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司汤达集（套装共4册）

作者：〔法国〕司汤达

译者：许渊冲等

目录

红与黑

帕尔马修道院

意大利遗事

阿尔芒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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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红与黑

作者：〔法国〕司汤达

译者：许渊冲

责任编辑：王振华

特约编辑：杨松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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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前言

法文版出版者言

第一部

第一章 小城

第二章 市长

第三章 贫民的福利

第四章 父与子

第五章 讨价还价

第六章 苦恼

第七章 道是无缘却有缘

第八章 小中见大

第九章 乡间良宵

第十章 雄心薄酬

第十一章 良夜

第十二章 外出

第十三章 玲珑袜

第十四章 英国剪子

第十五章 鸡鸣

第十六章 第二天

第十七章 第一副市长

第十八章 国王到玻璃市

第十九章 思想令人痛苦

第二十章 匿名信

第二十一章 夫妻对话

第二十二章 一八三〇年的风气

第二十三章 官僚的隐痛

第二十四章 省城

第二十五章 神学院

第二十六章 人间贫富

第二十七章 初入人世

第二十八章 迎圣体的队伍

第二十九章 首次提升

第三十章 雄心

译者前言

《红与黑》是十九世纪欧洲文学中第一部批判现实主义杰作。高尔基说过：《红与黑》的主角于连是十九世纪欧洲文学中一系列反叛资本主义社会的英雄人物的“始祖”。

《红与黑》中译本至少已有四种：第一种是1944年重庆作家书屋出版的赵瑞蕻译本；第二种是1954年上海平明出版社罗玉君的译本；第三种是1988年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闻家驷的译本；第四种是1989年上海译文出版社郝运的译本。就我所知，江苏译林、浙江文艺、广东花城还要出版新译，加上这本，共有八种，真是我国译本最多的世界文学名著之一了。

我在《世界文学》1990年1期第277页上说过：“文学翻译的最高目标是成为翻译文学，也就是说，翻译作品本身要是文学作品。”那么，《红与黑》的几种译本是不是文学作品呢？第一种译本我没有见到。现在将第二、三、四种译本第一章第三段中的一句抄录于后：

这种工作（把碎铁打成钉），表面显得粗笨，却是使第一次来到法兰西和瑞士交界的山里的旅客最感到惊奇的一种工业呢。

这种操作看起来极其粗笨，却是使初次来到法兰西和瑞士毗连山区的旅客最感到惊奇的一种工业。

这种劳动看上去如此艰苦，却是头一次深入到把法国和瑞士分开的这一带山区里来的旅行者最感到惊奇的劳动之一。

比较一下三种译文，把碎铁打成钉说成是“工作”，显得正式；说成是“操作”，更加具体；说成是“劳动”，更加一般。哪种译文好一些呢？那要看上下文。下文如用“粗笨”，和“工作”、“操作”都不好搭配，仿佛是在责备工人粗手笨脚似的；如把“劳动”改成“粗活”，那就面面俱到了；但把“粗活”说成是“工业”，又未免小题大做，不如“手工业”名副其实。三种译文只有一个地方基本一致，那就是：“旅客（旅行者）最感到惊奇的”几个字。仔细分析一下，旅客指过路的客人，“旅行者”更强调旅游，那就不如“游客”更常用了。“惊奇”指奇怪得令人大吃一惊；把碎铁打成钉恐怕不会奇怪到那种地步，所以不如说是“大惊小怪”，以免言过其实，不符合原作的风格。以上说的是选词问题。至于句法，法国作家福楼拜说过：一句中连用三个“的”（de）字，就不是好句子。四种译文都一连用了三个“的”字，第三种译文虽然只用两个，但是读起来也不像一个作家写出来的句子。因此，无论是从词法或是从句法观点来看，三种译文都不能说是达到了翻译文学的水平，也就是说，译文本身不能算是文学作品，所以需要重译。试读本书译文：

这种粗活看来非常艰苦，头一回从瑞士翻山越岭到法国来的游客，见了不免大惊小怪。

我在《世界文学》1990年1期第285页上说过：“翻译是两种语言的竞赛，文学翻译更是两种文化的竞赛。译作和原作都可以比作绘画，所以译作不能只临摹原作，还要临摹原作所临摹的模特。”比较一下以上四种译文，可以说第二至四种都在“临摹原作”，而第五种却是“临摹原作所临摹的模特”；换句话说，前几种是“译词”，后一种是“译意”；前者更重“形似”，后者更重“意似”，甚至不妨说是“得意忘形”。例如第四种译文用了“深入”二字，这和原文“形似”、“意似”；第二、三种译文用了“来到”，后面还说是“旅客”，意思离原文就远了，强调的是过路的客人，没有“深入”的意思；第五种译文也用了“到”、“来”二字，不能算是“形似”；但把“旅客”改成“游客”，强调的就不是“过路”，而是“旅游”，“旅游”当然比“过路”更“深入”，这就可以算是“舍形取义”、“得意忘形”的一个例子。更突出的例子是“翻山越岭”四字，这四个字所临摹的不是原文的关系从句，而是原文关系从句所描绘的“模特”（场景），所以译文可以说是脱胎换骨，借尸还魂，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发挥了译文的优势了。关系从句是原文的优势，就是法文胜过中文的地方，因为法文有、中文没有关系代词；四字成语却是译文的优势，也就是中文胜过法文的地方，因为中文有、法文却没有四字成语。法国作家描绘法瑞交界的山区，用了关系从句，这是发挥了法文的优势；中国译者如果亦步亦趋，把法文后置的关系从句改为前置，再加几个“的”字，那就没有扬长避短，反而是东施效颦，在这场描绘山景的竞赛中，远远落后于原文了。如果能够发挥中文的优势，运用中文最好的表达方式（包括四字成语），以少许胜人多许，用四个字表达原文十几个词的内容。那就好比在百米竞赛中，只用四秒钟就跑完了对手用十几秒钟才跑完的路程，可以算是遥遥领先了。竞赛不只是个速度问题，还有高度、深度、精确度，等等。如果说“惊奇”在这里描写了人心的深处，那么，“大惊小怪”的精确度至少是“惊奇”的一倍。从这个译例看来，可以说文学翻译是两种语言文化的竞赛，是一种艺术；而竞赛中取胜的方法是发挥译文优势，或者说再创作。

什么是再创作？我想摘引香港《翻译论集》第66页上胡适的话：“译者要向原作者负责。作者写的是一篇好散文，译出来也必须是一篇好散文；作者写的是一首好诗，译出来的也一定是首好诗。……所谓好，就是要读者读完之后要愉快。所谓‘信’，不一定是一字一字地照译，因为那样译出来的文章，不一定好。我们要想一想，如果罗素不是英国人，而是中国人，是今天的中国人，他要写那句话，该怎样写呢？”我想，如果《红与黑》的作者司汤达不是法国人，而是今天的中国人，他用中文的写法就是“再创作”。例如第四十四章于连想到生死问题，译文如下：

……因此死、生、永恒，对器官大到足以理解它们者是很简单的……

一只蜉蝣在夏季长长的白昼里，早晨九点钟出生，晚上五点钟死亡，它怎么能理解“黑夜”这个词的意思呢？

让它多活上五个小时，它就能看见黑夜，并且理解是什么意思了。

对照一下原文，可以看出译文基本上是“一字一字地照译”的。但假如司汤达是中国人，他会说出“器官大到足以理解它们者”这样的话来么？如果不会，那就不是再创作了。因为法文可以用代词来代替生、死、永恒等抽象名词，中文如用“它们”来代，读者就不容易理解；代词是法文对中文的优势，译者不能亦步亦趋，而要发挥中文的优势，进行创作。后两段译文问题不大，但两段最后都是“意思”二字，读来显得重复，不是好的译文，还可加工如下：

……就是这样，死亡、生存、永恒，对人是非常简单的事，但对感官太小的动物却难以理解……

一只蜉蝣在夏天早上九点钟才出生，下午五点就死了；它怎么能知道黑夜是什么呢？

让它多活五个小时，它就能看到，也能知道什么是黑夜了。

钱钟书在《林纾的翻译》中说：“文学翻译的最高标准是‘化’。把作品从一国文字转变成另一国文字，既能不因语文习惯的差异而露出生硬牵强的痕迹，又能完全保存原有的风味，那就算得入于‘化境’。”在我看来，再创作就应该入于“化境”。仔细分析一下，“化”又可以分为三种：深化、等化、浅化。第四种译文“理解它们者”显得“生硬牵强”；第五种译文把“它们”删了，用的是减词法，也可以算是“浅化”法；把“者”字一分为二，分译成“人”和“动物”，用的是加词法或分译法，也可以算是“深化”法；第一例的“粗活”一词，是把原文分开的“粗”和“活”合二为一，可算是合译法或“等化”法；第四种译文说“器官大到足以理解它们者”，是从正面说；第五种译文说“感官太小的动物都难以理解”，是从反面来说，把“大”换成“小”，把“理解”改成“难以理解”，负负得正，大得足以理解，就是小得不足以理解，这是正词反译法，也可以算是“等化”法。总之，加词、减词，分译、合译，正说、反说，深化、等化、浅化，都是译者的再创作，都可以进入“化境”。

但“化”是不是“文学翻译的最高标准”呢？我们来看《红与黑》最后一章于连的遗言：

我很喜欢在俯视维里埃尔的高山上的那个山洞里安息——既然安息这个词用来很恰当。我曾经跟你讲过，我在黑夜里躲进那个山洞，我的目光远远地投向法兰西的那些最富饶的省份，野心燃烧着我的心；那时候这就是我的热情……总之，那个山洞对我来说是宝贵的，没有人能否认，它的位置连一个哲学家的灵魂都会羡慕……

这段译文没有“露出生硬牵强的痕迹”，不能算是没有“化”的译文吧。但还要更上一层楼，我们不妨读读本书的译文。

我喜欢长眠，既然人总是用“长眠”这个字眼，那就让我在高山顶上那个小山洞里长眠，好从高处遥望玻璃市吧。我对你讲过，多少个夜晚我藏在这个山洞里，我的眼睛远望着法兰西的锦绣河山，雄心壮志在我胸中燃烧，那时，我的热情奔放……总而言之，那个山洞是我钟情的地方，它居高临下，哪个哲学家的灵魂不想在那里高枕无忧地安息呢？……

比较一下两种译文，不难看出“安息”这个字眼，既可用于生者，又可用于死者，不如“长眠”用得恰当；而“灵魂”“安息”，却只能用于死者，又不能说“灵魂长眠”了。“俯视”二字是书面语，不如“居高临下”更口语化。“富饶的省份”像是地理教科书中的术语，不如“锦绣河山”更像文学的语言。“野心”含有贬义，这里于连是在回顾，而不是在作自我批评，所以不如说“雄心壮志”。后面的“热情”也不明确，不如“热情奔放”。“宝贵的”更重客观；“钟情的”更重主观。“它的位置”又像地理术语，不如“居高临下”移后为妙。“羡慕”自然译得不错；但“高枕无忧”说出了羡慕的原因，似乎更深一层，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就是中西文化的竞赛，用中国语文来描绘于连的心理，看看能否描写得比法文更深刻，更精确。总之，这就是再创作。两种译文都不能说没有“化”，但第五种译文还发挥了中文的优势。如果认为第五种译文优于第四种，那就是说，文学翻译的最高标准是“化”，还有所不足，还要发挥译文优势。如果我的说法不错，那我就要打破一条几乎是公认的规律：能直译就直译，不能直译时再意译。我的经验却是：文学作品的翻译，尤其是全译，能意译就意译，不能意译时再直译。前几种译文遵照的可以说是前一条公认的规律；第五种却是后一条未经公认的译法，只是我个人五十年翻译经验的小结。

世界上的翻译理论名目繁多，概括起来，不外乎直译与意译两种。所谓直译，就是既忠实于原文内容、又尽可能忠实于原文形式的译文；所谓意译，就是只忠实于原文内容，而不拘泥于原文形式的译文。自然，由于忠实的程度不同，所以又有程度不同的直译，如第二例第四、五种译文的后两段；也有程度不同的意译，如第三例第五种译文意译的程度，就高于第四种译文。所以直译、意译之争，其实是个度的问题。因为两种语言、文化不同，不大可能有百分之百直译的文学作品，也不大可能有百分之百意译的文学作品，百分之百的意译与其说是翻译，不如说是创作；因此，文学翻译的问题，主要是直译或意译到什么程度，才是最好的翻译作品。比如说，第三例的译文到底是直译到第四种译文，还是意译到第五种译文的程度更好呢？

在我国翻译史上，主张“宁信而不顺”的鲁迅是直译的代表；“重神似不重形似”的傅雷是意译的代表。茅盾也主张直译，他在《直译、顺译、歪译》一文中说：“有些文学作品即使‘字对字’译了出来，然而未必就能恰好表达了原作的精神。假使今有同一原文的两种译本在这里：一种是‘字对字’，然而没有原作的精神；另一种并非‘字对字’，可是原作的精神却八九尚在。那么，对于这两种译本，我们将怎样批判呢？我以为是后者足可称‘直译’。这样才是‘直译’的正解。”在我看来，茅盾说的“直译”和鲁迅的忠实程度不同，是另一种“直译”，甚至可以说是“意译”，至少是介乎二者之间的翻译，这样一说，直译和意译就分别不大了。在国际译坛上，奈达大概可以算个意译派，因为他说过“为了保留信息内容，形式必须加以改变”。（转引自《中国翻译》1992年6期第2页）纽马克则自称“多少是个直译派”，还说：“好的译者只有当直译明显失真或具有呼唤、信息功能的文章写得太蹩脚的时候才放弃直译，而一个蹩脚的译者才常常竭尽全力避免直译。”又说：“翻译的再创作的成分常常被夸大，而直译的成分却被低估，这尤以文学作品为甚。”（同前3页）这和我的看法是针锋相对的。到底谁是谁非呢？检验真理的标准是实践，最好是论者本人的实践，可惜这两位英美学者都不懂中文，而中英互译是今天世界上最重要的翻译，因为世界上有十多亿人用中文，也有十多亿人用英文，所以不能解决中英互译问题的理论，实际上不能起什么大作用。还有一个原因，中英文之间的差距远远大于英法等西方文字之间的差距。我曾作了一个独一无二的试验，就是把中国的诗经、楚辞、唐诗、宋词、元曲中的一千多首古诗，译成有韵的英文，再将其中的二百首唐宋诗词译成有韵的法文，结果发现一首中诗英译的时间大约是英诗法译时间的十倍，这就大致说明了，中英或中法文之间的差距，大约是英法文差距的十倍，中英或中法互译，比英法互译大约要难十倍，因此，能够解决英法互译问题的理论，恐怕只能解决中英或中法互译问题的十分之一。由于世界上还没有出版过一本外国人把外文译成中文的文学作品，因此，解决世界上最难的翻译问题，就只能落在中国译者身上了。

20世纪末，刘重德提出了“信、达、切”的翻译原则，他说信是“信于内容”，达是“达如其分”，切是“切合风格”。从理论上说，“切”字没有提出来的必要，因为“切”已经包含在“信”和“达”之中。试问有没有“信于内容”而又“达如其分”的译文，却不“切合风格”的？从实践上说，《红与黑》的几种译文，哪种更符合“信、达、切”的标准呢？恐怕前几种都比第五种更“切”吧，但更“切”是不是更好呢？什么是“好”，前面胡适讲了：“好，就是要读者读完之后要愉快”，用孔子的话来说，就是要使读者“知之”、“好之”、“乐之”。《红与黑》的几种译文之中，到底是“切合风格”的前几种，还是“发挥优势”的后一种译文，更能使读者理智上“好之”，感情上“乐之”呢？如果是后一种，我就要提出“信、达、优”三个字，来作为文学翻译的标准了。

我在《翻译的艺术》第4页上说过：所谓“信”，就要做到“三确”：正确、精确、明确。正确如《红与黑》第三例的“长眠”和“安息”，都算正确；精确如第一例的“大惊小怪”，要比“惊奇”精确度高；至于明确，第二例的“人”和“动物”就远比“理解它们者”容易理解。我在同书第5页上还说过：所谓“达”，要求做到“三用”：通用、连用、惯用。这就是说，译文应该是全民族目前通用的语言，用词能和上下文“连用”，合乎汉语的“惯用”法。换句话说，“通用”是指译文词汇本身，“连用”是指词的搭配关系，“惯用”既指词汇本身，又指词的搭配关系。如以《红与黑》的三个译例来说：第二例的“理解它们者”就不是“通用”的词汇；第一例的“工作”和“粗笨”不好“连用”，“翻山越岭”却合乎汉语的“惯用”法。最后，刚才已经说了，所谓“优”，就是发挥译语优势，也可以说是“三势”：发扬优势，改变劣势，争取均势。这是指译散文而言，如果译诗，还要尽可能传达原诗的“三美”：意美、音美、形美。简单说来，“信、达、优”就是“三确”、“三用”、“三势”（或“三美”）。

这种简单的翻译理论，可能有人认为不够科学。我却认为文学翻译理论并不是科学，而是艺术，和创作理论、音乐原理一样是艺术。我在北京大学《英汉与汉英翻译教程》第1页上说过：“科学研究的是‘真’，艺术研究的是‘美’。科学研究的是‘有之必然，无之必不然’的规律；艺术研究的却包括‘有之不必然，无之不必不然’的理论。如果可以用数学公式来表示的话，科学研究的是1+1=2，3-2=1；艺术研究的却是1+l＞2，3-2＞1。因为文学翻译不单是译词，还要译意；不但要译意，还要译味。只译词而没有译意，那只是‘形似’：1+1＜2；如果译了意，那可以说是‘意似’：1+1=2；如果不但是译出了言内之意，还译出了言外之味，那就是‘神似’：1+1＞2。”根据这个理论去检查《红与黑》的几种译文，就可以看出哪句译文是译词，哪句是译意，哪句是译味，对译文的优劣高下，也就不难做出判断了。如果《红与黑》的八种中译本出齐后，再作一次更全面的比较研究，我看那可以算是一篇文学翻译博士论文。如果把世界文学名著的优秀译文编成一本词典，那对提高文学翻译水平所起的作用，可能比西文语言学家的翻译理论要大得多。

总而言之，我认为文学翻译是艺术，是两种语言文化之间的竞赛，这是我对文学翻译的“认识论”。在竞赛中要发挥优势，改变劣势，争取均势；发挥优势可以用“深化法”，改变劣势可以用“浅化法”，争取均势可以用“等化法”，这“三化”是我再创作的“方法论”。“浅化”的目的是使人“知之”，“等化”的目的是使人“好之”，“深化”的目的是使人“乐之”，这“三之”是我翻译哲学中的“目的论”。一言以蔽之，我提出的翻译哲学就定“化之艺术”四个字。如果译诗，还要加上意美、音美、形美中的“美”字，所以我的翻译诗学是“美化之艺术”。

我国著名的科学家杨振宁说过：“中国的文化是向模糊、朦胧及总体的方向走，而西方的文化则是向准确而具体的方向走。”在我看来，中国传统的翻译理论也是走向总体，更重宏观；西方的翻译理论却是走向具体，更重微观。杨振宁又说：“中文的表达方式不够准确这一点，假如在写法律是一个缺点的话，写诗却是一个优点。”（均见香港《杨振宁访谈录》第83页）我却觉得，中文翻译科学作品，如果说不如英法等西方文字准确的话，翻译文学作品，提出文学翻译理论，却是可以胜过西方文字的。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是实践，检验翻译理论的标准是出好的翻译作品。希望《红与黑》新译本的出版，新序言的发表，能够为中国翻译走上二十一世纪的国际译坛，添上一砖一瓦。

试看明日之译坛，

竟是谁家之天下！

许渊冲

1992年12月8日

北京大学畅春园舞山楼

法文版出版者言

1本书准备问世，正好七月事变 [1] 发生，言论自由遭到取缔，因此2本书推迟出版。但我们有理由相信，原稿写于一八二七年 [2] 。

第一部

真理，不容情的真理。

——丹东

第一章　小城

千人共处，

无恶，

樊笼寡欢。 [3]

——霍布斯

玻璃市算得是方施-孔特地区山清水秀、小巧玲珑的一座市镇。红瓦尖顶的白色房屋，星罗棋布地点缀着小山斜坡；一丛丛茁壮的栗树，勾勒出了山坡的蜿蜒曲折，高低起伏。杜河在古城墙脚下几百步远的地方流过；昔日西班牙人修筑的城堡，如今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玻璃市的北面有高山作天然屏障，那是朱拉山脉的分支。每年十月，天气一冷，嵯峨嶙峋的韦拉山峰就盖满了白雪。一条急流从山间奔泻而下，穿过小城，注入杜河，给大大小小的锯木厂提供了水力；这个行业只需要简单的劳动，却使大部分从乡下来的城市居民过上了舒服的日子。但使这个小城富起来的并不是锯木业，而是印花布纺织厂，厂里生产米卢兹花布，自拿破仑倒台后，玻璃市就几乎家家发财，门面一新了。

一进小城，一架样子吓人的机器发出的啪啦砰隆声，会吵得人头昏脑涨。二十个装在大转轮上的铁锤在急流冲得轮子转动时，不是高高举起，就是重重落下，一片喧声震得街道都会发抖。每个铁锤不知道一天要打出几千枚铁钉来。而把碎铁送到锤下敲成钉子的却是一些娇嫩的年轻姑娘。这种粗活看来非常艰苦，头一回从瑞士翻山越岭到法国来的游客，见了不免大惊小怪。如果游客进了玻璃市，要打听是哪一位大老板的铁钉厂，吵得大街上的人耳朵都要聋了，那他会听到无可奈何的、慢悠悠的回答：“噢！是市长老爷的呀！”

只要游客在这条从河岸通到山顶的大街上待一阵子，十之八九，他会看到一个神气十足、似乎忙得不可开交的大人物。

一见到他，大家的帽子都不约而同地脱了下来。他的头发灰白，衣服也是灰色的。他得过几枚骑士勋章，前额宽广，鹰嘴鼻子，总的说来，脸孔不能算不端正；初看上去，甚至会觉得他有小官的派头，快五十岁了，还能讨人喜欢。但是不消多久，巴黎来的游客就会厌恶他的那股扬扬自得、踌躇满志的神气，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狭隘偏执、墨守成规的劲头。到头来大家发现，他的本领只不过是：讨起债来分文不能少，还起债来却拖得越久越好。

这就是玻璃市的当家人德·雷纳先生。他规行矩步地穿过大街，走进市政厅去，就在游客的眼前消失了。但是，如果游客继续往上走个百八步，又会看到一座气派不凡的房屋；从房子周围的铁栅栏往里瞧，还可以看见万紫千红的花园。再往上看，勃艮第的远山像衣带似的伸展在天边，仿佛是天从人愿设下的美景，供人赏心悦目似的。游客起初给金钱的臭味熏得喘不过气来，一见这片景色，却会忘记那铜臭污染了的环境。

人家会告诉他：这是德·雷纳先生的房子。玻璃市市长靠了铁钉厂赚的钱，才刚刚盖好了这座方石砌成的公馆。据说他的祖先是西班牙古老的家族，早在路易十四把西班牙人赶走之前，就在这里安家立业了。

从一八一五年起，他觉得当工厂老板丢了面子，因为那一年他当上了玻璃市的市长。他家派头很大的花园有好几层平台，每层边上都围着挡土墙，一层一层，从上到下，一直伸展到杜河边上，这也是德·雷纳先生善于做生铁买卖得到的报酬。

你不要想在法国看到风景如画的花园，像在德国的莱比锡、法兰克福、纽伦堡等工业城市周围看到的那样。在方施-孔特，谁砌的墙越多，谁在自己的花园住宅里堆起的层层方石越高，谁就越能得到左邻右舍的敬意。德·雷纳先生的花园里不仅石墙林立，而且用一两黄金换一寸土，买下了几小块土地，这更令人钦佩得五体投地。比如说，你还记得杜河边上那个占尽地利的锯木厂吗，你不会忘记那屋顶上高高竖起的大木牌，上面用引人注目的大字，写下了锯木厂老板“索雷尔”的大名，但这已是六年前的陈迹往事了，如今，德·雷纳先生正在锯木厂的旧址上，修筑他第四层花园平台的围墙呢。

虽然市长先生目中无人，也不得不放下架子，来和索雷尔老头打交道，这个乡巴佬儿又厉害又顽固，市长要不送他好多叮当响的金币，他是不肯答应把厂房搬走的。至于那条推动锯子的“公用”流水，德·雷纳先生利用他在巴黎拉上的关系，居然使流水改道了。他能这样有求必应，还得归功于他一八二几年投的选票。

他出四亩地换一亩地，索雷尔才肯搬去杜河下游五百步远的地方。尽管在这个地段做松木板生意更有利可图，但是索老爹（人一发财，称呼也就跟着改了）精明透顶，他利用邻居迫不及待的心情，“不到手决不罢休”的固执狂，敲了他六千法郎的大竹杠。

不消说，这样不公平的买卖，难免会引起当地的有识之士说长道短。于是，四年后的一个星期天，德·雷纳先生穿着市长公服从教堂回家的时候，远远看见站在三个儿子中间的老索雷尔，正意味深长地朝着他微笑呢。这一笑不幸地使市长大人的灵魂忽然开了窍，他恍然大悟自己吃了亏，从此以后，他就怀恨在心，念念不忘这笔上了大当的买卖。

在玻璃市，若要大家瞧得起，千万不要在大修围墙时，采用意大利石匠每年春天穿过朱拉山口，带到巴黎来的时新图样。因为标新立异，会使建筑师一失足成千古恨，永远背上一个“害群之马”的罪名，并且在方施-孔特那些老成持重、左右舆论的稳健派眼里，永世不得翻身。

事实上，稳健派的“专横霸道”是最可恶的，就是这可恶的字眼，使一个在巴黎民主社会生活惯了的人，无法忍受小城市的生活。专横的舆论能算是舆论吗？无论是在法国的小城市，还是在美利坚合众国，“专横”就是“愚昧”。

第二章　市长

显赫的地位！先生，难道不算什么？它使傻瓜尊敬，孩子发呆，有钱人羡慕，聪明人瞧不起。

——巴纳夫

德·雷纳先生想赢得做好官的名声，机会真是再好没有：高出杜河水面一百尺的环山大道，正需要筑一道加固的厚墙。环山大道居高临下，风景极美，是法国屈指可数的胜地。但是一到春天，雨水在路面上冲出了一道道深沟，使得大道难以通行。大家都说行路难，德·雷纳先生不得不筑一道二十尺高、七八十米长的防护墙，这会使他的政绩流芳百世。

为了把防护墙筑得高出路面，德·雷纳先生不得不到巴黎去了三趟，因为前两任的内务大臣曾经扬言，他恨透了玻璃市的环山大道，但是现在，防护墙已经高出路面四尺了，仿佛不把现任的和前任的大臣放在眼里似的，此时此刻正在防护墙上铺方石板呢。

我有多少回胸靠着这蓝灰色的大石，一面回想载歌载舞的巴黎良宵，一面凝视杜河两岸的美景！远远望去，可以清楚地看见左岸有五六条小溪，蜿蜒曲折地流过山谷。溪水由高而低，形成了一叠一叠的瀑布，流入杜河。山间太阳很热；烈日当头，游客还可以冥思遐想，因为平台上有梧桐树的浓荫蔽日。梧桐长得很快，葱茏茂密，绿得发蓝，这全靠市长先生运来的土壤，填在防护墙后，因为他不管市议会反对不反对，硬把环山大道加宽了六尺（虽说他是极端保王党，而我是自由党，但他做了好事，我还该说好话）；因此，在他看来，环山大道的平台，比起圣日耳曼·昂·莱的王家平台来，毫不逊色，连玻璃市贫民收容所所长、鸿运高照的瓦尔诺先生，也欣然同意。

环山大道的官方名称是“精忠路”，大家可以在十几、二十块大理石指路牌上，看到这三个字；这又使德·雷纳先生多得了一枚十字勋章；可是我呢，我对精忠路不满意的是：市政当局在修剪这些茁壮挺拔的梧桐时，简直是粗暴得伤筋动骨了。梧桐树要是能像在英国那样高耸入云，真是再好不过；精忠路上的树梢，却都剪得低低的、圆圆的、平平的，看起来像是菜园子里的普通蔬菜。但市长大人是说一不二的，于是本地区的树木，每年都要剃两次头，毫不容情地切断枝丫。当地的自由党人硬说（不免夸大其词）：马斯隆神甫把剪下来的树枝据为己有，习以为常，因此，公家的园丁就更不肯手下留情了。

这个年轻的神甫是省里几年前派来的，负责监视修道院的谢朗神甫，还有附近的几个本堂神甫。有一个远征过意大利的老军医，退伍后来到玻璃市，据市长先生说，他是个双料的革命派：既是雅各宾党人，又是拥护拿破仑的波拿巴分子。有一天，他居然当着市长的面，大发牢骚，说什么不应该定期把这些美丽的树木，砍得缺胳膊少腿的。

“大树底下好乘凉，”德·雷纳先生高傲得有分寸地答道，他晓得怎样对一个得过荣誉勋章的外科医生说话，才算得体，“我喜欢阴凉，我叫人修剪我的树木，就是要树叶能遮阴蔽日，我想不出树木还有什么用处，如果不能像胡桃木那样带来收益的话。”

“带来收益”，这正是在玻璃市决定一切的至理名言。仅仅这一句话，就说出了四分之三以上的居民习以为常的思想。

在这座清秀得似乎一尘不染的小城里，“带来收益”却是决定一切的因素。从外地来的游客，醉心于周围的幽谷美景，耳目为之一新，起初会以为当地居民对美的感受一定不同寻常；的确，他们谈起话来，三句不离家乡的美丽，谁也不能否认他们把美看得很重；但这只是因为美景能够吸引游客，使他们的钱落入旅店老板的腰包，再通过一套收税的办法，就给全城“带来收益”了。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德·雷纳先生在精忠路散步，他的妻子挽着他的胳膊。德·雷纳夫人一面听着她丈夫一本正经讲的话，一面不放心地看着三个孩子的一举一动。大孩子大约十一岁，时常走得离防护墙太近，好像要爬上去。于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喊出了阿多夫的名字，大孩子就打消了他跃跃欲试的念头。德·雷纳夫人看来是个三十岁的女人，但还是相当漂亮。

“这位巴黎来的先生要后悔莫及的，”德·雷纳先生有点生气地说，他的脸都气得发白了，“我在朝中并不是没有人的……”

虽然我不惜花二百页的篇幅来描写外省，但绝不会傻到这种地步，要勉强你们听外省人啰里啰唆、转弯抹角、高深莫测的对话。

玻璃市市长这样讨厌的那位巴黎来的先生不是别人，正是阿佩尔先生。他两天前想方设法，不但钻进了玻璃市的监狱和贫民收容所，还钻进了市长和当地大老板合办的免费医院。

“不过，”德·雷纳夫人畏畏缩缩地说，“那位巴黎来的先生有什么可以吹毛求疵的？您管穷人的福利，不是天公地道、小心谨慎的吗？”

“他来翻箱倒柜，就是要在‘鸡蛋里挑骨头’，然后再写文章，登到自由党的报上去。”

“您不是从来不看那些报纸的吗，我的朋友？”

“可是人家会来找我们谈这些雅各宾派的文章，这就要‘妨碍我们做好事’了。至于我，我永远也不能原谅那个神甫。”

第三章　贫民的福利

一个道德高尚、不搞歪门邪道的神甫，简直是上帝下凡。

——弗勒里

应该知道，玻璃市的神甫虽然是个八十岁的老人，但是山区空气新鲜，所以他的身体健康，性格坚强，他有权随时去看看监狱、医院，甚至贫民收容所。大清早六点钟，阿佩尔先生带了巴黎的介绍信来找神甫。他怕这个爱打听的小城走漏风声，立刻就去神甫家里。

谢朗神甫读了德·拉莫尔侯爵给他的信，沉吟了一下，因为侯爵是法兰西贵族院的议员，也是本省最有钱的大地主。

“我老了，在这里还受到爱戴，”他到底低声地自言自语说，“谅他们也不敢！”于是他立刻转过身来，对着这位巴黎来的先生，老眼里闪射出圣洁的光芒，说明他为了做好事，冒点危险也是乐意的。

“跟我来吧，先生，但在监狱看守面前，尤其是当着贫民收容所管理人的面，不管我们看到什么，都请不要发表意见。”

阿佩尔先生明白：和他打交道的是一个好心人；他就跟着这位可敬的神甫，参观了监狱、医院、收容所，提了许多问题，虽然回答无奇不有，但他一点也没有流露出责备的意思。

他们参观了好几个小时。神甫请阿佩尔先生共进午餐，他推托说有信要写；其实，他是想尽量少连累他的带路人。下午三点钟前，这两位先生参观完了贫民收容所，然后回到监狱。他们在门口见到了看守，一个身高六尺、两腿内拱的大汉子，他的脸孔本来就难看，由于怕受上级呵责，变得更加叫人厌恶。

“啊！先生，”他一看见神甫就问，“这一位和您同来的，是不是阿佩尔先生？”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神甫反问道。

“因为我们昨天得到省长大人派专人快马、连夜送来的紧急命令，明确指示我们，不许阿佩尔先生进监狱。”

“你听我说，努凡鲁先生，”神甫说，“同我来参观的，正是阿佩尔先生。难道你不知道：我有权随时进监狱来，不管白天黑夜，愿同谁来都行？”

“是，神甫先生。”看守轻声答道，他低下了头，就像一条怕挨打的哈巴狗。“不过，神甫先生，我有老婆孩子，要是有人告发，就会撤我的职，打碎我的饭碗。”

“也会打碎我的饭碗，我也会难过的。”好心的神甫说，声音越来越带感情。

“那可不同！”看守赶快接着说，“您么，神甫先生，谁不晓得：您每年有八百法郎的收入，还有上好的不动产……”

就是这样一件事，经过添油加醋，传来传去，两天以来，在玻璃市这座小城里，引起了各种各样的恶意议论。此时此刻，它也成了德·雷纳先生和夫人之间的话题。那天早上，市长在贫民收容所所长瓦尔诺先生的陪同下，来到神甫家里，对他表示强烈的不满。谢朗先生没有后台撑腰；他感到了这番话的压力。

“那好，两位先生！我八十岁了，让本地的教民看到我做第三个被撤职的神甫，也不要紧。我来这里已经五十六年，来的时候，这还是个小镇，镇上的居民差不多都是我行的洗礼。我天天为年轻人主持婚礼，以前为祖父，现在为孙子。玻璃市就是我的家，我舍不得离开，但也不能昧着良心做事呀！我一见这个外地人，心里就想：这个巴黎来的人可能真是一个自由派，不过现在自由派多的是；他们对我们的穷人和犯人，又会有什么害处呢？”

这时，德·雷纳先生，尤其是贫民收容所所长瓦尔诺先生的指责，越来越厉害了。

“那好，两位先生！要他们撤我的职吧！”老神甫声音颤抖，叫了起来，“不过，我还要住在这里。大家知道，四十八年前我就在这里继承了地产，一年有八百法郎的收入；这笔钱够我过日子。我并没有滥用职权谋取私利，两位先生，所以我不怕人家要撤我的职。”

德·雷纳先生和他的夫人日子过得非常和睦；但当她三番两次、畏畏缩缩地问到：“这个巴黎来的先生对犯人有什么害处呢？”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正要发脾气了，忽然听见她叫了一声。原来是她的第二个儿子刚刚爬到靠平台的防护墙上，跑起来了，不怕墙头离墙外的葡萄园有二十尺高呢。德·雷纳夫人唯恐会把她的儿子吓得掉到墙外去，一句话也不敢说。倒是自以为了不起的儿子，看见母亲脸色惨白，就跳下墙朝她跑来。他好好挨了一顿骂。

这件小事转移了他们的话题。

“我一定要把锯木厂老板的儿子索雷尔叫到家里来，”德·雷纳先生说，“他可以替我们照管孩子，孩子们已经开始捣乱了。索雷尔差不多可以算是一个年轻的教士，拉丁文学得好，他会教得孩子们有长进的；因为听神甫说，他的性格坚强。我打算给他三百法郎，还管伙食。我本来怀疑他的品性；因为他是那个得过荣誉勋章的老外科军医的得意门生，军医借口是索雷尔的亲戚，就在他们家吃住。这个人实际上很可能是自由党的奸细；他说我们山区的空气新鲜，可以治他的哮喘病，但是没有证据。他参加过波拿巴远征意大利的战役，据说他当时还签名反对过建立帝国。这个自由党人教索雷尔的儿子学拉丁文，并且把他带来的大批图书都送给他了。因此，我本来不会想到叫木匠的儿子来教我们的孩子；但是恰巧就在我和神甫彻底闹翻的前一天，神甫告诉我，小索雷尔已经学了三年神学，还打算进修道院；这样说来，他就不是自由党人，而是学拉丁文的学生了。”

“这样安排还有一个好处，”德·雷纳先生带着一副会办外交的神气，瞧着他的夫人，接着往下说，“瓦尔诺家刚为敞篷马车买了两匹诺曼底骏马，得意扬扬。但是他的孩子总请不到家庭教师吧。”

“他会不会把我们这一个抢走？”

“这样说来，你赞成我这个主意咯？”德·雷纳先生说时微微一笑，表示感谢他妻子对他的支持，“行，那就一言为定了。”

“啊！天啦！我亲爱的朋友，你怎么决定得这样快！”

“这是因为我的个性很强，神甫已经领教过了。不瞒你说，我们周围都是自由派。所有的布商都妒忌我，我敢肯定；有两三个已经发了财；那好，我要他们开开眼界，看看德·雷纳先生家的孩子，怎样跟着家庭教师散步的。这多神气！我的祖父时常对我们讲，他小时候也有家庭教师。这可能要我多破费个百八金币，不过，没有这笔开销，怎么维持我们的身份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引起了德·雷纳夫人的深思。她个子高，长得好，山区的人都说：她是本地的美人。她显得很单纯，动作还像少女；在一个巴黎人看来，这种天真活泼的自然风韵，甚至会使男人想入非非，引起情欲冲动。要是德·雷纳夫人知道自己有这种魅力，她会羞得抬不起头来。她的心里从来没有起过卖弄风情、舞姿弄骚的邪念。据说有钱的收容所所长瓦尔诺先生曾经追求过她，但是徒劳无功，这更使她的贞洁发出了异样的光辉；因为这个瓦尔诺先生是个高大的年轻人，身强力壮，满脸红光，颊髯又粗又黑，是那种粗鲁、放肆、吵吵闹闹，外省所谓的美男子。

德·雷纳夫人非常腼腆，表面上看起来，性格不够稳定，她特别讨厌瓦尔诺先生不停的动作，哇啦哇啦的声音。她不像玻璃市一般人那样寻欢作乐，人家就说她太高傲，不屑和普通人来往。她却满不在乎，拜访她的男人越来越少，她反倒心满意足。不瞒你说，她在全城的女人眼里，成了一个傻子，因为她不会对丈夫耍手腕，放过了好多机会，没有从巴黎或贝藏松买些漂亮的帽子回来。只要让她一个人在她美丽的花园里散散步，她就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的心地单纯，从来不敢对丈夫妄加评论，也不敢承认他令人厌烦。她虽然口里不说，心里却认为：夫妻关系本来就是淡如水的。她特别喜欢德·雷纳先生，是在他谈到孩子们前途的时候：他要老大做武官，老二做文官，老三做神甫。总而言之，她觉得在她认识的男人当中，德·雷纳先生还是最不讨厌的一个。

妻子对丈夫的评价不是没有道理的。玻璃市市长附庸风雅的名声和派头，都得益于他叔叔的半打笑话。他叔叔德·雷纳老上尉，革命前在奥尔良公爵的步兵团服过役，去巴黎时进过公爵的“沙龙”。他在那里见过德·蒙特松夫人，出名的德·让利夫人，改建王宫的迪克雷先生。因此，这些人物一再出现在德·雷纳先生讲来讲去的逸闻趣事中。渐渐地，这些妙事的回忆对他成了家常便饭，后来，他只在重大的场合，才肯重新讲奥尔良家族的趣闻。此外，只要不谈到钱财的事，他总是礼貌周到的，因此，他理所当然地被认为是玻璃市最有贵族派头的人物。

第四章　父与子

事实如此！

难道是我的错？ [4]

——马基雅弗利

“我的妻子的确想得周到！”第二天早晨六点钟，玻璃市市长自言自语地朝老索雷尔的锯木厂走去，“虽然这件事是我开的头，那只是为了维持我高人一等的地位，可是我没想到：如果我不把小小的索雷尔神甫请来，这个懂拉丁文出了名的神童，就会被那个满脑子鬼主意的收容所所长挖走。那时，谈起他孩子的家庭教师来，他会多么扬扬得意啊！……这个教师来到我家，还能做修道士吗？”

德·雷纳先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忽然远远看见一个身高将近六尺的农民，似乎一早就在忙着量河边纤道上的木材。农民唯恐市长先生走过来；因为木材堆在路上，阻碍交通，是违反规章的。

这个农民正是老索雷尔，他觉得非常意外，但更觉得高兴，因为德·雷纳先生居然会打他儿子于连的歪主意。但他不露声色，装出闷闷不乐、漠不关心的神气，这是山里人善于伪装的拿手戏。在西班牙人统治时期，他们当牛作马，现在，脸上还遗留着埃及农民吃苦受难的迹象。

一开头，索雷尔的回答，不过是背得滚瓜烂熟的一长串客套话。在他翻来覆去说空话时，脸上不自然的微笑更说明他心口不一，甚至是要骗人上当；其实，这个工于心计的乡巴佬儿正在盘算：为什么一个像市长这样重要的人物，要把他这个没出息的儿子带到家里去。他最不喜欢于连，偏偏德·雷纳先生出人意料地一年愿给他三百法郎，还要管吃，甚至管穿。管穿是老索雷尔灵机一动，脱口提出来的；德·雷纳先生却二话不说，满口答应。

这个要求提高了市长的警惕。“索雷尔对我提出来的事，照理应该满心欢喜才对，他怎么会无动于衷呢！显然，”他心里想，“另外有人也在打这个主意；而这个人要不是瓦尔诺，还能是谁呢？”于是德·雷纳先生催索雷尔当场拍板，但他枉费心机；这个狡猾的乡巴佬儿怎么说也不答应；他借口要和儿子商量，仿佛即使在外省，有钱的父亲和没钱的儿子磋商，并不是走过场似的。

水力锯木厂在“公用流水”旁有一个厂棚。棚顶搭在四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的屋架上。棚子中间八尺到十尺高的地方，可以看到一把锯子起起落落，另外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机械装置，把一块木材送到锯子底下。流水冲动一个大轮盘，带动了这个有两重作用的机械：即使锯子起落，又把木料慢慢送到锯子下面，锯成木板。

老索雷尔走近锯木厂，高声喊于连；没有人答应。他只看见两个大儿子，都是彪形大汉，双手拿着大斧头，把松树干劈得方方正正的，再送到锯子底下去。他们聚精会神，瞄准木材上划好的墨线，一斧头劈下去，就会砍掉大块木屑。他们没有听见父亲的喊声。父亲朝着厂棚，走了进去，但在锯木机旁没有找到于连。他本来应该守在那里，却爬到棚顶下比锯木机高五六尺的一根横梁上，骑马似的坐在上头看书。于连居然不小心在意地看住机器运转，反倒看起书来。老索雷尔反感透了，他不怪于连身子单薄，不像他两个哥哥能干重活；但他讨厌这个读书的怪脾气：他自己就一字不识。

他喊了于连两三声，但不管用。年轻人的心思全都集中在书本上，连锯子的响声都听不见，哪里听得到父亲的喊声。最后，父亲不顾自己上了年纪，一下跳到正在锯开的树干上，再一下就跳上了支撑棚顶的横梁。他狠狠地一拳头，把于连手里的书打得掉到流水中去了；再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头上，打得他坐不稳。眼看他就要从十几尺高的地方掉下去，掉到正在运转的机器中，碾个粉身碎骨，还好他父亲不等他倒下，就用左手把他抓住。

“好哇，懒骨头！看你以后还敢看这些该死的书，丢下锯子不管吗？要看书也该晚上到神甫家鬼混的时候再看呀。”

于连虽然给一巴掌打得头昏眼花，牙齿出血，还是赶快回到锯木机旁的岗位上。他眼睛里含着泪水，并不是因为打痛了，而是因为丢掉了他那本宝贝书。

“下来，畜生，我有话对你说。”

机器的响声吵得于连听不见这道命令。他的父亲已经下来了，懒得费劲再爬到机器上去，就捡起一根打胡桃用的长竿子，敲了一下他的肩膀。于连脚一沾地，老索雷尔就像赶牲口一样，赶他回家。“天晓得他要拿我怎么样？”年轻人心里想。他一边走，一边难过地望了望那条流水，水里有那本他最心爱的书：《圣赫勒拿岛回忆录》 [5] 。

他低着头，脸颊通红。这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看起来身体比较弱，相貌与众不同，但越看越可爱，有一个鹰嘴鼻。两只眼睛又大又黑，在平静的时刻，会发射出深思和热情的光辉；但在这时，却恶狠狠地流露出了仇恨的表情。深褐色的头发，长得很低，使额头显得不宽大；生起气来，使人觉得他不怀好意。人心不同，一如其面，他的心与面都不寻常。细长而匀称的身材，说明他力气不大，但是身体灵巧。他从小就沉思默想，脸色苍白，使他父亲以为他会夭折，即使不死，也是家庭的负担。全家人都瞧他不起，他也恨哥哥和父亲；星期天在广场上玩游戏，他总是输家。

不到一年以前，才有年轻姑娘说他的脸长得漂亮。于连是个男人都不瞧在眼里的弱者，他只钦佩那个不把市长放在眼里、敢为梧桐树打抱不平的老军医。

外科医生有时雇他打短工，却教他拉丁文和历史，所谓历史，就是他亲身经历的一七九六年远征意大利的战役。他临终前给了他一笔遗产，那就是他的十字荣誉勋章、拖欠未付的半饷 [6] ，还有三四十本书，其中最珍贵的已经掉进了“公用流水”，就是市长先生拉关系使得改变水道的那一条。

于连一进家门，觉得他的肩膀给他父亲的粗手抓住了；他发起抖来，以为又要挨打。

“老实告诉我。”乡巴佬儿用粗嗓门对着他的耳朵喊道，同时用手把他的身子扭转过来，就像一个孩子拨弄玩偶似的。于连眼泪汪汪的黑色大眼睛，对着老木匠不怀好意的灰色小眼睛，仿佛父亲要把儿子的灵魂看透一样。

第五章　讨价还价

拖延时间就是胜利。 [7]

——恩纽斯

“老实告诉我，要是你能够不撒谎的话，你这个只会啃书本的狗东西，你在哪里认识德·雷纳夫人的？什么时候和她说过话？”

“我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于连答道，“也从来没见过这位太太，除了在教堂里。”

“你能不看她一眼吗，大胆的小坏蛋？”

“从来不看！您知道：我在教堂里只看天主。”于连又说一句，同时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免得再挨一记耳光。

“这里面一定有蹊跷，”这个有心眼的农民接着说，但他沉默了一阵子，“不过，我以后不管你的事了，该死的鬼东西。其实，少了你，我的锯木机转得更快。不知道是神甫先生还是别的什么人帮了你的忙，给你找到了一个好差事。去收拾你的东西吧，我带你到德·雷纳先生家里去，他要你当他孩子的家庭教师。”

“他给我什么呢？”

“管吃，管穿，还给三百法郎。”

“我不愿做用人。”

“畜生，谁说去做用人？难道我愿意让儿子当用人吗？”

“那么，我跟谁同桌吃饭？”

这个问题难倒了老索雷尔，他觉得再谈下去，可能会说出什么错话来；于是他大发脾气，大骂于连，说他好吃懒做，最后丢下了他，去找两个大儿子商量。

不消多久，于连就看见他们三个人在一起讨论，手还按着斧头。他瞧了好一阵子，什么也猜不到，就跑到锯木机另外一边去，免得冷不防挨一闷棍。他要好好考虑一下这个意想不到的、改变他命运的消息，但却觉得怎么也想不周到；他已经心不在焉，想象自己在堂皇富丽的市长公馆里看到的豪华景象了。

“也不能为了这一切，”他心里想，“就落到和用人同吃的地步呀！父亲要强迫我去；那还不如死了好呢。好在我身上还有十五个法郎八个苏，今夜可以逃走；抄小路不怕碰到巡警，只消两天，就可以到贝藏松；到了省会，我可以当兵，迫不得已，还可以越境去瑞士。不过这样一来，就没有前途了，我的志向也要落空，不能再当神甫，青云直上了。”

怕和用人一日同吃三餐，并不是于连生而有之的念头；其实，为了出人头地，他有什么艰苦的事不肯做呢？这种厌恶情绪，他是读了卢梭的《忏悔录》以后，才学到的。只靠了这一本书，他就想象世界是个什么样子。还有《大军公报汇编》 [8] 和《圣赫勒拿岛回忆录》，也都是他的经典。为了这三本书，他可以出生入死。他从来不相信别的书。听了老军医一句话，他把世界上其他书籍全都当做欺人之谈，是骗子为了赚钱发财才写出来的。

于连有一颗火热的心，还有书呆子死记硬背的惊人本领。他知道他的前途要靠谢朗老神甫，就把拉丁文的《新约全书》背得滚瓜烂熟；他也背得出德·梅斯特先生的《教皇论》，但对这两本书并不相信。

仿佛心照不宣似的，索雷尔父子这一天都避免交谈。到了傍晚，于连到神甫家去上神学课。但他认为稳当一点，还是不必对神甫谈起这个古怪的建议。“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心里想，“最好装作忘记了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德·雷纳先生就打发人来叫老索雷尔，他却拖延了一两个小时才来，一进门就再三道歉，鞠躬如也。他假装不同意，旁敲侧击，总算搞清楚了他的儿子是和男女主人同桌用餐，只在有客人的日子，才单独和孩子们在另一间屋里吃。索雷尔看出了市长先生迫不及待的真心诚意，他却偏要节外生枝，加上他的不信任感和好奇心理，就提出要看看儿子的卧室。那是一间设备齐全的大房子，用人正忙着把三个孩子的小床搬进去。

这间卧房照亮了老农民的心；他马上得寸进尺，装出不放心的样子，还要看看给他儿子穿的衣服。德·雷纳先生打开抽屉，拿出一百法郎。

“拿这笔钱，叫你儿子到杜朗呢绒店去定做一套黑色礼服吧。”

“将来他离开您这儿，”乡巴佬儿一下子把客套都忘到脑后去了，问道，“这套衣服还归他吗？”

“这不消说。”

“那好！”索雷尔慢吞吞地说，“现在，只剩下一件事要商量：您到底给他多少钱？”

“怎么！”德·雷纳先生气得叫了起来，“昨天不是说好了吗：我出三百法郎；我看这不算少，恐怕是太多了。”

“这只是您出的价钱，我没有答应吧？”老索雷尔说得更慢了；要是你不了解方施-孔特的农民，那他们天生的机灵会吓你一跳；索雷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住德·雷纳先生，又说了一句：“我们还找得到更好的地方呢！”

一听这句话，市长大惊失色。不过，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于是两人钩心斗角，足足斗了两个小时，没有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到底还是乡下人的歪门邪道占了上风，因为有钱人不用靠歪门邪道也能过日子。最后，于连的生活条件一项一项地确定下来了：不仅他的工资提高到了四百法郎，而且还要在每月初一支付。

“好吧，我会给他三十五法郎的。”德·雷纳先生说。

“凑个双数吧，像市长先生这样慷慨大方的有钱人，”乡巴佬儿用讨好的口气说，“哪里会在乎三十六个法郎呢！”

“可以，”德·雷纳先生说，“不要再啰唆了。”

这一下，市长生气了，说话的口气没有转弯的余地。乡巴佬儿也识相，知道应该适可而止。不料，现在却轮到德·雷纳先生反守为攻了。他怎么也不肯把头一个月的三十六法郎提前交给老索雷尔，不管他怎样着急要把儿子的钱拿到手。因为德·雷纳先生忽然想到：他怎样向妻子交代呢？怎能说讨价还价没吃亏呢？

“把我刚才给你的一百法郎还给我，”他有点生气地说，“杜朗先生还欠我的账。我带你的儿子去剪黑呢料子呢。”

一见市长转退为进，索雷尔觉得形势不妙，赶快又低声下气地捡起他的客套话来；足足啰唆了一刻钟。最后，他看到确实没有什么油水好捞，才撤下阵来。他行告别礼时说道：

“我这就把儿子送到大公馆来。”

市长先生治下的老百姓要拍他马屁的时候，就这样称呼他的住宅。

回到锯木厂后，索雷尔白白地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他的儿子。原来于连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半夜里就溜出去了。他怕他的书和荣誉团十字勋章放在家里不稳当，就转移到一个朋友家去，朋友名叫富凯，是个年轻的木材商人，住在玻璃市外的高山上。

等到他一回家，父亲就对他说：“该死的懒骨头！天晓得你要不要脸，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会不会还我的债！赶快收拾你的破衣烂衫，到市长先生家去吧。”

于连居然没有挨打，觉得非常奇怪，于是赶快就走。但一看不见他那可怕的父亲，他又放慢了脚步。他认为要假装虔诚，最好还是到教堂去打个转。

这个字眼使你吃惊吗？其实，要达到假装虔诚的地步，这个农村青年的心灵还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程呢。

从幼年时代起，于连就见过第六团的龙骑兵 [9] ，身披长长的白色披风，头戴黑缨飘拂的头盔，从意大利胜利凯旋，把战马拴在他父亲窗前的铁栏杆上，威风凛凛，看得他如醉如狂，一心要当军人。后来，他又听老军医讲洛迪桥、阿科尔、里沃利的几次大战，听得他心醉神迷。他还注意到老人的眼睛发出的火光，射在他的十字勋章上面。

等到于连十四岁，玻璃市开始修筑教堂，对于这样一座小城，这个教堂可以算是宏伟的了。尤其是有四根大理石柱，给于连的印象很深；这四根柱子在当地出了名，引起了治安法官和年轻的神甫之间的深仇大恨，神甫是省城派来为圣公会做监视工作的。治安法官几乎丢掉了他的差使，至少大家都这么说。他怎么胆敢和神甫争高低呢？难道他不了解：神甫每半个月就要上省城去一趟吗？据说他在省城还能见到主教大人呢！

在这期间，儿女成行的治安法官改换门庭了，他对好几个案子宣布了似乎不公正的判决，要处罚《立宪报》 [10] 的读者。神甫那一派胜利了。的确，罚款数目不多，不过三五个法郎；但有一笔罚款落到一个打铁钉的工人头上，他是于连的教父。一怒之下，他大叫起来：“这叫什么世道！二十多年来，我们还一直以为治安法官是个好人呢！”这时，于连的朋友老军医已经去世。

忽然一下，于连再也不谈拿破仑了；他说他打算当教士，大家只见他经常在他父亲的锯木厂里，一心一意地背诵神甫借给他的一本拉丁文《圣经》。老神甫看见他的进步，又惊又喜，常常彻夜给他讲神学。于连在他面前显得非常虔诚。谁想得到这个貌似少女、温和柔顺的白面书生，竟有不可动摇的决心，不怕九死一生，也要出人头地呢？

对于连说来，出人头地，首先要离开玻璃市；他讨厌他的家乡。他在这里的见闻，使他不能展开想象的翅膀，直上青云。

从小时候起，他就有过胡思乱想的时刻。他神魂颠倒地梦想着：有朝一日，他会进入美女如云的巴黎社交界；他会用光辉的成就博得她们的青睐。他为什么不能赢得她们的爱情？贫寒的波拿巴不是被光艳照人的德·博阿内夫人 [11] 爱上了吗？多少年来，于连念念不忘的是：波拿巴本是个既不出名，又没有钱的中尉，居然用剑打出了一个天下。这个念头，在他自以为不幸的时候，减轻了他的痛苦；在他高兴的时刻，却又增加了他的欢乐。

修筑教堂的事，加上治安法官不公正的判决，使于连恍然大悟；这种觉悟使他几个星期仿佛着了魔似的。最后，又像魔鬼附体一般，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只有热情奔放的心灵，自以为破天荒第一遭想出了个新主意，才会这样全神贯注。

波拿巴成名时，法国害怕遭到侵略；所以需要军人在战场上立功，保卫祖国也成了时代风尚。今天，四十岁的神甫可以拿到十万法郎的年俸，这就是说，比拿破仑手下一员大将还要多上三倍。神甫也需要有助手。瞧这个治安法官，这样有头脑，原来这样公正，年纪又这样大，但为了害怕得罪一个三十岁的年轻神甫，居然不惜败坏自己的名声。看来还是当神甫好。

于连读了两年神学，心里充满了新的虔诚感，但有一次，他灵魂中的火山忽然爆发，泄露了他的真面目。那是在谢朗先生家里：在神甫们共进晚餐时，好心的老神甫向大家介绍了这个神童，不料他却不由自主地说起拿破仑的好话来。事后他惩罚自己，把右胳膊吊在胸前，说是搬松树干时脱了臼，就这样行动不便地吊了两个月。不受这种体罚，他决不肯原谅自己。瞧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外表文弱，看上去最多不过十七岁，这时却夹着一个小包袱，走进玻璃市宏伟的教堂里去了。

他觉得教堂阴暗沉寂。到了过节的日子，窗子都蒙上红布，结果耀眼的阳光，产生了令人肃然起敬、不得不信宗教的效果。现在他一个人在教堂里，不禁颤抖起来。他在一条最好看的长椅子上坐下，上面有德·雷纳先生的家徽。

于连看到跪凳上有一张印了字的纸条，放在那里，仿佛怕人看不见似的。他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

路易·让雷尔在贝藏松处决，临刑详情……

纸撕破了。反面可以看到第一行的头三个字：“第一步”。

“谁放在这儿的？”于连说，“可怜的倒霉鬼！”他叹口气，又说一句，“他的姓和我的姓最后两个字是一样的……”说着，他把纸揉成一团。

于连出去时，仿佛看到圣水缸边有血：其实这是洒在地上的圣水，深红窗帘的反光照在上面，看起来就像血了。

出来以后，于连对内心的恐惧感到惭愧。

“难道我是个胆小鬼吗？”他自言自语地说，“武装起来！”

老军医谈到当年的大战，翻来覆去地唱过《马赛曲》中这句名言，这四个字鼓起了于连的勇气。他站起来，快步朝市长府走去。

他虽然下了决心，但一看到二十步外的大门，他又胆怯得无法克服。铁栅门是开着的；他觉得气派太大了。但他非走进去不可。

于连并不是唯一来到豪门大宅感到心慌意乱的人。德·雷纳夫人非常胆小，一想到有个陌生人因为职务关系，要经常插身在她和孩子们之间，也感到张皇失措。她习惯于儿子们睡在她房里。早上，她看到他们的小床搬到家庭教师住的那套大房间去，已经流了很多眼泪。她求丈夫把小儿子斯坦尼拉-扎维埃的小床搬回她房里，丈夫也不答应。

女人的敏感在德·雷纳夫人身上发展得过分了。她把家庭教师想象成一个非常讨厌的人，粗俗邋遢，只因为懂了几句拉丁文就来管她的孩子们，还会为了这种野蛮的语言打他们呢。

第六章　苦恼

我不再知道我是谁，在做什么事。 [12]

莫扎特：《费加罗》

德·雷纳夫人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天性是活泼优雅的，她就这样走出了客厅的玻璃门，走向花园，忽然看见大门口有个年轻的乡下人，几乎可以说还是个孩子，脸色苍白，刚刚流过眼泪。他穿了一件洁白的衬衫，夹着一件干净的紫色花呢上衣。

这个小青年面色这样白嫩，眼色这样温顺，有点浪漫思想的德·雷纳夫人，起初还以为他是女扮男装，来向市长先生求情的呢。她同情这个可怜人，他站在大门口，显然是不敢举手按铃。德·雷纳夫人走过去，暂时忘了家庭教师会引起的苦恼。于连脸朝着门，没有看见她走过来。他耳边听到的温柔声音，使他吃了一惊。

“你来有什么事，孩子？”

于连赶快转过身来，德·雷纳夫人妩媚的目光使他神不守舍，他胆怯的心情也消失了几分。她惊人的美丽更使他忘了一切，甚至忘了他来干什么的。德·雷纳夫人又问了一遍。

“我来当家庭教师，夫人。”他到底开口了，因为流了眼泪而难为情，赶快把它擦干。

德·雷纳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两人离得很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于连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穿得这么好的人，尤其是一个娇艳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女人，这样和颜悦色地跟他说话。德·雷纳夫人瞧着他脸上的大颗泪珠，脸色先是苍白，现在却涨红了。随后，她笑了起来，像少女般欣喜若狂地笑；她笑她自己，她不敢想象她会这样快活。怎么，她原来以为家庭教师是个肮里肮脏，邋里邋遢，只会打骂孩子的教士，结果却是这个年轻的乡下人！

“怎么！先生，”她到底问他了，“你懂拉丁文？”

叫他做“先生”使他大吃一惊，他考虑了一下。

“是的，夫人。”他腼腆地答道。

德·雷纳夫人高兴了，她大胆问于连：

“你不会老是骂我这些可怜的孩子吧？”

“我骂他们，”于连惊讶地说，“为什么？”

“先生，”她停了一下，然后用越来越带感情的声音说下去，“你会对他们好，是不是？你能答应我吗？”

又听见人家认真地叫他做“先生”，并且是一个穿得这样好的夫人叫他，这简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因为他小时候也空想过，要是他不穿上一套漂亮的军服，上流社会的女人对他是不屑一顾的。而德·雷纳夫人呢，她也给于连又白又嫩的脸孔、又大又黑的眼睛迷住了，还有他那一头漂亮的鬈发，因为刚在公共水池里冲过凉，卷得比平时更波浪起伏。最使她放心的是：她发现这个命运送上门来的家庭教师，羞答答的像个少女，而她却怕他是个性情粗暴、面目可憎的人呢。对德·雷纳夫人这样一个心肠软的女人来说，心里的忧虑和眼前的现实，简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她总算不再惊讶，恢复了平静。这时，她才觉得莫名其妙，自己怎么这样同一个几乎只穿一件衬衫的年轻男子站在大门口，而且离得这么近。

“我们进去吧，先生。”她说得不太自然。

德·雷纳夫人一生中，从来没有这样深深地感到过单纯的喜悦；也从没有在焦虑不安之后，接着却看到一个这样和气可亲的人儿。这样一来，她不必担心她精心照料的好孩子，会落到一个肮里肮脏、脾气不好的教士手里去了。刚刚走进门廊，她就回过头去，看见于连畏畏缩缩地跟在后面。他一见漂亮的房子，就流露出惊讶的神色，这在德·雷纳夫人看来，更加显得可爱。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总觉得家庭教师是应该穿黑衣服的。

“是真的吗，先生？”她又站住问他，因为难以置信的事实使她感到如此幸福，她怕得要死，唯恐自己是搞错了，“你真的懂拉丁文吗？”

这句话伤了于连的自尊心，他在迷梦中沉醉了刻把钟，忽然一下惊醒了。

“真的，夫人，”他憋着一肚子的不高兴答道，“我像神甫先生一样懂拉丁文，有时他还客气地说，我拉丁文背得比他还熟呢。”

德·雷纳夫人看出了于连不怀好意，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就走过去，低声对他说：

“开头几天，孩子们即使背书背不出，你也不会打他们吧？是不是？”

一位这样美丽的夫人，用这样温柔、而且几乎是恳求的口气说话，一下又使于连忘记了拉丁文老师的尊严。德·雷纳夫人的脸离他的脸很近，他闻到了女人夏装的香味，这使一个乡下的穷人顿时魂飞天外。于连满脸通红，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答道：

“不必担心，夫人，我一切听您的。”

直到这个时候，德·雷纳夫人对孩子们的担心完全消除了，她才注意到于连非常漂亮。他那少女似的容貌，不好意思的神情，在一个胆小怕羞的女人看来，一点也不显得好笑。而一般人认为是男性美的阳刚之气，可能反倒会使她害怕。

“你多大年纪了，先生？”她问于连。

“快满十九岁了。”

“我的大儿子已经十一岁，”德·雷纳夫人完全放宽了心，又接着说，“他差不多可以和你交朋友了，你可以跟他讲道理。有一次他父亲要打他，吓得他足足病了一个星期，其实只不过是轻轻打了一下。”

“比起我来，多么不同啊！”于连心里想，“就在昨天，我的父亲还打我呢。这些有钱人真是有福气！”

德·雷纳夫人这时已经能看出家庭教师内心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但她以为他难过的表情是胆小的表现，于是她要鼓励他。

“你叫什么名字，先生？”她说话的声调和神态，使于连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我叫于连·索雷尔，夫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走进一个陌生人家里，心里很不安，要仰仗您做靠山，头几天做什么事都要请您包涵。我没有上过学校，因为我太穷了，除了我的亲戚、得过十字荣誉勋章的军医和神甫谢朗先生以外，我也没有和人谈过话。神甫可以保证我的品行端正。我的两个哥哥老是打我，要是他们说我的坏话，请您不要相信；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请您原谅，因为那决不是存心做的。”

于连一打开话匣子，反倒放下心来，他仔细看了看德·雷纳夫人。女人有天然的风韵，尤其是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这种风韵更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在会欣赏女性美的于连看来，德·雷纳夫人这时简直成了二十岁的妙龄少女。他马上想大胆地吻她的手。接着，这个念头使他感到害怕；过了一会儿，他心里又想：“我怎么这样胆小呢？为什么不敢做一件对我有好处的事呀？至少，这也可以使这位漂亮的夫人，不再那么瞧不起一个刚从锯木厂来的穷工人吧！”也许于连有点胆壮了，因为半年来，他星期天总听到姑娘们说他是漂亮的小伙子。当他内心在斗争时，德·雷纳夫人对他讲了两三句话，教他开始应该怎样对待孩子。于连由于尽力克制自己，脸色又发白了；他勉强答道：

“夫人，我决不会打您的孩子；我敢对天发誓。”

他一面说，一面大胆地拉起德·雷纳夫人的手，放到自己嘴上。这个动作使她吃了一惊，她再一想，觉得更是冒犯了她。天气很热，她的光胳膊上只披了一条薄纱巾，于连一吻，使她的胳膊赤裸裸地露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她才责怪自己：她早就应该生气了。

德·雷纳先生听见谈话声，就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摆出在市政厅主持婚礼那种唯我独尊的架势，对于连说：

“我要在你见到孩子之前，先和你谈谈。”

他把于连带进一个小房间，夫人要走，他却要她留下。关上房门之后，德·雷纳先生一本正经地坐下。

“神甫先生对我说过：你是一个好学生，这里，大家都会尊敬你的，如果你能使我满意，我将来可以帮你找一个好差事。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见你的亲友。他们不够格，配不上我的孩子。这是头一个月给你的三十六个法郎；不过，我要你一定答应我：这笔钱一个子儿也不许给你的父亲。”

德·雷纳先生吞不下对老索雷尔的这口怒气，因为索老头讨价还价，占了他的便宜。

“现在，先生，因为我吩咐过大家都称呼你做先生，你这就可以看出一个高尚人家的好处；现在，先生，你穿件短上衣，给孩子们看见，那是有失身份的。有用人看到他没有？”德·雷纳先生问他的妻子。

“没有，我的朋友。”她一面想，一面答道。

“那好。穿上我这件吧，”他说时，把自己一件小礼服给了年轻人，使他受宠若惊，“现在，我们到杜朗呢绒店去。”

一个多小时后，德·雷纳先生带着一个全身穿黑的新家庭教师回来，发现他的妻子还在原地坐着不动。一见于连，她才放了心；她看看他，奇怪以前怎么还会害怕。于连并没有想到她；虽然他不相信命运，也不相信人，但他这时的心情只是个孩子的心情；他哆嗦着离开教堂才三个小时，却好像过了几年。他看到德·雷纳夫人冷冰冰的样子，知道是自己的胆大妄为使她生了气。不过，穿了一身和以前大为不同的衣服，使他得意忘形，反而弄巧成拙，一举一动都显得生硬反常。德·雷纳夫人瞧着他，眼神有点惊讶失措。

“庄重一点，先生，”德·雷纳先生对他说，“孩子和用人才会尊敬你。”

“先生，”于连答道，“我穿这身新衣服觉得束手束脚；我是个乡下的穷人，穿惯了短上衣；如果您允许的话，我还是去关上房门，待在房间里吧。”

“你看我花钱雇来的这个新人怎么样？”德·雷纳先生问他的妻子。

德·雷纳夫人出于自己也不了解的本能，对丈夫隐瞒了真情：

“我不像你那样喜欢这个年轻的乡下人，你对他太好了，反而会使他忘乎所以，不出一个月，你就会把他打发走的。”

“好吧！即使打发他走，不过多花个百八法郎而已，玻璃市却会看惯了：德·雷纳先生的孩子们有一个家庭教师。如果让于连还是穿得像个工人一样，这个目的就达不到。当然，要是打发他走，我不会让他带走刚在呢绒店定做的黑礼服。那套刚给他穿上的现成衣服，倒可以给他算了。”

于连回自己的房间，在德·雷纳夫人看来，不过是片刻工夫。孩子们听说新老师来了，就缠住他们的母亲，问长问短。等到于连出来，那简直是换了一个人。如果说他十分庄重，那还不够；他是百分之百的庄重。孩子们见过礼之后，他说话的口气与以前大不相同，连德·雷纳先生也感到意外。

“诸位先生，我来这里，”于连结束讲话时说，“是教你们拉丁文的。你们当然知道背书是怎么回事。这是一本《圣经》，”他指着一本黑皮精装、三十二开的小书说，“讲的主要是我主耶稣基督的事，就是大家叫做《新约》的那一部分。我以后会经常要你们背的，你们可以先要我背给你们听。”

老大阿多夫拿起书来。

“随便翻到哪一页，”于连接着说，“随便念一段的头三个字，我就可以背下去。这本圣书是我们行为的准则，你们要我背到哪里，我就背到哪里。”

阿多夫打开书，才念了两个字，于连接着就背了整整一页，背拉丁文就像说法国话一样熟练。德·雷纳先生眉飞色舞地瞧瞧妻子。孩子们看见父母惊讶的神色，都睁大了眼睛。一个用人来到客厅门口。于连还在滔滔不绝地背拉丁文。用人听得发呆，然后悄悄走了。不消多久，德·雷纳夫人的女仆和厨娘也来了；这时，阿多夫已经随便翻过了七八个地方，于连总是口若悬河地背着。

“天呀！好漂亮的小神甫！”厨娘高声叫了起来，她是个非常虔诚的教徒。

德·雷纳先生心里很不安，怕自己显得没学问；他并不想考倒家庭教师，但总得找两句自己还记得的拉丁文，来敷衍敷衍；他到底想起了贺拉斯的一句诗。不料于连懂得的拉丁文，并没有超过《圣经》的范围。他只好皱起眉头，答道：

“我打算从事教会的圣职，不允许我读一个世俗诗人的作品。”

于是德·雷纳先生就大念贺拉斯的诗，天晓得是不是他的作品。他还对孩子们大讲贺拉斯；不料孩子们已经拜倒在于连脚下，反倒不注意他们的父亲讲些什么。他们只瞧着于连。

用人们一直站在门口。于连认为对他的考验应该延长，就对最小的孩子说：

“斯坦尼拉-扎维埃先生也应该要我背一段圣书。”

小斯坦尼拉得意扬扬，好歹总算念出一段书的第一个字，于连又从头到尾背了一整页。仿佛不等德·雷纳先生大获全胜，于连决不收兵似的，他背书时来了两个客人：诺曼底骏马的主人瓦尔诺先生，专区区长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在这个场合，于连得到了“先生”的尊称；用人哪敢不叫他做先生呢！

晚上，全玻璃市的人都拥到德·雷纳先生家来开开眼界。于连用不卑不亢、保持距离的态度来答话。他的名声很快就传遍了全城，几天以后，德·雷纳先生害怕有人把他挖走，就提出要签订两年的合约。

“不必，先生，”于连冷静地答道，“如果您要辞掉我，我签了合约也不得不走。一张合约只约束我，一点也不约束您，这不公平，我不能签。”

于连这样精明干练，来市长家还不到一个月，连德·雷纳先生也要敬他三分。谢朗神甫已经和市长、所长两位先生都闹翻了，不怕有人泄露于连以前对拿破仑的崇拜；于是他谈起波拿巴来，只做出深恶痛绝的样子。

第七章　道是无缘却有缘

只有折磨人，才能打动人心。

——现代人

孩子们佩服于连，但他却不爱他们；原来他别有用心，不管孩子们做什么，他都不会受不了。冷漠、公平、无情，却受爱戴，因为他把家里的闷气一扫而光了。他是一个好家庭教师。虽然他受到上流社会的接纳，但却只感到仇恨和厌恶，事实上，他坐的是餐桌的末座，这也许可以说明他憎恨的原因。在某些盛大的宴会上，他要竭力控制自己，才没有对周围的一切发泄他的愤恨。特别是八月二十五日圣路易节，瓦尔诺先生在德·雷纳先生家高谈阔论，旁若无人，于连气得几乎要爆发了；他赶快借口要照看孩子，溜到花园里去。“正大光明，口里说得多么好听！”他叫了起来，“人家还会以为这是独一无二的美德；但对一个负责穷人福利、却显然把自己的财产增加了两三倍的人，怎能低三下四，阿谀奉承呢！我敢打赌，他对孤儿救济金都不放过，这些无依无靠的穷人，他们救苦救难的基金，不是比别的钱更神圣不可侵犯吗？啊！狠心的魔鬼！狠心的魔鬼！其实，我和孤儿也差不多，我的父亲，我的哥哥，我的全家都厌弃我。”

在圣路易节前几天，于连一个人在小树林里散步念经，林中有个观景台，可以俯视下面的精忠路，他远远看见他的两个哥哥，从一条没有人迹的林中小径走过来，他要躲避也来不及了。这两个粗野的工人，一见弟弟这身漂亮的黑衣服，非常干净的外表，还有他不加掩饰的对他们的轻视，不由得妒火直冒，狠狠地打了他一顿，打得他昏倒在地，浑身是血。德·雷纳夫人同瓦尔诺先生，还有专区区长，碰巧也来小树林散步；她看见于连躺在地上，还以为他死了。她这样关心他，甚至引起了瓦尔诺先生的妒忌。

他妒忌得未免太早。于连虽然觉得德·雷纳夫人很美，但正是她的美引起了他的恨；他恨她几乎成了他前进路上的第一块绊脚石。他尽量不和她谈话，要她忘记他一时冲动，吻了她手的那一天。

德·雷纳夫人的贴身女仆艾莉莎，当然会爱上这个年轻的家庭教师；她时常在女主人面前谈到他。艾莉莎小姐的爱，引起了一个男仆对于连的恨。一天，他听见这个男仆对艾莉莎说：“自从这个肮脏的教师来了以后，你就不愿再跟我说话了。”于连并不是罪有应得；但出于漂亮小伙子的本能，他更加注意自己的外表了。这又引起了瓦尔诺先生加倍的忌恨。他公开说，这样爱打扮的年轻人是不适合做神甫的。其实于连除了道袍以外，穿的只有两套衣服。

德·雷纳夫人注意到，她和艾莉莎小姐谈话的时候比平常多；她了解到，谈话是因为于连的衣服太少引起的。他的内衣少得可怜，不得不三番两次送到外面去洗，而这些区区小事，只好麻烦艾莉莎帮忙。他穷到这种地步，是德·雷纳夫人猜想不到的，这打动了她的同情心；她想送些礼物给他，但又不敢造次；这种内心的冲突，是于连给她造成的第一次痛苦。在这以前，她只要一想到于连的名字，就会感到一种完全是精神上的、纯粹的乐趣。于连的贫穷折磨着德·雷纳夫人的心，她就对她丈夫说：要送于连几件内衣。

“怎么这样傻！”他答道，“他工作得这么好，我们又对他非常满意，还送什么礼？要是他不好好干，我们才不得不送点礼，给他鼓鼓劲呢！”

德·雷纳夫人觉得这种看法真是丢脸；但在于连来以前，她是不会注意这一点的。一看到年轻的神甫穿得非常整洁，却又简单朴素，她心里不由得不想：“这个可怜的孩子，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渐渐地，她对于连的贫穷感到的同情，远远超过了她受到的折磨。

德·雷纳夫人是一个外省女人，在初见面的半个月里，你会把她当做一个傻瓜。她没有生活的经验，说什么话也不放在心上。她娇生惯养，又自视很高，像大家一样生来具有追求幸福的本能，虽然命中注定生活在庸人中间，却不屑花时间去注意他们做些什么事。

大家本来会注意到她的天性高尚、头脑灵活的，可惜她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她是一个有钱人的继承人，由修女教养长大，而修女都狂热地崇拜“耶稣的圣心”，极端地仇恨那些反耶稣会的法国人。还好德·雷纳夫人通情达理，不久就发现修道院的教育非常荒谬，并且把修女的话忘记得干干净净；可惜她没有什么可以取代这些谬论的，结果就变得什么也不知道了。从小听惯了对继承人的阿谀奉承，而且显然倾向于狂热的信仰，使她过着一种完全内向的生活。她表面上极端随和，非常克己，使玻璃市的丈夫们都把她当做贤妻良母的典范，德·雷纳先生也引以为荣，其实，她这些习以为常的内心活动，只不过是自视甚高的结果。一个以高傲闻名的公主，似乎不大注意围着她转的贵族侍从；这个，看起来如此温顺、如此谦虚的夫人，却更不注意她丈夫的言行；在于连来以前，她关心的其实只是她的孩子。只要他们生了一点小病，感到一点快乐或痛苦，那就会占据她全部感情，如果她的心灵崇拜过天主的话，那也只有在贝藏松圣心修道院的时候才有。

她不肯告诉人，有一次，她的一个儿子发高烧，急得她也发起烧来，仿佛孩子死了一样。在结婚的头几年，她只能找丈夫倾吐衷情，发泄苦恼，但碰到的总是粗鲁的笑声，耸一耸肩膀，还有几句嘲笑女人痴情的陈词滥调。这种嘲笑，特别是在孩子生病的时候，简直像把尖刀在扎德·雷纳夫人的心。这些陈词滥调，取代了她早年在耶稣会修道院听惯了的甜言蜜语。她现在受到的是痛苦的教育。由于她自视太高，不肯向人吐露自己的苦恼，甚至不肯告诉她的朋友德维尔夫人。于是她认为天下的男人都像她的丈夫，像瓦尔诺先生，像专区区长夏尔科·德·莫吉隆一样。在她看来，男人生性粗野，除了金钱、地位、勋章之外，对一切漠不关心；对不合他们心意的道理，就盲目地恨之入骨，他们对此习以为常，就像穿鞋戴帽一样。

多少年后，德·雷纳夫人还是看不惯这些爱财如命的男人，但又不得不在他们中间生活。

这样，农村青年于连反而得到了她的好感。她觉得在他高尚而自豪的同情心里，可以享受到含情脉脉、光辉熠熠的新鲜魅力。不久，德·雷纳夫人就原谅了他的无知，甚至认为他幼稚得可爱，还帮他改正了粗野的举止。她发现听他讲话并不会毫无所得，哪怕讲的是普普通通的事，比如说一条可怜的狗过街，给乡下人跑得快的大车轧死了。一条狗的惨死只会引起她丈夫哈哈大笑，但她却看见于连紧紧地锁起了他那好看的、又黑又弯的双眉。她渐渐觉得：宽厚、高尚、人道思想，似乎只有在这个年轻的神甫身上才找得到。这些品德本来要属于出身高贵的人，才能得到大家的同情和钦佩；而她却偏偏只同情、钦佩他一个人。

假如是在巴黎，于连对德·雷纳夫人的态度就不会这样复杂化；但巴黎的爱情只是小说里的产物。年轻的家庭教师和胆小的女主人，可以从三四本小说里，甚至从剧院的歌曲中，学到如何行动。小说会描绘他们要扮演的角色，提供要他们模仿的榜样；这个榜样虽然学起来没有什么趣味，也许还会令人讨厌，但或迟或早，虚荣心会逼得于连去依样画葫芦的。

假如是在一个南方小城，由于天气炎热星星之火也可能很快发展成燎原之势。但在我们这个沉闷的地方，一个年轻的穷人如果有什么非分之想，只不过是他爱挑三拣四的心灵，需要享受一些金钱能够买到的乐趣而已；他每天看到一个心无邪念、年已三十的女人，一心一意照管她的孩子，一点也没想到去小说里找行动的榜样。因此，在外省，一切都进行得很慢，一切都要一步一步地来，一切都要顺其自然。

一想到年轻的家庭教师这样可怜，德·雷纳夫人往往心肠软得流下眼泪来。有一天，她又在伤心落泪，碰巧给于连看见了。

“唉！夫人，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我的朋友，”她答道，“把孩子们叫来，我们散步去吧。”

她挽着于连的胳膊，紧紧地靠在他身上，使他觉得异乎寻常。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做“朋友”。

散步快到终点了，于连看见她满脸通红。她放慢了脚步。

“也许有人对你讲过，”她说时不敢看他一眼，“我有一个很有钱的姑妈，我是她唯一的继承人。她住在贝藏松，经常送礼物给我……我的孩子们进步很大……大得令人高兴……所以我也想请你接受一点小小的礼物，表示我的谢意。其实不过就是几个金币，可以买几件衬衣。不过……”说到这里，她脸红得更厉害了，话也说不下去。

“不过什么，夫人？”于连问道。

“不过，”她低着头接着说，“这事用不着告诉我的丈夫。”

“我是个小人物，夫人，但我并不低人一等，”于连说时站住了脚，眼睛闪烁着愤愤不平的光辉，胸脯更挺得高高的，“您说这话，未免考虑不够周到。要是我对德·雷纳先生隐瞒关于钱财的事，我不是连仆人都不如了吗？”

德·雷纳夫人简直无地自容了。

“市长先生，”于连接着说，“自我来后，已经五次付给我三十六个法郎；我准备好了一本账簿，可以给德·雷纳先生过目，也可以给任何人看，甚至是对我怀恨在心的瓦尔诺先生。”

听了这场抢白，德·雷纳夫人面无血色，浑身颤抖，散步也就到此为止，两个人谁也找不出一个借口，来恢复已经中断的谈话。在于连高傲的心里要得到德·雷纳夫人的爱情，似乎越来越不可能了；而她呢，只是敬重他，佩服他，却受到他义正词严的责备。她借口要弥补她无意中使他受到的侮辱，就暗下决心，要对他关怀体贴，无微不至。这种挽救的方式如此新颖，使德·雷纳夫人高兴了七八天。结果于连的怒气总算消了几分；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种赔礼的方式中隐藏着她个人的好感。

“瞧，”他心里想，“有钱人就是这个样子；他们侮辱了人，却以为只要装模作样，就可以补偿了。”

德·雷纳夫人心里容不下心事，也太不懂人情世故，虽然暗自下过决心，还是把送礼碰钉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丈夫。

“怎么，”虚荣心受了伤的德·雷纳先生叫道，“你怎么能容忍一个‘奴才’给你碰钉子？”

德·雷纳夫人一听“奴才”二字，也叫了起来。

“我这样说，夫人，因为已故的孔代亲王就这样说过，他让他的侍从谒见他的新娘时说，所有这些人都是我们的奴才。这段话在贝桑瓦的《回忆录》中有记载，我曾对你念过，因为这对维持尊卑贵贱的秩序，是非常重要的。凡是住在你家里拿薪水的人，只要不是贵族，都是你的奴才。我要去对这位于连先生讲两句话，送他一百法郎。”

“啊，我的朋友！”德·雷纳夫人哆哆嗦嗦地说，“起码不要在用人面前给他！”

“你说得对，他们难免会妒忌的，”她的丈夫边说边走，心里想到这笔钱的用处。

德·雷纳夫人倒在一把椅子里，痛苦得几乎晕了过去。“他要去侮辱于连，而这都只怪我！”她憎恨她的丈夫，用双手捂住了脸。她暗下决心，再也不对他说真心话了。

等她再见到于连的时候，她又浑身颤抖，胸口闷得发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紧紧地握住他的双手。

“嗯，我的朋友，”她到底开了口，“你对我的丈夫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吧？”

“我怎能不满意呢？”于连苦笑地答道，“他给了我一百法郎。”

德·雷纳夫人瞧着他，好像不能肯定他是否满意。

“请你挽住我的胳膊。”她到底鼓足劲说了出来，于连还从没见过她有这股劲头。

她甚至不怕玻璃市书店有自由主义的恶名，居然走进书店去了。她选购了十个金币的书，给她的儿子们。不过她心里明白，这些书是于连想要的。她就在店里把书分给孩子们，并且要求他们当场把名字写在书上。当德·雷纳夫人对自己赔礼的大胆方式感到高兴时，于连却为书店里琳琅满目的书籍而眼花缭乱。他从来不敢走进一个这样亵渎神明的地方；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根本没空去猜测德·雷纳夫人的心情，只在内心深处盘算，一个学神学的青年用什么法子才能搞到一些书。他到底想出了一个主意，可能巧妙地说服德·雷纳先生，去买一些本省名人的传记，作为他儿子做练习的题目。经过一个月的处心积虑，于连看到这个主意落实了，结果他又得寸进尺，大胆对德·雷纳先生提出一个使市长更为难的建议，就是去书店订购书籍。那不是帮了自由党的忙吗？德·雷纳先生想到他的大儿子要上陆军学校，为了增广见识，能够“亲眼目睹” [13] 耳闻过的名著，恐怕不是坏事，居然也同意了；但于连再提进一步的要求，市长先生就坚决不答应。他怀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但是猜不出来。

“我想，先生，”有一天，他对市长说，“如果在不光彩的书店账本上，看到雷纳这个名门望族的姓氏，那是有失身份的。”

德·雷纳先生额头的阴云消散了。

“即使是一个学神学的穷学生，”于连更低声下气地接着说，“如果有一天发现他的名字在租书店的账本上，那也一样会引起非议的。自由党会诬告我借过最下流的书；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把一些坏书记在我的名下。”

不过于连越说离题越远。他看见市长脸上又恢复了为难而生气的神情，就住了口。“我猜到他的心理了。”他心里想。

几天以后，大孩子向于连问起《每日新闻》上预告的一本书，德·雷纳先生也在场。

“为了不让自由党的恶意得逞，”年轻的家庭教师答道，“又要让我有办法回答阿多夫先生，不妨让您手下地位最低的人去书店订购。”

“这一个主意倒不错。”德·雷纳先生显得非常高兴地说。

“不过应该把话说在前头，”于连认真地、几乎是惴惴不安地说，一个人期望已久的事，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反而会这样不安，“应该特别指出：您手下的仆人不许订购小说。这种危险的坏书一进了家门，就会腐蚀夫人的女仆，也会带坏男仆本人。”

“也不许订购政治性的小册子。”德·雷纳先生做出高人一等的神气，加了一句。他佩服家庭教师发明的两全其美的折中方案，又不想流露出来。

于连的生活就是这样接二连三地讨价还价，他对讨价的胜利非常关心，却不在乎德·雷纳夫人对他的感情；其实也只消稍微留意，就可以看出夫人对他的偏爱。

他过去的那种心理状态，如今又在玻璃市市长先生家里死灰复燃了。像在他父亲的锯木厂里一样，他从内心深处瞧不起那些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也受到他们的憎恨。他每天听到专区区长、瓦尔诺先生，还有市长家的其他朋友，对眼前发生的事说长道短，但是他们的议论距离现实多么远！只要他认为是一件好事，这件事就一定会受到他周围人的指责。他内心不得不反驳他们说他们不是妖孽，就是蠢材！有趣的是，虽然他这样自负，其实，他根本不懂人家谈的是什么。

他这一生还没有认真同人谈过话，只有老军医除外。因此，他有限的一点知识，只和波拿巴远征意大利或外科手术有关。他年轻胆大，喜欢听老军医详详细细地讲最痛苦的外科手术；他心里想：“我可不会皱一下眉头。”

有一回，德·雷纳夫人破天荒地和他谈到与孩子们的教育无关的事，他却谈起外科手术来；吓得她脸无人色，求他不要讲下去。

于连的知识超不过这个范围。因此，住在德·雷纳夫人家里，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你说怪也不怪，他们却无话可说。在客厅里，无论他的外表多么低声下气，她却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他不把她家里的一切放在眼里。只要他们单独待一会儿，她就发现他局促不安。她也担起心来，因为女人的本能告诉她：这种不安不怀好意。

也不知道于连哪里来的想法，是不是老军医对他讲过：和上流社会的仕女交谈不能冷场，一冷场他就觉得是他个人的过错。这种感觉在两个人面对面交谈时，更使他痛苦百倍。关于男女单独谈话，他的想象中充满了荒乎其唐的过头想法，他一紧张，想法就更不近人情。他已经魂飞天外，自然打不破这难堪的冷落场面。因此，他陪德·雷纳夫人和孩子们散步，时间越长，折磨心灵的痛苦就使他的脸板得越紧。他连自己都瞧不起。如果不幸，他要勉强没话找话，那他说的简直可笑。更不幸的是，他知道自己笨拙，想要显得不笨，反而做得更笨；但他却没看到自己眼睛的表情；他的眼睛真美，显示了热情的灵魂，甚至像好演员一样，能够在无戏处演出戏来。德·雷纳夫人注意到，他单独和她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动听的话，倒是他心不在焉，无意恭维时，反能说得打动人心。她家的朋友唯恐光辉的新思想，会玷污她的耳朵，因此，她只能从于连闪射出来的智慧光芒中，分享几分乐趣。

从拿破仑倒台后，一切表面上的风流韵事，已经毫不容情地从外省风俗中一扫而光。人人都怕撤职查办。欺世盗名的人都到圣公会去找靠山；甚至连自由党人也学会了耍两面派。生活无聊透顶。除了读书种地以外，简直没有什么快活的事。

德·雷纳夫人是一个虔诚而富裕的姑妈的继承人，十六岁就嫁进了一个富贵之家，一生不知道，也没看见过爱情是什么。她只听到过谢朗神甫在她忏悔时提起过爱情，那是对瓦尔诺先生追求她的责备，因此他把爱情描绘得令人厌恶，这两个字在她看来，就等于是下流无耻的放荡生活。她把偶尔在小说中读到的爱情看成是例外，或者是违犯人性的。由于无知，德·雷纳夫人反而觉得生活非常幸福，她不断地照顾于连，却一点也没有受到良心责备。

第八章　小中见大

叹息越压抑越沉痛，

秋波越暗送越甜蜜，

不犯清规也会脸红。

1《唐璜》一之七十四 [14]

德·雷纳夫人像天使一般温柔，因为她生性如此，生活幸福，但当她想到贴身女仆艾莉莎时，心态却不免有一点改变。这个女仆得到了一笔遗产，找谢朗神甫做忏悔时，承认她打算嫁给于连。神甫为他朋友的幸福感到真心实意的高兴；不料于连却一口回绝了艾莉莎小姐的美意，使他大吃一惊。

“小心，我的孩子，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神甫皱着眉说，“如果你不把一大笔财产看在眼里，只是因为选择了圣职的缘故，那我要向你祝贺。我在玻璃市做神甫，已经整整五十六年了，但看来还是要撤销我的职务。我心里很难过，还好我有八百法郎的年金。我把这一点告诉你，免得你对当神甫这个圣职，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你想讨好有权有势的人，那就肯定永世不得升天。你可以发大财，不过那就要做伤天害理的事，要阿谀奉承区长、市长、大人物，要投他们所好；这就是所谓的人情世故，对于一个世俗的教徒说来，这和灵魂得救并不是绝对不相容的；不过，在我们这种情况之下，那就不得不选择了：要么在世上发财致富，要么在天堂享受幸福，中间道路是没有的。去吧，我亲爱的朋友，好好考虑一下，三天后再告诉我你的决定。我很难过地隐约看到，你的性格深处有一股阴郁的热情，在我看来，这说明你还不具备一个神甫必不可少的克制精神，你还舍不得抛弃人世的荣华富贵；我认为你的聪明才智很有发展前途；不过，让我老实告诉你，”好神甫含着眼泪加了一句，“如果你要做教士，我担心你的灵魂能不能得救。”

于连激动得难为情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真心爱他；他高兴得哭了起来，并且偷偷跑到玻璃市山上的大树林里去流眼泪。

“为什么我要当神甫？”他到底自言自语了，“我还觉得为了谢朗老神甫，我愿意万死不辞呢，而他刚才却向我证明了：我是在做一件傻事。我认为特别重要的，是瞒过他，而他却偏偏猜透了我的心思。他刚刚谈到隐藏在我心中的热情，那正是我要出人头地的打算。他认为我不配当神甫，而我却偏偏以为放弃了五十个金币的年金，会得到他最高的评价，他会夸奖我真心诚意要从事圣职呢！”

“将来，”于连接着想，“我要先考验一下，看看我的性格，哪一点靠得住。谁想得到：我会在流泪时感到快乐？谁想得到：我会爱一个证明我做了傻事的人？”

三天后，于连找到了头一天就该准备好的借口；这个借口其实是恶意中伤，但中伤又有什么关系？他吞吞吐吐地对神甫说，他的理由不便说明，因为牵涉到第三者，所以他一开头就不答应这桩婚事。这等于说艾莉莎品行不端。谢朗先生发现他的口气充满了世俗的热情，而不是能激起年轻教士的圣洁热情。

“我的朋友，”神甫又对他说，“我看你还是做一个有教养、受尊敬的乡下绅士，比做一个没有信仰的神甫更好。”

于连对这个新的劝告回答得非常得体，以语言而论，他找到了一个热诚的年轻修道士使用的词句；但他说话的声调，还有他眼中掩藏不住而爆发出来的火般热情，却使谢朗先生感到惊恐不安。

我们不能对于连的前途妄加推测；他捏造了虚情假意的花言巧语，说得面面俱到，无懈可击。在他这个年龄，这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至于声调和姿势，他过去和乡巴佬儿生活在一起，并没有见过大世面。以后，只要他有机会接触大人物，他的举止也和谈吐一样，不会不得到好评的。

德·雷纳夫人觉得纳闷，她的贴身女仆新近得到一笔财产，但是日子过得并不更快活；她看见女仆老是去找神甫，回来时眼睛里总有眼泪；直到最后，艾莉莎才对她谈起她的婚事。

德·雷纳夫人以为自己病了；她发高烧，睡不着觉；只有贴身女仆或者于连在她眼前，她才清醒。她一心只想着他们，想着他们婚后的幸福生活。他们的小家庭很穷，一年只靠五十个金币的收入过日子，但在她看来，却显得令人陶醉。于连可能到玻璃市外两法里的专区首府布雷去当律师，那么，她偶尔还可以见到他。

德·雷纳夫人的确以为自己要疯了；她告诉了她的丈夫，结果当真病倒。当天晚上，她的贴身女仆在服侍她，她注意到女仆在哭。这时，她厌恶艾莉莎，忽然骂起她来；接着又怪自己不该生气。艾莉莎更加泪如泉涌了；她说，如果她的女主人答应她，她想倾吐她的不幸。

“说吧。”德·雷纳夫人答道。

“唉！夫人，他拒绝了我；有坏人对他说了我的坏话，他就相信了。”

“谁拒绝了你？”德·雷纳夫人问时几乎透不过气来。

“还不就是于连先生！夫人，”女仆啜泣着答道，“神甫先生也说不服他；神甫先生说，他不应该拒绝一个好姑娘，借口她当过贴身女仆。其实，于连先生的父亲也不过是个木匠；他本人在来夫人家以前，又是靠什么过日子的呢？”

德·雷纳夫人不消再听下去了；她高兴得几乎失去了理性。她几次三番要艾莉莎保证：于连肯定拒绝了她，并且决不回头重新考虑。

“我去做一次最后的努力，”她对贴身女仆说，“我去和于连先生说说看。”

第二天午餐后，德·雷纳夫人花了一个小时为她的情敌说好话，看到艾莉莎的感情和财产一直遭到拒绝，她感到一种微妙的乐趣。

于连开始答话还很拘谨，逐渐就摆脱了束缚，最后得心应手地答复了德·雷纳夫人好意的规劝。她在这么多灰心失望的日子之后，简直抵挡不住这怒潮澎湃、涌上心头的幸福感。她一下子昏了过去。等她恢复过来，回到卧房之后，她把所有的人都打发走了。她在心灵深处感到非常惊讶。

“难道我爱上了于连不成？”她到底扪心自问了。

这个发现，如果是在其他时刻，都会使她悔恨交加，坐立不安，但是现在对她说来，却只显得稀奇古怪，仿佛和她没有关系似的。她刚刚经历的大起大落，已经使她心力交瘁，甚至没有余力，连激情都感觉不到了。

德·雷纳夫人本想干点活，却睡了一大觉；等到她醒过来，也没有感到什么惊恐不安。她太幸福了，什么事都不会往坏处想。这个外省的好女人天真无瑕，从来不肯折磨自己的心灵，去尝尝新鲜的感情，或者自己没有体验过的不幸。在于连来家里以前，她全心全意料理一大堆家务，在远离巴黎的外省，这是一般贤妻良母的命运；德·雷纳夫人想到爱情，就像我们想到彩票一样，以为都是骗人的把戏，只有疯子才去追求的幸福。

晚餐的铃声响了：德·雷纳夫人听到于连带着孩子们走来的声音，脸就涨得通红。爱情也会使人变得机灵，她解释脸红的原因，是她头痛得厉害。

“瞧，女人就是这样，”德·雷纳先生哈哈大笑地说，“她们的机器总有什么地方需要修理。”

德·雷纳夫人虽然听惯了这一类开玩笑的话，但他说话的腔调还是很刺耳。她无可奈何地瞧瞧于连的脸；即使他是世上最丑的男人，在这一片刻，他也比她的丈夫更讨人欢喜。

德·雷纳先生非常注意模仿宫廷的生活方式，一到春暖花开的日子，就全家住到韦尔吉乡村别墅去；这个乡村由于加布里埃 [15] 的悲剧而远近闻名。离开古老的哥特式教堂美丽如画的废墟，大约有一百步远，是德·雷纳先生买下的古堡，古堡有四个塔楼，还有一个仿照杜伊勒里王宫御苑设计的花园，花园周围种了许多黄杨树，园里有许多小路，路边种了每年修剪两次的栗树。附近还有一片种了苹果树的园地，是个散步的好地方。果园尽头有八九棵葱茏茂密的大胡桃树；树叶浓荫蔽日，差不多有八十尺高。

“这些该死的胡桃树，”德·雷纳先生一听见妻子赞美胡桃树就说，“每一棵都要减少我的十亩地的收成；树荫下是长不好麦子的。”

乡下的景色对德·雷纳夫人显得别是一番风味；她流连忘返，简直到了心醉神迷的地步。这种美感使她思想更加活跃，做事更加果断。来到韦尔吉的第三天，德·雷纳先生回市政厅办公去了。德·雷纳夫人就自己出钱雇了几个工人来。原来是于连出了一个主意，要围绕果园铺一条沙子路，一直铺到大胡桃树下，这样，孩子们一清早出来散步，鞋子不会给露水沾湿。这个主意想出来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沙子路就动工了。德·雷纳夫人整天高高兴兴地同于连指手画脚，叫工人干这干那。

等到玻璃市市长从城里回来，发现了一条新修的沙子路，感到非常意外。他的到来也使德·雷纳夫人感到意外，因为她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两个月来，他一谈到这项如此重大的“改建工程”，居然没有和他商量，就擅自动工了，不免要发脾气；好在德·雷纳夫人花的是她自己的钱，他总算可以聊以自慰。

她白天同孩子们在果园里跑来跑去，捕捉蝴蝶。他们用浅颜色的薄纱做了一些大网罩，好捉这可怜的“鳞翅目”昆虫。这个野蛮民族使用的名词，也是于连告诉德·雷纳夫人的。因为她从贝藏松买来了戈达尔先生的名著 [16] ；于连就对她讲这些昆虫独特的生活习惯。

他们毫不动情地用大头针把蝴蝶钉在一块大纸板上，于连还给纸板做了一个框子。

在德·雷纳夫人和于连之间，到底有了一个谈话的题目；他不必再担心为冷场而受罪了。

他们谈起话来没完没了，而且谈得津津有味，虽然谈的都是无伤大雅的事。日子过得又忙碌，又快活，大家都欢天喜地。只有艾莉莎小姐抱怨工作太累。“即使是狂欢节，”她说，“玻璃市开起舞会来，夫人也没有这样关心穿着打扮；现在，她一天要换两三次衣服。”

既然我们不想曲意逢迎，那我们就不得不承认：德·雷纳夫人做了几套袒胸露臂的时装，更显得皮肤超群出众。她的身材美丽绝伦，穿了这身时装，真是相得益彰，令人神魂颠倒。

“您从来没有这么年轻，夫人。”从玻璃市来韦尔吉赴宴的朋友们都这样说。这是当地的一种恭维话。

说来叫人不相信，德·雷纳夫人这样关心穿着，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目的。她只是自得其乐；并且心无杂念，不是同孩子们和于连捉蝴蝶，就是同艾莉莎一起缝衣试样。她只回过玻璃市一次，那是要买牟罗兹的夏季时装。

她把表妹德维尔夫人带到韦尔吉来了。表妹是她从前在圣心修道院的同伴，结婚以后，她们的关系不知不觉地密切起来。

德维尔夫人听了她表姐所谓的傻念头，笑得很厉害：“我一个人怎么也想不出来。”她说。这些出其不意而来的念头，在巴黎会说成是妙语，在她丈夫面前，德·雷纳夫人会当做蠢话，羞得说不出口；但在德维尔夫人面前，她的胆却大了。她起先还是吞吞吐吐地谈她的思想；等到两位夫人单独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德·雷纳夫人就越谈越来劲，一个上午一刹那间就过去了，两个朋友都很高兴。这次来韦尔吉，通情达理的德维尔夫人发现她的表姐远不如从前快活，但却幸福多了。

而于连呢，来到乡下以后，他过的真正是儿童生活，和三个小学生同追蝴蝶，玩得不亦乐乎。受过这么多的拘束，又挨过这么多的整，现在只他一个人，男人看不见他，而德·雷纳夫人，他的本能告诉他用不着害怕，于是他尽情享受生存的乐趣，在他这个年纪，面对着世界上最美丽的山景，怎不乐而忘忧！

德维尔夫人一来，于连就觉得是来了一个朋友；他迫不及待地领她去沙子路尽头的大胡桃树下看风景；的确，这里的美景如果不说胜过瑞士和意大利的湖光山色，至少也可以相提并论。只要往前再走几步，开始爬上一个陡峭的山坡，不久就会走到橡树壁立、突出河上的悬崖。于连把两位夫人领到悬崖峭壁的顶峰。和她们共享这巍峨壮丽的景色，觉得乐趣倍增，他不只是幸福，自由，而且几乎可以说是成了天府的国王。

“对我说来，这简直是莫扎特的音乐。”德维尔夫人说。

他两个哥哥妒忌，父亲专横霸道，脾气又坏，使于连有眼睛也看不见玻璃市周围的乡村景色。到了韦尔吉，没有什么会引起痛苦的回忆；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在周围没有看见恨他的人。德·雷纳先生经常进城，那时他就可以放心读书；以前他只敢在夜里偷读，还要小心在意地把花盆翻过来做灯罩挡光，现在他夜里可以睡觉了；白天下课后，他就到悬崖上来读书，从书中找到行动的唯一准则，心旷神怡的无穷乐趣。读书使他幸福、入迷，失意时又给他带来安慰。

拿破仑说过的关于女人的话，在他统治下流行小说的功过是非，这些议论使于连大开眼界，他这才头一次知道了他的同龄人早就知道的一些看法。

炎热的日子来了。一到晚上，大家习惯于到门外几步远的一棵大椴树下去乘凉。树下是阴沉沉的。一个晚上，于连指手画脚，谈天说地，兴高采烈，尽情享受和年轻女人谈话的乐趣；德·雷纳夫人听得出神，手放在花园里漆过的木椅靠背上，于连谈话得意忘形，碰到了夫人的手。

她的手马上就缩了回去；但是于连心想：一个男人碰了一个女人的手，男人“义不容辞”的是：不能让女人把手缩回去。这个义不容辞的想法，使他觉得他没有尽到他的本分，甚至是闹了个笑话，或者不如说，引起了他的自卑感，于是，他刚才感到的乐趣一下就离开了他的心上，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九章　乡间良宵

盖兰画的迦太基女王，妙不可言。

1——斯托贝 [17]

第二天，他再见到德·雷纳夫人的时候，简直前后判若两人；他瞧着她，仿佛瞧着一个生冤家、死对头似的。他的目光和头一天晚上的大不相同，使德·雷纳夫人摸不着头脑；她对他不坏呀，他为什么生气呢？她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有德维尔夫人在一起，于连可以少说话，多想他的心事。整个一天，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读那本神来之笔写成的书，武装自己的头脑，锤炼自己的灵魂。

他大大缩短了孩子们上课的时间，等到德·雷纳夫人来了，他才想起要挽回丢了的面子，于是暗下决心，今夜一定要握住她的手不放。

太阳越来越低，决定性的时刻越来越近，于连的心也越跳越厉害。黑夜来了。他看到夜色很暗，满心欢喜，心上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天空乌云密布，热风劲吹，好像要起暴风雨似的。两位夫人散步的时间特别久。在于连看来，她们今晚的行动有点反常。她们怎么会喜欢这种天气呢？只有一颗热恋而又脆弱的心才会需要外界的刺激来增加内心的安乐啊！

她们到底坐下了，德·雷纳夫人坐在于连旁边，德维尔夫人又坐在她朋友旁边。于连心事重重，没有什么话好说。谈话要冷场了。

“难道我头一次决斗就这样哆嗦，这样倒霉吗？”于连心中暗想。因为他太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别人，不会看不清自己的精神状态的。

他痛苦得要命，在他看来，什么危险都比这种痛苦好受。他甚至几次三番地希望：德·雷纳夫人突然有事，不得不离开花园回屋里去，那就可以免掉他的烦恼！于连拼命压制自己，连说话的声音都起了深刻的变化；不料德·雷纳夫人的声音也颤抖起来，但于连没注意到。他的“本分”观念和他的胆怯心理，在作激烈的争夺战，使他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心思去管别人。古堡的钟楼已经敲过九点三刻，他还不敢动手。于连觉得自己这样胆小，真是丢脸，于是暗下决心：“十点钟一响，我今天朝思暮想的事，一定要做到，否则，我就上楼回房间去，一枪打个脑袋开花。”

在焦急等待的最后时刻，于连的心情紧张过分，好像丧魂失魄一样，到底，他头上的钟楼敲响了十点钟。这要命的钟声，每一下都在他心中回响，仿佛打在他胸膛上似的。

十点钟的最后一响余音未了，他终于伸出手去，抓住德·雷纳夫人的手，但她立刻把手缩了回来。于连也不大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又再把她的手抓住。虽然他自己很激动，但还像触电般感到，他握住的手是冰凉的；他抽筋似的用劲握住她的手，她作了最后一次挣扎，要把手抽出来，但到底还是让他捏在手里。

他心里洋溢着幸福感，并不是因为他爱德·雷纳夫人，而是因为他受的罪总算结束了。为了不让德维尔夫人有所发现，他觉得他应该讲话了，才一开口，声音就既洪亮，又有劲。而德·雷纳夫人却相反，说起话来激动得直颤抖，她的女朋友以为她病了，问她要不要进屋去。于连感到危险：“如果德·雷纳夫人回到客厅里，我又要像白天一样紧张。我捏住这只手的时间还不够，不能算是已经挽回了面子。”

等到德维尔夫人再问她要不要回客厅去时，于连捏住那只由他摆布的手，捏得更紧了。

德·雷纳夫人已经站起来，又重新坐下，软弱无力地说：

“我的确有点不舒服，不过外面空气新鲜，还是外边好些。”

这句话使于连开心透了。他又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他忘了装腔作势，在两个女性朋友眼里，他似乎成了最可爱的男子。虽然他口若悬河，但还是听得出来，他有一点心虚。他怕得要命的是：德维尔夫人累了，眼见暴雨欲来风满园，她会一个人回客厅去。那么一来，他就得单独面对着德·雷纳夫人。其实，他只是偶尔一鼓作气，才敢大胆妄为的；要是单独在德·雷纳夫人面前，他恐怕一句最简单的话也说不出口。如果她轻轻责备他两声，他一定会招架不住，败下阵来，那么，刚刚挽回来的面子又要丢掉了。

侥幸的是，那天晚上他说的话虽然夸大其词，却能打动人心，得到了德维尔夫人的好感，她本来觉得他别别扭扭，像个孩子，不太讨人喜欢。至于德·雷纳夫人，手捏在于连手里，她什么也不想，只是听之任之。在大椴树下度过的这几个小时，是她幸福的时刻。据当地传说，树是大胆的查理公爵亲手种的，树叶很密，风一吹就沙沙响，几滴雨开始落在下面的叶子上，听得她心情舒畅。一阵风吹倒了她们脚边的一个花盆，德·雷纳夫人不得不把手抽出来，去帮她表妹把花盆扶起，但一坐下，她又并不为难地把手放回于连手里，仿佛两人之间已有默契；这样一来，于连本可以大大放心了，但他却没有注意到这个细枝末节。

夜半钟声已经敲过好久：最后总得离开花园，各人回自己的房间去。德·雷纳夫人从来没有尝过爱情的幸福，简直是神魂颠倒了；她是这样无知，几乎完全没有责备自己。幸福使她睡不着觉。而于连却恰恰相反，自卑感和自尊心在他身上斗争了一整天，使他累得要命，一上床就昏昏沉沉入睡了。

第二天五点钟，他给人家叫醒；几乎整整一夜他都没有想起德·雷纳夫人，假如她知道的话，恐怕要伤心的。他却认为他已经尽了他的“本分”，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本分”。心里充满了幸福感，他把自己锁在房里，从来没有这么高兴地读起拿破仑的英雄业绩来。

等到午餐铃声响时，他还在读大军战报，把头天晚上挽回的面子完全忘了。下楼去餐厅时，他又满不在乎地自言自语：“要告诉这个女人，说我爱她。”

不料他看到的，不是温情脉脉的眼睛，而是德·雷纳先生正颜厉色的脸孔；他两小时前刚从玻璃市来，发现于连整个上午都不管孩子，非常不满。他毫不掩饰地要发他的老爷脾气，这时，没有什么比他的脸更难看的了。

丈夫每一句刺耳的话，都伤透了德·雷纳夫人的心。而于连呢，他还在那里出神，拿破仑的丰功伟绩占据了他的心头，出现在他眼前，已经有好几个钟头，所以他先不屑分心去听德·雷纳先生对他说的粗话，最后，他才相当出人意料地冒出了一句：

“我病了。”

他回答的腔调，连脾气好的人听了也会恼火，更何况是玻璃市的市长；他真恨不得叫于连马上滚蛋。但再一想，他记起了他的处世之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忙中有错。

“这个傻小子，”他马上想到，“在我家里已经有了一点名气，瓦尔诺家正巴不得把他挖走呢。再不然，他和艾莉莎一结婚，心里也会瞧不起在我家做教师的。”

德·雷纳先生虽然考虑周到，还是压不住心头的火气，接二连三地冒出许多粗话来，于连也听得越来越不耐烦了。德·雷纳夫人急得几乎要流眼泪。刚一吃完午餐，她就要挽着于连的胳膊去散步；她亲热地靠着他的肩头。但不管德·雷纳夫人对他说什么，于连都只低声回答：

“有钱人就是这样子！”

德·雷纳先生走得离他们很近；一看见他，于连更加生气。他忽然发现德·雷纳夫人靠着他的肩头，太显眼了；这个动作使他厌恶，他就使劲把她推开，抽出自己的胳膊来。

好在德·雷纳先生没有看见这不成体统的举动；只有德维尔夫人看到了；她的朋友已经流眼泪了。这时，一个农家姑娘贪走近路，正在穿过果园的一角，德·雷纳先生见了，赶快扔小石头把她赶走。

“于连先生，我求求你，克制一下；你想想看：我们哪一个人没有发脾气的时候呢？”德维尔夫人连忙说。

于连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流露出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神气。

这个冷眼使德维尔夫人吃了一惊，要是她猜得到这种表情的真正含义，恐怕还要更吃惊的；从眼色中可以模糊看到凶狠的报复念头。说不定就是这种报仇雪恨的思想，造就了那些罗伯斯庇尔 [18] 。

“你的于连真是凶得吓人。”德维尔夫人悄悄地对她的朋友说。

“也难怪他生气，”德·雷纳夫人答道，“他教得孩子们进步这样大，一个上午不上课又有什么关系；应该承认，男人的心肠都硬。”

德·雷纳夫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到要对丈夫进行报复。于连对有钱人的仇恨眼看就要发作。还好德·雷纳先生叫上园丁，忙着用一捆捆荆棘，把那条穿过果园的捷径挡起来。在剩下来的散步时间里，两位夫人一直对于连说好话，他却一句也不回答。德·雷纳先生一走开，她们就都借口累了，一个人挽住于连一条胳膊。

这两个女人心慌意乱，满脸通红，局促不安，于连夹在她们中间，脸色苍白，目中无人，神气忧郁，毫不动摇，对比之下，好像冰炭同炉似的。他瞧不起这两个女人，也瞧不起一切脉脉的温情。

“怎么！”他心里想，“我连五百法郎都没有，学业怎么完成！啊！去他的吧！”

他一心想这些大事，两位夫人说的好话，他难得听进一两句，听了也觉得没有意思，糊涂浅薄，总而言之，不过是娘儿们那一套。

为了没话找话，免得冷场，德·雷纳夫人随便谈起她丈夫从玻璃市来，买了一个佃户的玉米皮。因为当地的习惯，是用玉米皮塞床垫。

“我的丈夫不会再来了，”德·雷纳夫人又说了一句，“他正同园丁和用人忙着换床垫子呢。今天上午，他把二楼的草垫子都换上了新的玉米皮，现在，他还要把三楼换完。”

于连一听，脸色变得更白了；他用古怪的眼光瞧了瞧德·雷纳夫人，接着加快了步子，几乎是把她硬拉到一边去。德维尔夫人很识相，没有多管闲事。

“救救我吧，”于连对德·雷纳夫人说，“只有您能救我；因为您知道，那个男用人恨死了我。我得老实告诉您，夫人，我有一张画像，藏在我的床垫子里。”

这一下，轮到德·雷纳夫人的脸色变白了。

“现在，夫人，只有您能到我房间里去；请您去找一找，但又不要给人看见，在我的床垫子靠窗的那个角落里，您会找到一个光滑的黑色小纸盒。”

“盒子里有一张画像！”德·雷纳夫人说，她几乎站不稳了。

她软弱的模样逃不过于连的眼睛，他立刻抓住机会。

“我还要请您帮个忙，夫人，我请求您不要看这张画像，因为这是我的秘密。”

“这是一个秘密！”德·雷纳夫人有气无力地跟着说。

虽然她生长在富贵人家，家人对财富感到骄傲，而且只关心金钱利益，但是爱情已经在她心中播下了慷慨的种子。因此，德·雷纳夫人不顾内心的伤痛，还是忠诚老实地向于连问清楚了情况，好去完成任务。

“这样说来，”她走开时对他说，“是一个小圆盒子，黑纸板做的，摸起来很光滑。”

“是的，夫人。”于连急着要摆脱危险，紧张地答道。

她走到三层楼上，脸色苍白，好像要上刑场一般。更糟糕的是，她觉得不舒服；但一想到于连需要她帮忙，她又有了力气。

“我一定要拿到这个盒子。”她心里想，同时加快了步子。

她听见她的丈夫和用人正在于连房里说话。还好他们马上走进孩子房里去了。她赶快掀起床褥，把手伸进草垫子里，但是用力太大，手指头擦破了。本来她一点疼痛都不能忍受，这次却连感觉也没有，因为手一伸进去，就摸到了光滑的纸盒。她一把抓住就走。

她没有碰到她的丈夫，总算放下心来，但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这个盒子在她心中引起的恐惧，使她更加痛苦。

“这么说来，于连有情人了，我手里拿着的就是他情人的画像！”

德·雷纳夫人坐在套房外间的椅子上，妒火中烧。不了解人也有好处，莽撞反而会减轻痛苦。于连来了，他抓起盒子，没有道谢，没有说话，就跑回房去，点起火来，马上把盒子烧掉了事。他的脸色惨白，好像垮了似的，其实，刚才的危险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

“拿破仑的画像，”他摇着头，自言自语，“居然藏在我这个自称痛恨他的人房里！发现的人又是德·雷纳先生这样的极端保王党，这样恨我的人！更倒霉的是，画像背面的白纸板上，有我亲手写的几行字！一看就知道我是多么崇拜这个篡夺王位的英雄！而且每次顶礼膜拜，我都记了日期！就是前天还有一次呢。”

“我的名誉几乎要完蛋了，顷刻之间几乎名誉扫地！”于连自言自语，瞧着盒子烧掉，“而名誉是我的一切，没有名誉，叫我怎么生活！……况且，这是什么生活，伟大的上帝！”

一个小时之后，他感到疲倦，又可怜自己，心肠才不那么狠了。他碰到了德·雷纳夫人，就拉住她的手，从来没有这么真心实意地吻了一下。她高兴得涨红了脸，但几乎就在同时，她又妒忌得狠狠地把他推开。于连的自尊心刚刚受过伤，这时他又愣住了。他认为德·雷纳夫人不过是有钱而已，就满不在乎地放开了她的手，到花园里去了。他一边走，一边想：他的嘴边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在这里散步，悠闲得好像时间都是我自己的！我连孩子们也不管了！这不又要惹得德·雷纳先生骂人吗？那也不能怪他啊。”说着，他就跑到孩子们房里去了。

他喜欢那个顶小的孩子，孩子一亲他，也减少了他一点痛苦。

“这个孩子还没有瞧不起我。”于连心里想。但他立刻就怪自己，认为这样减轻痛苦又是软弱的表现，“这些孩子亲我，不是就像亲昨天刚买的小猎狗一样吗？”

第十章　雄心薄酬

有情装成无情，

总会现出原形，

正如乌云蔽天，

预示风暴将临。 [19]

《唐璜》一之七十三

德·雷纳先生走遍了所有的房间，又回到孩子们房里，用人抱着草垫子跟在后面。他的突然来到，对于连来说，就像满盆水里再加一滴，立刻溢出来了。

他的脸孔煞白，面色阴沉，超过平时。他冲上前去。德·雷纳先生站住了，瞧瞧他的用人。

“先生，”于连对他说道，“你以为随便哪一个家庭教师，都能把你的孩子们教好，像我教得这样好吗？要不然，”于连不让德·雷纳先生开口，接下去说，“你怎么敢责备我不管他们呢？”

德·雷纳先生听见这个乡下来的小伙子出言不逊，吓得惊慌失措，刚一恢复过来，就断定这小子有恃无恐，一定是想另谋高就。而于连却越说越生气：

“不要以为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先生。”他接着说。

“看见你这样激动，我的确很难过。”德·雷纳先生有点结巴地答道。用人们正在十步以外，忙着收拾床铺。

“我并不要你的难过，先生。”于连在气头上反驳道，“你想想看，你刚才讲的话真是岂有此理！而且是在女人面前讲的！”

德·雷纳先生太清楚于连要求的是什么了，于是在内心进行痛苦的斗争。偏偏于连这时又确实气得要命，他高声叫道：

“不在你家教书，先生，我也知道到哪里去。”

一听这话，德·雷纳先生似乎看见于连到瓦尔诺家去了。

“好吧！先生，”他到底叹了一口气，对于连说，神气好像是求外科医生动一次最痛苦的手术一样，“我答应你的要求。从后天起，也就是从下个月初一起，我每个月给你五十法郎。”

于连几乎要笑出来，他不知道怎样是好：一肚子的气都消了。

“我瞧不起这个畜生，恐怕还不够呢！”他心里想，“一个这样卑鄙的家伙，能够这样道歉，也算做到头了。”

孩子们听着这场争吵，听得目瞪口呆，连忙跑到花园里去，告诉他们的母亲说，于连先生大发脾气，以后一个月要挣五十个法郎了。

于连像平时一样跟孩子们走了，他甚至瞧都不瞧德·雷纳先生一眼，让他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

“又要花我一百六十八个法郎，”市长肚子里打算盘，“这笔账要记在瓦尔诺先生头上。他要承包孤儿院的供应，我非得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不可。”

不一会儿，于连又来到德·雷纳先生面前。

“我有心事要找谢朗先生谈谈；我特别来告诉你，我要去几个小时。”

“啊，我亲爱的于连！”德·雷纳先生假惺惺地笑着说，“去一天都可以，要是你愿意，再加上明天一整天也行，我的好朋友。骑园丁的马去玻璃市吧。”

“瞧，”德·雷纳先生心里想，“他要给瓦尔诺回话去了；他还没有和我说定，不过年轻人火气大，让他头脑冷静一下也好。”

于连赶快离开韦尔吉，跑到去玻璃市路上的大树林里。他还不忙去找谢朗先生，他并不想勉强自己去说口是心非的话，他只需要看清楚自己的内心，仔细听听七情六欲的声音。

“我打了个胜仗，”他一到树林中，远远离开了别人的耳目，立刻自言自语，“我居然打了个胜仗！”

这句话从好的方面描绘了他的处境，使他心里多少恢复了一点平静。

“我现在一个月有五十个法郎的收入，一定是德·雷纳先生害怕了。不过，他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个有权有势、官运亨通的人，一小时前，于连刚对他大发脾气，他还会害怕什么呢？平静地思考一下，于连心更安定。他在树林中走着，顷刻之间，他几乎能欣赏周围的美景了。以前从山上滚下来的大块岩石，光秃秃地兀立在树林中。巨大的山毛榉树长得几乎和岩石一般高，投下了一片片凉荫，但在三步以外，阳光的炎热却使人根本不可能停留。

于连在这些岩石的阴影里歇了口气，然后再往上走。他走的是一条人迹罕至的羊肠小道，不久，他就登上了一个超世绝尘的岩峰。这个超越世人的地位使他微笑了，它描绘了他渴望达到的精神境界。高山上纯洁的空气，给他的心灵带来了宁静，甚至愉快。在他眼里，玻璃市市长一直代表了世上最傲慢的有钱人；于连觉得，刚才使他义愤填膺的仇恨，虽然来势很猛，但并不是个人意气用事。其实，他只要一个星期不见德·雷纳先生，就会把他忘到脑后，不止是他，还有他的古堡、猎狗、孩子、他的全家。“我也不晓得是怎么搞的，我居然逼得他做出了最大的牺牲。怎么！每年给我五十多个金币！在那之前，我还安然渡过了一道难关。瞧！一天之内，两次大获全胜；第二个胜仗不算什么，我还摸不清底细呢。不过，去他的，明天再伤脑筋吧！”

于连站在大岩石上，望着八月的太阳烧红了的天空。知了在崖下的田野里发出了鸣声；蝉鸣一停，周围一片寂静。他看见脚下方圆二十法里的土地。一只雄鹰蓦地从他头上的悬崖飞了出来，静静地在空中盘旋，画出了一个个大圆圈。于连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这只雄鹰。鹰的动作从容不迫，强劲有力，使于连十分赞赏，他羡慕它上下搏击的力量，也羡慕它独来独往的自由。

难道这不就是拿破仑的命运？有朝一日，会不会也是他自己的命运呢？

第十一章　良夜

朱丽亚冷淡却含情，

她的小手颤抖，轻轻

从他的手中抽出来，

却又轻轻地一捏，唉！

捏得令人心醉神迷，

仿佛是一个谜。 [20]

《唐璜》一之七十一

总得去玻璃市走一趟。于连从神甫家出来，恰巧碰上了瓦尔诺先生，他连忙把加薪的事告诉他。

回到韦尔吉后，于连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了，才下楼到花园里来。他的心灵感到疲倦，因为这么多强烈的感情，使他激动了整整的一天。“我对她们怎么说呢？”他想到了两位夫人，心里有点不安。他没看出：他的思想水平其实并不比女人高，所关心的都是些日常生活中的琐事。对德维尔夫人说来，甚至对他的朋友德·雷纳夫人说来，于连往往是难以理解的；而他呢，他对她们所说的话，也只是一知半解。这是力量的作用，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也就是伟大的热情，在这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心上奔腾激荡的结果。在这个与众不同的人心里，几乎每天都会刮起狂风暴雨。

于连这天晚上走进花园，打算听听这两位表姐妹对他的看法。她们也正急着等他回来。他像平常一样，在德·雷纳夫人身边坐下。不久，夜色便深沉了。他想握住那只在椅背上靠了很久的纤手。纤手开始半推半就，到底还是不高兴地抽了回去。于连本想算了，还准备兴高采烈地谈下去，忽然听见德·雷纳先生走过来了。

于连的耳边还回荡着他早上说过的粗话。“这家伙，”他心里想，“名利地位，应有尽有，占尽了便宜，我要当他的面，捏住他妻子的手，这不是叫他难堪吗？对，我就要这样做，谁叫他瞧不起我呢！”

于连生性不冷静，这时更是沉不住气；他一心只想要德·雷纳夫人让他捏住她的手，急得简直心无二用了。

德·雷纳先生气愤地谈起政治问题来；玻璃市现在有两三个企业家，肯定比他更有钱，他们打算在选举中挫败他。德维尔夫人听着他讲。于连听得不耐烦了，把椅子挪得离德·雷纳夫人更近些。黑暗掩护了他的一举一动。他大胆把手伸过来摸露在衣袖外面的胳膊。他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他把脸颊靠在这美丽的胳膊上，甚至大胆地吻了起来。

德·雷纳夫人颤抖了。她的丈夫就在四步之外；她赶快把手给于连，同时稍微把他推开一点。德·雷纳先生还在骂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人和那些发了财的雅各宾党的暴发户，于连就狂热地吻那只伸过来的手，至少，德·雷纳夫人觉得吻是狂热的。但是在那个不幸的日子，这个可怜的女人手里已经有了把柄，可以证明她偷偷地热恋着的男人，其实爱上了别的女人！当于连不在家的时候，她受到了极端痛苦的折磨，痛苦得她反复思考。

“怎么！我还会恋爱？”她心里想，“我还会有爱情！我是一个有夫之妇，怎么还会成为情人！不过，”她继续想，“我对丈夫从来没有过这种痴情，而对于连，我思想上却丢不开。其实，他还没有成年，对我不过是敬爱而已！这种痴情也是短暂的。我对这个年轻人的感情，对我的丈夫有什么妨碍呢？我和于连谈话，随便想到什么就谈什么，德·雷纳先生听到都要厌烦的。他只想他的公事。我没有拿他的东西给于连，他并没有什么损失。”

她这样想并不口是心非，她天真纯洁的灵魂，只是让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热情引入了歧途。她受了骗还不自知，不过，维护贞操的本能开始警觉了。这就是于连走进花园时，她在内心进行的斗争。她听见他说话；几乎就在同时，她看见他在她身边坐下：这种令人心醉的幸福顿时使她魂飞九霄云外，半个月来，这种幸福令她神往，但更使她惊奇。一切都是意外。几分钟后，她心里想：难道于连一来，他的过错就一笔勾销了吗？她害怕了，就在这时，她抽了自己的手。

充满了热情的吻，这样的吻她从没有尝过，使她一下忘记了他也许另有所欢。于是在她的心目中，他不再有罪了。怀疑带来的剧烈痛苦消失了，取代的是她梦想不到的幸福，她感到了令人心荡神驰的爱情，如醉似狂的欢乐。这个良夜令人迷恋，但玻璃市市长却闷闷不乐，他念念不忘企业界的暴发户。于连忘了他那不可告人的野心，难以实现的计划。有生以来第一次，美的诱惑力牵着他的鼻子走了。他恍惚若有所失，神魂颠倒地沉入了朦胧而甜蜜的梦幻，温情脉脉地紧紧握住这只非常好看、令人爱不忍释的玉手，迷迷糊糊地听着夜间的微风吹动树叶的飒飒声，远远传来的河上磨坊里的狗吠声。

不过他感到的只是快乐，而不是激情。一回房间，他就只想到另一种幸福，那就是读书的乐趣：人到了二十岁，认识世界，认识自己对世界能起的作用，比什么都更重要。

但是不一会儿，他又把心爱的书放下了。老想着拿破仑的胜利，自己也想取得新的胜利。“不错，我打了个胜仗，”他心里想，“但是应该乘胜追击，趁这个目中无人的老爷撤退的时候，把他打得威风扫地。这才纯粹是拿破仑的打法。他责怪我不该荒废孩子们的功课！我偏偏还要多荒废三天，请假去看我的朋友富凯。要是他不答应，我就逼他摊牌，撒手不干，看他让步不让步。”

德·雷纳夫人一夜没有合上眼睛。在这一夜以前，她似乎没有尝过生活的乐趣。她神不守舍，怎么也忘不了于连的热吻带来的幸福。

忽然，“通奸”这个可怕的字眼出现在她面前。感官的爱情所能引起的最卑鄙无耻、最令人厌恶的想法，全都涌现在她想象中。这些想法千方百计，要使她自作多情所描绘的于连温存的形象，以及爱情幸福的神圣形象，都黯然失色。未来呈现在一片恐怖的色彩中。她看到自己为人所唾弃。

这个时刻是可怕的；她的灵魂到了一个她茫然无知的地方。头一天，她刚尝到她从没尝过的幸福；现在她却一下陷入了痛苦的深渊。她对这种痛苦毫无了解，难过得几乎失去了理智。一刹那间，她甚至想到要向丈夫倾吐真情，说她怕会爱上于连。这样一来，倒可以谈谈他了。幸亏她想起了在她结婚前夕，她的姑妈给过她一个忠告：向丈夫吐露秘密是危险的，因为他到底是她的主子。因此，她痛苦得无法想象，只好自己扭自己的手。

她被想象牵着鼻子乱走，这些想象互相矛盾，却又同样痛苦。一会儿她怕于连不爱她，一会儿又怕犯了通奸罪，仿佛第二天就要戴枷挂牌，拉到玻璃市广场上去示众似的。

德·雷纳夫人缺少生活的经验；即使她的头脑清醒，能用理智，她也分不清楚，上帝眼里的罪人和世人辱骂的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分别。

通奸的念头，还有她以为通奸罪会带来的耻辱，这些可怕的想法才下心头，让她得到一点安静，她就想起了和于连在一起天真无邪地生活的乐趣，但像以前一样，于连另有所爱这个可怕的想法，一下又涌上了她的心头。她还看得见他苍白的脸孔，他是多么害怕失掉那张画像，多么担心画像给人看见会连累画中人啊！她还是头一次在这张沉静而高贵的脸上，发现害怕的神色呢。他从来没有为了她或是为了孩子们显得这样激动过。这额外增加的痛苦激烈得令人难以忍受。德·雷纳夫人不知不觉大叫起来，惊醒了她的贴身女仆。她看见床边忽然出现了灯光，她认出了是艾莉莎。

“他爱的是你吗？”她精神恍惚地问道。·

女仆发现女主人精神错乱，大吃一惊，根本没有注意这个怪问题。德·雷纳夫人觉得失言了。“我发烧了，”她说，“恐怕说了梦话；陪陪我吧。”她发现需要控制自己，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并且觉得不那么痛苦；半睡不醒使她理智失控，现在又恢复了控制。为了免得女仆老盯着她，她就叫她读报，在她单调地读《每日新闻》的长文章时，德·雷纳夫人下了要循规蹈矩的决心：再见到于连时，一定要冷若冰霜。

第十二章　外出

巴黎人有风度，

外省人有性格。

——西耶斯

第二天才五点钟，德·雷纳夫人还没有露面，于连就向她的丈夫请了三天假。出乎预料，于连发现自己渴望再见到她，他一直想着她那双好看的手。他下楼来到花园里；德·雷纳夫人让他等了很久。他哪里想得到，那自作多情的有心人，正在半开半关的百叶窗后，额头贴着玻璃，偷偷地瞧他呢！虽然她下了决心，到底还是到花园里来了。她平时脸色苍白，现在却容光焕发。这个天真的女人显得心情激动；1自我克制的感觉，甚至有点愤怒的情绪，改变了她沉静的神气，这种神气本来仿佛超出了人世的庸俗利益，给她的天资增加了不少妩媚。

于连急急忙忙走到她的身边；他心醉神迷地瞧着她美丽的胳膊，裸露在匆匆披上的肩巾下面。清晨的新鲜空气使她显得更加容光焕发，一夜的激动不安又使她对外界印象更加敏感。这种淡雅而动人的美丽，却富有下层阶级所不具备的思想美，似乎使于连第一次感到了心灵能起的作用。他贪婪的目光在全神贯注地饱餐秀色，但却一点也没想起他会受到怎样的接待。因此，一见她冷若冰霜，似乎是要他安分守己的样子，他就不免大吃一惊。

高兴的微笑从他嘴唇上消失了；他记起了他的社会地位，尤其是在一个富贵双全的女继承人眼里的地位。一刹那间，他的脸色大变，脸上只剩下了高傲和愤怒。他只恨他自己，为了受到这样丢脸的接待，居然把外出的时间推迟了一个多小时。

“只有傻瓜，”他心里想，“才会生别人的气；一块石头落地，是因为石头重。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孩子气呢？什么时候才能养成好习惯，会看人家出多少钱，我再按酬付劳呢？如果要他们像我自己一样尊重我，那就一定要向他们表明，我们只是物质上贫富悬殊；而在精神上，我的心灵要比他们的傲慢高出十万八千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的褒贬毁誉，既不能为我增光，也不能使我减色。”

这些情感的波涛涌上年轻教师的心头时，他那善变的面孔显出了自尊心受伤和狠心的表情。德·雷纳夫人一见，心乱如麻。她本来打算见面时表现得循规蹈矩、冷淡疏远，一见这突然的变化，大出意外，冷淡反而变成热心了。早上见面互致问候、谈论天气的客套话，他们两个怎么也说不出。于连的理智没有受感情的干扰，他很容易找到了下台阶的办法，要向德·雷纳夫人表示，他丝毫不把他们友好的关系放在心上；他根本不提他要外出的事，只向她行了一个礼，就掉头不顾地走了。

她看着他走开，不知所措，他头天晚上还是那样可爱，怎么一下又不高兴，拒人于千里之外呢？这时，她的大儿子从花园里跑出来，拥抱着她说：

“我们放假，于连先生出门去了。”

一听这话，德·雷纳夫人觉得冷得要命；她要循规蹈矩，已经很可怜了；再加上意志薄弱，那就更加可怜。

这个新情况使她无法分神；她的想象早已超越头天夜里刚做出的明智决定。现在的问题不再是抵制这个可爱的情人，而是怕要永远失掉他了。

但又不得不去吃早餐。更加痛苦的是，德·雷纳先生和德维尔夫人心无二用地谈于连出门的事。玻璃市市长还注意到，他请假时语气强硬，有点异乎寻常。

“这个年轻的乡下人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大约是有人要请他。不过这个人不管是谁，哪怕是瓦尔诺先生，要他一年从腰包里掏出六百法郎来，也不得不掂量掂量吧。昨天，他到玻璃市去，人家大约是要考虑三天，才能给他答复；今天一早，这位小先生不便给我回话，所以就到山上去了。不得不和一个目中无人的下贱工人打交道，我们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

“我的丈夫不知道他伤了于连的心，既然他都认为于连要走了，我还有什么办法想呢？”德·雷纳夫人心里想，“唉！无法挽救了！”

为了毫无拘束地哭上一场，又免得回答德维尔夫人的问题，她就推说头痛得厉害，躺到床上去了。

“瞧！女人总是这个样子，”德·雷纳先生又老调重弹，“她们复杂的机器总有什么地方会出毛病。”他带着挖苦的神气走了。

当德·雷纳夫人正受到偶然的爱情最无情的折磨时，于连却兴高采烈地在山间最美丽的景色中赶路。他一定要穿过韦尔吉北面的大山。他走的小路在布满山毛榉树的山坡上，蜿蜒曲折地往上爬，越爬越高，高山北面就是杜河流域。不久，行人就一览前山小，可以看见杜河向南方流去，一直流到勃艮第和博若莱肥沃的平原。虽然这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对自然美的感觉并不敏锐，但是他也身不由己地走走停停，看看这广阔壮丽的景色。

最后，他到了山顶上，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到他的朋友、木材商人富凯住的偏僻山谷。于连并不急着要见到他，也不想见到任何人。他像一只猛禽，藏在大山的岩峰中，可以居高临下，俯视自远而近的人。他发现一座悬崖的峭壁上，有一个小岩洞。他爬了上去，在洞里坐下。“这里，”他高兴得眼睛闪闪发光，说道，“谁也不能伤害我。”他想到把自己的思想写下来，其乐无穷，而在别的地方，要写却是危险无比。他用一块方石板当做写字台。他下笔如飞；看不见周围的一切。最后，他才注意到，太阳在博若莱远山后面落下去了。

“我为什么不在这里过夜呢？”他自言自语，“我有面包，我有‘自由’！”一听到“自由”这个伟大的声音，他的心灵兴奋起来了；他口是心非地认为：即使在富凯那里，他也没有自由。他用双手托住下巴，望着遥远的平原，坐在这个岩洞里，心情激动，浮想联翩，沉醉在自由的幸福中，觉得自己一生从没有这样幸福过。不知不觉，金黄色的落日余晖，一道一道地熄灭了。在无边的黑暗中，他出神地想象着在巴黎的艳遇。他首先想到的，是一个才貌双全，远远胜过外省佳丽的美人。他们互相倾慕，彼此热爱。如果他暂时和她离别，那也只是为了将来载誉而归，给他们的爱情增加光彩。

于连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假如他真是一个在巴黎上流社会成长的青年，那冷酷无情的现实早就把他的美梦惊破了；他伟大的行动和实现的希望都会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家喻户晓的名言：“你一离开情妇，唉！她每天都会骗你两三回。”年轻的乡下人不知就里，以为他要实现英雄的业绩，所缺少的只是机会而已。

但是黑夜已经代替了白天，他还要走两法里，才能到达山下富凯住的村子。离开小岩洞之前，于连点起了一把火，小心在意地把他写的东西烧个干净。

直到清晨一点钟，他才去敲他朋友家的门，使他大吃一惊。富凯正在记账。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长得相当难看，浓眉粗目，鼻子太大，但讨厌的外表遮不住善良的内心。

“难道你和德·雷纳先生闹翻了？怎么这个时候才突然来找我？”

于连大致讲了讲头一天发生的事。

“留下来和我一起干吧，”富凯对他说，“我看你认识的人不少：德·雷纳先生，瓦尔诺先生，莫吉隆区长，谢朗神甫；你懂得这些人的心理；我看你去投标，完全够格。你的算术比我好；可以帮我记账。我的生意赚钱不少。但我不可能什么事都自己干，找人合伙，又怕上当受骗，所以每天都要错过一些好买卖。不到一个月以前，我就让米肖·德·圣阿芒赚了六千法郎，我都有六年不见他了，只是偶然在蓬塔列拍卖会上碰到他。为什么你不去赚这六千法郎呢，至少也可以赚个三千吧？因为那一天，要是我有你合伙，我就会出高价承包树木的采伐，大家都只好让我了。来和我合伙吧。”

这个建议并不讨于连的欢喜，因为它扰乱了他的狂想；富凯是个单身汉，两个朋友只好像荷马史诗中的人物一样，自己动手准备夜宵，吃的时候，富凯让于连看账本，说明木材生意有利可图。富凯对于连的才智品德，评价都高。

等到于连一个人待在松木小房子里的时候，他暗自思量：“的确，我在这里可以赚到几千法郎，然后再看法国流行的风气，去当兵或者当教士，都有好处。我在这里积蓄的一点钱，可以解决一切小小的困难。一个人在山里，不知道城里人关心的许多事，那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富凯打算一辈子不结婚，又再三对我说，孤独的生活很苦闷。显然，他找一个没有本钱的人合伙，那是希望我和他做伴，永远不离开他。”

“难道我能骗我的朋友吗？”于连生气地叫了起来。口是心非，缺乏同情，本来是人间的正道，但是这次，于连却不肯对不起一个爱他的人。

忽然一下，于连又高兴起来了，他想到了拒绝的理由。“怎么！要我无所作为地浪费七八年！就这样混到二十八岁！到了那个年龄，波拿巴已经干出了轰轰烈烈的大事！而我却还在为销售木材而东奔西走，看小人的眼色行事，为了几个臭钱而低三下四，谁敢说我还会有火般的热情，要扬名天下呢？”

第二天早上，于连非常冷静地答复富凯，他要从事宗教事业，不能接受他的要求。富凯听了转不过弯子来，他以为合伙是说定了的。

“你想想看，”他反复说，“我要你合伙，其实是要每年给你四千法郎，你还要回到你的德·雷纳先生家去吗？他把你看得比脚下踩的泥土还不如呢！等到你有了两百个金币，谁能不让你进神学院？再说，我能包你搞到本地最好的教区。因为，”富凯说时压低了声音，“某某、某某先生都烧我的木柴。我给他们的是上等橡木，但是，只收白木的价钱，你以为我这是白投资吗？”

什么也说不服于连。结果富凯以为他有点疯了。第三天一大早，于连就辞别了他的朋友到大山上的岩石之间去过一天。他又找到了他的小岩洞，但是再也找不到心灵的平静。他朋友的建议使他心潮起伏。像在善恶之间徘徊的大力神一样，他也在平凡的幸福和英雄的美梦之间犹豫了。“这样看来，我并不是真正坚强，”他想，怀疑使他最感痛苦，“我不是做大人物的材料，因为我怕挣了八年面包，就会消磨我的雄心壮志。”

第十三章　玲珑袜

小说，人生旅途中的一面镜子。

1——圣雷阿 [21]

于连遥遥望见美丽如画的韦尔吉古教堂废墟的时候，才发现自前天起，他一次也没有想到过德·雷纳夫人。“那一天我走之前，这个女人使我想起了：我们之间有天渊之隔，她把我当做一个工人的儿子。她当然是要我注意，她后悔那天晚上不该让我捏她的手……不过她的手的确很好看！这个女人的眼神多么迷人，多么高贵！”

他可能和富凯合伙发财，这就使他更容易想到：他不必因为自己贫贱的社会地位而自卑，也不必生气。他仿佛耸立在海岬之上，可以居高临下，判断贫富是非。他虽然不是哲学家，但还能看得清：在上山前后，他是“有所不同”了。

使他惊讶的是，德·雷纳夫人要他讲外出的经过，听的时候却心烦意乱。

富凯也打算过结婚，但是恋爱并不顺利；两个好朋友曾经推心置腹，促膝长谈。有钱并不真有幸福，富凯发现，对方爱的并不止他一个人。他讲的话使于连开了眼界，长了见识。于连孤独地生活在想象和怀疑中，远离现实，所以就耳不聪、目不明了。

他外出时，生活对德·雷纳夫人说来，只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痛苦，痛苦形形色色，但都不能忍受；她的确病倒了。

“要当心，”德维尔夫人看见于连回来时，对她说道，“你不舒服，今晚就不要到花园里去了，空气潮湿，会使病情加重的。”

德·雷纳夫人平时穿着太不讲究，受到过她丈夫的责备，现在却穿起巴黎新到的绣花鞋和精心镂花的玲珑袜子来，使德维尔夫人莫名其妙。三天以来，德·雷纳夫人无所事事，只是把一块非常流行的漂亮衣料，剪裁成夏天穿的连衣裙，并且催艾莉莎赶快缝好。于连一到，几分钟后，连衣裙就赶出来了，德·雷纳夫人迫不及待地穿在身上。她的朋友再也不怀疑了。“原来她在恋爱，这个不幸的人！”德维尔夫人心里想。她这才恍然大悟，她朋友的症状为什么这样稀奇古怪。

她看见她表姐和于连谈话。表姐的脸色一阵子通红，一阵子煞白。她焦急的眼睛盯着年轻教师的眼睛。德·雷纳夫人每时每刻都在等待他做出宣判：他到底是要离开这个家，还是留下来。哪里知道于连压根儿没想到要谈这个问题。经过激烈的斗争之后，德·雷纳夫人到底开口了，说话时声音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深情：

“你要离开你的学生，到别的地方去吗？”

德·雷纳夫人的眼神和畏畏缩缩的声音，使于连感到意外。“这个女人爱上我了，”他心里想，“不过，她这种软弱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还会受到她自尊心的责备，只要她不再担心我会离开，她又会摆起架子来的。”他们不同的地位像电光一般闪过于连的心头；他迟疑不决地答道：

“我真舍不得离开这些如此可爱，出身如此高贵的孩子，但又怕不得不离开他们，一个人总有自己应该做的事。”

说到“出身如此高贵”（这是于连近来学到的贵族老爷的口头禅），他的内心深处起了反感。

“在这个女人眼里，”他心里想，“我的‘出身’并不‘高贵’。”

德·雷纳夫人听他讲话，对他的才貌赞叹不已，一听到他隐隐约约露出要离开的口风，不禁心如刀绞。玻璃市的朋友们在于连外出期间来韦尔吉赴宴，没有一个不争先恐后地向她道贺，说她丈夫运气真好，发现了这样一个稀世奇才。其实，他们并不了解孩子们的进步。一个人会背《圣经》，而且是背拉丁文？这就已经使玻璃市的市民佩服得五体投地，百年不衰了。

于连不和人来往，对这一切都不知道。如果德·雷纳夫人稍微清醒一点，她就应该向他祝贺他所取得的名声，而于连在自豪感得到满足之后，本来也会对她温存体贴的，尤其是因为她的连衣裙增加了她的魅力。德·雷纳夫人对她的新裙子很满意，一听到于连的赞美更满意，于是要去花园里转一个圈子；没走多久，她就承认自己走不动了。她挽住于连的胳膊，但不挽则已，一挽不但没有给她鼓励，反而使她泄气了。

夜已降临；他们刚刚坐下，于连就趁着夜色，滥用他怀旧的特权，大胆用嘴唇吻他邻座美丽的胳膊，并且握住她的手。他想到的是富凯如何大胆吻他的情妇，而不是德·雷纳夫人；他还念念不忘“出身高贵”这句话呢。多情人紧紧握住他的手，这也不能给他带来快乐。对德·雷纳夫人这天晚上公然流露的深情，他非但不引以为荣，甚至连起码的感激也没有，美丽、高雅、娇艳，几乎都不能触动他的心弦。心灵纯洁，无忧无怨，当然会使一个人青春常在。而美人要老，总是容颜先衰。

于连整个晚上都不高兴；以前，他只怪社会不公平；自从富凯对他谈起，用低三下四的手段可以过上舒服的日子，他就开始怪自己了。于连心里自怨自艾，虽然有时也对两位夫人说上三言两语，结果却不知不觉地放开了德·雷纳夫人的手。这一下又使这个可怜的女人心慌意乱；她看到了不祥的预兆。

假如她能肯定于连对她有情，那么她的贞操观念也许还有力量抵制他。但一想到会永远失掉他，她就浑身哆嗦，六神无主，甚至伸出手去，抓住于连心不在焉地放在椅子背上的手。这一下就唤醒了年轻人的野心，他多么希望那些高傲的贵族老爷能来亲眼目睹，看他们还敢不敢神气活现，微笑地瞧着和孩子们坐在餐桌末席的家庭教师。“这个女人不敢再瞧不起我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心里想，“我应该表示对她的美貌不是无动于衷的；我义不容辞地要做她的情夫。”在他的朋友富凯对他推心置腹、开怀畅谈之前，这个念头是不会来到他心上的。

他刚刚突然做出的决定使他自得其乐。他心里想：“这两个女人，我一定要得到一个。”他发现他更喜欢追求德维尔夫人；并不是因为她更可爱，而是因为她一直把他看做一个有学问、受尊敬的家庭教师，而在德·雷纳夫人眼里，她恐怕忘不了他是个夹着粗呢上衣的木工。

他哪里想得到，偏偏是这个羞得眼睛发红，站在门口不敢按铃的年轻工人，使德·雷纳夫人想起来觉得特别可爱。这个女人，当地的大老板都说她高人一等，其实，她很少想到等级地位，只要她心里肯定一个人性格好，就不在乎等级地位能给他带来什么前途。一个表现得勇敢的车夫，在她看来，比一个留小胡子、叼着烟斗、神气活现的骑兵上尉更英雄。她认为于连的心灵比她的堂表兄弟都更高尚，虽然他们都是名门望族，好几个人还封了官。

于连回顾了一下自己的情况，看出他不应该妄想征服德维尔夫人，因为十之八九，她已经看出德·雷纳夫人对他表示的好感。因此，还是不得已而求其次吧：“关于这个女人的性格，我又了解多少呢？”于连扪心自问，“只有这一点：在我上山之前，我抓住她的手，她把手缩回去；今天我缩回了手，她却抓住不放。这是一报还一报的好机会，谁叫她以前瞧不起我呢！天晓得她有过多少个情人！她选上了我，说不定只是因为见面方便呢。”

唉！文明反被文明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如果受了一点文明教育，他的心灵离开自然就有十万八千里了，而不自然的爱情却只不过是最讨厌的任务。

“把这个女人搞到手，”于连的虚荣心说话了，“是我义不容辞的事，因为如果我发了财，有人笑我当过家庭教师这个低级差事的话，我就可以冠冕堂皇地说：我是为了爱情才教书的。”

于连又把手抽出来，然后再抓住德·雷纳夫人的手，并且紧紧捏住不放。等到他们半夜回客厅的时候，德·雷纳夫人轻轻地问他：

“你要离开我们，你要走吗？”

于连叹了一口气答道：

“我不得不走了，因为我非常爱你；这是一个错误……对一个年轻的教士来说，这是多么大的错误啊！”

德·雷纳夫人忘乎所以地靠在他胳膊上，她的脸都感到了于连脸上的热气。

这一夜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是大不相同的。德·雷纳夫人心情激动，如醉如痴，仿佛神游九天之上。一个风流的少女过早堕入情网，难免不尝到爱情的苦恼；等她到了真正懂得爱情的年龄，爱情又失去了新鲜感。德·雷纳夫人却不同，她从来没有读过小说，因此，爱情的酸甜苦辣，对她说来都是新鲜的。没有冷酷的现实，甚至没有未来的暗影，会使她感到胆战心惊。她看到自己十年之后，还和现在一样幸福。对德·雷纳先生发誓要忠贞不贰的念头，几天以前还使她心潮起伏，现在却吹不走她心头的春水，因为一波乍起，风就停了 [22] ，好像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一出现就给打发走了一样。“我不会答应于连非分的要求，”德·雷纳夫人心里想，“我们一个月来怎样生活，将来还是怎样生活。他永远是一个朋友。”

第十四章　英国剪子

十六岁的少女美得像

玫瑰，她却要搽胭脂。

——波利多里 [23]

而于连呢，富凯好心的建议没有好结果，反而扰乱了他的幸福，使他拿不定主意。

“唉！也许我的个性不强；要是在拿破仑手下，我恐怕不是个好兵。不过，”他的话又说回来了，“跟我家主妇耍耍小滑头，倒也能乐上一阵子。”

幸亏在这件末流的小事上，他口里说的很轻浮，但内心深处想的却是另外一码事。德·雷纳夫人的连衣裙太漂亮了，吓得他不敢冒进。这件连衣裙在他心目中就是巴黎的前哨。他的自尊心使他不敢铤而走险，或者凭一时的冲动胡作非为。根据富凯絮絮叨叨的体己话，还有他在《圣经》上读到的关于爱情的星星点点，他定了一个非常详细的进攻计划。虽然他不肯承认，其实，他是很紧张的，所以他把计划写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德·雷纳夫人有一点时间单独和他在客厅里。

“你除了于连，没有别的名字吗？”她问道。

对这句恭维的问话，我们的英雄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这个情况是在他的作战计划之外的。假如没有定计划这件傻事，于连的才智敏捷，本来是会临机应变、脱口回答的。

他只有一分笨，现在却显得十分笨拙。好在德·雷纳夫人并不见怪。她反把这当做是忠厚老实的表现。在她看来，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所缺少的，恰恰就是忠厚的神气。

“你那个年轻的家庭教师真叫我不放心，”德维尔夫人有时对她说，“我觉得他时时刻刻都在动脑子，做什么事都有心眼。这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

于连因为不知如何回答德·雷纳夫人，感到很难为情。

“一个像我这样的男子汉，一定要挽回这个丢了的面子！”趁大家走出走进房间的时机，他认为义不容辞的是，一定要吻一吻德·雷纳夫人。

没有什么比这一吻更勉强，更不愉快，更不慎重的了。对他们两个人说来，都是一样。他们差一点给人碰见。德·雷纳夫人以为他疯了。她又害怕，又恼火。这种冒失的勾当使她想起了瓦尔诺先生。

“他会干出什么事来呢？”她心里想，“要是我和他单独在一起的话。”爱情一吓走，贞操观念又回到她心上。

她安排好，总有一个孩子留在她身边。

白天使于连觉得烦闷；他整天在勉强自己执行勾引的计划。他每看德·雷纳夫人一眼，人家都看得出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当然他还不那么傻，看不出自己并不讨人喜欢，更休想引人上钩。

德·雷纳夫人惊魂未定，不明白他怎么这样笨拙，却又这样大胆。“大约有才气的人恋爱都是这样畏首畏尾的吧！”想到这里，她感到说不出的高兴，“难道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我情敌的爱！”

午餐后，德·雷纳夫人回到客厅里，招待来访的布雷专区区长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同时，她在一个非常高级的小绷架上干刺绣活。德维尔夫人坐在她旁边。就在这种情况之下，而且是在大白天，我们的英雄居然认为不妨把他的靴子伸过去，踩一踩德·雷纳夫人好看的脚，她脚上穿着巴黎来的漂亮鞋子和玲珑剔透的袜子，显然已经吸住了风流区长的目光。

德·雷纳夫人吓坏了；她只好让她的剪刀、绒线团、刺绣针，都掉到地上去，使人家看起来好像是于连怕剪刀伤了她，却笨手笨脚地踩了她的鞋子。恰巧这把英国的钢制剪刀跌断了，于是德·雷纳夫人不断地埋怨，可惜于连坐得远了一点。

“你的眼睛倒快，不等剪刀落地就看见了；不过你的好心非但成事不足，反倒败事有余，重重地踩了我一脚。”

这番话瞒得了区长，却瞒不过德维尔夫人。“这个漂亮的小伙子笨头笨脑，真不懂规矩！”她想，“要是在省城，这样乱来是得不到原谅的。”德·雷纳夫人有机会就对于连说：

“你要谨慎，这是命令。”

于连看到自己笨手笨脚，心里有气。他一个人考虑了好久，是不是应该反抗“命令”这两个字。他糊里糊涂地想到：“如果是谈孩子们的教育，她可以说：‘这是命令；’但谈到对我的爱情，那她和我是平等的。要不平等，还谈得上什么爱情呢！……”他的思想一钻进“平等”这个牛角尖，就再也出不来。他愤愤不平地背诵德维尔夫人几天前教他读的、据说是高乃依 [24] 的诗句：

爱情使人平等，但不强求平等。

于连一生还没有过情妇，却一心要扮演情夫的角色，整个白天，他看起来都蠢得要命。他只有一点自知之明：对他自己、对德·雷纳夫人都腻味了，他怕夜晚来到，又要坐到花园里去，在黑暗中坐到她的身边。他对德·雷纳先生说，他要去玻璃市看神甫，吃了晚餐就走，直到夜深才能回来。

他到玻璃市找谢朗先生，神甫正忙着搬家，他到底给免了职，接替他的是马斯隆神甫。于连帮老实的谢朗神甫搬了家，想到给富凯写封信，说他本来认为从事宗教事业是不可违抗的天职，所以开头没有接受他好心好意的建议，但是他刚刚亲眼目睹了一个这样不公平的事例，使他觉得不加入教会团体，也许对他的灵魂得救，反而更加有利。

于连对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因为他能从玻璃市神甫免职的事件中汲取教训，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如果他的英雄主义不能得逞，他也可以稳稳当当地回过头来做生意。

第十五章　鸡鸣

天下的爱情都一样，

最后总要产生死亡，

死前是啮心的悲伤，

血泪恩仇，悔恨沮丧。

《爱的纹章》

于连往往自作聪明，如果他真有几分聪明的话，那从玻璃市回来的第二天，他就应该对这次外出产生的效果，感到扬扬得意了。因为他一走就使人忘记了他的笨拙。但是这一天，他却还是闷闷不乐；到了晚上，他忽然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并且异常大胆地告诉了德·雷纳夫人。

刚在花园里坐下，也不等天全黑，于连就不怕败坏德·雷纳夫人的名声，把嘴对住她的耳朵说：

“夫人，今夜两点钟，我要到你房里去，有事要告诉你。”

于连浑身哆嗦，生怕她会接受他的要求；勾引女人的任务沉重地压在他心上，要是按照他的习惯，他会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上几天，再也不见这两位夫人的。他心里明白：他头一天处心积虑的表现，已经把以前得到的好印象破坏得一塌糊涂，恐怕求哪一位天使也帮不了他的忙。

德·雷纳夫人在回答于连胆敢提出的无礼要求时，的确非常生气，一点也不过分。他认为从她短短的答话里，看得出她瞧不起他。他肯定在她低声的回答中，他听见了一个“呸”字。借口有话要对孩子们说，于连到他们房里去了，回来以后，他故意坐在德维尔夫人旁边，离德·雷纳夫人远远的。这样，他就免得去握她的手了。谈话是一本正经的，于连应付自如，只是在他想心事的时候，偶尔也出现了冷场。“为什么我想不出一个好办法，”他暗中想，“逼得德·雷纳夫人向我表示亲热？三天之前，她不是明明白白地使我相信她是我的了吗！”

于连把事搞得一团糟，几乎到了绝望的地步，觉得心慌意乱。其实，如果事情进行顺利，他更会不知所措了。

等到大家夜半分开以后，于连非常悲观，认为德维尔夫人瞧不起他，德·雷纳夫人对他也不会好。

于连心情很坏，觉得十分丢脸，怎么也睡不着。不过无论如何，他也不肯放弃计划，不再冒充好汉，只和德·雷纳夫人过一天算一天，像个孩子一样满足于日常生活的幸福。

他伤透了脑筋，想出了一些巧妙的办法；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这些办法荒乎其唐；总而言之，他非常痛苦，那时，他听见城堡的钟敲两点了。

钟声提醒了他，正如鸡鸣提醒了圣彼得 [25] 一样。他发现自己处在最痛苦的时刻。他想也不想他提出的要求是多么无礼；他只想到：他的要求遭到了无礼的拒绝！

“我对她说过两点钟要到她房里去，”他爬起来自言自语，“我可能没有经验，一个乡巴佬儿的儿子是粗鲁的，德维尔夫人已经说得相当清楚了，不过，起码我要说到做到。”

于连有理由为自己的勇气感到得意；他从来没有勉强过自己去做一件这样困难的事。但一打开房门，他就浑身哆嗦，腿也站不稳了，不得不靠到墙上。

他没有穿鞋子。他先走到德·雷纳先生房门口听听，只听到一片鼾声。他反倒不高兴了。因为他没有了借口，可以不到她房里去。但是，天啦！他去干什么呢？他心中茫然无数，假如他有打算的话，他感到如此心慌意乱，恐怕也不能照他打算的去做了。

他觉得简直比死还要痛苦百倍，到底走上了通到德·雷纳夫人卧房的过道。他用颤抖的手打开了房门，开门的响声大得吓人。

房里有灯光，壁炉下面点着一盏长明灯；他没料到要出洋相。一见他走进来，德·雷纳夫人赶快跳下床。“该死的！”她叫了起来。有一点乱了套。于连忘了他白天订的计划，又按照自己的天性行动了：一个这样可爱的女人，要不讨她欢喜，那真是罪大恶极！他不回答她的斥责，只是跪在她的脚前，抱住她的膝头。她说的话非常严厉，说得他流下了眼泪。

几个小时以后，于连从德·雷纳夫人房里出来时，我们可以用小说中的俗话来说，他已经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其实，这一次胜利是由于他诱发了真正的爱情，还有她那令人神魂颠倒的魅力，对他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影响，而不是他弄巧成拙的结果。

然而，即使在最温柔甜蜜的时刻，他也成了虚荣心的牺牲品，想要扮演一个惯于征服女人的角色；他令人难以置信地千方百计把自己的优点变成缺点。他没有全神贯注于男欢女爱所产生的销魂时刻，也不注意悔恨内疚可以掀起新的高潮，恰恰相反，在他眼前不断出现的，只是要完成“任务”的念头。他自己画地为牢，为自己树立了一个理想的榜样，不敢越雷池一步，以免永远受人嘲笑，后悔莫及。总而言之，于连要出人头地，反而享受不到常人的幸福。他好比一个天生娇艳的妙龄少女，为了参加舞会，却糊涂得去搽胭脂。

于连一来，德·雷纳夫人先是吓得要命，接着就惊恐万状。于连一伤心落泪，更使她心乱如麻。

即使她不再有什么可以拒绝于连的，她也带着一丝不假的愤怒把他推开，但是接着又投入他的怀抱。她这样做一点也不是精心策划的。她相信自己没有挽救的余地了，索性闭上眼睛不看地狱，并且如醉如痴地抚摸着于连。总而言之，我们英雄的幸福简直是完美无缺了，如果他会享受的话，在他刚征服的女人的身上，甚至还可以尝到火一般的热情。于连走后，她一方面依然心醉神迷，不能自拔，另一方面却又悔恨交加，在作心碎肠断的斗争。

“天呀！幸福，爱情，难道不过如此？”这是于连回房后想到的头一个问题。他处在久旱逢甘雨的惊喜且不知所措的状态中。他的心灵习惯于追求，现在追求的到了手，没有新的追求，而旧的追求又还没有变成回忆，内心反倒觉得空空如也。就像一个刚受检阅回来的士兵，于连认真细致地回顾了自己的一举一动。“我尽我的本分，是不是无懈可击呢？我的角色演得怎么样呀？”

什么角色？一个引男人注目、令女人倾心的角色。

第十六章　第二天

他用嘴唇吻她嘴唇，

用手整理她的乱发。

《唐璜》一之一七〇

幸运的是，德·雷纳夫人惊喜交加，激动过度，而于连又光彩夺目，一转眼间，就占领了她的全部世界，使她看不出他的荒唐。

她看见天快亮了，就催他走：

“啊！天呀，”她说，“如果我的丈夫听见声响，我就完了。”

于连却从容不迫地斟酌字句，他想起了一句话：

“你贪生怕死吗？”

“啊！我现在非常贪生怕死，但我并不后悔认识了你。”

于连认为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走回去，才算尽了男子汉大丈夫的本分。

他继续不断地专心研究自己的一举一动，想要扮演一个情场老手，这个荒谬的念头只有一个好处：他吃早餐再见到德·雷纳夫人的时候，他的举止简直无懈可击，不露一点马脚。

而她呢，她却一看到他，脸就涨得通红，一直红到眼角，而要一分钟不看他，她又活不下去；她也发现自己心慌意乱，想要尽力掩饰，反倒欲盖弥彰。于连只抬起头来，看过她一眼。起初，德·雷纳夫人很佩服他能不动声色。后来，见他只看了这一眼，再也没有重复一次，她又感到恐慌：“难道他不再爱我了？”她心里想，“唉！对他来说，我是太老了一点；我比他要大十岁呢。”

从餐厅到花园去的时候，她握住于连的手。她这样露骨地表示情感是异乎寻常的，使于连觉得意外，他也热情洋溢地看了她一眼。因为他觉得她吃午餐时非常漂亮；虽然他表面上低着头，其实他的时间全都花来分析她眉目含情的媚态。他这一眼给德·雷纳夫人带来了安慰；虽然她还没有完全放心，但却几乎完全忘了她对丈夫感到的内疚。

吃早餐时，丈夫什么也没发觉，但什么也瞒不过德维尔夫人的眼睛；她看得出德·雷纳夫人已经到了悬崖边上。她们的交情使她说话大胆而尖锐，整个白天，她毫不容情，含沙射影地用最可怕的字眼，描绘了她表姐面临的危险。

德·雷纳夫人心急如焚，要和于连单独谈心，问他是不是还爱她。虽然她的性格一贯温柔，但有好几次，她实在不耐烦，几乎要当面说她的表妹太讨厌了。

到了晚上，在花园里，德维尔夫人又精心安排，坐在德·雷纳夫人和于连中间。而德·雷纳夫人本来打算重温旧梦，握住于连的手，把它送到嘴唇下面，现在却连一句知心话也说不成了。

这种不顺心的安排使她更加烦躁不安。她心中悔恨交加。她后悔头天夜里于连到她房里来时，她不该正颜厉色地斥责他的轻举妄动，她深深害怕他今夜吓得不敢来了。她早早便离开了花园，回到自己房里。但在房里等得不耐烦，她又走到于连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虽然她受到疑虑和情欲的折磨，但还是不敢进门去。在她看来，这是最不要脸的行为，会背上外省最可怕的罪名。

仆人并不是全都去睡了。谨慎还是上策，她到底不得不回房里去。两个小时的等待，简直是受两百年的罪。

但是于连非常忠于自己所谓的本分，他会一丝不苟地执行自己规定的事。

一点钟刚响过，他就悄悄地溜出房来，看看市长府的主人是不是睡着了，然后再走进德·雷纳夫人的房间。这一夜，他翻云覆雨的时候，才尝到了更多的恩爱，因为他不再念念不忘他在扮演什么角色。他的耳目可以欣赏声色之乐了。德·雷纳夫人谈到她的年龄，也使他放了一点心。

“唉！我比你大十岁！你怎么可能爱我？”她没有心机，翻来覆去地说，因为这个念头一直压在她的心上。

于连想不出这是什么痛苦，但他看得出她的确是痛苦的，并使他几乎忘了自己怕闹笑话的担心。

他原来认为自己出身微贱，会被当做一个低人一等的情人，现在这个糊涂的观念也烟消云散了。于连的销魂神态渐渐使他的情妇放了心，她也重新尝到了一点爱情的甜头，并且恢复了判断情人的能力。幸亏这一夜，他几乎没有显出那股矫揉造作的神气，不像头天晚上那样使幽会变成了一个胜仗，但是毫无乐趣可言。要是她早就看出他在专心致志地扮演一个角色，那么，这个坏事的发现就会永远断送她的幸福。她还会把这个不幸看成是年龄相差悬殊造成的恶果。

虽然德·雷纳夫人从来没有想到过爱情的大道理，但在外省不谈爱情则已，一谈就要拿贫富悬殊，或是年龄悬殊来开玩笑。

不消几天，于连也像他的同龄人一样狂热，爱得神魂颠倒了。

“应该承认，”他心里想，“她的心好得像个天使，凡人哪有这么美的呢！”

他几乎完全忘记了要扮演一个角色的念头。在他放松自己的时刻，他甚至把自己担心的事也都告诉了她。这种体己话一石激起千重浪，把她的爱情推到了高峰。“这样说来，并没有什么更走运的情敌了！”德·雷纳夫人心花怒放地想着。她甚至大胆问起他如此关心的那张画像；于连向她发誓，说画的是一个男人。

等到德·雷纳夫人冷静下来后，她简直惊讶得不敢相信：世上哪有这等幸福的事；她连猜都不敢猜想。

“啊！”她自言自语，“要是我在十年前还算漂亮的时候认识了于连，那就好了！”

于连做梦也猜不到她的心事。他爱的不过是实现自己的奢望：他的爱情只是占有后的欢乐，他这样一个给人瞧不起的穷小子、可怜虫，居然占有了她这样高贵、这样美丽的一个女人。他一见到她的美色就心荡神驰，顶礼膜拜，这才使她放下心来，不再担心年龄的差距。如果她像她的同龄人一样懂得一点文明社会的人情世故，知道爱情的基础只不过是好奇和虚荣，那她就会为不能维持天长地久的爱情而胆战心惊了。

有时于连忘了自己的雄心壮志，心醉神迷地欣赏德·雷纳夫人的帽子、裙子。他闻她的衣香，老嫌闻得不够。他打开她的镜橱，目迷五色，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他的情人靠在他身上，瞧着他；他却瞧着这些衣饰珠宝，好像在瞧结婚花篮中的礼品。

“我本来可以嫁一个这样的男人！”德·雷纳夫人有时这样想，“多么火热的心！和他过的会是多么快乐的生活！”

对于连来说，他还从来没有这样亲近过女人以柔克刚的进攻武器。“即使在巴黎，”他心里想，“恐怕也不会有比这更美的东西了！”于是他沉醉在幸福中，失去了抵抗力。情妇对他真心实意的爱慕，心荡神驰的欢乐，使他常常忘了他的空头理论，而在他们开始私通的时候，这套理论却使他变得非常拘谨，甚至可笑，虽然他习惯于口是心非，但有时候还是难免温情脉脉地向这位爱慕他的贵夫人承认，他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他情妇的地位似乎也使他超越了自我。德·雷纳夫人呢，她也觉得把一大堆繁文缛节，告诉这个才华横溢、人人认为前程远大的青年，是精神上最甜蜜的享受。甚至连专区区长和瓦尔诺先生也不得不夸奖他；在这一点上，他们似乎并不那么蠢了。至于德维尔夫人，她表达的感情却又大不相同。对她认为猜到了的事，她感到灰心失望，看到她的忠言逆耳，反而惹起一个冲昏了头脑的女人厌恶，她没有说明理由，也没有人问她原因，就离开了韦尔吉。德·雷纳夫人流了几滴眼泪，但人一走，她反倒更快活。她几乎可以整天和情人形影不离了。

于连也更喜欢和他的情侣做伴，尤其是因为孤独的时间一长，富凯那个该死的建议还会使他动心。在这种新生活的头几天，一个从来没有爱过，也没有被爱过的人，有时会发现真情实意反能带来微妙的乐趣，他几乎要向德·雷纳夫人吐露他隐藏在灵魂深处的雄心壮志。他想问她对富凯建议的看法，如何对付这莫名其妙的引诱，但是一件小事使他没有泄露真情。

第十七章　第一副市长

唉，情人的青春多像

阴晴不定的四月天；

刚出现灿烂的阳光，

立刻来了乌云一片！

1《维洛那二绅士》 [26]

一天晚上，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和他的情人并肩坐在果园深处，远离了喧嚣的尘世，他陷入了沉思冥想。“这样甜蜜的时光，”他心里说，“能维持天长地久吗？”他一心一意想到就业的困难和必要；他惋惜他不得不进入人世，这种不幸结束了一个穷人的童年，又使他青春岁月的初期显得暗淡无光。

“啊！”他叫了起来，“拿破仑的确是上帝派下凡来拯救法兰西青年的救星！将来谁能代替他呢？没有他，即使比我有钱的可怜人又能怎么办？他们虽然有几个金币，可以受良好的教育，但是到了二十岁没有钱买马服兵役，他们能干出一番事业来吗！不管怎么样，”他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一想到这倒霉的前途，叫人怎么高兴得起来！”

他忽然间发现德·雷纳夫人皱起了眉头；她的神气显得冷淡，瞧不起人；在她看来，只有一个仆人才会有这种想法。她从小娇生惯养，听惯了别人曲意逢迎，说她生长在富贵人家，她认为于连理所当然，也该和她一样。因为她爱于连胜过爱自己的生命，即使他忘恩负义，她也会照样爱他，并不把钱放在心上。

于连怎么也猜不到她的想法。她一皱眉才使他回到了现实世界。不过他心灵嘴巧，立刻改口，对同坐在草坪长凳上的贵妇人说，他刚才说的，只是重复他的朋友木材商人说过的话。他的朋友是不信教的。

“那好！以后不要再和这种人来往了。”德·雷纳夫人说，神气还有一点冷冰冰的，而在这突变之前，她是多么温存体贴，和蔼可亲啊。

这眉头一皱，或者不如说，于连对自己的冒失感到的后悔，是他的非分之想遭到的头一次失败。他心里说：“她善良而温柔，对我的感情也强烈，可惜她生长在敌人的阵营里。他们一定特别害怕我们这个阶级有胆识的人，我们受了良好的教育，却没有钱去干一番大事业。这些贵族老爷，要是和我们拿一样的武器见个高低，那胜利会在哪一边呢！就说我吧，假如我当上了玻璃市市长，以好心善意、忠诚老实而论，我绝不比德·雷纳先生差，但我会把马斯隆神甫、瓦尔诺所长，还有那班坏蛋全都扫地出门！会使公道在玻璃市取得胜利！他们有什么本领和我作对吗？我会叫他们碰得头破血流，没完没了！”

这一天，于连的幸福几乎没个完。但是我们的英雄缺乏真诚。进行战斗一定要有勇气，而且“说干就干”；于连的话使德·雷纳夫人吃了一惊，因为她那个圈子里的人翻来覆去地说，下层社会的年轻人一受教育，罗伯斯庇尔就有可能重新出现。德·雷纳夫人冷淡的神气延长了很久，于连也看得出。因为他说的话使她反感，而她又怕自己转弯抹角说的话会使他觉得不中听。这种为难的感觉明显地流露在她脸上，而当她心情舒畅、无忧无虑的时候，看起来是多么天真纯洁。

于连不敢再随意乱想。他越冷静，就越薄情，觉得到德·雷纳夫人房里去不妥当。最好是要她到他房里来；万一仆人撞见，随便找个理由也就遮掩过去了。

不过这种安排也有不方便的地方。于连从富凯那里得到的一些禁书，是一个神学生不敢公然在书店里购买的。他只敢在夜里偷偷地读。因此，他总不乐意夜里有人来打搅。而在果园风波的前一夜，为了等她，他却没法安心读书。

多亏了德·雷纳夫人，他才真正看懂了这些书。他大胆向她问了一大堆小问题，要是不懂这些小事，一个出身寒微的年轻人，不管人家以为他的天分多高，智力也难得到发展。

于连真是有福，他从一个极端无知的女人那里，居然得到了真情实意的教育。他直接看到了今天社会的真面目。他的心灵没有受到过去记载的蒙蔽，不管是比伏尔泰早两千年，或者是只比路易十五 [27] 早六十年的记载。他感到说不出的高兴，因为遮住他眼睛的面纱揭开了，他到底明白了玻璃市发生的事。

首先暴露在他眼前的，是两年来在贝藏松接近省长的人精心策划的一个非常复杂的阴谋。阴谋得到巴黎要人来信的支持。问题是要本地最信教的德·穆瓦罗先生当上玻璃市的第一副市长，而不是第二副市长。

他的竞争对手是一个非常有钱的企业家，所以一定要千方百计，把对手压到第二副市长的位置上去。

于连总算搞明白了德·雷纳先生宴请贵宾时，他无意中听到的含糊其辞的说法，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特权阶层的人物非常关心第一副市长的人选，而市里的普通老百姓，尤其是自由党人，却还蒙在鼓里。问题所以重要，正如大家所知道的，玻璃市的大街要往路东扩展九尺多，因为这条大街要修建成王家大道。

而德·穆瓦罗先生有三座房屋需要东移，如果他能先当上第一副市长，等到德·雷纳先生当选众议员时，他又可以荣升市长，那时，他对拆迁房屋的事，就会闭上眼睛不过问，让人家把突出在王家大道上的房屋，稍微做一点不露形迹的修理，这样一来，房子就过一百年也不必拆迁了。虽然德·穆瓦罗先生信教虔诚，为人正直，无人不知，但是大家相信他会“大开方便之门”，因为他的孩子很多。而在应该东移的房屋中，有九座是玻璃市的头面人物的。

于连从富凯送他的书里，头一回知道了丰特努瓦战役的故事，但是在他看来，这个阴谋却比那次战役还重要。五年来，从他晚上到神甫家去学习开始，就有些事是于连百思不得其解的。但谦虚谨慎的精神，是一个神学生最大的美德，因此，他一直不敢提出他的怀疑。

一天，德·雷纳夫人吩咐她丈夫的跟班，就是于连的那个对头，去办一件事。

“对不起，夫人，今天是这个月最后的星期五。”跟班回答时露出了玄妙莫测的神气。

“那你去吧。”德·雷纳夫人说。

“怎么搞的！”于连说，“他要到干草库去了。仓库本来不是教堂吗？近来又在里面做礼拜；今天不是礼拜天，他去干什么呢？真是古怪，我简直不明白。”

“他去参加一个有益于世道人心，但又非常奇特的团体。”德·雷纳夫人答道，“妇女不许入会；我只知道一点，会员都用‘你’字称呼对方，而不用客套话‘您’。比方说，这个仆人在会场上见到瓦尔诺所长，虽然所长既骄傲又愚蠢，但是和我们的仆人圣让谈起话来，还是不分高低贵贱，彼此都用‘你’字。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开会的详细情况，我可以去向德·莫吉隆先生或者瓦尔诺先生打听。我们替每个男仆交二十法郎，就是怕九三年的恐怖行动会重演，希望他们一旦得势，不会把我们送上断头台去。”

时间过得飞快。只要一想起他情妇迷人的姿色，于连就心荡神驰，忘了他不可告人的雄心大志。因为他们属于对立的两方，谈起话来不能据理力争，只能报喜不报忧，这倒不知不觉地增加了他的幸福感，也增加了她对他的影响。

太聪明的孩子在面前的时候，他们的谈话受到了限制，只能谈些冷淡的、合情合理的话，于连眼里闪烁着爱情的光辉，非常温顺地瞧着她，听她讲解人情世故。有时，她谈起一个巧妙的骗局，不管是谈修筑道路还是供应货物，他正听得出神，德·雷纳夫人却忽然一下心不在焉，不知道说到哪里去了；于连不得不埋怨她几句，她就忘乎所以，和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他亲热起来。有些日子，她的确错把他当做自己可爱的孩子了。难道她不是没完没了地回答他天真的问题吗？他问到的简单问题，难道不是十五岁的富家子弟都知道的吗？但一转眼，她又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的才能使她吃惊；她自以为一天比一天看得清楚，在这个年轻神甫身上，她看到了未来的伟大人物。她看到他会当上教皇，会当上黎塞留那样的宰相。

“我能活着看到你享受荣华富贵吗？”她对于连说，“伟人的位置正虚席等待着你呢！王国、宗教都需要伟人；大人先生每天都这样说。要是没有黎塞留来力挽狂澜，那就一切都要完了。”

第十八章　国王到玻璃市

难道你们要像没有

灵魂的平民，没有血的

肉体一样陈尸街头吗？

——圣克雷芒主教

九月三日，夜里十点钟，一个宪兵骑着快马，跑上了玻璃市的大街，惊醒了全城的居民；他来通报国王陛下将于下星期日御驾亲临的消息，而当天已经是星期二了。省长特准，也就是说，特别要求组织好仪仗队；要尽可能讲究排场。一个传令兵派到韦尔吉去。德·雷纳先生连夜赶了回来，他发现全城已经群情鼎沸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没事可干的人也租了阳台，好看国王御驾光临。

谁来对仪仗队发号施令呢？德·雷纳先生一下就看出了，为了拆迁房主的利益，让德·穆瓦罗先生来主持其事，是多么重要。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当上第一副市长了。德·穆瓦罗先生的忠诚是无可非议的，并且是无人能比的，但是他从来没有骑过马。虽然他已经三十六岁，胆子却太小，既怕从马上摔下来，又怕闹笑话。

一早五点钟，市长就派人把他请来了。

“你看，先生，我要征求你的意见，就像你已经担任了众望所归的职务一样。在我们这个倒霉的城市里，手工业太发达了，自由党人成了百万富翁，他们也想掌握大权，他们还会利用一切手段来做争权的武器。我们不得不考虑国王的利益王国的利益，尤其是我们神圣教会的利益。你看，先生，仪仗队应该交给谁来掌管呢？”

虽然德·穆瓦罗先生不敢骑马，怕得要命，但他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像个殉道者那样接受了这个光荣的任务。“我会让仪仗队的一举一动都合乎礼仪的。”他对市长说。其实，剩下来的时间只够仪仗队整顿军容，因为他们的制服只是七年前一位王族路过时才穿过一次。

到了七点钟，德·雷纳夫人带着于连和孩子们，也从韦尔吉回来了。她发现她的客厅里已经坐满了自由党人的太太，她们说是各党派应该联合欢迎，所以来求她在她丈夫面前说情，同意她们的丈夫加入仪仗队。有一个太太还说：要是她的丈夫落选，他会因为伤心而倾家荡产的。德·雷纳夫人很快把她们全都打发走了。她虽然忙得不可开交。

于连觉得意外，尤其不高兴的是，她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她这样心神不安，使他摸不着头脑。“我早就料到了，”他痛苦地自言自语，“她家有幸接待国王，爱情自然烟消云散。这场热闹使她晕头转向。一定要等到等级观念不再冲昏她的头脑，她才会再爱我的。”

奇怪的是，他反倒更爱她了。

市长府里到处都有装潢工；他等了很久，但找不到机会和她说一句话。最后他碰到她从他房里出来，拿着一套他的衣服。他们只两个人，他要和她说话。她却听也不听就跑开了。“我爱一个这样的女人，真是太蠢了；争名夺位已经使她和她丈夫一样入迷了。”

其实，这时她比她丈夫更着迷；她有一个最大的心愿，但从来没对于连讲过，因为怕违背了他的意志，那就是希望看到他脱掉他那套阴沉沉的黑衣服，哪怕只脱一天也好。像她这样毫不做作的女人，居然耍出了这样高明的手腕，的确令人佩服，她先找德·穆瓦罗先生，后来又找专区区长德·莫吉隆先生，要他们挑选于连参加仪仗队，而不选五六个富商的子弟，虽然他们中间至少有两个是非常虔诚的教徒。瓦尔诺先生打算把他的敞篷马车借给全城最漂亮的美人，好让他的诺曼底骏马出出风头，他还答应借匹马给于连，虽然心里恨透了他。不过仪仗队员都有自己的或是借来的漂漂亮亮的天蓝色制服，还有两个上校佩戴的银肩章，都是七年前曾经招摇过市、轰动一时的。德·雷纳夫人要做一套新制服，虽然只剩四天时间，她还是派人去贝藏松做好了仪仗队需要的衣帽武器。有趣的是，她不愿在玻璃市为于连治装，以免泄露天机。她要于连和全城都大出意外。

组织仪仗队和鼓舞人心的工作一结束，市长又忙着安排一次盛大的宗教仪式：国王不愿经过玻璃市而不去参拜有名的圣克雷芒的遗骨，遗骨存放在离城不到一法里远的布雷-勒奥。官方希望参加仪式的教士多一些，这一下可难办了；新上任的本堂神甫马斯隆先生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让谢朗先生参加。德·雷纳先生说破了口也没有用。他说“德·拉莫尔侯爵先生的祖先曾任本省省长多年，这次他本人又被指定伴随国王的御驾。他认识谢朗神甫已经三十年了。一到玻璃市，他一定会问到神甫，要是他知道神甫撤了职，他会带一大队随从去神甫住的小屋子。那不是给了我们一记耳光吗！”

“要是他参加仪式，”马斯隆神甫回嘴说，“那不是要我在这里丢脸，在贝藏松出丑吗！他是一个异端分子啊！我的天呀！”

“不管你怎么说，我亲爱的神甫，”德·雷纳先生答辩道，“我也不能让玻璃市市政府冒险，受到德·拉莫尔先生的申斥呀！你还不了解他，他在朝中面面周到，但是到了外省，他却嬉笑怒骂，不给人留面子。他只顾自己开心，会让我们在自由党面前出丑的。”

经过三天的磋商，直到星期六夜里，马斯隆神甫的面子才对市长的担心让了步。市长甚至鼓起勇气来，给谢朗神甫写了一封充满甜言蜜语的信，说如果他的年龄和身体情况允许的话，请他来布雷-勒奥参加朝拜遗骨的仪式。谢朗先生答应来，还为于连要了一张请帖，来做他的助祭。

星期天一大早，成千的乡下人来自附近的山区，涌上了玻璃市的街头。天气晴朗得再好不过。到了下午三点钟，人群终于沸腾起来了；远远望见离玻璃市两法里的一座悬崖上，点起了熊熊的烈火。这个信号宣布国王驾到本区。立刻钟声齐鸣，连珠炮响，古老的西班牙大炮表达了全城对这件大事的欢欣鼓舞。有一半人爬上了屋顶。女人都上了阳台。仪仗队出动了。大家对光彩夺目的制服赞不绝口，每个人都认出了一个亲戚朋友。大家都笑德·穆瓦罗先生胆小，他的手怕出事，随时准备抓住马鞍。但有一件引人注目的事使大家忘了一切；第九行的排头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骑士，身材细小，大家起先都不认识。不一会儿，有人发出了愤怒的喊声，有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说明群情已经激愤了。原来大家认出了这个小伙子，骑着瓦尔诺先生的诺曼底骏马，不是别人，却是木匠的儿子小索雷尔。于是立刻怨声载道，都冲着市长发出来了。自由党人尤其嚷得厉害。怎么！只因为这个神甫打扮的小工人是他家毛孩子的教师，他居然胆大妄为，把他选进了仪仗队，却把这位、那位有钱的少老板一脚踢开！“这些老板，”一个银行家的太太说，“真该好好教训这个粪堆里钻出来的、胆大包天的小奴才。”“他很阴险，还有马刀，”她旁边的男人接嘴说，“要是给他在脸上砍一刀，那可糟了！”

上流社会的流言飞语更加危险。夫人们怀疑，这次处置失当是不是市长一个人的主意。说句公道话，市长对出身微贱的人，向来是瞧不起的。

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于连却成了最幸运的男子。他天生胆大，骑马的本领胜过了山城的多数青年。他从女人的眼里看得出：大家都在看他。

他的肩章也比别人的更亮，因为是全新的。他的马时不时后腿直立，使他乐不可支。

经过古城墙时，一声炮响惊得他的坐骑离开了队伍，使他觉得其乐无穷。真是侥幸，他没有从马上摔下来；从这时起，他觉得自己成了英雄。他成了拿破仑的副官，正在进攻炮兵阵地。

有一个女人比他更快乐。起先，她在市政厅的格子窗后看见他经过；接着，她坐上了敞篷马车，飞也似的兜了一个大圈子，恰好赶上看见受惊的马离开行列，吓得她胆战心惊。最后，她的马车又飞速跑出了另外一道城门，在欢迎国王的大路上，赶上了仪仗队，跟在高贵的队伍后二十步远的滚滚黄尘中。市长荣幸地向陛下致欢迎词，那时成千上万的乡下人都高声呼喊：“国王万岁！”一小时后，国王听完了全部致词，要进城了，那座小炮又发出了连珠炮声。不料接着却出了一件意外的事故，出事的不是经过莱比锡和蒙米莱战火考验的炮手，而是未来的第一副市长德·穆瓦罗先生。他的马稍微颠一下，就把他颠到大路上唯一的泥坑里去了，真是平地起风波，非把他从泥坑里拉出来不可，否则，国王的车驾不好通过。

国王陛下到了美丽的新教堂下车，这一天，教堂里挂满了深红色的帷幔。国王用了御膳，立刻上车去参拜有名的圣克雷芒的遗骨。国王刚到教堂时，于连就飞马跑回德·雷纳先生家。他叹口气，换下了美丽的天蓝色制服、马刀和肩章，重新穿上那套陈旧的黑色服装。他又骑上马，不消多久就到了小山顶上风景如画的布雷-勒奥修道院。“乡下人一狂热，就越来越多了。”于连心里想。在玻璃市挤得人动弹不了，到了这座古老的修道院，周围又有一万多人。革命时期破坏文物，半个修道院已经成了废墟，王政复辟以来重新大事修建，才能恢复旧观，据说圣物又开始显灵了。于连找到了谢朗神甫，神甫狠狠地批评了他一通，才给了他一件黑道袍和一件宽袖的白法衣。他赶快换了装，就跟着谢朗先生去见阿格德的年轻主教。主教是德·拉莫尔侯爵的侄子，新近才上任的，由他主持国王参拜遗骨的仪式。但是却找不到这位主教。

神甫们都不耐烦了。他们在古修道院阴暗的哥特式回廊里，等候仪式的主持人。他们一共是二十四位神甫，代表了布雷-勒奥的教士会，在一七八九年以前，原来的教士会由二十四位议事司铎组成。神甫们觉得主教太年轻，他们惋惜了三刻钟之久，认为该由老教长先生进去禀告主教大人，说国王御驾要到了，应该准备上祭坛去。谢朗先生年龄最大，当然成了老教长；他虽然对于连不满意，但还是做了个手势，要他跟着去。于连穿了宽袖的白法衣，也很相称。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化妆法，居然使漂亮的鬈发变直了，看起来更像个教士；不过，由于疏忽，在他黑道袍的褶边下，看得见仪仗队的马刺，这使谢朗先生更加生气。

他们到了主教的住所，几个穿了花边号衣的仆人，爱理不理地回答老神甫说：主教大人不见客。他想解释：作为尊贵的布雷-勒奥教士会的教长，他有权随时晋见司祭的主教，但仆从只是一笑了之。

仆从不讲道理，使天性高傲的于连非常生气。他跑遍了古修道院的宿舍，碰到一扇门就推一下。一扇很小的门给他用力一推就开了，他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修道士的小房间，四面站着主教大人的侍从，他们全身穿黑，颈上挂着念珠。侍从看见他急急忙忙的样子，以为是主教召唤他来的，就让他过去了。他再走了几步，又到了一个非常阴暗的哥特式大厅，墙上装了黑色橡木的护壁板；所有的弓形窗子，除了一个以外，全都用砖头堵死了。这些粗糙的砖头没有乔装打扮，和古色古香的护壁板一比，显得特别凄凉。这个勃艮第考古学家都知道的大厅，是大胆的查理公爵在一四七〇年为赎罪而修建的，大厅的两侧有雕刻华丽的神职人员的祷告座。在祷告座上可以看到各色木头镶嵌而成的图画，画的是《启示录》中描绘的世界末日的恐怖景象。

大厅华丽之中带有几分阴郁，加上光秃秃的砖头和惨白的石灰，看来更有损于庄严，使于连不禁感慨。在大厅的另一头，在唯一的看得见光线的窗口下，有一架桃花心木框子的活动穿衣镜。一个年轻人身穿紫色长袍，外罩镶了花边的宽袖法衣，但是没戴帽子，站得离穿衣镜有三步远。这种新式的家具摆在这样古老的地方，未免显得奇怪，当然是从城里运来的。于连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他对着镜子，庄严地用右手做出祝福的动作。

“这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想，“难道这个年轻的神甫是在为仪式做准备工作？他可能是主教的秘书吗？……他会不会像仆人一样无礼？……管他呢，有什么关系？等我试试看！”

他慢慢向前走，一直走到大厅的另一头，眼睛老是对着那唯一的窗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继续不断地、缓慢地练习做祝福的姿势，不知道做了多少遍，但是一刻也不休息。

于连走得越近，越看得清他不高兴的神色。镶了花边的宽袖法衣十分堂皇富丽，使于连不由自主地在离穿衣镜几步远的地方就站住了。

“应该由我先开口。”他到底在心里做出了决定；但是大厅的华丽使他心情激动，而一想到对方说话可能粗暴无礼，他心里又不痛快了。

年轻人从穿衣镜里看见了他，转过头来，不高兴的神气忽然一下变成了最温和的口气：

“好啊，先生，到底修好了吗？”

于连不知道如何回答。等到年轻人转过身来，于连看到了他胸前挂的十字架，才知道他就是阿格德的主教。“这么年轻，”于连心里想，“顶多比我大七八岁！……”

他对自己脚上的马刺觉得难为情了。

“大人，”于连畏畏缩缩地答道，“我是教士会的教长谢朗先生派来的。”

“啊！我久闻他的大名了，”主教客客气气地回答，使于连感到心旷神怡，“不过我要请你原谅，先生，我把你错当成送帽子回来的人。帽子在巴黎没有包装好；顶上的银丝罩弄坏了。那可糟糕，”年轻的主教难过地说，“还要我老等呢！”

“大人，我去取主教冠吧，如果您允许的话。”

于连美丽的眼睛起作用了。

“去吧，先生，”主教亲切有礼地回答道，“我等着要帽子。让教士会的诸位先生等了这么久，我实在于心不安。”

于连走到大厅中央，回过头来，看见主教又在做祝福的动作。“这是为什么呢？”于连心里寻思，“大约是仪式需要的准备工作吧。”等他走进侍从室那个小房间，一眼就看到主教冠已经在他们手里。这些侍从一见于连不容分说的眼神，就不大情愿地把主教冠交给他了。

他感到送主教冠是一种光荣，穿过大厅的时候，他走得非常慢；手里恭恭敬敬地捧着帽子。他看见主教坐在穿衣镜前，右手虽然很累，还是时不时地做着祝福的动作。于连要帮他戴好主教冠。主教却摇了摇头。

“啊！不会掉下来的。”他满意地对于连说，“请你站开一点好吗？”

于是主教很快地走到大厅中央，然后又慢步向穿衣镜走去，他看起来又不高兴了，但还是认真地做着祝福的动作。

于连惊讶得一动也不动；他想搞个明白，但又不敢造次。这时主教站住了，没有一点架子地瞧着于连说：

“你看帽子戴得怎么样，先生，还合适吗？”

“非常合适，大人。”

“不嫌太靠后吗？那看起来会有点笨的；不过也不能戴得太靠前了，遮住了眉毛，那又会像军帽的。”

“我看戴得不前不后。”

“国王见惯了德高望重庄严肃穆的神甫。我不愿意我的年龄给他一个不稳重的印象。”

主教又一面走，一面做起祝福的动作来。

“显然，”于连总算搞明白了，“他是在练习怎么祝福。”

过了一会儿：

“我准备好了。”主教说，“去吧，先生，去通知教士会的教长和诸位先生吧。”

不久，谢朗先生后面跟着两位长老，从一扇雕刻华丽的大门走了进来，于连以前却没有发现这扇门。但是这一次论资排辈，他得站在大家后面，教士成群结队挤在门口，他只能从他们肩膀上才看得见主教。

主教慢慢地穿过大厅，等他走到门口时，神甫们正在排队。一阵忙乱之后，队伍开始行动了，口里唱着赞美诗。主教走在最后，左右是谢朗先生和一个年迈的神甫。于连作为谢朗教长的随从，一下就钻到了主教大人身边。大家顺着布雷-勒奥修道院的长廊往前走；虽然阳光灿烂，长廊却还是阴暗潮湿的。他们到底走到了内院门口。这样隆重的仪式，看得于连目瞪口呆，仰慕不已。主教这样年轻有为，唤醒了他的雄心壮志，主教这样和蔼可亲，这样彬彬有礼，又使他无所适从。“人越接近社会的最上层，”于连心里想，“风度就越高雅。”

大家从一道侧门走进了教堂；忽然一声巨响，震动了古老的拱形屋顶；于连以为屋顶要塌了。其实还是那门小炮，刚由八匹快马拉到，莱比锡的炮手大显威风，一分钟放五炮，仿佛还有普鲁士的大敌当前一样。

但这惊天动地的炮声对于连不再起作用了；他想到的不再是拿破仑和军人的光荣，而是：“这么年轻，就当上了阿格德的主教！不过，阿格德在哪里？能有多少收入？恐怕有二三十万法郎吧？”

主教大人的侍从送来了堂皇富丽的华盖；谢朗先生举着华盖的一根竿子，事实上是于连帮他举着。主教站在华盖下面。他的确显得老成持重了，使我们的主角钦佩得无以复加。“只要眼明心巧，哪有做不到的事！”他心里想。

国王进来了。于连真是三生有幸，站得离他很近。主教对国王的颂词非常动听，但他没有忘记略带诚惶诚恐的神情，表示对陛下的敬畏。我们用不着翻来覆去地描写布雷-勒奥的仪式；半个月来，本省的报纸已经作了通栏的报导。于连从主教的颂词中才知道，国王是大胆查理的后人。

后来，于连核对这次仪式的账目。德·拉莫尔先生为他侄子谋到了主教的席位，慷慨地承担了全部费用。单是布雷-勒奥仪式的开销，就高达三千八百法郎。

在主教致词、国王答词之后，陛下站到华盖下面；然后，他非常虔诚地跪在祭坛前一个拜垫上。祭坛周围是神职人员祷告席，比地面高两个台阶。于连坐在谢朗先生脚下第二级台阶上，有点像罗马西斯廷教堂里替红衣主教拉长袍后裾的随从。这时唱起了赞美诗，升起了缭绕的香烟，响起了一片枪炮声；虔诚的乡下人欢天喜地，如醉如痴。这样的一天抵消了一百期雅各宾自由党的报纸。

于连离国王只有六步远，国王的确是全神贯注在祈祷中。于连头一次注意到一个身材矮小、目光犀利的人，穿了一套没有绣花的礼服。礼服虽然朴实无华，上面却佩了一条天蓝色的绶带。他离国王比其他贵人都近，虽然贵人们的礼服绣了金边，用于连的话来说，绣得连衣料都看不见了。他后来才知道，这个接近国王的人是德·拉莫尔侯爵。他觉得侯爵神气高傲，甚至是目中无人。

“侯爵不会像可爱的主教一样彬彬有礼。”他心里想，“啊！神职会使人温和而聪明。不过，国王是来参拜遗骨的，而我还没有见到遗骨。圣克雷芒在哪里呢？”

他旁边一个小教士告诉他，圣骨放在楼顶上的“烛光小祭殿”里。

“烛光小祭殿是什么？”于连心中寻思。

但他不愿问这个名词的意思。他更加全神贯注了。

在君王参拜圣骨时，根据礼节规定，并不需要司铎伴随主教。但阿格德的主教大人走向烛光小祭殿时，却招呼了一下谢朗神甫；于连也大胆跟着走了。

爬上了一道很长的楼梯，就看到了一扇很小的门，哥特式的门框上镀了金，显得灿烂辉煌。看起来这是前一天刚完工的。

门前跪着二十四个少女，都是玻璃市的大家闺秀。开门之前，主教也跪在这些漂亮的姑娘当中。在他高声祈祷的时候，她们对他美丽的花边、高雅的风度、年轻而温和的外貌，赞叹不已。此情此景使我们的主角所余无几的理智丧失得一干二净。在这一片刻，他简直可以为捍卫宗教、裁判异端，而真心实意地战斗。忽然一下小门开了。小祭殿里灯火辉煌。祭台上可以看到一千多支大蜡烛，分成八排，两排之间用一束束鲜花隔开。一阵阵纯净无比的香味，从圣殿门口扑鼻而来。新装饰得金碧辉煌的殿堂很小，但是很高。于连注意到，祭台上的蜡烛有的高过一丈五尺。年轻的姑娘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殿堂的小前厅只许二十四个少女、两位神甫和于连进去。

不久国王驾到，后面只跟了德·拉莫尔先生和侍从长。侍卫都跪在门外，持枪致敬。

国王陛下与其说是跪倒，不如说是扑倒在跪凳上。这时，全身紧靠镀金小门的于连，才从一个少女赤裸的胳膊下，看到了圣克雷芒引人注目的蜡像。蜡像放在祭台下面，身上一副罗马战士的武装。他颈上有一道似乎还在流血的伤口。艺术家的本领不同凡响，使圣徒临终时半开半闭的眼睛，充满了悲天悯人的神色。半开半闭的嘴上新长出了短须，仿佛还在祈祷。一看到遗骸的蜡像，于连旁边的一个少女不禁热泪盈眶；一滴眼泪还掉在于连的手背上。

祈祷是庄严肃穆的，只听得见周围十法里以内的乡村小教堂传来的遥远钟声。祈祷之后，阿格德的主教请求国王准许他致词。他结束他非常动人的简短致词时，说了几句非常简单的话，但是效果肯定更好。

“千万不要忘记，年轻的女基督徒，你们看见过一位人世最伟大的君王，跪在令人敬畏的全能上帝的圣徒面前。这些圣徒在人世是弱者，受到迫害，受到残杀，正如你们从圣克雷芒的血迹未干的伤口所看到的那样，但是他们在天国却得到了胜利。年轻的女基督徒，你们会永远记住这一天，会厌恶不信宗教的人，是不是？你们会永远忠于如此伟大、如此威严、如此仁慈的上帝，是不是？”

说到这里，主教威严地站了起来。

“你们答应我吗？”他问时伸出了胳膊，仿佛圣灵附体一般。

“我们答应。”少女们泪下如雨地答道。

“用上帝令人敬畏的名义，我接受你们的诺言！”主教用雷鸣般响亮的声音又说了一句。仪式就结束了。

国王本人也流泪了。过了很久，等到于连冷静下来，才想到打听罗马给勃艮第公爵菲利普 [28] 送来的圣骨在什么地方。有人告诉他，遗骨就藏在引人注目的蜡像里。

国王陛下恩准，在小祭殿里陪祭的少女，可以佩戴一条红色缎带，上面绣着这两句话：痛恨异端邪说，永远崇敬上帝。

德·拉莫尔先生发给乡下人一万瓶葡萄酒。到了晚上，玻璃市的自由党人找到了理由来张灯结彩，甚至胜过了保王党人百倍。国王离开之前到了德·穆瓦罗先生家。

第十九章　思想令人痛苦

日常的怪事掩盖了

感情造成的不幸。

——巴纳夫

德·拉莫尔先生走后，于连把家具放回原处时，在侯爵住过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张厚纸，折成四页。他在第一页下面看到：

谨呈荣获王家勋章的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德·拉莫尔侯爵大人阁下。

这是厨娘一般粗手大指写的一张呈文。

侯爵先生：

我一生遵守教规。九三年 [29] 围困里昂之际，我身处弹火之下，至今心有余悸。我领受圣体，每周赴本区教堂礼拜。我过复活节，即使是心有余悸的九三年也不例外。我的厨娘（在革命前，我有仆人）斋日吃素。我在玻璃市受到尊重，而我敢说受之无愧。我排队时在华盖下，在神甫先生和市长先生左右。每逢盛典，我自费购买大蜡烛。以上证件，均存巴黎财政部备考。现谨向侯爵先生申请经销玻璃市彩票事，该处即将出缺，因经销人病重，且投票失误，如此等等。

德·肖兰

呈文边上有德·穆瓦罗先生签名的批示，第一行是：

日作 [30] 有幸与申请人谈及云云。

“这样看来，就连德·肖兰这个笨蛋也晓得应该怎样走门路呵。”于连心中暗想。

国王路过玻璃市一星期之后，数不清的流言飞语，胡乱猜测，可笑的高谈阔论，等等，传遍了全城，先后引起纷纷议论的人物是国王，阿格德的主教，德·拉莫尔侯爵，一万瓶葡萄酒，从马上摔下来的可怜人德·穆瓦罗，他为了想得到十字勋章，卧病一个月之后才能出门，但是议论得最厉害的，还是把木匠的儿子于连·索雷尔“硬挤进”了仪仗队这个丑闻。关于这件事，一定得听听那些有钱的印花布商人的高见，虽然他们不分早晚，都声嘶力竭地在咖啡店里大谈其平等。德·雷纳夫人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就是她干出这件丑事来的。原因呢？那只要一看索雷尔小神甫漂亮的眼睛和娇嫩的脸颊，就一切都不言自明了。

回到韦尔吉后不久，她的小儿子斯坦尼拉-扎维埃发高烧了；突然一下，德·雷纳夫人也悔恨交加起来。这是头一次，她持续不断地责怪自己婚外的恋情；仿佛出了奇迹似的，她恍然大悟，她听任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误。虽然她生性笃信宗教，但是直到目前为止，她却没有思量过，在上帝心目中，她是多么罪孽深重。

从前，在圣心修道院时，她曾经热爱过上帝；在目前的情况下，她却同样惧怕上帝。她内心的斗争使她心碎魂断，尤其是因为她的恐惧毫无道理可言。于连发现他的安慰非但不能使她平静，反而使她生气；因为她仿佛听到了地狱的声音。然而，于连自己也很喜欢小斯坦尼拉，他只能来和她谈他的病情；不久，病情却恶化了。于是，德·雷纳夫人悔恨莫及，甚至连觉也睡不着；她整天一言不发，丧魂落魄，如果开口，那就是要向上帝忏悔，要向世人认罪。

“我求求你，”于连和她单独在一起时说，“千万不要声张出去；你的痛苦，只能对我一个人说。如果你还爱我的话，千万不能对别人讲，无论你讲什么，也不会使我们的斯坦尼拉退烧的。”

不过，他的安慰一点不起作用；他不了解德·雷纳夫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原来她认为要平息上帝的愤怒，就不得不痛恨于连，要不然，就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她的儿子死掉。正是因为她感到对她的情人恨不起来，所以她才痛苦万分的。

“离开我吧，”有一天她对于连说，“看在上帝面上，离开我的家吧；就是因为你在这里，才会断送我儿子的。”

“上帝惩罚我了，”她又低声说道，“这是天公地道的；我只能心悦诚服；我实在是罪孽深重，而我过去却没有受到良心的责备！这是上帝抛弃了我；我应该受到加倍的惩罚。”

于连深深地受到了感动。他在她的话里既看不到口是心非，也听不到夸大其词。“她真正相信：爱我就会断送她儿子的性命，尽管如此，这个不幸的女人爱我，还是超过了爱她的儿子。我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悔恨交加会置她于死地；这就可以看出情感的伟大了。不过，我有什么值得她爱的呢？我的出身微贱，没有教养，非常无知，有时举止还很粗鲁，哪一点配得到她的爱情呢？”

一天夜里，孩子的病情转危了。早晨两点钟，德·雷纳先生来看他。孩子在发高烧，满脸通红，连父亲也不认得。突然间德·雷纳夫人跪倒在丈夫脚下：于连眼看她就要坦白认罪，永远毁掉自己了。

幸亏这个莫名其妙的动作反倒吓走了德·雷纳先生。

“再见！再见！”他边说边走。

“不要走，听我说，”他的夫人跪在他面前说，还想拦住他，“你应该知道事实的真相。是我害了儿子。我给了他生命，现在又要了他的命。上天在惩罚我；在上帝眼里，我是个杀人犯。只有让我完蛋，让我丢脸，让我牺牲，也许才能使天主息怒。”

假如德·雷纳先生富有想象力的话，他就不难猜到其中的缘故。但他偏偏少了这份想象力。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高声说，离开了想要抱住他膝头的妻子，“简直是一派胡言乱语！于连，天一亮就叫人去请医生。”

他回房间睡觉去了。德·雷纳夫人跪倒在地上，处在半昏迷的状态中，于连要来扶她，她却抽搐地把他推开。

于连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这是通奸罪吗！”于连心中暗想，“难道那些阴险毒辣的神甫……他们反倒对了？他们犯了那么多罪，难道他们反倒有权，反倒懂得犯罪的道理？真是咄咄怪事！……”

德·雷纳先生已经走了二十分钟，于连却一直瞧着他心爱的女人，她的头靠在孩子的小床上，动也不动，几乎失去了知觉。“这个女人的智力不同寻常，只是因为认识了我，便落到了受苦受难的地步。”他心里想。

“时间过得很快。我能为她做什么呢？要做出决定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也不必管那些装模作样的庸人。但我能为她做什么呢？……离开她吗？那就是让她一个人忍受最痛苦的折磨。她那个木头人一般的丈夫，对她的坏处比好处多。他只会不断说些令人难堪的粗话；会逼得她发疯，甚至跳楼自杀的。”

“要是我离开她，要是我不再照管她，她会把什么都说出去的。虽说她会给丈夫带来一大笔遗产，谁晓得他会不会闹得天翻地覆呢？天啦！她会把什么都告诉那个……马斯隆神甫的，他会借口照顾一个六岁的孩子，就不再离开这个家，难道他会没有自己的打算？她痛苦的心情，畏惧上帝的心情，会使她忘了他也是一个人，只记得他是一个神甫。”

“走吧。”德·雷纳夫人忽然睁开了眼睛，对他说。

“我情愿死一千次，只要能对你真有好处。”于连答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过你，我亲爱的天使，或者不如说，只是从现在起，我才开始爱慕一个值得爱慕的人。我怎么能离开你呢？我分明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样痛苦的。我的痛苦倒不要紧。我可以走，是的，我心爱的人。不过，要是我一走，要是我不再照管你，要是我不再出现在你和你丈夫之间，那你就会把什么都告诉他，就会毁了你自己。想想看吧，那他会毫不留情地把你赶出他的大门；整个玻璃市，整个贝藏松，都会谈论这件丢脸的丑事。大家都会把过错完全推到你的身上，使你再也抬不起头来，永远也洗不清你的耻辱……”

“这正是我所要的，”她站起来，高声说道，“我要受罪，才能心安。”

“但是，如果你说出这件丢脸的丑事，你也会要你丈夫受罪的！”

“可我只是丢自己的脸，只是自己跳进泥坑；这样，我也许能救我的儿子。在大家心目中丢尽了脸，这不就是公开赎罪吗？我虽然软弱，但在我看来，这不是我对上帝能做出的最大牺牲吗？……说不定上帝会开恩，接受我的赎罪，给我留下我的儿子呢。如果你能告诉我更痛苦的赎罪办法，我也会不怕做出牺牲的。”

“让我也惩罚自己吧！我也是有罪的人啊。你要我进苦修院吗？那里严格的苦修生活，说不定会使上帝息怒……啊！天啦！为什么斯坦尼拉的病不生在我身上呢？……”

“啊！你，你也爱他。”德·雷纳夫人说时站了起来，投入了他的怀里。

几乎就在同时，她又惊慌地把他推开。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她又重新跪下，接着说道，“唉！我唯一的朋友！唉！你为什么不是斯坦尼拉的父亲呢！如果是，那么，爱你胜过爱你的儿子，就不算什么可怕的罪过了。”

“你肯答应让我留下来吗？从今以后，只像弟弟一样爱你，好吗？这是唯一的合情合理的赎罪方法了，这也许会使上帝息怒的。”

“我呢，”她高声说，同时站了起来，双手抱住于连的头，自己退后一步，瞪着眼睛看他，“我呢，我能像爱弟弟一样爱你吗？这是我做得到的吗？”

“我听你的，”他跪倒在她脚下说，“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我的心里只是漆黑一团；我不晓得做什么好。要是我离开你，你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丈夫，叫他和你一起完蛋。要是他受到大家奚落，那就永远也当不上议员了。要是我留下来，你又以为我是杀害你儿子的凶手，你会伤心而死。怎么办呢？要不要我离开几天，你看怎样？要是你愿意，我就罚我自己离开你一星期，来补救我的罪过。我情愿随便躲到什么地方去，过这一个星期。比如说，躲进布雷-勒奥修道院；不过你得发誓，我走后，你决不向你丈夫坦白。想想看，你一坦白，我就回不来了。”

她答应了，但他走后不到两天，她又把他叫了回来。

“没有你在跟前，我不可能遵守我的誓言。没有你用眼睛瞧着我，不许我坦白交代，我会把什么都告诉我丈夫的。没有你生活无聊透了，一个钟头比一天还长。”

老天总算对这个不幸的母亲发了善心。慢慢地斯坦尼拉的病脱离了险境。不过破镜很难重圆；心灵已经知道自己罪孽多么深重，也就很难恢复平静。悔恨虽然存在，但只是心灵的诚恳悔恨，却并没有行动，生活对她既是天堂，又是地狱：天堂就在于连脚下，不见于连就是地狱。

“我不再抱幻想，”她甚至在纵情欢乐的时刻，也这样对他说，“我注定了要下地狱，不可避免。你还年轻，你是受了我的引诱，上天会原谅你；但我是不可原谅的。从肯定的迹象看来，我会下地狱。我害怕，谁看到地狱不害怕呢？不过，说实在的，我并不后悔。要是从头来过的话，我还会重犯这个错误。只求老天不要今生今世就惩罚我，不要罚到我的孩子头上，我就谢天谢地了。可是你呢，我的于连，”她有时大声说，“至少你幸福吗？你看我爱你吗？”

于连令人痛苦的自尊心和不信任感，使他需要的是对方做出牺牲的爱情，但是看到如此巨大，如此无可怀疑，如此片刻不停的牺牲，他的自尊心和不信任感都退却了。他爱慕德·雷纳夫人。“她虽然是贵族，而我只是个工人的儿子，她却爱上了我……在她身边，我并不是仆人兼情人。”担心消除之后，于连就如醉如狂地享受爱情，但又怀疑爱情不能长久。

“至少，”她看见他怀疑时，就高声说，“在我们一起度过的短短日子里，让我使你幸福吧！赶快；明天，也许我就不再是你的了。如果老天爷打击我的孩子，我怎能只为爱你而活着？怎能不看到是我的罪过杀害了他们呢！我是怎么也受不了这种打击的。即使我想忍痛偷生，也做不到，我会发疯。”

“唉！要是我能承担你的罪过，就像你上次慷慨地要代替斯坦尼拉发烧一样，那就好了！”

这次精神上的大危机，改变了于连对他情妇的感情性质。他的爱情，不再只是对美色的仰慕、对占有的自豪。

从此以后，他们的幸福属于更高的层次，爱情的火焰燃烧得更猛烈了。他们爱得心醉神迷，如疯似狂。在别人看来，他们显得更加幸福。不过他们再也不能重温初恋时销魂的欢乐，万里无云的平静，自由自在的幸福了，那时，德·雷纳夫人担心的，只不过是于连用情不专。现在，他们的幸福有时却貌似犯罪了。

在他们最幸福的、看起来风平浪静的时刻，“啊！老天在上，我看见地狱了。”德·雷纳夫人会忽然一下喊了起来，并且抽搐地抓紧于连的手，“多么残酷的刑罚啊！唉！我是罪责难逃的。”她紧紧抱住他，就像常春藤缠在墙上一样。

于连尽力使她激动的心灵平静下来，但没有用。她抓住他的手吻个不停。然后，她又陷入阴森森的梦幻，“地狱，”她说，“来世入地狱，对我还算是开恩呢！我至少还可以在世上和他一起过几天，不过，如果今生今世就入地狱，如果我的孩子死了……不过，孩子付出了代价，也许我的罪过可以得到赦免……啊！老天爷！千万不要让孩子付出代价才赦免我！这些可怜的孩子并没有得罪你；只有我，只有我才是唯一的罪人！我爱一个男子，他却不是我的丈夫。”

于连然后看到德·雷纳夫人表面上平静下来了。她要承担一切；她不愿破坏她情人的生活。

爱情、悔恨、欢乐交替出现，他们的日子过得像闪电一样快。于连已经不习惯思考了。

艾莉莎小姐去玻璃市打一场小官司。她发现瓦尔诺很厌恶于连。她也恨这个家庭教师，于是他们时常谈得非常投机。

“要是我说实话，先生，你会砸了我的饭碗的！……”有一天她对瓦尔诺先生说，“主人在大事上总是一个鼻孔出气……不让仆人走漏风声……”

瓦尔诺先生好奇心切，迫不及待地要她长话短说，才知道了对他的自尊心打击最大的事。

这个本地最出众的美人，六年来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她大献殷勤，她却置若罔闻，使他面红耳赤，下不了台，现在居然看中了一个工人乔装打扮的家庭教师，而且把他当做情夫。更使贫民收容所所长消不了这口气的，是德·雷纳夫人还爱上了这个穷小子呢。

“而且，”女仆叹了口气，又加一句，“于连先生并不费力就成功了，他对夫人还是冷冰冰的。”

其实，艾莉莎是在乡下才知道这件事，但她却相信私通早就开始了。

“当然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她狠狠地接着说，“那时他才不肯娶我。而我真傻，还去和德·雷纳夫人商量！还去求她对家庭教师说我的好话呢！”

当天晚上，德·雷纳先生得到城里送来的报纸时，还得到了一封很长的匿名信，信中把他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于连见他读这张淡蓝信纸时，脸色发白，并且狠狠地看了他几眼。整个晚上，市长心烦意乱，没有恢复平静；于连想要投其所好，请他讲讲勃艮第名门望族的谱系，却是枉费心机。

第二十章　匿名信

不要恣意调情，

血一沸腾，海誓山盟

也会烧成灰烬。

1《暴风雨》 [31]

夜半离开客厅的时候，于连还来得及对他的情人说：

“我们今夜不要再见面了，你的丈夫起了疑心；我敢发誓，他一边叹气一边看的那封长信，一定是一封告密信。”

幸亏于连锁了门。德·雷纳夫人头脑发昏了，居然以为于连通知她，只是不想见面的借口。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还像平时一样来到于连门前。于连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赶快把灯吹熄。有人要打开他的房门；是德·雷纳夫人，还是她那个妒忌的丈夫呢？

第二天一大早，那个袒护于连的厨娘送来了一本书，封面上用意大利文写着：“请看第一百三十页。”

于连见她这样轻举妄动，吓得直打哆嗦，赶快翻到第一百三十页，看到用大头针别住的一封信。信是匆忙写成的，上面沾满了泪痕，字迹也很潦草。平时，德·雷纳夫人写字都很工整，这个小节使于连非常感动，甚至忘了她这样轻举妄动会带来的后果。信上写着：

你今夜不愿和我同床吗？有时，我以为我从来没有了解你灵魂的深处。你的眼睛真吓人。我怕你。天啦！难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如果真是这样，那让我的丈夫知道我对你的爱情吧，让他永远把我关在乡下，远远离开我的孩子吧！也许这是天意。我不久就会死。而你却是没有人性的魔鬼。

你不爱我了吗？对我的痴情，对我的悔恨，你厌倦了吗？不信神的人！你要毁了我吗？那很容易。去把这封信向全玻璃市公开。其实，只要向瓦尔诺先生一个人公开也就够了。告诉他我爱你；不，不，不要说这样渎神骗人的话；告诉他是我爱慕你，认识了你，我才开始生活；在我如醉如狂的青春年代，我也从来没有梦想到你会给我带来的幸福；告诉他我为你牺牲了生命，还要为你牺牲灵魂。你知道，我为你还可以做出更多的牺牲。

但是这个人，他懂得什么是牺牲吗？告诉他，为了气气他，不妨告诉他我不怕任何坏人，在世上我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怕使我留恋生命的人变心。为他而送命，为他做出牺牲，不用再为孩子担惊受怕，那是多么幸福！

你不必猜疑，亲爱的朋友，如果有匿名信的话，一定是这个坏家伙写的，六年来他一直粗声粗气，讲他怎样骑马跳栏，自鸣得意，没完没了地吹嘘自己的本领，对我纠缠不休。

到底有没有匿名信？狠心的人，这本来是我想和你商量的事；但是算了，还是你做得对。如果把你抱在怀里，而且可能是最后一次，我怎么也不能像一个人那样冷静思考。从现在起，我们不容易再得到幸福了。你会觉得不高兴吗？会的，在你没有富凯先生的书可以消遣的时候。往事已经不可挽回；明天，不管我丈夫有没有收到告密信，我都会告诉他，我得到了一封匿名信，我们一定要给你一笔钱，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立刻打发你回家去。

唉！亲爱的朋友，我们不得不分开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去吧，说句公道话，你会和我一样痛苦的。不过，这到底是对付告密信的唯一办法；这并不是我丈夫得到的第一封匿名信，而且信里谈的都是我。唉！我从前只是一笑置之！

我现在这样做的目的，是要使我丈夫知道，信是瓦尔诺先生寄来的；关于这点我毫不怀疑。如果你离开我们家，一定要住到玻璃市去。我会设法要我丈夫去市内住上半个月，好向那些蠢人表明：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变化。一到玻璃市，你要广交朋友，甚至要结识自由党人。我知道他们的太太都巴不得结识你呢。

不要生瓦尔诺先生的气，也不要像你说过的那样，想割掉他的耳朵；正相反，你得向他表示好感。重要的是，你该让玻璃市的人都相信你要去瓦尔诺家或别人家去教孩子。

这是我丈夫决不能容忍的事。即使他决心容忍，那也好嘛！至少你可以在玻璃市住下来，我有时还可以去看你。我的孩子都喜欢你，他们也会去看你的。天啦！因为他们爱你，我觉得我也更爱他们了。多么令人遗憾！这一切怎么了结呢？……我说到哪里去了……说到头，你要明白怎样做人；要和气，要客气，不要瞧不起粗俗的人，我跪下来求你了；因为这些人会决定我们的命运。片刻也不要忘记，我的丈夫怎样对你，要看“舆论”对你是好是坏啊！

现在要你来准备匿名信了，那只需要一点耐心，还要一把剪刀。请你把下面那封信里的字从书上剪下来；然后用胶水贴在我送来的淡蓝信纸上；纸是瓦尔诺先生给我的。你得准备应对人家搜查；所以要把剪残了的那几页书烧掉。如果你在书里找不到现成的字，那就要请你耐心地一个个字母拼起来。为了怕你麻烦，我把匿名信写得短而又短。唉！如果你像我担心的那样不再爱我了，你还会觉得信太长了呢！

匿名信

夫人：

你玩弄的小花招都给人识破了；不愿声张出去的人也得到了通知。由于我们交情未断，我奉劝你甩掉那个小乡巴佬儿。如果你还有这点聪明的话，你的丈夫会相信他得到的告密信是骗他的，别人当然也就不会追究。你要知道，我对你的秘密了如指掌；发抖吧，不幸的女人，从现在起，在我面前一定要规行矩步。

等你贴好了这封信（你听得出所长说话的口气吗？）赶快到外边去和我见面。

我会到村子里去，回来时神色不安；其实，我一定是非常不安的。天啦！我这是在冒什么险呢？不过是因为你猜到有一封匿名信而已。最后，我会神色大变地把你这封信交给我的丈夫，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转交给我的。你呢，你只管带着孩子们到大树林里的那条路上去散步，不到用餐的时候不要回来。

站在岩石顶上，你可以看见鸽子窝。如果我们的事情进行得顺利，我会在鸽楼上挂一块白手帕，如果不顺利，就什么也不挂。

薄情人，在你散步以前，难道你心里就想不出一个办法，来说一声你爱我吗？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知道：一旦生离或者死别，我连一天都活不下去。啊！我是个坏妈妈！我写这几个字有什么意思呢？亲爱的于连。我也感觉不到字的意义；我此时此刻想到的只是你啊，我责备我自己只是免得你来责备我而已，但是现在眼看就要失掉你了，我还何必假装责备自己呢！不错，宁可让你认为我对孩子狠心，我也不愿对我爱慕的人说谎。我这一生谎话已经说得太多。算了，即使你不再爱我，我也能谅解你。我没有时间把这封信再看一遍。想起在你怀抱里度过的幸福日子，即使舍了性命也算不了什么。你知道，我甚至愿意做出更大的牺牲。

第二十一章　夫妻对话

唉，人总是人；

脆弱是人本性。

1《第十二夜》 [32]

于连花了一个小时，像孩子一般高兴地把字剪好贴好。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刚好碰上他的学生和他们的母亲；她满不在乎地把信拿了过去，既大胆，又镇静，令人望而生畏。

“胶水干了吗？”她问道。

“这就是那个悔恨交加、颠三倒四的女人吗？”他心里想，“她现在打什么主意呢？”他太自负了，不好意思问她；不过，也许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他喜欢。

“如果事情变得糟糕，”她又同样冷静地补充说，“我会失掉一切。快把这点东西埋到山上什么地方去；说不定有朝一日，我只能靠这点东西过日子呢！”

她把一个摩洛哥红皮首饰盒交给他，盒子里装满了金子和几颗钻石。

“现在走吧。”她对他说。

她亲了亲孩子们，最小的那个亲了两回。于连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她赶快离开了他，也不看他一眼。

自从德·雷纳先生拆开了匿名信，他觉得日子太难过了。一八一六年他几乎和人决斗以后，他还没有这样激动过。说句公道话，那时他虽然怕吃子弹，但也没有现在这么痛苦。他翻来覆去看这封信：“这不是个女人的笔迹吗？”他心里想，“如果是的，那么，是哪个女人呢？”他数了数他在玻璃市认识的女人，不能确定该怀疑哪一个。“会不会是一个男人指使一个女人写的？那又是哪一个男人？”还是一样不能确定；他认识的男人多半都妒忌他，当然也都恨他。“应该问问我的妻子。”他习惯性地自言自语说，本来深深陷在一张安乐椅里，现在站了起来。

但是刚刚站起，“天啦！”他又拍拍头说，“怎么能问她呢！我要特别提防的就是她；她现在成了我的敌人了。”一气之下，眼泪也流了出来。

外省人的处世之道是外强中干，口是心非，现在，报应落到德·雷纳先生头上了，他内心最害怕的两个人，却是他原来口头上最亲密的朋友。

“除了他们两个，我说不定还有十个朋友，”于是他一个一个数下去，估计他们每个人能帮他多少忙。“全都一样！全都一样！”他气得叫了起来，“他们对我只会幸灾乐祸。”幸亏他认为，人家的妒忌不是没有道理的。除了他在城里款待国王过夜的豪华住宅之外，他还把韦尔吉城堡修缮一新。房屋的正面粉刷得雪白，窗子装上了漂亮的绿色百叶窗。一想到富丽堂皇的住宅，他得到了片刻的安慰。事实也的确是：他这座城堡在三四法里以外都看得见，而其他的乡间别墅或所谓的城堡，相形之下，就显得灰溜溜的陈旧不堪了。

德·雷纳先生只能指望得到一个朋友的同情和眼泪，那就是本教区的财产管理委员；不过这是一个动不动就要哭的呆子。然而这个呆子却是他唯一靠得住的朋友。

“有谁比我更倒霉吗！”他气得叫了起来，“多么孤立啊！”

“这可能吗！”这个实在可怜的人自言自语，“这可能吗！我一倒霉，连个可以商量的朋友都没有！我糊涂了，这我感觉得到。啊！法尔科！啊！迪克罗！”他难过得叫了起来。这是他童年时代的两个朋友，因为他一八一四年翘尾巴，就和他们疏远了。他们不是贵族，他就不愿再用平等的口气，对待小时候的伙伴。

两个人当中，法尔科人聪明，心又好，在玻璃市做纸张生意，从省城买来了一架印刷机，办了一份报纸。圣公会决定要他破产，查封了他的报纸，吊销了他的营业执照。在这样不幸的情况下，他硬着头皮，十年来头一次给德·雷纳先生写了一封信。玻璃市市长认为回信应该像古罗马人一样执法无私：“即使御前大臣征求我的意见，我也会说：‘让外省的印刷厂破产，不必客气；印刷业应该和烟草一样，由国家垄断。’”给一个亲密的朋友写一封这样的信，当时得到了全玻璃市喝彩，但德·雷纳先生回想起来，却不免感到害怕。“谁料想得到，有了我的地位，我的财产，我的十字勋章，我还会有后悔的日子？”他气得要命，有时恨自己，有时恨旁人，就这样过了可怕的一夜；幸亏他还没有想到要监视他的妻子。

“我和露易丝在一起过惯了，”他心里想，“我的事她都知道；即使明天我能自由选择配偶，我还找不到一个比她更合适的妻子呢。”于是，他宁可盲目相信他的妻子是清白无辜的；这样闭着眼睛的看法，使他可以不必大发脾气，却能更好解决问题，何乐而不为呢？天下受冤枉的女人，我们见过的还算少吗！

“怎么！”他两腿抽搐地走来走去，忽然高声叫道，“难道我能容忍她和她的情夫不把我放在眼里，把我当做一个无用的、好欺侮的人吗？难道我能让全玻璃市的人都笑话我太老实吗？就像他们对夏米埃那个出名的王八蛋一样，有什么难听的话说不出口啊？一提到他，大家不都笑得合不拢嘴吗？他是个好律师，但是谁记得他辩护的口才呢？啊！夏米埃！大家偏要叫他夏米埃·德·贝尔纳；而贝尔纳是奸夫的姓啊！”

“谢天谢地，”德·雷纳先生有时又说，“我幸亏没有女儿，而惩罚母亲，不管用什么方式，都不会妨害儿子成家立业的；我可以出其不意地捉奸捉双，当场把这个小乡巴佬儿和我的妻子杀死；这样一来，悲剧也许不至于闹成笑话。”这个想法利多弊少，合他的意，他甚至想起细节来了，“刑法对我有利，不管出了什么事，圣公会和陪审团的朋友不会坐视不救的。”他检查了他的猎刀，刀很锋利；但一想到血，他又害怕了。

“我可以把这个无耻的家庭教师痛打一顿，把他赶走；不过这样一来，全玻璃市，甚至全省都会轰动了！取缔法尔科的报纸之后，主编也坐了牢，他一出狱，我又使他丢掉了六百法郎的职位。听说这个蹩脚文人居然敢在贝藏松卷土重来，那他就会藏头露尾地攻击我，但又使我没有把柄告到法庭上去。告到法庭上去！……这个坏蛋又会转弯抹角，千方百计使人相信他说的是真情实话。一个像我这样出身好、地位高的人，当然会受到老百姓的憎恨。我会看到巴黎的报纸对我肆意攻击；啊，天啦！多深的苦难！眼见得冷嘲热讽就要玷污德·雷纳古老的姓氏……如果我要出门旅行，还得改名换姓；什么话！我的荣誉，我的力量，都来自这个名门望族，要我一刀两断，不是天大的灾难吗！”

“如果我不杀死我的妻子，只把她赶出去，让她丢脸，那么，她在贝藏松的那位姑母，会亲手把全部财产交给她。我的妻子会同于连住到巴黎去；玻璃市的人也会知道，还会把我当成戴绿帽子的王八。”那时，这个倒霉的人看见灯光暗淡，发现天开始亮了。他到花园里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这时，他差不多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把事情闹大，免得他在玻璃市的好朋友幸灾乐祸。

在花园里散步，使他的心情平静了一点。“不行，”他又叫了起来，“我不能没有我的妻子，她对我太有用了。”他一想到家里没有妻子就害怕；他没有别的亲人，只有一位……侯爵夫人，而她又老又蠢，脾气又坏。

他想起了一个好主意，但是若要实现，就要有克制自己的力量，这个可怜人却力不从心。“如果我不赶走我的妻子，”他心里想，“我知道我的脾气，总有一天，她会气得我受不了，我就会把她的过错全抖出去。她的自尊心很强，不等到她继承了她姑母的遗产，我们就会先闹翻了。那时，人家会怎样笑我啊！我的妻子爱她的孩子们，到头来遗产会落到他们手里。可是我呢，我却成了玻璃市的笑话。‘怎么！’他们会说，‘他连自己的妻子都对付不了！’这样看来，我还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管怀疑，却不查证，岂不更好？我自己先束住手脚，以后就不必浪费口舌了。”

过了一会儿，德·雷纳先生又感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冥思苦想：在玻璃市游乐场或贵族俱乐部打台球的时候，一些尖嘴薄舌的人只要不打球，就要拿一个受骗的丈夫来开心取笑。现在看来，那些玩笑开得多么伤人啊！

“天啦！我的妻子为什么不死呢！她若一死，我就不怕冷嘲热讽了。我为什么不是鳏夫呢？鳏夫就可以到巴黎的上流社会去过上半年。”这个念头使他开心了一阵子，然后，他又想象怎样才能查明真实情况。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于连房门口撒下一层薄薄的麦皮怎么样？第二天早晨，天一亮就可以看出脚印了。

“不过这个办法不行，”他忽然又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艾莉莎这个鬼东西会发现的，那全家上下都会知道我的醋劲了。”

他在游乐场还听人讲过：有个丈夫为了证实奸情，用蜡把一根头发像封条似的粘在他妻子和她情夫的房门上。

反复思考几个小时之后，他觉得还是这个主意最好，肯定能够搞个水落石出，他正打算下手，却在小路转弯的地方，碰到了那个他巴不得早点死掉的女人。

她从村子里回来，她刚在韦尔吉教堂望了弥撒。她相信一个头脑冷静的人所不信的传说，传说认为今天用的小教堂，就是当年韦尔吉堡的礼拜堂。这个传说使德·雷纳夫人祈祷时心神不安。她不断地想象她的丈夫在打猎时失手杀了于连，晚上还逼着她吃她情夫的心。

“我的命运，”她暗自思忖，“取决于他听了我的话会怎么想。过了这要命的一刻钟之后，恐怕我找不到机会对他讲了。他不是一个通情达理的聪明人。我稍微懂一点道理，也许可以猜到他会做什么，会说什么。他可以决定我们共同的命运，他有权决定。不过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使他看不清事实真相，这就要靠我的机智，来引导他的想法了。天啦！我要的是本领，我要的是冷静；但是哪里要得到呢？”

说也奇怪，她一走进花园，一望见她的丈夫，立刻就恢复了平静。他的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说明他一夜没有睡觉。

她交给他一封拆开了又折好的信。他没有拆开信，只是疯子似的瞪着眼睛看她。

“这封可恶的信，”她对他说，“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人交给我的，他说他认识你，还受过你的恩惠，我走到公证人花园后面，他就把信塞给我。我现在只要求你做一件事，那就是，立刻打发这位于连先生回家去。”德·雷纳夫人赶快说了，仿佛骨鲠在喉，先吐为快，可能说得太快了一点。

一见她丈夫的愁容化为乌有，她不禁喜上心头。从他瞪着看她的眼睛里，她又明白于连猜对了。于是非常现实的灾难非但没有使她痛苦，反而使她想到：“多了不起！多么能干！他还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呢！将来他有什么事做不成啊？唉！他一成功，恐怕就会把我忘了。”

对她爱慕的人这样佩服，使她的苦恼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对她自己耍的手腕，她也暗自得意。“我也并不是配不上于连。”她心里想，同时感到一阵温情蜜意，沁人心脾。

德·雷纳先生一言不发，避免表态，只是仔细地看第二封匿名信，读者当然记得，就是把铅印字剪贴在淡蓝信纸上的那一封。“他们想方设法来耻笑我。”疲惫不堪的德·雷纳先生心里暗想。

“又是一番污辱需要查明，总是为了我的妻子！”他正要破口大骂；一想到贝藏松的遗产，只好忍气吞声。但火气总得发泄，他就把第二封匿名信揉成一团，大步走开；他要远远离开他的妻子。但是不久之后，他又回到她的身边，气也消了一点。

“现在要下决心打发于连走了，”她立刻对他说，“说来说去，他不过是个工人的儿子。你多给他几个金币作为补偿吧，再说，他有学问，不愁找不到事做，比如说，瓦尔诺先生家或者德·莫吉隆区长家都有孩子。这样，你也不算对他不起……”

“你这样说多么糊涂！”德·雷纳先生厉声叫了起来，“一个女人能有什么见识？你从来也不管什么天理人情；怎么能懂事啊？你对什么都漫不经心、满不在乎，只有工夫捉蝴蝶，家里有了你这样不中用的人，真是倒霉！……”

德·雷纳夫人随便他说什么，他说了好久；用本地人的话来说，他是在“发脾气”。

“先生，”她最后回嘴了，“我这样说，是因为我的名誉受到了损害，而名誉是一个女人最宝贵的东西。”

在这次吃力的交谈中，德·雷纳夫人一直非常冷静，毫不动摇，因为于连能否还住在她家里，要看交谈的结果。于是她想方设法，尽最大可能去引导她盲目冲动的丈夫。对于他说的那些骂人话，她只是置若罔闻，根本不听，她那时想到的只是于连：“他对我会满意吗？”“这个年轻的乡下人，我们对他关怀备至，送了不少礼物，虽然他也许是无辜的，”她到底开口了，“但要不是他，我怎么会受到这头一次侮辱呢！……先生！我一看到这张可恶的信纸，就打定了主意：不是他，就是我，总得有一个人离开你的家。”

“你要大闹一场，出我的丑，也出你的丑吗？这才是让玻璃市的人看热闹呢！”

“你说得也对，大家都羡慕你官运亨通，看到你本人，你的家庭，你管理的城市，全都兴隆昌盛，哪一个不眼红？……那好！我去要于连向你请个假，到山上的木材商人那里去住上个把月，他们两个是好朋友呢。”

“千万不要去，”德·雷纳先生相当心平气和地说，“首先，我要求你不要和他谈话。你会惹得他生气，跟我闹翻的。你知道他心眼多小。”

“这个年轻人不知道分寸，”德·雷纳夫人答道，“他也许有学问，这点你清楚，但他其实是个真正的乡下人。自从他不娶艾莉莎以后，我对他的印象就不好了；怎么能放弃现成的财产呢？而借口只不过是她有时偷偷去看看瓦尔诺先生。”

“啊！”德·雷纳先生眉毛耸得老高，问道，“怎么，这是于连讲的？”

“不，他讲得不清楚；他老是谈献身宗教的心愿；不过，你知道，这些下等人的头一个心愿，就是要有面包吃。因此，他也谈到，他不是不知道这些私下的往来。”

“而我呢，我却一点也不知道！”德·雷纳先生叫了起来，他的气又上来了，个个字都使劲说，“我家里出了事，我却蒙在鼓里……这还了得！难道艾莉莎和瓦尔诺之间有过什么关系？”

“唉！这都是老早的事了，我亲爱的朋友，”德·雷纳夫人笑着说，“恐怕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丑闻。你还记得，你的好朋友瓦尔诺不是巴不得玻璃市的人说，在他和我之间，也有一点精神上的爱恋吗？”

“我想到过，”德·雷纳先生叫道，他捶捶脑袋，觉得新发现的事层出不穷，“你怎么没对我说过呢？”

“谁不知道我们亲爱的所长非常好色？难道能够为了这点小事，就让你们两个好朋友伤和气吗！哪个上流社会的漂亮女人没有得到过他献媚调情的风流信呢？”

“你得到过吗？”

“得到过不少。”

“马上拿给我看，你要听我的话。”德·雷纳先生仿佛一下就高人一头了。

“我怎能做这种事呢？”她温顺得几乎到了忘乎所以的地步，“我要等到你心平气和的日子，再给你看。”

“我马上要看，真该死！”德·雷纳先生叫道，不知道是气糊涂了，还是高兴坏了，十二个小时以来，他还没有这么称心如意过呢。

“那么你得向我发誓，”德·雷纳夫人非常认真地说，“你决不为了这些信和收容所所长吵嘴。”

“不管吵嘴不吵，我都不能再让他管孤儿院了；不过，”他气冲冲地接着说，“马上拿信给我；你把信放在哪里？”

“在我写字台的抽屉里；不过，我不能给你钥匙。”

“我会撬开抽屉。”他叫着向他妻子的卧房跑去。

他的确用铁棍凿坏了一张贵重的写字台，台子是桃花心木的巴黎产品，台面上有美丽的年轮花纹，若在平时，只要他认为上面有点脏，就不惜用他的衣襟去擦个干净。

德·雷纳夫人跑上一百二十级台阶，才到了鸽子楼；她把一条白手绢系在小窗子的一根铁栏杆上。她真是一个最幸运的妻子了。眼睛里含着泪珠，她瞧着山上的大树林。“没有问题，”她心里想，“于连正在一棵葱茏茂密的山毛榉树下，等待着这个幸运的信号。”她侧着耳朵听了很久，一直在怪知了单调的鸣声，鸟雀啁啾的叫声。要不是这些不识相的声音，她也许可以听到大岩石上传过来的欢呼。她的眼睛恨不能看穿这无边无际的山坡，坡上深绿色的树梢，平整得好像一块大草坪。“他怎么没有心眼，”她有动于衷地想道，“发明一个信号来告诉我：他也和我一样高兴呢？”她待在鸽子楼，一直等到她怕丈夫会来找她，才走下来。

她发现他怒气冲冲。他从头到尾读了瓦尔诺先生平淡无味的情书，越读越生气。

她见缝插针，利用她丈夫唉声叹气的空隙，说道：

“我还是要旧话重提：最好让于连去旅行一次。不管他拉丁文多么好，到底是一个乡下人，土里土气，不知道分寸；他每天为了向我表示礼貌，总要说些过分夸大、趣味不高的恭维话，也不知道他是从哪本小说里学到的……”

“他从来不看小说，”德·雷纳先生高声说道，“这点我敢肯定。难道你以为我这个一家之主瞎了眼睛，连家里的事都不知道吗？”

“那好！就算这些可笑的恭维话不是书上学到的，那也是他自己的创作，这可更糟。他可能这样在玻璃市谈到过我……远处不说，”德·雷纳夫人说话的神情，仿佛有了新发现似的，“他很可能在艾莉莎面前这样说过，那就几乎等于是在瓦尔诺先生面前说了。”

“啊！”德·雷纳先生高声大叫，用尽平生的力气，在桌子上重重地捶了一下，连房间都震动了，“铅字剪贴的匿名信和瓦尔诺的情书，用的都是同样的信纸。”

“总算过了一关！……”德·雷纳夫人心里暗想；她装出给丈夫的发现吓坏了的样子，没有勇气再多说一句话，就走到客厅里首，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一仗到现在总算是打赢了；为了阻止德·雷纳先生去找写这封匿名信的人算账，她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你怎么没有想到，如果证据不够就和瓦尔诺先生大吵起来，那不是有失身份的蠢事吗？他妒忌你，先生，但是这能怪谁呢？要怪就怪你的本领，你的行政能力，你堂皇富丽的房屋，我给你带来的嫁资，尤其是我们可以指望从我姑母那里继承的一大笔遗产，大家夸张说是不计其数的遗产，这就使你成了玻璃市的头号人物。”

“你还忘了我的出身呢。”德·雷纳先生说时微露笑意。

“你是本省的名门望族，”德·雷纳夫人赶快接着说，“如果国王能够自作主张，按出身评等级的话，你当然是该进贵族院的。你的前程远大，怎么能让妒忌你的人有把柄来议论你呢？”

“如果你去找瓦尔诺先生谈他的匿名信，这等于是向全玻璃市，不，向贝藏松，甚至是向全省宣布，一位雷纳家族的人，居然会和一个小人结为知交，并且引狼入室，引火烧身。如果你刚才找到的信，能证明我和瓦尔诺先生有什么不正当的往来，那你可以杀死我，即使千刀万剐，我也死而无怨，但是千万不要在他面前发脾气。你要想到，你左右的人都对我的优越地位眼红，正巴不得有个口实把你拉下马呢；还要想到，一八一六年的逮捕事件也有你的份。那个从屋顶上逃走的人……”

“我想到的只是你现在对我既不尊重，也不友好，”德·雷纳先生叫了起来，这不堪回首的往事刺到了他的痛处，“我还没进贵族院呢！……”

“我却想到，我的朋友，”德·雷纳夫人微笑地答道，“我将来会比你更有钱，我现在已经做了你十二年的伴侣，根据这些理由，我认为我也应该有发言权，尤其是对今天的这件事。如果你认为这一位于连先生比我更重要，”她接着说，一眼就可以看穿她的不高兴是装出来的，“那我准备去姑母家过个冬天。”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外柔内刚，使德·雷纳先生立刻打定了主意。但是，按照外省的习惯，说话不能直截了当，他又讲了很久，翻来覆去谈自己的理由，他的妻子随他怎么说，一听语调，她就知道他火气还没消。两个小时拖拖拉拉的谈话。到底使发了一夜脾气的男人精疲力竭了。应该如何对付瓦尔诺先生、于连，甚至艾莉莎，他都已经心中有数。

在这个重要的场合，德·雷纳夫人有一两次几乎要同情她真正不幸的丈夫，因为他们到底做了十二年的伴侣。但真正的爱情总是自私的。再说，她每时每刻都在等他承认头一天收到的匿名信，而他却一直闭口不提。为了德·雷纳夫人的安全，不得不了解丈夫对那封匿名信的看法，因为丈夫掌握了她的命运。在外省，丈夫可以左右舆论，丈夫抱怨妻子不好，虽然会闹笑话，但在法国，闹笑话的危险越来越小，而妻子呢，只要丈夫不给她钱，她就得去做女工，每天只赚十五个苏；还没有几个好心人肯雇用她。

土耳其后宫的嫔妃不得不全心全意爱苏丹；苏丹是万能的，无论她耍什么花招，也休想逃脱他的惩罚。主子的惩罚是可怕的，血淋淋的，不过也是武士式的，痛快淋漓的：一刀子就万事大吉。到了十九世纪，丈夫改用精神上的刀子来杀死妻子，让所有的“沙龙”都请她吃闭门羹。

德·雷纳夫人回到房里，才发现危险并没有过去；她触目惊心地看到室内一片混乱。她漂亮的小箱子上的锁都砸开了；好几块地板也撬起来了。“他对我真狠！”她心里想，“居然这样糟蹋他喜欢的花地板；平时一个孩子穿着湿鞋子走进来，他都会气红脸的。现在却永远不能还原了！”看到这样粗暴的破坏，她对来得太快的胜利感到的良心不安，立刻烟消云散了。

晚餐钟响前不久，于连才带孩子们回来。吃餐后点心时，等仆人都退出去了，德·雷纳夫人干巴巴地对他说：

“你说过想到玻璃市去住半个月，德·雷纳先生准了你的假。你随时可以去。不过，为了不耽误孩子们的功课，每天会把他们的翻译练习送去，给你修改。”

“当然，”德·雷纳先生非常难堪地加了一句，“最好不要超过一个星期。”

于连看到他神色不安，内心非常苦恼。

“他还没有拿定主意。”等到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对他的情妇说。

德·雷纳夫人赶快告诉他，从早上起，她做了什么事。

“夜里再细谈吧。”她笑着补充了一句。

“女人心肠真坏！”于连心里想，“欺骗男人是她们的本能，是她们的乐趣！”

“我觉得爱情既使你聪明，又使你糊涂了。”他有点冷淡地对她说，“你今天白天干得好；但是夜里再会面稳当吗？这屋子到处都有眼睛；不要忘了艾莉莎还非常恨我呢。”

“她对你非常恨，就像你对我非常冷一样。”

“即使是冷，我也不能让你陷入危险啊。万一德·雷纳先生对艾莉莎谈起，只要一句话，她就可以把事情戳穿。那么，他为什么不可以带着刀子监视我的房间呢……”

“怎么！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德·雷纳夫人说时，显出了贵族小姐的高傲。

“我不屑谈什么勇气。”于连冷冷地说，“这有辱我的身份。不要根据空谈，要根据事实来判断。其实，”他握住她的手，又补充了一句，“你想象不到我事实上多么爱你，如果在这次惨别之前能来向你辞行，我会多么快活！”

第二十二章　一八三〇年的风气

语言是用来掩盖思想的。

——玛拉格里达

刚到玻璃市，于连就怪自己不该对德·雷纳夫人不公平。“要是这个女人软弱无能，斗不过她的丈夫德·雷纳先生，那我会瞧不起一个弱者的。但她像一个外交家一样打了个漂亮的胜仗，而我却反倒同情那个打了败仗的敌人。可见我是一个多么心胸狭窄的小市民啊！1因为我作为男子汉大丈夫的虚荣心受了伤，因为德·雷纳先生和我一样是个男人，是个比我更出名的男人，我却同情他了：多愚蠢啊！”

谢朗先生离职之后，不得不搬出了神甫的住宅，于是当地最重要的自由党人，争先恐后向他提供一席之地，他却一一谢绝了。他自己租了两间房子，他的书籍堆得满屋都是。于连要让玻璃市的人看看，神甫应该如何受到尊敬，就到他父亲家里取了十二块松木板，沿着大街背到神甫家去。他还向一个老伙计借了工具，很快就做好了一种书架，把谢朗先生的书籍都摆到架上。

“我还以为世俗的浮华虚荣腐蚀了你的心呢！”老神甫高兴得流着眼泪说，“现在看来，你可以将功抵过了，你不知道你年幼无知地穿上了那套华丽的仪仗队制服，给你招来了多少敌人啊！”

德·雷纳先生交代过，要于连住在他家里。没有人猜得到发生过什么事，于连到玻璃市的第三天，一个来头不小的人物上了楼，一直走进他的房间，那是专区区长德·莫吉隆先生。他东拉西扯，谈天说地，大发牢骚，说什么人心险恶，管钱的人贪污腐化，可怜的法兰西面临危机，足足聊了两个小时，于连才总算看出了一点他的来意。他们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这个似倒霉非倒霉的家庭教师，不卑不亢，又不失礼地送一位未来的省长下楼，也不知道将来哪一省有幸，会得到这位省长的关怀，但目前有幸的是于连，多蒙省长关怀他的前途，并且称赞他对名利的淡泊态度，等等。最后德·莫吉隆先生和蔼亲热地把他抱在怀里，建议他离开德·雷纳先生，到另外一个有孩子要受“教育”的官员家里去，如果他肯答应，这位官员一定会像菲利普国王一样感谢上天，不是因为老天爷使他生了那么多孩子，而是因为孩子们有幸和于连先生出生在同一个地方。这些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可以得到八百法郎的薪水，并且不是一个月付一次，那样做太不大方了，而是一个季度付一次，并且总是先付钱后上课。

现在轮到于连说话了，他已经不耐烦地等了一个半小时。他的回答非常圆滑，特别是冗长得像主教的训词；他说得面面俱到，但是一点也不直截了当。他的话里听得出对德·雷纳先生的尊敬，同时对玻璃市的公众也非常看重，而对大名鼎鼎的专区区长却又非常感激。区长碰到了一个比他自己更滑头的对手，大为意外，他想方设法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却是徒劳无功。于连非常开心地抓住机会，看看自己的本领是否过硬，又换汤不换药地再说了一遍。一个口若悬河的大臣在议会回答质询时，眼看会议快要结束，唯恐节外生枝，就滔滔不绝地大说空话，拖延时间，但比起于连来，他也要自愧不如了。德·莫吉隆先生刚走，于连就笑得前仰后合。他趁自己圆滑的余兴未尽，赶快给德·雷纳先生写了一封九页的长信，一五一十地报告了自己听到的话，并且谦虚地向他请教。“这个混蛋没有说是谁要请我教书！那准是瓦尔诺先生，他以为我被迫住到玻璃市来，一定是他的匿名信起了作用。”

于连高兴得像一个猎人，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六点钟，在打猎场上发现了不计其数的猎物一样，赶快把信寄走，就去向谢朗先生讨教了。但不等他走到神甫家里，偏爱他的老天爷却另有安排，叫他在路上碰到了瓦尔诺先生，于是他就向所长诉起苦来，说是他的心都碎了，一个像他这样贫穷的小伙子，本来应该全心全意听从上天的安排，去从事神圣的宗教职业，但是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又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愿做事，为了配得上在天主的园地里效劳，为了毫无愧色地跻身于学者之林，一定要先受教育，一定要花不少钱去贝藏松神学院待上两年，因此，必不可少的，甚至可以说是义不容辞的，是要开源节流，积蓄一笔钱，而要开源，一个季度先付八百法郎的薪水，当然比每个月只靠六百法郎吃饭要容易得多。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上天把他安排在德·雷纳家的孩子身边，尤其是使他对孩子们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这不等于是说，他不应该见异思迁，另谋高就吗？……

于连说得头头是道，几乎达到了珠圆玉润的完美程度，这种动听的词令已经取代了帝国时期的迅速行动，结果说得多了，于连一听自己的声音都觉得腻味。

一到家里，于连看到瓦尔诺先生的一个身穿号衣的仆人，正在到处找他，手里拿着一张请他当天赴宴的柬帖。

于连从来没有去过这个人的家里，仅仅在几天以前，他还在想如何能够用棍子痛打他一顿，而自己却不至于被带上法庭呢。

虽然宴会定在一点钟，于连却觉得十二点半就到收容所所长的办公室去，似乎更有礼貌。他看到所长架子十足地坐在一大堆文件夹中间。他的连鬓胡子又粗又黑，头发又浓又密，一顶希腊便帽歪戴在头顶上，一个烟斗大得出奇，一双拖鞋还绣了花，一条纯金的表链纵横交叉地挂在胸前，那副派头就像一个自以为官运亨通的外省财主，但这一切于连都不屑一顾；他却更想要打他一顿。

他彬彬有礼地请求见见瓦尔诺夫人；夫人正在梳妆打扮，不能见客。但是他也并不吃亏，就在一旁看着贫民收容所所长整容。然后他们同到瓦尔诺夫人房里，夫人含着眼泪，让她的孩子们见过礼。这个女人是玻璃市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她的脸宽得像个男人，但是为了这次盛宴，却涂上了胭脂。她要使她脸上流露出母亲的感情。

于连想到的却是德·雷纳夫人。他对什么都不信任，看到的是正面，回忆起来的却是反面，正反对比，往往使他感动得流下眼泪。一看到贫民收容所所长的房子，这种不信任感竟变本加厉了。主人请他参观。室内的一切都是华贵的，崭新的，主人还告诉他每件家具的价钱。但是于连却看到了不光彩的一面，闻到了偷盗的铜臭味。这里所有的人，甚至包括仆人在内，都在装模作样，唯恐给人看穿底细。

征收直接税和间接税的税务官、宪兵队长，还有两三个公职人员，都同太太一齐来了。接着来了几个有钱的自由党人。宴会开始了。于连本来已经很不自在，甚至想到宴会厅隔壁就是收容所的贫民，摆在他面前的这些低级趣味的大鱼大肉，也许就是克扣贫民的口粮买来待客的。

“此时此刻，他们也许正在挨饿。”他心里想，喉咙觉得很紧，东西吃不下去，话也说不出来。一刻钟后，情况变得更糟；远远传来几声下流的歌曲，应该承认，歌声难登大雅之堂，因为那是一个贫民唱的。瓦尔诺先生瞧了一个仆人一眼，那个穿得花团锦簇的仆人立刻退了出去，不久之后，就听不见歌声了。这时，一个仆人给于连送上一杯莱茵葡萄酒，瓦尔诺夫人特意告诉他，这种酒是从产地买来的，卖九法郎一瓶。于连拿着绿色的酒杯，对瓦尔诺先生说：

“不再唱那种下流的歌曲了。”

“当然！我想不会再唱了。”所长得意扬扬地答道，“我要他们安静一点。”

这句话对于连来说太过分了；他的外表能够随遇而安，他的内心却做不到。虽然他经常弄虚作假，但还是感到有一大滴眼泪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设法用绿色的玻璃杯遮掩他的眼泪，但怎么也不可能硬下心肠来品尝莱茵美酒。“连唱歌也不许！”他心里自言自语，“我的天啦！你怎么忍受得了！”

侥幸的是，没有人注意到他这种不合时宜的感情冲动。税务官哼一首保王党的歌。大家乱哄哄地齐声合唱歌曲中的叠句，这时，于连受到了良心的责备：“瞧！这就是你追求的名利地位，只有这样你才能升官，只有和这伙人同流合污，你才能发财！你的职位也许可以挣到两万法郎，但是在你大块吃肉的时候，却不得不禁止穷人唱歌：你克扣可怜人的口粮，来大办宴席，而你吃得越多，他们就越倒霉！——啊！拿破仑！你的时代多么美好！只要在战场上不怕危险，就可以青云直上！而在今天，却要卑鄙龌龊地加重穷人的痛苦！”

我得承认，于连独白时表现出来的软弱，并没有赢得我的同情。他不愧是黄手套党人的同伙，党人阴谋改变一个大国的现状，却不肯忍受一点点轻伤。

突然一下，于连想起了他在现实中扮演的角色。人家请他来参加这高朋满座的宴会，并不是让他来胡思乱想，不说一句话的。

一个退出了印花布行业的商人，同时是贝藏松学院和于泽斯学院的通讯员，从餐桌的另一头问于连，听说他读《新约全书》成绩惊人，这是不是传闻之误。

忽然一下出现了一片寂静；一本拉丁文的《新约全书》像变戏法似的出现在这位两个学院的通讯员手里。他一听于连的回答，就随口念出了半句拉丁文。于连接着背了下去：他的记忆丝毫不差，这种奇才使得酒醉肉饱的人赞不绝口。于连看了看夫人们容光焕发的脸，好几张脸并不难看。他特别看中了那个唱歌的税务官的妻子。

“真对不起，我在夫人们面前用拉丁文献丑了。”他说时瞧着她，“如果两个学院的通讯员吕比尧先生高兴的话，他可以随便念一句拉丁文，我不再用拉丁文往下背，而是当场把他的话翻译出来，给夫人们听听。”

这第二个表演使他的光荣达到了顶点。

在座的有好几个阔绰的自由党人，但幸而他们的孩子有可能得奖学金，于是听了最近一次传道说教之后，他们忽然就改变了政治观点。虽然他们这一着很高明。德·雷纳先生却从来不愿意在家里接待他们。这些好人只是久闻于连的大名，又在国王驾临那一天看到了他的马上英姿，因此，现在就成了他热烈的捧场人。“这些傻瓜对拉丁文一窍不通，听我念《圣经》怎么也不厌烦？”他心里想。他想不到他们正是因为不懂才觉得有趣，还边听边笑，但是于连却厌倦了。

六点钟一响，他就一本正经地站了起来，说是利戈里奥主教的新神学里有一章他还没有读熟，明天却要背给谢朗神甫听。“因为我的职务，”他欢欢喜喜地加了一句，“就是要人背书，自己也背书。”

大家笑得厉害，表示对他佩服；这就是玻璃市流行的风气。于连已经站了起来，大家也就不顾尊卑上下的礼节，跟着站起；这就是天才得到的尊敬。瓦尔诺夫人留他多待一刻钟，一定要他听听孩子们背诵教理入门；他们背得乱七八糟，非常好笑，但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明白。他也懒得指出他们的错误。“对宗教的基本知识，居然这样一窍不通！”他心里想。他要告别，以为到底可以脱身了，不料还得再听一篇拉封丹的寓言。

“这个作家不大重视道德，”于连对瓦尔诺夫人说，“有的寓言居然嘲笑让·舒阿尔神甫。在他看来，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尊敬的东西。难怪有些正派的评论家对他提出了严厉的批评。”

于连离开之前，还得到四五张赴宴的请帖。“这个年轻人为本省增光添彩！”客人们兴高采烈，异口同声地叫道。他们甚至谈到要从公积金中拨款，让他去巴黎深造。

这个贸然提出的建议还在餐厅里余音不绝，于连却已经轻快地走到了车马出入的大门口。“啊！低级趣味！低级趣味！”他低声地一连说了三四遍，又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觉得心里爽快。

此时此刻，他感到自己完全成了一个精神贵族，而长久以来，德·雷纳先生家虽然待之以礼，他却发现他们笑中有刺，目中无人，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今昔对比，他觉得简直是天渊之别。“但我怎能忘记，”他边走边想，“他的钱是从贫民身上搜刮来的，而且还不许他们唱歌呢！德·雷纳先生虽然也是一样，但还不至于把每瓶酒的价钱都告诉客人，来表示阔气吧？而这个瓦尔诺先生，总是不厌其烦地列举他的财产，只要他的妻子在场，他就故意把房屋产业，全都说成是‘她的’！”

这个女人多么喜欢做表面上的房主业主啊！但午宴时一个仆人打碎了一个高脚杯，“害得她的十二只玻璃酒杯不成套了”，她却小气得不顾体面，对仆人大发脾气；而这个仆人也不成体统，回话时根本不把主人放在眼里。

“这是一伙怎么样的人啊！”于连自言自语，“即使他们把搜刮来的钱财分一半给我，我也不愿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做了他们的家庭教师，总有一天，我会暴露思想的；我心里瞧不起他们，怎能控制自己不表现出来呢！”

然而，他还是不得不按照德·雷纳夫人的吩咐，参加许多大同小异的宴会；于连成了出风头的人物，大家不再怪他上次穿仪仗队的制服了，甚至可以说，正是那次小不慎造成了他这次大胜利。不久以后，玻璃市议论纷纷的，只是谁能争夺到这个博学多才的年轻人，是德·雷纳先生呢，还是贫民收容所所长？这两位先生再加上马斯隆神甫，多少年来，成了威震全市的三巨头。谁见了市长不眼红？自由党人牢骚更多；不过说来说去，市长到底是个贵族，生来出人头地，而瓦尔诺先生的父亲，留下来的遗产还不到六百法郎呢。年轻的时候，谁不可怜瓦尔诺穿一身蹩脚的苹果绿衣服？而今天，要羡慕他的诺曼底骏马，他的金链条，他的巴黎时装，他的繁荣昌盛，恐怕还不容易转过弯子来吧！

在这个新世界的人流中，于连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个老实人；他是几何学家，名叫格罗，据说是雅各宾派。……于连曾经发誓，逢人不说真心话，因此对格罗也只是半信半疑，适可而止。他收到从韦尔吉送来的大包拉丁文练习。他得到劝告，要他多去看看他的父亲，他也勉为其难地照办了。总而言之，他总算差不多挽回了他的名誉。一天早上，他还在睡觉，忽然有两只手蒙住了他的眼睛，一下把他惊醒了。

来的不是别人，是德·雷纳夫人进城了，她让孩子们照应他们心爱的兔子，自己抢先一步，四级一跨地跑上楼来，走进了于连的房间。这真是一刻千金，可惜时间太短：等到孩子们抱着乡下带来的兔子，上楼来给他们的朋友看时，德·雷纳夫人早已下楼了。于连欢迎他们大家，甚至包括兔子在内。他们仿佛是全家久别之后，重新团聚；他觉得自己真爱这些孩子，他喜欢同他们谈天说地。他感到奇怪的是，他们的声音怎么这样悦耳，他们的小动作怎么这样单纯而又高尚；他需要洗净头脑，把他在玻璃市呼吸到的污浊空气，看到的庸俗举动，听到的肮脏思想，全都一扫而光。在城里总是担心缺衣少食，总是贫富斗争。请他赴宴的人家谈起烤肉来，真是言者无耻，听者恶心。

“你们这些贵族，你们有什么理由可以骄傲！”他对德·雷纳夫人说。他还对她讲他参加宴会时受的罪。

“那么，你真出足了风头啦！”她一想到瓦尔诺夫人每次见到于连都要涂脂抹粉，不由得开心地笑起来，“我想，她是在打你的主意呢。”她又画龙点睛地说。

这顿午餐吃得味美无比。有孩子们在场，表面上看起来碍手碍脚，实际上却增加了共同的幸福感。这些可怜的孩子重新见到了于连，不知道如何表示他们的快乐才好。仆人早就告诉了他们，瓦尔诺愿意多出二百法郎，把于连拉过去“教育”他的孩子。

午餐吃到一半，大病刚愈的斯坦尼拉-扎维埃脸色还有点苍白，忽然问起他的母亲来，他的银餐具和喝水用的平底大口杯值多少钱。“为什么问这个？”

“我要把刀叉卖掉，好把钱给于连先生，免得他教育我们‘吃了亏’。”

于连眼里含着泪珠，对他又吻又抱。他的母亲索性哭了起来。这时，于连把斯坦尼拉抱到膝盖上，对他解释不该用“吃亏”、“上当”这类字眼，因为那是下人常用的口头语。一见德·雷纳夫人破涕为笑，于连就设法用些形象生动的例子，来解说什么叫“吃亏上当”，使孩子们听得更加开心。

“我懂了，”斯坦尼拉说，“狐狸说乌鸦会唱歌，乌鸦一张口，嘴里的干酪就掉到地上，给狐狸叼了去，这就是‘吃亏’、‘上当’了。”

德·雷纳夫人高兴得如醉如狂，她接二连三地吻她的孩子们，这样一来，她的身子就难免要靠到于连身上。

忽然一下门打开了，走进来的是德·雷纳先生。他板着脸，一肚子的不高兴，和这里的欢乐气氛形成了黑白分明的对比，他一出现，欢乐立刻逃之夭夭。德·雷纳夫人吓得脸色惨白，她感到人证俱在，无法抵赖。于连抢过话来，提高嗓门，对市长先生讲斯坦尼拉打算卖掉他那套银餐具和大口杯的事。他明知这个故事不受欢迎。首先，德·雷纳先生早已养成了良好的习惯，一听到人家谈银子就会皱眉头。“一提金银，”他经常说，“那总是要我掏腰包的敲门砖。”

不过这一次还不止是金钱的问题；他内心的猜疑也增加了。他不在家，家里反倒一片欢腾，这对一个自尊心碰都碰不得一下的人，是多么难堪啊！他的妻子对他夸奖于连，说他多么有本事，有办法使他的学生接受新观念，这是火上加油。

“对，对，我明白了，他使我的孩子讨厌我；他很容易显得比我可爱百倍，因为我到底是可恶的家长。这个世纪的一切都在‘合法的’权力脸上抹黑。倒霉的法兰西！”

德·雷纳夫人懒得去考虑，她的丈夫对她的态度有什么细微的变化。她刚刚隐约看到，她有可能和于连在一起过上一天。她在城里有一大堆东西要买，就说一定要上馆子去吃晚餐，不管她的丈夫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坚持自己的主意。孩子们一听到“上馆子”，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即使显得假装正经的人不也乐坏了吗！

德·雷纳先生等他的妻子走进了头一家时装店，就去拜访自己的朋友。他回来时比早上出去时更闷闷不乐。他相信全城的人都在谈论他和于连的事。其实，谁也不敢对他提起流言飞语中最伤人的那部分。大家对市长说来说去的无非是：于连到底是拿他家的六百法郎呢，还是接受贫民收容所所长提出的八百法郎。

这位所长在人多的场合碰到了德·雷纳先生，就故意表示“冷淡”。他是这方面的老手，做得无可非议；在外省做事千万不能鲁莽，感情用事非常少见，万一感情冲动，也要使它石沉大海。

瓦尔诺先生是在巴黎方圆一百里内外，被人叫做“神气”活现的人；他生来胆大脸厚，粗俗不堪。自从一八一五年以来，他春风得意的生涯，使他更加肆无忌惮。简直可以说，他是奉了德·雷纳先生的命令，来统治玻璃市的；但是他比市长活跃得多，好管闲事，从不脸红，不停地上蹿下跳，写信投走，说东道西，不知人间有羞耻事，也没有个人的抱负，但在教会当权人的眼里，他到底却动摇了市长的信誉。几乎可以说，他把几个最愚蠢的老板、最无知的法官、走江湖的医生，总而言之，把各行各业最不要脸的人都聚在一起，对他们说：“我们来统治吧。”

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损害了德·雷纳先生的名声。粗俗不堪的瓦尔诺却满不在乎，甚至年轻的马斯隆神甫当众拆穿他的谎言，他也若无其事。

不过，瓦尔诺先生虽然官运亨通，却需要做出一些鸡毛蒜皮的无礼行动，以便转移公众的视线，免得人家义正词严地对真正重要的大事提出批评。自从阿佩尔先生来后，这一类活动也随着他的担心而大大增加了；他到贝藏松去了三次，每次邮班他都要寄好几封信；他还要些不三不四的人，在半明半黑的晚上，来他家里把信带走。他使年高德劭的谢朗神甫失去了职位，这也许是个错误；因为他这种报复的行为，使得好几个出身高贵的女信徒，认为他是一个城府很深的坏人。再说，他这件事得到了代主教德·弗里莱先生的大力支持，也使他对代主教不得不言听计从，为他干一些莫名其妙的差事。他政治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写一封匿名信，他何乐而不为呢？更麻烦的是，他的妻子对他说，要把于连请到家里来教书；这可以为她的虚荣心锦上添花。

在这种情况下，瓦尔诺先生预料到难免要跟德·雷纳先生摊牌，化友为仇。市长自然会说粗话骂他，这点他倒不怕；不过，市长还会写信到省里去，甚至会给巴黎写信。不知道什么时候，某个大臣的亲戚会从天而降，接管玻璃市的贫民收容所。瓦尔诺先生想到应该接近自由党人；因此请了好几位来参加于连背书的那次宴会。他们可能会大力支持他反对市长。但是，选举可能会意外地举行，又想当所长，又要投自由党的票，那显然是势难两全的。德·雷纳夫人善于推测政治斗争的内幕，就挽着于连的胳膊，一路细细讲来，他们从一家商店走到另一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精忠路”，在那里过了好几个小时，心安理得，几乎就像在韦尔吉一样。

在这段时间里，瓦尔诺先生尽力避免和他的老上司闹翻，他对市长显出非常大胆的神气。这一次，他这套办法算是成功了，不过市长的脾气也更坏了。

虚荣心和爱财心的斗争，使德·雷纳先生“上馆子”的时候再难过没有了。恰恰相反，他的孩子们那时却再开心不过。这个鲜明的对照结果刺痛了他的心。

“我看得出，我在自己家里成了多余的人。”他一走进馆子，就装腔作势地说。

他的妻子也不答话，只是把他拉到旁边，对他说明一定要打发于连走。她刚度过的幸福时光，使她从容不迫、坚定不移地执行她深思熟虑了半个月的行动计划。而玻璃市这位可怜的市长，却觉得从头到脚都苦恼得说不出，因为他明明知道，全城的人都公开嘲笑他爱财如命。瓦尔诺先生慷慨大方，好像是个强盗头子，钱来得太容易；而他呢，在圣约瑟兄弟会、圣母会、圣体会等最近举行的五六次募捐活动中，却表现得谨慎有余，体面不足。

在玻璃市和附近城镇的募捐簿上，捐款人的姓名是按捐款多少的顺序排列的，不止一次，大家看到德·雷纳先生的名字排在最后一行。他说自己没有赚钱，那也没用。教会对这类事是不开玩笑的。

第二十三章　官僚的隐痛

终年趾高气扬，

难免片刻忧伤。 [33]

——卡斯蒂

让这个小人去小心在意、担惊受怕吧；为什么他家里要用一个雄心勃勃的人才呢？其实，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奴才。为什么他不会挑选？一般说来，十九世纪的权势人物，要是发现了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人才，那不是把他置于死地，就是流放于千里之外，不是使他饱受牢狱之苦，就是对他百般凌辱，使他一时糊涂，顿起轻生之念。说也奇怪，在这里受苦受难的，却不是那个人才。法国的小城市也好，纽约的民选政府也好，不幸他们都忘不了世上还有德·雷纳先生这样有权无能的人物。在一个拥有两万居民的城市里，正是这些人物在呼风唤雨，制造舆论，而舆论在一个按宪章治理的国家里是可怕的。一个心灵高尚的好人，本来可能成为你的朋友，但他远在百里之外，那就只能根据当地的舆论，来对你做出评价了，而舆论都是碰巧生长在富贵之家的傻瓜制造出来的。于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就活该倒霉了。

餐后全家立刻回韦尔吉去；但过了一天，于连看见他们又回到了玻璃市。

使他感到意外的是，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发现德·雷纳夫人有什么秘密，要瞒住他。他一出现，她马上中断同她丈夫的谈话，并且几乎流露出不愿有人打扰的神气。于连很识相，用不着她再做什么表示就走开了。他变得很冷淡，尽力克制自己；德·雷纳夫人也看得出来，但是并不打算解释。“难道她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了？”于连心想，“就在前天，她还对我那么亲热呢！不过人家说，这些贵妇人做起事来，就是这样高深莫测。她们喜怒无常，有如帝王，当君主对大臣恩宠有加的时候，说不定大臣一回到家里，却发现大祸已经从天而降了。”

于连注意到，他一出现就忽然中断的谈话，谈的是一所玻璃市区的大房子，房子旧了，但是宽敞舒适，坐落在教堂对面，在全城最热闹的商业区。“这所旧房子和喜新厌旧有什么联系呢？”于连心里寻思。他闷闷不乐，就翻来覆去地念弗朗索瓦一世著名的两句诗。诗显得很新奇，因为那是德·雷纳夫人不到一个月以前才教他的。那时，多少山盟海誓，多少亲热的抚摸，都在否定这两句诗啊！

女人老是变心，

信她就要上当。 [34]

德·雷纳先生坐驿车到贝藏松去了。这是两小时内才决定的；他看来心烦意乱。一回来，他就把一个大灰纸包扔在桌上。

“瞧，这该死的东西。”他对妻子说。

一个小时以后，于连看见贴布告的人把这一大包东西拿走了；他赶快跟着走。“只要走到头一个街角，我就会知道是什么秘密。”

他迫不及待地等贴布告的人用一把大刷子，在布告背面乱七八糟地涂上了糨糊。布告刚刚贴上墙，好奇心切的于连就详详细细地看了一遍，原来是公开招租那所大房子的通告，就是德·雷纳先生和他的妻子谈话时常提到的那一所。投标租房子的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两点钟，地点在市政府大厅，点完了三根蜡烛，投标就得结束。于连不禁大失所望：投标的时限这样短，怎么来得及通知想租房子的人呢？再说，布告上写的日期又是半个月以前，他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把布告从头到尾再看了三遍，结果还是摸不着头脑。

他去看那所出租的房子。门房没有看见他来，正在神秘地对旁边的一个人说：

“呸！呸！不要白费劲了。马斯隆先生早已说好，要用三百法郎把房子租下来；市长表示反对，却被代理主教德·弗里莱叫到主教府里去了。”

于连一来，似乎打扰了这两个朋友的谈话，他们都一言不发了。

于连不能不去看看投标。半明不暗的大厅里，挤着一大堆人；但是大家都心怀鬼胎，互相打量。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一张桌子，于连看见桌上的锡盘子里，点着三个小蜡烛头。招标人喊道：“有人出三百法郎，诸位先生！”

“三百法郎！太便宜了，”一个人低声对他旁边的人说，于连正好站在他们两人之间。“至少该租八百。我要去抬抬杠。”

“你这是放空炮。老虎屁股摸不得！得罪了马斯隆先生，瓦尔诺先生，主教大人，还有那位可怕的代主教德·弗里莱的一伙人，你会得到什么报应呢？”

“三百二十法郎。”那个人高声喊道。

“笨蛋！”他旁边的人对他说，“你也不看看，你身边就有市长的密探。”他指着于连，又说了一句。

于连急忙转过身来，要批驳这种谬论；但那两个方施-孔特地区的老乡却若无其事，不再注意他了。他们的冷静使他也冷静下来。这时，最后一个蜡烛头熄了，招标人拖长了声音宣布：房子租给某省科长德·圣吉罗先生，租金三百三十法郎，租期九年。

市长刚刚走出大厅，大家就议论开了。

“这三十个法郎是格罗若这个冒失鬼给市里赚来的。”一个人说。

“可是德·圣吉罗先生不会放过格罗若的。”有人接过嘴来，“这一下他要吃不消兜着走了。”

“真不要脸！”于连左边的一个胖子说，“这所房子，我愿出八百法郎租来开工厂，还会觉得占了便宜呢。”

“去你的吧！”一个自由党的少老板回嘴说，“你不知道德·圣吉罗先生是圣公会的人吗？他的四个孩子不都得到了助学金吗？这个可怜的穷人！难道玻璃市政府不该贴补他这五百法郎的租金吗？这是一清二楚的事嘛。”

“连市长也拿他无可奈何，还有什么可说的！”第三个人插嘴说，“市长是一个极端保王派，真巧；不过，他并不盗窃公款。”

“他不盗窃？”另外一个人说，“难道鸽子也不飞了？钱都成了公款，到了年底才分账。瞧！小索雷尔在这里；我们走吧。”

于连回来，心情很坏；他看见德·雷纳夫人也闷闷不乐。

“你去看投标了？”她问他道。

“是的，夫人，我很荣幸，那里的人说我是市长先生的密探。”

“要是他肯听我的话，他本来该出门去旅行了。”

说到德·雷纳先生，德·雷纳先生就到了；他也显得非常阴郁。大家吃晚餐时都不说话。德·雷纳先生吩咐于连同孩子们回韦尔吉去，一路上大家都不高兴。德·雷纳夫人安慰她的丈夫说：

“你也该习惯这一套了，我的朋友。”

晚上，大家静悄悄地围炉坐着；只听得见劈柴燃烧的噼啪声。这是最和睦的家庭也难免的苦闷时刻。一个孩子忽然高兴得叫了起来：

“门铃响了！有人来了！”

“见鬼！如果又是德·圣吉罗先生借口道谢来麻烦我，”市长叫了起来，“我可要对他不客气；这做得过头了。他应该去谢谢瓦尔诺先生，而我是被拖下水的。万一那些该死的自由党报纸拿这件小事当做把柄，来挖苦我这个二百五，叫我怎么办呢？”

一个非常漂亮的男子，颊髯又粗又黑，这时跟着仆人走了进来。

“市长先生，我是吉罗尼莫。在我动身的时候，驻那不勒斯大使馆参赞德·博韦西骑士先生要我带一封信给你；这只不过是九天以前的事。”吉罗尼莫先生瞧着德·雷纳夫人，非常高兴地又说了一句，“你的表弟博韦西先生是我的好朋友，夫人，他告诉我你懂意大利文。”

那不勒斯来的客人兴致真好，使这个愁眉不展的夜晚，变成了笑逐颜开的良宵。德·雷纳夫人一定要请他吃夜宵。她使全家都动了起来；她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使于连忘掉他的烦恼，忘掉在这一天之内，人家有两次叫他做密探。吉罗尼莫先生是一位有名的歌唱家，既会应酬交际，又能自得其乐，这是法国人很难兼有的品德。他在夜宵之后，同德·雷纳夫人表演了一小段二重唱。他讲的故事很有趣。孩子们听到凌晨一点钟，还在啧啧叫好，于连说该睡了。

“还要听听那个故事。”大孩子说。

“那是我自己的故事，少爷。”吉罗尼莫先生接着说，“八年前，我像你一样，是那不勒斯音乐学院的年轻学生，我的意思是说，年纪和我差不多；但我没有福气，做美丽的玻璃市大名鼎鼎的市长先生的公子。”

这句话使德·雷纳先生叹了一口气，他还瞧了瞧他的妻子。

“津加勒利先生，”年轻的歌唱家接着说，他流露出了一点乡音，听得孩子们扑哧笑了起来，“津加勒利先生是个非常严格的老师。音乐学院的人都不喜欢他；但他偏要大家做出喜欢他的样子。我只要有机会，就要外出；我喜欢去圣卡利诺小剧院听神仙般的音乐；但是，天啦！哪里弄得到八个苏去买一张正厅的门票呢？这可是一个大数目呀！”他说时瞧瞧孩子们，孩子们都笑了。“圣卡利诺剧院的经理乔瓦诺先生听过我唱歌。我那时才十六岁。‘这个孩子，他是个宝。’他说。”

“‘我雇用你好不好？好朋友’？他来问我。”

“‘你给我多少钱？’”

“‘四十个金币一个月。’”

“诸位先生，这是一百六十法郎呀。我以为看见天门打开了。”

“‘不过，’我对乔瓦诺说，‘怎么能使严格得不近情理的津加勒利放我出来呢？’”

“‘让我来办 [35] 。’”

“让我来办！ [36] ”大孩子叫了起来。

“你说得对，我的大少爷。乔瓦诺先生，他对我说：‘亲爱的 [37] ，你先签一个小小的合同。’我签了字，他给了我三个金币。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然后，他告诉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我要求见可怕的津加勒利先生。他的老用人把我领了进去。”

“‘你找我什么事，小坏蛋？’津加勒利说。”

“‘老师 [38] ，’我对他说，我犯了错误，非常后悔。我以后再也不爬铁栅门溜出学院了。我要加倍用功。”

“‘要是我不怕耽误人世上最好的男低音，我准把你这个小淘气关上半个月，只准喝水吃面包。’”

“‘老师 [39] ，’我接着说，我要做全校的模范，请相信我 [40] 。不过我要请你恩准，如果有人要我到外面去唱歌，务必请你谢绝。求你开恩，就说你不能答应。”

“‘你想谁不怕倒霉，会来请你这样的小混蛋？难道我会答应让你离开音乐学院？你是不是在开玩笑？滚蛋，滚蛋，’他一边说，一边要在我屁股上踢一脚，‘否则，当心关起来啃干面包。’”

“一个小时后，乔瓦诺先生来找院长。”

“‘我来求你帮忙，帮我发笔小财，’他对院长说，‘把吉罗尼莫让给我吧。让他在我的戏院里唱歌，那么，今年冬天我就有钱嫁女儿了。’”

“‘你要这个小坏蛋干什么？’津加勒利对他说，‘我不答应，你就得不到他；再说，即使我答应，他也不愿离开音乐学院；他刚刚还对我发过誓。’”

“‘如果问题只是他本人愿意不愿意，’乔瓦诺认真地答道，一面从口袋里拿出我的合同来，‘演唱合同 [41] ！这是他的签字。’”

“津加勒利立刻气得要命。使劲拉铃叫人：‘给我把吉罗尼莫赶出音乐学院去！’他怒气冲冲地喊道。就这样把我赶走了，乐得我哈哈大笑。当天晚上，我就登台唱莫蒂普利柯咏叹调。丑角要结婚，扳着指头算他要买的家具，越算越不清楚。”

“啊！先生，请你给我们唱唱这支咏叹调好吗？”德·雷纳夫人说。

吉罗尼莫唱了，大家都笑得流眼泪，吉罗尼莫先生一直到凌晨两点钟才上床，他翩翩的风度、彬彬的礼貌、勃勃的兴致，使全家人都着迷了。

第二天，德·雷纳先生和夫人把他需要的推荐信给了他，介绍他去法兰西宫廷。

“这样看来，哪里也不得不弄虚作假。”于连说，“瞧，吉罗尼莫先生要到伦敦去，薪金是六万法郎，假如当初圣卡利诺剧院经理没有弄虚作假，他那超凡入圣的歌声恐怕要耽误十年，才能为人所知，才能得到喝彩……说心里话，我还是情愿做一个吉罗尼莫，不愿做一个雷纳。他的社会地位虽然不那么高，但是生活愉快，不会有今天投标那样的烦恼。”

有一件事使于连觉得困惑不解：在玻璃市德·雷纳先生的房子里孤零零度过的这几个星期，对他而言，却是幸福的时刻。他只有在参加宴会时才感到厌恶，感到难过；而孤零零地待在房里的时候，他不是可以静心读书、写作、思考，不必受到干扰吗？这时，残酷的现实不会打破他光辉的梦想，不会要他去研究卑鄙心灵的活动，甚至要用口是心非的语言或手段，去自欺欺人。

“难道幸福离我这么近？……而幸福生活的代价又是这么小；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娶艾莉莎小姐，也可以和富凯合伙做生意……但是，一个刚登上山顶的游客，才会觉得休息的乐趣无穷。如果要强迫他永远休息，他还会觉得幸福吗？”

德·雷纳夫人心里也起了命该如此的想法。她本来下了决心，不把投标的底细告诉于连，结果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这样看来，他会使我忘了我发过的誓！”她心里想。

如果她看见她丈夫的生命有危险，她会毫不犹豫，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救他。她是一个心灵高尚而又带有浪漫色彩的女人，对她说来，见义不为，几乎等于犯罪，那会使她悔恨交加。然而，这并不能排斥在她心灵的黑暗角落里，她一想到成了寡妇就可以和于连结婚，又觉得其乐无穷。

于连爱孩子们，远在他们的父亲之上；虽然他管教严格，还是得到了他们的爱戴。她也知道，要和于连结婚，就得离开绿荫沁人心脾的韦尔吉。她想象自己在巴黎，继续让孩子们受令人羡慕的教育。孩子们，她自己和于连，都会幸福无比。

婚姻有意想不到的后果，这是十九世纪造成的！婚前如果有爱情的话，婚后生活的无聊一定会使爱情化为泡影。然而，一位哲学家说得好，在那些钱多得不用工作的人家里，婚姻不久就会使平静的家庭生活，变得毫无乐趣可言。只有那些心灵枯竭的女人，才不渴望得到爱情。

哲学家的话使我原谅了德·雷纳夫人，但玻璃市的人却不原谅她，她做梦也没想到，全市都在谈论她的风流丑闻。由于有了这件大事，这年秋天不像往年那样无聊。

秋天和一部分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是离开韦尔吉森林的时候。玻璃市的上层社会看到他们的流言飞语，对德·雷纳先生居然没有起多大的作用，不由不恨得咬牙切齿。有些正人君子，平时一本正经，专以散布流言飞语为己任，来调剂自己无聊的生活，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内，就使人对市长产生了最难堪的怀疑，不过他们使用的字眼却又很有分寸。

瓦尔诺先生精心安排，把艾莉莎安插到一个很有声望、阴盛阳衰的富贵人家。她说她怕冬天找不到工作，所以主动只要市长家工资的三分之二。这个女仆还有她自己的高招，既去找老神甫谢朗，又去找新神甫忏悔，好把于连的风流艳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两个人。

于连回来的第二天，早晨六点钟，谢朗神甫就把他叫去了。

“我什么也不问，”他说，“我请求你，必要时我会命令你，什么也不要告诉我；我只要求你三天之内到贝藏松神学院去，或者去你的朋友富凯那里，他会为你安排美好的未来。我早就料到了，一切都安排了，你一定得离开，一年之内不要回玻璃市来。”

于连没有回答，他在考虑谢朗先生对他的关怀，是否有损他的名誉，因为说到底，神甫并不是他的父亲。

“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能再见到你，我会觉得不胜荣幸。”他最后对神甫说了。

谢朗打算尽力说服这个年轻人，他费了不少口舌，于连用谦逊的态度和表情掩饰自己，没有开口。

他到底离开了神甫，就跑去告诉德·雷纳夫人，但却发现她陷在痛苦之中，无法自拔。原来她的丈夫刚才相当坦白地对她说了心里话。他生来外强中干，一心想继承贝藏松那笔遗产，所以不敢怀疑她是清白无辜的。他刚刚对她推心置腹，说玻璃市的舆论使他莫名其妙。公众显然是错了，一些妒忌他们的人把舆论引上了邪路，但是说来说去，有什么办法呢？

德·雷纳夫人曾一度抱过幻想，以为于连只要在瓦尔诺先生家任教，就可以留在玻璃市。但她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简单而胆小的女人；她无法摆脱的情欲，她内心的悔恨，已经使她眼明心亮。她一边听她丈夫讲，一边无可奈何地认识到，他们恐怕不得不暂时分开了。“离开了我，于连一无所有，自然又会重新捡起那些野心勃勃的计划，而我呢，天呀！我这样有钱！但是有钱也买不到幸福！他会忘记我的。像他这样可爱的人，不会没有人爱，也会爱上别的女人。啊！我真不幸……我又能怪谁呢？天主是公正的，我陷入了罪恶的深渊，不能自拔，连判断力都失去了。其实，我当时为什么不花钱把艾莉莎收买过来呢？对我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容易的呢？我舍不得花精力仔细考虑一下，爱情使我胡思乱想，占去了我所有的时间，我这下可完了。”

有一件事使于连感到意外：他把离别的噩耗告诉德·雷纳夫人的时候，发觉她并没有私心说一句反对的话。显然她在竭力克制自己不流眼泪。

“我们需要坚强，我的朋友。”

她剪下了一束头发。

“我不知道我将来会怎样，”她对他说，“但是万一我死了，请答应我，永远不要忘记我的孩子。多多少少，总要把他们教养成人。万一再发生一次革命。所有的贵族都不免要上断头台，他们的父亲为了那个死在屋顶上的乡下人，说不定要逃亡国外。这个家就要拜托你了……伸出你的手来，再见，我的朋友！这是我们最后的时刻。做出了这个重大的牺牲。我希望在大家面前，我会有勇气想到我的名誉。”

于连本来以为她会伤心绝望。告别如此简单，反倒打动了他的心。

“不，我们不能就这样分别了。我走，这是他们的希望，也是你的希望。不过，三天之后，我夜里会回来看你。”

德·雷纳夫人忽然一下前后判若两人。这样看来，于连非常爱她，因为是他主动提出要回来看她的！她可怕的痛苦忽然变成了她有生以来没有感到过的快乐。一切都变得不难了。肯定能再见到她的情人，使这最后分手的时刻变得不那么令人心碎肠断。从这一片刻起，德·雷纳夫人的举动和她的外貌一样，变得高贵、坚强，几乎是十全十美了。

德·雷纳先生不久就回了家；他气得忘乎所以。到底，他对他的妻子谈起了两个月以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我要把这封信带到游乐场去，当众宣布是这个不要脸的瓦尔诺干出来的勾当，我把他从贫困中救了出来，使他成了玻璃市的一个大阔佬，他却恩将仇报。我要当众揭穿他的老底，然后跟他决斗，他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糟糕！我可能要当寡妇了！”德·雷纳夫人心里想。差不多就在同时，她又自言自语，“如果我不阻止这场决斗，我岂不成了谋杀丈夫的帮凶吗！我肯定能阻止的。”

她从来没有这么巧妙地使丈夫回心转意。不到两个小时，她就使他看出得罪瓦尔诺先生对他自己不利，最好连艾莉莎也请回来，而转圜的理由，却是她引导他自己找出来的。德·雷纳夫人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下决心再雇用艾莉莎，因为她是一切不幸的根源。不过，这是于连出的主意。

德·雷纳先生经过三番五次的引导才上了路，最后独自一个人得出了经济上令人痛苦的结论，认为在玻璃市议论纷纷的时候，于连留在瓦尔诺先生家教孩子，对市长是很不利的。而接受贫民收容所所长的聘请，却显然对于连有利。相反，为了德·雷纳先生的名声，于连最好是离开玻璃市去贝藏松或第戎进神学院。但是怎么能使于连下决心呢？以后又怎样过活呢？

德·雷纳先生看见自己金钱上立刻要做出牺牲，比他的妻子还难受。而她呢，在这次谈话后，她好像处在一个好汉的地位，已经厌倦了生活，服了一剂麻醉镇痛的曼陀罗，于是消极被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就是这样，路易十四在临终前也说过：“我总当过国王。”多么看得开啊！

第二天一大早，德·雷纳先生又得到一封匿名信。这封信真是岂有此理，每一行都可以看到侮辱他的粗鲁字眼。这是一个眼红心狠的下属人员写的。一看到信，他又想要和瓦尔诺先生拼个你死我活。气一上来，他马上就想动手。他一个人去武器店买了手枪，装好了子弹。

“的确，”他心里想，“即使拿破仑大帝起死回生，执行最严格的制度，也查不出我的钱来路不明。我最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何况我抽屉里还有一大堆信件，说明我是奉命照办的呢。”

德·雷纳夫人看见她丈夫气得脸色煞白，吓得要死，又想起了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当寡妇的苦命。她关起门来，和他谈了好几个钟头，但没有用，新的匿名信已经使他狠下了一条心。最后，说来说去，她到底说服了他，是打瓦尔诺先生一个耳光，还是一年给于连六百法郎，作为他在神学院的膳宿费，哪一种办法更算是见义勇为呢？德·雷纳先生气得用千言万语，来诅咒那个倒霉的日子，怪自己不该请一个家庭教师到家里来，他骂着骂着，却把匿名信忘到脑后去了。

他还有一个聊以自慰的主意，没有对他的妻子吐露：那就是巧妙地利用年轻人浪漫主义的心理，希望只出一笔小钱，就要他拒绝接受瓦尔诺先生的聘请。

德·雷纳夫人却不容易说服于连，要他接受她丈夫的津贴而不必难为情，她说他拒绝了收容所所长公开提出的八百法郎的薪金，只是为了她丈夫的缘故。

“不过，”于连老是这样回答，“我可从来没有想到过，连一片刻也没有想到过，要接受他的薪金呀。你使我过惯了高雅的生活，那些人的庸俗会要了我的命。”

无情的现实用铁腕折服了于连的意志。他的自尊心提出了一个幻想：他接受玻璃市市长这笔津贴算是贷款，他要开一张借条，五年之内，连本带利一齐还清。

德·雷纳夫人还有几千法郎，藏在山上的小山洞里。

她哆哆嗦嗦地把这笔钱送给于连，分明知道她会受到愤怒的拒绝。

“难道，”他说，“你要我回想起爱情来，就闻到铜臭味？”

最后，于连要离开玻璃市了。德·雷纳先生非常高兴的是：在他送钱的紧急关头，于连认为收钱是个太大的牺牲。他断然拒绝接受。德·雷纳先生扑上去拥抱他，眼泪都流了出来。于连只要求他开一张品德证明书，他太兴奋，甚至找不到那么好的字眼来赞美于连的行为。我们的主角只省下了五个金币，他打算向富凯再借五个。

他非常激动。但离开玻璃市才一法里，他就留下了他的爱情。一心只想到在贝藏松这样的省城，这样的军事重地，他会多么快活。

在三天短短的离别期间，德·雷纳夫人受到了假情假意的欺骗。她的日子还过得去，在她和最大的痛苦之间，还有最后一次和于连见面的机会。她掐着指头计算，还有多少小时，还有多少分钟把他们分开。最后，到了第三天夜里，她听到远远传来了约好的暗号。于连经过了千难万险，来到了她面前。

从这时起，她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了。”于是她丧魂落魄，好像一具僵尸，对情人的热忱，远远作不出热烈的反应。如果她勉强说一声她爱他，那不自然的神气使效果适得其反。生离死别的残酷念头缠住了她，使她无法摆脱。于连生来多疑，有一阵子认为她已经忘记了他。于是他说了一些刻薄话，但得到的回答只是默默无言的眼泪，还有几乎是痉挛的握手。

“天呀！你叫我怎么能相信你呢？”于连听不懂他情人无言的申辩，“你对德维尔夫人，甚至对一个一面之交，都比对我更热情百倍啊！”

德·雷纳夫人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答。

“世上还有比我更不幸的人吗？……我真希望死了算了……我觉得心都冰凉了……”

这就是他听到她说得时间最长的答话。

天快亮了，他不得不走了，德·雷纳夫人的眼泪也流干了。她看着他把一根打了结的绳子系在窗子上，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吻她。于连说的话有如石沉大海：

“我们总算到了这个地步，这不是你希望的吗？从今以后，你的生活不会再有什么悔恨了。万一你的孩子再生一点小病，你也不会大惊小怪，好像看见他们进了坟墓一样。”

“可惜你不能亲一亲斯坦尼拉。”她冷冰冰地对他说。

这个活死人的毫无热情的拥抱，到底给于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走了好几里路，都不能忘怀这临别的情景。他的心里很难过，在他翻过大山之前，只要他还能看见玻璃市教堂的钟楼，他就情不自禁地频频回首。

第二十四章　省城

多么热闹，多少繁忙！

二十岁的青年多么憧憬未来！

大可逍遥于情网之外！

——巴纳夫

最后，他远远看见了山上黑色的城墙，那就是贝藏松要塞。“假如我到这座军事重镇来，”他叹了一口气说，“是当驻防联队的一个少尉，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贝藏松不仅是法国一座美丽的城市，而且人才济济。但于连只是一个乡下来的青年，根本接触不到那些名人。

他在富凯那里换了一套城里人的衣服，穿着过了吊桥。满脑子都是一六七四年围城的故事，他想在神学院过禁闭生活之前，亲眼看看这座堡垒林立的要塞。有两三次他几乎给哨兵抓了起来；因为他误入了工兵贮存干草的禁区，不知道干草每年可以卖十二到十五个法郎。

高高的城墙，深深的壕沟，威风凛凛的大炮，使于连心醉神迷了好几个小时，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林荫道的大咖啡馆前。他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地站着；虽然他已经看见了两扇大门上方，写着又粗又大的“咖啡馆”三个字，但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努力克服自己胆怯的心理，大胆走了进去，到了一间三四十步长、天花板至少有二十尺高的大厅。这一天，对他说来，一切都令人神往。

有两场台球赛正在进行。侍者高声报分；打球的人围着球台转，旁边挤满了观众。大家嘴里吐出的腾腾烟气，像蓝色的云雾笼罩着大厅。这些人高高的身材，圆圆的肩膀，重重的步伐，密密的胡子，长长的礼服，都引起了于连的注意。这些古代贝藏松人的后裔，说起话来只是喊叫，装出武士的威风。于连看得发呆；想象不出像贝藏松这样的大省城，是多么宏伟壮观。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去向这些目中无人、高声报分的先生们要一杯咖啡。

但是柜台后面的小姐注意到了这个乡下青年可爱的面孔，他夹着一个小包袱，站得离火炉三步远，正在仔细看国王的半身石膏像。这个小姐是方施-孔特人，亭亭玉立，打扮出色，使咖啡馆四壁生辉。她已经用低得只有于连能听见的声音叫了他两次：“先生！先生！”于连看到了一双非常温柔的蓝色大眼睛，明白了是在对他打招呼。

他赶快向柜台走去，走到这个漂亮小姐面前，好像在迎战似的。这个伟大的行动使他的包袱落到地上了。

巴黎的学生到了十五岁，已经会满不在乎地进出咖啡馆。看见我们这个外省来的乡下人，会觉得多么寒酸啊！不过这些十五岁就神气十足的年轻人，到了十八岁可能变得庸庸碌碌。而外省人热情胆小，但胆小是可以克服的，那时，他们反倒敢想敢做了。于连走到这个对他垂青的漂亮小姐身边，“我应该对她说实话。”他心里想。克服了胆怯心理，他的勇气就上来了。

“女士，我有生以来是头一次到贝藏松；我要买一块面包和一杯咖啡。”

小姐笑了一下，脸就红了；她怕这个漂亮的小伙子会引起打球人的注意，他们会拿他开玩笑，吓得他再也不敢来了。

“坐这里，坐到我旁边来。”她说时指着一张大理石桌子，桌子几乎被伸到厅内的桃花心木大柜台挡住了。

小姐把身子探出柜台外，露出了她漂亮的身段。于连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的想法也改变了。漂亮的小姐把一个杯子放在他面前，还有白糖和一块小面包。她考虑要不要叫侍者来倒咖啡，心里明白侍者一来，她就不能和于连亲密交谈了。

于连想起了使他心情激动的往事，不免要和这个快活的金发美人进行比较。一想到德·雷纳夫人对他的热爱，他羞怯的心理几乎完全化为乌有。美丽的小姐不消片刻时间，就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他的心思。

“这烟味呛得你咳嗽，明天早上八点以前来吃早餐吧；那时几乎只有我一个人在店里。”

“你叫什么名字？”于连问时，含情脉脉地微微一笑，腼腆得讨人喜欢。

“亚芒达·比内。”

“我能够在一个小时之后，给你送一个这么大的小包来吗？”

美丽的亚芒达想了一下。

“有人看着我，你的要求会连累我的；不过，我可以在纸上写下我的住址，你贴在小包上，就可以大胆送给我了。”

“我叫于连·索雷尔，”年轻人说，“我在贝藏松没有亲戚，也没有熟人。”

“啊！我明白了，”她高兴地说，“你是来上法学院的吧？”

“唉！不是，”于连答道，“我是来进神学院的。”

亚芒达的脸色一沉，显得非常失望。她把侍者叫来；她现在有勇气了。侍者给于连倒上咖啡，瞧也不瞧他一眼。

亚芒达在柜台上收钱；于连居然敢对生人讲话，感到得意。有一张球台上忽然争吵起来。打球的人喊叫、争辩，大厅里一片喧哗，把于连都吓坏了。亚芒达却做梦似的低下了头。

“小姐，”他忽然很有把握地问道，“要不要说我是你的表亲？”

这种自作主张的神气很合亚芒达的口味。“他不是一个没出息的青年，”她心里想，口里很快回答，但是却不瞧他，因为她的眼睛在看有没有人朝柜台走来。

“我是第戎附近让利的人；就说你也从让利来，是我娘舅家的。”

“我记住了。”

“在夏天，每个星期四下午五点钟，神学院的学生都要走咖啡馆门口过。”

“要是你想念我的话，我走过的时候，请你手里拿一束紫罗兰。”

亚芒达带着吃惊的神色瞧着他；她这一瞧，使于连的勇气变成了胆大妄为；不过，他答话时还是满脸通红的：

“我觉得我对你的爱情非常强烈。”

“说话声音低点。”她吓得赶快说。

于连想起了他在韦尔吉找到过一本残缺不全的《新爱洛伊丝》，他要试试看自己是不是记得书中的句子。他的记性真管用，一口气给亚芒达小姐背了十分钟，听得她如醉如痴；他很高兴自己如此勇敢，不料忽然一下，这个方施-孔特的美人变得冷若冰霜。原来是她的一个情夫来到了咖啡馆门口。

他吹着口哨，大摇大摆朝柜台走来，瞪了于连一眼。于连的想象力老走极端，不是爱之欲生，就是恨之欲死，这时，他只想和情敌决斗。他脸色非常苍白，推开杯子，显出死不回头的神气，也狠狠地瞪了情敌一眼。好在情敌是这里的常客，正低着头在柜台上倒烧酒给自己喝，亚芒达赶快乘机给于连送个秋波，叫他不要抬头看人。于连当然遵命，两分钟内，他一动不动地坐在位子上，脸色还很苍白，神气还很坚决，一心只想会出什么事；这时，他的表现的确不错。情敌看见于连的眼睛，吃了一惊；他一口气喝了一杯烧酒，对亚芒达说了一句话，双手插进礼服上衣两侧的口袋，吹起口哨，瞧瞧于连，就朝着球台走去了。于连压不住心头的怒气，站了起来；但又不知道怎样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放下了小包袱，也尽量做出大摇大摆的样子，向着球台走去。

劝他谨慎有什么用？一到贝藏松就决斗，教士生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管他哩！我可受不了这口气。”

亚芒达看出了他的英雄气概；这和他天真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顷刻之间，她就觉得他比那个穿礼服的年轻人更可爱。她也站了起来，装着要看一个似曾相识的过路人，迅速走到于连和球台之间。

“不要斜着眼睛看人，那位先生是我姐夫。”

“姐夫又怎么样？谁叫他瞪着眼睛看我！”

“你要叫我为难吗？当然，他瞪了你一眼，说不定他还要找你谈话呢。我告诉他，你是我娘家的亲戚，是从让利来的。而他是个方施-孔特人，从来没去过勃艮第，没去过比多尔更远的地方；因此，你爱和他谈什么就谈什么，不会露出马脚来的。”

于连还在犹疑；她站柜台的经验丰富了她的想象，使谎言可以脱口而出，她马上又加了一句：

“不错，他瞪了你一眼，不过那时他还没向我打听你是谁呢；这个人对谁都不客气，他并不是存心要跟你过不去。”

于连的眼睛盯着这个冒牌的姐夫；看见他把钱换成赌注，向着离得远的那张球台走过去了。于连听见他的粗嗓子气势汹汹地喊道：“我来给你们露一手！”于连赶快绕到亚芒达小姐背后，要向球台走去。亚芒达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先来付钱给我吧。”她对他说。

“她说得对，”于连心想，“她怕我不付钱就走了。”亚芒达也和他一样激动，满脸通红；她尽可能慢慢地找钱给他，再三对他低声说：

“马上出咖啡馆去，你不走，我就不爱你了；其实，我是很爱你的。”

于连只好走了出去，不过走得很慢。“难道我不应该，”他翻来覆去地想，“吹着口哨瞪这家伙一眼吗？”他拿不定主意，就在咖啡馆门前的林荫道上等了一个小时，看那家伙是不是出来。于连等不到人，只好走了。

他到贝藏松不过几小时，已经惹下了一场感到懊悔的祸事。老军医虽然有风湿病，以前还教过他如何击剑；这就是他能用来报仇雪恨的全部本领。其实，如果他知道发泄怒气并不一定要打人一个耳光，剑术的好坏也就无所谓了；再说，万一当真要动拳头，那么，他的情敌身材魁梧，一下就会把他打翻在地，动弹不得的。

“像我这样的可怜虫，”于连心想，“既没有保护人，又没有钱，进神学院还不是和坐牢差不多；我一定得把世俗人穿的便服存在一个小客店，然后再换上黑道袍。万一我能从神学院出来几个小时，那就可以换上便服，去看看亚芒达小姐。”这个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但于连走过许多客店门口，却一家也不敢进去。

最后，他再走到大使旅馆门口，他惶惑不安的眼睛看到了一个还算年轻、红光满面、样子很快活的胖女人。他走过去讲他的事。

“当然可以，我漂亮的小神甫，”大使旅馆的老板娘对他说，“我可以存起你的便装，随时替你掸掉灰尘。像这样的天气，毛料衣服不掸灰是不行的。”她拿了一把钥匙，亲自把他带进一个房间，教他把寄存的东西开张清单。

“来啦！你换上道袍多漂亮，索雷尔神甫先生！”他下楼走进厨房时，胖女人对他说，“我去给你做一顿晚餐；”她又低声加了一句，“只收你二十个苏，别人却要付五十个；因为你这个‘小小的钱包’不能不省着用。”

“我有十个金币。”于连得意地答道。

“啊！天啦，”老板娘慌忙说，“声音小点；贝藏松坏人多，一下就把你的钱抢走了。千万不要进咖啡馆，那里都是坏人。”

“当真？”于连说时脑子动了一下。

“要喝咖啡只能来我这里。记住，这里总有一个朋友，一顿二十个苏的晚餐，我的话说了就算数。上桌吧，我亲自侍候你。”

“我吃不下，”于连对她说，“我太难受了，出了你的门，就要进修道院的门。”

老板娘不把他的口袋装满吃的东西，决不肯放他走。最后，他不得不去那进去容易出来难的地方；老板娘在门楼上给他指路。

第二十五章　神学院

午餐每份八十三生丁，晚餐每份三十八生丁，每餐共三百三十六份；还有特供的巧克力；投标包伙可赚多少钱？

——贝藏松的瓦尔诺

他远远看见了门上镀金的铁十字架；他慢慢走过去；两条腿似乎发软了。“这就是进得去出不来的人间地狱！”他到底决定按门铃了。铃声打破了一片沉寂。十分钟后，才有一个脸色苍白、身穿黑色衣服的人来开门。于连看了他一眼，立刻低下头去。他发现守门人的相貌与众不同。绿色的眼球突出，像猫眼一样滚圆；眼皮一动不动，说明他无动于衷；薄薄的、半圆的嘴唇遮不住突出的牙齿。在这副面孔上看到的不是罪恶，而是使年轻人更胆战心惊的冷酷无情。于连一眼看出，这张虔诚的长脸瞧不起一切与天国无关的言谈。

于连勉强抬起头来，心跳得太厉害，连声音也发抖了。他说他想见神学院院长皮拉尔先生。黑衣人一言不发，只做个手势，要他跟着走。他们上了两层楼，有木栏杆的楼梯很宽，不靠墙的那一边向外倾斜，好像随时都会坍塌，一扇小门上方有个墓地用的、漆成黑色的白木十字架，门好不容易才打开了，守门人把他带进了一个又暗又矮的房间，用石灰粉刷过的墙上，挂了两大幅年深日久而发黑的油画。守门人丢下于连走了；他很害怕，心跳得更厉害，恨不得大哭一场才痛快。死一般的沉寂压得房子透不出气来。

过了一刻钟，这一刻钟对他来说比一整天还长，脸色阴沉的守门人又出现在房间另一头的门槛上，他不屑于开口，只做个手势要他往前走。于连走进了一间更大更暗的房间。墙壁也粉刷了；但是没有家具。不过在门后面的角落里，于连走过时看见一张白木床，两把草垫椅子，一把没有坐垫的松木扶手椅。在房间的另一头，在玻璃发黄的窗子下，在窗台上几个肮里肮脏的花瓶旁边，他看见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穿了一件破旧的黑道袍；他的样子像在生气，拿了一大堆小小的方纸片，一张一张地在上面写几个字，然后摆在桌上。他没有注意到于连在他面前。于连一动不动地站在房子中间，守门人把他留下后，关上门又走了出去。

十分钟就这样过去了；衣服破旧的人一直在写。于连又紧张又害怕，几乎倒在地上。一个哲学家会说，丑恶给爱美的心灵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也许他说错了。

写字的人抬起头来，于连开始也没看到，即使看到之后，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给可怕的目光吓死了一样。于连的眼睛蒙蒙眬眬，几乎看不清那张长脸上的红斑，还有死尸一般惨白的额头。在红与白之间，闪烁着两只小小的黑眼睛，连最勇敢的人看了也会胆战心惊。额头上方是黑玉般的又粗又密的短发，使轮廓显得黑白分明。

“请你走过来，好不好？”那个人到底不耐烦地开口了。

于连脸色从来没有这么苍白，步子从来没有这样不稳，没走几步就要跌倒，离那张摆满了纸片的小白木桌子还有三步，又站住了。

“再走近点。”那个人说。

于连伸出手来，摸索前进。

“你叫什么名字？”

“于连·索雷尔。”

“你来得太晚了。”那个人对他说，又用可怕的目光打量他。

于连受不了这种目光；伸出手来要找依靠，不料却笔直倒在地上了。

那个人急忙按铃。于连只是眼睛看不见，没有力气动，但还听得见脚步声。

人家把他扶了起来，放在小白木扶手椅上。他听见那个可怕的人对守门人说：

“他看起来是发羊痫风了，真是再倒霉也没有了。”

等到于连张开眼睛，那个红脸人又在写字，守门人已经走了。“一定要拿出勇气来，”我们的主角心里想，“尤其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感觉；”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要是我出了什么意外，天晓得人家会怎么想。”这时，那个人不写了，斜着眼睛看着于连：

“你现在能答话了吗？”

“能的，先生。”于连有气无力地说。

“啊！那太好了。”

黑衣人半起半坐，咯吱一下打开了松木书桌的抽屉，迫不及待地找一封信。信找到了，他又慢慢坐下，再看了看于连，仿佛要把他剩下来的一口气都挤出来似的：

“你是谢朗先生推荐来的，他是全教区最好的神甫，世上只要有个好人，那就是他，他还是我三十年来的老朋友呢。”

“啊，我是有幸在和皮拉尔先生说话吗？”于连气息奄奄地说。

“那还消说。”神学院院长不高兴地瞧着他答道。

他的小眼睛更亮了，嘴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老虎吃羊之前就是这股神气。

“谢朗的介绍信很短，”院长自言自语似的说，“智者寡言 [42] ，到了今天，能写短信的人不多了。”他高声念道：

我介绍本教区的于连·索雷尔来见你，他受过我的洗礼快有二十年了；他生在有钱的木匠家里，但是木匠不给他钱。于连会成为天主园里一个好园丁的。记性、悟性，他都不缺，还会思考。他向天主之心能持久吗？是真心吗？

“真心！”皮拉尔神甫吃了一惊，重复念道，同时瞧了于连一眼；不过，神甫的目光已经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了；“真心！”他又低声重复一遍，就接着念信了：

我求你给于连·索雷尔一笔奖学金；必要的考试会说明他应该得奖。我教过他一点神学，博须埃、阿尔诺、弗勒里等宣扬的古老正宗的神学。如果他使你失望，请打发他回来；你认识的贫民收容所所长愿出八百法郎，请他教育子女。我的内心非常平静，这要感谢天主。我已经习惯于可怕的打击了。“再见，谢谢垂爱”。 [43]

皮拉尔神甫念到签名时，声音放慢了，叹了一口气才念“谢朗”两个字。

“他很平静，”他说，“的确，善有善报；但愿有朝一日，我也能得到天主的善报！”

他望着天，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看到这个神圣的手势，于连感到内心深处的恐惧减少了，自他走进修道院后，这种恐惧使他浑身冰凉。

“我这里有三百二十一个人报名，要献身于圣职，”皮拉尔神甫到底严肃而没有恶意地说，“只有七八个得到谢朗神甫这样的人推荐；因此，在三百二十一个人当中，你是第九个。不过，我的保护毫不偏袒，也不姑息，而是加倍关怀，严格要求，防止堕落。你去把门锁上。”

于连吃力地走到门口，总算没有倒下。他看到门旁有个小窗子，朝着田野。一看见树，他就好受多了，仿佛旧友重逢似的。

“你会说拉丁文吗 [44] ？”他回来时，皮拉尔神甫问道。

“会的，好神甫 [45] 。”于连答时有点恢复过来了。其实，半个小时以来，他认为世上没有哪个人不比皮拉尔先生好一些。

拉丁文的谈话继续进行。神甫眼睛的神情变温和了；于连也恢复了一点镇静。“我多差劲，”他心里想，“几乎上了假冒为善的当！这个人其实不过是马斯隆之流的骗子。”于连高兴的是，他的钱没上交，几乎全藏在靴子里。

皮拉尔神甫对于连进行神学考试；他惊讶地发现于连的知识面很广。特别是问到《圣经》时，他觉得更惊讶。但问到圣人的学说时，于连却几乎不知道圣哲罗姆、圣奥古斯丁、圣波拉文都、圣巴西勒等圣徒的名字。

“的确，”皮拉尔神甫想，“这就是我一直怪谢朗不该探讨的新教倾向。他对《圣经》的研究太深，深得过分了。”（于连刚才未经提问，就谈到了《创世记》和《摩西五经》等书的“真正”写作年代。）

“对《圣经》这样没完没了的推理研究，”皮拉尔神甫想，“如果不是导致个人的自由解释，也就是说，引向新教的荒谬教义，还能有什么结果呢？除了这些异端邪说之外，他对能纠正这些偏向的圣人学说，却又一无所知。”

但向于连问到教皇的权力时，神学院院长更惊讶得无法形容，原来他以为会听到古代高卢教会的格言，不料年轻人却把近代人德·迈斯特先生的全本《教皇论》都背了出来。

“这个谢朗真是个怪人，”皮拉尔神甫想，“他要于连读这本书，难道是要教他开玩笑吗？”

他想搞清楚于连是不是当真相信德·迈斯特先生的学说，但是再问也是枉然。年轻人的回答只是背书。从这时起，于连的确表现得不错，他感到自己能应付自如。经过漫长的考试之后，他觉得皮拉尔先生对他的严格态度似乎只是装出来的。的确，神学院院长如果不是十五年来硬性规定，对神学院学生一定要严，那他看在逻辑的分上，早就该拥抱于连了，因为他的回答实在清楚明白，正确无误，干脆利落。

“这个人心灵强健，”他想，“但是‘身体虚弱’ [46] 。”

“你时常这样晕倒吗？”他用法语问于连，同时用手指着地板。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守门人那张脸吓得我浑身发冷。”于连说时脸都红了，好像一个孩子。

皮拉尔神甫几乎微笑了。

“这是世上浮华虚荣的影响；你显然已经看惯了笑脸，不知道笑脸是骗人的舞台。先生，真理是严酷的。我们在人世的任务不也是严酷的吗？一定要使你的良心防止这个弱点；对外界的‘浮华虚荣’不要太‘多愁善感’。”

“假如推荐你的人，”皮拉尔神甫又用拉丁语说，显然说拉丁语使他更加愉快，“假如推荐你的，不是谢朗神甫这样的人，我也会跟你打官腔，看来你对官腔太熟悉了。我会对你说，你申请的奖学金是世上最难得到的东西。不过谢朗神甫已经传了五十六年教，如果连神学院一笔奖学金也要不到，那未免太对不起他了。”

说完之后，皮拉尔神甫又叮嘱于连，没有他的许可，不要参加任何团体或秘密组织。

“我用人格担保。”于连说时流露了一个老实人的心情。

神学院院长第一次微笑了。

“这话不好在这里讲，”他说，“人格会使人想起世上的浮华虚荣，虚荣会使人犯错误，甚至会犯罪。按照教皇圣庇护五世‘唯一教会’ [47] 的谕旨第十七条，你的神圣义务就是对我服从。我是你在教会里的上级。在这个神学院，我亲爱的孩子，听到什么都要服从。你有多少钱？”

“原来如此，”于连心想，“要我服从，才叫我‘亲爱的孩子’。”

“三十五法郎，我的神甫。”

“用钱都要详细记账；还要向我汇报。”

这次令人难受的谈话长达三小时之久。于连把守门人叫来。

“让于连·索雷尔住一〇三室。”皮拉尔神甫对守门人说。

他给于连一个单间，这是特别照顾。

“把他的箱子搬去。”他又说了一句。

于连低下头来，看见箱子就在眼前；三个小时以来，他一直面对着箱子，但却认不得这是自己的东西。

到了一〇三室（这是一间八尺见方的小房子，在最高一层楼），于连看见窗外是城墙，墙外是田野，美丽的杜河把城乡分开了。

“多好看啊！”于连叫了起来；他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到贝藏松的时间很短，感到的刺激却这么强烈，已经使他筋疲力尽。他坐在斗室窗前唯一的一把木头椅子上，立刻昏昏入睡。他没有听见晚餐和晚祷的钟声；人家也把他忘记了。

第二天早晨，初升的朝阳照醒了他，他才发现自己睡在地板上。

第二十六章　人间贫富

我孤独，世上没有人想到我。我见到的人都厚颜无耻，心肠狠毒，难以想象。他们恨我心太好。啊！我快死了，不是饿死，就是看到人太无情，痛心而死。

——杨格

于连赶快刷刷衣服，跑下楼去，但已经迟到了。一个学监严厉地责备他；于连非但不解释，反倒双臂交叉，放在胸前：

“我有罪，我认错，啊！神甫。”他说时带着忏悔的神气。

他旗开得胜。神学院的明眼人看出了，他们要对付一个不守本分的人。到了休息时间，于连发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不过人家却只发现他沉默寡言。根据他自定的原则，他把三百二十一个同学都当做敌人；最危险的敌人在他看来，是皮拉尔神甫。

几天以后，于连要选忏悔神甫了，人家给他一张名单。

“唉！天啦！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心里想，“难道他们以为我不明白‘忏悔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就选了皮拉尔神甫。

他没有料想到，这一步有决定意义。一个小修道士，非常年轻，也是玻璃市人，从第一天起就自称是他的朋友，告诉他说，如果他考虑周到的话，也许该选神学院副院长卡斯塔内德先生做忏悔神甫。

“卡斯塔内德神甫是皮拉尔先生的对头，人家怀疑院长是严格的冉森派。”小修道士把身子俯在他耳边，又加了一句。

我们的主角自以为考虑周到，其实他所走的第一步都有点冒失，像选忏悔神甫一样。善于想象的人很自负，常常迷失方向，把意愿当成现实，以为自己口是心非，工夫已经很到家了。他甚至愚蠢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责备自己表现软弱而取得的胜利。

“唉！这是我唯一的武器了！换了一个时代，”他心里想，“面对敌人，单凭胜过雄辩的行动，我就可以挣到面包。”

于连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他向周围一看，发现到处都有纯道德的表现。

八九个修道士生活在神圣的气氛中，他们见过显灵的幻象，就像圣德蕾丝和在韦尔纳山上五处受伤的圣方济各一样。不过这是一个大秘密，他们的朋友也不对外人讲。见过幻象的年轻人几乎一直都住在病房里。另外一百来个修道士，把不倦的勤修苦练和坚定的信仰结合起来。他们勤奋到了生病的地步，但也没有学到什么。只有两三个人以真才实学闻名，其中一个名叫夏泽尔；不过于连觉得他们不好接近，于是他们互相疏远。

在三百二十一个修道士当中，剩下的都是些庸俗之辈，他们自己也不一定知道，他们一天到晚背诵的拉丁文说些什么。他们几乎都是乡下人，觉得背几个拉丁文混饭吃，比用锄头刨地容易得多。根据自己亲身的观察，于连从头几天起，就打算早日取得成功。“各行各业都需要聪明人，因为说到底，总得要干一行，”他心里想，“在拿破仑时代，我可以当士官；在这些未来的神甫当中，我要做代理主教。”

“这些可怜虫，”他接着想，“他们从小干粗活，到这里来以前，喝的只是凝结了的牛奶，吃的只是黑面包。他们住在茅屋里，一年只吃五六次肉。就像古罗马的士兵把战争当做休息一样，这些乡巴佬儿也把修道院看成乐园。”

于连从他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只看得到餐后伸腿、餐前张口的肉欲。就是在一伙这样的行尸走肉当中，他要脱颖而出；但是于连却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在神学院上教理和教会史等课考第一名，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冠冕堂皇地犯罪而已。自从出了伏尔泰之后，议会政治其实只培养对宗教的怀疑，对教理的自由解释，使老百姓心里也养成了怀疑的坏习惯，于是，法国教会似乎恍然大悟：书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在他们看来，只有真心服从才是最重要的事。学习出人头地，即使是研究神学，也要受到怀疑，而且不无道理。谁能阻止出类拔萃的学者投到对方的阵营里去？西耶斯和格古瓦不就是先例吗！摇摇欲坠的教会不是抓住教皇叫救命吗？只有教皇还能设法麻痹自由解释的精神，试用教廷虔诚的仪式，来影响世人厌世的病态心理。

于连对各派的真相都只一知半解，因为在神学院听到的言论，总在揭穿这些真相，因此，他深深感到苦闷。他拼命用功，很快就学会了对一个神甫非常有用的东西，在他看来，却是非常荒谬的东西，丝毫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但是除此以外，他又有什么事可做呢？

“难道我被人世遗忘了？”他心里想。他不知道皮拉尔先生已经收到了几封从第戎寄来的信，但把信都烧了。信内措词虽然无可挑剔，但却流露出了难忘的热情。悔恨之心似乎在和爱情作艰苦的斗争。“那好，”皮拉尔神甫心里想，“这个年轻人爱过的女人，至少不是个不信宗教的。”

一天，皮拉尔神甫拆开了一封泪痕未干、字迹模糊的诀别信。“最后，”写信人对于连说，“天主开恩了，使我痛恨我的罪过，但并不恨使我犯错误的人，他将永远是我在世上最亲爱的朋友。牺牲已经做出了。这并不是没有流眼泪的，你也可以看出。不过，这是为了拯救那些我义不容辞、你如此热爱的人，我才做出牺牲的。公正而严厉的天主不再会因为母亲的罪过而惩罚他们了。再见，于连，对人要公正！”

信的最后几行几乎完全看不清楚。写信人留了一个在第戎的通信处，但又希望于连不必回信，万一回信的话，使用的语言至少不该使一个悔过自新的女人脸红。

于连的苦闷，加上包伙人供应八十三生丁一顿的午餐质量太差，开始影响了他的健康，不料一天早上，富凯忽然跑到他房里来。

“我总算进来了。我到贝藏松来过五次，要看看你。修道院总是不开门，这当然不能怪你。我派一个人守在门口等你，真是见鬼！你为什么从来也不出门呀？”

“我是作茧自缚，考验自己。”

“我发现你变了。不过，我到底又见到了你。我刚花了两个五法郎的金币才能进来，我真是个傻瓜，为什么第一次来没想到送礼呢！”

两个朋友谈起来没个完。于连的脸色忽然一变，因为他听见富凯说：

“顺便问一句，你知道吗？你学生的母亲已经变成最虔诚的教徒了。”

他说话的口气满不在乎，却对热情的心灵留下了意料不到的印象，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话一石击起了千重浪。

“是的，我的朋友，简直虔诚得无以复加。据说她还去朝过圣呢。不过，最丢脸的是马斯隆神甫，他长期监视可怜的谢朗先生，到头来却得不到德·雷纳夫人的信任。她宁愿到第戎或贝藏松来忏悔。”

“她到贝藏松来！”于连说时，脸孔都涨红了。

“来过好几次。”富凯疑惑不解地答道。

“你身上有《立宪报》吗？”

“你说什么？”富凯反问道。

“我问你有没有《立宪报》？”于连又说一遍，神气若无其事，“这里卖三十个苏一期。”

“怎么！连修道院里也有自由党！”富凯叫了起来，“倒霉的法国！”他又学马斯隆神甫假惺惺的温和口气，加了一句。

如果说于连进神学院的第二天，那个从玻璃市来的，孩子一般的小修道士对他说过的话，没有使他发现什么重大问题，那么，富凯的拜访对我们的主角就该留下深刻的印象了。于连来修道院后的一举一动，不过是弄虚作假的表现而已。他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说实在的，于连一生的重大行动都经过精心策划；但他不大注意细枝末节，而神学院的精明人却偏会小中见大。因此，在修道士眼中，他已经是个自由思想者了。一大堆琐碎的小事暴露了他的思想。

在他们看来，他犯了大罪，因为他“独立思考，自行判断”，而不盲从“权威”或先例。皮拉尔神甫也没有帮他什么忙；除了听忏悔之外，没和他讲完一次话，听忏悔也是听得多，讲得少。如果当初选了卡斯塔内德神甫，那就会大不相同了。

于连一发现自己的错误，就不再觉得烦恼。他要了解错误造成的后果有多大，因此，不再那么沉默寡言，拒人于千里之外。但这时大家趁机向他报复。他主动拉近人，不但不受欢迎，人家反而说他装得低三下四，甚至十分可笑。他这才认识到，从他进神学院那二天起，没有一个小时，尤其是没有一个休息的片刻，他的敌人不在增加，或在减少，因为总有几个好心的修道士不像别人那样粗俗，也会对他产生好感。但要弥补的错误实在太大，工作也太难做。从此以后，于连不断注意提高防人之心；同时要把自己塑造成为性格焕然一新的人。

比如说，他的眼睛一看人就会给他自己添麻烦。

因此，在这种地方，大家老是低眉垂眼，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在玻璃市多么自高自大啊，”于连心想，“我以为那就是生活；其实，那只是为生活作准备；我现在才算进入人世了，我看直到我演完这个角色，都会发现周围全是敌人的。多困难啊！”他又想道，“每一分钟都要口是心非！连大力神的丰功伟绩，相形之下，也会显得微不足道了。近代的大力神就是教皇西斯特五世，他年轻时性情急躁，态度傲慢，但是一连十五年，他却装得谦虚谨慎，瞒过了四十个大主教。”

“那么，学问在这里有什么用呢！”他心怀不满地想，“教理课和圣教史考得好，只是表面上得到重视。口头上的重视是要骗我这样的傻子上当吃亏的。唉！我唯一的本领不过是取得好成绩，会说连篇的废话而已。难道他们心里当真认为这些成绩和废话有价值吗？还是他们和我的看法一样呢？我真傻得到了家，居然还以好成绩为荣！哪里知道考试总得第一，离开修道院后去挣钱，就要得最后一名了。夏泽尔的学问比我好，他作文时故意说些文不对题的话，这就使他降到第五十名；如果他偶尔考个第一，那准是粗心大意，露了马脚。啊！只要皮拉尔先生一句话，哪怕一句话也比好成绩管用得多啊！”

于连一看透了这一套，就觉得长时间的勤修苦练，例如每星期祷告五次，需要一边祈祷，一边数念珠，需要唱圣心颂歌，本来似乎无聊得要死的一套，现在却变成最有趣的活动了。因为在修炼时，于连认真自我反省，一切量力而为，并不妄想做模范修道士，一举一动都有“意义”，这就是说，一举一动都要证明自己是个十全十美的基督徒。在修道院里，从白煮鸡蛋的吃法，似乎也可以看出一个人是否虔诚来。

读者也许会笑，那就请回忆一下，德利尔神甫应邀到路易十六宫廷命妇家参加午宴，吃鸡蛋时犯了错误，这不说明了他是否虔诚吗？

于连起先努力做到“无罪” [48] ；这就是说，一个年轻的修道士的一举一动，胳膊一摆，眼睛一瞧，都不能流露出一点俗念，但还没有达到“看破”今生，完全向往来世的地步。

于连不断在走廊墙上看到一些用木炭写的警句：“六十年的勤修苦练，比起天堂里永恒的幸福或地狱里下油锅的痛苦，那又算得了什么！”他不再对警句熟视无睹，他明白应该念念不忘。“我要不要今生？”他扪心自问，“还是把天堂一席之地卖给信徒吧。怎能让他们看得见天堂的席位？那就要看我和俗人外表上有什么不同了。”

经过了几个月时时刻刻的勤学苦练，于连还是摆脱不了“思考”的神气。他一转眼睛，一动嘴唇，都看不出真心诚意的信仰，准备相信一切，支持一切，甚至以身殉教也在所不惜的精神。在这方面，于连发现自己远不如那些粗头笨脑的乡巴佬儿，不禁气得要命。其实，他们有什么理由要有思考的神气呢！

于连花了多大的力气啊！但怎么也装不出那副心满意足、头脑简单的模样，装不出狂热而盲目地准备相信一切、忍受一切的表情，而在意大利的修道院里，在奎契诺 [49] 为教堂作的画上，我们这些俗人可以看到多少这样的脸孔！简直是十全十美的典型！

在过节的日子，修道士可以吃到酸菜香肠。于连的同桌看到他对这种口福居然无动于衷，这真是天大的罪过。他的同学都把这看成最虚伪、最愚蠢、最可恶的表现，于是群起而攻之。“瞧这个城里人，瞧这个目空一切的家伙，”他们说，“他居然假装瞧不起最好吃的酸菜香肠！哼！这个坏蛋！这个骄傲的家伙！这个该下地狱的人！”

于连不吃酸菜香肠，本来可以借口说是为了赎罪的缘故，本来还该昧着良心做出牺牲，指着酸菜对一个修道士说：“一个凡夫俗子有什么值得献给全能的天主？只好自觉忍痛牺牲了。”

但是于连没有经验，很不容易看清楚这种明摆着的事实。

“唉！这些乡下来的年轻人，我的同学，他们的愚昧无知反倒成了一大笔本钱了。”他一泄气就叫了起来，“他们进神学院，用不着老师来改造他们的思想，而我带来的一大堆世俗观念，不管我做什么，都从我的脸上看得出来。”

于连仔细研究神学院里最庸俗的乡巴佬儿，仿佛妒忌他们似的。在他们脱下粗布短衣、换上黑道袍的时刻，他们所受过的教育，不过是方施-孔特人说的，对“硬币和现洋”的无限崇拜而已。

这是对“现金”这个崇高的概念一种神圣而勇敢的表达方式。

幸福，对这些修道士来说，就像对伏尔泰小说中的主角一样，主要是吃得好。于连发现他们几乎生来就尊敬穿“细呢子”衣服的人。他们在感情上看重“公平分配”，就像法庭赏罚分明一样，分配要按价值，甚至低于价值也不要紧。“和一个‘阔佬’打官司，”他们之间时常反复地说，“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阔佬”是朱拉山区对有钱人的称呼。你想想看，他们对“阔佬”中最阔气的政府是多么尊敬！

一听见省长先生的名字而不恭恭敬敬地微笑，在方施-孔特的乡下人看来，那就是失礼；而一个穷人胆敢失礼，很快就会受到惩罚，就会没有面包吃。

于连起初瞧不起乡下人，觉得气闷，结果却又可怜他们：他同学的父亲在冬天晚上回到茅屋里的时候，多半连面包也没有吃的，当然也没有栗子或土豆。因此，“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于连心想，“他们当然认为幸福就是有吃有穿了！无怪乎我的同学都一心要做教士，因为他们看到一当教士，就不愁吃穿，可以过天长地久的幸福日子。”

于连偶然听到一个年轻的修道士异想天开地问他的同伴：

“我为什么不能像西斯特五世那样当上教皇呀？他不是也养过猪吗？”

“只有意大利人才能当上教皇，”同伴答道，“不过代理主教、议事司铎，甚至还有主教，都肯定是在我们中间抽签选出来的。夏隆的主教P先生就是个箍桶匠的儿子；而我的父亲也是个箍桶匠。”

一天上教理课的时候，皮拉尔神甫叫于连去。可怜的年轻人能够脱离身心都深陷其中的环境，觉得松了一口气。

不料院长先生对他的态度，就像他初进神学院那天一样，叫他感到害怕。

“你说说看，这张纸片上写的是怎么回事？”院长问时看了他一眼，看得他只恨入地无门。

于连念道：

亚芒达·比内，八点以前在长颈鹿咖啡馆。就说是从让利来的，是我娘家的表亲。

于连看出危险很大；卡斯塔内德神甫的密探偷走了这个地址。

“我到这里的头一天，”于连答时瞧着皮拉尔神甫的额头，因为他怕他的目光，“我很害怕；谢朗先生对我说过，这里的坏人坏事很多；同学之间互相揭发告密，就可以立功受奖。这是天意，好让年轻教士了解生活现实，厌恶人世的浮华虚荣。”

“你居然敢对我说废话，”皮拉尔神甫生气地说，“小坏蛋！”

“在玻璃市，”于连不为所动地接着说，“我的哥哥老打我，其实，他们是妒忌我。”

“别扯远了！别扯远了！”皮拉尔先生不禁气得叫了起来。

于连居然不动声色，接着往下讲。

“我到贝藏松的时候将近中午，我饿了，就进了一家咖啡馆，我讨厌这个俗气的地方，但我想到，这里的午餐比客店便宜。一个女人看来像是店里的老板娘，她可怜我人生地不熟，就对我说：‘先生，贝藏松坏人多，你这样子叫人不放心。要是出了麻烦，就来找我吧，八点钟以前来。要是神学院的门房不给你方便，你就说是我的表亲，是从让利来的……’”

“你说的废话都要核实，”皮拉尔神甫叫道，他坐不住了，在室内走来走去。“回房间去吧！”

神甫跟着于连，把他锁在房里。于连赶快打开箱子，那张该死的纸片还是宝贝似的藏在箱底。箱子里什么也没丢。只是翻乱了；但箱子钥匙并没有离过他的身。“真走运！”于连心想，“卡斯塔内德先生老是主动准假，让我外出，我却糊里糊涂没去，现在我才明白他的‘好意’了。万一我不小心，换上衣服去看了美丽的亚芒达，那我就完蛋了。现在他们抓不到把柄，又舍不得丢掉线索，就只好告发我。”

两个小时以后，院长又叫他去。

“你没有说谎，”院长说时目光不那么严厉了，“不过留下这样一个地址太不成话，你不知道有多严重。倒霉的孩子！十年后也许还会有麻烦。”

第二十七章　初入人世

天啦！现在是摩西十诫的时代。谁若犯了戒规就要倒霉。

——狄德罗

关于于连在这个时期的生活，请读者允许我们只简单谈谈清楚明确的事实。这倒不是因为我们无事可谈，恰恰相反，可谈的事太多，不过，他在神学院耳闻目睹的事太黑暗了，不宜保存在这本色彩温和的书里。受苦受难的同代人回忆起这些事来，仍然心有余悸，会破坏一切乐趣，连读书的乐趣也会化为泡影。

于连想要口是心非，说一套，做一套，但是瞒不过人；于是他感到厌恶，甚至灰心绝望。他非但没有成功，还得继续干这卑鄙的勾当。只要外界有点帮助，他还可以坚持下去；要克服的困难并不太大；但他孤立无援，有如大海扁舟。“即使我能成功，”他心里想，“也得在这伙人当中过一辈子！一些只想在晚餐时吃猪油煎鸡蛋的馋鬼，或者像卡斯塔内德这样无恶不作的神甫！他们会掌权的；不过要花多大的代价，我的天呀！”

“人的意志是坚强有力的，到处都看得出；但意志能克服这种厌恶的心理吗？伟大的人物做什么事都容易；危险再大也是美的；但除了我以外，有谁知道这个环境多丑恶呢？”

这是他一生中最严峻的考验。如果要到贝藏松驻防联队中去当兵，那太容易了！他可以教拉丁语；要养活自己，他需要的东西并不太多！但到那时，他想象中的事业和前途就会化为乌有；那等于是死亡。这就是他愁思苦想，打发日子的一个生活细节。

“我过去因为和年轻的乡下人不同，时常觉得高人一等！唉！过了这么久我才看出来：‘与众不同就会引起憎恨’。”一天早上他这样想。经过一次痛心的失败，他才明白了这个伟大的真理。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要取得一个圣洁修道士的好感。于连同他在院子里散步，耐心听他讲些叫人打瞌睡的蠢话。忽然天气大变，暴雨来了，雷声响了。那个圣洁的修道士粗暴地把于连推开，大声喊道：

“听着：世上人人都为自己，我并不愿天打雷劈；你不信神，你是个伏尔泰，让上帝把你雷劈电击吧！”

于连气得咬紧牙关，睁大眼睛，望着闪电划破的天空叫道：“要是我在暴风雨中还睡大觉，淹死了也活该。让我试试另外一个学究吧。”

上课钟响了，要上卡斯塔内德神甫的圣教史。

这些年轻的乡下人既怕艰苦的劳动，又怕过父亲一样穷困的生活，这一天，卡斯塔内德神甫只好对他们讲讲政府，政府在他们眼里是可怕的，其实，没有上帝派到人间的代表授权，政府并没有真正合法的权力。

“你们要配得到教皇的恩典，就要过圣洁的生活，要服从，要做‘教皇手中的工具’。”他加了一句，“你们可以得到一个发号施令、不受监督的好差事，一个终身的职位。政府会给你们三分之一薪水，听道的信徒会出三分之二。”

下课后，卡斯塔内德先生来到院子里，站在学生中间，这一天他们听得更用心。

“谈到神甫，我们简直可以说：他有多大的本领，他的地位就可以得到多少好处。”他对围着他的学生说，“我本人就知道一些山村的教区，额外的收入比城里的神甫还多。他们的薪水一般高，还有人送肥鸡，鸡蛋，新鲜黄油，杂七杂八、数不过来的好东西；在那里，神甫是无可争议的一把手；没有一桌酒席不请他光临的。”

卡斯塔内德先生刚上楼回到房间，学生就三五成群议论开了。于连被排斥在外，好像一匹害群之马。每一群人中，总有一个学生把铜币抛到空中，然后猜是正面还是反面落地，猜对了的，大家就说他将来的教区额外收入多。

接着就讲道听途说的小故事。一个年轻教士受职不到一年，送了一只兔子给老神甫的厨娘，就当上了候补人，几个月后，老神甫一死，他就得到了那个好教区。另外一个教士小心在意地服侍瘫痪了的老神甫，每餐帮他切鸡，结果他也捞到了那个肥缺。

神学院的学生像各行各业的年轻人一样，喜欢夸张小手段的大作用，吹得天花乱坠，使人想入非非。

“我也得习惯于人云亦云。”于连心想。他们不谈热香肠和好教区，就把宗教学说世俗化，大谈主教和省长、神甫和镇长的分歧。于连看到眼前出现了第二个天主，比第一个更可怕，权更大；这第二个天主就是教皇。他们窃窃私语，免得皮拉尔先生听见，说教皇懒得去任命法国所有的省长和市长，就封法兰西国王为教会的长子，委派他去操这份心。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于连以为可以利用德·梅斯特的《教皇论》，来使人看重自己了。说实话，他的确使同学们大吃一惊；但这又活该他自己倒霉。谁叫他讲他们的意见，讲得比他们自己还清楚呢！谢朗先生对于连、对自己都忽略了一件事。在培养了于连正确推理、不说空话的习惯之后，忘了告诉他，地位不高的人有这种习惯就有罪；因为正确推理总会得罪人的。

于连能说会道，反倒成了他新的罪证。同学们挖空心思，居然想到了一个表达他们恐惧的字眼，给他取了一个绰号：马丁·路德 [50] 。据他们说，只有魔鬼的逻辑才能使他这样目中无人。

神学院有好几个年轻的学生肤色鲜嫩，可以算得上是比于连更漂亮的小伙子，但是于连有一双白白的手，他还掩饰不住爱清洁的习惯。命运却偏偏把他投进了这所糟糕的房屋，这个习惯就不成为其优点了。他生活在肮脏的乡下人中间，他们反倒说他放荡。要是我们再这样滔滔不绝地讲我们主角的倒霉事，读者怕要不耐烦了吧。只再举一个例子，有些身强力壮的同学老想打他；他不得不用铁圆规做武器，并且做个手势，表示他也会动武的。手势不像语言，写进密探的小报告并不一定有好处。

第二十八章　迎圣体的队伍

人心激动。天主仿佛降临在狭窄的哥特式街头，信徒们小心在意地到处挂起彩幔，地上铺满金沙。

——杨格

于连枉然低三下四，假装糊涂，但总讨不到别人欢喜，他太与众不同了。“然而，”他想，“这些老师都是非常精明、千里挑一的人，怎能不喜欢谦虚的学生呢？”只有一个老师似乎没有看穿他相信一切、甘心上当的鬼把戏。那就是大教堂的司仪夏斯-贝尔纳神甫，十五年来，他抱着当上议事司铎的希望，权且在神学院教传道术。在于连不明真相时，这门课他总考第一名。夏斯神甫因此对他表示好感，下课后总挽着他的胳膊在花园里兜几个圈子。

“他的目的何在？”于连寻思着。他惊讶地看到，整整几个小时，夏斯神甫都对他谈大教堂的祭服。除了丧服以外，共有十七件镶金边的祭披。他们还打德·吕邦普雷院长夫人的主意；夫人已经九十高龄，还保存着七十年前的结婚礼服，礼服是用金线镂空的上等里昂料子做的。“你想想看，我的朋友，”夏斯神甫忽然一下站住，睁大了眼睛说，“这种料子挂起来是笔直的，因为金线太重了。贝藏松的上等人一致认为，院长夫人的遗嘱一公布，大教堂的‘宝库’就要增加十几件祭披，还不算四五件节日穿的法衣。我看还不止这些，”夏斯神甫压低声音又说一句，“我有理由相信，院长夫人会送我们八个豪华的镀金银烛台，据说是勃艮第公爵大胆查理在意大利买来的，夫人有一个祖先是公爵的宠臣。”

“这个人讲这堆旧衣服干什么？”于连想道，“他未雨绸缪好像有一个世纪了，却不露破绽。一定是他信不过我！他比别人都高一头，别人的秘密打算，不消半个月我就可以猜到。我明白了，这个人的野心十五年来都没有得逞！”

一天晚上，于连正在上剑术课，皮拉尔神甫把他叫去，对他说道：

“明天是圣体节，夏斯-贝尔纳神甫先生需要你去帮他装饰大教堂，去吧，要服从他。”

皮拉尔神甫又把他叫回来，用同情的口气加了一句：

“你看要不要趁机会到城里去走走？”

“我怕有人告密 [51] 。”于连答道。

第二天一大早，于连就低着头到大教堂去了。一看到街道，一看到城里开始热闹起来，他就觉得开心。为了迎圣体的队伍，到处都在屋前挂了彩幔。在神学院过的这些日子，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他想起了韦尔吉，又想起了漂亮的亚芒达·比内，他可能还会碰上她，因为她的咖啡馆离得并不太远。他打老远就看见了夏斯-贝尔纳神甫站在他心爱的大教堂门口；他身材肥胖，神情开朗一脸快活相。这一天他得意非凡：“我等你呢，我的好孩子。”他远远看见于连，就大声叫道，“欢迎你来。今天的活又多又累，我们先吃一顿打个底；第二顿要等到十点钟做大弥撒再吃。”

“我希望，先生，”于连认真地说，“做什么事都要有人作证；请你注意。”他说时指着头顶上的大时钟，“我是五点欠一分到的。”

“啊！神学院的小坏蛋把你吓怕了！你怎么老是念念不忘？”夏斯神甫说，“一条路会不会因为路边篱笆上有荆棘就不美丽了？游客还是一样走他的路，让那些该死的荆棘自生自灭。闲话少说，快干活吧，我的朋友，快干活吧！”

夏斯神甫说得不错，要干的活的确很累。头一天在大教堂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因为来不及做准备，所以要在一个上午，把三个殿的哥特式大柱子，都蒙上三十尺长的红色锦缎。主教先生还要了四个挂彩幔的师傅从巴黎坐驿车赶来，但这几个师傅不能什么都亲手干，而贝藏松的工人又笨手笨脚，不但得不到他们的帮助，反倒受到嘲笑，更加手脚不知所措了。

于连看到非自己爬梯子不可，好在他身子灵活，倒也方便。他就自告奋勇，指挥本地的工人。夏尔神甫看见他在梯子间穿梭疾行，爬来爬去，简直高兴坏了。等到柱子都蒙上了锦缎，还要把五个羽毛扎成的大花球，放到主祭坛顶的大华盖上去。华盖的木架镀了金，显得富丽堂皇，下面有八根意大利的螺旋形石柱支持。但是要爬到圣龛顶上的华盖中心，不得不走过一个年深月久的木头飞檐，木头也许给虫蛀坏了，而且离地有四十尺高。

一看到艰险的途径，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巴黎师傅一下泄了气；他们只在下面观望，议论纷纷，但是不敢上去。于连拿起几个大花球，轻巧地跑上梯子。他把花球好好地放在华盖顶部当中的冠状装饰物上。等他一下梯子，夏斯-贝尔纳神甫就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

“好样的，”好神甫叫了起来，“我要禀告主教大人。”

十点钟那一餐吃得眉飞色舞。夏斯神甫觉得他的教堂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

“我的好徒弟，”他对于连说，“我的母亲从前在大教堂出租椅子，所以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在罗伯斯庇尔的恐怖时代，我们遭了殃，那时我才八岁，已经能在做家庭弥撒时帮点小忙了，挣点吃的东西糊口。谁折祭披也不如我，金线饰带从没有折断过。等到拿破仑恢复了宗教信仰，我才有幸在大教堂管事。一年五次，我亲眼看到教堂打扮得漂漂亮亮。但它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光彩夺目，锦缎也从来没有挂得像今天这样好，这样紧紧地贴着柱头。”

“他到底要谈他的心事了。”于连心想，“他已经在谈他自己；这是情不自禁的。他虽然很兴奋，说话还是滴水不漏。可他活也干了不少；他真快活，”于连自言自语，“好酒他也不少喝。多好的人！多好的榜样！我要退避三舍了。（这是他从老军医那里学来的一句反话。）”

大弥撒唱“圣哉”的钟声响了。于连想披上白法衣，跟着主教去参加迎圣体的队伍。

“小偷来了怎么办？我的朋友，小偷来了怎么办？”夏斯神甫喊道，“你没有想到吧！迎圣体的队伍就要走了；教堂就要走空了；只有你和我留下来看守。要是柱子脚下只丢掉两米漂亮的金线饰边，我们就算是走运了。这也是德·吕邦普莱夫人赠送的礼物；是她的曾祖父，那位大名鼎鼎的伯爵家传的珍品；全是纯金的，我亲爱的朋友，”神甫又在他的耳边加了一句，神气显得非常激动，“一点没有掺假！我要你负责看住北面的侧殿，千万不要出去。我自己看住南面的侧殿和正殿。特别要注意忏悔室；小偷的耳目就在那里等我们转过身去呢。”

他刚说完，时钟就敲十一点三刻，大钟也立刻响了起来。钟声当当，既洪亮，又庄严，深深地感动了于连。他已经神游天外了。

焚烧的香烛，装成圣徒的孩子们在圣体前撒下的玫瑰花瓣，发出阵阵香味，更使他心醉神迷。

庄严的钟声本来可能使于连想起，这项劳动需要二十个人，每人只挣五十生丁，说不定还需要十几、二十个信徒帮忙。钟声也可能使他想到钟绳和钟架磨损的程度，大钟每两百年掉下来一次的危险，还可能使他考虑如何减少敲钟人的工钱，或者只给他们赦罪，或者想些惠而不费的办法，使教会的宝库支出而金库收入。

于连的心灵听到这样雄伟而洪亮的钟声，却并没有这样精打细算，因为它已经飞到想象的广阔天地中去了。他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好神甫，或是一个好行政官的。这样容易激动的心灵，最多只能成为一个艺术家。在这里，于连的抱负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在神学院他的同学中间，有五十个人因为对公众的仇恨，对潜伏在篱笆后面的雅各宾主义的恐惧，更注重生活的现实，一听见大教堂的钟声，就可能只会想到敲钟人的工钱。他们可能会用数学家的天才来计算，给敲钟人的工钱引起了如此高度的群情激奋，是否值得。如果于连想到了大教堂的物质利益，他超越现实目标的想象力，也许会计算如何为教堂节省四十个法郎的维修费，而不是斤斤计较，因小失大，只打二十五个生丁的小算盘。

天气晴朗得无以复加，迎圣体的队伍慢慢走遍了贝藏松，在奉官方之命争先恐后搭起来的光辉灿烂的临时祭坛前停下，而在这时，大教堂却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光线半明半暗，天气凉爽宜人；到处香烟缭绕，玫瑰花香扑鼻。

深长的侧殿既寂静，又凉爽，使于连的梦幻更加含情脉脉。他不用担心神甫来打扰，因为夏斯正在南边大殿里忙着。他的灵魂几乎已经出窍，只让他的肉体在他负责看管的北边侧殿里慢步走来走去。他很放心，因为他确信只有几个虔诚的女信徒在忏悔室里祷告；他的眼睛视而不见。

这时，他半出窍的灵魂忽然看到了两个穿得很好的女人，一个跪在忏悔室里，另外一个跪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他还是视而不见；然而，也许是出于模糊的责任感，也许是这两位大人高贵的淡妆刺激了他的爱美之心，他看到忏悔室里并没有神甫。“这倒怪了！”他心里想，“这两位漂亮的夫人如果是虔诚的信徒，为什么不跪到街上的祭坛前去；如果只是世俗的贵妇，那又为什么不引人注目地坐到阳台前排的座位上？衣服的式样多么好！多么有风度！”他放慢了脚步，打算看看她们。

跪在忏悔室里的夫人，在一片寂静中听到了于连的脚步声，稍微转过头来。忽然，她轻轻地喊了一声，感到很不舒服。

这个跪着的夫人浑身无力，往后一倒；她旁边的朋友赶快冲过来扶她。这时，于连看到了往后倒的那位夫人的肩膀。一串他熟悉的螺旋形珍珠项链使他目瞪口呆。等他认出了德·雷纳夫人的头发时，他心里是什么滋味！的确是她。要扶住她的头，免得她跌倒的女人，是德维尔夫人。于连身不由己，一下冲了上去；要不是他扶住他们，德·雷纳夫人一倒，也许她的朋友也会跟着倒下。他看见德·雷纳夫人脸色苍白，毫无知觉，头在东倒西歪。他帮德维尔夫人把她的头靠在椅背上；自己跪在地下。

德维尔夫人转过身来，认出了他。

“走开，先生，走开！”她非常愤怒地对他说，“千万不要让她再见到你。一见到你，只会使她厌恶，你来以前，她是多么幸福！你做事太狠毒。走开吧；如果你还有点羞耻之心，就走远点。”

这话等于是命令，当时于连也太软弱，就走开了。“她一直恨我。”想到德维尔夫人时，他这样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打头的神甫鼻音很重的歌声在教堂里响了起来；迎圣体的队伍回来了。夏斯-贝尔纳神甫叫了于连好几遍，没人答应，结果从柱子后面把他拉了出来，他已经半死不活了。神甫要引他去见主教。

“你不舒服，我的孩子，”神甫看见他脸色苍白，几乎走不动路，就对他说，“你干得太累了。”神甫让他挽住胳膊，“来，坐在我背后这个洒圣水的位子上；我来挡驾。”他们这时到了大门旁边，“放心，主教大人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才到。你恢复一下；等他来了，我再扶你起来，别看我年纪大，力气还是不小。”

但主教走过时，于连抖得这样厉害，夏斯神甫只好放弃引见的念头。

“不要太难过，”他对于连说，“还有机会的。”

晚上，他送了十斤蜡烛给神学院的小教堂，说是于连熄灭蜡烛的动作迅速，省下来的。这是假话，可怜的孩子自己也像蜡烛一样快熄灭了，自从见到德·雷纳夫人之后，他已经万念皆空。

第二十九章　首次提升

了解时代，了解地区，就会有钱。

《先驱报》

大教堂的巧遇使于连陷入深思，他还没有恢复过来，一天早上，严格的皮拉尔神甫又把他叫去。

“这是夏斯-贝尔纳神甫写来表扬你的信。总的说来，我对你的表现相当满意。但你太不谨慎，甚至有点冒失，虽然并不外露；然而，直到目前，你的心是好的，甚至是宽宏大量的；智力也高人一等。总而言之，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不容忽视的星星之火。”

“我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现在该离开了。我的罪过是让修道士自行其是，既没有保护，也没有拆散那个你在忏悔室里对我谈过的秘密团体。离开之前，我想为你做点事；本来两个月前就该做了，其实，你是受之无愧的，但是人家在你房里找到了亚芒达的地址，告发了你。所以直到今天，我才能派你当《新约》和《旧约》的辅导教师。”

于连不胜感激，本来想跪下来感谢天主；一转念还是让真情流露好。他走到皮拉尔神甫身边，拿起他的手来，放在自己嘴唇下面。

“你这是干什么？”院长不高兴地叫了起来；但于连的眼睛比嘴唇还会说话。

皮拉尔神甫惊讶地望着他，就像一个长年不习惯于细腻感情的人一样。这副神情泄露了院长的内心；他的声音也变了。

“好了！我的孩子，我对你很关心。上天知道，这是由不得自己的事。我本应该公正无私，不恨人也不爱人。但是你的前途堪忧。我看你易犯众怒。妒忌和诽谤会追着你不放。无论上天把你安排到哪里，你都不可能不受到忌恨；如果伙伴们装着爱你，那一定是要你吃亏上当。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求天主救你，天主让你遭人忌恨，就是为了惩罚你的自负；所以你应该表现得纯洁无瑕；这是你得救的唯一办法。如果你能抓住真理，紧紧不放，你的敌人迟早会不知所措的。”

于连好久没有听到如此友好的声音了，如果他泪下如雨的话，那是情有可原的。皮拉尔神甫伸出胳膊，把他抱在怀里；这一片刻他们真是亲密无间。

于连大喜若狂；这是他第一次得到提升；好处多得不可胜数。要想象好处有多大，你得足足受上几个月的罪，不得片刻清静，直接接触一些至少是讨厌的伙伴，大多数简直是令人无法容忍的。他们大叫大嚷，足以使体质太弱的人精神错乱。这些乡巴佬儿吃饱了，穿暖了，只有使尽吃奶的力气来放声大笑，才能表示他们多么快活，多么心满意足。

现在，于连几乎是单独用膳，他比其他修道士晚吃一个小时。他有一把花园的钥匙，没人时他可以去园里散步。

使于连大为惊讶的是，大家对他的忌恨并不像他预料的那样增加，反而倒不那么厉害了。他打心眼里不愿意理人，这太显而易见了，因此得罪了许多同学，但是现在看来，这也不是高傲得可笑的表现。在他周围的庸人眼里，地位高了，理所当然应该表现得高人一等。所以对他的忌恨明显地减少，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同学，现在成了他的学生，但他对待他们还是一样客客气气。渐渐有人支持他了；再叫他做“马丁·路德”，反而会遭到白眼。

说谁是他的朋友，谁是他的敌人，这又有什么意思呢？这些丑恶的，描写得越真实，也就越丑恶。然而，这些人是唯一能对老百姓宣传道德的教师，没有他们，老百姓怎么办呢？报纸能代替神甫吗？

自从于连担任了新职务以后，神学院院长自己规定，没有第三者在场，就不同他谈话。这种做法对于师生两人都是谨慎的表现；不过这首先是一个“考验”。皮拉尔是个严格的冉森派，对他来说，万变不离其宗的是：如果你认为找到了一个贤人，就要磨炼他的意志，阻碍他的行动。如果他真是个贤人，应该会化阻力为动力。

到了打猎的季节。富凯异想天开，用于连父母的名义，送给神学院一头鹿和一头野猪。猎物已经死了，放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的过道上。所有的修道士去用餐时都看得见。这又成了众矢之的。野猪虽然死了，还使年纪最小的学生害怕；他们大着胆子去摸摸獠牙。一个星期以来，这成了热门的话题。

这份礼物提高了于连家庭的社会地位，对同学们的妒忌心却给了致命的打击。有钱的人高人一等，这是天经地义的。夏泽尔和优等生都主动来献殷勤，几乎要怪他为什么早不透露一点风声，使他们对财富几乎失敬了。

当警方正在征兵，于连是神学院的学生，免服兵役。这件事使他感慨万分。“要是在二十年前参军 [52] ，我本来可以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这个英雄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一个人在神学院的花园里散步，听见几个修围墙的石匠在谈话。

“喂！该走了，又在征兵了。”

“要是在那个人 [53] 的时代，那有多好；一个石匠可以做军官，可以当将军，有人亲眼见过。”

“去你的吧！瞧瞧现在！只有叫花子才当兵。有钱的人谁也不去。”

“生在穷人家里，只好穷一辈子，有什么办法！”

“喂！听他们说，那个人已经死了，是真的吗？”第三个石匠接嘴说。

“是有钱人说的吧？你看！那个人叫他们害怕。”

“多么不同啊！他那个时代做事多么顺利！他的元帅居然辜负了他！真对他不起！”

听了这番谈话，于连总算得到了一点安慰。走出花园时，他叹了一口气，翻来覆去地念道：

唯一得到人民怀念的君王！

考试的日子到了。于连考得非常出色，他看到夏泽尔也要大显身手。第一天，大名鼎鼎的德·弗里莱代主教派来的考官就一肚子不高兴，因为他们不得不把于连·索雷尔列为成绩单上的第一名，至少也得列为第二，而人家告诉他们，这个于连是皮拉尔神甫的得意门生。神学院不少人打赌，认为于连的名字会高居榜首，而第一名可以荣幸地和主教大人同席进餐。可是考拉丁教义时，一个考官巧使诡计，问到圣哲罗姆和他对西塞罗的爱好之后，最后顺水推舟，谈到贺拉斯、维吉尔和其他不信神的作家。同学们哪里知道：于连能大段地背诵他们的作品。胜利冲昏了头脑，他忘记了身在何处，在考官的一再要求下，他居然背了好几首贺拉斯的颂歌，并且热情洋溢地又背又讲，讲了二十分钟。考官见他落入圈套，忽然脸色一变，尖刻地责备他不该浪费时间，研究这些不信神的作家，把一些无用的，甚至是有罪的思想，装进了自己的头脑。

“我是一个傻瓜，先生，你说得非常对。”于连谦恭有礼地说，恍然大悟，自己已经成了阴谋诡计的牺牲品。

即使是神学院的人也认为考官的诡计太卑鄙龌龊了，但是德·弗里莱神甫先生权大势大，他精心策划了贝藏松的圣公会组织网络，他送往巴黎的密报使法官、省长甚至驻防军的将军也胆战心惊，他不理睬舆论，大笔一挥，就把于连列为第一百九十八名。他得意扬扬地打击他的敌人，冉森派的皮拉尔。

十年来，他要做的一件大事，就是撤换神学院院长。皮拉尔神甫根据自己对于连讲的道德准则，为人老实、虔诚，不搞阴谋，忠于职守。但是老天一时愤怒，也给了他容易发作的脾气，使他深感人间的不平和仇恨。任何打击落在他这颗火热的心上，从来不会落空。他有一百次打算辞职，但又认为天意不可违反，还是要在岗位上起作用。“我使耶稣会和偶像崇拜不能得逞。”他心里想。

考试期间，他大约有两个月没和于连谈过话，然而，等他得到通知考试成绩的公函，看到神学院最光荣的学生只考到第一百九十八名，他气得病了一个星期。这个严于律己的人唯一可以自慰的是：他密切注视于连的结果，高兴地发现于连既不生气，也不怀恨，又不灰心。

几个星期之后，于连得到一封信，打了一个哆嗦，因为信上盖了巴黎的邮戳。“到底，”他心里想，“德·雷纳夫人记起她答应过的事了。”一位署名保尔·索雷尔的先生，自称是他的亲戚，给他寄来了一张五百法郎的汇票。信上附加了一句：如果于连继续研究优秀的拉丁文作家，成绩出色，每年都可以得到五百法郎。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的好意！”于连感动得自言自语，“她想要安慰我；但是，为什么连一句好话也不说呢？”

他猜错了；德·雷纳夫人听了她的好友德维尔夫人的劝告，全心全意沉浸在悔恨之中。她时常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个不寻常的男人，他扰乱了她的一生，但是她警告自己不能给他写信。

如果要用神学院的语言，我们可以把这五百法郎看做是个奇迹，而且还可以说，天意要借德·弗里莱先生之手，把这笔钱送给于连。

十二年前，德·弗里莱神甫先生到贝藏松来，只带了一口小箱子，据传闻说，箱子里装的是他全部家当。可现在他成了本地最有钱的财主。在他发财的日子里，他买下了半块土地，另外半块却是德·拉莫尔先生继承的遗产。于是这两位大人物打起官司来了。

德·拉莫尔侯爵先生虽然在巴黎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在宫廷里又担任高官要职，但是要在贝藏松和一个可以任免省长的代主教较量一番，还不是没有风险的。他本来可以在国家预算之内，随便用个什么名义，申请五万法郎的额外报酬，而让德·弗里莱神甫打赢这场五万法郎的小官司，但侯爵忍不下这口气。他相信他有理：非常有理！

然而，话又说回来，我倒想问一句：哪个法官没有一个子侄需要人帮忙安插的？

为了让瞎子也看得清楚，初审之后一个星期，德·弗里莱神甫先生就坐了主教大人的四轮马车，亲自把十字荣誉勋章送上他律师的门。德·拉莫尔先生给对方的这个姿态搞得有点糊涂，唯恐自己的律师招架不住，就向谢朗神甫讨主意，谢朗神甫又把皮拉尔先生转介绍给侯爵。

到了考试时期，皮拉尔神甫和侯爵已经有了好几年的交情。神甫不管倒也罢了，一管就热得冷不下来。他不断地会见侯爵的律师，研究案情，认为侯爵有理，就公开站在侯爵一边，反对无所不能的代主教。代主教气坏了，区区一个冉森派教徒，居然敢如此胆大妄为。

“瞧这位自命不凡的宫廷贵族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德·弗里莱神甫对他的心腹说，“德·拉莫尔先生连小小的十字勋章都没有捞到一个，没有什么可以送给在贝藏松为他出力的人，反而眼巴巴地看着他要撤职了。然而，有人写信告诉我，这位显赫的贵族没有一个星期不到掌玺大臣的客厅里去，而且总是佩着他的蓝绶带，也不问绶带是不是管用。”

无论皮拉尔神甫多么卖力，也无论德·拉莫尔先生和司法大臣以及司法部上上下下关系多么好，花了六年工夫，这场官司也只能说是没有一败涂地而已。

侯爵和皮拉尔神甫为了两个人都关心的官司不断通信，结果侯爵非常欣赏神甫的品格。虽然他们的社会地位大不相同，他们来往的信件却渐渐用上了朋友商量的口气。皮拉尔神甫告诉侯爵，人家要强迫他提出辞职，当众丢脸。他们用来对付于连的卑鄙手法，使他一怒之下，向侯爵谈起了这个年轻人的事。

这位大贵族虽然非常有钱，但是一点也不小气。他从来没有法子酬谢皮拉尔神甫为他尽的心、出的力，甚至要还他为官司而花费的邮资，他也不肯接受。这一下侯爵抓住机会，给他的得意门生寄去了五百法郎。

德·拉莫尔先生不嫌麻烦，还亲自填写了汇款单。这又使他想起了神甫。

一天，神甫得到了一封短信，说有急事，请他立刻到贝藏松郊区的一家旅馆去。他在那里见到了德·拉莫尔先生的管家。

“侯爵先生派我用他的马车来接你。”管家对他说，“他希望你在看过信后，能够同意在四五天内，动身到巴黎去。在你确定日期之前，我利用时间去侯爵在方施-孔特的领地走一趟。然后，我们在你方便的日子动身去巴黎。”

信写得很短。

摆脱外省的一切烦恼吧，亲爱的先生，到巴黎来呼吸一点平静的空气。我派马车来接你，命令它等你四天，听候你的决定。我自己在巴黎等你，一直等到星期二。只要你说一声“同意”，先生，你就可以用你的名义，来管辖巴黎近郊一个最好的教区。你未来的教区最富裕的教民还没有和你见过面，不过他对你的诚意令人难以想象；他就是德·拉莫尔侯爵。

严格的皮拉尔神甫没有想到，他居然爱上了这个到处是敌人的神学院，因为十五年来，他全心全意在院里工作。德·拉莫尔先生的来信，好像是要他做一次冷酷无情、然而又是非动不可的外科大手术。他的免职毫无挽回的余地。他只好约管家三天之后见面。

一连四十八个小时，他都犹疑不决，烦躁不安。最后，他给德·拉莫尔先生写了回信，并且上书主教大人，洋洋洒洒，真是教会文体的杰作。他字斟句酌，很难找到更无懈可击、更恭敬诚恳的文章。然而，这封信有意使德·弗里莱先生在他上司面前难堪，毫不含糊地列举了严重的控诉理由，甚至没有放过卑鄙龌龊的细枝末节，六年来皮拉尔神甫忍无可忍，迫不得已，只好离开教区。

比如说，有人偷他的木柴，有人毒死了他的狗，如此等等。

这封信一写完，他就把于连叫醒，于连一到晚上八点，就和所有修道士一样，已经睡觉了。

“你知道主教府在哪里？”他用漂亮的拉丁语对于连说，“把这封信给主教大人送去。不瞒你说，我是把你送去虎狼穴中。你要眼观耳听，处处留神。回答问题，不能有一字虚假；你要想到，盘问你的人正巴不得你出差错，好加害于你。我很高兴，我的孩子，在我离开之前，能够给你这个机会，因为我用不着瞒你，你送的这封信就是我的辞职书。”

于连一动不动，他爱皮拉尔神甫。谨慎之心对他说也枉然：

“这个好人一走，‘圣心派’会降我的职，说不定还会把我赶出去。”

但他无心只顾自己。他这时感到为难的，是如何用一句话来婉转表达自己的心意，但他的确觉得自己已经才尽了。

“怎么！我的朋友，你不想去吗？”

“我听人说，先生，”于连畏畏缩缩地说，“你做神学院院长这么久，却没有积下钱。我这里有六百法郎。”

眼泪使他说不下去了。

“这笔钱也要‘涓滴归公’的。”神学院前任院长无动于衷地说道，“到主教府去吧，时间不早了。”

说来也巧，这天晚上，正是德·弗里莱神甫在主教客厅里值班；主教大人到省府赴宴去了。因此，于连没有把信交给主教，而是给了德·弗里莱先生，不过于连并不认识他。

于连非常惊讶，看到这个神甫居然大胆拆开了给主教的信。代主教漂亮的面孔顿时流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不久就变得十分严厉了。在他读信的时候，于连从容地端详了他喜欢人注目的相貌。他这张脸，如果不是眉目之间显出极端精明的神气，会使人觉得更加庄重，而只要他稍不留意，漂亮的面孔甚至还会给人虚伪的印象。鼻子突出，成了一条直线，不幸的是，使他与众不同的侧影看起来像只狐狸，这种损失简直无法弥补。这个神甫除了巴不得皮拉尔先生辞职之外，倒能赢得于连的欢心，因为他的穿着讲究，超过任何其他神甫。

于连后来才知道德·弗里莱神甫有什么高人一等的本领。原来他会讨好主教，主教年高德劭，和蔼可亲，本该住在巴黎，却来了贝藏松，好像贬官外放一样。主教大人老眼昏花，偏偏喜欢吃鱼。鱼一端上桌来，总是德·弗里莱神甫先把鱼刺挑得干干净净。

于连静静地看着神甫又读了一遍辞职书，忽然哗啦一声，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华丽的侍仆急忙走过。于连刚向门口转过身来，就看见一个矮小的老人，胸前挂着主教的大十字架。他赶快跪下，拜倒在地；主教对他慈祥地微微一笑，就走过去了。那个漂亮的神甫紧紧跟在后面，剩下于连一个人在客厅里，可以从容不迫地参观这堂皇而圣洁的大厅。

贝藏松主教长期外放，受过苦难的磨炼，但是光辉还没有陨灭，他已经过了七十五岁，因此，对于以后十年会发生什么事，是漠不关心的。

“我进来时好像看见一个很伶俐的修道士，那是谁呀？”主教问道，“他们怎么不守清规，到了时间还不睡呀？”

“我敢说，主教大人，这个修道士太机灵，睡不着，他送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你教区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冉森派教徒呈上了他的辞职书。这个讨厌的皮拉尔神甫到底总算懂得了言外之意、话外之音。”

“哼！”主教不怀好意地微笑着说，“我怕你还找不到一个比得上他的接班人呢。你若不信，我明天请他来吃晚餐看看。”

代主教还想乘机谈谈接班人选的事。但是主教不愿处理公务，就对他说：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还是先了解一下旧的为什么要走吧。把那个年轻的修道士叫来，从年轻人嘴里可以了解到真相。”

于连被叫进来了：“我要受到两面夹攻。”他心里想。但他反倒勇气倍增。

他进来时，两个穿得比瓦尔诺先生还好的侍仆，正在替主教大人脱衣服。主教认为在谈皮拉尔先生之前，应该问问于连的学习情况。他问了问教义，回答使他大出意外。他就立刻问起人文科学，问到维吉尔、贺拉斯、西塞罗。“这些作家，”于连心想，“使我落到一百九十八名去了。还能落得更低吗？我倒要试一试，露一手。”不料这一手试对了头；主教自己就是一个出色的人文学者，一听简直喜出望外。

“在省府的宴会上，有一个名副其实的才女朗诵了一首诗《玛德琳》。”主教一谈起文学来，立刻就把皮拉尔神甫的事忘到脑后去了，反而和这个修道士讨论贺拉斯的家境贫富问题。主教引用了好几首颂歌来作证，不过有时他的记忆欠佳，于连立刻把整首颂歌都背出来，并且态度非常谦恭，给主教印象最深的，是于连的语气一点也不出轨，他背了二三十首拉丁诗，就像在谈神学院的家常一样。他们大谈维吉尔、西塞罗。最后，主教不得不表扬这个年轻的修道士。

“简直不可能学得更好了。”

“大人，”于连提出异议，“您属下的神学院就有一百九十七名修道士，比我更配得到您的夸奖。”

“此话怎讲？”主教不明白这个数字的来历，就问道。

“我可以从官方文件中找出证据来，说明我有幸向大人禀告的，都是真情实话。”

“在神学院的年终考试中，我的回答和刚才多蒙大人过奖的内容完全一样，结果我只得到了第一百九十八名。”

