把手一扬——一道曲线，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目送着你走远：披散的长发，洁白的躯体……沙滩起伏，阳光一闪一闪……

我接着玩剩下的石子。捡起又丢下，清脆地响着。玩一阵，抬眼看一阵海。游泳的人在波峰上颠簸，浮起又沉落……遥远处有一艘轮船，静静的像泊在天上。

我捡起一颗石子，一扬手，扔进海里。很轻松，也很容易。再捡起一颗，又扔进海里，又是一朵小小的水花。我一颗接一颗地扔着，只觉得海上的阳光愈加闪亮。或许海水也因此有渐渐的升高呢？

都扔完了，我也仰面躺下，看见一个天和一个太阳。耳边的人声渐渐喧闹了。掉头看去，数不清的遮阳伞。又是一个海，没一处不激动，没一处不热烈。说呀，笑呀，跳呀，一粒粒晶莹的盐。

我又复躺下。“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是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我记得这是《圣经》里的话。

一九八五年九月

后 记

我写小说的始末，具载拙著《插花地册子》“创作生涯”一章，这里不再重复；我想说的是，当年写的东西，停笔之后整整二十年不曾寓目。还是母亲在替我编“三十年集”时提起，你不是写过不少小说吗。我这才从寄放在人家地下室的若干纸箱之一中找出来，不论当初发表的刊物，还是手稿，纸张都已经泛黄了。

我是“悔其少作”的，最早写的几十万字小说习作，已经在二十五年前烧掉了，有一次写文章中言及此事，道是“幸未谬种流传”。另有一句老话叫“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较之“悔其少作”显然有程度上的差异，我现在可以说正处在二者之间，虽然实际岁数早已超过那个期限，好像要坐实“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似的。这也就是我将自己过去写的小说重新编选出版的原由。其实我出别的书，又何尝不是如此。即使是正在写的，未必没有一个“非”字在未来等着。勉强说是觉悟不到，然而我想，如果确定能有觉悟的那一天，觉悟得晚一点儿也未尝不可。

现在找出来的共十多篇，包括发表过和未曾发表的，当然没必要出“全编”，只挑出五篇，其余的还是“幸未谬种流传”。有四篇登在当年的文学杂志上，其中一篇改了题目，两篇有删节，这回都依手稿恢复了原貌。只有《走向》一篇向未面世，本来计划要写很长，但不知为什么写了个头儿就截止了，那段时间没写日记，我也不记得情节将如何进展了。在卷首添加了一句题词，录自马克·斯洛宁著《苏维埃俄罗斯文学》关于茨维塔耶娃的一节，那里说：“她置身于历史之外生活、幻想和创作；她也意识到这一点，有一次说道：‘我与我的世纪失之交臂。’”我想借来概括我笔下的那些人物。此外需要说明的是，当时我写诗写小说署名“方晴”，后来另取了笔名“止庵”，本打算分别用于虚构和非虚构作品，但前一类作品停笔多年，“方晴”实际上早已不用，现将虚构作品一并归在“止庵”名下，是以对我来说，“方晴”从此成为前世。我最后想写的小说暂名曰“神话”，一九八九年二月至一九九○年二月的日记中保留了详细的提纲，以及人物小传之类，大概是因为我到外企打工没有时间动笔，这一下就搁置了四分之一世纪。现在偶尔想起，不免还有些遗憾：去日苦多，人寿几何。

二〇一六年三月八日

Table of Contents

姐儿俩

走 向

墨西哥城之夜

喜剧作家

世上的盐

后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