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出版说明

第一章 唐诗兴盛的原因

一、社会因素

二、诗歌本身的发展

第二章 初唐诗歌的新陈代谢

一、宫体诗的末流

二、初唐四杰

三、陈子昂的复古与革新

第三章 盛唐诗歌的百花争艳

一、盛唐诗歌的主要特点

二、边塞诗派

三、山水田园诗派

第四章 李白和杜甫

一、生活和遭遇

二、思想与性格

三、创作方法和风格特点

第五章 唐诗的中兴

一、中唐前期的低潮

二、新乐府运动和白居易

三、参加新乐府运动的其他诗人

四、韩孟诗派

五、刘禹锡和柳宗元

六、李贺

第六章 唐诗的夕阳返照

一、杜牧

二、李商隐

三、晚唐现实主义诗人

第七章 唐诗的成就和影响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唐诗/詹锳著.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7

ISBN 978-7-5325-5831-5

Ⅰ. ①唐…　Ⅱ. ①詹…　Ⅲ. ①唐诗—文学研究　Ⅳ.　①I207.2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25083号

责任编辑　方晓燕

装帧设计　田松青

版面制作　周爱明

技术编辑　王建中

唐诗

詹锳　著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上海古籍出版社　　　　　　出版发行

（上海瑞金二路272号　邮政编码200020）

（1）网址：www.guji.com.cn

（2）E-mail:guji@guji.com.cn

（3）易文网网址：www.ewen.cc

发行经销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发行中心

制版印刷　浙江临安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850×1156　1/32

印张　4.5　插页　1　字数　90,000

印数　1-5,300

版次　2011年7月第1版

2011年7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25-5831-5/I·2307

定价　15.00元

出版说明

《中国古典文学基本知识丛书》初创于上世纪60年代初。陆续出版后，反响强烈，广受欢迎，多次重版。可是，好景不长，十年内乱，丛书只出版了十余种就被迫停顿。直至“噩梦”过后，出版业迎来了新生和繁荣，丛书也再次列入我社重点项目。期间，全国各地名家教授鼎力相助，或献谋献策，或主动承担撰稿任务，“大家作小书”，切实保证了整套丛书的质量。可以说，丛书的“涅槃重生”倾注了一代学者与出版人历劫不渝的社会责任感与学术坚守。至上世纪80年代末，丛书先后出版达80种，好评如潮，远播海外，与其姐妹编《中国古典文学作品选读丛书》又80种，共同被称为“哺育了一代青年古典文学爱好者的乳汁”，至今仍为古典文学爱好者，尤其是有志于高考读研的学子们案头所常备；也因此，函询电访，希望再版者，更络绎不绝。

一套丛书能历久不衰，必有诸多因素，而关键在于其设计特色与内在质量。《中国古典文学基本知识丛书》，知识涵盖面广，它由以下几部分组成：中国文学史上有影响的“作家与作品”、“文学活动和文学流派”、“诗词曲文常识”、“文学体裁概述”、“文学总集和类书简介”。前二类为经，后三类为纬。经纬交织，既纵向显示了中国古代文学史的基本轨迹，凸现了她的重点部分，更横向拓展了常规文学史著作所难以涵盖，而为治文学者必备的相关知识，如格调声律、文体特点、编集与接受的关系等等。这在当时无疑是对数十年来重道轻文倾向的一种反拨，而成为新时期文学史研究各种向度开拓的助力。丛书写法则有异于论著，力求内容充实，知识含金量高；持论正确，而又深入浅出；文风清通扼要，有似娓娓而谈。所引文献资料，凡难解的字词句，均作注释或今译。同时编校精到，装帧雅致，便携宜藏。这些应当是丛书强大的生命力之所在。

当前，国学基本知识越来越成为人们精神生活之必需，为此本社决定将这套在读者心目中深深扎根的丛书再次重版，并作了部分文字修订且重新包装，让其以崭新的面貌与读者见面，为普及、传承传统文化继续发挥作用。各书中有些内容明显带有当时的局限性，为存原貌，一并保留，作为一种历史的印记，或许可以引发读者更多的研读兴趣。

上海古籍出版社

第一章
唐诗兴盛的原因

唐朝是中国古典诗歌的全盛时代。一提到唐诗，我们就不知不觉回想起许多脍炙人口的篇章和名句来。唐诗是我国古典文学中珍贵的遗产，千余年来它影响了许多文学样式，成为学习诗词的人吟咏的典范。到了今天，无论是研究古典文学的专业人员、青年学生，或广大的业余文学爱好者，没有不喜欢唐诗的。无论新诗人或古典诗词作家，也没有不从唐诗里吸取营养的。唐诗不仅是我国文学宝库中的精华，就是在整个世界文学史上也是地位非常高的。李白、杜甫、白居易是全世界的文化名人，他们给全世界的文学艺术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然而唐诗毕竟是封建时代的遗物，就是优秀诗人、甚至伟大诗人的作品，必然有精华也有糟粕。我们今天来学习唐诗，决不能无批判地全盘接受，就是大作家的优秀诗篇，也需要批判地继承。这样才是正确地对待我国诗歌遗产的态度。

唐诗所以这样繁荣昌盛，是由于社会经济、政治、思想、文化种种因素，通过诗歌本身的发展所形成的。

一、社会因素

促使唐诗兴盛的原因，首先是经济的繁荣。隋末农民起义之后，六朝以来人身依附的封建关系大大地削弱了，许多奴隶摆脱了人身隶属，地主和佃客的关系则大大发展起来。而且由于起义军沉重地打击了豪门地主，瓜分了他们的财产，封建剥削较前减轻，广大农民辛勤劳动，发展了生产，繁荣了社会经济。

唐朝统一全国之后，有鉴于隋朝的迅速灭亡，采取了一些补偏救弊的措施，实行了均田制。贞观（太宗年号，627—649）年间，社会生产有了一定的恢复，封建政治比较上轨道，阶级矛盾有所缓和。租、庸、调[1]，税法的实施，使赋税、徭役负担减轻了一些，劳动人民的处境也有所改善。正由于这一系列生产关系的调整变化，唐代迅速强大起来。从唐初，经过一百多年，到玄宗开元时期，经济的繁荣达到了顶点。杜甫在《忆昔》第二首中回忆当时的盛况说：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皆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由于封建经济的高度发展，由于对外交通的发达，亚洲各地都非常向往中国，因而唐帝国成了亚洲各国经济文化交流的中心。当时亚洲商人都来华贸易，许多国家为了吸取中国的先进文化，曾派遣大批留学生到长安来学习。

在政治方面，首先是国势强大，形成了人民的自豪感。再就是全国统一，交通便利，使南北文化、中外文化都得到广泛的交流融合的机会。有大量的诗人，饱览了边塞的风光，这使他们的生活面扩大了。

由于经济和文化的繁荣昌盛，才会有更多的人从事于诗歌的创作与欣赏，也才能推动文学艺术的全面发展。

唐朝的统治者，不像汉朝那样把儒家定于一尊。李唐王朝自称是道家创始人李耳的后代，提高了道家和道教的地位，也让输入中国的佛教自由传播，这样就活跃了诗人的思想。

唐承隋制，实行科举。唐太宗最初的目的，本在牢笼知识分子，但由此却使中下层地主阶级的知识分子在政治上和文化上比过去更能自由地发展。他们用诗歌来反映多方面的现实生活。这样，诗歌从宫廷和少数贵族文人手中解放出来，扩大了内容，加强了和生活的联系。而主要的则是中小地主阶级出身的文人为了争取政治地位，与豪门地主以及贵族统治阶级有一定的矛盾。他们在与豪门地主以及贵族阶级进行斗争时，往往揭露统治阶级的残暴和反映人民的痛苦，因而他们的呼声符合了人民的利益。这一类比较进步的诗人，由于生活上比较接近平民，对人民的生活了解得比较深切，因而能运用辛辣的诗笔，反映出当时的黑暗社会，反映出尖锐的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

比较次要的原因还有，唐朝前期的几个统治者爱好诗歌，科举亦以诗赋取士，虽然他们所提倡的并不是具有民主性的诗篇，试帖诗中也没有好诗，但是统治者的提倡，对于诗歌的繁荣还是有一定的影响的。唐朝广大人民爱好诗歌已形成了社会风气。

此外，像绘画、音乐、书法、舞蹈的繁荣，无论对诗歌内容的丰富，诗歌技巧的提高和诗歌的广泛流传，都是有促进作用的。

二、诗歌本身的发展

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具体到唐诗来说，以上所举的那些社会因素，也要通过诗歌本身的发展来起作用，才能促成唐诗的高度繁荣。唐诗摆脱了梁、陈宫体诗的靡靡之音的束缚，从过去宫廷贵族狭隘的生活圈子中解放出来，丰富了诗的思想内容，扩大了诗的社会意义。

唐诗的风格是丰富多彩的，唐诗的创作方法也是多样化的。唐代的诗人既从《诗经》和汉魏乐府中吸取了现实主义的精神和表现手法，也从《楚辞》中吸取了浪漫主义的精神和表现手法。

我国诗歌的现实主义传统是从《诗经》中的“风诗”开始的，其中的民歌如《伐檀》、《硕鼠》、《氓》等，就是优秀的代表。到了汉魏的乐府诗，现实主义的内容和表现手法都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出现了像《孔雀东南飞》那样的长篇杰作。但是这种优良传统，在六朝文人的诗篇中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发展。杜甫继初唐诗人陈子昂之后，发扬了我国古代诗歌现实主义的优良传统，并为中唐以后的诗歌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把现实主义推到更为成熟的阶段。像白居易所提倡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与元九书》）等口号，就是远法《诗经》，近效杜甫，又从自己的创作经验中，总结出的现实主义的创作理论。

屈原的《楚辞》是我国文人所创造的浪漫主义传统的第一个高峰。从西汉到唐初，浪漫主义传统在民歌和文人创作中也不断发展。李白的诗歌继承了前代浪漫主义创作的成就。在他的诗中常常可以看到像在《离骚》中所构造的那种奇幻的境界，也常常可以读到类似《楚辞》的带有“兮”字的句调，如《梦游天姥吟留别》、《蜀道难》等。而中唐诗人李贺的创作，则主要地学习《九歌》，从他的名作《雁门太守行》中很显明地可以看出《九歌·国殇》的影响。

在唐人诗中，现实主义和浪漫上义这两种创作方法的具体结合，有主有次，有隐有显。至于唐诗的风格，也不是毫无所承。大抵南朝的民歌清新婉约、曲折缠绵，特别是《吴声》、《西曲》，如《子夜四时歌·秋歌》“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望明月，寄情千里光（指月光）”就是典型的例子。北方的民歌，则大抵粗犷豪迈、刚劲雄浑，如《敕勒歌》“敕勒（古代北方民族名）川，阴山下。天似穹庐（游牧民族的帐篷），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就是典型的例子。此外，汉魏六朝以来的文人诗歌，在风格和表现形式上对于唐诗都有过贡献。例如曹丕的《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等等每句用韵的格式，对于唐诗的七言歌行体有一定的影响。李白的“床前明月光”（《静夜思》），杜甫的“河汉声西流”（《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就是从曹丕《燕歌行》的“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变化而来。杜甫在《春日忆李白》诗中评论李白诗的风格说：“清新庾开府（像北朝诗人庾信），俊逸鲍参军（像南朝诗人鲍照）。”杜甫在《解闷十二首》中自道作诗的甘苦说：“颇学阴（陈朝诗人阴铿）何（梁朝诗人何逊）苦用心。”以上几方面在不同程度上的结合，造成了唐诗风格上的百花齐放。

唐诗总的倾向是反对齐、梁的形式主义的；但也从齐、梁以来的文人诗歌学习了许多表现形式和艺术技巧。这可以分两方面来说：

1. 近体诗的形成：

六朝的文人诗，从南齐永明（483—493）年间以来，由于沈约等人的提倡，就讲究在诗里调协四声，避免“八病”（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这种“声律论”，虽然因为过多的硬性规定，曾遭到齐、梁一部分文人（如钟嵘）的反对，但是其中有些方面却合乎语言声调自然发展的规律。经过一段时间的试验、摸索、调整、淘汰，到了唐朝，四声的区分就合并成平、仄两类：平声就是四声中原有的平声，仄声则包括上、去、入三声的字。而八病经过淘汰，还保留了双声叠韵、句法整齐、隔句押韵以及在一首短诗内不犯重字等规定，而逐渐形成了律诗。

汉魏六朝的诗歌，主要是五言诗。这是根据汉魏六朝诗歌的内容，适合当时语言发展的特点，在《诗经》的四言诗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可是由于诗歌的思想内容逐渐复杂化，语言结构跟着起了变化，六朝诗人已经写了一些七言的诗歌。到了唐朝，由于诗歌的内容更加丰富，五言的结构，有时不能很好地表达日益复杂的形象和思想内容，于是七言诗大量产生，并且在五言律诗的基础上形成了七言律诗。

律诗是在唐初才形成的，所以唐人把律诗叫作“近体诗”或“今体诗”。近体诗除去包括律诗以外，还包括五、七言绝句。像绝句这样的四句小诗，本来在唐朝以前的民歌和文人诗里都早已存在了，不过六朝的绝句不讲究平仄对仗。到了唐朝，绝句受了律诗的影响，也有讲究平仄对仗和押韵的了。

律诗、绝句这种新兴的诗体，引起唐代诗人极大的兴趣，几乎每位诗人都愿尝试一下这类形式新颖的诗。近体诗格律严密，整齐匀称，而又声调抑扬起伏，富于形式美。在实际创作时，诗人并不完全严格遵守这些规律，有伸缩的余地，这使得写近体诗的人体会到整齐匀称、抑扬起伏的形式美以外，还有一定的自由，不致于束缚他们的手脚。所以写近体诗很快地成为当时的风尚，近体诗也成为大家喜闻乐见的形式。这对锻炼艺术技巧、繁荣诗歌创作，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2. 古体诗的新变：

唐诗除去新兴的“近体诗”以外，还有许多古老的样式。那种学习汉魏六朝五言诗和乐府诗的作品，都叫古体诗、古风或古诗。古诗是针对近体诗而言的。汉魏六朝的古诗，以五言占绝大多数；到了唐朝则七言古诗大为盛行，和五言古诗成了两条并行的渠道。在七言古诗中还有歌行体。这种歌行体的古诗变化很多，有隔句用韵的，也有句句用韵的；有四句换韵的，也有两句三句一换韵的。一般说来，七言诗比较清新流畅，而五言诗则比较典雅庄重。诗人可以根据作品的思想内容和情调来选择适当的形式。而且从近体诗形成以来，古体诗也受到律诗的影响，有时在一首古诗中掺杂了一些对仗工稳的律句，例如高适的《燕歌行》就几乎全是用律句组成的，白居易的《长恨歌》也用了大量的律句。这样“入律”的古诗，在情调和音节上就和“不入律”的古诗有所不同了。

唐人的古体诗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乐府诗，这些乐府诗只是沿用汉魏六朝乐府的古题，并不能够入乐，也不能唱。至于这类乐府诗的内容，则有的是和汉魏六朝乐府的古题大体一致的，如《出塞曲》总是有关于边塞生活的。另外有一类乐府诗，则是古题新意，题目虽然沿用汉魏六朝乐府旧题，而内容却和乐府古题毫无关系，像李白的《丁都护歌》，描写的是船夫拉纤的艰苦，和丁都护毫无关系。

另外还有一种反映现实生活、讽刺朝政的乐府诗，写的都是现实生活中的人和事，用的题目也是新创的，白居易把它叫作《新乐府》。这种新题乐府虽然还是乐府的情调，却和过去的古乐府没有多少联系了。这类新乐府一经多人的试验，就形成了一次轰轰烈烈的新乐府运动。这类乐府诗有它独特的风格，也有时纳入律句。于是就形成了一种新型的用诗歌进行讽刺的工具。

以上所谈的唐诗在表现形式方面的许多变化，主要是由于六朝时期的旧的比较简单的诗歌形式已经不能适应唐诗的丰富多彩的内容而引起的。有了新的和内容相适应的形式，才会有更加多样化的风格。唐诗的题材一直在扩大，它的表现形式也一直在变，在发展。有了上面所说的那些社会因素作为条件，然后通过诗歌本身的矛盾发展，才有了唐诗这样辉煌的成就。

[1]租：田赋。庸：力役。调（diào）：布帛。

第二章
初唐诗歌的新陈代谢

元朝杨士弘编《唐音》这部唐诗选时，在他的序里列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四家为“唐诗始音”，自武德（高祖年号，618—626）至天宝（玄宗年号，742—756）末为“唐初盛唐诗”，自天宝至元和（宪宗年号，806—820）间为中唐诗，自元和至唐末为晚唐诗。到了明朝，高棅编《唐诗品汇》，就明确地分唐诗为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四个时期。他把武德、贞观以来的诗，叫作初唐诗，把玄宗开元（713—741）、天宝以来的诗叫作盛唐诗，把大历（代宗年号，766—779）、贞元（德宗年号，785—805）以来的诗，叫作中唐诗。他有的地方把元和以后到唐亡叫作晚唐，有的地方又把开成（文宗年号，836—840）以后的诗叫作晚唐诗。后来讲唐诗的人虽然很多采用这种四分法，但对于中晚唐的界限却没有一致的意见。这种分法只是为了解说的方便。我们虽然也大体同意这个四分法，但是要灵活地看，不能太机械，因为诗歌创作是不能在哪一年一刀切断的。

初唐时期虽然占的年代比较长，但在诗歌的成就上并不太大。因为唐诗并不是唐朝一开始就繁荣起来的，它的发展，中间有一段矛盾斗争的过程。

一、宫体诗的末流

唐太宗统一全国之后，把隋朝的一些遗老，收罗到宫廷里去，陪着他去作诗。唐太宗虽然是一个“雄才大略”的统治者，作起诗来却喜欢学习梁、陈的宫体艳情诗。所谓宫体诗是指那种歌颂宫廷生活，内容非常狭窄，以描写贵族妇女的病态美为主的辞采华丽的诗篇。这种形式主义的宫体诗，盛行于梁、陈和隋炀帝时代，是专为宫廷和贵族阶级的生活服务的。唐初统治阶级中较有识见的人士如魏徵等，虽然对当时的浮艳诗风表示过不满，但是并没有能够改变这种风气。在唐太宗时代最典型的宫廷诗人就是上官仪。他的作品绝大部分都是“应制”诗，就是奉皇帝的诏命所作的诗。这种诗以“绮错婉媚”为本（《旧唐书·上官仪传》），意思是说要错综复杂地堆砌一些绮丽的辞藻，讲究诗里有柔婉的媚态，恭维一番皇帝，好博得最高统治者的欢心。例如《早春桂林殿应诏》：

步辇出披香，清歌临太液。晓树流莺满，春堤芳草积。风光翻露文，雪华上空碧。花蝶来未已，山光暧将夕。

像这样的诗必然是内容空洞、苍白无力的。可是一时相沿成风，人们纷纷仿效，称为“上官体”。

上官仪把齐、梁以来诗歌创作艺术上的对仗手法，加以程式化，而提出“诗有六对”。“上官体”是初唐诗歌的一股逆流。上官仪所提倡的什么“六对”或“八对”，都是形式主义的技法，专为宫体诗服务的。不过这种对仗的程式化，对于唐代律诗的形成，具有一定的推动作用。

到了武则天的时代，最著名的宫廷诗人要推沈佺期和宋之问，他们写的大多数诗篇是奉和应制之作，当时号称“沈宋”。他们写的点缀升平、恭维皇帝的诗篇，和上官仪写的宫体诗是属于一种类型的。不过他们在离开宫廷和遭到流放以后，也写了少数较有生活实感的诗。如沈佺期的《独不见》（诗题一作《古意呈补阙乔知之》）：

卢家少妇郁金堂[1]，海燕双栖玳瑁梁[2]。九月寒砧催木叶[3]，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4]，丹凤城[5]南秋夜长。谁谓含愁独不见[6]，更教明月照流黄[7]。

这诗写离别的愁怨，从环境气氛的渲染，表现出思妇孤独的心情。

又如《杂诗》三首的第三首说：

闻道黄龙戍[8]，频年不解兵。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9]？

这诗是说闺中的少妇，和“汉家营”的将士，都对着同一明月，长期相互思念着。末联希望能有良将征服敌军，使边塞解兵，让丈夫回家。这样写法，语言还是比较自然的。

宋之问的《度大庾岭》是被贬到岭南的路上作的。诗说：

度岭方辞国[10]，停轺[11]一望家。魂飞南翥[12]鸟，泪尽北枝花。山雨初含霁，江云欲变霞。但令归有日，不敢恨长沙[13]。

这首诗显示出作者被流放时的苦闷心情。末联的意思是说：将来只要能回到岭北，也就很满足了。

又如宋之问由广东北归时途中所写的《渡汉江》诗说：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这是因为远客思乡，音书断绝，当快要到家的时候，反而心情更怯，不敢问从家乡来的人，唯恐会听到什么不幸的消息。像这样的绝句，表现自己的心情还是比较深刻的。

沈、宋在唐诗中的主要贡献，是总结了齐、梁以来格律诗创作的种种经验，写出了完整的五、七言律诗。像上引沈、宋的律诗，就是对仗工整，格律谨严的。从诗歌形式发展史来说，五、七言律诗到了沈、宋的手里算是定型了。

和沈、宋差不多同时，在武则天朝廷上的御用文人，还有所谓“文章四友”，就是李峤、崔融、苏味道和杜审言。其中以杜审言较为有名。他是杜甫的祖父，作诗擅长五律，风格接近沈、宋。他写的五言排律，有些是二十韵以上的长篇。这种长篇排律是很不容易写好的。运用这种体裁夸耀才学，成为他以后的诗人的恶习，就是杜甫、白居易也不能免。杜审言写了不少应制诗，但是他身居宫廷的时间比较短，在宦游中也写了一些抒发个人情意的诗篇，内容有生活气息，宫体诗的遗迹越来越少了。例如《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云霞出海曙[14]，梅柳渡江春[15]。淑气催黄鸟[16]，晴光转绿苹。忽闻歌古调[17]，归思欲沾巾。