“啊！你是皮拉尔神甫的得意门生。”主教笑着叫了起来，看了德·弗里莱先生一眼，“我们早该料到；不过这是真刀真枪，没有弄虚作假吧，我的朋友？”他又转过来对于连说了一句，“是不是你还没有睡醒，就到这里来了？”

“是的，大人。我一生只有一次一个人离开了修道院，那是在圣体瞻礼那一天，我去帮夏斯-贝尔纳神甫装饰大教堂。”

“好样的 [54] ，”主教说，“怎么，就是你表现得这样勇敢，把羽毛花球放到华盖顶上去了？我每年都为这件事提心吊胆，总怕会出命案。我的朋友，你的前程远大；我不愿妨碍你光辉的事业，不能让你在这里饿死。”

按照主教的吩咐，端来了饼干和马拉加葡萄酒。于连也不客气，又吃又喝，德·弗里莱神甫更不示弱，因为他知道主教喜欢看人家吃得高兴，喝得有味。

主教这一晚的余兴未尽，又谈起圣教史来。他见于连没有听懂。于是主教转换话题，谈到君士坦丁时代罗马帝国的道德风气。信奉异教的结果产生了怀疑不安，直到十九世纪，还使人的心灵感到悲观失望，灰心丧气。主教大人发现于连几乎连塔西佗的名字都不知道。

于连老实回答，使主教吃了一惊，原来神学院图书馆里，根本没有这位罗马史学家的作品。

“我的确很愉快。”主教高兴地说，“十分钟以来，我感到很为难，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来表示我的谢意。出乎预料，你使我过了一个兴味盎然的晚上。我没想到，我的神学院居然有你这样博学的高材生。我要送你一点礼物，虽然这个礼物不太符合教规，我还是要送你一套《塔西佗全集》。”

主教要人拿来了八本精装书，他还要亲自在第一本的扉页上，用拉丁文为于连·索雷尔题词。主教不肯放过显示拉丁文的机会。最后，他换了截然不同的语气，认真地对于连说：

“年轻人，如果你‘规规矩矩’的话，总有一天，你会得到我管辖下一个最好的教区，离主教府还不到一百里；不过一定要‘规规矩矩’。”

于连带着八本厚书，非常惊讶地离开了主教府，那时，夜半钟声响了。

主教大人根本没有提到皮拉尔神甫。于连尤其觉得意外的是：主教如此彬彬有礼。他想不到文雅的风度和庄重的气派能够融合为一。等他再见到阴沉沉的、等得不耐烦的皮拉尔神甫时，对比就显得格外分明了。

“他们说什么了 [55] ？”神甫打老远看见了他，就大声问道。

于连有点不知道如何把主教的话译成拉丁文。

“说法文吧，把主教大人的原话再说一遍，不添枝加叶，也不要偷工减料。”神学院前任院长说，口气生硬，态度也不文雅。

“主教送给年轻修道士的礼物多么奇特啊！”他一边说，一边翻阅精装的《塔西佗全集》，好像很不喜欢烫金的切口。

听了一五一十的详细汇报之后，两点钟响了，他才让他的得意门生回房间去。

“把第一本《塔西佗全集》留下，那上面有主教大人的题词，”他对于连说，“在我走后，这一行拉丁文就是你的避雷针、护身符。”

“因为对你说来，我的孩子，未来的院长是一头愤怒的狮子，会到处找东西吃的 [56] 。”

第二天早上，于连发现，同学们跟他谈话的态度，和以前有所不同。因此他更加谨慎小心了。“瞧，”他想，“这就是皮拉尔先生辞职的结果。全学院都知道了，而他们把我看成他的得意门生。他们的态度应该含有报复的意思。”但是他又看不出来。恰恰相反，他走出寝室后，并没有碰到憎恨的目光：“这是怎么回事？大概是个圈套，我可不能大意。”最后，玻璃市来的那个小修道士一语道破了：“《塔西佗全集》 [57] 。”

一听到这句话，大家都争先恐后来向于连祝贺，不但因为他得到了主教大人的贵重礼物，还因为他有幸和大人谈了两个小时。大家甚至知道谈话的细枝末节。从这时起，不再有人妒忌他了；大家都低三下四地讨他的好：卡斯塔内德神甫头一天还对他很不客气，现在却来挽住他的胳膊，要请他吃午餐。

于连生来没有这份福气：庸人粗暴无礼使他非常痛苦；他们卑躬屈节却又使他厌恶，毫无乐趣可言。

中午时分，皮拉尔神甫离开神学院之前，还对学生们训了一次话。“你们是要人世的浮华虚荣，”他对他们说，“社会上的优惠利益，控制别人、藐视法律、肆无忌惮、目空一切的乐趣，还是要灵魂永远得救？哪怕是最落后的人，只要睁开眼睛，也看得清这两条路。”

他刚走，“耶稣圣心派”的信徒就去小教堂唱起“感恩赞美诗 [58] ”来。神学院没有一个人把前任院长的训话放在心上。“他撤职了，脾气不好。”到处都这样说。没有一个修道士单纯地相信他是自动辞职，舍得放弃和大老板千丝万缕的联系。

皮拉尔神甫在贝藏松最好的客店住下，借口有事要办（其实没什么事），还要住一两天。

主教请他共进晚餐，还让他显示一番，好使德·弗里莱代主教扫点兴。吃点心时，巴黎传来了奇闻，皮拉尔神甫有新任命，要去离首都四里路的N教区赴任。好主教真心祝贺他。他看出这件事“安排得很巧妙”，非常高兴并且对神甫的才能做出了高度的评价。他开具了一张拉丁文证明，对他赞扬备至，而且不许德·弗里莱神甫插嘴，提出不同的意见。

晚上，主教大人拜会了德·吕邦普莱侯爵夫人。这是贝藏松上流社会的一条重要新闻。这不寻常的拜会引起了种种猜测。大家好像已经看到皮拉尔神甫当上了主教。灵通人士认为德·拉莫尔先生当了大臣，于是对德·弗里莱神甫先生装模作样的神气，居然胆敢嗤之以鼻。

第二天上午，皮拉尔神甫上街几乎都有人跟着，他为侯爵的事去找法官时，店铺的老板都站在门口看。他这是头一次受到法官客客气气的接待。这个严格的冉森派教徒对这一切都看不惯，他为侯爵选好律师，商量很久之后，就动身去巴黎了。有两三个中学时代的老朋友来送行，看到马车上的纹章，赞不绝口。神甫不慎失言，说他当了十五年的神学院长，离开贝藏松时，只有五百二十法郎的积蓄。老朋友拥抱他时流了眼泪，后来却说：“神甫何必说这种骗孩子的话呢？”

财迷心窍的庸人哪里懂得：皮拉尔神甫若不是真心诚意，哪有力量和天主教圣母会、耶稣圣心派、耶稣会及它的主教，孤军奋战，长达六年之久呢！

第三十章　雄心

只有一个贵族，就是公爵，侯爵算得了什么？只有公爵才值得顾盼。

《爱丁堡评论》

神甫看到侯爵高贵的神气，又听到他几乎是快活的口气，感到非常意外。然而这位未来的大臣接待他时，一点也不像大人物那样讲究烦琐的客套，在明眼人看来，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是目中无人。何必浪费时间呢？再说，侯爵大事缠身，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浪费！

半年以来，他费尽心机要成立一个内阁，使国王和国民都能接受，希望将来内阁感恩图报，会封他为公爵。

侯爵多少年来，就要求他在贝藏松的律师，对方施-孔特的官司提出一份清楚明确的报告。但律师本人对案情了解不深，怎能讲得清楚？

神甫交给他的一张方方正正的小纸，却把案情解释得一清二楚。

“我亲爱的神甫，”侯爵在五分钟内说完了客套话，问过了个人的情况，就对他说，“我亲爱的神甫，人家都以为我一帆风顺，我却没有时间来认真处理两件相当重要的小事，那就是家务和私情。我从大处关心家庭的财务，我可以使财源茂盛；我也关心我个人的享受，这应该是比什么都更重要的事，至少我以为是如此。”他又加了一句，看到皮拉尔神甫眼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神甫虽然通情达理，但是看到一个老人如此直言不讳地谈到自己的生活享受，不免觉得大出意外。

“巴黎当然有人在工作，”这位大贵人接着说，“但都住在五层楼上；等到接近了我，他就搬到二层楼来，他的妻子也要定期接待客人；于是他们不再工作，不再卖力，而只忙于社交。一个人有了面包吃，就只顾得上交际了。”

“具体来说，他们帮我打官司，每场官司单独看来，都有律师为我卖命，前天还有一个死于肺病。但是，总的来说，先生，你相信吗？三年以来，我却找不到一个人在写报告时，对他所做的事有全面的了解。我说了这么多，其实还只是个引子。”

“我尊敬你，而且敢这样说，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却喜欢你了。你愿意做我的秘书吗？薪金是八千法郎，再加一倍也行。我敢发誓，即使加倍，占便宜的还是我；我还要为你保留那个好教区，在我们合作之后再让你去。”

神甫谢绝了；但在谈话快结束时，他看见侯爵真的为难，就想起了一个主意。

“我在神学院里，”他对侯爵说，“留下了一个可怜的年轻人，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恐怕会受到无情的迫害。假若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道士，说不定早已关到‘地牢 [59] ’里去了。”

“现在，这个年轻人只熟悉拉丁文和《圣经》，不过，有朝一日，如果他的大才得到施展，他并不是不可能传教讲道、指导灵魂的。我不知道他的打算；但是他有圣洁的火花，前程一定远大。我本来打算把他推荐给我们的主教，假如我们有一位像您这样看人处事的主教就好了。”

“你那个年轻人是哪里来的？”侯爵问道。

“据说他是山区一个木匠的儿子，不过我看他更像一个阔佬的私生子。我见他收到过一封匿名信或者化名信，还附了一张五百法郎的汇票。”

“啊！你说的是于连·索雷尔。”侯爵说。

“您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神甫吃惊地问道；问后自觉唐突，脸都红了。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侯爵答道。

“那好！”神甫接着说，“您可以试用他做秘书；他精力充沛，头脑清楚；总而言之，值得试一试。”

“为什么不试？”侯爵说，“不过，他会不会受警察局局长或别的什么人收买，到我家来刺探消息？那我就不能接受了。”

皮拉尔神甫保证不会，侯爵就拿出一张一千法郎的票子来。

“把这点路费给于连·索雷尔；要他来吧！”

“您一直住在巴黎，侯爵先生，的确不了解外省的情况；因为您社会地位太高，所以不会知道可怜的外省人，尤其是耶稣会外的教士们受到的虐待。他们不会让于连·索雷尔走的，他们会巧妙地推脱，说他病了，邮局信没送到，如此等等。”

“我这两天请大臣给主教写封信吧。”侯爵说。

“我还忘了提醒您，”神甫说，“这个年轻人虽然出身寒微，可是心比天高，要是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就可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

“我倒喜欢这种人，”侯爵说，“让他和我儿子做伴，这行了吧？”

不久之后，于连收到一个陌生人从夏隆寄来的信，要他凭票到贝藏松一家商号去领款，并通知他立刻到巴黎去。信上签的是个假名，于连拆开一看，打了一个哆嗦：第十三个字当中有团墨迹。这是皮拉尔神甫和他通信的暗号。

不到一个小时，于连又蒙主教召见，受到慈父般的款待。主教大人引经据典，说去巴黎前程远大，祝贺得很巧妙，答谢理应有所解释。但于连什么也说不出，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主教大人对他更是关怀。主教府一个小教士给市长写了信，市长立刻亲自送来一张空白的通行证。

晚上十二点钟之前，于连到了富凯家里，这个考虑周到的商人，对似乎在等待他朋友的前程，感到惊多于喜。

“这件事的结果，”这个自由党的选民说，“不过是为你在政府中争得一席之地，那你就要听政府的指使，受报纸的指责。我将来看到你的消息，恐怕只会为你难过。记住，即使从经济的观点看来，自己当家做主，做木材生意挣到的一百金币，也比从政府得到的四千法郎更好，不管政府多么开明。”

于连认为这是土佬财主的狭隘看法。他到底要走上世界的大舞台了。他宁可没有充分的把握，也不愿失掉广泛的机会。他心里一点也不害怕饿死。他想象中的巴黎人才济济，善于玩弄阴谋，往往口是心非，但是都像贝藏松主教和阿格德主教一样温文尔雅。一想到去巴黎的幸福，其他一切在他看来都黯然失色了。但他却低声下气地对他的朋友表示，皮拉尔神甫的信已经使他不能自己做主了。

第二天午前，他到了玻璃市，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他打算去看德·雷纳夫人。他先去了他的第一个恩人谢朗神甫家。他发现接待并不热情。

“你打算报恩吗？”谢朗先生没有回答他的问候，就对他说，“你同我共进午餐之后，我会替你另外租一匹马，你立刻离开玻璃市，不要见任何人。”

“恭敬不如从命。”于连做出修道士的模样答道；于是他们只谈神学和拉丁文。

他骑上马，走了一里路，看见一片树林，没有人看见他，就进树林去了。夕阳西下时，他打发一个乡下人把马送回城里去。然后，他走进一个葡萄园，向园丁买了一把梯子，要他跟着走，把梯子送到居高临下、俯视玻璃市精忠路的小树林里。

“我是一个逃避兵役的穷人……也可以说是一个走私犯，”园丁离开他的时候说，“不过这有什么关系！你买我的梯子出了高价。在我自己这一辈子，也不是没有私运过钟表‘零件’的。”

夜非常黑。凌晨一点左右，于连背着梯子走进了玻璃市。他赶快走下急流的河床，急流穿过德·雷纳先生美丽的花园。比花园低十尺，两岸都有高墙。于连很容易用梯子爬过去。“看门狗会怎样对我这个不速之客呢？”他心里想，“这就是问题了。”看门狗一边叫，一边向他跑了过来；但他轻轻地一吹口哨，狗就对他表示亲热了。

于是他爬上了一层层平台，虽然铁栅门都下了锁，他还是很容易就到了德·雷纳夫人的卧室窗下，卧室朝花园开的窗子离地只有八到十尺。

百叶窗上有个心形的小窗口，于连一见，有如旧友重逢。但使他大失所望的，是小窗口没有透出长明灯的微弱光线。

“天啦！”他心里想，“德·雷纳夫人今夜没有住在这间房里！那她住哪里呢？既然有狗看门，他们全家都该在玻璃市；可是房里没有长明灯，我也可能会惊动德·雷纳先生本人，或者别的生客，那可糟了！”

最稳当的办法是向后转；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吗？“如果是个生客，我可以丢掉梯子赶快就跑；但如果是她，她会怎样对我呢？当然，她又悔又恨，又很虔诚，可她到底还给我写过信呀，总该有几分旧情吧。”想到这里，主意拿定了。

他提心吊胆，又不顾死活地要见她，于是对着百叶窗扔了几个小石子；但没有回音。他把梯子靠窗子边上放好，又用手敲窗板，先轻后重。“不管天多么黑，他们还是会朝我开枪的。”于连心想。这样一来，胆大妄为的行动就变成了是不是勇敢的问题。

“这间房子今夜没有主人，”他心里想，“要不然，不管住的是谁，现在也该醒了。因此，不必怕惊动他；只要不吵醒其他房间的人就行。”

他爬下来，把梯子靠在一扇百叶窗上，再爬上去，把手伸进心形的小窗口。他运气好，很快就摸到了窗板钩子上的铁丝。一拉铁丝，他感到说不出的高兴，窗板脱了钩，一拉就开。“应该慢慢开窗板，让她听出我的声音。”于是他把窗板拉开一点，把头探了进去，低声重复地说：“不是外人，是个朋友。”

他仔细听听，肯定没有什么声音打破室内的沉寂。但在壁炉架上，也肯定没有点长明灯，甚至连半明不灭的灯光也没有；这不是好兆头。

“当心人家开枪！”他考虑了一下，然后大着胆子敲了一下窗玻璃，还是没有回音；他敲得重一点。“万一我把玻璃敲破，那就该完蛋了。”他敲得更重了，那时，他仿佛在一片黑暗之中，模糊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穿过房间。最后，他不再怀疑是看见一个人影慢得不能再慢地向前走来。忽然一下，他发现一张脸紧贴在玻璃上，正对着他的眼睛。

他哆嗦了，稍微往后一退。但夜色这样黑，即使退后一点也看不出是不是德·雷纳夫人。他怕听到喊声；他听见狗在梯子脚下转来转去，低声嗥叫了好一会儿。“是我，”他相当高声地重复说，“一个朋友。”始终没有回音；白色的影子也不见了。“请打开窗子好吗？我要和你说话，我太不幸了！”他又敲起窗子来，仿佛要把玻璃敲破。

他听见一个清脆的响声；窗子的插销拔开了。他推开一扇窗子，轻轻地跳进了室内。

白色的影子走开了；他抓住影子的胳膊；果然是个女人。他勇敢的打算一下烟消云散。“如果是她，她会说什么呢？”轻微的喊声使他听出了是德·雷纳夫人，他不禁魂飞天外了。

他把她抱在怀里；她浑身发抖，几乎没有力气把他推开。

“坏蛋！你来干什么！”

她抽搐的声音勉强吐出了这几个字。

“我和你惨别了十四个月之后，特意看你来了。”

“出去，马上就走。啊！谢朗先生，为什么不让我给他写信？这事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啊。”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把他推开了，“我在悔罪；天使我开了眼。”她断断续续、翻来覆去地说，“出去！快走！”

“我们凄惨地分别了十四个月，我怎能不和你谈谈就离开你呢？我要知道你的一切。啊！我曾经那么爱你，难道不配听听你的知心话吗？……我什么都要知道。”

德·雷纳夫人由不得自己做主，于连不容分说的口气使她丧魂失魄了。

于连热情地把她紧紧抱住，不让她挣脱，然后又松开了胳膊。这个动作使德·雷纳夫人放了一点心。

“我去把梯子拉上来，”他说，“万一有个仆人听见声音出来看看，梯子会惹出乱子的。”

“啊！管它呢！出去，出去。”她说时真生气了，“仆人有什么关系？天主看见你和我争吵，他会惩罚我的。你卑鄙地利用了我过去对你的感情，我现在对你已经没有感情了。听见了吗，于连先生？”

他慢慢把梯子拉了上来，免得出声。

“你丈夫在城里吗？”他问时没有用您，并不是不尊重，而是过去这样说惯了。

“不要这样对我说话，我求求你，要不然，我就要叫我丈夫了。我刚才没有狠心把你赶走，已经是犯了大罪。其实，我只是可怜你。”她对他说，要伤害他容易受伤的自尊心。

她不许他用“你”称呼，她忽然要打断这亲密的联系，免得他还存非分之想，不料这反倒使他的爱情上升到了如醉如狂的地步。

“怎么！你不再爱我了！这可能吗？”他对她说，这发自内心的呼声，听了很难无动于衷。

她没有回答；他呢，哭得更伤心。

的确，他也没有力气说话了。

“这样说来，唯一爱过我的人，也完全把我忘记了！从此以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自从他不再怕碰到人，他的勇气也没有用武之地；一切都从他心里消失了，只剩下了爱情。

他悄悄地哭了很久；她听得见呜咽的声音。他拿起她的手来，她想缩回去；但抽搐地挣扎了几回之后，她让他拉住了手。夜色一团漆黑；他们两个人并排坐在德·雷纳夫人的床上。

“这和十四个月以前多么不同啊！”于连心想；于是泪如雨下。“就是这样，生离死别肯定会消磨人的感情！我还不如走了更好。”

“能够告诉我你经历过的事吗？”最后，于连用痛苦得有气无力的声音问道。

“当然可以，”德·雷纳夫人用生硬的声音答道，干巴巴的语气流露出对于连的责备，“自你走后，全城都知道了我误入歧途的事。你做的事太不成话！不久之后，我正在绝望中，可敬的谢朗先生来看我。他花了好长时间要我坦白交代，但没有用。一天，他有了主意，把我带到我第一次领圣体的第戎教堂。他居然头一个开口……”

德·雷纳夫人的话被她自己的眼泪打断了。“多么羞愧啊！我承认了一切。这个好人非但没有把义愤之辞压在我的身上，反倒陪我伤心。那时，我每天给你写信，但是不敢寄出；我把信小心在意地藏起来，等我痛苦得难以忍受了，就关在房间里读信。”

“最后，谢朗先生要我把信交给他……有几封写得问题不太大，给你寄去了；但没有回音。”

“我发誓，在神学院从没有得到你的信。”

“天啦！有谁拦途打劫了？”

“你想我多痛苦，在大教堂看见你之前，我连你的死活都不知道。”

“天主开恩，使我觉悟到我犯的罪过多么大，对天主，对孩子，对丈夫，”德·雷纳夫人接着说，“虽然我以为，我的丈夫从没像你这样爱过我……”

于连立刻倒在她怀里，的确没有什么打算，只是情不自禁而已。但是德·雷纳夫人把他推开了，相当坚定地接着说：

“我尊敬的朋友谢朗先生使我明白：和德·雷纳先生结婚，就要保证把我全部的感情都献给他，包括我自己不了解的，在毁了我的私情之前，从来不曾体验过的感情……自从我做出了那次巨大的牺牲，交出了我珍惜的信件之后，我的生活如果不算过得幸福的话，至少也是相当平静的。请你不要再打扰我；做一个朋友吧……做我最好的朋友。”于连不断地吻她的两只手；她感觉到他还在哭。“不要哭了，你哭得使我难受……现在，告诉我你经历过的事吧。”于连泣不成声。“我要知道你在神学院过的是什么生活，”她再说一遍，“然后，你就走吧。”

于连并没有想到他在讲什么，只是机械地叙述数不清的阴谋诡计，说不完的妒忌陷害，后来他当上了辅导教师，才过着比较平静的生活。

“我现在才看得清楚，”他接着说，“你长时间的沉默，目的当然是要我明白：你不再爱我了，你对我漠不关心了……”德·雷纳夫人紧紧地捏住他的手，“就在这时，你给我寄来了五百法郎。”

“没有呀。”德·雷纳夫人说。

“那封信盖了巴黎的邮戳，签了保尔·索雷尔的名，恐怕是免得引起怀疑吧。”

那封信可能是谁寄来的？他们之间起了一点争论。精神状态起了微妙的变化。不知不觉，德·雷纳夫人和于连谈话的口气，不再那么一本正经，而是变得亲切友好了。他们都看不见对方，因为周围一片黑暗，但说话的声音流露出了内心的感情。于连伸出胳膊搂住他情人的腰：这样做不是没有危险的。她要推开于连的胳膊，于连这时却讲起一个很有趣味的情况来，巧妙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于是她忘记了这只胳膊，让它留在老地方。

他们猜来猜去，猜不出信和五百法郎是从哪里来的，于连又接着讲他的经历；谈到过去的生活，他更容易控制自己，比起眼前的情景来，过去有什么趣味呢？他集中精力想今夜会如何结束。“你该走了。”她老是过不了多久，就这样生硬地说一声。

“如果她把我赶走了，那对我是多大的耻辱啊！我会悔恨终生的，”他心里想，“她永远不会给我写信。天晓得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这个地方来！”从这时起，他心中的仙境迅速消失了。坐在心爱的女人身边，几乎把她抱在怀里，在一间曾经使他幸福过的卧房里，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非常清楚地听得出她一直在哭，从她胸脯的起伏感觉得到她在抽噎，但不幸的是，他却变成了一个冷酷的政客，几乎像当年在神学院院子里受到一个身强力壮的同学取笑时一样工于心计，一样无动于衷。于连尽量拖延他叙述的时间，讲他离开玻璃市后不幸的生活。“这样看来，”德·雷纳夫人心里想，“我们分别了一年，他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可以使他想起我的东西，就连我也把他忘记了，而他却老是念念不忘在韦尔吉度过的幸福日子。”她呜咽得更厉害了。于连眼看对方已经动情，大功就要告成。他心中有数，万事俱备，只欠最后一着；于是他急转直下，突然谈起他刚收到的巴黎来信。

“我已经向主教大人辞行了。”

“怎么，你不回贝藏松了？你要永远离开我们？”

“是的，”于连斩钉截铁地答道，“是的，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因为甚至我一生中最爱的人，也把我忘记了，所以我一走就不再回来。我要到巴黎去……”

“你要到巴黎去！”德·雷纳夫人相当高声地喊道。

她几乎泣不成声了，这说明她心烦意乱，无以复加。于连需要这种鼓舞斗志的暗示，才能试下一步，而下一步他可能做出违心的决定；在她高喊之前，他没看见鼓励，完全不知道下一步会产生结果。现在，他不再犹豫了；他唯恐自己会后悔，这种担心反倒加强了他的自制力；他站起来，冷冷地说了一声：

“是的，夫人，我要永远离开你了，祝你幸福；永别了。”

他朝窗子走了几步；已经把窗子打开。德·雷纳夫人扑了过来。他感到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脸贴着脸。

这样，谈了三个小时之后，于连才满足了他在头两个小时如饥似渴地要满足的欲望。如果德·雷纳夫人早一点回心转意，她的悔恨早一点销声匿迹，那对于连可能是此情只应天上有的幸福；但这样费尽心机才得到的爱情，只能算是一次胜利。于连不管他的情妇如何恳求，一定要把那盏熄灭了的长明灯点着。

“难道你愿意，”他对她说，“我心里不留下一星半点这次会面的美好记忆？你迷人的眼睛闪烁着爱情的光辉，难道要埋葬在无边的黑暗里？你这双美丽的玉手难道要逃避我如饥似渴的眼睛？想想看，我们分别之后，也许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见面啊！”

“羞死人了！”德·雷纳夫人自言自语，但一想到生离死别，她就泪如雨下，什么也不能拒绝于连了。曙光已经开始勾画出玻璃市东山上松树的轮廓。于连心醉神迷，神魂颠倒，不但不肯离开，反倒要求在德·雷纳夫人卧房里藏一整天，到第二天夜里再走。

“有什么不可以的？”她答道，“既然命该如此，我又堕入了情网，连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了，这会造成我终身的不幸；”于是她如醉如痴地搂住他，“我的丈夫变了，他也起了疑心；他怕我在牵着他的鼻子走，因此老对我发脾气。要是他听到一点声音，我就完了，他会把我赶走，因为我是个坏女人。”

“啊！这像是谢朗先生的话，”于连说，“在我进神学院之前，你是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因为那时你爱我啊！”

于连说这句话时非常冷静，他得到了报偿：他看见他的情人转眼之间忘了她丈夫会出现的危险，因为她怕于连怀疑她的爱情，在她看来，这才是更大的危险。白天迅速来到，照亮了整个房间；于连看见这个迷人的女性躺在他怀里，几乎倒在他脚下，他的自尊心又尝到了满足后的快乐，这是他爱过的独一无二的女人，几个小时之前，她还在害怕天主的惩罚，害怕自己对家庭没尽到责任。一年坚持不懈的努力才维持住的决心，面对着于连的勇猛攻势，就招架不住了。

不久，他们听见屋子里有响声；一件德·雷纳夫人没有想到的事使她紧张起来。

“那个心眼坏的艾莉沙要到房里来了；这把大梯子怎么办？”她问她的情人，“藏到哪里去好？我把它搬到顶楼上去吧。”她快活得叫了起来。

“这才是你当年的真面目。”于连高兴地说，“不过你得走过仆人的房间。”

“我会把梯子留在过道上，再叫仆人出去办事。”

“你也该准备好一个借口，万一仆人经过走廊，发现了梯子怎么办？”

“是的，我的天使，”德·雷纳夫人说时吻了他一下，“你呢，万一我出去的时候艾莉莎跑了进来，你就赶快躲到床底下去。”

她忽然高兴起来，使于连莫名其妙。“怎么？”他心里想，“实际的危险越接近，她不但不慌张，反倒越来越快活，因为她忘记了她的内疚！这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啊！能够占有这颗心，是多么光荣！”于连高兴得出神了。

德·雷纳夫人拿起梯子来，梯子对她显然太重。于连赶快去助一臂之力，看到她娇弱的身子，以为她不会有力气，不料她忽然一下，一个人把梯子抬了起来，就像搬一把椅子似的。她赶快把梯子搬到三楼过道上，靠墙放下。她叫了声仆人，等他穿衣服的时候，自己就上鸽楼，哪里知道五分钟后，下楼一看，梯子却不见了。到哪里去了呢？如果不是于连藏在家里，这个危险并不会使她提心吊胆。但在此时此刻，万一她的丈夫看见了梯子怎么办！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德·雷纳夫人东跑西跑。最后，她发现梯子在屋顶下，是仆人搬上去藏在那里的。这件事很蹊跷，若在从前，她不免要大惊小怪的。

“二十四小时后，”她心里想，“可能发生的事对我有什么关系？那时于连已经走了，剩下的事，对我而言，不过是恐惧和悔恨而已！”

她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好像她应该离开人世了，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在她以为是永别之后，他又回到了她身边，她又看到了他，而他来时经历的千辛万苦，不是说明他的千种相思、万般恩爱吗？

她对于连讲梯子的事。

“我怎么对丈夫说呢？”她问于连，“万一仆人告诉他发现了梯子的事？”她出了一会儿神，“他们要花二十四小时才能找到卖梯子给你的乡下人。”说时，她投入于连的怀抱，双手痉挛地搂住他：“啊！就这样死了吧，死了吧！”她叫一声吻一下，“不过，也不能让你饿死呀！”她笑着说。

“来吧，我先把你藏到德维尔夫人房间里，她的空房总是锁上的。”她走到过道的尽头看风，于连赶快跑了进去。“如果有人敲门，千万不要打开，”她一边说，一边把门锁上，“那充其量也不过是孩子们在玩游戏罢了。”

“要他们到花园里、窗子底下来。”于连说，“我看到他们也高兴，我要听他们谈话。”

“好的，好的。”德·雷纳夫人边说边走开了。

她一会儿就回来了，拿了橘子、饼干、一瓶马拉加葡萄酒；但她怎么也偷不到面包。

“你的丈夫在干什么？”于连问道。

“他在起草和老乡做买卖的计划。”

八点钟响了，屋子里响声此起彼伏。如果这时德·雷纳夫人还不露面，人家会到处找她的，所以她不得不离开于连。但是不一会儿，她又跑了回来，这可不够谨慎，还带来了一杯咖啡；她一想到他会饿坏了，就惶惶不可终日。午餐后，她总算把孩子们带到德维尔夫人房间的窗子底下。他发现他们都长大了，样子显得平庸，要不然，就是他的看法有了改变。

德·雷纳夫人对他们谈起于连。大孩子答话时，流露出他对前任家庭教师的友好和惋惜之情；但那两个小的却几乎都把他忘记了。

德·雷纳先生一个早上都没有出门；他不断地跑上跑下，忙着和乡下人做生意，要把当年的土豆卖掉。直到晚餐以前，德·雷纳夫人也抽不出片刻时间来看她锁在房间里的情人。晚餐钟响了，开始上菜了，她想到该偷一盘热汤给他送去。当她小心在意地端着汤盘，悄悄地走到他藏身之所的门前，忽然迎面碰到那个早上藏梯子的仆人。这时，他也不声不响地在过道里一边走，一边听着什么。是不是于连不小心，走动时出了响声？仆人有点尴尬地走开了。德·雷纳夫人大胆走进了于连的房间；谈起碰到仆人的事，吓得于连发抖。

“你害怕了！”她对他说，“我呢，我什么危险都不怕，连眉头也不皱一皱。我只怕一件事，那就是在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怎么打发孤独的时刻。”她说完就跑了。

“啊！”于连激动地自言自语，“这个崇高的心灵害怕的只是悔恨！”

到了晚上，德·雷纳先生上卡西诺游乐场去了。他的妻子说是头痛得厉害，回到自己房里，匆忙把艾莉莎打发走，然后又赶快起来给于连开门。

于连的确饿得要命。德·雷纳夫人就到配膳室去拿面包。于连忽然听到一声喊叫。德·雷纳夫人回来告诉他，配膳室没有灯，她摸黑走到放面包的食橱前，伸出手来，却碰到了一只女人的胳膊。原来是艾莉莎，于连就是听见她叫。

“她在那里干什么？”

“不是偷糖，就是偷听。”德·雷纳夫人满不在乎地说，“还好我找到了馅饼和大面包。”

“那里面是什么？”于连指着她围裙的口袋问道。

德·雷纳夫人忘了，吃晚餐时已经在口袋里塞满了面包。

于连满怀激情，把她抱在怀里；在他看来，她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美。“即使在巴黎，”他心里模糊地想，“我也碰不到人格更伟大的女性了。她笨得像一个不习惯干家务活的女人，同时又勇敢得不怕人世的风险，只怕心灵的孤独。”

于连津津有味地吃着晚餐，他的情妇开玩笑说，晚餐太简陋了，因为她不喜欢板着脸谈话，那时，忽然有人使劲推门。来的是德·雷纳先生。

“你为什么把门锁上？”他对她大喊道。

于连刚来得及钻到长沙发底下。

“怎么！你还没脱衣服睡觉？”德·雷纳先生一进来就说，“你在吃晚餐，却把门锁上了！”

平时，丈夫这样干巴巴地提出来的问题，会使德·雷纳夫人惊慌不安的，但是现在，她担心的只是怕他发现于连，因为德·雷纳先生就坐在于连坐过的椅子上，正对着长沙发，只要一弯腰就会看见于连的。

头痛可能解释一切。于是她的丈夫就不厌其烦地讲起他在卡西诺游乐场赢了一盘台球的事，“十九个法郎一盘，的确！”他又说了一句，这时，她看到离他们三步远的一把椅子上，放着于连的帽子。她反而更加不慌不忙，开始脱起衣服来，一有机会，就赶快走到她丈夫背后，把脱下的衣服扔到椅子上，把帽子遮住了。

德·雷纳先生到底走了。她要于连再讲一遍他在神学院的生活：“昨天我等于没有听，在你讲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想怎样舍得打发你走。”

她不谨慎简直到了极点。他们高声谈话，肆无忌惮；大约到了凌晨两点，他们的谈话又被一阵紧急的敲门声打断。来的还是德·雷纳先生。

“赶快开门，家里有贼！”他说，“圣让今天早上发现了他们的梯子。”

“这一下可完了。”德·雷纳夫人高声说道，同时投入于连的怀抱，“他会把我们两个杀死的，他哪里会相信是有贼！我宁愿死在你怀里，死了也比活着幸福。”她根本不回答她气急败坏的丈夫，只是拼命地搂住于连。

“你不救自己，也要救斯坦尼拉的母亲！”他用命令似的目光瞧着她说，“我从洗脸间的窗口跳到院子里，再从花园里逃走；狗都认识我的。把我的衣服扎成一包，尽快扔到花园里去。让他们打破门进来吧。千万不要承认，我不许你交代，让他怀疑去吧，不要留下凭据。”

“你跳下去会摔死的！”这是她唯一的回答，也是她唯一的担心。

她跟着他走到洗脸间的窗前；然后赶快把他的衣服藏起来。最后，她才给气得要命的丈夫开门。他看看卧房，又看看洗脸间，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于连的衣服一扔下来，他接住赶快就跑，从花园高头向山坡脚下、杜河边上跑去。

他跑的时候，听见一颗子弹的咝声，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这不是德·雷纳先生开的枪。”他心里想，“他的枪打得没有这么准。”几条狗不声不响地跟着他跑，第二枪显然打中了一只狗的脚，因为它发出了哀鸣。于连跳下一座平台的护墙，在护墙的掩蔽下跑了五十来步，然后换了一个方向逃走。他听见人声互相呼应，看清楚了开枪的是那个仆人，他的情敌；一个农民也已赶来，在花园另外一边开枪，不过，那时于连已经到了杜河边上，穿起衣服来了。

一个小时以后，他离开玻璃市已有一里路，在去日内瓦的大路上走着。“即使他们怀疑是我。”于连心想，“他们也会到去巴黎的大路上找的。”

第二部

她不漂亮，她不涂脂抹粉。

——圣佩韦

第一章　乡下的乐趣

啊！乡村，我何时才能见到你？ [60]

——雏吉尔

“先生当然是在等邮车上巴黎去的喽？”卖早餐的客店老板问道。

“今天的或明天的都行。”于连说。

在他装作不在乎的时候，邮车来了。有两个空位子。

“怎么！是你，我可怜的法尔科。”一个从日内瓦来的旅客，对一个和于连一同上车的旅客说。

“我还以为你在里昂郊区定居了。”法尔科说，“罗讷河附近的山谷不是风景优美吗？”

“说什么定居，我逃还来不及呢。”

“怎么！你逃什么？你，圣吉罗，一副老实模样，你还会犯什么罪呀？”法尔科笑着说。

“的确，这和犯罪也差不多。我在逃避讨厌的外省生活。我喜欢树林中的新鲜空气，田园式的悠闲安静；你老说我有浪漫思想。我从来不喜欢听人家谈政治，现在，政治却把我赶出来了。”

“你是哪个党派的？”

“哪个也不是，这就叫我倒了霉。其实，我的政治就是喜欢音乐、图画，一本好书对我是件大事；我快满四十四岁了。还有几年好活？十五年，二十年，最多三十年罢了。那好！我想三十年后，大臣们总该能干一点了，至少也该是和今天一样的好人吧。英国的历史是一面镜子，从中可以看到我们的未来。将来总会有一个国王要扩大自己的特权；要当议员的雄心壮志，米拉波赢得的光荣和几十万法郎，总会使外省的阔佬睡不着觉；他们把这叫做自由，叫做热爱人民。要当贵族或者宫廷侍从的欲望，总会使极端保王党四处奔波的。国家就是一条船，人人都想掌舵，因为有利可图。但是，一个普通来客难道不该有一席之地吗？”

“谈事实吧，谈事实吧，连你这样喜欢安静的人都容不下，那也未免太可笑了。难道是最近一次选举把你从外省赶走的？”

“我倒霉的时间更早呢。四年前我才四十岁，已经有五十万法郎，今天我大了四岁，钱倒恐怕要少五万，因为我不得不亏本卖掉蒙弗勒里城堡，城堡得天独厚，就在罗讷河附近。”

“在巴黎的时候，我厌倦了所谓的十九世纪文明，厌倦了永远演不完的喜剧。我渴望过简单淳朴的生活。于是，我在罗讷河附近的山区买了一块土地，风景优美，简直举世无双。”

“半年来，村里的教士和附近的乡绅都来巴结我，我请他们晚餐。我离开巴黎，我对他们说，是为了这辈子不谈政治，也不听人家谈政治。你们看，我不订报纸。邮差来得越少，我越高兴。”

“村里的教士却不是这样打算的；不久，数不清的冒昧要求，没完没了的麻烦事都找上门来了。我本想每年施舍两三百法郎救济穷人，他们却要我捐献给宗教团体，什么圣约瑟会，圣母会，等等，我拒绝了，结果就遭了殃。我也真傻，居然生气了。这下可好，我早上不出去欣赏山景则已，一去总会有烦恼事打破我的梦想，把我拉回到庸人的坏事的现实世界来。比如说，我喜欢听祈祷丰收的游行歌，这可能是一支希腊曲子，但是游行的队伍不为我的田地祝福，因为乡村教士说过，我是个不信神的人。一个虔诚信教的老农妇有一头母牛死了，她只怪我的池塘离得太近，因为我是从巴黎来的不信宗教的哲学家，于是一个星期之后，我发现我池塘里的鱼全都肚皮朝天，给人用石灰毒死了。形形色色的麻烦事，层出不穷。乡村的法官是个好人，但是他怕丢掉他的差事，打起官司来总判我输。田园的平静生活对我来说，已经成了地狱。一旦看到圣公会的带头人乡村教士抛弃了我，自由党的带头人退休上尉也不支持我，什么坏事都落到我头上来了，甚至我养活了一年的泥瓦匠也欺侮我，大车修理工给我修犁，也肆无忌惮地敲我的竹杠。”

“为了找个靠山，打赢几场官司，我就加入了自由党；但是，你看，什么鬼选举又来了，他们要我去投票……”

“选一个你不了解的人？”

“不对，选一个我太了解的人。我拒绝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从这时起，瞧，自由党也纠缠不休，真叫我无法容忍。我相信，假如乡村教士灵机一动，要控告我谋杀了我的女仆，圣公会和自由党都会各出十个证人，发誓说亲眼看见我犯罪的。”

“你要在乡下过日子，却不肯讨好你的邻居，甚至不肯听他们的闲言碎语。那怎么行！……”

“到底，错误在改正了。蒙弗勒里在出卖，如果需要的话，我情愿损失五万法郎，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能够离开这个口是心非，令人心烦意乱的活地狱。我要去寻找田园式的清静，也许全法国只有一个地方找得到，那就是在爱丽舍田园大道朝街的四层楼上。不过我还在担心，会不会因为送圣餐面包给教区，又要在鲁尔区重新卷入政治了。”

“如果是波拿巴时代，决不会出这些咄咄怪事！”法尔科说，眼睛闪出愤怒和惋惜的光芒。

“说得好，不过，你那个波拿巴，他为什么保不住自己的江山呢？我今天吃的苦头，都是他造成的啊。”

听到这里，于连更加全神贯注。从头一句话他就听出来：波拿巴分子法尔科是德·雷纳先生幼年时代的老朋友，一八一六年才断绝关系的，而哲学家圣吉罗大约是某省科长的兄弟，这个科长通过投标把公产捞到了手。

“这一切都是你的波拿巴造成的，”圣吉罗接着说，“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已经四十岁了，还有五十万法郎，却不能在外省安身，过平静的日子，反被教士和乡绅赶了出来。”

“啊！千万不要说他的坏话，”法尔科叫道，“法国在全世界的地位，从来没有像他统治的十三年那么高。那时，人的一切作为都是伟大的。”

“你的皇帝，让他见鬼去吧！”那个四十四岁的人又说，“他只有在战场上才伟大，还有一八〇二年整顿财政时也是伟大的。从此以后，他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伟大可言呢？他的宫廷侍臣，他在杜伊勒里宫的排场和接见仪式，不过只是君主政体繁文缛节的翻版而已。这个版本经过修改，也许还可以用上两个世纪。但是贵族和教士却想开倒车，退回到老版本上去，可惜他们缺少一个铁腕人物，来兜销他们的旧货。”

“这真是过时的印刷厂老板的陈词滥调！”

“谁把我从土地上赶走的？”印刷厂老板怒气冲冲地说，“就是教士；拿破仑和教皇签了协议，把他们召回来，但不像国家对待医生、律师、天文学家一样，不只把他们当做普通公民，而且还管他们是怎样谋生的。假如你的波拿巴没有乱封男爵、伯爵，今天会有这么多仗势欺人的乡绅呢？不，封官晋爵已经过时了。除了教士以外，最令人生气的，逼得我加入自由党的，正是这些乡下的小贵族。”

谈话没完没了，这个话题还可以在法国谈上半个世纪。因为圣吉罗老是翻来覆去地说，不可能在外省过好日子，于连就不好意思地提出德·雷纳先生来作反证。

“当然，年轻人，你说得不错！”法尔科叫道，“他是为了不做铁砧才做铁锤的，而且是厉害的铁锤。不过我看那个瓦尔诺比他更厉害。你认识那个坏蛋吗？那才真坏呢。有朝一日，他会取代你那个德·雷纳先生，免了职的老市长拿新市长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是自食其果，”圣吉罗说，“那么，年轻人，你对玻璃市很熟悉了？那好！波拿巴，老天会惩罚他和他那套骗人的君主政体！是他给德·雷纳和谢朗他们打了天下，又要让瓦尔诺和马斯隆他们坐天下了。”

谈到阴险的政治使于连吃了一惊，也打断了他美妙的梦想。

他远远看见了巴黎，但他最初的印象并不是心情激动。未来还要和过去作斗争：他要为自己的命运建筑一个空中楼阁，但还忘不了刚在玻璃市度过的二十四个小时。他发誓永远不抛弃他情妇的孩子，如果教士胆敢恢复共和国，对贵族进行迫害的话，他就不惜任何牺牲也要保护他们。

他到玻璃市的夜晚，把梯子靠在德·雷纳夫人卧室窗子旁边时，假如住在里面的是一个陌生人，或者就是德·雷纳先生，那后果又会如何呢？

但头两个小时，他的情人认真希望他走，他却赖在她的身边，在黑暗中讲个没完没了，回忆起来，这是多大的乐趣！像于连这样的心灵，一生都忘不了这样的往事。至于这次见面的其他情景，却已经和十四个月前初恋的时期混成一片，难解难分了。

于连还沉醉在梦想中，猛然一下惊醒过来，因为马车停了。他们已经到了卢梭街的车站，邮车刚进院子。

“我要到马梅松宫去。”他叫住一辆双轮轻便马车。

“这么晚了，先生，你去干什么呀？”

“这关你什么事！快走！”

真正的有情人都会想到拿破仑战败后住过的马梅松宫。因此，在我看来，巴黎人的感情是可笑的，他们总希望邻人关心他们，超过了关心自己。我不敢描写于连到了马梅松宫多么激动。他哭了。怎么！尽管这些年砌起了可恶的白墙，把马梅松宫的花园分割得七零八落！——是的，对于连来说，正如对后人一样，拿破仑打胜仗的阿尔科也好，战败流放的圣赫勒拿岛也好，马梅松宫也好，是没有什么不同的。

晚上，于连在进剧场之前，犹疑了好久，他对这个使人堕落的地方，有些离奇的想法。

深深的不信任感使他不能欣赏生气勃勃的巴黎，只有他的英雄遗留下来的、死气沉沉的丰碑，反能使他深深感动。

“现在，我已经到了玩弄阴谋诡计、口是心非的中心！这里的统治者就是德·弗里莱神甫的保护人。”

第三天晚上，他本来打算观光之后再去见皮拉尔神甫，到底还是寻根问底的好奇心占了上风。神甫用不大热心的口气对他说明在德·拉莫尔先生家里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

“要是过了几个月你还不能起作用，那就回神学院去，不过走的还是大门。现在，你要去住到侯爵家里，他是法兰西的名门望族。你要穿黑衣服，好像戴孝似的，而不是像个出家人。我要介绍你去另一个神学院，你每星期去三次，继续研究神学。每天中午，你要去侯爵的图书室，为他起草函件，处理打官司的问题，他每收到一封信，都会简单批示如何答复。我认为，三个月后，你起草的回信，十之七八他会同意签字的。晚上八点，你把他的办公桌收拾好，到了十点，你就自由了。”

“也有可能，”皮拉尔神甫接着说，“会来个把年老的女人或者和气的男人，他们含糊地说你会得到好处，或者干脆送钱给你，要你给他们看侯爵收到的信……”

“啊，先生！”于连叫了起来，脸都涨红了。

“真是稀奇，”神甫苦笑着说，“你这样穷，又在神学院待了一年，居然还会感到义愤。恐怕你是睁眼瞎吧！”

“难道是血气方刚？”神甫仿佛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奇怪的是，”他瞧着于连，接着又说，“侯爵认识你……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一开始就给你一千金币的薪水。他做事随兴所至，这是他的缺点；他的孩子气差不多和你不相上下呢。只要他高兴，你的薪水以后还会加到八千法郎。”

“不过你也感觉得到，”神甫不无酸意地接着说，“他给你这么多钱，并不是因为你的眼睛漂亮。问题是要对他有用。我若是你，我一定少说话，尤其是不要以不知为知。”

“啊！”神甫说，“我为你打听了一下；我还没告诉你德·拉莫尔侯爵的家庭情况。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和一个十九岁的儿子，儿子风度翩翩，得意扬扬，中午从来不知道下午要做什么。他聪明、勇敢，去西班牙打过仗。侯爵希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你做他儿子诺贝伯爵的朋友。我说过你的拉丁文很好，也许他打算要你教他儿子几句西塞罗和维吉尔的名言。”

“我若是你，我决不让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取笑；他表面上彬彬有礼，但是话里有点带刺，你可不能一听就信，总要经过多次反复，才能表态。”

“不瞒你说，这位年轻的德·拉莫尔伯爵起初会看你不起的，因为你只是一个小小的老百姓。而他的祖先却是宫廷贵族，在一五七四年四月二十六日，他的一位祖先为了宫廷政变，还光荣地在河滩广场砍了头。你呢，你只是玻璃市一个木匠的儿子，而且是他父亲雇用的人。好好衡量一下轻重，读读莫雷里《历史大词典》中他们的家史；在他们家吃喝的清客，时不时都要提到他家族的掌故，他们说这是‘引经据典’。”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先生是轻骑兵上尉，未来的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如果他和你开玩笑，你要注意回答的方式，不要事后怪我没提醒你。”

“在我看来，”于连的脸红得非常厉害，“我根本不必回答一个瞧我不起的人。”

“你还想不到这种瞧不起是怎么回事；听起来还像是过分的客套话呢。如果你是个傻瓜，你上了当还不知道；如果你想捞到一点好处，那就只好甘心上当。”

“如果我不习惯这一套，”于连问道，“一走了之，回到神学院一〇三号斗室里去，有没有什么对不起人呢？”

“恐怕，”神甫答道，“这里的清客都要说你的坏话了，不过不要紧，我会出面的。我会这样，我会说是我决定的。”

于连听到皮拉尔先生的口气好像有苦难言，几乎有点不怀好意，心里觉得难过，因为这种口气使他代人受过的好意也大为减色了。

事实上，神甫喜欢于连，感到于心不安，而他这样直接干预另外一个人的命运，又感到一种宗教上的恐惧。

“你还会见到，”他仿佛有难言之隐，还用同样勉为其难的口气接着说，“还会见到德·拉莫尔侯爵夫人。她是一个高大的金发女人，虔诚，高傲，十分讲究礼节，但实际上很少可取之处，她是德·肖纳老公爵的女儿，公爵的贵族偏见是非常出名的。这位贵夫人的性格，可以说是她那个阶层的女人最突出的缩影。她毫不讳言，她唯一的光荣历史就是祖先参加过十字军东征。至于钱财，她倒不太放在心上：你觉得奇怪吗？我们现在不是在外省，我的朋友。”

“你在她的客厅里还会见到许多大人物，他们谈起君主来，口气非常随便，简直令人吃惊。至于德·拉莫尔夫人，她每次提到一位君主，尤其是提到一位王妃，总要放低声音，表示敬意。因此，我劝你在她面前，千万不能说菲力普二世或亨利八世的坏话。他们当过国王，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有权利受到尊敬，尤其是你我这样出身微贱的人，更要加倍尊敬。不过话又说回来，”皮拉尔先生加了一句，“我们是教士，因为她会把你看做教士；有了这个身份，她要灵魂升天，就把我们当做不可缺少的奴才了。”

“先生，”于连说，“这样看来，我在巴黎的时间恐怕不会太长。”“那好；但是你要注意：像我们这样穿道袍的人，如果没有大人物撑腰，是不会有前途的。在你的性格中，有一种无以名之的东西，至少在我看来，你如果不能出人头地，就要受人迫害；对你而言，中间道路是没有的。你不要搞错了。人家看得出来，他们和你谈话，并没有得到你的好感；而在我们这个重社交的国家里，你要是得不到人家的好感和尊敬，就只会得到人家的恶感，注定了要遭殃。”

“你要想想，若不是德·拉莫尔侯爵心血来潮提拔了你，你在贝藏松会落到什么地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他为你做的事是多么不寻常，只要你不是个冷血动物，你就会对他和他全家终身感恩图报呢。多少个可怜的神甫比你更有学问，他们在巴黎生活多年，只靠做弥撒挣十五个苏，还得在索邦神学院讲道挣十个苏！……你还记得去年冬天我对你讲的，杜布瓦红衣主教早年过的艰苦日子吗？难道你那么骄傲，认为自己比他本领更大？”

“就拿我来说，我本事不大，只喜欢安静，原来打算老死在神学院；因为我太幼稚，居然对学院有了感情。那好！但我一提出辞职，就要一无所有了。你知道我存了多少钱吗？只有五百二十个法郎，不多也不少；我没有一个朋友，只有两三个认识的人。多亏这位没见过面的德·拉莫尔先生拉了我一把；他只消说一句话，我就得到了一个教区，教民都是不做坏事的有钱人，我的收入太高，工作太少，使我感到惭愧。我对你讲了这么久，其实只是希望你做事不要冒失。”

“还要说一句话：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有朝一日，你和我可能会闹翻的，甚至不再谈话。”

“如果侯爵夫人目中无人，或者她的儿子恶意取笑，使你实在忍受不了，我建议你到巴黎三十里外的神学院去完成学业，巴黎以北比南边好。因为北边更加文明，比较公正；”他放低了声音又说，“我得承认，离巴黎的报纸越近，那些公子哥儿们越不敢胡作非为。”

“如果我们乐意继续见面，而侯爵府又不合适的话，我想请你来做我的助理神甫，和我平分教区的收入。我欠你这份情，你的情不止是给我一半，”他打断了于连感激的话，接着又说，“因为你在贝藏松不同寻常地要把你的全部财产给我。假如我当时没有五百二十法郎，而是身无分文的话，你就救了我了。”

神甫说话的口气不再严厉。于连非常惭愧，觉得眼泪快要流出来；他恨不得扑到他朋友的怀里；他情不自禁地装出男子汉的气概说：

“我的父亲从小恨我，那是我最大的不幸；不过我不再怪命运，先生，因为见到了你，我又找到了一个父亲。”

“那好，那好，”神甫不好意思地说；然后，忽然想起一句当院长时说过的话：“不要说命运，我的孩子，要说天意。”

马车停住了；车夫下车去敲大门上的铜门环：这是德·拉莫尔侯爵府；为了人家容易找到，这几个字还刻在大门上方的黑色大理石上。

于连不喜欢这副架势。“他们怕雅各宾派！他们一见篱笆，就看到了罗伯斯庇尔和囚车；他们真会把人笑死，但他们居然敢这样炫耀门第，仿佛是要骚乱的群众来放枪似的。”他把这些想法告诉了皮拉尔神甫。

“啊！可怜的孩子，你不久就要当我的助手了。你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想法！”

“我觉得这很简单。”于连说。

看门人的神气，尤其是庭院的整洁，使于连赞叹不已。这一天的太阳也好。

“多么华丽的建筑！”于连对他的朋友说。

这就圣日耳曼区一座貌不惊人的公馆，是在伏尔泰去世前盖好的。时髦和美，真是相距千里！

第二章　初见世面

笑煞人又感动人的往事：一个十八岁没有靠山的人，头一回走进“沙龙”！女人一眼使我丧魂失魄。我越想讨人喜欢，显得越笨。我什么都看不清楚：不是无缘无故把人看成知己，就是把瞪我一眼的人当做仇敌。回想起来，胆小使我烦恼，又使美好的日子显得多么美好啊！

——康德

于连目瞪口呆地站在庭院当中。

“神色不要外露，”皮拉尔神甫说，“你有些怪想法，其实你还是个孩子！记住贺拉斯说的：‘不要激动 [61] ！要想到这些仆人看见你来，是不服气的；他们把你看成同类的人，不该比他们高一等。他们表面上和和气气，给你出主意，指点你，实际上巴不得你出乖露丑。’”

“我会当心。”于连说时咬咬嘴唇，又恢复了他的不信任感。

走到侯爵的办公室之前，先要穿过一楼的几间套厅，呵！我的读者，你会觉得这些房间既华丽又沉闷。要是原封不动地请你住进去，你可能会拒绝的；住在这里只好打呵欠，发牢骚。但这里却使于连更加神往。“住在这样堂皇富丽的地方，”他想，“怎会感到不幸福呢！”

最后，这两位先生到了这高级套房中最不显眼的一间：房里光线很暗，里面有个又瘦又矮的人，眼睛灼灼有神，戴着金黄色的假发。神甫转过身来引见于连。这个人就是侯爵。于连几乎认不出了，因为他外表非常有礼貌。这哪里像他在布雷-勒奥修道院见过的那位神气高傲的大贵人！于连觉得他的假发太厚。发现了对方的弱点使他胆壮。起初，他认为亨利三世大臣的后代貌不惊人。他个子太瘦，动作太多。后来，他觉得侯爵的谈吐高雅，使对方轻松愉快，甚至超过了贝藏松主教。接见还不到三分钟。神甫出来时，对于连说：

“你看着侯爵，好像看画一样。我对这里的规矩也不大懂，不久你就会懂得比我更多；不过，你那样大胆地看人，我总觉得不太礼貌。”

他们又坐上了马车；车夫停在林荫道旁；神甫领着于连走进了一间接一间的套厅。于连看到大厅里没有家具。他正在看一座镀金的时钟，钟上的塑像在做他认为是下流的动作，这时，一位非常文雅的先生笑着走了过来。于连弯下了腰，鞠了半个躬。

这位先生微微一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于连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一步。他的脸都气红了。皮拉尔神甫虽然很严肃，也笑出了眼泪。于连不知道这是给他量衣服的裁缝。

“我让你自由自在地过两天，”神甫出去时对他说，“过了两天才能引你去见德·拉莫尔夫人。在你初到巴黎的这两天，别的监护人也许会把你当做年轻姑娘一样，管得很严。如果你一定要堕落，马上就堕落吧，免得我为你操这份心。后天上午，裁缝会给你送两套衣服来；那个给你试衣服的伙计，你该给他五个法郎的小费。不过，不要让这些巴黎人听出你的外省口音。只要你一露马脚，他们就有法子取笑你了。这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后天中午，再到我这里来……去吧，堕落去吧……我还忘记了说：到这些店里去定做靴子、衬衫、帽子。”

于连看看写店名的笔迹。

“这是侯爵亲手写的，”神甫说，“他喜欢做事，考虑周到，宁可自己动手，不肯发号施令。他要你在他身边，就是希望你能代劳，省掉他这一类麻烦。你有没有心眼，会不会执行他一言半语的指示呢？这就要看你的了：要小心在意啊！”

于连按照侯爵写的地址走进店里，一句话也不说；他注意到人家对他毕恭毕敬，靴匠在账簿上登记他的名字，还加一个贵族用的“德”字，写成“于连·德·索雷尔先生”。

在拉雷兹神甫公墓，有一位先生十分热心，说话更是十二分自由党的口气，他主动带于连去看奈伊元帅 [62] 的坟墓，由于政治原因，墓前没有树碑立传。在分别时，这个自由党人流着眼泪，几乎把于连紧紧抱在怀里，分别之后，于连的表却不翼而飞了。吃一堑，长一智，第三天中午，他去找皮拉尔神甫，神甫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也许要变成一个花花公子了，”神甫板着脸对他说。于连看起来很年轻，穿一身黑衣服，的确非常好看，但是神甫自己太土气，看不出于连的肩膀左右摇晃，还是外省人的神情风度。侯爵一见于连，看法却和神甫大不相同，他甚至问道：

“你会不会反对索雷尔先生学学跳舞？”

神甫发呆了。

“不会，”他最后答道，“于连并不是修道士。”

侯爵两步一走，上了一道暗梯，把我们的主角带到一间漂亮的阁楼，窗子朝着公馆的大花园。他要于连坐下，问他在女裁缝店买了几件衬衫。

“两件。”于连答道，因为看到一位大人物居然屈尊过问这种琐事，觉得惶恐不安。

“很好，”侯爵用命令式的干脆口气，认真地说，使于连不得不考虑考虑；“很好！再买二十二件衬衣。这是给你头一个季度的薪水。”

走下阁楼，侯爵叫来一个老仆人。“阿塞纳，”他对老仆说，“以后，你服侍索雷尔先生。”几分钟后，于连一个人待在华丽的图书室里；这个时刻真是其乐无穷。他怕有人看到他激动的心情，就躲到一个阴暗的小角落；从那里他喜不自胜地观赏着闪闪发亮的书脊：“这些书都是我的读物了。”他自言自语，“我怎能不高兴呢？德·拉莫尔侯爵刚才对我这么好，德·雷纳先生如果能做到他的百分之一，恐怕也要认为丢了一辈子的脸了。”

不过，还有信件要抄写呢。抄完了信，他才敢去看书；一见伏尔泰全集，他简直是欣喜若狂。他跑去把图书室的门打开，免得有人撞进来他不知道。然后，他才兴致勃勃地一本一本翻开伏尔泰的八十册皇皇巨著。书装订得非常精致，是伦敦的能工巧匠的杰作。其实，并不需要这么高超的手艺，就可以使于连叹为观止了。

一个小时以后，侯爵来了，他看了看抄件，惊讶地发现于连把“这”字写成繁体的“這”。“神甫对我谈起过他的学问，难道那完全是无中生有吗！”侯爵非常失望，但却和气地对他说：

“你对字的写法还不大有把握吧？”

“的确是这样。”于连答道，一点也没有想到这对自己是不利的；侯爵和颜悦色，使他深受感动，并且联想起了德·雷纳先生的粗暴口气。

“试用方施-孔特这个小神甫，完全是浪费时间。”侯爵心想，“不过，我多么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呀！”

“‘这’字里面的‘文’不能写成‘言’。”侯爵对他说，“你抄完了信件，如果对字的写法没有把握，一定要去查查字典。”

到了六点钟，侯爵又叫于连去；看见他穿着长筒靴，显出不高兴的样子：

“这要怪我疏忽，我忘了告诉你，每天五点半钟，你应该穿礼服。”

于连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我是说应该穿袜裤，阿塞纳以后会提醒你的；今天，我只好替你向人道歉了。”

说完这几句话，德·拉莫尔先生把于连带到一间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去。在同样的情况下，要是德·雷纳先生，他一定会加快脚步，争先恐后，头一个走进客厅的门。在老东家这点虚荣心的影响下，于连也加快了步子，结果踩了侯爵的脚，侯爵有痛风病，因此脚踩得很痛。“啊！不料他还是个笨蛋。”侯爵心想。他把于连介绍给一个身材高大、外表令人不敢接近的女人。这就是侯爵夫人，于连觉得她态度傲慢，有点像玻璃市的专区区长德·莫吉隆的夫人参加圣查理节宴会的神气。客厅的富丽堂皇，使于连有点心慌意乱，甚至没有听见德·拉莫尔先生在说什么。侯爵夫人屈尊看了他一眼。在客厅里的几个男人当中，于连非常高兴地认出了年轻的阿格德主教，几个月前，在布雷-勒奥修道院举行的宗教仪式上，主教曾经屈尊和他谈过话。于连怯生生地用温情脉脉的眼光望着年轻的主教，使他不知所措，他也就懒得去认这个外省人了。

在于连看来，客厅里的男人都有一点沉闷，束手束脚；巴黎的人说话声音不高，也从不小题大做。

一个漂亮的年轻人，上唇留了小胡子，脸色很白，身材很瘦，快到六点半钟才来；他的头也很小。

“你总是要人家等你。”侯爵夫人说时，他就吻她的手。

于连一听，就明白他是德·拉莫尔伯爵。他对伯爵几乎是一见倾心。

“这个人怎么可能，”他心里想，“用损人的玩笑话把我赶出大门呢？”

于连从头到脚打量了诺贝伯爵一番，注意到他的靴子上有马刺；“而我呢，我只应该穿普通的鞋子，显然低人一等。”大家坐下来吃晚餐。于连听见侯爵夫人正颜厉色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也提高了一点。话音刚落，他就看见一个身材漂亮的金发女郎，走来在他对面坐下。然而她并不讨人喜欢；但他端详了她一番之后，却不得不承认，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美丽的眼睛；可是眼里流露出来的，却是心灵的冷酷无情。然后，于连又在她眼睛里，发现她对察言观色，对时刻记住自己高人一等的身份，感到厌倦的表情。“当然，德·雷纳夫人的眼睛也很漂亮，”他心里想，“大家都赞不绝口；不过和这双眼睛不大相同。”于连阅历不够丰富，还看不出在玛蒂德小姐（他听见人家这样称呼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是俏皮的火花。而德·雷纳夫人的眼睛一亮，那却是热情的火焰，或是坏人坏事引起的义愤。晚餐快吃完了，于连才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德·拉莫尔小姐美丽的眼睛，“灿烂的星光”，他暗自得意。然而她太像她的母亲，母亲越来越讨人厌，他就索性连女儿也不看了。相反，在他看来，诺贝伯爵在各方面都很可爱。于连喜欢他简直入了迷，甚至一点也不妒忌、一点也不恨这位富贵公子。

于连觉得侯爵有点沉闷。

上第二道菜时，他对他儿子说：

“诺贝，你要好好对待于连·索雷尔先生，他是我班子里的新人，我打算把他培养成材，如果‘’可能的话。”

“这是我的秘书，”侯爵对他旁边的人说，“他把‘这’字写成繁体。”

大家都瞧着于连，他赶快低下了头，特别不让诺贝看见他的眼神；不过，一般说来，大家对他倒不反感。

侯爵准是谈到过于连所受的教育，因为一个客人考问起贺拉斯来了。“正是谈到贺拉斯，我才得到了贝藏松主教的好评，”于连心想，“显然，他们只知道这个作家。”从这时起，他就能应付自如了。对他来说，应付男人并不困难，而在他眼里，德·拉莫尔小姐绝不是一个女人。在神学院，他就对男人作了最坏的准备，不容易被他们吓唬住。如果餐厅不是这样富丽堂皇，他还能更游刃有余。但事实上，从两面八尺高的玻璃镜里，看到他的考官大谈贺拉斯，有时也会抬高镜中人的身价。于连高谈阔论，对外省人来说，他的话不算太长。他的眼睛漂亮，有点羞羞答答，回答得好，也不好意思，看起来更加容光焕发。大家对他都有好感。这样的考试给庄重的晚餐增加了几分趣味。侯爵做了个手势，要考官步步进逼。“难道这个小伙子还真有一手！”他心里想。

于连回答得很有新意，他越表现自己，就越胆壮，他倒不是卖弄聪明，这对不善于用巴黎语言的人来说，是不大可能的，不过他有新的看法，虽然表达得不够高雅，不算恰如其分，但是大家都看得出，他是精通拉丁文的。

于连的对手是碑铭研究院的院士，恰好他也懂拉丁文；他发现于连是个很好的人文学者，就不怕考得他难堪，而是想方设法要难倒他。在热烈的舌战中，于连到底忘了餐厅里富丽堂皇的陈设，他对拉丁诗人发表了一通前所未闻的高见。院士是个正派人，对年轻的秘书大加赞赏。说来也巧，大家又开始讨论贺拉斯的贫富问题：他到底是一个和蔼可亲、寻欢作乐、无忧无虑、像莫里哀和拉封丹的朋友夏佩尔一样，为了乐趣才写诗的人，还是一个出入宫廷、为国王生日写颂歌，像拜伦勋爵的对头骚塞那样的桂冠诗人。大家谈到奥古斯都治下的罗马社会和乔治四世治下的英国社会，在那两个时代，贵族都权大势大，但在罗马，一个普通骑士麦赛纳夺了贵族的权；而在英国，贵族却使乔治四世差不多降低到威尼斯大公的地位。这场讨论使侯爵不像晚餐前那么沉闷、那么麻木了。

于连对骚塞、拜伦勋爵、乔治四世这些近代人一无所知，他是头一次听到他们的名字。但没人听不出，一谈到罗马的往事，只要是贺拉斯、马夏乐、塔西佗等人提到过的，于连就显示了无可争辩的优势。他毫不客气，把和贝藏松主教讨论时学到的东西都化为己有；结果大受欢迎。

侯爵夫人自订守则：凡是丈夫喜欢的，她都喜欢，因此等大家谈诗人谈累了，她又赏脸看了于连一眼。“这个年轻的神甫可能是大智若愚。”坐在他旁边的院士对她说；于连也依稀听到了。这句俗套话和女主人庸俗的心一拍即合；她觉得没有白请院士来吃晚餐。“他给德·拉莫尔先生解了闷。”她想。

第三章　起步

这个灯火辉煌、人群熙攘的大山谷使我眼花缭乱。谁也不认识我，人人都高我一等。我晕头转向了。

雷纳律师的诗

第二天大清早，于连正在图书室里抄写信件，玛蒂德小姐从一扇被书架挡住了的小门走了进来。于连正为这点小聪明而自鸣得意，玛蒂德小姐却大吃一惊，觉得他在这里碍手碍脚。于连看见她卷发纸还没有取下，神气生硬，高傲，几乎像个男人。德·拉莫尔小姐常常秘密地到她父亲的图书室来偷书，却不露一点痕迹。一见于连，她今天早晨等于是白跑了一趟，尤其恼火的是，她来偷的书是伏尔泰的《巴比伦公主》第二册，这是宗教和宫廷教育的绝妙补充读物，是耶稣圣心教派的杰作！这个可怜的姑娘，才十九岁，已经是为了精神上找刺激，才对小说感兴趣了。

快到下午三点，诺贝伯爵才到图书室来读报，晚上好谈政治，他见到于连时轻松愉快，他根本忘记了这个小秘书的存在。他对于连真好，居然邀他同去骑马。

“在晚餐前，父亲让我们自由活动。”

于连一听就懂，他喜欢“我们”这两个字。

“我的天呀，伯爵先生，”于连答道，“如果是要砍倒一棵八十尺高的大树，把树木劈得方方正正，然后锯成木板，我敢说，我可以得心应手；但是要骑马，我这辈子还没骑过六次呢！”

“那今天就骑第七次吧。”诺贝说。

其实，于连记得国王驾临玻璃市的情景，并且自命不凡，马骑得不错。不料，从布洛涅森林公园回来，走到巴克街当中时，为了避开一辆突然而来的马车，他却从马上摔了下来，弄得满身是泥，幸亏他有两套礼服。吃晚餐时，侯爵想同他说说话，问他骑马玩得怎么样；诺贝赶快含糊其辞，打算蒙混过去。

“伯爵先生对我太好，”于连接着说，“使我非常感激，并且牢记在心。多蒙他关照，给了我一匹再驯善不过的好马；但他到底也无法使我稳坐雕鞍，一不小心，我就在长街当中，大桥附近，摔了下来。”

玛蒂德小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接着她就不顾体统，打听详细的情形。于连以不变应万变，老实交代；他有一种毫不做作的风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个小教士看来很有出息，”侯爵对院士说，“一个外省人在这种场合表现得这样大方，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以后怕也不会见到；而且他还当着夫人、小姐的面，谈自己出丑的事。”

于连谈他出丑的事，谈得听的人不觉其丑，结果吃了晚餐，话题已经转了方向，玛蒂德小姐还在向她的哥哥问长问短，追根寻底。她不断地问，于连好几次碰到她好奇的眼光，就不等她开口，大胆直接回答，结果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好像他们是世外桃源中的乡下人一样。

第二天，于连听了两堂神学课，然后回来抄写二十来封信。他发现在图书室里他的座位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衣服穿得非常讲究，但是其貌不扬，脸上流露出妒忌的表情。

侯爵进来了。

“你来干什么，唐博先生？”他正颜厉色地问那个新来的人。

“我以为……”年轻人低三下四地微笑着答道。

“不对，先生，你不是以为。你是来碰运气，不过运气不好。”

年轻的唐博气得站起来就走。他是德·拉莫尔夫人的朋友院士先生的侄子，也是做文书工作的。院士把他推荐给侯爵当秘书。唐博在另外一间房办公，听说于连得到眷顾，想来平分秋色，早上就自作主张，把文具搬到图书室来了。

下午四点钟，于连犹疑了一会儿之后，大着胆子去找诺贝伯爵。伯爵正要出去骑马，觉得有点为难，因为他是讲究礼节的人。

“我想，”他对于连说，“不久会要你去学骑马的；学了几个星期之后，我就会很高兴同你去骑马了。”

“首先，我要感谢你昨天对我的盛情厚意；先生，”于连非常认真地接着说，“请相信我会感恩图报的。如果我昨天笨手笨脚没有伤害到你的马，如果那匹马今天没人骑，我还想再骑一次。”

“天啦，我亲爱的索雷尔，出了事就要你自己负责了。你得假定，为了谨慎起见，我已经向你提过各种反对意见。事实是，现在已经四点，没有时间好耽误了。”

于连一上了马：

“怎样才能不摔下来？”他问年轻的伯爵。

“要做的事很多，”诺贝哈哈大笑，答道，“比如说，身子要向后仰。”

于连放马快步小跑。他们到了路易十六广场。

“啊！不要命的年轻人，”诺贝说，“这里车子太多，车夫也很莽撞！万一把你撞翻在地，他们的马车就会从你身上轧过去；他们才不肯勒住马呢，因为怕会勒伤马嘴啊！”

总有二十回，诺贝看见于连差点要摔下马，但都化险为夷，安全回来了。一到家，年轻的伯爵就对他的妹妹说：

“好一个玩命的冒失鬼！”

吃晚餐时，他对坐在餐桌另一头的父亲谈话，对于连的大胆，倒做出了公平的评价，其实，如果要夸奖于连的骑术，除了大胆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好说了。年轻的伯爵上午听见在院子里洗刷马匹的下人议论于连落马的事，那些挖苦话真会把人活活气死。

于连虽然得到照顾，但是不久他就感到，他在这个家庭中非常孤立。这家人的习惯在他看来都很奇怪，和他格格不入。他不合规矩的一举一动，都成了仆人们的笑料。

皮拉尔神甫已经到他的教区去了。“如果于连是经不起风雨的芦苇，那只好让他自生自灭；如果他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那单枪匹马也能死里逃生的。”他心里想。

第四章　侯爵府

他在这里干什么？他喜欢这地方吗？他以为人家会喜欢他吗？

——龙沙

如果说在德·拉莫尔侯爵府高贵的客厅里，于连觉得一切都不顺眼，那么反过来说，谁肯降低身份来注意这个脸色苍白、身穿黑衣的年轻人，就会觉得他更不顺眼了。德·拉莫尔夫人甚至向她的丈夫提出：在宴请要人的日子里，打发于连出去办事。

“我倒想把这个试验做到底，”侯爵答道，“皮拉尔神甫认为，打击身边人的自尊心是不明智的。‘你不能依靠一个没有招架之力的人，等等。’这个年轻人除了面孔不熟悉之外，也没有什么不可做试验的地方；再说，他不爱打听，不乱说话，差不多是又聋又哑了。”

“为了认识这个地方的真面目，”于连心想，“我应该记下客人的名字，用三言两语做出评价。”

他先记下这一家的五六个常客，他们喜欢碰运气，以为于连是莫测高深的侯爵保护的人，所以也要讨他的好。这是些穷光蛋，多少有点低三下四；这类人在今天的贵族客厅里还能找到。不过，也该为这五六个人说句好话，他们并不是对任何人都低三下四，一视同仁的。有的人对侯爵可以逆来顺受，但要是德·拉莫尔夫人说了句不客气的话，他们就愤愤不平了。

这家主人的心灵深处，既太高傲，又太空虚：他们习惯于用语言伤人，来消愁解闷，因此得不到真正的朋友。但除了下雨的日子，除了难得的非常无聊的时刻之外，他们总是彬彬有礼的。

如果这五六个讨好于连的长辈也不来德·拉莫尔侯爵府的话，那侯爵夫人就很难打发这漫长的孤独时刻了；而在她这种地位的女人看来，孤独无聊是可怕的：这标志着她的客厅失去了上流社会的高雅地位。

侯爵为他的妻子考虑得非常周到；他注意使她的客厅高朋满座；来客不是贵族院的新议员，因为他们作为同僚，不能和他平起平坐，作为下级，又不能谈笑风生。

很久以后，于连才了解到这种内幕。当权派的政策只是资产阶级家庭的话题，在侯爵这样的贵族家庭里，1只有在政策行不通的时刻，才谈政治。

在一个烦闷无聊的时代，人更需要寻欢作乐，因此，即使在举行宴会的日子，侯爵前脚刚离开客厅，大家后脚就溜之大吉。其实，只要你不取笑上帝、神甫、国王、达官贵人、宫廷艺术家建立了的制度；只要你不赞美贝朗瑞、反对派的报纸、伏尔泰、卢梭和敢说点实话的人，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你不谈政治，你就可以无所不谈。

哪怕你每年收入十万金币，哪怕你有蓝色勋章绶带，你也不能改变客厅里的不成文宪法。稍微有点活跃的新思想就是罪大恶极。虽然说话语调客气，礼貌周到，都想讨人喜欢，但是每张脸上都看得出无可奈何的神气。年轻人来问候，生怕说漏了嘴，流露出新思想的蛛丝马迹，或者看过什么违禁书籍，因此，谈了几句天气和罗西尼的歌剧等冠冕堂皇的话之后，就一言不发了。

于连观察到谈话的活跃分子，平常总是两个子爵和五个男爵，他们是德·拉莫尔先生流亡国外时的患难之交。这些先生都有六千到八千法郎的年金；11四个人是《每日新闻》派，三个是《法兰西报》派。有一个每天都要讲点宫廷逸事，“钦佩”二字从不离口。于连看到他有五枚十字勋章，别人一般只有三枚。

另一方面，在前厅可以看到十个穿着华丽制服的仆人；整个晚上，每一刻钟要送一次冷饮或者热茶：到了半夜，还要吃点夜宵，喝点香槟酒。

就是为了这个缘故，于连有时从头到尾都待在客厅里；其实，他也莫名其妙，一个人怎能在这金碧辉煌的客厅里，认真听这平淡无奇的谈话。有时，他瞧着那些谈话的人，看他们会不会惭愧得脸红。“德·梅斯特先生的书，我都背得出来，他说得比他们要好上一百倍。”他心里想，“但我连他都厌倦了。”

于连并不是唯一感到精神上透不出气来的人。有些人无可奈何，大喝其冷饮；有些人聊以自慰的，是晚会后可以对人吹嘘：“我去过德·拉莫尔侯爵府，听人家谈到过俄国，等等……”

于连从一个讨好的人那里听说，不到半年以前，德·拉莫尔夫人答谢了一个二十年如一日、经常参加晚会的勒布基翁男爵，他自王朝复辟以来，一直是个专区区长，忽然一下平步青云，升为省长了。

这件大事使所有的客人都热情高涨；他们以前稍不如意就会恼火，现在却对什么事也不生气了。对客人的怠慢，很少是直接表现出来的，不过于连在餐桌上无意听到侯爵和夫人的三言两语，对座上客简直是毫不容情。这两个贵人并不掩饰他们心里瞧不起祖先没有坐过“王家马车”的人。于连注意到，只有“十字军”三个字能使他们脸上露出尊重的表情，还带有几分敬意。平时挂在嘴上的敬意，不过是客套话而已。

对这富贵人家的无聊生活，于连一点不感兴趣，但对德·拉莫尔先生却是例外；一天，他高兴地听到侯爵声明，他对勒布基翁升官的事，并没有出过力。这分明是把功劳归之于侯爵夫人：于连事后才从皮拉尔神甫那里了解到事实真相。

一天早上，神甫和于连在侯爵的图书室里，研究同弗里莱那场打不完的官司。

“先生，”于连忽然问道，“每天陪侯爵夫人吃晚餐，这到底是我分内的事，还是对我的分外照顾？”

“这是破格的待遇！”神甫心里反感，接嘴就说，“院士先生十五年来大献殷勤，他的侄子唐博先生还没得到这种待遇呢！”

“对我来说，先生，这却成了最苦的差事。我在神学院也没有这样无聊过。我有时看到连玛蒂德小姐都无聊得打哈欠，其实，她应该习惯于这一套了。我真怕会打瞌睡。求你替我说个情，让我到个小客店去吃四十个苏一顿的晚餐好吗？”

神甫刚刚时来运转，对于连能和大人物共进晚餐，觉得不胜荣幸。他正尽力使于连得到这种荣幸感，一个轻微的响声使他们转过头去。于连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在听他们谈话。他脸红了。她是来找一本书的，无意中听见了他们谈的话；她对于连有了几分好感。“这个人生来不是软骨头，”她想，“不像那个老神甫。天啦！他多难看！”

吃晚餐时，于连不敢抬头看德·拉莫尔小姐，她却好意对他说起话来。这一天，要来很多客人，她偏偏叫他不要走。巴黎的年轻姑娘不大喜欢上了年纪的人，尤其是衣冠不整的男人。只要于连不是傻子，他就不难看出，勒布基翁先生的同事们待在客厅里，非常荣幸地成了德·拉莫尔小姐开玩笑的目标。这一天，不管她是不是故意做作，反正她对她讨厌的人一点也不留情。

德·拉莫尔小姐是一个小圈子的中心人物，这一圈人几乎每天晚上都坐在侯爵夫人的大安乐椅后面。他们中有德·夸泽努瓦侯爵、德·凯吕斯伯爵、德·吕兹子爵和两三个年轻军官，不是诺贝的，就是他妹妹的朋友。这些先生坐在蓝色的长沙发上。在长沙发的另一头，面对着引人注目的玛蒂德，摆了一把低人一等的草垫椅子，于连不声不响地坐在上面。这个二等座位却使头等客人羡慕不已；诺贝让他父亲的年轻秘书坐在那里，真是得其所哉，他有时和于连说上两句话，整个晚上总要提到他一两次。这一天，德·拉莫尔小姐问他，贝藏松城堡的山大约有多高。于连却答不出这座山比巴黎的蒙玛特是高是低。他听这小圈子里的人谈话，往往笑得非常开心；但他觉得自己即使挖空心思，也向壁虚构不出这类话来。这好像是一种外国语，他能听懂，也会欣赏，就是说不出。

玛蒂德的朋友这一天不断指手画脚，对来到客厅里的客人评头论足。这家的常客首当其冲，因为批评他们是驾轻就熟的事。你可以想象得到，于连是多么全神贯注；他对一切都感兴趣了，无论是谈话的内容，还是开玩笑的方式。

“啊！德库利先生来了，”玛蒂德说，“他今天没有戴假发；是不是想凭真才实学当上省长？他露出了光秃秃的脑袋，据他自己说，那里面尽是光辉的思想。”

“这个人无论谁他都认识，”夸泽努瓦侯爵说，“他也到我叔叔红衣主教那里去。多少年来，他一直能在每个朋友面前编造一个谎言，而他的朋友有两三百个。他会培养友情，这是他的本领。你别看他这副模样，冬天早晨七点钟，他就已经满身是泥，来到一个朋友家门口了。”

“他时常和朋友闹翻，翻脸也要写上七八封信。然后他们重归于好，又要写上七八封信歌颂友谊。他最出色的本领，是像个老实人那样推心置腹，毫无保留。尤其是他有求于人的时候，这套看家本领就拿出来了。我叔叔有一个副主教，谈起德库利先生在王朝复辟以后的生活，真是有趣极了。我以后带他来给你们讲。”

“呸！我才不相信这些话呢；这是小人之间同行相忌。”凯吕斯伯爵说。

“德库利先生会名垂青史的。”侯爵接嘴说，“是他同德·普拉德神甫、塔列兰外交大臣，还有意大利驻法大使，他们合力促成王朝复辟的。”

“这个人掌管过好几百万法郎，”诺贝说道，“我真不懂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听家父的挖苦话？时常挖苦得叫他吃不消，兜着走。‘你出卖过多少朋友呀，我的德库利？’有一天，家父对他高声叫道，叫得餐桌两头的人都听得见。”

“他当真出卖过朋友吗？”德·拉莫尔小姐问道，“哪一个人又没有出卖过呢？”

“怎么！”德·凯吕斯伯爵对诺贝说，“这个出名的自由党人森克莱先生怎么也来了？见鬼！他来府上有何贵干？我得过去和他谈谈，也要他谈谈；大家都说他很会谈话。”

“不过，你的母亲会怎样接待他呢？”德·夸泽努瓦先生问道，“他的想法是那样荒唐无稽，那样毫无顾忌，那样与众不同？……”

“瞧，”德·拉莫尔小姐说，“这就是你那个与众不同的人，他向德库利先生行礼也与众不同，腰弯得都要碰到地了，还抓住人家的手。我几乎以为他是要吻一位夫人呢。”

“那一定是德库利和当权派的关系，好得超过了我们的想象。”德·夸泽努瓦先生答道。

“森克莱到这里来，是想当法兰西学院院士，”诺贝说，“夸泽努瓦，你瞧他是怎样向勒男爵行礼致敬的。”

“即使跪下来，他也不会这么矮。”德·吕兹先生接嘴说。

“我亲爱的索雷尔，”诺贝说，“你是个聪明人，虽然你是从山区来的，但是千万不要学那位大诗人那样行礼，对上帝也不必那么恭敬嘛！”

“啊！又来了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巴东男爵先生。”德·拉莫尔小姐说时，有点模仿通报姓名的仆人，把“巴东”说成“扒洞”。

“我想，甚至府上的仆人也在拿他开玩笑。多怪的名字，扒洞男爵！”德·凯吕斯先生说。

“‘名字有什么关系？’有一天他对我们这样讲，”玛蒂德接着说，“你们想想看，头一次通报德·布庸公爵的时候，大家不也听成‘不用公爵’了吗？久而久之就习惯了；我的名字，只是大家还没听惯而已……”

于连离开了长沙发旁边的座位。轻佻的玩笑虽然微妙，他却不以为然，他认为玩笑也要合情合理，听了才能使人发笑。在这伙年轻人的玩笑话里，他听出了贬低一切的口气，所以觉得刺耳。外省人或者英国人过分拘谨的心理，甚至使他在玩笑中看到了妒忌，这当然是他看错了。

“诺贝伯爵，”他想，“写一封二十行的信给他的上校，我见他打了三次草稿，要是他一辈子能写出一页像森克莱先生那样的文章，他该多高兴啊！为什么要嘲笑他呢？”

于连地位很低，行动没人注意，他先后走到好几伙人身边；他在远处看着巴东男爵，想听听他的高见。这个绝顶聪明的人看起来紧张不安，他总要想到了三四句锋芒毕露的妙语，才能稍稍安静下来。于连觉得他的聪明来之不易，需要时间。

男爵不会说简短的俏皮话；一说至少要说四句，每句至少要有六行，这样才能说得出色。

“这个人只会高谈阔论，舞文弄墨，却不会谈天说地。”有人在于连背后说。他转过身去，听见人家说这是夏尔韦伯爵，高兴得脸都红了。他是当代最精明的人。于连在《圣赫勒拿岛回忆录》和拿破仑口授的历史资料中，时常见到他的名字。夏尔韦伯爵说话简短；他的警句有如闪电，准确，生动，有时还很深刻。他一发表高见，讨论立刻深入一步。他能引证事实，使人听得津津有味。不过，在政治上，他却胆大脸厚，玩世不恭。

“我是个独立自主的人，”他对一个佩带三枚勋章的先生说，显然是在嘲笑他，“为什么一定要我今天的意见和六个星期以前相同呢？那样一来，我不成了意见的奴隶吗？”

四个一本正经的年轻人围着他，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气；这几位先生不喜欢这种玩笑话。伯爵知道自己说过了头。幸亏他看见了老实的巴朗先生，他是个假装老实的伪君子。伯爵就找他谈话；大家都围拢来，知道可怜的巴朗要遭殃了。巴朗先生虽然面目可憎，但靠了高尚的道德品行，好不容易走进了上流社会，娶了一个非常有钱的妻子；妻子一死，他又娶了一个同样有钱的女人，这个女人却没在社交场合露过面。他非常谦虚地享受六万法郎年金，自然不会没有人奉承。夏尔韦伯爵毫不客气地把这一切都兜了出来。不一会儿，他们身边就围拢了三十个人。大家笑逐颜开，甚至那四个正经的年轻人，虽说他们是本世纪的希望，也都笑了。

“既然他明知道要做打击的靶子，为什么还要到德·拉莫尔先生府上来呢？”于连心想。于是他走到皮拉尔神甫身边，想问问他。

巴朗先生却溜走了。

“好哇！”诺贝说，“这个打听家父情况的暗探一走，就只剩下小瘸子纳皮埃了。”

“难道这就是谜底？”于连又想，“侯爵既然明知道巴朗先生是暗探，为什么还要接待他呢？”

皮拉尔神甫板着脸孔，待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听仆人通报客人的姓名。

“这里简直成了小酒店，”他像喜剧中的巴斯勒一样说道，“来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

其实，这位严于律己的神甫并不了解维持上流社会的是什么。只是通过冉森派的教友，他才对到客厅里来的客人有非常准确的认识，他们不是投机取巧，卖身投靠政党，就是发了不义之财，才能进入上流社会的。这天晚上，他对于连有问必答，滔滔不绝地讲了好几分钟，忽然一下又打住了，觉得不该老说人家的坏话，真是罪过。他是一个性情急躁的冉森派教徒，相信基督教徒应该慈悲为怀，因此他对上流社会的生活，总是格格不入。

“那个皮拉尔神甫的脸多难看啊！”于连回到长沙发旁边时，德·拉莫尔小姐说道。

于连听了非常生气，但是她并没有说错。皮拉尔先生毫无疑问是客厅里最正直的好人，但他一受良心的责备，感情冲动，长了酒糟鼻子的脸就显得特别丑。“从此以后，怎能还相信人的外表呢？”于连心想，“皮拉尔神甫为了一点过失责备自己的时候，样子这样难看；而那个纳皮埃是个无人不知的暗探，他的脸上却流露出纯净而安详的幸福感。其实，皮拉尔神甫对他的教派来说，已经大大地让了步，他还雇用了一个仆人，衣服穿得也很整洁呢。”

于连注意到客厅里出了一件稀罕的事，大家的眼睛都望着门口，有一半人忽然不再说话。仆人通报出名的德·托利男爵来了，最近的选举引起了大家对他的注意。于连走上前去，看他是个何等样人。男爵主持一个选区：他想出了一个高明的主意，把某个政党的选票全偷出来。他变魔法似的把同样多的选票放回去，不过选票上的名字换成了他中意的人。这个决定性的高招给几个选民看破了，他们赶快去向德·托利男爵道贺，吓得他脸色煞白，至今没有复原。有些不怀好意的人甚至提出：该罚他去服苦役。德·拉莫尔先生对他非常冷淡。可怜的男爵夹着尾巴溜走了。

“他这么快就离开了我们，准是找魔术师去了。”夏尔韦伯爵一说，大家又笑了起来。

这天晚上，一些不说话的大人物和阴谋家，多半臭名昭著，但没有一个是傻瓜，他们接连不断地来到德·拉莫尔先生的客厅里，因为听说他有可能组织内阁。在这些大人物面前，小唐博也要初试锋芒。如果说他的看法还不精辟，那也有法弥补，那就是他说起话来生动有力，这点我们马上可以看到。

“为什么不判这个人坐十年牢？”他在于连走过来时说，“应该把这些爬虫关在地牢的底层；应该让他们死在阴暗的角落里，否则，他们的毒液喷射出来，那要危险得多！罚他一千金币有什么用？他没有钱，不错，那岂不更好？他的政党会替他出。因此，应该只罚五百金币，但要他坐十年地牢。”

“天啦！他说的是哪个罪大恶极的坏人呀？”于连暗想，他佩服他的同事语气激烈，手势激动。院士心爱的侄子那张脸又瘦又小，这时拉得很长，更加难看。不久，于连就知道了他谈的是当代最伟大的诗人贝朗瑞。

“啊！坏蛋！”于连几乎叫了起来，眼里已经含着热泪，“啊，小恶棍！”他心里想，“你这样陷害好人，我会叫你得到报应的。”

“不过，”他又想到，“他们不过是侯爵那党的敢死队而已！而他们谩骂的那个名人，如果他肯卖身投靠，不是投靠德·内瓦尔先生那个庸庸碌碌的内阁，而是那些走马灯似的过去的大臣。多少勋章，多少肥缺，他都可以捞到手啊！”

皮拉尔神甫从老远向于连招招手；因为德·拉莫尔先生刚对他说了一句话。于连这时正低着头听一个主教诉苦，等他到底能够抽身出来，走到他朋友面前时，他看见那个讨厌的小唐博又把神甫缠住了。这个小坏蛋恨透了神甫，因为是他使于连得到照顾的，于是他也来巴结神甫。

“死神什么时候才能使我们摆脱这个老朽的败类呢？”这个小小的文书就这样引用《圣经》中的激烈措辞，来批评令人起敬的霍兰德勋爵 [63] 。勋爵的特长是对当代名人的生平了如指掌，他刚才就对英国新王统治下渴望权势的大人物，作了一番精简的评论。

皮拉尔神甫到隔壁的客厅里去；于连也跟着他。

“侯爵不喜欢蹩脚作家，我要提醒你；这是他唯一厌恶的人。你要懂拉丁文，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懂希腊文、埃及历史、波斯历史，等等，他就会敬重你，保护你，像对待一个学者一样。但是不要用法文写文章，一页也不要写。尤其是不要乱谈你没有资格议论的上流社会的重大事件，否则，他就会说你是蹩脚文人，叫你倒一辈子的霉。怎么，你住在一个大人物的公馆里，居然不知道德·卡斯特里评论达兰贝和卢梭的名言：‘这些家伙竟敢说长道短，他们一年连一千金币也赚不到。’”

“什么秘密都会泄露，”于连心想，“这里也和神学院一样！”他写过八九页关于老军医的评传，其中不无言过其实的话，如说是军医把他培养成人的。“而这个小本子，”于连心想，“还一直锁在房里呢！”他赶快跑上楼去，把手稿烧掉，再回到客厅里来。夸夸其谈的坏蛋都已经走了，剩下的只有戴勋章的人。

仆人刚把餐桌搬来，七八个夫人就围着摆满了食物的桌子坐下，她们都很高贵，都很虔诚，都很做作，年纪少则三十，多则三十五岁。光艳照人的德·费瓦克元帅夫人来了。她因为来晚了而道歉。时间已经过了夜半；她坐到侯爵夫人旁边。于连又惊又喜；她的眼睛和神情太像德·雷纳夫人了。

围着德·拉莫尔小姐的一伙人还没有散。她和朋友们正在嘲笑不走运的德·塔莱伯爵。他的父亲是大名鼎鼎、富可敌国的犹太人 [64] ，靠借钱给国王去打人民而发财致富。这个犹太人刚去世不久，给他的独生子留下了每月十万金币的收入，还有一个太出名的姓氏！这种与众不同的地位需要一个人的胸怀淡泊，或者意志坚强。可惜伯爵只是个老实人，他的奢望都是别人阿谀奉承煽动起来的。

德·凯吕斯先生认为有人怂恿他下决心去向德·拉莫尔小姐求婚（德·夸泽努瓦侯爵当了公爵会有十万法郎年金，正在向她求爱）。

“啊，不要怪他下决心嘛。”诺贝做出怜悯的神气说。

“可怜的德·塔莱伯爵最大的缺点，就是下不了决心。以这一点性格而论，他简直有资格当国王。他不断向大家征求意见，但下不了决心把任何建议执行到底。”

“单凭他那副尊容，”德·拉莫尔小姐说，“就足以使他自得其乐，其乐无穷了。这是不安和失望奇妙地混成一片，有时却又一阵阵流露出自命不凡的神气，斩钉截铁的口气，显示他是法国最有钱的人，长得一表人才，年纪还不到三十六岁呢。”“这是外强中干。”德·夸泽努瓦先生说。凯吕斯伯爵、诺贝和两三个上嘴唇蓄了小胡子的年轻人，随心所欲地拿他取笑，他却像没事人一样，等到一点钟响了，大家才打发他回家。

“这样坏的天气，你也让你名贵的阿拉伯骏马在门口等你吗？”诺贝对他说。

“不，这是一对新买来拉车的马，价钱不那么贵，”德·塔莱先生答道，“左边那匹花了我五千法郎，右边那匹只花一百金币；请你相信，我只在夜里才套这匹便宜马。其实，便宜的马和名贵的马跑起来完全一样合拍。”

诺贝的言外之意是催他快走，伯爵却听不出这话外之音来，反而以为是劝他要爱惜名马，不要让马在风里吹，雨里打。他走了，这些先生还取笑了他一阵子，才各自打道回府。

“这样说来，”于连在楼梯上听到他们的笑声，不禁感慨系之，“我今天总算看到了天渊相隔的两个极端。一个极端是我，每年的收入还不到二十个金币；另外一个极端是他，每个小时的收入都不止二十个金币；我们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受到嘲笑的却不是我，而是他……一想到此情此景，还有什么眼红病治不好的呢！”

第五章　敏感和虔诚的贵妇

稍微新一点的思想看起来是大逆不道的，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于平淡无奇的语言。谁要独出心裁就该倒霉。

——福布拉斯

经过了几个月的考验，于连已经从管家手里领到第三季度的薪水。德·拉莫尔先生派他照管布列塔尼和诺曼底的地产工作。于连经常出差。他主要负责和德·弗里莱神甫打官司的通信事宜。皮拉尔神甫已经对他作过交代。

侯爵在各种文件的边上，潦草地批上几个字，就给于连送来，于连根据批语写好回信，侯爵几乎每次都在信上签字。

在巴黎的神学院，教师都怪于连不大用功，但是依然把他当做最出色的学生。于连的抱负不得施展，于是满脸热诚，投入各种各样的工作。不久就失去了从外省带来的红润脸色。在神学院的年轻同学看来，他的脸色苍白反倒成了一个优点；他觉得他们远远不像贝藏松的同学那样坏，不像他们那样拜倒在金币之下，他们却担心他得了肺病。侯爵曾经给了他一匹马。

于连怕骑马给他们看见不好，就说医生规定要他骑马锻炼的。皮拉尔神甫带他去过好几个冉森派教堂。于连感到惊讶；原来在他心里，宗教的观念和口是心非、唯利是图是难解难分的。现在，他不得不钦佩这些虔诚、严格、从不考虑收支的人。好几个冉森派教徒把他当朋友，给他出主意。一个新的世界展现在他面前。他在冉森派教徒中认识了一个阿塔米拉伯爵，他身高将近六英尺，是在本国判处死刑的自由党人，但却是个虔诚的教徒。既信宗教，又爱自由，这个冰炭同炉的现象使于连很难理解。

于连和年轻的伯爵疏远了。诺贝发现于连回答他朋友开的玩笑，简直叫他们吃不消。于连对玛蒂德小姐失过一两次礼之后，硬规定自己不再先开口对她说话。德·拉莫尔府上的人对他总是礼貌周到，无可指责；但他却感到不被人看重。他有外省人的常识，用一句俗话来解释这种现象：“只有新的才是好的。”

也许他比初来的时候看得更清楚一点，要不然，就是巴黎上流社会一开始所产生的魅力已经消失了。

只要他一放下工作，就会觉得无聊透顶；这是上流社会与众不同的文明礼节造成的感情枯萎，这种礼节令人称羡，规矩合度，按照不同的地位，等级分明。但是稍微敏感一点的心灵，就会看出礼节的矫揉造作。

当然，你可以责备外省人土里土气，不够文明；不过他们的答话总有一点人情味。而在德·拉莫尔府上，虽然从来没有人伤害于连的自尊心，但往往在一天结束的时候，他拿起蜡烛走回房间，真恨不得放声大哭一场。在外省，如果你碰到了什么倒霉的事，只要你走进一家咖啡店，连伙计都会对你表示关心。不过，虽然这件倒霉事有伤你的自尊心，他表示同情的时候，却会翻来覆去提到使你觉得痛苦的字眼。巴黎人不会这样不识趣，他们要笑你，也不会让你听见，但他们总是把你当做外人。

我们避而不谈一大堆本来会使于连出丑的小事，因为于连是个不怕出丑的小人物。过分的敏感使他出尽了洋相。他要消愁解闷，就去采取预防措施：他每天练习手枪射击，他成了著名的击剑教师的得意门生。只要一有空闲，他不像从前那样去读书，而是跑到骑马场去，要骑最难骑的劣马。他同骑师遛马时，几乎每次都给马摔到地上。

侯爵觉得他是一把好手，在为他拼命工作，不乱说话，人又聪明，渐渐就派他去接办那些有点难解决的事务。侯爵在国家大事允许他歇口气的时候，就把聪明才智用在做生意上；他的消息灵通，证券交易所的买卖做得得心应手。他买下了房产、林产；不过他很容易发脾气。他把成百金币送人，却为了几百法郎打官司。有些阔佬心胸开阔。做生意追求的不是效果，而是乐趣。侯爵需要一个好帮手，能把他的金钱事务安排得条理分明，了如指掌。

德·拉莫尔大人做事虽然四平八稳，有时她也会笑于连。过分敏感往往会做出“难以预料”的事，而这正是贵妇人最害怕的；因为这种行为不合规矩。而两三次，侯爵为于连说话了：“如果他在你的客厅里显得可笑，那他在办公室里却是一把好手。”而于连呢，他自信看出了侯爵夫人的心事。只要一通报德·拉如玛特男爵来到，她就会换上一副笑脸。对什么都感兴趣。男爵是个冷冰冰的人，脸上毫无表情。他长得又瘦又小又丑，穿得却非常讲究，他一生出入宫廷，通常对任何事都不发表任何意见。这就是他的思想方法。德·拉莫尔夫人如果能得到这样一位女婿，那她有生以来头一回会感到心满意足。

第六章　说话的神气

他们崇高的使命是冷静地判断人民日常生活中的小事。他们的智慧应该防止小不忍而乱大谋，防止为传闻失真的事件而大发雷霆。

——格拉修斯

于连是个新手，自视甚高，不肯多管闲事，所以没有闹出太大的乱子。一天，在圣奥诺雷街碰到一阵急雨，他躲进了一家咖啡店，一个身材高大，穿了一件海狸皮小礼服的人，看见他的目光深沉，感到惊讶，就像从前在贝藏松时亚芒达小姐的情人一样，也瞪了他一眼。

于连时常责备自己不该放过那次对自己的冒犯，因此不能容忍这种目光。他提出了质问。穿小礼服的人立刻破口大骂。咖啡店里的人都围拢来；过路人也在门口站住了。外省人来到巴黎都谨慎为上，于连随身总带着小手枪；他的手捏住衣袋里的武器，有点紧张。不过他沉住了气，只是三番五次、翻来覆去地问对方：“先生，你的地址？我并不怕你。”

他说这句话时如此耐心，结果连围观的群众也打抱不平了。

“太不像话！不要只管骂人，该把地址给他。”穿小礼服的人听得不耐烦了，就把五六张名片朝于连脸上扔过去。侥幸没有一张碰到他的脸；而他已经暗下决心，除非对方先动手打他，他自己决不先开枪。那个人走了，有好几次还回过头来，口吐恶言，用拳头威胁他。

于连气得出了一身大汗。“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居然把我气成这等模样！”他愤怒地自言自语，“我太敏感了，这太丢人，怎能沉得住气呢？”

他恨不得立刻找他决斗。但是有个困难使他止步，巴黎虽大，哪里去找一个证人？他没有一个朋友。他只认识几个人；不过交往一个半月之后，他们就分了手。“我不合群，这下可自食其果了。”他心里想。最后，他想到去找一个九十六团的前中尉。那人名叫列万，是一个时常同他一道练习击剑的可怜虫。于连对他说了实话。

“我很愿当你的证人，”列万答道，“不过有个条件：要是你没有打伤你的对手，就得当场和我决斗。”

“说了算数。”于连握住他的手，不胜感激地说：于是他们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到圣日耳曼区中心去找德·博韦西先生。

那时是早上七点钟。直到通报姓名时，于连才想到这个人可能是德·雷纳夫人的表弟，从前在驻罗马或那不勒斯大使馆工作过，还给歌唱家吉罗尼莫写过一封介绍信。

于连把头一天扔给他的名片，还有一张自己的，一起交给一个魁梧的仆人。

人家让他和他的证人足足等了三刻钟，才把他们带到一套讲究得令人咋舌的房间。他们见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穿着橙红夹白的小礼服，打扮得像个洋娃娃；他的面目像个希腊美男子，外表无懈可击，其实毫无可取。他的脸非常窄，美丽的金黄头发梳成金字塔形。精心烫过的鬈发，没有一根翘起来。“原来是为了把头发卷成这等模样，”九十六团的中尉暗想，“这个该死的花花公子才让我们等了这么久。”花里胡哨的晨衣、晨裤，甚至绣花拖鞋，一切都合乎身份，经过精心打扮。他的外貌既高贵又空虚，说明他的思想循规蹈矩，内容贫乏：他是一个典型的可爱人物，讨厌意外出轨的事，不喜欢开玩笑，装得一本正经。

于连听九十六团的中尉说：如此粗暴无礼地把名片扔到他脸上之后，又让他等了这么久，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气冲冲地走进了德·博韦西先生的房间。他打算摆出毫不客气的架势，同时又不愿意显得没有教养。

德·博韦西先生的态度温和，神情拘谨，自负而又自满，周围的一切非常雅致，令人倾倒，于连一见，转眼就把无礼的念头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不是头一天的那个人。他见到的不是咖啡店的粗人，而是一个出色的人物，使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把一张扔给他的名片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名片。”时髦的人物说，于连从早晨七点起就穿上黑礼服，并没有引起他思考；“不过我不明白，说老实话……”

他说这句话的神气，使于连又冒火了。

“我是来找你决斗的，先生。”于是他一口气把事情的本末说个清楚。

夏尔·德·博韦西先生深思熟虑之后，对于连这身黑礼服的剪裁，觉得令人满意。“一眼可以看出，这是出自名师之手，”他一边听，一边想，“背心式样很好，靴子也做得不错；不过，一大早就穿这身黑礼服！……难道是为了免得子弹打穿胸膛？”德·博韦西骑士心里想。

他自己心里明白之后，立刻就恢复了周到的礼貌，几乎是平等地对待于连了。话谈得相当长，事情也很微妙；不过，于连到底不能睁眼不看明摆着的事实。他面前这个如此高贵的年轻人，和头一天辱骂他的粗人，毫无相似之处。

于连觉得自己如果一走了之，未免问心有愧，就尽量拖长解释的时间。他看出德·博韦西骑士对自己的门第很自负，他自称骑士，当于连只称他为先生时，他觉得对方失礼了。

于连佩服他庄重的神气，庄重中掺杂了三分谦虚，七分得意，但没有一刻是不庄重的。他说话时舌头转动得与众不同，使于连觉得奇怪……但说到底，自始至终，他找不到一星半点寻衅的借口。

年轻的外交官若无其事地提出来要决斗，但九十六团的前中尉坐了一个小时，两腿分开，双手放在大腿上，胳膊肘朝外，坐得不耐烦了，就开腔说：他的朋友索雷尔先生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名片被盗，就向这个人无理取闹呀。

于连情绪不佳，走了出来。德·博韦西骑士的马车停在院子里，台阶前；于连偶然一抬头，认出了马车夫就是头一天的那个粗人。

一看到他，一把揪住他的宽大上衣，把他从座位上拉下来，用马鞭狠狠地抽他，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两个仆人来帮他们伙伴的忙；于连挨了几拳。他立刻拿出手枪来，朝他们开枪；他们赶快逃跑。这也只是一分钟的事。

德·博韦西骑士走下楼梯，神气庄重得非常好笑，他翻来覆去地用大人物的口气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显然很好奇，但外交官的架子不允许他流露出太大的兴趣。等他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不知道到底应该维护眉目之间的高傲神气，还是应该保住永不离开外交官脸上的冷静笑容。

九十六团的中尉看出德·博韦西先生想要决斗；他也想学外交官，把决斗的主动权掌握在他朋友的手里。“这一下，”他叫道，“决斗不是师出无名了！”

“英雄所见略同。”外交官答道。“我要撵走这个混蛋，”他对仆人说，“换个人来赶车。”马车门开了：骑士一定要让于连和他的证人先上。他们去找德·博韦西先生的一个朋友，朋友说出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一路上谈得的确很好。奇怪的是，外交官还没有脱下晨衣。

“这些先生虽然很高贵，”于连心想，“但并不像来德·拉莫尔先生家吃晚餐的人那样没有趣味；我现在才明白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找到了理由，“他们不在乎体面。”他们公然谈到头天晚上出风头的芭蕾舞舞女。这两位先生还隐约提到一些挑逗人心的趣事，那是于连和九十六团的中尉闻所未闻的。还好于连没有打肿脸充胖子，以不知为知；只是老实承认自己孤陋寡闻。骑士的朋友喜欢这种坦率的态度，就一五一十，有声有色地把这些故事讲给他听。

有一件事使于连听了大吃一惊。街心临时搭了一个迎圣体的祭坛，马车停了一下才能往前走。这两位先生却满不在乎，大开玩笑，说某某神甫是大主教的嫡亲骨肉。而在想当公爵的德·拉莫尔先生家中，这种话是没人敢说出口的。

决斗不消片刻就结束了：于连胳膊上中了一枪；伤口用手帕包扎好，手帕还用烧酒浸湿过。德·博韦西骑士彬彬有礼地请于连坐原车回去。当于连说出德·拉莫尔府时，年轻的外交官和他的朋友互相递了一个眼色。于连租来的马车也停在那里，但他觉得同这两位先生谈话，比同九十六团中尉谈话有趣得多。

“我的天呀！一场决斗，难道不过如此吗！”于连心想，“我的运气真好，居然还找到了这个车夫！如果出不了在咖啡店受的这口气，那我会多么难过啊！”有趣的谈话差不多接连不断。于连这才明白外交辞令并不是没有用的。

“这样看来，”他心里想，“上流人物谈的话，也并不一定是无聊的！这两个人拿圣体节的游行来开玩笑，他们居然敢原原本本地讲些不堪入耳的传闻，还讲得栩栩如生。他们所缺少的，恐怕只有政治上的推理能力，但他们谈话的风度，用词的得体，弥补这点欠缺也绰绰有余了。”于连觉得自己对他们已经倾倒，“要是我能经常见到他们，那真是三生有幸了！”

他们刚刚分手，德·博韦西骑士就去了解情况：但是情况并不尽如人意。

他非常想了解对方；去拜访他会不会有失体面？但他打听到的一点情况却鼓不起他的劲来。

“这件事太糟糕！”他对他的证人说，“我怎么能承认和德·拉莫尔先生一个小小的秘书决斗过呢？而决斗的理由只是马车夫偷了我的名片！”

“那的确会闹笑话的。”

当天晚上，德·博韦西骑士和他的朋友就到处散布流言，说这个索雷尔先生是德·拉莫尔侯爵一个好朋友的私生子，此外，他是一个很好的年轻人。流言很容易传开了。一旦大家信以为真，年轻的外交官和他的朋友就不惜屈尊来看于连，在他养伤的半个月里，来看过他好几次。于连老实告诉他们，他有生以来只上过一次歌剧院。

“这真难以想象，”他们对他说，“不上歌剧院能上哪里去呢？你伤一养好，头一次出门就该去看罗西尼的歌剧《奥里伯爵》。”

在歌剧院，德·博韦西骑士把他介绍给出名的歌唱家吉罗尼莫，那时他正红得发紫。

于连几乎拜倒在骑士脚下；自尊自大，神秘的优越感，年轻人的自命不凡，都五彩斑斓地杂陈在骑士身上，使于连不胜景仰。比如说，骑士有点口吃，因为他有幸时常见到的一位大贵人也有口吃的毛病。于连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缺点也是这样可爱的人，而他优雅的风度更是可怜的外省人模仿唯恐不及的了。

大家在歌剧院常见他和德·博韦西骑士在一起；这种关系使人提到他的名字。

“哈！”一天德·拉莫尔先生对他说，“我还不知道你是和我要好的方施-孔特大阔佬的私生子呢？”

于连想要申明这个流言没他的份：“是德·博韦西先生不屑和一个木匠的儿子决斗，才这样说的。”但侯爵不容分说，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德·拉莫尔先生说，“现在是我要弄假成真了，因为这个传说正合我的意思。不过我要你答应我，在歌剧院演出的日子，到了十一点半钟散场的时候，你花上半个小时去前厅见见世面。我看你有时还会露出外省人的土气，非改掉不可；再说，认识大人物也没有坏处，至少要知道谁是谁，说不定哪一天我会派你去找他们。到票房去一趟，让他们认识你；入场券已经送来了。”

第七章　痛风病发作

我提升了，不是我有功，而是我的主子有痛风病。

——贝多洛蒂

读者也许会觉得奇怪：侯爵说话的口气怎么这样随便，甚至还很友好；我们忘了说：一个半月以来，侯爵因为痛风病发作，一直待在家里。

德·拉莫尔小姐同她母亲到海滨胜地耶尔看外祖母去了。诺贝伯爵只是偶尔来看看父亲；父子关系很好，但是无话可说。德·拉莫尔先生只剩下了于连做伴，他意外地发现于连很有头脑，他要于连读报。不久，年轻的秘书就会挑选侯爵关心的消息了。侯爵讨厌一种新出的报纸；他发誓不看，却每天要谈这张报。于连觉得好笑，他很高兴看到权力斗不过思想。侯爵的心胸狭窄使他的头脑恢复了冷静，整晚和一位大人物面对面打交道，是很容易失去控制的。侯爵不满现状，就要于连读《罗马史》；于连随口把拉丁文翻成法文，侯爵听了很高兴。

一天，侯爵用过分客气的语调对于连说话，这种语调往往使于连受不了：

“我亲爱的索雷尔，请允许我送你一套蓝色的礼服：如果你穿着来见我，在我眼里，你就成了雷斯伯爵的弟弟，也就是说，我的好朋友老公爵的儿子。”

于连搞不太清这是什么名堂；当天晚上，他就试穿了蓝礼服，侯爵果然和他不分上下。于连是个有心人，他感觉得到礼貌的真假，但对真中有假的细微差别，就分辨不出了。在侯爵出这个怪主意之前，于连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受到这种接待。“这一手真叫人佩服！”于连心想；他起身告辞的时候，侯爵还道歉说，他有病在身，恕不远送。

于连心里也难免有想法：“他是不是拿我寻开心？”他这样想。于是他去向皮拉尔神甫求教，神甫反倒不如侯爵彬彬有礼，只是吹吹口哨，就王顾左右而言他了。第二天早上，于连又穿上黑礼服，拿了文件夹和待签的信件去见侯爵。他只受到了往常的接待。到了晚上，他再换上蓝礼服，接待的口气又大不相同，和头天晚上一样客客气气。

“既然你好意来看一个有病的老人，而不觉得太无聊，”侯爵对他说，“那就要无话不谈，哪怕是生活中的小事，也不妨老实讲讲，不必有所顾虑，只要讲得清楚，讲得有趣就行。人生应该及时行乐，”侯爵接着说，“其他一切都是空的。一个人不可能每天都在战争中救我的命，也不可能每天送我一百万；不过，只要里瓦罗这个作家在我的躺椅旁边，他就可以每天给我消愁解闷，每天减少我一小时的痛苦。我流亡在汉堡的时候，常常和他见面。”

于是侯爵对于连讲起里瓦罗在汉堡的故事，他说一句妙语，总要四个汉堡人凑在一起才听得懂。

德·拉莫尔先生只剩下了这个小神甫做伴，总想要他多谈一点。他用荣誉感来激发于连的自尊心。于连决定，既然要他讲老实话，他就什么都说出来；只是隐瞒了两件事：一是他狂热崇拜的人，侯爵听了那个名字都会生气；二是他根本不信神，这对一个未来的神甫也不太合适。他一讲起和德·博韦西骑士决斗的事，这才算是投其所好。侯爵听到在圣奥诺雷咖啡店里，马车夫破口大骂那一场，笑得简直流出了眼泪。这是主客坦诚相处的时期。

德·拉莫尔先生对这个与众不同的人物很感兴趣。开始，他对于连闹的笑话抚慰有加，听来可以开心解闷；不久，他就更加关怀如何不露痕迹地改正这个年轻人的错误。“别的外省人一到巴黎，对什么都叫好，”侯爵心想，“这个人却对什么都讨厌。别人太做作，他又太不做作了，而那些傻瓜反把他当傻瓜呢！”

冬天太冷，痛风病一发作，就拖了几个月。

“有人喜欢漂亮的西班牙猎狗，”侯爵心想，“我喜欢这个小神甫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个性强。我把他当儿子有什么不好？我兴之所至，到头来也不过在遗嘱里给他一颗五百金币的钻石罢了。”

侯爵一旦明白了他手下人倔犟的性格，就每天派他去办不同的事。

于连惊慌不安地注意到，这位大人物对同一件事，有时会做出前后矛盾的指示。

这可能使他陷入困境，有口难辩。从此以后，于连跟随侯爵工作的时候，总要带一本记录簿，写下侯爵的指示，并且请他签字。于连还用了一个助手，帮他把指示分门别类，记录在专用的本子里。这个本子还把往来信件全都抄录在案。

这个主意开头显得非常好笑，麻烦透顶。但不到两个月，侯爵就看出了其中的好处。于连又建议雇用一个银行里出来的办事员，把于连负责的地产收支，都记成复式账。

这些措施使侯爵对自己的财务心有中数，甚至不必要别人出面，就可以随意做两三次投机买卖，免得第三者从中渔利。

“给你自己留下三千法郎吧。”有一天，他对年轻的经理说。

“那怎么成，先生？那会玷污我的名声。”

“那你要什么呢？”侯爵生气地问道。

“能不能请您亲手在记录簿上写下您的指示：给我三千法郎。其实，这种记账的方法是皮拉尔神甫出的主意。”侯爵不耐烦地写下了他的指示，满脸的不高兴，就像德·蒙卡德侯爵在听他的管家普瓦松先生报账一样。

晚上，等到于连一穿蓝色的礼服，他们就不谈财务了。书中主角的自尊心受过损害，而侯爵的好意对症下药，最能医治这种创伤，结果不久之后，于连就不由自主地对这个可爱的老人依依不舍了。这并不是说，于连是巴黎人所理解的那种重感情的人；他只不过不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生而已，而自从老军医死后，还没有人这样好心好意对他讲过话。他惊讶地注意到，侯爵对他客客气气，避免伤害他的自尊心，而老军医却并不是这样。他到底明白了，军医对十字勋章，比侯爵对蓝色绶带更感到自豪。而侯爵的父亲却是个大贵族。

一天早上，于连穿了黑礼服来见侯爵，事务谈得有趣，侯爵留他坐了两个小时，谈完了，侯爵一定要把交易所经纪人刚送来的钞票，给他几张。

“侯爵先生，我求您允许我说一句话，我希望这不会对您失敬。”“说吧，我的朋友。”

“请侯爵先生恕我不能接受这笔赠款。这不应该赠给穿黑礼服的人，而对穿蓝礼服的人说来，这又会破坏您对他的恩典。”

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就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

侯爵觉得他这一手很有趣。当天晚上，他就对皮拉尔神甫讲了。

“我到底应该向你说明了，亲爱的神甫。我知道于连的身世，关于这件事，我允许你不必再为我保持秘密了。”

“他今天早上表现得很高贵。”侯爵心想，“我要使他成为贵族。”

不久以后，侯爵到底能出门了。

“你到伦敦去两个月吧，”他对于连说，“专差和信使会把我收到的信同我的批语给你送去。你写好回信，连原信一起给我送回来。我估计来回不会超过五天。”

于连坐着邮车赶往加来海港，一路上惊讶地发现派他去办的“要事”，其实毫不重要。

我们不谈于连踏上英国的土地时，感到多深的仇恨，甚至是极端的厌恶。我们知道他对波拿巴的狂热崇拜。他把每个英国军官都当做哈德逊·洛爵士，把每个英国贵族都看成巴瑟斯特勋爵，他们卑鄙地下令在圣赫勒拿岛上虐待拿破仑，论功行赏，才当了十年内阁大臣。

在伦敦，他终于了解到上流社会的妄自尊大。他和几个年轻的俄国贵族交朋友，他们给他揭开了帷幕。

“你真是得天独厚，亲爱的索雷尔，”他们对他说，“你天生的不动声色，远离现实，我们费尽心机也做不到，你却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不了解你的时代，”科拉索夫亲王对他说，“人家要你向东，你就应该向西。老实说，这就是我们今天唯一的信条。不要发疯，不要做假。因为人家要你发疯，要你做假，你就偏偏不要让他们的希望实现！”

有一天，德·菲茨-福克公爵请他赴宴，还请了科拉索夫亲王，结果他在客厅里出足了风头。大家等了一个小时。在二十个等候的人当中，于连的表现最为出色，驻伦敦大使馆的小秘书直到今天还津津乐道。他脸上的神色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他不在乎他的好朋友或花花公子们的挖苦奚落，一定要去看看洛克之后英国唯一的哲学家菲利普·范。范已经坐了七年牢。“这个国家的贵族不喜欢开玩笑的人，”于连心想，“其实，范已经名誉扫地，受尽污蔑了……”

于连发现他是个乐天派；贵族的疯狂迫害反倒给他解了闷，“瞧，”于连走出监狱时暗想，“这是我在英国见到的独一无二的快活人。”

“对暴君最有用的思想，莫过于神权观念。”范对他说。

其他玩世不恭的言论，我们就不消一一列举了。

他一回来，“你从英国带来了什么有趣的想法？”德·拉莫尔先生问他。……他不答话。

“你带来了什么想法，不管有趣的还是没趣的？”侯爵紧接着追问。

“第一，”于连答道，“最明智的英国人每天也有一小时在发疯；魔鬼每天都要登门拜访，缠着要人自杀，自杀的凶神就是英国的神。”

“第二，不管是人才还是天才，一到英国，就要贬值百分之二十五。”

“第三，世界上的风景没有比英国更美丽、更赏心悦目的了。”

“我也来说两句。”侯爵接过来说。

“第一，你为什么要在俄国大使馆的舞会上说：法国有三十万二十五岁的青年非常想打仗？你以为这是该对国王说的客套话吗？”

“我真不知道怎样同我们伟大的外交官谈话，”于连答道，“他们喜欢小题大做。如果你说的只限于报上的老生常谈，他们会把你当做傻瓜。如果你胆敢说老实话，出新主意，他们又会大惊小怪，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而第二天早上七点钟，他们就会派大使馆的一等秘书来通知你，说你出言不合规格。”

“不错，”侯爵笑着说，“其实，我说，高深莫测的先生，你没有猜到我派你去英国干什么。”

“对不起，”于连答道，“我只是每星期去国王的大使馆吃一次晚餐，大使是最讲礼节的人了。”

“你是去求功名的，瞧！这就是给你的十字勋章。”侯爵对他说，“我不打算要你脱掉黑礼服，但又习惯于和蓝衣人谈话，觉得那更有趣。在我改变主意以前，请你务必记住这点！只要我一看见这个十字勋章，你就成了我的朋友雷斯公爵的小儿子，他自己也不知道，外交部已经雇用他半年了。请你注意，”侯爵打断了于连谢恩的表示，非常认真地接着说，“我并不要你改变身份。改变身份无论是对我这个保护人，或是对你这个被保护的人，都是一个错误，甚至是件祸事。什么时候你觉得打官司无聊，或是我觉得用不上你了，我会为你谋一个好教区，就像我们的朋友皮拉尔神甫的教区一样。不过，‘一切到此为止’。”侯爵非常生硬地加了这一句。

这个十字勋章使于连的自尊心不再受到约束；他可以随便谈话。他不再在争得脸红耳赤的时候，听到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就觉得受到了侮辱，或是听到含糊其辞、不太客气的语言时，就认为是在影射自己。

这个十字勋章给他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那是德·瓦尔诺男爵先生，他来巴黎感谢内阁授予他的爵位，并且取得谅解。他将被任命为玻璃市市长，取代卸任的德·雷纳先生。

于连听德·瓦尔诺先生说，德·雷纳先生原来是个雅各宾派，心里觉得非常好笑。事实是这样的：在改选议员的普选中，新男爵是内阁提名的候选人，而自由党人却向极端保王党实际控制的省选举团推荐德·雷纳先生。

于连枉然想打听德·雷纳夫人的消息；男爵对过去的情敌显得耿耿于怀，滴水不漏。他反倒要求于连劝他的父亲，在未来的选举中投他一票。于连答应写信。

“骑士先生，你应该领我去见德·拉莫尔侯爵先生。”

“我的确应该，”于连心想，“但是一个这样的大坏蛋！……”

“其实，”他回答道，“我在德·拉莫尔府的地位太低，担不起引见的重任。”

于连向侯爵如实汇报了一切；晚上，他又向侯爵谈起瓦尔诺的奢望，以及他一八一四年以来的所作所为。

“你不但应该，”德·拉莫尔先生十分认真地接嘴说，“明天给我引见新男爵，而且我后来还要请他吃晚餐，他会是我们的一个新省长。”

“这样说来，”于连并不热心地说，“我要请求让我的父亲接替贫民收容所所长了。”

“你说得正是时候，”侯爵说时又恢复了高兴的神气，“可以照准；我还以为你又要讲大道理呢！你开始成熟了。”

于连听德·瓦尔诺先生说，玻璃市彩票经销处处长不久以前死了；于连觉得如果把这个空位给德·肖兰先生，那倒蛮有意思，他还记得在收拾德·拉莫尔先生的房间时，捡到过这个老傻瓜的呈文。于连把呈文背给侯爵听；侯爵真心笑了，就在于连写给财政部的申请书上签了字。

德·肖兰先生刚任命不久，于连才知道省议会曾经申请把这个职位给著名的几何学家格罗先生；格罗慷慨大方，每年收入只有一千四百法郎，却把六百借给刚去世的彩票经销处处长，帮他养家糊口。

于连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死者的家庭今天怎能活下去呢？他一想到，心里就很难过。“这也不算什么，”他心里想，“如果我要出人头地，恐怕不得不做出不公平的事来，还要学会用漂亮动听的字眼，来掩盖丑恶的行为：倒霉的格罗先生！应该得十字勋章的是他，而实际上得到的却是我，政府给了我这枚勋章，我怎能不按照他们的意图办事呢！”

第八章　出众的勋章

“你的泉水不能解我的渴。”口燥唇干的天才说。——“然而这是整个迪亚-巴克地区最清凉的井水。”

——佩利科

一天，于连从塞纳河畔、风景美丽的维尔基埃领地回来了，这是德·拉莫尔先生最看重的土地，因为在他所有的地产中，只有这一块是他著名的祖先博尼法斯·德·拉莫尔的遗产。于连一到府中，看见侯爵夫人同她的女儿也从耶尔回来了。

于连现在成了一个花花公子，他懂得巴黎的生活艺术。他对德·拉莫尔小姐显得非常冷淡，仿佛完全忘了过去她是如何兴致勃勃，要他一五一十讲他怎样从马背上摔下来的。

德·拉莫尔小姐发现他个子高了，脸更白了。他的身材，他的举动，不再有外省的土气，但是他的谈吐却不一样；还听得出他太认真，太肯定。这是意料中的事，幸亏他自尊心强，言语毫不低声下气，人家只感觉到，他把事情都看得太重要。不过人家也看得出，他是说到做到的人。

“他缺少的不是聪明，而是轻松。”德·拉莫尔小姐和她的父亲开玩笑时说，她怪他不该给于连十字勋章。“我哥哥向你讨勋章，讨了一年半都没到手，他还是拉莫尔家的人呢！”

“对的；但是于连能够临机应变，你说的那个拉莫尔家的人做得到吗？”

这时仆人通报德·雷斯公爵先生来了。

玛蒂德忍不住要打呵欠；一看见他，她仿佛又看到了她父亲客厅里古老的镀金家具，常来的亲朋故旧。她想到又要过巴黎无聊的生活了。而在耶尔，她却还怀念巴黎呢。

“不过，我也十九岁了！”她心里想，“这是幸福的年龄，至少，这些无聊的精装书都这样说。”她瞧着八九本镀金切口的新诗集，那是她去南方旅行前堆在客厅架子上的。不幸的是，她比德·夸泽努瓦、德·凯吕斯、德·吕兹等几位先生都更聪明。不等他们开口，她就猜得到他们对南方的蓝天、美丽的诗歌，会说些什么。

她这双如此美丽的眼睛，散发出百无聊赖的神气，更糟的是，因为找不到乐趣而流露出灰心失望，这时，她的目光落到于连身上。“至少，他和别人不大一样。”

“索雷尔先生，”她说话的口气干脆利落，一点不带女性味，却是上流社会年轻女人的腔调。

“索雷尔先生，你今晚去参加德·雷斯先生家的舞会吗？”

“小姐，我还没有那种荣幸，可以被引见给公爵先生呢。”（简直可以说，这句话和这个头衔像一团火，高傲的外省青年既难吞下去，又难吐出来。）

“他托我哥哥把你带去他家；如果你去，就可以告诉我维尔基埃领地的详细情况了；因为我们春天要去。我想知道城堡好住人吗？周围的风景有人传说的那么美吗？名不副实的事多着呢！”

于连没有答话。

“同我哥哥来参加舞会吧。”她又干脆说了一句。

于连恭敬地鞠了一躬。“这样看来，就是在舞会上，我也得还他们家的账呢！我不是他们花钱雇来办事的吗？”他的坏脾气又加了一句，“天晓得我要对她说的话，会不会使她的父亲、哥哥、母亲的打算都落空啊！这真比宫廷还复杂。一个人必须完全无我，而且还要八面玲珑，才能不得罪任何人。”

“这位高个子的小姐真不讨人喜欢！”他心里想，一面瞧着德·拉莫尔小姐，她的母亲叫她去见几个女友。“她时髦得过了头；她的晚礼服露出了赤裸的肩膀……她比到南方去以前更苍白……她的金发颜色太淡，看起来好像戴了一顶阳光织成的帽子！……她这种行礼的样子多么高傲，真是目中无人！好一副女王的架势！”

德·拉莫尔小姐在她哥哥刚要走出客厅的时候，把他叫住了。

诺贝伯爵走到于连面前：

“我亲爱的索雷尔，”他对于连说，“你愿意我今天半夜到哪里去找你，好同去参加德·雷斯先生家的舞会呢？他特意托我把你带去。”

“我知道领了谁的情，我才得到这份厚爱。”于连回答时一躬到地。

他的坏脾气不能发作，因为诺贝说话的语调非常客气，甚至非常关心，于是只好拿自己来出气，说些感恩戴德的违心话。他自己也听得出有点卑躬屈节。

晚上他来参加舞会，雷斯公爵府的豪华，真是他见所未见的。一进门的院子里，张开了深红色斜纹布的大天棚，上面缀满了金星：再没有更高雅的景色了。在大天棚底下，院子改装成了一片树林，橘子树和夹竹桃正鲜花盛开。因为人们小心在意地把花盆深深埋在土里，结果夹竹桃和橘子树看上去真像是土里长出来的。马车走的道路都铺上了金沙。

这一切在外省人看来简直成了仙境。他连想也想不出这种排场；心一激动，想象力就上了天，把坏脾气丢在千里之外了。坐马车来参加舞会时，诺贝兴高采烈，于连心里却是一团漆黑；一进院子，他们却倒了个。

诺贝只注意到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这样豪华的排场中，哪能不挂一漏万呢？他在估计各项开销，钱数越算越多，于连看见他几乎露出了妒忌的神色，脾气也变坏了。

而于连呢，他才到第一间舞厅，就目迷五色，心荡神驰，情绪激动，几乎有点胆怯了。大家挤到第二间舞厅门口，人多得不得了，简直不可能挤进去。第二间舞厅是仿照摩尔国王的红宫布置的。

“应该承认，她是舞会上的女王。”一个畜了小胡子的年轻人说，他的肩膀顶住了于连的胸脯。

“整个冬天，美丽的女王都是富尔蒙小姐。”他旁边的人答道，“现在，她也看出该让位了；瞧她那与众不同的神气。”

“的确，为了讨人喜欢，她把身上的薄纱都揭开了。瞧，瞧她在四组舞中的独舞，她嫣然一笑，简直令人销魂。说实话，这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呀。”

“德·拉莫尔小姐分明知道自己取得了胜利，胜利使她快乐，但她似乎不让她的快乐全都外露。简直可以说，她害怕和她谈话的人都要拜倒在她脚下呢！”

“好极了！这才是勾魂摄魄的艺术。”

于连费了好大的劲也没看见这个勾魂摄魄的女人；七八个比他高的男人挡住了他的眼睛。

“一个高贵的女人总得留一手，风情越不外露，越发迷人。”蓄小胡子的年轻人又说。

“这双蓝色的大眼睛，看来含情欲吐。她却慢慢低下头去。”他旁边的人答道，“说真的，这简直是妙不可言。”

“你看，和她一比，美丽的富尔蒙小姐就显得不足为奇了。”

“她这种含情脉脉的神气仿佛在说：如果你是个配得上我的男人，我对你会表现得多么可爱！”

“什么人才配得上高不可攀的玛蒂德呢？”头一个人说，“只有一个王子，漂亮，聪明，强健，战场上的英雄，而年纪又不能超过二十岁。”

“俄国皇帝的私生子……为了这桩婚事还得登上王位……或者干脆就是德·塔莱伯爵，他那乡下人的神气还得穿上……”

这时门口的人散开了，于连可以进去。

“既然她在这些木头人眼里显得这样了不起，那倒值得我研究一下了，”他心里想，“至少我可以了解这些人的审美观。”

他用眼睛寻找玛蒂德，发现她正望着他。“我这是义不容辞了，”于连心想；但他的坏脾气还溢于言表。好奇心促使他朝玛蒂德走去，她露出肩头的舞衣使他心荡神驰，说句实话，他高兴得忘了自尊心。“她的美丽中包含了青春的魅力。”他心里想。五六个年轻人站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于连认出了站在门口谈话的那几个。

“先生，你整个冬天都在巴黎，”她问于连，“你看这个舞会是不是整个季节最美的一次？”

他没有搭腔。

“我觉得库隆的方舞很美，夫人们也都跳得很好。”那几个年轻人转过头来，看看她一定要求回答的幸运儿是个什么人。但是答话令人泄气。

“我不敢妄加评论，小姐；我靠抄写为生；这是我头一次参加这样豪华的舞会。”

蓄小胡子的年轻人觉得于连太不像话。

“你是个聪明人，于连先生。”对方显得兴趣更浓了，接着又说，“你像个哲学家，像卢梭一样看这些舞会，看这些晚会。狂欢的节日使你惊愕，但是对你没有吸引力。”

一句话就扑灭了于连心荡神驰的想象，驱逐了他心里的一切幻想。他的嘴角露出了也许有点夸张的、瞧不起人的神情。

“卢梭呢，”他答道，“在我看来，他一评论上流社会，就露出了傻子的原形；他并不懂社会，在内心深处，他不过是个青云直上的下等人。”

“但他写了《民约论》呀。”玛蒂德用尊敬的口气说。

“这个得意的小人虽然口口声声鼓吹共和政体，提出推翻王权，但是只要有一个公爵晚餐后陪一个平民散散步，他就感激涕零了。”

“啊！你说得对，卢森堡公爵在蒙莫朗西为了陪一个出版商，居然改变了散步的方向，朝巴黎走了……”德·拉莫尔小姐接着说，她头一次感到了卖弄学问的纵情欢乐。她陶醉在自己的知识中，就像一个误以为自己作出了新发现的学者一样。于连的目光穿透了她的心，一点也不容情。她高兴不了多久，对方的冷淡使她扫兴。她习惯于使人难堪，现在却轮到她自己下不了台，所以更觉得受不了。

这时，夸泽努瓦侯爵急急忙忙朝德·拉莫尔小姐走来。眼看离她只有三步，人实在太拥挤，他居然过不来。他只好瞧着挡道的人群，对她微微一笑算了。年轻的德·鲁弗雷侯爵夫人站在他旁边，她是玛蒂德的表姐。她挽着她丈夫的胳膊，他们结婚才半个月。德·鲁弗雷侯爵也很年轻，他糊里糊涂由公证人安排，就结下了门当户对的亲事，并且觉得新娘很美，所以非常痴情。德·鲁弗雷先生只等他年老的伯父一死，就可以当上公爵。

在夸泽努瓦侯爵不能穿过人群，眼巴巴地瞧着玛蒂德微笑的时候，她那双天蓝色的大眼睛，也瞧着侯爵和他身边的人。“还有什么，”她心里想，“比这群人更平庸乏味的吗！瞧夸泽努瓦，他希望和我结婚；他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一举一动都和德·鲁弗雷先生一样无懈可击。要是这些先生不会使人日久生厌，他们倒是蛮可爱的。他将来也会胸无大志、沾沾自喜地跟着我参加舞会。结婚一年以后，我也会应有尽有，车水马龙，衣服城堡，巴黎二十里外的别墅，这一切会使一个新贵人，比如说，使一个德·鲁瓦维尔伯爵夫人眼红得要死；但是，再以后呢？”

玛蒂德想到未来，觉得厌倦了。这时德·夸泽努瓦侯爵总算到了她的身边，对她说话，她却心不在焉，听而不闻。他说话的声音和舞会上的噪音混成一片。她的眼睛机械地追随着于连，于连却又高傲、又不满地敬而远之。她在远离往来人群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阿塔米拉伯爵，就是那个读者已经知道的、被本国判处死刑的流亡贵族。远在路易十四时代，他有一个亲人嫁了孔蒂亲王；这段历史姻缘对他起了一点保护作用，避免了圣公会警探的追查。

“我看虽然判处死刑能使一个人出类拔萃，”玛蒂德想，“但这却是独一无二、人家不肯花钱去买的东西。”

“啊！我刚刚想到的是句妙语！可惜来的时间不巧，不是在我出风头时来到我的嘴边！”玛蒂德的高级趣味不允许她事先准备好一句妙语，来临时引用；但是她的虚荣心也太重，不能不自鸣得意。这时，幸福的神色取代了她脸上烦恼的表情。德·夸泽努瓦侯爵一直在对她说话，隐约看到成功有望，就更加喋喋不休。

“什么人会反对我的妙语呢？”玛蒂德问自己，“我可以回答反对的坏人说：男爵、子爵的头衔，可以买到；十字勋章可以赏赐；我的哥哥刚刚就得到了一个，但他立了什么功呢？军衔也不难得到。驻防十年，或者有个亲戚当了陆军大臣，你就可以像诺贝一样当骑兵上尉。只有一大笔财产！……这还是最难得到的，因此，也是最有价值的。说也奇怪！这和书上讲的完全相反……那好！你要发财，可以娶银行家罗特希尔德先生的女儿嘛。”

“的确，我的妙语有点深度。只有判处死刑是人家不肯花钱去买的东西。”

“你认识阿塔米拉伯爵吗？”她问德·夸泽努瓦先生。

她仿佛神游天外回来似的，提出的问题和可怜的侯爵讲了五分钟的话几乎没有什么关系，使和蔼可亲的侯爵也不禁张皇失措了。好在他是个聪明人，而且聪明得出了名。

“玛蒂德的脾气有点怪，”他心里想，“这是个毛病，但她会大大提高她丈夫的社会地位！我不明白这位德·拉莫尔侯爵是怎么搞的；他同各种色彩的头面人物都有密切联系；这是一条不会沉的船。再说，玛蒂德的怪脾气也许可以说是天才的表现。有了高贵的出身和巨大的财产，天才也不算闹笑话了，那是多么出色啊！况且，只要她愿意的话，她可以把天才、脾气和临机应变的本领合而为一，那就是十全十美了……”一个人很难想东说西，因此侯爵恍然若失，背书似的回答玛蒂德说：

“谁不认识这个可怜的阿塔米拉呢？”于是他就把那荒唐可笑的未遂政变对她讲了一遍。

“的确荒唐！”玛蒂德自言自语，“但他到底动了手。我要见的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请他过来吧。”她对面有难色的侯爵说。

阿塔米拉公开赞美德·拉莫尔小姐的几乎是傲慢无礼的态度；在他看来，她是巴黎最美丽的一个女人。

“假如她坐在女王的宝座上，那该有多美啊！”他对德·夸泽努瓦先生说；同时随便就跟着侯爵来了。

不少当权派想证明，世上没有比阴谋政变更坏的事；政变听起来就有雅各宾党的味道。还有什么比政变未遂的雅各宾党人更丑恶的呢？

玛蒂德看到阿塔米拉和德·夸泽努瓦先生打交道的自由态度，觉得好笑，但她津津有味地听他讲话。

“舞会上来了一个阴谋家，这是个多么鲜明的对比。”她心里想。但她发现这个蓄了黑胡子的阴谋家，脸孔看来像只不吃人的狮子；不久她又看出他的态度只不过是：“实用主义，崇拜实用主义”。

除了在国内成立两院制的政府以外，年轻的伯爵认为没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他很高兴地离开了舞会上最迷人的玛蒂德，只是因为来了一位秘鲁将军。

对欧洲感到失望，可怜的阿塔米拉不得不退一步寄希望于南美各国：是米拉渡把自由从欧洲送到南美，但愿南美各国强大之后，会把自由送回欧洲。

一群蓄了小胡子的年轻人像一阵旋风似的涌到玛蒂德面前。她看见阿塔米拉没有迷上她，居然一走了之，心里好不高兴；她又看见他和秘鲁将军谈话时，黑眼睛反倒闪闪发光。德·拉莫尔小姐再看看这群年轻的法国人，她那种深奥严肃的神情，是任何情敌都望尘莫及的。“他们哪一个，”她暗中掂量，“即使机会再好，肯舍得让自己判处死刑呢？”

她这奇特的目光只瞒得过糊涂人，却使明眼人担惊受怕。他们唯恐她说出伤人的话来，难以回答。

“高贵的出身给人无数优秀的品质，没有这些品质就不能满足我，这在于连身上看得非常清楚，”玛蒂德心里想，“但是好出身也会使人失掉那些舍生取义的好品质。”

这时，她旁边的人说：“阿塔米拉伯爵是桑·纳查罗-皮芒泰亲王的第二个儿子；他家的祖先在一二六八年企图营救被处斩的康拉丹 [65] ，因此，他家是那不勒斯门第最高贵的家族之一。”

“瞧，”玛蒂德心里想，“这恰好证明了我的妙语：高贵的出身使人失掉了坚强的性格，不坚强怎舍得让自己判死刑呢！我今晚一定是魔鬼缠身了，怎么老是胡思乱想。既然我只不过是个女人，那好，就像别的女人一样去跳舞吧。”德·夸泽努瓦侯爵一个小时以来再三请她同跳快步舞，她答应了。为了忘掉在哲理上栽的跟头，她要在跳舞时大出风头，跳得德·夸泽努瓦先生神魂颠倒。

不过，跳舞也罢，讨好宫廷中一个最漂亮的人也罢，什么都不能使玛蒂德消愁解闷。不可能有比她更得意的人了。她是舞会上的女王，她自己也知道，但是并不快活。

一小时后，他把她送回原位时，她心里想，“和一个夸泽努瓦这样的人在一起，生活有什么意思啊？……我在哪里找得到乐趣呢？”她苦闷地问自己，“离开巴黎半年之后，回到了个个女人都眼红的舞会，我却闷闷不乐。再说，我使上流社会拜倒在我脚下，而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啊！除了几个新贵和一两个于连以外，这里没有平民。而且，”她越来越苦闷了，“我一切都应有尽有，荣华富贵，青春年少，唉！只是没有幸福。”

“他们整夜说我无美不备，但是我还怀疑。聪明，我想我聪明得使大家害怕。如果他们敢认真谈个问题，不到五分钟，他们就会上气不接下气，好像有大发现似的，重复我一小时以前讲过的话。我漂亮，我有德·史达尔夫人朝思暮想、不惜牺牲一切也得不到的美貌，然而，事实上，我的确无聊得要死。难道我把姓名换成德·夸泽努瓦侯爵夫人，就会不这样无聊吗？”

“不过，天呀！”她说时几乎要哭了，“难道他不是个十全十美的人吗？他是本世纪教育出来的杰出人物；你一看他，他就有好听的话，甚至是俏皮话对你说；他又勇敢……不过这个索雷尔真怪，”她想，眼色由苦闷变成了恼火，“我说了有话要对他讲，他居然敢不再来了！”

第九章　舞会

华丽的服装，辉煌的灯烛，芬芳的香气；多少漂亮的胳膊，美丽的肩膀！多少鲜花！令人神往的乐曲，西赛里的壁画！我已经魂飞天外了！

《于泽里游记》

“你的脾气不好，”德·拉莫尔侯爵夫人对她的女儿说，“我提醒你，这在舞会上是有失体统的。”

“我只是觉得头痛罢了，”玛蒂德满不在乎地答道，“这里实在太热。”

正在这时，好像为了证明德·拉莫尔小姐说得不错似的，上了年纪的德·托利男爵一下昏倒了：不得不把他抬出去。有人说他中了风，这真是一件杀风景的事。

玛蒂德不理会这一套。她已经下定决心，永远不看年纪太大的老头，还有说伤心话出了名的人。

她跳她的舞，免得听人家谈中风的事，其实男爵并没有中风，因为两天后他又露面了。

“怎么索雷尔先生还不来？”她跳完舞后又在思忖。她甚至睁大眼睛找他，结果发现他在另外一间客厅里。说也奇怪，他看来不像平常那样冷漠无情，也不像英国人那样冷冰冰了。

“原来他是在和阿塔米拉伯爵谈话，找那个判处死刑的犯人！”玛蒂德心里想，“他的眼睛射出了深沉的火光；他的神气像个乔装改扮的王子；他的目光显得更高傲了。”

于连走到离她很近的地方，但一直在同阿塔米拉谈话；她瞪着眼睛看他，研究他的面目，想从他的脸上找到崇高的特征，足以得到被判死刑的荣誉。

当他走到她身边时：

“是的，”他对阿塔米拉伯爵说，“丹东是个大丈夫！”

“啊，天呀！他会变成一个丹东吗？”玛蒂德心里想，“不过他的相貌这样高贵，而那个丹东却丑得吓人，像个屠夫，我想。”于连离她还相当近，她就不再犹豫，把他叫住；她故意傲慢地提出一个少女难说出口的问题：

“难道丹东不是个屠夫吗？”她问道。

“是的，在某些人眼里看来是的。”于连答道，他毫不掩饰他瞧不起人的表情，因为他在和阿塔米拉伯爵谈话，眼里还闪耀着火光，“不过，不幸的是，对那些出身高贵的人来说，他还是塞纳河畔梅里地区的律师；这就是说，小姐，”他不怀好意地加了一句，“他原来也和我们在这里看到的好几个贵族议员一样。的确，在美人眼里看来，丹东有一点大不如人的地方：他长得太丑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快，说的口气也很特别，肯定是很不礼貌的。

于连等了一会儿，上身微微前倾，谦虚中流露出了高傲。他仿佛在说：“我领了你家的薪水，所以不得不回答你，因为我是靠薪水生活的。”他不屑抬头看玛蒂德。而她却睁大了美丽的眼睛，盯住他不放，看起来反倒成了他的奴隶。最后，因为她一直不开口，于连就像仆人听候主人吩咐似的瞧了她一眼。虽然他的眼睛迎面碰上了玛蒂德盯住他的奇异目光，他还显然是迫不及待地走开了。

“他的确很漂亮，”玛蒂德到底大梦方醒似的自言自语，“但是却对丑恶这样赞美！而且从不改变主意，走回头路！他不像凯吕斯或夸泽努瓦。这个索雷尔倒有点像我父亲在舞会上模仿拿破仑的神气。”她已经把丹东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的确，我今晚很无聊。”她一把抓住她哥哥的胳膊，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逼着他在舞场上兜个圈子。她心血来潮，想听听那个判处死刑的人和于连谈些什么。

人非常多。不过，她还是追上了他们，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阿塔米拉正从一个托盘上取一杯冷饮。他还侧着身子对于连讲话。但他看见一只绣花衣袖在取旁边的一杯冷饮。花边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转过身去看是谁的衣袖。立刻，他那高贵而天真的黑眼睛微微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你看这个人，”他低声对于连说，“他就是我国大使德·阿拉塞利亲王。今天早上，他还向你们法国外交大臣德·内瓦尔先生要求把我引渡回国哩。瞧，他正在那里打牌。德·内瓦尔先生蛮可以把我交出去，因为我们在一八一六年曾把两三个阴谋分子交给你们。如果把我交给国王，不出二十四小时就会把我吊死。而把我抓起来的，就会是这些蓄小胡子的漂亮先生中的一个。”

“真卑鄙！”于连几乎叫了起来。

玛蒂德听他们谈话，一个字也没有漏掉，苦闷却消失了。

“并不算太卑鄙，”阿塔米拉伯爵接着说，“我对你谈到我自己，只是要给你一个生动的印象。瞧瞧德·阿拉塞利亲王；每过五分钟，他就要看一眼他的金羊毛勋章；他喜不自胜地瞧这个挂在他胸前的没价值的小玩意儿。这个可怜虫其实是生不逢时。一百年前，金羊毛勋章是个非同小可的荣誉，但那时却是他这等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今天，在出身高贵的人当中，只有阿拉塞利这种人才会对勋章着迷。他甚至不惜把全城的人吊死，也要搞到这小玩意儿呢。”

“他是花了这么高的代价才搞到手的吗？”于连急着问道。

“不一定那么高，”阿塔米拉不热心地答道，“也许是他把国内三十几个有钱的自由党人，活活淹死在河里了。”

“真是惨无人道！”于连还这样说。

德·拉莫尔小姐兴趣很高，她伸出来的头离于连这样近，美丽的头发几乎碰到了他的肩头。

“你还太年轻！”阿塔米拉接着说，“我对你说过，我有一个妹妹，嫁到普罗旺斯去了；她漂亮，善良，温柔；她是个好家庭主妇，忠于一切职责，虔诚而不狂热。”

“瞧他到底要说什么？”德·拉莫尔小姐心想。

“她很幸福，”阿塔米拉伯爵接着说，“在一八一五年她也幸福。那时我藏在她家昂蒂布附近的领地上。好，她一听到奈伊元帅处决，却高兴得跳舞了。”

“这可能吗？”于连面如土色地说。

“这就是派性。”阿塔米拉答道，“十九世纪已经没有真正的热情：因此在法国才觉得这样无聊。做了最残酷的事，但并不觉得残酷。”

“那太糟了！”于连说，“犯罪的时候，起码要感到乐趣；犯罪也只有这点好处，也只有为了乐趣而犯罪才说得过去。”

德·拉莫尔小姐忘乎所以，几乎站到阿塔米拉和于连中间来了。她的哥哥从来拗不过她，只好挽着她的胳膊，眼睛望着别的地方，装模作样，好像是人多得走不过去似的。

“你说得对，”阿塔米拉说，“人做什么事都没有乐趣，做了也就忘了，连犯罪也是一样。我可以在舞会上指出十个人来，他们都是杀人犯，应该判刑。但是他们忘了，别人也都忘了 [66] 。”

“好多人只要狗受了伤，就会难过得流眼泪。在拉雪兹神甫公墓，一旦把鲜花撒在他们的坟墓上，瞧你们巴黎人说得多有意思！大家就会说死者智勇双全，甚至会谈到他们的祖先在亨利四世时代做出的丰功伟绩。如果德·阿拉塞利亲王费尽心机也不能把我吊死，而且我还享有巴黎的产权，我倒愿意请你同八九个生来光荣、死不悔改的杀人犯吃一顿晚餐。”

“在这顿晚宴上，只有你和我是手上没有沾满鲜血的人，但人家却瞧不起我，甚至恨我，把我当做一个嗜血成性的雅各宾党人，也会瞧不起你，仅仅因为你是一个闯入上流社会的平民。”

“你说得再对也没有了。”德·拉莫尔小姐插嘴说。

阿塔米拉吃惊地瞧着她，于连却懒得抬头。

“你看，我带头搞的革命没有成功。”阿塔米拉伯爵接着说，“只是因为我不肯砍掉三个人的头，也不肯把我金库里的七八百万现款分给同党。今天，我的国王千方百计要吊死我，而在革命以前，他对我却很亲密，只要我肯砍那三个人的头，而且把金库里的钱分掉，他就会授予我最高级的勋章，因为我至少也可以分享他一半的成功，我的国家可以有个原封不动的宪章……世界就是这样，好比下一盘棋。”

“这样说来，”于连眼里冒着火说，“那时你不会下棋；现在呢……”

“你是不是想说，我会要人头落地，不再做温和的吉伦特派，像你上次说的那样？……我要回答你，”阿塔米拉难过地说，“即使在决斗中杀了人，也比刽子手杀人要好得多。”

“那怎么行！”于连说，“你要达到目的，就得不择手段；如果我不是个小人物，而是掌握了生杀大权的话，我宁愿吊死三个人也要救四个人的命。”

他的眼睛发射出问心无愧的火光，流露了对别人判断错误的藐视；他的目光碰上了旁边的德·拉莫尔小姐的目光，但是他藐视的神色，非但没有变得温文尔雅一点，反而变本加厉了。

这深深地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她想把于连忘掉，但已经无能为力；她只好拉着她的哥哥，憋着一肚子气走开了。

“我一定要大喝糖茶酒，大跳其舞。”她心里想，“我要挑最好的舞伴，不惜任何代价，大出风头。啊！好，来的就是大名鼎鼎、目空一切的德·费瓦克伯爵。”她接受了他的邀请，他们一起跳舞。“看，我们两个人当中，”她心里想，“哪一个更目空一切？不过，要他大闹笑话，一定得先要他胡说八道才行。”不久，跳四组舞的人有三组都心不在焉。大家一字不漏地倾听玛蒂德带刺的俏皮话。德·费瓦克先生招架不住，只能说些华而不实的空话，露出了一脸窘相；玛蒂德要出胸中这口闷气，对他毫不容情，简直是把他当成了生冤家死对头。她一直跳到天亮，最后累得要命，才肯退场。但是一上马车，她还剩下的一口气又用来折磨自己。于连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却无法瞧不起他。

于连高兴得不得了，不知不觉地沉醉在音乐、香花、美女、优雅的气氛中，尤其是在他自己的想象中，他出人头地，大家都自由自在。

“多美的舞会！”他对伯爵说，“什么也不缺。”

“只缺思想。”阿塔米拉回嘴答道。

他的脸上流露出藐视的神气，大家看得出，为了礼貌，他不得不收敛一点，但这反倒欲盖弥彰了。

“有你在场，伯爵先生。这不就是思想吗？而且是造反的思想啊！”

“我能在场靠的是我的出身。你们的客厅恨的是我的思想。因此，思想一定不能高于歌曲小调的水平，才能得到赏识。有思想的人如果出言新奇有力，你们就会说他厚颜无耻。你们的法官不就是把这个罪名强加在库里埃头上吗？你们把他和贝朗瑞一样关在监狱里。在你们的国家里，只要是精神上有价值的，圣公会就会送去轻罪法庭；而上流社会也会拍手叫好。”

“因为你们老化的社会首先重视的是陈规旧习……你们的国家只会耀武扬威；只会产生缪拉元帅，却不会产生华盛顿。我在法国看到的只是浮华虚荣。一个说话有创见的人往往锋芒外露，招待会的主人就认为他出言伤人了。”

说到这里，伯爵的马车停在德·拉莫尔府门前，让于连下车。于连喜欢这个阴谋家。阿塔米拉说过一句恭维他的话，这显然是真情流露：“你不像轻浮的法国人，还懂得‘实用’的原则。”刚好就在前天晚上，于连看了卡齐米·德拉维涅的悲剧《玛里诺·法利埃罗》。

“以色列·贝蒂乔只是剧中一个普通的木工，难道他不比所有的威尼斯贵族性格更坚强吗？”我们这位愤愤不平的平民心里想，“然而威尼斯贵族世系有凭有据，可以上溯到公元七〇〇年，比查理曼大帝还要早一个世纪，而今晚在雷斯公爵家舞会上见到的贵族，最古老的即使上溯到十三世纪，也都有点站不住脚呢。那好！威尼斯贵族虽然出身高贵，但是他们性格软弱，暗淡无光，大家记得的，只是以色列·贝蒂乔了。”

“一次政变可以取消社会随意赠送给人的头衔。在政变中，一个人只要不怕死，就可以取得相应的社会地位。连聪明才智也都相形见绌了……”

“今天，到了瓦尔诺和雷纳的时代，即使丹东复生，又能有什么作为呢？恐怕连个王家代理检察官都当不上吧……”

“我说什么来着？他可以卖身投靠圣公会，当个大臣呀，因为到底伟大的丹东也曾盗名欺世的。米拉波也曾出卖自己。拿破仑在意大利掠夺了好几百万，没有钱，他也会穷困潦倒。只有拉斐德没有盗名欺世。一定得偷盗吗？得出卖自己吗？”于连心想。这个问题难住了他。他后半夜就去读法国大革命的历史。

第二天，他在图书室写信时，想的还只是阿塔米拉伯爵的话。

“事实上，”他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想到，如果西班牙自由党人把人民拖下了罪恶的泥坑，那就不容易把他们驱逐出境。他们只是些扬扬得意、夸夸其谈的小伙子……就像我一样！于连忽然一下恍然大悟似的叫了起来。

“我做过什么难做的事，有什么权利来评论这些可怜的家伙呢？他们一生到底有一次敢于动手，开始动手了啊！我只像一个吃饱了肚皮说空话的人，说什么：‘明天我即使不吃，也会像今天一样结实，一样快活。’谁知道大事干了一半我会怎样？说来说去，那些事干起来可不像开枪决斗那么容易啊！”

不料德·拉莫尔小姐忽然走进图书室，打断了他高深的思想。但他对丹东、米拉波、卡尔诺这些人战无不胜的伟大品质钦佩得五体投地，眼睛虽然落在德·拉莫尔小姐身上，却心不在焉，没有和她打招呼，几乎是视而不见。等他睁大的眼睛到底看见了她，眼里的光辉却消失了。德·拉莫尔小姐有眼看得出，但是有苦说不出。

她无可奈何，请他到书架的最高一层，取下一本韦利的《法国史》来，于连这就不得不去搬一架比较高的梯子来；他搬来了梯子，找到了书，交给了她，但心还不在她身上。在搬回梯子的时候，他还若有所思，一胳膊肘撞破了书柜上一块玻璃；玻璃哗啦一声落在地板上，这才算打断了他的沉思默想。他赶快向德·拉莫尔小姐道歉；他要显得有礼貌，但也只是有礼貌而已。玛蒂德显然看出，她打搅了于连，他宁肯想心事，不愿和她谈话。她瞧了他好一阵才慢慢走出去。于连瞧着她走。他在比较她今天朴素的打扮和头天晚会上的浓妆艳抹。两副面孔几乎也是一样不同。这个年轻的姑娘，在雷斯公爵家的舞会上是那样高傲，现在眼里却流露出了低声下气的神色。“其实，”于连心想，“这件黑色的连衣裙使她的身材显得更美。她的姿态像个女王，但是，为什么要穿黑色的丧服呢？”

“如果我去问她为什么穿丧服，恐怕又要出洋相了。”于连这才不再兴奋地深思，“我一定要把今天早上写的信全都再看一遍；天晓得我会发现多少错漏。”他正在勉强集中精力看第一封信，忽然听见身边有丝绸衣服的窸窣声；他赶快转过头来，看见德·拉莫尔小姐站在离书桌两步远的地方笑。这第二次打搅使于连生气了。

至于玛蒂德，她刚才真实无误地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并不把她放在心上；所以她笑一笑，那是为了掩饰她的窘态；她总算没出丑。

“显而易见，你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索雷尔先生。是不是和政变有关的奇闻？正是政变把阿塔米拉伯爵先生给我们送到巴黎来了啊！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非常想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对你发誓。”她吃了一惊，莫名其妙怎么会讲出这种话来。怎么！她居然会恳求一个手下人！她越来越窘了，又用带点轻松的口气问了一句：

“你平时冷冰冰的，受了什么启示你才热情洋溢，成了米开朗琪罗那样的先知呢？”

这个开门见山、突如其来的问话深深地伤害了于连，他的脾气又发作了。

“难道丹东盗名欺世也是对的吗？”他突然质问她，神气越来越不客气，“皮埃蒙的革命党，西班牙的革命党，难道应该把人民拖下罪恶的泥坑吗？难道应该把军功勋章都赏给无功食禄的人吗？那些得到十字勋章的人难道不怕国王回来吗？难道应该抢劫都灵金库吗？总而言之，小姐，”他走到她身边，神色凶狠，“要把世上的愚昧和罪恶一扫而光的人，难道应该像狂风暴雨那样，胡作非为吗？”

玛蒂德害怕了，她受不了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往后退了两步。她瞧了一会儿；然后，对自己的恐惧感到惭愧，就轻轻地走出了图书室。

第十章　玛格丽特王后

爱情！无论在多大的痛苦中，你也能使我们找到乐趣。

《葡萄牙修女书简》

于连重读了他写好的信。晚餐钟声一响，他心里想：“在这个巴黎小姐眼里，我该是多么可笑啊！把我想到的老老实实告诉她，那是多么傻呵！不过，这也许不算太傻。在这种情况下说老实话，我是毫无愧色的。”

“为什么来打听我的私事呢？她问这种问题未免有失身份。她也不懂人情世故。她的父亲给我薪水，并不是要我来讲对丹东的看法的。”

一进餐厅，看见德·拉莫尔小姐穿了黑色的丧服，于连的坏脾气就烟消云散了，尤其是全家没有别人穿黑，这更使他惊讶。

晚餐后，他紧张兴奋了一整天，这时心情才得放松。恰巧那个懂拉丁文的院士吃晚餐时也在座。“如果我打听德·拉莫尔小姐穿丧服的事，”于连心想，“像我猜测的那样，有点不妥当的话，这位先生也是最不会见笑的人了。”

玛蒂德瞧着他，表情不同寻常。“瞧，这个地方的女人是怎样卖弄风情的！德·雷纳夫人不是对我说过吗？”于连心想，“我今天早上对她不太客气，我没有顺着她的脾气和她谈心。我在她眼里的身价反而提高了。当然，魔鬼是不肯吃亏的。不消多久，这个目空一切、生性高傲的女人就会进行报复。她再坏又能干出什么来呢？她跟我失掉的那一位多么不同啊！那一位的性格多么温柔！多么纯真！我了解她的心，她话还没有说出口，我就先知道了，我看得见她的思想如何产生，在她心里我没有竞争的对手，她只害怕她的孩子会死；这种母子之情是自然而合理的，这虽然对我不利，我也觉得其情可悯。那时我可真傻。对巴黎的幻想使我不能欣赏现实中崇高的美人。”

“多么不同啊，天啦！我在这里看到了什么？高傲而干巴巴的虚荣心，形形色色的自尊心，此外什么也没有了。”

大家起身离开餐桌。“不要放过找院士的机会，”于连心想。大家到花园去，他就走到院士身边，做出温顺谦恭的样子，院士对《艾那尼》上演的成功不胜愤慨，他也表示同感。

“如果我们还在国王能下密诏的时代！……”他说。

“那雨果就不敢了。”院士做了一个塔尔玛演剧的手势，高声说道。

谈到花的时候，于连引用了维吉尔的《农事诗》，并且认为谁的诗也比不上德利尔神甫的。总而言之，他奉承院士，不遗余力。然后，他假装满不在乎问道：“我想，德·拉莫尔小姐是不是继承了一位伯父的遗产，所以为他戴孝？”

“怎么！你是这家的人，”院士忽然站住说，“怎不知道这家的怪事？的确，更怪的是她母亲居然让她这样任性。不过，不要对别人讲，这家人出名的并不是性格坚强。玛蒂德小姐比谁都好一意孤行，谁也拗不过她。今天是四月三十日！”院士说到这里打住了，意味深长地瞧瞧于连。于连也微微一笑，尽可能显得机灵的样子。

“一意孤行，穿黑丧服，和四月三十日有什么关系呢？”他心里想，“我恐怕越搞越糊涂了。”

“我得承认……”他对院士说时，眼里仍然流露出疑问的神气。

“我们到花园里去兜个圈子吧。”院士高兴地说，他隐约看到自己有机会表演讲故事的本领了。“怎么！你当真不知道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发生的事吗？”

“在哪里发生的事呀？”于连莫名其妙地问。

“在河滩广场上。”

于连还不明白河滩广场是砍头的地方。他生性好奇，喜欢听悲剧性的故事，于是两眼闪闪发光，讲故事的人多么喜欢听故事的人这样聚精会神啊！院士非常高兴碰到了一个没有听过这故事的人，就对于连滔滔不绝地讲起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的事来，当时最漂亮的青年叫博尼法斯·德·拉莫尔，他的朋友阿尼巴·德·柯柯纳是皮埃蒙特的贵族，那一天他们两个人在河滩广场上斩首示众。“拉莫尔是纳瓦拉王国玛格丽特王后心爱的情夫；请你注意。”院士提醒于连，“德·拉莫尔小姐的全名是玛蒂德-玛格丽特。拉莫尔是德·阿朗松公爵的宠臣，同时又是纳瓦拉国王的好友，国王就是后来的亨利四世，玛格丽特王后的丈夫。一五七四年封斋节前的星期二，在圣日耳曼宫廷里，大家在等可怜的国王查理九世驾崩。王太后卡特琳·德·美第奇把两个王子都关在王宫里，而他们都是拉莫尔的朋友，所以拉莫尔要把他们救出来。他派了两百名骑兵逼到圣日耳曼宫墙下，德·阿朗松公爵害怕了，就把拉莫尔交给了刽子手。”

“但是最使玛蒂德小姐心情激动的——这是七八年前她亲口对我讲的，那时她才十二岁呢——是一个人头，一个人头！……”院士抬起头来望着天空，“最使她感动的，是在这场政治浩劫中，纳瓦拉的玛格丽特王后藏在河滩广场上的房子里，居然敢派人去向刽子手讨她情夫的头颅。第二天半夜里，她带着人头坐上马车，亲手把人头埋在蒙玛特山脚下一个小教堂里。”

“这可能吗？”于连感动得叫道。

玛蒂德小姐瞧不起她的哥哥，因为，你也知道，他不把这段古老的历史放在心上，到了四月三十日也不穿丧服。自从那两个人头落地之后，为了纪念拉莫尔和柯柯纳同生死的友情，因为柯柯纳是意大利人，名字叫阿尼巴，拉莫尔家的男人都取了这个名字。而且，“院士压低了声音，据查理九世本人说，这个柯柯纳是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日大屠杀中最残酷无情的凶手之一……不过，我亲爱的索雷尔，你和这家人同桌共餐，怎能不知道这段家史呢？”

“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德·拉莫尔小姐晚餐时，有两次都叫她的哥哥做阿尼巴。我本来还以为听错了呢。”

“这是说他不应该忘本。奇怪的是，侯爵夫人居然让她这样任性……将来这位大小姐的丈夫有的是活罪好受呢！”

这句话后面还有五六句讽刺的话。院士眼里流露出来的喜悦和亲密的神气，激起了于连的反感。“我们两个都是伺候这个家庭的人，”他想，“怎能在背后说主人的坏话！不过这个人是学院里出来的，也就不必大惊小怪了。”

一天，于连撞见这个院士跪在德·拉莫尔侯爵夫人面前，为他一个侄子在外省的烟草税务所求个一官半职。晚上，德·拉莫尔小姐的一个年轻侍女为了追求于连（就像艾莉莎那样），讨好于连说：她的女主人穿丧服并不是为了引人注目。这种古怪的脾气是她的天性。她的确爱上了她的那个祖先，他是当时最聪明的王后心爱的情夫，他为了两个朋友的自由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那是两个怎么样的朋友啊！一个是国王的亲兄弟，一个是国王亨利四世。

于连看惯了德·雷纳夫人自然的动作，总觉得巴黎女人装模作样；只要他心情不太好，就会对她们无话可说。但德·拉莫尔小姐却是一个例外。

于连开始不把高贵的风度美看成心灵的枯竭了。他和德·拉莫尔小姐有过几次长谈，在美丽的春天，他们在花园里沿着客厅一溜敞开的窗子散步。一天，她对他说，她在读欧比涅写的历史和布兰多姆的作品。“她读的书真是无奇不有，”于连心想，“而侯爵夫人却连华特·司各特的小说都不许她看呢！”

一天，她对他讲了艾图瓦《回忆录》中的一段故事：在亨利三世时代，一个年轻女人发现丈夫不忠，就用匕首把他刺死。她讲时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辉，说明她的赞赏是真心实意的。

于连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一个受到崇拜的女人，据院士说，她在全家可以一意孤行，居然肯用几乎可以说是友好的口气和他谈话。

“我不要搞错了，”于连立刻想到，“这并不是亲密，我不过是悲剧中的心腹左右而已，因为她需要有人听。这家人说我有学问。我得去读布兰多姆·欧比涅、艾图瓦。这样，我就可以对德·拉莫尔小姐讲的故事提出自己的意见。我不愿意扮演一个消极被动的心腹角色。”

慢慢地，他和这位既高傲又随和的小姐，谈得越来越投机了。他忘了自己是个心怀不满的平民。他发现她有学问，甚至通情达理。她在花园里和在客厅里发表的意见，大不相同。有时，她对他既热情又坦率，和平时表现的高傲而冷淡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联盟战争时期是法国历史上的英雄时代。”她有一天对他说，眼里闪烁着聪明和兴奋的光辉，“那时，每个人战斗都是为了达到自己向往的目标，为了自己那一派的胜利，而不仅仅是为了得到一枚十字勋章，像你的皇帝那个时代一样。你应该同意，那个时期的人不那么自私，不那么渺小。我爱那个世纪。”

“而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就是那个世纪的英雄。”他对她说。

“至少，他享受了爱情，而那种爱情也许是其乐无穷的。今天，哪个女人敢摸她的情夫砍下来的头呀？”

德·拉莫尔夫人喊她的女儿。口是心非不能让人看破，才能有点用处；我们看到，于连只是半吞半吐地对德·拉莫尔小姐泄露了他对拿破仑的崇拜。

“他们比我们有无比优越的条件，”于连单独留在花园里想道，“他们祖先的历史使他们高高超越了一般的感情，他们用不着时时刻刻考虑维持生活的问题！我多么倒霉啊！”他痛苦地想到，“我不配谈论这些大问题。我怎能看得准呢？我这一生只能口是心非，人云亦云，因为我没有一千法郎的年金来买面包啊！”

“你在想什么呀，先生？”玛蒂德问道。

这句问话问得有点亲密，而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就是为了和他待在一起。于连对自卑情绪也感到厌倦了。他让骄傲抬了头，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对一个有钱的人谈自己的贫穷，他的脸红得很厉害。他想方设法用自负的口气表示，他并无求于人。在玛蒂德看来，他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漂亮；她发现他表达的感情真挚而坦率，而平时却不是这样。

不到一个月以后，于连在德·拉莫尔府的花园里散步时，还在沉思默想，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有长期自卑留下的痕迹，不再那么生硬，也不再像哲学家那么傲慢了。他刚把德·拉莫尔小姐护送到客厅门口，她说她同哥哥跑的时候扭伤了脚。

“她靠在我胳膊上的样子实在稀罕！”于连心想，“是我想入非非了，还是她对我真有兴趣？她听我讲话时的神气这样温柔，甚至在我承认受了委屈时也是一样！而她对别人却是多么高傲！谁在客厅里看到她这副模样也会惊讶。非常肯定的是，她对别人从来没有这样温存体贴。”

于连尽量不夸大这种奇特的友情。他自己把这种友情比作武装谈判。每天一见面，还没有恢复头一天谈话亲密的口气，他们几乎都要问问自己：我们今天是朋友还是敌人？在开始交谈的几句话里，内容毫不重要。双方都只注意谈话的方式。于连心里明白，只要受到这位高傲的小姐一次侮辱，而不以牙还牙的话，那就一切都完了。“如果我们要闹翻，那就不如先下手为强，在保卫我的正当权利，维护我的尊严时闹翻，不要等到尊严受了损伤，再去对轻蔑的表示进行反击。”

玛蒂德在脾气不好的日子里，好几次要摆出贵族小姐的派头来对他说话；不管她做得多么巧妙，于连都毫不客气地把她顶了回去。

一天，他突然打断她的话头：“德·拉莫尔小姐有什么事要吩咐她父亲的秘书吗？”他对她说，“他应该听她的吩咐，照她说的去做，除此以外，他就没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了。他不是花钱雇来和她谈心的。”

于连这种古怪的作风和古怪的猜疑，使他头几个月在客厅里感到的烦闷无聊都一扫而光了，这个客厅如此高贵华丽，什么都叫人害怕，什么玩笑都开不得。

“要是她爱上了我，那才有意思呢！管她爱我不爱，”于连继续想他的心事，“我有个聪明的小姐做知心人也不错，在她面前，我看见全家人都提心吊胆，尤其是德·夸泽努瓦侯爵。这个年轻人如此有礼貌，如此温顺，如此勇敢，具备了富贵公子所有的优越条件，而我只要有他的出身或财富，也就心满意足了！他爱她爱得要命，这就是说，尽量按照巴黎人恋爱的方式，他打算和她结婚。为了准备婚约，德·拉莫尔先生要我写了多少信给两个公证人啊！而我呢，早上手里拿着笔，看起来地位卑微，两小时后，我却在这个花园里占了上风，胜过了这个如此可爱的公子哥儿，因为她的偏向到底是显而易见，并不转弯抹角的。她也许还恨她这个未来的丈夫呢。她太高傲了，会瞧不起丈夫的。而她对我的好感，那只是赏给手下心腹人的！”

“不对，不是我疯了，就是她在讨好我；我越显得冷淡，敬而远之，她越要接近我。她也许是打好了主意，是装出来的；但我偶然碰到她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也发亮。巴黎的女人会这样弄虚作假吗？管他呢！至少表面上看来她对我有好感，那就享受表面上的好感吧。天啦，她多美啊！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老是那样瞅着我，在近处看来，多么讨人喜欢啊！今年春天和去年春天多么不同！去年，我不幸待在三百个口是心非、卑鄙龌龊的坏家伙中间，要不是生性好强，我会支持不住，变得和他们一样坏的。”

在怀疑的日子里，于连心想：“这个小姐在拿我寻开心。她和她哥哥商量好了来愚弄我。不过，她又好像瞧不起她哥哥！‘他很勇敢，不过如此而已。’她对我说过。‘再说，勇敢也只限于在西班牙舞刀弄剑。而在巴黎，什么都使他害怕，到处他都怕人嘲笑。他从没有背离正道的想法。’”总是我不得不为他说句好话。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即使她想弄虚作假，能随时做到吗？

“另一方面，只要德·拉莫尔小姐与众不同地用蓝色的大眼睛盯住我，诺贝伯爵总是走开。这使我猜疑：他对妹妹看上了家里一个‘用人’能不生气吗？因为我听说德·肖纳公爵就叫我做‘用人’。”一想起这件事，愤怒就代替了其他感情。“难道这个古怪的公爵爱老调重弹吗？”

“管他呢，她很美！”于连继续想道，眼中露出凶光，“我要得到她，然后远走高飞，谁要阻拦就活该倒霉！”

于连心里只容得下这一桩事；他心无二用。他的日子过得很快，一天快得像一小时。

他一想干正事，思想就开小差，等到一刻钟后，他才如梦方醒，心扑扑跳，头昏脑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爱我吗？”

第十一章　少女的王国

她的美丽使我倾倒，但是她的聪明使我害怕。

——梅里美

假如于连没有浪费时间，夸大其词地歌颂玛蒂德的美丽，或者感情激动地反对这家人天生的高傲（其实她在于连面前已经没有架子），而是观察一下客厅里发生的事情，那他就会明白玛蒂德为什么对上下左右有这么大的影响，简直可以说是建立了她的王国，只要有人不讨德·拉莫尔小姐的喜欢，她就会说一句笑话来惩罚他，话说得分寸合度，措辞得当，表面上无懈可击，说的时机再好没有，叫人越想越痛，渐渐地自尊心会痛得受不了。她不把家里人追求的荣华富贵放在眼里，因此，在他们看来，她总显得高高在上，无动于衷。贵族人家的客厅只有在离开后才值得一提，不过如此而已；毫无意义的谈话，庸俗不堪的客套，尤其是口是心非的逢迎吹捧，加上令人作呕的甜言蜜语，结果会叫人无法容忍。礼貌本身只在头几天还有点意思。于连尝过滋味；头一次还新鲜，多了就会麻木不仁。“礼貌，”于连心想，“不过是不让坏脾气发作而已。玛蒂德时常觉得无聊，也许她到处都觉得无聊。于是磨尖嘴皮讽刺人，对她说来就是消愁解闷，其乐无穷了。”

也许她讽刺惯了她的长辈、院士，还有五六个逢迎他们的手下人，要找新鲜的牺牲品，于是就看中了德·夸泽努瓦侯爵、德·凯吕斯伯爵，还有两三个出色的公子哥儿。其实，他们不过是她讽刺的新对象罢了。

因为我们都喜欢玛蒂德，所以不得不遗憾地承认，她得到过好几个公子哥儿的情书，有时还给他们回信。他们得赶快补一句，她是个不把时代风气放在眼里的人物。因此，我们对在圣心修道院受过教育的贵族小姐，一般不能用行为不检点之类的话来责备她们。

一天，夸泽努瓦侯爵把玛蒂德头天写给他的信还给她，怕那封信会有损于她的名誉。他以为他这样非常慎重的表现会大大促进他的婚事。不料玛蒂德写起信来，就是不喜欢四平八稳。她的乐趣正在于拿命运来赌博。因此，她有六个星期没有再对他说一句话。

她拿这些年轻人的情书来消愁解闷；不过在她看来，这些情书都千篇一律，不是最深厚，就是最忧郁的爱情。

“他们都是十全十美的人物，准备去朝拜巴勒斯坦圣地。”她对她的表妹说，“你还知道什么更无聊的事吗？而我一辈子都要收到这样的信！要等到二十年后，时代风气变了，信才会有所改变。在拿破仑帝国时代，情书不会写得这样枯燥无味吧。那时，上流社会的青年不是见过，就是干过轰轰烈烈的大事。我的伯父恩公爵就上过瓦格拉姆战场。”

“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砍下一刀去啊？他们砍过一刀，总是百谈不厌！”玛蒂德小姐的表妹德·圣埃雷迪泰小姐说。

“哈！我就是喜欢听这些故事。‘真正地’打一仗，打一场拿破仑式的战争，杀死成千上万的敌人，这才能证明一个人勇敢。身体冒一次危险，精神就会提高一步，而且还可以摆脱烦闷，那些拜倒在我脚下的人，正沉浸在苦闷中不能自拔；他们的苦闷还有传染性。他们中间有哪一个想到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呢？他们向我求婚，这是现成的好买卖！我既有钱，我的父亲又会提拔他的女婿。唉！这样的女婿会有什么趣味呢！”

玛蒂德看问题的方法过于激烈，干脆利落，形象生动，也影响了她的语言，这点我们都看得到。有时她一言既出，在她彬彬有礼的朋友看来，却是污泥四溅。假如她不是个风头人物，他们恐怕要认为她说话这样有声有色，不像个娇滴滴的贵族小姐了。

而在她这方面，她对在布洛涅树林里骑马的漂亮男士也不太公平。她展望未来，并不觉得可怕，因为那种感情太偏激了；而是觉得可恶，在她这个年龄，那也是少见的。

她还希望得到什么呢？财富，高贵的门第，聪明，美丽，一切的一切，命运之神都已经双手送上门来了，大家都这样说，她也这样相信。这位圣日耳曼区最令人羡慕的女继承人，同于连一道散步开始感到乐趣时，就是这样想的。她对他的骄傲觉得奇怪；但她欣赏这个小市民的才干。“有朝一日，他会像莫里神甫一样当上主教的。”她心里想。

不久，我们的主角反对她的好些想法，他真心实意，而不是假装出来的反对，这种态度时刻萦回在她的心头，引起了她的思索；她把他们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讲给一个女朋友听，但她发现怎么也讲不出本来的面目。

忽然一下，她恍然大悟：“我太幸福了，我在恋爱，”真是令人难以相信，她大喜若狂地自言自语。“我在恋爱，我在恋爱，这是明摆着的！一个年轻、漂亮、聪明的小姐，在我这样的年纪，除了恋爱，还有什么能使我感情冲动呢？这是装不出来的，我永远不会爱上夸泽努瓦、凯吕斯‘这一流人’ [67] 。他们十全十美，也许他们太完美了，反倒使我厌烦！”

她回想在《曼侬·莱斯戈》、《新爱洛伊丝》、《葡萄牙修女书简》等书中读到的关于爱情的描写。当然，她向往的只是伟大的爱情；轻率的爱情对她这样年纪和出身的小姐是不成话的。她只把法国亨利三世和巴松皮埃元帅那个时代的英雄情感叫做爱情。那种爱情不会向困难低头让步，恰恰相反，只会要人去建功立业。“我真是生不逢辰，没有赶上卡特琳·德·美第奇或路易十三的时代！否则，有什么丰功伟绩是我力不能及的呢？难道我不能使一个像路易十三那样有雄心壮志的国王拜倒在我脚下吗！我会像德·托利男爵常说的那样，把他领到旺代，再去恢复他失去的王国；那时就再也用不着宪章了……而于连可以助我一臂之力。他缺的是什么？不就是名和利吗！他会功成名就，名利双收的。”

“夸泽努瓦什么也不缺，他一辈子只会是个半保王党、半自由党的公爵，他优柔寡断，只动口不动手，永远不走极端，因此，无论到哪里，也只是个二流角色。”

“哪个伟大的行动一开始不是个极端呢？只有等到大功告成之日，一般人才看到了可能性。对，是爱情和爱情的奇迹在支配我的心；我感到爱情之火在燃烧。上天只欠这点恩惠没有给我。这么多恩典不会白白地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这样，我的幸福才配得上我。我未来的日子天天不同，蒸蒸向上。敢爱一个社会地位很低的人，这已经有几分伟大和勇气了。但是他能一直配得上我吗？只要一看到他不配，我就把他甩掉。一个像我这样出身的少女，有大家公认的骑士性格（这是她父亲的话），是不该干糊涂事的。”

“如果我爱德·夸泽努瓦侯爵，那不是扮演一个糊涂角色吗？我得到的，不是我瞧不起的表姐妹们家庭幸福的旧版翻新吗？我预先就知道可怜的侯爵会说什么，我会回答什么。叫人打哈欠的爱情算什么？还不如出家当修女呢！难道我要像小表姐那样签婚约，让家长感激？万一对方的公证人头一天在婚约上节外生枝，他们又要发脾气了。”

第十二章　他是个丹东吗？

需要忧虑，这就是我的姑母，美丽的玛格丽特·德·凡罗亚的性格，她不久后嫁给纳瓦拉国王，就是今天统治法国的亨利四世。需要赌博，这构成了这位可爱的公主性格的秘密；因此，从十六岁起，她和哥哥们时吵时好。然而一个少女有什么好赌的呢？她最宝贵的名声，人家对她一生的看法。

《查理九世私生子德·昂古列姆公爵回忆录》

“于连和我之间不签婚约，不要公证人来举行市民式的婚礼；一切都是英雄式的，一切都会是幸运的宠儿。除了他缺少贵族家世以外，这简直就是玛格丽特·德·凡罗亚对当时最杰出的青年拉莫尔的爱情。宫廷里的年轻人只会‘循规蹈矩’，一想到冒险就脸色发白，难道这能怪我吗？到希腊或非洲去旅行，对他们说来，是胆大包天的行动，若不成群结队，简直寸步难行。只要他们孤立无援，就会胆战心惊，不是害怕当地人的长矛，而是怕人笑话，简直怕得要死。”

“我的小于连正好相反，他只喜欢单独行动。这个天生的英才从不求援呼救！他瞧不起别人，正是为了这个原因，我才瞧得起他。”

“如果于连只是贵而不富，那么我的爱情也是平淡无奇的，不过是门不当户不对而已；我要这种爱情做什么？丝毫没有伟大爱情的特征：既没有巨大的困难要克服，也没有变化莫测的前途。”

德·拉莫尔小姐沉醉在头头是道的自问自答中，第二天不知不觉对德·夸泽努瓦侯爵和她哥哥夸起于连来。她滔滔不绝地说得他们俩都恼火了。

“当心这个劲头十足的年轻人。”她哥哥叫道，“如果再来一次革命，他会把我们大家都送上断头台的。”

她避免回答，赶快跟她哥哥和德·夸泽努瓦侯爵开玩笑，说他们害怕十足的劲头，其实是怕出现意外，怕对意外不知所措……

“永远是，永远是，两位先生，怕人笑话，其实，笑话这个怪物不幸在一八一六年就死了。”

“在两党争权的国家里。”德·拉莫尔先生说过，“是不会再出笑话的。”

他的女儿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因此，两位先生，”她对于连的两个对头说，“你们要怕一辈子的，事后会有人告诉你们：‘这不是蛇，只是杯弓蛇影。’”

玛蒂德立刻离开了他们。她哥哥的话使她感到恐怖，使她非常不安；但是，从第二天起，她又在话里看出了，这反倒是对于连的颂扬。

“在这个没有劲的时代，他的劲头使他们害怕。我要把我哥哥的话告诉他，看他怎样回答。我要等他眼睛发亮才对他讲。那时他不会对我说谎。”

“他是一个丹东！”她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自言自语，“他呀！假如革命又来了。那时，夸泽努瓦和我哥哥会扮演什么角色呢？这是事先注定了的：束手待毙，从容就义。他们是英勇的绵羊，一声不响，任人宰割。他们临死前只怕死得丢人。我的小于连呢，如果雅各宾党人来抓他，虽然逃命的希望不大，他也会一枪打得来人脑袋开花。他是不怕丢人的，他。”

最后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深思，唤起了一些痛苦的回忆，几乎使她失去勇气了。这句话使她想起了德·凯吕斯、德·夸泽努瓦、德·吕兹等几位先生和她哥哥的讥讽。他们一致认为于连有“教士”的神气，低三下四，口是心非。

“不过，”她忽然一下想通了，眼睛高兴得闪光，“他们老是开玩笑，说挖苦话，这反倒证明了于连是这个冬天最出众的人。他的缺点、笑话，那有什么要紧？他有他的伟大，这倒使宽宏大量的好人恼火了。当然他穷，读书是为了当教士；而他们是骑兵上尉，用不着读书，当然更方便。”

“可怜的小伙子，他不得不永远穿黑道袍，不得不露出教士的神气，否则就得饥饿而死，这是对他不利的条件，但是他的有利条件却使他们害怕，这不是一清二楚的吗！而这副教士的神气，只要我和他单独在一起待一阵子，也会自然而然消失。这几位先生只要说了一句自命不凡、出乎意料的俏皮话，他们的第一眼不就是要看看于连的反应吗？这点我早就看出来了。然而他们也知道，他们若不问他，他是不会和他们说话的。他只对我一个人说话。他相信我的品格高人一等。对他们不同的意见，他如果回答的话，那也只是表示礼貌。他一下就转入客套话了。而对我呢，他可以谈上几个小时，只要我提出一点不同的意见，他就不坚持自己的想法。总而言之，整个冬天我们没有听到枪炮的声音，只有说话的声音引人注意。我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使我们的家运持久不衰，好，他却把于连看得很重。其余的人都恨于连，但是除了我母亲那些虔诚的教友以外，没有人瞧不起他。”

“德·凯吕斯伯爵非常喜欢，或者假装喜欢养马；他把时间都花在马厩里，时常在那里吃午餐。这种爱好，加上不苟言笑的习惯，使他受到朋友们的另眼看待：他是这个小圈子里的雄鹰。”

第二天，他们刚在德·拉莫尔夫人的椅子后面坐下，一看见德·拉莫尔小姐来了，而于连不在场，德·凯吕斯先生在夸泽努瓦和诺贝的支持下，就不择时机，猛烈抨击玛蒂德对于连的偏爱。她一听就明白其中底细，觉得乐不可支。

“瞧，他们居然联合起来。”她心里想，“对付一个有天才的人，这个天才的薪水还不到十个金币呢，而且他们如果不问他的话，他是不能随便开口的。他穿的是黑衣服，他们就已经这样怕他；等他戴上了金肩章，那会怎么样呢？”

她从来没有这样锋芒毕露过。他们的攻击一开始，她那妙趣横生的讥讽就铺天盖地而来，凯吕斯和他的同伴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等到他们进攻的炮火销声匿迹之后：

“如果明天方施-孔特山区有个小贵族，”她对德·凯吕斯先生说，“认出了于连是他的私生子，让他恢复了贵族的头衔，并且给他几千法郎，不出一个半月，诸位先生，他也会像你们一样蓄上小胡子；不出半年，诸位先生，他也会像你们一样当上轻骑兵军官。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就不会再笑话他人格太伟大了。我看你，未来的公爵先生，恐怕迫不得已，又要搬出那老掉了牙齿、站不住脚的理由来，说什么宫廷贵族高于外省贵族了。不过，如果我要把你逼上绝路，如果我说于连的父亲是个西班牙公爵，在拿破仑时代战败被俘，关在贝藏松，临终前良心不安，承认了于连是他的儿子，那时，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所有这些有关私生子的假设，在德·凯吕斯和德·夸泽努瓦几位先生听来，都是相当不对口味的。这就是他们对玛蒂德高谈阔论的全部看法。

诺贝虽然沉得住气，但她妹妹说话太露骨，他不得不板起脸来，应该承认，这和他温和的笑容不太相称。他斗胆说了几句话。

“你不舒服吗，我的朋友？”玛蒂德有点认真地答道，“你要不是生病，怎么会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开玩笑的话呢？”

“你居然一本正经！难道你也想当省长？”

玛蒂德很快就忘了德·凯吕斯伯爵生气的样子，诺贝不高兴的神气，德·夸泽努瓦先生一言不发、灰心失望的姿态。一个命运攸关的念头刚刚来到她的心上，她得打定主意。

“于连对我相当真诚。”她心里想，“在他这个年纪，地位低人一等，却想出人头地，注定了要感到痛苦，他当然需要一个女朋友。他哪里找得到像我这样的人呢？但我却看不出他有爱情的表现。像他这样大胆的性格，有爱情应该会说出来的。”

这种犹疑不决，这种自问自答，从这时起，没有片刻离开过玛蒂德的心头，每次于连对她讲话，她总能找到犹疑的新理由，这种犹疑却把她心头的烦闷无聊一扫而光了。

德·拉莫尔小姐有个精明强干的父亲，他有可能当上内阁大臣，并把林产还给教会，因此，她在圣心修道院时，就听到了过分的阿谀奉承。这种不幸是无法弥补的。人家要她相信，由于出身、财富等有利条件，她理所当然，应该比别人更幸福。这就是王公贵族苦恼的根源，也是他们胡作非为的根源。

玛蒂德逃不脱这种思想的有害影响。无论一个人多聪明，也招架不住全修道院这十年来的阿谀奉承，何况这种奉承从表面上看来，还是有充分根据的。

自从她确定爱上了于连的时刻起，她就不再感到烦闷无聊了。每天她都觉得高兴，因为她下了决心要投入伟大的情网。“这种消遣有很大的危险。”她心里想，“越危险越有意思！不可能更有意思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这是人生最美的年华，没有伟大的爱情，我却过得烦闷无聊。我已经虚度了我的青春，那时的乐趣只是听我母亲的朋友胡扯乱道，其实，据说她们一七九二年流亡在科布伦茨时，谈起话来也不像现在这样一本正经。”

正当这种犹疑使玛蒂德忐忑不安的时候，于连也在怀疑她的眼光为什么老是盯着他。他发现诺贝伯爵对他更冷淡了，德·凯吕斯、德·吕兹和德·夸泽努瓦这几位先生对他更傲慢了。他已经习惯于他们这一套。只要他在晚会上出的风头高过他的地位，事后他往往就会受到这种待遇。要不是玛蒂德对他的态度特别好，要不是这伙人引起他的兴趣特别大，他就不会在晚餐后跟着这伙蓄了小胡子的年轻人，陪着德·拉莫尔小姐到花园里去了。

“是的，我不能再假装视而不见。”于连心想，“德·拉莫尔小姐瞅着我的样子实在与众不同。即使在她睁大了那双美丽的蓝眼睛，满不在乎地盯着我的时候，我也总觉得她的心灵深处沉着冷静，在不怀好意地审查我。这可能是爱情吗？那和德·雷纳夫人的爱情是多么不同啊！”

有一次晚餐后，于连跟着德·拉莫尔先生到书房去，很快又回到花园里来。他毫无用心地向着玛蒂德那一群人走去，无意中听到了几句高声谈话。玛蒂德正叫她的哥哥下不了台。于连清清楚楚听见他们有两次提到他的名字。一见到他，大家立刻不再说话，谁也无法打破这冷场的局面。德·拉莫尔小姐和她的哥哥都太激动了，一下转不过弯子，找不出新的话题来。德·凯吕斯、德·夸泽努瓦、德·吕兹这几位先生，还有他们的一个朋友，都对于连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于连就走开了。

第十三章　诡计

片言只语、偶然相逢，在想象丰富、热情如火的人看来，都可能变成证据。

——席勒

第二天，他又碰到诺贝和他妹妹在谈论他。他一来，又是死一般的沉默，像头一天一样。他的怀疑简直是无边无际了。“这些可爱的年轻人是不是打算拿我开玩笑？应该承认，这很可能，也很自然，德·拉莫尔小姐怎么会爱上一个可怜的小秘书呢！首先，这些人懂得爱情吗？欺骗才是他们的特长。他们妒忌我这一点口才。而妒忌是他们的弱点。这样一解释，就一通百通了。德·拉莫尔小姐要我相信她看上了我，其实，她只是要我在她的未婚夫面前出丑。”

这个无情的怀疑完全改变了于连的精神状态，毫不费力就摧毁了在他心里萌芽的爱情。这种爱情的基础只不过是玛蒂德出众的美丽，或者不如说是她王后般的派头和令人倾倒的盛装。在这方面，于连还不过只是一个暴发户。一个上流社会的漂亮女人，可以肯定地说，最能使一个初见世面、聪明伶俐的乡下人目瞪口呆。在前几天，使于连朝思暮想的，当然不是玛蒂德的性格。他的头脑相当清楚，知道自己并不了解这种性格。他看到的可能只是表面。

比如说，玛蒂德星期天要做弥撒，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去；几乎每天她都要陪母亲上教堂。如果在德·拉莫尔府的客厅里，有人粗心大意，忘了身在何处，竟敢出言不逊含沙射影，损及王室或教会真真假假的利益，那时，玛蒂德会立刻脸色一变，冷若冰霜。她那锋芒毕露的眼睛也恢复了高不可攀、无动于衷的神色，就像一张古老家族的画像一样。其实，于连已经抓到了把柄，知道她经常在卧房里偷读伏尔泰的哲学著作。他自己时常把这部精装书带几本回去。他把旁边的每一本书都挪开一点，免得人家发现他拿走了一本，但是不久他就看出，读伏尔泰的不止他一个人。他心生一计，让神学院的故技重演，把几根鸟毛放在他认为玛蒂德会感兴趣的书上。果然不出所料，这几本书不翼而飞，几星期后才放回原处。

德·拉莫尔先生对书店送来的虚构捏造的《回忆录》看得不耐烦了，吩咐于连去采购有点刺激性的新书。但是为了书中的毒素不在家中传播，秘书奉命把新书放在侯爵房里的小书架上。但是不久他就发现，新书只要稍微有点反对王室和教会的利益，就会不知去向。可以肯定，读新书的绝不会是诺贝。

于连过高估计了这个故伎的试演，他以为德·拉莫尔小姐是个马基雅维里式的两面派。这种所谓的表里不一，在他眼里却有一种魅力，几乎可以说是她精神上唯一的魅力。他对口是心非、传道说教感到厌倦，所以反而走向另一个极端。

牵着他的鼻子走的，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他自己的想象。

德·拉莫尔小姐窈窕的身材，高雅的打扮，白嫩的双手，漂亮的胳膊，“从容”的举动，使他浮想联翩，而他爱上的正是他自己的想象。而为了增加想象的魅力，他把她当做一个卡特琳·德·美弟奇王后。他把她的性格想象得高深莫测，阴险无比。他年轻时羡慕过马斯隆、弗里莱、卡斯塔内德之流，这种阴险的性格正是他们的理想。概括地说，这就是他想象中的巴黎。

认为巴黎人的性格高深莫测，阴险无比，还有什么比这种想象更可笑的呢？

“可能‘这三个’人在把我当傻瓜，”于连心想，如果你没有看到他瞧玛蒂德时，眼睛里露出的阴郁而冷淡的表情，你就猜不透他的性格。当德·拉莫尔小姐三番两次大胆向他表示友好时，使她大吃一惊的是，他的回答只是尖酸刻薄的反话。

这个年轻小姐生性冷漠、烦闷，对才华很敏感，忽然受到古怪的刺激，反倒变得要多热情有多热情了。但是玛蒂德的性格也有高傲的一面，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这种感情一产生，就使她觉得忧郁，心情沉重。

于连来巴黎后也增长了见识，看得出这不是烦闷无聊、枯燥无味所产生的忧郁。再说，她也不像从前那样贪恋晚会，跳舞，看戏，寻欢作乐，而是能避免就避免。

法国人唱的歌剧使玛蒂德讨厌得要死，而于连却不得不在歌剧唱完的时候到剧院来，他看到她还是尽可能跟人来听。但他发现她的方寸有一点乱，不像从前那样一举一动都光辉闪烁，有时她回答朋友们的话，玩笑开得过火，语言有点伤人。看来她对德·夸泽努瓦侯爵最不留情面。“这个年轻人一定是爱财如命，要不然，不管她多有钱，怎么吞得下这口气啊！”于连心想。而他自己看到她侮辱了男性的尊严，反倒对她更加冷淡。有时他的答话甚至不大礼貌。

虽然他下了决心，不上玛蒂德的当，不听她表示关心的话，但是有些日子，她的关心表示得这样明显，于连的眼睛也不得不睁开了，一看见她这样漂亮，他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些上流社会的年轻人会耍手腕，又有耐心，我却缺乏经验，到底不是他们的对手。”他心里想，“我还是走开为妙，把这桩事告个段落。”侯爵刚把朗格多克的房地产交给他经营。他觉得应该去一趟：德·拉莫尔先生不得不同意。除了国家大事以外，于连已经成了他的替身。

“说来说去，我到底没有落入他们的圈套。”于连整理行装时想到，“不管德·拉莫尔小姐和这几位先生开的玩笑是真是假，甚至打击他们是不是为了对我表示信任，反正我也玩够了。”

“如果德·拉莫尔小姐不是在对木匠的儿子使什么诡计，那她的态度是不好解释的，不过她对德·夸泽努瓦侯爵的态度，至少也是一样不好解释。比如说，昨天她真发了脾气，我很高兴看到她居然为了我这个微不足道的穷小子，赶走了一个富贵双全的公子哥儿。这是我最得意的胜利；我坐着驿车在朗格多克平原上赶路的时候，一想起来也会眉开眼笑啊！”

他对动身的事保守秘密，但是玛蒂德知道得比他还清楚：他第二天要离开巴黎，并且要去很久。她借口头痛得厉害，客厅里沉闷的空气更加重了她的头痛。她去花园里散步，走了很久，她说了好多尖酸刻薄的玩笑话，逼得诺贝、德·夸泽努瓦侯爵、凯吕斯、德·吕兹、还有几个在德·拉莫尔府吃晚餐的年轻人，一起退场。她瞅着于连，样子很奇怪。

“这种目光也许是在演戏，”于连心想，“不过这样急促的呼吸，这种心慌意乱！管它呢！”他自言自语，“我是个什么人？能搞得清这类事吗？她是巴黎最高级、最精明的女人！她急促的呼吸几乎打动了我的心，那大概是从她心爱的女演员莱昂汀·费伊那里学来的吧？”

他们只剩下两个人了；谈话却显得无精打采。“不！于连对我并没有感情。”玛蒂德暗自伤心地想道。

他向她告别时，她用力抓住他的胳膊：

“你今晚会得到我一封信。”她说时声音都变了，几乎听不出是她在说话。

此情此景立刻打动了于连的心。

“我的父亲，”她接着说，“对你为他做的工作看得很重。明天一定不要走；找个借口好了。”一说完，她就跑开了。

她的身材是迷人的。她的脚漂亮得无以复加，她跑的姿态优美，使于连心荡神驰；但一等她走得不见踪影了，谁猜得到他接踵而来的想法吗？他怪她不该用“一定”这种命令语气的字眼。路易十五临终前也怪御医不该笨口拙舌地说什么“一定”，而路易十五并不像于连一样是个暴发户。

一小时后，一个仆人把一封信交给于连；信里公然宣布了她对他的爱情。

“文笔倒并不太做作，”于连自言自语，他想借评论文字来掩饰自己的快乐，其实他已经高兴得脸上肌肉紧张，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到底，我，”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奔放的热情，忽然一下高声叫道，“我这个乡下的穷小子，居然有一位千金小姐来向我表示爱情！”

“至于我呢，我倒不坏，”他尽量控制自己的喜悦，又说了一句，“我保持了人格的尊严。我没有说过我爱她。”他开始研究字体；德·拉莫尔小姐写得一手漂亮的英国式书法。他的手需要干点什么活，以免高兴得要发狂了。

你要走了，我怎能不说话呢……不能再见到你，叫我怎么受得了……

一个念头好像新的发现忽然来到于连心上，打断了他对玛蒂德来信的研究，使他喜不自胜。“我居然胜过了德·夸泽努瓦侯爵，”他高声说道，“我，一个只会谈正经事的小秘书！而他是那么漂亮！蓄了小胡子，穿着神气的军装；他总有话可说，说话的时机再合适没有，话说得又聪明又巧妙。”

于连过了一刻美妙的时光，他在花园里随兴所之，幸福得如醉如痴。

然后他上楼到办公室来，要见德·拉莫尔侯爵，还好侯爵没有出去。他拿出几份诺曼底寄来的文件，简单向侯爵说明，那里的官司要他处理，不得不推迟去朗格多克的日期。

“我很高兴你现在不走，”侯爵谈完了官司之后对他说，“我喜欢和你见面。”于连告辞出来，侯爵这句话使他觉得难为情。

“我呢，我却要勾引他的女儿！也许会使她和德·夸泽努瓦侯爵的婚事告吹，而这桩婚事是他未来的希望：即使他升不了公爵，至少她的女儿也可以坐上公爵夫人的席位。”于连觉得问心有愧，打算不顾玛蒂德的情书，不顾刚向侯爵做出的解释，还是动身到朗格多克去。不过这良心发现的一闪念，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我的心眼多么好。”他心里想，“我，一个卑贱的平民，居然怜悯一个如此高贵的家族！我是德·肖纳公爵叫做奴才的那种人！侯爵是怎么大发横财的？他在宫内看到第二天有政变的迹象，就把公债抛出。而我呢，仿佛我的天主也是后娘养的，把我扔在社会的最底层，给了我一颗高贵的心，却没有给我一千法郎的收入，这就是说，使我不能糊口，说准确点，就是没有面包吃；而我呢，居然拒绝一笔送上门来的买卖！我好不容易爬出了低三下四的沙漠，热得要命，怎能拒绝解渴的清泉！天啦，我才不那么蠢；在人生这片自私自利的沙漠里，人人都得为自己打算。”

他想起了德·拉莫尔夫人瞧他不起的眼光，尤其是她的女教友更不把他看在眼里。

战胜了德·夸泽努瓦侯爵的欢乐，使良心发现的一闪念偃旗息鼓，败下阵去。

“我多么希望他生气啊！”于连说，“我现在有把握叫他吃我一剑了。”他做出第二种招架的姿势，“以前，我是个无用武之地的穷书生。有了这封情书，我就和侯爵平起平坐了。”

“是的，”他感到无比痛快，慢慢地自言自语，“我和侯爵已经见过高低，朱拉山的穷木匠居然占了上风。”

“好！”他高声说，“我就在回信上签下木匠的名字。德·拉莫尔小姐，不要以为我会忘记我的身份。我要使你明白，还要使你感到，你是为了一个木匠的儿子，抛弃了大名鼎鼎的居伊·德·夸泽努瓦的一个后代，他的祖先跟随圣路易参加过十字军东征啊！”

于连压不住内心的欢喜。他不得不下楼到花园里去。他本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现在觉得房间太窄了，简直透不过气来。

“我，朱拉山可怜的乡巴佬儿，”他几次三番、翻来覆去地说，“我注定了永远要穿这倒霉的黑道袍！唉！要是我早生二十年，我也会像他们一样穿上军装的！那个时候，像我这样的人只要不是战死沙场，‘三十六岁就会当上将军’。”这封信，他紧紧拿在手里，使他挺胸直腰，看起来也是一副英雄姿态。“现在，话又说回来，穿了这身黑道袍，到了四十岁，不是也可以有十万法郎的俸禄和蓝色绶带，像博韦的大主教先生一样吗！”

“那好！”他心里想，脸上露出了魔鬼般的笑容，“我比他们聪明；我会选择这个时代的装束。”他觉得他的雄心壮志，对黑道袍的感情，都翻了一番。“多少红衣主教出身还不如我，却成了统治者！比如说，我同乡的格朗韦尔红衣主教。”

渐渐地于连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了，谨慎的念头又占了上风。他把莫里哀剧中的达杜弗当老师，在心里背他的台词：

我相信这番话只是诡计

……

我不相信这些甜言蜜语，

除非我能得到我所向往

的一点实惠，我才能把心放下。

《达杜弗》四幕五场

“达杜弗是上了一个女人的当，别人也会同样上当……我的回信可能会拿出去示众……我得防着一手，”他慢吞吞地又说了一句，口气中流露出勉强压住的恶意，“回信一开头就引用高不可攀的玛蒂德最热情洋溢的词句。”

“那好，不过德·夸泽努瓦先生会派四个仆人向我扑过来，把信抢走的。”

“不怕，因为我有手枪，谁不知道，手枪是不吃素的。”

“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仆人中总有个把不怕死的，他会向我冲过来，为了贪图一百个金币的赏钱。不管我把他打死或打伤，都会有好报，这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他们可以合法地把我关进监牢；我得上法庭受审，法官可以公平合理地把我关进普瓦西中央监狱，和丰唐同玛加隆两位编辑 [68] 先生为伍。在监狱里，我和几百个倒霉鬼乱七八糟地睡在一起……而我还会可怜这些人！”他猛然站起来，大声说道：“他们会可怜他们抓来的第三等级的穷人吗？”在这最后一声叹息中结束了他对德·拉莫尔先生感恩戴德的心情，在这以前，他还一直觉得问心有愧、于心不安呢。

“不要忙，贵族先生们，我懂得你们这套两面派的鬼把戏；马斯隆神甫和神学院的卡斯塔内德先生，比起你们来要望尘莫及了。你们会把这封向我‘挑情’的信抢去，而科尔玛的卡隆上校 [69] 就成了我的前车之鉴了。”

“等一下，先生们，我要把这封生死攸关的信包好封好，寄存到皮拉尔神甫先生那里。他是个正直的人，又是个冉森派教徒，这种人是不会受金钱引诱的。且慢，他喜欢拆别人的信……还是寄给富凯稳当一点。”

应该承认，于连的目光是凶狠的，面貌是可怕的，脸上露出了十足的犯罪表情。这是一个不幸的人在和全社会孤军作战。

“武装起来！ [70] ”1于连喊道。他一步跳下了公馆门前的台阶。他走进了街角上一个代书人的小摊子；他把代书人吓坏了。“抄一份。”他说时把德·拉莫尔小姐的信给他。

代书人抄信时，他自己也写信给富凯：他求他代为保存一件珍贵的东西。“不过，”他写到中间忽然想到，“邮政检查所会拆开我的信，那不是把你们要找的东西送上门去了吗？……不行，先生们。”他到新教徒开的书店去买了一本又大又厚的《圣经》，非常巧妙地把玛蒂德的信藏进封面的夹层里，连书带信打成一个包，托载客的马车给富凯的一个工人送去，而在巴黎，谁也不知道这个工人的名字。

这件事一办完，他就轻松愉快地回到德·拉莫尔府。“现在，该轮到我们了。”他锁上房门，脱下衣服，高声说道。

“怎么！小姐，”他给玛蒂德写回信，“德·拉莫尔小姐怎么会要她父亲的用人阿塞纳，亲手把一封引诱力这样大的信交给朱拉山一个可怜的木匠呢？这不是拿头脑简单的人开玩笑吗……”于是他抄下来信中那些感情最露骨的词句。

他的老谋深算简直胜过了德·博韦西骑士的外交辞令。那时还只有十点钟；于连感到自己的力量，这对一个可怜虫实在是桩新鲜事，他沉醉在幸福中，他就走进了意大利歌剧院。他听他的朋友吉罗尼莫表演。音乐从来没有使他这样兴奋。他简直神游天外了。

第十四章　少女的心事

多少烦恼！多少不眠之夜！天啦！难道我要给人瞧不起吗？他自己就会瞧不起我。不过他走了，越走越远了。

——阿弗雷·德·缪塞

玛蒂德写信并不是没有内心斗争的。不管她对于连开始是不是关心，不久，这种关心甚至战胜了她的骄傲，而骄傲自从她懂事的时候起，就一直独霸着她的心灵。这颗高傲而冷漠的心第一次被热情征服了。热情虽然取得了胜利，但骄傲的习惯势力依然根深蒂固。两个月的内心斗争和新鲜感，简直可以说是使她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玛蒂德以为看到了幸福。这种前景对一颗智勇双全的心灵是无所不能的，但是还要和个人的尊严以及一切世俗的责任感作长期的斗争。一天早晨七点钟，她走进她母亲的卧室，求母亲允许她去维尔基埃过些安静的日子。侯爵夫人甚至懒得答话，只是叫她回去睡觉。这是她最后一次努力服从家规、尊重传统观念了。

怕做错事，怕违背了凯吕斯、德·吕兹、夸泽努瓦之流认为是神圣的观念，这对她的心灵并没有多大的压力；他们这种人在她看来是不会了解她的；如果要买一辆马车，或是一块土地，她也许会找他们商量。但她真正担心的，是怕于连对她不满。

“说不定他也只是表面上高人一等？”

她讨厌没有个性的人，这是她反对周围的漂亮青年唯一的理由。他们越是自命风雅地讥笑那些不合时代风气的事，那些赶时髦赶不上的人，她就越瞧他们不起。

“他们是勇敢的，不过如此而已。在哪方面勇敢呢？”她思忖着，“在决斗中。不过决斗已经成了一个仪式。甚至连倒下去该说什么都事先规定好了，躺在草坪上，手放在心口，慷慨大方地宽恕对方，为朝思暮想的美人留下遗言，而美人在你死的当天还去参加舞会，免得人家怀疑你是为她决斗而死的。”

“他们敢带一队刀光闪闪的骑兵，出生入死，但要他们孤军作战，受到出其不意的袭击，面临不光彩的死亡呢！”

“唉！”玛蒂德心里想，“只有在亨利三世的宫廷里，才找得到个性和身世一样伟大的人物！啊！假如于连在雅纳克或孔图尔打过仗，那我对他就不会有什么怀疑了。在那心雄胆壮的时代，法国人不是木偶。战争的岁月几乎可以说是烦恼最微不足道的日子。”

“那时的生活不像埃及的木乃伊，千篇一律，一成不变。是的，”她又想道，“晚上十一点钟，一个人从卡特琳·德·美第奇王后住的苏瓦松王宫幽会回来，比今天到阿尔及尔去打仗，更需要真正的勇气。一个人的生活就是前仆后继的冒险。现在，文明和警察局都禁止冒险，也防止意外。如果你出现了危险的思想，流言飞语会把它扑灭；如果你做出了什么冒险的事，我们一害怕，什么卑鄙的事都会干出来对付你。出于害怕而干出的蠢事会得到原谅。堕落而无聊的世纪啊！假如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在一七九三年把砍下了的头从坟墓里伸出来，看到他的十七个子孙像绵羊一样束手就擒，两天后送上断头台，他会怎么说呢？人总是要死的，进行自卫，打死一两个来抓你的雅各宾党人，有什么不好呢？啊！在法国的英雄时代，在博尼法斯·德·拉莫尔那个世纪，于连会当上骑兵上尉的，而我的哥哥呢，只好做个循规蹈矩的年轻教士，眼里温和驯善，嘴里只会传道说教而已。”

几个月前，玛蒂德渴望碰到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物。她大着胆子和几个上流社会的年轻人通信，得到一点乐趣。一位年轻的小姐干出这样不检点、不谨慎的大胆事情，在德·夸泽努瓦侯爵、德·肖纳公爵看来，是件丢脸的事；就是全公爵府如果看见婚变，也会觉得莫名其妙。那时，玛蒂德写了一封信都睡不着觉。其实，她写的还不过是回信呢。

这次，她居然敢说她爱上对方了。而且是她“先”写信的（多么可怕！），对方却是一个社会底层的人。

这件事一旦发觉了，肯定是桩永世不得翻身的丑闻。来看她母亲的女客，哪个敢为她说句好话？她家又能找出什么借口，请女客照本宣科，去扑灭“沙龙”中可怕的流言飞语呢？

说长道短已经这样可怕，更何况白纸写上黑字！“有些事是不能写下来的。”拿破仑知道了贝兰城下之盟，气得大声说过。而这还是于连告诉她的，仿佛他有先见之明，提前给她警告。

不过，这都不算什么，玛蒂德的苦恼还有别的理由。她不顾自己对上流社会造成的恶劣影响，使小阶层蒙受的损失和耻辱，给家庭带来无法洗刷的污点，居然给一个下等人写信，而这个人和夸泽努瓦、德·吕兹、凯吕斯他们却有天渊之别。

于连的性格高深莫测，“捉摸不透”，即使是做个普通的朋友，也会叫人提心吊胆。而我却要把他当做情人，甚至当做主子！

“如果我真成了他的奴才，谁知道他会怎样得寸进尺呢？那好！我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像美狄亚那样对自己说：‘不管千难万险，我还是依然故我’。”

“于连对高贵的血统毫无敬意。”她这样想。更重要的是，他可能对她毫无爱情！

在这痛苦的怀疑时刻，女性的骄傲思想又抬头了。“像我这样的一位贵族小姐，命运就该是不平凡的。”玛蒂德不耐烦地高声说。于是，从小娇生惯养造成的骄傲，就变成了道德的对头。正在这时，于连要走的事加速了她性格的发展。（幸亏这种性格非常少见。）

这一天很晚的时候，于连故意把一口很沉的箱子送到楼下门房里；他是叫德·拉莫尔小姐贴身女仆钟情的男仆把箱子搬去的。“这个花招也许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心里想，“不过，如果能起作用的话，她就会以为我已经走了。”他开了这个玩笑之后，得意扬扬，一上床就昏昏入睡。玛蒂德却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于连悄悄地溜出了公馆，但在八点以前，他又转了回来。

他刚走进图书室，德·拉莫尔小姐就到了门口。他把回信交给她。他觉得应该说几句话；至少，时机非常方便，可是德·拉莫尔小姐不听他说就走了。于连如释重负，因为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果这不是和诺贝商量好了的圈套，显然是我无情的眼光点燃了这位贵族小姐自作多情的心。如果他让她牵着鼻子走，当真爱上了这个大洋娃娃似的金发美人，那也未免太不懂事了。”这样盘算一番之后，他显得比以前更冷静，更有心计。

“在我们准备进行的战斗中，”他接着想，“高傲的身世就像一座高山，构成了她和我争夺的战略要冲。我一定要拿下这块高地。我留在巴黎大大失算了；如果她是存心拿我开心，我推迟动身的时间就暴露了我的弱点，使我处于不利的地位。我早点动身有什么危险呢！如果他们拿我寻开心，我也可以拿他们寻开心。如果她对我有几分真情实意，那我一走，她的真情实意会增加一百倍。”

德·拉莫尔小姐的情书使于连的虚荣心得到了痛痛快快的满足，他美滋滋地笑了起来，竟忘了认真考虑早动身到底有什么好处。

他的性格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对自己的错误非常敏感。他对这次失算感到恼火，结果几乎不再去想失败之前超乎想象的大胜利；快到九点钟的时候，德·拉莫尔小姐又来到图书室门口，扔了一封信给他就走了。

“看来这些信可以编一本长篇小说，”他捡起信来说，“对方是在佯攻，我要冷静迎战，以德胜人。”

信上要求他做出确切的答复，口气高傲，使他心里乐不可支。他写了满满的两页，摆下了迷魂阵，要笑人的反被人笑，他可以自得其乐；在回信的末尾，他还锦上添花，开了一个玩笑，说他决定第二天早上动身。

信一写完，“花园是交信的好地方。”他心里想，就走进了花园。他看着德·拉莫尔小姐卧房的窗子。

卧房在一楼，在她母亲套房旁边，不过在一楼和底层之间，还有一个夹层。

这一楼相当高，于连手拿着信，在椴树下的林荫小道上走，从德·拉莫尔小姐的窗口是看不见他的。椴树的枝叶修剪得很好，搭成了一个穹顶，挡住了楼上人的视线。“怎么！”于连一想就生了气，“我又轻举妄动了！如果他们要拿我开心，让人看见我手里拿封信，这不是给我的对头帮了忙吗？”

诺贝的房间正好在他妹妹的房间上面一层，只要于连走出椴树枝叶剪成的穹顶，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伯爵和朋友们的眼睛。

德·拉莫尔小姐在玻璃窗后露出了面孔；他就把信露出半封；她低下了头。于连立刻上楼回房间去，偏偏冤家路窄，他在大楼梯上碰到了美丽的玛蒂德，她满不在乎地把信拿了去，眼里还含着笑。

“可怜的德·雷纳夫人即使在和我亲热了半年之后，”于连心想，“她接信时，眼睛也只敢脉脉含情！我相信她看我时，眼睛从来不敢露出笑意。”

他剩下的反应没有干脆表达出来；是不是无聊的动机使他难为情了？“不过，”他接着想，“她们的晨妆，她们的风度，也是多么不同！在三十步外看见德·拉莫尔小姐，有眼力的人就可以猜出她的社会地位。这就是所谓的明显优势。”

于连开玩笑时遗漏了一手，他没想到德·雷纳夫人没有德·夸泽努瓦侯爵可以牺牲。他的情敌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区长夏尔科先生，区长自称姓德·莫吉隆，其实，这家贵族早绝了后。

五点钟时，于连得到了第三封信；信是从图书室门口扔进来的。德·拉莫尔小姐又逃之夭夭了。“她大约有喜欢写信的怪脾气！”他想得笑了出来，“当面谈不是更方便吗！显然是我的对头要我的信，要好几封！”他并不忙拆信。“又是好听的话。”他想；不料拆开信一看，他的脸刷地一下变白了。信上只有八行：

我有话要对你说；

今夜一定要说；

半夜一点钟一响，

你就到花园里来。

花匠的长梯子在井旁边；

你把梯子摆到我窗下，

再爬上楼。

今夜有月光，不要紧。

第十五章　是圈套吗？

啊！一件大事从计划到执行，这中间的时光多么难熬！多么虚惊！多么迟疑！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是有关生死荣辱的大事。

——席勒

“这就严重了，”于连心想……“也未免太明显了，”他想了一会儿又说，“怎么！这个美丽的小姐为什么不来图书室和我谈话呢？谢天谢地，我在这里不是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吗？侯爵怕我拿账本麻烦他，从来不肯光临。怎么！德·拉莫尔先生和诺贝伯爵是唯一会来的人，他们几乎整天都不在家；万一他们回府，那也不难知道，而高不可攀的玛蒂德，即使做个王妃也毫无愧色，她为什么要我胆大妄为，干这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显然，他们要陷害我，至少是要拿我开心。开头，他们想利用我的信来害我，但是信中无懈可击；那好！他们就要我在光天化日之下出丑。这些年轻漂亮的先生把我当成一个傻瓜，或者当成花花公子。见他的鬼！要我在月色如昼的夜里，搬一把梯子爬到二十五尺高的楼上！即使在隔壁的公馆里也不难看到我。我在梯子上多么好看呀！”于连回到楼上房里，开始整理行装，口里还在吹口哨。他决定要动身，甚至连回信也不写。

但是这个聪明的决定并不能使他心情平静。“万一，”他一关箱子，忽然想到，“玛蒂德是真心诚意的呢！那我在她眼里，不成了一个十足的胆小鬼吗？我没有高贵的身世，所以我一定要有高贵的品质，过硬的本领，不是口里说得好听，而是要用响亮的行动来证明的……”他在房里来来回回走了一刻钟。“不承认又有什么用？”他到底说了，“在她看来，我是个胆小鬼。我不但会失掉上流社会最出色的美人，那是德·雷斯公爵的舞会上大家公认的，还会错过令人魂飞天外的赏心乐事，那就是看到她为了我这个平民，而牺牲了德·夸泽努瓦侯爵，他是一个公爵的儿子，自己也要当公爵呢。这个年轻人有我所缺少的各种条件：随机应变的才智，富贵双全的家世……”

“这种遗憾会使我悔恨终身，不是为了她，因为情妇去了一个，会来一打！‘而名誉一失却不复返！’这是老唐·狄戈说过的话，现在清楚明白的是，我才碰到第一个危险就退缩了；上次同德·博韦西先生的决斗不算危险，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这次可完全不同了。我可能会成为仆人射击的靶子，这还不算是最大的危险；我甚至会名誉扫地！”

“这可严重了，孩子，”他用加斯科尼人爱吹牛的口音说，“事关‘名誉’呀。像我这样被命运打入社会底层的可怜虫，哪能再有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使再有艳福，也决比不上这次……”

他考虑了很久，他急促地走来走去，有时忽地又站住了。在他房里摆了一座雕刻精美的德·黎塞留红衣主教的大理石半身像，图像吸引着他不由自主的目光。在灯光照耀下，雕像仿佛也在用严厉的目光瞧着他，似乎在责备他缺少法国人性格中应有的胆量。“伟人啊，若是生在你那个时代，难道我会这样犹豫不决吗？”

“作最坏的打算。”于连最后想到，“假定这是一个圈套，难道这个阴险的圈套不会连累一位年轻的小姐吗？他们知道我的嘴是封不住的。那就非杀死我不可。在一五七四年，在博尼法斯·德·拉莫尔的时代，那是行得通的，但事到如今，他们就不敢了。现在的人和过去不一样。德·拉莫尔小姐是众矢之的！四百个‘沙龙’明天就会议论她的丑事，而且津津乐道！”

“仆人的嘴更没遮拦，他们私下里已经在谈论我是怎样得宠的，这我知道，我听他们谈过……”

“还有她的信呢！……他们以为我会把信带在身上。要是在她房里捉到了我，他们就会把信抢走。我得对付两、三个人，谁知道是几个？不过这些人到哪里去找呢？在巴黎找得到不乱说话的人吗？他们不怕法律吗？……天啦！只有凯吕斯、夸泽努瓦、德·吕兹之流亲自出马了。他们不是等着这个时机，等着看我在他们面前出乖露丑吗？当心阿贝拉 [71] 前车之鉴，秘书先生！”

“那好，先生们，等着瞧吧！我会叫你们的脸上留下伤痕，我会像恺撒的士兵在法萨罗战场上那样，只朝你们的脸上砍……至于信么，你们休想抢去，我自有安全的地方存放。”

于连把后收到的两封信各抄一份，藏在图书室一本精装的伏尔泰文集里，然后自己把原信带到邮局。

等他回来以后，“我要干的是多危险的蠢事啊！”他又惊又怕地自言自语。他足足有一刻钟不敢正视当天夜里要采取的行动。

“我今夜若不去，我以后会瞧不起自己的！我一辈子都会怀疑自己，这种怀疑是最难熬的痛苦。亚芒达的情夫有例在先。我想明显犯罪反倒容易原谅自己；只要一认罪，就不再想了。”

“怎么！这种千载难逢的喜事，万里挑一的好运，居然落到我头上，要我去和一个法国名门望族的富贵子弟见个高低，而我却甘拜下风了！这样临阵脱逃，不是胆小怕事又是什么！”这句话重如大山，决定了一切，于连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何况她还很漂亮呢！”

“如果这不是个圈套，那她为我做出了多么糊涂的事啊！……如果这是一个骗局，当心！诸位先生，要不要把玩笑当真，闹得满城风雨，那就全在我了，而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过，如果我一进房，他们就把我的胳膊绑起来呢；谁知道他们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啊！”

“这就好像一场决斗，”他边想边笑，“有进攻就有防守，我的武术教师说过，但是天主不愿打个没完没了，所以两个人中，总有一个防守会出漏洞。再说，我还有我的防身武器呢！”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枪；虽然雷管并没有坏，他还是换了根新的。

还要等好几个小时，为了找点事做，于连就给富凯写信：“我的朋友，请不要拆开附上的信件，除非出了意外的事；如果你听说我出了意外，那时，把我手稿上的名字涂掉，另外抄写八份，寄到马赛、波尔多、里昂、布鲁塞尔等地的报社；十天以后，请把这份手稿付印，第一份寄给德·拉莫尔侯爵先生；半个月后，再在夜里把其余的传单散在玻璃市的街头巷尾。”

富凯除非意外不得拆开的小小备忘录，是用故事形式写成的辩护书，于连尽可能使事情不连累德·拉莫尔小姐；但是说到最后，他把自己的处境描写得非常清楚。

于连把信封好，那时，晚餐的钟声响了；钟声使他的心跳得厉害。他的想象沉浸在他刚刚编写的故事中，充满了悲剧性的预感。他仿佛看到自己给仆人抓住，绑起，带进地窖，嘴里还塞了东西。有一个仆人看守他，如果贵族家庭的荣誉需要，那只消用一点不留痕迹的毒药，一切都很容易解决，这段艳事就会以悲剧告终；然后，人家会说他是病死的，并且把他的尸体抬到他房间里去。

于连像个悲剧作家被自己编的故事感动了，在他走进餐厅的时候，的确感到害怕。他望望服饰华丽的仆人。他研究他们的相貌。“他们挑了哪几个人来干今夜的勾当呀？”他心里寻思。“这家人对亨利三世的宫廷记忆犹新，并且念念不忘，一旦认为有辱家门，报复绝不会落后于人的。”他瞧瞧德·拉莫尔小姐，想从她眼睛里看出她家里人的打算；她的脸色苍白，看起来简直是一副中世纪的面孔。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神气，她的确漂亮，令人不敢仰视。他几乎真爱上她了。“脸色惨白说明来者不善。” [72] 他心里想。

晚餐后，他装模作样在花园里走了很久，但没有用，德·拉莫尔小姐没有来。这时能和她谈上几句话，也许可以搬掉他心上的大石头。

为什么不承认呢？他害怕了。既然已经决定行动，那就硬着头皮干下去吧。“只要行动时我有行动的勇气，”他心里想，“行动前害怕不害怕有什么关系呢？”他去察看地形，并且试试梯子的重量。

“我命里注定了，”他笑着想到，“是要爬梯子的！这里和玻璃市一样。但情况多么不同啊！那时，”他叹了口气，接着想，“我为她冒险，但用不着对她怀疑。那时的危险也是多么不同啊！”

“假如我在德·雷纳先生的花园里给打死了，那与我的荣誉无关。他们可以说是死因不明。但在这里，在德·肖纳府、德·凯吕斯府、德·雷斯府，在所有的‘沙龙’里，会编出什么卑鄙龌龊的丑闻来呢？后人不会说我是魔鬼吗？”

“恐怕要说两三年哩。”他边想边笑，自己笑自己。不过这个想法使他万念皆空。“而我，谁能替我说得清呢？就算富凯在我死后把传单印出来，对我的名誉又有什么好处？人家会说，我恩将仇报，受到了殷勤款待，深情厚谊，我却印了本小册子，揭发人家的隐私！我甚至破坏了女人的名声！啊！那怎么行！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

这个晚上真像一场噩梦。

第十六章　深夜一点钟

花园非常大，是几年前精心设计的。但是百年老树都是亨利三世时代决斗场上的遗迹。这里富有田园风味。

——马辛杰

他正要写信给富凯取消原来的决定，那时十一点钟响了。他故意重手重脚地锁上房门，要人听起来好像他是关在房里似的。然后，他轻手轻脚地去看看屋子里有什么动静，尤其是四楼仆人住的房间。一切都像平常一样。德·拉莫尔夫人的一个女仆在请客，男仆在兴高采烈地喝酒。“这样的欢声笑语，”于连心想，“不像是夜里要有秘密活动，否则，他们不会这样轻松愉快。”

最后他走到花园里一个阴暗的角落。“如果他们不打算惊动家人，那抓我的人会跳墙进来。”

“只要德·夸泽努瓦先生头脑稍微冷静一点，他就该想到，若要不连累他想娶的这位小姐，最好是不等我走进她的房间，就先把我抓住。”

他作了一次万无一失的军事侦察。“这关系到我的名誉，”他心里想，“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可不能原谅自己说：‘只怪我当初没想到’。”

夜深人静，令人绝望。不到十一点钟，月亮已经升起，到了十二点半，月亮照着花园楼房的正面，光明如同白昼。

“她一定是疯了。”于连心想。一点钟响的时候，诺贝伯爵的窗口还有灯光。于连一生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他只看到这件事的危险，并没有一点兴致。

他去搬那把大梯子，等了五分钟，怕她会改变主意，到了一点过五分，才把梯子靠在玛蒂德的窗口。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去，手里还拿着手枪，居然没人袭击，反倒觉得意外。等他爬到窗口，窗子就不声不响地打开了。

“你到底来了，先生，”玛蒂德非常激动地对他说，“我看着你的一举一动，已经看了一个钟头。”

于连觉得非常不安，他不知道做什么好，心里根本没有爱情。在局促不安中，他想胆子应该大点，他就动手动脚，要拥抱玛蒂德。

“你怎么搞的！”她推开他说。

遭到拒绝反而使他高兴，他赶快向周围看了一眼：月色越是明亮，玛蒂德小姐房里的阴影越暗。“很可能暗处藏了人，我看不见。”他想。

“你衣服侧边的口袋里放了什么？”玛蒂德问他，很高兴找到了话题。她难受得说不出来；一个名门淑女生而有之的娇羞又占了上风，使她受到折磨。

“我身上有武器，还有手枪。”于连答道，他有话可说，也松了一口气。

“应该把梯子放倒在地上。”玛蒂德说。

“梯子太大，怕会撞破客厅或夹层的玻璃窗。”

“当心不要撞破了玻璃窗。”玛蒂德接着说，她想恢复平常谈话的口气，但做不到；“我看，你可以拿一根绳子系在梯子的第一根横杠上，慢慢把梯子放下去。我房里就有绳子。”

“这是一个堕入了情网的女人！”于连心想，“她居然敢公开谈情说爱！今夜安排得多么不慌不忙，面面俱到，这说明我以为我战胜了德·夸泽努瓦先生，其实是愚不可及；我不过是在接他的班而已。话又说回来，接班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我爱她吗？在某种意义上说，我是战胜了侯爵，因为他非常不高兴有人接班，更不高兴接班的人是我！昨天晚上他在托多尼咖啡馆看见我的时候，显得多么高傲，他假装不认识我；后来不得不和我打招呼，他又摆出一副多么不屑的神气！”

于连把绳子拴在梯子最高的一根横杠上，轻手轻脚地把梯子放倒，并且把身子伸到阳台外面，免得梯子碰到玻璃窗。“如果有人藏在玛蒂德房里，”他心里想，“要杀死我，这个机会真是再好也没有了。”不过，到处一片寂静。

梯子的上端碰到了地面，于连把梯子放倒在墙脚下种着奇花异葩的花坛上。

“母亲看到美丽的花草压坏了，”玛蒂德说，“她会怎么说呢！……绳子要扔下去。”她非常沉着地又说了一句，“要是有人看到绳子一头在阳台上，那可叫人有口难辩了。”

“你叫我怎么出去呢？”于连半开玩笑，半学一个女仆的土话说。（公馆里有一个女仆是在圣多明各出生的。）

“你走门口出去。”玛蒂德想出了这个主意，得意非凡。

“啊！这个人才配我爱。”她心里想。

于连刚把绳子扔到花园里去；玛蒂德就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他以为是给敌人抓住了，赶快转身拔出匕首。她以为听到一扇窗子开了。两人一动不动，连气也不敢出。月色照着他们全身。他们没有再听到声响，这才放下心来。

接着又出现了尴尬局面，双方都手足无措。于连看看门是不是关好了，插销是不是都已经插上，他非常想看看床底下，但是不敢；那里可能藏了一两个仆人。最后，他怕将来后悔自己太不谨慎，还是看了。

玛蒂德非常害羞，陷入了焦急不安之中。她厌恶自己的处境。

“你拿我的信怎么样了？”她到底开了口。

“机会太好了！如果这几位先生在偷听，那就可以叫他们张皇失措，不战而胜了！”于连心想。

“第一封信藏在一本又大又厚的《新约全书》里，昨天晚上的驿车已经把书带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讲得清清楚楚，仔仔细细，如果有人藏在那两个桃花心木大衣橱里，也都可以听到，因为他刚才不敢查看衣橱。

“另外两封信也已经付邮，寄到同一个地方。”

“天啦！为什么这样小心呢？”玛蒂德惊讶地问道。

“有什么必要说谎呢？”于连心想，就把他的猜疑一股脑兜了出去。

“怪不得你的信写得那么冷漠无情啊！”玛蒂德叫了起来，不是温情脉脉，而是热情洋溢。

于连没有注意到温情和热情的差别。这种亲密的口气使他魂飞天外，至少，他的猜疑已经化为泡影；他发现在自己眼里，他的地位也提高了；他居然敢把这个天仙般的美人紧紧抱在怀里。而她居然半推半就。

他没话找话，就搜索枯肠，像从前在贝藏松和亚芒达·比内在一起的时候一样，背诵《新爱洛伊丝》中好些美丽的句子。

“你有男子汉大丈夫气，”她并没有怎么听他背诵的漂亮话，回答他说，“我想试试你的勇气如何，这我承认。你最初的猜疑和后来的决心，都说明你比我想象的更大胆。”

玛蒂德努力向他表示亲切，但形式上的亲切显得别扭，因为内容并不亲热。亲切的称呼而没有温柔的语气，使于连听后并不觉得快乐；他自己也奇怪为什么感觉不到幸福；最后，他只好用理智来代替感情。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位小姐如此高傲，从来不随便称赞人，居然这样看重他，应该使他受宠若惊，自尊心一得到满足，他就认为自己幸福了。

其实，这并不是以前他在德·雷纳夫人身边有时感觉到的心醉神迷。天呀！多么不同！他开始一点也感不到脉脉的温情。他只感到野心得逞后的强烈幸福，其实，他真是野心勃勃的。于是他又重新谈起他猜疑的人，他独出心裁的对策。他边谈边想如何利用胜利的成果。

玛蒂德还是非常不安，莫名其妙自己怎么会干出这等事来，等她找到了一个话题，就喜形于色了。他们商量以后怎么见面。商量时于连显得既聪明又勇敢，扬扬自得。他们要对付一些精明的人，小唐博一定是个暗探，不过玛蒂德和他也不是没有心机的。

要商量什么事，还有比在图书室见面更方便的吗？

“在公馆里，我随便到什么地方都不会引起怀疑，”于连又说一句，“甚至可以去德·拉莫尔夫人房里。”因为要进女儿的卧房，一定要穿过母亲的房间。如果玛蒂德觉得还是爬梯子上来更好，他会心甘情愿地冒这个微不足道的危险。

玛蒂德听他讲话得意忘形的口气，觉得反感。“难道他是我的主子！”她想。她已经感到内疚。她的理智厌恶她刚干出的荒唐事。如果她做得到，她不怕和于连同归于尽。有时意志力压下了内疚，羞怯心理和受了损害的贞洁观念使她十分痛苦。她一点没有料到这样可怕的处境。

“我一定要和他说心里话，”她最后想到，“和情人谈心是天经地义的事。”于是为了完成任务，她就亲切地对他讲，最近几天她为他做出了哪些决定，她的深情厚谊多半流露在字里行间，很少表现在口气之中。

她本来决定，如果他敢按照她所说的，用花匠的梯子爬到她房里来，她就是他的人了。但是这样温柔多情的话，她却用冷漠无情、彬彬有礼的口气说出来，真是闻所未闻！直到目前为止，幽会一直是冷若冰霜。这简直会使情人变成冤家。对于一个轻易失足的少女说来，这是多么严重的道德教训啊！为了这样的春宵一刻，值得牺牲自己的未来吗？

迟疑的时间拖得很长，一个肤浅的局外人可能会认为这一定是厌恶的结果，不知道即使是一个意志坚强的女人，要放弃守身如玉的责任感，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玛蒂德犹豫了很久，最后才成了于连可爱的情妇。

说老实话，这种男欢女爱有点勉强。热恋与其说是现实，不如说是难以仿效的理想。

德·拉莫尔小姐认为是在对自己、对情人做义不容辞的事。“可怜的小伙子，”她心里想，“他勇敢得无以复加，应该得到幸福，要不然，我就太不像话了。”然而，为了摆脱残酷的现实，她又情愿忍受无穷无尽的痛苦。

虽然他作茧自缚，内心斗争非常激烈，但说起话来，却一点也不露痕迹。

没有悔恨，没有责备，来破坏这个良宵，对于连来说，这一夜是个奇遇，而不是幸福。天啦！这和他在玻璃市最后的二十四小时多么不同！“巴黎人的仪态万方能使一切变质，甚至能使爱情变得乏味。”于连心想，觉得一切都不公平。

一听到隔壁德·拉莫尔夫人房里有动静，玛蒂德就要于连躲进一个桃花心木大衣橱，他站在橱里对比起巴黎和玻璃市来。玛蒂德跟母亲望弥撒去了，女仆也离开了房间，于连不等她们回来做扫尾工作，赶快溜之大吉。

他骑上马，不快不慢地到默东树林里去找最僻静的地方。他感到三分幸福，七分惊奇。一阵阵涌上心头的幸福，使他觉得好像一个立了奇功的少尉，一下被总司令提升为上校了；他感到自己青云直上。头一天高高在上的人，现在和他平起平坐，甚至在他之下。渐渐地于连走得越远，就越觉得幸福。

说来奇怪，玛蒂德和于连寻欢的时候，心里并没有爱情，只是在尽义务。良宵对她说来并不意外，不过她并没有找到小说中描写的销魂时刻，而只感到了不幸和羞愧。

“难道我搞错了？是不是我对他并没有爱情？”她心里想。

第十七章　古剑

我要认真；——是时候了，笑话被人当成真话，“善”嘲笑“恶”却是罪过。 [73]

《唐璜》第十三章

她没有来吃晚餐。晚上她到客厅里来了一会儿，但是没看于连一眼。在他看来，这太怪了。“不过，”他想，“我应该承认，我并不了解上流社会的习惯，我只知道他们天天做些什么，这我已经见过一百遍了；将来她会对我解释这一套的。”然而，在极端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注意看了玛蒂德脸上的表情；他不得不承认她的神气是干巴巴的，甚至有点存心不良。显而易见，她已经不是头天晚上那个女人，那时她做出或装出大喜若狂的样子，做得太过分了，不可能是真的。

第二天，第三天，她还是同样的冷漠无情；她还是不看他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似的。强烈的不安吞噬着他的心，第一天使他得意忘形的胜利感，现在已经离他十万八千里了。“难道她会回心转意，”他心里想，“后悔不该违反了道德的清规戒律？”不过这句话太小市民气，不能用在高傲的玛蒂德头上。

“在日常生活中，她并不太相信宗教，”于连心想，“她喜欢宗教，那只是信教对她那个阶层有用。”

“不过，女人总是脆弱的，她会不会强烈地责备自己，不该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呢？”于连相信自己是她的第一个情夫。

“但是，”他有时又想，“应该承认，她为人一点也不天真、单纯、温柔；我从来也没见过她这样像一个刚走下宝座的女王。她是不是瞧不起我？就凭我的出身这样微贱，她也应该责备自己，不该有失身份，为我干出这种事来了！”

于连脑子里充满了从书中、从玻璃市的回忆中得到的偏见，幻想着一个温柔的情妇，她一旦献身于情夫后，就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不料这时玛蒂德感到虚荣心受了伤，正恨他恨得要命呢！

两个月来，她不再觉得无聊，也就不再怕苦闷了；关于这点，于连毫不知情，因此，他就失掉了最有利的条件。

“这样看来，我是给自己找了个主子！”德·拉莫尔小姐心情激动地想着，一面还在房里走来走去。“他的荣誉感太强了，那好；不过，如果我损害了他的虚荣心，使他忍无可忍，他就会报复的，会把我们的关系对外公开。我们正是生不逢辰，无论我们怎么另辟蹊径，也摆脱不了时代的苦闷。”于连是玛蒂德的第一个情人，在这种情况下，生活会使最枯燥无味的心灵也产生一点温柔的幻想，因此，玛蒂德就受到了痛苦思考的折磨。

“他对我可以有很大的影响，因为他是靠恐怖来统治的，如果我把他逼上了绝路，他就会用狠毒的手段来惩罚我。”单凭这个想法就足以使玛蒂德去进行挑衅了，因为她生来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甘示弱。除了拿生命去赌博之外，没有什么想法能激动她的心，能医治她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苦恼。

第三天，德·拉莫尔小姐还是坚决不看于连一眼，于连在晚餐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跟着她走进了台球室。

“喂，先生，你以为你有权找我谈话吗？”她压不住心头的怒火说，“你怎敢违背我明白表示的意愿？……你知道不知道，世界上还没有人敢这样胆大妄为？”

没有什么比这对情人的谈话更好笑的：他们没有料到，居然双方都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们两人谁也没有耐性，却都养成了上流社会的习惯，不消多久，就干脆表示两个人闹翻了。

“我向你发誓，我会永远保守秘密。”于连说，“我还可以再说一句，只要这种太明显的变化不会损害你的名誉，我决不再找你说话。”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就走开了。

他并不太困难就完成了给自己安排的任务；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深深地爱上德·拉莫尔小姐。当然，三天前藏在桃花心木衣橱里，他并不爱她。但是一旦决裂，他的内心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他的记忆毫不容情地使他回想起那天夜里的细枝末节，其实，当时自始至终，他都是冷漠无情的。

决裂后的第二天夜里，于连几乎要发疯了，因为他不得不承认他是爱上了德·拉莫尔小姐。

接着来的就是可怕的内心斗争，他的感情陷入了一场混战。

一个星期之后，见到德·夸泽努瓦先生，他不但骄傲不起来，反倒想抱住他痛哭一场。

习惯于痛苦之后，他恢复了一点理智，决定动身去朗格多克，他就打点行装，到驿车站去。

他觉得快要昏倒了，那时已经到了驿站，票房告诉他，碰巧第二天去图卢兹的班车上有一个座位。他订了座，回到德·拉莫尔府，要向侯爵禀报。

德·拉莫尔先生出去了。于连半死不活地走进图书室去等他。偏偏德·拉莫尔小姐也在那里，叫他怎么办呢？

一见他来，她就显得不怀好意，并且使他不可能会误解。

痛苦使于连身不由己，惊讶又使他精神恍惚，他居然软下心来，用灵魂深处最温柔的口气对她说：“这样看来，你不再爱我了？”

“我恨我随便委身于人。”玛蒂德悔恨交加，说时流出了眼泪。

“随便委身于人！”于连叫了起来，同时冲向一把中世纪的古剑，那是图书室收藏的古董。

他对德·拉莫尔小姐说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痛苦无比，再看到她流下羞愧的眼泪，痛苦更增加了一百倍。假如他能一剑把她杀死，那他会认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好不容易才把剑从古老的剑鞘里拔了出来，那时，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新奇感使玛蒂德觉得幸福，她毫不畏缩地向他走来，连眼泪也干了。

于连忽然一下想起了他的恩人德·拉莫尔侯爵。“怎么！我要杀死他的女儿！”他心里想，“多可怕的念头！”他正要把剑扔掉。“且慢！”他想，“她一看到这个滑稽的动作，一定会笑出来的。”想到这点，他又恢复了冷静。他好奇地看看古剑的锋刃，仿佛在找锈斑，然后把剑插回鞘内，非常从容地把古剑挂回镀金的铜钉上。

他的动作越到后来越慢，至少花了一分钟，德·拉莫尔小姐目瞪口呆地瞧着他：“这样看来，我差一点给我的情人杀死了！”她心里想。

这个想法使她心荡神驰，回到了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最美好的年代。

她动也不动，站在刚把古剑挂回原处的于连面前，她瞧着他，眼睛里的恨已经烟消云散了。应该承认，她这时的魅力令人神魂颠倒；怎么也不能说她像一个巴黎的玩偶，而这却是于连讨厌当地女人的重要原因。

“我又要对他暴露我的弱点了。”玛蒂德心想，“我刚对他说得斩钉截铁，再要堕入情网，就会变成他的俘虏，再也不得翻身。”于是她就赶快逃之夭夭。

“我的天啦！她多么漂亮！”于连看着她跑开时说，“就是这个妙人儿，不到半个月以前，那么狂热地投入了我的怀抱……这样的时光永远一去不复返了！而这都只怪我！这样难得的机会，对我这样重要的利害关头，我居然毫无感觉！……应该承认，我生来就是个凡夫俗子，注定了是个倒霉鬼。”

侯爵回来了；于连赶快向他禀报自己要动身的事。

“到哪里去？”德·拉莫尔先生问道。

“去朗格多克。”

“不行，对不起，我还有更重大的事要你做，如果你要动身的话，那会是要你到北方去……甚至可以用军事术语来对你说，我要把你‘禁闭’在公馆里。如果外出的话，也决不能超过两三个小时，我可能随时需要你。”

于连行了一个礼，不说一句话就走了，使侯爵感到纳闷；其实，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就把自己锁在房里。在那里他可以随便夸大说：命运对他是多么残酷。

“这样说来，”他心里想，“我连要走也走不了，天晓得侯爵要我在巴黎留多少日子；伟大的天主！我会变得怎么样呢？没有一个朋友可以商量，皮拉尔神甫不会听我说完头一句话；阿塔米拉伯爵为了替我分忧解难，也许会要我参加什么秘密活动。”

“然而我感觉得到，我要疯了，我要疯了！”

“谁能指引我呢？我会变得怎么样呢？”

第十八章　痛苦的时刻

她对我承认了！连细枝末节都没有遗漏！她美丽的眼睛盯着我的眼睛，流露出来的却是她另有所爱！

——席勒

德·拉莫尔小姐大喜若狂，一心只想到死在情人手里是多么幸福。她甚至自言自语：“他才配得上做我的主子，因为他居然敢把我杀死。要把多少个上流社会的漂亮青年加在一起，合而为一，才做得出这样热情奔放的事啊！”

“应该承认，他站在椅子上，把剑挂回原处的样子真漂亮，室内装饰师挂剑的地方就像一个画框，把他衬托得更加可爱！说真的，我还没有这样疯狂地爱过他呢。”

这时，如果出现了不丢面子而能言归于好的机会，她会欣然抓住不放的。但是于连却把门上了两道锁，把自己关在房里，让狂风暴雨般的绝望折磨自己。她一糊涂，真想跪倒在他脚下。其实，假如他不是这样闭门不出，而是到花园里或公馆里去走走，那么，远在天边的机会就近在眼前，一转眼间，他也许会把可怕的痛苦变成激动人心的幸福。

我们怪他不够灵活，不过太灵活的人就做不出大丈夫拔剑的动作来，而正是这种丈夫气概，当时在德·拉莫尔小姐的眼里，是英俊无比的。她对于连反复无常的痴情，使她兴奋了一整天；她把热爱于连的短暂时刻想象得令人入迷，流连忘返。

“其实，”她心里想，“我对这个小伙子的热情，在他看来，是从半夜一点钟才开始的，当时我看见他爬梯子上来，衣袋里还藏着手枪，但到早上九点钟热情就算完了。一刻钟以后，我在圣瓦莱尔教堂听到弥撒的钟声，才开始想到他自会以为是我的主子，还可能会试用恐怖的手段压服我呢。”

晚餐后，德·拉莫尔小姐不但不回避于连，反而找他说话，几乎可以说是邀他同到花园里去，他跟着她去了。他还没有受过这种考验。玛蒂德让了步，她不知不觉地恢复了对他的爱情。她发现和于连并肩散步其乐无穷；她好奇地瞧着早上拔剑要杀她的那双手。

然而，在那个惊险的场面之后，再也不能恢复从前的谈话了。

渐渐地，玛蒂德开始对于连推心置腹地谈自己的心情。她发现这种谈话令人心旷神怡；她甚至不厌其烦地讲她从前一时的感情冲动，先是对德·夸泽努瓦先生，后是对德·凯吕斯先生……

“怎么！还有德·凯吕斯先生！”于连叫了起来，这句话里爆出了情人失恋后的妒忌。至少玛蒂德是这样看的，但是她并不见怪。

她继续折磨于连，对他一五一十地讲她旧日的恋情，讲得栩栩如生，口气也很亲切，听来是真心话。他看见她绘声绘色，仿佛事情就发生在她眼前。他痛苦地注意到，她在讲旧情时仿佛在讲新恋。

妒忌产生的痛苦简直无以复加了。

怀疑自己的恋人爱上了情敌，这已经是非常痛苦的事，听到恋人详详细细讲情敌在她心中引起的爱情，那恐怕是痛苦的顶峰。

骄傲情绪使于连自认为远远胜过凯吕斯、夸泽努瓦之流，这时，他受到了多少惩罚啊！反过来，他又夸大他们微不足道的优点，这时，他真心感到多么不幸！他是如何诚心实意、忧心如焚地瞧不起自己啊！

玛蒂德在他看来似乎是超凡入圣的人物；任何言语都不足以表示他的仰慕之情。在陪她散步的时候，他偷看她的手，她的胳膊，她女王般的风姿。爱情和痛苦已经把他压垮，他正要拜倒在她脚下，高声喊道：“可怜我吧！”

“这个美丽超群的人物居然一度爱过我，不久以后再得到她垂爱的，恐怕是德·凯吕斯先生了。”

于连不能怀疑德·拉莫尔小姐说的是真心话；她说每句话的口气听来显然都没有掺假。为了使他痛苦得无以复加，有时玛蒂德不断谈到她对德·凯吕斯先生的旧情，仿佛是个新欢似的。她口气中有爱情，于连听得出来。

他的胸膛内部即使灌满了熔化的铅水，他恐怕也不会这样痛苦。可怜的小伙子难过到了极点，他哪里想得到德·拉莫尔小姐只是因为同他谈话，才这样津津乐道地回忆她从前对德·凯吕斯先生或德·夸泽努瓦先生那一点点淡薄的爱情。

言语无法表达于连的痛苦。他听她推心置腹、详详细细地讲她对别人的爱情，而不久以前，就在这同一条椴树成荫的小路上，他却等待过钟敲一点，好进入她的卧房。是可忍孰不可忍？人的忍受力已经到了极限。

这种残忍的亲密关系足足拖了一个星期。玛蒂德有时似乎在寻找时机，有时是不失时机和他谈话，而他们两个人似乎都带着令人痛苦的快感重新捡起的话题，总是她对别人的恋情：她对他讲她写过的情书，甚至回想信中说过的话，整句整句地背给他听。最后几天，她似乎不怀好意、兴致勃勃地瞧着于连。他的痛苦成了她的享受；她看出了她这个暴君的弱点，因此，她的理智允许她的感情去爱他了。

我们看得出于连没有生活经验，他甚至没有读过小说；假如他不是那么笨，假如他能冷静地对这个他如此爱慕，却又如此奇怪地对他推心置腹的小姐说：“你得承认，虽然我比不上那些先生，然而你爱的却是我……”

也许她会觉得高兴，因为他猜到了她的心思；至少，于连的成败完全取决于他说话的态度和他选择的时机。无论如何，他可以摆脱目前不利的处境，因为在玛蒂德眼里，局面快要变得单调无味了。

“你不再爱我了，可是我爱你呀！”一天，在漫长的散步之后，陷入了爱情和痛苦的于连对她说道。这是他触犯的最大错误。

这句蠢话一转眼就破坏了德·拉莫尔小姐向他推心置腹的乐趣。她开始觉得奇怪，听了她讲对别人的恋情，他为什么不生气；在他说这句蠢话之前，她甚至以为他也许不再爱她了。“自尊心一定使爱情熄灭了，”她想，“他不是肯向凯吕斯、德·吕兹、夸泽努瓦之流低头服输的人。不，我看他不会再拜倒在我脚下了！”

在前几天，于连的不幸使他变得天真，他时常在她面前热情地称赞这几位先生的优点，甚至还加以夸大。这种变化当然逃不过德·拉莫尔小姐的眼睛，她不免觉得奇怪，不知道于连如醉如狂的心灵，在称赞他认为是受到了钟爱的情敌时，却也分享了情敌的幸福。

他的这句蠢话，说得如此坦率，一刹那间使一切改了观；玛蒂德知道他失恋后还爱她，反倒瞧他不起。

他们本来正在散步；一听这句蠢话，她立刻撇下他就走，她最后看他一眼，露出了最可怕的鄙视。回到客厅，整个晚上她都不再瞧他。第二天，这种蔑视还占据着她的心头；再也没有一个星期以来的那种冲动了，那时，她把于连当做最知心的朋友，自己也觉得其乐融融；现在，他的形象都使她感到不愉快。不久，玛蒂德的感情甚至发展成为厌恶；只要她一眼看到他，她感到的极端鄙视简直是无法形容。

于连不能洞察玛蒂德的内心变化，但他敏感的自尊心能觉察到她的蔑视。他非常知趣，尽可能不在她面前出现，也决不看她一眼。

他这样避免和她见面，其实痛苦得要命。他以为他感觉到的痛苦还在增加。“一个人的勇气不是没有止境的。”他心里想。他在顶楼的一扇小窗子后面打发他的日子；百叶窗小心在意地关得留下了缝，等德·拉莫尔小姐到花园里来的时刻，至少他可以看得见。

晚餐后，他看到她同德·凯吕斯先生、德·吕兹先生，或者另外一个她从前表示过淡淡爱情的人，在一起散步的时候，他的心情如何呢？

于连没有想到过痛苦会这样剧烈；他几乎压不住自己的喊叫；一个如此坚强的人到底彻头彻尾乱成一团糟了。

凡是和德·拉莫尔小姐没有关系的事，他一想到就觉得讨厌；他连最简单的信也写不好了。

“你怎么糊涂了！”一天早上，侯爵对他说。

于连担心会露马脚，只好说是病了，侯爵居然信以为真。幸亏吃晚餐时，德·拉莫尔先生和他开玩笑说，他是不是“禁闭”得生病了，那就出门去吧；玛蒂德明白这次出门时间可能很长。于连躲避她，已经有好几天，她天天见到的这些年轻人，虽然有于连所缺少的一切，但她却只想念这个她爱过的、脸色苍白而阴郁的小秘书，而他们却无法把她从她的想念中拉出来。

“一个普通的少女，”她心里想，“会在客厅里这些引人注目的年轻人当中找一个意中人；而天才与众不同的特点，就是要打破常规，不能随波逐流。”

“于连缺的只是财产，而我却有，如果我们结合，一定可以引人注目，不会虚度一生。我用不着像表姐妹那样提心吊胆，害怕革命，害怕人民，甚至不敢责骂一个不好好赶车的马夫。我肯定要演一个角色，而且是一个大角色，因为我选中的男人既有个性，又有雄心壮志。他缺少什么？缺钱吗？朋友吗？我都可以给他。”但她思想上总有一点把于连当做手下人，她可以使他随时发财，她也可以要他怎么爱她，就得怎么爱她，这是不容怀疑的。

第十九章　滑稽歌剧

唉！青春之恋多么像变化莫测的四月天；

现在是灿烂的阳光，等会儿却是乌云一片！ [74]

——莎士比亚

玛蒂德一心想到未来，想到她希望扮演的与众不同的角色，不久，她甚至怀念从前和于连进行过的枯燥无味的抽象讨论。这种高深的思想使她疲倦了，她又会怀念在他身边度过的幸福时刻；怀念中夹杂着悔恨，有时悔恨交加，压得她受不了。

“不过人人都有弱点，”她心里想，“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子，只有为了一个才华出众的男子而忘了我的本分，那才是毫无愧色的；我不能让人家说，使我入迷的只是他漂亮的小胡子和骑马的英雄姿态，我喜欢他高谈阔论法国的未来，我们这里要发生的事和一六八八年英国革命有什么相似的地方。我入迷了，”她要堵住悔恨的嘴，“我是一个软弱的女子，但是至少我不像个玩偶，迷恋的不是外界的浮华虚荣。”

“如果发生革命，于连·索雷尔为什么不可以扮演革命家罗兰的角色呢？而我不就是罗兰夫人 [75] 吗？我喜欢这个角色，远远超过德·史达尔夫人扮演的作家。在我们这个世纪，违犯了道德上的清规戒律，对前途总是一个障碍。我肯定不能再度失足，免得受人指责，否则，我要羞愧死了。”

玛蒂德一出神，应该承认，并不是每次想到的都是大事，像我们刚才描写的那样。

她偷偷地看看于连，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有可爱的地方。

“当然，”她心里想，“他认为他应有的权利，都给我破坏得一干二净了。”

“一个星期以前，在花园里，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天真地对我说起爱情的话，他的神气充满了热情和内心深处的痛苦，说明他是真心实意的；应该承认，我这个人真是反常，听了一句这么热情、这么尊敬我的光辉语言，居然会生起气来。难道我不是他的妻子吗？他自然会说那句话了，而且应该承认，他还是很可爱的。我对他谈个没完没了，不能否认，谈起来毫不容情，谈的全是生活无聊逼得我对那些上流社会的青年表示的淡薄爱情，他对他们非常妒忌，但还是一样爱我。唉！他哪里晓得，他们是毫无危险的竞争对手！和他一比，他们显得多么苍白无力，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木偶。”

玛蒂德想心事的时候，她的母亲瞧着她，为了在母亲面前故作镇静，她就随手拿起一支铅笔，在她的画册上信笔涂鸦。说来也怪，她刚画好的一个侧面像使她又惊又喜：画得太像于连了。“这真是天意！简直是爱情创造的奇迹，”她喜不自胜地叫了起来，“我连做梦也没想到，我居然画出了他的肖像。”

她跑回房里，把门关上，取出颜料，全神贯注，认真要给于连画像，但却画不好；惟妙惟肖的还是那张随笔画：玛蒂德高兴得入了迷。她把这看成是爱情的明证。

她手不释卷，一直等到很晚的时候，侯爵夫人叫她上意大利歌剧院去，她才离开画册。她一心想找到于连，好让她的母亲要他陪她们去歌剧院。

但他没有露面；在包厢里陪这两位女眷的，只有几个凡夫俗子。歌剧第一幕上演时，玛蒂德神魂颠倒地梦想着她热恋的情人；到第二幕，一句谈情说爱的唱词，应该承认，配上的乐调真不愧为契玛罗萨的杰作，结果震动了玛蒂德的心弦。歌剧的女主角唱道：“过度的热情怎能不受到惩罚？我实在是太爱他！”

从她听到这句高唱入云的歌词起，世上的一切对她都不再存在。人家对她说话，她不回答；她的母亲怪她，她甚至懒得瞧母亲一眼。她心荡神驰，已经到了魂飞天外的地步，只有几天以来，于连对她狂热的爱情才可以相比。这句唱词的音调优美，简直是此曲只应天上有，而歌词和她的心情如此吻合，令人惊奇，结果只要她不直接想到于连，她就沉醉在音乐中。由于她对音乐的爱好，这天晚上她思念于连的时候，心情和德·雷纳夫人非常相似。理性之爱当然比感情之爱更明智，不过激动的时间更短，更有自知之明，更有不断批判的精神，因此不会使思想迷失方向，恰恰相反，这种爱情是靠了思想才建筑起来的。

玛蒂德回家后，不管德·拉莫尔夫人会怎么说，她硬说自己发低烧，回到房里去弹钢琴，翻来覆去弹那段使她入迷的曲调，以免虚度良宵。她还唱着那句使她沉醉的歌词：

过度的热情怎能不受到惩罚？我实在是太爱他，太爱他…… [76]

这如醉如狂的一夜，结果使玛蒂德相信她战胜了自己的爱情。这一页会对不幸的作者非常不利。冷漠无情的人会怪他不道德。其实，说巴黎的“沙龙”里出风头的小姐，只有一个会做出玛蒂德这样的荒唐事来，那并不是侮辱巴黎的小姐们。因为玛蒂德是一个完全虚构的人物，并且虚构得违反了社会的风俗习惯，而正是这些风俗习惯使十九世纪的文明能在世界文明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为冬季舞会增光添彩的少女，她们缺少的并不是谨慎。

我也不认为她们会瞧不起荣华富贵，高头大马，上等土地，以及保证社会地位的好东西。这些好东西并不会使她们烦闷无聊，而是她们朝思暮想、孜孜以求的目标，如果她们心里有热情的话，那就是渴望得到这些东西。

像于连这样有几分才华的年轻人，决定他们命运的也并不是爱情；他们应该结党成派，紧紧抱成一团，只要这个党派走运，社会上的好东西都会从天而降，落到他们头上。倒霉的是无党无派的学者，哪怕他们只取得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就，非但得不到什么好处，人家反而要指责他们追求名利，而德高望重的大人先生把他们的成果窃为己有，反倒可以飞黄腾达，直上青云。唉！诸位先生，一本小说不过是大路上的一面镜子。有时，镜子反映到眼里来的是蔚蓝的天空，有时却是道路上的污泥浊水。你们怎么能责怪背着一面镜子的人，说他不道德呢！他的镜子照出了污泥，你们却怪镜子！为什么不怪道路上的泥坑呢！更有甚者，为什么不责备那些负责修桥补路的检查官让污泥浊水积成泥潭呢！

现在，大家都认为，在我们这个谨慎和道德都占上风的世纪，不可能有玛蒂德这种反常的性格，那么，我继续讲这个可爱的少女干出的糊涂事，就不必那么担心会引起别人的愤慨了。

第二天一整天，玛蒂德都在等待机会证实她战胜了她疯狂的热情。她的主要目标是随时随地都使于连感到不痛快；但是他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于连太痛苦了，尤其是太激动了，猜不透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更看不出其中有利于他的地方；他成了她钩心斗角的牺牲品；他的痛苦从来没有这样深不见底。他的行动已经不太受心灵的控制，如果有个悲观的哲学家对他说：“赶快利用对你有利的条件吧，在巴黎，这种理性的恋爱，无论如何都不会超过两天。”他会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不管于连多么激动，他还没有忘记荣誉。对他而言，千头万绪，谨慎为上；这点他懂。向人求教诉苦，也许会使他痛快一时，就像穿过沙漠时找到了清泉一样。但他知道危险，他怕不明底细的人问起他来，他会泪如雨下，回答不出；所以他把自己关在房里。

他看见玛蒂德在花园里散步，走了很久；等她到底离开了花园，他才下楼来走到玫瑰花丛中，因为她刚摘了一朵玫瑰。

夜是阴沉沉的，他可以悲叹他的不幸而不怕有人看到。在他看来，显然德·拉莫尔小姐爱上了一个年轻的军官，她刚才同他谈得多么亲热啊。她也爱过于连，但她看透了他的身价不高。

“的确，我的身价不值几文！”于连深信不疑地这样想，“总体来说，我是一个凡夫俗子，叫别人讨厌，也叫自己受不了。”他一反常态，对自己的优秀品质，对自己热爱的东西，都恨得要死；他的想象处在颠倒是非的状态，他却用这种想象来判断人生。这就叫做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好几次他起了轻生的念头；这个念头很有吸引力，像休息一样甜蜜，像一杯清泉献给在沙漠中焦渴待毙的行人。

“我一死，她更会瞧不起我！”他叫了起来，“我留下了什么值得回忆的呀！”

一个人陷在痛苦的深渊里，没有勇气是无法自拔的。于连还没有先见之明，敢说胆子要大；不过当他夜里瞧着玛蒂德卧房的窗户时，他从百叶窗缝中看到她在熄灯：唉！他的想象中又出现了他这一生只见过一次的绣房。他就不能再想象下去。

一点钟响了；一听见钟声，他立刻想到：“我要爬梯子上楼去。”

这是天才的一闪念，正当理由涌上心头。“我还能比现在更不幸吗！”他心里想。他跑去搬梯子，花匠用链子锁住了。于连拆下手枪上的扳机，他这时竟有了超人的力气，撬开了锁链的一环；不消几分钟，梯子就成了他的，让他搬到玛蒂德的窗前了。

“她会生气，她会瞧不起我，那有什么关系？我要吻她，最后一吻，再回房去自杀了事……死前也要吻她的脸！”

他飞也似的爬上梯子，敲敲百叶窗；过了一会，玛蒂德听见了，她来开窗，梯子挡住了：于连抓住撑开窗子用的铁钩，冒着随时摔下去的危险，使劲摇动梯子，总算挪动了一点，玛蒂德能把窗子推开。

他跳进房去，已经半死不活了。

“果然是你！”她一说就投入了他的怀抱……

……

幸福到了极点，是言语无法形容的。谁能写出于连的幸福呢？玛蒂德的也不相上下。

她在于连面前自怨自艾。

“惩罚我的高傲，惩罚我的狠心吧。”她说时紧紧把他搂在怀里，几乎叫他透不过气来，“你是我的主子，我是你的女奴，我要跪下来请你宽恕，我曾经打算造反。”她离开他的怀抱，跪倒在他脚下，“是的，你是我的主人，”她还在说，沉醉在爱情和幸福中，“永远管住我吧，只要你的女奴想造反，就严厉地惩罚她吧！”

过了一会儿，她挣脱了他的拥抱，点着蜡烛，要剪半边头发送他，于连费了好大力气也拦不住。

“我要提醒自己，”她对他说，“我是你的女奴：万一可恶的骄傲又使我忘乎所以，你就拿头发给我看，并且提醒我说：‘现在不再是爱情的问题，也不是你心里有什么感情的问题，你用荣誉担保过，发誓要服从的，那你就服从吧！’”

但是神魂颠倒、欣喜若狂到了这种地步，还是不去描写为妙。

于连在极端幸福中，也没有完全忘记道德：“我一定要爬梯子下去了。”他对玛蒂德说，因为他看见花园之外，遥远的东方高耸的烟囱上，出现了一线曙光。“我不得不做出牺牲，才能不辜负你，我不得不放弃几个小时销魂的艳福，这是人生难得尝到的，但是为了你的名誉，我只好忍痛割爱，做出牺牲；如果你了解我的心，你就会知道我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才舍得离开你。你会永远像现在这样对我吗？你用荣誉担过保，这就够了。你要知道，自从我们第一次在这里会面以后，人家怀疑的已经不止是小偷了。德·拉莫尔先生派了人来看守花园。德·夸泽努瓦先生身边也安插了暗探，他每天夜里的活动都会密报上来……”

“可怜的年轻人。”玛蒂德笑着叫了起来。笑声吵醒了她的母亲和一个女仆；忽然间她们隔着门对她说话了。于连瞧着她，她的脸色发白，只责备女仆不该大惊小怪，却懒得回答她母亲的话。

“万一她们想到打开窗户，那就会看见梯子！”于连对她说。

他再一次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然后一下跳上梯子，不是一级一级往下爬，而是顺着梯子往下滑；一转眼就到了地上。

三秒钟后，梯子已经搬到椴树下的小路旁，玛蒂德的名誉总算保住了。于连定了定神，才看见自己浑身是血，几乎是赤身露体的：他滑下来时，不小心受了伤。

极端的幸福使他又恢复了他坚强的性格：这时，即使有二十个人来打他一个，他也乐于迎战。侥幸，没有人来试试他的武艺。他把梯子放回原处，再用链子锁上；他甚至没有忘记回到玛蒂德的窗前把梯子留在花坛上的痕迹除掉。

他在暗中用手摸摸松软的泥土，看看痕迹是不是完全除掉了，那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手上，原来是玛蒂德剪下来扔给他的半边头发。

她出现在窗口。

“这是你的女奴送给你的。”她说话的声音不低，“这象征着天长地久的服从。我已经不是理智的主人了，你做我的主子吧。”

于连吃不消，又要去搬梯子再上楼去。但到底还是理智战胜了感情。

从花园回房间并不容易。他总算拧开了地下室的门；回到楼上，他还得尽量不出响声，撬开他的房门。忙中难免出错，他刚才离开绣房时，甚至忘了拿他衣服口袋里的钥匙。“但愿她会想到，”他心里想，“把我丢下的衣服藏起来，否则就要命了！”

幸福到底不是疲劳的对手，等太阳升起时，他已经昏昏入睡了。

午餐的钟声好不容易才使他醒了过来，他走进餐厅。不久之后，玛蒂德也进来了。一看到这位大家奉承的美人眼里闪耀着爱情的光芒，于连的虚荣心得到了片刻的满足；但紧接着，他的谨慎之心不免使他惊慌。

玛蒂德借口打扮的时间不够，把头发梳得使于连一眼就能看出，她昨夜剪下的头发是为他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如果有什么能使一张这样漂亮的脸蛋减色的话，那就是玛蒂德做的事：半边灰黄色的美发剪得参差不齐，只留下了半寸长的发楂。

吃午餐时，玛蒂德的一举一动，和她剪头发的不谨慎行为，几乎是一唱一和。人家会以为，她是唯恐大家不知道她对于连如醉如狂的爱情。幸亏这一天，德·拉莫尔先生和侯爵夫人正忙着颁发蓝色绶带的事，名单上没有德·肖纳先生。午餐快吃完时，玛蒂德对于连说话，居然叫他做“我的主子”。他连耳根都羞红了。

不知道是事出偶然，还是德·拉莫尔夫人的精心安排，玛蒂德这一天没有什么时候没人陪着。晚上，从餐厅到客厅的路上，她才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对于连说：

“我的通盘计划都打乱了。你恐怕会以为是我的借口吧？不是，妈妈刚才决定要一个女仆晚上睡到我房里来。”

这一天像闪电似的过去了，于连简直幸福得无以复加。第二天，从早上七点起，他就坐在图书室里；他盼望德·拉莫尔小姐光临，还给她写了一封没完没了的长信。

他等了几个钟头，直到吃午餐时才见到她。这一天，她经过精心的梳妆打扮，用巧夺天工的手法，遮住了剪掉头发的地方。她瞧了于连一两回，但是眼睛规规矩矩，平平静静，不可能再叫一声“我的主子”了。

于连惊讶得透不过气来……玛蒂德反复无常，几乎后悔为他做的每一件事。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她断定即使于连不是一个平庸之辈，至少也不是什么超群出众的人，不值得她这样醉心痴情，甚至为他干出糊涂事来。总而言之，她不再想谈情说爱；这一天，她对爱情已经厌倦了。

而于连呢，他内心激动得像个十六岁的孩子。时而怀疑，时而惊讶，时而绝望，这顿午餐在他看来似乎永远也吃不完。

一等到他规规矩矩离开了餐桌，他就不是跑，而是冲到马房里去，自己给马备鞍，飞也似的奔向默东树林；他怕自己会向玛蒂德低头示弱，丧失人格。“我要累死我的心。”他在林中驰骋的时候想道，“我做了什么错事，说了什么错话，要受这种活罪？”

“今天什么也不要做，什么也不要说，”他回到公馆时想道，“让肉体和心灵同归于尽吧！”于连不再是在生活，他只是行尸走肉而已。

第二十章　日本花瓶

开始，他的心不明白他有多么不幸；他心慌意乱，甚于心情激动。但理智越恢复，他越感到他的不幸有多深。对他说来，人生的乐趣已经烟消云散，他只感到失望的利刃使他心碎肠断。肉体的痛苦还可以忍受。精神的痛苦却是无法比拟的。

——让·保尔

晚餐钟声响了，于连只来得及穿衣下楼；他在客厅里看见玛蒂德，正在劝阻她的哥哥和德·夸泽努瓦侯爵，要他们不去参加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在絮伦举行的晚会。

她对他们表现得既可爱，又迷人，简直无以复加。晚餐后，德·吕兹、德·凯吕斯几位先生带几个朋友来了。人家会说，德·拉莫尔小姐不但恢复了兄妹之情，而且循规蹈矩，不越雷池一步。虽然那天晚上天气很好，她却坚决不肯到花园里去，而要大家围着德·拉莫尔夫人的安乐椅坐下。蓝色长沙发又成了这伙人的中心，仿佛冬天来了一样。

玛蒂德对花园产生了反感，觉得它非常讨厌：因为一进园里，就会想起于连。

人一倒霉，思想也会变得迟钝。我们的主角居然笨得离不开那把草垫椅，因为椅子从前见过他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今天，谁也不对他说一句话，人家都对他视而不见，仿佛他不存在似的。德·拉莫尔小姐安排坐在长沙发尽头的朋友，虽然离他很近，却故意转过身去，至少，他认为是受了冷落。

“这就是宫廷中趋炎附势、落井下石那一套。”他心里想。他要研究一下这些瞧他不起的人。

德·吕兹先生的叔父在王宫担任要职，因此，他漂亮的侄子和新来的客人谈话，开头一定要提到这件激动人心的事：他的叔父七点钟就动身到圣克卢王宫去，晚上还打算在那里过夜。这话说得漫不经心，但从来没有漏掉过。

于连用倒霉人的严厉眼光来观察德·夸泽努瓦先生，发现这个可爱的好青年认为神秘的力量能起极大的作用。如果人家认为发生一件大事的原因既简单又自然，他就会既难过又生气。“这是疯狂的开始，”于连心想，“他的性格和科拉索夫亲王谈到过的沙皇亚历山大的性格，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可怜的于连从神学院到巴黎来的头一年，觉得这些年轻人的优雅风度，对他说来显得这样新鲜，这样可爱，使他拜倒在地。他们的真面目直到今天才呈现在他眼前。

“我在这里扮演的是丢脸的角色。”他恍然大悟。怎样才能不太笨拙地离开这张草垫椅呢？他要想出个新花招，但他心不在焉，想象力不听使唤。他要搜索枯肠，但是应该承认，他这方面的经验不太丰富，记忆里也搜不出办法来。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又不懂俗套，因此他只好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客厅，样子显得奇笨无比。大家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都流露出不幸的神情。三刻钟以来，他扮演的角色一直是一个不识相的手下人，人家甚至毫不掩饰对他的鄙视。

他刚对情敌们做出的一针见血的评论，总算使他没有把自己的不幸看成一场悲剧；加上他还有前天夜里发生的事来支持他的自尊心。“不管他们有多少优越的条件，”他一个人走进花园时想道，“玛蒂德一生同我做过两次的事，却没有同他们任何一个人做过。”

他的聪明只能用到这里为止。命运使那个与众不同的妙人儿成了他幸福的主宰，他却一点也不了解她的性格。

第二天，他骑了一天马，要把人和马都累死。晚上，他尽量远远地离开玛蒂德常坐的蓝色长沙发。他注意到，诺贝伯爵在家里碰到他的时候，甚至懒得看他一眼。“他本来那么有礼貌，”他心里想，“这一定是勉为其难才做出来的。”

对于连来说，睡得着就是幸福。他的肉体虽然疲倦，迷人的回忆却开始侵入他的想象。他看不出，在巴黎附近的树林里跑马，只对他自己起作用，而对玛蒂德的心灵却毫无影响，他跑马只是听天由命。在他看来，似乎只有一件事可以大大减轻他的痛苦：那就是找玛蒂德谈话。然而，他敢对她说什么呢？

一天早上七点钟，他正在反复考虑这个问题，忽然看见她走进图书室来。

“我知道，先生。你要找我谈话。”

“天啦！谁告诉你的？”

“我知道就行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如果你没有荣誉感，你可以要我名声扫地，或者至少可以试一试；不过这种危险，我看不大现实，即使有，我也还是要对你说实话。我不再爱你了，先生，是我发狂的想象蒙住了我的眼睛……”

爱情和痛苦使于连昏头昏脑，一受到这个可怕的打击，他还想为自己辩护。真是荒唐无比！难道辩护能使讨厌转变成喜欢吗？不过理智已经不能控制他的行动。盲目的本能促使他拖延决定命运的时间。他觉得只要他还在说话，就还没有绝望。玛蒂德不听他讲，她一听他的声音就恼火，她不能想象他居然敢打断她的话。

这天早上，悔恨不该失身，不该屈尊，同样使她痛苦。想到自己居然把掌握荣辱的大权交给了一个小神甫，一个乡下人的儿子，她觉得简直抬不起头来。“这几乎等于是，”她在夸大自己的不幸时，心里想道，“怪我不该跟个用人胡搞。”

对大胆而骄傲的人来说，生自己的气和对别人发作之间，只有一步之隔；在这种情况下，大发雷霆可以得到泄愤的快乐。

一刹那间，德·拉莫尔小姐出言伤人，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她聪明无比，这种聪明用来折磨人的自尊心，制造残酷的创痛，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于连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一个聪明过人、仇恨满腔的对手，自己甘拜下风。这时，他不但没有想到为自己辩护，他的想象力甚至见风转舵，跟着她瞧不起他自己了。听见她毫不留情的损人话，工于心计的巧言妙语，要摧毁他可能有的自负心，他甚至认为玛蒂德言之成理，说得并不过火，反而有所不足。

对她说来，这样报复自己几天前对于连的热恋，既惩罚了自己，也惩罚了于连，自豪感又尝到了一点甜头。

她用不着挖空心思去想，怎样得意扬扬地对于连破天荒第一次讲些残酷的话。她只要重复一个星期以来，她在心里批驳爱情的语言，那就绰绰有余了。

每一句话都使于连痛苦百倍。他想溜之大吉，但是德·拉莫尔小姐不容分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请你留意，”他对她说，“你的声音太高，隔壁都听得见。”

“那有什么关系！”德·拉莫尔小姐满不在乎地答道，“谁敢说他听见了？我要一下挖掉你自负的想法，免得你在我面前自以为了不起。”

等到于连离开图书室的时候，他也莫名其妙，怎么不大感觉到自己的痛苦。“唉！她不再爱我了。”他自言自语，翻来覆去高声地说，仿佛要使自己明了当时的处境似的。看来她只爱了我八九天，而我却要爱她一辈子。

“我可能爱她一辈子吗？几天以前，我对她还满不在乎，完全不在乎呢！”

玛蒂德心里洋溢着自豪的欢乐：她就可以这样快刀斩乱麻，和于连一刀两断了。她原来如此倾心于他，现在却能力挽狂澜，所以她觉得幸福无比。“这样一来，这位小先生就会明白，他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永远也不会有。”她是这样兴高采烈，在这时候，她的确把爱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这样残忍无情，这样使人丢脸地说了一大通之后，换了一个不像于连这样深深陷入情网的人，是不可能再和她谈情说爱的。德·拉莫尔小姐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合乎她的身份，句句都很令人难堪，字字都有的放矢，听来头头是道，即使事后冷静回想起来，也会觉得是真情实话。

在这场好戏下台后，于连最初的结论是：玛蒂德的老虎屁股摸不得。他坚信他们之间的一切已成过去，但第二天吃午餐时，他一见她就变得既笨拙，又胆小。在这以前，他可不是这样。事无大小，他都知道该怎么做，并且能自作主张，把事做好。

那一天午餐后，德·拉莫尔夫人要于连拿一本难得见到的小册子给她，小册子有煽动性，是神甫早上不动声色地送过来的，放在茶几上，于连拿时一不小心，撞倒了一个蓝色的古瓷瓶，这个说多难看有多难看的瓷瓶就摔破了。

德·拉莫尔夫人站了起来，难过得喊了一声，走到她心爱的瓷瓶前面，仔细看看那些碎片。“这是个古老的日本瓷瓶，”她说，“是我的姑婆给我的，姑婆当过谢尔修女院院长；古瓶原先是荷兰人送给摄政王奥尔良公爵的礼物，公爵又传给他的女儿……”

玛蒂德跟着母亲走过来，看到她讨厌的蓝瓷瓶打碎了，非常高兴。于连一言不发，也不慌乱，他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在他面前。

“这个花瓶碎了，”他对小姐说，“不能够再复原，我的心情也是一样；请接受我的歉意，我不该干这种蠢事。”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人家的确会以为，”德·拉莫尔夫人在他走开时说，“这个索雷尔先生对他刚才所做的事，不但感到十分满意，而且非常得意。”

这句话说到了玛蒂德的心坎上。“的确，”她心里想，“我的母亲猜对了，这正是他的心情。”直到这时，她头一天发泄怒火得到的快乐又戛然中断。“那好，一切都不能复原了，”她故作镇静地想道，“这对我是一个莫大的教训；我的错误是可怕的，丢人的！我以后要谨慎一辈子。”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于连心想，“为什么我还舍不得这个女疯子呢？”

爱情之火非但没有像他希望的那样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她是个女疯子，不错，”他想，“难道她就不可爱了？难道有谁比她更漂亮吗？最高雅的文明能提供的乐趣，难道不是一浪高过一浪，全都涌现在德·拉莫尔小姐身上吗？”失去了的幸福也涌上于连的心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理智构筑的工事一扫而光。

理智妄图和回忆作垂死的斗争，但越挣扎，越显出了回忆的魅力无穷。

打破日本古瓶二十四小时后，世上再也没有比于连更痛苦的人了。

第二十一章　秘密记录

我讲的都是我亲眼得见的；如果我可能看错的话，我讲时绝没有欺骗之意。

《给作者的信》

侯爵打发人来叫他；德·拉莫尔先生显得青春焕发，眼睛闪烁发亮。

“我们来谈谈你的记忆力吧，”他对于连说，“听说你的记忆力好得惊人！你能记住四张纸到伦敦去背出来吗？但是不能有一字差错？……”

侯爵生气地揉着当天的《每日新闻》，枉然想掩饰他非常紧张的神气，于连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甚至在谈到弗里莱的案件时他也不紧张。

于连已经习惯于这一套，他明白对侯爵的轻松口气，他应该装出信以为真的样子。

“这份《每日新闻》也许不太有趣；不过，如果侯爵先生允许，我敢答应明天早上全背出来。”

“怎么！连广告也在内？”

“一点不错，而且保证一字不漏。”

“你能保证说到做到？”侯爵接着说时，口气忽然变得郑重了。

“能够，先生，只有担心说得到做不到，才可能干扰我的记忆力。”

“我昨天忘了对你提这个问题：我看不必要你发誓说，永远不把你听到的话说出去；因为我了解你，所以免了这个俗套。我已经为你担了保，我要带你到一个客厅去，那里有十二位先生要开会；你得把他们每个人的话都记下来。”

“不必担心，这不会是语无伦次的谈话，每个人要轮流发言，也没有一定的次序，”侯爵接着说时，又自然而然地恢复了他机灵而轻松的口气。“我们说时你记下来，大约有二十页。然后你跟我回到这里，把这二十页精简成四页。你明天早上要背的就是这四页记录，而不是那份《每日新闻》。然后你立刻动身坐驿车去旅游。你的目的是不要引人注意。你要去见一位大人物。到了那里你更要机灵。不能让他左右的人发觉；因为在他的秘书和仆人当中，有人被我们的敌人买通了，他们一有机会就要拦截我们的使者。因此，你身上只能带一封无足轻重的介绍信。”

“在公爵大人瞧着你的时候，你就拿出我的这只表来，我借给你出门用。你就带在身上，只当是你的表，同时把你的表给我。”

“你一面讲你记得很熟的那四页，公爵会亲自记下来。”

“在这之后，请你注意，不是在这之前，如果公爵大人询问，你可以讲讲你要去参加的这次会。”

“不必担心旅途上会烦闷无聊，从巴黎到公爵府，一路上都会有人盯梢，想对索雷尔神甫先生开枪。他一打中，你的使命就完不成，可要耽误大事；因为，我亲爱的，我们怎能知道你的死活呢？你再热心，也没法通知我们呀！”

“赶快去买一套衣服，”侯爵认真地接着说，“买一套两年前过时的服装。今晚，你的穿着不能讲究。一出了门，那可不同，你要和平时一样，不能打扮过时。你觉得奇怪，你没有猜到吗？对，我的朋友，你要去听发言的大人物当中，有一个会走漏风声，到了晚上，你在客店里吃晚餐时，至少有人会给你吃麻醉药的。”

“最好是，”于连说，“多弯三十里，不走直路。是不是去罗马？我猜想……”

侯爵露出了高傲而不满的神气，自从离开布雷-勒奥修道院后，于连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先生。我不喜欢人家多问。”

“这并不是多问，”于连觉得不吐不快，接下去说，“我敢发誓，先生，我只是在高声自言自语，心里在想走哪条路更安全。”

“是的，看来你的心里想得很多。不过千万不要忘记，一个使者，尤其是像你这样年轻的使者，不应该勉强人家相信你。”

于连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其实，他是错了。他的自尊心想找个错口，但找不到。

“因此，你要明白，”德·拉莫尔先生接着说，“一个人做了什么蠢事，总是怪自己的好心不得好报。”

一个小时以后，于连来到侯爵的接待室，一副下人的模样，服装是老式的，白领带不干净，看起来土里土气。

侯爵一见到他，不禁笑了起来，直到这时，于连才表明他是完全可靠的。

“如果这个年轻人不可靠，”德·拉莫尔先生心里想，“那还信得过谁呢？不过在行动的时候，总得有信得过的人。我的儿子和他那一伙好朋友，个个勇敢忠诚，胜过十万雄兵；如果打起仗来，他们会战死在王座阶下，他们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做现在需要他们做的事。如果他们中哪一个能背下四页书来，还要跑一百里不被发现，那真是比见鬼还难。诺贝会和他的祖先一样出生入死，不过一个新兵也做得到……”

侯爵陷入了深思幻想：“即使是出生入死，”他叹了一口气说，“可能这个索雷尔也不会落在他后面……”

“上车吧。”侯爵说时，好像要赶走一个不识时务的念头。

“先生，”于连说，“我在治装的时候，已经把今天的《每日新闻》第一版背下来了。”

侯爵拿起报纸。于连背诵时果然一字不差。“好，”侯爵说，心里像外交家一样盘算，“这个年轻人今晚不会留神我们走过哪些街道了。”

他们来到一间大客厅，客厅看起来阴沉沉的，墙壁下半装了护壁板，上半挂了绿色天鹅绒帷幔。在客厅当中，一个愁眉不展的仆人刚摆好一张大餐桌，接着又铺上一张绿色大台布，餐桌就成了办公桌，台布上到处是墨水迹，不知道是哪个部里报废了的用品。

房主身材魁梧，不知姓甚名谁；从他的面貌和口才看来，于连认为他是个深思熟虑的人。

在侯爵的示意之下，于连坐在长桌的下方。为了不失常态，他就开始把鹅毛笔削尖。他用眼角一瞄，一看有七个人，但于连只见他们的背部。听两个人和德·拉莫尔先生谈话的口气，他们是平起平坐的；另外几个人或多或少表示了他们的敬意。

一个新到的人没有通名报姓就进来了。“真怪，”于连心想，“这个客厅来了客人都不通报的。难道是怕我泄露机密才这样谨慎小心的吗？”人家都站起来迎接新到的客人。他佩带的高级勋章和客厅里其他三个人的勋章一样。他们说话低声细语。于连只能根据面貌和举止，来判断新到的人。他个子又矮又粗，脸色通红，眼睛很亮，表情像只野猪似的不怀好意。

接着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下分散了于连的注意。这个人又高又瘦，穿了三四件坎肩。他的目光温和，态度谦恭。

“这简直像是贝藏松老主教的相貌。”于连心想，“他显然是教会的人，年纪看来超不过五十或五十五岁，神气真是再慈祥不过。”

年轻的阿格德主教来了，他向四边一看，眼光落到于连身上，显得非常惊讶。自从在布雷-勒奥修道院见过一面之后，他没有跟于连说过话。他惊讶的眼光使于连觉得不自在，不舒服。“怎么！”于连心想，“认识一个人总会使我不走运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大人物，他们一点也没有使我感到胆怯，而这个年轻主教的目光却使我寒心！应该承认，我是个不幸的怪人。”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矮小、全身穿黑的人来了，一进门就喋喋不休；他脸发黄，有点像个疯子。这个说话没遮拦的人一到，大家就三三两两分开，显然是要避免听他啰唆。

大家离开壁炉，走近于连坐着的长桌下方。于连显得越来越为难；因为不管他怎样不听，他到底不是聋子；不管他多么无知，他也听得出他们高谈阔论的事多么重要；而他面前的这些大人物，又是多么希望保守机密的啊！

于连尽可能慢慢地削尖鹅毛笔，但他已经削了二十来支；他不能再用这个办法来磨时间。他望望德·拉莫尔先生，想从他眼睛里得到指示；但侯爵已经把他忘了。

“我做的事真可笑。”于连一边削笔，一边暗想，“这些其貌不扬的人，负了如此重要的责任，一定是惹不得的。我要是不幸看了他们一眼，那既失礼，又像询问，一定会得罪他们。要是我一直低着头，那又像在搜集情报似的。”

他为难到了极点，他听到了一些怪事。

第二十二章　讨论

共和国！——今天，如果有一个人因公忘私，就有成千上万人只知浮华虚荣，寻欢作乐。巴黎是只重车马不重人的。

拿破仑：《回忆录》

仆人匆忙进来通报：“某某公爵先生。”

“住口，你怎么这样蠢！”公爵进来时说。他这句话说得神气十足，于连不由得想到，对仆人发脾气就是这个大人物的全副本领。于连刚抬起头，赶快又低下去。他已经猜到了这位贵人的重要性，唯恐看他一眼也会冒犯虎威。

公爵五十岁了，穿着却像个年轻的公子，走起路来富有弹力，他的头尖，鹰钩鼻子很大，向前突出：很难找到比他更高贵又更空虚的架子了。他一到就立刻开会。

于连正在研究相面术，忽然一下，德·拉莫尔先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我向诸位介绍一下索雷尔神甫先生，”侯爵说，“他的记忆力非常惊人；一个小时以前，我刚告诉他可能要担负的光荣使命，为了证明他的记忆力，他就背熟了《每日新闻》的第一版。”

“啊！是关于恩先生的国外消息吧……”房主问道。他赶快拿起报纸，用好笑的神气瞧瞧于连，要显示自己的重要地位。“背吧，先生。”他对于连说。

大家都不说话，眼睛盯着于连；他背得很熟，才背了二十行，公爵就说：“够了。”眼神像野猪的矮子坐下了。他是主席，因为他刚入座，就指着一张小牌桌，要于连把它搬到他身边来。于连把文具放好。他数了数，围着绿台布坐了十二个人。

“索雷尔先生。”公爵说，“你先到隔壁房间去，等下会有人去叫你。”

房主神色不安：“百叶窗没关好。”他低声对邻座说，“窗外是看不到窗内的。”他又傻头傻脑地对于连高声说道。

“我就这样糊里糊涂被拖下了水。”于连心想，“幸亏这种阴谋还不至于送上河滩广场的断头台。即使有危险，为了侯爵，再大的危险我也应该冒。我干的蠢事有朝一日会给他惹来大麻烦，能够弥补万一，也就是万幸了！”

他一面想他干下的蠢事和他的不幸，一面瞧瞧这个地方，以便永志不忘。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没听见侯爵对仆人说到什么街道，甚至连马车都是租来的，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于连想了很久。他的房间挂了金边红绒帷幔。靠墙的茶几上放了一个象牙的大十字架，壁炉架上放了一本德·梅斯特先生的《教皇论》，皮面烫金，装帧豪华。于连翻开书看，免得好像在听。隔壁房间说话的声音，有时一阵高过一阵。最后门开了，有人来叫他。

“诸位先生，”主席说，“从现在起，不要忘了我们是在德公爵面前讲话。这位先生，”他指着于连说，“是个年轻教士，忠于我们的神圣事业，他的记忆过人，能一五一十复述我们的发言。”

“现在发言的是这位先生。”他说时指着那位面目慈祥穿了三四件坎肩的人。于连觉得不如称他为坎肩先生更加自然。他赶快拿纸，开始有闻必录。

作者本想在这里留下一页虚点。“那未免不太雅观。”出版人说，“像这样的稗官小说，若不雅观，岂不等于判了死刑？”

“政治，”作者答道，“是拴在文学脖子上的一块大石头，不出半年，就会把文学活活淹死。想象丰富本来是一大乐事，政治一来，就像是音乐会上的枪声。枪声使人心碎肠断，却不能使人精力充沛。手枪和任何乐器的声音都不协调。政治会得罪一半读者，又会使另一半看过早报的读者觉得不够味，有气无力……”

“如果你的人物不谈政治，”出版人接嘴说，“他们就不是一八三〇年的法国人，而你的书也不像你吹嘘的那样，是背上的一面镜子了……”

于连的记录有二十六页；后面的摘要大为逊色；因为按照惯例，不得不把荒谬言论删掉，谬论太多既讨人厌，又显得不真实。（参阅《法庭公报》）

那位面目慈祥的坎肩先生（可能是一位主教）时常微笑，一笑时，他那双眼皮浮肿的眼睛就露出了异样的光辉，表情也不像平时那样迟疑。这就是头一个在公爵面前发言的人（“那一位公爵呢？”于连心里寻思），大家选中了他，显然是要他讲清楚各种意见，起到代检察长的作用，但在于连看来，他说话犹豫不决，结论含糊不清，犯了一般法官的通病。在讨论的过程中，公爵甚至当场对他进行指责。

说了好些道德高尚、宽大为怀的哲理名言之后，坎肩先生说道：

“高尚的英国，在一位不朽的伟人皮特首相 [77] 的领导之下，曾经花费了四百亿法郎来阻止革命。如果这次会议允许我稍微坦率地提出一个悲观的看法，我要说英国还不大懂得怎样对付波拿巴这样的人，尤其是不能只用一大堆善良的意愿来制裁他，而是要由个人来用决定性的手段……”

“啊！又要为暗杀唱赞歌了！”房主神色不安地说。

“做做好事，不要感情用事来传道说教了！”主席气得叫了起来；他的野猪眼睛里射出了凶光。“接着讲吧。”他对坎肩先生说。主席的脸颊和额头都气得发紫了。

“高尚的英国，”发言人接着说，“今天也拖垮了；因为每个英国人不但要花钱买面包，还不得不支付四百亿法郎的利息，还清对付雅各宾党欠下的旧债。英国不再有皮特了……”

“但是有德·威灵顿公爵 [78] 。”一个神气十足的军人说。

“求求你们，请静下来，诸位先生。”主席叫道，“要是我们还争个不休，何必要索雷尔先生进来呢？”

“我们知道先生意见很多。”公爵不高兴地说道，说时瞧着那个打断别人说话的军人，他原先是拿破仑手下的将军。于连听得出这句话含沙射影，攻击了个人的私事。大家都微微一笑；那位变节的将军看来气得要命。

“不再有皮特了，诸位先生。”发言人接着说，神情沮丧，仿佛听众不可理喻似的，“即使英国有个新皮特，上过一次当，第二次就学乖了……”

“所以法国也不可能再有一个百战百胜的波拿巴将军了。”打岔的军人高声叫道。

这一回，主席也好，公爵也好，都不敢说半个不字，虽然于连从他们眼里看得出，他们都气得要发作。但他们只低下了头，公爵还叹了一口气，大家都听得见，也就算了。

但是发言人忍不下这口气。

“有人听得不耐烦，”他一发火，就把微笑的礼貌和有分寸的措辞都抛到脑后去了，而于连本来还以为那才是他流露的本性；“有人听得不耐烦，不管我怎样尽力不得罪任何人，也不管那些人的耳朵多么长。那好，诸位先生，我讲短点。”

“我要老实告诉你们：英国拿不出一文钱来支持我们的事业了。即使皮特复活，即使他的本领再大，英国的小业主再也不肯上当受骗，因为他们知道，就是滑铁卢短短的一个战役，就花费了他们十亿法郎。既然你们要我干脆说，”发言人越来越激动地加上一句，“我要告诉你们：靠你们自己吧，因为英国没有钱可帮忙了，英国一不出钱，奥地利、俄罗斯、普鲁士出不了钱，只能出力，最多只能同法国的雅各宾余党打一两仗。”

“你们可以指望雅各宾党招的新兵不堪一击，也许第二个战役他们还会打败仗；但到了第三个战役，哪怕你们的有色眼镜把我看成是革命党，我也要说，打到第三仗，你们的对手就会是一七九四年的老兵，而不再是一七九二年新招的农民了。”

这时，前后左右有三四个人打断他的话。

“先生，”主席对于连说，“到隔壁房间去把记录的头一部分誊写清楚吧。”于连非常遗憾地走了出去。发言人刚谈到的可能情况，正是他经常思考的问题。

“他们怕我笑话他们。”于连心想。等到再叫他回来时，德·拉莫尔先生正在一本正经地发言，在了解他的于连看来，这股神气非常有趣。

“……是的，诸位先生，尤其是对我们这个不幸的民族，我们可以引用拉封丹的寓言问：‘大理石要刻成天神、桌子还是盆子？’”

“‘要成为天神！’寓言家叫道。这句高尚而深刻的名言，诸位先生，难道不是你们的心声吗？靠自己行动吧，高贵的法兰西就会重新出现，像我们的祖先所创建的那样，像路易十六逝世以前我们亲眼得见的那样。”

“英国，至少是英国的贵族，同我们一样憎恨卑贱的雅各宾党；没有英国的黄金，奥地利、俄罗斯、普鲁士只能帮我们打两三仗。这两三仗的结果能不能占领法国，像黎塞留 [79] 先生在一八一七年糊涂地放过的机会一样呢？我想恐怕不能。”

这时又有人打岔，但大家嘘得他不敢多说。打岔的还是拿破仑帝国时代的将军，他想得到勋章和蓝绶带，所以要表明他是秘密记录的起草人。

“我想不能。”德·拉莫尔先生在嘘声之后接着说。他说时特别强调“我”字，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使于连听入了迷。“表演得真棒！”于连心想，一面下笔如飞，写得几乎和侯爵说得一样快。“德·拉莫尔先生一句话，抵得上变节将军打二十仗。”“我们不能把军事占领的希望，”侯爵非常有分寸地接着说，“完全寄托在外国人身上。我们自己的年轻人，那些在《环球报》上写煽动文章的人中间，可以选出三四千名年轻军官来，也许还会出个把克莱贝·奥什·于尔丹·皮舍格吕那样的将才，自然不如他们忠诚。”

“那是因为我们没有给他荣誉，”主席说，“应该使他名垂青史。”

“到底，法国应该有两个政党，”德·拉莫尔先生接着说，“不是两个有名无实的政党，而是立场鲜明、截然不同的两党。我们要知道应该打倒谁。一边是记者、选民、舆论，总而言之，是青年和拥护青年的人。当他们被空话冲昏了头脑的时候，我们这一边呢，我们要切实掌握预算的开销。”

这时又有人打岔了。

“先生，”德·拉莫尔先生刚令人钦佩的高傲而从容的口气对打岔的人说，“你不喜欢‘开销’这个字眼，那你就是要独吞列入国家预算的四万法郎，还有从王室经费中得到的八万法郎。”

“好吧，先生，既然你逼得这样说，那我就只好斗胆举你为例了。你高贵的祖先追随圣路易参加过十字军东征，你也该像他们一样，拿出你不想独吞的十二万法郎来，招募一个团，一个连，哪怕是半个连或五十个人也行，只要他们准备出生入死，为我们神圣的事业战斗。但是你没有兵，只有仆人，造起反来，他们会叫你害怕。”

“王位、圣坛、贵族，明天都可能化为乌有，诸位先生，除非你们在各省建立一支五百人的忠诚队伍；不过我说的忠诚，既包括法国人的勇敢，又包括西班牙人的耐心。”

“这支队伍的一半人应该是我们的子侄，是真正的贵族子弟。他们每个人的左右，不应该是只说不做的小市民，如果一八一五年的政变再发生，又会戴上三色帽徽的变节者，而应该是像卡特利诺那样头脑简单的老实农民；我们的子弟对待他们，应该像对同一个奶妈喂大的兄弟一样。让我们每个人拿出五分之一的收入，在每个省组织一支五百人的忠诚队伍吧！那时，你们才能指望外国进行军事占领。外国军队如果在一个省找不到五百个友军，他们连深入到第戎都是不敢的。”

“外国国王不会听你们说的话，除非我们宣布，两万贵族子弟准备拿起武器，为他们打开法国的大门。你们会说，这是一件痛苦的事；诸位先生，要保住我们的头颅，就得付出这个代价。在言论自由和贵族生存之问，有一场生死斗争。如果你们不愿意干手工业或做农民，就得拿起枪来。你们可以胆小怕事，但是决不可以愚蠢；睁开你们的眼睛吧！”

“‘组织队伍！’ [80] 我要用雅各宾党人唱的歌词来劝你们了；总有一天，总有一个像瑞典国王居斯塔夫·阿道夫那样的人，看到君主制度危在旦夕，会不远千里而来，为我们立下丰功伟业，就像居斯塔夫为新教诸侯立过的功一样。你们愿意只是空淡而不行动吗？如果是，那么五十年后，欧洲就会只有共和国总统，而没有国王了。随着国王的消失，教会和贵族也会消失。我们只能看到候选人巴结那些臭群众。”

“那时，你们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你们可以说，法国没有个大家信任、熟悉而又爱戴的将军，军队只是为了朝廷和教会的利益才组织起来的，所有的老兵都遣散了，而每一个普鲁士或奥地利的团队里，却有五十个上过火线的下级军官。”

“二十万年轻的小市民都热爱战争……”

“不要谈泄气的现实了！”一个一本正经的大人物用自命不凡的口气说，显然他在教会里的地位很高，因为德·拉莫尔先生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高兴地微微一笑，这对于连是个重大的启示。

“不要谈泄气的现实了，让我们总结一下，诸位先生：一条烂腿就该锯掉，如果对医生说：这条腿没毛病，那怎么行！请原谅我不得不打这个比喻，因为高贵的德公爵就是我们的医生……”

“总算泄露了天机。”于连心想，“我今夜快马加鞭，要去……”

第二十三章　教士、林产、自由

生物的要义是保全自己，是生存下去。你播的是毒芹，休想收获麦子。

——马基雅弗利

一本正经的大人物继续发言；可以看得出他了解情况；他摆事实，讲道理，很有口才，温和稳重，听得于连满心欢喜。

“第一，英国没有钱帮我们的忙；他们提倡节约，流行的是休谟哲学。甚至新教徒也不会给我们钱，自由主义者会笑话我们。”

“第二，没有英国出钱，欧洲的国王不可能出力为我们进行两次以上的战役，而两次战役并不足以打垮小市民阶级。”

“第三，法国必须组织一个武装政党，否则，欧洲君主国家甚至不敢冒险进行这两次战役。”

“因此，我敢说，显然应该提出第四点：”

“没有教士，不可能在法国成立武装政党。我敢大胆向你们这样说，因为我可以证明这一点，诸位先生。所以一切该归教士。”

“首先，因为他们日夜操劳，他们的领导人能力高强，远在风暴之外，远离国境三百法里……”

“啊！罗马，罗马！”房主叫了起来……

“是的，先生，罗马！”红衣主教得意扬扬地接着说，“不管你们年轻时听过多少俏皮的笑话，我要大声疾呼，到了一八三〇年，只有罗马领导下的教士对老百姓有说服力。”

“五万教士异口同声，在领导人指定的同一天，翻来覆去说同样的话，最能说服老百姓和当兵的平民，肯定比世上的民歌歪诗更能感动人……”（这个民歌手引起了纷纷议论。）

“教士的本领比你们大，”红衣主教提高了声音接着说，“为了成立武装政党这个主要目标，你们要采取的步骤，我们已经都采取了。例如，谁把八万条枪送到旺代？……如此等等。”

“只要教会没有恢复林产，它就无所依靠。打起仗来，财政部就会发通知，只发给神甫薪水。其实，法国并不信教，只是好战。无论谁要他们打仗，谁就会得到民心，因为打仗，用世俗的话来说，可以使教士挨饿；因为打仗可以使自豪的法国人不受外国干涉的威胁。”

红衣主教的话受到欢迎……“德·内瓦尔先生，”他说，“应该退出内阁，他的名字引起的反对，对我们没什么好处。”

一听到这句话，大家都站起来，七嘴八舌同时发言。“他们又要打发我走了。”于连心想。不料细心的主席忘了他在场，甚至忘了他的存在。

大家的眼睛都在找一个人。那就是首相德·内瓦尔先生，于连在德·雷斯公爵先生家的舞会上见过他。

“全场一片混乱。”就像记者报道议会消息时说的那样。足足乱了一刻钟，才恢复了一点平静。

那时德·内瓦尔先生才站起来，说话的口气像个圣徒：

“我不能肯定说，”他的声音有点反常，“我不留在内阁之内。”

“事实已经说明，诸位先生，我的名字引起许多温和派的反对，这就加强了雅各宾党人的力量。因此，我很乐意引退。但是天主的意图只对少数人显示；”他把眼睛盯着红衣主教，加了一句，“我有个使命；上天对我显示过：只要你不上断头台，就要在法国恢复君主政体，并且把议会降低到路易十五治下高等法院的地位，而这一点，诸位先生，我会说到做到。”

他不多说，坐了下来，全场一片肃静。

“这是个出色的演员。”于连心想。他想错了，他又像平时一样把人想得太聪明，不知道德·内瓦尔先生听了一晚上激烈的争辩，看到了讨论的真诚，觉得非常兴奋，真以为自己负有使命。其实他是勇气有余，通情达理却有不足。

听了“说到做到”这句豪言壮语，全场一片肃静，这时，夜半钟声响了。于连觉得钟声令人肃然起敬，却又预兆不祥。他的心情激动。

不久讨论又恢复了，并且越谈劲头越足，大家都返老还童，幼稚得令人难以相信。“这伙人会把我毒死的。”于连有时的确这样想，“怎么能在一个平民面前这样出乖露丑呢？”

两点钟响了，大家还在谈。房主早已睡着；德·拉莫尔先生不得不叫人来换蜡烛。德·内瓦尔首相先生是在一点三刻退席的，走前他曾几次从身边的镜子里研究于连的相貌。他一走，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换蜡烛的时候，坎肩先生低声对邻座说：“天晓得首相会对国王说些什么！他会把我们说得很可笑，好拆我们的台。”

“应该承认，他的自负是少见的，而且胆大脸厚，所以才来开会。入阁以前，他倒常来这里；不过高官厚禄会改变一切，会淹没个人的兴趣，这一点他应该感觉得到。”

首相一走，波拿巴的将军就闭上了眼睛。这时，他谈的是自己的健康和伤口，看看表，也走了。

“我敢打赌，”坎肩先生说，“将军追首相去了；他会道歉说他不应该，他来是要牵着我们的鼻子走。”

半睡半醒的仆人们刚把蜡烛换完了。

“我们仔细考虑一下吧，诸位先生，”主席说，“不要再批来驳去了。我们要想到记录的内容，四十八小时后，记录就要送到外国朋友的眼前。大家谈到过内阁大臣。讨论了一小时以后，他眼里冒出了火光。现在德·内瓦尔先生一走我们可以放心说了：大臣有什么要紧？我们要他们向东，谅他们也不敢向西。”

红衣主教微微一笑，表示同意。

“在我看来，总结情况是再容易也没有的事。”年轻的阿格德主教说，最兴奋的宗教狂热受到了压抑，现在集中火力，要爆发了。在这以前，他一直没开口；于连注意到，他的眼睛起初是温和而平静的，讨论了一小时以后，他眼里冒出了火光。现在，他的热情像维苏威火山爆发时的岩浆一样涌出来了。

“从一八〇六年到一八一四年，英国只犯了一个错误，”他说，“那就是没有直接采取对付拿破仑个人的行动。等到这个人封官晋位，登上皇帝的宝座后，天主赋予他的使命便宣告结束；只能把他当做祭祀的牺牲品了。《圣经》里不止一个地方教导我们用什么方法消灭暴君。（他在这里引用了好多句拉丁文。）”

“今天，诸位先生，今天要牺牲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巴黎。全法国都在模仿巴黎。每个省武装你那五百人有什么用？那会是一个没完没了的冒险行动。为什么要把整个法国和巴黎一个地方的事纠缠在一起呢？只有巴黎和它的报纸、‘沙龙’，才是罪魁祸首；让这个新巴比伦消灭吧！”

“在教会和巴黎之间，应该一了百了。这场灾难，甚至连王室的利益也在劫难逃。为什么巴黎在波拿巴统治下不敢出一口气呢？请你们去问拿破仑攻打圣罗克教堂的大炮吧……”

……

直到清晨三点钟，于连才跟着德·拉莫尔先生离开了会场。

侯爵又惭愧，又疲倦。他和于连谈话，这是头一次用了恳求的口气。他要求于连保证，决不泄露他刚才偶然亲眼得见的过度狂热（这是他的原话）。“不要告诉外国朋友，除非他们一定要知道这些年轻疯子的情况。国破家亡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会当红衣主教，逃到罗马。而我们呢，我们会在城堡里遭到农民屠杀。”

侯爵根据于连二十六页记录，写了一份秘密备忘录，一直写到四点三刻才完。

“我疲倦得要命，”侯爵说，“备忘录最后写得不清楚，可见我多么累；我这一生没有做过比这更不满意的事。拿去，我的朋友，”他又说了一句，“快去休息几个小时，为了怕人绑架，我要把你锁在房里。”

第二天，侯爵把于连带到远离巴黎，前不搭村、后不搭店的一座孤堡。那里有些身份不明的人，于连猜是教士。他拿到了一本化名护照，上面到底写明了他一直假装不知道的旅行目的地。他一个人坐上一辆敞篷马车。

侯爵对于连的记忆力很放心。于连已经在他面前背了好几遍备忘录，不过他怕路上有人绑架。

“尤其是要装作一个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儿，”侯爵在于连离开客厅时亲切地对他说，“昨天晚上开会的人，可能不止一个是冒牌兄弟。”

旅途过得很快，但也很闷。于连一不看见侯爵，就忘了秘密记录和使命，只想到玛蒂德对他的蔑视了。

过了梅斯几里路后，到了一个乡村驿站，站长来对他说，没有马可换了。那时已是晚上十点；于连生怕耽误，就吩咐准备晚餐。他在门口转转，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到马厩的院子里。那里果然没有马。

“这个站长的神气蹊跷，”于连心想，“他那双不客气的眼睛在打量我。”

不难看出，他开始不太相信站长说的话了。他打算在晚餐后溜走，为了打听当地的情况，他离开房间到厨房去烤火。但他喜出望外，在那里碰到了出名的歌唱家吉罗尼莫先生。

这个那不勒斯音乐家坐在一把搬到炉边来的扶手椅里，高声叹气，一个人说的话，比张口结舌地围着他的二十个德国乡下人还多。

“这些家伙要拆我的台，”他高声对于连说，“我答应了明天在美因兹演出。有七位王公远道赶来听我唱呢。我们还是出去走走，换换新鲜空气吧。”他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

等他在大路上走了百来步，人家听不见他了。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他对于连说，“这个站长是个坏蛋。我散步时给了一个小淘气二十个苏，他就什么都对我说了。村子那一头马房里有十几匹马。他们说没有马，是要耽误一个信使。”

“当真？”于连装憨卖傻地问。

摸了底还不够，怎么走得了呢？这就难倒了吉罗尼莫和他的朋友。“等到天亮再说，”歌唱家心生一计，“他们怀疑我们。不是你，就是我。明天我们定下一顿丰盛的早餐，他们备餐时，我们就去散步，赶快溜之大吉，另外租马赶到下一个驿站去。”

“你的行李怎么办呢？”于连说时想到，吉罗尼莫会不会是派来阻挠他的？该吃晚餐睡觉了。于连刚睡一觉，就给两个人的声音惊醒了，那两个人满不在乎地在他房里说话。

他认出了一个人是站长，手里提着一盏暗灯。灯光照在他马车的行李箱上，箱子是于连要人搬到房里来的。站长旁边的人正在不慌不忙搜查打开了的箱子。于连只看得见这个人的衣袖，袖子是黑色的，紧紧缠住胳膊。

“这是道袍。”他心里想，赶快悄悄地抓住枕头底下的手枪。

“不必怕他会醒，神甫先生，”驿站长说，“我们给他喝的是你亲自准备的麻醉药酒。”

“我连文件的影子也没有找到，”神甫答道，“只找到内衣、香水、头油、零零碎碎的小玩意；这是个时髦的年轻人，只会寻欢作乐。密使恐怕是那个装着用意大利口音说话的人。”

这两个人走到于连身边，搜他旅行装的口袋。他真恨不得把他们当做小偷打死。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后果。他正想动手……“我怎么这样蠢！”他一转念，“那不是要耽误大事了吗！”搜完了衣服，神甫说，“这不是一个办外交的人。”说完就要走开，幸亏他走开了。

“如果他摸到床上来搜我的身，那他就活该倒霉！”于连心想，“他很可能刺我一刀，那我可受不了。”

神甫转过头来，于连半开半闭的眼睛大吃一惊，原来他看见了卡斯塔内德神甫！的确，虽然这两个人不想高声说话，于连一开始就觉得有一个声音好熟。他怒从心头起，真恨不得把这条害人虫从世上除掉……

“那我的使命呢！”他又转念想到。

神甫和他的同伙出去了。一刻钟后，于连假装醒了过来。他高声大喊，把大家都吵醒了。

“我中了毒！”他大叫道，“我难过得要命！”他要找个借口去救吉罗尼莫。音乐家喝了酒里的麻醉剂，还处在半昏迷状态。

于连对这类恶作剧早有戒心，晚餐吃的是从巴黎带来的巧克力。他要叫醒吉罗尼莫，怎么也没办法要他动身。

“要我去当那不勒斯国王，”歌唱家说，“我也舍不得离开这张床啊！”

“那七位王公呢！”

“让她们等着吧。”

于连只好一个人走，总算没有意外就到了公爵府。他花了一上午请求谒见，也没见到。幸亏下午四点，公爵要呼吸新鲜空气。于连见他走出来，机不可失，迎上前去请求施恩。离公爵两步远的地方，他掏出德·拉莫尔侯爵的表，故意让他看见。“跟我来，不要走得太近，”公爵说时，瞧也不瞧于连。

走了大约一里路，公爵忽然走进一家小咖啡店。就是在这个小店的一间低级房子里，于连有幸在公爵面前背那四页记录。等到他背完了，“再背一遍，背慢一点。”公爵对他说。

公爵作了笔录。“走到下一站去。行李和马车留在这里。尽可能去斯特拉斯堡，本月二十二日（今天才是十号）中午十二点半再回这家咖啡店来。等我走后半小时再出去。不要说话！”

这就是于连听到的吩咐。他听了心悦诚服。“这才是大人物办事的方式，”他想，“要是他听到三天前七嘴八舌没完没了的唠叨，他会怎么想呢？”

于连绕了弯路，走了两天才到斯特拉斯堡，他无事可做。“要是该死的卡斯塔内德神甫认出了我，他会追踪到底，使我有辱使命，那他才高兴呢！”

卡斯塔内德神甫是圣公会在北部边境的警探头目，幸亏他没有认出于连。斯特拉斯堡的耶稣会教士虽然眼观六路，却没想到要监视一个佩带勋章、穿蓝礼服、爱好打扮的青年军人。

第二十四章　斯特拉斯堡

迷恋！你和爱情一样，能经得起痛苦的磨炼和考验。但销魂的乐趣和甜蜜的享受，却是你可望而不可即的。看到美人春睡，可惜我不能说：“她是我的，她天仙般的美丽和柔弱，都听任我摆布。大慈大悲的天主造了她，就是为了这样迷住天下男人心的。”

席勒：《颂歌》

于连不得不在斯特拉斯堡消磨一个星期，他尽力用建功报国的思想来消愁解闷。难道他是在恋爱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发现在他心灵深处，玛蒂德使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他需要人格的全力支持，才能免于悲观绝望。凡是和德·拉莫尔小姐无关的事，他想也懒得想。从前，雄心壮志、浮华虚荣，只要稍有成就，就可以分散他对德·雷纳夫人的感情。现在，玛蒂德却已经勾魂摄魄，无所不在，甚至占有了他的未来。

从各方面看来，于连都觉得将来成功无望。这个在玻璃市如此自高自大、自以为是的青年，居然落到如此可笑、极端自卑的地步。

三天以前，他敢满不在乎地打死卡斯塔内德神甫；而到了斯特拉斯堡，即使是一个小孩子和他吵起来，他也会认为是孩子有理。回想他这一生碰到的冤家对头，几乎都是他自己心虚理亏。

因为现在，他战无不胜的想象力成了他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而在从前，他总是不断用想象力来为自己描绘光华灿烂、成就辉煌的前途。

完全孤独的旅途生活，更增加了想象力阴暗的影响。“有一个朋友是多么可贵啊！不过，”于连心想，“难道有一颗朋友的心在为我跳动吗？即使碰到一个朋友，为了荣誉，难道我不应该对他保持沉默？”

他骑着马闷闷不乐地在凯尔郊外消磨时间；凯尔是莱茵河畔的一个小镇，德赛将军和古维翁·圣西尔元帅的保卫战，使小镇名垂史册。一个德国农民指给他看，那些英勇的大将用过兵的小河、道路、莱茵河中的小岛。于连左手牵着马缰绳，右手展开圣西尔元帅《回忆录》中的精美地图。忽然一声欢呼使他抬起头来。

原来是在伦敦认识的科拉索夫亲王，几个月前，亲王对他讲过高谈空论的入门知识。科拉索夫昨天才到斯特拉斯堡，到凯尔不过一个小时，他一生没有读过一行一七九六年保卫凯尔的回忆录，但他精于买空卖空的本领，居然对于连大谈其围城战来。那个德国农民目瞪口呆地瞧着他，因为农民也懂一点法语，听得出亲王的讲解错误百出。于连的想法和农民的却相差万里，他惊奇地瞧着年轻漂亮的亲王，羡慕他的马上英姿。

“多么豪爽的性格！”他心里想，“瞧他的裤子穿得多么合身；他的头发剪得多么高雅！唉！如果我有他这么潇洒，也许她不会只爱我三天，就感到厌倦了。”

亲王吹完了围攻凯尔的战役：“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像个缄口苦修会的修道士？”他问于连，“我在伦敦对你讲过严肃的原则，不过你做过头了。愁眉苦脸不可能是风度好：应该显得烦闷厌倦。发愁表示欠缺或者失败。”

“这说明你‘低人一等’。如果你厌倦呢，恰恰相反，那表示别人枉然要讨你欢喜，说明你高人一等了。你看，我亲爱的朋友，你的误会多么严重！”

于连扔了一个金币给那个张嘴结舌的农民。

“好！”亲王说，“风度不错，抬高了自己，贬低了对方！很好！”于是他拍拍马，飞快地跑了起来。于连紧紧跟在后面，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唉！要是我能像他这样，她就不会喜欢夸泽努瓦而抛弃我了！”于连的理智越受到亲王高谈阔论的冲击，就越羡慕他而瞧不起自己，甚至因为自己不能高谈阔论而感到痛苦。他自惭形秽，简直无以复加了。亲王发现他的确很痛苦：“哎呀！我亲爱的朋友，”回到斯特拉斯堡时，亲王问他，“你是不是上了坏人的当，丢了你的钱包，还是爱上了一个女戏子？”

俄国人模仿法国的风气，可是总要落后五十年。他们目前还在路易十五时代。

关于爱情的戏言使于连流下了眼泪：“为什么不请教这个可爱的人呢？”他忽然想到。

“唉！你猜对了，我亲爱的朋友，”他对亲王说，“你看，我在斯特拉斯堡爱上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却被她抛弃了。她住在附近的城里，和我热恋三天之后，却甩了我，她一变心不要紧，可要了我的命。”

他用假名字向亲王描写了玛蒂德的行为和性格。

“不必说下去了，”科拉索夫说，“为了使你相信我会治病救人，我来替你说完。这个女人的丈夫很有钱，要不她就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她总该有骄傲的资本。”

于连点了点头，他没有勇气说下去。

“很好，”亲王说，“我这里有三剂苦口的良药，你要立刻服用：”

“第一，每天去看这位夫人，她叫什么名字？”

“德·土布瓦夫人。”

“土布瓦！多土气的姓！”亲王说时放声大笑，“对不起，只要你不觉得土气就好。问题是要每天去看这位卖土布的夫人；对她既不能冷淡，也不能生气；记住你这个世纪的大道理：别人要你向东，你就偏要向西。你要表现得像受宠前一个星期那样。”

“唉！我那时很平静，”于连绝望地叫了起来，“我还以为我是同情她呢……”

“你是灯蛾扑火，”亲王接着说，“这个比喻是古已有之的。”

“第一，你要每天都去看她。”

“第二，你要追求一个社交界的女人，但是表面上不要太热情，听懂了吗？不瞒你说，你这个角色很难演；你在演戏，但若被人识破，那就完蛋了。”

“她这样聪明，而我这样笨！我当然要完蛋。”于连难过地说。

“不见得。你只是爱得比我想象的更深。德·土布瓦夫人只顾得上她自己，得天独厚的富贵女人都是这样！她只有眼睛看自己，没有眼睛看你，因此，她并不了解你。她有两三次同你干了风流事，那是她献身给自己的想象，她把你当成她梦中的英雄，而不是真正的你……”

“不过，真见鬼！这都是起码的常识，我亲爱的索雷尔，你怎么无知得像个小学生呢？……”

“得了！到这家商店看看吧；瞧！这条黑领带很漂亮，人家会以为是英国的名牌货：你为什么不买一条？扔掉那根系在你脖子上的黑绳子吧！”

“啊！”亲王走出斯特拉斯堡最大的服饰商店，对于连说，“德·土布瓦夫人出入什么社交场合？天啦！多土气的姓！请不要见怪，我亲爱的索雷尔，我实在听不惯……你打算追求谁？”

“一个非常正经的少女，袜店富商的女儿。她有世界上最漂亮的眼睛，非常讨我喜欢；她生在当地第一流的人家；地位很高，但一有人谈到商店的生意经，她却会满脸通红，不知所措。不幸的是，她父亲偏偏是斯特拉斯堡一个最出名的商人。”

“这样说来，只要一谈企业，”亲王笑着说，“你可以肯定你的美人想到是她自己，而不是你了。这个可笑的脾气真是再好没有，对你非常有用，你不会给她美丽的眼睛迷得如醉如狂。因此，十拿九稳你会得心应手。”

于连想到的是常来德·拉莫尔府的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她是一个漂亮的外国女人，结婚一年后，元帅就去世了。她一生似乎没有什么目的，只要人家忘记她是一个“企业”界大老板的女儿，而要在巴黎出人头地，她就显得一本正经，带头维护道德。

于连对亲王心悦诚服；如果他能像亲王这样高谈阔论，他几乎是不惜任何代价的。这两个朋友谈起话来没完没了；科拉索夫兴高采烈，从来没有一个法国人这样听他长谈的。“这样看来，”亲王得意扬扬地自言自语，“我到底使我的法国老师变成我的学生，反来听我讲课了！”

“我们同意，”他翻来覆去第十次对于连说，“在德·土布瓦夫人面前，你对斯特拉斯堡袜店美人谈话的时候，不要流露一点热情的影子。相反的是，你写的情书却要像火一般热。读一封写得好的情书，对一个假装正经的女人说来是一种莫大的快乐；这是她道德上放松的时刻。她不再演戏了，她敢听她内心的呼声；因此，你每天要写两封信。”

“不行，不行！”于连垂头丧气地说，“你就是把我磨成粉，我也写不出三句话来；我比死人还不如，亲爱的朋友，不要对我存什么希望。你还不如见死不救呢！”

“谁要你写文章来着？我提包里有六本抄好的情书。对付各种女人的都有，不管她的道德多么高尚。你当然知道，卡利斯基就不远千里，写信追求过全英国最漂亮的修女？”

他们一直谈到清晨两点钟，于连在离开他朋友的时候，觉得不那么痛苦了。

第二天，亲王叫了一个抄书人来；两天以后，于连得到了五十三封情书，还编了号，都是写给道德高尚、心情忧郁的名门淑女的。

“没有第五十四封，”亲王说，“因为人家拒绝再接受卡利斯基的情书。不过，你不是只想打动德·土布瓦夫人的心吗？那袜商的女儿拒绝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每天骑马：亲王简直是迷上了于连。他不知道怎样向于连表明自己一见如故的交情，甚至提出要于连娶他的一个表妹，她要在莫斯科继承一大笔财富。“一结了婚，”他锦上添花地说，“我的力量加上你的十字勋章，可以使你在两年内当个上校。”

“可我这个十字勋章不是拿破仑发的，那差多了。”

“那有什么关系？”亲王说，“十字勋章不是他发明的吗？这还是欧洲的头等勋章啊！”

于连几乎要答应婚事了；但他不得不回去见公爵；他离开科拉索夫时，答应以后写信再谈。他得到了对秘密记录的答复，立刻快马加鞭跑回巴黎；一连两天，他都是孤零零的，这时，离开法国和玛蒂德，在他看来，简直比死还难受。“我不会为了科拉索夫提出的百万家财而结婚，”他心里想，“但是我要按照他的话去做。”

“总之，勾引女人是他的拿手好戏；他打这种主意不止十五年，到今年已经三十岁了。不能说他不聪明；他很机灵，又会花言巧语；但是热情和诗意却不可能在他的性格中找到；他是个检察官；那就更有理由相信他不会搞错。”

“应该这样，我要去追求德·费瓦克夫人。”

“她也许有一点讨厌，但是我只要一看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我就会想起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

“她是个外国人；那倒是一个需要观察的新人物。”

“我疯了，我陷入了绝境，我应该听一个朋友的忠告，而不应该盲目自信。”

第二十五章　义不容辞

如果寻欢作乐需要这样谨小慎微，那对我而言，就不称其为欢乐了。

——洛佩·德·维加

我们的主角刚回到巴黎，见了德·拉莫尔侯爵，侯爵读了他带来的回信，神色显得十分不安；于连一出书房，就跑去找阿塔米拉伯爵。这个漂亮的外国人因为被判死刑反而出了名，他的态度庄严，信教虔诚，这两种优秀品质再加上最重要的高贵出身，使他得到了德·费瓦克夫人的青睐，并且经常出入她的客厅。

于连一本正经地承认自己深深爱上了她。

“她是一个道德高尚、品行纯洁的人，”阿塔米拉答道，“不过有点做作，有点夸张。有时，我懂得她话里的每个字，却不懂整句的意思。她时常使我想到，我并不像人家说的那样懂法语。认识她能提高你的知名度，抬高你的社会地位。不过，我们还是去找比斯托吧，”阿塔米拉伯爵说，“他是一个有条有理的朋友，还追求过元帅夫人。”

唐·迪埃戈·比斯托听他们讲了很久，自己却不说话，就像律师在事务所里一样。他的脸胖得像个修道士，留了黑胡子，神气庄严无比；他还是个烧炭党人。

“我明白了，”他到底开了口，“德·费瓦克元帅夫人有过情夫吗？还是从来就没有过？因此，你有成功的希望吗？问题就在这里。这等于告诉你，我失败了。现在，我已经不生气了，所以我可以心平气和地做出结论：她脾气不好，我马上要告诉你，她的报复心强。”

“我没有发现她肝火太旺，而肝火旺是天才的气质，会给一切行动蒙上一层热情的光彩。恰恰相反，我发现她身上有荷兰人的淋巴质，使她这样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这个西班牙人慢条斯理，不动声色的谈吐，使于连听得不耐烦了，他时不时地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单音节的词来回答。

“你愿意不愿意听我说？”唐·迪埃戈·比斯托认真地问于连。

“请原谅法国人脾气急 [81] ；我在听呢。”于连答道。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非常记恨；她毫不容情地打击一些她没见过的人，一些律师，一些穷文人，例如科莱，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写流行歌曲的：”

我爱玛莫特，

可惜摸不得……

于连不得不耐心听他唱完。这个西班牙人喜欢用法语唱歌。

这首神圣的歌曲从来没有唱得这样叫人不耐烦听。歌一唱完，唐·迪埃戈·比斯托就说，“元帅夫人却使这首歌曲的作者失了业：”

一天在小酒店打情骂俏……

于连怕他又要唱下去，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但他只分析了一下歌曲。的确，歌词亵渎神明，有伤风化。

“元帅夫人一看这首歌就有气，”唐·迪埃戈说，“我赶快提醒她，像她这种地位的人，不必费神去看无聊的印刷品。不管上流社会多么虔诚，多么严肃，法国的下流社会总有一种酒吧文学。德·费瓦克夫人不听我的，使这个可怜的穷酸文人失了业，他本来就只领半薪，这下连那一千八百法郎的年金也丢了；‘当心，’我对她说，‘你用手一挥，就打倒了这个歪诗的作者，但他会用歪诗回敬你的，当心他会写隐善扬恶的歌曲。金碧辉煌的客厅都站在你一边；但嬉皮笑脸的下等人却会翻来覆去散播他的俏皮话。’先生，你知道元帅夫人怎样回答我吗？”

“‘为了天主的利益，全巴黎会看到我走上殉教的道路；这是法国见所未见的新奇事。老百姓该学会尊重高尚的品德。那会是我一生中最美的日子。’她的眼睛也从来没有那么美。”

“美得超凡入神，有如天仙！”于连叫了起来。

“我看你是陷入情网了……因此，”唐·迪埃戈·比斯托认真地接着说，“她不是肝火旺才喜欢报复的。然而，如果她喜欢伤害人，那是因为她很痛苦，我猜想是‘内心痛苦’。她会不会是个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厌倦、假装正经的女人呢？”

西班牙人默默地瞧着于连，足足有一分钟。

“问题就在这里，”他认真地又说一遍，“你的希望也在这里。在我伺候她的这两年，我对这点想得很多。你的未来，多情的先生，取决于这个大问题。她是个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厌倦、假装正经的女人吗？她是因为痛苦才伤害人的呢？”

“或者，”阿塔米拉到底打破沉默，开了口说，“是不是我对你说过二十遍的，只是法国人的虚荣心在作祟；一想起她的父亲只是个出名的布商，就使这个生性忧郁、枯燥无味的女人感到痛苦了。她只可能有一种幸福，那就是住到托勒多去。天天听忏悔师折磨她说，地狱的门是大敞开的。”

于连走出来的时候，唐·迪埃戈越来越认真地对他说：“阿塔米拉告诉我，你是自己人。有朝一日，你会帮我们恢复自由的，所以我才在这桩小事上助你一臂之力。了解元帅夫人的文笔对你会有好处；这里是她的四封亲笔信。”

“我去抄下来，”于连高声说，“然后还给你。”

“不会有人从你口里听到我们谈过的话吧？”

“绝对不会，我用荣誉担保！”于连高声说。

“那么，愿天主保佑你！”西班牙人又说了一句，就默默地把阿塔米拉和于连送到楼梯口。

这次拜访使我们的主角有点开心；他几乎要笑出来。“瞧这个虔诚的阿塔米拉，”他心里想，“居然帮我拉皮条了！”

在听唐·迪埃戈·比斯托认真谈话的时候，于连同时留意听阿利格府报时的钟声。

晚餐的时间快到了，他又要看见玛蒂德啦！他一回来，就赶快更衣整容。

“这是头一件蠢事，”他下楼时忽然想到，“一定要一字不差地按照亲王开的药方去做。”

他又上楼回到房里，换了一套再普通不过的旅行装。

“现在，”他心里想，“要留意的是我的眼神。”这时只有五点半钟，而晚餐要等到六点才开。他打主意下楼到客厅去，客厅里没有人。一见那张蓝色的长沙发，他赶快跑过去跪下，吻玛蒂德放过胳膊的地方，他流下了眼泪，脸颊也发烧了。“一定要把这种愚蠢的多愁善感消尽磨光，”他愤怒地想道，“否则就会露出马脚来。”他拿起一张报纸来做做样子，从客厅到花园走了三四次。

他哆哆嗦嗦，藏在一棵大橡树后面，才敢抬起头来望德·拉莫尔小姐的窗子。窗子关得很紧，他几乎要昏倒了，就靠着橡树站了很久；然后，他摇摇晃晃地去看园丁的那把梯子。

他从前撬开过的铁链，唉！现在时过境迁，但是链环还没修好。在狂热感情的冲动下，于连居然吻起铁链来。

在客厅和花园之间走了很久之后，于连感到累得要命；这是他强烈地意识到的第一次胜利。“我的眼睛不会有神，那就不会泄露天机！”渐渐地，就餐的人都到客厅来了；没有一次开门的时候，于连不感到心慌意乱的。

大家开始入席。德·拉莫尔小姐最后才到，她总是习惯于要人家等候。一见于连，她的脸涨得通红；还没有人告诉她于连回来了。遵照科拉索夫亲王的嘱咐，于连只瞧她的手；手在颤抖。此情此景使他自己也心慌意乱，简直无法形容，幸亏他疲乏的模样把这掩饰过去了。

德·拉莫尔先生称赞他。过了一会儿，侯爵夫人也赏脸和他谈话，称赞他非常勤劳。于连一刻也没有忘记：“我不应该过多地看德·拉莫尔小姐，但也不必回避。一定要不卑不亢，像她抛弃我之前一个星期那样……”他有理由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就留在客厅里。他这是头一次留意侯爵夫人的举动，他尽力使她的男宾谈话，避免冷场。

他的礼貌得到了报答；八点左右，仆人通报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到。于连赶快回房间去，换了一身打扮再来。德·拉莫尔夫人见他这样郑重其事，非常满意，就对德·费瓦克夫人谈起他的旅行来。于连坐在元帅夫人旁边，正好不让玛蒂德看见他的眼睛。这样坐下之后，他就可以按照恋爱艺术的规定，向德·费瓦克夫人表示神魂颠倒的仰慕之情。科拉索夫亲王送给他的五十三封情书，头一封开始就是一大段倾诉衷情的台词。

元帅夫人说她要上滑稽歌剧院去。于连赶快跟踪而来；他碰到了德·博韦西骑士，骑士把他领到宫内侍从先生们的包厢里，恰好在德·费瓦克元帅夫人的包厢附近。于连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我一定要，”他一回公馆就说，“写围城日记；以免忘了进攻。”他勉为其难地写了两三页，说来也妙，他却几乎忘了德·拉莫尔小姐。

在于连外出期间，玛蒂德也几乎把他忘了。“他到底不过是个普通人，”她心里想，“他的名字总会使我想起，他玷污了我一生的清白。应该真心诚意回到世俗人循规蹈矩的道路上来；一个女人失去了理智和名誉，就会什么也没有了。”她到底表示答应早和德·夸泽努瓦侯爵商量好的婚事。侯爵高兴得如醉如狂，如果有人对他说，不要高兴得太早，玛蒂德答应这桩婚事，其实有不得已的苦衷，那他会莫名其妙的。

一见于连，德·拉莫尔小姐的想法完全变了。“说老实话，他才配做我的丈夫，”她心里想，“如果我要回到明智的道路上来，显然是应该嫁给他。”

她以为于连会不识相，会来诉苦；她准备好了回答；因为一出餐厅，他当然会来找她谈话的。不料他一直留在客厅里，眼睛也不看一下花园，天晓得他多痛苦啊！“最好立刻要他解释清楚。”德·拉莫尔小姐心里想；她一个人走进花园，于连却老也不来。玛蒂德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走来走去；她看见于连正忙着对德·费瓦克夫人讲莱茵河畔小山顶上的古堡废墟，古堡点缀了山河，生色不少。他开始讲得感情丰富，描写生动，俨然是某些“沙龙”的才子了。

科拉索夫亲王如果来巴黎一看，他会感到得意扬扬；那天晚上的事，果然不出他的所料。

他也会赞成于连以后几天的所作所为。

有些内阁大臣密谋颁发蓝绶带；德·费瓦克元帅夫人为她叔祖父申请骑士勋章，德·拉莫尔侯爵为他岳父提出同样的申请；他们合力进行，元帅夫人几乎每天都到德·拉莫尔府来。于连是从她那里才听说侯爵要当大臣了；侯爵向“王党”献了条妙计：三年取消宪章而不酿成大乱。

如果德·拉莫尔先生入阁，于连可能当上主教；不过在他眼里，这些大事都像雾中看花，非常朦胧，非常遥远。他的痛苦使他变得偏执，衡量一切，都看是否有利于他和德·拉莫尔小姐的关系。而他盘算，总要花五六年的工夫，才能重新赢得她的爱情。

我们看到，这个冷静的人已经心乱如麻。他从前的优秀品质只剩下了一点毅力。他的肉体还在按照科拉索夫亲王提出的计划行动，每天晚上坐在德·费瓦克夫人身边，但却无话可说。

他竭力要在玛蒂德眼里显得创伤已经痊愈，结果搞得筋疲力尽，在元帅夫人身边呆若木鸡；连他的眼睛也痛苦不堪，失去了昔日的光辉。

德·拉莫尔夫人可能当上公爵夫人，对她丈夫更是亦步亦趋，几天以来，简直把于连的才干捧上了天。

第二十六章　道德的爱

听艾德琳的谈吐显出贵人的高雅，从不越雷池一步，像自然那样表达：满大人心中有数，从不说一句好话让他的心事流露。

《唐璜》十三之三十四

“这家人的看法有点古怪，”元帅夫人心想，“他们怎么都迷上了这个小神甫？其实他只会瞪着眼睛听，眼睛倒的确相当漂亮。”

而于连呢，他在元帅夫人身上几乎看到了贵族气派的典型，循规蹈矩，一丝不苟，更重要的是，不可能产生任何强烈的感情。意外的举动，失控的行为，会使德·费瓦克夫人觉得丢脸，几乎像在下人面前有失尊严一样。在她看来，最微不足道的感情流露也是精神上的酒后失态，应该使人脸红，大大地有损于上流人的品德。她最大的幸福是谈论国王最近的狩猎，她心爱的书是《圣西门公爵回忆录》，尤其是关于家谱的那一部分。

于连知道如何灯下看美人，从哪个地方看德·费瓦克夫人会显得更美。他先到那里，并且小心翼翼地把椅子转得看不见玛蒂德。他这样经常地躲避她，使她觉得奇怪，有一天，她离开了蓝色长沙发，坐到元帅夫人附近的一张小桌旁。于连从德·费瓦克夫人的帽檐下，看见她离自己相当近。她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在近处看来，开始使他害怕，接着就使他身不由己，忘乎所以，滔滔不绝地谈起话来。

他对元帅夫人说话，但他唯一的目的却是要打动玛蒂德的心。他讲得这样心情激动，结果德·费瓦克夫人不明白他说什么。

这是他初试锋芒。如果于连想到乘胜追击，加上几句德国神秘主义，宗教狂热，耶稣会教义，元帅夫人会一下以为他是奉召来改造时代的超人。

“既然他的趣味不够高级，”德·拉莫尔小姐心里想，“可以和德·费瓦克夫人谈这么久，而且这么起劲，我犯不着听下去了。”晚上的座谈结束以前，她说到做到，但并不是没有困难。

到了半夜，她拿着蜡烛送母亲回房间去，德·拉莫尔夫人在楼梯上还大大地夸奖了于连一番。玛蒂德恼火透了；一夜没有睡着。只有一个想法使她平静一点：“我瞧不起的，在元帅夫人眼里，却还是了不起的呢！”

而于连呢，他行动了，所以并不那么痛苦：他的眼睛偶然看到那个俄罗斯皮夹，里面有科拉索夫亲王送他的五十三封情书。于连看到第一封信下面有个附注：“见面后一星期送出。”

“我已经晚了！”于连叫了起来，“因为我第一次见到德·费瓦克夫人是很久以前的事。”他立刻开始抄第一封情书：信里全是传道说教，无聊得要死；幸亏于连只抄到第二页就睡着了。

几个小时以后，大太阳把他照醒，他还伏在桌子上。他生活中最难过的时刻，就是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如何打发这个痛苦的日子。这一天，他却几乎是笑着把信抄完的。“哪里找得到，”他心里想，“一个年轻人会写这种情书！”他一数，有好几句长达九行。原稿下面还有铅笔加注：

“信要亲自送去：骑马，打黑领带，穿蓝礼服。信交给门房时，要面露愁容；眼神要忧郁。如果见到女仆，要偷偷擦眼睛。还要找女仆说话。”

这些事都一一照办了。

“我真是胆大妄为。”于连走出德·费瓦克府时心想，“这都要怪科拉索夫。居然敢向这样德高望重的女人写信！她会怎么瞧不起我啊！不过也好，我可以拿自己来开心。的确，这是唯一能使我感兴趣的滑稽剧了。对，我自己都讨厌自己，让我出乖露丑，不是再开心不过吗？要依着我，为了消遣，什么罪不可以犯呢！”

一个月来，于连最喜欢把马牵回马厩的时刻。科拉索夫特别关照过他，不要找任何借口去看抛弃了他的情妇。但玛蒂德熟悉于连的马蹄声，还有他用马鞭敲门的叫人声，这有时会把她吸引到窗帘后面来。窗纱薄得于连可以看透。他从帽檐下往上看，可以看见玛蒂德的身体而不见她的眼睛。“因此，”他心里想，“她也看不到我的眼睛，这就不算是看她了。”

晚上，德·费瓦克夫人好像根本没有收到那封哲学论文似的情书。头天晚上，于连碰巧发现了侃侃而谈的秘诀；他就照样安排座位，可以偷看玛蒂德的眼睛。她在元帅夫人来后，不久就离开了蓝色长沙发，抛弃了陪伴她的常客。德·夸泽努瓦先生见她三心二意的旧病复发，不免大惊失色：他明显的痛苦减少了于连的不幸。

意外的发现使于连谈话如有神助；道德最高尚的人也有自尊心，元帅夫人上马车时暗想：“德·拉莫尔夫人有理，这个小神甫的确不错。头几天一定是我把他吓坏了。其实这家人都很浅薄；他们是靠了年高才算德高望重的。这个年轻人可不同：他信写得好；不过我怕他信里说要我指点，其实只是不自觉的感情流露。”

“但多少人信教都是这样开始的啊！这次大有希望，他的文体与众不同。看得出有宗教热忱，严肃深刻，信心坚定；小神甫会当上大主教的。”

第二十七章　教会的肥缺

勤劳！才干！功绩！去你的吧！要有党派。

——泰雷马克

这样，主教和于连，这两个观念第一次在一个女人头脑里联系起来了，而法国教会的肥缺，迟早是要由这个女人来分配的。但这个肥缺并不能使于连动心；此时此刻，他的思想超越不了他目前的不幸：一切都在加深他的痛苦；比如说，看到他的卧房就使他受不了。晚上，他拿着蜡烛回房，每件家具，每件小装饰品，似乎都会说话，都在毫不容情向他诉说星星点点的不幸。

“我干了一天的苦工，”他回来时心里想，他好久没有这样恼火了，“但愿第二封信跟第一封一样无聊。”

第二封信更无聊，更荒唐，结果他只好一行一行照抄，不知道信里说什么。

“伦敦外交学院教授要我抄写的《明斯特和约》，”他心里想，“也没有这样夸大其词呢！”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了德·费瓦克夫人写给西班牙人唐·迪埃戈·比斯托的信，他忘了把信归还原主。他把信找出来；信的确和俄罗斯亲王的情书几乎一样不知所云。意思含糊至极。好像什么都想说，又什么都没有说。“这种文体像风一吹就会响的竖琴。”于连自言自语，“高谈阔论什么虚无、死亡、无限，等等，其实我看只不过是怕人笑话而已。”

我们刚才节录的独白，于连翻来覆去一连说了半个月。抄写《启示录》注解一类的信件，一直抄得昏昏入睡，第二天神情忧郁地去送信，把马牵回马厩时希望看到玛蒂德的衣裙，工作，晚上如果德·费瓦克夫人不来德·拉莫尔府，就去歌剧院，这就是于连单调生活的日程表。元帅夫人来看侯爵夫人，他的生活才有点趣味；那时，他可以从元帅夫人的帽檐下偷看玛带德的眼睛，他说起话来也头头是道。他的语言形象生动，情感丰富，既引人注意，又简洁明了。

他感到他的话在玛蒂德听来是荒谬的，只好用漂亮的语言来打动她。“我的话越假，越要说得讨她喜欢。”于连心想；于是他就大胆把人性的某些方面说得天花乱坠。他很快就发现，要在元帅夫人眼里显得不同凡俗，就不能说简单合理的话。于是他有时小中见大，有时长话短说，一切要看他能否讨好这两个女人。

总而言之，他的生活不像那些无所作为的日子那么可怕了。

“可是，”一天晚上他心里想，“我已经抄到第十五篇论文式的信了；前十四篇都一一交给了元帅夫人的门房。我会有幸把她的书桌抽屉塞满。然而她对待我，却简直像没得到信一样！这会有什么结果呢？再写下去，会不会使她和我一样厌烦呢？应该承认，科拉索夫的俄罗斯朋友，爱上了修道院美女的那一位，的确是当时最可怕的人；今天也没有人比他更讨厌的。”

正如凡夫走卒不懂大将的战略攻势一样，于连也不懂俄国青年对英国修女展开的攻心战。头十四封信只是战争的序曲，解除她的心理武装，要她原谅他的大胆冒昧。这个美人儿也许感到无限烦闷，应该使她养成习惯，觉得书信并不像日常生活那样索然无味。

一天上午，于连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有德·费瓦克夫人的纹章，他带着几天前不可能有的迫切心情拆开了火漆封口，却只是一张晚宴请帖。

他跑去查科拉索夫亲王的指示。不幸，这个年轻的俄国人对这种简单明了的事，只是浮光掠影，一带而过；于连猜不出在元帅夫人的宴会上该怎么办。

客厅堂皇富丽，金光灿烂，像王宫的画廊，护壁板上挂着油画。画上有涂抹的痕迹。于连后来才知道，女主人觉得不雅观的地方，要人修改过。“好一个道德的世纪！”他心里想。

在客厅里，他注意到有三位参加过起草秘密记录的大人物。一位是德主教大人，他是元帅夫人的叔叔，掌握了分配教士俸禄的大权，据说他对侄女是有求必应的。“我向前迈了多大一步啊！”于连想到这里，忧郁地微笑了，“而我多不在乎！我现在同著名的德主教共进晚餐了。”

晚餐很普通，谈话令人不耐烦。“这像一本坏书的目录，”于连心想，“人类思想的大问题都谈到了。听了三分钟后，我们不禁要问：这些人是大言不惭呢？还是狂妄无知呢？”

读者恐怕已经忘了那个名叫唐博的小小文人，他是院士的侄子，未来的教授，他的任务似乎就是用卑鄙的诬蔑，来毒害德·拉莫尔府客厅的。

这个小人物却使于连开了窍，德·费瓦克夫人不回他的信，很可能是宽容了他写信的情感。唐博先生的黑暗灵魂一想到于连取得的成功，就心碎肠裂；不过话又说回来，好人和坏人都无法分身，“如果索雷尔成了元帅夫人的情夫，”未来的教授心里想，“她就会在教会里给他找个肥缺，而我就可以把他挤出德·拉莫尔府了。”

皮拉尔神甫先生对于连在德·费瓦克府取得的成功，大大地训了他一通。在苦修的冉森派和元帅夫人保王的耶稣会之间，还存在派性和妒忌。

第二十八章　曼侬·莱斯戈

一旦他知道了修道院长的愚昧无知，他就可以随心所欲，颠倒黑白。

——里希腾贝格

俄国亲王的指示硬性规定，不准在口头上反驳通信人。不准找任何借口，放弃假扮爱得神魂颠倒的角色；情书都是以这个假设为前提的。

一天晚上，在歌剧院德·费瓦克夫人的包厢里，于连把芭蕾舞剧《曼侬·莱斯戈》捧上了天。他这样吹捧的唯一原因，是他觉得这出舞剧无所谓。

元帅夫人说，舞剧远不如普雷沃神甫的小说。

“怎么！”于连又惊又喜地想道，“道德这样高尚的人居然夸奖小说了！德·费瓦克夫人一个星期要批评两三次小说家，说他们用无聊的作品腐蚀了年轻人，唉！年轻人太容易犯错误了。”

“在这类不道德的危险作品当中，”元帅夫人接着说，“《曼侬·莱斯戈》据说是第一流的。犯罪心灵的软弱和应该受到的痛苦，据说写得既真实又深刻；但你的波拿巴却在圣赫勒拿岛上说，这是一本为下人写的小说。”

这句话使于连恢复了他的内心活动。“有人要我在元帅夫人面前失宠，对她讲了我崇拜拿破仑的话。这件事使她不高兴，所以她忍不住要让我知道她生气了。”这个发现使他高兴了一晚上，说起话来也讨人欢喜。他在歌剧院前厅向元帅夫人告别时，“记住，先生，”她对他说，“爱我的人是一定不会爱波拿巴的；最多只能把他当做上天勉强要我们接受的现实。再说，拿破仑这个人头脑不够灵活，不会欣赏杰出的艺术品。”

“爱我的人！”于连反复想到，“这不是无意，就是故意说的。这是我们可怜的外省人听不懂的神秘语言。”他一面抄写给元帅夫人的长信，一面却想着德·雷纳夫人。

“怎么，”第二天元帅夫人故作冷淡地问他，却给他一眼看穿了，“你昨夜从歌剧院回家后给我写的信，怎么谈起‘伦敦’和‘里奇蒙’来了？”

于连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昨夜一行一行地照抄，却没有想他抄的是什么，显然是忘了把原稿中的“伦敦”和“里奇蒙”改成“巴黎”和“圣克卢”了。他有头无尾地说了两三句话；觉得几乎要大笑起来。最后，在字斟句酌的时候，他灵机一动，找到了一个借口：“在讨论人类灵魂最崇高、最伟大的利益之后，我的灵魂高兴得出了窍，所以给你写信难免笔误。”

“她对我有了深刻的印象，”他心里想，“因此，在今晚剩下的时间里，我可以免得无聊了。”他跑出了德·费瓦克府。晚上，他再看一遍头天抄写的原稿，很快就找到了年轻的俄国人谈到的伦敦和里奇蒙这两个要命的地名。但于连居然惊讶地发现，这封信写得几乎是情长意真的呢。

于连谈起话来似乎浅薄，写起信来却很深刻，几乎像《启示录》那样深刻而崇高，这种对比使他显得与众不同。他的长句特别讨元帅夫人欢喜；“这不是流行的伏尔泰文体，伏尔泰这个不道德的人写起文章来也是神出鬼没的。”虽然我们的主角尽力避免露出马脚，不谈合情合理的想法，但他反对君主政体、不信宗教的色彩，还是逃不过元帅夫人的眼睛。这位夫人周围的人道德都很高尚，但是整个晚上谈话毫无主见，所以她对稍有新意的谈吐特别敏感；但是同时她又觉得义不容辞，不能见怪不怪。她把自己这个缺点说成是“打下了时代浅薄的烙印”……

不过这种客厅，不是有事相求的人是不屑一顾的。于连生活的烦闷无聊，读者当然不难想到。这等于是旅途中的一片荒野。

费瓦克插曲占了于连的时间，德·拉莫尔小姐需要控制自己，才能不去想他。她的内心进行了激烈的斗争：有时她自鸣得意，不把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放在眼里；但是他的谈话又使她身不由己，心醉神迷。特别使她吃惊的，是他十足的虚伪；他对元帅夫人说的，简直没有一句不是谎话，至少是要掩饰他的真实思想，而玛蒂德对他在各个问题上的想法，几乎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这种两面派的手法给她的印象强烈。“多深刻啊！”她心里想，“比起唐博先生这样吹牛拍马、招摇撞骗的人来，他们虽然说的是同样的话，但却是多么不同啊！”

然而，于连有些日子却不好过。他是为了完成最困难的任务，才每天都到元帅夫人客厅来的。他为了扮演一个角色而尽心竭力，已经筋疲力尽了。夜里走过德·费瓦克府的大院子时，他往往是靠了毅力和理智，才能支持自己不陷入绝望的。

“我在神学院克服了失望，”他心里想，“然而，我那时的前景是多么可怕啊！无论成败得失，我都不得不和天下最可鄙、最可恶的人朝夕相处，度过一生。曾几何时？十一个月后的春天，我也许是同龄人中最幸福的了。”

可是这些漂亮的理由碰到了可怕的现实，却往往不堪一击。每天午餐和晚餐时，他都要见到玛蒂德。从德·拉莫尔先生口授的大量信件中，他知道了她快要嫁给德·夸泽努瓦先生。这个可爱的年轻人已经每天要来德·拉莫尔府两次：一个失恋的情人怎能不用妒忌眼光瞧着他情敌的一举一动呢？

于连以为看出了德·拉莫尔小姐对她未婚夫的好感，一回房间就要心情激动地看看手枪。

“啊！如果我聪明点，”他心里想，“还不如除掉衣服上的记号，到巴黎百里外的荒林里去了结这可悲的一生呢！那里没有人认识我，半个月内，不会有人知道我死了，半个月后，谁还管我呢！”

想得倒好。但第二天，一见玛蒂德的胳膊裸露在衣袖和手套之间，我们年轻的哲学家又沉醉在不堪回首的往事中，又对生活无限留恋了。“好！”他想，“我要照俄国人的话干到底，结果会怎样呢？”

“元帅夫人的信，抄完五十三封，当然不再写了。”

“玛蒂德呢，演了六个星期的苦肉计也不能使她息怒，至多只能得到片刻的和解。天啦！这片刻就使我高兴死了！”他不能再想下去。

空想了很久后，他才恢复理智：“这样，”他又想道，“我只能得到一天的幸福，然后又是痛苦，唉！因为我不讨她欢喜，我没有办法，我永远完了……”

“她那种性格怎能保证会爱我呢？唉！只怪我一无所长。我的举动不够高雅，我的谈吐单调沉闷。天啦！为什么我是我呢？”

第二十九章　苦闷

为爱情而牺牲，那还说得过去，但自作多情呢！啊，可悲的十九世纪！

——吉罗代

德·费瓦克夫人读于连的长信，开始并不感到乐趣，后来却丢不下了；不过使她苦恼的是：“可惜索雷尔先生还不一定是个教士！否则，关系可以亲近一点；现在，他的十字勋章加上几乎是世俗的打扮，怎能不引起难堪的议论，而且怎样回答呢？”她想不下去了，“存心不良的女朋友会胡猜乱想，甚至散布谣言，说他是我娘家没有地位的表弟，是在国民自卫军得到勋章的少老板。”

在见到于连以前，德·费瓦克夫人最大的快乐，就是在姓名后写下“元帅夫人”四个字。后来，暴发户容易受到打击的病态虚荣心，又和新发生的兴趣开始了斗争。

“我可以毫不费力，”元帅夫人心想，“就使他当上巴黎近郊某个教区的代理主教！但是他光叫索雷尔先生而没有头衔，还是德·拉莫尔先生的小秘书！这可拿不出去。”

她那顾虑重重的心灵，总怕有失身份，或是贬低了社会地位，现在头一回关心的不是身份地位了。她的老门房注意到，只要他送上这个面带愁容的漂亮年轻人的信，一定可以看到元帅夫人忘了装出对下人心不在焉、满不在乎的神气。

一心只想留下深刻印象，其实内心深处并不真正欣赏这种成功，这种生活方式使她苦闷，自从她想念于连后，她简直苦闷得难以忍受，只要头天晚上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来谈了个把小时，第二天女仆们就可以过上一整天好日子。于连得到的信任如日初升，不管写得多么好的匿名信也无奈他何。虽然小唐博善于造谣诬蔑，德·吕兹、德·夸泽努瓦、德·凯吕斯几位先生不问青红皂白，就到处散播，也无济于事。元帅夫人顶不住这些流言飞语，就把她的怀疑告诉玛蒂德，总能得到安慰。

一天，德·费瓦克夫人问了三次有没有信之后，忽然决定给于连写回信了。这是苦闷取得的胜利。才写第二封信，元帅夫人就几乎停了笔，她怎么能有失身份，亲笔写信给一个凡夫俗子，“德·拉莫尔侯爵府的索雷尔先生”呢？

“一定要记得，”她晚上干巴巴地对于连说，“带几个写上你地址的信封来。”

“我这下成了情人加用人了。”于连心想，他鞠了一躬，高兴地装出侯爵的老仆阿基纳那副模样。

当天晚上，他就送去了几个信封，第二天一大早，他得到了第三封信；他只看了开头五六行和末尾两三行。信用小字密密写了四页。

慢慢地，她养成了几乎每天都要写信的好习惯。于连照抄俄国人的回信作答，这就是夸大其词的好处；尽管回信写得牛头不对马嘴，德·费瓦克夫人也看不出破绽。

假如小唐博这个自告奋勇的暗探能告诉她，于连信也不拆就随便丢在抽屉里，她的自尊心会受到多大的打击啊！

一天早上，门房把元帅夫人给他的信送到图书室来，碰见了玛蒂德；她认得信封上的字是于连的笔迹。门房一走，她就走进了图书室；信还放在桌子边上；于连忙着写字，还没把信放进抽屉。

“你叫我怎么受得了！”玛蒂德抓起信来叫道，“你根本忘记了我是你的妻子。你这样做太不像话，先生。”

说到这里，她的自尊心感到惊讶，怎么这样大失体统，连话也说不出，只是泪如雨下，不久，在于连看来，她几乎透不出气来了。

于连慌慌张张，看不出此情此景对他说来，正是千金难买到的一刻。他扶玛蒂德坐下，她却差不多倒在他怀里。

这一片刻，他开始快活得到了极点。接着，他就想到了科拉索夫，“我可不能因小失大。”

俄国人的指示勉强使他做出痛苦的努力，他的胳膊都变僵了。“我甚至不能把这个温柔可爱的人儿紧紧抱在怀里，否则她会瞧我不起，对我不好的。多么可怕的性格啊！”

他抱怨玛蒂德的脾气不好，却反倒百倍爱她；仿佛在他怀里的是个女王。

于连无动于衷的冷漠表情，更打击了德·拉莫尔小姐的自尊心，她痛苦得要心碎肠裂了。她的心灵失去了必要的冷静，不能从他的眼睛里猜出他此时此刻对她的真实情意。她甚至不敢看他，怕碰到他目中无人的表情。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图书室的长沙发上，头转过去不看于连，自尊心和爱情正在她灵魂深处交锋，使她痛苦不堪。她刚才做出了多么丢脸的事！

“我多么不幸啊！居然落到这个地步，有失身份地表白爱情，而且还遭到了拒绝！遭到了什么人的拒绝呢？”痛苦得要发狂的自尊心接着问道，“遭到我父亲手下人的拒绝。”

“叫我怎么消得了这口气！”她高声说。

她愤愤地站了起来，打开了两步外于连书桌的抽屉。一见八九封没有拆开的信，和早上门房送来的那封一模一样，她不禁呆若木鸡了。信封上的姓名地址，她都认得是于连的笔迹，虽然故意写得有点走样。

“好大的胆！”她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你不但和她要好，还敢瞧她不起。你一无所有，居然敢瞧不起德·费瓦克元帅夫人！”

“啊！原谅我，我的朋友，”她说时跪倒在他面前，“你要瞧不起我，就瞧不起我吧，但是你一定要爱我，没有你的爱情，我活不下去了。”她一下昏了过去。

“瞧，这个高傲的女人，居然跪倒在我脚下！”于连心想。

第三十章　喜剧院包厢

最黑暗的天空预告最强烈的风暴。 [82]

《唐璜》一之七十三

在大动荡之中，于连惊多于喜。玛蒂德的气话说明了俄国人的计策多么高明。“少说话，少行动，这是我稳操胜券的不二法门。”

他扶起玛蒂德来，一言不发，把她搀扶到长沙发上。慢慢地，她又泪如泉涌了。

为了作作姿态，她把德·费瓦克夫人的信拿在手里；并且慢慢把信拆开。当她认出了元帅夫人的笔迹时，显然神经紧张得动了一下。她并没有读信，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着；大半的信都有六页。

“至少要回答我，”玛蒂德到底用恳求的声调说，但还是不敢看于连。“你明知道我很骄傲；这是我的地位，甚至是我的性格带来的不幸，这我承认；难道德·费瓦克夫人真抢走了你的心？……难道她为你会做出爱情曾使我做出过的牺牲？”

于连沉默了一阵子，没有回答。“她有什么权利，”他心里想，“要求我泄露秘密，做正派人所不齿的事呢？”

玛蒂德想要看信；但她满眼是泪，看不清楚。

一个月来，她一直很痛苦，但这个高傲的心灵不肯承认自己的感情。只有偶然的机会才能使她热情奔放。在片刻之间，妒忌和爱情战胜了自尊心。她坐在长沙发上，离于连很近。他看见她乌黑的头发和白玉般的脖子；刹那间，他忘记了俄国人的嘱咐；他伸出胳膊来抱住她的腰，几乎要把她抱在怀里。

她慢慢转过头来；他一见她眼中流露的极端痛苦，大吃一惊，他已经找不到过去的炯炯眼神了。

于连感到自己非常泄气，他要勉强装出勇气来，实在难得要命。

“如果我让爱情的幸福牵着鼻子走，”于连心想，“她这双眼睛马上就会显出无情的轻视。”然而就在这时，她却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再三向他表示悔恨，不该做出那些盛气凌人的蠢事。

“我也是少年气盛的。”于连用考虑还不成熟的声音对她说，脸上露出筋疲力尽的神色。

玛蒂德赶快转过身来看他。听见他的声音就使她喜出望外。这时，她已经忘了她的自尊心，即使想起来也只是咒骂自己，她恨不得能找到一些不合常情、难以相信的办法，来向他证明她多么崇拜他，多么恨自己。

“也许就是因为我少年气盛，”于连接着说，“你才一度看上了我；而你现在看重我的，一定是勇敢坚强的男子气概。我可能爱上了元帅夫人……”

玛蒂德哆嗦了；她的眼睛露出了不寻常的神色。她等着听他的宣判。她的神情逃不过于连的眼睛；他感到自己的勇气减弱了。

“唉！”他听到他嘴唇发出的声音，却不知道嘴里说的什么，心里想道，“我真恨不能吻遍你苍白的脸颊，同时又不让你感到我的吻啊！”

“我可能爱上了元帅夫人，”他接着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不能说她对我一定感兴趣……”

玛蒂德瞧着他，他经受住了目光的考验，至少他希望脸上没有流露出感情。其实，他感到爱情已经深入到心灵的深处。他从来没有对她爱慕到这种地步；他几乎和玛蒂德一样如醉如狂。假如她能冷静一点，勇敢一点，耍点花招，他会跪倒在她脚下，发誓不再演这出喜剧了。但他现在还能继续说话。“啊！科拉索夫，”他发出了内心的呼声，“你为什么不在这里！我多么需要你的指点啊！”而他口里说的却是：

“即使没有别的感情，我对元帅夫人的感激之心，也足以使我对她依依不舍了；她对我恩重如山，当我受到轻视的时候，她却安慰我……我可能没有无限的信心，不信某些表面上看来当然是讨人欢喜、实际上却也许维持不久的现象。”

“啊！天主啦！”玛蒂德叫了起来。

“那好！你可能给我什么保证呢？”于连接着说，语气急切而坚决，仿佛暂时不用谨慎的外交辞令似的，“哪个天主能保证你现在打算让我恢复的地位，能够维持两天以上呢？”

“我无限的爱情，如果你不再爱我了，那我无限的痛苦就是保证，”她说时转过身来，抓住他的双手……

她猛然一转身使她的披肩露出了她迷人的肩膀。她有点蓬松的头发使于连回忆起了美妙的往事……

他快要魂不守舍了。“出言不慎，”他心里想，“就会前功尽弃，旧事重演。德·雷纳夫人的理智是为感情服务的；这位上流社会的千金小姐却只会要感情为理智服务，如果她没有充分的理由，她是不会感动的。”

一转眼间，他看到了真理，又一转眼间，他恢复了勇气。

他把玛蒂德紧握着的双手抽了出来，做出恭恭敬敬的样子，稍微离她远了一点。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再勇敢也超不过这一步了。然后，他连忙把德·费瓦克夫人的信从长沙发的各个角落里收集起来，表面上显得彬彬有礼，实际上这时却是残忍无情地又说了一句：

“请德·拉莫尔小姐允许我考虑一下。”他赶快走出图书室；她听见房门接二连三地关上。

“这只魔鬼好狠心啊！”她心里想。

“我说什么？魔鬼！他聪明，小心，人好；是我犯了难以想象的错误。”

这种看法维持了一天。玛蒂德几乎感到了幸福，因为她想到的只是爱情；人家会以为她从没受过自尊心的折磨，哪知道她的自尊心啊！

晚上，她在客厅里听到仆人通报德·费瓦克夫人来到，她厌恶得颤抖起来；仆人的声音听来不是好兆头。她怕见到元帅夫人，赶快走开。于连对来之不易的胜利，并不引以为荣，他怕自己的眼睛会泄露秘密，就没有在德·拉莫尔府吃晚餐。

他离开情场的战斗时间越久，他的爱情和幸福感就增加得越快；他已经在责怪自己。“我怎能和她作对呀！”他心里想，“万一她不再爱我呢！一刹那间就可能改变她这颗高傲的心啊！应该承认，我对她实在太坏了！”

晚上，他觉得他不得不到滑稽歌剧院德·费瓦克夫人的包厢里去。她特意邀请过他；而玛蒂德不会不知道他是去了，还是失礼没去。虽然道理非常明显，但他开始还是舍不得花时间去陪她。因为一讲话，他的幸福就会少了一半。

十点钟一响，不能再拖延了。

幸亏元帅夫人包厢里坐满了女眷，他就坐在门口，前面的帽子使人看不见他。这个位置免得他出乖露丑；卡罗琳在《秘婚记》 [83] 中悲痛欲绝的歌声听得他泪流满脸。德·费瓦克夫人看见了他脸上的眼泪，泪水和阳刚的男子气概是不相容的，这位贵夫人的心虽然长期受到暴发户趾高气扬的腐蚀，已经麻木不仁，但这次却感动了。她身上还剩下的一点女人气使她开了口。她这时要欣赏自己说话的声音。

“你看见德·拉莫尔家的女眷吗？”她问他道，“她们在三楼包厢里。”于连立刻不客气地挤到包厢前座，探身出去；他看见玛蒂德也热泪盈眶。

“这不是她们上歌剧院的日子，”于连想，“急什么呢！”

虽然人家送的票层次不合她们的身份，玛蒂德还是怂恿母亲来滑稽歌剧院了。她要看，于连是不是同元帅夫人共度良宵。

第三十一章　使她害怕

瞧！这就是你们的文明不寻常的奇迹！你们使爱情变成了寻常的事。

——巴纳夫

于连跑到德·拉莫尔夫人的包厢里去。他的眼睛首先碰到玛蒂德热泪盈眶的眼睛；她毫无顾忌地流泪，不把包厢里的人放在眼里，借包厢给她们的女友和她的熟人地位都不高。玛蒂德把手放在于连手上；她似乎不怕她母亲看见。泪水哽住了咽喉，她只说了两个字：“保证！”

“至少我不该对她说什么。”于连心想，其实他也非常激动，勉强用手遮住眼睛，借口吊灯照得三楼包厢太亮。“如果我一说话，她就会听出我激动的心情，我的声音会泄露天机，可能一切又要落空。”

他内心的斗争比上午更艰巨，他到底不能无动于衷。他怕看见玛蒂德的虚荣心又要发作。陶醉在爱情和欢乐中，他拿定主意不对她说话。

这在我看来，是他的个性胜过常人的地方；一个能够战胜自己的人才有远大的前程，“如果命运这样安排的话”。 [84]

德·拉莫尔小姐坚决要于连同车回公馆去。还好雨下得大。但是侯爵夫人要他坐在自己对面，不断跟他说话，使她女儿没有插嘴的机会。人家会以为侯爵夫人是关心于连的幸福；于连不再怕心情激动会使一切落空，就沉醉在奔放的热情中。

你相信吗？于连一回房里，居然跪在地上，把科拉索夫亲王给他的情书吻了又吻呢！

“伟大的人物啊！我怎能不感激你呢？”他如醉似狂地喊道。

渐渐地他恢复了几分冷静。他把自己比作一个刚赢得半决战的将军。“优势是肯定的，巨大的，”他心里想，“不过明天局势会不会转变呢？胜败是兵家常事啊！”

他心情激动地打开了拿破仑口授的《圣赫勒拿岛回忆录》，强制自己一连读了两个小时；他只有眼睛在读，那不要紧，他强迫心跟上去。说也奇怪，他的心和脑居然不知不觉地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玛蒂德的心和德·雷纳夫人的大不相同，”他心里想，但不再想下去了。

“使她害怕，”他忽然一下把书扔得远远的，叫了起来，“敌人越是怕我，才越会服从我，那时就不敢小看我了。”

他在小房间里走来走去，高兴得如醉如痴。说句实话，他的幸福三分来自爱情，七分来自高傲。

“使她害怕！”他翻来覆去自豪地说，他的确有理由自豪，“德·雷纳夫人即使在最幸福的时候，也总是害怕我对她不如她对我情深。而现在要制伏的是妖魔，因此一定要她‘服服帖帖’。”

他明知第二天早上八点钟玛蒂德会来图书室，他偏偏等到九点才来，虽然他心急如火，但头脑却更冷静。几乎无时无刻他不在反复警惕自己：“要使她永远怀疑我是不是爱她！她的地位，周围人的奉承，使她太容易恢复自信了。”

他看见她脸色苍白，人很镇静，坐在长沙发上，显然动也不能动了。她向他伸出手来。

“朋友，我的确得罪了你；你可以生我的气。”

于连没有料到她说得这样简单。他几乎要露出马脚了。

“你不是要保证吗？我的朋友，”她沉默了一会儿，看见没人打破沉默，接着又说，“你要求得对。把我带走，带到伦敦去吧……我会身败名裂，永远抬不起头……”她鼓起勇气，把手从于连手里抽了出来，遮住自己的眼睛。不该放任的感情和女性道德的观念又回到了她心上……“那好，让我抬不起头，”她最后叹口气说，“这总是保证吧！”