像这种诗，虽然没有什么深刻的内容，还算雕琢不太厉害的。

二、初唐四杰

在唐初诗坛上宫体诗风靡一时的期间，也有个别的诗人不肯同流合污。像王绩（585—644）有意学习陶渊明，他写的诗就是比较朴素的。他本来是隋朝的遗老，在隋唐两朝做官都不得志，终于归隐。因为他过的是比较富裕的生活，对于现实的态度是消极的成分居多，缺乏陶诗积极的理想和热情，所以成就不高。如他写的一首《野望》诗说：

东皋[18]薄暮望，徙倚[19]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20]。

这是一首完整而工稳的五律。内容写的是在秋天的暮色苍茫中，对着原野四望，感觉一片寂寥，无人相识，情绪比较消沉。王绩虽然隐居不仕，他怀恋的还是和他同类的所谓“君子”，所以才“长歌怀采薇”。而对于他周围的劳动人民，却“相顾无相识”，这正显示了他的阶级局限。不过这首诗里所展示的农村景象还是比较开阔的。

王绩的五言绝句也有比较好的，例如《秋夜喜遇王处士》：

北场芸藿罢，东皋刈黍归。相逢秋月满，更值夜萤飞。

描写恬静的田园生活，情调和《野望》也有些类似。他因为不满意现实，每自纵酒狂饮，并且给自己解释说：“此日长昏饮，非关养性灵。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过酒家》之二）《楚辞·渔父》篇记载屈原的话说：“众人皆醉我独醒。”表现了屈原不与世人同流合污的态度。这首诗的末两句，引用《渔父》篇却反其意，显示了王绩消极避世的人生观。

王绩可以说是开盛唐山水田园诗的先驱人物，但是他在当时影响很小，像《野望》那样的律诗也没有形成一种新的风气。

到了武则天时代，在诗坛上出现了所谓“初唐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是四个政治地位不高的文人。他们开始努力改变那种柔弱轻浮的宫体诗风。他们是一班才华洋溢的士子，有建功立业的壮志，可是在政治上屡受统治阶级的打击和排挤，生活潦倒，因此才能广泛地接触社会现实，受到各种磨炼，这样自然在作品中表现出郁郁不平之气。他们都不愿受齐、梁诗风的束缚，试图扩大诗歌题材的领域。

他们在诗歌上的成就，主要表现在两方面：一方面是在七言古诗中发展了歌行体，另一方面是五言律诗经过试验逐渐成熟。在歌行方面成就比较大的主要是卢、骆，在近体诗方面成就比较大的主要是王、杨。

卢照邻的《长安古意》是七言歌行的名作。这首诗对长安贵族统治阶级享乐的堕落生活，作了有声有色的刻画，并指出这种堕落生活空虚幻灭的必然结局。到了末尾说：“寂寂寥寥扬子居[21]，年年岁岁一床书[22]；独有南山[23]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显示出自己寂寞清贫生活的可贵。但这首诗在取材和词语上还没有摆脱宫体诗的羁绊。

主题思想和《长安古意》类似的有骆宾王的《帝京篇》。后者五、七言参差转换，笔调稍微灵活一些。但总的说来，这种长篇还是词藻浓重。

像王勃所写的《采莲曲》，摹仿乐府民歌，杂用三、五、七言句，虽然也算是七言歌行，而语言活泼，节奏和谐，就显得流利得多。这首诗描写采莲女的生活情态和相思别离之苦。她们感慨“塞外征夫犹未还，江南采莲今已暮”。最后提出：“共问寒江千里外，征客关山路几重？”这和齐、梁时代的采莲曲只写欢乐情态，还是有所不同的。

此外，王勃在《秋日登洪府滕王阁[24]饯别序》的后面还有一首《滕王阁》诗。这首诗一开头写滕王阁的位置，接着说滕王死后，阁上的歌舞都停止了。底下“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两句，描绘出滕王去后阁中的冷落。全诗虽然是吊古伤今之作，有点感慨，但气势奔放，情调高昂，还是可取的。不过这首七言古诗的笔调，已经接近于七律，和七言歌行就不同了。

至于五言律诗，在“四杰”的手里技巧已比较纯熟，而在内容方面，则从歌颂帝王转为表达个人的胸怀，其中脍炙人口的如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蜀川”一作“蜀州”）说：

城阙辅三秦[25]，风烟望五津[26]。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这首诗是送别之作。诗一开头点明送别的地点是在长安，接着点明杜少府（对县尉的尊称）上任的地方远在四川。中间两联都在安慰对方，从思想上来开导他。先说两人都是宦游四方，分别也就不足为奇；再说形体上虽然分别，精神上还是联系的。只要知道还有知己存在海内，尽管相隔天涯，实际上也就和邻居一般了。所以不需儿女情长地在送别的路上涕泪沾巾。诗中五、六两句是全诗主干，也是历来传诵的名句。这两句表示真挚的友谊不会因空间的隔离而削弱。末联有安慰也有劝勉。全诗都表现了作者旷达爽朗的胸襟，没有一点凄苦悲伤的情调，思想比较健康。

在“四杰”中，因为身世的不幸，也有愁苦之作。如骆宾王的《在狱咏蝉》：

西陆[27]蝉声唱，南冠[28]客思深。那堪玄鬓[29]影，来对白头[30]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骆宾王在武则天当权时，曾上书言天下大计，触怒了武则天，被人诬陷下狱，这首诗是他在狱中作的。这是一首带有象征性的咏物抒情诗，骆宾王把一腔悲愤沉痛的心情都寄托在咏物之中。第五、六两句说雾露太重，蝉就不易高飞远去；风吹得太多，蝉的叫声就易于消失，言外之意是说环境恶劣，自己不能有所作为。末联说没有人相信自己心地的高洁，正因为没有人了解自己，所以这首诗的序文里才有“感而缀诗，贻诸知己”的话。

以上这两首都是比较成熟的五言律诗。两诗都在首联用对起法。所不同的是《在狱咏蝉》的二、三两联对仗都很工整，而《送杜少府之任蜀川》的第二联采用的则是顺接法。

杨炯的五律，以《从军行》为最有名。诗说：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31]，铁骑绕龙城。雪暗雕旗画[32]，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33]，胜作一书生。

这首诗写一个爱国志士投笔从戎的形象，反映了初唐许多读书人想到边疆立功的壮志，也表现了作者积极向上的精神和豪爽的心情。而且对仗工整，音韵铿锵，在形式上也是比较完美的。杨炯还有《紫骝马》一诗，用的也是乐府旧题，实际是用五律写的边塞诗，内容是写游侠生活和立功边疆的愿望。

五律之外，王勃还写了几十首五言绝句，写风景，写行旅的艰辛，写对亲友的怀念等等。

“四杰”和沈、宋同时，因为身世和政治地位不同，在诗的创作上走的是不同的道路，但在推广五言律诗方面还是有共同之处。只是“四杰”不像沈、宋的多数诗篇那样内容空洞。

三、陈子昂的复古与革新

当宫体诗正在武则天的宫廷上盛行之时，一个从四川出来的陈子昂（661—702）走上了文坛，他是一个具有豪侠气概的人。他虽然也歌颂武则天政权，却不同意沈、宋那般人的作法。他在《修竹篇序》里说：“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仆常暇时观齐、梁间诗，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咏）叹。”他认为齐、梁以来的诗，都是堆砌大量的华丽词藻，而内容空洞，没有理想，没有寄托。从《诗经》的《风》、《雅》以来所运用的比兴手法，都已成为绝响。至于汉、魏诗歌中那种具有感染力的雄健的诗篇，则是从晋、宋以来就失传了。从这段话里，可见他认为作诗要有“风骨”，就是要具有“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修竹篇序》）的雄健风格；要有“兴寄”，就是通过比兴的手法来寄托一种理想。这样的诗，显然是和形式主义的宫体诗针锋相对的。

他的诗歌创作实践和他的诗歌创作理论是一致的。在《陈子昂集》的一百多首诗里，几乎没有应制诗，律诗也比较少。他的代表作《感遇三十八首》都是五言古诗。《感遇三十八首》不是一时之作，内容不同，其中的思想高度、艺术造诣也不一致，但总的说来，都是学习阮籍的《咏怀》诗。《感遇》诗所写的是对于他遭遇到的事情所生发的感触。其中每一首诗都各自独立，却没有单独的题目，后来李白的《古风》五十九首，就是学习这种写法的。

在《感遇三十八首》中像“兰若生春夏”、“本为贵公子”、“苍苍丁零塞”、“丁亥岁云暮”等都是有名的。前二首抒写的是个人身世和理想，后二首则是反对非正义战争的边塞诗。现在我们看看《感遇》诗的第二首：

兰若生春夏，芊蔚[34]何青青！幽独空林色，朱蕤[35]冒紫茎。迟迟白日晚，袅袅[36]秋风生。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

全诗都是用比兴的手法，来寄托身世之感。他用泽兰、杜若这类香草来比喻自己的高洁。然而他这幽深孤独的品质，却使林色为之一空（“空”与“冒”对，都是动词）。而转眼秋风一来，“岁华摇落”，虽有出人头地的壮志，能有什么成就呢？

陈子昂出川以后，是希望能够一鸣惊人，出人头地的。陈子昂想为国家做一番事业，而他的志愿不能实现。他随武攸宜征契丹，屡次进计，武攸宜不但不听，反而把他从参军降职为军曹。他保卫边疆的壮志不能伸，在登上幽州台（在今北京市）远望时，高声唱出：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那种怀才不遇，感慨万端的激昂情绪，用苍凉雄壮的声调抒发出来，短短四句就成了震撼人心的浩歌。一个有才能的人，在黑暗势力压制之下不得重用，而又无人理解他的苦衷，所以才发出这样悲愤的呼声。有了这样的风骨凝炼的诗篇，才能一扫初唐宫体诗的靡靡之音，而开扩诗的境界。这类诗篇对盛唐诗人的创作有过不少启发和影响。

介乎初唐和盛唐之间的，还有所谓“吴中四士”，指的是贺知章、张旭、包融和张若虚。其中比较有名的是贺知章和张若虚。“四士”的诗风并不相同，而且有的已经到了盛唐时代，严格讲来，不能算作一个流派。

贺知章写了一些应制作品，到了天宝初年八十多岁时，才归隐，自号“四明狂客”。他的《回乡偶书》是大家比较熟悉的。其一说：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这首诗一方面写年老回乡，看到故乡人事变易而引起的感触，一方面也表示自己虽然做了一辈子的官，在告老还乡之后，还是愿意和乡里人接近的。

张若虚遗留下来的诗只有两首，其中《春江花月夜》一首比较有名。这首诗沿用乐府旧题，从题目上看属于宫体诗一类，但用语却不同于宫体诗的陈词滥调，风格也不像宫体诗那样浓重华丽，而是比较清新自然。全诗音调婉转，组织也是层次分明，脉络细密的。例如诗的第一段说：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yàn）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37]，月照花林皆似霰[38]。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从这里可以看出作者对周围景色观察的细密，所以诗情之中兼有画意，艺术性较高。但诗中说：“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是说人生一代一代地过去，而大自然如江和月，以及江中的月影则依然如故。这是一种虚无主义思想，反映了作者对人生悲观绝望的感伤情绪。

总之，陈子昂和“吴中四士”的诗，已经体现了由初唐诗到盛唐诗过渡的一些特色。

[1]郁金堂：燃烧郁金这种珍贵香料的厅堂。

[2]玳瑁（dài mào）：一种海龟，龟甲半透明，黄黑相间。玳瑁梁：装饰成玳瑁色的屋梁。

[3]催木叶：催着树叶下落。

[4]白狼河：在今辽宁南部。白狼河北：即指辽阳，当时边防要地。

[5]丹凤城：指长安。

[6]谁谓：一作“谁为”、“谁知”。独不见：指不能和征人相见。

[7]流黄：指帷帐。

[8]黄龙戍：在今辽宁开原北，唐时屯兵在这一带。

[9]龙城：匈奴祭天处，这里泛指入侵敌军集结之地。

[10]辞国：辞别首都。

[11]轺（yáo）：旅行的轻车。

[12]翥（zhù）：飞。

[13]这是以贾谊自比。汉时贾谊被贬到长沙，听说长沙地气湿，又因为受贬谪，心中愁怨。

[14]这句是说海上现出曙光时一片红霞。

[15]渡江春：于渡江后显示出新春气象。

[16]淑气：暖和的气候。黄鸟：黄莺。

[17]古调：指陆丞的诗。

[18]东皋：王绩隐居处，在今山西河津市。皋：水边地。

[19]徙倚：徘徊。

[20]采薇：《诗经·召南·草虫》：“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21]扬子：指扬雄。

[22]这句是说过隐居生活。

[23]南山：即终南山，在长安城南。

[24]滕王阁：唐高祖的儿子滕王元婴做洪州都督时建造的，故址在今江西新建县城西。

[25]城阙：这里指长安的城楼。三秦：指今陕西关中地区。辅三秦：以三秦为辅。

[26]五津：是长江的五个渡口，都在四川。全句是说：远望五津只见一片风烟。

[27]西陆：指秋天。

[28]南冠：是囚犯的意思。

[29]玄鬓：指蝉的薄翅。

[30]白头：指自己未老先衰。

[31]牙璋：古代发兵用的兵符。凤阙：指帝王宫阙。

[32]雪暗雕旗画：是说大雪纷飞，天昏地暗，军旗上的彩画也显得雕残而不鲜明。

[33]百夫长：泛指下级军官。

[34]芊（qiān）蔚：茂盛的样子。

[35]朱蕤（ruí）：下垂的花。

[36]袅袅：微弱貌。

[37]芳甸：芳草丛生的田野。

[38]霰（xiàn）：雪珠。

第三章
盛唐诗歌的百花争艳

盛唐时代从玄宗开元元年（713）到代宗大历元年（766），这五十多年经过开元、天宝的经济繁荣时期，接着是安史之乱的七年混战，以及代宗初年的吐蕃侵犯。这是中国封建时代的历史上变化最剧烈的一段，这一时期的社会风貌，大都反映在丰富多彩的盛唐诗歌中。

一、盛唐诗歌的主要特点

就初、盛、中、晚四个时期来说，盛唐时期最短，杰出的诗人却最多，特别是李白和杜甫都生活在这一时期，他们的诗篇更是放出异样的光芒。

从诗歌的题材上来讲，盛唐诗歌的内容最广阔。从诗歌的体裁上来讲，也要推盛唐诗歌最为多样化。无论是五古、七古、乐府、歌行，或者是五、七言近体诗，都有特别擅长的大家，尤其是杜甫，更是无体不善。盛唐诗歌，从内容到形式，从风格流派到创作方法，都表现了古典诗歌的最高成就。在天宝末年以前，殷璠（fán）在编一部当代诗选《河岳英灵集》时，就已经初步指出了盛唐诗歌的基本特点。他在这个选本的《集论》里提出选录诗歌的标准说：“文质半取，《风》《骚》两挟，言气骨则建安（汉献帝年号）为传，论宫商则太康（晋武帝年号）不逮。”这里所谓的“文质半取”，是说内容与形式并重，“《风》《骚》两挟”是说继承《诗经》和《楚辞》的传统，既具有《诗经》《风》、《雅》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又具有《楚辞·离骚》的浪漫主义创作方法。“言气骨则建安为传”是说继承建安时代诗歌的“风骨”，也就是上引陈子昂《修竹篇序》里所说的“汉魏风骨”；“论宫商则太康不逮”，则是指盛唐诗歌的声律谐和为晋、宋所不及。这几句话虽然不能全面概括盛唐诗歌的实质，却基本上抓住了唐代诗歌的主流。只是这时他没有选录杜甫诗，在对盛唐诗歌主要特点的认识上，还嫌深度不够。今天看来，盛唐诗歌的特点，除去思想内容、题材、体裁、风格流派、技巧的多样化以外，更主要的是它从各个角度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实。

在盛唐诗歌中，除去李白、杜甫的诗篇具有重大意义以外，其余的许多诗人，可以大体上根据他们所擅长的题材和主要的风格特点，分成边塞诗和山水田园诗两个主要流派。但这绝不意味着盛唐诗歌的内容只限于这两方面，也不意味着擅长山水田园诗的就不写边塞诗，像李白、杜甫就是边塞诗和山水田园诗都写得好，而且他们的成就还不限于这两方面。

二、边塞诗派

边塞诗是唐代边塞生活的反映。唐代的中国是一个强大的帝国，随着国势的强盛，和欧亚各国及国内各个民族之间加强了经济文化的交流。但也发生了一些民族矛盾。边塞战争是由民族矛盾所引起的。由于边塞战争的频繁，盛唐的边塞生活成为许多诗人所经常歌咏的题材。它的主题已经不限于民族矛盾，而牵涉到一系列与边塞有关的社会问题和生活问题。其中也包含有对边塞风光的描绘。所以边塞诗本身的内容是丰富多彩的。在边塞诗派当中成就最高的是高适和岑参，因此有人把边塞诗派叫作高岑诗派。

高适（702？—765），沧州渤海蓨（今河北景县南）人。他早期家境贫寒，曾经随军到东北塞外征过契丹，有亲身的边塞生活的体验。壮年在梁、宋（河南开封、商丘一带）漫游，过着落拓潦倒的生活，曾一度“求丐自给”（见《旧唐书》本传，意思是靠向别人求助来维持自己的生活）。他在客游梁、宋时写的《别韦参军》诗里说：“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可见就在他落魄失意的时候，也没有放弃向上爬到统治集团里的念头。但是他“兔园为农岁不登，雁池垂钓心良苦”。

由于他早期在生活上接近劳动人民，又曾参过军，他的边塞诗就比其他的诗人写得深刻。《燕歌行》虽然是他比较早的作品，却是盛唐边塞诗中的一篇杰作。诗说：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摐（chuāng）金伐鼓下榆关，旌旗逶迤碣石间。校尉羽书飞瀚海，单（chán）于猎火照狼山。山川萧条极边土[1]，胡骑凭陵[2]杂风雨，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漠穷秋[3]塞草衰，孤城落日斗兵稀。身当[4]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5]应啼别离后；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边庭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杀气三时[6]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7]！

这首诗描写的是在幽蓟（今北京通州一带）间所进行的连年战争，虽然这些战争基本上是正义的，然而长期的拉锯战却给士兵带来了莫大的痛苦。作者在这首诗里反映的既有民族矛盾，也有阶级矛盾。他笔下所刻画的士兵是英勇的，牺牲也是惨烈的。广大战士虽然以国家安危为重，和敌人作你死我活的白刃战，而帐下的将军，却还在那里歌舞陶醉，拿士兵的生命来邀取自己的军功。结果本来可以早日结束的战争，却长期拖延下去。这首诗开始，士气是昂扬的。从第二段“山川萧条”起，情调突然变化，用鲜明的阶级对比，显示了战争的艰苦性，以及战士的思乡情绪。到末尾一段（“相看白刃”）又歌颂了战士的英勇，并为他们的痛苦进行了呼吁。这些地方都显示出作者对士兵的同情，和对将帅的抨击。

这首诗虽然是乐府的歌行体，但中间运用了许多的律句，作者把许多整齐的排比、对偶，用首尾的散行句法把它贯串起来，显得音节非常和谐。这样的诗既有歌行体的生动活泼，又具备律诗的整齐美。

高适的边塞诗，有的用七言绝句的形式来写，也很雄壮。例如《别董大》开头两句“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写的是黄昏景色，但是在暮色苍茫、风雪交加之中，诗人并没有伤感落泪，而陡然一转，迸出“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两句，表现出作者胸襟开阔，和那种缠绵悱恻的送别诗迥然不同。

高适在飘泊于梁、宋的时期，有些作品反映了农民的疾苦。他写了《自淇[8]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其第九首说：

朝从北岸来，泊船河南浒[9]。试共野人言，深觉农夫苦。去秋虽薄熟，今夏犹未雨。耕耘日勤劳，租税兼舄卤[10]。园蔬空寥落，产业不足数。

这里前四句是作者自叙，后六句转述农民诉苦的话，可以看出农民在旱灾和重税压迫下的贫困生活景象。但是作者最后所感慨的却是“尚有献芹[11]心，无由见明主”。显然他认为解救农民的痛苦，只有向皇帝献策，而“天高皇帝远”，他只有徒唤奈何。

另外，他在《东平路中遇大水》一诗中描写东平（今山东东平县）一带农村遭逢水灾的惨象说：

傍沿钜野泽[12]，大水纵横流。虫蛇拥独树，糜鹿奔行舟。稼穑随波澜，西成[13]不可求。室居相枕藉，蛙黾[14]声啾啾。乃怜穴蚁漂，益羡云禽游。农夫无倚着，野老生殷忧。

他所以能够写得这样惊心动魄，是和他的生活经验分不开的。

高适对待人民的态度，还流露在另外一首《封丘作》里。《封丘作》是高适在作封丘县（今河南封丘）尉时写的，这是一首带有自传性质的表现内心矛盾痛苦的诗，主题思想并不在同情人民。可是县尉主管县里的治安，兼负责征粮征税。这样的小官原是给统治阶级作爪牙，直接去欺压人民的。高适最初作封丘尉时，“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当时认为封丘是个小县，没有什么事可做，而且衙门内的事情都有一定的规例和期限。经过一段时间，他体会到“迎拜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这就很形象地刻画出他既不肯屈身下僚，在鞭打老百姓时也下不了狠手的痛苦心情。不过下面他又提出要想效法陶潜的“归去来”，那就不是一种积极的态度了。其实他并没有真正归隐，他辞去封丘尉后，很快到西北边疆上作幕僚去了。

安禄山起兵以后，高适因忠于唐肃宗，官做得很大，和人民的距离越来越远，诗歌创作也就大有逊色了。

岑参（715—770），江陵（今湖北江陵）人，他父亲作过刺史，在他幼年便已死去。他从小就在贫苦的环境里刻苦自学。他早期的诗篇往往慨叹仕途的失意。他热爱边塞生活，抱着报国的壮志，想在戎马生活中，开辟出一条道路。当时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很器重他，任命他做判官，掌管军中文书。他的很多有名的边塞诗，就是在这个时期作的。他描写边塞战争的诗，以《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和《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为最有名。这两首诗都是歌颂封常清的战功的。走马川和轮台都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境内。《走马川行》就是走马川歌，这首歌行说：

君不见走马川，（此处各本有一“行”字，当是衍文，因题目而误入。）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15]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16]，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17]，幕中草檄[18]砚水凝。虏骑闻之应胆慑[19]，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20]西门伫献捷！