“昨天我严格要求自己，才得到了幸福。”于连心想。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又冷冰冰地说道：

“一旦上路去了伦敦，或者用你的话来说，一旦你身败名裂了，谁能保证你会爱我呢？谁能保证你在邮车上不会讨厌我呢？我不是个魔鬼，使你在大家面前抬不起头来，对我更是一个不幸。不是你的社会地位，而是你的性格，不幸成了我们之间的障碍。你能对自己保证，你对我的爱会持续一个星期吗？”（“唉！但愿她能爱我一个星期，只要一个星期，”于连心里暗想，“我就死也心满意足了。未来对我有什么要紧？生命又有什么要紧？从天而降的幸福现在就可以开始，只要我愿意的话，而且完全取决于我！”）

玛蒂德看见他在深思。

“这样说来，我完全配不上你了。”她握住他的手说。

于连拥抱她，但亲王的告诫像只铁手抓住了他的心。“如果她看出我多么爱慕她，我又会失掉她的。”于是他不等放开胳膊，就恢复了一个硬汉的尊严。

这一天还有以后的日子，他极端的幸福都没有流露出来；有时，他甚至不惜牺牲拥抱她的乐趣。

在另外的时候，他幸福得如醉如痴，又忘了要谨慎的告诫。

花园里藏梯子的地方长满了忍冬，于连习惯于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玛蒂德的百叶窗，为她的反复无常而伤心落泪。旁边有一棵大橡树，树干遮住了他的身子，使外人看不见他。

他同玛蒂德走过这个地方的时候，过去的痛苦历历如在目前，和现在的幸福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使他这种性格的人热泪盈眶，他把情人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就是在这里，我度过了想念你的时刻；就是在这里，我望着你的百叶窗，等了整整几个小时，只等着看你的手打开窗子的幸运时刻。……”

他的弱点已经暴露无遗。他用栩栩如生而不是凭空捏造的形象，向她描述他当时的灰心绝望。短短的叹词说明眼前的幸福已经取代了可怕的痛苦……

“我在干什么？天啦！”于连忽然清醒过来，心里想道，“这一下要完了。”

他一惊慌失措，就以为已经看见玛蒂德的眼睛也不那么多情了。这只是个幻觉；但于连的脸忽然呈现出死灰色。他眼里的光辉也陨灭了，不怀好意的高傲表情，立刻取代了真正倾心的爱情。

“你怎么啦，我的朋友？”玛蒂德温柔而不安地问道。

“我说谎了，”于连说时脾气不好，“我对你说谎了。我问心有愧，然而天主知道，我尊重你，不该对你说谎。你爱我，你对我忠诚，我何必用花言巧语来骗你呢？”

“天啦！你说了十分钟非常动听的话，难道那都是花言巧语？”

“我的良心觉得非常不安，亲爱的朋友。从前有个女人非常爱我，但却使我厌烦，我就编了这些花言巧语来骗她……这是我性格的弱点，我老实向你交代了，原谅我吧。”

痛苦的眼泪流满了玛蒂德的脸颊。

“我一不顺心，就会胡思乱想，”于连接着说，“我这该死的记忆力也会搜罗往事，我就信口开河。”

“难道我刚才无意中做了对你不顺心的事？”玛蒂德问时天真得可爱。

“一天，我记得，走过忍冬的时候，你摘了一朵花，德·吕兹先生抢了去，你也没要回来。我就在两步外。”

“德·吕兹先生吗？这不可能，”玛蒂德接嘴说，自然而然流露了高傲的神气，“我不会让他这样做的。”

“我亲眼看见的。”于连赶快反驳。

“那好！就算有其事吧，我的朋友。”玛蒂德说时忧郁地低下了头。她敢肯定，几个月来，她都没有答应德·吕兹先生这样对她随便。

于连带着不便明言的温情瞧瞧她。“不，”他心里想，“她还是一样爱我。”

晚上，她笑着怪于连不该对德·费瓦克夫人自作多情：“一个小市民爱一个新贵人！恐怕你无法使这种女人的心如醉如狂。反倒是她使你变成个花花公子了。”她说时玩弄着他的头发。

在于连以为玛蒂德瞧不起他的那段时间里，他特别下工夫讲究穿着。不过他比巴黎的花花公子高出一等；一旦穿戴好了，他并不留意他的衣着。

有件事使玛蒂德不痛快。于连还在抄俄国人的情书，并且把信送给元帅夫人。

第三十二章　老虎

唉！为什么事情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

——博马舍

一个英国旅客谈到他是怎样和老虎做伴的：他把老虎带大了，时常抚摸它，但是桌上总放着一把装好子弹的手枪。

于连不敢放任自己，只有玛蒂德在他眼睛里看不见幸福表情的时候，他才敢尽情享受幸福。他严格执行亲王告诉他的任务，时不时对她说几句无情的话。

他惊讶地注意到玛蒂德对他的温存体贴，还有她的极端忠诚，快要使他忘乎所以，失去自制力了，那时，他能鼓起勇气，忽然一下离开了她。

这使玛蒂德头一次尝到了爱情的滋味。

生活在她看来，过去总是慢得像乌龟爬，现在却快得像在飞。

自尊心一定要通过某种方式表现出来，因此，不管爱情可能使她冒多大的危险，她都大胆迎战。倒是于连反而谨慎小心了；偏偏是出了危险的时候，她却不跟他走；她对他百依百顺，但对家里其余的人，上到父母，下到仆从，反倒显得更高傲了。

晚上，在客厅里的六十个人当中，她会把于连单独叫出来，和他谈个不停。

一天，小唐博坐在他们旁边，她就支使他去图书室找一本斯摩莱特的书，书里谈到一六八八年的革命；他犹豫了一下，“你做什么事都不急。”她盛气凌人地又说了一句，使于连得到很大的安慰。

“你注意到这个小坏蛋的眼神没有？”他问道。

“他的伯父是这里十来年的常客，否则，我会马上打发他走。”

她对德·夸泽努瓦、德·吕兹等几位先生，表面上非常客气，其实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她也恨自己从前不该对于连推心置腹，尤其是不敢承认她对这些先生的好感，几乎都是夸大其词。

虽然她每天都下决心要告诉于连，但总放不下小姐的架子来对他说：“我让德·夸泽努瓦先生的手在大理石桌上碰了我的手，而我不好意思把手缩回来，那是因为我想到，对你讲我这个弱点的时候，我会感到快乐。”

今天，随便哪位先生和她谈了几分钟话，她总会有个问题要问于连，其实，这是把他留在身边的借口。

她发现自己怀孕了，非常高兴地告诉于连。

“现在，你还怀疑我吗？这不就是保证？我永远是你的妻子了。”

这个消息使于连大吃一惊。他几乎要忘了亲王的嘱咐。“怎么能故意冷落、对不起这个为我牺牲了一切的小姐呢？”只要她有一点不舒服的样子，不管理智怎么严格要求他，他也没有勇气对她说一句无情的话，虽然根据他的经验，为了维持他们的爱情，有时不得不装作无情。

“我要写信告诉父亲，”玛蒂德有一天对他说，“他对我来说不止是父亲，还是朋友；要欺骗这样的好人，不管时间多短，都是你和我干不出来的。”

“天啦！你要干出什么事来了？”于连吃惊地问道。

“尽我的责任。”她答时眼里闪出快乐的光辉。

她比她的情人更看得开。

“他会毫不客气把我赶走的！”

“那是他的权利，我们只好尊重。不过我会挽着你的胳膊，在光天化日之下，从车马出入的大门走出去的。”

于连惊讶得请她推迟一个星期。

“我不能够，”她答道，“荣誉在说话了，我看到了我责无旁贷，不能不立刻尽责。”

“那好！我只能命令你推迟了。”于连最后说，“你不必担心你的荣誉，我是你的丈夫。这件大事一说出去，我们两人的情况就会改变。我也有我的权利。今天是星期二；下星期二是德·雷斯公爵招待客人的日子；等到德·拉莫尔先生晚上回家时，才能让门房把你这封决定命运的信交给他……他一心只希望你当上公爵夫人，这点我敢肯定，你想他会多么痛苦！”

“你是不是想说：他痛苦得要出这口气？”

“我可以同情我的恩人，因为伤害了他而感到痛苦；但我并不害怕，永远也不怕任何人。”

玛蒂德让步了。自从她把怀孕的事告诉他之后，这是他头一次用丈夫的口气对她说话；其实，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她。他心中的几分温情好不容易才抓住了怀孕这个借口，可以不对她说无情的话了。但一想到这件事总要告诉德·拉莫尔先生，他又深深地感到激动不安。他会和玛蒂德分开吗？不管分开时她多么痛苦，一个月之后，她还会想念他吗？

想到侯爵可能对他做出义正词严的斥责，他几乎感到同样的不安。

晚上，他对玛蒂德承认了他感到不安的第二个原因，后来，他在爱得神魂颠倒的时候，又把第一个原因也泄露了。

她立刻变了脸。

“分开半年，”她问他道，“对你当真是痛苦吗？”

“痛苦得不得了，是世上最可怕的痛苦。”

玛蒂德很幸福。于连专心扮演情人的角色，结果使玛蒂德认为她爱得比于连更深。

决定命运的星期二很快就到了。侯爵半夜回府后看到一封信，说明要他在身边没有别人的时候再拆开。

我的父亲：

让我们把社会关系撇在一边，只谈自然的父女关系吧。除了我的丈夫，您现在是，而且永远是我最亲爱的人。我热泪盈眶地想到我会给您带来的痛苦；不过为了我不公开有失体面，为了您有时间考虑，采取行动，我不能再隐瞒下去，不告诉您事实的真相了。您对我是非常慈爱的，如果您能答应给我一小笔年金，我就可以同我的丈夫住到您愿意我们去的地方，比如说瑞士。我的丈夫默默无闻，因此，没有人会认出您的女儿成了索雷尔夫人，玻璃市一个木匠的媳妇。瞧，写到这个姓也使我痛苦。我为于连担心，怕您会生他的气，表面看来，您生气是合情合理的。不过，我的父亲，我不想当公爵夫人了；我爱他时，就知道了这一点；因为是我先爱上他，是我引诱他的。您和祖辈给了我崇高的心灵，使我不能属意平庸之辈。为了讨您欢喜，我曾想到过德·夸泽努瓦先生，但没有用。谁叫您把真有价值的人放在我眼前呢？您自己在我从耶尔回来时也说过：这个年轻的索雷尔是唯一能使我开心的人；这个年轻人如能看到这封信，他对信给您带来的痛苦，会和我一样感到难过。作为父亲，您也许不能不生气；但请您永远像朋友一样疼爱我吧！

于连很尊重我。如果他有时跟我谈话，那只是出于他对您感恩戴德的深情；因为他生性高傲，对于地位太高的人，没有公事，他是轻易不肯高攀的。他天生地强烈意识到社会地位的悬殊。而是我，我不得不红着脸向我最亲密的朋友承认，但不可能向别人承认，是我有一天在花园里挽住了他的胳膊。

过了二十四小时之后，您为什么还要生他的气呢？错得无法挽救的是我啊！如果您一定要的话，应该由我来表示他对您的深切敬意，他对我的错误感到的悔恨。您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但我要到他愿意去的地方去。这是他的权利，也是我的义务，因为他是我孩子的父亲。如果您慷慨答应给我们六千法郎做生活费，我会感激不尽；否则，于连打算到贝藏松去教拉丁文学。不管他的起点多么低，我相信他会有出息的。同他在一起，我并不怕会默默无闻。如果发生革命，我敢肯定他会出人头地。您能说向我求婚的人当中，有这样出色的人吗？他们有的是地产！但我不能只为了这一点就爱他们呀！我的于连即使在今天的制度下也会青云直上的，如果他能得到百万家产和我父亲的保护……

玛蒂德知道侯爵是个凭一时冲动办事的人，所以写了八页长信。

“怎么办？”在德·拉莫尔先生读信的时候，于连一个人深更半夜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心中寻思，“首先，我欠他多少恩情？其次，这合乎我的利益吗？我欠他的恩情太多了：没有他，我只能是个下等人，不得不讨人厌，受人迫害。但他使我成了上等人。我不得不做的坏事，第一是少了，第二是也不那么低级了。这比百万家产更难得啊！不是他，我哪来的十字勋章？我哪里干得上这出人头地、大见世面的外交工作？”

“如果他拿起笔来写下我的行为准则，他会怎么写呢？……”

德·拉莫尔先生的老仆忽然来打断了于连的思索。

“侯爵要你立刻就去，睡下了也要去。”

老仆同于连并肩走的时候，又低声说了一句：“侯爵先生在大发脾气，你要当心啊！”

第三十三章　弱者的苦海

磨钻石时，笨拙的首饰匠会磨掉灿烂的光泽。在中世纪，我该怎么说呢？即使在黎塞留时代，法国人的意志力也没有磨掉。

——米拉波

于连发现侯爵怒气冲冲：也许这位大人物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大失体统；他把说得出口的骂人话都强加到于连身上。我们的主角不胜惊讶，无法忍受，但他的感激心情却没有动摇。“可怜的侯爵在心灵深处打了多久的如意算盘，现在却一下化为泡影了！不过我还是应该回他的话，我不开口反倒会使他的火气更大的。”于是他就借用达杜弗这个角色的话答道：

“‘我不是个天使’……我为您效过劳，您的恩赐使我不胜感激……不过我只有二十二岁……在府内理解我思想的，只有您和您可爱的女儿……”

“该死！”侯爵叫了起来，“可爱的！可爱的！你一觉得她可爱，就该马上滚开。”

“我试过，当时我请求您派我到朗格多克去。”

侯爵苦恼得要命，气得走来走去，累得倒在安乐椅上；于连听见他低声自言自语：“这小家伙还不是个坏人。”

“对您来说，我不是个坏人。”于连高声说道，同时跪倒在地。但他觉得这样太难为情，马上又站起来。

侯爵的确气得心烦意乱。看见于连站起来，他又破口大骂，语言粗鲁，听来像是马车夫的话。也许骂得出奇，能够泄愤消气。

“怎么！我的女儿要做索雷尔太太！怎么！我的女儿不当公爵夫人！”这两个念头一涌现，德·拉莫尔先生就心如刀绞，不由自主。于连怕会挨一顿打。

等到侯爵开始对痛苦习惯了，在他清醒的时刻，他对于连的责备是合情合理的。

“你非走不可，先生，”他对于连说，“……你应该做的事就是快走……你是世上最下流的人……”

于连走到桌子前写道：

很久以来，我就活得不耐烦了，我要结束我的一生。我带着无限感激的心情，请侯爵先生原谅我死在公馆里可能引起的麻烦。

“请侯爵先生看看这张纸条……然后杀死我吧，”于连说，“或者要您的仆人把我打死。现在是夜里一点钟，我到花园里去散步，我会朝后面的围墙走。”

“见鬼去吧。”侯爵在他走时叫道。

“我明白，”于连心想，“如果他的仆人饶我不死，他也不会不高兴的……要杀就杀，这是我对他的报答……不过，当然，我爱生活……我还要有儿子呢！”

他散步的头几分钟，心里只想到危险，后来，他头一次想到儿子，就全神贯注了。

对儿子的关心使他考虑得更周到了。“我一定要向别人请教，如何对付这个发火的人……他不讲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富凯离得太远，再说他也不懂侯爵这种人的心情。”

“阿塔米拉伯爵……谁能保证他永远不说出去呢？我向他请教一定不能变成打官司，反而使我的处境复杂化。唉！只好去请教板着脸的皮拉尔神甫了……冉森派的教义使他变得狭隘……远不如一个耶稣会的坏蛋，反倒了解人情世故，对我更加有用……皮拉尔先生一听到我犯的罪，还可能打我呢。”

又是达杜弗来解了围：“那好，我去向他忏悔得了。”这是于连在花园足足走了两个小时之后，做出来的最后决定。他不再担心有人会朝他开冷枪；他困得不得了。

第二天一大早，于连跑到巴黎几里以外，来到严格的冉森派教士那里敲门。使他大为意外的是，他对神甫吐露了他的秘密之后，神甫并没有大吃一惊。

“这也许该怪我，”神甫自言自语，三分烦恼，七分忧虑。“我早就猜到会出这种事……但是我对你的关心，不幸的孩子，使我没有告诉她的父亲……”

“他会拿我怎么样呢？”于连急着问道。（他这时真喜欢神甫了，因为万一他们要吵起来，他会很痛苦的。）

“我看有三个办法；”于连接着说，“第一，德·拉莫尔先生可以把我处死；”于是他就讲起那封交给侯爵的绝命书。“第二，他可以要诺贝伯爵来找我决斗，瞄准我射击。”

“你能接受吧？”神甫说时气得站了起来。

“你还没等我说完呢。我当然不会向我恩人的儿子开枪，永远不会。”

“第三，他可以要我远走高飞。如果他对我说，到爱丁堡去，到纽约去，我都会照办。那时，他们就可以把德·拉莫尔小姐的情况隐瞒过去；但是我最怕的是，他们搞掉我的儿子。”

“这一点恐怕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做这件不道德的事……”

在巴黎，玛蒂德正痛苦得要命。早晨七点以前，她见到了她的父亲。父亲给她看了于连的信，她怕他会认为自杀是件高尚的事：“怎能不得到我的同意呢？”她气得要死。

“如果他一死，我也活不了。”她对父亲说，“是你要他死的……你也许会高兴……不过我要对他的亡灵起誓，首先我会戴孝，我会公开承认我是索雷尔的寡妇；我还会发讣闻，你等着瞧好了……你会看到我既不胆小，也不懦弱。”

她简直爱得发疯了。这一下，德·拉莫尔先生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开始用合理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吃早餐时，玛蒂德没有下楼来。侯爵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尤其是看到她什么也没有告诉她母亲，他更加放了心。

中午时分，于连回来了。院子里响起了马蹄声。于连一下马，玛蒂德就把他叫来，并且几乎当着女仆的面，投入他的怀抱。于连觉得她过分了，他和皮拉尔神甫长谈后，变得更加老练，更会算计。老谋深算，甚至使他的想象熄灭了。玛蒂德眼泪汪汪地告诉他，她看到了他要自杀的绝命书。

“我的父亲可能会改变主意；请你看在我的分上，立刻到维尔吉埃去。赶快上马，不等他们吃完就离开这里。”

于连脸上还有惊讶而冷漠的神情，她就泪如雨下。

“让我来应付我们的事吧，”她激动得叫了起来，并且把他紧紧抱住；“你知道，并不是我愿意和你分开。写信来吧，寄给我的女仆，信封请别人写，我会给你写长信的。再见！快逃走。”

最后一句话伤了于连的心，不过他还是照办了。“真要命，”他心里想，“这些人即使是好心也会办坏事，也会误伤人。”

玛蒂德坚决不同意她父亲“谨慎的”计划。她磋商的基础不变：她是索雷尔太太，愿跟丈夫去瑞士过穷日子，或者住在巴黎父亲的家里。她坚决不肯秘密分娩。“那样倒会引起诬蔑诽谤。不如结婚两个月后，我同丈夫外出旅游，我们愿意说孩子什么时候生的，就说什么时候。”

她这种坚决的态度开始惹起了侯爵的愤怒，最后到底使他犹疑了。

他的心一软下来，就对女儿说：“好了，这是一万法郎年金，拿去给你的于连吧，不要等我反悔，那就来不及了。”

于连知道玛蒂德喜欢发号施令，只好听她的话，不必要地跑了四十法里，到维尔吉埃去和佃户们算清账目；侯爵一开恩，他又赶了回来。他求皮拉尔神甫收留他，神甫在他走后，帮了玛蒂德的大忙。每次侯爵问他，他都向侯爵说明，除了公开结婚之外，别的办法在天主眼里都是罪过。

“幸亏在这个问题上，”神甫又说，“人情世故和宗教并不矛盾。德·拉莫尔小姐性子太急，她自己都不肯保守秘密，怎能不传出去呢？如果不正大光明地公开举行婚礼，那社会上对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更要议论不休了。还不如一劳永逸，表里一致，不要留下一点神秘的印象。”

“说得也对，”侯爵沉思着说，“这种公开结婚的做法，最多谈上三天，就会觉得没意思了。不过最好能够利用政府大举反对雅各宾党的行动，事情就可以悄悄过去。”

德·拉莫尔先生有两三个朋友和皮拉尔神甫所见略同。在他们看来，最大的障碍是玛蒂德不肯让人的性格。这些话虽然说得有道理，但侯爵心里最舍不得的，还是女儿当上公爵夫人，就有“御前赐座”的特权。

他回忆过去，想象未来，都离不开青年时他所习惯的形形色色的阴谋诡计，弄虚作假。向现实低头，害怕法律，对他这种地位的人说来，似乎是荒谬的，不光彩的。十年来，他为这个爱女的前途做过许多美梦，现在却要化为泡影，这个打击多么沉重！

“谁料得到？”他心里想，“她的性格如此高傲，天赋如此聪明，对家族的荣誉比我更自豪，法国多少名门子弟早就来向她求婚啊！”

“应该抛开谨慎的老一套。这个世纪要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我们正在走向混乱。”

第三十四章　聪明人

省长骑着马边走边想：“我为什么不能当大臣、议长、公爵？瞧我怎样斗争……我要给改革派戴上手铐脚镣……”

《环球报》

任何空谈，妄想推翻十年美梦在心灵深处建立的王国，谈何容易！侯爵知道生气无济于事，但又下不了宽恕于连的决心。“如果于连能死于非命，那就好了。”他有时甚至异想天开……这种无可奈何的幻想居然给他带来了几分安慰，抵消了皮拉尔神甫明智的劝告能起的作用。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事态没有一点进展。

对付家庭问题也像政治问题一样，侯爵有时自以为得计，空欢喜了三天。这时，他不喜欢合理的行动计划，而只喜欢支持他空想的妙计。于是他像个心血来潮的诗人一样白忙了三天；三天一过，空想就泄气了。

侯爵行动迟缓，于连先是觉得不解，过了几个星期之后，他才开始猜到德·拉莫尔先生对这件事，还拿不定主意。

德·拉莫尔夫人和全家人都以为于连到外省办理地产的事去了；其实他藏在皮拉尔神甫的住宅里，几乎每天都要和玛蒂德见面；她每天早上和父亲在一起过上个把小时，不过，有时父女两人整整几个星期谁也不谈真正的心事。

“我不想知道这个人在哪里，”有一天侯爵对她说，“把信交给他吧。”玛蒂德一看，信上说：

朗格多克的土地每年收入二万零六百法郎。其中一万零六百法郎给我女儿，一万给于连·索雷尔先生。当然是连土地一起赠送。

告诉公证人分别写两份过户证书，明天给我送来；以后我们就不再有任何关系了。唉！先生，我哪能料到今天？

德·拉莫尔侯爵

“我真是不胜感激，”玛蒂德高兴得说，“我们要住到埃居荣去，就是阿让和马芒德之间的那座城堡。听说那个地方美得像意大利。”

这笔赠款完全出乎于连的意料。他再也不是我们知道的那个严酷无情的男子汉了。他一心一意只想到他儿子的命运。天外飞来的巨款使一个穷小子也跃跃欲试。他看到他的妻子，或者不如说他自己一年会有二万六千法郎的收入。至于玛蒂德呢，她却一心一意只爱慕她的丈夫，并且对这样称呼于连，引以为荣。她唯一的雄心大志，就是要使她的婚事得到承认。她把自己的命运和一个超群出众的人物联系在一起，认为并无不妥之处，这种想法未免过分夸大。她头脑里压倒一切的，只是个人的才能。

几乎经常分开，事情错综复杂，谈情说爱时间太少，使于连从前发明的妙计更能奏效。

玛蒂德看到自己真心实意爱上的人，却是相见时难别亦难，结果未免不耐烦了。她一时气上心头，就给她的父亲写信，信一开始，有点奥赛罗的口气：

我选择了于连做我的丈夫，这就说明我爱他，超过了社会能给德·拉莫尔侯爵小姐的乐趣。浮华虚荣对我说来算不了什么。我和丈夫分开，快到六个星期了，这证明我非常尊重您的意见。下个星期四之前，我要离开生我养我的家。您的恩赐使我们能过上富裕的生活。除了可敬的皮拉尔神甫之外，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我要到他那里去，请他为我们举行婚礼，婚礼后一小时，我们就动身去朗格多克，不再回到巴黎，除非是您要我来。不过使我担心的是，人家会把这事编成丑闻，对您和我进行恶意中伤。群众愚昧的流言飞语，可能会使好心的诺贝受不了，他会不会来找于连决斗呢？如果他来，我承认，我是无能为力，左右不了于连的。我们都知道他心灵深处有平民的反抗精神。因此，我跪下来求您，亲爱的父亲，下星期四到皮拉尔神甫的教堂里来参加我的婚礼吧。这样，恶意中伤可以减轻，您独生子的生命安全，我丈夫的生命安全，都可以得到保证，等等。

这封信把侯爵的心投入了一片难以形容的混乱之中。他到底非下决心不可了。过去处理小事的习惯，一般普通的朋友都帮不了他的忙。

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他青年时代经历的大事给他的性格留下的烙印，现在又起作用了。流亡时期的苦难生活使他的想象力更加丰富。一七九〇年，他在朝中享受了两年荣华富贵之后，又被投入了流亡生活的苦难深渊。这种艰苦的磨炼改变了一颗二十二岁的心灵。其实，他只是在现实的财富中安营扎寨，并没有沦为财富的奴隶。如果说他的想象力使他摆脱了金钱的腐蚀，却摆脱不了名位的枷锁，他如醉似狂地渴望他的女儿能得到公爵夫人的封号。

在刚过去的六个星期里，侯爵有时心血来潮，希望能使于连发财，因为贫穷在他看来是丢人的，甚至会丢德·拉莫尔家的脸，穷人是不可能当他女婿的；所以他想把钱扔出去。但第二天，他的想象却会背道而驰，觉得于连应该明白他慷慨解囊的无声信息，自动改名换姓，流亡到美洲去，并且写信给玛蒂德说，只当他已经死了……德·拉莫尔先生仿佛看到这封信已写好，并且继续想象信对女儿的性格会产生什么影响……

这一天，他幼稚的幻想被玛蒂德“真实”的来信打破了，于是他在想象如何杀死于连或者使他失踪之后，又做梦似的想到如何给他一个光辉的前程。他可以给于连一块封地，并且在他名字后面加上封地的称号；为什么不能让于连继承他贵族的爵位呢？他的岳父德·肖纳公爵自从独生子在西班牙战死之后，不是几次三番说过，要把他的爵位传给诺贝吗？……

“谁也不能否认于连办事的才干出众，胆量过人，甚至可以说是‘光彩夺目’。”侯爵心里想，“……但是这种性格里深深地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因此一定是实有其事（这实有的印象越难捉摸，越使老侯爵想象丰富的心灵感到可怕）。”

“有一天，我的女儿非常巧妙地（在一封我们删去了的信里）告诉我：于连不属于任何‘沙龙’，不属于任何小团体。他并没有养精蓄锐，待机而动，寻找支持来反对我。如果我抛弃他，他就会一筹莫展……不过，难道他对社会现状的确毫无所知？……我对他说过两三次：只有‘沙龙’的支持，才是真正的、有用的支持……”

“不，看来他没有检察官那种钩心斗角、不失时机的本领……他不是路易十一那种城府很深的人。但另一方面，他说起话来又毫不容情……把我都搞糊涂了……他几次三番引用严酷无情的名言妙语，是不是为遏制他奔放的热情呢？”

“也不对，有一件事他遏制不住，只要有人瞧他不起，他就怒形于色，这是很突出的。”

“他对高贵的出身并不崇拜，的确，他对我们的尊敬并不是出自本性……这是一个错误；不过这也难怪，一个神学院的修道士受不了的，只应该是没有享乐的生活，没有钱财。而他却与众不同，他无论如何也受不了别人的轻视。”

女儿的信一逼，德·拉莫尔先生不得不做出决定：“到底，最大的问题是：于连居然胆大妄为，敢追求我的女儿，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我爱女儿超过一切，而且我有十万金币的收入？”

“玛蒂德的说法自然和这相反……‘不，我的于连，’关于这一点，我可不愿意抱任何幻想。”

“难道这是真正的一见钟情吗？还是庸俗的小市民想往上爬的野心呢？玛蒂德看得很清楚，她早知道如果我怀疑他有野心，他在我心目中就算完了，所以她才承认：是她起意先爱于连的……”

“一个性格这样高傲的女儿，居然会忘了自己的身份，屈尊纡贵，干出见不得人的事来！……居然会在晚上，在花园中把他搂在怀里，这是多么可怕！难道她就束手无策，想不出个全面点的方法，来表示看上了他吗？”

“她这样为于连开脱，其中必定有蹊跷；我信不过玛蒂德了……”这一天，侯爵想来想去，比平时更加果断。但习惯力量还是占了上风，他决定拖延时间，先给女儿写封信。因为公馆里的人也写信联系的；德·拉莫尔先生不敢和玛蒂德当面争论。他又怕一让步，就前功尽弃了。

信

千万不要再做蠢事；这里有一张轻骑兵中尉的委任状，交给于连·索雷尔·德·拉韦内骑士先生。你看我为他做了什么事。不要不听话，也不要问我。叫他二十四小时之内到斯特拉斯堡去报到，他的团驻扎在那里。信里还有一张银行支票；叫他也要听话。

玛蒂德感到无限的爱情，无限的欢喜；她要乘胜追击，立刻就写回信：

德·拉韦内先生要是知道了您为他费的心，尽的力，一定会感激得不知所措，拜倒在地的。不过，我亲爱的爸爸，您对他这样宽宏大量，怎么忘了您女儿的名声有受损害的危险呢？考虑稍微不周到，就可能使我抱恨终身，两万金币的收入也无法弥补啊！如果您不答应我下个月在维尔吉埃公开举行婚礼，我怎能把委任状交给德·拉韦内先生呢？因为过了这个期限，您的女儿如果不用德·拉韦内夫人的名义，就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了。求求您，我亲爱的爸爸您挽救了我的名声地位，使我不必做个普通老百姓的妻子，我对您是多么感激啊！等等……等等……

但是回信出乎她的意料。

听我的话，否则，我会收回成命的。你怎么不发抖，不懂事的丫头？我还不了解你的于连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你了解得比我还少。叫他到斯特拉斯堡去，记住要走正路。过半个月，我再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

回信的口气这样坚决，使玛蒂德大吃一惊。“我不了解于连，”这句话使她浮想联翩，结果她很快就找到了一厢情愿的解释，并且信假为真。“我的于连在心灵深处还没有穿上千篇一律的‘沙龙’制服，所以我的父亲不相信他高人一等，其实他与众不同，就证明了他不同凡响……”

“然而，如果我不听父亲一时冲动的吩咐，事情就可能闹大了；一闹会降低我的社会地位，甚至使我在于连眼中显得不那么可爱。闹过之后……可能要过十年贫穷的生活；选择一个人才做丈夫，如果没有钱财做靠山，这种傻事难免惹人耻笑。要是我住得离父亲太远，他这一把子年纪，可能会把我忘了……诺贝会娶一个伶俐可爱的妻子；路易十四到了老年，不还受到他的孙媳妇德·勃艮第公爵夫人的勾引吗？……”

她决定听话，但没有把父亲的信交给于连，这个野性子的人什么糊涂事干不出来呢！

晚上，她告诉于连他是轻骑兵中尉了，他快活得没法说。想想他一生的抱负，现在他对儿子的热爱，我们就不难猜到。但改姓的事使他大吃一惊。

“到底，”他想，“我的传奇结束了，全靠我一个人。我使这个高傲的妖精爱上了我。”他瞧了玛蒂德一眼，又想，“她父亲没有她活不了，她没有我也活不了。”

第三十五章　风暴

天啦，我还不如庸庸碌碌好呢！

——米拉波

于连全神贯注；对玛蒂德表示的奔放热情，他只作了半心半意的回答。他不说话，脸色阴沉。在玛蒂德眼里，他从来没有这么伟大，这么令人敬仰。她又害怕他的自尊心太敏感，会把事情搞糟。

几乎每天早上，她都看见皮拉尔神甫到公馆来。难道于连不会通过他来了解一点她父亲的意图？难道侯爵不会在兴头上亲自给他写信？在这样大的喜事之后，于连为什么板着脸孔呢？她百思不得其解，但又不敢问他。

她怎么“不敢”！她是玛蒂德呀！从这时起，她对于连的感情变得有点模糊，难以预料，几乎有点恐惧。这颗干枯的心灵，在巴黎过度的文明中成长，现在尝到了热情的酸甜苦辣。

第二天一大早，于连就到了皮拉尔神甫的住宅。他坐着驿站租来的老马破车走进了院子。

“这样的车马恐怕过时了。”严格的神甫不得已对他说，“这是德·拉莫尔先生送你的两万法郎；他要你在一年内用完，但是千万不要当冤大头，闹大笑话。（给一个年轻人这样一大笔钱，在神甫看来，只是给了他犯罪的机会。）”

“侯爵还说：‘于连·德·拉韦内先生的这笔钱，是他父亲给的，至于他的父亲是谁，就不必多打听了。德·拉韦内先生也许应该送点礼物给玻璃市的索雷尔先生，就是那个小时候照料过他的木匠……’这件事可以由我去办。”神甫又说，“我好不容易总算使德·拉莫尔先生和那个耶稣会的德·弗里莱神甫妥协了。他在贝藏松的影响实在太大，我们不能等闲视之。心照不宣的妥协条件之一，就是他默认你高贵的出身。”

于连高兴得不由自主地去拥抱神甫，他总算得到承认了。

“不要得意忘形！”皮拉尔先生说时把他推开，“这种尘世的浮华虚荣算得了什么？……至于索雷尔和他的两个儿子，我会用我的名义，每年送他们五百法郎，只要我对他们感到满意，我会分给他们每一个人的。”

于连已经冷了下来，变高傲了。他空空洞洞地道了谢，并没有承担什么义务。“难道我真可能是个大贵族的私生子？”他心里想，“难道我的父亲真是拿破仑放逐到山里来的？”每过一片刻，他越觉得这不是不可能的……“我为什么恨我父亲呢？这不就是证明吗？……这样说来，我并不是大逆不道的禽兽了！”

这样自言自语之后，没过几天，最出色的轻骑兵十五团在斯特拉斯堡的校场上演习战斗队形。德·拉韦内骑士先生花了六千法郎买来的骏马，是阿尔萨斯最漂亮的一匹。他当上中尉了，但他从来没当过少尉，除非是在某某团的花名册上，而他却从没听说过这么一个团。

他无动于衷的神气，严格无情、几乎是不怀好意的眼睛，苍白的脸色，以不变应万变的沉着态度，使他从第一天起就博得了好名声。不久以后，他周到而合度的礼貌，并不太卖弄就显出来了使用手枪和武器的技巧，吓得谁也不敢高声拿他开玩笑。开头五六天，团里对他的看法还忽左忽右，后来就只听到好话。连爱说长道短的老军官也承认：这个年轻人除了年轻以外，什么都具备了。

于连从斯特拉斯堡写信给谢朗先生，这位玻璃市的老神甫现在已经到了风烛残年。

您大概已经知道了我的家庭使我富起来的事，我不怀疑您会感到高头。奉上五百法郎，请您不要声张，也不要提我的名字，把钱用去救济穷人，他们现在和我当年一样穷，您当然会像从前救济我一样去救济他们。

于连并不是沉醉在虚荣中，而是野心勃勃；但他还是非常注意外表。他的马匹、军服、仆人的号衣，全都无懈可击，连一丝不苟的英国大贵族也无法挑剔。他靠人恩赐才当了两天中尉，却已经打算最晚到三十岁要当总司令了，那么，像所有的大将一样，二十三岁就不该只当中尉。他一心想到的只是光辉的前途，还有他的儿子。

不料正在他这不着边际的狂妄野心使他飘飘然的时候，德·拉莫尔府的一个年轻仆人却给他送来了一封信。

“全都完了，”玛蒂德在信里写道，“赶快回来，不惜牺牲一切，甚至是开小差。你一到，就在马车里等我，车停在某街某号的花园小门旁……我会来找你；也许带你进花园来。全都完了；我怕没法挽救；相信我吧，在逆境中，我会忠实坚强。我爱你。”

几分钟后，于连得到上校批准，快马加鞭离开了斯特拉斯堡；但是焦虑不安在咬着他的心，到了梅斯，他不能再跑下去了。他跳上了一辆驿车，用几乎令人难以相信的速度赶到了指定地点，停在德·拉莫尔府花园的小门外。门一打开，玛蒂德立刻毫无顾忌地投入了他的怀抱。幸亏那时是早晨五点钟，街上还没有人。

“全都完了；我父亲怕我哭，星期四夜里就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这是他的信；你看。”她同于连上了一辆出租马车。

我什么都能原谅，但不能原谅因为你有钱而来勾引你。倒霉的女儿，不幸的事实偏偏就是如此。我发誓，决不同意你和这个人的婚事。我答应，如果他愿意远走高飞，离开法国，最好是去美洲，那我保证每年给他一万法郎。为了打听他的情况，我得到了这封回信，你看看吧。是这个不要脸的人亲自要我写信给德·雷纳夫人的。不要再提起这个人，我一句话也不愿听。我甚至对巴黎、对你都讨厌了。我要你对这事完全保密。痛痛快快地抛弃一个坏蛋吧，那你就可以重新得到一个父亲。

“德·雷纳夫人的信在哪里？”于连冷冷地问。

“在这里。我要你思想有准备，才给你看信。”

信

神圣的宗教和道德，先生，使我不得不对您做出一件痛苦的事；万无一失的信条命令我现在去伤害一个人，不过那只是为了避免一场更大的灾祸。我感到的痛苦只好由责任感来克服。的确，先生，您向我了解真实情况的那个人，他的行为看上去是难以解释，甚至是不错的。我本来以为不妨隐瞒或者掩盖一部分真相，那是为了谨慎起见，或是为了宗教的缘故。但您要打听的那个人，他的行为实在是有罪的，甚至是我无法形容的。他穷而贪；只好用甜言蜜语、口是心非的虚伪手段，来勾引软弱不幸的女人，使自己得到地位，成为一个宠儿。我痛苦的责任使我不得不再说一句，我相信于连先生是不信宗教的。说良心话，我不得不相信，他在一个家庭取得成功的方法，就是勾引最有声望的女人。他外表装得没有私心，说的是小说里的语言，他唯一的大目标就是摆布一家之主，支配全家的财富。他留下的只是痛苦和无穷的悔恨，等等，等等，等等。

这封信长得不得了，墨迹渗了泪水，有一半看不清，这的确是德·雷纳夫人亲笔写的，甚至写得比平时更仔细。

“我不能怪德·拉莫尔先生，”于连看了信说，“他是公道的，慎重的。哪个父亲能把自己的爱女嫁给一个这样的男人呢！再见！”

于连跳下出租马车，向着停在街头的驿车跑去。他似乎忘了玛蒂德，她跟着他走了几步；不过，店铺的老板到门口来了，他们都认得她，她怕他们看见，就赶快回花园去。

于连动身去玻璃市。旅途匆匆，他本来打算写信给玛蒂德也写不成，他的手在纸上横七竖八写些什么，自己都认不清。

他在星期天早上到了玻璃市。他走进当地的武器店，店老板说了一大堆恭喜他发财的话。他的事成了当地的新闻。

于连好不容易才使老板明白了他要买两把手枪，并且请老板装好子弹。

钟响三下；这是法国乡下人都知道的信号，各种晨钟响过之后，再响三下就是弥撒要开始了。

于连走进玻璃市的新教堂。所有高大的窗子都蒙上了深红色的窗帘。于连站在德·雷纳夫人凳子后面，离她有几步远。她似乎在虔诚祈祷。看见这个如此热爱过他的女人，他的胳膊抖得这样厉害，使他起初简直下不了手。“我不能够，”他心里想，“我没有力气。”

这时，协助做弥撒的年轻教士摇铃要“举圣体”。德·雷纳夫人低下了头，顷刻之间，她的头几乎全给披肩的皱褶遮住。于连看不见她的面目；他朝她开了一枪，没有打中；他再开第二枪，她倒下了。

第三十六章　可悲的细节

休想我会显得软弱。我已经报了仇。我的死亡是罪有应得，我并不怕。为我的灵魂祈祷吧。

——席勒

于连一动不动，视而不见。等到他稍微清醒的时候，他才看到善男信女拼命跑出教堂；神甫也走下了祭坛。于连慢步跟着几个边叫边跑的妇女走。一个争先恐后的女人拼命推他，他跌倒了。他的脚绊在推翻了的椅子里；等他站起来时，他的脖子给掐住了；一个穿制服的警察逮捕了他。于连机械地想动手枪；但是第二个警察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被押进监狱，带到一间牢房。看守给他戴上手铐，把他一个人关在房里，牢门上了两道锁；动作干脆利落，他一点也感觉不到。

“我的天，一切都完了。”他清醒后高声说……“是的，半个月后上断头台……或者不等上断头台就先自杀。”

他再也想不下去；他感到头好像夹得很紧。他看看有没有人抓住他。过了一会儿，他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德·雷纳夫人并没有受致命伤。头一粒子弹只打穿她的帽子；她一转过头来，第二枪已经打响。子弹打着她的肩膀，说也奇怪，肩骨虽然打碎，却把子弹顶了回去，碰在一根哥特式的石柱上，打掉了一大块石头。

德·雷纳夫人觉得痛。外科医生认真包扎了半天之后对她说：“我敢用生命担保，你的生命没有危险。”她听了却觉得非常悲痛。

很久以来，她就巴不得死了倒干净。她给德·拉莫尔先生的信，是听她忏悔的神甫逼她写的，她不断受到痛苦的折磨，已经筋疲力尽，这封信给了她最后的打击。她痛苦的原因是于连不在身边；她却说成是“良心的责备”。新从第戎来的年轻神甫既有道德，心又虔诚，倒会对症下药。

“这样死了，而且不是死在自己手里，不能算是有罪。”德·雷纳夫人心里想，“我对死感到高兴，这也许会得到天主的原谅。”她不敢再加上一句：“死在于连手里，简直是到了极乐世界。”

她刚打发走外科医生和成群结队赶来看她的朋友，就把她的贴身女仆艾莉莎叫来。

“监狱的看守，”她满脸通红地对艾莉莎说，“是个残忍无情的人。他一定会虐待犯人，以为这样会讨我的好……其实这使我受不了。你能不能把这一小包金币送给看守，就当这是你自己的主意？你对他说，宗教不许他虐待犯人……特别要嘱咐他，不能对别人谈送钱的事。”

由于我们刚谈到的这个原因，于连才得到玻璃市监狱看守的人道待遇。看守还是那个见钱开眼的努瓦鲁先生，大家记得巴黎来的阿佩尔先生曾经吓得他魂不附体。

一个法官来到牢房里。

“我是存心杀人，”于连对他说，“我在武器店买了手枪，上了子弹。刑法第一千三百四十二条明文规定，我该判死刑，我等候处决。”

习惯于老一套的法官反而听不懂这“说一是一”的语言，他反复盘问，想要被告露出马脚。“难道你看不出，”于连微笑着对他说，“我已经像你希望的那样承认有罪了？去吧，先生，到了手的猎物不会跑掉的。你可以高高兴兴地判罪了。请你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还有一件讨厌的事不得不做，”于连心里想，“我应该给德·拉莫尔小姐写一封信。”

他在信上写道：

我已经报了仇。不幸的是，报上会登我的名字，我不能无声无息地一走了之。我要请你原谅。不出两个月，我就不在人世了。报应是痛苦的，正如生离死别的痛苦一样。从现在起，我禁止自己写到或说到你的名字。永远不要再谈到我，甚至对我的儿子也不要谈；让我默默无闻是纪念我的唯一方法。对一般人来说，我是个普通的杀人犯……请你在这最紧要的关头让我说句实话：你会忘记我的。我劝你永远不要开口对任何人谈这场大难，我看需要几年时间，才能消耗你性格中的浪漫主义和冒险精神。你生来是与中世纪的英雄为伍的；因此，在这场大难中，表现出和他们一样坚强的性格吧。应该发生的事，让它悄悄过去，不要连累了你。你可以用个假名字，千万不能对人谈真心话。如果你一定需要一个朋友帮忙，那我就把皮拉尔神甫留给你了。

千万不要跟别人谈，尤其是你那个阶级的人，比如德·吕兹呀，凯吕斯呀。

我死了一年之后，嫁给德·夸泽努瓦先生吧；我请求你，作为你的丈夫，我命令你。不要给我写信，我不会回信。我自己觉得并不像伊阿古 [85] 那样存心不良，但我却要跟他一样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说一句话了。” [86]

我不再说话，也不再写信；我最后的话和最后的爱慕之情，都给了你。

于·索

信寄出去之后，于连稍微清醒一点，才第一次感到非常不幸。他的雄心奢望一个接一个地被“我要死了，我应该死”这句豪言壮语连根拔除。死亡本身在他眼里看来并不“可怕”。他的一生不过是为死亡的不幸作长期的准备而已，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大家都认为是最大的不幸。

“怎么！”他心里想，“如果我在两个月后要和一个剑法高强的人决斗，难道我就应该软弱得一天到晚不停地想，吓得胆战心惊吗？”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想方设法从这方面来认清自己。

等到他看清了自己的心灵，等到真相像监牢里的石柱一样明摆在他眼前时，他想到后悔了。

“我有什么要后悔的？我受了伤心的侮辱；我杀了人，所以该死，不过如此而已。我和人类算清了账才死。我没有什么未了的事，也不欠人的债；我死得毫无愧色，只不过死在刀下而已；而这在玻璃市的老百姓看来，已经是个耻辱了；但在聪明人眼里，这种看法不值一笑！我倒有个办法使老百姓瞧得起我：那就是在上断头台的路上，把金币散给他们。我的名声和黄金挂上了钩，在他们看来，就是光芒万丈的了。”

这样想了一分钟之后，他觉得道理再明显不过；“我在世上已经无事可做。”于连心里想，接着就昏昏入睡了。

到了晚上九点钟，看守给他送晚餐来，把他叫醒。

“玻璃市的人怎么说？”

“于连先生，我就职那一天，在王家法院的十字架前宣过誓，不能随便讲话。”

看守不开口，也不走开。这种既要钱又要脸的虚伪态度，使于连看得很开心。“他要出卖良心，”于连心想，“盼望得到五个法郎，我非要他多等等不可。”

看守见晚餐吃完了，还没有收买的迹象。

“于连先生，出于我对你的好心，”他用虚伪而温和的口气说，“我不得不告诉你，虽然人家会说这不符合法庭的利益，因为这可以帮你辩护……于连先生是个好心人，如果我告诉他说德·雷纳夫人的伤势好转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怎么！她没有死？”于连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高声叫道。

“什么！你一点都不知道！”看守呆头呆脑地说，接着就露出了贪婪的得意神气。“先生照理该送点东西给外科医生，他根据规定是不能开口的。不过我为了讨好先生，已经到他那里去过，他什么都告诉了我……”

“这么说来，她没有受到致命伤。”于连说时，不耐烦地向看守走去，“你敢用生命担保吗？”

看守是个身高六尺的大汉，却吓得朝门口后退了好几步。于连眼见自己用错了方法，反而了解不到真相，就又坐了下来，拿一个金币扔给努瓦鲁先生。

看守向于连慢慢说清楚，德·雷纳夫人受的伤不是致命的，他不禁要流眼泪了。

“走开！”他忽然喊道。

看守连忙遵命。牢门刚刚关上，于连就叫了起来：“伟大的天主！她没有死！”他立刻热泪盈眶，跪倒在地。

在这紧要关头，他却有了信仰。教士们的虚伪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们的虚伪能改变天主形象的真实与崇高吗？

只是到了这时，于连才开始后悔自己犯的罪。说来也巧，只是到了这时，他从巴黎到玻璃市来时身体上受到的刺激，精神上陷入的半疯狂状态，才戛然终止，使他避免了绝望。

他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毫无疑问，等待着他的是判处死刑。

“这样说她还会活着！”他心里想……“她活着才能原谅我，才能爱我……”

第二天时间不早了，看守来把他叫醒。

“你真是了不起，于连先生，”看守对他说，“我来过两次了，都不忍心叫醒你。这里有两瓶好酒，是马斯隆神甫先生送来的。”

“怎么？这个坏蛋还在这里？”于连问道。

“是的，先生，”看守放低了声音答道，“不过，说话声音不要太高，免得对你不好。”

于连不由得不笑了。

“在我目前的情况下，我的朋友，只有你能对我不好，如果你不和气，没有人情味的话……我会给你钱的。”于连说到这里又中断了，摆出了不客气的神情。这副神情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立刻又给了看守赏钱。

努瓦鲁先生再把他所知道的德·雷纳夫人的情况，详详细细讲了一遍，不过他不谈艾莉莎小姐来过的事。

这个看守奴颜婢膝，要多低级有多低级。于连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这条粗头笨脑的大汉一年最多只能赚到三四百法郎，因为监狱里的犯人不多；如果我答应给他一万法郎，他不会同我逃到瑞士去吗？……困难的事是要他相信我是当真的。但一想到要和一个这样卑鄙的小人长时间打交道，于连感到厌恶，他就懒得想了。

晚上再想已经来不及了。半夜里一辆驿车把他押走。他觉得押送他的警察对他很好。早上他到了贝藏松监狱，被客客气气地关在哥特式城堡的塔楼上。他看出这是十四世纪初的建筑，轻巧雅致，令人赞赏。从深院高墙的窄缝中，他可以看见一线天。

第二天审问了一次，然后几天都没有他的事。他心如死水。他觉得他的案子再简单不过：“我存心杀人，理应处死。”

他懒得想下去。审判、出庭、辩护，他把这一套都看成是小麻烦，讨厌的手续，到时候再想吧。他对死期也不关心：“等审判后再想不迟。”日子不难打发，他用新眼光去看旧事物，不再有野心了。他难得想到德·拉莫尔小姐。悔恨倒占了更多的时间，往往想到德·雷纳夫人，尤其是夜深人静，在高楼上只听得见白尾海雕悲鸣的时候！

他感谢上天，还好他没有把她打死。“说也奇怪！”他心里想，“我本来以为她给德·拉莫尔先生的信，永远破坏了我未来的幸福，但她写信还不到半个月，我却把未来的幸福忘到脑后去了……其实，一年有两三千法郎的收入，平平静静地在韦尔吉那样的山村别墅里过日子……我那时也很幸福……可惜我不知道那时是幸福的！”

有时，他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如果我打死了德·雷纳夫人，那我就要自杀……我一定要搞清楚她死了没有，才能不对自己下毒手！”

“自杀！这是个大问题，”他心里想，“法官只会写官样文章，死死抓住可怜的被告，为了挂上勋章，不惜吊死最好的老百姓……我可不能落入他们的毒手，不能让他们用法国的脏话来咒骂我，而外省的报纸还说他们有口才呢……”

“我大约还可以活五六个星期……自杀！我的天，犯不着，”过了几天，他又想道，“拿破仑也没有自杀……”

“再说，我日子过得蛮不错：这个地方很安静；没有什么麻烦。”他想得笑了，于是坐下来开书单，要巴黎寄书来。

第三十七章　塔楼

一个朋友的坟墓。

——斯特恩

他听见走廊里响声很大；这不是查牢房的时间；白尾海雕边叫边飞走了，门一打开，可敬的谢朗神甫浑身哆嗦，手拄拐杖，扑倒在他怀里。

“啊！天啦！这可能吗，我的孩子……不，我应该说：魔鬼！”

这个老好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于连怕他跌倒，不得不把他扶到椅子里。时间的巨手沉重地压在他身上，压掉了他昔日的锐气。在于连看来，他已经成了昨天的影子。

等到他缓过气来：“我前天才收到你从斯特拉斯堡寄来的信，还有你救济玻璃市穷人的五百法郎；信是带到利韦吕山村来的，我退休后住在我侄子家里。昨天，我才听说这场大祸……天啦！这怎么可能！”老人不再哭了，看起来好像头脑中空空如也，只是机械地说，“你也许会需要你的五百法郎，我给你带来了。”

“我需要见到的是你，我的神甫。”于连感动得叫了起来，“钱，我倒是有的。”

但他再也听不到合情合理的回答了。谢朗先生不时流下几滴眼泪，泪珠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流下；然后他又瞧瞧于连，莫名其妙地看着于连亲他的手。他的这张脸从前反应如此灵敏，表现高尚的情感如此强烈有力，现在流露出来的却是麻木不仁的神气。过了一会儿，一个乡下人来接老人。“他不能劳累，不能多讲话。”乡下人对于连说，原来他就是老人的侄子。这次见面使于连陷入了伤心的痛苦之中，连眼泪也流不出了。在他看来，一切都很悲哀，使他无以自慰；他感到心都冰冷了。

此时此刻是他犯罪以来感到最痛苦的时候。他看见了死亡，而且是令人难堪的死亡。关于伟大心灵和慷慨胸怀的幻想，一碰到死亡的风暴，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这场可怕的风暴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在精神上中毒之后，身体需要解毒的灵丹妙药，香槟美酒。于连却认为只有懦夫才需要药酒解危。在狭窄的塔楼里走来走去，度过了可怕的一天，于连忽然叫了起来：“我多么蠢！假如我像别人一样老死，那看见这个可怜的老人才应该伤心难过；现在我风华正茂，忽然一下死去，那不正好避免了可悲的衰老病死吗？”

不管于连怎样在理智上说服自己，情感上还是无法控制，结果他还是像个意志薄弱的人，见了老人后觉得非常难过。

于连身上不再有伟大豪放的气概，不再有古罗马人的美德；死亡对他显得高不可攀了。

“这是我的温度表。”他心里想，“今天早上，我的勇气还高，可以毫无惧色地上断头台。今天晚上，勇气下降了十度。其实，这有什么关系？如果需要时，勇气会回升就行了。”温度表的想法使他开心，最后使他忘了痛苦。

第二天他一醒，对头一天的事觉得很惭愧。“我的幸福，我的安静都成了问题。”他几乎决定写信给检察长先生，要求不许人来看他。“不过富凯呢？”他心里想，“如果他特意来贝藏松，见不到我，他会多难过啊！”

他恐怕有两个月没想到富凯了。“我在斯特拉斯堡真是个傻瓜，我想到的不过是衣服领子范围以内的事。”关于富凯的往事涌上心头，使他感动不已，“我现在离不怕死的水平，肯定要差二十度……如果这种软弱的情绪继续增长下去，还不如自杀干脆。要是我死得像个孬种，那些马斯隆神甫，那些瓦尔诺才会求之不得呢！”

富凯来了；这个老实人难过得要命。他唯一的想法，如果他还有想法的话，就是变卖全部财产，买通监牢看守，把于连放走。他谈了很久德·拉瓦莱特先生如何男扮女装越狱的事。

“你使我难受，”于连对他说，“德·拉瓦莱特先生是清白无辜的，而我却是罪有应得。你是言者无心，想到的只是同，我却想到不同了……”

“怎么！你当真要变卖全部财产？”于连忽然一下不信任富凯了。他要察言观色。

富凯看见他的老朋友到底对他心头的想法做出了反应，非常高兴，就把变卖财产的收入，一五一十算给他听，算了很久，上下差不了一百法郎。

“对一个外省的小老板来说，这要做出多么崇高的努力啊！”于连心想，“我从前看见他节省开支，斤斤计较，都要觉得脸红，现在他却毫不吝惜，为我做出牺牲！我在德·拉莫尔府见到那些漂亮的年轻人，他们喜欢读浪漫主义的小说《勒内》，但没有一个会做这种浪漫可笑的事；除了那些年轻不懂事、靠遗产发财而不知道金钱价值的花花公子，有哪个漂亮的巴黎人肯做出这样的牺牲呢？”

富凯不通的法语，粗俗的举动，于连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他们热烈拥抱。外省人和巴黎人比较，从来没有这样占过上风。富凯从他老朋友眼中看到热情的瞬间，还以为他同意越狱呢。

看到富凯崇高的精神，于连和谢朗先生见面后失去的力量，又完全恢复了。他还很年轻；不过，在我看来，他是棵好苗子。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变得老奸臣滑，他的心软，容易感动，疑神疑鬼的不信任感也会消除……不过，我这样胡乱猜测有什么用呢？

审问越来越多了，虽然于连尽力简化案情，每次都翻来覆去回答说：“我杀了人，或者至少是企图杀人。”但法官十之八九是烦琐的形式主义者。于连爽快的招认一点也不能缩短审问的时间，反而伤害了法官的自尊心。于连不晓得他们本来打算把他关进黑牢，要不是富凯买通了上下，他就住不上这间要爬一百八十级台阶的高楼了。

德·弗里莱神甫是一位大人物，但他也靠富凯供应取暖的木柴。这个木柴商好不容易才见到了权大势大的代理主教。使他喜出望外的是，德·弗里莱先生对他说：于连的优秀品质和从前在神学院的表现，使他深受感动，他打算去对法官说情。富凯隐约看到他的老朋友有得救的希望。他告辞的时候跪倒在地，请求代理主教先生在做弥撒时，代为布施十个金币，祈求宣布被告无罪。

富凯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德·弗里莱先生不是瓦尔诺。他拒绝了，还设法使乡下人明白，钱还是自己留住更好。他看见说得太露骨会有失检点，就劝富凯把这笔钱施舍给穷苦的犯人，事实上，他们什么都缺。

“这个于连是个怪人，他的行为无法解释，”德·弗里莱先生想，“不过总跳不出我的手心……也许我可以说他是殉教……无论如何我要摸清这事的底细，也许可以乘机吓吓这个德·雷纳夫人，她不尊重我们，其实是讨厌我……通过这件事也许可以找到办法，和声势显赫的德·拉莫尔先生和解，因为他偏袒这个神学院的小修道士。”

代理主教和侯爵的官司，几星期前已经签字了结，皮拉尔神甫离开贝藏松之前，当然不会不谈到于连神秘的出身，偏偏就在那一天，不幸的于连在玻璃市教堂里开枪打了德·雷纳夫人。

于连在死以前，最讨厌的事是他的父亲来探监。他和富凯商量，要写信给检察长，免除一切探视。这样怕见自己的父亲，并且是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深深地伤害了木材商人这颗老实的心。

他认为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痛恨他的老朋友。为了避免增加不幸人的痛苦，他把这个想法藏在心头。

“无论如何，”他冷冷地答道，“禁止探监的命令也不能适用于你的父亲呀！”

第三十八章　权大势大

她的行踪如此神秘，身材如此窈窕！她可能是谁呢？

——席勒

第二天大清早，塔楼的门忽然大打张开，把于连从睡梦中惊醒。

“啊！天啦！”他心里想，“我的父亲来了。多糟糕！”

他还没想清楚，一个村姑般打扮的女人就投入了他的怀抱，用痉挛的双手紧紧搂住他。他简直认不出是谁。原来是德·拉莫尔小姐。

“狠心人，不得到你的信，我还不知道你在哪里。你所说的罪行，不过是高尚的报复而已。报复使我看到你胸膛中跳动的心是多么高尚。我是到了玻璃市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虽然于连对德·拉莫尔小姐模模糊糊地抱有成见，他还是觉得她很漂亮。怎能看不见她的举止谈吐流露出来的崇高无私的感情呢？那是凡夫俗子渺小的心灵所望尘莫及的！他简直以为他爱的是一位女王。过了一会儿，他才能用同样高尚的言语和思想对她说：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前景。我死之后，我要你再嫁给德·夸泽努瓦先生。他会要一个寡妇的。这个可爱的寡妇心灵高尚，但是有点浪漫，经历了一件奇特而悲惨的大事之后，会猛醒过来，发现一个人的谨慎还是上策，承认年轻的侯爵有非常实际的价值。你会不得不改弦更张，享受普通人的幸福：名声地位，荣华富贵……不过；亲爱的玛蒂德，你到玻璃市来，如果给人发现，这会给德·拉莫尔先生带来致命的打击，那我就永远不能原谅自己了。我已经给他造成多少痛苦啊！院士先生会说：我是他养在怀里的一条毒蛇。”

“我得承认，我没料到你有这么多冷冰冰的道理，这么多对未来的打算。”德·拉莫尔小姐半恼半恨地说，“你简直像我的女仆一样谨慎，她也办了张通行证，我就是用米什莱夫人的名字坐驿车来的。”

“一个米什莱夫人能这样容易找到我吗？”

“啊！1好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物！你真是我百里挑一挑出来的！起先，我找到法官的秘书，他说要进塔楼是不可能的，我就送了他一百法郎。这个好人一拿到钱，还要我等等看，并且提出了一些难题，我怕他想骗我……”说到这里，她打住了。

“怎么样？”于连问道。

“不要着急，我的小于连，”她拥抱着他答道，“我不得不把真名实姓告诉这个秘书，他原来还把我当做一个巴黎的小女工，爱上了漂亮的于连呢……的确，这是他的原话。我对他发誓说，我是你的妻子，我每天都要来看你。”

“真发疯了，”于连心想，“我拿她也没有办法。好在德·拉莫尔先生到底是个大人物，不管哪个年轻的上校娶了这个可爱的寡妇，舆论也不会大惊小怪的。我一死，坏话就会销声匿迹。”于是他沉醉在玛蒂德的爱情中：真是疯狂，心胸多么伟大，要多怪有多怪。她居然当真提出要和他同归于尽。

头一阵狂热过去后，再见到于连的幸福使她心满意足，忽然一下，她心里起了一个非常好奇的念头。她仔细端详她的情人，发现他的形象胜过了她的想象。她觉得他简直是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再世，但是更有英雄气概。

玛蒂德去看当地最出名的律师，一见面就生硬地送钱，叫人面子上下不去；不过他们到底还是收下了。

她很快就叫板，在贝藏松，凡是难办的事或重大的事，都得请示德·弗里莱神甫先生。

一个默默无闻的米什莱夫人，开头就碰到克服不了的困难，见不到这位权大势大的教会大人物。好在她来的消息已经在全城传开，说巴黎时装店一个漂亮的女郎，迷上了年轻的于连·索雷尔神甫，到贝藏松探监来了。

玛蒂德一个人在贝藏松街上东奔西走；她又想要隐姓埋名。无论如何，她认为抛头露面对事不无小补，至少可以给市民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头脑一发热，甚至想到煽动群众去救出走向死亡的于连。德·拉莫尔小姐穿得简单朴素，一副苦相，她以为这样才合乎她的身份；她的打扮的确引人注目。

她在贝藏松已经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申请了一星期之后，她总算得到德·弗里莱先生召见了。

不管她的勇气多大，她心里一想到圣公会权大势大的人物，就会联想起精心策划的阴谋诡计，结果她按主教府门铃时，不禁浑身震颤起来。在她不得不上楼到代理主教房间里去时，她几乎走不动了。空虚的主教府使她不寒而栗。“我一坐上椅子，胳膊就可能陷入机关，人也就失踪了。我的女仆哪里找得到我呢？宪兵队长也不会采取行动……在这个大城市里，我真是孤立无援了！”

德·拉莫尔小姐走进房间一看，她立刻就放了心。首先，给她开门的是个服装华丽的仆人。候见厅也豪华精致，但不同于庸俗的排场，即使在巴黎也是上流人家的气派。她一见德·弗里莱先生和蔼可亲地向她走来，一切残暴罪恶的想法都烟消云散了。在他好看的脸上，她甚至找不到使巴黎人反感的刚劲而有点粗野的神色。这个左右贝藏松大事的要人眉开颜笑，说明他并不难相处，是个有学问的神甫，很能干的大官。玛蒂德觉得又回到巴黎了。

德·弗里莱先生不消花很多时间，就使玛蒂德承认，她是他的对头德·拉莫尔侯爵的女儿。

“其实，我并不是米什莱夫人，”她说时恢复了高傲的态度，“我对你说实话并不碍事，因为，先生，我是来向你请教如何使德·拉维内先生越狱的。首先，他犯的罪不过是一时糊涂而已；他开枪打的那个女人并没有受重伤。其次，为了疏通下面的人，我可以立刻拿出五万法郎来，甚至可以加倍。总而言之，为了报答救出德·拉维内先生的人，我和我的全家没有什么不愿做的事。”德·弗里莱先生听到这个姓名觉得莫名其妙。玛蒂德就拿出几封国防大臣给于连·索雷尔·德·拉维内先生的信来。

“你看，先生，他的前程有我父亲负责。这很简单，我私下里嫁给他了，这对拉莫尔家有点离谱，所以我父亲要等他升为高级军官以后，再宣布婚事。”

玛蒂德看到德·弗里莱先生一发现这些重要的情况，和颜悦色立刻就消失了。脸上露出了精明的本色，加上几分内心的虚伪。

神甫有些怀疑，他把官方信件慢慢地再看了一遍。

“这些不可思议的心腹话对我有多少好处啊？”他心里想，“我忽然一下和德·费瓦克元帅夫人的密友搭上了关系，而这位一手遮天的夫人是德主教大人的侄女，要在法国当上主教，非通过她不可。”

“我本来以为是远在天边的事，却出乎意外地近在眼前。这可能使我达到朝思暮想的目的。”起初，玛蒂德看见这个权势人物单独和她待在僻静的房间里，蓦地变了脸色，心中不免吃惊。继而一想，“这算什么！如果不能影响这个冷酷自私、权欲熏心的神甫，那才算是倒霉透顶呢！”

主教职位从天而降，使德·弗里莱先生喜出望外，玛蒂德的聪明伶俐，又使他忘乎所以，几乎要拜倒在她脚下，野心使他激动得发抖了。

“一切都明朗化了，”她心里想，“德·费瓦克元帅夫人的女友在这里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虽然妒忌的感情使她非常痛苦，她还是鼓起勇气来解释说，于连是元帅夫人的密友，几乎每天都在夫人家中见到德主教大人。

“三十六个陪审官的名单是从本省名人中抽签决定的，要一连抽四五次，”代理主教的眼光野心毕露，字字强调地说，“即使是我最不走运的时候，每张名单里也有八九个我精明强干的朋友。几乎每次我都可以得到多数票，超过定罪需要的多数；你看，小姐，我多么容易使犯人得到赦免……”

神甫忽然一下打住，仿佛吃了一惊，自己嘴里怎么会说出这种声音来；他对教外人泄露了教会内部的机密。

但他不甘示弱，反戈一击，也使玛蒂德大吃一惊，他告诉她，于连干出这种怪事，使贝藏松人既感意外，又感兴趣的是，他从前引起过德·雷纳夫人的热恋，并且长期热恋着她。德·弗里莱先生不难看出，他的话使她心烦意乱。

“我总算报复了！”他心里想，“到底，我找到了制伏这个小美人的办法。她是这样果断，我真怕她不就范呢。”在他看来，这副高人一等、不容易驾驭的神气，更增加了这个小美人的魅力，她几乎要向他恳求了。于是他恢复了冷静，毫不犹豫地转动那把插进了她心窝的匕首。

“到底，”他用轻松的口气说，“如果人家告诉我们，索雷尔先生是出于妒忌，才朝他从前热恋的女人开了两枪，那也不足为怪。她并没有失去风韵，不久以前，她还常去第戎看一个马基诺神甫，那是一个不规矩的冉森派教士，像所有的冉森派一样。”

德·弗里莱先生看穿了这个少女的心事，他就随兴所之，尽情折磨她的心。

“为什么，”他的眼睛冒出火光，瞧着玛蒂德说，“索雷尔先生要到教堂里来开枪呢，如果不是他的情敌在主持弥撒的话？大家都承认你保护的这个幸运儿非常聪明，更加谨慎。他对德·雷纳先生家很熟，假如他藏到花园里，一枪打死他妒忌的女人，那不是非常方便吗？那几乎肯定不会给人看见、抓住，甚至不会引起怀疑啊！”

这些理由听来头头是道，结果使玛蒂德痛苦得要命。在这颗高傲的心灵里，渗透了枯燥无味的谨慎观点，因为上流社会认为只有谨慎才是人心的忠实写照，所以她这颗火热的心，不明白只有甩掉了谨慎的包袱，才能得到强烈的幸福。在玛蒂德生活的上层社会里，热情很少能放荡于谨慎之外，而头脑发热、跳楼自杀的，都是住在五层楼上的穷人。

最后，德·弗里莱神甫肯定玛蒂德跳不出他的手心，就信口开河，说他可以随意摆布对于连起诉的检察院。

等到抽签决定了本届的三十六个陪审官之后，他至少可以直接去找其中的三十个。

如果在德·弗里莱先生眼里，玛蒂德不是这样漂亮的话，那恐怕不见五六次面，他是不会开门见山的。

第三十九章　精心策划

一六七六年于加斯特尔。——哥哥刚在我家附近杀死了妹妹；他以前还有人命案。但他父亲私下里用五百金币买通了法院的推事们，免了他的死罪。

洛克：《法国游记》

玛蒂德一出主教府，毫不犹豫就打发人送信给德·费瓦克夫人；一点也不害怕有损于她的名誉。她求她的情敌要德主教大人写一封亲笔信给德·弗里菜先生。她甚至恳求元帅夫人赶快亲自到贝藏松来。一颗妒忌而骄傲的心灵居然出此下策，真是够英雄的了。

她听富凯的话，谨慎小心地没有把她的活动告诉于连。她的到来已经使他不安了。他越临近死亡，越成了个好人，比他一生任何时候都更好，他觉得自己不但对不起德·拉莫尔先生，也对不起玛蒂德。

“怎么！”他心里想，“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居然会心不在焉，甚至还会感到厌烦。而她却为我牺牲了自己，难道我就是这样报答她的吗！我这岂不成了个坏人？”这个问题在他野心勃勃的时候，是并不会放在他心上的；那时，在他眼里，只有不成功才是可耻。

他在玛蒂德身边，越来越摆脱不了精神上的不安，因为此时此刻，他引起了她无奇不有、如醉似狂的热情。她和他谈的，只是为了救他，她愿意做出不可思议的牺牲。

她引以为傲的、压倒了自尊心的感情，使她兴奋激动，她恨不得不放过生活中的一分一秒，一定要做出不同凡响的行动来。她和于连长谈的，都是最离谱的，对她最危险的计划。监狱看守得了重赏，在牢房里唯她之命是听。玛蒂德的想法并不限于牺牲她的名誉；即使全社会都知道了她的现状，她也满不在乎。她甚至想到拦住国王飞跑的马车，跪下来求他赦免于连，只要能引起国王顾盼，她就粉身碎骨，万死不辞，而这只是她心血来潮、感情冲动时千奇百怪的幻想之一。她在国王驾前有人，她肯定能够进入圣克卢御花园的禁区。

于连看到她如此忠诚，觉得当之有愧，说老实话，他对英雄主义已经感到厌倦了。反倒是单纯、天真、羞羞答答的脉脉柔情能够打动他的心，而玛蒂德高傲的灵魂却总需要在大庭广众之中、万目睽睽之下，才能得到满足。

她焦急不安，担心情人的生死，要和他同归于尽，在她这种痛不欲生的感情中，于连觉察到她需要用无边无际的爱情、至高无上的行动，来做出惊天动地的表演。

于连对这种英雄主义无动于衷，只怪自己麻木不仁。如果他知道了玛蒂德对忠诚老实、见识不广的富凯说过的疯话，那会怎么样呢？

富凯认为玛蒂德的忠诚无可非议；因为他自己也愿意牺牲全部财产，冒一切生命危险去营救于连。但玛蒂德挥金如土，却使他傻了眼。她头几天的开销就使看重金钱的外省人肃然起敬了。

他到底发现了德·拉莫尔小姐的计划时常改变，这才松了一口气，找到了一个字眼来责备这种麻烦透顶的性格：那就是“靠不住”。从这个字眼到外省最严重的骂人话：“坏透了”，相差不过一步而已。

“说也奇怪，”有一天在玛蒂德离开牢房之后，于连心里寻思，“她对我的热情如此强烈，而我却如此麻木不仁！两个月前，我还拜倒在她面前呢！我在书上看到过：人越接近死亡，越对一切都不在乎；不过这样一来，我不是忘恩负义了吗？若不悔改，那就太可怕了。难道我自私自利到了这个地步？”他就是这样受到了良心的责备。

野心已经熄灭，但另一种感情却又在他心头死灰复燃，那就是他后悔不该对德·雷纳夫人下毒手。

其实，他爱她爱得要命。等到剩下他一个人不怕打扰的时候，他就全神沉浸在回忆里，想起从前在玻璃市和韦尔吉度过的良宵，觉得幸福无比。往事如过眼烟云，历历在目，使他心醉神迷。至于他在巴黎的辉煌胜利，他却想也懒得去想，甚至感到厌倦。

他对往事越来越迷恋，妒忌心重的玛蒂德不会猜不到几分。她看得非常清楚，她要同他爱好孤独的心情作斗争。有时，她胆战心惊地提到德·雷纳夫人的名字。她就看见于连颤抖。而她对他的无限热情反倒高涨起来，不可收拾了。

“只要他一死，我也活不了。”她真心诚意地这样想，“看到一个我这种身份的小姐，这样拜倒在一个要判死罪的情人面前，巴黎的沙龙会说些什么呢？要找到这种崇高的感情，一定要回顾英雄的时代：在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那个世纪，震撼人心的不正是这一类爱情吗！”

她在神魂颠倒的时候，把于连的头紧紧贴在心上：“怎么！”她毛骨悚然地想道，“这个可爱的人头就要落地！那好！”英雄主义燃烧着她的胸膛，使她感到一股幸福的暖流，她又想到：“我的嘴唇现在正吻着他美丽的头发，在他死后二十四小时，我的嘴唇也会变得冰冷。”

这些表现了英雄气概的、狂欢和恐怖合流的时刻，回想起来，就紧紧缠住了她，剪不断，压不下，摆不脱。自杀的念头也一沾上了就甩不掉，原来离这颗高傲的心非常遥远，现在却步步深入，不久就要建立它绝对统治的王国。“不，我祖先的热血传到我身上，一点也没有变凉。”玛蒂德自豪地想道。

“我要请你答应我一件事，”一天，她的情人对她说，“给你的孩子在玻璃市请一个乳母抚养，请德·雷纳夫人照管乳母。”

“你说的话好狠心……”玛蒂德脸都白了。

“的确，千万请你原谅。”于连如梦方醒，把她抱在怀里，大声说道。

擦干了她的眼泪之后，他又旧话重提，不过方式更加巧妙。他使谈话带上悲观哲学的色彩。他谈到他就要闭幕的未来。

“应该承认，亲爱的朋友，强烈的爱情并不是人生的常规，爱只出现在超群出众的人心里……其实，你家为了体面，巴不得我的儿子死了才好，这是用人都猜得到的。使全家蒙羞忍辱的孩子注定了没人关心……我不愿确定个日期，但我大胆希望你会按照我的遗愿，嫁给德·夸泽努瓦侯爵。”“你说什么话来！我已经名声扫地了！”

“名声扫地和你的名门世家是扯不到一起的。你不过是一个寡妇，嫁过一个不安分守己的人而已。我还要进一步说：我犯的罪不是谋财害命，因此不会使人名声扫地。说不定有朝一日，一位哲学家当了立法官，能够力排众议废除死刑。到了那时，就会有人友好地举例说：‘你们看，德·拉莫尔小姐的第一个丈夫只是个不识时务的疯子，并不是个坏人，也不是个凶犯。砍他的头实在是荒乎其唐的……’到了那时，我的名声也不那么臭了；但那至少要过一段时间……你的社会地位，你的财产，请让我说，还有你的才华，如果你嫁给德·夸泽努瓦先生，就会使他起到单枪匹马所不能起的作用。他只是有门第和勇气，单凭这两样，在一七二九年也许可以使他功成名就，但到了一百年后的今天，就未免太落后于时代，只能引起不识时务的讥笑了。要想在法兰西青年中出人头地，那非得有其他的品质不可。”

“你坚强的性格和敢作敢当的精神，对你丈夫加入的政党，可以起很好的作用。你可以继承投石党人谢弗勒兹公爵夫人和隆格维尔公爵夫人 [87] ……不过到了那时，亲爱的朋友，此时此刻在你心中燃烧的圣火恐怕要凉却一点了。”

“请让我再说一句，”他使玛蒂德有了心理准备才开口，“十五年后，你会把你对我的爱情看成是情有可原的蠢事，但到底还是蠢事……”

他忽然打住，又出起神来。他面前重新出现了使玛蒂德恼火的想法：“十五年后，德·雷纳夫人还会疼爱我的儿子，而你却会把他忘了。”

第四十章　平静

正是因为我一时糊涂，今天我才变聪明了。啊，只看到一刹那的哲学家，你的目光多么短浅！你的眼睛看不见激情的隐蔽活动。

——歌德

这次谈话被审讯打断了，接着他又和辩护律师交谈。这是他最不高兴的时刻，他宁愿沉醉在温柔的梦想中，过着漫不经心的生活。

“这是杀人，而且是预谋杀人。”于连对法官和律师都供认不讳，“我很抱歉，两位先生。”他又微笑着说，“不过这样一来，你们就几乎无事可做了。”

“到底。”于连摆脱了这两个人之后，心中暗想，“我一定要勇敢，显然非比这两个人勇敢不可。他们把这个不幸的结局看成是场大难，‘恐怖之王’，我却不怕等到大难临头再说。”

“这是因为我忍受过更大的痛苦。”于连接着像哲学家一样自思自忖，“在我头一次去斯特拉斯堡的时候，我以为玛蒂德抛弃了我，那时的痛苦要大得多呢……谁想得到，我那时热烈追求的亲密关系，今天却使我漠不关心了！……事实上，我觉得孤独更幸福，不愿意和这个漂亮的小姐分享我的寂寞……”

律师是个按照成规俗套办事的人，他和大家一样以为于连是一时糊涂，又妒又恨，才拿起手枪来的。一天，他随便和于连谈起，这个借口不管真假，都是很好的辩护理由。不料转眼之间，被告反倒变得脸红脖子粗了。

“我要你用生命担保，先生。”于连不容分说，高声喊道，“千万记住，再也不要说这种可恶的谎话了！”谨慎小心的律师还以为他不要杀人呢。

律师准备辩护词，因为关键时刻越来越近了。贝藏松和全省都在谈论这个出名的案件。于连却不知详情，因为他求人不要对他谈这一类事。

一天，富凯和玛蒂德打算告诉他一些大有希望的传闻，他却一下就堵住了他们的门。

“让我过我的理想生活吧。你们那些实际生活中的琐事，多少总会给我带来烦恼，把我从天堂里拉出来。一个人能怎么死，就让他怎么死；我对死有我的想法。‘别人’，和我有什么相干？我和‘别人’的关系快要一刀两断了。开开恩吧，不要再和我谈这些人；光看见法官和律师，已经使我羞与为伍了。”

“事实上。”他心里想，“我的生死不过是梦幻一场。一个像我这样的无名之辈，不到半个月就会被人忘记，如果还要装模作样，应该承认，那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然而说也奇怪，不到生活的尽头，我还没尝到生活的甜头呢。”

最后这些日子，他在塔楼狭窄的平台上散步，吸着玛蒂德派人去荷兰买回来的上等雪茄，没有料到每天都有望远镜从四面八方等他露面。而他想到的却是韦尔吉。他从来不对富凯谈德·雷纳夫人，但有两三次，他的朋友告诉他说，她的身体很快就复原了，这句话在他心里引起了震动。

于连整个心灵差不多一直沉醉在想象的世界里，而玛蒂德这颗贵族的心却忙于现实世界的事务，她能使德·费瓦克夫人和德·弗里莱先生之间的直接通信发展到这样亲密的地步，他们已经谈到“主教职位”这四个大字了。

可敬的德主教大人掌握着任免圣职的大权，他在他侄女的信上加了一个批注：“这个可怜的索雷尔不过是个糊涂虫，希望不要冤枉了他。”

一看见这两行字，德·弗里莱先生高兴得忘乎所以。他不怀疑他能救出于连。

“都怪雅各宾党的法律，规定要组织人数众多的陪审团，这份名单的目的不过是要剥夺贵族的权力而已。”他在抽签决定本届三十六位陪审员的前一天，对玛蒂德说，“否则，我是可以确定判决案的。我就曾使恩神甫无罪释放。”

第二天，德·弗里莱先生高兴地看到抽签决定的名单中，有五个人是贝藏松本地的圣公会会员，在外地的陪审官中又有瓦尔诺、德·穆瓦罗、德·肖兰三位先生。“首先，这八个陪审官我都可以担保。”他对玛蒂德说，“头五个不过是‘机器’。瓦尔诺是我的代理人，穆瓦罗什么都靠我，德·肖兰是个什么都害怕的蠢家伙。”

报纸登了陪审官的名字，全省都知道了，德·雷纳夫人也要来贝藏松，她丈夫感到说不出的害怕。德·雷纳先生只好要她答应决不离开病床，免得抛头露面，出庭作证。

“你不了解我的处境。”玻璃市前任市长说，“我现在是他们所谓的‘卖身投靠’自由党的‘变节分子’；当然，瓦尔诺这个坏蛋和德·弗里莱先生很容易要检察长和法官让我出丑的。”

德·雷纳夫人并不为难就答应了听她丈夫的话。“要是我在法庭露面，”她心里想，“那看起来好像是我要报复似的了。”虽然她答应了忏悔神甫和她的丈夫，说她会谨慎从事，但刚到贝藏松，她就亲手动笔，给三十六个陪审官每个人写了一封信：

先生，在审判的那天我不出庭，因为我怕出庭会对索雷尔先生不利。我在世上别无他求，只热望着他能得救。请你相信，想到一个无辜的人为了我的缘故要判死刑，就会毒害我的余生，并且会缩短我的生命。我还活着，怎么能把他处死呢？不能，社会当然没有权利剥夺一个清白人的生命，尤其是像于连·索雷尔这样的人。在玻璃市，大家都知道他有时会精神失常。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有些权大势大的对头；但即使是他的对头（他们有多少人啊！），哪一个又能否认他有惊人的才华和渊博的学识呢？先生，你要审判的不是一个寻常的人。差不多有一年半的时间，我们大家都知道他很虔诚，聪明，用功；不过，一年有两三次，他的忧郁症会发作，甚至发作到精神错乱的地步。玻璃市的老百姓，我们在韦尔吉度假时的邻居，我的全家上下，甚至专区区长本人，都可以为他虔诚的模范行为说公道话；他能够把《圣经》从头到尾背得滚瓜烂熟。一个不信宗教的人会下几年苦功去背熟圣书吗？我有幸要我的三个儿子给你送上这一封信；他们还是孩子。先生，请你问问他们，他们会把这个可怜人的详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你，那你就会相信判他死刑是不文明的。死刑不但不是为我报仇，反倒是要了我的命。

他的对头怎么能否认事实呢？我的孩子们亲眼见过他们的家庭教师精神错乱的时刻，我受的伤就是他精神失常造成的结果，不过伤势并不危险，我不到两个月就可以坐车从玻璃市到贝藏松来了。先生，如果我听到你稍微有点迟疑不决，不肯使一个无罪的人不受不公正的法律制裁，那我会不顾我丈夫唯一的嘱咐，跑下我的病床来跪倒在你面前。先生，请你宣布预谋杀人案不能成立，那你就不会因为处死了一个无辜的人而受到良心的责备了，等等，等等。

第四十一章　审判

本地人会长期记得这个出名的案子。对被告的关心甚至引起了骚动：因为他犯的罪令人惊奇，但是却不残暴。即使残暴，这个年轻人也太漂亮了！他的前程远大，马上就要结束，更增加了人们的同情。“他会判死刑吗？”女人问她们认识的男人，从她们苍白的脸上可以看出，她们急着等待回答。

——圣佩韦

这一天到底来了，德·雷纳夫人和玛蒂德都提心吊胆。

全城反常的气氛更增加了她们的恐惧，就连富凯这条硬汉子也心情激动，沉不住气了。全省人都跑到贝藏松来看审判这个浪漫的案子。

几天以来，客店里就住满了人。刑事法庭庭长先生时常受到包围，大家向他讨旁听证；全城的仕女都想听听审案；街上还有人叫卖于连的画像，等等。

玛蒂德手里有一封德主教大人的亲笔信，就是为了在这紧要关头派上用场的。这位主教大人领导着法国的教会，掌握了任免主教的大权，居然屈尊请求宣布于连无罪。在审判的头一天，玛蒂德把这封信送给实权在握的代理主教。

会见之后，她泪流满面地走出来，德·弗里莱先生到底也把外交辞令撇在一边，几乎有动于衷地对她说：“我可以保证要陪审团怎么说。十二个陪审官负责审查你保护的人罪名能否成立，特别是有无预谋，其中有六个人忠于我的事业，我已经告诉他们，我能不能晋升主教，就要看他们的了。瓦尔诺男爵是靠了我才当上玻璃市市长的，他完全可以支配他的两个部下，德·穆瓦罗先生和德·肖兰先生。说老实话，这次抽签也抽上了两个非常靠不住的陪审官；不过，他们虽然是极端自由党人，在重大问题上，还是会听我的话，我已经请求他们投瓦尔诺先生一样的票。听说第六个陪审官是个非常有钱的企业家，又是一个非常喜欢说话的自由党人，他希望和国防部暗中交易，供应物资，当然他也不想得罪我。我已经转告他，德·瓦尔诺先生知道我的最后决定。”

“这个瓦尔诺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玛蒂德放心不下地问道。

“只要你认识他，你就不会怀疑他为什么会马到成功了。他是一个胆大脸厚、说话粗鲁的人，生来就是傻瓜的头头。一八一四年他才走的运，我打算提拔他当省长。要是别的陪审官不照他的意思投票，他还可能大打出手呢！”

玛蒂德这才稍微放了一点心。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晚上还有一场争论在等着她。原来于连认为结局已定，不必多费口舌，他决定在法庭上不发言，以免这个不愉快的场面拖得太长。

“有我的律师讲话那就够了。”他对玛蒂德说，“我不愿意示众的时间太久。这些外省人恨我靠了你飞黄腾达，请你相信，他们没有一个不希望我判死刑的，虽然看到我上刑场，也许会假惺惺地流几滴眼泪。”

“他们希望你出丑，那倒是真的。”玛蒂德答道，“不过，我不相信他们心狠。我一到贝藏松，女人看到我的痛苦，都对我很关心；何况你的长相这样漂亮，什么人能不关心呢？只要你在法官面前一讲话，大家听了都会同情你的，等等，等等。”

第二天九点钟，于连从牢房里下来，到法院的大厅里去，法警好不容易才把挤在院子里的人群分开，让出一条路来。于连好好睡了一觉，这时非常冷静，他没有别的感觉，只是像个哲学家一样冷眼旁观这些眼红的群众，他们虽然心肠不狠，却会对判处死刑喝彩叫好。但是使他大为意外的是，他在人群中走了一刻多钟，他不得不承认，群众看见他时，流露出来的却是温存体贴的同情。他没有听到一句恶言。“这些外省人并不像我臆想的那样坏。”他心里想。

一进审判大厅，建筑的高雅使他目眩。这是货真价实的哥特式建筑，精工细雕的小石柱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他简直以为到了英国。但是不久之后，他的眼睛就盯在十几个美人身上，她们坐在被告席对面，占满了法官和陪审官楼上的三个包厢。他转过头去看看听众，只见梯形大厅周围的楼座里，也到处是女人：她们多半都很年轻，在他看来，还非常漂亮；她们的眼睛亮晶晶的，流露出了关心的神色。大厅里到处是人，门口打起来了，法警也无法要人安静。

人家的眼睛都在找于连，一见他来，走上稍微高出地面的被告席，人家都发出了惊叹声，或都窃窃私语，表示同情关怀。

这一天，人家会以为他还不到二十岁；他穿得并不讲究，不过风度翩翩，他的头发和前额都讨人喜欢；玛蒂德一定要亲自管他的打扮。于连的脸上没有血色。他刚坐上被告席，就听见四面八方有人在说：“天啦！他多么年轻！……他还是个孩子呢……他比画像还好看。”

“被告，”坐在他右边的法警对他说，“你看见楼上包厢里的六位太太没有？”法警指着梯形大厅陪审官席上面一个突出的小看台。“那一位是省长夫人，”法警接着说，“旁边是恩侯爵夫人，她非常喜欢你；我听见她对预审法官说的话。再过来是德维尔夫人……”

“德维尔夫人！”于连叫出声来，满脸通红。“她一离开法庭，”他心里想，“就会给德·雷纳夫人写信的。”他不知道德·雷纳夫人已经到贝藏松来了。

大家先听证人发言；花了几个小时。然后代理检察长提出控诉，他一说话，两个坐在于连对面小包厢里的太太就泪流满面。“德维尔夫人可不会这样动情。”于连心想。然而他注意到她的脸也很红。

代理检察长用蹩脚的法语，尽力夸大罪行是多么野蛮；于连注意到德维尔夫人旁边的几位太太看起来非常反感。有好几个陪审官显然认识这几位太太，同她们交谈，似乎是要她们放心。“这恐怕是个好兆头。”于连心想。

直到这时为止，于连对参加审判的男人，深深地感到瞧不起，并且感情中毫不掺假。代理检察长的控诉平淡无奇，更增加了他的厌恶感。但是看到大家明显地对他关怀，他的硬心肠也渐渐软化了。

他对律师的坚定神气觉得满意。“不要夸大其词。”他的律师要发言时，他低声对律师说。

“用书上抄下来的夸张说法对付你，反倒帮了你的忙。”律师答道。的确，他发言还不到五分钟，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掏出了手帕，准备要擦眼泪。这给律师打了气，他劲头一来，对陪审官说话更加理直气壮。于连听得发抖，他感到眼泪快要流出来了。“老天呀！我的对头会怎么说呢？”

他的心正要软下来，侥幸，他一眼看到了德·瓦尔诺男爵先生凶狠的目光。

“这个坏蛋的眼睛里在冒火。”他心里想，“怎么能让这个卑鄙的小人取得胜利呢！如果我犯的罪只有这么一个结果，那就真该死了。天晓得到了冬天晚上，他会怎么对德·雷纳夫人说我！”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过了一会儿，于连听到大家叫好，才又如梦方醒。他的律师刚刚念完了辩护词。于连想起了，照理他该和律师握手致谢。时间过得很快。

有人给律师和被告送来了点心。直到这时，于连才发现了件怪事：没有一个女人离开听众席去吃晚餐。

“说实话，我饿得要死。”律师说，“你呢？”

“我也一样。”于连答道。

“瞧，省长夫人也在这里吃晚餐。”律师指着小包厢对他说，“不必担心，一切都很顺利。”审判又开庭了。

庭长作总结时，半夜的钟声响了，庭长不得不中断一下；大厅里一片寂静，大家都焦急不安，只听见回荡的当当钟声。

“这是我末日的开始。”于连心想。不久，他觉得责任感在他心中燃烧。直到这时，他控制了他的情感，坚持了不发言的决心。但当刑事庭长问他还有什么话说没有，他却站了起来。他看见对面是德维尔夫人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难道她也会哭？”他心里想。

“诸位陪审官先生！”

“我本来以为死到临头，是不怕人瞧不起的，但是这种恐惧还是使我发言了。诸位先生，我很荣幸并不属于你们那个阶级，所以在你们看来，我不过是一个反抗卑贱命运的乡下人而已。”

“我不请求你们宽恕，”于连用越来越坚定的声音说，“我并不抱任何幻想，等待着我的是死亡，死亡是公平的。我居然打算杀死一个最值得尊敬、最令人钦佩的妇女。德·雷纳夫人对我简直像是一位慈母。所以我的罪行是狠毒的，而且是有预谋的。因此，我的死是罪有应得，诸位陪审官先生。即使我的罪不那么重，我看到有些人也并不肯罢休，不肯因为我年轻而怜惜我，反倒是要借我来杀一儆百，来惩罚妄图非分的年轻人，因为我们出生在下等人家里，可以说是受过贫穷的煎熬，侥天之幸，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却不安分守己，居然胆大妄为，要混进有钱人引以为荣的上流社会里去。”

“这就是我的罪行，诸位先生，我会受到分外严格的惩罚，因为事实上审判我的，都不是和我同等的人。我在陪审官席上，没有看到什么发财致富的乡下人，而是清一色的讨厌农民的城里人……”

于连就用这种口气讲了二十分钟；他的心里话不吐不快；代理检察长要巴结贵族，气得从席位上跳了起来；虽然于连在辩论时用的字眼有点抽象，女人却都听得哭了。连德维尔夫人也掏出手绢来擦眼睛。结束之前，于连又谈到了预谋、悔恨，在那比较幸福的日子里对德·雷纳夫人的尊敬，像子女般的无限热爱……德维尔夫人喊了一声，昏了过去……

陪审官退席的时候，已经一点钟了。没有一个女人离开座位，好几个男人也流了眼泪。谈话开始还很热烈；但是陪审团老也不宣判，大家都等累了，大厅才静下来。这个时刻是严肃的；灯光显得暗淡。于连非常疲倦，他听见身边的人在谈：不知迟迟不决是吉是凶。他很高兴看到人心都向着他；陪审团还不出来，而女人也没有一个退席的。

两点钟刚敲过，起了一阵骚动。陪审团的小房门打开了。德·瓦尔诺男爵先生迈着庄严的台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其他陪审官。他先咳嗽一声，然后宣布，根据天理良心，陪审团一致认为于连·索雷尔犯了杀人罪，而且是预谋杀人：这一宣布的结果必然是死刑，但死刑是过了一会儿才宣布的，于连看看他的表，想起了判死刑的德·拉瓦莱特先生；那时是两点一刻。“今天是不吉利的星期五。”他心里想。

“是的，但今天是瓦尔诺走运的日子，他判了我死刑……我受到的监视太严，玛蒂德不能像德·拉瓦莱特夫人那样救我……这样，再过三天，到了这个时刻，我就会明白什么是‘伟大的可能’ [88] 了。”

这时，他听见一声喊叫，把他唤回到了现实世界。他周围的女人都在哭泣；他发现大家都脸朝着哥特式墙柱上的一个小看台。他后来才知道那是玛蒂德的藏身之所。喊声没有再起，大家又回过头来看于连，法警正在设法开路，把他带走。

“千万不能让瓦尔诺这个坏蛋笑话我。”于连心想，“他在宣判死刑时，多么装模作样、虚情假意啊！而那个刑事法庭的庭长，虽然当过多年法官，宣判时还落泪呢。瓦尔诺从前在德·雷纳夫人面前栽了跟头，现在能够报复他的情敌，他是多么痛快！……我再也见不到她！一切都完了……连最后的告别也不可能，我感觉得到……只要能告诉她，我多么痛恨我的罪行，也就心满意足了！”

“哪怕只说一句：我是罪有应得。”

第四十二章　狱中

押回监狱之后，于连被关进了死囚牢房。他平时事不管多小，都能细心观察，这次却没发现他没有被押回塔楼上去。因为他一直在想，如果在末日来临之前，他还有幸能见到德·雷纳夫人的话，他对她说什么好呢？他怕她会打断他，巴不得头一句就能倾吐他的悔恨。“干出了这种蠢事之后，怎能叫她相信我爱的只是她一个人？因为说来说去，我要杀她，不是因为她妨碍了我实现我的野心，就是妨碍了我对玛蒂德的爱情。”

他一上床，才发现被单是粗布的。他眼睛睁大了。“啊！我是在死牢里，”他心里想，“这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阿塔米拉伯爵对我讲过，丹东在临刑前夕用粗嗓子说：‘真怪，砍头这个动词不能有各种时态变化；我们只能说：我要砍头，你要砍头，但不能说：我已经砍了头。’”

“为什么不能呢，”于连接着想，“如果有来生的话？……说良心话，如果来生碰到基督教的上帝，我又完蛋了；他是一个暴君，而暴君总是不饶人的；《圣经》里讲的只是恶毒的惩罚。我从来就不喜欢上帝；我甚至从来就不相信真有人会爱他。他不是慈悲为怀的（他记起了《圣经》中的好几段）。他的惩罚是残酷的……”

“不过，如果来生碰到的是费奈隆慈母般的上帝呢！那他也许会对我说：‘你可以得到宽恕，因为你真心爱过’……”

“我真心爱过吗？啊！我爱过德·雷纳夫人，但是我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狠心啊！对她像对别人一样，我抛弃了纯朴谦虚的内心，去追求闪闪发光的外表……”

“可是，外表的浮华会带来什么前途呢？……打仗的时候是轻骑兵上校，和平的时期是大使馆秘书；然后是大使……因为不消多久，我就会能懂得外交场合那一套……哪怕我是个傻瓜，德·拉莫尔侯爵的女婿也不怕什么竞争对手！不管我做什么蠢事，都会得到原谅，甚至还会说成是有本领。有本领的人就可以去维也纳或伦敦过最好的生活……”

“靠不住吧，先生，不消三天就要上断头台了。”

于连听到自己打趣自己的话，开心得笑了。“的确，每个人都有两副面孔，”他心想，“哪一副鬼面孔狠得下心来开这种玩笑？”

“那好，你说得对，老兄，不消三天就要上断头台了。”他回答自己打岔的鬼面孔说，“德·肖兰先生会租一个窗口，马斯隆神甫会出一半钱，和他合租。那好，在租金问题，这两个难兄难弟，到底谁捡了便宜呢？”

他忽然一下想起了罗特鲁在诗剧《汪赛拉》中的两句对话：

汪赛拉：……一心要归天。

父王：断头台上好长眠。

“多么巧妙的对答！”他心里想，很快就昏昏入睡。一到早上，紧紧的拥抱把他弄醒了。

“怎么，就来了！”于连睁开还没睡醒的眼睛说。他以为是刽子手来抓他。

来的是玛蒂德。“幸亏她不懂我说的是什么。”这样一想，他又恢复了冷静。他发现玛蒂德好像生了半年大病，完全变了样，简直认不出来了。

“这个卑鄙无耻的弗里莱变了卦。”她说时扭着两只手，气得哭都哭不出来。

“我昨天发言的时候不漂亮吗？”于连答道，“我没有准备就发言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确，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这时，于连在冷静地拨弄玛蒂德的心弦，就像钢琴家的巧手在弹钢琴一样……“的确，我没有显赫的出身，”他接着说，“但是玛蒂德崇高的心灵，把她的情人抬得和她自己一般高了。你认为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在法官面前会表现得比我更好吗？”

这一天，玛蒂德温存体贴，一点也不做作，像住在五层楼上穷人家的女儿一样；但是于连说话反倒转弯抹角，仿佛从前受够了她的折磨，现在不自觉地回过头来要折磨她似的。

“没有人认识尼罗河的源头，”于连心里想，“因为凡胎肉眼看到一条小溪，认不出小溪会变成江河之王；同样的道理，肉眼也见不到软弱的于连，首先，因为他并不软弱。不过我的心很容易感动；一句最普通的话，只要说的人真动了感情，我说话的声音也会激动，甚至还会流出眼泪来。冷酷无情的人有多少回为了这个弱点瞧我不起啊！他们以为我是在讨饶呢！是可忍，孰不可忍！”

“据说丹东在断头台下想起了他的妻子，心情也很激动；但丹东是何等英雄！他使一个弱国变得强大，他使敌国不能侵入巴黎……至于我呢，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知道我能干出什么事来……对于别人，我充其量不过是个‘可能’罢了。”

“假如到我牢里来的是德·雷纳夫人，而不是玛蒂德，我能保证不动感情吗？这样一来，我无可挽回的绝望和悔恨，在那些瓦尔诺之流，在那些当地的贵族老爷看来，就成了可耻的贪生怕死了；他们会多么得意扬扬啊，这些软骨头！他们是靠了金钱地位才没有入邪门，坐监牢的。‘瞧！’刚判我死刑的德·穆罗瓦先生和德·肖兰先生准会说，‘木匠的儿子能做出什么好事来！他可以有学问，能干，但是他的心呢！……心是变不好的。’甚至这个可怜的玛蒂德，她正在哭，或者不如说，她不会再哭了。”他说时瞧着她哭红了的眼睛……并且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看到真正的痛苦使他忘记了逻辑推论……“她也许哭了一整夜，”他心里想，“但是总有一天，她回想起今天来，会觉得多么羞愧啊！她会认为自己在青春时期，因为想念一个卑贱的平民而误入歧途……夸泽努瓦是个软弱的人，他将来会娶她的，说句良心话，他们倒是一对。她会使她丈夫扮演一个重要角色。”

坚强的性格，远大的抱负

有权利会胜过俗子凡夫。 [89]

“啊！这倒真有意思：自从我判死刑以后，我这一生读过的诗句，全都回到记忆里来了。难道这是衰退的迹象？……”

玛蒂德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对他说了又说：“他来了，就在隔壁。”她到底引起了他的注意。“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他心里想，“但说话的口气还流露出了发号施令的性格。她压低了声音，只是为了免得发脾气。”

“你说谁来了？”他温和地问道。

“律师来了，要你在上诉书上签字。”

“我并不上诉。”

“怎么！你不上诉，”她说时霍地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怒火，“那是为什么？请你说说看！”

“因为我觉得我现在有勇气，并不怕死，也不怕人笑话。谁知道在这间潮湿的地牢里关上两个月之后，我还有没有这股勇气呢？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我料得到，要见神甫，要见我的父亲……世上没有比这更讨厌的事了。还不如死了好呢。”

这个意外的冲突使玛蒂德高傲的脾气又发作了。她在贝藏松的监牢开门以前，见不到德·弗里莱神甫；于是她的满腔怒火，都发泄到于连头上。她本来崇拜他，但在这一刻钟，她却诅咒于连的性格，悔恨自己错爱了他，总而言之，她又恢复了从前在德·拉莫尔府图书室里无情辱骂于连的高傲本色。

“为了光宗耀祖，你生下来就该是个男人！”他对她说。

“而我呢，”他心里想，“要把我在这个讨厌的地方再关上两个月，2听那些贵族老爷肆无忌惮地诬蔑侮辱 [90] ，而我唯一的安慰只是听这个女人疯狂的诅咒，那不是大上其当吗？……好，还不如后天早上，找个杀人不眨眼、放枪不虚发的人决斗呢……‘真是弹无虚发，’他心中的魔鬼插嘴说，‘简直是万无一失’。”

“那好，就这样吧，越早越好（玛蒂德还在滔滔不绝地施展她的辩才）。老天在上，不行，”他心里想，“我决不上诉。”

决心一下，他又沉入梦乡……梦见邮差像平时一样，六点钟把报纸送来；到了八点，德·雷纳先生看完报之后，艾莉莎踮着脚走来，把报纸放在德·雷纳夫人床上。然后，她醒了；她读报时，她忽然大吃一惊，她美丽的手发抖；她一直读到这几个字……到十点零五分，他离开了人世。

“她会流下热泪，我了解她；虽然我妄图要她的命，她还是把这一切都忘了。而我恨之不欲生的人，却真心实意地哭我一直哭到死。”

“啊！这是多么鲜明的对照！”他心里想，在玛蒂德和他争吵的一刻钟里，他想到的却尽是德·雷纳夫人。虽然他口里随时要回答玛蒂德的话，但他的心却不由自主，怎么也离不开玻璃市的那间卧房。他看见贝藏松的报纸放在橘黄色的缎被上；他看见洁白的手紧紧捏住报纸；他看见德·雷纳夫人在哭……他的眼珠跟着她的泪珠顺着这张可爱的脸往下溜。

于连什么也没有答应德·拉莫尔小姐，她只好要律师进来。幸亏律师是一七九六年远征过意大利的老上尉，曾和自由党人马纽埃并肩作战。

按照惯例，律师批驳了死刑犯的决定。于连对他表示尊重，向他陈述了自己的理由。

“当然，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费利克斯·瓦诺律师最后说，“不过，你还有整整三天可以提出上诉，而我有责任每天来看你。假如两个月内，监狱底下有座火山爆发，你还可以免受死刑。你也可能病死。”他说时瞧瞧于连。

于连和他握手。“我感谢你，你是个正派人。我会考虑考虑。”

等到最后玛蒂德和律师都走了，他却觉得律师比玛蒂德还够朋友。

第四十三章　最后的告别

一个小时以后，他睡得昏昏沉沉的，忽然给滴到手上的眼泪惊动了。“啊！又是玛蒂德，”他半睡半醒地想道，“她说得到就做得到，要用柔情来进攻我的硬心肠。”对动情的争吵感到厌烦，他就懒得睁开眼睛。贝费戈躲避妻子的诗句又回到了他的心头。

他听到一声和从前不同的叹息；睁开眼睛一看：却原来是德·雷纳夫人。

“啊！我到底在死前又见到你了，难道这是梦幻？”他跪在她脚前，大声说道。

“不过，对不起，夫人，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一个杀人犯罢了。”他一清醒过来，立刻又改口说。

“先生，我是来请求你提出上诉的；我知道你不愿意上诉……”她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请你原谅我。”

“如果你要我原谅你，”她说时站了起来，倒在他怀里，“那就立刻对宣判死刑提出上诉。”

于连上下左右吻她的脸。

“以后两个月，你每天都来看我吗？”

“我对你发誓，每天都来，除非我的丈夫不准许。”

“那我签字上诉！”于连高声说道，“怎么！你原谅我了！这可能吗！”

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他简直疯了。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这不要紧，”她对他说，“你搂得我有点痛。”

“是肩膀痛？”于连泪流满脸，大声问道。他稍微离她远一点，用火热的嘴唇吻她的手“我最后一次在玻璃市你房里见到你的时候，哪里料得到这件事？”

“谁又料得到我会给德·拉莫尔先生写那封丢人的信呢？……”

“你要知道，我一直爱的是你，而且只爱你一个人。”

“这可能吗！”这一下轮到德·雷纳夫人兴奋得叫了起来。于连跪在她面前，她又靠在于连身上，两人默默无言地哭了很久。

于连在他一生的任何时刻，都没有感到这样的幸福。

很久以后，他们才能说话：

“而那位年轻的米什莱夫人，”德·雷纳夫人说，“我还不如叫她德·拉莫尔小姐呢；因为我真的相信这个离奇的故事了！”

“只在表面上看来是真的，”于连答道，“她是我的妻子，但不是我的情人……”

他们不知道多少次互相打断对方的话，好不容易才说清了对方不知道的事。写给德·拉莫尔先生的信，是听德·雷纳夫人忏悔的年轻神甫起的草稿，再由她抄好的。“宗教使我犯了多么可怕的罪过啊！”她对他说，“你不知道，我还把信里最可怕的字句改得温和了一点呢！”

于连心醉神迷的幸福感说明他原谅了她。他从来没有这样爱得如醉如狂。

“我还以为我是虔诚的，”德·雷纳夫人在接着谈话时对他说，“我以为我真信天主，即使在证明了我可怕的罪过以后，我还一样相信，但一见到了你，甚至在你对我开了两枪之后……”说到这里，于连又不容分说，上下左右地吻她。

“放开我，”她接着说，“我要和你谈个清楚，不谈又要忘了……只要我一见你，我就把所有的责任感都忘到脑后去了，我对你便成了爱情的化身，其实，连爱情这两个字都嫌不够达意。我对你的感情简直成了对天主的感情：既敬又爱，而且唯命是听……的确，我也说不出你引起的是一种什么情感。假如你叫我去刺监牢看守人一刀，我想也不想，就会照办的。你讲讲看，这是什么道理，要在我离开你以前就讲，我想要看清楚我自己的心；因为两个月后，我们要分开了……你说，我们会分开吗？”她微笑地问他。

“那我可要收回我的话了。”于连站起来叫道，“如果你想用毒药、刀子、手枪、煤气，或者随便什么办法来结束你的生命，或者阻挠你活下去的话，那我就不对宣判死刑提出上诉了。”

德·雷纳夫人的脸色忽然一变；最强烈的柔情变成了无边际的梦幻。

“假如我们马上就死呢？”她到底对他说了。

“谁知道来生是怎么回事？”于连答道，“也许只是痛苦，也许什么都没有。难道我们不能在一起过上两个月甜蜜的生活吗？两个月有很多天呢。我过去从来没有这么幸福！”

“你过去从来没有这么幸福！”

“没有，”于连高兴得重复说，“我对你说话，就像对我自己说话一样，无拘无束。老天在上，我绝没有夸大其词。”

“你这样说话，不是要命令我吗？”她羞怯而忧郁地微笑着说。

“那好！你发个誓，看在我爱你的分上，你决不自杀，无论是用直接的还是间接的方法……你要想到，”他又加了一句，“你应该为我的儿子活下去，玛蒂德一成了德·夸泽努瓦侯爵夫人，就会把我儿子交给用人，自己再也不管的。”

“我发誓，”她不热心地答道，“不过我要你亲笔写好上诉书，签上名字，我好带去找总检察长先生。”

“小心，这会连累你的。”

“自从我来探监之后，在贝藏松全省和整个方施-孔特地区，我已经成了传奇中的女主角了。”她带着非常沉痛的神气说，“严格的羞耻心，对我已经不是不可逾越的界限……我成了一个身败名裂的女人；的确，这都是为了你……”

她的语气非常悲痛，于连把她紧紧搂住，心里感到一种崭新的幸福。这不再是爱情的陶醉，而是无限的感激。他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出她为他做了多大的牺牲。

当然，有人大发慈悲，告诉了德·雷纳先生，说他的妻子到监狱里来探望于连的时间太长；因为三天之后，他就把马车派来了，特别吩咐要她立刻回玻璃市去。

凄惨的生离死别使于连这一天都很难过。两三个小时后，有人告诉他说，一个心怀鬼胎、但在贝藏松耶稣会吃不开的教士，从清早起就站在街上，待在监狱门外。天正在下大雨，他要在雨中扮演受苦受难的角色。于连心情不好，这种愚蠢的勾当深深打击了他。

早上，他已经拒绝了这个教士探望，但这家伙打定主意要听于连忏悔，并且打算利用他探听到的隐私，在贝藏松的年轻妇女中间夸耀一番，博得一点名声。

他高声宣布，不分昼夜，他都要待在监狱大门外：“天主派我来感化这颗不信宗教的心……”老百姓喜欢看热闹，就把他围住了。

“是的，兄弟们，”他对他们说，“我要在这里待一天一夜，还有以后的日日夜夜。圣灵对我说过，我是奉了天命，来拯救索雷尔的年轻灵魂的。请你们跟我一起祈祷吧，等等，等等。”

于连讨厌起哄，不愿别人注意自己。他想抓住机会，悄悄离开人世；但是他还希望再见到德·雷纳夫人，因为他如醉如痴地爱着她。

监狱的大门朝着一条最热闹的街道。一想到这个满身是泥的教士在哗众取宠，他就觉得在受活罪。“没有问题，他时时刻刻都要提我的名字！”这比死还痛苦。

每隔一个小时，他总要两次三番，打发那个对他忠心耿耿的看守人，去看看那个教士是不是还在监狱大门外。

“先生，他还是跪在泥里，”看守人总是这样对他说，“他在高声为你祈祷，念连祷文拯救你的灵魂……”“这个可恶的家伙！”于连心想。这时，他果然听见嗡嗡的祈祷声，那是老百姓在跟着他哼起祷文。更使他不耐烦的是，他看见监狱看守人的嘴巴也哼起拉丁文来了。“有人在说，”看守人又加了一句，“你的心肠一定很硬，否则，怎能拒绝这个圣人的拯救呢？”

“啊！我的祖国！你怎么还处在野蛮时代！”于连气得大声叫了起来。他继续高声讲他的道理，也没想到看守人还在面前。

“这家伙希望报上谈到他，看吧，会有人写报道的。”

“啊！该死的外省人！在巴黎，就用不着受这种活罪了。招摇撞骗，也得有点学问啊！”

“叫那个圣人般的教士进来吧。”他到底对看守说了。汗水一道一道地从他额头上流下来。看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这个教士丑得吓人，脏得更加可怕。下雨天冷，黑牢显得越发阴暗潮湿。教士想要拥抱于连，说话装出同情的样子。“这种卑鄙的假貌伪善叫人一眼就看穿了。”于连一生从来没有这样生气。

教士进来一刻钟后，于连发现自己胆小怕死了。教士的形象第一次使死亡显得可怕。他联想到了自己处决两天以后腐烂的尸体。

他正要暴露自己的弱点，再不然，就扑到教士身上，用铁链把他掐死，幸亏他脑子一转，想到花四十个法郎，请这个圣人当天就去为他做一次大弥撒。

教士溜之大吉，时间还不到中午。

第四十四章　断头台幽灵

教士一走，于连就大哭起来，为死亡而痛哭。慢慢地他心里想到，如果德·雷纳夫人还在贝藏松，他会对她承认自己的软弱……

当他正在惋惜他爱慕的女人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听到了玛蒂德的脚步声。

“在监狱里最大的不幸，”他心里想，“就是不能关上牢门，不让人进来。”玛蒂德对他说的话只能使他生气。

她告诉他说，在审判的那一天，德·瓦尔诺先生的省长委任状已经到手，所以才敢不把德·弗里莱先生放在眼里，判了于连的死刑。

“‘你的朋友打的是什么主意？’德·弗里莱先生刚才问我，‘为什么要唤醒资产阶级贵族微不足道的虚荣心，并且肆意攻击！为什么要谈到阶级？他向他们指明了如何维护他们的政治利益：这些蠢货本来想不到这上面去，他们都快要哭了。但是阶级的利益蒙住了他们的眼睛，使他们看不见判死刑多么可怕。应该承认，索雷尔先生太不懂事。如果我们请求特赦还救不了他，那只能怪他自己走上绝路……’”

玛蒂德猜想不到：德·弗里莱神甫看见于连无法挽救了，认为自己如果能够接替于连，那对他实现他的野心，是大有好处的。

于连事不如意，又无能为力，气得要命：“去为我听一次弥撒吧，”他对玛带德说，“让我安静一会儿。”玛蒂德对德·雷纳夫人来探监，已经非常妒忌，刚听说她走了，才明白于连发脾气的原因，就大哭起来。

她的确很痛苦，于连也看得出，但他却更生气了。他迫切需要孤独，怎么才能得到呢？

玛蒂德千方百计用种种理由打动他，到底还是留下他一个人走了，她前脚刚走，富凯后脚就来了。

“我要孤独，”他对这个忠实的朋友说……看见富凯犹豫，“我在写申请特赦的上诉书……再说……请不要对我谈死的事。如果那天我有什么事要你帮忙，我会先找你谈的。”

等于连到底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他感到精神已经压垮，比原来更加胆小害怕。他越来越软弱的心灵鼓起来的最后一口气，为了向德·拉莫尔小姐和富凯掩饰真相，已经用得一干二净了。

到了晚上，他才聊以自慰地想到：

“假如今天早上在我怕死的时候要执行死刑，观众的眼睛也会像针一般刺激我爱荣誉的心；那时我走起路来也许会有点生硬，但只不过像个胆小的公子哥儿走进‘沙龙’一样。外省人里如果有眼明心快的，也许可以猜到我是外强中干……但是谁也看不出我的软弱。”

他感到痛苦减轻了。“我现在是个懦弱的人，”他翻来覆去唱歌似的说，“但是谁也看不出来。”

第二天，有一件他更讨厌的事在等他。他的父亲说了很久要来探监；这一天，于连还没有睡醒，满头白发的老木匠就到牢里来了。

于连觉得自己软弱不堪，他等着最难听的责备。为了使他的痛苦感达到顶点，这天早上他甚至非常后悔，为什么不爱他的父亲。

“命运安排我们在世界上成了父子，”他心里想，眼睛看看管钥匙的看守收拾牢房，“我们却尽量伤害对方。我快死了，他还要来给我最后一次打击。”

等到看守一走，老人严厉的责备就开了闸。

于连忍不住流下眼泪来。“我软弱得多么可耻！”他有气也只能往肚子里吞，“他会到处去说我是个孬种；瓦尔诺之流听了才高兴呢！玻璃市简直是小人和伪君子的天下！他们成了法国的大人物，占尽了社会的便宜。直到现在，我至少还可以扪心自问：他们有钱，一点不错，他们名利堆积如山，但是我呢，我有一颗高尚的心。”

“我的父亲一来，瞧，他就成了大家信得过的证人，他就可以向全玻璃市证明，甚至夸大其词地说：我在死亡面前多么软弱！在大家都明白的生死考验中，我却成了一个懦夫！”

于连几乎是绝望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他的父亲打发走。想弄虚作假瞒过这个精明的老头，这时完全超乎他的能力。

他搜索枯肠，有了！

“我还有积蓄呢！”他忽然一下叫了起来。

这句天才的妙语改变了老人的脸色和于连的地位。

“我该怎样处理这笔钱呢？”他平静地接着说；妙语产生的效果消除了他的自卑感。

老木匠生怕这笔钱会失之交臂，因为于连似乎想把一部分积蓄给他的两个哥哥。老头谈了很久，眼睛冒出火光。于连能开开玩笑了。

“那好！天主启发过我怎样写遗嘱。我给两个哥哥每人一千法郎，其余的全归你。”

“好得很，”老头说，“其余的该归我；不过，既然天主开恩，打动了你的心，如果你想死得像个信徒，就该还清你生前欠的债才好。不要忘了，我给你垫付的伙食费和教育费……”

“瞧，这就是父子之情！”于连等到父亲走后，非常难过，翻来覆去地说。过了一会儿，监狱看守人又来了。

“先生，老爷子探监后，我总要带一瓶香槟酒来。价钱贵一点，六法郎一瓶，但喝了好开心。”

“拿三个杯子来，”于连孩子似的急着说，“我听见有两个犯人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叫他们进来。”

看守人领来了两个屡教不改的劳改犯人，他们正准备回劳改监牢去。这是两个过一天快活一天的坏蛋，老奸巨猾，胆大脸厚，做了坏事也脸不红，心不跳。

“如果你给我二十个法郎，”两人中的一个对于连说，“我就把我一生一世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都是‘呱呱叫’的。”

“不过，若是你说谎呢？”于连说。

“不会，”他答道，“有我的伙伴在这里，他看到我得了二十个法郎就眼红，若是我说假话，他不会不揭穿的。”

他讲的事叫人听不下去，说明这家伙胆大妄为，要钱不要命。

他们一走，于连简直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对自己的痛恨已经消失。自从德·雷纳夫人走后，他一直痛恨自己的软弱，现在，这种折磨他的痛苦已经变成了忧郁。

“如果我能少受表面现象的蒙蔽，”他心里想，“我就看得更清楚：巴黎‘沙龙’里的人不是像我父亲这样的正人君子，就是像劳改犯这样的坏蛋小人。‘沙龙’里的人总是有理，他们早上起床，从来不用费尽心机去考虑：今天怎么吃得上晚餐呢？他们自吹是好人，当了陪审官，就趾高气扬地宣判偷银餐具的穷人有罪，但是他们却不知道，穷人是饿得要昏倒了才去偷东西的！”

“但是如果有个法庭，审判的是得到或者失掉高官厚禄的案子，那么，这些‘沙龙’里的好人犯下的罪，和这两个劳改犯为了得到一顿晚餐而犯下的罪，不是一模一样的吗？……”

“世上没有‘天然的公平’，这种‘公平’不过是老掉了牙的奇谈怪论而已，那天紧紧追查我的代理检察长，他的祖先不就是靠路易十四没收别人家产而发的横财吗？法律禁止你做某件事，做了就要受罚，只有这才算是‘公平’。没有法律以前，没有‘公平’，只有‘天然’，狮子力大，这是‘天然’，饥寒交迫的人需要吃穿，这也是‘天然’，总而言之一句话，‘天然’就是‘需要’……大家尊敬的人，不过是犯罪时侥幸没有被当场抓住的坏蛋而已。那个控告我的起诉人，还是靠犯罪发的财吗？……我犯了谋杀罪，我公平地被判了刑，但是，判我死刑的瓦尔诺除了没有杀人以外，对社会的危害难道不比我厉害一百倍吗？”

“好啦！”于连不生气了，忧郁地接着想，“我的父亲虽然贪财，还是比这班人好得多。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我的死刑更使他丢尽了脸。他爱财如命，这个毛病被夸大其词地叫做‘贪婪’，但我给他留下了三四百金币，这种贪婪的天性却不可思议地使他得到了安慰和安全感。一个星期天，吃了晚餐后，他会拿出金币来给玻璃市眼红的人看。‘只要能得到这笔钱，’他的目光会问他们，‘你们哪一个不肯砍儿子的头呢？’”

这种哲学思想也许不错，但会使人觉得活还不如死好。就这样过了漫长的五天。他对玛蒂德客气而温和了，他看得出她妒忌得要命。有天晚上他当真想死。德·雷纳夫人走后，他的心灵陷入了痛苦的深渊。他对现实生活和想象世界都毫无留恋。待在牢里不动，有损健康，使他的性格也像德国大学生那样脆弱而容易激动。他失掉了男子汉的丈夫气，不能用一句不入耳的骂娘话，把盘踞心头的痛苦扫地出门。

“我爱过真理……真理在哪里？……到处都是虚伪，至少是说话不算数，甚至连德高望重的大人物也是如此。”于是他的嘴唇露出了厌恶的神气……“不行，人不能相信人。”

“德夫人为孤儿募捐，对我说某某王公大人捐了十个金币；其实她在说谎。谁又不说谎呢？就连拿破仑到了圣赫勒拿岛……他宣布他的儿子做罗马王，说话又哪里能算数！”

“天啦！一个像他这样伟大的人物，在大难临头、应该严格尽责的时候，居然也堕落到说话不算数的地步，何况其他等而下之的人呢？”

“真理在哪里？在宗教信仰中……对的，”他极端藐视地苦笑了一下，接着又说，“在马斯隆、弗里莱、卡斯塔内德这些人的嘴里……也许在真正的基督教里？但教士得到的好报并不比圣徒多……不过圣保罗还可以训诫，可以谈话，可以使人谈到自己，这也是一乐了……”

“啊！如果有真正的宗教……我是多么傻！只要我看见哥特式的大教堂，令人肃然起敬的彩绘玻璃窗，我软弱的心就会想到彩画上的教士……我们会息息相通，因为我的心灵需要他……但我实际上看到的却是不修边幅、装模作样的人……除了装束不同，简直就是个德·博韦西骑士。”

“但真正的教士是马西荣、费奈隆那样的人……马西荣为杜布瓦祝过圣。圣西蒙的《回忆录》使我误解过费奈隆；不过，一个真正的教士到底……可以使亲切的心灵在世界上找到一个交流的地方……我们就不再孤独了……这个好教士会和我们谈到天主。哪一个天主呢？不会是《圣经》里那一个，那个专横暴虐、渴望报复的天主……而是伏尔泰那个公平、善良、无所不在的天主……”

他回忆起了那本他背得烂熟的《圣经》，不免心情激动起来……“不过天主成了‘三位一体’，又被教士过分滥用之后，怎么能叫人相信呢？”

“孤独生活吗！……多么痛苦啊！……”

“我会发疯，会不讲理，”于连想到这里拍拍脑门，“我现在在牢里是孤独的；但我过去在世上生活并不孤独；因为我有过强烈的‘责任’感。我给自己规定的责任，不管对不对……都像一棵结实的大树，哪怕风狂雨暴，我也有个依靠；我会动摇，我站不稳。到底，我不过是个人……但是我并没有吹倒冲走。”

“是监牢潮湿的空气使我感到孤独……”

“为什么我诅咒别人虚伪，自己也要欺骗自己呢？使我痛苦的不是死刑，不是地牢，也不是潮湿的空气，而是德·雷纳夫人走了啊。假如在玻璃市要见到她，不得不在她家地窖里躲上整整几个星期，我会有什么怨言吗？”

“我同代人的影响得逞了。”他苦笑着高声说，“离死只有两步，一个人自言自语，我还要口是心非……啊！十九世纪！”

“……一个猎人在树林里开了一枪，猎物应声落地，他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靴子踢翻了一个两尺高的蚂蚁窝，把蚂蚁和幼虫都踢得老远去了……蚂蚁即使会思想，也不明白猎人的靴子是怎么回事；它只知道一个可怕的、又黑又大的东西，快得不得了地闯进了蚁穴，只听到一声巨响，只看到红色的火焰……”

“……就是这样，死亡、生存、永恒，对人是非常简单的事，但对感官太小的动物却难以理解……”

“一只蜉蝣在夏天早上九点钟才出生，下午五点就死了；它怎么能知道黑夜是什么呢？”

“让它多活五个小时，它就能看到，也能知道什么是黑夜了。”

“我也一样，二十三岁就要死了。让我再活五年，我就可以和德·雷纳夫人一起生活……”

他像魔鬼一样大笑起来。“讨论这些大问题，真是发疯了！”

“首先，我是自己欺骗自己，仿佛旁边有人在听我似的。”

“其次，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使我忘记了生活和爱情……唉！德·雷纳夫人不在这里；恐怕她的丈夫不会再让她到贝藏松来，以免搞得名声扫地。”

“瞧！这才是我感到孤独的原因，并不是公正、全能的好上帝存心不良，渴望报复……”

“啊！如果上帝存在……唉！我会跪倒在他脚下，会对他说：‘我罪该万死。’但伟大的天主，仁慈的天主，宽大的天主，把我心爱的那个女人还给我吧！”

这时，夜已经很深。他平静地睡了一两个小时之后，富凯来了。

于连感到自己决心已下，性格坚强，就像一个看透了自己灵魂的人。

第四十五章　于连离世

“我不忍心请可怜的夏斯-贝尔纳神甫来听我的临终忏悔，”于连对富凯说，“他会三天吃不下东西的。还是给我找一个皮拉尔先生的朋友，找一个与阴谋诡计无缘的冉森派教士来吧。”

富凯等他开口说这句话，几乎不耐烦了。还好于连处理一切都很得当，符合外省的规矩。有了德·弗里莱神甫先生帮忙，虽然听忏悔的神甫挑得不尽如人意，于连在监牢里还是受到了圣公会的保护；如果他有心越狱的话，他并不是逃不走的。不过监牢里的空气太坏，对他产生了坏影响，使他的头脑糊涂了。这倒也好，德·雷纳夫人一回来探监，他反而觉得更幸福。

“我头等重要的事是对你尽到责任，”她说时紧紧地拥抱着他，“我就从玻璃市逃出来的……”

于连在她面前没有一星半点自尊心，他把自己内心的虚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对他既亲切又可爱。

晚上，她刚走出监狱，就把那个紧跟于连、寸步不离的教士找到她姑母家里来；因为教士一心想得到贝藏松上流社会少妇的信任，所以德·雷纳夫人很容易支使他去布雷-勒奥修道院做一次九日祈祷。

没有什么语言能够原原本本地说出于连的爱情疯狂到了什么地步。

德·雷纳夫人一方面用金钱买通，另一方面既利用、又滥用她姑母信教虔诚的名声，居然一天可以探监两次。

玛蒂德一听到这个消息，妒忌得发疯了。德·弗里莱先生向她承认，无论他的力量多大，也找不到什么借口，可以不把一切规矩放在眼里，让她去看她的朋友每天超过一次。玛蒂德只好打发人去盯梢，要了解德·雷纳夫人的一举一动。德·弗里莱先生千方百计、挖空心思向她证明：于连其实配不上她。

说来也怪，她受的折磨越多，反倒越发爱他，几乎每天都要和他大闹一场。

于连尽心竭力，一直到死，都不能对不起这个可怜的年轻小姐，因为他如此荒唐地玷污了她的名声；但是随时随地，在他心里占上风的总是对德·雷纳夫人的疯狂爱情。他不能用站不住脚的理由瞒过玛蒂德，说她的情敌探监是无害的，这时他心里就想：“这台戏快要收场；纸包不住火也无所谓了。”

德·拉莫尔小姐得到了德·夸泽努瓦侯爵的死讯。原来非常有钱的德·塔莱先生对玛蒂德不在巴黎，居然说出了不堪入耳的话；德·夸泽努瓦先生去找他更正事实，于是德·塔莱先生就拿出一些写给他的匿名信来，信里精心编制的细节使可怜的侯爵隐约看到了事实的真相。

德·塔莱先生甚至大开玩笑，毫无分寸。德·夸泽努瓦先生又是愤怒，又是痛苦，要求赔礼道歉，条件提得太高，百万富翁下不了台；宁愿选择决斗。决斗中愚蠢得到了胜利；于是，巴黎一个前程似锦的青年不到二十四岁就呜呼哀哉了。

他的死在于连日渐枯竭的心里，留下了荒唐而病态的印象。

“可怜的夸泽努瓦，”他对玛蒂德说，“他对我们真是通情达理，老实正派；你在你母亲的客厅里不给他面子，照理他应该恨我，找碴儿跟我吵架；因为受到轻视之后，接着来的总是恨得要命……”

德·夸泽努瓦先生的死，改变了于连对玛蒂德的安排打算；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向她说明，她应该接受德·吕兹先生的求婚。“这个人胆小，不算太虚伪，”他对她说，“他当然会加入求婚的行列。比起可怜的夸泽努瓦来，他的野心更不表面化，更不会放松，他家又没有公爵领地，因此，他不会反对娶于连·索雷尔的寡妇。”

“一个无情人的寡妇，”玛蒂德冷冷地答道，“因为她已经活够了，不到半年，就看见她的情人爱另外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还是造成他们不幸的根源。”

“你这就不公道了：德·雷纳夫人来探监，正好使为我请求特赦的巴黎律师振振有词；他可以描写凶手怎样得到受害者的照顾。这会起作用的，也许有朝一日，你会看到我成了戏剧中的角色呢……”

气得发疯而又无法报复的妒忌心，继续不断而又毫无希望的痛苦（因为，即使于连能够得救，又怎能重新得到他的心呢？），死心塌地单恋一个不忠实的情人而感到的羞愧，把德·拉莫尔小姐投入了痛苦的沉默中，无论是德·弗里莱先生殷勤体贴的关怀，还是富凯耿直坦率的照顾，都不能使她脱离苦海。

而于连呢，除了玛蒂德侵占的时间以外，他生活在爱情中，几乎没有想到明天。说也奇怪，这种极端真诚、毫无虚假的爱情居然有不可思议的感染力，使德·雷纳夫人也能分享几分无忧无虑、又善又悲的甜情蜜意。

“从前，”于连对她说，“我们在韦尔吉树林里散步的时候，我本来可以像今天一样幸福的，但是我勃勃的野心却使我向往着虚妄的他乡。那时，你可爱的胳膊离我的嘴唇也像今天一样近，我却没有把你抱在怀里，反倒为了明天而离开了你；为了建功立业，我进行了数不清的钩心斗角……一切都是枉费心机，假如不是你到监牢里来看我，我死了也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有两件事打扰了他平静的生活。听于连忏悔的神甫虽然是个冉森派教徒，也不能置身于耶稣会的阴谋之外，不知不觉竟成了他们的工具。

一天，他来对于连说，如果他不想犯自杀罪，就应该尽可能活动，去得到特赦。“既然教会对巴黎的司法部门有很大的影响，那有一个轻而易举的办法：就是大肆声张地悔过自新，皈依宗教……”

“大肆声张！”于连跟着他说，“唉！这从哪里说起！我的神甫，你怎么也像传教士一样演起戏来了……”

“不！你的年纪，”冉森派教士认真地接着说，“上天给你的讨人喜欢的面孔，你无法解释的犯罪动机，德·拉莫尔小姐为你不惜牺牲一切的勇敢行动，甚至你的受害者对你表示的出人意料的友谊，总而言之，一切的一切都使你成了贝藏松年轻女人心目中的英雄。她们为你忘了一切，甚至忘了政治……”

“你的悔悟会在她们心里引起震动，会留下深刻的印象。你对宗教会起很好的作用，耶稣会在相同的情况下也会像我一样做的，不过，我也不能因此就不这样做呀！即使他们这次不能得逞，下次还是要做坏事的！但愿他们不至如此……你的悔悟使人流下的眼泪，可以抵消伏尔泰反宗教作品印上十版的腐蚀作用。”

“这样一来，”于连冷冷地答道，“我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还算什么人呢？我有过野心，我并不怪自己；那时，我不过是按照时代的要求行事而已。现在，我活一天算一天。如果我还做出什么卑鄙的事来，那在全国人眼里，我成了什么人呢……”

另外一件扰乱了于连心灵的事情，是德·雷纳夫人干的。不知道哪个工于心计的女人说服了这个天真而胆小的夫人，使她认为义不容辞该到圣克卢去，跪倒在国王查理十世面前求情。

她曾做出过牺牲，和于连分开；抛头露面去救于连，若在这次分开之前，她会觉得比死还难受，但在这次分开之后，在她看来就不算什么了。

“我要去见国王，我要公开承认你是我的情人；人命关天，于连的生命应该高于一切。我会说你是出于妒忌才要我的命的。可怜的年轻人在同样的情况下，请求慈悲为怀的陪审官或国王开恩，得免一死的并不少啊……”

“我不要见你了，我要把牢门关上，”于连叫了起来，“如果你不发誓不做这种使我们两个人都当众出丑的事，明天我就一定会失望得自杀的。去巴黎绝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告诉我这是哪个女人使的诡计……”

“我剩下来的日子已经不多，让我们快活地度过短暂的余生吧。不要再抛头露面了，那会使我的罪行欲盖弥彰的。德·拉莫尔小姐在巴黎很有办法，你要相信她会尽全力的。在外省，有钱有势的人都反对我。你的活动只会使那些阔佬生气，尤其是那些日子好过的中间派……不要让人笑话，那些马斯隆、瓦尔诺之流，还有成百成千比他们更强的人。”

监牢里的污浊空气对于连说来，变得不可忍受了。幸亏宣布执行死刑的那一天，阳光普照大地，鼓起了于连的勇气。在光天化日之下走路，使于连觉得轻松愉快，好像航海后登陆一样。“行了，一切顺利，”他心里想，“我并不缺少勇气。”

人头落地之前最富有诗意。他从前在韦尔吉树林中最温柔的时刻，现在像潮水奔腾般涌上心头。

死刑进行得很简单，没有惊人之举，他也没有冒充好汉。

两天前，他对富凯说过：“情绪么，我不能说没有；监牢这样丑恶，这样潮湿，使我时常发烧，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但是害怕么，不会，没有人会看到我吓得脸煞白的。”

他事先做好了安排，到了他末日的早上，要富凯把玛蒂德和德·雷纳夫人都送走。

“要她们坐同一辆驿车走，”他对富凯说，“要马不停蹄地跑。她们两个不是倒在对方的怀里，就是双方互相恨得要命。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这两个可怜的女人总可以减少一点伤心的痛苦。”

于连曾经要求过德·雷纳夫人发誓活下去，好照顾玛蒂德生下的儿子。

“谁说得准？也许我们死后还会有感觉呢。”有一天他对富凯说，“我喜欢长眠，既然人总是用‘长眠’这个字眼，那就让我在高山顶上那个小山洞里长眠，好从高处遥望玻璃市吧。我对你讲过，多少个夜晚我藏在这个山洞里，我的眼睛远望着法兰西的锦绣河山，雄心壮志在我胸中燃烧；那时，我的热情奔放……总而言之，那个山洞是我钟情的地方，它居高临下，哪个哲学家的灵魂不想在那里高枕无忧地安息呢？……好了！贝藏松的圣公会没有什么东西不可以换钱的；如果你会走门路，他们会把我的尸体卖给你……”

富凯做成了这笔伤心的买卖。夜里，他一个人待在房里守着他朋友的尸体，使他大吃一惊的是，他看见玛蒂德走了进来。几个钟头以前，他不是把她送到贝藏松几十里外去了吗！？她的眼睛失神，目光迷惘。

“我要看看他。”她对富凯说。

富凯没有勇气说话，也没有站起来。他指着地板上一件蓝披风；下面盖着于连的遗体。

她跪下来。回忆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和玛格丽特·德·纳瓦拉女王的往事，无疑给了她超人的勇气。她发抖的双手揭开了披风。富凯转过脸去。

他听见玛蒂德急促地在房里走动。她点着了几根蜡烛。等到富凯鼓起勇气来看她时，她已经把于连的头放在她面前的一张大理石小桌上，正在吻他的前额……

玛蒂德把她的情人一直送到他自选的墓地。许多教士送葬，没人知道她一个人坐在蒙了黑纱的马车里，膝盖上放着她难舍难分的人头。

这样到了朱拉山的一座高峰之后，半夜里小山洞中点起了数不清的蜡烛，烛火辉煌，二十个教士做着安灵的弥撒。沿路的村民从没见过这样奇怪的仪式，眼花缭乱，也跟送葬队伍上山来了。

玛蒂德穿了长长的丧服，站在大家当中，仪式完后，散发了好几千五法郎的银币。

她叫富凯单独留下，她要亲手埋她情人的头。富凯难过得几乎要发疯。

玛蒂德花了大量金钱，从意大利买了精工雕刻的大理石，来装饰这个荒野的山洞。

德·雷纳夫人忠于她的诺言，没有自寻短见，但在于连死后三天，她也吻着孩子，魂归离恨天了。

言论自由的毛病，就是干涉无权干涉的事，比如说，个人的私生活。这就引起了美国和英国的麻烦。作者为了避免惹是生非，捏造了“玻璃市”这个小城，在他需要主教、陪审团、法庭的时候，1就把一切都摆到贝藏松，其实，他从来没到那里去过 [91] 。

2献给幸运的少数人 [92] 。

1992年2月1日开译；

11月30日译完。

译者后记

在前言中，我谈了为什么要重译《红与黑》的原因，主要是想把文学翻译提高到与文学创作同等的地位。在后记中，我要谈谈《红与黑》和司汤达；这个问题，北京译本和上海译本已经谈了很多，所以我只摘要复述一下。

北京译本序说：“于连属于法国大革命以后成长起来的一代知识青年，在王政复辟时期，是被排斥在政权之外的中小资产阶级‘才智之士’的代表，这类人受过资产阶级革命的熏陶，为拿破仑的丰功伟绩所鼓舞，早在心目中粉碎了封建等级的权威，而将个人才智视为分配社会权力的唯一合理依据。”“他心目中只有一种道德，那就是：肯定自己的价值，维护自己的尊严。他为了肯定自己的价值去恋爱，为抗议对自己的侮辱而杀人，最后为保持自己的尊严而拒绝乞求赦免……总之，于连的全部心灵都体现着一种以个人为核心的思想体系。”

上海译本序说：“一八二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至三十一日的几期《法庭公报》，向司汤达启示了《红与黑》的故事框架和人物雏形：……现年二十五岁的安托万·贝尔德是布朗格村的一个马掌匠的儿子。他受雇为米肖先生的一个儿子的家庭教师，和比他年长十一岁的米肖夫人发生恋情，因而米肖先生把他扫地出门。……一八二七年七月的一个星期日，他潜入布朗格村的教堂，先向米肖夫人，后向自己连开两枪，两人都重伤倒在血泊中。……《红与黑》把一个普通的刑事罪行提高到对十九世纪初期法国资产阶级社会制度进行历史和哲学研究的水平。”

上海译本又说：“于连的英雄主义的平民反抗意识和个人野心这两种‘热情’中，前者毕竟是第一位的。正因为如此，尽管他知道特赦以后他仍然可以得到财富和美人，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拒绝向‘资产阶级贵族’控制的法庭求饶。考察于连的两次爱情……尽管经过种种曲折，于连和德·雷纳夫人还是真心相爱了，他和德·拉莫尔小姐还是达到了自愿的结合。这事实具有深刻的社会含义，它是对封建门阀制度的有力冲击，对平等自由的恋爱和婚姻的大胆肯定，对资产阶级个性解放的热情讴歌。”

关于“红”与“黑”的解释，上海译本说：“《红与黑》的‘红’指以其特殊的方式反抗复辟制度的小资产阶级叛逆者于连，‘黑’指包括反动教会、贵族阶级和资产阶级在内的黑暗势力。这一理解，不但贴近作品的故事内容，而且切合这部小说的主题思想。”

北京译本和上海译本都把司汤达和他的同代人作了比较。上海译本说：“司汤达无疑比同时代的所有法国大作家都进步得多。一八二九年秋天，当他提笔写下《红与黑》的第一页手稿时，夏多布里昂还在为复辟政权效命，巴尔扎克还在为封建阶级的败落而兴叹，雨果刚刚挣脱保王主义幽灵，司汤达却作为一个老雅各宾党人，已经在长期斗争中亲身体察、透彻研究了法兰西的历史运动和社会现实。”北京译本说：“于连不像法国大革命后的‘世纪病’患者那样在生活中找不到依傍，不像夏多布里昂的勒内那样因不满现状而逃避现实，不像贡斯当的阿道尔夫那样因百无聊赖而在爱情中寻求排遣，他也不像巴尔扎克的拉斯蒂涅和吕西安，除了名利之外没有其他信仰……于连和他们不同，他是法国大革命以来种种新观念的代表。”我国已故的翻译家李健吾总结说：“司汤达深刻，巴尔扎克伟大，但是福楼拜，完美。”

完美的福楼拜说：“昨天晚上我在床上读了司汤达的《红与黑》的第一部。才情高超，细腻入微是这本书的特点。……这种古典的文体，现在能掌握的人已经是绝无仅有了。”（转引自上海新文艺出版社《司汤达》第82页）伟大的巴尔扎克却“责备司汤达的语言过分的严峻和质朴”。（同书第84页）雨果和圣佩韦甚至不承认司汤达是一位作家。司汤达却说：“我将在一八八〇年为人理解。”历史实际上绰绰有余地兑现了他的预言，这不禁使人想到《前言》中引用的：“一只蜉蝣在夏天早上九点钟才出生，下午五点就死了；它怎么能知道黑夜是什么呢？让它多活五个小时，它就能看到，也能知道什么是黑夜了。”

二十世纪初，美国哲学家桑塔亚那认为文化是特权阶层习惯的扩散与冲淡；爱情的原因十分之九是主观的，只有十分之一可能在于客观；宗教只是用人类的想象来解释人类的经验。到了二十世纪末，美国文化迅速在全世界扩散，客观的金钱取代了主观的爱情，党派取代了教派。在这个时代里，《红与黑》新译本的出版，可以用资产阶级上升时期的文化，来冲淡资产阶级败落时期的文化，也许不是没有现实意义的。

1992年12月9日

[1] 1830年7月26日，法国国王查理十世宣布解散新议会，取缔反政府报刊，27日巴黎市民起义，推翻波旁王朝。

[2] 本书实际写作年代是1819至1830年。

[3] 原诗是英文，意思是说：成千上万的人生活在小城这个樊笼里，如果不搞歪门邪道，那笼子里也太不热闹了。

[4] 原文是意大利文。

[5] 拿破仑流放到圣赫勒拿岛上的谈话记录。

[6] 拿破仑失败后，第一帝国瓦解，波旁王朝复辟，第一帝国的军官只有半饷，而且拖欠未发。

[7] 原文是拉丁文。

[8] 大军指拿破仑的军队。

[9] 1800年作者曾任龙骑兵第六团少尉。

[10] 波拿巴派报纸，后为自由派报纸。

[11] 指约瑟芬爱上拿破仑·波拿巴的事。

[12] 原文为意大利文。

[13] 原文为拉丁文。

[14] 《唐璜》是19世纪英国浪漫派诗人拜伦的政治讽刺诗。引诗原文是英文。

[15] 加布里埃是法国一首古诗中的女主角，是韦尔吉古堡的女主人，因婚外恋而受侮辱，愤而自杀，情夫也刺穿心脏，殉情而死。

[16] 戈达尔是19世纪初的法国生物学家，著有《法国鳞翅目自然史》（未完稿）。

[17] 盖兰（1774—1833）是法国新古典派画家。斯托贝是司汤达的朋友，写过司汤达传记。

[18] 罗伯斯庇尔（1758—1794）是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雅各宾派的领袖，政府的首脑。

[19] 原诗是英文。

[20] 原诗是英文。

[21] 圣雷阿（1639—1692），法国历史学家。引语可能是司汤达杜撰的。

[22] 形象是译者杜撰的。

[23] 波利多里是英国诗人拜伦的私人秘书，司汤达是1816年10月在米兰认识他的。

[24] 高乃依（1606—1684），法国悲剧作家，这两行诗并不是他，而是罗特鲁（1609—1650）写的。

[25] 圣彼得是耶稣的门徒，耶稣曾经预言：鸡鸣之前，彼得会三次不认他。

[26] 莎士比亚的喜剧。引诗原是英文。

[27] 路易十五（1710—1774），法国国王。

[28] 菲利普（1396—1467）是勃艮第公爵，大胆查理的父亲，国王的祖先。

[29] 1793年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时期，雅各宾派专政，就是所谓恐怖时期。

[30] 日昨，德·穆瓦罗写的别字。

[31] 莎士比亚剧本，引诗原为英文。

[32] 莎士比亚剧本二幕二场。引诗原为英文。

[33] 引语原为意大利文。

[34] 全诗见《雨果戏剧选》第337页。

[35] 原文均为意大利文。

[36] 原文均为意大利文。

[37] 原文均为意大利文。

[38] 原文均为意大利文。

[39] 原文均为意大利文。

[40] 原文均为意大利文。

[41] 原文均为意大利文。

[42] 原文为拉丁文。

[43] 原文为拉丁文。

[44] 原文为拉丁文。

[45] 原文为拉丁文。

[46] 原文为拉丁文。

[47] 原文为拉丁文。

[48] 原文是拉丁文。

[49] 原注：参看卢浮宫1130号弗朗索瓦·德·阿基坦公爵解甲修道的画像。

[50] 马丁·路德（1483—1546），新教创始人，否定教皇权威。

[51] 原文是拉丁文。

[52] 指拿破仑的时代。

[53] 指拿破仑。

[54] 原文是拉丁文。

[55] 原文是拉丁文。

[56] 原文是拉丁文。

[57] 原文是拉丁文。

[58] 原文是拉丁文。

[59] 原文是拉丁文。

[60] 原文为拉丁文。

[61] 原文是拉丁文。

[62] 拿破仑的大将，波旁王朝复辟后被处死刑。

[63] 英国记者（1772—1840），1814年拿破仑战败被俘，受到英国政府虐待，霍兰德曾表示抗议。

[64] 影射18世纪法兰克福银行家老路特希尔德，其子侄在奥、英、法、意等国建立了分行。

[65] 即康拉德五世，企图收复那不勒斯王国，战败被斩。

[66] 原注：说话的人不满现状。（莫里哀《伪君子》注）

[67] 原文是意大利文。

[68] 两位编辑先生因为刊物讽刺了波旁王朝的复辟政府，被判刑，关在普瓦西监狱。

[69] 忠于拿破仑的军官，在科尔玛从事军事阴谋活动，被处死。

[70] 引用《马赛曲》中的歌词。

[71] 阿贝拉（1079—1142）与学生爱洛伊丝恋爱，秘密结婚，她的叔父派人将他阉割。

[72] 原文是意大利文，后加法文说明。

[73] 原诗是英文。

[74] 原诗是英文。

[75] 罗兰夫人（1754—1793），法国女革命家，说过一句名言：‘自由！自由！假借你的名义，做了多少坏事！’

[76] 原歌词是意大利文。

[77] 反对法国革命、反拿破仑联盟的组织者。

[78] 在滑铁卢打败拿破仑的联军统帅，后任英国首相。

[79] 黎塞留让英、奥、俄、普占领军撤出法国。

[80] 《马赛曲》中一句歌词。

[81] 原文是西班牙文。

[82] 原诗为英文。

[83] 原文是意大利文。

[84] 原文是拉丁文。

[85] 伊阿古是莎士比亚的剧本《奥赛罗》中的人物，他挑拨奥赛罗杀死妻子。

[86] 伊阿古说的话原文是英文。

[87] 投石党运动是1648年到1653年法国反专制的政治运动。谢弗勒兹夫人（1600—1679）和隆格维尔夫人（1619—1679）都是运动中的主角。

[88] 法国大作家拉伯雷（1494—1553）临终时说：‘我要去寻找伟大的可能。’

[89] 引自伏尔泰的悲剧《穆罕默德》二幕五场2。

[90] 原注：这是他雅各宾党的心灵在说话。

[91] 这是原书编者按语。

[92] 这是作者献词。原文是英文。作者认为只有少数同代人才能欣赏他的书，但1880年后，书会畅销。

版权信息

书名：帕尔马修道院

作者：〔法国〕司汤达

译者：郝运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王倩怡

特约编辑：邓敏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告读者

上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下卷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直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了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迥然不同于一般出版商的小家子气而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帕尔马修道院》是法国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司汤达在一八三九年所发表的长篇小说，是继《阿尔芒丝》（一八二七年发表）与《红与黑》（一八三年出版）之后司汤达的第三部重要作品。

司汤达是马里-亨利·贝尔的笔名。亨利·贝尔出生于法国南方的一个名叫格勒诺布尔的城市里。要不是他在生前用司汤达的笔名写下了《红与黑》、《帕尔马修道院》和未完成的《吕西安·娄万》等在世界文学史上光辉灿烂的作品，尽管他当过拿破仑·波拿巴的军需官，并且有过多年的外交官生涯，现在不见得有人还会记得他的名字吧。一八四年十月，贝尔为了《帕尔马修道院》在给《人间喜剧》的作者巴尔扎克的复信中曾经说过：“我想，五十年后，某一文学补缀家发表片段拙作，也许会以不矫揉造作和真实而为人悦读吧”；他还在信上说：“一百年后，谁还说起维莱尔先生、马尔蒂雅先生？即使达莱朗先生，也无能为力，除非他留下一部《见闻录》，而且还要真好才成。”由此可见，他对自己的文学才能具有充分的自信，而对那些显赫一时，然而无所作为的显宦却是十分轻视的。

小贝尔生在一个律师家庭里。在他七岁的时候，他母亲就离开尘世。小贝尔的父亲谢吕班·贝尔是个敬神的、敌视新思想和反对革命的有产者。他在丧妻以后续娶了他的小姨，那是一个笃信宗教的专横的女人。小贝尔从小被交给一个耶稣会神父抚养，但是无论是那个神父还是他的父亲和后母，都不能对他的思想有所影响。恰恰相反，他对他们始终毫无好感。第一个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播下某些进步思想的可能是他的外祖父加侬大夫，一个伏尔泰的信徒。司汤达后来在回忆时说：“实际上，我完全是由我那可敬爱的外祖父亨利·加侬教养成人的。”一七八九年巴黎人民攻占巴士底监狱，当时只有六岁的贝尔对每一条从巴黎传来的消息都感到心醉。他怀着兴奋的心情目送共和国士兵沿着格勒内特广场经过他家的门口。他听到路易十六上断头台的时候，是兴高采烈的。在“恐怖时期”，他那个反动的父亲不得不躲藏起来，但小贝尔却为自己家庭的敌人的胜利而祈祷。他后来在回忆时说：“我缝了一面小小的三色旗，在共和党人胜利的那些日子里，我就独自在我们那所大住宅的空房间里举着它。当我的旗子被撕毁的时候，我觉得我就像是殉国的烈士一样。我酷爱自由……当时有过两三句箴言，是我到处都在写的；这些话常常使我感动得落泪。现在我还记得其中的一句是：‘不自由，毋宁死。’”小贝尔由于对他反动的家庭深恶痛绝，站到了革命这一方面。从此，他就以雅各宾党人自居。

一七九六年，贝尔进入格勒诺布尔的中心学校求学。这类学校是在革命年代建立起来的，存在的时间很短，从一七九五年到一八二年。它的宗旨是培养真正的爱国者、有思想的人才和干练的专家。学校的主要课程是数学、力学和物理等自然科学，还有逻辑学、法学和历史等。教师大多是启蒙运动思想的拥护者，也经常用这种思想来教育学生。在学校里，贝尔非常用心地跟着教师格罗学习数学。他热爱数学的无可争辩的精确性及其论证的真实性；这种对于精确性和真实性的爱好，后来成为他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一个基本原则。

一七九九年，贝尔在中心学校毕业，到巴黎去准备上专门培养军事技术人员和炮兵军官的综合工科学校。但是在次年，当时他十七岁，他来到日内瓦，虽然从未学过骑术，却跨上一匹马，冲过阿尔卑斯山，越过圣贝纳德山，在波拿巴经过后两天追上了远征军。他在远征军中经历了马伦哥战役，以后又在第六骑兵团当中士，不久升任少尉，担任米苏将军的副官。他来到米兰。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辉煌的艺术品和拉·斯卡拉剧院里的出色的歌剧给他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印象。

一八一年十二月，亨利·贝尔脱离部队，定居巴黎。他在昂纪维里大街的六层楼上勤奋地钻研唯物主义的哲学和他心爱的文学作品，同时学习古希腊语和英语。爱尔维修、孔狄亚克、卡巴尼斯、蒙田、拉布吕叶、卢梭、阿尔菲爱里和莎士比亚等人的著作对他的思想的形成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是卢梭浮夸的文体很快地使他感到不满。他对矫揉造作是无法容忍的。

一八六年，他再度回到当时在德国的波拿巴皇帝身边，在不伦瑞克当了皇室领地的总管。一八一年他在巴黎当参政院案办，不久又当皇室产业总管。

一八一二年，拿破仑·波拿巴远征俄罗斯。贝尔也参加了这次战争。他亲眼目睹了莫斯科的熊熊烈火，最后他跟随法国部队一起仓皇撤退。从此他就脱离了军界。拿破仑从厄尔巴岛归来，重登皇位时，他没有再去投奔他。在《拉辛与莎士比亚》的第二部分中，他对波拿巴做了这样的评价：“这个伟人有他敢作敢为的气魄；他成功了；但是由于追慕表面的荣华和富丽的宫廷生活，他欺骗了民族，他自己也垮了台。……民族犯了错误，伟人自己也犯了错误。”作为一个雅各宾党人，他谴责拿破仑的独裁政治，谴责他从厄尔巴岛归来后不该赐封贵族，沉湎于逸乐，抛弃公正的、深得民心的理想。但是贝尔对拿破仑始终保持着敬仰的心情，因为他明白拿破仑保全了某些革命成果，虽然这些成果有利于大资产阶级，但是比起革命以前的社会制度来终究有所进步。

拿破仑失败以后，贝尔出于对音乐和艺术的爱好，从一八一四年到一八二一年，一直侨居在意大利，其中大部分时间是在米兰，只有在一八一七年，他曾经到巴黎、伦敦和格勒诺布尔去过一次。意大利人民当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奥地利政府在它统治下的意大利北部建立了最严酷的警察制度。烧炭党人为了摆脱外国奴役和统一意大利进行了英勇的斗争。贝尔不但同情那些革命者的斗争，而且同其中一些人如贡法洛尼里、蒙蒂、贝尔歇和贝利柯等交上朋友。他一直受到奥地利警察的监视，而且终于在一八二一年被作为一个烧炭党人驱逐出境。意大利的革命风暴始终在他的胸中激荡。明媚的南欧阳光对他永远是一个温暖的回忆。多年以后，在中篇小说《法尼娜·法尼尼》中，他塑造了一个为了祖国利益而牺牲个人幸福的烧炭党人彼耶特卢的高尚形象。在《红与黑》中他描绘了流亡在巴黎的烧炭党人阿尔泰米拉伯爵。侨居期间，贝尔开始写作。他的第一部作品《维也纳来的书简》于一八一四年问世。随后他出版了《意大利绘画史》、《罗马、那不勒斯与佛罗伦萨》和《海顿、莫扎特与梅达斯泰斯生平》。这些著作他都是用笔名发表的。在意大利贝尔好用假名，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不得不使用一些手段来对付严密的警察统治。“司汤达”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罗马、那不勒斯与佛罗伦萨》上。后来，他选中它作为唯一的笔名，在其他的著作上也都一律改用了这个名字。

一八二一年到一八三年他住在巴黎期间，经常在画家兼文学批评家艾继安纳·德莱克吕士家里出入，那里聚集着一批反对王政复辟的文人如保尔-路易·库里耶、小安贝、路易·维太和梅里美等。他们除了讨论文学上的问题外，还讨论当时重大的政治事件，批评复辟政权的各种措施。

一八二二年他出版了《论爱情》。他根据孟德斯鸠论气候的学说、爱尔维修关于人类有权享受幸福的理论、孔狄亚克和卡巴尼斯论感觉的学说建立了爱情论，但是这本书并未引起读者的注意，在十一年中只售出七本。不过一八二三年出版的《罗西尼传》却获得成功。他的文学论著《拉辛与莎士比亚》的第一部分在同年问世。第二部分出版于一八二五年，是对法兰西学院院士奥瑞的答辩。他在这本书中所表达的见解，远不是他的同时代人所能全部理解的。他提出莎士比亚作为浪漫主义的代表，来和拉辛相抗，主张必须扬弃古典悲剧，也即代表君主政体的伟大的十七世纪的悲剧，而用他所说的“散文体的悲剧”来代替它。在他看来，“……所有伟大的作家都是他那个时代的浪漫主义者。而古典主义者则是那些在他们死了百年以后惯于去模仿他们，而不去睁开眼睛观察和模拟自然的人。”他对浪漫主义这个名词的解释，实质上正是我们今天所理解的现实主义。他对古典主义的因袭模仿、矫揉造作的抨击，实质上是对专制的君主制度的批判。事实上，尽管他举出拉辛作为古典主义的代表，他倒并不反对拉辛本人，也不反对高乃依和莫里哀等伟大作家。他反对的只是那些十九世纪的低能的模仿者，因为他们死守着美学上的陈规不放，盲目模仿先人的作品，完全是脱离当前的现实。同时，他还反对消极的浪漫主义，对那些“探讨‘富于梦幻的风格’‘灵魂的秘密’”的诗人们（其中有同他论战过的拉马丁）都嗤之以鼻，还是一八二年在骑兵队里当军官的时候他就曾为了嘲笑“森林的模糊的树梢”，差一点同夏多布里昂的崇拜者决斗。总之，司汤达所谓的“模拟自然”，用今天我们的话来说，就是“反映现实”。凡是脱离现实的作品，不管是古典主义的或是消极的浪漫主义的，他都容忍不了。他直率地指出：“要想模仿这个伟大的人物（指莎士比亚），就应该去研究怎样观察我们周围的人们。”贝尔用司汤达发表的几部伟大的作品《红与黑》、《帕尔马修道院》和未完成的《吕西安·娄万》等是实现了这个原则的，不过不是用戏剧的形式，而是用小说。

司汤达的头一部小说《阿尔芒丝》在一八二七年出版，当时并未引起读者的注意，甚至还受到他自己的朋友们如梅里美等的批评。但是我们不应该忽略的是他在序言中坦率地承认这部小说“讽刺地描写了工业家和特权阶级的人们”。这位雅各宾党人的政治观点始终贯穿在他的著作中。他从来没有对贵族和资产阶级抱有好感，恰恰相反，他“总是极其鄙视资产阶级，好像出于本能似的”。他在这部小说中描绘了一幅法国王政复辟时期贵族生活的阴暗的图画，刻画了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中，一对不安于现实的、热情磅礴的青年奥克塔夫和阿尔芒丝的爱情和悲惨的结局。

一八二七年法国伊泽尔省布朗格地方发生了一件杀人案。一个年轻的家庭教师同他的女主人秘密相爱，后来把她杀死了。司汤达在《法庭公报》上看到这个案件后，开始写一部名叫《于连》的小说。一八二九年七月他为了完成《罗马漫步》，暂时把那部小说搁下，直到一八三年初才开始续写，同年完成并且出版。这就是《红与黑》。有人说，红象征着革命，黑象征着教会。也有人说，红象征着法国的红军服，黑象征着教士的黑袍。因为在王政复辟时期平民子弟已经没有资格投身行伍，立功沙场，只得穿上黑袍，利用教会这条途径来谋取个人的前途。但是，也不妨说，红象征着热情，而黑象征着阴谋。《红与黑》是一部交织着惊心动魄的热情和阴谋的书。作者通过主人公于连·索雷尔这样一个不甘心于随俗沉浮、虚度一生的平民子弟的典型形象，给我们画出了一幅王政复辟时期的精确的画卷：保皇党人的秘密会议（从参加会议的德·内瓦尔身上我们不难看出查理十世的宠臣、内阁总理波里雅克的形象），教会里的假仁假义的生活，于连在伦敦和美因茨之间冒着生命危险的奔波等场面，揭露了当时上层社会的丑恶的真相。在黑沉沉的查理十世时代的背景前，于连带着轻蔑和挑战的神情屹立着，控诉贵族、有产者和教士们的种种争权夺利、尔虞我诈、假仁假义的罪恶勾当。这位雅各宾党人凭着他伟大的艺术才能把一条社会新闻变成一部政治小说，无论是从其思想性还是从其艺术性来说，不愧是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

一八三年七月革命以后，司汤达被任命为法国驻的里雅斯特领事，但由于奥地利政府的反对，不久他被改任为驻契韦塔-韦基亚领事。这地方是教皇管辖的一个小港口，离罗马很近。他感到在那里“沉闷得像一场瘟疫”，他几乎被“闷成傻瓜，然后闷死”。从一八三二年到一八三五年他写作《自我主义者回忆录》和《亨利·布律拉的一生》，两书都没有完成。一八三四年他开始写《吕西安·娄万》（又名《红与白》），一直写到一八三五年，一八三六年曾做了些修改，但是也没有写完。一八五五年司汤达的表弟高隆在作者身后发表了这部小说的前十七章，书名叫《绿衣猎人》。此书在以后的年月中数经司汤达的研究者校订，始成定本，共六十八章。尽管这是一部未完成的作品，但仍然不失为一部伟大的作品，时代背景不再是《红与黑》中的王政复辟的查理十世时代，而是由财阀统治的路易·菲力浦时代。主人公吕西安·娄万是个大银行家的儿子，但是他受到启蒙运动思想的影响，把路易·菲力浦的立宪政体称为“由假仁假义和装腔作势构成的平庸混合体”。他虽然出生于一个有财有势的家庭，轻而易举地当上骑兵中尉，但是亲眼看到了南锡城的纺织工人的赤裸裸的贫困，对充当镇压工人的刽子手感到十分恶心，终于离开了军队。可是他也无法在内政部里心安理得地当一名官员。他觉得，在内政部里任职简直是进了“强盗窝”。他望着满嘴廉洁奉公，却在暗地里进行股票投机的部长，心里在说：“这就是强盗，正在抢劫的强盗。”怪不得他那只注意别人钱袋的父亲要遗憾地说：“他不是为眼下这个时代生的，他到死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好人罢了。”这些愤怒的字句就是作者对七月王朝的最坦率的政治态度。

一八三六年五月，司汤达请病假回法国，他利用这个机会到外省去做了一次旅行，写出了《旅行家漫忆》，并在一八三八年出版。这本书在当时虽然遭到冷待，但是却给后世留下一份研究那个时期法国的珍贵资料，如像里昂纺织工人大暴动这类事情当时几乎是没有人写的，我们只有在《吕西安·娄万》中看到过一些反映。他这次休假时间很长。依靠他的朋友，当时的参政院院长莫莱伯爵的帮忙，他在法国待了三年，直到一八三九年才重新去契维塔-韦基亚。在此期间，他还写了《忆拿破仑》，《意大利遗事》中绝大部分的中短篇小说，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写了《帕尔马修道院》。

司汤达从一八二九年开始发表中短篇小说。这些小说以《意大利遗事》为总题，陆续在《两世界杂志》上发表，后来他以《卡司特卢的女修道院院长》为名，出版了一个集子。另外他还写了一些中短篇小说，其中有几篇是他生前从未发表过的未完成稿。他的中短篇小说虽然有一大部分取材于一八三三年左右他在意大利得到的“古色斑斓的手抄本”，却获得很高的成就。那些手抄本大都记的是历代口头相传的故事，用的文字是那不勒斯或罗马的方言，故事结构非常简略，甚至前后矛盾，错误百出。司汤达凭他高明的艺术手腕使它们脱胎换骨，放出灿烂的光辉。如《卡司特卢的女修道院院长》写一对贫富悬殊的青年的纯洁的爱情和悲惨的结局。女主人公海兰·德·堪皮赖阿里的父亲是一个反动的贵族，他贿买警察去逮捕男主人公虞耳·柏栾奇佛尔太，逼得他在意大利站不住脚。他的女儿在黑暗的修道院里失身于一个主教，留下了一个私生子，最后用匕首结束自己的生命。虞耳品质高尚、心灵诚挚，他唯一的“罪过”就是贫穷，因此他不但无法得到情投意合的心上人，而且还不得不流落异国。个人幸福和社会习俗间的矛盾具有深刻的阶级根源，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激烈的冲突，由此而产生的悲惨结局成为对贵族阶级的愤怒控诉。

司汤达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拉米埃尔》，是从一八三九年十月开始动笔的。他在遗稿上曾经设想用《路易·菲力浦统治下的法国人》做书名，所以不妨猜想，他要在本书中揭示路易·菲力浦时代的特征，可惜他没有完成就突然去世了。

一八四一年底，他又回到巴黎度假，这是他的最后一次假期。一八四二年三月二十二日他从法国外交部出来，走到离玛德兰大教堂不远的街上突然中风，跌倒在地上，经人送回小校场新开路上那家他居住的旅馆，翌日凌晨就与世长辞了。他被埋葬在蒙马特公墓里。送他入土的有他的表弟高隆，他的朋友梅里美和屠格涅夫等人。墓碑上的文字是他自己用意大利文早就写好的：“米兰人亨利·贝尔安眠于此。他曾经生存、写作、恋爱。”他是这样热爱意大利，因此终于以米兰人自居。这位出生在格勒诺布尔的米兰人生前虽然终身潦倒，过着拮据的生活，却凭着他那支笔最后获得了世界声誉。他在文学上的成就越来越受到重视；他的作品对欧洲现代文学产生了难以估计的影响，而且还在继续产生巨大的影响。他生前反对的那些十九世纪的古典主义和消极浪漫主义作家们的作品，虽然当时流行一时，随着时光的推移，已经黯然失色，而他的《红与黑》、《吕西安·娄万》和《帕尔马修道院》等巨著已成为世界文学宝库中的瑰宝。

现在让我们来谈一谈《帕尔马修道院》。首先，我们应该指出，这部作品不是像作者在序言中所说的那样，在一八三年远离巴黎三百法里的地方写成的，而是在一八三八年十一月四日他在巴黎开始动笔，花了五十二天工夫，在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完成的。当时他住在戈马丹路八号一所房子的四层楼上。这所房子现在还在。这样一部数十万字的巨著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完成，真是速度惊人，这在世界文学史上也是极其罕见的现象。司汤达在给巴尔扎克的复信中说：“《修道院》的许多篇幅就是根据最初口授的本子付印的。”每天早上，他“看看昨天写的那一章的最后三四页，……就有了当天这一章”。他或是自己写，或是口授，让一个叫波纳维的人记录，平均每天要写满二十五页。我们引用这件事是要指出：《帕尔马修道院》在他心中经过长时期的酝酿早已经成熟，就像金黄的果实早已在树上成熟那样，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它摘下来了；再说，他口授时那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神情对我们了解他那独特的、简练的风格也不无帮助。

这部小说故事的来源，也取自上面提到过的那些十六世纪和十七世纪的“古色斑斓的手抄本”。一八三八年八月十六日，他在其中一个手抄本的边上写了一个注：“利用这个梗概写一篇小小说。”显而易见，他已选中了这个名叫《法尔耐斯望族创业史》的故事。故事发生在十五世纪末叶。当时罗马有一个贵妇人，叫伐诺莎·法尔耐斯。她是红衣主教罗德历克·伦佐里的情妇。伦佐里出生于波尔奇亚家族，又是当时教皇的侄儿，所以权势熏天。伐诺莎有一个内侄，名叫亚历山大·法尔耐斯，他是个横行霸道的花花公子。不过有姑母做靠山，他尽管为非作歹，别人也奈何他不得。有一天，他在罗马主持发掘文物，看见一个美人路过。他肆无忌惮地冲上去，杀死一个听差，抢走美人，并且跟她同居了一个月。这一回他祸闯得太大，他的保护人虽然势大滔天，也无从包庇。他被教皇关进圣安琪拉城堡，等待判决。伐诺莎和伦佐里眼看无法搭救他，就横下心帮助他越狱。伦佐里设法送给他一根三百尺的长绳，让他在黑夜里逃出城堡。另一种说法是，买通狱卒，让他坐在篮子里，把他从墙上吊到城堡外。过了几年，一四九二年伦佐里当上教皇，取名亚历山大四世，马上任命法尔耐斯为红衣主教。这位红衣主教的行为比以前有所收敛，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名叫克莱李娅的姑娘。他们秘密同居，生了两个孩子，始终没有把这种暧昧关系泄露出去。一五三四年法尔耐斯也当上教皇，即保罗三世。

凡是看过《帕尔马修道院》的读者，看到上面这个故事梗概，就会发觉书中有些情节同梗概中的几乎如出一辙，甚至克莱李娅（Cléria）这个名字也保留下来，仅仅改动一个字母，变成了克莱莉娅（Clélia）。《帕尔马修道院》的作者并不讳言，他写的是“法尔耐斯那样一个逝去了的时代”。根据他在手抄本上的注文看，他原想以这个故事的情节为基础写一篇《卡司特卢的女修道院院长》那样的中短篇小说。但是，他当时正在写一部回忆拿破仑的书，脑子里充满了他年轻时的亲身经历。通过梅里美的介绍，在此期间他认识了德·蒙蒂霍夫人。蒙蒂霍夫人有两个女儿，一个叫欧仁妮，一个叫巴卡。她们同司汤达非常好，常常缠着他讲故事。他给她们讲滑铁卢战役，而且穿插了一个参加这次战役的士兵。后来，他产生了一个念头，把滑铁卢战场上的一个士兵跟亚历山大·法尔耐斯合成一个人，这就是法布利斯·台尔·唐戈。故事发生的年代也从十五世纪末叶搬到十九世纪神圣同盟时期，事实上，书中不仅可以发现一八二年左右的史实，还可以找到一八三九年的事情。一个拦路抢人的花花公子法尔耐斯变成了参加过滑铁卢战役的、拿破仑的热烈崇拜者法布利斯。两人的精神面貌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世界上当然没有点石成金的魔术，但是伟大的艺术家把一段十五世纪的枯木拿来种植在神圣同盟时期的土壤里，却能使它开出文苑奇葩。

小说的开头是写了一八年的意大利，但是为了使读者对这一段历史了解得比较清楚些，我们不妨回溯到一七九六年。一七九六年以前意大利北部在奥地利的统治下。如火如荼的法国大革命和启蒙运动思想不能不引起意大利人民对民族解放的渴望。一七九六年拿破仑·波拿巴率领法国军队，赶走奥地利人，在意大利北部建立了内阿尔卑斯共和国。奥地利军队乘拿破仑远征埃及卷土重来，击败法军，消灭了内阿尔卑斯共和国。一八年拿破仑在马伦哥战役中大败奥军，重建内阿尔卑斯共和国。在他率领的军队中，有一名青年骑兵军官，名叫亨利·贝尔。这是他头一次踏上意大利的土地，他亲眼看到意大利人民对拿破仑和法国军队的热烈欢迎。他热爱意大利的音乐、艺术，也热爱意大利的热情的人民。几年以后拿破仑称帝，兼意大利王国国王，任命他妻子同前夫养的儿子欧仁亲王为总督。从一八一四年拿破仑垮台起，意大利重新落到奥地利人手中。意大利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开始了。奥地利占去大部分伦巴第土地，成立了伦巴第-威尼斯王国。其余地方被分裂为好几个小公国。残暴的专制政权使意大利的爱国者缅怀波拿巴，认为他是一个“自由”的君主，在他统治下比较自由和幸福。这就是一个在欧仁亲王的宫廷里教养长大的、米兰的贵族子弟法布利斯·台尔·唐戈一听到拿破仑从厄尔巴岛归来就去投奔他的历史根源。《人间喜剧》的作者巴尔扎克却嫌这个开头过于冗长，建议作者压缩，改从滑铁卢战役的卓越描绘入手。司汤达曾经认真地接受这个意见，并且把开头的五十四页压缩成四五页，但是最后终于打消了改写的主意，维持作品的现状。巴尔扎克关心的是结构的匀称，司汤达追求的是气氛的烘托。他自己始终忘不了这一段愉快的经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忘不了意大利人民对法国军队的热情欢迎。今天，我们可以平心静气地说，小说的开头两章为法布利斯对拿破仑的热烈崇拜提供了基础，对塑造法布利斯这个形象起了衬托作用；不删这两章是无可非议的。

法布利斯所以会形成忠于拿破仑的思想，是同他的姑妈吉娜分不开的。他父亲唐戈侯爵，奥地利的奸细，和他的哥哥阿斯卡涅住在科摩湖畔的城堡里。司汤达以明显的鄙视和揶揄的态度来刻画这两个专制政权的帮凶。法布利斯在米兰读书，可以说是由他姑妈抚养的。他姑妈还常常带他出入于欧仁亲王的宫廷。吉娜是个性格坚强、热情奔放的女人。她不顾她哥哥的建议，没有嫁给一个有钱的贵族，选中了一个崇拜拿破仑的青年军官做她的丈夫。不幸的是，拿破仑被流放到厄尔巴岛以后，她丈夫为了维护意大利军队的尊严，在一次决斗中丧失了生命。当拿破仑从厄尔巴岛重返巴黎，法布利斯向她吐露投奔波拿巴的心愿时，她虽然为她的内侄的安全担心，但是并不拦阻他。姑妈和侄子的心是由共同的政治信仰连接在一起的。他们都反对奥地利的反动统治，热爱拿破仑。

吉娜在米兰认识了帕尔马的首相莫斯卡伯爵。她的美丽的容貌和高雅的仪表使他倾倒。经过他的一番安排，吉娜名义上成了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住在帕尔马的富丽堂皇的公爵府，实际上是他的情妇。法布利斯参加滑铁卢战役，断送了他的前程。莫斯卡对公爵夫人指出，她的侄子别无出路，只有向教会去谋取飞黄腾达的阶梯。她最后同意了他的建议。在那不勒斯神学院读了四年书，法布利斯穿着紫袜子来到帕尔马。姑侄两人先后在这个小小的王国定居下来。于是，围绕着他们演出了一幕幕云谲波诡、变幻莫测的戏剧。登场的人物着实不少，可以说个个都有鲜明的性格。我们只能选择主要的做一番简略的介绍。

帕尔马的君主，竭力模仿路易十四的艾尔耐斯特四世，既残暴又虚弱。巴尔扎克一眼就看出这个人物是写的莫德纳大公佛朗西斯卡四世。和佛朗西斯卡四世一样，他也曾经下令绞死过自由党人，时时怕受到报复，疑神疑鬼，心神不安。唯一的办法是用更加残暴的手段来进行统治。他宫廷上的臣子人人自危，不知哪一天会被投进监狱。伟大的司汤达，卓越的艺术家，只用一句话就淋漓尽致地刻画出他那卑劣的灵魂和冷酷的性格。艾尔耐斯特厚颜无耻地向公爵夫人吐露了企图占有她的野心以后，公爵夫人问他：“我还有什么脸再见伯爵呢？”他竟然说：“我已经想过了：伯爵可以关到要塞里去度过他的佘生。”首相的处境尚且如此，当时在他统治下的人民过的是什么生活也就可想而知了。

莫斯卡伯爵一度信奉自由、民主的理想，但是在那黑暗反动的时代里，他的理想根本没有实现的希望。他只得随波逐流，用他的出色的政治才能去为那个小小的暴君效劳。他是个老于世故的人，能够一本正经地陪他的主子在桌子和沙发底下，甚至装乐器的盒子里搜索刺客。只有跟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这样有才情、有见识的女人，他才能吐露一下由衷之言。换句话说，莫斯卡对公爵夫人如此钟情，不仅是因为她是伦巴第的美人，更因为他们都对专制政权感到不满。他们希望在晚年一起消磨黄昏。莫斯卡跟艾尔耐斯特不同。他不是一个彻底的自我中心主义者。他对公爵夫人的始终不渝的爱情，使他能竭尽全力，帮助法布利斯越狱。巴尔扎克非常欣赏这个人物，并且振振有词地说，那是按照梅特涅塑造的。这位行家这一次却走了眼。司汤达坚决否认他的莫斯卡同梅特涅有什么相干，尽管他本人倒确实看见过梅特涅。今天，我们根据作品来分析，作者对莫斯卡伯爵显然不无好感，而一向以雅各宾党人自居的司汤达绝不会对神圣同盟的灵魂、反动的梅特涅有这样的感情。这只能说，莫斯卡是一个成功的典型，而成功的典型必然不但都有鲜明的个性，而且还有深刻的共性。文学的生命力就在于此。

另一个受到巴尔扎克热烈欣赏的人物是烧炭党人费朗特·帕拉。这个品质高尚的革命者为了他的共和国舍生忘死地进行着斗争。这种烈火似的感情也表现在他同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的关系上。他明知他不可能得到她的爱情，但是随时都准备着为她献出他的一切，甚至他的生命，巴尔扎克不得不违背他的保皇党的政治偏见，赞扬共和分子费朗特“就是一整首诗，一首高于拜伦的《海盗》的诗”。我们不应当忘记，司汤达年轻时在意大利跟不少烧炭党人交朋友，而且他自己也终于被作为一个烧炭党人驱逐出意大利。只有对意大利革命和意大利人民具有深切的了解和强烈的同情，才能够塑造出这样的形象。

当然，司汤达着重刻画的是书中的男女主人公法布利斯和他的姑妈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这姑侄俩被刻画得栩栩如生，光彩夺目。法布利斯的情人克莱莉娅也被写得非常出色，起了很好的烘托作用。虽然法布利斯同于连一样无限崇拜拿破仑，曾经想在行伍中谋取前途，在神学院受过教育，但是司汤达从不忘记：法布利斯是个贵族子弟，他的社会地位不同于那个锯木场主的儿子，用不着进行艰苦的个人奋斗。在思想上他深受他姑妈的影响，在生活上他接受她的指引（当然其中少不了明智的莫斯卡的一部分功劳）。这个面貌俊美、风度优雅的年轻人过的是养尊处优的生活，所以他不像于连那样愤世嫉俗，那样热心追求功名利禄，而是性格开朗，富于同情心。他不早不晚，正好在拿破仑大军被赶出意大利的时候出生人世。“命里注定，做了台尔·唐戈侯爵的第二个儿子”，然而他跟他那有着“苍白的肥脸、虚伪的笑容和对新思想的无限仇恨”的父亲却完全处在对立地位；同他的那个在性格、思想、长相上完全和父亲一模一样十分阴险的哥哥也完全相反。他对邻国法兰西土地上进行的革命十分向往。当他一听到拿破仑逃出厄尔巴岛，在儒昂湾登陆的消息时，他就立即说服姑妈和母亲，不避艰苦，去投奔拿破仑。他在投军途中，碰巧参加了滑铁卢战役。但是法布利斯由于缺乏独立生活的经验，他的英勇往往近于冒失；他的一往情深有时候接近任性。最能说明法布利斯性格的是，司汤达安排他为了要同克莱莉娅朝夕相处，不顾生命危险，重新投入帕尔马城堡。歌德认为司汤达有“女性气质的浪漫主义”。这个评语我们不敢同意。但是，如果把它移赠给法布利斯，那倒是非常贴切的。例如，在离开滑铁卢战场回到家乡以后，他的一生就全在他的姑妈吉娜的支配之下，他毫不犹豫地执行她的意志，按她的决定走上一条当大主教的道路。

毫无疑问，司汤达倾注了全力塑造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这个形象。凡是读过《帕尔马修道院》的人都会对她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都会衷心钦佩作者的高超的艺术技巧。她是一个性格刚强、爱憎分明、敢作敢为的美人，具有（从当时说来）开明的政治观点和非凡的才干。她待人诚恳，对莫斯卡伯爵的感情是真挚的；被费朗特的至情所感动，她会让这个崇高的烧炭党人吻她的手。她热爱她的侄子法布利斯，却始终以惊人的自制力抑制自己，不让自己有丝毫越轨的行为。但是对于冤家对头她却毫不容情。生性多疑的艾尔耐斯特四世那条性命就是断送在她手里的。她打发费朗特用毒药送他归天，因为那个暴君想毒死法布利斯。在组织人员帮助法布利斯越狱的过程中，她犹如一位高明的统帅调动千军万马，显出了指挥若定的风度。为了庆祝越狱成功，她吩咐路多维克把她的萨卡庄园点得灯火辉煌，把庄园地窖内的酒全都拿出来，让当地老百姓喝得涓滴不剩；同时她还下令把大蓄水池里的水放光，向费朗特发出约好的报复信号。她根本瞧不起那个帕尔马小朝廷。她的所作所为实际上是对残暴的专制统治的挑战，不，简直是开战。尽管吉娜说她“厌恶雅各宾党”，只要看一看她对费朗特·帕拉和艾尔耐斯特四世两个人的态度，就可以清楚地知道她的爱憎了。闹得帕尔马翻天覆地的就是这个当年在潦倒的时候住在米兰的一所公寓的六层楼上的女人，一个爱国军官的未亡人。即使我们认为作者塑造这个人物和安排这些情节是对神圣同盟的一种隐晦的，但是激烈的抨击，也不能说毫无道理。换句话说，这个人物所以这样吸引人，不仅要归功于作者的艺术才能，而主要应该归功于他的政治倾向。

克莱莉娅却属于另一个类型的女性。她是一个热情的少女，但是她的热情是一座沉睡着的火山。所谓养在深闺人未识吧。法布利斯在她的心头点燃了爱情的火焰。火山爆发了。司汤达对她的痴情的刻画达到了惊心动魄的效果。请看一看她对法布利斯说的这段话吧：“……我是个堕落的姑娘。我爱上了一个轻薄的人，我知道他在那不勒斯的表现。……他表示为了和他自以为爱上了的人继续见面，不惜冒相当大的危险……但是，只要他到了一个大城市，重新又处在上流社会的种种诱惑中，他就会立刻恢复本来面目，依旧是一个贪恋玩乐和追逐风流事儿的上流人，而那个可怜的狱中伴侣却被这个轻薄的人抛在脑后，在一个修道院里了结她的一生，深深地悔恨不该向他吐露真情。”尽管她对自己的命运做了如此悲观的估计，为了搭救法布利斯，她仍然显出非凡的英勇。这个可爱的南欧姑娘给我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我们可以说，作者运用白描的勾勒来描写人物的个性已经到了得心应手的地步。他在谈到英国小说家司各特时曾经说过：“描写中世纪的一个农奴的衣服和铜项圈，要比描写人的心理活动来得容易。”他还说过：“司各特的散文并不典雅，尤其是浮夸触目，就像一个矮人，身上的线条一根也不丢掉。”他认为对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夏多布里昂的扭捏的文体是不值一嗤的。他着意追求的是清新和洗练，而且达到了运用自如的境界。怪不得《包法利夫人》的作者，著名的文体家福楼拜赞美他的文体是“真正的文体！这种古典的文体，现在能掌握的人已经是绝无仅有的了”。

巴尔扎克、梅里美和司汤达是三位同时代的法国艺术大师，拿他们三人的艺术风格做一个比喻，即使这个比喻不尽恰当吧，也不会是毫无意义的。《人间喜剧》像气势雄伟、色彩绚烂、包罗万象的油画。作者以宏伟气魄，栩栩如生地，但是不无夸张地塑造了许多典型人物，让读者看到了一个历史时代的众生相。梅里美的作品却像精致典雅的象牙雕刻，博得读者赞赏的是他的毫无瑕疵的鬼斧神工。司汤达的作品却像蓝天中的白云；但是有时候卷舒自如的白云会变成滚滚翻腾的乌云，从其中爆发出劈开天空的闪电和震动大地的霹雳。司汤达的文笔是朴素的，他从来不追求华丽的辞藻和堆砌的描写，但是由于他用字精确，所以只要寥寥数言就生动地勾勒出人物的性格，描写出复杂的情节，烘托出环境的气氛，同时也反映出他的政治倾向。指出最后一点是重要的，因为尽管他的作品对后世的心理分析派小说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从来不是个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家，也从不沉湎于身边琐事的描写；他绝不讳言他对拿破仑和烧炭党人的同情和爱戴。他终于保留《帕尔马修道院》的头一两章，恐怕也不仅是出于对作品的艺术性的考虑。

总之，《帕尔马修道院》是一部政治倾向强烈的，又是一部卓越地刻画人物心理的小说。

遗憾的是，当初《帕尔马修道院》的出版商嫌作品篇幅太长，要求作者压缩。司汤达于是草草不恭地用最后两章交代了一下故事梗概，使作品产生了严重的头重脚轻的感觉。这真是一个无可弥补的损失。但是尽管如此，它还是像一朵永不枯萎的鲜花，始终吸引着读者，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受到文学研究者的重视和广大读者的欢迎。回顾到本文开头所引的司汤达那句话，“五十年后，某一文学补缀家发表片段拙作，也许会以不矫揉造作和真实而为人悦读吧”，我们可以说，司汤达的预言应验了，而且实际的情况大大超过了他所想象的程度。发表他作品的不是什么文学补缀家，而是世界各国的出版社；读《帕尔马修道院》的也不是什么“少数幸福的人”，而是世界各国广泛的读者。

译者

1979年4月

告读者

这部小说是一八三年冬天，在离巴黎三百法里 [1] 以外的地方写的，所以其中并没有一处影射一八三九年的那些事情 [2] 。

在一八三年以前好多年，正当我们的军队纵横全欧洲的时代，我凑巧领到一张住宿券 [3] ，住在一位议事司铎 [4] 的家里。那是在帕多瓦 [5] ，意大利的一座美丽的城市。由于逗留的时间延长，我和他交上了朋友。

一八三年年终，我又路过帕多瓦，赶忙跑到这位好心的议事司铎家去。他已经去世了，这我是知道的，但是我想再看看那间客厅，我们曾经在那儿度过了多少个愉快的晚上，后来我还常常怀念呢。我遇到了议事司铎的侄子和侄媳妇，他们把我当老朋友款待。随后又来了几个人，我们待到很晚才散。议事司铎的侄子从贝特罗蒂咖啡馆叫来了味美可口的桑巴甬 [6] 。我们所以会一起待到深夜，主要是因为有人提起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的故事；议事司铎的侄子特地为了我把它从头至尾讲了一遍。

“在我要去的地方，”我对我的朋友们说，“我是不会遇到像今天这样的晚上的，我要把你们这段故事写成一部小说，借以消磨那些漫长的夜晚。”

“既然这样，”议事司铎的侄子说，“让我把我伯父历年的札记交给您，在帕尔马 [7] 那一项下面，提到在公爵夫人的权势炙手可热的那段时期里，帕尔马宫廷上发生的几件阴谋倾轧的事件。不过，您可要小心！这个故事绝不是合乎道德的，目前你们法国正以福音书式的纯洁自豪，这个故事可能给您带来罪大恶极的名声 [8] 。”

我现在照一八三年的原稿丝毫不加改动地发表这部小说，这可能有两个缺点：

第一个是对读者的：小说中的人物是意大利人，也许读者不大感兴趣。那个国家的人心和法国大不相同。意大利人诚挚、善良，而且只要没有受到什么惊吓，他们是心口如一的。他们的虚荣心只是偶尔地发作一下，不过一旦发作起来，就变成一种狂热，他们称之为puntiglio [9] 。最后，在他们当中，贫穷并不是一种叫人笑话的事。

第二个缺点是和作者有关的。

我承认，我大胆地保留了人物性格上的那些粗糙的地方，不加润色。不过，另一方面，我坚决地声明，对于他们的许多行为我从道德上给予最严厉的谴责。为什么要把法国人的崇高品德和性格上的种种优点加在他们身上呢？法国人爱钱胜于一切，很少为了爱或者恨去犯罪。这部小说里的意大利人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相反。而且我认为，从南往北，每走上二百法里路，就会看到不同的风景，同样地小说也就不同了。议事司铎的那位可爱的侄媳妇曾经和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相识，甚至还对她非常敬爱，她请求我不要改动公爵夫人的不寻常的经历，而那些经历却是理应受到谴责的。

一八三九年一月二十三日

上卷

Gia mi fur dolci inviti a empir le carte I luoghi ameni.

ARIOST, sat.Ⅳ. [10]

第一章

一七九六年的米兰

一七九六年五月十五日，波拿巴将军 [11] 率领着一支年轻的军队进入米兰 [12] 。这支军队刚刚越过洛迪桥 [13] ，向全世界指出，经过多少世纪以后，恺撒 [14] 和亚历山大 [15] 终于后继有人了。意大利在这几个月里所耳闻目睹的那些英勇和天才的奇迹，唤醒了一个沉睡的民族。法国人到来的前一星期，米兰人还把他们仅仅看作是一伙土匪，一碰上皇帝兼国王 [16] 陛下的大军，就会望风而逃；至少那张用邋里邋遢的纸张印的、巴掌大小的小报就是每周三次向他们这样报道的。

在中世纪，共和主义的伦巴第人曾经表现得和法国人一样勇敢，他们理应看到德意志的皇帝们把他们的城市夷为平地 [17] 。自从他们变成忠实的臣民以后，逢有富贵人家的小姐出阁，在粉红塔夫绸的小手绢上印印十四行诗，就算是他们的大事情了。而那位小姐呢，在这件人生大事以后的两三年，就有了一位男伴；有时由夫家选定的随侍骑士 [18] 的大名还会在婚书上占有一个光荣的地位。这种柔弱的风习和法国军队猝然来临所引起的深刻情绪比起来，可真是相差得太远了。很快就兴起了充满热情的新风气。一七九六年五月十五日那天，整个民族看到，他们以往所敬重的那一切，都是极其可笑的，有时还是丑恶的。最后一团奥地利军队的撤离，标志着旧观念的崩溃。不顾性命的冒险成为一时的风尚。过了几个世纪的百无聊赖的日子以后，他们看出来，要想幸福，就得拿真正的爱去爱祖国，就得去追求英雄的壮举。查理五世 [19] 和腓力二世 [20] 连续的专制暴戾的统治，使他们陷入茫茫的黑夜。推倒了查理五世和腓力二世的雕像，他们突然又沐浴在阳光之下。过去的五十来年，也就是正当《百科全书》 [21] 和伏尔泰 [22] 在法国得势的年代里，僧侣们一直在向米兰的善良人民大声疾呼：读书识字或者学习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徒劳无益的，只要分厘不差地向本堂神父 [23] 缴纳什一税 [24] ，并且把一切细小的罪过都老老实实向他们交代，就差不多完全有把握在天堂里得到一个好位置。为了彻底柔化这个从前是那么勇猛、那么富于理性的民族，奥地利还把免向奥军提供新兵的特权廉价售给了他们。

在一七九六年，米兰的军队由二十四名穿红色军服的无赖汉组成，他们协同四团服饰华丽的匈牙利掷弹兵镇守着城市。风俗败坏到了极点，可是热情却非常罕见。一切都得不厌其烦地向本堂神父交代，否则就是在这尘世上也有身败名裂的危险；除此以外，米兰的善良人民还受到君主政体带来的一些琐细而又不由人不气恼的束缚。譬如说吧，那位住在米兰，代表他的当皇帝的侄子来统治的大公 [25] ，忽然起了做小麦生意的发财念头。结果是，在殿下的粮仓装满以前，农民不得出售粮食。

有一个随着军队一同来到的、后来出了名的年轻的细密画画家，姓格罗 [26] ，为人有点狂放，一七九六年五月，法军进城后的第三天，他在那家很大的塞尔维咖啡馆（当时很红的一家）里，听人说起这位肥胖异常的大公的生财之道，便拿起一张印在粗劣的黄纸上的冷饮价目表，在背面画上这位胖大公；还画了一个法国兵朝他肚子戳了一刺刀，流出来的不是血，却是数量惊人的麦子。我们所谓讽刺画或者漫画的那种东西，当时在这狡猾的专制统治下的国家里是没有人见过的。格罗留在塞尔维咖啡馆桌上的这张画，就像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奇迹，当天夜里被人制了版，第二天卖了两万份。

在同一天里，贴出了告示，征收六百万军税供应法军的需要。法军虽然刚打了六次胜仗，征服了二十来个省份，但是却缺少鞋帽和衣裤。

幸福和欢乐像汹涌的潮水似的，随着这些如此穷困的法国兵涌入了伦巴第，因此只有教士们和少数几个贵族才觉察到这笔六百万军税的沉重。况且紧接着又加上了许多笔别的税。那些法国兵成天价又是笑，又是唱。他们都不到二十五岁，他们的统帅二十七岁，已经算是军队里年纪最大的了 [27] 。他们这样欢笑，这样朝气蓬勃，这样无忧无虑，恰好给了僧侣们愤激的说教一个有趣的回答。半年以来，僧侣们一直在神圣的讲坛上说：法国人是恶魔，他们在死刑的威胁下，不得不烧光一切，不得不砍掉所有人的脑袋，因此每个团在进军时，队伍前面都带着一架断头台。

在乡下，可以看见法国兵在茅屋门前哄主妇的婴儿睡觉。差不多天天晚上都有鼓手拉起小提琴，凑起一个舞会。四组舞 [28] 太艰深，太复杂了，连士兵们自己也不怎么会，所以他们没法教当地的妇女们，倒是她们来指点这些法国小伙子跳“蒙费利诺” [29] 、“莎特莱罗” [30] 以及其他的意大利舞。

军官们尽可能给安排到有钱人家去住，他们也的确需要好好养息养息。譬如说，有个叫罗贝的中尉，就领到一张住宿券，到台尔·唐戈侯爵夫人的府里去住。这位新征入伍的、相当机灵的年轻军官跨进府邸时，他的全部财产只有一个值六法郎的埃居 [31] ，那是不久以前他在皮亚琴察 [32] 领到的。冲过洛迪桥以后，他从一个被炮弹打死的、英俊的奥地利军官身上剥下一条崭新漂亮的黄土布长裤，再没有比这条裤子来得更是时候的了。他的军官肩章是羊毛的，他的呢军服的袖子用线缝在夹里上，才勉强把破成一块块的料子连在一起。不过，还有更惨的呢：他那双皮鞋的鞋底也是用在洛迪桥另一边的战场上拾来的帽子裁成的。这两只胡乱凑合的鞋底用非常显眼的绳子绑在鞋子上，因此府里的总管来到罗贝中尉屋里，请他去和侯爵夫人一同用晚饭的时候，他可真是为难死了。好在这顿要命的晚餐还有两个钟头，他的勤务兵和他设法把军装又补了补，还用墨水把皮鞋上的倒霉绳子染黑。最后，那个可怕的时刻来到了。“我这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么局促不安过，”罗贝中尉告诉我，“那些贵妇人以为我要去吓唬她们，其实我比她们哆嗦得还要厉害呢。我看着我的鞋子，真不知道怎样走才显得文雅大方。台尔·唐戈侯爵夫人，”他接着说，“当时正美得像一朵盛开的鲜花。您 [33] 是见过她的，眼睛是那么的美丽，而且像天使般的温柔；漂亮的头发是深金黄色的，把一张迷人的鹅蛋脸衬托得千娇百媚。我住的那间屋里有一幅列奥那多·达·芬奇 [34] 的《希罗底》 [35] ，简直就可以说是她的肖像。幸亏一见之下，我就被这种天仙似的美貌迷住，把自己的打扮完全忘了。两年来，我在热那亚 [36] 一带的山区里，看来看去，只是些丑陋、悲惨的景象。我鼓起勇气，跟她说了几句话，表示心头的喜悦。

“不过，我还没有糊涂到把恭维话说个没完的地步。在我斟词酌句的时候，我看见在这间到处都是大理石的饭厅里有十二个穿号衣的跟班和不少亲随，他们的打扮在我当时看来真可以说是豪华极了。您就想想吧，这群混蛋不但穿着挺好的皮鞋，而且还有银扣襻呢。我斜眼一看，一双双眼睛全都呆呆地盯着我的军服，说不定还在望着我的鞋子，这可叫我难受死了。我只要用一句话就可以把这些人全都吓住，可是怎么才能叫他们规规矩矩，而又不至于使两位贵妇人受惊呢？因为侯爵夫人，正像她后来屡次告诉我的，为了给自己壮壮胆子，派人把住在修道院里念书的小姑吉娜·台尔·唐戈接了回来。吉娜就是后来的那位迷人的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在称心如意的时候，没有人能比她更快乐，更和气，在倒霉的时候，也没有人能比她更勇敢，更泰然。

“吉娜当时大约十三岁，不过看起来却像有十八岁，又活泼，又直爽，这您是知道的。她见了我那一身打扮，生怕自己一下子笑出来，竟不敢动嘴吃东西了。侯爵夫人却恰恰相反，她一个劲儿用客气话敷衍我。她从我眼睛里清清楚楚地看出了我的不耐烦。总而言之，我是一脸的尴尬相；我在默默地忍受别人的轻蔑，而据说这是一个法国人所办不到的。终于，我灵机一动，有了主意：我跟两位贵妇人谈起自己经历的困苦，谈起两年来那些愚蠢的老将军把我们留在热那亚山区中所过的苦日子。我告诉她们，我们在那里领到的是当地不通用的指券 [37] 和每天三两面包。我谈了还不到两分钟，善良的侯爵夫人眼里就含着泪水，吉娜也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说？中尉先生，’吉娜对我说，‘三两面包！’

“‘是的，小姐。可是一个星期里还有三天发不下来，而且我们是住在老百姓家里，他们比我们还要苦，我们经常把面包分点给他们。’

“离开饭桌的时候，我让侯爵夫人挽着我的胳臂，一直把她送到客厅门口，然后又赶紧走回来，把仅有的一个值六法郎的埃居赏给伺候我吃饭的仆人，而对这个埃居的用途我曾经抱过多少幻想啊。

“过了一个星期，”罗贝继续说，“事实证明，法国人并没有把任何人送上断头台，台尔·唐戈侯爵于是从科摩湖 [38] 边他的格里昂塔 [39] 城堡里回来了；他是在法军迫近时，撇下年轻貌美的妻子和妹妹，让她们在战火之中听天由命，自己却勇敢地躲到城堡里去的。这位侯爵对我们的仇恨和他对我们的恐惧程度相等，也就是说，到了无法衡量的程度。在他和我应酬的时候，那张苍白、虔敬的肥脸看上去真是好笑。他回到米兰的第二天，我从六百万的军税中分配到三奥纳 [40] 呢料和两百法郎。这一下我又抖起来啦，我成了两位贵妇人的舞伴，因为舞会开始举办了。”

罗贝中尉的经历也可以说是每一个法国人的经历。人们非但不嘲笑这些正直的兵士的贫困，反而同情他们，喜爱他们。

这段喜出望外的幸福和陶醉的时期，前后只有短短的两年。疯狂达到了那么没有节制、那么普遍的程度，以至于我无法加以解释，除非是借助于下面这个根据历史考察得来的深刻的见解：“这个民族已经苦闷了一百年。”

南方国家原来不把寻欢作乐当作一回事，过去在维斯康蒂家族 [41] 和斯佛尔查家族 [42] 那些著名的米兰公爵的宫廷里，这种风气是十分流行的。可是自从一六二四年西班牙人征服米兰公国 [43] 以后，在那批阴沉、多疑、傲慢而又经常担心有人谋反的主人统治之下，欢乐也就销声匿迹了。老百姓染上了统治者的习惯，受到一点极小的侮辱就想用匕首去报复，及时行乐却不怎么去想了。一七九六年五月十五日法国人进入米兰，一七九九年四月他们在卡萨诺战役 [44] 以后被赶出去，在那一段期间，狂喜、快活、寻欢作乐、对一切阴郁的甚至合情合理的情感的忘怀，达到了那样的程度，以至我们可以举出不少年老的百万富商、年老的高利贷者和年老的公证人为例，他们也暂时地忘掉了发愁，忘掉了赚钱。

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家大贵族，仿佛对人人欢乐、个个心花怒放的景象赌气似的，退隐到乡间的府邸去。事实上，在摊派为法军征收的军税时，这些富贵人家也总是倒霉地摊到大份儿。

台尔·唐戈侯爵看不惯这样的欢乐，他是头一批回到科摩 [45] 的另一面，他那雄伟的格里昂塔城堡去的一个。女眷们也曾经领着罗贝中尉到过城堡。这座城堡所处的位置大概在世上是独一无二的了，它矗立在美丽无比的科摩湖畔的一片一百五十尺 [46] 高的高地上，俯瞰着大部分的湖面；从前曾经是一个要塞。从堡内各处刻着纹章的大理石上可以看出，它是台尔·唐戈家族在十五世纪建造起来的，那儿还可以看到吊桥和深深的城壕；城壕里虽然已经没有一点水，但是仗着八十尺高六尺厚的围墙，城堡是挡得住一次突然袭击的，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生性多疑的侯爵才把它爱如珍宝。周围有着二三十个忠诚的奴仆，他就不至于像在米兰那样提心吊胆；他认为这些奴仆对他忠诚，显然是因为他除了骂他们，就从来不开口和他们说话。

他的恐惧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在离格里昂塔三法里的瑞士边境上，有奥地利派来的一个间谍；他积极地和这个间谍通消息，帮助战俘们潜逃。这件事很可能引起了法国将军们的重视。

侯爵把年轻的妻子留在米兰，处理家务，负责筹划摊派到casa del Dongo [47] （当地的称法）的军税。她想设法把税额降低，因此不得不去拜访一些担任了公职的贵族，甚至还得拜访几个很有势力的非贵族人士。突然在这个家庭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侯爵已经在安排年轻的妹妹吉娜的婚事，对方是一个非常富有，门第又极为高贵的人物。但是这个人头发上扑粉 [48] ，因而吉娜在接见他的时候常常忍不住哈哈大笑。不久以后，她就干下了嫁给彼埃特拉内拉伯爵这件傻事。其实伯爵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上流人，长得挺不错，但是他家里一代比一代败落，而最丢脸的是，他是一个新思想的热烈拥护者。彼埃特拉内拉在意大利军团 [49] 里当少尉；这就更叫侯爵失望了。

在这狂热和幸福的两年以后，巴黎的督政府 [50] 摆出坐稳了江山的君主的面目，对一切不是平庸的东西都表示憎恶。督政府派到驻意大利的军队中来的那些昏聩无能的将军，在维罗纳 [51] 一带的平原上打了一连串的败仗，而正是在这些平原上，两年前曾经出现过阿尔科和洛那托 [52] 的奇迹。奥地利的军队又逼近了米兰。当了营长并且在卡萨诺战役中负伤的罗贝中尉，最后一次来到他的朋友台尔·唐戈侯爵夫人家里寄宿。离别是悲伤的。罗贝和随法军撤退到诺维 [53] 去的彼埃特拉内拉伯爵一同动身，年轻的伯爵夫人也坐上一辆大车跟着军队走了。她的哥哥拒绝把她名下的那一份家产分给她。

接着就开始了那个旧思想重新抬头的反动时期，米兰人称它为i tredici mesi（十三个月），因为他们实在很幸运，这次愚蠢势力的重新抬头，到马伦哥 [54] 战役就结束了，前后只有十三个月。那班老朽、伪善、阴沉的人物又都出来主持各项事务，重新掌握社会的领导权。不久以后，那些始终忠于正统观念的人就在各处村子里宣告，拿破仑恶贯满盈，已经在埃及被马木路克卫队 [55] 绞死了。

那些避到自己的庄园去赌气的人，渴望着报复，现在都回来了。在他们当中，台尔·唐戈侯爵以狂暴出名。他那激烈的态度自然而然地替他在这派人物中取得了首脑地位。这群老爷在无所畏惧的时候倒是挺正派的人，可是现在他们惊魂未定，所以千方百计地撺掇奥地利将军，居然使得这位相当善良的人相信严酷是顶好的政策，下命令逮捕了一百五十名爱国者，而他们都是当时意大利最优秀的人物。

这些人很快就被押往卡塔罗湾 [56] ，投在地洞里。潮湿，特别是饥饿，使这批坏蛋迅速地受到了应得的惩罚。

台尔·唐戈侯爵得到了显赫的官职。他把可耻的贪婪也算作他的许多美德之一，所以常常公开地吹嘘自己连一个埃居也不寄给他妹妹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伯爵夫人仍旧陷在疯狂的爱情中，她不愿意离开她的丈夫，正跟着他在法国挨饿。善良的侯爵夫人一筹莫展，最后总算从她的首饰匣里悄悄拿了几粒小钻石。这个首饰匣她丈夫每天晚上都要收去，锁在他床底下的一只铁箱里。侯爵夫人给她丈夫带来了八十万法郎的陪嫁，可是每月只得到八十法郎的零花钱。在法军退出米兰的十三个月里，这样一位胆小的女人竟想出种种借口，一直没有脱下过黑衣服。

必须承认，仿照许多严肃的作家的笔法，我们的主人公的故事也是从他出世的前一年开始的。这个主要人物不是别人，就是法布利斯·瓦尔赛拉，照米兰人的称呼法是台尔·唐戈marchesino [57] 。他不早不晚，正好在法国人被赶走的时候出生人世，命里注定，做了台尔·唐戈侯爵的第二个儿子。至于台尔·唐戈侯爵，这位如此显赫的大贵族，读者已经见过他那苍白的肥脸、虚伪的笑容和对新思想的无限仇恨。全部祖产的继承人是长子阿斯卡涅·台尔·唐戈，他和他的父亲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在他八岁，法布利斯两岁的那年，一切门第高贵的人都以为早已被绞死的波拿巴将军，突然又从圣贝纳德山 [58] 上下来。他进入米兰；这一个时刻在历史上又是独一无二的；请读者自己去想想整个民族兴奋得发狂的样子吧。没有几天，拿破仑在马伦哥战役中获胜。以后的事就不用再说了。米兰人的狂热达到了顶点，不过这一次却掺杂着报复思想，因为这个善良的民族已经被教会了憎恨。不久，那些流放到卡塔罗湾的幸存的爱国者回来了。举国欢腾，庆祝他们的归来。他们苍白的脸色、惊恐的大眼睛和枯瘦的肢体，与那四面八方爆发出来的欢乐形成奇特的对照。他们的到达成了那些嫌疑最大的人家出走的信号。最先逃到格里昂塔城堡去的人中间有台尔·唐戈侯爵。这些显贵人家的家长满怀仇恨和恐惧，但是他们的妻子和女儿却想起了第一次法军驻留期间的欢乐，她们惋惜不能到米兰去参加那些在马伦哥战役之后立即在Casa Tanzi [59] 举办的、非常愉快的舞会。在战胜后没有几天，负责维持伦巴第治安的法国将军发现，所有的贵族的佃户们，所有的乡下老婆子们，非但不再把一天内连克十三座要塞，改变了意大利命运的马伦哥战役的惊人胜利放在心上，反而光想着布里西亚 [60] 的第一位主保圣人 [61] 圣乔维塔的预言。照这个神圣的预言说来，法军和拿破仑的好运从马伦哥战役算起，到第十三个星期就要结束。台尔·唐戈侯爵和所有赌气避在乡下的贵族都相信这个预言，要是替他们找点理由辩解的话，那就应该说，他们倒是真心相信，并非开玩笑。这班人一辈子没念过四本书。他们公开地准备十三个星期后就回米兰。但是随着时间的消逝，法国那一方面却获得了许多新成就。拿破仑回到巴黎，正如他在马伦哥战役中从外敌手里挽救革命一样，用贤明的法令又在国内挽救了革命。躲在自己城堡里的伦巴第贵族们于是发现，他们当初误解了布里西亚的主保圣人的预言：应该是十三个月，而不是十三个星期。十三个月又过去了，而法国的好运却仿佛还在与日俱增。

一八〇〇年到一八一〇年这进步和幸福的十年我们就不加细说了。这十年的头几年法布利斯是在格里昂塔城堡度过的，他和村里的农家孩子在一起，使过不少拳头，也挨过不少拳头，他什么也没有学，甚至连字也没有认。后来，他被送到米兰，进了耶稣会 [62] 的学校。他的父亲侯爵，坚决要求在教他拉丁文的时候，不要教那些一味谈论共和政体的古代作家的文章，而要教他念一本富丽堂皇的书，其中插有一百多幅版画，都是十七世纪艺术家的杰作。这本书就是帕尔马大主教法布利斯·台尔·唐戈在一六五〇年刊印的台尔·唐戈侯爵瓦尔赛拉家族的拉丁文家谱。瓦尔赛拉家族的发迹主要是在武功方面，那些版面描绘着许多战争场面，每一幅都画着本族的一位英雄举剑猛刺。小法布利斯非常喜欢这本书。他的母亲宠爱他，不时得到许可到米兰来看他；但是对于这种旅行，她丈夫是从来不给她钱的，而总是她那小姑子，可爱的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借给她。法国军队回来以后，伯爵夫人已经成为意大利总督欧仁亲王 [63] 宫廷里最显赫的贵妇人之一。

她在法布利斯第一次领了圣体以后，得到一直过着自愿的流亡生活的侯爵许可，有时把他从学校里接出来。她发现他是个与众不同、聪明伶俐、十分庄重，却又面貌漂亮的孩子，放在一位上流社会的女人的客厅里，一点都不丢脸。另一方面，他却极其无知，不过才会写字而已。伯爵夫人在什么事上都表现出她那热情的性格，她答应保护学校的校长，只要她的侄子法布利斯能有惊人的进步，能在学年终了得到许多奖。为了使他在各方面配得上得奖，她每星期六晚上都派人去接他，往往要到星期三四才把他送还给他的老师们。那些耶稣会会士虽然受到总督欧仁亲王的爱护，然而根据王国的法律是不准在意大利立足的。学校的校长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跟一个在宫廷里举足轻重的女人交往，可以得到什么好处。他才不会去想到埋怨法布利斯缺课的事呢。到了年终，比以往更加无知的法布利斯得到了五个首奖。于是，雍容华贵的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由当了近卫师师长的丈夫和五六位总督宫廷里最重要的人物陪着，到耶稣会学校来参加发奖典礼。校长受到了上级的称赞。

盛大的宴会是和蔼可亲的欧仁亲王极其短促的统治时期的特色，每次宴会，伯爵夫人都带着她侄子去参加。她仗着自己的势力，使他当上了骠骑兵军官，十二岁的法布利斯已经穿上骠骑兵军官的军服。伯爵夫人看见他丰采动人，十分喜欢，于是有一天请求亲王赏他一个少年侍从的职位，这意味着台尔·唐戈家族的归顺。第二天，她又不得不来求总督无论如何也要看在她的面上忘掉这项请求；这项请求仅仅只缺少未来侍从的父亲的同意，可是他一定会断然加以拒绝的。这件荒唐事使得正在赌气的侯爵不寒而栗，后来他找了一个借口，把小法布利斯叫回格里昂塔。伯爵夫人极端看不起她的哥哥。她认为他是个愁眉苦脸的蠢人，一旦掌权又会变得很凶恶。但是她实在喜欢法布利斯，在十年不通书信以后，居然写了一封信给侯爵，向他讨还她的侄子。她的信没有得到答复。

法布利斯回到他那些绝顶好战的祖先建造的、阴森可怕的府邸时，除了军操和骑马以外，什么也不会。彼埃特拉内拉伯爵也像他妻子一样十分疼爱这个孩子，常常让他骑马，带着他去参加检阅。

法布利斯流着眼泪离开姑母的华丽的客厅，到了格里昂塔城堡，眼睛还红着；他只受到母亲和姐姐们的热情抚爱。侯爵和他的长子阿斯卡涅小侯爵在书房里，关着门写那些有幸被送往维也纳 [64] 的密码信。他们父子俩仅仅在吃饭时才露一露面。侯爵常常装模作样地说，他在教他的当然继承人用复式簿记记下各处领地的收入。其实，侯爵死攥着自己的权力不放，就是对必然要继承所有这些世袭田产的亲生儿子，也是不肯谈这类事情的。他是在叫他把长达十五页到二十页的情报翻成密码，每星期两次或者三次派人送往瑞士，再由瑞士转送维也纳。侯爵认为他是在把意大利王国的内部情况报告给他的正统君主，其实他自己也不了解这些情况。不过他的那些信却总是获得极大的成功。原因是这样的：侯爵在公路上派了可靠的密探，遇到法国或意大利军队调防，就计算兵员的数目，然后在报告维也纳宫廷的时候，他总是仔细地把人数足足减去四分之一。这些信固然可笑得很，但却起了驳倒其他比较真实可靠的情报的作用，因而很受欢迎。在法布利斯来到城堡前不久，侯爵还因此得到一枚有名的勋章，这是佩在他侍从官的官服上的第五枚勋章。他不敢穿着这件衣服迈出书房一步，这的确使他感到懊恼，但是在口授情报的时候，他一定要把挂着全部勋章的绣花礼服穿上，否则他就觉得是大大的不敬。

侯爵夫人看到儿子长得那么俊秀，大为惊异。她每年照例要写两三封信给当了将军的A***伯爵，这是罗贝中尉现在的称号。侯爵夫人绝不愿意向她心爱的人说谎。她考问过儿子，他的无知使她大吃一惊。

“如果连像我这样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人，都觉着他的学问有限，”她对自己说，“那么，那样博学的罗贝一定会认为他等于没受教育了。可是，这年头，一个人总得有一技之长才行啊。”法布利斯还有一个特征几乎使她同样感到震惊，那就是他把耶稣会教给他的宗教上的那一套东西看得太认真。她自己虽然也十分虔诚，不过这孩子对宗教的狂热却叫她担心。“侯爵如果懂得利用这种可以左右人的办法，一定会夺走我儿子对我的爱。”她流了不少眼泪，对法布利斯也更加疼爱了。

在这座有着三四十个仆从的城堡里，生活非常沉闷；因此，法布利斯成天价不是打猎，就是在湖上荡舟。他很快就跟车夫和马夫混得很熟。这些人都是法国人的狂热的拥护者，他们公开嘲笑那些服侍侯爵和他的长子的、忠心的亲随。嘲笑那些神气活现的人的主要话题就是他们模仿主人，也在头发上扑粉。

第二章

……太白初现，暮色苍茫，我向往未来，凝视着穹苍，

天主用并不艰深难解的符号，写下了众生的命运和前程。

因为他位于高空，垂顾世人，有时也会慈悲心动，指点迷津。

那满天星斗就是他的文字，吉凶祸福，早已向我们预示，

可叹茫茫世人参不透红尘和生死，辜负了这种天书，对它视若无睹。

龙沙 [65]

侯爵毫不掩饰他对知识的刻骨仇恨。他常说：“毁掉意大利的，就是思想。”他一方面对传授知识深恶痛绝，另一方面又希望看见他儿子法布利斯能够完成在耶稣会学校里有了辉煌开端的教育，所以真有点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了。为了尽可能减少危险，他委托格里昂塔的本堂神父，善良的布拉奈斯，教法布利斯继续学拉丁文。这自然要神父本人通晓这种文字才行啊，偏偏他一向就轻视它。他在这方面的知识仅限于背诵弥撒经里的祈祷文，勉勉强强能够把意思解释给教友们听。不过当地人对这位本堂神父照旧敬重，甚至畏惧。他一直在说，布里西亚的主保圣人圣乔维塔的那句家喻户晓的预言，绝不会在十三个星期之内，也不会在十三个月之内应验。和知己朋友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还会说，如果准他直言的话，十三这个数字应该用另一种使许多人会大吃一惊的方式来解释（一八一三年）。

事实是，布拉奈斯神父，这位诚实和德行具有古风，而且才智很高的人物，每天夜里的时间都是在钟楼上度过的。他酷爱占星术。白天，他计算星辰的会合和位置，然后把夜里的大部分时间用来观察它们在天空运行的情况。由于贫穷，他除了一架硬纸做的长筒望远镜以外，什么仪器也没有。一个人把毕生的精力都花在探索帝国的崩溃和改变世界面貌的革命究竟在什么时候发生上，我们就不难想象他对于学习语言会抱着怎样轻蔑的态度了。他对法布利斯说：“自从人家教给我在拉丁文里马叫equus以后，我对于一匹马又多懂得了些什么呢？”

农民们害怕布拉奈斯神父，把他当作神通广大的魔法师看待。而他呢，却正好利用自己经常待在钟楼上所引起的这种恐惧心理，来防止他们偷盗。他的同行们，附近一带的那些本堂神父，非常嫉妒他的威望，都恨他。台尔·唐戈侯爵只是瞧不起他，因为他太爱发议论，不符合他这样卑微的身份。法布利斯崇拜他，为了讨他喜欢，有时整个晚上替他做很多位数的加法或乘法。后来，法布利斯上了钟楼，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布拉奈斯神父还从来没有让任何人上去过呢。然而他爱这孩子的天真无邪。“只要你不变成一个伪君子，”他对他说，“将来也许会是个男子汉。”

法布利斯在玩耍的时候，既大胆而又狂热，每年总有那么两三次差点儿淹死在湖里。格里昂塔和卡代纳比亚 [66] 的乡下孩子每一次远征都是由他领头。这帮孩子弄到几把小钥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悄悄地去开锁，解开那些把船系在大石头或者岸边树上的铁链子。应该说明一下，科摩湖上的渔夫们在远离岸边的湖水里下着许多无人照管的鱼钩，钓丝上端拴着一块衬了一层软木的木板，木板上插着一根柔软的榛树枝，吊着一个小铃铛，上了钩的鱼儿一牵动钓丝，铃铛就会丁零当啷地响起来。

在法布利斯指挥下的这种夜间远征，主要目的就是在渔夫们还没有听到铃声以前去观察那些钓钩。他们常常选择暴风雨的天气，在天亮前一小时上船去干这种冒险的把戏。一上了船，这伙孩子就真以为是置身在绝大的危险之中了，这是他们行动的美好动人的一面。他们还学老辈们的样，虔诚地念一遍《圣母经》。不过，往往在刚念完《圣母经》，正要出发的时候，法布利斯会突然得到一个预兆。这是他从他的朋友布拉奈斯神父的占星术研究中学来的东西，至于神父的那些预言，他是根本不相信的。按照他那少年人的幻想，这预兆确实向他预示了成功或者失败。由于他比任何一个伙伴都更果断，于是这帮孩子也渐渐养成相信预兆的习惯。上船的时候，要是见到岸上有个教士，或是看见一只乌鸦从左边飞过去，他们就会赶紧把船链重新锁上，分头回家去睡觉。因此，布拉奈斯神父虽然没有把他相当艰深的学问传授给法布利斯，但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却已经感染了他，使他对那些能够预示未来的征兆充满了信心。

侯爵心里明白，一旦密码通信出了事，自己可能要落在妹妹的手掌心里；因此每年逢到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的命名日圣安琪拉节，法布利斯都得到许可，到米兰去住上一个星期。一年到头他不是在盼望，就是在怀念这一个星期。每逢遇到这件大事，侯爵总给儿子四个埃居去完成这趟具有政治意义的旅行，他的妻子领着儿子去，他照例一个钱也不给她。不过，在出门的前一天，总有一个厨子、六个听差和一个车夫带着两匹马先动身到科摩去。在米兰，每天都有一辆马车和一桌供十二个人享用的晚餐听候侯爵夫人支配。

台尔·唐戈侯爵过的那种赌气的生活当然没有什么乐趣可言，但是却有个好处，凡是肯选择这种生活的人家都比以前越发富有了。侯爵每年有二十多万法郎的收入，却花不掉四分之一。他是在期望里过日子的。从一八〇〇年到一八一三年这十三年中，他一直坚定地相信，用不了半年，拿破仑就会被打倒。因此我们可以想象，在一八一三年年初他听到别列金纳河 [67] 上的惨败消息以后，有多么快活！巴黎的占领和拿破仑的下台，差点儿乐得他发了疯。他当时竟忍不住对他妻子和妹妹说出了一些带有绝顶侮辱性的话来。等待了十四年，他终于享受到看见奥地利军队回到米兰的那种无法形容的快乐。奥地利将军遵照维也纳的命令，以一种客气得近乎恭敬的态度接见了台尔·唐戈侯爵，还忙不迭地请他在政府里担任一个要职。他呢，就像收回一笔欠款似的接受下来。他的长子在帝国军队最气派的一个团里得到中尉的军阶。但是他的次子却怎么也不肯接受见习军官的职位。侯爵以罕见的傲慢态度享受着这个胜利，但这也不过仅仅几个月的时间，接着来的是丢人现眼的失意。他本来就没有处理政务的才干，而在自己的仆人、公证人和医生中间度过的这十四年乡居生活，以及迅速到来的衰老所造成的坏脾气，更使他变成了一个完全无能的人。然而，在奥地利境内，要是没有才干去适应这古老帝国的拖沓、复杂，但又十分合理的行政机构，就没法保住一个重要的职位。台尔·唐戈侯爵的种种不称职的行为引起了下属的愤慨，甚至妨碍了公务的进行。奥地利人想叫老百姓陷入昏昏沉沉的麻木状态，而他的极端的君主主义言论却激怒了老百姓。有一天，他听说陛下竟然恩准他辞去行政职务的奏章，同时派他为伦巴第-威尼斯王国 [68] 的“王室副总管”。侯爵非常气愤，认为自己受到极不公平的对待；虽然他是那么痛恨出版自由，却把自己写给朋友的一封信印了出来。最后，他又上书给皇帝，说大臣们欺君瞒上，说他们都是雅各宾党 [69] 。办了这些事以后，他垂头丧气地回到格里昂塔城堡。有一件事却给了他一点安慰。拿破仑下台后，米兰的一些有势力的人物派人在街上打死了前意大利王国的大臣、才能出众的普列纳伯爵 [70] 。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冒着生命危险想救这位一连受了五个钟头折磨、被人用伞打死的大臣。有一个教士，是台尔·唐戈侯爵的忏悔师，只要把圣乔瓦尼教堂的铁栅门打开，就能搭救普列纳。因为这位可怜的大臣被拖到教堂门前，甚至还一度被弃置在街心的水沟里。但是那个教士却嘲笑着，不肯开门。半年以后，侯爵很乐意地帮他忙，使他升了一个美缺。

侯爵恨透了他的妹夫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彼埃特拉内拉伯爵每年收入不到五十路易 [71] ，居然还有脸显得很得意，甚至还胆敢表示矢忠于他平生所爱戴的目标，大胆鼓吹侯爵称之为卑鄙龌龊的雅各宾主义的那种大公无私的正义精神。伯爵曾经拒绝在奥地利军队里服役，他的这次拒绝被人加以利用。普列纳死后没有几个月，雇用凶手的那班人物又得到许可，把彼埃特拉内拉伯爵下狱。于是伯爵夫人，他的妻子，办了护照，要了几匹驿马，打算到维也纳去向皇帝诉说真相。谋害普列纳的那些人害了怕，其中有一个是彼埃特拉内拉夫人的表亲，半夜里，在她动身到维也纳去的前一小时，给她送来了恢复她丈夫自由的命令。第二天，奥地利将军派人来请彼埃特拉内拉伯爵，接见时极为客气，还向他保证，他的退休金问题立即按照最优惠的办法解决。正直的布伯纳将军 [72] 为人聪明、忠厚，他对于谋杀普列纳和监禁伯爵这两件事都显得非常不好意思。

这场风波因为伯爵夫人的坚强性格而获得平息以后，他们夫妇俩靠着退休金，凑凑合合地过着日子。在布伯纳将军的关照下，退休金没有再拖延，很快就发下来了。

幸好五六年来，伯爵夫人和一个非常有钱的年轻人保持着很好的友谊。这个年轻人也是伯爵的亲密朋友。他经常把当时在米兰可以算是最漂亮的驾车用的英国马、拉·斯卡拉剧院的包厢和乡间的别墅借给他们使用。可是，伯爵常以英勇自诩，他秉性刚毅，容易冲动，而且脾气一上来就信口乱说。一天，他和一群年轻人去打猎，其中有一个过去和伯爵不在同一面军旗下服役，他嘲笑了内阿尔卑斯共和国 [73] 军人的勇敢。伯爵给了他一个耳光，他们马上打了起来。在这群年轻人中间，伯爵人单势孤，被杀害了。这种方式的决斗引起许多议论，于是那些当时在场的人决定去瑞士旅行。

我们称为逆来顺受的那种可笑的勇敢，让人绞死也一声不吭的傻瓜才有的那种勇敢，却是和伯爵夫人的性格不相容的。丈夫的死亡使她怒火中烧。她原希望她的密友，那个富有的年轻人利美尔卡蒂，也会念头一转到瑞士去旅行，给那杀害彼埃特拉内拉伯爵的凶手一枪，或是给他一个耳光。

利美尔卡蒂认为这个打算荒唐透顶。伯爵夫人发觉在她心里，轻蔑已经消灭了爱情。她加倍殷勤地对待利美尔卡蒂；她要重新激起他的爱情，然后甩掉他，叫他陷入伤心绝望的境地。为了让法国读者们能够理解这个报复计划，应该说明一下：在米兰这个远离我们的地方，人们依旧会为了爱情而痛心绝望。穿着丧服的伯爵夫人压倒了所有的竞争对手，她向那些显贵的年轻人卖弄风情。其中有一个N……伯爵过去常说，他觉得利美尔卡蒂的人品和这样一个有才智的女人比起来，就显得有点儿迟钝，有点儿死板了。N……伯爵发疯般地爱上了伯爵夫人。她写信给利美尔卡蒂说：

您愿不愿意做一次聪明人呢？请您只当是从来不曾和我相识吧。

您的非常谦卑的，也许还带着点儿鄙视心情的仆人

吉娜·彼埃特拉内拉

利美尔卡蒂看了这封短信，就动身到他乡下的一所别墅去。他的爱情燃烧起来了，他变得失魂落魄，还说起要自杀。这在相信有地狱的国家里可是件稀罕事。他到乡下的第二天就给伯爵夫人写信，向她求婚，并且把二十万法郎的年金献给她。她把信原封不动地交给N……伯爵的听差退回去。这么一来，利美尔卡蒂在他的领地上待了三年，隔上两个月回一次米兰，却始终没有勇气长住下去，而且他一遇见朋友就絮絮叨叨地谈他对伯爵夫人的热爱，不厌其详地叙述她从前待他怎样怎样好，使他所有的朋友都腻味死了。起初他还常常说，她和N……伯爵在一起会毁掉自己，像这样的关系有损她的荣誉。

事实上，伯爵夫人对N……伯爵并没有什么爱情可言；在肯定利美尔卡蒂已经陷在绝望的境地以后，她也就明白地告诉了N……伯爵。伯爵是个通达世故的人，他求她千万别把她告诉他的这种可悲的真相张扬出去，还说：“如果您肯宽宏大量，继续在表面上给予我一个最受宠爱的情人的各种优遇，我也许可以给自己安排一个适当的地位。”

经过这次英勇的说明，伯爵夫人就不肯再使用N……伯爵的马和包厢了。但是，她十五年来已经过惯了优越无比的生活，现在她必须解决这个难以解决，或者不如说是无法解决的问题：靠每年一千五百法郎的抚恤金在米兰过日子。她搬出她的府邸，在一处六层楼上租了两间房，辞退了所有的仆人，连贴身的侍女也不留，换上一个穷老婆子做家务事。这种牺牲，其实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英勇，那样痛苦。在米兰，贫穷不是一种叫人笑话的事，因此在那些提心吊胆的人眼里也就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祸事了。伯爵夫人过了几个月这种高尚的穷日子，在这期间还不断地接到利美尔卡蒂和也想娶她的N……伯爵的来信。谁知一向爱钱如命的台尔·唐戈侯爵，忽然想到他的仇敌们很可能因为他妹妹的穷困感到得意。什么？一个台尔·唐戈家的小姐，竟落得靠维也纳宫廷发给将军们的寡妇的抚恤金过日子，况且他对维也纳宫廷又有那么大的怨气！

他写信给他妹妹说，已经在格里昂塔城堡给她准备下合乎她身份的一套房间和一笔赡养费。伯爵夫人心眼很活，她兴高采烈地接受去过这种新生活的意见。这座古城堡巍然屹立在斯佛尔查时代栽种的老栗树间，她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去过了。“在那儿，我可以得到休息，”她对自己说，“像我这样的年纪，这不就是幸福吗？（她才三十一岁，却自以为已经到了该退隐的时候。）平静的幸福生活终于在那美丽的湖边，我出生的地方，等着我啦。”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错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不久以前随随便便就把两笔巨大财产拒绝掉的热情的人儿，却把幸福带到了格里昂塔城堡。她的两个侄女儿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你把美好的青春给我带了回来，”侯爵夫人吻着她说，“你没来之前，我已经像是有一百岁了。”伯爵夫人带了法布利斯重游格里昂塔附近那些为旅行家们所赞赏的、迷人的地方：麦尔齐山庄 [74] 隔湖和城堡遥遥相望，成为从城堡远眺的胜景；在高处是神圣的斯封德拉塔树林 [75] ；还有那挺然突出的岬角，把湖水分成两汊。科摩那面的湖汊，景色万般娇媚，而伸向累科 [76] 的湖汊却又气象庄严。即使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地方，那不勒斯 [77] 海湾和这些雄伟而又优美的风景相比，也只能说不相上下，决不能说超过它。伯爵夫人无限欣喜地重温着少女时代的旧梦，并且拿来和当前的感受相比。“科摩湖完全不像日内瓦湖 [78] ，”她想，“日内瓦湖四面都是整整齐齐地圈起来的、用最优良的方法耕种的田地，那会使人联想起金钱和投机买卖；在这儿呢，我四面看到的全是连绵起伏的丘陵，长满了自然生长的丛林，还没有受到人力的摧残，强使它们生利。置身于湖边这些姿态优美、坡度离奇的山峦之间，我可以领会到塔索 [79] 和阿里奥斯托 [80] 笔下的诸般幻景了。一切都是高尚的、温柔的，一切都在诉说着爱情，毫不令人想到文明的丑恶。半山上的村落隐没在大树丛中，从树梢上冒出它们那些式样可爱的、美丽的钟楼。尽管在那许多栗树林和野樱桃林之间，有时嵌进一些五十步宽的小块田地，可是庄稼也比别处长得更茂盛，更欢畅，真叫人看了高兴。在这些山峦的顶上有许多可以隐居的所在，让人想去居住。山峦后面是常年积雪的阿尔卑斯山脉 [81] 的群峰，又叫人看了触目惊心；那种冷酷森严的气象令人追忆起生活中的种种哀伤，因此就不由不倍感当前的欢乐。从隐在树丛中的小村子的钟楼上远远传来的钟声，动人遐想。钟声由水面上飘送过来，变得柔和了，带着一种甜蜜的忧郁和听天由命的调子，好像在对人说：‘人生几何，时乎不再。何必苛求眼前的幸福，及时行乐吧。’”从这些世间罕有匹俦的、迷人的去处涌来的语言，使得伯爵夫人又恢复了十六岁时的心情。她不懂自己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有来看看这座湖。她心里说：“莫非是幸福藏在一个人开始衰老的时期里吗？”她买了一条小船，法布利斯、侯爵夫人和她亲自动手加以打扮，因为他们家里虽然奢华绝顶，却处处感到手头拮据。台尔·唐戈侯爵失势以后，越发讲究他的贵族排场。举个例说，他为了向湖水夺取十步宽的土地，在卡代纳比亚附近那条出名的法国梧桐林荫道旁，修筑了一道堤坝，造价高达八万法郎。在堤坝的尽头，由大名鼎鼎的卡纽拉侯爵 [82] 设计，全部用大块的花岗石造一所小教堂。当时米兰最红的雕塑家玛尔凯西 [83] 替他在教堂里修一座坟墓，坟墓上要用很多的浅浮雕来表现他家祖先的丰功伟绩。

法布利斯的哥哥阿斯卡涅小侯爵也想参加太太们的游湖，但是他的姑母却往他那扑了粉的头发上泼水，而且每天都想出新花样来嘲弄他那傲慢的态度。最后，这群满心欢乐、却又不敢当着他面笑的人总算摆脱了他那张苍白的肥脸。他们认为他是他父亲的探子。老侯爵，这位专制暴君，自从被迫辞职以来，火气一直很大，他们应该多加小心才行。

阿斯卡涅发誓要向法布利斯报复。

在一场暴风雨中他们遭到了危险。他们虽然钱很少，还是厚赏了两个船夫，免得他们去告诉侯爵，因为侯爵对带着他两个女儿游湖这件事，早已表示不满。后来他们又遇到一场暴风雨。在这美丽的湖上，暴风雨是惊心动魄，出没无常的。一阵阵的狂风出人不意地从遥遥相对的两个山隘里吹来，在湖上搏斗着。伯爵夫人想在狂风暴雨和雷电交加中下船。她说站在一块孤立于湖中、像一间小房间那么大小的岩石上，一定会看到惊涛骇浪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的惊人场面。但是她从船上跳出来时，却失足落在水里。法布利斯连忙跳下去救她，两个人都被冲得老远。落水当然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是在一惊之下，烦闷的心情却从这封建城堡中被赶跑了。伯爵夫人对布拉奈斯的古朴的性格和占星术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她用买小船剩下的那一点钱又买了一架小望远镜，几乎每天晚上都带着侄女们和法布利斯守在城堡的一座哥特式 [84] 塔楼的平台上。法布利斯在这伙人中间是内行。他们远离着暗探们，经常在那儿非常愉快地消磨上几个钟头。

然而，应该承认，有些日子伯爵夫人跟谁也不说话；只见她在高大的栗树下走来走去，陷入阴郁的沉思之中。她这个人聪明机智，因为没有人互通心曲，有时候不免要感到苦闷。但是，第二天她又会像前天那样欢笑了。促使这个如此开朗的人儿产生阴郁心情的，是她嫂嫂侯爵夫人的牢骚。

“难道我们剩下的青春，就葬送在这沉闷的城堡里了？”侯爵夫人常常这样嚷嚷。

在伯爵夫人来到以前，她甚至连发这种怨言的勇气也没有。

一八一四年和一八一五年之间的冬季就这样度过。伯爵夫人虽然穷，还是到米兰去了两次，每次住上几天。她去米兰是为了看维加诺 [85] 在拉·斯卡拉剧院演出的精彩的芭蕾舞，侯爵并没有拦阻他妻子陪她的小姑同去。她们去支领了几个季度的为数很少的抚恤金，而正是那内阿尔卑斯共和国将军贫穷的寡妇借了几个金币给有万贯家财的台尔·唐戈侯爵夫人使用。这两趟旅行非常愉快。她们邀请老朋友们吃饭，真跟孩子似的，说起什么来都要哈哈大笑，满心舒畅。这种意大利式的欢乐，充满了brio [86] 和意外，使她们忘掉了侯爵和他的长子的目光在格里昂塔散布的阴沉忧郁的气氛。刚满十六岁的法布利斯权且充当一家之主，很像个样子。

一八一五年三月七日，两位夫人刚刚结束了一次愉快的短期旅行，两天前才从米兰回来。她们正在新近延伸到湖边的那条美丽的法国梧桐林荫道上散步，看见从科摩那个方向来了一条小船，船上发着奇怪的信号。侯爵的一个密探跳上了堤坝：拿破仑在儒昂湾登陆了 [87] 。对这件事，整个欧洲都天真地感到意外，可是台尔·唐戈侯爵却一点也不以为奇。他披肝沥胆上书他的君主，愿意献出自己的才干和数百万财产，并且再一次地说，他的大臣们都是雅各宾党，和巴黎的反叛头子们有勾结。

三月八日，清晨六点钟，侯爵胸挂勋章，叫他的长子给他念第三份政治情报的底稿，自己郑重其事地用娟秀工整的字体，把它抄在有君主肖像做水印的纸上。与此同时，法布利斯去见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

“我要走了，”他对她说，“我去投奔皇帝，他也是意大利的国王。他从前待你的丈夫多么亲切呀！我打算从瑞士走。昨天夜里，在梅纳乔 [88] ，我的朋友，气压表商人瓦西，把他的护照给了我。现在请你给我几个拿破仑 [89] ，因为我身上只有两个。不过，如果迫不得已，我就是步行也要去。”

伯爵夫人又是高兴，又是伤心，她哭了起来。“天哪！你怎么会转起这个念头来了？”她攥住法布利斯的双手，叫道。

她站起来，从衬衣柜里取出一个藏得很严密的镶着珍珠的小钱袋，这是她的全部财产。

“拿去吧，”她对法布利斯说，“不过，看在天主分上，可千万别死在战场上。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那不幸的妈妈和我还剩下什么呢？至于拿破仑，我可怜的朋友，他是不可能成功的。我们那些老爷们一定有办法消灭他。一个星期以前，你不是在米兰听人谈到过那二十三次暗杀阴谋吗？每一次都计划得非常周密，只是出于奇迹他才幸免于难。而且，那时候还是他的全盛时代。你也知道，我们的敌人不除掉他是不会甘心的。法国自从他离开以后，已经毫无力量可言了。”

伯爵夫人跟法布利斯谈到拿破仑未来的命运时，语调非常激动。“让你去投奔他，在我就是为他牺牲我在世上最宝贵的一切。”她说。法布利斯的眼睛湿了。他拥抱伯爵夫人的时候，流了不少眼泪，但是出走的决心却片刻也没有动摇。他滔滔不绝地跟这位如此亲密的朋友说明他决心要走的种种理由。说句不客气的话，这些理由在我们看来，实在是可笑得很呢。

“昨天晚上，六点差七分的时候，你也知道，我们正在湖边散步，沿着索玛利瓦府 [90] 下面那条法国梧桐林荫道朝南走着。在那儿，我开始远远地望见从科摩来的、带来这个惊人消息的小船。我望着这条船，当时并没有想到皇帝，只是在羡慕那些能够出门旅行的人运气好，突然间，我感到说不出的激动。船靠了岸，密探低声和父亲说话，父亲的脸色变了。他把我们拉到一旁，向我们宣布了这个可怕的消息。我转过身去，面朝着湖水，倒不是为别的，不过是怕人看见我满眼欣喜的眼泪。忽然间，我看见在右边空中极高的地方飞着一只鹰，拿破仑的鸟 [91] ；它威严地朝着瑞士，因而也就是朝着巴黎的方向飞去。我当时心里说：‘我也要以鹰的速度穿越瑞士，去向那位伟人献出我微薄的力量。这虽然微不足道，但却是我能够献出的一切了。他曾经想给我们一个祖国，他爱过我的姑父。’我还在望着那只鹰的时候，说也奇怪，眼泪一下子就干了。我这个打算是上天赐给我的，证据就是我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就做出了要走的决定，同时我还看出了应该怎样个走法。忧愁烦闷，我的生活毫无乐趣，这是你知道的，尤其是逢到星期日，更是如此；可是一眨眼，这忧愁烦闷就像给一股神的气息吹得烟消云散了。我看见意大利的伟大形象，她被德意志人拖入污泥之中，现在又重新站起来了 [92] 。她向她的王，她的解放者，伸出受伤的、一半还被锁链束缚着的双臂。‘而我呢，’我心里说，‘我是这位不幸的母亲的一个暂且还默默无闻的儿子，我要走，我要去追随那个应运而生的人。在欧洲人里面，就连那些奴性最深、最卑贱的人都看不起我们，可是他要替我们洗刷这种耻辱，我要去跟他在一起。要么战死，要么胜利。’”

“你知道，”他靠近伯爵夫人，冒着火的眼睛盯着她，低声接着说，“你知道，离这儿两法里路，在我们树林里的大水泉旁边有一棵小栗树，那是我母亲生我那年冬天亲手种的。在采取任何行动以前，我得先去看看它。‘春天来临还不久，’我心里说，‘对！如果我那棵树长了叶子，那就是给我的一个信号。我，我也得摆脱目前的这种麻木状态，我不能再在这座阴沉沉、冷冰冰的城堡里消沉下去。’这些古老、发黑的围墙，过去是专制统治的工具，现在也还是专制统治的象征，你不觉得它们正是阴郁的冬天的形象吗？它们对于我，正如冬天对于我的树一样。

“你相信不相信，吉娜姑妈？昨天晚上七点半钟，我到了我那棵栗树那儿，它长了叶子，长了已经相当大的、漂亮的嫩叶子！我吻着叶子，小心不把它们弄伤。我恭恭敬敬地松了松我心爱的栗树四周的泥土。带着又一阵兴奋的心情，我翻过山，到了梅纳乔，因为我得有一张进入瑞士的护照。时间过得真快，我走到瓦西家门口，已经是半夜一点钟了。我原以为要敲半天门才能把他叫醒，谁知他并没有睡，正和三个朋友在一起。我刚一开口，他就叫起来：‘你要去投奔拿破仑！’于是他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其余的人也都兴高采烈地拥抱我，有一个还说：‘我要是没结婚多好！’”

彼埃特拉内拉夫人沉思起来。她认为自己应该提点反对的意见才对。法布利斯如果稍微通点世故，就会看出，连伯爵夫人自己也不相信她匆忙提出的那些慎重的理由。可是，他虽然没有处世经验，却有的是决心，那些理由他连听也不愿意听。伯爵夫人很快地也就做了让步，只是要他保证把这个计划告诉他母亲。

“她会讲给我的姐姐们听的。这些女人会在无意之中坏了我的事！”法布利斯带着一种英雄般的高傲气概嚷道。

“您谈到妇女的时候，请多尊重一些，”伯爵夫人说，她流着泪，却又不禁露出了微笑，“您将来能否出人头地就全仗着她们；因为您永远不会得到男人的喜欢，对那些庸碌之辈说来，您显得太热情了。”

侯爵夫人一听说她儿子的这个奇怪的计划，就痛哭起来；她感觉不到这个计划里的英雄气概，她想尽办法要留住他。后来，她看到除非把他关在牢里，再也没有办法拦住他不走，这才把自己仅有的一点钱给了他。接着她又想起前一天侯爵交给她到米兰去镶首饰的、大约值一万法郎的八九粒小钻石。伯爵夫人把这些钻石缝在我们主人公的旅行服装里，这时候法布利斯的姐姐们走进母亲的房间。他把这些可怜的女人少得可怜的拿破仑还给了她们。他的姐姐们知道他的计划以后，感到非常兴奋，她们吵吵闹闹，高兴地抱他吻他，吓得他一把抓起几粒还没有藏好的钻石，立刻就要动身。

“你们会在无意之中坏了我的事，”他对姐姐们说，“既然有这么多的钱，我就用不着带衣服，衣服到哪儿都可以买到。”他吻了他的这些亲人，连自己的屋子都不愿再回去一趟，立刻就动身。他路上一直担心会有人骑马来追他，所以走得很快，当天晚上就进入卢加诺 [93] 。谢天谢地，他总算到了一座瑞士的城市，不用再担心在荒凉的大路上受到他父亲收买的宪兵们的威胁。在那里，他写了一封娓娓动听的信给他父亲，这种孩子气的弱点反而更增添了侯爵的怒火。法布利斯搭上驿车，穿过圣哥达隧道 [94] 。他的旅行是迅速的，他由蓬塔尔利埃 [95] 进入了法国。皇帝正在巴黎。一到巴黎，法布利斯的不幸就开始了。他动身时一心打算要去和皇帝谈谈，却始终没有想到这是一件难事。在米兰，他一天见到欧仁亲王有十次之多，而且可以随便和他谈话。在巴黎，他每天上午都到杜伊勒里宫 [96] 的庭院去看拿破仑阅兵，可是始终没法走近皇帝。我们的主人公以为所有的法国人都像他一样，为了祖国正遭受着极其严重的危险而焦虑不安。在他下榻的那家旅馆的饭桌上，他毫不隐瞒自己的计划和热诚。他遇到几个和蔼可亲的年轻人，比他还要狂热，但是没有几天，却把他的钱偷光了。幸好由于谦虚的缘故，他没有谈起他母亲给他的钻石。在一次狂饮后，他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确实遭到了偷窃，于是买了两匹骏马，雇了一个跟马贩子当马夫的老兵做仆人，怀着对那些光会说漂亮话的巴黎年轻人的鄙视心情，动身去找军队。他除了知道军队集中在莫伯日 [97] 附近以外，其他什么也不知道。刚一到国境线上，他就觉得士兵们露宿在外，而他自己却蹲在屋子里烤火未免太不像话。不管他那个懂事的仆人怎么相劝，他还是冒冒失失地闯到扎在通往比利时的大路上，国境最前线的营地里去了。他刚走到驻在路旁的头一个营地，士兵们就开始注意这个打扮一点也不像军人的年轻老百姓。天黑了，刮着冷风。法布利斯来到一堆篝火旁边，请求让他烤烤火，他愿意付钱。士兵们互相看看，特别是对付钱这个想法感到奇怪。不过他们还是好心地在火旁让出一个地方。他的仆人替他挡住风。但是过了一个钟头，团里的副官在营地附近路过，士兵们过去把这个法国话说得很差的陌生人来到的情形告诉了他。副官盘问法布利斯。法布利斯用十分可疑的口音说出自己对皇帝的热爱。于是这个下级军官要他跟他去见住在附近农庄上的团长。法布利斯的仆人牵着两匹马走过来。副官见了马好像很惊奇，他立刻变更主意，开始盘问仆人。这仆人当过兵，一下子便猜到问话的人的居心，于是谈起他主人的后台，还说他这两匹好马不是随随便便可以牵走的。副官一招呼，立刻有一个士兵过来揪住仆人的领子，另外一个兵照管马匹。那副官不由分说，就严厉地命令法布利斯跟他走。

副官带着法布利斯在黑暗中步行了足足有一法里路，四面八方都有营火，营火照亮了天边，因而没有火的地方显得更加黑暗。后来，他把法布利斯交给一个宪兵军官。军官态度严肃地向他要证件。他掏出护照，护照上说他是携带着货物的气压表商人。

“瞧他们有多蠢！”军官喊道，“这真是太过分了！”

他讯问我们的主人公。我们的主人公以极其热情的言辞大谈皇帝和自由。军官听了忍不住狂笑起来。

“他妈的！你倒还不算太狡猾呢！”他嚷道，“他们竟敢派这种毛孩子到我们这边来，未免有点欺人太甚！”法布利斯苦苦解释，承认他不是气压表商人。可是不管他怎么说，军官还是把他押送到附近的小城的B……监狱里去。我们的主人公夜里三点钟左右到达监狱，气得发狂，又累得要命。

法布利斯在这座破烂不堪的监狱里度日如年地过了三十三天，起初是惊讶，后来是气愤，完全不明白自己遭遇到的是怎么回事。他接二连三地写信给城防司令，由监狱看守的妻子，一个三十六岁的美丽的佛兰芒女人 [98] 替他传送。但是她不愿意看到一个这样漂亮的小伙子被枪毙，再说他手面又大方，所以她把这些信一封不漏都扔在炉子里了。晚上，夜深人静以后，她居然还肯来听这个犯人发牢骚。她跟她的丈夫说过这个小鬼有钱，因此谨慎的看守也就让她全权处理。她利用这个方便，到手了几个金拿破仑，因为副官仅仅抢走两匹马，而宪兵军官什么也没有没收。六月的一个下午，法布利斯听到远远传来隆隆的炮声。终于打起来啦！他的心焦急地跳动着。他听见城里也闹哄哄的；原来是正在大事调动军队，有三个师通过了B……城。夜里十一点左右，看守的妻子来替他分忧了。法布利斯的态度比平日更加亲切；后来，他握住她的双手说：

“请您帮助我离开这儿吧。我拿人格担保，仗一打完，我就立刻回到监狱里来。”

“这全是废话！你有水儿吗？”他神色不安。他不懂水儿是什么意思。看守的妻子看到他的神色，以为是油水不多，于是就没有照她原来的打算提金拿破仑，仅仅提出了法郎。

“你听我说，”她对他说，“你要是能出上一百法郎，我就可以在夜里来换岗的那个班长的两只眼睛上都挡上一个双拿破仑，他就看不见你从监狱里出去了。只要他这一团人明天开拔，他就一定会接受的。”

这笔交易很快就做成了。看守的妻子甚至还同意把法布利斯藏在她的房间里，第二天早上逃走可以更方便一些。

第二天天还没亮，这女人满怀柔情地对法布利斯说：

“我亲爱的孩子，你干这种肮脏的行当还太年轻。听我的话，别再干这个啦。”

“什么！”法布利斯不住口地说，“难道想保卫自己的祖国是有罪的吗？”

“得了。别忘了我救了你的命。你的事情很清楚，按理你是会给枪毙的。不过，千万别跟人说，要不然，你就把我们两口子的饭碗砸了。特别是别再说你那段米兰贵族装成气压表商人的不高明的故事，那太笨了。好好听我说，我把前天死在监狱里的一个骠骑兵的制服给你。你出去以后越少开口越好。万一有个班长或者军官来查问你，不回答又不行，你就说你病倒在一个老百姓家里，是他看见你在路边沟里烧得直打哆嗦，发了善心把你留在家里的。要是他们对这个答复还不满意，你就再补充一句，说你正要回你的团里去。他们也许会因为你的口音不对把你抓起来，那你就说你生在皮埃蒙特，你被征入伍，去年留在法国 [99] ……”等等。

生了三十三天的气以后，法布利斯这才开始明白他的全部遭遇的根由。他被人当成了一个间谍。他向看守的妻子解释。这天早上她显得非常温柔。最后，在她拿起针来把骠骑兵军服改小的时候，他把自己的经历老老实实地都告诉了她。她感到很惊奇，一时之间竟有点儿相信了，因为他的样子是那么天真，而且穿上骠骑兵军服以后又是那么英俊！

“既然你这么想打仗，”最后她将信将疑地对他说，“那就应该一到巴黎就加入一个团。只要请个班长喝回酒，你的事早就成了！”看守的妻子又提出许多很好的忠告，教他今后应该怎样行事。天刚有点儿亮，她叫法布利斯一遍又一遍起誓赌咒，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也不说出她的姓名来，最后才把他送出去。法布利斯挟着骠骑兵的马刀，兴冲冲地走着；刚出了这座小城，他就有了一桩心事。“瞧，”他对自己说，“我穿的是一个死在监狱里的骠骑兵的军服，还带着他的路条！据说他是因为偷一头牛和几只银菜盘子，被关到监狱里的。我可以说是承继了他的身份……而这无论怎么说也不是我的本意，更不是我预料得到的！当心监狱啊！……这个兆头清清楚楚，我还有的是牢狱之灾呢！”

法布利斯和女恩人分手还不到一个钟头，就下起雨来了，而且下得那么猛，这个新骠骑兵穿着一双不合脚的笨重的长靴，连迈步都感到有些困难。他遇到一个庄稼人，骑着一匹驽马。他打着手势，买下了这匹马。因为看守的妻子说他的口音不对，嘱咐他尽可能少说话。

这一天，刚在里尼 [100] 战役中打了胜仗的军队，正朝着布鲁塞尔挺进。这是滑铁卢 [101] 战役的前夕。中午时分，倾盆大雨下个不停，法布利斯听见了炮声。他快活得完全忘记了不久以前蒙受不白之冤，在监狱里度过的那些可怕的绝望时刻。他一直走到夜深。他开始懂点儿事了，所以到离开大路很远的一个庄稼人的家里去投宿。庄稼人哭哭啼啼，推说什么都给抢光了。法布利斯给他一个埃居，他就去找来了一些燕麦。“我的马不是一匹好马，”法布利斯心里说，“不过，这没有关系，它还是很可能给哪位副官看中的。”因此他到马房里去睡在马旁边。第二天天亮前一个钟头，法布利斯就上路了。他哄着那匹马，居然使它迈起了快步。五点钟左右，他听见了炮声：这是滑铁卢战役的前奏。

第三章

法布利斯不久就遇上了几个随军女商贩 [102] 。他对B……城监狱看守的妻子怀着万分感激的心情，正是这种心情使得他去跟她们交谈起来。他向其中一个女商贩打听自己隶属的骠骑兵第四团在哪里。

“你最好还是别这么心急，我的小老总，”女商贩说，法布利斯苍白的脸色和美丽的眼睛打动了她的心，“今儿可要大砍大杀了，使起马刀来你的手劲还不大够呢。你要是有一支枪，我也就不说这话了，你可以跟别人一样把枪子儿打出去的。”

法布利斯可不爱听这种劝告。但是，他紧催他的马，却还是不能够比女商贩的小货车跑得快。有时炮声好像近了，闹得他们谈话也听不见；法布利斯是这样兴奋和快乐，他忘了形，忍不住又和她谈起话来。女商贩的每句话都让他领会到自己的幸福，因此更增加了他的幸福感。到后来，除了真名实姓和越狱经过以外，他把一切都告诉了这个看来是那么善良的女人。她非常惊讶，一点儿也不懂这个年少英俊的士兵在对她说些什么。

“我猜到了，”最后她得意地叫了起来，“您是一个年轻的城里先生，爱上了骠骑兵第四团哪位上尉的太太。您的心上人送了您这套军服，您现在就穿着它来追赶她。您从来也没当过兵，这就跟天主在上面一样错不了。不过像您这样一个勇敢的小伙子，既然您那一团上了火线，就也想去露一露面，不愿意让人家把您看成一个孬种。”

法布利斯表示完全同意，只有这个办法他才能得到忠告。“这些法国人的习惯我一点也不懂，”他心里说，“如果没有人指点，我免不了还要进监牢，我的马也会叫人抢走。”

“我的孩子，”女商贩说，对他越来越亲切，“首先，你得承认你还不到二十一岁，碰顶只有十七岁。”

这是事实，法布利斯爽爽快快地承认了。

“这么说，你还不够入伍的年纪呢。你来卖命纯粹是为了那位太太一双美丽的眼睛。该死！她的胃口倒不错。你要是还有几个她送给你的黄玩意儿，首先就应该另外买一匹马。瞧你这匹没出息的马，炮声稍微近一点，它耳朵就支棱成那个样儿了。这是庄稼人用的马，一上火线，它就会送了你的命。你看那边，树篱上空的那股白烟就是在打排枪。我的孩子！你听到子弹飕飕响的时候，可得提防被吓着。趁着现在还来得及，还是先吃点吧。”

法布利斯听从了这个劝告，他付给女商贩一个拿破仑，要她算钱。

“真叫人看了可怜！”那个女的叫了起来，“这个傻孩子连怎么花钱都还不会呢！我真该收了你的拿破仑，把珂珂特 [103] 赶得飞跑。你那匹老爷马能够赶上我，那才真是有鬼呢。傻东西，看见我跑了，你怎么办？记住，大炮轰轰一响，就别把金子亮出来啦。给你，”她对他说，“这是十八个半法郎，你这顿中饭一个半法郎。现在我们就快碰见卖马的了。如果是匹小马，你就出十个法郎；无论如何也不能超过二十法郎，哪怕是埃蒙四兄弟 [104] 的那匹马。”

中饭吃完，女商贩还在高谈阔论。一个穿过田野、走上大路来的女人打断她的话。

“喂，喂！”那女人朝她喊道，“喂，玛尔戈！你的轻六团在右边呢。”

“我要和你分手了，孩子，”女商贩对我们的主人公说，“不过你可真叫我放心不下；我喜欢你，真见鬼！你什么也不懂，你肯定会给打死的，就像天主是天主一样！跟我一块儿到轻六团去吧。”

“我明白我什么也不懂，”法布利斯对她说，“但是我要打仗，我决心到冒白烟的那个地方去。”

“瞧瞧你的马，它耳朵抖动得多厉害！一到了那边，它力气再小，你也勒不住它，它狂奔起来，天知道会把你带到哪儿去。你肯听我的话吗？你和那些兵到了一块儿，就赶快去拾一支枪和一个弹药盒，待在他们旁边，看他们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一点不要弄错。不过，我的天，我敢打赌，你连弹药筒怎么咬开都不会呢。”

法布利斯心里挺不痛快，却还是向他的新朋友承认，她猜得不错。

“可怜的孩子！他会马上送命的，就跟天主一样错不了，这要不了多大工夫。你一定得跟我去。”那女商贩用命令的口吻说。“不过我想打仗。”

“你还是可以打呀。轻六团也是出了名的，再说今天大家都有仗打。”

“那么，我们快到您那一团了吗？”

“顶多一刻钟。”

“有了这个好心的女人指点我，”法布利斯心里说，“我就不会因为什么都不懂被人当成间谍，我也就可以打仗了。”这时候，炮声更响了，一炮紧跟着一炮。“就像一串念珠似的。”法布利斯说。

“可以听出排枪的声音了，”女商贩说着，抡起鞭子抽了一下她那匹好像让炮火刺激得兴奋起来的小马。

女商贩向右拐，走上一条穿过草地的小路。烂泥有一尺来深，小货车几乎陷住，法布利斯推着车轮。他的马滑倒了两次。走了不久，路上不那么满是水了，但是却变成一条青草丛中的羊肠小道。法布利斯走了不到五百步，他那匹驽马就陡然停住，原来路上横着一具尸体，把马和骑马的人都吓住了。

法布利斯生来苍白的脸上，透出一股十分显著的青色。女商贩看了看那个死人，自言自语似的说：“不是我们师里的。”后来，抬头一看我们的主人公，失声笑了出来。

“哈哈！我的孩子！”她喊道，“滋味不错吧！”法布利斯仍旧发着呆。最叫他触目惊心的是尸体的那双脏脚，鞋子已经被人剥走，身上也只剩下一条血迹斑斑的破裤子。

“过来，”女商贩对他说，“从马上下来。你应该习惯习惯。瞧，”她喊道，“他头上中了一枪。”

一颗子弹从鼻子旁边打进去，从另一边的太阳穴上穿出来，使死人的脸变得非常难看，一只眼睛还睁着。

“从马上下来吧，孩子，”女商贩说，“握握他的手，看他能不能也握你的手。”

法布利斯心里厌恶得要命，然而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下马，握住死尸的手，使劲地晃了晃，接着就像傻了似的站在那里。他觉得已经没有力气再跨上马。最叫他害怕的是那只睁着的眼睛。

“女商贩要把我当作一个胆小鬼了。”他苦恼地对自己说。可是，他感到自己不能动，动一动也许就会跌倒。这是个可怕的时刻，法布利斯眼看着就要晕过去。女商贩一看，就敏捷地从小车上跳下来，一句话没说，给他送过来一杯烧酒。他一口气喝干，这才能跨上他那匹驽马，一语不发地继续朝前走。女商贩不时斜着眼睛看看他。

“你明天再打仗吧，孩子，”她最后对他说，“今天你就跟我在一块儿。你明白了吧，当兵这一行，你还得学一学呢。”

“恰恰相反，我愿意立刻就去打仗。”我们的主人公大声说，他那阴沉的样子在女商贩看来，倒是个好现象。炮声越发响了，而且像是越来越近。轰轰的炮声形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低音，一炮接着一炮，中间没有一点空隙。在这好像是远处的激流声的持续低音里，还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排枪的声音。

这时候，那条路进入了一片树林。女商贩看见三四个我们这边的士兵拼命向她这里跑过来。她敏捷地跳下车，跑到离路有十五步到二十步远的地方躲起来。一棵大树新近刨掉，留下一个窟窿，她就蹲在里面。“这一回，”法布利斯对自己说，“我倒要看看我是不是一个胆小鬼！”他站在女商贩丢下不管的小马车旁边，抽出马刀。那几个兵根本没正眼看他，贴着路左边的树林跑了过去。

“是咱们这边的，”女商贩喘着气朝她的小车子走回来，一边放心地说，“……要是你的马跑得快，我就会叫你跑到树林那一头去看看旷地上有没有人。”法布利斯一听，立刻就折了一根白杨树枝，捋掉树叶，抡起胳膊抽他的马。这匹驽马大跑一阵子，又恢复了它惯常的小快步。女商贩已经把她的马赶得飞奔起来。“停住，快停住！”她朝法布利斯喊。两个人不一会儿都出了树林。到了旷地边上，他们听见一片可怕的喧闹声，左边、右边、后边，到处都是炮声、枪声。他们刚离开的那片小树林坐落在一个小岗子上，比旷地高出八九尺，因此他们可以清楚地看见战场的一角。不过，树林外的草地上却连一个人也没有。在一千步以外的草地边缘上有长长的一行枝叶浓密的柳树，柳树上空不时浮现出一片片袅袅白烟。

“我要是知道我们那一团人在哪儿就好了！”女商贩为难地说，“笔直穿过这片大草地是不行的。啊，我想起了一件事，”她对法布利斯说，“万一遇上敌兵，你就用刀尖刺他们，千万别闹着玩用刀砍。”

这时候，女商贩看见刚才提到的那四个兵，他们正从树林里出来，走到路左边的旷地上。其中有一个骑着马。

“你的机会来啦。”她对法布利斯说。“喂，喂！”她朝骑马的喊道，“过来喝杯烧酒吧。”那些兵都过来了。

“轻六团在哪儿？”她喊道。

“在那边，离这儿有五分钟的路，就在沿着那行柳树的河沟前面。还有，玛贡团长刚刚阵亡了。”

“我说，你这匹马愿意换五个法郎吗？”

“五个法郎！你倒会开玩笑，大嫂子，这是一匹军官骑的马，不出一刻钟我就可以卖它五个拿破仑。”

“把你的拿破仑给我一个。”女商贩对法布利斯说。然后她走到那个骑马的兵跟前，对他说：“快下来，给你这个拿破仑。”

那个兵下了马。法布利斯兴高采烈地跳上马鞍，女商贩去解下那匹驽马背上的小旅行袋。

“你们几个倒是帮帮我呀！”她对那几个兵说，“你们就这样在一边儿看着一个女人家做事吗？”

但是，这匹俘获来的马刚一碰到旅行袋，就立刻前蹄腾空地竖立起来。法布利斯虽然马上的功夫挺不错，可也得使出全身力气才能把它勒住。

“看样子不错！”女商贩说，“这位老爷没有受惯旅行袋的磨蹭。”

“是一匹将军骑的马，”卖马的那个兵嚷着说，“像这样一匹马无论如何也值十个拿破仑！”

“给你二十法郎。”法布利斯说，胯下有了一匹精神抖擞的马，他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一颗炮弹斜穿而过，打中那行柳树，在法布利斯眼前出现了一幅奇妙的景象，所有那些细柳枝好像是挨了一镰刀，到处飞舞。

“瞧，大家伙过来啦。”那个兵接过二十法郎，对他说。这时候大约是两点钟光景。

法布利斯还在出神地欣赏这幅奇妙的景象的时候，几位将军带着二十来个骠骑兵，骑着马在广阔的草地的一个角上飞奔着穿过去。法布利斯正停在这片草地的边上。他的马叫了起来，一连两三次用后腿竖立起来，然后又用头使劲地拽那紧紧勒住它的缰绳。“好，就这样吧！”法布利斯想。

缰绳一放松，马立刻飞也似的蹿出去追赶跟随将军们的卫队。法布利斯看见这些人里面有四个人戴着镶金边的帽子。一刻钟以后，法布利斯从靠近他的一个骠骑兵的几句话里听出来，这些将军里面有一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内伊元帅 [105] 。他真是快乐到了极点，可是他猜不出四位将军里谁是内伊元帅。他真想知道哪一位是，出什么代价都行。但是他想起了他不应该说话。卫队停了下来，要过一道大沟，沟里积满前一天下的雨水。顺着沟边是一棵棵的大树。这道沟正位于草地左首的尽头；法布利斯刚才买马就是在这片草地入口的地方。差不多所有的骠骑兵都下了马。沟边陡峭，而且很滑，水面比草地足足要低三四尺。法布利斯高兴得忘乎所以，光想着内伊元帅和光荣，竟没有顾到他的马。那匹马在兴奋之中一下子跳到了沟里，把水溅得老高。有位将军溅了一身水，高声骂起来：“该死的畜生！”法布利斯受了这个侮辱，心里很不痛快。“我可以要求他赔礼吧？”他想。同时，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那么笨拙，他决定让马爬上对岸去。可是沟边陡得厉害，而且有五六尺高，他只好算了。他逆流而上，水一直淹到马头。他终于找到一处像是饮牲口的地方，轻而易举地爬上了这片缓坡，到了水沟对岸的田野上。法布利斯是卫队中第一个到达对岸的人。他得意扬扬地沿着沟边小跑着。沟里的那些骠骑兵却因为好些地方的水有五尺来深，不知如何是好，正在那里瞎折腾。有两三匹马受了惊，想泅水，结果搅得泥水四溅，乱成一片。一个班长看到了这个一点也不像军人的毛孩子方才的行动。

“往上走！左边有个饮牲口的地方！”他大声叫喊，于是所有的人都慢慢渡了过去。

到了对岸，法布利斯发现只有将军们在那儿。他觉得炮声好像更猛烈了。他好不容易才听清楚那位被他溅了一身水的将军对着他耳朵喊的话：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匹马？”

法布利斯一时慌张，竟说起意大利话来了：

“L'ho comprato poco fa.”（“我刚刚买的。”）

“你说什么？”将军高声问他。

可是，这时候闹声越来越响，法布利斯竟没法再回答。应该承认，我们的主人公当时简直是没有什么英雄气概了。不过在他心里，恐惧却还只占第二位，最叫他受不了的是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卫队奔驰起来，他们穿过水沟另一边的一大片耕地。耕地里东零西散地横着许多死尸。

“红军服！红军服！”卫队里的骠骑兵们高兴地嚷着。法布利斯起初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后来才注意到几乎所有的尸体都穿着红军服。有一个情况吓得他直打哆嗦。他发现穿着红军服的这些不幸的人里面有不少还活着。他们呼唤着，显然是在求救。但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救他们。我们的主人公心地十分厚道，他尽力不让他的马踩着这些人。卫队停下来，法布利斯对士兵的职责却不够注意，仍旧一边望着一个可怜的伤兵，一边继续向前奔驰。

“你站住好不好？小鬼！”班长朝他嚷道。法布利斯发觉自己来到了将军们的右前方，超出二十来步，正好挡住他们用望远镜瞭望的那个方向。其余的骠骑兵都停在将军们背后几步以外。他退回来，排到他们后面，看见最胖的一位将军正在对旁边的一个人——也是一位将军，用威严而近乎申斥的口气说话，嘴里还带着脏字眼。法布利斯克制不住他的好奇心，尽管他的朋友，那监狱看守的妻子，曾经劝告他千万别开口，他还是编了一个非常法国式的正确无误的短句子，问他旁边的人：

“那位训他身旁的人的将军是谁？”

“什么，那是元帅！”

“哪位元帅？”

“内伊元帅，你这个傻瓜！喂，你以前在哪儿当兵来着？”

法布利斯虽然十分敏感，却完全没有想到受到这样的冲撞应该生气。他怀着稚气的倾慕心情，打量着这位赫赫有名的德·拉·莫斯科亲王，勇士中的勇士。

忽然大家又策马飞奔起来。过了一会儿，法布利斯看见前面二十步外有一块耕地在奇怪地晃动着。犁沟里积满水；犁沟两旁的土脊非常潮湿，散成许多黑色小块，飞起足有三四尺高。法布利斯在经过的时候看到了这种奇怪的现象，随即他又想起元帅的光荣来了。他听见身旁发出一声尖叫，两个骠骑兵中了炮弹落下马来。等到他回头看的时候，他们已经和卫队相隔有二十步远了。使他感到可怕的是一匹血淋淋的马，马蹄被从肚子里流出来的肠子缠住，正在耕地上挣扎，还想追赶其余的马，血在泥泞里淌着。

“啊！我终于在火线上了！”他心里说。“我看见了炮火！”他满意地反复想着，“我现在是个真正的军人啦。”这时候，卫队在飞奔，我们的主人公才明白原来是炮弹炸得泥土到处飞扬。他朝着炮弹飞来的那个方向望去，只望见离着极远的炮队冒出的白烟；在持续不断、间隔均匀的隆隆炮声中，他仿佛还听见近得多的地方也在射击，他完全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时候，将军们和卫队下到了一条凹下去有五尺深的积满了水的路上。

元帅停住，又用望远镜观察了一番。法布利斯这回可以从从容容地看他了。他发现他的头发是淡淡的金黄色，脸又大又红。“我们意大利就没有这种相貌。”他心里说。“我的脸色是那么苍白，我的头发又是栗褐色的，我永远不会像他那样了。”他接着伤心地对自己说。他心里这几句话的意思是：我永远不会成为一个英雄了。他望望那些骠骑兵，其中除了一个以外，都蓄着黄唇髭。法布利斯在看卫队中的骠骑兵，他们也在看他。他被他们看得脸也红了；为了摆脱这种窘境，他把脸掉向敌人那个方向。他看见排得很长的一行行穿红军服的人，但是使他十分惊奇的是这些人看上去仿佛很矮小。这些由许多团或者师编成的散兵线，在他看来还没有树篱那么高。元帅和卫队正在低凹的小路上不紧不慢地着泥水走着，一列红衣骑兵朝这条小路奔来。硝烟遮住了前进的那个方向，什么也分辨不出，偶尔可以看见几个骑马飞奔的人从这片白烟里冒出来。

突然间，法布利斯看见有四个人从敌人那个方向飞驰而来。“啊！我们要受到攻击了。”他心里说。接着，他看见这四个人中间有两个在跟元帅说话。一位跟随在元帅左右的将军带着卫队里的两个骠骑兵和刚来的那四个人，骑马朝敌人的方向奔去。在大家都渡过一条小河沟以后，法布利斯发现自己正和一个班长并辔而行。这个班长看来挺和善。“我得跟他谈谈，”他心里说，“这么一来，也许他们就不会再那样看我了。”他思索了很久。

“先生，我这是第一次上战场，”终于他对班长说，“不过，这是真的在打仗吗？”

“有点像。请问，您是谁？”

“我是一位上尉的内弟。”

“您那位上尉叫什么名字？”

我们的主人公张皇失措。他没有料到会提出这个问题。幸好元帅和卫队又飞奔起来。“我该说个什么法国名字呢？”他想。最后，他记起了他在巴黎投宿的那家旅馆的主人的名字。他把马靠近班长，直着嗓子喊道：

“莫尼埃上尉！”在隆隆的炮声中，班长没有听清楚，回答说：“啊！特利埃上尉吗？他已经阵亡啦！”“好极了！”法布利斯心里说，“就是特利埃上尉吧。应该装出点伤心的样子来。”“哎呀！我的天！”他叫了起来，还装出一副可怜相。他们已经离开那条低凹的路，正穿过一小片草地，飞也似的奔驰着。炮弹又来了。元帅向一个骑兵师奔去。卫队周围尽是尸体和伤兵，但是这种景象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影响我们的主人公了，他在考虑着别的事。

卫队停住以后，他看见一个随军女商贩的小马车。由于对这支可敬的部队怀有好感，他不顾一切跃马过去找她。

“站住，他妈的！”班长朝他喊道。

“在这儿他又能把我怎样呢？”法布利斯想，他继续朝女商贩跑去。他用马扎子刺马，心里多少还盼着这就是早上遇到的那个善良的女商贩。马和小货车都十分相像，但是主人却大不相同了，我们的主人公觉得她的相貌非常凶恶。法布利斯走近的时候，听见她正在对人说：“他还长得怪俊的呢！”一个惨不忍睹的场面在那儿等着我们的这个新兵。人们正在给一个胸甲骑兵锯大腿，这个胸甲骑兵是一个身高五尺十寸的年轻漂亮的小伙子。法布利斯闭上眼睛，一连喝了四杯烧酒。

“你真能喝，瘦猴！”女商贩嚷着说。烧酒使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卫队里那些骠骑兵弟兄，我应该买买他们的好。”

“瓶子里剩下的酒都给我。”他对女商贩说。

“啊！”她回答，“你知道不知道今天这种日子，剩下的酒要值十个法郎？”

他疾驰着回到卫队，班长嚷道：

“啊！你给我们弄喝的来了，你就是为这个跑开的吗？给我。”

酒瓶依次传递过去。最后一个接到酒瓶的人喝完以后，把它抛到空中。“谢谢，兄弟！”他对法布利斯喊道。大家的眼睛都亲切地望着他。这种眼光释去了法布利斯心上的千斤重负。这是一颗制造得过分精细的心，它需要充满友谊的环境。他终于不再受到他的伙伴们的歧视啦，他们之间有了交情啦！法布利斯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随后从容不迫地对班长说：

“特利埃上尉要是阵亡了，我到哪儿去找我的姐姐呢？”能够这样坦然自若地把莫尼埃说成特利埃，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小马基雅维里 [106] 了。

“今天晚上您就知道了。”班长回答。

卫队又走了，他们到步兵师去。法布利斯觉得自己醉醺醺的。他烧酒喝得太多，骑在马鞍上有点摇摇晃晃。他十分及时地记起他母亲的车夫常说的那句话：“要是灌得太多，就得盯着马的两只耳朵中间朝前看，别人干什么，自己就干什么。”元帅在靠近几支骑兵队伍的地方停留很久，命令他们进攻。但是足足有一两个钟头，我们的主人公对周围发生的事毫无所知。他感到非常疲乏，他的马飞奔的时候，他就像铅块似的在马鞍上颠上颠下。

突然间，班长朝他的部下喊道：

“难道你们没有看见皇上，他妈的！”卫队立刻用尽力气叫喊：“皇上万岁！”我们不难想象我们的主人公是怎样地在睁大了眼睛看，但是他只看见几位将军在疾驰，后面也带着一支卫队。担任警卫的那些龙骑兵头盔上饰着飘动的长羽毛，使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这几杯该死的烧酒害得我在战场上看不见皇上！”这么一想，他就完全清醒过来了。

他们又走下一条积满水的路，马要停下来喝水。

“真的是皇上打那儿过去吗？”他问旁边的人。

“当然啦！就是军服上没有绣花的那一位。您怎么会没有看见他？”那个伙伴和蔼地回答。法布利斯真恨不得追上去，参加皇帝的卫队。如果能跟随着这位英雄，参加真正的战斗，那该有多么幸福啊！他正是为了这个才到法国来的呀。“我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他心里说，“因为我干我现在干的这份差使，并没有别的理由，只不过是我的马要跑过来追随这几位将军罢了。”

法布利斯所以决定留下来，是因为他的新伙伴，那些骠骑兵对他很亲热。和这些士兵们一同驰骋了几个小时以后，他开始把自己当作他们的亲密朋友了。在他们和他之间，他看到了塔索和阿里奥斯托笔下的英雄们的那种高尚友谊。如果他去参加皇帝的卫队，势必又要重新结交朋友；也许他还会得不到好脸看待，因为那些骑兵是龙骑兵，而他呢，像所有跟随元帅的人一样，穿的是骠骑兵的军服。他们现在用来看我们主人公的那种神情，使他达到了幸福的顶峰。为了这些伙伴，他可以赴汤蹈火。他的灵魂和神智都飘然在云霄之外。有了朋友以后，他眼里的一切都好像变了。他急着想向他们打听一些事情。“不过，我还有点醉着呢，”他心里说，“我应该记住看守妻子的话。”离开低凹的小路，他注意到卫队已经不再和内伊元帅在一起了。他们现在跟随着的那位将军又高又瘦，面貌冷酷，目光可畏。

那位将军不是别人，正是A***伯爵，一七九六年五月十五日的罗贝中尉。如果能认出法布利斯·台尔·唐戈，他该会多么快乐啊！

法布利斯已经有很久没有看见被炮弹掀起的黑泥块了。到了一团胸甲骑兵的背后，他清清楚楚听见霰弹击中胸甲的声音，还看见好几个人倒了下去。

太阳已经很低，眼看着就要落山了。卫队离开一条低凹的路，登上三四尺高的一个小斜坡，进入一块耕地。法布利斯听见离他很近的地方发出一阵低沉奇怪的响声，他转脸一看，有四个人连人带马倒在地上。将军也倒了，不过他正在爬起来，浑身都是血。法布利斯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骠骑兵，其中三个还在抽搐，第四个喊着：“把我从底下拉出来！”班长和另外两三个人跳下马去救将军。将军扶着他的副官，试着走了几步。他想避开他的战马，它正躺在地上挣扎，发疯般的乱踢。

班长走近法布利斯。这时候，我们的主人公听见背后离他耳朵不远的地方有人说：“只有这匹马还能快跑。”他觉得有人把他两只脚抓住，在抬起他两只脚的同时，又架住他的胳肢窝，托起他的身子，把他拖到马屁股后面，然后一撒手，让他滑下去，跌坐在地上。

副官抓住法布利斯那匹马的缰绳。将军由班长帮着跨上了马，疾驰而去；剩下来的六个人也很快地跟着他跑了。法布利斯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开始追他们，一边跑，一边喊：“Ladri！Ladri！”（“强盗！强盗！”）在战场上追强盗，这倒是一件挺滑稽的事呢。

卫队和将军A***伯爵很快就消失在一行柳树后面了。气得发昏的法布利斯也来到这行柳树间，在他面前拦着一道很深的河沟。他到了河沟对岸，又看见将军和卫队，于是又咒骂起来，但是已经相隔很远很远，接着他们就在树丛间消失了。“强盗！强盗！”这回他是用法国话喊了。丢了马倒还事小，而被朋友出卖却使他痛心极了。他精疲力竭，饿得要命，倒在沟沿上。如果那匹骏马是被敌人抢去的，他也就不会再把它放在心上；可是背弃他、抢劫他的，却是他如此敬爱的班长和他视同兄弟的骠骑兵们！正是这一点伤了他的心。他想到这般卑鄙可耻的行为，就没法再安慰自己，于是靠着一棵柳树，热泪纵横地哭了起来。他那些像《耶路撒冷的得救》 [107] 里英雄之间的、骑士式的崇高友谊的美梦，都一个个地破灭了。如果身旁的那些人都是英勇而温柔的，都是些在你咽气时会握着你的手的高贵朋友，那么，即使面临死亡，又何足畏惧！可是在一群无耻的骗子中间，又怎么能保持住自己满腔的热情呢！像任何一个人在恼怒的时候一样，法布利斯把一切都夸大了。经过一刻钟的伤感，他注意到炮弹已经开始落到这行树跟前，而他却还在树下沉思。他站起来，想辨一辨方向。他望了望那块边上有一条宽阔的河沟和一行茂密的柳树的草地，觉得已经认出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他看见前面四分之一法里远的地方有一队步兵正在渡过河沟，进入草地。“我差点睡着了，”他心里说，“千万别做了俘虏。”于是他快步朝前走去。走着走着，他放下心来了。他认出了军装，他担心会截断他退路的队伍原来是法国军队。他往右边斜抄过去会合他们。

除了因为遭到这样卑鄙的出卖和抢劫，他感到精神痛苦以外，他还有另外一种时刻都在增强的痛苦，就是饿得要命。因此，在走了，或者不如说是跑了十分钟以后，看见走得也很快的那队步兵，仿佛要占领阵地似的停了下来，他真是高兴极了。几分钟以后，他已经到了最前面的一些士兵中间。

“弟兄们，你们能卖给我一块面包吗？”

“瞧！这小子把咱们当成卖面包的啦！”

这句刺耳的话和随之而来的一片嘲笑声，使法布利斯灰心到了极点。这么说，战争完全不像他按照拿破仑的宣言所想象的那样，是热爱荣誉的灵魂协同一致的、高尚的冲动了。他坐下来，或者不如说是跌倒在草地上，脸色变得非常苍白。和他说话的那个士兵在十步以外用手帕擦着枪机，这时候走过来，扔了一块面包给他，后来见他不去拾，就撕下一块给他塞在嘴里。法布利斯睁开眼睛嚼着面包，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最后，他想起付钱，抬头去找那个士兵，这才发现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那里。离他最近的士兵也有一百步远，他们正在向前走着。他机械地站起来，跟着他们，走进一片树林。他累得快要倒下来了，而且已经在东张西望想寻找一个适当的地方休息；就在这时候，他先认出那匹马，接着又认出那辆车子，最后认出早上的那个女商贩，他心里有多么快活啊！她朝他跑过来，一看见他的面色，就吓了一跳。

“再朝前走几步，孩子，”她对他说，“你受伤了吗？你那匹好马呢？”她一边说，一边把他领到马车跟前，架着他的胳肢窝，把他扶上马车。我们的主人公由于过度疲劳，刚一上车，就立刻沉沉地睡着了。

第四章

小货车近旁放枪也好，女商贩抡开胳膊赶得马儿飞跑也好，什么也不能把他吵醒。整整一天里，这个团都以为在打着胜仗，现在却突然遭到一群群普鲁士骑兵的攻击，于是开始退却，说得更恰当一点，是朝着法国那个方向逃跑。

刚接替玛贡担任团长的那个装束讲究的漂亮年轻人被砍死了。代他指挥的营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命令全团停止后退。“他妈的，”他对士兵们说，“在共和国 [108] 时代，要等到敌人逼得我们非退不可的时候才退……守住每一寸土地，拼命啊！”他一边骂，一边喊，“现在这些普鲁士人要侵占的是祖国的土地了！”

小货车停下来，法布利斯猛然醒了。太阳早已经下山；他看见天差不多完全黑了，不免大吃一惊。士兵们混乱地东奔西跑，我们的主人公觉得十分奇怪；他发现他们的神色很慌张。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女商贩。

“没什么。是咱们打败啦，孩子。是普鲁士骑兵在砍咱们，没有别的。那个笨蛋将军起先还以为是咱们自己的人呢。珂珂特的挽索断了，快来帮我接上。”

在十步以外响了几枪。我们的主人公精神抖擞，心里说：“说实在的，这一整天我并没有打仗，仅仅是护送一位将军。”“我得打仗去了。”他对女商贩说。

“放心，有你打的，够你打的！咱们已经完啦。”

“喂，奥布利，”她招呼一个匆匆走过的伍长，“你要随时照应照应我这辆小车子啊。”

“您是去打仗吗？”法布利斯问奥布利。

“不，我要穿上我的薄底鞋跳舞去！”

“我跟您去。”

“我把这个小骠骑兵托付给你，”女商贩嚷道，“这个年轻的城里先生挺勇敢。”奥布利伍长一句话没说，只顾朝前走。八九个士兵跑过来跟着他。他把他们领到一棵四周都是荆棘的大橡树后面。到了那儿以后，他仍旧一句话也不说，沿着树林边缘把他们布置在一条很长的阵线上，彼此之间相隔至少有十步远。

“好！大家听着，”伍长说，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没有命令不准开枪，要记住你们每人只有三只弹药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法布利斯问自己。最后只剩下他和伍长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对伍长说：

“我没有枪。”

“先给我闭上你的嘴！往前走，在树林正前方五十步的地方，你可以找到咱们团里刚被砍死的、可怜的弟兄，把他的弹药盒和枪拿来。别动受伤的人的东西，只可以拿已经断气的人的枪和弹药盒。要快，免得挨上自己人的枪子儿。”法布利斯跑着去了，很快就带了一支枪和一个弹药盒回来。

“装上枪弹，守在这棵树后面，最要紧的是没有我的命令别开枪……天哪！”伍长话说了一半就叫起来，“他连弹药都不会装呢！……”他一边帮着法布利斯装弹药，一边接着说下去，“要是敌人的骑兵冲过来砍你，你就围着这棵树转，等骑兵到了跟前，离你只有三步远的时候再开枪。差不多要等到你的刺刀快碰到他的军服的时候。”

“扔掉你这把大马刀，”伍长嚷着说，“难道你想让它绊你一个筋斗，他妈的！如今拨给我们的都是些什么兵啊！”他一边说，一边亲手抓起马刀，气冲冲地扔得老远。

“好，用手帕揩揩枪上的火石。我看，你从来没有放过枪吧？”

“我打猎在行。”

“谢天谢地！”伍长大大地松了口气，说，“千万要记住，没有我的命令别开枪。”说完他就走开了。

法布利斯非常高兴。“我终于真的要打仗了，”他心里说，“要杀个敌人了！今天上午，他们请我们吃了不少炮弹，可我呢，光冒着被打死的危险，什么也没干，真不上算。”他怀着强烈的好奇心东张西望。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放了七八枪。不过，既然没有接到开枪的命令，他就静静地守在树后面。天差不多完全黑了。他觉着自己就像是埋伏在格里昂塔上面，特拉梅齐纳 [109] 的山上猎熊。他忽然想起一个猎人的办法，他从弹药盒里取出一个弹药筒，把枪弹拔出来。“我要是看见了，”他说，“就非得打中不可。”他把这第二颗枪弹放到枪膛里去。他听见就在他这棵树旁边有人放了两枪，同时看见前面有一个穿蓝军服的骑兵从右向左疾驰。“他不在三步之内，”他想，“不过，这样的距离，我打枪是有把握的。”他用枪瞄准骑兵，随着他移动，最后扳动了枪机。骑兵连人带马倒在地上。我们的主人公还以为自己是在打猎呢，他兴高采烈地朝着才打中的猎获物跑去。他的手已经碰到那个看来快要断气的人，就在这一刹那，两个普鲁士骑兵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冲过来砍他。法布利斯撒腿朝着树林飞跑。为了跑得快些，把枪也扔了。树林边上有一片新种的像胳膊一样粗细的、直挺挺的小橡树，他逃到那儿时，普鲁士骑兵离他只差三步。这些小橡树把骑兵挡了一下子，但是他们穿过这些树，继续在林中空地上追赶法布利斯。他们又险些儿追上他，这时他却钻到七八棵大树中间去了。就在这时候，他面前响起五六枪，枪火差点儿燎着他的脸。他把头一低，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是在伍长面前。

“你打死了一个？”奥布利伍长问他。

“是的，不过我把枪丢了。”

“咱们倒不缺枪使唤。你是个好样的。别看你傻头傻脑，这一天你可没白过。这些兵刚才却没能打中迎着他们的面来追你的那两个骑兵。我自己是没看见他们。现在要紧的是赶快撤退。我们那一团怕已经走出八分之一法里去了，再说，还要经过一小片草地，说不定我们会在那儿遭到包围。”

伍长说着就带领他手下的十个人匆匆朝前走去。走了两百来步，在进入他刚才说的那片小草地时，遇上一位负伤的将军，由副官和勤务兵抬着。

“您派四个人给我，”将军有气没力地对伍长说，“得把我送到救护站去，我的腿打断了。”

“去你妈的，”伍长回答，“你，还有所有你们这些将军。你们今天全都出卖了皇上。”

“怎么，”将军勃然大怒，说，“您违抗我的命令！您知道不知道我是B***伯爵，指挥你们这一师的师长？”他如此这般地吹嘘了一通。副官朝士兵们扑过来。伍长往他胳臂上捅了一刺刀，然后带着部下急忙逃走。“但愿他们都跟你一样，”伍长骂着说，“连胳臂带腿一起断了才好！一伙没骨气的东西！全都给波旁家族 [110] 收买，背叛了皇上！”法布利斯听到这种可怕的指责，直打哆嗦。

晚上十点钟左右，这一小队人在一个由好几条十分狭窄的街道组成的大村庄的村口上，追上了他们那一团人。但是法布利斯看出来，奥布利伍长避免和任何一个军官说话。“没法往前走了！”伍长嚷着说。步兵，骑兵，特别是炮兵的弹药车和军需车，把所有的街道都塞得水泄不通。伍长一连试了三条街，都只走了二十来步就不得不停下来。人人都在骂街，发脾气。

“又是一个卖国贼在指挥！”伍长叫道，“如果敌人想到把村子围起来，咱们就全得像狗一样当俘虏。你们跟我走。”法布利斯看了看，只剩下六个兵跟着伍长。他们走进一扇开着的大门，到了一个宽大的养鸡鸭的院子里，从院子走进一间马房，又从马房的一扇小门到了一片菜园子里。他们在园子里闯来闯去，一时摸不清方向。但是翻过一道篱笆，他们终于到了一大片荞麦地里。靠着那片乱哄哄的叫嚷和闹声指引方向，不到半个钟头，他们就到了村子另一头的大路上了。两边的路沟里满是丢弃的枪支，法布利斯挑了一支。大路虽然很宽，但是挤满了败兵和车辆，伍长和法布利斯走了半个钟头才前进了五百步。这条路据说通往沙勒尔瓦 [111] 。村里的大时钟敲十一点了，伍长喊道：

“还是从田里穿过去吧。”这支小队伍除去伍长和法布利斯，只剩下三个兵了。离开大路四分之一法里以后，有一个兵说：

“我不行了。”

“我也是。”另一个兵说。

“糟糕！咱们全都一个样，”伍长说，“不过，你们得听我的指挥，自有你们的好处。”他看见在一片非常广阔的麦地中间，沿着一条小沟，有五六棵树。“到树那边去！”他对部下说。到了那里，他又说：“就在这儿躺下吧，最要紧的是不要有声音。可是在睡觉以前还有件事，谁有面包？”

“我有。”一个兵说。

“给我。”伍长用命令的口气说。他把面包分成五块，自己取了最小的一块。

“在天亮前一刻钟，”他吃着面包说，“敌人的骑兵就会追上来。可不能等着挨刀。在这样大片的平地上遭到骑兵的追击，要是光杆一个人，那就完蛋了，不过有五个人在一起就能保住性命。跟着我，采取一致行动，敌人不到跟前别开枪。明天晚上我准保叫你们到达沙勒尔瓦。”伍长在天亮前一小时叫醒他们，吩咐他们重新换上弹药。大路上的闹声还继续着，一夜没有停过，听起来就好像远处有一股急流似的。

“简直像一群逃命的绵羊。”法布利斯天真地对伍长说。“闭上你的嘴，毛孩子！”伍长气愤地说，他这支队伍里的另外三个兵也怒气冲冲地望着法布利斯，就好像他说了什么亵渎神明的话似的。他侮辱了这个民族。

“这太过分了！”我们的主人公想，“从前在米兰的时候，我就在总督那儿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并不是在逃跑，绝不是！跟这些法国人在一起，如果说实话会触犯他们的自尊心，那就说不得。不过，他们这种凶狠狠的样子，我才不在乎呢，这可得让他们知道知道。”他们继续往前走，始终和大路上川流不息的败兵保持五百步的距离。走了一法里路以后，伍长带着他的队伍越过一条通向大路的小路，小路上躺着许多兵。法布利斯花四十法郎买了一匹相当不错的马，又从丢弃得满处都是的马刀中，仔细挑选了一把又长又直的。“既然人家说应该用刀尖刺，”他想，“那么这一把就是最好的了。”这样装备起来以后，他就跃马奔驰，很快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伍长。他踩稳马镫，左手握着那把直直的马刀的刀鞘，对那四个法国人说：

“在大路上逃命的这些人，就像一群绵羊一样……他们像受了惊吓的绵羊似的跑着……”

法布利斯说到“绵羊”这两个字，声音特别加重，可是他的伙伴们却已经忘掉了一个钟头以前曾经为这两个字生过气。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意大利人和法国人的性格迥然不同。法国人无疑是比较幸运的，他们事过即忘，不再记仇。

我们也不必隐瞒，法布利斯在说过“绵羊”以后，对自己感到很满意。他们一边走，一边东拉西扯地谈着。走了两法里以后，还没有见到敌人的骑兵，伍长感到十分奇怪，他对法布利斯说：

“您是咱们的骑兵，快跑到那边土岗子上的庄子里去，问问老乡肯不肯卖顿中饭给咱们。跟他说清楚，咱们只有五个人。他要是犹豫，您就用自己的钱先付给他五个法郎；不过，您放心，我们吃完饭会把这个银币拿回来的。”

法布利斯看看伍长，只见他是那么严肃，叫人不敢冒犯，而且确实带着一种精神上的优越感，于是他照办了。一切都不出这位指挥官的预料，只是法布利斯坚持不让他们用武力把他给农民的那五个法郎收回来。

“钱是我的，”他对伙伴们说，“我不是替你们付的，我付的是他喂我的马的燕麦钱。”

法布利斯的法国话发音实在很糟，使他的伙伴们感到他的话里有一种高人一等的口气。他们很气恼，从这时候起，他们就打定主意到晚上要找他决斗。他们觉得他和他们大不相同，这一点使他们感到不痛快。法布利斯恰恰相反，他开始感到自己对他们有了深切的感情。

他们不言不语地走了两个钟头，伍长望着大路，忽然高兴得叫了起来：“咱们那一团人在这儿！”转眼之间，他们到了大路上。可是，唉！在那鹰旗的周围连两百人都不到。法布利斯很快就看见那个女商贩。她徒步走着，两眼通红，隔不大会儿就哭一阵。法布利斯找那辆小货车和珂珂特，却怎么也找不到。

“全都丢啦，毁啦，叫人给抢光啦！”女商贩嚷着回答我们主人公询问的眼光。他一句话没说，就下了马，拉着缰绳，对女商贩说：“骑上去。”她没有让他再说第二遍。

“替我把马镫往上吊一吊。”她说。

她在马上一坐稳，就跟法布利斯谈起夜里遭到的种种不幸。她叙述起来没完没了，我们的主人公却热心地听着。其实他半句也听不懂，只不过是对女商贩怀着一种亲切的感情罢了。临了她又说：

“可真没想到，抢我、打我、毁了我的竟然是法国人……”

“怎么！不是敌人吗？”法布利斯说，天真的表情使得他那张严肃、苍白的脸更显得可爱了。

“瞧你有多傻，我可怜的孩子！”流着眼泪的女商贩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说，“可是尽管如此，你却很可爱。”

“您说他傻，他一枪就把那个普鲁士人撂倒了，”奥布利伍长说，在一片混乱中，他凑巧来到了女商贩骑着的那匹马的另一边，“不过，他很骄傲。”伍长继续说下去……法布利斯不由得怔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伍长又说，“因为将来要是向上面呈报，我想把你提出来。”

“我叫瓦西。”法布利斯答道，他脸上的表情很特别。“我是说我叫布洛。”他又连忙更正。

B……城监狱看守的妻子给了他一张路条，布洛就是原持有人的名字。他前天在路上仔细把这张路条研究过，因为他已经开始会动动脑筋，不再那么遇事措手不及了。除了骠骑兵布洛的路条以外，他还小心翼翼地保存着那张意大利护照，他可以用来假冒气压表商人瓦西的大名。伍长说他骄傲的时候，他差点儿没说出来：“我骄傲！我，法布利斯·瓦尔赛拉·台尔·唐戈小侯爵，竟肯使用气压表商人瓦西这个人的名字，还算骄傲！”

他思索着，并且对自己说：“可得记住我叫布洛，否则就得当心我命中注定的牢狱之灾。”这当儿，伍长和女商贩交谈了几句与他有关的话。

“您可别怪我好管闲事，”女商贩对他说，不再你你地称呼他了，“我问您可是为您好。请问，您到底是什么人？”

法布利斯没有立刻答复。他在想，如果要找朋友出出主意，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热诚的朋友了，而且目前他正迫切需要有人指点。“我们就要进入一处军事要塞，要塞司令会查问我是谁，如果我回答的话使他看出，我穿的虽是骠骑兵第四团的军服 [112] ，可是团里的人却连一个也不认识，那可得当心进监狱呀！”作为奥地利治下的臣民，法布利斯深知一张护照有多么重要。甚至连他家里的人，尽管门第高贵，信教虔诚，而且是依附在征服者这一方面的，也在护照问题上遇到过很多次麻烦。因此，他丝毫没有因为女商贩提出这个问题而感到不痛快。不过在回答以前，他还要想出一些最能把他的意思表达清楚的法国字眼儿。女商贩受着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为了引他开口，又添了一句：“奥布利伍长和我等会儿可以出点好主意，教您怎么行事。”

“我相信你们会给我出主意的，”法布利斯回答，“我叫瓦西，是热那亚人。我的姐姐是个出名的美人儿，嫁给了一位上尉。因为我只有十七岁，所以她捎信叫我来找她，既可以在法国观光观光，又可以受点教育。我在巴黎没有找到她，后来听说她在军队里，我就也到军队里来了。我到处找她，还是没有找到她。那些兵听我口音不对，把我逮了起来。当时我身上还有钱，我就送钱给宪兵，他给我一张路条和一套军服，跟我说：‘走你的吧，不过你得起个誓，永远不说出我的名字。’”

“他叫什么？”女商贩问。

“我已经起过誓了。”法布利斯说。

“他做得对，”伍长说，“那个宪兵是个坏蛋，可是这位弟兄不应该说出他的名字。您那个当上尉的姐夫叫什么？我们知道了他的名字，就可以去找他了。”

“骠骑兵第四团上尉特利埃。”我们的主人公回答。

“这么说来，”伍长挺机警地说，“那些兵听了您的外国口音，把您当成间谍了吗？”

“正是这个混账字眼儿！”法布利斯两眼冒火地叫起来，“我是那么热爱皇上和法国人的呀！这种侮辱实在叫我生气。”

“这里头没有侮辱的意思，您这可是想错了。士兵们搞错了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奥布利伍长严肃地说。

接着他老气横秋地向法布利斯解释，一个人在军队里得隶属一个团，穿一套军服才行，如果不这样，别人当然要把您当作间谍了。敌人派来了许多间谍；在这次战争里，人人都背叛了。法布利斯恍然大悟，他这才明白，两个月来他遭遇到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

“不过，应该让这孩子给咱们讲完。”女商贩说，她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法布利斯听从她的吩咐，他讲完以后，女商贩郑重其事地对伍长说：

“这孩子事实上不是个军人；咱们既然已经打败了，被出卖了，再打下去也没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他还要白白地送命呢？”

“他甚至不会装弹药，十二动作慢装和自由式快装都不会，”伍长说，“他撂倒普鲁士人的那发枪弹，还是我替他装的呢。”

“再说，他不管遇到什么人都会把钱掏出来给他看，”女商贩又说，“只要他一离开咱们，立刻就会给人抢光。”

“随便他遇见哪个骑兵班长，都会把他的钱搜去买酒喝，”伍长说，“说不定还会把他拉到敌人那边去呢，因为现在到处都是卖国贼。随便哪一个人都会命令他跟着走，而他也就会跟着走。我看还是参加我们这一团好。”

“不成。对不起，伍长！”法布利斯急忙叫道，“还是骑马比较方便，再说我又不会装弹药。您已经看见了，我很会骑马。”

法布利斯说了这短短的几句话，觉得很得意。伍长和女商贩把他未来的命运议论了半天，我们也就不去细说了。法布利斯注意到，这两个人在议论中，三番五次地提到他所经历过的每一个细节：士兵们怎样起了疑心，宪兵怎样卖给他路条和军服，他前一天怎样参加元帅的卫队，皇上怎样在他眼前驰骋而过，马又是怎样被打死的等等。

女商贩怀着女人特有的好奇心，接连不断地老是要提起她帮他买的那匹好马怎样给抢走的经过。

“你觉着两只脚让人家抓住，他们轻轻地把你抬到马尾巴后面，一撒手，你就坐在地上了！”“我们三个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事，干什么还要翻来覆去老提它呢？”法布利斯心里说。他还不懂得，法国的平民就是这样来动脑筋想主意的。

“你有多少钱？”女商贩突然问他。法布利斯毫不犹豫地就回答了。他深信这个女人心地高尚，这正是法国好的一面。

“我大概一共还有三十个金拿破仑和八九个值五法郎的埃居。”

“既然这样，你就完全可以自由了！”女商贩叫道，“别再夹在这支败军里面啦；到一边去，只要你发现右边有一条勉强能走的路，就往那条路上走吧。紧抽你的马，离军队越远越好。一有机会就买上几件老百姓衣裳。等你走出去八九法里，再也看不见一个兵的时候，就坐上驿车，到一个像样的城里休息它一个星期，吃吃牛排。跟谁也千万别提你在军队里待过。宪兵会把你当逃兵抓起来的。尽管你人好，我的孩子，叫你去应付那些宪兵，你还不够机灵呢。你一穿上城里人的衣服，立刻把你的路条撕掉，恢复你的真姓名，说你是瓦西。他应该说是从哪儿来的呢？”她问伍长。

“就说是从埃斯考河 [113] 上的康布雷 [114] 来的吧。这是一座挺不错的城市，非常小，听见了吗？那儿有一座大教堂，还有费奈隆 [115] 。”

“就这样吧，”女商贩说，“千万别提你参加过战争，也别提B……城和卖路条给你的宪兵。你要回巴黎的时候，先到凡尔赛 [116] ，然后再从那一面从从容容，像出门溜达似的走过巴黎的关卡。把你的拿破仑缝在裤子里，最要紧的是要付什么钱的时候，只掏出该付的数目。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会上当受骗，被人偷光。像你这样一个遇事不知该怎么办的人，没有钱可怎么得了呢？”等等。

善良的女商贩还说了很久；伍长点着头表示赞同她的意见，却找不到机会插一句嘴。突然大路上的这群人加快了脚步，眨眼之间都越过了左面的路沟，拼命地奔逃。“哥萨克 [117] ！哥萨克！”四处都有人在叫喊。

“马还给你！”女商贩喊道。

“没这个道理！”法布利斯说，“快跑！逃吧！我把马送给您了。您想再买辆小车子吗？我的钱一半属于您。”

“马还给你，听见没有！”女商贩气得直叫。她急着就要下马。法布利斯抽出马刀，对她嚷道：“骑稳了！”接着用刀面在马背上拍了两三下。那匹马放开蹄子，随着败兵们跑了。

我们的主人公望望大路。大路上刚才还有三四千人匆匆地走着，像跟在迎圣体的行列后面的庄稼人一样拥挤。在那声“哥萨克”之后，却连一个人影儿也看不见了。那些败兵扔下了军帽、枪、马刀等等。法布利斯觉得很奇怪，他爬上路右边一片高出路面二三十尺的田地，朝大路两头和旷野上眺望，并没有发现哥萨克的踪影。“这些法国人可真怪！”他心里说，“既然我应该往右走，”他想，“那还是立刻就走的好。这些人跑，可能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缘故。”他捡起一支枪，细看看，确是装好弹药的。他晃了晃药槽里的火药，擦了擦火石，挑了一个装得满满的弹药盒，然后又往四下里看了一下。在这片刚才还有那么多人的旷野上，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看见那些败兵逐渐消失在树后面，他们还在跑着。“真是怪事！”他心里说。接着，他想起伍长头天用过的方法，于是到一片麦田中间坐下。他没有走远，因为他还希望再看见他的好朋友，那个女商贩和奥布利伍长。

在这片麦田里，他点了点钱。发现只有十八个拿破仑，而不是他原来记得的三十个拿破仑。不过他还有剩下的小钻石，这还是那天早上，在B……城监狱看守的妻子房里，他放在骠骑兵长靴的夹层里面的。他想尽办法把拿破仑藏好，一边藏，一边琢磨钱怎么会突然短少。“这对我是不是个坏兆头呢？”他问自己。他最后悔的是没有问一问奥布利伍长：“我真的算是打过仗吗？”他自己看来好像是的，要是能够加以肯定，他一定会感到无比的幸福。

“可是，”他对自己说，“我是用一个囚犯的名字参加这次战役的，我口袋里揣着一个囚犯的路条，更糟的是我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这会给我的未来带来不幸。布拉奈斯神父会怎么说呢？而且，这个倒霉的布洛是死在监狱里的！这一切都是不祥之兆，我命中注定要进监狱了。”只要能知道骠骑兵布洛究竟是不是真的有罪，法布利斯出什么代价都情愿。他回想起来，好像B……城监狱看守的妻子对他说过，这个骠骑兵不单是因为偷了银餐具才被抓起来的，他还抢了一个农民的牛，而且把这个农民打得死去活来。法布利斯相信，他总有一天也会犯下和骠骑兵布洛类似的罪行坐牢。他想起他的朋友布拉奈斯神父；要是能去请教他，那该有多好啊！接着他又想到离开巴黎以后，还没有给他姑妈写过信。“可怜的吉娜姑妈！”他对自己说，眼里含满了泪水。正在这时，他忽然听见离他很近的地方有轻微的响声。原来是一个兵带着三匹马来吃麦子，马笼头已经卸掉，看来这三匹马好像饿得要命。他牵着马的嚼子。法布利斯像只小鹧鸪似的蹦了起来，那个兵害了怕。我们的主人公看出他害怕，忍不住又想扮演一回骠骑兵的角色玩玩。

“这些马里头有一匹是我的，他妈的！”他大声嚷道，“不过既然费心替我牵了来，我倒愿意赏你五个法郎。”

“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吧？”那个兵说。法布利斯在距离六步的地方用枪瞄着他。

“把马放开，不然我就崩了你！”

那个兵的枪斜背在身上，他肩膀一扭，想把它取下来。

“你只要动一动，我就要你的命！”法布利斯喊着就朝他跑了过去。

“好吧，拿五个法郎来，牵匹马去吧。”那个兵朝着连人影也没有的大路上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慌张地说。法布利斯左手端着枪，右手扔给他三个五法郎银币。

“快下来，不然我就要你的命……给那匹黑马套上笼头，牵着另外两匹马走远点……你再动一动，我就崩了你。”

那个兵气哼哼地服从了。法布利斯走到马跟前，把缰绳套在左臂上，眼睛始终盯着那个慢吞吞走开的兵。法布利斯看他走出有五十步远以后，就敏捷地上了马。他刚跳上马背，正在用脚寻找右边的马镫。忽然听见一颗子弹嗖的一声从跟前飞过，原来是那个兵朝他开了一枪。法布利斯气极了，跃马朝那撒腿飞跑的兵追去。紧接着，法布利斯看见他也骑上了他那两匹马中的一匹，拼命地逃走。“好，枪打不着了！”他心里说。他刚买的这匹马非常好，不过看起来好像已经饿得半死。法布利斯回到大路上，路上还是没有一个人影儿。他穿过大路，让马慢慢地跑着，朝左边的一个小土坡走去，希望在那里找到女商贩。但是他到了坡顶，看见只有在一法里以外，才有几个零零落落的兵。“这个善良勇敢的女人，我是注定再也见不着她了！”他想着，叹了口气。他看见大路右边远远的有一个田庄。到了那个庄子上，他连马也没有下，先付了钱，让人拿出燕麦来喂马；可怜的马饿得连马槽都啃起来啦。一个钟头以后，法布利斯在大路上慢慢地跑着，心里多少仍旧抱着点希望能再遇上女商贩，就是能遇上奥布利伍长也好。他一个劲儿地走着，东张张西望望，不知不觉来到一条淤泥河边，河上横着一座很窄的木桥。桥前面，大路的右边有一所孤零零的房子，挂着“白马”的招牌。“我到那儿去吃晚饭吧。”法布利斯对自己说。在桥头，有一个用吊带吊着胳臂的骑兵军官骑着马，神色非常忧郁。离他十步开外，还有三个徒步的骑兵在装烟斗。

“这儿有人，”法布利斯心里说，“我看他们是想出比我更低的价钱买我这匹马。”负伤的军官和三个徒步的士兵望着他过来，好像在等他似的。“我最好不要过这座桥，还是沿着河往右走吧。这可能是女商贩指点的那条避免麻烦的路……对，”我们的主人公对自己说，“不过，我要是逃走，到了明天我就会感到丢脸；再说我的马脚力很好，而军官的那匹马大概已经很乏了。如果他想叫我下马，我就跑。”法布利斯一边盘算着，一边轻轻地勒着马，让它尽量迈着小步往前走。

“快过来，骠骑兵。”军官用命令的口气喊他。

法布利斯前进了几步就停住了。

“您想要我的马吧？”他嚷道。

“没有的事。快过来。”

法布利斯望望这位军官，只见他唇髭雪白，神气再正直也没有。吊着他左臂的那块方巾上全是血，右手也用一块血迹斑斑的布包着。“那么，要扑过来抓我的马缰绳的就是那几个地上站着的人了。”法布利斯寻思着。但是他仔细一看，只见他们也都受了伤。

“以荣誉的名义，留在这儿站岗，”那位戴着上校肩章的军官对他说，“看见龙骑兵、猎骑兵和骠骑兵，就告诉他们，勒·巴隆团长在那边客店里，说我命令他们到我那里集合。”老团长神色非常悲痛，刚一开口就赢得了我们主人公的爱慕。他很懂事地回答：

“长官，我岁数太小，他们不会听我的话的，得有一道您亲手下的命令才行。”

“他说的对。”团长仔细打量着他说，“拉·罗斯，你的右手没有受伤，你来写命令。”

拉·罗斯一声没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羊皮纸小本子，写了几行，撕下一页交给法布利斯。团长又向他交代了一遍命令，并且说，两小时以后，他带着的这三个负伤的骑兵当然会有一个来接他的班。说完他就带着部下走进客店去。法布利斯看着他们走了，他一动不动地停在木桥头上，那三个人的伤心、沉默的痛苦表情深深地打动了他。“简直就像是受魔法驱使的精灵 [118] 。”他心里说。最后，他打开那张折着的纸，看到那道命令内容如下：

第十四军团骑兵第一师第二旅指挥官，龙骑兵第六团团长勒·巴隆命令所有骑兵，龙骑兵、猎骑兵、骠骑兵，一律不得过桥，并应前来桥侧白马客店内团部集合。

勒·巴隆团长右臂负伤，命本人代笔。

班长　拉·罗斯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九日于圣女桥侧团部

法布利斯在桥头才守了半个钟头，就看见六个骑马的和三个徒步的猎骑兵来了。他向他们传达团长的命令。

“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四个骑马的猎骑兵说，接着他们就很快地跑过桥去。法布利斯这时正和另外两个骑马的猎骑兵说话。趁着他们正在激烈地争论，三个徒步的猎骑兵也过了桥。后来，剩下来的那两个猎骑兵中，有一个要求再看看命令；他把命令抢过去，说：

“我拿去给我们那几个弟兄看，他们一定会回来的。你耐心等着吧。”接着他就飞快地走了，他的那个伙伴也跟着跑了。所有这些都是一眨眼间的事。

法布利斯火了，他招呼一个出现在白马客店窗口的伤兵。那个兵，法布利斯见他袖子上有班长袖章，从客店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喊：

“拔出刀来！您是在站岗呀。”法布利斯拔出刀，接着告诉他：

“他们把命令抢走了。”

“他们正在为昨天的事不痛快呢，”班长神色阴郁地说，“我把我的手枪给您一支，如果有人不听命令，您就朝天开枪，我一听见枪声就来，或者团长本人出来。”

法布利斯注意到，班长听说命令被抢走以后吃了一惊。他懂了，这件事是对他个人的一个侮辱。他决心不再受人玩弄。

法布利斯有了班长这支骑兵手枪，重新趾高气扬地站岗了。他看见来了七个骑马的骠骑兵。他站的位置正好把桥拦住。他向他们传达团长的命令，他们听了露出十分不满的表情。其中最胆大的一个企图过桥。法布利斯的朋友，那个女商贩，头天早上曾经告诉他应该刺而不要砍，于是他按照她的忠告，把又直又长的马刀的刀尖往下一压，装作要刺那个想违抗命令的人。

“嘿，这毛孩子想杀人啦！”骠骑兵们嚷道，“倒像是咱们昨天还没叫人杀够似的！”所有的人都同时拔出刀，向法布利斯冲去。他想，这一下可非死不可了。可是，他想到班长吃惊的神气，不愿意再叫人看不起。他一边向桥上退，一边试着用刀刺了几下。对他说来，这把又长又直的重骑兵马刀太沉，因此他使起刀来的样子显得那么可笑，骠骑兵们立刻就看出他们的对手是个什么货色。所以他们并不打算真的伤他，只想把他身上的衣服划破。法布利斯胳臂上因此挨了很轻的三四刀。他始终遵守女商贩的教导，奋勇地用刀尖猛刺。不幸的是有一刀刺伤了一个骠骑兵的手。骠骑兵没想到自己被这样一个兵刺中，一气之下狠狠地回敬一刀，刺中法布利斯大腿的上部。这一刀所以能够刺中，是因为我们主人公的马非但不趋避争斗，反而像是感到很高兴似的向进攻的人们冲了过去。那些兵看见血顺着法布利斯的天蓝色裤子直往下淌，担心事情闹得太大，于是把他逼到左边的桥栏杆那里，就放开缰绳跑了。法布利斯一腾出手来，就朝天放了一枪，通知团长。

和刚才那几个骠骑兵同一个团的四个骑马的和两个徒步的骠骑兵，正向着这座桥走来。枪响的时候，他们离桥还有两百步远。他们注意地看着桥上发生的事，以为法布利斯是在朝他们的伙伴们开枪，于是那四个骑马的高举马刀，猛冲过来。这可是一次真正的攻击。勒·巴隆团长听见枪声，就打开客店大门，骠骑兵冲到桥边的时候，他也赶到了。他亲自向他们下命令，叫他们停住。

“到了现在谁还管你什么团长不团长的。”他们里面有一个一边嚷，一边催马前进。团长勃然大怒，也不再劝他们，他用受伤的右手抓住那匹马右边的缰绳。

“站住！你这个兵痞子，”他对骠骑兵说，“我认识你，你是亨利埃上尉那一营的。”

“好，让上尉自己来命令我吧！亨利埃上尉昨天已经阵亡啦，”他冷笑着说，“滚你妈的。”

他说着就硬向前冲，老团长被撞得一屁股坐在桥面上。法布利斯这时正在桥上两步开外的地方，不过脸朝着客店那个方向，他催动了他的马。那个进攻的骠骑兵用马的前胸把团长撞倒在地，团长仍旧抓住右边的缰绳不放，法布利斯一气之下，用刀直向那个骠骑兵刺去。幸好骠骑兵的马觉得团长手里攥着的缰绳直往地面拉它，朝旁边挪了一步，因此法布利斯的重骑兵马刀的长刀口贴着骠骑兵的上衣，整个儿在他眼皮底下闪了过去。骠骑兵一生气，转过身来，使出全身力气砍了一刀，砍破法布利斯的袖子，还深深地砍进了他的胳臂。我们的主人公倒了下去。

一个没有马的骠骑兵看见两个守桥的人都倒在地上，趁机朝法布利斯的马扑过去，打算骑着它冲过桥。

班长从客店里赶出来，看见团长倒在地上，以为团长受了重伤。他向法布利斯的马追过去，一刀刺进偷马贼的腰。偷马贼倒了。骠骑兵们见桥上只有徒步的班长，就飞奔过桥，一溜烟地逃走。另外那个徒步的骠骑兵也逃到田野里去了。

班长来到两个受伤的人跟前。法布利斯已经站起来。他并不觉得怎么痛，但是血流得很多。团长慢慢地爬起来，那一跤把他摔昏了，不过他倒没有受伤。

“我只是手上的旧伤有点痛。”他对班长说。

班长刺伤的那个骠骑兵快死了。

“让他见鬼去吧！”团长叫道。“不过，”他对班长和正在跑过来的另外两个骑兵说，“照顾一下这个年轻人。我不该让他冒这个危险。现在我自己留在桥上，设法拦住那些疯子。把这个年轻人送到客店里去，把他的胳臂包扎一下。用我的一件衬衣好了。”

第五章

这场风波前后还不到一分钟。法布利斯的伤并不怎么严重。他们把团长的衬衣撕成绷带，替他包扎胳臂，还打算在客店二楼上给他安排一张床。

“我在楼上给照顾得很周到，”法布利斯对班长说，“可是，我那匹马孤零零地在马房里，说不定它待腻味了，会跟着另外一个主人跑掉的。”

“一个新兵有这样的见识，就很不错了！”班长说。于是他们把法布利斯安置在系着他那匹马的马槽里，里面还铺上了新鲜的干草。

法布利斯感到身子很软，班长给他端来一碗热酒，还跟他谈了一会儿话。谈话中间有几句夸奖话，把我们的主人公捧得有点飘飘然了。

法布利斯一直到第二天拂晓才醒。那些马不断高声嘶叫，发出一片可怕的闹声。马房里满都是烟。起初，法布利斯还不明白这一片声音是怎么回事，甚至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到最后烟呛得他透不过气来，这才想到是房子着了火。一转眼他就出了马房，骑上马。他抬头一看，烟从马房上面的两个窗户里往外直冒，房顶已经被滚滚的黑烟遮没。一百来个败兵在半夜里来到白马客店，他们都在乱叫乱骂。有五六个败兵离法布利斯很近，他看出他们已经喝得烂醉；其中有一个想拦住他，向他嚷道：“你把我的马骑到哪儿去？”

法布利斯到了四分之一法里以外，才回过头来。没有人追他，那所房子在熊熊地燃烧着。法布利斯认出那座桥，他想到自己的伤，觉得胳臂被绷带裹得紧紧的，而且烫得很。“那个老团长不知怎么样了？他还拿出一件衬衣给我包扎胳臂呢！”这天早上，我们的主人公再冷静也没有了。大量的失血，使他完全摆脱了他性格中爱好幻想的成分。

“往右去！”他对自己说，“逃吧。”他不慌不忙地沿着河边走。河水流过桥下，朝着大路右边流去。他想起了那个好心的女商贩的忠告。“多么难得的友谊啊！”他想，“多么爽快的性格啊！”

走了一个钟头，他觉着身子很虚弱。“嗬！我要晕倒了吧？”他对自己说，“万一晕了过去，别人就会偷我的马，说不定还要偷我的衣服，那就连我的财宝也偷走了。”他已经没有力气驾驭他的马，只是在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这当儿，一个在路旁锄地的庄稼人，看见他面色苍白，就过来给了他一杯啤酒和一块面包。

“看见您脸色这样苍白，我就想到您一定是在这场大战中受了伤！”庄稼人对他说。这个忙帮得可再是时候也没有了。法布利斯嚼着那块黑面包，两眼往前看了看，觉得很不舒服。等到稍微好一点以后，他道了谢。“这是什么地方？”他问。庄稼人告诉他，再走四分之三法里就是宗戴尔镇，他在那儿可以得到很好的照料。法布利斯到了镇上，已经不大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每走一步都想着可别从马上摔下来。他看见一扇大门开着，就走了进去。这是马篦子客店。善良、肥胖的女店主立刻跑过来。她喊人帮忙，由于怜悯，连嗓音都发抖了。两个年轻的姑娘扶着法布利斯下马，他刚一下来就昏了过去。请来一位外科大夫替他放血。一连几天，法布利斯都不大清楚别人在怎样伺候他，几乎是一直昏睡不醒。

大腿上的刺伤有溃烂的危险。他在恢复知觉的时候，就嘱咐好好照看他的马，口口声声说他愿意多给钱。这反倒惹得那好心眼的女店主和她的女儿们心里不痛快。他受到半个月细心的照料，头脑才开始清楚；有天晚上，他发现女主人们神色非常慌张。接着就有一个德意志军官走进他的房间。她们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回答军官的问话，但是他看得出他们是在谈他。他假装睡着，过了一会儿，估量军官已经走掉，就把女主人们叫来。

“那个军官怕是来登记我的名字，要把我抓走吧？”女店主含着眼泪承认了。

“好吧！我的军服里有钱！”他在床上欠起身子叫道，“给我买一套便服，今天夜里我就骑上我的马离开这儿。您在我眼看要倒下来死在街上的时候收留我，救了我的命，现在请您再救我一次，帮助我回到我母亲那儿去吧。”

这时候，女店主的两个女儿哭了起来。她们替法布利斯害怕。她们勉强懂一点法国话，于是走到他床前问长问短。她们用佛兰芒话和母亲商量，但是泪汪汪的眼睛却时刻不停地转过来望着我们的主人公。他猜出他的逃走对她们可能非常不利，不过她们情愿冒这个风险。他双手合在心口上，衷心地向她们表示感谢。一个当地的犹太人供应一套衣服，可是晚上十点钟他送来的时候，两位姑娘把上装和法布利斯的军服一比，发现要改小很多才能穿。她们立刻动手，因为时间已经非常紧迫。法布利斯把藏在军服里的几个拿破仑指给女主人们看，请她们缝在刚买的衣服里。跟衣服一块送来的还有一双挺漂亮的新靴子。法布利斯毫不犹豫地请两位善良的姑娘照他指着的地方，把骠骑兵靴子割开，替他取出小钻石，藏在新靴子的夹层里面。

失血和随之而来的虚弱产生了一个奇怪的结果：法布利斯差不多把法国话完全忘光。他跟女主人们说意大利话，而她们说的又是一种佛兰芒土话，因此双方几乎完全是靠了手势在交谈。虽说两个姑娘毫无一点儿私心，可是她们一瞧见那些钻石，对他的爱慕可就再也没有限度了。她们以为他是一个乔装改扮的王子。妹妹阿妮肯更天真，她老实不客气地吻起他来。法布利斯也觉得她们很可爱。将近夜半，那个外科大夫因为他要赶路，准许他喝点酒的时候，他几乎不想走了。“我到哪儿还能比在这儿过得更好呢？”他说。不过，到了清晨两点钟，他还是起来穿上衣服。临走出房间，善良的女店主告诉他，几个钟头以前来查旅馆的那个军官把他的马牵走了。

“啊！真下流！”法布利斯骂道，“欺侮一个受伤的人！”这个年轻的意大利人还不够冷静，否则他就应该想到，他自己是用什么代价买的这匹马。

阿妮肯哭着告诉他，已经另外给他租了一匹马。她舍不得让他走。离别是依依不舍的。善良的女店主的亲戚，两个高大的年轻人，把法布利斯抱上马鞍，一路上还扶着他。另外还有一个年轻人在这支小小的护送队前面几百步走着，沿路侦察有没有可疑的巡逻队。走了两个钟头以后，他们在马篦子客店女店主的一个表姐妹家里歇下来。不管法布利斯怎么说，那三个伴送他的年轻人还是不肯离开他。他们说，再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那些树林里的路径了。

“可是，明天早上他们知道我逃走以后，又见你们不在当地，那就会对你们不利。”法布利斯说。

他们又继续赶路。说也凑巧，天快亮的时候，平原上笼罩着一片浓雾。早上八点钟左右，他们来到一座小城附近。一个年轻人先跑去看看驿站上的马是不是抢光了。站长已经及时地把它们藏起来，弄了一些看不入眼的驽马放在马厩里。站上的人到藏马的沼泽地里去找了两匹马来。三个钟头以后，法布利斯就坐上一辆双轮小篷车，车子破烂不堪，可是却套着两匹很好的驿马。他的体力已经有点恢复。他和女店主的亲戚，那三个年轻人分别的一刻是极其令人感动的；不管法布利斯提出什么中听的理由，他们还是不肯收他的钱。

“在这种情况下，先生，您比我们更需要钱。”那三个正直的年轻人始终是这么回答。最后，他们带着法布利斯的几封信走了。法布利斯一路上紧张奔波，反而增添了几分勇气，他在信里试着向他的女主人们表示他对她们的感情。他的信是含着眼泪写的，在写给阿妮肯的信里当然还透露了爱慕之情。

在剩下的一段旅程中，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到了亚眠 [119] ，他大腿上的刀伤疼得很厉害。乡下的外科大夫没有想到把伤口切开，所以尽管放过几次血，还是化了脓。法布利斯在亚眠一个满口奉承却又贪得无厌的人家开的客店里住了半个月，在这期间，联军 [120] 侵入了法国，法布利斯对近来的遭遇做了深刻的考虑，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只有在下面这一点上他还依旧是个孩子：他所见到的，是一场战役吗？其次，那场战役是不是就是滑铁卢战役呢？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阅读感到乐趣。他一直盼着能从报纸上或者有关这次战役的记载里，发现一段描写，可以使他认出他起先跟着内伊元帅，后来又跟着另外一位将军跑过的那些地点。在亚眠逗留期间，他几乎每天都给马篦子客店的那几位好朋友写信。他刚养好伤，就来到了巴黎。在先前那家旅馆里，他取到好多封他母亲和姑母写来的信，催他火速回去。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的最后一封信写得有点吞吞吐吐，使他心神不定。这封信把他所有那些温柔的梦想都一股脑儿赶走了。像他这种性格的人，只要一句话就可以使他很容易地预见到最大的不幸，接着他的想象力就会把这些不幸的最可怕的细节都一一描绘出来。

“你来信谈你的近况，千万别签上你的名字，”伯爵夫人告诉他，“你回来的时候，不要直奔科摩湖。你要在瑞士境内的卢加诺停下来。”在到达那座小城以后，他应该使用卡维这个名字，他会在当地最大的一家客店里找到伯爵夫人的亲随，这个亲随会告诉他以后应该怎么办。他姑母的信里最后这么说：“想尽一切办法隐瞒你干过的那件傻事，尤其是别在身上保留任何文件，不管是印刷的还是手写的。在瑞士，你将会受到圣玛格丽特 [121] 的朋友们的包围。要是我有足够的钱，”伯爵夫人对他说，“我会派人到日内瓦天秤旅馆去，你就可以明白我在信上不能写，而在你回来以前又不能不知道的详细情况了。不过，看在老天分上，一天也别在巴黎多待了，你会叫我们的暗探们认出来的。”在法布利斯的想象中开始出现许多离奇古怪的事情。他对什么都不再感兴趣，只是想猜出他姑母要告诉他的那件如此奇怪的事，究竟是什么事。在穿越法国的这段旅途中，他曾经两次受到拘留，但是两次都得到了释放。造成这些麻烦的，是他的意大利护照和气压表商人的身份，这个怪身份与他那年轻的相貌和用吊带吊着的胳臂太不相称了。

最后，他在日内瓦找到伯爵夫人的一个仆人。这个仆人把她的话转告他，说有人向米兰警察局告发他法布利斯，带着前意大利王国境内一个庞大的阴谋组织拟定的建议书，去见拿破仑。“如果他的旅行不是为的这个目的，”告密信里说，“他为什么要用假名字呢？”他的母亲力图证明事实的真相是这样的：

第一，他一直未曾越出瑞士国境；

第二，他是在跟哥哥发生一场争吵以后，突然离开城堡的。

听了这件事，法布利斯心里感到很骄傲。“我居然成了派到拿破仑那里去的、类似使节的人物！”他心里说，“我居然有了和这位大伟人谈话的荣幸！但愿如此！”他想起了他的第七代祖先，也就是跟随斯佛尔查 [122] 来到米兰的那位祖先的孙子，有幸被公爵的敌人们砍掉脑袋。公爵的敌人们是在他传送致瑞士各州郡的建议书，前往瑞士招募兵丁的途中，把他捉住的。家谱中描绘这段故事的那幅版画又在法布利斯心头浮现出来。在仔细盘问下，法布利斯发现那个亲随心里有一件感到气愤的事，虽然伯爵夫人再三关照他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法布利斯，但他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向米兰警察局告密的，原来就是法布利斯的哥哥阿斯卡涅。这句残酷无情的话几乎把我们的主人公气疯了。从日内瓦到意大利要经过洛桑 [123] ；虽然从日内瓦开往洛桑的公共马车再过两小时就要开了，他还是一定要马上动身，拼着两条腿走上十一二法里。离开日内瓦以前，他在当地一家阴沉沉的咖啡馆里跟一个年轻人吵了一架。据他说，那个年轻人用古怪的眼光看他。一点也没有说错，那个恬静、理智、脑子里光想着钱的年轻的日内瓦人以为他是个疯子。法布利斯进来的时候，怒气冲冲地往四下里张望，后来又把给他端来的一杯咖啡洒在裤子上。在这场争吵中，法布利斯一上来就完全是十六世纪的作风，并不向年轻的日内瓦人提出决斗，却拔出刀子，扑上去就要攮他。在这一时冲动之下，法布利斯把他学过的那些社交礼节都忘了，完全受着本能，或者不如说，受着童年回忆的支配。

他在卢加诺找到的那个心腹仆人又告诉了他一些详细情况，这更增加了他的怒火。法布利斯在格里昂塔是人缘很好的，大家都绝口不提起他的名字，要不是他哥哥办的这件好事，谁都会装着相信他是在米兰，而米兰的警察局也决不会注意到他已经走了。

“我看关卡上的那些人准收到了您的容貌特征通知，”他姑母派来的人对他说，“如果走大路，一到伦巴第-威尼斯王国边境，您就会被捕的。”

法布利斯和他的随从们对卢加诺和科摩湖间的那座山上的每一条小路都了如指掌。他们扮成猎人，换句话说，也就是扮成走私贩子。因为他们有三个人，而且脸上带着相当果断的表情，所以一路上遇到的那些关卡人员仅仅和他们打个招呼，就放他们过去了。法布利斯把到达城堡的时间安排在午夜，在这时候，他的父亲和所有那些头发上扑粉的亲随都早已经上床。他毫无困难地爬到很深的城沟里，然后从一间地下室的窗子钻进城堡。他的母亲和姑母在那儿等着他。不久，他的两个姐姐也跑来了。这几个自以为很不幸的人儿一会儿亲热，一会儿流泪，过了很久才开始谈正经事，可是第一线曙光却已露头，告诉他们时间正在迅速地消逝。

“我希望你哥哥不至于疑心到你来了，”彼埃特拉内拉夫人对他说，“自从他干了那桩好事以后，我就不再理睬他，承蒙他看得起，我这样做居然还伤了他的自尊心呢。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迁就一下，先和他说了几句话，因为我得想个法子掩饰我那狂喜的心情，免得引起他的猜疑。后来我看到他对这次假和解挺得意，就趁他高兴，让他多喝了几杯。他一定不会想到埋伏起来，继续干他那密探的勾当。”

“只好把咱们的骠骑兵藏在你那几间房里，”侯爵夫人说，“他不能立刻就走。一时之间咱们还不能冷静下来好好考虑，得想个顶妥当的办法，骗过那些可怕的米兰警察。”

他们就照这个主意办了。但是第二天，侯爵和他的大儿子注意到侯爵夫人一直待在她的小姑屋里。在那一天里，这几个无比幸福的人儿沉醉在亲热和欢乐之中，那种情景我们就不去描述了。意大利人的心灵由于想象力丰富，受疑虑和妄想的折磨，要比我们厉害得多；但是另一方面，他们的快乐也更强烈，更持久。那一天，伯爵夫人和侯爵夫人完全失去理智，法布利斯不得不把他的全部遭遇从头再说一遍。最后，他们决定躲到米兰去享受他们共同的快乐，因为再想逃过侯爵和他的儿子阿斯卡涅的监视，看来是很难了。

她们是坐家里常用的那条小船到科摩去的，要不然，就会引起种种怀疑。但是到了科摩港口上，侯爵夫人忽然想起，她把一些顶重要的文件忘在格里昂塔，于是连忙打发船夫们回去取，这样一来，船夫们就没法知道两位夫人在科摩干些什么。一座中世纪高塔矗立在科摩的米兰门旁，塔边经常停着一些等生意的马车，她们一到，就从其中随便雇了一辆，然后立刻动身，不让车夫有时间和任何人交谈。出城四分之一法里以后，两位夫人遇见一个熟识的年轻猎人。他见她们没有男人陪伴，就很殷勤地提出护送她们到米兰城门口，他原来也正是打算一边打猎一边到那儿去的。一切都很顺利，两位夫人和年轻的猎人谈得非常高兴。谁知在大路绕过美丽的桑乔瓦尼山冈和树林的地方，三个穿便衣的宪兵突然跳出来，抓住了马缰绳。“啊！我丈夫出卖了我们！”侯爵夫人叫道，她昏了过去。一个落在后面几步的班长趔趄着走到车子跟前，用刚从酒馆出来似的醉醺醺的声音说：

“很抱歉，我不得不执行职务。我现在要逮捕您，法比奥·康梯将军。”

法布利斯以为班长称呼他“将军”，是在挖苦他。“我以后跟你算账。”他心里说。他望着那几个穿便衣的宪兵，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跳下马车，从田野里逃走。

伯爵夫人呢，看来是硬着头皮笑了笑，对班长说：

“可是，亲爱的班长，难道您把这十六岁的孩子当成康梯将军了吗？”

“您不是将军的女儿吗？”班长说。

“请看看我这位父亲吧。”伯爵夫人指着法布利斯说。那些宪兵都失声大笑起来。

“把你们的护照拿出来，不许争辩。”班长被大家的笑声逗恼了，说。

“这两位夫人到米兰去从来就不带护照，”车夫冷静而超然地说，“她们是从格里昂塔城堡来的。这位是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那位是台尔·唐戈侯爵夫人。”

班长不知所措，他走到马前头去跟他的部下商量。他们商量了五分钟还没有完，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请这几位先生准许马车再向前挪动几步，停在树荫下面；虽然才上午十一点钟，可是却已经热得难受了。法布利斯打算逃走，正聚精会神地往四下里张望，却看见从田野的小路上来了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用手绢捂着脸，害怕地哭着，走上了满是尘土的大路。她往前走着，一边一个穿军服的宪兵。后面三步远，还有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也是夹在两个宪兵中间，可是他装得神气十足，像一个参加圣体游行的省长。

“你们在哪儿找到他们的？”班长说，这时候他已经完全醉了。

“他们穿过田野逃跑，又不带护照！”

班长像是完全给弄糊涂了，他原来应该捉两个人，可是眼前却有了五个。他走开几步，只留下一个人看住那个神气活现的犯人，另外一个人拦住拉车的马。

“别动，”伯爵夫人对已经跳下车去的法布利斯说，“事情马上就会解决的。”

他们听见一个宪兵大声说：

“有什么关系！只要他们没有护照，就该逮起来。”班长却似乎并不是那么坚决；他听了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的名字，有点担心。他是认得彼埃特拉内拉将军的，不过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我要是错抓了那位将军的太太，他可是不肯轻易饶人的。”他心里说。

这次商议用了不少时间。伯爵夫人已经跟站在马车旁边那条尘土飞扬的大路上的姑娘交谈起来。姑娘的美貌引起了她的注意。

“太阳会把您晒出病来的，小姐。这位好心的老总，”她接着对那个站在马前头的宪兵说，“他一定肯答应您到车里来的。”

法布利斯正在马车周围踱来踱去。他过来帮那个姑娘上车。她被法布利斯托住胳臂，已经迈上了踏脚板，谁知站在车后六步远的那个仪表堂堂的人却想保持尊严，厉声喊道：

“在大路上站着，不要上人家的车子。”

法布利斯没有听见这个命令。那个姑娘不上车了，想退下来，法布利斯却还扶着她，她跌倒在他的怀里。他微微一笑，她却羞得满脸通红。姑娘离开他的怀抱以后，他们还彼此望了一会儿。

“这倒是个可爱的狱中伴侣，”法布利斯心里说，“她脑子里面，有着多么深邃的思想啊！她会懂得怎样爱的。”

班长威风十足地走过来。

“这几位女客里，哪一位叫克莱莉娅·康梯？”

“是我。”姑娘说。

“还有我呢，”那个上了年纪的人嚷道，“我是法比奥·康梯将军，帕尔马亲王殿下的侍从官。我认为像我这样身份的人叫人当成小偷似的追捕，未免太不成体统了。”

“前天，您在科摩港口上船的时候，不是叫那位跟您要护照看的巡官跑远点吗？他今天可不准您跑远了。”

“当时船已经离岸，我急着要走，暴风雨就要来了。一个穿便服的人在码头上嚷着叫我回进港口，我告诉他我是谁，就继续赶我的路。”

“那么今天早上，您是从科摩逃出来的吧？”

“像我这样的人从米兰到这儿来游湖，根本就用不着带什么护照。今天早上在科摩，有人对我说，我一到城门口就要被捕。我带着我女儿步行出城，本打算能在大路上找到一辆马车，把我送到米兰。当然，我到了米兰，头一件事就是去拜访掌管本省防务的将军，向他提出抗议。”

班长如释重负。

“好吧！将军，您被捕了，我会把您送到米兰。您呢，您是什么人？”他对法布利斯说。

“我的儿子，”伯爵夫人回答，“彼埃特拉内拉师长的儿子阿斯卡涅。”

“没带护照吗，伯爵夫人？”班长问，口气缓和多了。

“他这个年纪，从来没用过护照。他没有单独出过门，总是跟着我。”

他们这样谈话的时候，康梯将军却在跟宪兵们大耍威风，火气越来越大。

“别啰唆了，”一个宪兵对他说，“您已经被逮捕，这就够了！”“我们准您向庄稼人租一匹马，您也就该知足了，”班长说，“要不然，管他什么尘土、天热和帕尔马侍从官，您也得乖乖地夹在我们的马中间用两条腿走。”

将军破口大骂。

“住嘴！”那个宪兵说，“你说你是将军，你的军服在哪儿？谁不会说自己是将军呢？”

将军气得更厉害。这时候，马车里的情况却好得多。

伯爵夫人支使着那些宪兵，就仿佛他们是她的仆从似的。她见两百步外有一所小房子，于是拿出一个埃居，叫一个宪兵到那里去弄点酒，更要紧的是弄点凉水来。她还抽空劝住法布利斯，他打算不顾一切地逃到山冈上的树林里去。“我有一对很好的手枪呢。”他说。她又得到怒气冲冲的将军的同意，让他女儿到车子里来。将军平素爱谈他自己和他的家庭，借此机会告诉两位夫人，他的女儿是一八三年十月二十七日生的，只有十二岁，但是她那么聪明懂事，人人见了都说她有十四五岁了。

伯爵夫人向侯爵夫人使个眼色，意思说：“这人真庸俗。”全亏了伯爵夫人，经过一小时的交涉，事情就都安排好了。有一个宪兵有事要到附近村子里去，伯爵夫人对他说：“给您十个法郎吧。”于是他就把马租给了康梯将军。班长独自带着将军走了。其余的宪兵留在一棵树底下，伴着四只小坛子似的大酒瓶。这四瓶酒就是方才打发到小房子那儿去的宪兵，由一个庄稼人帮着搬来的。可敬的侍从官准许克莱莉娅·康梯接受两位夫人的邀请，搭她们的车子回米兰去。没有一个人想到逮捕英勇的将军彼埃特拉内拉伯爵的儿子。在寒暄了一番，又把刚刚结束的这场小风波议论了一会儿以后，克莱莉娅·康梯注意到，像伯爵夫人这样一位美丽的太太，在对法布利斯说话的时候，居然带着几分热情；可以肯定，她不是他的母亲。尤其是他们的谈话里一再影射到他不久以前干下的一件英勇、大胆而又极其危险的事，更引起了她的注意。可是，幼小的克莱莉娅虽是那样聪明，却猜不出究竟是件什么事。

她用诧异的眼光望着这位眼里还像在燃烧着行动的火焰的年轻英雄。而他呢，却被这位十二岁的小姑娘的出奇的美丽惊呆了。他把她看得脸红起来。

离开米兰还有一法里，法布利斯说他要去看看他的舅父，就向太太小姐们告辞了。

“假使有那么一天我能摆脱了麻烦，”他对克莱莉娅说，“我要到帕尔马去看看那些美丽的画，到那时候您还愿意记起法布利斯·台尔·唐戈这个名字吗？”

“好啊！”伯爵夫人说，“你可真会隐姓埋名！小姐，请您记住，这个坏东西是我的儿子，他姓彼埃特拉内拉，不姓台尔·唐戈。”

晚上，很迟很迟以后，法布利斯才从通往一条成了时髦的散步场所的大街的伦萨门进入米兰。侯爵夫人姑嫂俩一连打发了两个仆人到瑞士去，把她们的那一丁点儿积蓄全都花光了。幸亏法布利斯还有几个拿破仑和一粒钻石，他们决定把钻石卖掉。

两位夫人受人敬爱，她们认识全城的人。在亲奥地利和信教虔诚的那一派当中，有几位极有声望的人去找警察局长宾德尔男爵，给法布利斯说情。这几位先生说，他们不懂怎么竟会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的胡闹认真起来。他是在同哥哥吵了一场以后，离开父亲的家的。

“我干的这一行就是要对什么都认真。”慎重而严肃的宾德尔男爵和颜悦色地回答。当时他建立了这个著名的米兰警察局，负责防止一七四六年把奥地利人赶出热那亚的那种革命 [124] 重演。这个后来由于贝利柯先生和昂德利阿纳 [125] 先生的那些事件而大大地出了名的米兰警察局。说它残酷未必完全正确，它只是在合理而无情地执行严峻的法律罢了。弗兰茨二世皇帝想用恐怖来对付意大利人的那些如此大胆的想象。

“请你们给我一份关于台尔·唐戈小侯爵每天所作所为的报告吧，要写得有凭有据，”宾德尔男爵对法布利斯的那几位保护人说，“让我们就从三月八日他离开格里昂塔的那一刻算起，到他昨天晚上到达本市，藏在他母亲的一间房间里为止，我呢，也准备把他当作本市的一个顶可爱、顶淘气的年轻人看待。倘若你们不能给我说明这个年轻人离开格里昂塔以后每日的行动，那么，尽管他出身高贵，而且我对他家亲友抱着很大的敬意，我不还是有责任逮捕他吗？伦巴第境内，皇帝兼国王陛下的臣民中可能存在着一批心怀不满的分子，倘若他不能够向我证明，他并没有代表他们去见拿破仑，我不是应该把他关在监狱里吗？此外还要请你们注意，先生们，即使小台尔·唐戈能够在这一点上证明他无罪，他还是有罪的，因为他没有按照正常手续领取护照到国外去，他改名换姓，还故意使用了发给一个普通手艺人的护照，也就是说使用了一个阶级地位远比他本人低的人的护照。”

这个声明是极其合情合理的，同时也表明了警察局长对台尔·唐戈侯爵夫人的显贵身份，对替她出面说情的那些重要人物的显贵身份应有的尊敬。

侯爵夫人知道宾德尔男爵的答复以后，可急坏了。

“法布利斯会被捕的，”她哭着说，“一进监狱，天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他父亲要和他断绝关系的！”

彼埃特拉内拉夫人和她嫂嫂找了两三个亲密朋友商量。不管他们怎么说，侯爵夫人坚决要她儿子在当天夜里就离开。

“不过你看得很清楚，”伯爵夫人对她说，“宾德尔男爵知道你儿子在这儿。这人并不坏。”

“不错，可是他要讨好弗兰茨皇上。”

“但是，如果他认为把法布利斯下狱对他升官有好处，他早就这样干了。叫法布利斯逃走，就是对他表示一种近乎侮辱的不信任。”

“可是，向我们承认他知道法布利斯在什么地方，就等于对我们说：‘叫他走吧！’不行，只要我心里老嘀咕着我的儿子在一刻钟之内就会进监牢，我就没法过日子！不管宾德尔男爵抱有什么野心，”侯爵夫人接着说，“反正他知道对像我丈夫这种身份的人做些顺水人情，对于他个人在本地的地位是有利的。他承认他知道到哪儿去抓我儿子，这种奇怪的开诚布公的态度，我看就是一个证据。再说，男爵已经好心地说明，法布利斯那卑鄙无耻的哥哥在告密信里，控告他犯下了两桩违法行为。他解释说，这两桩违法行为都应该坐牢。难道这不是在对我们说，如果我们觉得还是逃亡好，就可以挑选这条路吗？”

“你要是挑选逃亡这条路，”伯爵夫人再三说，“那我们这辈子就休想再见着他了。”在跟侯爵夫人的一个当时在奥地利设立的法庭里当顾问的老朋友商量时，法布利斯也在场，他坚决主张法布利斯逃走。事实上，当天晚上法布利斯就真的藏在送他母亲和姑母到拉·斯卡拉戏院去的马车里，离开了府邸。他们不信任的那个车夫照例到酒馆里去等候，留下一个可靠的跟班看着马。打扮成庄稼人的法布利斯偷偷下了车，出了城。第二天早上，他同样顺利地越过国境线，几个小时以后他就到达皮埃蒙特境内，在他母亲的一处庄园里住下。这处庄园靠近诺瓦腊 [126] ，说得准确点，就是在罗玛尼阿诺 [127] ，也就是贝亚尔 [128] 阵亡的那个地点。

两位夫人进了拉·斯卡拉剧院的包厢以后，能有多少心情看戏，也就可想而知了。她们到剧院来，不过是为了能和她们的几位属于自由党的朋友商量商量，这些人到台尔·唐戈府里去，是会引起警察局的疑心的。他们在包厢里决定再去找宾德尔男爵谈一次。送钱是根本谈不上的，这位司法大员极为廉洁，而且两位夫人手头又非常拮据，钻石卖掉以后用剩的钱，她们统统塞给法布利斯带走了。

然而，去探探男爵的口气，到底打算怎么办，是十分必要的。伯爵夫人的朋友们提醒她去找一位名叫鲍尔达的议事司铎。这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从前曾经用卑劣的方式追求过她；追求不成，他就向彼埃特拉内拉将军密告她和利美尔卡蒂之间的友谊，结果被当作一个无赖赶了出去。如今，这位议事司铎天天晚上陪着宾德尔男爵夫人打塔罗 [129] ，自然也就成了她丈夫的好朋友。去见这位议事司铎是件非常难堪的事，可是伯爵夫人还是下了决心。第二天一早，趁他还没有出门，她就登门拜访了。

议事司铎听见他仅有的那个仆人通报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的名字，激动得几乎说不上话来，甚至连身上那件极普通的晨衣也没顾得整理一下。

“请她进来，就没您的事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伯爵夫人走了进来，鲍尔达一下子跪在地上。

“一个不幸的疯子应该用这个姿势来听候您的吩咐。”他对伯爵夫人说。这天早上，伯爵夫人穿着便服，近乎是乔装改扮，却具有一种令人倾倒的魅力。法布利斯的出走引起她深切的悲痛，再加上她硬逼着自己来到一个曾经出卖过她的人家里所感到的苦痛，竟使她眼中射出惊人的光芒。

“我要用这种姿势来听候您的吩咐，”议事司铎叫道，“因为您显然有什么事情要叫我办，不然您是不会屈尊来到一个不幸的疯子的寒酸的住处的。这个疯子曾经受着爱情和嫉妒的驱使，一旦看到不能获得您的欢心，竟像个卑鄙小人似的对待过您。”

这几句话是很诚恳的，尤其是目前议事司铎的权势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就更加显得动听。伯爵夫人感动得眼泪也涌了上来。她那颗被屈辱和畏惧冻僵的心，顷刻间感到温暖，而且产生出一线希望。只一转眼的工夫，她的愁苦几乎变成快乐了。

“吻我的手吧，”她一边伸出手去，一边对议事司铎说，“你站起来。（她对他说话用的是第二人称单数，要知道，在意大利，第二人称单数既能够表达一种真诚坦率的友谊，又能表达一种更温柔的情感。）我是来替我的侄子法布利斯向你求情的。像跟一个老朋友说话那样，我要说的完全是实情，没有丝毫的隐瞒。他才十六岁半，干下了一件荒唐透顶的事。当时我们是在科摩湖旁的格里昂塔城堡。有天晚上七点钟，一只来自科摩的小船给我们带来了皇帝在儒昂湾登陆的消息。法布利斯向他的平民朋友，一个名叫瓦西的气压表商人，借了一张护照，第二天一早他就动身到法国去了。因为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气压表商人，所以他进入法国才十法里，就因为出众的外表遭到逮捕。他那用一口不高明的法国话表达出来的热情，叫人起疑。过了些日子他逃出来，到了日内瓦，我们派人到卢加诺去接他……”

“您是想说，派人到日内瓦去接他吧。”议事司铎微笑着说。

伯爵夫人接着把事情的经过讲完。

“只要是人力所及的事，我都愿意为您效劳，”议事司铎热情地说，“我完全听候您的吩咐，甚至愿意冒风险，”他补充说，“您像天仙下凡似的光临我这间寒酸的客厅，这可是我一生中的一件大事。说吧，等您走后，我应该办些什么事？”

“您得到宾德尔男爵家里去一趟，对他说，打法布利斯一生下来，您就爱着这孩子；就说生这孩子的时候，正赶上您在我们家里；然后，凭着他对您的交情，求他派他手下所有的密探去调查，法布利斯到瑞士去以前究竟和受他监视的那些自由党人有没有过一丁点儿来往。只要男爵的手下人稍微尽一点力，他就会看出，这不过纯粹是年轻人的瞎胡闹罢了。您知道我从前在杜尼阿尼宫住的那套漂亮房间里，有许多描绘拿破仑打胜仗的版画，我的侄子就是念这些画上的故事学认字的。他刚满五岁，我那可怜的丈夫就常把这些战役讲给他听。我们还常把我丈夫的头盔给他戴上，这孩子老是拖着他那把大马刀跑来跑去。好啦！有一天他听说皇帝，我丈夫最崇拜的人物，回到了法国，他就冒冒失失去投奔他了，不过他没有达到目的。去问问您那位男爵，他打算给这种一时的疯狂判个什么罪。”

“我倒忘了一样东西，”议事司铎叫道，“您马上就会看到我绝不是不值得您宽恕的了。您看，”他在桌子上他那些文件里面搜寻着，说，“这就是那个不要脸的coltorto（伪君子）的告密信；瞧瞧这个签字：阿斯卡涅·瓦尔赛拉·台尔·唐戈。这就是这桩案子的祸根。昨天晚上我从警察局的公事房里把它拿出来，曾经到拉·斯卡拉剧院去过一趟，原想找个常到您包厢去的人，托他转交给您。这个文件的抄本很久以前就已经送到维也纳。这才是我们应该对付的敌人。”议事司铎和伯爵夫人一起读了那封告密信，约好当天就找个可靠的人抄一份送给她。伯爵夫人满心欢喜地回到了台尔·唐戈府里。

“再没有比这个从前的坏蛋更好的人了，”她告诉侯爵夫人，“今天晚上，在拉·斯卡拉剧院里的大钟指向十点三刻的时候，我们要把我们包厢里的人都打发出去，熄了蜡烛，关上门；十一点整，议事司铎会亲自来把奔走的结果告诉我们。我和他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对他危险最小。”

这位议事司铎非常聪明，他是决不肯失约的。在见面时他无比亲切，十分坦率，只有在虚荣心还没压倒其他一切感情的国家里才会有这样的人。他向伯爵夫人的丈夫彼埃特拉内拉将军密告伯爵夫人，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愧疚之一，如今他找到了一个补救办法。

“她是爱上她的侄子了，”那天上午，伯爵夫人离开他家以后，他就这样辛酸地想着，因为他对她并没有忘情，“像她那样高傲，竟然会到我的家里来！……可怜的彼埃特拉内拉去世以后，尽管我通过她过去的情人斯考蒂上校，非常有礼而且十分婉转地表示要为她效劳，她还是嫌恶地拒绝了。美丽的彼埃特拉内拉夫人竟靠着那一千五百法郎过日子！”议事司铎接着想，一边在他房里激动地走来走去，“……后来竟然跑到格里昂塔城堡跟台尔·唐戈侯爵那个可憎的secatore [130] 住在一起！……现在一切都明白啦！说实话，这个小法布利斯也的确迷人，高高的身材，端正挺拔，一张老是带着笑容的脸……更妙的是那种充满了温柔的情欲的眼光……科勒乔 [131] 笔下的相貌。”议事司铎苦恼地补了一句。

“年龄相差呢……并不太大……法布利斯是法国人来了以后生的，好像是一七九八年左右。伯爵夫人现在大概是二十八九岁 [132] ；再不会有比她更美、更可爱的女人了。在这个盛产美女的国家里，所有的美女都让她比了下去；什么玛利妮、盖拉尔蒂、露嘉、阿莱西、比埃特拉格鲁娅，她把所有这些女人全都盖过去了……那个年轻人要去投奔拿破仑的时候，他们正躲在美丽的科摩湖畔，过着愉快的生活……意大利还有有灵魂的人呢！而且不管你怎样来对付它！亲爱的祖国呀！……是啊，”这个妒火中烧的人继续想，“她的甘心退隐，过乡居生活，是没法用其他理由来解释的，何况每日、每餐都得怀着厌恶的心情看见台尔·唐戈侯爵那张可憎的脸，还有阿斯卡涅小侯爵的那副没有血色的、可怕的面容，这个小侯爵将来一定比他父亲还要坏！……好吧！我就老老实实地给她办事吧。至少我可以得到不用望远镜就可以看见她的快乐。”

议事司铎鲍尔达很清楚地向两位夫人说明了情况。实际上，宾德尔男爵是很乐意帮忙的。他听说法布利斯趁维也纳方面的命令还没有下来以前就已远走高飞，心里非常高兴。因为宾德尔一点儿也做不了主；在这件事上，正和在其他一切事情上一样，他正等候着指令。他每天把所有的情报只字不改地抄送维也纳，然后坐等回音。

在逃亡到罗玛尼阿诺期间，法布利斯应该做到以下几点：

第一，天天去望弥撒，找一个忠于君主政体的聪明人做自己的忏悔师，在忏悔室里，光向他交代那些无可非议的思想感情。

第二，不要和任何被认为有才智的人交往。碰到适当机会，必须以深恶痛绝的口气谈论暴动，把它看作是永远不能容许的事。

第三，绝对不要在咖啡馆里露面。除了都灵 [133] 和米兰的官方报纸以外，别的报纸一概不看。一般说来，要对阅读表示厌恶，不要看书，一七二年以后出版的作品尤其不要看，顶多是瓦脱·司各特 [134] 的小说还可以通融一下。

第四，也是最后一点，（议事司铎有点不怀好意地说）他尤其是应该公开向当地一个漂亮女人求爱，当然这个女人是属于贵族阶级的。这样就可以表明，他并没有一个小阴谋家所具有的那种抑郁不满的气质了。

伯爵夫人和侯爵夫人在临睡前，一人写了一封长信给法布利斯，用一种感人的焦虑口气，把鲍尔达的劝告都一一向他说明。

法布利斯根本不想从事阴谋活动。他爱慕拿破仑，而且作为一个贵族，他认为自己生来就应该比别人幸福，他觉得资产阶级是可笑的。离开学校以后，他从来没有翻开过一本书；即使在学校里，他看的也无非是耶稣会士选定的那些书籍。他住在离罗玛尼阿诺有一段路的一座富丽的府邸里，这是著名建筑家桑米凯利 [135] 的杰作之一，但是三十年来一直没有人住过，所以每一间房间都漏雨，没有一扇窗户关得上。他占用了管家的马，成天无拘无束地骑着乱跑。他从来不开口说什么，但是心里却一直在思考。到信奉极端君主主义的人家去找个情妇的劝告，他觉着很有趣，就丝毫不差地照着做了。他挑选了一个爱用权术、一心想当主教的年轻教士（正像斯比尔堡的那位忏悔师一样 [136] ）做他的忏悔师。但是，他经常步行到三法里路以外，装出一副自以为是神秘莫测的神气去看《立宪新闻》 [137] ，他认为这种报纸实在是了不起。“简直跟阿尔菲爱里 [138] 和但丁 [139] 一样美！”他常常这样赞赏。法布利斯和法国青年有个共同之处：他对待他的马和报纸比对待他那个思想纯正的情妇要认真得多了。不过，他生性天真而又坚定，所以一直还不肯随波逐流，他在罗玛尼阿诺这个大市镇的上流社会里没有交上朋友。他的单纯被人看成了高傲，谁也没有识透他的性格。“他是个小儿子，因为没有当上长子，所以感到委屈。”当地的本堂神父说。

第六章

我们应该坦白承认，议事司铎鲍尔达的嫉妒并不是毫无根据。法布利斯从法国回来以后，在彼埃特拉内拉夫人的眼里，好像是一个过去非常熟悉的、英俊的陌生人了。假如他谈到爱情，她是会爱上他的。她对他的所作所为以及对他本人，不是已经抱着热烈的，或者不如说是无限的钦佩了吗？但是，法布利斯在拥抱她的时候，是那样地洋溢着天真的感激和纯洁的感情，要是她从这种近乎孝顺的感情里面去寻找另外一种感情，那连她自己也会厌恶自己的。“事实上，”伯爵夫人对自己说，“六年前在欧仁亲王宫廷里认识我的一些朋友，现在还会觉得我好看，甚至会觉得我还年轻呢。可是对他来说，我是个该受尊敬的女人了……而且，要是不顾我的虚荣心，直言不讳，那就应该说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了。”伯爵夫人对她目前所处的生命阶段还存着幻想，不过她的幻想和普通女人的有所不同罢了。“再说，”她接着对自己说，“在他这种年纪，总是有点儿夸大岁月对人的摧残。换了一个年事较长的人……”

伯爵夫人在客厅里来回走着，她停在一面镜子前面，接着露出了笑容。要知道，近几个月来，彼埃特拉内拉夫人的心正受着一个不同凡俗的人物的认真进攻。法布利斯动身去法国以后不久，伯爵夫人就陷在深深的郁闷中，因为尽管她对自己都不肯承认，却已经开始对他非常关心了。她对平日做的那些事好像都失去了乐趣，甚至可以说是失去了滋味。她想，拿破仑为了笼络意大利人的心，会让法布利斯做他的侍从武官。“我失掉他了！”她哭着嚷道，“我再也看不到他了。他会给我写信，可是再过十年，我在他眼中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她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到米兰去了一趟。她希望在那里得到一些有关拿破仑的比较直接的消息；谁知道呢，说不定因此还能得到法布利斯的消息。这个活泼的人儿尽管对自己都不肯承认，却开始对她在乡间过的那种单调生活感到了厌倦。“这是苟延残喘，”她心里说，“这不是生活。”每天看见的都是那些扑粉的脑袋，她的哥哥，她的侄子，还有他们的那些亲随！没有了法布利斯，到湖滨去散步还有什么意思呢？她只能从她和侯爵夫人的感情里去寻求安慰。可是，法布利斯的母亲比她年纪大，而且对人生已经失掉希望，她们之间的那种亲密关系，她近来也开始感到没有以前那么愉快了。

法布利斯走了，对未来不抱什么希望，这就是彼埃特拉内拉夫人奇怪的心境。她的心需要安慰，需要新奇的事物。到了米兰以后，她对时髦的歌剧发生了强烈的爱好，常常到拉·斯卡拉剧院，在老朋友斯考蒂将军的包厢里，关起门来一坐就是几个钟头。她为了获得关于拿破仑和他的军队的消息而去会见的那些人，在她眼中似乎都很庸俗、粗鄙。回到家里，她总是在钢琴上信手弹奏，直到早上三点钟才罢。一天晚上，在拉·斯卡拉剧院里，她到一个女朋友的包厢去打听法国的消息，有人介绍她和帕尔马的大臣莫斯卡伯爵认识了。这是个和蔼可亲的人，谈到法国和拿破仑，能够提出来一些新的见解，引起她满怀希望，或者促使她忧心忡忡。她第二天再到那个包厢去，这个聪明人又来了。于是她和他高高兴兴地一直谈到散戏。法布利斯走了以后，她还没有碰到过这样愉快的夜晚呢。莫斯卡·台拉·罗维累·索莱察纳伯爵，这个使她高兴的人，当时是赫赫有名的帕尔马亲王艾尔耐斯特四世的国防、警务和财政大臣。艾尔耐斯特四世是以米兰的自由党人称之为暴政的严峻统治而闻名天下的。莫斯卡的年纪大概在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他生得相貌堂堂，丝毫没有架子，态度坦率轻松，给人的印象极好。如果不是他那位亲王脾气古怪，逼得他不得不在头发上扑粉，作为政治思想纯正的保证，他的风采一定还要好一些。在意大利是用不着担心会伤害别人的虚荣心的，所以很快就能谈得亲密起来，甚至还会谈到个人的私事。对这种习俗有一个补救办法：如果有人觉得受到冒犯，那就不再见面好了。

“请问，伯爵，您为什么要往头发上扑粉呢？”彼埃特拉内拉夫人在第三次见面时就问他，“头发上扑粉！像您这样一个讨人喜欢的，岁数还不大，而且还是和我们一起在西班牙作战过的人！”

“这就是因为我在西班牙时任什么也没抢人家的，而现在却要生活。我那时候拼命追求光荣，指挥我们的法国将军古维雍-圣西尔 [140] 的一句赞扬，当时对我说来就是一切。到拿破仑下台的时候，我在花家里的钱给他效劳，而我那富于幻想的父亲却以为我已经当上了将军，正在帕尔马给我兴建一座府邸。在一八一三年，我的全部所有只是一座还没盖好的府邸和一笔退休金。”

“一笔退休金，是跟我丈夫一样，三千五百法郎吧？”

“彼埃特拉内拉伯爵是师长。像我这样的小骑兵营长，不过只有八百法郎。而且这还是在我当了财政大臣以后才开始支付的。”

当时在座的，除了他们以外，只有那位有着极端自由主义思想的包厢女主人，因此谈话在同样坦率的气氛中继续下去。莫斯卡伯爵经人一问，就谈起了他在帕尔马的生活。“在西班牙，我在圣西尔将军麾下不避枪林弹雨，是为了能得到一枚十字勋章和一点儿光荣。而现在呢，我穿戴得像一个喜剧人物，是为了家里能有个阔气的排场和挣它几千法郎。一旦在官场中角逐，上司们的骄横引起我的愤懑，我就立意要占据一个最高的职位，现在我是达到目的了。不过，要说到我最幸福的日子，总还是这偶尔到米兰来度过的几天；我觉得这里还存在着你们意大利军团的精神。”

亲王是那么令人生畏，他手下的这位大臣谈起话来却又这样的坦率、disinvoltura [141] ，使伯爵夫人不禁好奇起来。听到他那头衔，她原来还以为他是个狂妄自大的、十分迂腐的庸才，谁知见到的却是一个对自己尊贵的地位感到羞愧的人。莫斯卡答应把他所能搜集到的法国消息都通知她。在滑铁卢战役前的一个月里，这在米兰可是件非常欠谨慎的事。对意大利说来，当时是个生死存亡的关头；米兰人个个都在狂热中，不是抱着希望，就是担着心思。在这一片混乱中，伯爵夫人却在打听一个人的情况，这个人谈起那令人羡慕的，而且是他唯一生活来源的职位时，口气是那么的满不在乎。

许多离奇而有趣的怪事传到彼埃特拉内拉夫人的耳朵里。有人告诉她，莫斯卡·台拉·罗维累·索莱察纳伯爵不久就要成为帕尔马的那位专制君主，欧洲最富有的王侯之一，腊努斯-艾尔耐斯特四世的首相和公开的宠臣了。而且，伯爵要是肯态度严肃一些，他早就可以得到这个至高无上的地位了；据说，亲王还常常为了这件事教训他。

“只要我把殿下的事办好了，”他大胆地回答，“我的态度和殿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位宠臣在幸运的宦途上不是没有风险的，”有人还说，“他得讨一位君主的好。这位君主，毫无疑问，是个有头脑、有才智的人，可是自从登上专制宝座以后，却好像昏了头似的；譬如说，他那份儿多疑，简直就跟一个女人一样。

“艾尔耐斯特四世只有在打仗时候勇敢。在战场上，人们不知多少次见他像个英勇的将军那样率领纵队冲杀。不幸的是，在他父亲艾尔耐斯特三世死后，他回到国内，享有了无限的权力，从此就开始疯狂地攻击自由党人和自由。不久，他就自以为别人都在恨他。最后，他一时心境不好，受了一个好像是司法大臣的、名叫拉西的坏蛋怂恿，下令绞死了两个不一定有什么罪过的自由党人。

“从这个不幸的时刻起，亲王的生活起了变化。他受着稀奇古怪的疑心病的折磨。他还不到五十岁，可是由于终日提心吊胆，已经变得那么衰弱，也许可以这么说，他只要一谈到雅各宾党人和巴黎总部的计划，他那张脸立刻就像个八十岁的老头子。他重新陷入了幼年时代的那种荒诞无稽的恐惧之中。他的幸臣，总检察长（或者大法官）拉西，仅仅是靠了主子的恐惧心理，才能掌权的。拉西一为自己的信誉担忧，就赶快去破获一件最险恶、最荒诞的新阴谋。哪怕有三十个冒失鬼聚在一起读一期《立宪新闻》，拉西也会宣称他们是阴谋分子。把他们送到著名的帕尔马要塞监禁起来。伦巴第全境的人都害怕这座要塞。要塞很高，据说有一百八十尺，矗立在辽阔的平原中央，老远就可以看见。关于这座监狱，流传着种种可怕的传说，所以在米兰和博洛尼亚 [142] 之间的这一大片平原上，不管谁看到它的外形，都会吓得心惊胆战。”

“您会不会相信呢？”另外一个旅客告诉伯爵夫人，“夜间，艾尔耐斯特四世在宫里的四层楼上，有八十名哨兵卫护着，这些哨兵每隔一刻钟要喊一整句话，他呢，还是在房里吓得直打哆嗦。每一道门都上着十道闩，毗连的房间，还有楼上楼下，都住满了兵，他却还是怕雅各宾党人。哪怕地板咯吱一声响，他也会立即抓起手枪，以为有什么自由党人藏在他床底下。紧跟着，城堡里所有的铃都响了起来，一个侍从武官去喊醒莫斯卡伯爵。于是这位警务大臣来到城堡，非但不否认有阴谋，反而全副武装，独自陪着亲王去检查各处房间里的每个角落，看看床底下，总而言之，干出一大堆只有老婆婆才干得出来的可笑事儿。所有这些预防措施，换了在从前亲王参加战争，只有在公开的战斗中才杀人的那些快乐的日子里，就连他自己也会觉得是十分丢脸的。因为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所以他对这些措施感到羞耻；即使在他这样做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可笑。莫斯卡伯爵之所以能够获得莫大的信任，就在于他费尽心机安排得永远不使亲王在他面前感到难为情。是他，莫斯卡，以警务大臣的身份，坚持要把各种家具底下都一一检查到；在帕尔马还有人说，连那些低音提琴的盒子都要打开来看看。而亲王呢，他反对这样干，还取笑他的大臣这种过分的认真。‘这可是跟敌人在较量，’莫斯卡伯爵回答他说，‘想想吧，要是我们让人刺杀了您，那些雅各宾党会写出多少十四行诗来挖苦我们啊。我们不单是在保卫您的生命，也是在保卫我们的荣誉。’不过，看来亲王对这种话并不完全相信，因为第二天城里有谁胆敢说起城堡里的人一夜没睡，总检察长拉西就会把这个乱说笑话的家伙送进要塞去。一旦到了这个高耸云霄的，而且像帕尔马人说的，空气新鲜的住处，除非是出了奇迹，才会再有人想起这个囚犯。莫斯卡伯爵是个军人，在西班牙曾经不下二十次凭着一把手枪在袭击中死里逃生，所以和那个俯首帖耳、下贱得多的拉西比起来，亲王更中意他。在要塞里，那些不幸的囚犯受到极其严密的单独监禁，关于他们的情况，有着种种传说。据自由党人说，按照拉西的主意，看守和忏悔师奉命要使囚犯们相信，差不多每个月都要从他们之中拉出一个去处死。到了那一天，囚犯们准许登上高达一百八十尺的大塔楼的平台，从那里可以望见一队人走过去，队伍中有一个暗探扮演那个走向刑场的倒霉鬼。”

这些传说，以及其他许多同样真实可信的相类似的传说，使彼埃特拉内拉夫人感到很大的兴趣。第二天，她就向莫斯卡伯爵仔细打听，还直拿他开玩笑。她觉得他很有趣，一个劲儿跟他说，他实际上是个怪物，只是自己不觉得罢了。一天，伯爵回到旅馆，对自己说：“这位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不仅仅是个迷人的女人，我在她包厢里消磨晚上的时间，居然能把有些叫我一想起来就心里难受的帕尔马的事情忘掉。”“这位大臣，别看他态度轻松，举止潇洒，却没有法兰西式的灵魂，他不善于忘却自己的烦恼。如果床头上有根刺，他就会不顾刺痛他那颤动的手脚，非得把它弄断、磨平，决不罢休。”请读者原谅，这段话是从意大利文翻译过来的。伯爵在他那个新发现的第二天，虽然到米兰来有许多事要办，可是仍旧觉着度日如年。他坐立不安，把拉车子的马累得精疲力竭。六点钟左右，他骑上马到Corso [143] 去了，他想也许在那里能碰见彼埃特拉内拉夫人。他见她不在那里，又想起了拉·斯卡拉剧院是八点钟开门。他进了剧院，看见那庞大的剧场里还不满十个人。他觉得有点难为情。“这是可能的吗？”他心里说，“已经是四十五岁的人了，倒干出这种连少尉都要脸红的傻事。幸好没有人看出来。”他逃出拉·斯卡拉剧院，想在周围的那些漂亮的街道上走走，消磨消磨时间。那些街上满都是咖啡馆，这时候又正是上座的时候；每家咖啡馆都有一群爱瞧热闹的人，坐在摆在街当中的椅子上，吃着冷饮，拿过往行人来评头论足。伯爵是个显赫的行人，因此他荣幸地被人认了出来，而且有人向他招呼。有三四个纠缠不清、又不能得罪的家伙抓住这个机会，拜见一位如此有权有势的大臣。其中有两个向他递交请愿书，第三个只是对他的政治活动絮絮叨叨地提了许多劝告。

“聪明到这个地步的人，是不睡觉的， [144] ”他说，“有权有势到这个地步的人，是不散步的。”他回到剧院，想起在三楼上租一个包厢，从那里可以一直望到二楼包厢，而又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他希望可以看见伯爵夫人的来到。足足等了两个钟头，可是对这位心有所恋的人来说，似乎还不算太长。反正没有人看得见，他于是就高高兴兴地尽情发疯，干他的傻事了。“什么叫老年，”他对自己说，“首先不就是再也干不出这种有趣的淘气事儿了吗？”

伯爵夫人终于出现了。他拿起望远镜，心情激动地盯住她看。“年轻、漂亮、像鸟儿一样轻盈，”他对自己说，“决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她是那么富有魅力，美貌还不过是其中最不足道的一部分。到哪儿还能找到像她这样真挚的灵魂呢？她从来不谨小慎微，完全受一时的印象支配，光盼着有什么新奇的事能把自己给迷住。我明白为什么纳尼伯爵 [145] 要那么神魂颠倒了。”

伯爵在他仅仅想着怎样取得近在眼前的幸福的时候，他为自己的疯狂找出了许多很好的理由。可是他一考虑到自己的年纪，以及充满在他生活中的那些有时还十分阴郁的烦恼，就再也找不到同样好的理由了。“一个精明强干而又让恐惧折磨得丧失了才智的人，给了我优裕的生活和许多钱，叫我当他的大臣，可是，明天他把我免了职呢，那我只剩下衰老和穷困，也就是说，成了世上最受人轻蔑的那种人。给伯爵夫人找的，原来就是这么一个可爱的人物！”这些想法太忧郁了，他重新又去想彼埃特拉内拉夫人。他看着她，一点也不觉着厌倦；为了能够无拘无束地想她，他没有下楼到她包厢里去。“我刚听人说，她选中纳尼，不过为的是耍弄利美尔卡蒂那个蠢货，因为他不肯去刺杀害她丈夫的凶手一剑，或是打发人去捅他一刀子。我可以为她决斗二十次！”伯爵激动地叫起来。他时时刻刻都在注意剧场里的大时钟，大时钟用衬着黑底子的、发光的数字，每隔五分钟通知观众们一次他们可以到朋友的包厢里去的时间。伯爵对自己说：“我刚认识她没有几天，顶多只能在她包厢里待上半点钟；要是待长了，就要露马脚，而且像我这样的年纪，再加上这头该死的扑了粉的头发，我的模样一定会像个卡桑德拉 [146] 似的受人注意。”但是转念一想，他突然下了决心：“我斤斤计较，舍不得让自己去享受这番乐趣，但是如果她离开包厢拜访别人去了，那我可就活该倒霉了。”他站起身来，下楼到伯爵夫人的包厢去。忽然他又几乎不想去了。“啊！真有意思，”他停在楼梯上叫起来，嘲笑自己，“倒真的害起臊来了！我有二十五年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啦。”

他几乎是横了心才走进包厢去的；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充分利用自己的这种意外的心情，完全不打算露出从容自在的样子，也不打算讲什么有趣的事来显示自己的才气。他有不怕显出害羞的勇气，他运用机智，让人看出他的窘态，而不觉得他可笑。“她要是误解了，”他心里说，“我可就完蛋啦！什么？一个扑了一头粉的人，假如不用粉就会露出灰白头发的人，竟然会害羞！不过，这终究是事实，只要我不去故意夸张它，或是拿它来炫耀，那就没有什么可笑的了。”伯爵夫人在格里昂塔城堡里，经常见到脑袋扑粉的哥哥、侄子以及几个思想纯正的讨厌的邻居，这已经使她够腻烦的了，哪里还会想到去注意她这位新崇拜者的头发呢。

伯爵夫人在精神上有了这面盾牌，所以莫斯卡进来的时候，她才不至于笑出来。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告诉她的那些关于法国的消息上。他每次到包厢里来，总有些消息要私下里告诉她。毫无疑问，他是在捏造。这天晚上，她跟他谈论着那些消息的时候，注意到他的眼神又优美，又和善。

“我猜想，”她对他说，“在帕尔马您是不会向您的那些奴隶露出这种和蔼的眼神来的；不然就会把什么都弄糟的，还会给他们带来不至于被绞死的希望。”

一个被认为是意大利第一流外交家的人，竟然没有一点架子，伯爵夫人感到很奇怪，她甚至还发现他有些可爱之处。总之，由于他善于辞令，谈吐热情，在这天晚上，他认为自己可以在不造成重大后果的条件下，扮演一下恋人的角色，她呢也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高兴。

这当然是前进了一大步，却也是非常危险的一步。这位在帕尔马情场上从来没有碰过钉子的大臣，总算他运气好，因为伯爵夫人从格里昂塔来了还没有几天，她那由于烦闷的乡村生活而僵化了的心灵，还没有苏醒过来。她好像已经忘掉了开玩笑；所有那些属于文雅轻松的生活方式的事物，在她眼里似乎都有着几分新奇感，因而也就成为神圣的了。以她当时的心情，她什么也不想嘲笑，哪怕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害羞的情人。再晚上一个星期，伯爵的大胆也许就会受到完全不同的对待。

在拉·斯卡拉剧院，到别人包厢里去拜访一下，通常都不超过二十分钟。伯爵在他有幸和彼埃特拉内拉夫人相会的包厢里，却整整待了一个晚上。“这个女人哪，”他心里说，“她把我青年时代的疯狂心情唤醒了！”可是他也看出了其中的危险，“她会不会是因为我那远在四十法里以外的、权势无限的巴夏 [147] 般的地位，才宽恕我干的这种傻事呢？我在帕尔马多么烦闷啊！”可是，每隔上一刻钟，他都要下一次决心离开包厢。

“应当承认，夫人，”他笑着对伯爵夫人说，“我在帕尔马闷得要死，现在当我碰上快乐的时候，就让我尽情地享受一下吧。所以，请您准许我在您面前充当恋人的角色，只充当一个晚上，决不会发生什么后果。唉！过不了几天，我就要远远离开这个叫我忘掉一切烦恼，您也许还会说，甚至忘掉一切礼貌的包厢了。”

莫斯卡伯爵在拉·斯卡拉剧院的包厢里进行了这次长得越乎常规的访问，接着还发生了一些叙述起来也许会显得太啰唆的小事情；一个星期以后，他就完全陷在疯狂的爱情中，而伯爵夫人也已经在想，只要他在其他方面都讨人欢喜，年龄就不应该成为一个障碍。正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帕尔马派人送信来催莫斯卡回去。他那位亲王大概一个人在那儿感到害怕了。伯爵夫人回到格里昂塔去，她觉得这个美丽的地方非常荒凉，因为她不再运用想象力去美化它了。“莫非我爱上这个人了吗？”她对自己说。莫斯卡给她写信，他用不着再做作，分离替他除去了所有那些顾虑的根源。他写的信很有趣。他为了避免不爱付邮费的台尔·唐戈侯爵说闲话，使用了一个小小的计谋，总算没有受到误会。他派人把他的信送到科摩、累科、瓦莱泽 [148] 或是沿湖一带的其他美丽的小城市里去投寄。他这么办，是为了希望那个信差可以把回信给他带来，结果他成功了。

不久以后，信差的到来就成了伯爵夫人生活中的大事。那些信差带来鲜花、水果等等不值什么，却又使她和她嫂嫂感到兴趣的小礼物。回想起伯爵，就不免要联想到他那巨大的权势。伯爵夫人热切地想知道别人对他的品评。连自由党人也钦佩他的才干。

伯爵之所以会有些坏名声，主要是因为有人把他看成帕尔马宫廷上极端君主主义党的首领，而自由党的首脑又是个什么都干得出来，甚至有可能获得成功的女阴谋家，无比富有的拉维尔西侯爵夫人。不管两党中哪一个党在野，亲王总是竭力设法不让它灰心失望。他知道得很清楚，即使由拉维尔西夫人客厅里的人物出来组阁，他依旧是主人。在格里昂塔，可以听到许多和这些阴谋倾轧有关的详细情形。人人都把莫斯卡说成是具有第一流才干的大臣和活动家，他既然不在眼前，伯爵夫人也就可以不再想起他扑粉的头发——一切落后和沉闷的事物的象征。头发上扑粉是件无关紧要的事，宫廷里的人都得这样做，何况他在宫廷里还担任了那么重要的职务呢。“宫廷是很可笑的，”伯爵夫人对侯爵夫人说，“不过也很有意思。这是一种有趣的游戏，可是必须遵守它的规则。有谁想到过反对惠斯特 [149] 的那些可笑的规则呢？然而，一旦对那些规则习惯了，把对方打得一败涂地，也是怪好玩的。”

伯爵夫人常常想到那个写来了这么多有趣的信件的人。她接到信的日子成了她最愉快的日子。她坐上小船，到普利尼阿纳 [150] 、贝朗 [151] 或者斯封特拉塔树林，湖边的这些风景优美的地方去读信。法布利斯不在，这些信似乎给了她一点慰藉，至少她无法不让伯爵对她抱有热烈的爱情；还不到一个月，她就已经怀着一种温柔的感情想着他了。莫斯卡伯爵呢，他几乎是真心诚意地向她提出，他愿意辞去大臣的职务，和她在米兰或是别的地方过日子。“我手里有四十万法郎，”他还说，“这样我们以后就可以有一万五千法郎的年金。”“又可以有包厢啦，有马啦，什么都有啦！”伯爵夫人对自己说。这可真是愉快的梦想。科摩湖上绮丽的景色，在她眼里又变得可爱起来了。她常到湖边去梦想重新再过那种豪华而奇妙的生活；完全出乎意料，那种生活现在居然又有可能了。她想象着自己在米兰的大街上，和在总督时代一样幸福快乐。“我的青春，至少是生气勃勃的生活，又要重新开始啦！”

她的丰富的想象力有时候使她看不清现实，但是那种由于生性懦弱而故意制造出来的幻想，她却从来不曾有过。首先应该说，她是个对自己诚实的女人。“假如说我已经到了不能再干傻事的年龄，”她对自己说，“那么嫉妒和爱情一样也会产生幻想，可能破坏我住在米兰期间的生活乐趣。在我丈夫去世以后，我过的那种清高的穷日子是很成功的，拒绝那两大笔财产的事也是如此。我可怜的莫斯卡伯爵的家当，还抵不上利美尔卡蒂和纳尼那两个笨蛋献在我脚下的财富的二十分之一呢。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菲薄的寡妇抚恤金啦，轰动一时的遣散仆人啦，引来二十辆马车停在大门口的那间六层楼上的小屋子啦，这一切在当时曾经形成了一种奇观。可是，如果我所有的还只不过是那笔抚恤金，却要依靠莫斯卡辞职后剩下的一万五千法郎收入，回到米兰去过资产阶级的小康生活，那么不管我怎样善于应付，有时候还是要碰到不愉快的。有一个巨大的障碍，心怀嫉妒的人会把它当成一件可怕的武器，那就是伯爵尽管和他妻子已经长久分居，但毕竟还是个有妇之夫。他们的分居在帕尔马是人人皆知的，但是在米兰就会成为一件新闻，而且人们会归罪于我。这么一来，我那美丽的拉·斯卡拉剧院，我那仙境似的科摩湖……可就永别了！永别了！”

纵然有着这些预感，伯爵夫人只要稍微有一点财产，还是会同意莫斯卡提出的辞职的打算的。她自认为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宫廷又使她心里害怕。但是，对阿尔卑斯山脉这一边的人来说，最难以置信的一点，是伯爵真的会高高兴兴地提出辞职。至少他已经使他心爱的女人相信了这一点。在写给她的那些信里，他越来越狂热地要求再在米兰会一次面。她答应了他。“要是我起誓说，我对您怀着狂热的爱情，”伯爵夫人在米兰有一天对他说，“那就是说假话了。我现在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如果还能像二十二岁那样去爱，真是太幸福啦！可是有多少我原以为是永恒的东西，都在我眼前一一倒下去了！我对您怀有最亲切的感情，对您无限信任。在所有的男子中，我比较喜欢您。”伯爵夫人觉得自己的话是说得极诚恳的，但是说到末了，却有点不是真心话了。也许只要法布利斯愿意，他就可以在她的心里胜过所有的人。可是在莫斯卡伯爵眼里，法布利斯不过是个孩子。伯爵是在这个小冒失鬼动身到诺瓦腊去后的第三天来到米兰的，他赶快到宾德尔男爵那里去给他说情。伯爵认为，既然已经逃到国外，事情也就无法挽回了。

他不是一个人到米兰来的；在他的马车里还有桑塞维利纳-塔克西斯公爵。这位公爵是个六十八岁的挺体面的小老头，头发花白，彬彬有礼，仪容整洁，非常有钱，可就是门第不怎么高贵。到他祖父这一代充任帕尔马这个国家的总包税人，才聚下了几百万家私。他父亲被任命为帕尔马亲王驻***宫廷的大使，是因为他提出了以下的这一番理由：“殿下给派到***宫廷的使臣三万法郎，他在那边还是一副寒酸相。倘若殿下把这个差使赏给我，我只要六千法郎的薪俸。我在***宫廷的开支每年决不少于十万法郎，我的总管每年还将在帕尔马缴纳两万法郎，存在支付外交经费的国库内，用这笔钱就可以选派中意的人到我身边来当秘书，如果有什么外交上的秘密，我也丝毫不想过问。我的目的只在于光耀我这新贵的门第，用本国的一个要职来给它增添光彩。”

现在的公爵就是那位大使的儿子。他曾经愚蠢地表现出自己是个半自由党人，两年来，一直陷在绝望之中。拿破仑时代，他坚决住在国外，损失了两三百万；可是欧洲重建秩序以后，他并没有得到佩在他父亲画像上的那种绶带。为了没有这条绶带，他愁得一天天憔悴下去。

在意大利，爱情发展到亲密的程度以后，情人中间就不会再有虚荣心的障碍了。所以莫斯卡伯爵直截了当对他心爱的女人说：

“我有两三个办法要向您提出来，每一个办法都是考虑得相当周密的。三个月来，我心里一直在想这些事。

“头一个办法是，我提出辞职，咱们去消消停停地过日子，在米兰也好，在佛罗伦萨 [152] 也好，在那不勒斯也好，随您的便。咱们有一万五千法郎的年金，另外，亲王还会给一个时期的恩俸。

“第二个办法是，委屈您到我还有点办法的那个国家里去，您买上一块地产，譬如说萨卡 [153] 吧，一所挺漂亮的房子，在森林中心，面临着波河 [154] ，卖契在一个星期之内就可以给您签好。亲王让您到他的宫廷里去。不过这里却有个极大的障碍。您在宫廷里会受到大家欢迎，有我在，谁也不敢怠慢您。再说，王妃认为自己很不幸，我已经为了您的缘故替她尽过一些力。但是，我得提请您注意一个主要的障碍：亲王是笃信宗教的，而正如您所知道的，我不幸又是个结了婚的人。这个问题会产生数不清的麻烦。您是个寡妇，这个可敬的身份应该换一换，因此就有了第三个建议。

“可以给您找一个不会添麻烦的丈夫。但是，首先他得是个岁数很大的才行，这样，有一天，我就能代替他，您为什么不给我这个盼头呢？好，我已经把这件巧妙的事跟桑塞维利纳-塔克西斯公爵谈妥了，当然，他还不知道未来的公爵夫人的姓名。他只知道她可以让他当大使，还可以让他得到他父亲那样的大绶带，他觉着没有它，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除开这件事以外，这位公爵倒并不是个太愚蠢的人。他的衣服和假发都是从巴黎买来的。他绝不是个蓄意干坏事的人，他真心相信，有绶带才有荣誉，并且认为他的财产是他的耻辱。一年以前，他为了得到这条绶带，曾经来向我提出，愿意建立一座医院，我把他取笑了一通；可是我跟他提出这件婚事的时候，他倒丝毫没有取笑我。当然啦，我的头一个条件就是他从此不能再踏上帕尔马的国土。”

“但是，您知道不知道，您向我建议的这件事是很不道德的？”伯爵夫人说。

“并不比我们宫廷里和许多其他宫廷里所干的那一切不道德。专制政权就有这么个好处，它使一切都在老百姓眼里神圣化了。一件荒唐事儿，如果没有人发觉，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今后二十年内的政策将取决于对雅各宾党人的恐惧，那种恐惧可就别提了！每一年我们都觉着是处在九三年 [155] 的前夕。我希望您将来可以听到我在招待会上关于这个问题的发言！精彩极了！凡是能把这种恐惧减轻一分的事情，在贵族和虔诚的教徒眼中，都是无上的道德。然而，在帕尔马，除了贵族或者虔诚的教徒以外，其他的人都进了监狱，或者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进监狱。您放心好了，这桩婚姻只有到我失宠的那一天，才会在我们那儿显得特别。这一番安排对任何人都不是骗局，依我看，这是最重要的。亲王的宠爱是我们的资本；他已经同意了，只是有一个条件，未来的公爵夫人必须是贵族出身。去年，我凭着这份差事总共挣到十万七千法郎，我的全部收入应该是十二万两千法郎；我在里昂 [156] 投资了两万。就是这样，请您挑吧：一个是靠这十二万两千法郎过阔日子，在帕尔马用这笔钱至少可以抵在米兰用四十万法郎，不过您得和一个还算过得去的人结婚，改用他的姓。您只要在神坛前面跟这个人见一次面，以后就不再见他了。另一个是就靠那一万五千法郎在佛罗伦萨或是那不勒斯过资产阶级的小日子，因为我跟您意见一样，您过去在米兰太受人爱慕了，我们在这儿会受到嫉妒的折磨，说不定还会给我们造成不愉快。帕尔马的豪华生活，我希望，即便是在您那双见过欧仁亲王宫廷的眼睛里，也会有几分新奇的色彩。您先别忙拒绝，不妨先去试试看。您可别以为我是在想法改变您的主意。在我，我是已经选定了的，我宁可跟您住在五层楼上，也不愿意再孤零零地一个人过这种富贵生活。”

这两位情侣每天都在辩论这件奇特的婚事有没有可能。伯爵夫人在拉·斯卡拉剧院的舞会上见到了桑塞维利纳-塔克西斯公爵，觉得他的仪表还很中看。莫斯卡在他最后的几次谈话里，有一次把他的提议又这么概括了一下：“如果咱们想要轻松愉快地过后半世的日子，不希望未老先衰，那就该打定主意了。亲王已经表示同意。桑塞维利纳这个人好歹也还过得去。他有全帕尔马最漂亮的府邸，还有一份很大的财产。他已经六十八岁，一心一意只想得到一条大绶带。可是有一个污点毁了他，他从前用一万法郎买过一座卡诺瓦 [157] 雕塑的拿破仑胸像。他还有一个罪状，您要是不去救他，就会要了他的命，那就是他曾经借给一个叫费朗特·帕拉的人二十五个拿破仑。费朗特·帕拉是我们国家里的一个疯子，不过倒是个有点才气的人，我们已经判了他死刑，幸好是缺席判决。这个费朗特从前写过二百来行诗，写得再好没有了，我以后可以背给您听听，跟但丁的诗一样美。亲王派桑塞维利纳到***宫廷去，他在动身的那天跟您结婚。在他住在国外，也就是在他所谓出任大使的第二年，他会得到那条他没有就活不下去的***绶带。您会觉着他像个哥哥，他决不会叫您讨厌的。他事先把我所要的各种文件都签好。另外，您不用多见他，或者干脆不见他，那完全随您。他也巴不得以后不在帕尔马露面，他的当总收税人的爷爷和他那所谓的自由主义，使他在帕尔马的处境很尴尬。我们的刽子手拉西说，公爵曾经通过诗人费朗特·帕拉的介绍，秘密订阅《立宪新闻》；这种污蔑造成的严重障碍，使亲王隔了很久方才同意这桩婚事。”

历史学家把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如实写出来，有什么罪过呢？如果他笔下的人物受着他们才有的，而他自己，遗憾得很，丝毫都没有的那些热情支配，干出了极不道德的事，这也是他的错吗？说真的，在一个除了猎取金钱来满足虚荣心的热情以外，其他的热情都已化为乌有的国家里，这类事情是已经没有人干了。

在以上叙述的这些事情发生了三个月以后，桑塞维利纳-塔克西斯公爵夫人以和蔼可亲的态度和高尚恬静的性情震惊了帕尔马宫廷。她的家是城里最有趣的所在，哪一家也比不上。这也正是莫斯卡伯爵向他的主子保证过的。公爵夫人由国内两位最高贵的夫人引见，晋谒了在位的亲王腊努斯-艾尔耐斯特四世和王妃，他们十分隆重地接见了她。公爵夫人很想看看这位掌握着她情人命运的亲王究竟是怎么个样子。她想讨他的欢心，结果非常成功。她看见亲王身材很高，但是略微有些胖。他的头发、唇髭和巨大的颊须，按照他的廷臣的说法，是美丽的金黄色的；要是长在别人身上的话，那种暗淡的颜色准会使人想起“亚麻色”这个卑贱的字眼。在他那张大脸的中央，微微凸起一个小鼻子，像女人的一样。但是公爵夫人注意到，亲王的相貌得一处处细看，才能看出那一切丑的地方来。从整个外表来看，倒像是一个聪明而坚定的人。亲王的风采、态度并不是不威严，不过因为他经常想着怎样给和他说话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反而使自己显得很尴尬，他几乎时刻不停地交换着用一条腿支住身子左右摇晃。除此以外，艾尔耐斯特四世的目光锐利而威严；挥动胳膊的姿势也很气派，说话既有分寸，又简洁。

莫斯卡事先已经告诉公爵夫人，亲王在他接见的大书房里挂着一幅路易十四 [158] 的全身像，还有一张很漂亮的佛罗伦萨的人造大理石桌子。她一眼就看出亲王是在模仿。他显然在竭力学路易十四的眼神和高尚的谈吐，而且他靠在人造大理石桌子上，为的是使自己具有约瑟夫二世 [159] 的姿势。他刚和公爵夫人说了几句话，就立刻坐下，为的是让她有机会享用那张合乎她身份的凳子。在这个宫廷里，只有公爵夫人、亲王夫人和西班牙贵妇才可以坐下，其他妇女都要等亲王或者王妃吩咐以后才能就座。而且为了区别身份的高低，这两位尊贵的人物总是特意迟延片刻才叫那些地位低于公爵夫人的夫人坐下。公爵夫人觉得亲王有时模仿路易十四模仿得有点太过火了，譬如说，他把头一仰，和蔼地微笑的那副神态就是如此。

艾尔耐斯特四世穿着一件巴黎定做的时髦的燕尾服。每个月从巴黎这个他所憎恶的城市，都给他送来一件燕尾服、一件常礼服和一顶帽子。但是接见公爵夫人这天，他的服装配合得不伦不类，显得很古怪，他穿着一条红短套裤、一双丝袜和一双不露脚背的鞋子；而这一切，我们只要看看约瑟夫二世的那些画像，就可以知道都是有所本的。

他和蔼地接见了桑塞维利纳夫人，和她说了些话，又俏皮又机智，可是她清楚地看到，这次接见虽然客气，但是并不过分热情。“您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吗？”晋见回来以后，莫斯卡伯爵对她说，“这是因为米兰是个比帕尔马更大、更美的城市。他怕的是，如果照我期待的，而且他使我有理由希望的那样接见您，看上去他就会像外省人见到京城来的漂亮太太，显得有点喜出望外，神魂颠倒了。毫无疑问，还有一件我几乎不敢告诉您的事也叫他很气恼：亲王在他宫廷里找不到一个可以比得上您的美貌的女人。这是他昨天晚上临睡前和他的内侍长的唯一话题，内侍长叫贝尔尼斯，一向对我很帮忙。我预料宫廷礼节要有个小小的革命了。在这个宫廷里，我最大的敌人是一个叫作法比奥·康梯将军的蠢货。您想象一下这么一个怪人吧，他这辈子也许只打过一天仗，可是却从此模仿起腓特烈大帝 [160] 的举止来了。另外，他还要学拉斐德将军 [161] 的高贵而和蔼的态度，因为他是这里的自由党领袖（天知道这是一群什么自由党人！）。”

“我认识这个法比奥·康梯，”公爵夫人说，“在科摩附近我和他见过一面，他当时正跟宪兵们吵嘴。”她把读者也许还记得的那场小小的风波说了一遍。

“夫人，如果您有一天能够弄清楚我们复杂的宫廷礼节，您就会知道，小姐们在结婚以前是不能在宫廷里露面的。然而，亲王有热烈的爱国心，一定要让他的帕尔马胜过其他一切城市，所以我可以打赌，他会设法召见我们的拉斐德的女儿，小克莱莉娅·康梯的。凭良心说，她也真迷人，在一个星期以前，她还被认为是亲王这个国家内最美的人儿呢。

“亲王的仇敌们到处骂他，说他的坏话，我不知道那些话是不是传到了格里昂塔城堡，”伯爵接着说，“他们把他说成一个怪物，一个吃人的魔王。其实，艾尔耐斯特四世身上有着许许多多可爱的小优点，甚至还可以这么说，要是他能像阿喀琉斯 [162] 那样刀枪不入，也许他现在还是一位模范君主呢。但是，有那么一天艾尔耐斯特四世在一时烦闷和愤怒的情况下，同时也是有点儿想模仿路易十四，绞死了两个自由党人，因为路易十四在福隆德运动 [163] 发生五十年以后，曾经下令砍掉某一位参加过福隆德运动的英雄的头。那位英雄被人发现的时候，正在凡尔赛近旁的庄园里安安静静、无所顾忌地过日子呢。据说那些冒失的自由党人经常定期聚会，辱骂亲王，热诚地祈求上天在帕尔马降一场瘟疫，好替他们除掉这个暴君。果然给他们说中了，他成了个暴君。拉西说这是谋反，他把他们判了死刑；其中有一个L……伯爵，处死的情形真残酷。这些都是我没来以前的事。自从这个不幸的时刻到来以后，”伯爵压低了嗓子又说，“亲王就陷在一阵阵男子汉不应该有的恐惧里。可是这却正是我得宠的唯一原因。要是亲王没有恐惧心，我的为人，对这蠢货充斥的宫廷来说，也许就会显得太粗暴，太严厉。不知道您会不会相信，亲王临睡前在他那一套房间里要把每一张床的底下都看一遍，他用一百万法郎，也就是说等于在米兰用四百万法郎，来维持一个强大的警察局。公爵夫人，您面前的人正是那个可怕的警察局的首脑。靠了办警务，也就是靠了亲王的恐惧心，我才当上了国防和财政大臣。内政大臣是我名义上的上司，因为警察局归他管辖，所以我设法把这个大臣职位给了左尔拉-康塔利尼伯爵，一个忙忙碌碌的笨蛋，他把每天写八十封信当件乐事。我今天早上刚接到一封，左尔拉-康塔利尼伯爵还很得意地亲笔在信上编上了号码：第二七一五号。”

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被带去晋见郁郁寡欢的帕尔马王妃克拉拉-宝利娜。王妃因为丈夫有了情妇（巴尔比侯爵夫人，一个相当漂亮的女人），所以认为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女人，也许就此成了天下最讨人厌的女人。公爵夫人发现王妃长得非常高、非常瘦，年纪还不满三十六岁，看起来却像有五十岁了。她相貌端正庄严，美中不足的是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视力极差，但是如果不是她心灰意懒，无意打扮的话，也还称得上美丽。她接见公爵夫人的时候，显得那么羞怯，以至宫廷上有些跟莫斯卡伯爵作对的人竟敢说，王妃像一个被接见的女人，而公爵夫人倒像个主子了。公爵夫人感到惊讶，几乎窘住了。王妃用这样的态度来接见她，使她想不出应该说些什么话，才能表示她的地位比王妃低。为了让这位可怜的、其实并不缺乏才智的王妃镇静一些，公爵夫人想不出别的更好的办法，只得开始长篇大论地谈植物学。王妃在这门学问上倒真是个内行，她有几间很精致的温室和好多种热带植物。公爵夫人不过是想摆脱这个尴尬的局面，没想到却从此赢得了克拉拉-宝利娜王妃的欢心。王妃在开始接见的时候既胆怯，又紧张，到后来却有说有笑，因而这第一次接见竟打破了惯例，时间长达一小时零一刻钟。第二天，公爵夫人打发人去买了些异国花草，让人相信她非常爱好植物学。

王妃经常和帕尔马大主教，可敬的兰德里亚尼神父一起消磨时间。大主教有学问，甚至于还可以说有些才气，而且为人十分正直。但是他坐在他那紫红色天鹅绒椅子上（这是他的地位应享的特权），面对着王妃的扶手椅，王妃身旁还围着几个宫女和两位做伴的贵妇，那副情景倒是怪有趣的。这位披着雪白的长发的老主教，真可以说比王妃还要腼腆呢。他们天天见面，可是每次接见都先要有足足一刻钟时间相对无言，因此有一位做伴的贵妇，阿尔维齐伯爵夫人，竟成了一个得宠的红人，因为她善于鼓励他们说话，打破沉默。

最后，轮到了王太子殿下接见公爵夫人。王太子比他父亲身材还要高，但是比他母亲还要腼腆。他十六岁，对矿物学很有研究。一见公爵夫人进来，他的脸就涨得通红，窘到始终没有想出一句话来跟这位美丽的夫人说。他长得很英俊，总是拿着个锤子在树林里消磨光阴。公爵夫人站起身来结束这次沉默的晋见的时候，王太子忽然叫道：

“我的天！您长得多美啊，夫人！”受接见的夫人倒也并没有觉得这句话太粗俗。

巴尔比侯爵夫人是位二十五岁的少妇，在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来到帕尔马以前两三年，她还可以算是意大利美的一个最完善的典型。现在，她那举世无双的美丽的眼睛和绝顶迷人的媚态依然如昔，但是凑近一看，她的皮肤上却布满无数细小的皱纹，使得侯爵夫人就像个年轻的老太婆了。隔着一段距离，譬如她在戏院的包厢里，看起来还是个美人儿；楼下池座里的观众还会认为亲王很有眼力呢。亲王每天都在巴尔比侯爵夫人家里消磨晚上的时间，不过常常是一语不发。看见亲王烦闷无聊，这个可怜的女人愁得骨瘦如柴。她自以为机灵过人，经常带着诡诈的笑容。她长着一口天下最美的牙齿，不论何时何地，也不管适当不适当，她总是想用狡猾的微笑来叫人觉出她言外有意。莫斯卡伯爵说，正是这样接连不断的微笑，加上她内心里却在打呵欠，才使得她生出那么多的皱纹。巴尔比什么事情都要沾点光，哪怕公家买一千法郎的东西，侯爵夫人也会从中得到一份纪念品（这是帕尔马的委婉说法）。传说她在英国有六百万法郎的存款，不过她的家产的的确确是新近攒起来的，实际上还不到一百五十万法郎。莫斯卡伯爵当财政大臣，就是为的使她无法向他耍手段，为的使她依赖他。侯爵夫人贪财吝啬，利欲熏心，实际上她只是怕穷。“我将来会落到死在草荐上的地步的。”她有时候跟亲王这么说，亲王听了很生气。公爵夫人注意到，巴尔比夫人府邸的前厅虽然金碧辉煌，但仅仅在一张珍贵的大理石桌上点着一支淌着油的蜡烛。客厅的门也被听差的手摸得发了黑。

“她接待我的样子，”公爵夫人对她的情人说，“就像是等着我赏她五十法郎似的。”

公爵夫人一直很顺利，可是在大名鼎鼎的拉维尔西侯爵夫人接待她的时候，却碰上了一点波折。侯爵夫人是宫廷里最狡黠的女人，一个无比出色的阴谋家，莫斯卡的敌对党派的领导人。侯爵夫人一心想把伯爵推翻，近几个月来更是如此，因为她是桑塞维利纳公爵的侄女，她怕新公爵夫人的魅力会影响她继承公爵的财产。“这个拉维尔西可是个小看不得的女人，”伯爵对他的情人说，“我看她什么都干得出来。我跟我妻子分居，就完全是因为她非要跟拉维尔西的一个朋友，本提沃利奥骑士相好不可。”这位侯爵夫人身材高大，头发漆黑，外表像个男人，引人注意的是她从一清早就戴着的钻石和搽在脸上的胭脂。她事先就宣称要与公爵夫人为敌，在家里接待公爵夫人的时候，一心一意要向她开火。从桑塞维利纳公爵由***写来的信里，可以看出他对他那大使的差事，尤其是对他有希望得到大绶带这一点，感到万分高兴，以至于他的亲属们都担心他会把一部分财产遗留给他的妻子，他已经陆续给她送了数不清的小礼物。别看拉维尔西长得奇丑，她的情夫巴尔第伯爵却是宫廷里最漂亮的男人，一般说来，不管什么事只要她去办，都可以成功。

公爵夫人把家里布置得富丽堂皇。桑塞维利纳府一向就是帕尔马城内最漂亮的府邸之一，而公爵为了庆祝自己荣任大使和将要得到大绶带，又花了大笔大笔的钱来整修装饰；公爵夫人亲自安排工程。

伯爵猜得不错，在公爵夫人晋见后没有几天，小克莱莉娅·康梯就来到宫廷里；她当上了议事修女 [164] 。这种恩宠可能被认为是对伯爵威信的一个打击；为了招架抵挡，公爵夫人借口府里的花园落成，举行了一次宴会。她称克莱莉娅为科摩湖的小朋友，而且以她平素的那种可亲的风度让克莱莉娅当了晚会上的皇后。小克莱莉娅姓名的头一个字母看起来好像是偶然地出现在几幅主要的透明画 [165] 上。她虽说有点儿沉郁，可是谈起湖边那件小小的风波和她热诚的感激心情时，态度很讨人喜欢。据说她信教十分虔诚，而且非常喜爱孤独。“我敢打赌，”伯爵说，“她相当聪明，一定会为她的父亲感到害臊。”公爵夫人和这个女孩子交了朋友，觉着对她有了好感。公爵夫人不愿意显得嫉妒，每逢举办娱乐性集会，都要把她邀请在内；归根一句话，她抱定宗旨要减轻别人对伯爵的种种仇恨。

一切都在朝着公爵夫人微笑。这种经常都在担心有暴风雨来临的宫廷生活，使她感到有趣；对她说来，生活似乎又重新开始了。她一往情深地爱着伯爵，而伯爵呢，简直是快乐得真的要发疯了。由于这种愉快的处境，他对那些仅仅与他的雄心有关的事情变得十分冷静。因此，公爵夫人才来了两个月，他就得到首相的任命书以及与亲王本人享有的相差无几的种种荣誉。伯爵能够完全左右他主子的意见，有一件在帕尔马人人感到吃惊的事可以为证。

在城东南十分钟路程的地方，矗立着那座整个意大利境内无人不知的大名鼎鼎的要塞。要塞的塔楼高达一百八十尺，很远就可以望见。塔楼是在十六世纪初叶，由教皇保罗三世 [166] 的后代法尔耐斯家族 [167] 按照罗马的阿德里亚努斯陵墓 [168] 的式样建造的，塔身非常宽阔，因而在塔顶的平台上还能建造一座要塞司令的官邸和一所名叫法尔耐斯塔的新监狱。这所监狱是专为腊努斯-艾尔耐斯特二世的那个做了继母的心上人的长子建造的，当地公认其建筑式样美丽而又奇特。公爵夫人好奇心重，很想去看看。她去参观的那天，帕尔马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可是在那个高塔上，她却觉得凉风习习，高兴得在上面待了好几个钟头。大家忙着给她打开了法尔耐斯塔上的所有房间。

在大塔楼的平台上，公爵夫人遇见一个可怜的自由党囚犯，正在那里散步，他每隔三天才能享受一次半小时的散步。她还没有具备在专制宫廷上所必须有的谨慎心，回到帕尔马以后，她就大谈这个曾经把全部经历告诉了她的人。拉维尔西侯爵夫人的党羽抓住公爵夫人的这些话，大事宣扬，满心指望亲王听了会生气。事实上，艾尔耐斯特四世就经常说，必须打击臣民的想象力。“永远是个了不起的字眼，”他说，“它在意大利比在别处更可怕。”因此，他平生没有赦免过一个犯人。在公爵夫人参观要塞一个星期以后，她收到一份由亲王和首相签署的减刑书，犯人的姓名一项却空着。由她填上姓名的那个犯人应予发还财产，并准予到美洲去度余生。公爵夫人就把和她谈过话的那个犯人的名字填上。不幸的是，这是个行为近于无赖的软骨头；判处大名鼎鼎的费朗特·帕拉死刑，就是根据他的口供。

这次前所未有的恩典使桑塞维利纳夫人的地位达到了顶点。莫斯卡伯爵快乐得发了疯。这是他一生中的一段得意时期，对于法布利斯的命运也起着决定性的影响。法布利斯一直在诺瓦腊附近的罗玛尼阿诺住着，按照他受到的指示忏悔，打猎，什么也不读，还向一位贵妇求爱。公爵夫人对这最后一项条件始终有点反感。另外还有一个对伯爵不利的迹象，就是公爵夫人不管在什么事上都对他十分坦白，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可是一旦跟他谈起法布利斯，却总要先斟酌一番才开口。

“只要您愿意，”伯爵有一天对她说，“我就可以给科摩湖边您那位可爱的哥哥写封信，我和***的几个朋友稍微花点力气，就能迫使台尔·唐戈侯爵去给您心爱的法布利斯申请赦免。如果法布利斯确实比那些骑着英国马在米兰街上溜达的年轻人高出一筹，我自然不会怀疑这一点的，那么，他已经十八岁，什么也不干，而且将来也不干什么，这算是什么生活呀！要是老天让他有一种真正的爱好，不管是哪一方面的，哪怕是钓鱼吧，我也会尊重它；可是，在他得到赦免以后，他在米兰又能干什么呢？他会一会儿骑骑从英国买来的马，一会儿又闲得难受，只好到他的情妇家里去，而他爱那个情妇还远不及爱他的马……不过，只要您吩咐一声，我就尽力让您侄子去过这种生活。”

“我愿意他当个军官。”公爵夫人说。

“一个年轻人，第一，容易受热情支配，第二，曾经对拿破仑表现过热情，甚至跑到滑铁卢去投奔他，您能劝一位君主委派他一个说不定哪天会有某种重要性的差事吗？您想一想，如果拿破仑在滑铁卢打了胜仗，那我们大家会是怎么个情况啊！不错，绝对不会再有自由党人好害怕了，可是那些出自古老家族的君主呢，却只有娶他的元帅们的女儿，方能保住自己的统治地位。所以，对法布利斯来说，干军人这一行就等于是松鼠待在转笼里：忙个不停，却不能前进一步。他会痛苦地看到所有那些忠心的平民超过他。现在，也许在今后五十年内，只要我们还有所恐惧，而宗教又还没有重新建立起来，一个年轻人最主要的品质就应该是不容易感情冲动和没有头脑。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不过您听了一定会激烈反对的，而且这个办法还会给我带来数不清的，不是一天两天的麻烦。我想为您办的是件傻事。但是，如果您说得出来，您就说说看，为了博得您的一笑，又有什么傻事我干不出来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公爵夫人说。

“您听着！您家里有三个人当过我们帕尔马的大主教：一六……年的那位写过书的阿斯卡涅·台尔·唐戈，一六九九年的法布利斯，一七四年的另外一位阿斯卡涅。法布利斯要是愿意担任高级圣职，以高尚的德行出人头地，我可以让他先在什么地方做主教，再到这里来做大主教，只要我的权势一直能够维持下去，就一定可以办到。真正困难的是，实现这个美妙的计划需要好几年时间，我能当这么久的首相吗？亲王也许会死掉，也许会不知好歹地把我免职。然而，归根到底，只有用这么一个办法，我才能为法布利斯出点力，而又能对得起您。”

他们讨论了很久，公爵夫人对这个主意十分反感。

“您再说说看，”她对伯爵说，“为什么法布利斯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前途。”伯爵把道理说了一遍。“您还在留恋漂亮的军服呢，”他又说，“不过在那方面我是无能为力的。”

公爵夫人要求考虑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她叹了口气，同意了那位大臣的明智的意见。“要么就在哪个大城市里神气活现地骑英国马，”伯爵又说了一遍，“要么就干一行适合他身份的行当。我看不出折中的办法。不幸的是，一个贵族不能当医生，也不能当律师，而当前这个世纪是律师的时代。

“您千万可别忘了，夫人，”伯爵又说，“您能让您的侄子在米兰街上，享受像他这样年纪的、被认为最幸运的那些年轻人的命运。他得到赦免以后，您可以给他一万五、两万或是三万法郎，这在您是无所谓的，您和我谁也没想把钱攒起来。”

公爵夫人对荣誉看得很重，她不愿意法布利斯做个只会花钱的浪子，所以又回到她情人的那个计划上来。

“请您注意，”伯爵对她说，“我并不打算要法布利斯做您常常看到的那种模范教士。不，他首先是个大贵族。只要他愿意，他仍旧可以做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而且照样当得上主教和大主教，只消亲王继续拿我当一个有用的人。

“如果您肯吩咐一声，把我的建议改变为无从变更的决定，”伯爵接下去又说，“那么我们的被保护人在地位还不高的时候，决不可以在帕尔马出现。要是这儿的人曾经见过他是个普通的教士，他将来的飞黄腾达就要引起愤慨了。只有在他穿上了紫袜子 [169] ，并且有了相当的车马随从以后，才能在帕尔马露面。那时候，每个人都会认为您的侄子应该当主教，也就再不会有人感到愤慨了。

“您要是相信我的话，您就该送法布利斯去学神学，在那不勒斯住上三年。在神学院放假期间，如果他愿意，可以到巴黎和伦敦去逛逛，但是绝对不能在帕尔马露面。”听了这句话，公爵夫人打了个冷战。

她打发人送信给她侄子，约他在皮亚琴察见面。不用说，这个专差还带着各种支款的票据和必要的护照。

法布利斯先到皮亚琴察；他迎接公爵夫人的时候，奔上前去，欢天喜地地拥抱她，使得她泪如雨下。她很高兴伯爵不在跟前；自从她和伯爵相爱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情绪呢。

法布利斯知道了公爵夫人替他安排好的计划，先是非常感动，随后又很伤心。他一向希望的是，在他到滑铁卢去的那件事解决以后，总可以当上军人。有一件事引起了公爵夫人注意，而且更增强了她原来对她侄子的浪漫的看法：他坚决不肯在意大利的大城市里过那种泡咖啡馆的生活。

“你可以设想一下，”公爵夫人说，“在佛罗伦萨或是那不勒斯的大街上，骑着纯种的英国马！晚上呢，一辆马车，一套精致的房间……”她高高兴兴地详细描绘那种被法布利斯鄙夷地拒绝了的、庸俗的幸福。“是个英雄。”她想。

“过了十年这种愉快的生活以后，我怎么办呢？”法布利斯说，“我将成为怎样的一个人呢？一个不再年轻的年轻人，应该让位给其他也是骑着英国马的初入社交界的英俊少年，让他们去出风头了。”

法布利斯起初非常反对当教士这个主意。他说要到纽约去，在美国做个共和国的公民和军人。

“你这个打算可就错了！你不会有机会打仗的，结果还是要过咖啡馆生活的，所不同的不过是没有风雅的趣味，没有音乐，也没有爱情而已，”公爵夫人回答，“信我的话吧，这种美国生活，对你对我都会是沉闷的。”她告诉他那儿如何崇拜美元这个神，还告诉他那儿必须尊敬市井的手艺人，因为一切都是由他们来投票决定的。接着话题又回到圣职问题上来了。

“在你反对以前，”公爵夫人对他说，“应该了解了解伯爵对你的要求是什么。他决不要你像布拉奈斯神父那样，做一个或多或少能为人表率和有相当德行的可怜的教士。想一想你那些当帕尔马大主教的祖先们的情形，再去看一看家谱附录里关于他们生平的记载。像你这样家庭出身的人，首先就应该是个大贵人，高尚、慷慨、主持正义，注定要成为你的同行的领袖……一生中只干上一次不正派的事，而那次不正派的事也大有用处。”

“这么说来，我所有的梦想就全完了，”法布利斯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这种牺牲可真叫人伤心啊！说老实话，我从来没有考虑到，专制君主对热情和智慧是那么憎恶，哪怕这种热情和智慧是用来为他们服务的，而今后这种憎恶仍将在君主中间继续盛行呢。”

“你想想看，一篇宣言或是一时的异想天开，都会使一个热情的人离开他生平所服务的那一方面，跑到敌对的一方面去！”

“我是个热情的人！”法布利斯说，“这真是个奇怪的指责！我连爱上一个女人都办不到呢！”

“怎么？”公爵夫人喊了起来。

“当我有幸向一位美人儿献殷勤的时候，虽说她家世好，信教也虔诚，可是只要我眼睛看不见她，心里也就想不起她来了。”

他这个自白给公爵夫人留下了奇特的印象。

“请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去向诺瓦腊的C……夫人告别，”法布利斯又说，“而且还有件更难的事要办：向我平生的各种梦想告别。我要写信给我母亲，她会到马乔列湖 [170] 边，皮埃蒙特境内的贝尔吉拉特 [171] 来看我的。从今天算起，一个月以后，我一定偷偷地到帕尔马来。”

“千万别来！”公爵夫人喊道。她不愿意莫斯卡伯爵看见她和法布利斯谈话。

这两个人又在皮亚琴察见了一次面。公爵夫人这一次心里挺乱。宫廷中起了风波，拉维尔西侯爵夫人那一派眼看就要胜利了。莫斯卡伯爵很可能被帕尔马人称为自由党的那一派的领袖法比奥·康梯将军所取代。公爵夫人把一切都告诉了法布利斯，就是没有提那个在亲王面前日益得宠的政敌的姓名。她重新谈了他的前途可能发生的变化，甚至还考虑到在没有伯爵的强有力的庇护时会怎么样。

“我要在那不勒斯的神学院里过三年，”法布利斯喊道，“不过，既然我首先应该是一个年轻贵族，而且你也并不勉强我过一个品行端正的神学院学生的那种严肃生活，那么住在那不勒斯也就不会使我感到有什么可怕了。那种生活总不至于比罗玛尼阿诺的生活坏。罗玛尼阿诺的上流社会已经开始认为我是个雅各宾党人了。在逃亡中，我发现我什么也不懂，甚至于连拉丁文和缀字法也不懂。我本来打算在诺瓦腊重新念念书，现在我很愿意到那不勒斯去学神学，这是一门复杂的学问。”公爵夫人高兴极了。“要是我们叫人赶走，”她对他说，“我们会到那不勒斯去看你的。但是，你既然同意在情况发生变化以前接受穿紫袜子这个主意，那么，对今天意大利的现状有深刻了解的伯爵有一点意见要我转告你。对于人家教给你的东西，你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可是千万不要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你就当作教给你的是玩惠斯特的规则好了；难道你会反对惠斯特的规则吗？我已经告诉伯爵，你是信神的，他听了很高兴；因为不论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在另外那个世界上，这都是有用处的。不过，即使你是信神的，也千万别庸俗到一谈起伏尔泰、狄德罗 [172] 、雷纳尔 [173] 和所有倡导两院制的那些法国疯子就深恶痛绝。你嘴里要极力避免提到这些人，迫不得已的时候，要用一种冷静的讥讽口吻来谈论这些先生。他们这些人早已经叫人驳得体无完肤，他们的攻讦也不会再起什么作用了。你要盲目地相信神学院里听到的话。记住，哪怕是你顶小的一点反对意见都会有人给你一字不差地记下来。对于一件小小的风流事件，只要处置得当，他们是会原谅你的，可是你抱怀疑态度，他们就决不会宽恕你。年纪大了，风流事儿也就不会再干了，但是怀疑却是随着年龄而增长的。在忏悔室里要照着这个原则去做。你会拿到一封写给一位主教的介绍信，这位主教是红衣主教那不勒斯大主教的秘书。你私自逃到法国去，还有六月十八号那天你到过滑铁卢附近一带的这些事，只能跟他说。即使如此，也得大大地打个折扣。把事实缩小，你交代这件事不过是为了让人不能责备你有意隐瞒；再说，当时你年纪又是那么小！

“伯爵要我带给你的第二个意见是：如果你心里想到了精彩的理由，想到了一个足以在谈话中驳倒对方的、出奇制胜的回答，你也千万要克制自己，别去卖弄，应该保持沉默，精细的人会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你的才智。等你当了主教以后，有的是发挥你才智的时间。”

法布利斯带着一辆普通的马车和他姑母派来的四个善良的米兰仆人，在那不勒斯开始了他的新生活。学习一年以后，没有一个人说他是个有才智的人，他被看成一个勤学、十分慷慨，但是生活上有点儿放荡的大贵族。

这一年，对法布利斯来说是相当有趣的，对公爵夫人来说却是可怕的。伯爵有三四次差点儿下台。亲王在这一年里生了病，所以比以往更胆怯了；他认为，只要把伯爵免了职，就可以消除他在伯爵就任大臣以前判的那些死刑所引起的反感。拉西是他无论如何也要留着的心爱宠臣。伯爵的危难使得公爵夫人热恋着他，她不再想着法布利斯了。为了替他们可能成为事实的引退找一个借口，她认为帕尔马的气候对她的健康完全不适宜。事实上，帕尔马的气候像伦巴第境内各地的气候一样，也的确是有点潮湿。身为首相的伯爵几度失宠，甚至于有时连着二十天不能和他的主子单独见面。但是莫斯卡最后还是占了上风。他设法让那位所谓自由党人的法比奥·康梯将军被任命为要塞司令，要塞里监禁着拉西判决的自由党人。“如果康梯宽待他的囚犯，”莫斯卡对他的情人说，“他就会失宠，因为他这样做，就像一个为了自己的政治思想而忘掉了将军职责的雅各宾党人。如果他表现得严厉无情，照我看来，他是会偏向于这方面的，那么他就再也算不了他那一党的领袖，与那些有亲人关在要塞里的人家也就疏远了。这个可怜的家伙是很会在亲王面前装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态度的；必要的时候，他一天可以换上四次衣服；他能谈谈宫廷礼节方面的问题，但是凭他那个脑袋，他是没法沿着那条唯一能够挽救他自己的、艰难的道路走下去的；不管怎么样，我的地位是稳了。”

法比奥·康梯将军的任命结束了内阁危机，第二天就传说帕尔马要出版一种极端君主主义的报纸。

“这个报纸会引起多少争吵啊！”公爵夫人说。

“办这个报纸的主意恐怕要算是我的得意杰作了，”伯爵笑着回答，“以后我会让那些极端的狂热分子一点一点地把报纸的领导权硬从我手里夺过去。我吩咐把编辑的薪金定得很高。从各方面都会有人来运动这些职位的。这件事可以让我们混过一两个月，到时候人们也就会忘掉我不久以前所经历的那些危险了。P.和D.这两位严肃的人物已经在进行活动。”

“不过这个报纸一定会荒谬得叫人恶心。”

“我正希望如此，”伯爵回答，“亲王每天早上都要看这个报，他一定会称赞我这个创办人的观点。至于详细内容，他同意或是反对的地方都会有，这样一来就可以把他用在工作上的时间占去两小时。这个报纸是会惹出麻烦来的，不过在八九个月以后，严重的指责来临的时候，报纸将已经完全掌握在那些极端狂热分子的手里了。这些事将由经常给我添麻烦的这个党派负责，而我呢，还要向报纸提出抗议。归根到底，我宁愿有一百篇荒谬绝伦的文章，可不愿意绞死一个人。一期官方报纸出版两年以后，谁还记得那里面的某一篇荒唐文章呢？可是绞死了一个人的话，这个人的亲属和子孙就要恨我，直恨到我死，说不定还会缩短我的寿命。”

公爵夫人总是对什么事情都感到强烈的兴趣，总是那么活跃，总是闲不住，她比帕尔马宫廷上所有的人加起来都聪明，但是她缺乏在阴谋倾轧中获得胜利所需要的那种耐心和冷静。虽然如此，她还是能够热情地注意各个党派的利害关系，甚至还开始得到亲王的宠信。王妃克拉拉-宝利娜享尽荣誉，却也受尽了陈腐的宫廷礼节的束缚，认为自己是一个最不幸的女人。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奉承她，竭力向她证明她并不是那么不幸。必须说明一下，亲王只有在晚饭的时候才和他的妻子见面，这顿饭的时间是三十分钟，而亲王常常一连几个星期不跟克拉拉-宝利娜说一句话。桑塞维利纳夫人力图改变这个局面。亲王觉得她有趣，由于她能够维持住自己的独立自主的人格，所以越发觉得她有趣了。即使她存心不得罪人，她还是免不了要得罪一些充斥在宫廷里的蠢货。正因为她在这方面一点手腕也没有，所以那群大概有五千法郎年金、不是伯爵就是侯爵的廷臣都把她恨透了。她刚来没几天，就看出这个不利的情况，于是就专门去讨亲王和王妃的欢心。至于王太子，他是完全在王妃的影响之下的。公爵夫人很会给亲王凑趣，而且亲王对她说的片言只字都极为注意，她就利用这种机会，把恨她的廷臣们尽情加以嘲笑。拉西怂恿亲王干了那些糊涂事，而流血的糊涂事是没法儿补救的，所以亲王有时候感到害怕，常常感到烦闷，因而使他产生了阴郁的嫉妒心。他觉着自己简直没有高兴的时候，于是一想到别人在高兴，就变得阴沉起来。他看到别人幸福，就怒不可遏。“咱们的爱情得隐蔽着点儿。”公爵夫人对她的情人说。她让亲王觉着，虽然伯爵是个那么值得尊敬的人，但是她对他的爱情也平常得很。

这个发现让殿下过了一天快乐日子。公爵夫人不时地透露口风，说她打算每年给自己几个月的假期，去看看她还完全不了解的意大利；她要游览那不勒斯、佛罗伦萨和罗马。再没有比她这种想离开的表示，更叫亲王难过的了。这是他最突出的弱点之一，不管什么行为，只要可能被解释为对他的京城表示轻视，都会叫他感到痛心。他觉着他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住桑塞维利纳夫人，而桑塞维利纳夫人偏偏又是帕尔马最漂亮的女人。意大利人慵懒成性，稀奇的却是大家都从附近的乡村里赶回来参加她的星期四晚会。晚会简直就跟过节一样，公爵夫人几乎总是有些新鲜、动人的玩意儿拿出来。亲王渴望参加一次这种星期四晚会，但是怎么个去法呢？到一个普通人家里去！不论是他父亲或是他自己，都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啊！

有那么一个星期四，天下雨，又挺冷。晚上，亲王时时刻刻都听见，到桑塞维利纳夫人家去的马车在宫前广场的石板道上隆隆驶过。他心里不耐烦起来了，别人都在取乐，而他呢，身为至高无上的君主，应该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有权利取乐，可是却在受烦闷的折磨！他打铃叫他的侍从武官。从宫门口到桑塞维利纳府的路上，布置十二个可靠的人是需要一些时间的。这一小时的等待在亲王看来长得像一个世纪，他不知多少次想要冒着被刺的危险，不要任何戒备，大着胆子出去。最后，他终于来到了桑塞维利纳夫人的头一间客厅里。哪怕这间客厅里打了一个响雷也不会造成这么大的震惊。亲王往里走去，眨眼之间，那几间如此喧闹、如此欢乐的客厅都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盯在亲王身上。廷臣们显得十分狼狈，只有公爵夫人不带一点惊慌的神色。最后，在恢复了说话能力以后，所有在场的人最关心的是要弄清楚这个重要问题：公爵夫人事先就知道这次访问呢，还是和大家一样吃了一惊？

亲王玩得很高兴。接下来我们将要看到公爵夫人的极其容易冲动的性格，以及她巧妙地透露出来的想离开帕尔马的含糊打算使她获得的无穷力量。

她送亲王出去的时候，亲王一边走，一边亲切地跟她谈话。她想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竟然大着胆子，随口对他说了出来，就像说的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似的。

“如果殿下肯把说给我听的这许多动听的话，也跟王妃说那么三四句，那就肯定会比殿下在这里夸我漂亮更使我感到幸福。因为我无论如何也不希望，殿下今天晚上赏给我的这种显著的恩宠，会让王妃看着不满意。”亲王两眼紧盯着她，冷冷地答道：

“我想，我爱上哪儿就可以上哪儿。”

公爵夫人脸红了。

“我不过是希望别害得殿下空跑一趟，”她立刻接着说，“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星期四晚会，我准备到博洛尼亚或者佛罗伦萨去住几天。”

她重新走进客厅的时候，大家都认为她受到的宠幸已经达到顶点，却不知道她刚才冒冒失失地做了一件有史以来在帕尔马还不曾有人敢做的事。她朝伯爵做了个手势，伯爵就离开惠斯特牌桌，跟着她到了一间点着灯、却没有人的小客厅里。

“您干的这件事太大胆，”他对她说，“我可不会劝您这么做的。不过在热恋着的心里，”他笑着又说，“幸福更会加强爱情。您要是明天早晨走，我晚上就跟了去。我不能不晚走一步，仅仅是因为我愚蠢地把财政大臣这个苦差事揽在自己身上，但是只要好好工作上四个小时，我也就可以把许多账目做出交代。回到客厅里去吧，亲爱的，让咱们毫无保留地尽情表演一下官场上的那种神气活现的蠢相吧，这也许是咱们在这城里的最后一次演出了。这个人要是认为自己受了轻蔑，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他会管这叫作惩一儆百。等这些人走了以后，咱们再商量您今天夜里怎样避避风头。也许顶好是立刻动身到您那靠近波河的萨卡庄子上去。好处是从那儿到奥地利国境只有半小时的路程。”

对公爵夫人的爱情和自尊心说来，这是一个美不可言的时刻。她望着伯爵，两只眼睛被泪水沾湿了。一位如此有权有势的首相，周围的那帮廷臣对他就像对亲王本人一样崇敬，竟要为她抛弃一切，而且态度还是这样的满不在乎！

她回到客厅里的时候，高兴得几乎快发疯了。所有的人都拜倒在她面前。

“看幸运把公爵夫人变成什么样子啦，”廷臣们到处都在这么说，“简直叫人认不得了。这个像古罗马人那样目空一切的人儿，终于也肯看重主上方才给她的这番不平常的恩宠。”

晚会将近终了的时候，伯爵朝她走过来。“我得告诉您点消息。”在公爵夫人旁边的人立刻都走开了。

“亲王回到宫里，”伯爵接着说，“就到王妃的门前，叫人通报。您想想她有多么惊奇吧！‘我来跟您谈谈我在桑塞维利纳府过的这个晚上，真是愉快极了，’他对她说，‘她要我跟您详细说说她是怎样布置那座被烟熏黑了的老府邸的。’于是亲王坐下，把您的每一间客厅都描摹了一番。

“他在他妻子的房里待了不下二十五分钟，把她乐得眼泪也掉了下来。尽管她是个聪明人，而且亲王也有意使谈话的气氛轻松一些，可她竟想不出一句话来使这种气氛维持下去。”

不管意大利的那些自由党人怎么说，这位亲王并不是个坏人。不错，他把不少自由党人关进了监狱，但这是出于恐惧。他有时候好像是想到某些往事，宽慰自己似的说：“与其让魔鬼杀了咱们，不如咱们把魔鬼杀了。”在上面说的这次晚会的第二天，亲王挺快活，因为他做了两件好事：参加了星期四晚会，还和妻子说了话。在晚饭桌上，他又跟她说话。总之一句话，桑塞维利纳夫人的这次星期四晚会引起了震动整个帕尔马的一场家庭革命。拉维尔西沮丧万分，而公爵夫人却是喜上加喜：她已经设法为她的情人出了一份力，而且发现他比以往更加对她钟情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偶然想起了一个冒失的念头！”她对伯爵说，“我在罗马或是那不勒斯，肯定会更自由一些，可是在那些地方我能碰上这样好玩的事吗？说真的，不会的，亲爱的伯爵，这种幸福是您给我的。”

第七章

以后四年里的故事，要是详细加以叙述，也无非是些宫廷琐事，和我们上面谈到的那一件同样无关紧要。每年春天，侯爵夫人都要带着女儿到桑塞维利纳府或是波河岸边的萨卡领地上来住上两个月，有时候过得很快乐，还常常要谈起法布利斯，但是伯爵连一次也不肯答应他到帕尔马来。虽然公爵夫人和这位大臣不得不替法布利斯弥补几件他干下的冒失事，但是一般说来，他还是相当慎重地遵循着他们替他规定的为人之道，也就是说，做一个学神学，而又不纯粹依靠德行来求上进的大贵族。在那不勒斯，他对考古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常常去发掘遗址。这个爱好几乎代替了他对马的爱好。他卖掉他的英国马，继续在米赛诺 [174] 发掘。他在那儿挖出了一座提贝里乌斯 [175] 年纪还轻时的胸像，被公认为是古代文物中的精品。发现这座胸像，几乎可以说是他在那不勒斯获得的最大乐趣。他心地高超，不屑于学一般年轻人的样，举个例来说，他就不愿意比较认真地扮演恋人的角色。当然，他决不缺少情妇，但是对他来说，她们都是可有可无的。尽管他年纪不小了，我们还是可以说他还不懂得爱情是怎么回事。他越是这样，倒越是有人爱他。什么也影响不了他那令人钦佩的冷静作风。因为在他看来，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总是和另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新结识的似乎刺激性更大些罢了。他在那不勒斯最后一年，当地有一位最受人爱慕的贵妇人曾经为了他干了些傻事。起初他倒还觉得挺有趣，后来却腻味得要死。因此，他离开那不勒斯时所感到的乐事之一，就是摆脱了那位迷人的A……公爵夫人的青睐。一八二一年，在他勉强通过了所有考试以后，他的学习指导，或者说他的师傅，获得了一枚十字勋章和一份礼物，而他也终于可以动身去看看他时刻挂在心头的帕尔马城。他现在是monsignore [176] ，他的车上套着四匹马。在到达帕尔马的前一个驿站，他减少了两匹马，进城以后，把车停在圣约翰教堂门前。他的曾叔祖，拉丁文家谱的作者阿斯卡涅·台尔·唐戈大主教的豪华的坟墓就在那里。他在墓前做了祷告，然后步行到公爵夫人的府邸。公爵夫人原以为他还要迟几天才到，当时客厅里正有一大群客人。很快客人都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人。

“好啦！你满意我了吧？”他一边对她说，一边投入她的怀抱，“亏了你，我才能在那不勒斯过了四年相当快活的日子，免得在诺瓦腊跟警察局认可的那个情妇在一起活受罪。”

公爵夫人惊异不已；如果是在路上遇见他，她也许会认不出他来了。她发现他已经成为一个意大利第一流的美男子，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那副相貌尤其讨人喜欢。她把他送到那不勒斯去的时候，他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马鞭子就像是他身上生就的一部分，时刻不离身。现在呢，当着外人的面，他的仪表极其高贵，神态极其稳重，而在私下里，她却又发现他依然保持着少年时代的热情。这是一颗经过打磨却又毫无损伤的钻石。法布利斯到了还没有一个钟头，莫斯卡伯爵就来了。他来得未免过早了一点。年轻人十分得体地谈到颁给他师傅的帕尔马十字勋章，对于其余种种他没敢明白地说出来的恩惠，也同样有分寸地表示了热诚的感谢，使伯爵头一次见面就赏识了他。“您这位侄子，”伯爵对公爵夫人小声说，“他是可以使您日后要提拔他担任的一切尊贵的职位增光的。”到这个时候为止，一切都很圆满，首相对法布利斯非常满意，他一直在专心注意着法布利斯的举止谈吐。可是他朝公爵夫人一望，却发现她的眼神很特别。“这个年轻人在这儿引起了非比寻常的影响。”他心里说。这个想法是辛酸的。伯爵已经年逾五十，五十可是两个非常残酷的字儿，恐怕只有如醉如痴的恋人才能充分体会出这两个字的意义。抛开他那作为一个大臣的严厉作风不谈，他是个非常好，非常值得爱的人。可是，在他看来，五十这两个残酷的字在他整个生活上投下一层阴影，而且足以使他为了自己也变得残酷起来。自从他劝动公爵夫人来到帕尔马以后，这五年里，特别是在开头的时候，她常常激起他的嫉妒心，不过她从来没有让他有过真正值得抱怨的理由。他甚至认为，公爵夫人正是为了牢牢地掌握住他的心，才表面上对宫廷上某几个漂亮小伙子特别表示好感。他这个看法是对的。譬如说，他就确实知道她曾经拒绝过亲王的垂爱；亲王当时还说过一句发人深思的话。

“可是，我如果接受了殿下的垂爱，”公爵夫人笑着对亲王说，“我还有什么脸再见伯爵呢？”

“我也会跟您差不多一样难堪的。亲爱的伯爵，是我的朋友呀！但是这个难题倒也很容易解决，而且我已经想过了：伯爵可以关到要塞里去度过他的余生。”

公爵夫人在法布利斯到达的那一刻，快乐得什么都忘了，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眼神会在伯爵心里引起什么想法。这印象是深刻的，疑心已经无法消除。

亲王在法布利斯到达两个钟头以后，就接见了他。公爵夫人料定这样一次立即接见在公众中会产生良好的效果，所以两个月来她一直在请求。这次恩遇使法布利斯一开始就处于无与匹敌的地位。请求立即接见的借口是，他仅仅是路过帕尔马，到皮埃蒙特去探望母亲。公爵夫人写了一张很亲切的便笺告诉亲王，法布利斯正在等候召见，亲王接到便笺的时候，心里正闷得慌。“我要看到一个愚蠢无比的小圣人了，”他想，“他那张脸不是长得庸俗乏味，就是狡猾阴险。”城防司令已经把法布利斯一进城就到曾叔祖大主教的坟上去的事情做了报告。亲王看见走进来一个身躯高大的年轻人。要不是他那双紫袜子，亲王还会把他当成一个青年军官呢。

这件小小的意外倒把亲王的烦闷心情赶跑了。“好一个神气的小伙子，”他心里想，“天知道他们会替他请求什么恩典呢；是我所能给的，他们都会请求的。他新来乍到，心情一定很兴奋；让我来跟他谈谈雅各宾党的政策，看他怎样对答。”

亲王说了几句客套话，紧接着就问法布利斯：

“对了，主教大人，那不勒斯的老百姓幸福吗？他们喜欢他们的国王吗？”

“殿下，”法布利斯毫不迟疑地回答，“我走在街上，喜欢欣赏国王陛下各团军队的整齐军容。上流人都按本分尊敬他们的长上；不过，我得承认，对于下等人，除了出钱叫他们干的活儿以外，我是从来也不容许他们跟我谈别的事的。”

“该死！”亲王想，“好一个无赖！是只教乖了的鸟儿，这是桑塞维利纳夫人的才智。”亲王还不死心，他使出许多花招来逗引法布利斯谈这个棘手的题目。年轻人给危险一激倒福至心灵地想出了一些非常出色的回答。“夸耀自己怎样爱国王，那就近乎狂妄了，”他说，“对国王是应该盲目服从的。”亲王看见他这么谨慎小心，几乎要生气。“看起来，从那不勒斯来的原来是个聪明人，我可不喜欢这号人。一个聪明人遵循着高尚的原则做人，哪怕是出自真心诚意，从某一方面来说，他仍旧跟伏尔泰和卢梭 [177] 沾亲带故。”

一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态度这么端庄，对答又是这么无懈可击，亲王觉着自己好像受了侮辱。他所预料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眨眼之间，他换了一派忠厚长者的口吻，三言两语地又把话锋引回到关于社会和政府的那些大原则，乘机还背了几句费奈隆的话，这些话都是他小时候人家叫他背下来，以备公开接见时应用的。

“这些原则您惊奇了吧，年轻人，”他对法布利斯说，（他在接见开始的时候曾经称呼他“主教大人”，还打算在打发他走的时候再叫他一声“主教大人”；不过在谈话进行中，他觉得对他用一种亲近随便的称呼，可以更灵活，更切合于使人感动的口吻。）“这些原则叫您惊奇了吧，年轻人。我承认，这和大家每天可以在我那官方报纸上读到的那些专制主义的老生常谈（这是他的原话）是没有什么相似之处的……可是，天哪！我跟您说这些干什么呢？在报上写文章的那些人，对您都是陌生的。”

“请殿下原谅，我不仅看帕尔马的报纸，觉得写得很不错，而且我和它的见解也相同：一七一五年路易十四去世以后，世人的所作所为一概是罪恶的、愚蠢的。人类最大的利益是灵魂的得救，在这个问题上不可能有不同看法，而这种幸福是永恒的。什么自由啦，正义啦，最大多数人的幸福啦，都是可耻的，罪恶的。它们使我们的头脑养成爱好辩论和不信任的习惯。议员们组成的议会就不信任他们称之为内阁的那种东西。一旦染上不信任这种致命的习惯，人类的弱点就会把它引到一切事情上去，人就要堕落到不相信《圣经》、教会法规、传统以及其他等等的地步。那时候他也就完了。即便是——这可真是荒谬绝伦，连说说也是罪过的——在我们每个人可以指望的二三十年的生命中，对君权神授的怀疑能给我们带来幸福，可是和那来世的永恒之苦比起来，半个世纪，甚至整整一个世纪，又算得了什么呢？……”

从法布利斯说话的神气可以看出，他是在竭力整理他的思想，好使对方一听就懂。显而易见，他不是在那儿背书。

亲王很快就懒得去和这个年轻人较量了，他那直率而严肃的态度使亲王觉着很不自在。

“再见吧，主教大人，”他突然对法布利斯说，“我看那不勒斯神学院的教育是非常出色的，杰出的头脑受到这种有益的教导，自然会产生出辉煌的成果了。再见。”于是他背转身去。

“这个畜生一点也不喜欢我。”法布利斯心里说。

“现在还不清楚的是，”晋见的人才走，亲王就说，“这个漂亮的小伙子会不会对某些事物抱着热情，如果那样，他可就什么也不缺了……谁能更聪明地背出姑妈教的功课呢？我好像在听她说话。如果在我这个国家里发生革命，主编《箴言报》的一定就是她，像以前桑费利斯 [178] 在那不勒斯那样！可是，桑费利斯尽管才二十五岁，而且长得很标致，仍旧免不了尝到绞刑的滋味！这是对聪明过度的女人的警告。”亲王认为法布利斯是受了他姑母的教导，这个想法错了。在宝座上或是宝座旁边出生的聪明人，很快就会完全失掉敏锐的判断力。他们禁止在自己的周围有谈话的自由，认为这是粗野无礼。他们只愿意看那些假面具，却又硬要分辨肤色的美丑。可笑的是他们还自以为很有判断能力呢。这一点可以拿当前这件事为例，我们听见法布利斯说的那一番话，他自己是差不多全部都相信的，固然他一个月里也未必有两次想到这些重大的原则。他有强烈的爱好，他有头脑，但是他也有宗教信仰。

十九世纪风靡一时的对自由的爱好，以及最大多数人的幸福的概念的流行和受到崇拜，在他看来，仅仅是一种异端邪说，会像其他各种异端邪说一样成为过去，不过在成为过去以前先会毁掉许多灵魂，正如同瘟疫在一个地区流行时要毁掉许多肉体一般。尽管如此，法布利斯还是津津有味地看法国报纸，甚至为了把它们弄到手，还干出许多冒失事。

法布利斯晋见亲王以后，烦乱不安地从宫里回来，把亲王的种种攻势告诉了他的姑母。

“你应该立刻到我们那位了不起的大主教，兰德里亚尼神父那里去一趟，”她对他说，“走着去，轻轻地上楼梯，在前厅里也要静悄悄的。如果叫你等着，那更好，再好也没有了！总之一句话，态度要像使徒那样！”

“我明白了，”法布利斯说，“这人是个达尔杜弗 [179] 。”

“完全不对，他是美德的化身。”

“按照他在处决巴朗查伯爵时的所作所为，还能这么说吗？”法布利斯诧异地说。

“是的，我的朋友，还能这么说。我们的大主教的父亲是财政部的办事员，一个小资产阶级，道理就完全在这里了。兰德里亚尼大主教才思敏捷、学识渊博。他为人诚挚，热爱美德高行；我相信，如果戴奇乌斯 [180] 再世，那他一定会像上星期上演的歌剧里的波利欧克特 [181] 一样殉教的，这是他好的一面。另一面呢，他一见到了主上，哪怕是见到了首相也好，就立刻被他们的尊贵迷惑住，他心慌意乱，面红耳赤，根本不敢说一个不字。他会干出那些叫他在意大利的名声扫地的事情，其原因就在于此。但是，一般人却不知道，在舆论使他看清楚了巴朗查伯爵的案子以后，他有十三个星期光吃面包和水，作为苦行赎罪。他规定自己赎罪十三个星期，是因为达维德·巴朗查的名字一共有十三个字母。我们这个宫廷上有个聪明透顶的坏蛋，名叫拉西，他是大法官，或者说是总检察长，在判处巴朗查伯爵死刑的时候，他把兰德里亚尼神父迷惑住了。在那十三个星期的赎罪期间，莫斯卡伯爵每星期都请兰德里亚尼神父吃一次，甚至两次饭，一方面是同情他，另一方面也是有点儿拿他开心。善良的大主教为了讨好莫斯卡伯爵，就随着别人一样地吃喝。说不定他觉着，他在为一个曾经得到国王赞同的行为赎罪，如果公开出去，会有欺君犯上和雅各宾主义的嫌疑。他为了尽他忠顺臣民的本分，只得跟别人一样吃喝。可是我们知道他每吃了这样一顿饭，都要再吃上两天的面包和水，作为赎罪。

“兰德里亚尼大主教才气出众，是个第一流的学者，他只有一个弱点：他希望人家爱他，所以你在看着他的时候，眼睛要带感情；等第三次去看他时，干脆就做出爱上他的样子。这样，再加上你的出身，就会叫他马上对你倾倒了。要是他把你一直送到楼梯上，别露出惊讶的神态来，要做出司空见惯的样子。这是一个天生见了贵族就矮下半截的人。此外，要纯朴，恭顺，不露聪明，不显才气，不要对答如流。只要你不让他怕你，他就会喜欢你的。要记住，得由他自己起意派你做他的代理大主教才行。伯爵和我对于这种太快的晋级要表示惊讶，甚至于不高兴；为了对付主上，这是很重要的。”

法布利斯匆匆赶到大主教府。真是巧得出奇，那位善良的高级教士的亲随耳朵有点儿背，没听见“台尔·唐戈”这个姓，光通报说有一个叫法布利斯的年轻教士求见。大主教正和一个本堂神父在一起。这个本堂神父行为太不检点，所以他把他找来骂一顿。对他来说，责备人是件很难受的事，他这时正在责备着，而且又不愿意把这个烦恼再在心里搁下去，所以让伟大的阿斯卡涅·台尔·唐戈大主教的侄孙等了有三刻钟之久。

大主教把本堂神父送到第二间外厅，然后转回来，又经过这个等候接见的人面前，问了一句“有何见教”。可是在他看见那双紫袜子，又听见法布利斯·台尔·唐戈的名字以后，他那些道歉话和那份痛心的样子，可真是难以用笔墨形容了。我们的主人公觉得非常有趣，虽然是初次拜见，他却一时情不自禁，竟然大着胆子吻了那圣洁的高级教士的手。我们倒真该听听，大主教怎样痛心地一遍又一遍说：“一个台尔·唐戈家的人，竟在我的前厅里等着！”他觉得应该把那个本堂神父的故事、他的过失以及他的答辩等等，都说给法布利斯听听，作为他失礼的解释。

“这是可能的吗？”法布利斯在回桑塞维利纳府的途中想，“这就是那个促成可怜的巴朗查伯爵死刑的人！”

“阁下的印象如何？”莫斯卡伯爵见他回到公爵夫人家里，就笑着问他（伯爵不准法布利斯称他阁下）。

“我可万万想不到。我对于人的性格，可真是毫无所知。要是不知道他的姓名，我一定会打赌，说他连杀鸡都不敢看呢。”

“而且您一定会赢的，”伯爵说，“不过他在亲王面前，甚至在我面前，却不敢说一个不字。说老实话，为了起到我的全部影响，我不得不在衣服外面挂上黄色大绶带。穿燕尾服，他就敢和我争辩了，所以我总是穿着军礼服接见他。权力的威信是用不着咱们去破坏的；那些法国报纸很快地就会摧毁它。看来，敬畏狂能够在我们这辈子里维持住也是不容易的了。至于您呢，我的侄子，您会见到没有敬畏的时代。您会成为一个好人！”

法布利斯很爱和伯爵在一起。愿意不装腔作势地跟他谈话的尊贵人物，他这还是初次遇到。而且他们对于古物以及发掘古物有着共同的爱好。伯爵呢，看见年轻人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话，心里也很高兴。不过他心里有一个很大的疙瘩：法布利斯在桑塞维利纳府占着一套房间，和公爵夫人朝夕相处，天真无邪地让人看到这种亲密关系就是他的幸福；而且法布利斯的眼睛和气色又是清新得令人感到痛心。

腊努斯-艾尔耐斯特四世极少碰到过狠心的女人。很久以来，他就因为在宫廷上以德行高洁出名的公爵夫人不肯为他破例而怀恨在心。我们已经看到，从头一天起，法布利斯的聪明和沉着就惹得他不愉快。他误会了姑侄之间毫无顾忌地表示出来的极度亲密的感情。他对廷臣们无尽无休的议论非常注意。这个年轻人的来到和他获得的那次如此不平常的接见，在整整一个月里，成了一件新闻，震动了整个宫廷；这一来亲王倒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的卫队里有个酒量惊人的小兵。这个人一天到晚在酒店里混，把军心士气直接报告亲王。卡罗纳没有受过教育，否则他早就被提升了。他的职责是每天中午大钟敲十二下的时候来到宫前。亲王在将近中午的时候，亲自把和他的更衣室相通的一间中二层 [182] 的百叶窗开成某种样式。钟敲十二点之后不久，他再到这间中二层里来，那个兵已经在那里了。亲王衣袋里装着一张纸和一个文具盒，他嘴里念着，叫那个兵写了下面这封信：

阁下毫无疑问是才气横溢的，我们能看到这个国家治理得这么好，也多亏了您的英明。可是，我亲爱的伯爵，有了这般辉煌的成就，难免不招人嫉妒。因此我十分担心，如果以阁下的英明，竟然没有觉察到，某一位美少年已经有幸，也许是出之无心，引起了一种极为奇特的爱情，恐怕会有人笑话您。据说这位幸运儿才二十三岁，而亲爱的伯爵，您和我年龄却远远地超过这个年龄的一倍以上，问题的复杂也就在于此。晚上，远远地瞧，伯爵可以说是英姿飒爽，神采奕奕，聪明机智，极其和蔼可亲；可是早上，在亲密的环境中，平心而论，新来的这一位也许要中看得多了。我们妇道人家，非常看重这种青春的朝气，过了三十岁以后尤其如此。不是已经有人谈起要给这可爱的青年谋一个体面的差事，留在我们宫廷里吗？在阁下面前经常提这件事的人又是谁呢？

亲王把信拿过来，给了那个兵两个埃居。

“这是额外赏给您的，”亲王沉着脸对他说，“无论跟谁也不准说起这件事，不然就把您送到要塞中最潮湿的地牢里去。”亲王的办公桌里有一套写好了姓名地址的信封，宫廷里大部分人的姓名地址都在其中。这些信封也是那个兵写的，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写字，甚至连他自己的警职报告他也从来不自己写。亲王拣出了他需要用的那个信封。

几个钟头以后，莫斯卡伯爵收到从邮局寄来的一封信。这封信什么时候送到是已经算准了的，那个邮差拿着一个小信封走进首相府，刚一出来，马上就有人去通知莫斯卡，殿下召见他。这位宠臣还从来没有显得这样垂头丧气过。亲王为了可以尽兴地戏弄他一番，一见他就连忙嚷道：

“我需要的是跟朋友聊聊天，解解闷，不是跟首相谈公事。我今天晚上头疼得厉害，而且心里很烦。”

首相莫斯卡·台拉·罗维累伯爵在终于能够辞别他至尊的主人的时候，心境有多么恶劣，还用得着去说它吗？腊努斯-艾尔耐斯特四世折磨人心的手段实在高明，在这一点上即使把他比作爱耍弄捕获物的猛虎，也不至于太过分。

伯爵在回家的路上吩咐把马车赶得飞快，一进门就嚷着说，谁也不准放到楼上来，还叫人告诉值班的近侍，他放了他的假（知道在能听见他声音的地方有人，他就觉得厌烦），然后他跑进大画廊，把门一关。在那里，他总算可以尽情发泄他那满腔的怒火了。他在画廊里待了一个晚上，也不点灯，像个精神失常的人似的走来走去。他力图静下心来，好集中全部的注意力盘算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他陷入即便是他的死对头见了也会同情的痛苦之中，他对自己说：“我讨厌的那个人就住在公爵夫人家里，和她形影不离。是不是把她的女用人找一个来问问？再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她那么和善，手头又大方！她受到她们的崇拜！（老天爷，可谁又不崇拜她呢！）问题在这儿，”他愤怒地接着说：

“应该让她看出那折磨着我的嫉妒呢，还是什么也不提？

“我要是一声不响，他们就什么也不会瞒着我。我是知道吉娜的，这是个全凭一时冲动办事的女人。她的行动连她自己也无从预料；要是她想事先打个谱儿，她就会不知如何是好。她总是在临到行动的那一刻，一时心血来潮，想出一个主意，兴冲冲地照着去做，仿佛这就是天下最好的主意，结果却把什么都弄糟了。

“要是不谈我心里的痛苦，他们就什么也不会瞒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能知道了……

“对，可是我要是说出来呢，就会产生另外的情况：我可以促使他们考虑，我可以防范可能发生的许多可怕的事情……说不定还会把他打发走（伯爵舒了一口气），那时候我就差不多是胜利者了。即使她一时闹点儿小脾气，我也会把它平息下去……其实，闹点儿小脾气，不也是很自然的吗？……十五年来，她一直把他当成儿子似的爱着。我的全部希望就寄托在这上面了；当成儿子似的……但是在他匆匆奔往滑铁卢以后，她就没有再见过他，而他从那不勒斯回来的时候，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对她来说，尤其如此。另外一个人！”他愤怒地又说了一遍，“而且这个人很有魅力，特别是他那股子天真、温柔的表情，还有那含笑的眼神，能给人带来多少幸福哟！公爵夫人在我们的宫廷里可不容易见到这样的眼睛！……这儿的人眼光不是阴郁的，就是讥嘲的。我自己呢，公务缠身，仅仅靠了我能影响一个总想叫我出乖露丑的人，才能当权，我的眼睛平常会是什么样子呢？啊！不管我怎样当心，我身上特别见老的，怕还是我的眼睛吧！我快活的样子不总是近乎讥嘲吗？……更进一步说吧，在这儿应该诚实坦白，我那快活的神情，不是可以叫人窥见与之十分近似的专制权力……和阴险毒辣吗？我不是有时候，特别是在人家惹恼了我的时候，对自己说‘我要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吗？甚至我还添上这么一句愚蠢的话‘我应该比别人快乐，因为我拥有别人所没有的决定大部分事务的最高权力’……好，公正地说吧。习惯于这样的想法，是必然要损害我的笑容的……必然叫我带着一种自私自利……踌躇满志的神气……而他呢，他的笑容是多么迷人啊！它散发着青春时代的从容自在的快乐，而且使别人也快乐起来。”

对伯爵来说，不幸的是这天晚上偏偏天气又热又闷，预示着暴风雨就要到来。总而言之，在那些国家里，这是那种叫人走极端的天气。在漫长的三个小时内，苦苦折磨着这个热情的人的所有那些推理和他对自己遭遇的看法，可怎么叙述得出来呢？最后，慎重的想法占了上风，不过仅仅是出于这样一番思考：“我多半是疯了。我以为是在冷静地考虑，其实并不是在考虑；我不过是在反复地寻求一种不是那么难堪的处境罢了，我一定是把一种可以做出决定的道理忽略过去了。既然过分的痛苦已经叫我看不清道理，那就按着一切明智的人都赞许的、被人称为慎重的这条规则去做吧。

“再说，一旦我说出嫉妒这两个致命的字儿，我要演的角色就从此决定了。反过来呢，我今天不说什么，明天却还是可以说，主动权操在我手里。”感情波动得太厉害，如果再继续下去，伯爵是会发疯的。他心里平静了几分钟，注意力转移到那封匿名信上。信是谁写的呢？他想出了许多人名，一个一个地研究，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苦痛。最后，伯爵想起接见快要结束时从主上眼里射出的一道恶意的光芒，那时主上居然说了下面这番话：“是呀，亲爱的朋友，我们应该同意：最称心如意的雄心大志，甚至于至高无上的权力，它们给人的快乐和忧虑，比起从柔情蜜意的往还中得到的出自内心的幸福，实在算不了什么。我首先是个男人，然后才是个君主；当我有幸谈情说爱的时候，我的情妇是和一个男人而不是和一位君主在交往。”伯爵把亲王这刹那间的恶意的快活心情和信里的一句话联系起来：“我们能看到这个国家治理得这么好，也多亏了您的英明。”“这一句是亲王的话！”他叫道，“换了一个廷臣写出这样的句子，那可未免太不谨慎了。信是殿下写的。”

这个问题解决以后，法布利斯的动人的风采又浮现在伯爵脑海里，于是，由于猜中实情而感到的那一点儿快乐，马上被这残酷无情的形象磨灭了。就好似有千钧重负又压上了这个不幸的人的心头。“匿名信是谁写的有什么关系！”他怒气冲冲地叫道，“它向我揭露的事难道就因此而不真实了？她一时的任性可以改变我的一生，”他像是替自己这样发疯辩解似的说，“如果她是以某种方式爱着他，那她随时会跟他动身到贝尔吉拉特，到瑞士，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去。她有钱，其实即使她每年靠几个路易生活，她也不会在乎呀！不到一个星期以前，她不是还对我说，她那座精心布置的富丽堂皇的府邸已经使她厌倦了吗？这个如此年轻的心灵需要的是新奇！而这个新奇的幸福又来得多么自然啊！她还没有来得及想到危险，想到怜恤我，就会被它卷走了！而我却是多么不幸啊！”伯爵涕泗滂沱地叫起来。

他发过誓，这天晚上不到公爵夫人家里去，可是他又无法坚持到底。他的眼睛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渴望看见她。夜半时分，他来到她家，发现她单独和侄子在一起。她在十点钟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并且吩咐关上大门。

一见这两个人亲密的情形和公爵夫人真诚的快乐样子，伯爵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可怕的难题！他在画廊里考虑了那么久，竟然没想到怎样掩盖自己的嫉妒！

他不知道采取什么借口才好，只得推说他觉得亲王这天晚上对他特别反感，不管他说什么都要反对。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叫他最难受的是，公爵夫人几乎不在听他说话，其中有些情节，换了在两天以前，她还会没完没了地和他讨论，而现在却丝毫不加注意。伯爵望了望法布利斯。这张伦巴第型的漂亮面孔，在他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显得更朴实，更高尚了！对于他所说的那些不称心的事情，法布利斯倒比公爵夫人关心。

“真的，”他心里说，“他的脸是极其善良的，同时又带着那么一种叫人不由得不喜爱的、天真温柔的快乐表情。它仿佛在说：‘世上只有爱情和爱情带来的幸福才是值得认真对待的。’可是，谈话一接触到什么需要动脑筋的琐碎小事儿，他的眼睛就立刻闪出了光芒，使您感到惊奇，目瞪口呆。

“在他眼里，一切都很简单，因为他是居高临下地看待一切的。我的天啊！怎样来跟这么个敌人交手呢？说到临了，失去吉娜的爱情，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听着这个如此年轻，而且在女人眼里，大概还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才气横溢的人说的那些有趣的俏皮话，看上去有多么快活啊！”

一个凶狠的念头就像痉挛似的支配住了伯爵：“当着她的面攮死他，然后自杀？”

他在屋里走了一转，两条腿简直快站不住了，但是一只手却死死地攥住他的匕首。那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会有什么举动。他说有件事要去吩咐他的跟班，他们甚至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公爵夫人刚听了法布利斯跟她说的一句话，正温和地笑着。伯爵走到第一间客厅里的一盏灯前，看了看匕首的刀尖是不是锋利。“对这个年轻人应该态度和蔼，应该礼貌周到。”他回到他们跟前时心里想着。

他简直疯了；他仿佛看见他们俯下身子，当着他的面在那儿接吻。“当着我的面，这是不可能的，”他心里说，“我的头脑昏乱了。得定定心；要是我举止一粗鲁，公爵夫人仅仅因为自尊心受到伤害，就会跟着他到贝尔吉拉特去的。在那儿，或者就在旅途中，偶然一句话就会点明他们俩心照不宣的感情，转眼之间就会产生一切后果。

“只有他们俩在一起，那一句话将起决定性的作用。再说，一旦公爵夫人走了，我又将如何呢？即使克服了来自亲王方面的重重困难，让我这张苍老的、忧心忡忡的脸在贝尔吉拉特出现，我在这两个幸福得发了狂的人当中，又将扮演什么角色呢？

“即使在这里，我也不过是一个terzo incomodo（这种优美的意大利语言，简直就是为了爱情创造的！）。Terzo incomodo（惹人讨厌的第三者）！一个有头脑的人感到自己正在扮演这种该死的角色，可是还狠不下心站起来滚蛋，这可有多么痛苦啊！”

伯爵眼看就要发作了，至少就要因为脸色失常而泄露出他的痛苦。他在客厅里兜着圈子，可巧走近房门口，于是和气而又亲热地叫了一声“再见吧，二位！”就逃了出去。“应该避免流血。”他对自己说。

伯爵一会儿琢磨法布利斯的优点，一会儿陷在难以忍受的无情的妒火中，度过了这可怕的一夜，第二天，他心生一念，叫人把他的一个年轻的亲随找来。这个人正在追求公爵夫人的得宠的侍女，一个名叫谢奇娜的女孩子。正巧这个年轻仆人老成可靠，而且有点贪财，还一心想在帕尔马的公益机构谋个门房的差事。伯爵命令他马上去把他的情妇谢奇娜找来。他立刻遵命去办。一个小时以后，伯爵突然来到那女孩子和她情人相会的房间里。伯爵先拿大把大把的金币赏给他们，把他们俩都吓坏了，然后他盯着浑身哆嗦的谢奇娜的两眼，没头没脑地问道：

“公爵夫人和主教大人爱上了吗？”

“没有，”那女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拿定主意说，“……没有，还没有，不过他常常吻夫人的手，固然是笑着，可是很激动。”

接着她又一一回答了伯爵气冲冲提出来的上百个问题，方才说完了她的证词。他那充满不安的热情，使这两个可怜的人好不容易地挣到他掷给他们的那笔钱。最后他相信了她的话，心里不那么难过了。“如果公爵夫人知道了这次谈话，”他对谢奇娜说，“我就把您的情人送进要塞，关他二十年，等他头发白了，您才能再见到他。”

几天过去了。法布利斯在这几天里也失去了欢乐的心情。

“我敢说，”他跟公爵夫人说，“莫斯卡伯爵对我有点反感。”

“那就该他阁下倒霉了。”她带着点不高兴的神气说。

使得法布利斯心中不安，从而丧失了快乐心情的真正原因，并不在这里。“命运替我安排的这个处境是不长久的，”他对自己说，“我相信她决不会说出口来，一句太露骨的话是会和乱伦行为一样使她感到深恶痛绝。可是，如果哪天晚上，在度过一个轻率、疯狂的白天以后，她扪心自问，如果她认为我或许已经猜透了她似乎对我抱有的感情，那么我在她眼里将是个什么人物呢？一个不折不扣的casto Giuseppe [183] （意大利的说法，指的是约瑟在宦官波提乏的妻子面前扮演的那个可笑角色 [184] ）。

“开诚布公地告诉她，我是个不可能认真恋爱的人吗？说出这个事实，而又不能显得莽撞失礼，我可没有这份儿聪明。唯一的办法只有说我在那不勒斯还有一段情缘未了，因此需要回去一天一夜。这个主意倒不错，可是值得吗？还有在帕尔马干一件低三下四的风流事儿，这可能惹得她不痛快，但是，任什么也比处身在装糊涂的可怕境况中强。后面这个办法，说实话，是会损害我的前途的；得靠谨慎小心，花钱塞住人家的嘴，才能减少危险。”在所有这些考虑中，最残酷的一点是，法布利斯实在是爱着公爵夫人，而且远远超过他爱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他气恼地对自己说：“我一定是太笨了，才会担心这样真实的情况也不能说得她相信！”他没有摆脱这处境的本领，于是变得阴郁愁闷起来。“天啊！要是我跟我唯一爱着的人闹翻了，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呢？”另一方面，法布利斯又下不了决心用一句粗鲁的话把这样美好的幸福破坏掉。他的生活充满着魅力！和一个如此可爱、如此美丽的女人的亲密感情是多么甜美啊！从生活中最庸俗的观点来看，由于她的保护，他在宫廷里得到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地位。那些宫廷上的阴谋倾轧经她一解释，使他觉得跟喜剧一样有趣！“可是我随时都会被一声霹雷惊醒！”他对自己说，“和这样一个迷人的女人几乎是单独在一起消磨的这些夜晚，是多么快乐，多么温柔啊，假使再向前发展一步呢，她就不免会把我看成一个情人，她就会期待我热情勃发，干出傻事来，而我能够给她的只是最强烈的，可是没有爱情的感情。我生性就缺少这种高度的狂热。我为了这个缘故曾经受过多少责难啊！A……公爵夫人的话如今还留在我耳边，可我当时并没把那位公爵夫人放在眼里！她也会认为我对她缺乏爱情，其实是我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爱情；她永远不会谅解我的。她给我讲解宫廷上的逸事，世上只有她才能讲得那么风趣，那么淋漓尽致，再说这些逸事对我也是很有教益的，常常在她讲完一段之后，我就吻她的手，有时候还吻她的脸。假使她那只手以某种方式紧握住我的手，那将会发生什么结果呢？”

法布利斯每天都要在帕尔马那些最有声望而最乏味的人家露面。在公爵夫人贤明的指教下，他巧妙地趋奉着亲王父子，克拉拉-宝利娜王妃和大主教大人。他做得很成功，但是这并没有减轻他生怕和公爵夫人闹翻的恐惧心。

第八章

因此，法布利斯来到宫廷里还不满一个月，就把一个廷臣所能尝到的烦恼都尝遍了，而成为他生活中幸福的那种亲密友情也遭到了破坏。一天晚上，他饱受着他那些心事的折磨，走出公爵夫人的客厅。在那里他太像个正在得宠的情人了。他在城里随便溜达，路过一家戏院，看见灯亮着，于是就走了进去。对他这样身份的人说来，这可是个毫无理由的轻率举动，而且他曾经下过决心，在帕尔马不干这种事，因为帕尔马毕竟只是个四万人口的小城。事实上，他刚到了没有几天，就已经脱下主教服；到了晚上，只要不到十分高贵的社交场合里去，他总是单单穿一身普通的黑衣服，像个戴孝的人一样。

在戏院里，为了免得让人看见，他挑了一个第三层包厢。上演的是哥尔多尼 [185] 的《女店主》。他观看场内的建筑，眼睛简直就没有往台上瞧。但是，那许许多多的观众时刻不停地大声笑着。法布利斯朝扮演女店主的年轻演员看了一眼，认为她挺滑稽，再仔细看看，又觉得她十分可爱，尤其是她态度一点也不做作。这是个天真的姑娘，哥尔多尼借她的嘴说出来的那些妙语，首先把她自己逗乐了，而且她说的时候还带着一副惊奇的神情。他打听她的姓名，有人告诉他，她叫玛丽埃塔·瓦尔赛拉。

“咦！”他想，“她跟我同姓，真是怪事！”他改变主意，一直到散戏才离开戏院。第二天他又来了，三天以后，他便知道了玛丽埃塔·瓦尔赛拉的住址。

就在他费了不少周折才把这个住址弄到手的那天晚上，他注意到伯爵对他很亲切。这个可怜的嫉妒的情人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做出冒失的事来；他曾经派暗探盯梢，对年轻人偷偷上戏院这件事感到很高兴。伯爵在勉强殷勤对待法布利斯的第二天，听说法布利斯真的稍微化装了一下，穿上一件长长的、蓝色的常礼服，登上戏院背后一所老房子的五楼，到玛丽埃塔·瓦尔赛拉的寒酸的家里去，他这时的快活叫我怎样描绘才好呢？接着他又听说法布利斯是用假名字去的，居然还引起了一个叫吉莱蒂的流氓的嫉妒，就越发快活了。吉莱蒂在戏里扮演起码的仆役角色，到了乡下就表演走钢丝。玛丽埃塔的这个高贵的情人大骂法布利斯，还说要宰了他。

歌剧团通常是由一个经理组织起来的，他东拼西凑，把一些他能雇得起的或是闲着没事干的角色拉在一起。这种胡乱凑成的剧团只维持一季，至多不过两季。喜剧班子可就不同了。它们尽管从一个城市跑到另外一个城市，隔上三两个月就要换个地方，但仍旧好像是一个家庭，演员们像一家人那样，有的相亲相爱，有的彼此仇恨。在这些班子里，往往有些已经成双作对的男女，即使戏班子到城里去演出的时候，那些城里的花花公子要想拆散他们，有时也是十分困难的。我们的主人公碰到的正是这种情况。小玛丽埃塔相当喜欢他，可是她怕吉莱蒂怕得厉害。吉莱蒂把她看作是他一个人的，对她监视得很严。他到处宣扬，要杀死主教大人，因为他盯过法布利斯的梢，发现了法布利斯的真名实姓。这个吉莱蒂实在是奇丑无比，根本没有资格谈情说爱。他高得出奇，又瘦得怕人，一脸大麻子，还有点斜视。不过，他干他那一行倒干得挺出色，平常进入同事们聚集着的后台时，不是一连串地翻筋斗，就是耍一套什么其他有趣的把戏。他的拿手活儿是扮演那种应该用面粉涂白了脸上场的角色，不是挨人家无数下棍子，就是打人家无数下棍子。法布利斯的这个可敬的情敌每月挣三十二法郎的薪金，却自以为非常阔气。

莫斯卡伯爵的眼线向他详详细细地报告了这一切以后，他就像是一个快进坟墓的人又得了救一般。他的和蔼的性情又恢复了。在公爵夫人的客厅里，他仿佛比以往更愉快，更随和。他小心谨慎，根本不跟公爵夫人提起那桩使他得救的小小风流事件。他甚至还采取措施，使已经发生的事尽可能晚些传到她耳朵里。最后，他有了勇气听从理智的劝告。一个月来，理智一直在徒然地向他叫喊：每逢一个情人的身价降低的时候，这个情人就应该出门去旅行。

他为了一件重要的事到博洛尼亚去了。内阁信使每天两次给他送去各部公事。同时给他送去的还有有关小玛丽埃塔的恋爱、可怕的吉莱蒂的狂怒以及法布利斯的追求的消息；跟这些消息相比，各部公事要少得多了。

在伯爵的一个密探要求下，一连上演了好几场吉莱蒂的拿手好戏之一：《骨瘦如柴的阿勒甘 [186] 和馅饼》（正在他的情敌布里盖拉切开馅饼的时候，他从馅饼里跳出来，被棍子狠狠揍了一顿）。这是个借口，为的是好送给他一百法郎。吉莱蒂债台高筑，当然不会把这笔外快告诉别人，可是态度却变得傲慢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法布利斯原来只是一时任性，现在却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在他这个年纪上，忧虑已经使得他任性起来了）！虚荣心促使他去看戏，那个小姑娘演得非常认真，他看得很高兴；出了戏院，他总有一个钟头对她充满爱情。伯爵得到消息，法布利斯就要遭到真正的危险，于是赶快回到帕尔马。吉莱蒂在拿破仑的精锐的龙骑兵团里当过兵，他认真地说要杀死法布利斯，而且在做着事后逃往罗玛尼阿诺去的准备。读者如果年纪很轻，就一定会因为我们钦佩伯爵这件高尚的行为而感到愤慨。然而，就伯爵方面说，他从博洛尼亚回来，可是件非同小可的英雄行为。因为说到头来，他早上常常脸色憔悴，而法布利斯却是那么朝气蓬勃，那么泰然自若！法布利斯如果死在伯爵出门的时候，而且是因为这样一件荒唐事，谁会想到去责备伯爵呢？不过他是世上少有的那样一种人：如果有件高尚的行为能够做而没有做到，就会悔恨终生。况且，他也不忍心看到公爵夫人伤心，更不用说是由于他的过失了。

他回来后，发现她沉默而愁闷。原来是出了这么回事：小侍女谢奇娜因为接受了那么大一笔钱，所以她认为自己犯的错误一定很严重，悔恨交集，终于病倒了。公爵夫人很喜欢她，有天晚上上楼，到她房间里去看她。年轻的姑娘经不起这份亲切的对待，哭了起来；她得到的那笔钱还没有用完，她想把它全交给女主人，最后她鼓起勇气，把伯爵所问的和她所答的统统说了出来。公爵夫人跑过去把灯吹灭，然后对小谢奇娜说，她饶恕她，不过有个条件：不管跟谁也别谈起这件怪事。“可怜的伯爵怕人笑话，”她用平淡的口吻又补说了一句，“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的。”

公爵夫人赶忙下楼，回到自己房里。她刚关上门，眼泪就涌出来了。法布利斯是她亲眼看着生下来的；和他发生爱情，这种想法本身她就觉着有点可怕。可是她的行为又是什么意思呢？

伯爵发现她心情忧郁，不能自拔，主要的原因就在这儿。在他回来以后，她时常对他感到厌烦，对法布利斯几乎也是如此。她真恨不得跟他们两个都不再见面。她不满意法布利斯在小玛丽埃塔跟前扮演的角色，在她看来那是荒唐可笑的。原来伯爵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一个真诚的情人是没法儿保守秘密的。她忍受不了这种不幸：她的偶像竟然有了缺陷。最后，她在和伯爵推诚相见的那一刻，要他给她出个主意；对他说来，这真是个美妙的时刻，足以报答促使他回到帕尔马来的那种高尚的感情。

“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伯爵笑着说，“年轻人总是见一个女人就爱一个女人，到了第二天就会把她们忘得干干净净。他不是应该到贝尔吉拉特去见台尔·唐戈侯爵夫人吗？叫他去吧！趁他不在，我让那个戏班子到别处去卖艺就是了，路费由我来出。不过，用不了多久，他只要碰上任何一个好看的女人，就又会爱上她的。这是合乎常情的，说实话，我倒也不指望看见他不是这样……要是有必要，就请侯爵夫人写封信来吧。”

他用十分冷淡的口气提出来的这个主意，却一下子提醒了公爵夫人。她怕吉莱蒂。当天晚上，伯爵好像是偶然提到，有个到维也纳去的信差，要路过米兰。三天以后，法布利斯就接到他母亲的一封信。他十分气恼地走了，因为小玛丽埃塔已经通过一个mammacia [187] 、充当她母亲的老妇人，向他表示了深切的情意，可是由于吉莱蒂的嫉妒，他还没来得及领受呢。

法布利斯在贝尔吉拉特见到他母亲和一个姐姐。贝尔吉拉特是皮埃蒙特境内的一个大村庄，在马乔列湖右岸。湖左岸归米兰管辖，因此也就是属于奥地利。这个湖和科摩湖平行，坐落在更偏向西边二十多法里的地方，而且也是从北往南流的。法布利斯见到美丽的马乔列湖，不禁想起了他在那儿度过了童年的另外一个湖。山区的空气，庄严幽静的湖景，这一切把他近乎愤怒的苦恼心情化成了甜蜜的忧郁。现在，他怀着无限的温情想念着公爵夫人。他觉得，远远离开她，反而对她有了他对任何女人都不曾有过的那种爱情；再没有比和她永远分离更叫他难受的事了；在他怀着这种心情的时候，公爵夫人如果肯稍微卖弄一下风情，譬如说，替他树立一个情敌，就可以征服他的心。可是，她非但没有采取像这样的决定性步骤，反而在发觉自己的心始终拴在那个年轻的出门人身上以后，还狠狠地责备自己。她至今还把这种念头称为胡思乱想，她为了这种念头责备自己，就像这是件极其可怕的事似的。她对伯爵越发关切体贴，百般温存，使他心醉神迷，虽然清醒的理智建议他再到博洛尼亚去一次，可是他再也不肯听从了。

台尔·唐戈侯爵夫人把大女儿嫁给米兰的一位公爵，正忙着筹办喜事，只能抽出三天的时间和爱子相聚。她从来没有发现他对她有过这样温柔的感情。法布利斯的心情越来越忧郁，在忧郁中，他忽然动了一个古怪的，甚至可以说是可笑的念头，而且立刻就照着做了。我们怎么想得到他要去请教布拉奈斯神父呢？一颗心受着种种力量几乎相等的、孩子气的激情折磨，会有怎样的烦恼，这位可敬的老人是根本无法理解的；何况法布利斯在帕尔马必须考虑到的那种种利害关系，单单使他明白个大概，也得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才行呢。可是一想到去请教他，法布利斯十六岁时的那些感受又活生生地呈现在心头了。会不会有人相信呢？法布利斯不光是把他当作一个明智的人，当作一个十分忠诚的朋友，才去找他谈的。这趟奔波的目的，以及在途中五十个小时内激动着我们主人公的种种情感，全都非常荒谬，为了不至于影响这个故事，最好还是略过不提。我担心法布利斯轻信的态度会使他失去读者的好感；不过，他事实上就是如此，为什么要特别去美化他一个人呢？我既没有美化过莫斯卡伯爵，也没有美化过亲王啊。

既然有什么就应该说什么，好，那就说吧，法布利斯把母亲一直送到马乔列湖左岸，奥地利境内的拉维诺港 [188] ，她在晚上八点钟左右下了船。（这座湖算是中立地带，只要不上岸，就不查护照。）可是天刚一黑下来，他也在奥地利境内，伸入湖中的一片小树林里上了岸。他租了一辆sediola [189] ，一种速度很快的乡下双轮马车；因此他就能够隔着五百步距离，跟在他母亲的马车后面。他打扮成台尔·唐戈府的仆人，警察局和关卡的那许多人员就没有一个想到跟他要护照。侯爵夫人母女要在科摩过夜。法布利斯在离科摩还有四分之一法里的地方，拐到左边的一条小道上。这条小道绕过维柯镇，然后通到紧靠湖边新修的小路。这时已经是午夜，法布利斯可以放心，不会再遇到宪兵了。小路在一片片树丛中穿进穿出，星星闪烁、薄雾笼罩的天空上勾勒出那些树叶的黑沉沉的轮廓。湖水和天空平静极了。法布利斯的心被这庄严的美景迷住了。他停下来，然后坐在一块突出在湖中，宛如一个小岬角的岩石上。万籁俱寂，只有那拍着沙滩的微波每隔一定时间发出一阵响声。法布利斯有一颗意大利人的心；我得请读者原谅他。使他显得不是那么可爱的这个缺陷，主要表现在这儿：他的虚荣心只是偶尔发作一下，一看见崇高的美景，他就动了感情，而他的那些忧愁烦恼也就不怎么强烈和难以忍受了。他坐在那块孤零零的岩石上，不用再提防警察，在黑夜和无边寂静的庇护下，温柔的眼泪浸湿了他的眼睛。在那里，他毫不费力地又找到了久未享受到的无比幸福的时刻。

他决定永远不跟公爵夫人说谎话。正因为在这个时刻他爱她爱到了崇拜的地步，所以他才发誓永远不跟她说他爱她。既然这种被人称为爱情的热情，在他的心里从来不曾有过，那他就永远不在她面前说爱情这两个字。对慷慨和道德的向往，在这一刹那里使他感到无上幸福，他下了决心，一有机会就把一切都告诉她：他的心从来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一旦做出这个英勇的决定，他就觉着像是放下了一个重负。“她也许会提到小玛丽埃塔。好吧！那我就从此不再跟小玛丽埃塔见面！”他高高兴兴地回答自己。

在清晨微风的吹拂下，头一天压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开始消退了。黎明已经用一线微弱的白光勾画出矗立在科摩湖北边和东边的阿尔卑斯山脉的高峰。这些在六月份也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大山，凸现在蔚蓝色的天空下，在这样高的地方，天色总是明净如洗。阿尔卑斯山脉的一条支脉向南伸向幸福的意大利，从中隔开了科摩湖和加尔达湖 [190] 的坡岸。法布利斯纵目向这条雄伟山脉的各个支脉望去，曙光越来越明亮，照亮了峡谷里升起来的薄雾，使那些山谷都一一显露出来。

这时候法布利斯已经重新赶路，走了有一会儿了。他越过形成杜里尼半岛的那座山丘，格里昂塔村的教堂钟楼终于出现在他眼前。他从前时常和布拉奈斯神父一起在那座钟楼上观察星象。“那时候我多么无知啊！”他对自己说，“甚至连我老师翻阅的那些占星术论文里的可笑的拉丁文，我都不懂。我相信，我当时敬重它们，主要是因为我仅仅认识个别的几个字，而这几个字通过我的想象，就有了一个完整的意思，而且是最离奇不过的意思。”

他的思路渐渐转入了另外一个方向。“在这门学问里，究竟有没有什么真实的东西呢？它为什么跟别的学问不同呢？有那么一些蠢货和狡猾的人串通一气，说他们懂得，譬如说，墨西哥文；他们就凭这个资格来欺骗社会和政府，而社会就尊敬他们，政府也就给他们钱。他们大受优待，恰恰是因为他们毫无才气，当局不用担心他们会利用高尚的情感来煽动老百姓和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就拿巴利神父来说吧，他补全了一首希腊酒神歌里的十九行诗句，艾尔耐斯特四世最近就赐给他四千法郎的年金，而且还颁给他帕尔马十字勋章！

“可是，老天爷！我有资格认为这种事情可笑吗？难道我可以发牢骚吗？”他突然站住，对自己说，“不久以前，给我那位那不勒斯的导师的，不正是这种勋章吗？”法布利斯感到很不自在。刚刚还在使他的心怦怦跳动的那种向往道德的美好热情，现在却变成了分到一大笔赃物的卑劣的快感了。“好吧！”最后，他对自己说，像一个对自己不满意的人似的，眼睛里失去了光彩，“既然我的出身给了我利用这些弊端的权利，我要不去取得我的那一份，才成了个大傻瓜呢。不过，那我就决不应该公开抨击它们。”这种想法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是法布利斯却从一小时以前他所达到的那无上幸福的高峰上，狠狠地跌了下来。那棵被人称为幸福的、总是那么娇嫩的植物，一遇到特权思想，就枯萎了。

“如果不应该相信占星术，”他想岔开这些念头，于是又想，“如果这门学问像数学以外的大多数科学一样，是一些狂热的傻瓜和受人雇用的、狡猾的伪君子合着制造出来的，那么为什么我经常怀着激动的心情想起那件不吉祥的事情呢？从前我从B……城监狱里逃出来，可是衣服和路条都是一个由于正当理由而被监禁的士兵的。”

法布利斯的推理再也深入不下去了。他围绕着这个难题转来转去，还是没法解决它。他还太年轻。在闲着没事的时候，他的心灵总是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由幻想的情节所引起的感受，而那些情节又是他的想象力随时可以提供给他的。他根本不想把时间用来耐心地观察事物的真实特性，然后找出它们的根源。在他眼中，现实还是乏味的、肮脏的。一个人不爱看现实，这是可以理解的，不过，那就不应该再去议论它。尤其不应该拿自己的种种无知去非难它。

因此，法布利斯虽然不是不聪明，却没能看出他对预兆的相当程度的相信，对他说来就是一种宗教，是他跨进人生时期获得的一种深刻印象。去想这种信仰，就是去感受，这就是一种幸福。他一心一意想发现，究竟它怎样才能够成为一种经过证明的、真正的科学，譬如像几何学那样。他努力地一一回忆这种情况：他观察到了预兆，而预兆所预示的吉凶事件并没有应验。但是，尽管他认为自己是在推理，并且是在朝着真理前进，他的注意力却总是乐于停留在对一些情况的回忆上，在这些情况中，预兆向他预示的吉凶事件在事后都完全应验了。因此他心里充满了敬意，受到了感动。谁要是否认预兆的存在，尤其是使用讽刺的口吻来否认，那他一定会对这个人感到无法克制的厌恶。

法布利斯只顾朝前走，竟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走了多远。正当他把那软弱无力的推理进行到这个地步的时候，他一抬头，看见了他父亲的花园的围墙。这堵墙在路右边，有四十多尺高，护住一片美丽的高台。墙头上，高台的栏杆底下，有一道方石砌成的檐口，使得这堵墙显得非常宏伟。“不坏，”法布利斯冷冷地对自己说，“这是很好的建筑，几乎可以说是罗马风格。”他把他关于古代艺术方面的新知识用上了。接着，他厌恶地扭过头去。他父亲的严酷，尤其是他哥哥阿斯卡涅在他从法国回来时的那次告密，又重新出现在他心头。

“这次丧尽天良的告密，就是我目前生活的根源；我可以恨它，也可以蔑视它，但是不管怎么样，它已经改变了我的命运。那时候我被撵到诺瓦腊，几乎只有我父亲的管家还勉强能够容我；如果不是我姑母和一个有势力的大臣相爱，如果这位姑母心地不是仁慈的、热情的，不是用一种叫我吃惊的狂热态度爱着我，而仅仅是个冷淡、平庸的人，那我会落个什么下场呢？如果公爵夫人的心肠和她哥哥台尔·唐戈侯爵一样，我现在怎么样了呢？”

有这些沉痛的回忆压在心头，法布利斯走起路来，步子就不是那么坚定了。他来到正对着城堡庄严的正面的城沟边上。他对这年久变黑的庞大建筑几乎一眼也没看。宏伟的建筑风格不能打动他了。一想到他哥哥和他父亲，他心里就不再有美的感觉。他所注意的仅仅是，在伪善的、危险的敌人跟前怎样小心提防。他望了一下他在一八一五年以前住过的、四层楼上的那间屋子的小窗户，但是却带着强烈的厌恶表情。他父亲的性格赶走了他童年回忆的一切魅力。“从那年三月七日晚上八点钟起，我就没有再到那间屋里去过，”他想，“我从那儿出来，是去取瓦西的护照的，而第二天又因为怕那些密探，慌慌忙忙就走了。到法国去了一趟回来，路过这儿，我也没有时间上楼，连再去看看我那些版画的时间都没有，而这一切都是出于我哥哥的告密。”

法布利斯厌恶地掉过头去。“布拉奈斯神父现在已经八十三岁了，”他忧郁地对自己说，“姐姐告诉我，他难得到城堡里来；到底是年迈体衰了。这么坚强、这么高贵的一颗心也随着年老而僵化了。天知道他已经有多少时候不到他的钟楼上去啦！我将躲在酒窖里，躲在酿酒桶或是葡萄榨床底下，等他睡醒，别去打扰他老人家的清梦。他很可能连我的模样儿也记不得了；在他这个岁数上，六年里的变化是很大的！我所能找到的只是一个行将入土的朋友罢了！这可真是孩子气，”他又说，“跑到这儿来看着我父亲的城堡自找恶心。”

法布利斯接着走到教堂前面的小广场上。他抬头一看，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古老钟楼的第三层上，狭长的窗子里竟然点着布拉奈斯神父的那盏小灯。神父在爬上做观象台用的木板小屋的时候，习惯把灯放在那里，免得灯光影响他观看平面天体图。那张天体图张在从前城堡里种橙子树用的一个大瓦盆上。在盆底的洞眼里点了一盏极小的灯，一根小白铁管子把烟导送到盆外。铁管的影子投射在天体图上，指着正北方。法布利斯想起了这些如此简陋的东西，心里非常激动，而且充满了快乐。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把双手举到唇边，吹出一声又低又短的口哨，这是从前要求准许他上钟楼的暗号。紧接着他听到观象台上面拽钟楼门闩的那根绳子给一连拉了好几下。他跑上楼梯，心里兴奋得不得了。他发现神父仍旧在老地方，坐在那把木扶手椅上，眼睛对准挂在墙上的象限仪上的小望远镜。神父用左手做了一个手势，叫法布利斯别打断他的观察；过了一会儿，他在一张纸牌上写下一个数字，才在椅子上转过身来，朝着我们的主人公张开了双臂。我们的主人公投入他的怀抱，泪如雨下。布拉奈斯神父才真是他的父亲。

“我在等你。”布拉奈斯先说了几句感情奔放的亲热话，然后说。神父是故弄玄虚，表示他有先见之明，还是因为常常想念法布利斯，因而有一个占星术的征兆偶然宣告了他的归来呢？

“我的死期就要到了。”布拉奈斯神父说。

“怎么？”法布利斯惊慌地叫了出来。

“是的，”神父用一种严肃的，但是毫不忧伤的口气说，“跟你见了面以后，再过五个半或是六个半月，我的生命就要享尽幸福而熄灭了。

Come face mancar dell'alimento. [191]

（正如灯干油尽一样）在大限来到前，我可能有一两个月的时间一句话也不说，在这之后，天父就要把我接到他的怀抱里去；不过，也还要看他是不是认为我在他派我做哨兵的岗位上完成了我的职责。

“你太疲劳，你那激动的情绪使你乏得要睡了。自从我等着你来的时候起，我就在放仪器的大箱子里存下一块面包和一瓶烧酒。先吃点，壮壮力气，然后打起精神来听我说几分钟话。在黑夜还没有完全被白日代替以前，我可以告诉你几件事，现在我能把这几件事看得很清楚，明天也许就看不这么真切了。因为，我的孩子，我们永远是脆弱的，应该时刻估计到我们的脆弱。明天，也许我就会身不由己地忙着准备舍弃衰老的躯壳、脱离尘世的工作了。而明天晚上九点钟，你一定要离开我。”

法布利斯按着老规矩，一声不响地照他的话办了。

“这么说，是真的吗？”老人接着说，“你原来打算去看看滑铁卢，倒先进了监狱。”

“是的，神父。”法布利斯吃惊地回答。

“很好，这可是少有的幸运，因为有我亲口警告你，你心里就能有个准备。你还要进一个严酷得多、可怕得多的监狱！很可能你要靠着一件罪行才能出来，不过，感谢上天，这件罪行不会是你干的了。千万别犯罪。不管你受到多强烈的诱惑。我相信我已经算准这件事，是要杀死一个无意中侵犯了你的权利的无辜者。如果你经得起那从荣誉观点看来似乎不算错的强烈的诱惑，你的一生在一般人眼中就会是非常幸福的……就是在圣贤眼中也是相当幸福的，”他想了一想，又说，“你会像我一样，我的儿子，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死去，远离一切奢华生活，而且看破了奢华生活，同时也像我一样，心里没有什么很大的内疚。

“好吧，关于将来的事，你我就谈到这里为止，我也说不出其他更重要的事了。我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你这次坐牢的时间有多长，是半年，一年，还是十年？我完全算不出来。显然我是犯了什么过错，上天想要罚我，使我因算不准这件事而感到苦恼。我只看出来，在这个牢狱之灾以后要发生一件我管它叫犯罪的事，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刚好发生在你离开监狱的那个时刻，不过，幸而我相信我有把握，这件事不会是你干的。如果你由于软弱而牵连到这件罪行之中，我的其余推算也就只能是一连串的错误。那么，你也就决不会坐在木头椅子上，穿着白衣服，问心无愧地死去了。”布拉奈斯神父一边说，一边想站起来。法布利斯这时候才看出岁月对人的摧残；神父用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站起来，转身朝向法布利斯。法布利斯看着他这样做，不动也不响。神父一再投入他的怀抱，无限慈爱地紧抱他，随后带着像往昔那样的欢愉神情说：“想法子在我这些仪器中间躺下来，舒舒服服地睡一会儿吧，盖上我的皮大衣。你可以找到好几件贵重的皮大衣，都是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四年以前派人给我送来的。她求我给你算个命，我虽然留下了她的皮大衣和精美的四分仪，却不肯把替你算的命给她送去。宣布任何未来的事情都是违反规则的，而且有可能使事情发生变化的危险，那样一来，这门学问就会等于儿戏一样，整个破产了；再说，有些事情对这位永远那么美丽的公爵夫人是很难说出口的。还有一件事，你睡着以后，可别让钟声吓着，他们要来打七点钟的弥撒钟，这些钟在你耳边响起来可厉害呢；然后他们还要打下面一层的那口大钟，连我的仪器都会震得直晃。今天是殉道者和武士圣乔维塔的节日 [192] 。你是知道的，格里昂塔这个小村子和大城市布里西亚的主保圣人都是这一位。顺便说一件事给你听听，我那鼎鼎大名的老师，腊万纳 [193] 的雅各·玛利尼，曾经因为这个缘故犯过一个挺有趣的错误。他跟我说过好几次，说我要在教会里有个挺不错的前程，他还以为我要当布里西亚那座宏伟的圣乔维塔教堂的本堂神父呢。可是我却当了一个七百五十户的小村子的本堂神父！不过，这反倒更好。将近十年以前，我已经推算出，要是当了布里西亚的本堂神父，我命中就该关到莫拉维亚的一座小山上的监狱，斯比尔堡里去了。明天，附近一带的本堂神父都要到我这里来参加唱大弥撒，我请他们吃一顿丰盛的饭，凡是好菜我都偷偷取出一份给你送来。我把菜放在楼下，不过你不要见我，等你听到我出去以后，再下楼去拿那些好吃的东西。你不应该再在白天见我，明天七点二十七分太阳落山，我要到八点左右才能来拥抱你，而你必须在时间还以九来计算，也就是说在大时钟敲十点以前动身。留神别让人从钟楼窗外看见你，宪兵们知道你的相貌，而他们又多少是受着你哥哥的指挥，他是个出了名的暴君。台尔·唐戈侯爵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布拉奈斯又忧伤地说，“他要是见着你，也许会亲手给你点什么。不过，这种带点欺骗性质的好处，对于你这样一个人是不相宜的，有朝一日，你还要依靠你的良心支持呢。侯爵恨他的儿子阿斯卡涅，而他的五六百万家私将来都要归这个儿子所有。这就是天理公道。你呢，在他死后，可以得到四千法郎的年金，还有五十奥纳的黑衣料，给你的仆人们做丧服。”

第九章

法布利斯听了老人的这些话，再加上他注意力过分集中和极度疲劳，所以精神非常兴奋。他好不容易才睡着，而且睡着以后乱梦颠倒，也许这些梦还是对未来的预兆呢。早上十点钟，整个钟楼在晃动，把他从梦中惊醒，仿佛有一种可怕的闹声从外面传进来似的。他慌慌张张爬起来，先以为是世界末日到了，后来又以为是在监狱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辨出那是大钟的声音；为了纪念大圣人乔维塔，四十个庄稼人来打钟，其实有十个人也就够了。

法布利斯找了个既能往外看而又不会让人看见的地方。他发现，从这么高的地方望出去，他父亲的城堡的花园，甚至于城堡的内院，尽收眼底。他已经忘了他的父亲。一想起他父亲行将就木，他的心情就完全变了。他连在饭厅前大阳台上寻面包屑的雀儿都看得挺真。“这就是从前我喂熟了的那些麻雀的后代呀。”他对自己说。这个阳台和城堡里其他的阳台一样，摆着许多种在大大小小的瓦盆里的橙子树，他看了心里很是感慨。这样装饰起来的内院，再加上在灿烂的阳光下历历分明的阴影，的确显得气派很大。

他又想起了父亲衰弱的身体。“这可真是怪事，”他对自己说，“我父亲只比我大三十五岁；三十五加二十三，不过才五十八岁呀！”他望着这个严厉的、始终不曾爱过他的人的卧房窗户，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看见一个人在和卧房一般高的、摆着橙子树的阳台上走过去，以为是看见了自己的父亲，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突然感到浑身冰凉。其实那不过是一个亲随。就在钟楼下面，好些穿着白衣服的女孩子，分成几组，正忙着用红花、蓝花和黄花，在圣体游行要经过的街上铺出种种花样。但是另外一种景色更加强烈地打动了法布利斯的心灵。从钟楼上，他的目光落在几法里以外的两个湖汊上；美丽的景致使他很快就忘掉其他的一切，在他心里唤醒了最崇高的情感。童年的回忆纷纷涌上心头。圈在钟楼里度过的这一天，恐怕算得上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中的一个了。

由于幸福，他的思想达到了按照他性格说来不会有的高度。他这么年轻，却好像已经达到生命的终点似的，思索起一生中的种种遭遇。他愉快地深思了几个钟头，最后对自己说：“我在那不勒斯的时候，不论是在窝美洛 [194] 的大路上飞马驰骋，还是在米赛诺的海岸上漫步，常常感到一种平静而美妙的快乐。应该承认，自从到了帕尔马，我还没有尝到过这种快乐呢。这个邪恶的小宫廷里种种错综复杂的利害冲突，使我也变得邪恶起来了……我一点也不想恨任何人。我甚至相信，就算我有仇人的话，羞辱仇人在我也是一种可悲的快乐。但是我并没有仇人……哎呀，且住！”他突然对自己说，“吉莱蒂就是我的仇人啊……说也奇怪，”他对自己说，“要是能看到这个丑八怪完蛋的话，我心里感到的高兴一定会比我对小玛丽埃塔有过的十分淡薄的好感还要持久呢……她比起A……公爵夫人可差得远了。我对A……公爵夫人说过我爱她，所以在那不勒斯的时候，我也就只好爱她了。我的天，在这位美丽的公爵夫人赏给我的那些时间挺长的幽会中，我曾经有多少次感到烦闷啊。小玛丽埃塔在她那间兼作厨房的、破破烂烂的卧房里接待了我两次，每次两分钟，我却丝毫没有那种心情。

“唉，天哪！这些人吃的是什么呀？真叫人可怜！我本该给她和那个老妈妈安排好，每天供给她们三份牛排……小玛丽埃塔，”他又说，“她常常使我忘掉因为接近那个宫廷而产生的种种邪恶的念头。

“说不定我还是按照公爵夫人说的去过咖啡馆生活好；她的意思倒好像偏向于那方面，而她又比我聪明得多。靠着她的资助，或者光指着那笔四千法郎的年金和我母亲替我在里昂投资的四万法郎本钱，我就经常可以有一匹马和几个埃居去发掘和收藏古物。既然看样子我是不会懂得爱情的，我今后幸福的主要源泉就不外乎在这上面了。我愿意在去世以前再去看看滑铁卢战场，认一认那片草地，在那儿我曾经给人那么有趣地拉下马，坐在地上。在旧地重游以后，我要常常到这个美丽的湖上来；像这样美的地方，世界上再没处去找了，至少在我的心目中是如此。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到别处去寻找幸福呢？它就在眼前呀！

“啊！”法布利斯好像反驳自己似的说，“警察是不让我到科摩湖来的。不过我比现在指挥着这些警察的人们年轻啊。在这儿，”他笑着又说，“我可不会碰上A……公爵夫人了，可是我会碰上一个正在那边路上撒花的姑娘，老实说，我也会一样地爱她的。就是在爱情上，那种假正经的态度也使我寒心，我们的那些显贵的夫人爱追求过分高尚的效果。拿破仑给她们带来了品德和贞节的观念。

“哎呀！”他突然说，虽然有给那些钟遮雨的大木帘子挡着他，他还是生怕叫人认出来似的，从窗口缩回头来，“来了一群穿戴整齐的宪兵。”的确，有十个宪兵，其中四个是下士，出现在村内大街地势比较高的一头。班长在布岗，沿着圣体游行经过的路线，每隔一百步派一个兵。“这儿的人全都认识我，要是他们看见我，那我就会从科摩湖边一下子到了斯比尔堡，到了那儿，我每条腿都得戴上一百一十斤重的铁链子，公爵夫人会多么伤心啊！”

过了两三分钟之久，法布利斯才想起，首先他是在离地八十尺的高处；他站的地方比较暗；即使有人朝他这儿望，眼睛也会叫耀眼的太阳照花了的；再说，人们都眼睛瞪得老大地在街上走来走去，为了庆祝圣乔维塔节，满街的房子都用石灰刷得雪白。尽管道理是这样明显，法布利斯还是在窗子上钉了一块旧布，隔在宪兵和自己中间，又在布上挖了两个洞，好往外看，要是他不这样做，他那颗意大利人的心就再也尝不到任何乐趣了。

钟声已经在空中震荡了有十分钟，圣体游行的行列从教堂里出来，mortaretti也响起来了。法布利斯转过头去，认出那一小片装着栏杆、俯临着湖水的平地。小时候他常常在那里冒着险，看mortaretti从他的胯下发射。所以他母亲一到节日的早上，总想把他留在身边。

应该解释一下，mortaretti（小臼炮）不过就是些锯得只剩四寸长的枪筒子。自从一七九六年以来，由于欧洲的政治局势，枪筒子撒满在伦巴第平原上，农民们贪婪地收集枪筒子，就是为的这个用处。把枪筒子锯成四寸长以后，他们就在里面装满火药，竖着放在地上，用药线把它们一个个接起来。它们像一营军队似的分成三行，排列在游行路线的近旁，共有两三百个之多。圣体快到的时候，点着药线，于是就响起一连串清脆的爆炸声，再也没有比这更零乱、更逗人发笑的声音了。女人们听了乐得跟发疯一样。mortaretti的声音随着水波变得柔和，远远地在湖上听起来，非常悦耳。在我们的主人公小时候，这种奇妙的声音经常给他带来最大的快乐，如今它驱散了萦绕在他心头的那些过于严肃的念头。他把神父观察天体的大望远镜找来，认出游行行列里的大部分男女。许多可爱的小姑娘，在法布利斯离开时才十一二岁，现在都已经长成如花似玉的妙龄女郎。她们使我们的主人公重新产生了勇气；为了去和她们谈谈，他真会连那些宪兵都不顾的。

圣体游行的队伍过去了，后来又从法布利斯看不到的一个侧门回到教堂里。不久，天就热起来，连钟楼上都热得受不了。居民们都回到家里，村子里一片寂静。几条小船载着庄稼人回到贝拉乔、梅纳乔和湖边其他的村子里去。一下下的桨声，法布利斯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件很平常的琐事，却使他高兴得出了神。他在复杂的宫廷生活中遭到过种种不幸、种种烦恼，所以眼前才会这么快乐。湖水平静，而且把高高的天空映照得如此真切，这时候他要是能在这片美丽的湖上划上一法里，那该有多么幸福呀！他听见钟楼下面开门的声音。原来是布拉奈斯神父的那个老女用人提着一个大篮子来了。他拼命克制自己，才没有去找她谈话。“她几乎和她的主人一样爱我，”他对自己说，“再说，我今天晚上九点钟就要走了；我会叫她发誓保守秘密的，难道在这几个钟头里，她都保守不住秘密吗？但是，”法布利斯对自己说，“我的朋友会不高兴的！我可能使宪兵来找他的麻烦！”于是他听任吉塔走了，没有去找她谈话。他吃了一顿精美的饭，然后躺下来，打算睡几分钟。他到晚上八点半钟才醒，布拉奈斯神父在推他的胳臂，天已经黑了。

布拉奈斯非常疲倦，好像比前一天一下子老了五十岁。他没有再谈什么严肃的事情。他坐在他那把木头椅子上，对法布利斯说：“亲亲我吧。”他再三把法布利斯抱在怀里，最后说：“死就要来结束我这如此漫长的一生了，但是死决不会比这次分别更痛苦。我有一个钱袋，留给吉塔保管，吩咐她有需要的时候就从里面取，但是剩下来的钱，只要你来要，就得交给你。我是知道她的为人的，既然这样嘱咐过，如果你不十分明确地命令她，她为了把钱省下来给你，能够一年里不买上四回肉。你自己也许会落到贫困潦倒的地步，那时候老朋友的这几文钱就对你有用了。从你哥哥那儿，除了凶狠的对待以外，什么也别指望，想法儿干一种使你对社会有用的工作挣钱吧。我预料将要发生不可思议的风暴，也许不出五十年就不容许再有游手好闲的人存在了。你可能失去你的母亲和姑母，你的姐姐们又得顺从她们的丈夫……走吧！走吧！快跑！”布拉奈斯大声催促。他刚听见大时钟里发出轻微的响声，表示就要敲十点钟了。他连法布利斯最后拥抱他一次都不准许。

“赶快！赶决！”他对法布利斯喊道，“你至少得有一分钟才能跑下楼梯。千万别跌倒，那可就是个坏兆头了。”法布利斯慌忙下楼，一到广场上拔脚就跑。他才跑到他父亲的城堡面前，大时钟就敲十点了；每响一下都在他胸中引起振荡，使他说不出的心情烦乱。他停下来思索，或者不如说，沉湎在那座雄伟的建筑物所引起的强烈的情感中，可是前一天晚上他还那么冷静地评价它呢。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抬头一看，原来有四个宪兵走到他周围来了。他有两把很好的手枪，吃饭的时候刚换上引火药。他扳起枪机的那一点点响声引起一个宪兵的注意，害得他差点儿被逮捕。他看出自己的危险，想抢先开枪；他有权利这么办，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抵挡四个全副武装的人。宪兵们正在一家家酒馆巡查，把酒客撵走，幸亏他们对于在这些愉快的场所受到的一次又一次的款待，并不是毫不领情的，他们没有能很快地下决心履行他们的职责。法布利斯迈开大步就跑。宪兵们追了几步，一边喊：“站住！站住！”接着一切又恢复寂静。法布利斯跑了三百步，停下来歇口气。“手枪的声音差点儿害得我叫人逮住。公爵夫人啊，假使我还能看见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的话，她这回准得说，我的心尽爱去想十年以后的事，却忘了注意正在身旁发生的事。”

法布利斯想到刚刚躲开的这场危险，不由得一阵哆嗦。他加快脚步，不久又忍不住跑了起来，这不是太慎重的做法，因为他引起了几个回家去的庄稼人的注意。一直跑到离开格里昂塔一法里多地的大山里，他才敢停下来，而且就在停下来以后，一想到斯比尔堡，他还出了一身冷汗呢。

“这下子可把我吓得不轻！”他对自己说。一听到自己的这句话，他几乎又要觉着惭愧了。“不过，我姑妈不是跟我说过，我最需要的是学会原谅自己吗？我老是拿自己去和一个十全十美的榜样相比，其实这种榜样是不会有的。好，我就原谅我这次害怕吧！因为，从另一方面看，我确实准备着保卫自己的自由，决不会让那四个家伙安然无恙地把我送进监狱。我现在做的，”他又说，“可不像个军人。我已经达到目的，而且可能已经惊动了我的敌人们；我不赶快撤退，却想入非非，起了一个怪念头，而这个怪念头恐怕比那位好神父的预言还要可笑。”

事实是，他非但没有抄最近的路直奔他的小船等在那里的马乔列湖边，反而绕得老远去看他那棵树。读者也许还记得，法布利斯多么爱他母亲二十三年前种的一棵栗树。“我哥哥可能叫人把这棵树砍掉了，他是干得出来的，”他对自己说，“不过，他这种人不会懂得那种细腻的情感。他不会想到这上头去的。再说，这也不一定是个坏兆头。”他坚定地又说了这么一句。两个钟头以后，他的眼睛呆住了。不知是些淘气鬼，还是一场暴风雨，把那棵小树的一根主枝弄断了，它干枯地耷拉着。法布利斯虔敬地用短刀把它割去，并且把树上的伤口修得齐齐整整，不让水渗到树干里去。天就要亮了，虽然时间对他十分宝贵，但是他还是用了足足一个钟头翻松他心爱的栗树周围的泥土。办完这些傻事，他才迅速朝马乔列湖赶去。总之，他心里并不忧愁，那棵树长得不错，比以前茁壮，五年之间几乎长高了一倍。那根树枝折断，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意外，只要把它割下来，就不会再对树有什么害处，而且树在更高的地方分杈，还会长得更挺拔。

法布利斯走了不到一法里路，一道明亮的白光就已经在东方勾出了当地的名山累塞贡·迪·累克 [195] 的高峰。法布利斯走的那条路上满是庄稼人；但是，他非但没有军人观念，反而让自己被科摩湖附近那些森林的庄严或者动人的景色迷住了。这怕是天下顶美丽的森林；我不是指瑞士人所谓的能赚进最多的新埃居的那种森林，而是指的最能打动我们心灵的森林。法布利斯当时很容易引起伦巴第-威尼斯王国的宪兵老爷们的注意，在这种处境中，他却去注意眼前的景色，可真是太孩子气了。“我离边境半法里，”最后他对自己说，“我会碰上早上出来巡查的关卡人员和宪兵。这件细料子的衣服会使他们起疑的，他们会跟我要护照看，而这张护照上却一个字母也不漏地写着一个该进监狱的人的名字；那可好，我非得犯杀人罪不可了。要是宪兵按照习惯两个人一起走，我可不能乖乖地等着其中的一个过来揪住我领口再开枪，只要他在倒下去的时候，拽着我一会儿，我可就要到斯比尔堡去了。”法布利斯尤其是想到自己不得不抢先开枪，心里非常害怕，说不定对方还是他姑父彼埃特拉内拉伯爵从前手下的一个兵呢。他赶忙藏在一棵大栗树的空心树干里。正在他换手枪的引火药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树林里有人一边走，一边唱着当时伦巴第流行的、梅卡唐塔 [196] 作的一支挺好听的歌曲，唱得非常好。

“这是个好兆头！”法布利斯对自己说。他注意地听着那支歌儿，本来左思右想，想得已经开始冒火，现在歌声把他的那一点点怒火消除了。他仔细望望大路两头，一个人也没有。“唱歌的人一定是从一条岔路过来的。”他对自己说。几乎就在同时，他看见一个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英国衣服的亲随骑着一匹从马，手里还牵着一匹也许太瘦了一点的纯种骏马，正慢慢地走过来。

“啊！莫斯卡一再告诉我，一个人遭到的危险，永远是衡量他对邻人有多大权利的标准，”法布利斯对自己说，“要是我也是他那样想法，就该拿手枪一下子崩碎这个仆人的脑袋。只要骑上那匹瘦马，天下的宪兵我都不用怕了。回到帕尔马，我可以立刻寄钱给这个人或者他的寡妇……可是，这样做多可怕啊！”

第十章

法布利斯一边责备自己，一边跳到那条由伦巴第通往瑞士的大路上。在这儿，路面比森林足足低四五尺。“如果这个人害怕，”法布利斯心里说，“他就会骑着马一口气跑掉，那我只有像个傻瓜似的待在这儿了。”这时候，他离那个亲随只有十步远。亲随不唱了，法布利斯从他眼睛里看出他害怕；他也许就要掉转马头。法布利斯还没有打定主意，就一步蹿过去，抓住瘦马的缰绳。

“朋友，”他对亲随说，“我不是个普通的强盗，因为我要先给您二十法郎。不过我不得不借一借您的马；我要是不赶快逃走，就有性命之忧。里瓦家哥儿四个正在追我，这几个出名的猎手，想必您也知道。刚才我在他们妹妹房里，让他们给堵住，我从窗户跳出来，逃到这里。他们带了狗和枪追进森林。我看见他们当中有一个穿过了大路，所以在那棵大栗树的树洞里躲着，他们的狗很快就会找到我的！我要骑上您的马，奔过科摩一法里路。我要到米兰去求总督 [197] 保护。您要是客客气气地答应，我就把您的马留在驿站上，还要给您留下两个拿破仑。您要是有一点点反抗的表示，我就用这两把手枪打死您。我走了以后，您要是去叫宪兵追我，我的表哥，皇上的侍从武官，英勇的阿拉利伯爵 [198] ，少不了要派人砸断您的骨头。”

法布利斯的这番话是他一边编，一边用十分温和的口气说出来的。

“至于我的名字，”他笑着说，“倒用不着瞒您。我是阿斯卡涅·台尔·唐戈小侯爵。我家的城堡就在格里昂塔，离这儿很近。他妈的，”他提高了嗓音说，“放开马！”那个亲随吓糊涂了，连一句话也没有说。法布利斯把手枪换到左手里，抓住对方放开的缰绳，跃上马，小跑着走了。跑了三百来步，他才想起忘了付他许下的那二十个法郎。他停下来，大路上除了飞马追来的那个亲随以外，始终没有一个人。他摇着手帕，招呼他过来，等他离开还有五十步远的时候，把一把零钱撒在路上，才又往前走。他远远看见那个亲随在拾钱。“这是个真正识时务的人，”法布利斯笑着对自己说，“一句废话也没有。”他往南疾驰而去，将近中午，在一个孤零零的人家歇下来，几个钟头以后又重新上路。清晨两点钟，他到了马乔列湖边。不久他就看见他那条在湖上荡来荡去的小船。小船接到约好的信号就划了过来。他看不见一个庄稼人，好把马交给他，于是就把那头名贵的牲口放掉。三个钟头以后，他到了贝尔吉拉特。到了那里也就是到了友好的地方，他略微休息了一下。他心里十分快活，因为一切都很成功。我们敢说出使他快活的那些真正原因吗？他那棵树长得再好也没有了，而且在布拉奈斯神父的怀抱中他受到了深切的感动，感到神清气爽。“他是真的相信他对我说的那些预言吗？”他对自己说，“还是因为我哥哥说我是一个雅各宾党，一个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的人，给我造成了这样的名声，他仅仅是想约束我，使我不至于经不住诱惑，去打死一个捉弄我的畜生呢？”第三天，法布利斯到了帕尔马，他跟往常一样，把这趟旅行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公爵夫人和伯爵听，他们听得津津有味。

法布利斯一到桑塞维利纳府，就看见门房和所有的下人都穿着重孝。

“是谁不在了？”他问公爵夫人。

“被人称作是我丈夫的那位好人，不久以前在巴登 [199] 去世了。他留下这座府邸给我。这是早就讲定的，但是他为了表示亲切的友谊，又加上了一笔三十万法郎的遗产，使我感到很为难。我不愿意把这笔钱让给他的侄女拉维尔西侯爵夫人，因为她没有一天不使出卑鄙的手段跟我捣蛋。你是懂艺术的，你得替我找一个好雕塑家。我要花三十万法郎给公爵修一座墓。”伯爵于是讲起一些与拉维尔西有关的小故事来了。

“我竭力待她好，想使她回心转意，可是白费力气，”公爵夫人说，“至于公爵的那几个侄子，他们都靠了我当上上校或是将军。可是反过来呢，他们却没有一个月不给我写几封穷凶极恶的匿名信；我只好用一个秘书专看这一类信。”

“写匿名信还是他们最轻的罪过呢，”莫斯卡伯爵说，“他们经常下流地捏造些事情去告密。我早就可以把这帮家伙送到法庭上去了，阁下也可以想象得到，”他接着对法布利斯说，“我手下的那些好法官会不会定他们的罪。”

“那不成！我觉得，这样一来倒反而糟了，”法布利斯天真地回答，这种天真的态度在廷臣们看来，是十分可笑的，“我还是宁愿看见由一些凭良心审判的司法官来定他们罪。”

“您是为了增长见识才去旅行的，那就请您把这样的司法官的地址告诉我吧，我临睡前就给他们写信。”

“换了我做大臣，手下连一个正直的法官也没有，我的自尊心会受到损害的。”

“可是依我看来，”伯爵回答，“阁下这么喜爱法国人，甚至您还伸出您那英勇无敌的胳臂去帮助过他们，现在却似乎忘了他们的一句伟大的格言：‘与其让魔鬼杀死，不如杀死魔鬼。’如果我控告的人，法官们会开释，我倒很想看看，您靠了那样的法官，怎样来统治那些成天在看法国革命的历史的、狂热的人。那样的法官甚至不把罪行昭彰的坏蛋们判罪，而且还会以布鲁图 [200] 自居呢。不过，我倒要成心跟您抬抬杠：您心肠既然那么软，您把那匹略嫌瘦了一点的骏马抛弃在马乔列湖边，就一点也不感到内疚吗？”

“我确实打算付还马主人登广告等等的费用，”法布利斯一本正经地说，“以后马主人酬谢替他找到马的庄稼人，我也打算出钱。我要仔细看看米兰的报纸，找到那寻找失马的启事。那匹马的特征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真是犹有古风。”伯爵对公爵夫人说。“阁下骑着那匹借用的马飞奔，如果它失蹄跌倒了，您会遭到什么结果呢？”他笑着继续说下去，“您大概早就到了斯比尔堡，我亲爱的侄子，我尽力疏通，也只能使您每条腿上的铁链子减轻三十斤。您会在那个有趣的地方待上十年；说不定您的两条腿还要发肿、溃烂，于是他们就会给您全部锯掉……”

“哎呀！饶了我吧，这个凄惨的故事别再说下去了！”公爵夫人眼泪汪汪地叫起来，“他这不是已经回来了……”

“请您相信我，我比您还要高兴呢，”大臣非常严肃地回答；“不过，这个要命的孩子既然要到伦巴第去，为什么不跟我要一张填了适当姓名的护照呢？只要一听说他被捕，我就可以赶到米兰去，我那边的朋友们自然愿意闭上眼睛，认为他们的宪兵逮捕的是帕尔马亲王的一个臣民。您把这趟旅行讲得很精彩，很有趣，我很高兴承认这一点，”伯爵又说，他的口气不像刚才那么可怕了，“您从树林里跳到大路上，这一点我也觉得挺满意。不过，我和您私底下无妨说说，既然您的命落在那个亲随的手里，您就有权要他的命。我们正要给阁下安排一个灿烂的前程，至少在这儿的这位夫人是吩咐我这么办的；就是我那些死对头，我也不信他们能够指责我违背过她的命令。要是您骑着那匹瘦马进行这种越野赛跑，它失蹄跌倒的话，她和我将要多么痛心啊！与其那样，”伯爵又说，“倒还不如让那匹马把您摔死的好。”

“您今天晚上说得真悲惨，我的朋友。”公爵夫人激动地说。

“这是因为我们周围布满了悲惨的事件，”伯爵也很激动地答道，“我们这儿不是法国，在法国不管什么事情，唱一支歌或是监禁一两年，就算完了。我带着笑跟你们谈这些事，才真是不对呢。好吧，我年轻的侄子，假定有一天我想法叫您当上了主教，老实说，我没法子按照在座的这位公爵夫人非常合理的愿望，一开始就替您谋到帕尔马大主教的职位，那么，在您的主教区里，您就听不到我们明智的忠告了，请问，您将来采取什么策略呢？”

“正像我的朋友，那些法国人说的：与其让魔鬼杀死，不如杀死魔鬼，”法布利斯目光炯炯地回答，“我要用一切可能的方法，包括使用手枪，保住您给我造成的地位。我在台尔·唐戈家谱里，读到过我家建造格里昂塔城堡的那位祖先的故事。在他晚年，他的好朋友米兰公爵嘉莱阿佐 [201] 派他去视察我们那座湖上的一处要塞。当时他们正担心瑞士人的再度入侵。‘不过，我得给要塞司令写一两行客气话。’米兰公爵临打发他走的时候对他说。米兰公爵写了两行，把信交给他，随后又要回去加了封。‘这样更有礼貌一些。’公爵说。卫斯巴先·台尔·唐戈动身了；但是他正坐着船在湖上航行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希腊故事，因为他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他拆开他那位好主人的信一看，原来是一道命令，命令要塞司令等他一到就立刻把他处死。斯佛尔查只顾得在我们的这位祖先面前装假，却一时疏忽，在信的最末一行和签字之间留下了一块空白。卫斯巴先·台尔·唐戈就在空白处填上一道命令，任命他自己当沿湖各要塞的总司令，然后把上头的原信撕去。到了要塞，做了总司令以后，他把要塞司令扔到一口井里，然后对斯佛尔查宣战。几年以后，他用要塞换来大量的土地，这些土地后来就成了我们家各房的产业，有一天，我也将从这里头每年得到四千法郎呢。”

“您说起话来，倒好像学院的院士，”伯爵笑着叫道，“您给我们讲的，可是件了不起的孤注一掷的事，不过干这种惊人大事的好机会十年遇不上一回。一个天资比较愚钝，但是肯处处留心、时刻谨慎的人，往往会幸运地战胜爱幻想的人。拿破仑不想法逃到美洲去，却向谨慎的约翰牛 [202] 投降，这就是一件因为喜爱幻想而干出的蠢事。约翰牛坐在账房里，见了他那封提到地米斯托克利的信 [203] ，就笑了。不论在什么时代，卑贱的桑丘·潘沙 [204] 终究会胜过高贵的堂吉诃德。只要您答应不做任何与众不同的事情，我相信您即使不能成为一个十分值得敬重的主教，也会成为一个十分受到敬重的主教。总之，我刚才说的话是不错的，阁下在抢马这件事上做得太轻率了，距离终身监禁不过一步之差而已。”

法布利斯听了这句话，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深深感到惊讶。“难道这就是那个威胁着我的监狱吗？”他心里说，“难道这就是我不应该犯的那件罪行吗？”布拉奈斯预告的那些事情，作为预言来说，他根本不放在心上，现在在他看来却成了非常重要的、真正的预兆了。

“咦！你怎么啦？”公爵夫人诧异地问他，“伯爵的话使你心情忧郁起来了。”

“他的话使我明白了真相；我非但不反对，而且衷心地接受。的确，我几乎遭到永无尽期的监禁！但是那个亲随穿一身英国服装，多么漂亮！杀了他多不忍心啊！”

大臣对他那点儿懂事的样子非常满意。

“他各方面都很好，”他望着公爵夫人说，“我要告诉您，我的朋友，您已经征服了一个人的心，而且这还是最值得想望的一次征服呢。”

“啊！”法布利斯心里想，“他这是指着小玛丽埃塔在开玩笑。”他想错了。伯爵接着又说：

“您的符合福音书的淳朴态度，赢得了我们可敬的大主教兰德里亚尼的欢心。几天之内，我们就要让您当代理大主教。在这件可笑的事情里，最有趣的一点是，现任的三个代理大主教将要写一封恳切的信给他们的大主教，请求让您做他们的首席。他们都是德才兼备、办事勤勉的人，其中有两个，我想，在您出世以前就已经当代理大主教了。这些先生们提出的理由，首先是您的品德；其次是，您是大名鼎鼎的阿斯卡涅·台尔·唐戈大主教的侄孙。我一听说他们对您的品德十分尊敬，就立刻委派那位资格最老的代理大主教的侄子当了上尉，他从舒塞元帅 [205] 围攻塔腊果纳 [206] 的时候起到现在一直还是个中尉。”

“赶快去吧，就穿着你现在这身便服，去热情地拜见你那位大主教，”公爵夫人叫道，“跟他讲讲你姐姐的婚事。他知道你姐姐将要当公爵夫人，就会觉得你更有使徒精神了。不过，伯爵刚才告诉你的不久就要你当代理大主教的事，你却要装作不知道。”

法布利斯赶忙到大主教府去。他在那里态度又率直又谦逊，这在他是极容易做到的；相反，要他扮演一个大贵人，倒是要花一番力气呢。他一边听着兰德里亚尼大人的稍嫌啰唆的议论，一边却在想：“我应该给那个牵着瘦马缰绳的亲随一枪吗？”他的理智说应该，可是他一想到那个漂亮小伙子从马上摔下来的血肉模糊的样子，他的心就没法平静。

“假使马跌倒了，我就会被关进监狱，那个监狱就是那么许多预兆所指的监狱吗？”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占着无比重要的地位，而大主教却非常满意他这种专心倾听的态度。

第十一章

从大主教府出来，法布利斯急忙赶到小玛丽埃塔家里去。他老远就听见吉莱蒂的粗嗓音。吉莱蒂叫人买了酒，正和他的朋友，一个提台词的和几个剪烛花的，一块儿大吃大喝。只有那个算是她母亲的老妈妈回答他的暗号。

“你走以后，出事了，”她叫道，“有人控告我们的两三个演员纵酒狂欢，庆祝伟大的拿破仑的命名日。我们这可怜的戏班子也被说成了雅各宾党，已经接到命令，叫我们离开帕尔马国境。拿破仑万岁！不过，听说首相贴了一笔钱。可以肯定的是，吉莱蒂现在有钱了，我不知道有多少，可是我看到他手里有一把埃居。玛丽埃塔从我们的老板那里领了五个埃居，算是到芒托瓦 [207] 和威尼斯去的盘缠，我也领了一个埃居。她一直很爱你，可是吉莱蒂叫她害怕。三天以前，我们最后一场演出的时候，他真的要杀她。他狠狠打了她两个耳光，最可恨的是，他把她的蓝披肩撕破了。你要是肯送她一条蓝披肩，那你的心可就太好啦，我们可以说是摸彩摸来的。宪兵队的鼓手长明天和人比剑，各处街口上都已经贴出了比剑的时间，你去看看。来看我们吧，要是他出去看比剑，我们可以指望他在外头多待些时候，到时候我会在窗口守着，打手势叫你上来。别忘了给我们带点好东西来，玛丽埃塔痴心地爱着你呢。”

法布利斯离开这家肮脏破烂的人家，从螺旋形楼梯上往下走着，心里感到十分悔恨。“我还是一点也没变，”他对自己说，“我在我们的湖边的时候，是用富有哲理的眼光来看人生的，我那些很好的决定，现在全都变了。我当时的心情是不正常的，那一切只是一场幻梦，一碰上严酷的现实就烟消云散了。也许是该行动的时候啦。”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法布利斯回到桑塞维利纳府的时候，对自己说。可是，他心里却怎么也提不起勇气来用真挚坦率的态度把事情说明，而他在科摩湖畔度过的那一个夜里，却认为这是很容易的。“我会惹得我世上最爱的人不高兴的。我要是去说，我的态度准会像个蹩脚的戏子。我这个人实在没有用，除非是在精神兴奋的时候。”

“伯爵对我太好了，”他把到大主教府的经过讲给公爵夫人听了以后，就对她说，“尤其是因为我认为他并不怎么喜欢我，所以我觉得他的所作所为更加可贵了。因此我不应该对他失礼。他在桑规那 [208] 发掘古物，至少从他前天那趟奔波上可以看出，他对这件事还很入迷呢。他为了去和他的工人们在一起消磨两个钟头，骑着马奔了十二法里路。万一在他新近发现的古庙遗址里找到雕像残片，他担心会叫人偷了去。我很想跟他提出，让我到桑规那去待上三十六个小时。明天五点钟左右，我得再去见见大主教；我可以在晚上动身，趁夜里凉快赶路。”

公爵夫人起初没有说什么。

“你好像在找借口离开我，”后来她用非常温柔的口吻对他说，“刚打贝尔吉拉特回来，你又找一个理由要走了。”

“这是把事情说明的好机会，”法布利斯心里说，“不过在湖边的时候，我是有点儿疯了，我热烈地追求真诚，没有想到我的恭维会变为鲁莽无礼。我应该说：‘我对你怀着最忠诚的感情，等等，不过我的心是不可能产生爱情的。’这岂不是等于说：‘我看出来，你爱上了我，但是请你注意，我不可能同样地报答你。’如果公爵夫人真的爱我，被我猜中，她很可能生气；如果她对我只有一种十分单纯的感情，我这么粗野无礼，她就会讨厌我……像这种侮辱是令人无法原谅的。”

法布利斯掂掇着这些重大问题，不知不觉在客厅里来回走起来，就像个眼见大祸就要临头的人似的，神色严肃而又高傲。

公爵夫人钦佩地看着他；他不再是她眼看着呱呱坠地的那个孩子了，也不是那个唯命是从的侄子了。这是个庄重的男子汉，如果能被他爱上，那该有多么美妙啊。她原来坐在长榻上，这时站起身来，热情地投入他的怀抱。

“这么说，你是想躲开我吗？”她对他说。

“不，”他答道，那神气就跟个罗马皇帝似的，“但是我希望做个明智的人。”

这句话可以有种种不同的解释。法布利斯觉着自己没有勇气说得更明显，生怕伤了这个可敬的女人的心。他太年轻，太容易激动；他想不出一句婉转的话，好让对方懂得他的意思。在一阵极其自然的热情冲动中，他不顾理智，抱住这个可爱的女人，连连地吻她。就在这一刹那间，他们听见伯爵的马车驶进庭院，而且几乎就在这同时，伯爵已经出现在客厅里，他看起来好像非常激动。“您激起了不可思议的热情。”他对法布利斯说。法布利斯听了这句话，几乎窘得无地自容。

“殿下每逢星期四都接见大主教，今天晚上大主教照例又去了。亲王刚才告诉我，大主教神情十分不安地先说了一套事先背熟的、非常深奥的话，亲王听了，起初莫名其妙。兰德里亚尼到最后才说，任命法布利斯·台尔·唐戈主教大人做他的首席代理大主教，然后在满二十四岁时再任命他做享有未来继承权的副大主教，对帕尔马教会说来，是至关重要的。

“老实说，这句话把我吓了一跳，”伯爵说，“这未免有点操之过急，我怕亲王会生气。可是他却笑着看看我，用法国话跟我说：‘这是您耍的手段，先生！’

“‘我可以对天主和殿下起誓，’我极其诚恳地喊道，‘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未来继承权。’接着我说了实话，也就是几小时以前我们在这儿谈的那一切。我还感情冲动地说，如果殿下肯赏个小些儿的主教区，算是开个头，我也就认为是殿下的无上恩宠了。亲王一定是信了我的话，因为他认为应该装得大方一点；他尽可能坦率地对我说：‘这是大主教与我之间的公事，您不要管。他老人家简直是给我来了一个冗长得有点讨厌的报告，到末了才提出正式建议。我冷冰冰地回答他：他提出来的这个人年纪还太轻，尤其是新近才来到我的宫廷里；把这么个显赫的前程给了皇上统治下的伦巴第-威尼斯王国的一个高级官员的儿子，那岂不是有点像皇上开了一张向我取款的汇票，而我居然把它兑了现吗。大主教坚决声明并没有人这样推荐过。对我说这种话，真是愚蠢透顶，而且竟然出自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嘴里，真叫我想不到。不过，他跟我说话一向就是那么晕头转向的，而今天晚上他比往常更紧张，因此我断定他是迫切地希望事情成功。我告诉他，我比他知道得更清楚，并没有身居高位的人推荐台尔·唐戈，我的宫廷里没有人不承认他有才干，对他的品德也没有谁说过太坏的话，可是我怕他容易受热情支配，我下过决心，不把这一类的疯子提升到比较重要的职位，因为有了他们，一个君主对什么都不能放心了。于是，’殿下接着又说，‘我不得不再听一次慷慨激昂的发言，几乎和先前的那一次一样长。大主教对我歌颂了教会里的热情。笨蛋，我心里说，您错了，您这是在拿那快要得到我同意的委派冒险呢。应该赶快住嘴，衷心地向我道谢才对。可是，他仍旧继续说教，胆大得可笑。我想找一个对小台尔·唐戈不那么不利的答复，我找到了，而且还不坏呢，您听听看。大主教大人，我对他说，庇护七世 [209] 是位伟大的教皇，也是位伟大的圣人。在一切君主之中，只有他敢对那个称霸全欧的暴君说个不字！可是呢，他容易受热情支配，这就使得他在伊莫拉主教任内，写出了那封有名的公民红衣主教恰拉蒙蒂的致教民书，支持内阿尔卑斯共和国。

“‘我那可怜的大主教愣住了，为了大大地叫他愣上一愣，我又用非常严肃的口气对他说：再见吧，大主教大人，您的建议我要考虑二十四小时。那个可怜的人又说了几句恳求话，说得相当笨拙，而且在我说了再见以后，已经很不适时了。现在，莫斯卡·台拉·罗维累伯爵，我要您去告诉公爵夫人，我不愿意把一件能使她高兴的事拖延二十四小时。您就坐在这儿，给大主教写一封同意书，把这件事了掉。’我写好同意书，他签上字，又对我说：‘马上给公爵夫人送去吧。’这就是同意书，夫人，我也因此有了一个借口，今天晚上能有幸再一次前来见您。”

公爵夫人看着同意书，心里感到万分高兴。伯爵叙述了好久，所以法布利斯有时间使心情镇定下来。他看起来好像对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似的，态度就像一个真正的贵族，一向就认为受到这类例外的晋升，得到这种会使一个普通人得意忘形的好运气，是他当然的权利。他表示了谢意，但是措辞非常得体。最后，他对伯爵说：

“一个好的廷臣就应该善于投人所好。您昨天谈起，您担心桑规那的那些工人会把他们可能发掘到的古代雕刻的残片偷走。我是很爱好发掘的，如果您准许的话，我愿意去看着那些工人。明天晚上，我理该到宫里和大主教那儿去道谢，道谢完了，我就动身到桑规那去。”

“不过，您猜得出来吗，”公爵夫人对伯爵说，“这位好心眼的大主教为什么忽然对法布利斯这样热情呢？”

“我用不着猜了。有位弟弟当上尉的代理大主教 [210] 昨天对我说：兰德里亚尼神父是根据正职比副职高这个确定不移的原则出发的。有个姓台尔·唐戈的人在他手下，而且受着他的恩，他感到说不出的快活。凡是能显示出法布利斯的高贵门第的事都增强他内心的幸福：他有这样的一个人做助手！其次呢，法布利斯主教大人深得他的欢心；在法布利斯主教大人面前，他一点也不觉得羞怯。最后，十年以来，他对皮亚琴察主教一直怀着强烈的仇恨，因为皮亚琴察主教公然以帕尔马大主教的继任者自居，而且他又是一个磨坊主人的儿子。正是为了达到将来继任的目的，皮亚琴察主教和拉维尔西侯爵夫人密切地勾结。他们的这种亲密关系，现在使大主教很担心，他怕他那有个姓台尔·唐戈的人在他的参谋部里，受他指挥的得意计划会不成功。”

第三天一清早，法布利斯就在考罗尔诺 [211] （这是帕尔马历代亲王的凡尔赛宫）对面，监督着桑规那的发掘工作。紧靠着大路的平原上都在进行发掘工作，那条大路从帕尔马通往最邻近的奥地利村镇卡萨-马乔列 [212] 的桥头。工人们在平原上挖了一道极狭的、八尺深的沟，他们正沿着罗马古道探寻第二座寺院的遗址，据当地人说，这座寺院在中世纪还存在。虽然有亲王的命令，那些农民还是不免怀着愤愤不平的心情望着这些穿过他们产业的长沟。不管跟他们怎么说，他们总以为是在搜寻一宗宝藏，法布利斯来了，正可以防止出小乱子。他丝毫也不厌烦，热心地照管着这些工作。不时有人发现一枚古币，他决不让工人们有时间串通起来把它私吞。

天气很好。大约是早晨六点钟光景。他借了一支老式单筒枪，朝着几只云雀放了一枪，其中一只受伤，落在大路上。法布利斯追过去，远远看见一辆马车从帕尔马那个方向朝着卡萨-马乔列的边境驶去。他刚刚装上火药，那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就已经慢慢地驶近，他认出了小玛丽埃塔，她的身旁是那个瘦长条子吉莱蒂和她当作母亲的那个老太婆。

吉莱蒂看见法布利斯这样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枪，以为他是来侮辱他，也许还要抢走小玛丽埃塔。他像条好汉似的从车上蹦下来，左手拿着一支生锈的大手枪，右手拿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剑，逢到戏班子缺人，迫不得已给他个侯爵演演的时候，他就佩带这把剑。

“啊！狗强盗！”他嚷道，“在这儿，离国界不到一法里的地方碰上你，我真高兴。看我来收拾你，你那双紫袜子在这儿可保护不了你啦。”

法布利斯正朝着小玛丽埃塔做媚眼，根本没有注意吉莱蒂含着妒火的叫喊，突然间他看见一支生锈的手枪的枪口，距他胸口只有三尺。他仅仅来得及把他的枪当作棍子，一下子朝手枪打去。手枪响了，不过没有伤着人。

“停住，他妈的，”吉莱蒂朝vetturino [213] 喊道，同时他敏捷地扑过去，抓住仇人的枪筒，不让枪口对着自己的身体。法布利斯和他都使出全身力气夺枪。吉莱蒂力气大得多，他双手轮流朝前移，离枪机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把枪夺过去；法布利斯为了不让他利用上这支枪，就扳动了枪机。他事先已经看清楚，枪口高出吉莱蒂肩膀三寸，枪声正好响在他耳朵边上，吓得他愣了一下，不过一眨眼他就镇定下来。

“喝！你想崩碎我的脑袋，混账东西！瞧我跟你算账。”吉莱蒂扔掉剑鞘，拿着那把扮侯爵用的剑，以惊人的速度朝法布利斯冲去。法布利斯手里没了武器，性命难保。他朝着停在吉莱蒂背后十来步远的马车逃去。他朝左一转，用手拉住马车的弹簧，飞快地绕过车子，来到敞开的右首车门近旁。吉莱蒂迈开长腿冲过来，没有想到去抓马车的弹簧，冲出好几步才刹住脚。法布利斯跑过车门的时候，听见玛丽埃塔轻轻对他说：

“当心，他会杀了你的。给你！”

就在这一瞬间，法布利斯看见从车门里扔出一把大猎刀。他弯下腰，可是就在他拾刀的这一瞬间，他肩膀上挨了吉莱蒂刺来的一剑。法布利斯直起身来，和吉莱蒂相距不过半尺。吉莱蒂拿剑柄朝他脸上狠狠捣了一下，力气用得那么猛，竟把法布利斯捣得昏过去了。这时候他眼看着就要没命了。幸好吉莱蒂离得太近，没法儿用剑刺他。法布利斯刚一清醒，就拼命地逃。他一边跑，一边扔掉猎刀的刀鞘，然后猛然回过身来，和紧追他不放的吉莱蒂只隔三步。吉莱蒂冲过来，法布利斯一刀刺去。吉莱蒂用剑把刀朝上一架，可是左面脸颊上却被猎刀刺中。他在法布利斯身边擦过，法布利斯觉得大腿上给刺了一下。原来是吉莱蒂及时地打开了他的短刀。法布利斯往右窜了一步，然后一转身，于是这两个对手相隔的距离正适于交锋。

吉莱蒂破口大骂。“啊！我要割断你的喉咙，混账的教士！”他口口声声这样嚷着。法布利斯呼呼地喘着，连话也说不上来。他脸上挨了那一剑柄，疼得很厉害，鼻血淌了不少。他用猎刀抵挡了好几剑，也糊里糊涂地还了几刀。他迷迷糊糊觉着是在进行一场公开比武。他所以产生这样的感觉，是因为有他的二三十个工人在场，他们围成一圈，不过看见这两个相打的人时时刻刻都在奔跑，扑来扑去，所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厮杀似乎松懈了一点，刀来剑往也不是那么快了。这时法布利斯心里想：“既然我脸上疼得这么厉害，一定是给他破了相。”想到这里，他勃然大怒，抡起猎刀，直向敌人冲去。刀尖由吉莱蒂的右胸刺入，又从左肩穿出。同时，吉莱蒂的剑也整个儿穿进法布利斯的上臂，不过是贴着皮下穿过，伤势很轻。

吉莱蒂倒下去。法布利斯望着他拿着短刀的左手，向他走过去，这只手自动张开，刀子落了下来。

“这个坏蛋死了。”法布利斯心里说。他往吉莱蒂脸上一看，吉莱蒂嘴里鲜血直冒。法布利斯朝着马车跑去。

“你们有镜子没有？”他向玛丽埃塔喊道。玛丽埃塔脸色惨白，望着他，没有回答。那个老太婆却十分镇静地解开一个绿色的针线包，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带把的小镜子，递给法布利斯。法布利斯一边照镜子，一边摸着脸。“眼睛没坏，”他对自己说，“这已经很不错了。”他又看看牙齿，一只也没断。“咦，为什么疼得这么厉害呢？”他低声自言自语。

老太婆告诉他：

“因为吉莱蒂的剑把儿捣在您的脸颊上部，那儿正好有骨头。您脸上青肿得厉害。赶快放上几条蚂蟥，就不碍事了。”

“啊！赶快放上几条蚂蟥。”法布利斯笑着说，他又恢复了镇静。他看见工人们围着吉莱蒂看，不敢用手去碰他。

“救救那个人吧，”他对他们嚷道，“把他的衣服脱下来……”他正要说下去，但是一抬头，看见大路上，三百步外，有五六个人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出事地点走来。

“是宪兵，”他想，“这儿既然出了人命案子，他们一定会逮捕我的，那我可就要荣幸地举行着隆重的仪式进帕尔马城了。宫廷里，那些跟拉维尔西要好、跟我姑母作对的人可有了嚼舌头的材料啦！”

他马上像闪电似的把口袋里的钱统统扔给那些吓得目瞪口呆的工人，然后飞身上了马车。

“你们拦住宪兵，别让他们追我，”他对工人们喊道，“我会叫你们发财。告诉他们我没有罪，是这个人先动手，他想杀死我。”

“喂，”他跟马车夫说，“赶起你的马来快跑，你要是不让那边几个人撵上我，过了波河，给您四个金拿破仑。”

“就这么办，”马车夫说，“您甭怕，后面那几个人靠两条腿走，我的小马儿只用小跑，就能把他们甩得老远。”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把马车赶得飞跑起来。

车夫用的这个怕字，我们的主人公听了很刺耳。因为他脸上挨了那一剑柄以后，确实怕得厉害。

“咱们可能迎面碰上骑马的人，”小心谨慎的马车夫惦记着那四个金拿破仑，说，“追的人可能喊起来，叫他们截住咱们。”这话的意思就是：“把您的枪装上弹药吧……”

“哎呀！你多勇敢，我的小神父儿！”玛丽埃塔吻着法布利斯，叫道。老太婆从窗口探出头去看，不一会儿就缩回头来。

“没人追您，先生，”她非常镇定地对法布利斯说，“前面路上也没有人。您是知道奥地利警察多么爱挑毛病。他们要是看见您在波河河堤上这样飞跑，准会把您抓起来，没错儿。”

法布利斯朝窗外望了望。

“慢点。”他通知车夫。“你们带的一张什么护照？”他问老太婆。

“带了三张，不是一张，”她回答，“每一张都花了我们四个法郎，对一年到头在外头跑的穷演员来说，这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吗？瞧，这是戏剧演员吉莱蒂先生的护照，就给您用吧。这两张是玛丽埃塔和我的。可是，我们的钱都在吉莱蒂的口袋里。这可怎么办呢？”

“他身上有多少钱？”法布利斯说。

“四十个值五法郎的漂亮埃居。”老太婆说。

“也就是说，六个埃居，还有一些零钱，”玛丽埃塔笑着说，“我不愿意让人诓我的小神父儿。”

“先生，”老太婆毫不慌张地说，“我想赚您三十四个埃居，不也是合情合理的吗？三十四个埃居在您又算得了什么？可我们呢，我们失去了保护人。我们行路的时候，还有谁来给我们安排住处，跟赶车的讲价钱，和不让别人来欺侮我们呢？吉莱蒂长得不体面，可是他挺有用，要是这个小妞儿不是个傻瓜，没有对您一见钟情的话，吉莱蒂就始终不会看出什么来，您会一大把一大把给我们埃居的。说真的，我们实在穷啊。”

法布利斯很感动。他掏出钱袋，给了老太婆几个拿破仑。

“您看，”他对她说，“我自己只剩下十五个。以后就是再缠着我也没用了。’

小玛丽埃塔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老太婆也吻着他的手。马车一直不慌不忙地往前驶去。他们远远看见了那表示奥地利国境的黄底黑条子的关卡，老太婆对法布利斯说：

“您最好还是口袋里带着吉莱蒂的护照，步行过去。我们俩呢，要推说打扮打扮，停上一会儿。再说，关卡上还要检查我们的行李。您要是信我的话，就漫不经心地从卡萨-马乔列穿过去，顶好是到咖啡馆里去喝他一杯烧酒，等到一出村子，就赶快跑。奥地利境内的警察机警得不得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出了人命案子。您身上带着一张不是您本人的护照旅行，光这一点罪过就够您蹲上两年监狱。出了村子往右拐，到了波河雇一条小船，逃到腊万纳或是费腊腊 [214] 去，离开奥地利国境，越快越好。花上两个路易，您就可以从关卡上的人手里买一张护照，现在的这张会害了您的，别忘了您已经把这个人杀了。”

法布利斯一边朝卡萨-马乔列的浮桥走去，一边又把吉莱蒂的护照仔细看了一遍。我们的主人公心里非常怕，他清楚地记起了莫斯卡伯爵跟他说过他回到奥地利境内有什么危险。现在，在他面前两百步以外就是那座可怕的桥，他过了桥就要进入一个国家，而这个国家的京城在他眼中，就是斯比尔堡。可是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在南面与帕尔马领土毗连的莫德纳公国 [215] ，根据两国间的协议，是要把逃犯送回帕尔马的。在热那亚那一面，伸展在群山之中的国境线又过于遥远，在他到达那个山区以前，帕尔马早就知道这场祸事了。因此只剩下逃往波河左岸奥地利境内这一条路。也许要在三十六小时或者两天以后，帕尔马才能够发出公文给奥地利当局，要求逮捕他。法布利斯仔细考虑以后，用雪茄烟烧毁了自己的护照；对他说来，在奥地利境内当个流浪汉，也比当法布利斯·台尔·唐戈好，而且他还可能要受到搜查。

他不得不把自己的一条命寄托在倒霉的吉莱蒂的护照上，自然感到十分厌恶，除此以外，那张护照实际上还有破绽。法布利斯身长至多不过五尺五寸，并不是像护照上所说的五尺十寸，他还不到二十四岁，而外貌还显得年轻一些，可是吉莱蒂却已经三十九岁了。不瞒大家说，我们的主人公在靠近浮桥的波河护堤上，足足徘徊了半个钟头，才下定决心过桥。“换了别人处在我的地位，我应该劝他怎么办呢？”最后他对自己说，“显然只有劝他过桥。留在帕尔马境内是危险的，很可能已经派出宪兵来追捕杀人犯，尽管他是为了自卫。”法布利斯重新翻翻自己的口袋，把所有的文件都撕掉，光剩下手帕和雪茄烟盒。他将要受到检查，缩短检查时间对他来说是重要的。他想到别人可能问他一个难以答复的问题：他说他叫吉莱蒂，为什么内衣上都有F.D. [216] 这两个字母？

我们可以看出，法布利斯是那种受到自己的想象力苦苦折磨的不幸的人；这在意大利是聪明人的通病。换了一个具有和他同样勇敢，或者甚至还不如他的法国兵，就会立刻过桥，事先并不考虑有什么困难，因此态度也就会显得十分镇静，可是法布利斯的态度离镇静太远了。到了桥那一头，有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矮汉子对他说：“到警务室去验护照。”

警务室的邋里邋遢的墙上钉着许多钉子，挂着警官们的烟斗和脏帽子。他们的座位缩在一张松木大办公桌后面，桌上满是墨水和酒的污迹；两三本生皮面子的厚登记簿上也有着各种颜色的斑点，簿子的边上被手摸得发黑。在摞起来的簿子上面，放着三顶华丽的桂冠，那是前两天庆祝皇帝的一个节日时用的。

所有这些细节都引起法布利斯的注意，他心里感到一阵难过。他住惯了桑塞维利纳府里的那套既豪华而又整洁的房间，现在可受到报应了。他不得不走进这间肮脏的办公室，并且以卑微的身份出现在那儿。他就要受到一次盘问了。

那个伸出一只黄黄的手来接护照的警官，长得又矮又黑，领带上戴着一个铜别针。“这是个坏脾气的家伙。”法布利斯心里说。那个人看了护照，露出不胜惊讶的样子，而且足足看了五分钟。

“您出了事了。”他望着外国人的脸颊，对他说。

“赶车的在波河河堤上把我们摔到堤下面去了。”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警官恶狠狠地朝这个旅客望了几眼。

“我懂了，”法布利斯心里说，“他就要跟我说，他感到遗憾，有个不好的消息通知我，我被逮捕了。”各种各样的荒唐念头同时在我们主人公的脑子里涌现出来，这时候他的脑子已经不怎么有逻辑性了。比方说，他想到要从警务室开着的房门里逃出去：“我把衣服一脱，跳进波河，毫无疑问，我是能够游过去的。怎么着也比上斯比尔堡强。”在他估量着这件冒失事有多大成功的机会的时候，警官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两张脸上的表情煞是好看。理智的人面临危险，会急中生智，可以说，比平时更聪明，而好幻想的人面临危险，却只会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这些念头固然勇敢，但是常常很荒唐。

在那个戴铜别针的警官的探索的目光下，我们主人公的那副愤懑的样子，倒是挺值得一看。“我要是杀了他，”法布利斯心里说，“那就要因为犯了杀人罪而被判上二十年苦役或者死刑，这倒还远远不如斯比尔堡可怕，在那里每只脚都要戴上一百二十斤重的铁链子，一天光给八两面包吃，而且要熬上二十年，到了四十四岁，我方才能出来。”法布利斯这样盘算着，忘记他已经把自己的护照烧掉，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警官知道，他就是法布利斯·台尔·唐戈那个叛逆分子。

我们已经看见，我们的主人公相当害怕；如果他知道在警官脑子里折腾的那些念头，他也许还要害怕呢。这个人是吉莱蒂的朋友。他看见吉莱蒂的护照落在另外一个人手里，那份惊讶也就可想而知了。他头一个念头是要把这个人逮起来，后来一想，吉莱蒂很可能把护照卖给这个显然在帕尔马刚闯了祸的漂亮小伙子。“我要是逮捕他，”他心里想，“吉莱蒂也得连累上。别人很容易就会发现他把护照卖了。可是另一方面，万一查出是我，吉莱蒂的朋友，在别人拿着他这张护照的时候，在护照上签证的，我的上司们又会说什么呢？”警官打着呵欠站起身来，对法布利斯说：“您等一等，先生，”然后又出于警务人员的习惯，加了一句，“发生了一点问题。”法布利斯心里说：“将要发生的事是我逃走。”

事实上，那个警官走出警务室以后，就让房门开着，护照也留在松木桌子上。“显然有危险了，”法布利斯想，“我取回护照，慢慢地从桥上走回去，要是宪兵问我，我就跟他说，我忘了请帕尔马境内最后一个村庄上的警官在我的护照上签证。”法布利斯已经把护照拿到手里，使他说不出惊讶的是，他听见戴铜别针的警官在对人说：

“我的天，我再也受不了啦。热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到咖啡馆去喝它半杯。您抽完这袋烟，就到警务室里去。有一张护照要签证，那个外国人在那儿等着呢。”

法布利斯正悄悄地往外走，迎面碰上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像是在哼曲子似的，自言自语地说：“好哇，咱们就来签签这张护照吧，我要签上我的花笔 [217] 。”

“先生要到哪儿去？”

“到芒托瓦、威尼斯和费腊腊。”

“费腊腊，好的。”警员吹着口哨回答。他拿起一个戳子用蓝印油把签证盖在护照上，迅速地在空白上填了芒托瓦、威尼斯和费腊腊这几个地名。然后他拿着笔比画了几下，才签上自己的名字，重新又蘸了蘸墨水，慢慢地而又极仔细地加上了花笔。法布利斯的眼睛一直跟着这支笔转动。警员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花笔，又加上了五六个点子，最后把护照还给法布利斯，随便说了一句：“一路平安，先生。”

法布利斯一边走，一边竭力掩饰他急促的步伐。忽然他觉着有人碰碰他的左臂，叫他站住，他本能地用手握住匕首，要不是看到四围都是房屋，他很可能会干出莽撞事来。拿手碰他左臂的那个人，看见他吓了一跳，连忙用道歉的口气说：

“我叫了先生三遍，可是您没答理我。先生有什么要报关的东西吗？”

“我身上除了手帕，什么都没有。我到这附近的一个亲戚家去打猎。”

假使再要他说出这个亲戚的名字，他就要窘住了。天热得厉害，再加上心里紧张，法布利斯身上湿得就跟从波河里捞起来似的。“我对付戏子们倒蛮有勇气，可是戴着铜别针的警官们却叫我慌了神儿。我要拿这个题材写一首诙谐的十四行诗给公爵夫人看。”

刚一进入卡萨-马乔列，法布利斯就向右拐进一条小街，这条小街通往波河岸边。“我十分需要巴克斯 [218] 和赛丽斯 [219] 帮帮我的忙了。”他对自己说。于是他走进一家铺子，这家铺子外面挂着一块扎在棍子上的灰抹布，抹布上写着：Trattoria [220] 。一条烂床单，用两只挺细的木头环子吊着，离地三尺来高，遮住Trattoria的门，以免阳光直射进去。一个半裸而且十分漂亮的女人恭恭敬敬地招呼我们的主人公，这使他感到说不出的高兴。他连忙告诉她，他饿得要命。在那个女人安排中饭的时候，走进一个三十来岁的人。他进来，并没有打招呼，随随便便地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突然间他站起来，对法布利斯说：“Eccellenza, la riverisco（阁下，我给您行礼啦）。”法布利斯这时候心情很愉快，他非但没有动邪恶的念头，反而笑着回答：

“见鬼，你怎么认识我这个阁下的？”

“怎么！阁下不认得路多维克了吗？我是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的马车夫。从前我们每年都要到萨卡的那所乡下房子去，到了那儿我老是要发烧。我求夫人赏给我一笔赡养费，就告退了。现在我有钱啦；按理，我每年至多只能得到十二个埃居的赡养费，可是夫人告诉我，为了让我有闲功夫写十四行诗，因为我是个白话 [221] 诗人，她每年给我二十四个埃居；伯爵老爷也跟我说，往后我有什么困难，只管对他讲。主教大人那次像个好基督徒一样，到卫莱雅修道院去避静 [222] 的时候，我还荣幸地替主教大人赶过一站车呢。”

法布利斯看了看这个人，有点儿认出他来了。在桑塞维利纳府上那些穿戴最考究的车夫中间，他也算得上一个。他说他现在有钱了，可是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粗布破衬衣，一条早先染成黑色的、长仅及膝的布裤子；另外还有一双鞋和一顶不像样的帽子，这就是他的全部服装了。他的胡子也有半个月没刮。法布利斯一边吃煎蛋卷，一边不拘尊卑地和他谈着。法布利斯相信他看出了路多维克是女掌柜的情夫。他匆匆忙忙吃完中饭，然后小声对路多维克说：“我有句话跟您说。”

“阁下有话尽管当着她说。她确实是个好心肠的女人。”路多维克情深意长地说。

“好吧，朋友们，”法布利斯毫不犹疑地说，“我遭到了不幸，需要你们帮忙。先说明白，我这事跟政治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过杀了一个人。因为我跟他的情妇说话，他想杀死我。”

“可怜的年轻人！”女掌柜说。

“阁下放心，包在我身上！”车夫叫道，他眼里闪出了最热诚的光芒，“阁下打算到哪儿去呢？”

“到费腊腊去。我有一张护照，不过我顶好不跟宪兵说话，他们也许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您是什么时候把那个家伙打发掉的？”

“今天早上六点钟。”

“阁下衣服上一点血迹也没有吗？”女掌柜问。

“我也想到了这一层，”车夫说，“再说，这身衣服的料子太细，在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不大看得见，太招眼了。我去找犹太人买几件衣服。阁下的身材跟我差不多，不过瘦一点。”

“求求您，别再称我阁下了，这会惹人注意的。”

“是了，阁下。”车夫回答着就走出铺子去。

“等一等！等一等！”法布利斯嚷道，“还没给您钱呢！快回来！”

“您怎么提起钱来了！”女掌柜说，“他有六十七个埃居，完全可以供您使用。我呢，”她压低了声音又说，“我有四十个埃居，也心甘情愿地送给您。遇到这样意外的事，身上总不会带着钱的。”

因为天热，法布利斯走进饭铺的时候，已经把上衣脱了。

“要是进来个什么人，您身上的这件背心就能给咱们招来麻烦。这种漂亮的英国料子太扎眼。”她拿出一件她丈夫的黑布背心，交给我们的逃亡者。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从里边的一扇门走进店堂来，他身上穿得相当考究。

“这是我丈夫，”女掌柜说。“比埃尔-昂多瓦纳，”她对她丈夫说，“这位先生是路多维克的朋友，他今天早上在河那边出了事，现在想逃到费腊腊去。”

“好吧！我们送他去，”她的丈夫很有礼貌地说，“我们有查理-约瑟的那条小船。”

我们既然已经叙述过我们的主人公在桥头警务室里的胆怯心情，自然也应该老老实实说出他的另一个弱点，由于这个弱点，他现在眼睛里含满了泪水。他受到这些乡下人极端热诚的对待，心里十分感动。他同时也想到他姑母那种特有的好心肠；他真巴不得叫这几个人发笔财才好。路多维克带着一个包袱回来了。

“衣服一换，您就改头换面了。”掌柜的亲切地说。

“事情还没完呢，”路多维克十分慌张地说，“外面开始在谈论您啦。有人看见您迟疑了一阵子，才离开大街，走进我们的vicolo [223] ，好像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似的。”

“赶快上楼到卧房去。”掌柜的说。

这间卧房很大，也很漂亮，两扇窗子上没有玻璃，蒙着灰布。房里有四张床，每张床都有六尺宽，五尺高。

“快点！快点！”路多维克说，“有一个新来的神气活现的宪兵，想勾引楼底下的那个漂亮女人。我警告过他，他到大路上巡查的时候，当心吃枪子儿。这条狗要是听见有人议论阁下，一定会跟咱们作对，想法儿在这里逮住您，好破坏泰奥多琳达饭铺的名声。”

“什么！”路多维克看见法布利斯衬衣上满是血迹，还用手帕包扎着伤处，接着说，“那头porco [224] 难道还抵抗来着？光凭这个，他们就有一百倍的理由把您抓起来。我没有买衬衣。”他毫不客气地把掌柜的衣橱打开，拿出一件衬衣给法布利斯。法布利斯一会儿就打扮成一个富裕的乡下人。路多维克摘下一个挂在墙上的网兜，把法布利斯的衣服放在一个装鱼的篓子里，奔下楼，急忙从后门走了出去。法布利斯在后面跟着。

“泰奥多琳达，”他从店堂旁边走过的时候嚷道，“把楼上的东西藏起来，我们到柳树林里去等着。比埃尔-昂多瓦纳，你赶快给我们叫一条船来，我们多给船钱。”

路多维克领着法布利斯过了二十多道沟。最宽的沟上都搭着很长而且很有弹性的木板。路多维克走过木板，就把它们撤掉。过了最后一道沟以后，他连忙又撤去木板。“现在咱们喘口气吧，”他说，“那个狗宪兵要走两法里地才能追上阁下呢。您脸色都白了，”他对法布利斯说，“我倒没忘了带一小瓶烧酒。”

“我正需要，我大腿上的伤口疼起来了；再说，我在桥头警务室里真吓得够呛。”

“我相信这话，”路多维克说，“穿着您这样一件沾满血迹的衬衣，我没法儿想象您怎么敢走进那种地方。至于伤口，我懂得怎么办。我来把您安顿到一个凉快地方去睡上一个钟头。要是能弄到小船，它会到那儿接咱们的。不然就等您稍微歇一会儿以后，咱们再走两法里路，我领您到一个磨坊去，我可以在那儿雇到船。阁下当然比我有见识得多，夫人知道您出事，一定急坏了，有人会告诉她，您受了致命伤，也许还会说您用卑鄙的手段谋害了那个人。拉维尔西侯爵夫人免不了要散布各种各样会叫夫人难受的谣言。阁下可以写封信。”

“信怎么送去呢？”

“咱们要去的那个磨坊里的工人们每天挣十二个苏 [225] ，有一天半的时间他们就能到帕尔马，这就是说，跑一趟要四个法郎，跑路费鞋，贴补两个法郎；要是替我这种穷人跑腿，就是六个法郎。因为这是替一位贵人效劳，我出他十二个法郎。”

他们来到树林里的休息地点，这一片榛柳杂生的树林很茂密，很凉爽，路多维克走开一个多钟头，去找墨水和纸。“我的天，这儿多舒服啊！”法布利斯叫道，“再见吧，荣华富贵！我再也不会当大主教了！”

路多维克回来，看见他睡得很熟，不忍叫醒他。小船直到夕阳西下方才来到。路多维克一看见小船远远地出现，赶快就喊法布利斯。法布利斯写了两封信。

“阁下当然比我有见识得多了，”路多维克带着一副为难的神色说，“我担心，要是我再多一句嘴，不管您嘴里怎么说，您心里还是要对我不高兴的。”

“我可不像您想的那么糊涂，”法布利斯回答，“不管您说什么，您在我眼里总是我姑妈的忠心仆人，总是尽了一切力量把我从患难中救出来的人。”

法布利斯又费了不少唇舌，路多维克才决定把话说出来，最后，在他下了决心要说的时候，他又先来了一段开场白，足足有五分钟。法布利斯不耐烦了，接着他又想道：“这应该怪谁呢？要怪我们的虚荣心，这个人从他赶车的座位上把我们的虚荣心看得太清楚了。”路多维克由于忠心耿耿，终于大着胆子把话爽爽快快地说了出来。

“拉维尔西侯爵夫人为了把这两封信弄到手，多少钱不肯出给您派到帕尔马去的那个跑腿的啊！这两封信是您的笔迹，因此在法律上就成为对您不利的证据。阁下一定会把我当成一个爱打听人家私事的冒失鬼；再说，把一个车夫的拙劣的笔迹送到公爵夫人眼前，您也许会嫌寒碜的；可是尽管您会认为我放肆，为了您的安全起见，我还是不能不说一说。阁下能不能口授这两封信叫我来写呢？这样，受连累的只是我一个人，而且，这也算不了什么，我可以说我是出于被逼，因为我在田野里遇上您，您一手拿着一个牛角文具盒，一手拿着手枪，硬逼着我写的。”

“让我们握个手吧，亲爱的路多维克，”法布利斯叫道，“为了向您证明，我对您这样的一个朋友绝不愿意有任何秘密，您就把这两封信照样抄一遍吧。”路多维克完全能够理解这种推心置腹的表示，心里非常感动。但是他没抄上几行，就看见小船从河上疾驶而来，于是对法布利斯说：

“阁下要是不嫌麻烦给我念一念，信就可以快点写完。”信写好以后，法布利斯在最后一行写上一个A字和一个B字，又在一块小纸片上写了一句法国话“请相信A和B”，然后把纸揉成一团。送信的人将把这个纸团藏在衣服里。

小船来到听得见叫声的距离内，路多维克用假名字叫那些船夫。他们没有回答，却在下游相隔五百都阿斯 [226] 的地方靠了岸，一边还东张西望，看看有没有让关卡上的人发现。

“我听您的吩咐，”路多维克对法布利斯说，“您是要我自己把信送到帕尔马，还是要我陪您到费腊腊去？”

“我本来是不敢烦您陪我到费腊腊去的。可是我得上岸，想法不交验护照就到城里去。跟您说吧，我实在不愿意用吉莱蒂的名字赶路。我看只有您能替我另外买一张护照。”

“您在卡萨-马乔列为什么不说！我认识一个密探，他可以卖给我一张极好的护照；而且价钱不贵，只要四五十个法郎。”

两个船夫里面有一个生在波河右岸，因此不用护照就可以到帕尔马去，信就由他去送。路多维克会划桨，他保证可以和另外一个船夫一起驾好这条小船。

“我们在波河下游要遇上几条属于警察局的武装小船，”他说，“我有本领躲开它们。”他们有十多次不得不藏在一些几乎跟水面一般低的、长着柳树的小岛中间。有三次他们还上了岸，让空船从警艇前过去。路多维克趁着这些长时间的空闲，背了几首他写的十四行诗给法布利斯听。情感是相当真挚的，但是由于词不达意，显得平淡无奇，所以不值得写出来。奇怪的是，这个以前的车夫有热情，也有生动活泼的构思；不过，他一动笔就变得又冷淡又平庸了。“这和我们在上流社会里所看到的正好相反，”法布利斯心里说，“那些人无论什么都能表达得很优美，可他们心里却没有什么话好说。”他发现，他能够给这个忠心仆人的最大的快乐，就是替他改正十四行诗里的拼法错误。

“我把诗本子给人家看的时候，他们笑话我，”路多维克说，“阁下要是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把那些字念出来，教给我怎么拼，那些嫉妒我的人就没话可说了。精通拼法算不了天才。”直到第三天夜里，法布利斯才在一片榛树林子里安全地上了岸。那儿离朋特·拉戈·奥斯古罗 [227] 还有一法里。整个白天，他一直藏在一片大麻田里，路多维克先上费腊腊去，在一个穷犹太人家里租了一间小屋子。这个犹太人立刻就懂了，只要他不声张出去，这里头就有钱可赚。晚上，天刚一黑，法布利斯骑着一匹小马进入费腊腊。他非常需要马，因为他在河上中了暑；加上他大腿上的刀伤，还有厮杀开始时他肩上给吉莱蒂刺的剑伤都发了炎，使他发起烧来了。

第十二章

犹太房东请来一位谨慎可靠的外科大夫。他也看出这里头有油水可捞，于是对路多维克说，他的良心使他不得不把路多维克称作弟弟的这个年轻人的伤情报告警察局。

“法律上规定得很明白，”他还说，“这是明摆着的，您弟弟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手里拿着把打开的刀子，从梯子上掉下来，自己扎伤了自己。”

路多维克冷冷地回答这位正直的外科大夫，要是他决意遵从他良心的驱使，他，路多维克，在离开费腊腊以前，也会荣幸地照样拿着把打开的刀子，掉在他身上。路多维克把这件事告诉法布利斯，法布利斯狠狠地责备他。不过，他们必须赶快逃走，一会儿也耽误不得了。路多维克对犹太人说，他想试着带他弟弟出去透透风。他找来一辆马车，于是我们的这两位朋友就离开那所房子，再也不回来了。缺少一张护照而不得不采取的这些措施，读者一定会嫌我叙述得过于啰唆。这一类的麻烦，在现在的法国是没有的了，可是在意大利，尤其是在波河一带，却人人都成天地在谈护照呢。他们像兜风似的毫无阻碍地出了费腊腊，路多维克马上把出租马车打发走，然后从另外一个城门进城，又去租了一辆轻便马车，讲明用它赶十二法里路，然后回来接法布利斯。到了博洛尼亚附近，我们的这两位朋友赶着车子穿过田野，来到从佛罗伦萨通往博洛尼亚的大路上。他们尽可能找了一家最下等的客店过夜，第二天，法布利斯觉得有力气走点路了，他们就像两个散步的人似的，进了博洛尼亚。他们已经把吉莱蒂的护照烧掉。现在，一定人人都知道这个戏子死了。万一被逮捕的话，没有护照总比带着一个被杀死的人的护照，危险要小些。

路多维克在博洛尼亚有两三个熟人，他们在大户人家里当仆人。商量结果，决定由他去找这些人探探风声。他对他们说，他和他弟弟一同从佛罗伦萨来，在路上他弟弟要多睡一会儿，让他在出太阳前一个钟头先动身。路多维克得在一个村子里歇下来，躲过最热的那几个钟头，他们说好在那个村子里碰头。可是，路多维克没看见他弟弟来，于是决定循着原路往回走，他找到他弟弟的时候，他弟弟已经被跟他争吵的那些人砸了一石头，刺了好几刀，受了伤，而且还被他们抢了。他这个弟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会刷洗马匹，也会赶车，又会读，又会写，很想在哪个大户人家找个差使。路多维克打算有机会再告诉他们，法布利斯倒下以后，那几个强盗把装着他们的衬衣和护照的小口袋抢走了。

到了博洛尼亚，法布利斯感到很疲乏，而且又没有护照，他不敢进客店，于是走进那座庞大的圣彼德罗纳教堂。他觉得教堂里阴凉舒适，很快就感到精神好了起来。“我可真是忘恩负义，”他忽然对自己说，“我进了一座教堂，像走进咖啡馆似的，只是为了坐坐！”他跪下来，衷心感谢天主，因为自从他闯了祸，杀死吉莱蒂以来，天主显然始终不离左右地在保护他。他在卡萨-马乔列的警务室里险些儿被人认出来，一想到这个危险，他还不寒而栗。“那个警官眼睛里透露出那么大的怀疑，而且把我的护照念了三遍之多，怎么没有看出我身长不满五尺十寸，年纪不满三十八岁 [228] ，也不是个大麻子呢？”他对自己说，“啊，我的天主，我受了您多大的恩典啊！而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竟然拖延到现在才跪在您的脚边！我真狂妄，竟然认为我之所以能够幸运地逃脱已经张开大口的斯比尔堡，没有被它吞没，完全是靠了世上凡人的那种徒劳无益的谨慎小心呢！”

法布利斯面对着无限慈爱的天主，满怀激动地度过了一个多钟头。路多维克走来，站在他面前，他也没有听见。法布利斯双手蒙住脸，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他那忠心的仆人看见他脸上挂着一行行的眼泪。

“过一个钟头再来。”法布利斯口气相当严厉地对他说。

路多维克看到他那种虔诚的样子，也就原谅了他说话的口气。法布利斯把牢记在心的七首悔罪诗篇 [229] 背了好几遍，背到与他当前遭遇有关的诗句，都要停上很久。

法布利斯在许多事情上请求天主宽恕，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他竟没有想到把当大主教的计划算进他的过失里去，而这个计划的由来仅仅是因为莫斯卡伯爵是首相，认为这个职位以及它带来的显赫生活正配得上公爵夫人的侄子的身份。固然，他并没有热切地盼望得到这个职位，但是他终究还是想过，正如想到大臣或者将军的职位一样。他想也没有想到过，他的良心跟公爵夫人的这个计划会发生什么关系。这是米兰的耶稣会会士培养出来的一个突出的信仰特征。这种信仰使人丧失去想异常事物的勇气，特别是不容许自我反省，把它看作是极大的罪恶，因为这和新教只有一步之差。一个人想知道自己有什么罪过，应该去问本堂神父，或是去看《告解圣事的准备》一书里所载的罪恶表。法布利斯在那不勒斯神学院学过拉丁文的罪恶表，他能背出来。所以在背罪恶表的时候，背到杀人罪那一条，他就在天主面前大大责备自己只不过是为了自卫就杀了一个人。至于和“西门罪” [230] （借金钱攫取高级圣职）有关的那几条，他却匆匆念过，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如果有人跟他说，只要他拿出一百个路易，就可以当帕尔马大主教的首席代理大主教，他一定会痛恶地加以拒绝。可是，虽然他并不缺乏智力，更不缺乏逻辑，他竟连一次也没有想到，利用莫斯卡伯爵的权势取得好处，正是一种“西门罪”。这就是耶稣会教育的胜利，它把人培养成习惯，不去注意那些比白昼还要明显的事情。在我们的主人公法布利斯怀着无比真诚和感动的心情，向天主敞开心房的这一瞬间，一个在巴黎的那种自私自利和冷嘲热讽的环境中长大的法国人，很可能会真心诚意地指责他伪善。

法布利斯打算第二天忏悔，他直到把忏悔内容准备好才走出教堂。他看见路多维克坐在圣彼德罗纳教堂门前大广场上的宏伟的石头柱廊的台阶上。正像一场大雷雨以后空气变得更洁净一样，法布利斯的心灵也变得平静、快乐，清新如洗。

“我觉着好得多了，连我的伤也几乎不觉得了，”他走近路多维克，对他说，“可是，我得先向您道歉，在教堂里您来跟我谈话的时候，我回答得很不客气。我当时正在检查自己的良心。唔，咱们的事情怎么样了？”

“好极了。我已经向一个朋友的妻子租到了房子，对阁下实在是委屈，不过我这个朋友的妻子长得很漂亮，而且跟一个警察头子关系非常密切。明天我就去报告咱们的护照是怎么叫人给抢走的，他们一定会相信我这个报告，但是我得付邮资，警察局要写信到卡萨-马乔列去查问，当地有没有一个叫路多维克·桑米凯利的人，他是不是有个兄弟在帕尔马的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那里当差。全都办妥了，siamo a cavallo（意大利谚语：我们得救了。）”

法布利斯突然变得非常严肃，他叫路多维克稍微等一会儿，自己几乎是奔跑着又进了教堂。才一进去，他就跪了下来，谦恭地吻着地上的石板。“主啊，这真是个奇迹，”他眼泪汪汪地叫道，“您一看见我的灵魂愿意回到正道上来，就拯救了我。伟大的天主啊！可能有那么一天我会碰上什么事情被人杀死，求您在我死的时候想到我这时候的心情吧。”法布利斯高兴得不得了，把七首悔罪诗篇又背了一遍。在出去以前，他走到一个老婆婆跟前。老婆婆坐在一幅巨大的圣母像前面，身旁有个笔直地竖立在铁座子上的铁三角架。三角架的边上有许多签子，信徒们在契马布埃 [231] 画的那幅著名的圣母像前点的小蜡烛，就插在这些签子上。法布利斯走过来的时候，三角架上只点着七支蜡烛。他把这情况记在心里，准备留到以后有空的时候再去思索。

“蜡烛怎么卖？”他问那个女的。

“两个巴约克 [232] 一支。”

蜡烛实在比鹅毛管粗不了多少，而且不满一尺长。

“您这三角架上还能插多少支？”

“已经点上七支，还能插六十三支。”

“啊！”法布利斯心里说，“六十三加七是七十。这一点也该记住。”他付了蜡烛钱，亲手先插上七支，点着，然后跪下来奉献。他站起来的时候，对老婆婆说：

“这是为了已经得到的恩典点的。”

“我饿得要命。”法布利斯回到路多维克那里，对他说。

“可别上酒馆，咱们到家里去吧，您中饭要吃什么，女房东会替您去买。她会赚上二十个苏，但是这样一来她就会对新房客更好了。”

“这就等于说，我还得再足足饿上一个钟头。”法布利斯像个孩子似的爽朗地笑着说，接着他走进靠近圣彼德罗纳教堂的一家酒馆。他坐下来以后，看见他姑母的亲随头儿佩佩，也就是从前一直跑到日内瓦去接他的那个人，在他的邻桌上坐着，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法布利斯做了个手势，叫他别作声；然后，他很快地吃完中饭，嘴上浮现着一丝高兴的微笑，站起身来。佩佩跟在后面，于是我们的主人公第三次走进了圣彼德罗纳教堂。路多维克办事谨慎，他留在广场上走来走去。

“哎呀，我的天主，主教大人，您受的伤怎么样了？公爵夫人急坏啦。她得到消息以后，整整一天里都以为您死了，被人抛在波河中间的一个什么小岛上。我这就派个人给她送信去。我已经找您找了六天，在费腊腊待过三天，把旅馆都跑遍了。”

“您给我带护照来没有？”

“我带来三张不同样的护照：一张上头填着阁下的姓名和头衔，一张光填着您的姓名，还有一张用的是一个假名字，约瑟·波西。每张护照都是双份，阁下愿意说是从佛罗伦萨或是莫德纳来的都行。您只要到城外去打个转好了。伯爵老爷的意思是要您住在台尔·贝莱格里诺客店里，店主人是他的朋友。”

法布利斯好像是随便走走似的，走到教堂内的右边侧殿里，一直走到点着他奉献的蜡烛旁边。他凝视着契马布埃的圣母像，然后一边跪下来，一边对佩佩说：“我应该谢一谢恩。”佩佩也随着跪下来。他们走出教堂的时候，佩佩看见法布利斯把一个值二十法郎的金币给了头一个来讨钱的穷人。那个乞丐感激得叫了起来，把平时聚集在圣彼德罗纳广场上的、各式各样的穷人引得一群群地跟在这位善人的后面。他们都想从那个拿破仑里分到一份，挤成一堆争夺着。那些女的没法儿挤进重围，于是涌向法布利斯，叫喊着问他，他给这个拿破仑是不是真的要让天主所有的穷人去分。佩佩举起他的金头手杖，叫她们不要跟阁下啰唆。

“啊！阁下，”所有那些女人用更刺耳的声音嚷起来了，“也给可怜的女人们一个金拿破仑吧！”法布利斯加快脚步，那些女的叫喊着跟在他后面，许多男乞丐也从大街小巷跑来，看上去就跟发生了骚动一样。这群脏得可怕而又精力旺盛的人都在喊：“阁下。”法布利斯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这帮人。这样一闹，就把他的想象又拉到世界上来了。“我真是自作自受，”他对自己说，“谁让我去招惹这些贱民的。”

他从萨拉高斯门出了城，有两个女的一直跟到城门口，佩佩用手杖狠狠地吓唬她们，还扔给她们几个钱，才把她们拦住。法布利斯登上美丽的桑米凯累·安·博斯柯小山，在城墙外面绕过一部分市区，走上一条小路，再走五百步就来到通往佛罗伦萨的那条大路上，然后又进了博洛尼亚，一本正经地把一张护照交给警官，护照上分毫不差地登载着他的相貌特征。护照上用的名字是约瑟·波西，神学院学生。法布利斯发觉护照的右下角有一个红墨水点子，好像是无意中洒上去的。两个钟头以后，就有一个密探跟着他了，这是因为他的同伴曾经在圣彼德罗纳广场的那些穷人面前称呼他“阁下”，而他的护照上并没有写着任何头衔，使他有权让他的仆人们称他阁下。

法布利斯看到了那个密探，却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他心里既不去想护照，也不去想警察局，像个孩子似的见了什么都感到有趣。佩佩原来奉命留在他身边，可是看见他对路多维克很满意，觉得最好还是亲自去向公爵夫人报告好消息。法布利斯给他亲爱的人们写了两封很长的信，随后又想起再写一封信给可敬的兰德里亚尼大主教。这封信产生了极好的效果，信里如实地叙述他和吉莱蒂斗殴的经过。好心的大主教非常感动，免不了把这封信拿去念给亲王听。亲王很想知道这个年轻的主教大人怎样为一件如此吓人的杀人案辩白，所以也很乐意听。由于拉维尔西侯爵夫人的许多朋友的影响，亲王和帕尔马全城的人一样，也认为法布利斯是得到了二三十个庄稼人的帮助，才把那个胆敢和他争夺小玛丽埃塔的蹩脚戏子杀死的。在专制宫廷里，最狡猾的阴谋家左右着是非，正如时尚在巴黎左右它一样。

“可是，真见鬼！”亲王对大主教说，“像这种事，一般都是找别人去办。自己去办倒很少见。再说，像吉莱蒂这样的一个戏子，一般都不杀他，而是收买他。”

在帕尔马发生的事情，法布利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实上，这个生前每月挣三十二法郎的戏子的死亡，已经关系到会不会引起极端君主党内阁和它的首脑莫斯卡伯爵倒台的问题了。

亲王一向对公爵夫人的那种独立自主的态度感到很气愤，他一听说吉莱蒂死了，立刻吩咐总检察长拉西办理整个案子，就像是对待一个自由党似的。法布利斯呢，却认为像他这样身份的人是超越法律之上的。他没有估计到，在门第显赫的人从来不受惩罚的国家里，阴谋能够为所欲为，甚至对他们不利。他常常跟路多维克谈到他完全无罪，而且很快就会宣布，他主要的理由是，他没有犯罪。路多维克终于有一天对他说：“阁下这么聪明，这么有学问，我不懂怎么会不厌其烦地老跟我说这些话呢，我是您的忠心仆人啊。阁下也未免太小心了。这种话在大庭广众之间或是法庭上说说倒还合适。”“这个人认为我是个杀人凶手，却照旧爱着我。”法布利斯大吃一惊地想道。

佩佩走了三天以后，法布利斯十分惊奇地接到一封很大很大的信，像路易十四时代那样用丝带封着，收信人是：“帕尔马教区首席代理大主教，议事司铎……尊敬的法布利斯·台尔·唐戈主教大人阁下”。

“可是，我现在还有这些头衔吗？”他笑着问自己。兰德里亚尼大主教的信，论逻辑严谨和文笔清晰，算得上是篇杰作，其长不下十九大张，出色地叙述了吉莱蒂被杀死后在帕尔马发生的每一件事。

“即使一支法国军队在内伊元帅指挥下，向本城挺进，也不会比这件事产生更大的影响，”善良的大主教对他说，“除了公爵夫人和我以外，我亲爱的儿子，人人都相信您是存心要把演员吉莱蒂杀死的。即便是您遭到这种不幸，用上两百个路易，到国外住上半年，也可以遮掩过去。但是，拉维尔西想借着这件事推翻莫斯卡伯爵。公众责怪您，倒并不是为了吓人的杀人罪，而仅仅是为了您的笨拙，或者说，您的傲慢，竟不肯找一个bulo（一种雇用的打手）。我这是把我周围的人们谈的那些话，以明确的措辞解释给您听，自从这件永远可悲的祸事发生以来，我为了有机会替您辩白，每天都要跑三家城里最显赫的人家。对于上天赐给我的那一点点口才，我还从来不曾认为有过比这更神圣的用途呢。”

法布利斯这才恍然大悟。而公爵夫人的那许多充满情意的信，却什么也不肯告诉他。公爵夫人对他起誓，如果他不能很快地凯旋，她就从此离开帕尔马。“凡是人力所及的事，伯爵都会替你办的，”在和大主教的信一同送到的那封信里，她对他说，“至于我呢，你干的这件好事已经改变了我的性格；我现在跟银行家童博纳一样吝啬了。我已经把仆人们都打发走，不但如此，我还把自己的财产告诉伯爵，请他列了一个清单，原来远不像我所想的那么多。在善良的彼埃特拉内拉伯爵死后（顺便提一提，你与其冒险去对付吉莱蒂这种人，还不如去替伯爵报仇的好），我有一千二百法郎的年金，却欠着五千法郎的债。我还记得一件事情：我当时有两打半从巴黎买来的白缎子鞋，却只有一双上街穿的鞋。我差不多决定把公爵留给我的三十万法郎收下来了，我原来打算把它全部用来给他砌一座富丽堂皇的坟。还有，你的主要敌人，也就是说我的主要敌人，是拉维尔西侯爵夫人。你要是一个人在博洛尼亚觉得厌烦，你只要说一声，我就会来陪你。这里再寄给你四张汇票。”等等。

至于在帕尔马，人们对法布利斯的事情有些什么看法，公爵夫人却一句也没有提。她首先是要安慰他，而且，不管怎么说，死掉吉莱蒂这样一个可笑的家伙，在她看来，不可能使一个台尔·唐戈家的人受到严重指责。“我们的祖先们不是把多少个吉莱蒂都打发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吗？”她对伯爵说，“并没有一个人想到来指责他们！”

法布利斯大吃一惊，这才第一次窥见了事情的真相，他开始研究大主教的信。不幸的是，大主教相信他已经知道的事比他实际知道的要多。法布利斯看出，使拉维尔西侯爵夫人得到成功的原因，主要是没法找到亲眼见到这场闹出人命来的斗殴的证人。第一个把消息带到帕尔马的那个亲随，出事的时候，正在桑规那村的客店里；小玛丽埃塔和做她母亲的那个老太婆已经不知下落了；而侯爵夫人又收买了赶车的那个马车夫，现在做出了极其可恶的证词。“尽管案子是在极其秘密的情况中审理，”善良的大主教用他那西塞罗 [233] 的文体写道：“尽管审理这件案子的总检察长拉西，我仅仅为了基督徒的博爱精神，才不说他的坏话，但他是靠着像猎狗追逐野兔那样迫害不幸的被告起家的；我是说，尽管愤怒的亲王指定拉西，这个您无法想象有多么卑鄙、多么贪婪的人，来审理这个案子，我还是能够见到那个马车夫的三次证词。真是大大的幸运，这个坏蛋的话自相矛盾。既然我这是在和我的代理大主教说话，在和继我之后主持本教区的人说话，我还应该告诉您，我曾经把那个误入迷途的罪人所属教区的本堂神父叫了来。我告诉您，我亲爱的儿子，不过您得跟听忏悔一样保守秘密，这个本堂神父已经从马车夫的妻子嘴里，知道了他从拉维尔西侯爵夫人那里得到多少埃居；我不敢说侯爵夫人硬要他诬告您，可是这件事是可能的。这些埃居是由一个无耻的教士转交的，他帮侯爵夫人办过一些鬼鬼祟祟的事，我不得不第二次停止他做弥撒。还有一些其他的步骤，是您可以期望我去进行的，也是我理应去进行的，我就不一一细说了，免得使您生厌。一位议事司铎，您在大教堂里的同事，由于上天的意志，成了家里唯一的财产继承人，这人有时候太爱想着财产给他带来的权势，竟敢在内政大臣左尔拉伯爵家里说，在他看来，这件小事确实证明您有罪（他说的是杀死不幸的吉莱蒂一案）。我把他找到我面前，当着我的另外三个代理大主教、我的忏悔师和两个正好在候见室里的本堂神父，我请他让我们，他的弟兄们知道，他有什么根据完全相信他的一个大教堂里的同事有罪。这个不幸的人只能够举出一些难以令人信服的理由。所有在场的人都起来驳斥他，尽管我认为我应该再稍稍补充两句，可是他已经哭起来，向我们坦白承认他完全错了。我于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并且代表所有参加这次谈话的人，答应替他保守秘密，但是有个条件：他要尽最大努力去纠正他过去两个星期里的言论可能造成的错误印象。

“我不再跟您重说那件您一定早就知道的事了，我亲爱的儿子，那就是正当您拿起猎刀，抵抗突然袭击您的人，保卫您的生命的时候，莫斯卡伯爵雇来发掘古物，而拉维尔西硬说是被您收买了帮您犯罪的三十四个农民里面，有三十二个是在他们的沟里忙着干活儿。其中在沟外的两个向其他的人喊道：‘有人杀主教大人了！’光是这一句叫喊就可以证明您无罪。嘿！总检察长拉西却硬说这两个人已经失踪。不过，当时在沟里的人给找来了八个，在第一次讯问中间，有六个人声明曾经听见‘有人杀主教大人了！’这声叫喊。我间接知道，昨天晚上的第五次讯问中，有五个人声明，究竟是他们自己听到这声叫喊，还是仅仅听他们的伙伴说的，他们已经记不大清楚。我已经吩咐把这些掘土工人的住址报告给我，他们的本堂神父会去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为了得几个埃居而竟敢歪曲事实，那就是自投地狱。”

从我们上面摘录的几段信里可以看出，好心的大主教的信写得真是详尽。接着，他又用拉丁文写道：

“这件事无非是企图更换内阁。您要是判了刑，不外是苦役或者死刑，那样的话，我就要干涉，以大主教的身份宣布，我知道您是无罪的，您仅仅是为了保卫您的生命才和一个暴徒斗殴，我最后还要宣布，是我禁止您在您的仇敌们获得胜利的期间回到帕尔马来的。我甚至打算谴责那个理应受到谴责的总检察长；对这个人的憎恨是那么普遍，而尊重他品格的人却是那么稀少。不过，在这个检察长宣布如此不公正的判决的前夕，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将会离开本城，也许还会离开帕尔马国境；这样一来，伯爵必然提出辞呈。那时候，十之八九，法比奥·康梯将军要出任首相，而拉维尔西侯爵夫人也就胜利了。您这件事最糟糕的是，没有指定一个干练的人采取必要的步骤来证明您无罪，挫败收买证人的计划。伯爵认为自己是在充当这个角色，可是他官太大，不便辱没自己的身份去做某些细小的事情。再说，他身为警务大臣，在一开始的时刻，就不能不发出最严厉的命令来对付您。最后，我大胆地说，我们的主上是相信您有罪的，或者至少是装作这样相信，因此使得这件事变得更棘手了。”（“我们的主上”和“装作这样相信”这些字是用希腊文写的。大主教敢于把它们写出来，法布利斯心里无限感激。他用小刀把这一行字从信上裁下来，立即销毁。）

法布利斯念这封信的时候，停了二十来次。他怀着无比强烈的感激心情，立刻写了一封八页的回信。他不得不时常抬起头来，以免眼泪滴在纸上。第二天，他正要把这封信封起来，又觉得语调太俗气。“我还是用拉丁文写吧，”他想，“这对可敬的大主教会显得更合适。”但是，正当他在模仿西塞罗的文体，竭力构造漂亮的拉丁文长句子的时候，他想起有一天大主教跟他谈到拿破仑，装模作样地把拿破仑叫作布奥拿巴特 [234] ；顷刻间，上一天还使他感动得流泪的那种情绪就完全消失了。“意大利的王啊，”他嚷道，“在您生前，曾经有多少人发誓效忠于您，而我却在您死后还要保持着这种忠诚呢。他喜欢我，这一点是肯定的，但这是因为我是个台尔·唐戈家的人，而他却是个资产阶级的儿子。”为了使那封用意大利文写的、文笔优美的信不至于浪费，法布利斯把它做了一些必要的修改，寄给了莫斯卡伯爵。

就在这一天，法布利斯在街上遇到小玛丽埃塔。她快活得脸也涨红了，朝他做个手势，叫他远远地跟着她，不要跟她说话。她匆匆走到一条冷静的柱廊里。在那里，她把按当地风俗盖在头上的黑纱拉到脸上，以免被人认出，然后突然转过头对法布利斯说：

“您这样大模大样在街上走，这是怎么一回事？”法布利斯把经过情形跟她说了一遍。

“伟大的天主！您到过费腊腊！我在那儿找得您好苦哟！您要知道，我跟那个老太婆吵过了。她要带我上威尼斯，可是我知道您决不会到那儿去的，因为奥地利的黑名单上有您的名字。我卖掉金项圈，来到博洛尼亚，我有个预感，知道会幸运地在这里遇见您。我来了两天以后，老太婆也来了。所以我不约您上我家里去，免得她再死不要脸地跟您要钱，那真叫我害臊。自从那一天发生了您不会忘记的那件不幸的事情以来，我们过得非常舒服，您给她的钱连四分之一还没有用掉。我不愿意到贝莱格利诺客店去看您，那会闹得人人都知道的，想法儿在条僻静的街上租个小房间，到Ave Maria [235] 的时辰（天黑的时候）我上这儿来，还是在这条柱廊里。”说完这些话，她就跑了。

第十三章

所有那些严肃的念头随着这个可爱的人儿的意外出现，都被抛到了脑后。法布利斯开始在博洛尼亚过着极其快乐、极其安全的生活。他对充满在他生活中的一切都感到满意，这种天真的心情在给公爵夫人的信中流露出来，甚至使公爵夫人感到不高兴。法布利斯只是略微有点注意到。他仅仅在他的表面用缩写符号写上：“在写信给D. [236] 的时候，决不要提‘当我还是高级教士的时候’，‘当我还担任圣职的时候’，那会惹得她生气的。”他买了两匹小马，觉得十分满意，每逢小玛丽埃塔想去看看博洛尼亚附近哪一个景色迷人的所在，他就把马套在租来的敞篷马车上。几乎每天晚上他都带她到累诺瀑布 [237] 去。回来的时候，他就在那殷勤好客的克莱申蒂尼 [238] 家里停一停，克莱申蒂尼有点儿把玛丽埃塔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

“说真的！我过去一直以为，对一个有几分价值的人说来，咖啡馆的生活是非常可笑的，如果这就是咖啡馆生活，那我过去拒绝过这种生活是拒绝错了。”法布利斯对自己说。他忘记了，除了去看《立宪新闻》以外，他从来没上咖啡馆去过，而且他在博洛尼亚的上流社会里连一个熟人也没有，因而他眼前的幸福生活，毫不沾染虚荣心满足后的快乐。他不和小玛丽埃塔在一起的时候，就出现在天文台上，他在那里学天文学。教授非常喜欢他，法布利斯也常在星期日把马借给教授，让他和他的妻子到蒙塔纽拉大街 [239] 去出出风头。

法布利斯最讨厌损害别人，哪怕是一个一点也不值得尊重的人也好。玛丽埃塔坚决反对他和那个老太婆见面。可是有一天，她在教堂里，他却爬上楼去看她的老妈妈。老妈妈一见他走进来，气得满脸通红。“这是拿出台尔·唐戈家的派头的时候了。”法布利斯心里说。

“玛丽埃塔有戏演的时候，每月挣多少钱？”他大声问，态度就像一个有自尊心的年轻巴黎人走进滑稽歌剧院 [240] 的楼座那样。

“五十个埃居。”

“您怎么老是撒谎。说实话，不然，您就别想到手一个铜子儿。”

“好吧！我们不幸认得您的时候，她在帕尔马我们那个戏班子里挣二十二个埃居，我挣十二个埃居。我们每人都把三分之一的收入交给我们的保护人吉莱蒂。吉莱蒂呢，差不多月月都用这个钱送玛丽埃塔一件礼物，少说也值两个埃居。”

“您又撒谎。您，您只拿四个埃居。不过您只要好好对待玛丽埃塔，我就像impresario [241] 那样雇用您，每个月您可以得到您的十二个埃居和她的二十二个埃居。可是，我要是看见她眼睛发红，那我可就不认账了。”

“好大的气派。哼！您这样慷慨大方，可是却把我们毁了，”老太婆气势汹汹地回答，“我们断了avviamento（顾主）。几时我们倒了大霉，失掉阁下的保护，哪个戏班子都不认识我们，哪个戏班子都邀齐了角色。没有人雇用我们，由于您的缘故，我们将会饿死。”

“给我滚到魔鬼那儿去！”法布利斯说着就往外走去。

“我才不会到魔鬼那儿去呢，不信神的坏蛋！不过，警察局我倒马上要去一趟，我要亲口告诉他们，您是个还了俗的主教大人，您跟我一样不叫什么约瑟·波西。”法布利斯已经下了几级楼梯，他又走回来。

“首先，我的真名实姓是什么，警察局知道得比你清楚。不过，你是敢去告发我，你要是这么下流，”他一本正经地对她说，“路多维克会来找你说话，你这副老骨头决不止挨六刀，而是得挨上二十四刀，你要在医院里躺上六个月，而且没有烟抽。”

老太婆吓得脸色发白，扑过来要吻法布利斯的手。

“我非常感激您给玛丽埃塔和我做的安排。您看起来是这么厚道，我竟把您当成一个傻子了。您仔细想想，就是换别人也会犯这个错的。我劝您经常要使您的气派更像个阔老爷。”接着她又恬不知耻地说，“您考虑考虑我这个好心的劝告。冬天快到了，请您送玛丽埃塔和我两件漂亮衣服，圣彼德罗纳广场上那个大商人卖的英国料子挺不错。”

美丽的玛丽埃塔的爱情，使法布利斯尝到了无比温柔的友情的种种乐趣。他不由得想到了他本来可以从公爵夫人那里得到的同样的幸福。

“可是，人们称作爱情的那种排斥一切的、热情的迷恋，我却不能有，这不是件挺滑稽的事吗？”他有时这样想，“我在诺瓦腊或是那不勒斯，也偶然和一些女人有过来往；在我遇到的这些女人中间，有没有一个，即使是在初相识的日子里，能够使我宁愿和她待在一起，而不愿去骑一匹从没骑过的骏马呢？所谓爱情，”他又想道，“莫非也是撒谎？毫无疑问，我是在爱，正像到了六点钟我的胃口很好一样！那些撒谎的人难道就是凭着这种有点儿粗俗的倾向，创造出奥赛罗 [242] 的爱情和唐克莱德 [243] 的爱情吗？还是应该相信我这个人的构造跟别人有所不同呢？我的灵魂里也许缺少一种热情，怎么会这样的？真是个奇怪的命运！”

在那不勒斯，特别是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法布利斯碰到过一些女人，她们的出身、姿色，还有她们为他而牺牲的那些崇拜者的社会地位，使她们感到骄傲，竟然企图控制他。一看出她们有这种打算，法布利斯就以最令人愤慨、最迅速的方式和她们一刀两断。“跟被人称作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的那个美丽的女人相好，一定是非常快乐的，可是，”他对自己说，“如果我竟然让自己沉醉在这种快乐里，我可就跟那个杀鸡取金蛋的法国人 [244] 一样糊涂了。亏了公爵夫人，我才能尝到那从温柔的感情产生的、唯一的幸福。我对她的感情，就是我的生命；再说，要是没有她，我会成个怎么样的人呢？一个潦倒在诺瓦腊郊外一座破烂的城堡里过苦日子的、可怜的逃犯。记得在大雨滂沱的秋天，到了晚上，我生怕出事，不得不在床顶上撑一把伞。我骑的是管家的马，他是尊重我的蓝血（我的权势 [245] ），才肯让我骑的，可是他已经开始觉得我住得太久了。我父亲拨给我一千二百法郎年金，却认为自己供养一个雅各宾党人是犯了大罪。我可怜的母亲和姐姐们省下做衣服的钱给我，我这才能够送给我那些情妇一些小小的礼物。这种慷慨的行为使我感到痛心。还有，已经有人疑心到我的穷困，附近一带的年轻贵族快要觉着我可怜了。迟早总会有个自负的家伙透露出他对一个所谋不遂的穷雅各宾党人的轻视，因为在那些人眼里，我正是这样一个人。不论是我狠狠给人家一剑，还是别人狠狠给我一剑，结果我总是被关进费奈斯特莱尔要塞 [246] ，或者不得不重新逃到瑞士去，仍旧是靠一千二百法郎过活。亏了公爵夫人，我才幸运地逃脱了所有这些不幸。况且，她对我有了强烈的感情，而那种强烈的感情本来是我应该对她有的。

“我不但没有过那种既可悲而又可笑的生活，使自己变成一个可怜虫、一个蠢货，四年以来反而住在一个大城市里，还有一辆极好的马车，因此我才不曾尝到嫉妒和外省其他种种卑劣情感的滋味。我这位姑母太好了，总是怪我不从银行里多支钱。难道我希望把这种美好的境遇永远地毁掉吗？难道我希望失去我在世界上仅有的一位朋友吗？那只要撒个谎就够了，只要跟一个可爱的，也许还是世上无双的，而又是我对她抱有最热烈的友情的女人说：‘我爱你’，尽管我并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到那时她会一天到晚责备我缺乏这种我根本没有的热情。玛丽埃塔却相反，她看不到我的内心，她把抚爱当作是心灵中热情的突然爆发，认为我爱得发了狂，因此把自己看作一个顶顶幸福的女人。

“事实上，我只对比利时边境附近，宗戴尔镇客店里的小阿妮肯，有过一丁点儿温情的迷恋；那种温情的迷恋，我想，也就是人们所谓的爱情吧。”

遗憾得很，我们接下来要叙述法布利斯那些最不好的行为中的一件了。在平静的生活中，可鄙的虚荣心发作起来，支配了他那颗和爱情无缘的心，而且使他走得很远。大名鼎鼎的浮斯塔·F***和他同时住在博洛尼亚，谁都不会否认，她是当代第一流的女歌唱家，也许还是天下最三心二意的女人。杰出的威尼斯诗人布拉蒂 [247] 曾经写了一首关于她的有名的讽刺十四行诗，当时上自君王，下至街头顽童，都争相传诵。

在同一天里，又想要，又不想要，又喜欢，又憎恶；只有在反复无常中才感到快乐；凡是世人喜欢的，在世人喜欢的时候，她偏轻视；浮斯塔有着这些缺点，还有许多别的缺点。因此，千万别去看这条毒蛇。轻率的人啊，你若是看见她，你就会忘掉她的三心二意。你有幸听见她歌唱，你就会忘掉你自己，爱情一下子就会把你变成像从前喀尔刻 [248] 把尤利西斯 [249] 的伙伴们变成的那种东西。

当时，这位绝世美人正被年轻的M***伯爵巨大的颊须和旁若无人的傲慢态度迷住了，甚至他那讨厌的嫉妒心都没有引起她的反感。法布利斯在博洛尼亚街上看见这位伯爵，对他招摇过市、让大家瞻仰他的英姿的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气，感到很气愤。这个年轻人非常有钱，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由于他的prepotenze [250] 给他招来了种种威胁，所以他不带八九个buli（一种打手），是从来不露面的。这些人穿着他家的号衣，都是从布里西亚附近他的领地上叫来的。法布利斯是在和这位可怕的伯爵的目光接触过一两次以后，才偶然有机会听到浮斯塔唱歌的。浮斯塔的声音像天仙一般美妙，这使他感到惊奇，他想象不出还有什么能和她的歌声相比。它给他带来了无上幸福的感觉，这种感觉同他当前平静的生活，形成鲜明的对照。“难道这就是爱情吗？”他对自己说。我们的主人公好奇心切，巴望尝尝这种情感的滋味；同时想到，惹一惹这位神情比任何一个鼓手长还要可怕的伯爵，也很有趣，于是就干起孩子气的事来，经常不断地在M***伯爵替浮斯塔租下的塔纳利府前面走来走去。

一天，将近天黑的时候，法布利斯正在想法引起浮斯塔对他的注意，却听到了塔纳利府门口伯爵的那些打手们故意发出来的一片哄笑声。他赶紧回去，取了几件很好的武器，重新又在这座府邸前面走过。浮斯塔藏在百叶窗后面，等着他回来，对他有了好感。M***伯爵嫉妒世界上所有的人，现在特别嫉妒约瑟·波西先生，忍不住说了一些可笑的话。因此我们的主人公每天早上都派人送给他一封信，信里也总是只有这么两句话：

约瑟·波西先生专除讨厌的虫子，现寓拉尔加街七十九号贝莱格利诺客店。

M***伯爵凭着巨大的家产、蓝血和三十来名勇敢的仆人，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保证可以受到尊敬。他受人尊敬惯了，因此根本不愿去理会这封短信里的话。

法布利斯也给浮斯塔写了信。M***伯爵在这位也许并不是不讨人喜欢的情敌周围布下密探，首先探听到他的真实姓名，后来又探听到目前他不能在帕尔马露面。过了没有几天，M***伯爵就带着他的打手、骏马和浮斯塔动身到帕尔马去了。

法布利斯不肯认输，第二天也跟着动身。好心的路多维克白白地说了不少动人心弦的规劝话；法布利斯叫他滚开。路多维克自己也是个非常勇敢的人，对法布利斯很是钦佩。再说，这一趟旅行还可以使他和他在卡萨-马乔列的情妇隔得近一些呢。在路多维克张罗下，有八九名过去在拿破仑军队里当过兵的人，到约瑟·波西先生手下当仆人。“我只要不和警务大臣莫斯卡伯爵，也不和公爵夫人有任何来往，”法布利斯干着这件追赶浮斯塔的傻事的时候，对自己说，“那么我只是拿我一个人冒险。等以后我再告诉我姑母，我在寻找爱情，这种我从来还没有遇到过的、美好的东西。事实是，我即使不看见浮斯塔，也在想着她……不过，我爱的是她那留在我心里的声音呢，还是她本人？”法布利斯已经不再想到圣职，留起了唇髭和几乎跟M***伯爵一样浓密的大颊须，这使得他的面貌多少有点儿改变。他没有把他的大本营设在帕尔马，那样做太不谨慎，他把它设在帕尔马附近的一个村子里；这个村子在树林中间，通往他姑母的城堡所在地萨卡的那条大路旁。他听从路多维克的劝告，在这个村子里说自己是一位英国大贵族的亲随。这位英国大贵族脾气十分古怪，为了享受打猎的乐趣，每年都要花上十万法郎，目前还逗留在科摩湖边钓鳟鱼，不久就要来到。巧得很，M***伯爵替美丽的浮斯塔租下的那座漂亮的小府邸，坐落在帕尔马城的南头，正好在通往萨卡的大路旁边 [251] 。浮斯塔的窗户对着那几条伸展在城堡高塔下的、树木蓊郁的、美丽的林荫道。这个偏僻的市区里，没有一个人认识法布利斯。他没有忘了叫人去监视M***伯爵。一天，M***伯爵刚从这个绝妙的女歌唱家的家里出来，法布利斯就大胆地在白天里出现在街上。事实上，他是骑着一匹极好的马，而且带着很好的武器去的。几个乐师，也就是那种在意大利到处可以遇到的、往往很出色的乐师，把他们的低音提琴安放在浮斯塔的窗下。奏过一段序曲以后，他们合唱一首歌来向她表示敬意，唱得还相当精彩。浮斯塔来到窗前，一眼就瞧见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骑着马停在街心，他先向她行个礼，然后一再用含意明显的眼光望她。尽管法布利斯穿着过分英国式的服装，她还是很快就认出，他就是那个写过许多热情的信，促使她离开博洛尼亚的人。“这倒是个怪人，”她对自己说，“看来我要爱上他了。我手里有一百路易，我很可以甩了那个可怕的M***伯爵。老实说，他这个人既无才智，又无风趣，只有他手下那班人恶狠狠的模样儿，还使人对他稍微感到一点兴趣。”

法布利斯听说，浮斯塔每天十一点钟左右要到市中心的圣约翰教堂去望弥撒。他的曾叔祖，阿斯卡涅·台尔·唐戈大主教的坟墓就在这座教堂里；第二天，他也大着胆子跟去了。事实上，路多维克给他弄来一副最鲜艳的红色的、漂亮的英国假发。假发的颜色正是燃烧着他的心的火焰的颜色，因此他写了一首十四行诗。不知是谁把这首诗放在浮斯塔的钢琴上，她看了认为写得很有趣。这场小小的战斗持续了足足有一个星期，但是法布利斯发现，尽管他采取了各种各样的步骤，却没有得到真正的进展。浮斯塔不肯接见他。他古怪得过了分，浮斯塔后来对人说过，她害怕他。法布利斯仅仅由于还抱着一线希望，想要尝尝所谓爱情的滋味，才留下没有走，但是他常常觉得厌烦。

“老爷，咱们走吧，”路多维克一再对他说，“您根本没有爱情；我看得出，您冷静和清醒得不得了。再说，您也没有丝毫进展；咱们跑吧，免得丢脸。”法布利斯心里一不高兴，就打算走了，谁知他又听说浮斯塔要到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家里去唱歌。“也许她那美妙无比的歌声能把我的心燃烧起来。”他想。他竟然化了装，大着胆子闯进这座人人都认识他的府邸。音乐会快结束的时候，公爵夫人看见，大客厅的门旁，站着一个穿跟班号衣的人，他的风度使她想起了一个人，她当时有多么激动，那就让读者自己去想象吧。她找莫斯卡伯爵，莫斯卡伯爵这才把法布利斯干的这件实在难以令人置信的傻事告诉她。他认为这件事干得不坏。法布利斯爱的不是公爵夫人，而是另外一个人，这使他感到非常高兴。除了在政治上以外，伯爵是个十足的君子，他的所作所为一贯遵守这个原则：只有公爵夫人幸福了，他才能得到幸福。“尽管他自己要这样做，我还是要把他救出来，”他对他的情人说，“您想，他要是在这座府邸里被捕，咱们的仇人们会有多么快活啊！因此我已经在这儿布置了一百多个我的人；我派人向您要大蓄水池的钥匙，也就是为的这个缘故。他装得好像发疯般地爱着浮斯塔，但是直到如今还不能把她从M***伯爵手里夺过来。M***伯爵让这个傻女人过着王后般的生活呢。”公爵夫人脸上流露出最剧烈的痛苦，这么看来，法布利斯不过是个浪子，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亲切而严肃的情感。

“不来看看我们！为了这一点，我再怎么也不能原谅他！”最后她说，“我还每天写信送到博洛尼亚去给他呢！”

“我倒是十分佩服他的克制，”伯爵回答，“他不愿意让他这件鲁莽的事情连累上我们。以后听他讲起来，一定很有趣。”

浮斯塔太傻了，没法隐瞒自己的心事。在音乐会上，她的眼睛把每一支歌都献给那个打扮成跟班的、高大的年轻人；第二天，她就跟M***伯爵谈起一个不相识的、献殷勤的人。“您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伯爵怒气冲冲地问。“在街上，在教堂里。”浮斯塔狼狈地回答。她立刻想到纠正自己的疏忽，至少也得弥补一些破绽，使伯爵不至于想到法布利斯。她急忙没完没了地描述一个红头发的、高大的年轻人，他有一双蓝眼睛；毫无疑问，这是个非常有钱而又非常笨拙的英国人，要不然就是个王子。M***伯爵并没有过人的观察力，他一听到这句话，竟然产生了一个投合他虚荣心的念头，认为这个情敌一定是帕尔马的王太子。这个忧郁的、可怜的年轻人，有五六位教师、副教师、指导等等管着，他们要经过会商以后才准许他出门。他可以接近的那些女人，凡是容貌过得去的，他都用古怪的眼光望着。在公爵夫人家的音乐会上，凭着他的地位，他坐在所有听众前面一张单独的扶手椅上，距离美丽的浮斯塔只有三步远，而他的眼光曾经引起M***伯爵莫大的反感。一位王子成了他的情敌，这种由强烈的虚荣心产生出来的幻想，浮斯塔觉得十分有趣，她用天真的口气说了许许多多细枝末节来加以证实，把这当作一件开心的事。

“您的家族，”她对伯爵说，“是不是跟这个年轻人的法尔耐斯家族一样古老？”

“您说什么？一样古老！我们家里可没有私生子 [252] 。”

说也凑巧，伯爵始终没有机会仔细地看看这个假想的情敌；这就使他益发得意地相信有一位王子在跟他作对了。事实上，法布利斯在没有必要冒险到帕尔马去的时候，总是留在萨卡附近，波河边上的树林里。M***伯爵自从认为自己在和一位王子争夺浮斯塔的心以来，比以前更骄傲，但是也更谨慎。他非常认真地要求浮斯塔，不论做什么事，都要非常有节制。他像个嫉妒而又热情的情人那样，先跪倒在她面前，然后直截了当地说，她不能受那年轻王子的骗，这关系到他的荣誉。

“对不起，要是我爱上他，我就不是受他的骗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位王子拜倒在我面前呢。”

“您要是屈服了，”他带着傲慢的眼光说，“我也许不能对王子报复，可是这个仇我是非报不可的。”于是他走了出去，把一道道的门砰砰地关上。如果法布利斯在这时候来到，他就可以得到胜利。

“您要是还想活下去，”当天晚上，散戏出来，伯爵和她分手的时候，对她说，“那您就留神，别让我知道那个年轻的王子进过您的门。我不能把他怎么样，他妈的！可是别逼得我想起来：我把您怎么样都可以！”

“啊！我的小法布利斯，”浮斯塔嚷道，“我要是知道上哪儿去找你就好了！”

一个年轻人，有钱，从小就受到谄媚奉承的人包围，一旦虚荣心受到伤害，是会干出过火的事情来的。M***伯爵曾经对浮斯塔有过真诚的热情，这股热情又猛烈地燃烧起来了。他明知道和一位君主的独生子发生冲突，而他又在这位君主统治的国家里，是件危险的事，但是他不退缩。同时他又不够聪明，没有想办法去看看这位王子，或是至少派人去跟踪。既然没有别的法子去攻击他，M***伯爵就大胆地想出他一次丑。“我会被永远驱逐出帕尔马国境，”他对自己说，“哼！那有什么关系？”M***伯爵如果想法去侦察一下敌情，就会知道，没有三四个老头子，讨厌的司礼官跟着，可怜的年轻王子是从来不出门的，还会知道，他可以选择的唯一消遣是矿物学。浮斯塔的那座小府邸里经常聚满了帕尔马的上流人物，房子周围不分日夜都有人监视着。M***伯爵每小时都得到报告，她在干什么，特别是她左右的人在干什么。嫉妒的M***伯爵所采取的预防措施，值得称赞的地方是，这个如此任性的女人起初竟然一点也没有想到自己受到了加倍的监视。所有他的密探给他的报告中都说，有一个非常年轻的人，戴着红假发，经常在浮斯塔的窗下出现，不过每次的化装都不一样。“明摆着这就是那个年轻的王子，”M***伯爵心里说，“要不然他为什么化装呢？他妈的！上天注定，像我这样的人决不能对他让步。假使威尼斯共和国没有篡夺政权的话，我现在也是一国之主呢。”

在圣斯特发诺节 [253] 那一天，密探们的报告更加不妙了；报告似乎提到，浮斯塔对那个陌生人的殷勤开始有了反应。“我可以马上带着这个女人离开这里，”M***伯爵对自己说，“什么！在博洛尼亚，我从台尔·唐戈面前逃走，在这里我又要从一个王子面前逃走了！这个年轻人会怎么说呢？他也许会认为他终于把我吓倒了！他妈的！我的家世并不比他差。”M***伯爵勃然大怒，但是更不幸的是，他知道浮斯塔爱嘲笑人，因此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一个嫉妒的人的可笑样子。在圣斯特发诺节那一天，他在她那里消磨了一个钟头，受到了殷勤的接待，但是在他看来，那是虚伪透顶的，到了十一点钟左右，他就离开她，这时她正在打扮，准备到圣约翰教堂去望弥撒。M***伯爵回家，换上一件年轻的神学院学生穿的磨得露了底线的黑衣服，赶到圣约翰教堂去。右侧第三座神殿里有几座坟墓，他在一座坟墓后面挑了个位置。一位红衣主教的雕像跪在自己的坟墓上，M***伯爵从雕像的手臂下面可以看到教堂里发生的一切。雕像遮住光线，正好让他躲藏。不久他看见比平时更加美丽的浮斯塔来了。她穿着礼服，由二十来个崇拜者，都是上流社会中最显赫的人物陪伴着，她的眼睛里和嘴唇上透露出微笑和快乐。“显然，”那个不幸的嫉妒者心里说，“她指望在这里遇见她爱的那个人，因为我的缘故，她也许已经有很久没有见着他了。”忽然，浮斯塔眼里的那种极其鲜明的幸福表情更强烈了。“我的情敌在这里，”M***伯爵心里说，由于虚荣心受到伤害，他的怒火益发不可收拾，“我在这里给一个乔装改扮的王子做陪衬，会给人怎样的印象呢？”他如饥似渴地用眼睛搜寻，可是不管怎么努力，还是不能发现他那个情敌。

浮斯塔时刻都在环视教堂的各个部分，每一次环视以后，总是用饱含爱情和幸福的眼光盯住M***伯爵躲藏着的那个阴暗角落。在一颗热情的心里，爱情往往会把最微细的差别夸大，得出最可笑的结论。可怜的M***伯爵最后居然认为，浮斯塔已经看见他；而且还认为，虽然他力图掩盖，她还是发觉他嫉妒得要命，所以想用无比温柔的眼光来责备他，同时安慰他！

M***伯爵躲在红衣主教的坟墓后面观察，这座坟墓高出于圣约翰教堂的大理石地面有四五尺。当时风行的弥撒在一点钟左右结束，大部分的信徒都走了。浮斯塔推说要祈祷，把本城的那些花花公子打发走。她仍旧跪在她的跪凳上，眼光变得更加温柔、更加明亮，一直盯着M***伯爵。教堂里已经剩下没有几个人，她用不着多费事，把整个教堂环视一遍，再快乐地把眼光停留在红衣主教的雕像上。“多么仔细啊！”M***伯爵心里说，他以为她看的是他。最后，浮斯塔站起来，用双手做了几个奇怪的动作，就匆忙走出教堂。

M***伯爵陶醉在爱情中，他那疯狂的嫉妒也几乎化为乌有了。他离开他的位置，打算飞奔到情妇的府邸，去向她表示千恩万谢。谁知他在红衣主教的墓前经过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穿一身黑的年轻人。这个死对头一直跪在墓碑紧跟前，因此嫉妒的情人寻找他的时候，视线从他头顶上面掠过去，没能看见他。

这个年轻人立起身来，很快地走着，而且立刻就有七八个样子古里古怪的粗笨大汉围在他左右，看起来这些人好像是他的手下。M***伯爵赶紧跟在他后面，可是到了大门口的由木板防风门形成的窄道里，那些保护他情敌的汉子不露痕迹地就把他拦住了。最后，他跟着他们到了街上，只赶上看见马车门关上。这辆车子虽然外表寒碜，可是却套着一对极好的马，显得十分触目。一转眼车子就跑得看不见了。

他回到家里，愤怒得喘不上气来。不久，他的那些眼线就都来了。他们漠然地向他报告，那个神秘的情敌在这一天化装成教士，到圣约翰教堂去，跪在一个阴暗的侧殿入口的坟墓旁边，神情非常虔诚。浮斯塔留在教堂里，直到教堂里的人几乎完全走空，临走前还和这个陌生人迅速地交换了几个暗号，看起来好像是在用手画十字。M***伯爵急忙赶到这个负心的女人家里。她不能够掩饰自己的慌张，这还是第一次呢。她用一个在热恋中的女人才有的那种做作出来的天真态度告诉他，她跟往常一样到圣约翰教堂去了，不过没有看见那个缠住她的人。听了这些话，M***伯爵怒不可遏，骂她是最下贱的东西，把他亲眼看到的那一切都说了出来，可是他越是骂得凶，她越是赖得狠，最后他拔出匕首，朝她扑过去。浮斯塔不动声色地对他说：

“好吧！您指责的那些都是事实，不过我竭力瞒着您，是为了免得您莽撞地打定主意，采取疯狂的报复，那会把咱们两个人都毁掉的；因为，干脆告诉您吧，依我看来，这个缠着我献殷勤的人，是生来就没有人能违背他的意志的，至少在这个国家里是如此。”浮斯塔十分巧妙地提醒M***伯爵，他对她终究并没有任何权利，最后又说，她也许再也不到圣约翰教堂去了。M***伯爵发狂地爱着她；在这个年轻女人的心里，除了谨慎以外，可能是还有一点儿想卖弄风情吧，他顿时觉着怒气全消了。他想到离开帕尔马；年轻的王子不管多有势力，却不能跟他去，如果真的跟他去，和他也就没有什么差别了。但是自尊心又使他想到，如果就这样走掉，未免有点儿像是逃跑。M***伯爵不容许自己有这个打算。

“他没有疑心到我的小法布利斯在这儿，”兴高采烈的女歌唱家心里说，“现在我们可以任意耍弄他了。”

法布利斯没有想到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第二天，他发现女歌唱家的窗子都紧紧地关着，到哪儿也见不到她，开始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太长久。他感到了后悔。“可怜的莫斯卡伯爵是警务大臣，我让他陷在怎样的一个处境里啊！别人会认为他和我同谋，我到这里来会毁掉他的前程的！可是，我这个计划已经实行了这么久，如果放弃它，将来向公爵夫人讲起我对爱情的尝试的时候，她会怎么说呢？”

一天晚上，他一边在浮斯塔的府邸和城堡间的那些大树底下徘徊，一边这样责备自己，已经准备就此作罢。忽然他发觉有个身材十分矮小的密探跟在他后面。这个矮子好像是黏在他的脚跟上一样，他走过好几条街，怎么也甩不掉。他不耐烦了，于是跑进一条沿着帕尔马河的、僻静的街上。他手下的人埋伏在这条街上，他做了个暗号，他们就朝那个可怜的小间谍扑过去。小间谍连忙跪下。原来这是浮斯塔的使女贝蒂娜。她的女主人和她都非常害怕M***伯爵的匕首，她足不出户，闷了三天以后，为了免遭毒手，化装成男人逃出来告诉法布利斯，她的女主人狂热地爱着他，而且渴望和他见面，但是圣约翰教堂是不能再去的了。“到底等到啦，”法布利斯心里说，“坚持万岁！”

小侍女非常漂亮，法布利斯因此把他那些规劝自己的想法都抛开了。她告诉他，M***伯爵的密探严密地监视着散步场和所有他这天晚上经过的街道，不过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他们租了许多楼下或是二楼上的房间，躲在百叶窗后面，静悄悄地观察着那看来是极其僻静的街上发生的一切，听着人们在街上说的话。

“如果这些密探听出我的声音来，”小贝蒂娜说，“那我一到家，就得叫刀子无情地攮死，说不定连我那可怜的主人也得送命。”

她这种心惊胆战的样子使她在法布利斯眼里显得很迷人。

“M***伯爵火透了，”她继续说，“夫人知道他什么都能干出来……她要我告诉您，她愿意跟您远走高飞！”

接着她谈到圣斯特发诺节的那一场风波，M***伯爵大发脾气，因为浮斯塔那一天疯狂地爱着法布利斯，她向法布利斯瞧的每一个眼色，做的每一个手势，伯爵都看在眼里。伯爵已经抽出匕首，而且揪住了浮斯塔的头发，要不是她沉着应付，早就完了。

法布利斯在附近的楼上有一套小小的房间，他把漂亮的贝蒂娜带了去。他告诉她，他是从都灵来的，他的父亲是个大人物，目前正好在帕尔马，所以他的行动必须非常谨慎。贝蒂娜笑着回答说，他的地位比他说的要尊贵得多。我们的主人公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这个可爱的女孩子把他当成王太子了。浮斯塔已经开始感到害怕，而且她爱上了法布利斯，她决心不把他的真名实姓告诉她的侍女，谈到他的时候只说他是王子。法布利斯最后向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承认，她猜对了。“不过，要是我的名字传出去，”他接着还说，“尽管我已经向您的女主人再三证明我是十分爱着她的，我也只好不再和她见面，而且我父亲的那些大臣——这些坏东西，我总有一天要把他们都撤掉——也会立刻命令她离开这个因为有她在这儿才显得美丽的国家。”

将近天亮的时候，法布利斯和小使女拟定了几种到浮斯塔那里去幽会的办法。他把路多维克和另外一个非常机灵的仆人找来，趁他们跟贝蒂娜商量的时候，他给浮斯塔写了一封措辞极其夸张的信。当时的情况正适合于一切悲剧性的夸张，法布利斯就毫不客气地利用了这个机会。直到天已破晓，他才和小使女分手，她对年轻王子的款待感到十分满意。

既然浮斯塔已经和她的情人商量妥当，他就不必再到小府邸的窗下去走动，什么时候可以在小府邸里面接待他，会有暗号的，这话叮嘱了不下一百遍，可是，法布利斯爱上了贝蒂娜，又觉着他和浮斯塔的事已经将近结局，所以他没法安心待在帕尔马城外两法里的村子里。第二天，将近午夜，他骑着马，带了不少人，来到浮斯塔窗下唱了一首当时正流行的歌，歌词是由他改了的。“情人先生们不都是这样做的吗！”他对自己说。

自从浮斯塔表示希望有一次幽会以后，法布利斯就觉得这场追求似乎太长了。“不对，我并没有爱情，”他在小府邸的窗下一边相当糟地唱着，一边想，“我觉着贝蒂娜要比浮斯塔好上百倍，现在我倒愿意她来接待我呢。”法布利斯心里很厌烦，动身回到村子里去，刚离浮斯塔的小府邸才五百步，就有十五个到二十个人向他扑过来，其中四个人抓住他的缰绳，另外两个捉住他的胳臂。路多维克和法布利斯的那些bravi [254] 也受到了袭击，但是他们终于逃开了，他们用手枪打了几枪。这一切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接着，五十个点燃的火把像玩魔法似的一下子出现在街上。所有这些人都带着很好的武器。尽管被人抓住，法布利斯还是从马上跳了下来，企图夺路逃走；那些人用像钳子似的手揪住他的胳臂，他甚至还打伤了其中的一个。但是，使他大吃一惊的是，他听见这个人极其恭敬地对他说：

“殿下一定会因为我受的这个伤，赏我一笔可观的赡养费，对我说来，这总比我冲我的王子拔出剑来，犯下弑君大罪要好得多。”

“这正是对我干的蠢事的惩罚，”法布利斯心里说，“为了一桩我并不觉得有趣的罪行，我要落地狱了。”

这场小小的冲突刚一结束，就有好几个穿着全套号衣的听差抬来了一乘漆得怪里怪气的金轿子。这正是在狂欢节里，戴假面的人坐的那种怪轿子。有六个人，手里拿着刀子，来请殿下上轿，对他说，夜里的凉气会伤了他的嗓子的。他们故意装出极其恭敬的态度，时刻不停地重复王子这两个字，而且几乎是嚷着说的。队伍开始前进。法布利斯数了数，街上拿着火把的人有五十多个。当时约莫是夜里一点钟光景，所有的人都在窗口看着，整个场面显得相当隆重。“我本来怕M***伯爵要动刀子，”法布利斯心里说，“他只是捉弄捉弄我，我倒没想到他有这么风趣。不过，他真的认为是和王子打交道吗？要是他知道我不过是法布利斯，那可要提防刀子啦！”

这五十个拿火把的人，还有另外二十个拿武器的人，在浮斯塔的窗下停了好久，然后又到城里那些漂亮的府邸前面去游行。跟在轿子两边的总管们，不时地问殿下有没有什么吩咐。法布利斯一点也不慌张，他借着火把的亮光，看见路多维克和他手下的人尽可能离着很近地跟在队伍后面。法布利斯心里说：“路多维克只有八九个人，他不敢动手。”法布利斯从轿子里看得很清楚，那些被派来干这桩恶作剧的人全都浑身武装。他装着跟照应他的总管们说笑。经过两个多钟头耀武扬威的游行以后，他看见就要到桑塞维利纳府所在的那条街的街口了。

在拐进通往桑塞维利纳府的那条街的时候，他猛然打开前面的轿门，跃过轿杆，有一个跟班把火把举到他脸上来，他用匕首一下子把这个跟班刺翻。他的肩膀上挨了一刀子。又有一个跟班用火把烧他的胡子，但是法布利斯终于到了路多维克的身边，向他喊道：“杀！凡是拿火把的人都别放过！”路多维克刺了几剑，挡住两个紧追法布利斯不放的人，让他脱身。法布利斯一直跑到桑塞维利纳府门口。看门的好奇地打开了那扇开在大门上的、三尺高的小门，正望着这么许多火把发呆。法布利斯一步跳了进去，随手关上了这扇小门。他跑进花园，从一扇通往偏僻街道的门逃出去。一个钟头以后，他已经到了城外。天亮的时候，他越过边境到了莫德纳，完全安全了。晚上，他进入博洛尼亚。“这次远征真不错，”他对自己说，“我甚至于没能跟我那美人儿谈上一句话。”他连忙给伯爵和公爵夫人写信道歉，信写得很慎重，描述了他前后的心情，却又叫敌人抓不住任何把柄。“我爱起爱情来了，”他告诉公爵夫人，“我尽了一切力量想尝一尝它的滋味，但是，看来老天没有赋予我一颗会爱、会忧郁的心；我没法使自己超越于鄙俗的快乐之上。”等等，等等。

这场风波在帕尔马引起的轰动，简直就没法形容。它的神秘性激起了好奇心。不知有多少人都看见火把和轿子。但是，这个被架走的，在表面上又受到种种恭敬对待的人是谁呢？第二天，城里并没有一个著名的人士失踪啊。

住在俘虏脱逃的那条街上的老百姓，都说他们确确实实看见一具尸体；可是等到白天，居民们敢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街上除了还留下不少血迹以外，他们什么战斗的痕迹都没有发现。那天，有两万多好奇的人来参观这条街。意大利的城市里经常可以见到奇奇怪怪的事情，但是大家总还知道那些事情的原因和究竟。在这个事件中，使帕尔马人最气愤的是，由于莫斯卡伯爵的谨慎，甚至过了一个月，大家已经不再是光谈火炬游行的时候，还是没有一个人能猜出，想从M***伯爵手里把浮斯塔夺走的情敌是谁。那个怀着嫉妒心进行报复的情人，游行一开始，就已经逃之夭夭。根据伯爵的命令，浮斯塔被关进要塞。伯爵还不得不干了一件不公正的小事，去消除亲王的好奇心，否则亲王就会想到法布利斯身上去。公爵夫人知道这件事以后，笑了很久。

当时，有一位学者为了写一部中世纪历史，从北方来到帕尔马。他在各个图书馆里搜寻手写本，伯爵也尽量给他种种便利。可是，这位学者还很年轻，脾气十分暴躁；譬如，他认为所有的帕尔马人都想取笑他。由于他得意扬扬地披着一头很长很长的浅红头发，街上的孩子们有时候爱跟在他后面，这也是事实。这位学者还认为，他住的旅馆里不管什么东西都向他漫天讨价，哪怕是买一样极不值钱的东西，他也得在斯塔克夫人的游记 [255] 里查一查价钱，这本游记替谨慎的英国人把一只火鸡、一只苹果、一杯牛奶等等的价钱都列了出来，所以已经销了二十版。

在法布利斯被迫参加游行的那天晚上，红头发的学者在旅馆里，因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桃子，就跟他要两个苏，勃然大怒，从口袋里掏出小手枪，要跟cameriere [256] 算账。他被捕了，因为携带小手枪是件大罪！

这位脾气暴躁的学者长得又高又瘦，因此第二天早上伯爵就想到，让他在亲王面前充当那个硬要从M***伯爵手里抢夺浮斯塔、后来受到捉弄的冒失鬼。携带小手枪在帕尔马是要判三年苦役的；不过这种刑罚还从来没有实行过。在半个月的监禁中，学者只见到过一位律师。当权的人由于怯懦制订了一些法律来对付私带武器的人；这位律师于是拿那些残酷的法律，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半个月以后，另外一个律师来到监狱里，和他谈起M***伯爵强迫一个情敌游行，但至今还没有查明那个人是谁。警察局不愿意在亲王面前承认查不出这个情敌是谁。“您就承认您想讨浮斯塔的喜欢，当您在她窗下唱歌的时候，来了五十个暴徒把您架走，用轿子抬着您游行了一个钟头，跟您说了一些毕恭毕敬的话。承认这件事丝毫不丢脸，而且只要求您仅仅承认一声。等您承认了，给警察局解决了麻烦，警察局就会立刻请您坐上驿车，送您到边境，客客气气地和您在边境道别。”

学者坚持了一个月不肯答应。有两三次，亲王差点要把他提到内务部去亲自审问。但是后来他也就不再想到这件事了，而那个历史学家呢，终于失去了耐心，决定承认一切，被送到了边境。亲王始终相信，M***伯爵的情敌有一头浓密的红头发。

法布利斯躲在博洛尼亚，和忠心的路多维克使用了种种办法找寻M***伯爵，在那次游行以后的第三天，他听说M***伯爵也躲在通往佛罗伦萨的那条大路附近的一个山村里。伯爵只带着三个打手。第二天，伯爵刚散步回来，就有八个戴着假面的人，自称是帕尔马的警察，把他架走了。他们蒙住他的眼睛，把他带到深入山区两法里路的一家客店里，在那里受到极其殷勤的款待，吃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晚饭，还给他端来了意大利和西班牙的美酒。

“难道我是政治犯吗？”伯爵说。

“完全不是，”戴着假面的路多维克非常有礼貌地回答，“您得罪了一个普通人，竟敢拿轿子抬着他去游行。明天早晨他要跟您决斗。如果您杀了他，就可以得到两匹骏马和钱，在通往热那亚的大路上还给您准备好替换的马匹。”

“这个混充好汉的人叫什么名字？”勃然大怒的伯爵问。

“他叫朋巴斯。用什么武器，由您挑，还有很好的证人，都是非常正直的人，也由您挑。但是你们两个人中间必须有一个死掉！”

“这是凶杀呀！”惊慌失措的伯爵说。

“没有的话！这仅仅是跟一个年轻人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您半夜里把他架到帕尔马街上游行，只要您活着，他就没有脸再见人。你们俩中间，总有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余的，所以您尽力杀了他吧。剑、手枪、马刀，只要是在几小时内能找来的武器，都会给您预备下，因为得赶快才行。您大概也知道，博洛尼亚的警察是极勤快的，可不能让他们妨碍这场决斗，这关系着一个被您捉弄了的年轻人的名誉呢。”

“可是，这个年轻人要是位王子呢……”

“他跟您一样，是个普通人，而且还远远不如您那样有钱，不过他要跟您拼个死活，到时候他会逼着您打的，我先告诉您。”

“我什么也不怕！”M***伯爵喊道。

“您的仇人巴不得您能这样，”路多维克回答，“明天一大早，您就准备着保卫您的性命吧，您将受到一个人攻击，他有充分的理由动怒，所以对您是不会留情的。我再跟您说一遍，用什么武器随您挑，还要请您把遗嘱写好。”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光景，有人给M***伯爵送来早饭，然后打开了软禁着他的那间房间，请他到乡村客店的院子里去。院子周围是相当高的篱笆和围墙，院子里的门都关得严严的。

他们请M***伯爵走到一个角落里，那里摆着一张桌子，他看见桌子上放着几瓶葡萄酒和烧酒，两把手枪、两把剑、两把马刀、一些纸和墨水。客店里几扇对着院子的窗口，有二十来个庄稼人。伯爵求他们同情他。“他们想要杀害我！”他叫道，“救命啊！”

“您错了！不然就是您想骗人。”法布利斯在院子另一面的角落里，一张摆着武器的桌子旁边，向他喊道。法布利斯已经脱掉外衣，脸上罩着一个击剑室里常见的那种铁丝面罩。

“我要求您戴上您跟前的那副铁丝面罩，”法布利斯接着又说，“然后拿着一把剑或者两把手枪朝我走过来；昨天晚上已经通知您，用什么武器由您挑。”

M***伯爵提出无数的困难，似乎十分不愿意动手；法布利斯呢，虽说是在山里，离博洛尼亚足有五法里路，却还是怕警察们会来。他用最不堪入耳的话侮辱他的敌人，最后总算挑起M***伯爵的怒火。M***伯爵抓起一把剑，朝法布利斯走过去。决斗无精打采地开始了。

几分钟以后，决斗被一片很大的闹声打断。我们的主人公看得很清楚，他干的这件事很可能使他一辈子受人指责，或者至少也要受人诋毁。因此他派路多维克到乡下去替他找几个见证人来。路多维克拿钱给在邻近树林里干活的外邦人，他们连喊带叫地跑了来，以为是要他们替出钱的人杀死一个仇人。他们到了客店里，路多维克请他们睁大眼睛看着，看这两个正在相打的年轻人中间，有没有哪个暗算对方或者不公平，占了对方便宜。

决斗被这些庄稼人的喊杀声暂时打断以后，拖了很久还没能重新开始。法布利斯又大骂伯爵狂妄自大。“伯爵先生，”法布利斯对他叫道，“一个人要是目中无人，就应该有勇气。我看您现在很为难，您是宁可拿钱来雇些有勇气的人。”伯爵又被惹火了，开始嚷着说，他从前在那不勒斯，有过一段很长的时期，经常到出名的巴蒂斯丁的击剑室里去，他马上就要惩治惩治他的这个如此傲慢无礼的对手。M***伯爵的怒火终于又冒了上来，他相当坚决地打着，虽然如此，却还是被法布利斯狠狠地在他胸部刺了一剑，结果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路多维克进行急救的时候，在受伤的人耳边说：“您要是把这次决斗报告警察局，我一定把您攮死在床上。”

法布利斯逃到佛罗伦萨。他在博洛尼亚一直是隐藏着的，所以到了佛罗伦萨，才接到公爵夫人的所有那些责备他的信。她不能原谅他到了她的音乐会上，却不设法和她谈话。法布利斯看了伯爵的信，却很高兴，伯爵的这些信流露出坦率的友谊和最高贵的情感。他猜想伯爵已经写信到博洛尼亚去替他消除这次决斗可能引起的怀疑。警察局处理得十分公正，报告中说有两个外国人，当着三十多个庄稼人用剑决斗，其中只有受伤的那一个查到了姓名（M***伯爵），决斗快结束的时候，村里的本堂神父也来到这些庄稼人中间，他曾经要把决斗的人劝开，但是没有成功。因为报告中没有提到约瑟·波西这个名字，法布利斯过了不到两个月，就大胆回到博洛尼亚，他比以前更加相信自己命中注定，再也不会尝到爱情中高贵的和属于心灵的那一部分了。他高高兴兴地仔细解释给公爵夫人听；他对孤独的生活已经感到十分厌倦，热切地希望重新再过他原来跟伯爵和他姑母一起度过的那些有趣的夜晚。自从离开他们以来，他一直没有享受到和朋友相聚的乐趣。

“对于我原想尝一尝的爱情，对于浮斯塔，我已经感到那么厌倦，”他写信给公爵夫人说，“现在即使这个任性的女人还对我有情，我也不肯赶二十法里路去要求她履行诺言了。因此你可以放心，我决不会像你说的那样，跑到巴黎去，听说，她在巴黎刚露脸就获得了莫大的成功。可是，为了跟你和友情深重的伯爵在一起过一个夜晚，再远的路我也会赶来的。”

下卷

这个共和政体，用它那喋喋不休的叫嚷，

会使我们不能享有最好的君主政体。

《帕尔马修道院》下卷二十三章 [257]

第十四章

当法布利斯在帕尔马附近的一个村子里追求爱情的时候，总检察长拉西并不知道他离得这么近，正在继续办理他的案子，拉西完全把他当成一个自由党人来对待了。拉西假装找不到被告证人，或者不如说，他对他们进行了威吓。他非常巧妙地工作了将近一年，这时候法布利斯最后一次回到博洛尼亚也有两个月光景了，有一个星期五，拉维尔西侯爵夫人终于得意忘形，在她的客厅里公开地说，一小时以前刚刚宣布对小台尔·唐戈的判决，第二天就要呈给亲王签字批准。几分钟以后，公爵夫人就知道了她敌人的这些话。

“一定是伯爵手下的密探们办事不力！”她对自己说，“今天上午他还认为一个星期之内不会宣判呢。说不定他并不反对把我这个年轻的代理大主教赶出帕尔马。可是，”她接着又唱起来，“我们会看见他回来的，总有一天他会做我们的大主教。”公爵夫人拉了一下铃。

“吩咐仆人们都到候客室里来，”她对她的亲随说，“连厨子们也来。到城防司令那里去要一张许可证，弄四匹驿马，在半个钟头内把马套上我的轿车。”家里的女用人都忙着收拾行李，公爵夫人匆忙地换上一身旅行服装，不过这一切都没有通知伯爵，她想到要跟他开个小小的玩笑，心里说不出有多么高兴。

“朋友们，”她对聚在一起的仆人说，“我听说，我那可怜的侄子因为遭到一个暴徒的攻击，勇敢地保卫自己的生命，就要受到缺席判决。是吉莱蒂想要杀死他。你们每一个人都能看到法布利斯性情多么温和，多么不爱得罪人。对这个伤天害理的侮辱，我理当感到愤怒，我现在要到佛罗伦萨去。我给你们每个人留下十年的工钱；万一你们遇到什么困难，给我写封信，只要我还有一个赛干 [258] ，你们总可以多少分到一点的。”

公爵夫人说的完全是真心话。听到她最后那几句，仆人们都哭了起来，她自己的眼睛也湿了。她接着又用激动的声音说：“替我和教区首席代理大主教法布利斯·台尔·唐戈主教大人，祈求天主吧，明天上午他就要被判处服苦役，或者死刑，相比之下死刑倒反而好一些。”

仆人们的哭声越发响了，渐渐地变成一片近乎煽动性的叫嚷。公爵夫人上了马车，到亲王宫里去。尽管这不是求见的时间，她还是要值班的侍从武官封塔纳将军通禀她请求接见。她没有穿宫廷礼服，这可把侍从武官惊呆了。至于亲王，他听说她求见，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更没有感到不乐意。“我们就要看到那双美丽的眼睛流泪了，”他搓着双手对自己说，“她是来请求开恩的。这位骄傲的美人儿到底低头了！她那种独立不羁的气派，也实在叫人受不了！只要稍微有点儿不如意，那双如此善于表情的眼睛就好像在对我说：‘住在那不勒斯或是米兰，比住在您这个小小的帕尔马城要有趣多了。’不错，我没有统治那不勒斯，也没有统治米兰，可是这位尊贵的夫人到底还是有事要来求我，这件事只有我能做主，而她又急于希望成功。我一直在想，她这个侄子到这里来，对我是有利的。”

亲王想着想着，不由得微笑起来，他沉湎在所有这些愉快的希望中，不停地在他那间大书房里踱来踱去；封塔纳将军却一直站在门口，直挺挺地像个荷枪的士兵。他看见亲王眼睛闪闪发光，又想到公爵夫人穿着旅行服装，还以为君主政体要崩溃了呢。他听见亲王对他说：“请公爵夫人稍等一刻钟。”他的惊讶更是无法形容了。侍从武官像受检阅的士兵那样来了一个向后转，亲王又微笑起来。“让这位骄傲的公爵夫人等着，封塔纳将军还不习惯呢，”他对自己说，“他去向她传达‘稍等一刻钟’的时候，他脸上惊奇的表情将为她在这间书房里流出的动人的眼泪铺平道路。”对亲王来说，这短短的一刻钟实在美妙极了，他步伐坚定而又均匀地走来走去，他这可真是在统治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一点儿不得体的话都不能说。不管我对公爵夫人有什么意见，决不应该忘掉她是我宫廷里最显赫的贵夫人之一。路易十四对他的女儿，那些公主们，不满意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呢？”于是他的眼光停留在那个伟大的国王的肖像上。

有趣的是，亲王丝毫没有想到问问自己，他要不要宽恕法布利斯，以及用什么方法来宽恕。过了二十分钟，忠心的封塔纳又到门口来了，不过他一声也没响。“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可以进来了。”亲王像演戏似的叫道。“眼泪要开始流啦。”他心里说，而且把手帕也掏了出来，就像是准备应付这个场面似的。

公爵夫人从来没有这样轻盈，这样漂亮；她看起来还不到二十五岁。看见她迈着轻快的小步子在地毯上轻轻掠过，可怜的侍从武官差一点发了疯。

“请最尊贵的殿下多多原谅，”公爵夫人轻松愉快地小声说，“我穿着不太合适的衣服冒昧地来到您面前，不过蒙殿下一向对我亲切，已经把我纵容惯了，所以我才敢希望您也会原谅我这次失礼。”

公爵夫人说得相当慢，好让自己有时间欣赏亲王的表情：目瞪口呆，再加上头部和双臂的姿势依旧带着一点儿妄自尊大的神气，所以显得非常有趣。亲王像挨了一个霹雳似的呆住了，他不时用尖细而困惑的嗓音嚷着：“怎么！怎么！”发音几乎听不清楚。公爵夫人说完了客套话，好像表示恭敬似的，留出充分时间好让他答复，然后又接着说：

“我斗胆希望殿下原谅我衣服穿得不合适。”但是她这样说的时候，那双嘲弄的眼睛却闪出如此锋利的光芒，简直叫亲王受不住了。他望着天花板，这是他窘到极点的表示。

“怎么！怎么！”他又这么说；后来他总算幸运，想出了一句话：“公爵夫人，请坐。”他挺客气地亲自拉过一把扶手椅。公爵夫人对他的殷勤也并非无动于衷，她眼睛里的火气稍微缓和一些。

“怎么！怎么！”亲王又说了一遍，他不停地动来动去，就像是在扶手椅上找不到一处可以坐稳的地方似的。

“我要趁夜里凉快赶路，”公爵夫人说，“我这次出门可能需要一个相当长的时期。五年来，蒙殿下赐给我不少恩惠，所以我不愿意在离开殿下领土的时候，不来向您表示感谢。”听了这些话，亲王方才明白，他的脸色顿时发了白。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在发现自己估计错误以后，会有他那样痛苦的了。接着，他摆出一副威严的神气，完全可以和他眼前那幅肖像上的路易十四媲美。“好得很，”公爵夫人心里说，“这才算个男子汉。”

“您这次突然动身，是为了什么缘故？”亲王说，口气相当坚决。

“我早就有这个打算，”公爵夫人回答，“现在又有人给了台尔·唐戈主教大人一个小小的侮辱，明天他就要被判处死刑或者苦役，因此我就决定赶快动身。”

“您到哪个城市去呢？”

“到那不勒斯去，我想。”她站起身来，又说，“现在我只剩下一件事要做，就是向最尊贵的殿下告辞，谦恭地感谢殿下以往的恩惠。”她的口气也是那么坚决，亲王看得很清楚，不出两秒钟，什么都要完了。既然她说出要走，他知道就再也没法挽回了。她不是那种肯改变主意的女人。他赶快跟在她后面。

“可是，您知道得很清楚，公爵夫人，”他拉住她的手说，“我一向对您怀着感情，而且只要您愿意，这种感情就可以换一个名称。出了人命案子，这是没法否认的。我已经把这个案子交给我的最好的法官们去办了……”

公爵夫人听到这里，立刻把身子挺得直直的，只一眨眼的工夫，那恭敬的，甚至娴雅的外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露出一个受了侮辱的女人的面目，而且是一个在对她明知道是背信弃义的人说话的、受了侮辱的女人的面目。她带着无比愤怒甚至是轻蔑的表情，字字着力地对亲王说：

“我将永远离开殿下的领土，就是为了不愿意再听见人谈起检察长拉西，和另外那些卑鄙无耻的凶手，他们判处了我的侄子，还有许多别的人死刑。我在一位在不受蒙蔽的时候是挺殷勤、挺聪明的君主面前度过最后片刻；如果最尊贵的殿下不愿意在这最后的片刻里掺入苦痛的感情，我就谦恭地恳求殿下别再使我想起那些卑鄙无耻的法官了，他们为了一千埃居或者一枚十字勋章就肯出卖自己。”

她说这番话时所用的那种美妙的，尤其是真诚的声调，使亲王浑身颤抖。有一刹那，他生怕受到更直接的指责，使他的尊严遭受损害，不过，总的说来，他的感受很快就变得愉快起来。他欣赏着公爵夫人，她整个的人在这时候达到了崇高的美的境界。“伟大的天主！她多么美啊！”亲王心里说，“对一个这样难得的，也许在整个意大利也找不到第二个的女人，就应该让点步……好吧！耍一点巧妙的手段，也许有一天可能把她变成我的情妇。这样一个女人，跟那个玩偶似的巴尔比侯爵夫人比起来，可就完全不同了，何况巴尔比侯爵夫人每年至少要从我那些可怜的臣民身上刮去三十万法郎呢……可是，我没听错吧？”他突然想起来了，“她说：判处了我的侄子，还有许多别的人死刑。”于是怒火又升了起来。亲王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就用跟他那至尊的地位相称的高傲声调说：

“应该怎么办，夫人才能不走呢？”

“办一件您办不到的事。”公爵夫人回答，口气里透露着最辛辣的讽刺和最露骨的轻蔑。

亲王气极了，但是干专制君主这个行当养成的习惯，使他有力量控制住一时的冲动。“一定要把这个女人弄到手，”他心里说，“这是我对我自己应尽的义务，然后一定要用轻蔑来治死她……如果她离开这间书房，我就再也看不到她了。”不过，他这时候又气又恨，哪里还想得出一句话来，既不辱没他的身份，又能让公爵夫人不立刻离开他的宫廷呢？“不可以重复同一个动作，”他心里说，“也不可以使一个动作变成笑柄。”于是他走过去，站在公爵夫人和书房房门的中间。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轻轻地敲门。

“是哪一个混账东西，”他直着嗓子骂道，“是哪一个混账东西不知好歹到这里来见我？”可怜的封塔纳将军探进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苍白的脸来，脸上流露出垂死的人的那种痛苦的神情，他含糊不清地说出了下面这句话：“莫斯卡伯爵阁下求见。”

“叫他进来！”亲王大声说。在莫斯卡行礼的时候，他对莫斯卡说：

“很好！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在这儿，她说要立刻离开帕尔马，搬到那不勒斯去，另外还对我说了不少无礼的话。”

“什么！”莫斯卡说着，脸色顿时发白。

“怎么！您不知道她打算走吗？”

“一点不知道，我六点钟离开公爵夫人的时候，她还挺快乐，挺满意呢。”

这句话对亲王起了难以置信的影响。他首先望望莫斯卡。莫斯卡越来越白的脸色，证明他说的是实话，公爵夫人干的这件冒失事他决不是同谋。“这样说来，”亲王心里说，“我将永远失掉她了。什么取乐、报复，一下子都吹啦。在那不勒斯她将跟她的侄子法布利斯在一起写些讽刺诗，来挖苦小帕尔马亲王的大发雷霆了。”他望望公爵夫人；无比强烈的轻蔑和愤怒在她的心里此起彼伏，她的眼睛这时候注视着莫斯卡伯爵，她那张美丽的嘴，轮廓如此细致，表示出了最辛辣的鄙夷。她整个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下贱的廷臣！”“这么说来，”亲王把她端详了一番以后想，“能使她回到我的国家来的这个工具，我也失掉了。如果在这时候她从这间书房里走出去，我就永远失掉她了。天知道她在那不勒斯会怎么谈论我的那些法官……仗着她那得天独厚的聪明和惊人的说服力，她会说得人人都相信她的话。将来靠了她，我还会博得一个半夜里爬起来张张床底下的、可笑的暴君的名声呢……”于是亲王采取了巧妙的手段，仿佛是想走动走动，来缓和激动的情绪似的，重新又走到了书房门口站住。伯爵在他右边，隔开三步，脸色苍白，心情沮丧，而且抖得那么厉害，不得不扶住一把扶手椅的椅背。这把扶手椅是公爵夫人在开始晋见的时候坐过的，后来亲王一生气又把它推得很远。伯爵是爱公爵夫人的。“如果公爵夫人走，我就跟着她走，”他心里说，“不过，她要我跟着她吗？这可是个问题。”

公爵夫人站在亲王左边，双臂紧紧地交叉在胸前，望着他，神情傲慢得惊人。她那张美丽的脸上方才还泛着鲜艳的色彩，现在却变得煞白。

亲王和他们两个人恰恰相反，脸涨得通红，神情不安。他上衣里面挂着绶带，左手痉挛地玩弄着缀在绶带上的勋章，右手摸着下巴。

“该怎么办呢？”他已经不大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只是受到习惯的摆布，遇到什么事都要跟伯爵商量，才这样问。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殿下，”伯爵像快要咽气的人似的回答。他仅仅能够勉强地把回答的话说出来。他这种声调使得亲王在这次接见中受到损害的虚荣心开始得到了安慰，而且这点小小的快乐居然还促使他想到一句能满足他自尊心的话来。

“好吧，”他说，“我是三个人里头最清醒的了。我愿意完全撇开我的身份。我要像朋友那样说话，”接着，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在幸福时刻里的路易十四，带着宽容的、优美的笑容补了一句，“像朋友对朋友们说话那样。公爵夫人，”他说，“应该怎么办，才能使您忘掉一个不合时宜的决定呢？”

“说真的，我不知道，”公爵夫人长叹了一声，回答，“说真的，我不知道。我对帕尔马厌恶透了。”这句话里丝毫没有讽刺的意图，可以看得出来，她这是说的真心话。

伯爵猛然朝她转过身来，她伤了他做廷臣的心了。接着，他又用恳求的眼光望望亲王。亲王非常威严，非常冷静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对伯爵说：

“我看您这位美丽的朋友是完全失常了。理由很简单，她热爱她的侄子。”他朝着公爵夫人转过身来，带着极其殷勤的眼光，用引用喜剧台词时才会有的那种神气补了一句：“应该怎么办，才能讨这双美丽的眼睛的喜欢呢？”

公爵夫人这时候已经考虑好了。像口授最后通牒似的，她用坚定、缓慢的声调回答：

“请殿下赐一封措辞亲切的信给我，这种信您是很会写的。请您对我说，您完全不相信首席代理大主教法布利斯·台尔·唐戈有罪，因此决不在呈上来的判决书上签字，而且这个不公正的诉讼程序将来也不会产生任何后果。”

“怎么，不公正！”亲王嚷道，他脸一直红到耳根，怒火又升上来了。

“还有呢！”公爵夫人带着古罗马人的那种高傲说，“就在今天晚上，”她看了看钟又说，这时已经十一点一刻了，“就在今天晚上，殿下派人去通知拉维尔西侯爵夫人，就说您建议她到乡下去休养，因为她今天傍晚在她客厅里谈起的某一件案子一定使她很劳累了。”亲王像发疯似的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有谁见过像这样的女人？……”他嚷道，“她对我不敬。”

公爵夫人从容不迫地回答：

“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想到过对殿下不敬呢。殿下刚才不惜降低自己的身份，说您会像朋友对朋友们那样说话。况且，我也丝毫不想留在帕尔马。”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轻蔑地望了伯爵一眼。她这道目光使亲王下了决心。亲王在这以前一直是非常犹豫的，虽然他的那些话听起来好像是在做出保证，其实他对口说无凭的话从不当真。

接着他们还交谈了几句，但是莫斯卡伯爵终于奉命写公爵夫人请求的那封措辞亲切的短信了。他略去了这句话：“这个不公正的诉讼程序将来也不会产生任何后果。”“只要亲王答应决不在呈上来的判决书上签字，也就够了。”伯爵心里说。亲王在签字的时候，用感谢的眼光朝他望了一眼。

伯爵大大地失策，亲王已经疲倦了，不管写上什么他都会签字的。他认为自己顺利地应付了这场风波。而且左右着他对整个事件的看法的是下面这个念头：“假使公爵夫人走了，不出一个星期，我就会觉得我的宫廷讨厌。”伯爵注意到他的主子把信上的日期改成第二天。他看了看钟，已经将近午夜了。这位大臣以为亲王改正日期，不过是想卖弄他的一丝不苟和贤明的统治。至于放逐拉维尔西侯爵夫人，这倒没有遇到一点困难。亲王特别喜欢放逐人。

“封塔纳将军！”他把门略微打开，喊道。

将军进来了，他脸上带着那么惊讶、那么好奇的表情，使得公爵夫人和伯爵交换了一个愉快的眼色，这个眼色使他们和解了。“封塔纳将军，”亲王说，“我的车子停在柱廊下面，您坐我的车子到拉维尔西侯爵夫人家里去，叫人给您通报一声。要是她已经睡下，您就说是我打发您去的；到她房里以后，您要一字不差地说这几句话，不要说别的：‘拉维尔西侯爵夫人，殿下请您早上八点钟以前动身到您的卫莱雅城堡去。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殿下会通知您。’”

亲王的眼睛朝公爵夫人的眼睛看去。可是，她并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向他道谢，仅仅非常恭敬地朝他行了个礼，就匆匆走了。

“这个女人呀！”亲王朝莫斯卡伯爵转过身来说。

莫斯卡伯爵对放逐拉维尔西侯爵夫人，感到很高兴，因为这使得身为首相的他在各方面的活动都方便得多了。他像个十全十美的廷臣那样谈了足足有半个钟头，想安慰一下亲王的虚荣心，直到看见亲王完全相信，在路易十四的逸事集中，没有一页能比他刚刚向他未来的历史学家提供的这一页更美，这才告辞出来。

公爵夫人回到家里，关上房门，说她谁也不见，就是伯爵也不例外。她希望独自一个人待着，考虑一下，对刚才发生的这场风波应该抱怎样的看法。她行动轻率，只是图一时之快。但是，不管什么步骤，只要一开始，她就会坚持下去。事后冷静下来，她既不责备自己，更不后悔。正因为有这种性格，她上了三十六岁 [259] 还能是宫廷里最美丽的女人。

她这时候倒好像是出了一趟远门刚回来似的，尽想着帕尔马可能使她得到的乐趣，而在九点钟到十一点钟之间，她还是那么坚决地相信，她要永远离开这个国家呢。

“可怜的伯爵，他在亲王面前听说我要走，那副神气可真有趣……说实话，他是个可爱的人，像他这样的心肠也的确少见！他会辞去大臣的职位跟我走的……不过，在这整整的五年里，他也不能责备我对他有过丝毫的用情不专啊。有多少明媒正娶的女人能对她们的主人这么说呢？应该承认，他一点也不自负，一点也不迂腐。他一点也不让人产生欺骗他的念头。在我跟前，他总好像对他的权势感到羞愧似的……他在他的主人面前，样子真是滑稽。如果他在这儿，我会吻他的……可是，说什么我也不会答应去为一个丢了差使的大臣消愁解闷。这是一种到死也治不好的毛病，而且……它还会致人死命呢。年纪轻轻的就当了大臣，有多么不幸啊！我应该写信告诉他，在他跟他的亲王闹翻以前，有些事情必须正式让他知道，这就是其中的一件……可是，我把我那些好心的仆人给忘了。”

公爵夫人拉了拉铃。她的女仆们还在忙着收拾行李。马车已经停在门廊里，有些仆人正在往上装行李。没有事干的仆人全都眼泪汪汪地围着车子。谢奇娜把这些情况都详细告诉了公爵夫人，每逢有重大事情发生，只有谢奇娜一个人能进入公爵夫人的房间。

“叫他们都上来。”公爵夫人说。过了一会儿，她到候客室里来了。

“看来，”她对他们说，“我侄子的判决书主上（在意大利是这么称呼的）不会签字了。我暂时不走啦。让我们看看我那些敌人有没有力量改变这个决定吧。”

在短短的一阵沉默以后，仆人们叫了起来：“公爵夫人万岁！”而且热烈地鼓掌。公爵夫人这时候已经到隔壁房间里去了。像受到喝彩的女演员似的，她又出来，朝仆人们姿态优美地微微行了一个礼，对他们说：“朋友们，谢谢你们。”这时候，只要她吩咐一声，他们就全会勇往直前地去攻打王宫。她朝一个马夫招了招手，这个马夫就跟在她后面。他从前当过走私贩，现在是她的亲信。

“你去打扮成一个富裕的乡下人，想办法离开帕尔马，租一辆轻便马车，赶快到博洛尼亚去一趟。你要像个正在散步的人那样从通往佛罗伦萨的城门进入博洛尼亚。谢奇娜等会儿给你一个包裹，你把它交给住在贝莱格利诺的法布利斯。法布利斯躲在那里，用的名字是约瑟·波西先生。别粗心大意，泄露了他的秘密，要装得和他不认识。我的敌人们说不定会派密探跟着你。法布利斯会在几小时内或者几天内打发你回来。特别是在你回来的时候，一路上要倍加小心，别泄露了他的秘密。”

“啊！拉维尔西侯爵夫人的那些人！”马夫喊道，“我们在等着他们呢。只要夫人愿意，立刻就能把他们干掉。”

“也许有那么一天！但是没有我的命令，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公爵夫人想给法布利斯送去的，是亲王的那封短信的抄件。她一定要让他高兴高兴，因为只有这样做，她才感到快活，而且她还附了几句话，说明这封信是经过怎样的一场风波才得到的。这几句话却变成了一封十页的长信。她叫人去喊马夫。

“要等到四点钟开城门的时候你才能走。”她对他说。

“我原来打算从下水道出城，虽然水会没到我的下巴，不过我能过得去……”

“不，”公爵夫人说，“我不愿意让我的一个最忠诚的仆人去冒发烧的危险。你认识大主教大人家里的人吗？”

“车夫的助手是我的朋友。”

“这是给这位圣德的大主教的信。你悄悄到他府里去，让人领你去见他的亲随。我不希望叫醒大主教大人。如果他已经回到卧房，你就在他府里过夜。他平常总是天亮前起身。明天早晨四点钟，让人替你通报一声，就说是我打发你来求圣德的大主教祝福。把这个包交给他，他也许有信交给你，你就把信带到博洛尼亚去。”

公爵夫人把亲王的原信送给了大主教。因为这封信与他的首席代理大主教有关，所以她求他把它保存在大主教区的档案中，她希望她侄子的同事，诸位代理大主教和议事司铎，也能知道信里的内容，不过一切都要绝对保守秘密。

公爵夫人给兰德里亚尼大主教大人的信，用了很亲密的口气，那位善良的资产阶级看了一定会感到高兴。光是签名就占了三行：在这封语气十分亲切的信的末尾上写着：“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安吉莉娜-考耐丽亚-伊索塔·瓦尔赛拉·台尔·唐戈。”

“自从我跟可怜的公爵签订婚书以后，”公爵夫人笑着对自己说，“我看，我还没有签过这么长的名字呢。但是，正是靠这一套才能左右这种人，在资产阶级的眼里，漫画就是美。”她想写一封讽刺信给可怜的伯爵，来不及等到天亮就动笔了。她说，为了让他和头戴王冠的人打交道时心里有个数，她正式向他宣布，她觉得自己不能去为一位失了宠的大臣消愁解闷。“亲王使您害怕；等您再也不能见到他的时候，难道该由我使您害怕吗？”她立刻派人把这封信送去。

亲王这一方面呢，他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就召见了内务大臣左尔拉伯爵。

“再给各处的地方官下一道最严厉的命令，”亲王对他说，“务必逮捕法布利斯·台尔·唐戈先生归案。我们得到报告，他也许会大胆地再度出现在我们的国家里。这个逃犯目前在博洛尼亚，好像对我们法庭的起诉满不在乎。因此您要把认识他的警察布置在：一、从博洛尼亚到帕尔马沿路的各个村子里；二、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的萨卡城堡和她在卡斯台尔诺佛的那所房子周围；三、莫斯卡伯爵的城堡周围。您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伯爵先生，所以我敢相信，尽管莫斯卡伯爵料事如神，您还是能够把您的君主的这些命令瞒过他。要记住，我是希望把法布利斯·台尔·唐戈先生抓住。”

这位大臣刚走，总检察长拉西就从一道暗门进来见亲王了，他朝前走着，身子几乎弯成两截，一步一个鞠躬。这个坏蛋的相貌真值得一画，和他充当的那个卑鄙无耻的角色完全相配。他那双眼睛东张西望，骨溜溜转个不停，说明他知道自己有才能；同时，他那张撇着的嘴流露出傲慢果断的表情，也表明他善于应付别人的轻视。

因为这个人物将对法布利斯的命运发生相当大的影响，所以我们可以在这儿把他略微介绍一下。他身材高大，长了一双非常聪明的、好看的眼睛，但是一张脸却被麻瘢毁了。谈到才智，他不但有，而且无比高明。大家都承认他精通法学，但是他特别见长的却是随机应变。不管是什么案子，他都可以有办法，轻易地在一刹那间找到充分的法律根据，宣判有罪或者无罪。尤其是做检察官所需要的那一套剖析入微的本领，他更是万分擅长。

有些大君主国很可能羡慕帕尔马亲王有这么一个人。大家都知道他只有一种爱好：跟尊贵的人物亲密地谈话，扮小丑来讨他们的欢心。有权有势的人拿他的话，或者拿他本人开玩笑，或者指着拉西夫人说些不堪入耳的笑话，他都不放在心上；只要看见有权有势的人笑了，看见自己受到亲热的对待，他就心满意足。有时候，亲王再也想不出用什么办法来损害这位大法官的尊严，于是就踢他几脚，如果把他踢疼了，他就会哭起来。但是，他那扮小丑的本能是那么强烈，他宁愿天天到哪位爱嘲弄他的大臣的客厅里去，却不愿意待在自己的客厅里，尽管在自己的客厅里他像个暴君似的统治着全国的司法官吏。最重要的是，拉西已经给自己造成了一个特殊的地位，哪怕最蛮横无理的贵族也不能使他感到屈辱。对于一天里受到的侮辱，他所采取的报复办法是，把这些侮辱讲给亲王听。他享有特权，可以在亲王面前讲任何话。事实上，他得到的答复，常常是一下结结实实的、很疼的耳光，但是他一点也不生气。亲王心情不好的时候，这位大法官正好给他解闷；逢到这种时候，亲王就拿侮辱他来取乐。由此可见，拉西几乎可以说是宫廷里最理想的人物：既没有羞耻心，又没有脾气。

“最重要的是，要保守秘密，”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的亲王，看见他甚至没有招呼一声就嚷了起来，完全把他当成一个杂役看待，“您的判决书上写的什么日期？”

“最尊贵的殿下，是昨天上午。”

“有几个法官签字？”

“五个法官都签了。”

“怎么判的？”

“遵照殿下的吩咐，在要塞里监禁二十年。”

“死刑会引起不满，”亲王好像自言自语地说，“真可惜！这会对那个女人产生多大的影响啊！但是，他是台尔·唐戈家的人，他家几乎连续出了三个大主教，这个姓在帕尔马受到尊敬……您是说在要塞里监禁二十年吗？”

“是的，殿下，”检察长拉西回答，他一直站着，身子几乎弯成了两截，“监禁前要在殿下的肖像前面公开认罪。此外，每逢星期五和所有重大节日的前一天斋戒，光吃面包和水，因为被告的轻慢圣事是人所共知的。这是为了将来，为了断送他的前程。”

“您写，”亲王说，“‘最尊贵的殿下怀着仁慈之心，垂听了犯人的母亲台尔·唐戈侯爵夫人和他的姑母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万分恭顺的恳求，她们说她们的儿子和侄子在犯罪时年纪尚小，而且是出于对被害人吉莱蒂的妻子一时抱有疯狂的热情才迷失本性。此案有关人命，殿下虽然大为不满，还是仁慈开恩，将原判法布利斯·台尔·唐戈的徒刑减为要塞监禁十二年。’

“拿来让我签字。”

亲王签了字，并且写上前一天的日期，然后把判决书还给拉西，对他说：“紧接着我的签字下面写上：‘经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再次跪求殿下，亲王允许犯人每星期四在俗称法尔耐斯塔的方塔平台上散步一小时。’

“您签上字，”亲王说，“不管在城里听到什么，都不要开口。评议官台·卡皮塔尼在投票表决时，主张判决在要塞里监禁两年，而且还夸夸其谈，为他这个可笑的意见辩护，您去告诉他，说我劝他把法律和条例再念一念。再说一遍，要保守秘密。再见。”检察长拉西慢慢地深深鞠了三个躬，亲王连看也没有看他。

这是早晨七点钟的事。几小时以后，放逐拉维尔西侯爵夫人的消息就在城里和咖啡馆里传开了，所有的人都在同时议论这件大事。侯爵夫人的放逐，暂时把烦闷，小城市和小宫廷的这个不共戴天的敌人，从帕尔马赶走了。法比奥·康梯将军本来已经以大臣自居，现在推说犯了痛风病，一连几天没有走出他的要塞。资产阶级和一般平民相继从这件事情中得出结论，亲王显然已经决定把帕尔马大主教的职位给台尔·唐戈主教大人。有些精明的咖啡馆政治家甚至肯定地说，现任大主教兰德里亚尼神父已经得到劝告，要他称病辞职，辞职后他可以从烟草税里得到一大笔年金。他们确实相信有这么回事。这个谣言一直传到大主教的耳朵里，使他非常惊慌，一连几天，他对我们主人公的热诚也大大降低了。两个月以后，这个微妙的消息在巴黎的报纸上登出来，不过稍稍有点出入，大主教的继任人变成了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的侄子德·莫斯卡伯爵。

拉维尔西侯爵夫人在她的卫莱雅城堡里怒气冲天。她决不是那种没出息的女人，把仇敌们痛骂一顿，就以为是报了仇。在她失宠的第二天，黎斯卡拉骑士和她的另外三个朋友按照她的吩咐去见亲王，要求亲王准许他们到她的城堡里去看她。殿下十分和蔼地接见了这几位先生。他们来到卫莱雅，对侯爵夫人说来，是个很大的安慰。不到两个星期，她的城堡里已经有了三十个人，都是会在自由党内阁里担任要职的人。每天晚上，侯爵夫人照例要和她那些消息最灵通的朋友举行一次会议。有一天，她收到许多从帕尔马和博洛尼亚来的信，很早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她宠爱的侍女先把她现在的情夫巴尔弟伯爵，一个相貌俊美，但是一无可取的年轻人领进来，后来又把她以前的情夫黎斯卡拉骑士领进来。黎斯卡拉骑士是个矮小的人，脸和心一般黑。他原来在帕尔马的贵族学校里教几何学，现在已经当了枢密官，而且得到了好几种勋章。

“我有个好习惯，从不毁弃任何文件，”侯爵夫人对这两个人说，“现在这个习惯倒对我有用处了，这里有九封信，是桑塞维利纳在不同场合写给我的。你们俩一同到热那亚去一趟，在苦役犯人里找寻一个从前当过公证人的，他跟那个伟大的威尼斯诗人一样叫布拉蒂，或者是叫杜拉蒂。巴尔弟伯爵，您去坐在我的书桌上，把我说的记下来。

“‘我想到了一个念头，于是写几句给你。我要到卡斯台尔诺佛附近我的别墅去；如果你愿意来跟我在一起消磨十二小时，我就会感到非常快乐。照新近发生的情况看来，我认为，这不会有很大的危险；阴云正在逐渐消散。虽然如此，你在进入卡斯台尔诺佛以前，还是先停一停。你会在大路上遇见我的一个仆人，他们都疯狂地敬爱你。当然，你在这趟小小的旅行中仍旧用波西这个姓。听说你已经留了胡子，活像个最值得敬慕的方济各会 [260] 修士，而你在帕尔马的时候，人家只见过你那代理大主教的端正的容貌。’

“你懂了吗，黎斯卡拉？”

“我完全懂；不过到热那亚去，我看是多此一举。我在帕尔马认识一个人，他固然还没有判苦役，可是将来总免不了有这一天。他模仿桑塞维利纳的笔迹，完全可以乱真。”

听了这些话，巴尔弟伯爵把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到这时候才明白。

“如果你认识帕尔马的这位有才能的人物，希望他会发迹，”侯爵夫人对黎斯卡拉说，“显然他也认识你；他的情妇，他的忏悔师，他的朋友很可能被桑塞维利纳收买。我宁可把这个小小的玩笑推迟几天，不要冒任何风险。在两小时以后，你们像两只小羔羊一样乖乖地给我动身吧，在热那亚别和任何人见面，赶快回来。”黎斯卡拉骑士笑着走了出去，还像普利奇涅拉 [261] 那样用难听的鼻音说：“得准备行李啦。”一边说着，一边挺滑稽地连奔带跑地走了。他是想把巴尔弟一个人留下来陪伴夫人。五天以后，黎斯卡拉把满身伤痕的巴尔弟伯爵交还给侯爵夫人，为了抄六法里的近路，黎斯卡拉让他骑着骡子翻了一座大山，他起誓说，他再也不听别人的话去长途旅行了。巴尔弟交给侯爵夫人三份她口授的那封信，另外还有五六封黎斯卡拉拟的、笔迹相同的信，这些信以后可能用得着。其中有一封，拿亲王在夜里感到的恐惧和他的情妇巴尔比侯爵夫人的可悲的消瘦，开了许多有趣的玩笑。信上说，巴尔比侯爵夫人只要在安乐椅上坐上一会儿，椅垫上就会留下一个火钳形的印子。谁见了这些信都会起誓说，这是桑塞维利纳夫人的亲笔。

“现在，我确实知道，”侯爵夫人说，“她那个心上人法布利斯在博洛尼亚，或者博洛尼亚附近……”

“我伤得太厉害，”巴尔弟伯爵打断她的话，嚷着说，“请行个好，饶了我这第二趟旅行吧，或者，至少让我休息几天，恢复我的健康。”

“我来替您说个情。”黎斯卡拉说。他站起来低声跟侯爵夫人说了一会儿。

“好！就这么办，我同意。”她微笑着回答。

“放心吧，不用您去了。”侯爵夫人对巴尔弟说，神情有点轻蔑。

“谢谢。”巴尔弟真心诚意地嚷道。黎斯卡拉果然一个人坐上驿车走了。他刚到博洛尼亚两天，就看见法布利斯和小玛丽埃塔同乘着一辆敞篷马车。“见鬼！”他心里说，“看来，我们未来的大主教倒挺自在呢。这件事应该让公爵夫人知道，她一定会高兴的。”黎斯卡拉跟着法布利斯，毫不困难地就知道了他的住处。第二天早上，法布利斯从一个信差手里接到那封在热那亚伪造的信。他觉得这封信短了一点，但是没有起任何疑心。一想到跟公爵夫人和伯爵见面，他就快活得发了疯，不管路多维克怎么说，他还是向驿站上租了一匹马，飞奔而去。他一点不知道，黎斯卡拉骑士就在他后面不远跟着。到了离帕尔马六法里，卡斯台尔诺佛的前一个驿站上，黎斯卡拉骑士高兴地看见当地监狱门前的广场上围着一大群人。我们的主人公在驿站上换马的时候，给左尔拉伯爵选派的两名警察认了出来，刚被押进监狱。

黎斯卡拉骑士的小眼睛闪着快乐的光芒。他无比耐心地把小村子里刚发生的一切打听确实以后，才打发一个人送信给侯爵夫人。然后他在街上转来转去，好像要看看那座非常珍奇的教堂，接着又好像在寻访听人说过保存在当地的一幅帕尔马乔诺 [262] 的画，最后他遇见了地方官，地方官忙不迭地向枢密官表示敬意。对地方官没有把他幸运地抓到的阴谋犯立即送到帕尔马要塞去，黎斯卡拉表示十分惊异。

“就怕他的许多朋友会跟宪兵碰上，”黎斯卡拉用漠不关心的口气补充说，“他们前天就在找他，打算帮他越过殿下的领土。这帮反叛分子有十二个到十五个，都骑着马。”

“Intelligenti pauca [263] ！”地方官带着机灵的神气嚷道。

第十五章

两个钟头以后，可怜的法布利斯由八名宪兵押着，登上一辆轻便马车，动身到帕尔马要塞去了，他戴着手铐，被一条长链子捆在车子上。这些宪兵接到命令，一路上通知驻扎在各个村子里的宪兵，一律随同押车。地方官亲自押送这名要犯。晚上七点钟光景，轻便马车由帕尔马全城的孩子和三十名宪兵护送着，穿过美丽的散步场，经过几个月以前浮斯塔住过的那座小府邸，最后来到要塞的大门口。这时候法比奥·康梯将军正要和他的女儿出去。要塞司令的马车没驶到吊桥就停住，让捆着法布利斯的那辆轻便马车进来。将军立刻大声吩咐，把要塞的门都关上，而且连忙下车，到入口处的办公室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认出犯人是谁，这一惊可真是非同小可。犯人捆在车上，走了这么长的路，身体已经完全麻木。四名宪兵把他抬到收押室。“原来这个鼎鼎大名的法布利斯·台尔·唐戈现在落到我手心里来了，”骄傲自大的要塞司令心里说，“将近一年以来，帕尔马的上流社会简直就跟起了誓一般，把全副精神都用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将军曾经在宫廷上、公爵夫人家里和其他场所跟他见过很多次面，但是他竭力避免露出认识他的样子，生怕给自己招来麻烦。

“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说明可敬的卡斯台尔诺佛地方官把犯人押解给我的经过。”他大声吩咐监狱里的司书。

司书巴尔博纳，一脸大胡子，雄赳赳的，是个可怕的人物。他装出比平日还要神气的样子，简直像个德国狱吏。他认为主要是由于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的阻挠，他的主人要塞司令才没当上国防大臣，因此对待犯人越发比平常傲慢。他和犯人说话时用voi [264] ，在意大利只有对仆人才这么称呼。

“我是神圣罗马教会的高级教士，本教区的代理大主教，”法布利斯毫不含糊地说，“单凭我的出身就有权利受人尊重。”

“我可一点不知道！”司书蛮横地回答，“您说您有权用这些十分可敬的头衔，那就拿出证据来吧。”法布利斯什么证件也没有，所以没有回答。法比奥·康梯将军站在他的司书旁边，看着他写，没有抬起眼睛来看犯人，免得被迫承认他的确是法布利斯·台尔·唐戈。

克莱莉娅在马车里等着，忽然听见从警卫室里传来一片可怕的闹声。司书巴尔博纳正蛮横无理地详细登记犯人的相貌特征，他吩咐犯人解开衣服，检查犯人在和吉莱蒂决斗中受了几处浮伤，伤势怎样，打算一一登记下来。

“我办不到，”法布利斯苦笑着说，“我没法服从先生的命令，我戴着手铐！”

“什么！”将军带着天真的神情叫起来，“犯人戴着手铐！在要塞里面！这是违反规则的，应该下一道特别命令。除掉手铐。”

法布利斯望望他。“好一个耶稣会士！”他想，“一个钟头来，他一直看见我戴着这副讨厌的手铐，现在倒装起惊奇的样子来了！”

宪兵们替他除掉手铐。他们一听说法布利斯就是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的侄子，就连忙和颜悦色地对他客气起来，和司书的粗暴正好形成一个对照。司书好像被这惹恼了，他对站着不动的法布利斯说：

“好啦！赶快！让我们看看您在杀人的时候，可怜的吉莱蒂让您受到的那些浮伤。”法布利斯一步朝司书蹿过去，给了他一个耳光，打得他从椅子上跌下来，倒在将军的腿上。宪兵们抓住法布利斯的胳臂，他并没有反抗。将军亲自和两个在他身旁的宪兵，连忙把满脸是血的司书扶起来。离着比较远的两个宪兵，以为犯人企图逃跑，跑过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那个宪兵队长认为，年轻的台尔·唐戈既然到了要塞里，就不大可能真的存心逃走，然而出于宪兵的本能，他还是走到窗口去防止发生混乱。在这扇开着的窗户对面，离开两步远，停着将军的马车；克莱莉娅缩在车厢里面，不愿意看在办公室里发生的悲惨的事情。她听见了闹声，才向外望了望。

“什么事？”她问队长。

“小姐，年轻的法布利斯·台尔·唐戈刚才打了巴尔博纳那个无礼的家伙一个响亮的耳光！”

“什么！押到监狱里来的是台尔·唐戈先生吗？”

“啊！当然是他，”队长说，“正因为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出身高贵，才这么兴师动众。我还以为小姐是知道的呢。”克莱莉娅一直守在车窗口，等到桌子周围的那些宪兵略微散开一点，她看见了犯人。“我在科摩湖的大路上遇见过他，”她想，“那时候，谁料得到我会在他这样悲惨的境况中再看见他呢？……他曾经扶我上他母亲的马车……他那时已经跟公爵夫人在一起了！他们的爱情是从那个时期开始的吗？”

应该向读者说明，在拉维尔西侯爵夫人和康梯将军领导的自由党里，大家都故意相信，法布利斯和公爵夫人之间有着爱情关系。他们都憎恨莫斯卡伯爵，所以他的受骗就成了他们经常取笑的话题。

“这么说，”克莱莉娅想，“他现在做了囚犯，做了他的敌人们的囚犯了！因为莫斯卡伯爵这个人，尽管人们愿意相信他是个天使，毕竟还是会为这次逮捕高兴的。”

警卫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雅可波，”她用激动的声音对队长说，“又发生什么事了？”

“将军严厉地责问犯人为什么打巴尔博纳。法布利斯主教大人冷冷地回答：‘他叫我杀人犯，让他拿出证件来，证明他有权这样称呼我。’大家都笑了。”

一个会写字的看守代替了巴尔博纳。克莱莉娅看见巴尔博纳走出来，他在用手帕擦脸，那张可怕的脸上鲜血直流。他像个异教徒似的咒骂着。“这个狗娘养的法布利斯，”他用很高的声音说，“非让他死在我手里不可。我要抢刽子手的差使。”等等。他停在办公室的窗子和将军的马车之间，一边看法布利斯，一边嘴里骂得更凶了。

“走开，”队长对他说，“不准当着小姐的面这样骂人。”

巴尔博纳抬起头来，朝马车里面望望。他的眼睛遇到克莱莉娅的眼睛，吓得她忍不住叫了出来。像这样狰狞的面部表情，她还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到过。“他会杀死法布利斯的！”她心里说，“我得提醒唐·恺撒注意。”唐·恺撒是她的叔父，本城最可敬的教士之一。他的哥哥，康梯将军，替他谋到了监狱总务兼总忏悔师的职位。

将军又上了马车。

“你愿意回家去，”他对女儿说，“还是愿意在王宫的庭院里等着我？也许要等很长时间，我得把这一切报告亲王。”

法布利斯由三名宪兵押着，从办公室出来。他们带他到指定给他的牢房去。克莱莉娅从车窗朝外望着，犯人离她非常近。这时候，她正在回答她父亲：“我跟您一起去吧。”法布利斯听见他跟前有人说这句话，抬起眼睛，遇到了年轻姑娘的眼光。特别是她脸上的忧郁的表情使他感到惊讶。“自从我们在科摩附近相遇以来，她越发长得美丽了！”他想，“在她的表情里显出多么深邃的思想啊！……人家拿她和公爵夫人相比，是很有道理的。真是天仙般的容貌啊！”巴尔博纳，那个脸上淌着血的司书，停留在马车附近不是没有用意的。他打了一个手势，叫押送法布利斯的三个宪兵停住，然后从马车后面绕到靠近将军的那个车窗。

“犯人在要塞里使用暴力，”他对将军说，“是不是可以根据狱规第一百五十七条，给他戴三天手铐？”

“滚开！”将军嚷道。这次逮捕使他不免感到为难。对他说来，不应该把公爵夫人和莫斯卡伯爵逼得太厉害；再说，伯爵对这件事会采取什么态度呢？杀死一个吉莱蒂其实不过是件小事，仅仅由于政治阴谋才把事情闹大了。

在他们谈这两句话的时候，法布利斯站在那些宪兵中间，气宇轩昂，脸上带着最骄傲、最高贵的表情。他那清秀、优雅的相貌，和浮在嘴角上的轻蔑的微笑，同围着他的宪兵的粗俗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但是，这一切只可以说是他的容貌的外在部分，他被克莱莉娅的天仙般的美丽迷住了，他的惊讶完全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来。她呢，陷入深思，竟没有想到把头从车窗口缩回去。他带着一丝微笑，极其恭敬地向她鞠了一个躬，停了一会儿才对她说：

“小姐，我仿佛从前有幸在一个湖边遇到过您，那时候有宪兵在一起。”

克莱莉娅脸红了，她窘得想不出一句话来回答。“在这些粗人中间，他的态度多么高贵啊！”法布利斯对她说话的时候，她心里正这么想着。她陷在深深的同情中，我们还几乎可以说，她陷在柔情中，因此心慌意乱，什么话也想不出来。她觉察了自己的沉默，脸就红得更厉害。这时候，有人在使劲拉开要塞大门的门闩，司令大人的马车不是已经等候了至少有一分钟了吗？拉门闩的声音在这拱顶底下是那么响，即使克莱莉娅想出什么话来回答，法布利斯也听不见了。

一过了吊桥，马就立刻飞奔起来，克莱莉娅坐在车上对自己说：“他一定会觉得我很可笑！”接着她又突然对自己说：“岂止是可笑；他还许认为我心地卑鄙，因为他是犯人而我是要塞司令的女儿才不肯向他还礼呢。”

这个姑娘心地高尚，想到这里，心里难受极了。“我的行为所以会变得十分可耻，”她又对自己说，“那是因为从前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正像他所说的，也有宪兵在一起，当时我是犯人，而他却帮了我的忙，把我从极其困难的处境中解脱出来……不错，应该承认，我的行为是坏到家了，既粗野无礼，又忘恩负义。唉！可怜的年轻人！如今他遭到了不幸，人人都要对他忘恩负义了。他那时候曾经对我说过：‘您到了帕尔马以后还会记得我的名字吗？’他现在会多么轻视我啊！说句客气话不是很容易的吗！是啊，应该承认，我对他的态度太无情无义。那一次，要不是他慷慨地让我坐他母亲的马车，我只好跟着宪兵在尘土中步行，或者更糟的是，跟着一个宪兵，骑在马屁股上。当时我父亲被捕，我只得由人摆布！是啊，我的行为是坏到家了。像他这样一个人，当然会深深地感觉到这点！他那如此高尚的相貌和我的行为形成多么强烈的对照啊！多么高尚！多么沉着！他看起来多么像一个被卑劣的敌人包围的英雄！我现在懂得公爵夫人的热情了。他处在一个可能会有可怕后果的逆境中尚且如此，那么他在心情快活的时候，还不知道该怎么样呢！”

要塞司令的马车在王宫的院子里停了一个半钟头以上，然而将军从亲王那里出来的时候，克莱莉娅却好像觉得马车在院子里并没有待多久。

“殿下的意思怎么办？”克莱莉娅问。

“他嘴里说：‘监禁！’但是他眼睛在说：‘死刑！’”

“死刑！伟大的天主！”克莱莉娅叫起来。

“得了，闭嘴！”将军生气地说，“我怎么这么糊涂，回答一个孩子的话！”

这时候，法布利斯正在登上那通往法尔耐斯塔的三百八十级的楼梯。法尔耐斯塔是盖在大塔楼平台上的一座高得惊人的新监狱。他连一次也没有想过，至少没有清楚地想过他命运中刚刚发生的巨大变化。“怎样的眼神啊！”他心里说，“它表达了多少意思啊！多么深切的同情！好像在说：‘人生就是由不幸交织而成的！不要为你的遭遇太悲伤了！我们在尘世上不就是为的受苦吗？’甚至马车从拱顶底下隆隆驶去的时候，她那双如此美丽的眼睛还是恋恋不舍地盯着我啊！”

法布利斯完全忘了他的不幸。

克莱莉娅跟着她父亲到好几家人家的客厅里去。在天刚黑的时候，还没有人知道逮捕要犯的消息。两个钟头以后，廷臣们就这样称呼那个可怜的、冒失的年轻人了。

这天晚上，大家注意到克莱莉娅的脸上比平素显得有生气。而生气勃勃，对周围的一切表示关切，却正是这个美丽的人儿特别缺乏的。人们拿她的美来和公爵夫人的美相比较；正是她这种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态度，这种好像超越一切之上的神情，使她的对手占了上风。换了在英国、法国，这些崇尚虚荣的国家里，或许意见就完全相反了。克莱莉娅·康梯是一个稍嫌苗条的年轻姑娘，我们可以拿她来和基多 [265] 的那些美丽的形象相比。我们不必隐瞒，按照希腊美的标准，可以批评她的头部有些线条稍嫌显眼，譬如，她那最妩媚动人的嘴唇就稍许饱满了一点。

她脸上闪耀着天真无邪的魅力和心灵无比高尚的美好的标志，但是最惊人的一个特点却是，尽管它的美是极难得、极罕见的，但是和那些希腊雕像的头部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相反，那种公认的理想中的典型美，公爵夫人却太多了一点，她有着真正伦巴第型的面部，使人想到列奥那多·达·芬奇笔下的、美丽的希罗底的妖艳的微笑和温柔的忧郁。公爵夫人活泼，才气横溢，机智过人，对谈话过程中出现在她心目中的每一个问题，都热烈地——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发生兴趣。克莱莉娅却完全不同，她或是由于轻视周围的一切，或是由于惋惜一个没有实现的梦想，显得很平静，不容易激动。很久以来，人们就认为她最后会去出家修行的。她二十岁了，但是看得出，她对参加舞会感到厌恶，即使跟着她父亲去参加，也仅仅是为了服从他，免得不利于他的野心。

“上天把我们主上的领土上最美丽的人儿，也是最贤惠的人儿，给了我做女儿，”心地粗卑的将军常常这样想，“可是，看来我是不可能利用她来高升了！我无依无靠，我在世上只有她一个人，我最需要的是一个在社交上支持我的家族，能够供给我一定数目的客厅，在这些客厅里我的优点，特别是我主持内阁的才干，会被作为任何政治推理的不可动摇的基础提出来。可是呢！我的这个如此美丽、如此端庄、如此虔诚的女儿，只要宫廷上哪一个有声望的年轻人打算向她献殷勤，她就会不高兴。这个求婚者一被谢绝，她的性格又立刻变得不那么阴郁了，我看她还几乎觉得高兴呢，一直维持到另外一个求婚者找上门来为止。宫廷上顶漂亮的人，巴尔弟伯爵来过，她不中意；殿下领土上顶有钱的人，克里申齐侯爵接着来了，她又说他会给她带来不幸。”

“可以肯定地说，”将军有时候说，“我女儿的眼睛比公爵夫人美丽，特别是在它们偶尔会流露出一种比较深邃的表情的时候。但是这种美丽的表情，什么时候才会让人见到呢？在一个这种表情会给她带来荣耀的客厅里是决计看不到的，只有在她单独和我一起散步，譬如说，看到一个可怜的乡下人遭到不幸，她受到感动的时候才看得到。‘对我们今天晚上去的那些客厅，’我有时跟她说，‘你要保留一点儿这种高尚的眼神啊。’不成。即使她委屈自己，陪着我到社交场合去，她那张高贵、纯洁的脸总是带着消极服从的表情，显得相当高傲，使人不敢亲近。”我们可以看出来，将军为了物色一个合适的女婿，已经费尽了心机，不过，他说的却都是实话。

廷臣们在他们自己空虚的心灵里看不到什么。因此对周围的一切非常留心。他们曾经注意到，特别是在克莱莉娅不能够抛开她那些心爱的梦想，不能够装出对什么事感兴趣的那些日子里，公爵夫人总是喜欢待在她身边，设法引她说话。克莱莉娅的头发是灰苍苍的金黄色，衬着她那皮色娇嫩，但是往往稍嫌苍白的脸颊，显得很柔和。一个细心观察的人只要看看她前额的轮廓，就可以知道她的态度如此高贵，她的举止如此超出于庸俗的妩媚，都是由于她对一切庸俗的事物抱着非常冷漠的态度的缘故。这是因为她对什么都没有兴趣，而不是不可能发生兴趣。克莱莉娅自从父亲做了要塞司令以来，在她那离地面极高的房间里觉得很幸福，至少躲开了烦恼。司令的官邸在大塔楼的平台上，要爬上级数多得吓人的楼梯才能到达，因此使好多讨厌的访客望而却步。也就是由于这个具体原因，克莱莉娅享受着修道院般生活的自由。她几乎已经完全得到了理想中的幸福，早先有个时期，她曾经想到宗教生活里去找寻这种幸福。一想到把她心爱的孤独和珍藏在心头的思想去交给一个年轻人处置，而这个年轻人凭着丈夫的名义，就有权扰乱她整个内心生活，她心里就感到厌恶。如果说孤独还没有使她得到幸福，那么至少使她避免了过于痛苦的感受。

法布利斯解到要塞的那天，公爵夫人在内务大臣左尔拉伯爵的晚会上，遇到了克莱莉娅。所有的人都聚在她们周围。那天晚上，克莱莉娅的美丽胜过了公爵夫人。年轻姑娘眼睛里的表情是如此离奇、如此深邃，几乎达到了不谨慎的程度。她的眼光里既有同情，又有激动和愤怒。公爵夫人的愉快神情和聪明的谈吐，似乎使克莱莉娅感到一阵阵近乎厌恶的痛苦。“这个可怜的女人就要知道她心爱的人，那个心地如此高尚、相貌如此高贵的年轻人，刚刚被关进监狱，”克莱莉娅心里说，“她会怎样啼哭和呻吟啊！亲王的眼睛里还露出要把他处死的意思呢！专制政权啊，你什么时候才不再压迫意大利呢？卑鄙龌龊的人们啊！而我是个狱吏的女儿！我竟然没有辜负我这个高贵的身份，连法布利斯的话都不屑回答！可是从前他救过我！现在他独自关在牢房里，伴着一盏小灯，会对我有怎样的想法呢？”想到这里，克莱莉娅恨透了，她用厌恶的眼光望着内务大臣的客厅里的辉煌灯火。

廷臣们在这两位风头十足的美人儿身旁围成一圈，希望参加她们的谈话。在这一圈人中间有人悄悄在说：“她们从来没有这样兴奋地，同时又这样亲密地交谈过。公爵夫人一向留心，要消除首相引起的仇恨，难道她想替克莱莉娅安排一桩美满的婚姻？”这个揣测的根据是，廷臣们看到了一个以前一直没有看到的情况：年轻姑娘的眼睛比美丽的公爵夫人的眼睛更明亮，甚至可以说更热情。连公爵夫人在这位年轻的女隐士身上发现这种从未有过的魅力，也感到惊讶，而且值得赞扬的是，她还感到高兴呢。一个钟头以来，她一直愉快地注视着克莱莉娅，一个女人见到姿色相当的同性时是很少会有这种心情的。“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公爵夫人暗自思量，“克莱莉娅从来没有这么美丽，或者说，从来没有这么动人。她有了心上人了吗？……要是那样的话，一定是桩不幸的爱情，她这如此奇怪的兴奋表情里，透露出深刻的悲痛……但是，不幸的爱情是不会透露出来的！会不会是她想在社交界获得一次成功，来使一个负心的人回心转意？”公爵夫人留心地观察周围那些年轻人。她没有看到谁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人人都像往常一样，还是那种多少带着点得意扬扬的自负神气。“可是，这里面一定有奥妙，”公爵夫人心里说，她猜不着，心里有点火了，“莫斯卡伯爵，这个绝顶聪明的人在哪儿呢？不，我没有看错。克莱莉娅留心地望着我，倒好像为了什么特殊的原因对我感兴趣似的。会不会是她父亲，那个卑鄙的廷臣，对她有什么吩咐？我本来以为这个心地高尚的年轻姑娘是不会为了金钱的目的贬低自己的。法比奥·康梯将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求伯爵吗？”

十点钟左右，公爵夫人的一个朋友走过来，低声跟她说了两句话。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克莱莉娅抓住她的手，大着胆子握紧它。

“谢谢您，我现在了解您了……您的心地真高尚！”公爵夫人竭力控制住自己说。她仅仅只有说这两句话的力气了。她向女主人频频微笑，女主人站起来，把她一直送到最外面一间客厅的门口，这个礼节只有对王族里的夫人们才采用，但是就公爵夫人目前的处境来说，却是一种残酷的讽刺。因此她一再朝着左尔拉伯爵夫人微笑，尽管尽了难以形容的努力，还是始终没有能够说出一句话来。

克莱莉娅含着满眶眼泪，望着公爵夫人穿过这几间当时挤满了社交界最显赫的人物的客厅。“这个可怜的女人独自坐在马车里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啊？”她心里说，“我要是提出送她回去，那就太冒失了！我不敢……可怜的囚犯伴着小灯，坐在一间可怕的牢房里，要是知道他被人爱到这个程度，会感到多大的安慰啊！他被抛在多么可怕的孤独里啊！而我们呢，我们却在如此华丽的客厅里！多么可怕！有没有办法给他传句话？伟大的天主！那可就是背叛我的父亲了，他在两党之间，处境是那么微妙！公爵夫人左右着首相的意志，而绝大部分的国家大事都归这位首相处理，如果我的父亲受到她强烈的憎恨，会得到什么结果呢？另一方面，亲王一直关心着要塞里的事，在这种事上是不能跟他开玩笑的。恐惧使人残酷……无论如何，法布利斯（克莱莉娅已经不再称呼他台尔·唐戈先生了）是特别值得同情的……他的危险不单是失掉一个收入丰富的职位啊！……还有公爵夫人！……爱情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热情！……可是上流社会里的那些撒谎的人却说它是幸福的源泉呢！大家可怜上了年纪的女人，因为她们不能再感受爱情，也不能激起爱情！……我再怎么也不会忘掉我刚才看见的那一幕，怎样突然的变化啊！公爵夫人眼睛是那么美丽、那么明亮，在N……侯爵过来告诉她那个不幸的消息以后，却变得多么阴郁，多么黯淡！……法布利斯一定是十分值得爱的！……”

克莱莉娅全神贯注地思索着这些十分严肃的事情，觉着那些始终包围着她的奉承话比平常更讨厌了。为了躲开不听，她走到一扇敞开着的用塔夫绸窗帘半掩着的窗前。她希望没有人敢跟着她走到这个僻静的角落里来。窗外有一小片地上栽着橙子树。事实上，每年冬天都得给它们搭上暖棚。克莱莉娅愉快地闻着橙花的香气，这种快乐使她的心灵好像平静了一点……“我觉得他的态度十分高贵，”她想，“可是居然在一个这么了不起的女人心里激起了那么强烈的热情！……她光荣地拒绝过亲王的敬慕。要是她肯接受的话，她就会成为他的领土上的女王……我听父亲说，亲王的热情是那么强烈，只要他哪天摆脱了婚姻的束缚，就会和她结婚的！……而她对法布利斯的爱情竟持续了这么久！我们在科摩湖旁边遇见他们，到现在足足有五年 [266] 了！……是的，足足有五年了，”她想了想，又对自己说，“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有多少事情我看到也不懂，可是甚至在那时候，他们的情形已经深深印在我心上了！那两位夫人看起来是多么喜欢法布利斯啊！……”

克莱莉娅高兴地注意到，那些殷勤地争着和她说话的年轻人没有一个敢走近阳台。他们中间的一个，克里申齐侯爵，朝这边走了几步，就停在一张牌桌旁。“在要塞的官邸里，只有我那扇小窗子还有点阴影，”她心里说，“只要我能够看到窗外有一些这样美丽的橙子树，我的心境也就不会那么阴郁了！可是，映入眼帘的无非是法尔耐斯塔的那些巨大的石块……啊！”她不由得怔了一下，嚷了出来，“他也许就关在那里！我多么想找唐·恺撒谈谈啊！他不会像将军那么严厉。我的父亲回要塞的时候，当然什么也不会跟我说的，但是我将从唐·恺撒那里打听到一切……我有钱，我可以买几棵橙子树，放在我那间鸟房的窗外，这样我就可以看不见法尔耐斯塔的那堵大墙了。如今，在那些被它遮得见不到阳光的人中间，既然有一个是我认识的，我会觉得它更可恨了！……是的，这是我第三次看见他。一次是在宫里，王妃生日的舞会上；今天呢，是在他被三个宪兵围着，那个可怕的巴尔博纳请求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还有一次就是在科摩湖附近……离开现在足足有五年了。那时候他的神气多像一个野小子啊！他是怎样瞪着那些宪兵，而他的母亲和姑母却又是用怎样奇怪的眼光望着他啊！那一天，在他们中间肯定有什么秘密，有什么特别的事。当时我还以为他也怕宪兵呢……”克莱莉娅打了一个哆嗦。“可是我多么无知！毫无疑问，公爵夫人那时候已经对他有心了……很快在那两位明明有着心事的夫人渐渐习惯于有个陌生人在场以后，他逗得我们笑得多么厉害！……可是，今天晚上，他跟我说话，我连一句也答不上来！……无知和胆怯啊！你们往往和最卑鄙的行为是那么相像！我已经上了二十岁，可还是这个样子！……我以前想进修道院，这主意一点不错，我是生就该过隐居生活的！‘真不愧是狱吏的女儿！’他将会这么想。他看不起我，他一可以给公爵夫人写信，就会告诉她我多么冷淡，公爵夫人就会认为我是一个很虚伪的女孩子。因为今天晚上，她可能认为我对她的不幸抱着十分同情的态度呢。”

克莱莉娅发觉有人走了过来，而且显然是想走到窗子前面的铁阳台上来，站在她身边。她尽管责备自己，还是不免感到非常气恼。她那些被人打断了的梦想，并不是毫无乐趣的。“来了一个讨厌鬼，我要好好欢迎他一下！”她想。她带着傲慢的眼光转过头来，没想到看见的却是大主教那张羞怯的脸，他正在轻手轻脚地慢慢移近阳台。“这个圣德的人真不通世故，”克莱莉娅想，“为什么来打扰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呢？除了安静以外，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她恭恭敬敬，但是还带着一副高傲的神色，朝他行了一个礼。大主教对她说：

“小姐，您听到那个可怕的消息吗？”

年轻姑娘的眼睛里已经换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表情，但是她按照父亲叮嘱过她不下百次的话，带着和她眼睛里的表情完全相反的、毫不知情的神气回答：

“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大主教大人。”

“我的首席代理大主教，可怜的法布利斯·台尔·唐戈，在杀死吉莱蒂那个强盗的案子中，跟我一样是没有罪过的。他使用约瑟·波西这个假名字，住在博洛尼亚，现在被逮捕了，关在你们的要塞里。他是用铁链子捆在马车上送到要塞里来的。有一个叫巴尔博纳的狱吏，曾经杀过自己的亲兄弟，后来获得赦免，他居然想对法布利斯动用暴力。但是我的年轻朋友绝不是甘受侮辱的人。他把他那个卑鄙无耻的对手打倒在地上，因此给戴上手铐，送到离地面二十尺的一间地牢里去了。”

“手铐没有戴。”

“啊！您有些知道的啊，”大主教叫了起来，这位老人脸上那种极端颓丧的表情消失了，“但是，很可能有人走近阳台，打断我们的话。您肯不肯亲自把我的这个主教指环 [267] 交给唐·恺撒？”

年轻姑娘接过指环，但是不知道把它藏在哪儿才不至于丢掉。

“戴在大拇指上吧，”大主教说；他亲手给她戴上。“我可以指望您转交这个指环吗？”

“可以，大主教大人。”

“我还有话要说，这些话即使在您认为不便答应我的请求的情况下，您也不能泄露出去，您能向我保证吗？”

“当然，大主教大人。”年轻姑娘看见老人的神色突然变得阴郁、严肃起来，浑身哆嗦着回答……

“我们的可敬的大主教吩咐我去做的事情，决不会辱没他自己的身份和我的身份的。”她又补充了一句。

“请您告诉唐·恺撒，我把我的养子托付给他了。我知道，逮捕他的那些警察不会让他有时间带上日课 [268] ，我请求唐·恺撒把自己的那本给他，如果令叔愿意明天打发一个人到大主教府来，我一定替法布利斯还他一本。我还要请求唐·恺撒把戴在这只美丽的手上的指环交给台尔·唐戈先生。”大主教的话被法比奥·康梯将军打断了，他来叫他的女儿一同上车。接着他们又谈了一会儿，在谈话中，大主教显出他绝不是个缺乏机智的人。他绝口不提那个新囚犯，然而他掌握着谈话的范围，自然而然地发表了一些道德上和政治上的原则，例如：在宫廷生活中，有些紧要关头决定着那些最显赫的人物在以后长时期内的前途；政治上的不和，往往完全是由于处在对立的地位所造成，假如把这种不和变成私仇，那显然是极其轻率的行为。这次出乎意料的逮捕，给大主教带来了深切的悲痛，所以他甚至忍不住说，一个人当然应该尽力保全自己现有的地位，但是犯不上轻率地放任自己去做一些使人终身难忘的事情，给自己招来刻骨的仇恨。

将军和他女儿坐上马车以后，对她说：

“这些话可以说是威胁……对我这种人的威胁！”在二十分钟里，父女俩再没有说一句话。

克莱莉娅从大主教手里接过指环的时候，原打算一上马车，就把大主教托她办的这件小事告诉她父亲。但是，她父亲怒气冲冲地说了“威胁”这两个字以后，她认为他一定会阻止她去办这件事。她用左手盖住指环，紧紧地握住它。从内务大臣府邸到要塞，她一路上一直在问自己，如果不告诉她父亲，她有没有罪。她非常孝顺，非常胆小，她的心平时是那么平静，现在却跳得异常猛烈。最后，守在大门墙头上的哨兵朝着驶近的马车发出了“口令！”的叫声，可是克莱莉娅还没有想出适当的话能说得她父亲不至于拒绝，她是多么害怕遭到拒绝啊。在爬上那通往要塞司令官邸的三百六十级楼梯的时候，克莱莉娅还是想不出怎么说才好。

她急忙去告诉她的叔父，他把她骂了一顿，什么也不肯答应。

第十六章

“嘿！”将军一看见他弟弟唐·恺撒，就嚷了起来，“现在公爵夫人会花上十万埃居来愚弄我，把那个犯人救出去！”

不过，目前我们只得把法布利斯撇在帕尔马要塞顶上他的牢房里。他被看管得很好，将来我们再看到他的时候，也许不会有多少改变。我们首先得注意宫廷；宫廷里种种错综复杂的阴谋，尤其是一个不幸的女人的热情，将要决定他的命运。在要塞司令的监视下，法布利斯爬上通往法尔耐斯塔的牢房的那三百九十级楼梯，他原来是那么害怕这一个时刻，却发觉他这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自己的不幸。

公爵夫人从左尔拉伯爵的晚会上回到家里，挥一挥手，把所有的女仆都打发出去，然后连衣服也不脱，就倒在床上，大声喊道：“法布利斯落在他那些敌人的手里了，说不定为了我的缘故，他们还会毒死他呢！”她是一个不大有理智的女人，完全受着一时的情感支配，而且尽管她对自己不承认，却已经发疯般地爱上了那个年轻犯人，因此对情况下了上面那个结论以后，她的绝望怎样才能描写得出来呢？有含糊不清的叫喊，有如疯似狂的愤怒，有痉挛的动作，可就是没有一滴眼泪。她把女仆们打发开，就是为的不让她们看见她哭；她想，等到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就会大声哭出来。可是眼泪，这种对巨大的痛苦最有效的安慰，她偏偏一滴都没有。恼怒、愤懑以及斗不过亲王的怨气，完全控制住了她那颗高傲的心。

“我还不够丢脸吗？”她不停地嚷着，“我受到了侮辱，更坏的是，法布利斯的生命危在旦夕！而我却不能够报仇！别忙，我的亲王！您害死我，好吧，您有这个权力；不过我也会要您的命。唉！可怜的法布利斯，那对你又有什么用处呢？这跟我打算离开帕尔马的那天有多么不同啊！可是，当时我还认为自己很不幸呢……多么糊涂啊！我当时打算放弃一种已经过惯了的愉快生活，唉！却不知道我已经接触到一件将要永远决定我命运的事故。靠了亲王的虚荣心，我得到了那封性命攸关的信，如果不是伯爵出于阿谀奉承的朝臣的恶习，把信中‘不公正的诉讼程序’这几个字删去，那我们就有救了。亲王对他心爱的帕尔马城，是有虚荣心的，应该承认，并不是我手段高明，而是我运气好，恰巧拿他的虚荣心来做赌注。当时我拿离开帕尔马来威胁，当时我是自由的！伟大的天主啊！现在我成了奴隶了！我被困在这个万恶的臭水沟里，而法布利斯被关在要塞里，这个要塞曾经对多少杰出的人物来说是死神的接待室啊！而我也再不能利用那只老虎怕我离开他的巢穴的心理来制服他了。

“他太聪明，决不至于看不出，我永远不会远离那座锁住我的心的、丑恶的塔楼。现在，这个人的虚荣心受到刺激，可能想出最最古怪的念头；而那些念头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残酷性，又只能使他的虚荣心变得更加强烈。如果他重新提到求爱那个叫人恶心的老题目，如果他对我说：‘请接受您的奴隶的敬意，否则法布利斯就得死。’嘿，那岂不是要重演犹滴 [269] 的故事了！……是啊，不过，如果我落个自杀的下场，法布利斯却会遭到杀害。那个愚蠢的继任者——我们的王太子——和卑鄙无耻的刽子手拉西就会把法布利斯当作我的同谋，处以绞刑。”

公爵夫人叫了起来，因为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折磨着她不幸的心，她看不出有任何办法能够摆脱。她的头脑已经混乱不清，想不出将来还有什么其他可能。她像个疯子似的折腾了十来分钟；最后精疲力竭地睡着了，暂时脱离了这种可怕的状态，她的精力已经耗尽。几分钟以后，她又突然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她仿佛看见亲王当着她的面想要砍掉法布利斯的脑袋。公爵夫人用多么慌乱的眼光朝周围张望啊！等到最后看清楚眼前既没有亲王，也没有法布利斯，她又重新倒在床上，差点昏过去。她体力是那样衰竭，甚至感到自己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伟大的天主啊！我还是死了的好！”她对自己说……“可是，那有多么怯懦啊！法布利斯处在不幸之中，我怎么能弃之不顾！我昏了头了……好，还是正视现实吧，还是冷静地考虑考虑这个似乎是我自愿投入的、该死的局面吧。多么无法弥补的轻率啊！竟然到一个专制君主的宫廷里来生活！到一个认识他所有那些牺牲者的暴君的宫廷上来生活！他们的每一个眼神，他觉着都是对他权力的藐视。唉！在我离开米兰的时候，伯爵和我都没有料到这一层。我当时只想到一个可爱的宫廷上的种种乐趣，比欧仁亲王统治下的那些美好日子，固然是差一些，可是总还有一些相像！“不身历其境，我们就无法想象一个认识他所有臣子的专制君主的权势。专制政体和其他政体，在形式上，是一模一样的。譬如说，它也有法官，但是法官都是些拉西。这个恶魔，如果亲王命令他绞死他自己的父亲，他也会不以为奇地照办……他还会说这是他的义务呢……收买拉西！我多么不幸啊！我没有任何力量。我能出多少呢？大概十万法郎吧！由于上天惩罚这个不幸的国家，他才逃过了上次的那一攮子，听说事后，亲王用一只箱子装了一万金赛干赏给他！再说，多少钱才能把他收买过来呢？这个卑鄙的小人在别人的眼睛里一向看见的是轻蔑，现在可要高兴地看到恐惧，甚至看到尊敬了。他可能当警务大臣，为什么不可能呢？那时候，这个国家里的大部分人都要奉承他，都要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地颤抖，就像他自己在亲王面前那样。

“既然我不能够躲开这个可恨的地方，那我就应该在这里帮助法布利斯。一个人过着孤独、绝望的生活！我又能为法布利斯做些什么呢？好吧，不幸的女人，前进吧；尽你的责任；到社交界去，装作不再想到法布利斯……装作忘了你，亲爱的天使！”

说到这里，公爵夫人眼泪簌簌地淌下来，她终于能够哭了。她沉溺在人类的这个弱点里，过了一个钟头，发觉她的思路开始明晰起来，心里稍微感到一点安慰。“有一条飞毯，”她对自己说，“把法布利斯从要塞里救出来，和他一同逃到哪个幸福的地方，譬如巴黎，在那儿我们不会受到追捕。他父亲的总管总是那么令人好笑地按时给我送来一千二百法郎，最初我们可以靠这笔钱过日子。从我剩下的财产里，我总还可以凑到十万法郎！”公爵夫人已经在想象中看到她在离帕尔马三百法里以外过的生活的种种细节，感到无法形容的快乐。“在那里，”她对自己说，“他可以用个假名字参加军队……进了那些英勇的法国人的军队，年轻的瓦尔赛拉很快就会出名；他终于会得到幸福。”

想到这些幸福的情景，她又淌起眼泪来了，不过这一次是愉快的眼泪。这么说，幸福还是在什么地方存在着的！这种心情持续了很久，可怜的女人不敢再去考虑冷酷的现实。最后，当曙光开始用一道白线勾出花园里的那些树梢的时候，她才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再过几个钟头，”她对自己说，“我就要上阵了。成败决定于行动，如果我遇到什么恼人的事，如果亲王想到跟我说什么与法布利斯有关的话，我没有把握能够完全保持冷静。因此现在就应该毫不迟延地做出一些决定。

“如果我被宣布为国事犯，拉西就会没收这座府邸里的一切。这个月一号，伯爵和我已经照例把警察局可能利用的一切文件都烧毁了，有趣的是，他就是警务大臣呀。我有三粒相当值钱的钻石；明天派费尔让斯，我从前在格里昂塔的那个船夫，带到日内瓦去放在一个安全地方。要是哪天法布利斯逃出去（伟大的天主！慈悲我吧！她画了个十字），台尔·唐戈侯爵是个卑鄙透顶的人，他会认为养活一个受到合法君主追捕的人是犯罪行为，那时候法布利斯至少可以得到我的钻石，他可以有面包吃。

“把伯爵打发掉……出了这种事，我再怎么也不能和他单独在一起了。可怜的人！他心眼并不坏，一点也不坏，只不过生性软弱。这个平庸的灵魂达不到我们的灵魂的高度。可怜的法布利斯！你竟不能来和我在一起待上一会儿，商量商量怎样对付我们的危险啊！

“伯爵过分小心谨慎的态度会妨碍我的一切计划，再说，我也不应该拖他跟我一起毁灭……因为，那个虚荣心强烈的暴君为什么不会把我关到监狱里去呢？说我阴谋反叛……还有比这更容易证明的吗？假如他把我送到他的要塞里去，假如我能够依靠金钱的力量，设法和法布利斯谈话，哪怕只谈一会儿，我们就会怀着怎样的勇气一同走向死亡啊！可是，别存这种傻念头了；他的拉西会劝他用毒药除掉我。把我装在一辆囚车上，出现在街头，那会引起他心爱的帕尔马人的同情……可是，怎么！又胡思乱想起来了！应该原谅一个可怜的女人有这些傻念头，她的命运实在悲惨啊！在这一切当中，有一点是肯定不会错的，就是亲王决不会送我上刑场。但是，没有比把我下在监狱里关起来更容易的了。他会派人在我府邸的哪个角落里藏上种种可疑的文件，就像对付那个可怜的L……一样。有了所谓的物证，那么，只需要有三位不太卑鄙的法官和十二位假证人就够了。那时我就可能因为阴谋反叛而判处死刑；亲王呢，无比仁慈，顾念到我从前有幸出入他的宫廷，会把我的死刑减为要塞监禁十年。可是我，我生性倔强，所以才惹得拉维尔西侯爵夫人和我其他的敌人们说过许多蠢话，为了坚持我这种性格，我会勇敢地服毒自杀。至少公众会好心地这样相信的。不过，我敢打赌，拉西会到牢房里来，以亲王的名义，殷勤地送给我一小瓶番木鳖硷或者佩鲁贾 [270] 鸦片。

“对，我应该和伯爵闹翻，闹得人人皆知，因为我不愿意拖他跟我一起毁灭，不然的话，那就太可耻了。这个可怜的人一向是那么真诚地爱我！只是由于我自己傻，才会相信一个真正的廷臣心里还有余地容纳爱情。亲王很可能找个借口把我关进监狱，他会怕我在法布利斯这件事上挑起舆论的不满。伯爵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他会立刻干出宫廷上的俗物们在惊讶中称之为发疯的事，他会离开这个宫廷。写信的那天晚上，我冒犯了亲王的权威，伤害了他的虚荣心，我可以估计到他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一个生而为王的人，对我那天晚上给他受的气会忘记吗？况且，伯爵和我闹翻以后，他所处的地位，对帮助法布利斯来说，就更有利了。但是，我这个决定会使伯爵陷入绝望，如果他报复呢？……不会的！他决不会动这种念头的，他和亲王不一样，不是个卑鄙透顶的人。伯爵可能一边叹着气，一边副署一道可恶的法令，但是他有自尊心。再说，报复什么呢？我爱了他五年，丝毫没有对不起他的爱情，我现在跟他说：‘亲爱的伯爵！我有幸爱上您，可是这股火焰熄灭了。我不再爱您啦！不过您的心我完全了解，我对您保持着深深的敬意，您将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难道仅仅因为我这样做，就要向我报复吗？

“对这样诚恳的表白，一个正派人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要再找一个情人，至少也得让人们这样相信。我将对这个情人说：‘老实说，亲王对法布利斯的冒失行为加以处分是对的；不过，我们的仁慈的君主到了他命名日的那天，一定会把法布利斯放出来。’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赢得六个月的时间。我认为最妥当的新情人应该是那个出卖灵魂的法官，那个卑鄙的刽子手，那个拉西……他可以封为贵族，说真的，我可以把他带到上流社会中去。原谅我，亲爱的法布利斯！这件事我实在做不到。什么！那个恶魔，他还浑身沾着P.伯爵和D.的血呢！他一挨近我，我就会厌恶得昏过去，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会抓起一把刀子，刺进他那卑鄙的心脏。别叫我干办不到的事吧！

“对，首先应该把法布利斯忘掉！别露出一丝一毫恼恨亲王的神气；重新显出我平素的愉快样子，让那些心地卑污的人觉得我更加愉快可亲，首先是因为我看上去好像心甘情愿地服从他们的主上；其次是因为我非但不去嘲笑他们，反而处处留心，夸奖他们那些小小的优点。譬如说，左尔拉伯爵新近特地派人到里昂去买来一顶帽子，感到非常得意，我要夸奖他这顶帽子上的白羽毛。

“在拉维尔西的党派里挑一个情人……如果伯爵辞职，那个党派就成为执政党，大权将操在他们手里。将来管理要塞的准是拉维尔西的一个朋友，因为法比奥·康梯将军将出任首相。亲王是个有教养的人，是个聪明人，而且习惯了伯爵那种漂亮的办事手腕，怎么能跟这头蠢驴，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一块儿处理政务呢？这个大笨蛋把一生的时间都花在这个重大问题上：殿下的士兵的制服胸前的纽扣应该是七颗，还是九颗。正是这些粗野的畜生十分嫉妒我，而这对你是危险的，亲爱的法布利斯！正是这些粗野的畜生将要决定我和你的命运！因此，就别让伯爵辞职！让他留下来，哪怕他要受到屈辱！他总以为，辞职是一个首相能够做出的最大牺牲。每逢他照镜子看到自己老了，他就向我提出要做这样的牺牲。因此必须和他完全决裂，对，而且决不和解，除非只有和解才能留住他不辞职。当然，我要尽可能友好地和他分手；不过，他阿谀地在亲王的信上略去了‘不公正的诉讼程序’这几个字，我觉着，即使我不该恨他，也得几个月不跟他见面。在那个有决定意义的晚上，我并不需要他的智慧；他只要照着我的话写好了，他应该写上我靠了我的性格赢得的那句话，他那卑贱的廷臣的习惯占了上风。第二天他对我说，他不能让他的亲王在一个荒唐的文件上签字，我们应该取得赦免书。可是，善良的天主！对这样的人，对这些被人称为法尔耐斯家族的虚荣心重、睚眦必报的恶魔，就不能客气啊。”

想到这里，公爵夫人的怒火又升起来了。“亲王骗了我，”她对自己说，“而且手段多么卑鄙！……这个人是没法原谅的。他聪明，机灵，有理性；只有他的热情是卑劣的。伯爵和我曾经有多少次注意到，只有在他以为人家想侮辱他的时候，他才会变得性情粗俗。可是，法布利斯犯的罪与政治毫无关系，这是一件小小的杀人案，在他这个幸福的国家里，这类案件每年都要发生上百件。伯爵也曾经向我发誓说，他收集到了最确实可靠的消息，法布利斯是没有罪的。那个吉莱蒂决不是没有胆量的人，他看到边境就在眼前，突然起了杀心，想除掉一个得到欢心的情敌。”

公爵夫人考虑了很久，是不是有可能相信法布利斯有罪。这倒不是她认为，像她侄子这样身份的贵族除掉一个无礼的戏子，会有很大的罪过，而是她在绝望中开始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将不得不进行一番斗争，去证明法布利斯无罪。“不，”最后她对自己说，“这儿就有一个具有决定性的证据：他和可怜的彼埃特拉内拉一样，每个衣袋里都经常带着武器，可是那一天，他只拿着一支很坏的单筒枪，而且还是向一个工人借的。

“我恨亲王，因为他骗了我，而且是用最卑鄙的手段骗了我。他在写了那封赦免书以后，又派人把这个可怜的孩子从博洛尼亚抓来……但是，这笔账总要算的。”早上五点钟左右，公爵夫人被绝望的心情折磨了这么久，已经筋疲力尽，她拉铃叫她的女仆们。她们忍不住叫了起来。她们发现她穿着衣裳，戴着钻石，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被单，而且闭着眼睛，就好像是看见她死后被安置在灵床上一样。要不是想起她刚刚还拉过铃叫她们，她们一定会以为她已经完全丧失了知觉。零零落落的几滴眼泪不时从她那没有感觉的脸颊上淌下来。她做了一个手势，她的女仆们才明白她要人服侍她卸装睡下。

在内务大臣左尔拉的晚会以后，伯爵到公爵夫人家里来过两次，都遭到挡驾，于是写了一封信给她，说他为了他自己的事要征求她的意见：别人竟敢这样侮辱他，他是不是还应该留在他的职位上？伯爵还说：“年轻人是没有罪的；可是，即使他有罪，难道可以事先不通知我，就逮捕他吗？谁都知道我是他的保护人。”公爵夫人到第二天才看这封信。

伯爵没有道德；甚至还可以说，自由党人所理解的道德（追求最大多数人的幸福）在他看来是一种欺骗。他认为自己首先应该追求莫斯卡·台拉·罗维累伯爵的幸福。不过，他在谈到辞职的时候，倒是充满了荣誉感，而且出于一片诚意。他从来也没有向公爵夫人撒过一次谎。公爵夫人却偏偏没有注意这封信。她已经拿定主意，一个痛苦的主意：装作忘掉法布利斯。经过这一番努力以后，一切对她都无所谓了。

第二天中午光景，伯爵终于被接见了，他已经到桑塞维利纳府来过十趟之多。他一看见公爵夫人，就吓了一跳……“她看上去有四十岁啦！”他心里说，“可是昨天还是那么娇艳！那么年轻！……人人都对我说，在她和克莱莉娅·康梯长谈的时候，她看起来跟克莱莉娅·康梯一样年轻，可是要迷人得多。”

公爵夫人的声音和语调也和她的容貌一样与往常不同。她的语调里没有一点热情、一点对人世的兴趣和一点怒气，伯爵吓得脸色发白。他想起两三个月以前，一个已经领过了终傅圣事 [271] 的朋友，在临死前想跟他谈谈时的那种神情。

过了几分钟，公爵夫人才能对他说话。她望着他，眼睛仍旧黯淡无光。

“我们分手吧，亲爱的伯爵，”她对他说，声音微弱，可是却很清晰，她尽力使声音显得温和，“我们分手吧，必须这样办！上天可以给我做证，五年以来我对待您是没有一点可以指责的。我本该在格里昂塔城堡里可悲地过那沉闷的日子，可是您给了我显赫的生活。没有您，我在几年以前就会衰老了……在我说来，我是一心一意想使您得到幸福。正因为我爱您，我才向您提出像法国人说的友好的分手。”

伯爵没有听懂。她不得不重复好几遍。他脸色变得惨白，跪倒在她的床边，凡是在热恋中的聪明人先是感到极度惊讶，接着又感到万分绝望的时候所能想到的话，他都说尽了。他一再表示愿意辞职，跟随他的朋友离开帕尔马，到千里以外的什么地方去隐居。

“您竟敢跟我提到走，法布利斯在这里啊！”她终于欠起身子喊道。可是，她看到法布利斯的名字使伯爵感到痛苦，于是歇了一会儿，又轻轻握住伯爵的手说：“不，亲爱的朋友，我不会对您说，我曾经狂热地爱过您，我认为上了三十岁的人是不会再有狂热的。我早就超过这个年纪了。有人可能告诉过您，我爱着法布利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邪恶的宫廷里盛传着这种流言。（说到邪恶的这几个字，她的眼睛在这次谈话中第一次闪出了光芒。）我对着天主，以法布利斯的生命向您起誓，在他和我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丝一毫不能让第三者看见的事情。我也不会对您说，我完全像个姐姐那样爱他；可以说，我是出于本能爱着他。我爱他的勇敢，他的勇敢是那么单纯、那么完美，甚至可以说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记得我对他的这种爱慕是在他从滑铁卢回来的时候开始的。他那时候尽管已经十七岁，可还是个孩子。他迫切地想知道，他算不算真的参加过战争，如果算的话，那么他可不可以说自己打过仗呢，他始终没有向敌人的任何一个炮队或是纵队进攻过啊。就是在我们一同严肃地讨论这个重大问题的时候，我开始看出他有一种完美的魅力。他那崇高的灵魂出现在我眼前。一个有教养的年轻人，处在他的地位，会编出多少巧妙的谎话来啊！总之，如果他不幸福，我也就不能够幸福。瞧，这句话完全说明了我的心境，如果这不是事实真相，至少也是我看到的全部事实真相。”伯爵受到这种坦率和亲密的声调鼓励，想吻她的手。她怀着近乎厌恶的心情把手缩了回去。“这种时候已经过去了，”她对他说，“我是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眼看就要衰老。我已经感觉到自己暮气沉沉，说不定离坟墓已经不远。这个时刻据说是可怕的，然而我却觉着我是在盼望它。我感到了衰老的最坏的征兆；这次可怕的不幸已经使我的心死了，我不能再爱啦。在我的眼睛里，亲爱的伯爵，您不过是我心爱的一个人的影子。我还应该说，仅仅是出于感激，我才跟您说这番话。”

“我怎么办呢？”伯爵反复对她说，“我觉着我比当初在拉·斯卡拉剧院看见您的时候，更狂热地爱您！”

“老实对您说吧，亲爱的朋友，提到爱情，我就感到厌烦，而且我觉着是不体面的。得啦，”她一边说，一边想微笑，可是笑不出来，“拿出勇气来！做一个聪明人，一个有见识的人，一个在任何环境中都能应付自如的人。在外人面前，您是意大利多少世纪以来最能干的人和最伟大的政治家；跟我在一起，您也应该这样才对。”

伯爵站起来，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不可能，亲爱的朋友。”最后他对她说，“最强烈的热情把我的心都折磨碎了，可您却要我求教于我的理智！我已经没有理智了！”

“我们还是别谈热情吧，我求您。”她用冷冰冰的声调说。谈了两个小时，她的声音里还是第一次表现出一点儿感情。伯爵虽然自己也在伤心绝望，却仍旧想安慰她。

“他骗了我，”她嚷了起来，伯爵提出了一些理由，说明事情还有希望，可是她根本不理会，“他用最卑鄙的手段骗了我！”她惨白的脸色暂时消失了。但是，即使在这极端激动的时刻，伯爵注意到，她还是没有力气抬起胳臂。

“伟大的天主！”他想，“会不会她仅仅是生病呢？不过，要是生病的话，这倒可能是一场十分严重的疾病的开始阶段。”他于是满怀不安，提出派人去请大名鼎鼎的拉佐利 [272] ，当地和整个意大利最高明的医生。

“难道您是想让一个外人有机会知道我怎样灰心绝望吗？……这主意是叛徒出的还是朋友出的呢？”她用古怪的眼光望着他。

“完了！”他绝望地对自己说，“她对我不再有丝毫爱情了！更糟的是，她甚至不再把我算在普通一般的正派人中间了。”

“我应该告诉您，”伯爵急忙又说，“我曾经想首先查明使您和我都陷在绝望中的这次逮捕的详细经过。可是，真怪！到现在我还了解不到一点确实的情况。我派人去问过邻近驻地上的宪兵。他们看见犯人从卡斯台尔诺佛的大路上来到，后来奉命押送犯人的轻便马车。我紧接着又把布鲁诺派出去，您也知道他既热心又忠诚。他奉命一个驻地一个驻地查问过去，打听法布利斯是在什么地方以及怎样被捕的。”

听见法布利斯的名字，公爵夫人微微起了一阵痉挛。

“请您原谅，我的朋友，”她一能说话，就对伯爵说，“我对这些详细情况很感兴趣，都讲给我听吧，让我对顶微小的细节都有个清楚的了解。”

“好吧，夫人，”伯爵说，他尽量装得轻松一些，希望稍微给她解解闷，“我打算派一个亲信去把布鲁诺找到，命令他一直查到博洛尼亚。他们也许是在那里把我们的年轻朋友逮捕的。他最后的一封信是什么日期？”

“星期二，已经五天了。”

“信在驿站上被拆开过吗？”

“一点拆开的痕迹都没有。我应该告诉您，信纸是很坏很坏的，信封上的字是女人的笔迹，收信人的名字是我的使女的亲戚，一个洗衣服的老太婆。她以为这是一封与爱情有关的信。谢奇娜只把邮资还给她，什么也没有跟她说过。”伯爵已经完全采用了代理人的口气，他在和公爵夫人讨论中，企图发现法布利斯可能是哪一天在博洛尼亚被逮捕的。他一向是那么足智多谋，可是他直到这时候才发现他应该采用的是这种口气。这些详细情节使那个不幸的女人感到兴趣，而且好像多少解除了一些她的痛苦。伯爵如果不是被爱情迷住了心窍，他一走进屋子，就会想到这个如此简单的主意。公爵夫人催他走，好让他立刻去给忠诚的布鲁诺发出新的命令。他们顺便还谈到，在亲王签署那封给公爵夫人的信以前，是不是已经做出判决，在谈这个问题的时候，公爵夫人连忙抓住机会对伯爵说：“我决不会责备您在那封您代笔、他签字的信上，略去了‘不公正的诉讼程序’这几个字。这是廷臣的本能卡住了您的脖子。您不知不觉地把主子的利益放在朋友的利益之上了。亲爱的伯爵，您对我唯命是从，而且已经有很久了，但是您没有力量改变您的天性。您有当大臣的了不起的才干，但是您也有干这一行的本能。略去‘不公正’这三个字就把我毁了，但是我决不责备您，这是本能的过失，不是意志的过失。

“记住，”她换了一种口气，丝毫不容违拗地说，“我对逮捕法布利斯这件事并不感到太难过，我根本没有想到要离开这个国家，我对亲王满怀着敬意。这些是您应该对别人说的话，还有一些是我要对您说的话：今后我打算独自决定我的行动，所以我希望和您友好地，也就是说像好朋友、老朋友那样分开。就当我有六十岁了吧；那个年轻的女人已经在我身上死去。我对什么都不能再感到狂热了，我再不能爱了。但是，万一我连累上您的前途，我就会比现在更不幸。我可能计划在表面上找一个年轻的情人，我不希望看到您难过。我可以拿法布利斯的幸福向您起誓，”她说到这里停了半分钟，“我从来没有对您做过一件不忠实的事情，而且足足有五年了。这可以算是一个很长的时期。”她说。她想露出微笑，那十分苍白的面颊颤动着，但是嘴唇却张不开。“我向您起誓，我甚至从来没有打算做这种事情，也从来没有希望过。我已经都讲清楚了，现在请您走吧。”

伯爵在绝望中走出桑塞维利纳府。他看出公爵夫人已经拿定主意要和他分手，可是他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疯狂地爱过她。我不得不常常提到这种事情，因为除了意大利以外，这种事情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不可能有的。他回到家里，一下子派了六个人到通往卡斯台尔诺佛和博洛尼亚的大路上去，而且都带着他的证件。“但是，这还不够，”不幸的伯爵说，“亲王可能想到把这个可怜的孩子处死，来报复公爵夫人在要求他写那封性命攸关的信的那天对他采取的态度。我当时觉得公爵夫人越出了不应该越过的限度，为了弥补这种情况，我才干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傻事，把‘不公正的诉讼程序’这几个唯一能束缚住亲王的字略去了……呸！这种人能让什么束缚住吗？毫无疑问，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我是在拿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一切在冒险，现在必须用行动和手段来弥补这件冒失事。不过，如果我甚至牺牲了一点尊严，还是毫无收获，那我就抛下这个人不管。让我们看看他用谁来代替我，去实现他那些崇高的政治梦想，他那想做伦巴第立宪君主的愿望……法比奥·康梯不过是个傻瓜，拉西的才干也只限于用合法的手段把不合当局心意的人绞死。”

法布利斯受到的处分，如果超出了一般监禁的范围，那就辞去首相的职务。伯爵一旦下定了这个决心以后，就对自己说：“如果这个人因为虚荣心受到冒犯，就任性乱来，毁掉我的幸福，至少我的自尊心还可以保住……再说，既然我已经不把我的差使放在心上，我就可以放手做许多今天早上我还觉着办不到的事。譬如说，我要尽人力所及，帮助法布利斯越狱……伟大的天主！”伯爵突然打断了自己的话，叫起来，眼睛也睁得老大，就像看到了意外的幸福似的，“公爵夫人没有跟我谈到越狱。难道她一生中终于有一次没有说真心话吗？她和我闹翻，难道只不过是要我背叛亲王吗？好，一定这么办！”

伯爵的眼光又完全恢复了平素那种讽刺机敏的表情。“这个可爱的检察长拉西拿了主子的钱，就是为了做出所有那些让我们在欧洲丢脸的判决，但是我出钱叫他泄露他主子的秘密，他这种人也是不会拒绝的。这个畜生有一个情妇和一个忏悔师，不过他的情妇是个十分下贱的东西，我不能找她去谈，要是谈了，第二天她就会把这次见面告诉附近所有的卖水果的女贩子。”伯爵有了这一线希望，又振作起来。他朝着大教堂走去。他对自己的脚步轻快感到惊奇，虽然心里悲伤，还是不由得微笑起来。“这就是因为不做首相的缘故！”他说。这座大教堂像意大利的许许多多教堂一样，成了一条街通到另一条街的过道，伯爵远远看见一位代理大主教从教堂里穿过。

“既然我遇见您，”伯爵对他说，“那就劳驾一趟吧，免得我这个痛风病人累个半死地爬上楼去见大主教大人。如果他肯下楼到圣器室来，我真是对他感激不尽。”大主教得到这个口信，非常高兴。关于法布利斯的事情，他有许多话要和伯爵谈。但是首相猜到他要说的都是废话，所以连一句也不想听。

“圣保罗教堂的代理主教杜尼阿尼是个怎么样的人？”

“才气有限，野心倒挺大，”大主教回答，“不大有顾忌，而又非常穷，可我们哪一个没有缺点啊！”

“哎呀，大主教大人！”首相叫起来，“您的形容可以跟塔西佗 [273] 媲美，”接着他就微笑着向大主教告辞，刚回到首相府，他立刻派人去把杜尼阿尼神父找来。

“我那位最要好的朋友，总检察长拉西的良心，是受您指引的，他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他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再说客气话，就把杜尼阿尼打发走了。

第十七章

伯爵已经不把自己看作是首相了。“人们会把我的辞职叫作失宠，那么，让我们来看一看，”他对自己说，“在我失宠以后，我们能够养几匹马。”伯爵算了算他的财产。他出任大臣的时候，手里有八万法郎。使他大吃一惊的是，他发现他现有的财产总共还不上五十万法郎。“这就是说，我至多只有两万法郎的年金，”他对自己说，“应该承认，我是个大笨蛋！在帕尔马，没有一个市侩不相信我有十五万法郎的年金，而亲王看待这种事，比任何一个市侩还要市侩气。将来他们看见我生活困难，还会说我很会隐瞒自己的财产呢，哼，”他叫了起来，“如果我再当三个月的首相，我们就可以看见这笔财产增加一倍。”他发现这个想法可以做写信给公爵夫人的借口，于是迫不及待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不过，他们目前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了求得对方原谅他写信，他就在这封信里写满了数字和计算。“法布利斯、您和我三个人将来在那不勒斯过日子，只有两万法郎的年金，”他告诉她，“法布利斯和我要合用一匹马。”首相刚派人把信送去，就听人通报总检察长拉西来了。他用一种近乎无礼的傲慢态度接见了他。

“怎么，先生，”他对拉西说，“您派人到博洛尼亚逮捕一个在我保护下的阴谋分子，而且还想砍掉他的脑袋，可是您连提也不跟我提一声！您至少知道我的继任者是谁吧？是康梯将军还是您自己呢？”

拉西愣住了。他对上流人还不习惯，猜不出伯爵是在开玩笑，还是说正经话。他脸涨得通红，嘟嘟囔囔地说了两三句莫名其妙的话。伯爵望着他，欣赏着他的狼狈相。突然间，拉西精神一振，像被阿玛维瓦当场捉住的费加罗 [274] 那样，十分从容地叫道：

“说真的，伯爵先生，我决不跟阁下拐弯抹角说话，如果我像回答我的忏悔师那样，回答您提出的所有问题，您赏给我什么？”

“圣保罗勋章（这是帕尔马的勋章）或是钱，只要您能够给我一个借口，就可以给您。”

“我宁愿要圣保罗勋章，因为它可以使我变成贵族。”

“怎么，亲爱的检察长，您对我们这可怜的贵族身份还有点看重吗？”

“如果我是贵族出身，”拉西带着干他那行的无耻的态度回答，“那些被我绞死的人的亲属虽然会恨我，可是不至于轻视我了。”

“好吧，我会把您从轻视里救出来的，”伯爵说，“请您让我也知道知道吧，您打算怎么处置法布利斯？”

“说真的，亲王非常为难。他担心，您被阿米达 [275] 的那双美丽的眼睛迷住，请原谅我说话有点放肆，这确实是亲王用过的字眼儿；他自己对那双眼睛也有点动心呢，他担心，您被那双十分美丽的眼睛迷住，会丢下他不管，而伦巴第的事又非您不可。我还应该告诉您，”拉西压低声音接着说，“这里有您一个大好机会，完全抵得上您将给我的圣保罗勋章。只要您肯答应不过问法布利斯·台尔·唐戈的事，或者除了在公开场合以外，绝口不和亲王谈这件事，亲王准备从他的领土里拨出一块价值六十万法郎的、上好的土地，作为国家的奖赏赐给您，或者是给您一笔值三十万法郎的埃居。”

“我期望的还不止这些，”伯爵说，“不过问法布利斯的事！岂不是要我跟公爵夫人闹翻。”

“是呀，这又正是亲王说的。咱们私下里说说，事实上他对公爵夫人很生气。您现在是个鳏夫，他担心您为了补偿跟这位可爱的夫人闹翻，可能向他要求娶他的堂妹，老公主伊索塔，她还只有五十岁呢。”

“给他猜中了，”伯爵叫起来，“我们的主子真是他国家里最聪明的人。”

伯爵从来没有动过娶老公主这个怪念头。在一个对宫廷礼节厌倦透顶的人看来，再没有比这个念头更讨厌的了。

他的扶手椅旁边有一张小桌，他开始用他的鼻烟壶轻轻敲着大理石桌面。拉西看到这个显得为难的动作，以为自己有可能捞到一笔好处。他的眼睛闪出了光芒。

“行个好吧，伯爵先生，”他叫起来，“如果阁下愿意接受，不管是值六十万法郎的土地，还是现金赏赐，我求您别挑别人，挑我做居间人。我保证，”他压低声音接着说，“可以使现金数目增加，或者是在那块土地以外再添上一片相当可观的森林。如果阁下跟亲王谈到那个被关起来的小家伙，口气能再温和一点，婉转一点，说不定国家赏赐给您的那块土地可以变成公爵领地。我再跟阁下说一遍，亲王此刻恨透了公爵夫人，不过他非常为难，甚至有时候使我想到，他一定有什么秘密不敢让我知道。事实上，这是我们的财源，我可以把他最秘密的事情出卖给您，而且用不着有任何顾忌，因为他认为我是您的死对头。事实上，他固然对公爵夫人生气，但也和我们大家一样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您一个人能够完成有关米兰地区的所有那些秘密交涉。阁下准许我把主上的话原原本本说出来吗？”拉西越来越兴奋地说，“字眼儿的排列次序常常有它的特色，换个说法就面目全非了，您听了一定会比我体会得更深。”

“我什么都准许您说，”伯爵一边说，一边心不在焉地继续用他的金鼻烟壶敲着大理石桌，“什么都准许您说，而且我还会领您的情。”

“除了勋章以外，请您发给我世袭贵族的证书，那我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我要求亲王封我做贵族的时候，他回答我：‘像你这样的一个无赖，当贵族！那到第二天我就得关门大吉了；在帕尔马还会有谁愿意当贵族。’言归正传，还是谈米兰地区那件事吧，不到三天以前，亲王对我说过：‘只有那个坏蛋能够把我们那些秘密计划接着搞下去。如果我把他赶走，或是他跟着公爵夫人走了，那就等于我放弃了希望，再也别想有朝一日会成为整个意大利崇拜的自由党领袖了。’”

伯爵听到这里，舒了一口气。“法布利斯死不了啦！”他心里说。

拉西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能够和首相亲密地交谈过。他已经得意忘形，他看到自己不久就能够丢掉拉西这个姓，这个姓在当地已经成为一切卑鄙下贱的东西的同义语。老百姓把疯狗叫作“拉西”。不久以前，有几个兵士跟他们的一个同伴决斗，就是因为他喊他们“拉西”。最后还有，这个倒霉的姓没有一个星期不在一首可恶的十四行诗里出现。他的儿子十六岁，是个天真的年轻学生，常常由于这个姓的缘故，被人从咖啡馆里赶出来。

这些都是他的地位带来的乐趣。他正因为痛心地想起了这一切，才干出一件不谨慎的事。

“我有一块土地，”他把椅子移近首相的扶手椅，说，“叫里瓦，我想做里瓦男爵。”

“那有什么不可以？”首相说。拉西得意忘形了。

“好！伯爵先生，请恕我放肆，我要大胆地猜一猜您希望得到什么，您是想娶伊索塔公主，这倒是个极大的雄心。成了皇亲国戚，就不用怕失宠了，您把咱们那个人给套住了。不瞒您说，他很怕您和伊索塔公主结婚。但是，如果您把事情托付给一个精明强干的人，而且好好酬劳他，您就不会没有成功的希望。”

“我，亲爱的男爵，我认为没有成功的希望。咱们有言在先，一切您可能用我的名义说的话，我都不承认。不过，到了那一天，这桩显赫的婚事终于如愿以偿，而且给我在这个国家里带来了一个那么高的地位，我会从我的钱里拿出三十万法郎来给您，或者建议亲王赐给您什么恩典，只要您自己认为比这笔钱更能使您满意。”

读者也许会觉得这次谈话太长，可是我们已经替读者省去了一半还要多呢。谈话还继续了两个小时。拉西欣喜若狂地从伯爵家里出来。伯爵呢，感到搭救法布利斯大有希望，辞职的决心也比任何时候都坚定。为了恢复他的信誉，他认为，有必要让拉西和康梯将军这种人去掌握政权。他想到他刚刚发现自己有了可能向亲王报复的办法，不禁感到兴高采烈。“他可以撵走公爵夫人，”他叫起来，“可是，哼！他也得放弃做伦巴第的立宪君主的希望。”（这个幻想是荒唐可笑的。亲王非常聪明，可是由于朝思暮想，已经为这个幻想发疯了。）

伯爵高兴得忘掉了一切，匆忙赶往公爵夫人家，想向她报告和总检察长的谈话经过。他发现不让他进去，看门的几乎不敢告诉他，这是女主人亲口吩咐的。伯爵悲伤地回到首相府，一碰到这个不幸，他和亲王的亲信谈话以后的一团高兴都化为乌有。伯爵再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闷闷不乐地在他的画廊里踱来踱去，过了一刻钟，他收到了一封信：

既然我们现在真的只是朋友了，亲爱的好朋友，您就应该每星期仅仅来看我三次。半个月以后，我们再把这种我仍然是那么喜爱的拜访减少到每月两次。倘若您愿意使我高兴，就把我们的这次决裂公开吧。倘若您愿意我几乎像以前那样爱您，您就去另外挑选一个爱人。至于我呢，我有我的消遣作乐的宏大计划；我打算常常到社交场合去，或许还要找个聪明人来使我忘掉不幸。毫无疑问，我心里的最主要的位置将永远为作为一个朋友的您而保留。但是我不愿意再让人家说，我的举动是受着您的才智指导。我尤其希望让人家知道，我已经完全没有力量影响您的决定。总之一句话，亲爱的伯爵，请相信，您将永远是我最亲爱的朋友，但是永远不可能再是别的。我求您别存重修旧好的念头，一切都完了。请永远信任我的友谊。

最后的这个打击太重，使伯爵丧失了勇气。他写了一封措辞得体的信给亲王，要求辞去一切职务。他把这封信送给公爵夫人，请她转到宫里去。隔了一会儿，他接到了他的辞职信，已经被撕成四片。在其中一片的空白地方，公爵夫人居然还写上：“不行，绝对不行！”