《轮台歌》中有一段描写出征时艰苦而雄壮的景象说：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虏塞兵气连云屯[21]，战场白骨缠草根。剑河[22]风急云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23]。

《轮台歌》和《走马川行》的主题是一样的，背景也差不多。《走马川行》通过飞沙走石，来衬托戍边战士不怕艰苦的精神。而《轮台歌》则运用象征的手法和对大军声势的渲染，来歌颂三军将士杀敌报国的英雄气概。这两首诗都运用了想象和夸张的手法，把边塞上大自然的剧烈变化，和声势浩大的行军场面融合起来，表现出浪漫主义色彩和爱国主义精神。所不同的是《轮台歌》两句一换韵，最后四句一韵作结；而《走马川行》则是句句押韵，三句一换韵。

岑参描写塞上风光的诗可以《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为代表。《白雪歌》不仅写雪景，也写了送别的友情：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将军角弓不得控[24]，都护铁衣冷难着。瀚海阑干[25]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这首诗刚写出“胡天八月即飞雪”之后，陡然一转，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把边塞八月的雪景，比作中原一带春日盛开的梨花，显示出诗人对于边塞风光的热爱。接着他又在“纷纷暮雪”的背景上，点染了一杆红旗。这面红旗在雪中刚刚打湿，就马上冻得僵硬起来，能够“卷地”的“北风”再也吹不动它了。在这样的冰雪之中，友谊更加珍贵，所以在送武判官归京时，呆立在辕门外面，望着雪上的行人，以至于“山回路转”望不见友人的踪影了，还望着雪上遗留的马蹄痕迹，流露出依依不舍的心情。

岑参还有些描绘西北边塞和异国风光的诗篇。如《热海行送崔侍御还京》中铺写蒸腾的热海说：

侧闻阴山胡儿语，西头热海水如煮。……岸旁青草常不歇，空中白雪遥旋灭。蒸沙烁石燃虏云，沸浪炎波煎汉月。

这种新鲜的题材，加上异国的传说，在他的笔下奇突地表现出来。这种奇丽的景物和诗人夸张的艺术想象互相配合，成为边塞诗的名篇。又如《火山云歌送别》：“火山突兀赤亭口，火山五月火云厚。火云满山凝未开，飞鸟千里不敢来。”读来好像炎热逼人，富有浪漫气息。

岑参的诗以七言歌行见长，他的七言绝句也具有特色。例如《武威[26]送刘判官碛西[27]行军》诗说：

火山五月行人少，看君去马疾如鸟。都护行营太白西[28]，角声一动胡天晓。

这是写旷野中的送别，拂晓时分，友人扬鞭策马疾驰而去，但作者没有感伤。军营的号角声迎来了曙光，作者昂扬的情绪创造了一种开朗的气氛。

到了安史之乱，岑参从西北回到朝廷，后来出任嘉州刺史。他的晚期虽然有为国靖难的壮志，但在壮志无法实现的时候，思想往往变得消沉起来，这时的作品也就没有中期诗篇那样的锐气了。

高岑二人作为边塞诗人，有许多共同的地方：（1）两人都是早岁孤贫，在社会上受到不少冷落，心怀不平之气。（2）两人都积极用世，在仕进道路上虽然受过挫折，却是不甘寂寞。（3）两人都有边塞立功之志，曾经从军边疆，参加幕府，亲自体验过豪壮、艰苦的军旅生活。因此，两人的诗歌都具有悲壮的风格特色。

但是两人也有不同的地方。岑参写的边塞诗数量比较多，而且表现了比较积极乐观的精神，但在对于战争的认识和反映民间疾苦方面，没有高适前期的诗来得深刻。在表现方法上，高适的诗多是夹叙夹议，直抒胸臆，除去极少数的名篇以外，写得比较朴素，写景之笔不多。岑参诗则几乎每首都多少有点景物描写，他所写的景物多半色彩绚烂。他善于运用夸张、想象，笔法变化多端，具有寓情于景的特点，这又是高适所不及的。

高岑以外，王昌龄（698—757）的边塞诗多是采用乐府旧题和七言绝句的形式写出来的。因为七言绝句篇幅很短，需要选择一个断面，作为典型，来进行最大的概括。例如《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是写一个长期戍守在边关的战士，在孤寂的月下发出了慨叹。他感叹自秦、汉以来，不知有多少战士把守边关，也不知在战争中牺牲了多少战士，而这个秦、汉时就已经存在的边关，在月下依然如故。诗人为这些艰苦的战士发出呼吁：希望有一个英勇的将领，像飞将军李广那样，能够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使敌人不敢再来侵犯。

王昌龄的边塞诗有的还表现了将士们在战场上勇敢杀故的报国热情。例如《从军行》第四首说：“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29]终不还。”第五首说：“前军夜战洮河[30]北，已报生擒吐谷浑[31]。”前者写出身经百战、金甲磨穿的将士们誓扫楼兰的雄心；后者刻画战士们听到前军捷报的情景，显示出他们内心的振奋。

王昌龄的边塞诗有时不直接描写边塞的战士，而从闺阁中辗转反映出来。如《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一首，诗人只是从思妇的生活中吐露出当时的妇女在封建道德观念统治下内心的隐痛，可惜这首诗对待战争的态度是消极的。

王昌龄不仅同情闺中的思妇，也同情在深宫中消磨岁月的宫女。他的“宫怨”诗中的代表作是《长信秋词》“奉帚平明金殿开”一首。这首诗表面上写的是班婕妤的凄凉境遇和孤寂心情，实际上是为成千上万的宫女鸣不平。

王之涣虽然传下来只有六首诗，但他的《凉州词》和《登鹳（guàn）雀楼》都是传诵之作。《登鹳雀楼》说：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鹳雀楼旧址在今山西永济，楼面对着中条山，下临黄河。在暮色苍茫，夕阳西下的时候，诗人登楼远望，看到白日移近西山，渐渐落下去，被山遮住了。俯首下望，在他的面前，便是滔滔滚滚的黄河奔流入海。在这一幅壮丽的景色面前，诗人游兴未尽，他急于扩大自己的眼界，要想看得更远一些，于是“更上一层楼”。后面两句概括力很强，常被后人作为“站得高、看得远”的一种比喻。

《凉州词》那首七言绝句，写西北风光很有特色，但后两句说：“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流露出荒凉冷落的感伤情调，也显示出朝廷对于守关戍卒不给予关怀。

在盛唐边塞诗人中还有一位比较有成就的是李颀。他写的边塞诗并不很多，但水平比较高。在这方面的代表作是《古从军行》：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32]。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33]。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葡萄入汉家[34]。

这首诗通过对边塞军士悲苦生活的叙述，边塞景物的悲凉声色的描绘，表现了作者反对穷兵黩武的精神。“胡儿眼泪双双落”是说战争也给少数民族人民带来苦难，使他们悲伤流泪。听说玉门关一带还被敌人控制着，按兵士的责任来说，应当不顾个人生死，随从将帅去征服敌人。可是这种战争的结果是毫无意义的，不过换得“葡萄入汉家”而已。诗人善于捕捉具有特色的形象，用来构造他的画幅。“野云万里”、“雨雪纷纷”、“风沙”、“大漠”，“夜飞”的“胡雁”，“交河”的“饮马”等等，都是边塞所独有，给人以辽阔与荒凉之感。诗中不仅有画面，还有边塞特具的音响，如刁斗声、幽怨的琵琶声、胡雁的哀鸣等等，把当时的边塞景象表现得更加具体。

李颀的《古意》一首表现了少年英勇豪侠、渴望立功的气概。开头就说：“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这里指性命）。”歌颂了少年的爱国热情。

李颀诗的内容是比较多方面的，他写的听音乐的诗，如《听董大弹胡茄弄兼寄语房给事》、《听安万善吹觱篥（bì lì）歌》，也为后人所喜爱。

此外，以边塞诗闻名的还有崔颢。他的边塞诗《赠王威古》、《古游侠呈军中诸将》都有特色。而他更有名的代表作则是《黄鹤楼》和《长干行》。《黄鹤楼》诗如下：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35]。晴川历历[36]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37]。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诗是崔颢客游武昌登黄鹤楼时写的怀古思乡的抒情诗。相传这首诗是崔颢即兴题于楼壁上的，后李白来游黄鹤楼，见到这首诗叹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宋人严羽说：“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沧浪诗话》）其实这首诗从气概上看，还算豪放雄浑，不过在内容上却使人有空虚寂寞之感。这首诗形式上的特点，在于前半是古风的格调，后半才是律诗。过去把这种律诗叫作“拗体”或“变律”，实际上是一种古风式的律诗。

由上面的介绍，可以看出边塞诗人有他们的共同特点：他们在人生态度上是积极进取的，而不是消极退却的。他们都具有不同程度的乐观情绪和英雄气概，以及民族意识和爱国热情。他们对人民，特别是对士兵，都有深厚的同情，因而他们对于战争性质的认识基本上是正确的。他们的作品色彩浓烈，情调高昂，显示出强烈的生活气息和感染力量。他们的风格，一般是豪放悲壮，能够振奋人心的。他们善于描写边塞风光和战争气氛，善于表现征人思妇的离愁别绪。在诗体上，他们一般是运用七言古诗或七言绝句，因为用七言来表达边塞战争的豪情壮志，是更为合适的。他们的缺点是个人功名思想较重，有时混淆了战争性质的界限。

三、山水田园诗派

在盛唐时期有一派诗人，他们描写的对象主要是山水和田园生活。这些诗人以王维、孟浩然为代表，因此又叫作王孟诗派。这一派的诗人都比较喜欢隐居生活，喜欢学习陶渊明的诗。他们大都属于社会中上层的地主阶级，虽然身居田园，热爱山水，而对于农村生活却没有深刻的认识，山水田园只是他们欣赏的对象。他们虽然学陶诗，而他们的诗篇的精神实质和陶诗是不一样的。但是这一派的诗篇，由于具有较高的艺术技巧，也长期为人所推崇。

孟浩然（689—740），襄阳人，在盛唐诗人中是年代最早的。他出生在一个小庄园地主的家庭，自幼受正统的儒家教育。少时，隐居鹿门山，但是他并不甘心过隐居生活。他在《书怀贻京邑同好》诗里自我介绍说：

维先自邹鲁，家世重儒风。三十既成立，吁嗟命不通。慈亲向羸老，喜惧[38]在深衷。甘脆朝不足，箪瓢[39]夕屡空。

这里写他母老家贫，可能有些夸大。到了四十岁时，他还感叹“我年已强仕[40]，无禄尚忧农。桑野就耕父，荷锄随牧童”（《田家元日》）。可见他不甘于耕田的生活，而渴望出去做官。果然，他不久就到长安去考进士，不料落第。在长安曾和当时的著名诗人广为结交，但是做官的愿望却没有实现。他在《岁暮归南山》中自己慨叹说：“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相传他在长安时，王维把他私自邀到内署里，恰好唐玄宗来了，孟浩然慌忙藏到床下。玄宗知道了，把他叫出来，听说他有诗名，命令他吟诵自己作的诗。孟浩然就吟诵起这首《岁暮归南山》来。玄宗听到“不才明主弃”句，很不高兴地对他说：“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孟浩然遂被放还山，从此终生没有做过正式的官。这件事虽然未必完全可靠，但至少可以证明孟浩然的返乡，是因为没有得到唐玄宗的任用。

他和张九龄比较接近，张九龄贬荆州长史，才约他做幕僚。他有《望洞庭赠张丞相》说：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41]。气吞（一作“气蒸”）云梦泽[42]，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43]。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这里的张丞相即张九龄。诗的前四句描写洞庭湖的水色作为起兴，表示自己并不安于隐居生活。可是出来做官没有人引荐，就像要想渡湖没有船一样。只好坐观别人垂钓，自己空在那里“临渊羡鱼”，言外之意是希望对方进行援引。这是一首向权贵干谒的诗，因而流露出封建士大夫欲隐欲仕之间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第二联是这首诗的名句，意思是说：古代的云梦湖，本来就够大的了，可是洞庭湖的气势，可以“吞”下云梦泽；岳阳城在洞庭湖北岸，从湖的对面望去，洞庭的波涛简直像把岳阳城都摇撼起来了。这是何等雄伟的气派！可惜孟浩然这样的诗并不太多。

孟浩然的生活面比较狭窄，他所处的时代又正当开元盛世，在他诗里所表现的往往是朴素的农村田园生活。《过故人庄》可作代表：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44]，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这首诗有很亲切的生活气息，感情表现得直截了当。他用朴素而平淡的语言，表达出深切、真挚的友情，和对于恬静的农村生活的喜爱。在诗里流露的是悠闲的心境。自然这种心境和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是有很大距离的。

孟浩然除去到过长安、洛阳以外，还在江南漫游过。他的足迹曾经到过扬州、润州（今江苏镇江）、宣城（今安徽宣城）、庐山、浙江等地。他在浙江到处访名山胜水，写的山水诗最多，其中比较有名的，如《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45]》。诗的前半说：

山暝听猿愁，沧江[46]急夜流。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第一句的“愁”字，带出一幅孤寂空漠的月夜江宿图景：山色昏暗，猿鸣哀凄，夜流急遽，风吹两岸树林，枝叶沙沙作响，一叶扁舟，在月下孤零零地停泊着。这首诗可能是从长安出来以后作的。诗里写对于旧友的思念，流露出奔波失意的怨愤和伤感。

孟浩然写庐山的诗，如《晚泊浔阳望香炉峰[47]》也是比较有名的。诗的前半首说：

挂席[48]几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

这里写的是幅度宽广的大自然，不着重描写个别景物，充分留有想象的余地。王维很爱这几句诗的高远，但就全篇来看，思想仍是消沉的。

孟浩然最擅长五言律诗，五言绝句也有写得好的。像《宿建德江》写浙江上游的景色兼寓乡思，观察细致，文笔轻淡。《春晓》一诗说：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里写春深的感觉，表现出诗人对花鸟的热爱，虽然给读者留下了广阔的联想境地，但情调微嫌感伤，还是不够健康的。

王维（701—761），字摩诘，他的母亲是当时的名门贵族博陵崔氏女，奉佛三十多年。王维生长在这个佛教气氛浓重的家庭里，九岁就负有才名。二十一岁考中进士。他幼年精通音律，曾作过大乐丞（主管朝廷音乐的官）。他又擅长山水画和书法。这和他的诗歌的造诣都是密切相关的。苏轼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东坡志林·书摩诘蓝田烟雨图》）可见他的山水诗和山水画关系是最密切的。

他在政治上和张九龄是接近的，开元末年，张九龄罢相，李林甫上台，他就开始消极起来。加上他的妻子在他三十岁那一年死去，他从此就没有再娶。中年以后，他越来越笃信佛教，吃长斋，并且隐居在“辋（wǎng）川别业”。安禄山攻陷两京，唐玄宗逃往四川，他被挟持到洛阳，拘禁在菩提寺中，安禄山要封他伪官，他不敢反抗，吃药下痢，伪装瘖（yīn）疾（病后变成哑巴）。安禄山大宴伪官于凝碧池，他曾作诗寄慨。两京收复，他因此减等论罪，但在政治上却更消极了。他说：“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酬张少府》）显然，他诗中的消极思想和他的政治态度是有关系的。

他在政治方面是妥协的，他不满意李林甫，但也不能不去歌功颂德；他不甘愿去做安禄山的官，但又不敢明显地表示反抗。他不甘于同流合污，但又极力避免政治上的冲突，把自己装点成不官不隐、亦官亦隐的“高人”，和统治者保持着不即不离的联系，这种倾向越到晚年表现得越突出。

他的诗歌前后期风格不同。前期诗歌代表他思想积极向上的一面，比较雄壮。像《老将行》写老将少年时期英勇过人，屡立战功。晚年虽潦倒落泊，却仍然立志报国，希望在垂暮之年“犹堪一战立功勋”。《少年行》四首写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豪放不羁，以及临阵英勇杀敌的爱国热忱，情调都是昂扬的。

前期的诗可以《观猎》为代表，诗说：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49]。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忽过新丰市[50]，还归细柳营[51]。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这是描写一位将军打猎的诗。通过诗人从旁的细致观察，显示出将军打猎的雄姿。他一开始就绘影绘声，造成一种雄壮的气氛。北风劲吹，用的又是兽角装饰着的硬弓，一拉开就发出裂帛似的响声。这里从“弓鸣”显出“风劲”，又从“风劲”显出了弓力。这样先声夺人，造成一个强烈的印象，然后才点出是将军射猎，使读者好像身历其境一般。下面说因草枯而动物没有掩护，猎鹰很快地发现目标，就显得它的眼力特别敏锐。地上雪融尽了，既不泥泞，又无烟尘，猎马奔腾起来，才显得特别轻快。这两句写的是自然景物，并没有写出将军本人的形象来，但是通过角弓，通过迅疾的鹰眼，通过轻快的马蹄，我们可以想象出骑在马上的将军是如何勇敢而矫健！这位将军一日千里，到了晚间归营，回头看看原来射猎的地方，只见一片暮云，距离已经很远了。这首诗可以说是用粗线条勾勒出的一幅狩猎图。

王维早年曾体验过边塞生活，而且写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使至塞上》）那样壮阔的景色。就是他写的长江和汉水的风光，也带有雄壮的气派。《汉江临眺（一作“泛”）》的中二联写道：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52]，波澜动远空。

这是王维在汉水上登临眺望描写襄阳风光的诗。这里写出水势浩荡，好像流出于天地之外，而山水微茫若有若无。因为水势盛而波澜在远空中起伏动荡，就会引起一种错觉，好像前面水边的郡邑城市都在水面上浮动起来。这种通过自己的主观感觉，来刻画汉江的壮阔面貌和翻腾的水势，形象显得分外生动突出。同时“江流”一联，以“天地”对“有无”，对仗也十分工整。但从诗的末两句“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53]”看，还是流露出封建士大夫自我陶醉的闲适生活趣味。

王维不仅善于写水，也善于写山。他的《终南山》就抓住山的高大、云气变化和各部分气候不同等特点，突出了终南山雄伟多姿的面貌。诗的第二联说：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这是写登上最高峰后，回望半山的白云，白茫茫的一片，好像封锁了山的四周，所以叫作“白云回望合”。从远处望去，山上好像弥漫了一片青苍的云霭，等到走入山中，再去找这云霭时，却不见了，所以说“青霭入看无”。这样细致而生动的描绘，没有画家的亲身体会，是写不出来的。然而在这阴晴变化、云雾弥漫的深山中，却是人烟稀少，以至于“欲投人处宿”，还得“隔水问樵夫”，这就显示出一种静穆的气氛。但是从诗中所写的终南山的总的面貌看，还是雄伟壮丽的。

同样是写自然景色，王维到了晚年，由于“好静”的关系，风格就大变了。他后期的诗歌，像《山居秋暝》和《辋川集二十首》中的《鹿柴（zhài）》、《竹里馆》等，都是一片静穆。不过《山居秋暝》还是静中有动的，这诗内容是写秋日晚间山村的景色：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这里说空山新雨之后，到了晚间天气才有秋意。雨过天晴，松树是那样地茂密，可是一点风丝也没有，所以月光才能通过松间的空隙照射到地面上；而由于雨后水涨，连石面上也流过潺潺的清泉。竹林里传出来一片喧笑声，原来浣纱的女郎归来了；莲叶间也发生一片波动，原来晚间打渔的船驶下来了。宅边有竹，水上有莲，打破了月夜的沉寂；而渔舟激起的水花也使莲叶微微颤抖。这样就使静的画面动起来了。《楚辞·招隐士》说：“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又说：“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这里却反过来说，任凭春草春花随意地衰歇吧，秋景依然可爱，公子王孙（指他自己）还是可以留在山中的。全诗流露出封建士大夫的审美趣味，到末联更为突出，和农村风光不够协调。

王维描写农村的“闲逸”生活的，还有《渭川田家》。诗中写傍晚的田家景象说：

斜光照墟落[54]，穷巷[55]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雉雊[56]麦苗秀，蚕眠桑叶稀。……

这里把农村生活加以美化，诗的末尾并流露出对这种“闲逸”生活的欣羡之情，其实这里所写的都是从士大夫眼里看到的假象，和真正的劳动人民生活是大不相同的。这首诗是王维晚年写的，在干戈纷扰、民不聊生的时代，居然写出这样的作品，显然是粉饰太平，违反当时的客观现实的。

王维除善于描写山水田园以外，还擅长运用五、七言绝句来表达家庭关系和社会关系中的感情。像《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写“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情感，像《相思》中以红豆来寄托相思之感，都是真挚动人的。那首《送元二使安西》的《渭城曲》，也是传诵之作，曾经被谱成《阳关三叠》的送行乐曲。诗不过这样短短的四句：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友人元二出使安西（都护府），王维特地赶到长安西北的渭城驿站来相送。他惋惜的是行人西出阳关（今甘肃敦煌西南）之后，就再没有“故人”了。所以才请元二喝几杯，殷勤再劝。这最后一句表现了狭隘的友谊，胸襟是不够开朗的。这首诗当时一出，很快地流行起来，中晚唐诗人如刘禹锡、白居易、李商隐等人的诗里都曾提到它，可见它影响之大。

我们对于王维的作品，必须放在发展变化的历史环境中去考察。王维出身于豪门地主家庭，很早就走上政治舞台，但在政治上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出使塞上给他一次生活上的锻炼，因而出塞前后的作品，风格是豪放的。到了后期，他的消极的一面更加发展，而佛家的出世思想，也给他的诗带来不良的影响。固然他后期的诗，艺术技巧更加成熟了，可是内容却更消沉。所以我们读他前后期的诗篇是要分别对待的。

属于山水田园诗派的诗人，还有储光羲、常建、祖咏、裴迪、丘为等人，其中以储光羲存诗较多，但是成就都不高。储光羲的经历和王维有些类似，他的作品以田园诗为主。他在终南山有自己的庄园，《田家杂兴》八首就是他隐居终南山时所作。这种诗篇，无非是写他“衣食既有余，时时会亲友”的闲逸生活，引导人们逃避现实，走向消极颓废的隐逸道路。像《田家即事》所描写的田园景象，则是宣扬他的“恻隐”之心。只有《钓鱼湾》等小诗，写出“潭清疑水浅，荷动知鱼散”等画面，比较清新自然。