可怜的首相的绝望是很难用笔墨形容的。“她是对的，我承认，”他时刻不停地这样对自己说：“我略去了‘不公正的诉讼程序’这几个字，是个可怕的不幸。说不定会给法布利斯招来死亡；法布利斯一死，我也活不成了。”伯爵在奉到亲王召唤以前，不想到宫里去，他心灰意懒，亲手拟motu proprio [276] ，颁发圣保罗勋章给拉西，而且封他为世袭贵族。伯爵另外还附上半页报告，向亲王说明为了国家的利益，采取这个措施是恰当的。他把这两个文件仔细抄了一份，派人送给公爵夫人，心里感到一种忧郁的快乐。

他绞尽脑汁，想猜出他心爱的女人未来的行动计划。“连她自己也不见得知道，”他对自己说，“只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她一旦向我宣布了她的决定，就决不会动摇。”他想来想去，想不出公爵夫人有一点可以指责的地方，这就更加使他感到不幸了。“她爱我是给我一个恩典，现在因为我的一个过失，她不再爱我了，这个过失固然是无心犯的，但是有可能招致可怕的后果。我没有任何权利抱怨。”第二天早上，伯爵听说，公爵夫人重新到社交场合去了。上一天晚上，凡是举行晚会的人家，她都去过。如果他们在同一个客厅里遇见，那怎么办呢？怎样跟她说话呢？用什么口气呢？难道可以不跟她说话吗？

第二天是个悲惨的日子。到处流传着将要处死法布利斯的谣言，全城都轰动起来了。还有人说，亲王考虑到他高贵的出身，特别开恩，决定把他处以斩首之刑。

“是我害死他的，”伯爵对自己说，“我从此再别想和公爵夫人见面了。”虽然这个推论相当简单，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到她门前去了三趟。事实上，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是走着去的。他在绝望中甚至还有勇气写信给她。他派人去叫了拉西两次。检察长没有来。“这个坏蛋出卖我了。”伯爵对自己说。

第二天，有三个重大的消息轰动了帕尔马的上流社会，甚至轰动了资产阶级。法布利斯的死刑更加确实了。这个消息有一件怪事作为补充：公爵夫人并没有显得过分伤心。看起来，她对年轻的情人只表示了相当轻微的惋惜。不过，她极其巧妙地利用了病后的苍白的脸色，因为在法布利斯被捕的时候，她正好生了一场大病。资产阶级从这些事情当中，再一次认识到了宫廷贵妇人的无情无义。然而为了遮羞起见，她和伯爵已经断绝关系，拿他做年轻的法布利斯的亡魂的祭品。“多么不道德啊！”帕尔马的扬森教派 [277] 喊道。但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公爵夫人似乎已经有心情去听宫廷里那些最漂亮的年轻人的甜言蜜语了。除了其他许多怪事以外，人们还注意到，她在和拉维尔西当时的情人，巴尔弟伯爵谈话的时候，显得非常快乐，还拿他经常跑卫莱雅城堡这件事大开玩笑。小资产阶级和平民对法布利斯的死感到愤慨，这些善良的人把这件事归咎于莫斯卡伯爵的嫉妒。出入宫廷的上流人士也非常注意伯爵，不过是为了取笑他。我们提到的三个重大消息中的最后一个，其实就是伯爵的辞职。人人都在嘲笑这个五十六岁 [278] 的可笑的情人，他遭到了一个没有心肝的女人的遗弃，居然悲痛到放弃显赫的职位，何况这个女人早就喜欢另外一个年轻人了。只有大主教一个人有这份智力，或者不如说，有这份好心，能够猜到，伯爵是个有自尊心的人，他再也不愿在这样一个国家里继续担任首相，因为在这个国家里，有人连商量都不和他商量，就要把在他保护下的一个年轻人砍头。伯爵辞职的消息治好了法比奥·康梯将军的痛风病，这件事我们留到以后再谈，到那时候还将谈到，可怜的法布利斯在全城纷纷打听他受刑的日期的那些日子里，怎样在要塞里消磨他的时光。

第二天，伯爵见到他派往博洛尼亚去的那个忠实的密探布鲁诺。伯爵在他走进书房来的时候，感到一阵心酸。看见他，伯爵不由得想起，当初几乎是和公爵夫人取得一致意见以后派他到博洛尼亚去的，那时他多么幸福啊。布鲁诺从博洛尼亚回来，一无所获。他没有能够找到路多维克，因为卡斯台尔诺佛的地方官已经把路多维克关到本村的监狱里去了。

“我还要派您到博洛尼亚去，”伯爵对布鲁诺说，“公爵夫人一定要知道法布利斯遭到不幸的详细经过，对她来说，这是一种可悲的快乐。去找驻扎在卡斯台尔诺佛的宪兵队长……

“不，不！”伯爵打断自己的话，叫起来，“立刻动身到伦巴第去，把钱发给，多多地发给咱们所有那些耳目。我的目的是从这班人手里得到最令人鼓舞的报告。”布鲁诺完全了解这个使命的目的，开始给自己开汇票。伯爵在向他做最后指示的时候，接到了一封虚伪透顶，但是措辞极漂亮的信，简直可以说是一封朋友之间要求帮忙的信。写这封信的朋友并非别人，就是亲王。他听说他的朋友莫斯卡伯爵有辞职的打算，恳求他继续担任首相。他以友谊和祖国危难的名义要求他，同时以主子的身份命令他。他还说，***国的国王新近把该国的两条绶带交给他随意处理，他一条留给自己，另一条送给他亲爱的莫斯卡伯爵。

“这个畜生害得我好苦！”伯爵勃然大怒，在目瞪口呆的布鲁诺面前嚷道，“有多少次，他和我在一起编排假仁假义的句子去欺骗一个蠢货，现在他竟以为用这种句子也可以把我迷住。”他拒绝接受送给他的绶带，在回信中提到，他的健康状况使他很少有希望继续从事首相的繁重工作。伯爵气坏了。过了一会儿，他听人通报说总检察长拉西来到，他对他很不客气。

“好哇！我让您当了贵族，您就摆起架子来了！为什么昨天不来谢我？这是您的本分啊，奴才先生。”

拉西对侮辱是毫不在乎的，亲王每天都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可是，他想当男爵，于是巧妙地为自己辩解。这真是再容易也没有的事了。

“亲王昨天一整天不许我离开书桌，在宫里我没法出来。殿下吩咐我用我那笔检察官的拙劣的字，抄了许多外交文件。这些文件都是那么无聊，那么啰唆，说真的，我相信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把我留在那里。最后，到了五点钟左右，我饿得要命，终于能够告辞了，他还命令我径直回家，晚上不准出门。事实上，我的确看见他的两个我十分熟悉的私人密探在我那条街上走来走去，一直走到夜里十二点钟左右。今天上午，我一有可能，就立刻叫了一辆马车，把我一直送到大教堂门口。我很慢很慢地从车上下来，然后就连奔带跑地穿过教堂，到这里来啦。阁下现在是世界上我最迫切希望讨好的一个人。”

“可是我啊，无赖先生，我丝毫也不会被您这些编得还挺不错的故事骗住！您前天不肯跟我谈法布利斯的事，我尊重您的谨慎和您的保守秘密的誓言，虽然对您这种人说来，誓言顶多也不过是推托的借口。今天，我要知道真相。外面流传着一个可笑的谣言，说那个年轻人作为杀死戏子吉莱蒂的凶手，要被判处死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没有比我更能向阁下说明这些谣言的人了，因为奉亲王的命令散播这些谣言的正是我自己。我看，他昨天把我关了一整天，也许就是为了阻止我把这件事通知您。亲王并不认为我是个傻瓜，当然料得到我会带着勋章来求您替我挂在纽孔上。”

“挑要紧的说！”首相喊道，“别说废话。”

“毫无疑问，亲王是很希望把台尔·唐戈先生处死的，可是，您可能已经知道，他只判了二十年的监禁，而且就在宣判的第二天，他又减为十二年的要塞监禁，每逢星期五犯人守斋，只准吃面包和水，还有其他一些宗教上的玩意儿。”

“正因为我知道判的仅仅是监禁，所以我听到城里流传即将执行死刑的那些谣言，才吓了一跳。我还记得巴朗查伯爵的死，就是您耍的鬼把戏。”

“那时候我就应该得到勋章！”拉西大言不惭地嚷道，“在我手里攥着的时候，就应该狠狠捏它一把，他当时一心想把犯人处死。我那时候是个傻瓜，正因为有了那次经验，我才敢奉劝您在今天别学我的样。”（听话的听到拿自己来相提并论，觉得未免太放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赏拉西几脚。）

“首先，”拉西凭着法学家的逻辑性，和一个对任何侮辱都不在乎的人的完全自信的态度，又说，“首先，上述的台尔·唐戈处死刑的问题是不可能存在的。亲王不敢！时代已经变了！再说，我已经做了贵族，而且希望在您的帮助下当上男爵，这件事我决不插手。阁下知道，刽子手只能够从我这里接到命令，而我可以向您起誓，拉西骑士永远不会发出处死台尔·唐戈先生的命令。”

“您这样做是聪明的。”伯爵严厉地打量着他，说。

“话可要说清楚！”拉西微微一笑，说，“我只对正式的死亡负责，万一台尔·唐戈先生害绞肠痧死了，您可别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我不知道亲王为什么痛恨桑塞维利纳（换了三天以前，拉西就会称呼她公爵夫人，但是现在像全城的人一样，他知道她和首相决裂了）。”在这样一个人的嘴里，竟然把她的爵衔省去了，伯爵听了，不由得吃了一惊，而且我们可以想象到他会有多么高兴。他用无比强烈的憎恨眼光望了拉西一眼。“我亲爱的天使啊！”接着他心里说，“我只能盲目服从你的命令，以此来向你证明我的爱情。”

“老实告诉您，”他对总检察长说，“我对公爵夫人干的那些任性事儿不怎么太感兴趣了。法布利斯这个坏东西本来就该留在那不勒斯，不该到这里来搅乱我们的事情。不过，既然她已经把他介绍给我，我希望他不要在我的任期里被处死。而且我愿意向您保证，他出了监狱，在一个星期之内您准可以当上男爵。”

“这样说来，伯爵先生，我只好等到十二年期满以后才能当男爵了，因为亲王火大着呢，而且他对公爵夫人恨透了，甚至不得不瞒住，不让人知道。”

“殿下心肠太好了！既然他的首相已经不再保护公爵夫人，他还有什么必要瞒住他的憎恨呢？不过，我不希望让人骂我卑鄙，尤其是不希望让人骂我嫉妒，因为当初是我请公爵夫人到这个国家来的。万一法布利斯死在监狱里，您就当不了男爵，说不定还会挨上一攮子。不过这件小事不去谈它了。事实是我已经计算过我的财产，顶多只有两万法郎的年金，所以我打算谦恭地向亲王提出辞职。我有几分希望，那不勒斯国王会用我。那个大城市可以给我一些我现在正需要的，而在像帕尔马这样一个闭塞地方得不到的消遣。除非是您能让我娶了伊索塔公主，我还有可能留下……”谈话朝着这个方向无尽无休地继续下去。拉西站起来的时候，伯爵随随便便地对他说：

“您知道，有人说，法布利斯欺骗了我，说他是公爵夫人的一个情人。我不相信这种谣言，为了证明那是无稽之谈，我希望您想法把这一袋钱送给法布利斯。”

“不过，伯爵先生，”拉西惊惶失措地望着钱袋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狱规……”

“对您说来，亲爱的，可能不是一笔小数目，”伯爵用极其轻蔑的口气说，“像您这样一个市侩给监狱里的朋友送钱，送上十个赛干就以为自己倾家荡产了。我要法布利斯收到这六千法郎，而且决不能让宫里知道这件事。”

惊慌失措的拉西还想争辩，伯爵不耐烦地把他关在门外面。“这种人，”伯爵对自己说，“你不拿出点威风，他就看不见你的权力。”说完这句话，显赫的首相干起一件那么可笑的事来，甚至我们都感到有点难以叙述。他跑过去，从书桌里取出公爵夫人的一幅细密画像，狂热地吻个不停。“原谅我，亲爱的天使，”他嚷道，“那个下流东西竟敢用不尊重的口气谈到你，我没有亲手把他从窗口扔出去，我的行为显得过分忍耐，那是为的服从你呀！让他等着吧，我不会饶了他！”

心如死灰的伯爵和画像交谈了很久，突然想到去干一件荒唐的事，而且立刻像个孩子那样兴冲冲地干起来。他吩咐给他预备一件挂上勋章的礼服，他要去拜访老公主伊索塔。除了元旦那天以外，他从来不到她那里去。他看见她身旁围着许多狗，而且就像要到宫里去似的，盛装艳服，甚至还戴着钻石。伯爵表示他怕打乱公主的安排，因为她可能正要出门。公主回答首相说，一个帕尔马的公主应该经常这样穿戴。伯爵自从遭到不幸以来，还是头一回感到高兴。“我来得很好，”他心里说，“今天就应该向她吐露我的爱情。”公主看见一个以才智闻名的人，一位首相来到她家里，非常快乐。可怜的老姑娘还不习惯这样的拜访呢。伯爵先来了一段巧妙的开场白，谈到一个普通贵族和王室的成员间将永远存在着的巨大距离。

“也不能一概而论，”公主说，“譬如说，法国国王的女儿就永远不会有登上王位的希望。可是在帕尔马家族里就不同了。正因为这个缘故，我们这些法尔耐斯家族的女人应该经常在外表上保持一定的尊严。就说我吧，尽管您看到我是个可怜的公主，我也不能说，您绝对不可能有一天做我的首相。”

这种出人意料的荒唐想法，又一次给伯爵带来了片刻的快乐。

伊索塔公主听完首相倾诉了他的爱慕，脸涨得通红。首相从她那里出来，遇到宫里的一个差官。亲王要他立刻就去。

“我有病，”首相回答，他能够有机会戏弄一下亲王，感到很高兴，“啊！啊！您逼得我走投无路，”他怒气冲冲地嚷道，“然后又要我侍候您！可是您要知道，我的亲王，在这个时代，光有上天给您的权力是不够的，必须有超人的才智和坚强的性格才能当专制君主呢。”

宫里的差官看见病人毫无病容，大为惊讶。伯爵把他打发走了以后，又乘兴去看了看宫廷上两个对法比奥·康梯将军最有影响的人物。最使首相寒心而且气馁的是，有人谴责过要塞司令，说他为了报私仇，曾经用佩鲁贾aquetta [279] 除掉过一个上尉。

伯爵知道，一个星期以来，公爵夫人发疯似的花钱，想和要塞里通消息。不过照他看来，成功的希望很小，因为所有的眼睛都还睁得老大。这个不幸的女人进行的种种行贿活动，我们就不向读者详细交代了。她陷在绝望中；各种各样的十分忠诚的帮手在协助她。但是，在这些专制的小宫廷里，也许只有一种事情办得极为出色，那就是对政治犯的监禁。公爵夫人的黄金没有起到别的效果，仅仅使要塞里八九个职位高低不同的人丢了差使。

第十八章

因此，公爵夫人和首相虽然对犯人无比忠诚，可是能为他做的事却很少很少。亲王怒不可遏，宫廷内外的人都对法布利斯有反感，看到他遭到不幸，感到很高兴。他过去太幸运了。公爵夫人尽管大把大把地把钱往外扔，在对要塞的围攻中，还是不能推进一步。拉维尔西侯爵夫人或者黎斯卡拉骑士，没有一天不向法比奥·康梯将军提出新的建议。他生性软弱，所以他们在支持他。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法布利斯在入狱的那天，先被带到要塞司令官邸。这是一所美丽小巧的房屋，上个世纪由万维台里 [280] 设计修建，坐落在巨大的圆形塔楼的平台上，离地面一百八十尺。这所小官邸像驼峰似的孤立在大塔楼的背上。法布利斯从窗口望出去，看见了田野和遥远的阿尔卑斯山脉。他顺着在要塞脚下流过的帕尔马河望去，水流湍急的帕尔马河在离城四法里的地方，向右转了一个弯，一直注入波河。在绿油油的田野中间，波河看上去仿佛是一连串巨大的白斑。在这条河左岸的远处，他看见一道巨大的屏障，那是横亘意大利北部的阿尔卑斯山脉，每一个峰顶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使他心里充满了喜悦。山峰上一年到头，甚至在当时八月里，也覆盖着白雪，给在这炎热的田野里的人带来了凉爽的回忆。峰顶的景物纤毫无遗地尽收眼底，其实它们离着帕尔马要塞有三十法里路呢。从漂亮的要塞司令官邸看见的这片如此辽阔的景致，被法尔耐斯塔挡住了南面的一个角落。法尔耐斯塔里，正在急急忙忙给法布利斯准备一个房间。这第二座塔楼在大塔楼的平台上，读者也许还记得，是专为一位王太子修建起来的，这位王太子和泰西的儿子希波利特 [281] 大不相同，年轻的后母向他献殷勤，他丝毫没有拒绝。王妃在几个小时之内就死了；十七年以后，王太子在他父亲死后，登上宝座的时候才恢复自由。法布利斯在三刻钟以后被人带上这座法尔耐斯塔，它的外形非常难看，比大塔楼的平台高五十尺，装着许多避雷针。那位对妻子不满的亲王派人造了这座从四面八方都能看见的监狱，可是他却有个古怪的念头，要他的臣民相信它在许多年以前就已经存在了；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他给它起了“法尔耐斯塔”这个名称。建造塔楼的事是禁止谈论的，但是在修造这座五角形的建筑的时候，不论在帕尔马城里，还是在附近的平原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石工们在一块一块砌石头。为了证明它是古老的，在入口的那扇两尺宽四尺高的门上还装了一块庄严的浅浮雕，刻着名将亚历山大·法尔耐斯 [282] 迫使亨利四世从巴黎撤退的情景。这座地位如此显眼的法尔耐斯塔，有一间长宽至少各有四十尺的底层大厅，里面满是柱子，柱子又粗又矮，因为这间大得异乎寻常的屋子只有十五尺高。它被用作警卫室，正中央有一座绕着一根柱子往上转的楼梯。这是一座铁制的小楼梯，非常轻巧，只有两尺宽，镂着花纹。法布利斯从这座给押送他的看守们压得直晃悠的楼梯走上去，走到了富丽堂皇的二楼，整个楼面隔成几间二十多尺高的宽大房间。从前，这几间房间陈设得极尽奢侈，年轻的太子在里面度过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十七个年头。在这套房间的一头，看守们让新犯人看了看一间华丽的小教堂。四壁和圆顶全部是用黑大理石铺的。柱子也是黑色的，气势宏伟而又相称，沿着黑墙一根根排列着，但是又不和墙接触。墙上装饰着许多巨大的白大理石雕成的头骨，雕工精美，每个头骨下面还有两根交叉着的骨头。“这准是因为恨透了，可是又杀不得，才想出的花样，”法布利斯心里说，“把这些东西让我看，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座十分轻巧的镂花铁楼梯，也是盘在一根柱子上，通往这座监狱的三楼。一年来，法比奥·康梯将军在三楼这几间高十五尺左右的房间里，显出了他的天才。首先，在他的指示下，这几间从前是王子的仆人们住的、比圆形大塔楼的石板平台高三十多尺的房间的窗口，都装上了结实的铁栅。到这些每间有两扇窗子的房间去，要走过一条在房子中央的、阴暗的走廊。在这条非常狭窄的走廊里，法布利斯注意到一连有三道铁栅栏门，铁栅很粗，高得碰到拱形屋顶。也就是靠了这一切匠心独具的平面图、断面图和正面图，将军才在过去的两年中，每个星期可以去晋见他的主子一次。一个阴谋分子关在这样的房间里，是没法向舆论界控诉自己受到非人道的待遇的，然而他既不能够和世界上任何人通消息，也不能够有任何动作而不让人听见。将军吩咐在每间房间里放上一些又厚又长的大橡木板，样子像一张张三尺高的长凳，这是他最主要的发明，单凭这个他就有资格当警务大臣。在这些长凳上，他叫人造了一间回声很大的木板小屋，高十尺，只有朝窗子的那一面贴着墙。其余三面，在监狱原有的用巨大石块砌成的墙和小屋的板壁中间，留下一条四尺宽的小过道。板壁是用四块双层的胡桃木板、橡木板和松木板合成的，用铁螺丝钉和无数钉子牢牢地钉在一起。

这些房间是一年以前修建的，法布利斯被押进去的一间是法比奥·康梯将军的杰作，有着“消极服从”这个好听的名称。法布利斯跑到窗口，从两扇装着栅栏的窗子望出去，景色非常美丽。只有西北方向一小块地方被漂亮的要塞司令官邸的、有栏杆的房顶挡住。要塞司令官邸只有三层，底层用作职员们的办公室。法布利斯的眼睛首先让三层楼上的一扇窗子吸引住了，那里有许多种类不同的鸟儿，养在精致的笼子里。看守们在周围忙碌，法布利斯却听着鸟儿歌唱，看着它们向那最后的一抹夕晖告别，感到很有趣。鸟房的那扇窗子离他的一扇窗子只有二十五尺远，而且低五六尺，因此他是从上往下在看那些鸟儿。

那天正好有月亮。法布利斯走进牢房的时候，月亮正庄严地从右边地平线升起来，悬在特雷维佐 [283] 附近的阿尔卑斯山脉的上空。这时候不过晚上八点半钟，在西边，地平线的另一端，一片橘红色的灿烂的晚霞，清楚地勾勒出维佐山 [284] 和阿尔卑斯山脉另外一些高峰的轮廓，那些高峰连绵不断，从尼斯 [285] 一直伸展到瑟尼山 [286] 和都灵。法布利斯被这宏伟的美景感动了，迷住了，完全没有想到他的不幸。“克莱莉娅·康梯原来生活在这样一个美妙的天地里！她天性抑郁、严肃，一定比别人更能领略这片景色。在这儿简直跟在离帕尔马一百法里以外的荒山里一样。”法布利斯在窗前欣赏着这片激动着他的心灵的景致，也常常把他的视线停留在漂亮的要塞司令官邸上，过了两个多钟头，他忽然叫了起来：“难道这就是监狱吗？这就是我过去那么害怕的地方吗？”我们的主人公非但没有看到到处都有烦恼，都有理由悲伤，反而让在监狱里得到的乐趣给迷住了。

突然间，他的注意力被一片可怕的闹声猛然地拉回到现实里来。他的木头房间很像一只笼子，尤其是回声很大，这时候在猛烈地晃动着。除了这奇怪无比的闹声，还有狗吠声和尖细的叫声。“怎么！我这么早就能逃出去了！”法布利斯想。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也许监狱里还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笑过呢。根据将军的指示，看守上来的时候，有一只英国狗也给带了上来。这只狗十分凶恶，专门用来看管重要的囚犯，它将在法布利斯的笼子周围，那么巧妙地留下的空间里过夜。狗和看守必须睡在原来房间的石板地和木头房间的地板之间三尺高的空隙里，哪怕犯人在地板上移动一步，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法布利斯来到的时候，“消极服从”这间房间被一百来只大老鼠占据着，它们东逃西窜。那只狗是长耳猎犬和英国猎狐犬交配出来的，虽然不好看，但是非常机灵。它被拴在木板房间的地板下面的石板地上，但是，它一觉察到有老鼠在它跟前跑过，就拼命挣扎，终于把头从颈圈里挣出来。接着就发生了这场奇妙的战斗，战斗的嘈杂声把沉湎在无忧无虑的梦幻中的法布利斯吵醒。那些能够在第一阵袭击中保全性命的老鼠，都躲到木板房间里来了。狗也跟着它们从石板地爬上那六级台阶，到了法布利斯的小木屋里。接着又是一片更怕人的闹声。木板小屋甚至连屋基都动摇了。法布利斯笑得像个疯子，连眼泪也笑了出来。看守格里罗也跟他一样笑着，把房门关上；狗追逐着老鼠，没有受到任何家具的阻碍，因为这间房里空空的，什么陈设也没有。只有角落里的一只铁炉子妨碍着猎狗的跳跃。等到那只狗把敌人歼灭干净以后，法布利斯叫它过来，抚摸它，居然得到了它的好感。“倘若哪一天它看见我跳墙，”他心里说，“它就不会叫了。”可是，说他连这样精细的策略也想到了，未免太过分了一点。在他当时的心境下，他觉得跟这只狗玩玩就很幸福了。由于一个他还完全没有考虑过的、古怪的理由，他的心灵深处充满了隐蔽着的喜悦。

法布利斯带着狗跑来跑去，直到他累得喘不过气来，才对看守说：

“您叫什么名字？”

“格里罗，在狱规许可的范围内，为阁下效劳。”

“好的！我亲爱的格里罗，一个叫吉莱蒂的人想在大路上杀害我，我进行自卫，把他杀死了。假使事情重演的话，我还是会杀死他的。不过，尽管这样，在您这儿作客的日子里，我还是希望能够过得快快活活。您去请求您的上司准许你到桑塞维利纳府去取些替换衣服，另外再给我多买上些‘阿斯提的奈比欧’ [287] 。”

这是在皮埃蒙特，阿尔菲爱里的故乡，酿造的一种相当不错的、起泡的葡萄酒，特别是包括监狱看守在内的那一等行家对它评价很高。有八九位这样的先生忙着从二楼王子的那套房间里取出几件古老的镀金家具，搬进法布利斯的木板房间。他们全都把那句提到买阿斯提酒的话牢记在心头。尽管他们尽了最大努力，法布利斯房里头一夜的布置还是很可怜。但是，他好像只是因为缺少一瓶好奈比欧酒，才感到不痛快。“这个人看起来倒挺随和……”那些看守出去的时候说，“……但愿咱们那些老爷允许外面给他送钱才好。”

等到只剩下法布利斯一个人，他经过了那一场吵闹，心稍微定下来一点以后，就望着地平线上从特雷维佐到维佐山的那片辽阔的景致，连绵不断的阿尔卑斯山脉，积雪的高峰，星星，等等，对自己说：“难道这就是监狱，而且是在监狱里过的第一夜！我想象得到，克莱莉娅·康梯一定喜欢这高入云霄的孤独的环境。在这儿，和下边缠住我们的种种卑鄙、邪恶的事情有万里之遥了。如果我窗下的那些鸟是她的，我就可以看见她……她看见我会脸红吗？”犯人研究着这个重大的问题，一直到夜深才睡着。

法布利斯在监狱里过了头一夜，他一次也没有感到不耐烦。到了第二天，他只能够和那只英国狗福克斯谈谈。看守格里罗一直用亲切的眼光望着法布利斯，但是他接到了新的命令，不准和犯人说话。他既没有带来衣服，也没有带来奈比欧酒。

“我会看见克莱莉娅吗？”法布利斯醒来的时候对自己说，“不过，那些鸟究竟是不是她的？”那些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叫着唱着，在这么高的地方，这是从空中能够听到的唯一的声音。笼罩在高空中的无边的寂静，给法布利斯带来了充满新奇和快乐的感觉。他高兴地听着他的邻居，那些鸟儿，在用断断续续而又那么活泼的啁啾声迎接朝阳。“如果鸟是她的，她过一会儿就会到我窗下的这间房间里来了。”他眺望着阿尔卑斯山脉那一层层连绵不断的高峰，帕尔马要塞面对着最近的一层，好像一座前哨工事似的屹立着。他的眼光时时刻刻都回到鸟笼上；华贵的柠檬木和桃花心木鸟笼，缠着金丝，摆在当鸟房用的这间敞亮的房间中央。法布利斯后来才知道，在官邸的三层楼上，这是唯一的一间在十一点到四点这段时间中有阴影的房间，因为法尔耐斯塔把它挡住了。

“我在等着那张温柔、沉思的脸儿，她见了我，脸上也许会微微发红呢，”法布利斯对自己说，“要是我看不见这张脸，却看到一个负责照管鸟儿的普通女仆的粗俗的脸，那我会有多么伤心啊！可是，如果我见着了克莱莉娅，她肯看我吗？真的，一定要用冒失的举动引起她的注意。照我的处境说，我应该有些特权。何况我们俩在这里都是孤零零的，离开世界又那么遥远！我是一个犯人，显然也就是康梯将军和其余那些同他一样的坏蛋所谓的他们的下属……但是，她是那么聪明，或者正像伯爵猜想的，更恰当地说，是那么心地高尚，也许还像他说的那样，她轻视她父亲的职业。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她才忧忧郁郁！悲伤的原因多么高贵啊！不过，对她说来，我毕竟还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昨天晚上向我行礼的时候，多么谦恭文雅啊！我还记得很清楚，我们在科摩附近相遇的时候，我曾经对她说：‘有一天，我会去看你们帕尔马的那些美丽的画，您会不会记得法布利斯·台尔·唐戈这个名字？’她忘记了吗？她当时是那么年轻！

“可是我想起了一件事，”法布利斯突然打断了自己的思路，惊奇地对自己说，“我忘了生气！我难道真是一个在古代不乏先例的那种豪杰吗？我是一个英雄，可我自己还不知道吗？怎么！我从前那么害怕监狱，现在到了监狱里，居然没有想到发愁！由此可见，恐惧比灾祸还要坏上一百倍。什么！我得说服自己来为这次监禁感到悲伤？这次监禁，像布拉奈斯神父说的，可能是十个月，也可能是十年。会不会是换了一个新环境，对一切都觉着惊奇，因而暂时忘掉了我应有的痛苦呢？也许这种完全不由我意志做主的、不很合理的好心情会突然消失，也许隔一会儿我就会陷入我本该感到的极大的不幸里。

“无论如何，关在监狱里，却不得不说服自己来感到悲伤，这总是件天大的怪事！说真的，我重新回到我刚才的假设上，说不定我有伟大的性格呢。”

法布利斯的沉思被要塞的木匠打断了。他来量窗子的尺寸，准备装斜窗板。这间牢房还是第一次使用，忘了完成这个重要的部分。

“这么说，”法布利斯心里说，“我要看不到那片美丽的景致了。”他想用这个损失来使自己悲伤。

“可是，怎么！”他忽然对着木匠嚷起来，“我再也看不见这些好看的鸟儿了吗？”

“啊！小姐的鸟儿！她真喜爱那些鸟啊！”那个人和颜悦色地说，“它们也要像其余一切那样，被遮掉，挡住，从眼前消失了。”木匠和看守们一样，也是绝对禁止和犯人说话的，但是他可怜犯人年轻。他告诉法布利斯，这种巨大的斜窗板装在两扇窗子的窗台上，越往上离墙越远，只让犯人们看见天空。“这是为了教训犯人，”他说，“好让他们的心灵中增加一种有益的悲伤和悔过自新的愿望。将军还想出个主意，”他又说，“把犯人们的窗子上的玻璃除掉，换上油纸。”

法布利斯很喜欢这番谈话中的挖苦口吻。这种口吻在意大利是罕见的。

“我很想有只鸟儿解解闷，我爱鸟爱得发疯。您替我向克莱莉娅·康梯小姐的侍女买一只吧。”

“怎么，您认识她？”木匠叫起来，“您把她的名字叫得这么顺口！”

“有谁没有听说过如此出名的一位美人儿呢？不过，我曾经有幸在宫廷里碰到她好几次。”

“可怜的小姐在这里真闷透了，”木匠又说，“她在这儿和她的鸟儿一起消磨时光。今天早上，她刚派人买来几盆美丽的橙子树，吩咐放在您窗子下面的塔楼门口。要不是有檐板，您就可以看见。”回答的这番话，有几句对法布利斯说来，非常珍贵，他很客气地给了木匠一些钱。

“我一下子做了两件错事，”木匠对他说，“我跟阁下说了话，还拿了钱。后天，我来装窗板的时候，口袋里带一只鸟，如果有人跟我一起来，我就假装让它逃出来。如果办得到，我还会给您带一本日课来。您现在不能做祷告，一定很痛苦。”

“这么说，”法布利斯在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对自己说，“这些鸟是她的，可是，再过两天我就要看不到它们了！”一想到这一点，他的眼睛就蒙上了一层忧郁的色彩。不过，使他高兴得无法形容的是，在他等了那么久，望了那么许多次以后，克莱莉娅终于在将近中午的时候来照料她的小鸟了。法布利斯屏住气，一动不动。他站在窗子的粗栅栏前面，紧紧地贴在栅栏上。他发现她没有抬起眼睛来看他，不过她的动作显得有点拘束，就像觉出有人在看她似的。前一天晚上，在宪兵把犯人从警卫室里带出来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姑娘看见犯人嘴角上浮着一丝那么高雅的微笑，如今她再也忘不掉这个微笑了，即使她想要忘掉，也办不到。

她走近鸟房的窗口，虽然看起来是在聚精会神地做事，可是她还是很明显地脸红了。法布利斯紧贴在窗子的铁栅栏上，他的头一个念头是：干一件孩子气的事，用手敲敲铁栅栏，这样就可以发出轻微的响声。接着，他又觉得单单这种毫无礼貌的想法就非常可怕。“要是她打发她的侍女来照料一个星期的鸟儿，那才活该我倒霉呢。”像这样慎重的想法，他在那不勒斯或者诺瓦腊的时候是决不会有的。

他的眼睛热切地盯着她看。“可以肯定，”他心里说，“她就要走了，甚至连我这可怜的窗子都不屑看一眼，可是窗子就在她面前啊。”然而，法布利斯的地势比较高，他看得清清楚楚，克莱莉娅从屋子靠里面的一头转回来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偷偷地往上瞟他。法布利斯认为，这就足以使他有权利向她行礼了。“这儿不是只有我们两人吗？”他为了使自己有勇气行礼而对自己说。一见他行礼，年轻的姑娘立刻站住不动，垂下了眼帘。接着法布利斯看见她的眼睛又慢慢抬起来，显然她是在尽力克制自己，用一种极严肃，极疏远的姿势向犯人行了一个礼。但是她却掩饰不住眼睛里的表情。也许她自己并不知道，她的眼睛在这一刹那里，流露出了极强烈的怜悯。法布利斯注意到，她脸红得那么厉害，甚至那玫瑰般的颜色迅速地蔓延到她的肩头。由于天气热，她一到鸟房，就把一条黑纱披肩从肩头上取了下来。法布利斯回敬的那种情不自禁的眼光，使年轻姑娘越发窘了。“那个可怜的女人要是能够像我这样看见他，哪怕只看见一刹那，”她想起公爵夫人，于是心里说，“她会多么快乐啊！”

法布利斯还存着一点小小的希望，想在她离开的时候再向她行一次礼。但是，克莱莉娅为了避免又一次的应酬，巧妙地逐步撤退，从一个鸟笼到一个鸟笼，好像离门口最近的那些鸟应该放在最后照料似的。她终于从门口出去了。法布利斯呆呆地望着她出去的那扇门。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从这一刻起，他唯一的心思，就是想知道怎样才能够继续看到她，哪怕是在朝着要塞司令官邸的窗子上装了那个可恨的窗板以后。

前一天晚上，在他临睡前曾经做了一件又长又乏味的事，把他手头上大部分的金币分别藏在木板房间的几个老鼠洞里。“今天晚上应该把我的表藏起来。我不是听人说过，只要有耐心和一根刻出缺口的发条，就可以锯断木头，甚至锯断铁吗？因此，我可以锯开那个窗板。”藏表这件工作整整花了两个钟头的时间，但是他并不觉得长。他考虑着达到他的目的的各种不同的方法，以及自己在木工这一方面的知识。“如果我懂得怎样做，”他对自己说，“我就可以从橡木的窗板上，靠窗台的那一部分，四四方方地锯下一块，随时可以安上或者取下。我要把我的全部所有都送给格里罗，让他假装没有看见我这个小小的机关。”现在，法布利斯的全部幸福就决定于能不能完成这桩工作了；除此以外，他别的什么也不想。“只要能看见她，我就幸福了……不，”他对自己说，“也应该让她看到我在看她。”整整一夜，他脑子里充满着木工方面的设计，至于帕尔马宫廷啦，亲王的震怒啦，等等，也许他连一次也没有想过。我们应该承认，他也没有想到公爵夫人势所难免的痛苦。他迫不及待地等着第二天到来。可是那个木匠却没有再出现，显然他是被监狱里看作自由党人了。他们小心地另外派来一个相貌狰狞的木匠。法布利斯想了些好听的话笼络他，可是他什么也不回答，只是恶狠狠地咕噜一声，使人感到凶多吉少。公爵夫人进行了许多活动，想和法布利斯通消息，其中有好几次都被拉维尔西侯爵夫人的许多密探发觉。侯爵夫人每天都在警告、威吓法比奥·康梯将军，并且激发他的虚荣心。在底层百柱大厅里值班的六名士兵，每隔八小时换一次班。另外，走廊上的那三道铁门，要塞司令都分别派了看守轮班守住。唯一能见到犯人的可怜的格里罗，一个星期只准离开法尔耐斯塔一趟，他对这件事大为不满。他让法布利斯觉出他心里不痛快，法布利斯却很聪明，仅仅用下面这句话回答他：“多买上些阿斯提的奈比欧，我的朋友。”并且给了他一些钱。

“您看，甚至连这个，对我们一切辛苦劳累的安慰，他们都不准我们收呢，”格里罗气愤地嚷道，不过他的声音也仅仅高得刚能让犯人听见，“我应该拒绝，不过我还是收下。但是这个钱是白花的。我什么也不能够告诉您。哼，您犯的罪一定不小，为了您，整个要塞都闹得天翻地覆。公爵夫人的那些巧妙活动，已经害得我们当中有三个人给开革了。”

“窗板在中午以前装得好吗？”就是为了这个重大的问题，整个漫长的上午，法布利斯的心一直在剧烈地跳动着。要塞的大时钟每隔一刻钟敲一次，每敲一次他都在计算着时间。最后在敲十一点三刻的时候，窗板还没有送来，克莱莉娅却又来照料她的鸟儿了。被逼得没有办法，法布利斯反而勇气倍增，而且想到有不能再见到克莱莉娅的危险，他认为一切都可以不顾，于是他一边望着她，一边大胆地用手指做出锯窗板的手势。事实是，她一看到这个在监狱里如此具有煽动性的手势，就立刻微微地行了一个礼，退了出去。

“怎么！”法布利斯吃了一惊，对自己说，“难道她这么不明白，把一个由于逼得没有办法而做出的动作误解为可笑的放肆吗？我原来是想求她在照料她的鸟儿的时候，常常朝监狱的窗子望几眼，即使在她发现装上巨大的木头窗板以后，也这样做。我原来想告诉她，为了能看见她，凡是人力办得到的事，我都会去做。伟大的天主！她会不会为了这个冒失的手势，明天就不来了？”这个使法布利斯辗转不能成眠的忧虑，完全变成了事实。第二天三点钟，克莱莉娅还没有出现，法布利斯窗前的那两个巨大的窗板却已经安装完毕。窗板的各个部分是用拴在窗子的铁栅栏外面的滑车和绳索，从大塔楼的平台上吊上来的。其实，克莱莉娅躲在自己房间的百叶窗后面，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工人们的每一个动作。她也清楚地看出，法布利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过她还是有勇气履行她向自己许下的诺言。

克莱莉娅是一个自由主义的小信徒。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她就把在她父亲的社交圈子里听到的所有那些自由主义言论都信以为真了，而她父亲却只是想给自己造成一个地位。因此，她对廷臣的柔顺性格很轻视，甚至可以说，感到厌恶；因此，她对结婚有了反感。法布利斯来了以后，她受到良心的谴责。“瞧，”她对自己说，“真不争气，我这颗心已经向着那些想毁掉我父亲的人了！他竟敢在我面前做锯门的手势！……可是，”她立刻又对自己伤心地说，“全城的人都在谈论他近在眼前的死亡呢！也许明天就是那个不幸的日子！有那些恶魔在统治我们，什么事不可能发生！他那双也许很快就会永远闭上的眼睛，多么温柔，多么英勇沉着啊！天主！公爵夫人该有多么伤心哟！听说她已经完全绝望了。换了我的话，我就会像英勇的夏洛特·考尔戴 [288] 那样，把亲王刺死。”

关进监狱以后的第三天，法布利斯整天都愤怒得跟发了疯似的，不过这仅仅是因为没有看见克莱莉娅再次出现。“反正一样要愤怒，那我就应该对她说我爱她，”他大声喊道，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她，“不，决不是因为有伟大的灵魂，我才没有想到监狱，使布拉奈斯的预言没有应验。这样高的荣誉，我可当不起。我只是不由自主地想着，克莱莉娅在宪兵把我带出警卫室的时候，望着我的那种温柔、怜悯的眼光。那种眼光把我过去的生命全都抹去了。有谁想得到，我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这样温柔的眼睛呢！而且是在我的眼光被巴尔博纳和要塞司令的相貌玷污了的时候。天国在这群下贱的人中间出现。怎么能见了美不爱，怎么能不想再看看呢？不，决不是因为有伟大的灵魂，我才对监狱给我带来的种种细小的烦恼毫无感觉。”法布利斯迅速地把一切可能都想到了，最后又想到他可能重新获得自由了，“毫无疑问，公爵夫人对我的感情会使她为我创造出奇迹来的。可是，我只会在口头上感谢她帮助我得到自由了。这种地方一离开就不能再回来啦！我一旦出了监狱，由于社交圈子不同，我恐怕永远见不到克莱莉娅了！其实监狱对我说来又有什么不好呢？只要克莱莉娅不生我的气，我对老天还有什么要求呢？”

这天他没有看见他的美丽的邻居，到了晚上，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每个犯人进监狱的时候都要发给一串念珠，他用念珠上的铁十字架钻窗板，结果钻出了一个小洞。“这也许是件冒失事，”他动手以前对自己说，“那些木匠不是当着我的面说过，明天换漆匠们来接着干活儿吗？要是发现窗板上钻了一个洞，他们会怎么说呢？可是，要是不干这件冒失事，我明天就不能看见她。怎么！我情愿一天不看见她吗？何况还是在她赌气离开我以后！”法布利斯的这件冒失事并没有白干，在辛苦了十五小时以后，他看见了克莱莉娅，而且更加幸运的是，她想不到会被他看见，所以眼睛盯着这个巨大的窗板，一动不动地望了很久。他有充分的时间，注视她眼睛里的极其温柔的怜悯表情。到最后，她甚至显然忘了照料她的鸟，一连有几分钟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子望。她心里乱极了。她想着公爵夫人，公爵夫人极度的不幸曾经激起她那样深切的同情，可是现在她却开始恨她了。她完全不理解自己的性情为什么这么忧郁，她跟自己生起气来。法布利斯有两三次忍不住想摇动窗板，他觉着，除非让克莱莉娅知道他在看她，他才会感到幸福。“不过，”他对自己说，“像她这样一个胆怯、羞涩的人，假如知道我可以这么容易地看见她，她准会躲开的。”

第二天他感到更加幸福了（有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爱情不能使它变成幸福呢！）。在她忧伤地望着巨大的窗板的时候，他终于把一小段铁丝，从铁十字架钻出的那个洞里穿出去，向她打了几个暗号，她显然懂得了，至少懂得暗号的意思是说：“我在这儿，我在看您呢。”

接下来的几天，法布利斯很不幸。他想从庞大的窗板上取下一块可以随时安上去的、手掌大小的木板，这样他既能够看外面，又能够让外面的人看见他，也就是说，至少能够用手势诉说他的心事。他用十字架在他的怀表的发条上刻出缺口，做了一把十分简陋的小锯子，可是锯子的声音惊动了格里罗，格里罗跑到他房间里来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他相信自己确实已经看出：妨碍他们进行联系的外在困难越增加，克莱莉娅的严厉态度似乎越缓和。法布利斯观察得很清楚，当他想法用那根细铁丝通知她他在这儿的时候，她不再装着垂下眼帘，或者装着看鸟。他高兴地看到，她没有一天不在敲十一点三刻的时候准时来到鸟房里。他甚至还几乎有点放肆地相信，她这样准时不误，完全是为了他的缘故。为什么呢？这个想法好像不合理，但是，漠不关心的眼睛看不到的变化，爱情却能够观察入微，而且还会由此推出无穷无尽的结论。譬如说，自从克莱莉娅见不到犯人以后，她一走进鸟房，几乎立刻就抬起头来望窗子。所有这一切是发生在那些愁云密布的日子里，在帕尔马人人都相信法布利斯就要被处死了，只有他一个人还不知道。但是，克莱莉娅心里老念着这件可怕的事，她怎么能责备自己对法布利斯过分关切呢？他快要死啦！而且是为了自由！因为，一个台尔·唐戈家的人刺了一个戏子一剑，就被判死刑，那真是太荒谬了。其实，这个可爱的年轻人爱着另外一个女人呢！克莱莉娅感到了深切的不幸，她虽然还没有明确地向自己承认，对他命运的关切是什么性质，却对自己说：“如果他们把他处死，我一定躲到一个修道院去。我这一辈子再也不在这个宫廷的社交圈子里露面。它让我感到厌恶。彬彬有礼的杀人犯们啊！”

在法布利斯被监禁的第八天，有一件事使她感到非常害羞。她正忧心忡忡，凝望着挡住犯人窗子的窗板。这一天，他还没有发出表明他在那里的暗号。忽然窗板上有比手掌大的一小块被他揭开。他高兴地望着她，她看见他的眼睛在向她招呼。她经不住这出乎意料的考验，赶快转过身子，开始照料她的鸟儿。但是她抖得那么厉害，把倒给鸟儿的水都洒在地上了，法布利斯能够清楚地看出她的激动。这种处境她没法再支持下去，于是下了个决心匆匆地跑了。

这是法布利斯一生中最美妙的一刹那，再没有能和它相比的了。如果这会儿有人表示可以恢复他的自由，他会怎样激动地加以拒绝啊！

第二天是公爵夫人最绝望的一天。全城的人都认定法布利斯这条命完了。克莱莉娅没有那种可悲的勇气，违背自己的心意，严厉地对待他。她在鸟房里待了一个半钟头，望着他的每一个手势，还常常回答他，至少是用最强烈、最诚挚的关切的表情回答他。有几次，她为了不让他看见她的眼泪，离开他一会儿。她那女人的卖弄风情的本能使她深深感到现在使用的这种表达方式不完备。如果他们能好好地谈一下，那么她就可以用多少不同的方法，来弄清楚法布利斯对公爵夫人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性质！克莱莉娅几乎已经不能够再哄骗自己，她对桑塞维利纳夫人感到了憎恨。

有一天夜里，法布利斯有点认真地想到了他的姑母。他吃了一惊，几乎认不得他姑母的形象了。她在他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完全改变。这时候他觉得她有五十岁了。

“伟大的天主！”他兴奋地叫起来，“我没有对她说我爱她，实在是个好主意啊！”他甚至几乎不能再理解他从前怎么会觉得她那么美丽。就这方面说来，他对小玛丽埃塔的印象倒没有什么明显改变，这是因为他从来不认为他的心灵和对玛丽埃塔的爱情有什么相干，可是他却常常相信他的心灵整个儿属于公爵夫人。现在，A……公爵夫人和玛丽埃塔，在他的印象中，就像两只小鸽子，只是因为柔弱和天真，才显得有魅力。可是，克莱莉娅·康梯的崇高形象整个儿占有了他的心，甚至达到使他恐惧的地步。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终生的幸福都寄托在要塞司令的女儿身上，她能使他变成世界上最最不幸的人。每天他都心绪不宁，生怕看到他在她旁边得到的这种奇特、美妙的生活，会因为她一时任性，无法挽回地突然结束。然而，她已经使得他监禁的头两个月充满了幸福。在此期间，法比奥·康梯将军每星期都要对亲王说两次：“我可以以人格向殿下保证，犯人台尔·唐戈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不是在极度绝望中心灰意懒地打发日子，就是睡觉。”

克莱莉娅每天来看她的鸟儿两三次，有时候只待上一会儿。如果法布利斯不是那么爱她，他就一定会发觉他是被爱上了。可是，他在这个问题上疑虑重重。克莱莉娅叫人在鸟房里放了一架钢琴。琴声既能够通知她在那里，又能够吸引住在窗下走来走去的哨兵们，她一边弹琴，一边用眼睛回答法布利斯的问题。只有在一件事上，她向来不做答复，甚至到紧要关头就逃走了，有时整天不再露面。这种情形发生在法布利斯的手势表示出的感情她很难假装不懂的时候。她在这一点上是毫不动摇的。

因此，虽然法布利斯是被严密地关在一个相当狭小的笼子里，但是他却过着非常忙碌的生活。他的全部时间都被用来解决这个如此重要的问题：“她爱我吗？”经过无数次反复不断的考察，同时随着考察也不断地产生怀疑，他得出了结论：“她的一切有意识的动作都表示她不爱我，可是她眼睛里的无意识的表情却似乎又承认她对我有感情。”

克莱莉娅希望她可以永远不至于吐露真心话，为了避免这个危险，她曾经非常生气地拒绝了法布利斯屡次提出的一个请求。不幸的犯人使用的那些办法太可怜了，按理应该引起克莱莉娅更大的同情。他在火炉里如获至宝地发现了一块木炭，于是他想用这块木炭在手心上写出字母，和她通信，他可以挨次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连成字句。这个发明，就它能够正确地表达意思这一点说来，的确改进了谈话的方式。他的窗子离开克莱莉娅的窗子约有二十五尺，下面又有在要塞司令官邸前面走来走去的哨兵，假如出声说话，那未免太危险了。法布利斯疑心她不爱他。如果他对爱情有点经验，就不会再有任何怀疑，可是从来还没有一个女人占有过他的心。另外，还有一个秘密他一点不知道，他要是知道的话，就会陷在绝望中，那便是克莱莉娅·康梯和宫廷上最富有的人，克里申齐侯爵的婚事已经人人都在谈论了。

第十九章

由于在首相莫斯卡的事业中出现了障碍，而且似乎预示着他有可能下台，法比奥·康梯将军的野心发展到了疯狂的地步，经常和女儿大吵大闹。他怒气冲冲，不停地对她说：如果她还不下定决心挑选，就会断送他的前程；上了二十岁，也是该决定的时候了；由于她毫无道理地抱着固执态度，将军陷在极其有害的孤立无靠的处境中，这种处境应该结束才对，等等，等等。

克莱莉娅起初就是因为他一阵阵不停地发脾气，才避开他，躲到鸟房里来的。上鸟房来得经过一道非常难走的木头小楼梯，对患着痛风病的要塞司令说来，这是个严重的障碍。

几个星期以来，克莱莉娅心乱如麻，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打算，因此她虽然在父亲面前没有明确地表示过，却差不多已经听任他安排了。将军有一次发脾气，嚷着说，他很可以把她送到帕尔马最凄凉的修道院里去过烦闷寂寞的日子，他要让她在那里一直熬到她肯选定一个丈夫为止。

“您知道，咱们虽然是旧家，可是到现在还只有六千法郎的年金，而克里申齐侯爵的财产呢，每年有十万埃居的收入。宫廷上的人都一致公认他性情极其温和。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对他有过不满。他长得十分英俊，年轻，又很受亲王的赏识。我看，除非是疯子才会拒绝他求婚。如果这是头一次拒绝，我也许还能容忍，可是您这个傻姑娘，已经拒绝了五六个求婚的人，而且还都是宫廷里第一流人物。要是我奉命退休，领了半薪，请问，您会落到什么地步？要是我这个经常让人认为可能当内阁大臣的人，住在哪儿的三层楼上，我的敌人会多么得意！不行，他妈的！由于我生性仁慈，我这个卡桑德拉的角色，已经扮演得够久了。您不中意这个可怜的克里申齐侯爵，那您就给我提出个正当的理由来，人家好心好意地爱您，情愿娶您，不要陪嫁，还给您一笔有三万法郎年金收入的预赠财产。有了这笔钱，我至少可以有所房子住了。您跟我把道理谈谈清楚，要不然，他妈的！您过两个月就得嫁给他！……”

在这番话里，从头到尾只有一句引起了克莱莉娅的注意，就是要把她送进修道院去的那句威胁话；那样一来，岂不是要离开要塞，而且还是在法布利斯的生命处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因为在城里和宫廷上，没有一个月不重新流传一次他不久就要处死的谣言。她不管用什么理由劝导自己，还是不能下决心冒这个危险：和法布利斯分开，而且正好在她为他的生命担心的时刻！在她看来，这是最大的不幸，至少也是顶急迫的不幸。

这并不是说，不和法布利斯分开，她的心里就有了幸福的希望。她相信公爵夫人爱着他，她的心灵受着致命的嫉妒折磨。她不断地想着这个受到人人爱慕的女人的种种优点。她强使自己对法布利斯采取极端慎重克制的态度；她怕自己会说出什么轻率冒失的话，因而限制他只可使用手势交谈。这两个缘故加在一起，似乎就使她没法把他和公爵夫人的关系弄清楚。因此，她一天比一天更苦痛地感觉到在法布利斯心里有着一个情敌的这个可怕的不幸，她也就一天比一天更不敢冒险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全盘托出他心里的真实想法。可是，听他供认他的真实的情感，该有多么快乐啊！对克莱莉娅来说，假如能消除破坏她生活乐趣的那些可怕的疑团，该有多么幸福啊！

法布利斯是个轻浮的人。在那不勒斯，他就因为轻易地掉换情妇出了名。克莱莉娅作为一个小姐，尽管一言一行都得检点，可是自从她当了议事修女，出入宫廷以来，她不用打听，光留心地听着，就已经知道那些先后向她求婚的年轻人给他们自己造成的名声。嘿！和所有那些年轻人比起来，法布利斯在恋爱方面是最轻浮的了。他在监狱里，心情烦闷，只能和一个女人谈话，于是就向她求爱。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真的，还有比这更平常的吗？使克莱莉娅伤心的正是这一点。即使她从法布利斯的一次十分真诚的表白里，知道他不再爱公爵夫人。她又怎么能相信他的话呢？即使她相信他的话是诚恳的，她又怎么能信任他的感情能持久呢？最后，使她心里感到更加绝望的是，法布利斯不是已经担任了很高的圣职吗？他不是就要发终身愿心 [289] 了吗？最显赫的职位不是在这条生活道路上等着他吗？“如果我还有一点理智，”不幸的克莱莉娅对自己说，“难道我不应该逃走？难道我不应该求我父亲把我关到哪个遥远的修道院里去？可是最不幸的却偏偏是，害怕被迫离开要塞和被关到修道院去的这种心理在支配着我的一切行动！正是这种心理逼得我弄虚作假，逼得我不得不干出既可恶而又可耻的欺骗事，虚情假意地接受克里申齐侯爵的公开献殷勤。”

克莱莉娅的性格是异常理智的。她这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干过一件可以责备自己的欠考虑的事，可是，在这一件事上，她的行动未免太缺乏理智了。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她的痛苦！……尤其是因为她不存任何幻想，痛苦也就越发剧烈了。她爱上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却被宫廷里最美丽的女人，一个在很多方面都胜过她克莱莉娅的女人狂热地爱着！这个男人，即使获得了自由，也不可能有严肃的爱情，可是她呢，她看得太明白了，她一生中只会有一次爱情。

因此，克莱莉娅每天总是怀着悔恨交加的心情到鸟房来。她好像是身不由己地来到这个地方以后，她的忧虑的对象就变了，而且忧虑得也不那么厉害，悔恨也暂时消失了。她等候着，心跳快得无法形容，等候法布利斯打开他在罩住窗子的大窗板上挖出来的、气窗似的小洞。看守格里罗常常在他房里，使他不能和他的女朋友用手势交谈。

一天晚上，将近十一点钟，法布利斯听见要塞里有一片极为奇怪的闹声。夜里，他趴在窗子上，把头伸到窗洞外面，只要在那座被称为三百级的大楼梯上有一点比较响的声音，他都可以听得很清楚。这座大楼梯从圆塔楼里的头一个天井通到石头平台上，要塞司令官邸和囚禁他的法尔耐斯监狱就盖在这片石头平台上。

这座楼梯在将近半中腰，一百八十级高的地方，从一个大天井的南边转到了北边。那里有一座非常轻便、非常狭窄的铁桥，铁桥中间有一个看守，每六小时换一次班。看守必须站起来，侧转身体，别人才能在他守卫的这座桥上走过，而且也只有从这座桥才能到达要塞司令官邸和法尔耐斯塔。只要把发条转两转，就可以使这座铁桥降到下面一百多尺深的天井里去，开发条的钥匙要塞司令随身带着。因为整个要塞里没有第二座楼梯，而且每天午夜有个副官要把所有井上的绳索都送到要塞司令那里去，放在经过他的卧房才能到达的一个小房间里，所以这个简单的预防措施一实行，就完全没有路通到他的官邸，同样也没有谁能够到达法尔耐斯塔。这一切，法布利斯在进入要塞的那天，就已经清清楚楚地注意到，而格里罗跟所有的看守一样，喜欢吹嘘他的监狱，也向他解释过好几次。因此，他对逃走没有抱任何希望。不过他还是常常想到布拉奈斯神父的一个格言：“丈夫想监视妻子，总没有情夫想会见情妇的时候多；看守想关门，总没有犯人想逃走的时候多。因此，不管有什么障碍，情夫和犯人都一定会成功。”

这天晚上，法布利斯清清楚楚地听见有好多人在那座铁桥上走过。从前有一个达尔马提亚 [290] 奴隶曾经把守桥的人扔到下面的天井里，越狱逃走，所以这座桥被人叫作“奴隶桥”。

“他们到这里来劫狱，也许是要把我带去上绞刑。不过也可能出了什么乱子，我应该利用这个机会。”他拿上他的武器，而且已经从几个秘密地方把他的金币取出来。可是他忽然又停下了。

“应该承认，人是一种可笑的动物！”他大声嚷道，“要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旁观者看见我这样准备，他会怎么说呢？难道我真的想逃走不成？等我回到帕尔马的第二天，我又会怎样呢？我不是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到克莱莉娅身边来吗？如果真的出了乱子，那就趁这个机会溜进要塞司令官邸吧。说不定我可以和克莱莉娅说话，说不定我还可以乘乱大胆地吻吻她的手。康梯将军生性多疑，又爱慕虚荣，他派了五名哨兵守卫他的官邸，每个房角一名，第五名守在门口，不过，好在天色非常黑。”法布利斯蹑手蹑脚，走去察看看守格里罗和他的狗在做什么。看守在一张牛皮上睡得很熟，牛皮用四根绳子吊在木屋的地板底下，周围还拦着粗绳网。那只狗，福克斯，睁开眼睛，立起来，轻轻走过来向法布利斯表示亲热。

我们的犯人又悄悄走上那通到木板屋子去的六级台阶。法尔耐斯塔下面的闹声变得那么响，而且正好是在门口，所以他想格里罗一定会被吵醒。法布利斯带上全部武器，准备行动，他相信自己在这天夜里注定了要干出一些惊险无比的事。谁知他忽然听到了世界上最优美的乐声，原来是有人来向将军或者他的女儿奏小夜曲。他忍不住狂笑起来。“而我却已经想到动刀子了！比起需要八十来个人的劫狱或者暴动，倒好像奏小夜曲不是一件更稀松平常的事似的！”音乐奏得非常好，法布利斯已经有那么多星期没有得到过任何娱乐，所以觉得很精彩。他不由得淌下愉快的眼泪。他在兴奋中向美丽的克莱莉娅倾吐着最动人的话。但是，第二天中午，他发现她是那么忧郁，她的脸色是那么苍白，而且他有时还从她注视他的眼光里看出那么大的气愤，以至于他觉着问小夜曲的事，是不妥当的。他生怕自己失礼。

克莱莉娅是很有理由悲伤的。小夜曲是克里申齐侯爵献给她的，这样公开的举动有点像是正式公布他们的婚姻。直到演奏小夜曲的那天，直到晚上九点钟，克莱莉娅还是极坚决地反抗着，但是她父亲威胁她，要把她立刻送到修道院里去，她终于失去勇气屈服了。

“什么！我不会再见到他了！”她哭着对自己说。她的理智徒然地接着说：“我不会再见到这个无论如何会给我带来不幸的人，我不会再见到公爵夫人的这个情人，我不会再见到这个三心二意的男人，人人知道他在那不勒斯有过十个情妇，而且对她们都毫无情义。我不会再见到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如果刑期满了还活着，就会去担任圣职！他出了要塞，我还看他的话，那对我来说将是一个罪过了，而且他反复无常的天性也不会使我再受到这个诱惑。因为，对他说来，我算是什么呢？他不过是拿我当消遣，使他每天在监狱中能有几小时过得不那么无聊罢了。”克莱莉娅尽管这样骂着，还是不由得想起他从收押室出来，爬上法尔耐斯塔以前，望着周围的宪兵时的那种微笑。她泪如泉涌。“亲爱的朋友，为了你，我什么事不会做啊！你会毁掉我的，我知道，这是我的命运。我今天晚上听这可恨的小夜曲，就是在残酷地毁掉我自己。可是明天中午，我就会又看见你的眼睛了！”

正是在克莱莉娅为了她如此热爱着的年轻犯人，做出如此巨大牺牲的第二天，在她明明看到了他的所有缺点，而为他牺牲了自己一生的第二天，法布利斯却因为她态度冷淡感到了绝望。哪怕他仅仅是用不完善的手势，对克莱莉娅的心灵施加一丁点儿压力，也许她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法布利斯也就会听到她倾吐对他怀有的全部感情。可是，他没有勇气，生怕冒犯克莱莉娅，因为她会用一种十分严酷的刑罚惩治他的。换句话说，一个女人在爱她的人心里引起的那种情绪，法布利斯是丝毫没有经验的，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连一丁点儿也没有过。在演奏小夜曲那天以后，经过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他和克莱莉娅的亲密友谊才恢复到原有的程度。这个可怜的姑娘生怕泄露自己的感情，所以态度很严厉，法布利斯觉着他们一天比一天疏远。

法布利斯在监狱里已经将近三个月了，虽然和外界隔离，没有通过任何消息，可是他并不感到自己不幸。有一天上午，格里罗在他房间里待了很久。法布利斯不知道怎样把他打发开，急得走投无路。直到中午十二点半的钟声敲过，他才能够把他在该死的窗板上开的两扇一尺高的小活板窗门打开。

克莱莉娅立在鸟房的窗口，眼睛盯着法布利斯的窗子。她那愁眉不展的脸上流露着极其强烈的绝望表情。她一看到法布利斯，就向他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一切都完了。她连忙朝钢琴奔去，假装唱一段当时流行的歌剧中的宣叙调 [291] 。由于绝望，又由于怕被在窗下走动的哨兵们听懂，所以她的话断断续续。她告诉他：

“伟大的天主！您还活着吗？我是多么感激老天啊！巴尔博纳，就是您在到这儿来的那天曾经惩罚过的那个无礼的狱吏，本来已经走了，不在要塞里了。前天晚上，他又回来啦。从昨天起我有理由相信他是在想法毒死您。他在供给您伙食的、官邸的小厨房里转来转去。我什么都还不能肯定，但是我的侍女相信，这个面目狰狞的人到官邸的厨房来，唯一的企图就是想害死您。我没有看见您露面，急得要命，还以为您已经死了呢。在另行通知您以前，您什么食物也别沾，我会尽一切可能给您送一点巧克力来。不管怎么样，今天晚上九点钟，如果老天慈悲为怀，您有一根线，或者是能用您的内衣做成一根带子，那您就把它从您窗口垂下来，垂到橙子树上，我会在上面拴一根绳子，您把它拉回去。靠了这根绳子，我就可以给您送面包和巧克力。”

法布利斯把他从房间火炉里找到的那块木炭，一直当成宝贝似的收藏着。他趁着克莱莉娅感情激动的时刻，赶快在手上写了一连串的字母，这些字母顺序连起来，就成了下面这两句话：

“我爱您；仅仅因为我看见您，生命对我才是宝贵的。最要紧的是给我送纸和铅笔来。”

法布利斯从克莱莉娅脸上看出她心情极度恐惧；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恐惧心情使得这位年轻姑娘没有在他如此大胆地倾吐了“我爱您”这句话以后中断他们的谈话。她仅仅显出很不高兴的神色。法布利斯灵机一动，接着又写：“承蒙您借着唱歌通知了我一些事情，今天风大，我没有完全听清楚，钢琴的声音盖过了歌声。譬如说，您向我提到的毒药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到这句话，年轻姑娘的恐惧心情又完全恢复了。她连忙撕一本书，在撕下来的书页上，用墨水写上很大的字母。法布利斯看到这种他要求过多次而没有结果的通信方式，经过了三个月的努力，终于建立起来，心里万分高兴。他这条小小的计策居然获得这样大的成功，他还不打算放弃，他希望能够写信，所以他不时装着看不懂克莱莉娅连续举给他看的那些由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起来的字句。

她不得不离开鸟房，赶快到她父亲那里去了。她顶顶担心的就是他来鸟房找她。生性多疑的他，如果看到这间鸟房的窗子离着犯人的窗子上的窗板很近，是决不会感到高兴的。克莱莉娅自己在不多会儿以前，因为法布利斯迟迟不出现，着急得要命的时候，就曾经想到过，可以把一块石子包上一层纸从斜窗板的上面扔进去。如果这时候碰巧法布利斯的看守不在他房里，这倒是一个可靠的通信方法。

我们的犯人急忙用衬衣做了一根带子。晚上，九点刚过一会儿，他清楚地听见有人轻轻地在敲他窗下栽橙子树的木桶。他把带子放下去，拉上来一根很长的细绳子。用这根绳子，他先吊上一些巧克力，接着又吊上一卷纸和一支铅笔，真使他感到说不出的满意。他再把绳子放下去，就什么也得不到了。显然是哨兵们走到了橙子树旁边。不过，他已经欣喜若狂。他连忙给克莱莉娅写了一封极长的信，信刚写好，就拴在绳子上放下去。他一连等了三个多钟头，并没有人来取，他还把信拉上来好几次，为的是再做一些修改。“克莱莉娅现在还在为下毒药的事情担心，如果她今天晚上不看我的信，”他对自己说，“说不定明天早上她就会根本不考虑接受一封信了。”

事实上是克莱莉娅不得不跟她父亲到城里去。法布利斯到了将近十二点半，听见将军的马车回来，差不多就猜到了这件事。他分辨得出这几匹马的蹄声。他听见将军穿过平台，哨兵们举枪行礼，过了几分钟，他觉着一直缠在他胳臂上的那根绳子动了起来，这时候他有多么快乐啊！一件沉重的东西拴在这根绳子上，两下轻轻的扯动通知他可以往上拉。他的窗下有一道突出的门檐，他好不容易才把这样沉重的东西拉上来。

他好不容易才拉上来的这样东西，原来是一个盛满水的长颈玻璃瓶，用一块披肩包着。可怜的年轻人在孤独中生活了那么久，他抓起披肩，兴高采烈地吻了又吻。但是，在白白地期待了那么多日子以后，他终于发现了一小张纸，用别针别在披肩上，他的情绪当时有多么激动，我们就没法再描写了。

只可以喝瓶里的水，以巧克力充饥。明天我尽一切可能给您送面包来，我会在面包的每一面用墨水画上小十字。说起来真可怕，但是又不能不让您知道，巴尔博纳也许是奉命来毒死您的。您怎么不觉得您在用铅笔写的信里谈到的事情会使我不高兴呢？因此，要不是极大的危险威胁着我们，我就不会给您写信。我刚见到公爵夫人，她和伯爵身体都很好，不过她非常瘦。不要在信上再谈那件事，您愿意我生气吗？

尽管克莱莉娅生性贤淑，她还是经过了剧烈的斗争，方才写了这封短信上的倒数第二行。在宫廷的社交界里，人人都在说桑塞维利纳夫人对巴尔弟伯爵非常亲热，这个英俊的人过去是拉维尔西侯爵夫人的情夫。有一点是肯定了的，他已经公开地和这位侯爵夫人闹翻，她在过去六年里一直像母亲似的对待他，帮助他在社交界取得地位。

克莱莉娅不得不把这封匆匆写成的短信重写一遍，因为她写头一遍的时候，隐隐约约地提到了这件新的风流事件，而大家都恶意地说，这件事是公爵夫人一手造成的。

“我多么卑鄙啊！”她叫了起来，“对法布利斯说他心爱的女人的坏话！……”

第二天早上，离天亮还有很久，格里罗走进法布利斯的房间，放下一个相当沉重的包裹，一句话没有说就走了。这个包裹里有一个挺大的面包，四面都有用墨水画上的小十字，法布利斯痴情地一一吻着这些小十字。面包旁边，还有一卷用许多层纸包着的东西，里面是价值六千法郎的赛干 [292] 。最后，法布利斯又找到一本崭新漂亮的日课，在页边的空白处写着以下的字句，那笔迹他已经开始熟悉了：

毒药！当心水、酒和一切。以巧克力充饥，没有碰过的饭菜，想办法让狗吃掉，千万别显出起了疑心，敌人会想别的办法的。看在老天分上，别冒失！别大意！

法布利斯连忙把这几行心爱的字毁掉，免得以后会连累克莱莉娅。他又从日课上撕下许多页来，用它们做了好几套字母，每个字母都是用磨碎以后浸在葡萄酒里的木炭工工整整写出来的。十一点三刻，克莱莉娅在鸟房里出现，离开窗口两步远，这时候几套字母已经干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法布利斯对自己说，“她是不是同意我使用它们。”不过，幸运的是她正有许多关于图谋下毒的事要告诉年轻犯人：女用人们养的一只狗吃了给他准备的一盘菜就死了。克莱莉娅不但没有反对使用字母，反而自己也用墨水准备了一套挺漂亮的字母。用这种方式谈话，起初相当不方便，但是这场谈话继续了不下一个半小时，也就是克莱莉娅能够在鸟房里耽搁的全部时间。有两三次，法布利斯忍不住提到了那些禁止谈起的事，她不做回答，走开一会儿，去给那些鸟儿一些必要的照料。

法布利斯得到了她的允许，晚上她派人给他送水的时候，顺便送他一套她用墨水写的字母，看起来要清楚得多。他不免又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他很当心，没有在信里写一句亲热话，至少没有写一句可能会惹她生气的亲热话。这个办法很成功，他的信被接受了。

第二天，在用字母进行谈话的时候，克莱莉娅并没有责备他。她告诉他，下毒的危险减少了；有些人在追求要塞司令官邸的厨娘们，他们把巴尔博纳揍了一顿，差一点揍死；说不定他再也不敢到厨房里来了。克莱莉娅还向他承认，为了他，她大着胆子偷了她父亲的解毒药，派人送给他。要紧的是，任何食物只要一发现味道不对，就立刻不要再吃了。

克莱莉娅曾经盘问过唐·恺撒，可是还是弄不明白法布利斯收到的那六百赛干是从哪里来的。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迹象，说明看守得不像以前那么严了。

这段下毒的插曲使得我们的犯人的事情获得了极大的进展。虽然他还没有能够得到一丁点儿和爱情相似的表白，但是和克莱莉娅交往得极亲密，所以日子过得很幸福。每天早上，常常还有晚上，都要用字母进行一次长谈。每天晚上九点钟，克莱莉娅接到一封长信，有时候她也回答几句。她派人送给他报纸和几本书。最后，格里罗也给拉拢过来了，他甚至每天把克莱莉娅的侍女交给他的面包和酒带给法布利斯。看守格里罗根据这件事断定，要塞司令和派巴尔博纳来毒死年轻主教大人的那些人不是一伙，因此他感到很高兴，所有他那些同事也是如此，因为在监狱里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只要朝着台尔·唐戈主教大人的脸上望望，他就会给您钱。”

法布利斯的面色变得非常苍白。他完全缺乏运动，因此健康受到损害。除此以外，却几乎可以说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在克莱莉娅和他之间，谈话的口气是亲密的，有时候还是非常愉快的。在克莱莉娅的生活中，只有在和他交谈的那些时刻，她才不受到阴暗的预感和悔恨的折磨。有一天，她一时疏忽，竟对他说：

“我钦佩您的细心。因为我是要塞司令的女儿，所以您就从来不跟我谈起您希望重新获得自由！”

“这是因为我根本不让自己有这样荒谬的愿望，”法布利斯回答她说，“一旦回到帕尔马，我还怎么可以见到您呢？而且如果我不能把我想到的一切告诉您，那么生活从此也就使我无法忍受了……不对，说我想到的一切，不完全正确，因为您限制得很严。可是，尽管您这样狠心，活着而不能天天看见您，对我说来，会是一种比监禁还要痛苦得多的刑罚！我还从来没有感到这样幸福过！……幸福在监狱中等着我，这岂不是一件有趣的事吗？”

“在这方面有许多事情好谈呢。”克莱莉娅回答，她的态度突然变得非常严肃，几乎是变得阴沉了。

“怎么！”法布利斯惊慌失措地嚷道，“我总算在您心中赢得了一点地位，它已经成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快乐了，难道这一点地位我都有失去的危险吗？”

“是的，”她对他说，“尽管您在社会上被认为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我还是有充分理由相信您对我缺乏诚意。不过，我今天不愿意谈这个问题。”

有了这个奇怪的开端，他们的谈话变得非常别扭，他们俩的眼睛里常常出现泪水。

总检察长拉西一直念念不忘于改名换姓。他对自己造成的名声已经感到很厌恶，他希望当里瓦男爵。莫斯卡伯爵呢，一方面使出一切手段来加强这位出卖灵魂的法官想当男爵的欲望，另一方面竭力煽动亲王想做伦巴第的立宪君主的疯狂希望。他想来想去，只有用这些办法可以推迟法布利斯的死亡。

亲王对拉西说：

“半个月绝望，半个月希望，耐心地实行这套办法，我们就可以制服这个骄傲的女人。驯服性子最野的马就是用这种软硬兼施的法子。您要坚决地使用这剂烈性药。”

果然，每隔半个月在帕尔马就重新流传一次法布利斯即将处死的谣言。这些传说使不幸的公爵夫人陷入极端绝望的地步。她始终保持原来的决心，不愿意拖上伯爵跟她一起毁灭，她每个月只和他见面两次。但是，她冷酷地对待这个可怜的人，自己也受到了惩罚，在一次又一次的极度绝望中过日子。巴尔弟伯爵这个如此英俊的人的殷勤态度在莫斯卡伯爵心里激起了强烈的嫉妒，他在不能见到公爵夫人的时候，就克制住嫉妒，把他靠未来的里瓦男爵的热心得到的消息，都一一写信告诉她，但是毫无用处。为了抵挡那些不断流传的、关于法布利斯的可怕谣言，公爵夫人需要一个像莫斯卡这样聪明、勇敢的人经常陪在她身边。巴尔弟是个庸碌无能的人，听凭她心事重重，使得她的生活变得十分可怕，而伯爵虽然认为事情还有希望，又没有办法把他的那些理由告诉她。

这位首相利用种种相当巧妙的借口，终于使亲王同意把与所有那些十分复杂的阴谋有关的档案寄存在伦巴第的正中央，萨罗诺 [293] 附近的一座友好的城堡里。腊努斯-艾尔耐斯特四世就是指望靠这些阴谋，实现他极端疯狂的希望，在这片美丽土地上当立宪君主。

在这些影响极大的文件中，有二十多份是亲王亲笔写的，或是由他签了字的。伯爵打算在法布利斯的生命遭到严重威胁的时候，向亲王宣布，他要把这些文件交给一个只要一句话就能毁掉亲王的强国。

莫斯卡伯爵认为，他可以信任未来的里瓦男爵，他担心的只是下毒。巴尔博纳的企图使他非常惊慌，甚至使他决定冒险去做一件显然是十分疯狂的事。一天，他来到要塞门前，叫人去通知法比奥·康梯将军。法比奥·康梯将军下来，到了大门上面的棱堡上。伯爵和他在那里友好地散着步，在一段简短的、客气的，但是软中带硬的开场白以后，就毫不迟疑地对他说：

“如果法布利斯不明不白地死了，别人就会说是我害死他的，说我嫉妒，那我岂不成了一个大笑柄，这是我绝对不能忍受的。因此，为了洗清我自己，如果他病死，我就会亲手杀了您。您记住我这话。”法比奥·康梯将军回答得冠冕堂皇，而且谈到自己的英勇，但是他忘不了伯爵的眼光。

几天以后，总检察长拉西就好像跟伯爵约好似的，竟然也干了一件在他这样一个人说来真是非常奇怪的冒失事。他的名字受到普遍的鄙视，在老百姓中间已经成为话柄，自从他有了可靠的希望，能够摆脱这种鄙视以来，这种鄙视越发使他感到难以忍受。他把判处法布利斯十二年要塞监禁的判决书的一个正式副本送给法比奥·康梯将军。根据法律规定，这是在法布利斯入狱的第二天就应该办的。但是，在帕尔马这个采取秘密措施的国家里，没有君主的特别命令，司法部门竟敢采取这样的步骤，还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事实上，判决书的正式副本一旦从司法部发出，怎么还能希望每隔半个月增加一次公爵夫人的恐惧，用亲王的话来说，怎么还能希望降服这个骄傲的性格呢？法比奥·康梯将军在接到总检察长拉西的正式公文的前一天，听说司书巴尔博纳回到要塞来，时间迟了一点，路上挨到一顿毒打。因此他断定，某一方面想除掉法布利斯这个问题不再存在了。在他下一次得到晋见亲王的机会时，他对把犯人的判决书的正式副本送给他这件事只字未提，这一时的谨慎却使干了糊涂事的拉西没有立刻遭到惩罚。让可怜的公爵夫人感到安心的是，伯爵已经发现，巴尔博纳笨拙的图谋仅仅是为的报私仇。上面已经提到，他派人给了这个司书一次警告。

法布利斯在相当狭小的笼子里监禁了一百三十五天以后，善良的忏悔师唐·恺撒在一个星期四来找他，要他到法尔耐斯塔顶上的瞭望台去散步，这真使他又惊又喜。他在瞭望台上还不到十分钟，就受不了新鲜空气，觉得头发晕。

唐·恺撒就拿这件事做借口，准许他每天散步半小时。这可是件傻事，因为经常这样散散步，我们的主人公耗尽的体力很快就恢复了。

演奏过好几次小夜曲。严肃认真的要塞司令允许演奏小夜曲，仅仅是因为它们能够促使他的女儿克莱莉娅和克里申齐侯爵结合。他女儿的性格使他害怕，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在她和他之间没有一点共同的地方，他一直在担心她会干出什么轻率的事。她可能逃到修道院去，而他到那时候就无法可想了。可是，将军又怕音乐可能包含暗号，因为乐声能够一直传到那些给最邪恶的自由党人预备的、最隐蔽的牢房里。乐师本身也引起他的猜疑。因此，小夜曲一结束，他们就被锁在要塞司令官邸的那几间白天当职员办公室用的、低矮的大房间里，要到第二天大天亮以后才给他们开门。要塞司令亲自立在奴隶桥上，派人当他的面搜查，然后才放他们出去，还再三告诫他们，谁要是胆敢替哪个犯人办一点事，就立刻把他绞死。大家都知道，他由于害怕失宠，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因此克里申齐侯爵不得不付三倍的价钱给那些被关了一夜、感到十分不满的乐师。

这些人胆小如鼠，公爵夫人所能做到的，而且是好不容易才做到的，是托其中的一个带一封信去交给要塞司令。信是写给法布利斯的，信里悲叹命运不好，自从他被监禁了五个多月，他外面的朋友们一直不能够和他通任何消息。

这个被收买了的乐师一进要塞，就跪倒在法比奥·康梯将军面前，承认有一个不认识的教士坚决要他带一封信给台尔·唐戈先生，他不敢拒绝。但是，他忠于自己的职责，所以赶紧把这封信交到阁下的手里。

阁下很得意，因为他知道公爵夫人神通广大，一直就非常担心，怕自己受到蒙骗。他兴高采烈地去把这封信呈给亲王看。亲王也非常高兴。

“这么说，我的坚决的措施终于替我报了仇！这个高傲的女人已经在痛苦中过了五个月！不过，这几天我们将派人去搭一座行刑台，她有着疯狂的想象力，不会不想到这是给小台尔·唐戈准备的。”

第二十章

有一天夜里，一点钟左右，法布利斯靠在窗子上，头伸到在窗板上开出来的窗洞外面，望着星星和在法尔耐斯塔上可以欣赏到的辽阔的天际。他的眼睛朝着波河下游和费腊腊那个方向的原野上望去，偶然注意到一点极小极小，但是很强烈的火光，好像是从一座塔楼顶上发出来的。“这点火光平地上一定看不见，”法布利斯对自己说，“塔楼面积大所以从底下看不到它。这大概是给远处发的信号。”忽然他又注意到，火光忽明忽灭，间歇很短。“这是哪个年轻姑娘在向她邻村的情人通消息呢。”他数了数，连续亮了九下。“这是个I。”他说。因为I是字母表里的第九个字母。停了一会儿以后，又亮了十四下。“这是个N。”接着，又停了一会儿以后，只亮了一下。“这是个A。这个字是Ina。”

火光继续忽明忽灭，时常还夹有短暂的间歇，终于凑成了下面这几个字，这时候，他有多么快乐和惊讶啊！

INA PENSAA TE

显然是：“吉娜想念你！”

他立刻在他开出来的那个窗洞口，用自己的灯发出一明一灭的火光回答：

法布利斯爱你！

通信一直继续到天亮。这是他被监禁的第一百七十三夜，对方告诉他，四个月来天天夜里都在发这种信号。不过，这种信号人人都能看见，而且人人都能懂得，因此他们在这头一个夜里就制定了一些简码：连续很快地亮三下代表公爵夫人；四下代表亲王；两下代表莫斯卡伯爵；两下快的接着两下慢的，意思是“越狱”。他们约好以后采用古代的alla monaca [294] 字母表，改变了通常的字母次序，任意地重新加以排列，免得被不妥当的人看懂。例如，A变成了第十个字母；B变成了第三个字母。也就是说灯光连着闪三下表示是B，连着闪十下表示是A，等等。字与字之间用片刻的黑暗隔开。他们约好第二天下半夜一点钟联系。第二天，公爵夫人来到这座离城四分之一法里的塔楼上。她看到她常常认为已经死了的法布利斯发出的信号，眼睛里充满泪水。她亲自用忽明忽灭的灯光告诉他：“我爱你，鼓起勇气，保重身体，很有希望！在房里锻炼你的体力，你将来用得上你的臂力。”“自从在浮斯塔的音乐会上，他穿着跟班的号衣出现在我的客厅门口以后，我还没有见过他呢，”公爵夫人心里说，“那时候有谁会想到，等待着我们的竟是这样的命运！”

公爵夫人吩咐用信号通知法布利斯，由于亲王的恩典，他很快就会得到释放（信号可能被人看懂）。接着她又对他说了许多情意深切的话，她舍不得和他分开。只有路多维克的劝告，才能够在东方已经发白的时候，使她停止那可能引起坏人注意的信号。路多维克帮过法布利斯忙，所以他已经变成了公爵夫人的管家。这个即将释放的通知重复了几次，反而使法布利斯深深地忧郁起来。克莱莉娅第二天注意到他这种神情，竟冒失地问他是什么原因。

“我看我快要因为一件重要的事情引起公爵夫人不满了。”

“她可能向您提出什么您将拒绝的要求吗？”克莱莉娅受到极其强烈的好奇心的驱使，忍不住叫了起来。

“她希望我离开这里，”他回答，“这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

克莱莉娅答不上话，她望着他，哭了起来。如果他能够紧挨着她，跟她说话，也许他当时就可以听到她向他承认自己的感情。正因为对她的感情捉摸不定，他才常常陷在深沉的沮丧中。他强烈地感到，没有克莱莉娅的爱情，人生对于他只能是连续不断的剧烈的苦恼或者难以忍受的烦闷。他在了解爱情以前，对有些幸福是觉着有趣的，现在他感到，为了重新得到那些幸福而生活在世上是不值得的了。虽然自杀在意大利还不风行，可是他已经想到，如果命中注定他非和克莱莉娅分开不可，自杀是个解决办法。

第二天，他接到她的一封很长的信。

我的朋友，应该让您知道真情：自从您来到这里以后，帕尔马的人一再以为您的末日已经来临。事实上您不过判了十二年的要塞监禁，然而不幸的是，我们不能不相信，有一股力量极其强大的仇恨紧紧追着您不放，而我不知道有多少次吓得胆战心惊，生怕毒药断送您的生命。因此，利用一切可能的方法，离开这里吧。您看，我为了您，已经连最神圣的职责都不顾了。您根据我告诉您的事情来判断判断危险有多么急迫，这些事情是我大着胆子告诉您的，而且从我嘴里说出来又有多么不应该。如果非采取这个办法不可，如果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安全办法，那就逃吧。您在这个要塞里度过的每一瞬间，都可能使您的生命遭到最大的危险。您要记住，在宫廷里有一派人，他们在实现他们的计划的时候，是决不会怕犯罪而停止的。难道您没有看到不断被莫斯卡伯爵高明的手腕挫败的这一派人的所有那些计划吗？可是，他们找到了一个可靠办法把他赶出帕尔马，那就是使公爵夫人绝望。而用一个年轻犯人的死来使她绝望，这岂不是太有把握了吗？光凭这一点无可辩驳的事实，您就应该对您的处境做出判断了。您说您对我有感情，首先您要想想一些不可逾越的障碍，它们使得您我之间的这种感情永远不可能牢固。我们在年轻时候相遇，我们在不幸的时期里互相伸出了援助的手，命运把我安排在这个冷酷的地方来减轻您的痛苦，可是，如果您抱着无论现在和将来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去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从这样可怕的危险中逃生，那我就会抱恨终生。我和您用信号友好地交谈，这件极不慎重的事已经使我心里不安。如果我们用字母进行的这种孩子气的游戏，使您产生了一些如此不切实际，而且可能置您于死地的幻想，我以后即使想到巴尔博纳企图暗算过您，也无法为自己辩解了。我本来以为把您从暂时的危险里救出来，没想到却亲手把您推进一个可怕得多，肯定得多的危险里。如果由于我的轻率行为，在您心里已经产生了会使您拒绝公爵夫人劝告的情感，那么我的轻率行为就永远不能得到宽恕了。考虑考虑您逼我重复对您说的那些话。逃走吧，我命令您……

这封信非常长。有些字句，譬如像我们刚刚抄录的“我命令您”，给法布利斯的爱情带来了片刻的美好希望。他觉着字里行间的感情是相当温柔的，尽管措辞非常慎重。在另外一些时刻里，他又因为对情场上的战斗完全无知而受到了报应，他在克莱莉娅的这封信里看到的，仅仅是单纯的友谊，甚至是非常普通的同情。

然而，她告诉他的这一切，并没有使他的决心有片刻的动摇。即使她说的这些危险确实存在，难道冒一些暂时的危险来换取每天看见她的幸福，是不值得的吗？他要是重新躲到博洛尼亚或者佛罗伦萨去，过的会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呢？因为他从要塞里逃出去，就不能再希望得到在帕尔马居住的许可。而且即使亲王改变主意，把他释放（这个可能性太小了，因为他，法布利斯，已经成为一个实力雄厚的党派用来打倒莫斯卡伯爵的工具），他和克莱莉娅也会被两党之间的深仇大恨分隔开，那他将来在帕尔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呢？也许一个月里有一两次，他们碰巧在一个客厅里遇见；可是，即使遇见了，他又能和她谈些什么呢？他现在每天都享受到好几小时的这种极其亲密的交谈，怎样才能重新获得呢？客厅里的谈话，同他们用字母进行的谈话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我需要冒一些小小的风险，才能得到这种美妙的生活和这个唯一的幸福机会，又有什么不好呢？得到一个这样的微小的机会，向她证明我的爱情，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法布利斯在克莱莉娅的信里仅仅看到他有了要求和她面谈的借口。这是他念念不忘的唯一目标。他只在刚进监狱的时候，和她说过一次话，而且只有一刹那的工夫。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有两百多天了。

有一个很容易和克莱莉娅相会的方法。那位善心的神父唐·恺撒准许法布利斯每个星期四在白天里到法尔耐斯塔的平台上散步半小时。可是，在其余的日子里，这样散步就可能被帕尔马城内和郊外所有的居民看到，对要塞司令非常不利，所以只能改到天黑以后。读者也许还记得有一间用黑白两色大理石装饰得如此阴森的教堂。要到法尔耐斯塔的平台上去，一定得经过附属在这个教堂内的小钟楼的楼梯，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路。格里罗把法布利斯领进这个教堂，替他打开钟楼的小楼梯。他本来应该随着法布利斯一起上去，但是晚上天气转凉，所以他就让法布利斯一个人上去，把通往平台的这座钟楼锁起来，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烤火。对了，克莱莉娅不是可以在哪天晚上由她的侍女陪着，到这间黑大理石的教堂来吗？

法布利斯给克莱莉娅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从头至尾都经过苦心推敲，企图得到这次相会。此外，他还极其诚恳地，而且像谈论别人的事似的，向她说明他决定不离开要塞的种种理由。

我们现在用字母交谈，一点困难都没有了，为了得到这种幸福，我情愿每天冒一千次生命危险。而您却希望我做傻瓜，逃到帕尔马，或者说不定还得逃到博洛尼亚，甚至佛罗伦萨！您希望我远远地离开您走掉！要知道，这件事我是办不到的。即使答应了您也没有用，我不可能遵守诺言。

这次要求相会的结果是克莱莉娅整整五天没有露面。在这五天里，她仅仅在她知道法布利斯不能使用窗板上开出的那个小洞的时刻，才到鸟房里来。法布利斯绝望了。他根据她这次避不见面断定：尽管有些眼色曾经使他产生了疯狂的希望，但是除了单纯的友情以外，他从来还没有在克莱莉娅的心里引起过别的情感。“既然如此，”他对自己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让亲王来杀死我好了。我还会欢迎他来呢。这又是一个不能离开要塞的理由。”他每天夜里怀着非常厌恶的心情，回答那盏小灯发来的信号。公爵夫人在路多维克每天早上给她送来的信号记录上，看到“我不愿意逃走；我愿意死在这里！”这些奇怪的字句，以为他完全疯了。

这五天对法布利斯是如此残酷，但是克莱莉娅在这五天里比他还要不幸。她曾经有过一个对心地高尚的人说来是如此沉痛的想法：“我应该逃到一个修道院去，远远地离开要塞。等法布利斯知道我不在这儿，——这件事我会让格里罗和所有的看守告诉他的——那时候他就会下定决心，想办法越狱。”可是到修道院去，这就是说，要永远放弃希望，不再和法布利斯见面；而且他已经如此露骨地向她证明，以前可能把他和公爵夫人联结起来的情感现在已经不再存在，偏偏在这时候要放弃和他见面的希望！一个年轻人还能提出什么更动人的爱情的证据呢？他被监禁了七个月，健康已经受到严重的损害，但是他不愿意重新获得自由。由于廷臣们的谈论，原来在克莱莉娅的眼里，法布利斯是一个轻薄子弟；要真是那样的话，为了早一天离开要塞，别说一个情人，就是二十个情人，他也肯牺牲，而且为了离开每天都可能有人用毒药来结果他生命的监狱，他什么事干不出来啊！

克莱莉娅缺乏勇气，她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没有逃到修道院去，否则她和克里申齐侯爵之间的关系也就同时非常自然地断绝了。这个错误既然犯了，她怎么还能够抵抗那个如此可爱、如此纯真、如此温柔的年轻人呢？他为了得到隔着窗子看她的这种微小的幸福，在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克莱莉娅经过五天剧烈的思想斗争，有时候还恨自己太不争气，到最后才决定答复法布利斯要求得到在黑大理石教堂里和她说话的幸福的那封信。事实上，她是拒绝了，而且措辞相当坚决。但是，从这时候起，她的心绪就完全没法平静，每时每刻她都在想象着法布利斯中毒身亡，她一天到鸟房里来七八次，感到迫切需要亲眼看到法布利斯还活着，才能放下心来。

“如果他还在要塞里，”她对自己说，“如果他受到拉维尔西集团为了赶走莫斯卡伯爵可能布置下的那些恐怖阴谋的威胁，这仅仅是因为我缺乏勇气，没有逃到修道院去！他一旦知道我已经永远离开这里，还有什么借口留下呢？”

这个如此羞怯，同时又如此高傲的姑娘，居然去冒被看守格里罗拒绝的危险；不仅如此，她这种奇怪的行动可能引起这个人的各种各样的议论。她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份，把他叫来，用一种颤抖的、泄露了自己全部秘密的声音对他说，法布利斯不久就会恢复自由，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希望这件事实现，正在采取种种最积极的步骤；有些决定的办法，常常需要立刻得到犯人的答复，因此她要求他，格里罗，允许法布利斯在挡住窗子的窗板上开一个洞，好让她能够用信号通消息，把她每天几次从桑塞维利纳夫人那里接到的消息通知他。

格里罗微微一笑，保证尊敬她和服从她。克莱莉娅对他感激不尽的是，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显然，过去几个月的事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个看守一走，克莱莉娅就立刻发出约定好的遇到重要事情召唤法布利斯的信号。她把刚才做的事全都告诉了他。“您情愿死于毒药，”她还这么补充，“我却希望有勇气在这几天内离开我的父亲，逃到远处的哪个修道院去。为了您，我应该这样做。到那时候，我希望，如果有人向您提出把您救出去的计划，您就不会再反对了。只要您在这里，我有时候就会心惊肉跳，甚至神智失常。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损害过任何人，而现在我却觉得我会成为促成您死亡的原因了。即使是一个我毫不相识的人，我想到这件事，也会伤心绝望的。您想吧，当我想象到一个朋友此时此刻正在受着死亡的痛苦折磨，我心里是什么滋味，虽然我对他的无理可喻的态度完全有理由感到不满，可是这么久以来，我到底是天天和他见面啊。有时候我感到必须看到了您，才相信您还活着。

“正是为了避免这种可怕的苦痛，我方才不顾自己的身份，去向一个下属求情，他当时很可能拒绝我，而且现在还可能出卖我。不过，他要是去向我父亲告发我，我也许还会感到高兴呢。我立刻就可以动身到修道院去，再不会违反本心，做您那些残忍的疯狂行为的同谋了。不过，请您相信，这种情况不可能长久拖下去，您会服从公爵夫人的命令的。您满意吗，残忍的朋友？是我在请求您欺骗我的父亲！去把格里罗叫来，给他一些好处。”

法布利斯是那么痴情，克莱莉娅稍微表示了一下她的愿望，又使他感到那么担心害怕，以至这次奇怪的表白都不能使他肯定自己被爱上了。他把格里罗叫来，重重酬谢他以往的照顾，至于以后呢，他对格里罗说，只要准许他利用在窗板上开的洞口，每天可以得到一个赛干。格里罗对这个条件感到非常高兴。

“我要把心掏出来跟您谈一谈，主教大人。您愿不愿意每天都等饭菜凉了再吃？这是避免中毒的一个很简单的方法。不过，我请求您严守秘密，一个看守应该什么都看到，什么都不去猜想……一只狗不够，我会多养它几只，您打算吃的菜，可以都亲手先让狗尝一尝。至于酒，我可以把我的给您，您光喝我喝过的瓶里的酒。不过，如果阁下有心要永远毁掉我，那只用把这些小事情告诉人，哪怕是告诉克莱莉娅小姐。女人总归是女人，如果明天她跟您闹翻，为了报复，后天她就会把这段故事整个告诉她的父亲，而他最大的快乐就是能够找到理由吊死一个看守。除了巴尔博纳以外，他也许是要塞里最坏的人了，您的处境的真正危险就在这里。他很会用毒药，您可以相信我的话，我想出了这个养三四只小狗的主意，他是不会饶我的。”

又演奏了一次小夜曲。现在不管法布利斯问什么，格里罗都回答了。不过他曾经打定主意，小心谨慎，不泄露克莱莉娅小姐的秘密。照他看来，克莱莉娅小姐虽然就要嫁给帕尔马境内最富有的人，克里申齐侯爵，但是却还想在监狱墙壁许可的范围内，跟可爱的台尔·唐戈主教大人调调情。台尔·唐戈主教大人问到了小夜曲，他回答到最后，一时疏忽，加了一句：“看来他快跟她结婚了。”我们可以想象得到，这句简单的话对法布利斯起了什么影响。当天夜里，他回答灯光信号时，仅仅说他病了。第二天早上十点钟，克莱莉娅来到鸟房以后，他就立刻用一种跟往常不同的、过分拘泥的客气态度问她，为什么她不坦率地告诉他，她爱着克里申齐侯爵，而且就要嫁给他了。

“因为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克莱莉娅不耐烦地回答。事实上，她回答的其余的话就没有这么干脆。法布利斯向她指出了这一点，而且趁机会又重新提出面谈的要求。克莱莉娅看到她的真诚受到怀疑，几乎立刻就答应了他，不过她说，在格里罗眼睛里，她的脸就永远丢尽了。那天晚上，天黑以后，她由她的侍女陪着，来到黑大理石的教堂。她在教堂中央那盏长明灯旁边停住。侍女和格里罗退到三十步外的门旁。克莱莉娅浑身颤抖，她早已准备好一番很漂亮的话，她抱定宗旨，决不说出露骨的真心话。但是，爱情的逻辑是坚定不移的：她怀着强烈的兴趣想知道真情实况，就没法保持徒劳无益的谨慎态度；同时，她对心爱的人极端忠诚，也就不怕去得罪对方。法布利斯一开始被克莱莉娅的美丽迷住了。将近八个月以来，他在这样近的距离所见到的只是那些看守。但是，克里申齐侯爵的名字使得他的怒火又完全升起来，等到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克莱莉娅回答的时候总是小心谨慎，越发火了。克莱莉娅自己也发觉，她非但不是在消除而是在增加他的怀疑。这种感觉使她痛苦得受不了。

“难道您非逼得我抛弃我对自己应尽的一切本分，您才会感到快乐吗？”她含着眼泪，带着几分愤怒对他说，“去年八月三日以前，我对那些企图来讨我欢心的男人，心里只有反感。我对廷臣们的性格怀着无限的，或许是过分的鄙夷。凡是在宫廷上得意的人都叫我讨厌。相反，我在八月三日押到这座要塞里来的一个犯人身上，发现了一些与众不同的品质。我受到了嫉妒的种种折磨，不过一开头还不明白。一个我非常熟识的、可爱的女人的魅力，像刀子似的扎在我的心上，因为我相信，就是现在我还有点相信，这个犯人对她是有情的。不久，向我求过婚的克里申齐侯爵纠缠得越发厉害了。他非常有钱，而我们却没有一点财产。我坚决果断地拒绝了他一次又一次的纠缠，可是我父亲却向我说出了修道院这三个决定命运的字。我明白，如果我离开要塞，我就不能保护这个犯人的生命，而他的命运引起了我的关怀。靠了我谨慎防范，最成功的一点是，直到如今他还丝毫也不知道那些威胁过他生命的、可怕的危险。我曾经下定决心，永远不背叛我的父亲，也不泄露自己的秘密；但是，保护这个犯人的那个具有惊人的活动力、卓越的智慧和可怕的毅力的女人，照我推测起来，向他提出了越狱的办法，他拒绝接受，而且想要我相信他不肯离开要塞，是为了不离开我。我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我心里斗争了五天，我本来应该立刻逃到修道院去，离开要塞。这样办，是和克里申齐侯爵断绝关系的一个很简单的方法。然而我没有勇气离开要塞，我是个堕落的姑娘。我爱上了一个轻薄的人，我知道他在那不勒斯的表现。而且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他的性格改变了呢？关在一座看管森严的监狱里，他向他唯一能够见到的女人求爱，她不过是他消愁解闷的一个对象。因为他只能在相当困难的条件下和她说话，所以这种消遣具有一种虚假的热情的外表。这个犯人在上流社会里以他的勇敢出名，他表示为了和他自以为爱上了的人继续见面，不惜冒相当大的危险，想借这种行为来证明他的爱情并不是出于一时的冲动。但是，只要他到了一个大城市，重新又处在上流社会的种种诱惑中，他就会立刻恢复本来面目，依旧是一个贪恋玩乐和追逐风流事儿的上流人，而那个可怜的狱中伴侣却被这个轻薄的人抛在脑后，在一个修道院里了结她的一生，深深地悔恨不该向他吐露真情。”

这段说明经过情况的话我们仅仅记述了要点；可以想象得到，这段话被法布利斯打断了不下二十次。他爱得发了狂，他也深深地相信，在见到克莱莉娅以前，他从来不曾爱过，而且他的一生是注定要为她而活着的了。

读者当然可以想象得出他说的那些动听的话，但是侍女通知她的女主人，十一点半已经敲过，将军随时都可能回来。分别时的情景是凄惨的。

“我也许是最后一次见到您了，”克莱莉娅对犯人说，“一个显然对拉维尔西集团有利的措施，可能供给您一个残忍的方法来证明您并不轻浮。”克莱莉娅离开法布利斯的时候，已经哭得喘不过气来，同时还因为不能不让她的侍女，特别是不能不让看守格里罗看见她哭，更是觉得羞愧得要命。以后只有在将军事先宣布他打算去社交界过一个夜晚的情况下，他们才可能再次面谈。自从法布利斯被监禁以来，这件事引起那些好奇的廷臣们的兴趣，将军认为，为了谨慎起见，还是让自己害一场几乎老不见好的痛风病，遇到复杂的政治斗争需要他赶进城去的时候，往往也是到了临上马车他才做决定。

在大理石教堂度过这个晚上以后，法布利斯感到他的生活是一连串极大的喜悦。固然，在他幸福的道路上似乎还有严重的障碍，但是他终于得到了他朝思暮想的那个绝顶美貌的人儿的爱情，这对他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出乎意料的喜悦。

在这次会面后的第三天，灯光信号在将近午夜的时候，很早就结束了。正在信号停止的那一瞬间，有一个大铅球从窗子的斜窗板顶上扔进来，打破了糊窗纸，落在房间里，差点把法布利斯的头砸开。

这个铅球看起来很大，分量却远不像想象的那么重。法布利斯毫不费事地把它打了开来，里面是公爵夫人的一封信。公爵夫人千方百计地讨好大主教，通过大主教的帮助，她收买了要塞卫队中的一名士兵。这个人是个高明的投石手 [295] ，他或者是瞒过了在要塞司令官邸的墙角和门口站岗的哨兵，或者是和他们串通好了的。

你应该利用绳子逃走。我向你提出这个奇怪的主意，连我自己也感到不寒而栗。我足足犹豫了两个月，拿不准该不该对你说这句话。但是就官方的态度看来，前途一天比一天黯淡，应该估计到最坏的情况。顺便说一下，你要立刻用你的灯重新发出信号，向我们证实你已经收到这封危险的信。按照修道院式发出P、B和G，也就是四下、十二下和两下。我看见这个信号才能够透过气来。我在塔楼上，我们会用N和O，也就是七下和五下来回答。你接到答复以后，不要再发任何信号，专心一意地来领会我这封信。

法布利斯连忙照着做了，他发出约定的信号，马上收到了预先通知过的答复，然后把信接着看下去。

应该估计到最坏的情况。这是我最信任的三个人向我宣布的，我曾经要他们手按着福音书起誓对我说老实话，不管这些话会使我多么伤心。这三个人里，第一个曾经在费腊腊威胁那个告密的外科大夫，说要手上拿着一把打开的刀子掉在他身上。第二个在你从贝尔吉拉特回来以后，曾经对你说过，要是你用手枪把那个牵着一匹略瘦的骏马、唱着歌、来到树林的亲随打死，那就的确谨慎得多了。第三个你不认识，他是我的一个做拦路强盗的朋友，一个世上少有的敢作敢为的人，而且像你一样勇敢，也正是这个缘故我才特别要请他告诉我你应该怎么办。他们每个人都不知道我和另外两个人商量，却都对我说，下毒是非常可能的，与其在不断的恐惧中过上十一年零四个月，那还不如冒摔死的危险好。

你应该花一个月的时间，在你的房间里用一根打了结的绳子练习爬上爬下。然后，在一个节日里，要塞的卫队会得到额外赏赐的酒，你就可以完成伟大的计划了。你会得到三根用丝和麻编成的绳子，像天鹅羽毛管那么细，第一根长八十尺，用来爬下从窗子到橙子树之间的那段三十五尺的距离。第二根长三百尺，用来爬下一百八十尺高的大塔楼的墙壁，因为分量重，将是个困难。第三根长三十尺，你用它爬下要塞的围墙。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研究东面的墙，就是靠费腊腊那一面的大墙：有一个地震造成的裂缝，用扶壁填塞起来，扶壁形成了倾斜面。我认识的那个拦路强盗向我保证，他一定可以从这一面下来，不会有太大的困难；沿着这堵扶壁形成的倾斜面往下滑，顶多擦伤些皮肉而已。最下边的那段垂直部分只有二十八尺。这一面的防卫也最不严密。

然而，经过周密的考虑，那个强盗——他曾经三次越狱，如果你认识他，一定会喜欢他，虽然他憎恨你这个阶级的人——我是说，那个像你一样敏捷机警的拦路强盗认为，他还是情愿从西面，也就是朝浮斯塔从前住过的、你很熟悉的那座小府邸的那一面下来。他选定那一面，是因为墙的斜度虽然很小，可是墙上面几乎长满了灌木。有些像小手指那样粗细的树枝，如果不留心的话，就会把你擦伤，但是用来手攀脚踏却是再好没有的了。今天上午我还用很好的望远镜，观察过这朝西的一面。顶上的栏杆，两三年前新换了一块石头，地点就应该选在这块石头下边。在这块石头下面，你首先会遇到二十来尺的光秃秃的墙，非常陡峭。必须在那里很慢地下来。（你想象得到，我在给你这些可怕的指示的时候，心跳得多么厉害，但是挑选较小的祸害才算得上勇敢，尽管它也是非常可怕的。）过了那段光秃秃的墙，你会遇到八九十尺的一段墙，长着很大的灌木，那儿可以看到有鸟在飞，然后是一段三十尺的墙，只有野草、紫罗兰和墙草。接着是二十尺一段长着灌木的靠近地面的墙，最后还有二十五尺到三十尺一段墙，新近粉刷过。

我选中这一面，是因为正好在塔顶栏杆的那块新石头底下，有一座小木板房子，那是一个士兵在他的菜地里盖的，要塞雇用的工兵队长想强迫他拆掉。它有十七尺高，用草盖的房顶贴着要塞的高墙。正是这个房顶把我吸引住了。万一出了可怕的意外，它可以挡一下，你不至于一下子摔到地面上。一旦到了那里，你就是在防守得相当疏忽的围墙里了。如果他们在那里抓你，你就用手枪放几枪，抵挡几分钟。你那位费腊腊的朋友和另外一个勇敢的人，就是我管他叫作拦路强盗的那个人，会带着梯子，毫不犹豫地爬上这座相当低的围墙，飞也似的来救你。

围墙只有二十三尺高，而且倾斜度很大。我将带着一大批武装的人，等候在这最后一道墙跟前。

我希望能用同样的方法再给你送来五六封信。我将用不同的说法不断地重复这些同样的事，以便把一切都约定好。那个说过朝亲随开枪的人确实是世上最好的人，他现在懊悔得要命。你可以猜想得到，我怀着怎样的心情告诉你，他认为你会带着一条摔断了的胳臂逃出来。那个拦路强盗对这种冒险有经验得多，他认为，只要你慢慢地下来，特别是不要慌忙，那么你只要花上擦伤几处皮肉的代价就可以得到自由了。最困难的是弄到绳子。这半个月时间我完全花在这个伟大的计划上，在这期间，我始终在为绳子问题伤脑筋。

“我不愿意逃走！”这句疯话，你一生中说过的唯一的一句蠢话，我不答复了。说过朝亲随开枪的那个人曾经叫了起来，他说你闷得发疯了。我不打算瞒你，我们担心眼下就有危险，因此你逃走的日期也许要提前。为了把这危险通知你，灯光将连续数次发出信号：

“城堡着火了！”

你要回答：

“我的书烧光了吗？”

这封信还有五六页，写的全是细节。它是用极小的字写在极薄的纸上的。

“这一切都很不坏，而且想得十分周到，”法布利斯对自己说，“我应该终生感谢伯爵和公爵夫人。他们也许会以为我害怕，不过我是决不会逃走的。难道有谁情愿从最幸福的地方逃走，去过那可怕的流亡生活？在那种生活里什么都缺少，甚至连呼吸的空气都缺少。我要是到了佛罗伦萨，一个月以后又会干出什么事来呢？我会化装到这个要塞门口徘徊，希望能看她一眼。”

第二天，法布利斯受了一场惊吓。将近十一点钟，他正在窗前，望着动人的景色，等候着可以看见克莱莉娅的幸福时刻到来。忽然格里罗气喘吁吁地跑进他的牢房。

“快！快！主教大人，躺到床上去装病。有三个法官上来了！他们会盘问您；开口以前您要多考虑考虑。他们是来套您的话的。”

格里罗一边说，一边赶紧关好窗板上的小窗洞，接着把法布利斯推到床上，还把两三件披风扔在他身上。

“就说您病得很重，少说话，最要紧的是让他们把问题多重复两遍，好有时间考虑。”

三位法官进来了。“三个逃亡的苦役犯，”法布利斯望着他们粗俗的面貌，心里说，“不是三个法官。”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他们严肃地行了礼，一声不响，坐在房间里的三把椅子上。

“法布利斯·台尔·唐戈先生，”年纪最大的那一位说，“我们感到很沉痛，到您这儿来执行一桩不幸的任务。我们来是为了通知您，伦巴第-威尼斯王国王室副总管，……大十字勋章获得者，……令尊台尔·唐戈侯爵大人去世了。”法布利斯大哭起来。法官继续说下去：

“令堂台尔·唐戈侯爵夫人派人送了一封急信来通知您这个消息。但是，在事实经过以外，她还加上了一些不适当的想法，所以法庭在昨天的裁决中决定只将这封信的摘要通知您。书记官波纳先生要念给您听的就是这个摘要。”

摘要宣读完毕以后，法官走近一直躺着的法布利斯，把他母亲信上的几段指给他看，刚才宣读的就是这几段的抄本。法布利斯在信上看见了“不公正的监禁”“对不成其为罪行的罪行的残酷惩罚”这些字句，他明白了法官们来找他的动机。然而他对寡廉鲜耻的法官素来鄙视，所以他仅仅对他们说了下面这几句话：

“我病了，各位先生，我虚弱得要命，请原谅我不能起来。”

法官们走了以后，法布利斯又大哭了一场，接着他对自己说：“难道我是个伪君子吗？我过去一直觉着我一点也不爱他呀。”

这一天和随后的几天，克莱莉娅都非常忧愁，她叫了他好几次，但是只有勇气和他说几句话。在第一次面谈以后的第五天上午，她告诉他，她晚上要到大理石教堂来。

“我只能够和您谈几句话。”她走进来的时候对他说。她抖得那么厉害，不得不靠在她的侍女身上。把这个侍女打发到教堂门口去以后，她才又用勉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您要向我发誓，发誓听公爵夫人的话，按照她命令的日期和指定的方法逃出去。要不然，明天早晨我就躲到一个修道院去，我还要在这儿跟您发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跟您说话了。”

法布利斯默不作声。

“答应吧，”克莱莉娅眼泪汪汪地说，仿佛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要不然，这就是我们最后的一次谈话。您使我的生活变得太可怕。您因为我才留在这里，而每一天都可能是您的末日。”这时候，克莱莉娅是那么的虚弱，她不得不扶住一把大扶手椅，这把椅子从前是放在教堂中央，给被监禁的王子使用的。她眼看就要昏倒了。

“应该答应什么呢？”法布利斯沮丧地说。

“您知道。”

“我发誓要自找苦吃，我要惩罚我自己，远远地离开我在世上所爱的一切去生活。”

“答应得明确一些。”

“我发誓听公爵夫人的话，按照她指定的日期和方法逃走。可是一旦和您远离，我会落个什么结果呢？”

“您要发誓，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也要逃走。”

“怎么！难道您决定等我一走，就嫁给克里申齐侯爵？”

“天主啊！您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不过，发誓吧，不然，我心里一刻也得不到平静。”

“好吧！我发誓不管今后发生什么情况，我按照桑塞维利纳夫人指定的日期，从这里逃走。”

克莱莉娅得到这个誓言，已经是那么虚弱，向法布利斯道谢以后便不得不立刻回去了。

“我本来一切都准备好了，”她对他说，“如果您坚持留在这里，我明天早晨就逃走。那么我这就是最后一次和您见面，我在圣母面前发过誓了。现在，我一能够走出我的房间，就立刻去看看栏杆上那块新换的石头下面的、可怕的墙。”

第二天，他看见她脸色那样苍白，心里感到非常难过。她在鸟房的窗前对他说：

“我们不要抱任何幻想，亲爱的朋友。因为我们的友谊里包含着罪恶的成分，所以我相信我们会遭到不幸。且不说更糟的事，就说您在企图逃走的时候被人发觉，您的命就完了。然而我们还是应该听从凡人皆有的谨慎心的劝导，它命令我们尽一切努力。您从大塔楼外面下去，需要有一根二百多尺长的结实的绳子。自从我知道了公爵夫人的计划以来，虽然想尽一切办法，我弄到手的绳子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五十来尺。根据要塞司令的命令，凡是要塞里发现的绳子一律烧掉，井上的绳子每天晚上都要收起来，其实这些绳子非常不结实，吊的水虽然很轻，也会常常断掉。但是，您祷告天主吧，求他饶恕我，我在背叛我的父亲，我这个不孝的女儿，正在干着会使他悲痛终生的事。替我向天主祷告吧；您如果保全了生命，就许愿把您一生中的每时每刻都献给天主的荣耀。

“我曾经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星期以后我要离开要塞去参加克里申齐侯爵的一个妹妹的婚礼。我当天晚上不用说是会回来的，但是我要尽一切可能很迟很迟才回来，说不定巴尔博纳不敢太仔细地察看我。宫廷上最显赫的夫人都会来参加侯爵的妹妹的婚礼，桑塞维利纳夫人肯定也会来。看在天主的分上！设法让其中的一位夫人交给我一包绳子，绳子要编得紧，不要太粗，而且包装得越小越好。哪怕冒一千次生命危险，我也要用种种办法，甚至是最危险的办法，唉，不顾我的一切本分，把这包绳子带进要塞。如果我父亲知道了，我就永远不会再见到您。但是，不管等着我的是什么命运，只要我能够出一份力救您，我那颗对您怀着亲姊妹一般的感情的心，也就感到快乐了。”

当天晚上，在使用灯光通信的时候，法布利斯通知公爵夫人，有了一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可以把足够数量的绳子送进要塞。但是他请求她保守秘密，甚至对伯爵也不要提，这使她觉得很奇怪。“他疯了，”公爵夫人想，“监狱把他给改变了，他对什么事情都往坏处想。”第二天，投石手抛进一个铅球，给犯人传来消息，可能有莫大危险；信上说，负责带绳子的那个人才真是在救他的性命。法布利斯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克莱莉娅。这个铅球还给法布利斯带来一张精确的西墙图形，他应该沿着西墙，从大塔楼上面爬下来，爬到棱堡之间。到了这个地方，那么他就容易逃了，因为要塞的围墙只有二十三尺高，而且防卫得相当疏忽。在图形的背面用纤细的字体写着一首典雅的十四行诗：一个心胸豪迈的人鼓励法布利斯逃走，别让他那还得忍受十一年的监禁败坏他的灵魂，摧毁他的肉体。

在这里，我们不得不暂时把这个大胆的计划搁在一边，先交代一个必要的细节，它多少可以说明公爵夫人为什么会有勇气劝法布利斯冒这么大的危险逃走。

跟一切在野政党一样，拉维尔西党内部也是不团结的。黎斯卡拉骑士恨总检察长拉西，认为拉西害得他打输了一场重要的官司，其实在这场官司中是他黎斯卡拉理亏。从黎斯卡拉手里，亲王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法布利斯的判决书的抄件已经正式送给要塞司令。拉维尔西侯爵夫人，这位精明的党魁，对黎斯卡拉的这种错误做法非常恼火，立刻就派人通知她的朋友总检察长。她认为既然莫斯卡首相还在掌权，拉西想从莫斯卡那里得到一些好处，也是很自然的事。拉西大胆地到王宫去，他以为只要挨上几脚就会了事。因为亲王没有一个精明的法学家就过不了日子。全国仅有一个法官和一个律师能补拉西的缺，拉西已经把这两个人当作自由党人流放了。

怒不可遏的亲王骂他，还走过来打他。

“哦！这只是哪个司书一时疏忽，”拉西极其冷静地回答，“法律上有明文规定，这件事本来应该在台尔·唐戈先生关进要塞的第二天就办的。司书太热心，以为这件事忘了办，于是就把通知书当作例行公事送给我签字。”

“你指望我相信这样笨的谎话吗？”亲王怒气冲冲地喊道，“你还是说你卖身投靠莫斯卡那个无赖的好；就是为的这个，他才给你十字勋章。可是，老实说，你决不会挨顿揍就算完事，我会把你交付审判，我会撤你的职，丢尽你的脸。”

“我只怕您不把我交付审判呢！”拉西满有把握地回答，他知道这是使亲王平静下来的一个可靠办法，“法律在我这边，而您却没有第二个拉西会钻法律的空子。您不会把我撤职的，因为您的性格有时候是严酷的，在这种时候，您就渴望着流血，但是同时您又希望始终得到理智的意大利人的尊重。这种尊重对您的雄心说来是个sine qua non [296] 。总之，一旦您的性格使您感到需要采取严酷的措施，您就会立刻把我召回来，而我呢，也会像往常一样供给您一份完全合法的，而且是由胆小的，但是相当正直的法官们通过的判决书，来满足您的欲望。您就在您的国家里再去找一个像我一样有用的人吧！”

说完这番话，拉西逃走了。总算便宜，他仅仅挨了狠狠的一戒尺和五六脚。离开王宫，他立刻动身到自己的里瓦田庄去。他有点怕亲王在气头上会派人给他一攮子，但是他深信，过不了半个月就会有专差来召他回京城。他利用在乡下的时间，布置了一个和莫斯卡伯爵通信的可靠办法。他一心想得到男爵爵位，认为亲王把贵族身份，这个在从前很崇高的东西，看得太重，所以决不会赐给他；而伯爵呢，对自己的出身感到很骄傲，他仅仅尊重那些能够证明在一四年以前就是贵族的人家。

果然不出总检察长所料，他在他的田庄上只住了一个星期，就有亲王的一个朋友偶然来到这里，劝他立刻回帕尔马。亲王笑容满面地接见他，接着换成一副非常严肃的态度，吩咐他手按着福音书发誓，答应对即将说给他听的事保守秘密。拉西郑重其事地发了誓，亲王眼睛里闪着仇恨的光芒，嚷着说，只要法布利斯·台尔·唐戈活着，他就不再是国家的主人。

“我不能赶走公爵夫人，”他接着说，“她在这里我又受不了。她的眼光在向我挑衅，使我没法活下去。”

拉西让亲王详详细细地解释以后，装出极其为难的神色，嚷道：

“殿下的命令当然会照办的，不过这件事有很大的困难。因为杀了一个吉莱蒂，就判一个台尔·唐戈死刑，是不可能的。为了这件案子，判他十二年要塞监禁，这已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了。再说，我怀疑公爵夫人已经找到了三个农民，他们本来是在桑规那发掘场上做工的，吉莱蒂这个强盗攻击台尔·唐戈的时候，他们正好在沟外面。”

“这些证人在哪里？”亲王气恼地说。

“我猜是躲在皮埃蒙特。得有一个谋害殿下性命的阴谋才能……”

“这个办法有它的危险，”亲王说，“会促使人们真的想到这么干。”

“不过，”拉西假装糊涂地说，“合法的主意我都想完啦。”

“还有毒药……”

“可是谁去下毒呢？康梯那个蠢货吗？”

“不过，听说他不是头一回干了……”

“那非得先激起他的怒火不可，”拉西说，“再说，他打发那个上尉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正在闹恋爱，而且远不像现在这样胆小。当然，一切都应该服从国家的利益。但是，我事前没有考虑过，现在初步想一想，只想到一个叫巴尔博纳的人可以执行主上这个命令，他是监狱里的司书，台尔·唐戈先生押进监狱的那一天曾经一个耳光把他打倒在地上。”

一旦亲王高兴起来，谈话就没有个完，最后他给他的总检察长一个月的限期。拉西本来要求两个月。第二天，他收到一千赛干的秘密酬谢。他考虑了三天，第四天他又回到原来的想法，在他看来，这个想法是有理由的：“只有莫斯卡伯爵才会真心遵守他对我许下的诺言，因为让我当男爵，他并不是给我什么他看重的东西；第二，预先通知了他，我也许就可能避免犯一桩罪行，反正报酬我已经事先差不多全部到手了；第三，我为拉西骑士丢脸地挨到的头一顿打报了仇。”当天夜里，他把他和亲王的全部谈话都告诉了莫斯卡伯爵。

伯爵正在秘密地向公爵夫人献殷勤。他的确仍旧每个月只到她家里去看她一两次，但是，只要他能够找到谈法布利斯的借口，几乎每个星期公爵夫人总会在深夜，由谢奇娜陪着到他的花园里来待上一会儿。她甚至设法瞒过了那个对她很忠心的马车夫，他以为她是在附近的人家做客。

我们想象得到，伯爵得到总检察长这个可怕的秘密通知以后，立刻就会向公爵夫人发出约好的信号。虽然这时候已经是午夜了，她还是让谢奇娜请他马上到她家里去。伯爵像任何恋人那样，对这个亲密的表示感到说不出的高兴，可是他又犹豫不决，该不该把一切都告诉公爵夫人。他怕她会痛苦得发狂。

他想出一些含含糊糊的话来缓和这个不幸的消息，可是最后还是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只要她问他，他就没法保守秘密。九个月以来，极端的不幸已经对这个热情的人起了很大的影响，把她锻炼得坚强起来了。公爵夫人既没有痛哭，也没有悲叹。

第二天晚上，她吩咐向法布利斯发出有严重危险的信号：

“城堡着火了。”

他很正确地回答：

“我的书烧光了吗？”

同一天夜里，她顺利地给他送去一封装在铅球里的信。一个星期以后，克里申齐侯爵的妹妹举行婚礼了，那一天，公爵夫人干了一件极不谨慎的事，这件事我们到时候再说吧。

第二十一章

离开遭到这些不幸将近一年以前，公爵夫人有过一次奇遇。一天，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她有了luna [297] ，突然在晚上到她的萨卡城堡去了。萨卡城堡坐落在科罗尔诺的另一面的一座俯视着波河的小山上。她喜欢美化这块领地；她爱小山顶上、城堡附近的那片广阔的森林。她在森林里开辟了一些小径，通到各个美丽如画的角落。

“您会让强盗把您劫走的，美丽的公爵夫人，”亲王有一天对她说，“人们知道您在一座森林里散步，这座森林就不可能再是冷落的了。”亲王朝伯爵望了一眼，希望燃起他的妒火。

“我在我的树林里散步的时候，最尊敬的殿下，”公爵夫人带着天真的神情回答，“一点都不感到害怕。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谁会恨我呢？我这么一想就放心了。”这番话被认为是很大胆的，因为它使人想到当地的自由党人，那些最傲慢无礼的人的侮辱话。

在我们谈到的这一天，公爵夫人散步的时候，看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在树林里远远地跟着她，不由得想起亲王说过的话。公爵夫人散着步，突然转了个弯，这时候那个陌生人离她非常近，她心里一害怕，情不自禁地叫喊起猎场看守人来了；她刚才吩咐他留在一千步以外，紧挨着城堡的花坛里。陌生人趁这时候走到她跟前，跪在她的脚旁。他是个年轻而又十分英俊的人，不过身上穿得糟透了。他的衣服上有好些尺把长的口子，但是他的眼睛闪着光芒，透露出他有一个热情的灵魂。

“我被判处了死刑，我是费朗特·帕拉医生。我，还有我的五个孩子，都快饿死了。”

公爵夫人已经注意到他瘦得可怕。不过，他的眼睛是那么美，而且充满了那么温柔的热情，使人决想不到他会犯罪。“巴拉齐 [298] 新近在大教堂里放了一座旷野里的圣约翰 [299] 像，”她想，“他应该用上这样的一双眼睛才对。”她所以会想到圣约翰，是因为费朗特瘦得令人难以置信。公爵夫人把钱袋里的三个赛干给了他，带着歉意说，她刚才付给了她的园丁一笔钱，所以只能给他这么一点儿。费朗特衷心地感谢她。“唉！”他对她说，“从前我住在城市里，常常看见美丽的女人。我因为履行公民的职责，被判了死刑，从此以后我就住在树林里。我跟在您后面，不是为了求您施舍或者抢劫您，而是像一个野蛮人被天仙般的美人迷住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一双白嫩可爱的手了！”

“那么，起来吧。”公爵夫人对他说，因为他还跪着。

“请允许我保持这个姿势吧，”费朗特对她说，“这个姿势使我感到我现在并不是在抢劫，我就安心了。因为，应该让您知道，我自从被禁止开业以来，就靠抢劫为生。但是，此时此刻我仅仅是一个倾心于崇高的美的普通人。”公爵夫人看出他有点儿疯疯癫癫，但是她一点也不害怕。她从这个人的眼睛里看出，他有热情而善良的灵魂，再说，她并不讨厌奇特的相貌。

“那时候，我是一个医生，我在向帕尔马的药剂师撒拉西纳的妻子求爱，他抓住了我们，把她连同三个孩子一起赶出来。他怀疑得不错，这三个孩子是我的，不是他的。后来我又添了两个孩子。母亲带着五个孩子住在树林中离开这里有一法里的一间小屋里，过着贫困的日子。这间不像样的小屋还是我亲手搭的。因为我必须躲着宪兵，而那个可怜的女人又不愿意和我分开。我被判了死刑，而且判得不冤枉，我进行阴谋活动。我恨亲王，他是个暴君。我没有钱，不能远走高飞。我现在又有了更大的不幸，按理我早就应该自杀了，我已经不爱那个给我生了五个孩子，为我毁掉了自己的女人，我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可是，如果我自杀，五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可就真的会饿死。”这个人的口气很真诚。

“可是你们怎么过活呢？”公爵夫人感动地问他。

“孩子们的母亲纺线。大女儿替一家信奉自由主义的庄稼人家放羊，由他们供吃的。我呢，我在从皮亚琴察到热那亚的大路上抢劫。”

“您是怎样把抢劫跟您的自由主义原则结合起来的呢？”

“我把被我抢劫的人名都记下来，哪一天我有了钱，我就会把抢来的钱如数归还他们。我认为，像我这样一位保民官 [300] 所做的工作，由于它的危险性，每个月一百法郎是值的。因此，我打定主意，每年所取决不超过一千二百法郎。

“我说错了，我抢的比这个数目要稍微多一点，因为我得用这个办法来付我的著作的印刷费。”

“什么著作？”

“《在……将来会不会有议会和预算？》”

“什么！”公爵夫人惊讶地说，“先生，当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大名鼎鼎的费朗特·帕拉，就是您吗？”

“大名鼎鼎，也许是的；可是，非常不幸，这倒是确确实实的。”

“一个有您这样才能的人，先生，竟不得不靠抢劫为生！”

“也许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才有些才能。直到如今，我们的作家，凡是出了名的都被他们打算推翻的政府或者教会出钱收买了。我呢，首先，我在冒着生命危险；其次，夫人，请您想一想那些在我去抢劫的时候激动着我的想法！‘我做得对吗？’我问我自己。‘保民官的工作真的值一百法郎一月吗？’我有两件衬衫，还有您看见我穿在身上的这件上衣和几件很坏的武器，而且我拿得准将来我会死于绞刑。我自问是毫无私心的。要不是这桩不幸的爱情，使我和我孩子们的母亲在一起时只感到痛苦，我会是幸福的。贫困像丑恶的女人似的使我感到苦恼，我爱漂亮的衣服，白嫩的手……”

他看着公爵夫人的手，看得她害怕起来。

“再见吧！先生，”她对他说，“我在帕尔马能帮您什么忙吗？”

“请您有时候想一想这个问题：他的任务是唤醒人心，免得它们沉睡在君主政体造成的那种完全属于物质方面的、虚假的幸福里。他为同胞们做的工作，值一百法郎一个月吗？……我的不幸是有了爱情，”他非常温和地说，“将近两年以来，我的心灵完全被您占据了，不过直到如今我一直是望着您，而没有惊扰过您。”接着，他以惊人的速度逃走了，公爵夫人感到又惊奇又放心。“宪兵们很难追上他，”她想，“他的确是个疯子。”

“他是个疯子，”她的仆人们告诉她，“很久以来，我们全都知道，这个可怜的人爱上了夫人。每逢夫人来到这里，我们就看见他在树林里地势最高的那些地方转来转去，夫人一走，他就准会立刻来坐在您站立过的地方。有些花朵可能是从您的花束上落下来的，他都珍惜地拾起来，插在他的那顶破帽子上，保存很久。”

“你们可从来没有把这些傻事告诉我。”公爵夫人几乎用责备的口气说。

“我们怕夫人告诉莫斯卡首相。可怜的费朗特是那么一个好人！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因为他爱我们的拿破仑，所以才被判了死刑。”

这次相遇她对首相绝口不提。她四年来还是头一次向他保守秘密，所以她有十来次话说到一半不得不突然停住。她带了金币回到萨卡。费朗特没有露面。过了半个月，她又去了，费朗特先隔着一百步远，跟了她一会儿，在树林里跳来跳去，后来他像鹞子那样迅速地向她扑过来，和头一次一样跪倒在她脚旁。

“半个月以前您在哪里？”

“在诺维另一面的山里，抢劫从米兰卖油回来的骡夫。”

“请您收下这个钱袋。”

费朗特打开钱袋，取出一个赛干吻了吻，揣在怀里，然后把钱袋还给她。

“您把这个钱袋还给我，您不是个强盗吗？”

“当然是的。我的规矩是，我决不应该有超过一百法郎的钱。可是现在，我孩子们的母亲有八十法郎，我有二十五法郎，我已经多了五个法郎。假如此刻把我绞死，我良心上会感到不安的。我拿这个赛干，因为它是您给的，而我爱您。”

这句非常简单的话声调十分优美。“他真的在爱了。”公爵夫人心里说。

这一天，他显得心情烦乱。他说，在帕尔马有几个人欠他六百法郎，用这笔钱，他可以修理他的小屋，现在他那几个可怜的孩子得了感冒。

“不过，我可以先给您垫上这六百法郎。”深感同情的公爵夫人说。

“我是个替公众办事的人，那样一来，反对党不是会诬蔑我，说我出卖自己吗？”

公爵夫人被感动了，她提出在帕尔马供给他一个藏身的地方，只要他肯对她发誓，暂时不在这个城市里执行他的职务，特别是像他所说的，他in petto [301] 所做的那些死刑判决，一件都不要执行。

“如果我由于自己的疏忽大意，被绞死了，”费朗特严肃地说，“所有那些如此危害人民的坏蛋可要长命百岁了，那是谁的错呢？我的父亲在天上迎接我的时候，将会对我说什么呢？”

公爵夫人和他谈了许多关于他的孩子的话，说潮湿可能使他们染上致命的疾病。最后他终于接受了在帕尔马供给他一个藏身的地方。

桑塞维利纳公爵结婚以后，在帕尔马仅仅过了半天。他在这半天里曾经带公爵夫人去看过一间十分离奇的密室，这间密室在桑塞维利纳府南面的角落里。府邸正面的围墙还是中世纪遗留下来的，有八尺厚。墙的内部被掏空，成了一间二十尺高，但是只有两尺宽的密室。紧挨着它就是所有游记里都提到的那座为人赞赏的蓄水池，十二世纪的一个著名的建筑工程。蓄水池是在西吉斯蒙皇帝 [302] 围攻帕尔马的期间修成的，后来被圈进了桑塞维利纳府。

进入这间密室，得移动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块中心装着铁轴。公爵夫人被费朗特的疯狂和他的孩子们的命运深深地打动了，而他又坚决不肯接受送给他的孩子们的任何值钱的礼物，所以她答应他在较长的时间内使用这间密室。一个月以后，她又在萨卡的树林里见到他。这一天因为他心境稍微平静一点，所以他背了一首他写的十四行诗给她听，她觉得，这首诗同最近两个世纪以来意大利的任何一首最优美的诗相比，即使不超过，也是不相上下的。费朗特得到好几次和她会面的机会，但是他的爱情越来越炽烈，变得纠缠不清。公爵夫人看出，他的热情正循着爱情的普遍规律发展，只要有机可乘，就生出一线希望。她打发他回树林去，不准他再跟她说话。他立刻就十分驯顺地服从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的时候，法布利斯被捕了。三天以后，天刚黑下来，有一个方济各会的修士来到桑塞维利纳府门前，他说有一桩重要的秘密要告诉女主人。她当时正痛苦万分，于是就让他进来。原来是费朗特。“这里又出了一桩保民官应该过问的罪行，”这个爱得发了疯的人对她说，“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普通人，”他接着说，“我能奉献给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的，只有我的生命；现在我把它献给她。”

一个强盗，一个疯子，竟然这么诚挚，这么忠心耿耿，深深地感动了公爵夫人。她和这个被认为是意大利北部最伟大的诗人的人谈了很久，还流了不少眼泪。“这是一个了解我的心的人。”她对自己说。第二天，他又在Ave Maria [303] 的时辰出现了，他化装成仆人，穿着号衣。

“我没有离开帕尔马。我听人说起一件可怕的事，这件事我不愿意再说，可是我来了。夫人，请您想一想您拒绝的事吧！您面前的这个人可不是宫廷里的玩偶，而是一个男子汉！”他字字着力地说这番话的时候是跪着的。“昨天，”他又说，“我跟自己说：她在我面前哭了，因此她的不幸减轻了一点。”

“可是，先生，您想一想您周围的那些危险，您会在这个城里被捕的！”

“保民官会对您说：‘夫人，职责所在，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呢？’而不幸的人，自从受到爱情的煎熬以后，就痛苦地感到对美德不再有热情了，他会接着说：‘公爵夫人，法布利斯，一个勇敢的人，也许就要死了。不要拒绝另外一个为您效劳的勇敢的人吧！’您眼前的这个人的身体是铁打的，他的灵魂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不能讨得您的欢心。”

“如果您再跟我谈您的感情，我就再也不让您进我的门。”

这天晚上，公爵夫人很想对费朗特说，她愿意给他的孩子们一笔小小的抚养费，但是她怕他会因此自杀。

他刚走，充满了不祥的预感的公爵夫人就对自己说：“我也可能死掉，但愿如此，而且越快越好！只要我能找到一个名副其实的男子汉，好把我可怜的法布利斯托付给他。”

公爵夫人忽然想起一个主意。她拿了一张纸，立了一个字据，把她知道的很少几个法律字眼全用上了，承认她收到费朗特·帕拉先生二万五千法郎，双方讲定每年必须付给撒拉西纳夫人及其五位子女终身年金一千五百法郎。公爵夫人接着又添上：“此外，我遗赠五个孩子每人终身年金三百法郎，条件为费朗特·帕拉以医生的身份照料我的侄子法布利斯·台尔·唐戈，并且像兄弟似的待他。我请求他这样做。”她签了字，写上一年以前的日期，然后把这张字据收起来。

过了两天，费朗特又来了。这正是全城沸沸扬扬，谣传着法布利斯即将处死的时候。这个残酷的仪式是在要塞里，还是在公共散步场的树底下举行呢？有不少老百姓这天晚上到要塞的大门口去散步，想看看行刑台是不是搭起来了。这种景象使费朗特很激动。他发现公爵夫人哭得像泪人似的，连话也说不出来。她用手向他打了个招呼，指着一把椅子要他坐下。费朗特这一天扮成方济各会修士，相貌非常庄严。他没有坐，却跪在地上，虔诚地低声祷告。在公爵夫人似乎比较平静一点的时刻，他暂时停止祷告，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说了下面这句话：“他再一次奉献出他的生命。”

“想一想您说的话。”公爵夫人嚷道，她那哭过的眼睛里流露出凶横的眼神，表明愤怒已经压倒了伤感。

“他奉献自己的生命是为了挽救法布利斯的命运，或者替他报仇。”

“在某种情况下，”公爵夫人回答，“我可以接受您牺牲生命的建议。”

她严肃地注视着他。他的眼睛里闪耀着快乐的光芒，他迅速地站起来，朝天伸出双手。公爵夫人从胡桃木大橱的秘密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来。

“念一遍。”他对费朗特说。这正是我们谈过的、为他的孩子立下的赠与证书。

费朗特的眼泪和呜咽使他不能把它念完。他跪倒在地上。

“把这张纸还给我。”公爵夫人说。她当着他的面，把它在蜡烛火上点着烧掉。

“您做的事将冒生命的危险，如果您被逮捕，”她接着说，“被处了死刑，我的名字是不能泄露的。”

“我的快乐就是能够为了伤害暴君而死。还有个更大的快乐就是能够为您而死。既然事情已经讲明白，说清楚，那就请您别提这种金钱小事了，我认为这是一种带有侮辱性的不信任。”

“如果您遭到危险，我也可能遭到危险，”公爵夫人说，“而且法布利斯也会一样遭到危险。正是为了这个缘故，而不是因为我怀疑您的勇敢，我才希望那个刺痛我的心的人被毒死，而不是被刺死。由于这个对我非常重要的理由，我命令您尽一切可能保全自己。”

“我会忠诚、准确而谨慎地执行。我预料，公爵夫人，我会一举两得，既报了我的仇，也报了您的仇；即使不是这样，我也会忠诚、准确而谨慎地服从的。我可能不成功，但是我会尽一切力量去做。”

“要把杀害法布利斯的凶手毒死。”

“我已经猜到了，而且在我过着可怕的漂泊生活的这两年零三个月里，我也常常为了自己的缘故，考虑采取同样的行动。”

“如果我被发现，并且被当成同谋犯判刑，”公爵夫人用高傲的声调继续说，“我不愿意让人说我引诱了您。我命令您在我们复仇的日期到来以前，不要再设法来见我。在我向您发出信号以前，千万不要弄死他。就拿眼前来说，他的死对于我只有害处没有益处。也许他的死期还得过好几个月，但是总会来到的。我坚决主张把他毒死；我宁可让他活着，也不愿意看见他被枪打死。由于一些我不愿意向您说明的理由，我坚决主张您必须保全自己的生命。”

公爵夫人使用的这种命令口气，使费朗特感到十分欣喜。他的眼睛里闪耀着极其快乐的光芒。我们已经说过，他瘦得怕人，但是可以看得出来，他在青年时代曾经是非常英俊的，他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老样子呢。“是我疯了吗，”他心里说，“还是我在这件事上向公爵夫人证明了我对她的忠诚以后，她有一天真的会使我成为最幸福的人呢？说实在的，为什么不会？难道我比不上莫斯卡伯爵这个玩偶！他在紧要关头上一点也帮不了她，甚至使法布利斯主教大人越狱都办不到！”

“我可能明天就要他死，”公爵夫人还是用同样的命令口气继续说，“您知道，在府邸的角落里，紧靠着您有时住过的那间密室，有一个非常大的蓄水池。有一个秘密的方法，可以让蓄水池里的水都流到街上去。好吧！这将是我复仇的信号。要是您在帕尔马，您会看见，要是您住在树林里，您会听说，桑塞维利纳府里的蓄水池坏了。您就立刻动手，不过要用毒药，特别是尽可能不要冒生命危险。决不要让人知道我和这件事有关系。”

“说空话是没有用的，”费朗特带着控制不住的热情回答，“我已经决定我将使用的方法。既然只要这个人还活着，我就不敢再见您，他的生命比以往更加叫我感到憎恶了。我等着蓄水池的水漏到街上的信号。”他猛然行了一个礼，就走了。公爵夫人望着他走去。

他到了另外一间房间，她又叫他。

“费朗特！”她叫道，“高尚的人！”

他回来了，仿佛是对被叫住感到不耐烦似的。在这一刹那，他的神情庄严极了。

“还有您的孩子呢？”

“夫人，他们会比我富有的，将来您也许会给他们一笔小小的抚养费……”

“拿着，”公爵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交给他一个橄榄木的大匣子，“这是我剩下的全部钻石，值五万法郎。”

“啊！夫人，您这是侮辱我！……”费朗特大吃一惊地说，他的脸色完全变了。

“在动手以前，我不再见您了。收下，我要您收下。”公爵夫人说。她那高傲的态度使费朗特不敢违拗。他把匣子放在口袋里，走了出去。

他随手关上门。公爵夫人又一次叫他。他神情不安地回来。公爵夫人立在客厅中央，她投入了他的怀抱。只一刹那，费朗特快乐得几乎昏过去。公爵夫人挣脱他的拥抱，眼睛望望门，示意他出去。

“这是唯一了解我的人，”她对自己说，“要是法布利斯能够理解我，他也会这样做的。”

在公爵夫人的性格里有两个特点：她一旦想得到什么，就一直想得到它；她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就再也不去重新考虑。关于这一点，她常常引用她头一个丈夫，可爱的彼埃特拉内拉将军的一句话：“对我自己多么蛮横无理啊！”他说，“我有什么理由认为今天的我比打定主意的那天的我更聪明呢？”

从这个时刻起，一种快活的心情又在公爵夫人身上出现了。在做出这个有关命运的决定以前，不论想到什么，不论看到什么，她都感到自己斗不过亲王，感到自己的软弱和受骗。照她看来，亲王卑鄙地欺骗了她，而莫斯卡伯爵由于他那廷臣的本性，虽然是无意的，却帮助了亲王。一旦打定了复仇的主意，她又感到了自己的力量，不论想到什么，都能得到快乐。我不由得认为，意大利人从复仇中得到的那种不道德的快乐，应该由这个民族的想象力负责。其他国家的人其实也并不饶恕人，但是他们健忘。

公爵夫人直到法布利斯被监禁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才跟帕拉见面。读者也许已经猜到，越狱的主意就是他出的。离开萨卡两法里的树林里，有一座一百多尺高的、半倒塌的中世纪塔楼。在第二次和公爵夫人谈到越狱以前，费朗特先要求她派路多维克带几个可靠的人，把梯子连接起来靠在塔楼旁。他当着公爵夫人从梯子爬上塔楼，然后用一根打了结的普通绳子从塔楼上下来。他一连试验了三次，然后重新说明他的主意。一个星期以后，路多维克也愿意用一根打结的绳子从这座古老的塔楼上下来了。公爵夫人这才把这个主意通知法布利斯。

犯人在越狱的时候可能丧命，而且促使丧命的可能不止一种，因此在实行这个计划以前的最后一些日子里，公爵夫人除了费朗特在她身边的时候以外，心里就得不到片刻的安宁。费朗特的勇气鼓舞了她的勇气。但是不言而喻，她不得不把这种奇怪的友谊瞒着伯爵。她倒不是怕他会生气，而是怕他的反对意见会增加她的不安，使她感到气馁。怎么！找了一个人人知道的疯子，而且是被判了死刑的，来做亲密的顾问！“再说，”公爵夫人在心里想着的时候，还这么补充，“这个人以后还会干出那么奇怪的事来的！”伯爵来把亲王和拉西谈话的情形告诉公爵夫人的时候，费朗特正好在她的客厅里。伯爵走了以后，她好不容易才拦住费朗特没有立刻去执行一个可怕的计划！

“我现在很坚强，”这个疯子嚷道，“我对这个行动的合法性不再有怀疑了！”

“不过，这肯定会引起愤怒，在愤怒的时刻里，法布利斯会被处死的！”

“不过，那样一来，他就可以免得冒爬下来的危险了。爬下来是可能的，甚至是很容易的，”他接着又说，“但是这个年轻人缺乏经验。”

克里申齐侯爵的妹妹的婚礼举行了。公爵夫人在喜宴上遇见了克莱莉娅，能够和她谈话，而且没有引起上流社会的那些观察家的怀疑。她们俩到花园里去透了一会儿空气，公爵夫人就在那里亲自把包好的绳子交给克莱莉娅。这些绳子很细而且又相当柔软，是用一半麻一半丝，非常细心地编成的，上面还打着许多结。路多维克已经对绳子的牢度做过试验，任何一段都能承受八百斤的重量而不断。它们扎得紧紧的，样子像几包四开本书籍。克莱莉娅接过来，并且答应公爵夫人，为了把这几包绳子送进法尔耐斯塔，凡是人力所及的事，她都会去做。

“不过，我担心的是您天性胆小，再说，”公爵夫人很有礼貌地接着说，“您为什么关心一个陌生人呢？”

“台尔·唐戈先生是不幸的，我向您保证他一定可以被我救出来。”

但是，公爵夫人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的沉着，并没有多大的信心，她还采取了其他一些措施，小心地不让要塞司令的女儿知道。我们可以想象得到，这位要塞司令也参加了克里申齐侯爵的妹妹的喜宴。公爵夫人对自己说，如果她派人给他来上一剂强烈的麻醉药，一开始别人可能以为他是中了风，于是用上一点手段，就可以使人同意用舁床，而不是把他放在他的马车里送回要塞去。在举行宴会的房子里会凑巧有一个舁床。那里还会有几个穿得像雇来办喜事的工人的机灵人，他们在一片混乱中，会自告奋勇地提出把病人一直抬到他的那么高的府邸去。这些在路多维克指挥下的人，把数量相当多的绳子巧妙地藏在衣服里。可以看出，自从公爵夫人认真地考虑法布利斯越狱以来，她的头脑实际上已经不正常了。心爱的人遭到的危险太大，她的心灵忍受不了这个打击，何况时间也拖得太长了。我们将要看到，由于过分的小心谨慎，她几乎使得这次越狱失败。一切都照她事先的计划实行了，所差的仅仅是麻醉药的效力太大。所有的人，甚至连医生都认为将军是中了风。

幸亏克莱莉娅在绝望中，丝毫没有怀疑公爵夫人会干出犯罪的勾当。舁床抬着半死不活的将军进入要塞的时候，情况是那么混乱，路多维克和他手下的人毫无阻碍地就通过了。他们仅仅在奴隶桥上受到形式上的搜查。他们把将军一直抬到他的床上以后，就被领到餐具室 [304] ，受到仆人们热诚的款待。他们在那里吃饭，一直吃到快要天亮；饭后，有人告诉他们，按照监狱里的规矩，得把他们锁在官邸的那些低矮的房间里过夜，第二天天亮，代理要塞司令的职务的人会释放他们。

这些人想办法把他们带在身上的绳子交给路多维克，可是路多维克却很难引起克莱莉娅片刻的注意。最后，她从一间房间走到另外一间房间的时候，他让她看到他把几包绳子放在二层楼上，一间客厅的阴暗角落里。这个奇怪的举动使克莱莉娅深深地感到惊讶，她立刻起了极大的疑心。

“您是谁？”她对路多维克说。

听了他含含糊糊的回答，她又说：

“我应该叫人把您抓起来。是您，或者是您那一伙人对我父亲下了毒药！……赶快说出你们用的是哪一种毒药，好让要塞里的大夫对症下药。赶快说出来，要不然，您和您的那些同谋永远也出不了这座要塞。”

“小姐不必惊慌，”路多维克十分文雅、十分有礼地回答，“这根本不是什么毒药。有人疏忽大意，给将军用了一剂鸦片酊，看来，干这件罪行的仆人在酒杯里多放了几滴。我们终生会因此感到遗憾的，不过小姐可以放心，感谢上天，绝对没有什么危险。司令老爷应该按错服了过量的鸦片酊来医治。但是，我有幸再对小姐说一遍，经手干这件罪行的仆人，决没有使用真正的毒药，像巴尔博纳想毒死法布利斯主教大人的时候那样。我们完全不是因为法布利斯主教大人遇到过危险，打算报复。我向小姐起誓，我们交给那个笨拙的仆人的，只是一小瓶鸦片酊！不过，如果受到正式审问，我当然是什么都不会承认的。

“还有，如果小姐跟任何人，哪怕是跟最善良的唐·恺撒提到鸦片酊和毒药，法布利斯的性命就断送在小姐的手里了。您会使越狱计划永远不能实现。您知道得比我清楚，别人可不只是想用鸦片酊毒主教大人，您还知道某人对这桩罪行只给了一个月的限期，而且这个不幸的命令已经下了有一个多星期了。因此，如果您叫人逮捕我，或者是仅仅对唐·恺撒或者任何人说一声，您就把我们的一切计划推迟一个多月，我也就有理由说是您亲手杀死了法布利斯主教大人。”

克莱莉娅被路多维克这种惊人的镇静态度吓倒了。

“这么说，我是在跟毒我父亲的人正式谈话了，”她心里说，“而且他还用文雅的谈吐对我说话呢！是爱情把我引到所有这些罪行中去的！……”

她悔恨得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对路多维克说：

“我把您锁在这间客厅里。我赶快去告诉大夫，这不过是鸦片酊。可是，伟大的天主！我怎么对他说我发现了这个情况的呢？以后我再回来放您。”

“不过，”克莱莉娅又从门口跑回来说，“法布利斯知道鸦片酊这件事吗？”

“我的天主，他可不知道，小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再说，为什么要毫无必要地把机密透露给他呢？我们采取极其谨慎的行动。问题关系到救主教大人的性命，他再过三个星期就要被毒死了。下这个命令的是一个意志通常不会受到阻碍的人。我全跟小姐说了吧，据说，接受这份差事的就是可怕的总检察长拉西。”

克莱莉娅惊慌地跑走了。她相信唐·恺撒十分正直，所以在采取了防备办法以后，鼓起勇气告诉他，给将军用的不是别的，只是鸦片酊。唐·恺撒既没有回答，也没有追问，赶快跑去找大夫。

克莱莉娅回到客厅。她把路多维克关在那里，原打算盘问盘问关于鸦片酊的事。她没有找到他，他已经逃走了。她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只装满赛干的钱袋和一只盛着各种毒药的小盒子。一看见这些毒药，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我怎么能相信他们光是给我父亲用了鸦片酊呢？”她想，“我怎么能相信公爵夫人对巴尔博纳的行为不想报复呢？”

“伟大的天主！”她叫了起来，“我这是跟毒我父亲的人打交道！而且我还让他逃走了！很可能这个人一经盘问，说出来的不是鸦片酊，而是别的呢！”

克莱莉娅立刻痛哭流涕地跪下来，热诚地向圣母祷告。

这时候，要塞的医生得到唐·恺撒的通知，大为惊讶，根据这个通知，他要对付的只是鸦片酊，于是他用了适当的药品，那些最令人忧虑的症状很快就消失了。到天开始亮的时候，将军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表明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个行动，是把要塞里的副司令官，那个上校，臭骂一顿，因为他居然敢在将军失去知觉的时候下了几道再平常不过的命令。

要塞司令接着又对一个女厨子发了一顿很大的脾气，因为她给他端了一盆肉汤来的时候，居然敢说出中风这两个字。

“难道我已经到了中风的年纪了吗？”他嚷道，“只有我那些不共戴天的敌人们才喜欢散布这种谣言。再说，是不是我以前放过血，使那些存心诽谤的人敢提到中风？”

法布利斯全神贯注地准备越狱；半死不活的要塞司令被抬回来的时候，他听见要塞里一片奇怪的闹声，猜不透是怎么回事。起初，他疑心他的案子重判了，那些人是来处决他的。后来，看到没有人到他房里来，他又猜想是克莱莉娅被出卖了，在她回到要塞来的时候，她可能带着的绳子给人夺走了，这样一来，他越狱的计划也就从此不能实现。第二天，天蒙蒙亮，他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走进房间，一句话也没有说，放下一篮水果。在水果底下藏着下面这封信：

已经发生的事情使我感到极度悔恨，谢天谢地，这件事情没有得到我的同意；但是它却是由于我的一个主意引起的。因此，我向圣母许下了愿心，如果经过她神圣的代祷 [305] ，救活我的父亲，从今以后我就永远不再违抗他的命令。他一提出叫我嫁给侯爵，我就立刻嫁给他，永远不再和您见面。然而，我认为有责任完成已经开始了的事。这个星期日，根据我的请求，他们会带您去望弥撒，您望过弥撒回来（别忘了为您的灵魂得救做好准备，您可能在这艰难的冒险行动中丧命的）；我是说，您望过弥撒回来，要尽可能拖延时间，晚些回到您的房里去。您将在您的房间里找到采取预定的冒险行动所必需的东西。倘若您死了，我的心也就碎了！您能责备我对您的死亡也有一份责任吗？公爵夫人不是亲口对我说过好多次拉维尔西党占了上风吗？他们想用一件残酷的事把亲王缚住，使亲王和莫斯卡伯爵永远分开。公爵夫人曾痛哭流涕地向我发誓说，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如果您不试一试，就只有死路一条。我已经许下愿心，我不能再见您了。不过，倘若您在星期日傍晚看见我穿一身黑衣服站在平常见面的那个窗口，那是个信号，表示当天夜里，我将尽我微薄的力量把一切都安排好。在十一点钟以后，也许要到午夜或者一点钟，在我的窗口会出现一盏小灯，那就是决定性的时刻到了，把您自己交给您的主保圣人，赶快穿上给您预备的那套教士衣服，走吧。

别了，法布利斯。您可以相信，在您冒如此大的危险的时候，我会祷告，而且流着无比辛酸的眼泪。倘若您死了，我也不会活下去的。伟大的天主！我说的是什么话？不过，倘若您成功了，我也永远不再和您见面了。星期日，望过弥撒以后，您就会在您的牢房里找到那个狂热地爱着您的可怕的女人送来的钱、毒药和绳子。她曾经重复对我说过三次，必须采取这个办法。愿天主和圣母保佑您！

法比奥·康梯将军是一个一直感到心神不宁、一直感到倒霉不幸、一直梦见犯人逃走的狱吏。要塞里的人个个都恨他。但是不幸的遭遇却使得所有的人都做出了相同的决定，可怜的犯人们，甚至连那些被链子捆在三尺高、三尺宽、八尺长的地牢里，既不能立又不能坐的犯人，我是说，连他们在内的所有犯人，在知道要塞司令脱离险境以后，都想到由他们出钱唱一次Te Deum [306] 。这些不幸的人中间，还有两三个写了十四行诗向法比奥·康梯祝贺。啊！不幸的遭遇对人所起的影响啊！谁要是责备他们，但愿命运也让他到一间三尺高的地牢里去过上一年，每天八两面包，星期五还要斋戒。

克莱莉娅除了到教堂去做祷告以外，一直不离开她父亲的卧房。她说，要塞司令决定到星期日才举行庆祝。这个星期日的上午，法布利斯参加了弥撒和感恩仪式；晚上放了焰火，在官邸的那些低矮的大厅里，士兵们得到了葡萄酒，数量比要塞司令允许的多四倍。不知是谁还派人送来好几桶烧酒，士兵们把桶打了开来。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士兵很有义气，不愿意让那五个在官邸周围值班的哨兵在岗哨上受罪。他们刚到岗亭上，就有一个可靠的仆人给他们把酒送来；那些在午夜和后半夜放哨的士兵不知是从谁的手里也接到了一杯烧酒，而且送酒来的人每次都把酒瓶忘在岗亭旁边（这是后来在审问的时候证实的）。

混乱的时间比克莱莉娅预料的还要长。在不是朝着鸟房的那扇窗子上有两根栅栏，一个多星期以前，就已经被法布利斯锯断了。将近一点钟，他才开始拆卸窗板。他几乎就在那几个守卫要塞司令官邸的卫兵头上干活儿，他们什么也没听见。他仅仅在那根极长的绳子上又加了几个新结，他必须靠它才能从这一百八十尺的吓人高度上爬下去。他把这根绳子挎在身上。它的体积太大，使他感到很不方便。绳子上打着一个个结，不能并在一起，挎在身上凸出有一尺半还不止。“这倒是个大累赘。”法布利斯对自己说。

法布利斯尽可能把这根绳子安排妥当以后，拿起另一根绳子，那是他准备用来从他的窗口爬到要塞司令官邸所在的平台上的，这一段距离是三十五尺。但是，不论那些卫兵醉成什么样子，他总不能够就在他们头顶上爬下去，因此正像我们说过的，他从他房间的另一扇窗子爬出去，这扇窗子下面是一座宽大的警卫室的房顶。法比奥·康梯将军刚能说话，就起了一个只有生病的人才会有的怪念头，立刻从下面调了两百名士兵到这座已经废弃了一个多世纪的、古老的警卫室里来。他说，那些人在对他下毒以后，还会把他刺死在床上，应该由这两百名士兵保护他。我们可以想象得到，这项意外的措施在克莱莉娅心里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这个虔诚的姑娘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她背叛她父亲到了什么程度，而且为了救她所爱的那个犯人，她的父亲还差点被毒死。她几乎把这两百人的突然到来看作天意，上天不准她再继续干下去，不准她帮助法布利斯获得自由。

可是在帕尔马，人人都在谈论那个犯人近在眼前的死亡。甚至在裘莉娅·克里申齐小姐的喜宴上，也有人拿这件悲惨的事做话题。一个像法布利斯这样出身的人，而且还受着首相的保护，笨拙地把一个戏子刺了一剑，本来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他被监禁了九个月还不释放，这件事情里一定包含着政治因素了。“因此，再去关心他也没有用啦，”有人说，“如果当局认为公开把他处死不合适，他很快就会得病身亡的。”法比奥·康梯将军的官邸里叫过一个锁匠干活，他谈到法布利斯的时候，说他是一个早已处决了的犯人，不过由于政治上的原因，他的死还隐瞒着。锁匠的话使克莱莉娅下了决心。

第二十二章

法布利斯在白天里，有好几次不由自主地陷入严肃而不愉快的沉思，但是他听着一次次报时的钟声，离着行动的时刻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觉着自己精神抖擞、心情愉快。公爵夫人曾经在信上对他说，遇到新鲜空气他会受不了，刚一出牢房可能连路都不会走。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冒被抓回去的危险，免得从一百八十尺的高墙上摔下去。“要是碰上这种不幸，”法布利斯说，“我就躺在栏杆边上，睡上一个钟头，然后重新开始。既然我已经对克莱莉娅发过誓，我宁愿从不管多高的围墙上掉下去，也不愿意老是考虑我吃的面包是什么味道。一个人中了毒，他那临终前的痛苦该有多么可怕啊！法比奥·康梯将军是不会客气的，他会把要塞里药老鼠的砒霜给我吃。”

将近午夜，一场白茫茫的浓雾升起来了，这种雾在波河两岸是常有的，它先在城市上空蔓延开来，接着扩展到围绕着要塞的大塔楼的空地和那些棱堡上。一百八十尺的高墙脚下有士兵们开辟的一片片菜园子。法布利斯估计，从平台的栏杆那里朝下看，已经看不见围着那些菜园子的小刺槐树。“这真是太妙了。”他想。

十二点半的钟声刚打过不久，作为信号的小灯出现在鸟房的窗口。法布利斯已经准备好，可以行动了，他画了一个十字，然后把一根短绳子缚在他的床上，他准备用这根绳子爬到相隔三十五尺的、下面官邸所在的那片平台上去。他毫无阻碍地到了警卫室的房顶上，我们说过，有两百名增援的士兵，从前一天起就住在警卫室里。虽然已经十二点三刻了，不幸的是那些士兵还没有睡。法布利斯悄悄地在房顶的弧形大瓦上走着，听见他们说魔鬼在他们的房顶上，应该开一枪试试，是不是能把他打死。有几个人认为这个想法对鬼神太不虔敬。还有人说，要是放一枪什么也没有打到，要塞司令就会因为他们无故惊动整个防区，把他们全都关进监牢。法布利斯听到这一切有趣的谈论，尽可能快地越过房顶，而且发出了很大的响声。事实上，他挂在绳子上，在窗外经过的时候，那些窗子里有许多刺刀伸在外面，幸好屋顶向前突出，刺刀离开他还有四五尺。有些人后来说，法布利斯一向无法无天，想起了扮演魔鬼的念头，而且朝这些兵扔了一把赛干。可以肯定的是，他在他房间里撒过一些赛干，他在平台上，从法尔耐斯塔到栏杆的一段路上也撒过一些赛干，因为万一有士兵追赶他，这样一来，就可能使他们分心。

他到了平台上，周围都是哨兵，他们照例每隔一刻钟喊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的岗位周围一切正常。”他一步步朝西面的栏杆走去，寻找那块新石头。

沿着栏杆布岗的那些哨兵没有看见法布利斯，没有把他抓起来，这一点似乎令人难以置信，要不是有全城的人可以证明越狱成功，也许还有人会怀疑这不是事实呢。其实，我们上面说过的那场大雾正在开始往上升，法布利斯后来说，他在平台上的时候，雾好像已经升到法尔耐斯塔的半腰上了。不过雾并不浓，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哨兵，其中有几个在踱来踱去。他接着说，好像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推动着，他大胆地走过去，站在两个靠得相当近的哨兵中间。他不慌不忙地把围在身上的那根长绳子解下来，绳子乱了两次，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理好，摊在栏杆上。他听见四下里都有士兵在说话，他下定决心，要把头一个朝他走过来的士兵用刀子攮死。“我当时一点也不慌，”他还说，“我觉得我就像是在举行一个仪式。”

他终于理好绳子；栏杆上有一个用来排水的缺口，他把绳子拴在缺口上。他爬上了这道栏杆，热诚地向天主祷告，然后又像骑士时代的英雄那样，把克莱莉娅想了片刻。“我和九个月以前来到此地的那个轻浮放荡的法布利斯多么不同啊！”他对自己说。最后，他开始从这个高得惊人的地方爬下去。据他自己说，他机械地动着，而且就像是在大白天，为了打赌，当着朋友们往下爬那样。下降到半当中，他忽然感到两只胳臂失去了力量，他甚至认为有一刹那间他曾经松了手，不过他立刻又抓住了绳子。他说，也许是他被灌木丛挂住了，当时他正靠着灌木丛往下滑，而且被擦伤了几处。他不时感到背上有一阵剧烈的疼痛，甚至痛得喘不过气来。绳子讨厌地晃动着，他不断地被送回到灌木上。好几只相当大的鸟被他惊得飞起来，擦着他的身子飞走。起先，他还以为有人从要塞上照他的办法追下来，抓住了他，他准备抵抗了。最后，他到了大塔楼的下部，除了一双手都是血以外，并没有感到别的不便。他后来说，从塔楼的半腰起，塔楼的斜度对他非常有利。他贴着墙往下滑，石头缝里长的植物给他借了很大的劲。他落到下面士兵们的菜园子里，掉在一棵刺槐树上，从上面向下看，这棵树好像只有四五尺高，实际上却有十五尺到二十尺高。一个正在那儿睡觉的醉鬼把他当成小偷。从这棵树上摔下来，法布利斯左臂几乎摔得脱了臼。他开始朝围墙那边逃。不过据他自己说，他两条腿软得像棉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顾不得危险，坐下来，喝了一点剩下的烧酒。他迷迷糊糊睡了几分钟，甚至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醒来以后，他弄不懂怎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看见了树木。最后，可怕的现实回到他的记忆里。他立刻朝围墙走去，从一道大石梯爬上围墙。守在梯旁的那个哨兵，正在岗亭里打鼾。他看见草丛里倒着一尊大炮，于是把第三根绳子拴在大炮上。绳子太短了一点，他掉在一条烂泥沟里，沟里的水约莫有一尺深。他爬起来，想认一认方向，忽然觉着有两个人抓住他。他顿时害怕起来，但是立刻听见耳边有很低的声音说：“啊！主教大人！主教大人！”他迷迷糊糊地知道了他们是公爵夫人的人，紧接着他就完全失去了知觉。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人抬着他，悄悄地、很快地走着。接着他们突然停住，使他非常担心。可是他既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他觉着有人抱住他，突然间他辨出了公爵夫人衣服上的香气。这香气使他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说出这样一句话：“啊！亲爱的朋友！”接着他又昏过去了。

忠心的布鲁诺带着一小队忠于伯爵的警察，在两百步以外做后备。伯爵本人躲在一所小房子里，这所小房子离公爵夫人等候的地方很近。在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和他的好朋友，几个退休的军官拔出剑来。他认为救法布利斯的生命是义不容辞的，他觉着法布利斯的生命遭到很大的危险，而且要不是他，莫斯卡，干了一件愚蠢的事，想让亲王避免签署一个愚蠢的文件，法布利斯早就得到亲王签署的赦免书了。

从午夜起，公爵夫人由许多全副武装的人保护着，一直在要塞的围墙前面默不作声地走来走去。她没法沉住气，她想，为了救法布利斯，也许她会和追他的人打起来。她凭着热烈的想象力想出上百个轻率得难以令人置信的预防办法，要是在这儿详细地一一讲出来，那就未免太啰唆了。有人估计，那天夜里有八十多个人没有睡，准备着为一件不寻常的事战斗。幸好有费朗特和路多维克在主持这一切，而警务大臣又不反对。不过伯爵自己注意到，没有一个人背叛公爵夫人，而身为警务大臣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公爵夫人一看见法布利斯，不知怎么才好。她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接着看见自己身上都是血，心里感到了绝望。这是法布利斯手上的血。她以为他受的伤有性命危险。她由她手下的一个人帮着脱他的衣服，想要包扎伤口，这时候幸好路多维克在跟前，他自作主张地把公爵夫人和法布利斯推进一辆小马车。原来在城门附近的一个园子里早就藏好几辆小马车。他们飞快地出发，赶到萨卡附近去过波河。费朗特带着二十个武器精良的人断后，他拿他的脑袋发过誓，保证截住追赶的人。伯爵在两个钟头以后，看见什么动静也没有，这才一个人徒步离开了要塞附近。“我这是犯了叛国大罪！”他对自己说，几乎快活得发疯。

路多维克想出了一个极好的主意，让公爵夫人家里的一个年轻外科大夫坐上一辆马车，他的模样很像法布利斯。

“您朝博洛尼亚那个方向逃走，”路多维克对他说，“装得越笨越好，设法让人把您逮捕。回答的话要自相矛盾，最后承认您是法布利斯·台尔·唐戈。最要紧的是拖延时间。使出您的一切鬼聪明来装笨，顶多不过坐上一个月的牢，夫人会给您五十个赛干。”

“难道替夫人办事还想到钱吗？”

他走了，几小时以后就被逮捕。这使法比奥·康梯将军和拉西高兴得不得了；拉西高兴，是因为他看到如果法布利斯脱险，他的男爵爵位就会跟着不翼而飞了。

早上六点钟，要塞里才发现越狱，到十点钟他们才敢报告亲王。法布利斯睡得很熟，公爵夫人以为那是有生命危险的昏迷，所以三次吩咐停车，可是她手下的人照料得那么周到，在钟敲四点的时候，她已经乘着一条小船横渡波河了。河对岸停着接替的马匹，他们又以极快的速度赶了两法里路，然后为了检查护照停了一个多钟头。公爵夫人为她自己和法布利斯准备了各种各样的护照，可是这一天，她神志不清，竟然想到给奥地利警官十个拿破仑，还抓住他的手哭起来。那个警官吓了一跳，重新又把护照检查了一遍。他们坐上驿车，公爵夫人付起钱来阔气得异乎寻常，在这个凡是外国人都被当作可疑分子的地方，她到处都引起了怀疑。路多维克又来帮她忙了。他说，公爵夫人因为帕尔马首相的儿子小莫斯卡一直发烧，悲痛得发了狂，她正带着他到帕维亚 [307] 去看医生。

过了波河十法里，犯人才完全醒过来。他一只肩膀脱了臼，还擦伤了许多地方。公爵夫人的手面还是那么阔气得令人吃惊，他们在一个乡村客店里吃饭的时候，店主人竟以为他接待的是一位皇族的公主，打算对她表示他认为符合她身份的敬意。路多维克对他说，要是他敢去叫人打钟，公主一定会把他关到监狱里去。

终于在下午六点钟，他们到了皮埃蒙特境内。在那里法布利斯才算完全安全了。他们把他带到一个远离大路的小村子里，有人把他的手包扎好以后，他又睡了几个钟头。

就在这个村子里，公爵夫人任性地采取了一个行动，这个行动不仅从道德的观点来看是可怕的，而且对她在以后日子里的内心安宁也是个致命伤。在法布利斯越狱的前几个星期，有一天全帕尔马的人都到要塞门口去，希望看看院子里为他搭起来的行刑台，公爵夫人就在这一天里教给已经变成她家里的总管的路多维克一个秘密方法。用这个方法，可以把桑塞维利纳府内的蓄水池，我们提到过的那座十三世纪砌的、很有名的蓄水池的池底的一块石头从一个隐藏得非常巧妙的小铁框子里取出来。法布利斯在这个小村子的饭店里睡觉的时候，公爵夫人把路多维克叫来。他以为她发疯了，因为她向他投射过来的眼光是那么古怪。

“您一定指望我会给您几千法郎，”她对他说，“嘿！我才不呢。我是知道您的，您是个诗人，您很快就会把这笔钱花光。我把离开卡萨-马乔列一法里远，叫黎恰尔达的那一小块地给您。”路多维克高兴得发了疯，他拜倒在她脚旁，用诚挚的口吻表示，他出力救法布利斯主教大人，决不是为了钱；自从当上夫人的第三号马车夫，有幸给法布利斯主教大人赶过一次车以后，他就一直怀着一种特殊的情感爱他了。这个心地确实诚挚的人，觉着他不该再占去这样高贵的一位夫人的时间，就向她告辞。但是她目光炯炯地对他说：

“等一等！”

她在饭店的这间房间里走来走去，一句话也不说，不时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望望路多维克。他见她一直这样奇怪地走个没完，最后觉着自己应该对他的女主人开口了。

“我荣幸地尽了微薄的力量，夫人许了我一份过高的重赏，这远远地超过了我这样一个可怜的人所能想象的，特别是大大超出了我的效劳，因此我的良心上觉着我不应该接受黎恰尔达的那块土地。我有幸把它还给夫人，请求夫人赏给我四百法郎的年金。”

“在您这一生中您有几次，”她带着极不愉快的高傲态度对他说，“您有几次听说过我打定了主意再反悔的呢？”

说过这句话，公爵夫人又来回走了几分钟。接着她突然停住，嚷道：

“法布利斯的生命得救，是碰巧的事情，因为他得到了那个小姑娘的欢心！如果他不是这么讨人喜欢，就难免遭到毒手。难道您能够否认这一点吗？”她一边说，一边朝路多维克走过来，眼睛里冒出极其阴沉的怒火。路多维克倒退几步，以为她真的疯了，这使他非常担心到底能不能得到黎恰尔达的那块地。

“好吧！”公爵夫人一下子换成了最温和、最快活的声调接着说，“我希望我那些可爱的萨卡居民能够有一个难忘的狂欢的日子。您这就回到萨卡去，您不反对吧？您想您会有什么危险吗？”

“没什么，夫人。萨卡的居民决不会说出我是侍候法布利斯主教大人的。除此以外，如果我可以冒昧地对夫人这样说，我还急着想看看黎恰尔达的我的那块地呢。我觉着做地主倒挺好玩的呢！”

“看到你快乐，我感到高兴。黎恰尔达的佃户大概欠着我三四年的租金。我把他欠我的送给他一半，其余的一半欠租都给你吧，不过有一个条件：你到萨卡去，就说后天是我的一个主保圣女的节日，而且在你到达的当天晚上，就叫人把我的城堡布置得灯火辉煌，极尽豪华。别图省钱，也别图省事，要记住，这关系到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我早就在为这次张灯结彩做准备了。三个多月以来，凡是这个了不起的节日用得上的东西我都已经收集起来，放在城堡的地窖里。我把一场彩色缤纷的焰火所必需的全部花炮交给园丁保管，你要让人在朝着波河的平台上放。我有八十九大桶葡萄酒在地窖里，你要让人在我的园子里设上八十九个酒柜。如果第二天还剩下一瓶酒没有喝掉，我就要说你不爱法布利斯。等到酒柜、灯彩和焰火都进行得非常顺利的时候，你就小心地溜走，因为可能这些出色的事情在帕尔马会被认为是无礼的行为，而且我也希望如此。”

“不仅是可能，而是一定如此。主教大人的判决书是总检察长拉西签字的，他也准会气死。还有……”路多维克胆怯地接着说下去，“如果夫人愿意在赏给黎恰尔达的一半欠租以外，叫您可怜的仆人更加高兴高兴，那么您就答应我向这个拉西开一个小小的玩笑……”

“你是一个勇敢的人！”公爵夫人兴奋地叫道，“不过我绝对禁止你对拉西有任何举动。我打算以后让他当众给绞死。至于你，别让人在萨卡把你逮住，如果我失掉你，那么一切就都糟了。”

“我吗，夫人！只要我说了我是庆祝夫人的一个主保圣女的节日，哪怕警察局派三十个宪兵来捣乱，您也只管放心，他们到不了村中心的那个红十字架，就一个也不会在马背上了。萨卡的居民可不是好惹的，个个都是地道的走私贩，而且敬爱夫人。”

“唔，”公爵夫人接着说，口气随便得令人奇怪，“如果我给我那些萨卡的好人葡萄酒喝，我要用水淹一淹帕尔马的居民。我的城堡张灯结彩的当天晚上，你就骑着我的马厩里最好的马，奔到帕尔马我的府邸去，把蓄水池打开。”

“啊！夫人这个主意真是妙极了！”路多维克嚷道，他笑得像个疯子，“请萨卡的好人们喝酒，请帕尔马的市民喝水，这些坏蛋，他们一心以为，法布利斯会像可怜的L……一样给毒死的。”

路多维克笑个不停。公爵夫人满意地望着他发疯般地笑着。他不停地说：“请萨卡的人喝酒，请帕尔马的人喝水！夫人当然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二十年以前有人不小心把蓄水池里的水放光了，帕尔马有好几条街上的水足足有一尺深。”

“请帕尔马的人喝水，”公爵夫人也笑着说，“要是他们砍法布利斯的脑袋，要塞前面的那条林荫大道上会挤满了人……人人都叫他‘要犯’……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件事要办得巧妙，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大水是你造成的，命令是我下的。法布利斯，甚至连伯爵都不应该知道这个荒唐的玩笑。可是，我把萨卡的那些穷苦人给忘了。你去写一封信给我的管家，写好拿来给我签字。你告诉他，为了我的主保圣女的节日，他要散一百个赛干给萨卡的穷苦人，凡是与灯彩、焰火和葡萄酒有关的事，他都要遵照你的话办，还有最要紧的是，到第二天我的地窖里不许剩下一瓶酒。”

“夫人的管家只有一件事会感到为难：在夫人买下这座城堡的五年里，夫人已经使萨卡剩下不到十个穷苦人了。”

“请帕尔马的人喝水！”公爵夫人又唱歌似的叫起来，“你怎样开这个玩笑？”

“我已经计划好了：九点钟左右，我离开萨卡，十点半我的马就到达通往卡萨-马乔列和我的黎恰尔达田地的大路上的三傻子客店跟前。十一点钟我就到了府邸我的房间里，十一点一刻请帕尔马的人喝水，而且他们尽量喝还喝不完，让他们为要犯的健康喝个痛快。十分钟以后，我从通往博洛尼亚的大路出城。我顺路还要向要塞深深地鞠上一个躬，主教大人的勇敢和夫人的智慧刚使它丢尽了脸。我走一条熟悉的田野间的小路，然后就进入黎恰尔达。”

路多维克抬起眼睛来朝公爵夫人一看，吓了一跳。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离她六步远的、光秃秃的墙壁，应该承认，她的目光是凶狠的。“啊！我那可怜的田地呀！”路多维克想，“她确实疯了。”公爵夫人朝他看看，猜中了他的心思。

“啊！伟大的诗人路多维克先生，您希望得到一份书面的赠与契约。快去给我找一张纸来。”路多维克没有等她吩咐第二遍，就把纸找来，公爵夫人亲手写了一个很长的收据，日期填的是一年以前，上面说她收到路多维克·桑米凯里现金八万法郎，把黎恰尔达的田地作为抵押。倘使在一年期满以后，公爵夫人没有把上述的八万法郎归还路多维克，黎恰尔达的田地就归他所有。

“做得真漂亮，”公爵夫人心里说，“把将近三分之一的留给自己的财产给了一个忠实的仆人。”

“听好！”公爵夫人对路多维克说，“用蓄水池开了玩笑以后，我只给你两天的时间在卡萨-马乔列玩玩。为了使这个契约生效，你就说这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两天后赶回到贝尔吉拉特来见我，一刻也不要耽搁。法布利斯也许要到英国去，你得跟他去。”

第二天一大早公爵夫人和法布利斯就到了贝尔吉拉特。

他们在这个风光明媚的村子里住了下来。不过，在这美丽的湖畔却有一件使公爵夫人非常伤心的事等着她。法布利斯完全变了；他逃出来以后，陷在近乎昏迷的睡眠中；他刚从这场睡眠中醒过来，公爵夫人就发现他心里正在起着不平常的变化。他用尽心计掩饰的是一种相当奇怪的、深刻的感情，原来他出了监狱反而感到了绝望。他竭力避免说出他忧愁的原因，免得引起许多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怎么！”公爵夫人惊讶地对他说，“监狱厨房里供应的那些叫人恶心的饭菜，你为了不至于饿死，不得不吃的时候的那种可怕感觉：‘在这份饭菜里有没有什么怪味道？我会不会在现在中毒？’那种感觉，难道它不使你害怕吗？”

“我想到过死，”法布利斯回答，“就像我料想士兵们想到死那样：这是一件可能的事，不过我指望凭着自己的本事躲开它。”

因此，公爵夫人是多么焦虑，多么痛苦啊！这个受着热爱、与众不同、生气勃勃、个性独特的人，如今在她眼前却陷在深沉的梦想里，不能摆脱。他情愿孤独，不愿意享受跟他世上最好的朋友开怀畅谈的乐趣。他对公爵夫人还是那么亲切、关心、感激；他会和从前一样为她牺牲一百次生命。但是，他的心不在这儿。他们常常在这个景色秀丽的湖上坐四五法里的船，一句话也不谈。说话，冷静地交换思想，从今以后在他们之间可能了，换了旁人也许还会觉着很愉快呢。但是他们，特别是公爵夫人，还记得在跟吉莱蒂那场不幸的格斗把他们分开以前，他们的谈话是怎么一回事。法布利斯在一个可怕的监狱里过了九个月，按理应该把经过情形讲给公爵夫人听。但是他除了几句短短的、有头没尾的话以外，关于这一段时期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这是迟早要发生的，”公爵夫人悲伤地对自己说，“忧愁使我衰老了，要不然就是他真的爱上了别人，我在他心里仅仅占第二位。”这种莫大的忧愁使得公爵夫人变得心地卑劣，意志消沉，甚至有时候对自己说：“如果上天愿意让费朗特变得完全疯了或者丧失了勇气，我看我也不会这么不幸了。”公爵夫人一向尊重自己的性格，现在这种近乎悔恨的心情破坏了她对自己性格的尊重。“这么说，”公爵夫人辛酸地对自己说，“我是对我自己做出的一个决定感到后悔了。因此我再也算不上一个台尔·唐戈家的人了！”

“这是天意，”她又接着这样对自己说，“法布利斯在恋爱，我有什么权利希望他不恋爱呢？在我们之间什么时候曾经交换过一句情话呢？”

这个想法，尽管合情合理，却使她辗转不能成眠。总之，这说明了在一场辉煌的复仇成功在望的同时，肉体的衰老和心灵的衰弱也降临到了她身上，她在贝尔吉拉特的不幸比在帕尔马超过一百倍。至于谁使得法布利斯陷在奇怪的梦想里，那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怀疑的。克莱莉娅，那个如此虔敬的姑娘，她背叛了她的父亲，因为她同意把卫兵们灌醉；而法布利斯却从来没有谈起过克莱莉娅！“可是，”公爵夫人绝望地捶着自己的胸口说，“要不是卫兵们都被灌醉，我的全部计划，我的全部心血，都没有用。这么说来，救他的是她！”

公爵夫人好不容易才从法布利斯那里得到了那天夜里的一些详细情况。“换了在从前，”公爵夫人对自己说，“我们俩就会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谈个没完！在那些幸福的日子里，我想到一件极小的事，只要把它提出来，他就会谈上一整天，而且越谈越有劲，越谈越快活。”

为了预防万一，公爵夫人把法布利斯安顿在马乔列湖尽头的瑞士城市罗加诺港口。每天她都去带了他乘着小船在湖上游荡很久。可是，有一次她想到了到他楼上的房里去，她看见墙上挂着许多帕尔马城的风景画，这是他打发人从米兰，甚至从帕尔马这个他应该厌恶的地方去买来的。他那间不大的客厅变成了画室，里面摆满了画水彩画的全套用具。她发现他快要完成第三幅法尔耐斯塔和要塞司令官邸的风景画了。

“你只差凭着记忆给那个一心想毒死你的、可爱的要塞司令画一幅肖像了，”公爵夫人生气地说，“不过，我倒想起来一件事，”她继续说，“你还应该为了你擅自逃走，给他的要塞招来嘲笑，写一封信向他道歉。”

这个可怜的女人却没有想到被她完全说中了。法布利斯刚一到达安全地点，头一个念头就是给法比奥·康梯将军写一封十分客气的，在某种意义上却是非常可笑的信。他请求法比奥·康梯将军原谅他逃走，借口是，他有理由相信，监狱里的某一个下级人员奉到命令给他下毒。信里写些什么，法布利斯是无所谓的，他希望克莱莉娅会亲眼看见这封信，他写的时候，脸上挂满了眼泪。他用这样一句非常有趣的话作为结束：他冒昧地说，他虽然得到了自由，但是常常怀念法尔耐斯塔里的他那间小房间。这是他信里的主要意思，他希望克莱莉娅会了解。法布利斯越写越有兴致，而且始终存着被某一个人看见的希望，于是又向唐·恺撒，这位曾经借给他一些神学书籍的、善良的忏悔师表示感谢。过了几天，法布利斯托罗加诺的小书商到米兰去了一趟。这个书商是爱书如命的雷纳 [308] 的朋友，唐·恺撒借给法布利斯的那些书籍，凡是他在米兰能够找到的最豪华的版本，他都替法布利斯买了来。善良的忏悔师接到这些书和一封文笔优美的信，信里说，一个可怜的犯人有时候感到不耐烦，也许是可以原谅的，他在这样的时刻里，在那些书的页边上做了许多荒唐的笔记，因此他怀着无限感谢的心情冒昧地赠送这几本书，请忏悔师用来替换他原来的藏书。

法布利斯曾经在一本对开本的圣哲罗姆 [309] 的集子的页边空白处潦草地写了许多文字，他把那些文字简单地称为笔记是太谦虚了。他当时希望他能够把这本书还给善良的忏悔师，另外借一本别的，所以在页边上按日把他在监狱中的一切遭遇详细地记下来。那些重大的事件其实就是“神圣的爱”带来的莫大喜悦（“神圣的”这个词儿是用来代替另外一个不敢写的词儿）。有时候这种神圣的爱使犯人陷入深深的绝望，有时候一种从空中传来的声音又给他带来一线希望，从而感到无上的幸福。幸亏这一切都是用一种由葡萄酒、巧克力和煤烟制成的监狱墨水写的，唐·恺撒仅仅望了一眼，就把这本圣哲罗姆的作品放回到书架上。如果他仔细地看一看那些页边，他就会看到，有一天，以为自己中了毒的犯人，为了能死在离他世上所爱的对象不到四十步远的地方而感到庆幸。可是，在他逃走以后，另外一个人，而不是善良的忏悔师，看见了这一页。“死在所爱的对象附近”这个美好的想法用种种不同的方式表达了以后，接下来还有一首十四行诗，诗里可以看到：那个灵魂受尽种种残酷的磨难以后，脱离了寄居过二十三年的、脆弱的肉体；它一旦获得了自由，即使它的罪孽经过可怕的审判得到赦免，在一切有过生命之物都具有的、追求幸福的本能驱使下，也不会立刻升到天上，去加入天神们的行列；它感到死后比生前更为幸福的是，能够离开它曾经关在其中呻吟了那么久的监狱，到几步以外的地方，去和它在世上所爱的对象整个结合在一起。十四行诗的最末一行说：“这样，我将在尘世上找到我的天堂。”

虽然帕尔马要塞里的人谈到法布利斯，总是把他当作一个违背了最神圣的义务的、声名狼藉的叛逆分子，但是善良的教士唐·恺撒看见了不知是谁送给他的那些精美的书籍，还是感到高兴，原来法布利斯怕唐·恺撒一看到他的名字，会愤怒地把整个包裹退回来，所以他很谨慎地在书送出以后，过了几天才写信。唐·恺撒没有把这番情意告诉他那个一听见法布利斯的名字就大发雷霆的哥哥。但是法布利斯逃走以后，唐·恺撒和他可爱的侄女又恢复了从前的亲密关系；他从前教过她一些拉丁文，所以他让她看了看他收到的那些精美的书籍。这正是那个旅人的希望。忽然克莱莉娅的脸红得非常厉害，她认出了法布利斯的笔迹。书里有许多地方夹着狭长的黄纸条代替书签。我们完全可以这么说，在我们的生活中充满了俗不可耐的金钱关系和冷酷无情的庸俗念头，因而就好像有一位慈悲为怀的神灵在用手指引似的，那些在真正的热情鼓舞下干出来的行为极少不产生效果，克莱莉娅被本能和她在世上唯一念念不忘的事情支配着，请求叔父让她把原来那本圣哲罗姆作品和他刚收到的一本对一对。法布利斯走了以后，她一直陷在忧郁中，愁眉不展，如今她在原来的一本圣哲罗姆作品的页边上，找到了我们提到过的那首十四行诗，还有按日写下的对她的爱情的记载，她那份快乐怎样能够形容呢！

当天她就把十四行诗背熟了。她常常靠在自己的窗口，对着那扇窗子，吟唱着这首诗，从前她经常看见那扇窗子的窗板上有一个打开的小洞，如今窗内没有人了。窗板已经拆下来，放在法庭的办公桌上，作为拉西正在审理的一件可笑案件的物证，法布利斯被控告犯了越狱罪，或者像总检察长本人笑着说的那样，犯了逃避一位宽宏大量的君主的恩典的罪。

克莱莉娅对她自己采取过的每一个步骤，都感到强烈的内疚。自从她陷在不幸中以后，她的内疚越发强烈了。为了缓和对自己的责备，她想着那个“永远不再见法布利斯”的愿心，这是她在将军几乎中毒的时候对圣母许下的，后来她每天都要重复一遍。

她的父亲因为法布利斯的越狱生病了，而且差一点丢了差事，亲王盛怒之下把法尔耐斯塔的狱吏全都撤职，当成犯人送进市内监狱。将军之所以得到保全，多少是靠了莫斯卡伯爵说情。莫斯卡伯爵宁愿看见他被关在要塞顶上，不愿意看见他在宫廷的社交圈子里成为一个积极活动、玩弄阴谋的对手。

法比奥·康梯将军真的病了，而且有半个月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被撤职，在这期间，克莱莉娅鼓起勇气来进行她曾经向法布利斯宣布过的自我牺牲。举行盛大庆祝的那一天，读者也许记得，也就是犯人逃走的那一天，她聪明地生了病。第二天她又病了一天，总之，她应付得那么巧妙，除了负责看守法布利斯的狱吏格里罗以外，没有一个人疑心到她是同谋，而格里罗又一声不响。

但是，克莱莉娅在这方面不再担心以后，那有充分理由的内疚就立刻开始更加残酷地折磨她了。“一个做女儿的背叛了父亲，”她对自己说，“世界上还有什么理由能够减轻她的罪恶呢？”

有一天，她几乎整个白天都是在教堂里流着眼泪度过的，到了晚上她请她的叔叔唐·恺撒陪她去见将军。现在将军发起怒来，她越发感到害怕了，因为他一发怒，总要顺带着咒骂几句那个万恶的叛逆分子法布利斯。

到了父亲面前，她鼓起勇气对他说，她过去一直拒绝克里申齐侯爵的求婚，那是因为她一点都不喜欢他，她相信从这桩婚姻中得不到丝毫幸福。将军听见这些话勃然大怒，克莱莉娅好不容易才能够接着说下去。她说，如果她父亲贪图侯爵的巨大财产，认为自己应该明确地吩咐她嫁给克里申齐侯爵，她准备服从。将军怎么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一个结论，他先是大大地吃了一惊，不过最后还是高兴起来。“这么说，”他对他弟弟说，“如果法布利斯那个混蛋的恶劣行为，害得我丢了差事，我也不会落到去住三层楼的地步了。”

莫斯卡伯爵对法布利斯这个坏蛋的越狱，不免也表示极大的愤懑，他一有机会就重复拉西想出来的那句形容这个没出息的年轻人的下贱行为的话，说他逃避了亲王的恩典。受到上流社会赞赏的这句俏皮话，在老百姓中间却行不通。他们根据自己健全的判断力，虽然完全认为法布利斯有罪，却钦佩他从这么高的一堵墙上跳下来所需要的决心。宫廷上却没有一个人钦佩这种勇敢。至于警察局，因为这次失职而丢尽了脸，正式宣称公爵夫人，这个叫人提起来只会叹气的、忘恩负义到极点的女人，花钱收买了一队士兵，人数有二十来个，他们供给法布利斯四张扎在一起的梯子，每一张有四十五尺长。法布利斯放下一根绳子，他们把它拴在梯子上，他不过是把梯子拉上去罢了，这一手本领也平常得很。有几个以言行不谨慎出名的自由党人，其中包括直接由亲王豢养的密探C***医生，还冒着有损自己名誉的危险，补充说，这个残暴的警察局竟惨无人道地把那些帮助忘恩负义的法布利斯逃走的、不幸的士兵枪毙了八名。因此连那些真正的自由党人都谴责他了，因为他的轻率行为害得那八名可怜的士兵丧了命。这些小小的专制政府就是这样把舆论糟蹋得一钱不值。

第二十三章

在这一片狂怒中，只有兰德里亚尼大主教一个人显出他是忠于他的年轻的朋友的，甚至在王妃的宫廷上，他还敢一再引用法律箴言，照这个箴言说来，在任何案件中，都应该留着一个耳朵不受任何偏见蒙蔽，以便倾听缺席者的答辩。

法布利斯越狱的第二天，有不少人接到一首写得挺糟的十四行诗，诗中歌颂这次潜逃是本世纪最了不起的行动之一，还把法布利斯比作一个展开翅膀飞临人间的天使。第三天晚上，全帕尔马的人都在背一首写得非常好的十四行诗。这是法布利斯一边攀住绳子往下爬，一边回顾自己一生中的种种遭遇时所做的独白。这首诗里有两行非常精彩，使他在舆论中提高了地位。凡是行家都认得出这是费朗特·帕拉的风格。

可是，我在这儿倒需要追求史诗的风格了：在听到萨卡城堡张灯结彩这件无法无天的吓人事件以后，愤怒就像山洪暴发似的一下子淹没了所有那些思想纯正的人的心，我到哪儿找得到色彩来描绘他们的愤怒呢？他们一致指责公爵夫人。甚至连真正的自由党人也认为，她这是在残忍地连累各个牢狱里关着的那些可怜的嫌疑犯，毫无必要地激起亲王心中的怒火。莫斯卡伯爵公开说，公爵夫人的老朋友们只剩下一个办法，就是把她忘掉。因此人们异口同声地发出一片咒骂。假使有一个外国人路过帕尔马城，他一定会被舆论的力量惊倒。不过，在这个懂得体味复仇乐趣的国家里，萨卡的张灯结彩和在园子里为六千多农民举行的那场排场惊人的酒宴，却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在帕尔马，人人都一再谈到公爵夫人曾经分了一千赛干给她的农民，而且他们就用这件事来说明三十名宪兵为什么会受到稍微有点粗暴的接待。在那个了不起的晚上人人都喝醉了，三十六小时以后，警察局愚蠢地派出三十名宪兵到这个小村子，他们挨到一阵石头，逃走了，其中有两名从马上摔下来，被人扔进波河。

至于桑塞维利纳府的大蓄水池漏水，几乎没有引起注意。夜里有几条街或多或少地被水淹没，第二天早上人们以为是下过一场雨。路多维克谨慎地打碎了府邸的一扇窗子上的玻璃，好让人认为是有贼进来过。

甚至还发现了一张小梯子。只有伯爵一个人心里明白，这是他那个女朋友的天才杰作。

法布利斯下定决心，只要一有可能，就立刻回帕尔马去。他打发路多维克送一封长信给大主教。这个忠心的仆人回到帕维亚西边，皮埃蒙特境内的第一个村庄桑纳察罗，才把可敬的大主教写给他年轻的被保护人的一封拉丁文回信付邮。我们应该补充一个细节，它像其他不少的细节一样，在不再需要处处戒备的国家里，毫无疑问，会显得太啰唆。法布利斯·台尔·唐戈的名字，信封上从来没有写过；所有寄给他的信，信封上都写着瑞士，罗加诺，或者皮埃蒙特，贝尔吉拉特，路多维克·桑米凯里收。信封是用粗纸做的，马马虎虎地用火漆封上，姓名地址写得勉强可以认得出来，有时候还加上一些符合厨娘口气的嘱咐。所有的信都注明比真实的日期前六天寄自那不勒斯。

从靠近帕维亚，在皮埃蒙特境内的桑纳察罗村，路多维克又急急忙忙赶回帕尔马。他担负着一桩法布利斯认为无比重要的使命，就是去送一块绸手帕给克莱莉娅，手帕上印着一首彼特拉克 [310] 的十四行诗。事实上在这首十四行诗中改动了一个字。克莱莉娅在她的桌子上发现这块手帕的两天以前，刚接受了克里申齐侯爵的感谢，克里申齐侯爵自称是世上最幸福的人。这块手帕作为始终不渝的相思的表记，在她心里引起了什么印象，也就不用再说了。

要塞里发生的事，路多维克奉命尽可能详细地打听清楚。克里申齐侯爵的婚事看来已经成为定局，这个不幸的消息就是他告诉法布利斯的。克里申齐侯爵几乎没有一天不在要塞里为克莱莉娅举行一次宴会。关于这桩婚姻，有一个确实可信的证据：这位极其富有，因而像意大利北部常见的那些有钱人一样也非常吝啬的侯爵，正在大事准备，虽然他娶的是一个没有陪嫁的姑娘。法比奥·康梯将军的同胞们心里全都首先有这个看法，它严重地损伤了将军的虚荣心，事实上，他新近就买了一块价值三十多万法郎的地，而且他虽然一无所有，这块地却是用现款买的，显然用的是侯爵的钱。因此将军扬言，他要把这块地给他的女儿做陪嫁。但是文书等等费用总共花去一万两千多法郎，在克里申齐侯爵这个盘算极精的人看来，似乎是一笔非常荒唐的支出。他自己呢，在里昂定织了许多华丽的彩色挂毯，著名的博洛尼亚画家巴拉齐精心设计，完全符合赏心悦目的要求。这些挂毯将用来装饰侯爵府底层的那十七间客厅，每一张挂毯上都有克里申齐家族的纹章中的一部分。大家知道，克里申齐家族是一九八五年任罗马执政官的、著名的克里申西乌斯的后裔。运到帕尔马来的挂毯、时钟和枝形吊灯，价值共三十五万法郎以上。除了房子里已经有的镜子以外，又添置了一批价值高达二十万法郎的新镜子。府里有两间客厅是仅次于那位出神入化的科勒乔的、当地最伟大的画家帕尔马齐诺的著名作品；除了这两间以外，所有二层楼和三层楼上的房间现在都正在由佛罗伦萨、罗马和米兰的著名画家忙着用壁画装饰。瑞典的大雕塑家浮凯贝尔格 [311] 、罗马的泰纳拉尼 [312] 和米兰的玛尔凯西已经在十块浅浮雕上工作了有一年，这十块浅浮雕刻画出克里申西乌斯这位真正伟大的人物的十大功绩。大部分天花板上的绘画也是影射他的生平。最受普遍赞赏的是米兰的海耶茨 [313] 画的那块天花板，画的是克里申西乌斯在极乐世界受到弗朗索瓦·斯佛查、豪华者洛伦佐 [314] 、罗伯特王 [315] 、保民官考拉·迪·黎安济 [316] 、马基雅维利、但丁和其他中世纪的伟大人物 [317] 的接待。对这些杰出的人物的赞赏，有人看成是对眼前那些当权人物的讽刺。

所有这些豪华的排场，把帕尔马的贵族和资产阶级的注意力完全给吸引住了，路多维克怀着羡慕的心情，天真地向卡萨-马乔列的一个关卡上的人口授了一封二十多页的长信，叙述这些排场，我们的主人公看了这封信，心里好像刀扎一样。

“可我呢，我是这样穷啊！”法布利斯对自己说，“一共才四千法郎的年金！所有那些奇迹都是为了克莱莉娅·康梯制造的，我竟然还敢去爱她，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在路多维克的长信里，只有一段是他用他那笔拙劣的字写的，他告诉他主人，他有天晚上遇到他主人从前的看守，可怜的格里罗。这个人坐过牢，后来又放出来，现在显然还不敢抛头露面。他求路多维克发发善心，给他一个赛干，路多维克以公爵夫人的名义给了他四个。新近释放的老看守一共有十二个，他们准备好，只要在要塞外面碰上那些新看守，他们的继任者，就请他们吃一顿刀子（trattamento di cortellate）。格里罗说，要塞里几乎每天都要演奏小夜曲，克莱莉娅·康梯小姐脸色非常苍白，常常生病，“还有一些其他诸如此类的事”。由于这句可笑的话，路多维克在邮车回转的时候收到了回罗加诺的命令。他回去亲口叙述了那些详细情况，使法布利斯更加感到悲伤。

我们不难想象，他在可怜的公爵夫人的面前显得有多么可爱。他宁愿死上一千次，也不愿意在她面前提起克莱莉娅·康梯的名字。公爵夫人恨透了帕尔马，但是对法布利斯说来，不管什么，只要能引起他对这个城市的回忆，他都认为既崇高又动人。

公爵夫人比以前更加念念不忘复仇了。在吉莱蒂被杀这个意外事件发生以前，她是那么幸福，而现在她过着怎样的日子啊！她一心在盼望着一件可怕的大事发生，对于这件大事她连一个字也没有透露给法布利斯，可是从前，她在和费朗特安排的时候，还以为一旦告诉了法布利斯有一天他可以报仇，会使他不知道多么高兴呢！

我们现在可以大致地想象到法布利斯和公爵夫人的谈话有多么快乐了。他们几乎总是阴郁地默不作声。为了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充满乐趣，公爵夫人甚至还忍不住跟她这个太心爱的侄子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伯爵几乎每天都写信给她；显然他又像他们恋爱时期那样派出了专差，因为他的信上总是盖着瑞士一些小城市的邮戳。这个可怜的人为了不把他的爱情说得太露骨，为了使他的信写得生动有趣，绞尽了脑汁。可是她仅仅漫不经心地看一遍就完了。唉！当一个女人被她更喜欢的情人冷待，感到痛心的时候，一个受到她尊重的情人的忠贞，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两个月里面，公爵夫人只回了他一封信，为的是要他去探王妃的口气，看看王妃在那场胆大妄为的焰火以后，是不是还乐意接受公爵夫人的一封信。如果伯爵认为合适，就请他把那封信呈上去。王妃的侍从长职位新近出缺，公爵夫人在信中替克里申齐侯爵请求，并且希望作为对他婚姻的庆贺赏赐给他。公爵夫人的信是一篇杰作，措辞恰到好处，表现出极其亲切的敬意。在这封宫廷文体的信中没有用一个会引起王妃不快的字眼儿，哪怕是最间接的不快都不会引起。因此回信也充满了亲切的、因为分离而遭受到折磨的友谊。

“我的儿子和我，”王妃在信上说，“自从您那么突然地离开以后，连一个勉强过得去的夜晚都不曾有过。我亲爱的公爵夫人难道已经忘了，正是她使我在对我宫里的官员的任命上有了发言权？难道她以为，为了侯爵的职位，必须给我举出种种理由来吗？倒好像她表示出的愿望，对我说来，不是头条理由似的。只要我还能做几分主，侯爵就一定会得到那个位置。然而在我心里将永远有一个位置，而且是首要的位置，留给我可爱的公爵夫人。我的儿子的表示也完全一样，虽然从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孩子的嘴里说出这种话来过分了一点。他向您要一些贝尔吉拉特附近奥尔塔山谷 [318] 里的矿物标本。我希望您常来信，您可以把信寄给伯爵，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地恨您，正因为他怀着这种情感，我才特别喜欢他。大主教也忠实于您。我们都盼望有一天能见到您，请记住，一定要再见面的。我的首席女官吉斯勒里侯爵夫人将要离开这个世界，到一个更好的世界去了。这个可怜的女人给我添过许多麻烦，现在离开得又不是时候，还要惹得我不痛快。她的病使我想起了一个人。换了从前，只要我能使那位绝无仅有的女人答应为我牺牲她的独立自主的身份，我就可以那么愉快地用她来代替侯爵夫人了，可是她撇下我们，而且把我这个小小宫廷的快乐也全部带走了。”等等，等等。

总之，公爵夫人天天和法布利斯见面的时候，心里都很明白，她是在尽一切力量去促进那桩使他伤心绝望的婚姻。因此，有时候他们一同乘着小船在湖上游荡四五个小时，连一句话也不说。法布利斯虽然满怀善良的心意，但是他惦记着别的事情，他那颗天真纯朴的心里想不出话来说。公爵夫人看到了这一点，感到非常痛苦。

我们忘了在适当的地方说一说，公爵夫人在贝尔吉拉特租了一所房子。这个村庄风光明媚，村名与现实完全相符（看得见一个美丽的湖湾）。公爵夫人迈出她客厅的落地长窗，就可以上船。她买了一条很普通的小船，本来只要四个桨手就够了，可是她雇了十二个，而且特地从贝尔吉拉特附近的每一个村子里雇一个。她在第三次或者是第四次由这些经过仔细挑选的人划到湖心的时候，吩咐他们停止划桨。

“我把你们都当作朋友看待，”她对他们说，“我想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的侄子法布利斯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虽然他是在你们的湖上，在一个自由的地方，可是他们也许会买通人，想办法再把他抓走。多留点神，你们听到什么，都来告诉我。不论白天还是夜里，我都准你们进我的屋。”

桨手们热烈地答应了。她是懂得怎样得到别人敬爱的。不过，她并不认为法布利斯会再度被捕，她采取这一切预防措施是为了她自己；她在发出打开桑塞维利纳府的蓄水池那个不幸的命令以前，是根本不会想到这些的。

为了谨慎起见，她又在罗加诺港替法布利斯租了一套房间。他每天来看她，或者是她自己到瑞士去。从下面这件小事，我们可以推测出，他们两人朝夕相处有多么愉快：侯爵夫人和她的女儿们来看了他们两趟，有这些外人在场，他们居然感到了高兴。因为一个对我们最切身的利益一无所知，而且每年只见到一次面的人，哪怕是骨肉至亲，我们还是可以称他为外人。

一天晚上公爵夫人同侯爵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都在罗加诺，法布利斯的家里。当地的大司铎和本堂神父来向这些夫人表示敬意。大司铎在一家商号里有股份，认为自己消息非常灵通，他忽然想到说：

“帕尔马亲王死了！”

公爵夫人脸色变得煞白，她仅仅只有勇气说：

“听到什么详细情况没有？”

“没有，”大司铎回答，“光听说他死了，不过这个消息是确实可靠的。”

公爵夫人望望法布利斯。“我为他干了这件事，”她心里说，“比这坏上一千倍的事我也会去干，可是他却漠不关心地待在我面前，想着另外一个女人！”公爵夫人忍受不了这个可怕的念头，她一下子昏了过去。大家都手忙脚乱地救她。但是她醒过来以后，注意到法布利斯倒不如大司铎和本堂神父那么慌张。他和平时一样在想心事。

“他在想回帕尔马去，”公爵夫人心里说，“也许还在想破坏克莱莉娅和侯爵的婚姻。不过，我有办法阻止他。”接着她记起还有两位教士在面前，于是赶紧说：

“他是一位伟大的君主，曾经受到很大的诽谤！对我们说来，这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两位教士告辞以后，公爵夫人想独自一个人待着，于是说她要去睡了。

“毫无疑问，”她对自己说，“为了谨慎起见，我得等上一两个月再回帕尔马。不过，我觉得我不会有这份耐心；我在这里太痛苦啦。看着法布利斯老是这样想心事，一声不响，真叫我心里受不了。谁想得到，我和他单独在这可爱的湖上游玩，会感到厌倦，而且还是在我为了替他报仇，干出没法跟他说的事的时候！看到这种景象，死也算不了什么。法布利斯从那不勒斯回来，我在帕尔马的府邸里接待他，那时候我感到强烈的孩子气的幸福和快乐，现在可受到了报应。如果当时我说上一句话，一切都停当了，他和我难解难分以后，说不定就不会想到那个小克莱莉娅。可是那句话使我厌恶透了。现在，她占了我的上风。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她二十岁，而我呢，又是忧虑又是生病，变得厉害，而且年纪比她大一倍！……应该死了，应该结束了！一个四十岁的女人，除了在她年轻时候爱过她的男人们以外，是没有人会动心了！从现在起我只能从满足虚荣心中得到快乐；值得为这个生活吗？所以这更是回帕尔马去寻欢作乐的理由。如果事情发生某种变化，他们就会夺去我的生命。嘿！那又有什么不好？我会庄严地死去，在临终以前，而且仅仅在那时候，我才对法布利斯说：‘忘恩负义的人啊！这是为了你！……’不错，只有在帕尔马我才能排遣我的短促的余生。我要在那里大出风头。从前，我的种种荣耀常常使拉维尔西感到不幸，如果我现在能够对它们感到动心，那该有多么幸福啊！那时候，我需要去看那些嫉妒的眼睛，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幸福……对我的虚荣心说来总算幸运，也许除了伯爵以外，没有一个人会猜到是什么事情使得我心如死灰……我会爱法布利斯，我会忠于他的前程。但是我绝不会让他破坏克莱莉娅的婚姻，也绝不会让他达到目的，娶她做妻子……不，绝对不成！”

公爵夫人伤心的独白正进行到这儿，忽然听见房子里响起一片很大的闹声。

“好！”她对自己说，“他们来抓我了。一定是费朗特被捕，招了出来。哼，那只有更好！我可以有件事干干了，为了我的脑袋，我要和他们斗一斗。不过，首先不应该让自己被抓住。”

公爵夫人连衣服都没有穿整齐，就逃到了花园深处。她已经想爬上一堵矮墙，躲到田野里去，但是她看见有人走进了她的卧房。她认出那是伯爵的心腹布鲁诺，只有他和她的侍女两个人。她走到落地长窗跟前。这个人正在和侍女谈他受伤的情形。公爵夫人回到房里。布鲁诺几乎扑倒在她脚边，恳求她别告诉伯爵，他在这么一个可笑的时刻来见她。

“亲王死了以后，”他接着说，“伯爵老爷就立刻下命令给所有的驿站，不准供给帕尔马国籍的人马匹。因此，一直到波河，我都是用家里的马；可是离开小船的时候，我的车子翻了身，摔坏、砸烂了。我本来应该骑马的，可是我受了这么重的伤，骑不成了。”

“好吧！”公爵夫人说，“现在是夜里三点钟，我就说您是中午到的。不过您别说得跟我的话对不起来。”

“我非常感激夫人的恩典。”

在一部文学作品里出现政治，就像在音乐会里响起一下手枪声，虽然粗俗，可是又不能不对它注意。

我们就要谈到一些非常丑恶的事情了，由于种种原因，这些事情我们本来并不想谈。但是，我们不得不提一提那些属于我们范围以内的情节，因为它们是以人物的内心作为舞台的。

“可是，伟大的天主！这位伟大的亲王是怎么死的呢？”公爵夫人问布鲁诺。

“他在离萨卡两法里，波河岸边的沼泽里打候鸟，陷在一个被草丛遮没的坑里，当时正浑身大汗，所以受了凉。他给抬进一所孤零零的房子，几个钟头以后就死在那里。有人说卡泰那和波罗纳两位老爷也死了，还说事情完全出在他们进去的那个乡下人家的铜锅子上，因为那些锅子上满是铜绿。他们在那个人家里吃的中饭。最后还有那些头脑狂热的人，那些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的雅各宾党人，他们谈到了毒药。我的朋友托托在宫里当差官。我知道，他本来也没命了，幸亏有个乡下人好心替他治疗。这个乡下人似乎很懂医道，给他吃了一些非常奇怪的药。不过，大家已经不再谈论亲王的死了，老实说，他是一个残酷的人。我离开的时候，老百姓聚在一起，要杀死总检察长拉西，还想去放火烧要塞的大门，救犯人。不过听说法比奥·康梯将军准备开炮。也有人肯定地说，要塞的炮手们已经在火药上浇了水，他们不愿意屠杀自己的同胞。不过，有趣得多的是，在桑多拉罗，外科大夫整治我可怜的胳臂的时候，有一个从帕尔马来的人说，老百姓在街上抓住了巴尔博纳，那个出名的要塞司书，先揍了他一顿，然后把他吊死在林荫大道，离要塞最近的一棵树上。老百姓朝宫廷花园涌去，要去捣毁花园里亲王的那座漂亮的雕像。但是伯爵老爷带了一营卫兵，把他们排列在雕像前面，并且派人通知老百姓，谁要是进入花园，就别想活着出去。老百姓害怕了。不过，奇怪的是，这个从帕尔马来的、从前当过宪兵的人一连对我说了好几遍，他说伯爵老爷在踢了亲王的卫队长P……将军几脚，扯掉他的肩章以后，派了两名射击手把他押出花园。”

“我一听就知道这是伯爵干的，”公爵夫人叫起来，一分钟以前她还料不到自己会这么快乐，“他决不能容许人家侮辱我们的王妃。至于P……将军，他对合法主子们是忠诚的，所以他决不愿为篡位者效劳，而伯爵却没有那么注意细节，他参加过西班牙的各次战役，宫廷上常常为了这件事指责他。”

公爵夫人已经拆开伯爵的信，但是她看信的时候，一再停住，问了布鲁诺不下一百个问题。

这封信很有趣。伯爵用了最阴沉的措辞，然而从每个字里都透露出最强烈的快乐。他避免详细叙述亲王是怎么死的，他用下面这几句话结束了他的信：

你毫无疑问就会回来了，我亲爱的天使！不过我劝你等上一两天，我希望王妃今天或者明天就会派人送信给你。你的离开是大胆的，你的回来也应该是显赫的。至于在你身边的那个大罪犯，我打算从国内各个地区召集十二名法官审判他。但是为了让这个罪人受到应得的惩罚，我首先必须把第一次的判决书做卷发纸，如果那份判决书现在还在的话。

伯爵曾经拆开他的信，添上：

谈一谈另外一件事：我刚命令发子弹给两个卫兵营。我得去拼一番，我要尽力不辜负自由党人好久以前就送给我的那个“残酷者”的绰号。P……将军这个老僵尸竟敢在兵营里说要跟近乎造反的老百姓谈判。我是在街上给你写信。我到王宫去，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别想进得去。别了！假如我死了，我将和生前一样，仍然崇拜你。别忘了去取那用你的名字存在里昂D……处的三十万法郎。

拉西这个可怜虫来了，他脸色白得像死人，假发也没有了。你没法儿想象他这副模样！老百姓坚决要吊死他，那未免对他太不公道了。他应该五马分尸。他躲在我的府邸里，又跟着我跑到街上来。我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我不愿意带他到亲王宫里去，那会在那里引起骚动的。F…… [319] 会看出我是不是喜欢他。我对拉西说的头一句话是：“我需要台尔·唐戈先生的判决书，和所有您可能有的副本，您告诉所有那些不公正的法官，他们是这次骚动的祸根子，如果他们敢提一提这个根本不曾有过的判决书，我就把他们，还有您，我亲爱的朋友，全都绞死。”以法布利斯的名义，我给大主教派去一连掷弹兵。别了，亲爱的天使！我的府邸就要给烧掉，我将失去你那些可爱的肖像了。我必须赶到王宫去把那个无耻的P……将军革职。他在胡闹。他像从前奉承已故的亲王那样卑鄙地奉承老百姓。所有的将军都吓得没命。我看，我要自封为总司令了。

公爵夫人存心不打发人去叫醒法布利斯。她对伯爵感到一阵钦佩，几乎是爱上他了。“经过一再考虑，”她对自己说，“我应该嫁给他。”她立刻写信把这一点告诉他，而且派她的一个仆人把信送去。这天夜里，公爵夫人顾不上想到自己的不幸了。

第二天将近中午，她看见十个桨手划着一条小船迅速地在湖上过来。法布利斯和她很快就认出有一个人穿着帕尔马亲王宫里的号衣。这正是亲王的一个信差，他还没有上岸，就朝公爵夫人嚷道：“暴动已经平定了。”这个信差交给她好几封伯爵的信，一封王妃的亲切可爱的信，还有亲王腊努斯-艾尔耐斯特五世的一道写在羊皮纸上的命令，封她为桑乔瓦尼公爵夫人和太妃的首席女官。她原来以为这位精通矿物学的年轻亲王是个傻瓜，没想到他倒很聪明，给她写了一封短信。不过信的末尾却透露出了爱情。短信是这样开始的：

公爵夫人，伯爵说他对我很满意。事实上是我在他旁边，有几颗枪弹在我身旁飞过，我的马被打中了。这样一件小事人们就会大惊小怪，我真巴不得参加一次真正的战役，不过不是同我的臣民作战。我一切都应该感谢伯爵。我那些将军们从来没有打过仗，一个个都胆小如鼠。其中有两三个我想已经逃到博洛尼亚。自从那个巨大、悲痛的事件促使我执政以来，我还没有签署过像任命您做我母亲的首席女官这样使我感到愉快的命令。我的母亲和我记得，有一次，您称赞过桑乔瓦尼palazzetto [320] 周围的美丽景色，它从前属于彼特拉克，至少大家是这么说的。我的母亲想把这一小片产业送给您，而我呢，既不知道应该送什么给您，又不敢把已经属于您的一切奉献给您，因此我封您做我国的公爵夫人。我不知道您知道不知道，桑塞维利纳是一个罗马的爵位。我新近把我国的大绶带颁给我们的可敬的大主教，因为他显示了七十岁的人罕有的坚定精神。我把所有流亡在外的夫人们都召回来，希望您别生我的气。据说，从今以后在我的签名前面只应该写“您亲爱的”这几个字。我不得不滥用这个保证，这真使我感到不痛快，而只有在给您写信的时候，这个保证才是完全真实的。

您亲爱的

腊努斯-艾尔耐斯特

根据这种措辞，有谁不会说公爵夫人将要受到最高的恩宠呢？然而，两小时以后她又收到了伯爵的几封信，在这几封信里发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他没有详细说明，光是劝她稍缓几天再回帕尔马，还劝她写封信给王妃说她身体非常不舒服。尽管如此，公爵夫人和法布利斯还是在吃过晚饭以后，立刻就动身到帕尔马去了。公爵夫人的目的是促使克里申齐侯爵提前举行婚礼，不过她对自己却不肯承认这个目的。法布利斯呢，一路上喜欢得发狂，在他姑母看来，这是很可笑的。他盼望不久就可以见到克莱莉娅。他打算，要是没有别的办法阻止她的婚事，那就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把她劫走。

公爵夫人和她侄子在旅途中非常愉快。在离帕尔马最近的一个驿站上，法布利斯稍微停留了一会儿，换上教士服装。平时他总穿得像一个戴孝的人。他回到公爵夫人的房间，公爵夫人对他说：

“我觉着伯爵的信里有可疑的和难以解释的地方。如果你相信我的话，你就在这儿待上几个钟头。我和那位伟大的大臣谈过以后，立刻就给你送封信来。”

法布利斯非常勉强地接受了这个通情达理的劝告。伯爵迎接公爵夫人的时候，高兴得了不得，活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称她为他的妻子。有很久他都不愿意谈到政治，最后他们冷静下来，他才说：

“你不让法布利斯公开回来，做得很对。我们这儿正完全倒退到原来的局面。你猜猜亲王任命谁当司法大臣，做我的同事！是拉西，我亲爱的，在发生重大事件的那天，我曾经当要饭的看待过的，也确实是个要饭的那个拉西。对了，顺便告诉你，这儿发生过的一切，我们都封锁起来了。如果你看我们的报纸，你就会看到一个叫巴尔博纳的要塞司书翻车身亡。至于在袭击花园里的亲王雕像时，那六十来个被我叫人开枪打死的坏蛋，他们现在身体非常好，只不过是出门旅行去了。内务大臣左尔拉伯爵亲自到这些不幸的英雄家里去过，在每一家都给他们的亲人或者朋友留下十五个赛干，还命令他们说死者正在旅行，而且直截了当地威胁他们，如果谁敢提到那些人已经被杀死，就把谁关进监狱。由我自己管辖的外务部里，特地派了一个人到米兰和都灵去找新闻记者，不让他们再谈那件不幸的事件，这是我们这里惯用的说法。这个人还要以半官方的身份到巴黎和伦敦去辟谣，因为所有的报纸上都可能已经发表了关于我们的骚乱的消息。另外一个人已经到博洛尼亚和佛罗伦萨去了。我只好听之任之。

“不过，就我这个年纪来说，有趣的是，我在跟卫队的士兵们说话，以及扯下P……将军那个胆小鬼的肩章的时候，居然有了片刻的热情。在那一刻里，我会毫不犹豫地为亲王献出我的生命。现在我承认，那样死法未免太愚蠢了。亲王虽然是个挺好的年轻人，但是今天他情愿出一百个埃居让我病死的。他还不敢叫我辞职，但是我们尽可能避免交谈，我给他送去大量简短的书面报告，正像在法布利斯入狱以后，我对待已故的亲王那样。顺便说说，我没有把法布利斯的判决书做成卷发纸，主要的原因是拉西这个坏蛋没有把它交给我。因此，您不让法布利斯公开回来，做得非常对。判决书现在还有效。不过我不相信拉西在今天敢逮捕我们的侄子，然而半个月以后他可能就敢了。如果法布利斯一定要回到城里来，那就让他住在我家里吧。”

“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吃了一惊的公爵夫人叫起来。

“亲王听信谗言，认为我以独裁者和祖国救星自居，打算像支配一个孩子那样支配他。还有，在谈到他的时候，我可能用过‘孩子’这个该死的字眼儿。这件事也许是真的，那一天我太兴奋了。说真的，我倒的确把他看作一个伟大的人物，因为他虽然是生平头一次听到枪声，可是他并不太怕。他不蠢，风度甚至比他父亲还要好；最后，我永远都会说，他的心地是诚实善良的。但是，别人一跟他谈起什么卑鄙的勾当，他这颗诚挚年轻的心就会抽搐起来，而且他相信他自己必须变得心地阴险以后才能看透这一类事情。您想想他受的是什么教育！……”

“阁下早就应该想到他总有一天会成为主子，在他身旁安置一个聪明人。”

“首先，我们有德·贡迪亚克神父 [321] 做例子，我的前任德·费利诺侯爵 [322] 把他请来，结果把他的学生教成了天字第一号的笨蛋。他参加圣体游行，可是到了一七九六年却不会应付波拿巴将军，否则波拿巴将军是会把他的国土扩大三倍的。其次，我从来不指望连续当十年首相。自从上个月以来，我把一切都看穿了，我希望攒满一百万，然后赶快离开被我拯救了的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没有我，两个月以前帕尔马就成为共和国，诗人费朗特·帕拉就成了它的独裁者了。”

这句话使公爵夫人脸红了，伯爵完全蒙在鼓里。

“我们就要回到通常的十八世纪的那种君主政体里去了：忏悔师和情妇。实际上，亲王只爱矿物学，也许还有您，夫人。自从他即位以来，他的亲随，我新近才让这个人的刚入伍九个月的弟弟当了上尉，我是说，他的亲随一直在往他脑子里灌输这个想法：他应该比别人幸福，因为他的侧面像就要出现在埃居上。有了这个美妙的想法，他感到烦闷起来了。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副官，帮助他消愁解闷。哼！即使他给我一百万，我也不愿意帮助他消愁解闷，每天陪他殿下过四五个小时，虽然我们如果想在那不勒斯或者巴黎过舒服的日子，就少不了这笔巨款。再说，我比他聪明，一个月以后他就会把我看成一个怪物了。

“去世的亲王阴险而且爱嫉妒，但是他打过仗，指挥过军队，这就使他有了气魄。他天生是一块做君主的料，我不管好坏总能做他的大臣。可是，跟着他的儿子，这个正直而且的确很善良的老实人，我就不得不当阴谋家了。瞧，我甚至成了宫里最起码的女人的对手了，而且还是处在劣势的对手呢，因为我会忽略许许多多必须注意的小事情。譬如说，三天以前，有一个每天早上送干净手巾到各处房间去的女人，想到了使亲王弄丢了他英国式书桌的一把钥匙。因此，凡是文件锁在这个书桌里的公事，殿下都拒绝处理。其实花上二十个法郎就可以把书桌的底板拆下来，或者是另外配几把钥匙。但是，腊努斯-艾尔耐斯特五世对我说，那会使宫里的锁匠养成坏习惯。

“到现在为止，他绝对不可能对任何一个决定连续坚持三天。这位年轻的亲王如果生来是位某某侯爵老爷，而且富有财产，那么他一定是他宫廷里最值得尊重的人物之一，和路易十六 [323] 差不多；但是，他那么虔诚天真，怎么能摆脱包围着他的所有那些巧妙的圈套呢？因此，您的敌人拉维尔西的客厅比以往势力更大了。尽管我下过命令朝老百姓开枪，决定在必要时杀死三千人，也不愿让曾经是我的主子的亲王的雕像受到侮辱，可是，他们却在那个客厅里发现我是一个狂热的自由党人，曾经想使一部宪法得到批准，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谬论。那些疯子们用这一类关于共和政体的话，会使我们不能享有最好的君主政体……总之，夫人，在我的敌人们把我奉为首脑的当前的这个自由党的成员里，亲王只对您一个人还没有表示过恶感。大主教一直还是那么正直，他因为用合情合理的措辞谈了我在不幸的日子里的所作所为，现在已经完全失宠了。

“在还没有被称为不幸的那一天的第二天，当时还承认发生过暴动，亲王对大主教说，为了使您在嫁给我以后不至于降低爵位，他要让我当公爵。今天，我相信，拉西，那个把已故的亲王的秘密出卖给我，靠了我才当上贵族的人，倒快要当伯爵了。他得到这样的晋升，相形之下，我就会变成一个蠢货。”

“可怜的亲王自己也会丢人现眼的。”

“当然。不过，他究竟是主子啊，凭着这个身份，用不了半个月他就不会显得可笑了。因此，亲爱的公爵夫人，就像在玩特里克特拉克 [324] 那样，让咱们走吧。”

“可是，我们就不会有钱啦。”

“其实，您和我都不需要过奢侈生活。只要在那不勒斯，您给我一个桑卡洛戏院里的包厢座位，再给我一匹马，我就心满意足了。将来您和我的地位，决不是取决于生活上是不是奢侈，而是取决于当地的聪明人到您家里来喝茶时可能会得到的乐趣。”

“可是，”公爵夫人说，“在那个不幸的日子里，如果您也像我希望您将来那样，不闻不问，那会发生什么结果呢？”

“军队和老百姓会化敌为友，先是三天的屠杀和大火（因为还得一百年，在这个国家里共和政体才不会成为一个荒唐东西），接着是十五天的抢劫，直到由外国提供的两三团军队来进行镇压为止。费朗特·帕拉当时在老百姓中间，他勇不可当，而且跟平时一样怒气冲天。毫无疑问，他还有十二三个朋友在配合他活动，拉西会把这件事搞成一个极大的阴谋。有一点倒是确实的，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衣服，却把金币大把大把地分给别人。”

公爵夫人听了所有这些情况，心里又惊又喜，连忙赶去见王妃谢恩。

她刚走进房间，专管梳妆的女官就交给她一把小金钥匙。这把挂在腰带上的金钥匙，是在王妃使用的那一部分王宫里具有最高权威的标志。克拉拉-宝利娜连忙把所有的人都打发出去，等到只剩她和她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是吞吞吐吐支吾了好一会儿。公爵夫人不懂她说些什么，只好相当谨慎地回答着。最后，王妃哭起来，扑在公爵夫人怀里，嚷道：“我的不幸的日子又要开始啦。我儿子待我会比他父亲还要坏！”

“这是我要防止的，”公爵夫人热情地回答，“不过，”她接着说，“首先我必须请王妃殿下赏脸，接受我衷心的感谢和深深的敬意。”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妃满怀不安地叫起来，她怕公爵夫人提出辞职。

“我的意思是，每逢王妃殿下允许我把壁炉上的那个瓷人的颤动的下巴转向右边，也允许我可以直言不讳。”

“就是这样，没有别的了吗，亲爱的公爵夫人？”克拉拉-宝利娜一边嚷着，一边站起来，亲自跑过去把瓷人改成适当的姿势。“毫无顾虑地说吧，首席女官夫人。”她用娇柔的声调说。

“王妃，”公爵夫人说，“您把情况看得很清楚。您和我，都有极大的危险。法布利斯的判决还没有撤销。因此有一天他们想打发我和侮辱您，就会把他再关到监狱里去。我们的处境仍旧是那么坏。至于我个人呢，我嫁给伯爵，我们要搬到那不勒斯或者巴黎去。伯爵目前遭受到一次最沉重的忘恩负义的打击，使他对国家事务完全感到厌倦了，要不是为王妃着想，我就会劝他摆脱这个困难的处境，除非是亲王给他一笔巨款。请王妃准许我解释一下，伯爵上任的时候有十三万法郎，到了今天也不过只有两万法郎的年金。长久以来，我一直在劝他想想自己的财产，可是没有用。我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跟亲王的那些包税人吵翻了，他们全是一批坏蛋。伯爵换上另一批坏蛋，他们给了他八十万法郎。”

“怎么！”王妃惊讶地叫起来，“我的天主！听了这种事真叫我生气！”

“王妃，”公爵夫人十分沉着地问，“是不是应该把瓷人的脸转到左边去？”

“我的天主，别转，”王妃叫道，“我气的是，像伯爵这样性格的人，竟会想到去赚这种钱。”

“要是不贪污，他就会受到所有正直的人轻视。”

“伟大的天主！这怎么可能啊？”

“王妃，”公爵夫人说，“除了我的朋友，有三四十万法郎年金的克里申齐侯爵以外，这儿人人都在贪污，再说，在这个国家里，哪怕最伟大的功绩，不到一个月也就给忘了，人们怎么会不贪污呢？因此，失宠以后，只有金钱才是最靠得住的。王妃，我还要冒昧地说些可怕的事实呢。”

“我准您说，”王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不过这些事情对我说来是极不愉快的。”

“好吧！王妃，您的儿子，亲王，这个十分正直的人，能够比他父亲使您变得更不幸。已故的亲王跟别人差不多，有坚强的性格。我们现在的主上对他自己的愿望是否能维持上三天，都没有把握；因此，为了能够掌握住他，就应该经常跟他生活在一起，不让他跟任何人说话。这个事实是不难猜到的，所以在拉西和拉维尔西侯爵夫人这两个聪明人领导下的那个新的极端君主党，正在极力给亲王找一个情妇。这个情妇将被准许捞钱和分配一些次要的官职，但是她得对这个党负责，保证主子的意志不变。

“我呢，为了能够平平安安地待在王妃的宫廷上，我需要把拉西放逐，使他声名狼藉。我还希望，法布利斯由能够找到的最正直的法官们审判。如果这些先生，像我希望的那样，认为他没有罪，那么，同意大主教的意见，让法布利斯做他的具有未来继承权的副大主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如果我失败，伯爵和我就走掉。我临走的时候还要留给王妃殿下这个劝告：您千万宽恕拉西不得，千万别离开您儿子的国家。您在您这个好儿子身旁，他还不至于严重地危害您。”

“我仔细听了您这个值得注意的意见，”王妃微笑着回答，“那么，是不是我应该自己负责给我儿子找一个情妇呢？”

“不必，王妃，不过，首先要设法把您的客厅变成他唯一消遣取乐的地方。”

她们没完没了地谈着这件事。单纯而聪明的王妃恍然大悟了。

公爵夫人派了一个人去通知法布利斯，他可以进城，但是决不能抛头露面。他几乎没有被人发觉。他扮成一个乡下人，待在一个卖栗子的木板屋里消磨他的全部时光，木板屋就在要塞的大门对面，散步场的树荫下。

第二十四章

公爵夫人在宫里安排了一些有趣的晚会，像这样快乐的场面在宫里还从来没有见过。她也从来没有像在这个冬季里那样和蔼可亲，虽然她处在极大危险的包围中。而且在这个关键性的季节里，顶多有过一次，不会有第二次她带着一点儿不幸的心情想到法布利斯奇怪的转变。年轻的亲王常常很早就来参加他母亲的愉快的晚会，他母亲总是对他说：

“去治理国家吧。我敢打赌，在您的办公桌上一定有二十多份报告等着您批，我可不希望让全欧洲指责我使您成为一个游手好闲的国王，好代您治理国家。”

糟糕的是，这些劝告总是偏偏在顶不合适的时刻提出，也就是说，在亲王殿下克服了他的羞涩心理，参加他非常喜欢的字谜游戏 [325] 的时候提出。每星期举行两次郊游会，王妃借口为了赢得民众对新君主的爱戴，允许最漂亮的资产阶级妇女参加。公爵夫人是这个快乐的宫廷的灵魂，她知道这些美丽的资产阶级妇女看到资产阶级出身的拉西飞黄腾达都嫉妒得要命，希望他们会把这位大臣无数的恶行讲上一两件给亲王听听。亲王有许多稚气的想法，其中之一就是他自以为有一个道德的内阁。

拉西极其机灵，不会不明白，王妃宫廷中这些由他的敌人操纵的、精彩的晚会，对他有多么危险。他不愿意把那份对法布利斯的完全合法的判决书交给莫斯卡伯爵，因此，公爵夫人和他，总得有一个离开宫廷。

在发生民众暴动——现在否认它发生过，才算是得体——的那一天，有人把钱散给老百姓。拉西就从这件事着手，他穿上比平时还要坏的衣服，走进城里最破烂的房屋，和那些穷苦的居民一本正经地谈上好几个钟头。这番奔波得到了很好的报酬：过了半个月这种生活以后，他就调查确实，费朗特·帕拉是暴动的秘密首领，而且这个像任何伟大的诗人那样终生贫穷的人，曾经叫人在热那亚卖掉过八九粒钻石。

有人提到，其中有五粒实际值到四万多法郎，可是在亲王逝世的前十天，据说是因为需要钱用，三万五千法郎就脱手了。

司法大臣发现这个情况以后，兴高采烈的心情怎样才能形容得出来呢？他注意到，在王妃的宫廷上每天都拿他当笑料，有好几次，亲王在跟他谈公事的时候，带着年轻人的坦率态度当面嘲笑他。应该承认，拉西是有一些非常平民化的习惯。譬如，他对一个争论发生了兴趣，就会架起腿，把鞋握在手里；兴趣要是愈来愈大，他还会把他的红布手帕铺在大腿上，等等。在那些最漂亮的资产阶级妇女中间，有一个知道自己的大腿长得非常好看，于是模仿司法大臣这个文雅的姿势。亲王看到她开这个玩笑，大笑不止。

拉西请求一次例外的晋见，他对亲王说：

“殿下愿意出十万法郎，查明先王是怎么死的吗？有了这笔钱，司法当局甚至能够把罪犯逮捕，如果真的有罪犯的话。”

亲王的回答是可想而知的。

过了不久，谢奇娜告诉公爵夫人，有人愿意给她一大笔钱，要她把她女主人的钻石让一个珠宝商看一看；她生气地拒绝了。公爵夫人责备她不应该拒绝，于是过了一个星期，谢奇娜有钻石好让人看了。在约定看钻石的那天，莫斯卡伯爵在帕尔马的每家珠宝店附近都派了两个可靠的人，将近夜里十二点钟，他来告诉公爵夫人，那个好奇的珠宝商不是别人，正是拉西的兄弟。公爵夫人那天晚上非常快活（王宫里正在演一出即兴喜剧 [326] ，也就是说后台上仅仅贴着一份喜剧的提纲，喜剧中的每一个人物随口编台词），公爵夫人扮演一个角色，拉维尔西侯爵夫人过去的朋友，巴尔弟伯爵扮演她的情人。拉维尔西侯爵夫人也在场。亲王是国内最怕羞的一个人，不过他长得非常漂亮，而且有一颗温柔无比的心，他研究着巴尔弟伯爵的角色，想在下一次演出的时候自己来扮演。

“我没有多少时间，”公爵夫人对伯爵说，“第二幕第一场有我的戏。咱们到警卫室去吧。”

在那里，在二十名全都非常警觉、全都对首相和首席女官的谈话非常注意的禁卫军中间，公爵夫人笑着对她的朋友说：

“每逢我毫无必要地把一些秘密说出来，您总是责备我。是我促使艾尔耐斯特五世坐上王座的。我希望替法布利斯报仇，当时我爱法布利斯远远超过今天，虽然我的爱一直是非常纯洁的。我很清楚，您不大相信这种纯洁，但是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即使我有罪，您还是爱我。好吧！这才是一件真正的罪行：我把所有的钻石都给了一个叫费朗特·帕拉的非常有趣的疯子，我为了让他去干掉想毒死法布利斯的那个人，甚至还拥抱过他。这有什么害处呢？”

“啊！费朗特原来就是这么得到他造反的本钱的！”伯爵稍微愣了一下说，“您竟在警卫室里跟我谈这种事！”

“这是因为我忙得很，而拉西现在又得到了犯罪的线索。我确实从来没有提到过暴动，因为我恨雅各宾党人。您仔细想一想，等演完戏把您的意见告诉我。”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应该使亲王爱上您……不过，千万别动坏心眼！”

有人来叫公爵夫人上场，她匆匆地跑掉了。

过了几天，公爵夫人收到邮局寄来的一封可笑的长信，上面签的是她从前的一个侍女的名字。这个女人要求给她在宫廷上找一个位置。但是公爵夫人一眼就认出，这既不是她的笔迹，也不是她的语气。公爵夫人打开信纸看第二面的时候，看见一小幅折起来、夹在一页旧书中的圣母奇迹像掉了下来，落在她脚边。公爵夫人朝圣母像看了一眼，又把那页印着字的旧书看了几行。她的眼睛闪出了光芒，她发现了下面这些字句：

保民官每月取一百法郎，决不多取。剩下来的钱决定用来在那些被自私冻僵了的心里重新燃起神圣的火焰。狐狸正在追踪我，因此我不设法同我崇拜的人做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对我自己说，她不仅在文雅和美貌方面，而且在才智方面也胜过我，可是她不喜欢共和政体。再说，没有信奉共和主义的人怎么能建立共和国呢？会不会是我错了？六个月以后，我将拿着显微镜，徒步周游美洲的那些小城市，我要看看我是不是还应该爱我心里那个唯一和您对立的竞争者。如果您接到这封信，男爵夫人，而且在您接到以前并没有任何卑俗的眼睛看过它，那就请您叫人把离我第一次大胆跟您谈话的那个地方二十步远的小梣树砍断一棵。那么，我就会让人把一个盒子埋在花园里，您曾在我的那些幸福日子里望过的那棵大黄杨树底下，盒子里装的是使那些和我意见相同的人遭到诽谤的东西。当然，要不是狐狸跟着我，可能连累那个天使般的人物，我是决不愿意写信的。请在半个月以后去看那棵黄杨树。

“既然有一家印刷所受着他的支配，”公爵夫人对自己说，“我们很快就可以得到一部十四行诗集了。天知道他在诗里怎么称呼我！”

公爵夫人出于女人卖弄风情的本能，想做一次试验。她病了一个星期，宫廷中也不再有美妙的晚会。王妃自从守寡以后，由于害怕她儿子，不得不做的那一切事情使她自己非常厌恶，所以她到修道院里去度过这一个星期，修道院旁边就是埋葬着去世亲王的那个教堂。这次晚会的中断使得亲王感到空闲得难受，而且显著地影响了他对司法大臣的宠信。艾尔耐斯特五世明白了，如果公爵夫人离开宫廷，或者仅仅不再在宫廷中散播快乐，他会多么烦闷。晚会又重新开始了，亲王对即兴喜剧显得越来越有兴趣。他打算扮演一个角色，但是又没有勇气承认这个愿望。有一天，他面红耳赤地对公爵夫人说：“为什么我不能也演演呢？”

“我们都在这儿听候殿下的命令。如果殿下肯给我一道命令，我就去叫人准备一出喜剧的情节，凡是有殿下出场的精彩场面，我也出场；初次登台，谁都免不了有点心慌，只要殿下愿意多注意我一点，我就会告诉您应该怎样回答。”一切都安排好了，而且安排得非常巧妙。亲王非常害羞，却又认为害羞是件丢脸的事。公爵夫人尽力使他不因为天生的羞怯感到痛苦，她的苦心安排给年轻的君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第一次登台的那天，戏比平常早半个钟头开始，而且在进入剧场的时候，客厅里只有八九位上了年纪的女人。这些人对亲王不会起任何影响，况且她们都是在慕尼黑 [327] 地道的君主政体的原则下教养大的，所以不停地鼓掌。公爵夫人利用她的首席女官的职权，锁上了一般廷臣进入剧场的那扇门。亲王具有文学才华和一张漂亮的面孔，头几场戏演得非常好。不管是公爵夫人用眼神，还是悄声所做的提示，他都聪明地重述出来。那几个观众正在拼命地鼓掌，公爵夫人打个暗号，正门开了，剧场里顿时被所有宫廷上的美丽女人占满。她们发现亲王相貌迷人，而且神情非常幸福，于是就拍起手来。亲王高兴得脸也红了。他扮演公爵夫人的一个情人。过了不久，她非但不用再给他提示，反而不得不要求他把戏演得短一点。他热情地叙述着爱情，常常使女演员感到为难。他的台词往往长达五分钟。公爵夫人已经不是前一年的那位令人目迷心醉的美人了，法布利斯的监禁，尤其是在马乔列湖畔和变得阴郁沉默的法布利斯在一起度过的那段时期，已经给美丽的吉娜添上了十岁年纪。她的容貌上留下了痕迹，比起以前有较多的智慧和较少的青春。

那年轻时代的欢乐难得在她容貌上出现了，但是在舞台上，靠了胭脂和化装给女演员们带来的种种帮助，她还是宫廷上最漂亮的女人。亲王说出来的那些热情的台词引起廷臣们的注意，那天晚上，他们都在心里说：“这是新朝代的巴尔比。”伯爵心里感到不痛快。戏演完了，公爵夫人当着所有廷臣的面对亲王说：

“殿下演得太好啦。别人会说您爱上了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 [328] ，这会使我和伯爵的婚事告吹的。因此，我以后不再跟殿下一块儿演戏了，除非您向我保证，跟我说话像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譬如像对拉维尔西侯爵夫人那样。”

这出戏演了三次。亲王快乐得发了疯，但是有一天晚上，他显得心事重重。

“要是我的估计没有很大的错误，”首席女官对王妃说，“拉西一定在设法算计我们。殿下，我建议您指定明天演一出戏。亲王将会演得很糟，他在失望中会把事情告诉您的。”

亲王果然演得非常糟。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再也不知道怎么结束他的台词。第一幕结束以后，他几乎要掉眼泪了。公爵夫人立在他身旁，但是神情冷淡，若无其事。亲王在演员休息室里和她单独待了一会儿，他过去把门关上。

“第二幕和第三幕我怎么也演不成了，”他对她说，“我绝对不希望受到阿谀的鼓掌。今天晚上他们给我的那些掌声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给我出个主意吧，应该怎么办？”

“让我到台上去，像一个真正的剧场经理那样，给王妃恭恭敬敬地行个礼，再给观众们也行个礼，然后说扮演勒利奥 [329] 的演员突然病了，这次演出将以几支乐曲结束。鲁斯卡伯爵和小吉索尔菲能够在这样一群显赫的人士前露一露他们的尖嗓子，一定会很高兴呢。”

亲王抓住公爵夫人的手，狂热地吻着。

“您为什么不是个男人呢？”他对她说，“否则您就可以给我出个好主意了。拉西刚把一百八十二份揭发被断定为谋害我父亲的凶手们的证词放在我的办公桌上。除了证词，还有一份两百多页的起诉书。我必须把这些都看过，而且我还答应不向伯爵透露一点口风。这些事必然会使一些人被判死刑。他已经要我到法国，昂提布 [330] 附近去把费朗特·帕拉，我那么欣赏的这位大诗人抓回来。他化名彭赛住在那里。”

“只要您命令绞死一个自由党人，从那天起，拉西在内阁里的地位就像铁打一般的稳固了，这正是他一心盼望的。不过殿下以后要去散步，也就不能在两小时以前宣布了。刚刚您发出的痛苦的呼声，我不会告诉王妃，也不会告诉伯爵。不过按照我的誓言，我是不应该对王妃保守任何秘密的，如果殿下肯把透露给我听的话同样对您母亲说一遍，那我就太高兴啦。”

君主像个被喝了倒彩的演员似的正痛苦得受不了，这个主意暂时岔开了他的痛苦。

“好吧！您去通知我母亲，我现在就到她的大书房里去。”

亲王离开后台，穿过通往剧场的客厅，声色俱厉地打发掉跟在后面的侍从长和值班的侍从武官。这时候，王妃也匆忙离开了剧场。到大书房以后，首席女官朝母子两人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让他们单独留在书房里。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宫廷上沸沸扬扬的情形，正是这种事情使得宫廷变得那么有趣。一个钟头以后，亲王亲自来到书房门口招呼公爵夫人。王妃在流眼泪，她儿子的脸色也完全变了。

“这是两个软弱的人在发脾气，”首席女官心里说，“他们想找个借口，好把气出在别人头上。”一开始，母子俩就争着说话，把情况详细地告诉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回答的时候，总是非常小心谨慎，不提出任何意见。整整两个钟头，这三个演员一直处在沉闷的场面中，扮演着我们刚才提到的角色。亲王亲自去取拉西放在他办公桌上的两个巨大的公事包。他走出母亲的大书房，发现所有宫廷上的人都在等他。“走开，别来打扰我！”他用从来还没有人见他用过的、非常不客气的声调嚷道。亲王不愿意让人看见他亲自拿着两个公事包，因为一个当君主的是什么也不应该自己拿的。廷臣一眨眼就走光了。亲王回来的时候，遇见那些在熄灭蜡烛的亲随。他怒气冲冲地把他们连同那个热心而不知趣地留下未走的值班的侍从武官，可怜的封塔纳全都打发走了。

“今天晚上个个人都想惹得我不耐烦。”他回到书房，气愤地对公爵夫人说。他认为她非常聪明，她明显地坚持着不肯出一个主意，使他很生气。她呢，却打定了主意，没有非常明确地向她征求意见，她就什么也不说。又过了整整半个钟头，对自己的尊严看得很重的亲王才决定对她说：“可是，夫人，您什么也没有说。”

“我在这里侍候王妃，同时在很快地忘掉别人当着我面说的那些话。”

“好吧！夫人，”亲王满脸通红地说，“我命令您把您的意见告诉我。”

“惩办罪行是为了不让它再发生。去世的亲王是给毒死的吗？这是非常可疑的。他是给雅各宾党人毒死的吗？这是拉西一心想证实的，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变成殿下的一件永远不可缺少的工具了。到那时候，即位不久的殿下可以预料到将会有许多像今天这样的晚上。您的臣民都一致说殿下生性善良，这说得非常对。只要您不绞死自由党人，您就可以一直享有这种声誉，而且完全可以肯定没有人会想到给您下毒药的。”

“您的结论很明白，”王妃气愤地叫起来，“您不希望杀害我丈夫的凶手们受到惩罚！”

“显然是这样，王妃，因为我跟他们有亲密的友谊。”

公爵夫人从亲王的眼睛里看出，他认为她和他母亲完全商量好了，要使他听从她们的安排采取行动。这两个女人展开了一场相当迅速的、针锋相对的舌战，接着公爵夫人声明她一句话也不再说了，而且她忠实地实行这个决定。但是，亲王和他母亲讨论很久以后，又命令她说出她的意见。

“我向二位发誓，我绝对不说！”

“这可真是孩子气！”亲王叫道。

“我请求您说，公爵夫人。”王妃庄严地说。

“这正是我要恳求您别让我做的事，王妃。不过，殿下，”公爵夫人接着对亲王说，“您法文读得好极了。为了平静我们激动的心情，您肯给我们念一首拉封丹 [331] 的寓言诗吗？”

王妃觉得“我们”这两个字听上去极其傲慢，但是，当首席女官从容不迫地过去打开书橱，拿了一本拉封丹的《寓言诗》回来的时候，她露出又是惊奇又是感兴趣的神色。公爵夫人把书翻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亲王，说：

“我恳求殿下把整首寓言诗念一遍。”

园丁和他的领主

有一个爱好园艺的人，

一半是市民，一半是庄稼人，

他在某一个村子里，

有一片相当整洁的园子，旁边连着耕地。

他用树篱把它们团团围起，

那儿茂盛地长着酸模和莴苣；

还有少许的茉莉花和很多的百里香，

可以扎个花束送给玛尔戈过生日。

破坏这种幸福的是一只野兔，

他于是去向镇上的领主诉苦。

“这个可恶的畜生，”他说，“不分早晚，

都要来吃个痛快，陷阱它付之一笑；

石头、棍子它也视若无睹。

我看它是巫师。”“巫师！我才不在乎，”

领主回答，“即使它是魔鬼，诡计再多，

米罗 [332] 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它抓住。

老乡，我包管为您除害。”

“什么时候？”“就在明天，不必再拖。”

事情就这样商定，他带着人马登门。

“好，咱们先吃午饭，”他说，“您的小鸡可嫩？”

吃罢午饭，猎人们忙成一堆，

一个个精神抖擞，做好准备；

喇叭声和号角声一片吵乱，

吓得老乡心惊胆战。

最糟的是，可怜的菜园踩得一塌糊涂。

完了，齐齐整整的菜畦；

完了，莴苣和韭菜；

完了，做汤的蔬菜。

老乡说：“老爷开心，小民倒霉。”

可是人家由他去说，理也不理。

一小时内狗和人造成的灾殃，

全省的野兔糟蹋上一百年

可能也到不了如此地步。

小国的君主啊，有争端就该自己解决；

求助于大国国王，那你们就成了大傻瓜。

切不可让他们为你们动干戈，

也别让他们进入你们的领土。

这首诗念完以后，沉默了很长一阵时间。亲王亲自去把书放回原处，接着在书房里踱来踱去。

“好啦，夫人，”王妃说，“现在您总肯说了吧？”

“实在不行，王妃！除非亲王委派我做大臣。我在这儿说话，会有失掉首席女官这个位置的危险。”

接着又沉默了足足一刻钟。最后王妃想起了从前路易十三 [333] 的母亲，玛丽·德·美第奇 [334] 扮演的角色。最近几天里，首席女官曾经吩咐那个负责朗读的女官念巴赞 [335] 先生的卓越的著作《路易十三传》。王妃虽然非常生气，但是她想到公爵夫人很可能离开这个国家，拉西这个使她害怕得要命的人就会效法黎塞留 [336] ，让她儿子把她放逐出去。这时候，王妃要是能羞辱她的首席女官，是会不惜任何代价的，但是她不能够这样做。她立起来，带着有点做作的笑容，过来握住公爵夫人的手，说：

“说吧，夫人，说出来是表明您对我的友谊。”

“好吧！只说两句：把拉西这个阴险毒辣的小人搜集到的文件统统扔到那边的壁炉里烧掉，而且千万别告诉他已经烧了。”

她凑到王妃的耳朵边，又亲热地悄悄说了一句：

“拉西可能变成黎塞留！”

“可是，见鬼！这些文件我花了八万多法郎呢！”亲王气愤地嚷道。

“我的亲王，”公爵夫人精神抖擞地说，“这就是雇用出身微贱的坏蛋的代价。但愿您损失一百万，可是永远不要信任那些下贱的无赖，他们害得您父亲在他在位的最后六年里连觉都不敢睡。”

王妃听到“出身微贱”这几个字非常高兴。她觉得伯爵和他这位女朋友过分推崇才智，而才智和雅各宾主义却总有一点血缘关系。

王妃陷入了沉思，在这寂静无声的短暂的片刻中，王宫的大时钟打三点了。王妃立起来，朝她儿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说：“我的健康不允许我再继续谈下去。千万不可以用出身微贱的大臣。您没法不使我认为，您的拉西把他使您花费在侦察上的钱贪污了一半。”王妃从枝形烛台上取下两支蜡烛，放在壁炉里，放得它们不会给吹灭。然后，她走到她儿子跟前，又说：“拉封丹的寓言在我心里战胜了为丈夫报仇的正当愿望。殿下允许我把这些文件烧掉吗？”亲王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的脸相真是愚蠢，”公爵夫人心里说，“伯爵说得对：去世的亲王决不会让我们熬到夜里三点钟还拿不定主意。”

王妃仍旧站着，又说：

“这个小检察官要是知道，他那为了谋取升官而准备的、充满谎言的废纸，竟让国内两位最尊贵的人物熬了一夜，他一定会非常得意。”

亲王像个疯子似的朝一个公事包扑过去，把里面的文件统统倒在壁炉里。一大堆的文件差点把两支蜡烛压灭。屋子里烟雾弥漫。王妃从她儿子的眼睛里看出，他想抓起一个水瓶，把他花了八万法郎的这些文件救出来。

“把窗子打开！”她生气地冲公爵夫人嚷道。公爵夫人赶快照办，所有的文件都顿时点着了。壁炉里发出巨大的响声，很快就清楚了，原来是壁炉也烧着了。

凡是涉及金钱的事情，这位亲王是很小气的。他仿佛已经看到他的王宫在一片熊熊的大火中，宫里所有的财宝都化为灰烬。他跑到窗口去喊卫兵，连嗓音都完全变了。士兵们听到亲王的声音，乱哄哄地跑到院子里。他回到壁炉旁边，壁炉吸着打开的窗口送进来的风，发出的声音确实很可怕。他焦躁不安起来，咒骂着，像个疯子似的在书房里转了两三个圈子，最后跑出去了。

王妃和她的首席女官仍旧保持着沉默，面对面地站着。

“她又要发火了吗？”公爵夫人心里说，“反正，我的官司已经打赢了。”她已经准备用非常傲慢的态度来回答了，这时候忽然动了个念头。她看到还有一个公事包碰都没有碰过。“不，我的官司只赢了一半！”她相当冷淡地对王妃说：

“王妃是不是命令我把剩下的这些文件烧掉呢？”

“您在哪里烧？”王妃气冲冲地说。

“在客厅的壁炉里。一份一份地往壁炉里扔，不会有危险的。”

公爵夫人挟着装满文件的公事包，拿了一支蜡烛，走到隔壁的客厅里。她不慌不忙地看清楚这是装证词的公事包，于是放了五六扎文件在她的披肩里，把剩下的都十分仔细地烧光，然后也没有向王妃告辞就走了。

“这可真是狂妄无礼，”她笑着对自己说，“不过，她这个没法安慰的寡妇的装腔作势，差点儿叫我在断头台上丢掉脑袋。”

听见公爵夫人的马车声，王妃对她的首席女官火透了。

尽管时间已经很晚，公爵夫人还是派人去请伯爵。他正在宫里救火，但是很快就带着一切平安无事的消息来了。“这位小亲王确实表现得非常勇敢，我衷心地恭维了他一番。”

“马上看看这些证词，让我们赶快把它们烧掉。”

伯爵看着证词，脸发了白。

“哎呀，他们已经非常接近真实情况了，这次起诉进行得非常高明，他们完全掌握了费朗特·帕拉这条线索。要是他说出来，我们可就难办了。”

“可是，他不会说出来的，”公爵夫人嚷起来，“他是一个高尚的人。赶快烧掉，赶快烧掉。”

“慢一点。请您允许我把这十四五个危险的证人的名字记下来，万一拉西想再来一次，对不起，我就派人把他们弄走。”

“我应该提醒阁下，亲王已经答应不把我们夜里干的这件事告诉他的司法大臣。”

“他这个人懦弱，怕闹出事来，会遵守诺言的。”

“现在，我的朋友，有了这一夜，我们的结婚的日期就可以大大提前了。我本来不愿意带一件刑事案件给您做嫁妆，何况我犯罪还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伯爵是个有情意的人。他握住她的手，叫了起来，眼睛里满是眼泪。

“您在临走以前，给我出个主意，我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王妃。我太累了，我在台上演了一个钟头的喜剧，又在书房里演了五个钟头。”

“王妃的那些话尖酸刻薄，仅仅是由于她软弱，您傲慢地不告而别，已经报复得够了。明天，您要恢复今天早上的口气跟她说话。拉西还没有给关起来或者放逐出去，我们还没有撕掉法布利斯的判决书。

“您要求王妃做出决定，这总是一件使君主们，甚至使首相们不高兴的事。无论如何，您只是她的首席女官，也就是说，是她卑微的仆人。软弱的人不免会反复无常，只要一反复，拉西三天以后就会比以往更得宠。他会想尽办法绞死一个人，只要他没有使亲王的名誉受到损害，他就对什么事也没有把握。

“今天夜里失火，有一个人受伤。是一个裁缝，他的的确确显得非常勇敢。明天，我要请亲王挽着我的胳臂，和我一同去访问这个裁缝。我将全副武装，而且要密切防备；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年轻的亲王还没有遭到憎恨。我呀，我想让他养成在街上散步的习惯，我这是拿拉西开玩笑，他肯定会继任我的职位，但是决不敢容许这样大胆的事。从裁缝家里回来，我要让亲王经过他父亲的雕像。那个愚蠢的雕塑家给他父亲披了一件罗马长袍，他会注意到长袍的下摆上被石头砸坏的痕迹。总之，除非亲王太不聪明，否则他就不会不自己这样想：‘这就是绞死雅各宾党人的报应。’我会这样回答他：‘必须绞死一万，否则一个也不绞死。圣巴托罗缪节大屠杀 [337] 在法国消灭了新教徒。’

“明天，亲爱的，在我的这次散步以前，您要去见亲王，对他说：‘昨天晚上，我为您办了应该是大臣办的事，我给您出了主意，而且执行了您的命令，惹得王妃不高兴。您应该付给我报酬。’他以为您向他要钱，因此会把眉头皱起来。您就让他保持着这个不愉快的误会，时间越长越好。然后您说：‘我请求殿下下命令，把法布利斯交给您国内十二位最受尊敬的法官以对质方式（意思是说要他出庭）审讯。’接着，您别耽搁，赶快把用您那美丽的手写的一道短短的命令呈给他，请他签字。这道命令等会儿您照着我说的写好了。我当然会把上一次的判决无效这句话放进去。对这件事只有一个反对理由，不过只要您把事情抓紧进行，别放松，亲王就不会想到这个理由。他可能对您说：‘法布利斯应该到要塞去投案。’您就这样回答：‘他会到市内监狱去投案的（您知道，那儿是由我控制的，每天晚上，您的侄子都可以出来看您）。’假如亲王回答您：‘不，他的越狱败坏了我的要塞的名誉，为了挽回面子，我要他回到原来的那间牢房里去。’您就接着回答：‘不，因为他到了那里，就听凭我的敌人拉西摆布了。’而且您要用一句您善于使用的那种女人惯用的话让他明白，为了降服拉西，您可能告诉拉西今天夜里的焚烧。如果亲王还是坚持，您就说您要到您的萨卡城堡去过半个月。

“您去把法布利斯找来，问问他的意见，因为这样做他就会受到监禁。事先应该把一切情况估计到，如果在法布利斯监禁期间，拉西不耐烦起来，派人毒死我，那他就会遇到危险。不过，这件事可能性很小。您知道，我从法国雇来了一个厨子，他是个性情最快乐的人，爱说语意双关的俏皮话，而俏皮话是和谋杀不相容的。我已经告诉我们的朋友法布利斯，我找到了所有亲眼看见他那次正当、勇敢的行动的证人，显然是那个吉莱蒂想杀死他。我还没有跟您提过这些证人，因为我想使您得到一次出乎意料的高兴，但是这个计划失败了，亲王不肯签字。我对咱们的法布利斯说过，我一定要给他弄到一个显赫的圣职；但是，假如他的敌人们能够在罗马教廷上控告他犯过杀人罪，那我就很难办了。

“您明白吗，夫人，如果他不经过最庄严的审判，吉莱蒂这个名字就会使他一辈子感到不愉快。既然深信自己没有罪，却不去受审，那是非常懦弱的表现。再说，即使他有罪，我也会使他无罪开释。我正跟他说着，这个急性子的年轻人不让我说完，就拿起政府年鉴，于是我们一同挑选了十二位最正直、最博学的法官。名单开好以后，我们勾掉六个名字，想换上六位和我个人有仇的法学家，但是我们只能够找到两个仇人，只好补上了四个忠心于拉西的坏蛋。”

伯爵这个建议使公爵夫人忧虑得要命，而且这并不是没有理由的。最后，她向理智屈服了，在首相的口授下，写了那道指派法官的命令。

伯爵直到早上六点钟才离开她。她打算睡一觉，但是睡不着。九点钟，她和法布利斯一同吃早饭，发现他热切地盼望受审。十点钟，她来到王妃那里，但是王妃不见任何人。十一点钟，她见到了起床受觐 [338] 的亲王，亲王毫无异议地在命令上签了字。公爵夫人把命令送给伯爵，然后才上床睡觉。

伯爵当着亲王的面，逼着拉西在亲王早上签了字的命令上副署，叙述一下当时拉西狂怒的样子也许很有趣，但是我们要谈的事太多，只好略过不提。

伯爵把每一位法官的优缺点都议论了一番，建议更动一些名字。但是，读者也许对所有这些诉讼程序的细节，正像对所有宫廷的阴谋一样，感到有点儿厌烦。从这一切事情中，我们可以得出这个教训：即使是一个幸福的人，只要一接近宫廷，他的幸福就受到了损害，而且在任何情况下，他的前途都取决于一个侍女的阴谋诡计。

另一方面，在美洲的共和国里，却不得不整天向街上的那些买卖人一本正经地献殷勤，不得不变得跟他们一样愚蠢；而且那里没有歌剧院。

晚上公爵夫人起床以后，有一阵子心里非常焦急，因为法布利斯找不到了。最后，将近午夜，她在宫廷的剧场里接到他一封信。他没有到伯爵控制下的市内监狱去投案，却回到了他从前在要塞里住过的那间牢房。能够住在离克莱莉娅几步远的地方，他感到太幸福啦。

这件事情会引起极严重的后果。在那里，他被毒死的危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这种愚蠢的行为使公爵夫人陷在绝望中。她原谅他这样做的动机：对克莱莉娅的疯狂的爱情。因为再过几天，克莱莉娅肯定就要嫁给富有的克里申齐侯爵了。法布利斯这件愚蠢的行为使得他又完全恢复了从前在公爵夫人心里具有的影响。

“我送去给亲王签字的那个该死的文件，会送了他的性命！这些死抱着荣誉观念的男人有多傻呀！倒好像在专制政府的统治下，在拉西这种人当司法大臣的国家里，还应该想到荣誉似的！应该直截了当地接受赦免书，亲王在赦免书上也会毫不留难地签字，就像他在召开这个特别法庭的命令上签字那样。说到头来，像法布利斯这样出身的人，就算他受到或多或少的指责，说他曾经亲手用剑刺死一个吉莱蒂这种戏子，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公爵夫人一接到法布利斯的短信，就立刻赶到伯爵家里，她发现他脸色苍白。

“伟大的天主！亲爱的，我在这个孩子的事上，总是不走运，您又要责怪我啦。我可以向您证明，昨天晚上我把市内监狱的看守找来过。您的侄子天天都可以到您家里来喝茶。最糟的是，您和我都没法对亲王说我们担心下毒，担心拉西下毒；他会认为这种怀疑是极不道德的。不过，如果您一定要我去，我立刻就到王宫去一趟，但是我知道我会得到什么回答。我还有话要说，我向您提供一个办法，为了我自己，我是不会采用这个办法的。自从我在这个国家掌权以来，我没有叫人杀过一个人，而且您也知道，我在这方面是那样的傻，有时候一到天黑，我还会想到我在西班牙有点草率地叫人枪毙的那两个间谍。好吧！您要不要我替您除掉拉西？他对法布利斯有多么危险是没法估计的。他认为用这个办法把我撵走最可靠。”

公爵夫人对这个建议非常满意，但是她没有接受。

“我们在那不勒斯的美丽天空下，过着退隐生活的时候，”她对伯爵说，“我不希望您到了晚上有不愉快的念头。”

“可是，亲爱的，我看我们只有选择不愉快的念头了。万一法布利斯得病身亡，您会怎么样，我自己又会怎么样？”

他们在这件事上又谈论了好久，最后公爵夫人用下面这番话结束了谈论：

“因为我爱您胜过爱法布利斯，所以应该留下拉西这条命。不行，我不愿意破坏我们晚年在一起度过的那些夜晚。”

公爵夫人匆匆赶到要塞。法比奥·康梯将军非常得意，根据军法的明文规定，不准她进去；没有亲王签署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国家监狱。

“可是，克里申齐侯爵和他的乐师们不是每天都到要塞里来吗？”

“我专为他们请求亲王颁发过一道命令。”

可怜的公爵夫人还不知道她该有多么不幸呢。法比奥·康梯将军认为法布利斯越狱损害了他个人的名誉。他看见法布利斯来到要塞，本来是不应该收留的，因为他没有接到任何有关这件事的命令。“但是，”他对自己说，“这是上天把他送来的，好让我恢复名誉，好让我不再受到那种会玷污我的军人生涯的嘲笑。决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毫无疑问，他很快就会被释放出去，我只有几天报仇的时间。”

第二十五章

我们的主人公的来临，使克莱莉娅陷在绝望之中。这个可怜的姑娘信教虔诚，对自己诚实，她不能不承认，她离开了法布利斯，就永远不会幸福。但是，她在父亲差点被毒死的时候，向圣母许下愿心，要为父亲牺牲自己，嫁给克里申齐侯爵。她曾经许过愿，永远不再见法布利斯，而且她在法布利斯越狱的前夕，写过一封信给他，不由自主地在信里流露了真情，这件事已经使她受到了极其可怕的良心谴责。有一天，她忧郁地注视着她那些鸟儿飞来扑去，习惯地抬起头来，一往情深地朝从前法布利斯在那儿看她的窗口望去，没想到又看见他在那里亲切而恭敬地向她行礼，这时候在她那颗愁绪万千的心里起的变化，叫人怎样来描绘啊！

她先以为这是上天为了惩罚她，显出来的一个幻象，后来她才认清这是残酷的现实。“他们又抓到了他，”她心里说，“他完了！”她想起在他越狱以后要塞里流传的那些话；连最低微的看守也认为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克莱莉娅望着法布利斯，那使她陷在绝望中的爱情不由自主地从她眼光里完全流露了出来。

“您以为我在那座为我准备的豪华的府邸里，会得到幸福吗？”她仿佛在对法布利斯说，“我听我父亲反复对我说过，您和我们一样穷。可是，伟大的天主！我要是能跟您一块儿过穷日子，那有多么幸福啊！但是，唉！我们再也不该见面了。”

克莱莉娅没有力量使用那些字母，她望着法布利斯，晕了过去，倒在窗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她的头靠在窗台上，她直到最后一刻还一心想对着法布利斯望，所以她的脸是朝着他的，他可以完全看清她整个的脸。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睁开眼睛，首先是看法布利斯。她看见他含着眼泪，不过这是由于极度快乐的结果。他看出她并没有因为分离就把他忘掉。这两个可怜的年轻人如同着了魔似的相对望了一些时候。法布利斯就像有吉他伴奏那样，大胆唱出了几句临时想出的话，唱的是：“我回到监狱里来，是为了和您重新见面。我就要受审判了。”

这几句话仿佛唤醒了克莱莉娅所有的德行。她猛起立起身来，捂住眼睛，用极敏捷的手势，打算向他表明，她绝不该再看见他。她向圣母许过愿，方才看他是因为一时忘了。法布利斯又大胆地表示爱情，因此克莱莉娅愤怒地逃走，并且还对自己发誓决不再见他，因为她向圣母许的愿心的原话是这样的：“我的眼睛永远不再看他。”她曾经把这句话写在一张小纸上，她的叔父恺撒在做弥撒献祭的时候，让她在祭坛上把它烧掉。

但是，尽管克莱莉娅有过这些誓言，法布利斯来到法尔耐斯塔，却使得她完全恢复了从前的种种生活习惯。她平常整天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在平息了法布利斯出乎意料的出现所引起的慌张以后，她马上就开始在官邸里走来走去，似乎跟所有她那些微贱的朋友又重新交往起来了。厨房里雇用的一个饶舌的老太婆神秘地对她说：“这一次法布利斯老爷出不了要塞啦。”

“他不会再犯翻墙的错误了，”克莱莉娅说，“不过，他宣告无罪以后，会从大门出去的。”

“我说，我可以对小姐说，他将双脚朝前从要塞里抬出去。”

克莱莉娅脸色变得煞白。老太婆也注意到了，连忙闭上了她那张叽叽呱呱的嘴。她心里说，她当着要塞司令的女儿说这种话是不谨慎的，因为要塞司令的女儿有义务对大家说法布利斯是病死的。克莱莉娅在回到楼上她的房间去的时候，遇到了监狱里的医生，一个正直但是胆小的人，他神色慌张地告诉她，法布利斯病得很重。克莱莉娅几乎站也站不住，她四处寻找她的叔父，善良的唐·恺撒神父，最后在教堂里找到了他，他正在热心地做祷告，他的脸也吓得变了色。晚饭的钟声响了。在饭桌上，兄弟两人一句话也没有。仅仅在快吃完饭的时候，将军才对他的弟弟说了几句尖酸刻薄的话。他的弟弟朝那些仆人望了一眼，仆人们都退了出去。

“我的将军，”唐·恺撒对要塞司令说，“我有幸通知您，我要离开要塞。我向您辞职。”

“好！好得很！好使我受到嫌疑！……请问，您凭什么理由？”

“我的良心。”

“得了，您不过是个传教的罢了！您根本不懂什么叫荣誉。”

“法布利斯活不成了，”克莱莉娅心里说，“在他吃晚饭的时候，他们下了毒，或者是准备在明天下手。”她朝鸟房跑去，决定一边弹钢琴，一边唱歌。“我以后会忏悔的，”她对自己说，“我为了救一个人的性命，违背自己的誓言，是会得到宽恕的。”她到了鸟房，看见斜窗板已经换成装在铁栅上的木板，这可把她急坏了！她像发疯似的唱了几句，想警告犯人，这几句话与其说她是唱出来的，还不如说是嚷出来的。没有任何回应，死一般的静寂笼罩着法尔耐斯塔。“一切都完了。”她对自己说。她神志不清地下楼，然后又回到楼上去取她仅有的那一点儿钱和一副钻石小耳环。她一边走，一边还从餐具橱里把晚饭吃剩下的面包取出来带上。“如果他还活着，我的责任就是救他。”她高傲地朝塔楼的小门走去；门开着，但是有八名士兵刚刚奉命守在底层的那间柱厅里。克莱莉娅大胆地望了望这些士兵，她打算找负责指挥他们的班长讲话，但是班长不在。克莱莉娅急忙朝围绕着一根柱子的小楼梯跑去。那些士兵十分惊奇地望着她，但是，显然因为她的纱披肩和帽子，什么话也不敢对她说。二楼上没有一个人。但是到了三楼，在走廊的入口处，她遇见一个不认识的看守，读者可能还记得，这条通往法布利斯的牢房的走廊有三道铁栅栏门。看守神色慌张地对她说：

“他还没有吃晚饭。”

“我知道。”克莱莉娅高傲地说。这个人不敢拦阻她。又走了二十步，克莱莉娅遇见另外一个年纪非常大，脸非常红的看守，他坐在通往法布利斯的房间的那六级木台阶的第一级上，对她坚决地说：

“小姐，您有没有要塞司令的命令？”

“难道您不认识我？”

克莱莉娅这时候被一股超人的力量鼓舞着，她已经发狂了。“我去救我的丈夫。”她心里说。

老看守大声嚷道：“可是，我的责任不准许我……”克莱莉娅却已经迅速地走上六级台阶。她朝房门扑去，锁眼里插着一把巨大的钥匙。她用尽力气才转动了钥匙。这时候，那个带着几分醉意的老看守抓住她衣服的下摆。她连忙走进房间，关上房门，把衣服都扯破了；因为那个看守在推门，想跟着她进来，所以她顺手把门闩上。她朝房间里一望，看见法布利斯坐在一张非常小的桌子旁，桌子上摆着他的晚饭。她朝桌子奔过去，把它推倒，然后抓住法布利斯的胳膊，对他说：

“你吃过了吗？”

这句用“你”来称呼的话 [339] 使得法布利斯高兴极了。克莱莉娅在心慌意乱中，第一次忘记了女性的矜持，流露出她的爱情。

法布利斯正要开始吃这顿致命的饭。他把她搂在怀里，连连地吻着。“这顿饭菜是下了毒的，”他想，“如果我告诉克莱莉娅，我还没有碰，那么她就会向宗教屈服，她会逃走的。相反，如果她把我看作是一个垂死的人，我就会让她答应不离开我。她希望找到一个取消她那可恨的婚姻的方法，现在我们正有一个机会：那些看守就要集合起来，打破这扇门，出了这样一件丑事，也许克里申齐侯爵会害怕，婚事也就会取消了。”

法布利斯这样考虑着，在这片刻的沉默中他觉出克莱莉娅已经在挣扎，想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去。

“我还没有感到一点痛苦，”他对她说，“不过，很快我就会痛得倒在你的脚边。帮助我死吧。”

“啊，我唯一的朋友！”她对他说，“我跟你一块儿死。”她用一个痉挛的动作，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她半裸着身子，在奔放的热情中，显得是那么美丽，因此法布利斯克制不住一个几乎是无意识的冲动。他没有遇到任何反抗。

在享受了极度的幸福以后，他怀着强烈的热情和豪爽心情，冒失地对她说：

“不应该让可耻的谎言来玷污我们最初的幸福时刻。要不是你有勇气，我现在只剩下一具尸体，或者是在残酷的痛苦中挣扎了。不过，你进来的时候，我正要吃晚饭，这些菜我还没有碰过。”

法布利斯仔细地形容那些可怕的情景，来平息他已经从克莱莉娅的眼睛里看出的怒火。她朝他望了一会儿，两种强烈的、互相矛盾的感情在她心里斗争着，接着她投入他的怀抱。从走廊里传来很大的响声，有人使劲打开又关上那三道铁门，还有人在大叫大嚷地说话。

“啊！我要是有武器就好了！”法布利斯嚷道，“他们让我交出武器才准我进来。毫无疑问，他们是来杀害我的！别了，我的克莱莉娅，我感谢我的死亡，因为它给我带来了幸福。”克莱莉娅拥抱他，给他一把象牙柄的小匕首，刀身比小折刀长不了多少。

“别让他们把你杀死，”她对他说，“抵抗到最后一刻。如果我的叔父，神父听见声音，他勇敢而善良，他会来救你的。我去对他们说。”她一边说，一边朝房门跑去。

“如果你没有被杀死，”她抓着门闩，转过头来对着他，激动地说，“那么宁可饿死，也不要碰任何饭菜。把这块面包一直带在身上。”人声近了。法布利斯拦腰把她抱过来，自己站在门边。他怒气冲冲地打开这扇门，从六级木台阶上冲下去。他握着那把象牙柄的小匕首，差点刺进亲王的侍从武官封塔纳将军的坎肩。封塔纳将军急忙闪开，慌慌张张地嚷道：“我可是来救您的呀，台尔·唐戈先生。”

法布利斯登上那六级台阶，朝房间里说：“封塔纳来救我啦。”接着他又回到站在木台阶上的将军身边，冷静地和他谈起来。他说了好多话，请求将军原谅他一时的怒气。“他们想毒死我。放在我面前的那顿饭菜里就是下了毒药的。亏得我想到这一点，没有去碰它，不过我坦白告诉您，这种行为使我感到很气愤。我听见您上来，还以为是他们来用刀子结果我的性命呢……将军先生，我请求您下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入我的房间，否则他们会把毒物弄走的。我们善良的亲王应该知道一切真相。”

将军脸色发白，他慌慌张张地照着法布利斯的话，向跟着他的那些经过挑选的看守发了命令。这些人看见下毒的事败露，个个狼狈不堪，赶紧下楼去。他们都抢在前面走，表面上好像是为的楼梯太窄，怕挡住亲王的侍从武官，实际上他们是想溜走，躲起来。封塔纳将军感到非常惊奇的是，法布利斯在围绕着底层柱子的小铁楼梯上停了足足有一刻钟。原来他是想让克莱莉娅有时间躲到二楼去。

由于公爵夫人进行了种种疯狂的活动，封塔纳将军才被派到要塞来的。她获得成功也是出于偶然。她离开和她一样惊慌的莫斯卡伯爵，就赶到宫里。王妃素来对旺盛的精力非常厌恶，认为那是粗俗的；她以为公爵夫人疯了，丝毫没有表示打算采取什么非常措施来帮助她。公爵夫人神志不清；她热泪纵横地哭着，只是在不停地重复说：

“可是，王妃，再过一刻钟，法布利斯就要被毒死啦！”

看见王妃完全无动于衷，公爵夫人痛苦得发了疯。如果是一个在准许自我反省的北方教派里教养大的女人，就不免会从道德上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先使用了毒药，现在我要被毒药毁了。”但是她却没有这样想。在意大利，一个人在感情激动的时刻里有这种想法，会显得极其庸俗，正像在巴黎，同样情况下一句俏皮话会显得极其庸俗一样。

公爵夫人在绝望中鼓起勇气走进了客厅，克里申齐侯爵那天正好在那里值班。公爵夫人回到帕尔马以后，他为了侍从长这个职位热心地感谢过她，要不是她，他是休想得到这个职位的。他还再三说过他对她无限忠诚。公爵夫人一见面就对他说：

“拉西将要毒死在要塞里的法布利斯。我这就给您一些巧克力和一瓶水，您放在衣袋里，到要塞楼上去对法比奥·康梯将军说，如果他不准您亲自把水和巧克力交给法布利斯，您就不娶他的女儿，您这样做就是救了我的性命。”

侯爵脸色发白；他听了公爵夫人的这番话，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兴奋激动的神情，反而显出了一副最最可鄙的窘相。他说他不能相信，在帕尔马这样一个道德高尚的城市里，而且在这样一位伟大的亲王的统治下，会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等等。而且这些无聊的话，他是慢吞吞地说出来的。总之，公爵夫人发现，他是一个正直而软弱无比的人，不可能下决心采取行动。他说了有二十来句类似的话，桑塞维利纳夫人不耐烦地常常嚷着打断他，最后他想到一个最好的借口：他当侍从长的时候发过誓，决不参与反对政府的活动。

公爵夫人感到时间在飞逝，她的焦急和失望有谁能想象得出来呢？

“至少也得去见见要塞司令，告诉他，我不会放过那些杀害法布利斯的凶手的，哪怕追到地狱里我也不会放过！……”

绝望使得公爵夫人天赋的口才更好了，但是她烈火似的情感反而使得侯爵更害怕，更犹豫不决。一个钟头以后，他比刚开始的时候更不愿意采取行动。

这个不幸的女人绝望到了极点，而且明明知道要塞司令对于这样一个阔女婿是什么也不会拒绝的，她甚至忍不住跪倒在他的面前。这样一来，克里申齐侯爵似乎更怯懦了。看到这奇怪的景象，他担心自己会在无意中受到连累。但是发生了一件怪事：侯爵其实并不是个坏人，一个这样美丽，尤其是这样有权有势的女人的眼泪和跪在他脚边的姿势感动了他。

“我自己是这样尊贵，这样富有，”他心里说，“说不定哪一天我会跪在一个共和党人的脚边呢！”侯爵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最后同意由公爵夫人以首席女官的身份引他去见王妃，由王妃准许他交给法布利斯一个小篮子，至于篮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可以说不知道。

上一天晚上，在公爵夫人知道法布利斯干下到要塞去这件傻事以前，宫廷里正上演一出即兴喜剧。亲王总是把情人的角色留给自己去跟公爵夫人一同演；他向她倾诉着爱情，是那样热情，以至于显得有些可笑了！不过在意大利一个热情的人，或者一个君主是无论如何不会被人认为是可笑的。

亲王非常怕羞，但是在爱情这个问题上却是非常认真的。他在城堡的一条走廊上，遇见公爵夫人拖着张皇失措的克里申齐侯爵到王妃那里去。首席女官在绝望中情绪激动，面貌显得格外美丽，亲王看见了，感到那样惊讶和心醉神迷，他生平第一次性格变得坚强起来。他用一个专横傲慢的手势把侯爵打发走，然后完全按照成规开始向公爵夫人表示爱情。毫无疑问，亲王是事先早就仔细准备好了的，因为有许多话说得很有道理。

“既然按照习俗，我的地位不容许我得到和您结婚这种至高无上的幸福，我将指着圣体向您宣誓，没有您的书面准许，我永远不结婚。我完全明白，”他接着又说，“我这是使您失掉和一位首相结婚的机会，他是个聪明而且非常可亲的人。但是他已经五十六岁 [340] ，而我呢，还不满二十二岁。我认为，如果我跟您谈与爱情无关的种种其他利益，那就是侮辱您，而且该当遭到您的拒绝。但是，在我的宫廷上，凡是看重金钱的人都带着羡慕的口气谈论伯爵把他的全部财产交给您管，作为他对您的爱情的保证。在这一点上我非常高兴效法他。您将比我自己更善于使用我的财产，我的大臣们交给我的王室总管的年度费用也完全由您支配；因此，公爵夫人，将来决定我每月能够花多少钱的是您。”公爵夫人觉得所有这些详情细节太啰唆。法布利斯的危险使她痛心。

“可是，我的亲王，”她大声嚷道，“您还不知道就在这时候他们正在您的要塞里给法布利斯下毒药呢！救他出来！我全都相信。”

这番话她讲得笨极了。可怜的、道德高尚的亲王一听见毒药这两个字，他在谈话中表现出的坦率、诚恳转眼间都化为乌有了。等公爵夫人发现自己失言，已经来不及挽救；绝望的程度越发增加了，她本来还以为已经到了顶点，不可能再增加了呢。“我要是不提到毒药，”她心里说，“他会答应我释放法布利斯。亲爱的法布利斯啊！”她接着又说，“原来命中注定该由我干出傻事来使你痛心啊！”

公爵夫人用了许多时间，百般地卖弄风情，才使得亲王重新谈起他那热烈的爱情，但是他还陷在深深的惊恐之中。这时仅仅是他的头脑在说话；他的心灵已经冻结，起先是因为他想到毒药，接着是因为他有了另外一个想法：“他们在我的国家里使用毒药，而且不让我知道！拉西是想让我在全欧洲的人眼里丢脸！天知道下个月我会在巴黎的报纸上看到什么！”头一个想法使他害怕；第二个想法使他不愉快。

这个无比羞怯的年轻人，在他的心灵沉默以后，他的头脑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亲爱的公爵夫人！您知道我有多么爱慕您。您那些关于毒药的可怕的想法，我情愿认为是没有根据的。但是，它们还是引起了我的深思，甚至使我几乎暂时忘掉了我对您怀有的热情，也是我生平仅有的热情。我知道我并不可爱。我仅仅是一个痴情的孩子。不过，您还是考验考验我吧。”

亲王说这番话的时候，变得相当兴奋。

“把法布利斯救出来，我全都相信！毫无疑问，我被做母亲的人心里才有的那些愚蠢的恐惧迷住了。但是，请您立刻派人到要塞里去把法布利斯找来，让我看看他。如果他还活着，就请您把他从宫里送到市内监狱去，如果殿下认为需要，他就在城内的监狱里待上几个月，直到审判他的那一天。”

公爵夫人绝望地看见亲王非但没有说一句话，答应这个如此简单的要求，反而变得阴沉起来。他脸涨得通红，望着公爵夫人，随后又垂下了眼帘，双颊发白。下毒药这个想法提得不是时候，却促使他产生了一个足以和他父亲或者腓力二世媲美的想法，但是他不敢说出来。

“听着，夫人，”他最后好像违背着自己的意志，用极不客气的口气对她说，“您瞧不起我，把我看成一个孩子，而且把我看成一个不招人喜欢的人。好吧！我要告诉您一件可怕的事，不过这件事却是由于我对您怀有深厚、真实的热情，才刚刚想起的。如果我对下毒的事有一丁半点儿相信，我早已经采取行动了，这是我分内的事。可是，在我看来，您的请求不过是热情造成的幻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请允许我说，我可能还没有看透。我才即位三个月，您就希望我不跟我的大臣们商量就采取行动！您请求我大大地破一次例，不顾我一贯的办事方法，老实说，我认为这种方法是非常合理的。夫人，此时此地，您是绝对的君主，您使我对那件我认为最重要的事产生了希望。但是，再过一个钟头，下毒这个幻想，这场噩梦消失以后，见了我的面您就会讨厌，您会嫌弃我，夫人。好吧，我需要一个誓言；请您发誓，夫人，如果把法布利斯平安无事地还给您，我就可以在今后三个月内从您那里得到我的爱情可能向往的一切幸福。您要保证我终生的幸福，把您的生命中的一个小时交给我支配，您要完全属于我。”

这时候，城堡里的大时钟敲两点了。“啊！也许来不及了。”公爵夫人心里说。

“我发誓。”她嚷道，眼睛里流露出疯狂的神情。

亲王立刻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跑到走廊尽头，侍从武官们的房间在那里。

“封塔纳将军，赶快到要塞去，以最快的速度爬上监禁台尔·唐戈先生的房间，把他给我带来，我要在二十分钟内，如果可能，在十五分钟内和他说话。”

“啊！将军，”跟在亲王后面的公爵夫人嚷道，“一分钟都可能决定我的死活。根据一份毫无疑问是靠得住的报告，我担心有人给法布利斯下毒。您一走到他能听到您声音的地方，就大声喊叫，通知他不要吃东西。如果他已经碰过他的饭，就让他呕吐出来，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如果他不肯，您就用武力。告诉他，我立刻就跟在您后面来了。请您相信，我会终生感谢您的。”

“公爵夫人，我的马是备好的，我是出名的好骑手，我骑马飞奔，保证比您早到要塞八分钟。”

“我呢，公爵夫人，”亲王嚷道，“请您在这八分钟里给我四分钟。”

侍从武官走了。这是一个除了骑马以外别无所长的人。年轻的亲王看上去性格坚强起来，侍从武官刚关上门，他就抓住公爵夫人的手。

“夫人，”他热情地对她说，“委屈您跟我到小教堂去一趟。”公爵夫人还是平生第一次感到慌张，她默默地跟着他。亲王和她匆匆地走完了宫里的这条长走廊，因为小教堂在另外一头。亲王走进教堂，就跪下来，几乎是既朝着祭坛，也朝着公爵夫人。

“把誓言重说一遍，”他热情地说，“如果您是公平的，如果不是我这个不幸的君主身份妨害了我，您出于对我的爱情的怜悯，就会答应把现在欠我的给我，因为您发过誓了。”

“如果我重新见到法布利斯，而他并没有中毒，如果他在一个星期以后还活着，如果殿下任命他做兰德里亚尼大主教的具有未来继承权的副大主教，那么，我将完全不顾我的荣誉，我的女性的尊严以及一切，我将属于殿下。”

“但是，亲爱的朋友，”亲王带着惴惴不安和温柔的声调说，神情显得很可笑，“我怕有什么我识不透的圈套会毁掉我的幸福。那我可就活不成啦。万一大主教从教会方面提出什么理由来反对我，把事情拖上好些年，那我怎么办呢？您看到我是完全真心诚意的，您会不会像个小耶稣会会士那样对待我呢？”

“不，我是真心诚意的。如果法布利斯得救了，如果您尽您的力量使他当上副大主教和未来的大主教，我就不顾我的荣誉，我就属于您。

“一个星期以后，大主教大人会把一份申请书呈给殿下，殿下要保证在申请书的空白处批上‘同意’。”

“我愿意给您签在一张白纸上，统治我和我的国家吧！”亲王嚷道，他快活得脸通红，而且真的得意忘形了。他要求公爵夫人再发一个誓。他是那样激动，连天生的羞怯都忘了，在只有他们两人的王宫教堂里，他低声对公爵夫人说着话，这些话要是在三天以前说出来，就会改变了她对他的看法。但是，这时候她心里对自己被迫许下的诺言充满了厌恶，这种厌恶代替了原来由于法布利斯遭到危险而产生的绝望情绪。

公爵夫人给自己弄得心乱如麻。如果她还没有完全感到她说的话里包含着多么可怕的痛苦，那是因为她一心一意想知道封塔纳将军是不是能够及时赶到要塞。

为了摆脱这个孩子的狂热的情话，换一换话题，她称赞挂在这个教堂的正祭坛上的一幅帕尔马乔诺的名画。

“请允许我派人给您送去。”亲王说。

“我接受了，”公爵夫人回答，“可是，请让我赶快去见法布利斯吧。”

她心神不定地吩咐她的车夫把马赶得飞跑。她在要塞壕沟的桥上，遇见封塔纳将军和法布利斯走出来。

“你吃了吗？”

“没有，真是奇迹。”

公爵夫人搂住法布利斯的脖子，昏了过去。她昏迷了一个钟头，起先使人担心她有生命危险，后来使人担心她会精神错乱。

要塞司令法比奥·康梯将军看见封塔纳将军，气得脸色发白。他是那样慢腾腾地执行亲王的命令，以至于那个认为公爵夫人就要成为亲王最宠爱的情妇的侍从武官，终于发起脾气来了。要塞司令本来打算让法布利斯的病拖上两三天。“现在，”他心里说，“这位将军，一个宫廷里的人，将要看见那个傲慢无礼的家伙受到我对他逃走的报复，在痛苦中挣扎。”

法比奥·康梯心事重重地停留在法尔耐斯塔底层的警卫室里，连忙把士兵们打发走。他不愿意让人看见即将发生的事情。五分钟以后，他听见法布利斯说话的声音，还看见精神抖擞的法布利斯向封塔纳将军说明监狱里的情况，惊讶得发了呆。他溜走了。

法布利斯在会见亲王的时候，表现出是一个十十足足的gentleman [341] 。首先，他不愿意自己像一个遇到一点小事就慌张的孩子。亲王亲切地问他觉得怎么样。“殿下，就像一个幸好没有吃中饭，也没有吃晚饭，而饿得要死的人。”他荣幸地向亲王道谢以后，请求亲王准许他在到市内监狱去以前，先去看看大主教。亲王的孩子气的头脑里想到下毒完全不是公爵夫人的胡思乱想，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他全神贯注地想着这件残酷的事情，起初没有回答法布利斯向他提出的去看大主教的要求。后来他认为自己应该格外开恩来弥补自己心不在焉的态度。

“您一个人出去吧，先生，到我京城的街上去走走，不受任何监视。十点到十一点左右，您到监狱去，我希望您在那里不会待得很久。”

这是个伟大的日子，也是亲王一生中最不寻常的日子；第二天，他自以为是个小拿破仑。他在书上看到过，这位伟人得到他宫廷里好几位美人的欢心。既然由于爱情上的幸运成了拿破仑，他想起自己也曾经是个经历过枪林弹雨的拿破仑。他因为对公爵夫人采取了坚决的态度，心里还感到万分高兴。他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困难的事，这使他在半个月里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变得很容易接受高尚的主张，他多少有了一些坚强的性格。

这一天，他办的头一件事就是把封拉西为伯爵的证书烧掉，这份证书已经在他办公桌上搁了一个月。他免去法比奥·康梯将军的职务，还命令法比奥·康梯将军的继任者，朗日上校，调查下毒的真相。正直的波兰籍军人朗日威吓那些看守，他向亲王报告说，原来的打算是在台尔·唐戈先生的中饭里下毒，但是这样一来就不得不让太多的人知道这个秘密。对他的晚饭布置得就更加周密，要不是封塔纳将军赶来，台尔·唐戈先生就完了。亲王大惊失色。但是，因为他真的有了热烈的爱情，所以能够对自己说：“原来我真的救了台尔·唐戈先生的性命，公爵夫人决不敢违背她对我许下的诺言了。”这对他也是一个安慰。他还有了另外一个想法：“干我这一行比我原来想的要难得多。人人都认为公爵夫人绝顶聪明，我的政治在这里和我的爱情结合起来了。她要是肯做我的首相，对我说来，那真是太妙了。”

那天晚上，亲王对他发现的那些可怕的事实感到那么气愤，甚至连演戏也不愿意参加。

“如果您肯像统治我的心那样统治我的国家，”他对公爵夫人说，“那我可就太幸福啦。首先，让我告诉您我这一天是怎么过的。”接着他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她：烧掉拉西的伯爵证书啦，朗日的任命啦，朗日关于下毒的报告啦，等等。“我觉着我缺乏治理国家的经验。伯爵用他那些玩笑话羞辱我，他甚至在会议上也开玩笑，他在社交场合还说了些话，您将来会证明这些话是不符合事实的。他说我是个由他摆布的小孩子。我是个君主，夫人，可我也是个男子汉，这些话真叫人听了生气。为了使人不至于相信莫斯卡先生可能重复的那些谎话，我终于听信劝告，把拉西这个危险的坏蛋找来当大臣。现在，这个康梯将军还相信拉西是那么有权有势，甚至不敢承认是拉西或者拉维尔西指使他杀害您的侄子。我想干脆把法比奥·康梯将军交给法庭，那些法官会查明白他是不是犯了蓄意下毒的罪。”

“可是，我的亲王，您有法官吗？”

“怎么！”亲王惊讶地说。

“您有一些博学的法官，他们走在街上态度庄重；可是他们判起案子来，总是按照您宫廷里当权的那派的意思。”

年轻的亲王气坏了，他说出一些话，显得他非常诚实，但是很不聪明。这时候，公爵夫人心里说：

“让康梯丢尽面子，对我十分合适吗？不，当然不合适，因为那样一来，他女儿和克里申齐侯爵这个平庸而正直的人就不可能结婚了。”

在这个问题上，公爵夫人和亲王进行了一场没完没了的谈话。亲王听得目瞪口呆，满心钦佩。为了考虑到克莱莉娅·康梯和克里申齐侯爵的婚事，亲王饶恕前任要塞司令的蓄意下毒的行为，他愤怒地向前任要塞司令宣布，他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这样办的。但是，根据公爵夫人的意见，他把康梯将军放逐出去，直到他女儿结婚的那一天才可以回来。公爵夫人认为自己对法布利斯不再怀有爱情，可是她仍旧热切盼望克莱莉娅·康梯和侯爵结婚。这是因为她抱着一个模糊的希望，希望到那时候法布利斯对克莱莉娅的迷恋会渐渐淡下去。

亲王高兴极了，他想就在当天晚上公开把大臣拉西免职。公爵夫人笑着对他说：

“您知道拿破仑的一句名言吗？一个置身高位、万众瞩目的人，决不应该让自己采取激烈的行动。不过今天晚上已经太晚了，把事情留到明天再谈吧。”

她想腾出时间和伯爵商量。她把这天晚上的谈话详详细细地全都告诉了伯爵，不过，她没有提到亲王屡次向她暗示的那个破坏她的生活的诺言。公爵夫人自以为可以成为一个不可缺少的人物，只要她对亲王说“如果您蛮不讲理，逼我干这种丑事，我决不会原谅您的，第二天我就离开您的国土”，就可以把这桩事情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公爵夫人问到如何处置拉西的时候，伯爵显得很豁达。法比奥·康梯将军和拉西到皮埃蒙特旅行去了。

在法布利斯受审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困难：那些法官在第一次开庭就打算一致同意把他开释。伯爵不得不使用了威胁手段，才使审讯至少拖延了一个星期，法官们也不嫌麻烦地听完所有证人的话。“这些人永远改不了。”他对自己说。

法布利斯·台尔·唐戈在释放的第二天，终于获得善良的兰德里亚尼大主教的代理大主教职位。同一天，亲王在使法布利斯被任命为具有未来继承权的副大主教所必需的公函上签了字；不到两个月，他就担任了这个职务。

人人都在公爵夫人面前夸奖她的侄子态度严肃，其实他是陷在绝望之中。随着他的释放而来的是，法比奥·康梯将军被免职和放逐，公爵夫人大大地得宠。在他释放的第二天，克莱莉娅就寄居在她的姨母康塔里尼伯爵夫人家里。她的姨母非常有钱，年纪很大，除了她自己的健康以外，什么都不关心。克莱莉娅原可以和法布利斯见面，但是，谁要是知道她从前许下的诺言，再看到她现在的行为，就会认为她对她情人的爱情已经随着他的危险一同消失了。法布利斯不但在不失体面的情况下尽可能在康塔里尼府前面经过，而且还不知费了多大的事，租到了一小套对着康塔里尼府二楼窗子的房间。有一次，克莱莉娅不留心，来到窗口看圣体游行，她立刻缩回身去，就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她发现了法布利斯穿着一身黑衣服，但是像个非常贫穷的工人一样，在那所破房子的一个窗口里望着她，那扇窗子和法尔耐斯塔里他的牢房的窗子一样糊着油纸。法布利斯真愿意自己能够相信，克莱莉娅避开他是由于她父亲被免职的事，人人都在说这件事应该由公爵夫人负责。但是，他知道得太清楚了，她这次躲避另有原因。他怎么也不能排除他的忧郁。

他对他的无罪开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就任的显赫职务，他在上流社会里的显赫地位，甚至对教区里所有的神职人员和虔诚的信徒的殷勤奉承，都无动于衷。他在桑塞维利纳府里占用的那套漂亮的房间不够用了。公爵夫人感到最高兴的是，她不得不把她的府邸的整个三层楼，还有二层楼上的两间漂亮客厅都让给他。客厅里总是挤满了人，他们等候轮到他们向年轻的副大主教献殷勤的时刻。具有未来继承权这一条款在国内产生了惊人的影响。法布利斯性格中所有的坚强气质，现在都被看作是他的优点，从前那些可怜而愚蠢的廷臣们却对这样的气质感到极大的气愤呢。

法布利斯发现他对这一切荣誉完全无动于衷，还发现他住在这些富丽堂皇的房间里，受到十名穿号衣的听差侍候，比住在法尔耐斯塔的那间木板房间里，身边是一些讨厌的看守，时时刻刻都要为自己的生命担心，反而感到不幸得多，这对他在处世为人上是一个很大教训。他的母亲和他的姐姐V***公爵夫人到帕尔马来看享尽荣华富贵的他，被他那深深的悲伤吓了一跳。台尔·唐戈侯爵夫人现在已经是个最缺乏幻想的女人了，她是那么惊慌，甚至认为他们在法尔耐斯塔里给他吃了什么慢性毒药。尽管她为人非常谨慎，还是认为应该提一提他这如此离奇的悲伤，法布利斯只是掉眼泪，什么都不回答。

他那显赫的地位带来的享用不尽的好处，除了惹得他不愉快以外，对他没有产生任何别的影响。他那个灵魂被最卑劣的利己主义腐蚀了的、爱慕虚荣的哥哥，写了一封几乎是正式的祝贺信给他，还在信里附了一张五万法郎的汇票，新侯爵说，是为了让他能够购买和他的身份相称的马匹和车辆。法布利斯把这笔钱送给了他那嫁得很不好的二姐。

莫斯卡伯爵叫人把从前帕尔马大主教法布利斯用拉丁文发表的瓦尔赛拉·台尔·唐戈家谱译成很好的意大利文。他采用精美的印刷，印成了意大利文和拉丁文的对照本，插图是在巴黎用极好的石版复制的。根据公爵夫人的意思，在从前的大主教的肖像的对页放上一幅法布利斯的肖像。发表的这个译本被当作是法布利斯的手笔，算是他第一次拘禁期间完成的。但是在我们的主人公心里，一切都幻灭了，甚至人人都有的虚荣心也幻灭了。这部用他的名义发表的作品，他连一页也不屑去看。由于他的社会地位，他有义务呈献一本华丽的精装本给亲王。亲王认为他几乎遭到惨死，应该给他一个补偿，就赐给他出入自己卧房的特权，凡是享有这个恩宠的人可以用“阁下”这个称号。

第二十六章

我们已经知道，克莱莉娅寄居在康塔里尼府内。法布利斯叫人把康塔里尼府对面他那套房间窗子上的一张油纸换成一块玻璃。他只有躲在这块玻璃后面时，才可能摆脱他那深切的悲伤。他离开要塞以后，只见过克莱莉娅几次面，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变化，他认为这是个极坏的兆头，所以深深地感到苦恼。自从克莱莉娅做了错事以后，她脸上的神情确实变得显著地庄重和严肃起来。谁见了都会说她有三十岁了。法布利斯看出，这个如此离奇的变化反映着一个坚定的决心。“每时每刻，”他对自己说，“她都在对自己发誓，要忠于她对圣母许下的愿心，永远不再见我。”

克莱莉娅的不幸，法布利斯只猜到一部分。她知道，她的父亲失宠被黜，要到她和克里申齐侯爵结婚的那天才能回帕尔马，重新在宫廷上露面（没有宫廷，他是活不下去的）。于是她写信给她父亲，说她希望举行婚礼。将军当时躲在都灵，悲伤得生了病。事实上，正是因为下了这个重大的决心，她才一下子老了十岁。

她已经清清楚楚地发现了，法布利斯在康塔里尼府对面有一扇窗子，但是她只有一次不幸地看到他。她只要发现有一个脸型或者姿态有点像他的人，就立刻闭上眼睛。她只有依靠虔诚的信仰和对圣母保佑的信赖，来维持今后的生活。她感到痛苦的是，她不再尊敬她的父亲了。她未来的丈夫的性格，在她看来是十分平凡的，让人感到不过是一个上流社会的人而已。最后，她还热爱着一个她永远不应该再看见的人，而这个人却对她有一些权利。总之，她觉着这种命运太不幸了，而且应该承认，她的想法是对的。她在结婚以后，无论如何也得到离帕尔马两百法里以外去生活。

法布利斯了解克莱莉娅的性情非常贤淑。他知道，任何越出常轨的，而且一旦被人发现就会引起闲话的行为，都一定会惹得她不高兴。然而，由于他过分忧愁，克莱莉娅又总是扭过头去不看他，他忍不住大胆地试着买通她的姨母康塔里尼夫人的两个仆人。有一天傍晚，法布利斯打扮成一个富裕的乡下人，来到府邸门口，他买通的那两个仆人中有一个在那里等着他。他说他是从都灵来的，给克莱莉娅带来她父亲的几封信。仆人进去通报，接着把他领到府邸二楼上一间巨大的前厅里。在这个地方，法布利斯度过了也许是他一生中最焦虑不安的一刻钟。如果克莱莉娅撵走他，他的心情就再没有希望平静了。“为了摆脱我那显赫的新职位给我带来的种种麻烦，我将给教会去掉一个坏教士，我要化名躲到哪个修道院里去。”最后，那个仆人来通知他，克莱莉娅·康梯小姐可以接见他。我们的主人公完全失去了勇气，他在走上三层楼的楼梯的时候，害怕得几乎瘫倒。

克莱莉娅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桌上只有一支蜡烛。她一认出化了装的法布利斯，就立刻逃开，躲到客厅尽里头去。

“你这是多么关心我的灵魂得救啊，”她双手捂住脸，朝他嚷道，“可是你知道，在我父亲中毒差点儿死掉的时候，我向圣母许过愿心，永远不再见你。只有在那一天，在我一生中最不幸的那一天，我真心认为自己应该把你从死亡里救出来，才违背过我的这个愿心。如果我对我的愿心做一个牵强附会的，而且毫无疑问是罪恶的解释，同意听你说话，这已经是很过分了。”

法布利斯听了最后的这句话，感到那样惊讶，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才高兴起来。他原来预料的是最强烈的愤怒，预料会看见克莱莉娅逃走。最后，他恢复了镇静，把唯一的一支蜡烛吹灭。尽管他认为克莱莉娅的意思他已经懂得了，但是他朝着客厅的尽里头走去的时候，还是浑身直打哆嗦。克莱莉娅躲在一张长沙发后面。他不知道吻她的手会不会冒犯她，她被爱情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投入了他的怀抱。

“亲爱的法布利斯，”她对他说，“你拖了这么久才来啊！我只能和你谈一会儿，因为这毫无疑问是一桩大罪；我在发誓永远不见你的时候，毫无疑问我的意思也包括决不和你说话。可是，你怎么能这样狠心对付我可怜的父亲打算报复的念头呢？为了使你容易逃走，到底是他差点先给毒死呀。我为了救你，连名誉都不顾了，难道你不应该为我着想吗？再说，你现在完全受到圣职的束缚，即使我找到办法摆脱那个讨厌的侯爵，你也不能再娶我了。还有，在圣体游行的那天傍晚，你怎么敢冒冒失失地在大白天看我，这岂不是用最可怕的方式来破坏我向圣母许下的神圣愿心？”

法布利斯又惊又喜，情不自禁地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一开始就有这么许多事情要谈，当然谈话也就不会很快结束。法布利斯把她父亲遭到放逐的真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公爵夫人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理由很简单，她从来没有一瞬间相信过，下毒的主意是康梯将军想出来的，她始终认为，这是拉维尔西派的一条妙计，因为他们想赶走莫斯卡伯爵。克莱莉娅听了这段详细叙述的事实真相，心里非常高兴。她对不得不恨法布利斯的任何一个亲人都感到伤心。现在她不再以嫉妒的眼光看待公爵夫人了。

这天晚上建立起来的幸福仅仅维持了几天。

仁慈的唐·恺撒从都灵来了。他从他那赤诚的心灵里得到勇气，大胆去求见公爵夫人。他先请求她保证不滥用他要告诉她的秘密，接着就承认他的哥哥被错误的荣誉观念所蒙蔽，认为法布利斯的越狱侮辱了他，而且使他失去了人望，所以他才认为非报这个仇不可。

唐·恺撒讲了还没有两分钟，就达到了目的。他那完美的德行感动了公爵夫人，像这样的德行是她难得见到的。他像什么新奇事物一样使她感到喜欢。

“赶快叫将军的女儿和克里申齐侯爵结婚，我向您保证，我将尽我的一切力量，使得将军就像出了一趟远门回来那样受到接待。我会请他吃饭。您满意吗？毫无疑问，在开始的时候会有些冷淡，将军也不应该急着请求恢复他那个要塞司令的差事。不过您知道，我对侯爵是有好感的，我决不会对他的岳父记恨在心。”

唐·恺撒带着这些话，去对她的侄女说，她父亲绝望得病倒了，一条命掌握在她的手里。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在任何宫廷上露面。

克莱莉娅决定去看望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化名躲在都灵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因为在他想象中，帕尔马宫廷为了把他交付审判，会要求都灵宫廷引渡。她发现他不仅病了，而且几乎发疯了。当天晚上她就写信给法布利斯，表示和他永远断绝关系。法布利斯的性格发展得和他的情人完全相像，他接到这封信，就到离帕尔马十法里以外，群山丛中的卫莱雅修道院去避静。克莱莉娅写了一封十页长的信给他，她从前曾经向他发过誓，没有他的同意，她永远不嫁给侯爵，现在她要求他同意。法布利斯从卫莱雅修道院里，回了一封充满最纯洁的友情的信，同意她的要求。

应该承认，这封信里流露出的那种友情激怒了克莱莉娅，她接到信以后亲自决定婚期，那一次次的贺宴更增加了帕尔马宫廷在这年冬季里发出的光彩。

腊努斯-艾尔耐斯特五世实际上是个吝啬的人，但是他爱得什么都不顾了，他希望能够把公爵夫人永远留在宫廷里。他请求他母亲接受一笔数目非常可观的钱，举办宴会。首席女官设法把这笔额外的财富使用得非常出色。这年冬季，帕尔马的宴会使人回想起在可爱的意大利总督欧仁亲王统治下，米兰宫廷上那些美好的日子。欧仁亲王的恩情给人留下了非常难忘的印象。

副大主教的职责使法布利斯不得不回到帕尔马来。但是他宣布，由于一些宗教上的理由，他住在他的保护人，兰德里亚尼大人坚持要他住的大主教府里的那一小套房间里，继续避静。他足不出户，身旁只有一个仆人。宫廷里那些如此辉煌的宴会他一概不参加，因此他在帕尔马和他未来的教区里得到了圣徒的好名声。法布利斯这次避静，仅仅是因为他怀着深切的、不可消除的悲痛，没想到却引起了一个意外的后果：善良的兰德里亚尼大主教一向喜欢他，而且真心实意想让他当副大主教，但是现在却对他有点嫉妒了。大主教有理由认为自己应该按照意大利的习俗，参加宫廷里所有的宴会。在这种场合，他穿上他的大礼服，简直和人们看见他在他的大教堂的祭坛前穿的那一套差不了多少。聚集在王宫的有柱廊的前厅里的数百名仆人，总是立起来，请求大主教大人降福，他也总是乐意停下来，为他们降福。有一次，在这个庄严肃穆的时刻，兰德里亚尼大主教大人听见有人说：“我们的大主教来参加舞会，台尔·唐戈副大主教大人却待在他的房里不出来！”

从这一个时刻起，法布利斯在大主教府里受到的莫大的优待也就结束了。但是，他的羽毛现在已经丰满。他仅仅是因为对克莱莉娅的结婚感到痛心绝望，才有这样的行动，但是别人却把它当成单纯、崇高的虔诚心的流露，那些信女们像读善书似的读着他那部充满了最疯狂的虚荣心的家谱译本。书商们用石版印了一批他的肖像，几天之内就一销而光，买的人主要是普通百姓。雕版匠由于无知，在法布利斯的肖像周围添上了一些装饰图案，而这些图案只应该在正职主教的肖像上有，一个副职人员是不能妄用的。大主教看到一张这种肖像，他的愤怒再也无法衡量了。他派人把法布利斯叫来，用最严厉的口气申斥他，在激动中有时措辞还非常粗鲁。我们不难想象，法布利斯毫不费力就表现得像费奈隆在同样场合里会表现的那样。他尽可能谦卑、恭敬地听着大主教说，等到大主教住口，他才把他第一次监禁期间，莫斯卡伯爵命人翻译这部家谱的经过从头至尾讲给他听。它是为了世俗的目的出版的，他始终认为，这些目的对他这样身份的人说来不适合。至于肖像，第二版和第一版一样，完全和他没有关系。书商在他避静期间，把第二版的肖像送了二十四张到大主教府来给他，他打发一个仆人去买了第二十五张，用这个办法知道肖像卖三十苏一张以后，就派人送去一百法郎作为那二十四张的代价。

所有这些理由，虽然是由一个心里有许多别的烦恼的人用最合乎情理的口气说出来的，却使得大主教越发生气，气得发狂了。他甚至指责法布利斯虚伪。

“平民出身的人就是这样，”法布利斯心里说，“哪怕他们有才智！”

他当时有一桩更加重大的心事，这就是他姑母写来了一封封的信，坚决要他回到他在桑塞维利纳府的那套房间里去住，至少也得不时地去看看她。法布利斯知道，在那里一定会听到别人谈起克里申齐侯爵在结婚期间举行的那些豪华的宴会，然而他不能担保自己听了这些话能够忍受得住，不至于当众闹出笑话来。

婚礼举行期间，法布利斯吩咐他的仆人，还有大主教府里和他有接触的那些人，千万不要跟他说话，然后他就保持沉默，不声不响地过了整整一个星期。

兰德里亚尼大主教大人知道法布利斯这种装模作样的新花样以后，派人来叫他的次数比平时格外勤得多，还要同他做长时间的谈话，甚至还逼他跟几位乡村的议事司铎会谈，那些人抱怨大主教府侵犯了他们的特权。法布利斯心里有别的事，他带着漠不关心的态度对待这一切。“我还不如去当修士的好，”他想，“我在卫莱雅的那些岩石间不会这么痛苦。”

他去看他的姑母，在拥抱她的时候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发现他变得那么厉害，因为极度消瘦，眼睛显得越发大了，看上去简直像从脸上突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普通教士穿的黑衣服，外表又是那么凄惨不幸，因此她一看见他，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但是，她立刻想到，这个英俊的年轻人外表上的这一切变化，是克莱莉娅的婚姻引起的，于是她的情绪变得几乎跟大主教一样激烈，不过她掩饰得比较巧妙。她真狠心，把克里申齐侯爵举行的那些有趣的宴会中最精彩的细节都不厌其详地加以叙述。法布利斯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他的眼睛由于一种痉挛的动作微微闭上，他的脸色变得比原来还要苍白，叫人初想起来似乎有点不大可能。在这极度痛苦的时刻里，他的脸色白得发青。

莫斯卡伯爵突然来了，他看到了他觉着难以置信的事，终于把法布利斯一向在他心里不断引起的嫉妒彻底消除了。这个能干人用最委婉、最巧妙的谈吐，想使法布利斯对尘世的事情重新感到一点兴趣。伯爵一向对他非常尊敬，而且对他怀有相当的友情；这种友情这时候既然不再被嫉妒所抵消，变得几乎是热诚的了。“他为了他的辉煌前程的确付出不小的代价。”伯爵追溯着法布利斯遭遇过的种种不幸，对自己说。他推说带法布利斯去看看亲王送给公爵夫人的那幅帕尔马乔诺的画，把他拉到一旁。

“嗳，我的朋友，让咱们像男子汉似的谈谈吧，我能帮您什么忙吗？您不用怕，我什么也不会问您的。不过，金钱可能对您有用吧？权力可能帮您忙吧？说呀，我听候您的吩咐。如果您愿意在信上谈，那就写信给我。”

法布利斯亲切地拥抱他，然后谈起油画来了。

“您的举止是运用最巧妙的策略的杰作，”伯爵恢复了平素谈话的那种轻松口气，对他说，“您为自己准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未来，亲王尊敬您，民众崇拜您，您这身小小的破旧的黑衣服害得兰德里亚尼大主教大人夜里睡不好觉。我是有一些处世经验的，我可以对您发誓，我看到您的所作所为，真不知道还能向您提出什么改进的意见。您在二十五岁上踏进社会的第一步就已经使您的处境尽善尽美。宫廷里常常谈到您，这种荣誉，就您这个年纪的人说来，是绝无仅有的，您知道您是靠什么得来的吗？就是靠这件小小的破旧的黑衣服。您知道，波河附近的森林中，美丽的小山上那所彼特拉克的古老的房屋，是归公爵夫人和我使用的。万一您对那些由嫉妒产生的卑鄙恶劣的行为感到厌恶，我想，您可以做彼特拉克的继承者，他的声望可以增加您的声望。”伯爵费尽了心机，想在这张隐修士般的脸上引出一丝微笑，但是没有成功。如果说，法布利斯的容貌在最近一个时期以前还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有时候他会不合时宜地流露出愉快和欢乐的表情；因此他目前的变化显得更加触目。

伯爵在让他走以前，告诉他，尽管他在避静，要是下个星期六，王妃过生日那一天，他不在宫廷露面，他也许就显得装模作样了。法布利斯听到这句话，好像挨了一刀子。“伟大的天主！”他想，“我到这座府邸来干什么啊！”他一想到他可能在宫廷里遇见克莱莉娅，就不能不打冷战。这桩心事压倒了所有其他的心事。他想，他只剩下一个办法，就是在那些客厅的门刚打开的时候到达王宫。

果然，在这个盛大的节日晚会上，头一批通报进去的人名当中，就有台尔·唐戈副大主教大人，王妃以极其优渥的礼遇接待他。法布利斯的眼睛盯在时钟上，他在这间客厅里刚待满二十分钟，就站起身来告辞。恰巧亲王这时候到他母亲这里来了。法布利斯对他表示敬意，耽搁了一会儿，然后使了一个巧妙的计策，朝门口走去，可是这时候，有一件首席女官最会安排的那种宫廷小事临到他的头上。值班的侍从官追过来告诉他，他被指定陪亲王玩惠斯特。在帕尔马，这是个莫大的荣誉，而且远远超过了副大主教在上流社会里占有的地位。陪亲王玩惠斯特即使对大主教说来，也是个特殊的荣誉。听了侍从官的话，法布利斯觉着心上像挨了一刀子，尽管他最恨的是当众吵闹，他还是差点没有对侍从官说，他忽然觉着头晕。但是他想到，那样一来，他就会受人盘问和安慰，这比起打牌来还要难受。这一天，他非常讨厌说话。

幸好小兄弟会 [342] 会长也在来向王妃祝贺的那些大人物中间。这位修士非常有学问，是封塔纳 [343] 们和杜瓦善 [344] 们的旗鼓相当的对手，他远远地站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法布利斯走过去立在他对面，这样就看不见入口的那扇门，接着跟他谈论神学。但是法布利斯却不能使他的耳朵不听见通报克里申齐侯爵和侯爵夫人的来临。他出乎自己的意料，感到了一阵狂怒。

“我要是博尔索·瓦尔赛拉，”他心里说（这是头一代斯佛尔查手下的一位将军），“我就会用克莱莉娅在那个幸福的日子里给我的这把象牙柄小刀子去捅死这个愚蠢的侯爵，我要教训他竟胆大妄为地同这位侯爵夫人出现在有我在的地方！”

他的神情变得那么厉害，以至于小兄弟会会长对他说：

“阁下不舒服吗？”

“我头疼得不得了……灯光使我不好受……我留在这儿是因为我被指定了陪亲王玩惠斯特。”

小兄弟会会长是资产阶级出身，他听见这句话以后，是那么惶恐，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于是向法布利斯行起礼来了。法布利斯呢，心里比小兄弟会会长还要乱得多，开始口若悬河地谈起来。他发觉背后寂静无声，但是他不愿意回头去看。突然有一只琴弓在谱架上敲了一下，奏起了前奏，接着著名的P……夫人唱起契玛罗萨 [345] 的那支以前曾经风行一时的歌曲：

“Quelle Pupille tenere！” [346]

法布利斯听了头几个小节还不受影响，但是他的愤怒很快消失，他感到眼泪快憋不住了。“伟大的天主！”他心里说，“让人看了多么可笑啊！况且还是穿着我这种衣服！”他认为还是谈谈自己比较妥当。

“我每次像今天晚上这样强忍着剧烈的头疼，”他对小兄弟会会长说，“忍到最后总是一阵阵地流眼泪，对我们这种身份的人说来，这可能成为诽谤的资料。因此，我请求您，可敬的大人，允许我在流泪的时候望着您，并且不必对它留意。”

“我们的卡唐扎拉区会的会长也有同样的毛病。”小兄弟会会长说。他开始低声地讲起一段很长的故事。

这段故事很可笑，还提到那位区会会长吃晚饭的详细情形，法布利斯听得微笑起来，这是他很久以来未曾有过的事。但是他很快就不再听小兄弟会会长的故事了。P……夫人正在以非凡的才能唱着佩尔果莱斯 [347] 的一首歌曲（王妃喜欢老派的音乐）。离法布利斯三步远的地方发出一个轻微的响声。他这天晚上第一次转过头去看。原来是克里申齐侯爵夫人坐的椅子刚刚在地板上挪动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吱嘎声，她的泪汪汪的眼睛正好遇见了法布利斯那双同样泪汪汪的眼睛。侯爵夫人低下头去，法布利斯继续望了她几秒钟，他仔细打量这个戴着钻石的头，但是他的眼光流露出愤怒和鄙夷。接着，他一边心里说“我的眼睛永远不再看您”，一边朝会长转过头去，对他说：

“现在我头疼得更厉害了。”

法布利斯真的热泪纵横地哭了半个多钟头。幸好，莫扎特 [348] 的一首交响乐救了他，帮他止住了眼泪，这首交响乐像通常在意大利那样，被演奏得支离破碎。

他硬撑着，不转过头去看克里申齐侯爵夫人。但是，P……夫人又唱歌了，法布利斯随着流泪而松弛的心灵达到了完全平静的状态。这时候，他以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生活。“难道我认为我一开始就能把她完全忘记吗？”他心里说，“这样的事我办得到吗？”他接着有了这个想法，“我还能比过去这两个月更不幸福吗？如果没有什么再能增加我的苦痛，那么为什么我要拒绝享受看她望她的快乐呢？她已经忘掉她的誓言；她是反复无常的，女人不都是这样吗？可是，有谁能否认她是个天仙美女呢？她有一种使我心醉神迷的眼光，而我却不得不硬逼着自己去看被一般人认为最美丽的那些女人！好吧！为什么不让我自己迷醉呢？这至少也是暂时的解脱。”

法布利斯对人情倒还懂得几分，但是对热情却完全没有经验，否则他就会对自己说，如果他向这种暂时的快乐屈服，两个月来他为了忘掉克莱莉娅所做的努力将前功尽弃了。

这个可怜的女人要不是她丈夫逼她，是不会来参加这次盛会的。尽管这样，她在半个钟头以后还是想以身体不适为借口而告退，但是侯爵对她说，许多的马车还在陆陆续续来到，这时候就吩咐备车回去，是完全违反习俗的行为，甚至还可能给人说成是对王妃举行的盛会间接地表示不满。

“作为王妃的侍从长，”侯爵还说，“我应该留在客厅里听候王妃的命令，一直等到所有的人都走光。可能，不，一定会有什么事要吩咐下面人的，他们是那么疏忽大意！难道您愿意让王妃的一个普通侍从把这种荣誉夺去吗？”

克莱莉娅只好顺从。她没有看见法布利斯；她还在希望他不会来参加这次宴会。在音乐会将开始的时候，王妃允许贵妇人们都坐下，克莱莉娅在这种事上非常不机灵，靠近王妃的那些顶好的座位都让人抢占了，她只好到客厅尽头，法布利斯躲着的那个偏远的角落，去找一把扶手椅。她走到那把扶手椅跟前的时候，小兄弟会会长那身在这种地方很显眼的服装引起了她的注意。起初，她并没有留意那个在和他说着话的人，那是一个穿一身朴素的黑衣服的、瘦削的人，但是，她暗暗感到一阵冲动，不由得把眼光停留在那个人身上。“这里人人都穿着军服或者华丽的金绣礼服；这个穿着如此朴素的黑衣服的年轻人可能是谁呢？”她聚精会神地望着他，这时候有一位夫人走过来坐下，使得她的扶手椅挪动了一下。法布利斯转过头来，她没有认出是他，他变得太厉害。起初，她心里说：“这个人挺像他，一定是他的哥哥。可是，我一直认为他哥哥只比他大几岁，这个人有四十岁了。”他嘴动了一动，她突然认出他来了。

“可怜的人，他受过多大的痛苦啊！”她心里说。接着，她低下头去，这一次并不是因为忠实于她的愿心，而是她悲伤得抬不起头来。她的心里充满着怜悯，乱极了。“监禁了九个月，他也没有落到这个样子啊！”她不再望他，但是尽管她确实没有把眼睛转到他那一边，她却看见了他的每一个动作。

音乐会结束以后，她看见他朝亲王的牌桌走过去，牌桌放在离王座几步远的地方。法布利斯离开她非常远，这时候她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克里申齐侯爵看见他的妻子给排挤在离王座这么远的地方，心里非常气恼。整个晚上他都在忙着劝一位同王妃只隔开三把扶手椅的夫人，要她最好和侯爵夫人换一换位置。她的丈夫欠着侯爵的钱。这个可怜的女人自然是不肯答应，于是侯爵又去找那个欠债的丈夫，使得他的贤内助听从了可悲的理智的劝告。最后侯爵愉快地完成这次交换，他去找他的妻子。

“您总是太谦逊，”他对她说，“为什么要这样低垂着眼睛走路呢？别人会把您当成一个资产阶级女人，那些女人对自己能来到这儿感到惊讶，而别人能在这儿看见她们，也都感到惊讶。首席女官那个疯女人尽干这种事！据说这是为了阻止雅各宾主义的发展！别忘了您丈夫在王妃的宫廷里是地位最高的男人。即使共和党人能够推翻宫廷，甚至推翻贵族，您的丈夫仍旧是这个国家里最富有的人。这个想法正是您还没有很好地记在脑子里的。”

侯爵愉快地让他的妻子坐在那把离着亲王的牌桌只有六步远的扶手椅上。她只能看见法布利斯的侧面，可是她发现他变得那么瘦，尤其是他从前遇到任何事情都不免要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现在他的态度却是那样超然物外，以至于她最后得出了这个可怕的结论：法布利斯完全变了，他把她忘了，如果说他变得这么瘦，这也是他信仰虔诚，严格斋戒的结果。克莱莉娅听到所有她周围的人的谈话，越发相信她这个可悲的想法。人人都在谈论副大主教。他们在研究，他凭什么理由会得到他们看见的这种了不起的恩宠。他这么年轻，居然被召去和亲王一桌打牌！他出牌的时候，甚至在用王牌吃进殿下的牌的时候，表现出来的那种彬彬有礼的冷淡态度和高傲神情，使他们感到惊讶。

“可是，这真叫人没法相信！”有些年老的廷臣嚷道，“他姑母的得宠完全冲昏了他的头脑……不过，谢天谢地，这是长不了的。我们的君主不喜欢别人摆出这种高人一等的架子。”公爵夫人走到亲王跟前。那些廷臣和牌桌隔得相当远，因此亲王的谈话只能偶尔听到片言只语。他们注意到法布利斯脸变得通红。“他的姑母为了他的漠不关心的高傲态度教训了他。”他们说。法布利斯刚刚听见了克莱莉娅的声音，她在回答王妃。王妃在舞会上绕了一圈，对她的侍从长的妻子说了几句话。这时候，法布利斯应该换位置打惠斯特了。换了位置以后他正好坐在克莱莉娅对面，有好几次他看着她，沉醉在快乐之中。可怜的侯爵夫人觉出他在看她，神色非常紧张。她有好几次忘了她许下的愿心，目不转睛地望着法布利斯，想猜出他的心思。

亲王打完牌，夫人们站起来，到吃夜餐的大厅里去。这时候秩序有点混乱。法布利斯离克莱莉娅非常近。他的决心还是很坚定，但是他忽然闻出她衣裳上常有的那种淡淡的香味，他的决心就因此一下子化为乌有了。他走近她，好像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念了两行诗，这是彼特拉克的一首十四行诗中的两行，他曾经在马乔列湖把这首诗印在一块绸手帕上寄给她过：“当世人认为我不幸的时候，其实我是非常幸福，而现在我的命运变化多大啊！”

“不，他没有忘记我，”克莱莉娅感到一阵狂喜，在心里说，“这个心地高尚的人并不是反复无常的！”

不，教会我恋爱的美丽的眼睛

永远永远不会看见我变心！

克莱莉娅大胆再把彼特拉克的这两行诗自言自语似的背了一遍。

夜餐一结束，王妃立刻就告退了；亲王一直把她送进她的房间，也没有再回到这些客厅里来。这个消息一传来，大家都想走了。前厅里非常混乱。克莱莉娅离着法布利斯很近，在他脸上流露出的深切悲痛引起了她的怜悯。“让我们忘掉过去吧，”她对他说，“请您留下这件友谊的纪念品。”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她的扇子递到他够得着的地方。

在法布利斯眼中，一切都改变了。转眼之间，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第二天他就宣布结束他的避静，回到桑塞维利纳府他那套华丽的房间去住。大主教不仅说，而且相信，亲王让这个新圣人同桌打牌，这个恩典已经使得他完全昏了头。公爵夫人看出他跟克莱莉娅和好了。她想到这件事，又想到自己那个事关重大的诺言，心里越发感到不幸，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一个时期。她这件傻事引起了人们的惊奇。“怎么！正好在她似乎受到无限恩宠的时候，离开宫廷！”伯爵自从看出在法布利斯和公爵夫人之间并无爱情以来，感到十分幸福，他对他的情人说：“这位新亲王是美德的化身，但是我叫过他‘这个孩子’，难道他会原谅我吗？我看只有一个办法能使我跟他言归于好，就是离开一个时期。我要表现得十分周到，十分恭敬，然后我生病，要求请假。您会答应我这么做吧，因为法布利斯的前程已经有了保障。不过，”他又笑着说，“您肯不肯为我做出巨大的牺牲，把公爵夫人这个崇高的爵衔换一个低得多的爵衔呢？为了让自己高兴高兴，我要让这里的所有事务陷在无法解决的混乱中，在我管辖的各部里，我有四五个工作勤劳的人，两个月以前我已经叫他们退休了，因为他们看法国报纸。我找了几个少有的笨蛋代替他们。

“我们走了以后，亲王会发现他的处境非常困难，尽管他讨厌拉西的性格，我相信他会不得不重新起用拉西，我自己呢，只等着左右我命运的暴君的一道命令，好写一封情词恳切的信给我的朋友拉西，告诉他我有充分的理由期望他的才能很快就会得到公正的评价。”

第二十七章

这一次严肃的谈话发生在法布利斯回到桑塞维利纳府的第二天。法布利斯一举一动都显得喜气洋洋，这对公爵夫人仍然是个打击。“原来，”她对自己说，“那个虔诚的小姑娘骗了我！她不理睬她的情人才三个月就忍耐不下去了。”

年轻的亲王，这个如此怯懦的人，因为相信一定会有一个美满的结局，所以有了勇气恋爱。他听到一些风声，桑塞维利纳府里在做出门的准备。他那个法国亲随不大相信贵妇人们的贞操，给了他对付公爵夫人的勇气。艾尔耐斯特五世居然采取一个步骤，受到王妃和宫廷上所有通情理的人严厉责备。老百姓却把它看成公爵夫人受到惊人恩典的证明。亲王到她的府邸去看她。

“您要出门，”他用一种使公爵夫人感到讨厌的、严肃的声调对她说，“您要出门，您想欺骗我，违背您的誓言！可是，我要是迟十分钟再答应您赦免法布利斯，他就没有命了。而您却让我陷在不幸中！没有您的誓言，我是绝不会有勇气像现在这样爱您的！您难道不守信用！”

“仔细考虑考虑，我的亲王。您这一生中，有没有像过去的这四个月一般幸福过？您作为一个君主，从来没有这么荣耀过，而且我敢说，您作为一个可爱的人，也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下面是我向您提出的契约，如果您肯赏脸同意，我就不必履行被恐惧心逼出来的誓言，仅仅在短暂的瞬间里做您的情妇，可是我会把我生命中的每一瞬间都用来为您谋取幸福，我会永远像我过去四个月那样，说不定友谊发展到了后来，还会产生出爱情来呢。我决不会发誓说这是不可能的。”

“好吧！”亲王欣喜若狂地说，“您就担任另外一个角色，一个更重要的角色，既统治我，又统治我的国家，做我的首相。我向您提出结婚，只要是令人遗憾的习俗允许我这样身份的人办的事，我都能办到。我们跟前就有一个例子：那不勒斯国王 [349] 新近娶了德·帕尔塔纳公爵夫人。我向您提出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一次同样的婚礼。我还要补充一个关于可悲的政治的想法，好证明我不再是一个孩子，证明我什么都考虑到了。我决不会向您强调我给自己造成的、做我这一个家族的末代君主的局面，也不会向您强调在我生前会看见那些强国来决定我的继承人的悲哀；我感谢这些非常现实的不愉快，因为它们给我提供了另一个方法，向您证明我的尊敬和热情。”

公爵夫人连片刻也没有犹豫，亲王使她感到讨厌，她认为伯爵十分可爱，在她心目中，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胜过他。再说，她控制着伯爵，而亲王却迫于他的地位，会或多或少地控制她。况且，他还可能变心，找些情妇；年龄差得这么大，要不了几年，他就会有权利这样做。

公爵夫人一开始就认为像这样的未来生活是乏味的，所以已经打定了主意。然而她希望显得亲切一些，请求容许她考虑。

她设法用几乎是情意绵绵的措辞和无限优雅的谈吐，来掩饰她的拒绝，如果在这儿把这些话详细叙述出来，那就太啰唆了。亲王勃然大怒，他看到他的幸福化为乌有了。公爵夫人离开他的宫廷以后，怎么办？再说，遭到拒绝，有多么丢脸！“而且我把我的失败告诉我那个法国亲随，他会怎么说呢？”

公爵夫人知道怎样来平息亲王的怒火，而且逐渐把谈判引回到切合实际的范围内。

“这个事关重大的诺言会使我轻视自己，所以在我看来，它是可怕的，如果殿下肯开恩，不强制我履行它，我就一辈子留在您的宫廷里，这个宫廷永远会像今年冬天那样。我生命中的每一瞬间都将用来为您谋取人应该享受的幸福和君主应该享受的荣耀。如果您一定要我遵守我的誓言，您就会毁了我的余生，您就会立刻看到我离开您的国家，永远不再回来。我受到屈辱的那一天，也就是我最后和您见面的日子。”

但是，亲王和那些怯懦的人一样，是固执的，何况，他的求婚遭到拒绝，又伤害了他作为一个男人和作为一个君主的自尊心。他想到为了使公爵夫人接受这桩婚姻所必须克服的种种困难，然而他下定了决心要战胜它们。

一连三个钟头，两个人不断地重复各人的理由，谈话中常常夹着一些非常尖锐的措辞。亲王嚷道：

“您难道想要我相信，夫人，您不守信用吗？法比奥·康梯将军给法布利斯下毒药的那一天，假使我也犹豫这么久，您今天就会忙着在帕尔马的哪个教堂里替他盖一座坟墓啦。”

“可以肯定，决不会盖在帕尔马这个到处都是下毒犯的国家里！”

“好，您走吧，公爵夫人，”亲王怒气冲冲地说，“您会带着我的轻蔑走的。”

在他走的时候，公爵夫人低声对他说：

“好吧，晚上十点钟到这里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您来做一笔不上算的交易。您会是最后一次看见我，我本来会献出我的一生，使您得到一个专制君主在这个雅各宾党人的世纪里所能得到的最大幸福。还要请您想一想，等到我离开您的宫廷，不再尽力清除那里固有的沉闷而恶毒的气氛，它会成个什么样子。”

“您啊，您拒绝帕尔马的王冠，而且还不止是王冠，因为您本来不会是一位一般的王妃，她们的婚姻只是出于政治因素，而并不是出于爱情。我的心完全属于您，您会看到我永远对您唯命是从，您不但支配我的政府，而且支配我的行动。”

“不错，可是您的母亲，王妃，会有权利轻视我，把我看成一个卑鄙的阴谋家。”

“哼，我会给王妃一笔赡养费，把她赶出国去。”

他们继续针锋相对地谈了三刻钟。亲王生性软弱，他既不能下决心使用他的权力，又不能下决心让公爵夫人走掉。他听人说过，不管怎么样，只要弄到了手，女人都会回心转意的。

恼怒的公爵夫人把他撵走，他居然有胆子在十点差三分，浑身哆嗦着，愁眉苦脸地又来了。十点半，公爵夫人登上马车，动身到博洛尼亚去。她一离开亲王的国境，立刻就写信给伯爵：

牺牲已经做出了。别指望我在一个月内会快乐。我再也不会和法布利斯见面了。我在博洛尼亚等您，您什么时候愿意，我什么时候就是莫斯卡伯爵夫人。我只向您提出一个要求，永远不要强迫我再到我离开的国家去。别忘了您的年金顶多只有三四万法郎，而不是十五万法郎。所有那些蠢货过去都是目瞪口呆地望着您，以后您只有降低自己的身份，去领会他们所有那些卑贱的念头，才会受到敬重。这是您心甘情愿的，乔治·当丹！ [350]

一个星期以后，在佩鲁贾的一座教堂里，他们举行了婚礼。伯爵的祖先们的坟墓就在这座教堂里。亲王绝望万分。他派来过三四个急差，公爵夫人每次都把他的信原封不动地装在另外的信封里退回去。艾尔耐斯特五世给了伯爵一笔重礼，还把大绶带颁发给法布利斯。

“和他分别的时候，我感到最高兴的是这件事，”伯爵对新结婚的莫斯卡·台拉·罗维累伯爵夫人说，“我们像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那样分手。他给我一条西班牙的大绶带，还有一些价值抵得上这条绶带的钻石。他对我说，他本来要封我当公爵，不过他暂时不封，想用这件事来促使您回到他的国家去。因此我奉命通知您，这对一个做丈夫的说来，真是个好差使，只要您肯回帕尔马，哪怕只回去一个月，我就会被封为公爵，封号由您挑选，而且您还可以得到一块很好的地。”

公爵夫人带着近乎深恶痛绝的表情拒绝了这件事。

宫廷舞会上的那段情节看来似乎很有决定性，但是克莱莉娅事后却仿佛不再记得她曾经分享过的那片刻的爱情。她善良、虔敬，她的心灵再也无法摆脱那无比强烈的悔恨的折磨。法布利斯十分了解这一点，尽管他竭力使自己抱着种种希望，可是他的心灵也无法摆脱那深沉的苦痛了。然而这一次，苦痛却没有像克莱莉娅结婚时那样促使他去避静。

伯爵曾经请求他的侄子把宫廷上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通知他。法布利斯开始明白自己欠着他的情，决心忠实地完成这个使命。

和全城以及全宫廷的人一样，法布利斯并不怀疑他的朋友打算回来重新组阁，而且回来以后他的权势会比以往更大。伯爵的预料很快就证实了。他走了还不到六个星期，拉西就出任首相；法比奥·康梯将军当了国防大臣。那些几乎被伯爵出空的监狱又渐渐地住满了。把这些人召来掌权，亲王认为是对公爵夫人的报复。他爱得发了疯；他把莫斯卡伯爵看成是情敌，所以特别恨他。

法布利斯有很多事要做。兰德里亚尼大主教大人七十二岁了，身体已经非常衰弱，几乎不再走出他的府邸，因此他的职务差不多完全要副大主教来执行。

克里申齐侯爵夫人受到悔恨的折磨和忏悔师的恐吓，想出一个极好的办法来躲避法布利斯的眼光。她以第一次怀孕快要足月做借口，像坐牢似的藏在自己的府邸里。但是，这座府邸有一个很大的花园。法布利斯设法溜进去，在克莱莉娅最喜爱的那条小径上放了一束束的鲜花，花朵按一定次序布置成为一种语言，就像他从前被监禁在法尔耐斯塔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她每天晚上派人送给他的那些花束一样。

侯爵夫人对他的这种举动非常生气。她的情绪起伏不定，时而受到悔恨支配，时而受到热情支配。一连好几个月，她一次也没有下楼到府邸的花园去。她甚至朝花园里望一眼都有顾忌。

法布利斯开始相信他永远和她分离了，绝望也开始攫住了他的心灵。他对他生活在其间的这个上流社会厌恶得要命，要不是他私下里相信伯爵不当首相心里不能平静，他就会在大主教府他那一小套房间里避静了。要是能够整天独自思索，除了在正式执行职务的时候以外不再听见人声，那他会多么愉快啊！

“可是，”他对自己说，“为了莫斯卡伯爵和伯爵夫人的利益着想，没有一个人能代替我。”

亲王始终很尊重他，把他置于宫廷的最高地位；他这样得宠主要应该归功于他自己。法布利斯对充满在人类生活中的那些装腔作势的行为和卑贱的欲望漠不关心，甚至感到厌恶，所以他显出极端冷淡的态度，而这种态度却激起了年轻亲王的虚荣心。他常常说，法布利斯和他的姑母一般性格。心地单纯的亲王对一个事实倒看到了几分，这就是那些走近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心情和法布利斯一样。连最普通的廷臣也不会看不出，法布利斯得到的尊重绝不是一个普通副大主教所能得到的，它甚至超过了君主对大主教表示的敬意。法布利斯写信给伯爵说，假使亲王还算聪明，能够看出大臣拉西、法比奥·康梯、左尔拉和其他那些和他们一流的人物把他的政务弄得一团糟，也许可以利用法布利斯这个现成的关系，通过他来接洽，而不至于过分损害自尊心。

“要不是一位尊贵的人物还记着一个有才能的人对他使用过‘这个孩子’这几个不幸的字，”他写信对莫斯卡伯爵夫人说，“这位尊贵的人物早就会大声叫喊：‘赶快回来，给我把这些无赖赶走！’今天，只要这个有才能的人的妻子不惜采取一个哪怕是极其微不足道的步骤，伯爵就会被热情地召回来了。但是，如果他愿意等时机成熟，那么他回来的时候，就会格外体面。还有，人们在王妃的客厅里腻烦得要命，除了拉西的胡闹以外，没有别的可以消遣。拉西当了伯爵以后，变成了贵族狂。新近下了严格的命令，凡是不能提出八代世袭贵族证明的人，绝不可再擅自参加王妃的晚会（这是敕令中的原词）。所有已经有权利在早上进入大走廊，站在那里侍候君主去望弥撒的人，继续享有这个特权，但是以后那些新来的人必须证明他们是八代世袭贵族。因此有人说，明摆着拉西连一代也不算。”

我们能够想象到，这种信是决不会交给邮局投递的。莫斯卡伯爵夫人从那不勒斯回信说：“我们每星期四举行音乐会，每星期日邀请朋友来闲谈。我们的客厅里挤得转不过身。伯爵对发掘古物入了迷，他每月要在这上面花一千法郎，最近从阿布鲁齐 [351] 的山区里找来一批工人，每天只用付二十三个苏。你真该来看看我们才对。忘恩负义的先生，这已经是我第二十几次要你来了。”

法布利斯根本不愿意去，光是每天给伯爵或者伯爵夫人写信，他已经觉得是一件几乎不胜负担的苦差事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他却无法和侯爵夫人说上一句话，我们知道了这个情况，一定会原谅他。他想尽办法想和她通信，但是始终都遭到深恶痛绝的拒绝。由于对生活感到厌倦，法布利斯除了在执行职务和在宫廷上以外，无论到哪里都保持着沉默的态度。这种惯常的沉默，再加上他在品行上十分纯洁，使他受到了如此异乎寻常的尊敬，以至他终于决定听从他姑母的劝告。

“亲王对你是那么尊敬，”她在信上对他说，“因此你应该预料到很快就会失宠。他会百般地冷待你，紧接着他的轻蔑而来的是，廷臣们可恶的轻蔑。这些小专制君主，不论他们多么正直，却和时尚一样善变，而且根据的是同样的理由：厌倦。除了依靠讲道以外，你找不到力量抵抗君主的反复无常的心思。你是十分善于即兴作诗的！你试试，花上半个钟头谈谈宗教信仰。一开始你会讲出一些邪说，不过你可以花钱请一位博学而谨慎的神学家听你讲道，指出你的错误，你到第二天改正。”

谁要是在爱情上遭到波折，他心灵上引起的那种苦恼，就会使他把一切需要花费精力的事都当作可怕的负担。可是，法布利斯对自己说，如果他在老百姓中间得到声望，这种声望也许有一天会对他姑母和伯爵有用。他在处理事务中，渐渐学会了认识人类的邪恶，因此他对伯爵的尊敬每天都在增加。他决定讲道，他的消瘦的容颜和破旧的衣服给他造成了空前的成功。人们发现他的话里散发出深切忧郁的气息。这种气息加上他可爱的容貌，还有关于他在宫廷里享有莫大恩宠的种种传说，征服了每一个女人的心。她们说，他曾经是拿破仑军队中最英勇的军官之一。这个荒唐的传说很快就没有人怀疑了。人们都预先到他讲道的那些教堂里去占座位。穷人们早晨五点钟就去占了座位，做投机生意。

法布利斯得到这样大的成功，最后他终于产生一个想法：克里申齐侯爵夫人哪怕是出于好奇心，也很可能有一天来听他讲道的，这个想法完全改变了他的心境。入迷的听众们忽然发现他的才能一下子增长了一倍。当他情绪激动的时候，他竟敢用些叫最有经验的演说家都会战栗的、大胆的譬喻。有时候，他完全忘掉自己，在一瞬间受着热情的灵感支配，所有的听众都感动得淌眼泪。但是，他的aggrottato [352] 眼睛白白地在朝着讲坛的许许多多的脸中间寻找着，他找不到那张脸，如果那张脸出现，对他说来将是一件多么重要的大事。

“可是，如果我真的得到这个幸福，”他心里说，“即使不昏过去，也会一下子怔住。”为了避免后面这种难堪的局面，他写了一种亲切而热情的祈祷文，一直放在讲坛上的一个凳子上。他打算，万一侯爵夫人出现，使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就念这篇东西。

有一天，他从侯爵的那些被他收买了的仆人那里知道，已经吩咐把大戏院里Casa Crescenzi [353] 的包厢收拾干净，第二天要用。一年以来，侯爵夫人没有上过戏院，她为了一个男高音才打破了这个习惯。这个男高音引起了狂热的赞赏，而且使剧场里天天晚上满座。法布利斯头一个感觉是极端的快乐。“我终于能够整整看她一晚上了！据说她脸色很苍白。”他竭力想象着，既然由于内心苦恼，她那张可爱的脸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红润了，那么它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的朋友路多维克虽然对主人的这种做法感到非常惊讶，管它叫作瞎胡闹，但是仍旧费了很大的事，在第四层上找了一个包厢，几乎正对着侯爵夫人的包厢。法布利斯想到一个主意：“我希望能够引得她想来听讲道，我要拣一个非常小的教堂，好把她看得很清楚。”法布利斯平常总是在三点钟讲道。侯爵夫人要上戏院的这天，他一早就让人宣布，他因为有一桩公务，需要整天留在大主教府内，所以他破例改在晚上八点半，在圣母往见会 [354] 的小教堂讲道。这座小教堂正对着克里申齐府侧面的一排房子。路多维克替他送了许许多多蜡烛给圣母往见会的修女，请她们把教堂点得亮堂堂的。他要了整整一营的掷弹兵，为了防止盗窃，在每一个神殿前面都布置一个枪上上了刺刀的卫兵。

通告说八点半才讲道，可是两点钟教堂里就满了。那条耸立着克里申齐府这座华贵建筑的幽静街道上，我们不难想象，有多么热闹。法布利斯预先让人宣布，为了向慈悲的圣母表示敬意，他要讲的是，一个心灵高尚的人对一个不幸的，哪怕是有罪的人，所应有的慈悲心。

法布利斯尽可能仔细地化了装，在戏院门刚打开，里面一盏灯也还没有点亮的时候就到了包厢里。戏在八点钟左右上演，几分钟以后他感到的那种快乐，凡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没法想象的。他看见克里申齐府的包厢门打开，过了一会儿侯爵夫人出现了。从她给他扇子那一天以来，他还没有像这样清楚地见过她。法布利斯相信自己会快乐得喘不过气来，他感到心跳得那么不正常，以至于他对自己说：“也许我要死了！就这样结束我如此悲惨的一生是多么美妙啊！也许我要倒在这个包厢里了。那些聚集在圣母往见会教堂里的信徒们白白地等我了，明天他们会听说，未来的大主教忘了自己的身份，居然到歌剧院的包厢去，而且还打扮成仆人，穿着一件号衣！我的名誉全完啦！可是我的名誉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然而到了八点三刻，法布利斯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他离开第四层的包厢，好不容易才步行到他换衣服的地方，脱去他那身有点像号衣的服装，穿上一件比较合适的衣服。到了九点钟他才到达圣母往见会，他是那么苍白和衰弱，以至于教堂里纷纷传说，副大主教先生当天晚上不能讲道了。他躲避在修女们的内会客室里，我们可以想象到她们隔着栅栏怎样关切地照应他。这些女人话说得很多，法布利斯要求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然后他匆匆向讲坛走去。他的一个助手三点钟左右告诉他，圣母往见会的教堂完全满了，不过都是些下层阶级的人，他们显然是被灯火辉煌的场面吸引来的。他走上讲坛，发现座位上坐的都是上流社会的年轻人和最有声望的人物，真是喜出望外。

开始讲道以前，他先说了几句道歉话，人们压低嗓门发出赞赏声，表示欢迎。接着他对不幸的人做了热情的描绘，他说，为了很好地向慈悲的圣母表示敬意，应该对不幸的人慈悲，况且圣母自己在世上也受过那么大的苦。讲道的人非常激动，有几次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低，坐在这个小教堂的各个角落的人仅仅勉强可以听见。在所有女人和不少男人的眼中，他本人就像个应该蒙受慈悲对待的不幸的人，因为他的脸色苍白极了。他说过那几句道歉话作为讲道的开场白以后，没有几分钟，人们就发现他的心境和往常不一样。他们发现这天晚上他的忧郁比平常更深切，更感人。有一次，他们看见他含着泪水，立刻在听众中间升起一片呜咽声，而且是那么响，以至于讲道完全被打断了。

他的讲道头一次被打断以后，接着又被打断了十来次。有的人发出赞叹的叫声，有的人放声大哭。随时随刻都可以听见这样的叫喊：“啊！圣母！”“啊！伟大的天主！”这群上流社会的人士普遍压抑不住他们的情绪，竟没有一个人感到大声叫嚷是可耻的，同时那些像着魔似的大喊大叫的人，在他们周围的人看来，也一点不显得可笑。

法布利斯按照习惯，讲到一半时间休息，休息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戏院里简直连一个人都不剩了，只看见一位夫人还在包厢里，就是那位克里申齐侯爵夫人。在休息时，教堂里突然响起一片很大的闹声，原来是信徒们在表决替副大主教先生立一座雕像。在他讲下半部分的时候，获得的成功是那么惊人，那么世俗气，听众再不是情不自禁地表示悔罪，而是发出赞美的叫声，这完全是对天主不敬的行为，因此他认为在离开讲坛以前不得不向听众们说几句类似责备的话。于是所有的人走出去的时候，举动都规矩得少见。一到了街上，所有的人开始疯狂地鼓掌，叫喊：“Evviva del Dongo！” [355]

法布利斯急忙看了看表，然后跑到一扇装着栅栏的小窗户前面，这扇窗户开在从放管风琴的地方通到修道院内部的狭窄过道上。街上人多得叫人难以置信，挤得水泄不通，真是难得见到的景象；为了向这群人表示敬意，克里申齐府的门房在手形铁架上插了十二个火把。中世纪盖的那些府邸的正面墙上，至今我们还可以看见这种突出来的手形铁架。过了几分钟，嚷叫声还没有停止，法布利斯那么焦急地等待着的事情发生了，侯爵夫人看完戏回来，她的马车出现在街头。车夫不得不停下来，凭着大声吆喝，才把马车一小步、一小步地赶到大门口。

侯爵夫人正像那些心情悲伤的人一样，听到美妙的音乐，很是感动；但是，等到她知道剧场里为什么只剩她一个人以后，她就越发感动了。在第二幕中间，那位高明的男高音正在台上，连池座的人都突然离开他们的座位，去试一试运气，想挤进圣母往见会的教堂。侯爵夫人被拥挤的人群挡在自己的家门口，她忍不住淌下眼泪。“我没有挑错人啊！”她心里说。

然而，正是因为有过这片刻的激动，她才坚决地拒绝侯爵和常来她家里的那些朋友的邀请。他们不懂她为什么不肯去看看这样惊人的一位传道者。“真是的，”有人说，“连意大利最好的男高音都被他打败了！”“如果我看见他，我就完了！”侯爵夫人心里说。

法布利斯的才能似乎一天比一天焕发，他在靠近克里申齐府的同一个小教堂里又讲了好几次道，但是没有达到目的。他一次都没有见到克莱莉娅，最后反而惹恼了克莱莉娅，因为他已经逼得她连自己的花园里都去不成，现在又来装腔作势地扰乱她的僻静的街道。

好久以来法布利斯的目光在那些听他讲道的女人的脸上掠过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一张非常漂亮的小脸，黑黪黪的皮肤，两只眼睛燃烧着火一般的热情。通常总是在他讲道讲到第八九句的时候，这一双明亮的眼睛就被泪水淹没了。法布利斯不得不说些使他自己觉得讨厌的、冗长的话，遇到这种时候他喜欢把目光停留在这张脸上，这张脸上的青春气息使他感到高兴。他听说这个年轻的姑娘叫安奈塔·玛利尼，是几个月以前去世的、帕尔马最富有的布商的独养女儿和继承人。

不久，每一个人都在谈论这个布商的女儿安奈塔·玛利尼。她疯狂地爱上了法布利斯。在那几次声名远扬的讲道刚开始的时候，她和司法大臣的长子乔科摩·拉西的亲事已经停当了，而且她并不是对他毫无好感的，可是她只听了法布利斯副大主教大人两次讲道，就宣布她不愿意结婚。别人问她根据什么理由这么奇怪地改变主意，她回答说，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孩子疯狂地爱着一个人，却嫁给另外一个人，那是不妥当的。她家里的人想查出那个人是谁，开头却没有查出来。

可是，在听讲道的时候，安奈塔流出的热情的眼泪给他们提供了线索。她的母亲和叔父们问她是不是爱上了法布利斯副大主教大人，她大胆地回答说，既然他们已经发现真相，她就不会用谎话来辱没自己。她还说，她没有希望嫁给她崇拜的人，至少她不愿意让她的眼睛再受到小伯爵拉西那张可笑的脸的侮辱。她嘲笑的是一个受到整个资产阶级嫉妒的人的儿子，因此不出两天，这番话就变成了全城人的话题。安奈塔·玛利尼的回答被认为很有趣，人人都在重复着。克里申齐府里也像别处一样谈论着这件事。

克莱莉娅在自己的客厅里听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从来不开口。不过，她盘问过她的侍女；在下一个星期日，她在她府邸里的教堂望过弥撒以后，叫她的侍女随她登上马车，到玛利尼小姐的那个教区的教堂去望第二次弥撒。她发现城里所有的美男子都出于相同的动机，聚集在这里。这些先生们站在门旁边。不久，在他们中间起了一阵很大的骚动，侯爵夫人知道这是那个玛利尼小姐走进教堂来了。她发现自己坐的地方非常好，可以把玛利尼小姐看得很清楚。她虽然非常虔诚，这时候心却完全不放在弥撒上了。她发现这位资产阶级的美人带着一点儿果断的神情，在她看来，这种神情只有对一个结婚好几年的女人才相称。撇开这一点，她的娇小的身材倒显得非常苗条，她的眼睛，正像伦巴第人说的，看什么，就好像会跟什么说话似的。侯爵夫人没有等弥撒结束就逃走了。

第二天，那些每天晚上都到克里申齐家来的朋友，津津有味地谈起安奈塔·玛利尼又干了一件可笑的事。安奈塔的母亲担心她会干出什么傻事，只给她很少的一点钱使用，因此她把她父亲送她的一个精美的钻石戒指给了当时在帕尔马替克里申齐府装饰客厅的、大名鼎鼎的海依兹，请他画一幅台尔·唐戈先生的像。不过，她希望他在画上只穿黑衣服，不要穿教士服装。前一天晚上，小安奈塔的母亲在女儿的房间里发现了法布利斯·台尔·唐戈的一幅出色的画像，镶在最精巧的镀金框子里，在帕尔马近二十年来还没有看到过镀金镀得这样好的画框呢。这件事不仅使做母亲的大为惊讶，而且感到非常生气。

第二十八章

我们被一桩桩的事件吸引着，一直没有时间来描写充斥在帕尔马宫廷上的那一类可笑的廷臣，要知道他们对我们叙述的那些事还下过荒唐的评语呢。在这个国家里，一个每年有三四千法郎收入的小贵族首先得从来没有看过伏尔泰和卢梭的作品，才有资格穿着黑袜子，在亲王起床时觐见。具备这个条件倒并不难。其次，必须善于感情激动地谈到君主的伤风或者他最近收到的一箱来自萨克森 [356] 的矿石标本。此外，如果您再一年到头都去望弥撒，一天都不缺，如果您的亲密朋友中间有两三位显赫的教士，那么亲王就会每年在元旦的前十五天或者后十五天，赏脸跟您说一次话。这样一来，您在教区里就会大大地受人注意，如果您拖欠着您那块小地产应该缴纳的一百法郎年税，收税的人也不敢过分找您的麻烦。

贡佐 [357] 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可怜虫，他的出身非常高贵，除了他自己的一小块地产以外，他靠了克里申齐侯爵的力量得到了一个极好的差使，每年收入有一千一百五十法郎。这个人本来是可以在家里吃晚饭的，但是他有一个癖好，如果他不坐在一位大人物的客厅里，听到那位大人物时不时对他说：“住嘴，贡佐，您不过是个傻瓜！”他就不会感到舒服和快乐。这个判断是在脾气不好的时候下的，因为贡佐几乎总是比那些大人物聪明。不管什么他都会谈，而且谈得相当风雅；还有，只要主人皱一皱眉头，他立刻就会改变意见。说真的，虽然他在谋取自身利益这一点上非常有心计，可是他脑子里却空空的，没有一个主意，如果亲王不伤风，有时候他走进一个客厅就会感到发窘。

贡佐在帕尔马获得声誉是凭着一顶漂亮的三角帽子，帽子上插着一根有点损坏了的黑羽毛。他甚至在穿着燕尾服的时候，也戴着这顶帽子。但是，您倒是应该看看他把这根羽毛戴在头上或是拿在手上的那种样子，显得既有才干，又威风。他怀着真诚的关怀询问侯爵夫人的小狗的健康状况；假使克里申齐府失了火，他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抢救一把金线织锦缎的漂亮扶手椅，多少年来，只要他偶尔大着胆子在这种扶手椅上坐一坐，他的黑绸短套裤总是被钩住。

七八位这一类的人物每天晚上七点钟来到克里申齐侯爵夫人的客厅里。他们刚坐下，就有一个听差过来接这些可怜虫的帽子和手杖，这个听差穿着豪华的镶满银丝绦带的淡黄色号衣，再加一件红背心，就越发显得豪华了。紧接着又有一个亲随端来一杯咖啡，杯子小得出奇，由银丝细工精制的杯脚托着。每隔半小时有一个管家佩着剑、穿着华丽的法国式服装，来送一次冷饮。

这些衣衫寒酸的小廷臣来了半个钟头以后，我们可以看见五六个高声说话、神态非常威武的军官走进来，他们通常总是在争论为了使总司令能够打胜仗，士兵军服上的纽子应该有几颗，用哪一种。在这个客厅里谈到法国报纸上的消息是不谨慎的。因为即使是最令人高兴的消息，譬如说，在西班牙枪毙了五十个自由党人，叙述的人照旧免不了被安上看法国报纸的罪名。所有这些人最大的本领，就是每十年得到增加一百五十法郎年金的收入。亲王和他的贵族们就是这样共同享受着统治农民和资产阶级的快乐。

克里申齐家客厅里的首要人物，不用说，是佛斯卡利尼骑士。他为人十分正直，因此在任何政体的统治下都坐过几天牢。拿破仑提出的注册法案曾经在米兰的众议院里遭到否决 [358] ，这在历史上是件罕见的事，他当时就是这个著名的众议院的议员。佛斯卡利尼骑士和侯爵的母亲是有二十年交情的朋友，如今在这个家庭里仍旧具有影响。他总要讲些有趣的故事，但是任什么也逃不过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年轻的侯爵夫人心里觉着自己有罪，在他面前常常战战兢兢。

因为贡佐真心诚意地热爱那些对他说话粗鲁、每年总要惹得他哭上一两次的大贵族，所以千方百计地为他们帮些小忙就成了他的癖好。要不是他在极端贫困中养成的那些习惯妨害他，他有时候可能会成功的，因为他相当狡猾，而且脸皮非常厚。

贡佐的为人如此，当然有些看不起克里申齐侯爵夫人了，因为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不礼貌的话。不过，她到底是那位有名的克里申齐侯爵的妻子，而克里申齐侯爵是王妃的侍从长，并且每月都要对贡佐说上一两次：“住嘴，贡佐，您不过是个傻瓜。”

贡佐注意到，只要有人谈起小安奈塔·玛利尼的事，侯爵夫人就会暂时摆脱出神沉思和漠不关心的状态。平常她总是陷在这种状态里，一直到钟打十一点；那时候她就斟茶，叫着所有在座的人的名字，请他们喝茶。然后，在快要回到她房间去的时候，她仿佛感到了片刻的快乐，客人们也就选这时候背诵讽刺十四行诗给她听。

在意大利，这种十四行诗是写得非常精彩的。唯有这种文学还有点生气。事实是它不受官方检查。出入克里申齐府的那些廷臣在背他们的十四行诗以前，总是这样说：“侯爵夫人允许我当着您的面背一首很坏的十四行诗吗？”等到十四行诗引起了笑声，而且重复背了两三遍以后，总不免有一位军官嚷道：“警务大臣先生真该想想办法，让写这种下流东西的人尝尝绞刑的味道。”在资产阶级的圈子里，正相反，这些十四行诗受到最坦率的赞赏。律师事务所的那些书记还抄了它们去卖钱。

看到侯爵夫人流露的那种好奇的神情，贡佐以为是在她面前把小玛利尼的美貌夸奖得太过分了，况且小玛利尼还有着百万家产，因此她生了嫉妒心。贡佐对一切不是贵族出身的人都不断地微笑，而且脸皮极厚，所以到哪儿去都不会碰壁，第二天他来到侯爵夫人的客厅里，插着羽毛的帽子戴成一种扬扬得意的样子，每年只有一两次，在亲王对他说过“再见，贡佐”以后，我们才会看见他的帽子戴成这种样子。

贡佐恭恭敬敬地向侯爵夫人行了一个礼，并没有像平日那样走过去坐到给他推过来的扶手椅上。他立在人圈中央，突如其来地大声说：“我看见了台尔·唐戈大人的画像。”克莱莉娅是那样惊讶，以至于不得不靠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她想顶住这个袭击，但是不久她就不得不离开客厅了。

“应该承认，我可怜的贡佐，您真是笨得世上少有，”一位军官刚吃完第四杯冷饮，高傲地嚷道，“您怎么不知道，副大主教是拿破仑军队里最勇敢的上校之一，他从前和侯爵夫人的父亲开过一个无法无天的玩笑，他从康梯将军管理下的要塞出来，就像是从斯台卡塔教堂（帕尔马主要的教堂）出来一样。”

“我的确有许多事情都不知道，我亲爱的上尉，而且我是一个成天在闯祸的、可怜的蠢货。”

这个回答完全是意大利风味的，引起人们对那位气宇轩昂的军官发出一阵嘲笑。侯爵夫人很快又回来了。她鼓足勇气，而且还隐隐约约抱着几分希望，希望能够亲眼看看那幅据说画得极妙的、法布利斯的肖像。她称赞这幅肖像的作者海依兹的才华。她不知不觉地向贡佐流露出亲切的微笑，贡佐狡黠地望望那位军官。因为在座的其余那些廷臣都对这件事感到非常有兴趣，所以那位军官逃走了，不过他发誓说他对贡佐有了刻骨的仇恨。贡佐得意扬扬，他在这天晚上告辞的时候，被邀请第二天来吃中饭。

“又有了一件新闻！”第二天吃过饭，贡佐在仆人们退出以后嚷道，“看来，我们的副大主教爱上小玛利尼了！……”

我们可以想象，克莱莉娅听见这样一句不寻常的话，心里有多么乱。连侯爵也激动起来了。

“可是贡佐，我的朋友，您跟平常一样，又在胡扯了！您谈到一位有幸奉陪亲王打过十一次惠斯特的人物，应该稍微有点分寸！”

“好吧！侯爵先生，”贡佐用他这一流人才有的粗俗口气说，“我可以向您发誓说，他也很愿意奉陪小玛利尼。不过，既然详细情形叫您听了不高兴，那就不说了！我就当没有这回事，我首先希望的是别惹得我可敬的侯爵生气。”

侯爵在饭后总要回到自己房里去睡午觉。这一天他不想去睡了。但是，贡佐宁愿割掉舌头，也不愿意再谈起小玛利尼。而且，他时时刻刻都变换话题，有意让侯爵以为他要重新提起那个资产阶级姑娘的恋爱。意大利人喜欢把人家要听的话拖延着不说出来，贡佐在这方面的本领更是高人一等。可怜的侯爵好奇得要命，不得不迎合他。他对贡佐说，他每次有幸跟他在一起吃饭，饭量总会增加一倍。贡佐没有领会，开始叙述去世的亲王的情妇，巴尔比侯爵夫人收藏的精美的绘画。有三四次他用徐缓的声调谈到了海依兹，语气中充满了无限钦佩。侯爵心里说：“好！他终于要谈到小玛利尼定的那幅画像了！”但是，这正是贡佐打定主意不肯谈的。五点钟了，侯爵非常生气，他有个习惯，在午睡以后，五点半钟，乘马车到大街上去。

“瞧您这些蠢话！”他粗暴地对贡佐说，“您要弄得我比王妃晚到大街了，我是王妃的侍从长，她可能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呢。好啦！赶快吧！如果您能够，就用几句话告诉我，副大主教大人的这桩所谓的恋爱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是，贡佐要把这段新闻留给侯爵夫人，是她邀请他来吃饭的。因此他就用很少的几句话赶快把要他说的故事说完，困得睁不开眼睛的侯爵跑去睡午觉。贡佐对可怜的侯爵夫人完全换了另外一种态度。她虽然有钱有势了，还是那么年轻、天真，因此她认为侯爵刚才对贡佐说话态度粗暴，自己应该赔个不是。贡佐得到这个成功，大为高兴，他的口才完全恢复了，他详详细细地跟她叙述这件事，不仅把它当作一件义务，而且也当作一件乐事。

替小安奈塔·玛利尼保留的听讲道的座位，每一个她付到一个赛干。她总是同她的两位叔母和他父亲生前的出纳一块儿去。她叫人前一天就去占下的那些座位，经常是选在几乎正对讲坛的地方，但是稍微偏向大祭坛那一面，因为她注意到，副大主教经常把脸转向祭坛。不过，听众们也注意到，年轻的讲道者常常把一双富于表情的眼睛愉快地停留在年轻的女继承人，这个如此动人的美女的身上，而且很明显的是精神相当集中，因为他的眼睛一盯住她，他的讲道就变得渊博，引经据典之处非常多，至于发自内心的那种激情就再也找不到了。那些太太小姐们几乎立刻失去兴趣，开始望着玛利尼，说她的坏话。

克莱莉娅叫他把所有这些奇怪的情况连着仔仔细细地讲了三遍。在讲第三遍的时候，她陷入了沉思。她算算，已经有整整十四个月没有见到法布利斯。“在一个教堂里过一个钟头，不是去看法布利斯，而是去听一位有名的讲道者讲道，难道这是什么了不起的错事吗？”她心里说，“再说，我会坐得离讲坛远远的，只在进去的时候望法布利斯一次，在讲道结束的时候再望他一次……不，”克莱莉娅心里说，“我不是去看法布利斯，我是去听一位惊人的讲道者讲道！”侯爵夫人一边给自己找理由，一边感到了内疚，十四个月来她的行为是那么完美啊！“好吧，”她为了使心境平静，对自己说，“如果今天晚上来的第一位女客人是听过台尔·唐戈副大主教大人讲道的，那我也去；如果她从来没有去过，我就不去。”

一旦拿定这个主意，侯爵夫人说了两句使贡佐非常高兴的话：

“想法去打听明白，副大主教哪一天，在哪一个教堂里讲道。今天晚上，在您走以前，我也许有件事要托您办。”

贡佐到大街上去了，他刚一走，克莱莉娅就到府邸的花园里去透透空气。她忘了她已经有十个月不让自己踏进花园。她激动、兴奋，脸色红润。晚上，每一个讨厌的客人进来，她的心都焦急地跳动着。最后，终于通报贡佐来了。贡佐头一眼就看出，他在未来一个星期里将要成为不可缺少的人。“侯爵夫人嫉妒小玛利尼。真的，有场好戏看啦，”他心里说，“在这场戏里，侯爵夫人扮演女主角儿，小安奈塔扮演侍女，台尔·唐戈副大主教大人扮演情人！真的，戏票即使卖两法郎也不算贵！”他得意忘形，整个晚上他老打断别人的话，而且说了一些荒唐透顶的逸事（譬如，他前一天听一位法国旅客说的关于出名的女演员和德·贝基涅侯爵的故事）。侯爵夫人却坐立不安。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她走进客厅旁边的画廊，凡是价值两万法郎以下的油画，侯爵是不容许挂在那里的。这天晚上，那些油画用如此明确的语言和她交谈，以至于她心里激动得受不了。最后，她听见双扇门开了，于是跑到客厅去，原来是拉维尔西侯爵夫人！可是，克莱莉娅在寒暄的时候，觉着嗓子不听使唤。拉维尔西侯爵夫人起先完全没有听见她问的话，于是让她一连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

“您对那个大出风头的讲道者怎么看法？”

“我过去认为他是一个小阴谋家，不愧是那位鼎鼎大名的莫斯卡伯爵夫人的侄子。但是，上一次他讲道，瞧，就在你们对面，圣母往见会的教堂里，他是那么崇高，我现在对他再也恨不起来了，我认为他是我听过的最有口才的人。”

“这么说，您听过他讲道？”克莱莉娅说，快活得浑身发抖。

“怎么，”拉维尔西侯爵夫人笑着说，“您不在听我说话吗？我是再怎么也不肯错过一次机会的。听说他肺里有病，很快就要不讲道了！”

侯爵夫人刚走，克莱莉娅就把贡佐叫到画廊里。

“我几乎决定去听听那位受人这样赞扬的讲道者了，”她对他说，“他什么时候讲道？”

“下星期一，就是说三天以后。而且他似乎猜到了夫人的打算，因为他要到圣母往见会的教堂里来讲道。”

事情还没有谈清楚，但是克莱莉娅的嗓子不听使唤了。她在画廊里来回走了五六次，没有再说一句话。贡佐心里说：“瞧，她在打复仇的主意。一个人怎么能够这么胆大妄为，从一个监狱里逃走，尤其当他荣幸地在像法比奥·康梯将军这样一位英雄看管下的时候！”

“不过，得赶快才成，”他又用微妙的讥讽口吻说，“他染上了肺病。我听兰波医生说，他活不到一年了。他逃避监禁，卑鄙地逃出要塞，这就是天主给他的惩罚。”

侯爵夫人坐在画廊的长沙发上，向贡佐招招手，要他也坐下。过了一会儿，她交给他一个预先装了几个赛干的小钱袋。“替我占四个座位。”

“可以允许可怜的贡佐奉陪末座吗？”

“当然可以，那就占五个座位好了……我绝对不希望靠近讲坛，”她又说，“不过我倒想看看玛利尼小姐，她给人说得那么漂亮。”

离着那个意义重大的星期一，那个讲道的日子，还有三天；侯爵夫人简直不知道这三天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贡佐觉得，在公开场合陪伴着一位如此高贵的夫人，是莫大的光荣，因此他穿上法国式服装，佩上剑。不但如此，因为教堂离府邸很近，他还叫人搬了一把华丽的金扶手椅到教堂里去给侯爵夫人坐，那些资产阶级认为这真是傲慢到了极点。我们可以想象，可怜的侯爵夫人看见摆在讲坛正对面的这把扶手椅，会变成怎么样。克莱莉娅低垂着眼帘，缩在这把巨大的扶手椅的一个角落里，是那么慌乱，贡佐厚着脸皮指给她看小玛利尼，她甚至没有勇气望一望。她对贡佐这种态度感到惊讶。在这个廷臣的眼里，凡是没有贵族身份的人都是一钱不值的。

法布利斯在讲坛上出现了。他是这么瘦，这么苍白，这么憔悴，克莱莉娅的眼睛顿时充满了泪水。法布利斯说了几句话，接着他好像突然失去嗓音似的停住了。他几次想张口说话，但是说不出来。他转过身去，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

“弟兄们，”他说，“我代表一个十分值得你们怜悯的、不幸的人，请求你们为了结束他的痛苦而祈祷，他的痛苦只有在他的生命终止以后才会结束。”

法布利斯非常缓慢地照着那张纸念下去。但是，他声音是那么富于表情，祈祷文还没有念到一半，所有的人都哭起来了，连贡佐也在内。“至少不会有人注意我了。”侯爵夫人一边心里这么说，一边放声大哭。

法布利斯请求信徒们为那个不幸的人祈祷，他一边念着那张纸上的字，一边想出了两三点关于那个不幸的人的情况。很快的，他的思潮汹涌澎湃。看上去他好像在对听众们说话，其实是说给侯爵夫人一个人听。他这次讲道结束得比往常早一点，因为他尽管竭力克制住自己，还是忍不住掉眼泪，因此他再也没法把话说清楚。那些善于批评的人认为这次讲道很特别，但是就激动人心这一点来说，至少是和那次在烛光下的、出名的讲道不相上下。克莱莉娅呢，她刚听法布利斯把祈祷文念了开头的十行，就认为她能够十四个月不和他见面，真是一桩残酷的罪行。她一回到家里，立刻上床，这样她就能无拘无束地想念法布利斯。第二天一清早，法布利斯接到下面这封短信：

我信赖您的人格。找四个您信得过的、谨慎的好汉，明天斯台卡塔教堂响起午夜的钟声，到圣保罗街一扇标有十九号的小门旁边来。别忘了您可能受到攻击，不要单独一个人来。

法布利斯认出这神圣的笔迹，跪倒在地上，热泪夺眶而出。“过了十四个月零八天，终于来到了！”他大声嚷道，“再不用讲道啦！”