常建也是以隐士、“高人”自居的，他的有名的《题破山寺后禅院》，无非是写“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孤寂生活，没有什么积极意义。

总的看来，山水田园诗的盛行，有它的经济基础和思想基础。开元天宝时代，经济上还保持着表面的繁荣，农村社会也比较安定，便于庄园制的发展。这些庄园在经济上能够自给自足，庄园地主过着悠闲的生活，山水田园诗就是这种经济条件下的产物。从思想上来说，士大夫阶层的“自得其乐”的小康思想，是产生山水田园诗的根源。从表现手法来说，这派的诗人是比较接近于自然而不崇尚雕琢的。以上这三方面的因素，又给予山水田园诗那种朴素、淡泊的风格以一定的影响。

就山水田园诗人来说，他们热衷于功名利禄，很想通过“终南捷径”走上飞黄腾达的道路，隐居只是他们追求功名的一种手段。由于他们对统治者存在着很多的幻想和依赖，比较得意的如王维，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而不得意的，则采取软弱逃避的方式，企图脱离丑恶的政治斗争，寄情于寂静的山水田园之中。其实他们所欣赏的田园，并不是广大的农村，而是一些地主庄园，他们对于农民生活的反映也是偏离事实的。山水田园诗派虽然和边塞诗派并称为盛唐诗歌的两大流派，但是山水田园诗的价值是不能和边塞诗相提并论的。只是他们对于山水田园风景的描写，艺术技巧比较高，有些地方还可以借鉴。他们最擅长的诗体是五言诗。

[1]极边土：一直到边疆的尽头。

[2]凭陵：仗恃暴力来侵犯。

[3]穷秋：深秋。

[4]当：承受。

[5]玉箸：涕泪。

[6]三时：早、午、晚，在这里指整天。

[7]李将军：李广。

[8]淇：今河南临淇县。

[9]河南浒：一作“南河浒”，即河的南岸。

[10]舄卤（xì lǔ）：盐碱地。

[11]献芹：献计策。

[12]钜野泽：在今山东巨野北。

[13]古代认为秋位在西，所以称秋熟为“西成”。

[14]黾（měng）：蛙的一种。

[15]一川：一片。

[16]拨：碰撞。

[17]五花：五色花纹。连钱：马身上的装饰。旋作冰：立刻变成冰。

[18]檄：军事文书。

[19]慑（shè）：害怕。

[20]车师：当时安西都护府所在地，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21]连云屯：像屯聚的连云一般。

[22]剑河：在今新疆境内。

[23]沙口：指剑河的渡口。脱：打滑。

[24]不得控：拉不开。

[25]阑干：横七竖八地。

[26]武威：今甘肃武威。

[27]碛（qì）：沙漠。

[28]都护：官名。都护行营：指节度使的行营。太白：指西方太白星。

[29]楼兰：汉时西域少数民族政权。

[30]洮（táo）河：在今甘肃西南部。

[31]吐谷（yù）浑：鲜卑族的一个部落，据有今青海省一带；这里泛指敌人首领。

[32]汉武帝遣嫁乌孙公主和亲，令人在马上弹琵琶来安慰她。这里是泛指，取其幽怨以说明战士远征的悲苦。

[33]逐轻车：是说追随轻车将军去杀敌。

[34]这是说无数战士的生命所换来的只是少数民族政权向汉家王朝进贡葡萄。葡萄原为西域产物，汉代始移入中原地带。

[35]悠悠：久远的样子。

[36]历历：分明可数。

[37]鹦鹉洲：在黄鹤楼东北长江中。

[38]喜惧：《论语·里仁》：“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39]箪瓢：《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

[40]强仕：古人把四十岁叫作强仕之年。

[41]太清：天空。

[42]云梦泽：今湖北南部一带低洼之地，总称云梦湖。

[43]端居：隐居。圣明：太平时代。

[44]合：是说连接起来。

[45]桐庐江：在今浙江桐庐境。广陵：即扬州。

[46]沧江：江水苍色，“沧”、“苍”字通。

[47]浔阳：今江西九江。香炉峰是庐山中最著名的高峰之一。

[48]席：船帆。挂席：就是坐船。

[49]渭城：今陕西咸阳东。

[50]新丰市：故址在今临潼东。

[51]细柳营：在今咸阳西南，传说汉代将军周亚夫屯兵的地方。

[52]浦：水边。

[53]山翁：指晋山简，他曾镇守襄阳，有政绩，好饮酒。

[54]墟落：村落。

[55]穷巷：深巷。

[56]雉雊（gòu）：野鸡啼叫。

第四章
李白和杜甫

李白（701—762）是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杜甫（712—770）是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他们两人同处于一个时代，而且两人的友谊是十分真挚的。可是李白比杜甫大了十一岁，杜甫比李白晚死八年。

李白和杜甫出现在盛唐时代，决不是一个偶然的、孤立的现象。在开元时代，人民的生活是比较安定的，社会经济的繁荣已达到了很高的程度。可是这种情况是短暂的。到了天宝初期，在繁荣的背后就潜伏着各种矛盾和危机。当时由于贵族官僚、地主豪商以及僧侣道徒都广置庄园，兼并土地，使大量的农民流离失所。而且府兵制被破坏以后，各地节度使自己招募兵士，地方势力逐渐强大。加上唐玄宗逐步腐化，贪图享乐，奸相李林甫、杨国忠先后当权，使得政治上的黑暗混乱更为严重。统治集团对内横征暴敛，对外连年进行掠夺性的战争，进一步加剧了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地方军阀与中央集权的斗争，又形成了尖锐的统治阶级内部矛盾。最后爆发了安史之乱。

安史之乱是唐帝国由盛到衰的转折点。在统治阶级内部这次互相砍杀的大乱中，遭殃的是各地的人民。安史军队经过的地方，无不受到残酷的洗劫。唐军在收复河南的时候，硬把河南叫作“贼境”，进行掳掠。对人民来说，双方都是一丘之貉。

经过七年的战争，安史之乱是平息下去了，而由于唐中央势力的衰落，又招致了邻近民族的进攻，和地方军阀此伏彼起的内乱。李白和杜甫的诗篇就是在这个动荡的时代背景下产生的。

李白和杜甫所处的虽然是同一个时代，而生活遭遇不同，思想和性格也不同。在李白诗里所反映的主要是开元、天宝时代，在杜甫诗里所反映的主要是安史之乱以后满目疮痍的时代，而且他们是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创作方法，来反映这个时代的巨变的。他们诗歌的风貌虽然是那样地不同，以致一千二百多年以来产生了无数的“李杜优劣论”者，然而实际上两人都出色地完成了作为时代歌者的任务。

这里把他们两位结合起来谈。

一、生活和遭遇

李白和杜甫虽然都经历了开元天宝的“盛世”和安史之乱，可是两人的出身和生活历程却是大不相同的。李白出生于西域的碎叶城，碎叶当时属于安西都护府管辖。到五岁的时候才随同他的父亲迁到四川。李白说他年轻游扬州时，“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上安州裴长史书》）。他的家庭可能是很富裕的。

李白二十五岁从三峡出川以后，一生就没有再回去过。他青年时代的社会活动主要是“任侠（以抑强扶弱为己任）”和结交豪雄，在他的诗中就有仗义杀人的记载。另外他又希望能参加政治活动，由布衣一跃而为卿相。他“不求小官，以当世之务自负”（刘金白《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碣记》）。他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开始了漫游生活，在长江中下游以及现在的山东一带饱览名山大川，并结识许多地方官吏和道士、隐者。

天宝初年（742）由道士吴筠（yún）推荐，应诏入京，供奉翰林院。但由于权贵排挤，不到两年便离开长安，又去过浪游生活。这时李白的政治理想已经破灭，对于当时的朝政极为不满，以大量的诗篇揭露了现实中的黑暗。

天宝十五载（756），李白在长江下游听说安禄山起兵作乱，攻陷两京，就参加了永王李璘（唐玄宗的儿子，肃宗的弟弟）的幕府。没有想到永王起兵是没有经过肃宗同意的。肃宗向永王大举进攻，永王兵败。李白为此坐了一年监狱，虽然免了死罪，仍被流放夜郎（今贵州境内），走到中途，正遇大赦，才放回江夏（今武昌）。这样，在穷困和极度抑郁中度过了他的晚年。到了六十一岁时，他听到李光弼率领大军追击史朝义的部队，他还准备参军，因病半路折回，第二年就死在安徽当涂。

李白的一生是游离在社会的中上层的，他“轻财好施”，所到的地方，往往有二千石（俸禄）以上的高官郊迎。他不是什么名门出身，也没有做过正式的官，他一生所过的是隐居和漫游的生活。他想着在政治上一鸣惊人来施展自己的抱负。在自己的志愿不能实现时，他宁肯浪迹山林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虽然看出天宝后期的政治黑暗，也同情劳动人民的疾苦，但由于生活优裕的关系，他对于劳动人民真正的痛苦还是缺乏体会的。

杜甫虽然同情李白的遭遇，而他一生所受的波折，比起李白来却有过之无不及。杜甫出身于一个“奉儒守官”（《进雕赋表》）的小官僚家庭。他自称“少小多病，贫穷好学”（《封西岳赋》）。他的青年时期是在读书和浪游中度过的。苦学和壮游，丰富了他的书本知识和生活知识，扩大了眼界和交游，特别是和李白的结交给他的影响很大。

他到长安的第二年（天宝六载），应试落第。他这时过的生活是“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他到处跟在富人肥马的后面，陪着吃点残酒剩菜，辛酸的眼泪，只有往肚子里流。

因为穷而到处碰壁，他体会到人情的冷暖。他在《投简咸华两县诸子》里说：“长安苦寒谁独悲？杜陵野老骨欲折。……饥卧动即向一旬，弊衣何啻联百结！”他在长安将近十年的流寓生活里，常常和城市贫民和郊区农民打交道。

天宝十四载（755），杜甫去奉先（今陕西蒲城）省家，刚刚走进家门，就听见号啕的哭声，原来最小的儿子已活活地饿死了。

从写《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到写“三吏”（《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三别”（《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前后不到四年，杜甫亲自尝到了国命危亡的惨痛。他过了逃难的生活，也做过敌人的俘虏；他看到过骑兵驰突的长安尘烟，也看到乱后沙场的荒凉；他亲眼看见乱军在长安城中屠杀抢掠，也听说过“四万义军同日死”（《悲陈陶》）；他冒过偷渡两军防线的生命危险，也冒过对肃宗直谏的危险；他流过感伤时局的眼泪，也流过思念妻子家人的眼泪；他曾经幻想过“何时依虚幌，双照泪痕干”（《月夜》），也曾经亲自尝到“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羌村》三首）的喜出望外的况味；他参加过两京收复后激烈的政治斗争，也看到过唐军溃败后，人民所遭受的苦难。

后来杜甫辞官不做，生活实在维持不下去了，才辗转入蜀，在成都住了四年，后又迁居夔州（今四川奉节县）。他在夔州种过菜、养过鸡，经营过果园，还种过稻。最后又流浪到湖北湖南，死在由长沙到岳阳的一条破船上。

李白和杜甫所处的时代，是唐帝国由盛而衰的急剧转变时代，他们两人都经历了所谓的“开元盛世”，也都发现了天宝时代社会内部的黑暗和隐藏的危机，由于两人的生活方式和社会地位不同，他们对于人民的态度也就不完全一致。李白是同情人民的，也有很高的政治热情。不过他在生活上和劳动人民有很大距离，只有到了晚年潦倒在宣城的时候，才体会到“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宿五松山下荀媪家》）。而杜甫的一生饱经离乱，对劳动人民在动乱中所遭受的苦难体会得较为深刻。

在安史之乱以后，李白还活了七年，他是生活在比较安定的东南地区，他对于流离战乱的情境没有亲身经历过。他个人遭遇的不幸，没有使他能够认识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的实质，但他的爱国热诚是始终不渝的。在杜甫一生中，主要的关键是安史之乱。他在安史之乱期间，大都过的是逃难生活，饥寒交迫的生活，忧心如焚的生活。就是在这样的生活当中，他更接近了人民，更能体会人民的痛苦。没有安史之乱期间这一段生活，杜甫是不能成为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的。只是到了四川以后，他的生活才比较安定，写的诗也相当多，就更加在诗律方面下功夫了。

二、思想与性格

李白、杜甫除去生活地位不同、遭遇不同以外，他们的思想和性格也有显著的差异。而这两种因素更加直接地影响了李、杜诗歌的风貌。

就李白早年所受的教育来说，是诸子百家都有，不限于儒家经典。这和一般的封建世族子弟是大不相同的。他自称“十五观奇书，作赋凌（司马）相如”（《赠张相镐》），并且从这时起，他就好剑术，又好神仙。他后来在四川戴天山读书，和道士来往，并曾和喜欢谈“纵横术”的赵蕤交游。他性情倜傥，喜欢作侠客。他出川后，把自己估计得很高，自以为是经邦治国之材，瞧不起死抠书本的儒生。在《嘲鲁儒》一诗里，他嘲笑今山东曲阜一带的儒生说：“鲁叟谈‘五经’，白发死章句。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他常常有怀才不遇之感，对当时的权贵们非常痛恶。在他的诗里有抨击现实的一面，例如《古风五十九首》中的第二十四“大车扬飞尘”，就是抨击当时声势烜赫的“斗鸡徒”的。他在政治上不得志时，就求仙学道，甚至正式做了道士。

李白少年时代的隐居、学剑术，以及与道士的交往，对于他的思想性格的形成和发展有很大的影响。李白的思想基本上是儒、释、道三家的混合，而以道教为主。这种复杂的情况，可以拿《古风五十九首》中的第十九“西上莲花山”来说明。这首诗是天宝十五载（756）安禄山起兵，洛阳陷落以后的作品。这时李白远居长江下游，正在过着隐居求仙的生活，但听说安禄山率兵占了洛阳，他心里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的求仙思想和爱国主义思想发生了矛盾。他不能忘却北方人民所受的苦难，于是通过浪漫主义的幻想，写出了这首诗。诗中首先虚构了一个迷离飘忽的神仙境界。他说登上西岳华山的莲花峰，远远望见了窈窕的仙女。这位仙女穿着云霓做成的衣裳，身后拖着宽宽的大带，洁白的玉手捧着莲花，跨着虚空的脚步登上高空，随风飘拂，升天而去。但李白在驾着飞鸿而上青紫色的高空时，向下一望，洛阳地面茫茫一片，尽是“胡”兵，人民的鲜血涂满了野草，残害人民的伪官却都在“沐猴而冠”。诗人看到了这一切，他再也不能继续前进了。这正像《离骚》的结尾一样，屈原幻想驾着飞龙，腾空而驰，忽然望见地下的故国旧乡，终于停止了他的远行。李白和屈原一样，都是在现实中没有出路，而又热烈地依恋着现实，内心里充满了矛盾。

从政治方向上来讲，他是关心人民的疾苦的。这表现在对战争问题的态度上。对于非正义的黩武战争，他是反对的。例如在《战城南》那首诗里，他控诉了黩武战争带给士兵的深重灾难。连年的东征西战，统治阶级把无数的劳动人民驱上了战场，战争夺去了人民的生命。但是在这首诗里过分地描写了战争的惨状，给人的感觉是战争的恐怖，不如《北风行》那样从人民的愤恨出发更有力些。《北风行》是李白在天宝十一载到幽州（今北京市和河北省北部一带）时写的。他看到当时镇守幽州的安禄山靠边疆的战功来邀宠，不断挑起对周围少数民族的不义战争。在《北风行》里他塑造了一个富于反抗精神的思妇形象：“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她看见了丈夫的遗物“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不忍见此物，焚之已成灰。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在这里也表现出李白的反抗性格。这时他已经看出安禄山的野心，他在《远别离》里通过历史传说，对唐玄宗提出了警告：“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

在安禄山起兵以后，李白对人民是极为关心的，这时他再也不能安于隐居生活了。他想到了谢安。于是在《永王东巡歌》第二首里说：“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谢安石就是东晋的谢安，他一度隐居东山，不问政治，可是他出山以后，指挥淝水之战，谈笑间就把北方氐族的苻坚百万大军打得大败。史书上这种记载，夸大了个人的作用，是不符合事实的。而李白之自比谢安，更显示了他的个人英雄思想。

李白具有蔑视权贵和崇尚豪侠的精神。《梦游天姥吟留别》的结尾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可是在这首诗里也说出“古来万事东流水”那种人世无常的话来。在《将进酒》里，李白说：“钟鼓馔（zhuàn）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用醒。”前一句说豪门贵族的奢侈生活没有什么可贵之处，是他思想的积极一面，而后一句的麻醉自己，却是他思想中消极的一面，而且颓废行乐的思想是这首诗的主要倾向。

李白是爱自由的，但他所追求的自由，是个人的自由。他所反抗的是统治阶级内部的黑暗现象，他所要挣脱的束缚是封建统治对他个人前途的束缚；就是他的理想也无非摆脱尘俗，陶醉于山水诗酒之中。

李白在诗酒中结交的虽然多数是上层人物，但由于他并非出身世家大族，他对劳动人民的生活也能观察入微。他在《丁都护歌》中描写了江河两岸拉纤船夫的痛苦生活。他的《秋浦歌十七首》中的第十四首说：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这里所写的“赧（nǎn）郎”是秋浦一带银矿或铜矿的冶炼工人，他们的脸被炉火映红了，所以叫作“赧郎”。他们的红色脸面使月夜增加了光辉，而且一边劳动，一边歌唱，歌声在寒冷的水面上震荡着。越是到了晚年，他和穷苦的人民越接近了。

在他的思想中，有蔑视权贵的一面，但也有追求和留恋荣华富贵的一面，内心里是很矛盾的。他那种夸夸其谈和孤高自赏的作风，都曾给读者许多不良的影响。

李白的豪放性格也表现在诗歌的创作构思上。他是不喜欢雕章琢句的，杜甫在《饮中八仙歌》里刻画他的形象说：“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李白是一个天马行空的豪士，而杜甫则是一个拘谨的儒生。杜甫虽然自叹“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但还是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醇”（《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杜甫虽然也想学李白那样，可是做不到。他一方面自己感慨访道无成，同时也奇怪李白“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赠李白》）。他们两人的生活态度不同，很难走一条道路。

对于国事的忧虑，对于人民疾苦的同情，在杜甫的思想中居于主导的地位。杜甫曾经在他的代表作《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第一大段里对自己的思想进行过解剖。在这一大段里，“穷年忧黎元（一年到头为人民而忧虑）”是他的中心思想。他说为了国家和人民，自己甘心情愿辛苦到老，一直到“盖棺”完事。他一想起贫苦的人民，内心就好像火烧一般不安起来。

他发现了社会上贫富不均的现象，并把这种现象用形象化的语言表达出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在回到家去“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的时候，所想到的不是自己一家老小的悲惨命运，却放开眼界“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同时也认识了自己所属的阶级是“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以上诗句均见《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的，比起那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来，生活还好得多。从这一认识上讲，杜甫的诗在思想高度方面，己经超出盛唐诗人之上了。

杜甫的爱国主义诗篇是在安禄山起兵以后大量产生的，他的爱国主义思想也是在国难深重、人民遭受涂炭的时期更加深化了的。

杜甫对于战争是区别看待的，对于非正义的战争，他坚决反对。在《兵车行》中他发出“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的慨叹。这里所谴责的是天宝年间唐朝统治者所发动的穷兵黩武的战争。但到了安史集团给人民造成了巨大的灾难时，他又主张抗敌。特别是肃宗乾元二年（759）唐军的溃败，给兵源的补充带来了莫大的困难，然而抗暴的正义战争是不能不打的。在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同时存在的时候，诗人看到这种无可奈何、不易收拾的局面，痛心地写出“三吏”、“三别”这些组诗。其中的《新婚别》写一位新嫁娘，刚刚结婚，第二天清早便送她丈夫出征。她在沉痛之中向她丈夫说：“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这很鲜明地表现了人民的爱国心，也表现了杜甫是一位爱国诗人。

但是杜甫的忠君思想是很严重的。他把自己对于皇帝的忠心，比为葵花的“倾太阳”，他认为唐玄宗对达官贵族滥发的赏赐是“实欲邦国活”（《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是从善良的愿望出发的。他在《北征》诗里最后提出的政治理想，无非是“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他的忠君思想有时甚至达到愚忠的程度。他在沦陷的长安城中写了《哀王孙》，他认为王孙贵族都是“龙种”，就是在落泊的时候，长相也是和常人不一样的。

杜甫看到贫富不均的现象很愤慨，但还不可能认识剥削是怎么回事，对一般的剥削他甚至还是承认的。他反对的只是像“三吏”中那样的逼迫，像《岁晏行》中那样的米贱伤农。

此外，在他前期的诗篇中，有时不加区别地求人提拔他做官；在他后期的诗篇中，则常常流露出叹老嗟贫的思想，感伤的气味是比较重的。实际上，他后期在四川过的是比较安定的生活。

杜甫在创作构思上，不像李白那样的“斗酒诗百篇”，而是“新诗改罢自长吟”（《解闷十二首》），“晚节渐于诗律细”（《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特别是到了后期，他的诗题材更加多样化了，许多穷苦人民的形象也更多地在他晚年的诗篇里出现，像《又呈吴郎》中所写的西邻的贫妇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但是对于穷人造反他是极端反对的。他骂袁晁在浙江所领导的起义军为“盗贼”，鼓吹“安得鞭雷公，涝沱洗吴越”（《喜雨》），恨不得把他们痛洗干净，表现了他的地主阶级立场。

三、创作方法和风格特点

李白不满当时的污浊社会，在他的诗篇里充满了追求自由解脱、反抗封建统治的浪漫主义精神。他把他的理想寄托于虚无缥渺的神仙世界。他心情开朗，想象力特别丰富，上天下地无所不至，他的文笔自由奔放。在他的理想中出现的是许多光怪陆离、瞬息变幻的境界。他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就表现了这种浪漫主义的特点。这首诗显示了李白的反抗精神。他既不肯和现实的黑暗社会同流合污，就通过梦境来表达他追求自由的理想。诗里先描写了传说中的天姥山[1]，从“我欲因之梦吴越”起，诗人进入梦境。这个梦虽然是白日梦，而梦中的形象却是十分鲜明的。这里有月光，有镜湖中的月影，到了剡溪[2]，就联想到诗人谢灵运的住处，联想到“谢公屐”。然后登山，山是那么高，只到半山腰就看到东海日出，听到天鸡的叫声。到晚间就更神奇了：有响雷、闪电、熊咆、龙吟，还有山岩中的泉声。然后看到石扉一开，别有洞天。大批仙人穿着云样的衣裳，在琴瑟伴奏声中，乘风而下。梦境一层层深入。可是“忽魂悸以魄动”，又从梦境中一步步地醒来。在这里运用了历史故事、神话传说，以及奇特的想象和惊心动魄的气氛渲染。就是在入梦前的描写，也运用了大胆的夸张手法。