在这一天里，各式各样疯狂的念头折磨着法布利斯和克莱莉娅两人的心，如果都一一叙述出来，那就未免太啰唆了。信上说的那扇小门其实就是克里申齐府的橙树园的小门，法布利斯在白天想尽办法去看了十次。在将近午夜的时候，他带着武器，一个人匆匆在这扇门旁边走过。使他快乐得无法形容的是，他听见有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悄悄说：

“进来吧，我心爱的朋友。”

法布利斯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果真是到了橙树园里，不过迎面是一扇装着结实的铁栅栏的窗子，离地有三四尺高。夜色深沉。法布利斯听见窗子里有轻微的响声，用手去摸栅栏，忽然感到有一只手从栅栏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拉到嘴唇跟前，吻了一下。

“是我，”那心爱的声音对他说，“我到这儿来告诉你我爱你，并且问问你是不是愿意听从我的话。”

我们可以想象，法布利斯会怎样回答，他又是怎样快乐和惊讶。克莱莉娅首先感到一阵似醉如狂的喜悦，等到她的心情平静下来以后，对他说：

“你知道我向圣母许过愿心，永远不见你。这就是我在这一片漆黑中接见你的缘故。我希望你明白，假如你强迫我在光天化日之下看你，那你我之间就什么都完了。不过，我最不希望你在安奈塔·玛利尼面前讲道。你别以为把扶手椅搬到教堂里去的这件蠢事是我叫人干的。”

“我亲爱的天使，我不管在谁面前也不讲道了。我过去讲道，仅仅是希望能有一天看见你。”

“别这么说了，别忘了我是不可以看见你的。”

在这里我要求读者允许我略过三年时间，一字不谈。

当我们的故事重新开始的时候，莫斯卡伯爵早已回到帕尔马担任首相，而且权势比以往更大了。

法布利斯过了这三年无比幸福的生活以后，忽然动了父子之情，他一时任性，终于使得一切都改变了。侯爵夫人有一个小男孩，两岁，很可爱，叫桑德利诺，他是他母亲的心肝宝贝。他总是跟她在一起，要不就是坐在克里申齐侯爵的膝头上。相反，法布利斯却难得看见他。他不愿意这孩子养成习惯，去爱另外一个父亲。他打算在这个孩子有清楚的记忆以前把他抢走。

在漫长的白天里，侯爵夫人是不能够和她的情人相会的，桑德利诺的陪伴给了她安慰。因为我们不得不承认，对阿尔卑斯山脉以北的人来说，这似乎是一件奇怪的事：尽管她行为不端，她仍旧忠于她许下的愿心。读者也许还记得，她向圣母发过誓，永远不见法布利斯。这正是她原来的话。因此她只在夜里接待他，屋子里也从来没有点过灯。

但是，法布利斯每天晚上都受到他的情人的接待。使人钦佩的是，在一个充满了好奇和烦闷的宫廷中，法布利斯的防备措施策划得居然有这么好，伦巴第人称之为amicizia [359] 的这件事竟没有引起任何怀疑。他们的爱情太强烈，不免会引起争吵。克莱莉娅常常受到嫉妒心的折磨，但是他们的争执几乎总是来自另外一个原因。法布利斯利用某些公共典礼的机会，出现在侯爵夫人去的地方，看一看她，这时候她就会找一个借口，很快地走掉，而且很久不理睬她的情人。

帕尔马宫廷里的人感到惊奇的是，这样一个姿色和才智都非常出众的女人，居然没有人发现她有过任何私情。她引起了一些人的热爱，他们甚至为她干出不少傻事，使得法布利斯也常常感到嫉妒。

善良的大主教兰德里亚尼去世已经很久，法布利斯的虔敬、模范的品行和口才使人早已把他忘掉了。法布利斯的哥哥死了，所有的家产都落到他手里。从这时候起，他每年把帕尔马大主教职位的十几万法郎收入分给他的教区里的那些代理主教和本堂神父。

很难想象还有比法布利斯为自己创造的生活更受人敬重、更值得敬重而且更有益的了，然而他不幸地动了父子之情，一时任性，把这一切都打乱了。

“我尊重你的愿心，不过，既然你不愿意在白天见我，它使得我的生活变得非常不幸，”他有一天对克莱莉娅说，“按照你这个愿心，我不得不永远过着孤孤单单的生活，除了工作以外，我没有别的法子排遣时间，何况我有时候根本没有工作。我这样刻板地、悲伤地度过每一个漫长的白天，不由得产生了一个想法，半年来它一直折磨着我，我也一直极力克制它，但是克制不住。这个想法就是：我的儿子将来根本不会爱我。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他生长在克里申齐府养尊处优的环境中，几乎就不认识我。我难得看见他，一看见他，我就想到他母亲。他使我回想起我不再能看到的、他母亲的美若天仙的容貌，因此他一定觉得我脸色很严肃，而在孩子们眼里，严肃就等于阴沉。”

“怎么！”侯爵夫人说，“你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了感到害怕。”

“我的意思是要我的儿子。我希望他跟我住在一起。我希望每天看见他，我希望他养成爱我的习惯。我希望我自己能够无拘无束地爱他。既然我的命运和世上任何人都不同，它在我身上剥夺了其他许多情人所享受的那种幸福，不许我跟我最亲爱的人一起生活，那么我至少希望在我身边能够有一个可以在我心里勾起对你的回忆的人，一个多少可以代替你的人。我被迫过着孤独的生活，所以觉得任何事情、任何人对我都是负担。你知道，自从我有幸被巴尔博纳登入囚犯名册的那一刻起，我一直认为雄心大志是空虚的字眼；我一和你远远地分开，就万分忧郁，而且凡是不能感动我心灵的事物，在我看来，都是可笑的。”

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可怜的克莱莉娅由于情人的苦恼，心里充满了强烈的痛苦。尤其是因为她觉着法布利斯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她的忧愁就更加深切了。她甚至考虑到是不是应该设法取消她的愿心。到那时候，她就可以在白天接待法布利斯，像接待任何一个上流社会的人物一样，而且她贤淑的名声已经非常巩固，决不会有人诽谤她。她对自己说，花上一大笔钱，她就能够取消她的愿心。但是她又觉着这种十分世俗的办法不会给她良心带来平安，说不定激怒了上天，还会惩罚她这个新的罪行。

另一方面，如果她同意对法布利斯这个如此合情合理的愿望让步，如果她尽力避免去伤害他那颗她如此了解的多情的心，他那颗受到她古怪的愿心离奇地牵累因而失去了平静的心，那么，又有几分把握能拐走意大利最大的贵族之一的独子，而骗局又不至于被揭穿呢？克里申齐侯爵会毫不吝啬地花上大批大批的金钱，会亲自带头追查，拐骗的事迟早会被发现的。只有一个办法能避免这个危险，应该把孩子送到远方去，譬如说送到爱丁堡 [360] ，或者送到巴黎；然而正是在这一点上，做母亲的出于爱子的天性，怎么也不能同意。法布利斯提出的另外一个办法，确实也是比较合理的一个办法，可是在这位心乱如麻的母亲眼里看来，它显得有点不吉利，似乎比头一个办法还要可怕。“应该装病，”法布利斯说，“孩子病得越来越重，最后在克里申齐侯爵不在家的期间死掉。”

克莱莉娅厌恶这个主意达到了恐怖的地步，这造成了他们的破裂，不过他们的破裂不可能拖得很久。

克莱莉娅说不应该冒犯天主，这个如此心爱的儿子是罪恶的果实，如果再激怒上天的话，天主一定会把他收回去。法布利斯又谈起他离奇的命运。“命运给我造成的处境，还有我的爱情，迫使我终身过孤独的生活，”他对克莱莉娅说，“我不能像我的大部分同事那样得到亲密交往的快乐，因为你只愿意在黑暗中接待我，可以说，我生命中能和你在一起度过的那一部分因此少到只剩下短暂的片刻。”

他们掉了不少眼泪。克莱莉娅病倒了。可是她太爱法布利斯，他要求她做的可怕的牺牲，她不可能坚持拒绝。桑德利诺从外表上看病倒了；侯爵赶紧请来顶出名的医生，克莱莉娅从这一刻起遇到一个她没有料到的、可怕的困难：应该阻止这个心爱的孩子服用医生们开的任何药品。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孩子在床上躺得太久，对他的健康不利，他真的生起病来了。生病的原因怎么能对医生说呢？对这两个人克莱莉娅都如此心爱，但是她发觉很难兼顾，痛苦得几乎要发疯了。是不是应该同意假装痊愈，牺牲如此长久、如此痛苦的装病的成果呢？法布利斯既不能原谅自己在爱人心上施加的压力，又不能放弃自己的计划。他想出办法，每天夜里偷偷走进生病的孩子的房间，这件事引起另一个麻烦。侯爵夫人来照料她的儿子，有时候法布利斯不得不在烛光下和她见面；在克莱莉娅的可怜的、混乱的心里，这是一件可怕的罪行，预示着桑德利诺的死亡。她去请教那些最有名的决疑者，如果遵守一个许下的愿心，显然会产生危害，是不是还应该遵守。他们回答说，一个对神灵发过誓的人，只要不是为了虚幻的感官的享乐，而是为了不要造成显然的不幸，才不遵守他的誓言，那么就不能认为是犯了违背愿心的罪恶。但是尽管他们这样回答，侯爵夫人仍旧陷在绝望中，法布利斯看出他的古怪的念头快要断送克莱莉娅和他儿子的性命了。

他请求他的亲密朋友莫斯卡伯爵帮助。这位年迈的首相对这段故事的大部分情况还不知道，他听了以后非常感动。

“我替您想办法，让侯爵至少离开五六天，您希望他在什么时候离开？”

过了不久，法布利斯来告诉伯爵，一切都准备妥当，单等着侯爵离开了。

两天以后，侯爵骑着马，从芒托瓦附近的一处庄园回来，几个显然是被雇来报私仇的暴徒把他架走，不过他们丝毫没有难为他。他们把他安置在一条小船上，顺着波河向下航行，走了三天，和从前发生那件出名的吉莱蒂事件以后法布利斯航行的路线相同。第四天，暴徒们很仔细地把侯爵抢劫一空，既没有给他留下钱，也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稍微值钱的衣物，然后把他甩在波河的一个荒岛上。整整两天以后侯爵才能够回到帕尔马的府邸。他发现府邸外挂着黑纱，家里的人都悲痛万分。

这场拐骗进行得非常巧妙，可是结果却十分不幸。桑德利诺被秘密地安顿在一所宏大、美丽的房子里，侯爵夫人几乎每天都去看他。过了几个月他就死了。克莱莉娅认为这是她不忠于她对圣母许下的愿心，受到的一个公正的惩罚。在桑德利诺生病期间，她曾经常常在灯光下看见法布利斯，甚至在白天里还见过他两次，而且她还怀着无限深切的柔情呢！她比她那个如此心爱的儿子只多活了几个月，不过她是甜蜜地死在爱人的怀抱里的。

法布利斯一方面太痴情，一方面又太笃信宗教，所以没有求助于自杀，他希望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里重新见到克莱莉娅，但是他聪明过人，不会不感到他有许多罪要赎清。

他在克莱莉娅死后没有几天，签了好几份证书，保证每一个仆人都有一千法郎的年金，而且为自己也保留了同样数目的年金。他把每年将近有十万法郎收入的田地送给莫斯卡伯爵夫人，把另外一些收入相等的田地送给他的母亲，台尔·唐戈侯爵夫人，还把剩余的祖产送给他的一个嫁得很不好的姐姐。第二天，他向有关当局辞去大主教职务以及由于艾尔耐斯特五世的恩典和首相的友谊而陆续担任的一切职务，然后退隐到离萨卡两法里，波河岸边树林中的帕尔马修道院去。

莫斯卡伯爵夫人当时曾经竭力赞成她的丈夫重新出任首相，但是她始终不同意回到艾尔耐斯特五世的国土来。她在维尼阿诺接待她的宾客。维尼阿诺离卡萨-马乔列四分之一法里，在波河左岸，因此是在奥地利国境内。伯爵在那里替她盖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她在这座府邸每星期四招待所有帕尔马的上流社会的人士，每天招待她的众多的朋友。法布利斯没有一天不到维尼阿诺来。他在修道院里住了一年就去世了。总之，伯爵夫人看上去万事如意，但是在她心爱的法布利斯死后不久，也就去世了。

帕尔马的监狱都空了，伯爵成了巨富，艾尔耐斯特五世受到他的臣民爱戴，他们拿他的统治和托斯坎尼 [361] 大公们的统治相比。

[1] 1法里约合4公里。

[2] 这部小说事实上是司汤达在1838年11月4日至12月25日在巴黎写的。

[3] 住宿券，军队里分发给官兵前往指定人家住宿的凭证。

[4] 议事司铎，相当于主教级的顾问，在天主教会中是相当高级的职位。

[5] 帕多瓦，意大利北部城市，在威尼斯西边。

[6] 桑巴甬，意大利小食，用蛋黄加糖、酒和香料等制成的蛋黄酱。

[7] 帕尔马，意大利北部城市，位于博洛尼亚西北，帕尔马河畔。历史上曾是帕尔马-皮亚琴察公国的京城，由法尔耐斯家族统治，本书中的亲王腊努斯-艾尔耐斯特四世是个虚构人物，在小说所描写的时代，统治帕尔马的是奥国公主，拿破仑的寡妻玛丽·路易丝。

[8] 1830年在法国七月王朝开始时的反宗教倾向，到三十年代中期以后，变成了宗教狂热，不仅在反动阶层中间如此，在自由资产阶级中间也是如此。司汤达深刻地观察到这一点，所以他这番话是针对他写作本书时的法国现实情况说的，不过他故意将日期提前到了1830年。

[9] 意大利文，“面子问题”。

[10] 意大利文，“从前，那些迷人的所在曾经殷切地要我描写它们——阿里奥斯托，讽刺诗第4首。”

[11] 波拿巴将军（1769—1821），即法国皇帝拿破仑·波拿巴。18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参加革命，获少将衔，督政府时期统兵第一次远征意大利，大败奥地利军队。

[12] 米兰，意大利第二大城。在意大利北部伦巴第平原的西北部，是伦巴第的政治中心，也是全国最大的工业和金融中心，有著名的拉·斯卡拉剧院。

[13] 1796年5月11日，拿破仑在意大利北部的洛迪城大败奥地利军队。战争最激烈的地点在阿达河的桥头。5月15日法军进入米兰城。

[14] 恺撒（前100—前44），古罗马统帅、政治家和作家。在高卢总督任内，征服高卢全境，又渡海侵入不列颠，权力迅速扩大，后曾建立独裁统治。

[15] 亚历山大（前356—前323），古代著名统帅，马其顿国王。曾在东起印度河，西至尼罗河与巴尔干半岛的领域内，建立亚历山大帝国。

[16] 指奥地利皇帝兼匈牙利国王弗兰茨二世（1768—1835）。

[17] 米兰在12世纪是一个城市共和国；它曾联合其他的伦巴第城市共同抵抗德意志皇帝腓特烈一世，保卫自己的独立。在长期围攻（1660—1662）以后，米兰粮绝投降。腓特烈一世为了表示惩罚，竟下令毁灭这个城市，甚至于在米兰旧址上进行耕种。

[18] 随侍骑士，指经常陪伴贵妇人，向她献殷勤、效劳的人。

[19] 查理五世（1500—1558），神圣罗马帝国皇帝（1519—1556），西班牙国王（1516—1556）。领有西班牙、意大利、德意志、尼德兰和美洲西班牙殖民地。

[20] 腓力二世（1527—1598），查理五世的儿子，西班牙国王。1550年查理五世把米兰公国封给他。

[21] 《百科全书》，全称为《百科全书，或科学、艺术或工艺详解辞典》，共35卷，由18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思想先驱者共同编纂。主编是狄德罗，伏尔泰、爱尔维修、卢梭等皆曾撰稿。他们哲学观念虽不尽相同，政治主张也不一致，但是他们都坚决反对天主教会和经院哲学以及封建等级制度，并在《百科全书》和自己的著作中传布他们的思想。

[22] 伏尔泰（1696—1778），法国作家、哲学家，启蒙运动创始人之一。他的著作对准备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起了巨大作用。

[23] 本堂神父，主管一个地区的普通教堂的神父。即使同为本堂神父，地位也随着教堂的大小而异，偏远地区的或是乡村的本堂神父远不及通都大邑的本堂神父。

[24] 什一税，中世纪起基督教强制欧洲各国人民缴纳的苛税。最初农民需将自己的收获物的十分之一缴纳教会，作为主教、僧侣、教堂和赈济之用。后教区内所有的人都要缴纳，税额一般也超过十分之一，专供教会上层分子享用。

[25] 指奥地利的费迪南大公（1754—1806），1771年任米兰和芒托瓦总督，1796年5月9日离开米兰。他是奥地利皇帝弗兰茨二世的叔父。

[26] 格罗（1771—1835），法国画家，曾先后担任拿破仑及波旁王朝的宫廷画师，作过许多颂扬拿破仑的图画。

[27] 1792年法国首先在欧洲宣布实行全国义务兵役制，征集所有18岁到25岁的公民入伍，因此比起欧洲封建国家招募的军队要显得年轻得多。拿破仑生于1769年，1796年5月进入米兰时是27岁。

[28] 四组舞，起源英国民间的一种舞蹈，后来流传到宫廷中，成为一种宫廷舞蹈。

[29] “蒙费利诺”，起源于意大利的一个叫蒙费拉的地方的一种简朴而庄重的布列舞，在意大利北部曾经流行过很长时间。

[30] “莎特莱罗”，一种两拍的圆舞，其中夹有跳跃动作。

[31] 埃居，法国古代的银币，一般值3法郎，但也有值6法郎的。

[32] 皮亚琴察，意大利北部城市，位于米兰东南的波河南岸。

[33] 在谈话中，一般用第二人称复数（在本书中译为“您”）称呼对方，表示客气；用第二人称单数（在本书中译为“你”）称呼对方，主要用于下列范围：在关系亲密的人之间；成人对儿童；上级对下级等等。

[34] 列奥那多·达·芬奇（1452—1519），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伟大画家。他的绘画善于描绘人物的性格，通过动作和姿态来表现内心活动。代表作有《最后的晚餐》《蒙娜丽莎》等。

[35] 《希罗底》，有好几幅以犹太王希律的妻子希罗底为题的画，在司汤达那个时代都认为是达·芬奇的作品，其实是他的学生们所画。

[36] 热那亚，意大利最大的商港，在意大利西北部，利古里亚海的热那亚湾北岸。

[37] 指券，1789年至1796年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政府发行的纸币。

[38] 科摩湖，意大利北部邻近瑞士边境的湖泊。

[39] 格里昂塔，在科摩湖西边，离湖岸不远，确实有这么一个小地区，高250米，真正的名字是格里昂特。

[40] 奥纳，法国古尺度名，合1.188米。

[41] 维斯康蒂家族，意大利伦巴第的贵族，1277年到1447年间是米兰公国的统治者。

[42] 斯佛尔查家族，意大利的贵族，1447年至1535年间统治米兰公国。

[43] 米兰公国，中世纪意大利北部的封建国家。

[44] 卡萨诺战役，1799年4月，奥俄联军在意大利北部的卡萨诺城大败法国军队。

[45] 科摩，意大利北部城市，在科摩湖边。

[46] 本书中用的尺是指法国古尺，约合0.33米，1尺分12寸。

[47] 意大利文，“台尔·唐戈府”。

[48] 头发上扑粉是欧洲古已有之的习俗，而且还是宫廷礼节中的一个规定，资产阶级革命后，极端君主主义者严格遵守它，而自由主义者却加以蔑视。

[49] 意大利军团，18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参加法国军队的外籍军团，是在拿破仑第一次远征意大利（1796—1797）后，由督政府建立的。

[50] 督政府，18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后，法国新历共和2年热月9日（1794年7月27日），丹东派、沼泽派联合吉伦特派残余分子，利用革命政府群众基础的削弱，发动政变，推翻雅各宾党专政，建立热月反动统治，共和4年雾月5日（1795年10月27日）成立五人督政府。

[51] 维罗纳，意大利北部城市，位于威尼斯西面。

[52] 阿尔科和洛那托，意大利北部伦巴第的两个村庄。1796年拿破仑曾在这两个地方大败奥地利军队。

[53] 诺维，意大利北部村庄。1799年8月15日奥俄联军曾在这个地方打败法国军队。到此时，法国失去了意大利的全部土地。

[54] 马伦哥，意大利西北部村庄。1800年6月14日，拿破仑第二次远征意大利，在这个地方打败奥地利军队，接着重新占领意大利整个北部。

[55] 马木路克卫队，13世纪埃及苏丹开始利用奴隶组成的常备军骑兵队。1798年拿破仑远征埃及期间，曾经击败这支军队。

[56] 卡塔罗湾，科托尔湾的意大利称呼，在欧洲亚得里亚海边，现属黑山共和国，当时属奥地利帝国。

[57] 读作“玛尔开西诺”。在当地借用德意志的习俗中，这个尊称被用来称呼侯爵的所有儿子；“contino”被用来称呼伯爵的所有儿子，“contessina”被用来称呼伯爵的所有的女儿，等等。——原注在本书译文中，以后这个意大利字径译为“小侯爵”。

[58] 圣贝纳德山，意大利北部与瑞士交界处的阿尔卑斯山脉的山区，1800年5月20日拿破仑第二次远征意大利，率军由此处的山口打入意大利，该年6月2日进入米兰。

[59] 意大利文，“当齐府”。

[60] 布里西亚，意大利北部大城市，位于米兰的东面。

[61] 主保圣人，信奉基督教的国家，常常奉基督教圣人为城市、村镇等的保护者，称为主保圣人。

[62] 耶稣会，天主教修会。除修会一般会规外，强调会士须对教皇绝对服从。16世纪至17世纪，耶稣会的主要活动，是反对欧洲宗教改革和维护教皇封建统治。耶稣会士的名字在欧洲已成为“奸诈者”“阴险者”的同义语。

[63] 欧仁亲王（1781—1824），拿破仑的继子。1804年拿破仑称帝后，1805年便把意大利共和国变成王国，在米兰为自己举行了意大利国王加冕式，并任命欧仁亲王为总督，即充当由他建立起来的附属国的统治者。

[64] 维也纳，奥地利首都，当时是奥地利帝国的京城。

[65] 龙沙（1524—1585），法国文艺复兴时期诗人，以抒情诗见称。这节诗引自诗集《给海伦的诗》中的《悲歌》。

[66] 卡代纳比亚，科摩湖边的一个风景迷人的地点，在湖西岸，和东岸的贝拉乔遥遥相对。

[67] 别列金纳河，白俄罗斯境内的一条河。1812年拿破仑打入俄国，12月从莫斯科撤退时，在渡这条河时被俄国军队打败。

[68] 伦巴第-威尼斯王国，拿破仑帝国崩溃后，根据1814年至1815年的维也纳会议的决议，意大利伦巴第-威尼斯地区并入奥地利版图，成立伦巴第-威尼斯王国。

[69] 雅各宾党，18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有一个会址设在巴黎雅各宾修道院的政治组织，被称为雅各宾俱乐部，其成员称为雅各宾党。1789年成立，在全国设有支部。起初成分复杂，在斐扬派和吉伦特派相继退出后，成为资产阶级革命民主派的中心。后转意为反对君主政权的资产阶级革命党人。

[70] 普列纳伯爵（1768—1814），拿破仑统治下的意大利王国的财政大臣。1814年4月20日在骚乱中被打死。

[71] 路易，法国古金币，合20法郎。

[72] 布伯纳将军（1772—1825），奥地利将军，曾担任驻伦巴第奥地利军队的司令官。

[73] 内阿尔卑斯共和国，1797年由拿破仑在意大利北部建立的共和国。在整个存在期间都由法国军队占领。1805年起变为意大利王国。

[74] 麦尔齐山庄，佛·麦尔齐公爵的府邸，建于1815年，在贝拉乔，通往科摩的大路上。

[75] 斯封德拉塔树林，位于突出在科摩湖心，把湖面分成两汊的岬角上。树林中有斯封德拉塔山庄。

[76] 累科，意大利北部城市，在科摩湖边。

[77] 那不勒斯，意大利仅次于热那亚的第二大港。在西南部的第勒尼安海岸。

[78] 日内瓦湖，也叫莱蒙湖，位于瑞士西南部和法国东南部之间。

[79] 塔索（1544—1595），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诗人。早期作品有抒情味。代表作有《耶路撒冷的得救》。

[80] 阿里奥斯托（1474—1533），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诗人。主要作品有叙事诗《疯狂的奥兰多》。

[81] 阿尔卑斯山脉，欧洲最高大的山脉。西起法国东南部，经瑞士南部、意大利北部，东至奥地利。全脉呈弧形。

[82] 卡纽拉侯爵（1762—1833），意大利建筑家。

[83] 玛尔凯西（1790—1858），意大利雕塑家。

[84] 哥特式，12世纪至15世纪在欧洲各国中的主要建筑风格。以高耸的塔楼、尖拱、花式窗棂为其特征。

[85] 维加诺（1769—1821），意大利芭蕾舞蹈家。

[86] 意大利文，“热情”。

[87] 1814年欧洲反法联军陷巴黎，拿破仑皇帝被放逐到厄尔巴岛。1815年2月26日他从厄尔巴岛逃出，3月1日在法国南部海岸儒昂湾登陆，率军向巴黎进攻。3月20日进占巴黎，重掌政权。

[88] 梅纳乔，科摩湖边的一个小渔港，在梅纳吉纳山谷的谷口，格里昂塔北面3公里左右。

[89] 拿破仑，有拿破仑像的法国金币，合20法郎。

[90] 索玛利瓦府，在科摩湖西岸，卡代纳比亚南面。原来叫克莱利西府，于1747年建成，后为米兰的律师、政治家索玛利瓦购得。

[91] 拿破仑帝国的军旗上以鹰为旗徽，称为鹰旗。

[92] 这是一个热情充沛的人物在说话，他把著名的蒙蒂的几行诗用散文表达出来了。——原注。蒙蒂（1754—1828），意大利诗人，写过许多政治诗。

[93] 卢加诺，瑞士南部城市，邻近意大利边境。

[94] 圣哥达隧道：世界著名大隧道之一。在瑞士南部阿尔卑斯山脉中。山口海拔2111米，自古为交通要道。

[95] 蓬塔尔利埃，法国东部城市，邻近瑞士边境。

[96] 杜伊勒里宫，法国巴黎的一座王宫，建于1564年。

[97] 莫伯日，法国北部城市，邻近比利时边境。

[98] 佛兰芒人，一译佛来米人，比利时两个民族之一，住在比利时北部。是日耳曼人法兰克部落的后裔。语言属印欧语系日耳曼语族，与荷兰语相近。

[99] 皮埃蒙特是意大利北部地区名。在拿破仑第一次退位和1814年4月第一次巴黎和约签订以前，属于拿破仑帝国版图，皮埃蒙特人也需要服兵役。义务兵役制在第一次复辟后取消。最后一批新兵入伍是在1813年10月，到1814年5月就解散。因此法布利斯按照看守的妻子的建议，应该假装说是从那时候，也就是说，一年前留在法国。

[100] 里尼，比利时村庄。1815年6月16日拿破仑在此打败普鲁士军队。

[101] 滑铁卢，比利时村庄。1815年拿破仑重掌政权后，英、奥、普、俄等国结成第七次联盟，分兵六路进攻法国。6月18日，英普联军（约22万人）在滑铁卢附近大败拿破仑军队（约12万人），给百日王朝以决定性打击。

[102] 随军女商贩，经法国政府许可的跟随军队的商贩，向士兵们出售食物、酒及其他必需品。

[103] 珂珂特是女商贩的马的名字。

[104] 埃蒙四兄弟，12世纪法国纪事史诗中的四个骑士，他们同骑一匹叫贝亚尔的神马，经历了许多危难。

[105] 内伊元帅（1769—1815），法国元帅，被拿破仑封为莫斯科亲王，是拿破仑最著名的亲信，有人称之为“勇士中的勇士”。百日王朝时期协助拿破仑作战。波旁王朝复辟后被判处死刑。

[106] 马基雅维里（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兼历史学家。他的名字在欧洲成为“权谋家”“策士”的同义语。

[107] 《耶路撒冷的得救》，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诗人塔索以1096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为题材的史诗。

[108] 共和国，指18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于1792年9月成立的法兰西第一共和国。1804年拿破仑称帝后，为第一帝国所代。

[109] 特拉梅齐纳，科摩湖西岸的一个地区。

[110] 波旁家族，法国王族，因九世纪末，男爵艾玛封地波旁堡而得名。波旁家族1589年至1792年在法国建立王朝，在资产阶级革命中被推翻后，于1814年复辟，至1860年结束。

[111] 沙勒尔瓦，比利时南部城市。

[112] 当时法国的骠骑兵，每一团的军衣、军裤、军帽、羽饰等的颜色都不同。

[113] 埃斯考河，欧洲西部河流，又名斯海尔德河，发源于法国北部，经比利时，流入荷兰境内，注入北海。

[114] 康布雷，法国北部城市。

[115] 费奈隆（1651—1715），法国作家，18世纪启蒙运动先驱之一。曾任康布雷大主教，坟墓在当地大教堂内，1826年改建为雕像。

[116] 凡尔赛，法国城市，在巴黎西南18公里处的高地上，有著名的凡尔赛宫。

[117] 哥萨克，俄国骑兵，由哥萨克人组成。

[118] 精灵指的是阿拉伯著名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的神怪。

[119] 亚眠，法国北部大城市。

[120] 联军，指在拿破仑率军进占巴黎，重掌政权后，英、奥、普、俄等国结成第七次联盟的军队。

[121] 贝利柯先生使得这个名字全欧闻名，它是米兰警察局和监狱所在的一条街的名字。——原注。贝利柯（1789—1854），意大利爱国志士、作家。曾在斯比尔堡狱中度过9年，在狱中写了《我的狱中生活》一书。

[122] 指雇佣兵队长佛兰西斯科·斯佛尔查（1401—1466），他于1450年夺取米兰公国政权，成为米兰公爵。

[123] 洛桑，瑞士西南部城市。

[124] 在1746年的奥法战争中，热那亚是法国的同盟，被迫投降奥地利。过重的占领军税和其他捐税激起人民的起义，反抗奥地利人和热那亚贵族。奥地利人被赶出城后，1746年10月热那亚成立了共和国。

[125] 昂德利阿纳（1797—1862），意大利革命家。曾在斯比尔堡关了8年，著有《一个国事犯的回忆录》等书。

[126] 诺瓦腊，意大利北部大城市。拿破仑帝国时代属于帝国版图，1815年维也纳会议后，撒丁王国恢复，隶属于撒丁王国版图。

[127] 罗玛尼阿诺，意大利北部诺瓦腊附近的一个市镇，在塞齐亚河边。

[128] 贝亚尔（约1473—1524），法国著名的军官。在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对哈布斯堡王朝的意大利战争中，渡塞齐亚河时阵亡于罗玛尼阿诺。

[129] 塔罗，一种纸牌游戏。

[130] 意大利文，“老厌物”。

[131] 科勒乔（约1494—153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

[132] 在本书第一章中，作者说拿破仑从圣贝纳德山打入意大利的时候，法布利斯2岁，因此他是生于1798年的。但是，吉娜·台尔·唐戈当时15岁，而故事发展到现在是1815年，实际上她应该是32岁。

[133] 都灵，意大利西北部大城市。

[134] 瓦脱·司各特（1771—1832），英国历史小说家，主要作品有：《艾凡赫》和《罗伯·罗伊》等。

[135] 桑米凯利（1484—1559），意大利建筑家。

[136] 参阅昂德利阿纳先生的有趣的回忆录。他的回忆录像故事似的引人入胜，而且一定会像塔西佗的作品一样永存不朽。——原注斯比尔堡是奥地利帝国时代监禁国事犯的监狱，在今捷克境内。昂德利阿纳在回忆录中曾叙述一个叫斯提芬·保罗维茨的神父，他在斯比尔堡当忏悔师，其实是政府的密探。他得到囚犯们的好感，借此探听囚犯们的“阴谋计划”，后来便升任了卡泰罗大主教。

[137] 《立宪新闻》，法国带温和自由主义色彩的反对派报纸，创刊于1815年，复辟时期在与反动势力的斗争中起了重要作用。

[138] 阿尔菲爱里（1749—1803），意大利诗人，古典悲剧作家。主张意大利统一及建立强大的贵族共和国。

[139] 但丁（1265—1321），意大利伟大诗人。早年参加新兴资产阶级反对封建贵族的斗争，曾当选为佛罗伦萨城市共和国市政委员。后因代表罗马教廷的反动势力抬头，在1302年被放逐，代表作有《神曲》。

[140] 古维雍-圣西尔（1764—1830），法国元帅，1807到1812年曾经参加法国对西班牙的战争。

[141] 意大利文，“从容”。

[142] 博洛尼亚，意大利北部大城市。

[143] 意大利文，“大街”。意大利城市里，有的大街在当时成了上流社会人士每日必到的散步场所和交际场所。马车在这大街绕一个圈子后，首尾相接地排列起来，妇女们坐的是一种低矮的马车，可以很方便地和散步的人交谈。在本书中，以后遇到这个意大利字，径译作“大街”。

[144] “聪明到这个地步的人，是不睡觉的”，这是法国寓言诗人拉封丹（1621—1695）的寓言诗《橡栗和南瓜》中的一句。

[145] 纳尼伯爵在本书第二章中出现时，作者写成N……伯爵。

[146] 卡桑德拉，意大利假面喜剧中的定型人物，傻老头子、受欺骗的父亲或监护人。

[147] 巴夏，旧土耳其、埃及高级军事及行政长官的称号。

[148] 瓦莱泽，意大利北部城市，在科摩湖边。

[149] 惠斯特，一种纸牌戏。

[150] 普利尼阿纳，在科摩湖东岸，也就是说在格里昂塔的对岸，偏南。

[151] 贝朗，累科湖（科摩湖的一个湖汊）边的一个工业市镇。

[152] 佛罗伦萨，意大利中部大城市。

[153] 萨卡，在帕尔马北面，离考罗尔诺和桑规那不远。

[154] 波河，意大利最大的河流，发源于西部阿尔卑斯山地，横贯国境北部，流入亚得里亚海。

[155] 指1793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民主派雅各宾党，在这年6月推翻吉伦特党的统治，建立雅各宾专政。

[156] 里昂，法国东南部大城市，工业中心之一。

[157] 卡诺瓦（1757—1822），意大利著名的雕塑家。

[158] 路易十四（1638—1715），法国国王，曾竭力扩张王权，加强专制统治，自称“朕即国家”。

[159] 约瑟夫二世（1741—1790），奥地利皇帝，为了巩固君主专制，采取“开明专制”措施，但是失败。

[160] 腓特烈大帝（1712—1786），普鲁士国王，即腓特烈二世。

[161] 拉斐德将军（1757—1834），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活动家，贵族出身。早年参加北美独立战争。18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初期任国民军总司令。

[162] 阿喀琉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出生时被母亲忒提斯握住脚踵倒浸在冥河水中，因此除没有浸水的踵部外，任何武器不能伤害他的身体。

[163] 福隆德运动或译为投石党运动。1648年至1653年间法国反专制制度的政治运动。运动的失败促进了路易十四绝对君主专制制度的建立。

[164] 议事修女在天主教会内领取相当于议事司铎的教俸。

[165] 透明画，当时欧洲非常风行的一种装饰，把画画在油纸或绸子上，后面点上灯。

[166] 保罗三世（1468—1549），罗马教皇（1534—1549），原名亚历山大·法尔耐斯。

[167] 法尔耐斯家族，意大利的一个贵族。教皇保罗三世为他的私生子彼埃特罗-路易吉·法尔耐斯建立了帕尔马-皮亚琴察世袭公国，从1545年至1731年间，该家族中的人曾任公国的统治者。

[168] 阿德里亚努斯陵墓，罗马皇帝阿德里亚努斯（78—138）在位时修造的规模宏大的陵墓，现今称为安格路斯堡。

[169] 在意大利，受到保护的或者受过教育的年轻人可以当“主教大人”和“高级教士”，但这并不等于说就是当主教；他们穿紫袜子，当“主教大人”，并不许愿心，随时可以脱掉紫袜子，甚至结婚。——原注

[170] 马乔列湖，在意大利北部，科摩湖西边。湖的北端在瑞士境内。

[171] 贝尔吉拉特，意大利马乔列湖西岸的一个村子，位于一个岬角上，可以看到广阔的湖面。

[172] 狄德罗（1712—1784），法国杰出的唯物主义哲学家、无神论者、启蒙运动者。《百科全书》的主编人。

[173] 雷纳尔（1713—1796），法国神父、历史学家、哲学家、启蒙运动者。

[174] 米赛诺，意大利那不勒斯城附近的一个海角。

[175] 提贝里乌斯（前42—37），古罗马帝国皇帝。

[176] 意大利文，“主教大人”。这是对教会中主教以上的高级教士的尊称，但照第140页作者原注的解释看来，获得这个尊称的人，能穿紫袜子，而不一定真的担任主教的实职。以后这个意大利字，径译作“主教大人”。

[177] 卢梭（1712—1778），法国杰出的启蒙运动家、文学家、教育思想家。

[178] 桑费利斯（1761—1800），侯爵夫人。1799年1月至6月间，那不勒斯成立了伯登诺培共和国。阴谋推翻共和国的保王党头子贝克尔上校爱着她，给了她一张安全通行证，要她在发生叛乱前离开那不勒斯。桑费利斯侯爵夫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个年轻的共和国军官，年轻军官把通行证交给了政府。桑费利斯侯爵夫人受到审问，她拒绝说出贝克尔上校的名字，但是通过侦查，阴谋还是被揭穿了，贝克尔上校被判处死刑。保王党再度接收政权后，把第一次阴谋的失败原因归到桑费利斯侯爵夫人头上，判处绞刑。她并没有参加共和主义报纸《那不勒斯箴言报》的出版工作。参加这项工作的是封塞卡侯爵夫人（1768—1799），她也在王朝复辟后被判处死刑。

[179] 达尔杜弗，17世纪法国喜剧家莫里哀的同名喜剧中的主人公，是一个伪君子。

[180] 戴奇乌斯，罗马皇帝（249—251），因迫害基督教徒而在历史上著名。17世纪法国剧作家高乃依的悲剧《波利欧克特》（1640）中的主要人物之一。

[181] 波利欧克特，罗马百人队长，约在245年至319年间殉教。文中提到的歌剧显然是指多尼采蒂在1838年根据高乃依同名悲剧改编的歌剧《波利欧克特》。1838年在那不勒斯遭到禁演，直到1840年才以《殉教者》的剧名在巴黎首次上演。作者把这个演出期在小说中提前了20年。

[182] 中二层，两层楼中间比较低矮的房间。

[183] 意大利文，“贞洁的约瑟”。

[184] 故事见《圣经·创世记》。约瑟是埃及宦官波提乏买来的仆人。波提乏的妻子屡次勾引他，但是他不从。有一次约瑟被她在房里拉住衣服，便把衣服留在她手中逃走。事后她反而诬赖他，波提乏将他关在狱中。

[185] 哥尔多尼（1707—1793），意大利杰出的喜剧作家。重要作品有《女店主》《一仆二主》等。《女店主》中的男主角叫法布利斯。

[186] 阿勒甘，还有下面提到的布里盖拉，都是意大利假面喜剧中的定型人物：傻里傻气的仆人和滑头滑脑的仆人。

[187] 意大利文，“老妈妈”。以后这个意大利字径译作“老妈妈”。

[188] 拉维诺港，意大利马乔列湖东岸的一个重要港口，和贝尔吉拉特隔湖相对。

[189] 意大利文，“轻便马车”。

[190] 加尔达湖，在意大利北部，科摩湖的东南面。

[191] 这行诗引自意大利诗人蒙蒂的《玛斯克罗尼阿纳》。

[192] 按照传统说法，乔维塔是在公元121年2月15日在布里西亚斩首，因此他殉教的节日应是2月15日，但本故事发展到这几天时，天气炎热难当，不像是在2月里。看来是作者移到了8月15日，因为本书11章开始提到庆祝拿破仑命名日事，而拿破仑生于1769年8月15日。

[193] 腊万纳，意大利东部城市。

[194] 窝美洛，意大利那不勒斯城与第勒尼安海之间的一片平原。

[195] 累塞贡·迪·累克，位于意大利科摩湖东汊的南端的山峰，俯望着累科城。峰峦起伏，状如锯齿，高约1829米。

[196] 梅卡唐塔（1795—1870），意大利作曲家。

[197] 奥地利皇帝弗兰茨二世的弟弟莱尼埃大公在1815年伦巴第-威尼斯王国成立以后，被任命为总督。

[198] 当时米兰的确有一位油画爱好者叫阿拉利伯爵，作者在《罗马、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等书中曾经一再提到。不过，他是拿破仑的侍从武官。

[199] 巴登，奥地利的一个温泉城市，在维也纳南边不远。

[200] 布鲁图（前85—前42），古罗马共和派的首领，曾任山南高卢总督和城市法官。在恺撒有了公开称帝的意图以后，他和卡西阿等共和派元老主谋刺杀恺撒。

[201] 嘉莱阿佐，显然是指米兰公爵嘉莱阿佐·斯佛尔查（1447—1476），在历史上以残暴不仁、荒淫无耻而著名。

[202] 约翰牛，英国人的绰号。

[203] 1815年7月14日，拿破仑曾经写了一封信给英国国王：“国王陛下，作为分裂我国的那些党派的和欧洲列强敌视的目标，我结束了我的政治生涯，我像地米斯托克利那样，来投奔英国人民的家庭……”地米斯托克利（前约528—前约462），古雅典民主派政治家和统帅，公元前493年—前492年任执政官，力主扩建海军和比里尤斯港，以抵御（希波战争中）波斯的侵略。公元前480年，在萨拉米海战中大败波斯军，加强了雅典的海上势力。公元前470年遭贵族党放逐，他在雅典的最凶恶的敌人，波斯国王阿塔薛西斯那里找到了栖身之所。

[204] 桑丘·潘沙，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1547—1616）的长篇小说《堂吉诃德》中的一个人物。是主人公堂吉诃德的仆人。

[205] 舒塞元帅（1770—1826），法国元帅，曾经参加西班牙战争。

[206] 塔腊果纳，西班牙临地中海的港口，1811年曾受到舒塞元帅率领下的拿破仑军队围攻。

[207] 芒托瓦，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城市。

[208] 桑规那，意大利的一个村子，属于考罗尔诺地区。18世纪曾出土了许多重要的碑铭。不过司汤达把这个村子移到了通往芒托瓦的公路旁边。

[209] 庇护七世（1742—1823），罗马教皇。出生于恰拉蒙蒂伯爵家族。1785年升任红衣主教和意大利北部伊莫拉城主教。1797年在拿破仑和教皇之间订立了托林青诺和约以后，他变成了内阿尔卑斯共和国公民，热烈表示支持自由和平等。1797年圣诞节，他发表了他的许多致教民书中的一封，指出基督教义和民主之间的紧密关系。这是对法国人的捧场，甚至有人说，他正是靠了法国人的力量，1800年3月才能当选为教皇。他那封致教民书肯定对维护法国在意大利北部的统治起了很大的作用。1800年拿破仑征服意大利的大部领土后，立即与罗马教廷谈判。1801年7月15日，宗教条约终于签订。以后，拿破仑不顾庇护七世的抗议，擅自在宗教条约上加了许多“组织条款”，1809年更进一步下令剥夺了教皇的世俗权力，随后，法军进占罗马，试图抵抗的庇护七世被逮捕，押往法国，在那里作为尊贵的俘虏一直住到帝国倾覆（1814）。

[210] 本书207页中提到这位代理大主教时，说当上了上尉的是他的侄子，而不是他的弟弟。

[211] 考罗尔诺，离帕尔马大约4法里，离卡萨-马乔列2法里。法尔耐斯家族曾经在这里建筑了一座重要的行宫。经过历代的修葺美化，这座广阔的城堡到18世纪初方才最后完成。

[212] 卡萨-马乔列，波河左岸的一个村镇，是从帕尔马到芒托瓦的必经之地，河上架有浮桥。

[213] 意大利文，“马车夫”。

[214] 费腊腊，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大城市。

[215] 莫德纳公国，15世纪起意大利西部以莫德纳城为都城的一个小公国，1796年拿破仑侵入意大利，莫德纳共和派起义，建立帕丹共和国，次年帕丹共和国与伦巴第共和国合并为内阿尔卑斯共和国。1805年拿破仑即意大利王位后，莫德纳属于帝国版图。1815年拿破仑百日事变被粉碎后，维也纳会议规定莫德纳公国转为德·埃斯特公爵的世袭领地。

[216] F.D.是法布利斯·台尔·唐戈的姓名的缩写。

[217] 花笔签在名字后面，防止伪造，有时还加上一些点子。

[218] 巴克斯，古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219] 赛丽斯，古罗马神话中的谷类女神。

[220] 意大利文，“饭铺”。

[221] 白话指的是意大利当时通用的意大利文，而不是已经在口头上死去的拉丁文。

[222] 避静，天主教内的一种活动。教徒在一定时期内（三天左右）避开“俗务”，进行宗教静修。

[223] 意大利文，“小街”。

[224] 意大利文，“猪”。

[225] 苏，法国辅币，20苏合1法郎。

[226] 都阿斯，法国古长度单位，合1.949米。

[227] 朋特·拉戈·奥斯古罗，威尼斯通往费腊腊的大路上的一个地名，在波河河边。

[228] 第222页中提到吉莱蒂是39岁，这儿说38岁，显然是作者的一个疏漏。

[229] 七首悔罪诗篇，从《圣经诗篇》中选出的七首，天主教徒在祈求天主饶恕自己的罪过时背诵。

[230] 《圣经·使徒行传》中提到撒马利亚城有一个行邪术的西门，他看见使徒彼得和约翰把手按在人头上，人就受了圣灵，于是拿钱给使徒，说：“把这权柄也给我，叫我手按着谁，谁就可以受圣灵。”彼得说：“你的银子和你一同灭亡吧，因你想天主的恩赐是可以用钱买的……”“西门罪”就是从此而来，在天主教中指借金钱为手段，取得高级圣职的罪恶。

[231] 契马布埃（1240—1312），意大利文艺复兴前期画家。

[232] 巴约克，意大利辅币，1个里拉的二十分之一，1867年起已经不通用。

[233] 西塞罗（前106—前43），古罗马雄辩家、政治家和哲学家。著作广博，文体通俗、流畅，被誉为拉丁语的典范。

[234] 布奥拿巴特，拿破仑的姓“波拿巴”的意大利读法。按拿破仑在称帝后，帝号是拿破仑一世，意大利的过激君主党人仍旧直呼其姓，含有污辱之意。

[235] 拉丁文，“万福马利亚”。圣母经的首句，晚祷时要念三遍，在此作“晚祷”解。

[236] D.是“公爵夫人”这个法文词的缩写。

[237] 累诺瀑布，累诺河在博洛尼亚城西边7公里处流过，形成美丽如画的瀑布，是博洛尼亚的名胜之一。

[238] 克莱申蒂尼（1766—1846），意大利歌唱家，在意大利、伦敦和维也纳获得成功后，曾被拿破仑召到宫廷中去。后来以教授唱歌为业。

[239] 蒙塔纽拉大街，博洛尼亚当时非常时髦的散步场所，在城北面，高于一望无际的平原30尺。

[240] 滑稽歌剧院，旧时对巴黎意大利歌剧院的一个称法。

[241] 意大利文，“剧团经理人”。

[242] 奥赛罗，莎士比亚的同名悲剧中的主人公。

[243] 唐克莱德，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诗人塔索的史诗《耶路撒冷的得救》中的人物。

[244] 法国寓言家拉封丹的寓言诗中，有一首叫《金鸡蛋》，说有一个人有一只母鸡，每天生一个金蛋。他以为鸡身里面藏有财宝，于是把母鸡杀死，结果一无所得。

[245] “蓝血”的意思是：贵族，名门。此处“权势”二字，可能是原书第一次排印时留下的错误，将haute naissance（名门）误排为haute puissance（权势）。

[246] 费奈斯特莱尔要塞，意大利皮埃蒙特境内的古代要塞，曾改为监狱。

[247] 布拉蒂（1778—1832），意大利用威尼斯方言写作的讽刺诗诗人。

[248] 喀尔刻，希腊神话中太阳神的女儿，会巫术，住在地中海小岛上，旅人受她蛊惑，就变成牲畜和猛兽。

[249] 尤利西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奥德修斯，罗马神话中称为尤利西斯。勇敢机智，在特洛伊战争中献木马计，希腊军因而获胜。回国途中，历经险难。他的孤舟曾到过埃埃厄岛，一些同伴被住在岛上的喀尔刻变成猪，关在猪栏里。后来，他从神使赫尔墨斯手里得到一枝可以制服巫术的魔吕草，降服了喀尔刻，并且使喀尔刻把他的同伴们恢复原形。

[250] 意大利文，“蛮横无理”。

[251] 前文中提到萨卡时，说公爵夫人的萨卡城堡离波河不远，也就是说应该在帕尔马的北面。此处说到为浮斯塔租的小府邸在城南头，通往萨卡的大路上，显然是作者的一个疏忽。

[252] 法尔耐斯家族的第一位君主，彼埃特罗-路易吉，以品德高尚而著名；众所周知，他是教皇保罗三世的私生子。——原注

[253] 圣斯特发诺节，12月26日。

[254] 意大利文，“好汉”。

[255] 指英国旅行家斯塔克夫人1800年的作品《1792—1798年寄自意大利的信》。

[256] 意大利文，“侍者”。

[257] 这里的引文与正文不符，想系作者的疏忽。

[258] 赛干，意大利古代使用的金币。

[259] 法布利斯生于1798年，当时公爵夫人15岁，故事叙述到这时候已经是1822年，所以公爵夫人应该是39岁才对。

[260] 方济各会，天主教的一个修会，也叫“小兄弟会”，13世纪初意大利人方济各所创。初起时以贫贱为标榜，会士自称“小兄弟”，衣麻跣足，托钵行乞为生。但成立不久，即拥有大量财产。

[261] 普利奇涅拉，意大利假面喜剧中的传统人物，狡猾的仆人。

[262] 帕尔马乔诺（1504—1540），生于帕尔马的意大利画家玛卓奥利的外号，画过许多祭坛画、神话画和肖像画。

[263] 拉丁文，“聪明人一点就醒”。

[264] 意大利文，“你们，您”。意大利人习惯用第三人称单数（他，她），而不用第二人称称呼对方，表示客气。

[265] 基多（1575—1642），意大利著名画家。他的肖像画很多，以贝特丽采·钦契的画像为最著名。

[266] 克莱莉娅和法布利斯第一次相遇是在1815年，到1822年法布利斯关进要塞，中间实际上相隔7年。

[267] 主教指环，天主教主教级以上高级教士戴在手上让信徒们亲吻的大金戒指。

[268] 日课，天主教教士每日必须念的一本经书，其中包括各种祷告的经文。

[269] 犹滴，古代传说中的犹太女英雄，维杜利城受巴比伦军队围攻，情况危急。寡妇犹滴出城来到敌军营地，迷住敌军将领荷罗菲纳，把他的头砍下，连夜逃回城里。第二天巴比伦军队败退撤围。事见《圣经》次经的1卷《犹滴传》。

[270] 佩鲁贾，意大利中部城市。

[271] 终傅圣事，天主教的圣事，包括临终告解、领圣体等。教徒在病重垂危时，由神父帮助行这些圣事，认为这样一来，一生罪恶可得赦免。

[272] 拉佐利（1766—1837），意大利医生和政治家。1795年时住在米兰，支持法国政权，因此在联军胜利后，从1814年12月到1818年3月曾遭到监禁，罪名是阴谋反叛奥地利政府。

[273] 塔西佗（约55—约120），古罗马历史学家，其文体独具风格。主要著作有《年代记》等。

[274] 阿玛维瓦和费加罗是法国喜剧作家博马舍（1732—1799）的喜剧《费加罗》三部曲中的人物。费加罗是一个狡猾的仆人，阿玛维瓦是个不很聪明的贵族。

[275] 阿米达，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诗人塔索的史诗《耶路撒冷的得救》中的女主人公。她以自己的姿色征服了基督教英雄里查多，迫使他离开了十字军。

[276] 拉丁文，“诏书”。

[277] 扬森教派，17、18世纪欧洲天主教内主张改革的教派，与耶稣会对立。其转意指：高尚道德的维护者，卫道者。

[278] 莫斯卡伯爵1815年在米兰出现在读者面前时（见第六章），是一个“整整45岁”的人。如今这些事件发生在1822年，因此伯爵应该是52岁。

[279] 意大利文，“水”。指1600年左右制造出来的一种有毒的液体。据说是砒霜的浓缩溶液。

[280] 万维台里（1700—1773），意大利著名建筑师。

[281] 希波利特，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他是雅典国王泰西的儿子，曾经拒绝后母费德尔的爱情。

[282] 亚历山大·法尔耐斯（1545—1592），帕尔马-皮亚琴察公国君主。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的将军。法国“胡格诺战争”期间，腓力二世曾经在1590年派他进入法国，帮助法国天主教派，迫使胡格诺派的亨利四世（1553—1610，法国国王）撤除对巴黎的围攻。

[283] 特雷维佐，在意大利东北部，威尼斯附近的一个城市。

[284] 维佐山，在意大利西北部，阿尔卑斯山脉在皮埃蒙特和法国之间的一座山峰。

[285] 尼斯，法国南部的一个城市。

[286] 瑟尼山，阿尔卑斯山脉的一座山峰，在法国境内靠近意大利的边境上。

[287] 阿斯提是意大利西北部皮埃蒙特境内的一个城市，意大利诗人阿尔菲爱里的故乡。当地产的葡萄酒，特别是附近奈比奥罗产的葡萄酒极为出名。奈比欧是奈比奥罗的土音读法。

[288] 夏洛特·考尔戴（1768—1793），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期间的一个年轻姑娘，与吉伦特党反革命分子有密切联系，于1793年7月13日刺杀了杰出的法国革命家马拉，后被判处死刑。

[289] 天主教的教士在担任圣职时，需要发不结婚等等终身愿心。

[290] 达尔马提亚，欧洲克罗地亚境内沿亚得里亚海的一个地区。

[291] 宣叙调，声乐的一种形式，在音调和节奏上模拟日常生活中的语言或朗诵的语调。

[292] 1个赛干折合12法郎左右，作者以每赛干折合10法郎计算，所以下面提到这笔钱时，说是600赛干。显然这是第十七章中莫斯卡伯爵托拉西转交法布利斯的那笔钱。

[293] 萨罗诺，意大利北部，米兰和科摩之间的一个城市。

[294] 意大利文，“修道院式的”。

[295] 古代有一种用皮革或绳索做成的武器，可投掷石块，叫做投石器。善于使用这种武器的人叫投石手。

[296] 拉丁文，“必需条件”。

[297] 意大利文，原意是“月亮”。古代人认为人的心情受着月亮变化的影响，说一个人有了luna，就是指一个人忽发奇想。

[298] 巴拉齐（1775—1860），意大利博洛尼亚的著名画家，也是雕塑家。

[299] 圣约翰，《圣经》中的人物，通称为“施洗的约翰”。他在犹太的旷野传道，身穿骆驼毛的衣服，腰束皮带，吃的是蝗虫野蜜。耶路撒冷等地的人都到他那里去，在约旦河受洗。后来耶稣也由他施洗礼。

[300] 保民官，一译“平民保民官”，古罗马维护平民利益的特殊官职，从平民中选出。后来转义为“民众的保护人”“人民的代言人”。

[301] 意大利文，“在心里”。

[302] 西吉斯蒙皇帝（1368—1437），德国皇帝。如果说他攻打过帕尔马，那也应该是在15世纪以后，因为他在1410年当选为德国皇帝，1414年加冕。不过在1248年，帕尔马曾经遭到德国皇帝腓特烈二世的围攻，而没有被攻破。在本书第22章内再次谈到这座蓄水池时，又说它是“13世纪的建筑工程”。

[303] 拉丁文，“万福马利亚”。圣母经的首句，晚祷时要念三遍，在此做“晚祷”解。

[304] 餐具室，指和饭厅相连、放餐具的房间，往往也是仆人们吃饭的地方。

[305] 代祷，天主教认为圣母接受信徒的请求，代信徒向天主祷告。

[306] 拉丁文，天主教举行感恩仪式唱的圣歌的头两个字，意思是：“你，主啊”，加上下面一个字laudamus，意思则为：“我颂扬你，主啊”。此处作“感恩仪式”解。

[307] 帕维亚，意大利北部城市。

[308] 雷纳（1770—1826），意大利米兰的学者，藏书极多。

[309] 圣哲罗姆（约331—420），古代基督教《圣经》学家、拉丁教父。写有《圣经》注疏和神学著作多种。

[310] 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诗人，擅长十四行体的抒情诗。

[311] 浮凯贝尔格（1786—1854），瑞典雕塑家，几乎终身住在罗马。

[312] 泰纳拉尼（1789—1869），意大利雕塑家，卡洛瓦的学生。

[313] 海耶茨（1791—1882），意大利画家，从1822年起住在罗马。

[314] 豪华者洛伦佐（1448—1492），意大利佛罗伦萨公爵，诗人，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一位活动家。

[315] 罗伯特王（1275—1343），意大利那不勒斯国王，曾抵抗德国皇帝亨利七世的侵略。

[316] 考拉·迪·黎安济（1313—1353），14世纪罗马人民起义的领袖，获得保民官的称号。

[317] 这里提到的这些政治家，在当时都被认为是为意大利的自由和独立而斗争的人物。

[318] 奥尔塔山谷，在贝尔吉拉特西面15公里处，有一个和马乔列湖平行的小湖叫奥尔塔湖，这个湖被圈在山谷中，山谷就叫奥尔塔山谷。

[319] “F……”是“法布利斯”的法文写法的缩写。

[320] 意大利文：“小府邸”。

[321] 德·贡迪亚克神父（1715—1802），法国哲学家。帕尔马公爵费迪南（1751—1802）曾经受他教育。

[322] 德·费利诺侯爵（1711—1774），帕尔马公国的法国籍大臣。

[323] 路易十六（1754—1793），法国国王。

[324] 特里克特拉克，一种用骰子进行的游戏，玩时常说“让咱们走吧”一语。

[325] 字谜游戏，由数人演哑剧或者喜剧来表示一个字的各个部分或整个字的意思，让观众猜这个字是什么字。

[326] 即兴喜剧，或译为“幕表剧”，产生于16世纪的意大利，意大利文是Commedia dell’arte，直译应为“行业喜剧”，表明它是由职业演员表演的，需要演员有高度技巧，剧本只有提纲，称之为“幕表”。

[327] 慕尼黑，德国南部城市。

[328] 这次谈话是在1823年到1824年的冬季，而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生于1783年，因此她实际上有40岁了。

[329] 勒利奥，意大利喜剧中的定型人物。年轻、俊美，为女主角所爱的情人。

[330] 昂提布，法国南部濒地中海的城市，靠近意大利。

[331] 拉封丹于1668年到1694年陆续出版《寓言诗》12卷。下面引用的《园丁和他的领主》这一首诗与原著略有出入。

[332] 米罗，狗名。

[333] 路易十三（1601—1643），法国国王。

[334] 玛丽·德·美第奇（1573—1642），路易十三的母亲。路易十三即位时因年幼由其摄政。后来在路易十三统治期间，在宰相黎塞留的坚决要求下，被逐出宫廷。

[335] 巴赞（1793—1850），原名亚纳依·德·罗古，1814年任法国国王路易十八的近卫兵，后来从事研究历史，他的主要作品《路易十三朝代的法国历史》四卷，是1837年起在巴黎出版的，因此司汤达在叙述1820年发生的故事中提到这部著作，是一个疏忽。

[336] 黎塞留（1585—1642），红衣主教，法国国王路易十三的宰相。法国专制制度典型代表。执政年间（1624—1642），奖励工商业，压制贵族反抗，加强了中央集权。

[337] 1572年时，法国胡格诺战争已进行10年，天主教派和胡格诺派试图和解。但在8月24日（圣巴托罗缪节）的前一夜，天主教派突然在巴黎及其他城市对胡格诺派大肆屠杀，死者仅巴黎一地即有3000人。内战因而更趋剧烈。

[338] 古时欧洲君王起床时接受觐见的礼节，参加者须有进入国王卧室的特权。

[339] 此处称呼对方不用第二人称复数（在本书中译为“您”），而用第二人称单数（在本书中译为“你”），表示与对方关系亲密。

[340] 莫斯卡伯爵1815年在米兰认识公爵夫人的时候，他是45岁，故事发展到这里是1824年，所以莫斯卡伯爵应该是54岁。

[341] 英文，“绅士”。

[342] 小兄弟会，天主教修会方济各会的另一个名称。

[343] 封塔纳（1750—1822），意大利神父，红衣主教，学识渊博。

[344] 杜瓦善（1744—1813），法国神父，南特主教，拿破仑的宗教顾问之一。

[345] 契玛罗萨（1749—1801），意大利作曲家。

[346] 意大利文，“那温柔的眼波！”这是契玛罗萨的三幕歌剧《荷拉斯三兄弟和古利阿斯三兄弟》中的一首歌曲。

[347] 佩尔果莱斯（1710—1736），意大利作曲家。

[348] 莫扎特（1756—1791），奥地利作曲家。

[349] 指那不勒斯国王费迪南四世（1751—1825），也就是1816年以后的西西里王国国王费迪南一世，他在1814年，妻子去世后的次一年，和德·帕尔塔纳公爵夫人秘密结婚。

[350] 乔治·当丹是法国喜剧作家莫里哀的同名喜剧的主人公。他是个有钱的乡下人，醉心于贵族生活，娶破产贵族家庭的安什利格小姐为妻。他捉奸不成，反而中了妻子的圈套，后悔莫及。“这是您心甘情愿的，乔治·当丹！”是剧中乔治·当丹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351] 阿布鲁齐，一称阿布鲁佐，意大利中部地区，濒亚得里亚海，大部分为山地和丘陵。

[352] 意大利文，“因极力搜索而蹙紧眉头的”。

[353] 意大利文，“克里申齐府”。

[354] 圣母往见会，1610年成立的天主教的女修道会。

[355] 意大利文，“台尔·唐戈万岁！”

[356] 萨克森，德国境内的一个古地区名。

[357] “贡佐”这个名字在意大利文原意是“傻瓜”。

[358] 大约在1806年，米兰的意大利王国的立法团曾否决王国政府提交的法案，因而遭拿破仑解散。

[359] 意大利文，“友谊”。意大利人惯用此词代替“爱情”。

[360] 爱丁堡，英国城市。

[361] 托斯坎尼，意大利西北部地区，古代曾经是一个公国，自18世纪起先后由意大利美弟奇家族和奥地利的皇族统治。1861年并入意大利王国。

[362] 英文，“献给少数幸福的人”。

版权信息

书名：意大利遗事

作者：〔法国〕司汤达

译者：李健吾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序

卡司特卢的女修道院院长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维托里亚·阿科朗博尼·布拉恰诺公爵夫人

秦奇一家人

一五九九年

帕利亚诺公爵夫人

圣·方济各在里帕教堂

法尼娜·法尼尼——教皇治下发现的烧炭党人末次密会的详情

昵之适以杀之

一五八九年的故事

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

一七四〇年轰动那不勒斯的故事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直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了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迥然不同于一般出版商的小家子气而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司汤达的真名实姓是亨利·贝尔，一七八三年一月二十三日生，一八四二年三月二十三日去世。他生在法兰西东南靠近意大利的一个重要省会格勒诺布尔。虽然有四十多年活在十九世纪，虽然参加了浪漫主义运动，而且在法兰西是最早、最激烈的战斗员 [1] ，但是他的基本精神，却属于十八世纪战斗的唯物论的文学传统。资产阶级启蒙运动的百科全书派的大师们，才是他的真正师承。

他曾经告诉一位英吉利朋友：

世上只有两种真正的科学：

“一：认识人们行动的动机的科学。你一认识人们行动的真正动机，你就能设法促使他们完成结局对你是幸福的行动。在一八二二年，人们谈起他们行动的真正动机，几乎是永远在撒谎。对于一个年轻人最有用的科学、证明他在二十岁上最有才情的科学，就是戳破这类谎话的科学。真正的政治只是使甲先生不在像害乙先生的行动之上建立他的行动的方法而已。有一本书，题目应当是：发现人们行动的真正动机的方法。这本书就是爱尔维修的《精神论》。”

“二：第二种有用的科学，就是逻辑，或者是我们走向幸福而不发生错误的方法。”

这第二本书，他告诉他的朋友，就是德·特拉西的《观念学》 [2] 。

对于司汤达，追求快乐是人生终极的目的，同时，也是可以追求到的。他从他的唯物观点出发，认为宇宙不是一个谜，只要我们肯去认识，而又掌握得住认识的科学或者方法，永远尊重事实，真理或者幸福在最后是可以找得到的。他说：“彻底认识人，正确批判事物，这样，就是向幸福迈进了一大步。” [3] 有这种唯物论的基本精神做他的依据，司汤达的思想，无论是表现在生活上的，或者是著述上的，显然就具备着高度进步的倾向。这是他和他的同代作家最不相同的一点：他从写作生涯一开始，就是挑衅的、战斗的。活着比他声誉高，然而比他年轻的大作家，例如雨果，一开始是保王党、天主教徒，同时在写作风格上是描写的、抒情的；又如巴尔扎克，虽然对司汤达曾经表示衷心的钦佩，然而是右倾的，在政治思想上反而不如雨果能不断改正自己的错误。司汤达在小说家之外，还是批评家、游记家、自传家，然而即使是写游记，他也从来不是描写的；即使是写自传，他也从来不是抒情的；显然他是那样敏感，而且感情那样容易激动。他不仅敢于在他的游记或者小说中攻击教会、教皇本人，而且还在教皇辖地，即使分析自己，他也永远是坦白从事、绝不客气 [4] 。

他的爱憎是分明的。高尔基很早就肯定了他的倾向性：“我读司汤达的长篇小说，是在学会了憎恨许多东西之后，他那沉静的语言、怀疑的嘲笑，大大地坚定了我的憎恨。” [5]

司汤达活着的时候，在文学事业和社会活动上，都没有得到应当得到的重视。他活在一个和他格格不入的时代，这个时代在政治上是复辟的王朝，在文学上是浪漫主义的反动势力和革命势力并驾齐驱的时代。列宁曾经这样肯定十八世纪末叶法兰西唯物主义者的战斗作用并指出：

“在欧洲全部近代史中，特别是十八世纪末叶在法兰西发生了反对一切中世纪废物、反对农奴制机关与农奴制思想的决战的时期，唯物主义成了唯一彻底的哲学，它忠于一切自然科学的学说，仇视迷信和虚伪习气等等。因此，民主派的仇敌就极力企图‘驳倒’、摧毁、诬蔑唯物主义，而拥护那些归根到底总是辩护宗教或维持宗教的哲学唯心主义派别。” [6]

我们可以想见，到了十九世纪波旁王朝复辟期间，“民主派的仇敌”变本加厉，何等猖狂。夏多布里昂用富丽的词句歌颂天主和神秘，在罗马做大使；德·麦斯特，在更远的莫斯科做大使，发表极端荒谬的言论，要全世界统一在一个教皇之下、一个国王之下，而且“无论如何，不应协助将知识普及于下层人民。” [7] 司汤达拒绝看夏多布里昂的杰作《阿达拉》 [8] ，预言到一九一三年，就要没有人读他的书 [9] 。至于德·麦斯特，司汤达干脆骂他是坏蛋，不然也是懦夫，从第一页起就在撒谎。 [10] 然而像司汤达这样一个在巴黎以卖文为生的自由职业者、苟全性命于意大利的小领事，除去忿懑、郁怒，实际上是孤独无力的。他给我们留下十四篇遗嘱，这就是说，他当时起过十四回自杀的念头。一八二八年四篇，一八三二年两篇，一八三四年一篇，一八三五年四篇，一八三六年、一八三七年和一八四年各一篇。尽管绝望，他还是没有自杀。他永远和唯我主义者的“我”斗争着。他永远在和丑恶的现实，在和造成这个现实的不合理的制度战斗着。在他几次想到自杀的这些寂寞、悠长的岁月里，他写着他的杰作，他发表了他的部分写作，不多的读者在读他，最后，他得到了巴尔扎克的赞扬，说他是“观念文学最卓越的大师之一” [11] 。他写信给巴尔扎克表示感谢，说：“我梦想在一八六年或者一八八年左右，我也许要得到若干成功。”他对自己的期许，和他某些其他预言一样，历史证明他不但不狂妄，反而完全正确。他深信未来属于他，属于《高老头》的伟大作者，而不属于那些扬扬得意的反动的浪漫主义者。一种不屈不挠、乐观而清醒的战斗精神是他的生命的原动力。

在“仇恨迷信和虚伪习气”上，司汤达比前辈伏尔泰走得远多了。他的年轻要好的朋友梅里美回忆他道：“我从来不晓得，他从什么地方得来他的见解，谈起一个问题来，他不幸几乎和每一个人的看法相左。”他的一个格言就是永远不饶恕谎话。在《红与黑》正文开始之前，他放了一句丹东的话：“真实，严酷的真实”，说明全书的意图。对于司汤达，“道德，就是增加幸福；罪恶，就是增加祸害。此外一切，只是虚伪或者资产阶级的愚妄。应当永远抓住机会教育青年”。 [12] 他自己出身于外省的一个绅士家庭，但是他“对一切有关资产阶级的事物，具有最深沉和最不掩饰的蔑视”。 [13] 在《红与黑》里，尤其是在另一部遗著《吕西安·娄万》里，他对外省和巴黎的资本家做了毫不容情的告发式的批评。

他更猛烈的鞭挞是在宗教和封建制度方面。一时他说，“我以为罗马天主教是一切罪恶的源泉”； [14] 一时又说，“贵族和神甫，是一切文明的大敌”。 [15] 梅里美记述道：“他从来不能相信世上有真正信徒：一个神甫和一个保王党对他永远是伪君子。” [16] 在另一个地方，更确定道：“他是一个极不信教的人，一个病入膏肓的唯物主义者，或者，说正确些，上帝本人的仇敌……他否认上帝，可是恨起他来，就像恨一个主子一样。”我们晓得，说到最后，伏尔泰是一个泛神论者，而司汤达根本把上帝当作他的仇敌。德莱克吕日记录他这方面的议论道：“就算有一个上帝吧，可是哪一个有理性的人相信过上帝是善良的啊？什么！你希望我爱戴一个创造鼠疫和疥疮的上帝？为了叫我受罪，一步给我来一个陷阱的上帝？叫我生下来就害病，这是怎么样的上帝？”为什么德·麦斯特是坏蛋？因为“他做的正是所有叫花子神甫做的。他们拿空洞的观念代替事实，因为事实不像观念那样讨人喜欢。事实是可以测，可以量，可以证明的”！高尔基在《底层》中所痛恨于香客路卡的，正也是因为他专拿谎话安慰人或者哄骗人。

所以，就在夏多布里昂歌颂天主的伟大的慈悲和织绘中世纪修道院的假想的静修生活的时候，司汤达把圣母的无灵和地狱一样戕害青年心灵的修道院摊给人看。在这一点上，《意大利遗事》 [17] 有着它的特殊的反抗的意义。它的尖锐的斗争意义就在于它不是想象出来的，而是像司汤达自己说起的，他爱过这些真实的贵族家庭历史的记述，是因为这里打上了“司法的铁掌”的铭记，而且在受害人“死后不几天写出来”，血还是热的，这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对伪造历史之流，如夏多布里昂的最好的回答。在这些真实故事里，受难的不再是封建统治阶级所膜拜的圣母和圣者，而是被它的矛盾和不合理的制度所“压坏了”的呼唤无门的男女。高尔基在这上面把他最深刻的感受告诉了我们：

“我熟悉好几千本描写秘密的与流血的罪行的小说。然而我阅读司汤达的《意大利遗事》的时候，我又一次不能了解：这种事怎么做得出来呢？这个人所描写的本是残酷无情的人、复仇的凶手，可是我读他的小说，好像是读《圣者列传》，或者听《圣母的梦》——一部关于她在地狱中看到人们遭受的《苦难的旅途》的故事。”

统治阶级，无论是在巴黎、维也纳或者罗马，当然是讨厌这种翻旧账的作家的。年轻时候，屠格涅夫游览罗马，请司汤达给他做了三天向导，当时写信给朋友道：“这位聪明的法兰西人，是最好的向导：他对古代罗马和现代罗马同样熟悉，而且在我面前高谈阔论着。由于他，我晓得了罗马一个大概Ansichten，它的内部情形，它的实际政策。他说的真话同调和这些真话的漂亮话，反而使这里人不喜欢他，不过，就我看来，实际上对的是他。” [18] 法兰西政府把他派在意大利一个小港口做领事，赏他饭吃，主要是欣赏他已经“一半意大利化”了，大使馆利用他做做参考而已，其实是没有人喜欢他的。 [19] 教皇的警察一直在暗里尾随他，奥地利在意大利北部的帝国政府干脆就不许他逗留。他在意大利写一封信几乎换一个笔名。很可能他是世上用笔名最多的人了，已经晓得了的就有一百七八十个。然而他不要沉默。他的表弟高隆 [20] 回忆他道：正相反，他有勇气坚持、维护他的见解，反对任何人。

他热爱意大利。作为一个军人，他曾经在十七岁上随着总裁时代的法兰西大军，“通过最困难的白雪皑皑的圣·倍尔拿山隘，通过谁都没有料到的地方，迅雷不及掩耳地突进意大利北部”。 [21] 帝国崩溃以后，他到米兰住了七年，直到一八二〇年和一八二一年，意大利发生革命，奥地利警察认为他言行可疑，不许他继续居住为止。他在这里接触到烧炭党的革命活动，他在《法尼娜·法尼尼》这篇小说里，刻画了这样一个献身于资产阶级祖国的英雄形象。他在这里看到他喜欢的歌剧，体会到他讴歌的激情·爱，和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在各方面所表现的力量。作为契维塔-韦基亚的领事，他在意大利度过了他寂寞的晚年。他死在巴黎，墓碑是用意大利文立的，上面写着：“米兰人，活、写、爱，膜拜契马洛萨、莫扎特和莎士比亚。”他的全部感情生活用这寥寥几个字表现无遗了。

然而他爱他的祖国——法兰西。在大革命时代，人民阵线曾经出现了一些真正英雄，到了帝国时代，安于逸乐的将军们贪生怕死，真正英雄只有到广大的士兵队伍里面寻找。紧接着就是一个更坏的时期，波旁王朝在外国人卵翼之下回到巴黎又来统治人民。这就是《红与黑》的时代，主人公于连就是这样一个虚糜人力，前途黯淡的时期产生的。红——军人；黑——教士。可是来到一八三〇年，军人没有出路，教士不是出路，于连走上犯罪的道路。这是一个有力无用处的时代。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一八三〇年的法兰西是一个辱没法兰西大革命，不配称为大国的祖国。一八四〇年的法兰西政府接受了《伦敦条约》，放弃支持埃及的一贯政策。领事馆一个属员后来写信告诉高隆说，司汤达就是从这时起才坚决在遗嘱上把自己叫作米兰人的：“把自己叫作法兰西人，我现在害臊。” [22] 除非到下层找去，否则，力量在法兰西是看不见的。

于是，一八三四年前后，他在意大利见到一批旧写本，讲的全是文艺复兴时期贵族家庭的变故。他感到极大兴趣，花钱陆续誊了十四本，认为这些逸事可以补充十六、十七世纪正史的不足：“正是这些风俗，产生出了许多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这些大艺术家不是教皇或者霸主谁某奖掖出来的，“不是什么学院和美术学校在今天可以再生出来的”。 [23] 而是整个时代和社会发展在这一个阶段的自然应有的收获。他看出这些逸事可以写成“攻击教士的方式”。这是他为《卡司特卢的女修道院院长》规定好了的政治任务。 [24]

而更结合着他深沉的喜爱的，是通过这些杀人流血的上等社会的阶级成见，暴露出了人性本身所含的力量。这里贯穿着最原始、最基本、最粗野的反抗情绪：不甘于被教会和封建制度牺牲而终于被牺牲了的青年男女的力量的某种突出的表现。 [25]

也正是这种反抗的浪漫主义精神，通过司汤达对现实的分析和想象的具体的活跃，使读者感到的不是干巴巴的教训，而是综合性的诗意。十八世纪的唯物论是机械的，但是当司汤达深入生活而又反映生活的时候，他没有割离了人物的社会关系而单纯地、生理地加以观察和分析。他的人物有思想，心灵全部活动的思想；有行动，猛烈过于传奇小说的行动：而一切归总在社会制度的不合理的存在，这正是他的心理小说的特征。心理分析在法兰西文学有着相当悠久的传统，但是，属于这个传统的作品，往往孤立人物，陷于独白式的剖析，如果令人感到细致，却也往往令人感到单调。司汤达在法兰西游历的时候，有一个外省人问他是干什么的，他“摆出严肃的模样回答：人心的观察者”，那个外省人几乎吓晕了过去，以为他在暗示他是警察局的情报员。 [26] 司汤达在观察，但是，他到活的社会观察人心，而不是把人心提到案板上，像割死鱼一样在解剖。

这种现实主义精神，有政治倾向的现实主义精神，像他对自己的作品所做的预言或者估计一样，在十九世纪后半叶起了巨大的良好作用。他活着的时候，现实主义这个名词在文学上还不存在，然而谈到现实主义在十九世纪的发展，没有一个人不首先上溯到司汤达。而且，在许多地方，他比若干后人健康，他没有陷到病态分析的泥坑，也没有挂起纯客观的胆怯的免战牌。托尔斯泰告诉巴黎记者：“我再说一遍，就我知道的关于战争的一切，我的第一个师傅就是司汤达。” [27] 因为他第一个以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处理战争。

司汤达属于文学的光辉的战斗传统。属于这个传统的伟大的名字，在法兰西有拉伯雷、莫里哀、伏尔泰、狄德罗、巴尔扎克、雨果、罗曼·罗兰……司汤达是他们中间的一位。

李健吾

序 [28]

一三五〇年前后 [29] ，由于佩特拉尔克 [30] 的提倡，古代写本在意大利风行一时，影响所及，当代写本也有人保存了；这发生在法兰西上流人当中有人把能读能写看成丢脸事情的世纪 [31] 。意大利图书馆能在一八三九年藏有那样多的珍本书籍，就是这个缘故。请注意，意大利当时极为走运，分裂成了许多小国，各国的领袖又很聪明，威尼斯驻佛罗伦萨的大使取笑佛罗伦萨政府的设施，也正如同美第奇一姓驻威尼斯的大使讥笑执政官的措置 [32] 一样。

拿破仑的胜利给了意大利人一个几年寿命的祖国 [33] ，他们兴奋了一阵子，接着两院在法兰西就马马虎虎成立了 [34] ，于是从这时候起，出了一件怪事，特别是自从全意大利不分昼夜研究梯也尔先生的《法兰西大革命史》 [35] 以来，意大利那些合法的君主 [36] ，认为翻阅档案对他们非常有害，就不允许翻阅了。请你们注意，一五〇〇年的政治理论是完全可笑的；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发明由应该缴纳捐税的人们的代表投票赞成通过捐税，尤其是，这些君主认为一切良好政策，都应该从神明的柏拉图的作品中找到，可是这些作品当时译得相当的坏 [37] 。不过，这时代的人们自然还有当时不拿孟地永奖金作为目标的学院人物 [38] 的作家们，他们又都充满了非常力量 [39] ；在新近以压制共和国而闻名的霸主的监视之下，他们知道什么是小城市生活。

所以，人们今天能在意大利得到保护，钻进档案，必须找寻的不是一些寻常的理论，而完全是若干有米开朗琪罗的诗句意味的崇高诗句 [40] ，和若干特别照亮人心深处的事实。因为最古怪和最无耻的政府有这一点好处：提供若干关于人心的知识。这你在年轻的美洲找不到，因为激情在那边差不多全部集中到金元崇拜上了。

我要是能被意大利政府看成一位有文化而无伤于人的学者 [41] ，寻找的只是一些希腊写本，许我翻阅档案，我最感兴趣的怕就是主教们收藏的法庭档案了。他们的权势只有在我们今天，面对拿破仑这颗星宿，才黯淡下来。 [42]

我 [43] 承认我对新荷兰 [44] 和锡兰岛居民的思想和行动方式一点不感兴趣。旅行家富兰克林 [45] 说起，在里卡拉斯人那边，丈夫和兄弟把太太和姐妹借给外乡人看成体面事。我在居维叶 [46] 先生家里见到过富兰克林队长。读他的真实故事，我可以得到一刻钟的娱乐，但是不久我就想着别的事了。这些里卡拉斯人和我的朋友或者我的仇敌不相同。也就是为了这同样的理由，荷马和拉辛的英雄、阿喀琉斯们和阿伽门农们，对我就开始属于呵欠类了 [47] 。的确许多我的同代法兰西人以为自己喜爱这些英雄，因为他们以仰慕这些英雄为荣。至于我，我开始抛弃所有建立在少年时期的虚荣心上的成见。

我爱描绘人心的作品，不过是我相识的人，不是里卡拉斯人。

从十六世纪中叶起，虚荣心，炫耀的欲望像费内斯特男爵 [48] 讲的，在法兰西给人们的行动，特别是行动的动机盖上了一层厚幕。虚荣心在意大利性质就不同了：我说这话，我有荣幸对读者负责的。它在行动上软弱多了。总之，意大利人想到邻居，只为了恨他或者疑心他。仅有的例外是每年举行三四次庆典，也就是在这时候，不妨这样说吧，每一个参与庆典的人才坚决强迫他的邻座的人赞成。心怀致命的不安，人就不会在刹那之间，在生命的每一刻钟发现、辨别一些转眼消失的差异的。人就看不见那些处处带着永远受到痛苦的虚荣心的焦忧急虑的不安的瘦脸，那些维马奈（一八三三年埃罗省的议员 [49] ）式的面孔的。

正是这种意大利的虚荣心，那样不同于我们的虚荣心，那样比我们的虚荣心还要软弱，才使我们誊写出下面絮絮叨叨的话来。和我同代法兰西人那些话一比，我的喜好似乎就很古怪了，因为他们是习惯于到维尔曼、德拉维涅 [50] ……先生们的作品里寻找文学的快感和人心的描绘的。我的一八三三年的同代人看到这里的天真或者有力的特征，用长舌妇的风格阐述出来，我相信不会受到怎么感动的。至于我，这些文件和这些刑罚说到的故事，提供我一些关于人心的颠扑不破的真实材料，赶上夜晚乘驿车，我倒喜欢在这上面反复思考的。我未尝不更喜欢寻找爱情、婚姻、诈骗遗产的巧妙阴谋（例如一八二六年前后某公爵的阴谋）的故事，但是司法的铁掌既然没有打进这类故事来，即使我找到这类故事，我也不会觉得他们是值得信任的。不过有些可爱的人，目前已经用心在帮我搜寻了。

必须有一个民族具有实际感受的力量（例如在那不勒斯），或者具有深谋远虑的激情的力量（例如在罗马），才会在这上头把虚荣心和矫情赶掉。除去意大利（或许还有在十九世纪矫情之前的西班牙），我不知道能否找到一个比里卡拉斯人更有兴趣的相当有文化的时代，而且相当没有虚荣心的时代，可以让人看到几乎是赤裸裸的人心。我拿得稳的是：英吉利、德意志和法兰西，在今天染上了太多的形形色色的矫情与虚荣心，长久以来，就没有能力提供强烈的亮光，照到人心深处。

大家 [51] 在这里看到的，将是用英吉利方法照大自然摄取来的景色，而不是什么组合风景 [52] 。真理应当代替其他一切优点，不过，如今是真理不足以满足的年代，大家觉得它不够泼辣。我劝有才情的人每星期只读一个故事。

我爱这些故事的风格，这是人民的风格，充满了同义叠用辞，不对我们指出一件事物是丑恶的，绝不放过这件丑恶的事物。可是这样一来，叙述者尽管不存心，却描绘了他的世纪和流行的思想式样。

这些故事大多数是在它们说起的可怜人死后不几天写出来的。

我拿铅笔做了一些修改，少叫风格隐晦一点，读第三次时，免得我太不耐烦。

隐晦是意大利语言最大的缺点。事实是：这里有八种或十种意大利语言，谁也消灭不了谁。 [53] 在法兰西，巴黎的语言消灭了蒙田的语言 [54] 。人在罗马讲：Vi vedro domani al giorno [55] ，佛罗伦萨那边就听不懂。我宁可读一篇用英文写的故事，也不愿读一篇用意大利文写的故事，英文写的故事对我要清楚多了。

比较上最泼辣的故事是第十六页马西米的故事 [56] 。

对热那亚之围 [57] 我没有丝毫兴趣，我把它放进来，只是为了抄出一份借给我的全部写本的副本，我害怕有一天责备自己忽略了这点的 [58] 。这些故事有三分之一是一六〇〇年的坏东西，不值得誊出来，不过，依我看来，它们没有一八三三年的坏东西那样讨厌。特别是见解不同。例如，一位罗马的爵爷（桑塔·克洛切）揣度老母亲有了情人，因为他看见她的腰身粗了；他以为这有伤他的体面，就刺死这害水臌病的可怜老妇人。 [59] 儿子不承认母亲有情人，西班牙孤芳自赏的傲情移到意大利来。

在最乏味的故事里，也可以看到这些风俗的某一种反映。

就是一八三三年，我发现在法兰西，特别是在英吉利，害命还是为了谋财。前天处决的两个可怜人，是二十三岁和二十七岁，一个叫维瓦尔迪，杀死他太太，因为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第二个拿枪打死一个极端保王党的医生，或许还是出卖家乡的同乡；大家看不见有银钱关系的痕迹。 [60]

建立在银钱上的罪行，平淡乏味，大家将在这里很少看到。

卡司特卢 [61] 的女修道院院长

一

险剧 [62] 经常让我们看到十六世纪的意大利强盗，还有许多人对他们一无所知，也拿他们作为谈话资料，结果就形成了我们现在对他们持有的不正确的见解。说起这些强盗来，我们大致可以这样说：他们是继承中世纪意大利各共和国的残暴政权的反对党。新僭主通常就是灭亡了的共和国的最富裕的市民，为了笼络小民起见，他给城市点缀上一些辉煌的教堂和美丽的图画。例如腊万纳的波伦提尼、法恩擦的曼夫赖狄、伊莫拉的芮阿理欧、维罗纳的卡奈、博洛尼的奔提渥里欧、米兰的维斯困提，还有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可以说是其中最不好战和最伪善的了 [63] 。这些小僭主，惴惴不安，布置下了不计其数的毒杀、暗杀事件，而这些小国的史家却没有一个敢记述下来，因为这些严肃的史家都接受了他们的俸禄。想想每一个僭主不但直接认识每一个共和党人，而且还知道这些共和党人都痛恨自己（例如托斯卡纳的大公爵考麦，就认识斯特洛奇 [64] ），再想想这些僭主有好几个就不得善终，你就会明白，使十六世纪意大利人有大量才情和勇敢，使他们的艺术家有无比天才的仇恨是多么深，疑心是多么重。你也就看得出来这些强烈的激情多么妨害那种相当可笑的偏见的形成。在塞维涅夫人 [65] 时代，人们把这种偏见叫作荣誉，它的主要内容就是一个人生下来就是子民 [66] ，所以应该牺牲性命，为主效忠；还有就是讨贵妇人们的欢心。在十六世纪，一个男人只能依靠战场上或者决斗里的骁勇剽悍，才会在法国得到别人的仰慕，才会表现他的活动和他的真正才能；因为妇女喜爱骁勇剽悍，特别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劲儿，她们就变成了评定男人优劣的最高裁判。这样一来，向妇女献媚的精神就出现了。为了我们人人服从的虚荣心——这位残酷的僭主的利益，这种精神准备一个又一个地消灭了所有的激情，甚至于爱情 [67] 。国王们保护虚荣心，而且理由十足，结局就成了滥发绶章。

在意大利，一个男人可以靠各种才能成名：舞剑、发现古代写本，都能使他出人头地。看一下彼特拉克 [68] 、他那时代的偶像，你就明白了；一个十六世纪的妇女，爱一位研究古希腊的学者，不但不下于一位武功彪炳的名人，而且还会远过于他。我们在这期间看见的是激情，不是向妇女献媚的习惯。意大利和法国之间的主要区别就在这里。这种情形正好说明为什么在意大利诞生了许许多多的拉斐尔、乔尔乔涅、提香、柯勒乔 [69] ，而法国却产生了所有那些十六世纪的勇敢的统领，他们今天尽管默默无闻，当年却也杀死过成批的敌人。 [70]

我请求大家原谅这些率直的真情实话。总之，由于中世纪意大利这些小僭主的残暴而又必需的报仇行径，人心反而向着强盗。强盗偷马、偷麦子、偷钱，一句话，偷一切生活上的必需品，大家是恨他们的；然而事实上，人心却向着他们。年轻的男孩子，鲁莽灭裂，惹下什么乱子，一辈子有这么一回，不得不“落草”（andar alla machia），就是说，逃进树林子，受强盗庇护，村里的姑娘们看上眼的是他，并不是别人。

今天，我们人人肯定还是害怕遇见强盗的；可是他们受了刑罚，人人又都可怜他们了。原因是意大利人民，非常机灵狡诈，顶爱嘲弄别人，一面取笑所有经过检查后发表的著作，一面经常在读那些热情地演述最知名的强盗的生平的小诗。他们在这些故事里看到的轰轰烈烈的事迹，深深打动一直活在下层社会里的艺术神经，何况官方对某些人的颂词，他们早就听腻了，所以这一类颂词，只要没有官方气味，马上就中他们的意。我们应当知道，下等人在意大利受到的某些痛苦，旅客即使在当地住上十年，也永远不会感到的。例如十五年前，在政府都想不出办法来清剿盗匪之前 [71] ，他们吊民伐罪，惩治小城市的统治者，并不少见。这些统治者是一些月薪不过二十埃居 [72] 的专横官僚，自然对当地最有声望的家族唯命是听，而这些望族就靠这种极简单的方法，压制它的仇人。强盗惩治这些暴戾的小统治者，不见得就常常成功，不过，至少，强盗小看他们，敢于向他们挑衅，在这些有才情的人民看来，就不简单了。他们的种种苦难，一首十四行的讽刺诗就使他们得到了安慰，但他们永远也忘不掉一次羞辱。这是意大利人和法国人之间的另一个重大区别。

在十六世纪，一个可怜的居民变成了大户人家的死对头，镇长判他死刑，人们就时常看见强盗攻打监狱，企图把受害者救出去。另一方面，有势力的家族也不太信任政府派去守卫监狱的八个或者十个兵，而是出钱招募一队所谓“布辣维” [73] 的临时兵，驻在监狱周围，负责把可怜人押解到法场；他的死是行贿的结果。这个有势力的家族如果自己有一个年轻人的话，就由他充当这些临时编凑的兵的头目。

这种风俗习惯使道德败坏，我同意；今天情形却不同了。我们有决斗，有苦闷，而法官也不出卖良心；不过十六世纪这些习俗，对制造名副其实的好汉，倒也万分相宜。

将近一五五〇年的时候，这种情形培养出来一些极其伟大的性格，可是今天还被各学院陈陈相因的著述所誉扬的许多史家，却在设法隐瞒这种情形。他们在世期间，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费拉拉的艾斯太家族、那不勒斯的各任总督，等等 [74] ，以力之所能及的种种荣誉来酬谢他们的审慎的谎话。一个叫作吉阿闹奈的可怜的史家，打算掀开黑幕的一角；然而由于他敢说出来的，只是真情实况的极小的一部分，用的还是表示怀疑和暧昧的形式，读起来很不痛快，可是仍然免不了在一七五八年三月七日，以八十二岁的高龄，死在监狱里。 [75]

所以你想知道意大利历史，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不读那些被人同声赞美的作家的著作；你所见到的谎话的标价，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标得更高的；谎话的卖价在过去，也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要得更多的；买价在过去，也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出得更多的。 [76]

在九世纪大乱之后，人们在意大利写的最早的历史已经提到强盗了，而且说起他们来，像是古已有之。（参看穆拉陶理的辑录 [77] 。）中世纪各共和国一被推翻（对艺术说来，是有利的，可是对公众的福利、正义和良好的政府说来，却是不幸的），最刚强的共和党人，比大多数同胞更爱自由，就逃进了树林子。人民受尽巴里奥尼、马拉太斯塔 [78] 、美第奇等家族的欺凌，自然而然，就敬爱他们的仇敌了。继第一批篡夺者之后而掌握政权的那些小僭主，都像佛罗伦萨第一位大公爵考麦那样残酷（他派人暗杀逃到威尼斯，甚至于逃到巴黎的共和党人） [79] ，给这些强盗添了好些新伙伴。远的不说，单只我们女主人公活着的那些年月，将近一五五年，孟太·马里阿诺公爵、阿耳奉扫·皮考劳米尼和马尔考·夏拉 [80] ，就在阿耳巴诺附近，成功地指挥着几支武装队伍，向当时极其勇敢的教皇的兵士挑衅。人民到今天还在仰慕这些著名的首领。他们的活动范围，从波河和腊万纳沼泽地，一直扩展到当年覆盖维苏威火山的树林。夏拉的大本营就在法焦拉森林，离罗马二十二公里有余，在去那不勒斯的大路上，由于他们的战绩，这座森林出了大名。在教皇格莱格瓦十三 [81] 在位期间，夏拉有时候啸聚到好几千人马。在今天这一代人的眼里，这位有名的强盗的详细历史是难以置信的，原因是大家从来不想了解他的行动的动机。也只是在一五九二年，他才被打败。他一看大势已去，就和威尼斯共和国进行谈判，带着他的最忠心或者最有罪（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的人马，向它投效。威尼斯和夏拉虽然有约在前，可是迫于罗马的要求，派人把他暗杀了，让他的勇敢的人马到干地亚岛 [82] 去防御土耳其人。但是威尼斯消息灵通，知道危险的鼠疫正在干地亚流行，所以夏拉带到共和国效命的五百人马，不几天工夫，就剩下六十七名了。

这座法焦拉森林，是马尔考·夏拉作战的最后舞台。参天的大树盖着一座旧火山。每一个旅客将告诉你，这里是那引人入胜的罗马郊野的最壮丽的景色，沉郁的风貌像是为了悲剧才有的。黑黝黝的绿冕戴在阿耳巴诺山的峰顶。

远在有史以前，还在罗马创建许多世纪之前的一个时期，有一次火山爆发，在延伸在海和亚平宁山脉之间的辽阔平原的中心，涌起了这座壮丽的大山。卡维峰是它的最高点，周围就是法焦拉森林的沉郁的树荫，人无论站在什么地点，特拉契纳和奥斯西亚，罗马和提沃利，都望得见卡维峰；如今布满了府第的阿耳巴诺大山，正好在朝南的方向，成为那旅客赞不绝口的罗马天边的终点。峰顶原先有一所打击者朱庇特庙 [83] ，拉丁各部族来到这里一同献祭，以一种宗教联盟的方式加强联系，现在改成了黑衣修士 [84] 的修道院。旅客走在壮丽的栗子树的阴影底下，不几小时，就来到那些说明朱庇特庙遗址的大石块前头；这些沉郁的树荫，在这地方虽说可爱，但是旅客走在底下，望着森林的深处，甚至于在今天，心神依然不宁：他怕遇见强盗啊！他上到峰顶，在庙的遗址里，点起火来烧饭。他站在这控制罗马四郊的顶点，望见西边的海，虽说有十几公里远，可他觉得好像只隔两步；他辨识得出顶小的船只，他用最小的望远镜，数得出驶往那不勒斯的轮船的乘客。任何方向都是一片壮丽的平原，东边的终点是横在帕莱斯特里纳上空的亚平宁山，北边的终点是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和别的大建筑物。卡维峰不算怎么高 [85] ，人用不着历史解说，就能把这卓绝境地的任何细枝末节辨别出来，可是在平原或者在山坡望见的每一丛树林、每一堵断墙，都又让人想起提图·李维 [86] 说起的一场以爱国精神和骁勇剽悍著称的惊人战役。

我们今天还可以沿着早年罗马君王走过的凯旋路，来到打击者朱庇特庙遗留下来的大石块前头；黑衣修士的花园的墙就是拿它们垒起来的。路面铺着修得很整齐的石头；我们在法焦拉森林中间，还看得见这样一长段一长段的路。

熄灭了的火山口，现在盛满一汪清水，变成周围有十一二公里大小的秀丽的阿耳巴诺湖，深深嵌在火山喷出来的岩石里面。湖边是罗马的老城阿耳柏，从最早的国王们那时起，就根据罗马政策把它拆除了。 [87] 不过它的遗址还在。若干世纪以后，离阿耳柏一公里远近，现代的城阿耳巴诺在面向海的山坡上兴建起来。可是一道石头帷幕，隔开了湖和城，谁也望不见谁。从平原望过去，在强盗疼爱和经常被人赞扬的森林的又浓又黑的绿颜色上面，城的白颜色建筑显得更白，同时森林从四面八方兜过来，王冕似的盖着火山。

阿耳巴诺今天有五六千居民，一五〇四年，还不到三千，在头等贵族中间，当时正兴旺的是有势力的家族堪皮赖阿里，我们下文就要演述这一家人的苦难。

这个故事是我从两部很厚的写本译出来的，一部是罗马写本，一部是佛罗伦萨写本。它们的风格接近我们的古老传统的风格。我不怕失败，斗胆把这种风格移植过来了。现下十分优雅和匀整的风格，在我看来，和以上所述，特别是和两位作者的议论，太不协调。他们是在将近一五九八年的时候写的。我恳请读者宽容他们，并宽容我。

二

佛罗伦萨写本的作者说：“我写了许多悲惨的故事，临了要写的这个故事，是其中最使我痛苦的一个。我要讲的就是卡司特卢的拜访修道院 [88] 的那位有名的院长海兰·德·堪皮赖阿里。她的讼案和她的死亡曾经轰动了罗马和意大利的上等社会。将近一五五五年的时候，强盗已经盘踞在罗马附近，官吏早就把自己卖给了那些有势力的家族。一五七二年，也就是发生讼案这一年，格莱格瓦十三（布恩困帕尼）登上了圣彼得的宝座 [89] 。这位圣明的教皇有使徒的全部美德，不过他在民政方面的一些缺点，也受到了指责：他不懂得如何遴选正直的法官，不懂得如何消灭盗匪；罪行使他痛苦，他不知道如何加以惩处。使用死刑，他觉得自己就要负担可怕的责任。这种看法的结果，就是通往罗马的各条大路，布满了不计其数的强盗。希望路上不出事故，就非结交他们不可。在阿耳巴诺那个地方，法焦拉森林横跨在去那不勒斯的大路上；许久以来，它就成了和教廷作对的一家政府的大本营；有好几次，罗马被迫和森林内的一位大王马尔考·夏拉进行谈判，就像两个国家之间的谈判似的。这些强盗所以有力量，就是因为周围的农民爱他们。

“阿耳巴诺这座秀丽的城，离强盗的大本营很近，一五四二年，海兰·德·堪皮赖阿里在这里出生。她的父亲据说是当地最富的贵族，凭着这种资格，把在那不勒斯王国拥有广大土地的维克杜瓦·卡拉法 [90] 娶到了手。我可以举出几个还活着的老人，他们对维克杜瓦·卡拉法和她的女儿都很了解。维克杜瓦为人审慎又极有才情；但是尽管才分高，她也没有能避免她的家族毁灭。说起来也真奇怪！虽然这些可怕的灾难将要成为我的故事中的悲惨情节，可是在我看来，也不能就特别归罪于我将介绍给读者们的任何一位当事者：我看见几个不幸的人，但是说实话，我不能肯定谁是罪人。对年轻的海兰说来，她的异常的美丽和十分温柔的灵魂是两个大祸根，同时也是我们谅解她的情人虞耳·柏栾奇佛尔太的理由，正如卡司特卢的主教齐塔狄尼大人，毫无才情，反而能得到某种程度的谅解。他的教会职位扶摇直上，固然是由于他为人正直，可主要的还是由于他罕见的高贵仪容和端整的面貌。我读到关于他的材料，说凡是看见他的人就不可能不爱他。”

“卡维峰的修道院有一位得道的修士，常常有人在他的修行小间里看到他在离地几尺高的地方悬空而立，像圣保罗那样，不靠别的东西，单凭神力，保持这种奇特的位置。 [91] 我没有意思恭维任何人，他对堪皮赖阿里贵人的预言，我也决不隐瞒。他的预言是：他的家族要在他这一代灭绝，他仅有的两个孩子都要死于非命。正是由于这种预言的缘故，他在家乡不能解决婚事，就到那不勒斯碰运气去了。侥天之幸，他在那边发了大财，娶了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如果厄运有可能扭转的话，她能带他扭转厄运的，只是没有这种可能罢了。这位堪皮赖阿里贵人，据说人很正直，也能慷慨布施，不过他毫无才情，只好逐渐退出罗马社会，末了几乎整年都在他的阿耳巴诺府第度过。他的田地在城市和大海之间那片肥沃的平原上，他就专心务农了。他听太太的劝告，让子女受到最好的教育。儿子法毕欧是一个对自己的门第感到十分骄傲的年轻人。女儿海兰是美的奇迹，在法尔奈斯的收藏里面就有一幅她的画像， [92] 今天还可以看见。自从我开始写她的故事以来，我就到法尔奈斯府，观看上天赋予这个女人的外形。她的厄运轰动当时，甚至于今天还有人记得。她的头是长椭圆形，前额很高，头发是深金黄色的。她的神情可以说是快活的；她有一双含蓄的大眼睛，两道栗色的长眉各自构成一条精绘的弧线。嘴唇很薄，你会说：嘴的轮廓是著名的画家柯勒乔勾出来的。在法尔奈斯画库，环绕着她的画像中间，她显出一位王后的神情。快活的神情和端庄聚在一起，并不多见。”

“卡司特卢城如今已经拆毁；当年罗马多数王公，都把女儿送到这里的女修道院读书。海兰作为住读生，在修道院整整待了八年，才回家乡。她走以前，给教堂的大坛奉献了一只华丽的圣爵。她一回到阿耳巴诺，父亲就用一笔相当高的年俸，从罗马请来著名的诗人切吉诺教家馆，他这时年纪已经很大了。他教海兰记诵神明的维吉尔的最美的诗句，还有他的著名的不及门弟子彼特拉克、阿里奥斯托和但丁的最美的诗句。 [93] ”

这里原来有一段冗长的议论，讲十六世纪献给这些大诗人的种种荣誉，译者只好割爱了。海兰似乎认识拉丁文。她读的那些诗都谈到爱情，一种我们曾觉得很可笑的爱情。如果我们在一八三九年遇见的话，我说的是那种激情之爱 [94] 。激情之爱的比邻是最可怕的灾难，巨大的牺牲是它的营养，离开神秘的气氛就难以生存。

这正是虞耳·柏栾奇佛尔太打动海兰的爱情所在，她当时才不过十七岁。他是她的一个邻居，家里很穷，住在山上一所破烂屋子里，离城一公里远，周围是阿耳柏的遗址，在环湖一百五十尺高的绿茸茸的悬崖边沿。这所房子紧挨着法焦拉森林的沉郁而壮丽的树荫，自从兴建帕拉聚奥拉修道院 [95] 那时候起，就被拆了。这可怜的年轻人，除去他的活泼与爽快的风度和他忍受厄运时并非伪装的无忧无虑之外，一无所有。大家可能帮他说的好话只有这么一句：他的脸不好看，却有感情。不过他在考劳纳 [96] 爵爷指挥之下，和他的勇士在一起，参加过两三回危险百出的袭击，据说，作战很勇猛。他虽然穷，虽然不漂亮，可是在阿耳巴诺全部姑娘的眼里，他并不因而就没有那颗也许最能讨人喜欢的征服之心。直到海兰离开卡司特卢的女修道院为止，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处处受欢迎，在情场上一向很得意。“年轻的女孩子回家没有多久，大诗人切吉诺离开罗马，来到堪皮赖阿里府，教她文学。虞耳认识他，用拉丁文写了一首诗献给他，说他老年有福，能看见那样美的眼睛望着他的眼睛，并且在他屈尊称赞她的思想的时候，还看见那样一颗纯洁的灵魂而感到十分快乐。尽管虞耳小心在意，瞒着这种方兴未艾的激情不叫人知道，可是他在海兰回家以前，曾经对一些姑娘表示过好感，所以她们如今又是妒，又是怨，没有多久，就让他的种种预防都变成了枉费心机。而且我也承认，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和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谈恋爱，进行的方式不会经过周密的考虑的。三个月不到，堪皮赖阿里贵人就注意到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在他的府第（在通往湖泊的大街中心，如今还可以看见）的窗户底下，来往过于频繁。”

在堪皮赖阿里贵人的初步行动里，一清二楚地表现了共和国容忍自由的自然结果的坦率与粗鲁，以及还没有被君主政体的风尚所压制的纵情的习惯。他不乐意年轻的柏栾奇佛尔太时时出现，当天就用这样的话申斥他道：

“你连一套正经衣服都没有，怎么敢在我的房子前面这样不断走来走去，朝我女儿的窗户乱丢媚眼？我要是不怕街坊误解我的话，就会给你三块金塞干 [97] ，到罗马去买一件比较合适的上衣。至少我和我女儿，不会经常看到你这身破衣服而感到厌恶。”

毫无疑问，海兰的父亲是言过其实了，因为年轻的柏栾奇佛尔太穿的衣服不是“破衣服”，而是极平常的料子做的，不过尽管很干净，时常洗，可看上去显然是穿久了。堪皮赖阿里贵人骂虞耳的话，伤透了他的心，他白天不再在他房前露面了。

我们前面说过，古代水道留下的两座圆拱，离阿耳巴诺只有五六百步远，做成柏栾奇佛尔太父亲盖的房子的主墙。他把房子传给儿子。虞耳从高头到底下近代的城市去，非走过堪皮赖阿里府前面不可。海兰不久就注意到这古怪的年轻人不见了。她听女朋友们讲，他已经断绝一切交往，把所有的时间用来凝视她，他觉得这样无限幸福。

夏天有一晚间，快半夜的时候，海兰的窗户敞开着，年轻的女孩子吸着海风。城和海虽说隔着十三四公里的平原，海风依然吹到了阿尔巴诺的山坡。黑沉沉的夜晚，四下里静极了，一片落叶落地也可以听见。海兰靠着窗户，也许在想虞耳，忽然隐隐约约望见什么东西，好像一只夜鸟的翅膀，不出声地轻轻掠过她的窗户。她一害怕，走开了。她决想不到会有什么过路人送她这件东西，因为她的窗户在府第的三楼，离地有五十多尺高。这件古怪东西，在悄无声息的静夜里，在她先前靠过的窗户前面，闪来闪去。忽然之间，她相信看清楚里面有一捧花，她的心拼命在跳。她觉得这捧花像是捆在两三根芦苇的梢头上。这些芦苇属于那类高大的灯芯草，很像竹子，生在罗马的田野，秆子有二三十尺高。虞耳设想海兰可能会在窗口，可是芦苇软弱，风相当强，对准了窗户拿稳他那捧花，还是有困难的。再说黑漆漆的夜晚，从街上往高空望，就可能什么也望不到。海兰一动不动，站在窗前，心乱极了。把花接过来，不就等于答应人家了吗？在我们今天，一个上等社会的姑娘，受过良好的教育，对生活有准备，遇到这一类事，心里那些感情，老实说，海兰根本没有。她父亲和她哥哥法毕欧都在家，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一点点响声也会引起人们朝虞耳放枪；她可怜这可怜的年轻人所冒的危险。她的第二个念头就是：虽说她还不怎么认识他，可是除去家人之外，她最爱的人就数他了。最后，她迟疑了几分钟，把花接了过来；她在漆黑的夜色里碰到了花，觉出有一封短笺绑在一朵花的枝子上；她跑到大楼梯上，就着圣母像前的灯亮读这封短笺。她读头几行，架不住心里高兴，脸也红了。她对自己道：“我真大意！万一有人看见我，我就毁定了，家里人也要迫害这可怜的年轻人一辈子的。”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点亮了灯。对虞耳来说，这期间是愉快的。他为他的行为害臊，好像要在深夜里藏好自己一样，他贴牢一棵奇形怪状的绿橡树的粗树身子。这棵橡树今天还活着，在堪皮赖阿里府的对面。

虞耳在信里，用极其率直的口吻，说起海兰的父亲对他的辱骂。

不错，他接着说，我穷，你很难想象我穷到什么地步。我只有我的房子，在阿耳柏的水道的遗址底下，你也许注意到了；房子周围有一个园子，我种了些菜，养活自己。我还有一个葡萄园子，租给人家，每年收三十埃居。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爱你，我当然不能向你建议，来过我的苦日子。可是万一你不爱我的话，生命对我也就没有任何价值了，我用不着告诉你，我情愿为你冒一千次险。可是在你从修道院回家以前，我不但不觉得自己命苦，反而觉得生命充满了光彩夺目的幻想。所以，我可以说，我看到幸福，倒不幸福了。实说了吧，你父亲羞辱我的那些话，往常是没有一个人敢对我讲的，我的刺刀会立刻给我报仇的。仗着我的勇气和我的兵器，我先前自以为不比任何人矮一头，我什么也不短少。现在全变了：我懂得了畏惧。我写得太多，你也许看不起我。相反，尽管我穿的衣服破烂，要是你还有一点可怜我的话，你就会看到，每天夜晚，山顶风帽修士 [98] 的修道院一敲十二点，我就躲在大橡树底下，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对面的窗户，因为我假定这是你的房间的窗户。如果你不像你父亲那样看不起我的话，就在那捧花里拿一朵丢给我吧，不过当心别让花落在你的府第的飞檐或者阳台上。

海兰读这封信，读了几遍，眼里逐渐充满了泪水；她望着这把绚烂的鲜花，一腔柔情：花是用一根非常结实的丝线绑在一起的。她试着揪一朵出来，可是没有能揪出来，跟着她又懊悔这样做了。对于罗马的姑娘们，揪下一朵花来，随便以一种方式毁坏表示爱情的一把花，就有消灭这种爱情的危险。她害怕虞耳不耐烦，跑到窗户跟前，可是来到窗户跟前，她忽然想起一屋的灯亮，她太容易让人看见了。海兰不知道她应该做什么样的信号才算得体，在她看来，任何信号都有些过分。

她一害羞，跑回房间去了。可是时间在流逝，她脑子里忽然涌起了一个念头，心里乱腾腾的，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虞耳会以为她和她父亲一样，看不起他穷！她看见桌子上有一个名贵的云石小样品，就拿来用手绢包好，扔在窗户对面紧靠橡树的地方。她随后做手势叫他走开。她听见虞耳照着她的话做了，因为，走开的时候，他就不再设法隐瞒他的脚步声了。他登上那条隔开湖和阿耳巴诺最后几家人家的石头围墙高头，她听见他在吟唱一些情话，她朝他做了送别的手势，这回她不胆怯了，接着又去读他的信。

第二天和此后的日子，继续着类似的书信和会晤，不过在意大利乡村，什么事也瞒不住人的：海兰是当地最阔的待嫁姑娘，所以有人警告堪皮赖阿里贵人，说每天晚上，过了半夜，她女儿的房间有灯亮；而尤其奇怪的是，窗户开着，海兰甚至于站在窗前，好像一点也不害怕“zinzares” [99] （一种十分讨厌的蚊子，对罗马郊野美好的夜晚损害极大。我这里应当再度请求读者宽容。一个人想知道外国风俗，遇到一些很古老的想法，和我们的想法大不相同，就该不以为奇才是）。堪皮赖阿里预备好了他和他儿子的枪。夜晚十一点三刻一响，他关照一声法毕欧，两个人尽可能压低响声，溜到二楼的宽大的石阳台上，正好就在海兰的窗户底下。万一外头有人朝他们放枪，他们有石栏杆的粗柱子掩护，一直到腰部，可以不受射击。十二点响了；他们父子听见他们的府第对面沿街的树底下有细微的响声；不过他们惊奇的是，海兰的窗户并没有亮光。这个女孩子，一直是那样单纯，举止活泼如同一个儿童，自从心中产生了爱情以来，性格变了。她晓得一点点粗心大意，都会危害她的情人的性命；像她父亲这样一位有权有势的贵人，杀死像虞耳·柏栾奇佛尔太这样一个可怜虫，只要到那不勒斯躲上三个月，就没有事了：他的罗马朋友在这期间把事情安排妥当，给当时香火正盛的圣母坛献上一盏值几百埃居的银灯，也就风平浪静了。海兰第二天用早饭时，一望父亲的脸色，就明白他在大生其气；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可是她一看他望她的那副神气，就相信他生的这场暗气，跟她大有关系。父亲的床边挂着五把好枪，她马上去给枪把子上撒了一些土。她同样给他的刀剑也盖上一层浮土。她整天像疯了一样地快活，在家里上下跑个不停；她时刻走到窗户跟前，万一走运望得见虞耳的话，拿定主意给他做一个表示不同意的手势。但是她没有想到：有钱的堪皮赖阿里贵人的辱骂，让这可怜的男孩子伤心到了极点，他白天决不在阿耳巴诺露面；只有星期天，为了听教区的弥撒，他才不得不到城里来。海兰的母亲疼她疼得不得了，对她有求必应，这一天陪她出了三趟门，可是没有用：海兰望不见虞耳的影子。她绝望了。黄昏时去看父亲的兵器，她发现两管枪已上好子弹，刀剑差不多都移动过，她急死了！她小心装出对什么也不起疑心的模样。也只是由于她把注意力全放在这上面的缘故，才不始终显得忧心忡忡。晚上十点钟，她回到房间，把门锁好。她的房间连着母亲的前间。随后她贴住窗口，伏在地面，外头正好望不见她。她听见钟响，有多着急，大家是可以意会的。过去她经常责备自己，不该那么快就和虞耳相好，因为这会让他觉得她不配他爱的，可是现在，都不成其为问题了。女孩子半年来坚贞不屈，这一天却帮男孩子成全了好事。海兰问自己道：“撒谎有什么用？我不是一心一意都在爱他吗？”

临到十一点半钟，她清清楚楚看见父亲和哥哥在她窗户底下的大石阳台上埋伏好了。风帽修士的修道院敲了十二点钟；两分钟后，她又清清楚楚听见她的情人的脚步在大橡树底下停住；她注意到父亲和哥哥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心里好生欢喜，因为要辨别出这样轻微的响声，得有爱情的焦灼啊。

她对自己道：“现在，他们要杀我了，不过，不管怎样，也不能让他们把今天晚上的信抢去；信让他们抢了去，他们会迫害这可怜的虞耳一辈子的。”她画了一个十字，一只手抓牢她窗台上的铁栏杆，身子往外斜，尽可能朝街心伸出去。不到十五秒钟，就见那把花和平常一样，绑在长芦苇上，碰到了她的胳膊。她抓住了花；可是花绑在芦苇的尖尖头上，她抓急了，让这根芦苇碰到了石阳台。马上就是两声枪响，紧跟着又是一片寂静。她哥哥法毕欧在黑地里，不太清楚猛烈地敲打阳台的是不是一根绳子，是不是虞耳顺着绳子从妹妹房间溜下来，就朝她的阳台开了火；子弹碰到铁弹了回去，第二天她找到了弹痕。堪皮赖阿里贵人朝石阳台底下街心开枪，因为芦苇要倒下去，虞耳一抓牢，出了一点响声。虞耳这方面，听到头上枪响，猜出了将会发生什么事，就躲到阳台突出部分的底下去了。

法毕欧连忙又上好子弹，不管父亲对他说些什么，就跑进房子的花园里，轻轻推开临街的一个小门，蹑手蹑脚走出来，稍稍打量了一下府第阳台底下散步的人们。虞耳这时候贴住一棵树，离他二十步远。这天晚上有人陪伴虞耳。海兰担心她的情人出事，俯在阳台上，一听见哥哥在街心，立刻扯高了嗓门，同他谈起话来；她问他有没有把那些小偷杀死。

街上这位先生，大踏步走着，四下里搜索，对她喊道：

“别以为我会上你这小贱人的当！等着哭吧，我这就杀死那个敢爬你窗户的混账小子。”

这话刚一出口，海兰就听见她母亲敲她的房门。

海兰连忙开门，一边说着她不明白门怎么会锁上了。她母亲对她道：

“我亲爱的天使，你别糊弄我啦；你父亲在大生其气，说不定要杀你，来，跟我躲到我的床上去；你要是收到了一封信，就给我，我把它藏好。”

海兰对她道：

“就是那把花，信藏在花儿里面。”

她们母女刚一上床，堪皮赖阿里贵人就走进他女人的房间；他是从他的小教堂来的，他在那边，把样样东西都给打翻了。海兰吃惊的是，父亲面色苍白，像一个鬼一样，动作慢条斯理的，像一个人完全打定了主意似的。“我死定了！”海兰对自己讲。

父亲从他女人的床前走过，到女儿的房间去，气得直哆嗦，可是装出一副异常镇定的模样。他说：

“添孩子，我们就开心；添孩子，我们就开心；可是临到这些孩子是女孩子呀，我们淌眼泪，就该淌血才是。上帝！有这种事！一个人活到六十岁，没有给自己惹过一回是非，可是她们一轻举妄动呀，就可以把他这样人的名声给糟蹋了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女儿的房间。

海兰对她母亲讲：

“我毁啦，信全放在窗户那边十字架的座子底下。”

母亲马上跳下床，追上她丈夫；为了逗他生气，她对他喊着她能想到的顶没有道理的理由；她完全成功了。老头子气疯了，把女儿房间里的东西全砸毁了，可是母亲趁他没有注意，把信拿走了。一小时以后，堪皮赖阿里贵人回到他的房间（在他女人房间的隔壁）里去了，房里完全安静下来后，母亲对她女儿道：

“这是你那些信，我不要看，你看给我们差点儿惹出什么样的乱子！我要是你呀，会把它们全烧了的。再见，亲亲我。”

海兰回到自己房间里，哭成了泪人儿；她觉得自从母亲说了这话以后，她不再爱虞耳了。她接着准备烧这些信，可是在销毁它们之前，她禁不住又看了一遍。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太阳已经在天空高高升起，最后，才决定照着有利的劝告去做。

第二天是一个星期天，海兰和母亲往教区去；可喜的是，父亲没有跟着她们。她在教堂头一个看见的人，就是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她一眼就看清楚了他没有受伤。她幸福到了极点，那天晚上的事早已不在她的心上。她事先准备好了五六份短笺，写在沾上稀泥的旧纸条子上，这样的纸条在教堂里的地上常常可以看到。这些短笺上写的全是同样的警告：

除他的名字外，他们全发觉了。他千万别再在街头露面；经常有人要到这里来的。

海兰掉下一张破纸条子，暗示了虞耳一眼；虞耳拾起它来，走了。一小时以后，她回到家里，在府第的大楼梯上看到一张纸，和她早晨用过的纸张完全相似。它吸住了她的视线，她趁母亲没有看到，把它拾到手里。上面写着：

他必须去罗马一趟，三天之内回来。赶集的日子，在农民喧嚷声中，将近十点钟的光景，有人将在白天唱歌。

海兰觉得罗马之行很奇怪。她忧郁地对自己讲：“难道他怕我哥哥开枪打他吗？”爱情宽恕一切，就是不能原谅情人随意离开，因为这是最狠的刑罚。她不是生活在甜蜜的梦想之中，也不是一直在琢磨爱上自己情人的理由，而是始终被一些残酷的疑心烦扰着。柏栾奇佛尔太不在的悠长的三天，海兰对自己道：“可是，不管怎么样，我能相信他不再爱我了吗？”忽然之间，她的苦恼被一种疯狂的喜悦替代了：原来是第三天，他在大正午出现了，她看见他在府前的街道上散步。他穿了一身近似华丽的新衣服。他高贵的步态、他快活而又刚强的天真面貌，从来没有这样意气风发、神采奕奕过。在这一天以前，虞耳的贫穷在阿耳巴诺从来没有这样经常被人提起过。一再讲到“贫穷”这个残忍的字眼的是男人，尤其是年轻人；妇女，尤其是年轻女孩子，说起他的风采来，往往就赞不绝口。

虞耳整天在城里散步；他的贫穷罚他幽居了几个月，他好像在补偿损失。虞耳的新衣服底下带有兵器，对于一个闹恋爱的人说来，这种做法倒是相宜的。除去他的短剑和他的刺刀不说，他还穿上他的锁子甲 [100] ：一种铁丝编成的长背心，穿在身上很不舒服，可是医治得了那些意大利人害的一种不治之症，他们在这一世纪不时受到它的致命侵袭。我要说的就是：害怕在街角被一个相熟的仇人杀死。虞耳指望当天见到海兰，再说，他也有些讨厌一个人独自待在他冷清的家里；原因如下：他父亲有一个老兵，名字叫作拉吕斯，和他父亲在一起，在好几位孔道提耶利 [101] 的军队里，打过十次仗，最后又跟着队长，投到马尔考·夏拉的军队；队长在这期间内受了伤，只得退伍。柏栾奇佛尔太队长不在罗马安家，是有一些理由的：他杀死的那些人的儿子，他就可能在罗马遇到；即使在阿耳巴诺，柏栾奇佛尔太也深信他只能听任官方的摆布。他不在城里买或租一所房子，宁可盖一所，地势恰好可以望见客人从远地方上来。他在阿耳柏的遗址找到一个称心的地点：粗心的来客没有望见他，他就能逃进他的老朋友和保护人法柏利斯·考劳纳所控制的森林。柏栾奇佛尔太队长根本不拿儿子的前程搁在心上。他退伍的时候，才五十岁，可是带着一身的创伤，他估计自己还能活上十年。他过去有幸参加过对城镇和乡村的抢劫，手上攒了一些钱；房子盖好以后，多余的钱他每年花掉十分之一。

为了回敬阿耳巴诺一个资产者的挖苦，他买下一座每年给儿子带来三十埃居收入的葡萄园。有一天，他热情激昂，争论本城的利益和繁荣，这家伙对他讲：像他这样一位阔业主，确实有资格向阿耳巴诺的元老们做建议。队长买下了那座葡萄园，宣称他还要买几座，然后他在一个僻静地点，遇到挖苦他的家伙，一手枪就把他打死了。

队长过了八年这种生活，死了。他的副官拉吕斯疼极了虞耳，不过他过不惯闲散的生活，又投到考劳纳爵爷的军队去了。他常去看望他的儿子虞耳（他这么称呼他）。爵爷在他的派特赖拉寨堡，有一次遭到危险百出的攻打，拉吕斯恰好在头一天赶到，带了虞耳和他一道作战。拉吕斯见虞耳十分骁勇，就对他说：

“你住在阿耳巴诺附近，当它的顶贱、顶穷的居民，不但是疯子，简直是傻瓜。像你这份本领加上你父亲的名字，依我看，你在我们中间，成为一个出色的响马大有可能，不单这个，还能帮你成家立业。”

虞耳听了这话，心里好生苦恼。他懂拉丁文，是一位教士教的，不过他父亲一来就拿教士的话开玩笑，所以他除掉拉丁文之外，就什么本事也没有学到手。尽管人家看不起他穷，一个人待在他冷冷清清的房子里，他反而长了见识，看问题那种大胆劲儿，就连学者也会吃惊。比方说，他爱海兰以前，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爱打仗，可是对抢劫并无好感。在他的队长父亲和拉吕斯看来，抢劫就像继高贵的悲剧之后而演的逗笑的小戏。自从他爱海兰以来，那种在寂寞之中思索出来的见识，倒成了虞耳的刑罚。这颗灵魂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如今充满了激情和痛苦，有疑问也不敢请教别人。堪皮赖阿里贵人万一晓得他是响马的话，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这下子，他骂他可就有凭有据了！早先虞耳在父亲的铁箱子里，找到几条金项圈和其他珠宝，他一直在盘算着，把卖来的钱花光以后，当兵是他可靠的出路。虞耳自己这样穷，假如他对抢劫有钱的堪皮赖阿里贵人的女儿竟然毫无顾忌的话，原因就在于当时做父亲的可以随意处理他们身后的财产，堪皮赖阿里贵人留给女儿的全部财产，很可能只是一千埃居。还有一个问题霸住虞耳的想象不放：第一，把年轻的海兰抢到手，娶过来，在哪一个城市安家？第二，他拿什么钱养活她？

堪皮赖阿里贵人痛骂了虞耳一顿之后，虞耳难过极了，足足两天，怒火填胸，痛苦之至；他拿不定主意杀死这傲气凌人的老头子，还是留他一条活命。他整夜整夜在哭。最后他决定请教他在世上唯一的朋友拉吕斯，但是这位朋友了解他吗？他找遍了整个法焦拉森林，没有找到拉吕斯，他只得来到去那不勒斯的大路上，还要走过卫雷特里，因为拉吕斯在那边打埋伏：他率领大队人马，打算拦劫西班牙将军雷日·阿法劳斯。这位将军忘记从前曾经当着许多人，带着蔑视的口气说起考劳纳的响马，要取道陆地来罗马。他的私人教士赶巧提醒他这件小事，所以他就决定武装一条船，改由海道来罗马。

拉吕斯队长一听完虞耳的话，就对他道：

“堪皮赖阿里这家伙的模样你给我好好儿形容一下，他做事不小心，是自作自受，别连累阿耳巴诺的善良居民也跟着赔一条命。我们这样干，不管落空不落空，只要一了结，你就到罗马去，小心在意，一整天都要在旅馆和其他公共场所出现，免得由于你爱他的女儿，惹大家疑心你。”

虞耳费了老大周折，才把父亲的老伙伴的怒气压了下去。他只好发脾气了。他最后对他道：

“你以为我是要你的宝剑吗？明摆着我自己也有宝剑！我是向你讨一个好主意。”

拉吕斯这样结束他的谈话：

“你年纪轻，没有受过伤；侮辱是公开的：可是一个丢脸的男人，连妇女也要看不起的。”

虞耳对他讲，他打算怎么做，还要再考虑考虑。拉吕斯坚决要他参加对西班牙将军的扈从的攻打，说这样可以得到荣誉，还不算有都柏隆 [102] 到手。虞耳不顾他的劝导，独自转回他的小房子去了。就在堪皮赖阿里贵人朝他开枪那一天的前夕，他正在招待拉吕斯和他的班长；他们只是从卫雷特里附近回来的。拉吕斯要看一眼小铁箱子里的东西，逼着虞耳把小铁箱子打开。他的保护人柏栾奇佛尔太队长，往年打家劫舍，抢到金项圈和其他珠宝，觉得回来马上变卖，拿钱花掉不合适，就锁在小铁箱子里头。拉吕斯在这里找不到两个埃居。他对虞耳道：

“我劝你当修士去，你有修士的全部德行：爱穷，眼前就是证明；谦卑，你由着阿耳巴诺的一个阔佬，在大街上糟蹋；你缺的只有伪善和贪吃了。”

拉吕斯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小铁箱子里放了五十都柏隆。他对虞耳道：

“从现在算起，在今后一个月里头，堪皮赖阿里爵爷要是没有随着他的贵族身份和他的财富让人埋掉的话，我对你发誓，我这位班长就要带上三十个弟兄来拆掉你的小房子，烧掉你的破家具。柏栾奇佛尔太队长的儿子不该借口爱情，在世上做一个没有出息的人。”

堪皮赖阿里贵人和他儿子放那两枪的辰光，拉吕斯和班长在石阳台底下占好了位置，虞耳费了老大气力，才拦住他们不杀死法毕欧，或者少说也不把他绑架走。拉吕斯不小心走过花园的时候（这我们在讲起他的时节，已经交代过了），他不动手的原因是这样的：不应当杀死一个年轻人，他可能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才，何况有一个老混蛋，比他罪名大多了，只配埋掉。

发生这事的第二天，拉吕斯进了森林，虞耳去了罗马。他对自己讲：“海兰应当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这在他那世纪，是一种极了不起的想法，也说明他将来一定飞黄腾达；他用拉吕斯给他的都柏隆，买了一身漂亮衣服，本来欢欢喜喜的，可是有了这种想法以后，却高兴不起来了。任何另外一个同时代和同岁数的人，只会想到去享受他的爱情，把海兰抢走，绝不会想到她在半年之后会变成怎样，更不会想到她对他的看法。

虞耳回到阿耳巴诺，就在他穿上从罗马带回来的漂亮衣服向人炫耀的当天下午，他从他的朋友老司考提那里知道：法毕欧骑马出城了，他父亲在海边平原有一块地，离城有十三四公里远，他到那边去了。过后不久，他看见堪皮赖阿里贵人和两个教士在一起，走进绿橡树的壮丽小路，小路环绕着火山口，阿耳巴诺湖就在火山口尽底。十分钟后，一个老婆子借口卖好吃的水果，大胆地闯进了堪皮赖阿里府第。她头一个撞见的人就是海兰小姐的亲信、小丫鬟玛丽艾塔。海兰接过来一把美丽的花，连眼白也臊红了。藏在花里的信长得不得了，虞耳讲起自从放枪那一夜以来他的种种感受，可是由于一种极其奇怪的羞惭，别的同代年轻人引以为荣的事，他却不敢承认，那就是：他是一个江湖上著名的队长的儿子，自己又不止一次地在战斗中显过身手。他相信一来就听见老堪皮赖阿里在议论这些事实。我们应当知道，在十五世纪，姑娘们的见地比较靠近共和国，她们敬重一个男子，大多是为了他本人的作为，很少是为了他的尊长们聚敛的财富或者他们有声誉的行为。不过持有这种想法的，大多是民间的姑娘们。富贵阶级的姑娘们害怕强盗，当然也非常看重富贵。虞耳这样结束他的信：“先前在我衣衫褴褛的时候，一位你尊敬的人物把我狠狠辱骂了一场，我从罗马带回来的这身合体的衣服，不知道能不能叫你忘掉那些骂我的话；我能报仇的，我也应当报仇，我的荣誉要我报仇；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担心我的报复会让我心爱的人流眼泪。万一我不幸，你仍然不相信我的话，这一点总能向你证明，一个人即使很穷，也有高贵的感情。此外，我还有一个可怕的秘密向你交代，换一个女人，我讲给她听，当然不会有丝毫困难；可是一想到是讲给你听，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哆嗦。它可能在转眼之间毁灭你对我的恩情；凭你怎么赌咒发誓，我都不会相信。我讲出来的秘密，发生什么效果，我要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我希望最近有这么一天，在天黑之后，能在府上后面的花园看到你。我希望这一天，法毕欧和你父亲正好都不在家。他们虽说蔑视一个衣衫破旧的可怜的年轻人，却不能剥夺我们三刻钟或一小时的谈话。我一证实他们不在家，就会有一个人在府上的窗户底下露面，叫当地的孩子来看一只驯服了的狐狸。随后，‘敬礼马利亚’ [103] 的钟声一响，你就会听见老远一声枪响；你这期间，走到你的花园墙跟前；假如不止是你一个人的话，你就唱歌。假如四下里悄无声息的话，你的奴隶就会哆哆嗦嗦，在你的脚边出现，向你讲些也许会使你痛心疾首的事。我期待着这对我有决定意义的可怕的日子，不再冒险在半夜送花给你；不过将近夜晚两点钟的时候，我将唱着歌走过，你也许站在大石阳台上，扔下一朵在你花园里掐的花。这也许是你赏给不幸的虞耳的情意的最后标记。”

三天之后，海兰的父亲和哥哥，骑着马到他们海边的田庄去了；他们应当在挨近日落以前往回走，在夜晚将近两点钟的时候赶回家。可是就在他们动身的时候，不单是他们的两匹马，就连田庄的马，也统统不见了。这样大胆的盗窃很使他们惊奇。他们到处寻找，这些马一直到第二天才在海边的大树林里被人找到。堪皮赖阿里父子两个人，只好坐了一辆乡下的牛车回阿耳巴诺。

这天晚上，虞耳跪在海兰跟前，天色差不多完全黑了，可怜的女孩子很高兴天天这样黑；她头一回在她心爱的男子跟前出现，他很清楚她爱他，不过她跟他一直还没有讲过话。

她说过头一句话以后，稍微有了一点勇气；虞耳比她的脸色还要白，比她还要哆嗦得厉害。她看着他跪在她跟前。他对她道：“说实话，我现在的情形就不能讲话。”他们有一时显然很快乐，你望我，我望你，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动不动，像一组相当有表现力的大理石像。虞耳跪着，握着海兰一只手；海兰头朝下，仔细打量他。

虞耳很清楚，按照他的朋友们，罗马那些年轻荒唐鬼的劝告，他就应该动手动脚才是；不过他厌恶这种想法。他一想到时光如飞，堪皮赖阿里父子快要到家了，就从这种销魂的境界和或许是爱情所能给的最生动的幸福之中醒过来了。他明白，像他这样一个有良心的人，瞒着心里这句可怕的话不告诉他的情人，他就不能找到经久的幸福。他的罗马朋友会认为他这种做法是愚蠢到了极点的。他终于对海兰道：

“我有一句话也许不该对你讲，不过我还是要讲给你听。”

虞耳的脸色十分苍白，他勉强讲下去，像要断气的模样：

“构成我生命的希望的那些感情，我看也许要烟消云散。你以为我穷，这算不了什么：我是强盗和强盗的儿子。”

海兰是一个富人的女儿，有特权阶级的种种恐惧，所以听见这话，觉得自己病了，直怕摔倒下去。她想：“可怜的虞耳要苦恼成什么样子，他要以为我看不起他的。”他跪在她跟前。她为了不摔倒下去，靠在他身上；没有多久，她像失掉知觉似的倒进了他的怀里。大家知道，人在十六世纪，喜欢爱情故事里的准确性。这是因为爱情故事不能用理智来判断，而是通过想象来感受的，读者的激情和主人公的激情是融为一体的。我们依据的两种写本，特别是具有佛罗伦萨方言的一些特殊语法的写本，用最细致的笔墨描绘此后的幽会故事。危险打消掉年轻女孩子的内疚心。危险到了极点也不过是燃着了这两颗心；对于他们，来自他们的爱情的一切感受都是幸福。法毕欧和他父亲有好几次险些撞上他们。他们父子以为自己受到了挑衅，气坏了：他们风闻虞耳是海兰的情人，可是什么凭证也没有。法毕欧是一个重视门第的暴躁的年轻人，所以向他父亲建议，杀死虞耳。他对他道：

“他活在世上一天，妹妹就要冒一天的最大的风险。谁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的荣誉不迫使我们杀死这固执成性的丫头？她胆子大到这般地步，不再否认她在闹恋爱；你看见的，你怎么骂她，她就是不吱一声。好啊！这种沉默就判决了虞耳·柏栾奇佛尔太死刑。”

堪皮赖阿里贵人道：

“想想他父亲是什么人吧。当然啦，我们到罗马过半年算不了什么难事。在这期间，可以叫人把柏栾奇佛尔太干掉。可是他父亲虽然犯罪重重，却是勇猛、大方的，他曾帮他的好几个兵士发了财，自己却一直穷着：谁知道他父亲在孟太·马里阿诺公爵的军队，或者在考劳纳的军队里面还有没有朋友啊？考劳纳的军队经常在法焦拉森林出入，离我们才二三公里远。因此，他们会把我们全都杀死的，你，我，也许还有你可怜的母亲在内，一个不饶。”

他们父子常在一起谈论，他们的谈论（只有一部分瞒着海兰的母亲维克杜瓦·卡拉法，不让她知道），她听在心里，难过死了。法毕欧和他父亲讨论的结果是：再让流言在阿耳巴诺盛行下去，不加阻挠，对他们的荣誉不利。年轻的柏栾奇佛尔太一天比一天傲慢，而且现在穿了一身华丽的衣服，趾高气扬，居然在公共场所跟法毕欧，甚至于对堪皮赖阿里贵人本人也攀谈起来。既然把他干掉不妥当，就该在下面两种决策中挑选一种，也许甚至于两种全挑：要么全家搬到罗马去住，要么就把海兰送到卡司特卢的拜访修道院，一直待到给她找到合适的人家为止。

海兰从来没有对她母亲讲起她的爱情。她们母女感情很深厚，在一起过活，对这件事两个人差不多同样关怀，但是彼此却一字不提。因此在母亲告诉女儿有可能打算搬到罗马住家，或许甚至于送她到卡司特卢的修道院去过上几年的时候，这还是头一回用语言表达了她们心里几乎是同样关怀的事情。

维克杜瓦·卡拉法的谈话是不谨慎的，只能以她对女儿的溺爱作为谅解的理由。海兰迷恋爱情，希望向她的情人证明，她不以他的贫穷为羞，她对他的信任没有止境。佛罗伦萨的作者喊道：“赴过许多次与可怖的死亡为邻的冒险的幽会，在花园里，甚至于有一两次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海兰是纯洁的！谁会相信啊？她对自己的贞操有着强烈的信心，所以将近半夜的时候，她向她的情人建议，从花园走出府第，到他盖在阿耳柏遗址上的、相隔一公里远近的小房子里去过后半夜。他们改扮成圣·方济各的修士。海兰有一个修长的身材，这样一装扮，就像一个十八岁或二十岁的年轻的新教友。令人难以相信的，也看得出来是无意的，是虞耳和他的情人，扮成修士模样，在岩石中间开凿出来的窄路上（那条路现在还贴着风帽修士的修道院的外墙），遇见了堪皮赖阿里贵人和他儿子法毕欧。他们从湖边附近一个小镇冈多尔福庄园回来，后面跟着四个武装好了的听差，前头有一个侍童举着一根点亮了的火把。岩石中间开凿的这条小路约莫有八尺宽，堪皮赖阿里父子和他们的听差给两位情人让路，闪在左右两旁。海兰这期间要是被识破了该是多么幸福啊！她父亲或者她哥哥一手枪把她打死，她的痛苦也只是短暂的一刹那；不过上天别有一番安排 [104] 。”

关于这一次奇怪的相会，人们还添了一些情节：堪皮赖阿里夫人活到期颐之年，将近一百岁了，有时候还要把它讲给罗马一些重要人物听；他们也都很老了。经不起我的不知足的好奇心问东问西，她对我重述了一遍。

法毕欧·德·堪皮赖阿里是一个以勇敢自居和睥睨不群的年轻人，他注意到年纪较大的修士，从他们的身旁走过，离得很近，既不向他父亲致敬，也不向他致敬，不由喊了起来：

“‘这混蛋修士怎么这么傲气！上帝知道他到修道院外面干什么，他和他的同伴，在这种可疑的时刻！我不晓得是什么拉住我，不让我掀开他们的风帽，否则，我们就看见他们的嘴脸了。’”

“虞耳听见这话，握住他道袍底下的短剑，走到法毕欧和海兰中间。他这时候离法毕欧不过一步远近，但是上天别有一番安排，两个年轻人的怒火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不过没有多久，他们又该碰在一起了。”

后来在讼案进行的时候，官方控告海兰·德·堪皮赖阿里，就想把这次夜游作为伤风败俗的一个证据。其实这只是一颗被痴情燃烧的年轻的心一时冲动罢了，而心却是纯洁的。

三

有一件事大家应当知道：奥尔西尼家族 [105] 和考劳纳家族是死对头，奥尔西尼家族当时在离罗马最近的村庄中权势很大，前不久利用政府的法院，把一个生在派特赖拉的叫作巴塔沙尔·班第尼的富裕农民判了死刑。被班第尼指控的种种行迹，在这里述说一遍，未免太长：虽然大部分在今天都将构成罪行，可是在一五五九年，却不能以这样严格的方式来考虑。班第尼被囚禁在一座属于奥尔西尼家族的庄院里，离阿耳巴诺二十六七公里远，坐落在法耳孟陶奈那边的山里。罗马的警官带了一百五十名宪警，在大路上过了一夜，来提解班第尼，把他押送到罗马的陶尔第闹纳监狱。班第尼曾经对判决死刑向罗马提出过上诉。不过我们前面说过，他是派特赖拉人，派特赖拉是考劳纳家族的寨堡，所以班第尼女人乘法柏利斯·考劳纳在派特赖拉的时候，当众对他讲：

“您就由着您的一个忠心随从死掉吗？”

考劳纳答道：

“上帝明鉴，对我主教皇的法院的决定，我没有丝毫不尊重的心思！”

他的兵士立刻接到命令；他吩咐他的党羽全都做好准备。集合地点指定在法耳孟陶奈附近。法耳孟陶奈是一座小城，建在一座不高的山头上，但是有笔直的悬崖做围墙，垂直的高度几乎有六十到八十尺。奥尔西尼的党羽和政府的宪警曾经顺顺当当地把班第尼押在这座属于教皇的城里。在当道的最热心的党羽之中，有堪皮赖阿里贵人和他的儿子法毕欧，并且他们和奥尔西尼家族还有一点亲戚关系。相反，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和他父亲，却始终靠近考劳纳家族。

遇到不便公开的情形，考劳纳家族就采用一种极其简单的预防措施：罗马大多数富裕的农民，过去（今天还这样做）都加入一种悔罪会 [106] 。悔罪者按例不在公共场合出现，要出现就用一块布蒙住他们的头，遮住他们的脸，在布上正对眼睛的地方戳两个洞。考劳纳家族不想承认一件事的时候，就请他们的党羽穿上他们悔罪者的衣服来集合。

两星期以来，递解班第尼已经成了当地的新闻。这事经过长期准备，指定在一个星期天执行。这一天，早晨两点钟，法耳孟陶奈的县长传令法焦拉森林所有的村庄都打钟。每一个村庄都出来相当多的农民。（在中世纪共和国时代，为了把想要得到的东西弄到手，人们就互相殴打；由于这种风俗的缘故，农民在心里还保存着大量的勇猛，换在我们今天，听了钟声，谁也不会移动一步。）

这一天，有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惹起了人们的注意，那就是每一个村庄出来了一小队武装的农民，朝森林里走去，走到最后，人少了一半；考劳纳家族的党羽在朝法柏利斯指定的地点集合。他们的头目似乎相信当天不会动手；他们早晨得到命令，散布这种流言。法柏利斯带着他的精锐部队，在森林里巡逻；他们骑着他马场里的还没有完全驯服的小马。他对农民形形色色的支队进行了相应的检阅；只是他不同他们讲话，因为随便一句话都会坏事。法柏利斯是一个瘦高的个子，有难以令人相信的敏捷和气力：年纪不到四十五岁，头发和胡须却已经雪白一片，这很不合他的心意，因为有些地方他是不喜欢被人识破的，可是有了这个标记，就瞒哄不过了。农民一看见他，就喊：“考劳纳万岁！”戴上他们的布风帽。爵爷本人的胸前也挂着一顶风帽，为的是一望见敌人，就好把风帽戴上。

敌人一点也没有让他们久等：太阳才出来，就有约莫一千奥尔西尼家族的党羽，从法耳孟陶奈那边过来，钻进森林，离法柏利斯·考劳纳的党羽大概有三百步远。法柏利斯吩咐他的部下俯伏在地上。组成前卫的奥尔西尼的人手的最后一部分过去了几分钟以后，爵爷吩咐他的部下动手：他决定在押解班第尼的宪警进入森林一刻钟以后发起攻击。森林这个地点，布满了十五尺或二十尺高的小石块；这是火山喷出来的东西，相当古老，上面长着栗子树，枝叶茂密，差不多把天全遮住了。这些喷出来的东西，经过时间的侵袭，弄得地面很不平整，所以为了避免大路上这许多坑坑洼洼，人们把它们挖空了，大路经常要比森林的地面低下去三四尺。

挨近法柏利斯拟定的进攻地点，有一块空旷的草地，大路穿过它的一端，再折进森林。在这块地方，树身和树身之间长满了荆棘和灌木，人钻不进去。法柏利斯在森林里面一百步的地方，沿着大路两旁，埋伏好了他的骑兵。爵爷做了一个手势，个个农民戴好风帽，拿好枪，站到一棵栗子树后，爵爷的兵士站到离路最近的树后。农民奉到严格命令，只许在兵士放枪以后放枪，而兵士开火，要在敌人相距二十步的时候。路在这个地点相当窄，洼下去三尺。法柏利斯叫人赶快砍掉二十来棵树，连树枝一起扔到路上，完全把路隔断。拉吕斯队长带了五百人，跟在前卫后头，奉到命令，听见截路的乱树堆那边发出头一阵枪声，才许进攻。法柏利斯·考劳纳看见他的兵士和他的党羽，人人在树后站好，充满决心，他就率领他手下的全部骑兵（里面有虞耳·柏栾奇佛尔太），驰往别的地方去了。爵爷选了大路右手的一条小道，这条小道通到离路最远的空地的尽头。

爵爷走开不过几分钟，就见沿着法耳孟陶奈大路，远远来了一大队骑马的人。他们是押解班第尼的宪警和警官，以及奥尔西尼家族的全部骑兵。巴塔沙尔·班第尼在他们正当中，四个穿红衣服的刽子手围着他。他们奉到命令，如果看见考劳纳的党羽要救走班第尼，就执行初审的判决，把他处死。

考劳纳的骑兵刚一来到离路最远的空地或者草地的尽头，考劳纳就听见他埋伏在大路上乱树堆前的部下放了头一阵枪声。他立刻吩咐他的骑兵出动，朝着围住班第尼的四个穿红衣服的刽子手冲去。

我们不详细叙述这件延续不到三刻钟的小事了。奥尔西尼家族的党羽，惊惶之下，四面逃散，但是在前卫的正直的拉吕斯队长却遇害了：这意外的事故对柏栾奇佛尔太的命运起了很坏的影响。后者一直杀奔穿红衣服的人们，刀才挥了几挥，就和法毕欧·堪皮赖阿里遇了一个正着。

法毕欧骑着一匹烈马，穿着一件镀金的锁子甲，喊着：

“这些蒙住脸的混账东西是什么人呀？拿刀割开他们的面具；看我怎么做！”

几乎就在同时，虞耳·柏栾奇佛尔太的额头横里挨了他一刀。这一刀砍得十分灵巧，就在蒙脸布掉下来的同时，他觉得伤口里流出来的血迷糊了他的眼睛。伤口并不严重。为了取得喘气和擦脸的时间，虞耳把马移开了。他说什么也不愿和海兰的哥哥打仗；他的马已经离开法毕欧四步远了，当胸又狠狠挨了一刀，仗着他的锁子甲，刀没有戳进去，可是他有一时气也喘不过来。几乎就在同时，他听见耳边有人喊道：

“Ti conoso, Porco！ [107] 混蛋，我认识你！原来你就靠这个赚钱，换掉你的破衣服啊！”

虞耳被激怒了，忘记他先前的决心，杀奔法毕欧，喊着：

“Ed in mal punto tu venisti！ [108] ”

两下里交锋了几回合，盖着他们的锁子甲的衣服纷纷脱落下来。法毕欧的锁子甲是镀金的、华丽的，虞耳的锁子甲是最普通的锁子甲。法毕欧对他喊道：

“你从哪条阴沟里捡到你的锁子甲的？”

就在同时，虞耳找了半分钟的机会找到了：法毕欧的考究的锁子甲在脖子那个地方不够紧密，有一点露在外头，虞耳照准了就一剑刺过去。虞耳的宝剑刺进法毕欧的咽喉五寸深，冒出一大股鲜血。虞耳喊着：

“傲慢的东西！”

他快马杀向穿红衣服的人们，有两名还骑着马，离他一百步远。他靠近他们的时候，第三名倒下来了。可是就在虞耳赶到第四名刽子手前面的时候，后者看见有十多个骑兵围住他，就在很近的距离内朝不幸的巴塔沙尔·班第尼放了一手枪，他倒下去了。柏栾奇佛尔太喊道：

“我的亲爱的先生们，我们这儿没有事干啦！那些坏蛋宪警在朝四面跑，把他们干掉！”

大家跟着他。

半点钟后，虞耳来到法柏利斯·考劳纳跟前，这位贵人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同他讲话。虞耳发现他气疯了；胜利是有充分把握的，这完全是由于他的巧妙的布置，因为奥尔西尼家族有将近三千人，而法柏利斯这一回只集合了一千五百人。虞耳以为胜利了，看见他会大喜欲狂的，爵爷却对虞耳喊道：

“我们损失了你勇敢的朋友拉吕斯！我方才亲自摸过他的身子，人已经冰冷了。可怜的巴塔沙尔·班第尼受了致命伤。所以实际上，我们没有成功。不过正直的拉吕斯队长的阴魂谒见普路托 [109] 的时候，结的伴儿倒不少。我下令把全部坏蛋俘虏吊到树枝上头。”

他提高嗓子喊着：

“照我的话办，先生们！”

他又驰往前卫作战的地方去了。虞耳可以说是拉吕斯那队人马的副统领，他跟在爵爷后面。爵爷来到这勇敢的兵士跟前，尸首躺在地上，周围有五十多具敌人尸首。爵爷再次下马，握住拉吕斯的手。虞耳学他这样做，哭着。爵爷向虞耳道：

“你还年轻，可是，我看你一身血，你父亲是一个勇敢的人，帮考劳纳做事，受过二十多次伤。拉吕斯剩下的队伍，你就率领了吧，把他的尸首送到我们的派特赖拉教堂，当心路上也许会受到攻击。”

虞耳没有受到攻击，但是他一剑杀死了他的一个兵士，这家伙对他讲，他做统帅太年轻。虞耳的轻率举动是有收获的，因为他还染着一身法毕欧的血。他一路看见树上挂着被吊死的人。这种悲惨恐怖的景象，外加拉吕斯的死，尤其是法毕欧的死，快要把他逼疯了。他唯一的希望是没有人知道战胜法毕欧的人的姓名。

我们略过军事细节不谈。战斗三天之后，他可以回阿耳巴诺去过几小时；他告诉熟人，他发高烧，在罗马回不来，被迫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但是他处处受到特殊尊敬；城里最有声望的人们争先向他致敬；有几个粗心的人甚至于喊他队长大人。他有几次打堪皮赖阿里府前面经过，发现大门关得严严的。新队长有些话想问人，可是由于很胆怯，拖到中午，才拿定主意，对一向待他很好的老头子司考提道：

“堪皮赖阿里一家人哪儿去啦？我看见他们的大门关着。”

司考提立刻变得忧郁了，回答道：

“我的朋友，这个姓你应当永远不提才是。你的朋友全相信是他在找你，而且他们也会到处这么说的；可是说到临了他是你婚姻的主要障碍；可是，他终于死了，留下一个阔极了的妹妹，她又爱你。甚至于朋友们还可以这样讲（随便说话在目前也成了美德），他们可以讲：她爱你爱到了这般地步，晚上到你在阿耳柏的房子去看你。这样，朋友们就可以从你的利益出发，说什么在齐安皮（当地人为我们方才描述的战斗取的名字）的不幸的战斗之前，你们就是夫妻了。”

老头子住了口，因为他看见虞耳在流眼泪。虞耳道：

“我们到高头的客店去。”

司考提跟着他；人家给了他们一间房，他们把门锁住。虞耳要求老头子许他讲一遍一星期以来发生的事故。老头子听完了他原原本本的详细讲述，说道：

“我从你的眼泪看得出来，你事前没有存心这样做；不过法毕欧这一死，对你反正是没有好处的。一定要让海兰对她母亲讲，你早就是她的丈夫。”

虞耳没有回答，老头子把这看成一种值得夸奖的审慎。虞耳深深地沉入一种缅想，他问自己，海兰在兄长去世的刺激之下，会不会承认他对她的情义；他后悔从前不该那样迂腐。随后，由于他的询问，老头子对他毫无隐瞒地说起打仗那一天在阿耳巴诺发生的全部事故。法毕欧被杀是在上午六点半钟，离阿耳巴诺有二十七八公里地，想不到从九点钟起，人们就开始谈论他的死了！将近正午的辰光，就见老堪皮赖阿里淌着眼泪，扶着听差，到风帽修士的修道院去了。没有多久，就见三位长老骑着堪皮赖阿里的骏马，后头跟着许多听差，顺着通齐安皮村的大路走去。战斗是在齐安皮附近发生的。老堪皮赖阿里执意要跟他们一道去，不过大家把他劝住了，理由是法柏利斯·考劳纳正在气头儿上（大家不太清楚是为了什么），万一他当了俘虏的话，是不会好好地对待他的。

将近半夜的时候，法焦拉森林像失了火一样：阿耳巴诺的全体修士和穷人，每人举着一支点亮了的大蜡烛，去迎年轻的法毕欧的尸首。

老头子好像怕人听见，压低声音，继续道：

“不瞒你说，通法耳孟陶奈和齐安皮的路……”

虞耳道：

“怎么样？”

“怎么样，这条路经过你的房子，法毕欧的尸首经过这个地方时，血从脖子上一个可怕的伤口里冒出来。”

虞耳站起来喊道：

“多可怕呀！”

老头子说：

“我的朋友，你静一静。你看得出来，你应当全知道。现在我可以对你说了，你今天在这个地方露面，似乎有点儿嫌早。你既然赏我脸，找我商量，我就不妨说：队长，从现在起，一个月里，你在阿耳巴诺露面不相宜。我用不着提醒你，你去罗马也不谨慎。圣父 [110] 对考劳纳采取什么态度，人们还不知道；法柏利斯说他晓得齐安皮战斗，还是听别人讲起的；大家以为法柏利斯这话，圣父会信以为真的。不过罗马总督是奥尔西尼方面的人，一肚子闷气，巴不得吊死一两个法柏利斯的勇敢的兵士才痛快；他这么做，法柏利斯找不到理由上告，因为他赌咒说他没有参与战斗。此外，我还有话讲。尽管你没有要求我讲，我还是自作主张，要对你提一个军事上的意见：阿耳巴诺人爱你，不然的话，你在这里不会安全的。你想想看，你在城里散步好几个小时了，就许有一个奥尔西尼家族的党羽，以为你在对他挑衅，或者至少会想到容易赚一大笔报酬的。老堪皮赖阿里重复了一千回，说谁杀死你，他就把最好的地送给谁。你家里有兵，就该派几个下来到阿耳巴诺才是……”

“我家里没有兵。”

“这样的话，队长，你是疯子。这家客店有一座花园，我们回头从花园出去，穿过葡萄园溜掉。我陪着你；我老了，不带家伙；不过万一我们遇见不存好心的人，我跟他们讲讲话，至少可以帮你争取争取时间。”

虞耳心碎了。我们敢说他疯到什么程度了吗？他一听说堪皮赖阿里府关了门，全家去了罗马，他就计划再去一趟那座花园，他往常和海兰在这里会过好多回。他甚至于希望再看一回她的房间，她母亲不在家的期间，她就在这个房间里接待过他。他曾经在这些地点看见她对他很温存来的：他需要看它们一眼，好让自己相信她没有生他的气。

柏栾奇佛尔太和善心的老头子，沿小路穿过葡萄园，朝湖那边走去，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虞耳请他再讲一遍年轻的法毕欧出殡的详情。许多教士护卫着这勇敢的年轻人的尸体，一直送到罗马，埋在雅尼库尔小山顶上圣·奥吕福尔修道院里本家的小礼拜堂里。有一件事很特别，就是在出殡的前一天，大家注意到，海兰又被她父亲送回卡司特卢的拜访女修道院；这证实外面的流言，说她私下里嫁给了不幸杀死她哥哥的响马。

虞耳来到他的房子前面，发现他部下的班长带着四个兵士在等他；他们告诉他，他们的旧队长，如果身边没有几个人手是从来不走出森林的。爵爷说过几回了，谁愿意粗心大意被人弄死，必须事先辞职，免得他负担给死者报仇的义务。

虞耳·柏栾奇佛尔太明白这些见解的正确性，到现在为止，他根本就不理会。他和那些幼稚的民族一样，以为战争只是奋勇厮杀。他立刻就照爵爷的意思去做；他仅仅留出一点时间，和明白事理的老头子吻别：老头子一番好意，一直陪他到他的房门口。

但是几天过后，虞耳闷闷不乐，成了一个半疯子，又到堪皮赖阿里府来了。天一黑，他和他的三个兵士，改扮成那不勒斯买卖人，进了阿耳巴诺。他一个人来到司考提家里。他知道了海兰一直被关在卡司特卢的修道院。她父亲认为她已经嫁给杀死他儿子的凶手（他这样称呼虞耳），发誓再也不要见她。就是送她去修道院，他也没有见她。相反，母亲的慈爱似乎加倍了，她时常离开罗马，去和女儿过上一天两天。

四

当天夜晚，虞耳回到他的部队在森林里的营地，问自己道：“我不到海兰跟前把事情解释清楚，她临了会相信我是凶手的。上帝晓得别人对她讲起这次不幸的战斗的时候，夹七夹八，编造了些什么！”

他到派特赖拉寨堡听取爵爷的命令，顺便请他允许自己去一趟卡司特卢。法柏利斯·考劳纳皱紧了眉头：

“这回小冲突的事，还没有跟圣上说明白。你应该知道，我讲了真话，这就是说：我对这次冲突根本不知情，连消息也还是第二天，在这里，我的派特赖拉寨堡里听人说起的。我有充分理由相信，圣上最后会相信我讲的是真话。不过奥尔西尼家族有势力，而且人人讲你在这次小冲突里头很露脸。奥尔西尼那方面甚至于还瞎扯有好几个俘虏，让人在树枝上吊死了。你晓得这话是假的；不过提防提防报复，总是好事。”

年轻的队长的天真的目光中显出了极大的惊奇神情。爵爷一方面觉得有趣，一方面又见他太不懂事，觉得只有把话说得再清楚些才能见效，就接下去道：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让全意大利知道柏栾奇佛尔太这个姓的无比骁勇。我希望你能像你父亲那样，对我一家人忠心耿耿，我一向另眼看待他，愿意在你身上有所报答。这是我的队伍的口令：永远不许透露关于我或关于我的兵士的真情实况。在你非开口不可的期间，你要是看见撒谎没有一点点用处，你就信口乱扯好了，可是就像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一样，半句真话也不要讲。你明白，它和别的情报混在一起，就可能破坏我的计划。不过我知道，你在卡司特卢的拜访修道院，有一个小情人；你不妨到这座小城玩两个星期。奥尔西尼家族在这座小城不缺朋友，甚至于代理的人手也不缺。你去看一趟我的管家，他会给你两百塞干的。”

爵爷笑着接下去道：

“凭我对你父亲的友谊，我想帮你出些主意，谈好这次恋爱，也就是安排好这次军事行动。你和你的三个兵士扮成商人；伙伴中间有一个人，专门请卡司特卢的游手好闲的人来喝酒，整天醉醺醺的，这样他可以结交很多朋友；你找机会对他发脾气。”

爵爷换了声调接下去道：

“可是万一你让奥尔西尼那方面逮住，判你死刑，千万不要招出你的真名实姓，尤其不要招出你是我的部下。我用不着叮嘱你，巡游一下所有的小城，从这个城门进去，就从那个城门出来。”

这些慈父般的劝告，从一个平日那样严肃的人的嘴里说出来，很让虞耳感动。看见年轻人的眼里有眼泪，爵爷先还微笑着，后来自己的声音也变了。他的手指戴着许多戒指，他摘下一个；虞耳接过戒指，吻着这只做过许许多多大事的手。年轻人兴奋地喊道：

“连我父亲都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么多的话！”

第三天，天亮以前不多久，他进了卡司特卢小城的城墙；有五个兵士跟着他，都和他一样打扮：有两个自成一组，像是不认识他，也不认识另外三个。虞耳没有进城，就望见了拜访修道院的巨大建筑，黑墙围着，有些像堡垒。他朝教堂跑了过去；教堂是华丽的。女修士全是贵族，大多数家里有钱，自尊心很强，彼此抢着装潢这座教堂。这是修道院唯一面向公众的部分。根据旧日的习惯，保护拜访修道院的红衣主教呈上一张名单，教皇在三位小姐当中指派一位做院长，院长献上一件贵重物品，好让自己名垂万世。献上的物品比不上前任院长的礼物，她和她的家族就要被人看不起。

大理石和镀金闪闪发光，虞耳颤巍巍地走进这庄严的建筑。说实话，他一点没有想到大理石和镀金；他觉得海兰在望他。有人告诉他，大圣坛值八十多万法郎；但是他丢开大圣坛的珠宝不看，望着一个镀金的栅栏，约莫四十尺高，两根大理石方柱把它隔成三部分。高大的栅栏，森严可畏，高耸在大圣坛后面，隔在女修士的合唱厅和向全体信徒开放的教堂之间。

虞耳对自己讲，赶上圣事、女修士和住读生全到镀金栅栏后面。一位女修士或者住读生，需要祷告，白天随时可以到教堂内部来；可怜的情人的希望就建筑在这人人知道的情形之上。

一幅巨大的黑幔确实挂在栅栏里面；但是，虞耳心想，幔子遮不了住读生的视线，他们还是能望见教堂里的公众。就说我吧，还隔着一段距离，不能够靠近，我还能清清楚楚地隔着幔子望见照亮合唱厅的窗户，还能够辨别得出建筑上的细部。金碧辉煌的栅栏的每根柱子，面对出席的人，全有一个坚硬的尖尖头。

面对栅栏左半边，虞耳在最亮的地方选了一个极明显的位置；他在这里消磨辰光，听弥撒。看见周围只有乡下人，他希望隔着挂在里面的黑幔，栅栏里头的人能注意到他。这朴素的年轻人有生以来第一次追求效果，他的衣着是考究的；出入教堂，他大量布施。那些和修道院有若干关系的工人及供应小贩，他和他的随从是不轻易放过的。可是直到第三天，他才得到希望递一封信给海兰。他派人钉牢两个负责给修道院买一部分东西的勤务修女；其中一个和一个小商人有来往。虞耳有一个兵士当过僧侣，跟商人做朋友，答应他每递一封信给海兰·德·堪皮赖阿里，就送他一个塞干。

第一次谈到这件事的时候，商人道：

“什么！给强盗女人带一封信！”

海兰来到卡司特卢不到两星期，这称呼就被定下来了：喜爱每一个正确细节的民族，想象不动则已，一动就如脱缰之马。

小商人接下去道：

“至少，她是结了婚的！其实，我们有许多位小姐，不用这做借口，不单收到信，还收到外头好些别的东西。”

在这第一封信里，虞耳仔仔细细叙述法毕欧死的不幸的一天的种种经过，他在结尾道：“你恨我吗？”

海兰回答了一行字：她不恨任何人，她要以她有生之年，试着忘记那使她哥哥丧命的人。

虞耳急忙回答；他模仿当时流行的柏拉图的文体，把命运咒骂一通之后，继续说道：

那么，你愿意忘记上帝给我们留在圣书里的话吗？上帝说；女人离开家和父母，随她的丈夫走。你敢说你不是我的女人吗？想一下圣彼得节那天 [111] 夜晚。曙光已经在卡维峰后头露出来了，你扑在我前面跪着；我真想答应你；只要我肯，你就是我的；你抵抗不了你当时对我的爱。我先前同你讲过好几回了，许久以来，我就在为你牺牲生命和我在世上可能有的最珍贵的东西，忽然我觉得，你可能回答我，尽管你从来没有回答我：这一切牺牲，没有任何外在行动做标记，可能只是想象上的。一个念头在我心里亮起来了，它对我是残酷的，然而实际上是正确的。我心想，运气给我机会，为你牺牲我可能梦想到的最大的幸福，这也许是有原因的。你已经在我怀里，也不抗拒，你还记得吗；甚至你的嘴也不敢抗拒。就在这时候，卡维峰的寺院响起早晨“敬礼马利亚”的钟声，奇迹般的运气出现了，这响声一直传到我们这里。你对我讲：为了圣母、这位全贞母，你牺牲这一回。一时以来，我已经想到这最高的牺牲，我自有机会为你做的唯一真实的牺牲。我认为奇怪的是，你也想到这上头。“敬礼马利亚”的遥远的钟声感动我，我承认；我答应了你的请求。牺牲也不是完全为的你；我以为这样一来就把我们未来的结合放在圣母保护之下。当时我想，负心的人，困难不会从你这方面来，要来也从你的既富且贵的家庭方面来。要是没有神明干预，“安皆路斯” [112] 的钟声，怎么会从半个森林之外那么远的地方，掠过被早晨的微风吹拂着的林海，传到我们耳边？当时，你记得，你跪在我面前；我站起来，从胸前取出我带在身上的十字架，你对着如今就在我面前的十字架，赌着永劫不复的咒：不管你到什么地方，不管出什么事，我一有命令给你，你就完全听我指使，就像卡维峰的“敬礼马利亚”的钟声从老远地方传到你的耳边一样，赶来听我指使。随后我们虔诚地说了两遍“敬礼”，两遍“天父”。好啦！以你当时对我的爱，万一你忘了，我怕你是忘了，以你赌的永劫不复的咒，我命令你今天夜晚接见我，在拜访修道院的花园或者你的房间。

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在这封信之后，又写了许多长信，意大利作者全好奇地保留了下来；但是海兰·德·堪皮赖阿里的回信，他却只有一些节录。经过二百七十八年，这些信充满的爱情和宗教情绪离我们远哉遥遥，我怕它们太冗长了。

大概由于这些信吧，我们方才节译的那封信，里面就包含着命令，海兰最后服从了。虞耳设法混进修道院；一句话说穿了——他扮成女人。海兰接见他，但是，只在朝花园开的底层窗户的栅栏那边。虞耳有说不出来的痛苦，他发现这年轻女孩子，从前那样柔情，甚至于那样激情，竟然变成一个陌生人；她待他几乎有了礼貌。她让步，许他进花园，几乎完全由于遵守誓言的缘故。会晤是短暂的：过了一会儿，虞耳的傲气或许是有一点受了两星期以来发生的事件的刺激，终于战胜了他的沉痛。

他私下问自己道：

“在阿耳巴诺，海兰像是拿自己永远给了我，如今在我面前，我看见的只是海兰的坟墓。”

所以，虞耳的大事就是把眼泪收起，因为海兰同他讲起话来，客客气气的，给他惹出一脸的眼泪来。她说，哥哥死后，她有了改变是很自然的；她一说完话，虞耳就慢悠悠地对她道：

“你不执行你的誓言，你不在花园接见我，你不是跪在我面前，像我们从前听见卡维峰的‘敬礼马利亚’钟声半分钟以后你的样子。如果能够的话就忘记你的誓言吧；至于我，我什么也忘不了；愿上帝保佑你！”

虽说他在栅栏窗户旁边还可以待上将近一小时，可他说完这话，还是走了。这次会晤他那样盼望，一刻钟之前谁会想到他甘愿缩短会晤的时间！这种牺牲撕烂了他的心；不过，他心想他要是换一个方式回答她的礼貌，不引起她的疚心，就是海兰也要蔑视他。

天亮之前，他从修道院出来马上吩咐他的兵士在卡司特卢等他一整星期，再回森林去；他难过得不得了。他开始向罗马奔去。

每走一步，他都要对自己说：

“什么！我离开她！什么！我们彼此变成了陌生人！法毕欧！人家可报了你的仇了！”

他一路遇见的行人都增加了他的愤怒；他策马穿过田野，奔往沿海的荒凉的沙滩。他遇见那些和平的乡下人，羡慕他们的命运，直到他们不再扰乱他的心情，他才呼吸自如：这荒野地点的景色和他的绝望是一致的，这减轻了他的愤怒；于是他能静下心来考虑他可怜的命运了。

他问自己道：

“在我这年龄，我有一个办法：爱另外一个女人！”

碰上这种忧愁的思想，他觉得他的绝望加倍了；他看得太清楚了，对他来说，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他想象自己要受什么样的罪，当着另外一个女人，不是当着海兰，敢于说出“爱”这个字来：想到这上头，他心碎了。

他苦笑了一阵。

他想道：

“我现在活像阿芮奥斯特写的那些英雄，只好忘掉他们负心的待在别的骑士怀里的情妇，独自在荒凉的地方旅行……”

一阵狂笑之后，他流着眼泪问自己道：

“不过，她的罪名没有那样大；她不忠心，不见得就爱别人。是别人讲我讲得太残忍，这活泼、纯洁的心灵才迷失了本性。不用说，别人在她面前形容我，说我参加这次不幸的出兵，只为私下里希望找机会杀死她兄长。也许讲得还要坏：栽诬我存心不良，她哥哥一死，她就成了巨大财产的唯一继承人……我呀，糊涂透顶，整整两星期，让她受我仇人的勾引！我应当承认，就算我很不幸，上天也把指导生活的见识都给我剥夺光了！我是一个很可怜、很值得蔑视、很值得蔑视的人！我活着对人没有用处，对自己更没有用处。”

就在这时候，年轻的柏栾奇佛尔太忽然产生了一个在那一世纪很少有的念头：他的马走上海岸的边缘，浪花有时候打湿蹄子；他想把马打下海，就这样结束掉他遭到的可怕的命运。世上唯一使他感到还有幸福存在的人舍弃了他，今后他怎么办？接着一个念头忽然止住了他的行动。

他问自己道：

“一旦这可怜的生命完结了，我还是要受痛苦的，比比这个，我现在的痛苦算得了什么？海兰对我将不再像她在现实里对我那样光是冷淡了，我将看见她待在情敌的怀里，情敌将是罗马什么贵公子，有钱、受人尊重；因为，魔鬼将寻找最残忍的形象，撕烂我的灵魂，这是他们的责任。所以，甚至在我死后，我也不能忘记海兰；更糟的是，我对她的激情将加倍高，因为，我犯了可怕的罪过 [113] ，这是上天惩罚我所能找到的最可靠的方法。”

为了帮自己撵走诱惑，虞耳开始虔虔诚诚地默诵“敬礼马利亚”。过去他只是在听早晨的“敬礼马利亚”的钟声，听献给圣母的祷告时，才被一种勇敢的行为所吸引、诱惑住，如今他把这看成他生平最大的过失。但是由于尊敬，他不敢再往远处想，把心里的意思全表达出来。

“我要是由于圣母的感召，犯了绝大的错误，难道她不应当以她无边的正义的法力，制造一种情况出来，把幸福还给我吗？”

这种圣母正义的想法，一点一点驱散了绝望。他仰起头来，望见在阿耳巴诺和森林后面，对着他，一片蓊郁的卡维峰和神圣的修道院。修道院早晨的“敬礼马利亚”的钟声曾经使他上过当，现在他把这叫作可耻的欺骗，看到了这个不期而遇的神圣地点，使他得到了安慰。

他喊道：

“不会的，圣母不会舍弃我的。如果海兰是我的女人的话，她的爱情许我这样称她，我男子的尊严要我这样称她，听到她哥哥死，她就该想起把她和我拴在一起的链子。远在不幸的命运把我和法毕欧面对面放在战场以前，她就对自己讲过她是我的。她哥哥比我大两岁，武艺比我高，不管怎样，他比我更勇猛，更强壮。成千上万的理由对我女人证明，不是我引起这场战斗的。她应当记得，就是她哥哥朝她开了枪，我对他从来也没有起过一点点仇恨的心思。记得我从罗马回来，我们第一次相会的时候，我告诉她说：你要怎么着？荣誉要他这样做；我不能怪罪一个做哥哥的！”

虞耳笃信圣母，又有了希望。他打起马，几小时就到了他的营盘。他发现他们在拿武器：他们取道卡散山，朝去罗马的那不勒斯大路出发。年轻队长换过了马，和他的兵士一同开拔，当天没有战斗。虞耳问也不问为什么出动，什么全不放在他的心上。看见自己站在兵士前头，他的命运的一个新景象在他前面出现了。

他问自己道：

“我简直是一个傻瓜：我不该离开卡司特卢；我生了气，心想海兰有罪，也许她不像我想的那样罪大。不会的，她不可能半路把我丢了，那样天真、那样纯洁的心灵，我看着她开始初恋！她对我有着一种万分真诚的激情！虽然我这样穷，难道她没有对我建议了十多次，同我一道逃走，请卡维峰一个修士给我们证婚？如果我在卡司特卢，首先应当想法子和她见第二面，用话说服她。激情简直让我像小孩子那样心乱！上帝！来一个朋友帮我出出主意多好！同一个行动，两分钟前我觉得坏极了，两分钟后又变得好极了！”

当天夜晚，人马离开大路回到森林里，虞耳来到爵爷跟前，问爵爷：他能不能在他知道的地方多待几天。

法柏利斯对他喊道：

“滚你的！你以为现在是我关心这种儿戏的时候吗？”

一小时后，虞耳又去了卡司特卢。他在这里找到了他的部下；不过，在他傲慢异常地离开海兰以后，他不知道怎么样给她写信。他的头一封信只有这几个字：“可以在明天夜晚接见我吗？”

“可以来。”这是全部回答。

虞耳走了以后，海兰相信自己是永远见弃了。于是她感到这万分不幸的可怜的年轻人的理论的全部分量：他不幸在战场和她哥哥相遇以前，她就是他的女人。

第一次会面，虞耳觉得万分残忍的那些客客气气的话，这回他听不见了。不错，海兰还是待在她的栅栏窗户后头；可是，她直打哆嗦，虞耳的声调很拘谨，说起话来就像是对一个陌生女人说话，这回轮到海兰体会紧接着最甜蜜的亲密关系之后的近乎官腔的残忍味道。虞耳单怕海兰来上几句冷言冷语撕烂他的心，就采用律师的声调，证明海兰远在齐安皮不幸战役以前就是他的女人。海兰由他说下去，因为她要是不用简单的字句回答他的话，她担心自己要流眼泪。最后，她眼看自己撑不下去了，约好她的朋友明天再来。那一夜晚，盛大节日的前夕，早祷很早就唱起来了，他们的情形可能被人发觉。虞耳理论起来像一个多情的人，走出花园的时候，却心事重重了。他不能够肯定这次接见的情形是好是坏。同时，和他的伙伴们谈话以后，他受到了启发，动武的念头开始在他的脑子里面滋长；他问自己道： [114]

“说不定有一天，需要把海兰抢走。”

他开始考虑用武力冲进花园来的方法。由于修道院很富，很值得勒索，修道院出钱雇了许许多多听差；他们大部分是老兵，住在一所类似兵营的房子里，装栅栏的窗户朝窄夹道开着。修道院的外门开在一堵八丈多高的高墙当中；夹道从外门通到传达修女看守的内门。在窄夹道左首，是高高的营房，右首是三丈高的花园围墙。修道院对着广场的那面是一堵岁月弄黑了的粗糙的墙，出口只有一扇通往外面的门和一个小窗户。兵士从小窗户往外张望。这堵大黑墙只开了一个门和唯一的一个小窗户，门包着宽宽的铁皮片子，钉着老大的钉子，窗户四尺高，一尺八寸宽，想见这堵大黑墙气象如何森严。

虞耳由海兰那边得到不断见面的机会，原来作者有详细叙述，我们从简了。两个爱人在一起的声调变得完全亲密了，和从前在阿耳巴诺的花园一样；只是海兰怎么也不肯答应到底下花园去。有一夜晚，虞耳觉得她心事重重的：原来是她母亲从罗马看她来了，要在修道院住几天。这位母亲假定女儿有私情，一向体贴入微，处处照顾，所以女儿对自己骗她，感到深深的内疚；因为，她究竟敢不敢对母亲讲起她接见戕害她儿子性命的男子啊？海兰临了坦白告诉虞耳：万一这位慈心待她的母亲以某种方式盘问她，她说什么也没有勇气用谎话回答她。虞耳觉得他的地位危险万状；他的命运就看海兰是否会偶然泄露一言半语给堪皮赖阿里夫人知道。第二天夜晚，他以坚定的神情这样对她道：

“明天我早一点来，去掉栅栏上头一根柱子，你来到下边花园，我带你到城里一座教堂去，那边有一位对我忠心的教士帮我们证婚。天不亮，你又回到花园。你做了我女人，我就不再担心了。我们全一样为那可怕的不幸事件感到痛心，你母亲要我怎么样赎罪，我就怎么样做，哪怕是几个月不见你，我也同意。”

听见这种建议，海兰惊呆了。虞耳接下去道：

“爵爷喊我回去，荣誉和种种理由逼我动身。我的建议是唯一保障我们未来的建议；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在这里，就在这时候，永别了。我走，我后悔自己当初粗心。我相信你赌的咒，可是你违背了最神圣的誓言。许久以来，太久了，爱情造成了我一生的不幸。我希望你的三心二意引起我对你的正当蔑视，最后帮我医好这种爱情。”

海兰流着眼泪哭喊道：

“老天爷！我母亲要气死啦！”

最后，她同意他对她提出的建议。她接下去道：

“可是，我们一来一去，可能会被人发觉的；想想会有什么坏话出来，想想我母亲可怕的处境；等她走了吧，也就是几天的事。”

“信任你的话，在我是最最神圣的事了，你别叫我尽起疑心。我们明天夜晚结婚，不然的话，我们眼下是死前最后的一面。”

可怜的海兰说不出话，只能流眼泪；虞耳采用的坚定、残酷的声调尤其撕烂了她的心。难道她真让他看不起吗？这就是从前百依百顺的多情的爱人！她终于同意照他吩咐的话去做。虞耳走了。从这时候起，在最痛苦的焦灼不安之中，她等着下一个夜晚。如果她是准备好了等死，她的痛苦就不会怎么尖锐了，她就能从虞耳的爱情和母亲的慈爱的想法里找到一点勇气。后半夜是在最残忍的决心的改变之中度过的。有一时她想全讲给母亲听。第二天来到母亲面前，脸色惨白极了，母亲忘记了她种种合理的决心，扑在女儿的怀里，喊道：

“出了什么事？老天爷！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或者你要做什么？我看见你对我保持残忍的沉默，还不如拿一把刺刀，扎进我的心，叫我少受罪。”

在海兰看来，太显然了，母亲温存到了极点；她清清楚楚看出，母亲不但不夸张她的感情，反而想法子加以约制，不让感情流露出来；她终于感动了，跪了下来。因为母亲怪罪海兰躲着不见她，追问是什么可能成为这致命的秘密，海兰回答：明天，还有以后任何一天，她会在她身边待一辈子！不过，她求她别再问下去。

这句话说大意了，紧接下去就是和盘托出。听说杀死儿子的凶手就在眼边，堪皮赖阿里夫人气死了。不过，痛苦过去，接着就是一阵又兴奋又单纯的喜悦。晓得了女儿没有失身，谁能够想象她欢喜成了什么样子？

这位慎重的母亲，马上从头到尾，改变了全部计划；对付一个和她毫不相干的男子，她相信自己是可以耍诡计的。最残忍的激情的动荡撕烂了海兰的心：她讲出来的话真诚到了不能再真诚的地步；这苦闷的灵魂需要倾泄。堪皮赖阿里夫人，从现在起，相信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她捏造了一连串理由：这里一样一样列举出来，就嫌长了。她不费气力，就向她不幸的女儿证明了私下结婚永远是女人一生的污点，她应当服从这样一位慷慨大方的爱人，不过，只要她肯延迟一星期再举行，她就会得到一种公开的、完全合法的婚姻，用不着私下偷着结婚。

她，堪皮赖阿里夫人，就要到罗马去；她会对丈夫说明，远在齐安皮不幸战役以前，海兰就嫁给虞耳了。有一天夜晚，她穿着一件宗教衣服，在湖边，在岩石中间凿出来的小路上，沿着风帽修士的修道院的外墙，遇见过她的父兄：婚礼就是在那一夜晚举行的。母亲整天不离开女儿，最后，到了黄昏，海兰给她爱人写了一封天真的信，照我们看来，是一封很动人的信。她在信上讲起斗争撕烂了她的心，临了，她跪下来求他延缓一星期。她接下去道：

母亲的信差等着送这封信；我一边写，一边觉得自己把话全讲给她听是犯了最大的错误。我相信我看见了你在生气。你的眼睛带着恨在望我；最残忍的内疚把我撕烂了。你要说我的性格十分软弱、十分懦怯、十分卑鄙：我承认你对，我亲爱的天使。可是，你想象一下这种情景：我母亲流着眼泪，几乎是跪在我面前，于是我就不可能不对她讲，有一个原因使我不能不答应她的要求。这句话我一疏忽，说出了口，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我心里作祟，反正我们中间的经过我没有办法不全讲出来。就我能记得起来的看，我觉得自己当时惶惶无主，需要有人帮我出主意。我希望母亲的话对我有……我简直忘记了，我的朋友，这位亲爱的母亲的利害观点和你的利害观点相反。我忘记了我的第一个责任是服从你，显而易见，我不能够体验真正的爱情；据说，爱情经得起任何考验。蔑视我，我的虞耳；不过，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半路不爱我。你要是愿意的话，把我抢走；不过，要对我公道：要不是我母亲在修道院里，随便世上什么事，哪怕是最可怕的危险，哪怕是耻辱，都不能够拦着我服从你的命令。可是这位母亲好极了！她呀，天分真高！她仁厚极了！想想我往常同你说起的事；我父亲搜我的房间，我想不出一点办法把你那些信藏起来，她把信救了出来。随后，危险过去，她连看也不要看，也不说一句责备的话，就把信还了我！可不，她一辈子待我就都和这紧要关头一样。你明白我是不是应当爱她，可是，一边给你写信，说起来也可怕，我觉得我一边在恨她。她宣布，因为天热，想在花园搭一个帐篷过夜；我听见锤子的响声，这时候正在支帐篷；我们今夜不可能见面了。我担心的就是住读生的宿舍也上了锁，还有转梯的两个门也上了锁：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有了这些预防措施，我就不可能到底下花园里来了，哪怕是为了求你息怒，我相信下来有用，我也来不了。啊！有办法的话，我这时候多想投奔你啊！我多想跑到有人帮我们结婚的教堂啊！

这封信最后两页全是一些疯话，其中有些激情的议论，像是从柏拉图的哲学那里模仿来的。我方才译出来的信，好几个地方有这类漂亮东西，让我给删掉了。

约莫在夜晚“敬礼马利亚”的前一小时，虞耳收到了信。太意外了；他方才正同教士安排完事。他气疯了。

“用不着她劝我把她抢走，这软弱、懦怯的东西！”

他立即奔往法焦拉森林去了。

在堪皮赖阿里夫人那一方面，她的处境如今是这样子的：她丈夫躺在病床上，慢慢地朝坟墓走着，没有办法在柏栾奇佛尔太身上报仇。他送大量款项给罗马的布辣维，没有用，他们这些布辣维谁也不肯攻击考劳纳爵爷的一个伍长（他们这样称呼考劳纳的部下），因为他们深信自己和家里人要被杀个一干二净。不到一年的事，考劳纳为一个兵士报仇，就把整个村子都烧光了，还把逃到田野里去的男女居民的手脚拿绳子捆住，抛到着了火的房子里。

堪皮赖阿里夫人在那不勒斯王国有许多田地；她丈夫吩咐她到那边找些刺客来，可是她只是表面服从：她相信女儿和虞耳·柏栾奇佛尔太的关系是挽不回来了。万一真是这样的话，她心想，虞耳应当进西班牙军队，打一仗两仗去。西班牙当时正在和福朗德的反叛分子打仗 [115] 。万一打仗打不死他，她心想，婚姻势在必行，这就是上帝不反对的表示。这样的话，她就把她在那不勒斯王国的田地送给女儿，虞耳·柏栾奇佛尔太挑一块田地当姓用 [116] ，和太太到西班牙住几年。经过这一切考验，她或许有勇气见他。可是女儿一招认就改变了全部面貌：婚姻不再是势在必行的；完全相反，海兰给她爱人写我们译出来的信的时候，堪皮赖阿里夫人正在写信到派司喀辣和基耶提，吩咐佃户送些可靠的打手到卡司特卢来。她并不瞒他们，这是为她儿子法毕欧、他们的少东家报仇。天黑之前，信差就出发了。

五

但是，第三天，虞耳就回到卡司特卢来了。他带来八个兵。他们干的这类危险事，爵爷有时候用死刑处分，但是他们不管爵爷生不生气，心甘情愿随虞耳来了。虞耳原来在卡司特卢有五个兵，他这回又带来八个；十四个人虽然勇敢，可是要进行袭击，他觉得还力不胜任，因为修道院仿佛像一座堡垒一样。

问题在于用武力或者使计谋通过修道院的第一道门；随后，必须穿过一个五十多步长的夹道。我们说过了，左手是一种类似兵营房子的装栅栏的窗户，女修士们在房子里面安置了三四十个听差、老兵。警报一响，猛烈的枪火就会从这些装栅栏的窗户那边放出来。

现任院长、地位最高的女修士，害怕奥尔西尼众领袖、考劳纳爵爷、马尔考·夏拉和许多在附近称孤道寡的头目打劫。万一来上八百敢死分子，以为修道院堆满金子，出其不意，占据了卡司特卢这样一个小城，怎么样抵抗呢？

平时，卡司特卢的拜访修道院，在通二门的夹道左首的营房有十五个或者二十个布辣维；夹道右首有一堵穿不透的大墙；夹道出口是一座铁门，朝一个有柱子的过厅开着；穿过过厅，就是修道院的大院子，右手就是花园。看守铁门的是传达修女。

虞耳带了八个弟兄，来到离卡司特卢三英里的地方，在一家僻静的客店住下，等最热的时间过去。直到这里，他才宣布他的计划；他随即在院子的沙土上画出他要攻打的修道院的图样。

他对弟兄们说：

“晚上九点钟，我们在城外用饭；我们半夜进城；我们找到你们的五个伙伴，他们在修道院附近等我们。中间有一个，骑着马，假装从罗马来的信差，就说堪皮赖阿里要死，喊他太太回去。我们想法子悄悄溜过修道院的第一道门。”

他一边对他们指着沙土上的图样，一边道：

“第一道门就在营房中心。如果我们在第一道门开始战斗，我们待在小空场子上，就是这儿，在修道院前头，或者穿过连接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的窄夹道，女修士的布辣维朝我们开枪，可就太容易了。二门是铁做的，不过我有钥匙。不错，这儿有大铁杠子或者门锤子，一头搭在墙上，要是放对了榫的话，就能挡住两扇门，使人打不开。不过，这两根铁棍子太重了，传达修女拿不动，我从来没有看见它们搁上去过；因此，我出入铁门十多趟了。我希望今天晚上出入照样平安。你们明白，修道院里我有内应；我的目的是抢一个住读生，不是一个女修士；不到紧急关头，我们千万不要开枪。万一我们在来到铁栅栏二门以前就开了火，传达修女一定会喊两个七十岁的老园丁来；他们住在修道院里面；方才我同你们讲起的铁杠子，老头子就会搁上去了。万一我们碰到这倒霉事，想冲过门，就得拆墙，这要费我们十分钟；不管怎么样，我头一个奔向门去。我收买了一个园丁；不过，你们明白，我抢人的计划我不会同他谈起的。过了二门，往右手转，就到花园；一进花园，战斗开始，不管谁过来，就先结果了他。当然啦，你们要用只能用你们的宝剑，因为一点点枪声就会惊动全城，可我们出去的时候就可能受到攻击。我要和像你们这样的十三个人一起冲过这个小要塞：当然啦，没有人敢到街心来；不过，好几个市民有枪，会从窗户那边开枪的。遇到这种情形，我顺便交代一句，我们就得蹭着房墙走。一进修道院的花园，不管谁来，你们低声对他讲：闪开；谁不马上服从，你们就用短剑杀了他。你们中间谁在我身边，就随我从花园小门，到修道院楼上去，三分钟后，我带一两个女人下来；拿胳膊抱住她们，不许她们走路。马上我们就尽快赶出修道院，赶出城。你们中间，我留两个人把住城门，隔一分钟放一枪，放完二十来枪，吓唬吓唬城里头人，别到近处来。”

虞耳一连解释了两回。他对他的部下道：

“听懂了没有？到时候过厅底下会是黑洞洞的，右首是花园，左首是院子；千万别搞错。”

兵士们嚷嚷道：

“对我们放心好啦！”

他们随后喝酒去了；伍长没有跟他们去，要求和队长谈话。他对他道：

“没有比大人的计划再简单的了。我这辈子已经抢过两回修道院，这回要算第三回；可是，我们人手太少了。万一敌人逼我们，撑二门杠子的墙我们非拆不可，我们就得想到，在我们行动的长时间里，营房的布辣维不会闲着不管账。他们开枪打死你七八个兄弟，女人就会叫他们又抢了去的。在博洛尼附近一个修道院，我们就碰上过这种事：人家干掉我们五个，我们干掉他们八个；可是队长没有搞到女人。我对大人提两个建议：我们待的这家客店附近，有四个乡下人我认识，在夏拉手底下卖过命，为一个塞干，可以像狮子一样打一整夜。他们也许要偷修道院什么银器；这跟你不相干，犯罪的是他们；在你，你雇他们抢一个女人。我的第二个建议是这个：屋高奈是一个有教养、挺机灵的孩子；他当医生的时候，杀了他姐夫，进了马开阿（森林）。天黑前一小时，你差他到修道院门前，搞好关系，混进守卫室，把女修士的听差灌醉；而且，他很可能会弄湿他们枪上的火捻子。”

虞耳不幸接受了伍长的建议。伍长走开的时候，又道：

“我们攻打修道院，要受出教重大处分的，而且，这修道院是在圣母直接庇护之下……”

虞耳像是让这句话提醒了，喊道：

“我懂你的话啦！别走。”

伍长关上门，回来和虞耳一同做祷告。祈祷继续了足足一小时。夜晚大家才又动身。

夜晚十一点钟，虞耳一个人去了卡司特卢，临到半夜钟响的时候，他回到城外接他的部下。他带他的八个兵士进了城，另外还有三个武装好了的乡下人，和城里的五个兵士聚到一起。他就这样做了敢死分子的头目。其中有两个打扮成听差，穿着一件宽大的黑布上身，掩藏他们的锁子甲，帽子上面也没有羽翎。

虞耳扮成信差这个角色，十二点半钟的时候，骑着快马，来到修道院门前，发出很大的响声，喊着快开门，放红衣主教派下来的一个信差进去。看见大门一旁小窗户那边回他话的兵士们有些醉了，他高兴了。他按照习惯，把名字写在一张纸上，一个兵士把名字递给传达修女；她有二门的钥匙；遇到紧急情形，她去喊醒院长。回信足足等了三刻钟；虞耳在这期间，费了很大气力才使队伍保持安静。有些居民甚至于开始胆怯地打开窗户。院长有利的回信终于来了。修道院的布辣维怕麻烦，不肯开大门，从小窗户垂下一架五六尺高的梯子；虞耳上了梯子，爬进守卫室，后头跟着两个装扮成听差的兵士。他从窗户跳进守卫室，遇见屋高奈的眼睛；仗着他能干，卫从全喝醉了。虞耳对头目说：堪皮赖阿里家里三个听差，为了护送他，他把他们扮成武装兵士，他们买到好烧酒，要求也上来，他们单独留在空场子嫌无聊。这要求被一致通过了。至于他，由两个弟兄伴着，下了守卫室的楼梯，来到夹道。

他对屋高奈道：

“想法子打开大门。”

他平平安安到了铁门前面。他在这里遇见善良的传达修女，她告诉他：已经过了半夜，他要是进修道院的话，院长就非请示主教不可；所以，院长差了一个小修女来取信，他拿信交给她好了。虞耳回答，堪皮赖阿里爵爷想不到就要死，忙乱中，他只拿到医生写的一封证明书，如果病人太太和他女儿还在修道院的话，他必须亲口把详情讲给她们听，无论如何，必须讲给院长小姐听。传达修女进去传话。门边只留下院长打发来的小修女。虞耳同她一边讲话、一边戏耍、一边拿手伸过门的粗铁条，同时，他一边笑着、一边试着开门。修女很胆小，怕起来了，不理睬他的玩笑；于是虞耳，看见糟蹋了许多时间，就冒冒失失送了一把塞干给她，求她给他开开门，说他等得太累了。史家说，他看出他把事做坏了：应当拿铁行动，不应当拿金子行动，不过，他没有体会出这必要来。修女待在门的另一边，离他不到一步远，没有比擒她更容易的了。对着这些塞干，年轻女孩子惊惶了。事后她讲，看虞耳对她说话的样子，她就明白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信差，她心想：这是我们中间一个女修士的情人，为幽会来的。她是虔诚的。她恐怖了，开始使足气力，摇动一根挂在大院子里一个小铃铛上的绳子，马上一阵乱响，即使是死人也被吵醒了。

虞耳对他的部下道：

“战斗开始了，当心啊！”

他掏出钥匙，胳膊穿过铁条，打开门。年轻修女急死了，跪下来，边念“敬礼马利亚”，边骂他们不敬神。虞耳这时候真应当封住年轻女孩子的嘴，可他没有勇气这样做。后来还是一个弟兄抓牢她，拿手堵住她的嘴。

就在同时，虞耳听见后边夹道发出一声枪响。屋高奈打开了大门，其余的兵士悄不作声地进来了。卫队里头有一个布辣维，不像别人那样烂醉，凑到一个装栅栏的窗户前面，看见有好多人在夹道里，大吃一惊，边骂边禁止他们往前走。他们不应当回答，应当继续朝铁门走；前头的兵士就是这样子；可是，落在最后的一个、下午招来的一个乡下人，照准窗边说话的修道院的听差就是一手枪，把他打死了。夜晚中间这一声手枪响，和醉鬼们看见伙伴摔下来的叫唤，把上了床但是没有喝屋高奈的酒的修道院的兵吵醒了。修道院有八个布辣维，光着半个身子，跳进夹道，开始拼命攻打柏栾奇佛尔太的兵。

我们前面说过，枪响起来的时候，虞耳正好打开铁门。他跑到花园里面，后面跟着两个兵，奔往住读生的楼梯小门；可是迎接他们的是五六声手枪响。他的两个兵倒下去了，他右胳膊也中了一颗子弹。堪皮赖阿里夫人得到主教特许：她的底下人照她的吩咐，也在花园里面过夜；手枪就是他们放的。花园小门通住读生的楼梯，虞耳很熟，他就一个人奔小门去了。他用尽气力摇它，可是它关得严严的。他找他的部下，不见答应，他们死了；他在深夜遇见堪皮赖阿里的三个听差，他拔出短剑来保护自己。

他朝铁门跑，到过厅底下喊他的兵；他发现门关了——小修女拉铃铛，惊醒老园丁，老园丁把两根重极了的铁杠子搁上去，下了锁。

虞耳向自己道：

“我的路断啦。”

他讲这话给他的部下听。他试着拿宝剑戳开一把锁，没有用：万一成功，他就可以拔掉一根铁杠子，打开一扇门。宝剑在锁环里头断了；就在同时，听差从花园赶过来，有一个伤了他的肩膀；他回过身子，贴住铁门，觉得有好几个人朝他进攻。他拿他的短剑保护自己；幸而夜晚漆黑，宝剑差不多全扎在他的锁子甲上。他的膝盖受了伤，很疼；有一个人一剑刺过来，冲过了头，他扑过去，照脸一短剑杀死了他，侥幸把他的宝剑抢到手。于是，他相信自己得救了；他站到院子那边，门左边。他的部下跑过来，隔着门的铁条，放了五六声手枪，吓跑了听差。在这过厅底下，仅仅靠手枪发出的火光，才看得见人。

虞耳对他的部下喊道：

“别朝我这边放！”

伍长非常镇静，隔着铁条，对他道：

“你现在像进了一个老鼠笼子；我们有三个弟兄死了。我们这就拆毁对着你那边的门的座子；你别过来，子弹要朝我们打的；花园里面好像也有了敌人！”

虞耳道：

“堪皮赖阿里的混蛋听差。”

他还在对伍长讲话，就见手枪子弹，顺着说话声音，从通花园的过厅那边朝他们射过来。

门房在进门的左首，虞耳躲进去，发现有一盏几乎看不清的灯，点在圣母像前面；他高兴极了。他小心翼翼取过灯来，怕它灭掉；他觉得出自己在哆嗦；他难过了。他望着膝盖上的伤口，伤口很使他痛苦；血大量在流。

他向四面一望，不由一惊，看出一张木扶手椅子里头有一个女人晕倒了，原来是海兰的心腹丫鬟小玛丽艾塔；他使劲摇她。

她哭喊道：

“什么！虞耳老爷，你想杀死你的朋友玛丽艾塔吗？”

“完全不是；告诉海兰，我吵她安息，请她宽恕，还请她记着卡维峰的‘敬礼马利亚’。这儿是我在她的阿耳巴诺花园掐的一朵花；不过，沾了一点血；洗干净了再给她。”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夹道里响起了一片枪声；女修士的布辣维在攻打他的部下。他对玛丽艾塔道：

“告诉我，小门钥匙在哪儿？”

“我没有看见；不过，这儿是顶大门的铁杠子的锁的钥匙。你好出去的。”

虞耳拿起钥匙，冲出门房，对他的兵道：

“别再拆墙啦，我总算弄到了门上的钥匙。”

完全静了下来。他试着拿一把钥匙开锁；他拿错了钥匙，换了一把；他终于把锁开开了；但是，就在他举铁杠子的时候，一颗手枪子弹从很近的地方打中他的右胳膊。他马上觉出这条胳膊不听使唤了。他对部下喊道：

“举起铁杠子。”

他已经用不着对他们说这句话了。

借着手枪的火光，他们看见铁杠子弯曲的尖头有一半脱出了门环。马上三四只强壮的手举起了铁杠子，尖头一离环子，大家就由它掉下去。于是，有一扇门能够推开一半。伍长进来，声音很低，对虞耳道：

“没有什么好干的啦，我们死了五个，没有受伤的只三四个。”

虞耳道：

“我血流得太多，我觉得我要晕过去了；叫他们抬我走。”

虞耳对勇敢的伍长讲话的时候，卫兵开了三四枪，伍长倒下去死了。幸而屋高奈听见虞耳的命令，他喊着两个兵的名字，他们举起队长。虞耳没有晕过去，吩咐他们把他抬到花园尽里、小门那边。兵听见这命令，骂起来了；不过，他们还是服从了。

虞耳喊道：

“谁打开这门，一百塞干！”

但是它抗拒着三个凶猛的人的力量。一个老园丁，站在二楼一个窗口，朝他们开了许多枪，正好照亮他们走路。

撞了许久门，没有用，虞耳忽然晕过去了；屋高奈告诉兵士尽快抬走队长。至于他，他走进门房，把小玛丽艾塔丢到门外，用怕人的声音吩咐她逃命，永远不许讲出她识破的人来。他抽下床上的草，砸坏几把椅子，放火点着了屋子。看见火旺了，在修道院布辣维的枪声中间，他飞快跑掉了。

走到离拜访修道院一百五十多步远，他才找见队长。队长完全晕过去了，一路由人抬着。几分钟后，他们来到城外，屋高奈吩咐大家歇歇：只有四个兵和他在一起；他派两个回到城里，命令他们每隔几分钟放几枪。他对他们道：

“想法子找回你们受伤的伙伴；赶天亮前出城；我们顺着红十字架小路走。你们有什么地方能放火，就放火好了。”

虞耳恢复知觉的时候，大家离城已经三英里，太阳在天边高高升起了。屋高奈告诉他说：

“你的队伍只剩下五个人了，其中三个人受了伤。两个乡下人没有受伤，每人拿了两个塞干的赏钱逃走了；我派两个没有受伤的弟兄到邻近镇上找外科医生去了。”

外科医生，一个颤颤索索的老头子，不久就骑着一匹高大的驴子来了；他是在要放火烧他的房子的威胁下才被逼着来的。他怕极了，要他动手术，不得不请他喝烧酒。最后他动手了；他告诉虞耳，他受的伤一点也不重。他接下去道：

“膝盖的伤口并不危险；不过，你要是不绝对静养上两三星期的话，你会跛一辈子的。”

外科医生绑扎好了受伤的兵。屋高奈使了一个眼色给虞耳；他们给了外科医生两个塞干，他做了许多动作表示感激；随后，他们借口谢他，尽量灌他烧酒，他临了睡熟了。大家就指望这个。他们把他搬到邻近的田地里，用纸包了四个塞干，放到他衣服的口袋里：这是他的驴子钱。他们把虞耳和一条腿受伤了的兵放在驴子上。他们在一个靠近池塘的古代遗址里躲过最热的时间；他们避开村庄，整夜赶路；这条路上村庄不多。最后，第三天，出太阳的时候，部下抬着虞耳，来到法焦拉森林中心、烧炭人的草屋子，也就是他的大本营：他到了这里才醒过来。

六

战斗的第二天，在花园，在连接外门和铁栅栏门的夹道，拜访修道院的女修士找到了九具尸首，她们好不惊恐；她们的布辣维有八个受伤。修道院里的人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她们过去也听见空场子里放过枪，可是从来没有听见放过这样多的枪，就在花园、在建筑中心、在女修士的窗户底下放。事变足足经历了一个半小时，修道院内部这时候乱到了极点。虞耳·柏栾奇佛尔太要是同任何一个女修士或者住读生有一点点联系的话，就会成功的：许多门通花园，有人给他开一扇门就够了；但是，虞耳对他所谓年轻的海兰的背信充满了愤恨，想单凭武力取胜。要是他把他的计划告诉别人，别人再说给海兰知道，他会以为有失自己的尊严。其实，对小玛丽艾塔透一句话过去，保定成功：她会开开一个通花园的小门，而且修道院寝室只要有一个男人露面，伴着外边传来的可怕的枪声，大家会句句听他吩咐的。海兰听见第一声枪响，就担心她爱人的性命，想着的就只是和他一同逃走。

小玛丽艾塔对她说起虞耳膝盖受了可怕的伤，她看见血流得多极了。怎么样描写海兰这时候的绝望呢？她憎恨自己的畏怯和懦弱。

“我守不住口，把话告诉了母亲，虞耳就流血了；他凭勇气蛮干，就许把性命送在这惊天动地的袭击上头。”

因为急于知道底细，女修士允许布辣维来到会客室。他们说，一个年轻人扮成信差，指挥强盗厮杀，他们一辈子也没有见过一个人会这样勇敢。要是说全体修女都怀着最热烈的兴趣来听这个叙述的话，我们可以想象得到海兰更是用极度的激情来盘问这些布辣维，打听这个年轻强盗头目的细节。她叫他们和那些十分公正的见证人老园丁们一五一十全讲给她听，听过以后，她觉得她一点也不再爱她的母亲了。战斗前夕，母女还相爱之极，可是如今，两个人居然拌起嘴来。堪皮赖阿里夫人看见海兰有一束花，片刻不分离，上面有血点子，就表示厌恶道：

“这些花，沾着血，应当扔了。”

“这勇敢的血是我让人家流的，流血，因为我守不住口，把话告诉了你。”

“你还爱杀害你哥哥的凶手吗？”

“我爱我丈夫，是我哥哥打他，害了我一辈子。”

说过这话之后，堪皮赖阿里夫人还在修道院住了三天，在这期间，母女之间没有交换过一句话。

堪皮赖阿里夫人走后的第二天，一大群泥水匠来到花园，建筑新的防御工事，海兰利用修道院两道门前的杂乱，溜了出去。小玛丽艾塔和她改扮成工人。但是，居民严守着城门，海兰出城相当困难。最后，还是替柏栾奇佛尔太递信的小商人，答应认她做女儿，伴她一直伴到阿耳巴诺。到了阿耳巴诺，海兰在奶妈家里找到躲藏的地方；她赏过奶妈许多东西，奶妈开了一个小铺子。她一到，就给柏栾奇佛尔太写信，奶妈费尽周折，才找到一个人：他不知道考劳纳兵士的口令，可是愿意冒险到法焦拉森林里去。

过了三天，海兰打发去的信差，惊惶失措地回来了。首先，他没有办法找到柏栾奇佛尔太，他不停在打听年轻队长，末了，他被人疑心上了，不得不逃回来。

海兰向自己道：

“没有疑问，可怜的虞耳死了，是我害死他的！这该是我可恨的软弱和懦怯的结果；他应当爱一个刚强的女人，考劳纳爵爷的一个队长的女儿。”

奶妈担心海兰快要死了，就到山上风帽修士的修道院去了。修道院邻近那条从岩石上凿出的小路，就是从前法毕欧父子在半夜里遇到两位情人的那条路。奶妈同她的忏悔教士谈了许久，在不泄露她忏悔的话的保证之下，对他说出了年轻的海兰·德·堪皮赖阿里想和她丈夫虞耳·柏栾奇佛尔太聚会，愿意献给修道院的教堂一盏值一百西班牙皮阿斯特 [117] 的银灯。

修士愤慨了，回答道：

“一百皮阿斯特！万一堪皮赖阿里贵人恨起我们来了，我们的修道院怎么得了？上一回我们到齐安皮战场运他儿子的尸体，他给我们的，不是一百，是一千皮阿斯特，还不算蜡烛！”

有一件事应当表扬修道院一下，就是，两个年长的修士，晓得了年轻的海兰的真正处境，来到下面阿耳巴诺看她。他们的本意是劝导她或者强迫她，住到她的本宅去：他们知道堪皮赖阿里夫人会厚谢他们。全阿耳巴诺传遍了海兰逃走的新闻和她母亲重赏征求女儿下落的传说。但是，可怜的海兰相信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已经死了，两个修士看她那样悲痛，很受感动，非但不出卖她，把她隐匿的地点通知她母亲，反而同意护送她，一直护送到派特赖拉寨堡。海兰和玛丽艾塔，仍然扮成工人，夜间步行到法焦拉森林，离阿耳巴诺一英里远的一个有泉水的地方。两个修士先牵了驴子在等她们，天一亮，大家就奔向派特赖拉。他们在森林里面遇见兵士，兵士知道爵爷保护修士，所以恭恭敬敬对他们行礼；可是，对伴他们的两个小人儿，就不一样了：兵士先是非常严厉的样子望她们，走到她们面前，随后，大笑着，向修士恭维他们驴夫的雅致。

修士一边走，一边回答：

“住嘴，背教的东西，要知道，这是考劳纳爵爷的命令啊。”

但是可怜的海兰不走运；爵爷不在派特赖拉；三天之后，他回来了，虽然终于接见了她，可是脸色极其冷酷。

“小姐，你做什么到这儿来？这种错误的行动有什么意义？你做女人的一多嘴，死了意大利七个最勇敢的人；单凭这事，任何一个懂事的人就决不会饶恕你。人生在世，肯就肯，不肯就不肯。不用说，新近又有人多嘴了，官厅这才宣布虞耳·柏栾奇佛尔太污渎神圣，判决用烧红的钳子烙他两小时，然后，把他当作犹太人烧死，可是他，是我认识的一个最好的基督徒！不是你那方面胡说八道，人家怎么会捏造这种可怕的谎话，硬说攻打修道院那一天，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在卡司特卢的？我的部下人人可以告诉你：就在那一天，大家还在这儿看见他在派特赖拉，临黄昏我还派他到外莱特芮去的。”

年轻的海兰第十次流着眼泪喊道：

“可是他活着吗？”

爵爷接下去道：

“他对你说是死了，今后你再也看不见他啦。我劝你回卡司特卢你的修道院去；以后别再胡言乱语。我限你一小时之内离开派特赖拉。千万别对人说起你看见我，否则，我会收拾你的。”

虞耳非常尊敬这位有名的考劳纳爵爷，因为虞耳爱他，海兰也爱他，想不到爵爷这样对待她，可怜的海兰心碎了。

不管考劳纳爵爷想说什么，反正海兰的行动也不是一点因由没有的。她要是早来派特赖拉三天的话，她就会在这里找到虞耳·柏栾奇佛尔太了；他膝盖上的伤让他不能够走路，爵爷叫人把他抬到那不勒斯王国的阿外萨漏镇。堪皮赖阿里贵人拿钱买下了可怕的定谳：宣布柏栾奇佛尔太污渎神圣、侵犯修道院。爵爷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明白万一到了非保护柏栾奇佛尔太不可的时候，他就不可能再指望他的四分之三的部下一同来做。这是触犯圣母的罪行，这些强盗个个相信自己有保护她的特权。 [118] 罗马只要有一个巴芮皆耳，敢到法焦拉森林里来捉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就会马到成功。

虞耳到了阿外萨漏，换了个名字，叫冯塔纳。抬送他的人全都口很紧，回到派特赖拉，就痛苦地宣布：虞耳在半路上死了。从这时候起，爵爷的兵士个个清楚：谁要讲起这个倒霉的名字，一刺刀就插到谁的心口上。

所以，海兰回到阿耳巴诺，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花掉她的全部塞干，妄想把信转给柏栾奇佛尔太，全都白费了。两个老年的修士成了她的朋友，佛罗伦萨的贵族家庭的史家说：因为，就是被最卑劣的自私自利与假冒为善所硬化了的心肠，极端的美丽也不至于对它一点不起作用。两个修士警告可怜的年轻女孩子说：如果她想法子要传一句话给柏栾奇佛尔太，那没有用，因为考劳纳扬言虞耳已经死了，所以，除非爵爷愿意，他不会再在人世出现。海兰的奶妈哭着跟她讲她母亲终于发现了她躲藏的地方，发出最严厉的命令，要用武力把她送到阿耳巴诺的堪皮赖阿里府。海兰明白，一送到府里，对她的监禁可能异常严厉，甚至完全禁绝她同外界的任何往来。可是如果是在卡司特卢的修道院的话，全体女修士有的方便，她一样也会有。而且，就是在这个修道院的花园里，虞耳为她流了血：她可能还会看见传达修女那张木扶手椅，虞耳曾在上面坐了坐，看膝盖上的伤。她那束永远不离身的沾着血的花，也是虞耳在这里交给玛丽艾塔的。于是，她忧心忡忡又回到了卡司特卢的修道院。说到这里，她的故事可以结束了，因为这对她好，或许对读者也好。说实话，我们将看到一颗高贵、勇敢的心灵在慢慢地堕落。从今以后，文明的周密步骤和谎话，将从各个角落来侵扰它，顶替有力而自然的激情的真挚行动。罗马的贵族家庭的史家在这里来了一段天真烂漫的议论：因为一个女人自寻苦恼，养了一个漂亮女儿，她就相信自己有了指导女儿一辈子必需有的才分；因为她在女儿六岁上说对了一句话，“小姐，翻直你的小领子”，等女儿十八岁她五十岁了，等女儿有同母亲一样多和更多的聪明了，母亲已经养成了统治女儿的习惯，还相信自己有指导她一辈子的权利，甚至于有使用谎话的权利。我们将要看见，维克杜瓦·卡拉法，海兰的母亲，怎么样精心策划，巧妙安排，使她钟爱的女儿受了十二年的痛苦，最后把她送上悲惨的死路：这就是这种统治习惯的不幸的结果。

堪皮赖阿里贵人死前看到判决柏栾奇佛尔太的谳文在罗马公布，于心是快慰的。谳文是：在罗马的主要十字路口，用红铁烙两小时，然后用小火烧死，把尸灰扔到提布河内。佛罗伦萨的新·圣·马利亚隐修院的壁画，在今天还指出当时怎么样执行关于污渎神圣罪的残酷谳文。就一般而论，防止愤怒的人民代行刽子手职务，需要大量卫戍。人人自信是圣母的好朋友。死前没有多久，堪皮赖阿里贵人还叫人读谳文给他听，把阿耳巴诺和大海之间的良田送给赢得谳文的律师。律师不是没有功绩的。柏栾奇佛尔太被判受这种残酷的刑罚，可是，那扮成信差的年轻人，似乎威权很高，指挥着袭击者的行动，就没有一个见证说他和柏栾奇佛尔太是一个人。谢礼的丰盛惊动罗马所有的阴谋家。当时教廷有一个福辣陶奈（修士），深沉莫测，无所不能，甚至于可以强迫教皇封他红衣主教。他料理考劳纳爵爷的事务，这可怕的被保护人帮他得到极大的尊敬。看见女儿回到卡司特卢，堪皮赖阿里夫人就把福辣陶奈请了过来。

“事情很简单，我这就同长老解说，只要长老肯帮它成功，报酬一定从丰。判决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受可怕刑罚的谳文，离现在没有几天，也就要在那不勒斯王国公布、生效了。我请长老看一下总督这封信，总督和我有一点亲戚关系，劳他大驾，把这消息通知我了。柏栾奇佛尔太到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安身所在呢？我给爵爷送五万皮阿斯特过去，请他拿全部或者一部分转交给虞耳·柏栾奇佛尔太，条件是：他到我的主上西班牙国王底下做事，剿灭福朗德的反叛去。总督发一张队长证明书给柏栾奇佛尔太。污渎神圣的谳文，我希望也在西班牙生效，所以，为了不妨害他的事业起见，他不妨用李萨辣男爵这个名字。李萨辣是我在阿布鲁日 [119] 的一小块地。我假装要卖，想法子把产权过渡给他。我想，长老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做母亲的，这样对待她儿子的凶手。我们只要花五百皮阿斯特，早就除掉了这可恶的东西；不过，我们一点也不想和考劳纳闹翻。所以，请您提醒他，为了尊重他的权利，我破费六万或者八万皮阿斯特。我要的是：永远听不见别人讲起柏栾奇佛尔太这人。除此之外，代我向爵爷致敬。”

福辣陶奈说，他三天以内要到奥司西那边散步去。堪皮赖阿里夫人送了他一枚值一千皮阿斯特的戒指。

过了几天，福辣陶奈又在罗马出现，告诉堪皮赖阿里夫人：她的建议他没有转告爵爷；不过，不出一个月，年轻的柏栾奇佛尔太就要乘船去巴塞罗那 [120] ，他可以叫当地一家银行把五万皮阿斯特的数目转交给他。

爵爷在虞耳面前遇到许多困难。不管从今以后他在意大利待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危险，年轻的爱人不能够就拿定主意离开本乡。爵爷叫他往远处看，堪皮赖阿里夫人可能会死的；没有用。他答应过了三年，不管情形怎么样，虞耳可以回家乡看看；没有用。虞耳直流眼泪，但是决不同意。爵爷最后不得不要他把这趟远行看成对他本人的一种报效了；虞耳不能够拒绝父亲朋友的请托；但是，无论如何，他希望听到海兰的命令。爵爷答应替他转一封长信过去；而且，额外允许虞耳每月从福朗德给她写一次信。绝望的爱人上船去了巴塞罗那。爵爷不希望虞耳再回意大利来，把他的信全烧了。我们忘记讲了，爵爷在性格上虽说一点也不傲慢，不过，他相信，为了使谈判成功，他不得不说：是他送五万皮阿斯特这笔小小的财产给考劳纳家最忠心的一个臣下的独生子的，他认为这样做更合适些。

卡司特卢的修道院把可怜的海兰当作公主看。父亲一死，她发了大财，许多产业归她继承。父亲死的时候，卡司特卢或者附近的居民，只要说起愿意为堪皮赖阿里贵人服丧，她就一律送五欧纳 [121] 青呢。她还在初服期间，一个完全不相识的人递给她一封虞耳的信。拆信时的兴奋，和读信后的深深的忧郁，都是难于描写的。不过，的确是虞耳的手迹，经得起最苛细的反复检查。信上谈爱情；然而，什么样的爱情，老天爷！堪皮赖阿里夫人，聪明透顶，假造出来这封信。她的计划是用七八封充满激情的信开始；她希望这样可以为后来的信做好准备，爱情就会一点一点熄灭的。

我们一下子跳过十年不幸的生活。海兰以为虞耳完全把她忘了，不过，罗马最有名望的年轻贵人们来求婚，她还是傲然拒绝了。但是，人家同她谈到著名的法柏利斯的长子、年轻的奥克塔夫·考劳纳的时候，她犹疑了一下。法柏利斯从前在派特赖拉虽说待她很坏，可是，她在罗马治下和那不勒斯王国全有田地，必须找一个丈夫做保护人，她觉得，姓一个从前虞耳爱过的人的姓，在她还少讨厌些。海兰要是同意了的话，很快就会弄清楚虞耳·柏栾奇佛尔太的底细。老爵爷法柏利斯常常说起李萨辣上校勇敢异常的事迹，一说就兴奋。他（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完全像旧小说里的英雄，由于恋爱不幸，对一切欢乐失掉兴趣，唯一的消遣就是高尚的行动。他以为海兰早已嫁人；堪皮赖阿里夫人对他，同样也拿谎话包围。

海兰同这能干极了的母亲和好了一半。母亲热望女儿出嫁，求她的朋友老红衣主教桑提·古阿特卢、拜访修道院的保护人，到卡司特卢走一趟，私下告诉修道院年事最高的女修士们：他迟迟未来，是为了大赦令的缘故。有一个叫虞耳·柏栾奇佛尔太的强盗，从前企图侵犯她们的修道院，善良的教皇格莱格瓦十三认为万一柏栾奇佛尔太在墨西哥 [122] 遇到袭击，让造反的野蛮人杀掉，他有幸仅仅下在炼狱 [123] 里的话，他在污渎神圣的罪名之下，就可能永远从炼狱里出不来，所以，听说他死了，怜悯他的灵魂，撤销他的谳文。这消息轰动了整个卡司特卢的修道院，也传到了海兰的耳朵里。一个人本来就无聊到了极点，又有一大笔财富，自然就要在种种虚荣的花样上乱搞。从这时候起，她不再离开她的房间。我们知道，在发生战斗的那一夜晚，虞耳曾经有一时躲到小门房内，她为了把她的房间挪到小门房，翻盖了一半修道院。柏栾奇佛尔太雇用的布辣维，从前在卡司特卢战斗中逃出性命的有五个，活下来的还有三个，她费尽周折找到他们，把他们雇用了下来。事后引起很难打消得掉的议论。其中也有屋高奈，如今老了，一身伤疤。三个人一露面，惹起不少闲话；可是，全修道院害怕海兰高傲的性格，她终于胜利了。大家天天看见他们，穿着她家里的号衣，到栅栏外面听她吩咐，常常没完没了地回答她一些题旨永远相同的问题。

虞耳死了的消息宣布以后，她不问世事，隐居了半年。无可挽救的不幸和长期的无聊已经使她的心灵麻木了。第一个唤醒这个心灵的感觉的，就是虚荣的感觉。

没有多久，院长死了。依照习惯，红衣主教桑提·古阿特卢虽说高寿九十二了，还是拜访修道院的保护人，他呈上一张名单，上面是三位女修士的名字，教皇应当从里头选出一个院长来。必须有特别重要的原因，圣上才看名单上面末两个名字，平时只是拿笔画掉这末两个名字，任命就算决定了。

传达修女的旧门房，按照海兰的吩咐，现在成了新修建筑的厢房的最后一间。从前虞耳的血洒过的夹道，现在成了花园的一部分。窗户离地两尺多高。有一天，她站在窗口，眼睛牢牢盯着地面。继承院长职位的名单，红衣主教已经开出，几小时以来，大家已经知道是谁：这三位小姐正好走过海兰的窗户。她没有看见她们，自然就没有能够对她们行礼。三位小姐中间，有一位恼了，提高声音对另外两位道：

“可真好样儿啦，一个住读生把房间摊在公众面前！”

这话惊醒了海兰。她抬起眼睛，遇到三对恶意的视线。她不致敬，索性关了窗户，向自己道：

“好，我在修道院做绵羊做够分儿啦，哪怕单为城里好奇的大爷们换换消遣，也该做做狼啦。”

一小时后，她打发一个底下人做信差，把下面这封信送给母亲。母亲十年来住在罗马，为自己赢得广大的信誉。

极可尊敬的母亲：

每年我过生日，你送我三十万法郎；我在这里乱花钱，虽说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可也并不因之而就不是乱花钱。你对我的种种好意，很久以来，你不再向我表示了，可是我知道，我有两种方式可以向你证明我的感激。我绝不结婚，不过我倒喜欢做这个修道院的院长。我所以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我们的红衣主教桑提·古阿特卢呈给圣上看的名单，上面的三位小姐是我的仇敌；不管是谁当选，我将来一定事事受气。应当送给谁，就把我的生日礼送给谁；先让任命迟半年公布；今天管事的是修道院的总监、我的心腹朋友，这样一来，她先乐疯了。这对我已经是一个幸福的源泉：对你的女儿来说，难得用上“幸福”这两个字。我觉得我的想法狂妄；不过，万一你看有机会成功，三天以内，我就戴白头巾， [124] 我在修道院住了八年，没有到外面睡过一夜，有权利要求豁免半年 [125] 的。特许状会下来的，值四十埃居。

我年高可敬的母亲，我恭恭敬敬……（等等。）

这封信让堪皮赖阿里夫人开心死了。收到信的时候，她正深悔把柏栾奇佛尔太死了的消息让女儿知道；女儿忧郁到了那种地步，她不知道怎么样才结束得了。她预料会出岔子，简直担心女儿会想到去墨西哥，看看柏栾奇佛尔太谣传遇害的地点；那样一来，她很可能在马德里打听到李萨辣大队长的真名实姓。另一方面，女儿信上的要求，是世上最困难，简直可以说是最荒唐的事。一个女孩子，又不是女修士，而且只是由于一个强盗的疯狂的激情才出了名，说不定她还爱这个强盗：这样一个女孩子，竟然受命做一个修道院的首长，而罗马的王公在这里全有亲戚！不过，堪皮赖阿里夫人心想，据说没有打不得的官司，没有打不赢的官司。维克杜瓦·卡拉法在回信中给了女儿一线希望，一般说来，女儿有的只是一些荒唐的愿望，而事后对这些愿望又很容易生厌。和卡司特卢的修道院有来往的，不问远近，维克杜瓦·卡拉法全去打听，赶到黄昏，她知道好几个月以来，她的朋友红衣主教桑提·古阿特卢就很不开心：他想把他的侄女嫁给本文常常说起的法柏利斯爵爷的长子奥克塔夫·考劳纳。爵爷对他推荐的却是他的次子劳伦佐，因为，那不勒斯国王和教皇最后意见一致，对法焦拉的强盗作战，使他的财产受到了意外损失，所以，为了补救起见，他的长媳必须给考劳纳家庭带进六十万皮阿斯特（三百二十一万法郎），然而红衣主教桑提·古阿特卢，就算用最可笑的方式取消他所有其他亲戚的继承权，拿得出来的也只有三十八万或者四十万埃居。

当天黄昏，还有一部分夜晚时间，维克杜瓦·卡拉法请了老桑提·古阿特卢所有的朋友帮她证实这话真不真。第二天，才七点钟，她就去拜望老红衣主教。

她对他说：

“大人，我们两个人全上了年纪；我们用不着自己骗自己，给不漂亮的事取些漂亮名字。我来，有一件荒唐事同你谈，我能为这事说的话，就是它还不怎么可憎；不过，我承认，我觉得这事滑稽无比。在奥克塔夫·考劳纳和我女儿议婚的时候，我对这年轻人起了好感，所以，他结婚那一天，我有二十万皮阿斯特的田地或者现银给你，请你转交给他。不过，像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寡妇，居然做出这样大的牺牲，就该让我女儿海兰做卡司特卢的院长才成。她现在二十七岁，从十九岁起，就没有在修道院外边住过夜。这样，选举就得迟半年举行；事情是合教会法规的。”

老红衣主教生气了，喊道：

“太太，你说什么？你来要求一个无能为力的可怜的老头子的事，就是圣上本人也办不到。”

“所以我方才对大人说，事情是滑稽的。傻瓜们觉得这事荒唐；不过，熟悉教廷掌故的人们，可就另有一种想法了。他们心想：全罗马都知道大人盼望这件婚事成功，我们的圣上、善良的教皇格莱格瓦十三，希望酬谢大人长久而忠心的效劳，不会不予以方便的。其实，这事很有可能，完全合教会法规，我负责；我女儿从明天起就戴白头巾。”

老头子用可怕的声音喊道：

“不过，借神敛财，太太！……”

堪皮赖阿里夫人辞行了。

“你留下的这张纸是什么？”

“万一不要现银的话，这是我拿出来的值二十万皮阿斯特的田地单子。这些田地更换业主这件事，可以很长久地保持秘密；譬方说，考劳纳家可以控告我，我可以输官司……”

“不过，借神敛财，太太！坏透顶的借神敛财！”

“选举一定先要延迟半年。明天我再来听大人吩咐。”

对话若干部分近乎官腔的声调，我觉得有为生在阿尔卑斯山以北 [126] 的读者解释一下的必要。我要提醒大家，在严格信奉天主教的国家，关于下流题旨的对话，大部是在忏悔间结束的，所以，用恭敬字样或者用讽刺字样，当事人一点也不在乎。 [127]

第二天，维克杜瓦·卡拉法听说，在候补卡司特卢的院长职位的三位小姐的名单上，发现了一个重大的事实错误，选举缓半年举行：名单上第二位小姐，家里出过一个叛教的人；她有一个叔祖在乌迪内 [128] 改奉耶稣教。

堪皮赖阿里夫人觉得她要为法柏利斯·考劳纳的家业加添一份绝大财产，按理也应当到他那边走动走动。经过两天周折，她在邻近罗马的一个村子会到他，可是，会面后，她吓坏了。爵爷平时非常安静，她发现他现在说来说去只是李萨辣（虞耳·柏栾奇佛尔太）上校作战的光荣事迹，请他在这方面保守秘密，看来绝对无望。对于他，上校像一个儿子，比儿子还要好，简直像一个得宠的学生。从福朗德来的某些信，爵爷整天是读了又读。十年以来，为了实现心爱的计划，堪皮赖阿里夫人做了那么多牺牲，万一女儿晓得了李萨辣上校的存在和光荣，心爱的计划岂不落空了吗？

有些情况事实上描绘了这时期的风俗，不过，讲出来也不怎么好受，我想还是秘而不宣了吧。罗马写本的作者费了无限辛苦，探索这些细节的确切时日，但是，我删掉了这些细节。

堪皮赖阿里夫人和考劳纳爵爷会面后两年，海兰做了卡司特卢的院长；可是老红衣主教桑提·古阿特卢，在这次大规模借神敛财行为之后，痛苦万分，死了。这时候，卡司特卢的主教是教廷最美的男子、米兰城的贵族弗朗赛斯科·齐塔狄尼。这年轻人以谦和的风度和尊贵的声调出名，同拜访修道院院长常有来往。特别是院长为了装潢修道院，兴建新走廊，他们来往的机会就分外多了。年轻的主教齐塔狄尼当时二十九岁，疯狂地爱上了美丽的院长。一年以后，进行公诉的时候，一群女修士，作为见证人，讲起主教来，说他尽可能增加访问修道院的次数，时常对她们的院长讲：“我在别的地方发号施令，说起来，不怕难为情，我感到一些快乐；在你面前，我像奴隶一样服从，可是，比起在别的地方发号施令来，我快乐了许多。我发现有一个更高的生命在支配我；我想反抗，可是，除去你的愿望，我不能另有愿望，我宁可看见自己永生永世做你最贱的奴隶，也不要离开你的眼睛去当国王。”

见证人还讲，在他说这些文雅词句的时候，院长常常命令他住口，而且，措辞严厉，显出看不起的模样。

另一个见证人接下去讲：

“院长对待他，就像对待一个听差一样；遇到这些情形，可怜的主教低下眼睛，开始哭泣，可是，并不走开。他天天寻找新借口来修道院，女修士的忏悔教士和院长的仇敌都在纷纷议论。不过，直接承受院长命令，管理内部事务的院长的心腹朋友总监，却极力为她辩护。”

总监说：

“你们知道，我高贵的修女们，我们院长年轻的时候，爱上一个响马，后来没有如意，就起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不过，你们全知道，她的性格有这一点特别，她看不起的人，她永远看不起，变不过来的。可是，她当着我们臭骂可怜的齐塔狄尼大人的话，也许她一辈子都没有骂得那么多过。想想他的高贵职位，再看看他天天受到的待遇，我们替他脸红。”

不以为然的女修士们回答道：

“对，可是他天天来呀。所以，实际上，他受到的待遇不坏，不管怎么样，这种勾勾搭搭的情形，伤害了拜访圣宗的尊严。”

最严厉的主人骂起最痴笨的底下人来，比起高傲的院长每天骂起态度油滑的年轻主教，还不到她骂的话的四分之一。但是他在恋爱，他从故乡带来这句基本的格言，就是：这类事只要一开始，应当关心的只有目的，用不着考虑方法。

主教对他的心腹恺撒·代耳·拜奈说：

“做爱人的，在被迫用主力进攻以前，就放弃攻势，从任何一点来看，都惹人看不起。”

现在，我可怜的责任将只限于谈谈必然很枯燥的公诉的概况。

海兰就是在那次公诉之后寻了死。我在一家名字不应公开的图书馆读到公诉状，四开本，不下八册之多。审问和推论用的是拉丁文，回答用的是意大利文。我在上面读到：一五七二年十一月，夜晚十一点钟，年轻主教独自来到白天准许信徒出入的教堂门口；院长本人给他开门，答应他随她进来。她在一个她常用的房间接见他，房间有一个暗门通到控制教堂大厅的讲坛。一小时没有过完，很出主教意料，他就让撵出来了。院长亲自把他带到教堂门口，对他说着这样的话：

“赶快离开我，回到你府里。永别了，大人，你让我恶心，我像失身给一个跟班。”

可是，三个月后，狂欢节 [129] 到了。卡司特卢的居民在过节上是出名的，在这期间，彼此忙于布置，全城传遍化装舞会的新闻。有一个小窗户，突出在修道院某一间马厩上，人人到它前面望望。在狂欢节前三个月，马厩就改成了大厅，可想而知，在化装舞会的日子，那里挤满了人。就在公众疯狂作乐中间，主教坐着马车来了；院长对他做了一个手势，于是当天夜晚，一点钟，他来到教堂门口。他进去了；但是，不到三刻钟，院长生着气，把他撵走了。自从十一月第一次幽会以来，他差不多每星期来修道院一回。人人看得出来，他脸上微微流露出一种得意和愚蠢的神情，然而，结局都大大冒犯了年轻院长的高傲性格。别的日子不说，复活节的星期一，她把他当作最下贱的人看待，对他讲的话，就是修道院最穷的苦工也忍受不了。可是，几天后，她对他做了一个手势，漂亮的主教当然在半夜来到教堂门口；她叫他来，是为了告诉他，她有了孕。诉状上讲，听见这话，年轻的漂亮人惊惶失措，面无人色，畏惧之下，完全愣住了。院长发烧；她请医生来，并不对他隐瞒她的实情。这人知道病人的慷慨性格，答应帮她解除困难。他先介绍了民间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给她：这女人没有收生婆的名分，却有接生的本领。她丈夫是面包师。海兰同这女人谈过话后，表示满意。女人对她讲：按照计划行事，她希望救得了她，不过，为了保证计划实行，她需要在修道院里有两个帮手。

“像你这样一个女人，也还罢了，可是，叫身份和我一样的一个女人知道，不成！你走。”

收生婆走了。但是，过了几小时，海兰觉得如果这女人把话张扬出去，反而不好，就把医生请过来。他又让这女人到修道院来。海兰这回待她宽厚了。这女人发誓道，就是不再叫她回来，人家的秘密她也永远不会声张出去的。不过，她还是讲：修道院里要是没有两个对院长忠心、样样事晓得的女人，她没有办法过问。（不用说，她怕人家告她戕害婴儿。）院长想了又想，决定把这可怕的秘密告诉修道院的总监、C公爵贵族家庭出身的维克杜瓦小姐，和P侯爵的女儿白纳尔德小姐。她让她们对着她们的祈祷书赌咒：她要告诉她们的话，永远也不说出去，哪怕是到了忏悔间也不说。两位小姐怕死了，直发冷。她们在过堂的时候，招供道：她们心想，院长的性格那样高傲，以为她要供出什么杀人的事来。院长显出一种直率的冰冷的神情，对她们道：

“我不尽职，我怀孕了。”

许多年来，友谊把总监维克杜瓦小姐和海兰连在一起。所以一听这话，就觉得心慌意乱。是友情使她深深激动，而不是虚浮的好奇心，她脸上挂着眼泪，嚷道：

“那么是谁粗心，犯下这罪的？”

“连我的忏悔教士我都没有告诉；你们想想看，我愿意不愿意告诉你们！”

两位小姐马上就考虑隐瞒的方法，不让修道院其他人知道这不幸的秘密。院长现在的房间正在全院中心。她们决定先把她的床铺搬到配药间。配药间新近设在修道院最偏僻的地点，海兰捐资兴建的大楼的第四层楼。院长在这地点生了一个男孩子。三星期以来，面包师女人就藏在总监的寝室里。这女人抱着小孩子沿走廊快步走着，小孩子啼哭了，这女人一害怕，躲到地窨子里。一小时后，靠医生帮忙，白纳尔德小姐想法子开开花园里一个小门，面包师女人急忙溜出修道院，不久就溜出城，来到旷野。她一直心惊胆战，凑巧在山石中间遇到一个洞，就躲了进去。院长写信给主教的亲信和贴身亲随恺撒·代耳·拜奈；他骑着马，朝着信里给他指出的那个山洞奔去。他把小孩子抱在怀里，驰往孟太分阿司考奈。小孩子在圣·玛盖芮特教堂受洗礼，取的名字是亚历山大。当地的女店主找了一个奶妈来，恺撒给了她八个埃居：行洗礼的时候，许多女人聚在教堂四周，大声问恺撒先生，孩子的父亲是谁。他告诉她们：

“是罗马一位大贵人，在外头瞎搞，骗了你们这样一个可怜的乡村女人。”

说过话，他就溜了。

七

在这巨大的修道院里面，住着三百多个好奇的妇女，直到目前为止，总算安然无事；大家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但是院长送了医生几把罗马新铸的塞干。医生分了几个给面包师女人。这女人长得标致，她丈夫不放心，搜她的箱子，找到这些亮晶晶的金币，心想这是她不名誉的代价，刀子架在她喉咙上，逼她说出它们的来由。女人犹疑了一会儿，就照实说了。夫妇和好了，考虑这笔钱的用法。面包师女人想还掉一些债务；但是丈夫觉得买一匹骡子更合算，就这样做了。地方上人清楚他们夫妇穷，这匹骡子惹出是非了。满城的长舌妇，不管是面包师女人的朋友，还是仇敌，接二连三问她：这慷慨大方的情人是谁，居然出钱给她买一匹骡子。女人急了，有时候就照实回答。有一天，恺撒·代耳·拜奈去看小孩，回来向院长报告他看望的情形，院长虽说很不舒服，还是拖着身子，来到栅栏前头，责备他用人大意。主教那方面吓病了，写信给米兰他的兄弟们，说他受人冤枉，求他们快来救他。虽说病很严重，他还是决定离开卡司特卢。他走前写信给院长道：

你想必已经知道，事情全部败露了。所以，你要是有意思救我的话，不光是救我的名誉，也许是救我的性命，为了不使乱子闹得更大，你不妨说奸夫是让·巴浦提斯特·道勒里：他死了没有几天。你要是用这法子救不了你的名誉，至少我的名誉不必再冒什么危险。

主教把卡司特卢的修道院的忏悔教士路伊吉叫来，对他道：

“把这交到院长手里。”

院长读完这无耻的便条，当着所有在房间里的人就喊道：

“女孩子们胡闹，爱身体的美丽，不爱灵魂的美丽，受这种对待，真正活该！”

卡司特卢的传说很快就传到可怕的红衣主教法尔奈斯 [130] （他给自己造出这种性格，有好几年了，因为他希望在下届选举教皇的大会上，得到日兰提 [131] 红衣主教们的支持）的耳朵里。他马上通知卡司特卢的波代司塔 [132] ，逮捕主教齐塔狄尼。主教的听差怕拷问，全逃散了。只有恺撒·代耳·拜奈一个人，对主人忠心，没有走；他对主教发誓，说他宁可死于非刑，也不供出连累他的话来。一看他府里全是看守，齐塔狄尼又写信给他的兄弟们求救。他们从米兰赶来，发现他已经被关进隆齐里奥奈 [133] 监狱。

我看到院长第一次的供状，她承认过失，但是否认同主教大人发生关系；她的奸夫是修道院的律师让·巴浦提斯特·道勒里。

一五七三年九月九日，格莱格瓦十三下令，要案子火速严办。一个承审官、一个检察官同一个警官到了卡司特卢和隆齐里奥奈。主教的贴身亲随恺撒·代耳·拜奈，仅仅承认抱过一个小孩子到奶妈家。他们当着维克杜瓦和白纳尔德小姐审问他。他一连两天受刑，吃了很多苦，但是，说话算话，他仅仅承认他不可能否认的部分。检察官从他嘴里什么也没有套出来。

维克杜瓦和白纳尔德小姐亲眼看见恺撒受刑，所以轮到她们，就全招了。关于奸夫的名姓，每一个女修士都被盘问到：大多数回答，听说是主教大人。有一个管门修女讲起院长把主教撵到教堂门口骂他的话。她接着讲：

“用这种声调讲话，可见他们相爱已经很久。说实话，主教大人平时出了名的自高自大，可是走出教堂的时候，样子真叫尴尬。”

有一个女修士，面对刑具，受到盘问，回答说：奸夫一定是猫，因为院长一来就把猫抱在怀里，疼极了猫。另一个女修士以为奸夫应当是风，因为，刮风的日子，院长就快活，脾气也好了，走到她特地兴建的一座高亭子里，叫风吹着；谁要是在这个地方求情，她准不拒绝。面包师女人、奶妈、孟太分阿司考奈的长舌妇们，看见恺撒受刑，吓坏了，从实招了。

年轻的主教在隆齐里奥奈病了，或者装病了，他的兄弟们仰仗堪皮赖阿里夫人的信用和势力，借着他生病的机会，好几次跪到教皇面前，求他停止诉讼，等主教的健康恢复了再进行。可怕的红衣主教法尔奈斯听见这话，增添监狱里面看守他的兵士的数目。不能够审问主教，警官们每次开庭，就不断提出院长审问。有一天，她母亲让人带话给她，要她鼓起勇气，否认到底。她却全招认了。

“你为什么开头诬赖让·巴浦提斯特·道勒里？”

“可怜主教懦怯，再说，万一救得了他宝贵的性命，他能照料我的儿子。”

在这口供之后，他们就把院长关进修道院一间房子里，墙和拱顶有八尺厚；女修士说起这地窨子就害怕，它有一个名字，叫修士室；三个女人在这里监视院长。

主教的病情稍一好转，就来了三百司比尔或者兵士，把他从隆齐里奥奈提出来，用舁床把他解到罗马，收在叫作考尔太·萨外拉的监狱里。没有几天，女修士们也被提到罗马；院长收在圣·玛尔特修道院。女修士被控告的有四个：维克杜瓦和白纳尔德小姐，传达和听见院长骂主教的管门修士。

审问主教的是教廷的参议、司法界一位头等人物。可怜的恺撒·代耳·拜奈又上了刑，他不但什么也不招，反而说了一些使检察官难堪的话，结局是再上一次刑。这种初步刑罚同样加到维克杜瓦和白纳尔德小姐身上。主教蠢蠢地否认一切，而且固执到底；有三天夜晚，明明是和院长一道过的，他编造假话，说他怎么怎么过这三天夜晚，详细得不得了。

最后，提出院长同主教对质，虽然她说的一直是实情，也上了刑。因为她永远重复她第一次从实招认的口供，主教忠于他的角色，就骂起她来了。

意大利的法庭，在查理五世和菲力普二世统治之后，虽然经过几次实际上合理的其他步骤，但是经常失之于残酷。 [134] 受了这种精神的影响，主教被判在圣·安吉堡终身监禁；院长被判在圣·玛尔特修道院关一辈子。不过，为了救她女儿，堪皮赖阿里夫人已经雇人在挖隧道。奢华的古罗马留下了一些阴沟。地道就从一个阴沟开始，应当通到圣·玛尔特的幽深的墓穴：墓穴里面放着女修士们的遗骸。地道约莫两尺宽，用木板支住左右的厚土；朝前挖的时候，用两块木板做拱顶，好像大写A字的两竖。

隧道挖下去，约莫有三十尺深。要点是在把握方向；工人时时遇到一些水井和古建筑物的基础，不得不改变方向。另一个大困难就是挖出来的土不知道如何处理才是，他们只好趁夜晚撒在罗马各街道上。这堆土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十分惹人惊奇。

为了试着救女儿，堪皮赖阿里夫人花了许多钱；钱花了，不用说，她的隧道还会被人发觉的，不过教皇格莱格瓦十三活到一五八五年死了 [135] ：皇位一空，紊乱开始。

海兰在圣·玛尔特很受罪；这些心地单纯的女修士相当穷，碰上一个院长很阔，又犯了滔天大罪，可以想见她们是不是热心欺负她。海兰直盼母亲进行的工作有结果。可是她心里忽然起了古怪情绪。法柏利斯·考劳纳看见格莱格瓦十三的健康有问题，对皇位虚悬期间自有一番计划，派他一个官员去看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已经去了半年。他现在名叫李萨辣上校，在西班牙军队尽人皆知。爵爷叫他回意大利来。虞耳急欲再看到他的故乡，用假名字在派司喀辣登陆：这是阿布鲁日地方属基耶提管的一个亚得里亚海小码头。他翻山来到派特赖拉。爵爷的喜悦情绪使人人惊奇。他告诉虞耳：他叫他来，要他继承他的事业，统率他的兵士。听见这话，虞耳回答：从军事观点来看，这种事业不值一文。他不费事就证明了他的看法：西班牙如果真想消灭意大利的全部响马的话，不用多大开销，半年内就会做到。

年轻的柏栾奇佛尔太接着道：

“不过，话说回来，你吩咐一声，我的爵爷，我就开拔。你将永远发现我是在齐安皮遇害的勇敢的拉吕斯的继承者。”

虞耳来到之前，爵爷已经下令（他懂得怎么样下令的）：不许在派特赖拉讲起卡司特卢，不许讲起院长吃官司；谁多一句嘴，就是死罪，决不宽赦。爵爷以兴奋的友情接待柏栾奇佛尔太，但是要求虞耳，没有他在一起，不得去阿耳巴诺。爵爷实现这趟旅行的方式是：派一千人马把城占住，另派一千二百兵士做前卫，守住通往罗马的大路。老司考提还活着，爵爷把他传到大本营驻扎的房子，让他上楼，来到他和柏栾奇佛尔太待的房间：大家想想可怜的虞耳高兴成了什么样子。两个朋友才搂在一起，爵爷就对虞耳道：

“现在，可怜的上校，听听糟糕的事吧。”

说完这话，他吹灭蜡烛，走出房间，把两个朋友锁在里面。

第二天，虞耳不肯走出他的房间，派人去向爵爷要求：让他离开几天，回派特赖拉去。但是，去的人回报他：爵爷不见了，军队也不见了。头一天夜里，他听说格莱格瓦十三死了，他忘记他的朋友虞耳，干打抢营生去了。留在虞耳身边的，只有拉吕斯的老部队三十多人。大家知道，在那时候，皇位一空，法律成了哑巴，各人想着满足各人的欲望，除去武力只有武力。因此，天黑以前，考劳纳爵爷已经缢死了五十多个仇人。至于虞耳，身边不到四十人，竟敢杀奔罗马去了。

卡司特卢的院长的听差，全对院长忠心，住在邻近圣·玛尔特修道院的破烂房子里。格莱格瓦十三拖了一个多星期才咽气；堪皮赖阿里夫人盼他死后而引起骚乱的日子，好不心焦：她要在这期间完成隧道的最后五十步。眼看就完工了，隧道一定要穿过几家有人住的房子的地窨子，她只怕瞒不过公众。

柏栾奇佛尔太来到派特赖拉的第三天，海兰雇的三个虞耳的老布辣维，活活就像疯子。海兰被关在绝对秘密的地方，看守她的是一些恨她的女修士；尽管人人晓得这个情况，布辣维中间有一个屋高奈，还是来到修道院门口，做出最古怪的模样，苦苦恳求他们许他马上看到他的女主人。他们拒绝了他，把他撵到门外头。他偏不走，绝望中，遇见工作人员出入，就送每人一个巴姚克（一个苏） [136] ，一字不改地对他们说着这句话：“同我一道高兴吧；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先生到了。他活着；把这话说给你的朋友听。”

屋高奈的两个同伴整天忙着给他送巴姚克来，他们停也不停，白天黑夜地散钱，永远说着那几句话，直到他们一个钱也没有。可是三个布辣维，轮流替换，并不因之而就不继续守在圣·玛尔特修道院门口，对过往人永远说着那几句话，临了再行一个大礼：“虞耳先生到了，”等等……

这些大好人的想法成功了；第一个巴姚克散出之后，不到三十六小时，可怜的海兰在地窨深处的秘密地方，知道了虞耳还活着；这句话把她抛在一种疯癫的境界。她喊道：

“我的母亲！你可把我害苦啦！”

几小时后，小玛丽艾塔证实了这惊人的消息。她牺牲了她的全部金币，得到允许，跟随送饭给女犯人的传达修女进来。海兰投到她的怀里，高兴得哭了。她对她道：

“这真好啦，不过，我不会再同你在一起了。”

玛丽艾塔对她道：

“当然！我想，不等选举教皇的大会开完，就要把你从监禁改成流放了。”

“啊！我的亲爱的，再看见虞耳！再看见他，我可有罪！”

在这次谈话之后第三天的半夜里，教堂有一部分石头地陷下去了，发出很大的响声。圣·玛尔特的女修士以为修道院要塌掉，人人喊着地震了，乱成一团。教堂大理石铺的地坪陷落之后，约莫一小时光景，堪皮赖阿里夫人由隧道走进地窨子，前边有海兰用的三个布辣维带路。

三个布辣维喊着：

“胜利了，胜利了，小姐！”

海兰怕得要死；她以为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同他们在一起。他们告诉她，他们陪来的只有堪皮赖阿里夫人，虞耳还在阿耳巴诺，他带几千兵把它占了。听见这话，她放了心，脸上的纹路恢复了严厉的表情。

等了一会儿，堪皮赖阿里夫人出现了；她走路很吃力，扶着她的总管。总管穿一身制服，宝剑挂在一旁；但是，他的华丽衣服沾满了土。

堪皮赖阿里夫人喊道：

“我亲爱的海兰！我救你来啦！”

“谁告诉你我要你救我？”

堪皮赖阿里夫人惊呆了；她睁大眼睛望着女儿，显得很激动。

她最后道：

“从前我们家里出了祸事，后来我做了一件事，当时也许很自然，可是如今我后悔了，好，我亲爱的海兰，我求你饶恕我：虞耳……柏栾奇佛尔太……活着……”

“正因为他活着，我才不要活着。”

堪皮赖阿里夫人开头听不懂女儿的话，随后明白过来，对她说着最动情的哀求话；但是，她得不到回答——海兰不理她，转向她的十字架，祷告着。足足一小时，堪皮赖阿里夫人用尽力量，得不到她回一句话或者她看一眼。女儿终于不耐烦了，对她道：

“就是在这十字架的大理石底下，在阿耳巴诺我的小房间里，藏着他的信；让父亲一刀把我扎死，倒好多了！走吧。把钱给我留下。”

堪皮赖阿里夫人不顾总管对她做的惊惶手势，想继续同女儿讲话，海兰不耐烦了。

“至少给我留一小时的自由；你害了我一辈子，我死的时候你还想害我。”

堪皮赖阿里夫人流着眼泪，喊道：

“我们在隧道里还可以做两三个小时的主；我斗胆希望你改改主意！”

她又走进了隧道。

海兰对她的一个布辣维道：

“屋高奈，你留在我身边；拿好家伙，因为，说不定要你保护我。让我看看你的短剑、你的宝剑、你的刺刀！”

年老的兵士指兵器给她看，全好好的。

“好啦，你待在那边我的监狱外头；我要给虞耳写一封长信，你要亲手递给他；我不要别人递，只要你递，因为我没有东西封口。信里的话你可以看。我母亲留下的钱，全放到你的口袋里；我只需要五十塞干，放到我的床上好了。”

海兰说完这话，就开始写信。

我不疑心你，我亲爱的虞耳：我现在死，是因为我会在你的怀里难过死的。如果没有失足的话，我将多么幸福。不要相信我在你之后爱过世上任何人；完全相反，我答应进我房间的人，我心里对他充满了最大的反感。我的过错完全由于无聊；再找原因的话，就是由于放荡。想想看，我尊敬爵爷，因为你爱他，可是我去派特赖拉，爵爷对待我残忍极了，自从这回徒然的努力以来，我的精神大大削弱；想想看，我说，我受了十二年谎话的围攻，精神大大削弱。环绕着我的全是假话、谎话，这我知道。先是我收到你三十来封信，想想我拆头几封信的兴奋！可是，一读信，我的心冰凉了。我研究笔迹，我认出是你的书法，可是我认不出你的心。想想看，这头一个欺骗，扰乱了我生命的本质，简直到了叫我不高兴拆一封你的笔迹的信！那宣布你死了的可憎噩耗，杀死了我心里还留下来的我们青春时期的快乐年月的回忆。我头一个计划，你明白，是到墨西哥，亲手摸摸它的海滩，据说，野蛮人在那里屠杀了你；如果我照这想法做的话……我们现在就会快乐了，因为，在马德里，尽管有一只机警的手在我周围撒下又多、又狡猾的奸细，我这方面可能会感动所有还留下一点点慈悲和善良的灵魂，最后会知道实情；因为，我的虞耳，你的战功引起了世人对你的注意，马德里就许有一个人知道你是柏栾奇佛尔太。你愿意我告诉你，是什么阻碍我们幸福吗？首先是爵爷在派特赖拉接见我的残酷和羞辱的回忆；从卡司特卢到墨西哥，要遇到多少巨大的障碍！你看得出来，我的灵魂已经失掉它的机能。随后，我有了虚荣的念头。在攻打修道院的那一夜晚，你躲到传达室，我为了把它改成我的房间，在修道院大兴土木。有一天，望着你从前拿你的血浸湿过的地，我听见一句看不起我的话，我抬起头，看到几张恶毒的脸；我为了报复，想做院长。我母亲晓得你活着，破除一切困难，把这狂妄的任命弄到手。这地位在我只是一种无聊的源泉；它完全腐化我的灵魂；表示我有权力，我常常磨难别人，并且引以为乐。不正义的事我也在干。我看见自己在三十岁上，依照世俗之见，有德行，有钱，被人敬重，然而却非常不幸。于是出现了这可怜虫，他是善良本身，又是愚痴的化身。自从你走了以后，由于我的环境，我的灵魂那样不幸，就是最小的诱惑也没有力量抵抗。我对你承认不承认一件下流事呢？可是我想过了，死人没有什么可禁忌的。你读这封信的时候，虫子在吞噬这应当为你而存在的所谓美丽。总之，我必须讲出我丢脸的事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像我们所有的罗马贵妇人一样，试试粗野的爱情；我起了放荡心。不过，我虽说失身于他，却从来不能不感到恐怖和厌恶的心情：这打消了全部快感。我永远看见你在我身边，在我们阿耳巴诺府里的花园里，当时圣母引起你那种表面上慷慨大方的想法，可是照我母亲看来，这造成了我们一生的不幸。你从不气势汹汹，而是和你平日一样，永远温柔、善良。你一直在望着我；于是我对这另一男子，有时候感到愤怒，我甚至于用我的全部力气打他。我亲爱的虞耳，这是全部实情：我不愿意死了不告诉你。我还想，同你谈谈话，我或许就不想死了。我因而只有看得更清楚：如果我始终不渝配得上你的话，再看见你，我该多开心啊。我命令你活下去，继续你的军人生涯；听说你春风得意，我真开心。老天爷！我要是收到了你那些信，特别是阿开纳战役之后那些信，我该多开心啊！活下去，时时想着在齐安皮遇害的拉吕斯和为了不愿意看见你眼里的责备的眼光而死在圣·玛尔特的海兰。

海兰写完信，走到老兵跟前，看见他睡着了；她不惊动他，偷偷从他身上把他的短剑拿过来，然后，才叫醒他。

她对他道：

“我写完啦，我怕我们的仇人把隧道占了。我的信在桌子上，快拿去；你亲手递给虞耳，亲手，听明白了吗？还有，拿我这条手绢给他；告诉他，我这时候爱他，永远和我一向爱他一样，永远，听好了！”

屋高奈站着不动。

“走吧！”

“小姐，您仔细想过啦？虞耳先生可真爱您！”

“我也一样，我爱他。拿着信，你亲手交给他。”

“好，您是好人，上帝赐福给您！”

屋高奈走开，很快又回来；他发现海兰死了——她拿短剑扎在自己的心窝里。

维托里亚·阿科朗博尼·布拉恰诺公爵夫人 [137]

在我说来是不幸的，在读者说来也是不幸的，因为，这不是一部小说，而是一五八五年十二月写在帕多瓦的一篇很严肃的纪事的忠实译文。

几年前我在曼图亚，以我有限的财力，搜集一些素描和小幅油画，不过，我要的是一六〇〇年前的画家；一五三〇年，佛罗伦萨陷落，意大利的创造性已经遭逢重大危机，临到一六〇〇年，就无声无息了。 [138]

一个很有钱、很吝啬的贵族老头子，要高价卖给我的，不是油画，而是被时间熏黄了的旧写本；我请他让我看一遍；他同意了，又说，他相信我的为人正直，万一我不买这些写本的话，会忘记我读到的那些有趣的掌故的。

在我喜欢的这个条件之下，我不顾损害眼睛浏览了三四百本东西，这里堆积着两三世纪前悲惨的奇遇的纪事，同决斗有关的挑战书、近邻贵人之间的和约、关于种种问题的回忆，等等、等等。年老的卖主为这些写本要的价钱非常高。我喜欢某些小故事，表现一五〇〇年前后的意大利风俗，经过许多回谈判，我以昂贵的代价买下誊抄的权利。对开本，我抄了二十二册。我忠实地译出这些故事。不过读者有耐心的话，马上就可以读到其中的一篇。我知道意大利十六世纪的历史，我相信下文完全真实。这种古老的意大利风格，严肃、直截了当、非常隐晦，全是有关席克斯特五世（一五八五年） [139] 治下的社会事物和见解的典故。为了不使译文沾染上现代的华丽辞藻和我们不具偏见的世纪的观念，我费了相当的手脚。

写本的无名作者是一位慎重人物。他不下按语，不做事前准备；他唯一的心事是如实叙述。万一他在不知不觉之中笔致偶尔生动，那是因为，在一五八五年前后，虚荣心还没有以矫揉造作的荣光掩盖人们的全部行动；只有尽可能把话交代明白，人才相信能对旁人起作用。在一五八五年前后，除去宫廷豢养的弄臣 [140] 或者诗人，就没有人想到用语言讨人喜欢。人还不会说“我将死在陛下脚前”，同时却派人找驿马准备逃走，叛逆行为当时还没有发明出来。人不大开口；每一个人都全神贯注地听别人对他讲些什么。

所以，善意的读者啊！不要在这里寻找有趣、干净、以时髦的感受方式引用新近的典故而光彩奕奕的风格，尤其不要期待一部乔治·桑 [141] 小说的激动人心的感情；这位大作家会拿维托里亚·阿科朗博尼的生平与不幸写成一部杰作，而我献给你的真诚的纪事，只能有历史的比较谦虚的优点而已。凑巧你一个人乘驿车，天又黑了，在认识人心的伟大的艺术上，你有意思多想一想，你就不妨拿这里的历史情况当作判断的基础吧。作者有话就说，随地解释，什么东西也不留给读者猜测；他是在女主人公死后十二天写出来的。

维托里亚·阿科朗博尼，生在乌尔宾公国一个叫阿古比奥 [142] 的小城的很高贵的家庭。由于一种稀有的非凡的美丽，从她做小孩子时候起，就已经引人注意了；不过，这种美丽是她最小的魅力——能使人钦佩一个门第高贵的姑娘的东西，她全不缺少；但是，在这许多非凡的特征中间，她最惹人注目的东西，不妨说，最显得出来是奇迹的东西，莫过于一种十分可爱的风韵，每一个人看头一眼就让她赢去了心和意志。这种天真无瑕渗透了她最简短的语言，引不起任何施诡计的疑心；人只要和这位天生美丽非凡的小姐一接触，就相信她了。如果只是看看她，人还可以用全部力量抵抗抵抗这种蛊惑；可是，一听她讲话，特别是同她谈谈话，人就不可能逃出她的非凡的魅力。

她父亲住在罗马，公馆在圣彼得附近的鲁斯蒂库奇广场。城里许多年轻公子希望娶到她，因而引起不少的妒忌和竞争；但是维托里亚的父母看中了红衣主教蒙泰尔托的外甥费利克斯·佩雷蒂。蒙泰尔托后来做了教皇，就是当今圣上席克斯特五世。

费利克斯是红衣主教的妹妹卡米耶·佩雷蒂的儿子，起初叫弗朗索瓦·米纽奇；后来舅父正式把他过继了，他才改成费利克斯·佩雷蒂的。

嫁到佩雷蒂家，维托里亚不知不觉把这种优势带过来了。这种优势可以说是命里带来的，她到什么地方，就跟到什么地方，简直可以说，想要不膜拜她，除非永远不看见她。 [143] 她丈夫爱她爱到了真正痴迷的地步；她婆婆卡米耶，还有红衣主教蒙泰尔托本人，除去猜测维托里亚喜欢什么马上想法子满足她之外，就像世上没有别的事了。人人知道红衣主教经济不宽裕，而且厌恶任何种类的奢华生活，可是他却把逢迎维托里亚的一切愿望，经常引为快事，这使整个罗马都感到惊讶。她年轻、美丽绝世，人人膜拜，有时不免起了一些花钱很多的癖好。维托里亚从她的新长辈那边收到最贵重的首饰、珍珠，总之，罗马珠宝店最稀罕的东西，当时珠宝店是很充裕的。

红衣主教蒙泰尔托，出名严厉，但是，由于喜爱这位娇媚的外甥媳妇，把维托里亚的兄长也当作亲外甥看了。奥克塔夫·阿科朗博尼，不到三十岁，仰仗红衣主教蒙泰尔托，经乌尔宾公爵指定、教皇格莱格瓦十三任命，做了福松布罗内的主教；马尔塞尔·阿科朗博尼，一个剽悍的年轻人，让人告下了好几种罪，科尔特（公安机关） [144] 追捕得很急，逮住他，可能就是死罪，他简直无法逃脱，但是，有红衣主教的保护，他就能得到一种可以说是安静的生活。

维托里亚的第三个哥哥虞耳·阿科朗博尼，一经红衣主教蒙泰尔托推荐，红衣主教亚历山大·斯福尔扎 [145] 就把他安排在府里显要的位置上来。

总之，人们要是知道衡量他们的幸福，不用他的欲望的贪得无厌来衡量，而用他们已经有的好处的实际享受来衡量，那么就阿科朗博尼一家人来说，维托里亚和红衣主教蒙泰尔托的外甥的婚姻，似乎已是人间至福了。但是，利益浩瀚多变，疯狂的欲望能把最最走运的人们投进充满危险的奇异的想法之中。

维托里亚的亲戚里，要是有谁想交上更好的运气，帮她谋害丈夫（罗马有许多人这样疑心），事后不久，他就不得不承认：更聪明的是满足于称心如意的命运的适当利益。而命运也一定很快就达到了野心家所能向往的顶点。的确是这样。

就在维托里亚在婆家这样养尊处优的期间，有一天晚上，费利克斯·佩雷蒂和太太刚上床，维托里亚的女用人，生在波伦亚，叫作卡特琳的交给了他一封信。这是卡特琳的一个哥哥送来的，他叫作多米尼克·德·阿夸维瓦，绰号曼奇诺（左撇子）。罗马以好几种罪名把这家伙流放出去了；但是，费利克斯听了卡特琳的哀求，帮他得到舅父红衣主教的有力的保护。曼奇诺时常到费利克斯家里来。费利克斯对他很信任。

我们说起的信，是用马尔塞尔·阿科朗博尼的名义写的 [146] 。在维托里亚的哥哥里面，她丈夫同他最要好。他经常躲在罗马城外，有时候冒险到城里来，就拿费利克斯的家当作避难所。

马尔塞尔在这不相宜的时候送信来，请他妹夫费利克斯·佩雷蒂救他；求他帮他一回忙，又说，为了一件万分紧急的事，他在蒙特卡瓦洛府附近等他。

费利克斯把给他的这封怪信告诉了太太，接着他穿好衣服，没有拿别的武器，只拿了他的宝剑。做伴的只有一个听差，拿着一个点亮的火把；他正要出门，就见母亲卡米耶、家里所有妇女，其中有维托里亚本人，跟在后头，苦苦劝他不要在这深更半夜出去。看见他不听劝告，她们跪下来，含着眼泪，求他听她们的劝告。

格莱格瓦十三在位期间，充满了骚乱和闻所未闻的命案，而且凶手永远逍遥法外，这些妇女，尤其是卡米耶，听说天天出怪事，简直吓死了。她们还有一种害怕的想法：马尔塞尔·阿科朗博尼每次冒险混进罗马，没有邀约费利克斯的习惯，所以，这样一种行动，在夜晚这种辰光，她们觉得完全不合适。

年轻人心里充满了热情，费利克斯一点也不感到害怕。他很喜欢曼奇诺，也为他效过力，所以听说信是他送来的，就走出家门，说什么也拦不住他。

方才说过，他前面只有一个听差，拿着一个点亮的火把；但是，可怜的年轻人朝蒙特卡瓦洛高处才走了不过几步，三声枪响，他就倒下去了。看见他倒在地上，凶手们扑过去，争先拿刺刀戳他，直到他们觉得他死透了，这才住手。不幸的消息立刻传到了费利克斯的母亲和太太耳中，他舅父，红衣主教又从她们这边听到。

红衣主教面不改色，情不外露，马上穿好衣服，祷告上帝哀怜他，也哀怜这可怜的灵魂（在意想不到之中去了世）。然后他到外甥媳妇家，全家妇女正在号啕大哭，他以一种可钦佩的严肃和一种十分安静的神情制住她们大哭。他对这些妇女很有权威，从这时起，甚至在把尸首往外运的时候，人看不见也听不见她们这方面有一点点违背在最有规矩的家庭里关于最预料得到的死亡的措施。 [147] 至于红衣主教蒙泰尔托本人，没有人能从他身上看出最简单的甚至通常有的痛苦的标记。在他的生活秩序和外貌上，什么也没有改变。罗马以寻常的好奇眼光在观察一个受了如此严重的冒犯的人的最细微的动作，但是，不久它就确信了。

恰好在费利克斯暴死的第二天，梵蒂冈举行（红衣主教）会议。全城没有一个人不在想：至少，这第一天，红衣主教蒙泰尔托会回避这种公众职务吧。说实话，在会上他必须在许多好奇的见证人的视线之下出现，人会注意到这种自然的弱点的最小的动作，可是就一个身居高位可还想居更高位的人物 [148] 来说，把这种弱点藏起来，是非常合适的。因为有野心做人上人的人，如像平常人那样，把弱点露在外面，那就不合适了：这一点想必人人都会同意吧。

可是有这些想法的人是大错而特错了，因为，首先红衣主教蒙泰尔托按照习惯，第一批出现在会议厅；其次，目光最锐利的人也不可能在他身上发现一点点人类感情的标记。同事们为了这件残酷的事找话安慰他，可是听了他的回答，个个都惊倒了。他的心灵在这残酷祸事中所表现的坚定和表面的镇静，不久就成了全城的谈话资料。

在这同一会议里，有些人玩弄宫廷手法比较熟练，不把这种表面无动于衷看成缺乏感情，而是看成用心作伪；不久，多数廷臣都有了这种看法，因为，不用说，同他为难的人是强有力的人，日后就或许能堵住最高位置的道路，所以，表示自己受伤不太厉害，反而有好处。的确是这样子。

不管这表面、全部的无动于衷的原因是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实的，就是：全罗马和格莱格瓦十三的教廷被震慑住了。但是，回到会议来看， [149] 红衣主教到齐后，教皇本人走进大厅，他立即拿眼睛望着红衣主教蒙泰尔托，大家看见圣上流泪了。至于蒙泰尔托，和平常一样镇静，脸上的纹路一点没有改变。

就在这个会议上，轮到红衣主教蒙泰尔托在御前下跪，回禀他负责的事务时，大家越发惊奇了：教皇在允许他开始之前，不由自主地哭出了声。圣上好容易能说话了，就找话安慰红衣主教，许他尽速严办这件如此重大的命案。但是红衣主教很谦逊地谢了圣上，求他不要下令追究既往，担保他这方面诚心诚意宽恕凶手，不管凶手是谁。红衣主教三言两语说完了他的愿望，立刻转入他负责的事务的细节，好像没有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出席会议的红衣主教全都目不转睛地望着教皇和蒙泰尔托。说实话，圣上完全失去了自制，尽管老练的廷臣很难受骗，但没有一个人敢说：红衣主教蒙泰尔托近在御前，看见圣上哭，脸上有一点点感情露出来。在红衣主教蒙泰尔托和圣上工作期间，他一直保持着这种惊人的无动于衷的样子。连教皇本人也觉出来了，会议一完，他忍不住对他心爱的侄子，红衣主教桑·西斯托说：

“Veramente, cortui è un gran frate！” [150]

此后所有的日子，红衣主教蒙泰尔托的一言一行没起任何一点变化。他按照习惯，接受红衣主教、教廷显宦和罗马王公的吊唁，但是，他对任何与他有关系的人都没露出半句痛苦或者悲伤的话来。大家说起人事无常，引证几句《圣经》或者圣父的格言、经文，短短议论一番后，他马上改变话题，谈论城里的新闻或者同他酬酢的人的特殊事务，活像他要安慰他的安慰者。

传说帕奥洛·吉奥尔达诺·奥尔西尼爵爷（布拉恰诺公爵） [151] 跟费利克斯·佩雷蒂的死最有关系，所以，他来吊唁，罗马特别感兴趣 [152] 。照一般俗人想来，红衣主教蒙泰尔托同爵爷处在一起，面对面讲话，感情不会一点痕迹不露出来的。

爵爷来看红衣主教的时候，街头门外一片群众，间间房屋挤满了许多廷臣：大家好奇极了，谁都想看看两个谈话人的脸。可是，看来看去，两个人不管是谁，一点也看不出什么地方特别。红衣主教蒙泰尔托照教廷的规矩待客；他脸上显出一种十分显著的喜悦，十分亲切地同爵爷说着话。

过了一会儿，保罗爵爷上了马车，看见只有自己和他的亲信臣子在一起，忍不住笑道：In fatto，è vero che costui è un gran frate！ [153] 好像他要证实前几天教皇嘴里吐露出的那句真理。 [154]

明哲之士认为红衣主教蒙泰尔托采取的行为，帮他铺平了做教皇的道路；因为，许多人对他有这种看法：他不懂或者不想伤害别人，不管这人是谁，出于天性还是出于道德，那就不得而知了，因为他是有绝对理由发怒的。

费利克斯·佩雷蒂没有对太太留下片言只语，因而她不得不回娘家。在她回娘家以前，衣服、首饰、她做媳妇期间收下的一切礼物，红衣主教蒙泰尔托尽她带走。

费利克斯·佩雷蒂死后第三天，维托里亚由母亲伴着，住到奥尔西尼爵爷府里去了。有些人讲，她们母女采取这种步骤，是为了个人的安全，因为，公安机关 [155] 像在恐吓她们，控告她们同意杀人，或者，至少行凶之前是知情的；另外有些人以为（事情的发展不久似乎证实了这种想法），她们采取这种步骤，是为了实行婚约，因为爵爷答应维托里亚，她一失去了丈夫，他就娶她。

其实，不论是当时还是后来，大家都不清楚谁是杀害费利克斯的凶手，大家也有过猜测。不过，多数人都说是奥尔西尼爵爷干的；人人知道他曾爱过维托里亚，他有过并不暧昧的表示；最大的证明是他们后来结了婚，因为，女方地位太低，只有男方忍受不了爱情的压力才会抬举她，作为门当户对的婚姻来着 [156] 。罗马总督收到一封信，没有几天就传开了，可是信的内容并没有改变一般俗人这种看法。写这封信的人叫作恺撒·帕朗蒂耶里，一个性情暴躁、流放在城外的年轻人。

帕朗蒂耶里在信里讲，总督大人不必多费周折，另找费利克斯·佩雷蒂的凶手了，因为前一些时候，他们之间起了争论，是他把他杀了的。

许多人想，不得到阿科朗博尼一家人的同意，命案是不会发生的；大家指出，是维托里亚的兄长们受了同一位有钱有势的爵爷联亲的野心诱惑。大家特别指出马尔塞尔使不幸的费利克斯离开家的那封信就是线索、理由。大家说维托里亚本人坏话，丈夫刚刚去世，就见她作为未婚妻同意住到奥尔西尼府去了。大家以为用长距离武器，至少经过一个相当时间，才会换短武器，一上手就短兵相接，不大可能。 [157]

格莱格瓦十三下令，指派罗马总督博尔蒂西大人侦察这件命案。大家仅仅看见公安机关逮住了绰号叫曼奇诺的多米尼克。一五八二年二月二十四日，两次审问，没有用刑拷问，他就供道：

“维托里亚的母亲主谋，帮手是波伦亚的女用人，谋杀之后，她马上逃到布拉恰诺城堡（属奥尔西尼爵爷，公安人员不敢进去），凶手是马基奥内·德·古比奥和保罗·巴尔卡·德·布拉恰诺。他们是某位贵人的朗奇·斯佩扎特（兵士），为了适当理由，没有写贵人的姓名。”

在这些“适当理由”中间，我相信，还有红衣主教蒙泰尔托的呼吁。他恳切要求中止调查，而实际上，诉讼已不再进行。曼奇诺从监狱放出来了，附带命令：一直回到本乡，没有特别许可，永远不得离开，否则就是死罪。一五八三年，圣路易那一天 [158] ，这家伙恢复了自由，因为这一天也是红衣主教蒙泰尔托的生日，由于这种情形，我越来越确信这件事这样结束，是他呼吁的结果。在格莱格瓦十三这样软弱无力的政府底下，这种诉讼可能引起很不愉快的后果，还得不到丝毫补偿。

公安机关的活动就这样终止了，可是教皇格莱格瓦十三，说什么也不同意布拉恰诺公爵、保罗·奥尔西尼爵爷娶寡妇阿科朗博尼。圣上用一种监禁的方式惩罚寡妇之后，就颁布命令：没有他或者他的继承者的许可，她和爵爷不得结为夫妻。

格莱格瓦十三死了（一五八五年初），保罗·奥尔西尼请教了一些法学博士，他们回答：他们认为，由于颁布命令的人死亡，命令也就不存在了。他决定在新教皇选出之前娶维托里亚。但是婚礼不可能像爵爷希望的那样立即就办，一是因为他希望得到维托里亚兄长们的同意，不料福松布罗内的主教奥克塔夫·阿科朗博尼怎么也不肯表示同意；二是因为大家不相信格莱格瓦十三的继承者的选举这样快就完成。结局就在和这件事关系最深的红衣主教蒙泰尔托当选为教皇的同一天，就是一五八五年四月二十四日，举行婚礼，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爵爷不在乎，表示他在新教皇之下像在格莱格瓦十三之下一样，并不害怕公安机关。

婚事大大得罪了席克斯特五世（这是红衣主教蒙泰尔托做了教皇的名字）；他已经丢掉一般修士应有的想法，把灵魂提到上帝新近给他的地位的高度。

可是教皇没有露出一点点生气的表示；只是奥尔西尼爵爷，到现在为止，对这人太不清楚，所以和罗马贵人们在同一天去吻他的脚，私下企图从圣父脸上的纹路看出一些情况，做自己期待或者害怕的根据，结果是：他明白不再是开玩笑的时候了。新教皇用奇特的样子望着爵爷，对他的颂词一句也不回答。爵爷决定立刻探听圣上对他的意图。

靠红衣主教和天主教大使 [159] 费尔第南德（他头一个太太的兄弟）帮忙，他求到教皇在房间赐见他的机会：他在这里对圣上来了一篇经过斟酌的谈话，不提过去的事，只说圣上新登大宝，他同圣上一样高兴，他愿意做一个极为忠心的臣仆，把他的全部财产和他的全部兵力献给圣上。

教皇 [160] 显出非常严肃的样子听他讲，最后回答他：没有人比教皇更热望保罗·吉奥尔达诺·奥尔西尼将来配得上奥尔西尼血统，够做一个真正的基督教骑士；至于他过去对政府和教皇本人的种种行为，没有人比他自己的良心能对他说得更好了；不过爵爷有一件事可以放心，就是，过去他虽然同费利克斯·佩雷蒂和费利克斯、红衣主教蒙泰尔托作对，教皇愿意宽恕他，可是，将来他要是同教皇席克斯特作对，就永远得不到宽恕了； [161] 所以，教皇劝他立刻把他到现在还窝藏在家里和封邑的强盗（流犯）和恶棍全部驱逐出境。

随便席克斯特五世说话用什么声调，全有一种奇异的效果，特别碰上他生气、恐吓的时候，人会说，他的眼睛在闪电。 [162] 确实是：保罗·奥尔西尼爵爷，虽说习惯于使教皇们时时刻刻害怕，但现在听了新教皇以这种方式说的话，也不得不认真考虑一下他的问题了。 [163] 他有十三年没有听见以这种方式说的话了。所以一出教宫，他就跑到红衣主教美第奇府，把方才的情形讲给他听。随后，接受红衣主教的建议，他决定立即遣散他窝藏在府里和封邑的逍遥法外的全部罪犯。国土由这样果断的教皇统治，他想还是尽快找个正当借口走掉吧。

我们要知道，保罗·奥尔西尼胖得不得了；腿比常人的身子粗，有一条大粗腿害母狼病，这样叫的缘故，是因为要在有病的地方，搁一大堆鲜肉来喂它；不然的话，暴烈的毒气找不到死肉，就要吞四周的活肉了。

爵爷就拿治病做借口，到威尼斯共和国的属邑帕多瓦附近著名的阿耳巴诺温泉 [164] 去。他在六月中旬，带着他的新夫人出发了。对他来说，阿耳巴诺是一个极安全的港口，因为，许多年来，姓奥尔西尼的就同威尼斯共和国交相服务，关系密切。

爵爷来到这安全国度，想到的只是享受旅居的快乐；他根据计划，租了三所豪华的房子：一所在威尼斯，丹多洛府，在柴卡特街；第二所在帕多瓦，是福斯卡里尼府，在叫作阿雷纳的宏伟的广场；他选的第三所是在萨洛，在加尔达湖的赏心悦目的岸边——这所房子原先归斯福尔扎·帕拉维奇尼家所有。

威尼斯（共和国政府）的贵人们，听说这样一位爵爷驾临他们的国家，很高兴，马上送了他一份极贵重的厚礼（这就是说，一笔相当大的年俸，爵爷可以用它招募一队两三千人的兵士由他来做统帅）。爵爷漫不经心就谢绝了这份厚礼，让人回答这些元老说：虽然由于他家庭的传统的自然癖性，他愿意衷心为无限尊严的共和国效劳，但是，眼下他是天主教国王的臣子，似乎不便接受其他约束。答复坚决异常，元老们的心冷下来了。他们起先还想，等他来到威尼斯，以全共和国名义，举行一次盛大招待，得到他的答复，就决定把他当作一个私人来看待了。

奥尔西尼爵爷得到消息，连威尼斯也决计不去了。他已经来到帕多瓦附近，就带着他的全部随从，穿过这风景宜人的国土，来到加尔达湖畔萨洛，住在为他预备的房子里。他在这里，在这最有趣、最有变化的游戏中间，度过了整个夏天。

更换住址的时期到了，爵爷做了几次小旅行，随后，他觉得他不像先前那样能受得住疲劳，他对健康有了顾虑；最后，他想还是去威尼斯过一阵子吧，可是他的夫人维托里亚打消了他的这个意图，要他在萨洛继续住下去。

有些人认为：维托里亚·阿科朗博尼明知爵爷她丈夫没有几天好活了，她要他待在萨洛，计划过后把他拖出意大利，例如到瑞士去，住在某个自由城；这样一来，万一爵爷死了的话，她本人和财产就都安全了。

这种推测不管有没有根据，反正没有成为事实，因为十一月十日，爵爷在萨洛又害了新病，他立刻对要发生的事有了预感。

他可怜他不幸的太太；他看见她在如花的青春时期名利两空，意大利当今的王公恨她，奥尔西尼一姓人不喜欢她，而他死后，她没有希望改嫁。他是一个慷慨大方、忠诚有信的贵人，就自动写了一份遗嘱，想拿它来保证这不幸女子的未来。他给她留下值十万皮阿斯特的大笔数目 [165] 的银钱或者是珠宝，不算他这次旅行使用的全部马匹、车辆同家具。他此外的财产，他全部留给他前妻生的独生子维尔吉尼奥·奥尔西尼。前妻是托斯卡纳大公弗朗索瓦一世的妹妹（经她兄弟们同意，为了她的奸情缘故，他把她杀死了）。

然而人们的先见是多不准确啊！保罗·奥尔西尼心想，他的安排应当充分保证这不幸的年轻女人的安全了，不料却变成她的祸害。

十一月十二日，爵爷签过遗嘱，觉得自己好了一点点。十三日早晨，医生们给他放血，他们唯一的希望是严格节食，所以，留下最明确的指示，不许他动用任何食物。

但是，他们才走出房间，爵爷就硬要给他开饭；没有人敢反对他，他照常吃喝。饭才用完，他就不省人事了，日落之前两小时死了。 [166]

在这骤死之后，维托里亚·阿科朗博尼的哥哥马尔塞尔和去世的爵爷的全体侍从陪着她来到帕多瓦，住在阿雷纳附近的福斯卡里尼府，就是奥尔西尼爵爷先前租下的房子。

到后不久，最得红衣主教法尔奈斯欢心的兄弟弗拉米尼奥来了。她当时采取了一些必需的步骤，要她丈夫送她的遗产兑现；这份遗产有六万皮阿斯特现金，应当在两年之内付她，她手头陪嫁、迎亲的财礼和全部珠宝、家具还不计算在内。奥尔西尼爵爷在遗嘱里吩咐：随公爵夫人选择，在罗马或者任何其他城市，给她买一所值一万皮阿斯特的房子和一所值六千皮阿斯特的葡萄园（别墅）；他还指示，她的饮食起居要照她的身份供应，应当配备四十个听差和数目相同的马匹。

维托里亚夫人很希望斐拉尔、佛罗伦萨和乌尔宾的王公会对她好；她很希望红衣主教法尔奈斯和美第奇也会对她好。死去的爵爷曾经指定后两位做他的遗嘱执行人。值得注意的是，遗嘱是在帕多瓦立的，经过当地大学第一流教授、今天极著名的法学家、最卓绝的帕里佐洛和梅诺奇奥审定过。

路易·奥尔西尼爵爷 [167] 来到帕多瓦，处理有关死去的爵爷和他的孀妇的一些问题，然后去科尔富岛 [168] ，因为尊贵的共和国任命他主持那边的政府。

首先，关于已故公爵的马匹，在维托里亚与路易爵爷之间就起了争论。爵爷说：照平常说法，马匹不好算作家具。但是公爵夫人指出，它们应当被看作实际的家具。双方商议下来，她先使用这些马，等到有了最后的决定再说。她请索阿尔迪·德·贝尔加梅贵人做担保。他是威尼斯贵人们的首领，本国第一流的大阔人。

路易爵爷曾经借给已故公爵一笔钱，公爵当时拿了一批银台面给他做抵押：关于这批银器，又成了争执的题目。一切都用法律方式解决了，因为斐拉尔，最尊贵的公爵出面，要已故奥尔西尼爵爷的最后措施全部实现。

这第二件事是十二月二十三日，一个星期日决定的。

当天晚上，四十个男子进了上面说起的贵妇人阿科朗博尼的房子。他们穿着粗布衣服，剪成古怪模样，谁也认不出他们是谁，除非是听声音才听得出来；他们互相呼唤的时候，就用某些切口名字代替。

他们头一个就找公爵夫人，后来找到了，中间有一个人就对她说：“现在该死啦。”

于是，他一分钟也不给她，就是她要求祷告上帝的时间也不给她，他拿起一把细长的刺刀朝她左乳房底下扎了进去。这残忍的家伙朝四面搅动刺刀，问了几次不幸的女人，要她告诉他有没有碰到她的心。她终于咽了最后一口气。在这同时，其他人在找公爵夫人的兄弟，其中一个马尔塞尔得了活命，因为他们没有在房里找到他；另一个挨了一百刺刀。凶手把死尸丢在地上，抢了盛珠宝、银钱的匣子走了，留下一家人在哭喊。

消息很快就传到帕多瓦官吏的耳朵；他们验明尸身，向威尼斯打报告。

星期一一整天，人抢着到上面说起的房子和隐修士教堂去看尸首。

怜悯激动了所有的好奇者，特别是看见公爵夫人这样美：他们哭她的不幸，et dentibus framebant [169] ，痛恨凶手，但是大家还不知道他们的姓名。

根据明显的迹象，公安机关疑心事情是上面说起的路易爵爷下令干的，或者至少是经他同意了的，就传他问话；可是他走进极显赫的队长办公室，要带四十名武装兵士。守卫把他挡在门外，告诉他只许带三四名进去。但是，就在他们几个人进去的时候，其余的人跟在后面，推开守卫全进来了。

路易爵爷来到极显赫的队长面前，对这样的羞辱提出抗议，说他没有从任何一位君王那边受过这种待遇。极显赫的队长问他：知道不知道关于维托里亚夫人的死和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回答知道，已经吩咐司法机关做报告了。官方要记下他的回答；他就说，像他这样有身份的人不需要这种手续，似乎也不应该加以盘诘。

路易爵爷要求许他派一个信差去佛罗伦萨送一封信给维尔吉尼奥·奥尔西尼爵爷，向他报告讼案和意外发生的罪行。他掏出一封信，得到了许可。

但是派出去的人在城外被捕了。经过仔细搜查，官方找到路易爵爷掏出来的那封信，同时在信差的靴子里，找到第二封信。信文如下：

呈维尔吉尼奥·奥尔西尼贵人。

非常尊敬的贵人：

我们约定的事，我这边已经执行了，一切顺利，极显赫的董第尼（显然是盘问爵爷的宪警首领的名字）也让我们蒙哄过去了，他们这里把我看成世上最大的君子。我亲自下的手，所以立即派你知道的人来。

这封信引起官方的重视；他们迅速把信送到威尼斯。还下令关闭城门，兵士不分昼夜巡逻城墙，而且发出一张通告：凡知凶手实情而不向司法机关报告者，严惩不贷。凶手中有人告密其他凶手的，非但不受惊忧，还可以得到一笔赏金。但是，圣诞节前夕（十二月二十四日将近半夜的时候），晚上七点钟，阿洛伊斯·布拉加丹从威尼斯来了。他从元老院方面带来至高的权力和不问死活，不顾一切逮捕上面说起的路易爵爷和他的全体部下的命令。

上面说起的贵人检察官布拉加丹、队长和高等法官贵人们来到堡垒集合。

上面说起的路易爵爷的房子，邻近堡垒紧靠阿雷纳的圣·奥古斯廷教堂。全体步、骑、民兵接到命令，携带武器，来到爵爷的房子周围，不去者绞刑处分。

到了这一天（圣诞节这一天），城里公布了一张通告：鼓励圣·马可 [170] 的后代进攻路易贵人的房子；那些没有武器的人被召到堡垒，尽量供应他们武器。这张通告悬赏两千杜卡托，给不问死活把上面说起的路易贵人捉到公安机关的人；另外悬赏五百杜卡托，给捉到他每一名部下的人。此外，命令不带武器的人们，认为自己必须外出的话不得走近爵爷的房子，妨碍人们作战。

同时，人们在老城墙头架起重枪、臼炮和大炮对准了爵爷占据的房子。在望得见上面说起的房子的背后的新城墙头也架起了同样数量的枪炮；骑兵也安顿在新城墙这一边，有需要的话，他们就可以自由行动。在河的西岸，布置了一些凳子、衣橱、车辆与其他可以筑防的家具。他们心想，万一被围困的人们企图以密集队形进攻居民，用这种方法，他们行动起来就不方便了。这些防御物同样可以用来保护炮手和兵士免受被围困的人们的射击。

最后，人们在爵爷房子的对面和两旁的河面安排了一些船只，船上是携带老铳同其他武器的人们。万一敌人企图冲出来，可以起扰乱作用，同时在各街道也安置了防御物。

在准备期间，来了一封信，措辞很有礼貌。爵爷在信上抱怨他们在审查之前，就判他有罪，把他当敌人，甚至当反叛看了。信是利韦洛多写的。

十二月二十七日，官方派城里的要人、三位绅士去见路易贵人。房子里面，他有四十个人和他在一起，全是用惯武器的老兵。三位绅士发现他们忙着在拿木板同泡湿了的床垫子做防御工事，忙着准备他们的枪械。

三位绅士向爵爷宣布：官方决定逮捕他。他们劝他归顺，又说：在使用武力之前，他采取这种步骤，有希望得到他们部分赦免。路易贵人听了这话回答：要是能首先撤除他房子四周的防卫的话，他就带两三名部下，到官府进行谈判，但是他有一个特殊条件，就是他永远有自由回到他的房子。

使者带着他亲手写的提议回来。官方不接受条件，特别是依照显赫的皮奥·埃奈阿和其他在场的贵族的劝告，全部拒绝。使者回到爵爷那边对他宣布：他不是无保留地归顺的话，官方就要开炮轰平他的房子。听了这话，他回答：他宁可死，决不这样投降。

官方发出作战的信号。虽说一排炮火就差不多能完全毁坏房子，可官方还是喜欢开始行动相当慎重些，看看被围困的人们同意不同意归顺。

这种做法成功了，这给圣·马可省了许多钱，否则，被攻的房子一破坏，重修被破坏的部分，钱就花多了。不过，做决定的时候，意见并不一致。路易贵人的部下要是坚定不移，冲到房子外头的话，胜利就没有很大把握了。他们是老兵；他们不缺乏军需品、武器、勇气，特别是他们对战斗的胜利怀有极大的信心。就算情形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死在枪口下不比死在刽子手的刀下好多了吗？再说，对方是些什么啊？没有实际战斗经验的不幸的围攻者。这样一来，贵人们就要后悔自己不该仁慈、天性善良了。

所以，官方先轰房子前边的柱廊；随后一点一点越轰越高，摧毁了柱廊后面的前脸墙。在这期间，里面的人放了许多枪，但是没有别的效果，只伤了居民中间一个人的肩膀罢了。

路易贵人狂喊狂叫着：作战！作战！打仗！打仗！他一心一意拿盘子边的锡和窗玻璃的铅造子弹。他恐吓要冲出去，可是围攻的人们采取新步骤，往前移动口径最大的炮。

第一炮就打掉了房子一大块，一个叫作潘多尔福·隆普拉蒂·德·卡梅里诺的倒在了乱土堆里。他是一员猛将、一个很重要的土匪。

路易·奥尔西尼曾经率领上面说起的潘多尔福同他的伙伴，攻打温琴·维泰利的马车，拿枪和刺刀把他杀死。神圣的教会放逐潘多尔福，极显赫的维泰利贵人曾经悬赏四百皮阿斯特买他的头。潘多尔福这回一下子就跌晕过去动不得了；卡伊迪·利斯塔贵人们的一个用人，拿着一管手枪跑到他身边，很勇敢地割下他的头，连忙捧着去了堡垒，把头交给官方。

没有多久，另一炮轰塌了一段墙，同时蒙泰梅利诺·德·佩路斯整个儿被炮弹打烂了，死在乱土堆里。

随后，就见房里出来一位人物：叫作洛伦佐上校的，他是卡梅里诺的贵族，一个很有钱的人，曾在好些场合证明了他的勇猛；爵爷很敬重他。他决定死也不能白死。他想开枪，机子扳动了，可是，或许是天意吧，枪不发火，就在这时飞来一粒子弹，穿过他的身子。枪是一个穷小子、圣·米歇尔的学生的复习教员放的。他想得到赏金，过去割他的头，但是他落在别人后面了：比他更灵活，特别是比他更强壮的人们抢掉了上校的钱袋、剑带、枪、银钱和戒指，还割了他的头。

路易爵爷信任的几个人死了，他心乱极了，人们不见他再有丝毫动作了。

他的管家和便服秘书、费朗费贵人，在阳台上拿一条白手绢做信号，表示自己投降。他出来了，安塞尔梅·苏阿尔多、贵人们（官方）的副官，把他往胳膊底下一挟带进了城堡。据说打仗时候有这种挟法的。

他马上受到审问；他说他过去没有犯过什么过错，因为他圣诞节前夕才从威尼斯来，他在那边住了几天，料理爵爷的事务。

他们问他，爵爷身边有多少人。他回答：“二三十人。”

他们问他，他们的姓名。他回答：有八个或十个，因为是贵人和他一样，同爵爷一道用饭，这些人的姓名他知道，至于别人、一些流浪汉，才到爵爷身边没多久，他完全不清楚他们的底细。

他举了十三个人的姓名，其中有利韦洛多的兄弟。

不久，架在城墙头上的大炮开始吼了起来。兵士来到紧连爵爷房子的房子里面，阻止他的部下逃走。有两个人死的情形，我们已经说过了，上面说起的爵爷冒着同样的危险告诉他周围的人要坚持下去，直到看见他的亲笔信和一个信号再停。说过这话，他就向安塞尔梅·苏阿尔多投降，这人前面已经说过了。照规定，他应该坐马车过来，不过由于人群拥挤和街头防御物的缘故，他不可能坐马车，只得决定步行。

他走在马尔塞尔·阿科朗博尼的人中间，两旁是当首领的贵人们：苏阿尔多中尉、城里其他队长和绅士都是全副武装。随后是城里一队兵士和有武装的人。路易爵爷穿着棕色衣服，腰里挂着刺刀，披风的下摆卷在胳膊底下，一副很神气的样子。他带着一种充满蔑视的微笑说：“我要是早打就好啦！”意思差不多是让人以为他会打胜的。他来到贵人们面前，立即向他们致敬，指着安塞尔梅贵人说：

“先生们，我是这位贵人的囚犯；过去的事我很抱歉，不过，概不由我。”

队长下令把他腰里的尖刀拿掉，于是他靠着阳台，用在这里找到的一把小剪刀开始修指甲。

他们问他，房里有些什么人。他举了一些姓名，其中有利韦洛多上校和蒙泰梅利诺伯爵（上面已经说过），接着又说：他愿意出一万皮阿斯特赎后者的性命，至于前者，他愿意拿他的血赎。他要求把他搁在一个合乎他这样一个人的身份的地方。协议达成了，他亲手写信给部下，命令他们归顺，拿他的戒指做信号。他告诉安塞尔梅贵人：他把他的宝剑同他的枪送给他，在家里看到他的武器的时候，求他为了爱他的缘故用用它们，把它们当作一位贵人的武器，不要看成什么丘八的家伙。

兵士进房子仔细搜索，立刻就按名呼唤爵爷的部下。一共是三十四名。随后，一对一对押进政府的监狱。死人留给狗吃了。官方连忙向威尼斯报告这一切。

官方发觉路易爵爷有许多兵士、事件的共同制造者全不见了。官方禁止窝藏他们；违者，拆毁他们的房子，并没收他们的财产；告发者可以得到五十皮阿斯特。靠这方法，官方找到了几个。

威尼斯派出一只战舰到康第 [171] 去，带了命令给拉蒂诺·奥尔西尼贵人，要他立刻回国有重大事情相商。大家相信他要丢官了。 [172]

昨天是圣·埃蒂耶的日子 [173] ，人人等着看上面说起的路易爵爷的死，或者听人讲他在监狱里被绞死；换一个方式，大家通常就要感到惊奇了，因为他不是笼子里关得久的鸟儿。当天晚上，进行审问，圣·约翰的日子 [174] ，黎明前不久，大家得知：上面说起的贵人已经被绞死，死得很是安详。他的尸身很快就移到了礼拜堂，陪伴的有教堂的教士和耶稣会的神甫，他被整天放在教堂当中一张桌子上，公开展览，给没有经验的人做借鉴。

第二天，照他的遗嘱吩咐做，把他的尸体送到威尼斯，在那边埋掉。

星期六缢死了他两名部下：第一名，主要的一名是富里奥·萨沃尔尼亚诺；另一名是一个下等人。

星期一是上面说起的一年的倒数第二天，缢死了十三名，其中有几名出身是很高贵的；另外两名，一个叫斯普伦迪亚诺队长，另一个叫作帕加内洛伯爵，押到广场，拿钳子轻轻烫了烫，就在受刑的地点，头被捶碎了，人被切成四块，差不多还活着。他们是贵族，作恶之前很有钱。据说，帕加内洛伯爵就是杀死维托里亚·阿科朗博尼夫人的凶手，那种狠法，上面已经说过了。有人反对这种说法，因为在上面引证的信里，路易爵爷证明是他亲手干的：或许这是出于虚荣好胜吧，就像他让人害死维泰利，在罗马夸口一样，或者是为了更多地博得维尔吉尼奥·奥尔西尼爵爷的宠幸。

在受致命一击之前，帕加内洛爵爷让人在他左胸底下攮了好几刀子好碰到他的心 [175] ，就像他对付那可怜的贵夫人一样。血从他的胸脯像河水一样涌了出来。他就这样活了半小时多，人人都很惊奇。这人四十五岁，显得很有气力。

节后头一天，给剩下十九人送终的刑架子还立着。刽子手累得不得了，居民看到这么多死人，就像自己在咽气一样，因此死刑推迟在两天内执行。大家料想不会留一条活命的。也许是例外，在路易爵爷的随员里，只有他的管家费朗费贵人呕尽心血，证明他毫不知情，说实话，这对他是重要的。

一次判决这么多人死，没有人记得，连帕多瓦城最年老的人也不记得，曾有过一回比这回更公道的判决。这些（威尼斯）贵人，在最文明的国家面前，获得了良好的舆论和名声。 [176]

（另外一个人添的：）

秘书兼管家弗朗索瓦·费朗费被判十五年徒刑。酒管奥诺里奥·阿达米·德·费尔莫和另外两个人被判一年徒刑；另外七个被判带脚镣划船；最后，有七个得到释放。

秦奇一家人

一五九九年

毫无疑问，莫里哀的唐璜是多情的，不过首先应当肯定，他是上流社会的男子；他对漂亮的妇女有克制不住的喜好，然而他在追逐之前，先要自己合乎某种理想的典范，先希望自己在多情而又多才的年轻国王 [177] 的宫廷里，成为众望所归的男子。

莫扎特的唐璜已经比较自然了些，法国人的味儿少了些，他很少考虑旁人的意见； [178] 首先，他不想到炫耀，如欧毕涅写的那位费内斯特男爵说起的炫耀。 [179] 我们只有两个唐璜的意大利形象，符合他在文化复兴的开始——十六世纪，这美丽的国家所应当显示的面貌。

这两个形象，有一个我绝不能公之于众，因为世纪如今太假道学了；我听见拜伦爵爷重复了许多回的那句至理名言：This age of cant，必须在意才是。 [180] 这种十分讨厌而又骗不了人的伪善，有一个大方便处，就是让蠢人们有话可讲：他敢说这话，敢取笑这事，等等，因而他们纷纷议论起来。不方便处就是，漫无限制地缩小了历史的领域。

第二个唐璜，可以在一八三七年谈一下了，读者倘使兴致高，许我谈谈，我就不辞谫陋，提供一点他的传记材料。他的名字叫作弗朗索瓦·秦奇。

要唐璜有可能出现，必须世上先有伪善，在古代，唐璜也许是一种找不出原因解释的孤立现象；宗教在当时是一种节令，一直在鼓励人们寻欢作乐，既然如此，怎么还会打击把某种享乐当作唯一正务的人呢？只有政府才说什么禁戒的话，对可能危害祖国，也就是说，对可能危害全体利益的那些事加以禁止，但不禁止可能危害行动者个人的事。

任何一个男子，对妇女有兴趣，又很有钱，就可以在雅典当一名唐璜，而且不会受到批评；也不会有人公然讲什么人生是泪之谷，清心寡欲才有意义。

我不相信雅典的唐璜，能像现代君主国家里的唐璜这样快，就到了犯罪的地步；后者有一大部分的快感得之于敌视舆论，然而年轻的时候，他起初却以为自己只在敌视伪善。

在路易十五式的君主国家里，每一个小唐璜，目无法纪，可以随便开枪打一个修缮屋顶的泥瓦匠，让他骨碌碌滚下地来：这不正好证明他活在王公社会，气度非凡，并不把法官 [181] 放在眼里吗？不把法官放在眼里，岂不正是小唐璜之流要走的第一步，尝试的第一件事吗？

今天的时尚不再是妇女的了，所以唐璜也就少了；可是从前有唐璜的时候，他们开始总在寻找最合乎天性的欢乐，并以敌视他们认为在同代人宗教中缺乏理智基础的见解为荣。也只是到了后来，唐璜开始往坏里变的时候，他才从敌视他本人认为正确与合理的舆论方面得到美好的享受。

这种过程大概在古代很难出现，也只是到了罗马皇帝治下，在提拜里屋斯 [182] 住到卡普里以后，我们才看到为堕落而爱堕落，也就是说，为敌视同代人合理的舆论的快感而爱堕落的风流人物。

所以我把唐璜有魔鬼角色的可能性算在基督教头上，毫无疑问，是这种宗教向世人指出：一个可怜的奴隶、一个角斗者有一种和恺撒本人的灵魂在功能上完全相等的灵魂；所以出现细腻的感情，应当感谢基督教才是；而且我相信，迟早这些感情是要在各民族的内部出现的。《埃涅阿斯纪》比《伊利亚特》已经是温柔多了。 [183]

耶稣的理论是和他的同代人、阿拉伯的哲人们的理论一致的；继圣保罗布道之后，世上唯一的新事情就是出现了一个完全脱离其他公民，甚至于利害相反的教士团体。 [184]

这个团体唯一的事务就是培植和巩固宗教感情，发明一些方术和习惯，感动各阶级的心灵，从没有受过教育的牧人一直到对生活没有新鲜感受的老廷臣；而且知道怎么样把关于它的回忆和童年动人的印象联结起来；最小的疫情或者最小的祸患，都要加以利用，增加畏惧和宗教感情，或者至少也要用来兴建一座美丽的教堂，如同威尼斯的萨鲁太。 [185]

这个团体的存在产生了这种令人赞叹的事情：教皇圣·利奥不用人力，就抵挡住了凶悍的阿提拉和他那些新近威慑中国、波斯与高卢的成群的野蛮人。 [186]

所以宗教犹如被诗歌所美化了的专制政权（我们称之为法兰西君主国）一样， [187] 产生了一些假使去掉这两种制度，世上就会永远看不到的怪事。

这些事好坏不同，可是永远稀奇少见，即使是亚里士多德、波里布、奥古斯都以及古代其他明智的人们听到了， [188] 也会为之惊奇。我把唐璜的近代性格和这些事放在一起，并不迟疑。依我看来，这是来自路德之后的教皇的修行制度的一种产物； [189] 因为利奥十世 [190] 和他的教廷（一五六年）遵循的大致还是雅典的宗教原则。

一六六五年二月十五日，也就是在路易十四统治的初期，演出了莫里哀的《唐璜》；这位王爷当时还不虔诚，但是教会照样检查，去掉了《森林中穷人》那场戏 [191] 。这次检查是为了提高它本身的威信，希望说服无知已极的年轻国王，能相信杨塞尼屋斯信徒和共和党人是同义字。 [192]

原作是一个西班牙人写的，名字叫作提尔叟·德·莫里纳；一六六四年前后，有一个意大利剧团，在巴黎演出一种仿本，轰动一时。这或许是演出次数最多的社会喜剧了。 [193] 原因是这里有魔鬼和恋爱，有对地狱的畏惧和对一个女子的痴情，这就是说，在所有人（哪怕他们还没有怎么摆脱野蛮状态）看来，这里有最恐怖和最甜蜜的东西。

一位西班牙诗人把唐璜的形象介绍到文学里来，不足为奇。恋爱在这个民族的生活里占有一种重要的位置；在西班牙，这是一种严肃的情欲，可以为了它牺牲所有其他的情欲，而且毫无困难，甚至虚荣心（谁相信这个？）也可以牺牲！ [194] 情形相同的还有德国和意大利。这些国家的人，由于这种情欲，做出了许多蠢事。例如，娶一个穷女孩子，借口她长得好看，他爱上了她。细看下来，只有法国完全摆脱了这种情欲。丑姑娘们在法国不缺乏爱慕的男子；我们是有世故知识的人。在旁的国家，她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当女修士；此其所以西班牙就少不了修道院。姑侄们在这个国家里没有嫁奁的：这一条不成文法支持爱情的胜利。在法国，爱情不是逃到六层楼上，就是说，逃到没有家庭的公证人 [195] 做媒就嫁不出去的女孩子中间了吗？

拜伦爵爷的唐璜 [196] ，只是一个布拉斯、一个无足轻重的漂亮年轻人，形形色色不可置信的幸福扑面而来，也就没有必要谈他。

那么，这古怪性格，第一次出现，只是在意大利和在十六世纪。在意大利，在十七世纪，有一天，天气很热，一位公主在晚上高高兴兴举起一杯冰水，说：“真可惜，这不是犯罪！”

据我看来，这种感情形成了唐璜的基本性格。大家看得出来，基督教对他是必要的。

说到这一点，一位那不勒斯作家叫起来了：

“对上天进行挑战，还相信就在同时上天能把你烧成灰烬，难道这也不相干吗？据说，这就是找女修士做情妇的极度愉快的来由：一个笃信宗教的女修士，她很清楚她在做坏事，她怀着激情请求上帝宽恕，就像她怀着激情犯罪一样。” [197]

有一种简单的伦理，只把对人们有用的东西叫作道德。严厉的庇护五世虽然恢复或者发明了许多苛细的教规 [198] ，却完全和这种伦理不相干。我们不妨假定一个十分乖戾的基督徒在这期间生在罗马。他赶上了一个严酷的宗教裁判时期，严酷到了这种地步，它在意大利待不下去，只好躲到西班牙，教皇新近加强宗教裁判所的作用，人人望而生畏。这些小小的苛细的教规被提升到宗教最神圣的职责的地位，而若干年来，人却费尽心血不执行，或者公开加以蔑视。看见全体公民当着宗教裁判所的可怕的法律发抖，他 [199] 耸耸肩膀，对自己道：

“好啊！我是罗马、这世界之都的最有钱的人；我也要做最勇敢的人；这些家伙尊敬的东西都太不像人应当尊敬的东西了，我要公开嘲弄一下。”

因为一个唐璜，为了做唐璜，就该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具有那种透视人们行动的动机的生命和准确的眼力。

弗朗索瓦·秦奇将对自己道：“用什么样惊人的行动，我，一个罗马人，一五二七年生在罗马，恰好就是波旁所率的路德兵士在罗马对神圣器物犯下最可怕的亵渎的半年的时期 [200] ；用什么样的行动，我才能使人注意我的勇敢、尽量使自己得到对舆论进行挑战的快感呢？怎么样我才会惊动我同代的庸人呢？怎么样我才能使自己得到觉得自己不同于这批凡夫俗子的隽永之至的快感呢？” [201]

一个罗马人，一个中世纪罗马人，不会光说不干的。没有比意大利更讨厌放空炮的国家了。

能对自己说这话的人叫作弗朗索瓦·秦奇：一五九八年九月十五日，他在女儿和太太眼皮下面被杀了。这位唐璜没有给我们留下一点点可爱的印象。他不像莫里哀的唐璜，首先要做一个上流社会人：这种想法没有柔化，缩小他的性格。他不想到别人，除非是为了表示他比他们高，把他们用到他的计划里，或者恨他们。唐璜永远没有一颗温柔的心的同情、甜蜜的梦想或者幻觉引起的快感。他首先需要的是一些属于胜利的欢乐，别人能看得见而又不能否认的欢乐；他需要无礼的莱波雷洛 [202] 在忧愁的埃尔维尔的眼下打开的名单。

罗马的唐璜小心在意，不做出奇的笨事，像莫里哀的唐璜，露出性格的底细，把心里话告诉一个跟班的；他活着没有知己，也不说话，除非是那些对他计划的开展有用的话。我们所宽恕于莫扎特的唐璜的那些真正的柔情与可爱的欢欣的时候，谁在他身上也看不到；总之，我要译出来的形象是丑恶的。

有选择的话，我不会说起这种性格的，单只研究研究他，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因为他引起的不是好奇，而更是厌恶。不过，我的旅伴要求我这样做，我承认，我不能回绝他们的。一八二三年，我有幸和一些可爱的人游意大利，我永远忘不了他们，也和他们一样被白阿特丽丝·秦奇的美妙画像迷惑住了。这幅画像可以在罗马的巴尔贝里尼府看到。

府里画廊现在只有七八幅油画了，然而有四幅却是杰作：首先是拉斐尔的情妇、著名的“福尔纳丽娜”的画像，是拉斐尔自己画的。这幅画像确实出于他的手笔，没有一点疑问，因为今天找得到当代临本。佛罗伦萨的画廊也有一幅，说是拉斐尔的情妇的画像，莫尔根就用这名字把它翻成木刻。其实，两幅画像完全不一样，佛罗伦萨的画像根本就不是拉斐尔画的。 [203] 为了这伟大的名字，读者想必愿意宽恕这短短离题的话吧？

巴尔贝里尼画廊的第二幅珍贵的画像是吉德画的，就是白阿特丽丝·秦奇的画像，外面的恶劣翻版很多。 [204] 这位大画家在白阿特丽丝的脖子上放了一角无足轻重的打褶衣服，还给她蒙了一块包头巾。她到法场受刑，特地做了一身衣服，还有，一个可怜的十六岁女孩子方才大哭大闹完了，头发乱乱的，如果统统照实描绘下来，他怕逼真逼到恐怖里去了。头是优柔、美丽的，视线很柔和，眼睛很大：显出一个人在痛哭中被人发觉的吃惊模样。头发是金黄色，而且很美。这颗头没有一点罗马人的高傲神情和那种体会到自己的力量的感觉。我们常常在一个提布河女郎的坚定的视线里发现她的力量。她们说起自己来，傲然于色道：diuna figlia del Tevere [205] 。从死难到现在，已有二百三十八年了，在这悠长期间，中间色调 [206] 不幸变成了砖红颜色。关于死难的叙述，读者回头就读到。

巴尔贝里尼画廊的第三幅画像是卢克雷切·佩特罗尼的画像，她是白阿特丽丝的继母，她们是一道就刑的。这是罗马贵妇人在天生美丽和高傲 [207] 之一的典范。纹路宽大，肤色雪白，眉毛黑而分明，视线逼人，同时具有肉感。这同她女儿那样柔和，那样天真，差不多是德意志的脸，正好形成美丽的对比。

第四幅画像以颜色的真实和煊丽出名，是提先的一幅杰作：画的是一个希腊女奴，著名的执政官巴尔巴里苟 [208] 的情妇。

几乎所有外国人，来到罗马，在游览开始时，就请人把他们带到巴尔贝里尼画廊；白阿特丽丝·秦奇和她继母的画像把他们吸了过去，特别是妇女们。我有过相同的好奇；随后，和别人一样，我设法读到这著名讼案的文件。除去被告的回答，文件全部是拉丁文。如果你有资格读到这些文件，你会大吃一惊，因为你几乎就找不到事实的说明。原因是：在罗马，在一五九九年，没有人不知道这些事实。我拿钱买到誊抄一篇当代纪事的许可；我想，我把它翻译过来，不会伤害任何礼节吧。至少这篇译文，当着一八二三年的贵妇人们，是可以高声念出来的。自然，译者不可能继续忠实时，也就停止忠实了，因为厌恶很容易在这里战胜好奇的兴趣。

这里完美的唐璜（他没有意思附和任何理想的典范，想到舆论也只是为了蹂躏它）的可怜的角色，在他的全部丑恶之中，暴露出来。他罪大恶极，两个不幸的妇女不得不把他弄死：这两个妇女，一个是他的妻室，另一个是他的女儿，而读者不敢决定她们是否有罪。她们的同代人认为她们不该死于非命。

加莱奥托·曼夫雷蒂（被他女人杀死，大诗人蒙蒂用过这一题材）的悲剧 [209] ，以及十五世纪许多不大出名、意大利城市的志书几乎提也不提起的其他家庭悲剧，我相信，结局和佩特雷拉城堡的惨剧是相仿的。下边是当代纪事的译文；它是罗马的意大利文，写在一五九九年九月十四日。 [210]

在我们圣父、教皇克莱芒八世、阿尔多布朗第尼 [211] 治下，一五九九年九月十一日、上星期六，雅克和白阿特丽丝·秦奇，和卢克雷切·佩特罗尼·秦奇，他们的继母，犯杀父罪，被执行死刑。关于他们死亡的真实故事：

弗朗索瓦·秦奇生在罗马，是我们城里最阔的一个市民，他一直过的是可憎的生活，结局走上毁灭的道路，连累儿女也早死了。儿子们是强壮、勇敢的年轻人。女儿白阿特丽丝，虽说不到十六岁就被绑进了法场（到今天才四天），不就因而不是教皇领地和全意大利最美的一个女子。外边传说，上星期五，就是说，正当可怜的白阿特丽丝受刑的前一天，吉德·雷尼爵爷，这可钦佩的波伦亚画派的弟子之一，希望画她的画像。这位大画家要是完成这件工作，像他在京城画别的油画一样，这可爱的女孩子美到什么程度，后人是可以想象出的。这颗真正罗马的心灵懂得怎么样用惊人的力量对她无比的不幸作战。为了后人能对她的不幸和力量有一点印象，我所知道的把她带到死路的行动，和我在她光荣就难的日子所看到的种种，我决定全写下来。

虽说六个星期以来，除去秦奇的讼案，人们在罗马不谈别的，有些最秘密的情况照样还是没有人晓得，就是今天也不晓得。给我提供材料的人们，由于所处的地位关系，恰好全部知道。我写得相当自由，因为我确知我能把我的记录放到可尊敬的文库去，而取出来必然要在我死后。我唯一的苦恼是我必须说起反对可怜的白阿特丽丝·秦奇的天真的怪话。不过实情如此，我也就顾不得了。认识她的人全膜拜她、尊敬她，正如憎恨、厌恶她可怖的父亲一样。

谁也不能否认，这人天生就有惊人的聪慧和怪性格。他是秦奇大人 [212] 的儿子。在庇护五世（吉斯列里）治下，秦奇大人做官做到财务大臣（财政部部长）。大家知道，圣上不重视国家尘世的行政工作，集中他的确切的憎恨反对邪说，惦念着恢复可钦佩的宗教裁判所，结局就是这位秦奇大人在一五七二年前做了几年财务大臣，捞了一大笔钱留给这可怕的家伙、他的儿子和白阿特丽丝的父亲，一年光利息就有六万皮阿斯特（约合一八三七年二百五十万法郎）。 [213]

除去这份巨大的财产之外，弗朗索瓦·秦奇还出名的勇敢、谨慎；年轻时，没有一个罗马人比得上他这方面名气大。由于这种名气关系，他在教廷和民间的信用也就越发大了，开始算到他账上的罪行，只是些性质不严重的，人们很容易就宽恕了它。在一五一三年离开我们的利奥十世的时代和死在一五四九年的保罗三世的治下，大家享有思想和行动的自由，所以许多罗马人念念不忘，仍记得这种自由。在这后一位教皇的治下，弗朗索瓦·秦奇有些奇怪的恋爱事件，由于使用还要更奇怪的方法，全顺顺当当地成功了，因之，人们也就开始谈起这年轻人了。

在保罗三世治下，人还有倾心畅谈的时候，许多人说：弗朗索瓦·秦奇特别喜好能给他一些peripezie di nuova idea [214] 的奇异事故，使人心神不安的新感觉。说这话的人们，根据的是他的账簿的项目，类如：

“为托斯卡纳的奇遇和‘变动’，用去三千五百皮阿斯特（约合一八三七年六万法郎），e non fu caro [215] 。”

在意大利其他城市，或许有人不知道：我们的命运和我们在罗马的生活方式随着在位的教皇的性格而改变。所以，善良的教皇格莱格瓦十三（布翁孔帕尼）在位的十三年，人在罗马完全自由；谁想刺死仇敌，只要行动方式还有一点点顾忌，官方绝不追究。紧接着过分宽大，就是伟大的席克斯特五世统治的五年的过分严厉；说起这位教皇，就像说起奥古斯都皇帝一样，他应当永远不来，或者应当永远待下去。于是，为了一些暗杀或者下毒事件，好些倒霉的人被执行死刑，这些事件虽然已经忘了十年了，不过，因为往年他们不幸对蒙泰尔托红衣主教忏悔过，所以就身败名裂了。蒙泰尔托红衣主教就是后来的席克斯特五世。

人们开始大谈特谈弗朗索瓦·秦奇，主要是在格莱格瓦十三治下。他娶了一位很有钱的太太，而她也配得上这样一位信用很高的贵人。她给他生过七个孩子就死了。她死了没有多久，他就续娶卢克雷切·佩特罗尼。她是少见的美丽女人，特别以肤色雪白出名，不过有一点太胖了，这是我们罗马妇女共有的缺点。卢克雷切没有给他养孩子。

弗朗索瓦·秦奇值得谴责的最小的恶习，就是可耻的恋爱关系；最大的恶习就是不信上帝。人们从来没有看见他进过教堂。

他为了可耻的恋爱，坐过三回监狱，但是给十二位教皇的宠臣送过二十万皮阿斯特，他也就平安无事，挨次在他们的治下活了下来。（二十万皮阿斯特约合一八三七年五百万法郎。）

我看见弗朗索瓦·秦奇的时候，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了，当时是在布翁孔帕尼教皇治下，谁有胆量，谁就可以胡来。这是一个约莫有五尺四寸高的人，尽管太瘦却很结实；据说他强壮得不得了，这种流言或许是他自己散布的；他的眼睛大而有神，但是上眼皮有点太下垂；鼻子太朝前伸，也太大；嘴唇薄；微笑充满了韵味。他盯牢仇敌看时，这种微笑就变得可怕了。只要他受到一点点激动或者刺激，他就大抖特抖，简直要病了。在布翁孔帕尼治下，还是我年轻时，我看见他骑马从罗马到那不勒斯去，不用说，是为了拈花惹草的一桩什么恋爱事件。他穿过圣·皆尔马诺和法约拉森林，一点也没有拿强盗搁在心上，据说，不到二十小时他就到了。他总是一个人旅行，事前不告诉人；马跑累了，他就另买一匹，或者另偷一匹。刺人一刀，别人多少总有一点顾虑，他是没有顾虑的，说动手就动手。不过，说实话，在我年轻时，他不是四十八岁就是五十岁吧，没有一个人有胆量抵抗他。他特别喜欢向他的仇敌挑战。

他走遍圣上治下的条条道路，名气很大，出手大方，可是，谁得罪了他，两三个月后，他就能够派一个刺客弄死得罪他的人。

他活得很久，在这期间，他只做过一件好事，就是在他邻近提布河的大公馆的院子当中，盖了一座献给圣多玛的教堂。但是他这善行的动机，却是出于一种奇怪的愿望：要子女的坟墓在他的眼边 [216] 。他恨极了他们，不近情理，甚至从他们年幼无知、还不可能做任何事得罪他的时候起，他就恨上他们了。

“我要他们统统埋在里头。”他常常做出一种苦笑，对他雇来盖教堂的工人们讲。他打发他的三个大儿子雅克、克里斯托夫和洛克，到西班牙的萨拉芒克大学去念书。他们一到这遥远的国度，他就起了一种恶作剧的快感，一点钱也不汇给他们，这些不幸的年轻人给父亲写了许许多多信，得不到一封回信，陷进了穷困境地，不得不借一小笔钱，或者一路讨饭，转回祖国。

来到罗马，他们发现父亲比过去还要严厉，还要刻薄，还要心狠。尽管他有万贯家私，可他不肯给他们衣服穿，或者给他们必需的钱买最粗糙的东西吃，逼得不幸的孩子们只有向教皇呼吁。教皇强迫弗朗索瓦·秦奇津贴他们一小笔生活费。

有了这份不大的资助，他们就同他分手了。

过了不久，弗朗索瓦由于他的可耻的恋爱关系，第三回也是最后一回，又被关到监狱去了。三个兄弟为了这事，觐见我们当今的圣父教皇，同声求他处死他们的父亲弗朗索瓦·秦奇；他们说，他贻辱门庭。 [217] 克莱芒八世很想这样做，不过，他不肯照他的头一个想法做，免得这些不肖的孩子称心如意，所以他不赏脸，把他们从面前轰了出去。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父亲给有力量保护他的人送了一大笔钱，出了监狱。大家想象得出，三个儿子的奇怪行为必然是越发增加他对子女的憎恨。他不分大小，无时无刻不在咒他们，两个可怜的女儿同他住在府里，他天天拿棍子打她们。

虽说监视严密，大女儿费尽周折，还是递了一封请愿书给教皇。她哀求圣上把她嫁掉，或者把她送进一座修道院。克莱芒八世可怜她的不幸，把她嫁给古比奥最高贵的家族，丈夫是查理加布里耶利；圣上强迫父亲掏出一份丰厚的嫁妆。

弗朗索瓦·秦奇对这意外打击显出了极端愤怒。眼看白阿特丽丝就要大起来了，为防她照姐姐的榜样学，他把她囚在大公馆一间屋子里。外人得不到许可看她。白阿特丽丝这时还不到十四岁，已经发出动人的美丽的光辉。她禀性快活、热诚，有喜剧才情；除去她，我从来没有看见别人有过。弗朗索瓦·秦奇亲自端饭给她吃。相信就是这时候，这怪物爱上了她，或者假装爱上了她，为的是折磨他不幸的女儿。他时常同她谈起她姐姐对他玩弄的可恶的诡计，同时对自己说话的声音又十分生气，结局是打白阿特丽丝一顿。

就在这期间，他儿子洛克·秦奇被一个猪肉贩子 [218] 杀死，第二年，克里斯托夫·秦奇被保罗·科尔索·德·马萨杀死。这一回，他显出他反对宗教的险恶本性了，因为，埋两个儿子的时候，他甚至不肯破费一个巴姚克 [219] 买蜡烛。听见他儿子克里斯托夫死了，他喊：除非是他的孩子全埋掉，他才可能感到些喜悦，所以，末一个孩子要是一死，他表示幸福，打算放火把他的公馆烧了。听见这话，罗马全城吓了一跳，不过，这种人以对每一个人和对教皇本人挑战为荣，大家相信他是什么事也干得出来的。

（弗朗索瓦·秦奇企图惊动他的同代人，做了一些怪事，不过，这里，记载很隐晦，完全不可能了解罗马叙述者的意思。表面看来，他太太和他不幸的女儿成了他可憎的想法的牺牲品。）

他嫌这一切做得不够，就试着用恐吓、用暴力来强奸他的亲生女儿白阿特丽丝。她已经是又高又美了。他不害臊，赤条条一丝不挂，就去睡到她的床上。他脱得光光的，带着她在府里的大厅散步；随后，他把她领到他女人的床上，为的是可怜的卢克雷切照着灯亮，看看他和白阿特丽丝在干什么。

他让这可怜的女孩子听一种可怕的邪说，我简直不敢讲出来了；好比说，父亲同亲生女儿发生关系，养出来的孩子必然是圣者，教会敬礼的最伟大的圣者全是这种方式养下来的，就是说，他们的外祖父是他们的父亲。 [220]

白阿特丽丝抗拒他可憎的意图，他就狠狠毒打她一顿，于是这可怜的女孩子，忍受不了这种不幸的生活，想照她姐姐的榜样学。她给我们的圣父教皇递了一封详尽的请愿书，不过，看来弗朗索瓦·秦奇事前早有提防，因为这封请愿书似乎从来就没有送到圣上手里；后来白阿特丽丝下了监狱，她的辩护人急切需要这个文件，可是至少在保存档案的秘书室就没有能找到：在某种程度上，它可以说明在佩特雷拉城堡发生的骇人听闻的凶杀事件。白阿特丽丝·秦奇有正当防卫的必要，看到这个文件，大家不就一目了然了吗？上面同样有白阿特丽丝的继母卢克雷切的名字。

弗朗索瓦·秦奇晓得了这个举动。大家可以想象他是怎样生气，加倍虐待这两个不幸的妇女了。

这种生活她们完全忍受不下去了，就是在这时候，她们明白她们指望不上皇上一点点的公道，弗朗索瓦的重贿买通了他的侍臣，她们这才横下心来，做出极端的决定。这把她们毁了，不过，无论如何，这有一样好处，就是：结束了她们在人间的苦难。

我们应当知道，著名的圭拉大人，常到秦奇府里走动。他身材高大，又是一个很美的男子；命运送了他一份特别礼物，就是随他想做什么事，他都能以一种特殊风度脱身而去。有人揣测他爱白阿特丽丝，计划抛掉曼泰莱塔来娶她。 [221] 但是，他虽说小心翼翼，藏起他的感情，弗朗索瓦·秦奇还是厌恶他，嫌他和他的孩子全有联系。圭拉大人一听说秦奇贵人不在家，就上楼到妇女的房间，同她们谈几小时话，听两个妇女控诉她们身受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虐待。她们决定的计划，好像是白阿特丽丝头一个大起胆子讲给圭拉大人听的。日子一久，他也帮腔谈谈；最后经不住白阿特丽丝几次紧逼，他答应把这计划告诉贾科莫·秦奇知道：没有他的同意，什么事也不能做，因为他是长兄，除去弗朗索瓦，他就算是家长了。 [222]

他们发现非常容易拉他参加阴谋。父亲待他坏极了，什么帮助也不给，尤其是贾科莫结过婚，有六个孩子，就更怨恨了。他们选定在圭拉大人的房间聚会，商量弄死弗朗索瓦·秦奇的方法。事情按照适当的情形进行，每一决定都经过继母和年轻女孩子的同意。最后，商量定了，他们挑选弗朗索瓦·秦奇的两个家臣下手。这两个人恨他恨透了。其中一个叫马尔齐奥，是一个勇敢的人，同弗朗索瓦不幸的子女感情很好，为了使他们称心，他同意参加杀死他们的父亲。第二个是奥林皮奥，科洛纳爵爷曾经选他做那不勒斯王国里的佩特雷拉城堡的堡主，但是弗朗索瓦·秦奇仗着他在爵爷面前得势，有信用，把他撵走了。 [223]

他们同这两个人把事情商量定当。弗朗索瓦·秦奇曾经讲起，为了避开罗马的坏空气，他打算到佩特雷拉城堡过下一个夏季。他们想纠合十二三个那不勒斯的强盗。奥林皮奥负责供应。他们决定把强盗藏在邻近佩特雷拉的森林里，弗朗索瓦·秦奇出发时，他们就派人通知强盗，半路把他抢走，然后强盗捎信给他的家人，说：要他们放他，必须付一大笔赎金。于是子女不得不回罗马，想法子凑集强盗勒索的数目；他们应当装成没有能很快找到这笔钱来，于是，强盗不见钱到，按照他们的恐吓，就把弗朗索瓦·秦奇处死。这样，就不会惹人怀疑谁是真正谋害的人了。

夏天到了，弗朗索瓦·秦奇离开罗马去佩特雷拉，强盗在树林里安顿好了，但是，管送出发情报的探子，通知他们通知得太迟了，所以他们来不及到大路上拦截，秦奇一路无事，已经到了佩特雷拉。强盗们懒得等一个靠不住的肉票，就到别的地方干自己偷东西的营生去了。

秦奇那方面，成了一个世故、多疑的老头子，绝不冒险到城堡外面来。他忍受不了年岁的羸弱，脾气越发坏，他加倍虐待两个可怜的妇女。他认为她们高兴看他的衰老。

白阿特丽丝忍受着这些可怕的情形，最后，实在忍受不下去了，叫人把马尔齐奥和奥林皮奥喊到城堡墙外。晚上，父亲睡熟了，她就着一个矮窗户同他们讲话，把写给圭拉大人的一些书信扔给他们。

靠着这些书信，他们商量定了：马尔齐奥和奥林皮奥要是肯亲自负起弄死弗朗索瓦·秦奇的责任的话，圭拉大人答应送两个人一千皮阿斯特。

三分之一的数目，应当在动手之前，由圭拉大人在罗马付；其余三分之二，等事成之后，卢克雷切和白阿特丽丝做了秦奇保险箱的主人，由她们付。

同时还商量定了：在圣母的诞日动手，事先想办法放这两个人混进城堡。但是卢克雷切想到应当尊敬圣母的节日，叫白阿特丽丝缓一天动手，免得犯双重罪过。 [224]

所以，就在一五九八年九月九日的晚上，母女很灵敏地弄了些鸦片给弗朗索瓦·秦奇服。骗这家伙很难，可他还是沉沉入睡了。

将近半夜的时候，白阿特丽丝亲自把马尔齐奥和奥林皮奥放进城堡；随后，卢克雷切和白阿特丽丝带他们来到老头子的房间：他睡得很熟。她们把两个人留在这里，执行他们商量好了的事情。两个妇女在隔壁一间屋子等候消息。忽然就见这两个人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妇女们喊道：

“出了什么事？”

他们回答：

“弄死一个睡着的可怜的老头子，未免太卑鄙、无耻了！我们狠不下心。”

一听这推托，白阿特丽丝动怒了，开始咒骂他们道：

“好啊，你们这些男子汉，准备好了干这事，可没有勇气弄死一个睡着的人 [225] ！要是他醒过来的话，你们想必是看也不敢看他了！你们大着胆子拿钱，就这样了事啊！好吧！既然你们胆小，我就亲手弄死我父亲去；至于你们呀，你们别想活得长久！”

这有限几句疾言厉色的话把凶手激将起来，又怕讲定的价钱减少，他们决定回到房间。妇女跟在他们后头。两个人中间，有一个人有一枚大钉子，就拿钉子垂直放在睡了的老头子的眼睛上面；另一个人带着一把锤子，就把钉子打进他的头去。同时他们又拿一枚大钉子，打进他的咽喉，于是这可怜的灵魂，负着好多新近的罪过，被魔鬼带走了：身子挣扎着，但是，无济于事。

事情一了，年轻女孩子就送了奥林皮奥一大袋子银钱；有一件呢披风，上面有金线肩章，原来是她父亲的，她给了马尔齐奥。她把他们打发走了。

留下的只有妇女了，她们先抽出陷在死尸的头里和脖子里的大钉子；随后，拿被单裹住尸首，穿过一长串房间，把它拖到对着一个小荒园的走廊。她们从这里把尸首扔到长在这僻静地方的一棵大的接骨木树上。在这小走廊的末端，有一个厕所，她们希望第二天人们在接骨木树枝上找到老头子的尸首，会假定他上厕所滑了脚，跌下去的。

事情完全不出她们所料。死尸在早晨被发现了，城堡里闹成一片；她们少不了号啕大哭，哭父亲、丈夫死得那样惨。年轻的白阿特丽丝，有廉耻心受伤、豁出去了的勇气，然而缺乏生活上必需的谨慎；她一清早就拿一条沾着血的被单，交给城堡里洗衣服女人洗，告诉她：不必看见血多惊奇，因为，她出了许多血，难过了一整夜。当时总算混过去了。 [226]

家里体体面面埋掉弗朗索瓦·秦奇，妇女回到罗马，享受她们向往了许久没有向往到手的平静。

她们自以为永远快乐下去了，因为她们不知道那不勒斯那边出了什么事。

那样狠地把父亲害死，不受惩罚，公道的上帝是不情愿的，所以，佩特雷拉城堡发生的变故，京城 [227] 不久就知道了，为首的法官起了疑心，派出一位专员检验尸首，逮捕可疑的人众。

专员逮捕了城堡全体居民，用链子锁住，解到那不勒斯。所有人证的口供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只有洗衣服女人说：白阿特丽丝给过她一条沾了血的被单或者几条被单，情形可疑。官方问她：白阿特丽丝有没有找话解释这些大血点子。她回答：白阿特丽丝说起害月经来的。官方问她：这样大的点子像不像是月经上来的。她回答不像，被单上的点子红得太鲜了。

官方立刻把情报送给罗马法庭，但是，在我们这边有人想起逮捕弗朗索瓦·秦奇的子女之前，好几个月已经过去了。卢克雷切、白阿特丽丝和贾科莫借口到佛罗伦萨进香，或者到契维塔-韦基亚上船，是有上千的机会逃掉的，但是上帝不给他们这种保全性命的灵感。 [228]

圭拉大人听说那不勒斯出了事，立刻派出一些人，负责弄死马尔齐奥和奥林皮奥；但是，只有奥林皮奥在泰尔尼被弄死。那不勒斯法庭逮捕了马尔齐奥，解到那不勒斯，他在这里立刻就从实招认了。 [229]

这可怕的口供很快就被送到了罗马法庭。法庭最后决定逮捕弗朗索瓦两个活着的儿子雅克和白尔纳尔·秦奇，还有他的寡妇卢克雷切，一同押在宪警萨外拉的法庭监狱。白阿特丽丝被一大队宪警看管在她父亲的府里。马尔齐奥从那不勒斯解来，押在萨外拉监狱。官方叫他在这里和两个妇女质对，她们坚决否认一切，特别是白阿特丽丝，永远不肯承认送过马尔齐奥有肩章的披风。年轻女孩子的出众的美丽和回答法官的惊人的辩才，使这家伙很受感动，推翻了他在那不勒斯的全部口供。官方拷打他，他什么也不招认，宁愿在折磨之中死掉：对白阿特丽丝的美丽表示了真诚的敬意。 [230]

这人死了以后，罪行得不到证明，法官觉得没有足够的理由拷打秦奇的两个儿子或两个妇女 [231] ，就把四个人全送到圣·安吉堡。他们在这里安安静静过了几个月。

一切似乎结束了，这年轻女孩子，那样美，那样勇敢，引起了人们对她的极大的兴趣，罗马谁都相信她不久就会恢复自由的。然而不幸的是，法庭捉住了在泰尔尼弄死奥林皮奥的强盗，这人解到罗马后，一五一十招认了。

谁也想不到，强盗的口供会把圭拉大人也牵连上了。官方传他在最短期限以内出庭受审：监禁是必然的，或许是死。但是这可钦佩的人，生来就懂得把样样事安排妥帖，想法子以一种奇迹方式逃掉。大家把他看作教廷最美的男子，他在罗马太出名，不可能希望逃掉的，而且，城门把守好了，或许就从传讯的时候起，他的住宅就在监视之下了。我们必须知道，他个子很高，脸十分白，一把美丽的金黄胡须，同样颜色的漂亮头发。

他以意想不到的迅速，收买了一个卖炭的商人，他换上他的衣服，剃成光头，去掉胡须，脸涂上颜色，买了两条驴子，开始在罗马的街上跑动，跛着腿卖炭。他独出心裁，装成一副粗野、愚的模样，一嘴的面包同葱，到处叫卖他的炭，而成百的宪警，不但在罗马搜索他，还在所有的大路搜索他。最后，大多数宪警熟识他的脸相了，他大起胆子出了罗马，一直把他两条驮炭的驴子赶在前头。他碰见好几队宪警，都没有想到留难他。从此以后，谁也没有收过他一封信；他母亲把钱给他汇到马赛；大家推测他当了兵，在法兰西打仗。

泰尔尼的凶手的供状和圭拉大人的逃亡轰动了罗马，大大引起了疑心，甚至对秦奇一家人也不利。他们被从圣·安吉堡子提出来，又关到萨外拉监狱去了。

两个兄弟一经受刑，不但不学强盗马尔齐奥的灵魂的高贵，反而胆小认罪了。卢克雷切·佩特罗尼夫人习惯于穷奢极侈的慵懒与安逸，而且身体强壮得不得了，根本经不起吊刑，她把知道的全说了。

但是，白阿特丽丝·秦奇就不同了，这年轻女孩子又机灵又勇敢。莫斯卡蒂法官的好话与恫吓一点不起作用。她忍受被吊的痛苦，勇气十足，一刻也不改口。法官永远勾不出她一句对她有一丝不利的答话。而且，由于她的思路敏捷，她把负责审她的法官、著名的雨里斯·莫斯卡蒂完全搞糊涂了。他被年轻女孩子的行动方式惊住了，认为一切有报告给当今圣上、教皇克莱芒八世知道的必要。

圣上希望看看讼案的卷宗，再加以研究。他害怕白阿特丽丝的美丽把以学问深澈与才思敏捷闻名的法官雨里斯·莫斯卡蒂征服了，审问之间留情。因此圣上撤销了他承审的职务，交给一个更严厉的法官办理。说实话，这野蛮家伙有勇气ad torturam capillorum（就是说，用白阿特丽丝·秦奇的头发吊她起来拷打。） [232] ，折磨一个美丽极了的身体，绝不怜悯。

就在她被吊起来的时候，新法官叫白阿特丽丝的继母和兄弟来到她面前。贾科莫和卢克雷切一看见她，就对她喊道：

“孽造了，也应当忏悔了，固执没有用，别叫身子受罪了。”

年轻女孩子答道：

“那么，你们愿意家门受辱，自己带着恶名声死掉？你们犯了大错；不过，既然你们愿意，就这样好了。”

于是，她转向宪警，对他们道：

“放我下来吧，叫人念我母亲的供状给我听，应当同意的我就同意，应当否认的我就否认。”

照她的话做了。对的地方她全承认。 [233] 人们立即给他们解开了锁链。因为她有五个月没有见到她兄弟，她希望同他们在一起用饭；四个人快快活活过了一整天。

但是，第二天，他们又被拆开了，两兄弟押在陶尔第闹纳监狱，妇女留在萨外拉监狱。我们的圣父、教皇看过有全部口供的正式诉状，下令把他们捆在野马的尾巴上拖死，不得稽迟。

听见这严厉的决定，全罗马战栗了。一大群红衣主教和王公来到教皇面前跪下，请求他允许这些不幸的人们呈上他们的辩状。

愤怒的教皇回答：

“他们，可给他们老父亲时间呈上他的辩状来的？”

最后，他答应特别通融，延期二十五天执行。这事引起全城的混乱和怜悯，罗马第一流的律师马上为它动手写状子。第二十五天，他们聚在一起，来到圣上面前。尼科洛·代·安加里斯头一个讲话，但是他才念了两行他的辩状，克莱芒八世就打断他，嚷嚷道：

“那么，在罗马，有人杀死父亲，随后竟有律师为这些人辩护！”

大家都不言语了。只有法里纳奇大着胆子开口道：

“至圣的父，我们不是在这里辩护罪行，而是，万一我们能做到的话，证明这些不幸的人们中间有一个或者几个是无辜的。 [234] ”

教皇示意他说下去，他说了足足三小时；随后，教皇收下他们全体的辩状，打发他们走了。就在他们走开的时候，阿尔蒂耶里走在最后；他唯恐连累自己，过去跪到教皇面前，说：

“我是穷人们的律师，不能不为这事出面。”

听了这话，教皇回答：

“我不奇怪你，我是奇怪别人。”

教皇不肯上床，整夜在读律师们的辩状，还叫红衣主教圣·马尔塞尔帮他做这工作；圣上好像很受感动，不少人对这些不幸的人们的生命有了希望。为了营救男孩子，律师们把罪行全推到白阿特丽丝身上。因为诉讼中证实她父亲有罪恶企图，好几回使用武力，律师们希望她得到宽恕，因为凶杀在她，属于正当防卫情况。既然是这样子，主要罪犯倒得到了活命，她兄弟是她诱使的，怎么可以处以死刑呢？

克莱芒八世这一夜尽了他法官的职责，最后下令：被告押回监狱，严格隔离。处理的情形给了罗马很大希望。在全部案件里，大家关心的只是白阿特丽丝。她爱圭拉大人是事实，但是从来没有违犯最严的道德的规则，所以，就真正的公道来看，不能拿一个大坏蛋的罪行算到她的账上。因为她使用自卫的权利就惩罚她，万一她同意了他，又当如何？一个这样可爱、这样值得怜悯，而已经这样不幸的孩子，人类的公道应当增加她的苦难吗？在她十六岁以前，生活黯淡，形形色色的不幸已经堆在她面前了，难道最后她没有权利过几天不怎么可怕的日子？每一个人在罗马似乎掮起为她辩护的责任。弗朗索瓦·秦奇要是头一回试图无礼，她把他刺死的话，岂不宽恕她了吗？

教皇克莱芒八世是仁厚、慈悲的。他曾经一时兴起，打断律师们的辩护，我们开始希望他能起一点疚心，宽恕了以暴力抗拒暴力的女孩子。说实话，她不是在初次无礼，而是在再度试图无礼的时候，才使用暴力的。就在全罗马焦忧急虑的时候，教皇接到贡斯当斯·桑塔·克洛切侯爵夫人暴死的新闻。这六十六岁的贵妇人，被儿子保罗·桑塔·克洛切拿刺刀扎死了，因为她不答应他继承她的全部财产。报告上又讲：桑塔·克洛切逃走了，官方没有逮捕到他的希望。教皇想起前不久马西米兄弟相杀的事了。 [235] 暗杀近亲的案件接二连三地来，圣上难过了，认为他没有权利宽恕。接到关于桑塔·克洛切的不幸的报告的时候，教皇正在蒙泰·卡法洛府。这是九月六日，为的是这里更邻近圣马利亚·代·安吉教堂；第二天早晨，他必须在教堂封一位德意志红衣主教做教区主教。

星期五，二十二点钟（黄昏四点钟），他传见罗马总督费朗特·塔韦尔纳 [236] ，对他说了这些话：

“秦奇的事我交你办，为的是，你用心尽快把案子结了。”

命令很使总督感动，他回到府里，马上公布死罪判决书，召集会议，考虑执刑方式。

一五九九年九月十一日，星期六早晨，罗马第一流贵人们、“安慰者”善会的会员们，来到了两座监狱：囚禁白阿特丽丝和她继母的萨外拉法庭监狱和囚禁雅克与白尔纳尔·秦奇的陶尔第闹纳监狱。从星期五到星期六，整个这一夜，得到消息的罗马贵人们不干别的事了，只从蒙泰·卡法洛府往主要红衣主教的公馆跑动，希望至少争到妇女在监狱内部处决，不在玷辱声名的断头台上，同时希望圣上开恩，赦免了年轻的白尔纳尔·秦奇：他不到十五岁，没有可能参与任何机密。在这不幸的夜晚，高贵的红衣主教斯佛尔萨特别显得热心，可是，尽管他是有权有势的爵爷，仍然什么也没有能争到。桑塔·克洛切的罪行是一种无意义的罪行，犯罪为了弄钱，而白阿特丽丝犯罪，是为了救护荣誉。

就在最得势的红衣主教们奔波没有用的时候，我们的大法学家法里纳奇不顾一切，大着胆子去见教皇。这惊人的人物来到圣上面前，啰唆过来啰唆过去，用计谋打动了他的良心，终于把白尔纳尔·秦奇的性命抢救下来。

教皇放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四点钟（九月十一日星期六）。人在圣·安吉桥的广场，整夜工作，为这残忍的悲剧做准备。但是，死罪判决书必需的种种副本，只能在早晨五点钟完成，所以直到六点钟，官方才可能向这些可怜的不幸的人们宣布这重大的消息。他们这时候还安安静静在睡觉。

年轻女孩子起初连穿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不断尖声哭喊，疯了一样，陷入了最可怕的绝望 [237] 。她嚷嚷着：

“这怎么可以，啊！上帝！我该当这样冷不防就死掉吗？”

相反，卢克雷切·佩特罗尼只说了一些很合适的话；她先跪下来祷告，随后安安静静，劝女儿和她一同到小教堂去：两个人全应当到那边为自己准备从生到死的伟大旅程。

这句话使白阿特丽丝恢复了平静。自从继母给她找回这颗高贵的灵魂以来，原先她有多少疯狂、兴奋，如今她有多少懂事、明理。从这时起，她成了全罗马敬仰的一面坚毅的镜子。

她要求来一个公证人帮她立遗嘱，官方应允她了。她留下话：把她的尸首埋到圣彼得在蒙托里奥的教堂 [238] ；她留三十万法郎给斯蒂马太（圣·方济各的斯蒂克马特的女修士们 [239] ）；这笔钱必须送给五十个贫苦女孩子做嫁妆。这种做法感动了卢克雷切夫人，她也立遗嘱，吩咐把她的尸首埋到圣乔治教堂；她布施五十万法郎给这教堂，还做了一些别的善事。

八点钟，她们忏悔、听弥撒、领圣体。但是，在听弥撒之前，白阿特丽丝小姐觉得她们穿着富丽的衣服，当着所有人，在断头台上出现不合适。她订做了两件袍子，一件为她，另一件为她母亲。袍子做得和女修士的袍子一样，胸脯同肩膀没有装饰，只打褶子，宽袖子。继母的袍子是黑布料子；年轻女孩子的袍子是蓝绸子，有一根系腰的粗绳子。

袍子送来了，跪着的白阿特丽丝小姐站起来，对卢克雷切夫人道：

“我的母亲，我们受难的时辰近了，我们该做准备，换上这些衣服了，让我们最后一回彼此帮忙穿衣服吧。”

在圣·安吉桥的广场，搭了一座大断头台，上面放了一架塞普同一把马纳雅（一种砍头的快刀 [240] ）。十三点钟（早晨八点钟），慈悲会把它的大十字架扛到监狱门口。贾科莫·秦奇第一个走出监狱；他先在门限虔心虔意地跪下来，做祷告，吻着十字架的神圣伤口。他后面是他的小兄弟白尔纳尔·秦奇，也是手捆着，眼前放着一块小板子。看的人多极了，一个悔罪者 [241] 站在旗子旁边，举着一个点着的火把，想不到一家窗户掉下一只瓶子，险些落在头上，引起了一片骚乱。

人人望着两兄弟，忽然就见罗马的贵族检察官走向前来，说：

“白尔纳尔贵人，救主开恩赦免你了；你伴着你的亲人，为他们祷告上帝吧。”

马上他的两个“安慰者”就取下他眼前的小板子。刽子手让贾科莫·秦奇上车，脱掉他的上衣，好拿钳子烙他。刽子手来到白尔纳尔前面，验明赦书的签字，松了他的绑，解开他的手铐；因为他应当受烙刑，没有穿上衣，刽子手就拿有金肩章的富丽的呢披风裹住他。（有人说，那件呢披风就是白阿特丽丝在佩特雷拉城堡下手之后，送给马尔齐奥的。）街上、窗口和房顶的许多人群忽然感动了； [242] 大家听见一片隐约、深沉的响声，人们开始在说这小孩子得到赦免。

赞美歌开始了，队伍经过纳渥广场，慢慢向萨外拉监狱走去。来到监狱门口，旗手站住，两个妇女出来，在神圣十字架底下做礼拜，随后一个跟一个步行着。她们穿的像前面说的一样，头上蒙着一幅巨大绸巾，差不多一直垂到了腰。

卢克雷切夫人是寡妇身份，蒙着一块黑面巾，按习惯穿着一双没有后跟的黑绒鞋。

年轻女孩子的面巾，像她的袍子，是蓝绸子；此外，她肩膀上披着一条银线织成的大围巾，一条紫呢裙子，平底白绒鞋，系着深红鞋带，挽着好看的结子。她穿这样一身服装走路，具有一种奇特的风仪。望见她在队伍最后的行列慢慢前进，人人眼里有了眼泪。

两个妇女手是自由的，只有胳膊绑在身上，所以各自能捧着一个十字架；她们把它紧紧举在眼前。她们袍子的袖筒很宽，人看得见她们的胳膊，而照当地习惯，是穿一件扣紧腕子的衬衫。

卢克雷切夫人，心比较软弱，几乎是不停地在哭；相反，年轻的白阿特丽丝显出很大勇气，队伍走过每一座教堂，她的眼睛都要转向那里，跪一刻钟，以刚强的声音说：Adoramus te, Christe！ [243]

就在这时，可怜的贾科莫·秦奇在车上受了烙刑，但他显得很刚强。

车辆、人群拥挤得不得了，队伍几乎不能沿圣·安吉桥的广场下边穿过去。妇女立刻就被带进预备好了的小教堂，其后贾科莫·秦奇也被送到这里。

年轻的白尔纳尔，披着他的有肩章的披风，直接被领上了断头台。于是人人以为他没有得到赦免，官方要处死他了。这可怜的小孩子怕得不得了，上到断头台的第二级就晕了过去。人拿冷水把他喷醒，叫他面对马纳雅坐着。

刽子手去找卢克雷切·佩特罗尼夫人来。她的手绑在背后，肩膀上已经没有了围巾。她由旗手陪着出现在广场：头包在黑绸面巾里。她在这里做出同上帝和解的表示，吻着神圣伤口。人告诉她把她的平底鞋留在石地。因为她很胖，上去的时候她有些困难。她上到断头台，她的黑绸面巾被取下，肩膀同胸脯全露在外头，她很难过。她看看自己，再看看马纳雅，做出顺从的表示，慢慢举起肩膀； [244] 眼里含着眼泪，她说：“我的上帝！……你们、我的教友们，为我的灵魂祷告吧。”

她不知道怎么样做才好，就问第一个刽子手亚历山大她应当怎么样做。他告诉她：她马跨到塞普的板子上。但是她觉得这个动作伤害她的廉耻心，她费了许多时间才跨上马去。（意大利读者要求对任何事物有极端正确的知识，经受得住下面的细节；对法兰西读者来说，知道这可怜的女人，由于廉耻心，蹭破胸脯也就够了。刽子手提起她的头给人群看，然后用黑绸面巾把它包起来。）

就在为年轻女孩子放好马纳雅的时候，一座看台坍下来，死了许多人。这样他们就先白阿特丽丝一步在上帝面前出现了。

看见旗手回到小教堂来帮她，白阿特丽丝急忙道：

“我母亲死了吗？”

他回答她，死了。她扑到十字架前面跪下，热烈为她的灵魂祷告。随后，她高声对十字架说了许久：

“主，您为我又到了人间，我、我真心诚意随您走，您就大发慈悲，宽恕我的重大罪孽吧，”等等。 [245]

随后她默诵了几首永远颂扬上帝的赞美诗和祈祷文。刽子手终于拿一条绳子在她面前出现了，她说：

“捆起这应该受罚的身体，赦免这个应该千古不朽、名垂万世的灵魂。”

于是她站起来，做祷告，把她的平底鞋留在扶梯底下，走上断头台，拿腿灵活地放到板子上面，把脖子搁在马纳雅底下，自己拿身子摆正了，免得刽子手碰她。由于她的动作快，取下绸面巾的时候，观众没有望见她的肩膀和她的胸脯。刀很久才下来，因为发生了障碍。这期间，她高声呼着耶稣基督和至圣的圣母的名字。 [246] 死的时候，身子大动了一下。可怜的白尔纳尔·秦奇，一直坐在断头台上，他又晕过去了；足足费了大半小时，他的“安慰者”才把他弄醒过来。于是雅克·秦奇在断头台上出现了；不过，这里仍然需要删掉一些过分残暴的细节。雅克·秦奇是被捶死的。

官方立刻就又把白尔纳尔送回监狱去了。他在发高烧；人给他放血。

至于可怜的妇女，都在各自的棺材里面放好了，离断头台几步远，靠近圣保罗的雕像，圣·安吉桥右手的第一座雕像。她们在这里一直停到下午四点一刻。围着每一口棺材，点着四支白蜡烛。

随后，她们和雅克·秦奇的残骸，被运到了佛罗伦萨领事馆。 [247] 年轻女孩子的身上盖上了她的衣服，戴上了许许多多花冠。黄昏九点一刻 [248] ，尸首就被运到圣彼得在蒙托里奥的教堂去了。她有动人的美丽；大家都在说她是睡了。她埋在大圣坛和拉斐尔·德·马尔班的“显灵”前边。五十支点着的大蜡烛和罗马的全体方济各修士伴送她。

黄昏十点钟，卢克雷切·佩特洛尼被运到了圣乔治教堂。在悲剧发生的期间，人群密到数不过来；尽视线往远里望，就见街上全是车辆和人，架子、窗户和房顶站满了看热闹的人。那一天，阳光似火，许多人晒晕了。无数人在发烧；十九点钟（两点钟差一刻），一切宣告结束，人群散开时，许多人感到窒息，另外有些人让马踏了。死人的数字非常之高。

卢克雷切·佩特洛尼夫人长得并不怎么高，虽说五十岁了，人还很健康。她的纹路很美，鼻子小，眼睛黑，脸很白，肤色好看；头发不多，栗子颜色。

永远使人遗憾的白阿特丽丝·秦奇，正好十六岁；个子矮小，长得相当丰满，脸上有酒窝，所以，她死了，戴着花冠，大家还是说她在睡觉，甚至说她在微笑，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来就笑的模样。她嘴小；头发金黄色，天生鬈曲，死的时候，这些金黄鬈发搭在眼睛上，别有一种风韵，动人哀怜。

贾科莫·秦奇的身材，矮小、宽大；白脸、黑胡须。他死的时候，大概是二十六岁。

白尔纳尔·秦奇完全像他姐姐，头发长长的，和她一样，他在断头台上出现的时候，许多人错把他当成她了。

太阳毒得不得了，这出悲剧的看客好几个当夜就死了，其中有年轻人乌巴尔迪诺·乌巴尔迪尼，长得稀有的美，原先十分健康。他是朗齐贵人的兄弟，在罗马很出名。这样秦奇一家人的亡灵不断拉去了好些人做伴。

昨天是一五九九年九月十四日，星期三，圣·马尔切洛的悔罪者们，一看是圣十字架的节日，就运用他们的特权，把白尔纳尔·秦奇贵人从监狱放出来。 [249] 他一年之中不得不付四十万法郎给席克斯特桥的至圣的三位一体 [250] 。

（另一个人添上去的：）

活在今天的弗朗索瓦和白尔纳尔·秦奇就是他的后人。 [251]

著名的法里纳奇发表了他的辩状。他仗着顽强，救下年轻的秦奇的性命。他在克莱芒八世面前为了营救秦奇一家人而读的第六十六号辩状，他只公开了一个节录。这篇辩状，用拉丁文写的，有六大页，绘出一五九九年的思想方式，我觉得很有道理：不能放在这里，我感到遗憾。一五九九年之后若干年，法里纳奇付印他的辩状，给他为营救秦奇一家人而读的辩状添了一个注：Omnes fuerunt ultimo supplicio effecti, excepto Bernar do quiad triremes cum bonarum confiscatione condemnatus fuit, acetiam ad interessendum aliorum morti prout interfuit. [252] 拉丁注的末尾是动人的，不过，我猜想，读者已厌倦这样长的故事了。 [253]

帕利亚诺公爵夫人

巴勒莫 [254] ，一八三六年七月二十二日。

我不是博物学家，我对希腊文晓得的也很有限；我到西西里旅行，主要目的不是来观察艾特纳的现象，也不是为我或者为别人，来解释古希腊作家说起的西西里的一切。 [255] 我首先追求游览的快乐；在这奇特的国家，这种快乐是大的。据说，它像非洲；但是，依我看来，完全确实的是，它只在强烈的激情上像意大利。我们很可以这样说西西里人：爱或者恨把他们一燃烧起来，不可能这个字对他们就不存在了。而恨，在这美丽的国家，永远不是由于银钱关系。

我注意到，在英吉利，特别在法兰西，人常常说起意大利激情，人在十六七世纪的意大利看见的疯狂激情。在我们今天，在由于模仿法兰西风俗和巴黎或者伦敦的时髦行动方式而受损害的各阶级中间，这种美丽的激情死了，完全死了。

我明白，大家可以说，从查理五世时代（一五三〇年）起，那不勒斯、佛罗伦萨，甚至罗马，有一点在模仿西班牙风俗。任何配称为人的人，应当无限制地注意自己的心灵的活动。而这些高贵的社会习惯不就恰好建立在这种注意之上吗？这些社会习惯非但不排除力量，反而夸大了它。然而，将近一七六〇年的时候，模仿黎希留公爵 [256] 的自大的傻瓜，第一个格言却是：装出好像不为一切所动的样子。现在，那不勒斯不喜欢法兰西自大的傻瓜了，改学英吉利“花花公子”，而这些“花花公子”的格言岂不就是做出讨厌一切、目空一切的样子吗？

所以，一世纪以来，意大利激情就不再在这国家的上流社会存在了。

我们的小说家谈起意大利激情，信心极强，可我为了想对它有一点了解，却不得不查问历史；而有才分的人们写成的伟大历史，又往往过于庄严，对这些细枝末节几乎一字未提。越是王公们乱搞出来的花样，历史越是不肯加以注意。我求救于每一个城市的志书；但是，材料的丰富又把我吓住了。任何小城，傲然于色，拿出印好的四开本的三四册志书和七八册写本请你过目。这些写本到处是省笔字，字体特别，差不多就认不出来，兴趣最浓的时候，又充满了当地流行的说话方式，但是二十古里 [257] 以外，就没有人懂了。因为在这美丽的意大利（爱情在这里撒下许许多多悲惨事件），只有三个城：佛罗伦萨、锡耶纳和罗马，说与写大致相同；此外各地，写的语言和说的语言就要相差十万八千里远。

所谓意大利激情，就是说，想法子满足自己而不使别人对本人有了不起的想法的激情。这种激情开始于十二世纪社会再建的时候，而在上流社会消灭，却至少在一七三四年前后。在这期间，波旁王室由堂·卡尔洛斯出面，统治那不勒斯。他是法尔奈斯家里一个小姐的儿子；她嫁给菲力普五世做续弦；菲力普五世是路易十四的悒悒无欢的孙子，在炮火中那样勇猛，那样苦闷，那样热爱音乐。大家知道，整整二十四年，卓越的女音歌手法利奈里每天给他唱三支他爱听的曲调，永远相同的曲调。 [258]

在罗马或者那不勒斯感受到的激情细节，一个有哲学头脑的人可能觉得有趣，但是我敢说，我觉得没有比给人物取一些意大利姓名的小说更可笑的了。难道我们不同意朝北走一百古里，激情就随时因地而异吗？在马赛，在巴黎，爱情是一样的吗？人最多可以说，许久以来受同一政体控制的国家，在社会习惯上也就是表面类似罢了。

风景好像激情，好像音乐，朝北走三四度就变了。甚至在意大利，欣赏那不勒斯的美丽的自然，大家意见并不一致，那不勒斯的风景会在威尼斯显得可笑的。在巴黎，好办多了，我们以为森林和耕田的面貌，在那不勒斯和在威尼斯是完全一样的；例如我们宁愿卡纳莱托的色彩完全和萨尔瓦托·罗扎的色彩一样 [259] 。

安娜·拉德克里夫夫人、一位英吉利太太，是她岛上的一个完人了，然而她描绘恨与爱，即使是在岛上，看来也不见得相宜，因而她给她著名的小说《黑衣悔罪者的忏悔间》 [260] 的人物取了一些意大利姓名，添了一些伟大的激情，岂非滑稽透顶吗？

这篇过于真实的纪事，简单、粗暴，有时候粗暴到了令人反感的程度，我请读者宽宥，但是我绝不想法子文饰它的简单、粗暴；例如，帕利亚诺公爵夫人对她亲戚马尔塞尔·卡佩切表白爱情的回答，我就一字不移地翻译过来。这篇家庭记录，我不知道为什么附在一部巴勒莫写本志书的第二册后面，关于这一点，我提供不出任何说明。

我很抱歉，我大大缩短了这篇纪事（我删掉许多有特征的情况）。这是包括不幸的卡拉法家庭的最后遭遇，不就只是一个激情的有趣故事。文学的虚荣告诉我：发展若干情节，就是说，揣测人物的感受，仔细告诉读者，因之增加兴趣，这在我不见得就做不到。不过，我，年轻的法兰西人，生在巴黎以北 [261] ，揣测这些属于一五五九年的意大利人的遭遇，我真有把握吗？我能希望的，最多是揣测一八三八年法兰西读者认为优雅、活泼的东西罢了。

这种在一五五九年左右统治着意大利的感受的激烈方式，要的是动作，不是语言。所以，人在下文将很少遇见谈话。就这篇译文来说，这是一种缺点：我们习惯于我们小说人物的冗长谈话。对于人物，谈话就是战争。我为故事要求读者多多宽宥。它显出了西班牙人给意大利风俗介绍进来的一种奇异特征。我不走出翻译者的角色。十六世纪感受方式的忠实描绘，甚至史家的叙述方式，依我看来，就是这悲惨故事的主要价值，如果有价值的话。就表面看来，史家是不幸的帕利亚诺公爵夫人底下的一个贵人。

最严格的西班牙礼节统治着帕利亚诺公爵的宫廷。你们注意一下，每一个红衣主教、每一个罗马王公都有一个类似的宫廷，罗马城文化在一五五九年所呈现的景象，你们也就了然了。你们不要忘记，这是国王菲力普二世时代：为了一个阴谋实现，他需要两个红衣主教赞成，所以，作为教会福利，他每年送他们每一个人二十万法郎收入。罗马虽说没有可畏的军队，可到底是世界之都啊。在一五五九年，巴黎是相当可爱的野蛮人的一个城市罢了。

一篇写在一五六六年左右的古老的纪事的正确译文：

让·皮埃尔·卡拉法，虽说藏在那不勒斯王国一个最高贵的家庭，动作方式却有些激烈、粗野、狂暴，完全配一个看牲口的。他穿上长袍（袈裟），年轻轻就去了罗马，那边有他的本家红衣主教和那不勒斯大主教奥里维耶·卡拉法提携他。亚历山大六世，这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大人物，派他做他的卡梅列雷cameriere（大致相当于我们习俗上所谓的侍中）。虞耳二世任命他做基耶蒂大主教；教皇保罗封他为红衣主教；最后，一五五五年五月二十三日，经过教皇选举大会上红衣主教之间一些可怕的阴谋与争吵之后，他当选为教皇，取的名字是保罗四世；他那时是七十八岁。甚至于那些新近把他请到圣彼得宝座上的人们，想到给自己找来的主子，严酷、虔诚到了暴戾、寡情的地步，不久也就战栗了。 [262]

这意想不到的当选消息，在那不勒斯和巴勒莫引起很大的震动。短短几天之内，罗马就见来了一大群显赫的卡拉法家庭的成员。全有官做；但是，自然啰，教皇特别照顾他的三个侄子、他哥哥蒙托里奥伯爵的儿子。

大侄子唐璜已经结婚，封为帕利亚诺公爵。这公国包括许多村庄和小城镇，是从马克·安东·科洛纳手里夺过来给唐璜的。圣上的第二个侄子堂·卡尔洛斯是马尔特骑士 [263] ，打过仗，他被封为红衣主教、首相和驻波伦亚的大使。他是一个富有决心的人；他忠实于家庭的传统，敢憎恨世上最强大的国王（西班牙和西印度群岛的国王菲力普二世），而且对他做出憎恨的表示。至于新教皇的第三个侄子堂·安托尼奥·卡拉法，因为结了婚，教皇封他为蒙泰贝洛侯爵。最后，他企图把哥哥续弦生的一个女儿，嫁给法兰西太子弗朗索瓦、国王亨利二世的儿子；保罗四世想从西班牙国王菲力普二世手里夺到那不勒斯王国，给她做陪嫁。卡拉法家庭憎恨这强大的国王。回头你们就看见国王利用这家庭的过失，达到了灭绝它的目的。

圣彼得的宝座当时甚至盖过了西班牙的显赫的国君。自从保罗四世登上这世界最有权势的宝座以来，他就像我们见到的继他之后的大多数教皇一样，成了圣德的榜样。他是一位伟大的教皇、伟大的圣者，专心致志于改革教会的恶习，并以这种方法延迟宗教会议 [264] 。各方面要求罗马教廷召集宗教会议，而慎重的政治是不允许召开的。

当时的习惯不允许君主信任一些可能与他有不同利害的人， [265] 所以，依照这太被我们如今忘记了的习惯，圣上的领地由他三个侄子专横地管理着。红衣主教是首相，操纵着叔父的决定；帕利亚诺公爵奉命担任神圣教会的军队的统领；蒙泰贝洛侯爵是皇宫卫戍队长，只放他同意的人们进宫。不久，这些年轻人就干出越权的事来了。首先，他们霸占违抗政令的家庭的财产。人民想要公道，不知道求谁才好。他们不但要为他们的财产担惊受怕，而且，说来可怕，在贞洁的吕克赖丝的祖国 [266] ，他们妻女的荣誉并不安全。帕利亚诺公爵和他兄弟抢掠最美丽的妇女。谁不走运，中他们的意就算完了。看见他们对皇亲身份毫无顾忌，大家感到惊怖。顶坏的是，神圣修道院的禁地，也一点挡不住他们胡闹。三兄弟在教皇周围引起极大的恐怖，人民简直无路可走，不知道向谁告状才是，甚至对待大使，他们也傲慢无礼。

在叔父登基之前，公爵娶的是维奥兰特·德·卡尔多内，祖籍西班牙，在那不勒斯属于头等贵族。

Seggio di nido [267] 有她在内。

维奥兰特以她少有的美丽和风韵出名。她想讨人欢心的时候，她知道怎么样来一下就有了风韵。尤其使她出名的，是她异常骄傲。但是，应当公道才是，找一个更高的天才怕不容易，死前她对风帽修士忏悔，不吐露一句实情，单这一点就显出来了。她背得下来阿利奥斯特先生的可钦佩的《奥尔兰多》，神明的佩特拉尔克大部分的十四行诗、《佩科罗纳的故事》 [268] ，等等。并以无限韵味朗诵出来。但是，她肯对在座的朋友讲讲她偶尔想到的奇特见解，这时她就越发迷人了。

她有一个儿子，叫作卡维公爵。她兄弟阿里夫伯爵，D.费朗德羡慕亲家弟兄高官厚禄，也来到罗马。

帕利亚诺公爵保持着一个豪华的宫廷；那不勒斯头等家庭的子弟，钩心斗角，争取进身的荣誉。在他最亲近的人里面，罗马欣赏年轻的骑士马尔塞尔·卡佩切（属于Seggio di nido）。他在那不勒斯以才情出名，同样出名的是他从上天得来的天仙的美丽。

公爵夫人宠的是迪亚纳·布拉卡奇奥，当时三十岁，她的弟媳蒙泰贝洛侯爵夫人的近亲。人在罗马说，看见这得宠的女人，她就不再骄傲了，把她的秘密统统说给她听。不过这些秘密只和政治有关；公爵夫人虽然激起了若干男子对她的激情，但是自己却一个也不理睬。

由于红衣主教卡拉法的劝告，教皇对西班牙国王宣战了，法兰西国王派吉斯公爵 [269] 率领一支军队援助教皇。

不过，我们应当集中在帕利亚诺公爵宫廷内部的事情。

许久以来，卡佩切就像疯了一样；人看见他做出最奇怪的举动；事实是，可怜的年轻人满怀激情地爱着他的主妇、公爵夫人，但是他不敢让她知道。然而他对达到目的，并不完全绝望：他看见公爵冷淡公爵夫人，她对丈夫有很大的气。帕利亚诺公爵在罗马权高一切，公爵夫人当然知道，最出名的罗马贵妇人几乎天天到她自己的公馆来看她丈夫：这是一种她不能长久忍受的侮辱。

在神圣教皇保罗四世的随身教士中间，有一位可尊敬的修士，同他在一起默祷告文。这位人物不怕受害，也许背后有西班牙大使支持吧，有一天大胆对教皇揭发了他侄子的全部邪恶行为。神圣大祭司感到万分痛苦；他想怀疑，但是四面八方来了压倒的证据。一五五九年元旦，出了一件事，打消了教皇的全部疑心，或许坚定了圣上的决心。事情出在救主举行割礼的一天，君主非常虔诚，在他看来，这种情形大大加重了过失。就在这一天，帕利亚诺公爵的秘书安德雷·兰福朗基邀请红衣主教卡拉法用丰盛的晚餐。他希望色欲刺激不低于食欲刺激，约了玛尔图恰作陪。她是高贵的罗马城最美、最有名、最富有的妓女之一。公爵的宠臣卡佩切，不久以来，眷恋玛尔图恰。卡佩切正是私下爱公爵夫人的人，也被认为是世界之都最美的男子。当天黄昏，他在可能希望遇到她的地方，四处找她。他什么地方也没有找到她，听说兰福朗基家里请客，他起了疑心，就在半夜，带着许多武装的人，直奔兰福朗基家里去了。

主人欢迎他来，请他坐下，参加宴会；但是，说过一些相当拘礼的话，他做手势给玛尔图恰，要她站起来同他一道走。她迟疑着，不知道如何是好，卡佩切看出来要惹乱子了，便从他坐着的地方站起来，走到年轻姑娘前边，握住她的手，试着拉她同他一道走。她来是为了红衣主教，所以红衣主教坚决反对她走；卡佩切坚持着，用力把她拖到大厅外面。

红衣主教首相，当天黄昏，穿了一件完全显示不出他崇高职位的衣服，拿起宝剑，以全罗马闻名的气力和勇敢，反对年轻姑娘走。马尔塞尔气疯了，喊他的部下进来；不过他们大多数是那不勒斯人，首先认出了公爵的秘书，红衣主教穿的怪衣服起初遮住他，随后也被认出来了，他们把宝剑收回鞘，不肯打架，夹在中间劝和。

大家把玛尔图恰围在当中，马尔塞尔·卡佩切拉住她的左手，她相当机灵，在骚乱之中溜掉了。马尔塞尔一发现她不在，就追她去了，他的部下也跟着他走了。

但是夜晚的黑暗酿造最奇怪的传说，一月二日上午，京城传遍了危险的战斗，据说，是在圣上的侄子、红衣主教和马尔塞尔·卡佩切之间发生的。教会军队的总司令帕利亚诺公爵，相信事件比原来还要严重许多，又同他兄弟首相的关系不很好，就在当夜逮捕了兰福朗基，第二天一清早，把马尔塞尔本人也关进了监狱。随后，他发现没有死亡，监禁仅仅增加议论，而议论又全部落到红衣主教头上，就又连忙释放犯人。三兄弟集合他们的巨大权势，想法子把事情压下去。他们起初希望成功，但是第三天，事情全部传进教皇的耳朵。他召见两个侄子，像位异常虔诚而又异常震怒的爵爷那样面斥他们。

一月五日，圣务院议事大厅聚集了许多红衣主教，神圣的教皇第一个说起这可恨的事，他问出席的红衣主教，他们怎么就敢不禀报他知道：

“你们不作声！可是你们担当的崇高职位，免不了世人议论！红衣主教卡拉法，居然敢穿一件世俗衣服，拿着出鞘的宝剑，在公路出现！为了什么目的？就为夺回一个下贱的妓女？”

首相挨骂的期间，可以想象这些廷臣肃静到了什么程度。一个八十岁老头子在生一个心爱的侄子的气，而侄子过去一直主宰着他的全部意志。教皇盛怒之下，说起撤销侄子红衣主教的职位。

托斯卡纳大公的大使支持教皇的愤怒，向他申诉红衣主教、首相新近一件傲慢无礼的事。这位红衣主教，从前那样有权有势，为了日常的工作来见教皇陛下。教皇叫他在前厅待了整整四小时，在众目睽睽之下等着，随后又不要见他，打发他走。首相一向骄傲得不得了，可以想见他有多难过了。红衣主教被激怒了，但是并不屈服；他想，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年人，生平就爱家庭，而且，又不大习惯于处理世俗的事务，会在最后借重他的。但是神圣教皇的德行胜利了；他召集红衣主教，望着他们许久不开口，最后他流着眼泪，不稍迟疑，表示类似公开的谢罪，向他们道：

“年岁的衰老，和我对宗教事务的关怀，你们知道，我希望摧毁这方面的恶习，使我不得不把世俗的职权交托给我的三个侄子；他们滥用职权，我把他们永远赶走了。”

紧跟着宣读圣旨：侄子全放逐到穷苦的村落，职位全部撤销。红衣主教、首相，流放到契维塔·拉维尼亚；帕利亚诺公爵，流窜到索里亚诺；侯爵，流放到蒙泰贝洛。圣旨上说，取消公爵应得的薪俸，这有七万二千皮阿斯特（合一八三八年一百多万）。

违抗这些严厉的命令，根本不可能：全罗马人民憎恨卡拉法，他是他们的仇人、监视人。

帕利亚诺公爵带着内弟阿里夫伯爵和莱奥纳尔·代耳·卡尔迪内来到索里亚诺小村子住，同时公爵夫人和她婆婆住到加莱斯，离索里亚诺二小古里远的一个破庄子。

这些地方是可爱的；不过，这是流放啊；从前统治罗马，傲慢无礼，而今是从罗马被放逐出来啊。

马尔塞尔·卡佩切，还有其他廷臣，随着主妇来到她被流放的可怜的村子。这女人前几天有权有势，享受荣华富贵，目空一切，如今全罗马的敬礼没有了，她只看见一些简单的农民在她周围，他们的惊奇甚至让她想起她的没落。她得不到一点点安慰；叔公那样老，在他召回侄子之前，就许猝然死了；而且，三兄弟互相憎恨，糟不可言。有人甚至说，红衣主教纵情声色，公爵和侯爵并不过问，所以，看见他放荡不羁，惊惧之下，便亲自去见教皇，向他们的叔父告发。

在这极度失宠的惶恐中间，发生了一件事，使公爵夫人和卡佩切本人受害，也说明他在罗马追逐玛尔图恰，不是出于真正的激情。

有一天，公爵夫人叫他过来，有话吩咐，他发现只他一个人和她在一起，这种情形一年不见得有两回。看见公爵夫人接见他的大厅没有别人，卡佩切变得呆板、沉默了。他走到门口，看看隔壁大厅有没有人能听见他们，然后，他放大胆子这样讲：

“夫人，我有几句怪话斗胆对你讲，你听了不要心乱，也不要生气。许久以来，我爱你比爱性命还厉害。我要是太不谨慎，敢像一个情人望着你天仙似的美丽的话，你不应当怪罪我，而应当怪罪的是推动我、扰乱我的超自然的力量。我在痛苦，我在燃烧；烧我的火焰我不要求减轻，仅仅要求你宽宏大量，可怜可怜一个充满了疑惧和恭顺的奴隶。”

公爵夫人显出惊奇，尤其是恼怒，对他道：

“马尔塞尔，你倒是看见我什么了，有胆量向我讨爱情？难道是我的生活，难道是我的谈话违背礼法你才毫无顾忌，这样放肆？你怎么会有胆量相信，除去家主我丈夫之外，我能委身于你或者另外一个人？我原谅你对我说的话，因为我想你是一个疯子；不过，当心别再犯这一类过错，否则，我对你发誓，我要为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无礼同时惩罚你。”

公爵夫人一腔怒火走开了。卡佩切也实在没有遵守谨慎行事的规则：他应当让对方猜出来，不应当说出来。他惶愧了，直担心公爵夫人告诉她丈夫。

但是下文和他的忧虑正好相反。在村居寂寞之中，高傲的帕利亚诺夫人不由自己，就把别人大胆对她讲的话说给她得宠的侍女迪亚纳·布朗卡奇奥听了。这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热烈的激情在吞噬她。她是红头发（史学家几次说起这情形，觉得这就解释得了迪亚纳·布朗卡奇奥的全部胡闹）。她热恋着蒙泰贝洛侯爵驾前的一个贵人多米蒂恩·福尔纳里。她想嫁他；不过，她很荣幸和侯爵夫妇是血亲关系，他们肯答应她嫁一个实际上伺候他们的下人吗？至少就表面看来，这困难是跨越不过的。

只有一个成功的机会：必须从侯爵的长兄帕利亚诺公爵这边取得一种权威性的力量支持她，迪亚纳在这方面不就没有希望。公爵待她像一个亲眷，不像一个女佣。他是一个心地朴实和善良的人，丝毫不像他兄弟那样看重单纯的礼节。像真正年轻人一样，公爵虽说利用他崇高的地位的种种方便，对太太一点也不忠实，他感情上还是爱她的：就外表看来，她要是求他一件事，而且相当坚持的话，他不见得会拒绝她的。

卡佩切大着胆子把心里的话告诉了公爵夫人，对忧郁的迪亚纳像是一种意想不到的幸福。直到现在为止，主妇循规蹈矩，使人气短；她要是能起一回激情的话，她要是有一回过错的话，她就时时刻刻需要迪亚纳，而迪亚纳晓得了一个妇女的秘密，也就可以问她要东要西了。

迪亚纳不但不先同公爵夫人谈她应尽的责任，再谈她在眼睛雪亮的侍从中间可能遇到的可怕的危险，反而在激情热狂之下，对主妇讲起马尔塞尔·卡佩切，就像她对自己讲起多米蒂恩·福尔纳里一样。在寂寞的悠长的谈话之中，她想方法每天提醒公爵夫人，回忆一下可怜的马尔塞尔的风采和美丽；他像是很忧愁的样子；他和公爵夫人同样属于那不勒斯头等家庭；像他的出身一样，他的姿态是高贵的；他少的只是财富罢了，否则，他在任何一点上，也就和他大胆爱慕的女子平等了，不过，吉星高照，他随时能发财的。

迪亚纳看出谈话的第一个效果是公爵夫人加倍信任她。她很开心。

她自然把经过的情形告诉马尔塞尔·卡佩切知道。在这炎热的夏天，公爵夫人常常在加莱斯四周的树林里散步。日落时，她到树林当中可爱的小山上等海风来，山顶望得见海，相隔不到二古里。

马尔塞尔可以待在树林里而不违背礼节上严格的规则。据说，他藏在这里，小心避开公爵夫人的视线。迪亚纳·布朗卡奇奥拿话打动了她的心，就做信号给马尔塞尔。

看见主妇快到了接受她在她心里制造的致命激情阶段，迪亚纳自己也就依顺多米蒂恩·福尔纳里在她心里引起的狂暴爱情。从今以后，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嫁他了。但是多米蒂恩是一个懂事的年轻人，属于冷静、谨慎的性格；他的热狂的情妇的兴奋不但得不到依恋，反而使他不久感到不愉快了。迪亚纳·布朗卡奇奥和卡拉法是近亲。他的爱情有一点点传到可怕的红衣主教卡拉法的耳朵，他相信自己一定被刺死；红衣主教虽说是帕利亚诺公爵的兄弟，事实上倒是真正的家长。

公爵夫人依顺了卡佩切的激情。不多久，有一天，在蒙泰贝洛侯爵全家谪居的村子，怎么也找不到多米蒂恩·福尔纳里。他失踪了：后来大家晓得，他在内土诺小巷乘船走了；不用说，他改名换姓，从此永远没有了消息。

谁能描绘得出迪亚纳的绝望？帕利亚诺公爵夫人听她抱怨命运，光表示同情，有一天，意思之间露出，这种题材她觉得没有什么好谈的了。迪亚纳看见情人在蔑视她，心里充满了最残忍的激动。公爵夫人老听她在抱怨，觉得腻烦，她就从公爵夫人短时的腻烦上做出了最奇怪的结论。迪亚纳相信是公爵夫人叫多米蒂恩·福尔纳里永远离开她，而且，供给他路费的。这种疯狂想法仅有的根据就是从前公爵夫人规劝她的一些话罢了。紧接着疑心就是报复。她要求公爵接见她，并把他女人和马尔塞尔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公爵不肯相信，对她道：

“你想想看，十五年来，我对公爵夫人没有一点点可挑剔的地方。她抵制宫廷的诱惑和我们在罗马的时候地位显赫的坏风气；最可爱的王公们，还有法兰西的将军吉斯公爵本人，都枉费心机：你倒想她依顺一个简单的盾手 [270] 吗？”

不幸的是，公爵在谪居的索里亚诺气闷无聊，村子离他女人住的村子只有二小古里远，迪亚纳可以得到许多机会见他，不让公爵夫人知道。迪亚纳有惊人的天才；激情使她口齿伶俐。她给公爵提供了许多细节；报复变成她唯一的快乐。她再三向他说起：几乎每天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卡佩切溜进公爵夫人房间，早晨两三点钟才出来。这些话起初给公爵没留下什么印象，他不想自寻烦恼，半夜走两古里路，来到加莱斯，冷不防进他女人的房间。

但是，有一天黄昏，他在加莱斯，太阳落山了，可是天还亮着，迪亚纳披头散发，跑进公爵待着的客厅。人全走开了，她告诉他：马尔塞尔·卡佩切方才溜进公爵夫人的房间。公爵这时候，不用说，心情恶劣，拿起刺刀，奔向他女人的房间去了。他从一扇暗门进去。他在这里看见马尔塞尔·卡佩切。两个情人一看见他来，脸色确实变了；不过，尽管如此，就他们的位置来看，没有一点可受指摘的地方。公爵夫人新近有一笔小开销，她正坐在床上记账，一个使女待在房间；马尔塞尔站着，离床三步远。

狂怒的公爵抓住马尔塞尔的咽喉，把他揪到隔壁小间吩咐他把身上带的短剑、刺刀扔在地上。然后，公爵喊他的侍卫进来，立刻把马尔塞尔解往索里亚诺的监狱。

公爵夫人虽然留在府里，但是，被严加看管。

公爵并不残忍；他似乎有意藏起丑的一面，避免荣誉要他采取的极端步骤。他让人相信他拘禁马尔塞尔，是为了另一个原因，借口是两三个月前，马尔塞尔高价买了几只极大的蛤蟆。他放话出去，说这年轻人企图毒死他。不过，真正的罪名太明显了，他兄弟红衣主教叫人问他：什么时候他才想到血洗罪犯大胆给他们家庭带来的耻辱。 [271]

公爵约内弟阿里夫伯爵和家庭的朋友安东·托朗多做副手，三个人组织了一个类似法庭的东西，审问马尔塞尔·卡佩切，控告他和公爵夫人通奸。

人事无常，属于西班牙一党的庇护四世继承了保罗四世做教皇 [272] 。他对国王菲力普二世有求必应。菲力普二世要他处死红衣主教和帕利亚诺公爵。国家法庭把两兄弟告下来了，诉状的正本告诉我们关于马尔塞尔·卡佩切死的全部情形。

被问的许多证人中间，有一个证人这样供道：

“我们是在索里亚诺；公爵、我的主人和阿里夫伯爵进行了一次长谈话……晚上，很迟了，他们来到下面底层一个储藏间，公爵事前叫人在这里预备好了拷问罪犯需要的绳索。这里有公爵、阿里夫伯爵、安东·托朗多先生和我。”

传问的第一个证人是卡佩切的心腹知己朋友卡米耶·格里福内。公爵这样对他讲：

“说真话，我的朋友。马尔塞尔在公爵夫人房间干什么，你知道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同马尔塞尔闹翻有二十多天了。”

因为他一味固执，不讲出更多的话，公爵大人从外边喊进几个他的侍卫。索里亚诺的高等法官拿绳子绑起格里福内。侍卫一拉绳子，用这方法，把罪犯吊高了，离地四指。队长这样被吊了足足一刻钟之后，说：

“放我下来，我知道的我讲就是了。”

侍卫把他放到地上，就走开了，只有我们和他在一起。队长说：

“不错，有好几回，我跟随马尔塞尔来到公爵夫人房子前面，不过，再多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在隔壁一个院子等他，一直等到早晨一点钟光景。”

马上侍卫又被喊进来了，他们照公爵的吩咐，又把他拉高了，使他的脚碰不到地。队长不久就嚷嚷：

“放我下来，我愿意讲真话。”

他继续道：“不错，好几个月以来，我发现马尔塞尔在和公爵夫人做爱，我本来想通知大人或者D.莱奥纳尔。公爵夫人天天早晨派人问马尔塞尔的消息；她送他一些小巧的礼物；其中有费了很大心思调成的、很贵的蜜饯；我看见马尔塞尔戴着精制的小金链子，显然是公爵夫人给他的。”

队长陈述过后，又被押回监狱去了。他们把公爵夫人的门房带来；他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拿绳子绑起他来，吊在半空。过了半小时，他说：

“放我下来，我说我知道的。”

他一下地，就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又被拉上去了。过了半小时，他们放他下来；他解释，公爵夫人雇他做事，没有多少时候。因为这人可能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把他送回监狱去了。由于每次吩咐侍卫退出，这些事前后用了许多时间。他们要侍卫相信案情是拿蛤蟆提出来的毒液，打算毒死人的。

公爵提审马尔塞尔·卡佩切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侍卫退出，门用钥匙锁牢了。

他问他道：

“你在公爵夫人的房间一待就待到早晨一两点钟，有时候四点钟，你在里边干什么？”

马尔塞尔否认一切；他们喊进侍卫，把他吊起来；他的胳膊让绳子吊脱了臼；他忍受不住痛苦，要求放他下来；他们把他放在一张椅子上；但是一到椅子上，话就乱了，简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们喊进侍卫，又把他吊起来；过了好一阵子，他要求放他下来。他说：

“不错，我在卫例的时间进公爵夫人的房间；不过，我是在同迪亚纳·布朗卡奇奥做爱，她是太太的一个使女，我答应娶她，除去伤名誉的事，她统统答应我了。”

马尔塞尔又被押回监狱，和队长和迪亚纳质对。她否认一切。

随后，马尔塞尔又被带到低矮的大厅。我们一到门旁，马尔塞尔就说：

“公爵大人记得，我要是讲真话的话，你答应留我活命来的。用不着再拿绳子吊我；我全讲给你听就是了。”

于是他走近公爵，声音颤颤索索，几乎说不清楚的样子，告诉他：不错，他得到公爵夫人的欢心。公爵听见这话，扑向马尔塞尔，咬他的脸庞，随后，拔出他的刺刀。看见他要攮罪犯几刀子，我就说：顶好让马尔塞尔亲手写下他方才招认的话，公爵有这文件，好做解说。我们走进低矮的大厅，里面有写字的用具；但是绳子把马尔塞尔的胳膊和手吊坏了，他只能写这有限的几个字：“是的，我出卖我的爵爷；是的，我损害他的荣誉！”

马尔塞尔一边写，公爵一边读，这时候，他扑到马尔塞尔身上，给他三刺刀，结果了他的性命。迪亚纳·布朗卡奇奥在旁边相隔三步远，人像死人一样，不用说，对自己做的事后悔到了极点。

公爵喊着：

“不配生在贵族家庭的女人！我丧失名誉的唯一原因！为了你寻欢作乐不正经，你坏了我的名誉，我一定要报答报答你出卖主子的行为。”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抓住她的头发，拿刀切她的脖子。不幸的女人流了一大摊血，最后倒下去死了。

公爵叫人把两个尸首扔到邻近监狱的阴沟里。

年轻的红衣主教阿尔丰斯·卡拉法、蒙泰贝洛侯爵的儿子、全家里保罗四世留在身边的唯一的人，觉得应当把这事讲给他听。教皇仅仅回答了这么一句话：

“还有公爵夫人，他们怎么办她呢？”

人在罗马一般会以为这句话一定把这不幸的女人送上死路了。但是公爵决定不下来做这种大的牺牲，或许是因为她有孕，或许是因为他往日对她恩情很深的缘故。

神圣的教皇保罗四世完成道德上的壮举，和全家人分了手，在这以后，过了三个月，他生病了，随后又病了三个月，他在一五五九年八月十八日去世了。

红衣主教一封信又一封信催帕利亚诺公爵，不断对他提起：他们的荣誉要求公爵夫人死。他看见他们的伯父死了，不知道将来当选的教皇是什么心思，所以希望在最短期间结束一切。

公爵为人朴实、善良，不像红衣主教那样把关系荣誉的事情搁在心上，所以人家要他做的恐怖的暴行，他就决定不下来了。他问自己道，他本人做了许多对公爵夫人不忠实的事，一点也没有想到隐瞒她，碰上一个心气高傲的女人，就可能报复他。红衣主教甚至在听过弥撒，领过圣体，走进教皇选举大会的时候，还写信给他，说他为一再延迟难过，公爵要是最后不做决定，满足家庭荣誉的要求的话，他决计不再过问他的事了；无论是在选举大会上，还是在新教皇面前，也绝不想法子为他效劳了。一个有关荣誉的奇怪理由从旁促使公爵下了决心。公爵夫人虽然是在严加看管中，据说，她还是想出办法传话给马克·安东·科洛纳，说：马克·安东要是有办法救她的性命，恢复她的自由的话，她这方面可以帮他收复帕利阿诺堡垒，因为在那里做统帅的，是一个对她忠心的人。科洛纳是公爵最大的仇敌，为了帕里亚诺公国的缘故，这是公爵从他手里硬抢过去的。

一五五九年八月二十八日，公爵派出两队兵到加莱斯。三十日，公爵的亲戚D.莱奥纳尔·代耳·卡尔迪内和公爵夫人的兄弟阿里夫伯爵D.费朗特 [273] ，来到加莱斯的公爵夫人的房间，结果她的性命。他们向她宣布死刑，她听见消息，神色没有一点点改变。她首先要做忏悔、听神圣的弥撒。随后，两位贵人走近她，她发觉他们意见并不一致。她问公爵她丈夫有没有命令要她死。

D.莱奥纳尔回答：

“有，太太。”

公爵夫人要看一眼；D.费朗特拿给她看。

（我在帕利亚诺公爵的诉状读到参加这可怕事件的修士们的证词。这些证词比别人的证词高明多了，我觉得这是修士们在公堂回话不害怕的缘故，别的证人或多或少全是他们主人的从犯。）

风帽修士安东·德·帕维做证的话是：

做弥撒的时候，她虔心诚意领圣体，后来就在我们安慰她的时候，公爵夫人的兄弟阿里夫伯爵走进房间，拿着一条绳子和一个小榛木棒，拇指一样粗，大约半古尺长 [274] 。他拿一条手绢蒙住公爵夫人的眼睛；她很冷静，为了不看见，让它更下来一点蒙住她的眼睛。伯爵拿绳子套住她的脖子上；不过，绳子很不合适，伯爵解下来，走开了几步；公爵夫人听见他走路，摘掉眼睛上的手绢，说：

“怎么的啦！我们怎么着？”

伯爵回答：

“绳子不合适，我去另拿一条来，免得你吃苦。”

他说着这话，出去了；不多久，他换了一条绳子回到房间，重新拿手绢在她的眼睛上蒙好，又拿绳子套在她的脖子上，把小木棒插在结心，他一转它，就缢死了她。在公爵夫人这方面，事情前后，完全是日常谈话的声调。

另一个风帽修士安东·德·萨拉扎尔，用这话结束他的证词：

“我由于良心不安，想退出屋子，不看她死；但是公爵夫人对我讲：‘为了上帝的爱，不要离开这里。’”

（修士在这里说起死时情形，完全和我们方才报告的一样。）他补充道：

“她像一个善良的基督徒一样死去了。时时重复着：‘我信，我信。’”

两个修士显然从他们的道长方面得到必要的允许，所以做证时，一再说起公爵夫人每次同他们谈话，每次忏悔，特别是在领圣体做弥撒之前的一次忏悔，一直认定她是清白无辜的。她要是有罪的话，这种骄傲的表示就把她打进地狱了。

风帽修士安东·德·帕维，和D.莱奥纳尔·代耳·卡尔迪内质对的时候，说：

“我的同伴告诉伯爵，最好等公爵夫人分娩过了；（他补充道）她有六个月身孕 [275] ，千万不要伤害她肚里不幸的可怜的小东西的灵魂，应当尽可能给他行洗礼。”

听见这话，阿里夫伯爵答道：

“你知道我必须去罗马的，我不要脸上戴着这种面具（蒙着这种没有报复的耻辱）在那边出现。”

公爵夫人一死，两个风帽修士坚持立即破开她的肚子，尽可能给小孩子行洗礼。但是伯爵和D.莱奥纳尔不听他们的劝告。

第二天，公爵夫人被埋到当地的教堂，仪式相当庄严（我读了公诉状）。消息立刻传开了，这件事给人印象不深，许久以来，人就等着这事了；死信在加莱斯，在罗马宣布过好几回，而且，一件暗杀案子发生在城外、在没有教皇的期间，丝毫不足为奇。保罗四世死后，教皇选举大会吵作一团，足足开了四个月。

一五五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可怜的红衣主教卡尔洛·卡拉法被迫同西班牙支持的一位红衣主教竞选；后者自然不能拒绝菲力普二世任何关于红衣主教卡拉法的苛刻要求。当选的新教皇取的名字是庇护四世。

红衣主教在叔父死的时候要是没有流放在外的话，他就或许掌握得了选举，至少有方法防止仇人当选。

不多久，红衣主教和公爵就被捕了；菲力普二世的命令显然是要他们死。他们必须答复十四条控告。能说明这十四条的人统统受到审问。诉状写得很好，订成对开两大册，我带着很大的兴趣读，因为我每一页都遇到一些风俗细节，而史学家都认为不配历史的庄严。我在这里注意到一个暗杀未遂案件的栩栩如生的细节，暗杀是在西班牙派指挥之下，准备对付红衣主教卡拉法的，当时他是大权在握的首相。

其实，他和他哥哥的罪名，例如：杀死一个有夫之妇的情人和淫妇本人，换一个人，就许不存在了。若干年后，奥尔西尼爵爷娶托斯卡纳大公的妹妹，他相信她不守妇道，得到她哥哥大公的同意，就在托斯卡纳把她毒死了，从来没有人说他有罪。美第奇一姓有好几个公主是这样死的。

卡拉法两兄弟讼案结束的时候，官方写了一篇详细节略，红衣主教会议审查了好几回。大家既然同意淫夫淫妇（法律从来不闻不问这种罪名）应处死刑，红衣主教逼他哥哥犯罪，因而有罪，正如公爵付诸实行一样有罪，这太显然了。

一五六一年三月三日，庇护四世教皇召集红衣主教会议，会议开了八小时，结束时他用这话宣布卡拉法兄弟死刑：Prout in schedula [276] 。

第二天晚上，贵族检察官派警官到圣·安吉堡子，执行两兄弟（红衣主教查理·卡拉法和让·帕利亚诺公爵）的死刑判决；人们这样做了，先从公爵起。他从圣·安吉堡子被解到托尔迪奥纳监狱，这里一切预备好了；公爵、阿里夫伯爵和D.莱奥纳尔·代耳·卡尔迪内，就是在这里斩首的。

公爵支持住这可怕的瞬间，不仅像一个门第高贵的骑士，而且更像一个为上帝的爱而准备忍受一切的基督徒。他对两个同伴说了一些勉励的话，叫他们不要怕死；随后，他写信给他儿子。

警官回到圣·安吉堡子，对红衣主教卡拉法宣布死刑，只给他一小时做准备。红衣主教的心灵显出比他哥哥的灵魂伟大，话说得少，就看出来了；话永远是一种人到身外寻找的力量。可怕的消息宣布之后，就听见他低声说着这话：

“我，死！噢，教皇庇护！噢，国王菲力普！” [277]

他忏悔；他默诵悔罪诗篇第七首 [278] ，然后，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向刽子手说：

“动手吧。”

刽子手拿一条丝绳勒他，绳子断了；必须来第二回。红衣主教望着刽子手，不肯说半句话。

（添上去的注。）

不多年后，神圣的教皇庇护五世又审查了一遍案卷，推翻原判，恢复红衣主教和他哥哥应有的全部荣誉，绞死置他们于死地的罪魁祸首高等检察官。庇护五世下令销毁案卷。各图书馆保存的副本统统烧掉；不许有一份保留，否则要受出教处分。但是教皇想不到他自己的图书馆有一份诉状副本，我们今天看见的所有的副本，就是根据这份副本抄的。

圣·方济各在里帕教堂 [279]

阿里斯特和多朗特用过这个题材，

这就使埃拉斯特也想到使用。

九月三十日

我从意大利一个记述贵族家庭的史学家那边译出一个罗马贵族夫人恋爱一个法兰西人的经过。事情出在前世纪的开始，一七二六年。教皇滥用亲戚之风，当时正在罗马盛行。教廷从来没有像这时期更其昌明的了。白努瓦十三（奥尔西尼） [280] 统治着，或者不如说是他的侄子坎波巴索亲王，以他的名义管理一切大小事情。外国人从四面八方聚到罗马；意大利的王公们，依然拥有新大陆黄金的西班牙的贵族们，一群一群，往这里跑。任何有财有势的人在这里不受法律拘束。向妇女献媚和争逐奢华似乎是许多外国人同本国人聚在一起的唯一事情。

教皇的两个侄媳妇、奥尔西尼伯爵夫人和坎波巴索亲王夫人，分享伯父的权势和教廷的尊崇。即使她们是在社会的最下层，她们的美貌也会让她们成名的。奥尔西尼夫人，正如人们在罗马经常说的，快活而洒脱；坎波巴索夫人，温柔而虔诚，不过这温柔的灵魂容易发生最强烈的激动。两位贵妇人虽说不是公开的仇敌，天天在教皇那边遇见，常常在她们的公馆相会，然而处处都是对手：美丽、信用、财富。

奥尔西尼伯爵夫人说不上好看，但是，有光彩、轻浮、好动、诡计多端，一天换一个情人，她根本不拿这些情人放在心上。她的幸福是看见她的客厅有两百人，而她在这里统治着。她就爱拿她的堂弟妹坎波巴索夫人开玩笑。这位弟妹，明目昭彰地一连三年和一位西班牙公爵同进同出，最后却吩咐他在二十四小时以内离开罗马，否则，就处以死刑。奥尔西尼夫人说：“自从这次伟大的遣送以来，我的崇高的弟妹就没有再微笑过。特别是近几个月，人看得出，可怜的女人不是恹恹无聊，就是在害相思病；她丈夫不是笨伯，他当着教皇、我们的伯父，把这种恹恹无聊说成了高度虔诚。我希望这种虔诚把她带到西班牙进一次香。”

坎波巴索夫人根本就不在想念她的西班牙情人，他起码有两年把她腻烦死了。她要是想念他的话，她会派人找他去的，因为这是自然而激烈的性格之中的一种性格，在罗马是不难遇到这种性格的。她虽说不到二十三岁，正当貌美年轻的时候，却由于信仰热狂，居然跪到伯父面前，求他把教皇降福的恩典赐她。人们对这种恩典现在不大了然，这里不妨解说一句：这种恩赐除去两三种重大罪过之外，可以赦免其他任何罪过，即使不忏悔也成。善良的白努瓦十三感动得哭了。他对她道：“起来，我的侄媳妇，你用不着我降福，在上帝眼里，你比我有价值。”

这话虽说确实，但是像全罗马一样，教皇弄错了。坎波巴索夫人疯了一样在恋爱，她的情人分享她的激情，然而她很不幸。好几个月以来，她几乎天天看见圣·艾尼安公爵 [281] 的外甥塞内切骑士 [282] 。公爵当时是路易十五的驻罗马大使。

年轻的塞内切是摄政王菲力普·奥尔良 [283] 的一个情妇的儿子，在法兰西享受最高的宠遇：许久以前，他就是陆军上校了。虽说不到二十二岁，他已经养成了自负的习惯，不过，值得谅解的是，他没有自负的性格。快活、得乐且乐的愿望、轻率、勇敢、善良，形成这奇异性格的最显著的特征。人在当时可以说，作为国家的荣誉，他是这种奇异性格的一个标准样本。坎波巴索亲王夫人一看见他，就另眼看待了。她曾经对他说：“不过，我对你有戒心，你是法兰西人；不过，我警告你一件事：要是有一天有人在罗马知道我有时私下见你，我就确信是你说出去的，我就不再爱你了。”

坎波巴索夫人在和爱情做游戏的同时，却激起了真正的热情。塞内切也曾经爱过她，可是他们相好已经八个月了，时间加强一个意大利女子的激情，摧毁一个法兰西男子的激情。骑士的虚荣心帮他减轻了一点厌烦；他已经给巴黎送去了两三幅坎波巴索夫人的画像。而且不妨这样说吧，享尽各种各类的财富和方便，从孩提时候，他就把他性格上的无忧无虑带进了虚荣心的场合。他本国的那些十分不安的心灵，平时就靠虚荣心来维持。

塞内切一点也不了解他情妇的性格，所以她的怪癖有时反而让他觉得好玩。她用女圣巴尔比娜的名字做名字，因之，临到女圣的命日 [284] ，她的热烈而真诚的宗教感情就激动了，就痛苦不堪，他还得时时加以压制。塞内切不曾使她忘记宗教，意大利普通妇女就两样了，她们会忘记宗教的；他拼命把它压制下来，可是战斗常常却又开始了。

年轻人一帆风顺，生平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障碍，所以障碍反而让他觉得好玩，同时，他在夫人身边的温柔而专心的习惯干瘪了，也要靠它维持下去。他时时刻刻相信爱她是他的责任。另外还有一个极不传奇的理由：塞内切只有一个心腹，就是他的大使圣·艾尼安公爵；坎波巴索夫人无所不知，他通过她，对大使可以有所效劳。他在大使眼里获得的重要，特别使他体面。

坎波巴索夫人就不和塞内切一样了，她对情人优越的社会地位一点也不在意。她关心的只是被爱或者不被爱。她向自己道：“我为他牺牲了我永生的幸福；他呀，是一个邪教徒、一个法兰西人，决不可能为我做出同样的牺牲。”但是骑士出现了，他的十分可爱、取之不竭，而又异常自然的快活心情震惊坎波巴索夫人的灵魂，迷住了她。所有她计划好了要对他说的话、种种阴沉的想法，当着他的面，全消失了。对这高傲的灵魂，这种情形是这样新颖，就是塞内切死后，还延长了许久。她最后发现她离开了塞内切，就不能思索，不能生活。

有两世纪了，罗马的风气曾经是学西班牙人，现在开始有一点向法兰西人讨教了。人开始在了解这种走到什么地方就把快乐和幸福带到什么地方的性格。这种性格当时只在法兰西有，自从一七八九年革命以来，在任何地方也看不见了。因为，一种给人不变的快活心情需要无忧无虑，然而在法兰西，人不再有稳定的职业了，甚至于有天才的人也没有稳定的职业，要是有这种人的话。

战争在塞内切的阶级的人们和国家其余的人们之间宣布了。罗马在当时也不同于人今天看见的罗马。一七二六年，人在这里决不相信，远在六十七年后，这里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几个神甫收买人民，扼杀了雅各宾派巴斯维尔 [285] ，据说，他想教化基督世界的京城来的。

坎波巴索夫人还是第一次，在塞内切身边失去了理智。为了一些理智不赞成的事情，她发现自己颠三倒四，一时快乐像上了天，一时又苦不堪言。宗教在她，原和理智不是一个东西，所以塞内切一旦把宗教压制下来，爱情在这严厉而真诚的性格里，一定就要迅速上升，一直升到最疯狂的激情，方才算数。

公爵夫人曾经赏识费拉泰拉大人，照应他的前程。费拉泰拉报告她：塞内切不但比平时更常去奥尔西尼府，而且还使伯爵夫人新近打发走一个一直是她的主要情人的著名女音歌手。几星期以来，想想她气成什么样子吧！

就在坎波巴索夫人听到这致命的报告的当天夜晚，我们的故事开始了。

她动也不动坐在一张有扶手的镀金大皮椅里。她旁边是一张黑大理石小桌子，上面放着两只长脚大银灯，著名的邦韦努托·切里尼 [286] 的杰作，照亮或者不如说是显出她府里底层一间大厅的黑暗，大厅装潢着被时间弄黑了的油画：因为，在这时期，大画家的统治已经是远哉遥遥了。

年轻的塞内切面对着夫人，差不多就在她的脚边，正好把他优雅的身体往一张镶着沉重金锦的乌木小椅子上一摆。夫人望着他，她不但不飞过去迎他，投进他的怀抱，反而从他走进大厅以来，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

在一七二六年，巴黎已经是装饰与生活便利的城市之王了。能够帮衬一个法兰西最漂亮的男子的风姿的物品，塞内切经常委托驿车带来。塞内切是一个有身份的男子，同摄政王的宫廷美人们有过初次交锋的经验，又是他舅父（摄政王的荒唐人物之一，有名的卡尼拉克 [287] ）指导出来的，信心在他虽说那样自然，然而不久，不难看出他脸上的窘态了。夫人的美丽的金黄头发有一点乱；她的深蓝的大眼睛盯着他看：它们的表情是暧昧的。这关系着一种致命的程度呢？还只是激情的极度严肃呢？

她终于以一种低沉的声音道：

“那么，你不再爱我了吗？”

继宣战之后，是一阵长久的静默。

夫人难以割舍塞内切的可爱的风貌，不是她和他吵闹的话，他正有许多逗笑的话同她讲；但是她太骄傲了，不愿意拿解说往后推延。一个妖娆女人由于自尊心而妒忌；一个风流女人由于习惯而妒忌；一个真诚而热烈地爱着的女人认为这是她的权利。这种看人的方式、罗马激情特有的方式，塞内切觉得很有趣：他在这里找到深奥和犹疑；不妨这样说吧，他看见了赤裸裸的灵魂。奥尔西尼夫人没有这种风韵。

不过，这一次静默延长得过久了，年轻的法兰西人把握不住深入意大利心灵的隐秘的感情的方法，他发现她神情平静而豁达，便心安下来。而且，他这时候有一件事感到不舒服：他从邻近坎波巴索府的一所房子，穿过地窖和隧道，来到这低矮的大厅，昨天从巴黎来的一件漂亮衣服的崭新的锦绣蹭着了几个蜘蛛网。看见这些蜘蛛网，他心不安了。再说，他非常厌恶这种昆虫。

塞内切以为在夫人眼里看到了安静，便寻思怎样避免这场吵闹，怎样不回答她，而转移这种怨尤。但是，不愉快的情绪使他严肃了，他向自己道：“眼下不正是让她稍稍领会一下实情的有利的机会吗？她自己方才把问题提出来了；这已经避免了一半麻烦。的确，我这人谈情说爱，一定不相宜。我从来没有见过有像这女人同她奇异的眼睛这样美的了。她态度恶劣，她让我穿过可憎的隧道；但是，她是教皇的侄媳妇，我是国王派到教皇驾前的。况且，在一个妇女头发全是棕色的国家里，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这是一个绝大的优点。天天我听见人称赞她美，他们的见证是可信赖的，不过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是在同美人的幸运的占有者谈话。说到男子支配情妇应有的能力，我在这方面绝对放心。只要我高兴说一句话，我就拐了她走，丢下她的府第、她的金摆设、她的教皇伯父，牺牲一切，带她到法兰西远僻的外省，在我的采邑之一，过苦日子……说实话，这种牺牲的远景仅只引起我最坚定的决心罢了，那就是永远不要求她这样做。奥尔西尼夫人在好看上差多了：她爱我，万一她爱我的话，也就是仅仅比昨天我叫她打发走的女音歌手布托法科稍好一点罢了；但是她了解世故，懂得生活，人可以坐马车去看望她。而且我拿稳了她永远不会吵闹的；她爱我还没有爱到这种地步。”

在这长久的静默期间，夫人的坚定视线没有离开过年轻的法兰西人的漂亮额头。

她向自己道：“我再也不会看见他了。”于是她忽然投到他的怀抱，吻遍了他的额头和眼睛。他的额头和他的眼睛如今已不再因为又看见了她而幸福地泛红了。骑士当时要是没有忘记他的全部决裂计划，会看不起自己的；可是他的情妇受刺激太深，忘记不了她的妒忌。过了不久，塞内切瞧着她感到十分惊讶：她脸上迅速落着愤恨的眼泪。她低声道：“什么！我下贱到同他谈起他的负心；我在责备他，我，我赌过咒，永远不拿这搁在心上！可我居然还顺从这张可爱的脸在我心里引起的激情，我不是非常可耻吗！啊！下贱、下贱、下贱的夫人……必须结束。”

她揩掉眼泪，似乎恢复了一些平静。

她相当平静地向他道：

“骑士，必须结束。你常常去看伯爵夫人……（说到这里，她的脸色苍白极了）你要是爱她的话，天天看她去好了，行；不过，别再到这里来了……”

她不由停住了口。她在等骑士说一句话；这句话不见来。她做了一个细微的抽搐的动作，好像咬着牙，她继续道：

“这将决定我的死和你的死。”

直到现在为止，骑士对热吻之后这阵意想不到的狂飙仅只感到惊异罢了。因而这个恐吓坚定了他模棱两可的灵魂。他开始笑了。

一片红云立时飞上夫人的两颊，变成朱红颜色。骑士寻思道：“她大怒了，出不来气，要脑充血了。”他走向前去，打算解开她袍子的纽结；她用一种他往常没有见过的决心和气力把他推开了。塞内切事后回忆，就在他试着把她搂进怀里的时候，他听见她在同她自己讲话。他往后退了退：用不着谨慎，因为她似乎不再看他了。她好像是在对她的忏悔教士讲话，声音低而集中，向自己道：“他侮辱我，他对我挑战。不用说，在他这种年纪，有他本国人天生的大意，他会对奥尔西尼夫人说起我屈辱自贬的种种丑行的……我拿不稳我自己；当着这张可爱的脸，我简直不能保证我不动心……”说到这里，又是一阵静默，骑士觉得很腻烦。夫人最后站起来，以一种更阴沉的声调重复道：必须结束。

塞内切以为两下和好了，便不打算做认真解释，对她讲起人们在罗马纷纷谈论的一件奇事，俏皮话才出口……

夫人打断他的话，向他道：

“离开我，骑士，我觉得不舒服……”

塞内切向自己道：“这女人腻烦起来了，没有比腻烦更容易传染人了。”他急忙服从。夫人的眼睛随着他，一直随到大厅深处……她痛苦地微笑着道：“我方才轻率就要决定我一生的命运！幸而他不合时宜的俏皮话唤醒了我。这人真蠢！我怎么能爱一个这样不了解我的人呢？这里关系着我的生命和他的生命，他想拿一句俏皮话逗我开心了事！……啊！我看出来了，正是这种凶险而阴沉的心情造成我的不幸！”于是她气忿忿离开她的扶手椅。“他同我讲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多好看！……而且，应当承认，可怜的骑士的用意是可爱的。他看出我性格上的不幸；他想叫我忘记激动我的郁闷，却问也不问原因是什么。可爱的法兰西人！其实，爱他之前，我知道什么是幸福吗？”

她开始愉快地想着她情人完美的地方。慢慢地她顺着思路体会奥尔西尼伯爵夫人的风姿。她的灵魂开始从不利方面看问题了。最可怕的妒忌在折磨着她。实际上，两个月以来，一种不幸的预感就在扰乱她。她仅有的过得去的时光也就是在骑士身边消磨的时光，然而一不在他的怀抱，她同他说起话来，便几乎总是带着尖酸的味道。

她一夜没过好。疲倦，同时痛苦像是给了她一点安静，她起了同骑士说话的心思：因为，最后，他虽说看见我在生气，可是他不清楚我抱怨的原因。或许他并不爱伯爵夫人。或许他看望她，只因为一个旅客必须看看他所到的国家的社会，特别是皇室。我要是请人把塞内切引见给我，他要是能公开来看我，他在我这边就像在奥尔西尼夫人那边一样，也会一待就是整整几小时。

“不，”她怒喊道，“我一说话就变下贱了；他要看不起我的，这就是我唯一的收获。尽管我胡闹，可是我还是一来就看不起奥尔西尼夫人的轻浮的性格，不过，事实上，她的性格比我的性格顺人心思多了，特别是在一个法兰西人眼里。我呀，我生来就不喜欢和一个西班牙人在一起。有什么比永远摆出一副严肃相更可笑的，就像人生变故本身就不够严肃一样！……当我的骑士不再给我生命，不再往我心里扔进这把我没有的火，我会变成什么样呀？”

她吩咐谢客；不过，这道命令并不针对费拉泰拉先生，他来向她报告奥尔西尼府种种情形，一直报告到早晨一点钟。直到现在为止，这位教廷官员一直在为夫人的恋爱忠心服务；但是，从这一夜起，他相信塞内切不久就会和奥尔西尼伯爵夫人真好起来，万一过去他们没有好的话。

他在想：“坎波巴索夫人做信徒比做社交之花对我有用得多。就算她喜欢我吧，可是永远有一个人她更喜欢：这人就是她的情人；如果有一天这情人是罗马人，他可能就有一个伯父被封为红衣主教。万一我感化了她，她首先想到的将是她良心的指导者，照她性格那样热狂……有她在伯父面前说话，我有什么不能指望的！”于是野心勃勃的教廷官员，为美好的未来而醺醺然了。他看见夫人跪在她伯父面前，为他谋红衣主教做。他回头要做的事，教皇会十分感谢他的……夫人一感化过来，他就想法子拿她和年轻的法兰西人的私情的真凭实据给教皇看。圣上一向虔笃、真诚、憎恶法兰西人，有人帮他结束一桩最使他反感的私情事件，他对这人会永久感激的。费拉泰拉属于费拉尔的高级贵族，有钱，五十多岁……做红衣主教的远景这样近，他感到兴奋，开始大显身手，敢在夫人面前骤然改变他的角色了。两个月以来，塞内切显然疏远了她，不过，要朝他进攻，可能会遇到危险，因为教廷官员不了解，以为塞内切也是野心勃勃。

由于爱情和妒忌而发狂的年轻夫人同野心勃勃的教廷官员的对话，读者会嫌长的，这里就不重复了。费拉泰拉一开头就原原本本把伤心的实情讲出来了。宗教和热烈的虔笃的情绪，在年轻罗马妇人的心灵深处，原来就像只是打盹罢了，经过这样一个紧张的开端，他很容易地把它们全部唤醒了。她的信心是真诚的。——教廷官员对她道：任何蔑弃宗教的激情，结局一定是不幸和耻辱。——他走出坎波巴索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要求被感化了的妇人答应他当天不接见塞内切。夫人答应了，相当痛快；她相信自己虔笃，而事实上，她是害怕自己软弱，被骑士看不起。

这种决心一直坚持到四点钟：这是骑士可能访问的时间。他来到坎波巴索府的花园的后街，看见了会面不可能的信号，于是，很满意，奔奥尔西尼伯爵夫人那边去了。

坎波巴索夫人渐渐觉得自己像是要疯了的样子。最古怪的想法和决心迅速交替着。她忽然像中了邪似的，走下府里大楼梯，上了马车，对车夫喊着：“奥尔西尼府。”

她过度的不幸逼着她去看她的堂嫂，好像身不由己似的。她在五十个人中间找见了她。有才情的人们、罗马的野心家们，不能去坎波巴索府，全聚在奥尔西尼府了。夫人的光临成了一件大事；大家恭而敬之地闪开；她也不屑加以注意；她望着她的情敌，她赞赏她。堂嫂的装饰件件对她都是当心一刺刀。寒暄之后，奥尔西尼夫人看见她不言语、有心事便继续漂亮而洒脱地谈话去了。

坎波巴索向自己道：

“同我的疯狂和使人腻烦的激情一比，她的快活对骑士简直相宜多了！”

在一阵不可解脱的羡慕和憎恨的激情中，她扑上去搂住伯爵夫人的脖子。她只看见堂嫂艳丽的面貌；不问远近，她觉得它同样可爱。她拿自己的头发、眼睛、皮肤和她的做比较。在这古怪的检查之后，她对自己恐怖、厌恶起来了。她觉得她的情敌处处可爱，处处胜人。

在这群指手画脚、说笑风生的人群中间，坎波巴索夫人一动不动，阴阴沉沉，倒像一座石头雕像。有人进来，有人出去；一切声响使坎波巴索夫人感到厌烦，感到不舒服。然而，忽然她听见禀报塞内切先生来了，想想她难受成了什么样子吧！他们开始发生关系的时候，约好了他在社交场合要同她很少讲话，这对一个外国来的外交家是合适的，依照他出使的身份，一个月也只遇到教皇的侄媳妇两三次而已。

塞内切以习惯的尊敬和严肃向她行礼，随后，回到奥尔西尼伯爵夫人身边，换了一种近乎亲密的快活声调说话，一个有才情的女子殷勤招待你，你天天看见她，你同她说话用的就是这种声调。坎波巴索夫人崩溃了。她向自己道：“伯爵夫人在指教我应当怎么样做人。她就是活榜样，可是我永远做不到！”她摆脱了一个人可能遇到的最大不幸，几乎打定主意要服毒的心境。塞内切的爱情过去给她的全部快乐，根本不能和她在整整一长夜中经受的极度痛苦相提并论。可以说，这些罗马灵魂对受苦有着别国妇女不知道的刚强的力量。

第二天，塞内切重新走过，并看见了拒绝的信号。他快快活活走开了；不过，他恼火了。他的虚荣心在说：“难道她前天是打发我走吗？我必须看她流眼泪。”在要永远失去教皇的侄媳妇、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时，他才微微感到一点爱情的分量。他离开他的马车，走进他讨厌极了的不干净的隧道，用力推开夫人经常接见他的底层的大厅的门。

夫人吃惊道：“怎么！你敢在这里露面！”

年轻的法兰西人心想：这吃惊缺乏真诚；她不等我，是不会待在这房间里的。

骑士拿起她的手；她哆嗦着。她的眼睛充满了眼泪；骑士觉得她非常好看，一时有了爱情。她这方面，忘记了两天以来她对宗教立的所有誓言，投到他的怀抱，快乐到了极点：“这就是奥尔西尼夫人今后要享的幸福！……”塞内切和平常一样，不了解一个罗马灵魂，以为她想同他和和气气分手，有礼貌的决裂。“我是国王大使馆的随员，派到教皇驾前工作，和他的侄媳妇成了死对头（因为这是免不掉的），对我是不相宜的。”塞内切以为达到了令人满意的结局，便扬扬自得，开始谈起大道理来。他们会在最称心的结合之中生活的；为什么他们会极不快乐呢？事实上，有什么可责备他的？爱情会让位给良好、温柔的友谊。他恳求她给他不时来到他们相会的地点的权利；他们的关系会永远甜蜜下去的……

起初，夫人听不懂他的意思。等她又惊又气懂了他的意思后，她便直挺挺立着，一动不动，眼睛发直了。最后，听到他们关系的甜蜜这末一句刺心的话，她打断他的话，声音好像是从胸部发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

“这就是说，你觉得我，毕竟相当好看，配做你手下一个女用人！”

这回轮到塞内切真正吃惊了，他答道：

“可是，亲爱的好朋友，这样一来，自尊心不就安全了吗？你怎么会想到抱怨呢？幸而从来没有人疑心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是君子；我再对你发一回誓，将来永远不会有一个活人知道我享到的幸福的。”

她接下去道：

“就是奥尔西尼夫人也不知道？”

声调冷冷的，但是，还给骑士留下了幻想。他天真地道：

“难道我曾经对你讲起我在做你的奴隶之前爱过的女人们吗？”

夫人带着决心的模样，说：

“尽管我十分尊重你的誓言，可是，我不要冒万一之险。”

她终于开始有一点使年轻的法兰西人吃惊了。“再见！骑士……”看见他走开有一点迟疑，她对他道：“来亲亲我。”

显然她心软了；随后她以一种坚定的声调向他道：“再见！骑士……”

夫人派人去找费拉泰拉。她对他说：“要为我报仇。”教廷官员开心死了。“她要有把柄给我了；她永远是我的啦。”

两天以后，天热得不得了，塞内切半夜到林道去乘凉。他在这里看到罗马整个上等社会。就在他要上车回去的时候，他的跟班喝醉了，差不多不能回答他的话了；车夫不见了；跟班结结巴巴告诉他，车夫同一个仇人争吵去了。

塞内切笑着说：

“啊！我的车夫有仇人！”

在他返回家时，他走过考尔索 [288] ，才走了两三条街，就见有人在尾随他。有四五个人，他站住，他们也站住；他走，他们也跟着开始走。塞内切心想：“我不妨换一个方向，从另一条街穿到考尔索。哼！这些粗人不值得我绕道走；我有武器。”他亮出他的刺刀，握在手里。

这样想着，他走了两三条偏僻的、越来越寂静的街。他听见这些人加快了步子。这时，他抬起头，看见面前有一座小教堂，花玻璃窗透出奇异的光彩。主持教堂的是圣·方济各宗的修士。他奔向大门，举起刺刀的把子用力敲着。那些似乎在尾随他的人离他五十步远。他们朝他跑过来。一个修士开开大门；塞内切钻到教堂里；修士拿铁杠子又关住了大门。就在同时，这些凶手拿脚踢门。修士道：“不信教的东西！”塞内切送了他一个塞干。他说：“他们一定是跟我作对的。”

起码有一千支蜡烛照亮这座教堂。

他向修士道：

“怎么！这时候还在做祭事！”

“大人，这得到至高的京城红衣主教 [289] 的特许。”

一座华严的墓碑占据圣·方济各在里帕小教堂门前整个狭窄的空地。人们唱着超度死人的诗歌。

塞内切道：

“谁死啦？是一个亲王吗？”

修士回答道：

“当然是，因为什么也没有省：不过这一切、这银钱和蜡烛，还不全糟蹋了；司祭长告诉我们，死人临死没有做忏悔。”

塞内切走过去，看见徽饰是法兰西式样；他加倍好奇了；他完全走过去，认出是他的家徽！还有一行拉丁碑文：

Hobilis homo Johannes Nobertus Senec egues decessit Romae.