像这样鲜明生动的艺术形象，在《蜀道难》里表现得更为突出。这首诗是天宝初年李白在长安送友人入蜀时写的。全诗描写的是自秦入蜀沿途的情景：先写太白山，次写青泥岭，然后写剑阁。一开头就惊呼“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而且反复咏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作为全诗的主题，并构成乐章回旋往复的基调。诗中利用神话传说，叙述自古以来秦蜀之间没有通道，叙述劈山开道的艰难，又描写出山势的高危和蜀道的迂回曲折：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3]，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盘盘[4]，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5]，以手抚膺坐长叹。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雕朱颜！

下面又渲染蜀道之艰险，并设想有人据险守关，残害人民，劝告友人不如及早回家。其实李白一生并没有到过剑阁，但是他在前半生中游历了各地的名山大川，脑中已经积累了无穷的险峻山川的印象，在这里就全凭想象，以神奇莫测的笔势，利用夸张的手法，写出了这篇富于浪漫主义气息的篇章。这首诗虽然写蜀道的艰难，而胸襟是开阔的。这种豪放的风格，使读者不会产生畏难的情绪。把这首诗和杜甫入蜀时描写亲眼目睹的现实情景的那些诗篇对照起来看，更可以显示它的浪漫主义特色。杜甫称赞李白的诗说：“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韵》）正说明了李白浪漫主义诗篇的艺术魅力。

李白并不只是用浪漫主义创作方法来抒发激情，他也用现实主义创作方法进行细致的刻画。像《古风五十九首》其第二十四“大车扬飞尘”、《丁都护歌》、《长干行》等，就是运用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写的。

李白诗篇的主导风格是豪放飘逸，这和他的性格的热情豪放是一致的。豪情壮语在《行路难》和《将进酒》里都是激昂慷慨的。《将进酒》一开头就说：“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正象征了李白的伟大气魄。他还曾发出“我今为君捶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江夏赠韦南陵冰》）的惊人狂语，这也是浪漫主义精神的表现。

李白的艺术风格是多样化的，统一于他的主导风格之下的还有清新明快的一面。像《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首诗所写的是李白出川下三峡时的愉快心情，他一早向高入彩云的白帝城告别，乘着一叶轻舟，顺水而下，在轻松愉快的心情中冲过了万重山。本来使人听了下泪的猿声，在当时的李白听来，也不那么凄苦了。

李白曾赞赏他的朋友的诗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而这两句诗也正足以代表李白诗歌语言的风格特点。像《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首绝句就突出地体现了妙造自然、毫无雕饰的特色。

杜甫的诗歌语言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他说自己写诗的态度是：“为人性僻耽（性情偏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但是他要求用语惊人并不是专从字面上用功夫，而是用精密的语言对现实作真实而客观的描绘。这种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突出地表现在他的叙事诗方面。他在诗中所反映的事物，并不是些烦琐细节，而是采取典型化的方法，抓住时代转变过程中带有关键性的重大事件。像《兵车行》和“三吏”、“三别”中的出征，就是两类战争中的典型事例。

他在叙事诗中对现实生活进行客观描写的特点是：

1. 寓主观于客观。就是借客观事实来暗示作者的主观意图，尽量让人物自己、让事实本身说话。例如在《兵车行》中描写了一段家人送士兵出征的哭声震天的场面之后，底下说：“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指唐玄宗）开边意未已。”后面这些话都是从行人口中说的，作者并没有直接表达意见。

2. 注意心理描写。他善于曲折地表达人物的心理活动。例如《新婚别》中的新娘子说：“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通过几度思想上的矛盾斗争，最后劝新郎努力从戎，这样才是合情合理的。

3. 注意细节刻画。例如《羌村》三首，诗人描写在变乱中回到家门口，妻子开始对他的反映是“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这两句写出妻子喜出望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经过一番镇定之后，才流出了欢欣的眼泪。这样深入细致的描写，就是非常富于表现力的。

在写景和抒情诗中，杜甫也注意到了事物的典型特征和细节刻画。例如《春夜喜雨》写的是春夜雨景。这场雨是作者所喜欢的“好雨”，这种“好雨”仿佛知道如何下得适合时节，它赶在春天下，而且在春天的夜里下。这场无声的毛毛细雨，随着微微的风，偷偷地跑入夜幕中来，而它就在“无声”中起到了“润物”的作用。“野径云俱黑”两句是写作者在成都草堂前所见的春雨之夜的景色。这里“江船火独明”是用夜幕的黑色布景反衬出江船上火光的明亮。末尾一句更把重量感也加在雨后的花朵上。这样的形象不仅表现了春雨的特性和春夜雨景的特色，而且也起到了情景交融的作用。

杜甫说他自己的作品“沉郁顿挫”（《进雕赋表》），这一方面可以说明他的心情和性格，一方面也可以说明他的诗篇的主导风格。“沉郁”一方面是心情的沉闷忧郁，一方面是文思的深沉郁积。这种沉郁的心情和文思，杜甫往往通过转折顿挫的手法和声调表达出来。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和《北征》最足以说明这种风格。这两篇长诗都是在极度沉郁的心情下写的，两首诗都是从头到尾用的入声韵，而且都表现了思想上的矛盾和苦闷。其他的诗篇里也有许多地方显示了沉郁的风格。像《石壕吏》的结尾“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又如《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中间一段也是用的入声韵。思想感情的郁积和表现手法的沉着含蓄，是形成这种风格的主要因素。

但是杜甫在沉郁的风格中，也能通过细节刻画，表现极其生动的情趣，绝不使人有板滞之感。例如在《北征》这首叙事长诗中，有一段描写在战乱中回到家门的情景：

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恸哭松声回[6]，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7]。见耶背面啼，垢腻脚不袜。床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海图坼波涛，旧绣移曲折。天吴及紫凤，颠倒在短褐[8]。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那无囊中帛，救汝寒凛冽？粉黛亦解包，衾裯[9]稍罗列。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10]。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生 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翻思在贼愁，甘受杂乱聒。

这里写初归心情和家庭琐事，不仅生动地描绘出小儿女的天真烂漫，也烘托出他自己悲喜交集的复杂心情，虽然笔力深沉，仍觉逸趣横生，历历如画。

杜甫晚年的诗篇，则是格律工稳，情感深沉的，像在夔州写的《秋兴八首》就是。

杜甫还有某些诗篇，热情奔放，风格明快。像《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就是他生平第一首“快”诗：

剑外忽传收蓟北[11]，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在这首诗中杜甫所表现的心情极度欢快，诗歌的旋律也快，像“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恨不得一口气就飞回老家去。这首诗里所用的开朗韵脚，也助成了明快的风格。

总之，杜甫诗集各家之大成，风格是多种多样的。但它多样化的风格，还是统一于“沉郁顿挫”的主导风格的。

[1]天姥山：在浙江省。

[2]剡（shàn）溪：在今浙江嵊县南。

[3]六龙回日：古代神话传说，羲和驾着六条龙载着太阳神在天空中行驶。高标：最高而为一方标志的山峰。这句是说：六龙飞到这个高峰也得回转载着太阳的车子。

[4]青泥：岭名，是由秦入蜀的要道，在今陕西略阳县。盘盘：道路曲折回旋。

[5]参（shēn）、井：都是星宿名。扪参历井：是说自秦入蜀途中，山极高，在山上可以摸到星宿。胁息：屏住气，不敢呼吸。

[6]松声回：痛哭的声音在松林中产生回声。

[7]白胜雪：指面色苍白，无血色。

[8]海图、天吴、紫凤：都是“旧绣”上的花纹。天吴：神话中虎身人面的水神。波涛、天吴、紫凤都是“海图”中的物象，因剪旧物补衣服，所以把花纹拆开、颠倒了。褐：粗布衣。

[9]衾：被头。裯：帐子。

[10]头自栉（zhì）：自己梳头。

[11]剑外：剑门关以南的地方，指四川。蓟北：现在河北省北部，当时是安史乱军的根据地。

第五章
唐诗的中兴

一、中唐前期的低潮

唐诗在李白、杜甫之后，走入了一个低潮。代宗大历年间以后，经过安史之乱，经济凋敝，人口逃亡，土地荒芜，突厥、吐番的侵扰，甚至威胁到唐朝的京城。由于社会的动乱和唐王朝的衰微，诗歌多半染上了感伤的色彩。有些诗人浮在社会中上层，没有深入生活，不能认清社会动乱的实质。这时李、杜的诗风还没有盛行，诗人们着重在山水田园自然景物方面的描写。他们只是讲求形式技巧，局限于狭窄的境界中，没有反映安史乱后的社会现实。

这个时期的有名诗人像韦应物是专门学习山水田园诗的，卢纶和李益则写了一些边塞诗，可是他们在山水田园诗方面没有新的创造，在边塞诗方面也没有盛唐诗的气派。韦应物的《滁州[1]西涧》说：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2]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这首诗写的是春天傍晚的雨景。第一句写低头看到涧边生出幽静的芳草而特别喜爱，第二句是说忽然听到黄莺的叫声而抬头观望。连上下联的春潮带雨，野渡舟横，形成一幅冷漠的画面，显示出所谓“高雅闲淡”的情调。不过在反映现实方面，韦应物也有较好的诗篇，如《杂体》五首之三指责“长安贵豪家”妇女的“妖艳”奢侈，并对两种不同阶级的妇女生活作了对照。《采玉行》则是写平民百姓被征去蓝田山下采玉的惨状。

李益较有名的边塞诗《夜上受降城[3]闻笛》说：

回乐烽[4]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5]，一夜征人尽望乡。

这首诗写的是边塞月夜由胡笳声勾起战士的乡愁。“沙似雪”、“月如霜”是写沙飞月白，举目凄然。李益的七言绝句学王昌龄，但是写的比较悲凉，没有王昌龄诗那样开阔，那样有气派。这种悲凉色彩和时代是有关系的。中唐时期，国势大为衰落，所谓“受降城”已成为历史上的陈迹，当然不可能写出盛唐时期那种有气派的边塞诗来。

在中唐前期，跟着杜甫道路走的只有元结、顾况。元结（719—772），字次山。他作诗多反映人民疾苦，反对声律，《元次山集》所收大都是古体诗。代宗广德二年（764）任道州（州治在今湖南道县）刺史时，他作过《舂陵行》和《贼退示官吏》。道州是汉舂陵国故地，广德元年冬，曾被一个叫“西原蛮”的少数民族攻下，占领了一月多。所谓“贼退”即指此而言。当时诗人把少数民族当作“贼”，现在看来，显然是不对的，不过这两首诗确实反映了道州人民的痛苦生活。《舂陵行》中写道：

州小经乱亡，遗人[6]实困疲。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羸[7]。朝餐是草根，暮食乃木皮。出言气欲绝，意速行步迟[8]。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挞之！

在这里表现了作者对人民的深刻同情。下面谴责了官吏们的严刑苛政，并且向统治阶级提出质问道：“奈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最后，他表示自己宁肯“逋缓[9]违诏令”，而甘心受处罚。

《贼退示官吏》一首，写得更加沉痛，这首诗从过去自己过隐居山林的生活写起，接着说：

今来典斯郡[10]，山夷[11]又纷然。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是以陷邻郡，此州独见全。使臣将王命[12]，岂不如贼焉？今被征敛者，迫之如火煎。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

这是说哪能灭绝人民的性命，来做当时所谓的贤才。在这里用“作乱”的“山夷”和负有抚养人民责任的所谓“王臣”作一鲜明对照。“山夷”看到这些饥饿困顿的人民，还有“不忍之心”，可是朝廷的命官们，却为满足私欲，不惜“迫之如火煎”，所以他认为这样的官吏，比盗贼还不如。最后他才提出宁愿弃官归隐，也不能同流合污。这两首诗杜甫读了以后大为赞赏，并且作了一首《同元使君“舂陵行”》。像这一类的诗和杜甫写的《丽人行》、《兵车行》等新题乐府，实质上是一样的。不过元结这种爱民的思想还是从忠君出发，对于少数民族的反抗也缺乏正确的认识。

元结虽然绝少作律诗，却接受民歌的影响，他曾经写过《欸乃[13]曲》五首，叫舟子歌唱取乐。

元结的诗在当时影响不大，没有形成一个流派。后来继承这种精神的有顾况。顾况（727—815）的诗比起元结来，稍为多样化一点，并且吸收了俗语方言入诗，风格也较活泼。他的有名的四言诗《囝（jiǎn）》是反对闽地的阉奴制度的。他的《公子行》写贵公子的骄奢淫逸，《弃妇词》则倾诉妇女被人遗弃的不幸命运。

元结、顾况都写了不少新题乐府诗，他们二人可以算是杜甫与白居易之间的桥梁，杜甫所开创的新题乐府，就是由元结、顾况继承下来，而到宪宗元和时期发展壮大为新乐府运动的。只是元结、顾况在艺术上的成就不高，也没有提出有系统的诗歌理论来。

二、新乐府运动和白居易

白居易说：“诗到元和体变新。”（《余意未尽，加为六韵，重寄微之》）元和时期的诗歌之所以继盛唐而中兴，是因为它变了新体，就是说形成了新的时代风格。这种具有新的时代风格的诗篇，是反映中唐社会的一面镜子。

安史之乱平定以后，到贞元（735—805）元和时代，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长江流域的经济有一定程度的恢复，再由于手工业和商业的发达，市民也逐渐形成一个阶层。可是在这时期，由于户口逃亡，土地兼并，地主和农民更加向两极分化。而由安史之乱所遗下的后患，如藩镇的割据，宦官的跋扈，少数民族统治者的侵扰都有增无已。同时在诗坛上也形成了“新乐府运动”。

新乐府是一种用新题来反映时事的乐府诗。这种诗篇大体还是乐府的体格，可是用的是新题，写的是新事，它在内容和表现形式方面，都不受汉魏六朝乐府的限制。杜甫虽然开始写了这类的新体诗，他并没有给它起一个名字，当时也没有形成一种运动。

到了贞元元和时期，张籍、王建、李绅、元稹、白居易都喜欢作这种新题乐府，自然地形成一个流派。这一派是中唐诗歌的主流。他们都推崇杜甫，学习杜甫诗歌的现实主义精神和创作方法。这些现实主义诗人写作的社会目的比杜甫说得更明确，他们的诗歌力求明显易懂，往往采取径直表达的方式，风格力求平浅明快，不像杜诗那样沉郁顿挫，因而形成他们的独特面貌。

在这一派诗人中，成就最高的是白居易。

白居易（772—846）出身于一个小官僚家庭。少年“家贫多故”，从十一、二岁起就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十六岁到长安应试，以《赋得古原草送别》一诗，得到老诗人顾况的赞赏。可是经过几次科目不同的考试，到三十五岁时，才做到县尉。元和三年他被任为左拾遗。左拾遗是个谏官，品级虽低，却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政治主张。这时他“启奏之外，有可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而难于指言者，辄咏歌之”（《与元九书》）。这里所说的“救济人病”，就是救济人民的痛苦，所谓“裨补时阙”，就是揭露当时政治上的阙失而企图进行补救。他认为诗歌应该负起“补察时政”、“泄导人情”的重大使命，所以他“每与人言，多询时务”（以上均见《与元九书》）。在这一时期，他写出了以《新乐府》五十首和《秦中吟》十首为代表的讽谕诗。

这些诗引起当时统治集团很大的震动，不久，他就遭受一系列的排斥、诬蔑和打击，而在元和十年（815）被贬为江州司马[14]。这一年是他一生的转折点。在他的思想里本来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与元九书》）的两面。在四十四岁贬为江州司马以前是他的“兼济天下”的思想居于主导地位的时期，但是也还掺杂着消极避世的成分。到了后期，则是“独善其身”的思想占了统治地位，并且释道两家的思想也在他的身上滋长起来。虽然他的关怀人民的基本态度没有变，但往往为个人利益着想，采取了随遇而安、息事宁人的妥协态度。他的斗争的锋芒在诗篇里不大暴露了，在他的后期诗歌中，“闲适诗”占了大量篇幅。他自称“香山居士”，过着“乐天知命”的半官半隐的生活，虽然直到暮年，他并没有忘记人民生活的疾苦，却再也没有前期诗歌中所表现的锐气了。

白居易在《与元九书》中把自己的诗分为四类：讽谕诗、闲适诗、感伤诗、杂律诗。讽谕诗里有讽刺，有赞美，而讽刺是主要的。他不仅利用这些诗篇对皇帝进行讽谏，对于当时的社会也起了晓谕的作用。他的讽谕诗虽然不及全部诗篇的十分之一，但却是他全部诗歌创作的精华。这些讽谕诗中，《新乐府》五十首和《秦中吟》十首可以作为代表，其余如《观刈麦》、《采地黄者》、《宿紫阁山北村》之类，都属于讽谕诗。

白居易的讽谕诗，从思想内容上看，所反映的都是当时社会中的某些重要问题。这里边主要的内容有反映劳动人民的痛苦生活的，如《观刈麦》、《采地黄者》、《村居苦寒》、《缭绫》等；有讽刺横征暴敛的，如《重赋》、《杜陵叟》等；有指责贪官强暴的，如《宿紫阁山北村》、《卖炭翁》等；有揭露豪门贵族骄奢淫逸的罪行的，如《轻肥》、《买花》、《红线毯》等；有表现对边事和边民的关怀的，如《西凉伎》、《缚戎人》等；有反对非正义的扩边战争的，如《新丰折臂翁》；有同情妇女的悲惨命运的，如《上阳白发人》、《陵园妾》、《井底引银瓶》等。

作者写这些诗，都是有为而发的，因此它的表现形式也是随内容而转移的。

1. 为了突出目标，每首诗的主题都很专一。《新乐府》每首还有小序，说明写作目的。

2. 为了使主题明确，采用了“卒章显志”的表现手法，在每首诗的末尾，用很显著的语句，点明主题。

3. 为了使讽刺或赞美的内容有一定的代表性和概括性，尽量选取最典型的事例，例如为宫女鸣不平，就塑造“上阳白发人”作典型。

4. 为了加强诗歌的感染力量，利用对比手法来突出当时社会的对立面。例如在《轻肥》诗里描写了当权的宦官们大鱼大肉、酒醉饭饱以后的丑态，接着说：“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这样对统治集团的鞭挞作用很强烈。

5. 为了使他的诗歌容易为人接受，他采用了直截了当、明白易懂的表现方式。《新乐府序》说：“其辞直而径，欲见之者易谕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诫也。”这样的诗不限于《新乐府》，白居易的诗多数具有这个特点。

6. 白居易的诗歌一般都是富于音乐性，可以“琅琅上口”的。《新乐府》一般为七字句，但在开头多用三字叠句带出主旨，中问转折或紧急处用顿句或叠句来加强语势，例如《上阳白发人》：

上阳人，上阳人，红颜暗老白发新。……妒令潜配上阳宫，一生遂向空房宿。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上阳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如何？……

像这样的诗篇就是很富于音乐性的。

在《白香山诗集》中占的数量最大的是“感伤古调诗”和“杂律诗”。另外，“闲适古调诗”则表现了白居易思想中比较消极的一面，可取的很少。在“杂律诗”中，包括长篇的排律，也包括不少的五、七言绝句。其中也有好诗，例如《赋得古原草送别》，三、四两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写出野草是那样地顽强而有生命力，对读者就是有鼓舞性的。又如《钱塘湖春行》写的是西湖早春景色。诗的中二联说：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对于“早莺”、“新燕”、“乱花”、“浅草”等等的描写，都显示出大自然的一片生机。而从“几处”、“谁家”、“渐欲迷人眼”、“才能没马蹄”，暗示出诗人一路行来，越走越看不够的欢欣情态。

在“感伤诗”中，白居易编入了他的两篇叙事长诗《长恨歌》和《琵琶行》。

《长恨歌》开头一句“汉皇重色思倾国”，本来是讽刺意味很显明的。但是由于作者对唐明皇、杨贵妃的无原则的同情，从全诗来看，感伤的情调重于讽刺。前半篇讽刺的地方，笔锋很不尖锐，对唐明皇和杨贵妃的丑史没有进行揭露。后半篇又用虚构的情节来美化唐明皇、杨贵妃之间的爱情，把他们两人描绘得那样地深情绵邈，以至于“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仿佛帝王后妃之间也有真挚的爱情似的。最后一段写道士鸿都客上天下地到处去寻觅杨贵妃，终于在海上仙山寻到了她，从她那里带回来当年和唐明皇定情的信物，这些扑朔迷离的情节，虽然来自民间传说，毕竟带有迷信色彩。而且白居易对唐明皇的讽刺，无非是说迷恋女色，以致铸成大错，目的是为了给当代皇帝作前车之鉴。他对唐明皇和杨贵妃的同情和哀怜，却是他的阶级感情的本能表现。但是由于白居易的精心制作，情节曲折离奇，组织安排也比较细密，又运用了虚构、烘托和夸张等等手法，在艺术上具有一定的感染力，很容易迷惑读者，我们应当对它的消极因素加以批判。

《琵琶行》在描写琵琶的声音时，诗人用了许多精妙的比喻，如“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暗示出琵琶复杂多变的音响；“大珠小珠落玉盘”，使我们领会到这声音是如何地轻脆动听；“间关莺语花底滑”，显示出婉转优美的情调，而“幽咽泉流水下滩”则给人以凄苦的感觉。值得注意的是《琵琶行》中塑造的琵琶女形象不够真实。在诗里，琵琶女回忆少年时代的生活是：“五陵年少[15]争缠头[16]，一曲红绡[17]不知数。”她对这种“今年欢笑复明年”的生活是留恋的，甚至于“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其实这种腐朽糜烂的生活，正是白居易本人所留恋的。通过这段描写，可以看出作者很欣赏而且宣扬了这种荒淫享乐的生活。他把琵琶女前后生活的变化作了歪曲的描绘，这一方面由于他是一个上层社会的文人，他不可能认识琵琶女的内心生活；另一方面，他把自己政治上的失意，也附会到琵琶女的身上去，所以才自称和琵琶女“同是天涯沦落人”，借着写《琵琶行》来发抒他内心的悲愤。