“让·诺尔贝尔·德·塞内切贵人、骑士，死于罗马。”

塞内切寻思：“我是有荣誉参加自己丧仪的第一个人……我看只有皇帝查理五世给过自己这种快乐 [290] ……不过，教堂里的气氛我受不了。”

他又给了管圣器的执事一个塞干。他对他道：“神甫，放我从你们修道院的后门出去吧。”

修士道：

“很愿意。”

塞内切一只手握着一管手枪，才一进街，就开始飞快跑了起来。不久，他听见后面有人追他。来到他的公馆附近，他看见门关着，有一个人在前面。年轻的法兰西人心想：“是进攻的时候了。”他正准备一枪打死对方，忽然认出是他的听差。他向他喊道：“开开门。”

门开了；他们赶快进去，又把它关好了。

“啊！先生，我到处找你；消息糟透了：可怜的让、你的车夫，叫人拿刀砍死了。杀他的那些人直咒骂你。先生，有人要你的性命……”

就在听差说话的时候，八支喇叭枪 [291] 同时把子弹射进了一个开向花园的窗户，撂倒了塞内切，死在他的听差旁边；他们每人中了二十多颗子弹。

两年以后，坎波巴索夫人在罗马被人敬奉为有最高虔心的典范；许久以来，费拉泰拉大人就当上红衣主教了。

饶恕作者的错误。

法尼娜·法尼尼——教皇治下发现的烧炭党人末次密会的详情

这是一八二七年春天的一个夜晚。罗马全城轰动：著名的银行家B公爵，在威尼斯广场他的新邸举行舞会。为了装潢府邸，凡是意大利的艺术、巴黎和伦敦所能生产的最名贵的奢华物品，全用上了。人人抢着赴会。高贵的英吉利的金黄头发而又谨饬的美人们，千方百计以获得参加舞会为荣。她们来了许多。罗马的最标致的妇女跟她们在比美。一个少女由她父亲陪伴着进来，她的亮晶晶的眼睛和黑黑的头发说明她是罗马人。人们的视线全集中到她身上，她的一举一动都显示出一种罕见的骄傲。

可以看出，舞会的华贵震惊了前来赴会的外国人。他们说：“欧洲任何国王的庆典都赶不上它。”

国王们没有罗马式的宫殿，而且只能邀请宫廷的命妇。B公爵却专约漂亮的妇女。这一夜晚，他在邀请妇女上是成功的，使得男人们几乎眼花缭乱了。值得注目的妇女是那样多，要就中决定谁最美丽可就成为问题了。选择一时决定不下来。最后，法尼娜·法尼尼郡主，那个头发乌黑、目光明亮的少女，被宣布为舞会的皇后。马上，外国和罗马的年轻男子，离开了所有别的客厅，聚到她待着的客厅里。

她的父亲堂·阿斯德卢巴勒·法尼尼爵爷，要她先陪两三位德意志王公跳舞。随后，她接受了几个非常漂亮、非常高贵的英吉利人的邀请。可是她讨厌他们的虚架子。年轻的里维欧·萨外里似乎很爱她，她仿佛也更喜欢折磨他。他是罗马最头角峥嵘的年轻人，而且也是一位爵爷。不过，谁要是给他一本小说读，他读上二十页就会把书丢掉，说看书让他头疼。在法尼娜看来，这是一个缺点。

将近半夜的时候，一个新闻传遍舞会，相当轰动。一个关在圣·安吉城堡的年轻烧炭党人，在当天夜晚化装逃走了，当他遇到监狱最后的守卫队时，竟像传奇人物一样胆大包天，拿一把匕首袭击警卫。不过他自己也受了伤，警卫正沿着他的血迹在街上追捕。人们希望把他捉回来。

就在大家讲述这件事的时候，堂·里维欧·萨外里正好同法尼娜跳完舞。他醉心于她的风姿和她的胜利，差不多爱她爱疯了，送她回到她原来待的地方，对她道：“可是，请问，到底谁能够得到你的欢心呢？”

法尼娜回答道：“方才逃掉的那个年轻烧炭党人。至少他不是光到人世走走就算了，他多少做了点事。”

堂·阿斯德卢巴勒爵爷来到女儿跟前。这是一个二十来年没有同他的管家结过账的阔人。管家拿爵爷自己的收入借给爵爷，利息很高。你要是在街上遇见他，会把他当作一个年老的戏子，不会注意到他手上戴着五六只镶着巨大钻石的戒指。他的两个儿子做了耶稣会教士，随后都发疯死掉。他也把他们忘了。但是，他的独养女法尼娜不想出嫁，使他不开心。她已经十九岁，拒绝了好些最煊赫的配偶。她的理由是什么？和西拉 [292] 退位的理由相同：看不起罗马人。

舞会的第二天，法尼娜注意到她的一贯粗心大意、从不高兴带过一次钥匙的父亲，正小心翼翼关好一座小楼梯的门。这楼梯通到府里四楼的房间。房间的窗户面向点缀着橘树的平台。法尼娜出去做了几次拜访，回来的时候，府里正忙着过节装灯，把大门阻塞住了，马车只好绕到后院进来。法尼娜往高里一望，惊讶起来了，原来她父亲小心在意关好了的四楼的房间，有一个窗户打开了。她打发走她的伴娘，上到府里顶楼，找来找去，找到一个面向点缀着橘树的平台，有栅栏的小窗户。她先前注意到的开着的窗户离她两步远。不用说，这屋子住了人。可是，住了谁？第二天，法尼娜想法子弄到一把开向点缀着橘树的平台的小门钥匙。

窗户还开着，她悄悄溜了过去，躲在一扇百叶窗后面。屋子靠里有一张床，有人躺在床上。她的第一个动作是退回来，不过她瞥见一件女人袍子，搭在一张椅子上。她仔细端详床上的人，看见这个人是金黄头发，样子很年轻。她断定这是一个女人。搭在椅子上的袍子沾着血，一双女人鞋放在桌子上，鞋上也有血。不相识的女人动了动。法尼娜注意到她受了伤，一大块染着血点子的布盖住她的胸脯，这块布只用几条带子拴住。拿布这样捆扎，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个外科医生干的。法尼娜注意到，每天将近四点钟，父亲就把自己锁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去看望不相识的女人，不久他又下来，乘马车到维太莱斯基伯爵夫人府去。他一出去，法尼娜就登上小平台，她从这里可以望见不相识的女人。她对这个十分不幸的年轻女人起了深深的同情。她很想知道她的遭遇。搭在椅子上的沾着血的袍子，像是被刺刀戳破的。法尼娜数得出戳破的地方。有一天，她更清楚地看见不相识的女人：她的蓝眼睛盯着天看，好像在祷告。不久，眼泪充满了她美丽的眼睛。年轻的郡主眼巴巴直想同她说话。第二天，法尼娜大起胆子，在她父亲来以前，先藏在小平台上。她看见堂·阿斯德卢巴勒走进不相识的女人的屋子。他提着一只小篮子，里头装着一些吃的东西。爵爷神情不安，没有说多少话。他说话的声音低极了，虽说落地窗开着，可法尼娜仍听不见。没有多久他就走了。

法尼娜心想：

“这可怜的女人一定有着一些很可怕的仇人，使得我父亲那样无忧无虑的性格，也不敢凭信别人，宁愿每天不辞辛苦，上一百二十级楼梯。”

一天黄昏，法尼娜把头轻轻伸向不相识的女人的窗户，她遇见了她的眼睛：全败露了。法尼娜跪下来，嚷道：

“我喜欢你，我一定对你忠实。”

不相识的女人做手势叫她进去。

法尼娜嚷道：

“你一定要多多原谅我。我的胡闹和好奇一定得罪了你！我对你发誓保守秘密。你要是认为必要的话，我就决不再来了。”

不相识的女人道：

“谁看见你会不高兴？你住在府里吗？”

法尼娜回答道：

“那还用说。不过我看，你不认识我。我是法尼娜，堂·阿斯德卢巴勒的女儿。”

不相识的女人惊奇地望着她，脸红得厉害。她随后说道：

“希望你肯每天来看我。不过，我希望爵爷不晓得你来。”

法尼娜的心在怦怦地跳。她觉得不相识的女人的态度非常高尚。这可怜的年轻女人，不用说，得罪了什么有权有势的人，或许一时妒忌，杀了她的情人？她的不幸，在法尼娜看来，不可能出于一种寻常的原因。不相识的女人对她说：她肩膀上有一个伤口，一直伤到胸脯，使她很痛苦，她常常发现自己一嘴的血。

法尼娜嚷道：

“那你怎么不请外科医生？”

不相识的女人道：

“你知道，在罗马，外科医生看病，必须一一向警察厅详细报告。你看见的，爵爷宁可亲自拿布绑扎我的伤口。”

不相识的女人神气委婉温柔，对自己的遭遇没有一句哀怜的话。法尼娜爱她简直发狂了。不过，有一件事很使年轻的郡主奇怪：在这明明是极严肃的谈话之中，不相识的女人费了大劲才抑制住一种骤然想笑的欲望。

法尼娜问她道：

“我要是知道你的名字，我就快乐了。”

“人家叫我克莱芒婷。”

“好啊！亲爱的克莱芒婷，明天五点钟，我再来看你。”

第二天，法尼娜发现她的新朋友情形很坏。法尼娜吻着她道：

“我想带一个外科医生来看你。”

不相识的女人道：

“我宁可死了，也不要外科医生看。难道我想连累我的恩人不成？”

法尼娜连忙道：

“罗马总督萨外里·喀唐萨拉大人的外科医生，是我们的一个听差的儿子，他对我们很忠心。由于他的地位，他谁也不怕。我父亲对他的忠心没有足够认识。我叫人找他来。”

不相识的女人嚷道：

“我不要外科医生！看我来吧。要是上帝一定要召我去的话，死在你的怀里就是我的幸福。”

她的急切倒把法尼娜吓住了。

第二天，不相识的女人情形更坏了。法尼娜离开她的时候道：

“你要是爱我，你就看外科医生。”

“要是医生一来，我的幸福就全完啦。”

法尼娜接下去道：

“我一定打发人去找他来。”

不相识的女人什么话也没有说，留住她，拿起她的手吻了又吻，眼里汪着一包泪水。许久，她才放下法尼娜的手，以毅然就死的神情，向她道：

“我有一句实话对你讲。前天，我说我叫克莱芒婷，那是撒谎。我是一个不幸的烧炭党人……”

法尼娜大惊之下，往后一推椅子，站了起来。

烧炭党人继续说道：

“我觉得，我一讲实话，我就会失去唯一使我依恋于生命的幸福。但是，我不应该欺骗你。我叫彼耶特卢·米西芮里，十九岁，父亲是圣·盎其洛·因·伐图的一个默默无闻的外科医生，我呢，是烧炭党人。官方破获了我们的集会。我被戴上锁链，从洛马涅 [293] 解到罗马，关在白天黑夜都靠一盏油灯照明的地牢里。过了十三个月。一个善心的人想救我出去，把我装扮成一个女人。我出了监狱，走过末一道门的警卫室，听见有一个卫兵在咒骂烧炭党人，我打了他一巴掌。我告诉你，我打他并不是炫耀自己胆大，仅仅是一时走神罢了。惹祸以后，一路上被人追捕，我让刺刀刺伤，已经精疲力竭了，最后逃到一家大门还开着的人家的楼上，听见后面卫兵也追了上来，我就跳进一个花园，跌在离一个正在散步的女人几步远的地方。”

法尼娜道：

“维太莱斯基伯爵夫人！我父亲的朋友。”

米西芮里喊道：

“什么！她说给你听啦？不管怎么样，这位夫人把我救了。她的名字应当永远不讲出来才是。正当卫兵来到她家捉我的时候，你父亲让我坐着他的马车，把我带了出来。我觉得我的情形很坏：好几天了，肩膀挨的这一刺刀，让我不能呼吸。我快死了。我挺难过，因为我将再也看不见你了。”

法尼娜不耐烦地听了以后，很快就走出去了。米西芮里在她那美丽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点怜悯，有的也只是那种自尊心受到伤害的表情。

夜晚，一个外科医生出现了；只他一个人。米西芮里绝望了，他害怕他再也看不到法尼娜。他问外科医生，医生只是给他放血，不回答他的问话。一连几天，都这样渺无声息。彼耶特卢的眼睛不离开平台的窗户，法尼娜过去就是从这里进来的。他很难过。有一回，将近半夜了，他相信觉察到有人在平台的阴影里面。是法尼娜吗？

法尼娜夜夜都来，脸庞贴住年轻烧炭党人的窗玻璃。

她对自己说：“我要是同他说话，我就毁啦！不，说什么我也不应当再和他见面！”

主意打定了，可是她不由自已地想起，在她糊里糊涂地把他当作女人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他了。在那样亲亲热热一场之后，难道必须把他忘掉？在她头脑最清醒的时候，法尼娜发现自己来回改变想法，不禁害怕起来。自从米西芮里说出他的真实名姓以后，她习惯于思索的每一件事，全像蒙上了一层纱幕，隐隐约约只在远处出现。

一个星期还没有过完，法尼娜面色苍白，颤颤索索地同外科医生走进烧炭党人的屋子。她来告诉他，一定要劝爵爷换一个听差替他来。她待了不到十分钟。但是，过了几天，出于慈心，她又随外科医生来了一回。一天黄昏，虽说米西芮里已经转好，法尼娜不再有为他的性命担忧的借口，她却大着胆子一个人走了进来。米西芮里看见她，真是喜出望外。但是，他想隐瞒他的爱情，尤其是，他不愿意抛弃一个男子应有的尊严。法尼娜走进他的屋子，涨红了脸，生怕听到爱情的话。然而他接待她用的高贵、忠诚而又并不怎么亲热的友谊，却使她惶惑不安。她走的时候，他也没有试着留她。

过了几天，她又来了，看到的是同样的态度，同样尊敬忠诚与感激不尽的表示。用不到约制年轻烧炭党人的热情，法尼娜反问自己：是不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单相思。年轻的姑娘一向傲气十足，如今才痛心地感到自己的痴情发展到了何等地步。她故意装出快活，甚至于冷淡的模样，来的次数少了，但是还不能断然停止看望年轻的病人。

米西芮里热烈地爱着。但是，想到他低微的出身和他的责任，决心要法尼娜连着一星期不来看他，他才肯吐露他的爱情。年轻郡主的自尊心正在步步挣扎。最后她对自己道：“好啊！我去看他，是为了我、为了自己开心，说什么我也不会同他讲起他在我心里引起的感情。”于是她又来看米西芮里，而且一待就是许久。但是他同她谈话的神情即使有二十个人在场也无伤大雅。有一天，她整整一天恨他，决定对他比平时还要冷淡，还要严厉，临到黄昏，却告诉他她爱他。没有多久，她就什么也不拒绝他了。

法尼娜很痴情，必须承认，法尼娜非常幸福。米西芮里不再想到他自以为应该保持的男子的尊严了，他像一个初恋的十九岁的意大利青年那样爱着。由于“激情，爱”而生的种种思虑，使他不安到了这种程度：他对这位傲气冲天的年轻郡主讲起他用过的要她爱他的手段。他的过度的幸福使他惊讶。四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有一天，外科医生允许他的病人自由行动。米西芮里寻思：我怎么办？在罗马最美的美人的家里藏下去？那些混账的统治者，把我在监狱里头关了十三个月，不许我看见白昼的亮光，还以为摧毁了我的勇气！意大利，你真太不幸了，要是你的子女为了一点点小事就把你丢了的话！

法尼娜相信彼耶特卢的最大幸福是永远同她在一起待下去。他像是太快乐了；但是波拿巴 [294] 将军有一句话，在年轻人的灵魂里面，引起痛苦的反应，影响他对妇女的全部态度。一七九六年，波拿巴将军离开布里西亚，陪他到城门口的市府官吏对他说：“布里西亚人爱自由，远在其他所有意大利人之上。”他回答道：“是的，他们爱同他们的情妇谈自由。”

米西芮里模样相当拘束，向法尼娜道：

“天一黑，我就得出去。”

“千万留意，天亮以前回到府里，我等你。”

“天亮的时候，我离开罗马要好几里地了。”

法尼娜不动感情地道：

“很好，你到哪儿去？”

“到洛马涅，报仇去。”

法尼娜露出最平静的模样，接下去道：

“我阔，我希望你接受我送的军火和银钱。”

米西芮里不改神色，望了她一时，随后，他投到她的怀里，向她道：

“我的命根子，你让我忘掉一切，连我的责任也忘掉。不过，你的心灵越高贵，你就越应当了解我才是。”

法尼娜哭了许久。他们讲定，他推迟到后天才离开罗马。

第二天她向他道：

“彼耶特卢，您常常对我讲起，假如奥地利有一天卷入一场离我们老远的大战的话，一位有名望的人，例如，一位拿得出大批银钱的罗马爵爷，就可以为自由做出最大的贡献。”

彼耶特卢诧异道：

“那还用说。”

“好啊！你有胆量，你缺的只是一个高贵的地位。我嫁给你，带二十万法郎的年息给你。我负责取得我父亲的同意。”

彼耶特卢扑通跪了下去。法尼娜心花怒放了。他向她道：

“我热爱你。不过，我是祖国的一个可怜的仆人。意大利越是不幸，我越应当对它忠心到底，要取得堂·阿斯德卢巴勒的同意，就得好几年扮演一个可怜的角色。法尼娜，我拒绝你。”

米西芮里急于拿这话约束自己。他的勇气眼看就要丧失了。他嚷道：

“我的不幸就是我爱你比爱性命还厉害，就是离开罗马是对我最大的刑罚。啊！意大利从野蛮人手里早就解放出来该多好啊！我跟你一起搭船到美洲生活，该多快活啊！”

法尼娜心冷了。拒绝和她结婚的话激起她的傲气。但是，不久，她就投到米西芮里的怀里，她嚷道：

“我觉得你从来没有这样可爱过。是的，我的乡下的小外科医生，我永远是你的了。你是一个伟大人物，就和我们古代的罗马人一样。”

所有关于未来的想法、所有理性的伤心的启示，全无踪无影了，这是一刻完美无缺的爱情。等他们头脑清醒过来以后，法尼娜道：

“你一到洛马涅，我差不多也就来了。我让医生劝我到波雷塔浴泉去。靠近佛尔里，我们在圣·尼考洛有一座别墅，我在别墅住下来……”

米西芮里喊道：

“在那边，我跟你一起过一辈子！”

法尼娜叹了一口气，接下去道：

“从今以后，我命里注定要无所不为。为了你，我要毁掉自己，不过，管它呢……你将来能爱一个声名扫地的姑娘吗？”

米西芮里道：

“你不是我的女人、一个我永远膜拜的女人吗？我知道怎么样爱你，保护你。”

法尼娜必须到社会上走动走动。她才一离开，米西芮里就开始感觉他的行为不近情理。他向自己道：

“祖国是什么？不就像一个人一样，一个人对我们有过恩，我们就应当感恩图报，万一他遭到不幸，我们并不感恩图报，他就可能咒骂我们。祖国与自由，就像我穿的外套，对我是一件有用的东西。我父亲没有遗留给我，不错，我就应当买一件。我爱祖国与自由，因为这两件东西对我有用。要是我拿到手不懂得用，要是它们对我就像八月天的一件外套一样，买过来有什么用，何况价钱又特别高？法尼娜长得那样美！她有一种非凡的天资！人家一定要想法子得她的欢心的，她会忘记我的。谁见过女人从来只有一个情人？作为公民，我看不起这些罗马爵爷，可是他们比我方便得多了！他们一定是很可爱的！啊！我要是走的话，她就忘记我了，我就永远失掉她了。”

半夜，法尼娜来看他。他告诉她，他方才怎样犹疑不决，怎样因为爱她，研究过祖国这伟大的字眼。法尼娜很快乐。她心想：

“要是必须在祖国和我之间决然有所选择的话，他会选我的。”

附近教堂的钟在敲三点，最后分别的时间到了。彼耶特卢挣出女朋友的怀抱。他已经走下小楼梯了，只见法尼娜忍住眼泪，向他微笑道：

“要是一个可怜的乡下女人照料你一场，你不做一点什么谢谢她吗？你不想法子报答报答她吗？你此去前途茫茫，吉凶未卜，你是要到你的仇人中间去旅行呀。就算谢我这个可怜的女人，给我三天吧，算你报答我的照料。”

米西芮里留下了。三天之后，他终于离开了罗马。仰仗一张从一家外国大使馆买到的护照，他到了他的家乡。大家喜出望外，他们全以为他已经死了。朋友们打算杀一两个宪兵，庆祝庆祝。

米西芮里道：

“没有必要，我们不杀一个懂得放枪的意大利人。我们的祖国不是一座岛，像幸运的英吉利。我们缺乏兵士抵抗欧洲帝王的干涉。”

过了些时候，宪兵们四面兜捕米西芮里，他用法尼娜送给他的手枪杀死了两个。官方悬赏捉拿他。

法尼娜没有在洛马涅出现。米西芮里以为她忘了自己。他的虚荣心受了伤。他开始想到他和他情妇之间地位上的悬殊。一想起过去的幸福，他又心软了，直想回罗马看看法尼娜在做什么。这种疯狂的念头眼看就要战胜他所谓的责任了，这时，一天黄昏，山上一座教堂怪声怪调地传出晚祷的钟声，就像敲钟的人心不在焉的样子。这是烧炭党组织集会的一种信号。米西芮里一到洛马涅，就和烧炭党组织有了联系。当天夜晚，大家在树林里的一座道庵聚会。两位隐修士让鸦片麻醉住，昏昏沉沉，一点也意识不出他们的房子在派什么用场。米西芮里闷闷不乐地来了。在集会上他得知首领被捕，而他——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被推为首领。在这个组织里，有一些成员已五十多岁，从一八一五年缪拉 [295] 远征以来就入党了。得到这意想不到的荣誉，彼耶特卢觉得他的心在跳。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决定不再思念那忘了他的罗马姑娘，把他的思想全部献给“从野蛮人手里解放意大利” [296] 的责任。

作为首领，大家一有关于当地人员来往的报告，就送给米西芮里看。集会以后两天，他从报告上看到法尼娜郡主新近来到她的圣·尼考洛的别墅。读到这个名字，他心里的骚乱要比快乐大。他拿定主意当天黄昏不到圣·尼考洛别墅去，以为这就保证了他对祖国的忠心。他疏远法尼娜。但是，她的形象妨碍他按部就班地完成他的任务。第二天他见到了她。她像在罗马一样爱他。她父亲要她结婚，延迟了她的行期。她带来两千金币。这意想不到的捐助，大大提高了米西芮里在新职位上的声望。他们在考尔夫定做了一些刺刀；他们收买下奉命搜捕烧炭党人的教皇大使的亲信秘书，这样，他们把给政府做奸细的堂长的名单也弄到了手。

就是在这时期，在多灾多难的意大利，一个最慎重的密谋计划拟定了。我这里不详细叙述，详细叙述在这里也不相宜。我说一句话就够了：起义要是成功了，大部分的荣誉要属于米西芮里。在他的领导之下，只要信号一发，几千起义者就会起来，举起武器，等候上级领导来。然而事情永远是这样子，决定性的时刻到了，由于首领被捕，密谋成了画饼。

法尼娜一到洛马涅，就看出对祖国的爱已经让她的情人忘掉还有别的爱。罗马姑娘的傲气被激起来了。她试着说服自己，但无济于事。她心里充满了郁郁不欢：她发现自己在咒骂自由。直到现在为止，她的骄傲还能够控制她的痛苦。但是，有一天，她到佛尔里看望米西芮里，再也控制不住了。她问他道：

“说实话，你就像一个做丈夫的那样爱我，我指望的可不是这个。”

不久，她的眼泪也流下来了。但是，她流泪是由于惭愧，因为她居然自贬身价，责备起他来了。米西芮里心烦意乱地看着她流泪。忽然法尼娜起了离开他、回罗马的心思。她责备自己方才说话软弱，她感到一种残酷的喜悦。静默了没有多久，她下了决心；要是她不离开米西芮里的话，她觉得自己会配不上他。等他在身边找她不到，陷入痛苦和惊慌的时候，她才高兴。没有多久，想到她为这人做了许多荒唐事，还不能够取得他的欢心，她难过极了。于是她打破静默，用一切心力，想听到他一句谈情说爱的话。他神不守舍地同她说了一些很温存的话。但是，只有谈起他的政治任务，他的声调才显出深厚的感情。他痛苦地喊道：

“啊！这件事要是不成功，再被政府破获的话，我就离开党不干了。”

法尼娜一动不动地听着。一小时以来，她觉得她是最后一回看见她的情人。他这话就像一道不幸的光，照亮了她的思路。她问自己道：

“烧炭党人收了我几千金币。他们不会疑心我对密谋不忠心的。”

法尼娜停住幻想，对彼耶特卢说：

“你愿意到圣·尼考洛别墅和我过二十四小时吗？你们今天黄昏的会议用不着你出席。明天早晨，在圣·尼考洛，我们可以散散步，这会让你安静下来；遇到这些重大的情况，你需要冷静。”

彼耶特卢同意了。

法尼娜离开他，做游行的准备，同时和往常一样把他锁在藏他的小屋子里头。

她有一个使女，结了婚，离开她，在佛尔里做小生意。她跑到这女人家，在她屋子里面找到一本祷告书，在边缘连忙写下烧炭党人当天夜晚集会的准确地点。她用这句话结束她的告密：“这个组织是由十九个党员组成的，这里是他们的姓名和住址。”这张名单很正确，只有米西芮里的名字被删去了。她写完名单，对她信得过的女人道：

“把这本书送给教皇大使红衣主教，请他念一下写的东西，然后让他把书还你。这里是十个金币。万一教皇大使说出你的名字，你就死定了。不过，我方才写的东西，你给教皇大使一念，你就救了我的性命。”

一切进行圆满。教皇大使由于畏惧，做事一点也没有大贵人的气派。他允许求见的民妇在他面前出现，不过要戴面具，而且还得把手捆起来。做生意的女人就在这种情形下，被带到大人物面前。她发现他缩在一张铺着绿毯子的大桌子后头。

教皇大使唯恐吸进容易感染的毒素，把祷告书捧得远远的。他读过那一页，就把书还给做生意的女人，也没有派人尾随她。法尼娜看到她旧日的使女转回家，相信米西芮里从今以后完全属于她了。离开她的情人不到四十分钟，她又在他的面前出现了。她告诉他，城里出了大事，宪兵从来不去的街道，有人注意到他们也在来回巡逻。她接下去道：

“你要是相信我的话，我们马上就到圣·尼考洛去。”

米西芮里同意了。年轻郡主的马车和她的谨慎而报酬丰厚的心腹伴娘，在城外半英里的地方等她。他们步行到马车那边。

由于行动荒诞，法尼娜心不安了，所以到了圣·尼考洛别墅，对她的情人加倍温存起来。但是，同他说到爱情，她觉得她就像在做戏一样。前一天，派人告密的时候，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后悔。现在，把情人搂在怀里，她默默想道：

“有一句话可以同他讲，可是一讲出口，他马上而且永远厌恶我了。”

临到半夜，法尼娜的一个听差撞进了她的屋子。这人是烧炭党，而她并不疑心他是，可见米西芮里并没有把秘密全告诉她，尤其是在这些细节上。她哆嗦了。这个人来警告米西芮里，夜晚在佛尔里，十九个烧炭党人的家被包围，他们开完会回来，全被捕了。虽说事出仓促，仍然逃掉了九个人。宪兵捉住十个，押到城堡的监狱。进监狱的时候，其中有一个人跳进井，井非常深，死了。法尼娜张皇失措起来，幸而彼耶特卢没有注意到她，否则，往她眼里一看，就可以看出她的罪状了。……听差接下去说，眼下佛尔里的卫兵，排列在所有的街道上。每一个兵士离下一个兵士近到可以交谈。居民们不能够穿街走，除非是有军官的地点。

这人出去以后，彼耶特卢沉思了一会儿，最后道：

“目前没有什么可做的啦。”

法尼娜面无人色，在情人视线之下哆嗦着。他向她道：

“你到底怎么啦？”

随后，他想着别的事，不再望她。将近中午的时候，她大着胆子向他道：

“现在又一个组织被破获了；我想，你可以安静一些时候了。”

米西芮里带着一种使她战栗的微笑，回答她道：

“安静得很。”

她要对圣·尼考洛村子的堂长做一次不可少的拜访，他可能是耶稣会方面的奸细。七点钟回来用晚饭的时候，她发现隐藏她情人的小屋子空了。她急死了，跑遍全家寻他，没有一点踪迹。她绝望了，又回到那间小屋子，这时候她才看到一张纸条子，她读着：

我向教皇大使自首去。我对我们的事业灰心了。上天在同我们作对。谁出卖我们的？显然是投井的混账东西。我的生命既然对可怜的意大利没有用，我不要我的同志们看见只我一个人没有被捕，以为是我出卖了他们。再会了，你要是爱我的话，想着为我报仇吧。铲除、消灭出卖我们的坏蛋吧，哪怕他是我的父亲。

法尼娜跌在一张椅子上，几乎晕了过去，陷入了最剧烈的痛苦之中。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的眼睛是干枯的、炙热的。

最后，她扑在地上跪下来，喊道：

“上帝！接受我的誓言，是的，我要惩罚出卖的坏蛋。不过，首先，必须营救彼耶特卢。”

一小时以后，她动身去了罗马。许久以来，父亲就在催她回来。她不在的期间，他把她许配了里维欧·萨外里爵爷。法尼娜一到，他就提心吊胆地说给她听。他怎么也意想不到，话才出口，她就同意了。当天黄昏，在维太莱斯基伯爵大人府，父亲近乎正式地把堂·里维欧介绍给她。她同他谈了许久。这是最风流倜傥的年轻人，有着最好的骏马。不过，尽管大家认为他很有才情，他的性格却是轻狂的，政府对他没有一点点疑心。法尼娜心想，让他先迷上她，之后她就好拿他做成一个得心应手的眼线。他是罗马总督萨外里·喀唐萨拉大人的侄子，她揣测奸细不敢尾随他的。

一连几天，法尼娜都待可爱的堂·里维欧很好，过后却向他宣告，他永远做不了她的丈夫，因为照她看来，他做事太不用心思了。她向他道：

“你要不是一个小孩子的话，你叔父的工作人员也就不会有事瞒着你了。好比说，新近在佛尔里破获的烧炭党人，他们决定怎么样处置呢？”

两天以后，堂·里维欧来告诉她，在佛尔里捉住的烧炭党人统统逃走了。她显出痛苦的微笑，表示最大的蔑视，大黑眼睛盯着他看，一整黄昏不屑于同他说话。第三天，堂·里维欧红着脸，来对她实说：他们开头把他骗了。他向她道：

“不过，我弄到了一把我叔父书房的钥匙。我在那里看到文件，说有一个什么委员会，由红衣主教和最有势力的教廷官员组成，在绝对秘密之下开了会，讨论在腊万纳还是在罗马审问这些烧炭党人。在佛尔里捉住的九个烧炭党人，还有他们的首领、一个叫米西芮里的，这家伙是自首的，蠢透了，如今全关在圣·莱奥城堡。”

听到“蠢”这个字，法尼娜拼命拧了爵爷一把。她向他道：“我要随你到你叔父书房去一趟，亲自看看官方文件。你也许看错了。”

听见这话，堂·里维欧哆嗦了。法尼娜几乎是向他要求一件不可能的事。可是这年轻姑娘的古怪天资让他加倍爱她。过不了几天，法尼娜扮成男子，穿一件萨外里府佣人穿的漂亮小制服，居然在公安大臣最秘密的文件中间待了半小时。她看到关于刑事犯彼耶特卢·米西芮里的每日报告，快活得要命。她拿着这件公文，手直哆嗦。再读这名字，她觉得自己快要病倒了。走出罗马督府，法尼娜允许堂·里维欧吻她。她向他道：

“我想考验考验你，你居然通过了。”

听见这样一句话，年轻爵爷为了讨法尼娜的欢心，会放火把梵蒂冈烧了的。当天晚上，法兰西大使馆举行舞会。她跳了许久，几乎总是和他在一起。堂·里维欧沉醉在幸福里面了。必须防止他思索啊。

法尼娜有一天向他道：

“我父亲有时候脾气挺怪，今天早晨他辞掉了两个底下人。他们哭着来见我。一个求我把他安插到罗马总督你叔父那边；另一个在法兰西人手下当过炮兵，希望在圣·安吉城堡做事。”

年轻爵爷急忙道：

“我把两个人全用过来就是了。”

法尼娜高傲地回道：

“我这样求你来的？我照原来的话向你重复这两个可怜的人的请求。他们必须得到他们要求的事，别的事不相干。”

没有比这更难的事了。喀唐萨拉大人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他不清楚的人家里是不用的。在一种表面上充满了种种欢娱的生活当中，法尼娜被悔恨折磨着，非常痛苦。进展的缓慢把她烦死了。父亲的经纪人给她弄到了钱。她好不好逃出父亲的家，跑到洛马涅，试一下让她的情人越狱？这种想法尽管荒谬，她却打算付诸实行。就在她跃跃欲试的时候，上天可怜她了。

堂·里维欧向她道：

“米西芮里一帮烧炭党人，要解到罗马来了，除非是判决死刑之后，在洛马涅执行，才不来。这是我叔父今天黄昏奉到的教皇旨意。罗马只有你我晓得这个秘密。你满意了吧？”

法尼娜回答：

“你变成大人了，拿你的画像送我吧。”

米西芮里应当来到罗马的前一天，法尼娜找了一个借口去齐塔·喀司太拉纳。从洛马涅递解到罗马的烧炭党人，就被押在这个城的监狱过夜。早晨米西芮里走出监狱的时候，她看见他了：他戴着锁链，一个人待在一辆两轮车上。她觉得他脸色苍白，但是，一点也不颓丧。一个老妇人扔给他一捧紫罗兰，米西芮里微笑着谢她。

法尼娜看见她的情人，她的思想似乎全部换成了新的。她有了新的勇气。许久以前，她曾经为喀芮院长谋到过一个好位置。她的情人要关在圣·安吉堡，而院长就是城堡的神甫。她请这位善良的教士做她的忏悔教士。做一位郡主、总督的侄媳妇的忏悔教士，在罗马不是一件小事。

佛尔里烧炭党人的讼案并不延宕。极右派不能够阻止他们来罗马，为了报复起见，就让承审的委员会由最有野心的教廷官员组成。委员会的主席是公安大臣。

镇压烧炭党人，律有明文。佛尔里的烧炭党人不可能保存任何希望。但是他们并不因而就不运用一切可能的计谋，卫护他们的生命。对他们的审判不单是判决死刑，有几个人还赞成使用残酷的刑罚，像把手剁下来等等。公安大臣已经把官做到头了（因为他卸任下来，只有红衣主教可做），所以决不需要什么把手剁下来的刑罚。他带判决书去见教皇，把死刑全部减成几年监禁。只有彼耶特卢·米西芮里例外。公安大臣把这年轻人看成一个热衷革命的危险分子，而且我们先前说过，他杀死过两个宪兵，早就判处死刑了。公安大臣朝见教皇回来没有多久，法尼娜就晓得了判决书和减刑的内容。

第二天，将近半夜的时候，喀唐萨拉大人回府，不见他的随身听差来。大臣诧异之下，摁了几次铃，最后出现一个糊里糊涂的老听差。大臣不耐烦了，决定自己脱衣服。他锁住门。天气很热，他脱掉衣服，卷在一起，朝一张椅子丢了过去。他使大了力气，衣服丢过椅子，打到窗户的纱帘，纱帘后显出一个男子的形体。大臣赶快奔向床，抓起一支手枪。就在他回到窗边的时候，一个年纪很轻的男子，穿着他佣人的制服，端着手枪，走到他面前。大臣一看情形不好，就拿手枪凑近眼睛，准备开枪。年轻人向他笑道：

“怎么！大人，你不认识法尼娜·法尼尼啦？”

大臣发怒道：

“什么意思，要这样恶作剧？”

年轻女孩子道：

“让我们冷静下来谈谈吧。首先，你的手枪就没有子弹。”

大臣吃惊了。弄清楚这是事实，他从背心口袋抽出了一把匕首。

法尼娜做出一种神气十足、妩媚可爱的模样向他道：

“让我们坐下吧，大人。”

于是她安安静静地坐到一张安乐椅上。

大臣道：

“至少，就只你一个人吧？”

法尼娜喊道：

“绝对只我一个人，我向你发誓！”

这是大臣所要仔细证实的：他兜着屋子走了一圈，四处张望，然后，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离法尼娜三步远。

法尼娜露出一种温和、安静的模样道：

“弄死一个心情平和的人，换上来一个性子火暴、足以毁掉自己又毁掉别人的坏家伙，对我有什么好处？”

闹情绪的大臣道：

“你到底要什么，小姐？这场戏对我不相宜，拖长了也不应该。”

法尼娜忽然忘记她温文尔雅的模样，傲然道：

“我下面的话，关于你比关于我多。有人希望烧炭党人米西芮里能够活命。他要是被处死了的话，你比他多活不了一星期。这一切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嫌胡闹，其实我胡闹首先是为了消遣，其次是为了帮我一个女朋友的忙罢了。我愿意……”

法尼娜恢复了她上流社会的风度，继续道：

“我愿意帮一个有才的人的忙，因为不久他就要做我的叔父了，而且就目前情形看来，家业兴旺正依靠他呢。”

大臣不再怒形于色了。不用说，法尼娜的美丽是有助于这种迅速的转变的。喀唐萨拉大人对标致妇女的喜好，在罗马是人所皆知的，而法尼娜，装扮成萨外里府的跟班，丝袜子平平整整，红上身，绣着银袖章的天蓝小制服，端着手枪，是十分迷人的。

大臣几乎是笑着道：

“我未来的侄媳妇，你胡闹到了极点，不会是末一回吧。”

法尼娜回答道：

“我希望这样懂事的一位人物帮我保守秘密，特别是在堂·里维欧那方面。为了鼓励你的勇气，我亲爱的叔父，你要是答应我的女朋友保护的人不死的话，我就吻你一下。”

罗马贵族妇女懂得怎样用这种半开玩笑的声调应付最大的事变。法尼娜就用这种声调继续谈话，终于把这场以手枪开始的会见变成年轻的萨外里大人对她叔父罗马总督的拜访。

喀唐萨拉大人不久就以高傲的心情抛却了自己受畏惧挟制的思想，和侄媳妇谈起营救米西芮里性命的种种困难。大臣一边争论，一边和法尼娜在屋里走动着。他从壁炉上拿起一瓶柠檬水，倒进一只水晶杯子。就在他正要拿杯子举到嘴边的时候，法尼娜把杯子抢了过来，举了一会儿工夫，好像一失手，让它掉在花园里了。过了些时候，大臣从糖盒取了一粒巧克力糖，法尼娜一把把它夺过来，笑着向他道：

“你要当心呀，你屋里的东西全放上毒药了，因为有人要你死。是我求下了我未来叔父的性命，免得嫁到萨外里家，无利可图。”

喀唐萨拉大人大惊之下，谢过侄媳妇，对营救米西芮里的性命，表示很有希望。

法尼娜喊道：

“我们的交易讲成啦！证据是，现在就有报酬。”

她一边说话，一边吻他。

大臣接受了报酬。

他接下去道：“你应当知道，我亲爱的法尼娜，就我来说，我不爱流血。而且，我还年轻，虽说你也许觉得我老了，我可以活到今天流的血将会玷污我的名誉的时代。”

午夜两点，喀唐萨拉大人一直把法尼娜送到花园小门口。

第三天，大臣觐见教皇，想着他要做的事，相当为难。圣上向他道：

“首先，有一个人我请你从宽发落。佛尔里那些烧炭党人，有一个还是判了死刑。想起这事，我就睡不着觉，应当救了这人才是。”

大臣一看教皇站在他这方面，就提出了许多反对意见，最后写了一道谕旨，由教皇破例签字。

法尼娜先就想到，她的情人可能得到特赦，不过，是否会有人要毒死他可就难说了。所以，前一天，她通过忏悔教士喀芮院长送了米西芮里若干小包军用饼干，叮咛他千万不要动用政府供应的食物。

过后，听说佛尔里的烧炭党人要移到圣·莱奥城堡，法尼娜希望在他们路过齐塔·喀司太拉纳的时候，设法见上米西芮里一面。她在囚犯来前二十四小时到了这个城里。她在这里找到喀芮院长，他前几天就来了。他得到狱吏许可，米西芮里半夜可以在监狱的小教堂听弥撒。尤其难得的是：米西芮里要是肯同意拿锁链把四肢捆起来的话，狱吏可以退到小教堂门口，这样可以看得见他负责监视的囚犯，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决定法尼娜的命运的一天终于到了。她从早晨起，就把自己关在监狱的小教堂里。谁猜得出这整整一天她的起伏的思想？米西芮里爱她爱到能够饶恕她吗？她把他们的组织告发了，但是她也救下了他的性命呀。在这苦闷的灵魂清醒过来的时候，法尼娜希望他会同意和她离开意大利。她从前要是犯了罪的话，也是由于过分爱他的缘故呀。钟敲四点了。她听见石道上远远传来宪兵的马蹄声。每一声似乎都在她心里引起回响。不久，她听出递解囚犯的两轮车在滚转。它们在监狱前面的小空场停住。她看见两个宪兵过来搀扶米西芮里，他一个人在一辆车上，戴了一大堆脚镣手铐，简直动弹不得。她流着眼泪，向自己道：“至少他还活着，他们还没有毒死他！”黄昏黯淡凄凉。圣坛的灯，放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又因为狱吏省油，灯光微弱，只这一盏灯照着这阴沉的小教堂。几个中世纪的大贵人死在附近的监狱，法尼娜的眼睛在他们的坟上转来转去。他们的雕像有一种恶狠狠的神情。

一切嘈杂的声音早已停止。法尼娜是一脑子的忧郁思想。半夜的钟声响了不久以后，她相信听见轻轻的响声，像是一只蝙蝠在飞。她想走动，却昏倒在圣坛的栏杆上。就在这时，两个影子离她很近，站在一旁，她先前并没有听见他们来。原来是狱吏和米西芮里。米西芮里一身锁链，活像一个裹着襁褓的小孩。狱吏弄亮一盏手提灯，放在圣坛的栏杆上，靠近法尼娜，好让她清清楚楚看见他的囚犯。随后，他退到最底下，靠近门口。狱吏刚刚走开，法尼娜就扑了过去，搂住米西芮里的脖子，把他搂在怀里，她感觉到的只是他的冰凉的尖硬的锁链。她心想：谁给他这些锁链戴的？她吻她的情人，却得不到一点快感。紧跟着是一种更锐利的痛苦：他的接待十分冰冷，她有一时真以为米西芮里晓得了她的罪状。

他最后向她道：

“亲爱的朋友，我怜惜你爱我的感情；我有什么好处能够使你爱我，我找不出来。听我的话，让我们回到更符合基督精神的感情上来吧。让我们忘记从前使我们走上岔路的幻景吧。我不能归你所有。什么缘故我起义，结局经常不幸，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经常处在罪不可逭的情形的缘故。其实只要凡事谨慎，也就行了。为什么在佛尔里不幸的夜晚，我不和我的朋友一道被捕呢？为什么在危险的时际，我不在我的岗位上？为什么我一不在就会产生最残忍的猜疑呢？因为在要求意大利自由之外，我另有一种激情。”

米西芮里的改变太出乎法尼娜的意料，她呆住了。他不算了不起的瘦，不过，模样却像三十岁的人。法尼娜把这种改变看成他在监狱受到恶劣待遇的结果。她哭着向他道：

“啊！狱吏再三答应他们会好好待你的。”

事实是，年轻烧炭党人濒近死亡，可能和要求意大利自由的激情协调的宗教原则，统统在他心里再现了。法尼娜逐渐看出，她的情人的惊人改变，完全是精神上的，一点不是身体受到恶劣待遇的结果。她以为她已经苦到不能再苦了，想不到还要苦上加苦。

米西芮里不言语。法尼娜哭得出不来气。他有点感动的样子，接下去道：

“我要是在人世爱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你，法尼娜。不过，感谢上帝，我这一辈子如今只有一个目的：我不是死在监狱，就是想法子把自由给予意大利。”

又是一阵静默。法尼娜显然不能开口讲话：她试了试，无济于事。米西芮里讲下去：

“责任是残酷的，我的朋友。可是，完成责任，如果不经一点点苦，哪里又是英雄主义呢？答应我，你今后不再想法子看我了。”

锁链把他捆得十分紧。他尽可能挪动一下手腕，把手指头伸给法尼娜。

“你要是允许一个你亲爱的人劝告的话，你父亲要你嫁的有地位的人，你就听话嫁了他吧。你的不愉快的事不必告诉他。另一方面，永远不要想法子再看我了。让我们从今以后彼此成为陌生人吧。你给祖国捐献了一大笔款子，有一天它要是得到解放的话，一定要用国家财产偿还你这笔款子的。”

法尼娜五内俱裂了。彼耶特卢同她说话，只有提到“祖国”的时候，眼睛才亮了亮。

骄傲终于来援助年轻的郡主了，她带了一些金刚钻和小锉刀。她不回答米西芮里，拿它们送给了他。

他向她道：

“由于责任的缘故，我接受了，因为我必须想法子逃走。不过，我永远看不见你了，当着你新送的东西，我发誓。永别了，法尼娜！答应我永远不给我写信，永远不想法子看我。把我完全留给祖国吧。我对你就算死了，永别了！”

气疯了的法尼娜道：

“不，我要你知道，我在爱你的心情之下，做了些什么。”

于是，自从米西芮里离开圣·尼考洛别墅去见教皇大使自首以来她做的事，她一五一十讲给他听。说完这段话法尼娜道：

“这都算不了什么。为了爱你，我还干别的事来的。”

于是她告诉他，她出卖的事。

“啊！混账东西！”

彼耶特卢喊着，他气疯了，扑向她，想拿他的锁链打她。

不是狱吏一听喊叫就跑来的话，他打着她了。狱吏揪住米西芮里。

“拿去，混账东西，我什么也不要欠你的！”

米西芮里一边对法尼娜说着，一边尽锁链给他活动的可能，把锉子和金刚钻朝她扔过去，迅速走开了。

法尼娜失魂落魄地待着。她回到罗马。报纸上登出，她新近嫁了堂·里维欧·萨外里爵爷。

昵之适以杀之

一五八九年的故事 [297]

这是一位西班牙诗人给这故事取的题目，他用这故事写了一出悲剧。我避免借用任何华丽辞藻，而这位西班牙先生却借重华丽辞藻，运用想象，想法子美化一个修道院内部的这幅愁苦的画。若干虚构的确增加了兴趣，但是，我的愿望是介绍十五世纪 [298] 的淳朴而热情的人，现在的文化就是从他们这里来的，所以，我按照我的愿望，把这故事原原本本写出来，关于布翁·德尔蒙泰伯爵的一切原始文件和引人入胜的记载都保存在某主教区的文库里，大家带着一点厚道的心不妨去看一看。

托斯卡纳有一个城，我不举出它的名字来了，一五八九年它存在着，现在还存在着一个阴沉而华丽的修道院。它的黑墙起码有五十尺高，整个一区为之愁苦起来了；沿着这些墙有三条街，修道院的花园在第四面墙的地方扩展出去，一直扩展到城墙底下。花园的围墙并不怎么高。我们用女圣·里帕拉塔称呼这座修道院，它只收留属于最高的贵族的女孩子。一五八七年十月二十日，修道院的钟全在响动；公开对信徒开放的教堂挂着华丽的红缎彩绘，沿边镶着绚烂的金流苏。神圣的修女维尔吉丽亚·托斯卡纳、新大公费尔第南德一世的情妇，在昨天黄昏被任命为女圣·里帕拉塔的院长，本城主教率领他的全部教士为她举行就职典礼。全城沸腾，邻近女圣·里帕拉塔的街道拥挤万分，要从那儿过去简直不可能。

红衣主教费尔第南德·德·美第奇，三十六岁，十一岁当选为红衣主教，他身居这个崇高的职位已经二十五年了；他新近继承他哥哥弗朗索瓦做大公，不过并没有因而放弃当红衣主教。弗朗索瓦不是一个以性格坚强著称的国君，所以在位期间，其目的也就是寻欢作乐，极荒唐之能事而已，甚至在我们今天，他的统治还是由于他对比安卡·卡佩洛的爱情而知名的。 [299] 费尔第南德这方面，应当责备自己有若干弱点，和他哥哥的弱点属于同一类型；在托斯卡纳，他同舍身修女维尔吉丽亚的恋爱是著名的，但是必须说，他们特别是以关系清白而著名的。弗朗索瓦大公阴沉、狂暴、沉湎声色，不十分想到他的恋爱所引起的议论，而国人谈到修女维尔吉丽亚的，只是她的高尚品德。舍身宗允许它的女修士一年约莫三分之二时间在父母家里过，维尔吉丽亚属于舍身宗，所以，美第奇红衣主教在佛罗伦萨的时候，她天天看见他。一个年轻、富有的爵爷，有哥哥做他肆行无忌的榜样，然而在恋爱上，有两件事使这寻欢作乐的城市惊奇：修女维尔吉丽亚温柔、懦怯、才情高于一般，长得并不好看，而年轻的红衣主教从来不看她，除非面前有三两个对雷斯普奇奥贵族家庭忠心的妇女。年轻亲王的这个不同寻常的情妇就属于雷斯普奇奥贵族家庭。

一五八七年十月十九日，黄昏，弗朗索瓦大公去世。十月二十日，中午以前，朝廷最大的贵人和最富的商人（因为，应当回想一下，美第奇这家人本来只是一些商人；他们的亲戚和朝廷最有势力的人物一直都在经营商业，这就使这些侍臣不完全像当代其他宫廷的同僚一样可笑）。十二月二十日，早晨，首要侍臣和最富的商人来到舍身修女维尔吉丽亚的简朴的住宅。这么多人来，她大为惊奇。

新大公费尔第南德希望自己凡事通情达理，有利于臣子的幸福，他特别希望把阴谋从他的宫廷驱除出去。登基以后，他发现国家最富的女修道院的院长位子空着；我们把它叫作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它是所有贵族女儿避难的地方，父母为了显耀门第，甘愿牺牲她们。他立即任命他心爱的女子做了院长。

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隶属圣本笃宗，教规上不许女修士走出禁地。佛罗伦萨善良的人民怎么也意想不到，红衣主教大公决不去看新院长，然而另一方面，他又感情过敏，永远不许自己看见任何女人同男人私下谈心。宫廷所有的妇人全看出这种敏感，可以说，她们一般是不赞成的。这个行动计划一经证实，侍臣们就殷勤有加寻找修女维尔吉丽亚，一直寻找到了她的修道院。尽管她谦虚到了极点，他们认为看得出来，她对这种情意不是没有感觉。这是她高尚品德允许新君王表示的唯一的情意。

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经常需要处理一些性质极为微妙的事务：佛罗伦萨是当时欧洲的商业之都，异常富裕，社会在当时也异常昌盛，这些最富的家庭的年轻女孩子并不由于把她们驱出社会就不念念于怀。她们对父母的不公道常常提出公开抗议，有时她们就向爱情要求安慰，于是可以看到修道院的仇恨和竞争扰乱了佛罗伦萨的上流社会。由于这种情况，女圣·里帕拉塔的院长觐见当今的大公，不免相当频繁。为了尽可能少破坏圣本笃的教规，大公打发一辆他节日使用的马车去接院长，车里坐着两位命妇，陪伴院长，一直来到大公的宏大的宝殿Via Larga [300] 。被称为禁地的见证人的两位命妇，坐在门边的靠背椅子上，这时院长就一个人走向前去，和坐在大殿另一端等她的大公谈话，这样一来，在觐见中讲些什么话，禁地的见证命妇就一句也不能听见。

有时候，大公来到女圣·里帕拉塔教堂；有人给他打开合唱所的栅栏，院长便过来同殿下谈话。

这两种召见方式对大公一点也不相宜；他想减弱的一种感情也许由此反而增强了。可是，性质相当微妙的事情在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里面偏又很快就发生了：修女费丽泽·德利·阿尔米耶丽的恋爱扰乱了修道院的安静。德利·阿尔米耶丽家庭是佛罗伦萨最强最富的一个。为了成全三个哥哥的虚荣心，年轻的费利泽就被牺牲了：两个哥哥已死了，第三个没有子女，一家人自以为成了上天惩罚的对象。尽管费丽泽许愿守穷，活着的母亲和哥哥还是在送礼形式之下把为了成全哥哥的虚荣心而剥夺了的她的财产送还她。

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当时有四十三位女修士。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贵族使女：她们是从贫穷贵族中找来的年轻女孩子，第二批用饭，每月从修道院的财务手里领一个埃居做零用。但是，根据修道院的和平极为不利的奇特的惯例，做贵族使女只能做到三十岁；这些女孩子活到这期间不是嫁人就是进低一级的修道院做女修士。

女圣·里帕拉塔的高级贵族小姐，可以有到五个丫鬟，修女费丽泽·德利·阿尔米耶丽要用八个。修道院有十五六位小姐，据说是风流一派的，全体支持费丽泽的要求，同时另外有二十六位小姐议论纷纷，公开表示反对，说是要向大公请愿去。

新院长、善良的修女维尔吉丽亚缺乏魄力，解决不了这严重事件；双方似乎有意要把问题提给大公来决定。

所有阿尔米耶丽家庭的友好，已经开始在宫廷说：像费丽泽这样身世高贵的女孩子，家庭从前那样残忍地牺牲了她，奇怪现在居然有人想阻止她自由使用她的财产，特别是，这种使用是那样无伤大雅。另一方面，年纪稍大或者较穷的女修士的家庭反驳说：一个女修士许了愿守穷，有五个丫鬟伺候还不知足，倒是有点出奇了。

大公希望中止一件可能引起全城震动的小纠纷。他的大臣催促他召见女圣·里帕拉塔的院长；大公应当向她传达一种决定，由她单独负责执行，因为这女孩子品德卓绝，性格可敬，精神完全集中在神圣事物方面，就或许不肯把精力耗费在这样无聊的纠纷的细节上。贤明的大公向自己道：“要是我对有利于双方的理由一无所知的话，我又怎么能下判断呢？”再说，没有充分理由，他决不愿意做大户阿尔米耶丽的仇敌的。

大公的知己朋友是布翁·德尔蒙泰伯爵，比大公小一岁，就是说三十五岁。他们从躺在摇篮的时候起就相识了，因为他们用的是同一奶娘，森蒂诺一个有钱的漂亮的乡下女人。布翁·德尔蒙泰伯爵很有钱，很高贵，是城里最美的一个男子，以性格极端淡漠、无情出名。费尔第南德大公来到佛罗伦萨，当天就约他来做首相，他谢绝了。

“我要是你的话，”伯爵向他道，“早就逊位了；我打算在城里过一辈子，可是做了大公的大臣，一半居民的仇恨就要集中到我身上来了，你想想看，我愿意不愿意做！”

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的内讧给宫廷添了一些困难，大公在这之间心想，他可以求助于伯爵的友谊了。后者住在他的采邑，专心致志于指导耕种。他依照季节，每天打猎或者钓鱼两小时，大家从来没有见他有过情妇。大公叫他来佛罗伦萨的信，极其违背他的心愿；等到大公告诉他，想请他担任女圣·里帕拉塔贵族修道院的指导人，那越发违背他的心愿了。

伯爵向他道：“殿下知道，我几乎要更喜欢做你的首相了。我膜拜灵魂的和平；在这一群疯了的母绵羊当中，你要我变成什么呢？”

“我的朋友，我看中你的就是大家知道，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控制你的灵魂一整天；我远没有这种幸福；我哥哥对比安卡·卡佩洛种种胡闹的行为，我犯不犯就看我自己了。”

说到这里，大公谈起心里的知己的话来了，希望借着这个打动他的朋友。“你知道，”他向他道，“这女孩子柔和极了，我封她做女圣·里帕拉塔的院长，我要是再看见她的话，就不再能保证自己不出问题。”

伯爵向他道：

“这有什么不好？你要是觉得弄一个情妇是幸福，你为什么不弄一个？如果我身边没有情妇的话，那是因为任何女人喜欢飞短流长，性格琐碎，和她们相识三天，我就厌烦了。”

大公对他道：

“我嘛，是红衣主教。不错，教皇考虑我做国君，我感到突然，他允许我辞去红衣主教而结婚；不过，我并不想下地狱受罪。我要是结婚的话，我就娶一个我并不喜爱的女人，我对她要求的是继承大室的诸君，不是世俗的所谓男女之欢。”

伯爵答道：

“我对这没有话说，不过，我不信万能的上帝会过问这些无聊的小事。你要是能做到的话，就使你的臣子快乐而且彬彬有礼吧，另外也来它三打情妇吧。”

大公笑着驳道：

“我连一个也不想要；不过，我要是再看见女圣·里帕拉塔的院长的话，可就要万分危险啦。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孩子，最没有本领管别人，不要说一个全是被迫离开社会的年轻女孩子的修道院，就是信教虔诚的老妇人的最安静的集会，她也管不了。”

大公这样害怕再看见修女维尔吉丽亚，伯爵终于感动了。他想着大公，问自己道：“教皇许他结婚，当时他没有接受，他要是背了誓言的话，他的心可能一辈子也得不到安宁。” [301] 于是第二天，他到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来了。作为大公的代表，他受到优渥的招待，引起无限的好奇。费尔第南德一世派一位大臣向院长和女修士们宣布：大公国务在身，不能专心照料她们的修道院，从今以后，他把他的权力交给布翁·德尔蒙泰伯爵，他的决定就是最后的决定。

同善良的院长谈过话以后，发现大公的审美力那样低，伯爵愕然了。她缺乏常识，而且根本说不上好看。想阻止费丽泽·德利·阿尔米耶丽用两个新丫鬟的女修士，伯爵觉得她们都很阴险。他传费丽泽到会客室来。她不客气地叫人回答：她没有时间来。截至现在为止，伯爵对他的使命感到相当厌烦，后悔自己不该迁就大公。但是，听了这句回话，他发生兴趣了。

他说，他喜欢同丫鬟谈话，和喜欢同费丽泽本人谈话一样。他传五个丫鬟到会客室来，可是只来了三个；她们用小姐的名义宣称，她离不开其中两个。伯爵一听这话，就使用他代表大公的权利，把他的两个听差叫进修道院，去把不驯服的丫鬟给他带过来。这五个漂亮而年轻的女孩子大部分时间是同时讲话，支支吾吾，足足使他有趣了一小时。也就是这时候，由于她们不知不觉向他泄露了秘密，修道院里发生的事情，大公的代理人也就大致全清楚了。年纪大的女修士只有五六个；有二十来个女修士虽然年轻可信教是心诚的；但是，此外的女修士，年轻、好看，在城里就全有情人了。其实，她们很少有机会看见他们。不过，她们怎么样看见他们？伯爵不愿拿这话问费丽泽的丫鬟，他决定在修道院周围安置一些查访的人，不久他就会全知道的。

听说女修士中间闹小圈子，他大为惊奇了。这是内部纠纷和憎恨的主要原因。好比说，费丽泽的知心朋友是罗德琳德·德·P.修道院除去费丽泽就数赛丽亚娜最美，她的朋友是年轻的法比耶娜。每一位小姐有她自己或多或少宠信的贵族使女。好比说，院长的贵族使女玛尔托娜，因表示自己比院长信教还心诚而得到了院长的宠信。她跪在院长旁边祷告，每天五六小时，不过据丫鬟们讲，她觉得这时间很长。

伯爵还打听出来：罗德里克和兰切洛是这些小姐的两个情人，显然是费丽泽和罗德琳德的了，不过他不愿意对这事直接发问。

他同这些丫鬟消磨的时间，他并不觉得长，但是，对费丽泽却长得不得了。大公的代理人在同一时间剥夺了她五个丫鬟伺候她；通过他的行动，她看见她的尊严受到了侮辱。她忍不下去了，这时远远听见会客室传出一片人声，她就闯了进去。显然她的尊严告诉她：在拒绝大公的特使的正式邀请之后，这种方式出现可能显得滑稽，但是，急躁的情绪显然使她不顾一切了。费丽泽向自己道：“可是我封得了这位小老爷的嘴。”她是最高傲的女人。所以，她冲进会客室，对大公的特使随便行了一个礼，就吩咐她的一个丫鬟跟她走。

“小姐，这女孩子要是服从你的话，我就要叫我的听差进修道院，马上再把她带到我面前来。”

“我抓牢她的手；你的听差对她使强吗？”

“我的听差将把她连同你一起带到会客室来，小姐。”

“连同我？”

“连你本人；我要是高兴的话，我叫人把你从这修道院带走，搁在亚平宁一座山的山顶上的一个很穷的小修道院，你可以在那儿继续为自己祈福。不光这个，我收拾你的法子有的是。”

伯爵注意到，五个丫鬟脸吓青了；费丽泽本人的脸庞也透出苍白颜色，反而分外让她美了。

伯爵向自己道：“她的确是我生平遇到的最美的人了，应当拖长这场面才是。”场面确实拖长了，将近三刻钟的光景。费丽泽在这期间显出来的精神，特别是性格的高傲，大公的代理人觉得很有趣。会议结束的时候，谈话的声调放柔缓了许多，伯爵觉得费丽泽不像方才那样好看了。他心想：“应当让她发发脾气。”他就提醒她，从前她许了愿服从，将来大公的命令，他带到修道院来，她要是有一点违抗的表示，他相信把她送到亚平宁最无聊赖的修道院过半年，对她长远的幸福是有用的。

费丽泽一听这话，怒火上升，立刻傲气冲天了。她告诉他：“殉难的圣者们，受过罗马皇帝更多的暴行。”

“我不是皇帝，小姐，同时殉难者也没有因为有了五个像小姐一样可爱的丫鬟，还要多用两个而使整个社会骚乱。”他冷酷无情地向她行了一个礼就走出去了，不给她留下回答的时间，也不管她气成了什么样子。

伯爵极想知道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的实在情形，就留在了佛罗伦萨，没回他的采邑。大公的警察供给了他一些查访人，他把他们安置在修道院附近和通菲耶索莱的城门近旁它的大花园周围，这样他想知道的一切不久就全知道了。罗德里克，城里最有钱、最荒唐的一个年轻人是费丽泽的情人；她的心腹朋友，温柔的罗德琳德和兰切洛·P.在谈恋爱。在佛罗伦萨对比萨作战中间，他是很有声望的一个年轻人。这些年轻人需要克服一些重大困难才进得去修道院。自从费尔第南德公爵登基以来，加倍严厉了，或者不如说，旧日的自由完全取消了。维尔吉丽亚院长希望做到严格奉行教规，但是她的见识和她的性格实现不了她的善良的意图。受伯爵差遣的那些查访人告诉他：罗德里克、兰切洛和两三个其他年轻人，和修道院里有关系，没过几个月，就想法子见到他们的情妇了。修道院的大花园使主教不得不默许两个门的存在。这两个门开向北城城墙后头的一片荒地。忠于职守的女修士在修道院里占多一半，不像伯爵那样确切地熟悉这些细节，但是她们也疑心到了，所以遇到关联她们的问题，就利用这种恶习存在，不服从院长的命令。

有像院长这样软弱的一个女子做首领，伯爵不难明白，恢复修道院的秩序就不见得容易。他把这意思禀告了大公；大公请他用最严厉的手段应付，同时他似乎不想使他的老朋友难过，以缺乏能力的理由，调她到另一个修道院去。

伯爵回到女圣·里帕拉塔，下定决心，用极严的手段尽快解除自己不小心承当起来的苦差事。费丽泽那方面，还在为伯爵同她谈话的方式生气，抱定决心，利用下一次会面，采取符合她家庭的高贵门第与她社会地位相应的声调。伯爵一到修道院，立刻传见费丽泽，要先为自己解决苦差事中最棘手的部分。费丽泽来到会客室；由于最剧烈的怒火，她这方面早在激奋中了。可是，伯爵觉得她很美，他在这上头是大内行。他向自己道：“在弄乱这绝世容貌之前，先多利用时间欣赏欣赏吧。”由于他到修道院执行任务的缘故，他觉得自己应当穿一身全黑的衣服。他实在是很引人注目的。费丽泽那方面就赞赏这位美男子的合理而冷静的声调。费丽泽向自己道：“我原先以为他三十五岁多了，像我们的忏悔教士一样是一个滑稽老头子。我现在看到的正相反，是一个真配得上这名字的男子。我认识的罗德里克和别的年轻人，夸张的衣服做成他们大部分的价值，说实话，伯爵没穿那种衣服。就他穿的衣服看，在大量的天鹅绒和金绣上，他远不及他们，可是，他要是愿意的话，他可以立刻取得这类价值的。至于别人，我想，是很难模仿布翁·德尔蒙泰伯爵通情达理，真正引人入胜的谈话的。”一小时以来，费丽泽同这位穿黑天鹅绒衣服的大人物谈了许多不同主题的话，可是她就没有十分正确地理解是什么使他的容貌这样奇特。

这女孩子这样美，性格这样高傲，过去同她发生关系的人们明明晓得她有过情人，也总是轮流着凡事依顺她。伯爵虽说小心在意避免刺激她，却并不向她让步。因为伯爵对她没有任何奢望，所以态度上就简单、自然了；截至现在为止，他仅仅避免细谈可能惹她生气的问题罢了。然而，无论如何必须解决傲慢的女修士的要求；他谈到修道院的紊乱。

“说实话，小姐，引起全院不安的是修道院最令人注目的一个人物摆出来的问题，就是比别人多用两个丫鬟；或许从某一点上看来，这要求也许有它的理由的。”

“引起全院不安的是院长性格软弱：她要用一种完全新的严厉的手段管理我们，而这种手段是我们从来就连想也没有想到过的。世上可能有一些修道院，全是真正信教心诚的女孩子，爱好隐居，想着真正完成十七岁上人家要她们许的愿：守贫呀、服从呀，等等，等等。至于我们，家庭把我们搁在这里为的是把全家财产留给我们的哥哥罢了。除去修道院，我们就没有别的活路，就没有可能逃到别的地方活着，因为我们的父亲不肯再接我们回府里住。再说，我们许的愿，就道理来看，显然不太成其为愿了，何况许愿的时候，我们在修道院全做过一年或者几年寄宿生，看见当时女修士行动自由，我们人人心想也应当享受同一程度的自由才是。好了，大公的代理先生，我说给你听了吧，靠近城墙那边的门从前一直开到天亮，个个小姐在花园自由自在会见她的情人。没有人想到指摘这种生活方式。我们的吝啬的父母允许我们的姐姐出嫁，她们得到了自由，过着一种幸福的生活，我们虽然是女修士，但全想着享受同样的自由，过着幸福的生活。自从我们那儿来了一位做过二十五年红衣主教的国君以来，真的，一切全变了。像你那一天一样，代理先生，你可以叫兵士或者甚至听差进修道院来。他们可以欺负我们，像你的听差欺负我的丫鬟一样，他们这样做，唯一的大理由是他们比她们强壮罢了。就算你得意吧，可是，千万别以为你有丝毫权利管我们。我们到这修道院，是让人逼来的；人家逼我们在十六岁上发誓、许愿；最后，你妄想让我们遵守的闷闷无聊的生活方式，根本就不是我们许愿时候看见住在这修道院的女修士奉行的生活方式。就算我们许的愿是正当的，那也就是要像她们一样生活，可是，你偏要我们像她们没有生活过的样子生活。对你实说了吧，代理先生，我看重我同市人民的尊敬。在共和国时代，是不允许这样可耻地压迫这些可怜的女孩子的：她们没有别的过错，除非是生在豪富人家、有哥哥罢了。我直想找机会把这话对公众，或者对一个明白事理的人讲讲。至于我的丫鬟数目，我根本就没搁在心上。用不着五个或者七个，其实两个就很够我用了。我也许会坚持要七个的，直到把折磨我们的那些可恶的欺诈行为认真取消了才不坚持下去——有些欺诈行为我已经对你说起过了。不过，因为你穿的黑天鹅绒礼服对你很相宜，大公的代理先生，我告诉你，我有用得起多少丫鬟就用多少丫鬟的权利，今年就算我放弃了吧。”

抗争使布翁·德尔蒙泰伯爵很感兴趣；他提出他能想到的一些最滑稽的相反的见解来延长它。费丽泽带着一种可爱的激昂和才情回答他。伯爵看见她露出一脸的惊奇：这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子看见一个表面明白事理的人，居然说出这样无理取闹的话，无怪乎要惊奇了。

伯爵辞别费丽泽，把院长请过来，给了她一些合理的劝告，然后禀告大公，说：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的纠纷平息了。他接受了许多关于他精明干练的恭维，最后他回他的采邑务农去了。有时他问自己道：“无论如何，这二十岁的女孩子要是活在社会上的话，或许就是城里最美的人了，她理论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洋囡囡。”

但是修道院出了一些重大事件。女修士们理论起来不全像费丽泽那样有条不紊；可是大部分年轻女孩子都腻烦到了极点。她们唯一的安慰是画些讽刺画，写些讽刺诗，嘲笑一位国君，当过二十五年红衣主教登基的时候，除去不再看见他的情妇，叫她以院长资格折磨这些可怜的年轻女孩子之外，就想不出别的好事做了。而这些女孩子是由于父母吝啬才被扔在修道院里的。

我们前面说过了，温柔的罗德琳德是费丽泽的知心朋友。布翁·德尔蒙泰伯爵三十六岁多了，可是自从费丽泽和这上了年纪的人谈话以来，她觉得她的情人罗德里克成了一个相当讨厌的人。她把这话告诉了罗德琳德，她们的友谊似乎更深了。总之，费丽泽爱上这位异常严肃的伯爵了；她和她的朋友罗德琳德谈起这事来无终无了，有时候一直延长到早晨两三点钟。可是，院长希图把圣本笃的教规重新严格建立起来。依照教规，日落一小时以后，听见某一种叫作静修的钟声，每一个女修士应当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善良的院长相信应当以身作则，所以听见钟声，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虔诚地以为女修士全在学她的榜样。在最好看和最有钱的小姐当中，惹人注目的有法比耶娜，十九岁，也许是修道院最没有头脑的女孩子了，另一个就是她的知心朋友赛丽亚娜。两个人都对费丽泽很有气，说她看不起她们。事实上，自从费丽泽和罗德琳德有了一个兴会淋漓的谈话资料以来，她对别的女修士的存在就不耐烦起来了，她掩饰也掩饰不好，或者不如说，她根本就不掩饰。她最好看、最有钱，显然比别人也才情更高。在一个人人腻烦的修道院，用不着特征再多就燃起深仇大恨了。法比耶娜想也不想就对院长说：费丽泽和罗德琳德有时在花园一待就待到半夜过后两点钟。修道院的花园门开向北边城墙后面的空地，院长曾经要求伯爵，派大公的一个兵士到门前站岗。她给这门加上了大锁，每天黄昏，一天工作完了，最年轻的园丁和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就拿门上的钥匙交给院长。院长立刻就差女修士们痛恨的一个老传达修女锁好门上的第二把锁。虽说有这种种预防，但在花园待到早晨两点钟，就她看来，还是一种重大罪过。她把费丽泽叫了过来，傲声傲气对待这生在最高的贵族家庭而现在变成了家庭继承人的女孩子：她要是不确信大公宠她，也许就不这样做了。她的申斥特别使费丽泽伤心，因为自从她认识伯爵以来，她只叫她的情人罗德里克来过一回，这一回还是为了嘲笑他。她一生气，话就滔滔不绝了。善良的院长虽说拒绝对她讲出告密人的名字，但是说起了一些细节，费丽泽很容易从这上头猜出她受训是法比耶娜在使坏。

费丽泽立刻打定主意报复。不幸给了这女孩子力量，决心恢复了她的安静。

她向院长道：“你知道，院长，我也值得你可怜可怜吗？我完全失掉了灵魂的安宁。我们的创建人、伟大的圣本笃明文规定，任何六十岁以下的男子永远不得进修道院来，不是没有深谋远虑的。管理这修道院的大公的代理人，布翁·德尔蒙泰伯爵，因我要增加我的丫鬟数目，劝我撤销这种胡闹的想法，不得不同我做久长的谈话。他有智慧，他在明烛万里的见识上结合了可钦佩的才情。我们的代理人、伯爵这些伟大的品质给了我很深的印象，这对上帝和圣本笃的一个女仆是远不相宜的。上帝有意惩罚我的胡闹的虚荣心，所以我才疯狂地爱上了伯爵。我不管我的朋友罗德琳德议论不议论我，就照实把这种不由自已的犯罪激情告诉了她。因为她劝我、安慰我，因为她给我力量抵抗恶魔的诱惑，有时居然成功，有时则在我身边待到很晚很晚。不过，总是我求她，她才这样做；罗德琳德一离开我，我就瘦塌了，就要想念伯爵了。”

对这迷失方向的绵羊，院长自然说了一篇长长的劝勉的话。费丽泽就她的话小心发挥了几句，又把训诲延长了。

她心想：“现在，我们的报复，罗德琳德和我的报复要惹出事来的；出了事，可爱的伯爵又该来修道院了。我在打算用丫鬟这件事上让步太快，犯了错误，这样一来我就补救过来了。人家那样明白事理，我还稀里糊涂向人家卖弄自己明白事理，真是鬼迷了心。我就看不出来，我取消了他来我们的修道院执行代理人职权的任何机会了。这就是我现在百无聊赖的缘故。罗德里克这小洋囡囡，过去有时我觉得有趣，现在我觉得完全可笑，可是由于我的错误，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这位可爱的伯爵。我们的报复惹下的乱子，能不能让修道院经常离不开他，今后就全看我们、罗德琳德和我了。我们的可怜的院长保守不住秘密，将来我想法子同他在一起谈话，她很可能劝他尽量缩短谈话，这样一来，我相信红衣主教、大公的旧情妇作为她的责任，会把我的话讲给这位十分奇特、十分无情的人听的。这一定是一场喜剧，他也许会觉得有趣的。因为，除非是我大错而特错，否则，劝我们遵守的那些臭规矩是根本就骗不过他的。他只是还没有找到配得上他的女人罢了；我要做这女人，不然的话，我要死在这上头的。”

从这时起，费丽泽和罗德琳德时时想着报复，由于筹划报复，她们也不烦闷了。

“大热天在花园乘乘风凉，本来无所谓，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偏往坏里解释，既然这样，她们下一回应情人幽会，一定会引起可怕的公愤，把发现我在花园深夜散步，这件事在修道院严肃的小姐们的心里留下来的坏印象抵消干净方才能解恨。我们花园门前有一块空地，放着建筑用的石头，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下一回答应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幽会的晚上，罗德里克和朗斯洛先去藏在石头后面。罗德里克和朗斯洛不必杀死两位小姐的情人，只要拿宝剑轻轻扎他们五六下子，让他们流一身血也就成了。他们的情妇看见这种情形会惊惶起来的，两位小姐想着别的事，甭想有一句柔情蜜意的话同他们说。”

为了筹划她们酝酿好了的阴谋，两位朋友觉得顶好是为罗德琳德的贵族使女丽维亚向院长请一个月假。这很灵巧的女孩子负责把信送给罗德里克和朗斯洛。她还给他们带去一笔款子，雇些间谍，包围洛伦佐·R.和赛丽亚娜的情人彼埃尔·安东·D.这两个城里最高贵和最时髦的年轻人将在同一夜晚进修道院来。自从红衣主教、大公在位以来，这种冒险举动比先前困难得多了。朝北边城墙后面的荒地，开着花园用的便门，最近，维尔吉丽亚院长曾经要求布翁·德尔蒙泰伯爵，在门前安置了一个岗位。

贵族使女丽维亚每天来看费丽泽和罗德琳德，向她们报告筹划攻打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的情人的布置。布置足足进行了六星期。问题在揣测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选定哪一夜来修道院：自从新君当政以来，标示着一切从严，做这一类冒险事就要加倍小心。而且，丽维亚在罗德里克方面遇到很大的困难。他已经看出费丽泽对他冷淡起来了，所以最后干脆就拒绝了她，不肯在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的恋爱上帮她报仇，除非她同意答应他一回幽会，在幽会的时候亲口命令他。可是费丽泽一心想着布翁·德尔蒙泰伯爵，这正是她永远不肯同意的事。她带着她欠谨慎的坦白给他写信道：“为了获得幸福，把自己打下地狱，这我想象得出来；可是，打下地狱，为了看一个过时的旧情人，这我就永远想象不出来了。不过，为了叫你明白道理，我可以同意夜晚再接见你一次。其实我要你做的并不是一件犯罪的事。所以，你不可以心怀奢望要求报酬，像我要请你杀死一个傲慢无礼的人一样。千万不要失手，让我们仇敌的情人受到重伤进不了花园，叫我们辛辛苦苦聚在这里的小姐全看不到好戏。你这样一来就把我们报复之中最好玩的部分给打消了，我只能把你看作一个没有头脑的人，不配我对你有一点点信任。而且，你知道，特别是由于这种重大缺点的缘故，你才失去了我的友谊。”

这小心在意布置的报复的夜晚终于来了。罗德里克和朗斯洛带着几个帮手，整天侦伺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的行动。由于后者的疏忽，他们确切知道了哪天夜晚后者一定要做翻越女圣·里帕拉塔的墙的企图。一个很阔的商人在这一天黄昏嫁女儿，他的房子就邻近女修士花园门前站岗的卫队。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扮成阔人家的听差，将近夜晚十点钟的时候，利用喜事，以他的名义送了一桶酒给卫队喝。兵士们把礼物收下了。夜是漆黑的，翻修道院的墙应当在半夜进行。

从夜晚十一点钟起，罗德里克和朗斯洛藏在墙边，欢欢喜喜看见一个醉了大半的兵士来换岗，不到几分钟，他睡着了。

费丽泽和罗德琳德在修道院里，早就看见她们的仇敌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藏到了花园的树底下，离围墙相当近。半夜前不久，费丽泽大着胆去把院长喊醒了。她费了不少辛苦来到她面前；她费了更多的辛苦让她明白，她来告发的罪行可能是事实。最后，浪费了多半小时的时间，费丽泽在这期间直担心被看成是一个进谗言的人，直到最后，院长才宣称：就算这是事实，也不应当在罪行上头再添一件违犯圣本笃的教规的坏事。因为，教规绝对禁止在日落后到花园去。幸而费丽泽想起了用不着去花园就可以从修道院里一直来到冬天保藏橘子树用的一间很矮的小房子的平顶望台上面，而且紧挨着哨兵看守的门。就在费丽泽一心一意在劝说院长的时候，罗德琳德过去喊醒她年老的信心极诚的姑母，她是修道院的副总监。

院长虽说由着费丽泽把她拉到保藏橘子树的房子的平台，对她说的话却不就全部相信。在平台底下九尺十尺的地方，她果然瞥见了两个女修士在这违禁的时间走出她们的房间，因为夜晚黑漆漆的，她一下子不能认出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来，她这时惊奇、愤怒、恐怖到了什么地步，人们就想象不出来了。

她喊着，发出声音，希望它有威严：“无法无天的女孩子，抛头露面的坏东西！你们就这样侍奉天神吗？想想看吧，你们的保护者、伟大的圣本笃在天上望着你们，看见你们亵渎他的法规气成了什么样子。好好改过吧；静修的钟声已敲过了，赶快回房间做祷告去，等着明天早晨我处分你们吧。”

听见激动的院长的响亮的声音就在头上，就在身旁，谁能描绘充满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的灵魂的惊怖和苦恼？她们停止说话，动也不动地站着，忽然又来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不但打击她们，也打击了院长。离她们不到八步远，在门的另一边，两位小姐听见斗剑的激烈的响声。不久，受伤的战士叫了起来；有人在痛苦着。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听出是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的声音多么痛苦啊！她们有花园门的钥匙，她们急忙扑向锁，门虽说大开，她们还是用力把它推开了。赛丽亚娜最强壮，年纪也最大，她大着胆头一个走出了花园。没有多久她进来了，两只胳膊扶着她的情人洛伦佐，他似乎受了致命的伤，几乎不能支持了。他走一步唉一声，像一个快要咽气的人；说实话，他在花园里走了不到十来步，赛丽亚娜虽说使足气力，他还是倒下去，差不多立刻就咽气了。赛丽亚娜这时什么也顾不得了，看见他不回答，高声喊他，扑在他身上哭着。

这一切发生在离保藏橘子树的小房子的平顶望台约莫二十步的地方。费丽泽十分清楚，洛伦佐不是快要死了，就是已经死了；她的绝望是难以言传的。她向自己道：“我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一定是罗德里克动了怒把洛伦佐杀死了。他这人天生残忍；别人得罪了他，他的虚荣心就永远不宽恕别人的，好几回在化装会上，洛伦佐的马同听差的制服全显得比他的美。”费丽泽扶着院长，院长在惊恐之下几乎晕过去了。

不多久，不幸的法比耶娜走进花园，扶着她不幸的情人彼埃尔·安东。他也受了致命的剑伤，眼看也要咽气，不过，在这恐怖场面引起的死一般的寂静之中，还可以听见他对法比耶娜讲：

“是马尔特骑士堂·恺撒。我认出了是他。他虽然伤了我，可也挨了我好几记。”

堂·恺撒是法比耶娜在彼埃尔·安东之前的爱人。这年轻女修士似乎丝毫不顾惜她的名声；她高声呼唤圣母和她的庇护女圣来救她；她也呼唤她的贵族使女；她一点也不在乎她会不会叫醒整个修道院：因为她是真正爱着彼埃尔·安东。她想照料他，止住他的血，绑扎他的伤口。这种真诚的激情激起许多女修士的怜悯。大家来到受伤的人旁边，有人去找灯火。他坐在一棵桂树旁边，靠住一棵桂树。法比耶娜跪在他面前照料他。他还在说话，又讲起了是马尔特骑士堂·恺撒刺伤了他。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挺直胳膊咽了气。

赛丽亚娜打断法比耶娜的哭喊。她一清楚洛伦佐确实是死了，就像把他忘了，记得起来的只是她们、她和她亲爱的法比耶娜四周的危险。法比耶娜倒在她情人身上晕过去了。赛丽亚娜扶她扶起了一半，用力摇她，要她清醒过来。

“你要是一味这样软弱下去的话，你和我就死定了。”她低声对她说，嘴凑近她的耳朵，为的是不要院长听见；她清清楚楚望见她靠着保藏橘子树的房子的平台栏杆，离花园的地面不到十二尺或者十五尺高。“醒过来呀，”她向她道，“当心你的名誉和你的安全！你要是在这时候由着性子再伤心下去的话，你就要长年监禁在黑暗、发臭的地窖里。”

院长早想下来了，这时她倚着费丽泽的胳膊来到两个不幸的女修士面前。

“至于你，院长，”赛丽亚娜以一种高傲和坚定的声调威吓她道，“你要是爱安静，珍重贵族修道院的名誉的话，你一定会闭住嘴不到大公面前搬弄是非的。你自己，你也爱过人，大家一般都相信你规矩，这是你比我们高明的地方；可是你要是拿这事讲给大公知道，哪怕是一句话，不久就要成为城里唯一的话柄，大家就要说，女圣·里帕拉塔的院长年轻的时候谈情说爱，所以指导她修道院的女修士就不够坚强了。你害了我们，院长，可是比害我们还要确定的是你害了你自己。你就同意了吧，院长。”她对院长说，大家听得见院长的叹息、暧昧的感叹和细微的惊呼，“为了修道院的利益，为了你的利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好啦！”

院长窘在一边，说不出话来，赛丽亚娜接下去道：“首先，你千万别出声，其次要紧的是把这两个死尸马上从这里运走，万一让人发觉了的话，就要成为你同我们、我们大家的祸根了。”

可怜的院长深深地叹着气，心乱得不得了，简直不知道怎么样回答才是。费丽泽已经不在她身旁了；她把院长带到两个不幸的女修士面前，怕被她们认出来早就小心走开了。

“你们觉得是必要的，你们认为是相宜的，我的女孩子，你们做去好了。”不幸的院长终于说话了，她对环境的惊恐使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了，“我知道怎么样隐瞒我们的一切耻辱，可是你们记着，我们犯了什么罪，上天的眼睛总在望着。”

赛丽亚娜一点也不注意院长的话。

“千万别声张，院长，我们要求你的只是这个。”她打断她的话，向她重复了好几回。院长的心腹玛尔托娜正好在这时来到院长旁边；赛丽亚娜随即转向她道：

“帮帮我，我亲爱的朋友！这关系着全修道院的荣誉，这关系着院长的荣誉和性命；因为她要是声张出去的话，她害我们，自己也好不了，我们的贵族家庭不会看着我们受害不报仇的。”法比亚娜跪在一棵橄榄树前面，靠着树，哭哭啼啼，没有可能帮助赛丽亚娜和玛尔托娜。

赛丽亚娜向她道：“你回房间去吧。特别想着要把你衣服上可能有的血迹弄掉。一小时以内，我就来和你一道哭。” [302]

于是赛丽亚娜在玛尔托娜的帮助下，先把她情人的尸首，随后是彼埃尔·安东的尸首移到有钱庄的一条街，离花园门有十多分钟的路程。赛丽亚娜和她的女伴相当走运，没有人认出她们来。特别幸运的是，在花园门前站岗的兵士坐在相当远的一块石头上，像是睡着了，不然的话，她们小心提防了半天全没有用了。赛丽亚娜拿稳了这一点，她才搬运尸首。第二趟回来的时候，赛丽亚娜同她的女伴吓坏了。夜晚有一点不大黑了；可能是早晨两点钟光景；她们清清楚楚看见三个兵士聚在花园门前，更糟糕的是，门似乎关上了。

赛丽亚娜向玛尔托娜道：“这是我们院长做的最要不得的事了。她大概是想起圣本笃的教规要关花园门了。我们只有逃到父母家去了，我们现在的大公严厉、阴沉，看样子我要把命送在这事上头了。至于你，玛尔托娜，你是没有罪的；尸首留在花园里，可能损害修道院的名声，你是照我的吩咐移移尸首罢了。我们跪到这些石头后面吧。”

两个兵士来到她们这边，从花园门回队部去。赛丽亚娜高兴了，注意到他们差不多全像大醉了的模样。他们谈着话，但是站岗的兵士（因为个子很高，很引人注目）没有对他的同伴谈起夜晚的事。事实上，后来进行审讯的时候，他也仅仅说：来了一些衣着华丽、带武器的人，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打架。深夜之中，他辨出来有七八个人，不过他没有过问他们的争吵；随后他们就全进了修道院的花园了。

两个兵士一过去，赛丽亚娜就知道她的女伴来到花园门前，发现门只是虚掩着，她们开心得要命。这是费丽泽事前小心布置好了的。她不要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认出她来，离开了院长，当时花园门完全敞开，她就奔了过去。她这时候一心就是厌恶罗德里克，怕死了他想法子利用机会，走进花园要求幽会。费丽泽晓得他心粗胆大，又怕他看出她对他感情低落，有意报复，想法子陷害她，就藏到了门旁边树后面。她听见赛丽亚娜对院长以及后来对玛尔托娜讲的话，所以，赛丽亚娜和玛尔托娜抬起尸首，出去没有多久，她听见兵士们来换岗就把花园门掩上了。

费丽泽看见赛丽亚娜拿钥匙把门锁好，然后离开了，于是她才离开花园。她向自己道：“这就是这场报复，我还预计自己会兴高采烈呢。”后半夜她和罗德琳德一直在想法子推测带来这样一个惨局的种种变故上。

幸而是，一清早，她的贵族使女回到修道院给她带来了一封罗德里克的长信。罗德里克和朗斯洛为了显示勇敢不肯雇用凶手（当时在佛罗伦萨这是十分盛行的）帮助自己，所以攻打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只有他们两人。决斗的时间很长，因为罗德里克和朗斯洛忠实于他们得到的命令，总是往后退，只肯使对方受些轻伤。说实话，他们只是在他们的胳膊上刺了几下子，他们可以完全肯定他们不会死在这些伤口上的。不过就在他们跑开的时候，他们怎么也意想不到斜刺里冲出一位剽悍的剑客，扑向彼埃尔·安东。听他攻打时候发出的喊声，他们清清楚楚认出了他是马尔特骑士堂·恺撒。一看是三个人在攻打两个受伤的人，于是他们就连忙逃走了。第二天，两个年轻人的尸首被发现了，佛罗伦萨起了绝大的惊扰。在全城风流倜傥和富裕的青年中间，他们据有头等地位，也正是由于他们的地位，人们才注意到了他们，因为在弗朗索瓦荒淫无道的统治下，托斯卡纳像西班牙的一省，每年城里出一百以上凶杀案件。严厉的费尔第南德不过是新近继承他的统治罢了。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属于上流社会，所以这里议论纷纷，目的是想知道：他们是彼此决斗死的，还是做了某一报复的牺牲品死的。

出了这件大事的第二天，修道院里面一切平静。绝大多数女修士就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天才破晓，玛尔托娜在园丁没有来以前就到沾着血的地点，把土弄松，毁掉事变的痕迹。这女孩子自己也有一个情人，赛丽亚娜吩咐她的话，她一一做了，很精明，尤其难得的是一句也没有告诉院长。赛丽亚娜送了她一个镶钻石的好看的十字架。玛尔托娜、一个心地十分单纯的女孩子感谢她道：

“有一件事比世上所有的钻石我还爱。自从这位新院长来到修道院以来，虽说为了博取她的欢心，我低声下气伺候她，做尽了卑贱的事，可是我从来没有能从她那边得到丝毫方便去看依恋我的玉连·R.这位院长成了我们全体的灾星。总之，我有四个多月没有看见玉连了，临了他会把我忘了的。小姐的知心朋友、法比耶娜小姐是八个管门修女中间的一个；我帮人一回，人帮我一回并不为过。有一天轮到法比耶娜小姐看门，她能不能够许我出去看看玉连，或者许他进来呢？”

“我尽可能帮你就是，”赛丽亚娜向她道：“不过，法比耶娜有一个大困难要对我提出来的，就是院长要觉出来你不在的。你寸步不离伺候她，她成了习惯，离不开你了。你试试短期离开她几回。你服侍的要是别人，不是院长小姐的话，我拿稳了法比耶娜答应你的要求不会有一点点困难的。”

赛丽亚娜说这话不是没有计划的。

“你成天到晚哭你的情人，”她向法比耶娜道，“你就不想想威胁我们的可怕的危险。我们的院长是守不住口的，迟早事情会传到我们严厉的大公的耳朵的。他把一个做过二十五年红衣主教的人的想法带到宝座上来。就宗教观点看来，我们犯的罪是最大中间的一种了。一句话，院长的生就是我们的死。”

法比耶娜揩掉眼泪，喊道：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你应当要求你的女朋友维克杜瓦·阿玛娜蒂给你一点著名的秘鲁毒药，她母亲临死给她的，她本人就是她丈夫毒死的。她病了好几个月，没有人想到她是中了毒；我们的院长也要这样才好。”

温柔的法比耶娜喊道：

“我厌恶你这种想法。”

“我相信你厌恶，我要是不真相信院长的生就是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的死的话，我也会厌恶的。你想想看吧：院长小姐是绝对守不住口的；过去在我们可怜的修道院里，因为自由，出过一些罪行，红衣主教、大公特别表示厌恶；现在她只一句话，大公就会信的。你的表姐同玛尔托娜很要好，她们本来属于一个家庭，不过玛尔托娜另是一支罢了，一五八七年，银行破产连带毁了她这一支。玛尔托娜疯狂地爱着一个叫玉连的织绸缎工人。秘鲁毒药可以使人在半年内死掉；你一定要你表姐拿毒药给她，然后当安眠药给院长用，只要她受痛苦，那么对我们的监视势必也就停止了。”

布翁·德尔蒙泰伯爵遇到机会来到宫廷，费尔第南德大公由于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现在安静到了示范的地步而向他道喜。听了这话伯爵不得不去察看一下他的工作。院长对他说起死了两个人的凶杀事件，说她亲眼看到了事件的结果，伯爵听见这话惊成了什么，大家不妨想想吧。关于这两条人命的罪行的原因，伯爵明白维尔吉丽亚院长根本不可能向他提供一点点消息。他向自己道：“半年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费丽泽理论起来，我窘透了，现在关于这事，也只有这聪明孩子能够指点指点我。可是她对社会和家庭侍女修士不公道、有成见，她肯不肯讲呢？”

大公的代理人来到修道院，费丽泽大喜欲狂。她终于又要看见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子了，他是她半年来全部行动的唯一的原因！相反的效果是，伯爵来了以后，赛丽亚娜和她的朋友，年轻的法比耶娜陷入了深深的恐怖之中。

赛丽亚娜向法比耶娜道：“你的顾虑要把我们害了。院长人太软弱，不会不讲出来的。现在我们的性命落在伯爵的手心了。我们有两条路走：逃走，可是我们拿什么过活？人们疑心我们犯罪，我们吝啬的哥哥抓住借口会拒绝供养我们的。往日，托斯卡纳只是西班牙的一省，受迫害的不幸的托斯卡纳人可以逃亡法兰西。可是这位红衣主教、大公希望摆脱西班牙的束缚，直向这强国表示好意。我们就不可能找到一个避难的地方，我可怜的朋友，这就是你小孩子的顾虑给我们带来的好处。你顾虑没有用，我们还得照样犯罪，因为在那不幸的夜晚，危险的见证人只有玛尔托娜和院长。罗德琳德的姑妈不会声张的；她那样爱修道院，决不愿意它的荣誉受害的。玛尔托娜拿假安眠药给院长吃，我们一告诉她这安眠药是毒药，她也就不敢声张了。再说这是一个狂热地爱着她的玉连的女孩子。”

费丽泽和伯爵机灵的谈话，叙述起来未免太长。关于两个丫鬟的事，她让步太快，她永远忘记不了她那次犯的错误，过分善意的结果就是伯爵有半年不到修道院来。费丽泽下定决心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伯爵以最大的礼貌请她光临会客室和他谈一次话。邀请使费丽泽失去了张致。她需要回想一下，她应有她妇女的尊严，把谈话延迟到第二天。但是来到会客室，里面只有伯爵一个人，虽说和他隔着一道栅栏，柱子粗粗的，费丽泽还是感到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畏怯。她惊奇到了极点，从前她认为是非常灵巧、非常有趣的看法，现在想起来后悔死了。我们的意思是说，从前她讲给院长听她爱伯爵为的是让院长再讲给伯爵听。当时她爱过他，远不和现在一样。大公给修道院派了一个道貌岸然的监督，她觉得收他做情人怪好玩儿的。现在她的感情大大不同了：讨他欢喜，对她的幸福成了不可少的事；她要是得不到他的欢心，她就要不幸了，而且一个男子这样严肃，听了院长告诉他的非常秘密的话会说什么呀？他很可能觉得她不端庄，费丽泽这样一想不由痛苦起来。可是她又非说话不可。伯爵在那边，道貌岸然，坐在她面前，恭维她才情高深。院长是不是已经对他说起过了？年轻女修士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重大的问题上。幸而是她看出了实在情形，而且的确是实在情形：在那不幸的夜晚，忽然出现了两个尸首，院长看在眼里一直心惊胆战，一个年轻女修士胡思乱想出来的爱情，像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事，院长早就忘光了。

伯爵这方面也看出这美丽的姑娘心慌意乱到了极点，可是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他问自己道：“难道她有罪吗？”他是一个非常明白事理的人，这样一想心也乱了。有了这种疑心，他对年轻女修士的回答不但极其注意，而且认真起来了。这是许久以来任何妇女的语言没有从他这里得过的一种荣誉。他赞赏费丽泽的聪慧。伯爵一同她说起花园门边不幸的战斗，她就巧妙地用一种谄媚的方式回答；她可是小心在意不对他做有结论性的答复。谈话进行了一小时半，在这期间伯爵没有感到一分钟无聊，谈话结束后，他向年轻女修士告辞，请求她答应过几天与他做第二次谈话。费丽泽听了这话心花怒放了。

伯爵走出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十分忧郁。他问自己道：“不用说，我的责任是向大公报告我方才听到的怪事。这两个可怜的年轻人那样出色，那样有钱，全国都关心他们离奇的死。另一方面，红衣主教、大公新近给我们派了一位可怕的主教，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简直等于把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种种暴行引进这座不幸的修道院。这可怕的主教要杀害的将不只是一个可怜的年轻女孩子，而可能是五个、六个；她们因谁而死，难道不是因我吗？我只要稍稍滥用一下大公对我的信任，她们不就得救了吗？万一大公知道后怪罪我，我就对他说：我畏惧你那位可怕的主教啊。”

伯爵不敢如实说出保持缄默的所有动机，他拿不稳美丽的费丽泽有没有犯罪。一个可怜的年轻女孩子受够了父母和社会的虐待，一想到要危害她的生命，他感到恐怖极了。“要是有人娶她的话，”他向自己道，“她会成为佛罗伦萨的荣耀的。”

锡耶纳有一半沼泽地归伯爵所有，他早已邀请好了宫廷最大的贵人和佛罗伦萨最富的商人来这里举行盛大的猎会。现在他请求他们原谅，说他不能奉陪他们打猎。所以出乎费丽泽的意料，在第一次谈话的第三天，她就听见伯爵的马在修道院的前院啪嗒啪嗒响起来了。大公的代理人打定主意不让大公知道过去发生过的事，因此他感到有必要关心修道院未来的平静。然而想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得知道死了两个情人的女修士对他们的死有什么责任。伯爵同院长谈过一番很长的话之后就传来了八个或十个女修士，里面有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果然不出院长所料，有八个女修士完全不知道不幸的夜晚的事变，这是他怎么也意想不到的。伯爵直接盘问的只有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她们一口否认。赛丽亚娜以坚强的灵魂战胜了最大的灾难。年轻的法比耶娜就像一个可怜的绝望的女孩子被人残忍地提醒了她一切痛苦的来由。她瘦得怕人，好像得了肺病；她不能忘怀年轻的洛伦佐的死。“是我害了他，”她和赛丽亚娜长谈的时候说，“我和凶恶的堂·恺撒，在他之前的情人决裂的时候应当更好地照顾一下堂·恺撒的自尊心才是。”

费丽泽一进会客室就以为院长留不住话，告诉大公的代理人我爱他了；贤明的布翁·德尔蒙泰的姿态因之完全有了改变。这首先是费丽泽满脸通红和局促不安的重大原因。但是她并没有确实觉出它来，所以在她和伯爵长谈期间，她一直是可爱的，不过，她没有说出实在情形。院长确切知道的只是她当时看到的情形，而且就一切表面看来，她也没看清楚。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是什么也不会说的。伯爵觉得很棘手。“我要是盘问贵族使女和听差的话，等于把消息透露给主教知道。她们一讲给她们的忏悔教士听，修道院就要变成宗教裁判所了。”

伯爵很不放心，天天到女圣·里帕拉塔来。他决定盘问所有的女修士，其次所有的贵族使女，最后所有的佣人。三年前发生过一件杀害婴儿的事件，当时教会法庭的主席是主教，承审人曾把告发的材料给了他，他发现了真情。但是他怎么也意想不到近来死在修道院花园里的两个年轻人的故事，只有院长、赛丽亚娜、法比耶娜、费丽泽和她的朋友罗德琳德完全知道。罗德琳德的姑妈很会装假，没有引起别人的疑心。新主教某某大人造成了绝大的恐怖，除去院长和费丽泽，所有其他女修士的证词，虽说总是用的同一的词句，却显然夹着说谎的成分。伯爵在修道院每次谈话完了就和费丽泽进行一次长谈，这成为她的幸福，但是为了使谈话时间拉长，她每天在关于两个年轻骑士死的事上小心在意，只对伯爵说她知道的极小的一部分。相反，说到她本人的事她就极其坦白了。她有过三个情人；伯爵差不多变成了她的朋友，她拿她的恋爱统统告诉了伯爵。年轻女孩子这样美，那样有才情，又坦白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伯爵不但很感兴趣，而且很快就以极大的诚恳回报这种坦白。

他向费丽泽道：“像你那样有趣的故事，我就没有，所以我是无法回谢你的。我不知道我敢不敢对你说：我在社会上遇到的所有的女性，她们引起我对她们美丽的仰慕就永远抵不上我对她们性格的蔑视。”

伯爵经常访问倒不要紧，赛丽亚娜却坐立不安了。法比耶娜越来越陷入她的痛苦之中，对朋友的劝告已经不表示厌恶。轮到她看守修道院门的时候，她打开门转过头，于是院长的心腹玛尔托娜的朋友、年轻的绸缎工人玉连就能进修道院了。他要在里头整整待八天，一直待到法比耶娜再值班才能把门开开。似乎就在她情人这次久居要完的时候，玛尔托娜才拿安眠药水给院长用，因为院长要她不分昼夜待在旁边，而玉连孤单单一个人被锁在她的房间里，腻烦得要死，她受了他诉苦的感动。

虞丽是一个十分虔笃的年轻女修士，有一天黄昏走过大寝室，听见玛尔托娜房间有人讲话。她不出声走向前去，眼睛对准钥匙眼，看见一个漂亮的年轻男子坐在桌边和玛尔托娜说说笑笑在用晚饭。虞丽敲了几下门，随后一想，玛尔托娜很可能打开门把她和这年轻人关在一起，倒打一耙，把她虞丽告发了，而且院长会相信她的，因为玛尔托娜和院长生活在一起，听信她成了习惯。这样一想，虞丽心慌意乱到了极点，她想象玛尔托娜在追她，过道这时候没有人，又很暗，灯还没有点，玛尔托娜比她也强壮多了。慌乱之下，虞丽跑开了，但是她听见玛尔托娜开开了门，以为她认出她来了，便跑去把全部情形都对院长说了。院长又气又急，慌忙朝玛尔托娜房间跑去，玉连已经不在房里，躲到花园去了。可是就在当夜，院长为了谨慎起见，考虑到玛尔托娜的名誉，要她睡到她的房间。院长还告诉玛尔托娜：明天一早，她要找修道院的忏悔教士某某神甫亲自给她修行小间的门加上封条，因为有人恶意假设里头藏着一个男子。玛尔托娜当时正在预备院长当晚饭用的巧克力，一生气就把大量所谓安眠药掺和进去了。

第二天，院长维尔吉丽亚觉得头怪样的难受，一照镜子发现脸完全改了模样，心想她快要死了。秘鲁毒药的第一个效验，就是使吃了它的人差不多要发疯。维尔吉丽亚想起女圣·里帕拉塔贵族修道院院长有一个特权，就是临死请主教大人送终，她写信去了。这位教廷官员不久就在修道院露了面。她不光同他说起她的病，还说起两个尸首的故事。主教严厉申斥她没有把这样离奇、这样有罪的事件早告诉他。院长回答：大公的代理人布翁·德尔蒙泰曾经一再劝她，要避免外人的议论。

“你严格完成你的责任，这俗人怎么敢说成要惹外人议论？”

一见主教到了修道院，赛丽亚娜就对法比耶娜道：“我们完啦。这位教廷官员是一个狂热的信徒，他想不顾一切地把特朗特宗教会议的改革方案介绍到他教区的修道院来。他待我们不像布翁·德尔蒙泰伯爵，而是另一个样子。”

法比耶娜哭着扑到赛丽亚娜的怀里。“我倒不在乎死，不过死的时候，有两件事让我难过，因为是我把你毁了的，毁了你不说，还救不了不幸的院长的性命。”

法比耶娜马上去了当夜值班守门的小姐的修行小间，告诉她：必须搭救玛尔托娜的性命和名誉，她太粗心，在她的修行小间接见了一个男子。她没有对她做详细解释。经过许多口舌，这位女修士同意在夜晚十一点钟过后不久，把门开开，离开一会儿工夫。

就在这时，赛丽亚娜叫人通知玛尔托娜到合唱厅来。这是像教堂那样大的一个大厅，一道栅栏把公众使用的大厅隔在外头，天花板有四十尺高。玛尔托娜跪在合唱厅的中央，她可以低声说话而不叫别人听见。赛丽亚娜过去跪在她旁边。

她向她道：“这里是一个钱袋，里头装着法比耶娜和我找到的全部银钱。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晚上，我安排修道院门开一会儿工夫。让玉连溜出去吧，还有你本人紧跟着也逃命去吧。你知道维尔吉丽亚院长一定把一切全告诉可怕的主教了，不用说，他主持的法庭会判你十五年监禁，或者死刑的。”

玛尔托娜做了一个动作，想跪到赛丽亚娜面前。

“做什么，粗心的人？”赛丽亚娜叫了起来，及时止住了她的动作。“想想看吧，玉连和你，你们随时可能被捕的。从现在到你逃走的时候尽可能藏起来，尤其要注意进院长会客室的人们。”

第二天，伯爵来到修道院，发现有了许多改变。院长的心腹玛尔托娜在夜晚失踪了；院长虚弱得不得了，接见大公的代理人不得不坐着一张扶手椅子，叫人抬到会客室。她告诉伯爵，她全讲给主教听了。

“这样的话，我们不是要流血，就是要服毒了。”伯爵喊道……

（司汤达的原稿在这里中断 [303] 。）

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

一七四〇年 [304] 轰动那不勒斯的故事

序

一八二四年我在那不勒斯，听见社会上谈起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 [305] 和参议教士 [306] 奇博的故事。大家可以想象我这样好奇的人，能不去打听这是怎么一回事吗？可是人们怕连累自己，谁也不肯稍微清楚一点回答我。

在那不勒斯，人们谈论政治从来都是模棱两可的。原因是：一个那不勒斯家庭，比如说是由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和父母组成的，他们各自分别属于三个不同的党派，所谓党派，在那不勒斯，就是阴谋的别称。这样，女儿属于情人一党；每个儿子参与一种不同的阴谋；父母叹着气，谈起他们二十岁时候的朝廷。这种自成一体带来的结果就是，谈起政治来，大家决不认真。你只要说话稍出格，稍微明朗一点，就可看见身旁两三个人脸色都变白了。

我在社会上打听这个名字古怪的故事，但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打听出来，我便以为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的故事，不妨这么说吧，可以联想到一八二年一件可怕的史实。

一个四十岁的寡妇，长得一点也不美，可是人很善良，她拿小房子的一半租给我住。房子坐落在山脚一条小巷里，离可爱的基亚花园约莫一百步远。山在这地点俯瞰着老王的女人弗洛里达贵夫人 [307] 的别墅。这或许是那不勒斯唯一安静一点的地区了吧。

寡妇房东有一个老情人，我巴结了他整整一星期。有一天，我们一道在城里游荡，他指给我看拉查洛尼 [308] 进攻尚皮奥纳将军部下的地点和活烧某某公爵的十字路口，我装着一副天真的模样，猛然问他，为什么大家对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和参议教士奇博的故事那样严守秘密。

他安安静静回答我道：

“这个故事的人物有公爵、王爷的称号，他们的后代在今天还是公爵、王爷，他们看见自己的名姓夹杂在一个人人认为悲惨、凄凉的故事里，大概会生气的。”

“那么，事情是不是发生在一八二年？”

“你说什么？一八二年？”我的那不勒斯朋友一听年月很近，放声笑道，“你说什么？一八二年？”他重复着，那种意大利式不大礼貌的活泼情调，很使巴黎的法兰西人反感。

他继续道：

“你要是想有常识的话，就该说：一七四五年，继维莱特利战役之后，巩固我们伟大的堂·卡尔洛斯占有那不勒斯的一年。本地人称他查理七世，后来他在西班牙做了一些了不起的大事，那边的人称他查理三世。法尔奈斯家族的大鼻子就是他带到我们王室来的。” [309]

“今天大家也许不高兴说破当时大主教的真名实姓，提起他来，那不勒斯人人胆战心惊，可是维莱特利这个致命的地名却也把他吓住了。当时德意志人在维莱特利周围的山上扎营，我们伟大的堂·卡尔洛斯住在吉奈蒂府，他们打算一举把他劫走。”

“你说起的掌故，据说是一位修士写的。大家用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这个名字称呼的年轻女修士，生在比西尼亚诺公爵的家庭。当时的大主教是一个大阴谋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主使参议教士奇博去做的。写故事的修士对大主教显出强烈的憎恨，也许他是年轻的堂·杰纳利诺保护的一个人吧。堂·杰纳利诺是拉斯·弗洛雷斯侯爵家的子弟，据说他为了赢得洛萨琳德这个姑娘，曾经和富有风情的国王堂·卡尔洛斯本人和号称当时最富裕的贵人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老公爵有过一番竞争。不用说，在这不幸故事之中，有些地方可能深深得罪了一七五年还有权势的某一人物，因为大家相信修士是在这一时期写的，有些话他存心不交代清楚。他的废话是惊人的；他总用一些陈词滥调表达自己的意思，不用说，劝善惩恶是完全做到了，可是内容空洞，什么也看不出来。人常常需要盖起写本，寻味一下善良的修士心里要说的话。比如讲到堂·杰纳利诺的死，大家就几乎看不透他的心思。”

“过几天，我也许能弄到这份写本，借你看看，我不劝你买它，因为它太要人有耐心了。它在公证人B某的事务所已经搁了两年了，少于四个杜卡托还不卖。”

一星期后，我拿到了写本。它也许是世上最要人有耐心的东西了。作者才讲过的故事，随时又换一套再说一回；倒霉的读者还以为是另起了一个头呐。最后乱到这步田地，人就想象不出到底在说什么。

大家应当知道，一个米兰人、一个那不勒斯人，生平也许没有用佛罗伦萨语言一连气说过一百句话，临到他们一八四二年印书的时候，倒觉得用这种外来语言漂亮了。本世纪最伟大的史学家、杰出的科莱塔将军 [310] ，就有一点这种癖好，常常使他的读者看不下去。

这个标题使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的可怕的写本，篇幅不下三百余页。我记得，为了弄准确我采用的意思，某些页我还重抄了一回。

掌故一熟悉，我就当心不直接发问了。闲谈许久，证明我对事实有充分认识之后，我才做出完全不在乎的模样，要求某些说明。

过了不久，有一位大人物，两个月前拒绝回答我的问题，后来帮我弄到一份薄薄的写本，六十页厚，叙述的线索虽说不对头，但是在某些事实上，又补充了一些生动的细节。关于疯狂的妒忌，这份写本就提供了一些真实的细节。

费尔第南达·德·比西尼亚诺公爵夫人从她的家庭教士嘴里（这个教士后来被大主教收买下了）知道了年轻的堂·杰纳利诺爱的不是她，而是公爵前妻的女儿洛萨琳德。

她以为是国王堂·卡尔洛斯在爱洛萨琳德，所以为了在情敌身上报复起见，她煽起了堂·杰纳利诺·德·拉斯·弗洛雷斯难以忍受的妒忌心。

1842年3月21日

你们知道，路易十四失去那些和他同时生下来的大人物 [311] ，曼特侬夫人 [312] 又缩小他的视野，他变得狂妄自大，在一七一一年，把一个小孩子送到西班牙去做国王。这小孩子就是昂如公爵，不久成了又疯、又勇、又虔诚的菲力普五世。当时如果照外国人的建议做的话，把比利时和米兰地区并入法兰西，那要有利多了。

法兰西处境很坏，国王在这以前，仅仅得到一些轻而易举的成就和喜剧性的光荣，但是他在苦难之中，倒也显示出了真正伟大。德南的胜利和泼在马尔博鲁公爵夫人袍子上的有名的一杯水，给法兰西带来相当光荣的和平。 [313]

菲力普五世一直在西班牙做国王，就在签订和约前后，死了王后。这件意外事故和他的修士品质几乎使他疯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有本领从巴马的一间鸽楼里，把著名的伊丽莎白·法尔奈斯找出来，接到西班牙，最后还娶了她。西班牙的狂妄、幼稚，后来在欧洲那样有名，在西班牙仪式这个被尊敬的名称之下，得到欧洲所有王室的模仿。在这种环境中，这位伟大的王后还是显出了她的天才。

十五年来，这位伊丽莎白·法尔奈斯王后每天要和她的疯子丈夫见面，时间却在十分钟以上。在这表面显赫、实际万分猥琐的宫廷，出了一个天才文人圣西门公爵 [314] 。他的批评极为透彻，他对西班牙性格的阴郁特征也有深刻感受。截至现在为止，他是法兰西民族产生的唯一的史学家。他绘出了伊丽莎白·法尔奈斯王后苦心孤诣的有趣的细节。王后给菲力普五世养了两个晚生儿子，为了能有一天发出一支西班牙军队，帮他一个儿子在本国征服一块领土，她呕尽了心血。菲力普五世要是一死，她就可以靠这方法，找到一个安身之处，避免等待着一位西班牙太后的凄凉生涯。

国王前妻养过两个儿子，全是白痴；神圣宗教裁判所教养出来的王子，也就只有这样了。他们中间有一个要是做了国王，他的宠臣很可能让他明白，把法尔奈斯王后投入监狱，在政治上是必要的。她的活动和锐利的直觉把慵懒的西班牙人得罪下了。

伊丽莎白王后的长子就是堂·卡尔洛斯。他在一七三四年去了意大利，轻而易举就打赢了比通托战役，登上那不勒斯宝座。但是临到一七四三年，奥地利认真攻打起他来了；一七四四年八月十日，他率领他那一小队西班牙人马，驻在离罗马十二古里远的维莱特利小城。他扎营在阿尔特米西奥山脚，奥地利一小队人马占的地势比他的地势好，双方相隔不到两古里。

八月十四日，天方破晓，一分队奥地利士兵出其不意，把堂·卡尔洛斯困在他的房间里。王后曾经不顾宫廷大司铎的反对，把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派到儿子身边，当时公爵就抓起他的腿，把他举到离地板十尺高的窗口；奥地利精兵这时正拿枪把子撞门，他们尽可能保持尊敬口吻，朝里喊着，请王爷投降。

法尔嘎斯继王爷之后，跳出窗户，找见两匹马，扶王爷骑上马，驰往步兵营。步兵营在四分之一古里远的地方。

他对西班牙兵士说：

“你们要是不记得你们是西班牙人，你们的王爷就毁了。这些奥地利邪教徒，想把你们善良的王后的儿子活捉了去，不干掉他们两千人是不成的啊。”

寥寥几句话，唤起了西班牙人的全部勇气，他们挥动宝剑，刺杀从维莱特利来的四个分队的敌人；敌人先还打算出其不意，把王爷抢走呢。法尔嘎斯侥幸遇到了一个老将军，他不记得一七四四年作战的滑稽方式，没有那种怪异的想法：采用巧妙的行动反攻，打消西班牙勇士的怒火。总之，维莱特利之役，他们杀死了奥地利军队三千五百人。

从此以后，堂·卡尔洛斯真正成了那不勒斯的国王。

堂·卡尔洛斯仅仅是以爱打猎而出名，法尔奈斯王后派了一个宠臣对他讲：那不勒斯人特别忍受不了奥地利人的地方，就是小气和贪婪。

“生意人一向狐疑成性，就关心眼前感受，您就多拿他们几百万吧；用他们的钱让他们娱乐娱乐，可是别当一个木头国王 [315] 。”堂·卡尔洛斯虽说是由教士扶养大的，而且有严格的仪式管束，可是并不缺乏聪明。他网罗了一批杰出的朝臣，又设法找来年轻的贵人，待遇特别优渥；他初来那不勒斯的时候，他们才从学校出来，在维莱特利战役时期，还不到二十岁。奥地利军队偷袭，这些年轻人不肯让和他们一样年轻的国王做俘虏，好几个战死在维莱特利的街上。

奥地利企图制造的阴谋，回回全被国王破获。他那些法官把这些笨蛋、有过几年寿命的各种政权的党羽叫作无耻的卖国贼。

堂·卡尔洛斯不执行任何死刑，但是他允许没收大量的良田。那不勒斯人天性爱好浮华排场，宫廷贵人从这上头得到启发，知道想讨年轻国王的欢心，就得多花钱才行。所有被他的大臣塔努奇 [316] 告发了的私下效忠奥地利王室的贵人，国王由他们倾家荡产。拒不从命的只有那不勒斯大主教阿夸维瓦 [317] ；在堂·卡尔洛斯的新王国内，国王发现他是唯一真正危险的敌人。

一七四五年冬天，堂·卡尔洛斯从维莱特利之役归来，举行庆祝。庆典极其豪华，帮他赢到那不勒斯人的心，不下于他在战争上所走的红运。那不勒斯到处呈现出一派国泰民安的气象。

为了庆祝他的诞辰，查理三世在王宫举行大典和盛大的吻手仪式，拿许多良田分赠给那些他认为忠心于他的大贵人。他懂得怎么样统治，大主教的情妇们和年老的妇女们念念不忘于可笑的奥地利政府，堂·卡尔洛斯私下就常拿她们取笑。

国王一见年轻贵人的开销超出了他们的薪俸，就送两三个公爵头衔给他们，因为堂·卡尔洛斯天生伟大，讨厌那些照奥地利原则竭力节省的人们。

年轻国王有才思，有崇高的感情，说起话来也轻重有致。关于民众，政府并不经常欺压他们，他们感到万分惊奇。他们喜爱国王的庆典，他们对纳税也已很习惯；从前收去的税款，不是半年一次运到马德里，就是运到奥地利，现在不然了，一部分拿来给了作乐的年轻人和年轻妇女。大主教阿夸维瓦每逢讲道，就暗示宫廷生活方式将要走到亵渎神明的道路上去，支持他的有全部老年人和已经不年轻的妇女，然而也不起作用。国王和王后每回走出王宫，民众夹道欢呼，喊“万岁”的声音传到四分之一古里以外。这里人天生爱嚷嚷 [318] ，当时也确实心满意足，所以他们的呼喊，怎么描摹得出呢！……

维莱特利战役之后，头一个冬天，好几个法兰西宫廷贵人，以休养为名，来到那不勒斯过冬。朝廷欢迎他们；最有钱的贵人当作任务，请他们参加他们的种种庆典。按照西班牙的庄重古风和仪式的规定，早晨拜访年轻妇女，完全在禁止之列，她们没有丈夫选定的两三个看妈陪伴，同样绝对不许接见男子。但是当着宽和的法兰西风格，这些规矩似乎也让了一点步。分享这种尊荣的，有八九位稀世美人。可是，年轻国王是一个大内行，他认为宫廷里最美的美人是比西尼亚诺爵爷的女儿、年轻的洛萨琳德。这位爵爷从前在奥地利统治之下当过将军，是一个极忧郁、极谨慎的人物，和大主教的关系很密切，在有决定性的维莱特利战役之前，堂·卡尔洛斯在位四年，他就没有去过王宫。只有在国王的两次吻手仪式的庆典，就是说，国王的命名日和诞辰，比西尼亚诺爵爷因为非去不可，国王才看到他。但是国王举行的庆典，像当时人在那不勒斯说起的，甚至在最效忠于奥地利权力的家族里，也为他结下了党羽。所以比西尼亚诺爵爷经不起他的续弦夫人费尔第南达再三央求，尽管不乐意，也不得不让步，许她进宫，并且带了女儿去，这女儿就是美丽的洛萨琳德，也就是国王堂·卡尔洛斯称之为他的王国里最美的姑娘。

比西尼亚诺爵爷的前妻给他留下三个儿子，他为他们成家立业，操足了心思。儿子的头衔不是公爵，就是侯爵，就他可能留给他们的一份菲薄财产来看，头衔未免太高了。王后诞辰的那天，国王军队有许多少尉蒙恩擢升，但是比西尼亚诺爵爷的三个儿子并不在内；理由很简单，他们事前没有提出任何要求。爵爷原来就是一肚子愁闷，现在越发难过了。但是庆典的第二天，他们的妹妹，年轻的洛萨琳德，随继母进宫晋谒，王后告诉洛萨琳德，说她注意到，前次宫里玩小牌的时候，她没有东西做赌注。王后对她道：

“年轻女孩子虽说不时兴戴钻石，但是我希望，以我的特旨，你能同意戴上这个戒指。作为你的王后对你表示友谊的证明。”

于是王后送了她一只镶着一颗值几百杜卡托的钻石的戒指。

这戒指给比西尼亚诺老爵爷出了一个大难题：他的朋友大主教威胁他说，要是他的女儿洛萨琳德戴上这只西班牙戒指的话，到了复活节期间，他就要叫全教区的教士拒绝赦免她的过失。爵爷听他家庭老教士的建议，向大主教提供了一个mezzo termine [319] ，从比西尼亚诺贵妇人们世代相传的珠宝里面选一颗钻石，尽可能做成一只相似的戒指。但是费尔第南达夫人却大生其气了。

她生气他们从她的珠宝盒子里偷走东西，坚持要以王后赏赐的戒指顶还被拿去的钻石。家里有一个老看妈，是爵爷的亲信，爵爷听了她的主意，认为把洛萨琳德的戒指放进家传的珠宝盒子，一旦爵爷身死，她便可能被剥夺掉这只戒指的所有权；再说，万一王后看破顶替的秘密，女儿就不再能以圣约翰的血来赌咒，说戒指一直归她所有，跑回家来取，证明话是真的。

洛萨琳德对这场争论并不关心，但是它整整扰乱了爵爷全家两星期。最后，还是家庭教士出主意，把王后赏赐的戒指交给家里最年长的看妈老丽塔保管。

贵族出身的那不勒斯人，喜欢把自己看成独立的诸侯，利害关系各异，正由于这种癖好，所以兄弟姊妹之间也就没有一点感情，永远以最严格的政治尺度来衡量彼此的利害关系。

比西尼亚诺爵爷很爱他的太太 [320] 。她比他小三十岁，性格很快活，也很大意。一七四五年冬季，正值著名的维莱特利战役获胜之后，举行了一连串的庆典；费尔第南达夫人在这期间，看见宫廷最出色的年轻人全聚在她的周围，心中欢喜，自不待言。我们不必讳言，她之所以能出风头，无非是托了年轻的前房女儿的福。前房女儿不是别人，就是年轻的洛萨琳德，国王称其为他的宫廷最好看的女人。包围比西尼亚诺夫人的那些年轻人，拿稳了国王要和他们待在一起，只要他们想得出几句风趣话来，让空气轻松一点，国王就会赏脸同他们讲讲话的。因为国王尊奉母后懿旨，而且为了不辜负西班牙人的尊敬，他是决不开口的，当他身边有一个他喜欢的女人时，他便忘记了自己的职位，说起话来，差不多像是换了一个人，看上去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但是比西尼亚诺夫人在宫廷这样快乐，一点也不是由于国王在她周围的缘故，而是由于拉斯·费洛雷斯侯爵府上的子弟、年轻的杰纳利诺不断献殷勤的缘故。侯爵的门第很高贵，因为他们属于西班牙的麦第纳·切里家族，他们迁到那不勒斯居住，还不过一个世纪。但是堂·杰纳利诺的父亲，可以说是宫廷最贫寒的贵人了。他的儿子只有二十二岁，出落得又风雅，又漂亮，但是容色之间，流露出一些严肃和高傲的表情，点破他的西班牙血统。他没有错过一次宫廷的庆典，许久以来，他就热爱着洛萨琳德，可是她不喜欢他。他小心在意，永远不同她说话，唯恐她的继母忽然停止带她到宫里来。

为了避免他的爱情遭到这种意外打击，他时时刻刻逢迎公爵夫人。她是一个稍微显胖的女人（不错，她三十四岁了），但是她那永远热情、永远愉快的性格，使她显得年轻了。这种性格对杰纳利诺的计划很有用处，因为他愿意以任何代价，改掉洛萨琳德不喜欢的那种高傲、轻蔑的神情。

杰纳利诺没有同她说过三回话，可是洛萨琳德任何感情也瞒不过他：他一设法模仿法兰西宫廷年轻贵人的快活、爽朗，甚至有一点轻浮的风度，他就从洛萨琳德眼里看出了满意的表情。甚至有一回，他当着王后，讲完一则掌故，掌故本身相当忧郁，可是他用法兰西人特有的漠不关心和毫不悲痛的神情把细节讲出来的时候，他想不到她微笑了，还做出了一个富有表情的手势。

王后和洛萨琳德一般年纪，也二十岁了。她情不自禁地恭维杰纳利诺，说：听他演述，她高兴没有发现那种西班牙式的悲痛神情。杰纳利诺望着洛萨琳德，像是对她说：“我是为了讨你喜欢，才用心改掉我一家人天生具有的高傲神情的。”洛萨琳德明白他的意思，微笑着；如果杰纳利诺本人不是在疯狂相爱的话，就会明白他是在被爱着了。

比西尼亚诺夫人目不转睛，看着年轻人的漂亮面孔，但是他心里想些什么，她就不去费心猜测了，因为她缺乏深刻体会事物的细腻心灵；夫人端详的只是杰纳利诺脸上线条的优美和近乎女性化的身体的均匀罢了。他的头发照堂·卡尔洛斯从西班牙带来的风尚，留得长长的，亮闪闪的金黄颜色，一环一环，垂在他的脖子上，脖子又细又柔，倒像一个年轻女孩子的脖子。

模样好看的眼睛，使人不由想起最美的希腊雕刻，这样的眼睛在那不勒斯经常可遇到；但是这些眼睛的表情，只限于对自己健康的满足，或者最多也只限于不同程度的威胁而已。杰纳利诺有时候竟不由自主地显露出那种高傲的神情，但从来也没有高傲到带威胁的程度。他一有机会就长久地凝视着洛萨琳德，这时，他的眼睛就有了忧郁的表情，一个苛细的观察者甚至可以下结论说：他有一种软弱、犹疑的性格，而且已到了疯狂的地步。这种特征是相当难猜出来的，他的宽眉毛常常聚拢，减低了他那双蓝眼睛的光泽和柔和。

国王在情有所属的时候，是不乏心细的，他清清楚楚看到洛萨琳德，在估计她所深惧的继母不注意到她的时候，目光总徘徊在杰纳利诺的美丽的头发上。她不敢同样停留在他的蓝眼睛上，她怕让人看破她这种古怪的动作。

国王宽宏大量，并不妒忌杰纳利诺。也许他以为一个年轻、慷慨、胜利的国王不应当害怕情敌吧。一般人称赞洛萨琳德，说她像最美的西西里纪念章上的雕像；不过一个苛细的观察者，也许就不特别恭维这种没有缺陷的美丽。她长着一张令人永远忘记不了的脸。我们不妨说，她的灵魂熠耀在她的额头上、在最动人的嘴的细致的轮廓里。她的身材柔荏、苗条，好像她长得太快了；她的举止，她的姿态甚至还带着几分可爱的孩子气，但是她的面貌显出一种敏捷的智力，尤其是一种快活的精神，这种精神弥补了她有时候被人指摘的盯着看人的傻相，可惜这种精神很少和希腊美同时并存。她的黑头发在前额当中分开，披散下来搭在她的脸上；她的眼上有一对长眉毛，国王对此赞不绝口，也正是由于这个特征，国王才给迷住了。

堂·杰纳利诺的性格有一个显著的缺点：他易夸张情敌的优点，因而妒忌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妒忌国王堂·卡尔洛斯，虽然洛萨琳德费尽心思，要他明白：他不应当妒忌这执掌大权的情敌。杰纳利诺听见国王当着洛萨琳德说出一句半句漂亮话，脸色就忽然发白了。正是由于一种妒忌的因素，杰纳利诺尽量多和国王待在一起，反而觉得非常愉快。他研究国王的性格和他可能忽略的国王对洛萨琳德表示爱情的示意动作。国王错把这种关怀看成忠心，也就由他去注视了。

杰纳利诺同样妒忌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堂·卡尔洛斯的御前大臣和心腹宠幸，当年在维莱特利战役前夕，对国王出过死力。据说公爵是那不勒斯宫廷最富裕的贵人。但是这些优点统统坏在年龄上了：他六十八岁了。不过这个弱点一点也没有影响他爱慕美丽的洛萨琳德。他也的确长得很漂亮，骑起马来很有风采；他对花钱有些很古怪的想法，挥霍起财产来，也是少有的慷慨。这些永远惊人的古怪的花钱方式，使他年轻，使他不断获得国王的恩宠。公爵愿意把在婚约上写明准备留给太太的种种好处，送给比西尼亚诺爵爷看，做到他没有可能拒绝。

“法兰西人”是堂·杰纳利诺在宫廷上的绰号；他的确很快活，很轻浮，交结所有旅居意大利的法兰西年轻贵人。国王器重他，因为这位王爷永远忘不了：奥地利无时无刻不在威胁那不勒斯。法兰西朝廷要是有一天抛开这种似乎指导它的行动的无忧无虑的轻浮精神，只消到莱茵河上稍稍示威一下，就可能引起这强大无比的王室对那不勒斯的注意，把它并吞了的。我们不必讳言，国王这种十分现实的恩宠，有时候未免推波助澜，使堂·杰纳利诺的性格分外轻浮了一些。

有一天，他和从凡尔赛来了两个月的夏罗斯特侯爵，一同在马德莱娜桥上散步。这是去维苏威火山的大路。维苏威火山的山中腰有一所道庵，两个年轻人望见了，一时兴起，就想上去。步行是不切实际的，因为天气已经热了；如果派一个跟班到那不勒斯去找马来，又嫌时间太久。

就在这时，堂·杰纳利诺望见前面约莫百步开外，有一个骑马的听差，穿的是谁家的号衣，他认不出来。他走到听差跟前，恭维他牵在手里的那匹安达卢西亚马英俊。

“代我向你主人致意，对他说一声，把他的两匹马借我到上面道庵走走。两小时之后，就送它们到你主人府上；拉斯·费洛雷斯府里会来一个底下人代我致谢的。”

骑马的听差是一个西班牙老兵；他气忿忿地望着堂·杰纳利诺，没有丝毫准备下马的意思。堂·杰纳利诺拉了一下他的号衣下摆，再一提他的肩膀，免得他整个身子都摔下来。穿号衣的听差不由自主地松了手，杰纳利诺便朝马背轻轻一跳，把牵在手里的安达卢西亚好马让给夏罗斯特侯爵骑。

就在侯爵上马的一刻，堂·杰纳利诺揪住马络头，觉得一把寒森森的刺刀掠过他的左胳膊。原来是西班牙老听差反对两匹马改换方向。

堂·杰纳利诺显出他常有的快活精神向他道：

“告诉你的主人，我深深向他致意，两小时之后，拉斯·费洛雷斯侯爵的马房，就有一个人来还他的两匹马。我们会当心马，不叫马跑得太快的。骑上这匹可爱的安达卢西亚马，我的朋友要有一趟可爱的散步了。”

怒气冲冲的听差走近堂·杰纳利诺，像是要再刺他一刀，可是两个年轻人呵呵大笑，快马跑开了。

两小时后，堂·杰纳利诺从维苏威火山回来，派父亲的一名马夫去打听马主人的名姓，顺便把马送还他家，并向他献上堂·杰纳利诺的敬意和谢意。一小时后，马夫面无人色，来见堂·杰纳利诺，告诉他：马是大主教的，大主教传话给他，不接受放肆的人的敬意。

三天下来，这件小小的事变成了一件大事；全那不勒斯都在谈论大主教的震怒。

宫廷举行舞会。堂·杰纳利诺是最热爱跳舞的人之一，他和平时一样，在舞会上出现了。他向费尔第南达·德·比西尼亚诺夫人伸出胳膊，陪着她和她的前房女儿洛萨琳德小姐在客厅散步，就见国王喊住他道：

“你新近轻率从事，向大主教借两匹马，是怎么一回事，讲给我听。”

堂·杰纳利诺几句话说完了读者在上文读到的意外遭遇，随后又讲：

“虽然我没认出是谁家的号衣，可是我相信马主是我的一位朋友。这类事我过去碰到过，我可以证明：我父亲马房里的马我也用，有一回正在遛着马，别人就把马给牵去骑了。去年，就在这条去维苏威火山的大路上，萨莱尔纳男爵的一匹马也被我借去骑了，他虽说年纪比我大得多，可也没有为了开玩笑而生气，因为陛下知道，他是一位有才情的人、一位大哲学家。无论如何，事情恶化了，已到了非比剑不能释怨的地步，因为我派人去致意，大主教那边拒绝接见，到头来受气的只是我。家父的马夫认为马不是大主教的，因为大主教从来没有骑过它们。”

国王一副严厉的脸色，道：

“事情到此为止，我禁止你再闹下去。我至多只能许你继续致意，大主教可能宽宏大量，愿意接受的。”

两天以后，事情越发严重了：大主教认为国王谈到他的时候，用了一种不利于他的声调，因此宫廷里的年轻人乐得抓住机会冒犯他。另一方面，比西尼亚诺夫人公开站在每次舞会陪她跳舞的漂亮年轻人这面说话。她头头是道，证明他没有认出那遛马的听差穿的是谁家的号衣。这身号衣偏巧落在堂·杰纳利诺的一个听差手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手的。说实话，这身号衣不是大主教家的听差穿的。

总之，马主生气生得这样岂有此理，要是有意思同他比剑的话，堂·杰纳利诺倒也乐意奉陪。堂·杰纳利诺甚至愿意去对大主教说，要是他当时随随便便借的马，的确属于大主教的话，他感到非常难过。

我们说起的这件事，很使国王堂·卡尔洛斯为难。由于大主教的布置，那不勒斯全体教士利用他们在忏悔小间谈话的机会，散布流言，说宫廷里的年轻人，过惯了不信教的生活，竟有意侮辱起大主教府的号衣来了。

国王一清早就去了他的波尔蒂奇宫。他在这里召见萨莱尔纳男爵，就是堂·杰纳利诺第一次回国王的话说起的那位先生。男爵属于头等贵族，很有钱，据说是国内第一个有天才的人。他刻薄到极点，像是从不放过说国王政府坏话的机会。他订了一份巴黎出版的《多情的水星》 [321] ，奠定了他天才的最高名声。他和大主教的关系很密切，大主教甚至愿意做他儿子的教父。（附带讲一句，儿子后来认真接受了父亲所夸耀的自由思想，因此便在一七九二年被绞死了。）

在上述期间，萨莱尔纳男爵在十分机密的情况下觐见国王，报告了许多事。那不勒斯上流社会可能欣赏的国王的行动，国王常常向他请教。依照男爵的建议，第二天流言就在那不勒斯社会的各个角落传开了，说红衣主教有一个年轻的亲戚，住在大主教府，听说堂·杰纳利诺精通武器像精通其他各种技艺一样，他已经跟人决斗过三回，每回结尾，一般说来，对手都不怎么有利，大主教的年轻亲戚感到绝大的恐怖；借马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冒了火，可是他的勇敢配不上他的高贵出身，因此对上文说起的恼人的事，经过仔细斟酌以后，他不得不小心从事，宣称马是他舅父的了。

当天黄昏，堂·杰纳利诺就去向大主教表白下衷，说是马要是的确属于大主教的话，他当时就会感到万分难过的。

大家晓得大主教的亲戚的真实姓名。一个星期下来，他变成笑柄，不得不离开了那不勒斯。一个月以后，堂·杰纳利诺升为禁卫军第一联队少尉，国王做出才听说他的财产配不上他的高贵出身的样子，从御厩选出三匹骏马送他。

这种恩宠的表示收到奇异的效果。国王堂·卡尔诺斯明明赏赐众多，却由于教士们散布的流言，而一向背着吝啬的恶名。流言原是大主教主使散布的，可是这一回，大主教却自食其果了。国王觉得一个家境相当贫寒，被人认为跟他挑过战的贵人对自己的秘密计划很有用处，因而一变吝啬的本性，把三匹最罕见的骏马作为礼物送给了他。民众相信这是事实，就像离开一个落难的人一样，纷纷离开了大主教。

堂·杰纳利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对他来说不但丝毫无损，反而增高了声望，大主教考虑下来，便决定等候有利的机会，加以报复；不过这暴躁的灵魂，在猛烈的烦恼的吞噬之下，不做出什么来，是不可能活下去的，所以那不勒斯的忏悔小间全都奉到饬令，散布流言，说在维莱特利战役中，国王根本谈不上什么勇敢，指挥一切的是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大家晓得他性情激烈、粗暴，国王敢于出生入死，全是他把他逼的。

新制造出来的诽谤，在那不勒斯漫无止境地流传开来。国王虽不是英雄，也感到莫大的难堪。堂·杰纳利诺新到手的恩宠似乎一时起了动摇。不是他乱开玩笑，在去维苏威火山的大路上，粗心浮气，向一个不认识的人借马的话，就不会有人回想到维莱特利战役的特殊环境；国王对军队演说，也不该过分常提这些讲话。

国王曾经命令堂·杰纳利诺巡视某地的御厩，汇报一下全黑的马的数目，看能不能凑成一中队，他当时正在为王后编制的新的近卫骑兵。

费尔第南达夫人呕不得气，一怄气就没完没了，比西尼亚诺爵爷的家庭也从此失去了安宁。三个儿子生计无着，老头子已经很不高兴了，太太再这样一闹，心情更加恶劣了。公爵夫人猜想，她丈夫是有意要他的那些教士朋友相信，和宫廷往来，并非出自本心，而是因为年轻的王后对他太太恩遇优渥的缘故；并且他想通过这种往来，怂恿她为前房儿子谋得一官半职。公爵夫人有了这种猜想，再加上被人借去了珠宝盒子里的钻石，又不拿别的东西抵偿这件事，真是气上加气。正好堂·杰纳利诺得知自己不久要去某地御厩的消息，在那天到她这里来做早晨第一次的拜访；我们知道，公爵夫人这人只图眼前享受，她眼看要有好几天在宫里遇不到堂·杰纳利诺，就利用这个机会，托言自己身体不适。她的目的之一便是故意同丈夫作对，因为在王后赏赐戒指这件事上，他当时的决定实际上是对她不利的：公爵夫人虽然三十四岁了，就是说，比丈夫小三十岁，但她还希望自己能讨堂·杰纳利诺的喜欢。她虽然有点嫌胖，但还算好看；她的性格特别有助于使她保持依然年轻的声誉；她很快活，很大意，很热衷于任何她觉得她的高贵出身没有得到足够重视的小事上。

一七四〇年 [322] 冬天，在盛大的庆典期间，她发现在宫廷里聚在她周围的，始终是所有那不勒斯最出色的年轻人。她特别赏识年轻的堂·杰纳利诺。他那张极其优雅、极其快活的脸正好配上他的十分高贵，甚至有一点傲慢的西班牙风度。梅蒂纳·切里家族这一分支，迁到那不勒斯，不过是一百五十年以来的事，所以它后代的活泼、亲切的法兰西风度，特别使费尔第南达夫人觉得顺眼。

杰纳利诺的头发和髭是美丽的金黄颜色，眼睛蓝蓝的，富有表情。公爵夫人特别欣赏这种色泽，认为这是哥特人后裔的明显特征。她常常提起，堂·杰纳利诺在胆大和勇猛上，特别显出他是哥特人的后裔，因为他在某些家庭制造混乱，同做兄弟的或者做丈夫的进行决斗，已经受过两回伤了。惹出这些小乱子以后，杰纳利诺就小心了，年轻的洛萨琳德尽管经常待在继母一旁，他也很少同她谈话。他小心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在洛萨琳德的继母不可能清清楚楚听见他同她说些什么的时候，他也从来不同她谈话；虽然如此，洛萨琳德还是确信这年轻人是在爱她，而杰纳利诺也差不多同样确信他在洛萨琳德心里所引起的感情。

那不勒斯在西班牙总督的任性与专制统治之下，受了一百一十年的害，现在虽然成了王国，积习所在，人们照旧怀着戒心，利用宗教做掩护，把感情统统藏了起来。法兰西人逢事取笑作乐，要他们了解这种戒心，自然相当困难。

杰纳利诺要去御厩，但因不能跟洛萨琳德谈上半句话而感到痛苦万分。他不单单妒忌国王，连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他也妒忌。可是国王根本没想到他对洛萨琳德的爱慕。自从他不断出入宫廷以来，为时不久，他就发觉了一桩严格保守的秘密：正是这位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从前在维莱特利之役，曾给堂·卡尔洛斯出过死力，他自以为在宫廷得宠，而不可一世，他的财产极多，每年有二十万皮阿斯特收入，他自以为这些财产足以使一个年轻女孩子忘记他那六十六岁高龄和他那古怪的粗暴性格。他打算好了向比西尼亚诺爵爷求婚，只要他应允把女儿嫁给他，他就可以义不容辞，负责照顾三位舅爷的前程。公爵不愧是一个西班牙老人，疑心很大；他所以不敢就去求婚，唯一的顾忌就是国王，他摸不透国王爱洛萨琳德的心思。截至现在为止，凡是得罪了法尔嘎斯的自尊心的大臣们，堂·卡尔洛斯毫不迟疑，就把他们全牺牲了；现在他会不会放弃一时的高兴，顾全这位帮他承当国家大事的宠臣，不和他彻底翻脸呢？洛萨琳德的性格是愉快的，王爷虽然得了轻微的忧郁症，却也偶尔显出一些愉快来，他会不会最后真动了激情？

杰纳利诺在去御厩的路上，因为弄不清楚国王的爱情和代耳·帕尔多公爵的爱情，感到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忧闷。也就是从这时起，他陷入了真正激情的全部狐疑之中了。不见洛萨琳德不过三天，他对她在那不勒斯深信不疑的一件事也起了疑心：当洛萨琳德偶然望见他时，他以为从她眼里看出了那种感情，和每当她继母对杰纳利诺显出过分明白的浓情厚意时她心里所起的那种明显反感。

年轻的杰纳利诺 [323] 手腕相当圆滑，比西尼亚诺公爵夫人相信他追求的是她。不过事实上，他爱的是年轻的洛萨琳德，而且还妒忌旁人爱她。就是这位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当年在维莱特利战役前夕，给堂·卡尔洛斯出过死力，如今在这年轻国王身边备受恩宠，他也迷上了年轻的洛萨琳德·德·比西尼亚诺的自然风韵，特别是天真的神情与坦率的视线。他追求她，声势煊赫，不愧其为一个真正伟大的西班牙人物。但是他闻鼻烟，戴假辫子，这正是那不勒斯的年轻姑娘们所最厌恶的两件事。洛萨琳德虽然也许只有两万法郎陪嫁，而且将来除去进圣·玻蒂贵族修道院（坐落在托莱德街地势最高的部分，当时很时髦，可以说是最高贵的贵族姑娘们的坟墓）也许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可是对于代耳·帕尔多公爵的激情的视线，她却怎么也横不下心来领会。相反，堂·杰纳利诺趁比西尼亚诺公爵夫人不注意时，对年轻的洛萨琳德所使的眼色，她却一一领会了；至于杰纳利诺投来的眼色，她是否有时候回报回报，就很难说了。

说实话，这种恋爱并不具有普通的意义；不错，拉斯·弗洛雷斯一姓属于最高贵的贵族，可是堂·杰纳利诺的父亲拉斯·弗洛雷斯老公爵，有三个儿子；依照当地习俗安排，长子一年得到一万五千杜卡托的收入（约合五万法郎），而两个小儿子，每月有二十杜卡托做膳费，城内和乡下的府邸有房间住，就应当知足了。堂·杰纳利诺和年轻的洛萨琳德虽然两下没有经过商量，却用尽心计，不让比西尼亚诺公爵夫人知道他们的感情；因为她一旦发现她过去的想法不确实，风骚落空的话，她是永远不会饶恕年轻侯爵的。

她的丈夫、老将军比她看得清楚；那年冬天在国王堂·卡尔洛斯举行的最后一次盛会上，他看出曾因为不止一次的奇遇而成了名的堂·杰纳利诺企图讨他的太太或者女儿的欢喜；不管是讨谁欢喜，全不合他的脾胃。

第二天，用过早饭，他吩咐女儿洛萨琳德同他一道上车，然后一言不发，把她送到圣·佩蒂托贵族修道院。靠近豪华的斯图迪府，在托莱德街地势最高的部分的左边，我们今天看见的华丽的宅第，就是修道院。它在当时非常时髦。人在阿雷内拉上面的沃梅罗平原散步，沿着绵延不断的围墙，一走就是许久。这堵围墙没有别的用处，只是把世俗的眼睛从圣·佩蒂托的花园那边隔开罢了。

临到要把他的女儿交给他的妹妹、一位严厉的小姐了，爵爷这才开口。他对年轻的洛萨琳德说，她今生只能有一回走出圣·佩蒂托修道院，就是她发愿修行的前一天，此外就休想了。他把这话作为一种指示，好意说给她听，而她应当感谢他才是。

洛萨琳德对所发生的一切并不觉得意外，她十分清楚，她是不应当期望结婚的；除非发生什么奇迹，她想起嫁给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就感到厌恶。再说，如今她进的这所圣·佩蒂托修道院，从前她曾在这里当过几年寄宿生，她记起的全是些快活、有趣的回忆；所以第一天，她还不大为自己的处境发愁；可是从第二天起，她觉得她永远不会再看见年轻的堂·杰纳利诺了，尽管她在年龄上还孩气十足，可是这种想法开始使她非常痛苦。像她这样一个快活、轻率的人，不到两星期，就可以归到修道院最不安分、最忧郁的女孩子中间去了。现在她一天也许有二十回要想到这位她再也不应当看见的堂·杰纳利诺，可是当初她住在父亲府里的时候，想到这可爱的年轻人，一天也就不过一两回罢了。

她来修道院三星期后，有一天临到晚祷，她背圣母颂没有背错，见习修女的教师第一次允许她第二天上望楼：这正是大家称呼一个众女修士争奇斗巧、拿金箔和油画装潢的大走廊。圣·佩蒂托修道院正面对着托莱德街，走廊就在正门侧首的上方。

洛萨琳德重新看到两排漂亮马车，那高兴劲就甭提了。到了出游的时间，这些马车就停满了托莱德街地势较高的这一部分。马车和乘车的贵族妇女，她可以认出一大半，这种景象又使她开心，又使她苦恼。

可是当她认出一个年轻男子的时候，该怎么形容她的心乱呢？他站在一个车门底下，摇着一大捧好看的花，一副矫揉造作的模样，原来他就是堂·杰纳利诺。自从洛萨琳德离开上流社会以来，他天天来这地方，希望她在贵族女修士的望楼出现；他知道她很喜欢花儿，于是为了吸引她的视线，使她注目自己，他就用心给自己配备了一把最名贵的鲜花。

堂·杰纳利诺一看她把他认出来了，心里感到一阵莫大的喜悦。他立即对她遥遥做了一些手势，但是洛萨琳德小心在意，没理睬他。随后她细想了想，依照佩蒂托修道院遵循的圣本笃的教规，很可能要再过好几个星期才许她再上望楼。她在这里遇到一群轻佻的女修士，全在或者差不多全在对她们的情人做手势。这些小姐当着这位蒙白纱的年轻姑娘的面，显得相当局促不安：她可能看不惯她们不合宗教的态度，大惊小怪，张扬出去。大家知道，在那不勒斯，年轻姑娘从小就养成了手语的习惯，手指的不同部位可以构成一些字母。所以在客厅里面，就见她们这样静静地和一个站在二十步开外的年轻男子交谈，同时父母却在高声谈话。

杰纳利诺直怕洛萨琳德信教真挚。他在车门底下，稍稍退后几步，然后用小孩子的语言对她道：

“自我不见你以来，我很难过。在修道院，你快乐吗？你有自由常上望楼吗？你还喜欢花儿吗？”

洛萨琳德盯着他望，只是不答理。忽然，她不见了，如果不是见习修女的教师在喊她，就是堂·杰纳利诺同她讲的寥寥几句话得罪了她。他很痛苦。

他往上走进了那座俯瞰那不勒斯城的秀丽的树林子。树林子叫作阿雷内拉。圣·佩蒂托修道院的大花园的围墙一直延伸到这里。他抑郁不欢，继续散步，来到俯瞰那不勒斯和海的沃梅罗平原；他从这里又走了一古里路，来到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豪华的庄园。它是中世纪一个要塞，墙是黑的，有洞眼，在那不勒斯很有名气，这一方面是由于它外貌阴沉，另一方面是由于公爵古怪的癖好，他这里用的听差全是西班牙来的，而且全和他年纪一样大。他说，他一到这地方，就自以为是到了西班牙，并且，为了增多幻觉，他把周围的树木统统砍掉了。公爵在国王身旁处理完事务，就一定到他的圣·尼科洛庄园来散散心。

这阴沉的建筑物越发加深了堂·杰纳利诺的愁闷。他从这里折回来，忧忧悒悒，沿着圣·佩蒂托的花园围墙走时，心里涌起了一个念头，他寻思道：

“不用说，她还爱花？女修士在这大花园里一定栽种上了许多花；这里一定有园丁，我应当想法子认识他们才对。”

在这十分荒凉的地方，有一家小osteria [324] ；他走了进去，不过，他想着心事，沉浸在热情之中，他就没有想到他的服装在这个地方太华丽了，所以他的出现引起了人们的惊讶，惊讶之中还掺杂了许多疑惧，他苦恼起来了。于是他假装累极了，像一个乖孩子，由着店家和来喝几瓶酒的老百姓摆布。就当时情形来说，他的衣服是有点太富丽，但是他们看他为人直爽，也就放心他了。杰纳利诺丝毫没有看不起店家和店家的朋友的意思，他要了稍好点的酒，约他们一道喝，所以经过一小时的努力，他看见他在场已经不再惹人惊惶了。大家开始谈起圣·佩蒂托的贵族女修士，拿她们中间有些人在花园墙头接见情人的事来打趣了。

杰纳利诺这才相信，人在那不勒斯常常说起的这件事，并非无稽之谈。沃梅罗这些善良的农民虽然拿它打趣，可是并不显得太不正经。

“这些可怜的年轻姑娘，不是像我们教堂堂长讲的，自愿去那里的，而是因为父母要把家产全给她们的长兄，才把她们从府里撵出来的。所以她们想法子开开心，那是很自然的。不过眼下的院长安杰拉·玛利亚小姐，是卡斯特卢·比尼亚诺侯爵府的女儿，她异想天开，折磨这些可怜的年轻姑娘，以为这样就可以巴结国王，帮侄儿弄一个公爵做做，所以在她管理之下，日子就不容易过了。其实姑娘们一辈子就没有认真想到对上帝、对圣母许愿。她们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快快活活的，人看到眼里，也是一种快乐，你会把她们看成真正的寄宿生，不是什么女修士。做女修士，就要被迫认真许愿，一心一意想着还愿，不然的话，就会下地狱。最近，为了尊重她们的高贵出身，那不勒斯大主教还为她们向罗马教廷求到了一种特权！发愿修行，不必等到十七岁，十六岁就成了。这种特权给这些可怜的小姑娘带来了显著的荣誉，修道院为了这个，还很热闹了一番呢。”

杰纳利诺道：

“不过你们说到花园，我倒觉得它很小。”

四面八方叫了起来。

“怎么，小？不用说，您从来没有往里看过：里头有三十古尺 [325] 地面，园丁头儿贝波老爷子，有时手底下要带一打多工人呢。”

堂·杰纳利诺笑着喊道：

“这园丁头儿是漂亮小伙子吗？”

四面八方叫了起来：

“你才不清楚卡斯特卢·比尼亚诺院长的为人呢！她可不是那种由人乱搞的女人！要她用贝波老爷子，他得证明自己年过七十才行；他是拉斯·弗洛雷斯侯爵府里出来的人，侯爵在切西有一所漂亮花园。”

杰纳利诺高兴得跳了起来。

他的新朋友们问他：

“你怎么啦？”

“没什么；我累坏了！”

他记起了贝波老爷子是他父亲的一个老园丁。他利用当天黄昏剩下的时间，不露痕迹，打听出来园丁头儿贝波老爷子的住处和能会见他的方式。

的确，第二天他就见到他了；老园丁一看是他的主人拉斯·弗洛雷斯侯爵的小儿子，从前他常常把他抱在怀里，高兴得哭了起来，现在他一口答应帮他的忙。杰纳利诺埋怨父亲吝啬，对他说：只要有一百杜卡托，他就可以摆脱掉这种极其困难的处境。

两天后，见习修女洛萨琳德（现在大家叫她听课修女）独自在花园右边美丽的花坛里散步；园丁老贝波走到她身边，向她道：

“我熟识比西尼亚诺爵爷的高贵家庭。年轻时候，我在爵爷的花园当过差，小姐要是赏脸的话，我送小姐一朵好看的玫瑰，包在葡萄叶子里头；不过，有一个条件，就是，等小姐回到房间，只有一个人了，再请打开。”

洛萨琳德几乎谢也没谢一声，接过了玫瑰；她把花贴胸藏好，一路沉思，走回她的修行小间。由于她是公爵的女儿，将来一定是第一等女修士，她住的小间有三间屋子。洛萨琳德一进去，就点亮了灯，她想取出藏在怀里的那朵好看的玫瑰，可是花萼离开枝，落在她的手上花瓣下面，花心当中，她看到下面这封短简；她的心扑扑直跳，可是她毫不犹疑就读了起来：

“和你一样，美丽的洛萨琳德，我很不富裕：原因是，如果你家里的人为了成全你的兄长而把你牺牲了，那么我也一样；因为你或许不会不知道，我只是拉斯·弗洛雷斯侯爵的第三个儿子。自从我失去你的踪影以来，国王派我充当他的近卫军旗手，我父亲趁这机会就向我宣告：我本人，还有我的听差和我的马匹，可以由府里供给食宿，除此以外，我就应当想到每月只有十个杜卡托的津贴过活。在我们家里，小儿子永远领这样一份津贴。”

“所以，亲爱的洛萨琳德，我们彼此是一样穷，一样没有遗产继承。不过，你以为痛苦一辈子是我们的绝对责任，真就避免不了吗？人家把我们放在绝境，也正由于这种绝境，我才有胆量对你说：我们互相爱慕，我们的意志决不应当成为父母残酷的吝啬的从犯。我总有一天要娶你的，像我这样出身的一个人，一定能找到谋生的方法的。我唯一担心的，便是你信教过分虔诚。你和我通信时，可千万不要把自己看成是一个不守愿言的女修士；完全相反，你只是一个年轻女子，人家硬要把你和你心上的丈夫拆开罢了。千万拿出勇气来，尤其重要的是，别生我的气；我对你再胆大，也不敢背礼而行，只是想到十五天可能看不见你，我心里的确难过，何况我又是满心的爱，话不免就莽撞了。在我一生的那些快乐日子，我们虽然也在庆典相遇，又因为尊敬你的缘故，我不能用此刻这种坦白的语言表达我的感情，可是如今，谁知道我会不会有机会给你写第二封信呢？我能去经常拜访的那位修女，是我的表姐，她告诉我说：或许要等两星期之后，你才会得到许可再上望楼。不管怎么样，每天在同一时间，我都会到托莱德街来；我或许化了装来，因为万一给我的新伙伴，那些近卫军军官认了出来，他们会拿我取笑的。”

“但愿你知道，自从我失去你的踪影以来，我的生活起了什么样的变化，我是多么不愉快！我只跳过一次舞，而且还是因为比西尼亚诺夫人来找我，一直找到我坐的地方。”

“我们的贫穷需要我们交游广泛；你对佣人要很有礼貌，甚至要有感情：老园丁贝波对我特别有用处，因为他在我父亲在切西的花园里，连续当了二十年差。”

“我下面要告诉你的话，你会不会讨厌听呀？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说了吧。在卡拉布雷斯，离那不勒斯八十古里路程，我母亲在海边有一块地，可以抵借六百杜卡托。我母亲一向钟爱我，我要是恳求她的话，她会叫管家照一年六百杜卡托抵借给我的。他们告诉我，一年贴我一百二十杜卡托生活费，那么，我每年只要付四百八十杜卡托，我们就可以从佃户那里获得收益。不错，这种做法会被人看成不体面的，我不得不拿这块地的名称当姓用，这块地叫……”

“可是，我不敢写下去了。方才我向你隐约透露的打算，也许冒犯了你吧：什么！永远离开那不勒斯这高贵的城？单有这种想法，我就算得鲁莽放肆了。无论如何，还是请你考虑考虑吧，我可能还有这样一个希望：我有一个哥哥会死的。”

“再见，亲爱的洛萨琳德。你也许会觉得我很认真吧：三个星期以来，我离开你活着，就像不在活着，你就想不出我脑子里颠三倒四在思索些什么。不管怎样，请你饶恕我这些胡言乱语吧。”

洛萨琳德没有答复这第一封信。随后他又写了几封信来。她这时期对杰纳利诺表示的最大的好感，便是叫老贝波送一朵花给他。现在贝波已经成了听课修女的朋友。或许是因为他总有一些关于杰纳利诺的童年事迹同她谈谈吧。

杰纳利诺不再到交际场所去了，整天围着修道院的墙转来转去，只有在宫廷值勤的时候，大家才看得见他。他的日子过得很愁闷；要听课修女相信他宁愿死掉，简直用不着大肆夸张。

这奇怪的爱情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他不幸极了，最后他鼓足勇气，给情人写信道：这种写信方式的谈话太冷酷了，他从这上面再也得不到一点幸福。他需要面对面谈话，他有许许多多话要问她，这样他就可以立刻得到回答了。他向情人提议，让他由贝波陪着，到修道院花园她的窗户底下来。

经过好几回央求，洛萨琳德终于感动了，答应他到花园来。

会面给爱人们带来无限情趣，他们经常相会，次数频繁，什么也不加考虑了。老贝波的存在成了多余；他把出入花园的小门开着，让杰纳利诺出去的时候，自己把小门关好。

在一个动乱的世纪，人人需要保持警惕。依照圣本笃亲自建立的一种习惯，早晨三点钟，众女修士到唱经堂为早祷歌唱的时候，应当在修道院的庭院和花园巡视一匝。圣·佩蒂托修道院是这样奉行这种习惯的：贵族女修士们早晨三点钟不起床，而是雇些穷女孩子在早祷的时候替她们歌唱，同时有人把花园一间小房子的门打开，这里住着三个七十多岁的老兵；这些兵士全副武装，大家假定他们是在花园里巡逻，另外在花园里放了几只白天被链子拴住的大狗。

杰纳利诺平时来，都很安静，但是有一天晚上，狗突然大吠大叫，整个修道院都被吵醒了。兵士放狗以后，又睡去了，一听狗叫，急忙跑出来，证明他们在场。他们放了好几枪。院长不禁为她家里的公爵头衔担起忧来。

原来是杰纳利诺在洛萨琳德窗户底下谈话太大意了。他费了许多周折才脱身，但是恶狗追他追得紧，他没有来得及带上门。第二天，安杰拉·库斯多德院长听说修道院的狗跑遍了阿雷内拉所有树林子和沃梅罗一部分平原，她又急又气。就她看来，三只狗大吠大叫的时候，花园门显然是开着的。

为了维护修道院的体面，院长就说，由于年老的守卫疏忽职守，贼进了花园。所以她要辞退他们，另换一批守卫。这件事在修道院引起了一种革命状态，因为好几个女修士对这种专横的措施愤愤不平。

花园在夜晚一点不冷清；不过别人走过花园，也就知足了，并不逗留。只有一往情深的堂·杰纳利诺，才不好意思要求他的情妇许他进她的房间；可是他这样做，险些连累了修道院的全部恋爱事件。所以第二天一清早，他就设法递了她一封长信，求她许他上楼，到她的房间去。洛萨琳德起先没有答应，后来她想出一个方法减轻她良心上的反抗，他才得到了她的许可。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她像所有的王公的女儿一样，将来一定是第一等贵族女修士，所以她的修行小间有三间屋子。末一间连着一间储衣室，中间仅仅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从来没有人到这末一间去。杰纳利诺设法去掉板壁当中的一块板子，差不多有一尺见方；他穿过花园来到修道院，几乎每天夜晚，拿头伸进这类似窗口的地方，同情人谈上好半天话。

这种幸福持续了许久，杰纳利诺已经在向她请求别的恩惠了，这时有两个相当年纪的女修士也经过花园接见她们的情人，她们被年轻侯爵的漂亮面孔吸引住了，决定把他从这个无足轻重的小见习女修士那边夺过来。于是这两位小姐就和杰纳利诺攀谈起来，为了使谈话显得冠冕堂皇，她们开始责备他不该这样来到一所女修道院的花园和神圣禁地。

杰纳利诺简直没有听出她们的弦外之音。他告诉她们，他谈恋爱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取乐，所以他请求她们听其自便。

这句答话很不礼貌，今天在同样的场合，人们是不会允许这样做的。两个老女修士一听这话，气糊涂了，不管时间是否相宜——当时将近早晨两点钟光景，也不想上一想，就去喊醒院长了。

对于年轻侯爵来说，还算幸运，告发的女修士没有认出他是谁来。院长正是他的祖姨、他外祖父的小妹妹；不过，她一心想着家庭的荣耀和晋升，虽然杰纳利诺可能接受去西班牙或至少是去西西里服役，可她知道年轻国王查理三世对教规是一个又热烈又严厉的拥护者，还是会向王爷控告她的外甥 [326] 胡作非为，伤风败俗的。

两个修士费了许多周折，来到院长面前，把她喊醒；这虔诚、热心的院长，一明白这事涉及怎样可怕的罪行时，便朝听课修女的小间奔来了。

杰纳利诺没有同他的情人讲起他会到两个老女修士的事。他在连着储衣室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和听课修女谈话，就见小房子的卧室门砰的一声开开了。

照着他们的只有黯淡的星光；院长的随从带来了八九盏雪亮的灯，他们一下子就让亮光照花了眼睛。

一个女修士或者一个见习修女，被当场发现在所谓修行小间的小房子里面接见男人，杰纳利诺知道，正如那不勒斯人人知道，她要受到什么样的重大处分。所以他不假思索，就从储衣室很高的窗口跳下花园去了。

罪名是明显的，听课修女也就不做什么申辩了。安杰拉·库斯多德院长当场讯问了她。院长是一个干瘦、苍白的四十岁的高个子姑娘，出身于王国最荣显的贵族，她只有这几种情况显示出来的全部道德品质。她有严厉执行教规所需要的一切勇气，特别是自从年轻国王发现了做专制国王的诀窍，公开宣布他要“事事都有纪律”，而且是最严格的纪律以来。尤其是，安杰拉·库斯多德院长属于卡斯特卢·比尼亚诺家庭，从圣路易的兄弟昂如公爵 [327] 做国王时起，和比西尼亚诺爵爷的家庭就结下了宿仇。

可怜的听课修女，当着这许多亮光，被人在半夜她的房间里发现和一个年轻男子谈话，只有用手蒙住了脸。这最初一刻，对她起着决定性的意义，可是她羞愧难当，没想到要注意一下可能是绝对重要的关键问题。

她说的有限几个字完全对她不利；她重复了两次：

“可是这年轻人是我丈夫！”

这句话使人想到许多无影无踪的事，两个告发的女修士听了非常高兴。还是院长拿出公道精神，向大家指出：根据地点的布置，胆敢侵犯修道院禁地的该死的荒唐鬼，至少是没有和走入歧途的见习修女待在“同一房间”。他仅仅来到一间储衣室，去掉隔开储衣室和听课修女房间的板壁的一块木板罢了；不用说，他同她谈话来的，可是他没有走进她的房间，因为就在大家冲进听课修女的小间的第二间屋子撞见他的时候，大家望见荒唐鬼待在储衣室，而且他就是从那边逃掉的。

可怜的听课修女消沉到了极点，她不做一句申辩，由人带进了牢狱。牢狱是贵族修道院的in pace [328] 的一部分，几乎完全在地底下，是从质地相当松的岩石里开凿出来的，岩石上今天耸立着豪华的斯图迪府。凡是关进这座牢狱的，必须是判死刑或者犯严重罪行当场拿获的女修士和见习修女。这种条件刻在门上，但并不符合听课修女的情况。院长不是不清楚大家做过了火，不过大家认为国王喜欢从严处理，同时院长又念念不忘家庭的公爵头衔，也就由它去了。院长心想，她向大家指出听课修女没有答应让企图破坏贵族修道院名誉的可恶的荒唐鬼真正进入她的房间，对年轻姑娘已经相当有利了。

听课修女一个人留在岩石里凿出来的小屋子。小屋子比邻近的地面只低五六尺，是从前把质地很松的岩石凿开了一点，在岩石里面造成的。那些雪亮的灯方才照花她的眼睛，好像在责备她不知羞耻，现在她发现只她一个人了，又离开了灯，她觉得去掉了一股沉重的压力。

她寻思道：

“这些女修士傲气冲天，事实上，她们哪一个有权利对我做这样严厉的表示？我夜晚接见一个我心爱的，我想嫁的年轻男子，可是我从来没有在我的房间里接见他。这些小姐发愿舍身修行，可是外边议论纷纷，说有许多小姐夜晚接见客人；起先我还不相信，自从我到修道院以来，就我见到的一些事来说，我和外边人也一样想了。”

“这些小姐公然讲，特伦特神圣宗教会议要修道院成为一个斋戒和绝欲的地方，圣·佩蒂托根本不是这样一座修道院，它只是一个像样的隐居地方，让一些不幸有哥哥的贵族出身的可怜姑娘能在这里省俭过活罢了。人不要求她们斋戒、绝欲，有种种内心痛苦。她们没有财产，已经够不幸的了，加上这些内心痛苦，她们简直要没有活路了。至于我，说实话，我来到这里，本想服从我父母的，可是没有多久，杰纳利诺就爱上了我，我也爱上了他，两个人虽说很穷，可我们打算要结婚，到萨莱尔纳以南的海边，离那不勒斯二十古里的乡下小地方去过活。他母亲告诉他，她可以让人把这一小块地典给他，它每年只有五百杜卡托的进益。他是小儿子，每月的津贴是四十杜卡托；我家里不要我，把我丢在这里，我也有一笔津贴，我结了婚，他们也不好不停止继续给我津贴；官司打完了，我每月还有十个杜卡托。我们在一起计算了不知多少回了；有了这几笔小款子，我们就能活下去，用不起听差，可也不缺物质生活上必需的东西，这就很好了。全部困难就在取得心性高傲的父母的同意，让我们像平民一样生活。杰纳利诺以为，他不姓公爵父亲的姓，任何困难就都解决了。”

前想想，后想想，想来想去，可怜的听课修女倒有了勇气。可是修道院的女修士，数目将近一百五十，却认为昨天的夜袭，对修道院的荣誉十分有利。全那不勒斯以为这些小姐夜晚接见她们各自的情人；好了，现在有一个出身高贵的年轻姑娘，不懂得替自己辩护，大家可以根据教规，从严惩办了。唯一要提防的，就是在诉讼进行期间，应当断绝她和家庭的任何往来。随后，等判决的日子到了，家里人再费心机，也阻止不了严厉惩罚的执行。这样一来，在那不勒斯王国，尊贵的修道院的名誉，过去即使受到一点损害，今后也好恢复了。

安杰拉·库斯托德院长召开院务会议，会议由七个女修士组成，她们是全体女修士从七十岁以上的女修士中间选出来的。听课修女照样拒绝回答；她们把她押到一间屋子里，一堵极高的墙，只开着一扇窗户。两个勤务修女远远守着她，她在里面不得不保持绝对缄默。

那不勒斯的贵族家庭，在圣·佩蒂托修道院全有一亲半戚，所以出了怪事，外边立刻就传开了。大主教叫院长送一份报告上来。院长叙述情节，把分量减轻了，免得连尊贵的修道院也卷进去。

大主教虽然能把案件发给大主教法庭审问，但是比西尼亚诺爵爷的家庭和王国各方面全有密切关系，所以大主教考虑下来，觉得还是请示一下国王比较妥当。王爷很重视秩序，听到大主教的述说，非常生气；大家说起，大主教觐见的时候，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正好在朝，听说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修士，叫堂娜·斯科拉斯蒂卡 [329] 的，品行不端，便劝年轻王爷严办。

“陛下永远记住，谁不怕上帝，谁就不怕国王！”

大主教一回府，就把这不幸的案件交给他的大主教法庭办理。一个大主教助理和两个贵族事务检察官、一个法庭秘书，来到圣·佩蒂托修道院，进行诉讼的预审和口供记录。几位先生从听课修女那边所能得到的回答，永远是：

“我的行为是清白的，我没有做坏事。我能说的永远只是这一点，我要说的也只是这一点。”

将近诉讼末期的时候，院长希望不惜任何代价，开脱她的修道院，不受外边的非议；所以在法律明文规定之下，又在她的恩许之下，讯问一再延期。最后，大主教法庭认为没有具体罪证，也就是说，根据院长的陈述，见证人没有看见听课修女和一个男子“在同一房间”，仅仅看见一个男子从隔壁一间隔开的屋子逃走，所以这个修女就被这样判决：在幽室禁闭，直到她说出在隔壁屋子和她谈话的男子的姓名，再放出去。

第二天，在院长主持之下，提出听课修女，当着众元老，宣布第一次判决。院长这时对事件似乎换了一种看法。她想，公众喜欢说三道四，把内部乱七八糟的情形摊出去，对修道院是有危害的。公众会说：“你们惩罚一件私情，无非由于当事人一时失策，可是我们知道，类似的丑闻还有好几百件。”一个年轻国王，声称英明果断，想使法律得到实施，这在本国是从来没有见到的事。我们既然是和他打交道，就不妨利用这一时风尚，做一件对修道院更为有用的事：那不勒斯大主教和他指派下来的参议教士们，组成大主教的特别法庭，对十个可怜的女修士做出庄严的判决，还不及它有用得多了。我的意思是，要惩罚就惩罚那个大胆闯进修道院的男子；宫廷里只要有一个年轻的漂亮男子在碉堡关上几年，那要比惩办百十个女修士收效大得多。再说，这也是公道，因为攻势是男人这方面发动的。听课修女没有真正在她的房间接见这个男人：但愿上帝叫修道院全体女修士都这样谨慎就好了！她要告诉我们粗心的年轻人叫什么，晓得了他是谁，我一定要到法院把他告下来。事实上，她犯的罪是很轻的，我们随便判她一种刑罚也就够了。

院长费了许多周折，要众元老同意她的见解；她们起初不同意，最后，由于她的出身远比她们高贵，特别是她同宫廷的关系远比她们密切，她们才勉强让了步。院长以为开庭的时间不会很久的。但是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听课修女跪在法庭前面，遵照习惯做过祷告之后，接下去只补充了短短几句话：

“我没有把自己当一个女修士看。我进修道院以前就认识这位年轻人；我们虽说都很穷，可是计划好了要结婚的。”

这句话是违反修道院的基本信条的，是人在尊贵的圣·佩蒂托修道院所能说出口的最大的罪过了。院长以为听课修女要做赞扬婚姻的演说，连忙打断她的话，喊道：

“可是名字！这年轻人的名字！”

听课修女回答：

“您永远不会知道这名字。我永远不会拿话伤害应当作我丈夫的男子。”

事实上，任凭院长和众元老怎样追问，年轻的听课修女只是不肯说出杰纳利诺的名姓。院长甚至告诉她：“只要你肯说出一个字，我立刻就把你送回你的修行小间，什么都饶恕你。”年轻姑娘当胸画了一个十字，深深鞠了一躬，表示自己无话可说。

她清楚杰纳利诺是这位可畏的院长的外甥。她想道：

“我要是说出他的名姓来，我就会得到饶恕和清静，就像这些小姐一再说起的；可是他呢，就算是最轻的处分，也要被流放到西西里去，甚至到西班牙去，那么我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年轻的听课修女说什么也不开口，院长气极了，忘掉她的全部仁慈打算，把修道院前一天夜晚询问的经过连忙报告给那不勒斯红衣大主教知道。

国王主张从严，大主教为了讨他喜欢，对这事一直很关心；可是出动了京城的全体堂长和直属大主教府的全体侦察员，仍然一无所得，大主教只好把这事禀告国王。国王迅速把案子下给他的警察部部长。部长回禀国王道：

“进入圣·佩蒂托修道院储衣室的年轻人只要是属于宫廷，或是属于那不勒斯最高贵的家庭，我觉得，陛下不让流血，是决不可能做到杀鸡给猴看的，这个可怕的例子也不会长久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国王当下同意这种看法，部长呈上一张二百四十七个人的名单给他看，其中有一个人，十之八九，有嫌疑闯进尊贵的修道院。

一星期后，杰纳利诺被捕了。根据简单的观察，半年以来，他过分省俭，几乎到了吝啬的地步，而且自从出事那夜起，他的生活方式好像完全改变了。

为了判断这种形迹有几分可信，部长事先通知院长，暂且把听课修女从她待的一半在地底下的牢狱提出来。就在院长劝她真心诚意回答讯问的时候，警察部部长走进了会客室，当着听课修女的面，向她宣称：捕获追赶企图逃跑的杰纳利诺·德·拉斯·弗洛雷斯，当场把他杀死了。

听课修女晕倒在地。

部长得意扬扬地喊道：

“我们的猜疑证实了；我用六个字知道的事，比院长花六个月的辛苦知道的事还多。”

但是高贵的院长对他这声欢呼却是极度冷淡，他不免感到惊奇了。

依照宫廷当时的惯例，部长是一个小律师出身：由于这种缘故，院长认为应当对他做出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情。杰纳利诺是她的外甥，案子直接告到国王那边，她怕妨碍她的贵族家庭。

部长知道贵族讨厌他，关于他的前程，唯一的指靠就是国王，所以尽管拉斯·弗洛雷斯公爵苦苦求情，他仍然干干脆脆，照他新近得到的形迹干下去。这件事情开始在宫廷传开了；部长平时但愿避免是非，这一回却设法扩大事态。

近卫军旗手杰纳利诺·德·拉斯·弗洛雷斯和圣·佩蒂托的见习修女、年轻的洛萨琳德·德·比西尼亚诺，现在叫作听课修女，当面对质：这是一场好戏，宫廷的贵夫人全希望列席。

修道院的内外教堂，趁这机会，富丽堂皇，铺挂起来；部长邀请贵夫人列席，旁听近卫军旗手杰纳利诺·德·拉斯·弗洛雷斯的一幕诉讼。部长放话出去，说这场官司一定案，年轻的杰纳利诺少不得要问死罪，听课修女也要落一个in pace终身监禁。不过大家明白，国王不见得敢为了这样轻微的一个原因，就处死赫赫有名的拉斯·弗洛雷斯家里的人。

圣·佩蒂托的院内教堂，平时就金碧辉煌，极尽豪华之能事。许多贵族女修士，如果不是由于先前许愿守穷的话，临到老年，便会变成全部家产的继承人，遇到这种情形，有良心的人家，一般做法就是把她们应得的财产拨出四分之一，或者六分之一送给她们用，直到她们去世为止；不过这些女修士的余年从来不会很长的。

所有这些款项全部用作修饰外面给公众用的教堂同里面女修士做祷告和做仪式用的教堂。在圣·佩蒂托，一座六十尺高的镀金栅栏隔开了公众出入的教堂和院内教堂或者女修士的唱经堂。

只有那不勒斯大主教亲自光临，这座栅栏大门才许打开，现在为了进行对质的仪式，门也打开了；有头衔的贵夫人全进来坐在唱经堂。外面的教堂规定好了安置大主教宝座的地位、没有称号的贵族妇女与男子的座位，最后靠近大门，在一根横贯教堂的链条后面，便是所有其他信徒的座位。

庞大的绿绸幔子，当中是四寸宽缝子缀成的圣母名字的第一个硕大的字母在闪耀，原来它挂在六十尺高的栅栏里面，把整个栅栏都挂满了，现在移到了唱经堂顶里，拴在穹隆上，又张挂起来。听课修女在跪凳前面说话，跪凳离穹隆上拴大幔子的地方，还要靠后一些。她的十分短暂的讲话一结束，大幔子就从穹隆落下来，把她和公众迅速隔开，于是典礼在一片威严气氛中结束，在所有人的心里留下了畏惧与忧愁，好像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就此永远同活人分开似的。

对质典礼只有一刻工夫，那不勒斯宫廷里的贵夫人们大不开心。用她们的话来说，穿上见习修女这身素朴衣服，年轻的洛萨琳德越发显得出众了。她和从前随继母比西尼亚诺夫人到宫廷参加舞会时一样美，而且她的面貌越发动人了：她瘦了、苍白了许多。

听课修女将近一年没有见到她的情人，这次又看到他，不禁沉醉在爱情与幸福中了。修道院全体人员刚刚唱完佩尔戈莱斯 [330] 的歌曲《造物主降临》，大家几乎听也没听清楚，她就表白道：

“我根本不认识这位先生，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

部长听见这句话，又见幔子落了下来气疯了。他想给宫廷看的大场面，就这样骤然（在他看来，有些滑稽）结束了。他在离开修道院以前，不由说了几句可怕的恫吓的话。

堂·杰纳利诺回到监狱，有人就把部长的话全告诉了他。朋友们没有丢下他不管；他们器重他的不是他的爱情，因为一个和我们一样年纪的人把他的热烈的恋爱故事说给我们听，如果我们不相信他就会嫌他自负，可是如果相信的话，我们就要妒忌他了。

堂·杰纳利诺在绝望中，向朋友们解释，听课修女受人陷害，作为正人君子，他有责任救她出来。堂·杰纳利诺的朋友们听了他的论证，留下深刻的印象。

关他的监狱的狱吏，娶了一个很标致的太太，她向丈夫的靠山解说：许久以来，她丈夫就要求上面修补一下监狱的外墙。这事人人知道，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这标致女人接下去道：

“是啊，这事人人知道，大人可以从这上面帮我们捞一笔一千杜卡托的外快，我们从此就可以不愁吃穿了。年轻的堂·德·拉斯·弗洛雷斯，单只为了深夜溜进圣·佩蒂托修道院的嫌疑，就被关进了监狱，其实，您知道，那不勒斯最大的贵人们在修道院都有情妇，比溜进修道院的嫌疑大多了，我说，堂·杰纳利诺的朋友们送给我丈夫一千杜卡托，要他放堂·杰纳利诺逃走。将来我丈夫顶多关上半个月或一个月；我们求您保护的是，别开除他，过一阵子，再把位子给他。”

靠山觉得这种帮人捞一大笔外快的方式也还方便，就同意了。

这 [331] 不是年轻的囚犯从朋友方面得到的唯一援助。他们在圣·佩蒂托全有亲戚；他们格外同她们要好，打听到听课修女的情形，就一五一十，统统说给堂·杰纳利诺听。

靠了他们的协助，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将近清晨一点钟光景，就在狂风和大雨好像在争夺那不勒斯街道的统治权的一刻，杰纳利诺堂而皇之，由大门走出了监狱，狱吏亲自动手，弄坏监狱的平台，好让人相信他是从这里逃走的。

堂·杰纳利诺带着一个帮手、一个勇猛的西班牙逃兵（他久经战斗，在那不勒斯专帮年轻人干有风险的事），利用狂风酿成的一片呼啸，又有老贝波（没有因为前途危险就丢了朋友不管）相助，闯进修道院的花园。风雨的呼啸虽然可怕，可是修道院的狗还是嗅出了他，而且很快就朝他扑了过来。狗勇猛极了，如果只他一个人的话，也许就被狗拦住了；但是，因为他和西班牙逃兵背对背作战，所以他终于杀死了两条狗，打伤了第三条。

最后一条狗的嗥叫引来了一个守卫。堂·杰纳利诺送他一袋钱，和他讲理，不见效用；这人信教心诚，对地狱非常迷信，又有的是勇气。他们和他动起手来，他在自卫中受了伤，他们拿手绢堵住他的嘴，把他捆在一棵粗大的橄榄树上。

两次战斗费去许多时间，暴风雨似乎小了一些，还有最困难的事要他们做：必须闯进Vade in pace [332] 。

每隔二十四小时，有两个勤务修女负责把修道院听课修女用的面包和水坛子给她送下地牢。可是这一夜，她们感到害怕，就给包铁皮的大门加上了几道门闩。杰纳利诺原先还以为拿小钩子或者别的钥匙就可以把门打开了。西班牙逃兵是一个爬墙好手，一看大门开不开，就帮他攀上亭子顶上。亭子底下便是圣·佩蒂托修道院用作密室的几口从阿雷纳拉岩石里凿开的深井。

两个勤务修女看见上面下来两个浑身是泥的男子，简直吓死了。他们朝她们扑过去，堵住她们的嘴，把她们绑住。

下一步就是闯进密室了：这不是一桩容易事。杰纳利诺从勤务修女身上取下一大把钥匙；可是井有好几口，上面全盖着机关门，勤务修女又不肯指出关听课修女的是哪一口井。西班牙逃兵已经拔出刺刀，准备扎她们，逼她们说话，可是堂·杰纳利诺知道听课修女心地极为善良，唯恐用了暴力她不喜欢。逃兵再三对他说：“大人，我们糟蹋时间，回头流血只有流得更多。”杰纳利诺只是不听他的劝告，一定要一口井一口井打开，一口井一口井呼喊。

经过三刻多钟没有结果的尝试，终于一声Deo gratias [333] 的微弱的呼喊，回答了他的呼喊。堂·杰纳利诺急忙顺着一个有八十多台级的螺旋梯奔了下去。台级是质地很松的石头凿成的，踩久了，几乎成了陡斜小径，下去很困难。

逃兵带来的小灯照花了听课修女的眼睛，她已经有三十七天没有看见亮光了，就是说，自从她和杰纳利诺对质那一天起。她一点也不懂出了什么事；最后，认出一身泥和血迹斑斑的堂·杰纳利诺时，便扑在他的怀里，晕了过去。

这临时变故把年轻人给惊呆了。

西班牙人比他有经验，喊道：

“没有时间糟蹋啦！”

听课修女完全晕过去了。他们两个人抱起她来，费了许多力气，总算沿着几乎全部毁坏了的阶梯，把她弄到上头。来到勤务修女住的屋子，听课修女还没有怎样恢复知觉，逃兵出了一个好主意，用就地找到的一件灰布大斗篷把她裹住。

他们拔掉通花园的门闩。逃兵打先锋，手执宝剑，先冲出去；杰纳利诺抱着听课修女，跟在后头。可是，他们听见花园里传来一片兆头很坏的嘈杂声音：兵来了。

逃兵先前要杀死守卫，杰纳利诺感到害怕，一口拒绝了。

“不过，大人，我们侵犯禁地，已经犯了亵渎宗教的罪名，死刑是逃不脱的，因此杀不杀人根本无所谓。这人可能坏我们的事，得牺牲他。”

杰纳利诺说什么也不敢这么做。守卫是匆匆忙忙被绑起来的，他解开捆他的绳子，去喊醒别的守卫，还到托莱德街的警卫队找了些兵来。

西班牙人喊道：

——我们突围，尤其是救走小姐，不是一桩小事！我先前告诉大人，起码得有三个人，还是我对。

听见说话，两个兵士扑到他们前头。西班牙人一剑刺过去，打倒了头一个；第二个想放枪，可是，一丛小树的枝子妨碍了他。乘这一耽搁，西班牙人照样放倒了他。不过这第二个兵士并没有就死，他大声叫喊起来。

杰纳利诺抱着听课修女夺门就走；西班牙人护卫着他。杰纳利诺跑着，一些兵士冲到前头，太靠近了，西班牙人一连给了他们几剑。

幸而暴风雨似乎又开始了；倾盆大雨成全了这奇异的撤退。不过，有一个被西班牙人刺伤的兵士放起枪来，子弹轻轻擦伤了杰纳利诺的左臂。有八九个兵士，听见枪声，从花园远处跑了过来。

我们承认，这次撤退杰纳利诺表现得很勇猛，不过，证明有军事才能的，却是西班牙逃兵。

“我们有二十多个敌人；错一小步，我们就完蛋了。人家就要把小姐当作从犯，判她服毒自杀，她永远掏不出凭据，证明自己和大人没联系。我熟悉这类事：我们应该把她藏进密林子，放在地上，拿斗篷盖住她。然后我们去应战，把兵士引到花园另一个角落，想法子叫他们相信我们是跳墙逃走的，过后我们再回到这里，想法子救小姐出去。”

听课修女向杰纳利诺道：

“我不愿意离开你，我不害怕。同你一道死，我觉得太幸福了。”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她接下去讲：

“我可以走路。”

不过，离她两步远，放来一枪，打断了她的话，可是，没有伤人。杰纳利诺又把她抱起来，她又瘦又小，抱着并不吃力。一道电光闪过，他看清楚了左面有十二个或者十五个兵士。他赶快朝右面逃，他这样快打定主意对他十分有利，因为几乎就在同时，一打左右的子弹射穿了一棵小橄榄树……

……

贝波向他喊道 [334] ：

“放下修女来，要不我们两个人全完蛋啦。”

她待在一丛灌木里，晕了过去；兵士追赶堂·杰纳利诺，留下贝波一个人，他把洛萨琳德背到街头，朝她脸上泼了些水，关好花园门，径自睡觉去了。当时是清晨一点钟。三点钟的时候，寒气下降，洛萨琳德醒转过来，她往高处走，一直走到沃梅罗平原。天快亮了，她躲进一间农民的房子，向他要衣服替换。她向他道：“我要是让人再捉住的话，就死定了。”那农民听人说过密室的残酷，起了怜悯，取了几件他女人的衣服给女修士换；不过谁也料想不到，他是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庄园的佃户。

黄昏时候，东家回到庄园，佃户把事情一五一十禀告了他。因为对他说的是一个从修道院逃出的女修士，公爵来到田庄，公爵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做出最严厉的决定。当他认出是洛萨琳德时显得极度惊讶。

……

对于不幸的洛萨琳德 [335] 失踪这件事，法尔嘎斯公爵越来越挂念了。他采取了一些措施，但没有一点效果，因为他不知道她就叫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

他的寿辰到了。这一天，府门大开，他接见他所有相识的官员。这些穿大礼服的军官看见一个女人来到外接待室，个个大吃一惊，看上去她像是一个修道院的勤务修女；而且，目的显然是不要人从服装上认出她来，她被一幅长长的黑纱裹着，模样像是平民阶级什么赎完了罪的寡妇。

公爵的跟班打算撵她出去，她跪下来，从衣袋取出一串长念珠，呢呢喃喃祈祷起来。她就这样等候公爵的第一个随身听差过来揪她的胳膊；她一言不发地给他看一粒绝顶美丽的钻石，然后接下去道：

“我以圣母的名义发誓，我并不是来求大人布施什么东西的。公爵大人看见这粒钻石，就知道是谁打发我来的了。”

这种情形把公爵的好奇心激到了最高峰。他连忙应酬完三四个和他会谈的头等人物，然后显出高贵而道地的西班牙式礼貌，请求普通官员允许他接见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可怜的女修士。

勤务修女一看自己到了公爵书房，单她一个人和他在一起，就跪下来了。

“可怜的听课修女苦到不能再苦的地步。人人像是在同她作对。她要我拿这个美丽的戒指交给大人。她说，你认识那个在当年最幸福的时期送她戒指的人。依仗这人的帮助，你可以让一个您信得过的人，来看听课修女；不过，因为她如今关在in pace della morte [336] ，必须得到大主教大人的特别许可才成。”

公爵认出了戒指，虽说上了年纪，可他还是又急又气，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说出名字来，说出关洛萨琳德的修道院的名字来！”

“圣·佩蒂托。”

“我一定照打发你来的人的吩咐去做。”

勤务修女接下去道：

“我送信这件事，上面万一起了疑心，我就毁啦。”

公爵扫视了一下他的书桌，拿起一幅钻石镶边的国王的彩色小画像：

“这幅神圣的肖像，在任何情形下，可以给你权利觐见国王。永远别离开它。这里是一袋钱，是给叫作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的人的。这里是给你的一小笔款子。请相信在任何情形下，我都会保护你。”

善良的女修士站住，在一张桌子上数袋里的金币。

“尽快回到可怜的洛萨琳德身边去吧。别数了。我想了一下，有必要把你藏起来。我的随身听差带你从我的一个花园门出去，我有一辆车把你送往和城市相反的方向。当心把自己藏好了。不管怎么样，明天正午到下午两点钟之间，想法子到我的阿雷纳拉花园来。我信得过我那边的底下人，他们全是西班牙人。”

公爵重新出现在官员面前时，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这足够说明他请他们原谅的原因了。

“诸位先生，出了一件事，我必须立刻出门。明天早晨七点钟，我才可能有荣幸向你们道谢，接见你们。”

法尔嘎斯公爵奔到王后的寝宫。她认出自己从前送给年轻的洛萨琳德的戒指，淌下了眼泪。王后带着法尔嘎斯公爵来到国王那边。公爵惊惶失措的神情感动了国王，像他这样一位伟大的王爷，自然是首先提出合理的意见：

“可怜的勤务修女，即使仰仗我的肖像做护符，能够逃出大主教的奸细的手掌的话，也应当小心在意，不让他起疑心。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两星期前大主教要住到某某地方他的茅舍去了。”

“陛下允许的话，我下令所有去某某地方的船只，一律禁止驶出。已经上船的人，全部送到鸡蛋堡子，从优款待。”

国王向他道：

“去吧。然后你再回来。这些古怪的步骤，可能成为议论的口实，塔努奇（堂·卡尔洛斯的首相）不喜欢这种做法。不过，这件事我决不走漏风声，他对大主教的愤恨已经是太深了。”

法尔嘎斯公爵吩咐了他的副官几句，回到国王面前，发现他正在照料王后，她方才晕过去了。王后是一个心性柔和的人，她在想象，如果勤务修女去公爵府的时候，被人看见，洛萨琳德这时已经让人毒死了。公爵完全消除了王后的顾虑。

“幸而大主教不在那不勒斯，现在正刮东南热风，到某某地方去，起码要两小时。大主教不在那不勒斯期间，由参议教士奇博代行职务，这是一个严厉到了残忍程度的人，不过没有奉到上司的命令，把人处死，他会受到良心谴责的。”

国王道：

“参议教士奇博的侄子，新近杀死一个农民，他上星期来见我，为他的侄子求情。我现在把他召到宫里来，一直留到黄昏。我这样一来，大主教的政令就乱了。”

国王到御书房颁发诏书去了。

王后向法尔嘎斯道：

“公爵，你有把握救洛萨琳德吗？”

“有大主教这样一个人做对头，我什么把握也没有。”

“那么，塔努奇要他去做红衣主教，把他从我们这里弄走，也就很有道理了。”

公爵道：

“是的，不过，要从我们这里把他弄走，就必须把他留在罗马教廷当大使；可是他在大使这位子上，在那边同我们捣起乱来，比在这边要坏多了。”

国王在他们的短促谈话之后回来，大家开始从长计议。法尔嘎斯公爵随即得到允许，立刻到圣·佩蒂托修道院，以王后的名义，打听比西尼亚诺爵爷的女儿、年轻的洛萨琳德（传说她有性命之忧）的消息，公爵在去修道院之前，故意先去看望看望费尔第南达夫人，好让人相信他是从她那边听到她前房女儿有危险的消息。法尔嘎斯公爵心里惴惴不安，不敢在比西尼亚诺府久留。

公爵来到圣·佩蒂托修道院，发现从看守大门口的勤务修女起，人人带着一副心事重重的奇怪神情。公爵奉的是王后之命，有权利立刻会见安杰拉·德·卡斯特卢·比尼亚诺院长。然而她却让他等了足足二十分钟。他在厅房尽头，望见一道螺旋梯的梯口，似乎往下通到很深的地方。公爵以为他再也不会看见美丽的洛萨琳德了。

院长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她终于露面了。公爵改变了要他传达的使命 [337] ：

“比西尼亚诺爵爷昨天黄昏中风，情形很坏，他希望无论如何也要在死前见到女儿洛萨琳德一面，恳求圣上颁发必需的诏书，从修道院把洛萨琳德小姐接回去。国王尊重这贵族家庭的特权，决定派我这样一个有地位的人，他的御前大臣，带诏书下来。”

院长一听这话，扑倒在法尔嘎斯公爵面前说：

“表面上我像是没有服从圣旨，这是我要到圣驾面前请罪的。现在我对你跪下来，公爵大人，这证明我非常尊敬你本人和你的职位。”

公爵喊道：

“她死啦！不过，圣约翰在上，我要见到她！”

公爵一急之下，拔出剑，打开门，喊进他的副官；副官一直待在院长的一间外客厅里。

“阿特利公爵，拔出你的剑来；叫我的两个传令兵上来；这里出了性命相关的事。国王要我营救年轻的洛萨琳德郡主。”

安杰拉院长站起来想溜开。

公爵喊道：

“别走，夫人。不许你离开我，回头你到圣·埃尔梅庄园做囚犯去。这里有人造反。”

公爵虽然心乱如麻，还在想法子制造侵犯神圣禁地的借口。公爵寻思道：“院长万一不肯给我带路，我的两个龙骑兵的出鞘宝剑万一吓不住她，这修道院像海一般大，我就算完了。”

幸而公爵时时刻刻注意院长可能采取的行动，握牢她的手腕。她只好把他带到一座大梯子跟前：梯子通到一间半掩在地下的大厅。公爵看到事情有一半得手，又看到有他的副官阿特利公爵和两个龙骑兵做助手，他听着他们的大靴子踏着梯级响，觉得不妨放肆两句，吓唬吓唬她。他终于来到我们前面说过的那间阴暗的厅房，厅房被圣坛上的四支蜡烛照得通亮。两个年纪还轻的女修士，躺在地上，像是灌了毒药，在痉挛中等死；另外三个，相距二十步远，跪在她们的忏悔教士面前。参议教士奇博坐在一张背向圣坛的扶手椅上，脸色虽然很苍白，但显出一种无动于衷的模样。两个高大的年轻人，站在他背后，微微低下头来，不想看那两个躺在圣坛底下的女修士：抽搐的动作搅乱了她们穿的深绿色长绸袍。

公爵迅速扫视了一遍这恐怖场面上的全部人物，发现洛萨琳德坐在一张麦秸椅子上，在三个忏悔教士后面六步的地方；他喜欢成什么样子，可以不言而喻。他情不自禁就走到她跟前，用亲密的称呼 [338] 问她道：

“你吃毒药啦？”

她相当冷静地向他道：

“没有，我不要吃；我不想学这些粗心大意的女孩子。”

“小姐，你得救啦；我要带你见王后去。”

参议教士奇博坐在他的扶手椅上道：

“公爵大人，我斗胆希望，你不要忘记大主教大人有组织特别法庭的权利。”

公爵明白他在同谁打交道，过去跪在圣坛前面，向参议教士奇博道：

“参议教士、代理大人，按照国王和教皇所订的条约，这一类的判决，不经国王签署，是不得擅自执行的。”

参议教士奇博连忙用尖酸口吻回答道：

“公爵大人草草一看就判断，未免鲁莽：眼前这些女犯人，亵渎宗教，全有真凭实据，已经依法定罪了；可是教会并没有加给她们任何刑罚。根据你告诉我的话，和我仅仅在这时才看到的现象，这些不幸的女孩子是吃了毒药了。”

参议教士奇博说的话，法尔嘎斯公爵只听到一半，因为阿特利公爵的声音盖过他的声音。阿特利公爵跪在两个女修士旁边，她们跪在石板地上乱抽动，看来剧痛已经使她们对行动失去一切知觉。其中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很美的姑娘，精神似乎错乱了；她撕开胸脯上的袍子，喊着：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这样出身的女孩子！”

公爵站起来，摆出他在王后客厅里所具有的完美风度：

“小姐，您的健康真是一点点也没有受到损害吗？”

洛萨琳德回答：

“我一口毒药也没有吃，不过，公爵大人，我照样深深感到，我的性命是您救出来的。”

公爵答道：

“我对这事没有立下一点点功劳。国王得到忠心的臣子的报告，把我召去，告诉我，有人在这修道院搞阴谋。必须防止阴谋分子进行活动。”

他望着洛萨琳德，接下去道：

“现在，除去听你吩咐之外，我没有事了。小姐，你愿意去见王后谢恩吗？”

洛萨琳德站起来，挎着公爵的胳膊。法尔嘎斯朝梯子走去，走到门口，向阿特利公爵道：

“我命令您，把奇博先生和眼前这两位先生关起来，一人一间屋子。您同样把安杰拉院长也锁在屋子里头。您到底下牢狱去一趟，把全部女犯人送出修道院。我荣幸地把圣旨传达给你，万一有人企图反抗圣旨，就一人一间屋子，分别关起来。凡是表示愿望要觐见圣上的人，圣上要您全送到宫里去。把眼前这些人分别关到屋里去，不得延误。另外，我马上给您派些医生和一分队近卫军来。”

说过这话，他向阿特利公爵做手势，表示还有话要对他讲。来到梯子上，他向他道：

“亲爱的公爵，你明白，不许奇博和院长串通好回话。五分钟以内，你就有一分队近卫军，由你指挥。通街或者通花园的每一道门，你都派上一个站岗的。愿意出去，听便；可是任何人不许进来。你搜索一下花园；全部阴谋分子，包括园丁在内，分别隔开，关进牢狱。照料一下吃毒药的可怜女孩子。”

……

堂·杰纳利诺的嫉妒心被挑逗到了要自杀的地步。 [339]

阿夸维瓦大主教答应比西尼亚诺爵爷的家庭教士，只要他能使费尔迪南达夫人相信堂·杰纳利诺爱着洛萨琳德，他就在他的礼拜堂给他一个参议教士位置。堂·杰纳利诺缺乏深思的头脑，大主教就用这种方法折磨他，蹂躏他。

要使文体摆脱那种愚蠢的惊人之笔，使用一些词，如：“他戴假辫子，闻鼻烟，”等等——采取一些想法：“在那不勒斯，常常遇见外形很美的眼睛，可是这种眼睛，长得就像荷马作品中朱诺的眼睛一样 [340] ，毫无表情。”要从这种文体中去掉高大的外表，去掉那种“伟大”，它远离人心，它（一字不清）具有谦逊的、自然的、富于同情心的外表，那种德国式的善良淳朴。 [341]

王后说：

“我劝你尽早嫁了人吧，你一有了丈夫，我就封你做承御 [342] 。你成了我的亲随，那些教士就不敢暗算你了。考虑考虑吧。不然的话，种种迫害要落在你头上的。我不打算替我们的法尔嘎斯说情，用任何一种方式影响人家的婚姻；不过，请你考虑一下，你会使圣上和我高兴的。”

……

国王对法尔嘎斯把比通托联队的分队派到尊贵的圣·佩蒂托修道院门口，很生气。

“目的达到就算了，何必制造是非呢？”

“这些教士非常骄横，又归罗马教廷管辖，很有可能开门揖盗，出卖陛下的江山。所以对付他们，唯一借口就是指控圣·佩蒂托修道院发现了阴谋。我一看参议教士奇博那张严肃的面孔、那双盯着我的探索的眼睛，就认为必须不顾一切，消除企图劫走一个见习修女的疑心。比通托分队的存在使人相信这里牵涉到一个奥地利的阴谋，那不勒斯的舆论就全变过来了，甚至教士的舆论也受到了影响。”

国王道：

“可是现在，塔努奇大不开心了。哪里去找一个这样正直，这样操劳，而且拒绝过罗马教廷的百万贿赂的首相呢？你愿意代替他吗？”

“反正我是不想操劳的。”

法尔嘎斯公爵用一个假名字，把勤务修女藏在热那亚，让她过着舒服的日子。

堂·杰纳利诺忽然起了信教的痴心，如同卡波·勒·卡斯地方的美丽的博卡一样。

洛萨琳德大大方方，又回到了修道院。堂·杰纳利诺以为圣母在迫害她，觉得上天的恶咒跟定了她。洛萨琳德害怕杰纳利诺罪上加罪，拒绝在婚前依顺他；这种拒绝使他陷入了绝望。

杰纳利诺备受妒忌和猜疑的折磨，寻了短见。 [343] 这意外变故几乎使洛萨琳德失去理智，她几乎相信上天的毒眼跟定了她。一个信教的狂徒打算拿匕首刺死她。

法尔嘎斯六十九岁那年，她嫁了他，条件是每年让她到杰纳利诺自杀的修道院去住三个月。

结婚前夕，她大哭特哭，伤心极了：“万一杰纳利诺从他的天上住处望见我，该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呀？……”

[1] 司汤达在一八二三年发表《拉辛与莎士比亚》小册子，受到学院派的攻击，他在一八二五年发表第二个小册子，加以反击。这时候，浪漫主义在法兰西还没有成为运动。

[2] 一八二二年六月十日，与苏东·夏尔普书。

[3] 一八一年十二月十日，司汤达的《日记》。

[4] 梅里美在他的《回忆录》里说：“坦白是贝尔性格的特征之一。没有人比他更忠诚，做事更可靠的了。我从来没有遇到一个文人，在批评上更直率，而又勇于接受朋友的批评的。”

[5] 高尔基的《谈谈我怎样学习写作》，引自《论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七八年本。

[6] 列宁的《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与三个组成部分》，引自《论马克思、恩格斯及马克思主义》一书的中文译本。

[7] 参阅叶菲莫夫的《近代世界史教程》上册，引自人民出版社的中文译本。

[8] 一八一年六月十七日，司汤达的《日记》。

[9] 司汤达常常喜欢说些预言，奇怪的是，往往灵验。在政治上，他曾经预言，拿破仑的帝国要在法兰西再来一回，意大利要在一八四八年左右发生革命。最灵验的是他对于自己的文学事业的预言，这已是尽人皆知的了，因为他公开写在给巴尔扎克的信中。这很可能都是正确分析事物、实际掌握辩证法的结果。

[10] 参阅德莱克吕日的《六十年回忆录》，或者汝尔达的《见过司汤达的人们说起的司汤达》。

[11] 巴尔扎克的《贝尔先生》，引自《巴尔扎克论文选》，新文艺出版社。

[12] 一八三四年十一月一日，与友人书。

[13] 德莱克吕日的《回忆录》。

[14] 引自司汤达的《意大利拾遗》中的《旅客与妇女》。

[15] 一八一八年四月十四日，与友人书。

[16] 梅里美的匿名小册子《H.B.》。他的别的话，不再加注释的，全引自他的《回忆录》。

[17] 《意大利遗事》不是他亲手编订的短篇集。由于编订者取舍不同，篇目往往因人而异。中文译本根据的是亨利·马尔蒂诺先生的勒·狄望版本（一九二九年）。《法尼娜·法尼尼》是最早的一篇，一八二九年在《巴黎杂志》发表，取材于同代生活。取材于十八世纪的有两篇遗作，一篇是《圣·方济各在里帕教堂》，一八五三年问世；另一篇是没有完成的《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这是他的绝笔，先一天他还在写它的小序，几小时后，他就倒在街头中风死了。它和世人见面迟到一九二一年。这三篇的时代背景显然不属于十六世纪，但是人物仍然继承着它的敢作敢为的传统，所以编订者就把它们收入《意大利遗事》。除去《昵之适以杀之》是一篇没有完成的遗作之外，其他全是司汤达生前发表的作品。《维托里亚·阿科朗博尼·布拉恰诺公爵夫人》在一八三七年三月发表，《秦奇一家人》在同年七月，《帕利亚诺公爵夫人》在一八三八年发表。最后也是最长的一篇是《卡司特卢的女修道院院长》，在一八三九年问世。

[18] 一八三二年十二月，屠格涅夫与维阿仁斯基书，见于汝尔达的辑录。

[19] 斯帕什的《回忆录》，见于汝尔达的辑录。

[20] 高隆，司汤达最忠心的朋友，一八五五年全集（并不完全）的编订者，他的司汤达的《行传》是研究司汤达的主要资料之一。

[21] 叶菲莫夫的《近代世界史教程》上册一四一页（人民出版社）。

[22] 布奇与高隆书，见于汝尔达的辑录。

[23] 一八三二年十一月十一日，与勒法法色尔书。

[24] 写在司汤达收藏的写本上，见于《意大利遗事》编订者亨利·马尔蒂诺的引言。

[25] 司汤达说：“自从十五世纪以来，可憎的专制政体沉沉压在意大利人民身上，仅仅给他们留下一个品德：力量。这种品质往往具有罪恶的面貌……”（《意大利拾遗》中的《英吉利人在罗马》）

[26] 这有趣的故事见于梅里美的《回忆录》。

[27] 一九〇一年八月二十八日《时代》记者访问托尔斯泰的谈话，见于麦里阿的《司汤达与解释他的人们》。战争场面见于司汤达的《帕尔马修道院》第二章到第五章，关于滑铁卢大战的尾声。托尔斯泰从这里学到了写《战争与和平》的战争场面。司汤达的战争场面也让巴尔扎克迟迟动笔而终于停止动笔。

[28] 这篇序是编订者根据司汤达的手稿拼成的。作者在三个时期，分写在他私人收藏的三份意大利的写本上面。编订者虽说如今用序这个字把三篇残稿归在一起，放在《意大利遗事》正文之前；可作者本意，却是为介绍写本本身而写的。不过，作为序看，编订者未尝没有道理，因为它相当说明了司汤达的作品的精神和特征，对读者是有帮助的。

[29] 这个断片没有写明日期，在一七九号写本的开端。——编订者注本书除原注、编订者注外，其余均系译者注。

[30] 佩特拉尔克（1304-1374），意大利文艺复兴最伟大的先驱者之一，第一个人文主义者。他曾经尽他的经济能力，收购古代写本，或者誊抄一份副本。

[31] 这里所谓“上流人”指封建贵族而言。某一个批评家曾经说：“英吉利贵族还是一身粗鄙的乡下气，法兰西贵族还认为能读能写算不了一个有活动能力的人的什么本事，就在这时候，意大利贵族却已经倾全力来吸收各种学问了。”

[32] 执政官的字义是“公爵”，最初是世袭性质，后来贵族专政，改由议会推选，负“十人委员会”的行政责任。威尼斯当时是寡头政治的共和国，虽然行政领袖一直保持着执政官称号。

[33] 一七九六年，法兰西共和国派遣拿破仑进军意大利，把奥地利的军队从意大利北部赶走，成立了一个统一的共和国，京城是米兰，拿破仑做皇帝之后，又改成王国，拿破仑帝国崩溃，它也就结束了。在这十几年里面，民族革命和祖国统一的意识开始在意大利撒下了种子。

[34] 拿破仑帝国崩溃之后，路易十八回到巴黎做国王，很快就“马马虎虎”成立参议院和众议院。参议院等于贵族院；众议员的选举人和候选人都要缴纳一定的金额，所以众议院等于富人院。

[35] 梯也尔（1797-1877），法兰西资产阶级的政治代表，晚年成了摧毁巴黎公社的主脑人。一八二七年，他写了一部并不正确的《法兰西大革命史》，一八三年后，混入政界，当了部长、总理。

[36] 这些“合法的君主”不许人民翻阅档案，因为他们害怕人民知道他们只是篡夺、盗窃各共和国的霸主的后裔。

[37] “神明的柏拉图”这个称呼是从佩特拉尔克用起来的。一四七七年，佛罗伦萨的费齐诺译出柏拉图的全部作品。

[38] “学院”指以编撰字典为主要职责的法兰西学院（一六三四年成立）而言。司汤达一八二四年与友人书：“这著名的学院，在路易十四的手心就是一种反对新自由的武器。”孟地永（1733-1820），法兰西一个有钱的阔人，在遗嘱中指定用他遗产一部分的利息由学院办理三种奖金，其中之一是“道德奖金”。

[39] 司汤达在他的《罗马、那不勒斯与佛罗伦萨》里写道：“我爱力量；在我所爱的力量里面，一只蚂蚁能像一只象表现的一样多。”

[40] 米开朗琪罗不仅是尽人皆知的世界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同时也是一位真挚的抒情诗人。他曾经为追求理想感到无限的痛苦。

[41] 意大利的统治者（奥地利帝国政府和罗马教皇政府）始终厌恶司汤达，把他看成“一个不信教、闹革命的人，仇视正统与任何正规政府”。意大利拒绝他在帝国政府势力范围以内做领事，法兰西政府不得不改派他到教皇治下去做一个冷清的港口的领事，教皇因为没有武力做拒绝的后盾，只得默认了，但是，“继续加以有礼貌的监视”（《教皇公安机关的报告书》）。

[42] 一八〇一年，拿破仑和教皇庇护七世订约，同意在法兰西恢复天主教，但是要求全部主教由他任命，不得由教皇指派。一八〇四年，教皇来到巴黎，为他加冕做皇帝。但是，一言不合，拿破仑就占领罗马，把教皇移到法兰西囚禁起来。

[43] 这第二个断片有日期地点：罗马，卡法里耶里府，一八三三年四月二十四日写在一七一号写本的上端。司汤达在这里还添了一个小注：“给少数幸福的人……”——编订者注

[44] 新荷兰就是澳大利亚。

[45] 富兰克林（1786-1847），英吉利的一个探险家，主要探险地区在加拿大西北一带。他写过两本关于他探险的故事的书。

[46] 居维叶（1769-1832），法兰西著名生物学者，古生物学与比较解剖学的创始人。

[47] 阿喀琉斯和阿伽门农，古代希腊传说中的英雄，荷马的史诗《伊利亚特》就是演唱他们远征的事迹的。拉辛（1639-1699）的悲剧没有例外地全拿外国古代英雄做主人公。司汤达对古典主义下了一个讽刺的定义：“提供给人民一种尽可能使他们的祖先得到最大快感的文学。”他赞美古代希腊悲剧家，因为他们帮同代人民得到最大的快感。但是今天模仿他们，“以为这些模仿出来的作品不会叫十九世纪的法兰西人打呵欠，就属于古典主义了”。（《拉辛与莎士比亚》）

[48] 费内斯特是《费内斯特男爵奇遇记》（一六一七）里面的主人公。作者是法兰西讽刺诗人欧毕涅（1552-1630）。他在这部小说里面攻击宫廷生活和罗马教会，嘲笑一个有野心的地主，喜欢“炫耀”，几次进京求官，终无所得。

[49] 维马奈（1777-1868），法兰西南部地中海边埃罗省的议员；他在一八二七年就当了议员。

[50] 维尔曼（1790-1870），法兰西一个保守的“正统”批评家。德拉维涅（1793-1830），法兰西一个伪古典主义诗人和剧作家，一时曾有“国家”诗人之称。

[51] 这一个断片，日期是：一八三三年五月十六日，写在一七二号写本的上端。——编订者注

[52] “组合风景”指法兰西十七世纪古典主义画家的作品：没有感情，仅仅依照理智把若干景物平衡对比地安排在画面上。十八世纪末叶，英吉利的风景画家朝前大跨一步，对大自然的美丽有了真实的感情和领会。

[53] 中世纪的意大利，几乎每一个大城市都有它自己的语言，教会的语言是拉丁语。人民的语言是没有人过问的。但丁第一个注意到社交工具的表现问题。文艺复兴三位伟大的先驱者恰巧都是佛罗伦萨人，都用故乡的方言写诗写散文，但是，一直延到一八二七年，米兰人曼佐尼用佛罗伦萨方言写出他的小说杰作《未婚夫妻》，意大利语言的统一问题才在他的谦虚和实践之下得到了初步解决。这个问题在今天已经不复存在了。

[54] 蒙田（1533-1592），法兰西的著名散文作家，西南部人。当时国王亨利四世也是西南部人，南方语言在诗歌上一向有成就，因而取得了优异地位。但是，另一方面，巴黎是政治中心，在诗人马莱尔柏倡导清洗法兰西语言运动之下，巴黎方言接着就占到了优势。十七世纪出来许多大作家，都用巴黎方言做表现工具，正如佛罗伦萨方言变成意大利语言，巴黎方言变成了法兰西语言。

[55] 照字面译出：“你·我·将在·明天·清早见。”

[56] 依照司汤达的写本，故事是：马西米侯爵续娶一个身份不明的年轻女人，他有五个儿子，除去小儿子，另外四个在他新婚的第二天清早把继母杀死，侯爵本人没有几天也气死了。依照另外一个传说，是六个儿子中间五个，不是五个中间四个。

[57] 一八年，法兰西留在意大利北部的军队，在奥地利大军压境之下，坚守热那亚，最后在六月四日，签订和约。

[58] 原文是空白。

[59] 凶案发生在一六〇一年。原来故事是：保罗·桑塔·克洛切要求寡母把财产交他管理，没有得到允许，他就写信给长兄，诬赖母亲不守妇道，而且有孕。得到长兄回信，说是应当按照贵人的荣誉处理，他就刺死母亲，逃到外乡去了。

[60] 自“热那亚之围”起，讲起的故事，都没有翻译过来，或者没有收入本书，可能是由于“没有丝毫兴趣”。

[61] 卡司特卢城现今已经不存在。一五三四年，教皇保罗三世（PaulⅢ）登基，封他的私生子路易吉·法尔奈斯（1503-1547）为卡司特卢公爵，这块滨海的肥田便落在法尔奈斯一姓手中。法尔奈斯既是封建主，故事里的主教和女修道院院长在当地违犯教规，身兼红衣主教的封建主就不能坐视不问。后来的教皇总想找一个借口，把这块肥田抢到手里，可是直到一六四九年，才实现这个愿望：由于出兵反而把卡司特卢夷为平地了。

[62] 险剧原本是一种音乐剧，人物上场用音乐伴奏，对话也常用音乐补充，十八世纪末盛行于帝国和复辟期间，音乐有时弃而不用，主要特征是情节紧张曲折，经常用毒药、刺刀、改装、抢劫等种种凄惨恐怖的场面来刺激观众。

[63] 腊万纳，从一二六五年起，到一四四一年为止，由波伦提尼一姓统治，后并入教皇领土。法恩擦，从一三三四年起，到一五五〇年为止，由曼夫赖狄一姓统治，他们是从德意志来的贵族，后并入教皇领土。伊莫拉，在意大利统一以前，属于教皇领土。吉洛拉冒·芮阿理欧（1443-1488）利用叔父的教皇权势，做了伊莫拉的统治者，后被佛罗伦萨的美第奇一姓推翻。维罗纳，从一二七七年起，到一四〇四年为止，由斯卡拉一姓统治。卡奈是其中一个统治者的名字，自称“伟大的卡奈”，在维罗纳充当神圣罗马帝国的代理人。卡奈的称号一共用了三世。博洛尼，从一四〇一年起，断断续续到一五〇六年为止，由奔提渥里欧一姓统治。米兰，在十三世纪和十四世纪，将近两百年，由皇帝派维斯困提（Visconti）一姓统治。在美第奇一姓内，考麦（1389-1464）明明想做统治者，却表示自己愿做“共和国的第一个公民”。他的孙子罗棱索为了解除佛罗伦萨的围困，曾经亲自到敌人的宫廷求和。

[64] 一五六九年，教皇封考麦一世（1519-1574）为托斯卡纳的大公爵。托斯卡纳指意大利中部一带，京城即佛罗伦萨。斯特洛奇一姓是佛罗伦萨资产阶级的另一大户，拥护共和国，是美第奇一姓的政敌。和美第奇斗争最厉害的是吉默巴提斯塔·斯特洛奇（1488-1538），娶的是美第奇一姓的女儿，和考麦一世熟识，失败后，在狱中自杀。

[65] 塞维涅夫人（1626-1696），在法国十七世纪以书信见称。司汤达在他的《论爱情》里，要他的读者读她的书信，增进对十七世纪的理解。

[66] 法国十七世纪的国王路易十四，自称是上帝在地球上的代表，说“谁生下来是子民，就该盲目服从”。

[67] 这种向妇女献媚的精神的主要来源，在中世纪可以说有两个：一个是柏拉图哲学的复活，从但丁起，开始歌颂精神恋爱；另一个是基督教很早以来就对童贞女（由于膜拜耶稣的母亲的缘故）表示崇敬。司汤达结合这两种来源，又指出了它的社会根源。和塞维涅夫人同时的格言作者拉·罗什富科就贬斥这种精神，他说：“精神献媚就是以一种周到的姿态说出媚话。”他又说：“献媚之间最缺少的东西就是爱情。”它是封建社会上层人物的一种虚情假意的社交手段。

[68] 彼特拉克（1304-1374）是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的抒情诗人，他在搜集古代写本和古籍上，曾经下过很大的功夫。

[69] 他们全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大画家。拉斐尔（1483-1520）是罗马画派的创始人。乔尔乔涅（1477-1510）和提香（1490-1576）属于威尼斯画派。柯勒乔（1494-1534）是帕尔马画派的创始人。

[70] 十六世纪的法国几乎可以说是在两个长期战争里度过的：在前半世纪，国王弗朗索瓦一世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争夺意大利；在后半世纪，天主教派和耶稣教派在本国争夺统治权，形成所谓“宗教战争”。

[71] 嘎斯帕洛奈是最后一个强盗，一八二六年归顺政府。他和他的三十二个部下，被关在契维塔-韦基亚的寨堡。他逃入亚平宁山，由于缺乏饮水，被迫妥协。他是一个有才情的人，面貌相当惹人喜爱。——原作者注

[72] 埃居是法国往日通用的一种银币，有值六法郎的，不过最常见的是一种值三法郎的。

[73] bravi，意大利语，勇士。

[74] 艾斯太是意大利一个比较古老的封建世家，一四七一年，教皇封这一姓的一个叫做博尔叟的为费拉拉公爵。那不勒斯过去有一时期由西班牙统治，政治上最高的代表是总督。

[75] 吉阿闹奈（1676-1748）曾经在一七二三年发表一部关于那不勒斯王国的历史，从罗马时代谈到一七〇〇年，暴露了许多教会非法干涉政治的事件。教皇对他做了“出教”的处分。一七三六年，他在意大利边境被捕，虽然已经收回以前的主张，仍然死在监狱里。他死时是七十二岁，不是八十二岁。

[76] 保罗·焦维奥（他是考麦的主教）、阿莱廷诺以及其他成百不如他们有趣的家伙，例如罗伯逊、洛斯考，由于不能引人入胜，很少人读，臭名反而不昭著了：这些人的著作充满了谎话。古伊恰尔狄尼把自己出卖给考麦一世，考麦一世却看不起他。在我们今天，考莱塔和皮尼奥提讲真话，后者时时害怕被革职，虽然只肯死后刊行他的著作。——原作者注保罗·焦维奥（1483-1552）是意大利北部人，学医，用拉丁文写历史，得教皇赏识，晋升为闹切拉地方的主教。阿莱廷诺（1492-1556）是意大利的喜剧作家，以写小册子出名。他以辛辣的笔墨，攻击同代的政治人物（例如查理五世和弗朗索瓦一世）；但是收到他们的馈赠后，立即改变口吻，大力颂扬。罗伯逊（1721-1793）是英国史家。主要著作有《苏格兰史》（一七五九）、《查理五世史》（一七六九）和《美洲史》（一七七七）。他是所谓的“正统”史家。洛斯考（1753-1831）是英国史家，主要著作有《罗棱索·美第奇生平》（一七九五）。他也写些儿童诗。古伊恰尔狄尼（1483-1540）是意大利史家。他是教廷一个高级官员。主要著作有《意大利史》（1492-1534）。晚年投奔美第奇，不见重用。考莱塔（1775-1831）是意大利史家。他曾经在拿破仑建立的那不勒斯王国供职，帝国崩溃后，奥地利把他关进监狱，他在监狱里写了一部《那不勒斯王国史》。皮尼奥提（1739-1812）是意大利作家兼教授。他死后留下一部《托斯卡纳史》（一八一三）。

[77] 穆拉陶理（1672-1750）是意大利考古学家，从一七二三年起，刊行《意大利史实辑录》，共二十八巨帙。

[78] 巴里奥尼是佩鲁贾的一个资产阶级大户，一三八九年，夺到当地统治权，一五〇〇年，敌党把这一姓人全部屠杀了，逃掉一个，抢回政权，但是最后仍被教皇骗到罗马杀死。马拉太斯塔这一姓，从十三世纪起，就成了里米尼的统治者，一五二八年，教皇又从这一姓手里把里米尼抢去。

[79] 一五四七年，考麦一世派人到威尼斯，刺死一个有资格和他争位然而不愿和他争位的本家洛伦齐诺·德·美第奇。他还计划派人到巴黎刺死彼耶洛·斯特洛奇，但没有成功。

[80] 阿耳奉扫·皮考劳米尼（1550？-1591）是孟太·马尔奇阿诺公爵，司汤达漏了一个字母，误写成孟太·马里阿诺公爵。他反对教皇收回过去抵押或者赠送给贵族的土地，被迫做强盗，受到“出教”处分。他先后投效法国和西班牙，后来由于援救夏拉，在托斯卡纳被捕，并被处死。马尔考·夏拉是意大利十六世纪有名的强盗。他曾经率领一千五百名绿林好汉，杀到罗马城外。

[81] 格莱格瓦十三（CrégoireⅩⅢ），本名是布恩困帕尼（1502-1585），一五七二年当选为教皇。他做教皇以前，有一个私生子，生活并不严肃。

[82] 干地亚岛，即克里特岛，在希腊之南地中海内。

[83] 打击者朱庇特是罗马人的天神。作为“打击者”，一说，朱庇特帮助罗马人打击敌人；另一说，他是拉丁各部族结盟的见证，谁不守信誓，就要受到他的打击。打击者朱庇特庙相传是罗马最古的神庙。

[84] 黑衣修士是天主教本笃宗的教士。

[85] 九百五十多米高。

[86] 提图·李维（前59-19）是罗马帝国时期的重要史家，主要著作有《罗马建城以来的历史》（简称《罗马史》）。

[87] 拉丁民族的京城是公元前一一二五年建立的阿耳柏。罗马本来是它的殖民地。后来罗马强大，灭了阿耳柏，公元前六六五年，连城也给铲平了。

[88] 修道院以“拜访”为名，指耶稣的母亲去看望她的亲戚以利沙伯（领洗者约翰的母亲）的传说。”

[89] 圣彼得是耶稣的大弟子。耶稣死后，他在各地传教，最后在罗马死难，罗马教皇的职位由他开始。

[90] 卡拉法是那不勒斯一个有名的教皇封建世家。

[91] 就在今天，罗马郊野的人民还把这种怪异的现象看作圣洁的一个可靠的标志。一八二六年前后，阿耳巴诺有一个修士，被人看见好几次凭借神力，悬空而立。许多奇迹都被说成和他有关；八九十公里以外的地方，都有人跑来请他祝福。有些妇女，属于上流社会的，曾经看见他在他的修行小间，离地三尺，悬空而立，转眼之间，就不见了。——原作者注圣保罗是耶稣的另一个门徒。

[92] 法尔奈斯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有名的封建世家。教皇保罗三世是这一姓权势最大的人物。除去他在罗马的法尔奈斯府之外，另外还有一所别墅，也收藏了许多大师的名画。

[93] 维吉尔（前70-前19）是罗马著名史诗《埃涅阿斯纪》的作者。阿里奥斯托（1474-1533）和但丁（1265-1321）都是意大利的知名诗人。

[94] 司汤达曾经在他的《论爱情》里，把男女之爱分成四种：第一种即“激情之爱”。另外三种是“趣味之爱”、“肉体之爱”和“虚荣之爱”。

[95] 帕拉聚奥拉修道院在湖的东岸。

[96] 考劳纳是罗马有名的教会封建世家，十五世纪初叶，出过一位教皇，后来陆续出了几代绿林首领，一时投效法国，一时投效西班牙，一时反对教皇，一时帮助教皇，变动无常，说明当时政治形势的混乱。

[97] 塞干是意大利一种通用金币，十三世纪在威尼斯开始铸造，十九世纪初叶停止铸造。

[98] 风帽修士是天主教方济各宗的一个支派。他们戴一顶又尖又大的风帽，所以被这样称呼着。

[99] 意大利字，应作“zanzanes”。

[100] 意大利语为giacco。

[101] 孔道提耶利是意大利人对佣兵头目的称呼（这里是多数）。欧洲的佣兵制是在意大利发展起来的。最初是各城市的僭主向外国招募，从十六世纪起，佣兵中间出现了有野心的统领，僭主必须通过统领，才能控制佣兵。这些统领往往是贵族，又通过队长，率领他们的职业兵。他们一方面反抗统治者，一方面又为其他统治者效劳，流动性很大，所以虞耳的父亲就在好几位统领底下待过。

[102] 都柏隆是西班牙通用的一种金币，有大有小，币值不等。

[103] “敬礼马利亚”是天主教关于耶稣的母亲的祷告文的开端。祷告的时间分早、中、晚。

[104] 拉丁文原文为Superis aliter visium。

[105] 奥尔西尼是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罗马一个封建世家，出过五个教皇，三十多个红衣主教，还不算若干出名的佣军统领。

[106] 悔罪会是一种兄弟会组织，十三世纪在意大利出现，延存至今。悔罪者蒙着一块风帽似的布袋，盖住头和肩膀，颜色依照派别，各有不同。他们平时参加送殡、唱赞美诗等事务。

[107] 意大利语，即下文：“混蛋，我认识你！”

[108] 意大利语：“你是自己找死！”——原作者注

[109] 普路托是希腊神话中的冥王，朱庇特的兄弟。

[110] 指教皇。

[111] “圣彼得节那天”是六月二十九日。

[112] “安皆路斯”，是教会关于耶稣降生的祷告文，意思是“天使”，这是祷告文的头一个字。全文共分三节，每节之后加一“敬礼马利亚”，成一整体。

[113] “可怕的罪过”，指自杀。但丁在《神曲》第十三节咏自杀者在地狱受到惩罚，变成不结果实的毒树。

[114] 在意大利，用“涂”（tu），用“渥”（wo）或者用“莱伊”（1ei）的方式同对方谈话，分别表示亲密的程度。“涂”是拉丁文留下来的东西，不如我们用起来那样分量重。——原作者注

[115] 福朗德，中世纪后一个地理名称，包括荷兰与比利时两个现代国家，当时属西班牙统治。小说的历史时代正是西班牙菲力普二世的统治时期（1556-1598）。那不勒斯王国也在他统治之下。他是一个极端天主教徒，对福朗德（北部信奉耶稣教）采取高压与重税政策，激起民变，衍变成全民性的革命战争。一五七二年起，福朗德新兴的资产阶级对封建统治者西班牙开始进行战斗，北部七省在一五八一年宣布独立。

[116] 拿“田地当姓用”，表示一个人有了地主身份，基本上取得了贵族资格。

[117] 皮阿斯特，西班牙流行的一种通货，后文说六十万皮阿斯特合三百二十一万法郎，一个皮阿斯特当时等于五法郎三十五生丁（分）。

[118] 意大利强盗永远不离的有两样东西：他的枪，为了保护他的生命；圣母的肖像，为了拯救他的灵魂。有了这两样东西，他一生打家劫舍，也就心安了。没有比这种残暴和迷信的混合更可怕的东西。

[119] 阿布鲁日，意大利半岛的山地，包括四省，中部沿东海一带都是。

[120] 巴塞罗那，西班牙临地中海的重要港口。

[121] 欧纳，法兰西古尺，约合一点二公尺。

[122] 墨西哥从十六世纪初叶起，变成了西班牙的殖民地，和那不勒斯王国一样，由总督统治。但是墨西哥人民是不甘屈辱的，从西班牙的血腥统治开始，就在不断起义中对暴政进行斗争，终于在十九世纪初叶脱离了西班牙的羁绊。

[123] 炼狱是基督教的一种迷信，认为正人君子可不必下到地狱去，但因为他们在人世有些小小的罪孽，所以进天国之前，先要在炼狱把罪孽消除干净。

[124] “戴白头巾”就是女修士。海兰一直是以住读生的名义住在修道院的。

[125] 申请进修道院做修士，须经一年考验，在这期间，她被称为祈人，依照本笃的指示，共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两个月，第二个阶段六个月，第三个阶段四个月。海兰认为自己有资格争取缩短考验期限为半年。做女修士要发三个愿：一，贫穷；二，贞节；三，服从。

[126] 阿尔卑斯山，横亘意大利北境的山脉，所以“阿尔卑斯山以北”，意思是指法兰西和其他以北的国家，特别是法兰西。

[127] 忏悔间，是天主教信徒对忏悔教士做生活报告的地方，通常是隔成三小间，每小间仅可容纳一人，教士坐在当中一间，听两边跪着的信徒忏悔。除非女人生病，否则教士不许在另外的地点听女人忏悔。某些教徒，像司汤达在这里指出的，日常无恶不作，只要到忏悔间一忏悔，就算清白了、“结束”了，然后，再胡作非为。

[128] 乌迪内，在威尼斯的东北。

[129] 狂欢节，基督教的热闹节日，从三王瞻礼那一天（一月六日）起，一直到“斋祭”（carême）四十天的第一个星期三“圣灰节”为止。因为“复活节”（从三月二十二日到四月二十五日，其中任何一个星期天有做“复活节”的可能）的流动性很大，所以“斋祭”四十天也就因年而异。总之，海兰和齐塔狄尼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十一月，如今隔了三个月，应当是在第二年初春。

[130] 红衣主教法尔奈斯（1520-1589），教皇保罗三世的侄子，红衣主教的领班，大权在握，一直准备自己当选教皇，但是，由于佛罗伦萨方面暗中反对，始终未能当选。

[131] 日兰提（Zelanti），意大利文，意思是“热心的”。十六世纪初叶出现了若干教宗，站在天主教立场，对外反对宗教改革，对内主张严守教规，例如耶稣会教士、基耶提教士等等。当时，格莱格瓦十三左右的重要人物就是这些教宗的教士。野心勃勃的红衣主教法尔奈斯迎合时尚，自然要“给自己造出”可怕的性格。

[132] 波代司塔，意大利北部和中部城市的行政首长。

[133] 隆齐里奥奈是法尔奈斯的采邑，和卡司特卢一样。

[134]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作为西班牙国王，称号是查理一世。在政治上，他和教皇是矛盾的，但是在对付异教徒上，都同样严厉。他的儿子菲力普二世即位之后，大力支持宗教裁判所，被他烧死的异教徒有好几千人。

[135] 格莱格瓦十三死在一五八五年四月十三日。海兰一五七三年关进监狱，当时是三十岁，死时应当是四十二岁。

[136] 巴姚克（bajoc，应作巴伊奥克baioque），意大利一个埃居的百分之一。苏是法兰西的通货，一个法郎的二十分之一。

[137] 维托里亚·阿科朗博尼·席克斯特五世的外甥媳妇、奥尔西尼爵爷的女人，后来被人暗杀了，暗杀的人对她说：“我的刺刀碰到你的心了没有？”维托里亚在一五八五年十二月被杀。路多维科在一五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用一条深红丝绳在帕多瓦被绞死了。——原作者注。远在司汤达之前，和莎士比亚同代而造诣仅次于莎士比亚的英吉利剧作家韦布斯特就用这同一故事，写成他的悲剧杰作《白妖》（一六一二年成书问世）。可能在一六〇八年，这出悲剧就上演了，离意大利这大血案的发生不过二十五年左右。封建统治阶级把维托里亚·科朗博纳（剧作者这样拼她的姓）叫作“白妖”，剧作者并不同意，她临死的时候，他使她说：“有人从未见过宫廷，除去偶尔听说，同大人物也从无往来；噢，快乐的是他们！”故事绝大部分并不符合事实。剧作者所根据的，可能只是传闻。

[138] 美第奇一姓篡夺了佛罗伦萨共和国的政权，人民直到一五二七年五月才从这一姓手里把佛罗伦萨夺回来。共和国恢复了，但是，兼罗马教皇的克莱芒七世，为了夺回佛罗伦萨和维持他的权位，把全意大利的自由出卖给日耳曼帝国的统治者查理五世。从一五二九年十月起，直到一五三〇年七月，在查理五世的大军围攻中，英勇的佛罗伦萨足足抵抗了十个月，最后，由于有了内奸，战争失利，被迫投降。在这次不顾强弱之势的英勇抵抗中，艺术家米开朗琪罗贡献了他全部的力量。城破的时候，他隐避了。依照条约，克莱芒七世不得采取报复。但是，暴君是没有信义的，他杀了为数一千的佛罗伦萨居民。他不杀米开朗琪罗，因为他“尊重”天才，要他为美第奇修建墓碑。墓碑没有完成：“日”、“夜”、“黄昏”和“黎明”四座雕像是大艺术家郁怒与绝望之作。谈到他的“夜”，他在诗里道：“啊！当暴政和耻辱在近旁猖狂，受不到惩罚，我多喜欢睡到石头里去；看不见、听不见倒是幸运！所以，别喊醒我！轻些！耳语吧！”最后他还是逃到罗马去了。米开朗琪罗是佛罗伦萨文艺复兴时期末一个天才。十六世纪后半叶只出了一些廉价的模仿之作，文艺复兴已经接近寿终正寝了。

[139] 席克斯特五世（1521-1590），原来的名姓是费利克斯·佩雷蒂。出身很穷，有一个叔父做修士，照料他读书，他在十二岁上进了方济各宗做修士。生活刻苦，拥护宗教裁判，主张严守教规，他得到天主教有力者的提携，一五七〇年做了红衣主教。蒙泰尔托是他的故乡，做了红衣主教，他就改用故乡做称呼：红衣主教蒙泰尔托。一五八五年，他当选为教皇。

[140] 弄臣：十字军远征之后，欧洲的王公从东方带回一种风气，特别是在十五世纪盛行，就是身边豢养一个丑样的人物。有的很矮，属于“侏儒”型；有的很丑；有的很笨，供王公取笑；有的很聪明，专说俏皮话，甚至可以放肆，只要能达到娱乐的目的，属于优孟型。莎士比亚的历史戏写了很多这样的“弄臣”。他们通常穿着主人规定的制服，挂了一身小铃铛，头上一顶长耳朵尖帽，手中拿着一根人头短杖。

[141] 乔治·桑（1803-1876），法兰西女小说家。司汤达所认识于她的，属于她的早期作品。

[142] 阿古比奥即古比奥。

[143] 尽我们所能想得起来的，在米兰的昂布洛席图书馆，大家看得见维托里亚·阿科朗博尼的作品：若干充满韵味与感情的十四行诗和其他诗篇。关于她的奇怪的命运，当时有相当好的十四行诗咏叹。似乎她的才情和风韵及美丽是一样丰盈的。——原作者注

[144] 这是以公安为职责的武装机构，一五八〇年的宪兵和警察。一个叫巴尔皆洛的队长统帅他们，他本人负责执行罗马总督（警察总监）大人的命令。——原作者注

[145] 红衣主教亚历山大·斯福尔扎，在格莱格瓦十三时代，掌握教会兵权，奉命剿除教皇领土内蜂起的匪徒。

[146] 是以马尔塞尔·阿科朗博尼的名义写的信，还是他亲手写的呢？这是重要的。信也许是马尔塞尔写的，那么他就是同谋了。意大利不幸的隐晦的语言写成了“名义”，没有写成“亲手”。一八三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原作者注

[147] 兴趣在这故事里一来就移动。这里，好奇的兴趣，的确转向红衣主教。——原作者注

[148] 作者的罗马感情。——原作者注“罗马感情”指古代罗马人而言：他们性格上的特征是严谨、刚毅、勇敢而爱国。

[149] 时间的规则破坏了。他们是在四五天后再开会议的。——原作者注

[150] 意大利语：“说实话，这家伙是一个了不起的修士！”暗示假冒为善。恶意的人们以为修士经常假冒为善。席克斯特五世当过行乞僧，在本宗受过迫害。参看他的传记，格雷高里奥·莱蒂（一个有趣的历史学家，不比别的历史学家更爱撒谎）写的。费利克斯·佩雷蒂在一五八〇年被暗杀；他的舅父在一五八五年当选为教皇。——原作者注莱蒂（1630-1701），信奉耶稣教，米兰人，死在荷兰。有一部《席克斯特五世传》，写于一六六九年。费利克斯·佩雷蒂在一五八一年被暗杀，不是像这里所说：在一五八〇年。

[151] 帕奥洛·吉奥尔达诺·奥尔西尼（约1537-1585），在一五六〇年，做了布拉恰诺公爵。他胖得不得了，很难找到一匹马驮得动他，教皇免除他觐见时下跪。因为他腿上长着一种癌症，叫作“母狼”的怪病。女人爱他，为了他的财富，不是为他本人，这是必然的。

[152] 兴趣移动。转向奥尔西尼爵爷。——原作者注

[153] 意大利语，意为“可不，真的，这家伙是一个了不起的修士！”

[154] 这种风格有着和于连的缺点相反的缺点。有些本身就是明显的琐细情形，他折磨自己，往过分里说。——原作者注于连是司汤达长篇小说《红与黑》的男主人公。

[155] 宪警不敢进爵爷府捕人。——原作者注

[156] 奥尔西尼爵爷的前妻给他生过一个儿子，叫维尔吉尼奥。她是托斯卡纳大公弗朗索瓦一世的妹妹、红衣主教费尔第南德·德·美第奇的姐姐。他得到她兄弟的同意，害死了她，因为她有奸情。这就是西班牙人带到意大利的荣誉的法则。女人不正当的爱情冒犯丈夫，也冒犯兄弟。——原作者注。他的前妻的名字是伊萨白拉（1542-1574），一五五八年嫁给他，感情很坏，据说她和她的本家特洛伊罗·奥尔西尼有私情，他拿这做借口，亲手拿绳子把她绞死。其实，他是为娶维托里亚铺平道路（杀害他的太太和维托里亚的丈夫）罢了。红衣主教费尔第南德（1549-1609），在一五八七年继弗朗索瓦一世之后做了托斯卡纳大公。

[157] 暗示互斗时用一把宝剑和一把刺刀。——原作者注

[158] 圣路易有两个，一个节日是八月二十五日，一个是八月十九日。下文说这一天是红农主教蒙泰尔托的生日，但是，他的生日是十二月十八日，所以都不相符。

[159] 一八五五年版的原文：“天主教驻西班牙的大使。”——编订者注

[160] 席克斯特五世，一五八五年做教皇，六十八岁统治了五年又四个月：他有些地方很像拿破仑。——原作者注

[161] 配得上拿破仑。人们在软弱无能的格莱格瓦十三之下犯的罪行，如果真处分的话，就没完没了。——原作者注

[162] 在万科里圣彼得教堂的更衣室，挂着这位大人物的真实画像。他有阿尔塞斯特（《愤世嫉俗》）的容易发怒的神情。到格雷高里奥·莱蒂的席克斯特五世的传记里面研究这个特征。——原作者注《愤世嫉俗》是莫里哀的喜剧，阿尔塞斯特是喜剧的主人公。

[163] 如果他对教皇失礼，我看他不是死就是长期监禁。监禁她丈夫，维托里亚难过，可是她的性命就保全下来了。——原作者注

[164] 温泉的名字是阿巴诺，不是阿耳巴诺。

[165] 一八三七年约合两百万法郎。——原作者注

[166] 差不多像菲力普三世一样死得愚蠢，仅仅品级不同罢了。菲力普死是因为司管移开炭盆的侍臣恰巧不在。菲力普三世（1578-1621），西班牙国王。关于他死于“炭盆”的传说，见于法兰西驻西班牙大使巴松皮耶（1579-1646）的《回忆录》。

[167] 路易·奥尔西尼即本书一〇五页注①司汤达说起的路多维科。

[168] 科尔富岛，靠近希腊西海岸，从十四世纪末叶起，到十八世纪末叶止，有很长时期是威尼斯共和国的殖民地，现在并入希腊。

[169] 意大利语，意为“咬牙切齿”。

[170] “圣·马可”指共和国。

[171] 康第即克里特岛，现归希腊。

[172] 慎重在当时是必需的，政府没有我们的政府强。它有的只是武力，一点同意也得不到。——原作者注

[173] 十二月二十六日。

[174] 十二月二十七日。

[175] 报复的法则似乎在人心是天生的。一八三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原作者注

[176] 这里最有趣味的是史家关于道德习惯的描绘。一八三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原作者注

[177] 国王指路易十四。莫里哀上演他的五幕散文体喜剧《唐璜》，路易十四当时二十七岁。

[178] 一七八九年十月二十九日，莫扎特在布拉格上演他的歌剧《唐璜》（两幕·九场）。莫里哀用唐璜传说，讽刺当代贵族生活，人物自然就有法国上流社会成分。

[179] 欧毕涅（1552-1630），法国作家，信奉新教，攻击天主教甚力。他所创造的费内斯特男爵，见于他的小说《费内斯特男爵奇遇记》（1617-1620），全书共四卷，大部分用对话体，主人公有两个，一个是费内斯特，字义为“外表”，一个是艾耐，字义为“人生”，前者是一个好吹牛、唬人的富人，后者是一个善良的普通人。

[180] 一八一六年秋，拜伦来到米兰，司汤达当时正在米兰，经友人介绍相识。一八二二年，拜伦有一封长信给司汤达，回忆他们的友谊。拜伦这句话的意思是“眼下这种扯谎的年月”。

[181] 一八五五年版，在“法官”二字前，增加“资产阶级的”字样。法国从很早起，国王就把法院的职位全部卖给资产阶级世袭。

[182] 提拜里屋斯（14-37）是罗马帝国的第二个皇帝，晚年住在那不勒斯湾的卡普里小岛，过着极其荒淫的豪华生活。

[183] 《埃涅阿斯纪》是罗马帝国早期大诗人维吉尔（前70-前19）的史诗，歌咏罗马建国的传统。特别能说明它比荷马的史诗《伊利亚特》温柔的，是迦太基女王由于失恋而自杀的故事。

[184] 参看孟德斯鸠的《罗马人的宗教政策》。（司汤达）

[185] 萨鲁太指圣母马利亚·拉·萨鲁太教堂，兴建于十七世纪中叶。萨鲁太的字义是“赐福”。本篇故事末尾就有这么一个例子，拜纳尔·秦奇给教堂捐了四十五法郎。

[186] 圣·利奥即利奥一世，于四四〇年当选为罗马教会的教皇，四六一年死。在他领导罗马教会期间，匈奴可汗阿提拉（406-453）远征罗马，他亲自到郊外谈判条件，送了许多礼物，阿提拉遵守信约撤退，他便谎称，由于彼得和保罗在他身边显灵，才把阿提拉吓走了。

[187] 诗歌，特别是中世纪在法兰西流行的演义诗，歌颂为国王出生入死的英雄事迹，美化了残暴的专制政权；或者教化诗，叙述社交礼貌，美化了封建堡主的强暴行为，正如传说美化了宗教一样。

[188] 波里布，公元前二世纪希腊的历史家，著有《通史》。奥古斯都（前63-14），恺撒的义子，罗马帝国第一个皇帝。

[189] 路德（1483-1546），德意志宗教改革运动的领袖，反对教皇卖赎罪券，严厉攻击天主教的腐败。在欧洲各国建立耶稣教的后期，天主教为了保持自身权势，在内部积极进行改革运动。

[190] 利奥十世（1475-1521），一五一三年当选为教皇。为了完成圣彼得教堂的修建，他发行赎罪券，引起路德的坚决反对；一五二一年，他驱逐路德出教，宗教改革成为对立的运动。利奥是美第奇一姓的子弟，爱好文艺，把美第奇一姓在佛罗伦萨的作风带到罗马。一五〇六年的教廷是虞耳二世做教皇的时期（1503-1513）。他爱好文艺（为了点缀他的统治）不下于他的后继者。一五〇六年，他为圣彼得教堂奠基。

[191] 这场戏是第三幕第二场：唐璜在这里嘲笑祷告。全戏演了十五场，营业很好，复活节后禁演，下文司汤达说：“这或许是上演次数最多的社会喜剧。”其中并不包括莫里哀的唐璜，因为再度被允许公演，要在将近二百年（一八四七年）之后了。

[192] 参阅圣·西蒙与布朗实院长的回忆录。（司汤达）圣·西蒙（1675-1755），法兰西贵族，留下一部庞杂的《回忆录》，对当时有详尽的记载。布朗实（1635-1714），反对耶稣会教士，被关在监狱，有《回忆录》传世。杨塞尼屋斯（1585-1638），法兰西天主教的主教，对某些宗教理论有特殊见解，他死后才有信徒。他们受到天主教正统派的激烈反对，但是得到最高法院多数的支持。路易十四不许他们活动。但是，他不但没有被镇压下去，反而从一七〇五年起，逐渐转为政治运动，成为在野的反对党。

[193] 加布里耶尔·泰莱日，一个僧人，有才学的人的笔名。他属慈悲宗。他给我们留下几出戏，其中如《宫里胆小的人》，有些戏的场面显出他的天才。泰莱日写了三百出喜剧，现存的还有六十或八十出。他死的时候，将近一六一〇年。（司汤达）

[194] 唐璜传说的发祥地是西班牙。根据《塞维耳史乘》的记录：唐璜·泰诺利奥，一个年轻贵人，夜晚劫奸一位小姐，杀死她的父亲屋脑阿武士。家人把武士埋在济各宗的教堂，立有石像。僧侣用女人做饵，把唐璜引到教堂武士的私殿弄死，然后散布流言，说唐璜到教堂侮辱石像，石像显灵，把他打进地狱去了。提尔叟·德·莫里纳（1571-1648），本名泰莱日，是西班牙一个有名的喜剧作家，在一六二五年左右，第一次使用唐璜传说，写在一出分成三“日”的喜剧，题作《塞维耳的骗子和石头客人》。传说很快到了意大利，前后有了两个演出本子，滑稽成分加多了。一六五七年左右，意大利职业喜剧团到巴黎上演《唐璜》，轰动一时。法兰西立刻也有了两种模拟本子。一六六四年五月十二日，莫里哀的杰作《达尔杜夫》，仅仅上演一场就被禁演，他被迫想到改编《唐璜》。十七世纪末叶，又出现了一些改编本子；其中有一个西班牙本子（萨莫拉改编的），成了意大利歌剧本的根据。此后关于唐璜的艺术作品越发多了，一八三〇年，普希金用这个传说写成题为《石客》的诗剧。

[195] 公证人，性质近乎律师，为人作中，订立契约，有法律效力。

[196] 拜伦的《唐璜》（1819-1824），共十六章，未完，是一首讽刺叙事诗。故事和传说完全不同。唐璜在十六岁上离开西班牙，开始流浪生涯，在土耳其做奴隶，逃到俄罗斯，做女沙皇的宠臣，到英吉利做使臣……一切为了给诗人提供描绘和讽刺的机会。布拉斯是路外·德·辜无赖伊（1760-1797）的同名小说的主人公。他和三个性格不同的妇女谈情说爱，最后选了一个比较纯洁的女孩子结婚。这里是十八世纪大革命前的风俗描绘。

[197] 参阅道米尼可·帕里耶塔。（司汤达）

[198] 圣·庇护五世·吉斯里艾利，皮埃蒙特人，在圣·马利亚·马焦尔教堂席克斯特五世的坟旁，看得见他的消瘦、严厉的形象。他是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一五六六年登圣彼得的宝座。他统治教会六年又二十四天。参看他的书信。德·波特先生发表了这些书信。德·波特先生是我们中间唯一知道这段历史的人。他的作品、事实的巨矿，是他在佛罗伦萨、威尼斯和罗马的图书馆十四年细心研究的结果。（司汤达）庇护五世（1504-1572），本名米歇尔·吉斯里艾利，一五六六年当选为教皇。他热爱内部改革，订了许多苛细规则，例如，医生没有得到病人重新忏悔的证明书，不得诊视该病人超过三天以上；在安息日不安息者，处罚；诽谤神圣者，处罚；穷人初次犯过，手绑背后，在教堂门前罚站一天；二次犯过，游行鞭打；三次犯过，舌头穿洞，罚海外划船；等等。

[199] 一八五五年的版本：“我们说起的乖僻的罗马人耸了耸肩膀。”

[200] 波旁（1490-1527），是法兰西元帅，一五二三年，投降日耳曼大帝查理五世。他占领米兰，招募德意志游民，答应他们抢掠意大利，率领他们攻打罗马。进攻中，他受伤死掉。但是信奉路德的同乡仍在罗马抢掠了足足两个月。

[201] 据我看来，这家伙是一个荒唐鬼，因为家私很大，在朝坏蛋过渡。一个萨德。老秦奇活了七十岁。（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的边沿。）萨德（1740-1814），法兰西封建社会末期一个贵族小说家。他一生坐牢十一次，罪名都和讽刺社会风化攸关。他在成为小说家之前，由于对贵族生活不满，走上反动的荒淫虐待妇女犯的道路，因之被称为“萨德主义”。

[202] 莱波雷洛，莫扎特的《唐璜》里一个人物，唐璜的跟班。在第一幕第二场，唐璜无意中在街上遇见他的太太埃尔维尔；她责备他另爱别人；唐璜留下莱波雷洛替他解释。莱波雷洛掏出一张名单，一个一个念给她听：上面是一百零一个唐璜追逐的妇女的姓名。

[203] “福尔纳丽娜”是一个绰号，真名是玛尔加丽塔，因为她是罗马一个面包商的女儿，所以有了这个绰号（字义是“面包师的女儿”。拉斐尔的“福尔纳丽娜”经后人修复过，当代有三幅临本，保存在罗马）。佛罗伦萨的屋飞奇画廊传说也有一幅“福尔纳丽娜”，题为《蒙纱女郎》，可能是皮翁包的作品。莫尔根（1758-1833），那不勒斯人，有名的版画家；一七八二年，来到佛罗伦萨，翻刻屋飞奇画廊的杰作，并创设学校。

[204] 吉德（1575-1642），波伦亚人。这里这幅画像是否是吉德画的，是否即是白阿特丽丝·秦奇的画像，根据《弗朗索瓦·秦奇和他的家庭》一书的作者白尔陶劳提与《文艺复兴》一书的作者西蒙司，很成问题。吉德到罗马来，是一六〇八年，在她死后九年。巴尔贝里尼画廊的目录，在一六〇四年和一六二三年编的，都没有提到这幅画像。

[205] 意大利文，意思即：“提布河女郎”。

[206] 中间色调，介乎明暗之间的部分。

[207] 这种高傲，不是从社会的品级得来的，像万·代克画的那些画像。（司汤达）万·代克（1599-1641），弗兰德斯画派大师，晚年住在伦敦，画像很有名，对象多是伦敦上等社会人物。

[208] 巴尔巴里苟，从一四八五年到一五〇一年为止，被推为威尼斯的执政官之一。

[209] 蒙蒂（1754-1828），意大利新古典派领袖。《加莱奥托·曼夫雷蒂》是他写的悲剧（一七八七年）。加莱奥托·曼夫雷蒂是法恩萨的霸主，一四八八年，被他女人弗朗切斯卡·奔提渥里奥杀死。

[210] 我喜欢这篇记载，是因为它尽可能和故事同时代。可怜的女孩子在一五九九年九月十一日被杀，记载在九月十五日写完。昨天我到巴尔贝里尼府研究、瞻仰她的形象来的。一八三四年三月。（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11] 克莱芒八世（1536-1605），一五九二年当选为教皇，本名是伊波里投·阿尔多布朗第尼。

[212] 一般人对教皇官吏的称呼。他们不在教，而在教廷做官，具有特殊的中间身份。

[213] 将近一五八〇年的时候，一年利息合五十五万法郎。折成一八三三年的币值，这笔款应当乘多少才行？我相信应当乘四倍。秦奇在今天一年利息可以收二百二十万法郎。大家晓得，为了打消索（索多米）的官司，他花了十一万法郎（或者四十四万法郎）。我们今天的大人掏不出这样大的罚款的。一八三三年五月十五日。（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14] 意大利语，意为“一新耳目的变动”。

[215] 意大利语，意为“并不怎么贵”。

[216] 罗马的坟墓在教堂底下。（司汤达）

[217] 三个儿子对教皇的巧妙的请求。（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18] 劳尔奇诺Norcino：劳尔奇阿Norcia的居民，引申成了猪肉贩子。（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19] 见九十九页注。

[220] 叙述人仅仅为了邪说，就忽然生起气来。（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21] 大部分大人不受圣教约束，可以结婚。（司汤达）曼泰莱塔：教士的披肩。

[222] 长兄、家长，封建和西班牙观念。（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贾科莫即雅克的原名，司汤达没有统一人物的名字。

[223] 这位堡主并不蔑视亲手报仇。（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佩特雷拉的全名应当是洛喀·狄·佩特雷拉，即“佩特雷拉城堡”。原属考劳纳一姓所有，参阅《卡司特卢的女修道院院长》。秦奇一姓属二等贵族。头等贵族为王公或教皇亲属受封爵者。

[224] 人对付上帝，就像对付一位霸主，必须照顾一下他的虚荣心。其实，他仅仅间接为不道德行为发怒罢了。（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25] 讼案证实这些细节。（司汤达）

[226] 应当烧掉被单子，或者至少藏到地板的夹层，那就好了。（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27] “京城”指那不勒斯。向那不勒斯王国的京城告密的人是马尔齐奥·考洛纳，当地的封建主。

[228] 白阿特丽丝借口旅行，有时间逃往佛罗伦萨或者法兰西，契维塔-韦基亚的一条船就济事了。（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29] 理论和实行有多快！这是博尔贾（昨天我在包尔皆斯画廊看见他的画像，在米兰B.伯爵家里也见过）的世纪。（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博尔贾是西班牙一个封建世家，主要人物是亚历山大六世（1431-1503），一切似乎结束了，这年轻女孩子，那样美，那样勇敢，引起了人们对她的极大的兴趣，罗马谁都相信她不久就会恢复自由的。然而不幸的是，法庭捉住了在泰尔尼弄死奥林皮奥的强盗，这人解到罗马后，一五一十招认了。

[230] 一个坚强的灵魂的效果。（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31] 可见执行拷问，也要有某种可能性才行。（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32] 参阅当代法学家、著名的法里纳奇的论文《刑罚论》有些可怖的细节，即使读一遍，我们十九世纪的敏感仍然忍受不了，然而一个十六岁、被爱人所丢弃的年轻的罗马姑娘，却坚强地忍受下来。（司汤达）法里纳奇（1554-1618），最初是律师，后来担任教廷的最高检察官。一六二〇年，家人刊行他的遗著。

[233] 法里纳奇的著述有好几段讲到白阿特丽丝的口供；我觉得她的口供有一种动人的简朴。（司汤达）

[234] 很好。教皇假定罪名成立了。成问题的正是这一点。（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35] 关于这两件大逆不道的暗杀案件，参看《序》的注释。桑塔·克洛切是白阿特丽丝母亲的娘家，这引起教皇从严处理的决心。

[236] 为了这奇特事件，他后来做了红衣主教。

[237] 在一八三三年，一个有这种灵魂力量的年轻女孩子，会万分尊严，想着模仿玛利亚·斯图尔特的。想找到自然，必须去意大利，而且要在一五九九年。（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玛利亚·斯图尔特（1542-1587），苏格兰女王，被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囚禁了十八年，然后处死。

[238] 一八三三年五月十二日，我在圣坛附近石地寻找碑文，没有找到。修士们告诉我，可怜的白阿特丽丝的尸首确实就在圣坛附近，但是不清楚准确地点。（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39] 根据基督教的传说：一二二四年，方济各恍惚望见上空有一个天使钉在十字架上，天使把伤痕印在他身上，从此他的两手、两脚和右胸就有了疮痕（斯蒂克马特）。方济各的信徒创立了一个疮痕宗或者斯蒂克马特宗。意大利文是斯蒂马太Stimate。

[240] 马纳雅应当很像法兰西的死刑器具。（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塞普是中世纪一种刑具，可以强制手、脚和头不动。

[241] 参看《卡司特卢的女修道院院长》第三节有关悔罪者的注。

[242] 大家看得出来，一个被现时感受支配的民族，怜悯受难的犯人。（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43] 拉丁文，意思是：“我膜拜您，基督！”

[244] 在意大利语里指顺从的表示，不是指摘的表示。顺从的stringimento比起我们来，更慢，更显明。（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Stringimento，意大利文，意思是“强制”。“顺从的强制”：勉强的顺从表示。

[245] 意大利写本记录白阿特丽丝的话还要长。司汤达只给了一个大概。在写本的边沿，他写着：“情绪。这一切会在一八三三年严格避免的。”——编订者注

[246] 当代一位作家讲：克莱芒八世很为白阿特丽丝的灵魂的幸福担心；因为他知道他的判决是不公道的，他怕她有急躁情绪。在她拿头放到马纳雅上面的时候，圣·安吉炮台（人在这里可以清清楚楚望见马纳雅）放了一响炮。教皇在蒙泰·卡法洛做祷告，等着这信号，马上就把教皇的最高赦免，in articulo mortio给了年轻女孩子。史家说起的残忍时间的延迟，就是这缘故。（司汤达）in articulo mortio：拉丁文，意思是“临死时”。

[247] 为什么尸体停放在“佛罗伦萨的领事馆”？

[248] 这是罗马殡葬王公的时间。资产阶级在太阳下去的时候举行；小贵族在夜晚一点钟被送到教堂；红衣主教和王公在夜晚两点半钟，在九月十一日，相当于九点三刻钟。（司汤达）

[249] 六二八年，波斯王把十四年前从耶路撒冷俘虏去的基督徒送还，其中有耶稣死难的十字架。六二九年，在耶稣原来受难的地方又立起了十字架。九月十四日是纪念这件事的节日。

[250] “三位一体”应当是教堂的名称，虽然原文第一个字母是小写trinité。教堂在台伯河席克斯特桥的东首，隔一条街，就是司帕达府。

[251] 这最后三行，是一个抄写人添上去的，很靠后了。（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52] 拉丁文，大意是：“人全判处死刑，只有白尔纳尔，被罚划船，财产充公，别人死的时候，还要他在场观看。”

[253] 关于秦奇故事，如今知道的有几个主要来源：一个，就是本篇；另一个，是英吉利诗人雪莱译出来的意大利写本，故事大致相仿，互相补充，小有出入。例如，白阿特丽丝是二十岁，白尔纳尔是二十六岁，不是她的兄弟，而是她的兄长。雪莱根据他的写本，写成他的悲剧杰作，在一八一九年发表。另一个来源是意大利人白尔陶劳提对这案件的研究，他推翻了白阿特丽丝的动人传说，例如，白阿特丽丝并不美、有私生子，律师故意夸张她父亲的罪恶，希望官方减轻处分，等等，这里不详细引述了。

[254] 巴勒莫，西西里的首邑，司汤达并未去过西西里。

[255] 西西里从公元前八世纪起，成了希腊的殖民地。土地肥沃，气候温和，出产以麦子最为有名，希腊神话的地母之家就在这里。古代希腊作家常常说起西西里。最后，在腓尼基和罗马对希腊竞争之下，它失去了统治的地位。

[256] 黎希留公爵（1696-1788），法兰西红衣主教，路易十三的首相的侄孙，是路易十四摄政时期与路易十五的风头人物。

[257] 法兰西古里，约合四公里。

[258] 一七〇〇年，西班牙王国绝嗣，由法兰西的昂如公爵继位，即菲力普五世。他一辈子就是想回法兰西做国王，始终未能如愿以偿。他有严重的忧郁症，不大过问朝政，王后把欧洲最著名的女音歌手（割去阳具的男子）法利奈里（1705-1782）请到马德里来给他唱歌。法利奈里每夜唱六个歌给他听，永远不变，十年如一日。菲力普五世的儿子卡尔洛斯（1712-1759），即费尔第南德六世，也是一个忧郁病人，法利奈里给菲力普五世唱了十二年歌，又为他儿子唱了十三年歌，一共唱了二十五年，并非单为他一个人唱了“整整二十四年”。“法尔奈斯家里一个小姐”是伊丽莎白·法尔奈斯（1692-1766），一七一四年嫁给菲力普五世做续弦。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即卡尔洛斯，在做西班牙国王之前，得母亲助力，先做那不勒斯国王。

[259] 卡纳莱托（1697-1768），威尼斯风景画家，以建筑物出名。萨尔瓦托·罗扎（1615-1673），那不勒斯风景画家，以战场出名。

[260] 安娜·拉德克里夫（1764-1823），英吉利女小说家，一七九七年印行《黑衣悔罪者的忏悔间》，通行的书名是意大利人，写的是宗教裁判所的恐怖和罪恶，故事地点在那不勒斯，时间在一七六四年。作者从来没有到过意大利。

[261] 司汤达生在法兰西东南部，邻近意大利，而且并不年轻。

[262] 保罗四世（1476-1559），在他没有做教皇以前，他是主张严厉推行天主教内部改革的首要人物之一。一五〇五年被任命为基耶提主教；一五一八年被任命为布朗狄西大主教；一五三六年被任命为红衣主教兼那不勒斯大主教；当选为教皇后，他恢复宗教裁判所，发表禁书名单，但是，他更大的仇恨却在西班牙国王方面。为了消灭西班牙统治者在意大利的势力，他放弃中间路线，和西班牙世仇法兰西缔结友好条约，不惜放弃宗教立场，联络耶稣教，甚至伊斯兰教！最后，西班牙兵临城下，孤立无援，他被迫改换政策，倒向西班牙怀抱。军事上、政治上失败之后，他全力转向天主教内部的改革。即位初期，他逮捕和西班牙接近的廷臣和红衣主教；逃亡的，他就没收财产。做红衣主教的时候，他反对教皇重用亲人，等他做教皇以后，他的三个侄子全成了当朝重要人物，主要原因是因为：他们仇视西班牙，特别是他的第二个侄子，和西班牙有私仇。但是，军事上、政治上失败以后，共同仇敌不复存在了，教皇对侄子们的态度立刻就冷淡了。考劳纳一姓接近西班牙，所以他夺去考劳纳的封邑帕利亚诺和蒙泰贝洛，分别送给他的两个侄子。

[263] 马尔特骑士是武装的天主教徒，最早在耶路撒冷和伊斯兰教徒进行斗争，一五三〇年退到地中海的马尔特岛，得到查理五世的支援，勉强站住了脚。卡尔洛斯在马尔特享有相当地位，被任命为某修道院院长，由于查理五世从中作梗，他始终未能接事。

[264] 宗教会议是天主教徒为本身改革问题预备举行的会议，但是发展下来成了西班牙和教皇之间的斗争工具。皇帝派查理五世统治之下的主教，企图利用会议限制教皇的权益。所以尽管各方面要求教皇召开宗教会议，从一五五二年起，教皇（保罗三世）表面不敢拒绝，暗地却尽量寻找借口拖延。保罗四世认为他已经在积极整顿天主教，所以没有必要召开，也没有时间召开会议。这种拖延情形直到庇护四世才停止，他决定在一五六二年召开会议。

[265] 教皇不照顾家族，当时认为是不智之举。一四八九年左右，洛伦佐·德·美第奇写信给他的亲家，教皇伊诺桑八世，就这样指摘他。重用亲人风气一开，这些皇亲国戚希望自己能真正做到封建诸侯，新型封建阶级就在教会形成了。但是保罗四世的侄子们给了后来者一个教训，皇亲国戚改变了活动方式。

[266] “贞洁的吕克赖丝的祖国”，指罗马。公元前五一〇年，罗马一个美妇人吕克赖丝被暴君的儿子强奸，便自杀了。罗马人民激于公愤，推翻专制统治，建立了共和国。

[267] 意大利文，意为“窠的座次”：近乎贵族世家谱系一类事物。

[268] 《佩科罗纳》是一部故事集，作者是桑·吉奥瓦尼，佛罗伦萨人，写于一三七八年左右，是模仿《十日谈》的作品。

[269] 吉斯公爵（1519-1563），法兰西的将领，一五五七年率领法兰西军队支援教皇，进攻那不勒斯，但是战事没有展开，就被调回国内，解巴黎之围去了。教皇没有得到法兰西援助，被迫向西班牙求和。

[270] 盾手是最末一级的贵族身份，在中世纪为骑士持盾，到了十五六世纪近乎仆从了。

[271] 西班牙的荣誉观点在罗马舆论中间发生作用。（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72] 庇护四世（1499-1565），律师出身，日常作风和修士出身的保罗四世完全相反。保罗四世曾当众申斥过他。

[273] 上文是“费朗德”，这里是“费朗特”。皆因“德”d与“特”t之别。

[274] 古尺约合一米多一点点。

[275] 是谁使她有孕的？（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76] 意大利语，意为“照议会的办吧”。

[277] 卡拉法错了：开头他太相信朋友，末了太相信他的仇敌。（司汤达：写在意大利写本上。）

[278] 悔罪诗篇共七首，指《旧约·诗篇》第六首、第三十一首、第三十七首、第五十首、第一百零一首、第一百二十九首与第一百四十二首而言。第七首即《诗篇》的第一百四十二首，大意是：敌人陷害我，请上帝引我的灵魂脱离囚居。

[279] 这是一座小教堂，在罗马的河西区，建于一二三一年。“教堂”两个字是译者添上去的。

[280] 白努瓦十三（1649-1730），本来的名姓是奥尔西尼，一七二四年当选为教皇。

[281] 圣·艾尼安公爵（1684-1776），本来的名姓是包维里耶，是路易十五的一个外交家。

[282] “骑士”是介乎男爵与最低级的“盾士”之间的贵族称谓。在中世纪，“骑士”是一种光荣称号，渐渐不骑马比武作战的，也可以享有这种身份了，最后，可以买卖了。

[283] 菲力普·奥尔良公爵（1674-1723），路易十四死时（一七一五），路易十五不到六岁，王室推他做摄政王。他过着最荒淫的生活，情妇多到不可胜计。

[284] 节日是三月三十一日。

[285] 巴斯维尔（1753-1793），热心大革命，一七九二年，奉命在那不勒斯公使馆工作；一七九三年来到罗马，在街头宣传革命，暴徒当场把他杀害了。

[286] 邦韦努托·切里尼（1500-1571），意大利的雕刻家。

[287] 荒唐人物，卡尼拉克侯爵是其中一个，除寻欢作乐之外，不知其他。

[288] 考尔索，意思是“大街”，在罗马有两条叫考尔索的大街，如果单称考尔索，就指从人民广场开始的考尔索·翁拜尔托而言。

[289] 京城红衣主教，代教皇专管罗马教区的红衣主教。

[290] 查理五世晚年退居修道院，死前曾为自己举丧。

[291] 喇叭枪的枪口像喇叭，可以同时放出几颗子弹。

[292] 西拉（前136-前78），罗马共和国的独裁者，在他得势的末年（公元前七九）忽然宣布退位。退位的理由成了一个隐谜。本文所举的退位理由只是一种推测。

[293] 洛马涅，古时意大利北部一个省区。

[294] 即拿破仑一世。

[295] 缪拉（1767-1815），拿破仑的妹夫，在那不勒斯当国王，烧炭党就是为了反对他的统治而开始组织的。

[296] 原注：“这是佩塔尔克在一三五〇年讲的话……”

[297] 《昵之适以杀之》人物：大公兼红衣主教；布翁·德尔蒙泰伯爵；维尔吉丽亚院长；费丽泽，罗德里克的情妇；罗德琳德，朗斯洛的情妇、费丽泽的朋友；法比耶娜，十七岁，活泼，欠思虑，某某的情妇；赛丽亚娜，某某的阴沉的情妇，法比耶娜的朋友；玛尔托娜，维尔吉丽亚院长的心腹；罗德里克；洛伦佐·R.法比耶娜的情人，法比耶娜疯狂地爱着他，为了他的缘故，她新近和马尔特骑士堂·恺撒决裂了；彼埃尔·安东·D.赛丽亚娜的情人，赛丽亚娜同他相好，仅仅为了肉体的欢乐；丽维亚，罗德琳德的贵族使女。（司汤达）洛伦佐在小说正文是赛丽亚娜的情人，但是有时候，司汤达又把他说成法比耶娜的情人，这表示司汤达还没有再最后校订一遍：事实上，这是一篇未完成稿，另外还有几个小地方，前后也没有统一起来。

[298] 应作十六世纪。

[299] 比安卡·卡佩洛（1543-1587），是威尼斯一个著名贵族的女儿，十七岁时私下里嫁给一个佛罗伦萨的平常人，一同逃到佛罗伦萨。在她二十岁时，弗朗索瓦大公偶然见到她，后来她丈夫死了，大公的夫人也死了，他便娶她做大公夫人：她这时候已经三十五岁了。他们相爱到死，她仅仅比他迟了十一小时死。费尔第南德，弗朗索瓦的兄弟，生平最恨比安卡·卡佩洛，所以她死后，不以礼葬，叫人随便把尸首扔了。

[300] 意大利文，意思是“大路”。

[301] 不合事实，费尔第南德做大公必须辞去红衣主教，事实上，他在登基的第一年就正式要求法兰西王室和他缔结婚约了。小说这里所说的一五八九年正是他娶法兰西公主的一年。

[302] 原稿有一个断篇，和故事不大连贯得起来，甚至于有若干点互相矛盾，所以，我们只作为注解放在这里。——编订者注费丽泽难过极了。虽然这世纪太邻近真正的危险，不以过分良心不安出名，她不能哄骗自己，说这事不是她一手包办出来的。站在保藏橘子树的房子用作房顶的望台上面，她听不清楚彼埃尔·安东说些什么。再说，她看见门完全打开：罗德里克天生心粗，她怕极了他乱冲进来，妄想得到一次幽会，因为自从她不再爱他以来，尽管天生轻浮，他倒变成了一个热烈的爱人。院长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充满了恐怖；她拒绝费丽泽的恳求到下面花园去。但是，最后，疚心差不多要把费丽泽逼疯了，她搂住院长的腰，差不多是强迫她走下了保藏橘子树的房子的平台通花园的七八级台阶。费丽泽路上遇到别的女修士，连忙就把院长交给她们照顾。她朝门跑去，直怕在这里遇见罗德里克。她在这里仅仅看到哨兵的愚蠢的面孔。嘈杂的响声终于把他从酩酊中惊醒，站在那里，端着枪，望着花园里面动来动去的黑影子。费丽泽本来想去把门关住，但是，她看见兵士盯着她望。她向自己道：“他什么也看不见，正在纳闷出了什么事，我要是一关门，他一气就或许记住了我的脸，把我牵连上。”她这样一想，心里亮起来了。她溜到花园暗的地方，东张西望，看罗德琳德在什么地方；她最后找到了她，罗德琳德脸色苍白，半死的模样，靠在一棵橄榄树上；她抓住她的手，两个人急急忙忙回房间去了。

[303] 一八三九年四月十五日，司汤达忽然放弃了这个故事，在边下注了一句，说他以后再根据意大利写本结束它。不过原稿有几行也部分地告诉了我们，他原来收尾的意图。下边是主要的计划。布翁·德尔蒙泰伯爵想救走费丽泽，但是她不愿意把罗德琳德留在困境中自己一个人逃命。伯爵因而越发敬重她了。但是罗德琳德害肺病死了，费丽泽逃了。伯爵把她安顿在波伦亚，他后半辈子就在经常从托斯卡纳到波伦亚的旅行上消磨掉了。至于其他女修士，大家要是关心她们的命运的话，我最好还是极简单地叙述一下一八二九年在巴黎印行的《帕里阿诺修道院·十六世纪遗事》吧。司汤达从这里摘取了一大部分故事，用在《昵之适以杀之》上。为了行文清楚起见，我不用书里女修士的名字，改用司汤达给她们取的名字：那不勒斯大主教的代理人秘密地、严厉地审讯女修士案件。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判决服毒，其他女修士判决徒刑，介乎十年和终身监禁之间。读过判决书，响起了一片凄楚的哭声，有一个女修士从窗户跳到下面花园，另一个拿刺刀把自己扎死。赛丽亚娜保持着一种蔑视的冷静。她一口喝光毒芹汁子，劝法比耶娜不要再呻吟了。法比耶娜也把毒药咽掉。毒性很快就发作了。两个年轻女孩子痛苦地抽搐着，在地上打着滚，露出她们身体隐藏的美丽的地方。赛丽亚娜的稠密的黑头发在她肩膀和胸脯上滚动着，由于动作紊乱，肩膀和胸脯统统露在外头。看的人再也看不下去了，走进隔壁一间屋子。大主教的代理人说：“没有比这形体更美的了，在这美丽的形体里面，或许从来就没有一颗比这更刚强的灵魂。多可惜！这眼睛，这头发！”最后，嫌死来得不够快，赛丽亚娜用尽最后的力量自己爬起来，发现桌子上证物之中有一把短剑，她抓过来一剑刺进自己的心里。——编订者注

[304] 按照下文，应当是一七四五年。

[305] 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Suora scolastica），意大利文，意思是“听课修女”。初到修道院的见习修女，需要进修，随班上课，和一般修女不同。它在这里成了女主人公的别称，甚至代替了她的名姓，因而使她受到一连串迫害。

[306] 参议教士是有权参加主教主持的最高会议的教士，由主教指派，并可代理主教进行工作。

[307] 老王指西·西西里国王菲尔第南德一世（1751-1825），是本篇一再说起的国王堂·卡尔洛斯的第三个儿子。一八二〇年七月，这胆怯无能而又反复无常的国王的暴政激起军队的叛变，他被迫任命革命领袖派将军做总司令，同时指定太子做国政的代理人，希图缓和空气，等待奥地利（他娶的是奥地利公主）的外援来到。外援一到，他的反动面貌立刻就暴露出来了。一八一四年原配奥地利公主去世，不久他就秘密（因为女方地位不称他的身份）和帕尔塔纳爵爷的寡妇卢西亚·米里阿齐奥结婚，封她为弗洛里迪亚公爵夫人，司汤达则把她当作弗洛里达（Florida）夫人。

[308] 拉查洛尼（1azzaroni多数）是那不勒斯过去特有的一种游民，司汤达在日记里记载：“他们住在街上和海岸。他们尤其常在市场附近出现，在这里干社会上最低贱的事。他们的财产只有一件衬衫和一条布裤子。没有房子、没有床的时候，他们就睡在沿街的凳子底下。……他们什么也没有，也不在乎。……他们有一个团体，有一个选出的首领，政府一直拨给他们津贴。他们很爱国王菲尔第南德。他说自己的语言：这种语言充满明快、滑稽和淫荡的表情。”（一八一一年十月十一日）他们是国王的死党。一七九九年一月二十三日，法兰西总裁政府派遣军队南征，击溃他们的顽强抵抗，在那不勒斯成立共和政府。当时的统帅是尚皮奥纳将军（1762-1800）。六月二十日，菲尔第南德一世凭借外援，利用这些游民的忠心，回到那不勒斯，大肆报复，进步的贵族和资产阶级人士被杀害的有好几百人。

[309] 法尔奈斯是意大利一个阀阅世家，世代是巴马公爵。西班牙国王菲力普五世续娶法尔奈斯一姓的伊丽莎白，生下来的儿子就是堂·卡尔洛斯，所以这里才说：“法尔奈斯家族的大鼻子就是他带到我们王室来的。”

[310] 科莱塔（1775-1831）是那不勒斯人，当过军官，写过一部《一七三四年到一八二五年那不勒斯王国史》。

[311] 指拉辛、沃班、布瓦洛等人而言。

[312] 曼特侬夫人是路易十四的续弦夫人，笃信天主教，对路易十四起了很坏的影响。

[313] 路易十四的次孙昂如公爵继承西班牙王位，奥地利和英吉利反对，爆发了争夺西班牙王位的战争（1701-1713）。马尔博鲁公爵是当时英吉利方面的统帅，夫人是女王的内府总管，深得宠信，后于一七一〇年失宠；据说，她曾经当着女王，故意失手把一杯水泼在女王的新宠、她的堂妹的袍子上，一说，泼在女王的袍子上，总之，不是像这里说的，倒在自己身上。马尔博鲁公爵同时被解除了统帅的职位。路易十四在他手上一直吃败仗，所以他的去职和法国最后在德南一役的胜利（一七一二），结束了这无意义的战争。

[314] 圣西门公爵（1675-1715）的《见闻录》，记载十七、十八世纪之交的宫廷生活。

[315] 木头国王，参阅拉封丹《寓言集》三之四：一群蛙嫌民主政体不好，要了一个国王；这是一根木头，它们嫌它老实，又找了一只鹤来做国王，鹤把它们吃光了。

[316] 塔努奇（1698-1783），最初在大学任教，后来到那不勒斯王国做首相，大力削弱教会特权；一七五九年，堂·卡尔洛斯到西班牙去做国王，留他在那不勒斯做监国，他大权在握，直到一七七六年，菲尔第南德四世（作为那不勒斯国王，他是四世，从一八一六年起，他统一西西里王国和那不勒斯王国，总称为西·西西里王国，他就改换称号为菲尔第南德一世）的王后才将他免职。

[317] 阿夸维瓦是那不勒斯有名的宗教世家，十七世纪初叶，耶稣会将军克楼德·阿夸维瓦是一个代表人物。

[318] 司汤达在日记里分析道：“那不勒斯人对政府百依百顺，可是他们愿意谈论一切，决定一切，他们这样做的时候，就吵得天也要塌下来。……这些人特别爱好吵闹，他们为一点点小事动怒，同样为一点点小事，也就安静下来。老百姓缺乏任何种类的教育。他们是自然人。”（一八一一年十月十一日）

[319] 意大利语，意思是“折中办法”。

[320] 下文是司汤达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三月二十二日口授的。——编订者注

[321] 《多情的水星》是一份消闲周报，一六七二年创办，报道社会名流的活动，发表一些爱情诗歌；一七一四年起，改名为《法兰西水星》，苟延残喘到一八二五年停刊。水星是希腊古代众神的使者。

[322] 应当是一七四五年。

[323] 从现在起，我们根据的是一种比上文写本更早的写本。洛萨琳德在这里叫作阿梅丽。——编订者注

[324] 意大利语，意为“酒店”。

[325] 法国丈量地亩的古尺“阿尔庞”，长短随地而异，约为四十一至五十二are，每are有一百平方米。

[326] 如果按上文院长是杰纳利诺的祖姨，这里他应当比“外甥”还要小一个辈分。

[327] 圣路易即路易九世（1215-1270），法兰西国王，一二六五年支持他的兄弟昂如（1226-1285）公爵做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国王。

[328] 拉丁文，意思是“平安”，实际是“密室”，修道院幽禁违犯教规的男女修士的地方，多半是地下室。

[329] 堂娜·斯科拉斯蒂卡，即“听课小姐”。

[330] 佩尔戈莱斯（1710-1736）是那不勒斯人，歌剧和教堂音乐的作曲家，造诣很深，不幸在海滨游泳淹死。

[331] 我们现在根据的是一八四二年三月十五日的写本。——编订者注

[332] 拉丁文，意思是“一路平安”，实际是“监狱”。

[333] 拉丁文，意思是“感谢上帝”，祈祷中常用，表示对当前情况满意。

[334] 这是根据一个纲要的片断修补的。——编订者注

[335] 从现在起，我们发表的是一个简单的纲要，一八四二年三月十九日口授。——编订者注

[336] 意大利语，意思是“死牢”。

[337] 我相信这样惹人反感的场面从来没有发生过。我把这些场面看成叙述者的恶作剧。（司汤达）

[338] 法文第二人称有两种代名词，一种是“Vous”，是一般的、有距离的，也是表示尊敬的称呼；一种是“tu”，是关系密切、感情亲密的称呼，同时也是上级对下属的称呼。公爵原对洛萨琳德怀着深情，这时又急又高兴，不禁脱口而出，问她：“你吃毒药啦？”这句话后，就又改成一般口吻，称“Vous”了。

[339] 一八四二年三月二十一日口授。——编订者注

[340] 朱诺是罗马的天后，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荷马在史诗中形容她的眼睛，有时候用“牛的眼睛”。

[341] 这一段是作者在风格上提醒自己的话。他打算在修改这篇“遗事”的时候，采用这种未免俗气的“风格”，因为他很不喜欢流行的浪漫主义作品的夸张词句。

[342] 承御（dame de palais），随侍王后的贵夫人，并非宫女。

版权信息

书名：阿尔芒丝

作者：〔法国〕司汤达

译者：李玉民 刘阳

责任编辑： 陈启甸 王倩怡

特约编辑：刘佳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作者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阿尔芒丝》序言110

论爱情（选译）

论爱情的诞生

音乐与爱

论法国

论意大利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直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了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迥然不同于一般出版商的小家子气而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柳鸣九

这篇小说的题名似乎叫《奥克塔夫》更为确切，因为小说中最重要的主人公并不是阿尔芒丝，而是奥克塔夫这个哈姆雷特式的青年人。

自从莎士比亚塑造出那位忧郁的丹麦王子以后，忧郁症就成了西方文学作品中不少格调不凡、聪俊灵秀的青年主人公的通病。这种患者在法国十九世纪上半期的文学中，几乎就是成批地出现的：塞南古的奥培曼 [1] 郁郁寡欢，完全沉浸在痛苦之中；诺迪埃的沙尔 [2] 在生活中处处都摆脱不了“烦恼的心情”；夏多布里昂笔下的勒内 [3] 的愁绪似乎充塞了整个宇宙，还有缪塞的沃达夫 [4] ，他自称属于“忧郁的母亲们生下的神经质的苍白的激动的一代儿女”，从小就染上了“精神上的病毒” [5] 。

“当时生活在这个破碎了的世界上的，就是这样一代忧愁的青年” [6] ，他们的忧郁症被称为“世纪病”。

司汤达的奥克塔夫属于他们的行列。

他年轻貌美，自不待言。在十九世纪文学，特别是浪漫主义文学或者是颇有浪漫情调的文学中，这似乎已经是作品主人公所必备的条件。为此，司汤达赋予了他“颀长的身材”，“高雅的举止”，还有一双“乌黑的美妙无双的眼睛”。同样自不待言的，是他聪明颖慧、才智高超、博览群书、出口不凡。以其才貌而言，他比他上述的那些同胞兄弟有过之而无不及，完全属于传统文学中那种“风流小生”、翩翩美少年的类型，所不同的是，那些风流小生的才貌似乎生来只是为了在情场上一帆风顺或无坚不克的，而奥克塔夫的才貌，在司汤达的安排下，却注定要在他自己的忧郁中白白地消耗掉。这是司汤达既落俗套又不落俗套的第一个所在！

奥克塔夫的忧郁，即使不比文学中其他那些忧郁症患者严重，但也是难以缓解的，他明明是爵爷府第里的一个少爷，却认为“我的生活步步不幸，处处辛酸”，他不是“心情一直凄苦莫名”，就是“目光流露出地狱的痛苦”，舒适的生活、家庭的宠爱、周围人的逢迎、爱情与结婚，都没有使他摆脱这种“精神病”。这无疑是一种奇特的病症，与饱食终日的凡夫俗子、追求享受的纨绔子弟无缘。那么，这种忧郁症的内情是什么？病根何在？

如果说，忧郁与痛苦，是这种病的状态，那么，对外在的现实生活的反感与对自身存在的厌倦就是这种病的实情。当然，最初的典型病例仍然是那位丹麦王子。自从哈姆雷特对自己所处的王国发出“这是一座荒芜不治的花园，里面长满了恶毒的莠草”这一指责，对自己的生命提出“活下去还是不活”的疑问以后，法国那些忧郁症的患者也莫不对自己所处的生活环境牢骚满腹、落落寡合、横眉冷对、愤世嫉俗，而对自己则又厌世轻生。奥克塔夫也正是这样。他对他的社会，厌恶地发出这样的感慨：“人有多么卑劣啊！”对于他自己，他这样沉思：“为什么不了结这一生呢？”甚至痛苦地呼喊：“天哪，怎么不把我压死呀！”

尽管莎士比亚从十八世纪开始就对法国作家有了影响，而其影响到十九世纪前三十年又更为明显，但我们很难说，法国文学中的这些忧郁症的患者，就一定是对哈姆雷特的模仿。问题在于，哈姆雷特体现了这样一个矛盾，即优秀个性与卑污社会环境的矛盾，而这种矛盾，在阶级社会里，又恰巧是带有普遍性或永恒性的，并且，因个性愈是出类拔萃、社会环境愈是恶劣而愈有感人的悲剧意味，于是，这样一个矛盾、这样一种格局在以后的文学中就有可能重现。

如果考虑到法国十九世纪初正经历着封建关系被彻底摧毁、资本主义秩序正在建立与巩固的历史过程，在这个过程里，既有与旧时代、旧阶级血肉相连因而在新时期丧失了一切，因而痛苦莫名、郁郁寡欢者，也有本来对新时期、新秩序充满了幻想，但在并不美好的资本主义秩序面前感到失望与幻灭，因而陷于不可排遣的烦恼者，那么，就不难理解，在法国十九世纪初期的文学中何以成批地产生了一批哈姆雷特式的忧郁症患者。而且，作家们也基本上分为这两种人，他们站在各自的立场上，把自己痛苦的感受加以诗化，赋予正义的或可同情的性质，注入形象之中，染上悲剧的色彩，前一种情况如夏多布里昂和他的人物勒内，后一种情况则有塞南古和他的奥培曼、诺迪埃和他的沙尔，这就好像歌词与曲调，虽然歌词各有不同，但“痛苦”与“忧郁”是它们共同的曲调，而其共同的深刻的病根，则又都是个性与社会环境的矛盾。

显然，这里有一个文学形象的类型的问题。在世界文学的人物画廊中，总可以找到一些类型或一些系列，作家所描绘出来的人物，往往不可避免地属于某一种类型或某一种系列，这是因为不同时代、不同国度的作家往往面临相同的矛盾、相同的格局，而他们所描写的人性又往往有着共同的或相似的表现形式。不过，杰出的作家之所以杰出，就在于他的人物尽管属于某种类型，然而并不公式化、程式化，而总有内在的充实的时代社会内容。奥克塔夫当然也带有类型性、系列性，而他的忧郁与痛苦也同样来自个性与社会环境的矛盾，问题在于，他的个性与社会环境的矛盾究竟有什么具体的社会时代内容以及表现得是否深刻？

司汤达把奥克塔夫的故事安排在复辟王朝时代，这正是法国十九世纪历史发展中的一个曲折与倒退的时期。被一七八九年资产阶级大革命推翻了的波旁王朝，又在哥萨克的刺刀保护下回到了巴黎，并进而企图恢复革命前的封建贵族土地所有制与封建君主专制的政治统治，在封建势力这种倒行逆施的过程中，一八二五年波旁王朝的御用工具“无双议会”通过向革命时期流亡国外的贵族赔偿十亿法郎的法案，就是一个臭名昭著的事件。司汤达在一八二七年把这个事件当作他小说故事的历史背景，本身就具有尖锐的社会政治意义。而且，他又在这个背景上，展现出“一八二七年巴黎沙龙的几个场面”，实际上就是制作出复辟时期贵族社会的缩影。他通过粗略但清晰的线条，勾画了一些贵族社会的人物，表现出他们那种陈腐的精神状态和逆潮流而动的意志愿望。他们在一个已经扬弃了他们的世纪里回光返照、苟延残喘，然而却自以为是在迎着旧朝代复兴的伟大的曙光；他们在法国这片土地上已经失去了他们的根基、他们的财富与力量，但他们仍生活在自我陶醉之中，以祖先、血统、门第这些早已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而自傲，以装腔作势来掩盖他们的虚弱与贫乏，用虚荣的、硬撑门面的办法来掩盖他们的寒酸与破落；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早已经是一个“最缺乏生命的阶级”，然而他们却顽固地梦想恢复早已被大革命彻底清扫了的旧秩序，自不量力地要扭转时代历史的车轮；而从他们的人品与私德来说，他们绝不是一批为垂暮的盛世殉道的悲壮激昂的人物，而是一群没有见识、没有崇高的感情、没有纯正的趣味、空虚无聊的小人，在他们之中，卑劣的感情、“坏心眼”、邪恶与阴险、自私自利等则到处可见。这就是奥克塔夫所处的，也是他与之对立的社会环境。

而奥克塔夫的个性呢？是什么样的个性？这一个性的全部内容几乎都与他的社会环境针锋相对。他从不掩饰自己对这样一个社会环境的反感，在他看来，这个上流社会里的人无一不是卑鄙的，在这个社会里，他不是傲气十足，就是不屑于理睬；与此同时，他对自己是这个社会里的一员、与这些人同类而感到痛苦，因而，离群索居竟是他最大的乐趣，即使对自己所享受的物质条件，那座舒适的府第，他也很是厌恶，宁可回到学校里那简朴的寝室里去；他是陈腐的贵族的血统门第观念、特权观念的对立面，竟然那么厌弃直接关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赔偿法案；他与复辟时期贵族社会里那种力图恢复封建专制旧秩序的反动愿望与反动意志相反，与他们作为垂死的阶级而有的全部卑劣的计较相反，具有“正直而坚强的心灵”、“高尚的品格”和“荣誉感”，并且还根据他的良知拟订过各种各样的行动计划，而最后，他也的确采取了拜伦式的出走行动，当即将抵达为争取民族独立而战的希腊时，他在一种对“英雄的国家”的敬意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奥克塔夫的个性与社会环境的矛盾，是整个小说的基础，而奥克塔夫与阿尔芒丝的爱情故事与感情纠葛，在某种意义上，不过是这一基本矛盾的一种外延。这不仅因为奥克塔夫与阿尔芒丝的结合、他个人生活的幸福，并没有使他摆脱由于个性与社会环境的矛盾而产生的忧郁，他的命运并没有因爱情而有所改变，倒仍然是按这一基本矛盾所决定的必然方向走向结局，还因为他与阿尔芒丝之间存在着隔阂与误会，而这种隔阂与误会正是由于奥克塔夫与社会环境对立而产生的，是他在自己所厌弃的社会中有了一种过分的敏感而造成的。在这里，司汤达首先显示了一种对社会历史的兴趣，他首先想要表现的是社会历史的内容，而不是两性关系的内容，如果要把《阿尔芒丝》看作一部爱情小说的话，那么就应该说，司汤达多么善于在爱情故事里、在微妙的爱情心理的描写中，灌注充实的社会历史内容！

当然，奥克塔夫作为贵族社会的一个成员，何以与自己的社会如此格格不入、如此对立？这是一个问题，对此，司汤达做了可信的交代：他是一个受十八世纪资产阶级启蒙哲学家影响的贵族青年，而十八世纪启蒙哲学所提供的理性王国的理想与十九世纪并不理想的社会现实的对照，形成了十九世纪青年人不满现实的“世纪病”的根子，这在司汤达的时代本来就是屡见不鲜的社会现象，至于在奥克塔夫身上，则是这样一个矛盾：精神上受了狮子的哺育，偏偏却身落在狼窝里。这样一个矛盾在复辟时期是无法解决的，因而，奥克塔夫的痛苦也就不可能得到缓解。对于司汤达来说，这既是他所要描写的一种社会现实，也是他要进行社会批判的一种手段，他正是要通过奥克塔夫身上的矛盾来对复辟时期的贵族阶级进行批判，他想说明，贵族阶级衰朽没落、陈腐顽固、倒行逆施，即使是在贵族社会内部，也已经引起了有识之士的强烈厌弃。

在法国十九世纪文学中，司汤达与巴尔扎克可以说同为把复辟时期的社会矛盾揭示得最为深刻、最为出色的两位大师。如果说，巴尔扎克由于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因经济问题备尝种种辛酸，而特别善于从金钱关系去观察、发掘与表现复辟时期的社会阶级矛盾的话，那么，司汤达则因为他在当代政治阶级斗争中经历过坎坷道路，因而特别善于揭示与描写那个时代里由人与人之间的政治关系所决定的社会心理。司汤达本人也属于受十八世纪启蒙思想哺育并直接在资产阶级大革命的风暴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他还长期是把资本主义关系带到欧洲各国的拿破仑大军中的一员。他的荣辱与命运是和拿破仑这个资产阶级皇帝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拿破仑的失败，也就意味着他个人的困顿与逆境，复辟时期伊始，他就成为一个“丢了饭碗”“被扫地出门”的人，他不得不旅居意大利达七年之久，一八二一年回到巴黎后，当然仍旧是清贫的生活。他的困境无疑使他对复辟时代的个人命运问题有深切的感受，因而，他成了复辟时代里个性与社会环境的矛盾这一主题最深刻的表现者。他几乎把这个时期的这个主题的各个方面都写全了，一八二七年的《阿尔芒丝》是开始，继而有一八三〇年的《红与黑》，后来还有一八三九年的《帕尔马修道院》，只不过，《红与黑》所表现的是一个有才能的小资产阶级青年的个性与阻碍他、扼杀他的社会环境的矛盾，《帕尔马修道院》所表现的是一个崇拜拿破仑的贵族青年的个性与浪费他、销蚀他的社会环境的矛盾。

三部作品，情势不同，主题与格局却基本一致。就其深刻与成熟的程度而言，《阿尔芒丝》与后两部杰作是不能相比的，但从作品的产生与作品的主题思想来说，它既是后两部杰作的先导，也是后两部杰作的补充。

一九八五年元月

作者序

一位很有才气，但对文学价值不甚明了的女子，求我这卑微的人为这部小说的文笔润色。我并不同意夹在叙述当中的一些政治看法，这是我必须向读者申明的。在不少问题上，可爱的作者和我的想法截然相反，不过，我们都同样憎恶所谓的“影射”。伦敦出了些文笔犀利的小说：《维维安·格雷》《阿尔马克的豪华生活》《玛蒂尔达》，等等，它们都需要“实有其事”。这些都是非常滑稽可笑的漫画式的作品，讽刺那些依靠出身或财产而偶然爬上引人羡慕的地位的人。

这种“文学”价值，是我们所不取的。自一八一四年以来，作者就没有上过杜伊勒里宫的二楼。她十分高傲，甚至连那些在社交圈子里令人瞩目的人物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过，作者也描写并讥讽了一些工业家和享有特权的人。如果哪个人向在大树梢上叹息的斑鸠打听杜伊勒里花园的情况，它们会说：“这是一片辽阔的绿色平原，阳光十分强烈。”可是，要是问问我们这些散步者，我们准会回答：“这里十分清幽，是个散步的好地方，可以在此避暑，特别可以躲避那炎炎的夏日。”

对于同样一件事物，每人都根据各自的地位进行判断。“同是可敬的”人，却要沿着不同的道路把我们引向幸福。他们谈论社会现状时，措辞迥然不同。可是，他们都说对方如何可笑。

你们会把各方对对方沙龙所做的刻薄而不真实的描写，归咎为作者的恶作剧吗？你们会要求那些充满激情的人物个个成为明智的哲人，即毫无感情的人吗？正如摄政王 [7] 说的那样，在一七六〇年，要想博得男女主人的好感，就得举止文雅，谈吐风趣，性格随和，不爱面子。

一个人必须克勤克俭，吃苦耐劳，不抱幻想，才能利用蒸汽机。一七八九年结束的时代与一八一五年开始的时代的差别就在于此。

拿破仑在进军俄罗斯的途中，总是哼着他听波尔托唱的（在《女磨坊主》 [8] 中的）这两句歌词：

墨水与面粉，

争夺我的心 [9] 。

不少出身高贵又有才华的年轻人，可能会反复咏唱这两句词。

谈到本世纪，我们恰巧勾勒出这部小说的两个主要特点。书中的讥讽涉嫌的篇幅，也许不过二十页，足见作者走的是另外一条道路；况且本世纪性情忧郁，脾气暴躁，跟它打交道要小心为妙，即使发表的是一本小册子。诚如我对作者讲的，这本小册子和同类最优秀的作品一样，至迟半年后就会被人遗忘。

眼下，我们恳求得到一点公众对喜剧《三街区》 [10] 的作者表示的那种宽容。剧作者向观众提供一面镜子，假如相貌丑陋的人从这面镜子前经过，这难道能归罪于作者吗？一面镜子又属于哪一方呢？

在这部小说的风格中，读者会发现天真的叙述方式，这一点我不忍改换。我觉得日耳曼式与浪漫式的夸张比什么都乏味。作者说道：“过分讲究典雅，势必导致呆板，令人敬而远之；这种‘矫揉造作的典雅’虽然让人怀着兴致看一页，却会使人看完一章便合上书本，我们则希望读者多看几章，因此，请保留我采用的村野市井的朴实语言。”

要知道，我果真认为这是“市井”之风，作者反会大失所望。她这颗心有无限的自尊。拥有这颗心的女子，要是让人知道了姓名，就会觉得自己老了十岁。何况又是这样一种题材！……

司汤达

一八二七年七月二十三日

于圣-齐高尔夫 [11]

第一章

歌儿古老而平凡

……歌词朴实而一般

搬弄着爱情的纯洁。

《第十二夜》 [12]

奥克塔夫刚到二十岁，就从巴黎综合工科学校毕业了。他是独生子，父亲德·马利维尔侯爵希望把他留在巴黎。奥克塔夫尊敬父亲，热爱母亲，他一旦确信这是两位老人坚定不移的愿望，便打消了参加炮兵部队的念头。他原来想过几年军旅生活，一有战争就辞职，当上中尉还是上校都无所谓。他身上有些怪癖，这便是一例；由于他的怪癖，凡夫俗子无不讨厌他。

奥克塔夫聪明颖慧，身材颀长，举止高雅，乌黑的大眼睛美妙无双，在上流社会的风流少年中，他本来可算首屈一指，名列前茅，却坏在他那双无限温柔的眼睛，含着忧郁的神情，让人见了无从嫉妒，倒觉得他有些可怜了。他要是有谈话的兴致，就可以语出惊人；然而，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仿佛任何事物都引不起他的痛苦与欢乐。他幼年时期体弱多病，身体健壮起来之后，别人看到他只要认为是自己的本分，就毫不犹豫地遵从，而且一贯如此。但是，倘若没有天职的吩咐，他仿佛就没有行动的理由了。在这个青年的心中，也许铭刻着一种特殊的原则，而他在周围现实生活中所看到的种种事件，却同他的原则格格不入；可能由于这种原因，他把自己未来的生活、他与别人的关系，都描绘成漆黑一团。奥克塔夫的这种极度忧郁，不管起因如何，却表明他有些过早地厌世了。有一天，他舅父德·苏比拉纳骑士当着他的面就说，他的性格令人担心。

奥克塔夫则冷冷地答道：“我生来如此，何必装成另外一种样子呢？您的外甥将永远走在理性的路线上。”

“而且，从不偏里一步，也不偏外一步，”骑士说，他是普罗旺斯 [13] 人，说起话来特别激烈，“由此我推断出，你不是希伯来人 [14] 所盼望的弥赛亚，就是路济弗尔 [15] 来到人间，故意来给我增添忧烦。你是什么鬼东西呀？真叫人无法理解。你是职责的‘化身’啊。”

“我若是永远尽到职责，该有多么幸福啊！”奥克塔夫说，“天主赋予我一颗纯洁的灵魂，我多么希望能保持原样奉还给上天啊！”

“奇迹呀奇迹！”骑士高声说，“他这颗灵魂，纯洁得都结成冰了；这是一年来我看到他表示的头一个愿望！”骑士讲了这句话，非常得意，就跑出客厅去了。

奥克塔夫深情地看着母亲。儿子的灵魂有没有结成冰，母亲的心里当然清楚。德·马利维尔夫人虽然年近五旬，看上去却依然少相，这不仅是因为她风韵犹存，还因为她思想卓绝超逸，对朋友们的利益，甚至对年轻人的痛苦与欢乐，都寄予深切的同情与关心。他们有什么希望，她就随着希望；他们产生什么担心，她也跟着担心。而且，她这种感情发自内心，极其自然，不久，别人的希望或者担心，仿佛就成了她本人的事情了。后来大家认为，一个女人只要不是假行仁义，到了一定年龄，好像都应该这样待人。自从人们的看法有了这种改变，德·马利维尔夫人的这种性格便丧失了美名。不过，她始终没有沾染上矫揉造作的习气。

一段时间以来，府中的仆役注意到，侯爵夫人经常乘车出门，回府的时候却往往不是一个人。有一名贴身老仆，名叫圣若望，从前曾跟随主人一道流亡国外，他很好奇，想要知道侯爵夫人好几次引进府里来的一个男子到底是谁。圣若望头一天跟踪，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中失去了那个陌生人的踪迹。第二次尝试比较顺利，他跟着那人，看见他走进了慈善医院，他从门房那儿打听到，那人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杜克雷尔医生。府中的仆人发现，老夫人把巴黎最著名的医生都陆陆续续引进府来，而且，她几乎总能找个机会，让他们瞧瞧她的儿子。

母亲发觉奥克塔夫有些异常，心里发慌，唯恐他得了肺病。不过，德·马利维尔夫人想，万一不幸让她猜中的话，点出这种可怕病症的名字，只能加速病情的恶化。那些大夫也都是聪明人，只是对德·马利维尔夫人说，她儿子没有什么其他疾病，患的仅仅是一种忧郁症，怏怏不乐，好发议论，这是像他这样地位的当代青年人的通病。他们提醒德·马利维尔夫人说，她倒是应该多注意一下肺部。这条坏消息在府内传开了，要说传播的途径，主人是防不胜防的。大家都想瞒着德·马利维尔先生，然而，这种病的名称到底传到了他的耳中。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晚年恐怕要过孤寂的生活了。

革命 [16] 前，德·马利维尔侯爵非常富有，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后来流亡国外，直到一八一四年，他才跟随国王重返法国，由于家财已被抄没，他仅仅剩下两三万利弗尔 [17] 年金。侯爵以为自己已经落到了行乞的地步，他那始终脆弱的头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竭力让奥克塔夫成亲。结婚要考虑两个方面，一个是门第声望，再就是一直折磨着他的财产问题。两者权衡，老侯爵依然看重门第声望。他在社交场合每逢讲话，从来少不了这几句开场白：

“我可以提供一个显赫的姓氏、一部‘十分可靠’的家谱，它可以追溯到青年路易 [18] 的十字军时期。据我所知，在巴黎能够昂首而行的阀阅世家，只有十三个。不过，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靠施舍过活，是个穷光蛋。”

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对世事持这种看法，绝不会产生乐天达观的态度。人到了风烛残年，唯有达观，才能快乐。在奥克塔夫生活的府第中，如果没有老骑士莽莽撞撞的行为，纵然是在圣日耳曼区 [19] ，这座府第也会以它冷冷清清的气氛而引人注目。德·苏比拉纳是南方人，有点疯疯癫癫，一肚子坏心眼。德·马利维尔夫人一心惦念儿子的身体，什么事情也转移不了她那种担心，连自己身体有危险都不顾。而且，她还借口体格虚弱，需要就医，经常接待两位著名的大夫，想赢得他们的友谊。这两位先生，一个是一派的首领，另一个是两派对立的狂热煽动者，因此见了面就争论不休，殊不知对科学和他们要解决的问题没有兴趣的人，觉得他们的话题有多么枯燥乏味。德·马利维尔夫人则不然，她头脑灵活，好奇心强，有时候倒听得津津有味。她总是挑起两位医生的话头；不过也多亏有了他们，马利维尔府装饰典雅，但气氛冷清的客厅，才总算时不时地有人高声讲话。

客厅里有两扇大窗户，镶着大块玻璃，而不是小格玻璃，上面挂一幅缀满金黄饰物的绿丝绒窗帘，好像专门用来吸收射进来的全部阳光似的。窗外是一座僻静的花园，一排排黄杨树将园子隔得奇形怪状；园子尽头有一排椴树，每年按时修剪三次，它们静止不动的形象，仿佛把这个家庭的精神生活鲜明地展现出来。年轻子爵的卧室，正好在客厅的楼上，建造时，为了保证下面这间主要客厅的美观，只好削减它的高度，让它勉强保持夹层房间的规模。奥克塔夫极端厌恶这间卧室，可是在父母面前，他却不知夸了多少遍，生怕自己会无意暴露出内心的真实想法，让人看出他对这个房间，乃至对整个府第有多么厌恶。

他非常留恋综合工科学校的那间小寝室，十分珍视那段生活，就因为那里颇像寺院，给他一种隐居和幽静的感觉。奥克塔夫很早就想隐居避世，将一生献给天主。这个念头吓坏了他的父母，尤其是侯爵，他本来就害怕暮年无人照顾，了解到儿子的这种意图，又添了一层忧虑。奥克塔夫研究了一些作家，好进一步了解宗教的道理；那些作家两个世纪以来一直试图解释人是怎样想的，人要做什么。经过一番研究，奥克塔夫的思想起了很大变化；可是，他父亲的看法依然如故。看到贵族青年埋头读书，侯爵就惶恐不安，担心他们会堕落，这也是他盼望奥克塔夫尽快结婚的重要原因。

巴黎的暮秋，像春天一样晴朗，大家都出游玩赏。德·马利维尔夫人对儿子说：“你应当骑骑马。”奥克塔夫听到这个建议，只怕又要增加开销，总是回答说：“亲爱的母亲，有什么必要呢？我的骑术很好，再说，我也根本没有兴趣。”由于父亲不断抱怨，他真以为家里的财产所余无几，所以很久不肯骑马游玩，其实，家境何尝到了那种地步！德·马利维尔夫人吩咐仆人从马厩里牵出一匹英格兰种骏马。府中原来只有两匹诺曼底种马，已经很老，十二年间，一直充当全家的脚力，可是跟这匹充满活力的漂亮的骏马一比，真是相形见绌，形成了奇特的对照。收到这件礼物，奥克塔夫觉得很为难，接连两天，他一再感谢他母亲。但是，到了第三天，他同母亲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正巧谈起那匹英格兰种马，于是他拉起母亲的手，自己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上面，说道：“我对你的爱非同一般，不便再向你表示感谢了。你儿子在他最爱戴的人面前，一生始终诚实，这次何必言不由衷呢？你不富裕，这匹马价值四千法郎，你不算富裕，对这样一笔开支不会不感到为难。”

德·马利维尔夫人随手打开写字台的抽屉，说道：

“这是我的遗嘱，我要把我的钻石首饰全部给你，但附有一个特别条件，就是出售钻石的钱只要没有用完，你就必须有一匹马备用，并且按照我的吩咐，常常骑出去遛遛。我悄悄卖掉了两颗钻石，好趁我还活在世上的时候，看到你有一匹好马，心里也高兴高兴。这些首饰，你父亲不准我卖出去，这是他强加给我的一种最大限制，其实，我戴上很不合适。看他那意思，真不知道还抱有什么政治企图，我觉得不怎么现实；而且，他妻子一旦不再拥有这些钻石首饰，他就会倍感家境贫寒，门庭败落了。”

奥克塔夫的额头上，呈现出一副悲哀的神情。他把这张纸放回抽屉；这张纸的名称，意味着一桩多么可怕也许很快就要发生的事件。他又拉住母亲的手，久久不肯放开，而他平时很少这样做。

“这三年来，大家都在跟我们谈论赔偿法案 [20] ，你父亲的打算同这事有关。”德·马利维尔夫人接着说。

“我衷心希望赔偿法案被否决。”奥克塔夫说道。

“为什么呀？你为什么希望那项法案被否决呢？”母亲立刻问道，她看见儿子发生了兴趣，并向她表示尊敬与友谊，心里乐滋滋的。

“首先，我觉得它不够完备，也不怎么公正；其次，赔偿法案一实行，我就得结婚。可惜，我生来性情独特，不适于成家立业。我所能做的一切，无非是了解我自己。只有单独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感到幸福；平时，我唯一的乐趣就是离群索居，世上任何人都无权同我讲话。”

“亲爱的奥克塔夫，你喜爱科学喜爱得入了迷，才造成这种怪癖。你学习的劲头，实在叫我担心，学来学去，会成为歌德笔下的浮士德的。你星期天对我发过誓，说读的不全是坏透了的书，这话能再向我重复一遍吗？”

“亲爱的妈妈，我看你给我指定的作品，同时也看所谓的坏书。”

“噢！你的性格中，有某种神秘的、阴郁的成分，真叫我担心得发抖。你读了这么多书，天晓得会得出什么结论！”

“亲爱的妈妈，我觉得是真实的东西，绝不能闭起眼睛不相信。仁慈的万能之主，亲手赋予我各种感官，他能因为我信赖这些感官的报告，就惩罚我吗？”

“噢！我总是担心，就怕激怒了那位可怕的天主，”德·马利维尔夫人眼里闪着泪花，说，“他可能从我的慈爱中把你夺走。有时候，我读读布尔鲁达 [21] 的作品，就吓得呆住了。我从《圣经》里得知，天主报复起来是残酷无情的。你看十八世纪哲学家的著作，肯定冒犯了他。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前天，我从圣托马斯·达干教堂出来，心情简直到了绝望的地步。天主反对邪书的雷霆之怒，即使有费神甫先生宣讲的十分之一，我也担心会失掉你。有一种邪恶的报纸，费神甫讲道时甚至没敢直呼其名，我却肯定你天天都在看。”

“是的，妈妈，我看这种报。但是，我也信守向你许下的诺言，我看完这种报，又立刻把与它观点截然相反的报纸找来看。”

“亲爱的奥克塔夫，令我惶恐不安的，正是你这种激烈的情感，尤其是这种情感在你的心灵里暗中的进展。像你这样年龄的人，总有些爱好，如果我发现你也有某种爱好，能使你散散心，不陷在这种怪诞的思想里，那我心里也就不会这么恐慌了。可是，你还是看邪书，而且用不了多久，你甚至可能会怀疑起天主的存在。为什么要思考那些令人畏惧的问题呢？还记得吗，你曾经喜爱过化学？一连十八个月，你谁也不愿意见，疏忽了非尽不可的礼节，把我们的近亲都给得罪了。”

“我那时对化学发生兴趣，”奥克塔夫说，“那并不是我爱好它，而是我强加给自己的一种义务。”他叹口气接着又说：“我若是把那种意图贯彻始终，使自己成为一个与世隔绝的学者，天晓得是不是好得多！”

那天晚上，奥克塔夫在母亲的房间里直待到深夜一点钟。母亲几次催他去参加社交活动，或者至少去看看戏，他都不听。

“我在哪儿感到最幸福，就待在哪儿。”奥克塔夫说道。

“只有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相信你的话，”母亲快乐地回答说，“不过，如果一连两天，我没有单独和你在一起，我就又会担起心来。像你这样年龄的男子，总是独来独往，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我的钻石首饰价值七万四千法郎，放在一旁也没用处，既然你还不愿意结婚，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恐怕仍然用不上。你还很年轻嘛，才二十岁零五天！”德·马利维尔夫人说着，从长椅上站起来，亲亲儿子。“这些钻石反正也没用处，我很想卖掉，把卖的钱存出去，得到的利息就用来增加我的开支。总有那么一天，我要借口身体不好，只接待你看着顺眼的人。”

“唉！亲爱的妈妈，我看见什么人，都同样感到悲伤。在人世间，我只爱你一个……”

儿子走后，尽管夜已很深，德·马利维尔夫人依然没有睡意，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一个劲地翻腾。她竭力想忘却奥克塔夫对她有多么宝贵，试图像对待外人一样来判断他，然而总办不到。她的心灵不能沿着推理的路子走，总是迷失在空幻的遐想之中，推测着儿子的前途如何如何。她又想起骑士的那句话，自言自语地说：“毫无疑问，我感到他身上有种超人的东西。他与别人毫无来往，仿佛独自生活在世外。”德·马利维尔夫人想到后来，思想渐渐合理了；她看不出儿子有什么最强烈的欲望，或者至少有什么最激昂的情感，而是对生活中的一切事物，完全采取淡漠的态度。奥克塔夫情感的源流，仿佛存在于世外，根本不依赖尘世间的任何实体。他身上的特征无处不令他母亲惊恐；甚至他那丰姿俊秀的仪表、美丽温柔的眼睛，母亲见了也心惊肉跳。他那双眼睛，有时好像在遥望苍穹，思考从那里看到的幸福。片刻之后，又变换了神情，只见他的目光流露出地狱的痛苦。

奥克塔夫的幸福看来极不稳固；要想盘问这样一个人，谁都会有顾虑。他母亲通常总瞧着他，而不轻易同他讲话。他情绪稍许安定的时候，眼神仿佛在遐想远离身边的幸福，就像一个深情的人，同他唯一珍视的东西远隔天涯。对于母亲的问话，奥克塔夫总是坦率地回答；然而，母亲就是猜不透他那深邃的，又常常骚动不安的幻想中，究竟隐藏着什么奥秘。从十五岁起，奥克塔夫就是这种情形。德·马利维尔夫人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他会不会有什么隐秘的欲望。奥克塔夫难道不是他自身的主人，不是他命运的主人吗？

德·马利维尔夫人经常观察到，现实生活非但不能引起儿子的激情，反而使他产生不耐烦的情绪，好像现实生活这东西很不识趣，竟然来骚扰并打断他的美好梦想。他仿佛是他周围一切的局外人。除开这块心病，德·马利维尔夫人不能不承认，儿子有一颗正直而坚强的心灵，有很高的天赋和荣誉感。然而，这颗心灵也非常清楚，什么是他独立与自由的权利；同时，他的高尚品格，和一种隐忍的功夫离奇地结合起来。他这样年龄的人，具有这种隐忍功夫，是出人意料的。本来，对幸福的种种憧憬，已经给德·马利维尔夫人的想象带来安宁，不料顷刻之间又被这残酷的现实所粉碎。

在奥克塔夫看来，没有什么比他那骑士舅父的小圈子更烦人，也可以说更可憎的了，因为他爱憎分明，绝不肯含含糊糊，模棱两可。然而，府中的人都认为，他最喜欢同德·苏比拉纳先生下棋，或者同他一起在大街上“闲逛”，这个词出自骑士之口。骑士尽管年已六旬，可至少还像一七八九年那时一样妄自尊大；不过，现在对事理的精深分析而表现出的那种自命不凡，代替了青年时期的矫揉造作；但是，从前的矫揉造作因为他仪表堂堂、性情快活倒还情有可原。应酬他舅父，不过是个例子，表明奥克塔夫善于掩饰自己的情感，这真叫德·马利维尔夫人害怕。“我问过这孩子，他同舅父一起消磨时光，究竟有什么乐趣，他照实回答了；但是，”德·马利维尔夫人心想，“在他那古怪的心灵深处，究竟隐藏着什么不可思议的意念，谁又能揣测得出来呢？这事儿我要是不问，他永远也不会主动跟我讲。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仅仅依靠眼前的一些该做的小事来做判断。他如此刚强，又如此古怪，我怎敢自作聪明，给这样一个人出主意呢？在我的朋友当中，也没有一个足智多谋的人好请教的。再说，我怎么能辜负他的信任呢？我不是答应过，绝对保守他的秘密吗？”

第二章

唯独她看出来，他神色怏怏，显然是抱负不凡的心胸过高估计了他不能享有的幸福。

马洛 [24]

翌日，刚到早晨八点钟，马利维尔府发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各处铃声突然响成一片。不久，老侯爵吩咐下人通禀，说是他要见夫人。德·马利维尔夫人还未起床，侯爵本人也匆匆忙忙，没有穿戴整齐。他走上前去吻了吻妻子，眼里闪着泪花说：

“亲爱的朋友，我们离世之前，能够看到孙儿孙女了。”老人家热泪滚滚，接着说道：“上天明鉴，我绝不是因为想到自己不再是乞丐了，才激动得流下眼泪……赔偿法案肯定能够通过，您将得到二百万。”

侯爵进来之前，派人叫过奥克塔夫。这时，奥克塔夫请求入见，他父亲站起身，急忙迎上去，投进了儿子的怀抱。奥克塔夫见父亲泪流满面，可能误解了流泪的原因，他苍白的脸颊上立刻泛起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红晕。

“把窗帘全拉开，让阳光照进来！”母亲急促地说。“过来，眼睛看着我。”她以同样的口吻说，却不回答她丈夫的问题，只是细心地察看着，看见那片淡淡的红晕已经升到了奥克塔夫的上脸盘。她从医生的谈话中了解到，人的面颊上出现红箍儿，是得肺病的迹象，因而她胆战心惊，生怕自己儿子的身体垮掉，再也不去想那二百万法郎的赔款了。

侯爵见妻子这样慌乱便有些不耐烦，等她的心神平稳下来，他才开口说：

“是的，我的儿子，我刚刚得到确切的消息，赔偿法案即将议决，在四百二十票中，肯定有三百一十九票赞成。按照我的估计，你母亲损失的财产有六百多万。由于惧怕雅各宾党人 [25] ，不管国王的裁决打多少折扣，我们少说也能得到二百万。这样一来，我就不再是乞丐了，也就是说，你不再是乞丐了，你的财产又将重新与你的门第相当。现在，我可以给你选择一个姑娘做妻子，用不着再去乞求人家了。”

“但是，亲爱的朋友，”德·马利维尔夫人说，“注意别急于相信这样重大的消息，不然的话，我们的亲戚当克尔公爵夫人，以及她那个社交圈子里的人，免不了要说三道四。您保证我们能稳拿几百万，公爵夫人也会打心里高兴，可您先别打如意算盘。”

“二十五分钟前，”老侯爵掏出怀表，看了看说，“我就确信赔偿法案准能通过，所谓确信，就是确凿无疑。”

真让侯爵言中了。当天晚上，“无动于衷”的奥克塔夫，一踏进德·博尼维夫人的客厅，就觉出来大家欢迎他的态度格外殷勤。这种关切来得过于突兀，他回礼时便显得有点高傲，至少，当克尔公爵夫人就注意到了这点。奥克塔夫心中既感到不舒服，又感到鄙夷。巴黎社交界与上流社会，本来是他随便出入的地方，现在却对他分外欢迎，无非是“因为他有希望得到二百万赔偿”而已。他那颗火热的心灵，对待别人和对待自己都同样公正，也几乎同样严格，通过这种可悲的事实，不免产生深深的悒郁之感。奥克塔夫傲气十足，绝不肯同人一般见识，竟然怨恨偶然聚在这座沙龙的宾客。他是觉得自己的命运可怜，觉得所有人的命运都可怜。“别人对我的情义，原来这样淡薄，”他暗自思忖道，“二百万法郎，就改变了他们对我的全部情感。看起来，我何必极力检点，好无愧于人们的爱戴呢？只要做做买卖发财就成了。”奥克塔夫这样闷闷不乐地思考着，随便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对面的一张小椅子上，正坐着他的表妹阿尔芒丝·德·佐伊洛夫。他的目光偶然落到阿尔芒丝身上，注意到整个晚上，表妹都没有同他讲话。阿尔芒丝同奥克塔夫年龄相仿，但家境清寒，她是德·博尼维和德·马利维尔两位夫人的外甥女；这对表兄妹彼此相处坦然，有什么话说什么话。进入客厅有三刻钟，奥克塔夫的心情一直凄苦莫名，这时他又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大家都冲着我的钱，对我加倍表示关切，阿尔芒丝却没有恭维我，这里只有她没有讲话，这里只有她的心灵还高尚些。”奥克塔夫感到看着她真是一种慰藉。“这才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呢。”奥克塔夫心中暗道。时间渐晚，他见阿尔芒丝始终没有同他讲话，便又高兴起来，高兴的程度不亚于刚才的满腹忧伤。

那天晚上只有一次，奥克塔夫发觉阿尔芒丝的目光直射到他的身上。当时，有一位外省人的众议员走过来，正笨拙地祝贺奥克塔夫将得到二百万，说什么“他将投票赞成”（这是那人的原话）。奥克塔夫有严格的理性，这超出了别人的想象；阿尔芒丝那副目光的神情，他也不可能看不出来，他的理性也至少做出了这样的判断。那目光显然是有意观察他，尤其令他高兴的是，那目光已经准备在迫不得已时对他公开表示藐视。要投票赞成几百万的那位众议员，给奥克塔夫碰了一鼻子灰。年轻子爵的蔑视态度表现得太露骨，即便对待一个外省人也未免过分。过了一会儿，那位议员走到德·苏比拉纳骑士面前，对他说：

“哼！朝廷的贵族先生们，全是这副派头。我们要是能撇开你们，投票通过给我们的赔偿，那么，你们不向我们做出些保证，就休想捞到钱。我们可再也不愿意像过去那样，眼看着你们在二十三岁就成了上校，我们却熬到四十岁才当个上尉。正统观点的议员有三百一十九名，我们这些过去受损害的外省贵族就占了二百一十二名……”这样的牢骚话对着骑士发泄，叫骑士好不得意，于是，他替朝中贵族辩解起来。这场谈话足足进行了一个晚上，德·苏比拉纳先生喜欢自夸，称这是政治性的谈话。外面尽管刮着刺骨的北风，两个人还是在一个窗洞下辩论；按照严格的规定，窗洞是谈论政治的地方。

谈话中间，骑士只离开了片刻，他向那位议员道了声歉，请他等一等：“我得去问问我外甥，看他把我的马车派了什么用场。”说罢，他走过去，对着奥克塔夫的耳朵说：“你倒是跟别人说说话呀，这样默不作声，都引起大家的注意了。刚刚发了一笔财，千万不要显得目空一切。别忘记，这二百万，不过是归还的财产，又没有什么别的。假如国王授勋给你，你就该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了吧？”骑士说完，像个年轻人似的又跑回窗口，提高嗓音重复说：“喂！十一点半，备好马车。”

奥克塔夫终于开口了，他虽然没有达到潇洒自如的程度，取得完全的成功，可是，他丰姿俊秀，举止沉稳，说出来的话却得到贵妇们的特殊评价。他的思想活跃、清晰，属于那种越品味越让人觉得高超的类型。他说话爽直坦率，正气凛然，虽然收不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可是人们过一会儿就能品出味道，暗暗称奇。他的性情高傲，要表达他认为美的事物，从来不着意于绘声绘色。像他这种头脑的人，傲然独处，恰似一个不施脂粉的少妇，走进一个以浓妆艳抹为常的沙龙，在一段时间里，她脸色苍白，显得有些哀愁。奥克塔夫的思想，很少有慷慨激昂的时候，这天晚上，如果说他受到了赞扬，也是因为他的情绪中含有最辛辣的嘲讽，弥补了这种不足。

奥克塔夫的言语刻薄，这只是表面现象，年长一些的贵妇就能够看出来，因而原谅他那种不拘礼节的态度，可是那些糊涂虫却被他慑服了，纷纷为他捧场。奥克塔夫心里充满了轻蔑的情绪，正在巧妙地发泄，忽然听到当克尔公爵夫人讲的几句话，从而得到了他在社交界所能企望的唯一幸福。那时，当克尔夫人凑近他坐的长沙发，不是对着他讲，却是说给他听，声音压得很低，向她的挚友德·拉龙兹夫人说：“瞧哇，阿尔芒丝那个傻姑娘，看到德·马利维尔先生从天上掉下来的财产，不是要产生嫉妒之心吗？天哪！嫉妒，同一个女人多不相配呀！”她的朋友明白这些话的用意，捕捉住了奥克塔夫的专注的目光。他正同某位尊贵的主教先生谈话，假装注视着对方的脸，其实全都听到了。不到三分钟的工夫，德·佐伊洛夫小姐的沉默就得到了解释；在奥克塔夫的心目中，别人指责的那些卑鄙情感，她是确有无疑了。“天主啊！”奥克塔夫思忖道，“这个社交场上的人，没有一个例外，感情全都这样卑鄙啊！我能找出什么理由，可以想象别的社交场合和这里不同呢？这是一座法国名流聚会的沙龙，这里的每个人只要翻翻历史，就能发现一位自己家族的英雄；如果这些人都明目张胆地崇拜金钱，那么，昨天父辈给人扛货包，今天成为百万富翁的不义商人，又该如何呢？天哪！人有多么卑劣啊！”

奥克塔夫对人世感到厌恶，逃离了德·博尼维夫人的沙龙，他将马车留给他的骑士舅父，自己步行回府。途中下起了滂沱大雨，他淋着倒觉得很痛快。这场冲击整个巴黎的暴风雨，他很快就感觉不到了，心里在想：“对付这种普遍的堕落，只有一种办法，就是找一个心灵美好的人，一个尚未被当克尔公爵夫人之流所谓明智玷污了心灵的人，永远依恋她，终日和她厮守在一起，与她共同生活，一心一意只为了她，为了她的幸福。我一定会热烈地爱她……我这个人，如此不幸，一定会爱她呀！……”突然，一辆飞快的马车，从普瓦提埃街拐进波旁街，险些把奥克塔夫轧死。马车的后轮撞到他的胸口，撞得很重，把他的背心也撕开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展望死亡，心情反倒冷静下来。

“天哪！怎么不把我轧死呀！”他眼望天空喊道。瓢泼大雨并没有使他低下头来；这场冷雨对他很有裨益。过了好几分钟，他才继续赶路，回到府中，立刻跑上楼，回自己房间换了衣裳，接着去问母亲能不能见他。他母亲并没有等候他，早已上床睡了。他孤独一人，看什么都感到心烦，甚至拿起情调低沉的阿尔菲里 [26] 的作品，想找一出悲剧翻翻，也觉得索然无味。在那十分宽大、又十分低矮的卧室中，他踱来踱去，走了很久，最后想道：“为什么不就此了结这一生呢？命运压得我抬不起头来，为什么我还这样固执地同命运搏斗呢？我拟订了各种各样的行动计划，表面上看起来合理到了极点，结果全部落空。我的生活步步不幸，处处辛酸；这个月不如上个月好，今年也不比去年强。这种顽强地生活下去的劲头，是从哪里来的呢？难道我缺乏意志吗？死亡又是怎么回事呢？”想到此处，他打开装手枪的箱子，定睛看着：“其实，死亡是微不足道的，只有愚蠢的人才贪生怕死呢。我母亲，我苦命的母亲，恐怕要死于肺病，过不了多久，我也会离开人世，追随她的亡灵。我要是觉得生活实在痛苦不堪，也可以在她之前离世。这样的请求假如能够提出来，她是会答应我的……哼！我那骑士舅舅、我父亲本人，他们才不爱我呢，他们爱的是我的姓氏。他们把野心寄托在我的身上。仅仅有一种极小的天职，把我同他们联结起来……”天职一词，犹如一声霹雳，在奥克塔夫的耳边炸响。他停止思索，高声地说：“一种极小的天职！一种无足轻重的天职！……如果这是我唯一的天职，难道也是无足轻重的吗？在眼前这种处境下，如果我都克服不了偶然碰到的困难，那么，我有什么理由这样自信，今后不管面临什么艰难险阻，都能战胜呢？我这样睥睨一切，以为一般人所遭受的各种危难、各种祸殃对我毫无影响，然而，我却祈求眼前的痛苦换一种形式，祈求它选择一种适合我的口味的状态，也就是说让它缩小减半。多么渺小啊！我还自以为无比坚强！其实完全是自鸣得意。”

转瞬之间，他有了这种新的认识，并发誓要战胜活下去的痛苦。奥克塔夫对世间万物的厌恶情绪，很快就不那么激烈了，而且也不再那么顾影自怜了。他这颗心灵，由于长期得不到幸福的温暖，在一定程度上沮丧消沉，现在又恢复了自尊，恢复了一点生活的勇气。奥克塔夫的脑海里又起了另外一类念头。卧室的天花板这样低矮，他简直厌恶极了，他羡慕起博尼维府的富丽堂皇的沙龙来，不禁自言自语地说：“那个沙龙，少说也有二十尺高，在那里呼吸该多畅快啊！哈！”他像个孩子似的，又惊又喜地高声说，“那二百万有了用场了。我也要有一座富丽堂皇的沙龙，像博尼维府上那样的，但是，只能我一个人进去。每个月，顶多让仆人进去一回，对，就在每月一日，让他进去清扫清扫，还必须在我的眼睛监视下，以防他发现我选择些什么书，从而猜测出我的思想，也提防他窥探我写的东西。我在心血来潮的时候，总要写点东西，好引导我的灵魂……我要打一把极小的钢钥匙，比公文包的钥匙还要精巧，挂在我的表链上整天带着。再有，客厅要摆三面大玻璃镜子，每面都有七尺高，我始终喜爱这种阴沉华丽的装饰。圣高班那家玻璃店制造的幅面最大的镜子有多少尺码呢？”这个三刻钟之前还想轻生的人，此时却急不可待地爬上椅子，在书橱里寻找圣高班的镜子尺寸表。他计算了一个小时，用笔列出改建沙龙的费用。他意识到自己在耍孩子脾气，然而写得更迅速，更认真了。各个款项列出来，又核实了总额，要把他的卧室加高，改成沙龙的规模，共需五万七千三百五十法郎。奥克塔夫笑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如果不打这样的如意算盘，也绝不会闹出这种笑话来……是啊！我多么不幸呀！”他大步来回走着，又说道：“对，我非常不幸，但是，我比我的不幸还要强大几分，我要同它较量，我要战胜它。布鲁都斯 [27] 牺牲了自己的孩子，那是因为他面临困境，而我呢，我是要活下去。”他有一个小记事本，藏在写字台的暗格中，他拿出来，在上面写道：“一八二四年十二月十四日。二百万产生的惬意效果。——友谊倍增。——阿尔芒丝的羡慕。——结束一生。——我将比这个念头更有力量。——圣高班的镜子。”

他用希腊文记下这些辛酸的感想。随后，他弹起钢琴，把莫扎特《唐璜》 [28] 中的一幕，从头至尾弹了一遍。这段极其阴沉的乐章，使他的心情渐趋平静。

第三章

最早熟的花蕾，

未待开放就给虫子蛀去，

而年轻聪明的人，

也会因爱情变得愚蠢……

……害人的爱情

使一切美好希望全成泡影。

《维洛那二绅士》 [29]

奥克塔夫犯起这种寻死觅活的病，并不总是在晚上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一犯病，全部行动都一反常态，具有极其粗暴、格外凶狠的特点。假如说，他仅仅是法律学院的一个普通大学生，无父无母，没人庇护，那就早被人家关进疯人院了。再说，他要是处在那样低下的社会地位，也就没有机会学到这样一套文雅的举止。他多亏了这种举止，古怪的性格才显得文雅些，即使在朝廷贵族的社交场上，他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奥克塔夫高雅出众的气派，在一定程度上，还借重于他的相貌。他的相貌显示出力量与温情，而不是像平庸之人那样，只有凶相，没有力量，仅仅凭自己的一张小白脸招来人家的一瞥。自然，奥克塔夫掌握了高超的表达艺术，他不管表达什么思想，从来不会挫伤别人，至少不会无故伤人。就亏了他平时待人接物这种极有分寸的态度，谁也没有把他往精神病上面去想。

说来有一件事，发生还不到一年。那是在一天晚上，奥克塔夫从母亲的客厅跑出来，一个年轻仆人见他神色异常，慌了手脚，想要上去阻拦，奥克塔夫勃然大怒，断喝一声：“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拦住我的去路！你要是有力气，那就来露一手吧。”说着，他将仆人拦腰抱起来，从窗户扔了出去。窗下就是花园，仆人恰巧摔到一盆夹竹桃上，只伤了一点皮肉。这样一来，奥克塔夫倒充当起下人来，服侍了受伤者两个月，给他的赏钱也未免过多，每天还花几个小时教他识字。全家人都希望这个仆人不要把此事声张出去，送给他许多礼物，对他百依百顺，结果反而把他惯坏了，不得不遣送他回原籍，给了他一笔年金度日。对儿子的性格，德·马利维尔夫人为什么忧心忡忡，现在总可以理解了。

奥克塔夫闯下这场大祸之后，特别使他母亲惶恐不安的，就是直到第二天他才表示痛悔，尽管痛悔到了极点。出事的那天夜晚，奥克塔夫回到府中，有人偶然提醒他，说那个仆人有多危险，他却回答说：“他年纪轻轻，为什么不自卫呢？他阻挡我出去的时候，我不是对他说过，让他自卫吗？”经过细心观察，德·马利维尔夫人注意到，她儿子平日脸上总带着一种忧郁的沉思神情，然而，奥克塔夫每次大发雷霆，都恰恰是在他仿佛把愁思置于脑后的时候。就拿那次事件来说，他正在猜字谜，客厅里有几个年轻伙伴，还有五六个他相识的青年，他同他们高高兴兴地玩了有一个钟头，却突然跑出客厅，把那个仆人从窗口扔出去。

还有一次，在议论二百万赔偿那天晚上的几个月前，德·博尼维夫人举行舞会，奥克塔夫也是这样出人意料地跑掉。当时，他刚跳了几场四组舞与华尔兹舞，舞姿十分优美。母亲看见他受到赞赏，心里非常高兴；他在舞会上的成功，自己也不可能视而不见。有好几位交际场上出名的美人儿，同他讲话时也大做媚态。他那一头金色的大发卷，在他英俊的前额上垂下来，显得美极了，大名鼎鼎的德·克莱夫人见了特别动情。德·克莱夫人从那不勒斯回来不久，她谈起那里年轻人的时髦风尚时，恭维起奥克塔夫来，而且恭维得十分露骨。奥克塔夫听了，立刻飞红了脸，离开客厅，他很想不让人看出他脚步急促，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母亲一时慌了神儿，随后跟了出去，却不见他的影踪了。母亲白白等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他才重新露面，神情十分古怪，带着三处刀伤，不过，伤势并不危险。医生认为，他这种偏狂纯粹是“精神上的”，这是他们使用的词，还说发病的原因不可能是生理上的，而是由于某种怪念头的影响。人们都说，奥克塔夫子爵先生根本没有偏头痛的迹象。他上综合工科学校的头一年，到他想当教士之前的那个阶段，发病的次数更加频繁。他动不动就和同学争执起来，大家都认为他完全是个疯子。别人因为有这种看法，才常常对他手下留情，没有用剑教训他。

上面谈到，他受了几处轻伤，躺在床上休养。他说什么事情，总是三言两语，这次向母亲谈起来，也是这样：“我怒气冲冲，向几个当兵的寻衅，他们却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动了手，结果是自讨苦吃。”随即话题一转，他又谈起了别的事情。他对表妹阿尔芒丝讲得最为详细。

“有时候，我既感到痛苦，又感到愤怒，但这并不是疯癫。”一天晚上，他对阿尔芒丝说，“可是，不管在上流社会，还是在综合工科学校，大家见我这种情形，都会把我当成疯子。其实这不过是一种烦恼。我最不堪忍受的，就是害怕猛然面对一件造成我终生悔恨的事情；就像那一回我把皮埃尔从窗口扔出去险些铸成大错那样。”

“您堂堂正正地弥补过来了，您不仅把年金给了他，还把时间贴了进去。如果他有一点点诚恳的态度，您也能使他有个前程。您已经做到了这一步，还要怎样呢？”

“祸事一旦闯下了，当然毫无办法，除非我是个魔鬼，才不会那样尽力弥补呢。但是，事情还不仅仅如此。这种痛苦发作起来，我就仿佛变成了一个乖戾的人，在所有人的眼里也就是个疯子。我见到一些同我年龄相仿的青年，看样子尽管穷困，毫无见识，极端不幸，可是，他们总有一两个童年时期结交下的朋友，同他们分享欢乐，分担忧愁。每天晚上，我看见他们同朋友一道散步，相互讲述他们感兴趣的一切事情。而我呢，孤单一人，在大地上茕茕孑立。我身边就没有什么人可以把我的心里话尽情地向他倾吐，永远也不会有。我的感情憋在心里，若是感到痛苦时，我如何排遣呢？难道我一生注定没有朋友，也结识不了几个人吗？难道我是个恶人吗？”他叹息道。

“当然不是恶人，但是，有些人不喜欢您，您又总给他们抓住把柄，”阿尔芒丝对他说。她出于友谊，口气严厉，同时，又想掩饰因他的忧伤而产生的真正怜悯。“比方说，您对谁都彬彬有礼，可是，德·克莱夫人前天举行舞会，您为什么不去参加呢？”

“就因为在半年前的舞会上，她的恭维话太笨拙，令我想起错待了几个拿刀的年轻农夫而感到无地自容。”

“就算这样吧，”阿尔芒丝又说，“可是，请您注意，您总是找出种种理由，不肯同人来往，既然如此，就别反过来又抱怨自己的生活孤单。”

“嗳！我需要的是朋友，而不是社交场上那些人。我难道能在沙龙里找到朋友吗？”

“是啊，在综合工科学校的时候，您既然没有找到朋友，在沙龙里也找不到。”

“这话说得对，”奥克塔夫沉吟半晌，回答说，“现在，我同您的看法一致，可是，明天到了该行动的时候，我又要反其道而行之，抛弃我今天认为正确的观点。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全在于傲气！假如老天另做安排，让我成为一个呢绒商人的儿子，那一到十六岁，我就该站柜台，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养尊处优，因此，也就会少些傲气，多点幸福……噢！我对自己多么不满意啊！……”

这种自怨自艾，表面上看起来虽然挺自私，阿尔芒丝却听得津津有味。她发现奥克塔夫的眼睛蕴蓄着多大的爱的力量，而且有时显得多么温存！

阿尔芒丝隐约感到，奥克塔夫的毛病在于无端的多愁善感，可是又很难解释清楚。这种多愁善感既造成人的不幸，也使人值得怜爱。奥克塔夫受一种非常活跃的想象力支配，夸大了自己未能享受到的幸福。如果他一出世就具有一副无情、冷酷、理智的心肠，再加上集中在他身上的所有其他优越条件，他就可能非常幸福。他所缺乏的，仅仅是一颗普通人的心灵。

奥克塔夫只是在他表妹面前，有时候才敢谈谈自己的想法。由此可见，他发现可爱的表妹的感情因为自己的财产剧增而改变了，为什么觉得特别痛苦。

奥克塔夫要寻短见的次日，刚刚早晨七点钟，他的骑士舅舅便跑进他的卧室，故意重手重脚，弄出很大的响声，把他惊醒了。他舅父那个人，一贯装模作样。奥克塔夫被吵醒了，不免很恼火，但火气持续了还不到三秒钟，便又想起了尊敬长辈的规矩，于是用一种轻松愉快的口气，接待德·苏比拉纳先生，因为他知道，这种态度最能迎合他的舅舅。

德·苏比拉纳先生庸俗不堪，他出生前或出生后，在世上只认得钱。他絮絮叨叨地讲了好久，向心地高尚的奥克塔夫解释，一个人有了二万五千利弗尔年金，只要有可能增加到十万，就不应该踌躇满志，忘乎所以。舅父讲完这段富于哲理、近乎基督教义的话，又给奥克塔夫出主意说，等家里一领到二百万赔偿费的百分之五，他就应当到交易所去搞投机。随着马利维尔府财产的增加，侯爵必然要把一部分财产交给奥克塔夫掌管。不过，他只有依照他骑士舅舅的妙计，才能到交易所去搞投机。骑士自称认得某伯爵夫人，因此外甥拿年金去搞投机交易，保险“万无一失”。听到“万无一失”这句话，奥克塔夫猛然一挺身。

“是的，我的朋友，”骑士把他的动作当成怀疑的表示，说道，“万无一失。不过，有一次，伯爵夫人在S王府上举止可笑，从那以后，我就有些疏远她。然而，我与她毕竟有点亲戚关系，对啦，我得马上走，去找我与她的共同朋友某公爵，他能使我同伯爵夫人和解。”

第四章

就像所有那些哲学家，头一个被她的甜言蜜语蒙蔽的人，又去骗人。迪戈，你听着，哲学家他们讲他们是哲学家吗？魔鬼为达到它的目的也会引经据典。啊！谬误的外表多漂亮！

马辛格 [30]

骑士这样莽撞地闯进来，险些把奥克塔夫再度投入昨夜厌世的情绪中。他对人类正愤恨不已，仆人走进来，送上一本厚厚的书，用英国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封蜡印章刻得很有造诣，但是图案并不吸引人：一片沙漠，上面两根交叉的枯骨。奥克塔夫很有鉴赏眼光，称赞那两根“胫骨”图案逼真，印章也刻得无可挑剔。“这是皮克莱派风格，”他心里思量道，“这种荒唐事，准是我表姐虔诚的C夫人干出来的。”但是，他一打开，就明白猜错了；原来是一部图夫南的《圣经》合订本，装潢极其美观。“女信徒向来不赠送《圣经》，”奥克塔夫一面说，一面拆开里边的书信，可是找来找去不见署名，便随手扔进壁炉里。过了一会儿，他的老仆人圣雅克走进来，一副捣鬼的神气。

“这包书是谁送来的？”奥克塔夫问。

“这可是个秘密，人家特意要瞒着子爵先生。其实也没什么，还不是那个拜兰老头交给门房的，他像个贼似的，一放下就溜掉了。”

“哪个拜兰老头？”

“就是德·博尼维夫人原先的仆人，表面上给辞退了，暗中还替她干事儿。”

“难道有人怀疑，德·博尼维夫人有私情吗？”

“嗳！天哪，不是的，先生。我说的暗中干事儿，是指的为了新教干的事儿。侯爵夫人给先生秘密送来的东西，大概是一部《圣经》吧。先生看看字迹就能认出来，那是侯爵夫人的女仆鲁维埃太太的笔迹。”

奥克塔夫瞧瞧壁炉下边，看见那封信落在火圈之外，还没有烧着，便叫仆人掏出来给他。他大吃一惊地发现，别人非常清楚他正在读埃尔维丘斯 [31] 、邦达姆 [32] 、贝尔 [33] ，以及其他作家所写的坏书，并在信中责备了他。“一个人即使有最完美的道德，也无法避免这种事，”奥克塔夫自言自语地说，“人一参加了宗派，便不顾身份地搞阴谋，派密探。自从颁布了赔偿法，他们好像对我格外关切，连我的灵魂的永福，我有朝一日可能有的影响，他们都操起心来。”

整个后半天，德·马利维尔侯爵、德·苏比拉纳骑士，还有请来吃饭的两三位真正的朋友聚在一起闲聊，话题几乎离不开奥克塔夫的婚姻、他的新地位，听起来实在庸俗。昨天晚上，奥克塔夫发神经闹了一夜，心中尚有余悸，因此，他的态度不像往常那样冷淡。他母亲发现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其实，他是硬着头皮尽职责，纵然谈不上什么满面堆笑，至少也显得随和，一心同大家敷衍凑趣儿。为此，他绞尽了脑汁，最后竟使周围的人都对他产生了幻想。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的初衷，即使他那骑士舅舅一旁调侃，说什么二百万法郎对一个哲学家的头脑产生了奇妙的影响，奥克塔夫也不嗔怪。别人说他忘乎所以，他就顺势说，他即便当上王子，二十六岁之前也誓不结婚。那是他父亲结婚的年龄。

骑士见奥克塔夫一走，便说：“显而易见，这个年轻人暗暗树立了雄心，要当主教或是大主教。他的出身、他的信条，将来一定能使他当上大主教。”

听到这番话，德·马利维尔夫人微微一笑，侯爵却感到非常不安。

“您这话可是无的放矢，”侯爵看见他妻子微笑，便回答骑士说，“同我儿子来往密切的，仅仅是几个神职人员，或者几个与他相投的青年学者。他显然讨厌军人，这在我的家族里还从未有过。”

“这个年轻人，确实有点古怪。”德·苏比拉纳先生又说。

骑士的这种看法，害得德·马利维尔夫人也长吁短叹起来。

奥克塔夫待在府中，就得陪人说话，心中实在厌烦，于是早早出门，到习武厅剧院去看戏。斯克里布 [34] 的剧作又精彩又幽默，然而，奥克塔夫却如坐针毡。“其实，舞台上的成功，比什么都更真实可靠，”他思忖道，“再说，对事情还不了解，就生鄙夷之心，这正是上流社会可笑的通病，我，也不特殊，同样难以避免。”看了夫人剧的两个最风趣的场面，依然不得要领；妙语连珠、趣味横生的台词，他却觉得非常粗鄙。《利害婚姻》演到第二幕，表现剧中还钥匙的时候，他再也看不下去，离开剧院，走进一家饭馆。他的行动一贯诡秘，这次也不例外，要了蜡烛和一份汤，等汤一端来，他便插上门，兴致勃勃地看起刚买来的两份报纸，看完就非常小心地塞进壁炉烧掉，他这才付了账，步出店门。那天晚上，他回府更了衣，转身又出门，急着要到德·博尼维夫人的沙龙去。“当克尔公爵夫人嘴皮子那样刻薄，谁能向我保证，她不是诋毁阿尔芒丝呢？”奥克塔夫心想，“我舅父就一口咬定，说我让那二百万搞昏了头。”他在饭馆看报时，偶然读到一句不相干的话，产生了这种想法，当即高兴起来。他想到阿尔芒丝，不过那就像想起他在世上的唯一朋友，或者更确切地说，就像想起他几乎视为朋友的唯一的人似的。

他根本没有想到爱，而是极端憎恶这种感情。那天，在美德与痛苦的作用下，他的心灵坚定起来，心中充满了美德与力量，唯恐失之轻率，错怪了“一位友人”。

在德·博尼维夫人的沙龙里，奥克塔夫一眼也没看阿尔芒丝；然而，整个晚上，他没有放过表妹的一举一动。他一走进客厅，首先恭维当克尔公爵夫人，而且做得十分认真，把个公爵夫人乐坏了，她还真以为奥克塔夫转变了态度，看重了自己的身份。

“这位哲学家，自从他可望成为富翁，就归到我们一边了。”公爵夫人悄悄地对德·拉龙兹夫人说。

奥克塔夫这样做自有用意，是要看看这个女人奸诈到了何等地步，如果发现她非常恶毒，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判断出，阿尔芒丝是清白无辜的。他留心观察，发觉当克尔夫人心如死灰，只有仇恨的情感，才能给她那颗心添点生趣。相反，凡是慷慨高尚的行为，她就憎恶。可以说，她胸中怀着报复的渴望，感情里充满了卑鄙与无耻，只不过给无耻罩上最华丽的外衣；世间只有这种无耻的感情，才能令她那双小眼睛射出光芒。

别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奥克塔夫却想脱身而去，恰好这个时候，他听见德·博尼维夫人要人取她的象棋。那副象棋是中国的雕刻艺术品，做工非常精细，是杜布瓦神父从广州带回来的。奥克塔夫想趁机摆脱当克尔夫人，就请表姨把文件橱的钥匙交给他。德·博尼维夫人怕人乱动，平时就把那副精美的象棋锁在那里。阿尔芒丝正巧不在客厅，刚刚和她的知心朋友梅丽·德·泰尔桑小姐出去了。奥克塔夫要是不主动把钥匙讨过来，人家就会发现德·佐伊洛夫小姐不在而产生反感，很可能在她回来时还要给她白眼；那种白眼虽说极有分寸，可也异常凶狠。阿尔芒丝是个穷苦的姑娘，刚刚十八岁，而德·博尼维夫人已经三十出头了，但是她仍然非常漂亮，不过，阿尔芒丝也非常漂亮。

沙龙隔壁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小客厅。阿尔芒丝同女友来到小客厅，在壁炉前停下来，她想给梅丽看一幅拜伦勋爵 [35] 像，那是不久前，英国画家菲力普先生给她姨妈寄来的一幅样品。奥克塔夫从小客厅门前的过道经过时，非常清楚地听到阿尔芒丝说：

“有什么办法呢？他同其他人一样！他那颗心灵，我原先还以为有多么美好呢，竟被二百万的希望给搅乱啦！”

“我原先以为有多么美好”这句称赞话的语调，犹如晴天霹雳，竟使奥克塔夫愣住了，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他走开时，脚步轻得连最敏锐的耳朵也不可能听见。他手里捧着象棋回来经过小客厅门前时，又停了片刻，随即羞红了脸，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雅，于是回到沙龙。在这种世道，嫉妒善于披上各种各样的伪装，奥克塔夫偶然听到的这些话，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然而，说这话时的质朴天真的声调，却在他的心中回响。这绝不是嫉妒的声音。

奥克塔夫把中国象棋交给侯爵夫人，感到有必要思考思考，便走向一个角落，躲到一张牌桌后边。他在想象中，又反复听到那几句话的声调，久久地沉醉于甜美的冥想之中，这时耳边忽然响起阿尔芒丝的声音。他还没有想过用什么方法，才能重新赢得阿尔芒丝的敬佩，仍在美滋滋地体味失掉这种敬佩的幸福。他离开几个人安安静静打牌的偏僻角落，走近德·博尼维夫人那个谈话圈子，目光落在阿尔芒丝的身上。阿尔芒丝注意到，他的目光含有一种感动与倦怠的神情，仿佛经过了一场极度的欢乐，一双眼睛无力灵活地转动了。

那天，奥克塔夫没有得到另外一种幸福，他也未能同阿尔芒丝说上一句话。“天下的事情，没有比为自己辩白更难的了。”他一面这样思忖，一面装出聆听当克尔公爵夫人的劝告的神气。公爵夫人同他最后离开客厅，无论如何也要送他回府。外面寒气袭人，月光皎皎。奥克塔夫吩咐将马牵来，骑马在新建的大街上蹓了几里；将近凌晨三点钟，他才掉转马头回府，却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不觉又绕道从博尼维府前经过。

第五章

她的头发光泽，一卷卷环绕着

美丽、平坦、晶莹得聪明的前额，

她的眉毛又长又弯，好似天弓，

她的脸蛋儿泛着青春的红色——

有时又光洁透明，仿佛有电闪

流过她的脉管……

《唐璜》 [36]

“看到我父亲的财产猛增四倍，我虽然高兴，但是并没有完全乐昏了头，这一真情，如何通过事实，而不是仅凭空话，来向德·佐伊洛夫小姐表明呢？”在二十四小时之中，奥克塔夫集中了全部心思，想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心灵不知不觉被吸引进去，这在他身上还是破天荒第一遭。

多年来，他对自己的感情始终了如指掌，并引导自己的感情关切他认为合理的事物。这次却一反常态，他怀着二十岁青年的那种急不可待的心情，盼望着同德·佐伊洛夫小姐见面的机会。他毫不怀疑，向一个几乎每天见两次面的人，他肯定有说话的机会，所难的是讲什么话最适宜，最能令人家信服。他思忖道：“归根到底，在短短的二十四小时里，我还不能以行动彻底地向她证明，我并不像她在内心里所指责的那样卑劣。因此，我理所当然首先应该申辩。”这条思路一开，便有许多话依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但是那些话，他时而觉得夸大其词，时而又害怕轻描淡写，不足以驳斥如此严重的非难。到了十一点钟，他来到博尼维府的时候，到底要对德·佐伊洛夫小姐讲些什么，自己心里还一点数也没有。他是第一批进入沙龙的客人。然而他注意到，整个晚上，表妹同他讲了好几次话，表面上跟平时没有差别，可就是不给他单独说话的机会，令他不胜诧异。奥克塔夫特别生气，这天晚上像闪电一样转瞬过去了。

第二天，他的运气依然不佳。第三天，以及后来几天，他都未能同阿尔芒丝爽快地谈谈。他天天盼望能抓住时机，说出那句对他的人格至关重要的话，可是天天眼睁睁看着希望化为泡影，而在德·佐伊洛夫小姐的举止中，他又挑剔不出丝毫故意回避的神态。奥克塔夫认为，世上唯有德·佐伊洛夫小姐配得上他，而他却丧失了这个人的友谊与尊敬，仅仅因为人家误解了他，把与事实相反的情感强加在他的头上。平心而论，这种误解当然比什么都讨人喜欢，但是也最令人焦虑了。奥克塔夫心事重重，冥思苦索他所遇到的情况，经过了好几天，他才逐渐习惯了这种新的处境。从前，他多么喜欢缄默不语，现在却无意中改变了旧习。只要德·佐伊洛夫小姐能听得到他的声音，他的话就特别多。而实际上，他讲出来的话显得古怪也好，缺乏条理也罢，他根本不在意。其实，不管他讲话的对象是一位众所仰慕的夫人，还是一位身份高贵的夫人，他总是在向德·佐伊洛夫小姐说话，仅仅是为了讲给她听。

奥克塔夫有了这种实实在在的痛苦，倒摆脱了无名的忧伤。过去，他总是千方百计地判断，他在当时享受了几分幸福，现在，他却弃置了这种习惯。他丧失了唯一的友人，也丧失了他自信应该受到的尊敬。不过，这些痛苦无论多么难以忍受，却没有使他故态复萌，引起那种极端厌世的情绪。他心里思量：“哪个人没有受到过诽谤呢？今天对我严厉，一旦真相大白，严厉就必然会化为热情，从而弥补对我的失礼。”

奥克塔夫看到，有一重障碍将他与幸福隔开，但是他毕竟望见了幸福，至少说望见了苦恼的终极，望见了那种他终日萦怀的苦恼。他给生活确立了一个新的目标，热望重新赢得阿尔芒丝的尊敬，然而，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位少女的性格很独特。她出生在俄罗斯帝国边陲的塞巴斯托堡城，紧靠高加索的边境，她父亲曾在那里任城防司令。德·佐伊洛夫小姐的童年，就是在那种严酷的气候下度过的，她外表虽然十分柔和，内里意志却很坚强，这种性格就是在那种气候里磨炼出来的。她母亲是德·博尼维、德·马利维尔两位夫人的近亲，在路易十八 [37] 逃亡到米托城的时期，经常出入宫闱，后来嫁给一位俄罗斯上校军官。德·佐伊洛夫是莫斯科的阀阅世家。这位军官的父亲与祖父宦途多舛，他们依附的朝廷重臣不久失宠，被流放到西伯利亚，他们的家境也就很快衰败下来。

阿尔芒丝的母亲于一八一一年去世，不久德·佐伊洛夫将军在米哈依山战役中殉难，她又失去了父亲。德·博尼维夫人听说自己有一个亲戚，流落到俄罗斯内地的一座小城镇，仅仅靠一百路易 [38] 的年金过活，便毫不犹豫地把她接到法国来。德·博尼维夫人称她为外甥女，并且打算争取一份朝廷的恩典，给她寻一门好婚事。当初，阿尔芒丝的外曾祖父也曾得过勋位。由此可见，德·佐伊洛夫小姐刚刚十八岁，就已经历了许多苦难。也许正因为如此，生活当中发生的小风波，就仿佛在她的心灵上一掠而过，并不能掀起一点涟漪。有时候她可能受到强烈的刺激，这从她的眼睛里也未尝看不出来，但是显然，任何庸俗的情感休想在她身上发生作用。说来这种安详沉静，如果能打破片刻，该是多么欣慰啊！她这种神态，与她的聪明睿智相得益彰，使她赢得的敬佩，远远超过了她那种年龄所应该得到的份额。

在德·博尼维夫人的社交圈子里，凡是有名望的贵妇，都对阿尔芒丝友好相待。她能闯出这样的局面，就多亏她那独特的性格，尤其多亏她那双摄人魂魄的湛蓝的大眼睛。不过，也有不少女人同阿尔芒丝作对。她不喜欢的人，就不理不睬；这一点她姨妈劝过她多少次，她就是改不掉。她同人家讲话的时候，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人家眼睛雪亮，自然看得出来。此外，在所有贵妇的举止言谈中，有些细微的表情动作，阿尔芒丝还不敢造次非难，甚至她也许并没想要严禁自己去效法。然而，即使她真的那样做，那在很长的时间内，她只要一回想起来，就会面红耳赤。她在孩提时代，对儿童的小玩意儿入了迷，后来狠狠地责备了自己。她养成一种习惯，很少依据别人的反应来对自己做出评价，而是主要看她当天的情绪如何。不过，到了第二天再一思量，又可能给她的生活罩上阴影。

在这个少女的容貌上，就像在她温柔娴静、无忧无虑的性格中一样，看得出几分亚洲女性的特点。尽管她已经长大成人，她那种性格似乎还没有脱离稚气，一举一动都不会使人直接联想到，那是一个女人所特有的夸张的感情，相反却表现出一种妩媚动人的可爱的风采。她丝毫不求表现自己，随时放过出风头的机会，这反而引起大家的兴趣。有好些事情是合乎习俗的，在那些最最高贵的夫人的举止中也每日可见，但是，阿尔芒丝却绝不苟同。总之，德·佐伊洛夫小姐要不是极其温柔，正当青春妙龄，她的对头准会指责她假正经。

在她遇事镇定的神态中，乃至在她的举止中，别人仇视的目光可能会发现有些古怪之处，这也情有可原，她接受的是外国教育，而且到法国来的时间也不长。

德·佐伊洛夫小姐这种古怪性格，不免给自己招致了冤家对头。德·博尼维夫人是社交界的大红人，对小姐的宠爱特别明显，这就使夫人的朋友心生妒恨，饶不过她。奥克塔夫就是在这样的女人堆里打发日子。德·佐伊洛夫小姐为人正直不苟，也令这些人畏惧。由于攻击一个年轻姑娘的行为比较难，她们便攻击她的容貌。有人说，他这位年轻的表妹稍微下点工夫，就会漂亮得多，对此奥克塔夫头一个就表示同意。阿尔芒丝的相貌出众之处，恕我冒昧直言，就是所谓的俄罗斯型美：她的整个脸庞，一方面高度集中了淳朴忠诚的神态，这点在文明过于发达的民族已见不到，另一方面也显示出一种独特的综合美，既有纯血统的切尔克斯人 [39] 的特征，又有几分线条稍嫌分明的日耳曼人相貌。她那张脸异常严肃，没有一处流于一般，但是即使在平静的时候，也有点太富于表情，这就不完全符合法国人对少女美的看法。

心地宽厚的人认为，谁在他们的面前受人攻击，而缺陷又首先由冤家对头指出来，这对谁反倒是一件大好事。德·博尼维夫人的好友们恨极了阿尔芒丝，索性不顾身份，公然嫉妒起她这条可怜的小生命，动不动就拿她取笑，说她的长相不好，前额太高，从正面看，脸上的线条有些过于突出。

在阿尔芒丝的相貌特征上，可能给她的对头抓得住的唯一把柄，就是在她心不在焉的时候，眼神往往显得古怪。她那种凝思、深邃的眼神，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连最喜欢挑剔的人见了，也肯定会认为是无可厚非的，在那种眼神里既看不出卖弄风情，也看不出自鸣得意。然而不可否认，她那眼神与众不同，仅仅这一点，在一个少女身上就不适宜。德·博尼维夫人的女客们聚在一起，在确信有人注意她们的时候，就一边对德·佐伊洛夫小姐评头品足，一边还常常模拟她的眼神。当然，这些庸俗的女人模仿时故作不见，并去掉那种眼神里美的东西。德·马利维尔夫人见她们如此刻毒，实在看不下去，有一天对她们说：“你们这种情形，就像被贬谪到人间的一对天使，不得不把自己隐蔽在凡人的形体中，等到再度相遇时，就这样相互打量，好辨认出对方来。”

应当承认，在一个如此有主见、如此坦率的人面前，仅仅说几句巧妙含蓄的话，就想辩白清楚一个严重的过失，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奥克塔夫要想做到这一点，必须有随机应变的才能，尤其要显得泰然自若，这就是他这样年龄的人所难于达到的了。

阿尔芒丝无心说的一句话，让奥克塔夫理解为她已经不再把他视为契友了。奥克塔夫当时心头一沉，有一刻钟的工夫没讲出话来。在阿尔芒丝的那句话里，他又根本找不到借口回答，以便重新赢得人家的友谊。他几次试图申辩，可是为时已晚，气氛变了，他的话显得无的放矢；不过，阿尔芒丝听了却若有所思。对阿尔芒丝含沙射影的指责，奥克塔夫绞尽脑汁进行辩解，但仍无济于事。他在无意之中，显露出来自己受到深深的挫伤，这也许是他取得谅解的最巧妙的方式。

自从赔偿法案已成定局，甚至对社会上大多数人都不再是一个秘密以后，奥克塔夫身价百倍，俨然成了一个人物，着实令人有些吃惊。他一跃成为严肃人物的关切对象。大家对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特别是那些身份极高的贵妇，她们纷纷想招他为乘龙快婿。我们这个世纪做母亲的人，总是不懈地给女儿寻找丈夫，这种怪癖叫奥克塔夫憎恶到了难以名状的程度。就拿某公爵夫人来说，奥克塔夫有幸同她沾一点亲，可是在赔偿法案之前，她难得同奥克塔夫说句话，现在却认为有必要向他道歉，因为她在习武厅剧院订的第二天包厢，没有给他留个座位。

“我知道，亲爱的奥克塔夫，”她对她表侄儿说，“您对那所漂亮的剧院成见太大，然而，那是唯一令我开心的剧院。”

“我承认我的看法错了，”奥克塔夫说，“细想想作者也有道理，他们写的辛辣的台词其实一点也不粗俗。不过，我推翻我从前讲过的话，绝不是有意向您讨一个座位。实话实说吧，我这个人生来古怪，既不合于上流社会，也不欣赏这类喜剧。看来，这类喜剧正是上流社会有趣的缩影。”

这样一位英俊的年轻人，说起话来竟是一副厌世的腔调，公爵夫人的两个姑娘一旁听了，觉得非常好笑，整个晚上，她们都以此为笑谈，可是第二天见了面，对奥克塔夫照样还是无拘无束。奥克塔夫注意到这种变化，只是耸耸肩膀。

奥克塔夫对自己的成功感到惊奇，特别是因为他并没有花费气力。不过，他素谙人情世故，料到自己要引起嫉妒，遭受攻击；他想，这项赔偿法案，也少不得要向我提供这种乐趣。他并没有等上多久；几天之后，果然有人告诉他，在德·博尼维夫人的社交场上，有几个年轻军官有意嘲笑他新近得到的财产：

“这个可怜的马利维尔有多倒霉呀！”其中一个军官说，“那二百万赔偿，就像一块瓦落到他的头上！看来教士他也当不成啦！这多让人伤心啊！”

“真是不可思议，”第二个军官接着说，“在本世纪，贵族遭到如此激烈的攻击，有人竟敢安享贵族的称号，却逃避为本阶级流血牺牲。”

“然而，唯有这种美德，雅各宾党人还没敢攻击说是虚伪的。”第三个军官补充了一句。

奥克塔夫听说这场谈话之后，越发到处露面，有舞会就参加，神气活现，遇到年轻人，他还竭力显得放肆无礼。但是，这样的态度，却没有引起一点非议。他深感诧异（他刚刚二十岁），发现别人越发尊敬他了。果然，赔偿财产这个事件，使他完全忘乎所以了。可是，大多数女人说：原先他身上缺乏的，恰恰是这种倜傥不羁的神气！奥克塔夫自己认为是傲慢无礼的举止，她们却称之为倜傥不羁。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无人告诉他别人在背后讲他坏话，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采取这种态度。奥克塔夫在上流社会处处受到欢迎，这种欢迎令人吃惊，可是正合乎他生来就矫矫不群的禀性。他对自己在社交场上的成功感到高兴，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看到母亲的眼里流露出幸福的神情。正是在德·马利维尔夫人的百般催促下，他才恋恋不舍，放弃了离群索居的生活。但是，他成为别人献殷勤的对象，这对他起的最一般的作用，就是勾起他的心事：他丧失了德·佐伊洛夫小姐的欢心。这种不快与日俱增，有时几乎到了失礼的程度，起码可以说，她是决意疏远他了。由于赔偿法案，奥克塔夫的生活焕然一新，这在博尼维府表现得最为明显；在这种情况下，德·佐伊洛夫小姐疏远他，也就格外引人注目。

奥克塔夫曾经希望，有朝一日他能主持一座有影响的沙龙。自从有了这种可能性，德·博尼维夫人便下了狠心，一定要让他摆脱那种枯燥的实用哲学。最近几个月，她就是这样称呼通常所说的十八世纪哲学 [40] 。

她常对奥克塔夫说：“那些人实在太丧气，您什么时候把他们的书丢进火里烧掉呢？在您这样年龄、您这样地位的年轻人里，恐怕只有您一个人还看这种书。”

德·博尼维夫人希望奥克塔夫改弦易辙，是要让他信奉一种日耳曼的神秘主义。她耐心地同奥克塔夫一起检查他是否具有“宗教的感情”。自从脱离了孤独的生活，奥克塔夫遇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他便通过这些事情验证，看他能不能改宗。他心中暗想，这才叫荒唐呢，别人绝料不到我会这样。

德·博尼维侯爵夫人在社交界里，可以说是公认的最出色的一位夫人。她的相貌十分端庄，一双杏眼神采奕奕，令人肃然起敬；她的体态雍容华贵，举止十分高雅，也许有些过分高雅。这样一副模样，无论到什么地方，也都是众人瞩目的对象。德·博尼维夫人的几间客厅相当宽敞，对她十分有利。举例来说，议会最近一次会议开幕的那天，在表彰最杰出的夫人的名单上，她名列第一。奥克塔夫怀着极大的兴趣，观察“宗教感情”的研究会产生什么结果。他这个人，一贯自诩毫不虚伪，现在却干起一件虚伪的事情，想想别人肯定要猜测纷纭，便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

德·博尼维夫人的品德高尚，谤毁之言损害不了她的名誉。在她想象的空间，只有上帝与天使的容身之处，或者，顶多再加上介于上帝与人的某些中间体。按照德国最现代的哲学家的学说，这些中间体在我们头顶几尺高的地方飞舞。他们虽然距离我们很近，可也算是居高临下，“吸引我们的灵魂”，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德·博尼维夫人自从迈进了社交界，就赢得了贤淑的名声，她不但受之无愧，而且经受住了短袍耶稣会会士的巧妙含蓄的攻击，奥克塔夫心中暗想：她现在要拿这种声名为我冒险。一位如此尊贵的夫人，对他这样关切，又做得非常明显，令他心中十分快慰。因此，不管德·博尼维夫人认为为了他的转变有必要讲解多长时间，他都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在德·博尼维夫人新结识的人当中，奥克塔夫很快成为幸运儿，几乎与她形影不离。在一些社交场上，这位侯爵夫人的名声实在太高，就连她自己都在想，她要是肯到宫廷里露露面，无疑会压倒那里的群芳。侯爵夫人的身份高贵，打扮又非常入时，而且风韵不减当年；然而，她尽管有这些优越的地方，对奥克塔夫却没有产生丝毫影响。说来也是不巧，奥克塔夫觉得她有些忸怩作态。他一旦在什么人身上发现这个缺陷，脑子里便只想嘲笑一番。这位二十岁的哲人，任凭别人给他换脑子，却远远没有悟透这种乐趣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他这个人，过去曾多少回暗暗发誓，与爱情势不两立，换言之，仇视这种感情是他一生的大事，殊不知，他往博尼维府上跑得那样起劲，恰恰是因为阿尔芒丝在她姨妈的身边，尽管这个姑娘瞧不起他，或许还憎恨他。不过，奥克塔夫并没有抱任何奢望，他性格上的主要毛病，就是过分夸大自己的短处。如果说他稍许有一点自尊心的话，那也只是表现在人格与勇气方面。在他的本阶级中，大部分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都把许多可笑的，但又容易卖弄的见解，当成他们的准则。奥克塔夫却不随声附和，他这样做既非常果断，又没有炫耀之心。

这些得意之点，他当然不会视而不见。例如，他喜欢军旅生活，又不抱加衔晋级的任何野心。应当承认，这些得意之点，使他对自己的坚定性格产生了巨大的信心。奥克塔夫常说，我们没有体察自己的内心，是由于怯懦，而不是由于蒙昧。他凭着这条出色的原则，有点过分地相信自己的明智。谁要是贸然对他说，有朝一日，他准会爱上德·佐伊洛夫小姐，他就会当即离开巴黎。但是，他处于眼下的境地，还远远谈不上这种念头。他十分敬佩阿尔芒丝，可以说唯独敬佩她一个人，而反过来，阿尔芒丝却鄙视他，也正因为如此，奥克塔夫才敬佩人家。想要重新赢得他表妹的尊敬，这不是非常容易理解的吗？这其中没有丝毫企图讨好这个姑娘的嫌疑。奥克塔夫远远排除了爱情的意念，甚至连一丝猜想也没有萌生，这是因为他同阿尔芒丝的对头在一起的时候，他头一个就附和说她有缺陷。再说，表妹始终不同他讲话，使他的希望不断落空，内心焦躁不安，他也就无法觉察出来，别人在他面前指责阿尔芒丝的那些缺陷，其实在他的思想里，无不与某种突出的优点相关联。

例如有一天，有人攻击阿尔芒丝，说她偏爱环形鬈发垂在脑袋周围的短发，有如莫斯科那里女人的发型。

第六章

克伦威尔，听我劝告，千万把野心抛掉，

天使有了野心，都会获罪而堕落，何况人

不过是造物主的影像，怎能企望靠野心成功？

《亨利八世》 [42]

一天晚上，牌桌已经摆好，几位贵妇也来了，德·博尼维夫人离座同她们寒暄了一阵，然后怀着特殊的兴趣对奥克塔夫说：

“您这个人呀，真叫人猜不透。”这话她重复了有一百遍了。

“您要是能向我发誓，永远不泄露我的秘密，”奥克塔夫答道，“我就告诉您。这个秘密谁也不知道。”

“怎么！连德·马利维尔夫人都不晓得吗？”

“我非常尊敬她，绝不忍心惹她不安。”

德·博尼维夫人纵然有多么理想的信仰，听到这话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了。面前的这个男子，在她的眼里已近乎完美无缺，了解这样一个人的重大秘密，确实有吸引力；况且，这个秘密又从来没向人吐露过。

奥克塔夫要求永远保守秘密；德·博尼维夫人听了这话，便走出客厅，过了片刻又返回来，只见她的金表链上挂了一件奇特的饰物：柯尼斯堡 [43] 制造的一种铁十字架。德·博尼维夫人用左手拿起它，压低了声音，庄严地对奥克塔夫说：“您要求我在任何情况下，无论对谁都永远保守秘密。我以耶和华 [44] 的名义向您发誓，是的，我将保守秘密。”

“好吧，夫人，”奥克塔夫说，他觉得这个小小的仪式，以及他那高贵的表姨郑重的态度特别新鲜，“告诉您，经常使我心灰意冷、我从未对任何人讲过的隐衷，就是这种巨大的不幸：我根本没有‘意识’。您所说的‘内心感觉’，在我身上一点也找不到，我没有丝毫规避罪恶的‘本能’。如果说我憎恨邪恶，那一点也不足为奇，完全是我想通道理的结果，因为我觉得邪恶是有害的。向我证明邪恶是可怖的道理，每个关节我都能随时回想起来；由此可见，我身上没有丝毫神圣的，或者说是‘本能’的东西。”

“噢！亲爱的外甥，您真让我可怜！可又令我伤心，”德·博尼维夫人说，语气中流露出极大的兴趣，“您正是我们所说的‘叛逆’。”

他们两人在一处，自然有人留心观察。此刻，她对奥克塔夫表现出来的兴趣十分明显，逃不过几位观察者的机灵的眼睛。德·博尼维夫人矫揉造作的姿态统统不见了，换上一副庄重真诚的神情。她听着这位英俊的青年讲话，特别在动了怜悯之心的时候，眼睛里便射出了温柔的光芒。她的好友们远远地望着，做出各种各样大胆的判断，殊不知，她之所以那样兴奋，仅仅是因为她终于发现了一个“叛逆”。奥克塔夫向她提供了一个战机，她如果能唤醒奥克塔夫的“意识”与“内心感觉”，那就是一次永载史册的胜利。上个世纪有一位名医，他被请到一个府上，为他的朋友一位大老爷看病，检查完了病的症状，好长时间没有开口，突然兴奋得高喊起来：

“啊！侯爵先生，这种病，从我们祖辈就绝迹啦！‘玻璃体液’！一种怪病，死亡率最高。啊！我重新发现它了，我重新发现啦！”

德·博尼维夫人的兴奋，就是属于这种类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艺术家的兴奋。

她现在正极力宣传新教 [45] ，认为新教应该取代过时的基督教。众所周知，基督教正经历第四次变革。她自从宣传新教以来，就听说存在着“叛逆”，只有他们反对德国神秘论学说，而这种学说的基础，就是确认人具有识别善恶的内心意识。她的运气真好，发现了一个“叛逆”，世间唯有她了解这个人的秘密。这个“叛逆者”是个完人，因为他的道德行为是绝对正派的，他“中魔”的本身极其单纯，没有丝毫个人动机的嫌疑。

那天，德·博尼维夫人摆了许许多多有力的理由，要说服奥克塔夫相信，他有“内心感觉”，我在此就不一一赘述了。读者大概没有奥克塔夫那样幸运，坐在离他可爱的表妹三步远的地方。尽管那位表妹从内心里鄙视他，他还是渴望重新赢得她的友谊。这种内心感觉，顾名思义，不可能在外表上流露出丝毫的迹象来。“但是，没有比这更简单、更容易理解的了，譬如您就是一个‘叛逆者’，等等。除了空间与时间，尘世再没有任何实存的东西，这一点难道您没有看到，没有感觉到吗？……”

听着所有这些美妙的论证，德·马利维尔子爵眼里射出兴奋的光芒，还真有点中魔的样子。德·博尼维夫人的眼光非常敏锐，马上高声说：“喏！亲爱的奥克塔夫，看您的眼睛，‘叛逆’的精神有多明显。”应当承认，奥克塔夫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此刻非常动人，而在平时，却总是无精打采的，即或透过他那世上最美的金发卷，射出火热的光芒，也是一闪即逝。对那双眼睛的魅力，在法国可能比在任何别的地方体会得更深：它们显示出的一颗心灵，多年来被人看成冷漠无情，却突然间对您热情奔放。这工夫，奥克塔夫显得英俊无比，说话充满了情感，语调极其自然；德·博尼维夫人见了，犹如触了电一般，顿时变了模样，那神态着实令人销魂。此刻，她的眼睛闪烁着勇敢忠诚的光芒，为了确保新宗教的胜利，她可以赴汤蹈火，以身殉道。然而，恶意窥探她的人见此情景，又是多么扬扬得意啊！

客厅里这两个杰出的人，并没有意识到有人在盯着他们。他俩丝毫没有相互取悦的想法，这在他们的头脑里一点位置也没有。在场的当克尔公爵夫人和她身边的人，是法国最精明不过的女性，她们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世上竟有这样清清白白的事情。在上流社会，人们就是这样判断感情问题的。

阿尔芒丝对待她表兄的态度，还真表现得特别执着，几个月来，她始终不同他谈有关他俩私人的事情，还常常整个晚上都不同他讲话。奥克塔夫开始注意到，阿尔芒丝肯发现有他这个人，那就该谢天谢地了。

奥克塔夫见德·佐伊洛夫小姐宿怨不消，便小心翼翼，不露出心慌意乱的神色。过去在社交场上，他总是默默无言，那双美丽的眼睛含着无限的烦恼，神态既非常古怪，又十分高雅。现在他一反常态，话多起来了，根本不管荒唐不荒唐。不料这样一来，在那些一般都效法德·博尼维夫人沙龙的沙龙里，奥克塔夫一下成为最时髦的男子了。他能取得如此成功，主要是因为他对一切都抱着超然物外的态度，比他的对手们确实高出一筹。他来到那些自命不凡的人中间，毫无自负的神态。他的“名望”，从杰出的德·博尼维夫人的沙龙一直传到羡慕这位夫人的其他社交场合，因而，奥克塔夫没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十分满意的地位。他还没有任何作为，可是一踏进上流社会，就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在别人看来，他的一言一行无不具有奇趣，就是他轻蔑地沉默不语，也显得非同寻常。有些人一到场，他就突然住口了，认为对那种人谈论高尚的情感，无异于对牛弹琴。德·佐伊洛夫小姐见他这样走红，感到非常奇怪。三个月以来，奥克塔夫完全变了个人。他的谈吐，大家都觉得无比精彩，就是对阿尔芒丝也隐隐有一种魅力。说来不足为奇，奥克塔夫讲话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讨好阿尔芒丝。

时节将近隆冬，阿尔芒丝认为，奥克塔夫要做高门的乘龙快婿了。这事不难判断，短短的几个月，德·马利维尔子爵的地位就给抬得很高很高。在博尼维府的沙龙里，人们有时会见到一位大贵族。此公一生都在寻求即将闻名一时的人或物，他的癖好就是赶时髦，也亏了这种卓越的思想，他在宦途上得意非凡，人虽然庸庸碌碌，却当上了贵族院的议员。这位大贵族像职员一样，对大臣们奴颜婢膝，极得他们的赏识。他有一个小女儿，是他的唯一继承人；谁要是能攀上这门亲事，他就会把王朝给予他的极大荣誉、极大的优惠传给谁。整个冬天，他似乎都在注意奥克塔夫，不过，谁也没有料到，年轻的子爵这么快就要飞上高枝。这位公爵先生要在他的诺曼底采邑的森林里，组织一次大规模的围猎。应邀前去参加的人，面子上是很有光彩的。三十年来，他发出的每个邀请，机灵的人全能猜得出其中的意图。

公爵事先没有透露一点风声，突然给德·马利维尔子爵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邀请子爵同去打猎。对老公爵的行事与性格，奥克塔夫一家了如指掌，他们全体一致认为，奥克塔夫此行到朗维尔古堡去做客，要是能得到主人的欢心，有朝一日他就会当上公爵与贵族院议员。德·苏比拉纳骑士和全家人给他出了许多好主意，奥克塔夫这才动身。到了那里，他有幸看到一个精彩场面：四只出色的猎犬追逐一只鹿，从百尺高的悬崖上一同坠入塞纳河。第三天，奥克塔夫便返回巴黎。

“看来您是发疯了，”德·博尼维夫人当着阿尔芒丝的面，对奥克塔夫说，“您不喜欢那位小姐吗？”

“我没有怎么留心看她，”奥克塔夫十分冷静地答道，“我甚至觉得她人很不错。但是，到了我该来这里的时候，我待在那里心情实在憋闷。”

奥克塔夫大略讲了这么几句具有哲理的话，宗教的讨论又重新展开，而且更为热烈了。在德·博尼维夫人看来，奥克塔夫实在是不同凡响。由于对礼仪的本能的顾忌，恕我冒昧地这样讲，或者由于瞥见了有人窃笑，美丽的侯爵夫人终于明白过来，在每天晚上有上百个人聚会的沙龙里“教诲叛逆者”，恐怕不是最理想的地方。有一天，她让奥克塔夫次日用过午餐到她府上去。奥克塔夫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时值四月，翌日阳光灿烂，微风送暖，春意宜人。德·博尼维夫人产生一个念头，要把宗教讨论会移至花园。她很想从“始终新鲜”的大自然景物中，汲取一些有力的论据，好证明她哲学上的一个根本观点：“美则必真”。侯爵夫人头头是道地讲了大半天，这时一个女仆来见她，提醒她该去拜会一位外国王妃。这还是一周前订的约会。但是，德·博尼维夫人把兴趣全放在新宗教上，认为将来终有一天，奥克塔夫会成为这个宗教的圣保罗 [46] ，因此她把一切都置于脑后了。侯爵夫人谈兴正浓，便要奥克塔夫等她回来。“有阿尔芒丝陪您呢。”她又添了一句。

等德·博尼维夫人一走远，奥克塔夫马上接着讲起来，丝毫也不羞怯。须知一个人只有承认产生了爱情，有所追求，才可能羞怯。

“表妹，我的‘意识’向我讲些什么，您知道吗？”奥克塔夫说，“那就是这三个月来，您鄙视我，把我看成一个庸人，认为我有了增加财产的希望，便忘乎所以了。我很早就想向您剖白一番，不是凭着空话，而是拿出行动来。然而，我没有找到一个有决定意义的行动，无可奈何，只好求助于您的‘内心感觉’。实际情况就是这样。请您盯住我的眼睛，看我讲话的时候，是不是在说谎。”

于是，奥克塔夫开始叙述，把这一时期的各种感受，一系列的尝试，都详详细细地讲给他的表妹听，语气十分天真。这些情况，我们已经向读者交代过了。就连他去拿中国象棋的那次，听到阿尔芒丝对契友梅丽·德·泰尔桑说的那句话，他也没有忘记讲出来。“那句话支配了我的生活，从那以后，我一心想重新赢得您的尊敬。”他回忆的这段往事深深地打动了阿尔芒丝，几滴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悄悄流下来。

她始终没有打断奥克塔夫的话，等他讲完之后，她又沉默了许久。“您认为我是有罪过的呀！”奥克塔夫见她不开口，激动万分地说。阿尔芒丝还是不回答，奥克塔夫眼里闪着泪花，高声说道：“我失去了您的尊敬。现在，我在世上干一件什么事情，才能恢复我过去在您心中的地位呢？请您给我指出来，我立刻就去办到。”这句话讲得既不过分，又深沉有力，阿尔芒丝勇气再大也挺不住了。她再也无法不动声色，眼泪簌簌直往下落，毫无忌讳地哭了起来。她害怕奥克塔夫再多说上几句，会使她更加意乱心慌，剥夺她仅存的一点自制力。她特别不愿开口讲话，怕露了真情，只好赶紧把手递给奥克塔夫，又振作了一下，才完全以朋友的口气说：“我对您十分敬重。”她真幸运，望见一名使女从远处走过来。她一脸泪痕，必须避开那个使女，正好以此为借口，离开了花园。

第七章

热情力图伪装，但因深文周纳，

反而暴露了自己；有如乌云蔽天，

遮蔽越暗，越显示必有暴风雨，

眼睛想掩饰内心也总归枉然。

因为热情无论躲在什么假象里，

那终究是装模作样，易于看穿：

冷漠，嗔怒，甚至轻蔑或憎恨，

都是它的假面具，但骗不了人。

《唐璜》 [47]

奥克塔夫眼泪汪汪，呆呆地坐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悲伤。期待了这么久，他终于进行了这场渴望的战斗，自己究竟是失败了，还是胜利了？他心中暗道：“如果失败的话，那我可就没有一点希望了。阿尔芒丝肯定认为我的罪过太大，根本配不上她的友谊，所以我向她道歉，刚说了几句，她就佯装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不屑于同我进一步解释。‘我对您十分敬重’，这短短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还有比这更冷淡的话吗？这是恢复当初的亲密无间的关系？还是一种礼貌方式，用以打断令人不快的解释呢？”阿尔芒丝突然走开，尤其令他感到情况不妙。

奥克塔夫满腹疑虑，把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一件件极力回想清楚，试图从中引出结论。他一边要竭力进行正确的推理，一边心里又惴惴不安，生怕突然有个决定性的发现，打消他的一片狐疑，并证明他表妹认为他不配受到尊敬。这边，奥克塔夫正这样胡思乱想，那边，阿尔芒丝也陷入痛苦之中。她哽哽咽咽，唏嘘不已，然而流的是羞愧的眼泪，而不再是刚才那样的幸福的眼泪。

阿尔芒丝急急忙忙，躲进卧室，她羞愧到了极点，自言自语道：“天啊，奥克塔夫看见我刚才那种样子，会有什么想法呢？他能理解我为什么流泪吗？唉！我又何必怀疑呢？像我这样年龄的一个姑娘，听了朋友的几句知心话，几时竟会哭起来呢？噢，天哪！做出这样一件丢人的事情，怎么还有脸同他见面呢？我的处境已经够难堪的，就差引起他的鄙夷了。不过，他说的也不是简简单单的几句知心话；三个月来，我一直回避他，不同他讲话；因此，他的话应该是失和的朋友间的一种和解。按说，在朋友和解的时候，流点眼泪也情有可原——对，这样解释得通。然而，我不该跑掉啊，不该慌乱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啊！

“我何必躲到房间里，痛哭流涕呢？还不如回到花园去，接着同他说说话，表示自己的幸福心情仅仅是出于友谊。对，”阿尔芒丝思忖道，“我应当回花园去，德·博尼维夫人可能还没有回来呢。”她站起身，照了照镜子，见自己满面泪痕，神态异常，无法去见奥克塔夫，便“啊”地叫了一声，绝望地瘫在一把椅子上。“我真不幸，算是丢尽了脸面，而且，是在谁的眼里呢？是在奥克塔夫的眼里啊！”她呜呜咽咽，十分痛心，再也想不下去了。

“怎么！”她过了半晌，又自言自语道，“就在半个小时以前，我心里尽管隐藏着命里注定的感情，可我毕竟还是非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幸福的，现在却完啦！永远完了，无可挽回啦！一个像他那样聪明的男子，肯定看得出来，我的意志薄弱到了什么程度。他的理性非常严格，对我这样的薄弱意志是最为反感的。”阿尔芒丝又哽咽起来。这样极度痛苦的心情持续了好几小时，结果她发了低烧。晚上，侯爵夫人让她在屋里休息。

随着体温增高，她很快又产生了一个念头：“我只是丢了一半的脸面，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没有用明确的语言，承认我这前世注定的爱情。不过，从刚才发生的情况来看，难保我今后不会吐露出来。在我与奥克塔夫之间，必须筑起一道永久的屏障。我务必得去当修女，选择修道生活最孤寂的教派，到一个群山环抱、风景秀丽的修道院去。在那里，我永远不会听到人提起他。按照这个念头去做，就是我的‘职责’。”苦命的阿尔芒丝思忖道。从这个时刻起，她的自我牺牲已成定局。她嘴上不讲，心里却体会到（详细讲出来，就仿佛还有怀疑），体会到这样的事实：“我既然明确了‘职责’，如果不立刻盲目地，毫不犹豫地履行，那就无异于庸人的行径，就根本不配得到奥克塔夫的友谊。他对我说过多少回，这是识别高尚心灵的秘密标志！啊！我的高尚朋友，我亲爱的奥克塔夫，这是您的决定，我一定遵从！”她由于发烧，才有胆量小声说出这个名字，并且一再重复它，心里感到很幸福。

阿尔芒丝想进修道院，便马上以修女自居，看到自己的小卧室点缀一些世俗的装饰品，有时也感到很惊奇。“圣西斯托这个美丽的圣母雕刻，是德·马利维尔夫人送给我的，我也应该转送给别人了，”她自言自语道，“这还是奥克塔夫亲手选的，他认为它胜过拉斐尔 [48] 的处女作《圣母的婚礼》。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还同他争论选得好不好，其实，我只是为了开开心，看他怎样为自己的选择辩护。难道说，我不知不觉地爱上他了吗？我始终爱他吗？噢！这种感情真可怕，必须把它从我的心中驱除。”阿尔芒丝万分苦恼，竭力不想她的表兄，然而她觉得，表兄的形象同她生活中的每件事都相关联，甚至同她生活中最不相干的事情也纠结在一起。她已把女仆打发走，剩下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过了一会儿，她又按铃叫人，吩咐把卧室里的雕刻全搬到隔壁房间去。小卧室顿时显得光秃秃的，仅仅剩下漂亮的天青石色的墙纸。她暗自思量：“一个修女，可以给寝室糊上墙纸吗？”这是一个难题，她考虑了许久。她心中设想的修道环境，必须同她将来在修道院居住的寝室完全吻合。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决所产生的苦恼，超过了她所有的痛苦，因为，那些痛苦是她臆想出来的，而犹豫不决的心情则是实实在在的。最后她想道：“不行，那里恐怕不准糊墙纸。在创立教派的那些修女生活的年代，纸还没有发明出来呢。那些教派是从意大利传进来的。图博斯金王爷就曾说过，每年用石灰粉刷一遍墙壁，这是许多美观的寺院唯一的装饰。”她在极度兴奋中又说道：“啊！也许应当乘船到意大利去，就借口身体不好。嗳！不成。无论如何不能离开奥克塔夫的祖国啊，至少要能经常听到他使用的语言啊！”这时，梅丽·德·泰尔桑小姐走进来，发现卧室四壁光光，不禁大吃一惊，她走近她的朋友，脸上立时失去了血色。阿尔芒丝非常兴奋，一方面由于发烧，另一方面也因为怀有一种崇高的激情；这种激情，仍然是爱奥克塔夫的一种方式；她想向梅丽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以便加深她俩的友谊。

“我要去当修女。”她对梅丽说。

“怎么！那个人的心肠竟如此硬，把你这个娇弱的人儿伤害了吗？”

“噢！天哪，不是，对于德·博尼维夫人，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她把对待一个穷苦的、默默无闻的姑娘所能具有的感情，全用到了我的身上。她在忧伤的时候，甚至还挺喜欢我，可以说，她对待任何人，不可能比对待我更好了。如果我对她有一点点抱怨的意思，那也是不公道的，何况我也会意识到自己的地位。”

听了她回答的最后这句话，梅丽忍不住哭了。梅丽非常有钱，但是她也有高尚的情感，这是她出生的那个名门世家的家风。两个朋友再没有说什么，只是相互紧紧地握住手，直流眼泪，晚上大部分时间就这样度过了。阿尔芒丝最后告诉梅丽，她都因为什么要进修道院，只有一条原因避而不谈：一个穷苦的姑娘，在世上能有什么出路呢？无论如何，总不能嫁给街头的一个小商贩吧？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她呢？在修道院里，就只需要遵守教规，虽说没有她在德·博尼维夫人身边那样的娱乐，诸如欣赏美术作品，倾听上流社会人物的高谈阔论，可是也绝对用不着讨好任何人，更不会因为讨不到好而蒙受羞辱。阿尔芒丝绝不肯提起奥克塔夫的名字，否则她会羞愧而死的。“这就是我的最大不幸。”阿尔芒丝投进梅丽的怀中，一边哭一边想：“真难哪，甚至向自己最忠诚、最有道德的朋友讨主意都不成。”

阿尔芒丝在卧室里哭泣的时候，奥克塔夫这头心里也明白，整个晚上他不会见到德·佐伊洛夫小姐了，于是不顾他的处世哲学，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举动，去接近那些被他怠慢了的女人；平时因为聆听德·博尼维夫人的宗教论述，他才怠慢她们的。好几个月以来，奥克塔夫成了别人追求的对象；那种追求虽说十分有礼貌，可是却越发叫人讨厌。他变得厌世而且忧伤，像阿尔塞斯特 [49] 一样，听说人家有女儿要出嫁就头疼。只要有人向他谈起一位他不认识的贵妇，他劈头一句话就问：“她有女儿要出嫁吗？”近来，他说话愈加没有顾忌，听到回答人家没有女儿要嫁人，他仍然不满足，还要追问一句：“她没有女儿要出嫁，难道她连个侄女都没有吗？”

正当阿尔芒丝神志不清的时候，奥克塔夫却在那里寻开心，他不仅同所有那些有侄女的夫人闲聊，而且还同令人生畏的、膝下多至三个女儿的母亲搭话，以便排遣因午前的事件而产生的疑惑不定的心情。奥克塔夫之所以鼓起那么大勇气，同那些夫人周旋，也许是因为他看到阿尔芒丝平时坐的那把小椅子，依然在德·博尼维夫人的圆椅旁边。阿尔芒丝的椅子不高，德·克莱府的一位小姐坐到上面，她的日耳曼型的肩膀很美，正好借重矮椅炫耀她的玉肤冰肌。“真有霄壤之别啊！”奥克塔夫与其说是在想，还不如说是在感觉，“德·克莱小姐令人喝彩之处，我的表妹若是瞧见了，会感到多大的屈辱啊！这一位卖弄风情，仿佛就是可以的，甚至不算是缺点。此处倒用得着这句老话：贵族自有贵族样。”想到这里，奥克塔夫就开始向德·克莱小姐献殷勤。除非是有兴趣猜测的人，或者是听惯了他讲话爽快的人，才能从他的所谓欢快的情绪里，看出全部辛酸与鄙视的神情。大家都挺凑趣，觉得他说的话非常俏皮。然而，奥克塔夫自己却明白，他的那些博得满堂彩的话语，其实平淡无奇，有时甚至还相当粗俗。这天晚上，他一次也没有在德·博尼维夫人的身边停留，德·博尼维夫人有些不快，她走过奥克塔夫身边的时候，低声地责怪了他几句，奥克塔夫为自己的逃避辩解了几句，侯爵夫人觉得很中听。她的这个未来的新信徒很有智慧，在社交场上应付裕如，她看着非常满意。

德·博尼维夫人以天真无邪的态度，夸奖了奥克塔夫。如果言语有知，“天真”一词用在这样一个女人身上，它不感到羞愧的话，我就使用这个词。这个女人坐在软椅上的姿态那么优美，眼睛凝视空中的神情又是那么动人。应当承认，她凝视着客厅天棚上的金线脚，有时达到了这种意境：“在这个空间，在这半空中，有一个神灵在听我讲话，在吸引我的灵魂，向我的灵魂灌输特殊的、我万万预料不到的情感，使我表达出来的思想说服力极强。”这天晚上，德·博尼维夫人对奥克塔夫格外满意，认为她的信徒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大人物，因此她对德·克莱夫人说：“的确，年轻子爵当初缺乏的，正是随着财产而来的自信心。这项英明的赔偿法案，对我们那些可怜的流亡者是多么公正啊！即使不为这一点，就凭它给我外甥带来新的灵魂这一条，我也非拥护它不可。”当克尔夫人瞧着德·克莱夫人与德·拉龙兹伯爵夫人；这时，一位年轻的公爵夫人走进来，德·博尼维夫人迎了上去。当克尔夫人等她一走开，便对德·克莱夫人说：“我认为这一切都非常清楚。”

“太清楚了，”德·克莱夫人答道，“简直要出丑了。那个才貌‘惊人’的奥克塔夫如果再殷勤一点儿，我们亲爱的侯爵夫人就会抑制不住，把她的知心话儿全倾吐给我们了。”

“历来如此，”当克尔夫人又说，“那些贞淑的女人我领教过，她们想宣传宗教，最后都落得身败名裂。哼！美丽的侯爵夫人，听本堂神父讲道时倒是一本正经，可是过后又把圣饼还回去！”

“这当然比让图夫南制作《圣经》合订本强多了。”德·克莱接上说。

然而，所谓奥克塔夫的殷勤，却转瞬间消失了。他看见梅丽从阿尔芒丝的房间出来，脸上失去了常态；她母亲已吩咐备车回府，她匆匆离去。奥克塔夫也没能上前问问，于是他也当即离开客厅，因为从这时候起，他无论对谁，一句话也不想说了。他看到梅丽伤心的样子，料想发生了什么意外；德·佐伊洛夫小姐为了逃避他，也许要离开巴黎吧。令人赞叹的是，我们这位哲人竟然丝毫没有觉察出，他对阿尔芒丝有了爱情。他曾经立下最狠的誓言，反对爱情。他不善于洞察内心，而不是缺乏个性，因而他很可能会盲目地恪守誓言。

第八章

我怎么能这样干？今后住在哪里？

如何生活？我丈夫认为我已死去，

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乐趣？

《辛白林》 [50]

奥克塔夫会爱上她，阿尔芒丝绝不会产生这种幻想。很久以来，同奥克塔夫见见面，就成了她生活中的唯一乐趣。然而，一个出人意料的事件，改变了她的年轻表兄的社会地位，这在她的心中引起多少痛苦的斗争啊！她臆想出了多少理由，来为奥克塔夫行为的突然变化辩解啊！她反反复复地自问：“他有一颗庸俗的灵魂吗？”

等她终于确信，奥克塔夫生来对幸福另有憧憬，而不是以追求金钱与虚荣为乐，新的忧虑又出现了，占据了她的全部心思。她暗自思忖：在德·博尼维夫人的沙龙里，我是最穷苦的姑娘；别人要是觉察出我对他的感情，就会更瞧不起我了。这种四处威胁她的深重的不幸，本来应该医好她的痴情，却把她推进了极度的忧郁之中，使她更加盲目地追求她在人世间的唯一乐趣，终日思念奥克塔夫。

每天有好几个小时，阿尔芒丝都能见到奥克塔夫；逐日发生的琐事，改变了她对表兄的想法。她怎么可能医好心病呢？她处处留意，始终不同奥克塔夫谈心，这是因为害怕泄露了真情，而不是因为鄙视他。

他俩在花园里解释的第二天，奥克塔夫两次来到博尼维府，可是阿尔芒丝都没有露面。奥克塔夫下了狠心，采取了这一步骤，结果不知道吉凶如何，心里不胜焦虑，表妹偏偏又莫名其妙地躲起来，更令他大惑不解。晚间，表妹依然没露面，他看出来这是表妹决定对他采取的态度。因此，他再也没有勇气说些空话来消闲解闷了，同谁讲话的心绪都没有了。

每当客厅的门打开，他的心就跳得仿佛要蹦出来。最后，钟敲半夜一点，该起身告辞了。从博尼维府里走出来，前厅、门面、门楣的黑色大理石、花园古老的围墙，它们本来都是很普通的物体，却有一种异样的神情，好像处处都映现了阿尔芒丝的愤怒。这些平淡无奇的形体，勾起他的怅惘心情，使他倍感亲切。我可以冒昧地这样讲吗？在他的心目中，这些形体很快蒙上了一层温柔典雅的色彩。第二天他发现，府中花园里爬满盛开的黄桂竹香的老院墙，同博尼维府的围墙十分相似，心里不禁一阵颤抖。

就在奥克塔夫鼓起勇气，同他表妹谈话之后的第三天，他来到博尼维府，深信他在表妹的心目中，永远降到了一般相识的地位。他走进客厅，突然看见阿尔芒丝在弹钢琴，他的心情有多么慌乱啊！阿尔芒丝友好地同他打招呼。奥克塔夫发现，她脸色苍白，变化很大。然而，他在阿尔芒丝的眼中，似乎看出某种幸福的神情，这令他大为惊奇，也使他燃起了一线希望。

一个明媚的春天早晨，天朗气清，德·博尼维夫人打算到远处去散散步。

“您也同我们一道去吗，外甥？”她问奥克塔夫。

“好吧，夫人，只要不是去布洛涅森林，或者穆索森林就行。”奥克塔夫知道，阿尔芒丝不喜欢那些游览的地方。

“到王宫花园去，从林荫大路走，您说好吗？”

“我有一年多没去那儿了。”

“我还没见过那里的小象呢。”阿尔芒丝说着，高兴得跳起来，赶紧去拿帽子。

大家兴冲冲地出发了。一路上，奥克塔夫喜气洋洋。德·博尼维夫人同英俊的奥克塔夫，同乘一辆轻便马车，从托尔托尼前面经过；看到他俩的上流社会的人都纷纷这样讲。至于那些身体不好的人，他们看到德·博尼维夫人一行，不免忧伤地想到，这些贵妇人举止轻浮，又恢复了路易十五 [51] 当朝时的作风。那些可怜的人还说：“在我们贵族举步艰难之际，把淳朴风气和文雅举止的美名，拱手让给第三等级和工业家，真是大大的失策。耶稣会教徒从清心寡欲做起，真有道理。”

阿尔芒丝提到，书店老板刚送来三卷书，书名叫《×××历史》。侯爵夫人对奥克塔夫说：“依您看，这部书我要不要看？报纸不择手段，把它捧得神乎其神，反而令我不大相信。”

“然而，您只要翻翻，就会觉得很好。作者擅长叙事，还没有卖身投靠任何党派。”

“真有意思吗？”阿尔芒丝问道。

“像瘟疫一样令人讨厌。”奥克塔夫答道。

话题转到历史的可靠性，继而又转到墓碑。

“记得有一天，您对我讲过，”德·博尼维夫人又说，“只有碑文才谈得上确凿无疑，对不对呢？”

“对罗马人与希腊人的历史来说，确实如此，有钱的人都树碑立传。然而，记载中世纪史实的数千份的手稿，却还一直放在图书馆里；如果说我们没有利用，那也只怪我们那些所谓的学者懒惰。”

“可是，那些手稿的拉丁文很不规范哪。”德·博尼维夫人接着说。

“在我们的学者看来，也许不容易辨认，其实也不见得多么不规范。爱洛伊丝 [52] 给阿贝拉尔的信件，您如果读一读，一定会很感兴趣。”

“听说他们的墓归法兰西博物院管理，”阿尔芒丝说，“安葬在什么地方呢？”

“安葬在拉雪兹神父公墓 [53] 了。”

“去看看吧。”德·博尼维夫人说。

几分钟之后，他们到了那座英国式的公园；从位置上讲，它是巴黎唯一真正漂亮的公园。他们参观了阿贝拉尔墓碑、马塞纳 [54] 的尖形纪念碑，还去寻找拉贝杜埃尔 [55] 的坟墓。奥克塔夫看到年轻姑娘B安息的地方，还为她洒了几滴眼泪。

谈话是认真严肃的，但也相当有趣动人；可以大胆表露自己的感情，用不着遮遮掩掩。说实在的，他们所谈的话题，不会引起什么嫌疑。不过，他们的那种天真语气，却有极大的魅力，这一点他们都强烈地感受到了。他们向前走的时候，只见迎面过来一群游客，他们簇拥着绝顶聪明的G伯爵夫人。伯爵夫人告诉德·博尼维夫人，她到这地方来，是为了寻求灵感。

我们的朋友听了“灵感”这个词，都几乎要笑起来。他们觉得，平庸做作的神态，从来没有像这样令人作呕。G伯爵夫人同法国的所有庸人一样，专靠夸张她的感受来达到说话的效果。别人谈话，有她一插进来就给搅了，人家见她在场，便不再畅畅快快地表达感情，这倒不是由于虚伪，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廉耻心。这是那些无论有多高的才智的庸人所缺少的。

大家寒暄了几句之后，各自继续游赏。由于路径狭窄，奥克塔夫与阿尔芒丝稍稍落在后边。

“前天，您的身体不舒服吧，”奥克塔夫说，“您的朋友梅丽从您的房间出来，看上去脸色苍白，我当时甚至担心您病得很厉害。”

“我根本没有病，”阿尔芒丝说，口吻显然相当轻快，“按照G伯爵夫人的说法，您同我是老朋友，非常关心我的情况，因此，我应当把心中的烦恼告诉您。最近，正酝酿我的婚事，前天，事情几乎到了完全破裂的地步，所以我那天在花园的时候，有点心慌意乱。不过，我请您绝对保守秘密。”阿尔芒丝见德·博尼维夫人走过来，急忙这样说：“我相信您会永远保守秘密的，就是对您母亲也不要讲，更不能告诉我姨妈。”

听她吐露了这件心事，奥克塔夫深为诧异，他见德·博尼维夫人又走开了，便问阿尔芒丝：“我可不可以问您一个问题，这只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吗？”

阿尔芒丝因为出来走动，呼吸了新鲜空气，脸色非常好，这时却陡然变白了。昨天夜里，她制订这个大胆的计划时，没有估计到这个如此简单的问题。奥克塔夫发现自己问得鲁莽，就想开句玩笑，把话岔开。阿尔芒丝却竭力克制住痛苦的心情，说道：“我希望别人给我介绍的那个人，能够得到您的友谊；我对他的友好情谊是毫无保留的。但是，您要是愿意的话，就别谈这个了，距婚礼的时间也许还相当遥远。”过了一会儿，他们重新登上马车；奥克塔夫再也找不出什么话好讲了，他在习武厅剧场下了车。

第九章

但愿宁静住到你的心底，

可怜的屋宇，自己守护自己。

《辛白林》 [56]

出去游玩的前一天，可把阿尔芒丝折腾苦了；只有联想到一个丧失信心的不幸的人，准备动一次可能造成死亡的手术，才能体会出一点她的痛苦心情。直到晚上，她才有了一个主意：“我同奥克塔夫的关系相当密切，为何不对他讲，我家的一个老朋友打算娶我。假如我的眼泪泄露了我的隐情，把这件秘密告诉他，总可以重新得到他的敬重。我就谎称未来的婚事令我焦虑，而我们在花园的谈话又多少直接触动了我的心境，因而我流了眼泪。唉！他对我要是真有点情意，一听这话也就会打消了念头。这样一来，我至少还可以做他的朋友，不必进修道院去。与世永隔，一生再也见不到他，一次也见不到了。”

后来几天，阿尔芒丝看出来奥克塔夫在极力猜测谁是她的意中人。“必须让他知道是哪个人，”阿尔芒丝叹息道，“这样做我是很痛苦的，可是我的本分要我走这一步。只有付出这样的代价，我才有脸再同他见面。”

阿尔芒丝想到德·黎塞男爵，他曾一度充当旺代党 [57] 人的头目，是个英雄人物；他是德·博尼维夫人沙龙的常客，但来了总是沉默不语。

从第二天起，阿尔芒丝就同男爵谈起话来，提起德·拉罗什雅克兰夫人的回忆录，因为她知道男爵妒忌这部书。男爵谈了许久，对这部回忆录大加贬斥。“莫非德·佐伊洛夫小姐爱上了男爵的一个侄儿，”奥克塔夫心中暗想，“还是她钦慕老将军的英雄事迹，就不考虑他五十五岁的年纪呢？”奥克塔夫想要试探一下，可是，男爵本来就少言寡语，现在看见别人没来由地向他献殷勤，就疑神疑鬼，把嘴闭得更严了。

一位有几个女儿待嫁的母亲，不知道向奥克塔夫说了些什么过分露骨的恭维话，又把他愤世嫉俗的情绪激起来了。他听到表妹称赞那些小姐，便断然地说，她们即使有巧舌如簧的保护人，也无济于事，谢天谢地，他不到二十六岁，绝不倾心于任何一个女子。这句出乎预料的话，像一声霹雳，把阿尔芒丝惊呆了，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奥克塔夫自从有了那笔财产，在她面前可能已经提过不下十次，他想等什么时候才结婚。她听到表兄的这句话，惊喜之余，发觉自己竟忘记了表兄从前讲过这种话。

这一幸福的时刻实在甜美。阿尔芒丝为了尽自己的本分，准备做出巨大的牺牲，昨天还沉浸在极端痛苦之中，竟把这种宽慰心怀的美妙缘由忘得一干二净。正是看到她这样游离忘事，社交场上的人才指责她缺乏智慧，而他们的心理活动则不同，有充足的闲暇留意所有的现象。奥克塔夫刚刚二十岁，阿尔芒丝可以期望，在六年时间里仍然做他最好的朋友，而且“问心无愧”。她心中暗想：“谁晓得呢，我也许会有造化，活不到六年就死了呢？”

奥克塔夫开始有了一套新作风，他见阿尔芒丝对他信赖无疑，也就敢于将自己生活中的琐事和盘托出，事事同他表妹商议。几乎每天晚上，他都有惬意的时刻，能够同表妹促膝谈心，一点也不给周围的人听到。他谈的私事，无论怎样琐碎，阿尔芒丝从无厌烦的表示，他见此情形，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阿尔芒丝为了鼓励他，消除他的疑虑，也向他谈出自己的烦恼。这样一来，二人之间就形成了一种非常独特的亲密关系。

天下最美满的爱情，也有起风波的时候，甚至可以说，幸福与忧烦，在爱情中恐怕各居一半。然而，阿尔芒丝同奥克塔夫的友情，却从来没有风雨的侵袭，不安的骚扰。奥克塔夫认为，他对表妹没有任何权利，因而不能发什么怨言。

这一对心灵高尚的人，非但没有夸张他们的关系有多么正式，相互间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谈及。自从阿尔芒丝在阿贝拉尔墓旁说到她的婚事，他们之间连友谊这个字眼都没有再提起过。他们虽然天天见面，却很少有单独讲话的时机，即便有也非常短促，而他们俩总是有很多事情要相互诉说，有很多情况要迅速交流，因此也就顾不上咬文嚼字了。

须知，奥克塔夫要找到抱怨的理由也难。一个女子最炽热、最温柔、最纯洁的爱情，在心中所能产生的一切情感，阿尔芒丝为了他全感受到了。她这种爱情的整个前景，就是对死亡的期待，这甚至给她的言语平添了一层圣洁的、安命的色彩，同奥克塔夫的性格完全契合。

奥克塔夫深深感到，有了阿尔芒丝温存的友谊，他心中便充满恬静完美的幸福，因此希望改变自己的性格。

自从奥克塔夫同表妹和好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过悲观绝望的时刻，而当初，他被冲进波旁街的一辆马车撞倒，还遗憾没有被车轧死呢。他对母亲说：“从前，我发起病来，叫你替我的理智担心，现在我开始相信不会再犯了。”

奥克塔夫越是幸福，头脑就越清楚。他惊奇地看到，社会上有很多事情，从前虽然司空见惯，却从来没有给他留下强烈的印象。他觉得人世并不那么可恨，也不那么专门危害他了。他觉得世上除了虔诚的，或者丑陋的女人之外，每个人都比他从前自以为发现的要更多地考虑自己，较少考虑危害别人。

他认识到无论是谁，要是每时每刻都轻率地行事，就绝不会有坚持到底的精神。他原先有一个骄傲而荒唐的想法，认为这个世界是安排好了来“同他”作对的，现在终于发现，仅仅是安排得不合理而已。他对阿尔芒丝说：“不过，人世如此，不可能讨价还价：要么喝几滴氢氰酸，登时毙命，万事皆空；要么乐天知命，高高兴兴地活在世上。”奥克塔夫这样讲，与其说是表达一种信念，不如说是企图说服他自己。他的心灵被阿尔芒丝给予的幸福迷住了。

他的这些知心话，有时对这位姑娘是危险的。当他的感喟带上忧郁的情调，当他瞻念将来，为孑然一身而感到痛苦的时候，阿尔芒丝真是忍了又忍，险些吐露真情，承认她一生当中，即使想象同奥克塔夫分离片刻，也是非常痛苦的。

“一个人到了我这样的年龄，如果没有朋友，”一天晚上，奥克塔夫对阿尔芒丝说，“还能有希望交上吗？爱情是有企图的吗？”阿尔芒丝感到眼泪要夺眶而出了，不得不突然离开，借口说了一句：“看样子，姨妈有话要对我说。”

奥克塔夫独自靠在窗口，继续黯然神伤。“何必对尘世不满呢？”他终于这样想，“一个年轻人，把自己紧紧关在圣多米尼克街的三层楼上，对尘世恨恨不已，然而世态炎凉，谁屑于理睬呢！唉！如果我离开人间，恐怕只有一个人会发现，而且，她那颗友谊的心会感到悲痛。”想到此处，他抬头远远望去，看见表妹坐在侯爵夫人身边的小椅子上，此刻在他眼里显得美极了。奥克塔夫觉得，如此牢固、如此可靠的全部幸福，仅仅维系于他刚说出来的这个小小的词儿：友谊。世纪病人人难免：奥克塔夫自认为是个思想深刻的哲人。

阿尔芒丝突然回到他身边，神情激动，面有愠色。

“刚才，有人向我姨妈讲了一件怪事，诽谤您，”她对奥克塔夫说，“那人一向严肃，直到现在为止，他从来没有同您作过对。他走过去对我姨妈说，您半夜从这里出去，常常到不三不四的沙龙混过下半夜；那种去处不是别的，只能是赌场。

“这还不算，他说那些地方乌烟瘴气，而您恣意放纵，显得很突出，连老主顾都感到惊奇。您不仅混在肮脏的女人堆里，而且还油嘴滑舌，充当那种谈话的中心人物。那人甚至还说，您在那种地方大显身手，玩笑开得非常低级，叫人难以置信。在那些沙龙里，对您感兴趣的当然不乏其人，他们开口就挖苦说，您讲的笑话，是‘拾人牙慧’。他们之间议论说，德·马利维尔子爵年轻，他在庸人的聚会上，大概听人讲过那些笑话，那是用来吸引庸人的注意，好使他们的眼睛发出喜悦的光芒的。不过，您的朋友都很难过，他们注意到您竟然绞尽脑汁，当场编出不堪入耳的话。总而言之，据说您的行为成了极大的丑闻，使您在巴黎的纨绔子弟中，得到了可耻的名声。”

阿尔芒丝见奥克塔夫始终一言不发，有些困惑不解，于是接着说：“诽谤您的那个人，最后还谈了一些细节；我姨妈只是因为太吃惊了，才没有逐一驳斥。”

奥克塔夫发现在这一大段叙述中，阿尔芒丝的声音直颤抖，他心里便感到非常甜美。

“那人对你们讲的全是真的，”他对阿尔芒丝说，“但是，这种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了。别人不应该看到您的朋友去的地方，我不会重新在那里露面。”

阿尔芒丝又惊奇，又悲伤，简直无以名状。有一阵子，她心中的感觉近似鄙夷。然而，她第二天又同奥克塔夫见面的时候，在一个男子的行为怎样才算得体的问题上，她的看法发生了很大变化。一来表兄供认不讳，二来他向自己发下了这个简单明确的誓言；尤其是这第二点，使她发现她进一步爱表兄的理由。阿尔芒丝也发下誓愿，如果奥克塔夫再去与他身份极不相称的地方，她就离开巴黎，永远不再同他见面。阿尔芒丝觉得，她发下这样的誓愿，对自己就算相当严厉了。

第十章

知识啊！无怪乎虔诚的教士称你为最大的祸患；因为，他感到心神不安，他虽然还没有怀疑，可是他越来越觉察到他接近怀疑了。知识啊！对那些行而信的人来说，你的诱惑力是无法抵御的。

捷尔迪尔主教 [58]

能说奥克塔夫信守诺言吗？他倒是放弃了阿尔芒丝禁止的娱乐。

前些时候，他需要行动，渴望观察新事物，在这种思想支配下，便去同声名狼藉的人打打交道，而他们还没有正派人那么惹人厌恶。奥克塔夫一旦有了幸福之感，就受一种本能的驱使，要混迹在人群当中！他想要控制他们。

奥克塔夫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觉，待人接物过于讲究冷冰冰的虚文浮礼，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枯燥乏味；反之，不拘礼仪，谈论自己就可以无所顾忌，就不会感到那么孤独。黎塞留街尽头的那些出色的沙龙，在外国人的眼里却是有教养的人的地方，在那里喝潘趣酒，就没有这种感觉：我在这里，如同在一片人的荒漠之中。相反，你会觉得周围有许多的亲密朋友，尽管不知道他们的姓名。我们能冒着既损害我们的名誉，也损害我们主人公的名誉的危险，如实地讲出来吗？其实，奥克塔夫挺想念那里夜餐上的伙伴。

奥克塔夫开始觉得，在同博尼维府的人建立起密切的关系之前，他度过的那段生活是荒唐的、受愚弄的。“就说下雨吧，”他以独特而敏锐的思考方法想道，“我不是打雨伞，而是对天气大为恼火。我当时热烈地向往美好与正义，想象着老天下雨是故意捉弄我，其实，那不过是精神病发作罢了。”

他观察到什么事情，都可以讲给阿尔芒丝听，因而他非常欣赏，在一些非常豪华的舞会上，简直像菲力贝尔 [59] 再世。他对阿尔芒丝说：“我发现一点意外情况。从前，我多么喜欢这些杰出的上流社会人物，现在却看不惯了。我觉得，他们在巧妙的言语背后，是要排除一切活力、一切个性。谁若是不肯‘亦步亦趋’，他们就指责谁举止不雅。而且，他们现在言不由衷。从前，他们掌握了判断善恶的特权，但是，他们自从认为受到了攻击，就不再是无条件地谴责粗鲁与讨厌的行为，而是谴责他们认为损害他们利益的行为。”

阿尔芒丝态度冷淡地听着，最后对表兄说：

“您今天的想法，同雅各宾党人只有一步之差了。”

“那我可太遗憾了。”奥克塔夫又急忙说。

“对什么感到遗憾呢？是了解真相吗？”阿尔芒丝说。“因为，您不会不加考虑，就改信一种充满虚伪的学说。”

在晚会的后半段时间，奥克塔夫情不自禁地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奥克塔夫认清一点上流社会的真实面貌后，就对德·博尼维夫人有了怀疑，她看似胸怀崇高的抱负，从来不考虑世事，不把名利放在眼里，实际上却可能出于一种极大的野心。

侯爵夫人的对头中伤她的话，有些传到奥克塔夫的耳中，几个月之前他还觉得可恶之极，现在却认为那不过是无耻的或者低级趣味的夸张而已。他心中暗道：“我这位漂亮的表姨，出身高贵，家资巨万，可是丝毫也不满足。品行端庄，思想审慎，乐善好施，这些保证了她的华贵的生活，然而对她来说，这些也许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德·博尼维夫人需要权力。但是，在权力的类别上，她却十分考究。上流社会中的崇高地位，朝廷里的名望，一个王朝所能给予的全部利益，一个人因为享有这一切而受到的尊敬，对她来说已毫无意义，她早就感到厌腻了。一个人当了国王，还缺什么呢？——想要成为上帝。

“别人对她表示敬意，都是出于利害原因；她对这种敬意所给予的乐趣已经餍足了，她需要的是发自内心的敬意。她渴望有穆罕默德对赛义德 [60] 讲话时的那种感觉，我的光荣角色同赛义德相差无几。

“我这位漂亮的表亲缺乏这种感觉，便觉得生活不充实。她渴望的不是感人的或崇高的幻想，也不是一个男子的忠诚爱情，而是要当一个先知，拥有一群信徒，特别是要有一种权威，假如哪个信徒要背叛，她能立刻使之就范。从性格上讲，她非常务实，绝不会满足于幻想，她需要看到这种权威变成现实。因此，我要是在许多事情上继续坦率地向她说出心里话，有朝一日，这种绝对的权威就会损害到我的头上。

“她很快就要吃匿名信的苦头；有人会指责她让我来得太勤。我很久不去当克尔公爵夫人的沙龙，公爵夫人肯定有气，也许要指名道姓地攻击。我所受的宠信，抵挡不住这两种危险。过不了多久，德·博尼维夫人就会迫使我不敢轻易登她的府门，一面她还尽量维持表面上的热情友好态度，责备我去的次数太少。

“譬如说，她看我的样子已经改造了一半，开始信奉德国神秘主义学说了，就会要求我公开做点什么事情，让我闹出大笑话。假如我出于对阿尔芒丝的友谊依从了她，她不久又会让我干完全办不到的事情。”

第十一章

像空气一样轻。

她的眼睛、面颊、嘴唇无不传情，

就连她的脚也在讲话，她的周身每个关节，

每个动作都有轻浮之风。

哼！这些巧舌之妇实在厚颜无耻，

专会卖弄风流，忸怩作态把人勾引。

《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 [61]

每年晋见国王三次的那些显贵，几乎都热情接待奥克塔夫，他们的沙龙是令人愉快的场所。德·欧马尔夫人的名气引起他们的注意。她是当时最风流艳丽的女子，也许是最有才智的女子。一位心绪不佳的外国人曾说，法国的贵妇都有年迈的大使那样的才智。然而，这位德·欧马尔夫人的举止，却显得稚气十足。她总是能够随机应变，对答得巧妙、天真，行事快乐得无拘无束，令她的对手们望尘莫及。她任情使性，出人意料，也令人赞叹。随心所欲的行为，别人怎么能模仿得了呢？

自然与出人意料，都不是奥克塔夫举止的出众之处。他这个人是一团谜。他从来不冒冒失失，只有同阿尔芒丝说话时有过几次例外，但那也是在他确信不被突然打断的情况下。别人无法指责他虚伪；他不屑于说假话，不过，他从来不径直走向他的目标。

奥克塔夫雇了一个男仆，那人在德·欧马尔夫人府上干过事，从前还当过兵，很有心计，十分精明。奥克塔夫到巴黎周围的树林去游玩，要走七八里 [62] 路，就让这个仆人骑马随从。途中自然有寂寞的时候，他便同仆人闲聊。不出几个星期，他就知道了有关德·欧马尔夫人品行的最确切的情况。这个少妇确实值得敬佩，但是，她做了一件极为轻率的事情，名誉受到了很大损害，丧失了一些人的敬重。

奥克塔夫估计了一下，他需要多少时间，花费多大功夫，才能打进德·欧马尔夫人的社交圈子里。他希望不费多少周折，就能很快让人认为他爱上了这位出色的夫人。在奥克塔夫的精心安排下，德·博尼维夫人在昂迪依古堡举行的招待会上，亲自把他介绍给德·欧马尔夫人。对于年轻的伯爵夫人的轻率性格来说，奥克塔夫的举止显得特别风趣动人。

大家趁着夜色，在环绕昂迪依丘峦的风景秀丽的树林中散步；奥克塔夫为了逗趣，化装成魔法师，猛然出现，给巧妙地隐在几棵老树干后面的烟火一照，煞是好看。这天晚上，奥克塔夫确实非常俊美。德·博尼维夫人在谈话中，不知不觉地热烈赞扬了他。第一次会面过后不到一个月，有人就开始传言，说德·马利维尔子爵接替了德·R先生，以及其他许多位先生，当上了德·欧马尔夫人的密友。

这个女人轻浮极了，无论她自己还是任何别人，从来预料不到她一刻钟之后会干什么。她注意到客厅的时钟一敲午夜十二点，大部分讨厌的、非常规矩的人便各自散去，于是，她就在午夜到两点钟之间招待客人。奥克塔夫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德·博尼维夫人的客厅，他一出门，就快马加鞭，好早点赶到欧马尔府。德·欧马尔夫人住在当丹街。奥克塔夫在那里见的女人可非同一般，她之所以感谢上苍让她生在富贵人家，仅仅是因为她得以享受特权，每天能够按照她一时的兴致，做这做那。

在乡间，到了午夜，大家离开客厅时，德·欧马尔夫人穿过前厅，要是发现天气温和，月色皎洁，便搂住当晚她觉得最有趣的年轻人的胳膊，到树林中去闲逛。如果有哪个不识趣的家伙想跟在后边，她就老实不客气地请人家往另一边走。然而，到了第二天，只要她感到有一点儿不对劲，就不再跟夜里陪同她散步的那个年轻人讲话了。应当承认，陪伴头脑如此灵活的人，侍候脾气这样恶劣的人，谁也难免不显得有些乏味。

正是这一点使奥克塔夫得到成功；那些遇事总是循规蹈矩、先考虑效法的榜样的人，一点儿看不出他性格上有趣的一面。反之，对于这种性格，谁也比不上巴黎最漂亮的女人识货，因为，她始终在追求某种新奇的思想，好借此度过一个有趣的夜晚。奥克塔夫伴随德·欧马尔夫人到各处去，到歌剧院就是一例。

《帕斯塔夫人》一剧，在巴黎风靡一时，场场满座。在最后两三场演出中，奥克塔夫同年轻的伯爵夫人讲话，声音故意提得很高，搅得观众都无法看戏。德·欧马尔夫人觉得他的话非常风趣，也被他那种放肆的天真态度迷住了。

奥克塔夫却认为干这种勾当低级透了，不过，他也没有白费气力，从这些蠢事中捞到了好处。奥克塔夫在干一件可笑的事情时，并不是一味的鲁莽，也不是以鲁莽取代明智的活动，而是身不由己地加倍留心，这使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德·欧马尔夫人看见他这副神情特别感兴趣。奥克塔夫让人到处传说他狂热地爱上了伯爵夫人，可是同这位可爱的少妇在一起的时候，哪怕与爱情沾一点边的话，他也从来没有讲过。他觉得这种暧昧的局面倒蛮有意思。

德·马利维尔夫人得知儿子如此行事，深为诧异，有几次便到儿子随同德·欧马尔夫人去的沙龙。一天晚上，她去博尼维府，临走时求德·博尼维夫人答应，让阿尔芒丝次日陪她一天。

“我有许多材料要整理，最好阿尔芒丝去帮帮忙。”

按照商量好的，第二天午饭前，刚到十一点钟，德·马利维尔夫人就乘马车来接阿尔芒丝。她俩单独用午餐，等贴身女仆离开时，德·马利维尔夫人对女仆说：

“记住，我不见人，即使奥克塔夫、德·马利维尔先生来，也给我挡驾。”

德·马利维尔夫人极其小心，甚至还亲手将前厅的门插上。她在软椅上坐好，看到阿尔芒丝在她对面的小椅子上落了座，便开口说：“我的孩子，我要告诉您一件事，这件事我早就决定了：我渴望你嫁给我的儿子。你只有一百路易的年金，对于这门婚事，我的对头们只能攻击这一点。”德·马利维尔夫人说着，便投入阿尔芒丝的怀抱。对这位可怜的姑娘来说，这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甜蜜的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第十二章

美丽的伊奈丝，你从前安宁生活，

采撷了岁月的甜蜜之果，

但愿命运不会让你的灵魂，

长久地受平静而盲目的感情迷惑。

《吕西亚德》 [63]

过了半晌，等冷静下来一点，能够讲话了，阿尔芒丝说：“但是，亲爱的妈妈，奥克塔夫可从来没有对我讲过，他对我的感情，就像一个丈夫依恋他妻子的那样。”

“要不要我站起来，带你去照照镜子，”德·马利维尔夫人答道，“请你自己瞧瞧，你眼睛里现在闪烁着的幸福光芒，我再请你重说一遍，你还信不过奥克塔夫的心。我是他母亲，对这一点是有把握的。当然，对我儿子可能有的缺点，我绝不会低估，因此，我要求你一星期之后再作答复。”

不知道是她体内流着撒尔马特人 [64] 的血，还是她早年遭受不幸的缘故，阿尔芒丝一眼就看出来，生活的这种急遽变化蕴涵着什么后果。事物的这种新安排，不管是决定她自己的命运，还是决定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命运，她都能同样清楚地看到结局。这种性格的力量，或者说思想的力量，使她既赢得德·博尼维夫人每天的体己话，又招来这位夫人的斥责。侯爵夫人最秘密的打算，都乐意同她商量，可是有的时候又对她说：“一个姑娘有这种心计，总归不是好事。”

阿尔芒丝最初的心情是幸福与深切的感激；这个时刻一过，她想到自己曾经假意对奥克塔夫吐露隐情，说自己要结婚，关于这桩所谓的婚事，她对德·马利维尔夫人一个字也不能提。最后她这样想道：“看来，德·马利维尔夫人没有征求过儿子的意见，再不然，就是奥克塔夫向她隐瞒了这件事，她不知道存在这种障碍。”这第二种可能性，在阿尔芒丝的心灵上投下了阴影。

她情愿相信奥克塔夫没有对她产生爱情。她每天都需要确定这一点，以便用她自己的眼睛来验证，奥克塔夫表示那么多的关切，是出于温存的友谊，并没有任何企图。然而，她表兄对爱情冷漠的这种可怕的证据，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又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上，使她一时丧失了说话的气力。

此刻，阿尔芒丝多么想不惜任何代价，得以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啊！她思忖道：“如果我表姨发现我的眼中含着一滴泪，她什么决定性的结论没有理由得出来呢？她要急于促成这桩婚姻，谁知道她会不会把我流泪的事告诉她儿子，用以证明我回答了她所谓的深情呢？”晚半天，德·马利维尔夫人看见阿尔芒丝一副冥思苦想的神情，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她们俩又一道回博尼维府。阿尔芒丝一整天都没见到表兄，但是在客厅里见到他时，她仍然未能摆脱愁苦的情绪。表兄同她讲话，她也爱理不理的，其实，她是没有力量回答。奥克塔夫一眼看出来她有心事，也看出来她不爱理睬自己，于是忧郁地对她说：

“今天，您无暇想到我是您的朋友。”

阿尔芒丝没有回答，只是定睛注视着奥克塔夫，眼睛不知不觉又显出严肃深沉的神情；就因为这种神情，她姨妈才满口道德地教训过她。

奥克塔夫的这句话刺伤了她的心。如此看来，他并不知道母亲的行动，再不然就是毫无兴趣，只想做个朋友。等到客人各自散去，听完德·博尼维夫人向她透露的各种计划的进展情况，阿尔芒丝终于脱出身来，回到她的小房间，一头扎进最凄怆的痛苦中。她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不幸，生活也从来没有给她造成过这样巨大的痛苦。她的心情多么酸楚，真不该看那些小说，自己有时还想入非非地在书的意境中流连忘返！在那种忘情的幸福时刻，她敢于这样思忖：“假如我生来富有，奥克塔夫又选择我做他的生活伴侣，根据我对他的性格的了解，他在我的身边所能得到的幸福，会比在任何女人身边得到的要多。”

因为这些危险的假想，现在她要付出高昂的代价。此后几天，她的深沉的痛苦丝毫没有减轻。她只要沉浸在冥想中，就会对世上的一切产生极端的厌恶。她的不幸，正在于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无论作何假想，也不能同意这桩婚姻；外界的障碍好像都消除了，可是，唯独奥克塔夫的心里根本没有她。

德·马利维尔夫人先是看到儿子对阿尔芒丝产生了感情，后来又发现他经常陪伴著名的德·欧马尔夫人，心里不免慌张起来。不过，只要看看儿子同德·欧马尔夫人在一起的情景，就能猜出他准是起了怪念头，把这种关系当成自己非尽不可的义务。德·马利维尔夫人心里非常清楚，她如果盘问儿子这件事，儿子一定会把实话告诉她。但是，她有意避而不谈，甚至连最间接的问话也没有。她觉得自己的权利不能达到那一步。女性的尊严该维护就要维护，从这一点着想，她在向儿子敞开思想之前，要先对阿尔芒丝谈谈这桩婚事，谈谈她确信奥克塔夫怀有的爱情。

德·马利维尔夫人把她的打算告诉了德·佐伊洛夫小姐之后，便经常到德·博尼维夫人的沙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观察到在阿尔芒丝和她儿子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怪事；阿尔芒丝显然非常痛苦。德·马利维尔夫人心想：“奥克塔夫既然爱慕她，总跟她在一起，他怎么可能没有向她表白过爱情呢？”

德·佐伊洛夫小姐应该给予答复的日子到了。德·马利维尔夫人上午一早就派车前去，还捎了一张便条，请阿尔芒丝来陪她一个小时。阿尔芒丝来了，面容看上去像是久病初愈；她没有力气步行前来。等到房间里只剩下她同德·马利维尔夫人，她便开了口，语气非常温和，然而，在这温和的语气里，可以看出一种由绝望而产生的毅然决心。她对德·马利维尔夫人说道：“我的敬爱的妈妈由于特别喜欢我，才有了这种打算；但是，我表哥的性格有点儿古怪，从他的幸福考虑，也许还要从我的幸福考虑，”阿尔芒丝补了一句，脸刷地红到耳鬓，“您千万不要把这种打算告诉他。”德·马利维尔夫人接受了她的要求，但是装作非常勉强。她对阿尔芒丝说：“我恐怕死得要比自己预料的早。这样一来，世上唯一能减轻他性格带来的不幸的女人，他将来就不会得到了。”她后来又说：“你这样决定，肯定是金钱的缘故。奥克塔夫总是和你谈心，他不会糊涂到这种地步，连我深信的情感都没有向你承认，就是他全心全意地爱你；他这种感情表现得很明显，我的孩子。我给你的这个丈夫，有时候如果冲动起来——这种情况日益少见，使你感到他的性格不完全称心，可是在感情上，你一定会觉得美满如意。能享受到这样爱情的女人，现在是寥寥无几。在一个风云变幻莫测的时代，一个男子的坚定性格，多半是他全家的福分。

“我的阿尔芒丝，你本人也了解，外界的那些障碍，能把普通人压垮，对奥克塔夫却毫无作用。假如他的心灵是安宁的，就是天下的人联合起来反对他，也不会引起他片刻的沮丧。然而我敢肯定，他心灵的安宁，就取决于你对这桩婚事的允诺。你自己判断一下吧，我多么热切地求你答应啊！你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我儿子的幸福。四年来，我日夜想着怎样才能保证他的幸福，但是始终没有找到办法。现在终于有了，他爱上你了。你这样顾虑重重，只能使我感到痛苦。你不愿意招来责难，说你嫁给一个比你富得多的丈夫，而我却一心惦念奥克塔夫的前途，没有看到儿子同我一生最看重的女子结合，我死不瞑目啊。”

阿尔芒丝听了这些保证奥克塔夫爱情的话，如万箭钻心。德·马利维尔夫人注意到，在这位年轻亲戚的回答中，有一种恼怒的、自尊心受到伤害的基调。晚间，在德·博尼维夫人的沙龙里，德·马利维尔夫人观察到，即使奥克塔夫在场，阿尔芒丝也没有摆脱掉烦恼的情绪，唯恐自己在所爱的人面前不够矜持，又怕这样也许会丧失心上人的尊敬。阿尔芒丝心想：“一个穷苦的、无家可归的姑娘，难道可以这样没有自知之明吗？”

德·马利维尔夫人也非常不安，一连几夜辗转难眠，最后她得出一个古怪的结论，大概真如阿尔芒丝所说，奥克塔夫根本没有向她表白过爱情。从儿子的怪僻性格来看，这也是很可能的。

“奥克塔夫会胆怯到这种地步吗？”德·马利维尔夫人想，“他爱他表妹，世上唯有他表妹能防止他的忧郁病发作；他犯起病来，真叫我为他担心。”

她经过了周密的思考，终于打定主意。有一天，她以漫不经心的口气对阿尔芒丝说：“我不知道你对我儿子讲了些什么，让他好不气馁；他一方面承认对你有无限的深情、由衷的尊敬，认为能同你结成终身伴侣是他的最大福气，可是另一方面他又说，你设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阻止他实现最宝贵的心愿。我们当然不能只顾他称心如意，让你遭受磨难啊。”

第十三章

啊！我的心怀早有警觉，

感到我渐渐被烈火烧灼，

它正以百般爱抚的动作，

钻进了我的脉管与骨骼。

《阿劳干尼亚女人》 [65]

商谈一件如此严肃的大事，却穿插一段小小的谎言，对此，德·马利维尔夫人着实有点内疚，但是，看到阿尔芒丝眼里流露出那种无比幸福的神情，她也就宽慰了。她暗自思忖：“这一对孩子，既可爱，又有点傲气，他们俩相互之间的感情是世上罕见的。总而言之，尽快促成他俩的婚事，能有什么害处呢？保证我儿子的精神正常，难道不是我的首要责任吗？”

德·马利维尔夫人所采取的办法，说来虽然有些古怪，却把阿尔芒丝从她有生以来最大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前不久，她还盼望一死了事，现在听了假托奥克塔夫说过的这番话，一下子又幸福到了极点。她已经做出决定，永远不接受她表兄的求婚，但是，这番可心的话又燃起她的希望，她可以过上几年的幸福生活了。她心中暗想：“离他结婚还有六年的时间，我可以在心里偷偷地爱他，我这样也会同样幸福的，也许比我做他的伴侣还要幸福。不是常说结婚是爱情的坟墓吗？不是常说可能有愉快的婚姻，但绝没有美满的婚姻吗？嫁给我的表哥，我实在心惊胆战。要是我没有看到他成为最幸福的人，自己就会悲痛欲绝。反过来说，如果我们生活在纯洁高尚的友谊之中，那么，生活中的任何蝇头小利，永远玷污不了，也损害不了我们的感情。”

阿尔芒丝非常幸福，她以极其冷静的态度，衡量一下自己从前为了永远拒绝奥克塔夫的求婚所提出的理由。“如果我答应了，世人就会把这看成是一个伴娘勾引府中的少爷。当克尔公爵夫人，甚至那些最受尊敬的夫人会说些什么，我现在就能听得到。就拿德·赛森侯爵夫人来说吧，她已经看中了奥克塔夫，要把一个女儿嫁给他。

“我在生活中同巴黎好几位最有影响的夫人关系密切，因此，我的名誉很快就会受到破坏。她们什么都可以安在我的头上，别人也会相信她们。天哪！她们会把我推进多么可耻的深渊啊！总有一天奥克塔夫会失去对我的尊敬，因为我没有一点办法来为自己辩解，哪里是我开口发言的沙龙呢？我的朋友又在何处呢？况且，这样一种行为显然很卑劣，如何辩解才能够洗刷呢？假如我有家庭，有兄弟，有父亲，反过来，奥克塔夫处于我的地位，而我非常有钱，那么，我的亲人们会相信，我能像现在这样忠于他吗？”

阿尔芒丝对贪图钱财的行为这样敏感，是有缘故的。就在几天之前，奥克塔夫在和她谈起一些吵吵嚷嚷的议会多数派时，曾说：“我要是在社会生活中有了地位，但愿不要像那些先生那样被人收买。那还不如更名改姓，每天挣五个法郎过日子呢。我随便到什么国家，进一家工厂当化学师，就能挣到这个数目的双倍。”

阿尔芒丝太幸福了，因此她敢于面对任何可能的非议，不管这内心的争论有多么危险。“如果奥克塔夫宁愿娶我，并不想通过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来得到一笔陪嫁，寻求一个靠山，那么，我们俩可以到僻静的地方去生活。就说今年，到马利维尔庄园去住十个月，又有何不可呢？那片庄园在多菲内地区，风景很优美，他常常向我提起。人们很快就会把我们忘记的。——是的，然而，我却不会忘记，世界上还有一个我受人鄙视的地方，而鄙视我的又是心灵最高尚的人。

“对于一个出生在富贵人家的姑娘来说，眼看着爱情在她崇拜的丈夫心中熄灭，这是一切不幸中的最大不幸。可是，如此残酷的不幸，对我来说还不算什么。即使他继续爱我，我仍要天天担心，生怕奥克塔夫会无意中产生念头，认为我爱上他是因为我们的财产相差悬殊。他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这一点我情愿相信会这样。可是，匿名信，就像寄给德·博尼维夫人那样的匿名信，会将这种想法摆在奥克塔夫的眼前。每当他收到邮件，我都要吓得胆战心惊。不行，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永远也不应该接受他的求婚。名誉指引的道路，对我们的幸福同样是最可靠的。”

这一天，阿尔芒丝感到太幸福了。第二天，德·马利维尔与德·博尼维二位夫人动身到古堡去住。那座美丽古堡隐藏在覆盖昂迪依山丘的树林当中。医生曾经劝德·马利维尔夫人骑马或者徒步走走。到达昂迪依的次日，她想试试两匹可爱的小种马，这是她从苏格兰买来，给她自己和阿尔芒丝用的。夫人们第一次出来游玩，由奥克塔夫陪伴着。刚走了四分之一里路，奥克塔夫就隐约发现，表妹对他的态度稍微有点儿拘谨，特别注意到她的情绪显然很欢快。

这种发现引起他的深思；途中他继续观察，种种迹象证实了他的怀疑：阿尔芒丝变了个样子。事情非常清楚，阿尔芒丝要结婚了，他将失去他在世上的唯一朋友。他扶阿尔芒丝下马的时候，趁德·马利维尔夫人听不见，对她说道：

“我担心得很，我这美丽的表妹怕是很快就要改姓了 [66] 。这件事，将把世上唯一愿意给我友谊的人夺走。”

“绝不会，”阿尔芒丝答道，“我对您的友谊最忠诚、最专一，永远也不会中止。”

但是，她匆匆忙忙讲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幸福的神情；奥克塔夫已有成见，看到她那种神情，更确信了自己所有的担心。

在第二天散步过程中，阿尔芒丝对他的态度很和蔼，甚至带有几分亲切；这样一来，他完全沉不住气了，心里不禁思量：“德·佐伊洛夫小姐的举止，显然发生了变化。几天前，她还显得那么心神不安，现在却这样喜气洋洋。我不了解这种变化的原因，可见这只能对我不利。

“谁会这样糊涂，挑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当知心朋友呢？她一结婚，一切就全完了。正是我这种可恶的傲气作怪，我才宁愿死上一千次，也不敢把我向阿尔芒丝透露的心里话去告诉一个男人。

“找点事情干干，倒可能是一种办法，但是，我不是把一切合适的工作都放弃了吗？说实在的，这半年来，企图在那些自私的庸人眼里，博得一个和蔼可亲的印象，这不正是我的唯一工作吗？”为了从事这种虽然别扭，可是有用的工作，奥克塔夫每天陪母亲散步之后，便离开昂迪依，到巴黎市内去拜访人。他这是在培养新的习惯，以便填补可爱的表妹可能给他的生活留下的空白；因为阿尔芒丝一旦结婚，就会跟随她的丈夫离开他们。他有了这种想法，就觉得需要从事一种剧烈的活动。

他的心越是抑郁悲伤，他的话就越多，越是想要讨人喜欢。他就怕孤孤单单一个人，尤其不敢瞻念将来。他不厌其烦地在心里重复：“我真是孩子气，跟一个姑娘交朋友。”这句话显然很快在他的心目中变成一句格言，阻止他进一步去探究他的内心。

阿尔芒丝看到他那样忧伤，不禁心软下来，她常常责备自己对他说了假话。每当看见他动身回巴黎市区，阿尔芒丝就想把实话告诉他。“可是，这个谎言是我对付他的全部力量，”阿尔芒丝心想，“只要我向他承认我并没订婚，他肯定会请求我依从他母亲的心愿，我又如何拒绝呢？然而，无论有什么借口，我永远也不应该答应。不行，这样一种幸福会把我们两个全毁掉；我假托有了意中人，并订了所谓的婚约，这是我防范这种幸福的唯一手段。”

这位表兄实在可爱，为了扫除他的悲伤情绪，阿尔芒丝同他开了许多小玩笑，表现出最温存的友谊。这姑娘做事态度非常自然，她在保证永恒的友谊的时候，显得那么妩媚动人，快乐天真，往往能把奥克塔夫的愤世嫉俗的悲观态度一扫而光。于是，他情不自禁地高兴起来。在这种时刻，阿尔芒丝的幸福也就没有什么美中不足了。

“尽自己的义务有多甜美啊！”阿尔芒丝想道，“我这样一个寄人篱下的穷苦姑娘，要是做了奥克塔夫的妻子，还会这样高兴吗？无数令人痛苦的怀疑会不停地向我袭来。”不过，过了这种她对人对己都非常满意的时刻，她对待奥克塔夫的态度还是比她心里打算的要好。当然，她说话非常谨慎，只能表达最神圣的友谊，永远不能有别的意思！然而，某些话说出来时的口吻，讲话时的眼神，都显得很特别！如果不是奥克塔夫而是哪个别人，那肯定会看出来，这里面流露出了最炽热的感情。奥克塔夫享受着这种感情，却没有领会它。

他一可以不断地想着他的表妹之后，对于世上其他的事物就不再有偏激的情绪了。他又变得公正，甚至变得相当宽容了；幸福的心情打消了他对许多事物的严厉看法：他现在觉得，那些糊涂虫只不过是些生来不幸的人。

“一个人如果生来头发就是黑的，这难道是他的过错吗？”他对阿尔芒丝说，“如果我讨厌这个人头发的颜色，那么我留心避开他就是了。”

在一些交际场合，奥克塔夫素来被看成一个脾气很坏的人，那些愚蠢的人本能地害怕他；然而在这个时期，他们都同他和解了。他常常怀着表妹给予他的幸福心情，来到和他交往的人当中。别人不那么畏惧他了，感到他的亲切态度更真挚了。应当承认，他的一举一动都显露出一点陶醉的神情，这正是那种自己并不觉得的幸福带来的。他感到日子过得非常迅速，也非常甜美。在他少年时期，指导他一切行动的逻辑是严酷无情的，而且他还为此而自豪。现在他谈论起自己，再没有那种逻辑的痕迹了。他开口讲话的时候，往往没有想好如何收尾，他这样讲的反倒更为出色。

第十四章

年轻的心在他周围的人身上，

不是根本没有看出缺陷，

就是把缺陷看得无比巨大。

这是有一颗火热心灵的年轻人的通病。

《米兰公爵的传说》 [67]

有一天，奥克塔夫在巴黎听说，一个跟他经常见面，也是他最愿意交往的人，按上流社会的说法，就是他的一个朋友，采用一种他认为是十分卑劣的手段得到一大笔财产——一份骗取来的遗产，因而用得很大方。奥克塔夫一回到昂迪依，便把这个令人恼火的发现告诉了阿尔芒丝。阿尔芒丝觉得，他对这件事很能容忍，一点儿没有发什么愤世嫉俗的感慨，也丝毫不想同那人公开闹翻，彻底决裂。

还有一天，他到庇卡底的一座古堡去，本来打算消磨一个晚上，却早早地回来了。他对阿尔芒丝说：

“那些谈话真无聊！总是那一套：打猎呀，乡野的美丽风光呀，罗西尼 [68] 的音乐呀，艺术呀！而且，他们嘴上说感兴趣，其实言不由衷。他们忽然愚蠢得害怕起来，一方面以为身陷一座被包围的城中，另一方面又讳言围城的消息。一群可怜的人！同他们为伍，多让我气恼啊！”

“那好，您就去瞧瞧围城者吧，”阿尔芒丝说，“领略领略他们的可笑之处，对你会有帮助，使你能容忍本阶级的可笑之处。”

“这是一个重大的问题，”奥克塔夫说，“我在我们的一个沙龙里，如果听到哪个朋友说出一个荒谬的，或者冷酷无情的看法，天晓得我会不会感到难受，但我总可以做到沉默不语，维持体面。我的痛苦，别人一点也看不出来。不过，我要是去拜访银行家马尔蒂尼……”

“好哇，”阿尔芒丝说，“那个人可是精明过人，聪明绝顶，又爱好虚荣，他准会张开双臂欢迎您。”

“那还用问，然而，我无论怎样加以克制，竭力保持谦虚与沉默，最后总是憋不住，不是品评起一件事，就是品评起一个人。一秒钟之后，客厅门咔嚓一声打开，只听到通禀说某位先生到了，他是某地的制造商人，一副大嗓门，跨进门便大嚷大叫：‘亲爱的马尔蒂尼，说起来您会相信吗？有些保皇党人真糊涂、真庸俗、真愚蠢，竟然说……’”

于是，这位忠厚的制造商拉开架势，把我刚刚十分谦虚地提出的一点看法，又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怎么办呢？”

“只当没听见。”

“我也觉得这样好。我生活在人世间，不是为了纠正别人的粗鲁行为、糊涂思想，更不想跟那个人讲话，好让他在大街上遇见我时有权同我握手。不过，在那个沙龙里，不幸得很，我同别人并不完全一样。但愿我在那里能够得到那些先生大肆宣扬的‘平等’！比方说吧，到马尔蒂尼先生家要通报姓名，我的爵衔怎么办呢？”

“这么说，只要您父亲不见怪，您打算去掉这个爵衔啰。”

“当然了，不过，向马尔蒂尼先生的仆人通名的时候，丢掉我的爵衔，不是显得怯懦吗？这正像卢梭 [69] 叫他的狗一样，狗的名字本来是‘公爵’，他却叫‘土耳其’ [70] ，就因为房间里有一位公爵 [71] 。”

“其实，在自由派银行家那里的人，也并不是那么仇视头衔，”阿尔芒丝说，“德·克莱夫人是哪儿都去的，有一天参加了蒙唐日先生举行的舞会；当天晚上，这您是知道的，她告诉我们说，那些人特别喜欢头衔，她甚至听到这样的通报：‘上校夫人到’。她讲的情况逗得我们直笑。”

“自从蒸汽机成为世界的王后，爵衔也就变得荒谬了，不管怎么说，我披上了这种荒谬的外衣。我若是不强力支撑，就会被压垮。这种爵衔能吸引别人注意我。那个制造商一进门就大叫大嚷，如果我不予以驳斥，说我刚才讲的是蠢话，有些人的目光不就会寻找我了吗？这就是我性格上的弱点。我不能像德·欧马尔夫人希望的那样，摇头晃脑，嘲笑一切。

“我要是发现了那些目光，那么晚上余下的时间里，我就会毫无兴致了。我又该满腹狐疑，总在嘀咕别人是不是存心凌辱我；这样一来，我的心情三天也难于平静下来。”

“可是，您把这种所谓的粗鲁举止，如此慷慨地赏给了对方，真的这样有把握吗？”阿尔芒丝接着说，“您那天不是看到了吗？塔尔马的孩子和一个公爵的儿子，是从同一个学校里培养出来的。”

“沙龙里的中心人物，是在大革命中发了财的四十五岁的人，而不是塔尔马的孩子的同学。”

“我敢打赌，他们比我们中间许多人都聪明。在贵族院里，什么人表现得最出色呢？有一天您本人都痛心地注意到了。”

“哼！我要是还给我美丽的表妹上逻辑课，看我怎样奚落她！一个人的智慧有什么用？令我不痛快的是他的风度。我们中间最愚蠢的人，比方说×××先生吧，他可能显得非常可笑，然而他从来不伤害别人。有一天在德·欧马尔夫人那里，我讲述去利昂古尔 [72] 的一次游览，提到善良的公爵从曼彻斯特 [73] 购买的新机器。在场的一个人突然说：‘没这么回事儿，这话不确实。’我肯定他不是想驳斥我，但是，他那种粗鲁的态度，使我沉默了一个小时。”

“那人是银行家吗？”

“反正不是我们阶层的人。有趣的是，我给利昂古尔梳棉厂的工头写了信，询问的结果证明，驳斥我的那个人其实毫无道理。”

“蒙唐日先生到过德·克莱夫人的府上，我丝毫也不觉得那位年轻的银行家举止粗俗。”

“他那一副虚情假意的样子，是粗鲁的举止的变态，怕的是粗鲁吃不开。”

“我看他们的夫人都很漂亮，”阿尔芒丝又说，“我真想知道一下，是不是我们当中有时表露出来的这种仇恨的情绪，或者怕受伤害的凛然难犯的情绪，破坏了他们谈话的兴致。我多么希望有一个像我表哥这样出色的评判者，能够把那些沙龙里的情况讲给我听啊！在歌剧院，我看见银行家的太太们坐在包厢里，真想听听她们之间讲些什么，真想参加她们的谈话。她们中间有些非常可爱，当我瞧见一个特别美的，真想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在您看来，这一切也许幼稚可笑，可是，哲学家先生，别看您精通逻辑学，我要对您说：您要是仅仅看到一个阶级，怎么去了解人呢？再说，这个阶级最缺乏活力，因为它距离实际的需要最远。”

“它还是最矫揉造作的阶级，因为它总觉得全社会在看着自己。要承认，作为一个哲学家，能向对手提供论据，这是相当了不起的，”奥克塔夫笑着说，“说起来您相信吗？×××侯爵先生，有一天就在这里，大肆嘲笑那些小报，声称他根本无视它们的存在，可是，昨天在圣伊米埃府上，他简直高兴极了，因为《震旦报》恶毒地挖苦了他的仇敌×××伯爵先生。他当时兜里就装着那份报。×××伯爵先生是最近当上国务秘书的。”

“这就是我们处境可悲的地方，眼看着蠢人讲出最可笑的假话，却不敢对他们说：漂亮的面具，我认得你。”

“最快活的玩笑，我们却开不得，因为，万一让对立的一方听到了，可能会给他们取笑。”

“我仅仅通过虚情假意的蒙唐日，以及那部引人入胜的《故事》 [74] ，才了解一点银行家，”阿尔芒丝说，“不过，在崇拜金钱这个实质问题上，我怀疑他们会超过我们中间的某些人。您知道，要使整个阶级完美，有多难吗？我多么有兴趣了解那些太太的情况，就不想跟您再谈了。但是，正如彼得堡的×××老公爵不惜触怒亚历山大皇帝，花高价买去《帝国新闻》 [75] 时说的那样：‘对方的陈述，难道不应当读读吗？’我要对您讲得更透彻一些，不过这是私下里讲，正如塔尔马 [76] 在《波利厄克特》 [77] 中说的那样：其实，我同您，我们肯定都不愿意和那些人为伍；然而，在许多问题上，我们同他们的想法一样。”

“在我们这样的年龄，”阿尔芒丝又说，“甘心终生在输掉的一方，确实很可悲。”

“我们现在就像从前基督教即将取胜时的那些崇拜偶像的异教徒。我们今天还掌握着警察和财政预算，还可以施行迫害。但是，到了明天，我们也许会受到舆论的谴责。”

“承您抬举，把我们比成那些善良的异教徒。我看，您我的处境还有更名不副实的地方：我们在这一方，仅仅是为了分担不幸。”

“这话对极了。我们看着本阶级的可笑之处，却又不敢笑，而它的优越地位又压得我们透不过气来。古老的姓氏，对我有什么用呢？要从这种优越中捞取好处，我还真感到难堪呢。”

“听到像您这样的年轻人讲话，您有时准想耸耸肩膀，您怕按捺不住，真的做出来，就急忙谈论德·克莱小姐的美妙画册，或者帕斯塔夫人的歌声。另一方面，您的爵衔，以及那些人粗鲁的举止，都是您去看他们的障碍，尽管在四分之三的问题上，他们的看法同您的一致。”

“啊！我多么想指挥一门炮，或者管理一台蒸汽机啊！我要是在一个工厂当化学师该多幸福啊！其实，他们粗鲁的举止我并不在意，有一个星期我就能习惯了。”

“况且，他们是不是那么粗鲁，您也实在没有把握。”阿尔芒丝说。

“即便再粗鲁十倍，”奥克塔夫又说，“学学那种陌生的语言，也是很有趣味的。不过，那我就要称作马尔丹先生，或者勒努瓦尔先生了。”

“您何不找一个有头脑的人，让他到自由派的沙龙里侦察一番呢？”

“我的好几位朋友到那里去跳舞，回来说那里的冰淇淋非常可口，仅此而已。总有一天，我要亲自去冒冒险，因为，连续考虑了一年有多么危险，也许危险根本不存在，那岂不是太傻了吗？”

阿尔芒丝终于把他的话逼出来了。原来，他在想办法到只讲财富、不讲出身的那些人当中去。

“嗯，好了，我想到办法了，”奥克塔夫又说，“然而，治疗的方法可能比疾病还要痛苦，因为，这要耗费我生命中的好几个月时间，我还得远离巴黎。”

“什么办法呀？”阿尔芒丝问道，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我要到伦敦去；到了那里，我自然要拜会所有的社会名流。到了英国，怎么能不去拜访德·兰斯顿侯爵、布鲁汉先生、霍兰德勋爵呢？那些先生必然要向我提起法国的名人，他们会奇怪我竟不认识，我便表示非常遗憾；回国之后，我就去拜见我们法国那些深孚众望的人。即使有人瞧得起我，在当克尔公爵夫人府上谈起来，我这种行为也根本算不上背弃思想，也就是说，背弃别人以为同我的姓氏分不开的思想。我的愿望其实极其自然，只不过想了解本世纪的优秀人物。要是见不到弗依将军 [78] ，我要引为终生遗憾。”阿尔芒丝沉默不语。

“那个阶级除了出身之外，什么优越条件都具备，”奥克塔夫又说，“所有支持我们的人，甚至那些每天早晨在报上登文章，鼓吹门第与宗教优越的保皇派作家，也都是那个阶级输送给我们的，这难道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吗？”

“哦！您这种话，可别让德·苏比拉纳先生听到！”

“迫不得已地整天说假话，这是我的最大不幸，您就不要触碰我这个痛处了……”

这种亲密无间的语气，容得下无休无止的题外语，他们却谈得津津有味，因为这证明了他们之间无限信赖，不过在第三者听来，未免十分乏味。我们只想指出，德·马利维尔子爵令人瞩目的地位，对他根本不是什么纯粹快乐的源泉。

第十五章

对于这种自负我感到多么餍足！

我能让魔鬼带给我所需要的一切？

并且消除我所有的疑惑？

我能否完成已经陷入绝境的事业？

《浮士德博士的悲剧》 [80]

奥克塔夫这样频繁地离开昂迪依，到巴黎去找德·欧马尔夫人，阿尔芒丝有一天不禁产生了轻微的妒意，使她的快乐的心情一扫而空。表兄晚上回来，她便行使了绝对权力：

“有一件事情，您母亲永远不会向您提起，您愿不愿意为了她做一下呢？”

“当然愿意。”

“那好，在三个月当中，也就是说在九十天里，您不准谢绝任何舞会的邀请，而且得跳完舞才能离开。”

“那还不如把我禁闭半个月。”奥克塔夫说。

“想得倒好，”阿尔芒丝又说，“您到底答应不答应？”

“我全答应，只是连续三个月不成。既然这里虐待我，”奥克塔夫笑着说，“那我就要逃跑。昨天，我参加德·×××先生的盛大聚会，在那里跳舞的时候，头脑里总在考虑一个旧念头，不由得想了一个晚上，仿佛猜到了您的吩咐似的。如果我离开昂迪依半年，那我就有两个比去英国更有意思的计划。

“头一个计划，我改名叫勒努瓦尔先生，就用这个漂亮的名字到外省去教算术、艺术实用几何，教什么都可以。我一路要经过布尔日、欧里亚克、卡奥尔等城市。弄一封推荐信容易，有好几位贵族院议员是法兰西研究院成员，他们会把博学的、保皇主义的勒努瓦尔介绍给各省长，如此等等。

“不过，另一个计划更好。按照头一个计划，我的身份是教师，只能见到一些小青年，以及教会学校里的一些阴谋勾当。那些小青年非常狂热，可是又反复无常，我对他们很快就会厌倦的。

“我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把我这最美妙的计划告诉您。按照这个计划，我改名为皮埃尔·热尔拉，到日内瓦或者里昂去谋生，找一个合适的年轻人，给他当跟班；那个人在上流社会里，扮演的必须是和我相类似的角色。皮埃尔·热尔拉身上会带着可靠的证书，证明他忠心耿耿地给德·马利维尔子爵当了六年差。总而言之，我要顶替那个有次被我从窗户扔出去的可怜的皮埃尔的名字，过过他那样的生活。两三个熟人会给我写推荐书，用大块蜡把他们的徽章印在上面。通过这种办法，我不难找个差事，或者侍候一个英国的阔少爷，或者侍候一个贵族院议员的公子。我再特意用稀酸把手弄得粗糙些。我已经从我现在的仆人，勇敢的沃雷普下士那里学会了擦皮靴。这三个月来，他的手艺全让我偷学来了。”

“说不定哪天晚上，您的主人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要踢皮埃尔·热尔拉几脚。”

“他要把我从窗户扔出去怎么办，我就估计到您要讲这话。我就自卫呗，第二天就辞掉差事，但丝毫也不怨恨他。”

“您骗取人家的信任，应该受到极大的谴责。一个人性格上有缺陷，并不在乎给一个年轻的农夫看到，因为农夫理解不了最古怪的特性，然而依我看，他在本阶级的人面前绝不会这样。”

“我听到什么话，永远不会去重复。再说，一个‘主人’，我这是以皮埃尔·热尔拉的口气讲话，一个‘主人’，十有八九要‘碰上’一个骗子；然而，他这次雇的仆人，不过是个好奇的人。您应当了解我的不幸，”奥克塔夫接着说，“有些时候，我简直想入非非，不着边际地夸大我的地位的重要，尽管自己不是帝王，却渴望着‘微服私访’。我由于不幸、可笑，以及对某些事物的过分重视，便产生了帝王的这种愿望。我感到有一种无法克制的需要，想看一看另一个德·马利维尔子爵如何行事。既然不幸，我生来注定是这个角色，既然我非常遗憾，不能做德·利昂古尔先生的梳棉厂的大工头的儿子，那么，我就应该当半年仆人，将德·马利维尔子爵身上的好几样弱点改掉。

“这是唯一的办法。我的傲气在我同其他人之间，筑起了一道坚硬的墙。亲爱的表妹，有您在眼前，这道墙就消失了。在您的面前，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往坏处想。可是不幸的是，我没有飞毯，不能把您带到所有的地方。我同一个‘朋友’骑马到布洛涅森林去，不可能在第三者身上看到您。初交的人听我讲话，没 [81] 有一个不很快把我看成一个怪人的。一年以后，他们完全了解我了，就显得极为谨慎，我认为，他们的行为与内心思想，宁可让魔鬼知道，也不肯让我知道，这也由不得我呀。我并不想一口咬定说，好多人把我看成是路济弗尔，如同德·苏比拉纳先生说的那句妙语，我是魔王降世，专门骚扰他们的。”

奥克塔夫在蒙利尼翁树林中散步时，向表妹谈了这些古怪的想法；德·博尼维夫人与德·马利维尔夫人，距离他们俩只有几步。这些荒唐的念头使阿尔芒丝特别担心。第二天，表兄去巴黎之后，她那洒脱诙谐得往往过分的神态，却为温柔凝视的目光所代替。奥克塔夫回来后，就被这种目光吸引住，没法把视线移开。

德·博尼维夫人请了许多人，德·欧马尔夫人也住到昂迪依来了，奥克塔夫就没有那么多机会去巴黎了。与德·欧马尔夫人同时来的，还有七八位夫人，她们或者因为其智慧，或者由于在上流社会获得的影响，大都非常有名。然而，她们的亲热态度，只能为可爱的伯爵夫人增色；只要她在客厅里，她的对手们便显得衰老憔悴。

第十六章

让罗马在台伯河中融化！

让大帝国巍峨的拱门倒塌！

这里才是我生存的空间。

列国纷纷犹如粪土一片；

人与禽兽在这粪土上繁育后代，

生命的崇高就在于这样相爱。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 [82]

有一天，溽暑如蒸，到了晚间，大家到覆盖着昂迪依山峦的那片景色秀丽的栗树林中漫步。白天时有好事的人到树林里来，破坏了那儿的景致。这天晚上，夜色美好，夏月皎洁，清辉如水，远近丘峦点点，景色格外迷人。熏风习习，在树木间嬉戏，为妩媚的夜色平添了一层情趣。这天，不知道德·欧马尔夫人怎么心血来潮，总是要把奥克塔夫留在身边。她毫不顾忌簇拥在她周围的男子，得意地提醒奥克塔夫说，正是在这片树林中她同他初次见面：“您当时化装成魔法师，历来的初次相见，都没有这样带有预言性的。”她补充了一句：“因为，我对您始终没有厌倦，而对任何别的男人，我还不能这样讲。”

阿尔芒丝同他们一道散步，她也不得不认为，这种回忆听来很亲切。这位杰出的伯爵夫人，平时那样快活，现在却肯一本正经地谈论，什么是生活的巨大利害，什么是通向幸福的道路，那副神态确实招人喜爱。奥克塔夫离开德·欧马尔夫人那群人，很快同阿尔芒丝走到一起，和其余的散步者隔开几步，他这才把同德·欧马尔夫人有瓜葛的这段生活，详详细细地告诉了阿尔芒丝。

“我寻求同这样出名的夫人来往，就是怕损害德·博尼维夫人谨慎的名声，”奥克塔夫说，“要是不这样小心提防，她很可能会疏远我的。”感情色彩这样浓的一件事，说起来竟没有牵涉爱情。

阿尔芒丝听了这段叙述，登时心乱如麻，等到她觉得自己的声音不会暴露出内心的烦乱后，这才对奥克塔夫说：

“亲爱的表哥，您讲的所有这些，我相信，而且也应该相信，对我来说是不容置疑的。然而，我注意到，您每次向我透露您采取的一个行动，从来没有等它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对于这个问题，我脱口就能回答。您同梅丽·德·泰尔桑小姐，你们有时候恣意嘲笑我取得的成功：比方说两个月前吧，有一天晚上，你们几乎在指责我自命不凡。我打算对德·欧马尔夫人所抱的态度，其实那个时候就可以告诉您，可是又得在您的面前解释一番。您的头脑太慧黠，事情成功之前，您少不得又来挖苦我的小算盘。今天我可得意了，只可惜德·泰尔桑小姐不在。”

奥克塔夫讲这些毫无意义的话时，语调深沉，略微有些激动，表明他绝不可能喜欢那位漂亮女人流于轻浮的媚态，而对他信得过的女友却无限忠诚。阿尔芒丝看见自己得到如此深厚的爱，简直没有勇气拒绝这种幸福了。她倚在奥克塔夫的胳臂上，听他说着，仿佛心醉神迷了。她所能采取的谨慎态度，也就是不开口罢了，她一开口，奥克塔夫从她的声调中准能洞察被他激发起来的情感。晚风徐徐，树叶窸窣作响，这仿佛给他们俩的沉默增添了一种新的魅力。

奥克塔夫凝视着她那双大眼睛，她也盯着表兄的眼睛。一声呼唤依稀传入他们的耳中，却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过了半晌，他们才猛然醒悟了。原来，德·欧马尔夫人不见了奥克塔夫，有些诧异，觉得身边少不了他，便使足了劲叫他。“有人叫您哪。”阿尔芒丝说。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说出来的声调都变了，如果换个别人，而不是奥克塔夫，就会听出人家对他的爱情。然而，他把阿尔芒丝的一只胳膊挽在自己胸前，被这只美丽的只遮着一层薄纱的胳膊搅得心慌意乱，只顾对自己的内心活动惊异不止，别的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他体味着最幸福的爱情的乐趣，感到如醉如痴，几乎要向自己承认这种爱情了。他看着阿尔芒丝娟秀的帽子，看着她那双眼睛。奥克塔夫从来没有这样窘迫过，禁不住要违背他那些反对爱情的誓言了。他想照平时那样，同阿尔芒丝开开玩笑，可是，玩笑话一出口，马上就变得严肃了，让人听了有些突如其来。他感到身不由己，再也无法进行思考，他到了幸福的顶点。这种情形非常短暂，有时让富于情感的人偶然碰上，仿佛是对他们饱受的痛苦的补偿。一股活力涌进了心田，爱情令人忘却不如它神圣的一切；这片刻的生活，胜过长期的岁月。

德·欧马尔夫人呼唤“奥克塔夫”的声音，还不时地传来。这呼唤声消除了可怜的阿尔芒丝的谨慎态度。奥克塔夫也感到，他必须把那只他紧紧地挽在胸前的美丽的胳膊放开了；他必须离开阿尔芒丝；临分手的时候，他差一点没鼓起勇气，抓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假如他真做出这样爱情的表示，阿尔芒丝在慌乱之际，就会让他看出真情，也许还会向他承认对自己的全部情意。

他们俩又靠拢其他的散步者，奥克塔夫走得靠前一些。德·欧马尔夫人一见到他，便摆出嗔怪的样子，趁阿尔芒丝听不见，对他说道：

“真没料到这么快又见到您了。您怎么好丢下阿尔芒丝，到我身边来呢？您爱上了这位漂亮的表妹，用不着分辩，这种事我懂得。”

奥克塔夫还沉醉于刚才的情景中，心神没有平静下来；他总是看见阿尔芒丝那只被他紧紧挽在胸前的美丽胳膊。德·欧马尔的这句话，对他犹如一个晴天霹雳，他感到被击中了，因为他身上还有这句话的明证。

在他听来，德·欧马尔夫人的轻佻的话语，仿佛是天意的宣示，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声音。这句出人意料的话，向奥克塔夫揭示了他内心的真实状态，并把他从幸福的顶峰，推进绝望痛苦的深渊。

第十七章

仅仅把吃饭睡觉，

看成最高幸福与生活目的，

那还叫什么人，

不过是头畜生而已。

……真正的伟大，

绝不是轻举妄动，

然而一旦事关荣誉，

哪怕是一根稻草之争，

也要全力以赴地投进。

《哈姆雷特》 [83]

由此看来，奥克塔夫意志薄弱，竟要违背自己多次立下的誓言！他一生的操守，顷刻之间全被推翻；他完全丧失了自爱心。从此以后，世上没有了他的出路：他不配生活在人世间；他只有离群索居，住到荒漠里去。痛苦来得猝然，又是这样剧烈，即使最坚强的人也难免惊慌失措。幸亏奥克塔夫当即看到，他要是不以最坦然的态度，迅速回答德·欧马尔夫人，阿尔芒丝的名誉就要受到损害。他同阿尔芒丝经常在一起，德·欧马尔夫人的话又让两三个人听到了，而这几个人既讨厌他，也讨厌阿尔芒丝。

“我，爱上人啦！”他对德·欧马尔夫人说，“唉！这种恩典，看来上天是不肯赐予我的。对于这一点，我从来没有这样深的感受，也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感到遗憾。我天天见到巴黎最迷人的女子，而且总嫌见得次数不多，得到她的欢心，对我这样年龄的一个年轻人来说，当然是最称心如意的计划。毫无疑问，她没有接受我的敬意。不过，我也从来没有感觉自己到了狂热的程度，从而有资格向她表示敬意。我在她的身边，从来没有丧失令人赞叹的冷静态度。我的性情既然这样孤僻与冷漠，恐怕在任何别的女人身边也不会失魂落魄。”

从来没听见奥克塔夫有过这种论调。他这套辩词，跟议会中的演说差不多，而且还巧妙地拖长了时间，引得旁边的人都倾耳细听。当时在场的有两三个男人，他们生来专门在女人身上下工夫，常常觉得奥克塔夫是个走运的情敌。说来也巧，奥克塔夫正好听到几句尖刻的话，便乘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继续惊扰他们的自尊心，最后他总算可以放下心来，觉得不会有人再想德·欧马尔夫人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了；其实，那句话是千真万确的。

她讲那句话时，态度是很认真的。奥克塔夫认为应当尽量让她考虑自己。他论证完自己不可能产生爱情之后，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德·欧马尔夫人讲了一些含蓄的、几乎是温柔的话，她听了很惊奇。

晚会临结束的时候，奥克塔夫深信已经消除了一切怀疑，便有时间考虑起自己来。他害怕时间一到，人们各自散去，自己空闲下来，就会面对他的不幸了。他开始数古堡的钟声。午夜的钟声已经敲过好久，但是晚会这样欢乐，大家都愿意延长下去。一点的钟声响了，德·欧马尔夫人把她的朋友全打发走了。

奥克塔夫还可以暂缓一下。他要去找母亲的仆人，说他准备回巴黎过夜。尽了这项职责，他又反身回到树林。讲到这里，笔者腹内实在无词，无法描绘这位不幸的人被痛苦折磨的情景。“我有了爱情！”奥克塔夫哽咽着说，“我，产生了爱情！天哪！”他痛心疾首，喉咙哽咽，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就像吓呆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又疾步走起来，走着走着，再也支持不住了，就颓然倒在一棵挡住去路的老树干上。此刻，他的痛苦多么巨大，他似乎看得更清楚了。

“原先对我自己，我只有自尊心，”他思忖道，“现在，这一点也丧失了。”他无法否认自己的爱情，只好明确地承认下来。随后，他呼天抢地，悲痛得死去活来。精神上的痛苦不可能再剧烈了。

有勇气的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通常有一种救急的念头；这种念头也很快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然而，他转念一想：“如果我自杀了，阿尔芒丝的名誉就要受到牵连。在一个星期里面，整个上流社会，人人都要好奇地探听今天晚上所发生的最细微的情况，而那些当时在场的先生，就可以各自编上一套了。”

在这颗高尚的心灵中，没有一点自私自利的打算，没有一点苟且偷生的念头，可以用来对付他这摧肝裂胆的剧烈痛苦。在这种时刻，只要贪图点世俗利益，就可以排遣忧伤。然而，你的心灵高尚，不懂得趋利避害，上天就专门惩罚你这一点，仿佛要从中得到乐趣。

几个小时很快地过去了，奥克塔夫痛苦的心情却丝毫没有减轻。他有时好几分钟木然不动，感到这种剧烈的痛苦是对罪孽深重的人加以重刑：他完全鄙视自己了。

他不能哭，只觉得自己真是无地自容，这使他不能怜悯自己，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在惨痛的时刻，他呼喊道：“噢！我要是死掉该多好啊！”于是，他思路一转，开始品味起无知无觉的幸福。如果寻了短见，既惩罚了自己的软弱，又似乎能保住名誉，他是何乐而不为啊！“对，”他思忖道，“我的心应当受到蔑视，因为它做出了一件我死也不肯干的事情；而且，我的思想，如果可能的话，比我的心还要可鄙。我竟然没有看到一个明显的事实：我爱阿尔芒丝。自从我毕恭毕敬地聆听德·博尼维夫人论述德国哲学的时候起，就爱上了阿尔芒丝。

“我当时狂妄自大地以哲学家自居，愚蠢地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比德·博尼维夫人那些毫无意义的论证高明千百倍，我没能看透自己的心，而这连最软弱的女人都做得到：一种强烈的、明显的爱情，早已把我过去在生活中的情趣全部摧毁了。

“凡是不能向我表现阿尔芒丝的事物，对我仿佛就不存在。我不断反省，却没有看出这些事情！噢！我多么可鄙啊！”

义务的呼声，开始在奥克塔夫耳边回响，要求他即刻逃避德·佐伊洛夫小姐；然而，远远离开她，奥克塔夫便失去了任何生活的意义，好像什么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一切都显得同样的平淡无奇，无论是最高尚的举动，还是最庸俗的实用主义行为，全都如此：去援助希腊，在法布维埃 [84] 身边战死，或者到外省去，默默无闻地耕种田地，两者毫无差异。

他迅速地想了一下可能采取的任何行动，随后又怀着更大的痛苦，重新陷入深沉的、无法解脱的、名副其实的绝望中。啊！在这种时候倘能一死，那该有多痛快啊！

这些苦涩荒唐的念头，奥克塔夫径自喊了出来，同时他还好奇地体味这种苦涩与荒唐。他正盘算着自己如何到巴西的农夫中间去试着务农，突然高声嚷道：“我何必还要自欺欺人呢？何必这样怯懦，还要自欺欺人呢？更为痛苦的是，可以说阿尔芒丝也爱我，我的责任只能更加严峻。怎么！假如阿尔芒丝已经订婚，她的未婚夫岂能容忍她仅仅同我待在一起？昨天晚上，当我把对德·欧马尔夫人的行动计划告诉她时，她那种表面十分平静，实际非常深沉、非常真实的快乐，究竟是什么原因呢？那不是明摆着的证据吗？我竟会搞错了！我那不是自己骗自己吗？我那不是走最无耻的恶棍走过的道路吗？怎么！昨天晚上十点钟，这件事我还没有看出来，几小时之后，我就觉得一目了然啦？噢！我多么懦弱，多么可鄙啊！

“我一身孩子般的傲气，一生当中，干不出一件大丈夫的事情来。我不但造成了自己的不幸，还把我在世上最亲的人拖进了深渊。天哪！还会有比我更卑劣的人吗？”一时间，奥克塔夫几乎变得昏迷狂乱了，他的脑袋热辣辣的，就像要炸开了一样。每想一步，他都发现一层新的不幸，发现一条新的鄙视自己的理由。

人始终有追求安逸的本能，甚至到了最严酷的时刻，甚至站在绞刑架下也是一样。在这种本能的作用下，奥克塔夫好像要阻止自己思考。他双手紧紧抱住脑袋，仿佛使出全身的力量，不让自己思考似的。

在他的头脑里，一切渐渐淡漠了，只剩下对阿尔芒丝的回忆；然而，他必须永远逃避她，无论以什么借口，也永远不能再同她见面。那时甚至深深扎在他心灵中的对父母的感情，也同样消失了。

他只有两个念头：离开阿尔芒丝，永远不准自己再和她见面；忍受一两年这样的生活，直到阿尔芒丝结婚，或者直到人们把他忘记为止。因为经过这段时间，别人不会再想到他了，他就可以毫无牵挂地了却此生。这就是这个被痛苦折磨得疲惫不堪的人最后的想法。奥克塔夫靠在一棵树上，一下子昏倒过去了。

他苏醒过来的时候，觉得特别寒冷，他睁开眼睛，看见天已破晓。一个农夫正在护理他，往他头上浇冷水，好使他恢复知觉；水是用他的帽子从附近水泉兜来的。奥克塔夫的头脑一时混乱，意识仍然不清楚：他身在一片树林的空地中间，躺在一个土坑的坡背上，只见大团大团的浓雾在面前掠过，他根本认不出来这是什么地方。

他的所有痛苦，又猛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看来，人不会因为痛苦而死去，否则，他此刻已不在人世了。他禁不住又呼号起来，把农夫弄得惊慌失措。看见农夫惊慌的样子，奥克塔夫倒想起了职责：绝不能让这个农夫讲出去。看样子，农夫挺可怜他的身体状况。奥克塔夫掏出钱包，给了这人一些钱，并且说他是不慎同人家打赌，才在黑夜里跑进树林里来的，他不适应夜里的寒气，因此昏了过去；对他来说，要紧的是不能让人家知道这个情况。

农夫仿佛没听明白。

“如果别人知道我昏了过去，”奥克塔夫说，“他们就会嘲笑我。”

“唔！我明白了，”农夫说，“放心吧，我一句话也不会讲出去，绝不能让您因为我而输掉。可话又说回来，也亏得我打这儿过，因为说实在的，您刚才的样子，真跟断了气儿似的。”

奥克塔夫凝视着钱包，并没有听农夫讲话。钱包是阿尔芒丝送的，因而又引起了新的痛苦。在深色的布钱包上，系着许多小钢珠；他手指触摸每一粒钢珠，心里都感到非常快慰。

农夫刚离开，奥克塔夫便折断一小根栗树枝，用来在他这次昏倒的地方挖了一个坑；他吻了吻阿尔芒丝的礼物，那个钱包，然后把它埋在坑里。他思忖道：“这就是我第一个合乎道德的行为。永别了，永别了，亲爱的阿尔芒丝，永世诀别了！上天明鉴，我是否爱过您！”

第十八章

她在洁白如玉的胸前，戴着一个闪闪发亮的十字架，那是雅克布 [85] 的孩子都会恭敬地亲吻、异教徒都会崇拜的。

席勒 [86]

一种本能的动力，促使他向古堡走去。他模模糊糊地感到，独自一个人冥思苦索，乃是最大的痛苦。再说，他已经看到自己的职责是什么，只期望自己能鼓起足够的勇气，不管面临什么行动，也要坚决完成。他把因害怕孤独而返回古堡的举动，解释为他害怕母亲不安，因为万一哪个仆人从巴黎来，提到在圣多米尼克街的府邸没有见到他，那么他的这次疯狂的发作就可能会暴露出来，引起母亲的不安。

奥克塔夫离开古堡相当远，他穿过树林往回走时，心中暗想：“哦！昨天，这里还有一些孩子在打猎。如果哪个孩子毛手毛脚，在一片树篱后面打鸟，一枪把我打死，我也就问心无愧了。天哪！这颗滚烫的脑袋挨上一粒子弹，那该多美啊！我咽气之前，要是还来得及，看我怎样感谢他！”

由此可见，那天早晨，奥克塔夫的行为，是有些疯疯癫癫。他胡思乱想，盼望着让一个孩子打死，不觉放慢了脚步。这种小小的懦弱行为，他也有些意识到了，但是，他的心灵还受其影响，不肯细想他这种行为是否正当。最后，他从花园的角门回到古堡，瞧见的第一个人便是阿尔芒丝。他猛然在那里怔住，血液都凝固了，没料到这么早就撞见了她。阿尔芒丝从远处一望见他，便笑吟吟地跑过来。她满面春风，像鸟儿一样轻捷。奥克塔夫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漂亮；她想着表兄昨天晚上对她讲的，他同德·欧马尔夫人的关系，也就自然容光焕发。

“我这是最后一次见她了。”奥克塔夫心里想着，眼睛贪婪地看着她。阿尔芒丝的大草帽，她娉婷的身材，以及垂在双颊、正好衬托出她那深邃而温柔的目光的大发卷，奥克塔夫要把这一切都铭刻在心上。然而，阿尔芒丝慢慢走近时，她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很快失去了幸福的神采。她觉得奥克塔夫的神情中有种不祥的成分，还发现他的衣裳湿漉漉的。

她由于心情激动，说话的声音也颤抖起来：

“表哥，您这是怎么啦？”这样一句简单的问话，她说时差一点流下了眼泪，她发现表兄的眼神是多么异常啊！

“小姐，”奥克塔夫冷冰冰地答道，“请您原谅，这种仿佛要剥夺我一切自由的关切，我无法欣然领受。我从巴黎来，我的衣裳也湿了，这又怎么样，如果这种解释还满足不了您的好奇心，我就再详详细细地……”说到这里，奥克塔夫情不自禁，把恶狠狠的话头收住了。

阿尔芒丝脸色惨白，好像挣扎着要走开，可是腿脚就是不听使唤，她的身子摇晃得很厉害，眼看着要跌倒。奥克塔夫走上前去，伸出胳膊搀住她。阿尔芒丝用失神的眼睛看着他，似乎表达不出任何思想。

奥克塔夫相当粗暴地抓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腋下，扶她朝古堡走去。其时，他自己也感到浑身无力，随时会跌倒，不过，他还是鼓起勇气对阿尔芒丝说：

“我要走了，必须动身去美洲做一次长途旅行。我会写信来的，拜托您安慰我的母亲，告诉她我一定会回来的。至于您，小姐，有人声称我爱上了您，其实，我并没有这种奢望。况且，使我们团结在一起的友谊由来已久，我觉得这就足以阻止住爱情的萌生。我们之间非常了解，相互绝不会产生这种感情，而这种感情总难免有幻想的色彩。”

这时候，阿尔芒丝已经走不动了，她把低垂的双眼抬起来，望着奥克塔夫，苍白的嘴唇翕动着，仿佛要讲什么话。她想靠在橘树培植箱上，却无力支撑身体，滑了下来，倒在这棵橘树旁边，完全失去了知觉。

奥克塔夫呆若木雕，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进行任何救护。她依然昏迷不醒，美丽的双眼半开半闭，可爱的嘴唇四周还保留着沉痛的表情。这娇弱的身躯只穿着单薄的晨衣，把它的旷世罕见的美显露无遗。奥克塔夫看见一个钻石小十字架，那是阿尔芒丝今天头一次戴出来的。

奥克塔夫心一软，拉起她的手。他的全部哲学都消失了。他注意到有培植箱挡着，古堡里的人瞧不见，便跪在阿尔芒丝身边：“原谅我吧，我亲爱的天使啊，”他一面低声说着，一面狂吻这只冰冷的手，“我从来没有像这样爱你呀！”

阿尔芒丝动了一下，奥克塔夫霍地站起身来，仿佛痉挛了一般。不久，阿尔芒丝可以走动了，奥克塔夫把她送回古堡，也没敢看她一眼。他狠狠责备自己刚才又失去控制，做出可鄙的举动，若是让阿尔芒丝发现了，他那些狠心的话岂不等于白讲。阿尔芒丝匆匆地离开他，回古堡去了。

一等到德·马利维尔夫人可以会客，奥克塔夫就去求见，一进门他便扑到她的怀中。

“亲爱的妈妈，准许我去旅行吧，只有通过这种办法，我才能避开一桩可憎的婚姻，而又不失去对我父亲应有的尊敬。”

德·马利维尔夫人非常诧异，可是不管她怎样盘问奥克塔夫，也问不出有关这桩婚事的更确切的话来。

“怎么！”她对奥克塔夫说，“那位小姐叫什么，是哪个府上的，你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呀！这简直是发疯啦！”

德·马利维尔夫人觉得这个词太准确了，往下就不敢再用了。看来她儿子的决心很大，非要当天动身不可；她好说歹说，才算让儿子答应不去美洲。对奥克塔夫来说，不管去哪儿旅行，同样可以达到目的；他所考虑的，只是离别的痛苦。

他怕把母亲吓坏了，在同她谈的时候，想尽量缓和一些，这样，他灵机一动，想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亲爱的妈妈，一个德·马利维尔家的男儿，到了二十岁还不幸无所作为，他就应该效法我们的祖先，首先去参加十字军。我请你准许我到希腊去。如果你有这个要求，我可以对父亲说，我要去那不勒斯；到了那里，我仿佛偶然好奇才到希腊去的。况且，一个绅士手提利剑去游历希腊，这不是极其自然的吗？以这种方式宣布我的旅行，就会排除任何自命不凡的色彩……”

这个计划引起德·马利维尔夫人的极度不安；不过，计划中有豪爽的成分，这正同他对职责的想法相一致。谈了两个小时，奥克塔夫得到了母亲的应允；这两个小时对他也是一段休息。他紧紧偎在这位温柔的母亲的怀里，好有机会哭上片刻时间。他同意了母亲提出的一些条件，那些条件他刚进门的时候肯定会拒绝的。他答应母亲，从他登上希腊土地那天算起，一年之后，如果母亲要求，他就回来和母亲一起生活半个月。

“不过，亲爱的妈妈，请答应我，等我回来看你时，你在多菲内省的马利维尔庄园接待我，免得报纸报道我的旅行，引起我的不快。”事情全照他的愿望安排妥当；又洒了些温情的眼泪，从而确认了这次意外出行的条件。

从他母亲房间出来，对阿尔芒丝尽了礼数，奥克塔夫已经冷静下来，可以去见侯爵了。“父亲，”他拥抱了父亲之后，说道，“请允许你儿子向你提一个问题：生活在一一四七年的昂格朗·德·马利维尔，在青年路易的麾下采取的第一个行动是什么呢？”

侯爵急忙拉开写字台的抽屉，取出一个从来不离开他的羊皮纸卷：这是他们的家谱。看到儿子的记忆对他帮助很大，他非常高兴。

“我的孩子，”老人放下眼镜说，“一一四七年，昂格朗·德·马利维尔跟随国王，参加了十字军东征。”

“他当时只有十九岁，对不对？”奥克塔夫又问。

“正好十九岁。”老侯爵答道。年轻的子爵表现出对家谱的重视，越来越令他满意。

等父亲情绪高涨，心满意足了，奥克塔夫才语气坚决地对他说：“父亲，贵族自有贵族样！我已经二十岁，书也读得够了。我来请求您祝福我，并允许我到意大利和西西里岛去旅行。我绝不向您隐瞒，但是仅仅透露给您一个人：我将从西西里到希腊去，准备参加一场战斗，然后再回到您的身边，这样，我也许多少配得上您传给我的尊贵的姓氏。”

侯爵虽然非常勇敢，却根本没有他祖先在青年路易时代的心灵；他是父亲，是生活在十九世纪的慈父。奥克塔夫的决定来得突然，弄得他瞠目结舌；他宁愿凑合着有个不大勇敢的儿子。然而，这个儿子的庄严的神情、举止中显露出来的毅然决然的态度，使他不得不同意了。刚强的性格，从来没有发挥过这么大的威力。他不敢拒绝这样一个请求，因为儿子的神态表明，他拒绝不拒绝是一回事。

“你这是剜我的心哪！”慈祥的老人说着，走到写字台前，不等奥克塔夫提出来，便用颤抖的手写了一张数目很大的支票，让儿子到有他存款的一个公证人处去取。“拿着，”他对奥克塔夫说，“上天保佑，但愿这不是我给你的最后一笔钱！”

午餐的铃声响了。幸亏德·欧马尔与德·博尼维两位夫人在巴黎，这悲伤的一家人才不必用废话来掩饰他们的痛苦心情。

奥克塔夫尽了职责，心里踏实了一些，觉得还有勇气继续执行他的计划。他本来打算午饭前就动身，后来想到最好还是像平时一样，否则会引起仆人的议论。他在小餐桌落座，正对着阿尔芒丝。

“这是我一生最后一次见她了。”奥克塔夫心想。阿尔芒丝烧茶的时候，幸好烫了一下手，烫得挺疼。在这间小饭厅里，如果有谁比较冷静，注意到她慌乱的神情，这件偶然发生的小事正好可以给她遮掩过去。德·马利维尔先生的声音也颤抖起来，有生以来，他头一回想不出什么风趣的话好说。他儿子引用“贵族自有贵族样”，引用得十分贴切；他也在思索，能不能找一个与这句名言相媲美的借口，用以推迟儿子的行期。

第十九章

您说他不值得尊敬？

这不可能。他想

死得容易些。

德凯尔 [87]

奥克塔夫注意到，德·佐伊洛夫小姐有时神态比较安详地看着他。尽管他那一丝不苟的操守，严禁他再多想已不存在的关系，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到，自从他心里确认了自己爱她之后，这是他头一次见到她；早晨，在花园里，他因为要采取行动，心慌意乱，没顾得想这些。“看到自己心爱的一个女子，原来是这种感觉啊，”奥克塔夫暗自思忖道，“可是阿尔芒丝对我，很可能只有友谊。昨天夜里，是我自作多情才朝相反处想。”

在那顿气氛沉重的午餐上，谁也没有提起萦绕各人心头的事情。上午，奥克塔夫去见父亲那时候，德·马利维尔夫人吩咐人将阿尔芒丝叫去，把这次奇怪的旅行计划告诉她。这位可怜的姑娘需要讲真情话，不禁对德·马利维尔夫人说：“怎么样，妈妈，瞧您原先的想法可靠不可靠！”

这两位可爱的女人沉浸在最痛楚的悲伤中。“他这次要走，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德·马利维尔夫人翻来覆去地说，“不可能又犯了疯病，你已经把他治好了哇。”她俩商量好，关于奥克塔夫旅行这件事，谁也不告诉，连德·博尼维夫人也不告诉。“不能把他的计划看死了，”德·马利维尔夫人说，“也许我们还有希望挽回呢。”这项计划来得实在突然，他很可能会放弃。

这次谈话加剧了阿尔芒丝的痛苦，如果她的痛苦还可能加剧的话。对于存在于她与她表兄之间的感情，她认为应该永远保持缄默；她既然这样守口如瓶，就只有承受由此而产生的痛苦了。德·马利维尔夫人，是个极为慎重的朋友，而且特别深切地爱着阿尔芒丝，但是，她对事情的了解不够全面，说出来的话根本安慰不了阿尔芒丝。

然而，阿尔芒丝多需要同一个女友商量啊！在她看来，各种各样的缘故，都可能导致她表兄的古怪行为。但是，世界上任何东西，即使是摧肝裂胆的痛苦，也不能使她忘记一个女人应有的自爱心。她的心上人今天早晨对她讲的那番话，她宁可惭愧地死去，也绝不肯告诉别人。“我把这样的话吐露出去，”她心想，“要是让奥克塔夫知道了，他就不会再敬重我了。”

吃过午饭，奥克塔夫急匆匆地动身去巴黎。他已不考虑有没有道理，只是一味地行动。他开始感到这个旅行计划所包含的全部辛酸滋味，唯恐单独和阿尔芒丝待在一起，要是她那天使般的好性情，还没有被他的残酷无情的行为惹恼，要是她还肯同他讲话，他奥克塔夫，在向这样一位美貌无疵的表妹诀别时，能确保自己不动感情吗？

他万一动了感情，阿尔芒丝就会看出来他爱她，到那时他还是得走，却会因为自己在最后时刻没有尽到责任而抱憾终生。对他在世上最亲的，也许被他扰乱了宁静的人，难道不应当尽到他最神圣的职责吗？

奥克塔夫怀着走向死亡的心情，出了古堡的大院。说实在话，假如仅仅是被押赴刑场的那种痛苦，他倒觉得好过了。他起初想到自己旅行时的孤寂落寞，心里非常畏惧，现在却几乎没有感觉了；他非常奇怪，痛苦竟给了他一段喘息的时间。

他刚刚接受了一场严重的教训，谦虚了一些，绝不会再把这种平静的心情，归功于他过去引以为傲的空洞的哲学。从这个角度看，痛苦把他变成了一个新人。因为思想极度紧张，感情剧烈变化，他已经精疲力竭，没有任何感觉了。刚下昂迪依山丘，到了平川，他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到了巴黎醒来，他好生奇怪，仆人怎么在前边给他赶车，而刚动身的时候，仆人是坐在车后边的。

阿尔芒丝躲在古堡顶楼上的百叶窗后边，目不转睛地窥视奥克塔夫出发的全部情景。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马车消失在树林中，她心里思量：“全完了，他不可能回来了。”

她哭了很久，薄暮时分，头脑里出现了一个问题，才稍许排解了一点她内心的痛苦。“昨天晚上，我们俩一起散步的时候，这个奥克塔夫还那么彬彬有礼，表现出来的友谊还那么热忱，那么忠诚，也许还那么亲切，”她补了一句，飞红了脸，“刚过了几个小时，他怎么会换了一副那么粗暴、那么侮慢、同他的整个作风一点不合拍的腔调呢？毫无疑问，在我身上，他挑不出任何可能冒犯他的地方。”

阿尔芒丝极力回想自己的一举一动，暗暗希望能发现什么过错，好用来解释奥克塔夫对她采取的古怪态度。她没有发现任何应受责备的地方，正苦于寻找不出自己的差错，突然想起一个旧念头。

奥克塔夫从前也这样发作过，好几次都粗暴异常，这回莫不是旧病复发啦？乍一想到这种情况，虽然叫人特别难受，可也给人一线光明。阿尔芒丝确实痛苦不堪，她所能做出的推断很快向她证明，这种解释可能性最大。发现奥克塔夫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也没有不公正的行为，这对她是极大的安慰。

至于疯癫，假如他真有疯病，阿尔芒丝只能更炽热地爱他。“果真是那样，他就需要我一心一意地爱他，我永远也不会让他感到不足，”她含着眼泪说道，心中激荡着慷慨与勇敢的情绪，“此刻，奥克塔夫也许把义务看得太重了，认为一个毫无作为的贵族青年，应当去援助希腊。几年前，他父亲不是打算让他戴上马耳他十字章 [88] 吗？他的家族出过好几个马耳他骑士。他莫非继承了前人的荣耀，以为有义务信守前人的誓言，去和土耳其人作战吧？”

阿尔芒丝回想起，奥克塔夫在听说打下米索龙基城的那天，曾对她说：“我的骑士舅舅也曾宣过誓，革命前还得到过很多好处，想不到他现在竟这样心安理得了。哼！我们还企望得到那些工业家尊敬！”

阿尔芒丝总想以这种令人快慰的方式解释她表兄的行为，最后她思忖道：“奥克塔夫心灵高尚，很可能认为自己受到这种普遍义务的约束，而这里面也许掺杂着某种个人动机吧？

“从前，一部分神职人员还没有出风头的时候，奥克塔夫有过当教士的念头，也许最近有人为此说他的闲话。他也许觉得到希腊去，表明他没有辱没自己的祖先，倒更配得上他的姓氏，不像他在巴黎想干点什么事，别人又不了解，动机总是很难解释清楚，还可能成为污点。

“他没有对我讲过，因为这种事情没法同一个女人讲。他一直信任我，生怕这次也不由自主地把他的隐衷告诉我，因此说话故意非常粗暴。这种心事既然讲出来不好，他自然不愿意走到那一步……”

阿尔芒丝这样臆想着，沉迷于令人快慰的想象中，因为经过这样一描绘，奥克塔夫就是清白的、宽厚的。她含着眼泪思忖道：“这样一颗心灵，仅仅出于大仁大义，才会做出一件表面上无理的事来。”

第二十章

一个娴雅的女子！

美丽的女子！温柔的女子！

——不，您必须忘掉这一点。

——啊！世上没有比她更可爱的人。

《奥赛罗》 [89]

阿尔芒丝正独自一人，在昂迪依树林一处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散步，奥克塔夫却在巴黎忙着准备行装。经历了一段最剧烈的痛苦之后，他接着感到莫名其妙地平静下来。他一生的每时每刻，都经受了各种不同的痛苦，我们对此要不要一一回顾呢？读者对这些令人伤心的细节，不会感到厌烦吗？

他仿佛听到有人不停地在他耳边讲话，这种奇特的、意想不到的感觉，使他一刻也忘不了他的痛苦。

毫不相干的物品，也能使他想起阿尔芒丝。他简直荒唐到了极点，只要在一张广告的开头或者商店的招牌上看见一个A或者Z，就不由自主地想到阿尔芒丝·德·佐伊洛夫，而这正是他发誓要忘掉的人。这种念头犹如一团熊熊的火焰，紧紧地把他 [90] 缠住，对他具有一种崭新魅力、一种新的情趣，仿佛他有几个世纪没有想起他表妹似的。

一切都在同他作对。他去帮他的仆人，老实的沃雷普把手枪包好。这个仆人能够跟主人单独出门，支配一切琐事，心里十分得意，嘴上唠叨个没完，倒可以给他解闷。然而，在一支手枪的涂漆上，他却突然发现刻有一句缩写的话，载明：“一八二×年九月三日，阿尔芒丝用这把手枪试射”。

还有，他拿起一张希腊地图，一展开，里边就掉下一根带小红旗的别针。在围攻米索龙基城的时候，阿尔芒丝曾用这种别针标明土耳其军的位置。希腊地图从他手中滑落。他痛苦极了，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难道不准我忘掉她吗？”他望着苍天喊道。他竭力要振作起来，然而总办不到。他周围的所有物品，都有昔日的痕迹，令他回忆起阿尔芒丝。到处都有这个亲切名字的缩写，并附带一个有趣的日期。

奥克塔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刚吩咐一件事，随即又撤回了。“噢！我不知道干什么好了，”他痛苦到了极点，自言自语地说，“天哪！我怎么能忍受得了更大的痛苦啊？”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总觉得不好受。他做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动作，如果能在半秒钟里，感到一点惊奇和身体上的疼痛，他的思想就会从阿尔芒丝的形象上移开。他只要一想起阿尔芒丝，就把自己的皮肉弄得很疼。在他所能想出的一切办法中，这种还算有点效果。

“噢！”过了一阵他又自语道，“永远也不应该再见到她！这种痛苦超过所有的痛苦。它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必须用它来猛刺我的心，将它的锋刃磨钝。”

他派仆人去买一件旅途必备的东西；其实他是需要把仆人从身边支开，自己好在一段时间里，沉浸在可怕的痛苦中。看来痛苦憋在心里，只能使他的情绪更烦躁。

仆人出去还不到五分钟，他又觉得能同仆人说说话，心还会宽点儿。在孤独中受折磨，变成了最最痛苦的事。“又不能自杀。”他高声说。他走到窗口，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一下他的注意力。

夜幕降临，喝醉了酒也不济事，他本来想借着醉意睡一会儿，不料脑子里更加混乱了。

头脑里出现的各种念头把他吓坏了，这些念头可能使他成为府中的笑柄，间接损害阿尔芒丝的名誉。“还是干脆死了的好。”他这样想着，便把房门反锁上。

夜渐渐深了，他伫立在窗前的阳台上，仰望天穹，木然不动。极小的声响，都能引起他的注意，但是，渐渐的，万籁俱寂。这悄然无声的夜，只容他形影相吊，使他对自己的处境又平添了一层恐惧。他疲惫不堪，刚有片刻时间稍稍休息一下，耳边又仿佛听到营营扰扰的说话声，突然惊醒过来。

精神上的痛苦实在难熬，逼着他要干点什么；次日，理发师来给他理发，他真想扑上去搂住人家的脖子，告诉人家自己是多么值得可怜。这情形正像一个忍受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的患者，他以为喊叫一声，就可以减轻痛苦了。

在还能忍受的时刻，奥克塔夫就想同仆人聊聊天。这种毫无意义的琐事，似乎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也就全神贯注地聊起来。

他由于痛苦，变得异常谦虚。人生在世，总要遇到一些小小的纷争，他对这些小纷争的回忆使他想到了什么人吗？不管怎么说，他从前太活跃，不够礼貌，想起来总不免诧异，觉得他的对手完全有理，过错全在自己一边。

他一生遭到的种种不幸的情景都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使他倍感痛苦。从前，只要阿尔芒丝看他一眼，他就会忘记一大堆苦恼事；现在回想那些苦恼事，格外叫人心酸，因为他再也见不到阿尔芒丝了。他原先最讨厌不速之客来打扰，现在却渴望有人来。一个愚蠢的人来看他，就会在一个小时里成为他的恩人。他要给一位女远亲写一封礼节性的信，可是对方看了，竟以为是封情书，因为他在信中谈得太直率，太深刻，让人家一看便知道，写信的人太需要同情了。

就在这种变幻不定的痛苦中，奥克塔夫一直熬到他离开阿尔芒丝的第二天傍晚；他从鞍具店里走出来，当天夜里，一切就得准备就绪；次日一早，他就可以启程了。

他应当回昂迪依一趟吗？这是他苦思苦想决定不下的问题。他惊恐地发现，他不再爱母亲了，因为他考虑回昂迪依的理由，根本不是想去看他母亲。他害怕见到德·佐伊洛夫小姐，特别是因为他有时这样想：“我的全部行为，难道是一场骗局吗？”

他不敢回答自己：是的。于是，诱惑的一方说：“我已经答应可怜的母亲，再同她见上一面，这不正是我神圣的义务吗？”——“不对，不争气的家伙，”良心的一方喊道，“这种回答不过是个借口，你不爱你母亲了。”

第二十一章

活下去吧，尽量物为我用。

维吉尔 [91]

奥克塔夫走进歌剧院，果然见到德·欧马尔夫人。有一个叫德·克雷夫罗什的侯爵在她的包厢里，那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人，他总是缠着这位可爱的女人，比谁缠得都厉害；可是，他没有别人风趣，或者说比别人自负，总是自认为高人一等。奥克塔夫一来，德·欧马尔夫人眼里便没了别人，德·克雷夫罗什侯爵悻悻离去，他们甚至都没有发觉。

奥克塔夫坐在包厢的前座，开始同德·欧马尔夫人大声说话，声音特别高，有时压过了演员的声音，这只是出于习惯，因为那天他根本顾不上装样子了。应当承认，他的态度太不像样，有点令人难以容忍了。歌剧院正厅的观众，如果同其他剧院的一样，那就会有一场好戏看了。

《奥赛罗》正演到第二幕中间，一个说话鼻音很重、叫卖歌剧剧本的人，给奥克塔夫送来一张便条，内容如下：

先生，凡是矫揉造作的行为，我自然颇为鄙夷；不过，这类事情司空见惯，只有妨碍了我，我才理会。您同那个小德·欧马尔吵吵嚷嚷的，妨碍了我。住嘴。

在下荣幸地……

德·克雷夫罗什侯爵

维尔内依街五十四号

看了这张便条，奥克塔夫好生奇怪，这才想起了世俗的利害得失。他头一个感觉，就像一个人从地狱里被拉出来片刻一样。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佯装快乐，他内心很快就充满了欢乐。他想，德·克雷夫罗什先生的小望远镜，一定对着德·欧马尔夫人的包厢，要是让人家看出来他收到便条之后，这里快活的气氛大减，他的情敌就会得意了。

奥克塔夫自言自语地用了“情敌”这个词，不禁大笑起来，眼睛也放出了异样的光彩。

“您怎么啦？”德·欧马尔夫人问道。

“我想到我的情敌们。世上还可能有谁敢说自己同我一样讨您的欢心吗？”

这样一种美妙的念头，在年轻的伯爵夫人听来，胜过著名演员帕斯塔充满激情的歌声。

散了戏，德·欧马尔夫人要吃夜宵，奥克塔夫送她回府之后，已经是深夜了。他又恢复了平静快乐的心情，和他在森林度过的那个夜晚以后的心境相比，真有霄壤之别啊！

他决斗要找个证人，这倒相当不容易。他那样落落寡合，结交的朋友那样少，生怕请求一个伙伴陪他去德·克雷夫罗什先生府，会显得太冒失。想来想去，他终于想到多利埃先生，一个领取半饷的军官 [92] ，虽然很少来往，但却是他的亲戚。

凌晨三点钟，他派人送去一封便函，交给多利埃先生的门房。到了五点半，多利埃先生亲自来了。随后不久，两位先生一道去见德·克雷夫罗什先生。德·克雷夫罗什先生接待他们时，态度客气得有点做作，但是完全合乎礼节。

“我恭候着你们呢，先生们，”他态度随便地对他们说，“希望你们赏光，同我的朋友德·麦兰先生喝杯茶。我荣幸地把他，以及我本人，介绍给你们。”

吃过茶，大家离座时，德·克雷夫罗什先生提议到莫东树林。

“那家伙做出的虚文客套的样子，都把我惹火了。”旧日的军官一面登上奥克塔夫的马车，一面对他说，“让我来教训他吧，不必弄脏您的手。您有多久没进习武厅了？”

“照我回想起来看，有三四年了。”奥克塔夫说。

“您最后一次打枪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半年之前吧，不过，我从来没有打算用手枪决斗。”

“见鬼！”多利埃先生说，“半年啦！真叫人生气。胳膊朝我伸出来。您像风中的树叶一样瑟瑟发抖。”

“老毛病了，始终改不了。”奥克塔夫说。

多利埃先生很不高兴，再也没有说什么。从巴黎市区到莫东，一路默默无语，对奥克塔夫来说，这是他经受痛苦的折磨以来最甜美的时刻。他根本无意挑起这场决斗，他打算尽力自卫。总而言之，他要是被打死，心中也不会有丝毫的内疚。从眼下的处境来说，他死了倒是第一件幸事。

他们到达莫东树林的一个僻静的地方，但是，德·克雷夫罗什先生比平日更显得装模作样，摆出一副“花花公子”的架势，看了两三个地点，硬说不合适，挑剔的理由十分可笑。多利埃先生几乎忍耐不住，奥克塔夫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劝住了。

“起码把那个证人留给我，”多利埃先生说，“我要让他知道知道，我对他们两个有什么看法。”

“等明天再考虑这些吧，”奥克塔夫口气严厉地说，“不要忘记，您今天是给我面子，答应来帮我的忙。”

没等提起用剑，德·克雷夫罗什先生的见证人先就指定用手枪。奥克塔夫虽然觉得用手枪决斗没意思，还是向多利埃先生点了点头，多利埃先生当即同意了。两个人终于交了火：德·克雷夫罗什先生是个好射手，抢先开了枪，击中了奥克塔夫的大腿，只见鲜血汩汩地直往外流。

“我还有权开枪。”奥克塔夫冷静地说。德·克雷夫罗什一只小腿擦破了点皮。

“拿你的和我的手绢，把我的大腿扎起来，”奥克塔夫对仆人说，“在这几分钟里，不能让血流出来。”

“您有什么打算？”多利埃先生问道。

“接着决斗，”奥克塔夫答道，“我一点也没有感到虚弱，还像刚到时那样劲头十足。别的事情我都可以有始有终，这件事情为什么半途而废呢？”

“然而，我觉得这件事早已结束了。”多利埃先生说。

“您十分钟前的那股怒气，现在跑到哪儿去啦？”

“这个人没有一点侮辱我们的意图，”多利埃先生又说，“他不过是个蠢人而已。”

两个见证人商量了一下，明确反对再次交火。奥克塔夫看出来，德·克雷夫罗什先生的见证人是个地位很低的，可能因为有点勇力，他才跻身上流社会，而内心却一味崇拜他的侯爵。于是，奥克塔夫对侯爵说了几句尖刻的话，逼使侯爵口气坚决地表了态。这样一来，德·麦兰先生不敢作声了，奥克塔夫的见证人也不便再开口。奥克塔夫说话的时候，也许有生以来还从没有感到这样幸福过。不知道他对自己的伤抱着什么模糊而罪恶的希望，因为他要留在母亲身边养几天伤，这样离阿尔芒丝也就不很远了。奥克塔夫显得无比快活，德·克雷夫罗什先生却气得满脸通红，争论了一刻钟之后，他们终于得到见证人的同意，把手枪重新压上子弹。

德·克雷夫罗什先生的小腿被子弹擦伤，他担心几个星期跳不成舞，因此暴跳如雷，非要近距离对射不可；但是，见证人不答应，并威胁说如果他俩靠近一步，他们就把手枪带走，把他俩同仆人丢在那里。还是德·克雷夫罗什先生的运气好，他瞄了好久，击中奥克塔夫的右臂，造成重伤。

“先生，”奥克塔夫向他喊道，“您应当等一下，我还有一枪，请允许我把胳膊包扎起来。”

奥克塔夫的仆人是个老兵，非常麻利地给他包扎好，还把手绢用烧酒浸湿，好包扎得紧一些。

“我觉得还有力气。”奥克塔夫对多利埃先生说。只听一声枪响，德·克雷夫罗什先生跌倒在地，两分钟之后咽了气。

奥克塔夫靠着仆人，向马车走去，没讲一句话就上了车。几步之外，就是那个刚刚咽气的漂亮的年轻人，只见他四肢渐渐僵直；多利埃先生一旁看着，不免生了怜悯之心。“世上不过少了一个自命不凡的人。”奥克塔夫冷冷地说。

马车尽管缓缓而行，但是二十分钟以后，奥克塔夫还是对多利埃先生说：“我的胳臂疼得厉害，手绢包扎得太紧。”说罢昏了过去。一个小时之后，他才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园丁的茅屋里。园丁人挺厚道，再说，多利埃先生一进门，就赏了他不少钱。

“要知道，亲爱的表兄，我母亲该有多么伤心啊，”奥克塔夫对多利埃先生说，“请您离开我，到圣多米尼克街去，如果在巴黎城内的府第找不到她，就麻烦您往昂迪依跑一趟，尽量婉转地告诉她，我从马上摔下来，右臂摔断了一根骨头。既不要提决斗的事，也不要说我中了子弹。我有理由希望，我母亲考虑到某些情况，对我这次轻伤不会太伤心；这些情况我以后会告诉您。如果有必要，就只把这次决斗报告给警察署好了，还有，给我请个外科医生来。昂迪依古堡离村庄只有五分钟的路，您要是到那里去，就先去见阿尔芒丝·德·佐伊洛夫小姐，等小姐让我母亲思想上有个准备，您再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母亲。”

讲出阿尔芒丝的名字，是奥克塔夫心境的一个大转变。他竟敢直呼她的名字，而这原先是他最大的禁忌！他也许有一个月不会离开她！他此刻充满了喜悦。

在决斗的时候，奥克塔夫常常模模糊糊地想起阿尔芒丝，但他严禁自己去想。呼出她的名字之后，他敢于用片刻工夫想想她；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身体虚弱得厉害。“啊！我若是死掉该多好啊！”他高兴地思忖道。于是，他尽情地想着阿尔芒丝，如同他命里注定发现他对她的爱情之前那样。奥克塔夫注意到，围观的农夫们表情都很惊慌；他们惴惴不安的神色，减轻了他内疚的心情，使他觉得想想表妹是可以的。“如果我的伤势恶化了，”他思忖道，“我就可以给她写信，承认我那次对待她太粗暴。”

写信的念头一出现，就完全占据了奥克塔夫的头脑。“如果我好起来，我随时都可以把信烧掉。”他终于这样想，以便平息他对自己的责备。奥克塔夫疼痛难忍，脑袋像要炸开了一样。“我可能会突然死去，”他高兴地想，并极力回忆有关解剖的一些知识，“噢！我可以写信啦！”

奥克塔夫终于忍耐不住，向人要笔墨纸张。人家给他找来一张小学生用的粗糙的纸、一支不好使的羽毛笔，但是，这家没有墨水。我们要冒昧地如实讲出来吗？奥克塔夫见右臂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一时耍起孩子脾气，蘸着血写起信来。他用左手写，没想到还相当顺手。信的内容如下：

我亲爱的表妹：

我刚刚受了两处伤，每处伤可能都要在家养半个月。由于除了母亲，您是我在世上最尊敬的人，我便写信告诉您这个情况。万一有什么危险，我会告诉您的。您对我一贯体贴友好，在多利埃先生向我母亲谈这件事的时候，您能否麻烦一下，装作偶然在她的房间里呢？多利埃先生只会对她说，我从马上摔下来，右臂骨折。亲爱的阿尔芒丝，您知道吗？人的上臂连接手的部位，有两根骨头，我就是折断了其中的一根。需要治疗一个月的外伤有许多种，这是我所能想象的最普通的一种。我不清楚在我养伤期间，您来探视是否合乎礼节，我恐怕那不合适。我很想做一件冒失的事情：由于我那个小楼梯上下不便，也许有人会提出来，把我的床搬到去我母亲的房间必须经过的那间客厅里，那样我就接受。我求您看完信后立即烧毁……我刚刚昏过去了一阵儿，这是出血后的自然现象，没有任何危险。您瞧，我使用起学术用语了。我失去知觉的时候，最后想着的是您；恢复知觉的时候，头一个想到的还是您。您如果觉得合适，就赶在我母亲之前来巴黎吧。运送一个受伤的人，即使仅仅是扭伤，也总是一件不应当让她看到的可怕的事。亲爱的阿尔芒丝，您的一个不幸，就是父母双亡。万一我离开人世，不管表面上如何，从此与您幽明永隔的人，爱您实际上胜过父亲爱他的女儿。我祈求天主赐福给您，这是您受之无愧的。

这话讲到头了，讲到头了。

奥克塔夫

又及：请原谅我讲的粗暴的话，那也是事出无奈。

奥克塔夫想到了死，他又叫人找来一张纸，在上面写道：

我把我现存的全部财产，遗留给我的表妹阿尔芒丝·德·佐伊洛夫小姐，略表我对她的谢忱，因为她在我去世之后，肯定会照顾我的母亲。

此据立于一八二×年×月×日，于克拉马尔。

奥克塔夫·德·马利维尔

奥克塔夫让两位证人在上面签了字，然而，墨水的质量，使他对这样一个字据的有效性颇为怀疑。

第二十二章

一个俗不可耐的蠢人，庸俗的心灵只盯着日常生活的粗俗而无价值的利益，在他看来，一位因为无法抗拒的痴情而陷入不幸的高尚的人，仅仅是受奚落嘲笑的对象。

德凯尔 [93]

证人刚签好字，奥克塔夫就又昏迷过去。农夫们非常担心，便去找他们的神父。两位外科医生终于从巴黎市区赶来，他们认为奥克塔夫的伤势严重。两位先生觉得每天跑到克拉马尔来，实在太麻烦，决定将受伤者运送到巴黎市内。

奥克塔夫给阿尔芒丝的信，是交给一个好心肠的年轻农夫送去的。那人租了一匹驿马，保证两小时之内赶到昂迪依古堡。多利埃先生因为找医生，在巴黎耽搁了很长时间，信在他之前就送到了。那个年轻农夫很会办事，让人不声不响带他去见德·佐伊洛夫小姐。她看了信，完全丧失了勇气，只是强打精神问了几句话。

阿尔芒丝收到这条可悲的消息时，正处在心灰意冷的状态中，这是她做出巨大牺牲的结果；这种牺牲，虽说是出于责任，可也只能造成一种平静的、毫无生气的状况。永远见不到奥克塔夫了，她极力想适应这种想法，然而，她绝没有想到他会死。严酷命运的最后一击，是出乎她意料的。

听着那个年轻农夫讲述的令人十分担忧的情况，阿尔芒丝止不住哭了，哽哽咽咽地透不过气来，而德·博尼维与德·马利维尔两位夫人，正在隔壁房间里啊！阿尔芒丝想到她们可能会听见自己的哭声，看见自己处在这种状态，就不禁浑身颤抖。自己这种样子，若叫德·马利维尔夫人瞧见了，非要她的命不可；而且，事情过后，德·博尼维夫人还会编出一段感人的悲剧故事，把我们的女主人公糟蹋一番。

德·佐伊洛夫小姐认为，儿子写的这封血书，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不幸的母亲看到。她打定主意去巴黎，并让一名女仆陪同。女仆鼓动她把年轻农夫带上车一道走。一路上，农夫向她复述了令人伤心的细节，我在此就不赘述了。他们到达了圣多米尼克街。

远远望见宅第，阿尔芒丝不禁直哆嗦；在府内的一个房间里，奥克塔夫也许正在咽最后一口气。进去一看，他根本没到，阿尔芒丝不再怀疑了，认为他已经死在克拉马尔的农舍里。她悲痛欲绝，连最简单的事情都吩咐不了，过了一阵，才终于叫人在客厅里放一张床。仆人们很吃惊，只好莫名其妙地照着她的话去做。

阿尔芒丝派人去叫一辆车来，一心想找个借口去克拉马尔。如果奥克塔夫还活着，阿尔芒丝认为在他最后的时刻，救护他最最要紧，一切都应该让路。“外界及其浮言，又能把我怎么样？”阿尔芒丝心想，“我只是为了他才有所顾忌。再说，舆论要是合乎情理，就应当称赞我的行为。”

她正要动身，忽听通车的大门訇然一声，她明白奥克塔夫到了。由于一路颠簸，奥克塔夫又完全失去了知觉。阿尔芒丝把一扇朝院子的窗户打开一半，从抬担架的农夫肩膀中间，看到昏迷不醒的奥克塔夫惨白的脸庞。他的脑袋毫无生意，随着担架的晃动，在枕头上左右摇摆。阿尔芒丝觉得这种景象太凄惨了，以至瘫倒在窗台上，动弹不得。

外科医生进行了初步包扎，便来向阿尔芒丝报告病人的伤势，因为府中只有她这一个主人。他们发现她沉默不语，眼睛直直地瞧着他们，一句话也答不上来，那样子真快要疯了。

阿尔芒丝只相信亲眼看到的，对他们所讲的情况一概不信。一个多么有理智的人，竟然完全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她呜呜咽咽，反复地看着奥克塔夫的信。她确实悲痛得昏了头，竟敢当着一名使女的面吻这封信。她把信看了又看，终于看到让她销毁信件的命令。

再没有比这更揪心的牺牲了；万一奥克塔夫有个好歹，她就只有这点遗物，而她还必须舍弃，然而，这是奥克塔夫的意愿啊。她一面不住地啜泣，一面着手把信抄下来；每抄一行，她都停下，把信紧紧地贴在嘴唇上。最后，她鼓起勇气，在小桌子的大理石面上把信烧毁，还把纸灰珍藏起来。

奥克塔夫的仆人，忠实的沃雷普，守在主人的床前哭泣，他忽然想起主人写的第二封信还在自己身上，就是那份遗嘱。这封信提醒了阿尔芒丝，对此事悲痛的不只是她一人。她必须回昂迪依，把奥克塔夫的消息带给他的母亲。她从病榻前经过，伤者躺着一动不动，脸像一张白纸，似乎不久于人世了，不过还有气息。在他处于这种状态的时候丢下他，把他交给仆人，交给派人从附近叫来的一个小医生去照料，这是最难做出的牺牲了。

到了昂迪依，阿尔芒丝找到了多利埃先生。他还没有见到奥克塔夫的母亲。阿尔芒丝忘记了，今天上午全体到埃古昂古堡去了，她等着几位夫人回来等了好久。趁着等候的工夫，多利埃先生把早晨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他不清楚同德·克雷夫罗什先生争吵的起因。

他们终于听到车马进院子的响声。多利埃先生先要回避一下，等德·马利维尔先生想见他时再露面。阿尔芒丝尽量掩饰起恐慌的神色，对德·马利维尔夫人说，她儿子早晨骑马游玩时摔了下来，造成右臂骨折。然而，阿尔芒丝讲到第二句话，就忍不住抽泣起来，把她自己讲的每个字都揭穿了。

德·马利维尔夫人的悲痛程度不言自明；可怜的侯爵也吓呆了；就连德·博尼维夫人也很伤心，非要同他们一道去巴黎不可，而她也不能给德·马利维尔夫人一点儿勇气。德·欧马尔夫人一听说奥克塔夫出了事，立刻跑出去，策马上路，朝克利什城关飞驰；她到达圣多米尼克大街，比马利维尔一家要早好长时间。她从奥克塔夫的仆人口中，了解到事情的全部真相，她听见德·马利维尔夫人的马车到门口的声音，就又悄然走了。

外科医生们说，伤者的身体极度虚弱，必须十分注意，避免让他过分激动。德·马利维尔夫人来到儿子的床后边，以便看看儿子，又不被他发现。

德·马利维尔夫人急忙派人去把她的朋友，著名的外科医生杜克雷尔请来。这个人很干练，他头一天就断言，奥克塔夫的伤势没有危险，使全家人有了希望。但是，阿尔芒丝早被初见的景象吓坏了，始终不抱任何幻想。眼前人这么多，奥克塔夫不能同她讲话，有一次想握握她的手。

第五天出现了破伤风。有一阵子，奥克塔夫发起高烧，有了一点力气，他就非常严肃地请杜克雷尔先生告诉他全部真情。

这位外科医生是一个真正勇敢的人，他从前在战场上，多次被哥萨克的长矛刺伤。他回答奥克塔夫说：

“先生，不瞒您说，伤势有危险，但是，像您这样得了破伤风的伤员，我以前见过不少，他们都活过来了。”

“占多大比例？”奥克塔夫又问。

“既然您要自始至终保持男子汉气概，”杜克雷尔先生说，“我就实话告诉您，两分准有一分的把握，您过三天就不再痛苦了。您若想得到上天的宽宥，现在正是时候。”听了医生的这个断语，奥克塔夫沉吟了片刻，但接着很快又显露出快乐的神情，脸上浮现微笑。看见他这样快乐，杰出的杜克雷尔却慌了神儿，以为他进入了谵妄状态。

第二十三章

啊，死神，你不过是虚无！然而，我一旦往我的墓穴迈下一级，能够看到人生的真实面目吗？

加斯科 [94]

直到这时，阿尔芒丝总是当着他母亲的面去看她的表哥。有一天，医生看完病出去，德·马利维尔夫人仿佛发现，在奥克塔夫的眼睛里有一股罕见的勇气，有一种要同阿尔芒丝说话的愿望，于是，她说要到隔壁房间去写封信，请年轻的亲戚替她照看一会儿她儿子。

奥克塔夫目送着他母亲，见她一出去，便对阿尔芒丝说：

“亲爱的阿尔芒丝，我要不行了，人到这种时候，是有一些特权的。有些话我要平生第一次跟您讲，您听了不要生气：我生死如一，始终热烈地爱您；死亡对我是甜美的，因为它准许我向您吐露我的深情。”

阿尔芒丝激动万分，一时答不出话来，眼睛充满了泪水，说也奇怪，这是幸福的眼泪。

“最忠诚、最温存的友谊，将我的命运同您的连在一起。”她终于回答说。

“唔，我明白，”奥克塔夫又说，“我死了却感到倍加幸福。您给了我友谊，但是，您的心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属于您许婚的那个幸福的人。”

奥克塔夫的语调非常悲伤，在这最后的时刻，阿尔芒丝没有勇气再叫他痛苦。

“不，不，亲爱的表哥，”阿尔芒丝对他说，“我对您只有友谊，然而对我来说，世上任何人也没有您亲近。”

“那您原先对我讲的那件婚事呢？”奥克塔夫问。

“我一生当中，只允许自己说过这一次假话，现在请您原谅我。德·马利维尔夫人特别偏爱我，因此有了一种打算，我只能以这种办法拒绝。我绝不能当她的儿媳妇，但是，我永远不会像爱您那样爱任何别人。表哥，现在由您决定，您肯不肯以这种代价得到我的友谊。”

“我要是能活下来，就会幸福了。”

“我还要提一个条件，”阿尔芒丝补充说，“要叫我毫无拘束，敢于享受同您完全坦然相处的幸福，您得答应我，如果上天保佑，您痊愈了，我们之间永远不能提起婚事。”

“多么离奇的条件啊！”奥克塔夫说，“您愿不愿意还向我发誓说您对任何人也没有爱情呢？”

“我向您发誓，”阿尔芒丝含着眼泪又说，“我一生只爱奥克塔夫，他是我在世上最心爱的人。不过，我只能对他表示友谊。”阿尔芒丝补了一句，由于脱口说出心爱的这个词，不禁羞红了脸。“如果他不向我做出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他一辈子也不采取任何直接的或间接的行动，以便同我结婚，那么，我永远也不能信赖他。”

“我向您保证，”奥克塔夫深为诧异地说……“但是，阿尔芒丝允许我向她表白我的爱情吗？”

“这将是您给我们的友谊起的名字。”阿尔芒丝说，她那种目光十分迷人。

“几天前，我才知道我爱您，”奥克塔夫又说，“过不上五分钟，我总要回想起阿尔芒丝，决定我到底应该感到幸福，还是应该感到不幸，这种情况不能说由来已久，我确实是个瞎子。

“我们在昂迪依树林的那次谈话后一会儿工夫，德·欧马尔夫人开了一句玩笑，向我证实了我爱您。那天夜里，我痛苦绝望到了极点，觉得应该躲避您，因此决定出外旅行，好把您忘掉。清晨，我从树林回去，在古堡花园里遇到您，对您讲话的语气十分粗暴，无非是想用这种恶劣的态度，激起您正当的气愤，从而使我有力量割断我留恋法国的感情。那天，您哪管对我讲一句您常对我讲的非常温柔的话，您哪管看我一眼，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说走就走啊。您宽恕我吗？”

“您确实给我造成了极大的痛苦，不过，在您刚才向我吐露真情之前，我就原谅您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奥克塔夫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这种幸福，能向自己所爱的人倾吐爱情。

仅仅一个词，就彻底改变了奥克塔夫与阿尔芒丝的处境。由于长期以来，相互思念占据了他们生活的每一时刻，这一阵惊喜交集的心情，使他们忘记了死神守在身边；他们每说一句话，都发现新的相爱的理由。

德·马利维尔夫人好几次蹑手蹑脚，走到房门口。然而两个人忘记了一切，甚至把要残酷拆开他们的死亡也置于脑后，根本没有发现德·马利维尔夫人。最后，她怕奥克塔夫过于激动，增加病情的危险，便走上前去，几乎笑着对他们说：“孩子们，你们知道吗？你们已经谈了一个半小时了，这可能会使你烧得更厉害。”

“亲爱的妈妈，我可以向你保证，”奥克塔夫答道，“这四天来，我还没有感觉到像现在这么好。”他又对阿尔芒丝说：“我发起高烧的时候，有一件事情却念念不忘。那位可怜的德·克雷夫罗什侯爵有一条非常漂亮的狗，好像十分忠于主人。我担心那只可怜的狗在它的主人死后，就无人照管了。能不能让沃雷普扮成猎人，将那只漂亮的短毛猎犬买下来呢？至少我想确切地知道人家待它不错。我希望见见它。亲爱的表妹，不管怎么说，我要把它送给您。”

这一天，奥克塔夫心情非常激动，后来就进入了沉沉的梦乡，第二天又出现了破伤风。杜克雷尔先生认为有责任告诉侯爵。府中上下都极为伤心。尽管奥克塔夫为人死板，仆人却都喜欢他，喜欢他的坚定与公正。

奥克塔夫虽然有时疼痛难忍，可是对他来说，一生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他到了临终的时候，他终于能够理智地看待人生，更加爱阿尔芒丝了。在这不幸的苦海中，多亏了阿尔芒丝，他才看到瞬间的幸福。正是听从了阿尔芒丝的劝告，他才不再对尘世表示不满，而是行动起来，改正了许多会加深他不幸的错误看法。奥克塔夫被伤痛折磨得好苦，但是，他还活着，甚至还有气力，善良的杜克雷尔对此惊讶不已。

他一生的大事，就是发誓永远不要爱情，经过整整一周的思想斗争，他总算放弃了这个誓言。反正快要离开人世了，违背誓言就违背吧，他这样一想，也就诚恳地原谅了自己。“临死如何，听其自然，”他思忖道，“我呢，死的时候达到了幸福的顶点。人生祸福难卜，我受尽了痛苦，也许应当得到这种补偿吧。”

“然而，我可能活下来呀。”他这样一想，不免更觉为难。最后他总算想道，可能性尽管很小，他万一大难不死，就要克服自己的软弱性格，信守自己在少年时立下的这个轻率的誓言，而不应该违反。“因为，这个誓言的初衷，毕竟完全是为了我的幸福与荣誉。阿尔芒丝向我保证了那样深厚的友情，我要是能活下去，为什么不在她的身边，继续享受这种友谊的乐趣呢？我能感觉不出自己对她的热恋吗？”

奥克塔夫奇怪自己还活着。内心斗争了一个星期，他终于解决了全部令他心绪不宁的问题，打算听天由命，接受上天赐予他的意外的幸福。二十四小时里，他的状况就发生了彻底的变化，连最悲观的医生都敢向德·马利维尔夫人保证，她儿子的生命没有危险。又过了不久，高烧退了，他进入极度虚弱的状态，几乎话都说不动。

奥克塔夫活过来之后，感到惊异不止，他觉得一切都变了。

“这次事件之前，我好像是个疯子，”他对阿尔芒丝说，“我时刻都在想您，这本来是件美事儿，可是，我却有从中自寻烦恼的本领。我那时的行为，不是去适应我在生活中所遇到的情况，而是还没有体验，就先给自己定下一个规则。”

“这就是坏的人生哲学。”阿尔芒丝笑着说，“所以我姨妈非要改变您的观点不可。你们这些明智的先生，傲慢得过了分，的确全是疯子。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喜欢你们，因为，你们丝毫没有快乐的情绪。我还直怨自己，没有同一个轻率的年轻男子交朋友，听他开口闭口讲他的双人轻便马车。”

在头脑完全清醒的时候，奥克塔夫还责怪自己违背了誓言，对自己的估价也就降低了一点。他这个人，一生没有向任何人倾吐胸臆，现在有话都可以对阿尔芒丝讲，甚至他热恋她而产生的内疚也没有保留，这使他进入了一种幸福美满的状态，远远超过了他的全部期望，因此，他再也没有认真考虑恢复过去的偏见和忧伤。

“我那时下决心永远不要爱情，是把一项人力不及的任务强加在自己头上，所以我一直非常痛苦。这种可怕的状态持续了五年之久！我发现了一颗心，从前我万万想不到，世上还会存在这样一颗心。偶然的机缘，扼制了我的疯狂，使我遇到幸福；对此我还有点恼火，几乎要发怒哩！我这样做，有损什么人格呢？谁了解我的誓愿，责备我违背了呢？不过，忘记自己的誓言，是非常可鄙的习惯。自己一想起来就脸红，这难道是小事吗？其实，这就是恶性循环；我不是给自己找出极好的理由，来推翻十六岁少年时立下的这个轻率誓言吗？存在一颗像阿尔芒丝这样的心，一切都好办了。”

不管怎么说，长期的习惯就有支配人的力量：奥克塔夫只有在他表妹的身边，才感到非常幸福。他需要表妹陪伴他。

阿尔芒丝的幸福心情有时被一种疑虑所扰乱。昂迪依树林之夜过后，促使奥克塔夫逃避她、准备离开法国的动机，她认为表兄并没有完全向她说清楚。她觉得自己要是提出问题会有损自己的尊严。不过有一天，她还是态度相当严厉地对奥克塔夫说：“我感到内心有一种倾向，就是对您怀着深厚的友谊。您若是想让我听任这种倾向发展，就必须消除我的担心，保证头脑里不再产生什么怪念头，突然把我抛弃。您要答应我，不把您的全部情由告诉我，您绝不离开我同您在一起的地方，无论我们是在巴黎，还是在昂迪依。”奥克塔夫答应了。伤后两个月，奥克塔夫能够起床了。德·博尼维夫人身边没有阿尔芒丝，深感不便，就向德·马利维尔夫人讨回她。阿尔芒丝这一走，倒叫德·马利维尔夫人很高兴。

人们在亲密无间的朝夕相处中，在忍受巨大痛苦折磨的时候，往往不能相互细心观察。这样，过分客套的引人注目的外表就不易于为人觉察，而心灵的真正品质便占了上风。这位年轻的女亲戚没有财产，又是个外国姓氏，因此，德·苏比拉纳骑士甚至有时德·马利维尔先生，同她讲话时，就有点像对待一名伴娘，而且，骑士称呼她的姓氏，发音总是故意不准。

德·马利维尔夫人十分担心，就怕奥克塔夫发觉这种情况。他尊敬父亲，自然不会说什么，可是，他对待德·苏比拉纳先生的态度，只会更加傲慢；骑士的自尊心受到损害，一定会散布流言飞语，诋毁阿尔芒丝，进行报复。

那些闲话可能会传到奥克塔夫的耳中，以他那样暴躁的性格，德·马利维尔夫人预料会发生最难堪的场面，甚而会发生最难遮掩的场面。她想的未免过多，幸亏没有出任何事情，奥克塔夫也没有发觉什么。阿尔芒丝巧妙地挖苦几句马耳他骑士，在德·苏比拉纳先生面前便恢复了均势；她说在最近的战事中，马耳他骑士同土耳其人鏖战，而俄国军官却一举拿下了伊斯马伊洛夫城，尽管他们的姓氏在历史上没有多大名气。

德·马利维尔夫人事先就为她的儿媳妇的利益着想，担心她没有财产，出身不是名门，进入上流社会处境十分不利，所以先向几个亲密的朋友吐露些真情；这样，德·苏比拉纳先生的虚荣心万一受到伤害，说出什么闲话来，也会不攻自破。这些预防措施虽说过分，也许不无道理。不过，自从骑士在他妹妹领到赔偿的财产后，便到交易所搞投机，他自称“万无一失”，结果却损失巨大，也就顾不上怨恨了。

阿尔芒丝走了，奥克塔夫此后见到她，总是有德·博尼维夫人在场，因此，他又产生了一些忧郁的念头，重新想起他过去的誓言。他手臂上的伤处始终疼痛，有时甚至引起高烧，几位医生建议他到巴雷日温泉去疗养。但是，杜克雷尔先生的医道高明，根据每个病人的情况做不同的处理，认为奥克塔夫只要到空气新鲜的环境里，就可以康复，因此吩咐他到昂迪依山丘上去度过秋天。

奥克塔夫非常珍视这个地方，第二天就在这里住下来，他倒不是抱着重新见到阿尔芒丝的希望，因为德·博尼维夫人早就说过，她们要到普瓦图省去旅行。德·博尼维夫人用了很多钱去修复那里的古堡。从前，就在那座古堡里，博尼维海军司令荣幸地接待了弗朗索瓦一世。德·博尼维夫人此行，自然要有德·佐伊洛夫小姐的陪同。

侯爵夫人得到秘密通知，她丈夫不久就要晋升为圣殿骑士 [95] ；前国王曾许诺给德·博尼维先生授勋。然而，普瓦图的建筑师不久写信来说雇不到工人，侯爵夫人目前去那里毫无意义。奥克塔夫到达昂迪依刚刚几天，德·博尼维夫人也去那里住下来。

第二十四章

德·博尼维夫人考虑到，仆人住在阁楼里，闹闹哄哄的，可能会妨碍奥克塔夫的休息，就让他们住到附近一个农夫家里。可以说，正是在对这类具体问题的处理上，侯爵夫人显示了她的才能，表现出十分和蔼可亲的态度，而且善于非常巧妙地运用她的财富来扩大她的为人精明的威望。

德·博尼维夫人的社交圈子的基础，是由这样一些人物组成的：他们在四十年当中，只做绝对适宜的事情，他们发起一种风尚，随后又大惊小怪。他们声称德·博尼维夫人为了陪伴她的密友德·马利维尔夫人，自己做出了牺牲，没有到她的庄园去，而是留在昂迪依过秋天，因此，对于所有富于同情心的人来说，去分担她的孤独，是责无旁贷的。

且看这种孤独达到了什么程度：侯爵夫人的朋友们蜂拥而至，她为了安排他们的住处，不得不借用半山腰上小村庄的一些农舍，吩咐人把房间糊上墙纸，放好床铺。按照她的吩咐，村庄里有一半房子很快修整一新，住上了人。人们都争抢着要来住，纷纷从巴黎四郊的所有古堡给她写信，想讨一个房间。前来陪伴这位令人仰慕的侯爵夫人，一时成了情理之中的事，因为她在照顾可怜的德·马利维尔夫人。九月份，昂迪依盛况空前，真像一处温泉疗养地。这种风尚，也应当传到宫廷里去。“我们若是有二十位像德·博尼维夫人这样才华出众的女人，恐怕就可以住到凡尔赛去了。”有人这样说。这样一来，德·博尼维先生的勋位也就有了保证。

奥克塔夫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当克尔公爵夫人认为这十分自然，她对人说：“在一定程度上，奥克塔夫可以认为，他是昂迪依整个这次变动的中心：上午，每一个人都派人来探询他的身体状况，对他这种年龄的人来说，有什么比这更得意的呢！这个小青年真是踌躇满志，”公爵夫人又说，“他的名声要传遍巴黎，他的放肆态度又要增加一半。”奥克塔夫之所以感到幸福，恰恰不是这个原因。

不久前，他引起可爱的母亲极大的担心，现在却看到她非常幸福。儿子刚刚迈进上流社会，就这样引人注目，这确实令她欣慰。自从奥克塔夫取得这些成功以来，德·马利维尔夫人开始正视儿子的问题，看出他的才能别具一格，没有模仿知名人物的地方，因此需要时尚的巨大影响的支持。不借助这种力量，他就会默默无闻。

这个时期，德·马利维尔夫人最大的一件快事，就是她同大名鼎鼎的R王爷谈了一次话。R王爷到昂迪依古堡来住了一天一夜。

这位朝臣极为聪敏，他的看法，都被上流社会奉为至理名言。他刚到昂迪依，就似乎注意到奥克塔夫。

“夫人，您也像我一样观察到了吗？”他对德·马利维尔夫人说，“您的儿子从来不讲一句拾人牙慧的话，而这正是我们这样年龄的人的可笑之处。他绝不带着记在脑中的套话到一个沙龙去，他的才智取决于别人使他产生的看法。因此，愚蠢的人有时对他非常不满，都不赞成他。只要人们引起德·马利维尔子爵的兴趣，他的才智就好像从他的心里，或者从他的性格中迸发出来；我觉得这是一种最杰出的性格。夫人，在我们这个世纪的人身上，性格是一个衰退了的器官，您没有感觉出这一点吗？我认为令郎将来肯定能担负起特殊的职务。他在他的同辈人中，恰好具有最难得的才智：他是我认识的头脑最充实的人。我希望他早日进入贵族院，不然，您就把他培养成行政法院审查官。”

“可是，”德·马利维尔夫人听到她儿子得到这样一位高明人的称许，高兴得几乎透不过气来，说道，“奥克塔夫的成功极其平常啊。”

“这又是一个好条件，”R先生微笑着又说，“也许要过上三四年，这个国家的傻瓜才会了解奥克塔夫，因此，在引起嫉妒之前，您就可以把他推到他的职位旁边了。我只向您提出一点：千万不要让令郎发表文章，他出身太高贵，不适于做这种事情。”

按照这种预卜，德·马利维尔子爵的前途是很辉煌的。不过，他要做出很大努力，才无愧于这种预卜；他还必须克服许多成见。就拿他憎恶人这点来说，在他的心灵里就根深蒂固：高兴的时候，他躲避别人；痛苦的时候，他看见别人更烦。他很少想办法改掉这种毛病，换成宽厚待人的态度。他要是真能做到这一点，早就在无止境的野心的推动下，到人群中去，到能以最大的牺牲换取荣耀的地方去了。

我们叙述的那个时期，奥克塔夫根本没有指望什么锦绣的前程。尽管R王爷做出预言，德·马利维尔夫人却很明智，没有向儿子谈起他那不同凡响的未来，只有同阿尔芒丝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敢尽情地谈论这种预言。

阿尔芒丝有一种高超的本领，能把世人给奥克塔夫造成的烦恼全部排解开。现在，奥克塔夫有什么烦恼都敢告诉她了，他的古怪性格越来越叫她惊奇。有些日子，奥克塔夫听到最不相干的话，也还是往坏处想。在昂迪依，人们经常谈论他。“人一旦出了名，随之而来的后果是什么滋味，您现在该尝到了，”阿尔芒丝对他说，“有人讲了您许多蠢话。一个本来愚蠢的人，能说他仅仅因为荣幸地议论您，就会讲出有头脑的话吗？”对于一个疑心重重的人来说，这种考验是很古怪的。

阿尔芒丝要求，奥克塔夫在社交场合无论听到什么刺耳的话，都必须马上不折不扣地告诉她。她毫不费事地向他证明，别人讲那些话并不是影射他，即便怀有恶意，也不超出人与人之间的通常关系。

奥克塔夫不再出于自尊心而对阿尔芒丝保密了，这两颗年轻的心达到了无限信任的境地，也许是这种信任使得爱情无比甜美迷人。他们不管谈论世上的什么事情，都要暗暗做番对比：谈的是同样的事，几个月前，他俩还十分拘谨，现在却相互信赖得多么喜人。甚至那种拘谨，也证明了他俩的友谊既久且深；当时尽管拘谨，他俩还是感到幸福，那种情景现在还记忆犹新。

到达昂迪依的第二天，奥克塔夫仍然抱有希望，认为阿尔芒丝可能会来。他借口有病，待在古堡里不出去。没过几天，阿尔芒丝果真同德·博尼维夫人来了。奥克塔夫经过安排，恰恰在早晨七点钟第一次出来散步，因而在花园里遇见阿尔芒丝，他把表妹领到他母亲房间窗下的一棵橘树旁边。正是在这里，几个月前，阿尔芒丝听他讲了一些奇怪的话，十分伤心，晕过去了一会儿。她认出了这棵树，微笑起来，靠在培植箱上，合上双眼。那天，她出于对奥克塔夫的爱，听了他的话昏了过去；现在除开脸色苍白这一点，她几乎同那时一样的美。奥克塔夫强烈地感到如今与当时的处境多么不同。他又认出了这个钻石小十字架，它是阿尔芒丝从俄国收到的，是她母亲留下的一份念心儿。平时，小十字架藏在衣裳里看不见，这会儿，阿尔芒丝的身子动了一下，它便露了出来。奥克塔夫一时昏了头，就像在阿尔芒丝晕过去的那天一样，他拉住她的手，冒昧地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脸蛋儿。阿尔芒丝霍地站起来，满脸通红，她严厉地责备他不该开这种玩笑。

“您想要惹我讨厌吗？”她对奥克塔夫说，“您想要逼得我出来非带个使女吗？”

因为奥克塔夫的这一冒失举动，两个人闹了好几天别扭。不过，他俩情深意笃，极少发生这类争执。奥克塔夫要有什么行动，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快活不快活，而是竭力揣测阿尔芒丝能否从中看出来，那是他忠诚的一次新的体现。

晚间，德·博尼维夫人在家里邀集了巴黎最著名最有影响的人物，奥克塔夫和阿尔芒丝待在无比宽敞的客厅的两端。奥克塔夫要回答一个问题，往往就用阿尔芒丝刚讲过的一句话，阿尔芒丝一听便听出来，他的兴趣全放在对这句话的重复上，忘记了他所讲的有什么意味。就这样，在这个最惬意、最活跃的社交圈子里，他俩不约而同地建立起自己的交流方式，它不是一种单独的对话，而是像一种回声，虽然没有表示任何明确的意思，却似乎在谈论着完美的友谊、无限的情感。

十八世纪是太平盛世，没有任何令人憎恨的地方；当今以为继承了十八世纪的繁文缛节，我们能贸然指责这种礼节有点呆板吗？

我们国家的文明这样先进，它的每一项活动，不管多么无足轻重，总能向你提供一个楷模，让你效法，或者，至少让你批评。在这样的文明中，无限忠诚与真挚的感情，差不多能带来完美的幸福。

古堡的底层都住上了人。阿尔芒丝只有早晨在古堡窗前的花园里散步时，或者在德·马利维尔夫人的房间里，当着夫人的面，才能同表哥单独见面。不过，这个房间很大，窗户对着花园，德·马利维尔夫人身体又不好，常常需要安静地休息一会儿，她就让她的孩子们到窗洞去说话，免得吵她；她总是把他们称为她的孩子们。白天，他们生活得安安静静，亲亲热热，到了晚上，就参加社交活动。

除了住在村里的客人之外，还有许多车辆从巴黎赶来，吃完夜宵再回去。这些欢乐的日子倏忽而过。奥克塔夫和阿尔芒丝毕竟年轻，根本没有想到他们享受的幸福是尘世上最难得的，反而以为还有许多事情可以期望。由于缺乏阅历，他们没认识到这种幸福的时刻只能非常短暂。这种充满感情、没有丝毫虚荣与野心的幸福，充其量只能存在于穷苦的、不与任何人来往的家庭里。然而，他们生活在上流社会，年龄只有二十岁，平时形影不离，又极不谨慎，让别人瞧出来他们非常幸福。他们无忧无虑，很少考虑上流社会。上流社会必然要进行报复。

阿尔芒丝根本没有想到这种危险，她有时候心绪不宁，也无非觉得必须重新立誓，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决不接受表哥的求婚。德·马利维尔夫人心里倒很平静，她相信她儿子现在的生活方式正在孕育着一个她热切期望的事件。

多亏了阿尔芒丝，奥克塔夫的生活里才有这么多幸福的日子。但是，阿尔芒丝不在眼前，他有时候就特别忧郁，思考着他的命运，终于做出这样的推论：“对我最为有利的幻想，在阿尔芒丝的心中起着主导作用。我所干的最荒唐的事情，全可以告诉她；她非但不会鄙视我，憎恶我，反而会同情我。”

奥克塔夫告诉他的女友，他在少年的时候，特别喜欢偷东西。他还大肆发挥想象力，说这种怪癖的后果会如何不堪设想。阿尔芒丝听了他说的那些令人生厌的细节，吓得面无人色；这种供认扰乱了她的生活，她常常陷入沉思，引起了别人的攻击。可是，得知这个离奇的秘密后刚过一周，她就又可怜起奥克塔夫来，如果可能的话，对他更加亲热了。她心中暗道：“他需要我的安慰，才能饶恕他自己。”

经过这次考验，奥克塔夫确信他所爱的人对他无限忠诚，因此，他再也用不着掩饰他忧郁的念头，在交际场上显得更加和蔼可亲了。在他生命垂危、吐露爱情之前，他是一个才智横溢、非常出众的年轻人，但是谈不上可爱，主要是那些终日愁眉苦脸的人欢喜他，因为在他们看来，他是受命每天做大事的人。在他的举止中，责任观念表现得非常明显，有时简直给他换上一副英国人的面孔。在上流社会年长人的心目中，他的愤世嫉俗，不过是高傲、任性，要逃避他们的控制。那时候，他要是当上贵族院议员，人家就会把他捧出名。

有些年轻人根底很好，有朝一日能成为最令人爱慕的人，然而，他们的才具往往缺乏痛苦的磨炼。奥克塔夫受业于这位可怕的老师，刚刚经过了陶冶；到了我们叙述的这个时期，年轻子爵的俊美相貌，他在上流社会中令人瞩目的地位，可以说都达到了完美的程度。德·欧马尔夫人、德·博尼维夫人，以及年长的人，都争着夸奖他。

德·欧马尔夫人说得对，奥克塔夫是她见到的最有吸引力的男子。“因为，他从来不叫人厌烦，”德·欧马尔夫人轻率地说，“我在认识他之前，想都没想到世上还有具备这种长处的人；人主要追求的，就是开心呗。”听了这段天真的话，阿尔芒丝心中暗道：“尽管他在别处那么受欢迎，可是我呢，我却不肯让他握我的手，这是一种职责。”她叹了口气，又思忖道：“我永远也不能违背。”有几天晚上，奥克塔夫默默无语，只瞧着阿尔芒丝在他眼前活动，尽情享受着这种最完美的幸福。但是，奥克塔夫的这种情状，德·欧马尔夫人的眼睛可没有放过，她面有愠色，恼的是奥克塔夫没有陪她说笑；阿尔芒丝的眼睛也没有放过，她心里乐不可支，喜的是她所爱慕的男人眼里只有她一人。

第二十五章

世人皆愚。

匈牙利国王 [96]

大约在奥克塔夫受伤的那个时期，从圣阿舌尔来了一位新人物，加入侯爵夫人的社交圈子，他就是她丈夫的第三个儿子，德·博尼维骑士。

假如在前朝的制度下，父母就会让他进入主教派教会了。世情虽然发生了很大变化，可是，他家庭所保存的一种习惯，既使外人相信，也使他自己相信，他应该许身给教会。

这位年轻人刚刚二十岁，在别人的眼里就显得学识渊博，尤为突出的是，他表现出来的智慧，远远超过他那年龄所能表现的。他身材短小，生着一张没有血色的胖脸，总而言之，他有点教士的派头。

一天傍晚，仆人送来《星报》。报纸只有一张纸条卷着，而纸条却松了，显然门房看过这份报了。“这种报纸也如此！”德·博尼维骑士不禁高声说，“本来可以再用一张纸条，同这张纸条交叉着卷起来；可是，为了节省区区一张纸条，就不怕老百姓看到这种报，好像老百姓生来能看懂似的！好像老百姓能辨别好坏似的！别人看到保皇派的报纸都这样干，雅各宾派的报纸又该如何呢？”

这段雄辩生动的话，虽是无意当中讲出来的，却给骑士增光不小。昂迪依社交场上的年长者，以及所有志大才疏的人，当即都同他投契了。那位沉默寡言的黎塞男爵，读者大概还记得吧，这次他严肃地站起身来，一句话也没讲，走过去拥抱骑士。他的这一举动给客厅造成的庄严气氛，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德·欧马尔夫人觉得很开心，便把骑士叫到面前，尽量引他讲话，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使他处于自己的庇护之下。

所有的少妇纷纷效法德·欧马尔夫人的行为，把骑士当作奥克塔夫的对手。其时，奥克塔夫受了伤，正在巴黎他自己的府上休养。

人们很快发觉，德·博尼维骑士尽管年轻，身上却有一种排斥力，他很古怪，对我们大家有兴趣的事物一概没有好感。这个年轻人，将来一定会与众不同；看得出来，他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看法，对世上的一切都非常鄙夷。

就在他贬低《星报》，出了风头的第二天早晨，德·博尼维骑士见到德·欧马尔夫人，劈头责备了她一通，那情景，同达尔杜弗要送给道丽娜一条手帕，让她遮住“人们不该看的东西”的场面，可以说差不多。德·欧马尔夫人谈到一次宗教列队仪式，不知道讲了什么轻率的话，招来了德·博尼维骑士的一顿严 [97] 厉斥责。

年轻的伯爵夫人连忙进行反驳，非要他把话收回去不可，这一可笑的举动实在令她开心。“跟我的丈夫一模一样，”伯爵夫人心想，“多可惜呀，可怜的奥克塔夫不在这儿！要不然，我们真可以笑个痛快！”

德·马利维尔子爵受到称赞，他的名字挂在所有人的嘴边，德·博尼维骑士对此尤为反感。奥克塔夫来到昂迪依，重新在社交场上露面。骑士以为他爱上了德·欧马尔夫人，因而自己也打定主意，要热烈追求美丽的伯爵夫人，在她面前表现得十分可爱。

骑士说不上几句话，就要引用法国与拉丁文学的大作家、大诗人的杰作，好显得他才华横溢。德·欧马尔夫人所知不多，便让骑士给她解释，觉得这比什么都有趣。骑士的记忆力确实惊人，对他十分有用，他随口就可以引出拉辛 [98] 的诗句，或者他要叫人回想的波舒哀 [99] 的话，点明他的引语同话题有什么关系，讲得透彻而高雅。在德·欧马尔夫人看来，他讲的一切既新颖，又动人。

有一天，骑士说：“权力带来的全部乐趣，《潘多拉报》 [100] 的一篇小文章就能把它破坏。”这句话听来非常深刻。

德·欧马尔夫人非常钦佩骑士，可是，仅仅过了几个星期，她就害怕他了。她对骑士说：“您给我的感觉，就像我在密林深处一个僻静的地方碰见了一条毒蛇。您越有智慧，对我的危害力就越大。”

还有一天，她对骑士说，她敢打赌，唯有他骑士才领会了这条伟大的原则：人的语言，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思想。

骑士也博得了社交界其他人的极大称许。譬如说，他离开父亲，在圣阿舌尔、布里格，以及别的地方度过了八年——有些地方连侯爵本人都弄不清楚，可是回到老人身边后还不到两个月，他就完全控制了老人的思想，而他父亲当时还是老谋深算的朝臣之一。

长期以来，德·博尼维老先生忧心忡忡，唯恐法国的复辟王朝也落到英国王朝的下场。不过，近一两年来，恐惧把他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吝啬鬼。因此，人们看到父亲给儿子三万法郎，捐给耶稣会修建一些寺院，都感到非常诧异。

在昂迪依有四五十名仆役，他们的主人作为侯爵夫人的朋友，有的住在古堡内，有的住在修整一新的农舍里。每天晚上，德·博尼维骑士都和那些仆役一同祈祷。祈祷完了，他总是即兴劝诫，话虽不多，但讲得非常精彩。

晚祷在橘树林里进行，老妇人渐渐被吸引去了。骑士让人在那里摆上鲜艳的花，而且经常换上新的，那是由巴黎送去的。这种虔诚严厉的劝诫，很快引起了普遍的兴趣，它同虚掷晚上的时光的生活方式，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德·苏比拉纳骑士声称是这种方式的最热烈的拥护者，他认为这可以把必然在大人物周围的下人引回到正确的原则上，因为，他补充说，在第一次出现恐怖制度 [101] 的时候，他们的行为残暴极了。这是德·苏比拉纳先生的一种说法，他到处宣扬，十年之内如果不恢复马耳他会与耶稣会，就会有第二个罗伯斯庇尔出世。

德·博尼维夫人也不例外，把自己信得过的仆人派去参加她丈夫前妻所生的儿子组织的祈祷。仆人回来说，有些仆人曾经私下对骑士说他们缺钱花，他便散钱给他们，德·博尼维夫人听了很奇怪。

晋升圣殿骑士一事看来推迟了。德·博尼维夫人宣布说她的建筑师从普瓦图来函告诉她，已经招募到了足够的工人。于是，她与阿尔芒丝准备启程。德·博尼维骑士也宣布，他打算陪同继母去博尼维采邑，以便重睹那座古堡——他的家族的摇篮。对于他的这种打算，德·博尼维夫人不甚满意。

骑士看出来他继母讨厌与他同行，越是如此，他越要陪她走这一趟。他希望追随他祖先的光荣，向阿尔芒丝炫耀炫耀，因为，他早就注意到阿尔芒丝是德·马利维尔子爵的朋友，他很想把她从子爵的手中夺过来。这项计划酝酿了很久，直到实施的时候才显露出来。

年轻人和上流社会中严肃的人，都对德·博尼维骑士有好感。他施展手腕，在离开昂迪依之前，引起奥克塔夫的很大妒意。阿尔芒丝走后，奥克塔夫甚至想到，很可能德·博尼维骑士就是那位神秘的未婚夫，由她母亲的一位老友做的红媒，因为他对阿尔芒丝显出一副无限尊重、无限敬佩的样子。

阿尔芒丝与奥克塔夫依依惜别，他们俩心中都疑虑重重，十分痛苦。把奥克塔夫丢在德·欧马尔夫人的身边，阿尔芒丝确实放心不下，可又不好让他给自己写信。

在这段痛苦的分离期间，奥克塔夫别无他法，只能给德·博尼维夫人写了两三封信。信写得非常优美，但语气却很特殊。若是让这个交际圈子以外的一个人看到，那他准以为奥克塔夫狂热地爱上了德·博尼维夫人，而又不敢向她表白。

在这一个月的分离期间，德·佐伊洛夫小姐可以严肃地思考些问题了，不会再像同她朋友生活在一起那样，每日见他三次，幸福得静不下心来。她的举止虽然完全端庄，但是，她不能回避一点，就是当她凝视她表兄时，眼睛的神色是不难看出来的。

旅途中，德·博尼维夫人的使女们闲聊，让阿尔芒丝偶然听到了几句，气得她淌了不少眼泪。那些使女，同所有接近高贵人物的人一样，眼睛所见，到处都是金钱利害关系，因此她们认为，阿尔芒丝表现出来的情感也出于这种动机。她们说，她是想当德·马利维尔子爵夫人。对于一个出身寒微的可怜的小姐来说，能当上子爵夫人真算是有福气了。

阿尔芒丝绝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样的中伤。“我成了一个道德败坏的姑娘了，”她心中暗道，“我对奥克塔夫的感情，不仅惹人猜疑，在别人的眼中，这恐怕还不是我最大的过错。我同他生活在一个府中，他要是娶了我，就不能不……”从这一时刻起，阿尔芒丝不再考虑任何道理，脑子里只有遭人中伤这个念头，她的生活也变得黯然了。

有些时候，她觉得把对奥克塔夫的爱情也置于脑后了。“我这种地位的人，同他结婚不妥，我不能嫁给他，”她想道，“应该远远离开他。如果他把我忘了，这是很可能的，我就进修道院去结束我的余生。我的后半生，在那种幽静的地方度过是非常合适的，这也完全符合我的愿望。我在那里思念他，了解他所取得的成功。有多少人像我将来一样，靠回忆上流社会打发日子啊。”

阿尔芒丝的这些预见是对的。然而，想到博尼维府的上上下下，还有奥克塔夫府上的人，仅仅凭一点表面上的道理，竟诋毁这样一个少女，她怎能不感到可怕；这给阿尔芒丝的生活蒙上一层阴影，无论怎样也无法驱散。她把她在昂迪依的生活方式，称为她的过错。有时，她极力避免去想她的过错，便又想起了德·欧马尔夫人，并且不知不觉地夸大了伯爵夫人的和蔼可亲的形象。从德·博尼维骑士的社交圈子里，阿尔芒丝越发看出，冒犯了上流社会而可能受到它的一切危害，比实际表现的还要难以消除。临离开博尼维古堡那段时间，阿尔芒丝天天晚上哭泣。她姨妈发现她闷闷不乐，心里很恼火，在她面前也有所流露。

阿尔芒丝在普瓦图逗留的时候，就得知发生了一个变故，但是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有三个叔父，都还年轻，在俄国供职，在那个国家发生动乱期间，全部自杀身亡。俄国当局一直封锁他们死亡的消息，但是，有几封信未被警察截获，几个月后终于转到德·佐伊洛夫小姐手中。她继承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这使她同奥克塔夫可以般配了。

这个事件并没有消除德·博尼维夫人的不快，因为她少不了阿尔芒丝。这个可怜的姑娘说她更喜欢德·马利维尔夫人的沙龙，这便招来了一句恶狠狠的话。贵妇人不见得比那些庸俗的阔女人更恶毒，但是，她们更容易受到触犯，恕我冒昧地这样讲，她们听到不入耳的话，记恨更深，更难饶人。

一天早晨，德·博尼维骑士仿佛提起一条过了时的新闻似的，漫不经心地告诉阿尔芒丝说，奥克塔夫的身体不好了，他的胳膊上的伤口破裂，病情令人担心。阿尔芒丝听了，登时觉得自己不幸到了极点。自从阿尔芒丝走后，奥克塔夫觉得事事不顺心，在客厅里常常感到烦闷；出去打猎，又冒冒失失，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事情是这样的：他产生了一个念头，想拿一支很轻的枪，用左手射击，试了几下挺成功，因此劲头更大了。

有一天，他追捕一只受伤的小山鹑，跳过一道沟去，胳膊碰到了一棵树上，伤口破裂，又发起烧来。在发烧以及随后的病痛期间，他觉得他在阿尔芒丝眼前享受的幸福，可以说是人为的，仿佛只是一场春梦。

德·佐伊洛夫小姐终于返回巴黎；第二天，这对情侣就在昂迪依古堡重新见面。可是，两个人都郁郁不快，这种忧伤最难排解，因为是由相互猜疑引起来的。阿尔芒丝不知道该用什么口气和她表哥说话，结果，头一天见面，两个人几乎没说什么。

德·博尼维夫人在普瓦图那里，正兴致勃勃地建筑哥特式钟楼，以为这样就能重建十二世纪，德·欧马尔夫人这边则进行了一次有决定意义的活动，终于使德·博尼维先生的夙愿得以实现。这样一来，她成了昂迪依的英雄。对于一位如此有用的朋友，德·博尼维夫人当然舍不得放走，于是要德·欧马尔夫人答应，在自己出门旅行期间，继续留在昂迪依古堡，住到城堡顶楼的一小套房间里，那套房间离奥克塔夫的房间很近。大家都看出来，德·欧马尔夫人念念不忘的是，奥克塔夫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她而受伤发烧的。在那次事件中，德·克雷夫罗什侯爵送了命，如今再重提旧事，无疑是非常无趣的。然而，德·欧马尔夫人情不自禁，还是经常要涉及这件事，这是因为上流社会的习俗对于敏感心灵的作用，同科学对思想的作用差不多。她的性格完全是外露的，一点也不好空想，碰到实实在在的事情，特别容易受感动。回到昂迪依不过几个小时，阿尔芒丝就有了个强烈的印象，德·欧马尔夫人的心性，别看平素那样轻浮，现在却能反复吟味同样的念头。

阿尔芒丝回来的时候，情绪十分怅惘，十分气馁。她平生第二次感到，自己正经受一种可怕情感的冲击，特别是在这种情感和她心灵中遵守礼仪的美好感情相遇的时候，更有这种感觉。阿尔芒丝认为，她在这方面应当严厉地责备自己。“我必须严密地监视自己。”她这样想着，把凝视着奥克塔夫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出众的德·欧马尔夫人的身上。伯爵夫人的每一个可爱之处，阿尔芒丝都深深感到自愧不如。“奥克塔夫怎么会不喜欢她呢？”她心想，“我本人就觉得她挺可爱。”

这样苦恼的情绪，再加上阿尔芒丝虽然由于错觉而产生的，但是同样可怕的愧疚心理，使她对待奥克塔夫确实很不客气，在回古堡的第二天，她没有按照过去的习惯，一早下楼到花园去散步，而她明明知道奥克塔夫在那里等她。

白天，奥克塔夫有两三次同她搭讪。可是，她一想到大家都在观察他俩，心虚气短到了极点，一动也不动，勉强回答了几句。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大家谈起阿尔芒丝偶然得到的财产，她却注意到，奥克塔夫一句也不提这件事，显然他不欢迎这条消息。这句没有讲出来的话，她表哥如果对她讲了，可能在她心中引起的乐趣，还不及他的沉默给她造成的痛苦的百分之一。

奥克塔夫并没在听别人的议论，心里只想阿尔芒丝回来后对待他的那种古怪的态度。“不用说，她不爱我了，”他思忖道，“要不然，就是同德·博尼维骑士最后订了婚约。”别人提起阿尔芒丝继承遗产的话题，奥克塔夫毫无反应，这又给可怜的姑娘开了一条新的、巨大的痛苦源流。对这笔从北方不期而至的遗产，她第一次严肃地考虑了许久，认为奥克塔夫要是爱她，这笔遗产原可以使她与奥克塔夫差不多门当户对的。

阿尔芒丝在普瓦图的时候，奥克塔夫想找个借口给她写封信，便把一本关于希腊的小诗集送给她。那是德·博尼维夫人的一位英国朋友，内尔孔伯夫人刚刚发表的，在法国只有两本，大家都纷纷评论。小诗集带回来的时候，要是在客厅里一出现，就会有许多不识趣的人想要截取下来。因此，奥克塔夫请求表妹把书送到他的房间。阿尔芒丝非常胆怯，没有勇气把这样一件差事交给使女去做，她自己登上古堡的三层楼，将那本英文小诗集放在奥克塔夫房门的把手上，认为他回来开门时准能发现。

奥克塔夫心乱如麻，他看出阿尔芒丝决意不肯同他讲话，自己也就没有兴致同她搭讪了，十点钟还不到他就离开了客厅，心里千头万绪，凄苦难言。人们在客厅里谈论政治，枯燥得要命，德·欧马尔夫人也很快听厌了，没到十点半，她说了句头痛，就回自己房间去了。“奥克塔夫和德·欧马尔夫人，大约一道散步去了。”大家都这样想。阿尔芒丝有了这种想法，脸马上失去血色，她随即又责备自己这样痛苦，有失检点，对不起她表兄对她的尊敬。

第二天清晨，德·马利维尔夫人需要一顶帽子，而使女不在身边，上村子里去了，阿尔芒丝正好在侯爵夫人的房间里；她急忙朝放帽子的屋子走去，半路上要经过奥克塔夫的房间。突然，她像遭了雷殛一样定在那里，原来她发现那本英文诗集还在门把手上，依然在她昨天傍晚放的那个位置上，没人动过，显然奥克塔夫没有回过房间。

这是千真万确的。奥克塔夫不顾最近胳膊上伤口破裂，又去打猎了。为了一早起身，不被人发觉，他就到猎场看守那里过夜。他打算在十一点敲午饭钟的时候，回到古堡，这样就可以免得别人说他冒失，受到责备了。

阿尔芒丝回到德·马利维尔夫人的房间的时候，不得不说她身体不舒服。从这时起，她变了一个人。“我这是咎由自取，”她想道，“不应该处于虚假的地位上，这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是非常不合适的。我最后弄得十分痛苦，连向自己坦然承认都不能。”

阿尔芒丝重新见到奥克塔夫的时候，都没有勇气问一声他碰到了什么意外，没有看到那本英文诗集。她认为一问起来，就会显得不够自重。这第三天，比前两天还要阴沉。

第二十六章

看到阿尔芒丝态度的这种变化，奥克塔夫心中非常懊丧，甚至想以朋友的资格，去问出她究竟为什么忧虑；她忧形于色，奥克塔夫不可能有丝毫怀疑。还有一点他也看在眼里，就是无论散步还是待在客厅里，只要他俩有说句话的机会，德·博尼维骑士总是千方百计地从中拦阻。

有几次，奥克塔夫试探性地说了几句含蓄的话，也没有得到回答。要让阿尔芒丝倾诉内心的痛苦，放弃她强加给自己的完全克制的态度，只有使她深受感动才有可能。然而，奥克塔夫毕竟太年轻，自己也很痛苦，自然看不透这点，并加以利用。

德·苏比拉纳骑士到昂迪依来吃饭，傍晚雷电交加，大雨滂沱，别人把他留下，安排他睡在奥克塔夫的隔壁房间。其时，奥克塔夫搬到古堡的三楼也没多久。这天晚上，奥克塔夫试着想把阿尔芒丝逗得快活一点儿，他渴望看到她露出笑容，以便从中瞥见他俩昔日的亲密关系。然而事与愿违，他的快乐装得实在蹩脚，反倒惹起阿尔芒丝的反感。怎奈阿尔芒丝不搭腔，他只好把那套话说给在场的德·欧马尔夫人听，逗得她咯咯直笑，而阿尔芒丝却闷坐一旁，默默无语。

奥克塔夫又试着问了阿尔芒丝一件事，按说不是一两句回答得了的，而她却十分冷淡地搪塞了两句。显而易见，奥克塔夫失去了表妹的友情，他心灰意冷，当即离开客厅，到花园去透透空气，正巧遇见猎场看守，便对看守说，他第二天一早要去打猎。

德·欧马尔夫人看见客厅里只剩下一些面孔严肃的人，听他们谈话等于受罪，于是她也干脆走掉了。在不幸的阿尔芒丝看来，这第二次约会实在太明显了。她认为奥克塔夫口是心非，特别感到气愤。就在当天傍晚，奥克塔夫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去时，还对她说过几句非常温柔的话。阿尔芒丝跑回房间，拿了一本书，打算像放那本英文诗集那样，把它放在奥克塔夫的房门把手上。她沿着走廊朝奥克塔夫的房间走去，忽然听见他的房里有响动，原来房门开着，表兄正在收拾猎枪。给德·苏比拉纳骑士准备的房间有一个斗室，用来当作过道，斗室的门开向走廊。不幸的是，这扇门正敞着。正当阿尔芒丝朝前走的时候，奥克塔夫朝房门走来，仿佛要来到走廊上。阿尔芒丝觉得，这时要是让表兄撞见该有多难堪，于是急忙闪进那扇敞着的门里，她心想：“等奥克塔夫一走，我就把书放好。”可是，自己竟敢做出这种事，实在是个大错误，她一想到这一点，就不禁心慌意乱，几乎无法按思路想下去了。

奥克塔夫果然走出房间，从阿尔芒丝藏身的那间斗室门前经过，但是，到了走廊尽头，他就停下了脚步，趴在窗口，吹了两声口哨，仿佛是打暗号。猎场看守正在厨房喝酒，没有回答；奥克塔夫就待在窗口。宾客们都在底层的客厅里，仆人全在地下室，古堡的这一部分幽静极了，阿尔芒丝的心怦怦乱跳，她一动也不敢动。再说，不幸的阿尔芒丝也无法回避这样的事实；奥克塔夫刚才是在打暗号；不管这种暗号怎样不符合女性，她还是认为这很可能是德·欧马尔夫人的选择。

奥克塔夫倚着的那扇窗户，正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阿尔芒丝休想从那里下去。刚敲完十一点，奥克塔夫第三次吹起口哨，猎场看守还和仆人在厨房里，没有回答他。将近十一点半时，奥克塔夫回到卧室。

阿尔芒丝一生没做过这种一想就脸红的事，她心乱如麻，都挪不动脚步了。奥克塔夫显然是在打暗号，有人要回答他。否则，他过一会儿又要走出房间。古堡的钟敲了十一点三刻，接着，午夜的钟声响了。夜深了，阿尔芒丝越发感到内疚，她决定离开藏身的过道，这时，午夜的钟刚刚打完，她迈开步子走了。平时，她的步履非常轻盈，可是今天，她的心情特别慌乱，走路的脚步声很响。

她沿着走廊朝前走，猛然发现黑暗中有个人的身影，正伫立在楼梯旁的窗口，后边有夜空衬托着，她很快认出来那是德·苏比拉纳骑士。骑士的仆人去取蜡烛，他就等在那里。阿尔芒丝正一动不动地定睛瞧着，辨认出是骑士的当儿，仆人举着蜡烛开始上楼了，烛光已经照到走廊的顶上。

靠近楼梯的走廊角落里，立着一口大橱；阿尔芒丝如果头脑冷静，完全可以躲到大橱后面，那也许就可以安然无事了。可是，她已经惊呆了，耽误了两秒钟，这时仆人登上最后一级阶梯，烛光照到她的身上。骑士认出阿尔芒丝，嘴角立即浮现出一种恶毒的微笑；他早就怀疑阿尔芒丝同他的外甥私通，这回总算拿到了证据，与此同时，他也想出办法，要使两个人永远名誉扫地。

“圣皮埃尔，”他对仆人说，“那不是阿尔芒丝·德·佐伊洛夫小姐吗？”

“是的，先生。”仆人愣头愣脑地答道。

“小姐，我想，奥克塔夫好些了吧？”骑士问道，口气显得又挖苦，又粗鲁。

第二十七章

阿尔芒丝看到自己败坏了名誉，终身难于洗清，情人又对她不忠实，简直悲痛欲绝。她在楼梯的最末一级坐了片刻，随后打算去敲德·马利维尔夫人使女的房门。使女睡着了，没有回答。德·马利维尔夫人隐隐地感到不安，害怕儿子又病倒，于是拿起通宵点着的小油灯，亲自去把门打开，一见阿尔芒丝的面孔，她大惊失色。

“奥克塔夫出了什么事儿啦？”德·马利维尔夫人大声问道。

“没什么，夫人，奥克塔夫一点事没有，他的身体很好，只是我非常不幸，实在对不起，打扰了您的睡眠。我本来想先问问德里安太太，她若是说您还没有睡下，我才会来见您。”

“孩子，你称我为夫人，这更加深了我的忧惧。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了吗？奥克塔夫病了吗？”

“没有，妈妈，”阿尔芒丝失声痛哭道，“是我出了事，成了一个不名誉的姑娘了。”

德·马利维尔夫人把她让进屋，她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述一遍，没有丝毫掩饰与隐瞒，甚至把她的妒意也和盘托出。阿尔芒丝经受如此巨大的痛苦，早已心力交瘁，根本没有力量隐瞒什么了。

德·马利维尔夫人也惊慌起来，突然，她有了个主意，高声说道：“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我可怜的女儿，我心爱的女儿，把皮大衣拿给我。”她怀着母亲的全部的爱，一连亲吻了阿尔芒丝两三下，又说道：“把盘子里的蜡烛点着，你就待在这儿。”

德·马利维尔夫人急忙去找儿子，儿子的房门幸好没有上锁，她蹑手蹑脚地进去，把奥克塔夫叫醒，向他叙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你舅舅可能要把我们毁掉，”德·马利维尔夫人说，“看来他非那样做不可。你起来，到他的房间去，对他说我中风了。你能想点更好的话说吗？”

“是的，妈妈，如果阿尔芒丝这个天使还需要我，我明天就娶她。”

德·马利维尔夫人听了这句意外的话，觉得如愿以偿，亲了亲儿子；可是她转念一想，又说道：“你舅舅不喜欢阿尔芒丝，他可能要声张出去，即使他一口应承不向外讲，还有他的仆人呢，仆人会按照他的吩咐到处散布的，然后，他再为此将仆人辞掉。我看还是中风这个主意好。这出喜剧要折腾我们三天，当然很讨厌，可是，你妻子的名誉比什么都宝贵。记住，你一定要显得非常惊慌。通知了骑士后，你就马上到我的房间去，把我们的想法告诉阿尔芒丝，就说骑士在楼梯上遇见她的时候，我正在你的房间里，她是去找德里安太太的。”奥克塔夫跑去通知他舅舅，骑士还毫无睡意，神情讥诮地望着他，激动的心情一时间全化为恼怒。奥克塔夫离开德·苏比拉纳先生，又飞跑到他母亲房间。

“您不爱德·博尼维骑士，”他对阿尔芒丝说，“他不是您从前向我提的那位神秘的未婚夫，这怎么可能呢？”

“我讨厌骑士。可是您哪，奥克塔夫，您不爱德·欧马尔夫人吗？”

“我一辈子不要再见到她，也不再想她，”奥克塔夫说，“亲爱的阿尔芒丝，就请您开口说一句，同意我做您的丈夫吧。我要去打猎，却瞒着您，结果受到了老天的惩罚。我当时吹口哨，是叫猎场看守，他没有回答我。”

奥克塔夫的申辩，尽管非常热烈，却没有热恋那样的细腻情感。阿尔芒丝似乎觉察出来，他一面在尽职责，一面又在想别的事情。

“此刻您并不爱我。”阿尔芒丝对他说。

“我可是一心一意地爱您，不过，那个无耻的骑士，叫我气愤极了，要叫那个卑鄙的人保密根本靠不住。”

奥克塔夫又重申了他的请求。

“这准是爱情的声音吗？”阿尔芒丝对他说，“也许只是出于慷慨之心，您还爱德·欧马尔夫人吧？您憎恶结婚。这种改变来得太突然了，实在令我生疑。”

“看在上天的分儿上，亲爱的阿尔芒丝，不要再耽误时间了，我的后半生会向你保证我爱你。”

他说出来的话显然心口如一，终于说服了对方。他又急忙跑上楼去，看见骑士正在他母亲的身边。由于奥克塔夫即将结婚，他母亲心中欢喜，也就有了勇气，把这出戏演得有声有色。不过，骑士似乎还不大相信他妹妹会突然病倒，他针对阿尔芒丝夜里乱跑，开了一句玩笑。

“先生，我还有一只好胳膊，”奥克塔夫霍地站起身，扑向骑士，高声喝道，“您要是再讲一句，我就把您从那扇窗户扔出去。”

奥克塔夫尽管按捺住自己的怒火，还是把骑士吓得面无人色，骑士猛地想起来，外甥从前犯过疯病，看他这次怒不可遏的样子，恐怕又要闯祸了。

这时，阿尔芒丝进来了，但是，奥克塔夫并没有想到要同她说些什么，甚至没有拿情人的目光看她，因为他情绪平静下来，进入了心醉神迷的状态。骑士竭力装出泰然自若的神态，开了几句玩笑，而奥克塔夫却怕他伤害了德·佐伊洛夫小姐。

“先生，”奥克塔夫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对他说，“我要求您立刻回到你的房间去。”

奥克塔夫见骑士还迟疑不定，就抓起他的胳膊，把他拖回房间，扔进去，锁上房门，把钥匙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奥克塔夫回到两位妇人身边，仍然怒气冲冲。

“这个贪婪下贱的家伙，我要是不杀了他，”奥克塔夫仿佛自言自语地高声说，“他就敢说我妻子的坏话。他绝不会有好下场！”

“可我呢，我却喜欢德·苏比拉纳先生，”阿尔芒丝说，她怕奥克塔夫胡来，使他母亲难堪，“我喜欢德·苏比拉纳先生。如果您还继续发火，我就会想，您这么大脾气，恐怕是为了某个婚约，我们刚才宣布得可能有点过于仓促了。”

“我肯定您不是这样想的，”奥克塔夫打断她的话，说道，“不过，您总是有道理的。看来我最好是饶恕这个卑鄙的小人。”他这样说着，气渐渐消了。德·马利维尔夫人的中风这出戏演得很精彩，她让人把自己抬回房间，还派人去巴黎请她的医生。

第二十八章

人间的事情就是这样，一个人

今天萌发希望的幼芽，明天开花，

红艳艳的荣誉的花朵满身披挂，

第三天却来了严霜，致命的严霜，

于是他倒下了，那情景同我一样。

《亨利八世》 [102]

次日，德·马利维尔夫人一早就去巴黎，向丈夫提议让奥克塔夫结婚。侯爵争辩了足足有一天。

“其实，”侯爵说，“这个令人恼火的建议，我早就料到了。我若是表示诧异，就不够诚实了。我也承认，德·佐伊洛夫小姐的财产不算少，她的俄国叔父们全部丧生，这对她来讲正是时候。不过，她的财产，并不超过我们可能从别处得到的。而且，对我儿子影响最大的是，在这桩婚姻中，女方没有家庭；我看他俩只不过是性格相投，这可不好。在上流社会里，奥克塔夫的亲戚不多，他又城府很深，交不上朋友。在他表姨夫和我之后，他要当上贵族院议员，事情就是这样。我的好朋友，您是了解的，在法国，人有多大势力，职位就有多高。正如那些放肆无礼的家伙所说的，我是老一辈的人了；我已经时日无多，我儿子在上流社会可能有的关系，会因为我离世而全部断绝，因为，在我们亲爱的德·博尼维侯爵夫人的掌中，他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而不是受宠的对象。在奥克塔夫婚姻的问题上，主要追求的是在上流社会的扶掖，而不是财产。我看他是块材料，有杰出的才具；他一个人闯也能成功，您要这么说也可以。不过，我看到那些极其出色的人物，也总是需要人捧；然而我的儿子非但不笼络那些惯于为人制造声望的人，反而处处同他们作对，公然攻击他们，好像能从中得到什么乐趣似的。这不是成功之道。女方的家庭要是人丁兴旺，根基牢固，奥克塔夫在上流社会就会被认为有资格当个大臣；可是，没有一个人吹捧他，到什么时候他也只是个怪人罢了。”

听到“怪人”这个词，德·马利维尔夫人叫起来，她看出来，有人向她丈夫“灌输”了东西。

侯爵越讲越起劲儿。

“是的，我善良的朋友，奥克塔夫动不动就发火，自从雅各宾党把我们的一切，甚至我们的语言都改变以来，他对所谓的‘原则’就着了迷。我并不想断言说，他的这些表现有朝一日必然会把他抛进最愚蠢的行为中，即抛到所谓的‘反对派’的营垒里。在反对派里，只有一个出色的人物，那就是德·米拉博伯爵 [103] ，最后他也卖身求荣了；这种结局实在不光彩，我也不愿意让我儿子这样。”

“就是这方面，也用不着您担忧。”德·马利维尔夫人激烈地反驳说。

“是用不着我担忧，其实，我儿子要走相反的道路，正处在会把前程断送掉的危险境地之中。这桩婚事，只会使他成为一个小市民，蛰居在外省的古堡里度日。他的性格沉郁，非常适合过这种生活。我们亲爱的阿尔芒丝，看问题的方法很古怪，不但不能促使他改掉我责备他的这些毛病，反而会加强他的市民习气。您极力主张的这桩婚姻，非把我们的家族毁掉不可。”

“奥克塔夫注定要进入贵族院，他在那里将成为法国青年的杰出代表，并以他的口才博得人们的敬佩。”

“代表多着哪。贵族院所有那些年轻议员，都以辩才自诩。天哪！他们在贵族院里，就像在上流社会一样，彬彬有礼，消息灵通，仅此而已。所有那些代表法国青年的年轻议员，会成为奥克塔夫的最大仇敌，因为他对事物的感受，至少与众不同。”

德·马利维尔夫人很晚才回到昂迪依，随身给阿尔芒丝带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在信里德·马利维尔先生替奥克塔夫向她求婚。

德·马利维尔夫人奔波一天，虽然很累，却还是急急忙忙去见德·博尼维夫人；她必须亲口把这桩婚事告诉侯爵夫人。她给侯爵夫人看了德·马利维尔先生给阿尔芒丝的信。她采取了这一步骤，以便防范那些可能会改变她丈夫态度的人，心里非常高兴。再说，这一步棋还非走不可，在一定程度上，德·博尼维夫人是阿尔芒丝的教母，她有了这种名分，就不好开口反对这桩婚事。她对奥克塔夫表明的友谊，德·马利维尔夫人深表感激，可是听她那口气，她内心分明不赞同这桩婚姻，嘴上只是大大地夸了一通阿尔芒丝的性格。德·马利维尔夫人还特意提到，几个月前，她曾向阿尔芒丝提过婚，当时，这个孤女没有财产，因而很得体地回绝了。

“哦！我对奥克塔夫的友谊，并不需要根据阿尔芒丝的高贵品质才得到加强，它仅仅取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亲上加亲的婚姻，只适合于极为富有的银行家的家庭，因为他们主要的目的是金钱，他们这样准能捞到金钱，而且名正言顺。”

“我们要进入的时代不同了，”德·马利维尔夫人反驳说，“到那时，对于一个世家子弟来说，朝廷的恩典只是次要的目标，除非他锲而不舍，兢兢业业地做事来换取恩典，那又当别论。就拿我们的朋友N爵士来说，他是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又是大富翁，他之所以在国内享有巨大威望，是因为他任命了十一名众议院议员，而且，他从不觐见国王。”

德·苏比拉纳骑士反对这门亲事，态度要激烈得多；对于她哥哥的责难，德·马利维尔夫人也是用这种话回答。昨天夜里的场面，叫骑士非常恼火；他打算抓住良机，装作盛怒的样子，那样一来，他如果听人劝解消了火，奥克塔夫就会一辈子对他感恩戴德。

本来，他应当主动地宽恕奥克塔夫，因为归根到底，他要么谅解，要么放弃发财的梦想；这一年来，他满脑子净想发财。至于昨天夜里的场面，他在亲友面前，还有借口可以安慰自己的虚荣心：奥克塔夫的疯病是大家熟知的，他曾经把母亲的仆人从窗户扔出去。

然而，一想到阿尔芒丝能左右丈夫的心，并使丈夫发狂似的爱她，骑士就吞不下这口气，他终于打定主意，声明他一辈子不再来昂迪依了。可是，在昂迪依，大家都喜气洋洋，并且多少抓住了骑士的话，极力向他道歉，又向他大献殷勤，随后便把他置于脑后了。

自从有了德·博尼维骑士这个奥援，德·苏比拉纳先生便从疏远阿尔芒丝，进而仇视她了；德·博尼维骑士不但向他提供充分理由，必要时还向他提供现成的话。德·苏比拉纳不能原谅阿尔芒丝那段含沙射影的话，说什么在伊斯马伊洛夫城下，俄国官兵表现得如何勇猛，而土耳其人的“死敌”，马耳他骑士却安坐在岩石上歇息。这句挖苦话是他自己挑起来的，他本来可以不计较；他之所以对阿尔芒丝这么恼火，内中有个金钱的问题。德·苏比拉纳骑士的脑袋本来就愚鲁，又产生了到交易所大发横财的念头，就完全利令智昏，忘乎所以了。

他像所有庸庸碌碌的人一样，年近五旬，对世事的兴趣就已消失，厌倦的情绪便露了头；像通常的情况那样，他曾先后想当文人、权谋家、政客、歌剧院的票友，不知道怎么阴差阳错，他没有去当短袍耶稣教士。

德·苏比拉纳骑士终于想到交易所的投机，为他的百无聊赖找到了一剂良药。然而，要到交易所去搞投机，尚欠资金与信誉。赔偿法案恰好在此时通过，骑士肯定自己能轻而易举地指挥他外甥，因为他外甥不过是个哲人。他打好了如意算盘，单等奥克塔夫从母亲的赔偿中得到钱，他就要把大部分拿到交易所去。

骑士正热衷于几百万的当口，阿尔芒丝却成了他的不可逾越的障碍。现在，阿尔芒丝又成了家庭的一员，这就永远摧毁了他对外甥的影响，永远摧毁了他梦想的空中楼阁。骑士在巴黎没有耽误时间，他到处奔走，煽动人们反对他外甥的婚事，拜见了马利维尔府的庇护者C公爵夫人，还见了当克尔公爵夫人、德·拉龙兹夫人、德·克莱夫人；奥克塔夫就是在这些人身边长大的。

不出一个星期，年轻子爵的婚姻已经尽人皆知，受到普遍的责难。那些有女待嫁的贵妇人更是气急败坏。

“德·马利维尔夫人好狠的心哪，”德·克莱伯爵夫人说，“她竟逼着可怜的奥克塔夫娶她的伴娘，看来她是为了要省下那笔本该付给那个姑娘的工钱了，说起来真叫人怜悯。”

在这片喧闹声中，骑士觉得他被人遗忘在巴黎了，心里烦闷得要命。反对奥克塔夫婚姻的声势，不见得能比别的事情持续更长时间。他在巴黎逗留期间，一定要好好利用这次总攻势。他们险些破坏了已订的婚约。

所有这些理由，尤其是烦闷，终于使骑士下了决心；一天上午，人们见他回到昂迪依，又住进他原来的房间，恢复他平日的生活方式，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

对这位新来者，大家都非常客气；他对未过门的外甥媳妇，也少不得尽其殷勤。“友谊产生的幻想，不见得比爱情产生的少，”他对阿尔芒丝说，“如果说我起初谴责了某件婚事，那是因为我也一样，特别喜爱奥克塔夫。”

第二十九章

最残忍的伤害，就是他自己给自己造成的伤害。

巴尔扎克 [104]

德·苏比拉纳骑士这样主动献殷勤，阿尔芒丝很可能会给蒙蔽住，但是，她考虑的不仅仅是骑士，她还有别的担心的问题。

奥克塔夫在自己的婚事变得毫无阻碍之后，有时候心情非常忧郁，这连他自己都难以掩饰。他常常借口头疼得厉害，一个人跑到埃古安和桑利树林中去散步。还有几次，他骑上马，一口气跑上七八法里。阿尔芒丝觉得这些都是不祥之兆；她还注意到，有时候奥克塔夫盯着她看，眼神中怀疑的成分多于爱情。

当然，他忧郁烦恼过后，往往爆发出炽热的爱与狂放的激情，即使在“他们幸福的日子”阿尔芒丝也从未见过他这样。所谓“他们幸福的日子”，是阿尔芒丝给梅丽·德·泰尔桑的信上开始用的，指的是从奥克塔夫受伤，到她躲进骑士房间的过道，不幸干了一件冒失事的那段时间。

自从宣布订婚之后，阿尔芒丝可以把自己的心里话向她亲密的女友倾诉了，她感到很欣慰。梅丽生长在一个很不和睦的家庭里，那儿总是钩心斗角，没有安宁的时候，她非常有见识，能给阿尔芒丝出些好主意。

阿尔芒丝经常和奥克塔夫一起到古堡的花园里，在德·马利维尔夫人的窗前长时间地散步。有一天散步时，阿尔芒丝对他说：“您是我在世上唯一爱的人，看您这样伤心，一定有非同寻常的情况，因此，我在大胆地和您这样谈话之前，需要向一个女朋友讨主意。我觉得在我干了冒失事的那个可怕夜晚之前，您显得更幸福，我用不着对您讲，我的整个幸福比您的消失得还要快。我只有一个建议，要向您提出，那就是回到那种完美幸福、亲密无间的关系中去吧。自从我知道了您爱我，直到不幸产生了结婚的念头的这段时间里，这种亲密的关系使我的生活充满了情趣。改变我们的关系，别人觉得奇怪，那全由我来承担。我对外人就说自己许了愿，一辈子也不结婚。这种想法会受到别人的谴责，还要损害几个朋友对我的看法，可这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到底，对于一个富家姑娘来说，只有当她想结婚时，舆论才是重要的；然而，毫无疑问，我永远不会结婚。”奥克塔夫的全部回答，就是拉住她的手，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啊，可爱的天使，”他对阿尔芒丝说，“您比我强多少啊！”看到一个不轻易流泪的男子汉，流下这么多眼泪，而回答的话又如此简单，阿尔芒丝的决心整个动摇了。

她终于狠了狠心，对奥克塔夫说：“回答我吧，我的朋友。接受我的建议，使我重新得到幸福。我们以后还是照样在一起。”——她看见一个仆人走过来。——“午餐钟要响了，”她慌乱地又说道，“您父亲要从巴黎到这儿来，我就不能同您讲话了。我现在要是不对您讲清楚，这一整天就会痛苦烦恼，心神不宁，因为，我对您有些怀疑。”

“您！怀疑我！”奥克塔夫说，他那副眼神，登时消除了阿尔芒丝的全部担心。

两个人又默默地走了几分钟。

“不是的，奥克塔夫，”阿尔芒丝又说，“我没有怀疑您。我要是怀疑您的感情，就让天主赐我一死好啦。但是，不管怎么说，自从订婚之后，您反不如当初幸福了。”

“我对您讲话，就像我对自己讲话一样，”奥克塔夫急躁地说，“有时候我幸福极了，因为我终于确信，世上没有什么能把我同您拆开了，我每时每刻都可以看到您，同您说话，然而……”他刚要补充一句，却又陷入忧郁的沉默中，使阿尔芒丝十分痛苦。

午餐钟声一响，他俩一整天也许就得分开，阿尔芒丝由于这种担心，才再次鼓起勇气，打断了奥克塔夫的冥想。

“然而什么呀，亲爱的朋友？”她对奥克塔夫说，“全都告诉我吧，这个可怕的‘然而’给我造成的痛苦，比您可能对我说的全部话所造成的痛苦，恐怕要超过一百倍。”

“那好，”奥克塔夫说，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样子不像个情人，而像要审视她会有什么想法，“您会知道一切的，不过，要我原原本本告诉您，比要我的命还难，然而，我爱您胜过我的生命。我需要以诚实人的身份，而不是以情人的身份向您发誓吗（此刻，他的眼神确实不像一个情人的样子）？就如同我在向您的父亲发誓一样，假如苍天保佑，他还活在世上的话。我需要向您发誓说，我在世间唯独爱您一人，而且我过去没有，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爱吗？同您分离，就等于叫我死，而且比死还要糟糕一百倍。可是，我有一个可怕的秘密，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您听了这个秘密就会明白，我为什么注定这样古怪。”

这段话，奥克塔夫讲得结结巴巴，他脸上的肌肉挛缩起来，嘴唇不断地抽搐，眼睛也恍恍惚惚，仿佛看不见阿尔芒丝。阿尔芒丝比他还要痛苦，身子靠到一个橘树培植箱上。她认出了这棵橘树，浑身发抖，想起了那次昏倒的情景；当时，奥克塔夫在树林里过了一夜，回来对她讲的话非常无情，她就是昏倒在这棵橘树旁边的。现在，奥克塔夫笔直地站在她面前，好像惊呆了似的，不敢再讲下去。他惊恐的眼睛直视前方，仿佛看到了一个魔鬼。

“亲爱的朋友，”阿尔芒丝对他说，“几个月前，就在这棵橘树旁边，您恶狠狠地对我讲话，我那时觉得万分不幸，怀疑起您的爱情。我现在能说什么呢？”她激动地又说：“那是决定命运的一天，我确信了您不爱我。啊！我的朋友，我今天有多么幸福啊！”

最后这几句话，阿尔芒丝说得那么情真意切，似乎减轻了折磨着奥克塔夫的摧肝裂胆的痛苦。阿尔芒丝一时忘情，热烈地握住他的手，催促他快讲。这时候，阿尔芒丝的脸离奥克塔夫的脸非常近，奥克塔夫感到对面呼出的热气。这种感觉使他软下心来，觉得比较容易开口了。

“是的，亲爱的朋友，”他看着阿尔芒丝，终于说道，“我非常爱你，你现在也不怀疑我的爱情了。然而，如此爱你的是什么人呢？是个魔鬼。”

说完这句话，奥克塔夫怜悯的心情似乎消失了，突然，他像发狂似的，挣开阿尔芒丝的手臂，飞快地逃开了，阿尔芒丝怎么也拉不住。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正好这时候，午餐的钟声响了。她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不便入席用餐，只好去见德·马利维尔夫人，请求准许。不大工夫，奥克塔夫的跟班也来说，有一件事刻不容缓，少爷骑马飞驰到巴黎去了。

午餐吃得冷冷清清，大家默默无语，只有一个人高兴，那就是德·苏比拉纳骑士。两个年轻人双双缺席，他很惊奇，无意中却发现他妹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看来婚事不大顺当，他心里感到一阵高兴。“就是快要结婚的人，还有废除婚约的。”他思忖道。席间，他把心思全用在这上面，就顾不上讨好德·欧马尔与德·博尼维两位夫人了。德·马利维尔侯爵不顾自己的风湿痛，从巴黎赶到这儿，事先是通知了奥克塔夫的。他看见儿子不在，就露出极为不快的神色，这使骑士更加欢欣鼓舞。“时机很有利，可以使他们听得进道理了。”他心中暗想。一吃完饭，德·欧马尔夫人和德·博尼维夫人就各自回房，德·马利维尔夫人去看阿尔芒丝，骑士则力图动摇他妹夫的决心，以便解除奥克塔夫的婚约，在一个小时零一刻钟的劝说中，他显得异常活跃，也就是说兴致勃勃。

老侯爵的回答，倒是句句诚恳实在。

“赔偿的财产，是属于令妹的，”侯爵说，“我呢，一无所有。有了这次赔偿，我们才能考虑让奥克塔夫成家立业。我认为，对他与阿尔芒丝的这门婚事，令妹比奥克塔夫还要急切。再说，阿尔芒丝也不缺少财产。在办这桩婚事的前前后后，我作为一个正直人，只能出些主意，绝不能发号施令，否则，我就好像有意同我的妻子过不去，剥夺她同知心朋友一起生活的乐趣。”

德·马利维尔夫人看见阿尔芒丝焦躁不安，又不愿意讲出是什么原因。只是因为友情难却，阿尔芒丝才含含糊糊地提到，他俩发生了一次小小的口角，这也是相亲相爱的人之间常有的事。

“肯定是奥克塔夫不对，”德·马利维尔夫人站起身来说，“不然，你就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了。”说完她就把阿尔芒丝一个人丢下。德·马利维尔夫人的话，给了阿尔芒丝很大的安慰。她很快就猜测出，奥克塔夫显然犯过什么大罪，直到现在，他可能还把产生的那些可悲的后果看得很重，而且，他为人非常正派，在没有把全部真相告诉她之前，不愿意让她的命运同一个也许是杀人犯的人的命运连在一起。

我们可以直言不讳地讲吗？这种用以解释奥克塔夫的乖戾行为的方式，使阿尔芒丝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她下楼到花园去，希望遇见奥克塔夫。从前，德·欧马尔夫人曾引起她深深的嫉妒，现在，她的妒意完全化解了。她处在激情与幸福的状态里，却不肯承认这种状态的根源，这也是实际情况。她觉得心里激荡着无比温柔、无比宽厚的怜悯之情。“假如必须离开法国，”她思忖道，“非得流亡到远方不可，即使到美洲去，那也好，我们走就是了。”她高兴地思忖道：“而且，越早动身越好。”于是，她浮想联翩，想象自己到了最偏僻的地方、荒无人烟的岛上。她那些念头不着边际，全是小说里的老调子，不值得叙述。当天和第二天，奥克塔夫始终没有露面。直到第二天的傍晚，阿尔芒丝才收到一封从巴黎写来的信。看了信，她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快活。信中洋溢着最炽热最真挚的情感。“啊！他写这封信时，如果是在这里，”她思忖道，“就会全部向我承认了。”奥克塔夫在信中向她表明，自己之所以待在巴黎，是因为对她说出了自己的秘密，就没脸见她了。“即使对您，我也不是在任何时候都有勇气说出这句致命的话来的，”他在信中还写道，“因为您听了，您对我的感情就会淡薄了，而这种感情却是我的一切。亲爱的朋友，在这个问题上不要再催逼我了。”送信的仆人还在等候回音，阿尔芒丝匆匆忙忙给奥克塔夫写了一封回信。“您的最大的罪恶，”她写道，“就是远远地离开我们。”她写了信后半小时，看见奥克塔夫居然回来了，她真是又惊又喜。原来，奥克塔夫是在昂迪依附近的拉巴尔村等候回音。

接下来几天，他们过得十分美满。激荡阿尔芒丝胸怀的那种炽热的情感，具有特别奇异的幻想性，使她很快习惯于爱一个杀人凶手。她认为奥克塔夫迟迟不敢吐露的罪行，至少应当是杀了人。她表兄讲话很有分寸，绝不会夸大他的想法，而且他亲口讲过：“我是个魔鬼。”

阿尔芒丝平生给奥克塔夫写的第一封情书，就是向他保证不提这方面的问题；这个誓言对她是神圣的。奥克塔夫给她的回信，她视为至宝，看了二十来遍。就这样，她养成了每天晚上给即将做她丈夫的男子写信的习惯。在贴身使女面前，阿尔芒丝不好意思说出他的名字，便把她的第一封信藏在那个橘树培植箱里，相信奥克塔夫准能找到。

一天上午，大家正要入座用午餐，她向奥克塔夫暗示了一句。奥克塔夫借口要吩咐一件事，立刻跑开了。一刻钟后，他回来了，阿尔芒丝看见他眼里闪着极为幸福、深切感激的光芒，心里快乐得难以言传。

几天之后，阿尔芒丝敢于向他写道：

我认为无论您犯下什么大罪，我们一生的责任，就是弥补过来，如果能够弥补的话。可是，说来也怪，我现在对您忠诚的情意，也许比您向我吐露这个秘密之前还要深切。

我体会到，您向我承认这件事，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是您向我做出的头一个巨大的牺牲。我也要告诉您，从那一刻起，我才消除了一种庸俗的想法；我也一样，几乎不敢向您承认这种想法。我把事情想得更糟，因此我认为，在某种仪式举行之前，您不必对我谈得更详细了。我明确向您表示，您绝不会欺骗我。天主宽恕痛悔之人。我肯定您夸大了自己的过错；不管您的过错有多大，我看到您痛心疾首，当然原谅您。从现在起，一年之内，您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到那时，我使您产生的顾虑也许会少些……然而，我不能向您保证我会更深地爱您。

她以这种天使般的仁爱的口吻，写了好几封信，几乎打动了奥克塔夫，使他想以笔代口，向女友说出这个不该瞒着她的秘密。但是，要写这样一封信，他感到羞愧，困窘，迟迟下不了笔。

于是，他到巴黎去向多利埃先生求教，多利埃就是在他决斗时，给他当证人的那位亲戚。他了解多利埃先生为人非常正派，性格特别爽直，不工心计，从不逃避责任或者沉湎于幻想。奥克塔夫问多利埃先生，这个他结婚前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阿尔芒丝的父亲，或者她的教父的致命的秘密，是否绝对有必要告诉她本人呢？我们在上面引用的阿尔芒丝信上的那段话，他甚至也给多利埃先生看了。

“要告诉她，这事您免不掉，”诚实的军官回答说，“这是责无旁贷的。德·佐伊洛夫小姐非常宽厚，但是，您不能滥用她的宽厚。像您这样的人，欺骗谁都有失身份；高尚的奥克塔夫，更不会欺骗一个可怜的孤女；在您这一家的所有男子中，她也许只有您这一个朋友。”

这些话，在奥克塔夫的心中翻腾了总有上千遍，但是，从一个正直刚毅的男子汉口中讲出来，就具有一种新的力量。

奥克塔夫认为这是命运的声音。

他起身告辞，心中暗暗发誓，从亲戚家一出来，就立刻到右边最近一家咖啡馆去，写出那封决定命运的信。他想到做到，写了一封十行字的信，添上收信人的地址姓名：昂迪依，×××古堡，德·佐伊洛夫小姐收。

从咖啡馆出来，他东张西望，想找一个邮筒投信，偏偏不巧，附近一个没有。他还有一点儿难堪的感觉，总是能拖就拖，不想说出那件事，心里反倒认为，一封如此重要的信，不应该通过邮局寄，最好亲手放在昂迪依古堡花园的那个橘树培植箱里。奥克塔夫自然没有意识到这种拖延，正表明他勉强克制，还残存着最后一点幻想。

多利埃先生义正词严，帮助他克服了难言之隐。他此刻的处境，主要的是不能退缩一步。他跨上坐骑，要把信件送到昂迪依。

那天中午，德·苏比拉纳骑士就觉察出这对情人的关系有些抵牾。骑士禀性轻狂，心里总想暗算别人。

他把德·博尼维骑士引为知己。前一阶段，他把全部时间都用来幻想到交易所去搞投机，并在笔记本上罗列许多数字。现在，他则千方百计，硬要解除他外甥的婚约。

开头，他的计谋并不怎么高明，德·博尼维骑士校正了他的攻击手法，并出主意让他派人跟踪阿尔芒丝。德·苏比拉纳先生用了几个金路易，便把府内所有的仆人收买过来，充当暗探。不久，有人向他报告说，奥克塔夫与阿尔芒丝互相写信，写好就藏在×号橘树培植箱内。

这对情人如此疏忽大意，连德·博尼维骑士都难以相信，他让德·苏比拉纳先生自己去想法。琢磨了一个星期，德·苏比拉纳先生还是没想出什么主意，仅仅想到偷看两个人的情书，这是谁都能想得到的。德·博尼维骑士见此情景，便婉转地提醒他，他有许多不同的爱好，在半年的时间里，他曾经热衷于书信真迹，当时还使用了一名模仿手迹的高手。这件事想是想起来了，可是，在德·苏比拉纳先生的头脑中，还是没有下文。不过，这件事和他强烈的仇恨已经沾上边了。

同这样一个人合伙干冒险的勾当，德·博尼维骑士还很犹豫。他同伙的头脑如此贫乏，实在令他失望。况且，只要一受挫折，德·苏比拉纳先生就会全部讲出来。德·博尼维骑士幸好想起一本通俗小说，书中有一个非常恶毒的人物，专门模仿情人的手迹，制造假信。德·苏比拉纳先生难得看书，不过，他喜欢书的古老的装帧。骑士决定最后试一次，如果再不成功，他便听凭他的同伙的贫乏的头脑去想法子。他用高价雇了图夫南印书馆的一名工人，叫那人日以继夜地赶着给他那本有制造假信内容的小说装上精美的封皮。然后，骑士把那本精装书带到昂迪依，故意在解释如何伪造假信的那页上洒了咖啡。

“可把我急死了，”一天上午，他走进德·苏比拉纳的房间，对他说道，“您知道，×××夫人爱书如命，就是这本毫无价值的小说，她还让人装订得这样漂亮。我一时糊涂，从她那儿把书借来，弄脏了一页。您这个人神通广大，不管什么惊人的秘方，您收集不到，也能发明出来，您能不能指点我一下，用什么方法再制造一页新的呢？”

德·博尼维骑士还说了许多话，使用了和他企图煽动起来的念头的最接近的字眼。临走，他把书留在德·苏比拉纳先生的房间里。

此后，这件事他又提过不下十次，德·苏比拉纳先生才想到利用假信来挑拨两个情人反目。

德·苏比拉纳先生十分得意，认为这个计策高明得不得了，不免向德·博尼维骑士炫耀一番。骑士故意表示非常憎恶这种不道德的手段，当天晚上便回巴黎去了。两天以后，德·苏比拉纳先生和他谈话时又提到这个主意。

“伪造书信实在残忍，”德·博尼维骑士高声说，“您喜爱您外甥的感情强烈得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吗？”

读者大概同我们一样，对这些可悲的详情细节已经厌腻了。从这些详情细节中可以看到，新一代的堕落思想，正同老一代的轻浮行为搏斗。

德·苏比拉纳先生却总觉得，德·博尼维骑士天真得令人可怜，于是，他向骑士表明，这好比打一场几乎毫无希望胜诉的官司，最保险的使自己败诉的办法，那就是什么也别尝试。

德·苏比拉纳到他妹妹的房间，若无其事地从壁炉上拿了不少阿尔芒丝写的字样，交给他雇的模仿真迹的人，很容易得到了复制品；复制品同原件的确很难辨别出来。为了拆散奥克塔夫的婚姻，德·苏比拉纳先生已经把最有决定意义的设想，建筑在冬季沙龙的阴谋上，舞场的行乐上，以及他可能提出的条件很有利的亲事上。德·博尼维骑士非常赞赏他这种性格。“这个人要是当上大臣，”骑士心中暗想，“我也就能平步青云。可是，有那部可恶的宪章，还有公开辩论、新闻自由，他这样一个人，不管他炫耀自己的出身有多高贵，也永远当不上大臣。”经过半个月的耐心琢磨，德·苏比拉纳先生终于有了一个主意，决定编造一封信，假托是阿尔芒丝写给她的知心朋友梅丽·德·泰尔桑的。当时，德·博尼维骑士正第二次想要全部放弃了。德·苏比拉纳用了两天时间，杜撰出一封信稿，通篇充满风趣，妙语连珠，从中可以隐约看出他在一七八九年写的信的影子。

“本世纪要比从前严肃，”德·博尼维骑士对他说，“写法应当更做作，更古板，更乏味一些……您这封信太花哨，即使说是德·拉克罗骑士 [105] 写的，他也不会反对。然而，它今天骗不了任何人。”

“嘴上总离不开今天，今天！”德·苏比拉纳先生说，“您的拉克罗，不过是个自命不凡的家伙。我真不明白，你们这帮年轻人为什么把他当成楷模。他那些人物写的信，跟假发师的一样，问题多着呢。”

看见德·苏比拉纳先生这样痛恨德·拉克罗，德·博尼维骑士十分高兴，他极力维护《危险的关系》的作者，故意让同伴把自己驳得体无完肤，最后总算得到一份基本合乎常情的信稿，日耳曼风格既不十分明显，口气也不过分夸张。经过一场如此激烈的争论，信的底稿才算定下来，由德·苏比拉纳先生交给手迹复制人。那人以为不过是情书之类的东西，少不了推托一番，以便得到较高的报酬。他模仿的阿尔芒丝的手迹，足以乱真。那封信很长，是假托阿尔芒丝的口气写给她的女友梅丽·德·泰尔桑的，谈她与奥克塔夫的婚姻。

再说奥克塔夫听从了多利埃先生的劝告，带着写好的书信回到昂迪依，他一路上总盘算着如何让阿尔芒丝答应，等他俩晚上分手之后，她再看这封信。他打算次日一早动身，相信阿尔芒丝一定会写信答复他。他希望这样可以减少一点他吐露了秘密之后他俩首次见面时的尴尬。他之所以下此决心，仅仅是因为他在阿尔芒丝的思想方法中，发现有英雄主义的成分。很久以来，他发现阿尔芒丝的生活不论是幸福，还是悲伤，无时无刻不受联结他二人的感情的制约。奥克塔夫毫不怀疑，阿尔芒丝对他有炽热的爱情。他一到昂迪依，就跳下坐骑，跑到花园，把信藏在橘树培植箱的一角，上面盖了一些树叶，他还发现一封阿尔芒丝写的信。

第三十章

奥克塔夫怕有人打断他看信，便飞快地钻进一条椴树林荫小径。看了头几行他就明白了，信是写给梅丽·德·泰尔桑小姐的（这就是德·苏比拉纳编造的那封信）。可是，头几行就令他极为不安，他不由得接着看下去：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的责备。我的好心的朋友，你说得对，我再有怨言，实在是发疯了。我是一个昨天才有了财产的可怜姑娘，没有家庭保护我，给我订终身大事。无论从哪方面看，这桩婚姻都远远超出我的期望。他是个有才智的人，品格极其高尚；对我来说也许过分高尚了。我要向你坦率地承认吗？时过境迁，几个月前，能使我非常幸福的结合，现在仅仅成了一项义务。天主难道不肯使我怀有始终不渝的爱情吗？我为自己所做的安排，既合理又有利，我也常常这样想；然而，我的心再也感受不到从前那种温柔的激情了。在我的眼里，他曾经是世上最完美的人，是唯一值得爱的人，见到他我就激情满怀。可是现在呢，我觉得他的性情变化无常，真的，我何必要指责他呢？其实他没有变。我的整个不幸，就在于我的心变化无常。我即将结婚，这桩婚姻条件优越，不管怎样看都很体面。不过，亲爱的梅丽，我向你吐露这件心事，不由得脸红耳热：我嫁的不再是我爱他胜过一切的人了。我觉得他太严肃，有时毫无风趣，我就要同这样一个人过上一辈子啊！我们很可能到外省偏僻的地方，住在孤零零的古堡里，一起宣传互教互学和种牛痘。亲爱的朋友，离开德·博尼维夫人的沙龙，我大概要非常惋惜。半年前，谁能料到我们会这样呢？我的性格轻浮得令人费解，这是我最苦恼的事。其实，奥克塔夫不是我们今年冬天见到的最出色的年轻人吗？但是，我的青年时代太悲伤啦！我希望找一个有风趣的丈夫。再见。后天，人家准许我去巴黎，十一点我去登你家的门。

奥克塔夫惊呆了。猛然，他好像从梦境中醒来似的，飞跑到橘树培植箱那儿，将他放在那里的信取出来，怒不可遏地撕得粉碎，把碎纸片塞进口袋。

“她必须具有我需要的最狂热、最深沉的爱情，才能宽恕我这致命的秘密，”他冷静地自言自语道：“我不顾整个理智，不顾我一生中设下的誓言，满心以为遇见了一个超凡绝俗的人。然而，要想有资格拥有这样例外的爱情，就必须有可爱快乐的性情，这正是我身上缺乏的。我错打了算盘，现在唯有一死了。

“我若是永远拖累着阿尔芒丝的命运，又不把我的秘密告诉她，那无疑是损害我的人格。不过，一个月之后，我就可以使她自由了。她将成为一位年轻的寡妇，既富有，又非常漂亮，肯定会受到许多人追求。佐伊洛夫这个姓氏还不大出名，要想找一个有风趣的丈夫，马利维尔这个姓氏对她更有利。”

奥克塔夫带着这种情绪，走进他母亲的房间，正撞见阿尔芒丝在那里谈论他，盼望他回来。阿尔芒丝的脸色很快变得惨白，几乎同奥克塔夫一样痛苦。然而，奥克塔夫却对母亲说，他不能同意再推迟他的婚期了。“很多人都企图扰乱我的幸福，”他补充说，“我是有真凭实据的。何必进行那么多准备工作呢？阿尔芒丝比我有钱，衣裙或者首饰，她将来恐怕是不会缺少的。我大胆地希望，我们结婚不出两年，她就会变得快乐、幸福，能享受到巴黎的所有欢乐，而且，她永远也不会后悔今天做出的抉择。我想她永远用不着到乡间，幽居在一座古堡里。”

奥克塔夫讲这番话的口气，听起来非常古怪，同他表达的愿望极不协调。这边，阿尔芒丝和德·马利维尔夫人的眼里，几乎同时充满了泪水。阿尔芒丝很勉强地回答说：“噢！亲爱的朋友，您太残酷无情啦！”

奥克塔夫不会装出幸福的样子，心里很恼火，马上走出房去。他决心一死，以了却这场姻缘，因此，他的言谈举止显得冷漠无情。

德·马利维尔夫人说这是她儿子犯了疯病，同阿尔芒丝痛哭了一场，最后得出结论，认为奥克塔夫生来性格忧郁，独身生活对他没有任何益处。

“他有这种缺点，头一个感到痛苦的就是他自己，你能不管这一点，始终爱他吗？”德·马利维尔夫人说，“我的孩子，你再问一问自己的心，我不愿意造成你的不幸，整个婚约还可以废除。”

“嗳！妈妈，自从了解到他不那么完美以来，我觉得更爱他了。”

“那好，我的宝贝，”德·马利维尔夫人又说，“再过一周，我就给你办喜事。结婚前这段时间，你对他要宽容一些；他是爱你的，这一点你不可能怀疑。你知道他在尊敬长辈的问题上有什么看法，然而，你也看到了，当他认为我哥哥对你出言不逊时，他就暴跳如雷。他对结婚怀有古怪的成见，这使他痛苦不堪。我亲爱的孩子，对待这样一个人，要温柔和气。”

这些话尽管是随口说出来的，阿尔芒丝却感到情意真挚，因此，她对奥克塔夫倍加关心、倍加钟情了。

次日一早，奥克塔夫来到巴黎，花了一大笔钱，几乎把他掌握的全部钱财的三分之二，买了一些名贵的首饰，作为结婚礼物送给新娘。

接着，他又去见他父亲的公证人，在婚约上添加了对未婚妻十分有利的条款，保证她一旦失偶孀居，就能有最令人艳羡的独立生活。

从发现阿尔芒丝的所谓信件，到结婚的那十天中间，奥克塔夫把心思全用在这类事情上。对他来说，这些日子过得倒相当平静，这是他原先不敢期望的。然而，对于那些多情的心灵来说，一线残存的希望，往往使不幸变得更加不堪忍受。

奥克塔夫没有抱丝毫希望，他主意已定。性格坚毅的人，不管做出的决定多么严酷，总是不再考虑自己的命运，只求有勇气一丝不苟地按照决定去做；这对他们来说，就不算难事了。

奥克塔夫进行必要的准备和料理各种事情，但是，他一空闲下来，就感到特别诧异：怎么！在他眼里，德·佐伊洛夫小姐已经变得无足轻重啦！他原先多么坚信他的爱情和他们的亲密结合会天长地久。他常常忘记发生了根本变化。他要设想自己的生活就不能不想到阿尔芒丝。每天早晨醒来，他都需要重温他的不幸，接着便有一阵揪心的痛苦时刻，但是，他决心一死的念头很快使他得到安慰，使他的心情平静下来。

不过，这十天临近结束时，阿尔芒丝表现出的无限深情，有时不禁使他的心软下来。由于婚礼在即，阿尔芒丝同他单独散步时，认为可以亲近一些，她有一两次就拉起他的非常好看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阿尔芒丝这种加倍的温存体贴，奥克塔夫全看在眼里，不由自主地感动万分，使他自认为已经克服了的痛苦，往往变得更加剧烈，更令他肝肠寸断。

他想象到这些亲热的表示，如果来自真正爱他的人，来自没有变心的阿尔芒丝，那又该是什么样子。在写给梅丽·德·泰尔桑的那封性命攸关的信中，阿尔芒丝就明确承认，两个月前她还爱着奥克塔夫。“而我缺乏可爱快乐的性情，可能已经使她的爱情中断了，”奥克塔夫凄楚地思忖道，“唉！我本来应该学习立身处世的本领，何必钻研那么多无用的学问！那些学问对我有过什么用处吗？我在德·欧马尔夫人身边取得的成功，对我有过什么用处吗？假使我愿意，那位夫人会爱我的。我生来不善于取悦我所尊敬的人。看来，我纵然强烈地渴望讨人喜欢，却因为有一种可悲的胆怯心理，总是愁眉苦脸，显得很不可爱。

“阿尔芒丝始终令我畏惧。我每次走近她，总感到是去见我的命运的主宰。应当向经验求教，向我看到的上流社会的做法求教，才能更加正确地认识，一个可爱的男子要想引起一个二十岁的姑娘的兴趣应当怎样做……

“可是，这一切今后都毫无意义了，”奥克塔夫停了片刻，苦笑着说，“我这一生已经结束。命运给我划定的人生道路，我已经走完了 [106] 。”

奥克塔夫有时心情恶劣起来，甚至认为，阿尔芒丝现在如此温柔的态度，同她平时极其自然的老成持重的态度，显得很不合拍，她无疑把这当成一项讨厌的义务，强加给自己来完成。于是他的举止变得无比粗暴，看上去跟真疯了差不多。

他在痛苦的心情稍微减轻的时候，面对即将做他妻子的年轻姑娘的迷人情态，情不自禁地动了心。这位年轻姑娘平素多么持重，可是，为了使她所爱的人平静一点，她一反生来的习惯，拿出妩媚的态度来，有什么比她的这种态度更令人感动、更高尚的呢？确实难以想象。她认为奥克塔夫是在受良心的责备，然而，她对表兄却有极强烈的爱情。从前，她生活中的最大问题，就是隐瞒自己的爱情并责备自己；自从这个问题解决之后，奥克塔夫对她更加宝贵了。

有一天，他俩朝埃库安树林去散步，阿尔芒丝讲了一些充满深情的话，说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受了感动，她那个时候非常真诚，甚至对奥克塔夫说：“我有时也想犯一桩罪，同你犯的罪一样大，好使你不再怕我。”奥克塔夫被这种真诚激动的声调所打动，理解她的整个思想，马上停住脚步，定睛看着她，差一点把他那封诉说隐情的信拿出来，信的碎片他一直装在兜里。然而，他把手插进兜里的时候，却摸到那张更薄的纸，即所谓写给梅丽·德·泰尔桑的那封信，于是他的诚意又涣然冰释了。

第三十一章

如果他要入土埋葬，那就让我热烈地吻他一吻，您再把我们俩装进同一个棺木。

韦伯斯特 [107]

奥克塔夫知道他的外祖父母极力反对这门婚事，因此，他坚持做了许多必要的说服工作。平时，这类拜访最令他难受，告辞出来情绪一定会非常沮丧，对他那些显赫的亲戚府中的安乐景象很厌恶。这次令他大为惊奇的是，他发现在尽这些礼节时，丝毫没有难受的感觉，这是因为再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引起他的兴趣了。他的心已经死了。

自从他发现阿尔芒丝的爱情不专一，世人在他的眼里，就变成一种陌生的生物。不管是贤德所受的苦难，还是罪孽所逞的凶顽，什么也不能使他动心了。一个隐秘的声音对他讲：“那些不幸的人，还比不上你痛苦。”

奥克塔夫以令人赞叹的冷漠态度，完成这些拜访；这种现代文明的积习，不过是让人干些无聊的应酬，糟蹋一天的大好时光。婚礼举行了。

旅行结婚的风气当时刚刚开始形成。奥克塔夫立刻就同阿尔芒丝动身，说是到多菲内省的马利维尔庄园去，其实，他带着阿尔芒丝直奔马赛。到了那儿他告诉阿尔芒丝，他曾经立下誓言去希腊，表明他有勇气挥剑上战场，尽管他讨厌军人作风。阿尔芒丝结婚之后非常幸福，同意了这种暂时的分离，一点也没有感到难过。对阿尔芒丝的幸福神情，奥克塔夫不可能视若无睹，因此他推迟了一周动身；不过在他看来，这是非常软弱的表现。在这最后一周里，他同阿尔芒丝参观了圣博姆山脉 [108] 、博雷利古堡，以及马赛郊区的风光。他看到年轻的妻子十分幸福，很是感动，然而他心想：“她是在演戏，写给梅丽的信就是明证，不过，她演得实在高明！”他好几次产生幻想，觉得阿尔芒丝的美满幸福，也许最终能使他幸福。他心想：“世上还有哪个女人，向我表示更真挚的感情时，能给我同样多的幸福呢？”

最后，无论如何该分手了。奥克塔夫一上船，便对他产生幻想的那些时刻付出高昂的代价。有几天，他再也没有勇气寻死了。“按照明智的多利埃对我的批评，”他思忖道，“我要是不很快把自由还给阿尔芒丝，就成了最卑劣的小人，在我自己的眼里也是个懦夫。我结束生命，损失是微不足道的。”他边叹息边说：“如果阿尔芒丝在爱情上表演得深切动人，那也不过是因为一种模糊的回忆，她回想起昔日对我的感情。我不久就会令她感到厌烦。她可能还会敬重我，但对我再也不会有炽热的感情了。听到我的死讯，她不会痛不欲生，只会感到悲哀而已。”有了这种残酷的信念，奥克塔夫终于又产生了勇气，他把阿尔芒丝天仙般的美貌，她沉醉在幸福里的样子，以及离别前夜昏厥在他怀中的情景，都置之脑后。他又恢复了勇气，到了航行的第三天，随着勇气的恢复，他的心情也平静下来。船正靠近科西嘉岛行驶。奥克塔夫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不幸逝去的伟人 [109] ，这种回忆使他坚定起来。由于他不停地考虑自己，他几乎成为自己行为的见证人。他假装得了不治之症。幸而船上唯一的一个医生从前是个木匠，自称懂得伤寒，奥克塔夫装作进入谵妄状态，病势危险，首先就骗过了医生。有几次他装得极像，到了第八天，他看出来大家对他的康复都不抱希望了。他又在所谓头脑清醒的时刻，让人请来船长，口述遗嘱；船上的九名船员全作为证人在遗嘱上签了字。

奥克塔夫还有一份类似的遗嘱，上船之前特意交给了马赛的一位公证人。他在遗嘱中把凡是属于他的一切财产，全部留给他的妻子奥克塔夫·德·马利维尔夫人，但附有一个奇怪的条件：他妻子要在他死后一年半方可再次结婚。如果他妻子不愿意履行这个条件，他请求他母亲接受这份遗产。

奥克塔夫在全体船员面前签署了遗嘱，接着便进入极度虚弱的状态，请人为他做临终祈祷，于是，几名意大利海员在他身边祈祷起来。后来，奥克塔夫又给阿尔芒丝写了一封信，并附上他以前鼓起勇气在巴黎一家咖啡馆里给她写的信，以及他在橘树培植箱里发现的她给她朋友梅丽·德·泰尔桑的信。在这临终的时刻，奥克塔夫从来没有这样感受到最诚挚的爱情的魅力。除了他死的方式之外，他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的阿尔芒丝，这是他给予自己的幸福的享受。奥克塔夫的病又拖了一个多星期，他每天给阿尔芒丝写信，而且每天都从中得到新的乐趣。他把信托给好几个水手，他们答应亲手交给马赛的那位公证人。

站在瞭望台上的一个小水手喊道：“陆地！”那是希腊的国土，人们在水天之间，望见了莫雷山脉。凉爽的风使船行驶得分外迅疾。希腊的名字唤起了奥克塔夫的勇气，他自言自语地说：“英雄的土地啊，我向你致敬！”三月三日午夜，月亮从卡劳斯山后徐徐升起，奥克塔夫把准备好的一剂鸦片与洋地黄服了下去，悄悄地结束了忧烦的一生。拂晓，有人发现他躺在甲板的缆绳上，一动不动，嘴角挂着笑容，他那世间少见的美貌甚至打动了给他进行海葬的水手。在法国，只有阿尔芒丝揣测出他是怎样结束生命的。不久，德·马利维尔侯爵去世，阿尔芒丝与德·马利维尔夫人进了同一个修道院。

《阿尔芒丝》序言 [110]

安德烈·纪德著桂裕芳译

要正确评论司汤达，必须大致了解他的风格。按他的话说，他几乎总是出于烦闷才写作，然而，他对写作感到如此愉快，因此我们知道的从来不是他写作之前的烦闷，而仅仅是愉快。没有丝毫紧张，他只在高兴的时候才说话，也就是说总是说得很轻巧。有人爱偷闲，他却爱思索。他的逻辑性是自然而然的，源于他健康的思想，他并不追求逻辑性，不追求任何东西。当他不再符合逻辑时，他使我们更感有趣，因为激情以及比理性更美妙的敏感性控制了他，人人都有自己的逻辑，而敏感性只属于他个人，我们通过他说的一切，喜爱的正是这种敏感性。即使他弄错了，即使我们不赞成他的品味，我们也丝毫不埋怨他。他坚持自己的品味。如果他今天重返人世，我不知道哪件事会使他更吃惊：他当年所赞赏的一切艺术品：歌剧、绘画、塑像、诗歌几乎都贬值，还是他本人的作品大受欢迎？我知道他希望将来的人读他的书，但他可曾想到——他如有所预感就不会语气如此自然——人们会怀着敬仰之情细心地探索他的一切作品？今天只有波德莱尔受到这种优待，波德莱尔也和他一样，曾受到他同时代人不公正的对待。他可曾想到，在那堆瓦砾之中，他那不施诡计、没有伪装的作品今天仍然带着青春的风韵对我们微笑？泰纳从司汤达的作品中抽出了全部有意识的理论，但并未使我们倒胃口，我们想在其中找到另一种类型的教诲，更隐秘，仿佛经过了删改……

我很高兴被邀请来谈谈《阿尔芒丝》。至今为止，这本书有点被忽视，我认为这不公平。人们赞赏的是《红与黑》《帕尔马修道院》，甚至《吕西安·娄万》以及无与伦比的《亨利·贝尔的一生》，我每次读最后这本书都认为它比其他作品高出一筹。但我知道某些文学家，大文学家，偏爱《阿尔芒丝》。而对一般读者，甚至司汤达专家来说，《阿尔芒丝》尚未摆脱圣伯夫的判决：“这本小说在含义上莫测高深，在细节上缺乏真实性，谈不到创新和天才。”

应该承认这本书令人困惑。情节不仅在人物之间展开，还在作者与读者之间展开，我几乎可以说情节在捉弄读者。漫不经心地读《阿尔芒丝》，你最初看到的只是一首牧歌，你一直这么想，就上了当，你模糊地感到上了当，感到别扭。应该有解释，我之所以敢于提出这种解释，是因为我从司汤达本人处得到了帮助。他写给梅里美的一封信将给我们提供《阿尔芒丝》的关键，解开这本书在读者眼中的谜。只要我们不知道谜底，小说男主人公奥克塔夫的性格就是无法理解的。而由于有这个谜底，一切都清楚了：这位恋爱中的男主人公是阳痿患者。

阳痿患者。他的姿势和行动令人想到这一点，但人们还可以怀疑，因为小说巧妙地维持了这个奥秘。奥克塔夫有两次几乎将秘密告诉应该算为情妇的女人，但他缺乏勇气，而且，为了满足他所引起的好奇心，他用另一个秘密来替代这事，那个秘密也很可耻，但在他看来侮辱性较小，那是从前的一个错误，也许是臆想的也许是真有其事，他“对女友说，他年轻时曾热衷于偷窃”，人们明显感到这只是虚构的，但它足以使阿尔芒丝惊恐不安，使读者不知所措。

稍后：“‘好吧！’奥克塔夫停下来向她转过身去，凝视她，不是作为情人，而是为了看她会怎么想，‘您将知道一切，我要给您讲的事对我来说比死亡更痛苦，但我爱您远胜过生命。我需要向您起誓吗？不是作为情人（此刻他的目光的确不是情人的目光），而是作为有教养的人，我也会向令尊大人这样起誓的，如果仁慈的上天让他留在人世。我需要向您发誓说您是我在世上唯一的爱吗？我从未这样爱过，永远也不会这样爱。与您分离对我来说就是死亡，而且比死亡糟糕一百倍。不过我有一个可怕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讲过，这个秘密将向您解释我必然的古怪性格。’”

然而，这个秘密，他仍没有说出来，他认为写信更合适，但阿尔芒丝没有收到这封信，她永远不知道这个秘密——读者要是猜不出，也不会知道。

除了这封致梅里美的解释信以外，我们还能从一本《阿尔芒丝》中得到启发，这是司汤达本人的手写注释。书中的话是“我会爱她！我，不幸的人”，注释是：“想法让人猜到阳痿病，写上：我怎会被她爱呢。” [111] （第51页）

稍后（第87页），在“他憎恶这种感情（爱情）”以后是注释：“四年以来他不止一千次地发誓说他绝不恋爱。绝不能爱，这是他行为的全部基础，是他生活中的大事。”

因此，奥克塔夫的阳痿病从未被明确地说出来，它不断地被暗示，主人公的某种态度和某些举止是无法理解的，除非读者猜到了阳痿病。可以说这本书的主题就是让读者猜到这一点，没有一本书要求读者进行如此微妙的合作。说实在的，只有在了解实情，重读此书时才明白某些暗示的全部含义，而原先没有看懂狡计。例如第二章开头引用了马洛的铭文：“唯独她看出来，他神色怏怏，显然是抱负不凡的心胸过高估计了他不能享有的幸福。”在下一章里，这个意思几乎原封不动地被表达出来：“热烈的想象力使他强调了他无法享受的幸福。”这句话很微妙，它完全适用于气质稍稍浪漫的任何人。它用在奥克塔夫身上具有更具体、更精确的含义，但我们最初不知道 [112] 。同样，司汤达在谈到奥克塔夫时写道：“他只缺少一个平庸的灵魂。”我们后来才明白他想说什么：如果他的灵魂平庸，这个秘密就不会使他如此痛苦。

这个解释，我们自始至终在等待它，司汤达很清楚我们需要它，他应该给我们，然而，他在注释（1828年5月26日）中承认：“我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在作品中坦率地谈这个；应该在序言里谈。”在司汤达的全部作品中，最需要序言的莫过于这本书了。如果有人认为我强调得稍稍过分，那么这句引语就是我的辩词。

因此，在司汤达的第一本小说里（首先必须说明，1827年他在写这本书时已经四十四岁，这第一本小说是他的第七部作品），他提出了一个“病例”：阳痿病人，而且，似乎反常的是，这是一位恋爱中的阳痿病人。那么，司汤达是否认为他老师卡巴尼的理论很荒谬呢？卡巴尼说：“只有精液才……”这句话后来被德·古尔蒙 [113] [114] 所继承，他认为在爱情的情感中，一切都取决于精液，生殖行为是受精液的召唤与其最后目的。奥克塔夫这个人物对这种不折不扣的初级理论提出了明确的否定。爱情由于受到阻碍和约束更认识自己，更为炽热，司汤达似乎想告诉我们，最大挫折会激起最强烈的爱情。在司汤达笔下所有的恋人中，奥克塔夫大概是最热烈的。

障碍不来自外界或精神，它存在于身体本身。奥克塔夫在恋爱，他知道自己不该恋爱，反而爱得更热烈，拼命地爱，不顾一切，不顾他做出的永不恋爱的誓言，他知道自己的爱火只能是神秘主义的，呵，多么羞愧，他的肉体只能装聋作哑，不回答呼唤，他知道他只能使所爱的人失望。

为了使这个悲剧最具雄辩力，必须使奥克塔夫具有细致入微的种种顾虑，因为如果他有一个“平庸的灵魂”，便会弄虚作假——司汤达这样注解说。当我们知道主人公的秘密以后，他性格中的一切就变得明朗了，我们明白司汤达为什么如此强调左右主人公思想的“责任感”，因为奥克塔夫在考虑婚姻和爱情时也考虑由此而来的责任，而他很清楚自己是无法履行这些责任的。于是我们理解他为什么想当神父，不是出于宗教志向，而是一种懦弱，想用教规来掩盖被迫独身的原因。我们也理解了书中最神秘、最有趣的片断：奥克塔夫最热恋德·佐伊洛夫小姐时，却与不三不四的女人交往。我们理解他在这些轻浮女人，这些“不堪入目”的女人身上所寻找的是试验，它或者使他放心，或者证明他的绝望是对的。

这样说来，阳痿病人也可以恋爱。在此，司汤达认为，一般汇聚于爱情之中的两种因素是可以区分的，但缺一不可，分离会是致命的。然而，如果这种分离不是出于缺陷，那么更引人注目。这在菲尔丁那本美妙的小说中说得最清楚、最明确了。小说主人公托姆·琼斯在旅途上与客栈姑娘们猥亵，他在另一方面爱得越深，在这里就更下流。他对贞洁的情妇说：“你们女性十分细腻，不了解我们男性的粗鲁，不明白肉体的欲望和心灵的感情没有多大关系。” [115] 这里不仅是区分，还是分离、分歧。菲尔丁的整本书似乎都在讲述这天真的分离，最后在婚姻中，纯洁的爱情与肉体的欲望才相互和解。

维克多·雨果是平庸的心理学家，然而就连他不也是讲述马吕斯（《悲惨世界》）愿意去找妓女而不愿意用眼光掀开珂赛特的裙子下摆吗？路易丝·拉贝在《疯狂与爱情之辩论》（第三篇）中说得很妙：“腰部的淫荡和欲火与爱情毫无或极少共同之处。”正是由于这一点，阳痿病人能够最狂热、最温柔地去爱，其狂热度甚至超过一般恋人，因为它在本质上受到阻碍。这种爱也很持久，因为它无处排泄，不会低落——如果说肉欲的满足能刺激爱情的话，更经常的是它使爱情感到疲惫——还因为这种爱不受制于时间。

司汤达本人就经历过这种分离。他长长的爱情经历（写《阿尔芒丝》时他已四十四岁）只提供罕见的几个感官与心灵融合的例子。他往往表现得或者多愁善感，或者玩世不恭。当他在《亨利·贝尔的一生》中回忆情妇时，他在沙土上写了十三个名字的开头字母（由于爱情的粗心大意，他将安杰拉·彼得拉格鲁阿的名字写了两遍），随后他承认说：“这些可爱人儿中的大多数并未垂青于我，但她们的的确确占据了我的整个生命。接替她们的是我的作品。” [116] 他还说：“事实上我只有过爱上的六个女人。”如果计算“成功”的话，这个数目就不得不减至四。应该承认，对于一个将乐趣视为生命中头等大事的人来说，这不值一提。原因在于：司汤达并无多大魅力，至少就外表而言。这一点他很清楚。他写道：“我要是幸福就会显得可爱，当然不是指相貌和举止，而是指心灵，我会为一个敏感的女人表现得可爱。”然而，在他那充满爱火的年龄，他本可大施魅力，却处处受到粗暴的拒绝，他坦白说：“我在没有女人的情况下度过了性欲最旺的两三年。”

司汤达不仅本人经历过爱情与乐趣的分离 [117] ，他还很清楚过度的爱情可能使性欲受到抑制，至少使有助于满足性欲的生理反应受到抑制。在《论爱情》的最后一章中，他引用蒙田的这句话：“只有当心灵因过分的欲望和尊重而紧张时，这个不幸（‘惨败’）才是可怕的。”……然后说：“如果心中进了一分激情，也就进了一分可能的惨败。”

而奥克塔夫的自尊心不能容忍这种惨败。不管他的阳痿是不治之症还是暂时的，他预感到，如果世上有位女人无法刺激他的性欲，那正是他所热爱的女人，他还可以希望在妓女那里成功。

他与她们交往大概还出于另一种考虑：他宁可要放荡男人的名声，而不要性无能的名声。“由于您所谓的行为的可怕丑闻，您在巴黎所有缺乏教养的年轻人中大概享有不光彩的盛名。”阿尔芒丝这样对奥克塔夫说，这个“大概”表示她还有所怀疑，她期望奥克塔夫申辩，但奥克塔夫无法抵赖。当她讲述别人对他的议论时，他“快乐地注意到阿尔芒丝的声音在颤抖”，同时对她说：“您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但将来不会再有了。我将不再出现在您的男友本不该出现的地方。”他这样说或者是出于对阿尔芒丝的爱，不愿使她伤心，或者是再去也无事可干，因为他已经证实了自己的性无能，得到了他所希望的掩饰性的假名声。

司汤达没有强调这种阳痿的性质，但让我们明白它没有任何外部痕迹，它并不是器质性的，它仍保留男性的外部特征。人们往往以为，性无能必然伴之以总体的女性化，脸上没有胡须，声音尖细。然而，在爱情的机械中有不少的齿轮，肉体齿轮如果不依赖于心灵齿轮，两者如果不联结，那么肉体齿轮会处于完美状态，运行正常！

有几位性无能者 [118] （这是司汤达的用语）曾与我知心交谈，我发觉其中最痛苦的人是——奥克塔夫很可能属于这一类，所以我在这里讲讲——一位外表完全正常、生理完整却没有能力享受肉体快乐的年轻男子。他唯一的排泄办法就是在睡眠中的无意识排泄，醒来时他才知道。对他来说，肉体快乐始终是片陌生地，他不停地幻想它，徒劳无益地努力往那里去，旅行者们得意的叙述也吸引他去。他恳求我帮他治愈他的焦虑，我将他托付给一位很在行的小小的女演员，但是我想不会有效果。他该早想办法。 [119]

你们会同意卡巴尼的意见，对我说：“既然您认为奥克塔夫在生理上是完整的，那么他的性无能就不能归咎于器官上的缺陷，而是在于器官对性欲刺激的抗拒，这么说来，您一反前言，承认心灵的沉醉取决于精液？”——对此我回答说：性无能的原因很可能在于缺乏性欲，但我从未否定精液对心灵的作用，我想指出的重要一点只是精液可以独立于爱情来起作用；即使它最初唤醒爱情，爱情有时仍可以挣脱它，甚至由于不希求肉体占有而更为炽热。关于这一点还有许多话可说……

阳痿病人经常担心的是如何瞒过众人，在这一点上他往往十分巧妙，而且轻而易举地达到目的，何况男人们在这方面极易上当，他们对男人与女人的交往总爱想象出一些曲折与内幕以刺激与满足他们本人的淫秽心理。因此，让人相信一个女人是你的情妇比掩盖它——如果她的确是情妇——更容易。由此可见，性无能是很难识别的，因此为数也比我们想象的多。

不论性无能者为数多少，即使人数更多，奥克塔夫的例子仍然特殊。这个词一旦应用于爱情上，其狭隘的意义变得更窄了，以至公众与批评家往往不承认小说家有权占领这个小角落。主人公只要在与女人的关系中稍稍表现出反常，似乎就被排除于普通人之外，而只有普通人才有权使我们感兴趣。于是，从文学的观点看，这个主人公被排除了。因此我佩服司汤达挑选了这样一个题材来写第一本小说。不过我觉得吸引他的不是反常，不是，而是特殊。

在这一点上，他与马里沃 [120] 不同，甚至相反，我在重读《阿尔芒丝》时不由自主地想到马里沃，因为《阿尔芒丝》涉及的也是马里沃戏剧所喜爱的主题：出其不意的爱情与对拒绝爱情的心灵的缓慢征服。甚至情人也是如此幼稚，只有当第三者告诉他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爱情：“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欧马尔伯爵夫人的话）向奥克塔夫揭示了他心中真实的感情……”我们见到和马里沃一样的细腻、精巧，同样“温柔的高贵”，以及间或的机智……然而这种比较只使我更清楚意识到根本的区别：马里沃使笔下的男主人公非人格化（这一点使我反感），直至抽象，他领他们在爱情国漫游，路线适用于一切人，而奥克塔夫的路线只适用于他一个人；前者来自普遍性，是推断，后者是归纳。如果说后者在寻找规律，那是以一个特别的直至反常的独一例子为出发点。 [121]

虽然这本小说现在已经清楚了——我还要说，在司汤达所有的作品中，我认为这本书最精细，写得最好——但仍使我们感到不满足。既然司汤达写这个危险的题材，人们原希望他写到底。然而他在最后一刻似乎失去了勇气，在最后一个，大概也是最重要的问题前退缩了，总之，他回避了这个问题，让我们琢磨：阿尔芒丝会如何对待奥克塔夫的忏悔？这正是我们等待的。面对情人的机能不全，情妇的爱情会怎样呢？

致梅里美的信在这一点上为我们提供了信息，我们看到这个问题虽然在书中被回避，却困扰着司汤达。信中让我们看到，在结婚之后有两种解决办法——假定奥克塔夫不自杀，而自杀是最简单的脱身之计，司汤达最初是想这样写的，因为他说：“真正的性无能者应该自杀以避免难堪的供认。”

第一个办法是替代法，时候一到便“借助于一个西昆” [122] 用一位“漂亮的农民”来替代丈夫，这个办法似乎在菲尔丁一句奇怪的话里找到支持：“柏拉图式的爱情，完全没有肉欲、纯粹而全部的精神式激情，这种高雅的阶段是女人的特权。我曾听见她们之中的很多人声明（当然是出自真心）她们愿意将情人让给情敌，如果情人的利益需要这个牺牲的话。因此我得出结论说，这个形式的爱情是合乎天性的——虽然我不能说曾经见过这种例子。”（《托姆·琼斯》，第十六卷，第十五章。）此外，我很难相信司汤达描写的这个阿尔芒丝会容忍这种替代，她也不会容忍第二种解决办法：弄虚作假的权宜之计。我还要说一句：我对这封致梅里美的信感到怀疑，我与多位司汤达专家在这一点上意见一致，即司汤达在信中装出过分地玩世不恭，他认为这样能讨好收信人，赢得尊重，而这是他此前的作品未能办到的。

只剩下圣阿莱克西 [123] 的办法了：逃跑。请别误会，我无意将圣阿莱克西与奥克塔夫相比，我只是说一位性无能的神秘主义者也不会有不同的办法。

然而为什么要寻找解决办法呢？生活中有许多情况是真正无法解决的，只有在长期的不安与痛苦以后由死亡来解决。我想象奥克塔夫与阿尔芒丝结婚，我想象阿尔芒丝最初不知所措，然后痛苦地逆来顺受（在此我只谈到性爱上的逆来顺受，但是对许多女人来说，随之而来的不能生育之苦更为残酷，而且更为持久），我想象奥克塔夫比阿尔芒丝更难忍受，因为他不大甘心，不停地想象他使她失去的东西，特别是还让她也想象。我想象他们徒劳无益的尝试、慷慨的保证、怀疑，然后，到了老年，如果他们的爱情能持久的话，适应性便戏谑地使爱情慢慢地得到提炼，这是最后阶段，但不一定能达到。

除非他们两人从容地变得明智起来：不过分强调他们所得不到的东西的重要性，确信最深的爱情并不一定与肉体相连。这时也许他们会庆幸自己的爱情未被任何肉体所玷污，它没有经历感官所煽起的无节制热度，因此也没有被它灼伤；他们会庆幸，自然在剥夺他们某些欢乐的同时，也使他们避免了随之而来的地狱，正如莎士比亚所言：

逃避这个引人下地狱的天堂

论爱情（选译）

刘阳译

我力求透彻地理解这样一种激情，其每一真实的发展阶段都具有美的特征。爱有四种不同的类型：

一、激情之爱，如葡萄牙修女的爱 [125] 、爱洛伊丝对阿贝拉尔的爱 [126] 、琴托 [127] 的骑兵维塞尔上尉 [128] 的爱。

二、趣味之爱，一七六〇年前后在巴黎风行的爱。这一时期的回忆录和小说，比如克雷比庸 [129] 、洛增 [130] 、杜克洛 [131] 、马蒙太尔 [132] 、尚福 [133] 、埃尔奈夫人等人的作品中，可以见到这种爱。

这是一幅别具一格的画图，画面上的一切，甚至阴暗部分，都染上了玫瑰色，任何令人生厌的东西，即有可能违反惯例、礼仪和风雅等虚伪的东西，在画中都没有位置。一个有教养的人预先了解他在这种爱情的不同阶段应该遇到并观察到的全部程序。由于这种爱没有任何热烈的、预料之外的东西，由于它总是情趣横溢，所以比实际的爱情具有更多的韵味。这是堪与卡拉奇兄弟的某一幅油画相比的、呈冷色的、漂亮的细密画。激情之爱会违背我们的兴趣，使我们失去自制力，而趣味之爱则总是恪守那些兴趣。当然，倘若你从这可怜的爱中去掉了虚荣心，趣味之爱剩下的东西就不多了，那就如同一个可怜的、步履艰难的虚弱病人。 [134]

三、肉体之爱。在狩猎中碰到一个在森林中逃遁的秀丽的农家姑娘。大家都熟悉这种以欢娱为基础的爱。无论你怎样冷漠、潦倒，你的恋爱生活也总会从十六岁时开始。

四、虚荣之爱。绝大多数男子，尤其是法国男子，希望有并且也有一个为上流社会所欢迎的妻子，就如同有一匹漂亮的马，并视之为一个青年必不可少的奢侈品。虚荣心或多或少被激发起来，导致热情的产生。有时也有肉体之爱的成分，但情形不总是如此，甚至常常没有肉体的因素。肖纳公爵夫人说过，一个公爵夫人在一个小市民眼中绝不会超过三十岁。荷兰那位正直的国王路易 [135] 宫廷的常客至今愉快地想起，海牙 [136] 的一个漂亮女子，抵挡不住一个恰好是公爵或亲王的诱惑。但是，她忠于君主制的戒规，亲王一到宫廷，她就会把公爵打发出去。她好比外交使团显示资历的勋章。

这种庸俗乏味的关系中最幸运的情况是，肉体享受随习惯而增长。因此，回忆引起类似于恋爱的东西，其中存在着对自尊心的刺激和满足中的悲伤，浪漫传奇小说的气氛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你还以为自己患了单相思，郁郁寡欢。这是因为，虚荣心总把自己当作巨大的激情。然而有一点是肯定的，即无论哪一种爱都会使你感到快乐，而且这些快乐只会变得更强烈。从精神开始振奋那一时刻起，就会激发起对快乐的回忆。在恋爱中，对曾经获得过，但后来得而复失的东西的回忆与大多数别的激情不同，前者总是显得高于你寄希望于未来的东西。

有时，在虚荣之爱中，习俗的影响和因找不到更好的东西而产生的失望也能导致一种最不引人注意的友谊，这种友谊甚至以它的牢不可破而自豪，等等 [137] 。

虽然身体的快感是天生的，人人都体验过。但是，它在多情善感、激情澎湃的人眼中，只是居于从属地位。如果说，她们在客厅里被人嘲笑，或者因为上流社会的人的诡计而闷闷不乐，那么，她们却能领略那些为虚荣心和金钱而活着的人永远体验不到的快乐。

一些贤德而又温柔的女子几乎没有肉体快乐的概念。假如我随便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她们很少获得这种快乐。激情之爱的狂喜实际上使人忘记了肉体的欢娱。

有一些男人是一种可怕的倨傲，即一种阿尔菲耶里 [138] 式的倨傲的受害者和被利用者。这些人可能冷酷无情，因为他们像尼禄一样总是胆战心惊，按照他们自己的模式判断天下的男人。我认为这些人只有对他们欢娱的对象施行暴虐，才能获得肉体的快感。《于斯汀》 [139] [140] 中描写的仇恨就是如此。他们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获得稳定的感受。

当然，人们可以不把爱区分为四种不同类型，完全可以清晰地运用八种或十种不同的分类法，也可能有同样多的感觉方式和观察方式，但是，这些专门名词的差别不会改变下面的推理。接下去，我们可以看到各种爱情的产生、持续和消失，或者按同一种规律永远存在 [141] 。

论爱情的诞生

灵魂深处发生的是：

一、惊叹

二、自言自语：“吻她，被她吻，多么快活呀！”等等

三、希望

考察恋人的种种优点：正是在这一时刻，一个女子会因为可能产生的巨大快感而委身。哪怕是最拘谨的妇女，在满怀希望的时刻，那双眼睛也是光彩照人，顾盼神飞；激情澎湃，喜气洋溢，一切都清清楚楚地表露无余。

四、爱情诞生了

爱是一种快感，是在尽可能亲近的接触中凝视、抚摸，以一切感官体会一个爱着我们的可爱人儿从而得到的快感。

五、第一次结晶开始

恋人往往用千种至善、万般至美来装饰他已赢得其芳心的女人而感到其乐无穷；志得意满地让幸福的细节在脑海里反复重演。结果，你会给她过高的评价，把她视为洁白无瑕的谪凡天仙，虽不完全了解她，但确信她属于你。

让恋人的头脑运作二十四小时，你就会发现：在萨尔茨堡 [142] 盐矿，将一根冬日脱叶的树枝插进盐矿荒凉的底层，两三个月之后，再抽出来，上面就布满了闪闪发光的结晶；还不及山雀爪那么厚的最细小的嫩枝，都被数不清的钻石点缀得光彩夺目，熠熠发光；原来的枝条已辨认不出来了。

我所说的结晶，是指心灵的作用，心灵从眼前纷至沓来的万事万物中，又发现了钟爱对象身上新的优点。

一个旅行者在赤日炎炎的盛夏酷暑，在海边谈到热那亚附近橘树林中的阴凉——和她一起享受这种阴凉，那该是多么快活！你的一个朋友在狩猎时不慎摔断了胳膊，受到一个心爱的女子的照料，那该是多么快乐！总和她在一起，一直看她爱着你，几乎能减轻痛苦，从你的朋友的断臂出发，不再怀疑你的情人天使一般善良。一句话，仅仅想一想某一优点，就可以看出她身上你喜欢的种种优点。

我冒昧称之为结晶的这种现象，是自然的一种产物（它注定会使我们感到快乐，热血冲向头脑），是感觉的一种产物（感觉自己的快乐随着钟爱对象的优点而增长），也是观念的一种产物。这种观念就是：“她是我的。”野蛮人只走到第一步，没有机会再往前面走。女人只感到快慰，而男人却把大脑的精力用于追赶逃往森林的鹿，因为有了鹿肉，他可以尽快地恢复体力，免得落入对手的板斧之下，惨遭杀戮。

在文明的另一端，我不怀疑，一个多情善感的女子能达到这一点：只是在她钟爱的男子身旁她才能得到身体快感 [143] 。这是与野蛮人迥然不同的。但是在开化民族，女子无所事事，而野蛮人却忙忙碌碌，他被迫把自己的女人当作一头役畜来使唤。如果说许多雌性动物更为幸运，那只是因为雄性动物的食物供应更为可靠。

我们还是避开森林不谈而重谈巴黎吧。堕入情网的人可以在他所钟情的女子身上看到各种优点；纵然如此，他的注意力仍会分散，因为对于一切单调的东西，哪怕是完美的幸福，心灵也会感到疲倦 [144] ，下面是随后发生的、吸引人们注意力的事。

六、怀疑产生了

凝视了十来次，或者进行了一连串别的活动，鼓舞起并加强了恋人的希望。恋人在第一次惊叹之后，对自己的幸福已经习以为常，或者受那种一直建立在最常见的现象之上，仅仅涉及轻佻女子的理论指导，依我看，恋人要求自己的幸福具有更确凿的爱情来保证，试图使自己的幸福往纵深发展。

如果他显得太有把握了，就会面临冷冷淡淡 [145] 、漠不关心，甚至怒气冲冲的局面。在法国有一句话含有讥讽之意：“你以为自己本事大着呢。”一个女子的举止就是如此，她或者从一时的迷醉中苏醒，听任羞怯心理的支配，生怕伤害它，或者仅仅由于谨慎或轻佻而战战兢兢。

恋人开始怀疑他自己憧憬的幸福，他要求对自己希望的根由进行严格的检验。

他决定以其他的人生乐趣来安慰自己，可是发觉这些乐趣对他已不复存在了，他受到一种面临严重灾难的恐惧感的袭击。于是，他的注意力又集中起来。

七、第二次结晶

这一过程的结晶体就是确认这种观念：她爱我。产生怀疑的那个夜晚，恋人每时每刻经历着可怕的痛苦。随后，他又自言自语道：是的，她爱我。于是他发现了新的魔力。而后，怀疑再度向他袭来，他突然一动不动。他顾不上喘一口气，询问自己：可她真的爱我吗？在痛苦和愉快交替出现的思考中，这个可怜的恋人越来越肯定这一点：她会给我带来快乐的，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才能够给我这种快乐。

这是显而易见的实情，仿佛是一条通路，一边是骇人的深渊，另一边则是伸手可及的极乐至福。它表明，第二次结晶比第一次结晶境界高得多。

恋人的思想在这三种观念之间不断地徘徊：

一、她完美无缺；

二、她爱我；

三、如何才能获得证明她爱我的最有力的证据。

尚未成熟的爱情最令人断肠的时刻就是，你发现自己作了虚假的推理，整个结晶体就会毁于一旦。你就开始怀疑整个结晶过程。

音乐与爱

一八二二年二月二十五日

写于佩皮尼昂 [146] 附近一个我不知其名的海边小镇 [147]

今天晚上我刚体会到，完美的音乐对人心产生的效果就像钟爱对象在你身旁一样。实际上，它给人提供世上显然最强烈的欢乐。

如果人人像我一样对音乐做出强烈反应，那么世上就没有什么东西导致男人堕入情网了。

不过，去年我在那不勒斯写过，完美的音乐，如同完美的无声戏剧 [148] ，使我想到目前组成我遐想的对象。它使我产生了一些很好的观点；在那不勒斯武装希腊人何等美妙。

然而，今晚我必须承认，我不幸成了L太太的狂热崇拜者。

虽然我每天晚上去歌剧院，但是很少听到完美的音乐。在缺少音乐两三个月之后，我有幸听到了完美的音乐。只不过产生了我已经体验过的效果，也就是使人真正想到当时占据我思想的那种效果。

——三月四日，一星期之后

我既不敢矢口否认，也不敢证实我刚刚写成的东西，这肯定是我在心里念叨它时记下的。我现在之所以怀疑它，可能是因为我今天忘记了自己上星期看得那样清楚的东西。

听音乐的习惯和与此有关的幻想状态使你很快堕入情网。假如你敏感、不幸，你将从一首温柔、哀婉的乐曲中得到极大的乐趣。它戏剧色彩不浓，不足以激发某人的行动，只能激起爱情的遐想。例如：《比安卡和法里埃罗》 [149] 的四重奏开始时悠长的单簧管独奏或乐曲中间部分康波莱西 [150] 的宣叙调。

赢得钟爱对象芳心的恋人将会热情地欣赏罗西尼的《阿米达和里纳尔多》 [151] 的著名二重奏。这首乐曲那样准确地描述了幸福爱情中轻度的怀疑和重修于好之后的快乐时刻。在这首二重奏中，里纳尔多想逃跑时的一段管弦乐那么惊人地表现了强烈的感情搏斗，恋人会感到他的心差不多受其影响，确实深受感动。我不敢告诉你我听这首曲子时的感觉，居住在北方的人会觉得我疯疯癫癫。

论法国

我努力摒弃我自己的个人感情，以便充当一个冷峻的哲学家。

法国女子不像西班牙女子或意大利女子那样生气勃勃、精力充沛、果断勇敢，也不像她们爱得那样深切，那样热烈；因为可爱的法国男子对她们进行教育，教给她们的只是虚荣心和肉体的欲望。

一个女人的力量仅仅取决于她借以处罚情人的痛苦程度。因此，如果说某个男人无足轻重，那么就有一个女人在起重要作用，但并非必不可少。使人得意的成功是征服而不是维持现状，假如你的欲望完全是肉体的满足，还是去找娼妓为好。所以法国的妓女有吸引力，而西班牙的妓女则没有。在法国，她们尽可能向许多男人奉献诚实女子所能奉献的同样多的快乐，即只有欢情而无爱情的快乐。如果说一个法国男子比他的情妇更加重视某样东西，那就是他的虚荣心。

一个年轻的巴黎人把他的情妇当作奴隶一样对待，目的主要是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倘若她开始不服从这种占上风的激情支配，他就会离开她，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自鸣得意，同时会告诉他的朋友，他怎样优雅、怎样不留情面地摆脱了她的束缚。

一个对他的国家了如指掌的法国人（梅朗 [152] ）说：“在法国，伟大的激情同伟大的人物一样，实在是凤毛麟角。”

一个法国男子充当被遗弃的情人，其滋味是语言无法形容的，全城人都知道他处于绝望之中，这是多么不可思议。这种事情在威尼斯和波伦亚再普通不过了。

在巴黎，为了寻求爱，必须深入到那样一些阶层中去，那里缺乏教育和虚荣心，需要为起码的生活必需品而进行抗争，使人们精力充沛。

表明自己具有一种强烈而得不到满足的欲望，就是向公众表现一个卑贱的自我，除了在社会的最底层外，这种情况在法国是前所未有的，揭人的老底是最难以想象的、极不友好的表现；因此，年轻人并非出自内心地对妓女做了浮夸的捧场。外省人交谈的行为准则是极端庸俗的，唯恐暴露出卑贱的自我。君不见，最近某人一听说贝里公爵大人 [153] 已经遭刺，就答道：“我早已知道。” [154]

中世纪人们心中被灌输了一种无时不在的危险感。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就是十六世纪的男人身上具有惊人的优越性的又一个理由。独创性当时是普遍的、未加粉饰的，而今这种独创性极为罕见、可笑、危险，并常常是装出来的。但伟大人物仍然如同在科西嘉 [155] 、西班牙、意大利这些国家一样诞生，那里的危险仍经常表现出它具有的不可轻视的力量。在酷热的夏天，每年三个月使人烦躁不安的气候条件下，所缺乏的仅仅是精力往何处使；而在巴黎，我极其害怕的是精力本身 [156] 。

有许多年轻人，尽管他们在蒙米雷 [157] 或者在布洛涅森林怎样勇敢，也总是害怕在情场上失败，这确实是他们的怯懦。这种怯懦迫使他们一看见他们认为漂亮的姑娘就躲得远远的，而当他们想起自己曾在小说中读到过情人应做些什么时，就感到一筹莫展。感情的风暴在激起情海的波涛时，张满航船的风帆，并给其以驾驭风暴的动力，这些冷酷的人对此根本意识不到。

爱情是一朵香气袭人的鲜花，但必须有勇气到骇人的悬崖峭壁上去摘取。除了给人笑柄，爱情总是伴随着被心爱的人抛弃的绝望，留下的只是终生的死一般的空白。

高度文明的世界把十九世纪温馨的欢乐与经常发生的危险联系在一起 [158] 。由于危险是周期性发生的，个人的生活乐趣会扩展到一种不受约束的程度。我说的不仅仅是战争危险，我更希望无时不在的各种危险威胁着生活的各种乐趣，它们才是中世纪人生活的本质。文明社会所孕育并为其披上盛装的这种危险，是最无聊的软弱性格的合适伙伴。

在欧梅拉 [159] 所著《圣赫勒拿岛之声》一书中记录了一位伟人的话：

“如果有人必须命令缪拉 [160] 去消灭那些驻扎在教堂的尖塔附近平地那边的七八个团的敌人，他会像闪电一般冲过去。尽管他指挥着为数不多的骑兵，但是用不了多久，几个团的敌人就会被打垮，击溃，直至消灭干净。假如你听任此人自行其是，他不过是个傻瓜而已。我不能设想一个如此勇敢的男人会那么怯懦。他在敌人面前才是勇敢的，在那里，他可能是整个欧洲最勇敢、最杰出的军人。

“他是战场上的一个英雄，一个撒拉丁 [161] ，一个狮心理查 [162] 。但如果让他当上国王并让他待在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一个优柔寡断、丧失了判断力的懦夫了。缪拉和内伊 [163] 是我所认识的最勇敢的人。”（欧梅拉的著作第二卷，第九十四页）

论意大利

信赖瞬间的灵感，是意大利幸福的特有享受，一种多多少少由德国和英国分享的特殊待遇。

此外，意大利是一个有益行动盛行的国家。这种有益行动是中世纪共和体制的美德 [164] ，尚未被适用于帝王们统治的荣誉或美德所取代 [165] ，真正的荣誉为愚蠢的荣誉铺平道路，这就导致产生一种习惯，老是想知道你的邻人对你的幸福有什么看法。既然幸福感是看不见的，那么它就不可能是虚荣心的目标 [166] 。作为所有这一切的证明，在法国基于真正爱情的婚姻比世界上任何别的国家要少得多。

意大利还有别的有利条件。在风和日丽、天高气爽的蓝天下，充裕的闲暇有助于人更敏锐地领略各种形式的美。强烈而又合乎情理的猜疑更加深了孤独感，并使亲昵的要求倍增。人们不读小说，甚至不读各种各样的读物，而任凭一时的奇思异想更加自由地迸发。对音乐的热情也会在心灵上激起类似于爱情的冲动。

一七七〇年左右，法国不存在任何多疑现象；恰恰相反，在公众眼里是死是活都是合乎情理的。因为卢森堡公爵夫人和一百个朋友关系暧昧，所以确切地说，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亲密和友谊。

在意大利，既然感情冲动是常常发生的，那么，它就不是荒谬可笑的 [167] 。人们在客厅里可能听到别人随意引证爱情方面的普通格言。公众了解这种疾病的症状和发病期，并予以极大的关注。当一个男人被情人抛弃时，他们会劝他：“你虽然六个月中会陷入绝望的深渊，但六个月以后你会重新获得爱情，就像某某或某某一样。”

在意大利，公众的评判意见是激情的谦卑奴仆。真正的欢娱胜过他们在其他方面掌握社会的权力，理由很简单，社会几乎完全没有权威。对于一个不事虚荣，也无意吸引帕夏注意的人来说，社会几乎根本没有提供娱乐。厌倦无聊的人非难热情充沛的人，但他们自己会受到嘲弄。在阿尔卑斯山南部，社会是一个没有牢狱的专制暴君。

在巴黎，荣誉要求你捍卫一切可能介入较重要事情的权益，或者利用武力，或者在可能的情况下进行舌战，因此，躲避冷嘲热讽是更为合适的举动。许多年轻人追随让-雅克·卢梭和斯达尔夫人，试图走一条不同的道路。既然讽刺已经成为一种庸俗的个人生活方式，因此，现在表现其感情就是必要的。在我们这个时代，一个叫德·佩泽的人像达兰库尔先生 [168] 一样写作；此外，自从一七八九年以来，各种事件更有利于实用的东西，即个人的感受，而不是荣誉的东西，即公众舆论的威力；议会的场面教人们讨论一切，甚至笑话。这个国家逐渐变得庄重严肃，而风流韵事正在失去地盘。

作为一个法国人，我必须断言，一个国家的富裕不在于有少量庞大的财富，而在于大量小型的财产。激情在各国都是罕见的，然而在法国，风流韵事更雅致、更巧妙些，因而更幸运些。这个伟大民族，整个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民族 [169] ，在爱情方面和在智能成就方面处于同样的地位。一八二二年，人们一致公认，我们不能自诩有了穆尔、瓦尔特·司各特、克拉伯 [170] 、拜伦、蒙蒂 [171] 或佩利科这样的人。

但是在法国，更多的人比他们在英国或意大利具有更开明的、更令人愉快、见识更加广博的思想。所以在一八二二年，我国众议院里的论战远远胜过英国议会里的辩论。它也同样说明，为什么当一个英国自由党人游历法兰西时，我们会惊讶地感到他有许多十足的封建思想。

一位罗马艺术家从巴黎写信说：“我在这儿完全不喜欢巴黎。我认为，这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闲暇尽情地去爱。在这里，至少在我看来，一个人的感情一点一点地形成，一滴一滴地耗尽，直至枯竭。在罗马，日复一日的事件几乎完全没有多大情趣，其外部生活死气沉沉，感受能力积累起来大大有益于各种激情。”

只有在罗马 [172] ，一位忠实而富有的女人才会感情奔放地突然去拜访另一位只是萍水相逢的女人，并且说出我今天早上无意中听到的这类话语：“啊！亲爱的，不要与法比奥·维特莱齐私通，最好爱上一个拦路的刺客，他能从容而又准确地用短剑刺伤你的心脏，当短剑刺进你的胸膛时，他笑着问道：‘可怜的人儿，刺伤了吗？’”所有这些是刚刚在那位后妻的女儿（一位十五岁的漂亮而机警的姑娘）在场的情况下发生的。

[1] 塞南古（1770—1846）：法国作家，奥培曼是他同名书信体小说中的主人公。

[2] 诺迪埃（1780—1844）：法国作家，沙尔是他的小说《萨尔茨堡的画家》中的主人公。

[3] 夏多布里昂（1768—1848）：法国作家，勒内是他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

[4] 缪塞（1810—1857）：法国作家，沃达夫是他著名小说《世纪儿的忏悔》中的主人公。

[5] 缪塞《世纪儿的忏悔》第一部第一章。

[6] 缪塞《世纪儿的忏悔》第一部第一章。

[7] 指奥尔良公爵。法王路易十五，五岁登基，奥尔良公爵从一七一五年至一七二三年摄政。

[8] 意大利作曲家帕西罗（1740—1816）所创作的歌剧。

[9] 原文为意大利文。司汤达译为“该当磨坊主，还是公证人？”不甚符合原作的风格。

[10] 比卡尔和马泽尔创作的喜剧，一八二七年五月三十一日才上演。

[11] 位于日内瓦湖的东南岸。其实，作者从意大利回国时并未经过这里，这是他常用的搅乱行踪的手法。

[12] 原文为英文，引自莎士比亚的戏剧《第十二夜》的第二幕。

[13] 普罗旺斯：法国南方地区名，靠地中海。

[14] 希伯来人：古代的犹太人，弥赛亚是他们盼望的救世主。

[15] 路济弗尔：《圣经》中魔王撒旦的一个称号。

[16] 一七八九年，法国爆发资产阶级大革命，国王路易十六与王后被处死；贵族财产被抄没，未被处死的贵族纷纷逃往外国。一八一四年，各国联军打败了拿破仑，流亡在英国的路易十六的弟弟普罗旺斯伯爵返国就王位，称路易十八。

[17] 利弗尔：法国古币名，后为法郎所代替。

[18] 青年路易（1120—1180）：法国国王路易七世，一一三七年至一一八〇年在位。一一四八年参加十字军东征，在大马士革战败。

[19] 圣日耳曼区：巴黎大贵族居住区，作者指那里的生活死气沉沉。

[20] 赔偿法案：一八二五年，法王查理十世颁布法令，给予革命时期被没收财产的逃亡贵族以十亿法郎的补偿。

[21] 布尔鲁达（1632—1704）：法国耶稣会传教士，著《讲道集》。

[22] 弗朗索瓦一世（1494—1547）：法国国王，一五一五年至一五四七年在位。

[23] 巴维亚一役（1525年2月24日），战到傍晚，海军司令见大势已去，便高声呼喊道：“我遭到这样的惨败，绝不能偷生！”喊罢拉起脸甲，冲入敌群，连杀数人，身上多处受伤而死，但可以无憾了。——原注

[24] 马洛（1564—1593）：英国悲剧诗人，著有《浮士德博士的悲剧》。这段引言原文为英文。

[25] 雅各宾党人：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中的资产阶级左派，波旁王朝复辟后对共和派的总称；他们在议会中的席位不多，但得到人民的支持。

[26] 维托里奥·阿尔菲里（1749—1803）：意大利悲剧诗人。

[27] 布鲁都斯：古罗马革命的主要发动者，推翻了暴君塔尔干的统治，建立了罗马共和国（公元前509年）。他的几个儿子阴谋复辟塔尔干的统治，身为总督的布鲁都斯便判处他们死刑，并亲自行刑。

[28] 《唐璜》：两幕歌剧，罗朗佐·达蓬特编剧，莫扎特作曲（1787年）。

[29] 原文为英文，引自莎士比亚的戏剧《维洛那二绅士》第一幕。

[30] 马辛格（1583—1640）：英国伊丽莎白时期最后一个著名作家。引言原文为英文。

[31] 克罗德·阿德里昂·埃尔维丘斯（1715—1771）：法国哲学家，无神论者，著有《论精神》《论人及其智能与教育》。

[32] 捷雷密·邦达姆（1748—1832）：英国哲学家，霍布斯与埃尔维丘斯的信徒。

[33] 皮埃尔·贝尔（1647—1706）：法国哲学家与批评家，是法国近代历史批评的先驱。

[34] 欧仁·斯克里布（1791—1861）：法国剧作家，作品很多，主要有《水杯》《贝尔特朗与拉东》《熊与总督》《利害婚姻》。他的戏剧以情节奇巧见长。

[35] 拜伦勋爵（1788—1824）：英国著名诗人，著有史诗《唐璜》等。

[36] 原文为英文，引自英国著名诗人拜伦的长诗《唐璜》。译文见查良铮所译《唐璜》第一章第六十一节。

[37] 路易十八（1755—1824）：法国国王，一八一四年至一八二四年在位。法国一七八九年爆发资产阶级大革命，他先后逃亡到科布朗斯、维罗纳、米托等地。拿破仑建立的第一帝国覆灭后，他从英国返回巴黎，继承了王位。

[38] 路易：法国旧金币名称，也叫金路易。

[39] 切尔克斯人，高加索北部的民族。

[40] 十八世纪哲学：指法国资产阶级启蒙哲学，提倡“理性”“真善美”，反对宗教，反对封建专制主义，代表人物主要有伏尔泰、狄德罗、孟德斯鸠、卢梭等。

[41] 埃居：法国旧币，各时期价值不一。当时一埃居等于五法郎。

[42] 原文为英文，引自莎士比亚戏剧《亨利八世》的第三幕。

[43] 苏联时期改为加里宁格勒。

[44] 耶和华：《圣经》中上帝的名字。

[45] 新教：改革基督教的新教派，主要有德国的路德教派，法国与瑞士的加尔文教派，以及英国的圣公会等。

[46] 圣保罗：基督教的创始人之一，于公元六十七年在罗马殉难。每年六月二十九日为圣保罗节。

[47] 引文为英文，译文见查良铮所译《唐璜》第一章第七十三节。

[48] 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著名画家、建筑师、考古学家。

[49] 阿尔塞斯特：莫里哀戏剧《恨世者》的主人公。

[50] 原文为英文，引自莎士比亚戏剧《辛白林》的第三幕。

[51] 路易十五：法国国王，一七一五至一七七四年在位。

[52] 爱洛伊丝（1101—1164）：教堂议事司铎福尔贝的侄女，曾秘密嫁给阿贝拉尔，后来同他分手，进了修道院，成为修道院院长。

[53] 拉雪兹神父公墓：巴黎最著名的公墓，法国许多名人都安葬在那里，里边有著名的巴黎公社墙。

[54] 马塞纳（1758—1817）：法国元帅，屡建战功，拿破仑称他为“胜利的骄子”。

[55] 拉贝杜埃尔：法国将军，因迎接拿破仑重返法国，于一八一五年被处决。

[56] 原文为法文，引自莎士比亚的戏剧《辛白林》。

[57] 一七八九年，法国爆发资产阶级革命，革命政权没收僧侣贵族的财产，取消其特权。许多贵族逃至法国西部的旺代地区，以被处死的国王路易十六的弟弟普罗旺斯伯爵为首，组成反对共和，复辟王朝的反动势力，称为旺代党，于一七九三年三月发动叛乱，两年后失败。

[58] 捷尔迪尔主教（1718—1802）：意大利神学家。这段引言原文为意大利文。

[59] 菲力贝尔一世（1465—1482）：萨瓦公爵。菲力贝尔二世（1480—1504）：萨瓦公爵。埃马努埃尔·菲力贝尔（1528—1580）：萨瓦公爵，一五五三年至一五八〇年在位。本文似指后者。

[60] 赛义德：伊斯兰教徒对穆罕默德后裔的尊称，也做狂热的信徒解。

[61] 原文为英文，引自莎士比亚戏剧《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的第四幕第五场。

[62] 里：指法国古里，每里约合四公里。

[63] 原文为葡萄牙文，引自《吕西亚德》，作者为葡萄牙诗人路易·德·加莫安斯（1524？—1580）。《吕西亚德》是一部史诗，共有十章，叙述瓦斯科·德·戈马发现印度之路的故事。史诗也叙述了葡萄牙的历史。这四行诗引自第三章，是讲伊奈丝·德·卡斯特罗王后之死的故事。伊奈丝与彼德罗王子秘密结婚，费朗特国王嫌她出身寒微，逼王子娶一位公主，害死伊奈丝。但国王也于当天死去，彼德罗继承王位，给被害死的伊奈丝加了冕。“平静而盲目的感情”，指爱情。

[64] 撒尔马特人：古代居住在地中海地区的民族，在战争中被消灭，与斯拉夫族同化。

[65] 原文为西班牙文。《阿劳干尼亚女人》是西班牙诗人阿隆索·德·埃尔西亚（1533—1594）所作的史诗，叙述西班牙人同智利印第安族的阿劳干尼亚人的斗争。这四行诗引自史诗的第二十二章。

[66] 指结婚，按西方习惯，妻子要随丈夫的姓氏。

[67] 原文为意大利文。这段引言可能是作者的杜撰。

[68] 罗西尼（1792—1868）：意大利著名作曲家。

[69] 卢梭（1712—1778）：生于日内瓦的法语作家。

[70] 法语中的“公爵”与“土耳其”两个词的发音相近。

[71] 其实同卢梭一样，可怜的奥克塔夫在同幻想搏斗。尽管他的姓氏冠以爵衔，他无论到巴黎的哪座沙龙，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况且，那部分社会他从来没见过，描述起来采取了可笑的敌对的口吻，后来他放弃了这种调子。哪个阶级都有愚蠢的人。不管对与不对，如果一个阶级被人指责为粗俗，那么过不了多久，这个阶级就会以无比伪善、庄严的举止闻名。——原注

[72] 利昂古尔：巴黎北部乌瓦兹省的城市。

[73] 曼彻斯特：英国重要工业城市，以纺织、机械制造、化学工业著称。

[74] 《故事》：拉维尔·德·米尔蒙于一八二五年创作的喜剧。

[75] 《帝国新闻》：拿破仑统治时期的官方报纸。

[76] 塔尔马（1763—1826）：法国著名演员，他的演出给戏剧的朗诵与服装带来深刻的改革，使之更自然，更合乎历史真实。

[77] 《波利厄克特》（1642）：法国悲剧作家高乃依（1606—1684）的悲剧。

[78] 弗依将军（1775—1825）：自由派政治家，两度当选为议员，他的葬礼成为人民的盛大示威。

[79] 对维莱尔内阁，大家表达的感激恐怕不够。百分之三税法、长子继承权、新闻法，这些促进了党派的融合。贵族院与众议院的必然联系也开始密切起来，这一点奥克塔夫不可能预见到，而且，这个既骄傲又胆怯的年轻人今天的看法，幸亏比他几个月之前还不准确；不过，根据他生来的性格，他就应该这样看待事物。能因为他对所有的人不公正，就让这个古怪性格的描述残缺不全吗？他的不幸正是他这种不公正造成的。——原注

[80] 原文为英文，引自英国戏剧家马洛所著剧本《浮士德博士的悲剧》。

[81] 中东神话传说中能载人飞行的地毯。

[82]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莎士比亚的剧作。原文为英文，引自第一幕。

[83] 《哈姆雷特》：莎士比亚的剧作。原文为英文，引自第四幕。

[84] 法布维埃（1782—1855）：法国将军，在支援希腊的独立战争中，功勋卓著。

[85] 雅克布：《圣经》中的族长，他的十二个儿子，是以色列十二个部落的始祖。

[86] 席勒（1759—1805）：德国诗人兼剧作家。

[87] 德凯尔（1572—1632）：英国作家，剧作家。原文为英文。

[88] 马耳他十字章：天主教的一个国际组织“马耳他会”的佩章。“马耳他会”创建于十二世纪，始名为“圣若望仁爱会”，十四世纪改称“罗德骑士会”，变为军事宗教组织。一五三〇年，德意志皇帝查理五世把位于地中海的马耳他岛赠与该组织，由此得名“马耳他会”。贵族子弟十一岁起就可以戴马耳他十字章，二十岁即去马耳他岛，称为骑士。

[89] 原文为英文，引自莎士比亚戏剧《奥赛罗》的第四幕。

[90] 阿尔芒丝的第一个字母为A，佐伊洛夫的第一个字母为Z。

[91] 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罗马文学中最重要的作家，著有《牧歌》、《农事诗》和《伊尼德》。原文为拉丁文。

[92] 指法国王朝复辟时期被政府解职的第一帝国军官。

[93] 原文为英文。德凯尔，见第142页注①。

[94] 原文为意大利文。加斯科是意大利的主教，生卒年代不详。这段引言很可能出自作者的手笔。

[95] 圣殿骑士：圣殿骑士团由亨利三世于一五七八年组成，一七八九年被取缔，一八一四年至一八三〇年又恢复。它起初是天主教的军事宗教修会，后来成为荣誉称号。

[96] 原文为拉丁文。这是奥地利皇帝弗朗索瓦二世（1768—1835）在普列斯堡召开的宗教会议上开幕词的第一句话。当时，他是以匈牙利国王的身份召开那次会的。

[97] 达尔杜弗是个伪君子，他同道丽娜都是莫里哀喜剧《伪君子》中的人物。

[98] 拉辛（1639—1699）：法国著名诗人，悲剧作家。

[99] 波舒哀（1627—1704）：法国作家，曾任大主教职。

[100] 《潘多拉报》：当时出版的小报。潘多拉是希腊神话传说中人类的第一个女人。

[101] 指法国一七八九年资产阶级大革命时，雅各宾党建立起来的制度。

[102] 原文为英文，引自莎士比亚戏剧《亨利八世》的第三幕。

[103] 德·米拉博伯爵（1749—1791）：法国大革命时最出色的演说家之一。他被排斥出贵族的行列，成为第三等级的议员，但是，他主张君主立宪制。一七九一年，他被控告串通朝廷，被革命政府处死。

[104] 指让·路易·盖兹·德·巴尔扎克（Jean Louis Guez de Balzac，1595—1654），法国作家。司汤达创作《阿尔芒丝》的时候，创作《人间喜剧》的奥诺雷·德·巴尔扎克尚未出名。

[105] 德·拉克罗骑士（1741—1803）：法国作家，著有书信体小说《危险的关系》。

[106] 原文为拉丁文。“狄多被伊尼德抛弃，临死高喊：我这一生已经结束，命运给我划定的人生道路，我已经走完了。”按：这句话引自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伊尼德》。诗中叙述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特洛伊王子伊尼德，在城池陷落后逃走，流浪到迦太基国，得到女王狄多的宠爱。但由于神的指令，他必须离弃狄多，到意大利去重建邦国。狄多绝望之下，爬上一座柴堆自刎。上面引语就是她临死时高喊的一句话。

[107] 约翰·韦伯斯特（1580—1624）：英国戏剧家。引文为英文，引自他的悲剧《德·阿马尔菲公爵夫人》（1614）。

[108] 圣博姆山脉：位于马赛东部，石灰岩山，最高峰海拔1147米。

[109] 指拿破仑一世（1769—1821），他生在法国的最大岛屿科西嘉。

[110] 这是为法国香皮翁出版社出版的《司汤达全集》所作的序言。——原注

[111] 指布奇的那册书。

[112] “他感到深深的忧郁，尤其是没有知心人”（司汤达最初写：“谁也不知他的秘密”，后来又划掉了）——“奥克塔夫似乎早早就阴郁孤僻。他无法想在想象中的极端幸福，他的想象力在生活中看不到任何乐趣，看不到任何值得他去生活的东西。”——这是写在一张插页上的话。——原注

[113] 法国医生和哲学家，著有《人的生理与精神之间的关系》。

[114] 法国作家，著有《爱情物理学》。

[115] 《托姆·琼斯》，第十八卷，第十二章。

[116] 和前面的作品一样，司汤达写《阿尔芒丝》是为了自我安慰，摆脱爱情上的绝望——那是在被居里阿尔夫人（他常常把这位克莱芒蒂娜称作“芒托”）抛弃以后。他写道（1826年）：“这个不祥之年的头几个月，我是在绝望中度过的。”——原注

[117] 1828年2月25日，他在《阿尔芒丝》第七章后写道：“我重读了这一章，觉得很真实。必须亲身感受过才写得出来。”——原注

[118] 原文为babylan，源自意大利文。

[119] 原文为拉丁文。

[120] 法国戏剧家（1688—1763），擅长爱情喜剧。

[121] 每个个人都比众人更珍贵。这种思想不能说是司汤达首创。《福音书》早已告诉我们这个伟大的心理学真理，我们在蒙田、雷兹、圣西门、孟德斯鸠、卢梭（仅就法国文学而言）等人的作品中或多或少地见到这种思想。然而，在司汤达以前，或者说在浪漫主义以前，对总体人的研究多于对个体人的研究。莫里哀描写的是典型而非个性，拉布吕耶尔常常也是这样，虽然他的书题名为《个性论》。拉辛倾向于使主人公个性化，相反，高乃依以及后来的伏尔泰却倾向于一般化。拉罗什富科，虽然很细腻，却试图寻找一种内心准则——整个十七世纪都和他一样——一种样板人的形象，其全部情感反应，全部激情都能准则化。我知道在《箴言录》这本小书中找到一些特殊的看法并不难，同样在司汤达的作品中找到一般性的看法也不难，但我可以大胆地认为，前者的主要倾向是概括，后者是区分——即使不总是区分个人，至少像孟德斯鸠早向我们提示的那样，区分民族、种族、国家。——原注

[122] 古代威尼斯金币。

[123] 传说他在结婚那一天逃离妻子，后又隐姓埋名，装作穷人回到家中。

[124] 高尔基：《忆托尔斯泰》（1920年12月1日《新法兰西评论》）。——原注

[125] 葡萄牙修女，指玛丽亚娜·阿尔卡弗拉达（1640—1723）。她在修道院中给夏密里伯爵写了五封热情洋溢的信，表示了强烈的爱。这些书信一六六九年以译本形式出版，书名为《葡萄牙修女书简》，可能是纪叶拉格（1628—1685）直接用法语写成的。

[126] 爱洛伊丝（1101—1164）：法国神学家和经院哲学家阿贝拉尔（1079—1142）的学生，她和阿贝拉尔热烈相爱，酿成悲剧。他们的书信后整理成《爱洛伊丝和阿贝拉尔的情书》出版。

[127] 琴托：意大利中部艾米利亚-罗马涅区城镇，位于波伦亚西北，雷诺河畔。

[128] 维塞尔上尉：实际上是司汤达自己。

[129] 克雷比庸（1707—1777）：法国小说家，著有《索德》《心灵歧路》等作品。

[130] 洛增（1747—1793）：公爵，法国军官，著有《回忆录》。

[131] 杜克洛（1704—1772）：法国作家，著有小说和论著，主要作品有《十八世纪风俗考》。

[132] 马蒙太尔（1723—1772）：法国作家，著有《道德故事》《回忆录》等。

[133] 尚福（1740—1794）：法国作家，著有《思想、格言和遗事》《回忆录》等。

[134] 卡拉奇兄弟：指洛多韦科（1555—1619）及其从弟阿尔果斯丁洛（1557—1602）和阿尼巴尔（1560—1609），三人均为意大利画家，西欧绘画中学院派的创始人。

[135] 路易（1778—1846）：拿破仑三世之父，一八〇六至一八一〇年为荷兰国王。

[136] 海牙：荷兰最大城市之一，王宫和政府所在地，一七九五至一八一三年为法国统治。

[137] 蓬·德·维尔和迪德芳夫人在火炉前的一次著名谈话。——原注

[138] 阿尔菲耶里（1749—1803）：意大利悲剧诗人，著有《扫罗》《玛丽·斯图亚特》《弥拉》等。

[139] 尼禄（37—68）：古罗马皇帝、暴君。

[140] 法国作家萨德（1740—1814）的作品，全名为《于斯汀或美德的不幸》。

[141] 这本书是从里西奥·维斯康蒂（司汤达化名）意大利稿本上随意翻译的，他是一个高贵的青年，最近在沃尔太拉的住处逝世，就在他突然逝世那天，他允许译者出版他论述爱情的论著，只要能找到一种方法缩减成合适的形式。卡斯太尔·菲奥朗蒂诺（司汤达又一化名）——原注

[142] 萨尔茨堡：奥地利西北部地名，旅游及冬季运动胜地。

[143] 如果说，男人并不表现这种特点，那是因为他们不肯牺牲一下羞怯。——原注

[144] 这说明，生活的同一种微妙只能提供某一时刻的完美幸福，但是具有激情的人的生活方式一天可以变化十次。——原注

[145] 十七世纪小说家所称的“一见钟情”决定着男主人公及其情人的命运，是一种心灵活动，尽管遭到拙劣作家的各种贬低，依然是本来的现实，它来自执行防卫策略的不可能。一个恋爱的女子发现那么多感情上的幸福，感到掩饰不了，她倦于谨慎，不顾一切全力投入爱的幸福。因此，有怀疑，就不可能有一见钟情。——原注

[146] 佩皮尼昂：法国城市，东比利牛斯省首府。

[147] 摘自里西奥的日记。——原注

[148] 《奥赛罗》和《贞女》，维加诺*编导的芭蕾舞，拉-帕勒里尼和英利娜里主演。——原注*维加诺（1769—1821）：意大利舞蹈家和编舞者。

[149] 原文为意大利文。《比安卡和法里埃罗》是罗西尼作曲的歌剧，根据意大利作家蒙佐尼（1785—1873）的悲剧《卡玛诺拉伯爵》改编。

[150] 康波莱西（1785—1830）：著名女高音歌唱家。

[151] 原文为意大利文。罗西尼作曲的歌剧《阿米达》系根据塔索的《解放了的耶路撒冷》改编。

[152] 梅朗（1736—1803）：法国政论家。

[153] 贝里公爵（1778—1820）：查理十世的次子，因遭自由派仇视，一八二〇年二月在巴黎歌剧院门口为鞍具制造工卢韦尔所杀。

[154] 这是历史事实，许多人尽管爱管闲事，听到这消息时仍然大为震惊，但又生怕显得比告诉他们这一消息的人逊色。——原注

[155] 莱阿利埃-迪马先生的《回忆录》。科西嘉就其十八万人来说，还不足法国大多数省份人口的一半，几年来已产生了萨利塞蒂、勃佐·第、波尔果、色巴斯蒂阿尼将军、塞尔伏尼、阿巴杜齐、吕西安和拿破仑·波拿巴、阿雷纳，拥有九十万居民的北方省份却不能夸口列举这样的名单。但在科西嘉任何一个出门的人都得冒被枪击的危险倒是事实，不过科西嘉人首先是为他自己报仇，其次才是尽力自卫，与此相反，一个真正的基督徒是软弱屈服得做不到这一点的。拿破仑的才干、个性就是这样造就的。这与一个贵族和管家作为游戏伙伴的宫廷大不相同，或者与甚至在对老爷本人说话时被迫说服自己不尊敬大十二岁的老爷的费纳龙大不相同。参见这位大作家的作品。——原注

[156] 在巴黎为表明举止高尚，就要注意千千万万的细节。然而有一个很强烈的不同意见，在巴黎为爱情而自杀的妇女远远超过意大利所有城市的总和。这一事实使我大惑不解；我并非为了暂时知道如何解释，可是它不能改变我的观点。也许在目前，死对法国人来说是无足轻重的，所以极度文明的生活的无聊是那么伟大；更有甚者，虚荣心受到伤害，一个人也会毙了自己。——原注

[157] 蒙米雷：法国东部城市，拿破仑一八一四年在该地击败俄普联军。

[158] 我羡慕路易十四时代人们的生活方式，他们常常生活在马尔利的客厅内，说不定三天内到达塞内夫和拉米利战场，妻子、母亲和情人总是提心吊胆。参见塞维尼夫人的信。在危险面前，他们在说话时仍保持一种活力和直率真诚；如今我们是没有这种胆略的，但同时，拉美特先生杀害了他妻子的情夫，如果瓦尔特·司各特给我们写一本路易十四时的小说，我们定会大为惊愕。——原注

[159] 欧梅拉（1786—1836）：爱尔兰外科医生，拿破仑一世在圣赫勒拿岛时的医生。

[160] 缪拉（1767—1815）：法国元帅，拿破仑的妹夫，曾被封为那不勒斯国王（1808—1815）。拿破仑失败后，缪拉企图重登王位，被俘后遭枪决。

[161] 撒拉丁（1138—1193）：埃及和叙利亚的伊斯兰教君主，一一七四年，他在海丁击败基督教徒，占领耶路撒冷。

[162] 狮心理查（1157—1199）：英国金雀花王朝国王，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中起重要作用。

[163] 内伊（1767—1815）：法国元帅，被拿破仑封为莫斯科亲王，是拿破仑最著名的亲信，被人称为“勇士中的勇士”，百日王朝时期协助拿破仑作战，波旁王朝复辟后被判处死刑。

[164] G.佩齐奥在他热情的信中和一个美丽的英国姑娘谈到了自由的西班牙女郎。她生活在中世纪，与众不同，但总是很活跃。他说：西班牙人追求的不是荣誉，而是独立。西班牙人只为名声所打动。战争随着图德拉战斗结束停止。名声来自奇妙的本性，扭转了方向，使人失去行动的全部力量。西班牙军队被战败，甚至名声也受到损害（指的是现代欧洲）。如果思想误入歧途，整个名声会毁于一旦。——原注（为意大利文）

[165] 一六二〇年，一个男人谦卑地、一刻不停地背诵：“国王，我的主人。”这句话给自己带来了荣誉（见诺阿伊、托尔西和路易十四时代所有大使的回忆录），道理十分简单：在国王的臣民间反复诵读国王宣布给他的衔位。在后者的考虑和尊重中，他从国王那儿所领受的这个衔位比得上一个人在古罗马时代担当的头衔，这个头衔是根据他的同伴们的意见授予的，他们曾看见他在特拉西姆诺斯的战斗和古罗马广场演说。人们通过消除虚荣，打破称之为习俗常规的外表防御层，逐渐削弱君主专制政治统治。有关莎士比亚和拉辛的争论不休，仅仅是路易十四和大宪章之间论战的形式之一而已。——原注

[166] 只能通过未经事先计划的行为来做评价。——原注

[167] 一七四〇年，见多识广的吉拉尔神甫*在巴黎这样写道：虽然妇女中的杂乱是容许的，但是爱情使她们显得愚蠢可笑。——原注*吉拉尔（1677—1748）：法国语法学家，王室斯拉夫语翻译，著有《法语同义词》。

[168] 达兰库尔（1789—1856）：法国诗人，小说家，著有史诗《查理大帝》，小说《巴黎被围》等，喜用倒装句法，有“倒装子爵”之称。

[169] 嫉妒是我向其要求的唯一证据。见一八二一年的《爱丁堡评论》、德国和意大利的文学报纸，以及阿尔菲耶里的《西米奥蒂格勒》。——原注

[170] 克拉伯（1754—1832）：英国诗人，其诗篇曾描绘现实中穷人的痛苦。

[171] 蒙蒂（1754—1828）：意大利诗人，写过许多政治诗。

[172] 一八一九年九月三十日。——原注

Table of Contents

红与黑

版权信息

译者前言

法文版出版者言

第一部

第一章 小城

第二章 市长

第三章 贫民的福利

第四章 父与子

第五章 讨价还价

第六章 苦恼

第七章 道是无缘却有缘

第八章 小中见大

第九章 乡间良宵

第十章 雄心薄酬

第十一章 良夜

第十二章 外出

第十三章 玲珑袜

第十四章 英国剪子

第十五章 鸡鸣

第十六章 第二天

第十七章 第一副市长

第十八章 国王到玻璃市

第十九章 思想令人痛苦

第二十章 匿名信

第二十一章 夫妻对话

第二十二章 一八三〇年的风气

第二十三章 官僚的隐痛

第二十四章 省城

第二十五章 神学院

第二十六章 人间贫富

第二十七章 初入人世

第二十八章 迎圣体的队伍

第二十九章 首次提升

第三十章 雄心

第二部

第一章 乡下的乐趣

第二章 初见世面

第三章 起步

第四章 侯爵府

第五章 敏感和虔诚的贵妇

第六章 说话的神气

第七章 痛风病发作

第八章 出众的勋章

第九章 舞会

第十章 玛格丽特王后

第十一章 少女的王国

第十二章 他是个丹东吗？

第十三章 诡计

第十四章 少女的心事

第十五章 是圈套吗？

第十六章 深夜一点钟

第十七章 古剑

第十八章 痛苦的时刻

第十九章 滑稽歌剧

第二十章 日本花瓶

第二十一章 秘密记录

第二十二章 讨论

第二十三章 教士、林产、自由

第二十四章 斯特拉斯堡

第二十五章 义不容辞

第二十六章 道德的爱

第二十七章 教会的肥缺

第二十八章 曼侬·莱斯戈

第二十九章 苦闷

第三十章 喜剧院包厢

第三十一章 使她害怕

第三十二章 老虎

第三十三章 弱者的苦海

第三十四章 聪明人

第三十五章 风暴

第三十六章 可悲的细节

第三十七章 塔楼

第三十八章 权大势大

第三十九章 精心策划

第四十章 平静

第四十一章 审判

第四十二章 狱中

第四十三章 最后的告别

第四十四章 断头台幽灵

第四十五章 于连离世

译者后记

帕尔马修道院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告读者

上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下卷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意大利遗事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序

卡司特卢的女修道院院长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维托里亚·阿科朗博尼·布拉恰诺公爵夫人

秦奇一家人

一五九九年

帕利亚诺公爵夫人

圣·方济各在里帕教堂

法尼娜·法尼尼——教皇治下发现的烧炭党人末次密会的详情

昵之适以杀之

一五八九年的故事

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

一七四〇年轰动那不勒斯的故事

阿尔芒丝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作者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阿尔芒丝》序言

论爱情（选译）

论爱情的诞生

音乐与爱

论法国

论意大利