白居易在《琵琶行》中所流露的凄苦心情，主要是个人穷通荣悴、宠辱得失的苦闷。从这里看出他对浔阳僻居生活的不满，对长安繁华生活的怀恋。从此以后，他的人生观改变了，他和当权派有了一定程度的妥协，避开了尖锐的斗争，早年政治生活中的锐气从此大为衰退，他的诗歌的生命力也从此遽减。所以我们说被贬为江州司马这一段是白居易政治生活和创作生活的转折点，而这一转变的契机在《琵琶行》中已经多少有所表露了。

白居易的讽谕诗是他全部诗篇的精华。但是这些诗篇在思想方面还是有局限性的。他由于时代和阶级出身的关系，对当代社会的阶级对立，还缺乏本质的认识，往往把问题的关键归罪于官吏的贪污和社会风气的败坏，而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于唐朝的最高统治者。他在《寄唐生》中说自己作诗“非求宫律高，不求文字奇；惟歌生民（人民）病，愿得天子知”。他在诗中所以反映人民的苦痛，主要是为了揭露贪官污吏的弊端，使皇帝知道以后，有所纠正，以巩固唐朝的统治。因而他的讽谕诗总是从维护封建统治出发。例如《重赋》一诗，指责官吏对农民的加重剥削，笔锋是很锐利的。但是前半篇却说：“生民理布帛，所求活一身。身外充征赋，上以奉君亲。”这里明白指出农民织布纺棉，只求维持个人的温饱。超过一个人生活需求的节余，是身外之物，都要充作赋税，供养皇帝。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所以底下接着说：“国家定两税，本意在忧人（民）。”其实中唐以来，由于租庸调制的破坏，改行“两税法”，一切都按地亩分夏秋两次征收，目的乃是为了增加税收，哪里会考虑到人民的痛苦呢！又如《杜陵叟》里用农夫的口吻指责官吏：“剥我身上帛，夺我口中粟；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可是揭露了剥削本质之后，却突然转换口吻说：“不知何人奏皇帝，帝心恻隐知人弊；白麻纸上书德音[18]，京畿尽放今年税[19]。”把最高统治者的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白居易诗反映人民生活的深度也是不够的。他好像是以谏官的身份到社会上采访，他的素材多半是间接听到的一些事件，他对人民的痛苦很少亲身的体验。例如《新制布裘》说：“安得万里裘，盖袤周四垠；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虽然出于良好的愿望，终究是以饱暖之身而怜悯别人的饥寒，隔靴搔痒，感人的力量是很微弱的。

从诗歌的韵味来讲，白居易的讽谕诗往往开门见山，一竿到底，而在有的地方则写得太尽太露，这样的词繁意尽，缺乏含蓄，有时反而有损于诗歌的感染力。像有的诗篇在“卒章显志”的时候就犯了这样的毛病。至于他写的闲适诗、感伤诗、杂律诗，自然更难免有消极影响了。

三、参加新乐府运动的其他诗人

在白居易的朋辈中，年岁比白居易稍长一些，而一生致力于乐府诗的写作的，有张籍（765—约830）、王建（约766—约830）。和白居易同时提倡写新题乐府的则有李绅、元稹。这些人的诗篇，从写作目的、作品内容到风格，都比较接近，可以算作一个流派。只是张籍、王建没有提出新题乐府的名称而已。

白居易《读张籍古乐府》说：“张君何为者，业文三十春。尤工乐府诗，举代少其伦。……风雅比兴外，未尝著空文。”张籍虽然不曾提出什么文学主张，也不曾有意识地宣扬新乐府，但他的诗歌创作却体现了白居易“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原则。他的乐府诗有用古题的，也有自创新题的。他和王建所作，并称“张王乐府”。二人乐府虽然多用旧题，而精神实质是和新乐府一致的。张籍的代表作《野老歌》，一题作《山农词》。诗说：

老翁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20]。岁暮锄犁倚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西江[21]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

张籍为了突出农民的痛苦，和封建社会的不合理，常用商人来和农民作对比。他的《估客乐》也描写了贾客“年年逐利西复东，姓名不在县籍中”的逍遥生活。而这首诗的结语，通过鲜明对照，揭示主题，用笔更为锋利。此外，如《猛虎行》则是借虎来讽刺那些作威作福、残害人民的土豪恶霸。

王建出身寒门，长期过着奔波的生活，一生都很潦倒。他写的乐府诗，也是古题、新题参用，在反映劳动人民的疾苦这一点上，和张籍的诗也很类似。可见张、王并称是很自然的。他的代表作《水夫谣》，写的是船夫被奴役的痛苦生活。诗中说他们生长在驿站旁边，于是官家就把牵驿船的劳役强加在他们头上。他们的生活是：

辛苦日多乐日少，水宿沙行如海鸟。逆风上水万斛重，前驿迢迢波淼淼[22]。半夜缘堤雪和雨，受他驱遣还复去。夜寒衣湿被短蓑，臆穿足裂忍痛何？到明辛苦无处说，齐声腾踏牵船歌。

这里是说上水船像有万斛那样地沉重，而前面的路又是那样地遥远。有时在半夜的雨雪里还要起来赶路。衣服被雨雪打湿了，胸口已经被纤绳擦破，脚上又开了裂缝，这样的痛苦如何忍受呢？到了天明，痛苦没有地方申诉，还得和伙伴们一齐哼着号子忍痛前进。

王建的《当窗织》写的是贫家织妇终日辛勤劳动，虽然“两日催成一疋半”，而自身却没有衣穿。最后用“当窗却羡青楼倡，十指不动衣盈箱”来表示自己的愤慨。

张王乐府在艺术上的共同特点是多用七言歌行，篇幅虽不长，却换韵几次，很少一韵到底。在诗的末尾两句用重笔来突出主题，这对于白居易新乐府诗的“卒章显志”可能有一定的影响。

李绅，字公垂（772—846）。他是新乐府运动的创始人之一。元稹《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序文说：“予友李公垂，贶（kuàng，赠与）予乐府新题二十首，雅有所谓（很有内容），不虚为文。予取其病时之尤急者，列而和之，盖十二而已。”由此可见，李绅是第一个有意识、有组织地写作新题乐府的倡导者。这二十首新题乐府，元稹和了十二首，白居易更进一步扩大成五十首，改名为《新乐府》，才成为新乐府运动。可惜李绅这二十首新题乐府已经完全失传。在传下来的李绅诗中，有《悯农》二首是千古传诵的：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两首小诗表达了诗人对农民辛勤劳动的赞叹和对他们所受沉重剥削的同情。虽然只有这么短短几句，可是一片血泪！

在新乐府运动中，提出文学理论，起的作用较大，在创作的成就上较高，而且和白居易关系最密切的，要推元稹。元稹是白居易的诗友和战友，当时称为“元白”，并把他们的诗号为“元和体”。

元稹（779—831），字微之，幼年丧父，家境贫困。早年敢于在政治上和权奸们进行斗争。后来遭到打击，转与宦官妥协，官做到宰相。

元稹的文学观点和白居易差不多，也非常推重杜甫。他在《乐府古题序》中说：“近代唯诗人杜甫《悲陈陶》、《哀江头》、《兵车》、《丽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无复依傍。予少时与友人乐天、李公垂辈，谓是为当，遂不复拟赋古题。”他给这种不用古题的乐府诗起了一个名号，叫作“新题乐府”，就是白居易所标明的“新乐府”。但是元稹所写的“新题乐府”十二首，比起白居易的《新乐府》来却差得多。例如他写的《上阳白发人》，对象不能集中在“上阳人”本身，因而主题不够突出。后半篇忽然岔到“此辈贱嫔何足言，帝子天孙古称贵”，可见他鄙视被压迫的妇女，而特别恭维和关怀的却是“帝子天孙”。他写的人物之所以不够生动，主要是由于他的世界观所决定的。

但是他写的《乐府古题》十九首中还有些好诗，这些诗有“虽用古题，全无古意者”；也有“颇同古义，全创新词者”。其中《织妇词》、《田家词》、《估客乐》是他的代表作。《织妇词》写的是织妇为了缴纳紧迫的丝税而从事艰苦劳动。他写到“东家头白双女儿，为解挑纹嫁不得”。可是统治阶级的贪欲是永远不能满足的，以至于使得织妇们羡慕檐前的蜘蛛“能向虚空织罗网”。《田家词》描写农民在战乱中所遭受的沉重灾难。诗中描写农民在干旱的土地上艰苦地劳动着，由于连年不断的战争，人民就要月月把大批的粮食供应军需。家里的粮食都被搜乱尽了，几颗宝贝种子还是向官仓里借来的。可是：

一日官军收海服[23]，驱牛驾车食牛肉。归来收得牛两角，重铸锄犁作斤劚[24]。姑舂妇担去输官，输官不足归卖屋。愿官早胜仇早复，农民有儿牛有犊，誓不遣[25]官军粮不足。

末三句是农民愤慨的话，意思是说：战争一日不平息，老百姓的灾难就一日不得免除，老农死了，还有儿孙，仍然要供应军粮；老牛死了，还有牛犊，官家仍然可以把它宰杀。唯一的希望只有是“愿官早胜仇早复”。“誓不遣”一句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意思是说：官家的军粮总是少不了要交的。

元稹还有《连昌宫词》，是继白居易《长恨歌》之后而作的。诗中通过“宫边老人”之口，揭露安史之乱以前朝政的腐化，并追溯招致祸乱的原因，最后提出努力改革政治来消灭内乱的主张。元稹又有《遣悲怀》三首，是悼亡诗，写得也很沉痛。

四、韩孟诗派

在元和时期，和新乐府运动处于并立状态的，是以韩愈、孟郊为首的韩孟诗派。

韩愈（768—824），字退之，是古文运动的主将。他曾经通过文体的改革来进行政治思想宣传。但是那些政治思想宣传，并没有太多的内容反映在他的诗篇里。表面上，韩愈也推崇李白、杜甫，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调张籍》）。但他的着眼点偏重在形式方面，既不是李白的反抗精神，也不是杜甫的现实主义的创作精神。尽管他也说“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噪”（《荐士》），实际上他走上了另一条“险怪”的道路，用他评价孟郊诗的话来说，也就是“横空盘硬语”（《荐士》）。

在韩愈诗里也有些反映现实的，如《华山女》讽刺宗教迷信，《归彭城》同情人民疾苦。这类的诗主要是在德宗贞元年间写的。但是这样的诗数量不多，而且往往和个人的不幸交织在一起，认识不够深刻。其中比较好的是贞元二十一年（805）被贬遇赦归来在半路上写的《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当时张署刚调任功曹参军，诗的中段用张署的口吻，倾诉了贬谪生活的痛苦和抑郁悲愤的心情说：

洞庭连天九疑高，蛟龙出没猩鼯号[26]。十年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27]。下床畏蛇食畏药[28]，海气湿蛰熏腥臊[29]。……

到了末尾韩愈安慰张署说：“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一作月）何？”表面上故作放达，实际上更加悲凉。这首诗虽然章法波澜曲折，语言古朴苍劲，有古文的气势，但终嫌发泄个人牢骚气味太多。

韩愈写了许多笔力挺拔的古体诗，并且在诗歌里运用了散文化的句法和奇巧的字眼。例如他在徐州随从张建封射猎时所作的《雉带箭》中，描写张建封射猎的神态说：“将军欲以巧伏人，盘马弯弓惜不发。”这是说将军要使人心服，所以骑在马上盘旋着兜圈子，拉满了弓（弯弓），很珍惜地不轻易把箭射出去。朱熹《韩文考异》说：“按：雉出复没，而射者弯弓不肯轻发，正是形容持满命中之巧毫厘不爽处。”所以成为传诵的名句。又如他在《奉酬卢给事云夫兄曲江（在长安东南）荷花行》里写昆明池（在长安城南，西南接太白山）的风光说：“太白山高三百里，负雪崔嵬插花里。”就不仅笔调壮丽豪健，而且用一“插”字来写错觉，也非常奇巧，出人意表。

他的诗以理趣胜，有时爱发议论，富诙谐感。缺点在于生硬古奥，不容易懂，读起来音调也不谐和。但是也有比较自然而富于情趣的，如他的《山石》是一首纪游诗。诗的开头说：

山石荦（luò）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

这首诗先从前一天日落时写起，在路上行走时，山径不平，微茫难辨。黄昏时刻才到寺里。入寺先升堂，升堂后又坐在阶上。这时雨初定，蝙蝠飞；蕉叶大，栀子肥。这都是夏天雨后新晴的景色。然后写僧人供饭留宿，铺床拂席，并且领他照看佛画。到了夜间，“夜深静卧百虫（声）绝，清月出岭光入扉”，别是一片寂静的景色。下半篇从第二天日出时写起：作者在高山的烟霏迷茫之中，找不到固定的道路，穿来穿去，只见山是红的，涧是绿的，有松枥，有流水，这样“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令人陶醉。所以才引起“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促为人鞿[30]！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31]”的感慨。

此外，如《听颖师弹琴》用形象化的比喻描绘琴声以及自己听琴时所受的感动；又如《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写贬官外放的痛苦和遭遇，倾诉了满腔的委曲，都是韩愈有名的诗篇。

韩愈用散文化的笔法写诗，是唐诗的一大变革，也给宋诗开辟了广阔的道路。欧阳修说：“退之笔力，无施不可。……其资谈笑，助谐谑，叙人情，状物态，一寓于诗，而曲尽其妙。”（《六一诗话》）这种在诗里发议论、讲究奇巧的字眼、诙谐的风趣等作法，都形成了宋诗的特点。欧阳修、苏轼都学习他这种作风，取得了杰出的成就。但是追求散文化的结果，削弱了诗歌的形象性和音乐性，对宋诗也产生了不良的影响。

在韩孟诗派中成就较大的诗人还有孟郊（751—814）。韩愈虽然在《荐士》诗里对他推崇备至，认为是陈子昂、李白、杜甫以后最为杰出的诗人，实际上孟郊心胸狭窄，他的诗多叙述自身饥寒贫苦的生活，缺乏广泛的社会内容。只是由于韩孟二人的诗都有“硬语盘空”的特点，所以孟郊的诗特别得到韩愈的偏爱。

孟郊的一生，是“拙于生事（即生计），一贫彻骨”（《唐才子传》）的。因为他对于贫苦生活有亲身的体验，写来也就具体生动。例如他在《秋怀》诗中写自己“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寒。席上印病文，肠中转愁盘”。这是说秋夜的露珠，打在他的身上，使他从梦中醒来，不能入睡，所以说“滴梦破”；而劲峭的寒风透入骨髓，所以说“梳骨寒”。“席上印病文”是“病印席上文”的倒写，可见久病卧床，身体虚软。在这种生活中想不开，自然是愁肠百转。像这类诗，一方面刻画出作者的穷愁潦倒的形象，一方面也显示出他的奇险峭拔的诗风。又如《赠崔纯亮》诗说：“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如有碍，谁谓天地宽？”可以看出他的心胸狭窄。这种诗篇对于间接反映当时的社会黑暗来说，是有认识作用的，但是很容易使人读了丧失斗志。

孟郊也有少数作品接触到社会的现实矛盾，如《寒地百姓吟》中说：

无火炙地眠[32]，半夜皆立号。……霜吹破四壁，苦痛不可逃。高堂捶钟饮[33]，到晓闻烹炮。寒者愿为蛾，烧死彼华膏[34]。

这里把寒地百姓的痛苦呼号和富贵人家的通宵饮宴的生活作对照，并且以飞蛾扑火象征寒地百姓绝望的命运，可以看出作者内心的沉痛。

孟郊的《游子吟》，题下自注“迎母溧上作”，歌颂母爱，广为人所传诵。

总之，韩愈、孟郊的诗风格相近，以奇险怪僻为特色，在中唐时期自成一派。细分起来，韩诗比较气象开阔，孟诗比较思路深刻。但韩孟诸人有时过分追求翻空出奇，近于文字游戏，则是这一诗派的共同缺点。

孟郊、贾岛（779—843）都是苦吟诗人，而贾岛在字句的锻炼上用的功夫更苦。传说他在《送无可上人》中的“独行潭底影，数息[35]树边身”两句诗后注道：“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见魏泰《临汉隐居诗话》）

贾岛屡次应试不中，曾经出家为僧，后来又还俗应试，仍然没有考中进士。他所以成为苦吟诗人，可能由于功名富贵的失意，才专门在艺术技巧的锻炼上下功夫。他的名句如“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题李凝幽居》），就经过几度“推敲”，在静中显出了动态。但讲究字句推敲的结果，使得他的诗有警句而无名篇。《渡桑乾》一首写渡桑乾河北行时客中之感，虽然写得比较好些，可是也没有摆脱凄苦的情调。

贾岛的诗歌选材，以描写自然风景的为多，一般都缺乏社会内容。这是因为他往来的朋友多半是和尚道士，他所写的往往是禅房的枯寂生活。他把作诗代替生活，说“一日不作诗，心源如废井”（《戏赠友人》）。可见脱离现实社会的生活源泉，是不能写出好诗的。

孟郊、贾岛作诗，用心很苦，而气度不大。苏轼评二人的诗为“郊寒岛瘦”（《祭柳子玉文》），这“寒”、“瘦”二字，还是能说明二人诗歌的风格特点的。

五、刘禹锡和柳宗元

刘禹锡（772—842）和柳宗元（773—819）是共患难的好友，他们两人的哲学思想和政治观点都比较接近，都参加了顺宗时期当政的王叔文集团，企图进行政治改革。但是很短时间就受到代表大地主、大官僚阶级利益的当权派的打击，而被贬为边远地区的司马，长期居留在南方。柳宗元死后，他的文集就是由刘禹锡编集行世的。

刘禹锡和柳宗元虽然有这样密切的关系，他们二人的诗风却有很大距离，不能算作一个流派。

刘禹锡诗的特点，表现在对民歌的学习上。他在政治上失意之后，被贬到边远地区，有接近人民的机会，因而在运用民间文艺形式上能够取得很大的成就。他不仅发展了民歌的优秀传统，而且发挥了创造精神，形成了其在唐诗中的独特面貌。他在这方面的代表作是《竹枝词》。竹枝词是巴渝（今四川重庆一带）民歌当中的一种。刘禹锡采用了民间的曲谱，制成新的《竹枝词》，体裁和七言绝句有些类似，内容多是描写乡土景物、民间风俗或地方特产之类。它的风格和一般的旧体诗稍有不同，而更接近于民歌。在表现形式上，很少用典故，多用白描手法，文字通俗流畅。例如《竹枝词》二首的第一首说：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一作“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

第一句描绘眼前景物，第二句才写出一位被歌声引得心情起伏不定的姑娘。第三句是写天气半阴半晴，末句“晴”“情”同音，语义双关，表现对男方的一种既迷恋而又怀疑的心理状态。

刘禹锡写的除《竹枝词》以外，还有《杨柳枝词》、《踏歌词》等等，内容都是差不多的。

刘禹锡擅长的第二类作品，是一些怀古伤今的诗篇。如《金陵五题》中的《石头城》、《乌衣巷》都是很有名的。《乌衣巷》说：

朱雀桥[36]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首诗开头写朱雀桥边野草丛生，乌衣巷口一抹斜阳，都是荒凉寂寞景象。后二句是说燕子秋去春来，年年如此，可是乌衣巷改变了面貌，这里已经看不到当年王、谢贵族的华堂，而是寻常的百姓人家了。这首小诗有些惋惜贵族没落的味道。

刘禹锡还善于用律诗的形式，通过怀古表现对历史、地理的看法。如《金陵怀古》的第三联说：“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说明国家的兴亡，不在地形，而在人事。属于这一类型的七律有《西塞山怀古》，写晋武帝派益州刺史王濬造大船，从四川东下，在今湖北大冶市境内的西塞山击破吴军的事迹。诗说：

王濬楼船下益州[37]，金陵王气黯然收[38]。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39]。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诗的第三联说：人世几经变化，而山河依旧。最后歌颂了“四海为家”的统一。

怀古多半是咏怀。在咏怀的律诗中，刘禹锡还有一首有名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这诗先写他贬官二十多年后回乡的感慨，接着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作者在这两句诗里虽自比为“沉舟”、“病树”，而环视周围，则见千帆竞渡，万树争春。个人的沉滞和衰老算不了什么，新生事物是层出不穷的。读了这两句诗，可以看到在自然界的平凡现象中，会暗示出社会人事新陈代谢的哲理，使人胸襟开阔。

总的说来，刘禹锡的诗善于抒情，语言干净明快。所反映的社会内容，不如白居易诗的广泛而深刻。但是也有现实性较强烈，政治倾向较鲜明的诗。如元和十二年，李愬雪夜袭蔡州（今河南汝南），生擒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刘禹锡听到消息，写了《平蔡州》三首，其第二首说：

汝南晨鸡喔喔鸣，城头鼓角音和平。路傍老人忆旧事，相与感激皆涕零。老人收泪前致辞：“官军入城人不知。忽惊元和十二载，重见天宝承平时。”

显示了对扫平藩镇、加强统一的歌颂。

柳宗元的诗，在唐人诗中自成一格。他的文集中所载的诗，大都是贬永州（州治在今湖南零陵）司马和任柳州刺史时的作品，可以说他的诗到后期才达到成熟的境地。

他的诗歌多抒发个人悲愤抑郁和离乡去国的情怀。如《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这首诗，是在他初任柳州刺史时寄给刘禹锡等四位朋友的。他们五人都因属于王叔文集团而被贬到边远地区。诗说：

城上高楼接大荒[40]，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41]，密雨斜侵薜荔墙[42]。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43]，犹自音书滞一乡！

全诗写登楼远望，怀念好友之情。第二联表面是写景，而另有寓意，流露了作者对时事的忧伤和处境的险恶。登高本是借山水来排遣的，不料眼前却是“岭”上之“树”，使人看不到远方；还有曲曲折折像“九回肠”一样的“江流”。加上“惊风”、“密雨”都是愁惨气象，这就更使作者内心充满了愤郁不平的感慨。

他的诗也有写时事和民间疾苦的，如《古东门行》揭露支持藩镇割据的阴谋集团刺杀宰相武元衡的事；又如《田家》三首反映了农民劳累和官吏勒索的情况，其第二首说：

……蚕丝尽输税，机杼空倚壁。里胥夜经过，鸡黍事筵席。各言“官长峻，文字多督责。东乡后租期，车毂陷泥泽。公门少推恕，鞭朴恣狼藉。努力慎经营，肌肤真可惜”。迎新在此岁，唯恐踵前迹。

这里通过对一个农村里地保催租的记叙，反映了农民在官府逼租的剥削压迫下的悲惨处境。在那里，蚕丝早被剥夺净尽，织机已经空空地靠在墙边。可是地保夜里上门催租，农民不得不杀鸡炊黍安排筵席。地保大讲官府的厉害，并举出东乡有人因为车轮陷在泥里，误了交租日期，而被严刑拷打，还警告农民要想尽一切办法来筹备税款，免得皮肉受苦。农民只好迎着新谷登场就当年卖掉，唯恐蹈东乡人的覆辙。这样利用地保的话，刻画了一个凶狠狡诈的狗腿子的形象。

柳宗元的山水诗风格幽深，文词清峭，在元白和韩孟之外，别有特色。他在永州到处寻找幽静的美境，聊慰羁旅的寂寞，所以诗中常流露出迷离怅惘的情怀，如《南涧中题》写道：

孤生[44]易为感，失身少所宜。索莫[45]竟何事？徘徊只自知。

他的历来为人传诵的小诗是《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是写一个渔翁冒雪独钓的情景。“雪”字到最后才点出来。在这样飞鸟绝迹、渺无人踪的大雪天，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翁，还驾着一叶孤舟，独自在江上垂钓，显得作者有突出的孤独感。这种孤独感完全是被当时社会环境逼迫而成的一种不正常的心理状态。

柳宗元也有表现开朗胸怀的山水诗，如《渔翁》诗：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46]。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这里写的晨景是很静的。早晨本来烟雾迷蒙，一旦日出烟开，才发现江上空旷无人，山水都呈绿色，这时所能听到的只是一声欸乃歌而已。渔翁把船驶入江心，船行渐缓渐稳，才有闲情“回看天际”，发现岩上白云仿佛“无心”地在浮动。这里暗喻渔翁生活悠闲，与世无争，正如岩上自由自在的白云一样。实际这种豁达，乃是作者苦闷心情的曲折反映。

六、李贺

李贺（790—816），字长吉，是继李白之后的一位浪漫主义诗人，只活了二十七岁。他虽然是唐朝宗室，可是因为父亲死得很早，家境相当困窘。他的父亲名晋肃，“晋”、“进”同音，他因而要避家讳，不能参加进士考试。他一生抑郁感伤，诗里有许多地方诉说怀才不遇的痛苦，和对现实的愤懑不平。

李贺的一生精力绝大部分都消耗在作诗上面。他“能苦吟疾书”，经常带着一个书僮“背一古破锦囊”。他骑在驴上出外游览，想起好的诗句，马上写下投入囊中，晚上回家再整理成完整的篇章。他的母亲看到写的多了，就说：“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尔！”（以上均见李商隐《李长吉小传》）这可见他作诗的刻苦精神。然而终因为他的生活范围比较狭窄，在诗里反映的社会面不够广阔，影响了他的诗歌成就。在他的诗篇里描写劳动人民的痛苦的有《老夫采玉歌》：

采玉采玉须水碧[47]，琢作步摇徒好色[48]。老夫饥寒龙为愁，蓝溪水气无清白[49]。夜雨冈头食蓁子，杜鹃口血老夫泪[50]。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斜山柏风雨如啸，泉脚挂绳青袅袅[51]。村寒白屋[52]念娇婴，古台石磴悬肠草[53]。

这首诗一开始就指责官府重“步摇”而不重人命。采玉的劳役很繁重，不仅使老翁备受饥寒，甚至连溪底潜龙也被搅得发愁。因采玉而搅浑了溪水，使得溪水也讨厌生人了。就是这样淹死在水里，却只恨溪水，千年不敢鸣冤，官府的压力之大可知。末了一层写老翁在凄风苦雨中腰系长绳到水里去凿玉的一个动作，老翁由悬肠草忽然想到自己一旦淹死在水里，家里的儿女怎么过呢？刻画了这个思想活动，使采玉老翁悲惨的形象更加动人了。

《雁门太守行》是李贺最有名的诗篇。这首诗用的是乐府古题，和“雁门太守”并没有关系。诗说：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54]。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55]。……

这首诗主要不是写战争场面，而是写大敌当前一位将军的悲壮形象。头两句写形势：黑云高压在城上，城池就要被摧毁的样子，云缝中射出的日光，照在战士们的盔甲上，闪现出一片片金鳞。这是敌兵压境，边城危机时的情景。三、四句写所见所闻：角声满天，塞土泛出一片紫色。五、六两句是写孤城被围，半夜突围偷袭敌人的情况：在霜重严寒的深夜，偃旗息鼓而进。以上都是通过渲染气氛，来烘托人物的性格，色彩非常鲜明。末尾两句虽然表现将士不怕牺牲的精神，感情也很饱满，但流露出受君重用，捐躯是为了报答君恩的思想，就不免为时代和阶级所局限了。

李贺诗的浪漫主义特色突出地表现在像《梦天》这一类的诗里。《梦天》是一首“游仙诗”，他借做梦到了天上，描写月宫中的仙境来寄托他对于社会人事的看法。诗说：

老兔寒蟾泣天色[56]，云楼半开壁斜白[57]。玉轮轧露湿团光[58]，鸾珮相逢桂香陌[59]。黄尘清水三山下[60]，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61]，一泓海水杯中泻[62]。

这首诗前四句写月宫，后四句写在天上俯视地面的景色。头两句写初入月宫，看到的兔是老兔，蟾是寒蟾，月光如水，似乎老兔寒蟾正在那里哭泣。远望月宫，则见楼门半开，墙壁在斜光照射下露出白色。如玉镶成的月轮从露水里滚过去，连那浑圆的光环也打湿了。在桂树飘香的路上看到了鸾佩丁当的仙女。在这样美好的梦境中，回看三神山下的地面，大陆不过像一抔黄土，大海不过像一片清水，千百年来沧海桑田的变更，在天上看来像跑马那样飞逝过去。至于所谓中国的九州，远远望去，渺小得像九点烟尘，而那所谓海洋，也不过像杯中倒出来的一汪水而已。这样丰富的想象，虽然穷极变化之妙，但意境开阔而不爽朗，显示了李贺诗的特殊风格。

李贺的诗吸收了《楚辞·九歌》、汉魏乐府和梁、陈宫体诗的特点，而加以变化，通过他的丰富奇特的想象，色彩浓丽的语言，形成了凄清而又怪奇的风格。这种凄清的风格，是和他的心情有关的。他在《致酒行》里描述他在穷愁潦倒的生活中，主人请他吃酒，并且以政治上得志的人物作例来安慰他。他却说：“我有迷魂招不得。”说明他处于黑暗的社会，只有在梦魂中自我陶醉。但他接着说：“雄鸡一声天下白。”对于光明的未来还是抱有希望的。

他的诗还有一种特殊的写法，就是把许多的事物都人格化。例如在他的《李凭箜篌引》里，描写李凭弹箜篌时，不仅能够惊天地、动鬼神，使得“湘娥啼竹素女愁”[63]，使得“石破天惊逗秋雨”[64]，而且箜篌声音的凄厉，有如“芙蓉泣露”；声音的轻逸，有如“香兰”的微笑。在《金铜仙人辞汉歌》里，写金铜仙人辞别汉宫时，也“忆君清泪如铅水”，而且“衰兰”也感动地在咸阳道上送它，甚至于说“天若有情天亦老”。这种奇特的构思、丰富的想象，开拓了新的艺术境界。他的诗融会了宫体诗的瑰丽词藻，而又加上幽冷的情调，形成了独特的面貌，对于后来的晚唐诗是影响很大的。李商隐、温庭筠都在不同程度上学习了李贺的诗，而且他们的消极颓废情绪，也是受了李贺的影响的。他的幽冷情调的诗篇，不仅影响了晚唐诗，也影响到婉约派的词，像“酸风射眸子”（《金铜仙人辞汉歌》），就成了宋词里现成的句子，增加了婉约派词的感伤气氛。

的确，李贺诗里流露的消极情绪很浓重，而且追求形式太过，有“理不胜辞”的缺点。

[1]滁州：今安徽滁州市。

[2]黄鹂：黄莺。

[3]受降城：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市。

[4]回乐烽：今灵武市西南回乐故城的烽火台。

[5]芦管：就是胡笳。

[6]遗人：战乱后遗留下来的人民。

[7]单：人丁稀少。羸，瘦弱。

[8]这句是说想走快，可是走不动。

[9]逋：欠赋税。缓：延缓；指催征租税不力而言。

[10]典：管理。斯郡：指道州。

[11]山夷：山区的少数民族，即上面所说的“西原蛮”。

[12]使臣：指催征的官吏。将王命：奉皇帝之命。

[13]欸乃（ǎi nǎi）：摇橹的声音。

[14]江州：今九江市。司马：是州刺史的副职，实际上是闲员。

[15]五陵年少：长安阔少。

[16]当时风俗，歌舞妓演奏完毕，别人赠给她绸帛，叫做“缠头”。

[17]绡（xiāo）：精细轻薄的绸子。

[18]德音：唐代皇帝诏书的一种，犹如后代的所谓“恩诏”，多半有关免税、赦罪等事。这种诏书都写在白麻纸上。

[19]京畿：指首都四周的地区。放：免收。

[20]化为土：是说霉烂变质。

[21]西江：是珠江在广西的上流。西江贾客，指广西做珠宝生意的商人。

[22]淼淼：茫茫无边的样子。

[23]海服：四海之内的土地。收海服，是说收复了四境的土地。

[24]斤：斧头，劚（zhú）：锄头。

[25]誓：一无誓字。不遣：不使。

[26]鼯（wú）：形似松鼠，昼伏夜出。

[27]如藏逃：好像躲藏的逃亡犯一样。

[28]这是迷信：怀疑可能有人在食品中放毒。

[29]海气湿蛰：是说海上潮湿之气潜藏着阴湿的性能。熏腥臊：蒸发出腥臊的气味。

[30]鞿（jī）：套在马口里的缰绳。为人鞿：为别人所控制。

[31]不更归：不再回去。

[32]这是说没有炉、炕，只好用柴草把地烘热，睡在上头。

[33]捶钟饮：鸣钟饮乐。

[34]华膏：指华美的灯烛。

[35]数息：数呼吸的次数。

[36]朱雀桥：秦淮河上桥名。

[37]益州：今四川境。

[38]金陵王气：金陵是吴国的都城。古人迷信望气术，认为帝王所在之地有王气。黯然收：是说王气衰竭，吴国灭亡。

[39]寻：八尺为一寻。铁锁沉江底：当时吴人用铁索横绝江面，阻挡晋船，晋军用火烧熔它。石头：石头城，即今南京。王濬部队从武昌顺流东下，直攻石头城，吴主孙皓出降。

[40]大荒：荒僻的边远地区。

[41]飐（zhǎn）：吹动。芙蓉：荷花。

[42]薜荔：蔓生草名，多缘墙壁而生。

[43]百越：南方少数民族的通称。文身：身上刺花纹，是南方少数民族的一种风俗。

[44]孤生：孤独的生活。

[45]索莫：枯寂无聊。

[46]汲清湘：在湘江的清流里打水。燃楚竹：用来晨炊。

[47]水碧：水晶一类的碧玉，产深水中。

[48]步摇：妇女插在发髻上的饰物。徒好色：徒然使妇女的容颜更美好一些而已。

[49]蓝溪：在今陕西蓝田山下，是著名的产玉区。无清白：是说搅得一团混浊。

[50]这句是说老翁流出的眼泪正同杜鹃口中的血。杜鹃嘴呈红色，鸣声哀苦，所以传说杜鹃啼血。

[51]泉脚：泉水下泻处。袅袅：摇摆不定的样子。

[52]白屋：贫民住的房子。

[53]悬肠草：一名思子蔓。这两句是说看到古台石磴上的思子蔓，而联想到家里还有娇婴。

[54]这句是说傍晚时落日掩映，塞土有如胭脂凝成，紫色更显得浓。

[55]声不起：打不响。

[56]老兔寒蟾：神话传说，月中有玉兔和蟾蜍。

[57]云楼：耸入云中的高楼，指月宫。

[58]玉轮：指月亮。

[59]鸾珮：雕着鸾凤的玉佩。桂香陌：飘着桂香的路。神话传说，月中有桂树。

[60]三山：指神仙家所说的蓬莱、方丈、瀛海三神山。

[61]齐州：中国，齐是中的意思。

[62]一泓：一汪水。

[63]湘娥：湘水的女神。传说舜死后，他的二妃娥皇、女英痛哭的泪痕洒在竹上，成为现在湘江一带的斑竹。素女：神话中的女神，善鼓瑟。

[64]逗：引逗出来。

第六章
唐诗的夕阳返照

晚唐的社会政治黑暗腐败。一方面是藩镇割据，形成了“无地不藩，无藩不叛”的局面，给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一方面是宦官专权，皇帝已成了宦官手中摆弄的傀儡。与此同时，官僚集团的派系斗争也激化起来。因为它是以牛僧孺和以李德裕为首的两派之间的斗争，在历史上叫作“牛李党争”。牛派人物多是通过科举出身的官僚，李派官僚则多出于门阀世家。再就是从“两税法”实行以来，到了晚唐，人民向朝廷交纳的赋税增加了三倍，其他额外杂税徭役，更是数不胜数。这样统治阶级和劳动人民的矛盾，以及统治阶级内部矛盾，都一天天地加深，终于爆发了黄巢领导的农民大起义。农民起义失败后，地主武装又变作强大的割据力量，唐朝已经衰微得不可收拾，不久就失去皇位，而形成军阀割据四分五裂的五代、十国的局面。

在黄巢农民起义的前夕，虽然有些诗人如杜牧、李商隐等都具有较高的才华，在他们的诗里，也表现了忧时伤乱、对国家前途的关怀，但这班人缺乏积极向上的伟大气派，他们大都只是面对这种垂危的局势感慨、悲伤，甚至颓废消极。晚唐诗人表现在诗的风格上，多数是纤巧有余，气度不足。这正如李商隐的诗里所说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登乐游原》）

一、杜牧

杜牧（803—852）的诗在当时极负盛名，和李商隐并称“小李杜”，以别于李白、杜甫。杜牧也擅长古文，他特别喜欢杜甫的诗和韩愈的文章，在《读韩杜集》中说：“杜诗韩集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搔。”

杜牧是宰相杜佑之孙，少时就以经邦济世之才自负，在《河湟》、《早雁》等诗里，都表现了他的忧国忧民的思想感情。《早雁》诗写于武宗会昌二年（841），当时回纥部队南犯，杜牧听说北方边地人民在回纥部队的压迫下，仓皇逃难，颠沛流离，他用早雁比喻兵乱中的流亡者，写了这首诗。诗说：

金河秋半虏弦开[1]，云外惊飞四散哀。仙掌月明孤影过[2]，长门灯暗数声来[3]。须知胡骑纷纷在，岂逐春风一一回！莫厌潇湘少人处，水多菰米岸莓苔[4]。

诗的前四句描写早雁南飞时的惊恐散乱。“虏弦开”是说胡虏（当时对少数民族贵族入侵者的贬称）弯弓射雁，这里用来影射发动战争。第二联用“月明”、“灯暗”、“孤影过”、“数声来”烘托早雁离散惊飞的凄凉气氛。这些孤雁飞过长安宫庭，皇帝虽处深宫，见此也应引起恻隐之心。后四句是嘱咐早雁不要飞回战乱的北方。雁是候鸟，秋日南飞，入春北返。边地仍在胡骑的铁蹄蹂躏之下，如早雁一般南逃的难民，还能随着春风来临都一一北返吗？末尾安慰难民暂时在南方的水乡谋生，潇湘一带还有菰米、莓苔可食，堪供居留。这样通体采用比喻的方法，来寄托对于边地人民的同情。杜牧还有《闻庆州赵纵使君与党项（少数民族）战中箭身死长句》表现了他对于守土有责不惜牺牲性命的英雄大为赞颂。

由于苦闷的情怀无所宣泄，他在私生活上有些消极颓废，“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遣怀》），就是他的放浪生活的自我写照。

杜牧固然也擅长作七律和长篇五古，但在诗歌艺术上，成就较高的主要是他的七言绝句。他善于利用短小的篇幅，以极精练的语言，勾勒出一幅鲜明的画面，并且在委婉含蓄之中，流露出无限的感慨。他能够用七言绝句这样的小诗作最大的概括，咏史、感怀、抒情、写景，无所不胜。像《过华清宫》三首之一：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这里写他过华清宫时，回望长安城中的景色，犹如一堆锦绣，再往前看，则骊山顶上的万户千门都陆陆续续地开了。于是诗人用“一骑红尘”来暗示天宝年间，为从四川向长安进贡新鲜的荔枝，驿马日夜奔驰，飞土扬尘，不知践踏了多少禾稼，牺牲了多少人马，不过是使荔枝到长安后，色、香、味不变，来博得杨贵妃的一笑。这种含蓄的写法是极富讽刺意味的。又如《赤壁》[5]诗：

折戟沉沙铁未销[6]，自将磨洗认前朝[7]。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8]。

这首诗的后二句是他的史论。他和曹操都注过《孙子兵法》，他认为曹操是善用兵的。虽然赤壁一战，周瑜破曹，但如当时没有东风的便利条件，“二乔”早就成了铜雀台中的俘虏了。这显示他是不以胜败论英雄的。

咏怀诗如《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诗人在夜泊秦淮河边的时候，是凄清寂寞的，他用了两个“笼”字，写月下的秦淮河水和河边的沙滩都是一片烟雾笼罩，来象征他内心的怅惘。他选择了酒家对面河边上的僻静处所停泊下来。因为这个地方接近酒家，才听到隔江酒楼上传出卖唱女子的歌声，并且听出唱的是陈后主当年所制的舞曲《玉树后庭花》。陈后主耽于酒色，不理朝政，以致亡国。如今在国势日下的时期，达官贵人还在那里欣赏这亡国之音，真是毫无心肝！诗人却不直接指责他们，而指责“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其实秦淮河的歌女唱什么都是狎客们点的，她们哪里能够自己做主呢！

杜牧的抒情写景诗也是脍炙人口的，如《山行》诗说：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里写秋日晚间，寒山深处，曲径通幽，而竹篱茅舍在“白云生处”若隐若现，诗人因为（“坐”，作“因”字解）爱这枫林的晚景而特意停车下来。你看，这霜林的红叶比春天的花朵还要红呢！

从以上的例子，可以看出杜牧在晚唐华艳纤巧的诗风中，还是能够保持明朗俊爽的独特风格的。

二、李商隐

李商隐（813—858），字义山，号玉溪生，出身于没落的小官僚家庭。他的一生正当牛（僧孺）李（德裕）两大官僚集团党争的时代。李商隐恰好是两党夹缝中的人物，因而潦倒一生。

李商隐是由牛党要人令狐楚、令狐绹（táo）父子提拔起来的，却和李党王茂元的女儿结了婚。从此就大受牛党的攻击和排斥，在政治上找不到出路，只好到王茂元的幕下当一名幕僚。那时宦官专权，阶级矛盾、民族矛盾和统治阶级内部矛盾，都已达到极其尖锐的地步。李商隐写了《安定（今甘肃泾川）城楼》来抒发自己的怀抱。在这首诗里，他以汉朝的政治家兼文学家贾谊自比，并表明自己的抱负是：“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意思是说：自己常想做出一番回天转地的大事业，到白发的时候，就功成身退，乘一叶扁舟，归隐江湖。这两句表现了他旋转乾坤的壮志，极为王安石所赞赏。可是他空有大志，却受到朝中当权派的排挤打击，自己只能寄人篱下，过了一辈子幕僚生活。

在李商隐的作品中，最有特色的是咏怀诗、咏史诗和爱情诗。在咏怀诗中主要包括两方面的诗篇：1．反映当时的政治混乱情况的，如《重有感》、《隋师东》等；2．发抒个人怀抱的，如上引的《安定城楼》。咏史诗则主要是用来借古讽今，如《隋宫》二首、《瑶池》等。

在他的咏怀诗中，规模最大的一首现实主义诗篇是《行次西郊作一百韵》。这首诗学习杜甫《北征》的手法，开头写他从陕西南郑回长安途中，亲眼看到人民所遭受的苦难。然后回忆贞观时代的盛世，接着叙述安史之乱，下面再写德宗以后的内忧外患。这样写了唐代二百多年由盛转衰的历史以后，又揭露当时社会的动乱不安，显示出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即将来临。这是一首朴实无华而又沉郁简练的长篇巨制，表现出他对现实政治的关怀。可是篇末却要向皇帝叩头哭诉，而且把致乱的原因归结到“使典[9]作尚书，厮养[10]为将军”，显然是错误的。

《隋师东》一作《随师东》，是李商隐在唐文宗太和三年（829）随从令狐楚出师东赴郓州（今山东郓城）途中作的。在这年以前，李同捷不受朝廷的命令，称兵作乱。朝廷发诸道兵讨伐他，很久没有成功。唐军每有小胜，就虚报斩获，以求重赏。这首诗讽刺朝廷征讨藩镇不力，劳民伤财，谎报战绩。诗中用马谡等人的典故，暗指唐军的军令不严，结尾慨叹战后河北一带的荒凉景象是“积骸成莽阵云深”。

最能代表他的特殊作风的是诗中借用古事来讽刺现实。他特别喜欢用典，往往通过典故的暗示作用，使诗歌的内含丰富，意味深长，富有含蓄性。他的艺术构思也有较大的独创性，善于用细节表达重大的主题。如《隋宫》二首之一：

乘兴南游不戒严，九重谁省谏书函[11]？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12]半作帆。

“隋宫”指的是隋炀帝在扬州所建的行宫。这首诗通过隋炀帝南游下扬州的史实，来谴责统治者奢侈浪费、残酷剥削人民的罪行。由于隋炀帝一意孤行，“乘兴南游”，却令全国把最华贵的锦缎——“宫锦”裁开，一半用来作“障泥”，一半用来作船帆。这样通过细节的刻画，就把当年隋炀帝奢侈害民的罪状揭示出来了。

李商隐不仅用史实来借古讽今，有时也利用神话传说来进行讽刺。《瑶池》一首就是用西王母等着周穆王去瑶池相会的神话故事作为题材，借以讽刺唐代皇帝求长生之药的愚顽。

李商隐有一种表面上是咏史而实际上是咏怀的诗篇。例如《贾生》一诗说：

宣室求贤访逐臣[13]，贾生才调[14]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15]，不问苍生问鬼神。

这首诗是借贾谊的事，慨叹贤才很难为朝廷所重用。后二句是说汉文帝虽然热情接见贾谊，却不问人民的疾苦，而问鬼神之事，未免失去了求贤的意义。后两句诗感叹汉文帝明知贾生的才能却不能用他，这样的用典方法，叫作“反用故事”。作者善于运用寥寥数字，针对关键性的问题，进行讽刺。他没有认识到最高统治者是不会真心关怀人民的疾苦的。其实作者的着眼点，主要还不在人民疾苦，而在于唐朝的皇帝不能真正地重视人才，这样来寄托自己怀才不遇的感慨。可以看出，在这个问题上，他多少还是从个人不满出发的。

李商隐还有借咏物来咏怀的诗。例如《蝉》就是借秋蝉来自寓身世之感。诗的第一联“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表面上是说蝉高高地栖在树上，餐风饮露，难以求饱；而它费尽气力放声地叫，也是徒劳。暗中是比喻自己的高洁，虽然到处呼吁，而不得重用，甚至连一家的温饱也难以维持。下半首就径直发出自己的哀叹了。

李商隐的作品更加有影响的是他的爱情诗。这类诗的内容很复杂，有比较健康的，也有不健康的。在他的比较健康的爱情诗中，主要是写他对妻子王氏的思念。例如《夜雨寄北》说：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16]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时李商隐困居四川，王氏留在北方。诗是寄怀他妻子的，题目一作《夜雨寄内》。“巴山”一句写的是作者当时所处的实际情况。然后由今夜的实景，写到未来夫妻向往的虚景；由当今的分离，想到未来的团聚。表现手法还是婉转曲折的，但是情调有点凄凉，诗里所表现的作者的胸襟也是狭窄的。

李商隐还有一些抒情诗，往往标作“无题”，或者用诗的头两个字作题目，实际上也等于无题。这种“无题”的诗，往往表现男女的相思。但这类的诗缺乏积极健康的内容，意义不大。例如《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诗中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里用“丝”与“思”双关两意，用蚕丝和蜡泪来象征一种终身不变的爱情，使这两句诗过去长期为人传诵。但是这首诗整个的情调是无力的。诗的末联说：“蓬莱[17]此去无多路，青鸟[18]殷勤为探看。”我们看看“蓬莱”和“青鸟”这两个典故是怎样用的。李商隐在另一首《无题》“来是空言去绝踪”里说：“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可见蓬莱山和刘郎上天台的故事有关。杜甫《丽人行》说“杨花雪落覆白苹，青鸟飞去衔红巾”，暗指的是杨国忠和虢国夫人的暧昧关系。从这两个典故的用法上，可以看出这首诗里所写的并不是什么坚贞的爱情。

李商隐的诗善于运用神话传说，通过想象和联想，构成丰富多彩的艺术形象，有浓厚的浪漫主义气息。例如《嫦娥》一诗：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天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诗中一开始写主人公独对残烛，已经坐了一夜，天将破晓，连云母屏风上的影子也逐渐阴沉了。寂聊无奈，步出房门，看到“长河渐落晓星沉”，月光照了一夜，也渐渐暗淡无光。诗人于是忽然想起，嫦娥当年偷吃了丈夫后羿（yì）的仙丹，飞升到月宫里去，以为可以变成快乐的仙子。不料想她独自生活在月宫，夜夜对着碧海青天，有什么幸福可言呢！到此她心里也应该后悔了吧？这首诗异想天开，显然是受了李贺《梦天》一诗的影响。

由于过多地运用象征手法和生僻典故，李商隐的诗往往晦涩难懂。《嫦娥》这首诗还是比较好懂的。像传诵的《锦瑟》一诗，到今天为止，已经有十来种不同的解说，纷纷聚讼，形同猜谜。这不能不算李商隐诗的严重缺点。另外他还写了些有唯美主义倾向的作品，更是需要批判的。

李商隐继承了李贺的诗风，可是由于他接触的现实比较广阔，而又受了杜甫的影响，也形成了独特的风格，转幽冷而为深婉。他的诗歌内容比李贺诗丰富，成就也比李贺高。可是他对于后代的影响却是消极方面大于积极方面。宋初以杨亿为首的“西昆体”就是专门学了李商隐诗的消极方面，而形成了一股唯美主义、形式主义的逆流。

三、晚唐现实主义诗人

在晚唐诗人中，还有一派继承了白居易新乐府的优良传统，反映当时的现实社会，揭露官吏的贪污，同情人民的疾苦。这一些现实主义诗人中，比较有名的是皮日休、聂夷中和杜荀鹤。皮日休（约834—约883）曾经参加过黄巢的起义军，并且在黄巢入长安称帝时，做过翰林学士。他写的《正乐府十篇并序》，继承了白居易的现实主义诗歌理论。他根据这种主张所写的乐府诗如《贪官怨》、《农夫谣》等，都揭露了唐末统治阶级的罪恶，描写了农民的悲惨生活。《橡媪（ǎo）叹》是他的代表作。诗说：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岗[19]。伛伛黄发媪[20]，拾之践晨霜。移时始盈掬，尽日方满筐。几曝复几蒸，用作三冬粮。山前有熟稻，紫穗袭人香。细获又精舂，粒粒如玉珰[21]。持之纳于官，私室无仓箱。如何一石余，只作五斗量！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农时作私债[22]，农毕归官仓。自冬及于春，橡实诳饥肠。吾闻田成子[23]，诈仁犹自王[24]。吁嗟逢橡媪，不觉泪沾裳。

诗里写农民种了稻子，都要纳给官家，而他们本人反要拾橡子充饥。就是这样，将稻米纳租时，贪吏还舞弊，一石只作五斗量。诗中塑造了一个拾橡子的老妇人形象，并且通过橡子和稻粒的鲜明对比，揭示了当时社会尖锐的阶级矛盾。

皮日休又有《汴河[25]怀古》诗：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26]，共禹论功不较多[27]。

隋炀帝开运河，本来是为了要下扬州，过他的荒淫奢侈享乐的生活，所以“水殿龙舟事”是一定要批判的。诗人在批判隋炀帝泛龙舟的同时，也不抹杀开运河所起的作用，作者把无道的昏君和治水的大禹相比，固然别开生面；但是运河是由千百万被奴役的人民开凿的，“论功”应当数到他们，而不应当把这一功劳算在隋炀帝的账上。

聂夷中（837—约884）因为出身“草泽”之中，曾经“备尝辛楚”，所以“多伤俗闵时”的作品。他写的为历代人民所传诵的诗作有《田家》和《咏田家》。《田家》二首之一说：

父耕原上田，子劚山下荒[28]。六月禾未秀[29]，官家已修仓。

这诗前二句写父亲耕田、儿子开荒的辛苦。后二句用对比手法，揭露官府榨取的面目。虽然只有二十个字，笔力却是锋利无比。《咏田家》诗说：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

农民被迫急于完粮纳税，在二月里蚕还没有结茧，早把新丝抵债卖掉了；在五月里新谷还没有登场，也早就折算粜出去了。三、四两句通过生动的比喻，表达了农民当时沉痛的心情。后四句才替广大人民发出呼吁。这首诗和前一首写法不同。前一首用官家修仓给读者一个暗示，表现手法比较含蓄；而这首诗一开头就把问题赤裸裸地揭示在读者面前，给人一种极其鲜明的印象。末尾对最高统治者的呼吁，实际上是作者的一种隐微的讽刺，作者也知道这种事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唐末的现实主义诗人中，以杜荀鹤（846—907）的艺术成就为最高。他生长在一个乡正的家庭里，到四十六岁时才考中了进士。此后，由于时局的混乱，又回到自己的故乡。他的一生是在自己的家乡和仆仆风尘的漂泊生活中度过的。他曾自称为“江湖苦吟士，天地最穷人”（《郊居即事投李给事》）。可能由于他的生活比较清寒，才有较多的机会接触现实生活，也才有机会接近劳动人民，从而关怀劳动人民的生活。不过他究竟还有一些田产，不同于一般的劳动人民。他“卖却屋边三亩地，添成窗下一床书”（《书斋即事》），过的还是“竹门茅屋带村居，数亩生涯自有余”（《闲居即事》）的生活。

杜荀鹤的诗歌反映了黄巢大起义以后的社会面貌，描绘了生活在这一时代的劳动人民所遭受的苦难。黄巢起义被镇压下去后，紧接着便是军阀混战。连年混战的结果，严重地破坏了农村经济。杜荀鹤无论在家乡或者在旅途上，看到的都是满眼战乱、流离、残破与萧条的景象。他说：“他乡终日望吾乡，及到吾乡值乱荒。”（《自江西归九华》）“家随兵尽室空存，税额宁容减一分！”（《题所居村舍》）到处出现农民“逃避山谷，累年废耕稼”的惨淡景象，没有一块净土，可是统治阶级并不因此稍微减轻对人民的残酷剥削和压迫。杜荀鹤的《山中寡妇》典型地反映了这种社会现象。这首诗一题作《时世行》，诗人写道：

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衣衫鬓发焦。桑柘[30]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31]生柴带叶烧。任是[32]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

这诗通过创造一个山中寡妇的形象，暴露了唐末兵连祸接带给人民的苦难。诗一开头叙出这个寡妇因为丈夫死于兵乱中，自己只得独守在蓬草盖的茅屋中。她穿的是苎麻织的粗衣，从枯黄的鬓发就可以推想她的面容憔悴到了什么程度。三、四两句写官府的榨取掠夺，五、六两句写这个寡妇在苛捐杂税的重压下，家里没有粮食，只好挑野菜连根煮着吃；家里没有干柴，只有现砍一些湿柴带着叶烧。末联揭示出暴君苛政，像一面大网，张在每一个偏僻角落里，连深山中的寡妇也难幸免。

在黄巢起义军占领长安，唐僖宗逃往四川的时期，各处的地主军阀在混乱状态中乘机抢掠财货，残害人民，到处造成流血恐怖事件。杜荀鹤在《旅泊遇郡中叛乱示同志》中写的，就是他在旅途中亲眼看到的情况。诗中写道：

握手相看谁敢言，军家刀剑在腰边。遍搜宝货无藏处，乱杀平人（即平民）不怕天。……

这里对军阀的趁火打劫作了尽情的揭露。

另外，写乱后的荒凉景象的，还有《乱后逢村叟》。诗中写道：“八十衰翁住破村，村中何事不伤魂。因供寨木无桑柘，为点乡兵绝子孙。……”

一方面，广大的劳动人民在严重的迫害下讨生活，另一方面，那些军阀和官僚们却正在靠屠杀和剥削起家。杜荀鹤在《再经胡城县[33]》中写道：

去岁曾经此县城，县民无口不冤声。今来县宰加朱绂[34]，便是苍生血染成！

这诗揭穿了封建血腥统治下爪牙们立功加官的内幕。前二句追叙去年过此已闻百姓怨声载道，可见县官是如何地残暴。按照唐代制度，有功的官才能加朱绂。县宰原有的官阶，本够不上用朱绂，而竟然得到这种特殊赏赐，末句一针见血，沉痛之至！杜荀鹤在《题所居村舍》中更概括地反映了这种普遍的现象：“如此数州谁会得？杀民将尽更邀勋！”

杜荀鹤作诗主张“言论关时务，篇章见国风”（《秋日山中见李处士》），他的创作实践体现了他的主张。他在创作上的特点是用近体诗写时事，使近体诗乐府化，在流传下来的三百多首诗中，没有一篇是古体诗。这样一方面扩大了近体诗的运用范围，一方面也标志着新乐府运动的深入。他的诗语言通俗流畅，绝少雕琢痕迹，而形象却非常鲜明。以前有人评他的诗“鄙近俚俗”，说他的诗“多俗调”，但在今天看来，这正显示了他的诗歌语言艺术的特色。不过他的诗集里也有感慨在仕途上不得志和表现消极颓废情绪的作品，并不都像上面引录的几篇那样深刻。

晚唐的这些现实主义诗人，并没有形成一个运动，艺术上的造诣也没有达到高峰，因此随着唐朝的灭亡，也就消沉下去。一直到北宋诗文革新运动，才局部地继承了这种精神。

[1]金河：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秋半：指八月。

[2]仙掌：西汉长安建章宫承露盘上有仙人掌。

[3]长门：西汉宫名，这里借指当时的长安宫庭。

[4]菰（gū）米、莓苔：都可作为鸟类的食物。全句的意思是水多菰米岸多莓苔。

[5]赤壁：在湖北蒲圻县长江南岸。

[6]折戟沉沙：折断的戟沉入沙中。

[7]将：拿起。认前朝：认识前朝的遗物。

[8]铜雀：曹操曾在邺城（今河北临漳县）建铜雀台，他的姬妾都住在台中。二乔：大乔、小乔都是东吴著名的美女，大乔嫁给孙策，小乔嫁给周瑜。

[9]使典：胥吏。

[10]厮养：仆役。

[11]九重：深宫。省：省察。

[12]障泥：垫在马鞍下面，两旁下垂，用来障蔽泥土。

[13]宣室：汉未央宫前正室。逐臣：指贾谊，他曾被贬为长沙王太傅。

[14]才调：才气。

[15]可怜：在这里的意思是可惜。虚前席：是说空把坐席前移，表示高兴听取对方意见。

[16]何当：哪一天？

[17]蓬莱：即蓬莱山，西王母住的地方。

[18]青鸟：神话中西王母所饲养的鸟，它是西王母的使者，这里借指传递消息的人。

[19]榛芜岗：草树杂生的山岗。

[20]黄发：老年人发白转黄。

[21]玉珰：玉耳坠。

[22]作私债：是说贪官狡吏把官仓的粮食借出作为私债。

[23]田成子：即田常，春秋时齐相。

[24]诈仁：是指他大斗贷出，小斗收进。这样他的后代还能自立为齐王。

[25]汴河：指运河从汴州（今河南开封）到淮安的一段，是隋炀帝命人就原有旧河道疏通而成。

[26]隋炀帝从洛阳到扬州，乘龙舟。舟高四层，上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水殿龙舟事”指此。

[27]不较多：差不多。

[28]劚（zhú）：挖掘。荒：指荒地。

[29]秀：指秀穗。

[30]柘（zhè）：柘树，叶子也能养蚕。

[31]旋斫：刚砍下来。

[32]任是：任凭是。

[33]胡城县：在今安徽阜阳市西北。

[34]绂（fú）：系在官印上的丝带。

第七章
唐诗的成就和影响

唐诗在中国诗歌史上具有极为突出的地位。唐诗的成就，无论就思想的活跃、题材的广阔，创作方法的多样化来说，都是以前任何一个时代所无法比拟的。从数量来看：清朝康熙年间编的《全唐诗》，就收录有诗人两千三百多家，作品四万八千九百多首。现在发现《全唐诗》遗漏的诗还不在少数，另外还有大量的诗已经失传。从思想内容来看：有揭露剥削压榨、同情民间疾苦的，有刻画丑恶嘴脸、指责残暴荒淫的；有歌颂正义战争、抒发爱国思想的，也有反对非正义战争、讽刺穷兵黩武的；有诉说稼穑艰难的，也有攻击贪污浪费的；有议论朝政得失的，也有咏歌史事借古讽今的；有诉说个人不幸遭遇的，也有抒发远大理想的；有朋友赠答，也有男女恋情；有壮丽河山的浩歌，也有花前月下的恬吟。总之，大而国家人民，小而鱼鸟草虫，无不是诗人歌咏的对象。从表现形式来看，许多长篇短什，大都词语精练，色彩绚丽，结构谨严，声调铿锵。有唐一代，诗坛上万紫千红的灿烂局面，真是盛况空前！

由于唐诗有这样高的成就，它对后世的影响也是巨大的。

从积极方面来说：我们读了唐诗，认识到我国历史上像唐朝这样国力的强大，经济的繁荣，人民精神的昂扬，会增加我们的民族自豪感。而且从唐诗里认识到我国古代的灿烂文化，更会提高我们的民族自信心，使我们相信从中国古典文学的宝库里，可以吸取其民主性的精华，来发展我们的民族新文化。

我们从唐诗里看到爱国主义精神是源远流长的。例如杜诗的伟大力量，就突出地表现在对祖国命运的时刻关怀。他的不朽的爱国主义诗篇，不仅鼓舞了历代的爱国诗人，而且教育后代无数的读者保卫祖国，坚贞不屈。这种影响，在南宋时期和明、清之际，表现得尤为显著。像南宋诗人陆游、文天祥，词人辛弃疾；明、清之际的学者兼诗人顾炎武，都继承了杜诗的爱国主义传统。宋人刘应时说：“放翁（陆游自号‘放翁’）前身杜陵老（杜甫自称‘杜陵野老’），胸中如觉天地小。”（《颐庵居士集·读剑南集》）文天祥被俘后，在四年的牢狱生活中，常读杜诗，并有《集杜诗》二百首。宋朝的抗战英雄宗泽、李纲也是从杜诗里吸取了营养和力量的。今天我们的爱国主义思想，自然和唐诗中表现的爱国思想有本质的不同，不过还是可以从唐诗里受到启发的。

唐诗的浪漫主义传统，我们经过批判，可以受到它的鼓舞；经过消化改造，还可以局部地借鉴。例如李白诗中反抗束缚的精神，追求自由的理想，建功立业的高度热情和豪迈气概，以及丰富的想象，奇特的夸张，奔放的语言，多变的形式，在唐朝以后都有一定的影响。他的事迹和蔑视权贵的气度，也历来为人们所赞扬。又如岑参的以边疆生活为题材的诗篇，表现出雄伟奇特的塞上风光，表现出人们在艰难的环境中，如何精神奋发地从事战斗，也能激发人们热爱生活、艰苦奋斗的精神。以他的《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而论，这首诗本来是送大将出征的。我们批判了其中以将军为主体的个人英雄崇拜以外，诗中的不怕困难、藐视敌人、敢于斗争、信心百倍的精神，读了之后，会受到启发，受到鼓舞，对于我们的革命事业还是有利的；自然我们今天无产阶级革命目的的崇高伟大，远不是古人所能想象的。

唐诗不仅使我们看到唐朝国力强大的一面，也使我们了解了唐代封建社会的黑暗和剥削制度的残酷。例如在白居易的笔下，我们看到“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的卖炭翁，以及他在严冬“身上衣正单”的时候，反而“心忧炭贱愿天寒”的惨痛心情。反过来，我们从杜甫《丽人行》里也看到皇亲国戚骄奢淫逸的丑态。这使我们懂得封建社会的压迫剥削究竟是怎么回事，从而更加热爱我们的新社会。

唐诗的艺术技巧，影响也是很大的。单以描写技巧而论，王维山水田园诗的特点是静中有动。他的诗不仅有画意，而且能够表现声息动态，仿佛可闻可见，比画面更为动人。这些艺术技巧给后来诗歌的山水田园描写开辟了无限法门。

自然，唐诗本身有精华有糟粕，就是带有严重缺点的作品，它的风格和表现手法也有可以借鉴的地方。例如李白的《将进酒》本来是一篇精华和糟粕杂糅的作品。其中的颓废和及时行乐的思想是应当完全否定的。但是这首诗的豪放的风格，昂扬的气概，浪漫主义的表现手法以及精练的语言，还是可以创造性地吸取，用来抒发无产阶级的、劳动人民的豪情壮志，表现新时代的精神的。例如郭小川同志的《祝酒歌》（见《诗刊》，1963年第二期），在艺术表现上，有的地方就是从《将进酒》学来的，而且有的句子点化得很成功。《祝酒歌》一开始便造成一种逼人的气势，而且工于起兴。这些都和《将进酒》开篇的表现手法类似。下面说：

且饮酒，
莫停杯！
三杯酒，三杯欢喜泪，
五杯酒，
豪情胜似长江水！

其中的“且饮酒，莫停杯”，显然是从李白的“将进酒，杯莫停”来的。然而郭小川同志劝人痛饮的诗，却是鼓舞人们奋发向上、争取更大跃进的。（郭小川附记：“因为气候关系，东北林区的职工们是要喝点酒的。一定数量的酒，被当作劳动保护用品供应职工。但在平常，职工们喝得很少。”）

但是唐诗毕竟是封建时代的产物，其中的封建迷信思想是很浓重的。在封建迷信思想当中，尤以忠君思想影响最大。在宋、元、明、清，封建统治者就往往拿杜诗作为封建说教的工具，甚至把杜甫夸大为“每饭不忘君”的诗人，实际上是通过杜诗来为封建统治阶级服务。自然这种影响到了今天是不大了，但是在另外的方面还有问题。

由于时代和社会环境的不同，某些因素在唐朝是有积极意义的，到了今天就可能发生消极的影响。有些因素则无论在当时在今天都会有不良的影响。这种消极影响主要地表现在以下几方面：

1. 恃才傲物、傲慢不驯的处世态度。例如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李白《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这种反抗精神，以及孤傲悲愤，蔑视统治者、不同流合污的态度，在当时的情况下，是有它的积极意义的。但这种进步意义也非常有限，因为他们都是看不到人民的力量的。

2. 消极颓废的人生观。例如刘希夷《代悲白头翁》：“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这种消极的人生观，会瓦解人们的斗志，使人萎靡消沉。我们决不能因为这些诗句写得流畅自然，历代传诵，而放松对它的批判。

3．伤春悲秋的离情别绪。例如杜甫《秋兴》八首其一：“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送别赠答、怀乡思亲是唐诗中最常见的主题。远在《楚辞》里就感叹“悲莫悲兮生别离”，其实别离有各种各样的情况，不能一概而论。然而在唐诗里写别离的惨淡情调的占大多数，像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那样的，是非常少见的。有些加上诗人用景色来渲染，气氛更加凄凉。这种思想情调和我们今天胸怀全球，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参加革命工作的雄心壮志，显然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